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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煞星夫妻励志实录
　　作者：久知子

　　文案：
　　她熟读诗书、精善女红，渴望拥有父母那般白头相守的爱情，却遭遇了父母离世、亲族不容的坎坷命运。一朝变故，竟成命里带煞，克夫克子克全家的贞女一枚，往后三伏酷夏数九寒冬，她将一生都顶着贞节牌坊度过余生。
　　他十五岁中秀才，十六岁中解元，仕途之路风光无限，却遭嫡母几番阻挠，还落得个克妻之名。十年的洗礼，他犹如一只翱翔的海燕，从世家的阴霾中走出了自己的辉煌。
　　好在苍天有眼，一夜之间，让她被和蔼的农家老母认作闺女，并与他相遇相知，觅得良缘！
　　这是一部聚合了种田、宅斗、商战等各种因素的古代夫妻存活史
　　这是一部克夫女VS克妻男的对战记录，究竟鹿死谁手，结果尚未呈现！


第一卷 田园生活


第1章 贞节牌坊
　　庄璧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揉着有些发昏的脑袋，睁开睡眼茫然地环顾四周。
　　头上是一顶暗紫色有些发灰的粗布帐子，模样瞧着已有些陈旧，伸出手轻轻撩开帐子，未想上面沾了不少尘土，一经抖拢顿时散到空气里，庄璧容捂着嘴无力地咳了起来。
　　奇怪，怎么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呢？
　　她母亲早亡，父亲到死也没有再娶，大小家务一向都是自己打理，不像那些个闺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体弱娇气，那些个常人爱犯的头疼脑热也几乎都没上过她的身。怎么这会儿子跟被人抽了精元似的，腿脚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的。
　　右手强摁在床上，艰难地爬起身，一张嘴，喉咙干干痒痒的。
　　踉跄着下地拿起茶壶晃了晃，是空的。
　　璧容抬眼望去，四周全是灰尘，鼻息间隐约闻着一股子浓郁的霉味，想是屋子久没有人住，四面的白墙已经开始发黄了，墙皮大片大片的脱落了不少，墙角里的蜘蛛网挂在那里，很是显眼。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就摆在一进门的地方，桌子上的茶壶茶碗也落了灰尘。
　　璧容拿起袖中的手帕好歹抹了抹椅子坐了下来，许是长年没人坐过，椅子发出了奇怪的吱扭声。
　　她这是在哪啊？
　　她记得她昨日成亲来着。
　　她父亲是个读书人，年轻的时候还曾中过会元，却因为锋芒太盛在京里得罪了人，一气之下连殿试都没考就回了乡，后来鸿山书院的院士听说了以后便请他去做了教书先生，父亲便动身去了苏州。
　　母亲是在她九岁那年染了重病，没多久就病故了，父亲因为母亲的离去悲痛欲绝，醉里梦里恍惚了几年也跟着去了。于是她拿着亡父的遗书搭了父亲一位友人的车回了阳曲的庄家老宅。
　　庄家族长把她安置在本家行二的堂叔家里，堂叔在县里开着一家醋坊，一儿一女日子过的也富裕，只是她那堂婶的为人却不免有些刻薄。
　　她每日听得那些酸言酸语，听久了，也就不觉什么了。何况自己不过是在这讨一处屋舍，待到了及笄以后，嫁得一个如父亲一般俊朗博才的良人，过上自己的生活，光是想想，眼前这些坎坷就都算不上什么了。
　　这些美梦是什么时候碎的呢？是堂婶茶前饭后老是把黄家放在嘴边上，还是当媒婆上门，堂婶喜笑颜开地收了黄家那几箱子彩礼，抑或是自己知道将要嫁给一个病痨鬼冲喜。
　　她试图效仿那些书里的女子去挣扎自己的命运，可岂料换来的只是几夜冰冷的柴房、难捱的饥饿甚至棍棒下的疼痛。呵呵，自己终究是没有面对三尺白绫的勇气……
　　那一日，一路震耳欲聋的擂鼓声震的庄璧容头昏脑涨，也不知走到了哪儿，她的轿子突地一下落地，只听见媒婆大声地惊呼：“新郎西去了，新郎西去了，这可怎么是好哟！”她掀起帘子偷偷一看，呵，轿子正堵在黄家大门口，几个车夫彷徨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然后被人颤颤巍巍地搀着走了一路，扔进了一间屋里，后面的，她就记不得了。
　　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黄家的地方，想到这，璧容心里隐约有了些担忧。
　　她起身走到门口，吱呀一声地推开了门。
　　外头的几个中年妇人闻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她们有的在编着竹篓、簸箕，有的在拿着丝线打着结子，地上的篮筐里放着的都是些做好了的成品。
　　璧容有些摸不清状况，便走到一个正打着结子的妇人身边，问道：“这位婶婶，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这看着不像手工作坊啊。”
　　“装什么呢，到了崇节坊还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啊！”中年妇人嘲讽地瞥了璧容一眼，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什么？崇节坊。
　　她当然知道这是干嘛的地儿，可问题是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就是一个寡妇吗，而崇节坊里全都是寡妇……
　　这黄家不会是把她送进崇节坊了吧？
　　可是她还没有拜堂，丈夫就死了，理应不算是黄家的媳妇啊，应该被送回娘家才是，莫不是……
　　她呵的冷笑了一声，自己现在给家里添了一比丰厚的聘礼和一个“贞女”的名号，想必她那贪财的堂婶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了吧。
　　“哟，你醒了。”大门口走来一个穿着深紫色对襟袄裙，体态臃肿的中年妇人。
　　“您是？”璧容并不认得来人，应该说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
　　“呵，我是崇节坊的当家，大伙儿都叫我三娘，你也叫我三娘吧。”冯三娘笑呵呵地看着璧容，看的她心里有点发毛。规规矩矩的喊了声三娘。
　　“三娘，我，我怎么会到这来的，我这一起来脑子就昏的很，什么都想不起来。”璧容晓得眼前这人肯定知道事情的来回究竟，心想着自己就是进了这个活坟墓也得问个清楚。
　　“忘了呀，你婆婆给你送来哒。你婆婆，镇东黄家，你昨个不是嫁过去了吗，记得吗？”冯三娘见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哎，你也是命苦的，前脚刚进门，后脚男人就咽气了，你婆婆想把你送回家，毕竟没拜堂，可你娘家说了你们庄家是仁义世家，姑娘既然进了人家的门，就生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你婆婆没辙，就把你送这来了。”
　　璧容心里冷哼了一声，她怎么记得自己连黄家的院门还没进呢，轿子就给拦下了！算了，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说什么都晚了八寸了，她这一辈子已然没了指望，既然她们这么想让她做个贞女节妇，便随了她们的愿就是了。
　　“事情都清楚了吧，那就跟我走吧，上西堂去，大伙都在那呢，就差你了。”
　　“嗳。”璧容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那西堂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她说的大伙都是谁，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冯三娘走了。
　　还没进门，璧容就听见了屋里呜呜咽咽的低泣声，屋里站着的七八个人，都是一些个瘦弱的穿着白色孝服的女人，有几个也就比自己大上一点。
　　“哭什么哭，凭的添堵！都给我站好了！”冯三娘一进门就开始对着屋里的人狠狠大骂，几个正哭的梨花带泪的姑娘吓得直打了个哆嗦，和其他人一起低着头颤颤巍巍地站到一块，璧容也跟着站到了后面。
　　“你们既然进了咱们崇节坊，那就是准备一辈子待在这守节的节妇，这贞洁可是女人一辈子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是丝毫也不能打马虎眼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哪个人守不住了，做出败坏崇节坊名声的事情，一律交由官府浸猪笼！都听明白了吗！”冯三娘严厉地说着这一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几个年轻的姑娘一听见浸猪笼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连哭都没了声音。
　　璧容想着这些人里怕是没多少人是自愿进来的，怕也都是如她这般被夫家送进来的，这寡妇守寡容易，可这样困在一个院子里一辈子，会有多少人愿意呢。
　　“听明白了。”众人诺诺地齐声应道。
　　“既然明白了，以后就要老老实实的遵守！咱们这贞洁坊之所以建在镇子的最边上，就是求得个与世隔绝、没人打扰，咱们后头既有菜园子，也有牲畜，基本上自给自足，可是我们人多，银钱方面也是必须要有的，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跟这里的老妈妈们学着做一些手工活计，定期会有人来收购，你们自己也可以得些钱叫她们给买些吃食玩意。其实，过久了这日子也就没那么闷了。行了，今天就先说到这，你们各忙各的去吧。”
　　璧容旁的不会，干起活来她是一流的手。早先在自家，爹爹是个只会挥毫泼墨的读书人，娘亲一去，洗衣做饭，全是她一手打理，后来到了堂叔家，堂婶嫌她白吃白喝，能找出的活儿全部派发给她。
　　这地方自己怕是真要待上一辈子了，这人哪，到哪里都是一样，欺软怕硬，所以她们这些新人一定得懂得阿谀逢迎，才能不受欺负。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这么一座寡妇庙，怕是形如水深火热。
　　璧容的女红是母亲打小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母亲的手艺很巧，厨艺织绣、料理家事全都不在话下，其中尤以女红最佳。
　　往常闲的时候她常在绣坊接活回去偷着绣，好赚一些银子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米分和小件的首饰。当然，这些事情，她那个贪财的二婶自是不知道的。
　　现在她更是有了大把的时间，只可惜再也不能出去自己买了。孙璧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蔚蓝广阔的天空，几只偶尔路过的小鸟停在枝头上歇着脚，可没过多久便再次展翅飞翔，看着看着，她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欲望。
　　她正在院子里与一帮人坐在一起干着活，旁边的几个婆子都在灵活的打着结络，璧容看了几天，发觉大多数人都选择干这个活，得到的钱虽不算多，可是好做。像这样最普通的蝴蝶络子、万字结一百个就可以换五文钱，难一点的可以赚的更多，但是要考验手上的本事了。
　　璧容拿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也学着那些人要了些线打结子，这活还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干的。她三穿两穿，然后一拉，一个精巧的梅花结就成型了。
　　“嗳，你瞅见边上那个丫头了吗？”璧容正打着结就听见身边几个婆子扎成一堆小声地说着话。
　　“嗯，咋的了？”一旁的婆子悄悄看了璧容一眼，问道。
　　“你没听说啊，她前脚刚进了门，还没拜堂，男人都咽气了，她婆婆气的没吐血，连夜就给退回了娘家，你猜怎么着？”说话的婆子挑着眉毛打了个悬念。
　　“怎么的？”后头的几个婆子听了也都搬着凳子凑了过去。
　　“她娘家说她克夫，愣是不要她。这黄家一看也是，这女人刚进门，儿子就死了，不是克夫是什么，可是不敢在家多留她一刻钟了，赶紧就送了咱们这来。”
　　“这丫头命这么硬啊？”
　　“可不是吗？你说她会不会也克咱们啊？”
　　“不是说了克夫吗？咱们可都是女的。”
　　“可，谁知道她是不是光克夫啊。”
　　“怕什么啊！咱们这种人还怕死啊，我看你这婆子就是太闲了，光胡思乱想。”
　　璧容听了，撇嘴一笑，也没搭理她们，反正就是一些个爱股弄是非的闲话婆子，多说两句她也少不了半斤肉，何必和她们置气呢。右手手指灵活的在几个线圈之间穿梭，然后轻轻的一拉，一个漂亮的蝴蝶吉祥结就打成了，她又在原线上接着打了四个，弄成了一个五双蝴蝶吉祥结，寓意着五福临门。
　　“哟，好个手巧的小娘子啊。”一个经过的婆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璧容手里刚打好的结络，笑呵呵的拿起来看。一旁闲聊的婆子们听了也都眼巴巴的看着，可是刚说还了半天人家的闲话，又是斜眼瞥，又是哼哼，那丫头准能听见，这会儿可是不好意思再去瞧。
　　有个胆大脸皮厚的王姓婆子搬起凳子坐了过去，嘿嘿的笑了两声，说：“娘子也给我看看。”
　　璧容微微一笑，把刚打好的结络放在那婆子手上，王婆子拿了正反瞧了半天，吃了一惊，赞叹的说道：“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吉祥结，瞅瞅这编功，一看就是灵巧底子，不像我们，粗手粗脚的。”
　　“婶婶说的哪里话，您是岁数大了，要换做年轻的时候，怕是打的比我还要好呢。”
　　“哎哟，瞧瞧，小娘子这张嘴啊，跟人长得一样甜，说出来的话叫老婆子美死。”王婆子一听见这话满脸的喜悦，好话谁不爱听啊，就算一点也靠不上边，但听听也总是美的。
　　“可不是吗，瞅这小娘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小脸儿跟那豆腐一样嫩。”
　　“还有这双杏眼，水汪汪的，谁见了不爱啊。”
　　其余几个婆子一见这姑娘好说话也都凑过来，你一眼我一语的赞美着，璧容面上始终带着笑倾听着，偶尔露出些女儿家的羞涩，更是叫一群婆子呵呵的乐个不停。
　　“哎。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命咋这么苦。才这个岁数就进了咱们这，这往后这日子还长的很呢。”王婆子一脸惋惜的看着她，这婆子已经四十了，因早年守寡，进了这贞洁坊，如今无儿无女的一个人，见了璧容，心底的母亲情节倒是发自真心地露了出来。
　　“就是啊，你说那男人明明就是个快咽气的病痨鬼，这死了很正常啊，咋的就怪上了小娘子，还凭白的落了个克夫的罪名。”
　　“这都是我的命，逃不了。”说着，她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要我说啊，你这婶子也够狠的，这可是亲侄女啊，连堂都没拜，哪算得上是成了亲，接回来等着再嫁就是了，怎么就硬生生的把你拒之门外。”
　　“对，准是你那个二婶做的怪！”
　　“行了，你们也别闹腾了，咱们女人哪，就得认命，何况没了男人，也不用伺候人了，过的不是更好。就是日子闷了点。”
　　“以后我多陪婶婶们说说话，咱们也能解解闷。”璧容露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甜着一张小嘴，八面玲珑。
　　“好呀。我呀还想跟小娘子学学这打结子，你看成不。”王婆子嘿嘿的笑了两声。
　　“这有什么，婶婶想学啥都行，只要我会的我都教。”
　　“嗳。”王婆子一听乐得不行，忙从竹篮里拿了线绳，学着她的手法有模有样的打起结来，旁边的婆子们也都不放过这个机会，跟着学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她的身边就围了不少的人。
　　璧容边打着结边想着，这群婆子虽然也爱动嘴皮子，但是却心思简单，朴实，没那么多刁难人的坏心眼，几句贴心的好话，立刻就能把她们俘获，和她那二婶一比，纯粹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第2章 营生手段
　　“容娘子，收活的卢妈妈来了，赶紧拿了东西出来。”璧容才打水洗了脸，正坐在凳子上挽着发，一听见外面王婆子的话，也顾不得精细了，拿起木簪子把头发一拧，拿起桌上的竹篮就跑了出去。
　　这卢婆子是镇上开绣庄的程老板家的老嬷嬷，年岁大了，旁的也做不来，但是她的眼光不错，毕竟在绣坊里见得多了，因此就负责在外面收些绣品。崇节坊当初建的时候为了避开常人，选在了镇子东面最偏的地方，后面贴着山，除非特意，否则常人是鲜少经过这儿的。
　　因为路段远，卢婆子每半月过来收一次活，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要再等上半月，因此大伙都格外重视。院子里的人一窝蜂似的围了过去，争先翻弄着自己篮子里的物件儿给她看，希望能讨个好价钱。
　　不过这卢婆子也是个眼尖的人，一些入不了眼的差品她往往都是不收的，长久下来，谁的手艺好，她心里有数，而那些个手拙的老婆子，她几乎是看也不看的。
　　“哟，王婆子，你这手艺可是见长啊，这才多会儿没见，都能打出这样的结子了。”卢婆子心想这王婆子手粗，干那煮饭洗衣的粗活还行，往常也都是靠编编竹篓笸箩、簸箕讨点钱，这回怎么竟打出吉祥结来了，虽说细看有点粗糙，但是因着这结太繁复，好些个人都不会。这么想着，卢妈妈又在那篮子里半信半疑地翻弄了半天，见这结子打了得有一百来个，心中一阵诧异。
　　“哎呦，卢婶儿，你不知道，我们这啊新来了个小娘子，那手巧的呀，这不，我这结子就是跟她学哒。”
　　“哟，在哪呢，我瞧瞧。”卢婆子一听开始好了奇，这些个婆子可都不是好相处的，看来这个新来的小娘子是个会笼络人的主儿。
　　“容娘子，哪呢？”王婆子推开围堵着的人群，一看见璧容忙过去拉了，笑呵呵的说：“卢婶要瞧瞧你的手艺，赶紧拿出来吧。”
　　“嗳。”璧容忙从篮子里取了昨日打好的大串五彩凤梨结，那卢妈妈瞧了两眼发光，这物件拿回去穿上环佩肯定能卖个好钱，一张老脸上喜笑颜开。
　　“小娘子这功夫可真是俊！可还做了别的？”说着，卢婆子两只冒了光的眼睛使劲往篮子里寻摸着。
　　由于璧容是刚来的，在这一群摸爬打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妈子当中就是个嫩苗，而这些个嫩苗是免不了要被欺负压榨的，做饭、洗衣、拾掇菜园子，什么活都得干，干的还得多，才能不惹来麻烦。所以，自是没有多少时间认认真真下来忙这些赚钱的活计。
　　不过，璧容压根就没指着这结子，这东西是便宜货，占了时间也赚不到多少钱，三三两两的孝敬了这批老婆子，自己压根留不下多少，所以，她的眼光必须得放远一些。
　　璧容摆出一副无奈的愁相，叹了一口气，说道：“平日里活多，我刚来手脚又不利索，实在是没时间做这些。”
　　卢婆子又瞧了瞧，可那篮子统共那么大，也不深，有多少东西一眼就能瞧了去，这才惋惜的罢了手。
　　璧容思索了好久，才走到那卢婆子身边，磕磕绊绊地犹豫着说道：“卢嬷嬷，我，我这儿其实还有两条帕子，只是害怕手工粗糙，也不知能不能拿出手，要不您给看看？”
　　卢婆子一听，想到刚那做工精美的结络，又是一阵兴奋，忙说：“那好啊，拿出来我瞧瞧。”
　　璧容小跑着进了屋，从炕边的箱子里面摸了最下面的两条帕子出来，故意做出不好意思拿出手的模样递给卢婆子。周围的人一瞧见璧容这表情，就琢磨着这小娘子的绣工肯定是不如那打结子的巧劲，又瞅见卢婆子拿着那帕子看了半天也不出声，更是肯定了心里的想法，有几个一看占不着便宜了就提起自己空了的篮子，拿着那几十枚铜钱装进腰间的布袋里，回了各自的屋。
　　那王婆子见卢婆子半天不动声，心里也是干着急，想着这物什要是真不值钱，自己也讨不到好处了就难过，于是忙推了推一旁的卢婆子。
　　那卢婆子看了那两条帕子正在惊喜之中，这一推让她差点没站住。
　　“你推我干啥！”卢婆子扭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帕子，一条绣的是白鹤衔珠，另一条则是疏影腊梅。白河镇是个顶小的镇子，尤其和邻边的镇子一比更是寒酸的很。这镇子上的绣坊只他们一家，绣娘也就那么几个，此刻这卢婆子瞧见了璧容就像瞧见了白花花的银子一样。
　　这崇节坊的跑腿活她已经做了快十年了，往往拿了好点的货向自家老爷多报出点价钱，她便能乐呵的赚得个小钱儿。如今把这小娘子的东西拿回给老爷瞧瞧，凭着她的眼力，老爷定会满意，大件小件的绣活怕是会源源不断，她赚的银子也能翻他几个滚，想着，就一阵欣喜。
　　“小娘子啊，我看你这手艺还不错，不过我也得拿回去给我家老板瞧瞧，这回我就先给你五十文钱，你看成不？”
　　璧容听了愣了一下，五十文钱？看来这婆子真当自己啥都不懂啊，这样的绣样若是拿到绣坊里一条怕是五十文都不止，毕竟像这样的花样和手工都是卖给那那些大户人家的，现在自己两条帕子才给一条的钱？赤裸裸的讹诈啊！
　　卢婆子见她不说话，料想着这小娘子怕也是懂行的主儿，知道给少了，可是自己也算是她的伯乐了不是，往后她若想要靠这个赚钱，可是离不开自己的，想到这，卢婆子就挺了挺胸膛，耐心地说道：“小娘子啊，婆子我啊也不是那能做主的，若是我们老板看上你这手艺，往后你的路子，长着呢！”
　　璧容一听，便明白了这婆子的意思，心里暗自骂了一句，不过自己以后确实要指着她，五十文便五十文吧，权当巴结她了。
　　“那我可要多谢卢嬷嬷了，我本家姓庄，叫璧容，嬷嬷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卢婆子一听说连连答应，等把所有能要的活收完以后，已经到了晌午，顶着个毒日头，一边嚷嚷着热，一边背起了箩筐，走了出去。
　　璧容也没忙着继续打结络，她想着那卢婆子应该会再来，送来些别的帕子花样让她绣，于是就清闲了几天，偶尔帮着几个对她还不错的婆子做做饭，洗两件衣服，落倒是了个好人缘。
　　果然，卢婆子走了的第四天，她等到了自己的第一笔生意。
　　那卢婆子嗓门大，也不管这是个节妇守节的清净地，还没进门，就先嚷嚷出了声。那管事的冯三娘平时看了她就想骂上两句，可一想着她是自己这地方的财神爷，也就强忍了下来，每每这日子她都是闭门不出，眼不见心不烦。想着今个儿，又不是收活的日子，这泼婆子怎么又来了。于是就打算出了门看看。
　　“哟，三娘也在呢。”
　　本来冯三娘一听，没啥反应，可是看她那表情一琢磨，顿时气得要死。谁不知道这崇节坊是只许进不许出的地儿，什么叫她也在！这句带刺儿的话，不是活往她身上泼脏水嘛！
　　“呵，我命不好，哪能像你一样，今个招待这人，明个招待那人，生活的有滋有味儿。”
　　这卢婆子一听也怒了，这话不是把她说的跟那个勾栏院里的娘儿们一样嘛！刚准备骂上两句，谁知一抬眼皮子就看到了刚从菜园子出来的璧容，想起自己此趟是来赚钱的，便压下了怒火，朝璧容走去。
　　“容娘子，老婆子给你带好活儿来了。”
　　“呀，这没到日子啊，卢嬷嬷咋来了？”
　　“嗨！我这不是得了个好活吗，想着你手艺好，这活交给你做我最放心了。”
　　那边冯三娘一看这泼婆子对璧容这么客气，也是一阵好奇，就走了过来。
　　“哟，三娘也来了。”边上王婆子一见到冯三娘，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句。
　　“啊，我这不是来看看吗。”
　　璧容也跟着喊了三娘好，就向卢婆子问道：“嬷嬷这是有啥活儿啊，我能做一定帮您做。”
　　“哎呀，下个月初八，王员外闺女出嫁，那闺女眼尖，一般的绣活都入不了她的眼，这不，嫁衣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呢，前个儿，我给我家老板看了你的绣帕，他挺满意的，我便跟他提了让你来接。”
　　“这……我不知道时间来不来的及。”
　　“我回去跟老板说说，你连着赶工再给做个头盖，总共给你一两银子，如何？”璧容听了很是心动，这一两银子绣套嫁衣可是一笔肥活，可又掂量着若是到了日子赶不出来，那可是要坏大事的，左右拿不定主意。
　　“哎呦，我说孙娘子，你犹豫个啥嘛，一两银子啊，你得多久才能挣来啊。”
　　“可是……”
　　“别可是了，大不了这些日子老婆子帮你干力气活就是了，你专心绣。”
　　“这哪好意思啊。”
　　璧容为难地看向卢婆子，沉默了半天，咬着牙抬头说道：“嬷嬷能不能再给我加二钱银子，我给几个婶婶些孝敬钱，不能让人家白替我干活不是。”
　　卢婆子一听，连忙应了，只要这东西最后做成了，王员外家是要给不少赏钱的，这点小钱嘛，她还是舍得的。
　　得了银子，璧容就将后讨来的二钱银子拿了出来，跟平日处走近的几个婆子们分了些，还托平日送米粮来的婆子去买了几斤猪肉，弄了一桌的饭菜，算她请大伙的。
　　剩下的那一两银子，她便放入了箱子里，本想着是留着应急，可转念一想，她如今还有什么急事呢。
　　不用说，得了钱的几个婆子、姐妹更是乐意帮她干活，那冯三娘也是欢喜的不得了，直把她当成了这崇节坊里的活财神，对她的态度大有改观。
　　连着十多天的忙碌，整日穿针引线地忙于那条红色的嫁衣上，她想着当初她自己的那件嫁衣还是成亲那天早上，自己那个吝啬的二婶不知道打哪拿过来的，也许是黄家给的也说不定，她都没有仔细的看看，就被套在了身上。如今，望着手里这件的嫁衣，想着那个下月成亲的王家小姐，她家里是有钱人，嫁的也定是个好人家吧。


第3章 误撞丑事
　　六月天，正是中伏的时候，尤其此刻还是晌午头，天上就跟下了火一样，热的人只想躺在树荫底下两眼一闭。
　　璧容正坐在井边上，洗着盆里的两件衣裳，最近日头热，出的汗也多，衣裳总是要一两天就洗一回。
　　“容姐姐，你给我瞧瞧，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我这荷包别扭，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别扭。”满翠手里拿着绣了一大半的荷包，急急可可地往这跑，细密的汗珠还停留在她的额头上，颠簸一大就咕噜噜的滚落了下来，她也不在意，举起袖子随意地抹了一下。
　　满翠差不多是和璧容一个时候来的，前后多说不会早上五天。岁数比她还要小一些，只有十四岁，还没及笄。璧容记得那个时候，哭的最凶的就是她了，基本上每次见到她，她都是傻傻地坐在一边抹着眼泪。
　　每天煮饭、洗衣、做活，日子过得还算充实，跟以往在家里没啥两样，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这小丫头许是把那些陈年旧事忘了，又或者是想开了，认命了，总之，已经很久没再见到她哭了。
　　“干嘛急成这样，拿来我瞧瞧。”小丫头跑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了苹果，鼻头上还沾了一滴圆滚滚的汗珠，璧容撂下手里洗着一半的衣服，拿出袖口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容姐姐，我急啊，你帮我看看嘛。”说着，满翠就把手里的荷包放到璧容腿上。
　　璧容拿着那荷包大体一瞧，就瞧出了问题之所在。
　　两只鸳鸯离得太近太近了。
　　鸳和鸯的头俨然贴在了一起，没了那份回首相望，顾盼生辉的感觉，更像是，像是一对临别缱绻的苦命鸳鸯。
　　“你这两只鸳鸯离得太近了，没了那戏水的快活，这样卢婶子是不会要的。”璧容正低头犹豫着如何补救，这两只鸟确实绣的不错，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就是这意境，一时半会她也拿不出主意来。
　　“没，没事，那就不卖了，反正，反正我也不需要那么多钱。”满翠拿着手里那只靛蓝色的荷包，呆呆的有些忘了神，那眸子里流露出的是一股子女儿家的浓情，璧容看的有些发愣。
　　这小妮子……
　　“满翠，你最近很下功夫啊，常常看见你一个人做绣活。”璧容不经意的那么一问。
　　她们新来的这些人统一被分配到了一间屋子，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满翠正好和她挨着睡。最近，她总是起的比别人早，基本上璧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妥当坐在院子里绣东西了。晚上，她又总是睡的最晚的一个，而且每天的精神还都很好，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动不动就哭了。
　　本来，还以为她是想多赚一点银钱，可她刚又说不需要那么多钱，那她这么忙碌是为了什么呢？
　　璧容总觉得她像是中了邪一样。
　　“满翠啊，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啊？”
　　“啊，没，没有啊。我能藏啥事啊。”满翠一听璧容的话，猛地打了个哆嗦，躲躲闪闪地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别扭的冲璧容笑了笑，道了声谢，拿着荷包，匆匆忙忙的站起来就走。
　　璧容想告诉她别太辛苦了，晚上光暗，眼睛容易熬坏，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她就走了。
　　算了，这样的花样年华，谁没些心事，无非就是自己想想，填补下时间罢了。
　　今天晚上轮到璧容和满翠烧饭了。夏天衣服干的很快，她把绳子上的两件干衣裳拾进了屋，就去喊了满翠一块去厨房。
　　屋子里只有玉春和艳梅两人在嗑着瓜子聊天，璧容就向她们俩问了一句，两人摇了摇头。
　　璧容又上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心想，许是这丫头上哪个婆子那去偷懒了吧，也没太在意，就自己上了厨房做饭。
　　昨个下了一场雨，把菜园子里的青菜淋坏了不少，她好歹摘了摘，捡着一些能要的剁碎了，混了一丁点肉末，加了几大勺的米，倒上水上锅熬粥。中午的馒头还剩下不少，于是又蒸了一盆子玉米和白薯，炒了一锅丝瓜炒蛋，一锅炒青菜，泡了些干梅菜，又切了一点肉，弄了一锅难得的荤菜。
　　熟了饭，喊了大家来吃，几个婆子闻见了肉味一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两眼直冒光。待大家都做好，冯三娘说了开饭，桌上一通狼吞虎咽，本来就少的一碟子肉，一眨眼就只剩下了黑乎乎的梅菜，有的人没吃够瘾，又伸出筷子在那堆梅菜里翻了个遍，偶尔运气好，捡着块肉渣，也能高兴个半天。
　　满翠来的时候，桌子上的肉、蛋都被夹的差不多了，好在，璧容提前给她盛了碗粥，拿了一块玉米，一块白薯。又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的肉给她，看的边上的几个婆子就想伸筷子夹进自己嘴里。
　　“谢谢容姐姐。”满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是也知道自己没跟着做饭，还吃了人家的肉，有些尴尬。
　　“没事。满翠啊，你晚上干啥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没，没干啥，我肚子不舒服，跑茅房来着。”
　　“哦，那就多喝碗粥，暖暖肚子。”璧容一听，想着是和自己一样来了月事，这小女孩家的一来这个总是浑身难受，也不愿意动弹，就想着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她每每也是这样。
　　吃了晚饭，满翠说自己收拾，但璧容怕她难受，又帮着她洗了一半的碗，两人收拾完，从厨房出来时，院子里的人已经空了。
　　“容姐姐，我先回房了，我想早些休息。”
　　“嗳，去吧，我去澡房洗洗，这也回去。”
　　璧容其实也累的很，只想着上了炕躺会，可是浑身的汗贴在身上黏腻黏腻的，忍着疲乏还是去洗了个澡。澡堂里没几个人，她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聊着天，她也跟着搭个了两句。
　　“容娘子，你最近有没有上后院去啊。”边上一个婆子扭过头问道。
　　璧容一愣，后院？后院啥也没有啊，就是一堆干柴和杂货，便说道：“没呀，我这些日子不方便，整天觉着累，光在屋里歇着呢。咋了？”
　　“哦，也没啥事，我那天追鸡，追到了后院，居然看见了一只鸽子。”
　　“嗨，不就一只鸽子，我还以为有啥事呢。”
　　“它在那吃粮食呢！准是咱院里的高粱和绿豆呢！”那婆子瞪着个眼，一脸惊奇的说。
　　“可不，那天我也看见了，雪白雪白的鸽子呢，我看像是有人养的。”旁边的人一听她这么说也跟着附和着。
　　“嗳，不说鸽子能传信吗，你看会不会是……”
　　“不会吧。谁这么大胆敢和外面通信，弄不好是要点天灯、浸猪笼的。”
　　“嗳，你们别瞎猜了，许是有人见着那鸽子，随意扔了把粮食呢。再说了，就真是人养的，也不一定就是……那个事吧。”璧容见她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年纪小，不知道，我们在这儿这些年，可是见了不少这种事的。”
　　“是啊，前年就有个女的，想要偷跑出去，被人告诉了冯三娘，当场就给打死了。”
　　璧容一听吓得打了个战栗，这是人命啊，私自就打死了，这不犯法吗。想着冯三娘平时跟她乐呵呵的，竟没想到她狠起来是这般模样。
　　“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那婆子瞥了她一眼，说道：“这是啥地方，崇节坊，朝廷钦封的地儿，天王老子都管不到这来，何况，这里犯事儿的全是毁了自个贞洁，就是闹到族长那，也是个死，还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呢。”
　　“就是就是，进了这儿啊就得老老实实待着，可不能动那些个花花心思，冯三娘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她精着呢，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的，她都知道！”
　　璧容不愿意在和她们接话茬子，只说了声累，就紧络着洗洗，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就回屋了。
　　回去的时候，屋子里的油灯只浅浅地燃着，透着一股黯淡的微光，她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抗，好在她睡在边上，动作也轻，倒也没吵醒别人。
　　一沾上炕头，浑身的酸软无力立刻席卷而来，闭上眼没多会儿，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待到半夜，璧容觉得腹部一阵一阵地疼，拉进了薄被闭着眼忍了一会儿，也没觉得好转，反倒疼的没了困劲。
　　起身上了趟厕所，出来时瞧见天还一片漆黑，寻摸着不过丑时，离天亮还有大半时辰，腹痛难忍总不能就这么挨着，便想着去厨房烧点热水喝。
　　刚走到厨房外面，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厨房离后院很近，尽管那人尽量压低了嗓子，她还是隐约地听出了男人的声音。
　　“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诺，还有我做给你的荷包呢。”
　　“翠儿，这些日子可把我想坏了，天天都在这附近转悠，可就是看不着你，这回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璧容这一听吓得魂都快出来了，原来竟是满翠那丫头，自己前些天就觉得她心里有事藏着，这么一琢磨，便又想起了前会儿那帮澡堂里那两个婆子的话，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也想你想得紧，谁怪我有个后娘，硬是把我嫁给个要死的做填房，把咱俩活活拆散了。”
　　“翠儿不怕，我今儿干活的时候从王员外那偷了一匹马，咱这就走，跑的远远的，以后再没人能管得着咱俩了。”
　　“嗯，大成哥，我信你！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害怕。”
　　璧容一听这要走了，哆嗦着打算回去，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谁知脚下一个不稳，踩着了一旁的干柴火，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谁在那儿！”男子压着嗓子轻喝一声，吓得璧容抬起腿就要跑。
　　岂料男子动作极快，三步两步就跑上来一把将她按在树上，左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眼神凌厉的像是一把刀子，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璧容想着不过是撞见了你们的丑事，用得着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吗，自己本来也打算装没遇见这事，随他们去，可转念一想，那婆子们说的什么浸猪笼点天灯，立刻明白了自己现在怕是处境堪忧啊。
　　“大成哥，别别！我认识她，是容姐姐，她平日里没少照顾我，你放了她吧。”
　　“不行！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俩可就都活不成了，这险冒不得的。”
　　璧容一听，急着想说自己不会多嘴，可嘴被男人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啦，只能不断的摇着头。
　　满翠见了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劝说道：“她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再说咱们快着跑，就算有人知道了也追不着了。”
　　“翠儿啊，这人留不得啊！”
　　满翠一听他这话就吓急了：“我和你私奔已经是犯了大罪了，可不能再杀人了啊！”
　　男人再三思索，便妥协了一步，说道：“既然不能杀她，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把她也带走！”
　　满翠一听，就同意了，看着璧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道：“容姐姐，你跟咱们一块走吧，这地方就是活坟墓，待在这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的好，你还这么年轻，难不成真想待一辈子。”
　　璧容心里有些动容，可她活这么大从来也没干过这样的事，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比这里好，心思百转千回，却是啥也说不出来。
　　只觉着突地一下，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干啥！”满翠见璧容倒在地上，吓了一跳。
　　“甭跟她废话了，直接带走吧，到时候随便给她扔在个村子里就得了。”
　　说着，男人扛起璧容，放在墙边，满翠扶着她。只见男人踩着一块大石，手脚利落地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接过昏迷的庄璧容，挨着墙边顺下去，这边手一使劲把满翠拽上墙头，墙根底下早就弄好了垫子，伸着两条腿摸索着跳下去，转身接过满翠，两人匆匆上了马车，鞭子一挥，绝尘而去。


第4章 巧认干娘
　　清晨，远远地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马车蹬蹬的行进声划破村子里的寂静。路边趴卧着的野狗撒开了腿左右乱窜，惊恐地朝着那迎面而来的滚滚尘埃狂吠不止。
　　破旧的马车终于颠簸着在一个村子口停了下来，驾车的男子利落地从里面抱出一个昏迷着的女子，手脚利落地放在了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转身跳上马车，喝的一声，鞭子挥起，扬长而去。
　　日头已经从东边整个露了出来，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开始在院子里咕咕、咕咕不厌其烦地大声叫着，由于是农闲之际，村民们此时大都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偶尔几家一打开门，还会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伴随着鸟声鸡鸣，嘈乱无比。
　　村口郑家的大儿媳妇端着一盆剁碎的菜叶子正打算去后面鸡棚喂鸡，嘴里还碎碎地念叨着那两只好养着的老母鸡能下几个蛋，好给馋嘴的福哥儿蒸个蛋羹。
　　她一推开院门，见到门口老槐树下躺着个人，吓的哎哟大叫一声，木盆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娘，天洪，赶紧出来，咱家门口躺着个人！”方秀莲吓得站在门口也不敢动，扯开了嗓子往屋里喊。
　　正坐在炕上穿裤子的郑天洪一听声儿，两三下系上裤腰带就往外跑，顺着秀莲指的方向一瞧，当下也没含糊，大步就往树底下跑，到那一看，竟是倒着一个妙龄之年的女子。
　　那女子柳眉翠黛、肤如凝脂，只是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一身素色布裙看着倒是没什么破损，只裙摆沾染了大片灰尘，显然是在这吹了半宿的风。
　　郑天洪犹豫着伸出手指往鼻下探了探，待探到那轻微的气息，顿时松了一口气。
　　“媳妇儿，过来吧，人还活着呢。”郑天洪扭过头冲身后不敢挪动的媳妇喊了一声。
　　方秀莲撂下手里的盆，颤颤巍巍地小跑过来，直到确认女子确实活着，悬在嗓子眼上的一颗心这才缓了下来，心想着得亏入了夏，不然吹了半宿的风，没事人也得吹出毛病来。这下利落地和丈夫两人搭着手把昏迷的女子搀进了屋，郑母一瞧这架势，赶紧开门，把三人迎了进来。
　　待到把人抬到了炕上，郑母低头一看，毫无预兆，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咋的啦，这是哭啥啊！”郑天洪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均是不明所以。
　　郑母瞪着眼睛抹着泪道：“老大啊，你瞅瞅，你瞅瞅，这不是咱家三丫头吗！”
　　郑天洪一听更是满脑子浆糊，这三妹早在几年前逃荒的时候就饿死了半路上了，那坟还是他和老二亲手埋下的呢，老娘这莫不是中了邪不成。
　　“娘，妹妹死了好几年了，你忘啦！”
　　郑母瞥了郑天洪一眼，信誓旦旦地指着女子说：“定是我丫头回来了啊，你好好瞅瞅，这不就是你妹妹吗！”
　　郑天洪耐不住老母的胡言乱语，低下头对着那姑娘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方才一见着也没觉得怎么的，可听完母亲这么一说，瞅着那脸型眼眶鼻子嘴巴，眼前竟是浮现出了那张因着长期饥寒而瘦弱苍白的小脸，再瞧着床上昏迷的人，只是身形比着妹妹大了许多。
　　方秀莲见郑天洪没有说话，猛地转到了那个想法上，登时一阵战栗，汗毛都竖起来了，颤声问道：“大洪，咋的啦，莫不是真是……”
　　郑天洪一听嗔怪地瞥了方秀莲一眼，他可不信啥鬼魂之论，再说妹妹都去了五六年了，魂要回来早回来了，何至于现在，便道：“胡想啥呢，不过是长得像罢了！”
　　说完媳妇，这边又耐着心思跟痛哭流涕的老母解释着：“娘，这不是妹妹，只是模样相似而已。”
　　郑母一副雷打不动的姿态，说道：“不可能，你们别糊弄我，她就是三丫头，准是咱家容姐儿知道我天天念叨她所以回来看我来了！”
　　“娘，咱等这姑娘醒了问问行不行。”郑天洪没法，只能盼着这姑娘赶紧醒过来告诉他们姓甚名谁。
　　“对啊，容姐儿咋还不醒呢，老大家的，快着，去把村东的张大夫请来给瞧瞧！”郑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一向硬朗，脑子也一向清楚得很。
　　方秀莲也不知道婆婆今儿这是怎么了，她自是不信眼前之人真是那个没见过面的三妹妹魂归，反倒是自家婆婆像是得了那老人糊涂病，想到此倒觉得真得请张老头过来看看了。
　　璧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脑一阵阵的疼，一睁眼就看见跟前站着三个人外加一个头扎总角的小子齐齐地盯着她，吓得吱愣一下坐了起来。
　　“你们是？”璧容咽了咽口水，瞧着眼前这架势，半天才缓过来。
　　“姑娘，先告诉老哦子，你是不是容姐儿啊。”
　　“容姐儿？是吧。”璧蓉想起小时候阿婆是这么叫她，不过等她大了就不这么叫了，爹娘都是叫容儿的。她仔仔细细地认了半天，脑子对这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心里还猜想莫不是庄家的族亲，要不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乳名。
　　“你们都听见了吧，她是容姐儿，她就是我的容姐儿！”郑母激动地泪眼汪汪，紧紧抓住璧蓉的手，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找不着了。
　　“姑娘，你姓啥，全名叫啥？”秀莲也不敢跟婆婆提别的，只能让这姑娘自己说，她实在不相信这人有长得像的，名字还跟着一模一样的，除了……
　　“我姓庄，叫璧容，你们是？”
　　“娘，你听，人家姓庄，不姓郑，不是咱家的容姐儿。”郑天洪这一听也顿时松了口气，心想着这下老娘该相信了。
　　郑母不信，抓着璧容的手，满眼殷切地看着她，哽咽道，“容姐儿啊，你看看娘，你不认识娘了啊，娘天天想着你啊！”
　　璧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里想着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只能任由老妇人抓着她一个劲的哭，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很想问问自己这是在哪，她只记得撞见了满翠的事，然后打哪横出来一个看不清模样长相的汉子，还说要把她也一块带走……如今看着眼前的模样，璧容心里琢磨着，莫不是真被带出来了。
　　“姑娘啊，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啥坏人，我早上出来的时候见到你倒在树底下，就让我当家的把你给扶了回来。”
　　璧容一听，稍稍一琢磨，就肯定刚刚的想法，连忙溜下床冲着郑天洪夫妻俩就磕了一个响头，感激的说道：“大哥大嫂，真是多谢你们了，否则我怕是就得死在外面了。”
　　方秀莲一见，赶忙扶起了她，问道：“姑娘，你可是遇上啥事儿了，家在哪啊，我叫我当家的去你家里报个信啊？”
　　“我……”璧容再三犹豫，若是和他们说了自己是被人从守节的寡妇庙里拐了出来，怕是没人会相信，弄不好以为自己是逃出来的，再送到官府去，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于是只得半真半假得编道：“大嫂，我爹娘都过世了，本来是去阳曲寻亲的，谁知道到那一看亲戚早就搬走了，一个人辗转了几日，不想碰上了强盗，身上的银钱都被抢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说着，她低下了头，既已编了谎，索性作出一副孤苦无依的可怜相。
　　郑天洪夫妻俩都是朴实的村里人，没什么心眼，这么一听心里颇为动容，郑母此时明白这姑娘确实不是自己的女儿，心里蓦地一片苦涩。
　　秀莲委婉地解释道：“姑娘，这是我当家的，叫郑天洪，这是我婆婆，刚才我婆婆拉着你哭，你可千万别介意啊！我家原本有个小姑，叫天容，几年前逃荒的路上饿死了，你长得和我家那小姑有几分相像，我婆婆把你认作了我那可怜的小姑，这才……”
　　“大嫂快别这么说，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谢还来不及呢。”
　　“姑娘，我叫你容姐儿你不介意吧。”秀莲见璧容摇了摇头，便劝说道：“你看，你孤苦无依的，也没地方去，不如就待在我们这吧，我婆婆怕是也不舍得你走呢。”
　　“大嫂，我啥也不能报答你们，怎么还能白赖在你家呢。”璧容一听倒是慌了起来，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还扯谎骗了人家，此时在厚着脸皮待在人家家里，虽说她此时急需一个容身之所，但她实在耐不住心里的惭愧。
　　“容姐儿，容姐儿别走了，娘舍不得你啊。”郑母一见她这模样，以为她不愿意留下，当下开始紧张起来，虽然已经明白了这不是自己女儿，可若是每天能看着这张脸，心里也是愿意的。
　　“娘啊，不如你认了容姐儿当闺女吧，这样咱家就是容姐儿的家了，就不用走啦。”秀莲一想，这姑娘瘦巴巴的，也吃不了多少米粮，把她留下来在婆婆肯定也能落个好，说着拿眼瞅着郑母开心的样子，便挽过璧容的手，恳切地说道：“容姐儿，留下来吧。”
　　璧容心里感动万千，想着自己这早已没了念想的人，还能从那笼子里出来，遇上这么一家救命恩人，那干涸多年的眼泪像绝了堤的洪水，哗哗地流了满脸，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点着头。她看着眼前那容颜苍老的老妇人，心里越发的想念过世的母亲，心中暗暗许诺，一定代替她早亡的女儿好好孝顺她。


第5章 郑家琐事
　　经秀莲告知，璧容方知自己所在的村子是忻州南边的西坪村。阳曲到忻州约莫九十多里地，她估算着满翠他们的马车速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朔州边上了。
　　璧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许会在朔州找了村子落脚，也许还会接着往前走，不过这些自此已经不关她的事了。
　　郑家原本不是西坪村的人，是六七年前逃荒过来的。郑家总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小子一个闺女，后来郑家三姐儿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郑母带着几个小子随着本家的亲戚一路辗转，这才到了西坪村。
　　老大郑天洪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汉，旁的本事也不会，但是说起种地，那绝对是西坪村的一把好手。旁人家的良田最多不过亩产小麦二百多斤，可郑家的地却能亩产三百斤不止，赶上天公作美还能达到三百五十斤。住下来的第二年攒了些银钱，娶了隔壁顺义村方家的二女儿秀莲做媳妇，两人有一个四岁多的儿子，小名福哥儿。
　　老二郑天旺现在是村里有名的工匠师傅，早先他去镇上给工匠当学徒，做些砌砖、盖瓦的活计，后来又跟村子里的老木匠学了简单的雕刻。因为干活麻利，收钱不多，方圆几里的村民们大都愿意找他干，普通农户住的土坯房、家里摆的柜子、桌椅，一人全揽。媳妇是西坪村村东刘家的女儿，生了个闺女，小名豆芽儿。
　　老四郑天业，也就是头前儿看到的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子，却是只有八岁。
　　郑家刚落脚的时候两袖清风，只能靠租地勉强过活，如今却挣得良田十亩，沙地四亩，自家又在东边的林子边上开垦了四亩山地，一家老小虽不至多么富裕，但数九寒冬也能温饱有余。
　　璧容跟着秀莲在院子里摘着青菜，一边忙乎着一边听她说郑天旺上老丈人家垒灶头去了，刘氏带着闺女也顺便跟了去，怕是要住几天才能回来。隐约听了秀莲旁支暗点的几句话，心里便猜想着这尚未谋面的二嫂怕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果不其然，三天后见到刘氏的第一面，璧容就见识到了村妇出口成章的本事，言辞并非措语精深，可话里话外总是藏着些横流暗涌，让人听着带刺儿。
　　那日，璧容正在洗漱，刚睡醒的天业迷迷糊糊地喊着饿，璧容拿了衣服给他穿，谁知道小子年岁不大可脸皮却薄得很，红着脸蛋儿蹭地钻进被窝里，大声叫着娘。
　　璧容瞧了和郑母相视一笑，郑母伸出手轻拍了他两下屁股，天业更是害羞地嚷嚷了起来。
　　“你说这小子平时跟泼猴儿一样，居然还知道害羞，看来等老二回来，得叫他再给垒个炕头了。”
　　“那不是又要破费了？”璧容心里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已经白吃白喝了，总不好再让人家破费别的，此时她无比痛心疾首的是临走的时候没揣上她箱子里那一两银子，那可是她自力更生的第一笔银钱，白白便宜了那群婆子。
　　“不碍的，咱这都是土炕，花不了多少料钱，老二自己动手，工钱也省了。”郑母在旁宽慰道。
　　即便郑母这么说，但郑家的状况大体璧容也摸了清楚，于是婉言推脱道：“娘，您和大哥大嫂救了我又收留我，我已经无以为报了，可别为了我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郑母横着眉嗔怪道：“胡说什么呢，你是我闺女，谁敢说你添麻烦了！这炕必须起！”
　　璧容轻轻叹息了一声，心道再推拒反倒是显得她矫情了，于是只好随着郑母的意思，只盼望日后这家里能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把这恩情能还上一点是一点便罢。
　　厨房里，秀莲正切着腌好的萝卜和芥菜头，灶头上的大锅里熬着红薯玉米粥，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璧容撸起袖子问道：“大嫂，有啥我能帮忙的？”
　　“后院的鸡我今儿还没喂，你切把菜叶子帮我喂了吧。”
　　“嗳。”璧容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木盆，揪了一小把昨夜剩下的菜叶子，剁碎了放进盆里，又学着往日秀莲的做法拌了些麦麸，端着木盆拿去鸡笼里喂鸡。
　　郑家的后院里养了一头半大的猪，两只老母鸡，十只小鸡。每天经心的喂养着，那两只母鸡倒总能日日下出蛋来。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正喝着粥，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是吃什么好东西了，打门口就闻见味儿了！”
　　“呀，弟妹回来了，快坐下，吃了早点没？”秀莲忙起身迎向门口那位穿着烟霞虹色碎花袄裙的年轻妇人，客气地问道。
　　“我说大嫂啊，今是什么好日子呀，一早上就吃得那么丰盛！”
　　秀莲一听刘氏这带着刺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就是给俩孩子蒸了一个蛋羹，心想着你家豆芽儿在的时候我一次也没少了她的嘴，就这么一回赶上你们没在家，至于的吗！
　　“有啥丰盛的，不过是一锅玉米粥，你要想吃我给你盛一碗就是了。”秀莲也是没好气地说道。
　　“哟，大嫂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这鸡蛋可不是家家吃得起的，咱们家也是小半个月才吃上那么一回，偏生我们豆芽儿命苦还没赶上。”
　　郑母一听啪的撂下筷子，脸色冷了下来，皱着眉说道：“行了，闹换啥，老大家的，家里不是还有鸡蛋嘛，再去蒸一个。”
　　“嗳。”秀莲撂下吃了一半的碗，耷拉着脸站起来，再是心不甘情不愿，婆婆既然说了，她也只能听从。
　　“大嫂坐着吧，我正好吃完了，我去蒸吧。”璧容一看秀莲的表情，便出声打着圆场，反正她已经吃饱了，而且蒸个蛋羹也不费事儿。
　　“哟，这就是老太太新认的闺女吧，模样可真是俊，半点不像我们乡下人！”
　　“二嫂谬赞了，我姓庄叫璧容……”
　　“姑娘不姓郑啊！”
　　璧容没料到她话茬子接的那么快，张着嘴愣是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说前日里她是绝不相信这些农村妇人能比上那镇上那些成了精的老婆子，可如今见识了这二嫂的嘴皮功夫了，她倒实在有些“自惭形秽”了。她虽被郑母人做闺女，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不敢和人家儿媳妇儿斗嘴，再说真斗上了，也未必斗得过，只能装作没听见。
　　“老二家的，怎么说话呢，老婆子认了容姐儿当闺女，你有意见不成！”郑母此时也火冒三丈，这儿媳妇嘴欠她是知道的，有的时候本着一家和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眼下逮着个人就讽刺个没完，着实有些不像样了。
　　刘氏一听，怪声怪掉的哼了一哼，嘴上颇有怨言地说道：“哎哟，谁让我命不好生了赔钱货，比不上大嫂能给家里延续香火，娘见我们娘俩不顺眼，我们回屋就是了！”
　　说罢，也没理堂上的人，抱着孩子就扭进了屋。堂上的人都觉得一块臭石头堵在心里，谁也吃不下去了，郑天洪拿起门旁弄地的把式去了地里，郑母也撂下碗回了屋，秀莲堵着气上厨房里蒸蛋羹去了，只剩下两小的还自顾自的吃得津津有味。
　　璧容心里纳闷，这二嫂也没啥家世背景，何况还生了一个闺女，按理说婆家不苛刻她就是好事了，怎么还敢这么嚣张，好像家里谁都欠她的一样。
　　不过她也没多嘴问，等两个小的吃完了，这才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秀莲也正从老二屋里出来，见了璧容，就拉着她进了自己屋。
　　“我知道你想问啥，本来这也没啥瞒你的。你大哥前年在山上开地的时候不小心摔折了腿，眼看着地里的粮食就要收了，光靠二弟一个壮劳力根本就不够用，何况那时候福哥儿还不到一岁，我还得顾着他。你二嫂一看就跟着二弟一块没黑没白地跑地里干活去了，谁知道她偏巧那会怀了孕，那孩子……就给没了。”
　　秀莲停顿了一下，拿起笤帚使着劲的扫起炕来，停了一会又低着声犹若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其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就是孩子掉了以后，本来怀上豆芽儿的时候也是挺好的，可偏偏生了个丫头，我知道她心里怪我们，看着我家福哥儿心里更是不平衡，所以她闹换我们也就忍着，谁让我们欠她呢！”
　　璧容也不知道秀莲是在跟她说还是跟自己说，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璧容多少能感觉到她心里其实是很愧疚的，想必大哥和娘心里也是带着同样的负担，才会任由刘氏无理取闹。不过这些事情，她是没法参与的。


第6章 掌勺之路
　　郑天旺给老丈人家垒完了灶，又忙乎了好一会儿，直到日渐黄昏才挑着刘氏堂兄送的一担子香菇和自己那些大铲、压刀，尖头、方形的泥抹子等工具满头汗水地回了家。
　　前日子，他听大哥提起了璧容的事，第一个想法就是母亲糊涂了，思念成疾认错了人。家中这些年虽说比从前富裕了些，可除却温饱也实在富裕不到哪里去，这突然多了一张不沾亲不带故的嘴，心里绝对是一百个不太赞成。
　　但是听大哥的意思，娘亲的想法怕是这张像极了妹妹的脸，每天看看也是好的。
　　一到了夏天，不光人燥热，地里的虫子都跟着活跃了。家里那难得长得绿油油、叶片肥厚的小油菜，偏生就老是得了虫了的爱，一个不注意，就生生让虫子咬了大半片。好在这几天郑天洪弄了些杀虫的草药喷了，这才少了些碍眼的家伙。
　　璧容和秀莲正在屋子后面的菜地里忙乎着，就听着门口郑天旺的声音。
　　“你二哥回来了，快先别弄了，我带你去见个面。”
　　“嗳。”璧容应了一声，起身舀了一舀子水冲了冲手，就随秀莲一同去了。
　　“天旺回来了，瞅这一身汗，赶紧回屋洗洗去吧。”郑母领着天业、福哥从屋里出来，正说着，瞧见了秀莲和璧容，又忙过来拉了璧容的手，一脸笑意地对郑天旺说道：“天旺啊，你还没见过容姐儿呢，你看，长得和阿容像不像。”
　　郑天旺撂下手里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咋一看眉眼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可若是细致的看了，想起度荒岁月里的幼妹总是用一双干涩的双眼和他喊着饿的模样，那蜡黄的肤色，干瘦的身躯与眼前这皮白肤细，身姿窈窕的姑娘，完全是两个景象。
　　他看着娘亲那眼里都充盈着的笑意，突然发现原来过了这么多年，死去的妹妹一直是娘心里的一块心病，他以为大家都和他一样把那段记忆忘记了，原来大哥、娘亲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他一个人被这好日子烧的忘了伤疤。
　　想到此，郑天旺心里一阵羞耻般的酸涩，他扭过头，不加思索地应和着母亲说着：“像，像。”然后，他再不敢移动目光看璧容一眼，像是生怕看见了亡妹那双浑浊干涩的眼睛。
　　“名字里也带个容字呢！”郑母一听儿子的话又是高兴的掩不住嘴，她就知道老二只要一见了容姐儿一定会吓一跳的，就跟她当初见了一样，如今一看老二那木讷的表情，更是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刘氏自打进了屋里就一直也没出来，直到了做饭的时辰，也没见到人影。不过倒是也没见着人提起，璧容心想家里的家务活怕一直都是秀莲来做的，也就没多嘴问什么，少说多干到哪都是没错的。
　　“容姐儿，你这是要炒啥啊？”秀莲正在灶上蒸着地瓜饭，看着璧容在菜板上哒哒地把两小根胡萝卜青椒切成小碎丁，转身又是弄香菇又是泡木耳的一弄忙乎，忍不住问道。
　　“我见中午剩下一大块豆腐，要是放到明天就得馊了，就想着做个我们那的菜给大伙尝尝。”璧容连着吃了好几天的窝头、馒头、地瓜，都快吃怕了，她以前不知道北方人这么爱吃面食，好容易见着秀莲蒸了米饭，便想着今天改善改善伙食，不过虽这么做了，还是带着点询问的意思看向秀莲。
　　秀莲一听，也是好奇南方的菜啥味，便笑着回道：“这南方菜咱们还真没吃过，还真挺好奇的，不过二弟一家子也回来了，一个菜恐怕不够吃的，要不你再看着整点啥别的？”
　　璧容这么一琢磨，就又把眼睛打在了郑天旺刚挑回来的一担子香菇身上，想着刚菜地里那长得绿油油的小油菜，就着香菇放锅里一炒，往常在南方吃着最是爽口。
　　“那就再炒个香菇油菜吧，咱后院种的那油菜现在吃整好。”
　　“那敢情好，就着二弟这一担子香菇，咱们正好尝尝鲜。”秀莲一听挺好，东西都是自家现成的，弄啥都方便，便上后院摘了两小把油菜回来，给璧容打下手。
　　璧容把豆腐切成片，倒上油开始小火慢慢煎着，直到豆腐煎的两面金黄，把锅里大半的油倒进了一个碗里，又往锅里放了姜末和蒜末、切好的蔬菜丁，一通翻炒，然而兑水，放入盐、胡椒米分等调味料，放入豆腐，大火煮开小火焖到豆腐入味，然后把豆腐盛出来。
　　“做好了？这剩下的汤咋办？”秀莲见锅里剩下大半的汤汁，还纳闷这南方菜真是浪费。
　　“没呢，这菜最讲究这浇汁，诺，锅里这汤汁得加点玉米米分勾芡，放点芝麻油提提香，浇在豆腐上就行了。”
　　“妈呀，这豆腐可真费事啊。”秀莲在一旁看着直愣，璧容笑着摇了摇头，她吃了几回又看了几回，这才发现她这大嫂做菜从来都是拿水煮过了再炒，所有什么菜炒出来都是水汤汤的。
　　拿过刚煎豆腐剩下的油把香菇、油菜炒好了，一旁蒸着的地瓜饭也熟了，秀莲便进屋喊了众人吃饭，璧容也是第二次见她那二嫂。
　　“诶，大搜，今儿这菜味道不错，尤其这豆腐，外面脆里面嫩，汁还挺鲜。”郑天旺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又扒了两口饭，看着他那吃相，本来没有多饿的璧容倒被他引得胃口大开。
　　“怎么样，不错吧！”秀莲挑着眼角笑着看了眼璧容，像是在宣示着她以后的掌勺之路。
　　“是不错，跟往常做的味道不一样，不过，以后还是这么做吧。”少言少语的郑天洪也难得夸奖了一番。
　　“对对，大嫂，你以后天天这么做吧，我和福哥儿都爱吃，对吧福哥儿。”天业捅了捅一旁专注地吃的正香的福哥儿，急于求得小侄子的呼应。
　　“哟，这可不是我说了算，那得看人容姐儿愿不愿意呢。”秀莲心里是很想留住璧容的，这家里平时的活从做饭到浆洗，都是她一个人做，刘氏除了缝补他们一家三口的衣服之外什么也不管，难得家里多了容姐儿能帮她分担，她这才轻松了不少，何况也多了一个聊家常的人。
　　“呀，真不知道我闺女手艺这么好，老婆子以后可是能享口服了。”郑母眯着眼晴呵呵笑道。
　　“容姐儿你以后天天下厨好不好？”天业抬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璧容，活像是以前受了多少虐待一般，看着她直感哭笑不得。
　　“嗯嗯，小姑，小姑，天天做饭！”福哥儿嘴里嚼着，口齿不清地说着，一边还伸长了筷子，费劲地夹着豆腐。
　　“豆芽儿也爱吃。”两岁多的小豆芽一听哥哥和小叔叔说，也呀呀地跟着附和着。
　　刘氏一听闺女这么说，照着她拿筷子的手狠狠地打了两下，瞪着眼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不过是块豆腐，也把你吃成这样，老娘平时虐待你了是怎么的！旁的不学，就学会了跟别人一块出来丢人现眼！”说罢，挑着眉眼略有指地看了一眼吃着满嘴都是的福哥儿。
　　小豆芽手上一痛，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你闹换啥呢！闺女爱吃容姐儿做的豆腐，怎么了，你要不乐意以后你上厨房做饭去！”郑天旺吃的正带劲，刘氏就又打孩子又损人的闹得他火大，他这婆娘嘴皮子贱他自是清楚，可谁让婆娘一有事就拿那掉孩子那事压着他，他有再大的气也撒不出来了，所以平时眼不见心不烦，能躲就躲，这今天这显然是躲不了了。
　　刘氏一见郑天旺冲她撒火，微愣之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着当着你们家的面你还跟我横上了，这下嘴上更是扎人，“好你个郑天旺，你良心让狗给吃了啊，你儿子怎么没的你忘了啊，啊！人家做盘豆腐就让你把前恩旧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啊！你忘了我可没忘，我……”
　　璧容这下哑巴了，心想你这儿子没了关我啥事？莫不是你看全家人不顺眼，便把我这刚来了几天的也算进去了？
　　正想着，就听见郑天旺啪的一下拍了下桌子，气汹汹地吼道：“这件事你还打算说上几年！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啊！愿意吃吗，不愿意吃回屋里去！没人求着你！”
　　刘氏从来没见过郑天洪这般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往常她一提这事，郑天旺立马就怂了，因此她才敢逮着这事不松口，可今天一看他这样子，心里开始害怕了，拉过大哭的豆芽，喊道：“还哭，没听见你爹说嘛，不让咱们吃了，走，跟我回屋去！”
　　等到刘氏进了屋，门啪的一声关上，郑母这才满意地看了一眼郑天旺，说道：“老二，今天这事你做的对，虽说当初你媳妇掉了孩子咱们都有责任，可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也该放下了，再说这事儿也是意外，她整天拿这事在家里闹换也确实该管管了！”
　　“嗳，娘，我晓得的，回去我一定好好说说她。”郑天旺老老实实地应和着。
　　“行了，吃饭吧。”郑母刚拿起筷子，突然又想起了垒炕的事，说道：“对了老二，明天你看看给我那屋里头给容姐儿垒个土炕，天业大了，不好再睡在一张炕上。”
　　“唔，男女七岁不同席，老四都九岁了，容姐儿也十五了，确实不该在一个炕上了。”郑天旺端着晚饭应和着，一边左右思虑着如何动工，一边又再三琢磨苦于没有动辄的空间，“娘你那屋里实在是没地方垒了啊，要不这么着，我先给打个木床将就着，等入了冬咱们在想辙。”
　　郑母一听也觉得可行，她这屋子眼见着一进去就已是半间炕了，若要再动辄些旁的，只怕到时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如此只能先按郑天旺的办法来。这半年大伙若是紧紧，存上些钱，入了冬兴许就能再盖上一间屋，留着以后给业哥儿娶媳妇也好。
　　况且眼看端午在即，紧跟着就是夏锄大忙的时候，怕是要连轴手忙脚乱好一阵子，这几天且是让老大老二好好歇一阵子罢。


第7章 端午之忙
　　昨日夜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早上天刚蒙蒙亮，外面隐约还有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推开门，雨后泥土的湿气夹着草香扑鼻而来。
　　璧容打水洗了脸就去了厨房准备早饭，她浅眠，这一夜雨声吵得她睡不踏实。好在经过堂叔家的几年磨练，她已是习惯了早起干活，卯时一到就醒，再闭眼也睡不着了。
　　想起二哥说今日动手给她打木床，就一阵欢喜。她这个地道的南方人实在睡不惯这土炕，老觉得有股味道，镇上的堂叔家里也是睡木床，倒没见过这烧炕的习俗，寒冬也不过是在屋子里烧上几个炭盆，不够那味道却是呛鼻得很，每每她都在睡前两个时辰烧炭盆，待到睡时就灭了，宁可冷上一些。
　　因此二哥说打个木床将就的时候，她心里是一个劲的点头。
　　璧容自打正式入主厨房，每天更是花着心思用着手头现有的食材做些村里人不常吃的吃食。记得在阳曲的时候，就曾在街上见过卖豆浆的，只是因做着麻烦，所以小家小户很少自己做来吃。
　　璧容端了昨夜泡好的一大碗黄豆，拿到小石磨上去磨，混合清水磨出的浆液倒进了锅里，兑了几大碗水大火烧开煮至沸腾。天业几个小的都喜欢吃些酥酥脆脆的东西，这些滤出的豆渣正好混些面米分烙些金黄色的豆渣饼，想来也是不错的。
　　秀莲一推开门听见院里有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招来了偷鸡贼，快步走到厨房，见到璧容在做早饭，这才松了心道：“咋起的这么早啊。”
　　“这雨吵得我睡不着，躺着也是心烦，干脆早点起来罢。”
　　“是啊，福哥儿这小子一下雨就哭，拉着我闹腾了半宿，弄得我也是大半夜才睡着。”正说着话鼻间闻得一阵浓郁的豆香味，一脸好奇的看着锅着咕噜咕隆冒着热气的液体，说道：“锅里这是啥呀，咋这么香呢。”
　　“煮豆浆呢。”
　　“早起现磨的？我老天你可真不嫌费劲，凑合熬点粥得了，早饭吃的又不多。”秀莲做饭嫌麻烦，加上家里两个男的也都不挑，能吃饱就行，因此她没回做饭都是弄些扛时候的面食果腹。
　　“反正我起得早，干脆做点新鲜的，我瞧见福哥儿和豆芽都爱吃脆的东西，天业虽然没说不过嘴上可全露馅了。”
　　“以后谁家娶了咱容姐儿定是想要享福的！”秀莲嘴上赞着，一打眼瞧见璧容并没有一般闺女的娇羞嗔骂，只是微微一笑，震惊之余不免有些疑问，不过她也没张嘴问，立马扯了别的话说：“这豆渣你留着干嘛？”
　　“参面里烙饼子好吃着呢，诶，我们那的闺女都拿这磨剩下的豆渣抹脸上，对皮肤好呢。”
　　“还有这说法？那留点咱试试。”
　　“诺，我留了一点。”
　　“这黄豆可是咱地里种的？豆味儿真是不错。”璧容问道。
　　秀莲一听心里也是乐得不行，嘴上说道：“那可不，不是我自夸，咱家的庄稼有谁家比得上，你大哥成天把这几亩地当活祖宗一样忙前忙后地伺候着，我爹就是看上他肯卖力才把我许过来呐！”
　　待豆浆开了，撇去浮头的一层沫子，又切了些腌萝卜当咸菜吃。豆渣饼下了锅小火煎的两面金黄，福哥儿几个吃的两手油腻腻的，嘴上呼呼的吹着热气，吃的不亦乐乎。
　　刘氏许是得了教训，这回也老老实实地坐下吃饭，一家人连吃带喝，倒有着一副老少咸宜、阖家安宁的场面。
※※※
　　一进了五月，时值仲夏，眼瞅着端午在即，各家各户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郑天洪一早就让秀莲赶着去山上摘些艾草回来做香包、艾人，连带着上河边芦苇荡采些芦叶回来包粽子，端午将至，这芦叶最是疯抢，秀莲嘀咕着若是去晚了好叶子该都被别人家抢了去。
　　今日日头足，郑天旺搬出几坛拿雄黄泡过的黍米黄酒放到院子里晒，按着习俗要从初一这天一直晒到初五那天。
　　吃过早饭，秀莲和璧容拿着针线笸箩搬了小兀子坐到了在院子里，往年一到端午孩子们都喜欢拿自己身上系的百锁、香包和别的孩子对比，若是谁家孩子的香包没有别人的好看，定是要哭回家闹腾一番，所以往年不论秀莲还是刘氏，在这件事上都不愿因贪图省事而丢了面子。
　　忻州当地有着自己特色的民间刺绣手艺，一般都是这些农家妇人在服饰和祭祀时用的供桌裙帏、神龛帷幔上绣些淳朴秀丽的花式图案。以前在阳曲镇上倒是很少看见有人做刺绣，最多也就是闺房的姑娘绣些鸳鸯蝴蝶，用的手法却是和苏绣大同小异。
　　福哥儿和豆芽都有各自的娘亲为其忙活，郑母早年因为劳累眼睛不好，往常业哥儿身上的都是秀莲给做。璧容在秀莲做的时候瞧了几回，手法和花样大致已经了然于心，便把天业的那一套接了过来。
　　她事前再三考虑，若要想赚得些银钱傍身，她只能再次拾起自己这唯一的手艺，而眼前就是个机会。
　　虽然郑家两兄弟并没有介意，可郑家的生活状况并不是多么如意，何况郑大郑二正值壮年，往后孩子肯定还会再添，到时恐怕日子过的就要紧了。忻州地大，刺绣这条路若是走好了，这一个人养起一大家子也并非难事，只是这事儿她自己却不好提。
　　秀莲手上正给福哥儿绣着香包，图案是老虎，端午用来驱邪最是普遍不过了。璧容扯了一块浅绿色的绸布头缝成桃形的荷包。因着业哥儿属猴，便绣了猴子吃蟠桃的图案，用的是苏绣的手法，头上用五彩丝线合股成绳穿了百锁，又拿红绳做了两个流苏穗，左右各绑上一个。
　　秀莲正忙着绣虎尾，一见璧容已经做完了，吃了一惊，拿过来一看，那针脚和花样都是再好不过的，嘴上不由赞道：“呦，这小猴绣的可是活分，跟真的似的，针脚也密实，我刚还怕你绣不好呢，这下可是让我白担心了。”
　　“我绣的这是苏绣，我娘以前是苏州的绣娘，我这两下子是她打小手把手教的，我以前就听说忻州刺绣也是极有名的，刚看你绣了半天，谁想也没学会。”
　　秀莲一想也是，苏州刺绣最是有名，哪个闺女没学过，何况又是自小开始学，学上个十年定是个个炉火纯青。想她的手艺在西坪村就已经是有名的，未曾想到这丫头年纪不大，绣技却是出彩的很，因此心里又转了旁的想法。
　　“诶，容姐儿，咱们村子有个姓霍的卖货郎，平时就在村子镇上来回兜生意，村子的人没事的时候就常打些结子绣些荷包啥的卖给他，银钱给的也不少，要不以后你也跟我做些？”
　　“那敢情好啊，挣点小钱买斤猪肉给咱们解解馋也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不是我自夸，霍老二回回都爱从我这儿收荷包，你看隔壁孙婶她媳妇做的，人家嫌绣的差，都不收呢。”
　　“那咱们趁着端午就多绣点吧，绣些给孩子带的香包香袋，在配上点百锁、玉娘肯定好卖。”
　　“可这没几天了，能绣上多少啊。”秀莲一琢磨也是，可奈何日子紧，恐怕有心也赚不了多少。
　　“我手头快，一天做上十个不成问题。”
　　璧容连着几天跟着秀莲捧了笸箩坐在院里赶制着端午佩戴的吉祥物件，想在杂货商霍老二来的时候卖去换些银钱，郑母看她们忙碌，便揽了家里的家务帮着分担。
　　虎者，阳物，百兽之长，能嗜食鬼魅，又能避除邪恶，因此便有了“钗头艾虎辟群邪，晓驾祥云七宝车”的说法。
　　于是大都做了虎形的香包香袋，足足做了一大笸箩。又用绸布翦制艾叶，攒绣成各式各样的虎形配以八宝群花之类的花样，缠在完好的铜丝上当钗头，或是冠上绣球繁缨，缀上小钗，做成了些步摇样式的豆娘，样子精致，想必姑娘媳妇都是愿意买来戴的。
　　初三晌午，霍老二果然来了西坪村串巷，有买有卖的吆喝着，还特别从郑家门口走过，一见秀莲出来，赶紧走上去询问可有东西来拿。
　　秀莲得意地看了眼隔壁屋坐在门口洗菜的孙家媳妇，提高了嗓门说道：“哎，说所你咋这么赶呢，我这整天在家忙东忙西，都没做上多少。”
　　霍老二不知道她这话是说给孙家媳妇听的，以为她真的没做多少，当下后悔自己绕远先来这西坪村了，还不如上顺义村、葛家庄跑跑，那里人多，兴许还能卖出点镇上的胭脂水米分。
　　秀莲一看霍老二脸变了色，赶紧说道：“不过没事，我呀，找来了个帮手。”
　　“哦？手艺怎么样？”
　　“那还用说，比我还要好呢！”
　　说着，秀莲拿出了璧容做的一笸箩豆娘、香包，掀开红布头，给霍老二看。
　　霍老二拿起来一开，顿时喜笑颜开，心想着前些日子镇上沈记布庄的老板找他要些端午的小物件，说是要拼凑着卖给大户人家，他正愁着手上没有好东西呢。
　　秀莲一瞅就知道能卖上好价钱，果不其然，霍老二都没讨价还价，干脆地点了头。秀莲叫了璧容出来，跟霍老二打了个招呼，又说璧容以前在苏州是给大布庄做绣娘的，霍老二一听连连称赞，要她以后没事多做些，也好补贴家用，璧容也是心里高兴的点头答应了。
　　待到端午这日，大人们早早起了床，把艾人、蒲剑挂在门上，意喻着驱邪却鬼，又取了一株艾草插在门口，意喻着招纳百福。等到这些都忙完，家里的孩子们也起来了，咋咋呼呼地围着大人要起香包玩件儿。
　　秀莲拿出装有白芷、川芎、苍术等药材的小虎香包给福哥儿挂在脖子上，又取了百索绕在臂上。璧容也跟着把香包挂在了天业的脖子上，天业见那香包绣了两面花样，一面是不怒则威的老虎，一面是俏皮可人的小猴，比福哥儿的好看不少，脸上虽像个小大人一样没甚表情，可心里却不由得美滋滋的。
　　璧容又拿出了三个碎布塞了棉絮做成的小老虎挂件，正巧豆芽也出来了，便给他们三人在背后一人系了一个。因豆芽是女孩，又给了她一个绣着娃娃骑鱼的小扇，美得她啵的一下亲在了璧容的脸上。
　　孩子们穿戴好以后，秀莲拿了雄黄酒在他们头上一人画了一个王字，谓可却病延年。
　　然后跟着大人去大屋给郑母道完吉祥话，热热闹闹地跑出门去和各家的孩子们玩。
　　午饭不必说，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飘着粽子的香甜气息，打老远就能闻见，直直勾起肚里的馋虫。
　　郑天洪和郑天旺哥俩一清早吃完饭，拿着鱼竿鱼篓去了池塘边钓鱼。端午前后正是盛产黄鳝的季节，哥俩儿便准备去抓个几条给家里添菜。
　　到了池塘一看，来捕鱼的人还真不少。平时和郑天洪一块下地的宋金武见了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郑家兄弟也来了，赶紧拿了家伙过来跟我们一块逮黄鳝吧，这洞里有不少呢。”
　　郑家哥俩闻言也没推脱，也过去围在了池塘沟坎的石头护坡缝隙附近，反正大家都是熟人，平时一块下地，一块晒谷，交情都不错。郑天洪和郑天旺各自拿了蚯蚓套在钩子上做饵，放入洞里，静待洞里贪食的黄鳝冒出头来。
　　几声惊呼，捕鱼的几个汉子迅速地拉起手中的长竿，另一手握住黄鳝的脖子提出鱼洞。没过多久，几人的鱼篓里都装满了鱼，满载而归。
　　一进门，郑天洪就大声喊着：“秀莲，秀莲，快出来，看我和二弟抓的两篓子鳝。”
　　秀莲一听赶紧走了出来，掀开盖一看，可不是好几条圆肥丰满的黄鳝，笑的合不拢嘴。
　　“容姐儿啊，咱今儿有鱼吃了，你俩哥哥可本事了哟。”
　　璧容虽也爱吃鱼，但她天生胆小，对于杀鱼这种事情从来都是退到一边，能宁可不吃也绝对不碰。
　　“大嫂，我，我不敢杀鱼……”璧容凑到秀莲耳边，尴尬地小声说了一句。
　　秀莲听了一愣，原来这妮子也有不会的事情，不过心里倒是坦然，觉得这才像个十五六的黄花姑娘。
　　笑呵呵地说道：“哟哟，原来我家容姐儿也是个胆小的呢。”
　　璧容红着一张脸，拽了拽她裙角，看了眼郑家兄弟，瞧见他们憋着笑的模样，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没事没事，嫂子杀鱼那可是快准狠，你在边上跟我学着。”
　　“呃，大嫂，你还是自己弄吧，你弄好了，我来炖汤。”
　　几人一听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8章 肉粽争端
　　民间有种说法，叫作“端午黄鳝赛人参”，肉嫩鲜美，又能滋补身体，老幼最宜。秀莲料理好了两条鳝鱼，分别剁成了段，一条放上蒜瓣红烧，一条拿给璧容炖汤。
　　后院菜地里的冬瓜刚熟，前几日就摘了两个下来，放在了地窖里。璧容捡了一个稍小的冬瓜切成片，加上姜片、鸡头苞，连同鳝鱼一块小火炖汤。
　　两人正在厨房里做着饭，就听见门口一阵大喊。
　　“郑大娘，郑奶奶，业哥儿跟人打起来了！”
　　秀莲连手都顾不得擦就跑了出去，抓住门口报信来的小虎子问道：“咋回事啊，小虎子你说清楚点。”
　　小虎子刚才一路小跑，小脸红扑扑的，他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欺负你家豆芽，业哥儿就跟他打起来了。”
　　刘氏本来在屋里补衣服，一听见小虎子说的，骂骂咧咧地就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脸凶气地问道：“是不是又是大胖那个死小子，他娘的，这个今天我非扒了他的皮！”
　　小虎子看见刘氏那模样吓了一跳，一边点头一边后退。
　　“小虎子，别怕，你带大娘过去看看。”秀莲揽过一脸惊怕的小虎子，柔声哄着，大伙跟在他身后，疾步匆匆地去找几个孩子。
　　秀莲几人到的时候，天业正跟大胖扭作一团打架，大胖比天业小一岁，人不高，但一身肥膘，倒是人如其名，天业站在他面前，反倒像是比他小。
　　福哥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衣服上全是土，豆芽站在他旁边，也是哭的小脸通红，头上的两个小花苞乱成一团。
　　豆芽一瞧见刘氏，颤颤巍巍地哭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刘氏的大腿，可怜兮兮的说：“娘，呜呜呜，大胖抢我豆娘，我不给他，他就揪我小辫儿。”
　　刘氏一听就急了，上前把天业拽到后面，伸手冲着大胖就是两个嘴巴，刘氏半点不留情面，大胖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两个大红手印，大胖哇的一嗓子就嚎了起来。
　　不一会儿，大胖娘也来了，大胖娘倒是不胖，一双三角眼，两抹吊梢眉，凸颧骨，薄嘴唇，一看就是嘴利泼辣的。
　　大胖娘一看自己儿子脸上那两个红手印子，蹭的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跟刘氏拼命。几个围观的媳妇、婆子也都过来跟着劝架，璧容瞧着这轻车熟路的架势，料想这二人怕是积怨已深。
　　“臭娘们儿你凭什么打我儿子！你一个大人打孩子，说出去也不怕丢人啦！”大胖娘梗着脖子，两眼通红，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刘氏也不含糊，跟着骂道：“李春花，我告诉你，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儿子要是有娘生没爹教，大伙今天就替你管教管教。”
　　大胖的爹赵荣生是个走商的，长年累月不在家，偶尔回来给婆娘儿子捎些银钱，待不了几日又匆匆而去。大伙都说赵荣生是在外面养了小的，李氏那泼辣脾气岂能受这种窝囊气，跟赵荣生没少闹换，每每赵荣生一生气就不给她钱花，李氏绝对立马认怂。不过好在，她手里有老赵家的独苗，于是越发宠溺独子，着实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儿子怎么没爹教啊，刘素娥你给我讲清楚！要不我非撕烂你那张臭嘴！”
　　“你家大胖那德行村里谁不知道，整天就知道欺负小姑娘，小毛孩子别的不学专跟他老子学这个不要脸！”
　　“我看是你家豆芽不要脸，勾引我家大胖，瞅她那模样就是贱胚的相！”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里话外都是谴责李氏毁人家闺女清誉。
　　“哎哟，大胖娘，嘴上积点德吧，人家女娃儿才三岁！”
　　“就是哇，这么说也太狠了！”
　　“李春花，你家大胖也成天揪我家香巧辫子！”
　　……
　　刘氏怎能忍住这口气，抄起鞋就往大胖娘脸上扔，大胖娘哎哟一声跌在地上，又见众人都转向了刘氏那边，连一个扶她的人都没有，气得脸色直发青，干脆瘫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
　　“哎哟，我不活了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男人不在家，瞅我儿子叫你们给打的，八岁的小娃娃都不放过哟……”
　　大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上前拉李氏起来，生怕被她讹上。李氏一看，在大胖屁股上使劲掐了一下，大胖一疼也跟着嗷嗷地大哭起来。
　　璧容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像是要被震聋似的，她揉了揉耳朵，半是劝架，半是讲道理，“赵家嫂子，你看孩子打架总归是有原因的对不，咱们先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你家三个孩子，还能是我家大胖欺负你们不成！”李氏坐在地上剜了璧容一眼。
　　“嫂子你也看见了，豆芽是个姑娘，福哥儿刚四岁，走道还不甚利落……”
　　璧容还没说完，就被李氏打断，李氏从地上爬起来，凶神恶煞地嚷嚷起来：“你是哪里跑出来的东西，俺们西坪村的事，你跟着掺和啥！”
　　“嫂子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够格，那要不，咱们上里正那去？”
　　众人一听见璧容说找里正，都没想到这事能闹的这么大，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有劝说，也有讥讽。
　　“我说容姐儿，你刚来咱们村子不知道，里正可不是一般的人，哪里是咱们随便就能找的。”
　　“就是啊，小姑娘家家的，可别乱来哟。”
　　李氏见璧容义正辞严，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模样，气焰倒是减了大半，但瞧见有人和璧容唱反调，牙尖嘴利的性子便又长了起来：“哼，里正那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会管这小孩子打架的事哇！”
　　“里正既是一里之长，这乡里和睦可是不能马虎的，我想咱们若是去了，他一定会公正对待的。”璧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群妇人一沾上律法都怕的紧，生怕惹上官司，因此她才敢大胆放言。
　　“算了，容姐儿，这点小事情干啥还要去麻烦里正，大胖娘，你也别闹换了，咱们就问问小虎子。”秀莲也同大伙一样，谁也没想过找里正这么一说，拉过旁边小虎子，问道：“小虎子，你跟婶婶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小虎子刚张开嘴，见李氏瞪了他一眼，立马吓的躲在了秀莲身后。
　　“李春花，你瞪人家小虎子干嘛，心虚就直说。”刘氏一瞧又损了她一句。
　　秀莲哄了半天，小虎子才把头钻出来，怯怯地说：“早上我们玩躲猫猫，嗯，大，大胖来了，我们没带他玩，他就走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拿了好几个肉粽，可香了！他说谁跟他玩就给谁吃，小伙伴了就跑他去了，我，我也想吃的，可是婶婶我没去哦！”小虎子奶声奶气地说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冲秀莲笑笑，“大胖见豆芽没过来就生气了，他又说谁把豆芽头上的豆娘拿过来就给谁吃，大伙就跑过去抢豆娘了，豆芽摔倒了，然后业哥儿就跟大胖打起来了。”
　　虽说端午家家户户都会热闹一番，可毕竟都是种田为生的庄稼人，有几个能舍得花钱买肉包粽子的，能吃上一顿装了蜜饯、红枣的就心满意足了。
　　有几个孩子的娘一听见自己的儿子为了肉粽就跟大胖同流合污，面有愧色地数落起自家孩子来，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溜之大吉。
　　李氏则一脸轻松地抬起头说：“好了，事情都清楚了，可不是我家大胖先动的手，是这些孩子欺负的你家豆芽，我家大胖不过是拿了几个肉粽，谁叫这些个没出息的嘴馋呢。”她话锋一转，又冲着秀莲喊道：“我说郑家大嫂，可是你家小叔子打的我家大胖，这笔账咱们怎么算啊？”
　　“大，大胖也打福哥儿了。”小虎子颤颤巍巍的地说了一声。
　　刘氏呵地讥笑一声，李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拽过小虎子，喊道：“你这个死小子可别给我瞎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小虎子一听哇地吓哭了，正巧宋金武满处找儿子回家吃饭，见着李氏欺负小虎子，怒发冲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冲了过去，嘴上怒吼着：“你他妈的臭娘儿们，趁着老子不在欺负我儿子，老子今天非叫你横着回去！”
　　李氏一听见宋金虎的声音，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抓着大胖就跑，嘴里嗷嗷嚷嚷着：“杀人啦，宋金武杀人了。”
　　大伙儿见宋金武怒目圆睁，果真气急，赶紧拦下他，生怕他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宋金武的老娘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赶过来，把孙子拦在怀里，又劝着儿子：“算了，金武，算了，咱可不能真揍她啊，吓唬吓唬就得了。”
　　“这个刁妇，再让我看见他欺负人，我非得揍她一顿！”
　　宋金武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一向不苟言笑，近日他这副怒发冲冠的气势，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刘氏一进门，就上屋里掏出十几文钱，上村东陈屠户家买了一斤猪肉，回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秀莲和璧容对视一眼，不知刘氏的用意。这是要煮饭？璧容从来了就没见过刘氏做饭，何况午饭都已经摆在桌上了，莫非是要加菜？
　　“那啥，弟妹啊，先吃饭吧，容姐儿熬的鱼汤，可香了，大伙都坐下了，就等你了。”
　　“我长眼了，又不是没看见，大嫂这是嫌我没帮忙吗？”刘氏出来没好气地白了秀莲一眼，径直进了厅里坐下，秀莲一副好心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耷拉了脸独自生着闷气。
　　郑母听了秀莲的复述，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大过节的，邻里之间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刘氏听了咬咬牙，自顾自地扒饭，豆芽端起装着鱼汤的小碗，偷偷地瞥了她娘一眼，见她娘没说话，这才放心大胆地喝了起来。
　　吃了饭，刘氏又径直进了厨房，打开大瓷盆上的竹盖子，尝了尝腌好的肉馅，然后拿了个小兀子坐在地上，开始包粽子。刘氏干活比秀莲要快，拿起粽叶两三下一裹，用嘴咬着棉线一端，利索地捆成了一个个大小均等的粽子。
　　村里的生活和镇上的一比，确实是苦了很多。譬如像她平常那般做饭费油，洗澡浪费柴火等等的事，虽然郑家的人没说什么，不过璧容还是开始学习墨守成规了，秀莲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有新意固然是好，但绝对不能太独树一帜。
　　待到了下午，刘氏端了四十来个肉粽出来，豆芽几个孩子闻到香味早就唧唧咋咋地跑到了厨房门口，一见刘氏手里的肉粽，口水直流，可碍于对她的畏惧，两个小子谁也不敢上前去讨。
　　“娘，肉粽棕是给豆芽吃的吗？”豆芽迈着小短腿一脸喜悦地跑过来抱住刘氏的大腿。
　　刘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娘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吃货来。”
　　豆芽挨了骂，笑着的嘴角僵在脸上，眼里泛着晶莹，怯懦地收回了手。
　　“哎，我说，你就不能跟孩子好好说话啊！娃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给你这个亲娘天天数落。”郑天旺对自家婆娘这张烂嘴已经习惯了，就是做了好事，让她那张嘴一说也白白惹人厌烦。他抱起怯生生的闺女，从刘氏端着的笸箩里捡了一个看着最大的肉粽，塞进闺女的手上，哄着她说：“爹给俺家豆芽拿了个最大，丫头想吃不？”
　　豆芽看了刘氏一眼，又连忙收回来，窝近郑天旺的怀里，小声地说：“嗯嗯，要吃要吃，爹爹拨给豆芽吃！”
　　郑天旺听着闺女奶声奶气的撒娇，慈父的感觉油然而生，得意地看了看自己婆娘，刘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气气地说：“老娘又掏钱又费劲，倒叫你这个死鬼捡了便宜，去，把后院的柴劈了。还有豆芽，瞅你那手脏的，跟我洗手去！”
　　郑天旺心想，你多少年都没过管过家里的家务了，大嫂一个人劈柴的时候也没见她帮帮忙啊，现在摆出一副好媳妇的样子还叫我去劈柴！不过，算了，他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刘氏把笸箩往大厅桌上一放，说：“喏，我也不是吃独食的，晚上大伙分了吃吧。”
　　众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来看她，尤其是秀莲，估计她此时都想冲出去看看太阳升到哪了，天上下了红雨不成，这刘氏转性了？
　　刘氏刚走到门口，想到了什么，又走回来，对秀莲说：“给宋金武家也送几个去吧，我可不愿意欠别人家情。”
　　秀莲木讷地点了点头，拿笸箩装了四个肉粽，又装了四个璧容做的小豆馅的南方粽子，用红绳捆好，赶在晚饭前，叫上璧容一同去了宋家。


第9章 乱点鸳鸯
　　宋家离郑家并不远，大约也就走了半刻钟。
　　“宋大娘，在家不？”秀莲在外面敲了敲那扇崭新的大木门，还跟容姐说了句：“你看他家这门，小虎子他爹前个月刚做的，多好，咱家也应该弄一个，体面。”
　　屋里的人听见声音一边应和着，快步走过来开门，宋大娘一看见秀莲，很是高兴，连声招呼着：“呀，天洪家的来啦，快快，进屋坐。”
　　秀莲也没客气，拉着璧容就进了屋，可璧容有些犹豫，如今在众人眼里，她的身份可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出门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进人家家里，尤其这宋家还是个没有女主人的。
　　“哟，这就是郑大嫂前个儿新认的闺女吧，长得真是水灵。”
　　“是呀是呀，我家容姐儿以前家是苏州城里的呐，可不能跟咱们乡下的比，瞅瞅这小脸，多白净，是不？”
　　宋大娘笑着连连点头。
　　宋家和郑家两家的地挨着，而且郑天洪又和宋金武整天一块下地，一块喝酒，两家的关系一向很是熟络。
　　宋家的房子是和郑家泥差不多大小的泥瓦房，坐北朝南，但因为宋家人少，所以显得很是宽敞。三间北房里宋母和小虎子住一间，宋金武住一间，中间是堂屋，东厢房存放粮食杂物，西间是厨房，西南角的小间耳房则是茅厕。
　　秀莲一进屋赶紧把手上的笸箩递给宋大娘，丝毫也没有隐瞒地说：“大娘啊，这是我家弟妹包的肉粽子，特意嘱咐我拿给小虎子吃的，上午多亏了小虎子给我家报信，还有虎子爹把赵家那个恶婆娘给骂走，要不然，哎……”
　　“这是咋整的哟，跟大娘家还这么客气做啥，福哥儿三娃娃天天跟小虎子玩，这都是本分！快拿回去，顶贵的东西，留给孩子们吃！”宋大娘板着脸推拒着。
　　“哎哟，我亲大娘诶，这可是天旺媳妇指明让我送来的，您可别为难我哟！”
　　宋大娘自是知道秀莲和刘氏的一番纠葛，这才接了下来，放在桌上，不一会儿，小虎子迈着小短腿从屋里跑了出来，兴奋地嚷嚷着：“奶奶，奶奶，我闻见肉味了，好香啊好香啊，肉肉在哪，快叫小虎子咬一口！”
　　几人一听小虎子奶声奶气地孩子话，扑哧一声都笑了，宋大娘一脸无奈地抱起孙子，放在腿上，嗔骂着“你这小鬼头属狗的不成，你宋大婶前脚刚拿了肉粽来，你就闻见了。”
　　宋大娘被缠得不行，拨了一个粽子，递到小虎子嘴边，小虎子馋的两眼直冒光，张嘴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真好吃，真好吃，宋大婶真好。”
　　说着，小虎子吧唧一下亲在了秀莲的脸上，美得秀莲直说：“这鬼小子，这般会讨好人啊，可是跟金武不一样。”
　　“是呀是呀，他爹跟个臭石头似的，要不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找不到一门好的亲事，哎……”
　　宋金武比郑天旺小一岁，早年娶了顺义村胡家的闺女，生小虎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如今小虎子已经四岁多了，宋金武却没有再娶。
　　“咋的了？找王媒婆了吗？”
　　“找了，说了几个，都不行啊。”宋大娘叹了一口气，说道：“前阵子说了张老头家的小姑娘，姑娘我认识倒是不错，可人家一听是要给金武做填房，还带个娃娃，那聘礼生生翻了三倍，我狠狠心倒是应了，可金武这个混小子愣是个人儿跑去给拒了！哎……”
　　“咋了，金武不喜欢？”
　　“也不是，他闲人家贪财，说进了门也不叫人省心，不如自己带着娃过。”宋大娘嗯，是这个理，鳏夫再娶虽然比寡妇再嫁要容易的多，但若不仔细选好了，进来个秉性不好的，原配生的自家的娃娃就要遭罪了。看来这宋金武不是那空有一身蛮力的庄稼汉，璧容心想。
　　“哎，大娘啊，金武是个有主意的，何况他可是咱村里最会打猎的呢，一个人养一大家子，不怕找不着媳妇的，且慢慢来吧。”秀莲在旁劝慰着。
　　“我这个当娘的看着他一个人苦啊！”宋大娘说着，眼泪就留了出来，自古儿女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哪怕活到八十，也依旧放不下来。
　　秀莲和璧容两人又和宋大娘在屋里唠了会儿，其实说是唠，不过是宋大娘说着，秀莲听着，璧容则在一旁跟小虎子玩九连环，这东西是宋金武前几日到镇里卖毛皮时给儿子买的，谁想父子俩鼓弄半天也没闹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璧容小时候倒是玩过这玩意，是父亲书院里的一个学生在她生日那天送的，当时她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惹得父亲的几个学生连声称赞，幼小的她心里特别骄傲。
　　小虎子看璧容三下两下就把这个圈圈相套的东西解开了，拍着掌惊呼道：“哇，解开了，奶奶，环环解开了。姑姑好棒啊，比爹爹聪明。”
　　正巧这时，宋金武检查完麦子地回来，小虎子高兴地从椅子上滑下小跑到门口，迎接他老爹，“爹爹，爹爹，快，快进来看，容姑姑把小虎的环环解开了。”然后拉着宋金武的裤腿使劲地往屋里拽。
　　宋金武无奈，只得将他一把抱起，大步走进堂屋。
　　璧容一见宋金武回来，赶紧站起来拽了拽秀莲的衣服，秀莲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一瞧便知道了璧容的顾忌，便起身跟宋大娘告辞：“大娘啊，时候不早了，我跟容姐儿还得赶回去做饭啦，家里那几个小破猴子一饿起来，指不定怎么闹换呢。”
　　宋大娘从桌上抓了一大把蜜饯瓜子，装进袋子里，塞给秀莲，“家里没什么好吃的，金武从市集上买了点零嘴儿，拿回去给娃娃吃，吃完了只管叫他们来家里要，啊。”
　　“哎，那几个猴儿脸皮厚着呢，不用我说也会巴巴过来要的。”
　　秀莲也没有婉拒，装进了笸箩里，乡里乡亲的，她们一向随意的很，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自是省了。
　　“天就黑了，我送嫂子吧。”宋金武抱着小虎子把秀莲二人送到门口，尽管说话很客气，但那张国字脸上却是一贯的冷硬，着实像极了宋母说的，臭石头一枚。
　　“送啥，一转身就到家了，跟嫂子我还客气。”
　　“哎，嫂子……你有空带着几个娃娃多来家里陪陪俺娘吧，她一个人挺腻味的。”
　　秀莲一听，叹了口气，心道这个宋石头是个真心孝顺的，拍拍他的手臂，说道：“金武啊，你也别太挑了，赶紧找个媳妇让你娘安安心，听见没有？”
　　宋金武黝黑的脸似乎有了一丝红润，他咳了咳嗓子，说道：“缘分这种事急不得。”因着尴尬他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不经意间看了眼秀莲旁边低着头的璧容。
　　“哎，你自己上点心就好，我们走了，快带小虎子进去吧。”
　　“姑姑，姑姑，你记得来教小虎解环环哦，一定要记得呀！”小虎子在宋金武的怀里扭来扭去，见老爹不撒手只能扯着嗓子喊。
　　“哎，忘不了，姑姑脑子好呢，小虎子忘了啊。”璧容含着笑冲小虎子眨眨眼，小虎子也呲着牙冲璧容眨眨眼，就像两人刚才玩时那样，默契十足。
　　“宋大哥，别送了。”璧容见宋金武一直看着她，憋了半天才抬头说了一句，然后拉着秀莲匆匆走了。
　　路上，秀莲一直说着宋家的事，说宋金武人怎么有本事，十四岁就独自上山打了一只野猪，十八岁就跟饿狼斗过勇，就是人太死板了，大伙都叫他宋石头。璧容听着没劲，干脆左耳进右耳出，秀莲见璧容也不附和她，以为姑娘家害羞，索性换了话题。
　　“我说容姐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吧，想找个啥样的啊，跟嫂子说，嫂子好帮你寻摸啊。”女人一到了这个年龄，约么都有点做媒的喜好，张口闭口不是我娘家有个温良贤淑的侄女，就是有个能干的外甥，总之十里八乡找不着更好的。
　　俗话说，越怕嘛越来嘛，璧容早已经到了婚嫁之年，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况且自己的心结还尚未解除，尤其害怕哪一天露了风被官府知道来抓她回去，便一直躲着家里人问她这事。
　　璧容平复了心情，镇定自若地回道：“嫂子忘了，我还在守孝期呢。”
　　秀莲一愣，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忙呸呸了两句：“瞅我这记性，不过一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咱们得趁着现在慢慢挑才，你瞧那宋石头咋样啊？”
　　“嫂子啊，缘分这种事急不得。”璧容学着宋金武的话应付着秀莲，不由得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早知道就应该把孝期多编上一年了。
　　“容姐啊，你别看那臭石头是个鳏夫，但他可是能干着哪，你瞧见他家那院子了，都是他个人挣下的，还有十亩地呢，都是好田。更何况啊，宋大娘那好脾气在咱村是有名的，你要进了他家立马就是做主的哟！”秀莲越说越兴奋，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人般配。
　　“嫂子，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也不晓得人家啥意思不是，慢慢来吧，我还没想过嫁人哩。”
　　“行行，你慢慢挑着，嫂子也不勉强你。”秀莲见璧容半点也不上心，可是急坏了，不过转念一想，闺女家家的若是天天一副着急嫁人的模样，那才要命了呢。
　　不行，这事得回去和娘好好盘算盘算，给容姐儿和宋石头在中间牵牵线才好。


第10章 五月农忙
　　布谷叫，麦子黄；米粽香，五月忙。端午节过后，便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放眼望去，乡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麦浪，伴着晚春的暖风，浓郁的醇香四处飞扬。
　　五月多雨，粮食一熟，家家户户就陆续地挑着担子抢收粮食。手头上再忙的事情也比不上去地里收麦子，这可是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
　　好歹吃了一口早饭，卯时刚至，大伙就一块挑了担子，拿着镰刀去了地里。
　　这时，太阳刚刚探出头来，惠风和畅，正是收麦子的最好时机。以前不管是在苏州还是在阳曲，家里都没有地，粮食一向是在铺子里或是集市上买，像这样五更而起，奔走几里山路来收麦子，却是平生第一次，璧容由衷感受到了农人的辛劳。
　　郑天洪两口子和郑天旺一起蹲在地里割麦子，璧容则跟着刘氏在一旁捆麦子。刘氏脸上不太乐意，只开始给璧容示范了一次，然后就自顾自地忙起来。好在清晨地里露水足，麦秆潮湿，璧容练了几次后捆绑起来倒也不费劲。
　　两个大男人劲大手头又快，镰刀有速地挥舞着，不一会儿就割了高高一堆儿，待半亩地的麦子割完，两个人便让秀莲过来跟着一块捆麦子。
　　晌午一至，烈日当头，浑身的汗浸透了衣服，胳膊还时不时蹭着刺扎扎的麦芒，那滋味难受极了。
　　正巧这时，宋金武赶了牛车过来。
　　西坪村养牛的除了地主富户，就只有宋金武家和周瘸子家，往年到了夏收时节，大家都会花上五十钱租借两家的牛，或是犁地，或是运粮食。宋家因着就宋金武一个壮劳力，关系好的几家便等自家收完后，帮着宋金武一块收，届时宋金武便先把牛借给他们，只收一天的草料。
　　俩家地紧挨着，宋金武见他们这地也割完了一亩，便说：“郑大哥，郑大嫂，我正要家去呢，给你们把麦子捎走吧！”
　　“哟，大兄弟，我刚还念叨着这些麦子可怎么挑回家，眼瞅着你个福星就来了！要不，你顺道把容儿姐也给捎家去吧，叫她帮着俺娘做饭，吃完了再把饭菜给我们几个送来，成不？”
　　天洪和天旺一听也同意，麦子堆了有四五十捆，几个女人家也挑不回去，璧容手头慢，晌午日头又足，白在地里受苦，不如帮着郑母一块整顿午饭，他们省了来回奔走的时间，又能多割半亩地，好早些完活。
　　“大嫂，你跟我一块回去吧，要不叫二嫂也行，我，我一个人做饭做不来。”璧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秀莲的心思她明白的透透的，这无非是要给她和宋金武制造机会，前几天秀莲说的话璧容可是“谨记在心”，半点不敢马虎。
　　“说啥呢，你平时不都一个人做饭，这会子地里忙，我和你二嫂可不比你那干活劲，再说娘还在家里呢，也能帮上你的。”秀莲不给璧容留半分余地，三言两语便板上钉钉，只等宋金武点头。
　　“嫂子放心，下午我过来时再赶了车给你家姐儿送来。”宋金武帮着把几十捆麦子放到牛车上，一切已经就绪，只等璧容坐上车。
　　“叫你回去就回去，瞅你这磨磨蹭蹭的劲儿，一会家里的孩子都饿哭了！”刘氏见她不动换，便嚷嚷了一句，璧容不知道她是和秀莲一样的心思还是见她得了闲心生嫉妒。不过她向来不去惹刘氏，只能尴尬着上了牛车。
　　两人一个坐在车头，一个坐在车尾，谁也没说话。路上的人见宋金武车上坐了个姑娘，都新鲜的很，谁不知道宋石头她娘前村后店的给他相了好几门亲事都没成，有几个泼皮癞子没安好心地跑过来看这姑娘长相。
　　“诶，那姐儿是郑家新认的闺女。”
　　“啊？你没看错吧，是郑家那容姐儿？娘的，这宋石头走了啥运啦？”
　　“嘿，你干啥，嫉妒啊，你老子娘不是给你找了门亲事吗，还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姐儿，不怕你未来媳妇儿知道了退婚啊！”
　　“瞎说啥呢，俺是那人吗？啊？俺就是说说，你别瞎嚷嚷啊！”
　　“不过郑家这姐儿倒是可惜了，那么个俏人儿，小脸白白嫩嫩的，不知那身子可是也……嘿嘿……”
　　璧容听着耳边那难听之极的窃窃私语，真想跳下车去狠骂他们一顿，大白天的当着她的面就敢胡言乱语。
　　“张老三，你小子活腻味了，上回挨打没挨够怎的！”宋金武冷不惊地停下车大声一喝，吓得璧容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那个叫张老三的泼皮无赖一阵哆嗦，上回上宋金武家偷鸡被他逮着，狠狠挨了一顿打，到现在想起来背后还一阵阵疼。
　　见几人匆匆跑开，宋金武才“得”地一声挥了下鞭子，回头对璧容说：“你别往心里去，这帮人说话就是浑。”
　　璧容嗯了一声。
　　宋金武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话说，也不管这话有没有逻辑，便张口道：“你要是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让俺娘过来帮你？”
　　“不用不用，我能行。”璧容赶忙摆了摆手。
　　到了门口，璧容看着车上的几十捆麦子，不由得头昏，两个哥哥刚咋也不想想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怎么弄到屋里去，都怪秀莲嫂子乱点谱。
　　宋金武也没犹豫，直接跳下牛车叫璧容在这看着，自己抱了麦子给搬了进去。
　　璧容没辙，只得喊了郑母一块来帮忙。
　　待把麦子搬完，郑母客气地叫他一块吃饭，宋金武婉言道：“不了，大娘，俺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上了车，宋金武又扭头对璧容说：“你吃了饭在家等着就行，我牵了车过来接你。下午日头足，走路费事。”
　　璧容当着郑母的面也不好拒绝，只得道谢：“那就麻烦你了，宋大哥。”
　　从早到晚，忙活了整整一天，收了有两亩地，一捆捆地绑好，放在厨房后面放杂货的耳房里，满满一地。
　　第二天清早，郑天洪和郑天旺照旧挑着家伙上了山，因着昨日宋金武和郑天旺商量好了，便决定三人先收完了郑家的几亩地，再一同去帮宋家收粮食。故而几个女人便待在了家里，把麦子搬到院子里摊开来晒。
　　虽然平日里烧饭洗衣都是秀莲干，不过郑母也并非懒惰之人，见几日里儿子媳妇的忙的不像样子，便大方的掏钱买了两斤猪肉，一连烧了几日的好菜。
　　等到宋家的十几亩麦地收完，两家便约好了一同到麦场打麦。
　　因着宋家的牛，好几家都想和宋家一同打麦，有人想趁机占占便宜让宋金武用牛车把自家的麦子给拉上，但没成想，宋金武一早便拉了郑家的粮食。
　　郑家几人把提前晒过的麦子铺在地上，拿木杈翻了一会儿，宋金武便牵了牲口拉着石磙在铺好的麦子上一圈一圈地转，压了两三圈后，郑天洪和郑天旺等人过来拿着三股钗整体翻了一番，把没脱尽的麦秸再进行碾压，停停翻翻来回数次，直到麦粒尽数脱落。
　　秀莲、刘氏、璧容三人这才开始过来拿扫帚和铁锨把麦粒麦糠扫起来，带郑家哥俩扬了场，便把麦粒和麦糠分开装进了麻袋里。
　　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今年的收成好，郑家的十亩良田眉每亩收了一石半多，在郑天洪的勤耕下，那几亩沙地也能亩产一石。几人看着麻袋里满满的粮食，一切苦累都已是忘却脑后，只待交了税，再想着不久之后就要种下的玉米、红薯，今年的冬天总算能衣食无忧了。
　　可旁的几家见了却不由得眼馋的很。
　　“哟，秀莲嫂子，你家的可真是能干，瞅瞅你们那粮食，地都是和咱们一样的地，咋的你家就能种出一石半哩！可惜了你家闲人太多，要不然你可就穿金戴银，衣食无忧喽！”说话的是韩大富家的婆娘张氏，仔细说起来她还是那日言语上冒犯璧容的泼皮张老三大伯家的堂姐。
　　张氏为人最爱挑拨离间，看见人家一家子夫妻和睦，兄友弟恭，便会心生妒忌，这时便是把话锋直对上了郑天旺一家，暗里讽刺他们是吃白食的。
　　“说啥呢，大富媳妇，我可没有你那太太命还穿金戴银，我们家人虽多，可没有敢偷懒不干活的，连我家业哥儿一过了九岁都开始学着劈柴了。”秀莲瞥了她一眼，心中自是知道她是挑拨自己和刘氏的本就水火难容的妯娌关系，虽然刘氏往日确实是个闲人，不过婆婆一向讨厌那些跟着外人对付自家人的长舌妇们。
　　“秀莲嫂子说哪去了，俺哪有那好命，俺家那个不中用的，连家里几亩地都弄不好，这收粮食还要我娘家兄弟帮忙哩。”张氏一提起自己男人就一肚子火，韩大富小的时候读过两年书，便一直觉得种地没出息，去年上镇上谋事，靠着耍滑的嘴上功夫在镇上的何员外家做了管事的，让张氏得意了好一阵子。
　　“哎哟，韩大嫂子话咋说的，谁不知道前个儿日子你们那口子在何员外那得了副金耳环，跟妹子讲讲那东西拴在耳朵上可不轻吧！”刘氏挑着眉头，一脸灿笑地走到张氏面前，那模样看似是羡慕，实则如何个人心里都清楚。
　　一说起这岔子事，张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双吊梢眼里似能冒出火来，狠光乍现，恨不得立刻把刘氏钉进石头缝里。
　　周围几个人心里也都乐开了花，谁不知道这韩大富端午那天从镇子上回来，没回家却先去了顺义村的董寡妇家，还把那对金耳环送给了她。不想有人给张氏报了信，让张氏赶去抓了个正着，据说那董寡妇一张俏生的脸被张氏用指甲抓了个满脸开花。
　　“妹子瞎说啥呢，俺家那个穷鬼拿哪来的金耳环！”张氏极不愿意再提这个事，口气凶狠地一口否定。
　　“嫂子可得好好盯着点，这男人啊一有了钱，就开始花天酒地，不干正经事了。”刘氏面上还是一脸笑意，嘴角轻轻翘起，完全没把张氏刚才的挑衅放在眼里。
　　张氏在刘氏没讨着便宜，悻悻地回去看着娘家几个兄弟扬场。
　　几家都忙完了以后，便掏了打麦的钱给宋金武，今日是五家一块，便挨家给了十五文钱。由于郑家帮着宋金武弄了他家的粮食，再加上俩家关系好，便没要他们的钱，张氏见了便又开始嫉妒的不行。
　　“哟，前个儿我听人说宋家兄弟和郑家姐儿说了亲还不信呢，没成想倒是真的了。”
　　“韩家嫂子，请你把话说清楚了。”璧容本来低着头在捆麻袋，一听这话猛地直起腰，不小心扭了一下，眉头直皱。
　　宋金武见璧容脸色不好，以为动了气，登时瞪直了眼，对着张氏一通吼：“臭娘们儿，你这是打哪听来的疯言疯语，俺倒是没事，人家闺女的名声可不是你这张嘴能瞎糟践的！”
　　“就是啊，韩家的，你快说你是打哪听来的，我家姐儿孝期还没过呢，咋的就说上亲了。”
　　张氏见宋金武和秀莲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舌头也开始不利索了起来，本来还故作理直气壮，可话到了嘴边便开始结结巴巴：“我，我也是听人说，你知道的，河边那群婆娘们在一块什么都说，我那天去洗衣服，听，听见的。”
　　“韩家媳妇儿，饭可以乱吃，话可是不能乱讲哦，人家说的话也不定就是真的，你这一传，假的也成真的了不是。”
　　“是啊是啊，韩家的，可别在乱说了，人家姐儿在孝期，出了这事可是要背上不孝骂名的，你可别害了人家！”
　　边上几个年龄大的婆子也开始劝说着张氏，张氏觉得众人都在借机奚落她，心中的怨气更是无处消散，她瞥了璧容一眼，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你俩天天坐在一辆牛车上来回，旁人咋能乱说……”
　　“你还说！老子今天不抽烂你那张嘴，就不姓宋。”说罢，宋金武两步并作一步蹭的跨过来，揪住张氏的领口，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抽去。
　　郑天洪和郑天旺一人一只胳膊的赶紧抓住他，另外几家的汉子见了也跟着拉他，大伙都知道这西坪村嘴最贱的两个长舌妇一个是韩大富家的，一个是赵荣生家的，但因着两家的男人都常年不在家，往日起了争执，也不好意思跟这孤儿寡母纠缠，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张氏吓得一张脸煞白，两腿不住地打着颤，连连告饶。
　　“宋大哥，你今日若是打了她，便是落实了这些个疯言疯语，所谓流言止于智者，我庄璧容清者自清，不畏于人言。”璧容手拄着腰，慢慢地走过去，冷冷地直视着张氏的眼睛，张氏本就心虚，再加上宋金武的一通吓，眼睛四处闪躲，就是不敢看她。
　　“韩家嫂子，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行事做人可是要光明磊落，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呢。”
　　说着，璧容指了指天，张氏木讷地正抬眼往上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却忽的打了一声闷天雷，张氏吓得“啊”的尖叫了一嗓子，挣开宋金武的手，一溜烟的跑了。剩下她几个娘家兄弟挑着好几麻袋的粮食，灰头灰脸地站在原地。


第11章 钱氏母子
　　自上次从打麦场上回来，璧容扭了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秀莲跟她说了好几次宋金武明里暗里跟自己打听她的事，今个儿问问你家姐儿腰痛可轻了些，明个儿拉着小虎子以给孩子送吃食为名，左顾右盼，欲言又止。
　　秀莲说，这个臭石头八成是动了心。
　　可璧容却只觉得人言可畏。尤其在这么个小村子里，几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丁点风吹草动也能变成燎原大火，直烧得你面目全非。
　　于是，璧容越发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守孝期为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决计不和单身男子接触，尤其是宋金武。
　　慢慢的宋金武也看出了璧容在刻意躲他，想到村里那一群爱嚼舌头的长舌妇们，心里一阵愠怒。
　　宋母知道了儿子的心思，欣喜不已，想着郑家姐儿不同于一般村妇的好相貌，和那一双绣花的巧手，便叫儿子从镇上买了些干果，带着小虎子上了郑家。
　　秀莲见是宋母，热情地搀进了屋，又喊了婆婆出来，陪宋母唠话儿。
　　“她婶子，都是乡里乡亲的，来就来还买啥东西，快拿回去给小虎子吃罢。”郑母撇着嘴，推拒着。
　　“家里还有呢，哪敢不给这小霸王留。”宋母赶了小虎子去跟福哥儿几个玩，刚坐下就叹了一口气，跟郑母道：“大嫂子命好哟，儿子媳妇孝顺，孙子孙女也都有了，不像我，哎……”
　　郑母也知道宋母的苦，宋金武今年二十有二了，比自家老大只小一岁，小虎子她娘没了以后，就一直没找着媳妇，虽如此，却也没的办法，只得劝道：“她婶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管不了喽。”
　　“我就怕啊，怕我哪天两腿一蹬，剩下小虎子没个人照顾啊。”说着，宋母眼泪直流，秀莲忙拿了帕子给她擦着泪，这边也劝道：“大娘啊，要不让王媒婆上远点的村子再问问，把条件放低点，只要姑娘心眼好，能管家就行了呗。”
　　“哎，福哥儿娘，你是不知道哟，我老婆子操碎了心，可这个臭石头他要是看不上说什么都没用。”
　　“这金武莫不是还忘不了虎子娘啊？”郑母道。
　　“我原先也以为呢，可最近瞧着又不像，倒像是……看上你家姐儿了……”宋母磕磕绊绊地说出来，看着郑母一脸吃惊，不由得老脸通红。
　　“大嫂子，你家容姐儿也不小了吧，可许了人家？”
　　“她婶子，我家姐儿还在孝期呢。”郑母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比这个更有说服力。
　　“这我知道，可若是合适，先定下来也无碍不是。哎，我家那小子怕是真动了心，要不我也不会厚着脸皮上门来问哟。”
　　“这……她婶子，我倒是挺喜欢金武这孩子，可你也知道我这闺女不是我亲生的，这婚姻大事我也不好跟着掺和，还得她自己决定，你放心，我家姐儿还有一年孝期呢，她若是对金武有意思，到时候一定叫你来家里提亲。”
　　宋母本也没打算这一趟就定下来，只是提前跟郑家知会一声，以后两家往来密了，机会自然就大了，这下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下，连连称谢。
　　郑母也没当面和璧容提这事，不过那天宋母来的时候，璧容却是在的，只是在床上养着腰，没起来而已。
※※※
　　忙完了夏收，大伙可算能暂时歇上几日，但郑天洪是个坐不住的，没歇两天他又去了地里，开始灭茬、翻地，准备种玉米红薯。
　　几日后，农户们磨完了麦子纷纷按着一亩地三斗粮食缴了农税，剩下的则放进自家的粮库里，留着过冬。
　　看着厨房后面堆着的慢慢半屋子白面，郑天洪的劲头更足了，第二天便拉了郑天旺一块早起下地。
　　趁着这几日天晴日头足，秀莲几人便把家中的花生谷子铺在院里的席子上晒，花生种子要晒一晒才能种。
　　北方干燥，种不了稻子，小麦也只是一年一熟，产出来的白面精贵，平日里自是舍不得吃，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农户们便开始忙着种些玉米、红薯。郑家的十几亩地里，种了六亩地的玉米，四亩沙地并两亩良田种下了红薯，沙地套种了大豆，良田则套种花生。其余的种了些日头短的萝卜、香瓜、豆角、黄瓜等瓜果蔬菜。
　　郑母念着两个儿子种地辛劳，这日自掏了钱让业哥儿早上买了一斤猪肉，一块豆腐。午饭蒸了白面掺着玉米面的卷子，由于家里刚收了麦子，白面也不像往常那样舍不得放了。一斤猪肉分了两半，一半拿钩子挂了起来，留到晚上能再吃一顿。剩下的半斤肉，炒了一个肉末豆腐，一个蒜苔炒肉丝。
　　福哥儿和豆芽看见天业小叔买了肉，忙不迭地跟着跑回了家，在厨房门口叽叽喳喳地闹腾着，时不时探探头，奶声奶气地问着璧容饭好了没。
　　几人正待要坐下吃饭，就听见外面有人嘭嘭嘭的拍门。
　　“来了来了，这没眼力见儿的，连顿饭都不让人吃舒坦了。”秀莲骂骂咧咧地走出去开门，一看来人，心里即刻有了不好的念头，强扯了笑问道：“呀，老姑咋的来了？”
　　“大洪家的咋说话的，俺个人儿娘家还不能来了咋的。”
　　“姑，俺不是那意思，俺嘴笨，您别跟俺一般见识。”秀莲连连赔罪。
　　“老大家的，是谁呀。”郑母在堂屋扯了嗓子问了一句。
　　“娘，俺姑来了，还有芳姐儿和全哥儿。”
　　郑母一听忙出门迎接，拉着来人笑道：“妹子来也咋也不说一声，俺好叫大洪去接你。”
　　“俺哪好意思啊。”钱婆子酸酸地说了一句，拉着小儿子贵全进了堂屋。叫芳姐儿的姑娘鬼头鬼脑地环顾了一圈，抿着嘴拎着小包袱紧跟在了钱婆子身后。
　　“哟，嫂子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红火哟，俺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呢！瞅俺家全哥儿饿的闹腾了一道了，快坐下跟着舅母家沾沾光吧。”钱婆子说着，就拉着儿子闺女坐在秀莲和郑母的凳子上，拿起跟前的筷子，也不管是谁的，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那个叫全哥儿的小子也不知是饿坏了还是怎么，一手拿着两个卷子，两三口便进了肚子，他娘和姐姐也不例外，筷子每每落下，必是夹起一块肉，百发百中，照着这风卷残云一般的速度，不一会儿，盘子里只剩下一盘翠色的蒜苔和几颗小红辣椒，再无一块荤腥，连豆腐上的一层肉末也被寻了个干净，余下几块白花花的豆腐被拨弄个稀烂。
　　除了给孩子夹了几口，桌上的其余几个大人还没怎么吃，刘氏看着三人那幅吃相，暗自在心里把三人骂了个遍，抬屁股起来便跟郑母道：“娘，天旺他们还没吃饭呢，我再去炒个菜吧。”
　　郑母点了点头，又叫了秀莲，道：“老大家的也跟着去吧，看厨房里还有什么现成的，多弄几个，给你姑母他们一并端上来。”
　　钱婆子刚听了刘氏的话，一张老脸臊的通红，她暗自瞥了刘氏一眼，心里骂了一句，悻悻地放下了筷子，但脸上的表情显然还没吃够，这下又听了郑母的话，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嘬凶了，四下一看，见三个孩子的碗里还有肉，喉咙一阵涌动，钱婆子自是不好去抢孩子碗里吃，只得错开目光，跟郑母说着几句客套话。
　　福哥儿和豆芽人小，手够不着盘子，都是大人给他们夹进碗里，自己再拿着筷子慢慢吃。两人眼见着桌子上的两盘子肉菜被吃了精光，再看看自己碗里仅剩的几块肉，小脸皱巴巴的。
　　趁着豆芽晃神的时候，钱贵全迅速地伸出筷子，夹过豆芽小碗里的几块肉扔进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豆芽回来头来看时，小碗里已经空了，这下委屈地再也忍不住了，嘴角一咧，哇的哭了出来。
　　“不哭，妹妹不哭，哥哥有肉，给你吃。”福哥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费劲地夹了自己碗里的肉给豆芽，天业也把碗里的菜拨进了侄女的碗里，豆芽这才止住了哭泣，看着福哥儿见空的小碗，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哥哥不想吃肉吗，都给豆芽了，哥哥就没了。”
　　钱贵全见两个小娃子彼此让着我碗里的肉，又动了歪心思，刚想伸出筷子，却见璧容眼光发冷地盯着他，心里发虚，只得缩回了手，把筷子放下嘴里，意犹未尽地嗦了两下。
　　璧容揽过豆芽放在腿上，柔声哄着她道：“豆芽儿真乖，也知道心疼哥哥呢，姑姑把肉肉给你俩一人分一半好不好？”说完又俯下头在两个娃娃耳边说道：“待会姑姑给你们蒸鸡蛋羹吃。”
　　豆芽儿和福哥儿笑着一人亲了她一口。
　　钱婆子见众人一副瞧不起他们的表情，脸色阴沉地狠掐了儿子一下，嘴里嚷嚷着：“你饿死鬼投生啊，抢你外甥女的吃！”
　　钱贵全痛的蹭的跳起来，嘴里嗷嗷喊着：“我是你亲儿子，掐死了我，你老了可没人跟你送终！”
　　钱婆子一听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也站起来挥着巴掌往他身上打，母子二人像是耍大戏一般在屋里你追我赶。
　　璧容见这钱贵全年纪比天业约么还要大上两岁，却跟这个泼皮小无赖一样，没有半点教养，再瞧那芳姐从进了门就东看西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神神秘秘的。璧容心里对这钱婆子一家没有半点好感，只是不知他们是何身份，郑母竟然没有动怒。
　　刘氏在厨房里听见闺女哭，连手都没擦就跑了出来，进屋就开始嚷嚷：“哪个作死的欺负我闺女了！”
　　“哟，天旺家的，你喊什么呢，你婆婆还在屋里呢，说话咋这么没大没小。”钱婆子一副长辈的姿态，挑着眉毛对刘氏道。
　　“老二家的，这不是没事了吗，全哥儿跟豆芽儿逗楞玩呢。”
　　见婆婆这么说，刘氏只能咽下火气，狠瞪了钱婆子三人一眼，气冲冲地出去了。
　　钱婆子坐在郑母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说嫂子，你这可脾气不行哟，瞅瞅，你家的媳妇都快爬到你头上了，这当了婆婆呀就得给媳妇们立下规矩，负责她们挑唆着男人忘了娘，你今后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哎，我老了，还能有多少年活头，以后这日子还不是儿子媳妇自己过，我可懒得去插上一脚，凭的惹人骂。”
　　钱婆子还要再说，见郑母一脸，显然是不爱听她的话，这才把话咽到肚子里，跟郑母客套着：“家里今年收成可还好吧？”
　　郑母想到厨房后头堆着的半屋子白面，欣喜之极，脸上一片笑意，道：“都是天洪跟天旺忙乎的。”
　　钱婆子见郑母高兴，也跟着恭维道：“我老早就说天洪是个本事的，和俺哥当年一样，娶的这个媳妇也不错，进门就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瞅瞅福哥儿，虎头虎脑的，我一见了就耐的不行。”
　　“是呢，福哥儿可皮实了，打生下来也没生过病，是个有福的。”郑母提起大儿子，心中骄傲，村子里几十户人家没有一个不夸赞天洪种地好的。
　　“可惜天旺没有天洪那般的命，自己倒是有门手艺不怕吃不上饭，就是他那媳妇儿，叫人不省心哪。”
　　钱婆子话里话外地又提起了刘氏，璧容听着只觉得她似乎跟刘氏颇有隔阂，不像光是刚才刘氏倔了她那么简单。
　　“算了，他自己个乐意，我也管不了。”
　　钱婆子趁势又跟郑母道了刘氏的不好，不尊重婆婆，压着她男人，又生不出儿子，诸如此类，郑母瞧着倒是没把她的话放进心里，只嘴上附和几句。
　　待秀莲和刘氏又弄了几道菜端进屋里，钱婆子这才止了口，坐下拿起筷子又跟着吃，只是菜里没了荤腥，只有几块碎鸡蛋混着青菜炒了炒，她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
　　秀莲和刘氏早把给天洪天旺的饭菜盛了出来，有肉有鸡蛋，比屋里要丰盛不少，刘氏做完了也没进屋，直接就提着食盒去了地里。
　　等几人都吃完了饭，钱婆子三人去了郑母房里，璧容才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厨房里，给他们开小灶。
　　秀莲也心疼儿子没吃饱，当下从篮子里摸了三个鸡蛋，给他们蒸鸡蛋羹，福哥儿和豆芽自是欢喜不已，独天业婉言拒绝，嘴里说着：“这是小孩子吃的玩意，我已经是大人了。才不吃这个呢。”
　　秀莲和璧容听了忍俊不禁，也不否定，直夸着业哥儿长大，天业听了，倒是比吃了肉还开心。
　　璧容一边刷着碗，一边跟秀莲问着钱婆子三人的身份。
　　原来这钱婆子是郑家老爹的亲妹子，早前嫁进了他们老家姓苏的一家，没过几年她男人死了，她不愿意留在婆家守寡，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后来老家闹了灾，她又跟着嫂子（郑母）一伙来到了西坪村，经媒婆介绍，嫁给了葛家庄的一个死了两个老婆的鳏夫钱大有，因着钱大有无儿无女，便让钱婆子的两个孩子改随了他的姓，好在他百年之后也有人给他披麻戴孝。
　　钱婆子一听自是非常乐意，不管郑母的规劝，连聘礼也不要就嫁了过去，她本想着那些聘礼送了也是进郑母的腰包，不如省了留着自己嫁过去以后再花。可嫁了才知道，这个钱大有为人好赌，家里的地都让他赌输了好几亩，哪还有什么银钱。他家现在的几亩地还是她公爹在世时，花了自己的棺材本给他们掷下的。
　　“她以往也经常来吗？葛家庄离这可不近了吧。”璧容问道。
　　“那怎么办，她就咱家这么个亲戚的，她男人那边的兄弟都被她们得罪尽了，早跟他们撇清了关系。我刚进门的那年，她来跟家里借钱，娘没答应，她就念叨着当初是娘容不下她，害她嫁了这么户人家，娘没办法，只能一次次地任由她这样，我们做小辈的也不能说她，真真气死我了！”
　　璧容把前因后果听了一遍，这才明白过来，想着钱婆子一伙人刚才的模样，嘴上劝着秀莲，心里却对她们也是厌恶的很。
　　秀莲回过头冲里屋狠狠地剜了一眼，嘴上道：“你看着吧，她这回来准没好事，定时又来要钱的！”


第12章 一场闹剧
　　钱婆子整个下午都在里屋和郑母唠着话，璧容和秀莲在外面干活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瞧着芳姐儿晌午来的时候背着的小包袱，璧容料想着他们今天是要留宿了。
　　倒是刘氏今天难得地没在屋里待着，端着针线笸箩坐到了北间堂屋门口，璧容还想着她是不是在听着墙角。
　　钱贵全在屋里待了约么一盏茶的时间就坐不住了，嚷嚷着出来找天业玩，钱婆子管不住他，想着全哥儿在这一块也熟的很，总不会丢了，何况还有天业在，索性由他去了。
　　钱贵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天业，过来问秀莲。秀莲一向讨厌钱婆子一家，钱贵全若是去找了天业，搞不好福哥儿又要受欺负，没好气地说了句不知道，便没有再搭理他。
　　碍着秀莲是大嫂，钱贵全不敢当面骂她，偷着撇了她几眼，回头看见璧容在旁边洗衣服，眼睛咕噜噜地盯着璧容那两只撸起袖子的雪白胳膊，颠着步子朝她走去。
　　“容姐儿洗衣服那，哎，可惜了这么一双小手，这种粗活哪里是你应该做的呢。”
　　璧容瞧着钱贵全说话时那模样声音，和那些个走街串巷的地痞流氓没的区别，心里不由发呕，正待还话，就听刘氏在一旁说道：“全哥儿这话可是说到嫂子心坎里了，瞅瞅咱们的手，整天干活干的都成什么样子了，除了咱全哥儿，旁的人谁心疼过咱们啊！既如此，院子后头那一堆柴火就劳烦全哥儿了，晚上嫂子给你炒青菜吃！”
　　璧容一听扑哧一声笑了，也跟着接了句嘴儿，道：“既然二嫂这么说了，阿姐也腆着脸麻烦全哥儿给我打几盆水吧，晚上阿姐给你做豆腐汤喝。”
　　瞅着钱贵全那一脸尴尬地成了猪肝色的脸，几人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那什么，业哥儿吃饭那会刚说找我有事，俺就不打扰姐姐嫂嫂们了啊，俺上外面找找去！”说完，钱贵全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秀莲开着门，扯着嗓子冲他背后喊了一句：“全哥儿早点回来了，后院的柴火嫂子给你留着啊！”
　　果不其然，吃了晚饭，郑母便对大伙说钱婆子前日里做梦梦见了郑家老爹，所以跟全哥儿芳姐儿要在家里住上两天。家里凡事都是郑母做主，小辈们自是不敢忤逆郑母的话。
　　当晚，璧容去了秀莲屋里睡，钱婆子带着芳姐则去了北屋和郑母同睡。郑天洪带着钱贵全和天业收拾了西厢放杂货的屋子，在那屋打了地铺，好在六月里天热，睡炕上倒还不及地上舒服。
　　夜里，秀莲一边给福哥儿扇着扇子，一边跟璧容叨叨着钱婆子以前不着调的事迹，譬如她见她们村里一户人家给儿子买了个童养媳，不光讨媳妇钱省了不少，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吩咐给小媳妇做，便心里吃味，也闹腾着让王媒婆给钱贵全找一个，结果那些个打算卖闺女的人家都说钱家自己都吃不饱饭，愣是没有一个愿意卖给他们家。
　　后来唠着唠着，璧容就跟秀莲提起了芳姐儿的事，芳姐儿今年十六，只比璧容小一岁，却一直没有说亲，再加上她总是神神秘秘的模样，璧容对她充满了疑问。
　　秀莲掐了油灯，见福哥儿已经睡着了，躺下俯在璧容耳边悄声说道：“芳姐儿喜欢咱家二叔。”
　　璧容一听傻了，心想着这是什么个情况？她自是不知道以前芳姐儿和郑天旺有没有什么过往，刘氏又是否知道，不过看钱婆子今天总是找刘氏的刺儿，料想着就是这个原因吧。
　　“芳姐儿打小是在咱家长大的，我听你大哥说她打小就跟二叔身后面转，你二嫂没进门那会儿，芳姐儿就跟姑妈提过这事，不过姑妈没答应。”
　　“那二嫂知道吗？”
　　“我估么她知道，要不她也不会每回见了姑妈娘儿三就没好气。”
　　郑天旺身形高大，眉目之间满是男子的粗犷之气，难以想象长得如此娇小芳姐儿会自小跟在他身后，混在男孩子们堆里疯玩，再想想刘氏，高挑的身材，凌厉的面相唇舌，倒是和郑天旺般配得紧。
　　璧容在这般闲来无趣的思索中，闻着土炕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味，越发想念着郑天旺给给她打的那张小木床，慢慢沉入了梦乡。
　　转天一早，郑天洪仍旧早巴巴的起来了，在厨房里拾了两个凉卷子，垫垫肚子，就拿着农具要去地里，秀莲在后面连喊了好几声，他才无奈地回来坐下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
　　昨日地里的小茬秋种已经忙活完了，郑天洪便和郑母说这几日让郑天旺不用早起，且在家歇两天。孰料，今日一早，郑天旺就起来非要和大哥一块下地。
　　秀莲还纳闷，二叔往常除了做木匠活，什么也不喜欢，尤其是种地，都是到了收种粮食时逼不得已才跟着干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璧容却瞧着，他像是为了躲着某人吧。
　　待郑母钱婆子起来吃早饭时，秀莲还念叨着昨天钱贵全说要替嫂子砍柴火的事，吓得钱贵全早饭也顾不得吃，含糊了两句就溜之大吉。
　　璧容和秀莲相视一笑，心道：这小赖子只要不在家里折腾就好。
　　几人万万没想到，这钱贵全打小就被钱婆子惯得不成样子，不光会欺负人，什么为非作歹的事都敢做。
　　晌午吃饭时，天业带着福哥儿回来了，却没见到钱贵全，天业说全哥儿一早告诉自己他跟人上河边捉蛤蟆去，不用等他吃饭。
　　钱婆子问那人是谁，天业却也不知道，郑母便说且等他一会儿。
　　这时，大门却猛地被人踹开。
　　众人跑出堂屋一看，只见钱贵全被人狠推在地上，额头上被碎石头子磨破了皮，泛着血丝，一副鼻青脸肿的凄惨模样。
　　身后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则是大胖娘李氏和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只见那男人伸出脚往钱贵全身上狠踢了两脚，钱贵全登时在地上嗷嗷地打着滚，连声告饶。
　　“这是咋回事啊，全哥儿哟，我的心肝儿啊！你个杀千刀的作甚打我儿子，老娘今天跟你拼了。”钱婆子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郑母赶紧拦住了她，心想小姑子虽然厉害，可要是这么个跟大男人动起手来，那果断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郑母当下偷偷叫了天业从后院翻墙出去找郑天洪兄弟俩回来。这边又走出来劝道：“何家大兄弟，你先别忙着打他，总得先跟俺们说说，这孩子犯了啥错不是。”
　　钱婆子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郑母嚷嚷道：“我儿子那么小能犯啥错，平白挨了打不说，你这亲舅母不帮着出气，咋还帮着外人说话！”
　　“妹子，咱们得先弄清楚是啥事不是……”
　　“能有啥事，就是俺们全哥儿被人家欺负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看你这刁婆子这幅德行，你儿子能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真他娘的一点都不新鲜。”中年男人厉声喝道。
　　钱婆子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嘴上却仍旧骂道：“你说谁不要脸呢，你这个臭土匪！小心老娘去官府告你！”
　　“哟，钱婆子，我劝你最好别去，否则你家小子被你这亲娘害死了都不知道。不过说起来你儿子能耐可不小呢，这才多大呢，就敢上人家何寡妇那屋里去，人家可是正经在家守寡的，不像村尾那户人家，再说了人家老何家叔伯兄弟可还都在呢，你家小子胆子也忒大了！”李氏挑着眉毛，一脸幸灾乐祸地扫向郑家众人，想着此前他们一家子合伙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时的嚣张劲，这下惹上了何家，定时要有好戏看了。
　　“哪里来的长舌妇，一身熏人的骚狐狸味，你说俺家全哥儿干了这事，你可亲眼看见了，搞不好还是何家寡妇见俺们全哥儿俊俏勾引他呢！”钱婆子扯着嗓子对李氏喊道，那凶狠地眼神像是要把李氏生吞活剥。
　　“哟哟，钱婆子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腰！俺可是亲眼看见他进去的，还蹲在门口听了半天呢！”李氏得意洋洋地看着钱婆子，她就等着郑家和何家打起来看热闹呢。
　　“你们……你们欺负俺们娘俩算什么狗屁本事，有本事等我两个侄子回来收拾你们。”这下钱婆子哑口无言，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指着李氏和何家老大恶狠狠道。
　　“好，老子等着，老子还怕了不成，到时看看你家天洪天旺回来怎么给俺个说法。”
　　璧容仔细琢磨着李氏刚刚说的话，李氏说她亲眼看见钱贵全进了何寡妇家的门，而她家并不和何家挨着，这便不会是出门碰巧看到。再有这李氏和何寡妇平时也不要好，更加不会是上她家串门遇上的这事。如此看来，她这个亲眼看见的目击者却是太过于巧合了吧。
　　但这不过是她的凭空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李氏若是咬死说自己是赶巧，谁也奈何不得她，但有一点，李氏刚刚却是亲口说的。
　　“赵家嫂子，你既和何家嫂子如此要好，怎么亲眼见了全哥儿这混小子进去也不拦着点，这得亏是没发生什么事，若真有点什么，何家嫂子可就活不成了。”璧容虽然话是冲着李氏说的，但眼睛看着的却是何家一伙人，她希望何家会是聪明人，能听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你个小野丫头，瞎说什么呢，我，我一个女人，哪里打的过钱小子，我……”李氏越说越磕绊，见何家一伙人阴沉地看向自己，不由一怕。想到上次大胖被欺负，也是这个死丫头嚷嚷着找里正唬的大伙都站到他们那边，今天，她老账新帐要一块算。
　　李氏想着，就伸出手揪住了璧容的头发，使劲往后拽，嘴里骂着：“我叫你这个死丫头乱说，叫你乱说！”
　　“啊！”璧容只感到头皮一阵撕扯的疼痛，只能随着外力拉扯的方向不断向后仰着头，心下对自己的不自量力懊悔不已，这李氏的刁蛮在西坪村赫赫有名，岂能是吃素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和她没的锵锵什么！
　　秀莲和郑母赶紧过去扯着李氏的手，这么两边再一用力，璧容只觉得脸上发麻，眼泪直流，好似头皮被生生撤掉了一般。
　　赶巧这会儿郑天洪和郑天旺从地里赶了回来，连带着的还有许久不见的宋金武。宋金武本来想着今日凑道郑家能见容姐儿一面，却不成想正瞧见她受欺负，又见罪魁祸首是李氏，这下气得火冒三丈，也不管李氏是个女人，上去就抽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李氏一愣，松开了手，璧容趁空赶紧把头发从她凶残的手中挣脱出来，一溜烟跑到了秀莲身后，再也不敢上前逞能。
　　“哎哟，俺闺女，心疼死娘了……”郑母一把揽过璧容，一边心疼着闺女，一边不忘骂着李氏，本来这就是何家和钱家小子的事，跟李氏半点不沾边，她偏要趁机过来欺负人，怎能咽下这口气，如今见了宋金武打她，大快人心，心里对宋金武也有了好感。
　　李氏刚要坐地上撒泼，门外她男人赵荣生拎着大胖正来寻她，李氏见她男人来了，更是心中无惧，哭喊着说自己被宋金武扇了个嘴巴。
　　赵荣生一听也是气急，任谁家媳妇被人打了都不能默不作声，这牵扯着男人的面子问题。可当他看见郑天旺别有深意的眼神时，伸出去的手却又收了回来，低声骂了李氏一句：“你不在家好好看孩子，没事瞎出来作什么乱子，赶紧给老子回家做饭去，臭娘儿们！”
　　李氏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男人，也不管是不是当着别人的面，就开始骂道：“赵荣生，你个窝囊废，你自己媳妇让人打了，你都能咽下这口气，我怎么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我……嗷！！”
　　只听得李氏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就被赵荣生扯着头发连拉带拽地弄走了。何家一伙人见了这么一场闹剧，约么是心下懂了璧容刚刚的话外之音，也不愿再多做纠缠了，但钱贵全的不轨之心却是事实，想到此何家老大又狠踢了两脚，然后跟郑家兄弟俩说了一通好好管教他的话，这才带着一家子兄弟气冲冲地离开了。
　　待众人都走后，钱婆子赶紧扶起地上的儿子，又是心肝儿，又是命根子的叫了一通儿，璧容见了钱婆子刚才那一番泼辣的劲儿，再瞧她如今这另一番模样，只想到了一句古话，慈母多败儿。


第13章 闹剧再起
　　钱婆子在郑家住下的这几日里，似是盯上了院里的那几只母鸡，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的小菜畦里揪下一把烂菜叶子，剁碎了拿去喂鸡。下了蛋的鸡，她就连声称赞着扔下一把叶子，而没下出蛋的，则要被她恶狠狠地诅咒一通。
　　璧容和秀莲常常在厨房里一边做着早饭，一边悠哉地看着院子里那一人一鸡追来赶去，伴随着几阵咕咕咕的鸡鸣声，夏日的清晨格外明媚。
　　倒是钱贵全自打那日挨了打，性子倒是有了些许收敛，平时只敢跟着天业在村里转悠转悠，到了饭点必定老老实实地回来。
　　私底下，钱婆子倒是问了钱贵全事情的经过，钱贵全含含糊糊了半天，才说是受了大胖和一个成年男子的挑唆。郑天旺说定时何家老大那个旁支的堂弟，据说那小子早就觊觎何寡妇家那几亩地了，一心想把他们孤儿寡母给赶出去。
　　如此说来，倒是一场何家自己的内斗。
　　钱婆子听了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觉得自家全哥儿白挨了打，非要郑家哥俩带她去何家讨个说法，还是郑母好言相劝，钱婆子又见郑天洪和郑天旺半点没有给她出头的打算，一赌气带着俩孩子回了屋。
　　待钱婆子和郑母都走了，郑天洪才向郑天旺问道：“二弟，我咋瞧着大胖他爹那么怕你呢，我本来还想着他得跟咱们干上一架，谁知道他倒跑了。”
　　“嗨，他不敢，我这有他把柄呢。”
　　“咋的？二弟，他干啥缺德事了。”秀莲也来了瘾，撂下筷子跟着问道。
　　璧容心里也是好奇的很，只是没表现在脸上，一边喝着粥，一边竖起耳朵悄么么地听着。
　　“业哥儿，去带福哥儿和豆芽外面玩去。”郑天旺把跟前的小脑袋巴拉过去，笑呵呵地道。
　　天业本来一脸好奇地坐着等着他说，没成想却是不告诉他，这下撅着一张嘴，不情不愿地从凳子上下去，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成咱家看娃的奶妈了。”
　　“你有奶了？快叫二哥瞅瞅。”郑天旺呲着牙一把手揪过天业，作势要扯他衣服瞅瞅所谓的“奶源”。
　　天业哇哇地叫着，手脚并用使劲地挣脱着郑天旺的“魔爪”，欲哭无泪地看着郑天洪，楚楚可怜的小眼神里满是对二哥的控诉。
　　郑天旺哈哈大笑着放下天业，又赶了几个小的出去玩，这才开口说道：“他跟顺义村那董寡妇苟且，叫我知道了。”
　　郑天旺话音刚落，就见刘氏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一双丹凤眼，咆哮着道：“好你个郑旺，你敢背着老娘跟那个贱货有一腿，我说你没事总往顺义村跑呢，原来头儿在这呢！你好啊……”
　　说着，刘氏就伸手在郑天旺腰上使了劲地掐起来，郑天旺吃痛，猛地站起来，一边嘶着气一边骂道：“你，你，你，你这个泼妇！老子什么时候和董寡妇有一腿了！你别没事找事啊！”
　　刘氏见他还嘴，更加来了气，手上越发狠了劲地掐他，“你还有理了你，瞎了你的狗眼了啊，董寡妇那样的野狐狸你也看得上，不怕沾了你一身骚啊！”
　　“冤枉啊，我上个月给顺义村吴家盖房子看见的这事，哎呦……你轻点……你给老子停手听见没，你她娘问吴大爷去，看我有没有上董寡妇那去！”
　　“弟妹，弟妹……二叔不是那人，你快停手吧，叫娘看见了可不得了。”秀莲见刘氏真动了火，赶紧过来拉他，她婆婆什么都好，就是看不得媳妇们压制她儿子，若是出来看见这么一出，那可不只刘氏遭殃，连带着她这个大嫂也得倒霉。
　　璧容见秀莲伸了手，也不好坐着不理，忙给郑天旺使了个眼色，叫他给刘氏倒碗茶低头认错，她这二嫂的脾气她算是摸清楚了，吃软不吃硬。
　　郑天旺见了恍然于心，连忙倒了杯茶弯着身子一脸谄媚地给刘氏送到嘴边上，刘氏接了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巧这时，芳姐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啊”了一声，一脸愤怒地冲过来，嚷道：“二表哥，你这是做啥子呢，咋还哈着腰给她倒茶，这像啥样子嘛！”
　　这边又转过头瞪着刘氏，忿忿不平：“还有你哟，你是个什么东西，叫二表哥这么伺候你，你当自己是少奶奶呀！”
　　刘氏哪里受过这种骂，蹭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芳姐儿，她细高挑的个子高了比芳姐儿整整一头，在气势上似是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嘴里还道：“嗬！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男人，我们夫妻俩的事你管的着吗你！一个赖在我家吃白食的，还跑老娘跟前耀武扬威来了！”
　　“你你你……好啊，俺管不了你，俺告诉舅母去，看她管得管不了！”芳姐儿叫刘氏倔的小脸煞白，顶着一副“叫你好看”的表情狠狠白了刘氏一眼，转身就要去喊郑母和钱婆子。
　　郑天旺见状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心想着这丫头发什么疯呢，好不容易刚把婆娘哄好了，叫她这一搅，哎，这茶算是白倒了……
　　芳姐儿娇小的身子窝在郑天旺宽广的两臂之间，鼻息间闻着郑天旺那股子阳刚气味，玲珑的身体越发的软，弱态含羞，脸颊发红。
　　“郑天旺，你个不要脸的，老娘还在这呢！”刘氏看着芳姐儿那幅贱模样，气得咬牙切齿，转身跑回了屋。
　　郑天旺被芳姐儿扯着手臂，又不敢使劲挣脱，一个劲地在后面喊刘氏，又怕郑母听见不敢大声，急的他满头大汗。还是秀莲扯过了芳姐儿，他这才跑回屋里哄着自家那个小性儿的婆娘。
　　芳姐儿被秀莲晃了几下还尤不自知，听着秀莲说：“芳姐儿可别跟俺娘告状去，他俩就是闹闹，你二表哥那人可受不着气的。”
　　芳姐儿愣愣地点了头。
　　整个下午芳姐儿都像是中了邪一般，精神恍惚。郑母前些日子赶集的时候叫秀莲在镇上扯了半匹纻布，打算给家里的三个小的做身里外夏装，不想被钱婆子看见，话里话外也想给钱贵全做一件。郑母不好说不，只得省了天业的里衫，合算着若是只做件外衫，紧紧到能给她匀出几尺。
　　芳姐儿在屋里跟钱婆子郑母一块做衣服，钱婆子喊她去拿线轴子，她迷迷糊糊地在笸箩里摸了半天，拿着剪子递给钱婆子，钱婆子没注意一伸手正扎到手心上，气得她拿起鸡毛掸子就往芳姐儿背上打。
　　芳姐儿一吃痛这才醒过闷来，哭丧着脸道：“你打俺干啥子嘛！有啥东西你都先想着弟弟，从来都没想过俺，俺在这给弟弟做衣服，还得挨你的打，俺到底是不是你亲闺女啊！”
　　“你这个小死丫头，说啥呢你！他不是你亲弟弟啊！”
　　“那俺也是她亲姐姐，也是你亲闺女，你凭啥要把俺卖给人家做妾去！”
　　“你，你……”钱婆子叫芳姐儿顶撞的气急，又要伸手打她，郑母忙按住她，抢过鸡毛掸子，哀着芳姐儿出去找容姐儿和秀莲，又连声安慰着钱婆子。
　　郑母对于钱婆子重男轻女的事儿向来了然于胸。以前村里有个算命的说芳姐儿八字好，钱婆子便盘算着把她嫁到大户人家去当奶奶享福，可据说那些人家对她们这些乡下的丫头可是不待见的紧，生了孩子也要给正室管，顶这个妾的名头在那宅子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尽管如此，郑母却也不好与她唱反调，免得钱婆子说自己见不得芳姐儿落好。
　　芳姐儿两眼通红地打屋里出来，见了璧容和秀莲在院子里，怕被她们见了自己笑话，匆匆跑到了后院。
　　郑天旺正坐在小兀子上被刘氏罚着劈柴，嘴里虽心有不甘的碎碎念叨着，可手头上却一挥一斩，孔武有力。
　　芳姐儿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里酸涩的很，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掏出怀里别着的帕子温柔地轻拭着郑天旺额角的热汗。郑天旺回头一看，见是芳姐儿，想到被刘氏训了一个下午的话，这下也不敢跟她靠的太近，便道：“大热的天你跑这来干嘛，快回屋里去吧，小心晒黑了，嫁不着好人家。”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芳姐儿顿时觉得自己一颗似火芳心被伤的七零八碎，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
　　“诶诶，你哭啥子嘛，俺可没欺负你啊！”郑天旺拙了着一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伸出袖子想为她擦眼泪，又想到孤男寡女的身份……顿时满脸尴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眼前这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那萦绕在心间久久不散的味道，勾起了她幼年时期就魂牵梦度的渴望，所有的阻碍仿佛都如背后那轮赛火的骄阳被这个伟岸的男人遮挡在身后，那一刻，什么礼义廉耻尽忘脑后。
　　芳姐儿把心一横，一把抱住了郑天旺，看着眼眶中淌出的泪水滴在他肩膀上，与那淋漓的热汗混在一起，眼笑眉飞，说不出的满足。
　　秀莲找郑天旺要几根细柴火去生灶，又端了几个洗干净的梨子给他解解暑，却不想见了这么一幅情景，瓷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众人听见声响也都忙着过来，没成想……
　　郑天旺连忙挣脱开芳姐儿，心中直骂着今天倒了邪霉，抬眼之间正瞧见刘氏冷冷地瞪着他，牙关紧咬，怒发冲冠，两眼似乎能冒出火来，双拳紧握起，青筋直露，好似指甲扎进肉里且浑不自知。
　　郑天旺顿感不妙，只觉一阵冬月里的寒风吹进骨头里，忍不住的颤栗。他张着嘴，刚想喊一句素娥，就见刘氏上前一把揪过芳姐儿的衣襟，绷着一张脸直拉到北屋郑母和钱婆子待着的地。
　　芳姐儿一路踉跄着被刘氏拖了一道，刘氏一松手她就跌坐在了地上。钱婆子见芳姐儿一脸泪痕，刘氏又一副凶神恶煞，以为女儿受了欺负，利落地下了炕，正待要发怒，却被刘氏先声夺人。
　　“娘，姑姑带着大小一家子来了咱们家，您念着大伙是亲戚，咱们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这倒好，养了她娘的一窝子枕边狼，弟弟跑外边勾搭寡妇，姐姐在就在家里偷男人，一家子没脸没皮的，竟是做些不要脸的勾当！”
　　钱婆子听了刘氏的话，又见芳姐儿低着头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可她心有不甘，和刘氏对骂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你娘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天旺怎的也不管管你媳妇儿，没的出来给老郑家丢人现眼。”
　　钱婆子的话听得郑母一脸严肃，郑母为人向来好面，刘氏这是大大扇了她的脸。
　　璧容看着郑母阴沉的脸，心中顿感不妙，平时见刘氏为人聪明，怎么到了正事上却不经大脑了，这事情无论怎么说男方都逃不了责任，搞不好最后钱婆子非叫二哥娶了芳姐儿，倒时候娘没办法拒绝，哭的还是刘氏自己。
　　“老二家的，怎么说你也是小辈，甭管芳姐儿犯了什么错，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快给你姑母赔个不是。”
　　郑母虽骂着刘氏，却字里行间也在酸着钱婆子，可刘氏却半点没听出来。
　　“我知道你们都不待见我，正好儿，我个人儿回娘家过去！省的让这些个恶鬼缠了身！”说完，刘氏就直奔东屋，扯了块步拿了几件衣服两三下一裹，夹着就出了门，临走时看见院门口的玩得兴起的豆芽朝她迈着小步颠过来，眼圈一红，猛地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跑了。
　　郑母赶紧支着郑天旺去追她，郑天旺却颓颓地摇了摇头，蔫着声音地道了句：“没用的，她们不走素娥是不会回来的。”说罢也再不管这场闹剧，甩手回了屋。
　　留在钱婆子在这满腹怨气无处挥发，拿过炕上的鸡毛掸，狠狠地往芳姐儿背上打，口中骂道：“你个不知羞耻的蠢东西，人家都不待见你，你还硬往上头贴！”
　　“你打，你打，你打死我好了，打死了我看你上哪换钱给全哥儿娶媳妇！”芳姐儿突然抬起头一脸凶狠地看着钱婆子。
　　“你，你……”钱婆子愣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见过芳姐这幅模样，那眸眼之间像是充斥着一股怨恨，钱婆子有些发懵，自己是她亲娘，她怎么能恨自己呢！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给人家当小妾……如果，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嫁给二表哥了，就是你当初不让……都是你害得我啊！你就是为了钱，你要给弟弟讨媳妇，就要把我给卖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再逼我，我就去投河，我，我……”
　　芳姐儿突然拿起一旁的剪子，她发丝零乱，两眼迷茫，唇色苍白，不理众人的惊呼，似个厉鬼一般冲出院门而去。


第14章 借粮风波
　　是夜，一场细雨，淅淅沥沥而落。
　　有人怀着旧梦，有人寄着相思，辗转反侧间，听得豆芽彻夜半睡半醒的几声哭泣，东厢那头儿，铁骨般的汉子，却是夜雨敲窗孤枕梦，相思入腹夜无眠。
　　晚饭间，豆芽惊慌不语，睁大着眼睛到处寻摸刘氏的身影，待众人坐齐，郑母喊了声吃饭，她才着急地问郑天旺：“爹，爹，娘呢？娘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郑天洪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直到郑母开口问：“豆芽儿今晚与姑姑同睡可好？”
　　三岁的孩子，此刻突然想起母亲似临别时的那一瞥，如梦初醒，硕大的泪珠留了满脸，那一阵阵的哀恸，直哭的璧容揪心的疼。
　　此刻，璧容想起刘氏虽整天嫌弃豆芽是女娃儿，可却从没让孩子离过自己身边。
　　璧容好生相劝，又听得郑天旺一声喝，豆芽才强喝了一碗黄米糊糊，吃完后璧容把她抱进了西屋跟福哥儿一块玩儿，自是想着孩子玩得累了，睡起来也好哄。
　　岂止，收拾完进屋一看，福哥儿正伸着两条小胖腿，躺在床上打把势，豆芽儿却皱着一张小脸，窝在墙角里不动换。
　　璧容把她抱起来，抹了抹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问道：“豆芽儿怎么不开心呢？不愿与哥哥一块玩吗？”
　　“姑姑，豆芽都等困了，娘怎么还不回来呢？”
　　“豆芽不愿意和姑姑一块睡吗？”璧容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问着她，豆芽儿撅着小嘴犹豫了半天，怯怯地说：“可是，可是……豆芽还是想和娘睡。”
　　豆芽吵着要回东屋，璧容无奈，只得抱了她回去，屋里郑天旺正卧在炕上发呆，见豆芽进来了，便接过去，抚着闺女皱巴巴的小脸，连声叹着气。
　　北屋里，郑母在给天业缝着下午没弄完的衣服，钱婆子嫌晚上做针线伤眼，索性悠哉地躺在炕上跟郑母说着话：“哎呀，今儿晚上好啊，可算睡着不挤了，大嫂子，不如让业哥儿和全哥儿晚上去跟天旺睡吧，孩子嘛哪能整天睡地上不是？”
　　“妹子，老二那屋炕小，可是睡不下这三个爷们儿，不然叫全哥儿过来睡芳姐儿那张床吧，芳姐儿来跟咱们挤挤，在中间挂张帐子就是了。”郑母听了心里不爽，心道天业整天睡地上自己还没说道啥呢，钱婆子倒先不乐意了，便拿话搪塞她。
　　钱婆子岂能听不懂郑婆子的心思，芳姐儿都到了婚配年龄了，若是还和半大小子睡一屋，传出去那可就不要嫁人了，暗自撇撇嘴，心里念叨着郑婆子奸诈，翻个身默不作声。
　　郑母也不理她，倒是被她这一提醒，心里想着儿子孙女，便道了句：“我看看豆芽去，你先睡吧。”起身下了地。
　　郑母去的时候，豆芽刚听了郑天旺说刘氏回了姥娘家，正哭得哇哇不止，见郑天旺笨拙着哄孩子的模样，心疼之余却是忍俊不禁。
　　伸手抱过豆芽哄到：“奶奶的小心肝哟，咋哭的小脸都跟猴屁股似的了。”
　　“奶奶，奶奶，豆芽要娘啦！呜呜……”
　　“哦，好，豆芽乖，奶奶明天就叫你爹去姥娘家啊，一定给我孙女把娘接回来，好不好。”
　　豆芽又哭闹了一阵，半响才接受了眼前刘氏不会回来的现实，搂着郑母的脖子，委屈地点着头，郑母又哄她去和福哥儿容姐儿一块去西屋，免得郑天旺不会哄孩子又把她闹哭了。
　　郑天旺听了母亲的话却愁眉不展，待得容姐儿抱走了豆芽，才一脸难言道：“娘，俺明个儿就是去了，她也铁定不回来，弄不好还得当着他们家的面儿倔我几句，我不去，打死也不去！”
　　“这话你自己跟你闺女说去吧！”
　　“这叫什么事啊，姑母这都住了多少天了，也不说啥时候走，咱家统共那么点地，大哥大嫂为了他们都得分房睡，她咋就那么不知趣呢。”本来一家人过得好好地，自打他们来了就连连惹事。郑天旺越想越来气。
　　“没大没小的，咋说话的！我看你是跟你媳妇越来越像了！她好歹是你长辈，外人听见还不得在后面戳你脊梁骨啊！”
　　“那我不能说，您就不能问问啊！”
　　“我咋说，撵他们出去啊！你姑那样子的出去了不得向外面怎么的骂我呢！”
　　郑天旺使劲跺了一下康，嘴上骂道：“真他娘的憋屈！”
　　郑母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下不忍，又想到刘氏的泼脾气，钱婆子一家不走，她定是不肯回来的，若是为的钱婆子惹得自己一家不安宁，着实犯不着。
　　郑母想了又想，便道：“老二，明个儿你上石头家借牛车来，跟你大哥一块上葛家庄，喊你姑父来接他们娘三儿吧！”
　　郑天旺一听自是欣喜，“我明头早儿就去！大哥就甭叫了，娘就跟他们说俺给人做活儿去了，省的俺姑说咱轰她！”
　　郑母听了便也同意了。
　　卯时未到，郑天旺就起来了，虽说大早上的就上宋金武家砸门借牛车有些不妥，不过比起孤枕难眠的凄冷滋味儿，别的都且扔到一边儿去罢。
　　好在宋母起的早，听得郑天旺来借牛车也没多问，让他自己上后院牛棚里牵了牛，绑上车，念着她家儿子和璧容的事儿，也不收银钱草料了，笑呵呵地让他赶紧忙去。
　　郑天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还只道俩家关系不菲，连声谢过宋母，这才急急忙忙地赶了车往葛家庄跑。
　　早上吃饭时，钱婆子倒是向郑母问了郑天旺哪去了，郑母说他去给人家做木匠活去了，钱婆子自是不信，自以为他是去刘家接媳妇去了，心里还念叨着回来定是要好好挫挫刘氏的锐气。
　　约么到了晌午，钱婆子正念叨着肚子饿，还跟郑母道秀莲指不定是看刘氏走了，她也跟着偷起懒来了，见郑母不搭理她，便没好气个人儿去了厨房。
　　刚进去，就听得大门口突然一声嚷喝：“臭婆娘！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钱婆子听了一个激灵，赶紧就往北屋跑，正巧郑母也闻声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嫂子嫂子，快叫天洪拦住他，快点着！”
　　“咋的了，拦谁啊？”
　　钱婆子来不及解释，正嚷着嗓子喊郑天洪，门砰地推开了，钱大有恶狠狠地进了门，四处扫莫钱婆子，待看见了芳姐儿，抓过来就喊：“你娘那个臭婆子哪去了？啊！”
　　芳姐儿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伸手往郑母那边指，钱婆子见状赶紧躲到了郑母身后。
　　“臭婆娘，拿了老子的银钱躲这儿来了你！给老子滚回家里去！”钱大有一把从郑母背后扯过钱婆子破口大骂，钱婆子踉跄着被他拉到了门口，突然抓住门上的大铜环死活不肯松手，嘴上喊道：“嫂子快救命啊，快叫天洪来！这老东西又发疯了，俺们可并不能跟他回去啊！”
　　钱婆子既是喊了，郑母也不好看着不管，便过去帮着拉钱大有，劝道：“妹夫这是做啥呢，有话好好说，俺家大门都快被你弄散了！”
　　“嫂子不知道啊，这臭婆娘把俺家房契地契都拿走了，害的我让人打了一顿，腿都欠不点折了！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你咋的不说说人家为啥打你，整天就知道赌，家里还剩下什么没让你赌过，你不想活俺们娘三还要活呢！”
　　“你死去老子都不管你，你拿的可都是老子的财产，赶紧拿出来！若是少了半文钱老子就把芳姐儿卖进栅栏里去！”
　　“你敢！你敢打我闺女主意，老娘拿刀砍死你这个王八羔子！”
　　说着，钱婆子牟足了劲推开钱大有，郑母只觉得脑子吵得嗡嗡作响，看着门口左邻右舍都伸出头来看，赶紧让郑天洪把他们拉开，进屋里说去。
　　钱婆子被钱大有扯得发髻零乱，红着一双眼，狠狠地瞪着他，心道在自己娘家，看这个王八羔子能把自己怎么着！
　　“大有，你有什么事情就坐下来慢慢说，这好歹是在我们老郑家，若是在这般撒泼，可别怪俺给你轰出去！”郑母冷着一张脸说道。
　　钱大有瞥了眼身后站着的郑家兄弟，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狠剜了一眼钱婆子。
　　钱婆子见郑母给她撑腰，说话的声音都扬了几分，跟郑母道：“嫂子，你可得给俺们做主，这王八羔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俺家今年新收的粮食，都让他拿去抵债了，俺们可不能跟他回去，指不定明天命都没了！”
　　“大有，这话可是真的？可还记得上回你找俺们借钱时咋说的！”
　　“嫂子嫂子，冤枉啊，俺这回真没赌，俺是，俺是让胡家小子撺掇着买了根老山参，没成想买了假的……”
　　“那咋的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俺，俺跟放债的借的钱，都怪着这臭婆娘不给钱，要不……”
　　“你是掉钱眼里啊！那放债的你也去找，光这利息就能把你们给败得倾家荡产！”
　　“嫂子，你听见了吧，俺们咋的回去，回去就是死啊，你可得管俺们娘三儿啊！”
　　此时，郑母不禁有些懊悔让郑天旺把钱大有找来，跟钱婆子说话也冷了语气，直言道：“那妹子你是要俺们咋做，你好歹也是钱家的媳妇，两个娃也跟着姓了钱，俺们若是死拽着你们不让走，外面的人不知该怎么说咱们老郑家呢！”
　　钱婆子没想到郑母居然这么直接地拒绝了她，明显是不想再趟这趟浑水，心下估摸着今个儿是铁定要回去了，登时，便开始打了另一番心思。
　　“嫂子，俺们回去可就要活活饿死了呀！”说着钱婆子狠打了钱大有两拳，恨恨道：“都怪你这个败家的，把家里的粮食全败了个精光，这一冬天俺们可咋过啊！”说着，又在钱大有的腰上掐了一把。
　　钱大有似是明白了钱婆子的话，跟着道：“嫂子嫂子，俺知错了！家里没了粮食，俺也急啊，可俺也是受了骗不是，你看……这，能不能……”
　　秀莲和璧容在边上眼瞧着钱氏夫妇的一场内战变成了一唱一和地跟郑母耍起赖来，惊得两人哑口无言，不禁叹道，这人要是没脸没皮起来，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郑母被他们一个哭一个嚎的缠的头疼，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你们甭说了，我都听明白了。妹子，咱们家条件你也知道，人多不说，光孩子就有三个。眼前你们没了粮食，嫂子也不会见死不救，只不过余量实在不多，你也别怨嫂子。”
　　“嫂子这话说的妹子心酸哪，你是俺亲嫂子，俺哥没了，娘家可就剩你们了，俺哪能怨你呢。”钱婆子假惺惺地伸手摸了摸泪，倒是钱大有听见有粮食，脸上按捺不住的兴奋。
　　“天洪，看看咱家还有多少面，留些够过冬的，剩下且装给你姑母罢。”
　　郑天洪虽然也不愿意，但碍于是郑母的话，只得去了厨房后头，搬了满满一大麻袋的白面，想着等入了秋钱家地里夏种的粮食熟了，省着吃熬过明年应该不成问题。
　　倒是钱婆子见了崩了一张脸，以为刚才郑母说的都是脸面话，却不成想果真就只给了这么点。话里话外又跟郑母哭诉了半天，三句话离不开自己命苦，瞎着眼睛嫁了这么个败家子，郑母没辙只得让郑天洪又去搬了一袋白面，外加一麻袋存下的玉米面。
　　秀莲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想着自家里平时省吃俭用，下了鸡蛋都舍不得给孩子吃，定是攒了去镇上卖钱，这倒好，这么多粮食白白送了钱婆子！
　　璧容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伸手招呼了天业过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天业听完恍然大悟，直冲璧容竖着拇指，心下对她佩服不已，连忙跑出了院子。
　　好在里正家离得不远，片刻，天业便把里正请来了家里。钱婆子正看着钱大有把粮食搬上了车，见里正过来，诧异不已，又见身后跟着天业，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念头。
　　“哟，里正咋的来了。”郑母赶忙出来迎接，丁里正为人一向正直，在村里的名声颇高，况且天业和他家小孙子一向玩的近，两家关系也是不错。
　　“我听说这钱大有又来你家借粮食了，这不过来看看吗？”丁里正抚着白胡子笑呵呵地道。
　　“哎哟，俺们家这点小事，哪里能劳烦您呢。”钱婆子一脸谄媚，手底下狠掐了钱大有一下，叫他赶紧装车。
　　“娘，我在丁爷爷家听夫子说过，有借有还乃君子之所为。”
　　“不错不错，业哥儿说的好，钱家的，按理说你们家的事我不应该管，不过老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老夫也是怕你们以后有了麻烦，这才备了字据一张，你们且各自摁上手印罢！”
　　钱婆子一听傻眼了，眼瞅着丁里正手上的字据，上面写了什么她虽然不认识，可这“借粮”真成了借粮，她倒是听明白了。
　　钱婆子狠狠地的瞪了天业一眼，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兔崽子坏了自己的如意算盘，看着这他一脸得意地表情，恨不能冲上去狠狠掐上两下。
　　钱大有看看钱婆子又看看郑母，见郑天洪按了手印，自己进退两难，只得不甘地也跟着按上，按完就上了牛车，不耐地喊了钱婆子一声，钱婆子亦是没好气地拉过芳姐儿上了车。
　　待得钱婆子四口走了，郑母忙请丁里正进屋坐，叫秀莲去泡了茶，这才问起事情经过。
　　丁里正哈哈大笑，说道：“你家业哥儿来找的我哇，这钱家的平常没少上你家占便宜，我早就看不过去了。”
　　郑母连声道谢，心中又纳闷天业是怎么知道的，这边却听得丁里正说：“你家业哥儿是个好样儿的，不过在我家听过几回课，便记住了夫子的话，是个可造之材啊。”
　　郑天业在一旁听得丁里正夸他，悄悄和璧容对了个眼儿，见璧容冲他比了个“虚”的手势，这才点着头闭上了嘴。
　　其实，璧容也是赶巧见了天业在院子外面拿石头在地上学写字，一问才知道是在里正家和辉哥儿一块玩时学的，又听德他背了几句三字经，心想便记下了这事，本来念叨着找个时候跟郑母说让业哥儿上学堂的事，却不成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郑母不是没动过让天业读书的心思，士农工商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碍于束修和一系列的花费，才慢慢淡了心思。
　　然而丁里正临走的一番话，却让郑母再次动了念头。


第15章 刘氏有孕
　　话说钱家大小前脚一走，郑天旺就忙不迭地上了刘家，还特地又腆着脸上宋家借了牛车，好赶上晚饭前把媳妇接回来。
　　郑母瞧着他那副急样，没好气地锤了他几下，嗔骂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又特意嘱咐秀莲蒸了刘氏平日里爱吃的茴香馅菜团子，但求着刘氏回来后能家和万事兴。
　　待到黄昏将至，灶上的蒸锅呼呼冒着热气，福哥儿和豆芽鼻尖地闻着味儿来到厨房，福哥儿垫着小胖腿儿抻着脖子往灶上瞅，璧容看着好笑，来了心思逗他：“哟，这是哪家的小馋虫在叫唤哪？”
　　“不是我，不是我！”福哥儿这个年龄已经懂得不好意思了，听了璧容的话连连摆手，正说着，就听见他的小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了起来。
　　“哦，我知道了，是别人家的馋虫跑到咱福哥儿的肚子里去了。”
　　“恩，对对！不是咱家的虫～”福哥也没细琢磨，腆着小脸一个劲的点头。
　　璧容故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犹豫着道：“这别人家的馋虫可不能留呀，得把它饿跑才行，哎，可怜福哥儿了，今天没饭饭吃了……”
　　福哥儿一听着急了，连忙道：“不是，不是，是咱家的虫，不是别人的，不能饿阿福呀！”
　　秀莲看着儿子被璧容逗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揽过福哥儿抱在怀里，呵着他的脖颈道：“你可真是个傻小子哟！”
　　听得福哥儿哈哈大笑，豆芽却在一旁羡慕的紧，她眼巴巴地瞅了眼外头，只等着他爹把娘接来，却迟迟未见身影，不免开始心急起来。
　　“豆芽可也饿了，想吃菜团子不？你娘一会就回来了，咱们且在等等好不好？”
　　豆芽接过璧容递过来的菜团子，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小兀子上，小心地吹着热气，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郑天旺回来了，郑母见他蔫蔫的，又见只是他一人回来，没瞧见刘氏的身影，连声问道：“你媳妇呢？咋的她不回来呀？”
　　“哎呀，娘你别问了。”郑天旺烦躁地回了一句，自己跑到井边上打水冲脸。
　　“你有没有好好跟她说啊，是不是又犯你那混脾气了！”郑母微蹙着眉头，又问着他。
　　郑母不说还好，话头一提郑天旺就一肚子闷气，嚷嚷道：“我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结果让她大嫂堵在门口，愣是连素娥的面都没见着！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咋的回事，她嫂子不是一向不乐意豆芽娘回去的吗，咋的这回跟着拦你了。”
　　“谁知道那个泼妇今天抽的哪门子风，不让我进去还不说，一个劲地拿扫把轰我，还说我私闯民宅！我都没还手呢，她娘的就满处嚷嚷说我打她！可气死我了。”郑天旺一股怨气地把话原话说给郑母听，郑母听了也是气闷的慌，只道明早她也跟着一同去，且去找刘氏她娘说说。
　　郑天旺撇着嘴应了一声。
　　待到转天早上，一家人正坐在堂屋里喝着杂面糊糊，就听见外面一阵敲门声，秀莲去开了门，见是刘氏的娘，诧异不已，一边开门迎她，一边赶着喊了郑母和郑天旺。
　　“哟，亲家姥姥咋的来了呢，你说这大老远的！俺正和老二说吃了饭上你那去呢！”郑母一脸客气地拉过豆芽姥姥进了堂屋坐下，又问道：“还没吃饭呢吧，快坐下吃点吧，俺家也没啥好东西，亲家姥姥别嫌弃就是。”说着让秀莲去盛了一碗糊糊，又添了一小碟腌菜，两块红薯。
　　“甭忙甭忙，俺吃完了来的，正巧隔壁家的小子赶了车去镇上，捎了我过来哒。”
　　尽管话这么说着，但瞧着刘氏娘的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早饭也没吃舒坦，秀莲给她盛了糊糊，连声叫她一块吃，刘氏娘推脱再三才端起碗。
　　“哎，昨个天旺去的时候俺不在家，一回去就听隔壁说了这事儿，俺家那个媳妇哟，哎……老婆子实在没话说了，倒是让亲家母见笑了。”
　　“嗨，亲家姥姥怎么说的，本来就是俺家老二不对，活该被倔回来！”
　　“亲家母快别这么说，俺个人儿闺女说话啥模样俺最清楚不过了，她爹爹哥哥都老老实，打小就满处帮他哥哥出气，这才长了一身的臭脾气，俺昨个儿在家说了她一天了，不过她就是嘴上功夫，心眼不坏，亲家母可要多担待些啊。”
　　“亲家姥姥放心，他们两口子过的和和美美就好，俺这儿两个媳妇都是一样着看。”
　　“是，是，俺知道你家好啊，要不她爹活着时也不会认定你们家不是。”正说着，就见刘氏娘掩着笑意，跟郑母道：“亲家，俺今个儿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儿，素娥有了。”
　　郑母一听，面上大喜，连声问道：“果真？”
　　郑天旺在旁也是一脸惊讶，刘氏自从生了豆芽以后，肚子已经好几年没动静了，大夫说她头回掉了一胎，没养好就怀了豆芽，身子落了亏，不好再怀了。郑天旺听了以后心里也很难受，安慰着刘氏只道自己注定命里无子，并一直瞒着郑母。如今，听闻刘氏再度有孕，眼前仿佛一片极乐祥云。
　　刘氏娘看郑天旺一脸呆愕，嗔笑着道：“天旺家去的那会儿，俺正好去请胡大夫呢。”
　　“娘，这，素娥都有娃了，俺总得见见了吧，您看，是不跟嫂子说说，可别拦我了吧……”
　　刘氏娘想到自己儿媳妇就是说不出的怨气，在家里整日张亚跋扈，自己儿子又是个老实的，就知道闷头干活，凡是都被媳妇压着，哎，连带着自己这个婆婆也跟着受气！
　　“一会儿你就跟娘家去啊，看她再敢拦你！不过，亲家啊，大夫说素娥这胎不怎么稳，俺寻思着留她几日，省的路上颠簸，出了岔子，待过几日胎稳了再叫天旺接她过来吧。”
　　“哎哎，亲家姥姥说的是，俺叫老二这些日子勤去着点就是了，有啥缺的尽管知会他，这个娃娃可是不易哟，可得让老二家的好好养着。”郑母现下脑子里只有未出世的孙子，刘氏娘此时说什么只怕她都会一应俱应。
　　秀莲和璧容也都紧着给郑母并刘氏娘道喜，钱婆子一家先前闹得那点不愉快此时俱皆散去，只道是自己家破了财换得这些福报。
　　待得吃了饭，刘氏娘紧着要回去，家里没人照顾闺女她不放心，临走时瞧见豆芽拽着她裤腿哭闹着找娘，索性跟郑母说一同带了她回去玩两天。
　　郑母自是答应，又差着郑天旺上宋家借了车把刘氏娘送回去。
　　家里有了喜事，郑母寻摸着买些糖果子吃食，给要好的几家送些喜气，特别是宋金武家，他们这些日子没少借人家的牛车，又得了金武娘的话，不收自己家的银钱，总想着过意不去，正巧赶着和这个节骨眼，两家热闹热闹。
　　只是想起刘氏身子亏，可得要买些好的补补，届时生子洗三坐月子，家里怕又是一笔不小的挑费，郑母前日里刚动的让天业读书的心思，便又要拖上一拖。
　　璧容从旁看出了郑母的犹豫，想着天业如今已经九岁，若是再往后推，只怕就错过了启蒙的年纪，便寻摸着找个机会和郑母提下自己帮他启蒙的事情，总归是买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作蒙学之用便可。只是农户家鲜少有人识字的，何况是个姑娘，她可要提前找好了说辞。
　　这日，天业正蹲在院子里闷着头在地上划拉，豆芽一走福哥儿可是寂寞不少，便磨着天业和他去外面捉家雀。
　　天业正琢磨着昨日在里正家看辉哥儿写的那几个大字，被福哥儿一嚷嚷，便忘了笔顺，没好气地冲他嘟囔了几句。
　　璧容瞅着他的模样，越发觉得天业是个肯下功夫的料，虽然她没有父亲那般识才的本事，不过她相信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郑母见两人闹了别扭，过来劝和，听闻天业抱怨福哥儿搅和他写字，想起自己耽误了儿子读书，当下心里一阵酸楚。
　　璧容借着机会，跟郑母道：“娘，你也别难过了，待到过些日子收了粮食，二嫂稳了胎，咱们好生攒攒，明年便能攒够钱让业哥儿上私塾了。”
　　郑母听了璧容的话，连连点头，叹着气道：“只望别耽误了他就好啊。”
　　“娘，说起来业哥儿确实不小了，再晚启蒙就困难了。”璧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母的表情，见她一脸焦急，这才道：“其实，我爹以前是在苏州学府里教书的，我打小也跟他学着认了些字，若是给业哥儿倒是不成问题。”
　　“果真？我家姐儿是个认字的？”郑母一脸不可置信。
　　“我也是再三犹豫才跟娘说的，也是怕惹了别人闲话，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
　　“放屁，什么女子无才，娘就见不得那个！哪个家里不都是没得钱让孩子读书，这才都亏了闺女，倒是你爹是个真正作学问的，教了你识字！只是……这启蒙可是要花费啥不？”
　　璧容自是知道郑母的为难，便道：“不必，待得大哥二哥哪天去了镇上，到铺子里买本《三字经》《千字文》的便可。”
　　郑母听了欣喜不已，忙叫郑天旺明天去镇上买，连带买条鲜鱼给刘氏娘家送去。
　　约么过了十来日，刘氏娘家传来话，道刘氏胎稳了，叫天旺来接了她回去，总归在娘家住了小半个月，在再住下去，刘氏娘怕闺女招来街坊的闲话。
　　这日一大早，郑天旺就赶了车去，郑母不放心便让秀莲也跟着同去。
　　一路上，郑天旺也不敢挥鞭子，生怕车轴压着石头垫了媳妇，索性慢悠悠地牵着牛，秀莲和刘氏娘一路走一路说笑着倒也不无聊，却是刘氏一路上只揽着豆芽并未说话。
　　待得牛车到了家，已临近晌午，郑母喜笑盈盈地出来馋刘氏，连连问着她的身子，刘氏娘一五一十地把大夫的话说了，两人又是互相客套了一番。
　　刘氏娘把包袱里揣着的两斤红枣递给郑母，委婉着说了一番礼轻勿怪的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角子，正待给出去，却听得旁边一声咋呼。
　　“我就知道这里头有猫腻，怪不得成天的背着我呢，要不是我聪明一路跟过来，还傻不愣登地蒙在鼓里呢。”来人一身深藕色的阔袖旧袄裙，眉毛高挑入了发髻，衬得两只细眼越发的小，正是刘氏那锱铢必较的嫂子。
　　“你跟过来干啥，扔了明哥儿个人在家，你也放心。”刘氏娘见儿媳妇偷着跟来，心里很不舒坦。
　　明哥儿娘倒是全然不顾婆婆，只道：“不放心怎的，我若是光盯着他咱家的银子还不早挥霍光了。”
　　刘氏娘沉声道：“当着亲家的面，你又乱嚎啥呢，凭的给我丢人现眼！”
　　话音一落，明哥儿娘脸色就变了，扯着嗓子嚷嚷道：“哟，这可真是没天理了啊！这几斤红枣可是俺娘家弟弟前个月给我买来补身子的，我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这倒好，你倒是拿来给小姑做了人情了！还不能叫我说话了哇！”
　　刘氏娘一听来了气：“你哪只眼睛瞅见我拿你吃食了，这两斤枣是我昨个儿拖隔壁鸿发买来的，半个也没动你的东西！若是不信，且回去把眼珠子扣下来仔细瞅瞅再来跟老婆子闹腾！”
　　“娘，不是做媳妇的眼馋你的私房，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就那么几亩地，今年还不知道收成咋样，见天儿吃糠咽菜的，瞅着明哥儿瘦的净剩下骨架子了，娘咋的也不心疼呢！”
　　“我怎么看着明哥儿比豆芽还胖呢，再说了家里可是没缺了他的粮，非得吃成赵家大胖那样的才叫好啊！”
　　“哟，娘，俺们明哥儿到底是不是你亲孙子啊，咋的还有奶奶嫌孙子胖的哩！前阵子我累的躺炕上一个多月也没见你买点啥给我补补，小姑这一怀孕，便是又买补品，又给钱的，旁人见了还以为咱家多富咧！”说着，明哥儿娘就抬眼剜了刘氏一眼。
　　“嫂子，你说这么多话，不怕亏了口水钱啊！”刘氏见明哥娘一个劲地数落自己老娘，心里那叫一个窝火，若不是自己怀了身子，定是要冲上去扇她两个嘴巴！
　　“俺现在哪还怕这个啊，这么些日子养了两张白吃白喝的嘴，整天又是鱼又是肉的买，俺家都快让人搬空了！”
　　“嫂子，我媳妇吃的鱼肉可都是我每日送过去的吧，啥时候花你一分钱了，你们三口跟着沾光我还没管你要钱呢！”郑天旺听不下去了，本来女人家吵架，他们爷们跟着嚷嚷只在不好看，可眼下他可舍不得自己媳妇受委屈。
　　明哥儿娘一听见郑天旺跟她提钱，登时便不乐意了，心想怕我吃有本事别在我家做啊，嘴上说道：“哟，你还找我要钱了！你那鱼肉不是拿我家的油盐做的啊，后院的柴火见天劈都跟不上用的！再说了，俺们明哥儿可是老刘家的独苗，跟着他奶奶吃块肉咋的啦，轮的到你说三道四了还！”
　　“你给我闭嘴！乐意闹回家关上门喊破了喉咙我就不管你，别在外面给我们刘家丢人现眼！”刘氏娘见儿媳妇吵得没完没了，一张老脸只差找块布盖上。
　　刘氏见着明哥儿娘跋扈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心道不就是计较钱吗，忙让老娘把那块银角子拿回去，又让天旺去自家后院扛了一捆柴火，扔在院门口，对明哥儿娘道：“我这几天用了你家的柴火，现下都还了你，吃你家的油盐酱醋，便拿了你吃我的鱼肉补了也富裕，这些枣子娘也说了半个没拿你的，如今我跟娘家的账目清了，但凡让我知道你回去再为着这事跟我娘吵，我定拿了菜刀回去砍死你这个母大虫，不信你就试试！”
　　刘氏说话的时候横眉怒目，脸上青筋直暴，直看得明哥儿娘心里打着颤，虚着声音嘀咕了几句，抬眼见了刘氏的血红目光，想起以前公爹刚死时刘家的一个堂兄弟来家里抢地，小姑子拿刀砍了他手的事情，当下再不敢再说话了。跟刘氏娘说了句回去给孩子做饭就一溜烟地走了。
　　郑母见了便硬是留下刘氏娘吃午饭，刘氏怕老娘回去受气，也要她留下。
　　璧容和秀莲在厨房里整顿午饭时，想起刚才刘家媳妇跟婆婆争吵的模样，两人唏嘘不已，不禁觉得刘氏过去的日子也当真不好过。


第16章 豆芽改名
　　刘氏有孕，可是把郑母乐坏了，直念叨着祖宗庇佑，这些年的香火没有白烧。
　　因着刘氏这胎得来不易，起初的三个月又极易滑胎，故而起居饮食全家都格外在意，一日三餐都让郑天旺给她送去房里，就指望着生个大胖小子，好给二房继承香火。
　　郑母这次也真是舍下心来，家里每隔三四日便整顿一顿荤腥，或者是郑天旺去山上捉鱼，或者是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些连肉的大骨熬汤。
　　说起来自打刘氏怀了身子，刘氏娘往郑家跑的也勤，有时拖隔壁家的小子从镇上买些桂花糕带过来，有时则带些自家的鸡蛋、梨。许是因着两个婆子都是寡妇，郑母倒是和刘氏娘很上的来，也知道她和儿媳的关系，故而常常留她在家吃了饭，在叫郑天旺送她回去。
　　有时刘氏的嫂子马氏也在刘氏娘后面偷摸着跟来，站在门口哇啦哇啦地嚷嚷一阵，反反复复地不是说刘氏怀孕带走了娘家的风水，就是个人儿婆婆整日鸡蛋糕点地给刘氏送，害的自己家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正如秀莲的那句话，马氏就是想着法来讨钱的。
　　尽管最后总是被刘氏娘给骂回去，但人家似乎乐此不疲。
　　直到刘氏的胎足了两月以后，郑家一家人才稍稍松下心来。
　　这日早上，璧容听了天业和福哥两人背诵的《百家姓》，又检查了两人的描红，天业背诵的很流利，字写的也有了些模样，倒是福哥儿那一篇歪歪扭扭“图画”直看的璧容忍俊不禁。说起福哥儿读书的事，是秀莲听郑母提起她给天业启蒙，便也跑来求着能带了福哥儿一块，哪怕今后福哥儿不想读书，能识得几个大字也总是好的。
　　本来璧容觉得福哥儿年岁尚小，想明年在为他启蒙，可转念一想，又担心自己若是推辞会让秀莲又胖的想法，便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检查完了功课，璧容便叫他们两人出去玩了。待到临近晌午，福哥儿一路欢呼地进了家门，直拽着璧容出去看他和小叔叔抓的宝贝。
　　璧容无奈被他揪着围裙，一边喊着慢点，一边随他出去。出去一看，可是把璧容吓得不轻，只见天业手里正拿着一直足有一斤多的大甲鱼，正举到璧容面前，甲鱼的四只小爪还在不停伸缩。
　　“你们俩这是成心吓姑姑啊，咋的抓了这么个家伙来。”
　　“呵呵，呵呵，姑姑胆真小，连甲鱼都害怕！呵呵……”
　　璧容生气地过去抓福哥的痒，一大一小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跑开来。正闹腾着，刘氏娘拎着一小篮刚摘下的梨子过来了，见璧容被两个孩子吓着，也是乐个不停。
　　“刘家姥姥看，这是我和小叔叔抓的大甲鱼，给婶婶熬汤喝！”
　　福哥儿一脸讨喜的样子凑过去，乐的刘氏娘跟郑母连连夸赞：“你家的小哥儿们可真是乖巧，这般小就知道疼人了呢，愿着俺家闺女也能生个这般模样的小子罢！”
　　郑母也乐呵呵地道：“愿的愿的，祖宗庇佑，老二家的这回定能生个大小子。”
　　那甲鱼璧容可是不敢碰，只让天业给它扔进了个大水盆里，倒了大半盆的水，等秀莲洗了衣服回来整顿。
　　因着刘氏娘晌午必定留下吃饭，虽说仍是些家家常吃的粗茶淡饭，但璧容想着总不好太过寒酸。去后院鸡棚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两个蛋，璧容想起左面那只鸡似乎已经连着几日不曾下蛋了，待会得让秀莲看看可是害了什么病。
　　拿着两个蛋进了厨房，点上柴火烧起灶，蒸上一屉玉米面饽饽，切了两大截莲藕，炒了一个糖醋藕片，又抓了一小把江米淋上桂花酱做了江米藕给孩子们吃，又拿了一个鸡蛋配了蒜苗一块烧豆腐。
　　因着上次胡大夫来诊脉时说刘氏有些气血虚亏，璧容便学着母亲当年的方法，拿了鸡蛋配上红枣、红糖慢火闷炖了一碗糖水鸡蛋给刘氏。
　　璧容想着若是对亏血有帮助的，倒是比旁的汤汤水水省事些。只是想到家里仅有三只下蛋的母鸡，这时候还是不够，总归养鸡不费什么银钱，待有效后跟郑母说说，再买上几只母鸡养养。
　　璧容给刘氏端过去时，郑母也陪着刘氏娘在西屋唠着话，刘氏娘见自己闺女的饭都是给特意端进屋里吃，心下感叹不已，直和刘氏念叨：“你是个好命啊，怀个身子，劳的嫂子姑姐儿这般伺候你，咱们全村儿也没一个哟，都当了大宅门里的奶奶了不是，这日后可是好好过日子，孝顺你婆婆哟！”
　　郑母呵呵地说着：“这可是俺们老郑家的娃，自是要好生照料着。”
　　“虽说是这个理儿，那也是亲家仁善。”
　　璧容见刘氏吃的很合胃口，心下也是高兴，便和郑母道：“这是我老家的一个食法儿，专是治些气血亏的毛病。”
　　“哦？那敢情好，鸡蛋咱们自家就有，寻摸着这几日让你大嫂再去买两只母鸡，咱们好生养着它。”郑母听了也高兴。
　　“这事交给我了，俺们隔壁生哥儿家养的鸡可好了，我带天洪媳妇去，他们不会贵了卖。”刘氏娘见郑家一家子确是真心待自己女儿，心下自然也是乐意给他们帮忙，何况最后也是为的闺女和外孙享福。
　　待得秀莲从河边洗好衣服回来，一家人吃了饭，这才去了厨房料理那只乌起嘛黑的甲鱼，只见秀莲把甲鱼放入热水中，待到泛白开始去皮，剖开，去肠、脏，三两下就将其洗净放入锅里，只看得璧容目瞪口呆。甲鱼入了锅，秀莲又放了少许姜片、葱段、黄芪、枸杞，笑呵呵地坐下开始展示自己用一根柴火慢火温炖的技术。
　　转日，刘氏娘果然带了秀莲去李金生家买鸡，李金生连连跟刘氏娘保证绝对不多赚郑家媳妇的钱，刘氏娘这才满意地帮秀莲了两只下蛋的母鸡，又花了三十文钱买了十只小鸡，特别挑了两只公的，只等着日后自家配些种蛋来孵小鸡。
　　十只喳喳呼呼的小鸡呼啦啦一放进鸡棚，可是把家里的三个孩子给留住了，家门口的几棵大树几乎没有没被他们三人捉过虫子的。
　　尤其是豆芽，两眼冒着光的看着那一只只嫩黄色的小鸡，璧容抓起一只放在她手上，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便道：“豆芽可要好好照顾他们啊，等他们长大了就可以生出更多的小鸡了，到时候咱们豆芽就能天天吃蛋羹了。”
　　豆芽嗯嗯地点着头，俯下身子贴着手中的小鸡奶声奶气地说道：“小鸡要你要快点长大哦，豆芽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你们要好好下蛋，将来给弟弟吃！”
　　璧容听了明显一愣，看着豆芽稚嫩纯真的笑脸，心里似是一股暖意淌至全身，揽过她问道：“豆芽想要弟弟吗？”
　　豆芽咧着嘴连连点头，“想要！姥姥说娘生了弟弟，家里才能有了根，爹爹就不会被人看不起了。而且豆芽以后就能做姐姐了，要像阿福哥哥那样保护小弟弟。”
　　“豆芽真乖，豆芽一定是个好姐姐，咱们现在就好好照顾小宝宝，等弟弟出生了就有鸡蛋可以吃了。”
　　“嗯嗯～”
　　璧容下午和秀莲一块做绣活的时候说起了这事，说着说着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爹也因为只有她这个女儿而被别人绝户，后来娘亲去了以后，还总有一些共事的先生要给父亲介绍姑娘做填房，生了儿子继承香火。
　　也许正想秀莲说的那样，只有刘氏生了男娃，家里的这个坎才能过去。
　　“对了，大嫂，豆芽大名叫啥？”冷不禁的，璧容想起了这么件事。
　　“啥大名，就叫豆芽啊，咋的啦？”
　　璧容愣了一愣，默念着“郑豆芽”三个字，怎么念怎么想笑，便又问：“那福哥儿大名唤啥？”
　　“俺们都不认识字，村里的娃娃们都是等大了叫里正或是族长按着家谱再给取。”正说着，秀莲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璧容，呀的一声，惊道：“俺家姐儿不就认的字吗，不如你给俺们福哥儿取个吧，回头我问问二弟，也跟豆芽取个，呀呀，我咋的才想来，真是的！”
　　“我，我咋能干得了这事啊，大嫂你且勿抬举我了吧。”璧容连连推辞，这名字可是关乎人一辈子的事，况且这种风头自己还是不惹的好。
　　“不碍的，咱们村里哪那么多事儿，你尽管起就是了！你瞅东边家的小子王二狗，还有周家的大串，二串，村里人名字竟是贱着起呢，姐儿跟俺们起的肯定比他们好听。”
　　璧容仔细琢磨了半天，也觉得秀莲说的对，若是以后福哥儿跟着读书，总不好没有大名的，想豆芽这样的女娃又不能入家谱，连字辈都没有，怕是到了出嫁了也就是叫豆芽儿。当下想起刘氏期盼的小子，便想着给豆芽取名“招娣”，刘氏以后叫了，也能觉着喜气对豆芽好点。
　　“豆芽儿就叫招娣如何？招财的招，女子边的娣。”
　　“诶，这名好，听着就吉祥，老二媳妇这胎准能生个大胖小子！”秀莲连连点头，直道着要跟郑母说去，又哀着璧容也给福哥儿取个名。
　　“咱家家谱里福哥这辈是什么字？”
　　“好像是弘字……”
　　“那就……郑弘毅如何？取自《论语》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之意。”
　　秀莲连连点着头，虽然听不懂是何寓意，不过想着书里的话定是好的，忙冲着屋里喊道：“孩儿他爹，你过来，快点着，你听咱姐儿给福哥儿取的名可好？”
　　郑天洪撂下砍柴的家伙过来，听了以后也说好，他原本就不好意思去麻烦里正给起，自己这种外来户又没有宗氏祠堂，就想着叫郑弘福也挺好的，反正村子里没人会嫌名字不好听，如今有了这个文雅的名字，自是乐意之至。
　　郑母和郑天旺倒是极喜欢招娣这个名字，郑天旺抱着豆芽连声叫了好几遍招娣招娣，郑母想着孩子的嘴灵，有神明庇佑，忙叫郑天旺扶刘氏出来，又揽过豆芽大声问道：“招娣，你娘肚子里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弟弟！”豆芽响亮地回答道。
　　众人连胜道着大吉大利，喜得贵子，刘氏也和悦地亲着豆芽说道：“我家招娣来年要给娘招个八斤小子。”


第17章 沈记布庄
　　临近九月初，一场秋雨袭来，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不日前的暑气渐渐褪去，余下满地摇落的淡黄色小瓣桂花，夹杂着阵阵花香韵漾。真可谓：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一点香，吹得满山开。
　　适逢秋收未将至，除却地里的萝卜、香瓜、豆角等蔬果成熟待收，倒也算是农闲之时。村子的妇人婆子们挑着洗衣担子在河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不知哪家妇人提起了惠安镇大户员外潘家招入赘女婿的事。
　　话说这潘家，却道是惠安镇的第一大户不假。祖上经营脂米分铺子，待到潘家老爷这辈已经传至四代，怎奈命中无子，娶了一妻两妾，不惑之年才得一嫡女，闺名长欢，奉为掌中明珠。
　　且说这潘老爷早年看上了铺上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学徒，心下打了算盘悉心培养，如今正是铺子里的年轻掌柜，今逢独女长欢十五及笄之时，招作为了女婿，改名潘姓，承继祖宗家业。
　　几个婆子掩嘴偷笑，满脸不屑，骂这男子入赘女家折了脊梁，为点银钱连祖宗姓氏都可胡乱作改，不过也有旁人艳羡道这男子命好，捡了媳妇还承了家产，这李氏就是之一。
　　那最为藐视的罗姓婆子嗤笑道：“赵家媳妇，不妨也携了你家大胖上镇上寻摸寻摸，看哪家要招个童养女婿，这若是打小了就跟着人家，指不定比那潘家女婿过得还好呢！”
　　李氏听了这刺话，竟是没动怒，只瞥了个白眼，反言道：“俺家里外不是绝户，不似那旁的，没个带把的继承香火，又不像人潘家那样有本事招个女婿，待得哪天时候一到，两抔黄土，啧啧，哪里还有人记得你哟！”
　　这罗姓两口是个倔姓，因着十来年前生了一个闺女后就没了动静，村里村外几家得过罗老汉骂的便常在背后管他家叫绝户。罗氏婆子此时被骂了短，火气只往心口窜，斥道：“赵家的，你指桑骂槐地说谁呢！俺家就是没儿子也比不得你家养了个败家子，哪天你家赵荣生撇了你娶了小的，看你还能这般咋呼不！”
　　“呀！你个黑心的老糙婆子，咋这么阴损哇！自己下不出蛋来，就来诅咒我家的儿子，小心后背梁长了疮骨哟……”李氏哇哇地乱嚷嚷了一通，旁人倒也不怎的劝他们，只道是这两人谁也不会嘴上吃了亏，一边拿棍子打着衣服，一边竖着耳朵听笑着解闷。
　　璧容自是不愿意听这些泼妇吵架，紧着手洗好了媳妇，就去拉了秀莲回去，秀莲本正看着李氏败了下风心中窃喜，见璧容来拉她，这才意犹未尽地挑了担子回去。
　　晌午饭后，卖货郎霍老二来了西坪村，正在外面嚷嚷着兜生意，今天本不是他来收绣活的日子，好多妇人手懒，还没及得上做出些什么，看着别人换到了好些枚桐子儿，眼红的骂骂咧咧嘭的关上了门。
　　秀莲也只没事时打了些结子，璧容平时看着天业描红的时候，倒是做了几多绢花，但布料只是一般红色米分色的素绢角料，原本是想给豆芽戴着玩的。
　　霍老二倒是乐呵呵给了五文钱，只说道：“我这手里有些新的花样子，因跟你家是老主顾才特别跑了这趟，你们且趁着农闲绣些吧，十天以后我再来收。”
　　秀莲拿过一看，竟是些鸳鸯、并蒂莲花之类的图样，还有些喜字边角的布料，到不同往日拿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心下略一琢磨，便接机打听道：“哟，这是哪个大户家要办喜事啊？”
　　“有镇上的，有县里的，也不是什么大户，真要是那大户也不会便宜给了我不是！”霍老二呵呵地打着马虎眼，秀莲暗自撇撇嘴，心道这老家伙嘴倒是真言。
　　像霍老二这般走街串巷的货商，除了那些个妓院之外，倒是也有着不少别的主顾，赶上婚丧嫁娶便会从他这置办些穿戴用的，比之铺子里自是能省下不少银钱。当然有事赶上急活，像是布庄这样的大商铺也会私下经由他们这些卖货郎来让村里的一些巧妇帮着赶工。
　　从霍老二拿了几个还算简易的花样子，取了做绣帕和枕套用的缎布料子，秀莲另有旁的打算，便又花了些银钱，买了几块较好的料子。
　　霍老二还道：“怎的才拿了这么点的活，这可卖不了多少钱，且我十日后才来拿的！”
　　秀莲直道：“俺家妯娌有了身子，家里活可不少呢，再说这玉米没多少日子也该收了，趁眼下跟俺家姐儿想歇歇呢！”
　　霍老二歪着嘴说他们不会赚钱，眼下这么好的事儿都不懂把握，白白浪费了他的好心，闷闷地走了。
　　待关上门，璧容才问秀莲：“怎的不拿些复杂的花样子，那样不是卖的贵些吗？”
　　秀莲闪着眼神，眼睛溜溜地转着，一脸兴劲地说道：“贵又能贵了个几钱，咱们且取些简单的快些绣了，过几日跟着天旺去镇里赶集，到沈记布庄打听打听，我刚琢磨了半天，觉着这回霍老二弄的准是给潘家的，这些日子除了他们家可没那个大户在有喜了！再瞅这些花样子，除了那沈记布庄，还能有哪家做得出来，咱们若是能直接把东西卖给了沈记布庄，赚的可比这个要多上好些倍呢！”
　　璧容听了连连点头，科可心下尚有疑问，便道：“这沈记布庄这么大，难道没有绣娘吗？”
　　“有是有，不过他家是以染布织布为主的，成衣倒是不怎么好卖，绣娘自然也没有几个。”
　　璧容细一琢磨，想到做衣服这种事情平民小户自是都会做的，至于大户家里也都是自买了布料请了裁缝上门来量体裁衣。对于秀莲的想法她也是极为赞成的，省了霍老二在中间占的大头，他们自是能赚的多些，只是这沈记布庄未必肯看得上他们这些小溜的买卖，还得要做些旁人做不出的好东西来才好。
　　一连几日，璧容都没闲着，只每日必盯着天业背书描红外，余下时间全用来做女红。因着从霍老二那接的活计少，两人仅三日便大致做完。秀莲说后天镇里有集，已和郑天旺说好了。
　　于是璧容和秀莲紧着手，捡着几块红色的长布料，做了两个桌旗，秀莲负责裁剪、绷边，璧容只专心绣图样。一块用金线绣了团花喜字居中，并蒂芙蓉作纹，这是较为普通的绣样，毫差仅是针脚的细密。另一块则是用了苏绣中最负盛名的“画绣”，只这一块就足足一天并一个下午未曾眨眼。金线绣了飞凤牡丹，银线绣了藤纹作边，末了一侧又拿金线绣了两行字：琴瑟和鸣鸳鸯配，绵绵瓜瓞步云梯。又给两块拴上了永结同心的结子，便大功告成。
　　璧容只可惜自己的画功未能得父亲真传，但在秀莲等人眼中，却是被这一幅璀璨夺目的凤穿牡丹惊了眼。
　　待到赶集那日，却说一清早宋金武便牵着牛车来敲了门，璧容没成想他也跟着，惊讶之余不免有些尴尬难言，郑天旺此前已从秀莲那里知道了宋金武的心思，因此也是一味地想要攒和两人，日前听了宋金武说也去镇上，便和他商量了一起同去。
　　惠安镇不甚大，又逢赶集日，两三丈宽的街市上两旁各有商贩无数，除却当铺、米铺等一干铺子，又有茶摊、面摊、农家卖粮食蔬菜铺摆的地毯……沿街叫卖各色步番令人眼花缭乱，身边偶尔经过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宋金武把车赶到沈记布庄停下，待璧容三人下了车，宋金武跟郑天旺约好了一会见面的时间地点，径自赶了车去南街的福轩酒楼卖打猎来的一头野猪和几只兔子。
　　郑天旺不免又说了好些宋金武能干的话，诸如幼时八岁就敢独自上山，十二岁就猎得了一只山狸云云，璧容无奈地晃晃头，只道是家里人都开始学上了说媒。
　　沈记布庄到不愧是惠安镇最大的商铺，门室大而阔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写着“沈记布庄”的烫金牌匾，往来人口络绎不绝。
　　一进去，就有伙计迎来上来，见了他们三人这一身农家打扮也没有露出嫌弃的神情来，倒不是个店大欺客的铺子，让璧容对这掌柜很是佩服。
　　那伙计倒是认得郑天旺，秀莲跟璧容说，刘氏织布手艺好，会织些个提花布，和布庄里织的不相上下，郑天旺常常趁着给镇上最木匠活的时候拿过来卖，一来二往，这些伙计倒也都认识了。
　　秀莲跟伙计道：“我们这次来只是来卖些自己织的素绢，我家妯娌有了身子，那提花布倒是暂且织不了了。”
　　伙计一边恭喜，一边笑道：“不碍的，郑家哥儿是熟客了，素绢咱们也收，请先去了后堂，待会我叫织布的妈妈过来看看。”
　　秀莲又道：“可否和小哥打听些事情？”
　　伙计连忙道：“嫂子尽管说就是。”
　　秀莲听了便也不隐瞒，道：“咱们从旁处听了镇上潘老爷家下月娶亲的事情，咱们沈记布庄名头大，一应衣料物事怕是都委了贵庄吧。”
　　小伙计也不隐瞒，乐呵呵地道：“正是正是，后院织布的染布的都乱作麻花了。”
　　“咱们也做了些小件儿，小哥且看看可能入了眼，咱们也换些银钱。”
　　伙计略作思量，便叫秀莲去了后堂拿出来看了一看，自是眼冒金光，连胜称赞，道：“没成想嫂子是个这番巧手的，不过此事我也做不得主，且容我去问问掌柜的罢。”
　　秀莲连胜称谢，劳伙计前去，不消片刻，就有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白长须的中年人从前厅出来，小伙计忙介绍道：“这是我们年掌柜。”
　　秀莲几人客气地问了好，年掌柜捋了捋胡子，开门见山道：“听伙计说见了佳品，故而特来一看。”
　　秀莲也不含糊，按着璧容先前说的，先取了给伙计看的那块喜字桌旗铺在案上，掌柜见了只一笑道：“针脚倒是不错，绣面平服，排丝紧密，我倒没瞧出夫人是苏州一带的。”
　　秀莲解释道：“小妇人粗手粗脚，在家干干农活还可，这等细致活儿可是碰不得，这是我家姐儿绣的。”
　　璧容先前让秀莲先拿出第一块，只是想看看这沈记掌柜眼光如何，那团花喜字虽是寻常图案，但胜在绣工，小伙计自是按着掌柜教的仔细辨了绣工才称道好，可若是掌柜这般，只怕自己那凤穿牡丹便没了画绣的价值。如今见年掌柜虽赞，却未露出惊叹，璧容心道这掌柜是个见识广的，才让秀莲拿出第二块。
　　年掌柜见秀莲拿了另一块桌旗徐徐展开，不由得惊了双目，连连看了璧容几眼，方道：“姑娘是苏州哪里人士？”
　　璧容略作思量，才道：“掌柜可知从前的苏州洛家？”
　　年掌柜问：“可是四大绣庄之一的洛家？”
　　璧容回道：“我母亲先祖曾在那里学过刺绣，方传于我一二。”
　　掌柜抚须连赞：“妙极，妙极，姑娘定有玲珑之心，敝人有幸见过一次洛家苏绣，如今看来，姑娘所学之才倒是尽得了洛家苏绣的遗风啊。”
　　璧容忙谦道：“掌柜谬赞，我不过所学一二，实不敢与洛家相比。”
　　秀莲见年掌柜与璧容攀谈的来，便借机说道：“刚才伙计小哥儿可向掌柜的说了？不知我家姐儿这手艺……”
　　年掌柜刚才听了伙计提的，听闻这家人是西坪村的农户，又得知家里有一妇人会织些提花绢布，也算的上是铺子里的老主顾的了，为人自是信得过的，微一斟酌，便道：“潘家确实委了敝店料理一应婚喜用物，伙计所说不假，如今绣娘紧缺，不知这位姑娘可否来铺里做得几日？住处倒是可以和敝店绣娘们一块。”
　　璧容闻言眉头微蹙，西坪村离镇上虽不甚远，但若走路也要几个时辰，总不好天天赶了车过来，但若是离家住在这里，自己这未嫁之女的身份恐有不妥，便道：“恐有不便，不知可能拿回去做？待完工定会几即日送来。”
　　“姑娘有所不知，敝人是想请姑娘和绣娘们一块赶制潘家的小姐的喜服，所以才要麻烦姑娘来店里。”
　　璧容听了也是心下遗憾，这又听得掌柜突言：“我倒是想到一物，姑娘且候一刻。”
　　年掌柜说罢匆匆而去，待取了花样璧容一看，立时对这作画之人拜佩无比，画中的凤穿牡丹神乎其技，惟妙惟肖，倒似那活物跃然纸上，旁支又是缭乱的一系吉祥花纹，两相搭配美哉奂焉。
　　不由得连声赞道：“倒是让我不敢绣了。”
　　年掌柜笑道：“姑娘勿虚妄自菲薄，这花样子是我家老板先前为潘家小姐绘制用作盖头之物，奈何寻不到绣娘来作，故而才弃于一旁，如今倒是遇了姑娘，敝人才方想起，且盖头物小，姑娘拿回家中作即可，说来也是这潘家小姐与姑娘有缘啊。”
　　如此一听，秀莲和郑天旺也是欣喜万分，忙推了璧容去接，璧容只恐自己绣不出那画中神韵，凭的毁了这图样，可转念一想，又道自己矫情了些，遂欣然接下。


第18章 凤穿牡丹
　　且说那日，璧容接了凤穿牡丹的花样子，又与年掌柜问了刺绣的银钱，一块约么三尺见方的盖头虽不大却得工费一两五钱，针线缎子都是布庄供应，算了日子，尚可有余，秀莲便道不如再接些其他活计。
　　被面、衣服等大件恐做不完，索性便拿了八张绑穗圆凳坐垫，四张是喜上梅梢，四张是莲生贵子，因着是忻州样式，秀莲自是也能绣的。年掌柜又让照着璧容先前做的团花喜字的桌旗大小，配了流云百福图样凑上六张，工费又算与了四百九十文。
　　秀莲织的两匹白素绢年掌柜照顾着给了三百五十文，拿来的两张桌旗卖了一百五十文。按着规矩，年掌柜先给了两成合四百文的订金，想着他们路途不便，便给了一块半两的银角子，另又支伙计串了四百枚铜钱。
　　几人得了钱，连声向年掌柜道了谢，乐呵着拿了布料绣线的包裹跨出门出。
　　秀莲嘴角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出了铺子便跟郑天旺道：“都说一个好绣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果真不假的吧！”
　　郑天旺也是讶异得很，往常替刘氏来卖提花绢的时候一匹得个三百文就已觉很多，没成想到单是一块三尺方的绣花布就抵了家里一亩地的粮食。
　　秀莲笑着道：“正好今个儿有集，咱们且好好逛逛吧，容姐儿来了那么久，还是头回来镇上呢。”
　　郑天旺也说跟宋金武约了晌午在刘家茶摊那会面，三人便顺着惠安镇的东街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经过文房四宝的铺子，璧容进去给天业买了两支略好些的狼毫并一方砚台，又买了一本描红的帖子，花了一百一十文，便已觉得银钱不禁花，遂不敢再逛别的。
　　秀莲则是大方地买了两斤猪肉，又上糕点铺子买了八块桂花糕，八块绿豆糕，一包果脯杂样，另分了一大一小两份包好。出来遇上卖糖葫芦的小贩赶紧追着过去掏了四文钱拿油纸裹了四串，笑道：“临走的时候，福哥儿巴巴嘱咐我半天给他糖葫芦呢，这要是忘了，小祖宗不得跟我掀了房顶！”
　　几人转了一圈，回到了来时经过的刘家茶摊，见宋金武还未到，索性坐下来花了六文钱买了三碗茶吃。
　　正巧这时，一匹枣红色的马嘶叫着狂奔而来，那马虽不大，性子却烈，上面坐着个穿着靛青色短绸袄，梳着总角，约么八。九岁大的男童，正面色煞白地使劲勒着缰绳，后面四个小厮疾步追赶口中连着喊着“宝少爷”。
　　马蹄卷起阵阵尘烟，街上的人们纷纷躲避，有的两两相撞，篮子里的东西扬了一地，互相骂骂咧咧地到一边争执，却无人敢去上前拦那骑马孩童。
　　郑天旺在一旁小声道：“这是南街宝串胡同严家的小公子，我去年在他家做过帮工。”
　　“严家？看着也是个富户呢。”璧容道。
　　“可不是，在南街是个三进的大宅子，院里还修了个小花池子，光看着外头都气派的很呢。”
　　“和潘家比呢？”
　　郑天旺琢磨着摇了摇头，道：“听说这严家祖上是太原府的大族，只是后来分了家，咱们镇上这位主家是庶子。”
　　豪门望族对嫡庶之分向来看得分明，嫡子承官继爵，庶子则是给个几处庄子铺子便已是大方。
　　郑天旺忽道：“说是严家请了何秀才给小公子做西席呢。”
　　“顺义村的何家？”秀莲讶异地问道。
　　秀莲又道这顺义村何家小子倒是个有出息的，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只是他老子娘见儿子有了功名，东嫌西挑的倒是谁家姑娘都看了不上。
　　璧容默声听着，忽觉这小小惠安镇倒是有些卧虎藏龙。
　　不消片刻，便见了宋金武赶着牛车嘚嘚地过来，几人各自问了问买卖的情况，就赶紧上了车。临到家门口，秀莲拿了一小包糕点果脯让宋金武回去给小虎子吃，宋金武推辞不得，遂谢着接过。
　　回了家，秀莲把剩下的一个银角子并两百多钱交予郑母，又说了和沈记布庄接下的绣活一事，听着秀莲和郑天旺有模有样地学着掌柜对容姐儿绣活的赞叹，郑母喜笑颜开，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连声道：“咱们家姐儿上辈子准是个巧手神仙呐！”
　　秀莲接道：“可不是吗，指不定这世就要再成了仙儿的。”
　　璧容赧然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屋，不再理娘嫂二人的嬉闹。
　　说起这潘家，真是为闺女下了本钱，用了最好的潞绸料子做盖头，桌旗凳垫也一应是八。九百文一匹的殷红色花软缎，各色捻线也是鲜艳亮丽，眼花缭乱。
　　一连几日，璧容都未曾踏出房门，除却每日三餐，在堂屋坐下片刻，余下的时间全用在了那一方盖头布上。因着料子名贵，璧容再不敢伸手去碰冷水、利物，生怕手上生了倒刺茧子，划了。
　　赶上地里的玉米熟了，郑天洪并郑天旺兄弟俩晨起昏归地忙了几天，因着怕她们伤了手，也没让秀莲璧容跟着帮忙，倒是郑母闲的时候带着三个小娃娃玩玩闹闹地在院子里搓着玉米粒。
　　手下的虽同是凤穿牡丹，然异在花色斑斓，与先前那全是金线勾勒的自是不同，从色彩的晕染、渐变、搭配之余，更能凸显出花鸟的绰约神韵。单是五朵牡丹，就用了赤色、桃红色、珊瑚色、雪青色、鹅黄，从里向外一缕丝线由五分一至十二分一，用绛色、鱼肚白、霜色、水红、鸭黄色等颜色层次递浅。
　　再说那林立的片片绿叶，虽都是绿色，却也有翠、缥、松花、松柏之分，用着套叶针长短一致地反复穿梭，远近瞻眺，真有花团锦簇、交加葱茏之感。
　　却说璧容在这三四天会心凝神的绣制中，一面忙于各色绣线的更换，一面却愈加感叹这作画之人对配色之细腻精准。
　　自古有道是凤毛麟角谓可少。待绣到凤尾之际，璧容索性拆了十二分一的薄丝线，用了长短套针按着勾摩的纹路反复套秀，千万个线头在穿梭间便匿迹于无影之中，绯、杏、黯、黎、黛、藏青、靛蓝……色彩之变更是令观者眼花缭乱。
　　好在秀莲手里的八张凳垫已然完工，便卸下手中的活帮着璧容分线、捻匀、纫针，刘氏郑母也一同坐在正屋里帮着裁剪余下那五张桌旗，绷边，打些结络，待秀莲穿针给绣了藤纹底边一系外饰。
　　然到了最后一刻，万象神韵皆汇于一只凤眸，璧容却有些无从下手，因这画中仅是一点墨迹略过。
　　苏绣最是讲究神韵，诸如山水自有远近之趣，楼阁具现深邃之体，人物流露生动之情，花鸟能报绰约之姿。
　　鸟若无神，便是一只画中死鸟，凤若无珠，怎可有涅槃浴火之瑰丽？
　　既无法下针，索性放于绣架上，先去绣了那五张桌旗，有了先前针起针落的熟络，眼下这单色的平针图样却是好绣的很，又想着许些日子没看天业的描红大字，便叫了他来。
　　大半余月的临拓，横平竖直之外已有了些许向背、往来、伸缩的笔势，只是在行笔提顿、方圆上还要再练。
　　璧容想起自己幼时学习写字时，父亲常说：学书有序，执笔为先。字只有成体之后，方才有意志可言，错了虚次，或是先期功夫不到，变成了空有形态，然骨肉、气血不足。
　　“这几日三字经可全背会了？”璧容问道。
　　天业点点头，自己像是觉得下了苦工，便张嘴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尚未背完，却被璧容突然打断，天业以为自己背错了，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却听得璧容到道：“能温席前面是什么？”
　　天业一愣，转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通倒转。
　　璧容到没有旁的不满或是讶异，比之却有了些了然于胸的，只问道：“脑子里又从人之初开始背了，我说的可对？”
　　天业闻言点了点头。
　　“你这样背书是不对的，读书读的是蕴义，而非韵律。再者，读书不能一味墨守陈规，从头至尾地通读，要把每一个地方都能当做开头结尾才可，举一而反三，闻一而知十，功夫才算用对了地方，就好比你和福哥儿豆芽到河里捉鱼，不能只一味在一个地方捉，而是哪里有鱼去哪里，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天业一脸诚恳地点点头，倒像是个学子般恭敬地答道：“是，天业明白了。”
　　璧容又问：“三日后我还要这样检查，可能不再被我问住？”
　　“嗯。”天业小脸上跃出一股坚定，倒是让璧容始料不及，许是在这一刻，璧容才由心地感受到天业对于读书的向往憧憬。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转念一想，正如那潘家小姐，待嫁之时，心中定是满溢着对命中良人的无限憧憬。
　　相思寄于凤，牡丹莫如郎。
※※※
　　半月期限前一日，璧容叠了那绣好的盖头并五张桌旗、八张绑穗凳垫，拿红布包好，交予郑天旺，郑母特意嘱咐他交付了活计后，买一尾桂花黄鱼回来给容姐儿熬汤补补眼睛。
　　郑天旺诺着应了声，这才跟着村里两个去镇上卖黄豆、绿豆的婆子一同上了宋金武的车。
　　待那两个妇人在东街口下了车，宋金武又挥了下鞭子，往南街沈记布庄走，路上郑天旺跟他说起璧容做刺绣的事，声行并茂地赞道：“你是没见过那布上的画，倒是比那纸上的还要好看，原先还道我家婆娘是个手巧的，会织那旁人不会的花布，如今看来，哎……”末了坏笑地看了眼宋金武，道了句：“早没看出来，你还是会挑的！”
　　进了沈记布庄，和熟络的小伙计打了招呼，伙计进去请了掌柜出来，年掌柜倒是没想到来的这般早，还以为会拖上两天，心里自是对他们的诚信很是满意。
　　郑天旺打开布包，先给年掌柜看了五张桌旗，又拿了八张绑穗凳垫，年掌柜仔细看了，道了句不错，便抬眼只等着郑天旺拿出盖头。
　　郑天旺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家姐儿这东西可是绣的不错，小人这才和掌柜的卖了个关子。”说着便展开了那四四方方的红绸盖头。
　　四边绑了红色流苏，脚上各坠了个小巧的梅花络子，展翅的五彩凤凰正如图样那般对着满园牡丹翘首以盼。
　　“好，好，真是不错，果真毛丝颂顺，巧夺天工！”年掌柜意犹未尽地看了个仔细，末了想急道：“小哥儿且等我一等，我家东家今天碰巧在后院，我且拿予东家看上一看！”
　　说罢，年掌柜匆匆进了内堂，穿过抄手回廊，到了一处雅静的竹园小楼前，沈君佑正立于桌前挥笔写着大字，待捺笔劲道甩出，这才抬起了头。
　　年掌柜朝沈君佑见了个礼，道：“二爷上回给潘家小姐绘制的图样，郑家的哥儿送来了，我瞧了一眼，就急着给二爷送来了。”说着，就放在桌上展了开来。
　　垂首之间，淡漠不语，指腹滑过那紧密平整的凤眸，沈君佑突地笑了，仿佛眼前便是：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


第19章 河蟹传情
　　郑天旺从沈记布庄出来，喜不自胜，因不愿多做耽搁，便让刘家茶摊的刘老汉给宋金武捎了个话，紧揣着灰布包袱，径自快步走回了家。
　　走到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见福哥儿和豆芽正蹲在树下玩，把包袱背到背上，大步跨过去，一手揪起一个，夹着腋下，哈哈大笑着走进院门。
　　天业正坐在院子里背书，见二哥大笑着进来，又夹着侄子侄女，这边呵一下痒，那边拿胡子蹭蹭，甚是有些喜极而狂，不明所以。
　　秀莲正在院子里搓着玉米粒，见了郑天旺便道：“二叔回来啦！咋样，可把钱都拿回来了？掌柜的没克扣吧？”
　　“诶，这沈记布庄不愧是大商户，不光一文钱没差，还多赏了一两银子哩！”郑天旺亟不可待地道。
　　秀莲听了也吃了一惊，连问道：“呀，给了这么多，年掌柜可真是个好人呐！”
　　“不过，我倒听年掌柜说是他东家吩咐打赏的。”
　　“你别说，这大门大户就是不一样，可是识货哩！”想着，不禁对沈记布庄更是好感倍增。
　　“可不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这绣花也能赚这些钱了，倒是比豆芽她娘织布要强的多哩！”
　　“你没听那老人儿说嘛，这巧手的绣娘能养活一大家子了。”秀莲嘴里说着话，眼角含笑，看着有些眉飞色舞，自豪之色溢于言表。
　　郑天旺连连点头，想自己到镇上做一天帮工也只得三十来文，给村里的盖处泥瓦房，倒是还多点，忙活小一个月约么能赚个一二两。自家大哥更不必说，阴天下雨也不见间歇地往地里跑，勤勤恳恳几个月，待收了东西，却也只够自己一家人吃饱喝足，鲜有余粮。
　　容姐儿一女子，半月不到便赚得他们两三个月的入账，郑天旺想到自己以前还暗暗嫌过人家吃白饭，不禁有些汗颜。
　　“今个儿是好日子，咱们且去跟娘说一声，晚上加个荤的。”
　　福哥儿在一旁耳尖地听见了忙迈着小腿跑过来，甚是积极地道：“我和小叔叔去买肉！”
　　“你个小馋虫小心让杀猪的当成了小肥崽子！”郑天旺好笑地把福哥儿抓起来抗在肩上，又牵了豆芽，跟秀莲一起进了大屋，把钱原封不动地交给郑母。
　　郑母笑呵呵地接过了钱，两块一两的银锭子，另五百九十文大钱用红绳捆着，郑母一枚一枚地细数了两遍，才从当头把绳结解开，拿出上次给的银钱一并串好。
　　秀莲织的两匹素绢刨去两斤棉花的成本约么能赚三百文左右，郑母数了一百五十文与她，余下又数了四百五十文并一个银锭子递与璧容。
　　璧容连连推辞，道：“娘这是跟我见外了不是，一家人怎么还分得这般细，我留银钱也是无用，且一并攒了日后与业哥儿上学吧。”
　　“咱们家一向如此，你哥哥嫂嫂赚了钱我也只留一半充作家用，如今我闺女本事，自己就能养咱们一家子了，娘心里高兴呢。”
　　璧容还是不依，再三推辞，郑母却是背过手去，就是不接，秀莲在一面看着面上发笑，帮着郑母把银子塞进璧容怀间，一遍劝道：“姐儿快些拿着吧，权当是娘给你存下的嫁妆钱啦！”
　　璧容听着脸渐渐发红，嗔怪着瞥了秀莲一眼，心道：且暂时收下，日后作了束修让天业快些去学堂拜了先生。
　　九月下旬，秋风渐起，翠绿的田野里成片的大豆摇动着豆荚，声声作响，真有“大豆摇铃千里金”的意蕴。随着大豆的收割，花生、红薯等作物也相继成熟，田野里一片蓬勃之景。
　　因着一夏天雨水充盈，粮食产出颇丰，大有丰收之势。好在秋日气爽，气候也连天多云间晴，蹲在地里也不似夏收那会儿燥热难耐。
　　每日天一亮，郑天洪哥俩就扛起扁担去地里摘豆荚，因着地里的花生也急需代收，没过几日秀莲便也跟了一同前去。
　　因着郑天旺的一句话，家里的人便一尽阻止她跟着一道下地，连坐在院子里剥豆荚，也不免被连声嘱咐，生怕她磨伤了手。
　　刘氏的身子已怀了三月有余，肚子微微开始显怀，许是前阵儿在屋里躺的日子久了，今日便在院里放了小木桌子，坐在靠背椅子上跟璧容一块剥着豆子。
　　璧容跟她唠着天，越发觉得刘氏怀了身子后性子倒是变了许多，都说孕妇和孩子心意相通，如今看刘氏这般，暗自心道这肚里的娃娃准是个谦和好相处的。
　　“姐儿如今都十七了吧，眼看着再没几月就出了孝期了，也该谈及婚嫁了。”刘氏道。
　　“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说了算的，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儿，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哦？姐儿可是有了对着心思的了？”
　　“嫂子瞎说啥呢。”璧容嗔怪着看了她一眼。
　　“我瞧着宋家的那位对你可是有意思呢，虽说带着个孩子，但是家里条件不错，又和你两个哥哥熟识，姐儿是啥意思呢？”刘氏直言道。
　　“哎哟，二嫂怎么也和大嫂一般呢，我可是不要在再同你说话了。”璧容一直挺看好刘氏说话直来直去，没有那般拐弯抹角的磨叽，却不想对着这种事也是如此，当下脸微红着起来跑进厨房。
　　刘氏在后面无奈地摇摇头，心道真似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前日里收的两亩菜地的黄瓜、萝卜、豆角等蔬果，郑天洪拿到镇上卖过两回，还剩下几麻袋堆在全数堆在厨房后面的粮房里。
　　前日里刘氏嘴里无味，喝粥腌菜总觉味同嚼蜡，一次郑天旺从镇上给孩子们买回来一小包盐渍梅子，几个孩子嫌又酸又咸都不爱吃，反倒是刘氏吃了胃口大开，郑母瞧了喜笑颜开，嘴上只念着：“酸儿辣女，老二家的肚里定是个小子！”
　　璧容进了厨房，惦着今日腌些酸味小菜。
　　捡了几根鲜嫩细条的黄瓜洗净切段，码进缸里，撒上粗盐放到一旁挤水分，约么两盏茶的时间，倒出缸里榨出的水分，拿了几瓣蒜拍成蒜泥，又切了一把红尖椒扔进去，放上两勺糖，几大勺醋没顶，淋上少许麻油，搅拌均匀，方盖上盖子，放在地上腌上一宿。
　　想着今日的晚饭，索性又洗了几根直溜的，底下垫上两根筷子，一面从右向左直刀切成薄片，切完后再翻过来，依旧从右向左切斜刀，切后轻轻一拉，便成了一串蓑衣黄瓜。随后依旧是放上醋、盐略挤出水分，在芝麻酱里滴了两三滴香油泻开，与辣椒丁、蒜末一同淋上。
　　果然，刘氏一尝果然觉得口齿生津，胃口大开，嘴上念道：“姐儿可真是知我心思，眼下什么大鱼大肉都不上这盘子酸辣黄瓜好吃哟。”
　　璧容笑道：“我下午还腌了一坛子酸黄瓜，特别多放了几勺醋，明儿一早就给你端上一碟来。”
　　刘氏听了两眼冒光，连连称好，瞧着真是嗜极了酸。
　　郑母也吃得乐呵，想着刘氏肚里的乖孙，便道：“老二家的既是爱吃，明个儿就叫容姐儿多做些，好在家里的黄瓜剩的也多，够吃着呢。”
　　璧容连连点头，又道：“我明日且看看再弄些旁的，萝卜最是顺气防风寒，酸豆角就着粥喝或是炒菜也都不错。”
　　翌日一早，刘氏吃了早饭就巴巴地跟着璧容上了厨房，帮着洗洗切切，打打下手。农家妇人大多健壮，即便怀着身子也是洗洗刷刷忙个不停，生产之时反倒气力足，生得顺利。
　　红青白三色萝卜切成细丝，放上香油，混在一起煞是好看。又应着昨日说的给她做了酸豆角，直到听见门口敲门声，刘氏这才磨叽着出去开门。
　　开门一见是宋金武，想着璧容，嘴上忍不住调侃几句，“哟，这么个忙时候，虎子爹咋来了，怎么没跟俺家你两个哥哥一块挖花生去呢，莫不是……来找我家姐儿吧。”
　　宋金武尴尬地咳嗽两声，道：“赶着收也收不完，索性等大伙都忙完了再雇人帮着收吧。”
　　刘氏抱着两手正在一旁好笑地瞅着他，等着他说下文，宋金武朝院里瞥了两眼，抬眼间让刘氏瞧了个正着，一张黝黑的面上立即泛起了红，结巴着道：“我，我今个儿上山赶巧捞了几只河蟹，便想着，想着拿几只来给你们尝尝，尝尝鲜……”
　　刘氏在旁憋着笑，伸手接过网子兜，见宋金武还站着不动，调笑道：“还有事儿，要不，我让姐儿出来？”
　　宋金武红着一张脸连连摆手，道了句“不用不用”，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刘氏一关上门，便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声，只笑得腰酸，引来郑母嗔怪地搀着她在院里里遛了几步。
　　璧容在厨房里听得真切，暗骂着刘氏嘴皮子坏，专门欺负老实人。不禁又想到宋金武几次三番为自己出头时，那般刚强粗犷，怎么也说不上让自己替他鸣不平。想着自己前后两相矛盾，不禁然竟有觉得脸上微烫，暗自低笑着摇了摇头。
　　入了秋的河蟹个个肥美，两爪虽用绳儿捆了，却也一副凶恶面相在盆里动来动去，璧容只是不敢碰的，只待秀莲回来再料理它。
　　刘氏自然也同大伙那般笑她胆小，听得多了，璧容也自不理会，只道：“这些事情家里总有人做就成。”
　　刘氏听了气笑道：“日后出了门子咋办，也巴巴地回家里让你大嫂收拾完了再拿回去？”
　　“咋的又扯上这事了，嫂子再这样我可不跟你说了。”
　　“好好好，你脸皮薄，我不说了就是了，反正你是逃得了和尚呀逃不了庙，早晚的事呢！”刘氏见璧容又急的跳脚，这边打着茬：“你且好好看着我给你露露手艺把。”
　　那日自见了秀莲一根柴火炖肉的本事，璧容便不敢对这些农家妇人小觑，只想着农家闺女自小便在家里干活，这些年下来，定是各有各的绝活儿。
　　璧容看着她蒸了黑米，与香菇丁葱末混成了黑米糕，把河蟹摆在四边，因不能蹲下，便嘱托自己烧着大火，约么蒸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掀开盖子，顿时香气四溢。河蟹清新，米糕晶莹，见之不禁馋涎欲滴。
　　待众人回来，见桌上的色香满溢的河蟹，俱都惊讶不已，刘氏便道：“虎子他爹送来的。”
　　秀莲一瞧就知道定不是璧容做的，笑着道：“哟，那今个儿咱们可是有口福了，弟妹料理海货可是一绝。”
　　刘氏突地站起来，举起茶杯，诚恳道：“以前是我心眼小，逮着点事儿就死拽着不放，我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便以茶水谢过大嫂这么些年担待我罢！”
　　众人瞧刘氏今日竟主动和秀莲握手言和，俱是惊讶不已，尤其是郑天旺，见刘氏似变了个人一般惊得筷子都掉了，腹里直嘀咕着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秀莲显然还没反应过来，钝钝地接过茶水，小口喝下。
　　郑母见两人和好如初，乐呵呵地连声喜道：“好！好！今个儿你二人清了隔阂，往后咱们家便拧做一股气儿好好把日子过红火喽！”
　　郑天旺在一旁怪里怪气地指着螃蟹脑袋，道：“今儿你们这几只螃蟹是立了大功，明日还得叫金武在上你老窝里捞几只来，只不定还能有啥好事呢！”
　　“这么大人还泼起来了，当着你闺女也不怕丢了脸面！”郑母无奈地嗔骂道。
　　“嗨，俺家招娣儿正吃着欢呢，才不会嫌他老子呢，是不丫头？”说着，郑天旺拿胡子蹭蹭豆芽，豆芽吃着正起劲，也不管问的啥，只唔唔地点着脑袋。
　　“不过，说起这喜事，天旺还真没说错，这宋金武再送上几回，只怕喜事就真近喽！”刘氏掩着嘴，偷偷拿眼打量着璧容，璧容瞧见她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细一琢磨，只觉刘氏满腹鬼胎，狡诈的很，羞红了脸。
　　翌日，郑天旺下地时见了宋金武，一脸怪笑地看着他，只笑的嘴角抽搐，直到郑天洪吼了一句，这才背过身子抖着肩膀去挖花生。
　　宋金武一脸疑惑地问郑天洪，郑天洪道：“甭理他，昨不知吃了什么，抽上风了！”
　　郑天旺闻声回过头来：“可不是吃了你送来的河蟹吗！”
　　宋金武更是不明所以，只得问道：“味道可还不错？大娘嫂子若是喜欢，我今个儿再去山上捞几只。”
　　“喜欢喜欢，容姐儿可喜欢的很呐！”
　　宋金武这才反应过来，心道这两口子可真是一窝里的，调笑起人来都是嘴上不留情啊！
　　“你小子今个儿找打是不！”郑天洪窜过去照着郑天旺的后背猛拍一下，郑天旺也不觉得疼，只对着宋金武快步离开的背影嚷道：“多捞点啊，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第20章 束修六礼
　　先收的大豆，其次是红薯，花生熟的晚，种的又少，索性便留到了最后。
　　两亩红薯地里套种的花生，投了二十斤的种子，收了有十箩筐的带壳花生。好在郑天洪哥俩都是在地里把花生摘好了才挑回来，连带着几捆晒干了的花生藤一并拿回家烧火用，倒是省了家里几个女人的功夫。
　　每每秀莲和璧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村里的几家妇人总会在旁艳羡地说道：“郑家嫂子真是命好，瞅你家收上来那花生个个饱满不说，男人又勤快，巴巴地把活干完了才家去，不用你费一点心，不像俺们家的懒鬼，扔下一院子的花生还要等着我来摘哩！”
　　当然也有人见不得别人家好，冒出几句酸味，只说这赵荣生家的就道：“哎，想起俺家那十几石的粮食我就头疼，看来这家里地多也有不好的地儿！不过好在我家没有那旁的穷亲戚过来捣乱，要不然种多少粮食也不够吃哦！”
　　沙地的红薯、大豆虽然不如良田里的产量高，但好在老天爷赏脸，倒也各收了两石有余。粮食都收回来以后，该搓粒、磨米分的就拿去磨上磨米分，大豆、花生自家留了少许，其余的全部拿去镇上油坊换了油。
　　待这些事情全部忙完，转眼间已是金秋十月。
　　十月轻寒生晚暮，霜华暗卷楼南树。夜里一场秋雨淅淅而落，转日清晨推开院门，一阵寒风钻进衣服里，浑身寒凉，妇人们不自觉地又缩进了屋里，给男人、孩子都套上了夹衣，方才开始一天的忙碌。
　　秋收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年最重要的冬小麦的栽种。种过了玉米红薯的地不宜急着播种，而是要在播种前做好整地工作。
　　据郑天洪所言，麦地翻整大致要做到五个字：深、细、透、实、平。
　　所谓“深”，就是要深耕土壤，不过一般的麦地只需三年深耕一次，郑家去年刚深耕完，所以今年倒省了这力，只需浅耕六七寸深便可。所谓“细”，则是要把土壤耙碎、耙细，除了明暗坷垃，庄稼地里的老人常说：“小麦不怕草，就怕坷垃咬”。而所谓“透”，是指耕透、耙透，做到不漏耕、不漏耙。所谓“实”，便是说表土细碎，下无架空暗垡，达到上虚下实，防止冬天受冻。最后的“平”，则是地面平坦，耕前粗平，耕后复平，做畦后细平，保证播种深浅一致，出苗整齐。
　　如今世道太平，朝廷大力注重农业，对于北方地区的这一年一季的麦子可谓是上了心，麦种是朝廷选的上好种子派发到各地方府衙，再到乡镇各处，由里正按田产数派发给各家各户，银钱自是要便宜的多。
　　待麦地播了种子，郑母才把全家人集在一起，数数家里余下的粮食，说了自己打算让天业读书的想法。家里如今现钱零零碎碎加一块只五两有余，来年四月刘氏生产也不能不留些银钱傍身，故而，思来想去，只有卖些粮食凑钱。
　　夏收的麦子磨了米分缴了税，总共得了十七石的白面，两石借了钱婆子，还剩下十五石自己家过冬。今年的玉米、红薯丰收，留下过冬足以，于是思前想后郑母便打算拿出六石粮食让郑天旺拿去镇上换了三两银子。
　　西坪村里没有学堂，临近的村子倒是有两个。一个是葛家庄几家大宗族捐钱财建的村塾，特别从惠安镇上请了两名秀才作塾师，葛家庄肯花钱给孩子读书的人家都在这里读，学生约么有三十几个，只是大多都是短学，只求的能识字，记账而已。另一个是顺义村一位年近四旬的周姓秀才自建的私塾，名曰明远学堂，学生只有不到十个。
　　因着秀莲是顺义村的人，璧容借着她回娘家时跟着去明远学堂看了一眼，此前听郑天洪说这周姓秀才自小就开始读书，十岁就考上了童生，没过两年又考上了秀才，家里本以为能光耀门楣的，可谁料之后一连考了数次都次次落地，如今年近四旬，才绝了继续考的念头，办了学堂教授学生。
　　璧容听了郑天洪的话，原本担心这周秀才是个死读书的迂腐之人以至于乡试次次落地，谁想却是一个落拓不羁、浑身傲骨的人，虽不至学富五车，却也称得上学识渊博。
　　璧容一回来就和郑母建议让天业去明远学堂读书。
　　不仅郑母，郑天洪、郑天旺两兄弟听了也是一怔，大伙本来选的是葛家庄的村塾，先生是镇上请来的不说，村里的几家大族子孙都是在那读书的，规模绝非那小私塾可比的。何况，葛家庄的村塾每年只收五两银子的学费，束修也只是十条腊肉即可，周秀才办的私塾却是要六两银子的学费，束修六礼样样缺一不可。
　　且说读书人的一身脾气秉性，尤其是规矩繁多，总是常人非可理解的，瞧不起他们的边说是满嘴之乎者也，装模作样，当然，这样的人实际也不乏多数。
　　故而，郑母便实言道：“咱们家攒出这五两银子已是困难，若是到这周夫子的学堂去，这银钱方面怕是花不起啊，且说这不过是刚开始学，若是学堂不好，以后考了童生再换也不迟。”
　　郑母话音刚落，郑天旺便也跟着说道：“那周秀才家里学生连十个都不到，能好到哪里去？而且我前个儿特地打听了，葛家庄村塾的那位陈先生以前在镇上给大户人家坐过馆的。”
　　璧容没有出言反驳，只细细听他们说完，才道：“老人常道‘三岁定一生’，念书也是如此，蒙学教育在于养性，起初对儒学的认识皆在童生以前，这一切都要仰赖于蒙师的指引。葛家庄的陈先生虽好，却为人过于迂腐，而且葛家庄的学生多为短学之辈，先生教起来自是也不比长学的用心。我那日与大嫂去了顺义村瞧了这周秀才，他言谈举止颇有一副刚正不阿的姿态，若细论他落地的原因，我估摸和他傲气不肯低头离不开关系。”
　　璧容这一说，郑天旺也想起了当年周秀才落地之时，反倒是县里一个学问不如他的翁家公子中了举，听说这翁家公子当年连童生都没考过，家里替他捐了一个监生才得以考秋闱。这么一想，便觉得这周秀才怕是在县里得罪了什么人。
　　“可这束修也太多了些……”郑母虽认同璧容说的，但想到家里的状况，实在不能面面俱到。
　　“娘，读书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恪守礼教，这束修六礼原本就是尊师重道的寓意，虽然学费多了一两，不过先生声明了银钱不够可以日后再补，又每日管一餐饭，倒也能看出这有教无类的思想。”璧容见郑母有所心动，便又婉声劝道：“娘上次留给我的一两银子，我一直存着没花，本就是打算给业哥儿上学用，如此一来，娘便依了我叫业哥儿去拜周秀才为师吧。”
　　郑母听了眉头一皱，不悦地道：“那是姐儿自己赚的钱，哪里能够和这事混作一谈！”
　　璧容没想到郑母到为这么句话较了真，当下连声哄着，玩笑道：“倒是我说错话了。哎，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充了业哥儿一个月的启蒙先生，盼着他日后考了功名，念着他姐姐曾给他掏过一两银子，好翻着倍地报答我一番呢！谁知道娘是打算自个儿做了诰命，不让咱们沾一丁点便宜哟！”
　　郑母一听又气又笑，直念叨着：“以前咋没瞧出咱姐儿张了这么一张利嘴儿，可是理儿都叫她占尽了，倒是弄得老婆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众人听了也都连声大笑，秀莲道：“咱们可是说不过姐儿，索性结果也定要如了她的意，不如就让小叔去拜了周秀才吧，顺义村离咱们家也近，何况，也躲了钱婆子一家不是？”
　　郑母一听也是才想起这茬事，想到业哥儿若是去了葛家庄念书，指不定钱家再借了什么幺蛾子生事端，如此一琢磨，倒是觉得顺义村的周先生与自家小子有缘，因此一狠心，便道：“老二明个儿去村东陈屠户家问问价钱，把家里那头大点儿的猪卖了吧，你媳妇儿明年生了娃，咱家可不能不留些银钱傍身。”
　　郑天旺闻言点点头，翌日一早就去陈屠户家的问了价钱，陈屠户乐呵呵地扯了半天闲话，道着大家都是邻居，给三两银子，气得郑天旺差点没举起杀猪刀骂他两句。
　　心想着自家这头猪养了将近一年，足有三百斤，除去下水、大骨一类，干是肉也能落下两百五十多斤，按照市面上十八文一斤的价钱，怎么也不会低下四两银子。
　　郑天旺跟宋金武一念叨这事，宋金武拍着胸脯把这事揽下了，只道是自己带着一道卖给镇上的福轩酒楼，绝不会低于他说的价钱，郑天旺方连声谢过。
　　本来一家子人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叫天业去顺义村读书，就是因为秀莲提起的钱婆子一事，恨不得这一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连着上趟来借走的粮食也一并当做施善积德。
　　谁想，天不遂人愿。
　　且说这日，宋金武以四两二钱卖了郑家的一头猪，又让宋母事先晾了两条腊肉，拿着银钱一并去了郑家。
　　临近郑家大门，宋金武碰上了一个穿着荔枝色滚边短袄，下系银红色长褶裙的少女，远远瞧见自己，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仍带着兴奋道：“真是好生之巧，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宋大哥呢！”
　　芳姐儿见宋金武皱着眉头，一脸糊涂，笑着解释道：“宋大哥真是个好人，施恩不求报，我是这家郑大娘的外甥女，家住葛家庄的，今年夏天和我娘、弟弟来这儿串门子，晚上自己偷着上河边玩水，险些掉了进去，是你经过救了我的，大哥可忘了不是。”
　　宋金武想了半天，约么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具体如何他就不记得了，但听这姑娘道谢，索性便回了句：“也不是啥大事，不过是赶巧碰上了。”
　　芳姐儿听了心里有点黯淡，但很快又笑着问道：“大哥可是也来我舅母家？”
　　“啊，前日子帮他家卖了猪，来送钱的。”
　　芳姐儿赞叹道：“大哥这心肠真是没的说，我舅母家挨着你们住可真是得了不少福呢。”
　　宋金武听着她一个劲的“大哥大哥”，心里有些不耐，便径自上前敲了门，秀莲跑来开门的时候，见着宋金武身后的芳姐儿，脸上一怔，竟忘了请他们进来。
　　好在宋金武并没打算多做逗留，何况又见人家家里来了亲，便递过银钱道：“昨个儿天旺托俺卖的猪，卖了四两二钱，这是银子，嫂子收好了。另外，这是俺娘做的两条腊肉，说是要给业哥儿捐束修用，东西少，嫂子跟大娘说声别见怪就是。”
　　秀莲闻音连连推脱道：“这哪好意思呢，这么精贵的东西拿回去给小虎子吃，孩子长身体正是得吃点好的补着呢！”
　　“家里还有呢，这次上山打了一头野猪，卖了几两银子。”
　　芳姐儿听了惊道：“呀！我竟不知道宋大哥这般厉害呢，自己就能打一头野猪了。”这边又略有不满地看了秀莲一眼，道：“嫂子你咋的也不请大哥进去，多失了礼啊！”
　　芳姐儿的话听在秀莲耳里，就如同吃了颗臭鸡蛋，堵心的要命，可当着宋金武的面儿又不好发作，绷着一张脸不做声。
　　宋金武见这情形，更是不愿再多留一刻，嘴上道了一句：“家里还有事。”就匆匆走了。
　　秀莲这才侧过身，让芳姐儿进来，趁着关门的功夫，背过身子压着脾气说了句：“好容易忙完了地里的活，谁家这会儿都忙着歇歇呢，别说走亲戚串门子，孩子都顾不上管了那呢！”


第21章 心怀不轨
　　且说那日芳姐儿一个人来了郑家，好歹喊着郑母一声亲舅妈，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秀莲虽生了一肚子闷气，却也不好跟她较真儿，索性也不搭理她，自己上后院浇菜地去了。
　　郑母笑呵呵地把她迎进屋，又问了钱婆子一家的状况，芳姐儿沉了半天声才道：“还不就是那样儿。”
　　郑母听了也没再说旁的，想起芳姐儿这次只身过来，心里害怕她又和钱婆子吵架，背了她跑出来，便急着问：“怎么个人儿跑这来了，这么远的道，你一个闺女可是了不得哟，你娘知道吗？”
　　“知道知道，就是俺娘叫俺来看看舅妈的，正好俺们村张嫂子家的大哥上镇上，见着便捎了我一段路。”
　　郑母一听才略微放下心来，道：“中午就在这吃吧，叫你嫂子一会给你烧大酱茄子吃，你娘偏着你弟弟，在家也吃不着好的，来了舅母这就敞开肚子吃。”
　　“俺就知道舅母对俺好，不像俺娘整天就想着卖了……”芳姐儿话说一半，似是想起什么，猛地咽下了后头的话，一脸凝重地低下头，郑母刚想劝她，却又见她抬起头来，笑着道：“瞧俺，这老远来一趟，倒是把大事忘了。”
　　芳姐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不大的小银角子，约么有个七八钱重。
　　芳姐儿道：“俺娘听说业哥儿要上学堂了，想着舅母家不富裕，才差着我赶紧跑来给舅母送钱。”
　　郑母直说不要，芳姐儿却死命往郑母怀里塞，秀莲经过堂屋时鄙夷地瞥了芳姐儿两眼，转身进了大屋去给璧容送绣线。
　　进了屋，秀莲仔细地关好了门，才坐下压着嗓子同璧容说道：“钱婆子会那么好心给业哥添束修，准是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璧容听了笑她：“哟，你是变着法地说咱娘是老母鸡呢，看娘听了不打你。”
　　秀莲嗔笑着往她腰上戳了两下，直念叨着：“这么张嘴皮子，看以后没人敢要你！”
　　笑是笑了，可秀莲还是捺不住心里的火，便又和璧容抱怨道：“瞅她来了这么半天，半个字也不提咱们夏天那会儿借他们的粮食，哼，搞不好这点钱就是打算抵了那粮食钱呢！我刚瞧着那两块银角子连一两都没有呢，咱家可是给了她们两石细白面，又加上一石玉米面，这么点钱也真好意思往外拿！”
　　璧容按着秀莲的话一琢磨，也觉得是，按着郑母的性子，别说钱婆子不会这么好说的就还了，就是给了钱抵粮食，只怕郑母也不好意思收。那张字据也就是走个形式，警告钱婆子别以为娘家就是能拿捏的，总是要由着她无理取闹。
　　璧容见秀莲气得脸都红了，便劝道：“咱娘你又不是不知道，真是原封不动给了钱只怕也不会收，倒不如借着业哥儿读书添了束修，虽说是少点，也比那分文不得的好不是？”
　　秀莲想想也是，只是刚在门口，当着宋金武的面得了芳姐儿暗讽，心里不快，也憋不住嘴说道：“你没见她刚才在门口，冲着虎子爹那发嗲的模样，还一口一个宋大哥，叫的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秀莲本还要再说，却突然想起面前的是璧容，当下又觉尴尬，自己嗔着自己道：“瞧我这没眼力见儿的，跟你说这个干啥，没得教坏了你！”见璧容神色如常并未动怒，才又道：“你别想别的啊，虎子爹可是半句话都没理她，吓得一溜烟就跑了！”
　　璧容听了无奈地抬头看看秀莲，道：“本来就不是嫂子想的那样，若说想别的，也定不是嫂子以为的事儿。”
　　秀莲又接着调戏了她一番，直到她连声告饶，才高兴地出了屋，经过堂屋，又暗自瞥了芳姐儿两眼，听得郑母喊她，说中午给芳姐儿烧大酱茄子，虽心里不乐意，面上却不好和婆婆唱反调，只能憋屈着上菜地摘了两个长茄子，使着坏心思，特地在烧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盐。又炒了一盘辣椒豆干，想着芳姐儿怕辣，所以盐自是放的正常。
　　郑天旺上镇上跟着工队给商户盖厂房去了，来回道远耽误工夫，索性主家每日管一餐饭。郑天洪习惯了每日看着家里的地，又因着刚播下种，只待秀莲吃完了给他送去。郑母怕刘氏见着芳姐儿又生出不快，便让秀莲端了饭菜给她送进屋里，刘氏不爱吃大酱，秀莲也乐得没给她盛，否则一个不小心伤了孩子可就坏了。
　　于是晌午坐在堂屋里除了几个孩子，只余下郑母、芳姐儿、秀莲并璧容四人。
　　郑母坐下，乐呵呵地端起碟子给芳姐儿拨了半碗的茄子，因着郑母特地嘱咐了秀莲给芳姐儿烧，碟子又离着远，璧容和秀莲便也不伸手去夹，只几个孩子闻着香，抢着吃。
　　芳姐儿也不怕烫着，喜滋滋地夹了一大口吃进嘴里，又怪叫了一声吐出来，咧着嘴道：“怎么这么咸啊。”
　　郑母一听也夹起一块吃进嘴里，倒没像芳姐儿那般吐出来，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悦地道：“老大家的怎么做的，这是放了多少盐啊。”
　　秀莲故作不知地夹了一块吃进嘴里，猛扒了一大口糙米饭，歉意地道：“这不是眼瞅着要入冬，家里的菜不够，连着多少添了都咸着做，想着多吃点干粮，也好省省菜，准是今个儿一放大酱吧，手上失了准儿，姐儿可千万别怪嫂子啊。”
　　芳姐儿不好意思当着郑母发脾气，嘴上客气地回着，心里却觉着定是秀莲借着法儿的来抱负自己刚讽她那几句呢。
　　福哥儿吃的急，又是一大口，秀莲也来不及拉他，齁的他咳咳地流了一身口水，嘴上嚷嚷着：“娘把盐罐子扣了吧！齁死我了！”
　　秀莲脸上尴尬，没好气地数落了他几句：“谁让你吃这么大口的，活像个饿死鬼投生一样，整天就知道跟人学那些不好的，人家是没教养，你娘我可是好好教过的！”
　　璧容听着秀莲暗着拿话损芳姐儿，端着饭掩着嘴偷笑，强忍着给福哥儿和豆芽夹了些豆干，道：“你们俩吃这个吧，这个不咸，姑姑刚才尝过了。”
　　想了想，心里也跟着起了坏心思，便对芳姐儿道：“姐儿也吃些吧，这个味正着呢。”
　　芳姐儿见璧容夹起来放在碗里，当下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撇着一张嘴，吃了两口，见璧容问道味道如何，强忍着抬起头咬着牙道：“跟姐儿说的一样，味正着呢！”
　　说完便端起碗往嘴里不停地扒饭。郑母在旁看着清明，心里明白是媳妇闺女一块整芳姐儿泄气呢，虽觉得她们失了礼数，但也没有动怒，索性装起了糊涂。
　　吃了午饭，芳姐儿也不敢多坐了，便急着跟郑母告辞，郑母不放心她自己回去，便道：“且等你大哥回来送你家去吧，我这就叫你嫂子去地里喊他。”
　　芳姐儿略一琢磨便道：“这么老远的道，何必麻烦大哥，刚下完地怪累的，不如……舅妈问问隔壁宋家大哥，他家不是有牛车嘛，来回也快些。”
　　秀莲听了她这话，又想起了刚才这事，心心里打着赌这妮子只怕是看上了宋石头，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在二叔这上面吊着的，但想到自己一心要给宋金武和璧容拉线，怎容芳姐儿中间插一脚，便道：“哟，姐儿这说的可不对了，人宋家跟咱们也就是户关系好的邻居，又不欠咱的，咱么可不好总这么麻烦人家。再说了，娘，这虎子爹怎么说也是个单着的大老爷们，这要是让人见了，芳姐儿的清誉还要不要啦！”
　　郑母听了后半句话，也意识到严重性，不敢由着芳姐儿使性子，便说定了让郑天洪回来送她回去。
　　待芳姐儿走了，璧容和秀莲备好了银钱和束修六礼。所谓束修六礼，便是一捆芹菜，寓意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一斤莲子，寓意为苦心教育；一斤红豆，寓意为红运高照；一斤枣子，寓意为早早高中；一斤桂圆，寓意为功得圆满；十条腊肉则以表达弟子尊敬师长的心意。
　　方才带着天业去顺义村周先生家里拜会，听说这周先生有了规矩，收学生之前定要问上几个问题，答得对了心思才收，故而家里的学生才只有七个。
　　宋金武早前就听说了今个儿天业去拜会先生，早早牵了车在后面等着，怕芳姐儿没走，也不敢敲门，直见秀莲出来才忙声喊着。
　　秀莲坐在车上，一边跟璧容唠着天，一边又问宋金武道：“大兄弟和我姑家那闺女怎么认识的。”
　　“上次她来你们家住的时候，我寻了小虎子回家，打河边路过看见她傻站着，以为她要跳河，便过去喊了一嗓子。”
　　秀莲见宋金武说的干净利落，脸上表情如常，不似有半点隐瞒，这才放了心，伸手戳了戳璧容。璧容其实也听得仔细，面上虽未露，心里却是忍不住些许异动。
　　秀莲这么说着，却又琢磨起是什么时候的事，猛地想起刘氏回娘家那日，芳姐儿和钱婆子起了口角，拿着剪子疯疯癫癫地跑出去说投河，本来大伙也没真的认为她会这么做，回来又是让郑天洪给寻回来，谁也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芳姐儿若真是投了河……身上不禁起了一阵寒颤。
　　不一会儿，到了明远学堂，周先生正在给学生上着课，周夫人出来迎进了屋，依次倒上茶，客套地说着话。
　　待周先生间休时段出来，见了天业，抚着胡子看了一看，问道：“可蒙学了？”
　　天业一五一十地回答道：“读了《三字经》和《百家姓》，《千字文》记得还不甚熟。”
　　“哦？和谁学的？”
　　天业迟疑地抬头看了璧容一眼，见其点头，才道：“回先生，和姑姑学的。”
　　周先生很是吃惊，忙问道：“小姑娘念过书？”
　　璧容谦道：“跟着父亲虚读过一阵。”
　　周先生听了也没有再细问，只是赞赏地点点头，又问天业道：“我且考你几个问题，答得好今后便跟了我学习，若是不好，可是不收的。”
　　天业有点紧张，可想起璧容在家跟他说的，便平了心态鞠了一躬，恭谦道：“先生请问。”
　　周先生先是考了三字经的文章，如同璧容早先那般，并没有让天业从头背，而是从中间选了一段，天业早先练过，所以背的很是熟练。
　　接着又问了“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的意思，天业答得也甚好。
　　临道最后，周先生才问：“你今日读书所谓何求？”
　　天业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低着头想了想，索性实言道：“考取功名，不让家里的后世子孙一辈辈全待在地里种地。”
　　周先生听了笑着夸了句有理想，又问：“若是考不上呢。”
　　天业咬着嘴唇，绷着一张小脸，坚定地道：“若是考不上就再考，只要尽了力，自己就不后悔。”
　　周先生闻言哈哈大笑，衣袖一挥让内当家的收了秀莲的银钱和束修，径自进了学堂。
　　秀莲还一脸不知所措，璧容方推了推她，小声解释道：“先生这是收下业哥儿了！”
　　周夫人赞道：“这小哥儿可是对了我家那位的心思了，小哥儿今后好好学，来日必定有出息呢！”
　　秀莲呀地惊出了声，见周夫人掩着嘴笑，又是道歉又是道谢，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揽过天业喜道：“可得回去跟娘报喜去！”
　　周夫人见了也不多做挽留，只让他们明日一早送了小哥儿过来，不用带干粮，学堂每日管一餐饭。
　　秀莲和璧容又连连谢过，才带着天业告了辞，出门看见宋金武还等着，也上去报了喜，宋金武亦连连夸赞：“以后也考个秀才回来，给家里张张脸。”
　　璧容听了揽过天业嗔道：“可不许听他的话，若是中不了举，以后就别想着吃肉了！”
　　宋金武听了憨着脸低下头，呸呸了两声，大声道：“业哥儿且考个状元吧，到时候俺也跟着沾沾光，混个县官当当！”
　　秀莲璧容听了这话，掩着嘴也是一阵笑，直道这宋金武果然是个臭石头，夸个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第22章 世态炎凉
　　昨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让璧容切身地感受到了北方冬天的寒冷。以往在阳曲庄家老宅时屋里四角上好歹还点着炭炉，乡下人家自是花不起钱买炭，只能在平日里烧柴火做饭时攒些炭头点点。
　　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黑褐色树皮好似皴裂的手指，光秃秃的枝桠上覆了一层白雪，隐约又透着些斑驳。
　　天业今日第一天上学，因着下雪路不好走，郑母便让郑天洪送了他过去。福哥儿和豆芽没了玩伴，秀莲又不许他们出去，恹恹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玩翻绳。
　　几个大人也都围着堂屋当中的火盆干活，守着火盆，手好歹没有那么僵。
　　交了天业的束修，家里几近一穷二白，璧容便又到沈记布庄接了活，年掌柜说有家人订了一套窗幔、帐子的绣活，因为花样子是南方那边时兴的，年掌柜特地留了给她绣，价钱上给了三百文的定金，等给主家看了货，再按着分成把后面的钱给了。
　　窗幔和帐子都是绀青色的织锦缎子，图样是岁寒三友，只是看着像是以竹为尊，松梅为辅，下摆配着银色描绘的鸢尾花，倒是典雅。
　　刘氏和秀莲洗了隔阂，便也不私藏，早早让郑天旺把她屋里的提花织机搬了出来，教起了秀莲织提花布，往日一匹素绢最多只能卖一百六七十文钱，而提了花的便能卖到三百文。
　　秀莲手里忙乎着，不时地跟郑母念叨几日：“娘，眼瞅着这小寒就要来了，家里的棉衣、棉被可都不够了，小叔子如今上了学堂，若是再给他穿去年拿二叔那件改小了的旧棉衣，岂不是要被同学笑话。”
　　郑母一边搓着棉线，听着秀莲的话心里也犯难，虽然也不想小儿子受苦，但是想到手里的钱，咬咬牙道：“家里的钱都花给他读书了，还许的他嫌东嫌西了！有的穿就该知足！咱们娘几个这几日多做点针线，等卖了钱去称棉花先给家里添几床棉被吧。”
　　临近亥时，大伙忙了一天，浑身疲惫，正烧着炕准备就寝，只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郑天旺正在厨房里烧水，放下柴火气冲冲地过去开门，正打算骂出声，却抬头看见钱婆子一家，嘴张着一半，未出口的浑话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见他们三人大小包袱一堆，裹着厚棉衣，脸冻得通红，郑天旺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只能让身，请他们进啦，待插好了门，赶紧回头冲着大屋喊：“娘，俺姑他们来了！”
　　郑母给他们斟了热水，又让郑天旺点了炭火盆，这才问道：“妹子咋这会儿跑过来，黑灯瞎火的，可是遇上了啥急事？”
　　钱婆子突然坐到地上，两手往大腿上一拍，哇的一声恸哭了起来，“嫂子啊，俺这日子可是没法过了啊！老天爷不开眼哪，让那坏人横行霸道，俺们这孤儿寡母却任人欺负，这叫什么个理嘛！”
　　钱婆子冷不禁的这一扯着嗓子干嚎，吓得郑母心咚咚跳，郑母皱着眉头要拉钱婆子起来，倒是差点被钱婆子的劲道给扯倒，得亏了秀莲在旁边帮了一把手。
　　顿时也没了好气，嘴上道：“他姑，这大半夜的，别人家都睡了，有啥事你好好说，你这么一直哭，俺们也帮不了你。”
　　钱婆子听了哭的更凶，倒真是挤出来几滴眼泪眼泪，只是不敢再扯着嗓子嚎。
　　芳姐儿见她娘看了她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照势先哭了一番，才哽咽着道：“俺爹在外面叫人打了一顿，大夫说活不了几天了……”
　　郑母听了也是一惊，想着昨个儿芳姐儿来的时候还没事呢，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就出了这事，当下看着钱婆子一家这副可怜的模样，心里也着实不忍。
　　钱婆子突然往前爬过来，拽着郑母的裤腿，两眼直立，咬牙切齿地道：“那群黑了心的混账东西，见孩儿他爹躺在炕上动弹不了，就霸占了我们的房子，连夜把我们娘三赶了出来，这是连条活路都不敢俺们留啊……”
　　芳姐儿手一使劲把钱贵全也拉着跪在地上，嘤嘤地哭着，郑母耳朵被吵得嗡嗡直响，只能先道：“他姑，地上凉，快带着孩子们起来，就算你不怕冻病了，孩子也是受不住的！有什么话咱们好声说道就是。”
　　说罢赶紧让秀莲和两个儿子先把他们扶起来。
　　待坐下以后，才听钱婆子断断续续地道：“约么十天前孩儿他爹和人赌钱，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人说是出老千，被人家打破了头，回了家就一病不起，本来前几日还没事儿，今儿个白天却突然吐了血，俺赶紧就叫芳姐儿请了大夫，谁知道大夫，大夫却让俺们准备后事……”
　　钱婆子哼哼地又哭了一会儿，接着道：“也不知怎么的这事被老头子大哥家的小子们知道了，带着那群黑了心的穷亲戚们就来家里闹，抢了家里的东西不说，还把俺们赶了出来！嫂子你说，哪有他们这么混蛋的，大有早就认了全哥儿当儿子，这事你可是亲眼看见的，俺们家里的房子、地那都是俺们的啊，凭的让这帮龟孙子们霸了去，这可让俺们怎么活啊！”
　　郑天洪听了也眉头直皱，虽说钱婆子一家爱占人便宜，不得人喜欢，可再怎么说自己家也是钱婆子的娘家，钱家这么做就是欺负他们老郑家没人，这事若是让外面人知道了，可是要在背后戳自己家脊梁骨的。
　　郑天旺没有郑天洪那帮稳重，还能有啥事憋在自个肚子里想，瞪着眼，嘴上毫不顾忌地骂道：“嘿，这帮孙子，欺负俺们老郑家头上来了，爷爷要是不把他脑袋揪下来，俺就不姓郑！”
　　郑母狠剜了他一眼，又对钱婆子道：“她姑你别急，明个儿一早叫天洪天旺跟你回去，一定给你讨个说法，若是他们这般不讲理，咱们就去找你们村的里正，只要在理上，到哪咱们都不怕！”
　　钱婆子嘤嘤地道：“嫂子啊，俺们也不要他们那房子，只是这口气俺们定要讨回来，这以后，俺们怕是只能跟着你们过了……”
　　璧容在屋里听得钱婆子这话，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有了一阵不好的感觉。
　　岂料，翌日一大早，他们还没去，钱家的人却先过来砸门了，气得郑天旺拎起门口的斧子就要冲出去，好在刘氏在后面把他喊住。
　　郑母让郑天洪去开门，又让秀莲叫了钱婆子三口出来，让天业从后面出去上学，又嘱咐了璧容在屋里看着孩子。
　　门一开，迎面冲过来的是钱大有大哥家的小子钱贵荣，一见了钱婆子，两三步冲上去揪着她领口就道：“你个臭老娘们，早就说你是个克夫相，俺叔就是让你害的没了气，赶紧把俺们钱家的房契地契都掏出来！”
　　钱婆子一听钱大有咽了气，哇的一声就开始嚎了起来：“哎呀，老头子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留下俺们娘三让你家这群小混蛋们欺负，你怎么不说带了俺一块去了呢……”
　　钱贵荣听了“喝”的喊了一声，两只三角眼泛着阴狠的目光，骂道：“他娘的，在这跟老子耍上了还！老子今天非得替俺叔好好抽你一顿……”
　　昨个儿郑天旺听钱婆子说是这小子挑的茬，心里本就憋着气，如今间见他全然不把自己家放在眼里，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钱贵荣被狠抽地直愣，倒是后面一个排行老七的一身膘的男人冲了出来。左邻右舍听了动静，也都出来堵着门口凑起了热闹，也有几家关系好的，像是宋金武，西边吴家、朱家的男人也跟着过来帮忙。
　　宋金武人高马大，虽然块头比不上钱老七，但因着常打猎，身手敏捷，打的钱老七全无反抗之力，钱贵全见钱老七被打了一顿，在旁气得只喊：“好啊，看这意思这事和你们老郑家也脱不了干系啊！”
　　郑母被他的话弄得一脑子浆糊，只听得钱贵荣转身冲着周围的邻居道：“小老弟在这儿请大家伙评评理，我叔叔前脚咽了气，这郑家一伙人转手就卖了我们钱家的地，霸了我们家的房产，那可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印着我们老钱家的姓啊，这口气我们岂能咽下！”
　　大伙听了一阵唏嘘，碎碎地道着郑家这事做的不厚道，郑母听了险些没气晕过去。
　　钱婆子被她看得心里直发颤，闪躲着撇过脸去，扬着脖子道：“你小子别在这胡说八道，孩儿他爹早就认了俺们全哥儿当儿子，房子田地自然都是孩子爹留给俺们娘三的，这事儿你们族里的人可都是知道的！”
　　钱贵荣蹭的一下冲过来，吓得钱婆子赶紧躲到郑天洪身后。
　　钱贵全道：“俺叔瞎了眼认了你们着这群没良心的，俺们可不瞎！俺叔才死了几天，养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倒好，连孝都没给他穿过一天，急急忙忙地卖了我家的地就跑，不是心虚是啥！别以为在你们的地盘上，俺们就怕了！大不了咱们去见官，俺们事到如今是断不怕丢人的！”
　　郑母此时略微明白了过来，暗道了句自己糊涂，急着质问钱婆子：“他姑，你不说是他们趁着大有病重把你们赶出来的吗！怎么人家和你说的一句都对不上！”
　　钱婆子闪烁其词：“嫂子可不能听他们在这颠倒黑白啊，俺们可没卖了他的地哟，那些地可是给老头子还了债的！”又对钱家人喊道：“你们请了里正俺也不怕，俺这里可有字据哩！”
　　两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也不知是哪家“勤快”的，去请了西坪村的丁里正过来。
　　且说这西坪村的丁里正是葛家庄的葛里正的小舅子，钱贵荣虽然心里嘀咕丁里正会偏袒郑家，想说这是他们葛家庄的事儿，轮不到西坪村管，但想到二人的关系，撇着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丁里叫钱婆子拿了那张字据，只见上面写着：钱大有所欠赌债纹银四十两，今以田产相抵，双方特立此据为证。
　　钱贵荣道：“上面写明了欠债四十两，既是拿田地抵押，那也不过四五亩良田，俺家可是十二亩良田的，还有五亩沙地，其余的还不是被你吞了！”
　　钱婆子握有字据，说话也有了底气，理直气壮地还道：“嘿，你小子瞎说什么呢，人家赌坊说了你家的地值不了那么多钱，就是把地全做抵了，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这事儿可是你叔叔摁了手印的！哼，你们还不是贪图俺们家的钱，这会儿子装什么孝顺，早前儿怎么不见你们借钱给我们，如今卖了地那也是你们逼的！”
　　丁里正不许他们再吵闹，略思索了一阵，才道：“如今这事我也听明白了，如今既有字据为证，这田产一事也没有别的可说，就是拿到县衙里恐怕也不好论出个黑白！”
　　说着看了钱贵荣一眼，见其忍着气没有发作，便又道：“郑氏虽作为钱大有的遗孀，但因为全哥儿毕竟没入钱家的宗谱，这房契还是得交给钱家的宗族处置，不过你若愿意给钱大有守寡，姑且也可以回去接着住，不过全哥儿还是不能继承的。你们双方可有异议？当然钱家的若是想回去找葛里正说也可，不过就别在我们西坪村闹了。”
　　钱贵荣愤懑地瞪着钱婆子一眼，讽刺道：“你这个老婆子连孝都不给我叔穿，还有脸住在我们钱家的地盘上！这次姑且饶了你们，等我上赌坊问了实情，就知道你们到底卖了多少地！现在赶紧把房契还有你偷拿的银钱交出来吧！”
　　钱婆子挑着眉毛笑道：“什么银钱，家里的东西还不是都被你们抢干净了，还有脸找我要来了！呵呵，要说房契，老娘压根就没拿走，一直放在俺家老头子的怀里呢，你们一个个念叨着替叔叔讨理，却没一个发现那房契，可见如今也没人给老头子买棺材下葬呢吧！”
　　钱贵荣听了钱婆子的话气得一张脸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人也都念叨着钱婆子鬼精，早就下了套；又有人暗着讽刺钱家一家人连自己叔叔的棺材钱都算计……
　　钱家人里有几个钱大有堂兄弟家的孩子觉得丢了脸面，又眼见着田地没了影子，那房产论亲疏怕也轮不到自己头上，骂骂咧咧地自己回了家。没过一会儿只剩下钱贵全，钱老七几个人，吃了闷亏，灰头灰脑也离开了。
　　璧容在堂屋门边上从头到尾听了一通，不禁暗叹钱婆子耍心机的能耐。从一开始钱婆子就没打算娘家帮着解决问题，无非是想借着郑家在西坪村的地盘请来里正，届时再拿出字据，光明正大地吞了田产钱，最后自己再大大方方地归还房契，奚落了这帮子孙的不孝，叫钱家人吃了自己的哑巴亏！想到那日叫芳姐儿来送钱，只怕也是早有预谋。
　　然而另一方面，又委实替钱大有感到悲哀。人死了不说，媳妇族亲竟没有一个为他披麻戴孝，所有人口口声声说着为钱大有讨理，实际上却都是为了钱争破头脑。
　　真真是世态炎凉。


第23章 钱家落户
　　郑家的房子小，只有三间卧房，一家子住已是拥挤不堪，郑母虽总念叨着贴着大屋后面再起一间屋日后给天业住，可手里的钱却总是存不够。
　　紧赶着在天业上学前，把堂屋边上放杂物的耳房草草地收拾了一下，郑天旺给垒了个炕头，又打了一个核桃木的书柜，一副桌椅，书房卧房兼用。
　　如今钱婆子遇了事，来家里投奔，郑母作为嫂子又不好赶他们，于是只好让钱贵全跟天业挤着小耳房里，钱婆子并芳姐儿跟着郑母、璧容挤在北屋的大炕上。
　　且不说旁的，单是钱婆子这夜里打鼾的毛病就吵得璧容彻夜难眠，有时好容易睡着了，半夜又被芳姐儿抢了被子冻醒，两宿下来眼底渐渐浮上了一层青色。
　　“哟，咋的又起这么早？”秀莲穿好了棉衣从屋里出来，看见璧容已经在灶上烧起了水，走过去小声地问了一句：“那老婆子又打鼾了？”
　　璧容凑到她边上小声地道：“快别说了，昨个儿芳姐儿也跟着打起了鼾，吵得我半边耳朵都木了。”
　　秀莲吓了一跳，斜着眼撇着北边依旧紧闭的房门，嘲讽着道：“好家伙，本来就又馋又懒，再染上这么个毛病，这要是让外面人知道了，看哪家还敢娶她哟。”
　　“业哥儿这几天起的也晚了呢，得赶紧叫他去，不然就吃不上早饭了。”
　　“你快上后院拿鸡蛋，我去叫他去，趁着那一家子还没起，给小叔蒸个蛋补补脑子。”
　　秀莲去叫门的时候，天业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倒是钱贵全还占着大半个炕睡得跟死猪一样，索性也不理他，让天业轻手轻脚地出来吃了顿小餐。
　　璧容见天业一坐下就哈欠连天，吃着蛋羹也似味同嚼蜡，不由得为之担心，擦擦他嘴边的油渍，问道：“你昨个也没睡好？”
　　天业想起来就一肚子气，忿忿地道：“别提了，我昨晚上洗好脸回去的时候，那小子摆着大字打着鼾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他半天才挪出半个身子地儿躺下，害的我这一宿光想着拽床边了，生怕他一脚给我踢下去！”
　　璧容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道：“哎，我比你也好不了哪里去，感情这娘三可真是一家子。”
　　天业气急的抓了抓头发，问道：“嫂子，他们什么时候走啊，难不成就天天赖在咱们家了啊，二哥刚给我垒的炕，这倒好，全便宜钱贵全了！”
　　秀莲鄙夷地看着北边，道：“我也成天盼着他们走呢，不过，你瞅他们可有那意思？人家感情是不嫌睡不惯呢！”
　　早间大伙一块吃早饭的时候，郑母随意问了几句：“他姑，睡得可好，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钱婆子伸手抹了抹了嘴角，笑呵呵地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以前没嫁出去的时候，不也是带着两个娃娃住这里的不是。”
　　秀莲见钱婆子那表情就心生不爽，忍不住道：“全哥儿没睡好吧？我瞅着业哥儿那困劲儿估摸着是没睡好，你说这让俩个小子挤在这么张小炕上也是难受！”
　　钱婆子听了，怪里怪气地道：“哟，天洪家的这是嫌俺们了。”
　　秀莲虽心里骂着她不知闷，无奈嘴上却不敢对长辈屋里，半规半损道：“俺姑这是咋说的，俺是那爱嚼舌根子的人吗，这大早起咋就这么大火哟，可得吃点药去去火哩。”
　　钱婆子似是早就洞察了一般，阴狠地白了秀莲一眼，跟郑母道：“嫂子，你这里的状况俺也不是不知道，俺们也不是以后在你这里白吃白住，喏，这是五两银子，让天旺趁着这几日在北屋后边给我们娘三个起两间房子吧，连上业哥的也一块，钱我都出了。”
　　郑母听了，眉头直皱，心道且不说这银钱不够，自己家后面统共就那么大点地，起了他们的两间屋，哪里还有地方给天业盖。何况自己是早有打算在后面扩个小院，日后天业大了给他娶媳妇住的。眼下钱婆子这如意算盘是打在自己家身上了，想出言拒绝，却是想不出个好说法，瞅着钱婆子这架势可是不好糊弄的。
　　璧容见大伙都不说话，心里也是着急，心想着钱婆子眼下没粮没地的，若是再跟了自己一家子住一个屋檐下，日后这娘三的口粮莫不是要郑母来掏。何况这钱婆子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尤其那全哥儿最近时不时在背后偷着看自己，鬼头鬼脑的。
　　眼见着钱婆子就要拍板钉钉，璧容没辙，只能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秀莲，冲她指了指刘氏的肚子。
　　秀莲也不是那木头人，当即琢磨了过来，笑着跟钱婆子道：“哟哟，俺姑忘了不是，招娣儿娘怀着身子呢，可是不敢动土的，若是触动了胎神那可了不得呢！”
　　郑母一听也跟岔接道：“他姑，俺家这后面地方不大，虽说能给你起上两间屋，可日后全哥儿娶媳妇可要咋整？不如眼前看看附近有没有空屋要卖的，你们人少，买个三间屋也花不了多少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婆子听了郑母这明显不乐意起屋的意思，抿着嘴也不吭声，心里暗骂着秀莲多事，又抬头见刘氏护着肚子冷冷地盯着自己，弄得好像自己真想害她孩子一样。
　　郑天洪此时突然道：“娘，俺听说东老榆树底下的孙家要在镇里开了个点心铺子，一家子准备搬镇上去呢，不如去问问他家的屋子卖不卖。”
　　郑母一听，喜道：“可是和你姑家有缘不是，你赶紧吃了饭就去问问吧。”
　　待郑天洪问了回来，那房子孙家确实要准备卖，连着家里的几米地也正寻着买家。院里是两间北屋，一间东屋，西边是厨房，带着一间放粮食杂物的小耳房，都是泥垒的墙，看着并不旧。
　　郑母带着钱婆子去瞧了一眼，钱婆子眼见着在郑家起屋子的算盘扑了空，憋了几天的气也不见有人理她，也只好再另辟他径。钱婆子看了房子，觉得三间屋子还行，只是嫌院子小，自己还想着养两头猪，却没有地方。
　　郑母笑道：“这还不简单，叫天旺在后头给你给你围个圈就是。”
　　钱婆子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便让郑天洪去问了价钱，一听说房子要五两银子，钱婆子嫌贵，又跟人家几番讨价还价。
　　郑天洪被磨得不行，但想起临出来时，秀莲千叮万嘱，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务必得把这房子买下来。只得厚着一张老脸，找了和孙家要好的邻居帮着一块说和，最终以四十二两的银子买下了这间屋院子并四亩良田。
　　如今已是十月中，待把银钱交与换了房契地契，郑天洪就紧赶着带了钱贵全忙着种他家那四亩地的麦子。虽说这日子下种，又忙不上好好耕地，收成定不会多好，但是好那四亩地也能够他们娘三吃，免得到时候又要自己家贴补粮食。
　　顾念着这点，每每钱贵全作怪耍滑，郑天洪都厉声呵斥，也顾不得钱婆子挑眉瞪眼，横了心让他跟着下地干活。
　　赶上十月十六的吉日，宜入宅、宜安床、宜谢土。寅时时分，大伙就忙活着起来，拿着成双的水桶、脸盆、碗筷、簸箕等去了榆树底下的新屋。按着习俗，捧了一锅热水进去，拿着蒲扇挨间屋子绕着扇风，取得个风生水起的好苗头。摆了果品、红烛、香台，依次拜了土地公、开基主、灶公灶母。
　　郑天旺带着钱贵全到外面放了鞭炮，老郑家在西坪村名声不错，两个儿子，一个能种地，一个会盖房，小儿子又刚入了学堂，加上家里为人谦和、厚道，附近的几乎邻居碍着郑家的面子纷纷过来道了喜。
　　钱婆子却不以为然，半点没有要招呼人家的意思，反倒挑着眉毛念叨着：“连个红包都不带给的，还想在我家里白吃顿饭，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郑母也没接茬，只客气地一一送走了来道喜的人，嘴里说着：“孩子姑家刚搬来，家里实在是乱的很，招待不周，改日再请大伙吃顿便饭。”
　　围好了猪圈，搭了鸡棚，钱婆子来家里时又跟郑母念叨着家里的大门不结实，夜里透风，于是郑母又让郑天旺做了一扇榆木的大门，岂料钱婆子半句银钱的事也没提，态度也不客气，弄得好像自己家欠了他家一样。
　　气得郑天旺道：“早知道就用杨木给他们做，没得骚死他们！”
　　等钱婆子家的事情全部忙活完，已经进了十一月。赶上十一月初镇上赶集的时候，璧容带着绣好了的一套窗幔、帐子跟着秀莲坐着宋金武的车一块去了镇上。
　　年掌柜收了东西，大方地给了二两银子的工钱，又念叨着临近过年，店里的绣娘人手不够，问璧容可愿意过来帮一个月的工，月钱给五两银子，个人单独绣的东西银钱另附。
　　璧容心里虽然很乐意，但秀莲却说明年她该准备说亲了，这样在外面抛头路面影响不好。再三商议，只能婉言拒绝。因着家里这里日子准备做棉衣棉被，故而只接了几幅外定年礼的屏风绣面。
　　拿了银钱璧容就径自拉着秀莲去称棉花，如今天气日渐寒冷，籽棉已经涨到了十二文一斤，皮棉则是四十文，秀莲说三斤籽棉约么能出一斤皮棉。
　　璧容和秀莲算计着，天业的棉衣是不能省下的，还有福哥儿、豆芽两个孩子过年的新衣，索性也趁早买了棉花做出来，免得日后棉花又涨钱。郑母那屋的棉被小正好可以换给天业盖，再称上十五斤的棉花，做一床大被即可。
　　如此算来便花了八百文钱称了二十斤的皮棉，省去了那去籽的功夫到能多做点别的赚钱的活。
　　回去的时候，璧容突然想起前阵子秀莲提过宋大娘手冻裂的事，心里便念叨着不知道小虎子可有厚棉衣穿，犹豫着推了推秀莲，小声地问了问。
　　秀莲听了笑着逗了她半天，直到璧容有了微怒的模样，才老老实实地对宋金武问道：“大兄弟，大娘的手可好点了没？”
　　宋金武叹了口气道：“每年一入了冬就得犯上一回，怎么擦药也不见好，只能等着开了春。”
　　秀莲又问道：“哟，那你家这些日子谁干活啊？”
　　“嗨，总归就我们三人，我好歹弄一口吃就行了。”
　　秀莲撇了个眼看了看璧容，笑着道：“你我就管不着了，可小虎子可不能跟你受罪，以后到了饭点你就叫他上我家找福哥儿来，等到了晚上你忙完了活再来接他就是。”
　　宋金武忙着推拒：“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有啥的，一个孩子也吃不了啥，咱们家孩子多热闹，小虎子也省的自己闷得慌。”
　　见宋金武谢着答应了，秀莲这才慢悠悠地引到正题上，道：“对了，你家小虎子的棉衣可做了？今年这天可不比去年，大人棉衣里面套件夹衣还能将就，孩子可不能大意喽。”
　　宋金武犹豫着一脸难言地道：“我娘那手这样，我也不忍心让她拿针线，回头拿了钱上镇上买套成衣就是了。”
　　秀莲喝的一声，毫无顾忌地气急道：“你说你个宋石头怎么不上调，眼么前摆着个全镇顶好的绣娘，还劳什子地花钱上外面买那个缺斤少两的去！”
　　秀莲的一番话说的宋金武一张脸红成了猪肝色，也不敢回头，憋着声半天不说话。
　　璧容见这人一副木头相，尴尬之余，不免愠气横生：“我可不是白做活的，棉花布料可都是要给钱的，半分也不许少。”
　　宋金武一听，高兴不已，连声道：“要的要的，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秀莲见两人都是红着脸侧向一边，终于忍不笑出声来。


第24章 灾事连连
　　翌日下午，宋金武来接小虎子回家的时候送来了两匹绸布，一匹碧色的、一匹嫣红色的，嘴里笨拙地说道，给家里孩子们做衣服。
　　可是明眼人一瞧就能瞧出这里面的意思，只是大家都陪着他打哈哈，谁也不点破。
　　郑母弹棉花可是一把好手，常有人家请她去家里弹棉花做被。郑母一手拿着弹花木锤，一手拿着木棉弹弓，手里木棰一下下铛铛击着弓弦，板上的棉花顿时变得松软，等起了形再将棉絮的两面拿白纱纵横布成网状，用木制圆盘反复压磨平坦。
　　一连几天，郑母带着秀莲、璧容做了一床十五斤的新被，又拆了家里的三床旧被重新弹过，刘氏怀着身子不能动针线，便到灶上做了几日的饭。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开始攒钱制备年货、新衣，以往家家户户都是织上两匹素绢去镇上布庄换一匹带色的绢布，秀莲也因着这个正在坐在织布机前忙乎个不停。
　　璧容不会织布，索性拿宋金武送来的那匹豆碧色的绢布帮天业和小虎子各做了一身棉衣，简单地在小袄的领口和衣角上绣了些雅致的枝叶和花苞。想着小虎子年纪小，学了天业这般老城可不好，又捡了两块小布做了一双棉鞋，鞋头上绣了两只小老虎。
　　也忙不得给豆芽福哥儿做新衣，就开始绣着手里的绣活，想着这两三天拿过去，还能再接一单活回来。
　　临近中午，芳姐儿过来送了十个扁豆馅的包子，且说扁豆是日前自己菜园里摘下来晾的，白面也是从自家要的，如今拿着自家的东西过来买好，自己还得巴巴地道谢，光是想着秀莲就生了一肚子闷气。
　　璧容看她皱着眉头，活像别人欠了她八吊钱一般，摇摇头笑着道：“嫂子我咋觉得你最近老爱生气，你瞅瞅福哥儿就不敢往你这儿凑乎了。”
　　秀莲狠吐了一口气，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日子菜地早冻上了，家里存的那点菜咱们都舍不得吃，她家倒好，今天过来要白菜，明天过来要扁豆，咱们家吃糠咽菜，人家整天不是包子就是馒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里缺粮食！”
　　“钱婆子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占个便宜，你若不让占，指不定在背后又嚼什么舌头呢！”
　　“哟，嫂子跟三姐干活呢，我也来屋里暖和暖和吧。”
　　两人见芳姐儿进了屋立即停了话，一个专心绣着绣面，一个上下摆弄着织布。
　　芳姐儿见两人不说话，兀自撇了撇嘴，抬着眼四处转悠了一圈，忽然道：“呀，这布可这好看，嫂子买的呀！”
　　秀莲一见芳姐儿过去摸了摸那匹布，急忙道：“诶诶，你可别碰坏了，那是人家宋家送来的，俺们回头还得换回去的。”
　　芳姐儿听了悻悻地落下手，笑道：“瞧嫂子急的这模样，我手上又没刀子，还能给你摸破了不成！”眼盯着那嫣红色，想着若是穿在自己身上，指不定多好看了，当下又道：“人家既然送来了，怎么好回去呢，不是白费了人家的一番心思。”
　　秀莲看她那模样，心里腻味的荒，一脸不屑地道：“姐儿这话说错了，人家送布来是答谢容姐儿给他家孩子做了棉衣，俺们可不是这爱贪人便宜的，这点小忙哪能要了人家那么一匹布。”
　　芳姐儿笑道：“再买了旁的礼送过去便是，我瞅着这布的颜色也就适合我和容姐儿这岁数，宋大哥家又没有妹妹，还回去了人家也没处使不是？”
　　秀莲心想，你倒是会说，理全让你给占了，不就是琢磨着讨块布嘛，今个儿偏不如了你的意！索性心里一横道：“姐儿莫不是看上了？要不你去找宋家的商量商量，问问可愿意分你半尺，剩下的半尺俺们也不要，再给人家还回去！”
　　芳姐儿被秀莲的话刺得满脸红，也没回话，冷着脸抬腿出了门，没跟郑母打声招呼就兀自走了。
　　璧容看着秀莲一副出了恶气的表情，无奈的道：“你惹她说什么，回去准又得跟她娘念叨咱们欺负她了。”
　　“管她呢！许她整天眼馋这个眼馋那个，还不许我损她一回了，再说了你就是给她好，回去她也不给她娘念半句，瞅她刚才那贪婪的模样，我若是不这么说，难保最后真让她要一块走，哼！一家三口全是一副德行！”
　　芳姐儿一进门就跟钱婆子念叨秀莲和璧容欺负她的事，还添油加醋地把钱婆子也捎了上，说那一家子媳妇闺女背地里嚼她们娘俩的舌头，气得钱婆子站起来就要去找郑婆子理论。
　　芳姐儿见状赶紧把钱婆子拦住，坐下来尾尾地说了宋家给郑家送布的事，又特别提了那匹嫣红色的布，跟钱婆子说着这么艳的色也不知道是想送给谁的。
　　娘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甚欢，钱婆子琢磨着，心里便又有了打算。
　　转天一大早，钱婆子叫钱贵全搬了两床棉被过来郑家。一进门，钱婆子就呵呵笑着说：“嫂子，俺们给你送东西来了。”
　　郑母一见这情形，简直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着把他们一家子迎进去，又叫郑天洪去替全哥儿帮把手。
　　进了门坐下，郑母便道：“他姑，做啥啊这是。”
　　钱婆子笑着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俺上回就见你家整鼓那旧被，这不，老二家的这就要生了，我给送床新棉被，带带喜。”
　　郑母掀开包布一开，两床棉被都是崭新的绸缎被面，一床深紫色的，一床靛蓝色，绣着五福捧寿的花纹。
　　郑母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以后留着给芳姐儿添妆吧。”
　　钱婆子不以为意，道：“嗨，我这不是听了我家姐儿回来还跟我学舌，说她舅母家收了人家宋家的礼，正找不着东西回呢，我也是想着这宋家小子平时没少跟咱们帮忙，俺家那四亩地还是他帮着种的呢，索性一床给了老二家，一床拿去回了人家宋家的礼吧。”
　　郑母听着钱婆子的意思，只当是以为她想借着自己家跟宋家道个谢，便也不好不帮这忙，便道：“这样吧，这床靛蓝的被子啊，一会叫秀莲带着全哥儿送过去，这床紫的你且拿回去，你就是给了俺们，俺们也舍不得盖，白当了摆设。”
　　钱婆子假意推拒了一番，便收回了那床紫色的被子。
　　郑母又去房里拿了宋家送来的两匹布给钱婆子看，钱婆子瞅着这料子虽是中等，但好在颜色鲜艳，便道：“我瞅着这米分色可是适合闺女穿，这老宋家也真是会买，你家姐儿可是有福了。”
　　郑母道：“金武那小子是想谢谢容姐儿给他家孩子做棉衣的事，容姐儿自己做一身衣服也用不了多少料子，你且扯了一半回去也让芳姐儿做一身吧。”
　　钱婆子摆摆手道：“那哪好意思啊，人家送给你们的，俺们哪能拿啊。”
　　郑母笑道：“都是一家人，再说了这礼还是拿的你家的呢不是。”
　　钱婆子索性也不再推拒，扯了半尺嫣红的布，又向郑母话里带着地要了一块碧色的给钱贵全做个棉袄。
　　郑母留了钱婆子一家吃午饭，叫秀莲炒了个白菜豆腐，扁豆炒蛋，又蒸了一锅发面饽饽。
　　吃了饭，秀莲不情不愿地带着钱贵全去宋家送被子，本来听郑母说给了钱婆子半匹多的布就心生不悦，又听得芳姐儿也要跟去，更是觉得钱婆子心里指不定又耍着什么鬼心思。想到自己婆婆心软厚道，钱婆子就是看准了这点，才假模假式地来送棉被，结果棉被好好的拿回去了不说，又白捡了半匹布，而自己家只怕就是给钱婆子当了回垫脚石。
　　如今，想着剩下那点碧色紧着只能给福哥做身里棉衫，棉袄是做不成了。好在豆芽是个闺女，穿那嫣红色的倒也适合。
　　去的时候，宋金武没在家，宋大娘正带着小虎子吃完饭，见秀莲几人送了这么厚的礼，连着推脱不得，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
　　秀莲一回去就喊了刘氏、璧容去了自己屋里，跟两人念叨着芳姐儿在宋家那幅装贤淑的模样，一坐下就说自己打小喜欢孩子，抱了小虎子死活不撒手，还是小虎子嫌无聊说要出去玩才悻悻地松开他。
　　刘氏哼了一声，不屑道：“她这八成是又看上宋家的了。”
　　秀莲连连点头，道：“咱俩想一块去了，我老早就瞅着她不对劲儿，一见了虎子爹就玩了命的发嗲，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过你说她娘这回怎么没阻止呢，还巴巴地给人家送东西，虽说这老宋家在咱们村算富裕的，可她不是要把芳姐儿嫁到大户人家做小吗，这可差的八丈远呢！”
　　刘氏撇着嘴道：“谁知道这老婆子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且看看吧，狐狸尾巴早晚得露出来！”
　　芳姐儿自打上回去了一趟宋家认了门，也算和宋婆子有了认识，没事便会送些包子、蒸饺的，还给小虎子做了一双绸面棉鞋送过去，弄得宋婆子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且说这日，郑母带着秀莲去给西头的朱家弹棉花，朱家房子虽离着有些远，但是田地却是挨着郑家的，两家常年一块打场收粮食，交情匪浅。
　　弹完了棉花，朱大娘让大儿媳妇拿了些瓜子花生，留她们在家东扯西扯地说了会儿话。
　　趁着朱家大媳妇拉着秀莲去屋里问绣活的事，朱大娘问道：“郑大嫂子，你小姑子钱家那个姐儿年岁也不小了吧，可说了人家了？”
　　郑母客气道：“没呢，那丫头眼挑着呢，再说她娘可不会让闺女受罪的。”
　　朱大娘笑笑，又道：“我怎么瞧着她最近跟宋家大兄弟走的挺近的，昨个儿听隔壁黄大婶说，钱家姐儿人好着呢，知道宋大婶手伤了做不了饭，家里一有好的就给送过去。”
　　郑母听了，心道钱婆子也不说顾着点闺女的清誉，便解释道：“嗨，金武那孩子平时老跟我们两家帮忙，估摸着是我那外甥女她娘让送去的罢。”
　　朱大娘哦了一声，半响，犹豫着道：“大嫂子，咱们俩家关系一向不错，有个事呢，我想着也不好瞒你。我有个堂侄子在镇上严家做门房的，上回来的时候听他说了这么个事，夏天那会儿严家给小少爷招大丫鬟呢，好像你们那外甥女也去了，咱们都知道那大户人家规矩多，谁成想着还要验验这些姑娘们的身子，结果，也不知怎么的，你家那侄女就让人给赶出来了……”
　　郑母一听吓了一跳，忙道：“她婶子，这话可不好瞎说啊！”
　　朱大娘也没有生气，嘴上笑道：“许是也有旁的原因，只不过……我是想着大嫂子心里有个底儿，万一真要是有那么个事儿，让宋家知道了，你们家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不是……”
　　郑母听了，眉头紧紧皱起，若有所思，似是察觉了什么，严肃地道：“她婶子，你的话我记着了，总归这事也不是俺们能做主的，是福是祸，看她娘怎么办吧，只是……这事，还请你万莫跟旁人说呀，如若是个误会，总归是不好的……”
　　朱大娘欣然一笑，道：“嫂子放心，我最是个嘴严的，今这事儿也是犹豫了半天才跟你说的。”
　　郑母回去连秀莲都没有告诉，只心想着即便钱婆子有这心思，只要宋家哥儿没有，这事就成不了。再者她也相信这宋金武对自家闺女算是用了心的，旁的人若是以后和芳姐儿扯上了关系，就是真如朱大娘说的那般，自己家也是管不得的，只盼着别是熟人，便打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的。
　　十一月十三这日，又下了一场大雪，脚踩在地里都能湿了裤腿。
　　一家人正在大屋里围着炭火盆干活，只听得门外嘭嘭的砸门声，秀莲冒着雪去开门，见来人是个带着斗笠的小哥，并不认识，便问：“小哥儿找谁啊？”
　　来人一脸焦急地问：“这可是郑天旺家，郑天旺干活时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那人还没有说完，就见郑天洪从屋里冲出来，拽住他领子，大声地道：“咋回事，俺弟弟咋的啦！”
　　那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摔……摔下来了……”
　　刘氏听见这话当场就晕了过去，好在璧容在后面搀住了她，后背撞在了墙上，借了点力。郑母腿一软，扑通就跌坐在了地上，哇哇地大哭了起来。豆芽见娘亲晕了，奶奶又哭，一脸不知所措，也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间乱作一团。


第25章 人情冷暖
　　秀莲让郑天洪先跟去看看怎么个情况，心里担心刘氏的孩子，连声跟婆婆提着刘氏肚子里的孙子，郑母这才略微止了哭，让秀莲赶快去请大夫来，自己跟着璧容把刘氏搀到炕上。
　　大夫道刘氏只是受到了惊吓，昏了过去，肚里的孩子倒是没磕碰着，不用过于担心，意思着又给开了一副安胎药，收了十几文的诊费。
　　约么到了晚上，郑天洪才匆匆回来，跟着一块的还有宋金武，秀莲赶紧让两人进了屋，拿担子担了雪，才问起郑天旺的情况。
　　郑天洪紧绷着脸，眉头紧锁道：“说是二弟踩着梯子盖阁楼时没稳住，摔了下来，人没事，只是腿摔折了。”
　　郑母一听人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急着问道：“那现在人在哪呢？”
　　宋金武安慰道：“大娘别着急，医馆的大夫看下着大雪，就好心留天旺住在医馆了，明个儿雪停了再去接回来，大娘放心，已经给了人家钱托着照顾了。”
　　郑天洪此时，一脸难言地道：“娘，大夫说，二弟这腿若是治不好，怕是要落了残的。”
　　郑母本来松了一口气，如今听得这话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作响，哇哇悲痛道：“俺家这是造了什么罪啊，好好的儿子怎么一回来就要成了瘸子了呀，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宋金武和郑天洪也是一脸悲痛，璧容过去抚着郑母坐下，劝道：“娘，大哥不是说了吗，治不好才会落下残，若是治好了，不就没事儿吗？”
　　郑母方如梦初醒，止了泪急切道：“是啊，是啊，老大，跟大夫说说咱们好好治。”
　　郑天洪神色倦怠，想是奔波一天的缘故，他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道：“镇上的黄大夫说得去县里治，我问了诊费，他说至少得备上五十两银子……”
　　郑母听了，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嘴角抽搐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刘氏已经苏醒，秀莲扶着她从屋里出来，只见她面容苍白，眼底青黑，只那双眼睛神色坚定，哑着嗓子道：“娘，就是倾家荡产我也得跟孩子爹治！”
　　郑母此时已经没了主意，别说五十两，家里现在都掏干净了也剩不下十两，像他们这种农户家里，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五六两银子，这五十两就是一大家子劳苦十年也不见得能存出来的。
　　秀莲见大家都不说话，便道：“咱们且也先去亲朋好友家借借吧，二弟这事可耽误不得。”
　　郑天洪此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坐在凳子上颓废地道：“这么一大笔银子要上哪里去借，年关将至，家家户户只怕手里都不宽裕，再说就是一家借个一两吊钱，又要凑到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秀莲急地数落他道：“你在这叹气又有啥用，这腿若是治不好了，那人不就废了！我明个儿一早回娘家去问问，招娣娘也回去给亲家母说说，娘，俺姑那兴许还有点银子，你明个也去求求吧，好歹大伙都是亲戚，也不好袖手旁观不是。”
　　郑母此时只当秀莲是家里的主心骨，她说啥都直跟着点头，宋金武见家里还有事管事，也道：“大嫂子说的是，多方走走，能凑多少算多少。”
　　翌日一早，秀莲和刘氏都略微带了点瓜果回了娘家，秀莲惦挂着刘氏的身子，便让刘氏坐了宋金武的车去，自己则走着回去。
　　秀莲娘家人多，又没分家，三个哥哥一个没出嫁的妹子都跟着老两口过，她爹娘偷摸着从自己的私房给拿了三吊钱，又让她捎了一篮子鸡蛋，那只老母鸡秀莲念叨着还能下蛋便没要。
　　刘氏嫂子一听她回家借钱的事，在家里好一通大骂，无非是说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一有了倒霉事就知道回头找娘家帮忙，平时他们家里吃香喝辣也不见这她给这边送来点。气得刘氏浑身发抖，想着若不是有求于她，真想出去好声骂她一顿。
　　她老娘好一通数落，她嫂子才骂骂咧咧地拿出了一百钱，还絮叨着年前就得还上，不然拖到来年就破了家里的福。刘氏一生气索性也没要，她嫂子一听立马就拿了回来，还说就知道这老郑家不会穷的这份上，定有不少家私呢！
　　刘氏她娘看不过去，便偷着给了一吊钱，又从自己过去的嫁妆里拿了两支珠钗。也不知怎的就被她嫂子知道了，站在院门口嗷嗷地嚎着自己怎么为这个家劳心劳力，婆婆却成天把钱往外撒。弄得街坊四邻全往他家看，有几家也认识老郑家的，便也挨家凑了个八十、一百钱，里里外外也有了约么半两。
　　倒是宋金武掏了家底，送了二十两银子来，郑母料想着这定是宋婆子存了不少年留着给儿子娶亲用的，但想到家里的状况不知要还上多久，又怕耽误了人家一辈子的大事，迟疑着不敢收。
　　宋金武宽慰道：“大娘，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家小虎子打小跟你家福哥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何况你我当初娶虎子她娘时还是您给我丈母娘家说的好话呢，眼瞅着天旺出了事，我若是不管那可是要遭雷劈的！”
　　一番话说得郑母感动万分，颤抖着接过钱匣子。
　　秀莲算了算，道：“我这手里总共有四两，弟妹卖了首饰也有了三两，咱们家手里的都凑起来有现钱六两，朱家吴家也各借了一两，如今总共是凑了十五两银子，加上宋家送来的二十两，还差十五两，娘明个儿去管俺姑问问吧，我想着他家以前卖了地应该手里还有存银。”
　　郑母从秀莲娘家送来的一篮子鸡蛋里抓了一把儿，拿笸箩装了，一家人去了榆树底下钱婆子家。一进门见着钱婆子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说了天旺遇上的这趟灾。
　　大伙来的时候本来是信心满满，料想着他们一家子可是忙里忙后地帮了钱家不少忙，钱婆子怎么说也不会在这么个危难时候不伸一把手。
　　钱婆子听了以后也跟着郑婆子哀恸地哭喊一阵，说自己哥哥咋也不知道在天上保佑保佑自家孩子，凭的出了这事，又跟着宽慰了一通。
　　郑婆子还没提借钱的事，钱婆子倒是先让芳姐儿去里屋炕头上拿她那个钱匣子来，大方地道：“怎么说俺也是老二的亲姑姑，这事可不能看着不管不是。”
　　郑母听了险些没掉出眼泪的，心道着果真是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甭管平日里怎么样，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说亲人肯拉你一把。
　　岂料，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只有二两白银并一吊铜钱，一个小银角子，好似一桶泪水浇道了头上。
　　钱婆子笑着道：“这些钱是俺这一年里存下的，本是想着今年搬了新家，过年给全哥做身新棉衣的，也添些年货啥的，如此就拿去给你家先应应急吧。”
　　郑母厚着一张老脸，又跟钱婆子低着声道：“他姑啊，俺们除了你家也没有旁的亲族了，洪灾一闹，那些哥们兄弟的也不知道都去了哪，如今俺们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大夫说老二那腿得上县里治去，起码要花上五十两，俺们又是借又是凑的折腾了两天，眼下还差十五两，你看……”
　　郑母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钱婆子道：“哎呀，你说这事来的多不凑巧，俺家本来还有十两银子的，是原先卖地剩下的，可前个儿老头子家那边一个跟我挺好的堂姑子过来，说她儿子在镇上开了间铺子，问我跟不跟着入份子，我一犹豫就把钱给她了，早知道要有这事，我就留下了！你看这事闹的。”
　　钱婆子的话说的郑母心里一阵拧巴，谁不知道那钱家那边因为田地的事儿都恨透了钱婆子三口，且不说有没有人真跟她要好，就是真有那样的族亲，也没得会为了钱婆子去得罪钱家族里那群血亲！不过是不想借钱，凭的还编出这么一套话来。
　　郑母也没说旁的，直说急着再去问人借钱，连桌上那几两银子也没拿着，自己就出了门，郑天洪也不好说别的跟着也走了，还是秀莲装着客气谢过了钱婆子，拿了桌上的钱回去。
　　待他们走后，钱婆子哼的冷笑了一声，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又是帮咱们买房买地，又是帮着种粮食，敢情是看上了我手里的这点棺材本儿，变得法的让我往外拿呢！”
　　芳姐儿趁郑家一众走了才从厨房拿了炭火头点上，钱婆子见了说道：“得亏了你老娘我当初会看，就知道天旺这小子是个没福的，若是当初遂了你的意思，看你现在跟着个瘸子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芳姐儿想反驳两声，见钱婆子瞪她，又低下头不敢出声，钱婆子边烤着火，闷头想了想，又道：“我看这宋家的也是个不靠谱的，家里是有座金山银山怎么的，巴巴的把家底都拿了借给人家，也不想想人家还不还得上，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芳姐儿听她娘这么说，以为答应自己的事又要反悔，急着辩驳：“人家那是有情义，你还想着我找一个抠门的不成，哪天要是全哥儿出了点事儿，我回头拿不出钱来救命，你就满意了！”
　　钱婆子气得嘶的一声，伸手在芳姐儿背上捶了两拳，连声道：“呸呸呸！你个破嘴儿，没得咒你自己亲弟弟，要不是你个人不知羞耻做出那种事儿，早进了严家享清福了，俺们也不至于现在住那么个破地儿受罪！”
　　芳姐儿听了闷闷地哭起来，转身跑进了屋里咣的一声关上门。
　　气得钱婆子在屋里捶着桌子，念叨着生了个赔钱货，好一通骂骂咧咧。


第26章 先斩后奏
　　且说郑家一众回了家，看着桌上的银钱愁眉苦脸，如今实在想不出还能什么法子借来钱救命，郑母想了很久，才道：“老大，明个儿去问问有谁家要买地不，且先卖上两亩好地救急吧。”
　　郑天洪听了一惊，急道：“娘，这地可是不能卖的啊，咱家那几亩好田都是能出粮食的，就指着它们卖了钱来年好还人家的债，如今卖了地，咱们还咋还人家钱！”
　　郑母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左右万分为难，半张着嘴，迟迟说不出话来。
　　秀莲道：“是啊，娘，不到最后一步，咱们可不能卖地，不如先把家里那只猪卖了吧，这日子听说猪肉涨了不少钱，余下的咱们再想想办法！”
　　刘氏也点头，道：“明个儿我回去再管我娘借点……”
　　郑母连声阻道：“你快别去了！上回你娘背着你那嫂子给了你钱，这趟回去还不得怎么挨她的话，若是伤着了我的孙子，那可是多少钱也换不回来了哟！”
　　璧容琢磨着手上的活也完了，便道：“娘，我手底下的活正好也绣完了，明个儿让大哥跟我去趟镇里，我看着能不能再接个大件的，先和年掌柜支个定钱吧。”
　　郑母无奈地应着，心道也只能如此。又想着郑天旺这几日里一直住在医馆，虽由着工队掏了些医药钱，让镇上黄大夫先开着汤药喝着，可到底还是不放心，也想着叫郑天洪去看看情况。
　　晚上，天业放了学回来，一家人正吃着晚饭，天业忽放下筷子，对郑母道：“娘，我想了，以后不去学堂了，我现在也会写几个字，赶明儿上镇上看看哪个铺子招学徒，学门手艺还能赚钱。”
　　话一说完，就听得郑母咣当一声把碗砸在地上，怒气冲天地大声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家里花了这么些钱叫你读书，怎么就读出了这么个没囊没气的东西来！”
　　大伙见郑母气得脸面泛红，生怕气出病来，赶紧拿话劝着她，又带了天业去一边坐下，秀莲斥责道：“你这么个小孩子，能赚得了多少钱，竟说胡话呢不是！”
　　天业不服气，又道：“我能写好些字呢，可以给掌柜当个帮手的！”
　　郑母听了眼瞅着就要过来打他，璧容赶紧把他拽回了屋里，坐在炕下，耐着性子跟他说：“业哥儿，你的意思姐姐明白，你是怕家里供你读书又是负担，不过你说这话可是伤了娘的心了。咱们一家子如今把希望全寄在你身上了，就等着你考个功名回来，你自己当初不也说过，不想看着子孙后代一辈子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如今若是辍了学，前面付出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天业听了趴在璧容怀里呜呜地大哭了起来，哭的璧容心里揪揪着生疼，她不禁心里有了打算，觉得人不能无心，自己也是时候报答这一家子了。
　　翌日一早，璧容跟着郑天洪去了镇里，这几日都让宋金武来回跑，今日便不好意思再叫他，只借了牛车自己赶。
　　因着顺路两人先去了镇上黄家医馆。进去的时候，郑天旺正躺在炕上发着呆，人清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进去，和几日前那个抖擞能干的人相比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见两人进来吃了一惊，没气力地想坐起来，却似是仍不习惯双腿借不着力，颓废地又倒了下去。
　　郑天洪见了忙的去扶他，嘴上斥责着：“你快别瞎动换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郑天旺自嘲道：“呵呵，还没适应自己成了个瘸子呢。”
　　郑天洪气得手上不顾了力道，三下两下就把他摁在床上，道：“又说什么胡话呢，家里已经凑够了钱，这几日就带你去县里，你快好生养着，省的路上吃不消！”
　　郑天旺听了，又要挣扎着起来，好在被郑天洪摁着，只能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治了！娘如今这么大的岁数，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何况招娣娘明年生娃也得要钱，都花在我身上，家里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再说治了也不见得就能好！”
　　郑天洪看弟弟这般丧气的劲，心里越法来气，沉声道：“你自己也说了，弟妹肚子里还有着孩子，你要是不好起来，以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还是你要让你媳妇出去赚钱！”
　　郑天旺顿时哑然无语。
　　这时，黄大夫看完了诊进来，跟几人客套了两句，听得璧容问了郑天旺的状况，抚了抚胡子，慢慢道：“这人始生，先成精，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这伤了大筋，又加上骨头摔得狠，血不荣筋，筋不束骨，就是勉强养好了骨头，紧着大筋，右腿就不能伸直，也用不上力。故而我才荐你们去县里看看，那有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陈大夫，医术不错，若是能把筋养好了，自然就不会落下什么后症。”
　　大夫这一通解释，郑天洪是一句也没听懂，只知道去县里就能把病治好，于是早前就这般依话回去学了舌，但璧容听着只觉这腿上不是光喝药就能治好的，主要是得靠好好养，而则养筋骨，就少不了一通食补，恐怕花钱的地方还在后面了。
　　从医馆出来，径直去了沈记布庄，年掌柜倒是惊讶她会这么早来，乐呵呵地验了货品，把剩下的八成工钱照旧付清。
　　璧容跟郑天洪道自己去侧厅跟掌柜的去看看花样子，让他在这里门口等着，郑天洪依着答应，璧容跟年掌柜打了个眼色，去了侧厅说话。
　　璧容简单地把郑天旺的事情说了个大概，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上回我来的时候听掌柜的说这会儿人手不够，您也知道我家里是不愿意让我出来抛头露面的，可眼下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故而才背了我大哥，跟您商量这事儿。”
　　年掌柜听了便明白了璧容话里的意思，客气地道：“姑娘可是想过来帮忙？”
　　璧容点点头，道：“我听掌柜的总说铺子里的绣娘不够，不知道可愿意雇些长期的绣工？”
　　年掌柜听了自是很高兴，连连道：“姑娘若愿意那自是甚好，姑娘的绣活就是拿去在县里也是没人比得上的，你且放心，银钱方面自是不会与普通绣工一般的，临着年关这两月每月五两银钱，其余淡季，每月四两银钱，当然你自己平时若是想再在做些别的，银钱另算，你看如何？”
　　璧容略微算了算，觉的年掌柜提的待遇颇为宽厚，主要是听得可另接他活，更为满意，便道：“那我就多谢年掌柜了，不过，我道有个难言之情，不知您能否答应？”
　　年掌柜乐呵地道了句：“姑娘尽管说。”
　　“我家里现在急着等钱去治病，我想和年掌柜预支五十两银子，当然，我愿意和贵店签上两年契约，不知您意下如何？”
　　年掌柜犹豫了一下，问了句：“姑娘如今年岁不小了吧，这若是欠了两年的约，这婚事岂不是耽误了。”
　　璧容闻言苦笑了一声，道：“如今也没了他发法，命若让你这么走，谁还能逆天抗命不成。”
　　年掌柜点了点头，实言道：“这事情我做不了主，且等我进去问问主家的意思，姑娘先坐下喝杯茶罢。”
　　璧容应了，年掌柜招来伙计斟了茶，又嘱咐了几句，方匆匆走进后院内宅。
　　璧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签了两年的契约，拿着红布包好的沉甸甸的五个银元宝，踏出沈记门槛的一刻，一切忧思俱皆改变，恍如隔世。
　　“咋样，东西卖了，给了多少钱？”郑天洪在门口看见璧容出来，忙上前问道。
　　“还是以往那样，一两来多。不过……”璧容正待把这事说出口，心里却突然犹豫，想着索性还是回去再说，来个先斩后奏。
　　于是，便生生把话咽了回了去，将银子包裹塞进笸箩里，紧紧抱着，跟郑天洪道：“咱们赶紧回去吧，娘在家等着咱吃饭呢。”
　　郑天洪哎了一声，二话不说，麻利地从树上解下栓牛的绳子，驾好牛车，待璧容坐稳，嘴里“得”的喊了一声，老黄牛颠颠地走了起来。
　　一进家门，郑母便喊着秀莲准备开饭，一盆苞米面卷子，一锅萝卜疙瘩汤，几根番薯。家里准备把过冬的细面卖一半，故而这些日子只能以粗粮果腹，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面干粮咀嚼、吞咽的声音。
　　璧容撂下碗，并没有如往日一般与秀莲去收拾桌子，而是回了屋拿出那沉甸甸的红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五个雪花花的元宝并排摊在桌子上，闪着银色的刺眼光泽，郑母两眼呆滞地凝视着桌子，颤抖地伸出手去拿起，却也一个激灵缩了回来，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璧容强自镇定了一下，柔声道：“我跟沈记布庄的掌柜签了两年的契，这是跟掌柜暂支的。”
　　郑母惊讶地站来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红布包，严实地包裹好，递给郑天洪，道：“赶紧的，给人家还回去，咱们不要，那什么劳什子的契也给它毁了，告诉人家咱们不卖闺女！快点着……”
　　郑天洪被郑母强塞进怀里，一时间进退两难，手上这沉重的分量意味的何止是老二的治病钱，也是一家子以后生活的希望，老三的书可以继续读，家里的粮食牲畜可以不去卖，邻里亲戚的银钱也可一并还了，家家户户都过上一个安稳的年……
　　可，容姐儿……想到此，郑天洪抱着银子的双手竟有了一丝颤抖，因为那一瞬的自私与羞愧。
　　“哎，我这就去。”郑天洪挺了挺胸膛，硬着气道。
　　璧容一听急了，赶紧拽住他，道：“我就知道这样头前儿出来的时候才没跟你说！”
　　说完，又转身对郑母解释：“娘，这契子已经签了，就是反悔找人家去，也不顶用了。”
　　郑母一听，更是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自己就拿了注意，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婆子了。”说罢，眼泪断了线地往眼眶外面滚，倒是吓坏了璧容。
　　璧容听了心里也着实酸涩，哽咽道：“娘，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不管去了哪，也是你闺女，咱们虽不连着血脉，却自注了那比血还浓的亲情，娘这般说可是再骂我不孝不是。”
　　秀莲叹了叹，道：“姐儿，俺们知道你是为了咱这个家，可……”
　　“嫂子，真要把家都卖个干净不成，业哥儿以后念书考学，哪个离的了银钱，家里有多少粮食能这般接二连三地卖！”
　　璧容的一番话说的秀莲哑口无言，神色黯淡地低下了头。
　　璧容此刻委实后悔刚才的冲动，又故作羞涩地缓声道：“再说，我如今年岁不小了，也是想着趁着这会子好好给自己存些嫁妆，日后也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郑母哎的叹了口气，悲戚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让我内疚一辈子哇！”
　　说罢揽过璧容，母女二人对面相拥，嘤嘤地哭了起来。
　　晚间，郑母并秀莲刘氏二人细致地帮着收拾了平日穿的几件衣服、鞋子，刘氏还特意给她带了一支珠钗纽花银质簪子，心道本就是她老娘塞给她去卖了钱给天旺治病的，如今且给了容姐儿戴着，也免叫外面拿作坊里的媳妇婆子们小瞧了去。
　　璧容连声推却不得，才勉强塞进匣子里。
　　临别前夜，躺在温暖的火炕上，闻着那怪异的泥土味道，却是心生眷恋，一夜无眠。
※※※
　　是夜，年掌柜仔细盘点了账目，拿去后院竹园，见了沈君佑，恭声道：“二爷，账目对清了，这半月总共盈利四百八十三两四钱七分，这里是纹银四百三十两总，那五十两午前支给了郑家姐儿，余下的三两多碎银我私下做主让于妈明日备桌席，给郑家姐儿迎个面儿。哦，前个儿接的太原那匹订单，账算在了县里的铺子上。”
　　沈君佑点点头，盖上银匣子叫年掌柜放进了柜子里，待年掌柜刚要离开，突又问道：“她明日何时来？”
　　年掌柜楞了一愣，不明所以。
　　沈君佑本欲再说，却又自感莫名其妙，微微笑道：“无事，年叔先回去吧。”


第27章 沈记作坊
　　从沈记铺子内堂进去，推开那扇深红色的大门，便进了这铺子后面的内院，院子不大，搭了个高高的藤蔓架子，围在四边有几棵枯了枝子的合欢树。左右两侧是古朴的抄手回廊，沿着左边游廊走到头，隐约能听到一阵阵织布机的哒哒声。
　　璧容跟在年掌柜身后跨过垂花门进去，只见得里面小厮、婆子抱着东西来回走动，正忙得不可开交。
　　早有一个体态偏胖的中年男人匆匆迎上来，对着年掌故点头哈腰地道：“掌柜的咋跑后头来了，有事差人来吩咐我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亲自过来。”
　　年掌柜暗自斜了他一眼，侧过头向璧容介绍：“这是薛管事，以后作坊里的事宜你与他说便是。”
　　璧容微点了下头施了礼，道了句：“薛管事。”
　　年掌柜对着面前躬身弯腰的薛管事沉声道：“这是铺子新请来的绣娘，姓庄，你。”
　　薛管事听了微微一惊，心道：这小姑娘能得掌柜如此重视，定不是那普通的绣娘，搞不好是掌柜的哪家表亲，我不可轻易与她为难，且好生照看两天，看看手艺再说。
　　想到此，薛管事立正了身子，清了下嗓子大声喊道：“大伙都把手里活先停了啊，听我交代个事儿！这是咱们铺子特地请来的新绣娘，庄家姑娘，大家都仔细认清楚了，庄家姐儿初来乍到，以后凡事大家都要帮把手，若是让我知道了有人仗着资历暗自使坏，可别怪我提前没说！都听见了吗！”
　　待大伙都齐声应和，薛管事才满意的转过身，又恢复一脸笑眯眯的谄媚模样，对年掌柜道：“您看可有不妥？”
　　年掌柜点了点头，又道：“你且领她熟悉下作坊里的情况吧，再带去绣房，把头前儿县里送来的那两单年货分给她吧。”
　　薛管事闻言抬头问道：“可是那批桌屏？”
　　见年掌柜点头，薛管事心中不禁又起了一阵盘算，嘴上连连说道：“您尽管放心。”
　　待年掌柜走后，薛管事先带着璧容在作坊里四处认了路。作坊左面几间大屋是织布的地方，约么有十来人，都是些岁数不小的妇人婆子。
　　从后面角门进去是染坊，院子里立着四五排高高的晒布架子，下面摆着几口的染缸，颜色均以蓝青为主。染坊里大体上都是几个染布师傅分门独立，染自己的颜色，薛管事特别指了下左边墙头一位四十来岁姓孙的精瘦男子，暗自说道此人是铺子花大价钱从别的县请过来的，能染出一种澄亮的秋水碧蓝，但此人心高气傲，孤僻寡合，名声不甚好。
　　趁着各处闲逛的功夫，薛管事话里话外向璧容问了几句，诸如可是镇上的人？打那个村来云云。待听得璧容说自己是西坪村的郑家的远房亲戚，出来赚点家计，薛管事这才停了话，心中纳闷既是一普通农家闺女，又不是远方宗亲，怎会得掌柜的如此看重。
　　从染坊出来回到大院，织布厅对面的几间连通大屋便是绣娘们做工的地方，管事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婆子，穿着赭色棉袄儿、齐腰裙，外搭黛色的宽袖褙子，吊眼竖眉，薄长嘴唇，额间隐约透着些戾气。
　　“丁大婶，这是新来的绣娘庄家姑娘，年掌柜特别吩咐了拿县里那批桌屏的活儿给她。”
　　姓丁的绣娘管事抬头看了一眼，见薛管事一脸深意，毕竟是作坊的老人，人情关系自是明白的透彻，定下也不必思索便点头应下，又听得薛管事道：“得了，旁的我也不多说了，人我交给你了，好生照顾着吧。”
　　送了薛管事离开，丁管事才对着璧容上下打量了一番，跟底下忙乎着一种绣娘们交代了一句，便引她去了最后面角落里的绣架处，因中间隔了一扇地屏，倒是显得清静。
　　“姑娘瞅着这地方可好？”丁管事问道。
　　璧容低声谢过：“很是不错，劳您费心了。”
　　“呵呵，哪的话儿，既然是年掌柜特别交代的，自是手上功夫了得的，怎么能和这群粗手婆子们坐在一块，凭的失了身份。”
　　璧容闻言眉头一颤，心道不过隔着扇屏风，他二人说的话可是全能叫外面人听见，不知这丁管事是借机立威还是旁的心思。遂道：“大家都是凭这双手出来赚些家计，哪里有什么身份贵贱之说，管事还是莫要打笑我了，我也不过是个出生农户之家的小小绣娘，初来乍到没见过市面，日后还需您替我多担待着才好。”
　　如此既摘了丁管事给自己扣上的这顶高帽子，以免刚来就成为众矢之的，又拿高话让丁管事得了面子，两面不得罪人。
　　午间休息的时候，一众女工都是到右侧偏厅吃饭，有几个年岁相仿的姑娘便叽叽喳喳地围到一块，一边偷着拿眼打量着璧容，一边又低下头窃窃私语。有个头上梳着双平髻绑着花绳结的小姑娘被后面人一推，跌跌撞撞地到了璧容跟前，“呀”地叫了一声，然后红着一张小脸低头道：“姐姐也是惠安镇的吗？看着和我们不一样呢。”
　　璧容四下抬眼看了一圈，并未觉得自己有旁人有何不妥，同是穿着素布衣裳，何况自己连米分黛也未施半分，便打趣道：“我是西坪村的，自是比你们镇上的姑娘多了些乡气。”
　　那姑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姐姐特别好看，头发也和我们梳的不一样呢。”
　　起初来的时候，刘氏说镇上姑娘会瞧不起她们乡下的，非要璧容待了她送的两件首饰。璧容被她说的心里也起了担忧，便不似往日那般随意在脑后挽个节，细致地梳了个随云髻，两侧各绑了三股辫，但想着不可引起风头，便并未带珠饰，只插了一支雕花木簪。
　　听得那姑娘这么说，璧容笑着回道：“你若喜欢，我教你可好？”
　　小姑娘惊得瞪大了眼睛，频频点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姑娘们喜笑颜开，又道：“我叫刘馨儿，姐姐叫什么？”
　　“我叫庄璧容。”
　　后面的几个小姑娘见得璧容温柔有礼，一脸笑意，也都纷纷走过来，争相报着自己的名字，问了方知，这些小姑娘都是镇上几户中等家庭的孩子，因家中请不起绣娘教学，遂过来做小学徒学女红的。其中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刘馨儿刚满十三岁。
　　作坊里的绣娘们大都是镇上的人，故而每日下了工便回各家去，真正在作坊后院下人房里住下的只有丁管事、两个婆子并两个年头帮工的乡下妇人。
　　午间还是跟那几个小姑娘说话，才略微了解了这大院的格局。铺子后面连着的左右回廊，左面连着的是二进的大作坊院子，右面连着的则是一处沈记主家的一处别院，两处院子后面是共通的下人房。一个二进的长院子，前面是男仆住的，后面则是她们这些女工。
　　璧容和刘馨儿几个小姑娘摆了摆手，这才转身穿过作坊院子侧面的角门，回屋子歇息。说是歇息，也不过是趁着晚饭前再绣些小件的花样子，冬天日头短，没过一会儿天就黑了。
　　下人房里也是吃大伙饭的，府里有个厨娘，主家的下人的都管做。待到晚间大伙坐上了桌，璧容却见桌旁坐的都是作坊里的那几人，并无旁人，心下不解，以为主家的奴仆和她们不在一块吃，却又听得丁管事跟那厨娘问道：“全妈妈那儿可送饭过去了？”
　　厨娘回道：“我去的时候，全妈妈还没回来，便给放在桌上了，等她回来我再给她热一遍吧。”
　　丁管事点点头，又跟璧容嘱咐道：“全妈妈是主子内宅管事的，日后见了要客气一些。”
　　璧容一一应了。
　　那几个婆子妇人都是两两一屋，丁管事许是头前儿得了话便把璧容安排进了一间紧边上略小些的独间屋子，一张木床，一个雕花木柜子，一张圆桌两张圆凳，另有一个小张梳妆台，点上炭火，倒是比郑家还暖和宽敞许多。
　　且说那刘馨儿等姑娘们自那日和璧容说上了话，每每趁着丁管事不在，便过来在她身边围坐一团，连胜哀着要给她做学徒，惹得几个婆子心生不满。
　　其实，璧容也知道这些小姑娘的父母都是镇上中等富裕的家庭，有的做些小买卖，的把女儿送过来本事打算学得一副好女红，待日后嫁人才不愁。因着不用给银钱，作坊自是愿意雇的，但这些婆子却不是真心要教她们，只当是给自己安排了个使唤的，没事便爱支她们端个茶倒个水，再不然就是让坐在一旁穿针拆线。
　　几个姑娘们碍于那些婆子的严厉，也不敢出声反抗，这回见了璧容的好脾气，又与她们年纪相仿，便争相要跟她来学。
　　“不过是背后有人支着，便自以为有两把刷子了，毛都没长全呢，就敢在咱们眼前张牙舞爪了！”
　　“就是，这绣活可不是靠嘴上功夫就能做出来的，咱们这些人里哪个不是练了十年八年的，才有了些模样，小姑娘这牛气吹得也太大了。”
　　听得边上婆子的几句冷言冷语，璧容也没得往心里去，只道是各凭本事赚钱，自己没的要和她们争辩置气，反正自己的月钱比她们多就是了。
　　可边上的几个小姑娘却是怯生生地不敢说话了，听得后面婆子的一声叫嚷，刘馨儿吓得一哆嗦，险些把手中的绣绷子掉在地上。
　　“刘馨儿，我喊你是不顶用了是不，这牡丹还想不想学了，我活这些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偷懒的闺女！”
　　刘馨儿撅着小嘴不情愿地走过去，坐下听着那婆子的一同数落，又被她摁着身子低头看，那绣面上的牡丹基本已经成型了，总是刘馨儿仔细看了，也是不清楚针路走势的，凭的耽误了功夫。
　　约么过了四五日，璧容接下的第一批活儿，梅兰竹菊四张幅圆面座屏已经绣完了。交给丁管事的时候着实惊了她一条，本来定下的日子是八日，这下却提前了整整三日。璧容本来就是打算着手头快些省下这三天时间自己可以做些别的散活换钱，故而也管不了惹别人眼馋一说了。
　　丁管事仔细翻查了一遍，确与县里拿来的图样一模一样，因着苏绣针脚细密，所以最是讲究生动精致，故而很多府县打大家都会选择苏绣、粤绣来做摆件。
　　“我道掌柜的怎么如此看重呢，还巴巴地跟我们嘱咐了好几遍，原来是请来了个巧人儿。”
　　听得丁管事的话，璧容估摸着她也是知道私下这帮婆子和自己起间隙的事，只是在一旁观看并未制止，便可见她也无心要为自己出头，不过是得了掌柜的话，嘴上对众人旁敲一二而已。
　　故而也没有应声，见丁管事眉目泛了几分戾气，意有所指地扬声道：“咱们这地方是凭本事说话的，你若是本事好，绣的东西旁人比不上，便容的你私下咋呼两声，可若是手拙还见不得别人好，那就趁早给我回家去！”
　　璧容听得这丁管事一语双关的话，心下觉得此人不可小觑，这管事一职虽小，却也不是随便哪个人便能当得起的。


第28章 初进严府
　　昨日宋金武带着打的几只野味去镇上酒楼换钱，顺路过来瞧了璧容一眼，又说了郑母拖他转告的几句话。璧容听得家里人皆已散去，璧容心里只觉得暖暖如春，急着跑回屋里取了前几日绣的几件散活赚的一两银子拖了宋金武转交给郑母。
　　因着郑家两个男人都不在，璧容料想着宋金武没少给自家帮忙，遂趁着没事的时候管一个织布坊婆子要了点碎布头，给小虎子做了一双混色缎面棉鞋。
　　接过来的一刹那，宋金武只觉得惊喜万分，却又极为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两声，磨叽着从怀里摸出一支木簪子递给璧容，道：“我看你老是戴这个木头的，今个儿从集市上就顺道买了一支，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浑身乌黑色的木簪子头上雕着祥云的样式，摸起来十分光滑，隐约伴有淡淡香气，璧容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木头的，她往日之所以常用木头簪子，只是觉得显得朴素却并非对其有何研究。
　　隐隐羞着一张脸接过来，塞进袖中，道了句：“下次别再乱花钱了。”就匆匆跑回了院中，关上门的一瞬间，心里隐约有几分欢喜作祟，像是豆蔻怀春的少女心。
　　“庄姐姐，你莫不是发热了，怎么脸上这么红？”刘馨儿从偏厅出来，见璧容红着一张脸倚在后门上不动弹，以为她染了风寒。
　　“许是刚在吹了风，冻红的。”璧容难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扯了个谎。
　　正说着，见另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一路走过来，见着刘馨儿急忙朝她摆了摆手。
　　“你猜我们刚在前院看见了谁？”穿米分衣的小姑娘眉目含笑地买卖着关子，刘馨儿不明所以，遂摇了摇头，却突然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问道：“不会是……”
　　两个姑娘顿时兴奋地点了点头，紧紧拽住刘馨儿的袖子说道：“他就从我们俩身边走过，我，我脚都软了……”
　　“我还偷着抬头瞄了他一眼呢！真是同那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呢……”
　　“你说他看没看见我呀，会不会……”
　　“想什么呢，咱们也就是解解眼馋罢了，真要是……我可没那胆子！”
　　“哎，是啊，我娘在家可是对我嘱咐了好几遍呢。你说这么个仙一样的人怎么就没生来个好命呢，真替他不值！”
　　璧容在一旁听着绘声绘色地描绘着传说中的沈记老板，虽有诸多疑问却也没插言，抬眼间瞧见她们梳着双髻的头发下的稚嫩脸颊，时而红晕微生，时而又惋惜忧伤，不禁暗叹道年轻真好。
　　下午上工时，薛管事叫了璧容去前院，说是年掌柜有吩咐。因赶着年关，铺子里的生意很是兴隆，几个小伙计忙忙碌碌地又是扯布、又是端茶倒水招待客人。璧容也没去打扰年掌柜，径自先去了侧面内堂里坐下。
　　约么一盏茶的功夫，年掌柜才匆匆过来，也顾不得客套，直言道：“严家小姐年后成亲，眼下说要请个绣娘过去帮小姐绣嫁衣，我指了你过去，你且紧着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就我一人？”
　　“还有两个婆子跟着一块去量体裁衣，做批新装。”
　　璧容记得秀莲曾说过这惠安镇严家，原是世代经营瓷器而举国闻名的太原严家的同宗，只是后来长者故去，作为继承人的嫡子便做主分了家。且说这惠安镇的严家老爷与太原严家的掌家人原是一母同胞，故而比之那些庶子有所不同，得了忻州的两处庄子并几间铺子，居家落户在了惠安镇上。
　　待听得有人陪同，璧容便没了顾忌，赶紧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两个婆子一同去了。
　　路上，听起那两个婆子小声议论这严家小姐的婚事，嫁的竟是京师通政司左通政家的幼子，因着本来选作待嫁的太原本家嫡女染了重病，那边剩下的又都是庶女，这才轮到了同胞的忻州严家捡这个便宜。
　　进了严府的大门，报了沈记布庄的名号，立即就有小厮过来领去了偏厅，管事的进去叫了主家，约么片刻的功夫进来一个身着绛紫色柿蒂纹折枝刻丝通袖袄儿，白底撒朱红碎花百水裙，外披着栗色貂皮袄的三十来岁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婆子，两个水蓝色素棉裳的侍女。
　　看那妇人风鬟雾鬓，左面插着一支金累丝点翠嵌红宝石的发簪，右面嵌着上下两支金镶玉步摇，几人料想这便是严府夫人了，遂恭恭敬敬地屈膝见了礼。
　　“你们哪个是沈家铺子来的绣娘？”
　　“回夫人话，民女庄氏，是年掌柜派来的。”严家之所以这样偷着请绣娘上门来绣，无非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只待正日子穿出去时夸耀是自己女儿亲手绣的，便能博得一个巧手的名声，故而璧容只字不提做绣娘的事。
　　“小姐的婚嫁日子迫在眉睫，你且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教导小姐，银钱自是不会薄待于你。行了，吴妈，你带她们去小姐房里吧。”
　　严夫人挥挥手，身后的婆子应声过来领了璧容三人出了偏厅，穿过左边的抄手回廊，进了一个挂着宓园匾额的院子。
　　趁着院里的两个丫头进内房请小姐的功夫，那管事的吴妈便又绷着脸郑重地对她们嘱咐了一通：“府里不比别处，自有一套规矩，你们几人勿要随处走动，只呆在后面的院中专心干活，每日餐食自会有人送去的。”
　　几人一一应了。
　　待那一身牙白色绣芙蓉纹滚边交领通袖长袄，桃红色撒花洋绉裙，捧着鎏金雕花手炉的严家小姐移步出来，吴妈上前搀扶过来询问了几句，便示意与璧容同行的那两个婆子上前去量尺寸。又有下人抱了十来匹布料出来，吴妈从中选了桃红、浅米分、湖蓝、鹅黄等亮丽颜色的锦缎，按着严夫人早前说话吩咐两个婆子做六身春装、四身冬装。
　　“吴妈，这便是母亲请来的绣娘了？”
　　“回小姐的话，这是沈记布庄绣工最好的绣娘，夫人特别叫人请来的，一定能赶在年前做出您说的那嫁衣来。”
　　“如此，你们便下去吧，留下绣娘我自己与她说就是了。”
　　吴妈应了声，带着两个婆子下去安排住处。
　　“你坐下吧，我这儿也没这么多规矩。”严小姐让随侍的小丫鬟看了茶，道：“你年岁看着也不大，怎么就会绣花了呢。”
　　璧容听了一愣，心想这小姐必定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便玩笑着回道：“小时候闲着没事，只得找些东西消磨功夫。”
　　严小姐听了扑哧一笑：“咦，你这姑娘倒是有趣，我问旁人都是说些女儿家定要有一手好针线活才能嫁的好人家，怎生就你这般说，不过你说的也对，像我读书写字也是为了消磨工夫。”
　　“总归小姐已经嫁得了好人家，日后也不需要自己动手劳神，我听得小姐嫁的是书香世家，如此便是如小姐这般满腹经纶才可与姑爷攀谈的来吧。”
　　“就是就是，偏偏我娘非要我学这劳什子的女红，前些日子请来不少绣娘，拿来的那些图样子不是鸳鸯戏水就是凤凰、牡丹，老土的要命，我可不要穿那样的嫁衣。”
　　“不知小姐喜欢什么样子的图案？”
　　“恩……”严小姐拄着手沉思了一会，道：“我喜欢梅花，尤其是寒冬腊月里下了雪，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瞧，我屋里插的都是新剪的腊梅呢。”
　　璧容听了只觉这小姐是个性情中人，便赞道：“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小姐既爱梅，定是也通那梅花一般贵不移于本性，俪于君子之节。”
　　“咦，你读过书？”严小姐惊道。
　　“幼时闲来无趣，跟在父亲身边寥寥看过一阵，奈何天分不足。”
　　“你可不要跟我谦虚啊，虽是初见，倒是觉得你成了我的知己了。”
　　“承蒙小姐不嫌。”
　　“哎，过了年我就要去京里了，只可惜你我认识的太晚，不然我多了一个闺中好友，也不必每日这般无趣寂寞。”
　　“日后我虽不能与你作伴，但你得了一个良人，只怕倒时见了我也不得顾得不上了。”
　　“呀，你怎么打趣起我来了！哎，虽说结了亲，我连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更不要说见面了，以后离了家一个人在京里，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小姐莫忧心，你爹娘只你一个女儿，定时不会叫你受委屈的，我以前听人说那京城里红墙黄瓦，繁荣似锦，街上琳琅满目，金碧辉煌，你又嫁的是名门望族，以后的日子定是琴瑟和鸣，合合满满。”
　　“我闺名单字宓，这院子就叫宓园，以后我叫你庄姐姐，你叫我宓儿吧。”
　　璧容点点头，也不推拒，自己也无知交好友，难得和这小姐相处得来，故而也乐于在她出嫁之前，与她排解排解烦忧。
　　“那咱们就好好琢磨琢磨你的嫁衣吧，我画几个花样子你看看，终归是一辈子一回的大事，一定要和自己的心意才好。”
　　两人在房里花了一下午的图样，从腊梅芙蓉桂花早是意兴盎然地忘了时间，还是一旁的丫鬟忍不住过来提醒，两人才总算定下了嫁衣的刺绣纹饰。瞅着余下的几张图画的也是舍不得阁下，严宓再三思量，便说要拿去给严夫人看，定做新装的图样也是不错。
　　严府是间大四进的宅子，青砖红瓦，漆红木柱，进了二道屏门，直对着的是摆满着古董瓷器的光华亮堂的正厅，侧面另有女眷待的左右花厅两个，屏门两侧连着漆红雕柱的抄手游廊通向院，东边连着严府小少爷的晖园，西边连着严宓住的宓园。
　　严宓往璧容怀里也揣了一个烧热着的手炉，裹着堇色滚边镶毛斗篷，一行人慢悠悠地走了好一会才到了正院，正好碰见刚下学的严府小少爷。
　　严晖好容易熬到了下学，疯疯癫癫地就打头跑了出来，毫不理会后头一路紧喊着披斗篷的小厮，却被严宓逮了个正着。
　　且说这严晖因是家中独子，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独独惧怕自己的同胞姐姐，也不是严宓多么严厉，自是他回回犯了事，严宓便让下人在他饭里放上三天辣椒，不吃便只能饿着，一连几次下来，严晖便服了软。
　　“后头有狼追你不成，跑这么凶，还不穿衣服，仔细惹了寒，我叫大夫给你开最苦的药！”
　　“是他们跑得慢，才不是我的错呢，你每次都只说我，我现在穿上衣服还不成吗。”严晖一脸愤懑地抓过小厮手里的外衣气冲冲地系在身上，正打算转移话题，便指着璧容道：“这是谁？家里新来的丫鬟吗？”
　　“瞎嚷嚷什么呢，这是庄姐姐，来给我做新衣裳的，以后见了你可要客气点啊。”
　　“为什么你有新衣裳我没有，爹娘怎么老是偏心你！”
　　“切，笑话，我要嫁人给你做哪门子新衣服，有本事你也娶个小媳妇啊！”
　　“你等着，我现在就跟爹娘说去，我也要娶媳妇，要做好多好多新衣服！”
　　璧容看着他们姐弟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闹腾，不觉好笑，想起上次在镇上碰上这严家小少爷纵马而过的情节，只当是个蛮横少爷，却不成想眼前被自己姐姐如此糊弄，便道：“小少爷，你姐姐打趣你呢，怎么还当了真了，你若真是去找了夫人可是要把她吓着的！”
　　正说着，只见对面走来个白面书生，穿着石青色阔袖长衫，音清如玉，道：“小生实乃荣幸，今日巧遇小姐。”
　　严宓嗤的瞥了一眼，出言不逊地对后面的下人厉声道：“你们平时怎么做事的，不知道这是府中女眷的内堂吗，怎么还带着先生大此经过，看我今日不告了严管家，叫你们长长记性！”
　　两个小厮听了脸色一白，扑腾跪在地上，直呼着：“小姐大人大量。”
　　那白面书生也是个聪明人自是明白这话外之音，告罪道：“都是小生的不是，打量着今日时辰早，便自己做主去向严老爷禀报小少爷近日所学，实不知小姐在此，没有考虑周全。”
　　“先生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府里管理不严，才使得一众丫鬟总去叨扰先生，我定会禀明好好母亲，切不会再跟先生添麻烦的。”
　　严宓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听得那白面书生尴尬无比，急着向严晖严宓告了辞，就匆匆离去。
　　“哼，一副酸儒生的模样，肚子里还没有多少墨水呢，就开始学那些文人墨客的风流劲，真是看了都生气。”严宓不仅抱怨道。
　　“这是给小少爷教学的先生？”
　　“恩，以前府里的教学先生中了举，去府州任职了，这人原是他的学生，姓何，因为去年参加县里的院试得了案首，我爹便非要花了金请来教晖哥儿读书。”
　　“这人学问不好吗？”
　　严宓一想起这事，就一股闷气堵在嗓子眼，眼生厌恶，眉头紧皱，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模样，不过考了个秀才，日后难保能不能中举呢，来了这才半年，我们府里的丫鬟见了他就个个一副春心浮动的模样，我和爹说了好几次，他就是不听我了。”
　　璧容见严宓身边的那两个侍女却是满脸红润地低着头，心道这白面书生确是个举止轻佻不假，又见严宓瞪着眼睛瞥着身边的侍女，当头便想着日后在府里定要躲了这人才好。


第29章 年关诸事
　　昨日夜里伴着呼啸的习习北风，骤雪纷纷而落，今早雪后初霁，忽见外头枝桠上的点点花蕊迎雪吐玉，暗香千里。
　　晌午饭后，严宓心念着那早上见的那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急着叫丫鬟绿珠去剪了梅枝插瓶。一众夫人小姐都有午后小憩的习惯，璧容只怕搅了严宓的盹儿，又碍着之前说的在宓园陪她绣花解闷，离去不得。
　　索性便陪了绿珠一同去剪梅。
　　一出了宓园，便见那花间小路中寸寸腊梅含苞怒放，拿着剪子左右犹豫半天，竟是哪支也舍不得剪。
　　一旁剪枝子的绿珠见了，便道：“庄姐姐若觉得哪支好，剪下来回去也插在自己屋里，我以前本来不喜欢梅花的，可日日在小姐屋里见了，也开始喜欢上了。你说这么个寒冷的天，到处都枯丫丫的一片，偏偏这个花开的倒艳！”
　　璧容听了晦涩一笑，轻声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本不惹世俗，平生傲骨，却终究不过是被人赏玩的物件，越是开得鲜艳，越是难逃被剪下的命运。”
　　恰好一阵寒风拂过，缕缕幽芳，终狠下心一剪子下去，丢进篮子里，了了心中的无限眷念。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打远处走来一个人，绿珠呀的惊叫了一声，手里的花篮子掉在地上。
　　何秀才快步走上前来，弯腰想拾起来，却终是花不由人，碎了一地。
　　绿珠见了便蹲下去一同捡，低着头娇声说道：“真是巧呢，遇上何先生了。”
　　“都是小生的冒失，让绿珠姑娘白剪了这么好的花。”
　　绿珠听了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是绿珠不小心，怎么能怪先生呢。”
　　璧容见绿珠脸上一片春心浮动的红润，又想着此处离宓园不远，便出言提醒：“快些回去重新剪了吧，小姐午睡就要醒了，仔细一会寻不见你又要生气。”
　　绿珠听了心里惋惜，却又畏惧小姐的脾气，不舍地抬头看了何秀才两眼，才向他告辞。
　　“这位便是庄姑娘吧，早就听说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今日能得一见，实乃小生之福。方才听姑娘所言，只觉分外有趣，故而才扰了姑娘雅兴，但实是被姑娘蕙质兰心的几句妙语所感，小生枉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竟不及姑娘的半分通透，委实汗颜。”
　　璧容一连听得他几句“姑娘”“小生”的酸腐之语，只觉浑身发颤，更是不想多做纠缠，微点了下头，便欲离开。
　　却听得何秀才道：“绿珠姑娘，小生早闻贵府所种品字梅乃是定襄之最，恰得小生也是爱梅之人，向往已久，不知今日可有幸鉴赏一二，一尝所愿。”
　　璧容本欲提点绿珠一二，莫要忘了自己身份，就听绿珠说道：“先生若是喜欢，那便与我们一同去吧。”
　　何秀才笑着谢过，双手背在身后，径自提步走在了前面。
　　待他走了两人之远，璧容才对绿珠道：“你好生糊涂，中了美人计不成，这离小姐的宓园这么近，这么个适龄男子诸多不便不说，你家小姐一向不喜此人，你竟还邀他去赏梅！”
　　“我……不过是看看花，这儿又没有别人……老爷的朋友每回来也经常去呢，还喜欢在那烫上一壶酒的，何先生是小少爷的教学先生，应该，应该不会……”
　　璧容被她这几句话气得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得摇头，心中暗想不知严宓的陪嫁丫鬟带了谁同去。
　　※※※
　　眼见着离过年没几日了，各家各户都不乏宾客往来，送上年关之礼，今日一早便有小厮通报，沈记布庄的年掌柜亲自替东家送了礼来，因赶着严家小姐不日便至的婚事，各家各户送的礼都不轻，严老爷也都是一视同仁，亲自招待。
　　璧容不知往日严家与自己的东家交情如何，只听得前院的小厮说送了一个雕刻极好的半月形玉石座屏。璧容心里还纳闷，既是做布匹买卖的，送哪门子玉石，也不知道是不是懂行的。
　　临走时年掌柜又特来寻了璧容，道东家今年生意好，为着犒劳大伙发了红包。璧容颠了颠约么有个四五两重，心里嘀咕，自己才来了一个月，怎么就给了这么大的礼，原本想张嘴问问别人可是也得了这么多，转念一想这倒显得人家对自己有所图一般，故而自得连声道谢，也拖年掌柜替自己给沈老板拜个早年。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晚上和严宓各吃了一个剪成鲤鱼模样的花馍馍，就听得丫头替严夫人过来传话，说是赶上团圆年，放给璧容十天假。
　　璧容喜得蹭的就从凳子上跳起来，想到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家中人，此前在沈记还能遇上宋金武拖他捎些银钱东西，自己突然来了严府也来不及相告……
　　“姐姐可是想家了？”
　　“哎，想想自己出来这些时日，也不知母亲可好……”
　　“你放心吧，既是没有人来找你，自是一切平安呐！明天我便和绿珠一起帮你收拾东西，一定让你赶在三十之前回去。”
　　二十九那天一早，严宓就吩咐了小厮牵了马车在后院等着，待几人收拾了行囊和一众物品，赶着晌午前便装上了车。且说严宓给璧容备下的一批捎回家去的年礼，足足装了一大车两床十斤重的崭新缎面棉被，两套自家铺子里的瓷碟碗，瓜子、果脯等干果点心十来包，十斤红枣，四包红糖，两幅给孩子戴的银手镯，还有几个木雕娃娃。因着璧容无意中提起过天业读书的事情，严宓还特地送了一件和严晖相仿的缎面布袍。
　　原本严宓还塞了五两银子的红包，却被璧容推拒了，只道是收了这些东西还能当做姐妹之间的心意，但若混了银钱，便是感情之外的事了。
　　严宓只得把钱拿回来，依依不舍地送了璧容上车，还不忘念叨着说过了年叫小厮驾了马车再去接她，璧容亦是不舍得连连点头答应。
　　且说璧容坐着马车回了西坪村，一路上遇见的村民们全都在旁边好奇地瞅着，猜测着车里坐的何人，见马车停在了大槐树底下的老郑家，甚是惊讶。
　　“这老郑家啥时候啥时候有了这么门亲戚？瞅这马车，俺就在镇里见过一次。”
　　“这老郑家不就钱婆子那么一个亲戚吗？”
　　“你们都在这瞎猜啥呢，停他家门口就是他家的亲戚了啊，前阵子周地主家的车还停俺么家门口了呢！”
　　“去！你那是给人家交粮食！”
　　待看见璧容从车里出来，左邻右舍更是一阵窃窃私语，璧容也不理他们，径自下车去敲了门。
　　秀莲刚做熟了饭，还念叨着谁这么会挑时候，好歹擦了把手就急急忙忙地过来开门，一见来人，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了，只道璧容笑出了声，才大声地嚷嚷起来：“娘，当家的，咱家姐儿回来了！”
　　郑母在屋里听见了音也顾不上穿外衣就跑了出来，郑天洪只得在旁边一路搀着她，郑天旺和刘氏也闻声抱了豆芽福哥儿出来，因为临近过年，学堂提前放了假，故而一家人倒凑了个齐整。
　　“哎哟，我的闺女啊，这走了一个多月，竟是一面也见不上！可想死娘了……”郑母见了璧容就一把揽过来哇哇地哭了起来。
　　旁人拉也拉不动，等郑母哭的有些气喘，秀莲才道：“娘，姐好容易回来，这是喜事，您这是哭啥哟。”
　　郑母拿袖子抹了抹泪，哑着嗓子道：“对对，你嫂子说的对，是喜事，我竟在这跟着添乱，赶紧着先进屋，你嫂子刚弄了饭，咱们一家可算能吃回团圆饭了。”
　　璧容笑着道：“大老远就闻见饭味了，一路上叫赶车的小哥寻着味儿回来的呢！”
　　大伙这才注意到门口停着的马车，听得璧容说是严家小姐特地吩咐送她回来的，又见了车里给的诸多礼品，把一家子惊得不知这么着才好。郑母忙叫赶车的小哥儿进屋吃个便饭，小哥连连推拒，让他们不要客气，又说都是主家吩咐的，自己还赶着回去交差。
　　郑母听了也不好勉强，便又让郑天洪去捡一篮子鸡蛋给人家送过去，亏得璧容拦下，道了句那边什么都不缺，郑母想想也觉得是，人家豪门大户怎么还能缺了这点东西，当下只得又连连谢过。
　　一进了屋，郑母又叫秀莲去厨房蒸了一盆昨个刚做好的豆包、馍馍，炒了个葱花鸡蛋。拉着璧容坐下，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好是一顿嘘寒问暖。待听得璧容说起自己临时被派去严家做绣娘的事情，郑母才点头，说前几日郑天洪兄弟俩打县里回来，上沈记铺子去找她，却是没找着，以为出了什么事，着实吓了一跳。这下见璧容一切都好，郑母悬着的心才放下。
　　璧容听郑母提起才想起来，低头见郑天旺拄着副拐，面色如常，便问了问这次去县里看病的事。
　　“早就好了，如今只剩下在家养伤些时日便可，可得说这县里的大夫就是有能耐啊。”
　　璧容闻言，点了点头，又叮咛道：“可是不能疏忽，还是尽量少走动，不行就把饭拿去屋里吃，老话都道伤筋动骨要养伤百日呢。”
　　郑天旺挠了挠头，撇着嘴道：“你们叫我干啥都行，就是别叫我在屋里躺着，连躺了这一个多月可是憋屈死我了。”
　　刘氏瞥着眼掐了他胳膊一下，又极为不好意思地对璧容说：“为了你二哥这点事，害的姐儿受这份罪，我心里……”
　　璧容赶紧止了她的话，道：“嫂子非要这么说，那我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如此璧容便和他们说了与严家小姐结了手帕交，又道是这些礼都是她特地嘱咐给家里带来的，盛情难却实在推拒不得，索性东西都是年下用得上的，便捎了回来。
　　说罢，就从包袱里取了给福哥儿豆芽的两幅银手镯，依次把他们往怀里抱了抱，套在手上，道了句一个多月竟都长了不少。
　　又拿了那件学士长袍叫天业进屋去试试大小，待出来一看，众人不禁连胜嗟叹，念叨着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公子了。
　　“严小姐念着家里孩子多，点心可是捎回来了不少，且分些给左邻右舍，权当是送了年礼了。”
　　秀莲见那点心包里都是整块的绿豆糕、桂花糕、芙蓉糕，并一些米花糖，果脯十大包，惊叹不已。
　　看完了年礼，璧容又拿了年掌柜给的五两重的银锭子给郑母，说是沈家老板给的红包。郑母硬是不要，说往日她已经往家里捎了不少银钱了，何况这次年下买布料年掌柜也给便宜了许多，如今家里存钱不少。
　　璧容无奈只得收了回去。


第30章 攀龙附凤
　　大年三十一早，家家户户开始忙着贴春联、门神，以往都是花上几文钱去镇上请人写了，今年却是天业动的笔，写的是：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郑天洪从圈里牵出那只养了大八年的猪，本来这头猪上次便说卖了给郑天旺治腿的，因着后面的事才得以多养了两月，故而一家人也不打算卖了，只等着过年自己宰杀了吃。村里的人早听闻今天郑家杀猪，早早地就过来跟着帮忙了，郑天洪留了三十斤的肉和一个猪头自己家过年吃，余下的五六十斤肉便按着比市面上低两文钱的价格卖给了村里的人。
　　孩子们手里抓了一把干果叽叽喳喳地跑出院子，大人们则在厨房里蒸花糕，和面剁肉包饺子。一入冬的时候秀莲就存下了不少菜，扁豆辣椒穿绳晒干，白菜萝卜茄子等放进了厨房底下的小窖里。
　　郑母年下高兴，嚷着摆桌好的年夜饭，于是按着个人的口味包了猪肉白菜豆腐馅，猪肉扁豆馅，猪肉茴香馅、韭菜鸡蛋馅四种，倒是齐全。
　　秀莲上锅要烧猪头肉，家里男人喝酒都好这一口，还夸着自己这门家传的手艺，叫容姐也好好学着以后嫁了人才能讨婆家喜欢。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却是钱婆子和芳姐儿不请自来，刘氏杵在门口不动换，钱婆子也不敢伸手碰她，便伸着脑袋往里喊：“嫂子，在家呢，我和芳姐儿来给你帮帮忙。”
　　秀莲在里面听见了撇撇嘴，小声跟璧容嘀咕着：“你看吧，准是来咱家要肉的。”璧容扑哧一笑，心道秀莲倒是把钱婆子的心摸了个通透。
　　郑母脸面到没甚表情，只让刘氏领钱婆子母女进屋。钱婆子却摆摆手，笑着说：“我想着你们这儿就老大家的一人忙呼，便说来帮把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母也不好明着怎么着，便道：“大过年你快歇歇吧，我们家姐儿回来了，正给她嫂子帮忙呢。”
　　钱婆子一惊，问道：“哟，啥时候回来的啊，我们都不知道呢。”
　　“昨个儿中午，还叫马车给送来的呢，捎回来些点心，你也拿回去点给全哥儿吃吧。”说罢打了个眼色叫刘氏进去拿点心给钱婆子。
　　“哎哟，留着给孩子吃吧，俺们全哥儿都半大小子了，吃啥零嘴还。”钱婆子乐呵呵地佯装推拒了两下，刘氏本来就不乐意正要伸手拿回来，钱婆子却让芳姐接了过去。
　　“我去看看老大家的忙乎地咋样了。”钱婆子也不等郑母说话，就乐呵呵地起来去了厨房。
　　秀莲早知道她得过来，提前便把馅盆子藏了起来，只留了一盆猪肉白菜馅的，待钱婆子一进来便道：“俺姑来了，家里饺子都包完了吧，头前大洪杀猪时，我还说呢你们咋没来拿肉！不过说实在的，我可真羡慕你家三口人，买上二斤肉就等吃顿肉饺子，不像俺们，包这么一盆饺子也轮不上大人吃几个。”
　　钱婆子呵呵笑了两声，刚想说话，刘氏正在门口，对秀莲道：“我看咱姑家那几只鸡可肥着呢，干脆拿咱家剩下那点猪肉跟姑家换两只鸡得了，都说喝鸡汤最好养筋骨。”
　　钱婆子一听这俩人打起了自家那几只鸡的主意，赶紧道：“哎哟，你看你们也不早说，俺昨个儿还卖给南头的杨婆子，早知道这事，就留给天旺了。”说完，钱婆子边念叨着全哥儿该回来了，得赶紧回去做饭。
　　待到了晚上，一家人笑呵呵地围着桌子坐下，吃团圆饭，因着郑母的一句话，桌上摆了糖醋鲤鱼、大酱茄子、辣炒三丁、红烧狮子头、鲢鱼头豆腐汤、下酒的卤水花生、茴香豆、一盆红烧猪头肉，四大碟饺子。一时之间香气满溢。
　　说起来这还是璧容在西坪村过的第一个年，放了炮竹，一家人连老带小坐在堂屋里守岁，郑母讲起了郑天洪和郑天旺哥两小时候的糗事，譬如上树掏鸟窝倒被马蜂蛰了满脸包，下河捞鱼总是丢掉一只鞋……几个人听了不觉哈哈大笑。
　　等到了大年初一早上，鸡鸣声一响，家家户户就推门放炮仗，整耳欲聋一阵响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求得个“满堂红”。福哥儿和豆芽换上了新衣裳，一个一身米分一个一身蓝，像两个画里的娃娃一般奶声奶气地跟郑母拜了年，郑母乐呵呵地从怀里拿出用红线串好的铜钱给他们挤在脖子上，又各抓了一把吃食塞进他们兜里，才让他们出去跟小伙伴们玩。
　　不一会儿，钱婆子就带着钱贵全和芳姐儿过来了，给郑老爹上了香，又给郑母拜了年，虽说两人早不是孩子了，郑母还是各给了十文钱的压岁钱。此前借钱那点事钱婆子让郑母心里落了砍，但想着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故而面上也露了几分和气，拿过干果盘子与她们娘三一同吃。
　　钱婆子打小就有个毛病，秀莲私底下说她是耗子嘴，几人坐在堂屋里只看着钱婆子巴巴地嗑着瓜子，没一会功夫就磕了一地皮。年下有了老例，正月初一不能动扫把，会招来霉运，故而家里再三嘱咐孩子们不得随便往地上扔东西。
　　郑母看着钱婆子丝毫不收敛的模样，心里不悦，抬眼看了眼秀莲，面上冷道：“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还不赶紧把地上的财聚起来！”
　　秀莲平白挨了骂，气得狠瞪了钱婆子一眼，也不管她看没看见，拿了扫把帮上红绳，嘴里念念有词地把瓜子皮扫到屋子正当中。
　　钱婆子尴尬着放下手里的瓜子，又推了推全哥儿和芳姐儿，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对璧容道：“姐儿过了年孝期就满了吧，也该忙乎忙乎嫁人了。”钱婆子呵呵笑了两声，又对郑母道：“姐儿可是个俊的，又会识字又会绣花的，可得好好相相。”见郑母面上也带着笑，才继续说：“俺前个儿听人说了顺义村的何家小子，年方二十一，比姐儿就大上三岁，还是个秀才，好像是在严家当教书先生呢，姐儿可认识？”
　　璧容不知钱婆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点了下头。
　　钱婆子又道：“俺听说他老子娘正急着要给他娶媳妇呢，我看姐儿到跟他挺配的。”
　　秀莲瞥了一眼钱婆子，心里琢磨着那小子她倒认识，模样学识确是个不错的，唯独他那寡母为人尖酸刻薄，委实不好相处，家里又没有几个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宋石头人好些。
　　“这事急也急不得，总归讲究个缘分，俺们也得让姐儿自己愿意。”
　　钱婆子见郑母发了话，本还欲再说上两句，却又觉不妥，生生咽了回去。
　　※※※
　　一过了初五，年就等于过了一半，村里的货栈、点心铺子有的已经陆续开了张。因着昨日不能串门，遂今个儿一大早家里又忙活着倒垃圾摘挂笺，送穷神。
　　因为年前家里忙也来得及回娘家，遂今日郑母便让秀莲拿了三把鸡蛋，两大条猪肉，两包点心去给亲家道个好，秀莲也记着那日钱婆子说的话，硬是要带着璧容一块去，叫娘家给帮着打听打听。
　　顺义村紧挨着西坪村，中间连着几十亩的地都是西坪村周地主家的，路上偶尔遇见几个租他家地种的农户，因着下地时常和郑天洪碰面，所以也都客气地跟秀莲打了招呼。
　　正跟人客气地回着吉祥话，打远处过来两个婆子，一个身形略胖，穿着一件深红色棉比甲，里面衬着紫棠色的绸面袄裙，另一个又矮又瘦，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半新冬衣，头油擦得锃亮，面目却是看着生硬。
　　秀莲认得那胖婆子，笑着喊了一声：“王婶子这是打哪来啊。”说完低声告诉璧容这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媒婆。
　　“哟，是郑家媳妇啊，我就是个劳碌命，过个年也得不着一刻闲。”
　　“那是啊，您这手上可是拽着月老的红绳呢，这要是得了闲，那不得有多少对鸳鸯掉泪呢！”
　　王媒婆被秀莲说的心里早开了花，笑着道：“哟，这是你婆婆认的三姐儿吧，长得真是水灵，我看着就喜欢。”
　　秀莲便接着话茬子道：“王妈妈可不能光是嘴上夸，得给我们寻户好人家才行哟。”
　　王婆子乐呵呵地答应了，一会说着葛家庄的赵家哥儿一会说着梨树村的陈家小子，却突地被一旁的瘦老太太拿胳膊肘推了两下。
　　“我说王婆子，你就是爱管闲事也最好看准了再管，人家可是存的攀龙附凤的心思，你手上这些歪瓜裂枣也好意思拿出手来。”
　　王婆子本来说的正欢，听得这瘦婆子带着刺儿两句话，脸上刷的就冷了下来，却又想着要办的事，也不好得罪她，就作势要走。
　　岂料，这收婆子的一番话秀莲却是听得分明，当下尖着嗓子道：“哪里跑来了一只疯狗，逮着人就咬，昨个儿菜板子剁的那么响居然也没把不干净的东西剁碎了！”
　　“你变着法地骂谁呢！”
　　“谁是疯狗我骂谁，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疯狗也学会了人的话。”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了开来，璧容和秀莲本就不认识这个老婆子，平白无故得了句刺儿，又是大过年的，当着这么些人，心里闹心的很，待听得身边一个庄户媳妇说了这是顺义村何秀才的娘，璧容心里突有了不好的念头。
　　正待说话，就听得那边何婆子含沙射影道：“这老话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女子认字的分两种，一种是城里大户人家的闺女，人家那是书香传家，咱们可比不得！这另一种啊就是那勾栏院的狐媚蹄子，凭着认几个字就想着攀高枝！听说那江南一带到处都是栅栏院子，呵呵，王婆子，你小心给那种东西做了媒，日后遭了人砍！”
　　何婆子一说完，就听得周围人在边上指指点点，也不知说的什么，只是看着就让人生厌。
　　“你个死老婆子，这么着胡说八道也不怕夜里叫鬼拔了舌头，我们家姐儿会读书怎么了，就不许得我们过去是个小姐了！亏得你们家小子还是个念书的，有你这么个老子娘可真是丢人！”
　　“呵呵，嫌我们丢人，那你们还腆着脸往我们身上贴，小丫头我今天就明白告诉你，我们家轩哥儿现在可是周地主都巴结着要结亲家的，你这个狐媚子以后少勾搭我他！”说罢，又碎碎地念叨了两句严夫人让她进门教小姐的事，也不怕把小姐教坏了。
　　璧容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道这何婆子可真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他儿子到处招惹小丫鬟，如今倒反过来说起别人的不是了，当下便冷笑两声，厉声道：“何大娘，我自问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以后最好让令郎少在严府里勾搭小丫鬟，京里的言官可是最爱拿这些作风说话的，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一个不甚……这举人可就落了空了！”
　　除了心里的这口气，璧容拉着秀莲就往家走，如今在人家村口闹了这么个不痛快，秀莲也不好在去娘家了，冲着何婆子呸了两口，气冲冲地回了家。
　　在这村里最是流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说法，就是谁家里今个儿死了一只鸡，明个儿也能闹出个鸡瘟的说法来。
　　翌日一大早，郑天洪从外面回来，便一肚子气，念叨着外面也不打哪传来的瞎话，说容姐儿在镇上勾搭何秀才，还拖王媒婆去拉红线，这还不止，待走到了村边上，又听得人说他们老郑家要把闺女送去给严家小姐做陪嫁，将来才好做了人家的妾。气得郑天洪冷了脸就回来了。
　　晌午正要吃饭，听得外头大门砸的狠，秀莲以为又是哪个来说三道四的，嘴里嚷嚷着就准备拿扫把赶人，一推门却见是宋金武，愣了一愣。
　　宋金武面色隐约发着冷，问道：“容姐儿在吗，我想找她说个事。”
　　秀莲心里一紧，想着只怕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本想叫他回去，却被璧容抢了先。
　　“我就在这呢，你说吧。”璧容从堂屋走出去。
　　宋金武看了她一眼，便往外走，璧容只得跟了出去，对秀莲说了句没事，一会就回。
　　今早起了风，外头土道上竟是碎石头子，两人找了个大叔底下还算僻静的地方，宋金武猛地一转身，璧容险些撞着鼻子。
　　“你把镇上的工辞了吧。”
　　璧容一愣，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宋金武粗着声音道：“总之严家是不许去了，他家小姐过了十五不就要嫁了吗，也没啥再需要你帮忙的了，明个儿我去镇上跟年掌柜说一声，让你回来。”
　　璧容这回倒是听了个仔细，问了句：“你不信我？”见宋金武不说话，便冷笑了两声，问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去严府也好，去沈记也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宋金武此刻只觉一股怒气上头，吼道：“你见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出去抛头露面！你不是为了赚钱吗，我给你！”
　　宋金武的一句话像是冰渣子一般扎进了璧容心里，如果有选择，哪个姑娘愿意拿自己的名声做赌，说来可笑，从知道了当初要给黄家冲喜时，就对这些情啊爱啊断了念头，如今却是自己痴了，白白做了妄想。
　　说出嘴的话也不由得变得尖利，总归是今后各走各路，叫他死了心死也好。“呵呵，你给我，你养的起我吗，你要我跟你一辈子吃糠咽菜，戴木头簪子吗？你信不信我一个月就能赚得你一年的钱，你给我，呵呵，你真说得出口！”
　　说完，也不待宋金武反应，就跑回屋里拿了那个米分色的布包，里面是这一个多月来他送的几样东西，木簪子、小铜镜、绣花戴的粗银戒子……一股脑地还给了他，连那块包着的自己绣的米分帕子也来不及拿回，一溜烟地回去了。


第31章 佳人珍馐
　　初八一大早，严家就派了马车过来，赶车的小厮从车里拿出了主家给的一众礼品，村里的人早在外头围了一大片，有的羡煞不已说着几句风凉话，有的则熟络着上前借着给郑母道好打听着消息。
　　虽说眼前处在风口浪尖上，璧容也懒得解释，跟家里道了别，就随小厮上了车，临走瞥了一眼人群，倒是没有看见宋家的人，索性更是心如止水。
　　待到了元宵节那日，严宓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求得了父母的恩准，让她戴了帷帽与璧容一同上街赏花灯。街上倒是热闹，沿街望去，两边的红灯笼耀眼的看不见头，画糖人的，卖黄桂柿子饼的，抖空竹的，猜灯谜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摸了石猴，打金钱眼，即便是京里的名门淑女，到了这一日也是可以和要好的闺中知己结伴同游的。
　　几人也不太敢在街上跟着人群一块挤，便进了一家装饰典雅的茶楼里，同行的小厮给了伙计十来枚铜子，伙计便乐呵呵地给寻了窗边正中的一处位置，道：“小姐来咱们这可是对了，这舞狮子的走高跷的就打咱们窗户底下过，保准看的仔细。”
　　点了一壶尖山毛尖，另几盘糕点，正说的话，听得旁边有人喊：“庄家丫头也在呢。”
　　璧容转身见是年掌柜，笑着点头问了声好，瞥见那桌子边上坐着两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一个面色温润，嘴角含笑，穿着竹青色长袍，手里拿把折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身形颀长，剑眉星目，腰间系着块莹润如酥的圆形玉佩，自顾喝着杯中的茶，明明身在上元热潮中，却似隐约透着些极不应景的疏离。
　　“这位是秦老板，这位是咱们东家。”年掌柜介绍道。
　　璧容笑着微福了个身，分别叫了句秦老板，沈老板。秦书怀笑着打了声招呼，沈君佑却只点了下头，继续闭着眼睛品着杯中的茶，过了会儿摇着头把杯子放下，对身边的男子说：“味道不够，不喝了。”
　　不一会儿窗外传来了一阵轩喧哗声，听小厮兴奋地喊了声：“舞狮子的来了。”严宓和璧容赶紧站起来凑到窗子边上去看，一惊一呼，好不热闹。
　　严宓凑到璧容耳边小声地说：“你们老板长得还真是不错，和传闻的一样呢，不过……”
　　璧容见她话说了一半，疑惑地抬头看着她，又听她小低着声音道：“我听我娘说他是克妻命，已经死了三个娘子了。”
　　璧容听了也是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着严宓，见她一个劲地点头，偷着回头瞥了一眼旁边桌子的沈君佑，却不想与人家撞了个正着，当下脸蹭的一红，尴尬地转了回来。
　　※※※
　　不知不觉中，冬已渐去，树上的枝桠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点点新芽，可早晚伴着几许料峭春风，还是要裹着厚厚的衣服。
　　从屋里一出来，璧容就打了个哆嗦，实在没忍住，回屋里套了件秋香色的厚比甲。透过镜子绾好了发髻，看见首饰匣子里的严宓在上元节那日送给自己的银质孔雀纹嵌珍珠步摇，璧容心中一暖，斜着插在了发上。
　　说起严宓出嫁那日，惠安镇里到处人声鼎沸，礼炮轰鸣，严府陪送了整整三十车的嫁妆，又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不分贵贱，皆可入席，和此前潘家的和喜事一比，瞬时见了高低。
　　严宓穿着一身曳地五尺的大红嫁衣，裙摆之处绣着朵朵梅花，犹若初绽，栩栩如生，瓣落飞红，新郎也是一身红色喜服，骑着高头白马一路从京师而来，亲手接了新娘送进了轿子里，璧容在人群里远远瞧了，提着的一颗心才稳稳落了回去，想着这男子温润如玉，日后总会善待严宓。
　　初春的日头升的早了，刚一出院子，便见全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璧容忙进去洗了手，蹲下身子帮她烧火做饭。
　　早前府里的厨娘辞了工，说是家里孩子发了急病，而私底下人们却猜想她定是听了前些日子的传言心里害怕。说起这事，却是有些可笑。也不知打哪来的消息，说年前县里有个下人婆子夜里给沈君佑煮了碗粥，几日后突然一病不起，没过了年就咽了气。
　　一时之间，作坊里的人心惶惶，都说着是东家的煞气太重，一连克死了三个娘子不说，如今但凡命格软些的丫鬟婆子也要跟着遭刑克。故而不伦给多少以前，也没招来一个厨娘，气得全妈妈自己接手了沈君佑的一日三餐。
　　戴锅里的粥煮开了，扔进一把切好的鸡肉、香菇丁、玉米粒，璧容扭头问道：“嬷嬷最近腿怎么样，夜里可还泛疼？”
　　全妈妈笑着道：“还别说，你教我那泡脚的老法子还真管用，起初我还不相信呢，现在睡得别提多舒服了。”
　　璧容听了，柔声一笑：“那就好，我也是原先在家里听我嫂子说的。”
　　“哎，人老了，走两步路就累的不行，偏偏老婆子又不放心二爷个人回县里。”全妈妈叹了口气，又欣慰着道：“不过好在还有这个丫头在，愿意帮老婆子一把。”
　　“妈妈就甭跟我客气了，我自来了也没少得您的照顾。”
　　璧容头前闲聊时向刘馨儿几个问了她们过年可得了东家给的红包，几人虽点头，却都是得了五钱，唯独她得了五两银子，又听得薛管事说是全妈妈发的钱，心里便记挂上了。
　　见着全妈妈手里提着食盒，身形有些颤颤巍巍地出了门，璧容犹豫了两下，还是追了出去，道：“妈妈给我提着吧，我瞅您这样子，一会到了那边园子，粥都洒了一半了。”
　　全妈妈呵呵乐了两声，道：“我是怕你不愿意，才没叫你跟着跑腿。”
　　说起来，璧容还是第一次进来内宅，从后面的院子出去，翻过一道垂花门，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高耸入云，翠色欲滴的僻静竹林，隐约还能听得潺潺流水声，仿佛应了那句“出入唯山鸟，幽深无世人”。璧容搀着全妈妈沿着三尺余宽的石子路径直穿过，便是一处雅致的小院，框上挂着块写着“山阴客舍”四个大字的门匾。
　　“不是山阴客，何人爱此君。”停驻在院子门口，闻着淡淡传来的几许清香，璧容只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满心满腹都是宁静，嘴里喃喃地念着这句诗，听得全妈妈在前面喊，才疾步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璧容把食盒递给全妈妈，道：“妈妈，我就不进去了，在这等着你吧。”全妈妈点了点头，径自推了们进去。
　　沈君佑也是刚起身，靠在一旁榻上看着书，见全妈妈进来，站起来接过手里的食盒，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了，叫关恒给我备饭就好，奶娘怎么又不听，我看明日还是回县里去吧！”
　　全妈妈呵呵笑道：“叫那个混小子跑跑腿还好，他那两下子我可不放心，君哥儿放心吧，老婆子有帮手呢。”
　　沈君佑从里面拿出碗碟放在桌子，听了这话，疑惑地问道：“招了厨娘了？”
　　“你且尝尝手艺如何，若是觉得好，日后就把这差事与了她来。”
　　沈君佑一听，心想且不管手艺如何，能替了全妈妈便好，遂盛了一勺子放进嘴里，也不尝味道，就说：“嗯嗯，奶娘把这人留下吧。”
　　全妈妈听了，心中一喜，道了句：“如此便省了老婆子的心了，你也不用整天嚷嚷着要回去了罢。”
　　沈君佑无奈的笑着，要她坐下一同吃，全妈妈只说门口还有人等着，也不和他解释便乐着出了门。
　　且说回去的道上，璧容也不知怎么着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全妈妈，待反应过来，全妈妈却已经满意地进了屋，徒留她在门口瞪着一双眼睛，脑子里想着沉重的两个字：厨娘。
　　※※※
　　说来也巧，一连几回送饭的时候，沈君佑都没在屋里，璧容也顾不得冷热放在外间桌子上就扭头跑了，故而沈君佑真以为请来了一个大胆的厨娘，而且厨艺也确实不错吗，还想着回头让全妈妈多给几个钱。
　　却没想，今日一早却见推门进来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呀，你怎么在呢？”璧容刚一进门，未来得及的转身就见屋里坐了个人，吓了一跳，张口就说了一句愣头话，待说出了口，才觉不妥，正经地低头福了个身，喊了句：“沈老板。”
　　沈君佑也是着实意外，皱着眉头，径自思索。
　　璧容见他不说话，又是眉头紧皱，显然一副“你得罪了我”的面相，尴尬地站了半天，才从食盒里端出早点，摆在桌上。一蛊竹荪三黄鸡汤面，一碟清拌笋丝，一碟豆腐皮什锦卷蘸甜酱，两个麻薯红豆包。
　　沈君佑看着只觉胃口大开，拿起筷子，有意无意地问了句：“你怎么当上厨娘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要一不小心泡回冷水手上生了刺，以后可就甭打算拿绣布了！都怪自己当时见钱眼开，听得全妈妈说：“我看丫头人实在，给你介绍个好差事吧，月俸双倍。”便也没细想就回了句：“好啊。”谁成像倒是给自己下了个套。
　　璧容一边想着一边没好气地回道：“全妈妈给了双倍月俸。”
　　沈君佑不觉一笑，心想她倒实诚，便沉了声问道：“你不怕吗？”
　　“什么？”璧容一下子没反应了过来，抬头见他一脸深沉，晦暗不明，略一琢磨才知他所谓何，却是猜不透他是试探还是猜疑，索性直接回了一句：“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说完，撂下食盒，福了个身，径自出去了。
　　沈君佑玩味着她刚刚的一句话，面无表情，眉目间仍是那般凌厉，却又隐约带了些突起的兴致，夹起面前的清脆小菜，咀嚼之中只觉一抹清香在唇齿间兀自徘徊。


第32章 容姐发威
　　也不知从何时起，沈君佑的嘴越发叼了起来，某一日突打发了身边的小厮关恒送了一张字条来，工整地写了几个菜名，璧容没做他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刁难人的菜，便照着做了。谁成想那厮老爷的架子是越摆越高，日日送了菜单过来，真真把她当成了雇佣的全职厨娘。
　　“庄姐姐，忙着呢？”关恒笑着推开进了厨房，照例递上一张纸，道：“爷今日列的菜名。”
　　打开一看，四行大字，笔泔墨宝，龙飞凤舞，本该对这挥笔之人赞叹两声，然见那纸上赫然写着“鲶鱼一蛊、鸭掌一双、腰花五两、虾饺八只”，璧容只觉这厮暴殄天物，拿着手里的笺纸恨不得一股脑地扔进灶里烧成灰！暗自劝着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手里可是攥着自己的卖身契呢，虽说只有两年的期限，可难保哪天拔了老虎的须子给自己扔山沟里去。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璧容手里忙乎着，心里却是越发兴奋，从橱柜里拿了最里层许久不曾用过的盛放麻椒、朝天椒的瓷罐子大方地做了一大瓷碗红艳艳的辣椒酱，不过一会的功夫便做出了与纸上写的食材数量一模一样的四道菜。
　　关恒在一旁看了，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了句：“这是？”
　　“爷的晚膳。”说罢，回屋拿笔在纸上亦是回了四个小字：麻辣鲶鱼、香辣鸭掌、椒麻腰花、虾饺蘸辣酱。
　　有句老话叫：人算不如天算。此刻，璧容歇在屋里正自得其乐地想着沈君佑一脸嘴唇发木、难以下咽的模样，沈君佑却是难得的胃口大口，吃了个淋漓尽致。
　　翌日一早，关恒送还了食盒过来，笑着跟璧容说：“姐姐真是神了，我跟了爷这么久都不知道爷原来这么爱吃辣，昨个儿在边上可是担足了心，嘿，没成想爷吃的倒是高兴，还直夸姑娘手艺好呢！”
　　抬头见璧容米分拳紧握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关恒肚子里一团云雾，挠挠脑袋，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
　　这日上午，郑天洪和秀莲拿着织好的两匹提花布来镇上卖，刚过了年的时候，家里掂量着还有几个钱，便硬下心买了一头牛，如此倒是不用每次都借了宋家的牛车来镇里，自家日后耕地也是方便很多。
　　小伙计倒是客气地直接领了郑天洪夫妻俩去了后头的院子，又去作坊知会了璧容一声，因着也不什么节日，璧容倒是没想到秀莲也跟着来了，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忙匆匆去了院子。
　　年前严宓给的两床棉被都被璧容留在了家里，郑母念叨着璧容住的那间房里的摆设被褥指不定被多少人用过，也不知干不干净，遂一过了年就让秀莲去称了十斤棉花，亲手给弹了一床松软的棉被。
　　璧容看着那被上密实的针脚，想着郑母眯着眼睛手上穿梭的模样，心里一阵一阵泛着酸，倒是没有推辞，笑着接过来放到床上，对秀莲道：“还是咱娘做的被子最舒服，我如今身上盖得那床不知道有多沉呢。”
　　秀莲呵呵一笑，道：“娘就知道你铁定稀罕！”
　　两人说了一会话，秀莲一副难言之隐，犹豫了半响，才说：“那啥，前个儿宋大娘给小虎子他爹定下亲了。”
　　璧容微微一惊，转瞬笑道：“那倒是好事，宋大娘这下便能心里踏实了。”
　　秀莲解释道：“是小虎子她姥娘家那边的一个闺女，宋大娘觉着既是连着点血脉，日后她也不会亏待了小虎子，就答应了。”
　　璧容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句：“是这么个理呢。”
　　秀莲见璧容只是面上发笑，也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本想问问却又实在问不出口，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她的伤心处，几次张嘴又生生咽了下去。一时间你不言我不语，好是别扭。
　　郑天洪实在看不过去了，打岔道：“嚷嚷着要我带了你来，来了咋的又不说话了，回去可崩又跟我闹换忘了这个忘了那个的。”
　　秀莲嗔着瞪了他一眼，复又乐着跟璧容说：“你大哥那天跟我回娘家，顺路去拜访了周先生，先生说小叔读书很刻苦，字写的尤其好，虽然入学晚些，但是再过个两年就可以试试去考县试了。”璧容听了很是欣慰。
　　年后绣纺没有多少活，大都是几人坐在一处绣一幅长约一丈的大屏风，璧容往往是等她们绣完了四边的花草点缀，再独自绣中间的主图，所以到是几日闲来几日忙。
　　想着宋家当初帮了自家不少忙，如今总不好因着自己这点子事便和人家断了往来，何况又是人家成亲这样的大事，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人家如今已经放下，自家若是还计较个什么，指不定要被外人骂小肚鸡肠。璧容心里虽有些小疙瘩，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初听秀莲说的时候，心里涌起的却是意外更多，转念一想，终究是没有个刻骨铭心的开始，自然也就不会如此那般难舍难分。
　　遂到首饰铺子里给新嫁娘买了一套银质的头面，想着倒也拿的出手去。又顺路给天业置备了一套略微好些的文房四宝，他如今正是执笔定型的时候，切不可疏忽大意。
　　正信步走着，突见迎面来了个墨色长褂书生，走近了一瞧，正是个不愿意搭理的人，璧容转身要走，却被那人叫住。
　　何秀才面有喜色地小跑过来，朗朗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从前读郑风时，每每掠过此句，脑中总是闪过一个温润才子的模样，丰神俊秀，满腹经纶，如今听来却只觉言语轻佻，甚是刺耳，也许是自己对这人存了偏见，但总归是不由得眉头一皱，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火气：“我乃一乡下女子，先生还是与我说些能听懂的话吧，前阵子听说先生不在严府做西席了，倒是没想到日子过得这般闲了。”
　　何秀才听了也不愠怒，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因要参加今年的秋闱，故而只得辞了小少爷的教学，回家专心读书，只是白白负了严老爷的一番抬爱，心中愧疚难消。”
　　璧容心里冷笑一声，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何秀才这话定会觉得他是个懂得感恩戴德的人，可自己心里却是对这事清楚的很。且说严宓出嫁前夕，绿珠某日早上两眼含泪地去求严宓别带她去京里，严宓本也没打算带她去，早就选定了严夫人身边跟着的吴妈和自己身边一个并不起眼的丫鬟绿芙，但嘴上还是想知道原因。
　　绿珠不得已才道出自己与何秀才互诉了情，想求个恩典出府与他一起，严宓听了气骂她痴傻，被人白迷了心窍也浑不知自，可想起她自幼便在自己身边伺候，又着实一番心疼。好一番思索才答应了她的请求，给了一笔丰厚的银钱，想着即便日后识得了何秀才的真面目，自己有银钱傍身也不至于无处落脚。
　　此刻想起来，璧容心里也着实记挂，便问道：“绿珠如今可好？”
　　何秀才愣了一愣，不明所以道：“璧容姑娘怎么会有如此之问？我自那日离了严府，倒是还没见过她呢。”
　　璧容急道：“绿珠为了你向小姐求了恩典出府，先生这是装哪门子糊涂呢？”
　　何秀才忙解释道：“璧容姑娘定是误会了，我与绿珠姑娘一清二白，实不知这恩典之说所谓何。”
　　“哦？先生竟丝毫不知吗？我倒是在绿珠房里见了不少先生的书信呢！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先生可还需我需要我再背出几句吗？”
　　何秀才脸色渐白，几次想要张嘴都被璧容凌厉的目光一慑，吓地又闭了上，见周围经过的人不乏斜眼看过来，越发觉得忐忑心虚。
　　璧容怒骂道：“绿珠识字不多，每每得了你的信，都苦苦求我教她诵读，只可惜这一番痴情全付予了你这么个薄情寡意、始乱终弃之人，枉你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竟是只学得了张生李甲陈世美那般行径，全无半丝仁德君子的风范！”
　　“我……”何秀才被璧容这一番话骂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见街上的人都对着自己看热闹般的驻足观望，也顾不得这般狼狈之象，赶忙寻了个空子，亟不可待地转身低着头怏怏离去。
　　此时福轩酒楼二楼窗边上的雅间里，两个男子正喝着酒看得兴起。秦书怀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好友，道：“我倒没看出来你家这个小绣娘不光手上功夫不错，嘴皮子倒是也厉害的紧呢！人家好好一个才子哥，不过是小小风流了一把，就被说的如此狼狈不堪，只得落荒而逃。”
　　“我倒觉得说的很有道理。”沈君佑意有所指地看了秦书怀一眼，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半响突地抿嘴一笑，如自语般说道：“原以为那一桌全辣宴已经够狠，如今看来倒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秦书怀听了，顿时眼冒金光，不怀好意地呵呵一笑，嘲笑道：“敢情是自己在这慢慢回味呢！也说给兄弟我听听，好帮你出出对策！”
　　沈君佑一脸质疑地看了秦书怀一眼，随即摆了摆手，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秦书怀嘿的怪叫了一声，极为不满地说道：“怎么说我也比你经验丰富，要不然你以为那些莺莺燕燕怎么都一个个往我身上贴！”
　　沈君佑不屑道：“你把钱袋下扔了试试！”
　　秦书怀却是不以为意，故作好心地提醒道：“兄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我可得告诉你，虽说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若是时候久了，可就成了冻豆腐了，小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哟！”
　　沈君佑冷眼狠瞥了他一下，径自起身就走，临到门口对伙计说了句：“后面人结账。”待出了门，面上又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淡心寡欲，深邃的眸子难以捉摸，旁人看了，浑不知他究竟把什么看进了眼里，又把什么看进了心里。
　　秦书怀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肉痛地掏着银子，一边想着这厮若是哪日变了脸，得是世间何等奇闻轶事！


第33章 一场比试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林花似锦，惠安镇的桃树颇为有名，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淡淡的桃花香。
　　璧容早就想等开了春，摘些桃花瓣晒干了，留着泡澡、熏熏屋子也是好的，可偏偏找遍了整个大院也不见有一株，便决心去镇上买上几盆自己养养。
　　因着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又是赶在春天，盆花倒也不贵。挑来选去，倒是哪盆都不错，可想着自己屋那一亩三分地，故而便舍了那两盆开得最艳但价格不菲的紫丁香，买了一盆半开的杜鹃，一盆蝴蝶兰，总共花了八十五文钱。
　　下午正赶着手里的绣活，突听得外面薛管事叫她，忙别了针出去，没成像倒是这两个人。
　　心里虽然纳闷，规矩上还是丝毫没有马虎，福了福身喊了句：“沈老板，秦老板。”
　　秦书怀摆摆手，道：“哪里这么些繁文缛节，你又不是他家的下人，快看看我给你送来的礼物。”说着就抬了抬怀里抱着的两盆花。
　　璧容心里想着如今前头做完了绣娘，后头还得在做厨娘，可不成了这家的下人了吗。抬头瞅见秦书怀的花，一盆浅紫色，一盆紫红色，四瓣的花蕾一簇簇地堆在一起，闻起来芳香馥郁，比先前自己看上的那两盆开的还要好看许多。
　　“送我的？”璧容不明所以地问道。
　　“对啊，好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正要递给她，却见璧容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道：“不喜欢。”
　　秦书怀见沈君佑瞥了自己一眼，心想自己好心帮忙反倒落了埋怨，挑着眉问道：“早上我见你买花时可是喜欢的紧呢！”
　　璧容眉头一皱，心想我是不喜欢收你的花，正不知如何答话，又听得秦书怀道：“我可是特地榨了你们老板的腰包，整整二十两银子呢！你若是不收，可就替他省了钱了。”
　　当下一琢磨也对，不要白不要，这厮整日帮自己当丫头使唤，一会嫌院子脏了没人洒扫，一会又嫌饭菜凉了没人给热，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脸皮就这么厚！
　　心里窃喜，面色却平静地接了过来，道：“勉强帮着养几日吧。”
　　秦书怀笑道：“就是就是，养死了再讹他买新的！”见璧容要走，忙着又说：“我如今送了你花，你不得谢谢我吗？”
　　璧容反问道：“我说的可是帮你养几日，真论起来还得你谢我呢。”
　　沈君佑听了暗自一笑，看笑话般的朝秦书怀扬了杨眉，气得秦书怀狠剜了他一眼，又扭过头来一脸无奈地道：“好歹也给我泡壶茶吧，明个儿我可就要回县里了。”
　　璧容见他一脸渴求，微微点了下头，临了不忘了说：“那这花就不还了啊。”
　　※※※
　　璧容去的时候，两人正搬了躺椅，坐在竹林里谈笑风生，打老远就能听见秦书怀哈哈大笑的声音。
　　秦书怀见她拿了一张雕花的小茶桌，一套紫砂的功夫茶具，看着倒是正宗的很，但想想又觉得她许是见了旁人这么泡茶，也照猫画虎学了来，便疑惑地道：“能不能行啊你？”
　　璧容站在一旁，笑笑没有答话，见炭火小架上的水烧开，提起水壶将茶具烫了一遍，放了茶叶，倒满了水，第一遍洗茶，第二遍才真正用来喝。
　　秦书怀见她“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做的有模有样，不由得也来了兴致，拿起面前的杯子轻啜了一口，顿时满口清香，说道：“洞庭湖碧螺春，啧啧，果然懂得享受啊！”
　　沈君佑拿起第二杯，一饮而尽，品了半响，才道：“一直扔在屋里，今个儿头一次喝。”
　　秦书怀眉毛一扬，问道：“哦？那你是怎么知道她会泡茶呢？”见沈君佑正一脸苦思，以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听说，兴致正高，却听他道：“猜的。”
　　璧容也是扑哧一笑，心想自己可是正正经经的苏州人士，这泡碧螺春七八岁便学会了。
　　“你读过书？”
　　乍听得沈君佑的话，璧容心里一惊，正琢磨着他从哪里知道的，就听秦书怀笑着极灿烂：“昨个下午我们在福轩酒楼看了一出好戏！”
　　昨天，下午，福轩酒楼？可不就是自己斥骂何秀才的时候吗，怎么就让他俩看了去呢！璧容心里狠骂了何秀才一顿，冷巴巴地说了句：“秦老板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悠闲，想必咱们惠安镇这巴掌大的地方已经全转过来了吧。”
　　咳咳……秦书怀一口茶呛了嗓子眼，心想着这话头可是这位爷起的，自己好心怕冷场才接了一句，怎么就回回都当了挨骂的呢！尤其看着沈君佑那明明憋着想笑却还故意装深沉喝茶的模样，心里更是怒火中烧。
　　“果然伶牙俐齿啊！不过，我如今可是好了奇了，你一个……咳，小姑娘，要说这善刺绣、精厨艺，这我倒还能理解，可这泡茶读书你可该好好说说吧。”
　　“秦老板用不着避讳，乡下就乡下呗！只是我倒要问问大明律法中哪条写着不许乡下女子读书喝茶了吗？我若说我天生福缘，梦里拜了个神仙作师傅，秦老板也有意见？”璧容心想，你既问了我，我若再遮遮掩掩也实在没劲，索性便承认了，倒是让你猜猜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哟，敢情有仙人相助，既如此，我倒是也从那瑶池仙境寻来一个神仙吃的食谱，可否请你师傅指点一二啊？”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笺纸，上用颜氏行书写了四句话：
　　瑶池玉露长生梦，
　　西湖碧水醉玲珑。
　　翡翠含苞湘女泪，
　　花开并蒂满江红。
　　璧容细细读了几遍，只觉朗朗上口，从瑶池玉露望到西湖碧水，天上人间，美景无限，再见翡翠含苞，花开并蒂，浮生如梦，缱绻红尘。
　　只是，诗是好诗，若是做菜……且不说别的，就是这暮春时节哪里寻得莲花来？可若是认输，这厮不定要如何骄傲了！当下一想，便道：“我若做出来了，又如何？”
　　“听你的！除了那天上的星星，海底的，管你是要金银珠宝，翡翠玛瑙，沈老板倾家荡产也给你寻来！”
　　璧容本想骂他一句庸俗，又听得他后面给沈君佑下了个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略一琢磨，想起此前听人说院里之所以没有花是因为沈君佑不喜欢，当下便想刁难一番，道：“我若赢了，你便要在这院子里能种的地方全种满了花，而且要开的正艳的，如何？”
　　秦书怀瞥了一眼沈君佑，笑着道：“没问题，我代沈老板同意了。”
　　璧容又道：“这诗里有几味食材恐不好寻，我需得准备一下，明日中午我们定胜负如何？”
　　秦书怀灿若莲花一般说道：“哎，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想给我送行，不必不好意思啊！”
　　璧容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不自觉地瞧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另一人，由始至终除了喝茶和简短的几句话，再无其他，好似那高原上的雪山，万古不化，只要下一团冰冷。
　　恰巧他也把目光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终是以璧容的心虚低头而告终。
　　※※※
　　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也顾不上旁的，只读着那四句诗文苦苦研读，瑶池玉露说的是酒，长生不老说的是蟠桃，西湖碧水需得翠绿，湘女泪痕染青竹，姑且可用竹子来做，只是这并蒂莲花……璧容一通呜呼哀哉地想破了头，时而后悔自己的冲动，时而又不甘心就此认输，灵机一动，赶紧叫来了关恒，如今可是东家说的让他听自己的吩咐！
　　“诺，这是我列出的食材，限你明早之前给我买齐了！”
　　关恒看了一遍，苦着一张脸道：“我的小姑奶奶哟，这桃花酿、腊肉干我还能想想办法，可这银鱼、鲜竹……”
　　“银鱼你去找秦老板想办法吧，至于这竹节嘛，咱们院里不是有一片了吗，随便砍一支不就好了！”
　　“那竹子可是二爷的宝贝，我有几个胆子敢去砍哪！”
　　“这顿饭若是做不成，两位老板怪下来了，到时候看你又有几个胆子！”
　　翌日一早，灶台旁边正摆着一壶桃花酿，一条干腊肉，十来只雪白透明的银鱼还在水里游动的正欢，璧容却不知道为了这些银鱼，秦书怀昨晚上让人从县里一个富商家里硬抢来的！总之所要的东西一应齐全，只等着生火上灶。
　　关恒手里拿着两个漆木雕花的暗红色食盒，稳稳当当地跟在璧容身后，穿过竹林，来到山阴客舍，沈君佑和秦书怀早已等候多时，见俩人过来，立即从凳子上起来，背着手走过去，半笑半气地说道：“为了你这顿饭，我可是又扔银子又搭交情，若是让我摘出来错，倒要看你的洋相解气！”
　　待两人坐下，璧容先从食盒里取出一壶桃花酿，倒入白玉杯子里，道：“蟠桃盛会，琼浆玉露。”
　　待他二人喝了酒，又从第二层端出了一个白瓷盆，道：“西湖莼菜银鱼羹。”
　　二人只见羹汤中荡漾着碧绿漂浮的西湖莼菜，雪白晶莹的银鱼在莼菜间，汤匙一搅，小巧的银鱼好似在碧水中游动，当真有玲珑之感。
　　秦书怀端起碗喝进嘴里，只觉满嘴充斥着鱼肉的鲜美中又夹杂着些莼菜的清香，不禁道：“有点看头！”
　　第三道则是用砍下的竹子做成巴掌大的竹筒，腊味饭混着竹子的清香，全无油腻之感，中间夹埋着一朵含苞欲放的油菜心，饭上撒着一层芝麻粒。
　　秦书怀对此前的这三样本就没放在心上，无非时考考她的学问，他早把包压在最后一道上，也信心十足地认为璧容一定做不出来，遂扬言道：“姑且算你这芝麻粒是那湘女泪，我倒要看看这花开并蒂，你是打哪‘偷’来个莲花！”
　　璧容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斗彩莲花纹饰的深瓷碟，铺上一朵用丝线绣的并蒂莲花，把事先特制好的莲子百合一一放进去，取下一旁炭火路上烧热的冰糖蜜汁浇上去，不一会的功夫，两颗两颗的莲子成并蒂状绽开成小小的花瓣，随着莲子绽开原本无色的蜜汁渐渐变成了红色，透过漂浮的并蒂莲子，又隐约可见底下的并蒂莲花，果然应了那句“花开并蒂满江红”。
　　秦书怀看的有些有些发愣，他之所以咬定了璧容做不出这花开并蒂，就是事先从关恒那知道并未找到莲花，却没想到是舍了莲花，用的莲子。
　　一直没有出声的沈君佑突问了一句：“你这莲子里藏了什么奥妙？”
　　璧容轻轻一笑，道：“我实现把莲子雕成了花，两个两个的用线缝了，莲子里面放了玫瑰花蜜，然后用糯米米分封住了口。”
　　秦书怀惊呼道：“哦！糯米米分遇到滚热的冰糖水一融化，自然是该开花的开花，该染红的染红！你这鬼丫头，可真会滥竽充数！”
　　璧容不以为然，嘲讽道：“自古兵不厌诈！”
　　秦书怀还待还口，却听得沈君佑道：“莲子莲花本同株，也算不得滥竽充数。”
　　璧容倒是没想到沈君佑会帮她说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装作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他目光深沉地正盯着自己，有些灼热又有些冰冷，璧容强自按捺下心里的悸动，赶忙转过头，对秦书怀说：“记着昨个儿答应的事！我，我……前头还有事，我要去忙了！”
　　心里疑惑和惊惶，人似失了魂一般，也没见到前头路上的石头，冷不禁地绊了一跤，连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住，不过好在没摔个狗啃泥叫他们看笑话，已是万幸。


第34章 暗香浮动
　　秦书怀终被他老子以断绝关系的狠话逼回了家，临走一脸惋惜地嘱咐沈君佑男子汉大丈夫，得说到做到，然后拍拍屁股回了县里。
　　约么过了三四日，内院外院凡是片空地就开满了花，成团成团的紫丁香，亭亭束素的白玉兰，妖娆娇艳的垂丝海棠，竹园一进门的地方还放了几盆以“色香姿韵”闻名的金边瑞香。
　　一时间，迎着三月春风，便是说人比花娇也不算夸张，尤其那几个正值妙龄的小丫头，总是偷摘下一朵别在发间，和那绣屏里的美人比着俏。
　　可偏偏有的人看不过去，先是说这些小姑娘们整天搔首弄姿，不知检点，脾气倔的一两个和那些厉害婆子呛了几句，一气之下回了家。渐渐的有人便把针尖对准了璧容。
　　“你说咱们东家那八字命格，谁家的姑娘不害怕啊，怎么她就胆子那么大，这样的人也巴巴地凑合前面去！”
　　“为了钱呗，这若是命硬活下来了，那可就当了奶奶了！”
　　“哼，看着吧，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璧容也不理他们，径自进了绣坊，拿了今天要绣的东西，自顾自地忙乎起来，共事的几个婆子本来也听了外面传的话心里纳闷，如今见璧容浑不在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说起来璧容早前可是没少跟西坪村那几位有名的长舌妇们打交道，闹了几回便琢磨出了原因，有些人嚼舌根子纯粹就是看你过得好心里不平衡，真说你和她有什么恩怨，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前人说“谣言止于智者”，任你舌灿莲花，当事者若是无动于衷，旁人也就没得笑话可以看。
　　这事情没传几日便渐渐地淡了下去，全妈妈从旁也提过几次叫薛管事去说说，璧容笑笑拒绝了，全妈妈心下了然，也就没再管。
　　且说这一日，关恒突然来了绣坊，苦着一张脸求爷爷告奶奶似得请她帮忙，问了才知道是他不小心刮破了沈君佑的长袍。
　　璧容问道：“不就是一件衣服，二爷这样的主还买不起一件新衣服了？”
　　关恒连叹了两口气，回道：“若是别的自然好说，这件衣服是全妈妈去年在二爷生辰时候亲手做的，上面的绣花都是找的原先县里最好的绣娘绣的，爷珍惜着呢。”
　　璧容看他着实着急，也没了在逗他的乐趣，便道：“你中午拿来给我看看吧，若是能补，我便帮你补了。”
　　关恒一听，立即转悲为喜，拍着马屁道：“只要庄姐姐肯出手，一定没问题！”
　　下午索性跟丁管事告了假，直接待在了院里等关恒送来了衣服。衣服是天青色底子银丝暗纹团花缎面长袍，破的倒也口不大，只是袖口上扯破了一段。只是因着颜色浅，单补了线总会有些突兀，索性便在两边袖口处各绣了几片竹叶，陪着衣服的颜色倒也雅观。
　　只是绣完了才想起不妥来，无缘无故替他补了衣服已是不该，怎么还要这般费心思，又想起那日沈君佑的目光来，只想拿剪子扯了线。嘴里连连说着是帮关恒的忙，可不是帮他。
　　晚上正要做饭，全妈妈过来说不用准备了，二爷今个儿去了县里，璧容听了心中一喜，正想着要怎么把衣服偷着送去他屋里呢。
　　说起来，璧容还是从没进过沈君佑的卧房，以往送饭的时候都是摆在外间桌上，毕竟单身男子的居室，总要回避一些。外间直对着垂花门里面是书房，半面墙的架子上放着的全是书，从四书五经到唐诗宋词，再到资治通鉴、孙子兵法、茶经药学，应有尽有，架子上倒是一尘不染，旁边的笔墨纸砚也都一应摆放整齐。
　　推开内室的门，不禁惊呼了一声，抬眼望去，竟是处处透着些眼熟。那一套绀青色织锦缎子的床帐子，上面绣的那岁寒三友的图样可不就是去年年掌柜特地让自己绣的嘛，当时还笑这人不尊常理，硬是以竹为尊，松梅为辅。再瞧那那案台上的桌旗，凳子上的坐垫……眼一尖，瞥见架子上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红布，料想着屋里也没人，手一伸拿了下来，半张着嘴，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去年潘家小姐成亲的盖头吗……”
　　“你在做什么？”
　　身后冷不禁的一句话吓得璧容一个哆嗦，回头见是沈君佑，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本想问他不是去了县里，怎么又回来了，转念一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何况自己本就是来做正经事的！咽了咽口水，勉强冷静地道：“我是来送衣服的。”
　　“衣服呢？”
　　听沈君佑这话像是认可了自己的回答，并未有别的什么猜疑心里松了一口气，回道：“在凳子上。”
　　“恩，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璧容刚说完话就抬脚往外后，却没走两步又被他喊住。
　　“你好像忘了件东西没撂下。”说着，指了指她的左手。
　　璧容想起刚才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全被他看了去，面上自然尴尬无比，可听得他这话，心里又有几分不甘，倒打一耙道：“这是我绣的！”
　　沈君佑倒是不急不怒，悠哉地坐在凳子上，从容的回道：“这是我买的。”
　　“铺子是你家的铺子，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璧容撇着嘴嘀咕着。
　　“那你还敢跟老板争。”
　　“好啊，既然说到了这上面，那我倒是问问，你这算不算是私吞！”
　　沈君佑一手拄着头倒是一副苦思的模样，半响道：“恩，确实是私吞，不过大明律法中好像也没说老板就不能从自家买东西了吧。”
　　璧容听他拿自己先前回答秦书怀的话还回答自己，顿时又羞又急，狠狠地跺着脚，全无以往的从容淡定。
　　沈君佑看她那副炸了毛的模样，不觉好笑：“再使劲也跺不出个洞，仔细磕伤了脚。”想了想，又说：“姑且容我想想，日后总会还了你。”
　　璧容听了一脑袋浆糊，心里纳闷着他要还什么，红布盖头？自己不过是一说而已，难不成他真以为自己想要？不过也没有问出口，见他不再说话，福了个身径自退下了。
　　自那日回来，心里总是有些别扭，干着活也常常走神，不是拿针扎了自己的手，就是不小心连着袖子也给缝上了。正巧这日郑天洪特地来镇上报喜，说刘氏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小子，一瞬间心里那一团乱麻全被喜悦沾满，忙跟薛管事和全妈妈告了几日假，回了西坪村看自己刚出世的小侄子。
　　郑天洪再三说家里如今什么都不缺，只缺她这个姑姑回去看洗三，可璧容还是固执地去首饰铺子，打了一套纯银的银锁银镯子。
　　新添的小娃娃倒是白白胖胖很是稀罕人，璧容抱他也不哭闹，秀莲见了说：“都说侄子和姑姑亲，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郑母给取了小名叫百顺，求得以后家里一顺百顺，郑天旺和刘氏一定要叫璧容给孩子起大名，璧容本来有欲望，见郑母也一个劲地同意，想了想，道：“雌霓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就叫弘轩可好？”
　　众人听了都说比周地主家小孙子的名字听着还大气。
　　待到了洗三那日，郑母一早就忙着在堂屋正面摆上了香案，供奉了子孙娘娘的神像，提前预备好了挑脐簪子、围盆布、蒲艾水等一应物事，又请来了当日给刘氏接生的何奶奶。
　　除了刘氏娘以外，娘家的大哥和大嫂马氏也来了，还有秀莲娘家的两个嫂子也带了孩子过来，郑母笑着招待大伙吃了洗三面。午饭过后，收生姥姥开始主持洗三仪式，从郑母带头往盆里添了一小勺清水，放进一贯钱，收生姥姥道：“长流水，聪明灵俐。”璧容跟秀莲也各放了三十钱，又扔了几个桂圆、红枣，收生姥姥抱着百顺贺道：“伯娘盼你早儿立子，姑姑祝你连中三元。”
　　待到了刘氏娘家这边，刘氏娘扔了五十钱、一把栗子，刘氏的嫂子马氏却绷着一张脸别别扭扭地掏出四文钱扔了进去，还不及秀莲娘家嫂子给的多。
　　郑母本来并不介意这添盆钱，反正最后都是要给了收生姥姥，故而一家给个八文、十文的也就笑着接了，可马氏却犯了郑母的大忌，偏生踩了个不吉利的四，郑母当下脸色沉了下来。刘氏娘狠瞪了马氏一眼，叫儿子把她拽了出去，自己有往盆里补了六文，收生姥姥立刻接过话来道：“姥姥给咱们个十全十美。”
　　收生姥姥嘴里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给孩子洗了澡，孩子一沾了凉水，哇哇地哭了起来，大伙纷纷赞道：“瞅咱们百顺这亮嗓门，以后准是个壮小伙儿！”
　　刘氏生百顺倒也顺利，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身体也恢复的不错，只一点却让郑母犯了愁，自百顺剩下那日起，刘氏奶就少，前头两日还能勉强喂喂，可到了第三天便是嘬的孩子脸都红了也喝不到，饿的哇哇直哭。
　　心疼的郑母只得先熬着些米汤，一边急着让郑天洪去请镇里请了大夫，刘氏整日汤汤水水地喝的直犯怵，却丝毫也没有改善。
　　百顺出生五日这天晌午，关恒倒是跑了来，说二爷从县里请了个大夫过来，又送了两尾鲫鱼、四只猪脚，倒是把郑母吓了一跳。璧容只得解释说主子的乳母对自己平时很是照顾，相比这也是她帮着求来的。
　　大夫给刘氏把了脉，说了一通肝郁气滞、胸胁不舒的话，便开了一张食疗为主的药膳方子，又叮嘱禁食冷食，连喝上两日猪蹄通草汤。
　　郑母要进屋去给大夫拿诊钱，大夫连连摆手，道：“大娘不必客气，沈二爷已经给过了。”郑母无奈只得带着一家子连声谢过了大夫，又让关恒带话谢谢沈老板。
　　关恒被这一大家子客气来客气去的弄得极不好意思，忙捡了空把璧容拽到一边，小声道：“爷让我给姐姐送了东西过来。”
　　璧容一惊，问道：“什么？”
　　关恒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包，递给璧容，道：“爷说你若是不放心就在家多待机日，等一切都好了再回去就是。”
　　璧容倒是没想到沈君佑突然性情大转，又想起那一日的事来，心里突然有了点异样，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问道：“二爷可还说了别的？”
　　关恒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待他们走时，郑母又从屋里拿了一包油糕硬要关恒带着，关恒倒是也没拒绝，乐呵呵地接了，说：“我也算沾了小公子的光了。”
　　晚上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饭，郑母也不再让她进厨房，说好不容易回了家可要轻松几天，不用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璧容笑笑便坐下来陪郑母说起了话。听得宋家如今日子过得也红火，才进门两个来月，小媳妇就怀了身子，美得宋母跟吃了蜜一样见了人就笑。
　　璧容本想明日去人家道个喜，可略一琢磨又觉得人家也未必愿意得她这个喜，遂又打消了个这个念头。郑母见璧容若有所思，以为她心里的坎还没过去，便柔着声道：“今年你也得找人家了，要不过了年满了十九，又要再拖上一年。”
　　璧容也不好明着拒绝郑母，便回道：“娘放心吧，这事我自己想着呢。”
　　郑母听她这话，以为她有了看上的，急着问道：“是哪家的？镇上的？”
　　璧容故作出羞涩的模样，道：“娘就别问了，还不知道成不成的了呢。”
　　郑母听了乐呵呵地一连说了几个：“能成，能成！”
　　回了屋子，趁着郑母还在刘氏屋里头没回来，赶紧掏出晌午关恒带来的东西，打开布包一看，竟是那日让自己丢尽了面子的红盖头，突地又想起他当日的话来。
　　“姑且容我想想，日后总会还了你。”
　　他究竟是想了什么呢，怎么旁的不还，独独还了这个？
　　想起两人那几日那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别扭劲，好似话语里带着几分轻佻，几分暗示，可戏谑之后又好像隐隐透着些冷漠、疏离。以往璧容总听得别人夸自己聪明，可如今想来自己却是半分也摸不明白他的心思。
　　脑子里琢磨着，渐渐晃了神，眼里竟是一片鲜艳的红色。红盖头，红盖头，莫非，他这是对自己挑明了吗？
　　※※※
　　是夜，全妈妈做了一碗川贝炖雪梨，送去了内院，见沈君佑正坐在书案前对着袖口发呆，喊了他一声，放下食盒，说道：“我听关恒说你这两日牙疼上火，知道你不爱喝药，就煮了一碗梨水给你。”
　　沈君佑忙搬了椅子让她坐下，自己端了汤碗仰脖喝下。
　　全妈妈看着他，越发觉得这屋子清冷，连带着人也看上去清冷了些，遂道：“你整日盯着这袖口的几片竹子就能借了相思了？”
　　沈君佑闻言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半响才道：“只是觉得补的精巧，偶尔看看。”
　　“我今个儿还听关恒说你给容丫头送了东西呢，你还跟我装什么糊涂呢！”
　　沈君佑苦涩地笑了笑，道：“奶娘，跟着我，有谁会真的幸福呢……如今我把本属于她的东西还给了她，日后她的幸福便由她自己去找吧。”


第35章 昙花一梦
　　刘氏照着医嘱调养了几日，奶水果然多了不少，至少不必让小百顺再靠喝米汤充饥，一家人对沈君佑只差感激涕零。
　　璧容回来沈记已有三四日了，起初害怕见面的那点无措与紧张，在一如往日的平淡中渐渐消失。大院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照旧是不绝于耳的机枢声、嘈杂声，照旧是缕缕彩线在盈盈玉指的翻飞中度去了大半光景。
　　昨日被年掌柜叫去了前头铺子，正巧经过回廊时碰上他回来，只是未及说上一句话，便见沈君佑行色匆匆地走了。一瞬间，浑似那些自我安慰的谎言尽数戳破，一梦惊醒，满心满腹间全然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想想，也许倒是自己会错了意。
　　眼看着天色渐黑，却迟迟不见关恒过来拿饭，心里低声骂着关恒的不守信用，白白吃了自己一盘糕点。想着他最近常常忙的见不着人影，今日估么也不大会在房里，索性把心一横，重新热了汤亲自送去。
　　仅仅是走到竹园这会功夫，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手里没拿着灯笼，黑灯瞎火的走起路来总要睁大了眼睛，林子里说不好哪会就会冒出个石头子绊人一脚。
　　见屋里没点灯，璧容松了一口气，推着门，心里又暗自苦笑，前几日总想要当面问些什么，可到了跟前，却又惴惴不安，其实纠结二字就能形容的了的。
　　借着月光的亮，点上案台上的灯烛，却见满地的笺纸，一片狼藉。想着此前沈君佑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让她干这个干那个，如今却是成了习惯，不自觉地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拾了起来。
　　明明是个金钱堆里打滚的人，却骨子里总是带着一份雅人的模样，笺纸上一手龙飞凤舞的章草写得笔力刚劲，虚实相生。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乍然晃过神来，想起如今竟已是暮春时分，眼前好似清楚地看见枝头上徒留的几只犹自怒放的残花终究化作落英缤纷，美则美矣，却终须落地。
　　“林花谢了春红，林花谢了春红……”璧容低声呢喃了几句，不觉摇头失笑，想起他此前刁难人的劲儿，实在难以想象他竟也有伤春悲秋的一面，于是提笔附上：“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只消片刻沈君佑推门进来，屋里干净地如同自己适才并未待过一般，桌上摆着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见汤盅底下还放着未点燃的炭炉，便想到如此心思细腻之事，关恒定是做不来的。
　　忙了一大天此时腹中着实饿得厉害，沈君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起火折子点上炭炉，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股流过心间的暖意。转眼瞥见一旁书案上放着的两张纸，起身拿过来一看，自己的那几行大字下面附着两行卫夫人体的簪花小楷，写的倒是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沈君佑沉声吟诵了两遍，顿然一笑，默默道：“我自是、笑别人底，却原来、当局者迷！”只是不知她陷在自己的局里，是否也能如此清明，思及此，沈君佑亦是一阵酸涩，便是春归他处再可寻，林花也终究谢了。
　　天刚蒙蒙亮，璧容便被春雨敲窗的声音扰得再无睡意。她一向不喜欢下雨天，淅淅沥沥的声音连带着听的人也心乱如麻，倦怠着打不起精神，随手抓了一大把米、豆子、红枣熬了小半锅粥，想着全妈妈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便端了一碗送去了她屋里。
　　“怎么起的这么早啊。”全妈妈才刚起身，见璧容进来，一边招呼着她坐下，一边就要穿鞋下来。
　　璧容放下托盘，赶紧止住她，道：“妈妈别动了，我给你放上小桌子，就在床上歇着吧。”
　　全妈妈叹道：“哎，不服老不行啊，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倒是没有一点好地方了。”
　　“妈妈可一点都不老，头发比我瞧着还要黑呢。”
　　“真照你说的，那我不成了老妖精了！”全妈妈嗔笑地白了一眼，见璧容打了个喷嚏，立即责怪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自个儿，到老了就知道受罪了！如今这才什么几月天啊，就穿这么少，别觉着到了春天了就暖和了，这一场春雨浇下来，最容易头疼脑热了！不行，我得起来看看二爷去，指着关恒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照顾，我可不放心！”才说着，这就要下地。
　　“得了得了，您自己这都还走不利索呢，还要去嘱咐二爷，搞不好倒是您被二爷好一通嘱咐！我去看看吧，正好去给二爷送饭，省的让关恒再跑了。”
　　全妈妈一听，这才点头，笑着道：“这样也好，你走的比我快！那就赶紧着，就手一块在二爷那吃饭吧，也省的你再来回折腾。”
　　璧容心里一哆嗦，瞧着全妈妈一脸笑意的表情一阵心虚，害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可略一琢磨又觉得自己好像着了套，心里也是嘀咕，全妈妈这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自己多想了呢？
　　伴着细细春雨，竹园里果真有些微凉，清香中隐隐带着些泥土青草混杂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酝酿。关恒正打了水伺候沈君佑洗漱，见璧容提了食盒过来，笑着问道：“我原本还想着这下雨天姐姐也会犯犯懒呢，没想倒是起的这么早。”
　　“咱们哪能跟那等着伺候的主子比啊，这犯懒可是本钱重着呢。”璧容朝着屋里怪里怪气地嘟囔了两句，想着此刻也不方便进去，便先去了旁边的小耳房里，待关恒端着脸盆出来唤她，璧容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偏厅。
　　刚进了屋，见沈君佑一脸神清气爽地坐在桌前，俨然一副等着张嘴吃饭的老爷做派，也不知怎么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硬声道：“二爷今日倒是得闲，莫不是也同那文人雅士一般喜欢煮酒赏雨。”
　　沈君佑闻声一笑，应道：“嗯，主意不错，不过白日饮酒不好，倒是可以品品茶。”
　　关恒听了喜道：“爷前日不是刚得了包明前龙井，今个既有兴致，索性庄姐姐也在，不如喝上一壶？”
　　璧容眼瞅着沈君佑平淡如水的模样，心里就一阵气闷，倔脾气一作祟，越发不愿意拉下脸来，不等沈君佑说话，赶紧推脱：“我可没有你们主仆这闲情雅致！”说着转身就走。
　　关恒还想再劝上几句，见沈君佑径自吃着饭也不说话，索性就没敢再提，只是心里惋惜，这么好的茶就是喝不到，闻一闻香味也是好的啊！
　　※※※
　　晌午过后，雨渐渐停了，雨后的竹林里虽有些阴冷，却不乏一股清冽之气沁人心脾，沈君佑记得早上璧容说的那句话，索性推了一切琐事，当上半日的闲散人。吩咐关恒在竹园摆了茶桌躺椅，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上读过不下百遍的书卷。
　　“奴才这手法可是比不上庄姐姐泡的，那天听得秦爷说什么关公、韩信，听得奴才是一脑子浆糊。”
　　沈君佑闻言一笑，也不答话，不自觉地想起那日璧容泡茶，当时只觉得这丫头倒是有趣，初见那张芙蓉面，原以为是个娇滴滴的佳人，而后听得多了，才发现佳人倒是口齿厉害的紧，任是对谁也吃不得半分亏。
　　想起自己一连几日，自己情不自禁地提笔赋诗，只为了底下附上的几行寥寥数字的簪花小楷，或是命理劝诱，或是愤慨恼怒，每每看了，心中的烦躁与寂寥便一扫而去。
　　偶尔脑力清明，想来自己这番举动不过镜花水月，白白撩拨了她的心绪，遂丢了笔杆径自沉默，却总觉得那夜色好似长的永远也过不完，碧色的月华盈照在头顶，当真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爷，今个儿不早了，再待下去只怕要误了晚饭，今个儿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告诉庄姐姐。”
　　沈君佑缓缓睁开眼，只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想着事儿，这会子日头都已经西斜，果然是做了一场春梦，自笑了下，道：“拿壶酒来吧。”
　　“爷不若顺便用些饭菜，空腹喝酒……”关恒话未说完，就见沈君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心里无奈，只得应声去拿酒。
　　晚上关恒过来传话说不必预备晚饭，璧容原本就打不起精神来，如此倒是省了不少功夫，草草垫了垫肚子，关了门正欲歇下，门外咣咣地有人叩门。
　　这大晚上的开门，总有些不妥，便扬声问了句：“谁呀？”
　　“是我，关恒。爷适才喝了些酒，恐怕明早起来要头疼，劳烦姐姐给煮碗醒酒汤。”
　　“知道了，你先回吧，一会我就送去。”
　　一边忙着穿衣起身，一边又禁不住一阵嘀咕，下午还嚷嚷着喝茶呢，怎么又变成了喝酒呢？虽这般想着，却也快手赶脚地进了厨房，拿出装着研磨好的橘皮、檀香、葛花等碎物的瓷罐子，放在效果上煮了一会，煮好了装入食盒里，就要送去。
　　春雨无常，下午还赞叹着雨后初晴艳阳高照，如今这会儿又开始哗哗地开始饶人清梦，不眠不休。虽撑了雨伞，也奈何地上一片泥泞，没走两步，鞋上便溅了泥点子，走进外间偏厅，唤了关恒一声，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应声，犹豫地推了个门缝，却见一盘的软榻上卧着个人，暗自骂着关恒这个小子胆子可是越来越肥了，趁着主子醉酒的功夫也敢偷懒。
　　正欲出去寻他，就听得里面人呢喃地喊着要水。一时之间竟忘了男女有别，倒了杯水就送了进去。
　　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把茶杯递到他嘴边，沈君佑张嘴喝了两口，突然双眼一睁，与近前伺候他喝水的璧容正巧对上，带着一抹蛊惑之意，狡黠一笑：“多谢。”
　　璧容见他神清气爽，两眼清明，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样子，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捉弄自己，啐了一口推开他，道：“大晚上折腾人有意思吗！”
　　沈君佑轻笑道：“我确实喝了不少。”
　　璧容瞥了突然一眼，去外间端来醒酒汤，道：“大晚上的二爷可真有兴致。”
　　“不是你早上说的吗，文人雅士都爱煮酒赏雨，如今这雨下的正欢，岂可浪费。”
　　璧容哑然，这人怎么总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每次面对他，便总是这般哑口无言，简直就是命里反冲！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二爷如今神清气爽，想必也不用我伺候了，如此我便先回了。”
　　正要转身，却听得他道：“心里不是憋着一肚子话吗？今个儿特地支开了关恒，索性问个明白吧。”
　　璧容心里一愣，这算什么话，自己憋着一肚子话，难道他就没有半句要说的嘛，那早前那些个事都算什么？心里一酸，不愿再提，遂应付道：“男女有别，爷有话改日再说吧。”
　　“你会在意这些歪理？”沈君佑嘲弄一笑，又道：“东西我已经还给了你，你如今年岁虽大，却也不是找不得一户好人家，莫要再在我身上耗费功夫了。”
　　璧容，心中一紧，冷声道：“二爷的话我听不太懂，东西？什么东西？爷欠我的东西多了，只是不知这回说的是哪样。许是我愚笨，或是今个儿脑子不清明，爷还是允我回去补个觉再说吧。”
　　沈君佑却不给她留半分回头路，沉声道：“我的事情你该是清楚的，虽说生死由天定，不过摆在面前，你当真不怕吗？我这辈子也没甚太大的理想，便是效仿林君潇洒一生，好歹也算附庸风雅了。”
　　梅妻鹤子，果然风雅的很！沈君佑的话仿佛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进了璧容的心窝子里，如今他两句话撇的干干净净，倒是自己痴了，一觉入梦不肯醒。
　　璧容凄然一笑：“你既自诩梅妻鹤子，又何必要来招惹我，昙花一梦这种戏码瞧着可有意思？”嘴上说着，心中的委屈便如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脸颊湿漉漉的两串泪珠子止不住的往外滚，全无回收之法，饶是往日再怎么故作不在意，此时头顶那双望不到底的深邃眸子，越发觉得难堪之极。
　　“倒是头回见你哭鼻子。”沈君佑微微一笑。
　　“我倒是糊涂了，忘了跟前是头牛，白……”话说了一半。突见他欺身凑过来，低头吻上了她的唇，那冰凉的触感间满是一股浓郁的酒气，璧容只觉得自己也跟着醉了一般，他温热的气息拂绕在耳根处，有些微微的酥麻感，心中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出来一般。
　　沈君佑抬起头，看着她呆若木鸡的表情，哑然一笑，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情不自禁，心中喜涩两掺，终究是万般理智敌不过一刻动情，她若当真不怕，自己何苦这般执着。
　　璧容听得他笑，脑中渐渐清明，想起自己那般狼狈模样被他瞧了个满眼，心中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气骂道：“你，你，登徒浪子！”说罢，抓起一边的酒杯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沈君佑微一侧身躲了过去，此时方想起面前的佳人可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当下早一步抓住她另一只欲丢酒壶的手，略一用力，揽进怀里，叹了口气，道：“原是为了你好，如今……我若说娶你，你可愿意？”
　　璧容闻声一振，脑中一片木然，面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好似也染上一抹暖意，旁人只一眼便陷了进去，恍若飘然在仙境且有云霞萦绕。
　　良久，璧容莞尔一笑：“我不愿意。”


第36章 近水楼台
　　那日之后，沈君佑便去了县里，一连几日未回，璧容暗自琢磨着他莫不是真生气，心里又不禁开始懊恼，如此魂不守舍地晃荡了几日，便到了四月二十日。
　　晌午秀莲来了，一见了人便笑着道：“姐儿今儿算是整满十八了，娘一早起来就忙着擀面条呢。”
　　“嫂子这是又提醒我老了一岁啊。总归也不是大事，就不折腾了，而且最近铺子里也忙，我怕是也不好请假。”
　　秀莲谈到：“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沾了别人的事你忙前忙乎的比谁都积极，就是对自己半点也不上心！不过年掌柜这人倒真是不错，对你的事也上着心呢！”
　　璧容听的一脑子浆糊，年掌柜对自己一直都上着心啊，每回犯个头疼脑热的都差关恒去听大夫，只是现在看来，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吩咐的了。
　　从父母相继离世后，再无人记得她的生辰，渐渐的便习惯了一个人煮上一碗长寿面，一碗番薯糖水，虽是极简单不过的东西，可心里却一如糖水的味道，甜甜蜜蜜。
　　璧容想着今年自己难得赚了些小钱，也该好生犒劳下自己不是。擀得薄如油纸细如龙须的面条上浇了一层纯白的焖肉浇头，又放了两根翠绿的小青菜，虽做不出枫镇大面的味道，但好歹也是飘香四溢。另搭上一碗桂花甜酒圆子，一碟海棠糕，还有秀莲特地买来的自己最爱吃的白记酥糖。
　　遥对着重霄之上望舒皎洁，璧容吃着自己的寿宴，只觉得嘴里越发的甜，倘若硬是要摘出些不足之物，便是那月光有些昏暗，连带着心中月下独酌的情愫也徒染了一抹寂寥。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幽咽悲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璧容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抬眼望去，浩渺月光下，那一身墨绿长衫越发显得那人身姿秀挺，玉树临风。
　　璧容呆呆地看着沈君佑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良久，才哑着嗓子讶异地问道：“你……二爷怎么回来了？”
　　“难得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我若不在，你与谁共享。”
　　那一瞬，璧容恍若看见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像是嵌了一颗明玉，眼波柔情无限。
　　沈君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给她，璧容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竟是条凝脂一般的金镶羊脂玉链子，泛着月光，越发透亮。
　　“送给我的？”
　　“是送给寿星的。”说着，沈君佑从盒中拿起链子，绕过她的脖颈系上。
　　璧容好似被他困在怀里，他的下巴刚好对着她的头顶，如此近的距离，甚至清楚地闻见他衣服上那股子淡淡的清香，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璧容只觉得自己心颤得厉害，僵着脖子丝毫不敢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听他在耳边轻声问道：“喜欢吗？”
　　璧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抬头撞见那双明亮的眸子，迅疾又羞怯地低了下去，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君佑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说：“我自有我的法子知道。”
　　璧容心中不解，想想自己并未告知别人，究竟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突然想起晌午秀莲说的那番不清不明的话，略一琢磨，莫不是秀莲把自己的八字给年掌柜看了，要不还能是什么事让年掌柜“对我上心”！
　　沈君佑看她一会皱皱鼻子，一会撅着个小嘴，甚是有趣，无奈腹中已经偷偷地敲起了小鼓，笑着打断她道：“我为了赶回来与你庆生，可是一天都没吃东西，就等着和寿星抢寿面呢。”
　　“你何必这么赶呢，只要，只要你心里这么想的，我便知足了……”璧容有些羞涩，没好意思说下去，想起他正饿着，赶忙转移话题：“你且先吃几块海棠糕垫垫，我去给你做点别的。”
　　“不必太过麻烦，简单弄些便好。”
　　待片刻璧容端了吃食出来，沈君佑鼻尖地闻见了一股桂花的清香味，见白瓷碟子上摆着两个梅花形黑里透红的像是糯米饭的东西，米里掺着些红枣、桃仁、莲子、赤豆，上面浇着一层飘着桂花香气的蜜汁，煞是好看。
　　“这是什么？倒是从没见过。”
　　“这叫八宝血糯，是苏州的一样吃食，里面可以掺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好像吃腊八粥一样，不过这种血糯米这边不好买到的，说起来还得谢谢年掌柜，我不过是提了一回，他还真寻来了。”璧容见他连着吃了几口，确实喜欢，心里不觉也甜滋滋的。
　　“记得小时候每年这一天母亲都会做给我的，上一次吃这个还是我八岁生辰，如今想来，竟然过了十年了。”
　　“以后的几十年，我每年都陪你吃上一次可好？”
　　璧容心里一阵感动，点点头道：“好。”
　　两人嬉笑着分了汤面，又吃了几块枣泥麻饼，璧容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还会吹箫呢？”
　　“我就这么没有雅人的模样吗？”
　　璧容慧黠一笑：“我可没这么说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爷都可以与东坡先生媲美了！”
　　沈君佑笑道：“不敢不敢，我就是一个浑身铜臭味的俗人，你可别给我扣高帽子。不过，你若喜欢，日后我教你便是了。”
　　璧容连连推拒道：“别，我对音律可是半点悟性都没有，我小时候那会儿，爹爹倒是把我带到书院跟着一个复兴公孙的先生学琴，先生见我听得认真，很是高兴，谁想我倒是能听着曲子背首诗来，可一摸上琴弦，立刻就愚了。”
　　沈君佑听了一笑，突然叹了口气道：“若搁在以前我实在不会相信，自己也有一日让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用《大林寺桃花》劝我。”
　　“小丫头怎么了，就不许肚子里藏点墨水了？再说我如今可是老姑娘了。”
　　“我怎么听着这话里藏着玄机，莫不是在提醒我……”
　　璧容气恼地站起来要掐他，却被他一闪身躲了过去，右手轻轻一拽，自己反倒跌进了他的怀里。那张棱角分明脸近在咫尺，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衬着自己的模样，光华流动，再不是从前那般双清冷，冷冽的唇角也难得微微翕张，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仿佛醉在了那一池春水中，良久，璧容才“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私相授受……”
　　沈君佑轻轻地笑了笑，揽着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下巴抵在她散在脑后的发丝间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感受着怀中女子紧绷的身体，心里起了两份挑逗的念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怕吗？”
　　璧容以为他是接着自己的话说的，刚想说自己不怕，可又觉得这样说有些轻浮，正羞愧着不知怎么回答，却听他声音带了一丝苍凉：“也许我当真如外人所说的，命中带煞，你若跟了我，说不好哪天真的一命呜呼，这些你不怕吗？”
　　璧容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半分苦涩，半分坦然地说：“这世上要怕的东西太多了，黄粱美梦，富贵荣华，何苦自己再多添一样。”
　　※※※
　　若说起他们二人的事，最开心的莫过全妈妈了，年掌柜倒是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态度越发温和，让璧容以后叫他一声年叔便是。
　　虽说互诉了情谊，但平日里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主仆关系，发乎情止乎礼，毕竟如今还都是孤男寡女，万一真让别人说了什么瞎话，那可是关系到女子的名节问题。不过薛管事这人倒是个会办事的，对着底下的一众工人厉声示警，这些不该说的话倒是全吞到了各自的肚子里，总之，璧容是再没听到什么闲言闲语。
　　这日晚饭前，关恒过来传话，说今个儿不必备晚饭了，爷从县里请来一个大厨，要在饭厅摆个小宴席。
　　全妈妈便问可是有客人，可需要再准备几样配菜、点心。关恒笑着回道只是摆个家宴，叫了年掌柜一家子，还有附近几个县的掌柜，又说叫全妈妈和璧容也一同入席，和年掌柜家的几个女眷坐在偏厅。
　　璧容心里纳闷，一直觉得沈君佑不喜欢这种热闹事，今个儿倒是吹的哪边的风，还叫自己和全妈妈也参加。全妈妈也是一脑子浆糊，只得叫上璧容，两人又忙乎着做了四个凉菜、四样点心。
　　到了晚间开席的时候，关恒又颠颠地跑来给她送来一身衣服，鹅黄色滚边窄袖对襟绸衫，雪青色撒花八幅湘裙，全妈妈在一旁有意地咳嗽了两声，笑着叫她赶紧换上。
　　璧容倒是没想到沈君佑请来的是个苏菜厨子，看着桌上一道道端上来的松鼠鳜鱼、翡翠虾斗、盐水鸭、清炖蟹米分狮子头、黄焖栗子鸡……心里一阵暖意。好在自己和全妈妈做的几碟枣泥拉糕、各式汤团圆子摆在一旁倒也相得益彰。
　　年掌柜有两儿两女，大儿子前几年成了家，有个一岁多大的儿子，两个闺女大的十六岁今年刚说了人家，小的八岁，小儿子打小跟着沈君佑身边，如今安排在了定襄县的铺子里做账房，故而与前面大厅相比，偏厅倒是清静许多。
　　璧容嘴里“玉哥儿，玉哥儿”地逗着年掌柜家的小孙子，许是她声音好听，小孩子们大都喜欢凑近她，抱在怀里也是安稳的紧，从来不哭闹。
　　年家大媳妇笑着道：“这个小霸王，可算让我给了别人了，自从有了他我这身衣服就没干净过。”
　　年婆子也夸道：“庄丫头带孩子可还真是有一套，我们这个小猴子可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全妈妈看着璧容抱孩子的模样满脸笑意，心里想着庄丫头既然也爱孩子，估么着明年自己也能抱着孙少爷了，看来眼么前自己还得给他们两人都使上一把劲才行。
　　约么到了戌时三刻，大伙才陆续退了席，全妈妈说如今时候还早，拉着璧容去自己房里唠了一会儿话，璧容晚间也吃了不少，想着腹中积食也睡不着，便跟着去了。
　　全妈妈从床头的笸箩里拿出一个做了一半的荷包，道：“年纪大了，这眼睛就不好使了，前几年还能凑合着，今年越发觉得花了，庄丫头帮我绣两针吧。”
　　璧容接过笸箩，又听全妈妈说只是绣五福如意的图样，二话不说就手脚麻利地绣了起来，一边绣着一边听她说：“下个月十八日是二爷的生辰，以往每年我都给他绣一个新荷包，看来明年应该不用我费心了。”说着，全妈妈就满意地笑了起来。
　　璧容却心里一惊，暗骂着自己居然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日，看全妈妈这架势估么也是特意告诉自己的，想起自己生辰那日沈君佑的费心，琢磨着不如给他做件衣服。
　　突然听得全妈妈一阵叹息：“哎，东哥儿可是个命苦的，不到三岁就没了娘，朔州老宅子里的孩子又多，常常受欺负……”
　　璧容在边上默默地听着全妈妈说话，以前也听别人提过几次朔州沈家，豪门大院里总少不了这么多的勾心斗角，何况沈君佑又是个没娘的庶子，幼年自是一番凄凉……


第37章 心思各异
　　早起来，璧容拿了绣娘们赶着工新绣的一套绣着“天中集瑞”端午纹样的桌屏、扇面、窗帷、各各式靠垫、凳垫等去了铺子，这些东西本来是县里一位顾客提前定下的端午彩礼，年掌柜便让作坊多做了一套说摆在铺子里，估么也能揽几笔生意。
　　说起这图样，若不是亲眼所见，璧容是万万想不到沈君佑竟是个工笔画的好手。本以为县里专门有个绘制样子的工笔手，还一直想跟沈君佑说想若有机会定要向人家请教一番，如今想来，从初见那幅凤穿牡丹起，缘分好似已经无形中织了一张网子，把他们远远地圈在了一起。
　　一进门看见伙计小四打里头出来，耷拉着脑袋，一脸忿忿，还没张口问，就听他抱怨道：“你可别进去，前头来了个刁婆子，那嘴长得跟个耗子似的，哪里是来买东西啊，纯粹就是来找茬打架的！掌柜的正在里面忙着呢。”
　　“我看你倒像炸了毛的公鸡了！”璧容笑他两句，索性也不进去添乱，陪他说了几句也连着等年掌柜。
　　小四道：“她要买匹亮色的薄绢，我就拿了时兴的几个颜色给她挑，结果八百钱一匹的价格她生生砍下去一半！一会说咱们的布染的颜色不匀称，一会又说摸着手感不好，我好心提了句云绢的料子好，问她要不买这个，嘿！她就跟我嚷嚷开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行了，哪有跟客人争论对错的，想是她买不起那么贵的，怕你瞧不起才这么说的。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年掌柜又该骂你了。”璧容劝了他几句，拉他进了铺子，听见前头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钱婆子和钱贵全。
　　“就是这个婆子，姐姐认识她？”
　　璧容心里直说着倒霉，可脚已经跨进了门里，总不能装没听见扭身回去，不好意思地跟小四笑笑：“我娘家一亲戚。”
　　小四尴尬地挠了挠头，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璧容也没在意，说自己去问问，让他去招呼别的客人。
　　“您来卖布啊，可是要做春裳穿的？”璧容走过去客套地问了两句。
　　钱婆子难得咧着嘴笑眯眯地道：“俺们芳姐儿下个月嫁人了，姑爷心疼人让俺们也做几身新衣裳跟着沾沾喜。”
　　钱婆子话头一开，无论璧容说什么，总是话里话外地往自己闺女嫁人上头扯，巴不得人家好心问她两句，偏生璧容就是不给她说这话的机会，只顾着拿布让她挑。钱婆子几次都没有插入话茬，又急又气，可有不能拽住人家说个尽兴，不由得就把气撒到了伙计身上。
　　“你们铺子里这伙计可是不得了了，都敢把客人往外赶，照这么着下去，这铺子可就离关门不远了！”
　　小四在边上听她颠倒黑白地嘚吧，恨不起立马上前和她对质，但碍着璧容在那，只能干瞪了两眼去招呼别人。
　　“我们店里的伙计年岁小，您别计较，这样您看上哪个了跟我说就是了。”
　　钱婆子嘿嘿笑了两声，道：“俺们刚才就想找你来着，你看咱们都是一家子，也不能太赚自己家里的钱是不。”
　　璧容见钱婆子左瞅瞅又瞅瞅，索性就直接帮她拿了主意：“这匹胭脂红的不错，芳姐儿穿着喜庆，您的话，绛紫的怎么样？咱们铺子染靛蓝尤其好，我瞅着这个色也挺适合全哥儿。价钱嘛按着成本六百文一匹。”
　　“俺是想四百匹一匹的话俺们就听你的买三匹。”
　　“这样吧，我就按您说的这个价，剩下的两百钱算我账上，就当我这个姐姐给芳姐儿添妆了。”
　　钱婆子一听立即皱起了眉头，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俺们有钱呢，姑爷下聘给了三十两银子哪还花不起这六百钱了，头前就是听那小伙计跟我瞎嘚嘚，怕他赚俺们的钱。”
　　璧容早就知道钱婆子会这么说，前头扯了半天话无非就是想显摆芳姐儿嫁了个有钱的，如今得了机会哪里能让那几百钱丢了脸面。璧容便笑着让小四来收账拿布，自己则道了句后头还有事先去忙了。
　　三天后便到了百顺的满月，郑母早前便说要在家里摆一桌，叫她也回来凑凑热闹。正好璧容无意中听年掌柜提起铺子里在临县里收购棉花的事，给的银钱倒是跟外面卖的一般，便想回去与郑天洪商量着种些棉花，自己如今手里也有几个钱，不如也置上两亩地种棉花，到时候一并卖给铺子。
　　虽说只是两个时辰的脚程，但照旧是关恒赶了马车送回去的，瞧着关恒那态度，估么着也是知道了两人的事，俨然算是把璧容也当成了主子。
　　刚满月的小百顺浑身白白嫩嫩很是可爱，全不像普通农户生出来孩子蜡黄的小脸，生下来就营养不良，想也是郑家这些补品没白花钱，真是生了个壮实的小伙子。璧容抱着孩子好事一通哄，瞅着他眯着两只眼睛在自己怀里吐着泡泡，不禁有些母爱泛滥。
　　刘氏见了便玩味地调笑了两声，“姐儿要真是稀罕孩子，还不赶紧找人家生一个。”
　　秀莲听刘氏说才想起来那日王媒婆跟她说的事，便道：“王媒婆前两天倒是跟我说了户人家，是镇上开米铺的石家，他家小子今年二十，比你虚长两岁，模样我瞧过白白净净的，因为是独子这才耽搁了两年，你觉着咋样？”
　　家里人听了话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转过来等璧容的反应，一时间璧容有些哭笑不得，尴尬地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可又想这样好像有点……
　　刘氏最见不得别人磨叽，便急着道：“你如今都十八了，要是在磨叽可就要二十了，倒时候你就是想嫁都不好找人家，你瞅瞅钱婆子都等不及把闺女嫁出去了，你若是在这般扭扭捏捏，别说一个宋金武，十个都……”
　　刘氏说话快，等注意道自己说了啥时已然来不及了，不过把心一横，想到自己说的虽然难听的，可总归也是为了她好。
　　“其实，我跟我们……我……”
　　秀莲瞧见璧容结结巴巴，一张脸却是红的要命，心里一颤问道：“姐儿可是有中意的了？”
　　璧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里对自己说着没事没事，可当着这么多人脸面却薄得很。
　　“是镇上的？俺们认识不？”
　　璧容心里琢磨着虽然没见过面，可也应该算认识吧，便点头道：“是我们铺子的东家。”
　　大伙一听皆吃惊不已，想着每次回来璧容往家捎的东西，郑母心里本就不踏实，如此想来，倒是一切都能说通了，便道：“你往常拿回来的东西也都是人家给的吧。”
　　璧容就怕郑母这么想，赶紧解释道：“娘您可别瞎想，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要不就是我跟你过的那个全妈妈给的，她是我们东家的奶娘。总之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是，我们就是一般的主仆关系，清清白白的。”
　　秀莲想的倒不是这个，冷不禁地道：“可他是个克妻的啊！”
　　大伙听了秀莲的话，才想起来这事，虽说只是传言，可整个惠安镇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想来也不会是凭空造假。
　　“是啊，你嫂子说的没错，他可是死过三个娘子的，你这……这不是往死路上走吗！”想起璧容日后同那些人一般的命运，郑母的声音不觉有些发颤。
　　“娘，外有的话有多少是真的，而且这事全妈妈跟我也跟我说过，说起来他也是平白受了牵连的……”璧容照着那日全妈妈的话，里里外外地跟郑母他们说了个仔细。
　　从沈君佑十六岁那年考了解元，他嫡母给他定了娘家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侄女，临到成亲前的几个月因为一场风寒药石罔效而去，以两家世代交好为由，硬是要沈君佑在家中守了一年的孝，错过了三年一次的春闱。而后的两次定亲，她的嫡母也都是选的那些身体羸弱的女子，嘴上说着是为了给沈君佑娶个世家嫡女，却眼见着沈家大爷仕途通胜，而沈君佑却过了二十二岁也未能参加会试。
　　秀莲倒是听得哑口无言，想说些阴阳八字的话来，但想想自己也没见过人家的八字，只是听说命硬，可眼瞧着璧容倒是铁了心的，自己只怕说了也说不过她，只得看郑母的意思。
　　“你铁了心娘也管不了你，可不管怎么说如今也得先住回家里来，你们二人如今待在一块，眼么前就算没人知道，可这日后那要让人说闲话的，他若对你有心，早日请人过来提亲才是正事。”
　　秀莲本以为郑母是要拒绝，没成想却是默许了，想着坊间传言的给那人做饭的婆子一夜暴毙，即便她不是个太迷信的主儿，可一想起来也不觉得浑身发颤。
　　郑母这话便算是定了秤砣，郑天洪心里遂也和秀莲一样的想法，可嘴上却是不好多说，毕竟名义上是兄妹母女，可骨子里毕竟隔着血缘，想着容姐儿给自己家里帮了这许些的忙若是这时拿桥硬不让她嫁，落了埋怨不说，也着实不好意思。
　　郑天旺倒不这么想，他自小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何况小时候算命先生也说自己命硬来着，如今不也说活的有滋有味，儿女双全。再说自己如今身体恢复正常，仔细论起来也算是人家沈老板救得命，只是现在想想，莫不是人家早就对容姐儿上了心？可再一琢磨，两人那会儿也没见过面啊。


第38章 前因后果
　　且说那日璧容回了家，郑母便把她留在了家里，隔日让郑天洪和秀莲去找了年掌柜说了郑母的意思，年掌柜略一思索，觉得人家母亲的顾忌也不无道理，便引他们二人去了后院见全妈妈。
　　若仔细说起沈庄二人这一段姻缘，莫过于当初全妈妈的一眼相中，故而对待璧容娘家人，也没因他们出身农户而有所亏待，客客气气地招呼二人去了内院的偏厅，闻得郑母的意思，全妈妈倒觉得这家是个懂规矩的，不是那为了钱财而卖女儿的人家。
　　“东哥儿，今个儿容丫头娘家的大哥大嫂来了。”傍晚刚一听得沈君佑回来，全妈妈就起身去了竹园。
　　沈君佑心里一紧，想着自己这样的情况，但凡是个心疼闺女的人家都会有所避讳，哪怕人家是个农户，这门第之别遇上了命理之说，孰轻孰重自见分晓。
　　全妈妈见他一脸凄苦的模样，心里亦是悲凉，叹着气道：“你别担心，我听她嫂子那话，她母亲倒也没有直接拒绝。”
　　沈君佑恍若自顾一笑：“奶娘，有时想想，我这般做会不会真的害了她呢，也试过放她走，可，可私心里我又是舍不得的……”
　　“哎，东哥儿，未来的事情我们又能猜的多少，便是现在想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既是心里舍不得，为何不努力争取一把呢，只要你的心意到了，我想郑家会愿意把丫头嫁过来的。”全妈妈恍若回到了以前的哪一天，眼前的这个伟岸男子还只是个八岁大的娃娃，在沈家大宅里任着兄弟姐妹们欺负，而不出一言，只是攥着拳头狠瞪着他们，从那时起自己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全妈妈眼睛里似是染了几滴泪花，她抬手拍了拍沈君佑的肩膀，笑着道：“丫头过了年十九岁可是不能嫁人的，你莫要再磨磨蹭蹭的了，赶紧上门去提亲才是正经事！”
　　沈君佑挑着眉毛轻轻一笑，可眼神却是越发冰冷，只听他道：“那边的烂帐也是时候该清清了，总不能让她过来就跟着我吃苦受累。”
　　※※※
　　好似又回到了最初刚来这里的时候，家家户户忙着包粽子闹端午，清早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菖蒲味道。福哥儿和豆芽儿仍旧戴好了香包香件，穿着月前新作的春裳，一米分一蓝，像足了年画里的娃娃。
　　尽管外面热闹的很，可璧容的心里，却像是有些空空的，说不出缺漏了什么。
　　“姐儿，沈老板又给你送东西来了，快出来看看。”
　　听得秀莲的一声喊，璧容一慌拿针扎破了手指，也顾不得擦，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就撂下针线笸箩下炕跑了出去，郑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悲大于喜还是喜大于悲。
　　璧容出来并没见到人，忙问了句：“人呢？”
　　秀莲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道：“又不是本人来的，你急个什么！我看那赶车的小哥儿急着回去就让他先走了。”见璧容耷拉着头，秀莲笑着晃晃手里的红木匣子，问道：“这个还要不要了？”
　　璧容生气地抢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朵新摘下的榴花，红艳似火，馥郁凝香。
　　“这沈老板也真不嫌麻烦，我还以为有啥急事呢，大老远的送朵花来。”
　　璧容倒不以为意，心里喜滋滋地把花拿出来别在发上，又见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纸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秀莲絮絮叨叨地说着，抬眼瞅见璧容似羞似怯地低着头，无奈地晃了晃头。
　　往年甭管什么节，钱婆子一家必是要过来凑热闹的，说是凑热闹，也不过是想沾些小便宜，空空而来满载而归的事情可不是随便哪里都有的，可眼么前这都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她们一家过来，璧容心里不禁有些意外。
　　“头前儿你没在家，所以这事儿你不知道，我估么钱婆子这回可是把咱娘得罪的很了。”秀莲在厨房里悄悄地说道。
　　“对了，你一提这事我想起来了，芳姐儿这是嫁给了哪家啊，怎的这么急，上个月才定的亲，这个月月初就要嫁过去了。”
　　秀莲哼了一声，往东边瞥了一眼，不屑地道：“人家好容易攀上了县里的赵掌柜，就怕节外生枝呢，我看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芳姐儿送过去！”
　　“赵掌柜？”璧容在脑子里琢磨了一圈，倒是认识秦书怀身边跟着个姓赵的掌柜，可想来也觉得不大可能，便道：“除了宝芝斋有个姓赵的掌柜，我倒是不知道还有哪个。”
　　“可不就是那个赵掌柜。”
　　“啊？”璧容满脸的惊讶，不可置信地问道：“可那个掌柜都四十好几了……”
　　“那有什么的了，那赵掌柜的夫人死了好几年了，芳姐儿过去就是掌家奶奶，钱婆子得意地只差没把眼睛竖到头顶上了。”
　　璧容心里却有些纳闷，这赵掌柜自己倒是见过一次，人倒是也文质彬彬，不像那些个好色之徒，只这赵掌柜是怎么和钱婆子家认识的呢，若说是拖了媒婆寻亲，难道这人会放着县里的不找，特地来他们乡下吗？
　　“芳姐儿自己也愿意了？”
　　“那可不，赵掌柜给了整整三十两的聘礼，还在县里给钱婆子家置了一间房子，接他们去县里住，芳姐儿一口就答应了。”秀莲神神秘秘地冲璧容眨了下眼道：“他们一家子在咱们村如今已经待不下去了。”
　　“钱婆子又惹了谁家了？”
　　“你还记得去年这会儿，钱婆子他们来把顺哥儿娘气回家那次，芳姐儿跟钱婆子吵了一架也跑出去了，结果大晚上才回来。”见璧容点点头，秀莲揪着说道：“我老早就纳闷她啥时候认识的虎子爹，闹半天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前阵儿老宋家新娶的那个媳妇有了身子，宋大娘美得了不得，结果有一回那小媳妇出去买豆腐遇上了芳姐儿，也不怎么的回来就流产了，宋大娘哪里能罢休带着虎子爹就去找钱婆子去了，你猜怎么着。”
　　璧容听秀莲有声有色地说着，心里突有了不好的想法，不会是……
　　“哼，钱婆子愣是跟大伙说虎子爹那天晚上在河边想轻薄芳姐儿，明明是人家好心救了她，结果反被倒打一耙，宋大娘气得就去找了里正，后来这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咱娘那人你还不知道，就好个脸面，宋大娘家跟咱们做了这么些年的老邻居，钱婆子这是往咱娘脸上扣屎盆子啊！还能再给他们好脸！”
　　秀莲这话头一开，就停不住了，她腻味钱婆子一家可不是一两天了，如今逮着个机会可是有说不完的话，只听她道：“我估么着钱婆子当初就是因为看上了宋家那点家私，才同意让芳姐儿跟虎子爹的，又是送这个又是那个的费劲了心机，结果人家定下了别人。听我娘家大哥说有一回下地时见着钱婆子跟我们村何秀才她娘打招呼，我琢磨着上回你那事儿也跟她跑不了关系！”
　　果然如秀莲想，晌午吃饭的时候，郑母抱着宝顺满脸含笑，让秀莲把自己做的几个肉粽子按往常那样分给几家要好的邻里，特别说了要给宋家多送几个，半句也没有提到钱婆子一家。璧容转念一想，钱婆子若真是搬去了县里也好，家里至少也能从此太平。
　　给几家送了粽子，又多少坐下说了一会儿话，几家嫂子早听得璧容在沈记做绣娘给家里挣得不收银子，心里羡慕的很，也拿了自家织的布、绣的东西让她瞅瞅可能卖钱，璧容也不知道往常铺子里是怎么收这些东西，便叫她们回头去铺子给掌柜看看，自己到时候一定多帮她们要几十钱。
　　待到回家的时候，太阳已将要西斜，秀莲说自己去宋家便是，璧容也觉得宋大娘见了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便自己先回家去了。
　　这些日子家里的母鸡下了崽儿，这群刚生的小鸡个个毛色嫩黄可爱极了，因着刚学会了走路，家里的孩子常常拿细绳栓在小鸡的爪子上在门口遛。说巧不巧，璧容本来打算叫福哥豆芽儿回家吃晚饭，却碰见了来寻小虎子的宋金武，两人四目相对，半响无言。
　　“姑姑，姑姑，你瞧我的小鸡跑的最快了。”豆芽儿抱着手里的小黄鸡崽儿颠颠地跑过来给璧容看，璧容抚了抚她跑乱的头发，又把豆娘重新给她插好，才笑着表扬了两句。
　　“你最近，过的还好吗？”宋金武绷着一张脸，半天吐了这么一句。
　　璧容倒是比他要自在得多，许是很多事情想开了，就觉得没什么了，想着今日中午沈君佑送来的花，不觉一笑：“挺好的，听说小嫂子是个贤惠能干的，想必你过得也不错。”
　　“是啊，也不错。”宋金武看着面前这张未施米分黛却依旧动人的面孔，突然想起了很多，从去年初次见她时的惊艳，因为看她受欺负自己第一次和女人动手……可如今想起家中的妻子和刚失去的孩子，宋金武心里越发觉得苦涩。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老天爷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
　　芳姐儿出嫁那日，钱婆子也带着全哥儿坐着马车去了县里，那四亩地璧容和里正家各买了两亩，借着里正的面子，每人只花了十八两，倒是比当初钱婆子买的时候还便宜一些。
　　早前就跟郑天洪说了种棉花的事，虽然有风险，但郑天洪还是愿意试试，总归他干活肯卖力，天天跑地里看着些就是了。
　　约么到了五月底，镇上来了人，璧容以为又是沈君佑送了什么东西来，未免秀莲和刘氏笑自己，索性躲在屋里不出去了，反正她们也能给自己送进来，总不会自己张腿跑了的。
　　“容姐儿，全婶儿来了，你别躲了，快出来吧。”
　　璧容乍一听还以为秀莲蒙她，直到刘氏把全妈妈请进了堂屋，璧容才赶紧穿鞋下炕。
　　“您怎么来了？莫不是，呃，有啥急事？”其实璧容本来是以为全妈妈来提亲的，可四下一看门口并没跟着媒婆也没提着彩礼，对自己刚才的想法越发有些不好意思。
　　全妈妈本来也是犹豫着要不要来，可想起那日东哥儿说的话，索性把心一横，觉得这事不如由自己和丫头说明白了，也省的东哥儿左右不放心。
　　“有些话啊，嬷嬷觉着东哥儿怕你乱想，许是没跟你说过，咱们县里府邸住着个小少爷，是大爷那边二姨娘生的庶子，老太太做主把他过继给了东哥儿。今早那边伺候的婆子来信说小少爷得了急病，因为东哥儿去了忻州府所以想叫我过去看看，我便想着带了你一块，总归你也得见一见他。”
　　璧容听了心里一颤，县里的事他确实从未对自己说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吟诗煮茶的多，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曾对他言无不尽，毕竟有些秘密如果可以，大家都希望都烂在自己肚子里，永远不被别人知道。
　　璧容正待要说话，就听得刘氏道：“听您这意思，我们姐儿过去是要当后娘了。”
　　秀莲在旁使劲扯了扯她的袖子，刘氏却无动于衷，直直地看着全妈妈等她的答案。
　　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璧容笑着说：“你这嫂子算是真心为你着想，放心吧，东哥儿会解决好的，他跟我说了要在提亲前打点好一切，我不过是不想瞒着你，去与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郑母的意思自然是不想璧容去，打了个眼色，叫秀莲在这招待全妈妈，自己领了她进了屋。璧容自是知道郑母的一番好意，可自己……也许是不想只做个被他保护的金丝雀，比起安稳的表象，她更愿意与那个人一同面对。
　　“娘，让我去吧。”
　　郑母半张着嘴，欲出口的话就含在嗓子眼里生生吞了下去。无论是当初天旺出事的时候家里好似塌了半边天，还是容姐儿自己被人在背后说闲话逼着离开，她的脸上始终都是隐隐的坚强，郑母只觉得这一刻好像忘记了自己早亡的女儿，眼睛里只有那个叫作庄璧容的女子，笑着叫了自己一声娘。


第39章 突染疟疾
　　马车左转右转，终于停在了东大街广庙胡同一处五进的宅子前。早前听小厮说这处宅子是沈君佑母亲从前住过的，白墙灰瓦，门外是一人半高的雕着连珠纹的雁翅影壁，门前五级青石台阶，侧面两棵合抱粗的参天大树，阔大的树冠映下一片林荫。比起镇上的院子，贵气堂皇不知多了几分。
　　掀开帘子从车里出来，外头已是烈日当头，全妈妈问了赶车的小厮时辰，听得已经未时初，皱着眉头，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匆匆进了院子。
　　一进门，有个穿着蓝花褙子身材粗壮的三旬妇人快步走了出来，面带喜色道喊道：“我日也念叨夜也念叨，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是管家陈孝儒家的，宅子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都是他们夫妻管着。”
　　听得全妈妈的介绍，璧容向那人略点了下头。
　　“这是庄姑娘，特地替二爷来看豪哥儿的。”
　　璧容听了一愣，这算是先摆了身份吗？
　　陈孝儒家的也是一怔，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一脸客气地喊了声：“庄姑娘。”弄的璧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受了她的礼。
　　想起这趟来的主要目的，全妈妈立即问道：“豪哥儿怎么样了？”
　　陈孝儒家突然一脸惊惶，颤着声道：“从前个儿开始全身发热，一直不退，昨个已经……开，开始说胡话了，大夫，大夫说……”
　　“磕磕巴巴的，大夫到底怎么说！”全妈妈忽然怒目圆睁大喝了一声。
　　“说，说是得了疟病……”陈孝儒家的连眼皮也不敢抬，哆嗦着两条腿，想必是怕极了全妈妈。
　　璧容心里咯噔一声，疟病，这可是会死人的……
　　全妈妈抿着嘴也是吓得不轻，抬腿就往前头走，陈孝儒家的也利索地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迎面直对的穿堂，是一个景观别致的小院，中间摆着几座高矮不一的嶙峋假山，上面缠绕着茎蔓盘曲的藤萝，最高的约么两人高，最矮一排的则可以供人当石凳坐。四边围着红漆木柱的抄手游廊，地上铺着青石方砖。
　　璧容跟着全妈妈沿着左边游廊一路疾走，七绕八绕来到了一个米分墙灰瓦的小院，迎面是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深红色的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窗纸。
　　全妈妈正要进去，迎面出来个与全妈妈年龄相近的婆子，穿着深檀色素面褙子，身材微胖，薄唇紧抿，眉眼间透着股凌厉，璧容侧眼瞧了一下，琢磨着这便是那位照看孩子的姜妈妈了。
　　“全妈妈可是稀客，怎么早也不让人知会我一声，好做个准备。”姜妈妈从屋里出来，面上虽笑着，可璧容怎么也看不出欢迎的味道。
　　“眼么前哪还有闲工夫知会这个知会那个，豪哥儿的病要紧！”
　　“这么说，您是把二爷请来了。”姜婆子挑眉问道。
　　“二爷有事缠身尚留在忻州府里，事情一完立即就会回来，故而先叫我过来帮着照看一下几日。”
　　姜妈妈听了，脸色瞬时变了，厉声说道：“这可是关系着小少爷生死的大事，二爷若是不回来做主，万一出了差错，大太太那边我可是没法交代！”
　　全妈妈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姜妈妈，真出了差错，该是谁的罪，哪个也跑不了！”
　　一进屋，铺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浓的药味，屋里伺候的除了姜妈妈，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干净妇人在床前换着帕子，外间立着两个穿着豆绿色褙子的十来岁的小丫鬟，正在吹着药。里面的架子床上躺着个八九岁大小的男孩，小脸烧的通红，嘴里间歇性地发出浅浅的呻。吟声。
　　“大夫怎么说的？可开了方子？”全妈妈问着身边伺候的奶娘吴氏。
　　“已经请了三个大夫了，都说是疟病。”吴氏说着就开始眼圈泛红，抽泣起来：“煎了不知道多少碗药，可小少爷就是喝不进去，就是强喂进去了过会儿也会吐出来了……”
　　“济世堂的徐大夫擅治温热病，可请来看过了？”
　　姜妈妈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若是能请来早就请了，还会巴巴地满处找二爷耽误工夫吗！”
　　“怎么回事？”全妈妈疑惑地问道。
　　陈孝儒家的见半天没人答话，犹豫了一下回道：“听说最近县里好些孩子都得了疟病，济世堂的徐大夫被乔家的请走了，几个年轻大夫也都忙成了一锅粥，说是不上门看诊。”
　　“我们哪比得起人家乔家，手里没钱，家里也没人，眼巴巴地看着豪哥儿烧的跟块炭似的，却请不来能治病的大夫！”
　　全妈妈听着姜妈妈那浑身是刺的话强忍着脾气没搭理她，皱着眉头苦思良策。
　　屋里顿时一片安静，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站在桌子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吴氏和陈孝儒家的既惹不起全妈妈，也惹不起姜妈妈，两人也只能继续装哑巴。
　　璧容见大家都不说话，便走过去俯身在全妈妈跟前低声道：“妈妈，不如去请人找找秦府的秦老板，他和爷一向要好，不会置之不理的。”
　　全妈妈顿时清醒过来，连声道：“对！对！我怎么把秦大爷给忘了，孝儒媳妇，赶紧叫个伶俐的去秦府，务必把事情仔仔细细地跟秦大爷说清楚了。”
　　陈孝儒家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院子。
　　约么过了一个多时辰，就见陈孝儒家的领了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浑身精瘦的四旬男子和一个背药箱的小童走了进来。
　　陈孝儒家的疾走了一路，说起话来有些气喘：“全妈妈，姜妈妈，这是济世堂的徐大夫。”
　　大伙赶紧起来给大夫腾了地方，那大夫坐下闭着眼睛把了一会脉，又伸手摸了摸豪哥儿的额头，眉头紧皱，颇为郑重地说：“眼下高热不退，面赤头痛，舌红少绛苔黑垢，又伴有神昏谵语，这疟症已经染了有三四日了。”
　　全妈妈忙问：“可有法子医治？”
　　徐大夫从包里取出梅花针在两足腕、舌下部位分别刺了几下放了血，才起身拿笔开了治疟的方子，嘱咐若是今夜仍不退热便在药中再加寒水石十钱，大青叶五钱。
　　全妈妈客气地谢过了，给了五两银子的赏钱，又吩咐陈孝儒家的派小厮去跟着抓药。
　　璧容心里憋着个疑问，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这个孩子虽是那边过继来的没有价值的庶子，但若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不但那边借机生事，恐怕外面就会说沈君佑不仅克妻而且克子了，所以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的好。
　　“徐大夫。”璧容过去拦住了他，问道：“我听说最近县里很多孩子都感染了这个病，您可知道病因是什么？”
　　徐大夫抚了抚胡子，缓缓道：“老夫问了几家孩子，都说是去过西北坡那边的树林子，今年夏天暑气盛，林子里的蛇蚁蚊虫较多，老夫刚才检查时发现小少爷的身上也有几个被蚊虫叮咬的包，想必和那几个孩子也是一样的病症。”
　　全妈妈闻言眉目犀利地望向姜妈妈，姜妈妈顿时一个激灵，随即恶狠狠地看着吴氏质问道：“你不是说小少爷是起来吹了风的原因吗，到底怎么回事！”
　　吴氏一听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忐忑地看了姜妈妈一眼，嘴唇哆嗦着“我”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璧容侧眼撇了一眼，见姜妈妈后背直挺，双拳紧握，明显一副心里没底的样子，眼珠子骨溜溜地虚晃着，一抬眼瞧见璧容看她，心虚地忙转向了一旁。
　　全妈妈嘭的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你们如今都本事了，孩子不会看，倒是学会看病了！这样的借口也找得出来！”
　　姜妈妈绷着脸一言不发。
　　“怎么都不说话了！到底豪哥儿有没有去过西北坡的林子！”
　　明眼人此时已经能看出几分原因来了，尤其看着吴氏一副惧怕的表情，璧容心下了然，只要姜妈妈在这屋里，不管问谁，恐怕都是一个字也不说的，索性不如现在把这篇翻过去，留着日后慢慢问。
　　璧容过去劝道：“妈妈消消气，眼下豪哥儿的病重要，还是赶紧让大夫去抓药吧。”
　　陈孝儒家的听了也忙道：“对对，我先跟徐大夫去抓药。”正要出去，又想起什么，道：“全妈妈，秦大爷还在偏厅里呢。”
　　全妈妈一愣，与璧容对了个眼色，又冲她点了点头。
　　璧容转身看了边上的那两个小丫鬟一眼，随即跟陈孝儒家的说：“让这个丫头带着我过去看看吧。”
　　姜妈妈本欲还口，但见全妈妈正盯着自己看，一副等你说话的模样，遂又把话咽了下去。
　　出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刚才来的方向走，第三进院子的直对着的正房就是待客的正厅，旁边又附着左右偏厅各一个，花厅一个，宴息的暖阁一个。
　　秦书怀正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桌上连杯茶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他自己的小厮伺候着，全无沈宅的奴仆，璧容也不知道这宅子究竟是有多少个丫鬟仆人，平时都是怎么分配，但眼前显然是有些怠慢了客人。
　　“怎么连杯茶也没人沏，这么大的府里难道连个伺候的都没有吗！”见旁边的小丫鬟打了个激灵，璧容又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些，无奈地道：“你去烧壶水来吧，再让人把茶具送过来。”
　　小丫鬟忙喏了一声，匆匆地离开了。
　　“哟，一个月没见，已经有女主人的架势了，看来逸之的动作挺快嘛！”
　　“还以为你转了性呢，看来是一点没变。”璧容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撇着嘴无奈地道：“不管怎么说，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我和逸之时摆了拜了把子的兄弟，他家里出了事情，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你若是真想感谢我，不如……”秦书怀嘿嘿笑了两声，神神秘秘地道：“不如给我坐垫荷包腰带吧！前几日看见逸之那个新腰带可是让我眼馋了好久，据说还是哪个姑娘送的生辰礼物呢！可惜我没有这等好命哟！”
　　璧容羞怯地把眼睛转向别处，想起自己那日托管恒送他那条腰带时，被两个嫂子戏弄说送腰带就是把男人绑在了自己手心里，如今听秦书怀说他天天系着，心里突然一阵阵的暖意。


第40章 无妄之灾
　　不一会儿，小丫鬟就送了水壶过来，后面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端着茶具，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自己跑了茅厕，不知道来了客人。
　　璧容见他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心下不忍，嘱咐了他日后注意就叫他起来了。从小丫鬟手里取了水壶，烫了杯子，简单地泡了两杯茶，向秦书怀问道：“这里可有个叫西北坡的树林子？”
　　秦书怀点了点头。
　　“这林子离这里有多远？”
　　“出了东大街径直走就是了，坐车的话也就一刻钟的功夫，若是走路大概得花大半个时辰了。”
　　“这林子里可是有许多蚊虫？”
　　秦书怀越发觉得糊涂，不解地道：“这么热的天有蚊虫那是自然的。”
　　璧容得到了证实，心下了然，便问了身边站着的小丫鬟：“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怯怯地道：“奴婢叫玉桃，今年十一岁。”
　　璧容不由得叹息一声，不过十一岁的孩子就要给人家当奴才，而且看她做事情的熟练模样，恐怕已经进来两三年了。
　　璧容拉过她的手，柔声说：“你别害怕，我呢就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只要如实说就是了，有全妈妈在姜妈妈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一提到姜妈妈玉桃明显一个哆嗦，抬头见璧容目光温和，不像府里的那些妈妈们的凶狠，心里一松不由得点了点头。
　　“小少爷可是去过西北坡的林子？”
　　玉桃犹豫着点了下头。
　　“小少爷如今只有六岁，不可能自己跑这么远，所以是有人带他去的，对吗？”
　　玉桃又点了下头。
　　“你去了吗？”
　　玉桃这下不敢点头了，连忙摆着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姜妈妈带少爷去的。”
　　“不可能吧，姜妈妈明知道那边有这么多的蚊虫，怎么可能还要带少爷去呢？你准是在骗我呢。”璧容佯装生气地看向她。
　　小丫鬟一听果然急了，生怕最后把罪责扯到自己身上，一五一十地交代着：“姜妈妈经常带少爷去刘奶奶家打叶子牌，少爷坐不住，就经常白哥儿、武哥儿一起去外面玩，最近听人说林子里有兔子，这才让人赶车去的那边。”
　　璧容听得糊涂，便问：“刘奶奶是什么人？白哥儿武哥儿又是谁？”
　　“刘奶奶家的儿子和李奶奶家的儿子都是在东大街咱们家布庄的人，白哥儿是刘奶奶的孙子，武哥儿是李奶奶的孙子。”
　　从明面上看，姜妈妈借着照顾豪哥儿偷懒已是事实，无论如何她也是逃不了干系的，只是……这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事呢，如果单纯只是关系要好，请来府里岂不是更好，依着姜妈妈的本事，有吃有喝的招待着，恐怕也没人敢说什么，何必要跑到别人家里去呢？
　　玉桃见璧容不说话，心里紧张的要命，赶紧说道：“姑娘明鉴，是少爷非要去的，我拦也拦不住，姑娘可千万别告诉二爷。”
　　璧容见她红着两只眼泫然欲泣，心里也软了下去，便安慰她：“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二爷的，不过回去以后姜妈妈若是问你，你只说我向你打听少爷的病症，但是你什么都没说，记住了吗？”
　　玉桃乖巧地喏了一声下去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秦书怀不知璧容此刻在皱着眉头在琢磨什么，按着刚才那个小丫鬟的话串起来大概就是姜妈妈的疏忽导致逸之的小侄子感染了疟病，事情俨然已经水落石出了。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个刘家的和李家的在铺子里都做些什么。”
　　秦书怀见她一脸认真，虽然一脑子浆糊，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当天夜里强喂了徐大夫开的药，热度倒是退了下来，秦书怀得了信索性直接拿银子把他从乔家直接抢了过来，璧容本还担心会引起两家的不和，但听秦书怀说那乔家老爷是他姑父，这才放了心。
　　徐大夫又给开了几帖清热保津治疟病的方子，连喝了两日果然见了效。期间收到沈君佑来的信，全妈妈让璧容回信告诉他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小孩子天生就是个待不住的主儿，热度一退了，豪哥儿就开始吵着要下床，起初喝药就是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灌下去的，如今人清醒了，自是不肯好好喝了。
　　“豪哥儿，你知道你为什么生病吗？”璧容坐在床边问他。
　　豪哥儿摸着脑袋想了半天，嘟着嘴问道：“生病还有原因吗？人人都会生病的呀。”
　　“当然有原因了，每个人呢身边都有两个神仙，左边的叫淘气神，右边的呢叫乖巧神，淘气神每天拿笔记着你做了多少淘气事，等到凑够了数就会发脾气叫你生病，但是你如果变得乖巧了呢，乖巧神就会帮你把病赶走，你看你这两天乖乖地躺在床上，是不是头就不痛了？”
　　豪哥儿一脸懵懂地思索了一会儿，稚气地问道：“那我要是一直乖乖的，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呢。”
　　璧容拍拍胸脯，向他保证道：“当然了，淘气神可没有乖巧神厉害。”
　　豪哥儿一听咧开嘴笑了：“好吧，那我听你的不出去玩了。”
　　旁边站着的玉桃听了立刻眉开眼笑地跑去端药，可豪哥儿一看见那碗黑漆漆的药，立刻哇哇地哭了起来：“我都这么乖巧了，怎么还要喝药啊。”
　　玉桃生怕姜妈妈在外面听见进来打她，求救似得看向璧容。
　　“豪哥儿，刚才乖巧神跟我说了，你若是乖乖地把药喝了呢，晚上他就变出小娃娃来跟你玩。”
　　豪哥儿一听果然不哭了，忙问道：“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
　　“我保证，你一觉醒来，被子里一定多出两个小娃娃来。”璧容冲他眨了眨眼。
　　“好。”豪哥儿摆出一副英勇赴死地模样张大了嘴，让小丫鬟一口给他灌了下去，喝完了还不忘苦着一张小脸念叨着：“乖巧神仙，豪哥儿很听你的话的，你要赶快把淘气神赶跑啊！”
　　玉桃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使劲地憋着没敢笑出来，正端着药碗出去，姜妈妈板着脸走了进来，差点撞在一块，气得她厉声斥责：“眼珠子长到后脑勺去了，往人身上撞！叫你给少爷喂个药都得别人帮忙，干什么能行！”
　　玉桃听了立即委屈地红了眼睛。
　　姜妈妈看她那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瞥了一眼璧容，话里有话道：“怎么着，你这是哭给谁看呢，我还说不得你了！哪天把你卖到穷乡僻壤去哭死你！看看有没有人能给你做主！”
　　璧容不愿意看她继续借着数落小丫鬟讽刺自己，索性自己也不需要去讨好她，便道：“姜妈妈，全妈妈好像有事找您，这里我跟着伺候就是了，您去歇着吧。”
　　姜妈妈冷眼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姜妈妈，您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起起落落的事啊见过的比我多，我劝您哪往后最好还是客气点。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改朝换代都是常有的事，何况这府里的主子呢。”陈孝儒家的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姜妈妈是何反应，嘴里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的，这夏天已经到了。”脸带笑意地出了院子。
　　※※※
　　这日，璧容正在厨房里捏着白兔糖糕，想起那日自己编的那个淘气神的故事哄的豪哥儿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心里不由得想笑，仿佛自己也成了个孩子。不过说起来，璧容倒是要好好感谢郑天旺，得亏他临来时塞给自己那一套木雕的小猴，当晚趁着豪哥儿睡着时塞进了他被窝里，第二天早上他一醒来，就兴奋地嚷嚷着乖巧神真的给他送了娃娃来。
　　想到此，璧容心里倒有了另一番盘算。郑天旺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如果一辈子跟着郑天洪靠种地为生，倒是有点屈才了，何况他本来也不愿意种地。但是总跟着镇里的工队做帮工也不是长久的事儿，撇了稳当与否不提，一不小心丢了命那可就是多少银子也换不回来的。
　　倒不如去好好学学木匠活，将来自己也能开个铺子，卖些木雕、家具，璧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盘算着这事回头还得让沈君佑帮帮忙才行。
　　正琢磨着，玉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面色煞白，比起见了姜妈妈时还要惧怕三分。
　　“怎么了，怎么怕成这副模样？”璧容忙洗了手上的面米分，过去扶她。
　　“官，官爷来抓人了，已经到门口了！”玉桃一想起门口那帮穿着官服的人，忍不住浑身战栗，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切地拉着璧容道：“姑娘你快逃吧，玉桃不会跟别人说的。”
　　璧容听得糊涂，便问道：“我逃什么？官兵难不成还是来抓我的……”刚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见玉桃一个劲地点头道：“他们说姑娘是从阳曲逃出来的守节寡妇，要，要抓你回去浸猪笼……”
　　顿时，璧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半，两脚软得要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身边的玉桃一脸担忧地正对自己说着什么，可只看见她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听不清楚，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只有一句话：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41章 千钧一发
　　牢房里三面都是阴冷的石壁，即便是六月的夏日，坐在潮湿的稻草上仍旧忍不住瑟瑟发抖。因为没有独立的窗子，牢室里晦暗得分不清楚白天黑夜，从进来的那一刻，璧容只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所谓度日如年，莫过于此。
　　四周时不时地传来微弱的哀嚎声、低泣声，透着蒙蒙微光隐约可以见到对面关着几个女人，蓬头垢面地倚在墙边一动不动。
　　璧容缩在墙角里，睁大了眼睛盯着地上，以前常听一些婆子说监牢里都是些咬人的虫子，想起来就浑身发麻。
　　突然，听得一声开门的动静，伴着沉重镣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晦暗沉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隐约瞧见一个浑身黑漆漆的肮脏女人被两个穿着官府的粗壮女狱卒一把推进了正对面的牢室里，只听得那女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仍旧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是被用刑了吗？鞭笞、杖刑还是……璧容忍不住地一个激灵。
　　他在哪，他知道了吗？不，他们说他在忻州府，忻州府离这里有多远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他会不会嫌弃自己，会不会恨自己，骗了他这么久，让他成为别人眼里最大的笑柄！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被这一年的平淡日子冲昏了头脑，私心里以为别人都忘了，所以自己也忘的干干净净，忘了自己是个寡妇，忘了自己曾经克死了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还真的以为老天给了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却原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想起那夜月光下他温柔的目光，宽广的胸膛，那样用力地把自己揽在怀里，灼热的温度，浑厚的声音……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总想着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可那日一别便是死别，从此天人永隔，再难相见。
　　“庄璧容！”
　　是谁在叫她？不，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璧容死死地抓住一旁的木头栏杆，尖利的木刺深深扎入了手心里，她只觉的身体越发地感到冰冷，像是跌入了冰洞一般，脑子里混沌不堪。有人在用力地摇着她，在她耳边急急地说着什么，一瞬间身体突地悬在了半空中。璧容想睁开眼看看清楚，可是眼皮却好似千斤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这是要去哪？难道已经到时间了吗，可是还没有开堂审理，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审理就直接要去浸猪笼了！不，不！再等等，他还没有来，他一定正在往这边赶，求求你，求求你，再让自己见上一面，只要一面……
　　身上突然一片湿润，水好像已经没过了她的腰，一点点，到了肩，到了脖子，她感觉快要窒息了，不，不……二爷，二爷，沈君佑，你在哪里？救救我，救救我……
　　璧容忍不住地张大了嘴，却觉得大股大股冰冷的河水灌了进来，喉咙里、腹腔里、肺里……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针刺般的疼，到处都是冰冷的，脑子渐渐模糊了，不再有知觉，不再有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又再度有了意识，浑身像在烈火里焚烧一般火辣辣地疼，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璧容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想要喊救命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急的腾地一下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方黛青色的锦缎罗帐，黄梨木嵌螺钿岁寒三友纹双月洞架子床，身上盖着蓝色的薄被，床前立着一面沉香木的雕花屏风，墙上挂着一把龙泉剑，窗边放着一张云头纹方桌，两把酸枝雕如意圆子勾嵌石太师椅。
　　“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听着很是熟悉，正说着就揽了自己起来，将水送到了嘴边，一点点地喂了进来。
　　璧容迷迷糊糊地喝了口水，又被人扶着躺好，听他俯身在耳边轻声道：“别怕，都过去了，我就在这陪着你，没人敢在伤害你！”
　　眼前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锋利的如宝剑般的浓眉斜斜地飞入乌黑的鬓角，眼睛依旧那般幽深明亮，只是什么时候下颚多了一层密密的青茬，一许憔悴，两点愁容，倒是那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璧容心里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去。
　　他轻柔地拭着自己脸上的泪，像是呵护着连城的珍宝。
　　“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否则……否则我怎么会见到你呢。”
　　沈君佑轻轻一笑，伸手掐了掐璧容的脸颊，问道：“痛不痛？”见她点头，柔声道：“你没死也没在做梦，我怎么舍得叫你去天上呢，所以送了点银子把你从王母娘娘身边要回来了。”
　　“这么傻的话真不像你会说的。”璧容哑着嗓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里突然五味杂陈，“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我想过要说的，真的想过的，只是，只是……”
　　沈君佑急忙止住了她，“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烧了两天了，先别急着说话，要好好休息。”
　　“不，不……”璧容心里越来越急，紧紧地抓住沈君佑的袖子，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个干净的人，我是个卑贱的寡妇，我一进门就克死了黄少爷，我是个不祥之人，克死我娘，又克死我爹，叔母容不下我，夫家也容不下我，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当一个人被内心的自责和凄苦冲昏了头，总是用意钻进牛角尖里，一味地以为是自己或的错，然后永无休止地活在过去的噩梦里，来忽视自己的存在。
　　“胡说什么呢！事情我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既然没有拜堂就不算过门，何来寡妇之说。”
　　“可是，我也许真的会……”
　　话没说完，沈君佑就掩住了她的嘴，目光如炬，沉声道：“你忘了先前如何和我说的了吗？这世上要怕的东西够多了，我们何苦再给自己多添一样。难道我还比你不如吗？”璧容一怔，顿时感慨万千。
　　沈君佑突地一笑，“说起来也许本就是命中注定，叫我们这两个天煞孤星相守一生，也免得再去迫害旁人。”
　　“对了，你究竟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我怎么记得自己被人抬去了河边，要，要浸猪笼的……”璧容一想起此前那清楚的感觉，仍旧心有余悸。
　　沈君佑听了忍俊不禁道：“你还说呢，丫鬟正给你沐浴就听见你大呼救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吓了一条。”
　　沐浴？竟然是沐浴？可自己觉得是河水呢，洗澡水有这么冷的吗？
　　“那，事情就这么完了？官府就这样把我给放了？”
　　沈君佑见他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索性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事情本就是阳曲县的事，孙大人犯不着为了这种总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得罪我，说起来他每年可没少从我这拿银子，巴不得我有事找他呢。”
　　璧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管哪个朝代，官商从来都是一体的，一个需要庇护和权利，一个则需要金钱好谋取更大的权利，照例说自己还应该好好感谢这个姓孙的贪官了。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叫满翠的姑娘，比我小个一两岁。”璧容急切地问道。在牢里她想了很久，觉得一定是满翠他们二人被抓了，这才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自己。如今自己被沈君佑救了出来，不知道他们怎么养了。可想起自己从进去也没见过她，难不成已经……
　　沈君佑蹙着眉头，不明所以，“满翠是谁？你认识吗？一会我去叫人打听打听。”
　　璧容一怔，“我被抓进去不是因为满翠吗？”
　　沈君佑的眸子突然冰冷起来，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薄唇紧抿，半响才道：“我会让他们付出几倍应有的代价。”
　　璧容被他突变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了他的手，只一瞬沈君佑便恢复了刚才的表情，温柔地拉过薄被给璧容盖上，“不要胡思乱想了，大夫说你要好好休息，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就是。”
　　璧容的确觉得浑身无力，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连躺了三四日，才渐渐有了精神，全妈妈安排了两个小姑娘在璧容身边伺候着，一个是陈孝儒家的女儿，叫秋桐，另一个是陶大勇家的女儿，因为父亲不识字，家里一直叫她妞儿，璧容便给她起了起了名字，叫夏堇，和秋桐正好配对。
　　陈孝儒家和陶大勇家都是沈家的家生奴才，从朔州跟了沈君佑迁家至此，同行的还有一户姓胡的，一户姓安的。陈孝儒是府里的管家，他媳妇负责厨房和里里外外的买办，大儿子在铺子里帮忙，小儿子则打小跟在沈君佑身边跑腿。
　　陶大勇是地里的老把式，一家子管这沈君佑在县里东南边的一处两百亩的田庄，因为沈君佑有功名在身，所以一年一季的两百亩地的棉花统统不用缴纳赋税，全部供给铺子。
　　沈君佑的意思是如果用着顺手，便让秋桐和夏堇跟了璧容，弄得璧容尴尬不已。全妈妈便道总归以后也是要选两个丫鬟在身边的，不如现在就开始熟悉熟悉，也能生生感情。


第42章 浮上水面
　　“姑娘，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瞅见姜妈妈在门口呢，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做什么。”夏堇抱了衣服进来，快步走到璧容跟前小声说了一句，一边说着还拿眼睛往门口的冬青树那儿示意了一下。
　　璧容卧病在床的那几日都是歇在沈君佑的屋里，沈君佑则去了书房里，因为沈君佑的话，再加上自己也确实没力气动弹，索性硬着头皮没说什么，心想反正自己整日闭着眼睛睡觉，用不着尴尬。
　　但病好了以后，再住下去却是不妥当了，遂今个儿一早，便让秋桐和夏堇帮着把东西搬到了隔壁院子的厢房里。
　　她来做什么？璧容不明所以，问向夏堇：“她可瞧见你了？”
　　“估么是应该瞧见了，我看她在那待了老半天了呢。”夏堇回道。
　　那就是有目的而来了。大概是看沈君佑回来了，怕自己把豪哥儿的事告诉他吧，且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去叫她进来吧，记得做的无意点。”璧容给夏堇打了个眼色。
　　夏堇会心一笑，雀跃地走了出去，到了门口，装作不小心地往前跌去，眼看就要撞到前面的几盆人高的密叶盆栽，姜妈妈怕那花盆倒了砸着自己，不得已走了出来，摸摸鼻子尴尬地道：“那什么，我听说姑娘挪屋子呢，正好经过看看有啥要帮忙的没有。”
　　夏堇也没有明着揭穿她，眨眨眼睛装傻道：“屋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就是拿过来几件衣服。”
　　姜妈妈搓着手，呵呵地笑了两声，“我进去给姑娘请个安。”
　　夏堇点点头，径自走了。
　　“姑娘，忙着呢。挪屋子怎么也不跟我一声，好歹也能帮把手不是。”姜妈妈走进来一脸灿笑地客套道。
　　“没什么大件东西，秋桐和夏堇都能办了。姜妈妈找我可是有事？”璧容也懒得和她费口舌，索性直接问道。
　　“嗨，我就是闲着没事过来看看。”姜妈妈偷偷睨了一眼，见璧容正不紧不慢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把心一横，故作难言地道：“不过要说起来，我还真有那么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
　　该不该说你不也是准备说吗，非得借着别人的话茬。心里想着，嘴上便不紧不慢地道：“妈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姜妈妈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什么，前阵儿我听看门的小子说见着个婆子，瞅着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还打听咱这院子里有没有一个姓庄的丫头，但是我听了也没当回事，仔细算算，可不就是姑娘出事的前一天。”
　　说着，姜妈妈抬眼打量了一下。
　　鬼鬼祟祟的婆子？还打听姓庄的丫头，难不成……可是，二叔一家在阳曲过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定襄来，她可不相信他们是专门为了抓自己。
　　“哦？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在这还有熟人呢。”
　　姜妈妈心里冷哼了一声，心想人我都见过了还在这装什么，本想着这事因为被二爷压了下去才没有闹得众人皆知，如今自己手里可是有了她的把柄，她若是非要惹自己不快，大不了就玉石俱焚，大家谁也别想善终。
　　心里有了底气，嘴上不满多了几分威胁的味道：“我听说那婆子是找自己家侄女呢。”
　　璧容一怔，竟然真是二婶，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就真的这么讨厌她，一步都不肯放松，究竟她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要她死，要她永远翻不了身。
　　转念一想，姜妈妈这话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以此要挟自己对她的事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璧容冷笑着低下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姜妈妈一眼。
　　姜妈妈眉头一颤，不由得咽了两口唾沫，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说道：“我估么着那婆子许是找错门了或者压根自己也没瞧清楚，再说了这世上长得一模一样的都多了去呢，何况同名同姓的呢。”卖好似的看了璧容一眼。
　　璧容笑笑，继续装着糊涂，姜妈妈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越发尴尬，可无奈话已经都说到这份上，抬头瞥了一眼，这才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
　　晚上沈君佑从铺子回来，叫陈孝儒家的准备了一碟鲜菇菜心，一碟百合芦笋，一盘清蒸鳜鱼，一碗山药八宝粥，都是清淡的。
　　璧容想起他口味偏重，便问道：“爷要和我一起吃吗？不如再做两个辣味的。”
　　陈孝儒家的正端着另一个碟子进来，听见璧容的话，笑着道：“做了做了，川味卤肉，干煸辣子鸡。”
　　璧容见他正嘴角含笑地拿起筷子夹菜，脸腾地红了起来。这厮绝对是故意的啊，心眼比谁都多，自己真是白担心。璧容赌气地戳着碟子里的鱼，心里碎碎地抱怨着。
　　“别戳了，面目全非了。”沈君佑见她的模样，心里不觉好笑。
　　“啊？”璧容醒过神来，见白瓷碟子里原本一条好好的鳜鱼被自己大卸八块，尴尬地夹起一块，沈君佑正想出声提醒，就见她看也没看地放进嘴里……
　　“啊！！”璧容吃痛的闷叫了一声，心里气得要命，这是触了哪门子的眉头啊，怎么吃口鱼也能扎到舌头。
　　沈君佑见她乱了阵脚心情突然变得愉悦起来，本像再调侃她两句，可见她一副又痛又气的模样，知道她脸皮薄，怕真惹恼了佳人，遂颇为君子地夹了一块鱼肉，摘好了刺放到了她的碟子里，“快吃吧，一会菜凉了。”
　　璧容唔了一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吗？”沈君佑一边吩咐下人收拾桌子，一边问道。
　　“就几件衣服而已，早收拾好了。”璧容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情两个人应该开诚布公，何况这也没什么可瞒的，便把姜妈妈的话大概说了一遍，“我估么，那人便是我二婶了。”
　　沈君佑的眼神突地犀利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你的案子和他们有关。”
　　璧容叹了口气，心里突然乱做了一团，“有时候想想，我心里也有恨，可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我……真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
　　“该仁则仁，该狠时就不要有所顾忌，以德报怨未必别人就会领情，有时反到会愈演愈烈。”
　　璧容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他的话字字在理，自己和他比起来果真是优柔寡断了。
　　“你可是抓了姜妈妈的短儿？”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璧容有些反应不及，细细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他也和自己想的一样。姜妈妈这步险棋看似占了上风，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可她忘了一点，她们两人谁也不是最后那个做主的。
　　“豪哥儿屋里的玉桃说姜妈妈常借着豪哥儿名义去别人家里打叶子牌，这才让豪哥儿跟人偷着去了林子里头，徐大夫说县里好几家孩子都染了这病。”璧容把从玉桃那问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不过说起来也是我的错，我估么着是二婶无意中在街上碰到了我，这才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君佑冷哼了一声，“若是没有姜妈妈的指证，她也不敢冒然就去衙门，一个弄错，进去的可就是她了！”
　　“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璧容想起自己的怀疑，想到沈君佑县里镇上两头跑，见得都是些掌柜管事，真说到铺子里的某个伙计，某个账房，品性如何自然也不能完全摸清楚，“听玉桃说姜妈妈和东大街一个姓刘的婆子，一个姓李的婆子交情不错，这两家倒都是在铺子里干活的，我心里疑惑便让秦老板帮着打听了一下，听说这刘家小子管仓库，李家小子管记账。”
　　璧容相信后面的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以沈君佑多年经商的经验自然能看出这里面的事情。
　　沈君佑使劲地攥着拳头，指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的额头上青筋直露，“这世上就有人喜欢往死路上走。”
　　璧容自是明白他的感受，想他从小待在那样的家里处处受人欺凌，如今他退了一步靠着自己创下了这一片家业，可那些人偏偏就阴魂不散，你没落时他幸灾乐祸，你鸿旺时他又想着分一杯羹。
　　略一思忖，璧容走近了两步，握住他的手，劝道：“一百步已然走了九十九步，犯不着这个时候撕破脸，再说没了一个姜妈妈，难道就不会多个王妈妈李妈妈，这个好歹知根知底，找个庄子打发了去，仔细派人盯着就是了。”
　　沈君佑沉思了片刻，沉声道：“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有琢磨这个的时间不如叫丫鬟们跟着去街上逛逛买点喜欢的东西，等过了这几天就叫关恒送你回去，前些日子不是还闹换着想家了吗。”
　　璧容一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说起了这个，但也没多想，乖乖地点了头。
　　沈君佑看她脸色有些郁郁，虽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可又怕她这颗玲珑心想茬了反倒更麻烦，干咳了两声道：“好好在家里养着，咳，过些日子我去提亲。”
　　“啊？”这话锋转得也太快了，一张小脸腾地着了火，嗔了他一眼，弱弱地反抗道：“谁说要嫁给你了！也不害臊！”
　　沈君佑只觉得心里的阴霾尽数散去，只余下满满的喜悦，大笑了两声，接着话道：“无碍，大不了强娶就是！”


第43章 义兄义妹
　　“可是，你家里那边……”璧容不觉有些担忧。
　　沈君佑反手握住她的手，盈白柔软的芊芊五指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只觉得浑身洋溢着满足，竟有些不愿放下，沉吟了片刻，才道：“其实，我这次并没有去忻州府，而是回了朔州。”
　　璧容一怔，朔州？竟是回家去了，可全妈妈说他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
　　沈君佑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白瓷般的细腻面孔，柳眉翠黛，唇若兰芷，水杏般的眸子里莹光浮动，刹那间觉得再多的艰难都是值得的，他缓缓道：“我去见了父亲，他同意了。”
　　璧容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是想到全妈妈说的大夫人对沈君佑一向怨愤苛刻，岂能善罢甘休，便道：“可她怎么说也是你母亲，这样岂不是遭人话柄，她本就对你诸多刁难……”
　　“既然明知道她会刁难，难道我还老老实实地凑上去让她作怪不成，就是先斩后奏了她又能奈我何！二十年的光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孩子了。”沈君佑低头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只是要委屈你了。”
　　璧容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些虚礼我不在乎。”
　　沈君佑凝眸注视着璧容，见她神态安详，笑容恬静，目光里满是真诚，他的心绪突然变得十分安宁，“我打算叫你认了敬安做兄长，你意下如何？”
　　什么？认秦书怀当兄长，那他岂不是当在自己的面更嚣张了，想起他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跟自己讨茶喝，心里就忿忿难消，小嘴一嘟，十分不满意地看着沈君佑。
　　沈君佑想起昨日跟好友提的时候，他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愿意做你大舅子，只是你那个小媳妇恐怕未必愿意啊。哎，只是没想到我这么个风流潇洒的温润君子要有个如此牙尖嘴利的妹妹，真是造化弄人啊！”
　　看来，确实是挺不愿意的。
　　“我倒觉得你和敬安挺像的。”见佳人嗔瞪了一眼，沈君佑不免“心有余悸”，干咳两声，又道：“恩，敬安这人纨绔成风，放浪形骸，你与他自是不能相比。不过，我与他本是同窗，相交多年，说起来还沾了点亲戚关系。”
　　璧容一怔，“还以为只是知交。”
　　“我家中有个姑姑，因为是祖母唯一的子女，自幼备受宠爱，祖父生前与忻州甘家的嫡子订了娃娃亲，也就是现在的太原知府，敬安的母亲与甘大人是一母同胞。”
　　如此说来，沈君佑的父亲莫非也是庶子？
　　沈君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解释道：“祖母是祖父的继室。”
　　璧容这才了解地点点头。
　　沈君佑笑道：“你别看敬安平时爱插科打诨，却深得我姑母的喜爱，姑母多年无子，一直把敬安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这一点，璧容倒是可以相信，看秦书怀平时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嘴皮子好使，那些个夫人婆子的见了嘴儿甜的英俊小子，哪个心里不是母爱泛滥。
　　“所以说，秦老板的妹妹之名不止是个身份，还是向沈老太太示好的最好方式。”
　　和聪明人说话毫不费劲，何况还是个美貌佳人，沈君佑越发觉得眼前这女子是自己难得一求的知己，在她面前他可以无谓的畅所欲言。惺惺相惜，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祖母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得到了她的认可，就是得到了祖母的认可。”沈君佑低声说：“我已经和父亲说了我的意思，父亲同意让我在忻州成亲，请姑姑来为我们作见证。”
　　璧容听了他的话，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毕竟真到了朔州成亲，恐怕那边还有的一阵腥风血雨。反倒不如在忻州成亲，沈家大姑奶奶就代表了沈老太太，一家之长默许了，谁还敢有异议。
　　原本还以为他所谓的先斩后奏只是逞一时之气，却没想到他早已计划的如此缜密，璧容不由得有些汗颜。
　　“真不知道人如何才能过那闲来看花，无事独酌的悠闲日子。”不由得竟有了些不知前路艳阳否的无奈。
　　沈君佑听得她的感慨，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道：“以后总会让你实现的。”
　　璧容一怔，听得他怪腔怪调的一句话，抬头见他眸子里满是得意，登时明白了他所谓的以后是何寓意，小脸蹭的红了起来，又气又羞地跑了出去。
　　※※※
　　忻州府离定襄县并不远，璧容在马车里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就被夏堇轻轻摇醒了。
　　秋桐好奇地将帘子轻轻撩了个缝，几个人顺着缝朝外望去。两人半高的挑檐青石门楼，门楣上挂着“竹苞松茂”字样的雕花匾额。
　　听秋桐说，秦家是忻州的第一世家，如此看来，倒是有些显贵不显富的行事风格。
　　门前的小厮快步走过来，弯腰作了个揖，应是早前得了吩咐，马车只停留了片刻便长驱直入地进入了外院。
　　约么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在了二进门前，听得驾车的小厮在帘外说了一声“到了”，秋桐率先下去搬了脚凳，打起轿帘，夏堇扶着璧容出了马车。
　　四层的太湖石台阶上是一扇坐北朝南的朱红色透雕垂花大门，两侧是磨砖对缝的砖墙，两个门柱都有护柱抱鼓石和石狮伏立的石鼓门枕石。檐柱上雕着华丽的仰面莲花和福禄寿喜，门簪、花板、垂珠、雀替上的木雕一应都是苏式彩画的山水风格，倒是可以看出主人的鉴赏喜好。
　　门口的两个小厮早已等候多时，弯腰作揖恭声喊了声“沈爷”，在前头带路领着沈君佑一行人进了秦府。垂花门前对着的一条十字甬路尽头是个穿堂，进了穿堂是分向左右两侧的抄手游廊，四角上分别摆着一盆人高的大叶冬青，靠墙一侧砌着海棠花样式的窗子，可以看见院子外面的假山叠翠、藤萝花架。
　　璧容跟着沈君佑身后从抄手游廊进了东边的穿堂。
　　小厮一路带着到了一处正厅前，还没进去就见秦书怀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可是都等了半天了。”说完，热情地招待他们进了正厅。
　　窗槅用五彩销金雕着花卉、博古，堂梁上挂着六角绢纱罩灯，长案上摆着两个汝窑天青釉双螭耳花口瓶，和一个燃着香的掐丝珐琅香炉。左右各摆着两把黑漆太师椅，上面搭着枣红色的团花锦缎坐垫，四脚茶几上各摆着一盆开得极艳的木槿，中堂一幅观世音坐莲图，一看就是女眷待客的地方。
　　璧容随在沈君佑的身后坐在了右边的椅子上，旁边立着的小丫鬟伶俐地端了茶水，沈君佑和秦书怀说了会儿话，就见小厮进来通禀：“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雍容妇人在一群婆子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莲青色梅竹兰襕边综裙，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一个整齐的圆髻，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满池娇分心，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面目含笑，神采奕奕。
　　秦书怀快步走到了门前，嬉笑着道：“我说您怎么这么半天才来，和着是让曲妈妈给变出了个仙姑娘娘来。”
　　“你这个泼猴子，当着这么些人也不嫌丢人！”秦夫人嗔怪地骂了秦书怀一句，坐在了正面的太师椅上。
　　沈君佑起身笑着给秦夫人请了安，让小厮提了礼进来。寿山石盆景一对，青花釉里红梅瓶一对，白玉渡海观音像一尊……
　　“你这个孩子，怎么跟我还这么破费。”秦夫人无奈地道。
　　沈君佑笑道：“不先拿东西巴结好了您，怎么好讨枣泥糕吃。”说完，低头冲璧容说道：“曲妈妈做的枣泥糕就是比起宫里做的也不逊色，那可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美味。”
　　秦夫人身侧那个身穿绛紫色素面褙子的婆子笑道：“沈二爷怎么也学起我们少爷那说话的样儿了，只要您喜欢吃，奴婢天天给您做都行。”
　　秦书怀听了嘿的一声，忿忿道：“怎么我要吃时，您不给我做呢。”
　　说完，大家都跟着乐了起来。
　　“哟，这就是个怀儿跟我念叨的庄姑娘了吧。”秦夫人仔细看了看璧容，笑着道：“果真是个娟丽佳人呢！”
　　璧容今日按照沈君佑的意思穿了一件月白色撒虞美人花米分紫镶边交领褙子，丁香色烟笼梅花挑线裙子，挽了十字双环髻，两侧分别插了一支点翠嵌红宝的蝴蝶珠花，耳上带了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坠子，薄米分微施，黛眉巧画，既不张扬，又显得淡雅。
　　听得秦夫人的称赞，璧容温婉地行了个礼，道：“夫人才是秀丽温婉，仪态万方，奴家见了只有羡慕的份儿。”
　　“快起来快起来，瞧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秦书怀哈哈笑道：“这可是说的实话，小丫头片子若是跟您一比，岂不是那小蝴蝶落在了孔雀尾巴上。”
　　秦夫人嗔怪的瞪了儿子一眼，又道：“来，过来叫我瞧瞧。”
　　璧容乖巧地小步走过去，语笑嫣然地立在了秦夫人的身侧。
　　秦书怀见母亲喜欢，偷着冲沈君佑打了个眼色，转头对秦夫人说道：“娘若是喜欢不如认了她做女儿如何，您不是总念叨着自己没有个小棉袄吗。”
　　秦夫人早就听儿子说了这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沈家小子动了心，便跟儿子说要见了本人再决定，如今见这姑娘虽然出身不高，但是一行一动却颇有闺秀之风，心里也甚是满意，便笑着问道：“你可愿意做我的干女儿？”
　　璧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喊了句：“干娘。”
　　秦夫人听了眼笑眉飞，止不住地点着头，叫一旁的曲妈妈拿了一个赤金石榴镯子戴在了璧容手上，笑着道：“我天天念叨着想要个闺女，今个儿可算如了意，就是便宜了那个泼猴子，白白得了个这么亭亭玉立的娇妹子！”
　　众人听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唯独秦书怀在一边嘬着嘴，心道您是没见到她训斥人的时候！


第44章 奋力一击
　　因为早就知道此行的目的，总不能真的空手而去。听沈君佑说秦夫人信佛，璧容略一思忖便叫关恒连夜赶回了镇里，从她屋里把压箱底的那幅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刺绣拿了来。
　　原本璧容是打算送给全妈妈做寿礼的，如今只能先拿来应应急，好在全妈妈的生辰在十一月，待回去后让沈君佑写幅百寿图的绣样给自己绣，想必全妈妈会更喜欢。
　　秦夫人见了果然喜欢的不得了，嘴里直夸自己命好，得了个心灵手巧的女儿，曲妈妈在一旁也应和着秦夫人的意思好一通夸。
　　秦夫人留他们在家里用午膳，沈君佑笑着说早有此意，不吃着曲妈妈亲手做的枣泥糕是舍不得回去的。秦书怀趁机也跟着讨梨片糕吃，还歪着脑袋跟璧容道曲妈妈做的糖水也好喝的很。
　　秦夫人听了笑个不停，忙让曲妈妈去了厨房，免得这些个馋嘴猴儿们在这嚷嚷个没完。
　　秦夫人叫丫鬟们收拾了旁边的花厅，摆了两盆开得极好的六月雪，远远看去银装素裹，果真像是六月飘雪，玲珑绰约。不一会儿，曲妈妈带着两个穿着豆绿色素面褙子的小丫鬟送了点心过来，红漆海棠花形状盒子里分别摆着枣泥糕、紫米梨片糕、松子糖、还有两样忻州的特产：杏瓣儿和代县麻片。
　　曲妈妈还特别准备了四碗解暑的百合绿豆汤，笑着道：“早听少爷说干小姐是苏州人士，老婆子这两三下功夫糊弄的了别人，可不敢在行家面前逞英雄。”
　　璧容客气地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有些迷糊，又听秦书怀说：“曲妈妈家的小儿媳妇也是苏州来的，跟着学了几样。”
　　叫完了干娘、大哥，又留下用了午饭，陪秦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沈君佑就道时候不早，还得赶着回县里。秦夫人也不好留他，便让秦书怀送了他们出去。
　　临到门口，秦书怀得意地调戏着沈君佑：“虽说咱俩是同窗，可如今我成了你未来的大舅子，虽然老话说帮理不帮亲，不过……”说完歪着头对璧容小声道：“若是他让你受了委屈，‘妹妹’尽管来找‘大哥’帮忙，‘大哥’绝对给你出气！”
　　璧容听他故意说着“大哥”“妹子”，无聊地白了他一眼，挖苦道：“大哥可要记得自己说的话，别到时候不认账。”
　　沈君佑也在旁帮腔道：“没事，到时候记着叫他给你添妆就是了。”看似话锋是对着秦书怀，却把璧容惹红了脸。
　　※※※
　　璧容正选着料子，准备等沈君佑晚上回来让他帮着写百寿图的绣样，秋桐打外面匆匆跑进来，禀道：“姑娘，小少爷吵着要去刘奶奶家找白哥儿玩，谁也拦不住，玉桃说豪哥儿最听您的话，想请您过去劝劝。”
　　这一个来月的相处，璧容倒是和豪哥儿处的不错，每每他做错事，璧容都拿些新奇的小故事来给他讲道理，哄得他一愣一愣的。
　　听了秋桐的话，璧容略略琢磨了一下，豪哥儿病好了以后也闹过一回要去白哥儿家里，当时璧容跟他说自从他染了疟病以后，刘家李家的大人都生怕追究自己的责任，所以白哥儿武哥儿都被大人拘在了屋里，他若是去了反倒会害他们挨骂。豪哥儿听了以后便渐渐地断了这个念头。
　　如今再提起来，定是有人在边上说了什么唆使的话，想借着孩子的嘴达到自己的目的。仔细想想，应是最近沈君佑明目张胆地召集了临边几个县的大掌柜拿了账本过来一一查账，让他们按耐不住了。
　　“豪哥儿，姨姨做了一碟白兔糖糕，我们一起去花架子下面吃好不好。”璧容拿他最喜欢吃的东西诱惑着他。
　　豪哥儿听了果然有些心动，抿着嘴想了半天，犹豫着道：“可是我想去刘奶奶家找白哥儿玩。”
　　璧容心中暗想，看来这回姜妈妈是对这孩子费足了功夫。遂佯装委屈地低下头，撅着嘴道：“豪哥儿若是去找白哥儿玩了，那谁来陪我呀。”说着，假装拿着帕子揉了揉眼睛。
　　豪哥儿见了果然着了急，想到这个姨姨天天给自己做好吃的，还教自己踢毽子，立刻走过去安慰道：“姨姨不哭，我不去找白哥儿，咱们去院子里踢毽子吧，赢了的人可以吃一块糖糕。”
　　璧容立刻破涕为笑，得意地道：“那你今天肯定一块都吃不着了。”
　　豪哥儿一听鼓起了小脸，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道：“你看着吧，今天我一定能赢你！”
　　门口藏着的姜妈妈听了心里恨得要命，想着自己费尽了唇舌才唆使的豪哥儿去白哥儿家里玩，自己也好去跟刘家婆子李家婆子通通气，免得二爷真把他们查出来。可瞧着豪哥儿病好了以后的这些日子一直风平浪静，心里又摸不定玉桃到底有没有说露了话，总之她看见璧容三言两语便再次破坏了自己的事，心里气得要命。
　　酉时初沈君佑就回来了，过来禀报的小厮面上惊慌未定，璧容便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犹豫了下回道：“爷今个去了东大街的铺子里，一出来就冷着张脸，现在正在屋里发着脾气呢。”
　　璧容道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已经轮到家门口的铺子了，怪不得姜妈妈他们等不及了。吩咐秋桐和夏堇交代厨房的妈妈准备些解暑的东西，她便跟着小厮去了沈君佑的院子。
　　要说以前，她心里还存着点世俗观念，觉得两人毕竟男女有别，就是在一个院子也是关上门各吃各的饭，可今日……想着全妈妈对这事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璧容也没了那么多顾忌，总归是在他的家里，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沈君佑的院子在西边，沿着抄手游廊穿过穿堂，迎面是零散的几座白色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旁边种着两棵春天新栽的西府海。绕过假山，是一条曲径通幽的青石路，直通往那片青翠的竹林。
　　璧容第一次见他这座院子时，就想问他莫不是他的每处宅子都建了这么个竹林，竹林里都藏着个叫“山阴客舍”的院子。
　　脚刚迈进院子，就听见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推门一看，上好的青花瓷茶壶躺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扔茶壶的人毫无一丝心疼地坐在太师椅上阴冷地绷着一张脸。
　　璧容倒是心疼地蹲下身，拿帕子把碎片捡起来，免得不小心扎到脚，一边说道：“茶壶又没招你，凭白的就得米分身碎骨，这可不像山阴客做的事。”
　　沈君佑见她过来面色缓了缓，眼睛里却仍旧带着火气，从旁边拿出一个大厚本扔在桌子上，让璧容看。
　　璧容走过去一看，蓝色的封面上写着账本两个字，不禁一怔，抬头看了沈君佑一眼，犹豫着翻开了，随着账本一片片地翻动，璧容的眉头越蹙越深，约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撂下问道：“这是东大街铺子的账本？”
　　沈君佑冷着脸点点头。
　　璧容又问道：“我曾经听年掌柜说惠安镇的铺子常常给定襄的铺子供货。”
　　沈君佑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边的农户大多种粮食，种棉花的人家少，所以许多东西单子都是下到了惠安镇那边加工。”
　　璧容点点头，已经明白了这账本里藏着的猫腻。按理说惠安镇那边出了本钱加工，定襄的铺子就应该是纯获利，可是账本上的盈利却都是减了本钱的，这都等于两边都出了一份本钱，一份是真的，另一份便是有人私吞了。
　　沈君佑见她神情严肃，迟迟没有说话，想必已经看出了这里面的事情，本来以为她虽然读过书，但毕竟没有母亲教过中馈，许是看不懂账本的，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小瞧了。
　　沈君佑声声有力地攥着拳头，冷声道：“知道他们贪，却不知道这么贪，本想着放她一条活路，偏偏有人胆子大得很。”
　　“她……一共有多少钱。”
　　沈君佑冷哼了一声，怒发冲冠地道：“五百两，光是今年这半年就被我查出了足足五百两！”
　　璧容听了也是心中一冷，她本以为姜妈妈胆子再大，一二百两银子也是顶了天的了，要知道惠安镇一间铺子的盈利每年也不过一千多两，大多都是加工东西让几个县赚了钱，如今他们这群人靠这种本事便捞了一间整整铺子的钱，怎么不叫人心惊。
　　只是，璧容有些不解，沈君佑明知道姜妈妈是那边的人，难道就一点都没防过吗？正犹豫着该不该问，就听他道：“管账面的李家老太太原是我母亲的配房，早些年我让他们一家脱了奴籍，只是我不曾想过他们会和这帮人走到了一块。”
　　此刻璧容才明白了为何沈君佑的脸上还隐藏着一份悲凉，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该是怎样的心寒。
　　两人正沉默着看着彼此，就听得门外有人禀道：“姑娘，门口来了个姓庄的婆子，她说，说是您的婶子，门口的小六子不敢做主，让我来问问您见是不见。”
　　璧容心里不由得一颤，也不知是不是这边背光的原因，身上竟有了些冷意，强自镇定地刚要开口，就听得沈君佑厉声说：“以后再遇见这些闲杂人，统统拒了，不必过来问话！”
　　小厮一个激灵，正欲退下，璧容却出声拦住了他。
　　“事情总该解决清楚，一味的逃避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何况，我也不欠他们的。”
　　沈君佑只觉得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凄苦中又透着一抹坚韧，好似冰雪中怒放的一枝腊梅，他的心里不觉有些触动。
　　是啊，这个女子从来都是如此，从来都不曾需要自己的庇护。


第45章 破釜沉舟
　　陈孝儒家的得了话，把庄李氏请到了一处能说话的小偏厅里，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只是偷着支走了伺候的小丫鬟。
　　人还是老样子，七月的酷暑，仍旧穿着极其艳丽的石榴红柿蒂纹对襟褙子，玫瑰紫色镶襕边的综裙，额头上冒着密密的一层薄汗，时不时地拿帕子低头擦擦。头发上擦着锃亮的头油，髻上插满了银饰珠翠，绷着一张脸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山。
　　头不动，一双细长眼却能咕噜噜地四处转着，远远瞥见璧容进来，眉角一挑，挺直了腰板端起茶碗，有模有样地拿茶蛊拨弄着茶叶。
　　璧容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看了她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对面的太师椅上。
　　庄李氏端着茶杯等了半天，却见她径自坐下没有给自己的请安，只觉得一口涩茶含在了嗓子眼里，恨不得立刻吐出来。
　　嘴里怪里怪气地道：“哟，不过一年的功夫就把规矩俩字扔到脑袋后头了，见了长辈也不知道叫一声。”
　　夏堇听了忙道：“庄家奶奶，我们姑娘前阵子生了场大病，这嗓子啊到今个儿也没好利索，二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姑娘多说话。”
　　璧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朝庄李氏歉意地笑了笑，又冲身边的秋桐眨了眨眼，秋桐知会地过去给庄李氏满了茶，又指着几样点心说道：“这可都是福湘楼的点心，想您平时吃不着，特地让厨房端来给您尝尝的。”
　　璧容听了强忍着没笑出来，心道这个丫头倒是个能耐的，损起人来连个草稿都不用打，而且还正中软肋。
　　依照璧容对庄李氏的了解，上次既然敢去报官，哪里就能这么善罢甘休了，所以此番她的到来璧容倒是没有半点惊讶，还觉得她的动作比以往要慢了不少。来的路上，就和夏堇秋桐商量好了对策，任由她们在前面怎么挖苦讽刺，自己到时候就做好四个字：装聋作哑。
　　庄李氏听了福湘楼的大名果然喉头一颤，但很快就听出了话里带着味儿，硬是扭过头来看也没看一眼。
　　秋桐便道：“呀，奴婢忘了，奶奶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奴婢这就给婶子包起来，拿回去一块吃。”
　　庄李氏被刺地老脸通红，瞥了秋桐一眼道：“主子没规矩，下人更是好不到哪去！”
　　夏堇听了嘴上立刻骂了秋桐两句：“怎么说话呢，你看奶奶穿的这身衣服，像是那吃不起的人家吗！”见庄李氏面上有了些得意，故作尴尬着道：“奶奶别见怪，奴婢们也是好意，觉得这东西给别人吃是糟践了，倒是忘了……我这就端下去换别的点心过来。”
　　两人一唱一和地绕得庄李氏面上泛青，声音突地锐利道：“咱们庄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好歹宗室里也出过举人、进士，在阳曲没有不知道庄家村的大名的。要说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这个做婶婶的也不舍得，可这是族长的意思，我就是再舍不得也不敢违背啊，你说是不是？”
　　璧容面上没作任何表情，低着头等着庄李氏的后话。
　　只见庄李氏前一刻还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一转眼就疾言厉色道：“那崇节坊是个什么地方，你倒是胆子大，死都不怕，敢自己逃出来！可因为你咱们庄家几几代代的名声可全毁了！再说我们，我把你养什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些年我可缺过你的吃穿，我们珠姐儿有的哪样你没有？你倒好，做出这样的事来，那黄家差点没我们砍死！”
　　璧容听了不禁冷笑一声，你扔给我的都是珠姐儿不要的东西，珠姐儿有的我当然样样都有了！想当年，你收了黄家的聘金时只怕早就做好了让我当寡妇的打算，只是你没料到会是这么块，更没料到你最终被自己的贪婪害了！可这就是命，老天爷总不可能什么事都遂了你的意愿！
　　戏既然已经演了，索性就演全了，倒是要看看你背后藏着谁的狐狸尾巴！
　　璧容连忙抬手叫过身边的夏堇，在耳边说了几句，夏堇点点头，立即向庄李氏解释道：“奶奶消消气，天地良心，我们姑娘可不是逃出来的，是被黑了心的人劫出来的，小命能留着已经是福大命大了。”说着又歉意地俯身在庄李氏耳边道：“姑娘说了，见奶奶受了自己连累，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大家好歹都是亲戚一场，万事自然也都得靠自己家人相帮着才好。”
　　庄李氏见璧容放低了姿态，又一副对这事不愿意多提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不过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内，面上不免多了一丝得意，“算了，你这丫鬟说的也在理，我好歹也是你亲婶婶，也不能看着你进那活坟墓坐视不理。说起来要不是我昨个儿去东大街买布听见一个婆子无意提起来，都不知道你来了忻州，还让官给抓进去了。”
　　璧容听着庄李氏那话里威胁的意味，只觉得她是真没脑子，这样错漏百出的借口也好意思说。若不是你请的官兵，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别说铺子里的知道了也不敢说，按着沈君佑三言两语的陈述，恐怕全县知道这件事前因后果的两只手就能数的清。
　　给夏堇又打了个眼色，夏堇领会地去问道：“听说奶奶家从前在阳曲开醋坊，可在我们定襄也开了？”
　　庄李氏见她主动把话提到了自己家的身上，心里一怔，片刻思索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想起先前那人对自己说的话，镇定地道：“正在寻么铺子呢。”
　　定襄不比阳曲，身处忻州的要塞，很多东西都是讲究老字号的，就比如史记的油坊，汾阳产的竹叶青……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董记一百多年历史的山西老醋。庄家想在董记的家门口开醋坊，真就是以卵击石了。
　　索性叫夏堇把话挑明了说，也免得她被有心人利用了，到头来还给人家数钱。
　　“奶奶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如跟姑娘直接说，大家都是亲戚，就是姑娘帮不了，二爷肯定会卖姑娘个面子的。”
　　这个时候，自是要把沈君佑抬出来的，如果庄李氏是个聪明的，自然能知道哪个才能真帮了她。
　　“要说起来，倒是真有件事想你帮我问问……”庄李氏难得的笑了两声，“听说咱们铺子里有个叫刘荣的仓库管事，他家正好住在东大街的九城里胡同，是个大一进的小院，离文人巷子也近的很，若是……你二叔不但能在前面开铺子，我们也可以住在后面。”
　　果然……
　　其实璧容早就想到这事和姜妈妈扯不开，她那二婶比起贪更好面子，叫她明着管自己要钱岂不是意味着她向自己服软，所以即便在困难，她也会琢磨别的路子，哪怕是承别人的恩情。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笑声，一个穿着石青色对襟绸衫，姜黄色牡丹菊纹样棕裙的婆子迈了进来，嘴上亲切地喊着：“容姐儿，我来看你来了。”
　　璧容一怔，怎么是钱婆子？这副灿烂的模样是怎么个意思？
　　庄李氏看了眼钱婆子，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钱婆子却像是有目的的来似的，进来就问道：“听说你来了客人，我想着打个招呼就走的。”
　　戏还没完，还得继续装哑，璧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让夏堇给他们介绍。
　　“这是我们姑娘老家的二婶，这是钱奶奶，姑娘在惠安镇干娘家的姑姑。”
　　庄李氏见钱婆子坐了下来，半点不像打个招呼就走的，不愿意当着外人继续谈这事，便起身道：“你这既然来了客，我就先回去了，不过那房子你二叔倒是真心想买的，钱什么的也不需要你费心，就是想请你帮着在中间搭个桥。”
　　搭个桥，这就是叫自己去找姜妈妈开口了。璧容正琢磨着怎么回她，转眼瞥见钱婆子对自己笑，顿时心生一计。
　　在夏堇的耳边低语几句，夏堇听了两眼生光。
　　“庄奶奶，别的事情好说，可咱们铺子的事情……姑娘却不好做主，别说人家不愿意卖，就是卖给了您，东大街的铺子也没这么好开的，这事钱奶奶可是最清楚的。”
　　钱婆子一听赶紧把话接过来，“哎呦，开铺子可不是小事情，我看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和沈老爷商量商量吧。”
　　庄李氏听着眉头深深地蹙成了三道岗，想着自己刚才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自己这侄女也一副好说话的态度，怎么这会子当着外竟敢生生拒绝了自己，还扯了这么多借口，怒火骤然生起。
　　“你二叔和你老子可是一根血脉的，想当初你爹娘死了，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还指不定被卖到哪去了，如今咱们也一文钱也不花你的，不过是想你给搭个线，叫人家把那屋子卖给我们，至于让你这么为难！”
　　钱婆子笑着道：“哟，她婶子，老话说的好，亲娘都不如养娘亲，何况还是不亲不养的婶娘呢。”
　　庄李氏被钱婆子的话刺得脸色发青，“我们庄家的事什么轮到别人插手了！”
　　“想当初，这么好的闺女硬瞅着往火盆里退，当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心呐，这会功夫倒摆起来亲戚的谱了！”
　　“你，你……”庄李氏哆嗦着指着钱婆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钱婆子不以为意地瞥了她一眼，不屑道：“行了行了，你也别死瞪着我，俺这人实在，有啥说啥，不像别人装模作样的，俺是想好心劝你一句，俺们忻州可不是你们那巴掌大的小窝儿，你想在董记的眼皮子底下开醋坊，那就是往石头上撞，找死哩！”
　　※※※
　　庄李氏前脚带着气走了，钱婆子也笑着跟璧容告辞，还说她现在带着全哥儿就住在西大街的广安里胡同，叫璧容有事差人去找她便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璧容叫秋桐把桌上那几碟点心包了让她带回去，钱婆子喜滋滋地走了。
　　装了半天的哑巴，两人一走，璧容就受不了地张开嘴说话，让夏堇去问问门房小六子，是谁让钱婆子进来的。
　　夏堇以为璧容怪小六子偷懒随便放了人进来，本还想帮着说句好话，可又见璧容脸上并没有半点不悦，犹豫着先去问了，待问清楚了这才松了口气，回来答道：“小六子说是全妈妈让她进来的。”
　　那自然也是全妈妈请她过来的。
　　“姑娘，你说全妈妈为什么叫那婆子来啊。”秋桐不解地问道。
　　璧容缓缓道：“拿石头碰鸡蛋，一碰就碎了，可石头碰石头，那可就不好说了。”
　　夏堇脑子转的比秋桐快，“姑娘早就知道那钱婆子是来帮忙的了？”
　　璧容笑了一下，“她可不是个没事爱趟浑水的，何况她也从来没跟我这么亲切过。”


第46章 等待提亲
　　庄李氏走的第两天，先是管账面的李家一家子被贬到了代县的一处庄子上种地，再是管仓库的刘荣被以偷窃的罪名下了大狱。
　　从庄李氏走的时候，姜妈妈就知道自己手里再没了武器，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可是这些秘密在生死关头却一个也救不了她的命，反而成为一个一个的催命符。
　　于是她开始整日提心吊胆地待在豪哥儿的屋里任谁叫都不出去，后来在一个晚上被全妈妈直接下命让陈孝儒从铺子里找来两个壮汉，拿布堵了嘴硬拖了出去，姜妈妈当时瞪大了眼睛嘴里唔唔地喊个不停，可后来却两眼呆滞，再没了挣扎。
　　夏堇说，全妈妈当时只对姜妈妈说了一句话：“大夫人让你跟着过来是照顾小少爷，如果她知道是你让小少爷出的事，夫人还会留你吗？”
　　姜妈妈来这里的目的，明着是照顾小少爷，实际上谁都清楚她就是大夫人明目张胆地放在沈君佑身边的一只眼，大夫人想知道忻州的一举一动，想时时刻刻把沈君佑攥在自己的五指山里。可依着沈君佑的脾气，他怎么能够忍受姜妈妈的存在，所以与其说大夫人是要监视他，不如说是等着沈君佑和自己决裂，从此背上不孝的骂名。
　　如果大夫人知道是姜妈妈坏了自己的事，只怕不止要弃车保帅，更恨不得挫骨扬灰。
　　璧容听着夏堇的话，只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冷意。
　　姜妈妈之所以不再挣扎了，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只剩下绝望了吧。
　　沈君佑说打发姜妈妈去了一个庄子上让人看管了起来，而实际上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在定襄县里过完了七夕，沈君佑就把关恒叫来送璧容回了西坪村，秋桐和夏堇也被全妈妈命令与她同行，璧容想起家里哪还腾得出地方给秋桐夏堇住，为难地推脱了半天，全妈妈却神神秘秘地说回去了自然有地方。
　　璧容没辙，只能带了她们回去，打算着叫关恒到时候把她们两个安置在镇里。
　　西坪村还是老样子，马车一进村子口就瞧见了那棵根深叶茂的老槐树，璧容不由得想起自己被郑家搭救的那一天，也是这般天朗气清的日子，在这棵老槐树下，她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关恒没有直接把车驾到郑家的屋子前，而是去了西边山脚下。
　　一排米分墙青瓦的小院掩映在繁枝满花的紫薇树下，几只蜜蜂嗡嗡地在花间乱窜，比不上那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间有点撩人的美。后头临着山涧的地方立着一架水车，看起来颇有些有些江南水乡的感觉，院子后面有一块不小的地，一边种了些黄瓜、茄子、扁豆，一边则栽了两棵枣树，还有一片红黄相间的美人蕉，暖风轻轻吹过，红花衬着鹅黄，绿叶托着青瓦，华丽典雅的同时也染了一丝乡间特有的味道。
　　“是姐儿回来了吗？”秋桐正要扶璧容下马车，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从小院里出来。
　　璧容听见了秀莲的声音，疑惑地下了马车。本就好一阵子不见，秀莲乍见她穿了一件缥碧色绣百柳的对襟薄衫，里面是杏色的窄袖绫衣，鹅黄色撒花挑线裙子，花蝶纹的裙边随着风微微摆动，好像是初春时节的油菜花，凭添了几分亮丽。
　　只是一瞬间，秀莲就被重逢的喜悦溢满了胸怀，她高兴地走过去拉过璧容，俯在她耳边说道：“沈老板可真是个大方的。”
　　璧容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了眼一立着的关恒，关恒会意地解释道：“姑娘走后，爷就叫人在这建了房子。”
　　想想自己跟全妈妈走了不过两个月，怎么就一眨眼盖了这么个院子。
　　“可不是吗，这院子刚建的时候还吓了大伙一大跳，还有人说是哪个大户人家要落户到咱们西坪村呢。”秀莲绘声绘色地说着，“前几日突然有人上咱家去，请我和二嫂帮着收拾收拾屋子，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沈老板给你盖的！”
　　璧容这才明白全妈妈临走时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夏堇笑盈盈地打趣道：“姑娘，我看这准是二爷给您置的嫁妆！我听我娘说二爷一向这样，嘴上半点不透露，专喜欢不声不响地做点啥。”
　　璧容脸上一红，微咳了两声，镇定地给秀莲介绍了夏堇和秋桐，秀莲见两人梳着双丫髻，搓着手，穿着鹦哥绿的裙子，比镇上的姑娘看着还秀丽三分，紧张地喊了句：“夏堇姑娘，秋桐姑娘。”
　　秋桐吓了一跳，人家可是未来主母的娘家嫂子，怎么倒是比自己还客气，忙弯腿行了个礼，夏堇倒是没那么拘谨，客气地揽过秀莲的胳膊，笑着道：“早就听说乡下环境比县城里好，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干净的很，郑家嫂嫂可要多带咱们出去转转，摘点新鲜的菜吃！”
　　秀莲一听忙乐着应了，又说叫她们先进院子里看看，一会都上家里吃饭去。
　　院里没有那些繁复的穿堂、抄手游廊，迎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全部打通了做正厅，黑漆落地柱，挂着丁香色的轻纱帐子，长案上摆着两个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花觚里插着碗口大的紫色木槿。
　　西厢房边上有个圆门通着内院，上头挂了个刻着“汀兰”二字的扇形门匾，一进去花架子下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依旧是坐北朝南的方向盖了正房五间，每间屋子皆是左右四扇雕万字不断纹的黄杨木窗棂。
　　几人推了门进了屋子，迎面摆着长案、四角茶几和四把黑漆太师椅。右边两间是书房，雕红漆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稀罕玩意，靠墙的一排五个书架上堆满了书，不过却打扫地一尘不染。
　　左面打通了的两间大屋是寝室，中间隔着一面紫檀木底座的双面异色绣屏风，那绣样正是璧容原先绣的，一面是红梅傲雪，一面则是雪染白梅。
　　“我一瞧这绣花就知道肯定离不了你的手。”农家最是讲究一人得道，与有荣焉，秀莲看着倒是比璧容还要高兴几分。
　　“娘和几个孩子可都好？”两人出了院子，也不坐马车，只管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秀莲笑着道：“都好都好。”
　　刘氏一早就得了信说璧容今个儿回来，早就备好了午饭，待几人一进了门，郑母就乐滋滋地嚷嚷着开饭。夏天不像冬天那样，如今地里什么菜都有，刘氏炒了一个大酱茄子，一个肉丝扁豆，一个黄瓜炒蛋，一个糖醋排骨，还烧了一条鲤鱼，干粮是半点粗粮都没掺的白面馒头，还蒸了璧容爱吃的米饭。
　　最开心的就是家里的几个孩子，闻着肉香吃的不亦乐乎。
　　璧容走的时候百顺还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如今已经开始会翻身了，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别人跟他说话，他倒知道笑脸以对，夏堇和秋桐都是家里行小的，哪里见过这么小的娃娃，稀罕的不得了。
　　晚上，坐在大屋里，郑母和两个嫂子坐在三面把璧容围了起来，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子。
　　“怎么着，沈老板可说了什么时候来提亲？”刘氏说话一向直接，丝毫不会那拐弯抹角的隐晦。
　　璧容有点尴尬，小声地嘟呶道：“这事我哪知道啊。”
　　“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总不能就这么吊着吧！明年你就十九了，再不来提亲……”
　　秀莲赶紧拽住了刘氏的袖子，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姐儿是个黄花闺女，脸皮子薄，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璧容初见家人的时候有点紧张，担心她这半个寡妇的身份被他们知道，可如今看来，沈君佑确实是解决的彻彻底底。
　　“他说让我在家等着就好……”璧容想起那天沈君佑的话，赧然地低下了头。
　　郑母一听，眉头立刻松快了，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就甭跟着瞎操心了，人家沈老板心里有底。”
　　※※※
　　“来了，来了！两位嫂子，人来了！”秋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媒婆来了！”
　　璧容正被两个嫂子摁在屋里绣成亲要用到的东西，听见秋桐的话尴尬地说了句：“来就来了呗。”
　　秀莲倒是一脸兴奋，直松了口气，笑着出了屋子，嘴上喊着：“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王媒婆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色五福如意云纹衫，满脸带笑地进来，恭喜道：“我来老郑家添喜了。”
　　“呀，王妈妈呀，快进来，快进来！”秀莲和刘氏装着不知情的模样把王媒婆请进来，免得被人知道璧容和沈君佑早就认识，传出些不好的话。
　　“我早就说你家姐儿是个做奶奶的命，这不，月老就给牵了根红绳。”
　　“那可得多谢王妈妈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子？”
　　“镇上沈记布庄的老板。”
　　秀莲听了装作愣了一下，王媒婆当然知道人家顾忌的是什么，赶忙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的啥，不过我偷着给合过八字，大吉呢！你们家姐儿可是个福禄命，就是天煞孤星也不怕！”
　　见秀莲脸上松了松，又跟着道：“沈老板说了，嫁妆不用你们操心，聘礼再给五百两银子！她嫂子这么好的事我这辈子还是头回遇见呢！”
　　本来王媒婆刚接了这事心里也为难，那沈老板的克妻名声可是远近闻名，但听得年掌柜说给她二十两银子的彩钱，又提出了这么丰厚的条件，王媒婆这才心动。
　　“那沈老板长得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开的铺子遍布忻州不说，本家还是朔州有名的大家，兄长在京城是高官，就是他自己也是考中过解元的。虽然是庶子，可沈老板常年待在忻州，你家姐儿嫁过去就是做掌家奶奶……”
　　王媒婆摸不准秀莲几个是什么意思，只能嘴里不停地说着沈家的好话，虽然这些大伙早就知道了，可还是耐着性子听她没完没了的说。
　　自然也就是面子上做了做思忖的样子，在王媒婆再三保证下，郑家便乐呵呵地答应了。


第47章 百年好合
　　先前老郑家一家子总提着个心左顾右盼地等着沈家提亲，如今却开始嫌人家动作太快了起来。
　　王媒婆上次行了纳彩、问名礼后，意思的又合了遍八字，结果自然是大吉。十日后王媒婆便带着全妈妈和两个小厮过来行纳征礼。
　　沈家的纳征之礼非常隆重，洞庭湖君山的白毫银针、江西的庐山云雾、安徽黄山的太平猴魁……一应全用扬州产的红木漆盒装着。颜色各异的五匹潞绸，五匹沙罗，五匹做里衣的白绫，一匹极为昂贵的浅赭色织着喜上眉梢独花的织锦缎。另酒饼果物若干，装了满满六大车。
　　全妈妈客气地给郑母见了礼，代表沈家又出了五百两银子的聘礼，两家正式定下了亲，只待回去商议好了日子，再来请期、迎娶。
　　西坪村这么个小地方，只一会儿的功夫璧容要嫁给沈君佑的事便闹得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见了郑家门口停着五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赵荣生家的婆娘李氏和韩大富家的婆娘张氏难得凑在了一起。
　　“我早就说这老郑家是个聪明的，哪能真那么好心养个吃白食的，瞅瞅，一个捡来的闺女换了这么些东西，就是下半辈子也吃不完啊！”
　　“就是啊，这不是亲生的，当然舍得往火盆子里退，别说是个克妻的，就是个进了棺材的，只要有钱也巴不得攀上人家呢！”
　　边上的人听了也有跟着接话茬子的：“哎，这般风光，就是明天死了，也愿意啊。”
　　一个婆子听见了不禁调侃道：“哟，杏花娘，你这模样的就甭做那春秋大梦了，人家那大户们娶得可都是黄花闺女，你家可是娃娃都好几个……”
　　那羡慕的妇人听了又羞又气，狠巴巴地瞥了那婆子一眼，挒着孩子走了。
　　九月二十日，宜嫁娶，宜动土，宜出行。
　　定下了迎亲的日子，郑母不禁开始感叹了起来，“今个儿就是八月十七了，离容姐儿出嫁的日子就剩下一个来月了。”
　　秀莲也叹气道：“可不是嘛，先前心里那块大石头总是落不了地，眼下倒是落地了，可这心里又觉得空巴巴的。”
　　“哎，我这几天心里老是不踏实，要不明个儿让天洪拉咱们去趟庙里拜拜，王媒婆虽然说八字合得来，可是，那么个名声，我不放心哪。”
　　秀莲觉得郑母的想法挺好，也跟着点点头，出去告诉郑天洪明日装上牛车。
　　成亲要用到的一应东西，被面、帐子、桌旗、凳垫，铺子里全是现成的，璧容从上个月起就开始在家专心绣自己的喜服。
　　里面要穿一件大红色杭绸交领锦服，拿五彩丝线绣了鸳鸯戏水，烫金色的袖口、领口一概用红线绣着密密的喜字纹，裙角则绣的五福花样，外面披着的是一件大红色对襟曳地轻纱。
　　看着五尺长的拖地裙摆上绣了一半的梅花，璧容不禁想起了远在京师的严宓。那个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是不安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璧容忍不住动笔给她写了封信。
　　郑母从庙里回来，解了心头的不安，就开始琢磨着璧容的嫁妆问题。沈家给的五百两聘金，郑母是打算分文不要的，全给璧容打成纯金的头面首饰，家里的人也都没有意见。
　　正巧这天秦书怀来了，身后跟着满满八辆车，说是做大哥的给妹妹添的嫁妆。璧容这才委婉地跟郑母说了认哥哥的事，又担心家里人觉得自己没跟他们商量，凭的认了一个干娘干哥哥，急急忙忙把沈君佑家里祖母姑姑的事说了一遍。
　　郑母倒是没什么不高兴，还说如今有个和姑爷交情好的在身边给璧容做主，以后也免得受了委屈。璧容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上次在县里，璧容就打算回来让郑天旺在镇上开间家具铺子，如今正好有了银子做本钱，便拜托了秦书怀去劝郑母。秦书怀从十二岁就开始听他家老爷子讲着生意上的学问，三言两语就说服了郑母。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日。寅时中刚过，璧容就被秀莲和刘氏叫了起来，秦书怀领过来的两个婆子伺候了璧容沐浴，又喝了小半碗的燕窝粥。请来做全福妈妈的年掌柜家的大儿媳妇，就笑盈盈进来道了喜。
　　秀莲满脸是笑地回道：“借您的吉言。”然后给了一个红包。
　　璧容有些不安地坐到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面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米分，年家媳妇儿拿棉线给璧容开了脸，又用水洗净，开始忙乎着梳头上妆。头发挽成了高高的朝天髻，插了满头的赤金头面压得人直抬不起头来，凤冠上金灿灿的垂珠在眼前一晃一晃的，璧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
　　“哎哟，我做了几十年的媒婆，从来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新娘子，这沈相公待会还不得看花了眼啊！”王媒婆呵呵地笑着。
　　外头沈君佑骑着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门口围着观望的妇人见了全都惊叹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比牡丹花还要红上几分。
　　“这沈老板原来这么年轻啊，我前头听说他死了三个老婆，还以为得有四十多岁呢！”
　　“是啊是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呢。”
　　“切，这有什么了，等着看郑家姐儿啥时候咽气吧！”
　　“行了行了，韩家嫂子，你少在这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
　　“我怎么的了我，陈青家的你要敢再瞎说，我拧烂你的嘴！”
　　……
　　沈君佑恍若对周遭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径自下了马进来给郑母磕头敬茶。郑母忙叫他起来，给了红包，又极为恭敬客气地对他道：“姑爷以后可要好好对我家姐儿啊。”
　　郑天洪郑天旺兄弟俩站在边上一脸的无措，郑天旺咽了咽口水，这才敢上前给新姑爷敬酒，沈君佑倒是笑着仰脖喝下。
　　这时，秦书怀大步跨了进来，大笑着道：“大舅子的酒可是不能不喝的，郑大哥，郑二哥，来来，咱们可不能放了他。”
　　郑天洪紧张地攥了攥手，道：“秦公子，算了算了，沈老板……那啥，妹夫还得骑马去县里呢，别误了事。”
　　“哈哈，逸之，你倒是得了两个宽厚的大舅子啊！行，现在就饶了你，待晚上看我不灌你三大坛！”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礼炮声，王媒婆出去看了一眼，喜庆地喊着：“吉时到了！新娘子出门了！”
　　王媒婆的话音一落，璧容就觉得鼻子一酸，抱着郑母的腰，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郑母心里也难受的很，可想着哪家的姑娘不得嫁人啊，红着眼睛哄道：“哭啥呀，大喜的日子！你嫁了好人家，做娘的就放心了，姑爷是个开明的人，你要是想娘了，就叫人给我送个信，我和你嫂子去县里看你，或者你就和姑爷来家里……”
　　一边说着，母女二人就哭的稀里哗啦，秀莲的眼角也有些湿润，见王媒婆站在门口一脸的着急，忙拿帕子给璧容擦干了脸，“姐儿快别哭了，这好好的妆都要花了。”
　　旁边的婆子一听，赶紧过去仔细地重新扑了脂米分。
　　王媒婆拿过一旁绣着凤穿牡丹的盖头给新娘遮了脸，心想不愧是沈记顶尖的绣娘，这样的绣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嫁妆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皆咂舌不已，第一台的朱漆箱子抬到了村子口，最后一台却还没有出门，唢呐声伴着“十里红妆”的队伍响遍了整个西坪村。
　　秦书怀背着璧容进了轿子里，然后以送嫁兄长的身份骑上了马车旁边的高头大马，璧容捧着宝瓶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心里说不出的异样。
　　那一次，她也是坐在这样一个满是红色的轿子里，从一个大门出来，要进到另一个大门里去，可是那扇门却没有开，生生地把她阻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轿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前面有人喊了声“走”，队伍开始徐徐地前进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才停了下来，外面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璧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突然有人嘭嘭地踢了两下轿门，旁边的王媒婆赶紧掀开窗口的帘子提醒道：“新娘子也踢一下。”
　　璧容应声踢了一下。
　　然后便从盖头的缝隙间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走近了视线，抓住她的手，扶她出了轿子，在杂沓的人声中懵懵懂懂地垮了马鞍、火盆，脚底下铺着软软的毡毯，迈着小步一路走进了一个安静的大厅。
　　那一次，耳边还停留着礼炮的轰鸣声嗡嗡作响，好半天听得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礼成。”
　　※※※
　　入了洞房以后，璧容感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扶着坐到了床上，她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突然有花生、红枣等物朝她身上砸过来，她紧张的一个激灵，却听见屋子里有妇人们呵呵的笑声。
　　不过过了多久，一柄绑着红色缎带的金色秤杆伸到了盖头下面，慢慢地把那顶红色盖头挑了起来。
　　身边有个清脆的声音调侃道：“呀，新娘子可真是漂亮呀，咱们新郎官别是看傻了吧！”
　　一旁的几个妇人听了也都跟着笑起来。
　　璧容微微抬了下头，面前的沈君佑穿着一身红色的锦服，身姿笔挺，眼睛里是不曾有过的清亮和安宁，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璧容的心里也跟着安宁了下来。
　　喜娘忙端来两个印着喜字的红瓷酒杯，让二人喝了喝了合卺酒，手腕绕过手腕的一刹那，她分明看见那个男人慧黠一笑，附耳说道：“等我回来。”


第48章 洞房花烛
　　等沈君佑带着满身酒气走进来的时候，璧容已洗净了脸，随意挽了个纂，换了身浅米分色的杭绸薄衫，歪在外间的黑漆嵌螺钿花鸟罗汉床上睡的迷迷糊糊。
　　沈君佑见她手里还拿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显然是无趣之极，不由笑了一下，打横抱起炕上的佳人绕过屏风放到了里间的架子床上。
　　璧容被这一番晃动骤然惊醒，看见沈君佑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心里不由得一紧，惊呼道：“你，你回来了。”
　　沈君佑因为喝了酒，脸上微微有些红，眼睛里却是一片明亮，看不见一丝醉意。
　　“你看资治通鉴？”他的语速比往常有点慢。
　　“我只在屋里找到这一本，就随便看看。”
　　沈君佑被秦书怀灌了足足两大坛金华酒，虽然脑子里还有几分清醒，可身体却有些踉跄地站不住了。
　　他笑着坐到璧容的身边，往后一仰便歪在了被子上，璧容见他半天不动弹，以为他睡着了，犹豫着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谁料底下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猛然抬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股辛辣浓烈的酒味随着气息的倾吐，瞬间钻进了她的口鼻中，璧容下意识地闭住了呼吸。可面前的人仿佛疯了一般吻得越发汹涌，不一会儿，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大脑一片混沌，好似要窒息一般的难受。
　　璧容忙用力睁开了那双揽着她脖子的手，气道：“好臭，快去洗洗啦！”
　　沈君佑听得璧容的几声娇嗔，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
　　笑，就知道笑！占了便宜还好意思笑，真是气人的很！
　　璧容皱着小脸，一边忿忿着，一边出去叫了夏堇备一碗醒酒汤来。
　　片刻，沈君佑就湿漉着头发回来了，璧容听见动静，赶紧钻进了被子里，面朝里闭上眼睛装睡。沈君佑走进来看见床上那小小的一坨，心里好笑，不觉起了逗弄的念头。转头看见案上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心中一暖，端起来一饮而尽。
　　璧容竖着耳朵听见解罗帐的声音，随即屋子突的一片黑暗，身边有个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她悄悄地睁开眼睛绷直了身子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任何动静，想他方才喝的那般醉，此刻恐怕已经睡着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软了下来。
　　闻着身后传来的淡淡酒香，让她感觉醇香而温暖，闭上眼睛，睡意顿生。突然有具滚烫的身体贴在了她的后背，紧接着是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伸进了她的衣襟，璧容不由得一个激灵。
　　“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璧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心嘭嘭地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软玉温香在旁，岂能入睡。”
　　他的声音低沉中夹了一丝丝沙哑，好似要蛊惑她心里的每一处柔软，温热的气息柔柔地吹拂在她的耳边，酥酥麻麻的。这一瞬间，璧容只觉得身体骤然热了起来，好像有一团跃动的火焰燎原般的烧的愈演愈烈，想要冲破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你，你戏弄我。”明明是不满，可说出来却成了软软的娇嗔。
　　沈君佑猛地一手支这床覆在了她的身上，黑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熠熠生辉，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爷……”
　　“叫我逸之。”
　　“逸，逸之……”
　　午夜将近，在她意识还算清晰的最后一刻，耳边隐约听得有人说：“容儿，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次日一早，璧容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松软，稍微一动就痛的要命，沈君佑正支着头笑看着她。璧容想起昨晚的事白皙的小脸立刻染了两抹娇羞的绯红，拉上被子就蒙住了脸。
　　沈君佑看她像只蜗牛一般地缩进壳里，放声大笑，璧容忿忿地伸手朝他腰上拧了一把，还未得逞却被捉住了手，一把拽了出来。那男人像个窃香的浪荡子一般趁机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下。
　　“别闹了，还要起来给姑姑请安敬茶呢。”璧容把脑袋转过去，背朝着他就要起来，却被身后的人一拽，又无力地跌进了被子里。
　　沈君佑本想再干点什么，见璧容已经恼羞成怒，不自在地干咳两声，只得讨好地跳下床去拿了两人的衣服过来。
　　璧容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自己沐浴，遂两人也没叫丫鬟进来，待洗净了身才开了房门。
　　全妈妈早在一旁的耳房里等候多时，一进门就去了内室拿了那条染了红的帕子放进匣子里，满脸含笑地出来，给两人道了喜，又附耳亲切地问了璧容身子有不有不舒服的地方，璧容满脸尴尬，羞得一句话也没说来。
　　沈君佑一身宝蓝色暗紫云纹杭绸直缀，穿戴妥当地坐在一边看乐似的拿眼打量她。璧容气得剜了他一眼，由着夏堇帮自己穿了件海棠红绣折枝牡丹的对襟褙子，却听见夏堇在旁小声说了句：“要不夫人今天换件交领的吧，正好有件桃红的，穿着可比这个还艳丽。”
　　璧容愣了一下，不经意地从镜子上看了一眼，锁骨处一个个的紫红印子绚丽的刺眼，夏堇和秋桐站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可身体却微微地抖着，想来憋笑憋的难受极了。
　　璧容恨不得此时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妈妈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叫夏堇去拿了件桃红色烟笼梅花的交领褙子来，又让秋桐去厨房张罗早饭，一边帮璧容梳着新妇的发髻，一边装作平静地道：“二爷，夫人是新媳妇，脸皮薄，您可是都二十好几了，凡事注意点，别跟个十几的愣头青似的！”
　　沈君佑尴尬地摸摸鼻子，借口说去看看秦书怀那有没有伺候的人，赶紧溜之大吉。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人一块去给沈家的大姑奶奶请安敬茶，既然是由她代坐高堂给二人证的婚，自然他们也得以敬父母的规矩给她奉茶问安。
　　进去的时候，沈家大姑奶奶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穿着一身米黄镶领深紫色底子绣葫芦双福的湖绸对襟褙子，蜜合色镶襕边的棕裙，梳着高髻，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寿字填青石簪，一支赤金景福长眠凤钗，耳上一对翡翠银杏耳坠，并排两只羊脂玉镯。
　　璧容刚一屈膝，大姑奶奶身边伺候的妈妈眼明手快地拿了两个团花软垫垫在了地上，璧容跟着沈君佑一块恭敬地跪下给大姑奶奶敬了茶。
　　沈氏倒是也没有过多地难为他们，欣然接过喝了两口，然后示意身边的妈妈拿了一个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做见面礼。
　　璧容谢着接了过来，掂了掂似是足有十几两重，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扔了个大今锭子进去。回去打开一看紫红色的姑绒垫上躺着一个酒盅大小的赤金鬓花，花瓣是用赤金的托嵌着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做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这也太贵重了吧。”璧容有些不安地看着沈君佑。
　　沈君佑倒是稀松平常的模样，笑着道：“给你你就收着呗，大不了以后再还就是了。”
　　璧容却暗自想着恐怕他们要还的不只是一个花簪这么简单的了。
　　“你也用不着想太多，姑姑既然表了态，愿意跟你交好，日后回了朔州，在祖母面前也多了一份保障，没什么不好的。”说到此，沈君佑顿了顿，有些不解地道：“我倒是好奇敬安究竟跟姑姑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你这般看重。”
　　璧容仔细把匣子收好，微微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能说什么，实话实说呗，我可没什么需要骗人的地儿。”
　　沈君佑一愣，待反应过来立刻哈哈大笑，摇着头颇为无奈地道：“都说女子嫁了人性子会变，可没说这面皮也会变啊。”
　　璧容听他取笑自己，气得在他胳膊上狠拧了两下，沈君佑趁势一使力把她揽在了怀里，暧昧地在她耳边浅浅地道：“离晚上还早着呢。”
　　※※※
　　大姑奶奶沈氏只待了三日便坐车回了太原，璧容客套地挽留了两句，她却笑着邀请她得了闲跟沈君佑一同去太原，她做东请她去百泰楼吃正宗的云片糕。
　　璧容不由想起自己前日因为收了她的礼特意请教了全妈妈做了太原口味的云片糕，此时听得沈氏这样说，想必自己做的是不尽其味了，有些微微汗颜。
　　秦书怀主动请缨送了沈氏回太原，待转天回来，沈君佑才向他问起他当初是如何说动的沈氏。
　　秦书怀刚想打哈哈调侃他两句，却见沈君佑一脸严肃，琢磨了半天仍旧不明所以，便道：“我就提了提你准备的聘礼，给我妹子添妆盖房的事，我总得说出你对这门亲事的看重，才好让她答应啊。”
　　“可还问了别的？”
　　“别的……”秦书怀想了半天，又道：“问了你忻州的生意怎么样，还说她听舅舅同僚的夫人们说你们铺子出了不少南方样式的缎子，除了这些就没了。”
　　沈君佑听了，眉头却深深地蹙了起来，心里打响了警钟。
　　看来，他想在太原开铺子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眼下她这番帮忙，只怕便是打了这铺子的主意。
　　说起来，若是有太原知府做靠山，很多事情做起来会更加容易，就是给她五成的利，也是不吃亏的。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与姑姑挂上勾，不为别的，只是不知道她与朔州那边是不是一条绳上的。
　　这事情，还要好好思量才好。


第二卷 宅斗伊始


第49章 朔州沈家
　　十月中旬的时候，沈君佑帮着在西大街找了一间铺子，璧容拿了那五百两的压箱钱给郑天旺做了本金，郑天旺咬定要三七分成，最后在沈君佑的劝说下，才改为四六分成。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初，既然已经顺利成了亲，回朔州认亲、过年的规矩自然都是不能违背的了。料理好了几间铺子的琐事，两人便启程去了朔州。
　　朔州离忻州不过一百多里路，巳时初出的门，未时末便到了。打头一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罩着深紫色的帷布，后头跟着一辆稍逊色的坐着全妈妈和夏堇、秋桐，然后顺次六辆载满了布匹、货物，特别请了忻州威远镖局保驾护航，甫一进朔州府就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但是沈君佑全不在意，好似一切尽掌握在他的手心里，还给了璧容二十几个装着一两银锭子的荷包，叫她遇见丫鬟就大大方方的打赏。璧容想起全妈妈说的豪门大院的婢子都是眼珠子朝天上张的，便应声接了把银子接了过来交给夏堇。
　　外院管事的早就得了信中午一过就在门口候着了，耳尖地听见了马车的动静，立即训斥了几个小厮，待会见了人得学会察言观色。
　　沈君佑这几年究竟赚了多少钱，比起内院的女眷们只是每年过年收了不少时兴的首饰，外院收礼入账的管事们那才是更清楚的。
　　“二爷，一路辛苦了，老夫人得了信，一早就让奴才们候着了。”
　　沈君佑刚一下车，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就哈着腰走了过来，满口恭敬地给他请了安。沈君佑一眼就认出了佟管事，太夫人娘家的陪房，五年前的时候还是给太夫人看库房的，眼前这架势，已经管起了外院的门房。
　　“佟管事，五年不见，步步高升了。”
　　那佟管事听了不动声色地道了句：“奴才不才，都是主子厚爱。”
　　璧容偷着车帘的缝隙瞧了一眼那佟管事，四十来岁，面貌平常，眼睛里却透着一抹精明。
　　如今掌家的是大夫人，没说是哪位主子的厚爱，那人一定就是太夫人安排的了。这门房管事虽然不是什么多高的差事，可厉害在要每天接待行行色色的人，代表了沈家的头一张脸。太夫人安排了自己的人在这，想必和大夫人的关系未必多好了。
　　秋桐扶璧容下了车，全妈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同跟在沈君佑身后跨进了门。
　　和忻州府的秦家想比，沈家的宅子就不是奢华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连着跨过两道垂花门才进到内院，听闻府里有个湖，所以不像一般宅子的院落布局，一应亭台楼阁都是环湖蜿蜒而建。
　　沿着红漆雕刻木头廊柱的抄手游廊而行，最先见到的是一个米分墙青瓦的院子，全妈妈说那是沈家三爷的院子，右面挨着的还有沈家四爷的院子。璧容来之前听全妈妈说了沈家的一众亲戚，想到这三爷四爷皆由沈君佑父亲身边的杨姨娘所出，被分到这样偏僻的院子一点也不稀奇。
　　走过了一个花岗岩石雕精美的拱桥，全妈妈先指了左边那座掩映在无数花枝中的院落，是几位小姐们住的秋芳斋，右边是大少爷和大奶奶的院子，再往里是大夫人的院子。
　　一路走，一路介绍着，前面的小厮抹着汗一脸的着急，回头见沈君佑也是慢悠悠地走，这才无奈地放慢了速度，约么花了快两刻钟才走到太夫人的溢香园。
　　旁边耳房的婆子听见动静，赶紧走了出来，给沈君佑请了个安，和声道：“知道您回来，大夫人、三爷、三奶奶、还有大少爷、几位小姐都在屋里呢。”
　　说着，那婆子赶紧打了帘子，几人依次进了屋。
　　屋里点着无色无味的银霜炭，温暖如春，仔细闻闻好像还加了点橘子皮，让扑面而来的暖意中伴随着点点幽香，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外间的厅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穿玄色镶宝蓝边缎面直缀的男子，和一个穿着宝蓝底鸦青色万字穿梅团花茧绸直裰的眉目俊朗的少年，两人正在喝茶说话，见了沈君佑，立刻起身喊道：“二哥。”“二叔。”
　　沈君佑微微颔首了下，径自进内室先去见了太夫人。
　　内间屋里说的正热闹，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笑声，“老太太，二爷回来了。”领他们进去的婆子在门口喊了一句。
　　屋里的笑声立刻停了，变得鸦雀无声。
　　沈君佑撩开了帘子，两步跨过去直接跪在了地上，一副悲痛地模样道：“祖母，孙子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老人家。”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声道：“快起来快起来，你总算还没忘了老婆子，你能回来，祖母就很高兴了。”说着，抬眼示意一旁伺候着婆子扶他起来。
　　沈君佑又向大夫人请了安，这才站起来。
　　太夫人往右面偏了下头，笑着道：“这就是你新娶的小媳妇吧，湘茗在信里都跟我说了。”
　　璧容赶紧走过去跪在太夫人跟前，柔声道：“孙媳庄氏给祖母请安了。”
　　太夫人满脸灿笑地一连说了几个好，又急着道：“地上凉，快起来。”
　　璧容正要给大夫人请安，就听见面前一声拍桌子的巨响，大夫人面色发冷，嘴角绷得紧紧的，尖利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哪个明白的告诉告诉我。”
　　太夫人听了脸色一沉，半响才道：“儿子领着媳妇回来请安，犯得着生这么大气吗。”说着，瞥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见太夫人有些不悦，又想起刚才太夫人提到的大姑奶奶沈湘茗，忙道：“我一时情急，老太太就饶了我的失礼吧。”
　　大夫人努力平复了心中那股子初闻此事的惊讶和怒火，沉声问道：“佑哥儿，你竟敢背着家里人在外面娶了个媳妇回来，如此大逆不道，还有没有把祖母和父母放在眼里！”
　　太夫人听了又道：“事出必有因，佑哥儿不是那样的孩子，何况他们成婚请了姑母做见证，也不算背着家里人。”
　　大夫人见太夫人一个劲地护着沈君佑，不由得怒发冲冠，可转念一想，又对太夫人这不正常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沈君佑再次跪在了地上，哀声道：“母亲容禀，此事实属无奈，孩儿年初的时候在太原府陪友人游访崇恩寺时偶遇了主持方丈百慧禅师，方丈为我占了一卦，告知我务必要在今年年底前办了婚事，又几番叮嘱切不能在家中举行，否则会给家族带来血光之灾。此事我曾在信中与父亲相商，父亲考虑再三便让我去请了姑母来证婚。”
　　这样的话璧容来之前是不曾听到过的，此时见他说起谎话来一本正经，面上半是愁容半是哀恸，就是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心里不觉好笑。
　　太夫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旁边炕上坐着的大夫人，扬声道：“都听清楚了吧，佑哥儿也是为了家里考虑，否则谁愿意成亲在外面孤零零的办，连个贺喜的亲戚都没有。”
　　大夫人权当没听见一样，坐在炕上半天不说话，一旁的婆子见了忙使了个眼色，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依旧绷着脸不做声。
　　太夫人也不理她，笑着让沈君佑和璧容起来，又让璧容抬起头来给她看看。
　　璧容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此时听了太夫人的话才敢抬起僵硬的脖子。屋里的装饰古典中透着一丝富贵，黑漆雕刻的落地柱，门栏窗槅皆用五彩销金，雕着百婴的图案。窗台上两个花斛中间摆了个面盆大小的琉璃容器，里面养着五条手掌长的罕见金鱼，有墨色的，有红色的，悠闲地摆着裙裾似的大尾巴。
　　璧容不由得暗暗心惊，果然是豪门世家。
　　眼镜再往上，瞧见那檀香木镶云母石雕如意纹的罗汉床上坐着个穿赭黄色五彩刺绣镶边十样锦刻丝被褙子的老妇人，半边身子倚靠在一个大红色的绫缎迎枕上，头发花白，眉目祥和，眼睛里却清亮的很，头上别了一支金镶玉鬓花，显得容光焕发。
　　太夫人旁边坐着大夫人，四五十的模样，长着一双利眼，颧骨微凸，嘴唇紧抿，似带怒容。穿着深紫色百蝶穿花遍地金对襟褙子，姜黄色刻丝金枝绿叶百花综裙，髻上并排插了两支赤金镶碧玺的簪子，一支点翠镶红宝石的金菱鬓花，耳上一对金镶玉坠子，左手一个赤金镶羊脂玉葫芦的戒指，珠光宝气，华贵耀眼。
　　太夫人身下的锦杌上坐着两个梳花顶式丱发的少女，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一个看着十二、三岁，另一个十岁出头。大的那个穿湖绿色杭绸缎子撒花小袄，小的穿茜红色杭州缎子撒花小袄，眉形目秀的，像极了一朵姐妹花。
　　太夫人笑着指了那两个少女介绍道：“这是你两个侄女，贞姐儿和珠姐儿，外头坐着的是你侄子言哥儿，他媳妇刚出了月子不敢动换，明个儿再指了给你认识。”说着又指了左边椅子上坐着的穿姜黄色嵌浅赭色领子撒花对襟小袄的妇人说：“这是你三弟媳姚氏。”
　　姚氏忙把怀里抱着的穿宝蓝色小袄的五、六岁大的男童交给一旁的婆子，自己站起身来和璧容互见了礼。
　　两人正要说话，就听得外头传来一声笑声，一个穿极其鲜艳的大红色遍地金褙子的三十来岁的艳丽妇人走了进来，给太夫人行了个礼，道：“老太太莫怪，管事的说大姑奶奶来了信，我这才来迟了。”
　　说着，给太夫人递了封信过去，大夫人打开看了后满脸含笑，跟众人道：“太原府大姑爷纳的文姨娘生了个小子，亲家奶奶做主养到了湘茗的名下。”
　　璧容听了不禁有些诧异，但又想起沈君佑说的沈家大姑奶奶一直未有所出，想必也只能靠这种办法让甘大人有个嫡子，也让她自己有个保障。
　　大夫人听了，忙向太夫人道了句喜，便说要亲自去库房里好好挑一份贺礼给大姑奶奶送过去，借口离了这块叫她看了眼珠子疼的地儿。


第50章 朔州沈家（中）
　　屋里全是女眷，沈君佑留在这多有不便，告了安便说去外间和三爷他们叙叙旧。
　　大夫人前脚刚出去，那个叫贞姐儿的小姑念佛就松了口气，颠颠地跑到了太夫人的跟前，撒娇地磨蹭着她的腿讨中午吃的海棠糕。
　　大奶奶看着女儿没规没距的模样冷着脸呵斥了两声就要拉她到自己身边好好坐下，却被太夫人拦下了，“你婆婆好容易走了不看着她了，你又跟着起哄！不过是要吃片海棠糕，又不是吃不起！”
　　大奶奶不敢驳斥太夫人的话，又想着贞姐儿天天跟在婆婆身边学规矩，婆婆又一向严厉，她平时见了心里也有诸多不忍，无奈地叹着气道：“老太太就惯着她把，看看到时候哪家敢娶这么尊菩萨回去。”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们沈家长房嫡出的大小姐，父亲又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看看到时候来求亲的是不是要踏破外头的门槛！”
　　大奶奶听了，眉目间尽是得意，但她也不是个爱张扬的人，含蓄地接受了太夫人的夸赞，跟底下坐着的璧容、三奶奶摇着头笑道：“就没见过这么夸自己家孩子的老太太。”
　　众人听了都跟着笑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深驼色净面短袄的婆子端了个印着红鲤鱼图案的甜白瓷高脚花碟进来，里面摆有海棠糕、栗子糕、梨片糕……很多样式。
　　贞姐儿笑的眉眼弯成了一条线，甜甜地叫了声：“太奶奶真好。”就跑了过去。
　　太夫人见了也很是开心，连说了两句：“慢点，慢点。”又转头问了身边那个略小一点穿茜红色小袄的女孩：“珠姐儿想不想吃，去跟姐姐一块儿好不好。”
　　叫珠姐儿的小女孩看了一眼大奶奶，才过去跟贞姐儿一块坐下。
　　大奶奶见自己的两个孩子吃的热闹，忙又问了三奶奶身边的宏哥儿，“宏哥儿是不是也想跟姐姐们一块啊？”说着，就朝他伸了手。
　　三奶奶身边那个六岁大叫宏哥儿的小男孩看也没看一眼，不屑地道：“那都是女孩子吃的东西，我才不吃呢！”说完继续低着头专注于撕手里的布。
　　大奶奶讪讪地收回了手。
　　不知怎的璧容突然想起了当初的天业，只是天业是为了不和侄子侄女争，而这个叫宏哥儿的骄子想了什么自己就不知道了。
　　三奶奶怕大奶奶心里落下砍，忙歉意着道：“大嫂别介意，这个猴子专门爱跟人对着干，在家里我说东他就偏要往西，弄得三爷没少打他。”
　　太夫人听了蹙着眉心生不悦地训斥道：“宏哥儿还是个孩子，哪能不犯错，老三怎么好打他呢！”
　　大奶奶也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丝毫没有在意，“孩子嘛，可不就是这样。我们宏哥儿是男子汉，调皮些也是正常的。”
　　太夫人笑笑，冲宏哥儿招了招手，亲切地道：“宏哥儿到太奶奶跟前来玩。”
　　宏哥儿丢了手里撕烂的布头，笑呵呵地迈着小腿一溜烟跑过去，扑倒在太夫人的腿上，仰着一张小脸道：“太奶奶，我想要华妈妈早上拿的那个锤子。”
　　大奶奶听了不由一愣。
　　太夫人摸了摸宏哥儿头，笑着道：“你个眼尖的鬼机灵！”说着就让身边那个穿驼色妆花袄的华妈妈进屋去拿。
　　璧容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玄机，不动声色地抬眼瞧了一圈，大奶奶脸色有些微变，尽管她掩饰的很好，可嘴角却泛着点冷。三奶奶依旧规矩地坐着，微笑地看着太夫人跟前的儿子，只是眼角比刚才多了几分飞扬。
　　不一会儿华妈妈拿了锤子出来，璧容瞧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紫檀木做成的美人锤被打磨的圆润光滑，锤身雕着精细的荷花纹络，把手上嵌了宝葫芦状的象牙，一看就是精品。
　　宏哥儿立刻伸过小手拿过来，在大迎枕上好一通乱敲，太夫人不但没有生气还笑着夸赞他：“我们宏哥儿真有力气啊，以后长大了去做个大将军，给家里争争光！”
　　宏哥儿听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爬上炕，站到太夫人背后道：“我给太奶奶捶捶背。”
　　三奶奶和华妈妈听了忙要过去阻拦，心想宏哥儿年纪小，手里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把太夫人锤坏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太夫人嗔了他们一眼，嫌他们小题大做，笑着任由重孙子给自己捶背，时不时地还夸赞两句。
　　璧容打眼瞧了下三奶奶，她的笑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飞扬，想必是早摸透了太夫人喜欢孩子围在身边，自己做散财童子的心性。
　　屋子里突然没了动静，只剩下宏哥儿给太夫人捶背的咚咚声单调地有些烦人。
　　大奶奶咳了两声，叫身边的婆子给大家都换了茶，又挑开话题道：“家里还有个四弟妹，那可是个能说会道的。她娘家嫂子的三小子今个儿满月，跟四弟回去贺喜了，等晚上回来，咱们这四个妯娌可就都凑齐了。”
　　太夫人听了也呵呵笑起来，点着头道：“对，对，那也是个嘴皮子闭不上的，和照哥儿媳妇有的一比。”
　　大奶奶听太夫人揶揄她，努着嘴装作不满地道：“哟，老太太怎么又把我拽上了！得，您呐是有了模样好看性子温婉的新孙媳，就看我这张老脸不顺眼了，打今个儿起我不说话了还不成嘛。”
　　太夫人听了笑的更盛，颇为无奈地道：“你瞅瞅，我才说了一句，她回了我多少句。”
　　璧容掩嘴笑道：“那也是祖母惯出来的。”
　　大奶奶和三奶奶都是一愣，没想到璧容也会跟着开起玩笑来。
　　太夫人倒是眼睛亮了几分，指着璧容对一旁的华妈妈说：“还以为这个是老实的，谁成想又是个嘴利的，哎，我看呐，往后我只有被这四个小的欺负的份儿啦！”
　　华妈妈笑着迎合着太夫人：“那句话怎么说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咱们呐都老喽。”
　　从太夫人屋里一出来，大奶奶就亲切地挽了璧容的胳膊，道：“二弟妹长得跟我娘家一个堂妹挺像的，我瞧着就觉得特别亲切，等有机会一定得叫你们见见！走，上我院里坐坐去，顺道带你去认认侄媳妇，等到了明年呐你就要做二奶奶了。”
　　大奶奶说话八面玲珑，一句话常常把每个点都说到了，让人就是再想拒绝也为着面子张不开嘴。
　　可是两人这才刚见面不到两个时辰，这么亲密未免有些别扭，璧容朝她歉意地笑笑：“还得跟二爷去给父亲请安呢。”
　　大奶奶听了忙道：“怪我怪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那晚上吃饭时我们再聊，到时候你可记着坐我旁边。”
　　※※※
　　沈君佑的父亲今年周岁五十二，父子二人的面相有八分相似。穿着一身石青色团绣宝相花茧绸直缀，显得越发高大健硕，面白无须，天庭饱满，浓眉大眼，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比大夫人要年轻许多。
　　两人跪着给大老爷敬了茶，又请了安。
　　大老爷虽然听儿子说过这个小媳妇，可毕竟没有见到真人，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见她生的恬静温婉，举手间仪态大方，不由地欣慰几分，笑着叫他们起来，给了一个红木匣子做见面礼。
　　璧容见沈君佑点点头，才笑着道了声谢接到手里。
　　大老爷见儿媳妇凡是切都听丈夫的，脸色又柔和了几分，简单地问了几句，让她放心住下，明天待认了亲就正式成了沈家的媳妇。
　　奔波劳碌了一整天，刚坐了有一刻钟的功夫，璧容就觉得浑身累得要命。沈君佑见了便说他难得回来要留下与父亲说会儿话，叫她先回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待会直接去正厅吃晚饭。
　　璧容心里感激他的体贴，应声笑着跟大老爷告了退。
　　从大老爷院里刚一出来，就见夏堇找了顶两人抬的素帷小轿来，低声道：“我瞧大奶奶、三奶奶她们都是坐着轿子去这去那，凭什么咱们夫人就得自己走。”
　　秋桐听她还叫着夫人，忙扯了扯她的胳膊，叮嘱道：“你可要改口了，可不能在叫夫人。”
　　璧容无奈地看了夏堇一眼，不过自己也确实累的不愿意动弹了，也没问她打哪找来的就直接坐了进去。
　　沈君佑住的院子和老太爷的院子隔着中心的月泉湖，一个东一个西，紧邻着东大门的边上，比此前见过的三爷四爷的院子还显得偏僻。
　　这次不再有想象中的僻静竹林了，很普通的一个两进院子，一进去的黑漆如意门上挂着一块写着墨竹二字的扇形门匾，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着：智仁雅乐，山水同深；竹柏旷怀，心神共远，那大笔挥就的飘逸草书看着再熟悉不过。
　　全妈妈一来就被太夫人留在了屋里，说五六年没见，眼下可是要好好叙叙旧。
　　璧容问不了话，只能派夏堇出去打听。好在夏堇和秋桐两家原本就是这边府里的家生子，两人又都是在朔州出生的，小的时候还有不少要好的玩伴，如今有在老太太屋里伺候的，有在小姐屋里伺候的，还有的已然升了一等丫鬟，成了奴才中的主子。
　　几人一进了屋，夏堇就把自己一下午打听来的事情一字不差说给璧容听。
　　“贞姐儿在这一辈小姐当中排老大，是大奶奶嫡出的女儿，珠姐儿排老四，是跟大爷去了京里的程姨娘生的，从小养在大夫人身边，后来大夫人顾不过来，又放在了大奶奶那。二小姐和三小姐都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家的，因为都是庶子，老太爷死后就被太夫人做主分出去单过了。”
　　“三奶奶今天带着的是七少爷沈令宏，咱家小少爷排第六，三奶奶还有个女儿叫浣玉，今年三岁，排第八，比四奶奶家的秋姐儿大三天……”


第51章 朔州沈家（下）
　　回来一看，大老爷给的红木匣子里竟然是两张山阴县别院的房契，和忻州一户两百亩田庄的地契。璧容吓了一跳，这么重的东西等吃了晚饭回来一定得问问沈君佑的意思。
　　问清了各房的情况，璧容便提前备好了给孩子们的礼，免得待会吃饭的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栽了沈君佑的面子。
　　来的时候给的那二十几个荷包半天的功夫已经花了一半，太夫人屋里的两个婆子四个大丫鬟一人一两，夏堇出去打听消息花了八分，还有管事的婆子，抬轿的小厮……就这样像华妈妈这样半个主子的人璧容嫌东西轻都没敢给。
　　璧容不禁感叹，这大宅门里的银子可真是不禁花。
　　简单地梳洗了下，挽了坠马髻，斜插了两支点翠花枝凤尾钗。里面穿了件浅黄色的窄袖绫袄，外搭藕荷色绣白玉兰如意领的对襟褙子，桃红色绣缠枝纹缎面月华裙，外面披着莲青色织锦镶毛斗篷，娇柔中透着一分与世无争的秀雅。
　　正要出门，一个丫鬟过来传话，说晚上的宴席摆在了太夫人院里的瑞雪厅。刚才回来时乘的轿子一直在门口等着，两个轿夫见璧容出来，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一路晃晃悠悠去了瑞雪厅。
　　门口停了好几顶软轿，打头一顶红色帷布的看着最贵气些，旁边还有一顶宝蓝色的，一顶绛紫色的，独独璧容这顶看着最是简陋。
　　那紫色的正是三奶奶乘坐的，她怀里抱着一个穿大红色杭绸小袄的女童从轿子里出来，见了璧容微微一愣，又看了眼她边上那顶轿子，微笑着喊了声二嫂，等璧容走过来一块进了屋。
　　沈君佑拿了一个描红漆的雕花长木匣子给太夫人，华妈妈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那紫红色姑绒布上躺着一副折臂雕如意纹的玳瑁眼镜，连璧容都吓了一跳，这可是宫里才有的东西，纵是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沈君佑是打哪弄来的呢。
　　华妈妈在一旁笑着恭维道：“老太太可真没白疼这个孙子，知道您眼睛不好，愣是给您寻来这么个稀罕玩意。”
　　太夫人一脸灿笑，忙从匣子里取出来戴上给众人看。
　　沈君佑道：“早些年出海的时候寻的，一直没机会回来给您。”
　　太夫人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手里的眼镜，很是高兴地回道：“不晚不晚，早几年眼睛好着呢，这两年才开始模糊的。”
　　沈君佑又一一给了大夫人、大老爷和几个弟弟、弟媳捎来的礼物，大老爷是一盒今年新产的明前龙井，大夫人是一个白玉雕的寿星石，三个弟媳一人一匹雨过天青的，一匹秋香色的软烟罗。
　　众人都请过安后，大老爷、沈君佑等人便出去坐到了外间说话，女眷们陪着太夫人坐在了内间的花厅里。四面都点了银霜炭，这次加了荷叶进去，解了炭火的燥热不说，众人只浅浅地闻上两口便心神平静下来。
　　大伙都坐下了以后，半天才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姗姗来迟。她带着一身冷气，在门口烤了会儿火，这才脱了身上的猩猩红滚毛斗篷交给打帘的婆子。
　　里面一身宝蓝缎面镶杏黄色菊花纹领子的对襟褙子，戴了头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语笑盈盈地从屏风后头走进来，脆声道：“为了赶上老太太这顿饭，四爷就差给马车底下再安上两个个轱辘了！”
　　牵着一个穿米分紫色杭绸小袄的女孩给太夫人和大夫人行了礼后，才站起来走到璧容面前，问道：“这个满屋里最俏的肯定的定然就是二嫂了！二嫂赎罪，我来迟了。”
　　太夫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指着她对众人道：“这满屋子就她是个人精儿，都能未卜先知了！”
　　四奶奶忙掩嘴笑道：“嗨，老太太摆宴，除了自己家的，旁人哪有这么大脸面敢来凑热闹啊！”
　　璧容笑着站起来和她互相见了礼，从夏堇手里拿了一个赤金如意纹的镯子给秋姐儿。
　　四奶奶一愣，问向老太太，“不是明个儿才认亲的吗？我这可什么都没准备呀。”
　　老太太笑着道：“佑哥儿媳妇的一点心意，家里每个孩子都有，快给秋姐儿戴上吧。”
　　四奶奶这才笑着接过来给女儿套在手上，装作一副愁容道：“二嫂今个儿给我们秋姐儿这么重的礼，明个儿我若不掏出几两黄金，这脸哪以后可就要不得了！”
　　老太太闻言笑着嗔了她一句，大奶奶立刻对四奶奶道：“看了吧，这以后呀咱俩可不能随便说话了，老太太护着呢！”
　　大夫人咳嗽了两声，对门口的婆子道：“人都齐了，怎么还不上菜。”
　　那婆子听了立刻跑了出去，气氛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上了菜，旁边坐着的四奶奶嘴不闲着地一一给璧容介绍他们这儿的名菜，有名的过油肉、糖醋鲤鱼、烤羊脊、香酥鸭、凤翅长寿鱼等十个热菜、四冷佐餐、四道汤、四样面食……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旁边布菜的小丫鬟每听四奶奶介绍一样，就夹起一点放在盘子里，大夫人听她们在那絮絮叨叨地窃窃私语，面生不悦，沉声说了句：“吃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们不知道吗。”
　　四奶奶低头撇撇嘴剜了大夫人一眼，璧容见了不觉好笑，心里倒是对这个性子真诚的四奶奶很有好感，在底下拽了下她的袖子，两人对了对眼神，默默地吃着碟子里的菜。
　　吃了饭，太夫人又留她们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大夫人看向太夫人道：“过了年杰哥儿就十六了，也该寻么着给他说亲了，倒时候娘还要帮着拿拿主意才行。”
　　大夫人不感兴趣地摆摆手：“我年纪大了，再说现在这姑娘们可跟我们那阵不一样，一个比一个精，叫照哥媳妇和磊哥媳妇帮你看看吧，等定下了以后，请到家来叫我瞅瞅就是了。”
　　大夫人点头称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璧容一眼，笑着对太夫人道：“如今这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宏哥都六岁了，秋姐儿玉姐儿也三岁了，再过两年就该忙着给贞姐儿置办嫁妆了。”
　　太夫人这一听大夫人提起，忙问道：“对了，怎么这回回来没带豪哥儿一起？”
　　“前阵子染了疟病，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好，但总归年岁小，二爷担心这车马劳顿的怕他受不了。”
　　太夫人一听立刻蹙起了眉头，声音也冷了几分，“怎么这么大的事，佑哥儿也没跟家里说一声。”
　　璧容抬眼瞧见大夫人扬着眉毛坐在边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继而回道：“爷就是怕您担心才特地嘱咐下人们不许擅自传消息。”
　　璧容故意把话顿了顿，见聪明如四奶奶的人听了往大夫人那看了一眼，才又道：“说起来，也是豪哥儿调皮，夏天那会儿自己带着小厮跑到了树林子里头，被蚊虫咬了几个包，这才染上的。好在爷托朋友请来个专治疟病的大夫，喝了几服药倒是好了。”
　　大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大夫人道：“我记得当初跟豪哥儿过去的不是姜妈妈嘛，她可是个谨慎的人，怎么看个孩子能看到树林子去！”
　　大夫人皱着眉头沉默了半天，显然是对此事并不清楚。
　　璧容笑着对太夫人回道：“孩子大了总会不好管些，何况姜妈妈这般年岁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爷给了笔厚礼让她去庄子上养老了，也算谢了这几年对豪哥儿的照顾。”
　　大夫人眉头猛地一跳。
　　太夫人听了点点头，又问：“那如今伺候的人可够？”
　　璧容回道：“爷又找了两个得力的妈妈伺候，何况还有乳娘，两个小丫鬟，我刚进门时把她们训斥了一顿，现在都不敢再耍滑偷懒了。而且爷新请了个先生，打算开了春就给豪哥儿启蒙。”
　　太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也恢复如常，点头道：“佑哥儿打算的对，是该请先生启蒙了。”
　　旁边坐的四奶奶听了立刻把话接过来，调侃着老太太道：“要说起咱们家最忙的人，那可非老太太莫属了！家里外头这么些事，老太太真要件件操心那可是要排到猴年满月去了！”
　　太夫人嗔怪地指指四奶奶，可面上却是喜笑颜开。
　　大夫人给大奶奶打了个眼色，大奶奶没辙，只能硬着头皮问道：“老太太，下午月娘来了信，说家里事情多，她婆婆又病了，她得留在身边伺候，明个儿恐怕来不了了。”
　　大夫人跟着道：“没多少日子就要过年了，亲朋好友们忙也是正常，不如暂且先缓缓，过年的时候一块见，这样连远在山东的慧娘也能回来了，母亲您说呢？”
　　太夫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轻松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月娘既然脱不开身就回头再说，只是到时候可别跟我嚷嚷着自己没得着见面礼啊！慧娘那我老早就去了信，明个儿一早就都到了。”
　　大夫人听了眼皮明显地颤了颤，心里再次敲响了警钟。


第52章 认亲之礼（上）
　　从老太太院里回来，秋桐就掩嘴止不住地呵呵笑，“夫人，您刚才没看见，大夫人走的时候脸都青了，大小姐不过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大夫人就冲伺候大小姐的婆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璧容看两个小丫头一脸灿笑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刚才在屋里，大夫人的表情没人比她看的更仔细了，自语道：“太夫人不动声色地给外头传了信，掌家的大夫人却丝毫不知道，也难怪大夫人会这副表情了。”
　　秋桐疑惑地道：“我听厨房的刘妈妈说，大夫人进门的头一年，太夫人就把掌家之权交给了她，这么些年一直待在溢香园，什么动静也没有，可眼下怎么突然就跟大夫人打起擂台了呢？”
　　沈余王谢是朔州有名的四大家族，大夫人的娘家余家祖上出过一个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大奶奶王氏娘家的大伯任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堂兄前年中了庶吉士而做了翰林院编修。太夫人的娘家太原郎氏纵然也是豪门世家，可毕竟在朔州没有亲族，和大夫人比起来，自是落了下风。
　　“我瞧呀，这四房里，就属三奶奶为人最宽厚了，听说她从不打骂屋里的下人，大伙提起三奶奶没有不夸的，只是三爷不像大爷能入仕，又不像咱们二爷会做生意，就连比他小的四爷都好歹考了个秀才，三爷却只能帮着收收账，连累的三奶奶一直在几位奶奶里抬不起头来。”
　　璧容听夏堇这么说，突然想起三奶奶那张永远嵌着笑却冷漠到骨子里的脸来。
　　“兼听则明，偏听则信。三奶奶如若真如你所说是个老实人，怎会嘴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哄得老太太做了散财童子！”
　　秋桐听了忙点点头：“听说那美人锤可是今年太夫人寿宴上陈知府的夫人送的呢！”
　　璧容越想越觉得三奶奶不像面上这么简单：“要知道，家里这么多孩子，老太太不是没有嫡亲的重孙子，可为何偏偏对这么个不打眼的宏哥儿百般爱护呢？咱们如今初来乍到，待人待事还是谨慎些好。”
　　两人都应声点了点头。
　　听得门外有动静，璧容忙对夏堇道：“出去看看可是二爷回来了。”
　　夏堇嗳了一声，赶紧出了门，一会儿的功夫缩着手气喘吁吁地进来，“是二爷回来了，一身的酒气，说先去净房洗洗。”
　　璧容点点头，叫她去煮碗醒酒汤来，夏堇犹豫着回道：“咱们院里没有小厨房。”
　　璧容听了眉头一蹙，同样都是沈家的子孙，大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虐待庶子，未免有些太过分了，说话也不由得冷了三分，“那就叫人去大厨房要，打着灯笼大大方方地去，这喝了酒的可不光是二爷。”
　　沈君佑从净房出来进了大屋，刚要脱掉身上的斗篷，就见璧容急着走过来，“等会再脱，刚洗了澡小心受风，先抱着手炉暖暖。”
　　沈君佑不以为然，直接脱了斗篷搭在一旁的架子上，道：“我一个大男人抱什么炉子。”
　　这可真真是一张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璧容瞥了他一眼，讪讪地把手炉揣回了自己的怀里，也不理他气闷地坐在了椅子上。
　　沈君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嘟着一张嘴，看似雷打不动，却总是偷偷地拿眼睛打量他一下。
　　沈君佑内心愉悦地坐在她旁边，声音柔和了三分，“我这不是怕你冷着吗，要不你给我倒杯热茶吧。”
　　“茶壶就在桌子上，爷自己不会倒啊！”说罢径自起来铺床去了。
　　沈君佑笑着从后面抱住她，亲昵地贴在她耳边道：“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呢。”
　　璧容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故意地拿脚后跟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沈君佑却是不痛不痒地继续埋在她尚未干透的头发上里，闻着那淡淡的清香，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璧容背对着他，羞得一张嫩脸通红，娇嗔道：“我还在生气呢！”
　　沈君佑听了心里酥酥麻麻的。
　　两人正在耳鬓厮磨，突然听得夏堇在外面喊道：“夫人，醒酒汤送来了。”
　　璧容一个激灵，赶紧抓住他要为所欲为的魔爪，嗔怪道：“快放开我，夏堇在外面呢！”
　　兴致高昂时被人打断，任谁心里都极度不爽，只听沈君佑大吼一声：“告诉关恒，爷赏给他喝了！”
　　说罢，灯烛忽灭，罗帐轻解，伴随着女子的一声娇嗔，屋内一片旖旎风光……
　　夏堇疑惑地出了院子，心想人家关恒又没喝酒，喝什么醒酒汤呀，二爷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事毕，璧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他滚烫的怀里，享受着这质地柔软的人体暖炉，软软地问：“爷，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出海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仗着年轻什么都不怕，总想……”沈君佑把话顿了顿，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的亮，低沉的声音像是晨钟暮鼓般的悠远。
　　眼前那对忽闪忽闪的杏眼撩拨的他心里一阵阵发热，沈君佑伸出胳膊把璧容圈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不好好攒钱怎么娶媳妇呀！”
　　见他打岔扯开了话题，璧容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们是要携手走一辈子的，没比较非得立刻就让彼此敞开心扉。
　　璧容想起了大老爷给她的匣子，便急着跟他说了说，“……我觉得有点太重了，要不，你明天拿去还给父亲吧。”
　　沈君佑半天才迷迷瞪瞪地回了一句：“给你就拿着吧，这是父亲对你的认可。”
　　“可是……”
　　沈君佑不耐烦地把她塞进怀里，“行了，别乱想了，赶紧睡吧。”
　　※※※
　　太夫人每日卯正二刻起床，辰初三刻吃早饭，自从前几年开始信佛后，便免去了各房每日的晨昏定省，改为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和各个节日让各房来请个安。
　　于是其他时候各方就要去大夫人那里请安了，大夫人吃早饭的时间要早上一刻钟，璧容嘱咐了夏堇每日卯时二刻叫自己起床。
　　正挽着头发，透着镜子看见沈君佑卧在床上支着脑袋看她，站起来把罗帐勾好，调侃道：“爷是今天不准备出屋了吗？”
　　沈君佑拽着她的手略一用力就将她拽到在床上，慵懒地道：“也好啊，我们就在屋里睡它一天。”
　　璧容一声惊呼，生气地拧了他两下，摸摸刚盘好的发髻，怒道：“还要去大夫人那请安呢！”然后从他怀里使劲挣脱出来，拿了烘笼上的衣服给他更衣，两人利落地出了门。
　　一早上倒是还算平静地度过了，原本以为四个媳妇站在婆婆身边伺候吃饭的情景并未出现，大夫人也没有明着刁难璧容，可越是风平浪静，人的心理就越会紧张，鸦雀无声的一顿早饭吃的璧容战战兢兢，暗自想着以后要提前吃了东西再来。
　　下午的认亲礼定在申初，未正二刻的时候全妈妈特意过来接了她过去。
　　太夫人和大妇人一左一右坐在正中间，大奶奶笑着挽着璧容的胳膊给她一一介绍。
　　大奶奶指着左面坐着的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道：“这是山阴县的二婶婶，这是永福胡同的三婶婶。”璧容屈膝依次见了礼，二奶奶送了一套银嵌珍珠的头面，三奶奶送了一套赤金玉簪花的头面。
　　二奶奶三奶奶身后各自站着自己的儿媳妇，璧容和她们互见了礼，递了自己绣的帕子，她们也各自还了一个荷包。
　　大奶奶又指着三奶奶身边坐着的一个穿杏黄色缎面底子绣如意纹对襟长袄，戴着一头赤金头面，三十岁样貌的妇人道：“这是大姑小姐云娘，旁边那个是二姑小姐慧娘。”
　　比起云娘，慧娘虽然也是一头赤金头面，可样式却显得有些陈旧，穿着一件蓝绿色妆花通袖袄，眼角有一丝细纹，看着比年长一岁的云娘要大上几岁的样子。
　　说起来，作为嫡女的云娘、月娘，一个嫁的是朔州知府陈大人家的三公子，一个嫁的是谢家大爷，而作为庶女的慧娘却嫁给了山东的一个茶商做填房，也难怪两人的生活反差如此之大。
　　云娘给了一个金累丝嵌珠挑心簪，慧娘给了一个空心的赤金满池娇分心。
　　“这是咱们四姑小姐沅娘，前阵子染了风寒一直歇在院子里，所以昨个儿你没见着。”
　　璧容见她和自己差不多大，却仍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穿着一件浅紫色的交领长袄，显得脸上越发苍白。
　　她淡淡地露出一抹笑叫了声二嫂，因为是未嫁的小姑子，璧容给了她一个宝银嵌珍珠蝴蝶梳篦做见面礼。
　　剩下就都是熟人了，她们四个妯娌各自互见了礼，大奶奶拿了一个缠丝嵌红宝的如意簪出来，笑道：“月娘婆婆病了留她在跟前伺候，特地托我向你告个罪。”
　　四奶奶撇撇嘴替璧容接过来，抱怨道：“就她是个有钱的，人不来还送这么重的礼，这不是变着法跟咱们抢风头吗！”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老太太对底下坐着的二夫人三夫人道：“你看看，你看看，不说她自己的礼轻，倒说起来别人的礼重了！”
　　两人也是掩嘴直乐，三夫人笑着对太夫人道：“四奶奶这是跟您哭穷呢。”
　　四奶奶听了含笑的嘴角僵在了脸上，只觉正面坐着的大夫人锋利的目光朝她扫来，旁边的大奶奶和三奶奶见了神色不明地朝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恍若浑不自知的三夫人继续跟身边的二夫人说着话。


第53章 认亲之礼（下）
　　三夫人无意地说出那句话后，四奶奶就没再张过嘴。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带着大奶奶出去布置宴席，太夫人叫了耳房的乳娘把宏哥儿、玉姐儿和秋姐儿都抱了进来，一时间屋里满是孩子的笑闹声，如此也就没人注意到四奶奶的不快。
　　认亲毕竟是喜庆的事，璧容又是主角，特意穿了一件大红缂丝百蝶穿花通袖袄，外罩盘花四合如意云肩，下面一条妃红色金海棠花纹月华裙，梳了随云髻，插了一支累丝镶三色宝石垂金流苏凤钗，一支点翠镶红玛瑙攒珠宝结，指甲盖大小的两颗红宝耳坠熠熠生辉，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肤白似雪。
　　太夫人见了点头赞道：“年纪轻轻的，就是穿这样亮丽的颜才好看。”又看坐在门口的沅娘，眉头微蹙，“沅娘啊，赶明儿你也跟你二嫂学学，别整天穿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难怪三天两头地生病。”
　　二夫人三夫人对这后半句话恍若没听见似的，只是夸璧容模样好又会打扮，又恭喜太夫人得了个贴心的孙媳妇。
　　璧容回头看了沅娘一眼，见她病弱拂柳般半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显得身体越发瘦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一样。她愣愣地看着花斛里盛开的茶梅，眼睛里透着与世隔绝的空洞。
　　像是感觉到了璧容的目光，沅娘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晚宴的时候，太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了上桌，璧容几个媳妇还有云娘三个姑小姐坐在了下桌。璧容特意躲过了大奶奶的眼神邀请，坐在了四奶奶的身边，四奶奶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和她挽了胳膊。
　　趁着还没开席，璧容跟四奶奶闲聊了起来，“四弟妹，我看沅娘好像跟我年纪到差不多。”
　　四奶奶看了她一眼，显然是不知道她会提起这件事，半响叹了口气，“可不是吗，过了年就十八了，若是再这么病着可怎么是好啊。”
　　璧容想起她那苍白的脸来，蹙着眉头问道：“这是得了什么病啊，怎么还好不了了？”
　　“要是知道什么病就好了，整个朔州府的大夫都请遍了，只说是打娘胎里落下的虚症，可小时候沅娘比我们四爷还调皮，谁知道长大了身子到成这样了呢。”
　　很多大夫在诊不出病的时候，就会说是病人天生虚弱，可到底是哪里虚，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午来，结果乱补了一通，反倒适得其反。
　　“四爷为了给沅娘治病，整天寻医问药，有一回婆婆嫌往家里乱领人，还把四爷好一通数落。偏偏我们都急的要命，她自己倒是一点不在意，整天闷在屋子里看书，弄得跟要考女状元似的。”四奶奶越说越生气，一半是对大夫人的不满，另一半则是对沅娘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璧容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四弟妹也没太过担心了，这病呀只要找到了根就好办了，我回去让二爷也帮着打听打听，忻州那边也有不少好大夫呢。”
　　四奶奶感激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着又说起了沅娘的婚事，璧容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四奶奶叹着气满面愁容，“哪里还敢那么多要求，只要家里清白，别太穷困，能好好照顾沅娘就是了。”
　　北方这边时兴女子十九岁不婚嫁的习俗，而且大多数的女子如果十七、八岁还没有嫁人，别人通常就会觉得这女子的身体或是命格上有什么问题。
　　过了年沅娘就十八岁了，意味着她如果今年不能嫁出去，就要等到二十岁了，提起这样的事，璧容就会对沅娘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她就是早前的自己。
　　“今年夏天那会儿沅娘的病好了一阵儿，我就跟她说了我娘家的一个表兄，两人差五岁正好不是，结果大嫂非说成亲是大事，得好好考虑，沅娘可是我们四爷的亲妹子，难道我还能害她不成！结果一拖二拖，拖到九月份沅娘又病了！”四奶奶绷着一张脸，显然在这事上对大奶奶很不满意，“当年那事也是，大……”
　　璧容正专心地听着，却见四奶奶突然闭了嘴，一转眼，瞅见大奶奶朝这边看过来，目光中夹杂着好奇、疑惑、谨慎，甚至还有些审视……
　　旁边的婆子喊了一声，一个个端着碟子的小丫鬟们鱼贯而入，大奶奶很快收回了目光，热情地张罗了起来。
　　※※※
　　主仆三人一进门，璧容好笑地看着一脸亟不可待的夏堇道：“事情打听的怎么样了？”
　　“四姑小姐和三爷四爷都是杨姨娘所出，因为性子活泼从小就备受老爷宠爱，十二岁的时候大姑小姐做媒给定下了陈夫人娘家的侄子，可成亲的前一年，那公子突染急病去了。后来，四姑小姐就开始得了虚症，一病就是五六年，外头都说四姑小姐是被那公子克着了。”
　　不是说她克死了男方，而是男方反克了她。璧容原本还替沅娘感到可惜，可突然又觉得她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病得恰到好处。
　　璧容见夏堇还憋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问道：“还能有话让你忍着不说，看来还是件大事。”
　　夏堇困惑地道：“听说自从四姑小姐开始患病以后，杨姨娘为了给四姑小姐祈福信了佛，后来更是要吵着去寺庙里出嫁，还，还自己绞了头发，最后逼的老爷没办法，在家里给她建了个家庙。”
　　璧容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如果说这杨姨娘真心是想求佛祖保佑沅娘，大可以做个在家居士，为何非要做得如此极端，或者她真是看开了一切，一心向佛了？
　　“你这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事呀？说的我想不信都不行。”
　　“呵呵，夫人有所不知，我这几天都是和内院的粗使婆子们混在一起，她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也不受主子待见，所以背地里常喜欢围在一块说各房主子的事，我只是每次给她们一人买包瓜子，她们就乐呵呵地任我打听。”
　　璧容赞赏地看了夏堇一眼，以前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妮子还挺会看人，知道什么人有什么用处。
　　“以后啊，我每月多给你一吊钱，没事就买点小零嘴喂喂她们，只是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别回来把自己套进去了还不知道。”璧容还是谨慎地嘱咐了她一句。
　　“我晓得，夫人放心吧。”
　　晚间，沈君佑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清冷，一摆手把夏堇和秋桐都遣了下去。
　　璧容只好亲自为他宽了衣，又斟了杯茶，见他蹙着眉头，端着茶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开口问他出了什么事，可转念一想，沈君佑好像平时总喜欢把事情憋在肚子里，于是强自忍住了心里的疑问，站起来铺床去了。
　　沈君佑看着璧容忙碌的身影，几次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连着喝了三杯茶，心里越发的烦躁起来。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她和自己说说话，或者，是自己其实想和她说说话……
　　“容儿……”
　　璧容顿了顿，没有转身，自顾自地和他说起来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贞姐儿因为打碎了茶杯被大夫人训斥，宏哥儿晚上吃狮子头结果一不小心扎进了碗里……
　　沈君佑听她絮絮地说着话，心突然变得平静了下来，揽住她的腰坐到床上，“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叔说起了这几年朔州的生意不好做，年底他对账发现三哥这一年居然少收了一万两银子……三叔就攒等着父亲让我回忻州时带着三弟一起，学学怎么做生意。”
　　璧容一边听着眉头也蹙了起来，“三叔他们不是已经分出去单过了吗？怎么还管起咱们家的事来了？”
　　“广庆大街上有几件铺子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祖父死的时候说了那几家铺子要父亲和两个叔叔一起干。”
　　璧容是心里可以理解沈君佑祖父的这种想法，老人家恐怕是怕有一天哪个儿子没了出息变卖了祖上的资产吧。如果三家一起干，即便有一天哪家没落了，其他两家也不会看着不管，何况有着这份资产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那父亲怎么说？”
　　“当着三弟的面，父亲怎么可能直接拒绝，尤其三弟听了还一副很愿意的样子。”
　　璧容听了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如果他们回去的时候真带着沈君律一起，那岂不是三房一家子都要跟过去？三爷在府里只是帮着收收账，管理庶务，可以说三房本身并没有任何谋生的资产，一向都是吃着公中，如果这一大家子跟过去了，不就意味着他们就得归沈君佑养活了！
　　如果换做是四房，璧容一犹豫兴许还真会同意，可对于三奶奶，却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她并不是像表面上这般与世无争。
　　感受到了怀里人的紧张和沉思，沈君佑叹了口气，凑过去把她搂在了怀里，柔声道：“我跟你说这事可不是为了让你胡思乱想的。”
　　“可是，如果父亲真有这个打算呢？”
　　璧容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脸有些晦暗不明，犹如她现在的心情，依着沈君佑的性子，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向他提出来，他会不会拒绝呢。
　　“父亲不会同意的。”沈君佑说的斩钉截铁。
　　璧容不由得一惊，对他的自信，也对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霾。


第54章 年关多事（上）
　　翌日一早给大夫人请安的时候，见到三夫人，她丝毫没有因为昨晚的事而突然对她热情起来，依然是那样不冷不热地和璧容打了个招呼，让璧容有些始料未及。
　　晃神地琢磨了一早晨，这件事不外乎两个原因，要么就是三爷没和她说，要么，就只能说她遇事宠辱不惊的功夫练得已经炉火纯青了。
　　认亲那日当晚，云娘就跟二夫人、三夫人一块离开了，慧娘留下住了两日，便和来朔州谈生意的丈夫一起回去了。
　　不知不觉就即将迎来了十二月，阖府上下都为着即将来临的新年做准备。太夫人的意思是今年有新媳妇进门要大办，趁着来拜年，把璧容介绍给大伙认识，大夫人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听闻京里唱戈阳腔有名的“同辉社”一路走场不日将来朔州，太夫人立刻要人拿银子去下帖子，请他们过年来家里唱几天堂会。
　　昨个儿忻州那边送来了年礼，还是年掌柜的长子亲自押送的，沈君佑便留他问了问各县铺子的情况。除了往年的布匹、吃食以为，年掌柜还送来了三顶织锦缎帐子，璧容挑了一顶琥珀色万字不断头的送去了太夫人那，一顶品红色花鸟图案的送去了大夫人那。
　　看着剩下的一顶石青色松竹梅三君子的帐子，璧容不觉好笑，这是打着送年礼的名给他自己送福利啊。
　　花了两天的功夫把房子简单地修缮了一下，夏堇和秋桐亟不可待地就换上了新帐子，两人一嘀咕索性就当做提前扫尘，帘幔，床单被褥、一应桌旗椅垫全部换上了新的。璧容也不理她们，由着两人折腾。
　　“夫人，我可是打听了，咱们府里的规矩是各房夫人每月三十两月钱，每月月初发放，每年可做四季衣裳二十四套，咱们随时年底来的，可按例应该一次补给咱们才是，如今这都要过年了，大奶奶怎么提都不提一句！”
　　秋桐听夏堇忿忿不平地抱怨着，笑着道：“你忘了咱们爷是做什么生意的啦！来的时候整整捎了两箱笼的衣服，连只手都塞不进去，夫人从进门还没穿过重样的呢！”
　　夏堇撇着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别的房都有的东西凭什么就缺咱们的，我就是气他们不把咱们二房当回事！”
　　秋桐忍不住陶侃她道：“你这算账的本事可比铺子里的账房还能耐呢，也不知道以后哪家小哥命这么好，娶你回去当管家娘子！”
　　夏堇羞红了一张脸，报复性地朝秋桐伸出手去抓她的痒，秋桐又是笑又是叫唤地满屋子躲闪，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夫人，你看夏堇都等不及了，你可得快些给她找个人家。”
　　沈君佑才进院子就听见屋里的欢声笑语，心情愉悦地走进来，：“出什么好事了，也说给我乐乐。”
　　“二爷。”夏堇和秋桐停了逗弄，恭敬地行了礼。
　　璧容见她们一副拘束的模样，便挥手让她们下去了，拿起茶壶给沈君佑斟了杯茶，笑道：“秋桐戏弄夏堇，要我给她说婆家呢。”
　　沈君佑接过了茶，听了也笑起来：“刚让她们给你做丫鬟的时候还觉得小不放心呢，没想到这就要考虑着给她们说亲了，回头我让年掌柜也帮着看看。”
　　璧容心里想着事，未经思索就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口：“爷不打算留下一个吗？”
　　沈君佑一愣，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璧容。
　　等璧容反应过来时，懊悔地狠骂了自己一句，抬头看着他幽深的目光，心里一瞬间七上八下的。
　　“你想让我留下吗？”沈君佑深沉地问道。
　　想吗？璧容反问着自己，可是想与不想由得到自己说了算了吗？他若是有这个心，自己难道还能像个妒妇一样反对不成？
　　沈君佑见她苦涩着一张脸迟迟没有张嘴，心里不由得多了一抹怜惜，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忘了，我这个名声娶妻都难，哪还有会人争着要给我做妾呢。”
　　若是有呢。璧容在心里偷偷地问了一句。
　　沈君佑仿佛知道了她内心的想法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洪亮而坚定地说：“沈君佑一生有汝一人，足矣。”
　　※※※
　　十一月三十日按例，各房要去太夫人处请安。大奶奶说大夫人这几日因为年关琐事累着了，特意叫她代自己跟太夫人请声安。
　　四奶奶一进门，就围着璧容目光灿烂地咋呼起来。
　　“呀，二嫂今儿这身衣服可真是好看，这皮袄上的盘扣居然用一个个五福络子做的，还有这襕边的颜色配的也好！”说着，四奶奶转向大奶奶，嗔怪道：“我说大嫂，家里请了新针线妈妈你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怕我们抢着去做衣服不成！”
　　璧容今个穿了一件浅碧色如意领通袖长袄，湖蓝色镶蜜合色绣西番花襕边的挑线裙子。
　　说起来还是昨个夏堇和秋桐折腾箱笼，无意中翻出了这件她成亲前自己做的衣服，又得了沈君佑的夸赞，这才穿在了身上，没想引得四奶奶这么大的骚动。
　　大奶奶听了一愣，想着四奶奶这话说的奇怪，家里何时请了新针线妈妈了，突然她想起什么，脸上变得火辣辣的，强自讪讪地笑了下。
　　想起这事她就生气，二弟妹刚进门的时候，自己就跟婆婆提了给二房发月钱做衣服的事，婆婆却冷巴巴地瞥了自己一眼，反倒说她越来越没有眼力见了，哪个该巴结，哪个不该巴结都分不清楚了。
　　一句话撞得她哑口无言。
　　虽然一早就知道婆婆对二弟的厌恶，可好歹人家庄氏是新进门的媳妇，你在立规矩上刁难两下不就完了，旁人见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干嘛非要这样明着苛刻人家月例，生怕别人都不知道一样。
　　且不说人家二叔不缺你这点钱，若这二弟妹真是个不着调的，过年时就给你穿身旧衣服出来，别人见了还不是要说他们长房的不是。
　　如今这倒好，弄得她两面不是人，在三个妯娌面前替婆婆背了黑锅不说，还折了自己的面子。
　　四奶奶见大奶奶脸色不对，忙打笑道：“对了，二嫂，我听人说你原是苏州那边的，还做得一手好针线，莫不是这些衣服都是你自己绣的吧？”见璧容谦虚地颔首了下，不由得惊讶道：“我就说咱们朔州可没有这样手巧的，赶明我可得跟你去偷偷师才行！”
　　璧容客气地叫她得了闲尽管来找自己说话。
　　大奶奶趁机把话接了过来，歉意着道：“我这些日子天天替娘忙活着过年的事，竟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还多亏了四弟妹今个儿提醒我啊，二弟妹可千万要原谅我才是。虽说咱们针线房的手艺不如二弟妹，可这规矩到底是不能费的，明个儿我就叫人给你量身去。”
　　璧容忙笑着说了句不急，自己又不是没有衣服穿。
　　四奶奶听了调侃道：“咱二嫂可是个富太太，今个一身红，明个一身绿，我看二伯那些家底都倒拾在了她身上喽。”
　　几人这么哈哈着一打岔，好歹是把做衣服这篇给翻过去了。
　　四奶奶笑着坐到了璧容身边，虚心地请教着这结子怎么打的，还有没有别的样式的结子扣，什么颜色的裙子适合什么颜色的襕边。大奶奶好容易抽出了身，可是不敢再提一句衣服的事，问了句时辰，就说去厨房看看早饭预备好了没。
　　三奶奶恍若对刚才的事完全没听见一样，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和怀里的玉姐儿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
　　不一会儿，有婆子打了帘出来说大夫人起来了，叫她们进去。
　　从太夫人院里吃了早饭出来，四奶奶说要去秋芳斋给秋姐儿送点吃食，问璧容要不要一块到沅娘屋里坐坐，璧容想起自己从进门还是认亲礼上见过沅娘一次，便点头随她一起去了。
　　秋芳斋是沈府里小姐们住的院子，比起少爷们满十岁才分到西边的博冠斋里读书，各房的小姐却是一出生就跟了乳母住在秋芳斋里，直到嫁人。
　　沅娘的院子在东边最里间，门口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早已凋零，直愣愣地往前伸着干枯的枝桠。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沅娘见到她们显然是一愣，“二嫂，四嫂，你们怎么来了。”说着，忙从炕上起来穿鞋，又叫那个穿鹦哥绿小袄的丫鬟去沏茶。
　　“你别忙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四奶奶忙止住她，跟璧容坐在了左边的玫瑰椅上，问起了她的病情，“这次的药喝着觉得怎么样，这孙大夫是你四哥特地托同科从大同府请来的，说是以前治过这样的病。”
　　沅娘面带愁容地笑了笑，“四嫂和四哥说说，别再为我费心了，母亲已经很不愿意了……”话说了一半，沅娘突然想起二嫂还在这，不好当着她说大夫人的不是。
　　“二嫂也是自己人，你怕什么！”四奶奶想到这个小姑子一提起大夫人就畏首畏尾的害怕劲儿真是又心疼又生气。
　　沅娘知道这个嫂子一向是这样的脾气，何况还是为的自己鸣不平，忙道：“我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不过这药喝了几日倒觉得比以前的好。”
　　四奶奶听了果然大喜，“那就好，那就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这回种事可是不能着急。不行，我得去嘱咐嘱咐你们小厨房的婆子，给你煎药的时候可不能打马虎眼。”四奶奶一向雷厉风行，话刚说出口就起身出去了。
　　沅娘看她刚还说着不能着急，结果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经意间却发现二嫂在看着自己。
　　璧容笑着说：“四弟妹很关心你。”
　　沅娘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四哥四嫂一向很疼我，三哥三嫂也是，只是他们嘴上不说罢了，其实我都知道。”
　　“很少有人能真的一生平坦。老天爷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安排一些磨难来考验我们，好让我们记住自己生来的意义，只不过有的人是先甜后苦，有的人则是先苦后甜。”
　　沅娘乍听的璧容这一番话，心头不由得一震。
　　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吗？告诉她如今这一切苦难不过是为了迎接日后的幸福。
　　沅娘抬起头，睁着一双幽深的眼睛地认真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出什么不同来，较好的面容，明显清秀的衣裳，和普通女子并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很难想象，那样的话会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第55章 年关琐事（下）
　　从沅娘的院子里出来，璧容有些晃神，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那样的话来劝沅娘，好像只是情到深处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口。即便她们只是刚刚见过两次面，可看着她，却有一瞬间像看到了自己。
　　跟着四奶奶去秋姐儿房里送了点心，正要往外走，却听见了一阵哭声从后院传来。
　　璧容和四奶奶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听声音好像是四小姐屋里传出来的。”四奶奶身边的丫鬟轻声说道。
　　“要不，咱们去看看？”四奶奶扭头问着璧容的意思。
　　璧容点了点头。
　　“这可怎么办呀！这可是母亲上个月新给我做的衣裳，就等着过年的时候穿呢！现在，现在……呜呜，我要怎么跟母亲说啊……”两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女子的哭泣声。
　　见四奶奶没动声，璧容便看了夏堇一眼，叫她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浅米分色小袄的丫鬟，脸上带着一副惧怕的表情，她身后有个十岁出头的梳着卯发的小丫鬟，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正面炕上坐着的珠姐儿则满脸的泪痕。
　　珠姐儿见是璧容和四奶奶，吃了一惊，忙擦干眼泪下地迎接，叫丫鬟摆了茶。
　　四奶奶忙道：“别忙活了，我们刚从秋姐儿屋里出来，听见你哭就过来看看。”叫那个穿米分衣的小丫鬟把地上的人扶了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惹得四小姐哭得这么厉害。”
　　那小丫鬟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珠姐儿一眼，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冰凉的地上：“我，我不小心把花露洒在了小姐的新衣服上……”
　　两人转头一看，椅子上果然放着一件小袄，四奶奶一眼就认出了那料子是上个月太夫人娘家送来的织锦缎，各方都赏了一匹，剩下的就给小姐少爷们一人做了一身衣裳。
　　只见那鹅黄色的领子上有几个浅红色的污迹，乍眼极了。
　　“行了行了，不过是一件衣服，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回头叫针线房的再做一件就是了。”四奶奶劝了珠姐儿两句，低头见那小丫鬟一副单薄的身板，心里划过一丝不忍，叹着气亲自把她扶起了。
　　那小丫鬟受宠若惊般地都闪了一下，没敢让四奶奶用力，咕噜一下自己爬了起来，惊惶地低着头。
　　璧容见珠姐儿深色凄苦，不像是真为了一件衣服就动怒于下人，想到她是庶女的身份，和平时见了大奶奶、大夫人时总是谨慎小心的模样，估么着她也有自己的苦楚吧。
　　“你那衣服呢，拿来我瞅瞅，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璧容问向珠姐儿。
　　珠姐儿微微一愣，忙让丫鬟去拿了衣服。
　　见璧容半天没说话，想必也无计可施，不由得心灰意冷，哽咽着嗓子道：“这是母亲上个月刚给我做的衣裳，和贞姐儿的一模一样，让我们过年那天穿的……今个儿竹桃几个整理箱笼，正好拿了出来，我就想着不如穿上试试，看看过年的时候搭配哪个珠花好看，结果……”
　　结果不用说，定是丫鬟不小心碰倒了花露瓶子，这领子是上好的绸缎面，沾了颜色定是洗不下来的。
　　“行了，你也别哭了，我想办法给你把这点子遮了不就得了。”璧容笑着安慰她。
　　珠姐儿心中一喜，忙问道：“可是真的？二婶婶真有办法？”
　　璧容见她一脸的稚气，心中一片柔软，卖着关子道：“你只管后天来我院里拿就是了。”
　　珠姐儿忙连声道谢，可见她心里确实害怕大奶奶为这件衣裳责怪她。
　　大奶奶落下话的转天，就有针线房的婆子过来给璧容量体裁衣，带了红黄蓝绿等十八种亮丽颜色的裁剪成条的布料样子来给她选。那婆子说按例夫人可以做四身冬衣，两个斗篷，但大奶奶临来的时候嘱咐她们，要再给二奶奶多做两身过年穿的。
　　针线婆子前脚出去，夏堇就冲着门口啐了一口，忿忿不平道：“瞧她嘴里说的那话，弄得好像咱们还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来之前我可是仔细打听了，是上个月郎家送来了一匹料子，太夫人说今年家里正好有喜事，就给各房多做了两身过年穿的，连各位小姐、少爷也都多做了一身，三奶奶四奶奶那早都做好了，您昨个那个拿回来的四小姐的衣裳也是那个时候做的，大奶奶这是把咱们都在傻子了不成！”
　　璧容见她气得小脸通红，不由地调侃道：“把谁当傻子，也不敢把我们夏堇当傻子啊！”
　　夏堇不满地跺跺脚，气道：“人家好心为夫人鸣不平，夫人居然还取笑我！”说着撇撇嘴把脸扭到了一边。
　　璧容摇着头，一时间颇为感慨，“哎，爷总说我气性大，我看啊他是没看见你生气的样子。”
　　秋桐听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璧容喝了口茶，缓缓道：“别人既然有心想当个施恩者，与其扭扭捏捏地计较她的恩怎么来的，让人家背后说你不识好歹，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给人家留了面子，自己也得了便宜，岂不皆大欢喜。”
　　夏堇皱着眉头琢磨着她的话，好像听懂了，好像有没听懂，夫人这是说大奶奶的事儿，还是在说别的呢？
　　璧容盯着手里的茶杯，不由得发起了呆。
　　说起来，这样的心态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阳曲，崇节坊，西坪村，惠安镇……无论生活在哪个地方，总会出现一些人和事搅乱原本平静的生活。既然事情无法改变，抱怨过了，就要学着放下，否则憋在心里腐烂成蛆，恶心不了别人，只能恶心自己。
　　沈君佑进屋的时候，璧容正在给他缝制里衣，想着沈君佑虽然也带了一大箱子衣服来，可都是些外面穿的袍子、直缀。
　　沈君佑左一句右一句地跟璧容说着话，还总是以问句结尾，让她与自己呼应。璧容想让他闭嘴，可又不能开口说“我在做衣服，请你别说话”，于是只能分着心思听他说，时不时地点个头、嗯一声。
　　“今个儿三弟请我去了广庆大街的古董铺子，我顺路也就逛了几家布庄……”
　　璧容听他突然说起朔州的生意，想起他平时和自己说话时流露出的那份对朔州市场的野心，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结果一不小心扎了手。
　　“大晚上的做什么绣活阿！扎着手了吧。”沈君佑从椅子上两步跨过来，责怪地说了她一句，抓住她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一滴血珠安静地躺在她莹白的指尖上，沈君佑想也没想就含在了嘴里。
　　璧容本来还像抱怨都是他说话害自己分了心思，可当他含住她的手的一刹那，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炙热从指尖传到了整个身体。
　　沈君佑感受到了璧容的呆楞，才察觉自己的动作，尴尬咳了两声，放下了她的手，掩饰地换了话题，“若是真着急，叫下人去做就是了，实在不行我去给你找个绣娘来。”
　　璧容好笑的看着他，想着我若是说这是给你做的里衣，你还要不要叫别人来做呢！
　　想归想，她还是利落地收拾了针线笸萝，坐在他身边，倒了两杯茶，心情大好地道：“今个儿什么也不干了，专门陪你，爷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沈君佑本来是想听她说话，才东一句西一句地找话题，结果此时却见她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自己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璧容见他不说话，就主动和他提起了今天去沅娘那的事，“爷您能不能也帮着找找，可有医术高明、又治过这样病的大夫。”
　　沈君佑一愣，“你什么时候和沅娘这么好了？只是见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又遭遇了……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罢了。”
　　沈君佑担忧地望过去，向她伸出手，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闻着发间那淡淡的清香，心里突然一阵阵的泛起了疼。
　　“都过去了。”沈君佑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
　　璧容不由错愕，等明白过来，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笑着埋进他的怀里，心里暖暖的。
　　※※※
　　说起那日答应珠姐儿的事，和四奶奶除了出了秋芳斋，两人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就叫夏堇从箱笼里找出了几种深浅不一的红绣线，围着领子在那几个红点上绣了一串大小不一的梅花，夏堇在旁见了直说好看，不知道的人绝对想不到这底下沾了花蜜。
　　过了两日珠姐儿来她院子时，见了衣裳兴奋的不得了，直说比原来的样子还要好看，还道若是贞姐儿看见了指不定也要撒了花露好叫二婶给她绣个花领子呢。
　　璧容听了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么说，好像和最初见到的那个十岁的小姑娘有了些不同，像是天真幼小得惹人怜爱的面孔背后却有一头不合年纪的长发，复杂的心思从头到脚地一点一点腐蚀了她。
　　看着面前的珠姐儿紧张、甚至有点心虚的模样，璧容突然间明白了过来，不是所有人的过早成熟都是源于邪恶。
　　珠姐儿作为庶女向来万事不敢争于姐姐前面，她只有扮演着这样一个弱小无害的角色，才能平安地成长在大奶奶的眼睛下，或者是大奶奶才能允许她继续存在，就和当年的她一样，命运从来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璧容再没了刚才的忧思，笑着嗔了她两句，让她拿去给贞姐儿看看，若是贞姐儿也喜欢，一并拿来就是了。


第56章 是福是祸（上）
　　赶在腊月十五前，针线房就把衣服做好了，还是当初那个量尺寸的婆子送来的。
　　鹅黄、桃红、湖蓝三种颜色皆是一件素面长袄搭配着绣缠枝纹的八幅湘裙，丁香色的潞绸料子做了一条螺纹裙子和一件绣大红色团花的比甲，素雅的紫配上艳丽的红，看起来别扭极了。
　　璧容叫夏堇打赏了她一百钱，那婆子乐着接了过去。
　　等那婆子走了，夏堇忍不住义愤填膺地嘟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家还穿八幅湘裙！这是把咱们当土包子了不成！夫人居然还给她赏钱！”然后把那几身衣服塞进了箱笼的最底下，准备当压箱布使。
　　二十日这天早上，璧容见到了沈家最荣耀的三姑小姐沈月娘。
　　眉如远黛，面似桃花，高高的牡丹髻上珠环翠绕，蜜合色缂金丝云锦缎通袖长袄，裹着大红色云锦缎滚毛斗篷，神色间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华贵雍容，不动声色地就比别人高了一头。
　　沈月娘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便说赶着这日子来就是为了去给太夫人问安。
　　四奶奶听了又嘻嘻哈哈地起哄拉着大伙又都回了太夫人的屋里。
　　太夫人见了月娘很是开心，仔细问了谢家老夫人的病情，又问了家里的两个孩子的近况，沈月娘亲切地一一答了。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又嗔怒道：“你婆婆病才刚好，你这掌家大奶奶不在跟前伺候，跑我这来干什么。”
　　四奶奶笑着听了接过话来，“三姑小姐这不是想您想的厉害吗，老太太总是这么嘴上骂着，心里乐着，弄得跟害怕我们知道了似的。”
　　“去你的！”太夫人听了哭笑不得地骂了她一句。
　　沈月娘笑道：“上回二弟妹的认亲礼我没来成，心里就过意不去，这回逮着了功夫再不过来，等过两天一开始扫尘，祖母就是想我过来我也过不来了。”
　　璧容起身跟沈月娘谢了她当日的见面礼，两人又客套地说了几句。
　　沈月娘想起婆婆的交代，便向太夫人问道：“我婆婆听说祖母要请同辉社来家里唱堂会，特地叫我问问日子，好拖家带口地过来蹭蹭戏听。”
　　太夫人笑道：“好啊！我定的初三，照哥儿媳妇（大奶奶）娘家定的初四，干脆叫你婆婆也定一天，咱们各家轮番转转。”
　　沈月娘笑着点头，遣了婆子回去找人拿帖子上同辉社定日子去。
　　约么到了巳正二刻，大伙见太夫人神色已有了些倦怠，便纷纷起身告辞，太夫人点点头，又叫沈月娘先去大夫人那里请个安，中午留在家里吃顿饭。
　　沈月娘好歹给了她见面礼，璧容不愿意欠她那份针线回礼，便叫夏堇拿了条自己近日刚绣的喜上眉梢的帕子，中午的时候一并给她。
　　秋桐面露一丝犹豫，“夫人，咱们这礼会不会有点轻啊？三姑小姐可是谢家的掌家奶奶。”
　　璧容道：“你别忘了，咱们当初给云娘、慧娘的回礼都是帕子，我若是送了别的给她，那两个姑小姐要怎么想。”
　　“不过，说起来，除了太原的那位大姑奶奶外，家里最有福的就属三姑小姐了，谢家大爷有本事，谢老太太脾气又谦和，三姑小姐一过门就当了家，如今子女双全不说，三姑爷这么些年了连个姨娘都没抬过，哪像大姑爷那样一年就从外面弄了三个进门。”
　　璧容听了眉头一皱，大姑爷如此行为，作为父亲的陈大人难道都不会制止吗？可上次看见云娘的时候，好像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
　　中午在太夫人院里的瑞雪厅用饭时，璧容客气地把回礼给了她。
　　沈月娘笑着接过了帕子，面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侧过头看了看璧容身上的衣服，道了句：“这心灵手巧的人，穿着打扮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
　　一进门，大奶奶就叫来了陪房顾妈妈，神色不悦地问起了针线房的事。
　　顾妈妈心里一振，忙回道：“大奶奶，针线房的许妈妈说了，衣服两天前就给送去了，鹅黄，桃红，丁香，湖蓝，都是按照二奶奶的吩咐做的。”
　　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气道：“我刚就是跟夫人说的，偏偏夫人还不相信。”
　　“怎么？莫不是今个有人问了什么？”
　　大丫鬟紫鹃便把刚才三姑小姐的话学了一遍，抱怨道：“咱们好心给她做衣服，可她倒好一回也没穿过不说，还今个儿整身红的，明个整身绿色，这不是诚心打您的脸吗！”
　　顾妈妈听了，眼珠子转了转，见主子蹙眉沉思，低声道：“大奶奶，紫鹃说的不错。这知道底细的会说二奶奶银子多眼光挑，看不上咱们给她安排的针线婆子，可若是外面那些不知道底细的夫人奶奶们，背后可就得说咱们长房苛刻她了。”
　　紫鹃听了顾妈妈的话更是肯定了内心的想法，“我早就看这二奶奶不是个简单的，搞不好她就是诚心跟夫人对头！”
　　“我知道了。”王氏不耐烦地端起桌上的茶碗，冰凉的茶水透着浓浓的苦味，王氏忍着怒气咽了一口。
　　顾妈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可想起那日全妈妈在老太太屋里被当做主子般的伺候茶点，自己却要连进门传话都得和华妈妈客客气气的，心里就一阵阵的不舒服。
　　“我的姑娘阿，老祖宗现在可是对二奶奶越发看重起来，都不惜跟大夫人做对，您可要好好上上心阿，不然老祖宗一个糊涂，把私家都给二房骗了去可怎么是好！”
　　“行了别说了！”大奶见她越说越不着调，猛地拍了下桌子，厉声打断了她的话，郑重地看向自己的乳娘，冷冷地道：“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顾妈妈被那一声呵斥吓得三魂少了一半，战栗地点头称是，大奶奶见她那副模样心里越发烦躁，挥挥手叫她退了下去。
　　转头想起更重要的事，忙叫丫紫鹃出去看看三姑小姐还在不在大夫人那。
　　过了一会儿，紫鹃回来禀道：“三姑小姐正要走，却在园子里遇上了四奶奶，就一块去了四奶奶院里。”
　　大奶奶听了心里更是憋闷，心想着这家里一个个都是精豆子，逮着块金砖谁也不舍得松手。
　　“你去四奶奶院门口盯着去，三姑小姐一出来，你就告诉她我有急事找她。”
　　紫鹃称喏，躬身退了下去。
　　将近过了一个多时辰，沈月娘才来了大奶奶院子。因为听丫鬟口气急，又说在四奶奶门口等了自己一个时辰，虽然不知道大嫂有何急事，可一刻也没耽误就上了轿子。
　　“哎呀，你可来了，我这会儿急的脑袋都大了。”
　　沈月娘一进门，大奶奶就匆匆下地，朝她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你今个要不过来，我就打算去找你呐。”大奶奶急急可可地拉她坐下，声音降了几分，“昨个晚上，东成家的来了，说大同府徐家的二公子准备在朔州开茶庄，昨个去了庄上要借一万两银子。”大奶伸手比了个数字，话语里是止不住的激动，“一年内还清，给四成的利。”
　　沈月娘听了也是眉头一挑，低声问：“这事云娘知道吗？”
　　“我一早就让顾妈妈去她那，向陈大人探了口风。徐家二爷不是净身出户，说是他们家老太太从私房里给了三处三百亩地的田庄，云娘的意思是就算真出了事咱们也能捞回本来。”
　　“既然没问题，那就做吧。”
　　“年前咱们放出去的五千两银子还有一个月才到日子还呢！如今铺子里的现银只有四千多两，我手里还能再拿个一千两出来。”大奶奶突然满脸愁容地看向沈月娘。
　　这么大一笔银子，但凡有个万一……可想到明年净收的四千两银子，沈月娘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道：“好，前阵子我那庄子刚给我送了一千二百两，我留二百两，剩下的也拿出来先应应急，云娘那呢？怎么说？”
　　大奶奶摆摆手道：“别提了，大姑爷前几日管她要二百两银子买马，云娘没给他钱，两人就大吵了一架，云娘担心他狗急跳墙，就把银票都兑了转到山阴县的庄子上去了。手里就有五百两银子全给我了。”
　　屋子里突地一片沉寂。
　　半响，沈月娘灵光一现，“要不，咱找二弟妹问问？”
　　“她？”大奶奶吃惊不已，“她行吗？万一……”
　　“二叔的家底你还不清楚吗，先不说她初来乍到的不会轻易跟你唱反调，咱们这可是白让她赚钱，磊哥媳妇（四奶奶）多少次想入伙可都没如意，她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沈月娘话音一转，心里越来越有底，“母亲对二房的态度家里没人不清楚，庄氏若是想在家里有一席之地，除了从你这长房长媳身上想办法，我就不相信她还有别的辙。”
　　大奶奶听了沈月娘的一番分析，觉得自己果然是占尽了优势，想起不日的那笔大买卖，一拍胸口道：“你说的不错，咱们可是帮她赚钱，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不是总有的。一会我就去找她说说。”


第57章 是福是祸（下）
　　午饭许是吃的多了些，璧容觉得肚里胀胀的，酉时过了二刻竟然也不觉得饿，勉强咽了两块点心，就坐到了炕上绣起了东西。
　　夏堇在旁见了，低低地笑了两声，心想夫人真不嫌麻烦，给爷做件里衣也要绣上一堆花。
　　璧容听见笑声脸上一红，故作沉静地咳嗽两声，警告地瞥了夏堇一眼。
　　刚绣了几针，外面的丫鬟小跑进来禀道：“大奶奶来了。”
　　璧容一怔。
　　大奶奶几次想叫她去自己院子坐坐，除了认亲礼那天去见言哥媳妇（大少奶奶）时顺路去认了认门，其他时候一律被她用各种借口推开了。潜意识里，璧容是不愿意和任何一房交好，或者与任何一房交恶的，沈君佑和她说过，他们并不是要永远住在这里。
　　璧容略略思忖了下，吩咐小丫鬟道：“请大奶奶去西次间。”
　　别好了针，简单收拾了下，璧容就起身去了西次间。
　　“大嫂这会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了，吃过了饭了没有？”
　　璧容与她互相见了礼，一同坐到了黑漆雕花的罗汉床上，叫秋桐去端了茶点来，两人说起了话。
　　大奶奶笑着止住她，“快别忙乎了，我可不是上你这蹭饭来的。”
　　璧容亦是笑着回道：“我哪敢在大嫂面前班门弄斧，谁不知道你院里那小厨房比大厨房手艺还好，我可拿不出什么新鲜的来招待你。”
　　这话倒是让王氏觉得很中听，神色间不免多了一分得意。
　　“等忙完了过年，我一定跟娘提提，给你们院里也盖个小厨房，早年二弟不在家还好说，如今这么些人，冷了饿了地想喝个热汤都不方便。”
　　璧容含笑地看着她，没有回话。
　　大奶奶没听到意想中的感激，有些尴尬，呵呵笑了两声：“听说二弟想在朔州开分铺子，怪不得在家里老是看不见他的影子，不过你可得跟他说说，大年下的别那么着急，多在家里歇歇。”
　　璧容顺着她的话道：“做生意的人哪里能闲的下来，要不怎么这么多人做梦都想着考学入仕，可像大哥这样有才华的，千百个人里又有几个呢。”
　　奉承话不是没听过，可如庄氏这样诚恳地叫人挑不出一点虚假的奉承，让大奶奶先前那点尴尬不痛快立即忘到了脑后，越发愿意和她亲近。
　　大奶奶拉了璧容的手，叹了口气，异常真挚地说：“旁人一提起沈家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个羡慕的，可这大家媳妇有多难当没有比你我了解的了，衣裳首饰、吃喝开销，给下人的打赏，哪个不需要钱。你大哥那里虽说是个京官，可光靠朝廷给的俸禄，就是从牙缝里省也省不出几两银子，说白了，这当官的赚的不过就是个面子钱。”
　　大奶奶顿了顿，有意地抬头看了璧容一眼，见她低着头思索，心中暗道了声好，不怕她不说话，就怕她不愿意听。
　　大奶奶亲切地挽了璧容的胳膊，接着道：“大爷每回来信都再三嘱咐我和各房处好关系，沈家的兴旺日后还得靠他们四兄弟互相扶持。可话说回来，三弟那样的父亲现在都不愿意管他了，四爷今年才二十出头，这入仕之说还不知道要等几个年头，眼下这家里也就二弟是个有真本事的！”
　　璧容前头还觉得大奶奶是来跟自己诉苦套近乎，可一听见后半句话才知道这近乎背后另有它事。
　　“难得大哥大嫂如此看重二爷，日后恐怕我们还得仰仗大哥才行。”
　　大奶奶听了大喜，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眼下我有一桩好生意，不知道二弟妹可愿意听听。”
　　正题终于来了！
　　璧容的心里突然一阵厌烦，强自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委婉地道：“不怕大嫂笑话，我也就绣绣花还行，别说让我做生意了，算盘还是进了门才头一次摸。”
　　“这生意不用你费吹灰之力，只管拿钱生钱就好。”
　　拿钱生钱？天底下能有这样的好事？璧容心里咯噔一声。
　　大奶奶把徐家跟钱庄借银子的事情简短地和璧容提了下，只是没扯出她们三人合开铺子的事。
　　“咱们妯娌之间，明人不说暗话，四奶奶想跟我们入伙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样白赚钱的买卖搁谁也不愿意便宜了别人，你说是不是？若不是云娘那边出了事，银子凑不齐，我也不会来找你的。”
　　“不知道大嫂还差多少银子。”
　　“徐家要借一万两，我和月娘准备一人出三千两，云娘那边还有五百两。”
　　也就是准备让自己出大头，拿三千五百两出来了。
　　说实话，璧容对大奶奶刚才突如其来的坦诚多了些欣赏，但凡是个想赚钱的人，听了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无论是情字上，还是财字上，恐怕都抵挡不住。
　　只是，这印子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虽然有着云娘公公在背后撑腰，可真要是一个浪头打过来，恐怕陈知府自身都难保，怎么还能顾忌她们。
　　想到此，璧容心里有了决定。
　　“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银子这东西，没人不愿意赚，只是我的情况，大嫂也知道，这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大奶奶心里暗暗夸赞了月娘一声。
　　来之前她和月娘两人说话的时候，月娘就说了这件事明着是让庄氏答应，实则却是让二弟点头，她们二房一旦做了大头，一定会派人仔细盯着的，若是徐家真亏了本，二弟也定不会叫自己的银子打水漂，到时候她们三个也自然能跟着把本钱要回来。
　　这时，秋桐推门进来，福身行了个礼：“夫人，二爷回来了。”
　　大奶奶眉毛抖动了两下，笑着道：“既然二弟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刚说的话你不妨听听二弟的意思再回我。”
　　璧容佯作感激地站起身送来送她出门，正好洗了手进屋来的沈君佑撞个正着，大奶奶客套了两句向他告辞，沈君佑微微颔首算是做了个回应。
　　璧容送了大奶奶回来，一转眼的功夫就见沈君佑歪在外间大炕上的迎枕上看着书，心里暗暗觉得他装模作样，于是也不出声地坐回了刚才的绣架前，扎了几针。
　　沈君佑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看书一向是他平心静气的一种方式，直到理好了思绪坐起来，他才发觉屋子里一片沉寂。转头看见璧容正在烛台下绣花，沈君佑眉头微微蹙起，翻身下地，走过去夺了她手上的针。
　　“不是说了大晚上别绣花的吗。”
　　璧容还停留在被夺针的呆愣中，半响才弱弱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收拾起了针线笸箩。
　　直到两人梳洗妥当，吹了灯放了帐子，璧容才碎碎地跟他说起了大奶奶跟她说的事。
　　“不过是三千多两银子，明个儿我叫关恒给你送来。”
　　璧容心里就像堵着一块大石一样，大奶奶把大爷、月娘、云娘、四奶奶全都扯了出来，真要是拒绝她，这一时半会她还真找不着一个有说服力的借口。此时听沈君佑这副全然没当回事的口气，心里立刻来了气。
　　“这可是赚的印子钱，一个不小心血本无归啊！”
　　“她们这生意又不是才做了一天两天，云娘既然敢入伙，陈大人那肯定是默许了的，有官老爷在上面顶着，你怕什么。”沈君佑翻身搂住她，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璧容却没他这么轻松，“如果真是这样，月娘可是谢家的主母，我就不相信她手里只有三千两，白白放着这个机会让我做大头，还有云娘那，这巧合来的也太及时了。”接着，璧容略略放低了声音，“这几年因为放印子钱被革官查办的人，小到县丞，大到皇亲公卿数不胜数，哪里就是您说的这么简单！”
　　沈君佑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璧容本以为他是酝酿什么，结果发现自己说了半天就是对牛弹琴，一把扯着被子翻身冲墙，准备睡觉。
　　沈君佑见了，更是觉得好笑，一使劲连被子带人地揽入怀里，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没想到我沈君佑倒是娶回来个比我还会算账的娘子。”
　　璧容一怔。
　　“你前几天不是一直问我和谁喝酒吗，那人就是徐家二爷。”
　　“徐家二爷，他不就是……”
　　沈君佑笑着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掐了一把，“徐家在大同主要营生的就是布匹，可这两年因为经营不善，倒台是迟早的事，否则徐家老太太怎么会见着自己亲生的儿子被家里踢出来而不作声。”
　　“听大嫂说徐家老太太给了徐二爷三处田庄的私产。”
　　“还有五间银楼的地契。”
　　早就听说徐家老太太也是继室，继承家业的大爷是前头的人留下的，而徐家二爷却是她亲生的，给这么大笔的私房也不足为奇。
　　“那他怎么还要借钱开铺子？还是整整四成的利！”璧容疑惑地问道。
　　“因为是我叫他借的。”沈君佑咬着她的耳垂诡异地道。
　　“恩？”璧容被他弄得浑身发痒，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
　　“徐二爷开铺子只要五千两，剩下五千两是我要开铺子用的。”
　　不知道为什么，璧容此刻看着黑暗中沈君佑那双熠熠生辉的黑色眸子，不由自主地就将他与狐狸对比在了一起。


第58章 除夕之痛
　　原来沈君佑和徐家二爷私底下做了一笔买卖。
　　沈君佑想取代徐家在大同垄断的布匹生意，而徐家二爷对大哥排挤兄弟、独吞家产的行为痛恨到了极点，巴不得徐家早日倒台。两人这么一商量，徐二爷便答应帮他打通大同府的人脉关系，而沈君佑会把日后大同府每间铺子两成的收益作为对他的回报。
　　闲聊中，沈君佑闻得他要在朔州开茶庄，打算把老太太给他的一处田庄和一间在广庆大街的银楼卖做本金，忙说自己正满处找不着好铺子，问他可愿意卖给自己。
　　徐二爷自是一口答应。
　　沈君佑又建议他如今刚做生意，最好手里留点银子以备不患，与其要卖地换钱，不如用庄子作抵押跟钱庄借钱，虽然多了几成的利息，可起码有了保障，还特地告诉他自己准备向大兴钱庄借钱。
　　徐二爷本就没做过生意，此时听了沈君佑的话只觉得头头是道。
　　于是便有了这一万两银子的事。
　　“爷怎么知道大嫂她们跟大兴钱庄做生意？”璧容忍不住问道。
　　沈君佑得意地说了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璧容在心里一算，自己家借的这五千两银子，按四成的利算，也就是要还七千两。其中钱庄赚五百两，剩下一千五百两是她们几人赚的利钱，自己出了三千五百两，也就是收回一千零五十两，如此一来，沈君佑借的这笔银子只是花了不到两成的利，就是在任何一个钱庄也是不可能的。
　　果然是无奸不商啊，璧容不由得感叹。
　　翌日下午，璧容把银子送去了大奶奶院子。刚过了穿堂走到正屋门口，就听见屋里一声瓷器破碎的声响，在安谧的午后显的格外突兀。
　　屋檐下立着的小丫鬟满脸惶恐地看着璧容，屈膝颤着声道：“二奶奶稍等，奴婢，奴婢进去禀告一声。”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紧接着模糊地听见屋里大奶奶低声说了些什么，片刻的功夫，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紫鹃就撩帘走了出来，笑着给璧容行了个礼，歉声道：“二奶奶赎罪，小丫鬟不懂礼数，二奶奶快请到西次间喝茶。”
　　璧容点点头刚要迈腿，正对面的屋里走出来三个女人，打头的那个年纪最大，穿着一件半新的湖蓝色对襟小袄，约么有二十七八岁，紧抿着嘴，面色有些苍白。后面的两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的衣服也是相对明艳的米分色，红着一双眼睛，一副惊恐未定的样子。
　　紫鹃见她们出来，面上闪过一阵阴狠，不悦地说了句：“还不快给二奶奶请安。”
　　三个人听了立即畏畏缩缩地屈膝叫了声“二奶奶”。
　　璧容见他们穿的并不像一般丫鬟，又梳着妇人的圆髻，想必是大爷屋里的几位姨娘，可又觉得姨娘的身份再卑微，也好歹算是半个主子，怎么竟会被一个丫鬟如此呵斥。不过这是大房屋里的事，跟自己是没有关系的。
　　遂微微点头颔首了下，就跟紫鹃进了西次间。
　　擦身而过的时候，璧容隐约觉得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可转过头却只看到那三个姨娘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拐角处。
　　不一会儿，大奶奶就进来了，神情看着有些怏怏的，听说璧容是来送银子，勉强地笑了下，说了句日后大家有钱一块赚的客套话。
　　大奶奶为人一向好面子，因此璧容很明智地和她乱扯了一通别的，对刚才的事的事没有提半个字，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借口走了。
　　回了院子，自有夏堇去打听了消息来。
　　“大夫人外院洒扫的妈妈说今个儿大爷来了信，说是京里的易姨娘有了身孕。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夫人和大奶奶提起了这事，说大爷如今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叫大奶奶从屋里挑个人送过去，再送两个照顾孕事的婆子。”
　　难怪大奶奶会那副表情了。
　　旁人都羡慕大奶奶是官太太，可这聚少离多的滋味恐怕也只有大奶奶自己清楚。
　　璧容忍不住地对她有了些同情。
　　突然想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忙对夏堇道：“打听打听，今个儿见到的那三位姨娘，哪个是豪哥儿的生母。”
　　夏堇一怔，也没有多问，喏了一声就出了屋子。
　　※※※
　　此时，另一边。
　　送走了璧容的大奶奶坐在炕上一阵阵地发起愣来，但凡一想起中午的事，她就觉得心里憋屈的要命。
　　顾妈妈进来瞧见大奶奶那幅表情，忙走过去劝道：“大奶奶，您可千万不能为这事气坏了身子阿，如今府里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您若是倒下了，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大奶奶闻声哀痛地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乳娘，再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和骄傲，说出口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嬷嬷，这么些年了，我守在家里任劳任怨地孝顺爹公婆，教育子女，哪件事我说过一个不字。我时刻记着自己是沈家的长媳，所以就算眼看着屋里的姨娘一个个地跟着去京里享福，我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你看看，婆婆何曾把我这些年吃的苦看在眼里过！”
　　当那张傲气的面具破裂，说到底她不过也是一个寂寞孤苦的女人，大奶奶再也忍不住心里的苦，一瞬间竟是声泪俱下，扑在顾妈妈身上大哭了起来。
　　“公公这一辈子不过两个姨娘，婆婆是怎么做的，一个年纪轻轻地就死了，另一个被活活逼的出了家！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就一个一个地送的倒是勤的很！”
　　“我的姑娘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哟，若是被大夫人听了去咱们就要遭殃了！”顾妈妈听她这般无所顾忌地厉声喊叫，吓了浑身一个激灵，忙走到外面看了一眼，见外面只立着紫鹃一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回到大奶奶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奶奶，您莫忘了您底下还有言哥呢，旁的或许都是假的，可言哥儿不是，她们就是再能争，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光景，这家迟早是咱们的！”
　　大奶奶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前面，两手紧紧地揪着身旁的迎枕，一字一句地道：“是啊，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要看着她们折腾，睁大了眼睛看看她们还能再活几年！”
　　顾妈妈沉默不语地立在旁边，只觉得大奶奶那满腔恨意的话里像是还有着什么别的意味，一边思索着那个晦涩不明的“她们”，冷不禁想起事情的始作俑者大太太，后背顿时一阵发冷。
　　※※※
　　除夕的前一天，一场大雪无声而至，人们都说这是场瑞雪，来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屋顶、树梢抬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明晃晃的映得地上一片红亮。
　　仍旧按着往年的惯例，二老爷、三老爷带着一家子大小过来给太夫人请安，吃团圆饭。
　　太夫人因为上了年纪，勉强挨到了亥初，吃了几个饺子，就叫大伙散了场，各房回去自己屋里守夜。
　　时隔二十几年，大老爷第一次去了大夫人屋里一同守夜，不只各房的儿子媳妇，就连大夫人身边的几个婆子听了都惊讶的有些措手不及。
　　回了院子，早有丫鬟提前烧好了炭火，尽管外面飘着皑皑风雪，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
　　沈君佑叫丫鬟拿了壶酒，坐在窗前一个人默默地喝了起来。璧容只觉得沈君佑今天和往日都不一样，瘦削俊逸的脸上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忧伤。
　　璧容和夏堇秋桐嘱咐了明天要备好的东西后，便让她们各自去歇了。
　　转身，拿起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爷，今年是我们一起过得第一个年，共饮一杯可好？”
　　沈君佑闻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眼前那双眸子透着朗月般的清明，仿佛能够洞悉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只一瞬，他就错开了目光，再不敢转过去。
　　璧容感受他的抵触，不禁一怔，反复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丝毫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做的有问题，迟疑地走过去坐了他的身边，覆在他紧握成拳的左手上。
　　“爷？”
　　月光偷着窗隙一点一点地洒进来，屋子里偶尔响起烛花爆开的噼啪声，让气氛显得更加静谧。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安静，外面下着厚厚的雪，屋里却暖的像春天一样，我娘裹着一件雪白的斗篷倚在父亲怀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她笑着冲我招手，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她却突然闭上了眼……”
　　璧容一怔，原来他的母亲是这一天去世的，在这个家家团圆的日子里，那个美丽如画一般的女子踏雪而去，给两个深爱她的男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疼痛。
　　璧容搂住沈君佑的腰，静静地依偎在他的肩上。
　　“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一起陪着娘可好？”
　　沈君佑抬起了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明亮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用尽全力地把她揽进怀里，头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间，半响，哽咽地说了句：“好。”
　　那一夜，他极尽缠绵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她攀附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两个相爱的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任凭窗外的寒雪呼啸而落，唯有浓情深处，岁月静好。


第59章 正月堂会（上）
　　卯初刚过一刻，璧容就自然地醒了过来，一夜云雨过后，浑身散了架一般的难受，感觉到头顶有道目光灼灼如火，一抬头，就望见了那双幽深不见底黑亮眼睛。
　　“爷怎么今个儿醒的这么早？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沈君佑听着她初醒时那种糯糯的嗓音，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有些娇媚而睡意朦胧的杏眸，目光顺着玲珑的曲线移到白皙的脖颈上、锁骨上那一朵朵夜晚种下的娇艳红梅，只觉得有种别样的风情。
　　见他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璧容半羞半怒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却不想露出了沈君佑古铜色的健硕胸膛。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夏堇在外面第二次叫门，沈君佑才悻悻地爬了起来。
　　璧容羞怯地打开衣柜拿了早前给他新作的里衣扔到床上，然后径自坐到了梳妆台前，一边忙乎着一边从镜子里偷瞄他的表情。
　　沈君佑接过里衣时愣了一愣，牙白色的花素绫料子摸起来光滑柔软，领口和袖口上皆用淡青色丝线绣着密密的竹叶纹，浑然不知自己嘴角微微上翘。
　　太夫人见璧容和沈君佑一同过来请安，脸上倒是高兴的很，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笑着问道：“今个儿怎么得了闲和你媳妇一块过来了？”
　　“好容易熬到了过年，借着孝敬祖母的名堂，也让孙儿偷偷懒吧。”沈君佑狭长的眼睛有些邪魅地微微扬起，举止腔调俨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大家听得沈君佑这自我调侃的话，都呵呵乐的不行。
　　“这样也好，你媳妇是个孝顺懂规矩的，你莫要整日只顾着在外头忙活，亏待了她。”
　　屋里的一众女眷见太夫人一副替璧容做主的模样，不由得一惊，四奶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挽了璧容的手，“老太太不必担心，看这小两口蜜里调油的模样，我看咱们家就快要有喜事了！”说着，四奶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璧容的肚子。
　　璧容听得四奶奶的话，面上佯装羞怒地晃了晃太夫人的胳膊，轻声埋怨起来：“这堂会还没到日子呢，老太太就等不及寻了我和二爷来唱戏了，还便宜了她们一块看，孙媳可是不依。”
　　太夫人听了忙笑着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不让她们说了。”
　　转眼间就到了初三这日。
　　辰初刚至，大夫人为首的一众女眷就已经坐在了太夫人正院的暖阁里，即便是嘴能说会道的四奶奶在大夫人面前也是一向装哑巴的，一时间除了杯盖与杯身的轻碰声，再无其他。
　　璧容掏出初一那天沈君佑送的怀表，已经辰初二刻了，太夫人居然比往日晚了这么久。
　　正遐想着，有婆子打了帘子进来，只见太夫人穿了件喜庆的雪里金缂丝十样锦妆花褙子，银白色的发髻上带着个金累丝嵌羊脂玉押发，耳朵一对碧玺石耳坠子，看上去容光焕发。
　　“哟，老太太今个儿这一身是要把我们都比下去啊。”四奶奶第一个站起来扶了太夫人坐下，然后立在了旁边端茶倒水。
　　太夫人接过茶，笑着剜了她一眼道：“就你是个胆子大的，我也敢来打趣。”
　　大夫人闻言犀利地朝四奶奶瞪了一眼，弄得四奶奶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
　　太夫人也没有在意，就问起了戏台子的事，“静风堂那边可都布置妥当了？一会儿谢家的老太太，王家老太太，陈夫人都要来，可不要出什么差错。”
　　大夫人想起谢家王家都是老太太亲自下的帖子，而到了自己娘家嫂子那这却是让她下帖子。
　　便寻了个借口道：“母亲不知，近日也不知怎么，我那嫂子近日被孙子孙女缠得紧，恐怕还得老太太的面子才行。”
　　岂知太夫人却顺着她的话说：“人老了含饴弄孙也是福气，这大过年的怎好破坏了亲家的兴致，得了闲再来也是一样的。”
　　此时，听太夫人问起戏台的事，顿时心生不悦，沉声道：“母亲放心，都弄好了。”
　　大奶奶等了半天，也不见婆婆开口问，急着心如乱麻，要知道这差事婆婆早就全推给了自己，但凡出个差错，折了老太太的面子，她可就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老太太放心，待会定叫您稳稳当当地坐那好好听戏，我们这些小辈本事虽不大，不过这臭皮匠拼凑拼凑也能成那诸葛亮的不是。”大奶奶说了好几句俏皮话，这才硬着头皮请示道：“只是这晚上的宴席却还得要您做主才行。”
　　太夫人沉思了一会儿，道：“就摆在平湖曲苑的揽翠厅吧，离着静风堂也近些，省的还要坐轿子晃悠半天。”
　　大奶奶听了忙点点头，说那边好在也已经都收拾利索了。
　　刚吃过了午饭，便有下人来禀报说谢家、王家的两位老太太来了。
　　太夫人面上一喜，忙起身裹了斗篷，和众人一同去了会客的瑞雪厅。
　　左面玫瑰椅上坐着个穿玫瑰紫二色金缂丝褙子的老妇人，年纪倒是比大夫人大些有余，身旁立着的正是一身大红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锦服，珠环翠绕的沈月娘，不用多说便知那老妇人就是沈月娘的婆婆，谢家的老太太了。
　　“老姐姐，许些日子不见，我想你想的紧哪！”谢老太太激动地站起来挽了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也是一脸久未重逢的欢喜。
　　璧容听得那谢老太太唤大夫人老姐姐，可沈月娘却是太夫人的孙女，谢老太太的儿媳妇，这辈分上好生别扭啊。
　　璧容正胡乱琢磨着，就见右面坐着的那个穿赭石色遍地锦滚花狸毛对襟长袄的老妇人，在大奶奶的搀扶下也走了过去，笑道：“挺喜庆的日子，你们两个莫不是还要哭上一报不成。”
　　“正巧在门口碰上了，就一块坐了轿子进来。”谢老太太跟太夫人提了一句，便挽过那个老妇人的手，笑道：“这么大的年纪了，这张嘴可还是那么厉害哟。”
　　三个老太太笑着围着了一团。
　　“前阵子听三丫头说你病了，如今可是好利索了？”太夫人仔细地问道。
　　谢老太太叹着气道：“哎，人老了，一个头疼脑热也能把人折腾个够呛，多亏了月娘在我身边伺候着，你瞅瞅可是还胖了点！”说着，还真张开了两臂叫太夫人看。
　　这时太夫人才想起来正事，忙招手叫璧容过来，给那两人介绍：“佑哥儿刚进门的小媳妇，庄氏。”又指着两个老妇人跟璧容道：“这是谢老夫人，月娘的婆婆，这是王老夫人，你大嫂子的大伯娘。”
　　璧容忙给她们见了礼，那两个老妇人也都笑着各给了一套头面做见面礼。
　　这时，璧容发现大夫人并未过来，蓦然明白过来，这两位老太太，本来应该算是大夫人的亲家，可她们却都与老太太交好，以姐妹相称，如此一来大夫人反倒折了一个辈分。
　　不过太夫人因是继室，本就比大夫人大不了几岁，和这两位老太太站在一块，反倒显得比她们还年轻一些。
　　“老太太，陈夫人还不知道几时会到，不如咱们先陪着两位亲家奶奶去静风堂说话，您看如何？”等王夫人身边的媳妇过来接了手，大奶奶立刻转身去了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听了点头道：“好，咱们过去那边等她。”
　　王夫人笑道：“等她一会过来，定要好好罚她三杯酒才行。”
　　于是，一大帮女眷鱼贯而出，纷纷坐了各自的软轿去了唱堂会的静风堂。
　　那静风堂建在临湖而立的平湖曲苑的最中间，坐北朝南的一排两层楼的观戏台，打开宽阔的八扇木雕窗子，便能看见对面同样高矮的雕花廊柱的戏台。
　　观戏台的屋子四角烧着混了陈皮味道的银霜炭，即便敞着窗子，也丝毫不觉得冷。正位上摆了四张矮脚软榻，两旁靠外又放了几张黑漆雕花的圆桌，每个桌上各放着五个花瓣形高脚白瓷盘子，摆了香气十足的菠萝、苹果以及一应点心、干果等零嘴。
　　太夫人和谢老太太，王夫人分别坐在了正位的软榻上，大奶奶、璧容一应媳妇们坐在了左面的圆桌前，贞姐儿、珠姐儿等一众小姐、小少爷们则坐在了右面的圆桌前。
　　暖阁伺候的丫鬟们早备好了热茶一一端到各位主子的面前，大家正有说有笑着，就听得外面婆子说了句：“给陈夫人请安。”
　　随着打帘婆子的动作，一个穿着镶金边秋香色宝瓶纹样蜀锦滚毛斗篷的贵妇人，在身后一众女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陈夫人，我们可就等就着你开戏呢！”王夫人站起来，过去拉了陈夫人的手，道：“你可是跑不了要罚酒三倍才行！”
　　陈夫人忙朝太夫人道：“自然要罚酒，只是希望老太太看的我给您带了喜的份上让我少喝两杯！”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不明所以。
　　王夫人忙打趣道：“这个耍滑的，来晚了不说，还跟咱们卖起关子了，小心叫你儿媳孙媳看了去背后笑话你！”
　　王夫人这么一说，大奶奶才发现云娘竟然没有跟来，又听陈夫人说道喜，忙掩嘴惊呼：“莫不是云娘……”
　　陈夫人满脸灿笑地点着头：“是啦是啦，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谢老太太听了笑着挽了太夫人的手，“哎呀，这可真是件好事呀！老姐姐，我们在这给你道喜了！”


第60章 正月堂会（中）
　　大夫人知道了云娘有孕，立刻就赶了过来，面上掩不住的欣喜，一进门就坐在了陈夫人身边，好一通嘘寒问暖，若是此时来了个不知情的，指不定还以为是陈夫人老蚌怀珠。
　　不一会儿，有穿着枣红色素面长袄的婆子走了进来，宏哥儿一把从圆凳上跳下来，抢过那婆子手中的烫金帖子，有模有样地走到太夫人跟前，弯腰低头道：“请太太们点戏。”
　　夫人太太们见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离着最近的陈夫人稀罕地一把将他揽过来，在脑袋上胡噜了两把，调侃道：“哟，这是哪里来的俊小生，今个儿可是换了你给我们唱戏？”
　　宏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陈夫人怀里，闷声说了句：“其实，其实我是想点戏听。”
　　大夫人听了，冷冷地瞪了三奶奶一眼，厉声道：“你这娘怎么当的，还不快把他拉回去！小心冲撞了几位太太。”
　　宏哥儿听了浑身一个激灵。
　　“不碍的不碍的。”陈夫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见怀里这个一身红色锦服喜气洋洋的小子与自己如此亲近，心里像抹了蜜一样，巴不得沈云娘这胎也能生下个这般可人的孙子来。
　　笑着问道：“你替你未出世的小表弟点出戏如何？”
　　宏哥儿一听顿时两眼冒光，“太太让他们唱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吧，小表弟肯定也和我一样喜欢。”
　　陈夫人听了笑着道：“好，好！就点《定天山》了，保佑云娘也给咱们生个小将军来！”
　　宏哥儿立刻学着戏园子伙计的模样喝了声喏，拿了戏单子给了刚才那个请点戏的婆子。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欢快极了。
　　随着锣鼓一声响，戏台上钪钪锵锵地奏了起来，几个武生模样的戏子又是翻跟头，又是舞刀弄枪地好一通耍，女眷们自然是不爱看这种武戏的，故而除了宏哥儿几个男孩子兴奋地叫着好，其余人都一堆堆地闲聊了起来。
　　“你不知道，云娘嫁过去这些年连生了两个，都是闺女，陈夫人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怎么想的咱们可就不知道了。”四奶奶一边嗑着瓜子，侧着头跟璧容说着话。
　　璧容顺着四奶奶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孩子桌坐着两个模样秀丽的女娃娃一个穿银红滚边交领褙子，梳着垂鬟分肖髻，髻上别了两支珠花，正是金钗之年，另一个年纪小些，穿鸭黄色小袄，梳着卯发，都长着一双凤眼，随了沈家的模样。
　　“听说今年秋闱四爷要去应试，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口叫你举人娘子了！”同桌的一个年轻夫人笑着打趣道。
　　“不过是去试试手，开开眼界，哪里就有你们说的这么了。”四奶奶听了立刻把刚才的话忘到了一边，嘴上连连谦虚，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要说起来，你们家这一辈可是个个让人羡慕的紧，大爷就不必说了，我记着沈二爷当年也是个顶出名的，十来岁就考中了解元，可是轰动了咱们朔州府呢！”
　　这声音不大不小，这边几张桌子坐着的夫人纷纷抬起了头，有的看向了旁边的三夫人，有的看向了璧容。
　　璧容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夫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只记得是谢家的一个媳妇，穿着件玫瑰色团花纹对襟褙子，显得身材略微有些臃肿，嘴里嗑着瓜子，脸上的表情很是随意。
　　一句话，既明着把话扔到了沈君佑这个流言颇多的人身上，又暗着沈家的三兄弟讽刺了三爷的没本事。
　　不过有句话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既然看不出别人的敌意，不如大大方方的地接招，以不变应万变。
　　璧容保持着面上的平和，回道：“我们二爷浑身铜臭，哪里是入仕的料，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碰上运气了，可不能和大哥四弟相提并论。”
　　反正四奶奶愿意说话，索性就抛砖引玉，送她个方便。
　　大家听了忙说了几句个人有个人的命途，强求不得，然后乐呵呵地又继续说着今年秋闱的事情。
　　璧容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茶，目光流转，由始至终三夫人脸上一直是淡淡的，恍若说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戏台上又换了别的戏，戏台上正演着一个穿华丽衣裳的旦角在院中游玩，望着满园春色的景致，不由得想起自己整日埋首在绣架子的闺房寂寞，忧上心来，伏几而眠。
　　璧容仔细听了听，不由一颤，竟是唱的越剧戏种的名曲《还魂记》，此刻用这高亢激昂著称的戈阳腔唱来，倒是把杜丽娘心中的苦闷无奈表达更为感人。
　　不一会儿听见一个甚为悦耳的男子声音唱道：“凭几假寐小轩窗，忽地凌风身飞扬，朦胧中飘落花园中，莫非神游在他乡。”
　　身边几个奶奶们闻声忙都好奇地转过头去，只见台上走出来一个穿石青色素面直缀的书生，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可不正是那柳梦梅。
　　两人你瞧我、我瞧你地好一通转，只听那小生道：“小姐呀，似水流年休虚度，莫负了这醉人春色、大好时光。”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一众太太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戏来，璧容正听得认真，旁边的四奶奶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也不知道是谁点了这么出戏，可是忘了底下还有坐了这么些个半大姑娘呢。”
　　璧容闻声心里一惊，四奶奶这话说的怎么有些意有所指呢。装作无意地往对面桌子看了一眼，却正好瞧见穿着鹅黄色绣净面四喜如意纹交领褙子的贞姐儿拄着下巴，一副身临其境的模样，随着台上的戏文，时而艳羡，时而娇羞。
　　此时，耳边恰好听到那旦角咿咿呀呀地唱道：“见书生，文质彬彬性温存，含情脉脉意深长。”
　　璧容心里咯噔一声。
　　后头唱了什么她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虽然也知道自己这般有些多管闲事不说，搞不好还要被别人倒打一耙，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忍不住心里的波澜连连打量对面的贞姐儿。
　　直到大家鼓起掌，台上又锣鼓钪钪地换了戏，而贞姐儿也再无其他的失常表情，有说有笑地和旁边谢家的两位小姐说起话来，璧容这一颗吊着心才轻轻放了下来。
　　许是刚才听了那小生细腻的嗓音，新换上的这沉哑的老生调便顿时没了意思，屋里又开始恢复了叽叽喳喳地说话声，更有小孩子跑到几位嚷嚷着什么时候开饭，太夫人笑着让大奶奶去揽翠厅准备开席。
　　因太夫人发了话，台上的戏只唱了一半就停了，管事婆子端了个放着五十两银子的红漆描金木托去对面戏台打了赏，后台的戏子们由班主带着一应出来跪下谢了恩。
　　大伙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去了揽翠厅。
　　刚出了大门，却见一个丫鬟在门口候着，见了璧容出来，忙小跑过来行了个礼：“有个小厮说二爷派他过来找奶奶。”
　　“人在哪呢？”
　　丫鬟忙指了个方向。
　　静风堂这边都是各家的女眷在听戏，沈君佑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难不成有什么急事？璧容忙带着夏堇璧容跟着那丫鬟过去了。
　　去了才知道是沈君佑让关恒给她送来一个红漆匣子，是给云娘的贺礼。
　　转身要走的时候，璧容却眼尖地瞅见一抹浅黄色的身影疾步消失在了拐角处，忙指了前面的灰色院墙问向关恒：“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
　　关恒一愣，不解地回道：“是静风堂偏院的后罩房，给戏子们换装、歇息用的。”
　　戏子？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唱《还魂记》的那个俊秀小生……
　　璧容脑子里迅速地略了一遍今日穿黄色衣服的人，谢家的三夫人、王夫人身边的一个表小姐，云娘的小女儿还有……贞姐儿！
　　※※※
　　揽翠厅那边因为太夫人等几位长者都上了年纪，所以吃过饭便早早散了场。而男子那边却是却喝越热闹，听下人回来禀报说，整整十大坛的竹叶青喝了个干干净净。
　　璧容洗了澡换上了家常的裙衫，叫人提前温好了醒酒汤，抱着汤婆子盖了被子，倚在大迎枕上随手拿了本有关山西的地理志看起来。
　　“夫人，二爷回来了。”
　　璧容刚要起身，沈君佑已经大步走进了内室。
　　沈君佑进来时习惯性地看了眼外间的罗汉床，却并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疑惑地走进了内室，却见璧容散了头发，早早地躺进了被里。
　　“怎么了，身子可是不舒服？”他的眉头不由得蹙在了一起。
　　璧容被他问的一愣，想起自己每晚都坐在外间等他，心下了然，笑道：“不过是觉得今个儿有些冷而已。”见他还穿着斗篷，忙撩了被子起来替他更衣。
　　沈君佑忙把她塞回了被子里，柔声道：“既是冷就好好躺着吧，叫丫鬟伺候就是了。”
　　约么过了不到两刻钟，沈君佑从净房出来，换了身干净的里衣进了内室，听见一阵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低头一看，璧容拿着书的一只手还搭在外面，头却枕在迎枕上睡着了。
　　沈君佑轻轻地把她抱到了里侧，自己撩开被子也钻了进去。
　　璧容正缩成一团睡的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后背一片温暖，因寒冷而僵着的身体随即就软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面靠了靠。
　　沈君佑感觉到她潜意识中对自己的亲近，心里突地一暖，手脚并用地把她揉进了自己怀里，心甘情愿充当起女人的暖炉。
　　突如其来的紧缚吓了璧容一跳。
　　“爷？”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恩。”沈君佑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性的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怎么也不叫醒我。”突然惊醒，璧容再没有一点睡意了。
　　“看你睡得正香。怎么，不困了？”说着，沈君佑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里，沿着平坦的小腹一路上移，指腹下的肌肤如丝绸一般光滑。
　　璧容只觉得那双手像是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使她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直到他用力地握住胸前的温香软玉时摩挲起来，这才缓过神来，握住了沈君佑肆意的手。
　　“我的小日子来了。”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沮丧。
　　沈君佑一愣，她这是……因为孩子？
　　故意笑着调侃她道：“没关系，等你……过去了，我们再继续。”
　　“谁说的是那个！”璧容娇嗔地拧了他胳膊一下。
　　半响，璧容翻过身来搂住他的腰，“爷，我们过些日子去趟珠海寺好不好，听说那里的香火很旺的……”
　　“你方才看地域志就是找这个？”
　　“恩……”璧容闷闷地回了一声，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想起白天四奶奶和她说的云娘没有儿子的事，又想到了当初见到的太原的那位大姑奶奶……
　　“别胡思乱想，我们才成亲两个多月。”沈君佑安抚地在她耳边蹭了蹭，又道：“等过年的事情忙完了，我陪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璧容顿时笑着点点头，埋头依偎在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感觉到了前有未有的安心和幸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61章 正月堂会（下）
　　“小姐，来了，东西送来了！”
　　冬日的午后，静谧中弥漫着一丝慵懒的气息，偶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枝咯吱作响。
　　可秋芳斋东侧的一间院子里却是一片喧嚣与骚动。
　　“你说的可是真的？可是先生亲自……”软榻上闭目休息的少女闻声立即坐了起来，声音中是难掩的期盼与惊喜。
　　穿秋香色小袄的丫鬟满脸笑意连声道：“婢子怎敢欺瞒小姐，是章老板亲笔誊写的。”说着，从袖里拿出一卷蓝色封皮的书卷，上面从小楷写着“还魂记”三字。
　　少女轻颤着双手接过那书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笺纸，写着端正清健的三行蝇头小楷：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转完了各家的堂会、宴席，已是正月初七了。
　　从太夫人屋里请了安回来，便有沈君佑身边小厮过来送了信，说是忻州来的家书。
　　璧容打开一开，心里又惊又喜。
　　原想着过年外头乱，一直担心给郑母寄的信没有送到，今日得了回信，又听得家中一切都好，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肚。
　　“奶奶这下可以放心了，这不知道的人看了奶奶每天念叨的模样，还以为要比宫里万岁爷的八百里加急重要呢。”
　　璧容现在心里高兴，听什么话都是美滋滋的，便由着夏堇在旁打趣她。
　　“奶奶，大奶奶身边的丫鬟过来请您去太夫人屋里一块商量元宵节的宴席。”门口的小丫鬟禀告。
　　“知道了，说我换了衣裳就过去。”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一脸忙了好几天，太夫人却精神十足地坐在黑漆罗汉床上，听着大奶奶和四奶奶应接默契的逗乐调侃。
　　屋子里时不时地传来欢快的笑声。
　　“二奶奶来了。”撩帘的婆子在门口喊了一句。
　　“啧啧，我说等了你半天还不见过来呢，和着是打扮利索了跑这挑衅来了！”四奶奶站起来围着璧容转了一圈，嘴里振振有词地夸她这身衣服。
　　大奶奶现在是一听见有人说庄氏的衣服，就觉得人家是偷着讽刺她，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华妈妈笑着接过话来对太夫人道：“这刚进门呃新媳妇就是不一样，什么时候看了都是一副俊模样，奴婢记得四奶奶刚进门的时候，一连穿了一个月的红衣裳，您还说四奶奶这不是给您请安来的，是来要红包来的。”
　　太夫人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四奶奶当新媳妇时那激灵讨喜的模样，指着四奶奶连连摇头道：“这个泼猴，再过二十年也变不了。”
　　四奶奶闻言笑着过去靠在了太夫人身边，得意洋洋地道：“孙媳可是老太太当初选中的，当然是随了老太太的性子了！”
　　太夫人愣了一愣，这才发觉自己被她绕了进去，一边笑一边叹气道：“老了老了，可比不上你这嘴了。”
　　“难得今年家里人齐，二弟又娶了媳妇，我看咱们不如舍了那些个花灯摆设，整点新鲜乐子。”大奶奶得了空隙，连忙把话题扯了回来。
　　四奶奶闻言嘴角微微上翘，笑着对太夫人建议道：“我看不如问问二嫂的意见，咱们也能听听别的地方是怎么过法。”
　　太夫人听了赞同地点点头。
　　大夫人想起今年婆婆扔给自己五百两银子，还要置办的大大方方，心里又憋屈又着急。
　　此时见璧容半响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却也只能面子上呵呵干笑两声道：“二弟妹若是有好主意可不能私藏呀。”
　　璧容挑着眉看了大奶奶一眼，大奶奶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不准备花费太多银子，四奶奶也不知道是听没听的出来，总之现在这麻烦推到了她的身上。
　　贞姐儿见大家都不说话，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就走上前去，伏在太夫人的怀里，哀声道：“老祖宗，老祖宗，咱们年年都是挂花灯、放炮竹的好没意思，不如元宵那天再去请了过年那家戏班子吧，我们都是第一次听那高腔，可是没过瘾呢。”
　　大奶奶心里打了打小算盘，初三办的堂会算上赏钱不过才三百两银子，看着却极有排场，元宵节是各家团圆的日子，定不会再叫别家过来，比起往年府里置办的那几座精贵的高架花灯，可是能省下不收银子。
　　心里不由得大喜。
　　璧容见太夫人看向自己，忙赞同地回道：“过节也不过是求得一家子团圆，孙媳觉着贞姐儿的想法再好不过了，只盼着到时候和老太太围在一桌，多得几个赏钱！”
　　太夫人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便道：“好，既然都喜欢看，就让佟管事再去请同辉社家来，一次听尽兴了。”
　　贞姐儿听了脸上大喜，忙撒着娇跟太夫人道谢。
　　※※※
　　初九那日，庄子上送来了不少窖里存着的梨子，各方都分到了一竹篓。璧容想了想，头一回如此张扬地去了大厨房亲手做了几碗秋梨膏。
　　想起四奶奶曾提过沅娘自小喜欢吃梨子，又想到这秋梨膏润肺止咳，生津利咽，对沅娘这胸闷喘促的病症只好不花。
　　沅娘的院子旁边就是贞姐儿的院子，屋子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连个外间守门的丫鬟都没有。
　　“二婶，您怎么过来了。”贞姐儿的眉宇中有些意外的慌乱，一边叫丫鬟收拾了桌子，一边招待璧容坐下。
　　“庄子上不是送了些梨子吗，我拿来做了些秋梨膏给大家尝尝。”璧容叫夏堇把食盒放在了桌上，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凌乱的桌子，五颜六色的细丝线，墨迹尚未全干的花样子纸。
　　“这是在做针线呢？”璧容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
　　旁边的小丫鬟想到府里人人都说二奶奶是个针线功夫极好的，若是能指点小姐一二，那小姐不就不用再发愁了。
　　“小姐这段时间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夫，赶巧儿今个儿二奶奶来了，不如为我们小姐指点指点。”
　　贞姐儿想要阻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遂不悦地瞥了那个多嘴的小丫鬟一眼。
　　璧容也不开口，只等着贞姐儿自己说。
　　贞姐儿犹豫了一会儿，才把绣了一半的帕子递过去，皱着眉头又补了一句。
　　“二婶，我只是，只是随便找了个花样子练练手……”
　　此地无银三百两，恐怕说的就是这个了吧。
　　璧容拿过那绣绷子，并蒂莲花尚且还在孕育之中，搭配着底下针脚零乱的一片绿叶，毫无预兆的，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满翠。
　　心里本就埋下种子的担忧这一瞬间彻底破土而出，总想着是巧合，可一个个巧合拼凑在了一起，事实便不用再猜了。
　　璧容低头看了贞姐儿一眼，装作无意地说：“贞姐儿，你年纪还小，又肯下苦功夫，在二婶看来这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东西毕竟还不到年纪，有时候只是别人的一句话，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没有的说成有的……你自小在豪门世家长大，很多事情不必二婶多说，你也是明白的。”
　　贞姐儿不是个愚的，虽然不知道璧容从哪里看出了矛头，可这话明显是字字说到了她的心上，双手不由得连连发颤，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嘴里连忙称是。
　　多余的话也不需要她说了，璧容便笑着为她指出了针脚上的一些问题，并告诉今后再绣的时候要什么使用颜色诸如此类，贞姐儿谢着送走了璧容。
　　前腿刚迈出秋芳斋，就见四奶奶迎面过来。
　　“刚从贞姐儿出来，正打算去你那呢，得了，这下你自己拿了回去罢，省的我再跑。”说着叫夏堇把吃食给了四奶奶身边的一个丫鬟。
　　四奶奶也没有客气，笑着接了过来。
　　“咱们贞姐儿这一过了年，眼瞅着就成了大姑娘了，以前哪能想到那么个大大咧咧的皮猴子也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怡情养性。”四奶奶似乎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
　　“女儿家外表再怎么调皮，心思总是细腻的，这话我不用多说，四弟妹最清楚不过了。”
　　四奶奶见璧容接着贞姐儿调侃她，又羞又气，嗔怒地剜了她一眼，闷声道：“最初还以为是个老实的呢，谁知道一说话就现了原形！”
　　两人呵呵地嬉笑了一通，便携手去了太夫人那，华妈妈出来说太夫人午饭后喝了安神茶，还没有醒。
　　璧容便把吃食交给了她，和四奶奶一同退了出去，各自回了院子。
　　正月那日，天气格外的好，戏台依旧摆在了平湖曲苑的静风堂，太夫人为了热闹特别恩准了各房有头有脸的几个丫鬟婆子也都坐下了一同听戏。
　　大家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初三那日唱的那出《还魂记》，有几个的婆子听奶奶们这么一提，便主动说道：“太太奶奶们有所不知，那唱柳梦梅的生角就是同辉社的台柱子章菊轩章老板，和那个唱旦角的韩老板都是京里响当当的人物。”
　　“我看那生角模样长得比那唱旦角的还要俊俏些，啧啧，这京城里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的人是沈家的二姑小姐慧娘，因着元宵摆戏台，慧娘便和丈夫、儿子又多留了几日。
　　那婆子见有人搭话，忙把肚子里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不过，奴婢听说，同辉社是在京里开罪了人，这才跑咱们这边赚银子来的。”
　　“哦？京里的人？那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儿。”四奶奶此时也来了精神。
　　“听说……”
　　那婆子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张嘴，却被一声娇喝吓了一跳。
　　“哪里学来的这些背后嚼舌根子的毛病，这要我们听你说还是听台上唱！”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转向了对旁边桌子的贞姐儿，秀眉紧蹙，嘴唇微抿，身姿坐的笔直，稚嫩的容颜染上了一层不怒自威的寒霜。


第62章 一箭三雕
　　“哎呦，这是怎么闹的，不过是当玩笑话解解闷罢了，既是大小姐觉得她多嘴轰出去就是了，犯不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啊，快喝杯茶消消气吧。”四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忙笑着打破了气氛。
　　四奶奶这一开口，方才说话的那个叫永福家的婆子立刻跪在了地上，赔罪道：“大小姐赎罪，都是奴婢这张烂嘴，没有把门的，胡说八道冲撞了大小姐，大小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奴婢，奴婢自己掌嘴。”说着，永福家的还真就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嘴巴，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刺耳极了。
　　贞姐儿紧抿着嘴唇，脸上气得通红，冷哼了一声，坐回了凳子上。
　　这时，门外有个穿深褐色棉袄的婆子进来禀道：“老太太，方才在外面逮着个叫胡六的小厮，奴婢见他鬼鬼祟祟的，怕冲撞了各位主子，就私自做主把他给绑了。”
　　太夫人浑不在意地点点头，“恩，你做的很好，既是行为可疑，就派人好好审问。”
　　那婆子依旧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还有什么事？”
　　“回老太太的话，那小厮，那小厮说是替主子来给小姐送东西的。”
　　大奶奶一听愣了愣，半响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周妈妈，这话你也相信？谁家的如此大胆，敢私自给小姐送东西！”
　　周婆子抬头看了一眼，扑通一声跪在太夫人跟前，急促地解释道：“老太太明鉴，奴婢半个字也不敢欺瞒，那小厮确实说的是替同辉社的章菊轩章老板来还沈小姐的礼。”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石青色的帕子，叠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丝帕上赫然绣着两朵并蒂而开的米分色莲花，旁边还有毛笔写着的两行蝇头小楷：既非同路人，何必同路行。
　　屋子里顿时死一般的沉静。
　　※※※
　　长案上的铜胎掐丝珐琅三鹤寿星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紫沉香，轻烟冉冉升起，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悄然散去。
　　太夫人倚在深紫色的大迎枕上闭眼沉思着，半响才沉声道：“叫永福家的进来说话。”
　　“是。”华妈妈利索地从脚踏上站起来，出去叫了在门口站了半天的婆子。
　　永福家的从静风堂出了事以后，就被太夫人叫了过来，此时已经冻了两个多时辰，浑身僵硬的要命，听见吩咐立刻缩着脖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今个儿你说的那些话，是何人指使的！”
　　永福家的事先做了一堆准备，想着老太太定是想从她这里知道京里的秘闻，却没想一进门就被问了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冤枉啊，老太太，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奴婢，奴婢当时是鬼附了身，才会想说这些个事给奶奶们找乐子，老太太，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耍阴谋害大小姐啊！”
　　太夫人仍旧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旁边的华妈妈坐在脚踏上用美人锤轻轻地敲着太夫人的腿。
　　永福家的听着那啪啪的敲锤声，心里越发毛了起来，偷着抬眼看了华妈妈一眼，心道，这事情你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倒装起傻来了，真是只奸诈的老狐狸。如此想着，又对自己因为贪图那点银子的行为悔得肠子都青了。
　　“既然是京里的秘闻，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回太夫人，奴婢的小儿子在东大街的酒楼里做跑堂，有一回那唱旦角的韩老板喝醉了，自己说的。说是那章老板仗着模样好看，一贯喜欢勾引良家女子，谁想到他胆子大的很，惹上了顺天府尹家的小姐，还是多亏了高人相助，才免去了戏班子的灭顶之灾。”
　　永福家的不敢露掉半句，按着早先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可心里却仍旧没底，生怕惹祸上身。
　　太夫人突地睁开眼睛，狠狠地锤了一下迎枕，眸中尽是一片狰狞。
　　“好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腌臜东西！如今到了咱们朔州府，看看这回还有没有人帮的了他！”
　　“老太太，这事情毕竟关系到姐儿和府里的名声，依奴婢看，不如先压下来……”华妈妈在太夫人耳边低语了一番。
　　太夫人眯着眼睛看了眼华妈妈，半响才绷着脸点点头，轰了永福家的出去，又派人去叫了大奶奶几人过来。
　　事情发生的这样的巧合，即便不用人说，大奶奶也能猜出个大概了，想起自己的这个女儿平日里虽然骄纵，可却从来没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如今，却，却……
　　“你做出来的蠢事！堂堂沈家的大小姐，居然，居然为得个戏子……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贞姐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大奶奶的裙角，梨花带雨地哀求着：“娘，我与章老板是真心的，娘……”
　　“你，你……”大奶奶咣当一声砸烂了桌上的茶杯，气得火冒三丈，“人家都说的如此明白了，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啊，到现在了还如此下贱！那个腌臜东西……”
　　“不许你这么说他，戏子怎么了！戏子也是人，不见得就比别人下贱！”
　　大奶奶愣了一愣，哆嗦着指着面前的女儿，不由得痛心疾首。
　　“好，你既然不死心，我就让你亲耳听听！”
　　约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大奶奶为着影响。不敢去找那戏子，却令下人带了方才那个给章菊轩传话的小厮过来。
　　“冤枉啊奶奶，是，是府里的沈小姐托奴才给章老板送东西，一共送过三次……”那小厮哆哆嗦嗦地把贞姐儿如何与章菊轩认识的仔细地说了一遍，一口咬定是贞姐儿主动“认识”的章菊轩，章菊轩从来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贞姐儿站在屏风后面，背脊徒然僵硬，仿佛一块寒冰跌进了肺腑里。想要冲出去，却被一旁的顾妈妈紧紧抓住，连着嘴一通捂的紧紧的。
　　等大奶奶赶了人黑着脸过来时，贞姐儿一把挣脱了顾妈妈的禁锢，“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菊轩是真心喜欢我的，是真心的……”
　　贞姐儿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双目空洞，浑然不知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没有了底气。
　　大奶奶看这面前双眼空洞，三魂不见了七魄的贞姐儿，心里疼的似针扎一般，自己手心里捧出来的女儿啊！虽然恨其不争气，眼睁事情已经出了，就是打骂一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绣帕子的这件事除了你屋里的人，还有谁知道。”
　　贞姐儿愣了一愣，半响才道：“没有，没有别人了，我一直都待在房里，没出去过……”贞洁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相信地说了一句：“难道是，二婶……”
　　大奶奶坐在榻上，想起方才贞姐儿跟她说，她绣帕子的事只有庄氏知道，就气得咬牙切齿，浑身打颤。
　　平日里和和气气，对什么都不争不抢的，可谁成想心里竟是个这么阴狠的，十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是要生生绝了她的命啊！亏得自己顶着婆婆的骂还总给他们说好话，各项份例从来也没有少过，他们就是这么回报自己的！好，好！
　　旁边的丫鬟婆子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这时，门口的丫鬟突然进来禀报，说太夫人身边的婆子请她过去。
　　大奶奶心里一片忐忑，紫鹃见状，走过去在大奶奶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大奶奶眼睛顿时一亮。
　　此时，太夫人院里，璧容、三奶奶、四奶奶都被叫了去。
　　大奶奶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老太太啊，老太太可要给孙媳做主啊，这哪个不要命的狗奴才胆子如此大，连小姐都敢害！我，我日后如何向老爷交代啊！珠姐儿，珠姐儿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在场的人听了顿时一愣。怎么，成了珠姐儿？
　　太夫人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仪丫头，你莫哭，事情究竟如何，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要有半句欺瞒！我自会为你做主的！”
　　大奶奶只觉得太夫人嘴里那“欺瞒”二字说的铿锵有力，心里不由得一颤。
　　“老太太，珠姐儿一向乖巧，从来都是老实地待在闺房里绣花，也不知道是哪个狗奴才偷了她的帕子出去，被有心人得了，这才，这才整了这么一出天大的冤案来害我们母女！老太太，老太太千万要明察秋毫啊！”
　　四奶奶皱着眉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道：“大嫂，你莫不是弄错了，外面人传的都是贞姐儿……”
　　大奶奶听了气得差点没厥过去，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了起来：“这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这么害我们啊，一个闺女不够，另一个也要搭进去，老天爷知道我们家贞姐儿连绣花针都没拾起来过，哪里绣的来帕子啊！这真是说瞎话都不怕闪了舌头啊！”
　　说着，大奶奶狠狠地瞪了璧容一眼。
　　太夫人见大奶奶那副撒泼的泼妇样，哪里还有半点名门淑女的模样，嫌恶地撇过脸去，冲华妈妈打了个眼色。
　　华妈妈知会地过去馋了大奶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嫂，珠姐儿才十岁，不，不会吧……再说那帕子上写的好像是写了名字的。”
　　“四弟妹说的是啊，这个天杀的混蛋连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得亏了老天爷看不过眼去，要为我们珠姐儿讨个公道，这帕子本来是珠姐儿今个儿要送还给姐姐的，她自己也有一条，底下绣了个珠字。准是这害人的狗奴才心虚拿了东西就走，否则，否则，珠姐儿的名声可就……”
　　屋里的人听的大奶奶这番辩白，也没一个去反驳的，毕竟那小厮确实只说了沈家小姐，并未说是哪位小姐。
　　太夫人沉默了半响，突然狠锤了一下软榻，厉声道：“这也该着是珠姐儿命大，不然……只是这贼人忒的张狂，咱们堂堂沈家岂能善罢甘休，去领他见了官，就说是在府里偷窃不成，还行为不端，勾搭丫鬟。”
　　“喏。”屋里的一个婆子应声出去了。
　　“老太太，珠姐儿除了这样的事情，孙媳也有罪，太太平日管理一大家子，忙不过来是正常的，我本应该帮着太太分担照顾珠姐儿的，可是……孙媳求老太太惩罚。”
　　众人见太夫人已经发了话，默许了大奶奶的这套说辞，便没有人再敢开口说什么了。
　　华妈妈说了句太夫人到了喝药的时辰了，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出了院子。
　　※※※
　　夜里，东边的一间小院里还亮着昏暗的灯烛。
　　“奶奶，老太太下午把大夫人叫去，很是质问了一通，说大夫人年岁大了确实应该好好歇歇了，看样子是把管家的权利交给大奶奶了。”穿赭色对襟长袄的婆子给床上的女人脱了鞋，悄声说道。
　　“早晚的事罢了。”女人毫无惊讶地说了一句。
　　“奶奶早就猜到了？”
　　那女人看了身边的婆子一眼，闭上眼睛缓缓道：“往后这宅子的人会越来越多，总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第63章 以退为进
　　“可打听清楚了昨个是怎么回事？”璧容歪着迎枕上，困意渐渐袭了上来。
　　只是这还没到春天呢，怎么先犯起了春困，看来自己这日子是过的太闲了。
　　“说是老太太单独寻了太太去，估么着是因为大小姐，哦不是，是四小姐的事，责怪太太看顾不周，太太说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这才把珠姐儿交给了大奶奶照顾，谁想老太太就让太太回去好好养身子，把中馈交给了大奶奶。”夏堇坐在脚踏上，把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璧容蓦地睁开了眼睛，叹息道：“老太太这招借刀杀人办的可真好。”
　　秋桐听了不禁迷糊了起来，“奶奶这话怎么说，不是大奶奶把事情推给了太太吗？怎么倒是老太太……”
　　璧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端起旁边长脚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大奶奶的话漏洞百出，不说别的，就说贞姐儿在静风堂那般表现，是个睁眼的就能看的出来，老太太岂能不知道。之所以对大奶奶拿珠姐儿顶包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是为了借机削了大夫人的权罢了。只是不知道大奶奶是运气好歪打正着，还是一早就预料好了。”
　　说起来，还是她们在这里时候短儿，不论是老太太的心思，还是大夫人的心思都摸不清楚。只是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了，老太太想要废太太权利的心思只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秋桐听了了然地掉了点头，徐徐地道：“说起来，这事情也真是巧，怎么就正赶上永福家的说完话，外头的妈妈就抓了章老板身边的小厮。”
　　夏堇也跟着点点头，“奴婢也这么觉得，事情巧的就跟有人设计好的一样！”
　　璧容沉默了半响，默默地道：“昨天在太夫人院子里，大奶奶可是连瞪了我好几眼，我一直想不明白原因，现在想想，只怕是她以为这事是我在背后使得坏。”
　　夏堇一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忿忿不平地道：“大奶奶这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亏得咱们还好心帮她们隐瞒了贞姐儿绣那东西，却反被倒打一耙！”
　　听夏堇这么一说，璧容脑子里突的一震，恍然大悟。
　　对啊，贞姐儿绣花这事不止她一个人知道，四奶奶也是知道的，可是大奶奶的表现明显是贞姐儿只提到了自己……
　　“原来咱们是给人家做了靶子了。”
　　“奶奶这话怎么说？”秋桐不解。
　　“你们可还记得那天从贞姐儿屋里出来，咱们遇上四奶奶，她说了什么。”
　　夏堇在脑子里想了半天，猛然明白了过来。
　　“对啊，四奶奶那话分明早就知道大小姐绣花的事！”
　　秋桐此时也琢磨了过来，一双秀眉立即皱成了一个川字，“亏的奶奶还真当她是个好人，原来心思这么狠毒！”
　　先是买通了永福家的在静风堂起了话头激怒贞姐儿，又寻得外头的婆子适时地抓了那小厮，不知道那戏子身边的小厮是不是也是早套好了话的。
　　如若四奶奶早就对这结局谋算好了的话，那这心思，可真是深不可测……
　　“大奶奶、大太太，还有咱们，这是一箭三雕啊。”璧容不由得叹了口气，豪门大家果然到处都是勾心斗角。
　　※※※
　　说起那日从太夫人院里回来，大夫人就对外称旧疾复发，一连两日免了各房的问安。
　　大夫人躺在软榻上，头上缠着布条，两个小丫鬟跪在脚踏上，手里拿着美人锤，丝毫不敢怠慢，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给大夫人捶着腿。
　　大夫人闭着眼睛越想越生气，想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如此丢脸过，当着这么些个下人，婆婆嘴里的话字字如针地钉在她身上，半分情面都不给她留啊。
　　想着，大夫人猛地坐了起来，小丫鬟一个不慎，美人锤正好敲打在大夫人的膝盖上，疼的大夫人嘶的吸了一口凉气，扬手就朝丫鬟脸上狠抽了两巴掌。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小丫鬟顾不得红肿着的两边脸，脑袋贴着地咚咚地磕起头来。
　　一旁站着的余妈妈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两个衣着华丽的大丫鬟立即拖了那小丫鬟出去，掌掴的声音伴随着低泣哀嚎此起彼伏地响起。
　　“太太，犯不着跟她们生气，喝杯参茶消消气。”余妈妈含笑地端了一杯茶过来。
　　大夫人冷着脸，就着婆子的手，喝了半盏参茶，转身又躺了下去。
　　余妈妈拿过小丫鬟放下的美人锤在大夫人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敲打起来，见大夫人眉目有了些舒展，才开口道：“太太这些日子的确累极了，老奴看着都要心疼，既然老太太开了口，太太索性就好好歇歇，这孙猴子就是再厉害，还能逃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不成！”
　　大夫人听了眼中精光一闪，眯着眼睛沉声道：“可这孙猴子可不止一只呢。”
　　余妈妈呵呵笑了两声，“都是一根猴毛变出来的，整治了一个，其他的气焰也就都没了。”
　　大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余妈妈一眼，没有说话。
　　余妈妈是大夫人娘家的陪嫁丫头，已经伺候了三十多年了，大夫人的性情脾气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余妈妈不动声色地又锤了一会儿，缓缓道：“太太的身份摆在那儿呢，既然有人敢暗着使绊子，咱们就索性明着立立规矩，叫她们咽了苦水还得笑着说甜。”
　　※※※
　　只过了两日，大夫人的病便好了，璧容与大奶奶、三奶奶、四奶奶照旧去了大夫人屋里请安。
　　“老大那边的事，我也仔细想过了，你说的对，京里不比地方，若真送去了个不懂规矩的惹了麻烦，凭的给照哥儿丢人。如此，你屋里那几个就留下与你做个伴吧。”
　　璧容刚坐下，就听得大夫人对大奶奶说了这句话，不由得有些哑然。
　　这屋里的几个自然指的是后院的那几个姨娘，如今要留下给大奶奶作伴，这不是凭的给人添堵吗，这话说的太有含量了。
　　不过想起那日大夫人要给大爷送人过去的事，恐怕这心思不会轻易地放下，璧容敏感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忍不住看了大奶奶一眼。
　　大奶奶闻之眉毛颤了颤，喜忧参半，暗自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太夫人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缓缓道：“你们四姨妈家的梦姐儿，刚满了十六岁，自小饱读诗书，模样规矩自不必说，说起来和照哥儿也算是自小认识的，本来这事应该由你做主，可看你如今刚掌了家，这些琐事我也不好去再给你添乱，索性就替你做个主，纳她做了贵妾。”
　　还不等大奶奶开口，大夫人就朝余妈妈点点头，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碧玉年华的袅娜倩影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镶领银白底子米分蓝绣金花卉纹样对襟褙子，下着水影红撒花曳地百水裙，垂鬟分肖髻上插着一支垂银丝流苏攒珠簪子，低着头羞羞答答地，眉梢间尽是一抹春色，不用人说，径自走到大奶奶跟前，行了个礼。
　　“妾身杜氏，日后还请奶奶多多指教。”
　　璧容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瞧这杜氏不过十五六岁，若是按着大夫人的话，和大爷从小相识，那岂不是大爷十五六岁时抱着个女娃娃！想想，就忍俊不禁。
　　大奶奶此刻仿佛一个闷雷在她头顶轰隆一声巨响，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肝疼的直发抖。居然，居然连问都没问自己一句，人就已经领来了！
　　大奶奶强自笑着站起身，福了福身道：“让太太操心我房里的事，媳妇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苦了杜姑娘，娇滴滴的人要受这车马之劳，路上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大奶奶说的话字字带着刺，一面讽刺着大夫人给儿子身边塞人的“良苦用心”，一面又在警告杜氏她就算远在京城，她这正房仍旧有着不可小觑的权利。
　　四奶奶转过头对着大奶奶掩嘴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如此我们到可要好好恭喜大嫂了，太太也真舍得，这么好的姑娘也娶过来做……哟，瞧我，大爷是什么样的人啊，说起来还是大嫂最有福分。”
　　大奶奶闻声挑了挑眉，心里想着：这可是你自己求的，我正愁这一口怨气没处使，拉几个垫背的恶心恶心你们也是好的！
　　“四弟妹既然如此羡慕，不妨也求求太太，给四爷也寻一个。”大奶奶眯着眼睛横了四奶奶一眼，片刻声音一转，又笑着望向大夫人，真挚诚恳地道：“说起来，咱们府里确实太冷了些，二爷身边膝下无子，三爷只宏哥儿一个，倒是真该多添些人气才好。太太不如发发慈悲，给各房都添个恩典吧。”
　　璧容抬眼看了一眼四奶奶，那朱红半点含笑的嘴角蓦地僵在了脸上。
　　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四奶奶眼见大夫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急得不行，侧过头看了眼三奶奶，又看了眼璧容，可两人皆是无动于衷。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莫名的压抑起来，长案上的熏香缓缓向上升着，沐浴在清晨的温和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色的光芒。
　　“太太，媳妇……”四奶奶忍不住站了起来，刚张开嘴，却被三奶奶抢先半步。
　　“大嫂说的不错，妾身替三爷谢谢太太的恩典。”
　　见三奶奶意外地开了口，璧容不由暗自琢磨了一下，继而也笑着站起来跟着道谢。
　　“妾身和三弟妹想的一样，二爷那个名声确实让妾身为难的很，若是能求太太赐个恩典，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个克妻的，一个没本事的败家子，就凭你们也想娶余家的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道天高地厚。
　　大夫人眯着眼睛不屑地瞥了一瞥，淡淡地道：“这种事情急不得，今后我会给你们留意的。”


第64章 寺庙偶遇（上）
　　大夫人的行事速度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过几日的时间，便准备好了一切事情，把身边一个叫洪恩家的赐给了杜氏做管事嬷嬷，又赐了一户袁姓的家生奴才。
　　因是大夫人给了贵妾的身份，马车、行李一应都是以府里奶奶的份例置办的。一时间，在外院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走的当天，大夫人带着各方奶奶亲自出去送别，众人心里虽有非议，却碍着大夫人的话而不得不从，佯装热情地说了几句临别的客套话。
　　大奶奶却是一反常态，身后装着的一应行李、土仪礼品皆是挨辆马车查看地仔仔细细，跟车的奴才仆从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把人平安送到，而后又过去拉着杜姨娘的手，难舍难分地落了两滴泪。
　　“我虽与妹妹相识不久，可妹妹的礼义德行我却都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大爷那里没人照顾，我定是要多留妹妹几日的，妹妹到了京里一定替我好好照顾大爷，京城不比家里，但凡遇上些苦难，你也都先咽着，待日后回来我补偿于你。哎呀，真真是舍不得你呀……”
　　杜氏听了也跟着红了眼睛，两人惺惺相惜地抱头呜咽起来，不知道还以为当真是姊妹分别。
　　只是她们这些知情人听来自是别有另一番含义了，璧容不由得对大奶奶这份“字字珠玑”的面上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奶奶刚才演的可真像，还当真留了几滴泪出来呢，我看那杜姨娘指不定还真以为大奶奶跟她掏心窝子呢。”秋桐，兀自说起了上午的事。
　　夏堇却不似她想的那样简单，“那杜姨娘可是太太身边的人，定不会是个省油的灯，咱们丫鬟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会看不出来吗。”
　　“我看也未必，奶奶不是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且听说那杜姨娘家里也是个书香世家，只可惜是个没娘的庶女。”
　　璧容不置可否地听着她们俩争辩，也不打断，想起那杜姨娘在府里短短三日的言行举止，确实如秋桐所说无差，她若不是个良善的主，那这心机手段可就真是不可估量了。
　　“想太太自从进门就掌了家，如今却尽数交给了大奶奶，心里不知道要怎么个堵心法呢，这下给大爷送个屋里人过去，每天晚上只用吹吹枕头风，大爷厌了大奶奶，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吗。”
　　“哎呀，你真是……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样的话也好意思说的这么大声。”秋桐红着脸嗔怒地瞥了夏堇一眼。
　　夏堇被她一说，也红着脸结巴起来：“我，我也是以前听我娘说的，说那些个小妾姨娘们最会在爷们身边吹枕头风，厉害的还能搅得家里乌烟瘴气，糊弄得老爷们作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
　　※※※
　　是夜，墨竹院内室仍旧亮着昏暗的灯。
　　“怎么还不睡。”沈君佑撂下手里的书，拿出怀表看了眼时辰，见璧容坐在镜子前呆楞地梳着头发，不明所以地问道。
　　“爷可知道今个儿走的那个杜姨娘？”
　　说她是被夏堇的话勾起心思也好，还是她借故无理取闹也罢，此刻，璧容心里就是堵着一块大石头，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我哪会认识她。”沈君佑漫不经心地回道。
　　“太太说大爷和她自小相识，可那杜姨娘听说才十六岁，莫不是大爷自人家尚在襁褓中就看上了。”
　　“不过是太太的说辞罢了。”
　　她自然知道是大夫人的说辞，只是这样的说辞，对男人而言是毫不介意的吧。
　　“可好好一个姑娘，为着别人的利益就要硬生生地给人做妾……再说大爷都能当她父亲了。”
　　“那有何大惊小怪的，老夫少妻这种事在京里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况又是做妾妾。你这么说，莫不是也觉得我比你老了。”说着，沈君佑的声音里有些闷闷不乐。
　　璧容愣了半天，这无理取闹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吗？
　　继而有些哭笑不得的回道：“这哪里是一回事阿？”
　　“怎么不是一回事，我可是大了你九岁呢！”沈君佑逼近她说道。
　　璧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这份小孩闹脾气的模样，起身熄了外室的灯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君佑就醒了，说起来这还是读书的时候养成的早起的习惯。
　　眷恋着身边软玉温香的气息，沈君佑侧过身，枕着胳膊看起了她的睡容。
　　璧容的脸向右侧微微偏着，斜斜的衣襟里露出白瓷般的肌肤，他眼见地瞥见昨夜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印在她身上像绽开的米分色花朵，不禁想起她昨夜柳眉紧蹙时的娇弱无力……身体蓦地燥热起来。
　　手不老实地伸进她的衣襟里，抓住她胸前的两团高耸，轻轻地揉捏起来。
　　昨个儿“忙碌”到大半夜才睡着，此刻璧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疲倦得很，感觉到胸前有一双炙热的大手轻力地揉捏着，猛地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叫出来。
　　沈君佑立即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免得她一个嗓子把外面的下人叫进来。
　　“爷，爷！”璧容使劲地推开他，利索地起来穿上亵衣，嗔怒地看了他一眼道：“白日暄淫不好！”
　　沈君佑嘴角微微上翘，一伸手揽住那韧柳般纤细的腰肢，微微一用力便把她拉回了自己身上，舔着她莹白娇嫩的米分色耳垂，暧昧地道：“浅尝辄止无碍！”
　　二月二，龙抬头，每年的这一日，太夫人和大夫人从卯正时分就要开始礼佛上香，故而各房也就不用早起过去请安，难得清闲一日。
　　沈君佑和璧容磨蹭着起来时已经辰正过了一刻，门口的夏堇和秋桐都强自忍着笑，进屋收拾好了床铺，扯了罗汉床上炕桌，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即端了摆着早膳的炕桌上来。
　　甜白瓷的小碗各装着一碗粥，沈君佑的是瘦肉粥，璧容的是山药红枣粥，另有四碟什锦小菜，一屉冒着热气的香菇肉包，一屉金银馒头，一碟枣泥酥饼，一碟桂花糖糕，尽数都是两人爱吃的东西。
　　沈君佑夹起一个肉包放进璧容面前的泥金小碟里，漫不尽心地道：“一会儿吃完了带你出去转转。”
　　璧容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疑惑的问道：“昨天怎么没听你提起？要去哪里？”
　　“昨天不是在忙吗……”沈君佑挑着眉意有所指地往璧容捂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瞄了两眼，继续平静地说：“前些日子你不是一直想去趟珠海寺吗，今个儿难得有时间。”
　　“可是，那离着不近了吧，用不用准备些相香烛供品呢，对了还有马车，也得赶紧叫人安排才行。爷昨天应该告诉我一声的，就用不着现在这么急了。”
　　沈君佑兀自又盛了一碗粥，伸手按住她的胳膊，不慌不忙地道：“我既然说了要去，自然都是准备妥当了的。”
　　璧容一怔，他这算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吗？
　　心里突然变得暖暖的，好像三月的春光照进了心腹之中，到处都是一片明媚春色。
　　沈君佑穿了身佛头青素面杭绸夹袍，璧容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撒朱红小碎花的对襟褙子，插了支样式简单的珠花。
　　二进门口处关恒早就备好了马车，黑漆平顶的马车里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又放了两个秋香色的软垫，璧容半躺在软褥上拉开中间的一块隔板，露出了一扇正方形的雕花木窗，正好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
　　马车约么行了约么两个时辰，才缓缓地停下来。
　　“醒醒，我们到了。”沈君佑拍拍睡得迷糊的璧容，从小桌上拿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热茶给她，两人又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出去。
　　万物复苏，农耕在即，门口拜佛烧香的香客一片片多的数不胜数，有的夫妻接班，有的则是一家老小，好不热闹。
　　珠海寺周围两侧高山对峙，怪石嶙峋，据说是过了“十八盘道”，越了“南开石门”，才进得山门，风景自不必说。
　　“这附近有一汪叫作‘龙池’的清泉，颇为有名，据说天旱不涸，雨涝不溢，水质清纯，口感甜润。”沈君佑说道，“现在先陪你进去拜佛烧香，等一会我们再好好逛逛。”
　　“好。”漫步在如此秀丽的锦绣山河下，璧容心情尤其的好，挽着沈君佑的手臂，两人一起进了寺。
　　有钱人家和普通老百姓进寺院拜佛的差别就是，刚一迈进大雄宝殿，就有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递来了香烛。
　　璧容的前面正有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对襟褙子、珠环翠绕的年轻贵妇站在大雄宝殿的正中央合着掌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婆子接过她手中的香插到了前面香炉里。
　　璧容虽不是佛家的信徒，可也懂得心诚则灵这句话，故而不似那妇人一般，亲自走到拜垫前面磕了几个头，烧了三根香。
　　随后又去了供奉观音的殿堂，里面有不少前来求子的妇人，璧容仍旧磕了头，烧了香，沈君佑自是不信这些，站在一旁看着她虔诚的叩拜，不由得便想起她自那日起的惴惴不安。
　　在观音堂添了一百两的香火钱后，便跟着知客僧去了一处种满了梨花的清静院子里用斋饭。
　　沈君佑介绍道：“这儿的斋饭很不错，今个儿是二月二，我还特地要了两碗素斋面，一会儿尝尝。”
　　不一会儿，小僧侣就端了斋饭过来，甜白瓷的阔口大碗里满满装着两大碗面，面擀的如龙须一般的细，浇上了素浇头，又配了几样爽口素菜，看了不禁胃口大开。
　　两人正吃着，突然听到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而后又有一声男子愠怒的低吼伴随着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
　　“怎么吵架吵到寺院里来了。”璧容蹙着眉头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红色褙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他们的院子里，璧容抬头一看，竟是刚才在大雄宝殿上的那个年轻贵妇。
　　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上淌着两行泪珠子，在往上瞧，远黛般的两道眉毛，长长的细眼，因为咧着嘴角而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璧容不禁有些晃神，怎么会是她？
　　那女子此时也晃过神来，见自己闯进了别人的院子忙拿手擦擦眼泪，想要开口道歉，可抬起头看见璧容的那一瞬间，她也呆了。
　　“你是，你是……庄姐姐？”那女子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
　　“你是，满翠……”


第65章 寺庙偶遇（下）
　　再见到满翠的那一刹那，崇节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那是璧容一生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回首几年前那个刚刚及笄年华巧笑倩兮的少女，此刻，璧容有着满腹的疑问。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还有这一身华丽的夫人装扮，一切的一切都和印象里那个稚嫩的躲在屋子里绣鸳鸯的少女截然不同。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她，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宝蓝色五福捧寿团花缂丝鹤氅，大腹便便的男子追了进来。
　　“你乱跑什么！莫不是又想着私会情人！”那中年男子留着短须，满脸怒气地低吼着，一把拽过满翠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庄姐姐，庄姐姐！”满翠顾不得其他，扭着头泪雨梨花地向璧容哀求着。
　　璧容此刻什么都不清楚，却又担心满翠真的受了委屈，只得求救地拉了拉沈君佑的袖子。
　　沈君佑原本并不想管这闲事，尤其还是人家夫妻之间的家务事，但是从刚才那女子喊“庄姐姐”的时候，他明显看见妻子的脸上多了一份伤痛。
　　蹙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
　　“这位兄台，此处乃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不要吵闹的好。”
　　那个男人听了倒也没有动怒，见沈君佑虽然衣着简单，可腰间挂着的两块玉佩却明显表露了非富即贵的身份。
　　故而，停下脚步，歉意地抱了抱拳，“方才贱内打扰了兄台和夫人吃饭，敝人在此向兄台道歉，我们这就离开。”
　　“等等，这位老爷，我与尊夫人是旧识，今日难得遇见，不知能否叫我二人坐下叙叙旧。”
　　看着满翠那期盼的眼神，璧容终究开了口。
　　那男人听了皱了皱眉，看了满翠一眼，满翠此刻也止了哭声，抓着他的袖子恳求道：“老爷，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姐姐，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求你让我们说说话吧。”
　　沈君佑笑着走到那男人面前，抱了抱拳道：“女人家既然有话要说，兄台不如与我一同出去喝上两杯茶，珠海寺的龙池水可是远近闻名啊。”
　　那男人见沈君佑盛意邀请，不好拒绝，便低头冲旁边的婆子嘱咐了一声，笑着与沈君佑一同去了旁边的院子。
　　待他们一走，璧容立刻走上前去，拉着她手上上下下好一通瞧。
　　“满翠，你怎么……我差点没认出你来，方才那位是？”
　　满翠凄凄地笑了笑，解释道：“那是我家老爷。”
　　璧容隐约想起当日带满翠走的那个粗汉子，犹记得是哪个大户家的长工，可眼前的她，璧容几次张嘴，都欲言又止。
　　“我知道姐姐想问什么，就是连我自己有时也无法相信，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满翠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当初我和大成哥逃出来，匆匆把你放在了半路的一个镇子上，就继续往前走，来了朔州的应县，起初他在酒楼里做伙计，我们过得很快乐，可后来却因为赌钱被人打死了，害的我差点被卖到妓院里头去……好在遇到了我家夫人从虎口里救了我，夫人进门二十多年都没有孩子，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了老爷，我这一生都无法报答夫人的恩情，就想着替她生个孩子，可是谁知，谁知夫人没过多久竟因病去了。”
　　“你这几年，过的可好？”璧容忍不住问道。
　　“锦衣玉食，又有这么多人伺候着，怎么不好。”话虽是这么说，可她的脸上的愁容却是骗不了人的。
　　璧容想起方才他们在院子里的争吵，又想起那个男人的年龄，就是做她父亲都绰绰有余了。
　　“老爷从前对我很好的，只是自夫人去后，外面都传他命里克妻克子，这才，才变的脾气有些暴躁。有一次他和人喝酒，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跟老爷说我以前行为不检，还，还和别人私下有染，从那开始他就总是怀疑我，怀疑我跟别人……天可怜见，我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当初从崇节坊逃出来，可我，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看，我才十五岁，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坟墓里过一辈子……”
　　满翠心里堆满了委屈，嘤嘤地哭了起来。
　　璧容听着她的话，不由得心里也有了几分酸涩，那时候在崇节坊自己和满翠是年纪最小的两个节妇，她们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却先注定了结局。
　　满翠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那个婆子，拉过璧容进了屋子，压低了声音哀求道：“姐姐，你要帮帮我，你一定得帮帮我，不然，不然我就死定了。”
　　璧容见她如此畏惧那个婆子，想必是没少吃亏，也低着声音道：“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我，我觉得自己好像怀孕了……”满翠期期艾艾地说道。
　　璧容此刻吓了一跳：“这……可请大夫看过了？”
　　满翠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的小日子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那一定就是了！这可是好事啊，你家老爷知道了定会非常高兴的。”
　　“可是，我怕他会不相信这孩子是他的……”
　　璧容一怔，心里突然闪过了不好的念头。
　　半响，才道：“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想请姐姐帮我请个大夫，就说我只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满翠，你实话告诉我，这孩子究竟……”
　　“姐姐，我发誓，我真的没有骗你，这确实是我家老爷的孩子，只是年前老爷因为生意的原因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往大同跑，我若说自己是两个多月的身孕，他万一不相信，那可怎么办才好。”
　　满翠见璧容蹙着眉头不说话，心里越发忐忑不安，猛地屈膝跪在了地上，悲恸地哀求道：“姐姐，你若不帮我，我和孩子就活不了了，他如今只有两个月大，求姐姐发发慈悲，我们娘俩这辈子都会感激你的。”
　　璧容见状只得点头答应。
　　门口站着的婆子只听见屋里传去满翠的一声尖叫，“来人啊，快去请大夫过来，沈夫人她不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迈腿走了进去，见璧容无力地歪倒在桌上，也吓了一跳，一边让外头的小厮去寻沈君佑，一边又差人去请了寺院门口摆摊的那个江湖郎中来应急。
　　穿着白色长袍的长须郎中到了以后，璧容强撑着让满翠身后那一干仆人留在了门外，单独请了郎中进去。
　　沈君佑闻音赶来的时候，郎中刚诊完脉正坐在桌子前面开方子。
　　“大夫，我夫人怎么样？”
　　那郎中抚了抚胡须，不紧不慢地道：“没事没事，夫人只是近日有些劳累，以至肝气郁结逆乱，按我的方子喝两服药就好了。”
　　沈君佑这才松了一口气，担忧地看了看璧容略显苍白的面色，不禁有些懊恼昨夜的孟浪。
　　“大夫，我近日也觉得有些气闷，可否也为我诊诊。”
　　那郎中听了示意满翠伸出手，伸出三指闭眼号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叫她伸出了左手，半响站起来朝满翠的丈夫拱手笑道：“恭喜老爷，尊夫人有喜了。”
　　那男子听了明显一愣，直到满翠含羞地站起来推了推他，才晃过神来，蹙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沉声问道：“这位大夫，可能诊出是几个月了？”
　　长须郎中笑着回道：“刚一个多月，不过夫人身子骨好，日后只需要好好调养即可。”
　　那男子听了这才露出了笑容，刚要揽过满翠，却听见她呜咽的哭声。
　　“怎么了？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小心孩子。”那男人忙搀着她坐下，慌乱地给她抹眼泪。
　　“老爷分明是不相信我，那如姨娘找个长工引我下套，在老爷面前演了一场戏来毁我清誉，可怜我儿竟被自己亲生父亲怀疑！既如此，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满翠哭着就要朝旁边的桌角撞去。
　　那男子急忙拉住她，也顾不得身边还有旁人在场，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连声道歉：“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夫人如今有了身孕，就当看在孩子的面上，原谅为夫吧。”
　　满翠使劲挣扎了一番，哇哇地大哭了起来，那男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哄又是道歉。
　　过了好一会儿，满翠才哑着嗓子目光哀婉地道：“老爷若是真心为我和孩子好，就让我们母子住在这寺院里吧，家里我是万万不敢再回去的了。”
　　“胡说什么，这寺院哪是你一个孕妇能住的地方，不可太无理取闹了，既然你不喜欢，明日我便送她去庄子上就是了。”
　　得了男子的承诺，满翠才稍稍平复了心中的郁气，缓缓地抬起头来，娇羞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极为尴尬地向沈君佑夫妻俩道了谢，又说有机会叫沈君佑来家中做客，满翠也是热情地和璧容说了好一通话，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璧容只觉得浑身疲倦的很，一改常态地倚靠在沈君佑身上，心里头有种莫名的情绪。
　　“满翠是我以前在崇节坊的一个姐妹。”璧容缓缓地打破了这小小空间的寂静。
　　沈君佑沉默着把她往上揽了揽，让她更加舒服地卧在自己怀里，继续听她说那段从不愿意提起的过去。
　　“说起来我们能够相遇还要多亏了她……”璧容将自己当年和满翠相处的那段岁月，以及后来又如何撞破了满翠和情人逃走以至于被他们从崇节坊带到了西坪村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
　　“我以为她会和心爱的人过上幸福的日子，可如今……当时那样大胆的决定是否真的做错了呢？她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说到后来，璧容也不知道她在说给沈君佑听还是自己听，她只是在看到满翠的那一刹那，感到钻心的疼。
　　先是家里的那个杜姨娘，如今又是满翠，为何女人的命运总是要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有些事情并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别人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推了一把，可她们就未必就没有过攀龙附凤的念头。天底下可怜的人数不胜数，却不是人人都能保留着一颗良善的心。”
　　璧容惊讶地抬起头，他的眸子里好似一泉幽深不见底的水潭，又好似遥远苍穹的繁星，明暗不定，蕴藏着让人说不清的深远和复杂。
　　“可她们曾经都是善良的对吗？”
　　“对，只是善良有时候也会害了一个人。你只要记着老天爷是睁着眼睛的，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宿命。”
　　那一刻，缠绕了璧容几日的心结，蓦然消失。她不在纠结于杜姨娘是否出自本心，满翠是否被逼无奈，那些是非对错，原本就与旁人无关，就如同沈君佑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第66章 厨房改革（上）
　　三月桃夭，七月流火。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伴随着花园里映山红如火如荼的绽放，沈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大奶奶准备给贞姐儿挑人家了。
　　自从正月十五出了那戏子的事情，大伙此刻对大奶奶如此迅速的行动已经见怪不怪了，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奶奶如此急忙的帮贞姐儿定亲，想必也是担心日子久了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倒不如先把事情定下来，就算日后真有人说什么，八字合了，订了婚约，有沈家和大爷的身份摆在那，纵然男方家里心有不愿，也不可能将亲事退了的。
　　只是，贞姐儿那里……
　　“奶奶，奴婢听四姑小姐（沅娘）院里的翠芳姐姐说，大小姐最近脾气大得很，前个儿她屋里的银屏不过在她午休时跌了一跤弄出点动静，大小姐便对银屏又打又骂，还罚她在外头石板地上跪了一下午，听说到现在都站不起来，咱们干嘛非要这个时候去触她的眉头。”夏堇对无辜被罚的银屏有多少同情，就对心狠的贞姐儿有多少不满。
　　在经历了冲动和无畏的失败以后，人们都会很自相开始用自暴自弃来抵制周遭的一切。
　　璧容只是可怜这个生长在豪门大宅里仍旧保留纯真性情的女孩子，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在见到璧容的一刹那，贞姐儿满心的忿恨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把痛苦加诸于丫鬟身上，就能减轻自己身上的苦吗？”
　　“我愿意教训谁就教训谁，关你什么事！阴谋诡计都使尽了，还要来这里惺惺作态，猫哭耗子的游戏很有意思吗！”
　　璧容听了倒也没有生气，说起来这份凡事不动声色的涵养还是从沈君佑那里偷师来的。
　　“人与人之间，就像天上的云，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人活一世，并非只有拥有才算得到。”
　　在经历了满翠的事情以后，璧容真心明白了人世间的同情不过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情感，只是情感泛滥以后，人们还需要恢复理智。就如同此刻，她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对贞姐儿说一句肺腑之言，未来的一切还得她自己把握。
　　比起第一件事，墨竹院加盖小厨房的事要来的更加劳师动众些了。
　　说起来这也是大奶奶正式掌家以后做的头一项大变动。
　　下人们摸不清大奶奶的用意，故而人人都警惕了起来，对二房的一切事情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奶奶，那件事您不是已经弄清楚了，二奶奶并非要害大小姐，怎么还要……”顾妈妈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奶奶抬眼看了身旁的乳母一眼，缓缓道：“你想说我为何还要拖庄氏下水，对不对？呵呵，这么些年，妈妈的心肠还是一点没变，只是这大宅门里最是容不下好心的。”
　　顾妈妈听了身体一颤，惶恐地就要跪下去。
　　大奶奶毕竟自幼由顾妈妈奶大的，除了亲娘，便再没有谁比得上顾妈妈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伸手止住了她即将着地的身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嬷嬷要知道，如今老太太让我掌了家，家里可是有人对我恨之入骨，她既然没打算让我好过，难不成我还要让她顺心如意，等着她来对付咱们不成？眼么前既然有法子不出手就能叫人气得肝疼，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大奶奶眯着眼睛，不由得翘起了嘴角，这隔岸观火的戏她可是要等不及了呢！
　　顾妈妈自然清楚大奶奶话中的人都是谁，再也不敢露出异样的表情来，只轻声道：“奶奶向来都有主意，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如今站得高，还当万事小心才是。”
　　大奶奶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容地笑道：“放心，这官可是老太太给的，当得好不好也自然要老太太评断，旁人岂敢多说什么。”
　　顾妈妈见大奶奶心思已定，不敢再多言，默默地拿着美人锤敲打着她的大腿，屋里一片沉静。
　　※※※
　　下人们因为不敢怠慢，干起活来自然事半功倍，短短七八日便内外装潢的耳目一新。
　　“奶奶，看来您那日和大小姐说的话，已经让大奶奶明白了真相，只是不知道，她们清不清楚四奶奶在背后使的手段。”秋桐道。
　　“奶奶当时应该把四奶奶的事也告诉大小姐的，这下可是白让她逃脱掉了。”夏堇也跟着不甘心道。
　　璧容不以为意地拍拍两个小丫鬟，如今已过了豆蔻年华的她们，模样性情都越发喜人了。
　　缓缓道：“这家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害了这个难保就不是帮了那个，爷早前便跟我说过，咱们不会在这府里多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白白给人家做了棋子。”
　　这时，门外的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奶奶，大厨房的管事嬷嬷在门外求见。”
　　“厨房管事？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夏堇蹙着眉嘀咕道。
　　璧容看着她笑着摇摇头，对禀事的丫鬟道：“叫她进来吧。”
　　“奴婢仲禄家的，给二奶奶请安。”一个穿秋香色湖绸褙子的婆子，哈着腰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起来吧。”璧容客气地回了一句，示意秋桐去扶她起来。
　　仲禄家的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既没有喜出望外，也没有沾沾自喜，看得出来她平日里受到的礼待并不少，并且还算恪守本分，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前阵子太太身体不好，老太太吩咐让大奶奶暂掌中馈，想必二奶奶也是清楚的。”
　　仲禄家的恭敬地站在外屋中间，开口直入主题。
　　“太太年纪大了，许多事情确实不那么得心应手，难得老太太疼惜，也能好好享享清福了。”璧容淡淡地说了句大空话。
　　“奴婢承蒙太太厚爱，多年负责府里的膳食，却因为人小力微，让主子们常常为着饭食心中不快，令奴婢深感惶恐，难得大奶奶愿意劳心费神，替奴婢解困，奴婢这趟过来便是来征询二奶奶的意思的。”
　　“哦？不是大奶奶有何妙计？”
　　“大奶奶的意思是往后各房每月三十两的饭食用度，奶奶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列单子交由买办们去购置，如此一来，也可免得奶奶们在吃食上不顺心，当然，奶奶们若是觉得大厨房的手艺不好，也可以领了食材在自己的小厨房开火。”
　　仲禄家的等了半天也不见璧容开口，心中有些忐忑，可面上仍旧保持着镇静从容，可转眼见璧容接过了丫鬟递上的茶，一副悠哉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抿着嘴轻咳了一声。
　　厨房管事这样的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向来都是个不能得罪的人。不说别的，以前大夫人当家时府里的规制是各房大小同吃一锅饭，这些管柴米油盐的婆子若想要得楞谁，只需在膳食里动些手脚，便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和这样的人纠缠，要的就是她自己低头，明白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自然就省去了日后的一应麻烦。
　　如今，威施完了，该施恩了。
　　璧容缓缓开口：“如今既是大奶奶当家，家里是什么情况，想必没人比大奶奶更清楚了，这改革也自然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你回去回了大奶奶的话，二房没有异议。”
　　仲禄家的点头称是。
　　“只是，我心中倒是还有个疑问……”璧容说了一半，犹豫地看了眼仲禄家的。
　　仲禄家的心领神会，主动问道：“奶奶有话请说，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听到她主动开口，璧容便笑着问道：“不知道这小厨房里的厨娘可是也由府里安置？嬷嬷也清楚，我如今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一应事情也不太清楚，偏生二爷又是个嘴刁的，一般的饭菜可是入不得眼，若是胡乱请来个人做饭，难免叫二爷吃不顺心。”
　　有了先前的下马威，她已是不敢放松心神，如今听了这话，仲禄家的目光微闪。
　　大奶奶不是说这位主子聪敏有余，却因着没当过家，对中馈一事并不懂的吗？怎么如今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各放的食材用度虽是由公中掏，可是人事等其他用度却是要各房自己出的，箱底子厚的自然不怕这几个小钱，可只靠着公中月例过活的却是要如何也免不了破财了。
　　念头一闪，她突然意识到那句老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大奶奶这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棋看来是早被人家看穿了。
　　想到此，仲禄家的不免有些慌乱，她在府里这么多年始终能位居高位，靠的就是明哲保身这四个字。眼前的形式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回二奶奶的话，从前太太掌家时，各房都是由大厨房统一安排，各院的小厨房不过是用来烧水、做些简单的吃食罢了，所以三奶奶、四奶奶那里就都把院里的厨娘遣退了。”
　　璧容听她拿从前太太的规矩来敷衍，只说三房四房自己遣了厨娘，能够临危不惧，不禁叫人刮目相看。
　　“三奶奶、四奶奶那边你可去过了，她们怎么说？”
　　仲禄家的想起四奶奶那凶狠的眼神，不自然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道：“三奶奶很痛快的同意了，四奶奶那边……奴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见璧容蹙着眉毛，一副犹豫不绝的模样，仲禄家的深怕她突然反悔，忙道：“奶奶也知道，凡事都是大奶奶做主，奴婢不过是个传话的，奶奶方才说的事情，奴婢定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大奶奶。”
　　璧容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继续难为她，微微笑道：“如此就有劳嬷嬷了。”


第67章 厨房改革（下）
　　待夏堇亲自把仲禄家的送出了院子回来，关上门就剩下主仆三人，璧容才道：“去查查这仲禄家的是什么背景。”
　　“奶奶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秋桐见璧容一脸沉思，不由得疑惑道。
　　“采买、厨房，向来都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一向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奶奶这番只改了章程，而未换人……万事都讲究个有备无患，这种事情打听清楚了总没有坏处。”
　　璧容可不相信大奶奶没想到这一层，又或者是想要给太太留层脸面，人都有好奇心，她想要知道的是这背后的得利的人究竟是大奶奶，还是，太夫人。
　　夏堇才不管那些个弯弯绕绕，张口就道：“反正大奶奶就是没安好心就对了！”
　　“奶奶猜的真准，这厨房大买办正是那婆子的男人仲禄，我听厨房的人说，这仲禄原是太太的配房，以前替太太看管陪嫁的库房，还是大奶奶跟太太说他为人忠厚，在府里多年也不错呢过偷奸耍滑，提升他做了大买办！”夏堇急急忙忙地回来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库房到全府的厨房买办，这可是个不小的进阶！
　　按着大奶奶这番改革，各房要么自己花钱添置厨娘，要么就列了单子完全交由大厨房安排，可这粮油米面的价钱试问哪个宅门的奶奶会知道呢，到时候还不是由着厨房说了算。
　　但不论各房那个的决定是什么，厨房里的买办都是得了大便宜的。
　　她可不相信大奶奶单纯地是要奉承太太。既然事情做的这般放心大胆，想必大奶奶该是早就笼络了仲禄一家。
　　理清了脉络，璧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兵家常讲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隐藏在暗中的，甚至还误以为是朋友的人。
　　大奶奶不过是要夺权，可老太太想要什么，她就不敢猜测了。
　　“真没想到大奶奶手段如此高明，借着各房的名义给自己捞钱不说，还暗着抽了太太的脸。”秋桐很清晰地看透了大奶奶的用意。
　　夏堇跟着点点头：“可不是，外头都在说从前大夫人掌家时苛刻了大伙呢！”
　　“奶奶打算如何做？”秋桐问道。
　　“大奶奶想贬谪太太，总得有强硬的棋子才行，咱们既然不缺银子，凭大奶奶再怎么折腾，也跟咱们扯不上关系，可未必人人都和咱们情况一样……”璧容顿了顿，眼睛里闪现出一抹轻松来，“咱们只管着跟风就好，用不着出头。”
　　※※※
　　这一日，太夫人把各房叫了来，说清明扫墓的事。
　　大奶奶早早地就来了，坐在太夫人院门口的石凳上，时不时地与身边的婆子低声说着什么。大丫鬟紫鹃附耳提醒了一句，大奶奶立刻站了起来。
　　“哎呀，二弟妹，我这嘴里刚还念叨着你，你就来了，可不是老天爷叫你来为我排忧解难的吗！”
　　“呀，有什么事情还能难住大嫂你啊。”璧容故作讶异。
　　大奶奶一脸愁容地摆了摆手，蹙着眉道：“还不是厨房的事，哎，我就是个受累不讨好的命，明明一片好心，偏生那些个丫鬟婆子，嘴拙笨的很，传个话都不会，反倒挑弄的我和四弟妹之间有了嫌隙，回头定要重重处罚！”
　　璧容听了蹙眉严肃道：“竟有这种事？虽说是奴才，可这一言一行都是代表了沈府的脸面，代表了主子的脸面，的确是不能大意的事，大嫂理应好好教训。”
　　大奶奶只觉得璧容话里有话，柔中带刚，脸色微变，强自笑了笑，赶紧扯了别的话题。
　　不一会儿，四奶奶打远处缓缓地走了过来。
　　大奶奶面上的表情顿时变作三月春风，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那个婆子不会说话，冲撞了你，我替她向你配个不是……”璧容断断续续地听见大奶奶说了这么句话，暗自猜测仲禄家的究竟如何犯了四奶奶的忌讳。
　　四奶奶还是老样子，嘴角总是微微上翘着，让人看了就倍感亲切。
　　她走路时脚步迈的很大，巧妙地躲过大奶奶伸过去的手，挽住了璧容的胳膊。
　　可惜，璧容却比她慢了一步，没能躲开。
　　大奶奶讪讪地收回手，笑容中有了一丝牵强，径自说着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二弟妹是南方人，喜欢吃些清淡的，四弟妹呢则喜欢吃些酸辣的，可从前家里都是按着朔州的老风味做菜，可怜我一番好心，偏生让这些个歹婆子给埋没了。”
　　“难得大嫂如此费心，连我们的口味都摸清楚了，只是咱们这些妇人，对这物价可是一窍不通，像我这没当过家的，搞不好一顿饭都把三十两的银子挥霍尽了呢。”璧容笑着拿自己打趣。
　　四奶奶睁着一双凤眼，冷冷地笑了两声，“可不是吗，让我绣绣花还行，菜市场我可是这辈子都没去过呢！我昨个刚听仲禄家的说下单子点菜的时候，还美滋滋地想要写上个燕窝鱼翅，得亏了屋里的婆子告知我，这才知道可不是什么都是东西我们能吃得起的。”
　　大奶奶听着四奶奶这阴阳怪气的话，脸上变了又变，只觉得一块臭石头堵着心里，憋屈的要命。可她打算着今日便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事情敲锤定了音，故而只能隐忍赔笑。
　　“诶，三弟妹也来了，看来还是老太太面子大，能把咱们全都凑齐了。”璧容找了个借口从面前尴尬的气氛中退了出去，主动和三奶奶打了声招呼。
　　大奶奶见了心中一喜，忙上前去问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听说三弟妹已经列好了单子了？可是需要我为你找个手艺好的来？”
　　三奶奶看了四奶奶和璧容一眼，淡淡地道：“我素来吃的简单，哪里做饭都是一样的，大嫂如今日不暇给，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大奶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转过去为难地看着四奶奶，道：“既然如此，四弟妹，难为你少数服从多数了。”
　　璧容看着大奶奶脸上隐隐含着得意的表情，再瞧着四奶奶看自己和三奶奶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无奈。
　　人人都想着置身事外，可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哪里能有这么这么容易。
　　大奶奶，真是一张利嘴啊！
　　※※※
　　太夫人从来都是只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故而厨房再怎么改革都与她牵扯不上什么关系，何况她这样的身份地位，岂会在意那几个小钱。
　　听了大奶奶的话后，只略略琢磨了一会儿，便点头同意了。
　　四奶奶纵是再有不满，也只能如同大奶奶说的那样，服从多数，不过大奶奶倒是很大方地说一定花重金帮她寻摸个合口味的厨娘来，四奶奶听了脸上更是一阵青，冷冷地拒绝了。
　　回了墨竹院，主仆三人照旧关起门来说着悄悄话。
　　“既然三房四房都还用着大厨房，咱们也且跟着就是了，免得有人白白借了咱们做棋子。”璧容想了想，又对夏堇道：“不过你去跟全妈妈说一声，叫她帮着找个厨房里的粗使婆子来。”
　　夏堇不禁埋怨到：“也不知道太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明知道咱们人生地不熟，还死拽着全妈妈不撒手，即便是要叙旧这也该说完了吧。”
　　璧容对太夫人的心思其实倒是能明白个五六分的，大夫人掌权多年逐渐地不把她放在眼里，可真要她夺了权自己又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索性便扔了一把火，叫大奶奶去跟大夫人都，自己则坐在一旁隔岸观火。
　　要说拽着全妈妈，不过是不想自己在跟着挤进去试图分一杯羹罢了，可事实上，她还真的从没看上过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今她满脑子想的，丢失等沈君佑的生意妥当了以后，两人回去忻州。
　　“要不要也添几个小丫鬟进来，我瞧着外头这几个眼珠子总是咕噜咕噜的，不像个老实模样。”
　　“居然也有人能叫你觉得不老实啊，我怎么瞧着没人敢和你比呢。”璧容和秋桐默契地互看了一眼，笑着埋汰起来。
　　“奶奶怎么又扯倒我身上来了。行，你们就拿我找乐子吧，回头看我再理你们。”夏堇撅着嘴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看哪个不顺眼就去换了就是了，只是记着别太扎眼了。”
　　没过几日，全妈妈便帮着找了合适的人过来，管厨房的粗使婆子夫姓孙，大家都叫她得胜媳妇，虽说是婆子，年岁上却还未到四十岁，早前跟着伺候过大少爷，因为大奶奶嫌她嘴笨不会说话，便遣去了园子里打杂。
　　四个三等的小丫环年纪都在十一二岁，比夏堇、秋桐略小一些，看着都是乖巧伶俐的，璧容很是满意。
　　虽说年纪大一点的丫鬟接人待物更为进退得当，可心思却都是复杂的，倒不如这些小丫鬟，从小教起来，时间长了有了感情，自然也就会更加忠心。
　　“从今个儿起，咱们二奶奶了就是你们的主子了，奶奶对待下人一向宽厚有加，你们只要老实本分，听主子的话，奶奶自然会给你们升了二等丫鬟，连着你们家里的人也自然会多多关照，可都听明白了。”
　　不过在这府里几个月的熏陶，秋桐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大丫鬟的内敛老成。
　　“听明白了。”底下异口同声地回道。
　　秋桐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向璧容请示，璧容微微颔首了下，秋桐了然地叫她们退下去了。


第68章 四月芳菲
　　是夜，沈君佑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怀表，亥正都已过了一刻，这才觉得身上一阵倦意。
　　身边冷清的感觉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见璧容趴伏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手里握着笔杆，认真地写着什么。
　　这么晚了，这是在忙什么呢？
　　他悄悄地走过去，拿起自己搭在架子上的长衫披到了她的身上。
　　璧容被他一惊，忙回过头来，笑着：
　　“爷怎还没睡啊？”
　　“这话该我问你，大晚上不睡觉，忙什么呢？”
　　“哎，最近大嫂新定了厨房章程，各房每月三十两银子，自己决定吃什么，我正苦恼这菜单要怎么列。”
　　沈君佑点点头，略一思忖道：“甭费劲了，回头我叫关恒找个会做南方菜的厨娘来，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璧容一怔，原来，他早就看出了她不爱吃府里的菜。
　　比起名分、荣华，男人在这些细枝末节处的点滴关怀总是能更轻易的让女人感动。
　　璧容丝毫没有察觉，此刻她的眼角都沾染了三分笑意。
　　“三房四房那边都还是用着大厨房，咱们还是不要先于人前了吧，反正现在有了小厨房，爷若是想吃南方菜，我来做就是了。”
　　璧容能想到的，沈君佑自是也能想到，他虽然恨那个人，可也不算白做了别人的利箭，许多事情还是要亲自动手才来的痛快。
　　“这些事情你做主就是了，只是莫要委屈了自己。”
　　再一琢磨，沈君佑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怎么这嘴刁要吃南方菜的就成了他呢？刚想开口反驳，可看着面前那张浮在紫色迎枕上越发莹白的娇容，心里不由微微一颤。
　　罢了罢了，男人嘛，何必要逞嘴上功夫！
　　沈君佑大臂一揽，闻着怀中的淡淡幽香，嘴角勾勒出一抹邪邪的笑意……
　　※※※
　　“哟，余妈妈走的这样急，这是要去哪啊？”
　　春暖花开的季节，四奶奶每日早上都带着秋姐儿到园子里来玩玩，打远处看见行色匆匆的余妈妈，心中好奇。
　　“四奶奶。”余妈妈屈膝行了个礼。
　　四奶奶忙侧过身子将她扶住，只受了她半礼。
　　“太太最近嘴里老是觉着没味道，吃东西也是吃个两三口便放下了，不过几日的功夫，夫人已经瘦了一大圈，老奴看着真是心疼的紧，这不准备去厨房亲自看看，做些模样可口的饭菜来。”余妈妈面色凝重，心里满是担忧。
　　四奶奶一听，立刻道：“哎呀，余妈妈，这可了不得，可请大夫看过了？”
　　“昨个儿大奶奶请来看过了，说是换季节，胃里有些寒气。”余妈妈只捡了些最模棱两可的话来回答。
　　四奶奶略一思忖，一个想法突然在脑海里浮现。
　　“妈妈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娘家那边的三太太从前也是老犯这个毛病，后来有位名医给写了个食疗方子，倒是挺很有效的。”
　　“哦？”余妈妈心中一动，忙问道：“四奶奶可知道是什么方子？”
　　四奶奶蹙着眉头一副思索，“好像是道羊乳羹的吃食，不但健脾养胃，还能益气养颜。”四奶奶话音一顿，突然俯在余妈妈耳边，颇为神秘地悄声道：“听说这还是宫里传出来的秘方呢。”
　　羊乳羹……余妈妈在心里暗自琢磨了一番，东西倒确实是好东西，只是这功效她还得仔细问了大夫才放心。
　　如此一想，余妈妈忙笑着道谢：“四奶奶是个有孝心的人，老奴这就回去禀了太太。”
　　四奶奶略略客套了两句，便带着秋姐儿和余妈妈告了辞，径自去了前面湖中心的亭子里。
　　翌日一大早，余妈妈穿着紫红色的湖绸春衫急匆匆地走到了厨房，院子里砍柴的，洒扫的婆子们见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向余妈妈请安。
　　余妈妈不耐烦地摆摆手，径自撩开推门进了大厨房。
　　灶台上整整六个大蒸锅冒着白花花的热气，一旁的厨子们正端着锅有力地翻炒着。
　　“都什么时候了，怎的早饭还没有送过来，动作都麻利着点，仔细饿着了太太，你们一个个可都吃不了兜着走！”余妈妈厉声呵斥道。
　　仲禄家的听见声音立刻从后头跑了出来，一路催促着厨子们，满脸灿笑地给余妈妈请了个安，谦声道：“嬷嬷别生气，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昨个我吩咐你的山药羊乳羹呢？可做好了？”
　　那日听了四奶奶说的法子以后，她立刻就去问了专给大夫人瞧病的李大夫，李大夫说羊乳羹中加些山药效果更好。
　　仲禄家的一愣，仔细回忆着，可昨个儿确实没人告诉她啊！
　　面有难色地问道：“妈妈，这事……您是和哪个丫头说的？”
　　“我忘记了，怎么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余妈妈的声音顿时变了调。
　　“那什么，昨个儿并没有人跟我交代……”仲禄家的越说声音越小，提心吊胆地看了余妈妈一眼，迅疾低下了头。
　　余妈妈听了面上阴冷，抿着嘴一言不发，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瞪着仲禄家的，半响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厨房要换主子了！”
　　仲禄家的只觉得那话里一语双关，眉头蹬蹬直跳。
　　“那什么，您看，这几个月实在是忙的厉害，新奶羊庄子上还没给送来，府里现在用的都是牛乳，要不……”
　　“放肆！太太吃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由你做主了，大夫指名说的是羊乳羹，你居然敢拿牛乳跟我充数，呵呵，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你这胆子长的可真是快啊！”余妈妈板着脸，眼睛微微眯起成一条线。
　　仲禄家的吓得一个激灵，她们一家子在大太太身边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奴才，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太太身边的余妈妈。
　　想当初，余妈妈和老爷娘的二姨娘杨氏都是大太太的陪嫁丫鬟，吴氏在太太进门第二年怀大爷的时候被收了房，四年的功夫才生了一个女儿，被抬了姨娘，可是第二年便因为小产而丧了命，同年大太太生了三姑小姐月娘出生。
　　当时太太自己也刚怀了身孕，却让身边最亲近的余妈妈去照顾杨氏。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却是清清楚楚的。因为，杨氏喝的每一碗药，都是余妈妈亲自熬的。
　　“咱们院子里不是昨个儿刚牵了头羊回来吗？咱们就先借来乳救救急呗，这样余妈妈好交差，仲家嫂子也用不着这么为难。”
　　一个穿姜黄色素面褙子，三十来岁的媳妇扭着腰走了过来。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府里全是主子，哪个也不是她能惹的起的！何况，那二奶奶的本事，她可是亲自领教过的，面上带着三分笑，心里却是摸不到底。
　　仲禄家的一边想着狠狠地剜了那媳妇一眼，跟余妈妈赔笑道：“余妈妈，您看，这头奶羊是二爷前个儿刚弄来的，说二奶奶近日胸闷总是吃不下饭去，可是巧了，单子上列的也是羊乳羹，若是……奴婢怕是不好交代啊……”
　　余妈妈没有紧蹙看向仲禄家的，缓缓道：“说起来，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家仲禄这大买办的差事怎么来的，想必用不着我多说你也清楚的很！以后接人待物长点眼力见，哪个该巴结，哪个不该巴结，睁大了眼睛仔细瞧瞧，历来改朝换代可都是常有的事，若是不小心站错立场跌进了湖，可别怪我这个老姐姐没提醒过你。”
　　“嬷嬷说的可不是吗！我说仲家嫂子，咱们沈府自古以来最是尊崇孝道，就拿咱们老爷来说，对老太太可是孝顺有加，咱们下人做事，自然也得顺着长幼尊卑来不是！再说了这东西反正都是沈家的，不是婆婆吃，就是媳妇吃，总不会便宜了别人，二奶奶知道了也只会高兴的。”
　　余妈妈脸色微微有了缓和，向那个媳妇问道：“你是哪里当差的？”
　　那媳妇妇忙道：“我当家的叫王全，在外院给花房的宋买办跑腿，嬷嬷只管叫我王全家的就行。得亏了大奶奶的恩典，让我就在这厨房给仲家嫂子打打下手，干的都是些粗活。”
　　余妈妈点点头，淡淡地道：“我会和夫人说的。”
　　王全家的听了自是满心欢喜，连声道谢。
　　可仲禄家的此时却是心事重重，脑子里不断琢磨着对策，依着余妈妈的性子，可不会只挤一碗的奶，如此，它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或者把责任推给余妈妈这个始作俑者呢？
　　※※※
　　日头渐渐西落，只余一线嫣红的霞光，把天空染得分外妖娆。
　　“奶奶，要不先给您摆饭吧，早前四人不是派人捎了话回来，今个儿可能要晚回来些。”秋桐在一旁劝道。
　　“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还是等等再说吧。”
　　璧容歪在炕上，闭着眼睛，又有些昏昏欲睡。
　　“奶奶，要不先把羊乳羹喝了吧，这奶羊还是二爷特地让人从应县一户人家手里买来的，产的羊乳尤其的好。”
　　璧容睁开惺忪的眼，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有些时候，她真是觉得沈君佑对她关心过了头，她不过是这几日吃的凉了些，脾胃有些不舒服，沈君佑便大张旗鼓地要去找大夫，璧容从小最怕吃药，声泪俱下地一番恳求这才劝住了，可他也不打哪听来的说是羊乳调理脾胃，便大张旗鼓地跑到应县去买了一头羊回来，弄得阖府上下无人不知。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是甜甜的。
　　就着秋桐递过来的碗刚喝了一口，璧容就蹙起了眉头，“怎么尝着味道有些不对？”
　　话刚说完，只觉得喉咙里一阵恶心，推开秋桐，伏在床边呕吐了起来……


第69章 谁是渔翁
　　屋里的丫鬟们见状吓了一跳，听璧容说那羊乳羹味道不对，以为那里面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夏堇是个胆大的，端过来就喝了一口，哇的又吐了出来。
　　气冲冲地道：“这哪里是咱们昨个儿喝的呀！这分明就是那喂犊子的牛乳嘛！这等脏东西也敢给奶奶喝！不行，我得找她们去！这帮不要命的狗奴才们！”
　　秋桐端着痰盂守在璧容跟前，也来不及去拦夏堇，急得要命，生怕她不小心惹了祸。
　　璧容煞白着一张脸，拍拍她的手，缓了一口气道：“放心，她有分寸……也该去闹一闹了，只是多叫些人，免得……免得真打起来，她势单力薄地吃了亏。”
　　秋桐不解地看着璧容，心想怎么奶奶不拦着，反倒还支持夏堇呢，不过看璧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没有多想，忙叫院里的几个高大的粗使婆子追了夏堇过去。
　　又吩咐新来的青瑶和青沐两人，一个去禀了大奶奶请大夫来，一个去外院派人通知二爷。
　　且说夏堇到了厨房，一脚踢开了大门，扬声高喊道：“仲禄家的，听见了就给姑奶奶麻利地滚出来！你们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呀，奶奶的东西也敢动手脚，当真是欺负我们主子好说话啊！”
　　厨房里干活的一种婆子们闻声面面相觑。
　　“哟，我说夏堇姑娘哪，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仲家嫂子这是怎么惹着你了！”王全家的装作毫不知情。
　　夏堇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少这跟我打哈哈，我看这事指不定也跟你脱不开关系，等姑奶奶收拾完仲禄家的，也再来收拾你！”
　　王全家的听了不由得有些心虚，撇着嘴忙退到了后头。
　　夏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跟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大伙默契地捡了厨房的碗碟一通狂砸。
　　不一会儿，在屋里偷着睡觉的仲禄家的被报信的叫了出来，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厨房里。
　　一进来看见遍地狼藉，气得一个倒仰，“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敢来厨房闹事，这是都要作死不成！”
　　夏堇冷笑了两声：“还敢跟我兴师问罪，你这么个老妖婆子都没死，我们可不敢死在你前头！”
　　仲禄家的听了眉头微皱，仔细辨了半天，才问道：“你是墨竹院的丫头？”
　　“明明就是个偷东西的贼，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吗！”
　　仲禄家的脸上铁青，厉声道：“你个小丫头把嘴巴洗干净了再来说话，莫以为有二奶奶做主便可胡说八道！”
　　夏堇听她这么说，脸上笑得更是灿烂，“呵呵，既然你不怕丢脸，那我就说出来叫大家伙都来听听！我可问问你，府里那只打应县买来的奶羊是不是我们二爷给二奶奶寻来的，你个妖婆子倒好，自己偷吃了不说，还敢给我们奶奶换了那犊子的东西喝，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喝不出来是怎么的，还别不告诉你，你姑奶奶我从小不知道养了多少只小犊子，这味道我一闻就知道！”
　　夏堇嗓门极大，莫说厨房里人，就是打外头经过的也能听个清清楚楚。
　　仲禄家的一听是这事，不由得有些心慌，可转念一想，这“偷东西”的人可不是她，她可没什么好愧疚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吃了，没有真凭实据就赶来厨房闹事，天王老子借你的胆子不成！”
　　“你莫要在这里吓唬我！姑奶奶才不管你什么真凭实据，东西既是你们厨房送来的，我就要找你来问罪，就是闹到大奶奶那里我也不怕！”
　　此时，宛秀阁内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连跌跌撞撞到了大奶奶的软榻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奶奶，奶奶快去厨房看看吧，夏堇姐姐带了人过来打架……都，都给砸烂了……”
　　“什么？把厨房给砸了？”大奶奶端茶杯的手一晃，滚烫地茶水从杯中溢出洒在了回话的小丫鬟手上，小丫鬟扭曲着一张脸，强忍着被叫出来。
　　“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了！”大奶奶拽着小丫鬟的胳膊，急急问道。
　　小丫鬟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边，不过她是在仲禄家的手底下做事的，自然心得向着仲禄家的，故而只说了大太太身边的余妈妈如何强硬地来要东西，那王全家的又是怎么着吃里扒外，最后说了夏堇的怎么样的嚣张跋扈、口出不逊，丝毫没把大奶奶放在眼里。
　　大奶奶气得面色铁青，咣当一声砸了手中的茶杯，“二奶奶这是好一个先声夺人啊，她若没有发话，我就不信这个丫鬟能这么大胆！”
　　“奶奶，奶奶消消气……”紫鹃忙伸手替大奶奶抚了抚背，低声劝道：“奶奶可压思虑清楚了才好啊，毕竟这件事上，咱们确实是理亏了呀！”
　　“和我有何干系，这东西可是吃进了太太的嘴里，我连个味都没闻见，怎么我倒理亏了！”
　　“奶奶毕竟是掌家的人，若是闹到了老太太那边，恐怕咱们第一个就脱不了干系啊！”
　　大奶奶低头思忖了一阵，“你可有什么办法？”
　　“奴婢愚笨，还是奶奶方才的一句话提醒了婢子。”
　　“哦？”大奶奶闻言，看了紫鹃一眼。
　　紫鹃附耳对大奶奶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吃东西的是太太，犯事的人也自然是太太手下的……”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奶奶眼睛一亮，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大奶奶来了，快都停了手吧，大奶奶来了。”
　　仲禄家的刚被夏堇往肚子上踢了一脚，正待要还手，听了这声高喊，立即收回了手跪在地上。
　　大奶奶进来的时候，厨房俨然是锅碗瓢盆砸了满地，夏堇松散着头发坐在地上闷闷地哭，仲禄家的脸上也不好看，不过比较起来却像是占了上风的那一个。
　　不过想想也是，那夏堇嘴上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比的上仲禄家的这个糙婆子力气大。
　　想到此，大奶奶不悦地看向方才来禀告的小丫鬟，她本打算这先接着夏堇打人这一点先立立威，如今这场面却是不好在训她了。
　　要说此刻心里恨得要命的，自然要数仲禄家的了，从脸上瞧，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可她不过是女人打架用的那些扯拉掐拽的招式，可那丫头却是凶狠的紧，照着她的肚子、腰上连踢了好几脚，疼的她现在就直不腰来。
　　可偏生这丫头皮肤娇贵的很，掐一把就泛起了老大一片红，又装作挨打地坐在地上哭，她自己却是一身暗伤，总不能叫她当着大奶奶的面脱了衣服验伤吧。
　　如此，她冒着贼喊捉贼地风险也要先声夺人。
　　“大奶奶，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夏堇姑娘一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又是打人又是摔东西的，好好的厨房现在成了这般模样……”
　　夏堇用手撑着地跪爬起来，颤抖地指着仲禄家的，恨恨的道：“可是见了真正的缩头乌龟，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呵呵，我的命本就贱的很，反正也活不成了，拼死也要拉着你入那十八层地狱！”
　　夏堇此刻惨白着一张脸，发髻零乱，嘴角怪怪地扯着笑，尤其那目光泛着丝阴冷，倒真像是个从地府里飘来的厉鬼，吓得仲禄家的一个激灵。
　　大奶奶蹙着眉头，不明白夏堇如何就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个明白的跟我从头说说。”
　　紫鹃见大奶奶向她使了个眼色，忙过去扶了夏堇起来，好生劝道：“夏堇妹妹快先起来，有大奶奶给做主，妹妹要讨罪，好歹也得把话说清楚了不是。”
　　夏堇接着紫鹃的力，颤巍巍地站起来，向大奶奶行了个礼，回道：“大奶奶且听婢子说一说，我们奶奶最近脾胃不好，有吃不得药，大夫便说可吃些羊乳羹调理，二爷废了许多功夫从应县寻了只专产奶的羊来，却叫这贪嘴的奴才偷了去，为怕东窗事发，便偷梁换柱给我们奶奶送了那最忌讳的牛乳，奶奶如今也不知道……”
　　夏堇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又对着大奶奶跪下去，“婢才方才失了规矩，大奶奶要处置婢子，婢子半句话也不敢讨饶，只是，只是这杀千刀的恶奴，婢子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
　　见大奶奶凶狠的目光直盯着自己，仲禄家的此刻颤栗不已，忙道：“大奶奶，奴婢实在是冤枉啊，那羊奶子因为都送到太太那去了，奴婢怕二奶奶哪里没得喝，又记得有人曾说牛乳同羊乳一样也是极滋补的，这才斗胆送了过去，着实不知道二奶奶碰不得啊，大奶奶明鉴啊，纵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偷吃主子的东西啊！”
　　“放屁！分明就是你们这些狗奴才们偷了去，还胆敢推到太太身上，太太难道是母猪不成，一次能喝进去一头羊的奶！你这是泼天的胆子啊！当着大奶奶的面都敢编排主子！”夏堇厉声道。
　　“我……”仲禄家的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张着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此时她可是明白了什么叫有理也说不清的痛苦了。


第70章 渔翁之利（中）
　　大奶奶暗赞这丫头有一张能扭转乾坤的嘴皮子，一句话就把事情的结果推到了大太太和仲禄家的身上，她如今既是要做主，那就要么去质问大夫人，要么就得惩治仲禄家的。
　　不过这仲禄家的也着实蠢笨，她大可以去告诉二奶奶东西被太太拿走了，偏生要多此一举，还拿了那牛鬼蛇神的脏东西来顶包，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害的她也要受连带责任。
　　仲禄家的岂会不知道大奶奶的心思，她一个奴才惩治了便是惩治了，大奶奶自然犯不着为了这事去得罪太太，只是，她不甘心哪……
　　“大奶奶，奴婢方才想起来了，那日来取羊奶的是太太身边的余妈妈，奴婢也大着胆子跟余妈妈说过，这东西是二爷特地为二奶奶寻来的，不如太太和二奶奶一人一半，余妈妈却把奴婢训斥了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她私自……此事王全家的可以作证，那羊奶就是余妈妈叫她给端过去的！”
　　大奶奶听了眼睛一亮，看向仲禄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和，略作思忖，便道：“既如此，先把王全家的叫出来问个清楚。”
　　厨房的婆子立刻把躲在人群后头的王全家的揪了出来，王全家的见了大奶奶心中直发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呼饶命，任凭大奶奶怎么说都只是点头往余妈妈身上推，只想着保全自己的性命。
　　大奶奶问完了话，便叫了人去请余妈妈过来，可过了半响，却只见那叫人的婆子自己回来了。
　　大奶奶眯着眼睛，一拍桌子厉声问道：“人呢？可莫要告诉我，你没叫来！”
　　那婆子一听赶紧跪下道：“太太发了话，说身子不舒服离不得余妈妈伺候，奴才被拦在门外，都没有见着余妈妈的人。奴才办事不利，请奶奶责罚。”说着，咚咚在地上磕起了头。
　　大奶奶气得两拳紧握，手背上青筋直冒。
　　正在此时，门口冲进来一个小丫鬟，来不及行礼，见了夏堇就哭了起来：“姐姐，奶奶她，奶奶她……”
　　夏堇一听急忙问道：“奶奶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奶奶她有了身子……”
　　众人听了不由得一愣，大奶奶身边的紫鹃最先反应过来，忙大声说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真是虚惊一场！”
　　大奶奶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眼见着寻了太太的错，偏生庄氏这会子转危为安，如此即便是老太太愿意做主，恐怕也不会从重发落的，那么，她还要不要冒这个险呢……
　　“可，可是大夫说，奶奶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有些不好……”
　　夏堇不知道院里的实情，只觉得刚放下的一颗心猛地又悬了起来，七上八下的一同摇晃，险些憋过气去，她出来的时候只见二奶奶呕吐，莫不是真的……
　　“二爷在屋里大发脾气，秋桐姐姐已经被罚了二十板子，二爷叫我来寻姐姐回去呢。”
　　众人此刻心里皆是咯噔一声，那秋桐可是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竟被二爷罚的如此狠，看来二奶奶这回真是凶多吉少了！
　　“哇！奶奶啊，奴婢贱命一条，已是走到了头，往后不能再伺候您了，横竖一个死，奴婢定要给您报了这血海深仇！”
　　说时急那时快，夏堇一个大步冲到仲禄家的身边，两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模样看着凶险，实则却只用了五分力气，只把仲禄家的吓得一个劲咳嗽。
　　大奶奶见了赶紧叫人帮她们拉开，心中一定，扬声道：“夏堇，你也别怕，既是牵涉到了你家奶奶的生死，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此事我拿不出主意了，还要去请老太太明断才行。”
　　夏堇一听，感激地跪在大奶奶脚下，连声道谢。
　　※※※
　　大太太在大奶奶带着仲禄家的去寿和院时，便得到了消息。
　　她叫那婆子空手而回，自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凭她多年的了解，王氏定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一页翻过去，虽然不能处罚夏堇，但好歹庄氏也要吃个哑巴亏，却没想到大奶奶居然把事情告到了太夫人面前。
　　当然，璧容怀孕的事情，她还是不知情的。
　　“太太，此时咱们一定得稳住了，千万不可乱了方寸，太太您可是可是婆婆，这家里的一草一木哪个不是您的，何况她身为媳妇本就该拿自己的东西来孝敬您，就算是在老太太面前，也绝技不会有媳妇讨婆婆错处的理儿。”
　　大太太听了后背不由得挺得笔直，心里也有了底气，方才那一点不安早就转化成了忿恨。
　　此时，寿和院内仲禄家的哆嗦着跪在正中央，面前依次坐着太夫人、大太太和大奶奶。
　　“你把方才说的话，当着太太的面仔仔细细地再说一遍。”老太太虽然面无表情，可声音却异常洪亮，直说的仲禄家的身子一震。
　　“……余妈妈来讨，奴婢说厨房里已经没了，可是余妈妈不管，这时王全家的提了个醒，便硬是叫我把二奶奶的给了太太用……”
　　仲禄家的连头不敢抬，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重复了一遍，因着夏堇也在旁边看，故而她丝毫不敢有所隐瞒，只一心想洗清自己，把事情推到余妈妈和王全家的身上。
　　仲禄家的话音刚落，大奶奶便猛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是念着你们这么些年本本分分地为太太办事，这才破格提了你家男人做买办，又让你继续管着厨房。你倒好，这才过了多久，规矩二字就忘到后脑勺去了！这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这个当家的没有起好表率作用，让你们忘了本分！”
　　大太太只觉着这话极为刺耳，脸瞬间黑了下来，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怪我把他们教坏的！”
　　大奶奶装着一脸无辜相，急急道：“太太明鉴，媳妇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实在是这些恶奴胆大包天，不光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辜负了我的信任。为了维护府里的规矩，杀一儆百，老太太，媳妇斗胆请您下令打她二十大板再说。”
　　仲禄家的听了身子不由得一晃，心急如焚，连声道：“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当真是为了太太和二奶奶之间的和气，这才斗胆给送了牛乳过去。奴婢实在不知会因此害了二奶奶啊……”
　　突然，仲禄家的转过去迅速地爬到大太太脚边，抓住大太太的衣角，恳求道：“太太，太太千万要救我一命啊，老奴一家子好歹跟了您几十年了，纵是没给您立过什么功，却也跟着余妈妈一起为您忠心效力了呀！”
　　大太太听了猛地一惊，看向仲禄家的，此刻仲禄家的两眼圆睁，眼神中的寓意大太太岂有不懂的。
　　仲禄家的这是要威胁于她啊！大太太不由得又是愤怒又是忐忑，但更多却是懊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一时手软留了她这条命！
　　故而，只得沉声道：“仲禄一家再有错，好歹也做了我几十年的陪房，你即便是要惩戒，也犯不着下这样的狠手吧，她都知天命的年纪了你打她二十大板，岂不是要她死嘛！我看，这碍了你眼的只怕不是她，是我吧！你这是向我立威呀！”
　　“太太，您这话可真真是折杀我了！想我王氏进门十几年，一向把您敬为天，不敢说能替您分忧，可解难媳妇是一百个愿意的！您今日说的这话若是传到了大爷的耳朵里，媳妇便是再无颜面面对大爷了，索性不如今日便求太太给个恩典，赏我一纸休书吧！”
　　说着大奶奶便用帕子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糊涂！一个个都这么糊涂！”太夫人瞪着眼睛看向大夫人，厉声斥责道，“照你这么说，府里还要规矩做甚！纵的那些个恶奴们都知道年纪大了主子不会重罚，从此便作乱犯上，无所不作，这家里还不迟早乱了套了！怪不得历来犯大错的都是待了半辈子的老人，我原就纳闷，原来根子在你这！”
　　大夫人被太夫人训的脸色发青，险些倒了过去，亏得身边的余妈妈眼疾手快，扶抓了她。
　　“老太太息怒，太太一向为人宽厚，又常常感念老太太的教诲，故而对待仆从一向秉承众生平等的理念……”
　　“睁大了眼睛瞅瞅屋里坐的都是什么人，有你说话的份吗！”太夫人毫不留情得打断了余妈妈的话。
　　余妈妈心里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老太太息怒，都是奴才不知分寸，奴才自己领罚。”
　　“你快起来吧，你主子可铁了心要护着你，我这半条腿迈进了棺材里的老婆子可是不敢惩罚你！”
　　大夫人此时才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也跟在跪在了地上，“母亲息怒，都是媳妇的不是。”
　　余妈妈此刻也顾不得别的，硬着头皮解释道：“老太太容奴婢说句话，太太和奶奶们本就是婆媳，都是连在一根绳子上的，太太但凡身子好一点，断然是不会用了媳妇的东西，相反还会赏给她们东西。至于二奶奶怀了身子的事，那可是太太的亲孙子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吗！”太夫人扬声质问道。
　　余妈妈和大夫人皆是一愣。
　　“我本想饶你一命，谁想你倒是这般不依不饶，既如此，就赏你二十板子！来人呐！”
　　局势转变的如此之快，就连大奶奶也是吃了一惊，直到余妈妈呆愣着被人架着胳膊拖走，才晃过神来，不断喊着饶命。
　　大夫人猛然跪在了地上，可求情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老太太息怒。”
　　众人见大夫人跪了也不好继续坐着，纷纷起来跪在地上，喊着老太太息怒。
　　太夫人极为不耐烦地挥挥手，对大夫人道：“我这用不这你伺候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回去养身子吧，今后你也不用再来我这里请安了，有时间还是多管管你屋里的奴才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别以为年纪大了便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年纪再大的还能盖过我去不成，这家里如今还是他沈继孝（大老爷）当家呢！”
　　太夫人这话说的力道十足，不止大夫人，大奶奶连同余妈妈也都是脸色微变，这是在提醒着屋里的每个人，甭管自己的丈夫儿子多有本事，她可还是这家里唯一活着的祖宗！
　　这一瞬间，大奶奶只觉得浑身彻骨的冷。


第71章 渔翁之利（下）
　　夏堇进了门，便从头到尾跟璧容说了一遍，连同太夫人如何叫人打了余妈妈和仲禄家的二十大板，仲禄家的皮糙肉厚倒还好，那余妈妈却是在打到第十板子时便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从前大夫人当家时，璧容还觉得她凡事颇有本事，如今看来却是一个性情急躁，成不了大事的人，别说和大奶奶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相提并论，恐怕就是四奶奶也比不过。
　　方才听了夏堇复述这余妈妈的一言一行，却着实称得上有胆有谋，想必以往的许多事都是她在背后给大夫人出的主意。
　　只可惜这余妈妈是个奴才，无论道行多高，太夫人的一句话就能叫她死。
　　“你怎的知道奶奶没事？”秋桐好奇地问。
　　“原本听青叶说奶奶有了身子情况不好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可后来却听她说二爷下令打了秋桐姐姐二十板子，谁不知道秋桐姐姐在奶奶跟前的地位，就是二爷，但凡奶奶还在，也是不敢轻易动的，如此，我哪还有不明白的！”夏堇的得意地笑了笑。
　　“早知道就不说我了，换个人挨打，好歹也能吓你一吓。”秋桐懊悔地摇摇头。
　　“姐姐快饶了我吧！”夏堇嘿嘿笑了两声：“说起来，奶奶这招可真是高明，叫大奶奶和太太鹬蚌相争，咱们好渔翁得利。”
　　璧容笑笑：“还得多亏了你这张嘴，我听说厨房被你砸了个一团乱？”
　　夏堇一想起这事来就不由得发笑：“我还当那仲禄家的多有本事，这打起架来也不过是学那些个泼妇，不是掐就是拧，哪像我脚脚往她心窝子踢，疼的那老婆子杀猪似的嗷嗷直叫！”
　　璧容心疼地摸了摸夏堇脖子上的一处指甲痕，“我不是叫那些婆子跟了你去吗，怎么还亲自跟她打起来了，她那手脚可是粗的很，瞅这脖子上的伤，都不知道能不能下去呢。”
　　说着，便招手叫了门口的小丫鬟过来：“去把博古架上的芦荟膏拿来，这是我在忻州那会儿烫伤了手，爷专门给我寻来的，消肿去痕也极是有效。”
　　秋桐犹豫着开口道：“奶奶，奴婢倒是可以装着挨打在屋里躲即日，只是府里耳目众多，这事情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大奶奶若是知道了咱们算计她……”
　　璧容坦然一笑：“不必担心，我本就没打算瞒着她，只是想当着老太太的面让她看清了形式，莫以为咱们就是个好拿捏的！”
　　“可不是，奶奶早该如此了！那仲禄家的面上恭恭敬敬，背后克扣了咱们多少东西，但凡要加餐或是吃些好的，还得给她们好处！真真是奴大欺主！哼，这家里的事情有哪一件能逃得了大奶奶的眼睛，定然是她早就默许了的！”夏堇义愤填膺地抱怨道。
　　“在这大家庭里一定要学会张弛有度，大奶奶虽说有诸多不是，可毕竟她掌家是老太太安排的，不然你以为四奶奶还能这般安安静静的吗，何况真换了别人来替代她，也未必就比如今的好。”璧容耐着性子跟两人分析道。
　　“奶奶这话怎么说？”秋桐疑惑地问道。
　　“这个家里，我们对于大奶奶，只有利没有弊，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叫她看清这点。”
　　这时，下人风一般地跑进来传话：“奶奶，二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高挺的身影撩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见到璧容歪在里间拔步床上，脸色尽是苍白，他的眉头蓦的皱在了一起。
　　“大夫方才怎么说的，身子可有不好的地方，千万别忍着，一定要说出来。”沈君佑一撩衣摆坐到了床边，秋桐和夏堇赶紧从脚踏上站起来，立在了一旁。
　　“我没事，你别担心，大夫说刚怀孕都是如此，恶心，孕吐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不行，还是叫关恒再去请一个大夫，这样我才好放心。”说着，沈君佑就站起来，出去吩咐了一声。
　　璧容给了个眼色叫夏堇和秋桐都退了下去，关上了门，房间里一瞬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
　　沈君佑仿佛还没有从余悸中缓过来，他低下头，乌黑的眼睛在她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她脸上的每一个地方，有些微凉的嘴唇缓缓吻上了她的额头，良久才哎的一声叹了口气。
　　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咚咚地敲了两声，秋桐匆匆进来禀报。
　　“二爷，奶奶，太夫人身边的华妈妈来了。”
　　沈君佑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快请进来。”说着，璧容忙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却被沈君佑用手按住了。
　　“谁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你好生躺着就是。”沈君佑道。
　　璧容一想也是，方才还夸大声势地叫丫鬟在大奶奶面前演了一出戏，如今戏还没有散场，自然还要继续下去，故而老老实实地闭上眼装作昏睡。
　　华妈妈迈着碎步声音极轻地走了进来，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给二爷请安，老太太吩咐我过来看看二奶奶，这些是老太太特地嘱咐我带来的金丝燕窝，用来给二奶奶安胎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挥挥手，叫身后的小丫鬟把东西递给了秋桐。
　　沈君佑并未起身，只是小心翼翼地替璧容掖了掖背角，冷硬地回道：“嬷嬷回去替我谢谢祖母，二奶奶头会儿吃了药如今尚未苏醒，待明日一早我亲自过去给祖母请安。”
　　华妈妈点点头，便轻声告退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没了动静，璧容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小声问道：“走了？”
　　“走了。”
　　璧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回儿躺了大半天，腰软的难受，就想要坐起来。可这回头才抬了一半，就再次被无情地摁回了枕头上。
　　沈君佑的声音里有了些严肃：“你就不能好好躺着吗，如今可不比从前，你醒了，孩子可还没醒呢。”
　　璧容有些郁闷地撇撇嘴，闷声嘟囔道：“你光知道想孩子，就不能想想我，我也难受呢。”
　　沈君佑哑然失笑，无奈地脱了鞋坐上床，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不知道下人来寻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能无所畏惧地往前冲，唯独这一次，当我听说你有了身孕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被生生切掉了一半，我只能拼足了劲往家里赶，生怕晚了一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璧容听着他簌簌地说着，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双手越来越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一般。
　　原本她只是对牛乳的味道犯恶心而已，可想到厨房里的人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换它的东西，她便想要趁机整治整治她们，也免得将来真的因为吃了什么东西，而害了肚里的孩子。
　　可此刻，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导演了这场戏，不为别的，只是眼前这个真心为自己担惊受怕的男人。
　　“爷，我只是……”
　　“答应我，无论今后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离开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璧容突然笑了，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她相信他的话，无论再大的危险，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她的身边，她一直相信。
　　※※※
　　大夫人院里余妈妈一醒过来，就地由两个小丫鬟搀着一路颤巍巍地进了大夫人的卧室。
　　大夫人正头疼病发作，捂着额头歪在炕上虚弱地呻吟着，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无一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余妈妈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咬着牙跪在了大夫人脚下，“奴婢办事不利，让人抓住了话柄，累及了太太，奴婢该死。”
　　大夫人见余妈妈发髻零乱，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冷汗淋淋，惨白一片，再瞧那裙子上偷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想到她从做姑娘时就跟了自己来到沈府，如今过了三十几年，今日也为了自己挨了这样一顿打，心里越发的感到愧疚不忍。
　　“你快起来吧！”大夫人让身边的两个丫鬟慢慢地搀了余妈妈站起来，让她半趴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你如今都这把年纪了，老太太也当真狠得下心来！”大夫人越想越气，再不敢去看余妈妈身上的血迹，只命人快去请了大夫来。
　　余妈妈赶忙出生劝道：“太太使不得啊，老太太这才打了奴婢，您若是后脚便给奴婢请大夫，那不是明着跟老太太作对吗，奴婢贱命一条，太太切莫为了奴婢惹了老太太不快。”
　　大夫人听了若有所思，话虽然是听进去了，可她越想越觉得憋屈。老太太虽然是打的余妈妈，可谁不知道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想我嫁进沈家来，几十年来劳心劳力地做了多少事，她不过是仗着大姑奶奶如今做了太原知府夫人了，便想要回过头来跟我示威了，哼，这个没心没肺的老太婆也不仔细想想，当初她闺女的嫁妆用的可都是我们余家的银子！”大夫人瞪着眼睛狠狠地道。
　　“太太，老太太今日这举动只怕已经有些容不得咱们了，这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寻着咱们的错处呢，可越是这种时候，您才要冷静，切不可为了一时意气，因小失大啊。”
　　余妈妈此刻生怕隔墙有耳，被人不小心听了去再惹祸端，方才她挨打时，老太太给的罪名便是接着主子的名义妄生是非，甚至还有挑唆主子、引起家宅不兴之嫌。如今但凡太太在任何事，老太太也只会把错误归结到她身上而已。
　　想想，也是她当日糊涂，怎么就被王全家的三言两语便给糊弄了！想她仲禄家的在厨房这么些年，一向最爱干的事便是各方讨好，如若可行，她只怕早就做了，也就不会叫自己白替她担了一大半的罪责。
　　“太太且把心放宽些，这老话说的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如今老太太已是花甲之年……太太只要能忍过这一时，福分可都在后头呢！”
　　大夫人听了心头不由暗暗点头。
　　对，她只要活着一天，这家里永远都得有她的地位！
　　纵是老太太又如何，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继室，又没有生下儿子来，那个闺女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甚至还得为着自己后院里的事情自顾不暇。
　　只是，哎……大夫人的心中到底憋着一口怨气，脸上的阴霾始终退散不去。
　　余妈妈沉了沉，低声道：“奴婢且说句大不敬的话，大奶奶也不过就是只借着虎威的狐狸罢了，可有一点，您可是她的婆婆，就是将来在大爷面前，您若要休她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大夫人觉得中听的很，她儿子可是京官，她这个官老爷的亲娘亲，哪个敢不卖她的账，就是王氏，还不是她一句话就能休了的！
　　这么着就想起她送去京里的自家外甥女杜氏，回来传信的婆子说照儿十分喜欢她。她开始筹划着等杜氏一旦生下了儿子，她一定要就过来好好抚养，叫她王氏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忌惮！


第72章 蠢蠢欲动（上）
　　四月下旬的时候，沈记布庄在大同的分号无声无息地开了张，因卖的都是些精贵料子，故而开张的头一日便在大同的街头巷口传的沸沸扬扬。
　　而此前沈府的人却是半点都不知情的，这就好似一个闷声雷，在春夏交接的某个寂静午后突然大作，周围亦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此时已近酉时末，月已高升，清光满院，昏暗的夜色里透着一抹淡淡的晕色。
　　秋桐赶着进来禀告：“奶奶，爷方才派了人回话说晚上不回来用饭了，叫奶奶自己先用。”
　　璧容想也知道他是被什么缠了身，这年头最是讲那“贫贱亲戚离，富贵他人合”，沈君佑既然在大同开了分号，定然不会舍了朔州老家这块富贵宝地，有心人自然要早早攀搭上交情。
　　无奈的叹了口气，便扭头吩咐道：“叫人进来便摆饭吧。”
　　秋桐喏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婆子端了矮脚小炕桌进来，秋桐扶着璧容从一旁的椅子上起来挪到罗汉床上。
　　炕桌上依次摆着清炖萝卜牛腩、姜汁菠菜、枸杞豆腐等几样清淡的小菜，中间燃着炭火的小炉上的佛手姜汤冒着滚滚的白气。
　　自打上个月那羊乳事件过后，仲禄家的先是挨了二十板子，而后便被大奶奶免了职，连同她男人的厨房买办也在不久后的一次采买中，被底下人举报因公济私而丢了差事。
　　大夫人虽然心有不满，可念及上次余妈妈被仲禄家的拖下了水，受了板子，如今都没能好利索，故而也没有出声替仲禄一家说半句话。
　　如今新换上来的厨房管事是大奶奶配房中的一个婆子，人叫王勤家的，与那王全家的是嫡亲的妯娌，但听人说这二人向来脾气不和，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吵个脸红脖子粗。眼下王勤家的升了官，那原本在厨房做闲差的王全家的却是被大奶奶贬去洒扫灶台，一时间厨房里说什么的都有。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大奶奶的嘱托，那王勤家的对二房的餐食颇为重视，因听说二奶奶孕吐的厉害，每天换了样的安排吃食，且都是些清淡止吐的菜肴。
　　约么到了亥时末，沈君佑才回来，身形有些踉跄地掀起帘子，身上沾染的酒气立刻捡了空子飘进了屋。
　　璧容鼻尖地伸手捂住了口鼻。
　　沈君佑亦是捂着嘴打了个酒嗝，极为缓慢地道了句：“我去洗洗。”便又踉跄着退了出去。
　　待洗干净了出来，璧容已经换了绫衣钻进了被子里，沈君佑仔细地在手上吐了口气闻了又闻，确定没了味道以后，才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床上。
　　才刚闭上眼，便听得身边人道：“莫不是往后都要喝醉了才晓得回来。”
　　沈君佑愣了一愣，对璧容话里的生气意味有些不明所以。
　　便温声解释道：“今日本不想去的，奈何是四弟做东，又有一干商贾跟着起哄，我总要给他一份面子，实在推脱不得。”
　　璧容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只是自她怀孕以来，沈君佑不论有多忙，都必定赶回来与她一起吃晚饭，还不时地说一些外面好玩的事情给她解闷，今日自己无声地吃了顿饭，便开始有些不适应了。
　　“怎么了？可是今儿身子又不舒服了。”沈君佑本就没有睡意，便坐起来向里侧探头过去。
　　璧容摇摇头，翻过身来面向他道：“天天喝姜茶，若是再吐个不停，可就真没法子了。”
　　“对了，方才在酒席上，有个吴姓老板向我介绍了一个扬州来的厨娘，说是手艺极好，本来他是想请到自己府上的，岂知他夫人嫌那女子是个寡妇不吉利，不如明个儿就叫她过来给你见见。”
　　璧容有些讶异，忙问道：“他如何得知咱们想找南边的厨娘？”
　　沈君佑淡淡地笑了笑，缓缓道：“有心人多得很，消息也自是灵通。”
　　翌日一早，关恒便带了那厨娘进府来。
　　那厨娘姓傅，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素服衣裙，人长得也白白净净。因从前在娘家姐妹里排行第三，家里人便唤她作三娘。
　　她先是做了一道荷叶鸡，一道冬菇菜心，一道香芹鳝丝，璧容夹了几口，倒都是些地道的淮扬菜，而且这厨娘也是极有经验的，撇了淮扬最有名但孕妇最不喜的鳜鱼、鲥鱼等菜。
　　不一会儿丫鬟又端上来一屉晶莹剔透、形状像朵花似的水晶饺子，只凭着面向便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这是什么？”璧容好奇地问道。
　　“回奶奶，傅妈妈说叫四喜饺，里面分别裹着青豆、火腿、蛋白、香菇的馅料，虽然在扬州很常见，不过她包的这饺子别人却是包不出来的。”
　　璧容挑挑眉，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火腿肉和鸡蛋白在青豆、香菇的混杂下，全然没了那蛋肉的膻腥味，伴着滚热的银耳南瓜羹，更是回味无穷。
　　“请她出来吧。”璧容放下筷子便吩咐道。
　　不一会儿傅三娘便系着围裙低头走了出来，璧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和声问道：“你是扬州人士？”
　　傅三娘点点头道：“奴家原籍是扬州府江都县。”
　　璧容笑笑道：“江都？是个好地方。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傅三娘怔了怔，忙回道：“还有一老母，一小子。”
　　璧容点点头，想起昨夜沈君佑跟她说的，这傅三娘因为是寡妇，让那吴夫人觉得不吉利的事情来。若不是逼到没有办法，哪家的妇人也不愿独自到大户家里做厨娘的，何况一个寡妇，只怕已是走投无路了。
　　“儿子多大了？”
　　“刚过了九岁生辰。”
　　“可念了书？”
　　璧容从一开始便觉得这妇人的言行举止不像个寻常农家女子，何况还做得出这一手的好菜，一般人家可都是见都没见过的，故而才有此问。
　　傅三娘脸上闪过一丝凄苦，缓了缓才道：“原先在扬州念过几年，只是后来家逢变故，这才停了学。”
　　璧容点点头，没有再深问，而换了另一话题：“如何想到来了朔州的？”
　　“娘家一胞姐早年嫁到了朔州，本想带着老母过来投奔，谁知姐姐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今后你欲作何打算？”
　　傅三娘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方才从厨房里出来时对自己的手艺信心满满，又见这位主子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也都是面似含笑，可此刻，她却有些摸不透这主子的心思了。
　　想起昨个儿房主过来讨要房钱的凶恶嘴脸，如若今日她不能留下，明日她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呢。
　　愁思间，反倒多了一抹坦然，实言道：“奴家不敢多想，眼前只求一家老小能吃饱穿暖，将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璧容淡淡一笑，对秋桐点点头，秋桐忙知会地走过去揽住傅三娘的手道：“妈妈的好日子就来了，我们奶奶最是面慈心善的，只要你好好做事，你家里的事情奶奶自会为你费心。”
　　傅三娘对于这突变的形式有些不敢相信，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忙感激地跪在了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
　　在消息疯传的第三日，府里的人终于忍不住攒动起来。
　　辰正时分，璧容才刚用过了自己小厨房做的早饭，那傅三娘果然心思灵巧，那道鸡粒松仁二米粥她吃了足足有大半碗，而且没有丝毫晨吐的反应，璧容心情很是愉悦。
　　“奶奶，四奶奶来了。”
　　秋桐的话音刚落，便见一身大红色石榴纹对襟褙子喜气洋洋的贺氏走了进来。
　　贺氏本只比璧容大上两岁，可偏爱红色、紫色这些浓重的色调，两人每每走在一起，便觉得像差了四五岁一般。
　　“先前想着你身子不爽利，我来了难免打搅你，这才来的迟了，不过这贺喜的礼我可是早就备好了的，你可不能怪我呀！”
　　若说起四奶奶说话那是向来讨喜的很，只看老太太便能知晓，她每每还总是喜欢先玩笑着责怪自己，叫人心中有话怪她不起来。
　　“四弟妹这是怎么说的，我可是那小气的不成？”璧容笑笑，招呼了秋桐去给四奶奶泡茶，待贺氏坐下了，才茫然问道：“只是不知四弟妹要贺我哪件喜事？”
　　贺氏心里一愣，想起庄氏怀孕时自己并未过来，心中有些懊悔。
　　可那时候也是因为大夫人被罚的缘故，何止她们四房，三房那里也是保持中立的，现在虽是大奶奶当家，可大夫人毕竟是她们名义上的婆婆，谁个真敢去触大夫人的霉头。
　　“哎哟，二嫂这是嫌我的礼轻了呀，可你们院里最近可是降了福神呢，今个儿一出喜事，明个儿一出喜事的，我就是手里握着金山银山，也送不完呢，二嫂就容我给秋姐儿存几个嫁妆钱吧。”四奶奶佯作一幅穷苦样，表情真挚的惹得屋里几个丫鬟也忍俊不禁。
　　贺氏既如此说，璧容若再是揪着不放，便有些小家子气了，故而笑着道：“这家里最会装穷的人登上了戏台子，我可不敢再多说了，罢了罢了，我知了你的情就是了。”
　　贺氏听了璧容打趣的话，面上有些臊，尴尬地笑了两声。


第73章 蠢蠢欲动（下）
　　贺氏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前个儿我哥哥给我送来几盆青龙卧米分池，开的极好，一会叫你院里的丫鬟去我那抱一盆回来。”
　　璧容闻言一怔，那青龙卧米分池可是历来有名的牡丹品种，贺氏的兄长当真有如此本事。
　　贺氏见璧容惊讶的神情，心里顿时有些得意，趁势开口道：“前个儿我家四爷和二爷吃酒，回来便与我说二爷是如何如何的本事，想当年二爷弃文从商时，四爷还颇为惋惜，如今看来，二爷却是天生的生意人哪！”
　　璧容闻言突地明白了起来，微微含笑道：“四弟妹若是要扣高帽子尽管让四爷去给我们二爷扣，可别这般叫我高兴了半天，却是沾了我家爷的光。”
　　这句话在璧容说出来是一个模样，可听进贺氏的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她家四爷自是先走过二爷那条路了，只是酒喝了不少，四爷醉成了烂泥一坨，二爷却是精神抖擞如初，说话条理分明，只把四爷唬的一愣一愣。
　　她原想着二爷能念念兄弟情给他们四房一点蝇头小利的，到最后却成了二爷语重心长地嘱咐四爷专心读书，要命的是她家四爷还颇有感触地连连点头，只差没感激涕零了。
　　“二嫂怎么还跟二爷吃起醋来了，莫若人说这怀了身子的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事事都喜欢争个风头，总是你们院子的光，别人是抢不走的！只不过多几个和你一块分享的，才更显得风光，二嫂说可是这个礼？”
　　璧容掩嘴直笑，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缓了半天才道：“我还纳闷着你缘何今个过来，原来是早知道咱们得了些好东西，争着过来分享呢！”璧容唤过来身边的夏堇，扬声道：“把昨个儿爷叫人送来的那些料子都搬过来，叫四奶奶好好挑上几匹。”
　　夏堇忙笑着喏了一声。
　　贺氏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璧容。
　　璧容无奈地摇摇头，佯作惋惜道：“你倒是个消息灵通的，知道昨个儿我们爷叫大同的铺子送了些好料子来，我原以为你们都不知道，想自己留着做新裳的，如今却被你搅和了，哎！只得挨院送上几匹了！”
　　贺氏怎么没想到庄氏居然把她的话歪曲到了这上面，眉头连颤了几下，刚要开口，便见夏堇带着一干下人鱼贯而入，手里各捧着几匹红红绿绿的新料子，堆了满满一桌。
　　璧容由秋桐扶着站起来，走到桌前亲自挑了一匹银红色缠枝菊花纹的锦缎，一匹嫣红色轻盈柔软的细绡纱，光是用手摸摸便知道是顶好的料子。
　　“四弟妹穿红色最是好看，到哪里都能给人带了喜气来，你瞧我给你挑的这两匹可还喜欢？”
　　贺氏只得尴尬得点头道谢，叫身后跟着婆子接了过来。
　　贺氏想着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如今却被庄氏用两匹破布打发了，颇有些不甘。
　　便又找着话题旁敲道：“我瞅着二爷近来忙得很，我家四爷每每看了又是羡慕又是心疼，总和我念叨着自己没本事，不然也能帮上二爷一把。不过我倒觉得我们四爷如今确是闲散了些，便笑他道哪有只嘴上说说的，要真去帮帮自己的哥哥才是呢！”
　　璧容对她这般坚持到底的作为很是惊讶，若是旁的事坚持自是好的，可眼前这件事说好听了是不知分寸，说不好听了便是装傻充愣，给脸不要脸了。
　　璧容难以置信地对身边站着的秋桐笑道：“你瞅瞅咱们四奶奶，可真是狠心，咱们四爷整日四书五经地读着，哪里就闲散了，你莫要在旁站着说话不腰疼，四爷是有大志向的人，岂能让这些铜臭耽误了前程，老爷知道了可是要责怪你的。”
　　贺氏只觉得庄氏嘴里句句带着刺，脸上顿时涨的又红又紫，哑口无言，僵硬地道了句：“是我疏忽了，多亏二嫂提醒我。”
　　而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贺氏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再没有脸面坐下去了，才寻了个借口便起身告辞。
　　“我跟着四奶奶去取牡丹花可好？”夏堇笑得极是灿烂。
　　贺氏的嘴角蓦地僵了僵，抬眼看看璧容，璧容面上带着笑，没点头也没摇头，贺氏更是此刻更是懊悔地肠子都青了，她这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想着不如自己随便挑盆普通的送过来好，于是便笑着道：“待会我叫人送来就是了，哪里用的你再跑这一趟，你奶奶这里如今可是缺不得人的。”
　　“没事没事。”夏堇连连摆手，装作羞愧地道：“奶奶嫌我聒噪，平日里都叫我在院子里自己玩，早就听府里的妈妈们说过四奶奶院里的花，一直就想见见，嘿嘿，四奶奶方才这么一说，婢子这心里更是痒痒的紧呢。”
　　如此贺氏便无法再坚持，只得咬着牙道：“你既然不嫌累，那便随我去吧。”
　　夏堇忙跟贺氏道了谢，又向璧容请了命，片刻就回来。
　　璧容无奈地嘱咐道：“莫要毛手毛脚地弄坏了四奶奶的花就是，不然回来定要重罚你。”
　　夏堇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夏堇便端了一盆开得极为茂盛的米分色牡丹回来，朵朵花株硕大丰满，直立挺拔，果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夏堇脸上尽是灿笑，得意洋洋地显摆着手中的战利品，道：“奶奶看这花可还喜欢，婢子特地挑的呢。”
　　“你倒还是个识货的呢。”
　　夏堇不在意地摆摆手，“嗨，我就是看四奶奶身边的丫鬟一个劲地把我往西边，料想东边那几盆定是好的，便过去随手挑了一盆花大的，听见丫鬟在旁边吸了口凉气，就知道自己捞了盆好的。”
　　“知道你鬼机灵，莫在这跟奶奶讨赏了。”秋桐笑着打趣道。
　　“嘿嘿，奶奶到时候赏我朵开的最好的带在头发上就行了。”
　　“哟，我倒没听说这未嫁女子便能戴花的，看来夏堇妹妹是别有用意啊！”说着，秋桐暧昧地看了看夏堇。
　　夏堇闻声脸上蹬地红了一大片，发狠地瞥了秋桐一眼，咳咳两声，继续说着在四奶奶院里的事，“……奶奶没看见，四奶奶当时那脸都跟花叶子一个颜色了……”
　　且说方才在四奶奶院里，夏堇端起那盆开的最好的米分牡丹，说就要这盆了，贺氏身边站着的大丫鬟随即便皱着眉地走过来：“可是巧了，这盆是四奶奶早就挑中的，正准备摆在屋里呢。”
　　夏堇听了忙把花放下了，跟贺氏连连道歉，又摇摇头叹息着说：“可惜这花不是布，甭管多新鲜的样子，只要肯出钱就能染出一模一样的来，哎，若是这花也有一模一样的就好了……”
　　贺氏一听，狠狠瞪了方才那多嘴的丫鬟一眼，笑着道：“二奶奶肯割爱送了我几匹布，我自然也要成人之美才好，你且端去给你家奶奶吧。”
　　夏堇一听忙笑着道谢：“既然四奶奶这么说，那婢子就替我们奶奶谢过您了，天色不早了，奶奶那里只怕还少不得婢子做些粗活，如此婢子就先回去了。”
　　不等贺氏反应，夏堇就端着花盆匆匆离开了。
　　璧容和一屋子的丫鬟听得夏堇这般精彩地从四奶奶的牙缝里夺了心爱之物，只觉得大快人心，独独璧容有些担忧。
　　叫青沐的小丫鬟似是心有灵犀地道：“奶奶只怕还不知道呢，这东西虽然对别人来说新鲜，对四奶奶却是轻而易举。她娘家原就是在应县做花草生意的。”
　　“哦？”璧容吃了一惊。
　　璧容院里叫青沐和青瑶的两个丫鬟的家里都是沈府老一辈的家生奴才，只是随着大夫人、大奶奶的权势增长，他们这些老人便只得了些不顶用的闲差。只是沈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却没有她们不知道的，比起夏堇往日还要借着跟院子里的婆子套话，这两个倒真是顶用的很。
　　夏堇气愤地道：“哼，早知道她不是个大方的人，妄想着拿盆花便换了咱们爷一间铺子，真是打的好响的算盘哪！四奶奶就是只狮子，也得有够大的嘴才行！”（此句引用“狮子大开口”）
　　“我本还以为先来的会是别人，看来却是我高看她了。”
　　“奶奶以为先来的该是谁？”
　　璧容看了夏堇一眼，笑问道：“你说呢？”
　　夏堇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两下，笑道：“奴婢以前听娘亲说，管钱的大都爱钱，只是有人有那个命赚进兜里，有人却只能过过眼馋。”
　　璧容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她本以为先来的应是大奶奶，却没想到四奶奶最先按耐不住。
　　不过想想也是，四爷如今还只是个秀才，纵是今年秋闱中了举，可说到入仕为官却还是任重而道远，依大夫人的行事风格，只怕是断然不会资助这个庶子入仕，免得将来与她的儿子一争高下。
　　如此，四奶奶急着敛财倒也不足为奇了。
　　跟在四奶奶后头来的是三奶奶身边的孙妈妈，竟是出人意料地只送了一张从崇福寺请来的吉符，保佑璧容母子平安的。
　　璧容没有推脱，笑着接了，又同四奶奶那样回了她一匹锦缎，一匹绡纱。
　　而说起大奶奶踏进墨竹院之时，却是好几日以后的事了。


第74章 见缝插针
　　王氏是何许人，三房四房的心思，她若说不了解，这家里就当真没人敢说了解了！偏生就有那凑到眼么前的探路石给自己探道，她岂有拒绝之理？如今看着四房饮败而归，王氏的心里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听外面传的风声，想来二弟在朔州的分号不会耽搁多久了，如今大老爷、老太太都还健在，沈君佑是没有可能单独立户出去的，所以这沈记布庄，自然也算的上沈家的产业。
　　三爷是个顶没本事的，四爷虽胸有几滴墨水，可论在生意上亦是一窍不通的。相比之下，她如今管着府里的中馈，外院的事情沾染一些必然也不过分，何况她陪房中的王勤、邓兴一直都替她打理着陪嫁的产业，这些年下来，比那铺子里的掌柜也不相上下。
　　如今在庄氏身上下功夫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那剩下的就只有在二弟身上想辙，若是能能寻得个契机，让沈君佑承了自己的一份恩情……
　　“奶奶，奴婢听说二房现在的一切吃喝都是由她们的小厨房动手，连食料都是二爷让人从外面买来的，弄得好像咱们吃的都是毒药似的，真真是娇贵的紧呢！”紫鹃忍不住一通抱怨。
　　方才在厨房里，王勤家的和她学舌，正巧就遇上了来要柴火的夏堇，紫鹃看着夏堇那得意的模样就堵心的要命。
　　“二爷这般年纪才得了孩子，也没什么新鲜，你只吩咐王勤家的，二房不论要什么，就叫她给什么。”大奶奶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却是如奶奶所说，方才遇上二奶奶身边的夏堇，还跟我炫耀二爷如今连生意都不顾了，只在家守着二奶奶，叫人羡煞的很！”
　　恩？天天守在家里？
　　那岂不成了那桌子上的摆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是丝毫碰不得……
　　大奶奶的眼睛顿时一亮。
　　“去库房寻些补品，咱们去给太太请安。”
　　紫鹃和顾妈妈均是一愣，自大夫人对外称病以后，奶奶已是许久没去过了，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想归想，脚上却没敢慢半分，紧跟着大奶奶出了屋子。
　　※※※
　　“今日这是刮得哪边的风，竟劳的大奶奶你亲自来了我这破院子。”大夫人清楚地哼了一声，冷嘲热讽道。
　　大奶奶进门的顿时脚步一顿，摆出满面的愁容来委屈地道：“太太怪我也是应该的，只是媳妇前些日子午睡着了凉，怕过了病气给太太，这才没有来给您请安。想当年太太掌家时，媳妇是何等的悠闲乐哉，如今却是……哎！若是媳妇能有半分太太的睿智精明，便用不着犯这愁了！”
　　大夫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歪在软榻上默不作声。
　　大奶奶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沉声道：“太太，您怨我也好，怪我也罢，只盼着您看在大爷的面上，凡事多宽恕媳妇一些，咱们婆媳本就是一条线的，如若彼此嫌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听了这话，大夫人脸上才略微有些松动。
　　大奶奶趁势而下，声情并茂地开口道：“眼下媳妇有件事却须得太太帮忙才行，与大爷也是有关的。”
　　大夫人晾了她一会儿，才装作初醒一般睁开眼，慢声慢语地道：“你且说说吧。”
　　“太太，想来二弟在大同开铺子的事太太是清楚的……”
　　大奶奶刚一开口，大夫人的脸色就瞬间冷了下来，她厉眼圆睁地直视着面前的大奶奶，眼里的意思明确地警告她，想清楚了再说底下的话。
　　大奶奶“二房那里才来了不久，服侍的人本就少得很，二弟妹如今又有身子，除了两个从忻州跟来的大丫鬟，就剩下四个新添的三等小丫鬟了，可这年纪上毕竟……恐怕还不懂的知冷热，您不妨给个恩典，赏个懂分寸的人过去，二弟二弟妹必然会念您的恩。”
　　大奶奶自觉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明白了。
　　以太太给大爷送人的经验来讲，这样的事情该是最明白不过了。
　　就如庄氏所言，二弟那样的名声，但凡是个有身份的奴才，也不会去攀他这样的荣华。
　　只是男人嘛，一两个月还能装装样子，时间长了，可是不好忍的。如若在这个时候，她给他送个人，不但解了他的忧苦，二弟妹哪里也是拒绝不了的！
　　如此，等他朔州铺子开了张，自己这个管理家事的长嫂替府里讨要几成的分红来孝敬长辈也是顺应常理的吧！
　　想到此，大奶奶甚是激动。
　　只是她这个做大嫂的却不好插手兄弟房里的事，但是太太就不一样了，常言道：长者赐，不可辞，何况还是嫡母赐予庶子的东西呢！
　　故而她才会低声下气地来请太太做个下令的，她好去当那跑腿的。
　　大夫人听了暗自琢磨了一下，眼么前那一窝膈应她的癞蛤蟆能有了后，着实叫她感到意外，只是想想她的心里就堵得要命，莫过人家说越是那腌臜东西命越硬！
　　若不是那仲禄一家已经被她处置了，此刻定要把她寻来问问当初是怎么办的差事！
　　不过王氏的话确实提醒了自己，是应该放个自己的人在身边盯着庄氏才行，必要时候……
　　大夫人的眼角掠过一丝阴狠，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对身边的余妈妈道：“原先伺候大少奶奶孕事的妈妈有几个？”
　　余妈妈脑子里想了一下，回道：“苏妈妈是老太太赐的，剩下的两个都是您给的。”
　　“叫回来一个，明个儿送到二房去。”
　　余妈妈称是。
　　大奶奶只觉被雷劈了一般，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要的是个通房丫头，怎么就变成了个老妈妈呢！太太这究竟是听没听明白她的意思阿！
　　“太太，您，您……媳妇觉得与其送去个妈妈倒不如送去个知冷热的丫鬟更得心，常言道再亲莫过枕边人阿……”大奶奶尴尬地红了脸，又道：“听说二弟这布匹生意做的极好，正准备在朔州开分铺子呢，自古兄弟间都是互相扶持，若是太太这时候能给个恩典，于大爷那边交际应酬也都可以方便些……”
　　大夫人听了面色突变，怒目圆睁道：“你可莫要胡来呀！京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谁知道那个贱种的钱干不干净，你要犯傻我不拦你，莫要害了我儿子！”
　　大奶奶脸上一阵阵地泛着青，双拳紧紧握住，尖利的指甲都深深陷进了肉里。
　　暗自骂道原来你也知道京里有人盯着大爷呢，那你还如此大张旗鼓地往那边送小妾！言官只要说一句品行不端，大爷的仕途就算走到了尽头！还好意思在这跟我说大话！
　　觉得二房的钱不干净，那你倒是给我点干净的钱！你儿子在京里一年就要送去四五千两银子开销，若不是我想办法在外面赚钱，他能有现在这般风光？！
　　和大夫人的谈话自是不欢而散，大奶奶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出了大夫人的屋里，回到屋里，王氏越想也是生气，这个老家伙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叫她送个糟婆子过去监视二房，还不得让二弟恨透了啊！
　　王氏脑子一转，想起那日仲禄家的那件事后庄氏的反应，除了身边那个叫夏堇的丫鬟在厨房闹了一番后，便在没有旁的动静。按理说这正是打击她的机会，若是搁在四房三方身上，难保不会把自己往死里整。
　　庄氏这意思莫非是向她，示好？
　　“你觉得二爷和二奶奶谁更容易些？”
　　紫鹃正坐在脚踏上给王氏揉着腿，突然被问了句话，还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紫鹃心里不禁盘算起来大奶奶此刻的心思。
　　“奶奶，婢子常听府里的人说二奶奶对待奴仆很是宽厚，底下人有事去求她多半都会如意，想来二奶奶耳根子确实软一些，至于二爷那里，婢子只是依稀记得大少爷说过，读书的人心里多半都是有些城府的。”
　　大奶奶闻言一怔，她怎么忘了，二弟当年可是朔州府的解元呢！若是没有后来太太的阻挠，恐怕如今的仕途要比大爷更顺畅一些了吧。
　　他能不借助一丝府里的势力，白手起家创下如此的产业，怎么又会是个垂涎美色的庸才呢！
　　既然太太有自己的打算，那么她反其道而行之，也不算是变卦吧！
　　想到此，王氏心里突地兴奋起来。
　　※※※
　　此刻，墨竹院
　　“看样子，四弟妹这身子保养得还算不错，那晨吐的动静可小了些？”王氏脸上尽是关怀之色。
　　璧容对王氏这个时候过来，倒是意料之外的。
　　她一连等了几日也不见她的动静，不由得怀疑莫非人的性子竟是能变得这样快，最爱钱的人也能有朝一日不爱了？
　　“劳大嫂费心了，多亏了大嫂前阵子吩咐厨房给我送来的那些补品，倒是管用的很。”
　　王氏脸上有些讪讪的，她那几日只是叫厨房做了些止吐的市井百姓的吃食送去，此刻听庄氏用答谢的口吻说出来，异常地别扭。
　　“亏我一直念叨着怕你身边没个经验的老人，许多事情难免疏忽，今个儿去太太那里请安，太太竟恰巧也和我说起此事，这才知道我原是白担心了，太太那边早就挑个一个嬷嬷，从前你侄媳生产时也是她照看的，估么着明个儿就给你把人送来了。”
　　璧容自是听出了大奶奶这话里的意思，强自忍下心里的警惕，摆出了一副从沈君佑那雪学来的喜怒难辨的表情。
　　“如此，我还要好好谢谢太太才行，也亏得大嫂今日提前知会，叫我能提前安排下屋子给嬷嬷住，否则明日人来了，我是真真就是要显眼了。”
　　王氏笑道：“咱们妯娌之间，本应如此，哪里这么多客套，你说是不是？想你一会有的忙了，我就不在这打搅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璧容又道了声谢，才叫秋桐送王氏出了院门。
　　“把前阵子大同送来的布挑两匹去送给老太太屋里的华妈妈，和她略提一下我想找个照顾生产的妈妈。”
　　夏堇有些怔愣，暗自纳闷这此时为何要和华妈妈说，但见璧容一脸严肃，她不敢多做考虑，领了命就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璧容又招了青沐进来，“吩咐人去跟爷说今日早些回来。”
　　青沐喏了一声，随即也领了明小跑着出去。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盖和被子的轻微碰撞声。
　　从来到沈府，她已经装聋作哑了多时，然今非昔比，如今她若想要保全孩子，就必须要敲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好让那些胆子小的人知难而退，那些胆子大的，没个万全的计策想必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第75章 兵来将挡（上）
　　此刻，寿和院里华妈妈刚糊里糊涂地打发了一个，才进了屋里想要歇个片刻，便见人推门进来。
　　全妈妈穿着一身深杏色春衫，手里拿着个灰布包裹，华妈妈不知所以，心里不由得纳闷。
　　这全婆子从前是太夫人屋里伺候饭食的，后来太夫人做主配给了外面一个小厮，又生了一个小子，只是她那小子出生没几天便因为风寒夭折了，二爷便是赶在这个时候出生了，老太太索性便叫全妈妈去做了乳娘。
　　只是如今她跟了二爷二十几年，早跟这边没了联系，老太太之所以这回把她寻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也不过是想看看二奶奶有没有真本事罢了。
　　“老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在老太太这待的这些日子，别的没长，肉倒是长了不少，这件衣服去年我穿着还正好，如今却生生小了一寸，听说你家的梧姐儿针线好，我这才厚着脸皮过来想请她帮着看看，可还有法子改改。”
　　华妈妈笑着招呼她坐下，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只管交给我就是了，我一会叫她娘拿回去给你看看。”
　　全妈妈笑着道了声谢，略想了下才道：“反正今个已经麻烦了你，索性就厚着脸皮再给添一件吧。华家老姐姐，二爷在大同开分号的事情，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前阵子听二爷身边的小子说最近正寻么着库房上的人手，虽不是大同的铺子，想来这地方嘛，我估计也不会太远了去的。”
　　说着，全妈妈拽过华妈妈的手，颇为诚恳的道：“我这些年不在朔州，比不上老姐姐你，认识的人多，还得请老姐姐帮二爷留意着些，不论身家，只要做事本分便可，当然如若是府里相熟人家的小子，那自然就更放心了。”
　　华妈妈听了全妈妈这话，心里不由得生了旁的念头。她的小儿子今年正好十五，平日里跟着他哥哥在外院当跑腿的总不是个长事，如若能去了二爷的铺子里，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
　　只是，这样好的差事，恐怕府里有不少人惦记着了，哎，自己若是能和二奶奶搭上点关系就好了……
　　正懊悔着先前自己没有看清楚形式，她突然想起方才那个叫夏堇的小丫头来找她，莫名其妙地就张嘴说二奶奶身边缺个照顾身子的妈妈，想请自己帮忙找一个。
　　当时她还纳闷这丫头莫不是疯了，这事情要找也是大奶奶、或是大太太、老太太，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奴才帮着找。
　　此刻全妈妈便这么巧地也过来找她，还说了这么一通话，她不禁怀疑地看了眼全妈妈。莫非全妈妈这话也是二奶奶早就吩咐好了的？二奶奶想找的人莫不是全妈妈？
　　可即便如此，二奶奶亲自去跟老太太说，难道老太太还能不允吗。看来自己还得好好探探消息才好。
　　华妈妈心里藏着未解的疑惑，也不敢贸贸然说话，便应付着点点头，道自己一定好好留意。
　　待全妈妈离开了，华妈妈却是早没了睡觉的念头，便招来了门外的小丫鬟暗自吩咐了几句话，看了看时辰，估摸着老太太快要醒了，这才快步回了正屋。
　　不一会儿那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便回来了，华妈妈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去了一旁的耳房，待自己伺候老太太梳了头后，才接着出去张罗晚饭的功夫叫了她来回话。
　　“回禀妈妈，婢子听二奶奶院里的粗使婆子说今个儿只有大奶奶去过，好像是说大夫人派了原先伺候大少奶奶的月子的李妈妈去伺候二奶奶。”
　　“哦？你可打听清楚了，果真如此？”华妈妈脸上显出一副惊讶。
　　那小丫鬟连连点头，又道：“说是人明个儿一早就要到了。”
　　华妈妈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此刻她的杂乱的心绪已经全都理清了大夫人的打算，看这形势，二奶奶俨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她先叫夏堇来糊里糊涂地知会自己，继而又叫全婆子来说了一番话引诱自己，无非是想自己出面帮她解了个难，要知道大夫人可以赐人，老太太更是可以，只是这给的和自己要的却是不同的。
　　呵呵，二奶奶这步棋走的当真是妙，不过，自己既然能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到了吃晚膳的时候，华妈妈一边照常伺候着，只是动作却迟钝了许多。
　　“今个儿怎么这么安静啊，莫不是你也学会了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原是今个儿听说了一件事，这不正琢磨着，怎么能逗老太太乐乐。”
　　“有乐子就还不快说，这吞吞吐吐地也不怕憋着自己。”
　　华妈妈呵呵笑了两声，便缓缓道：“方才布置晚饭的时候，听她们说太太准备把大少奶奶屋里的李妈妈派到二奶奶屋里去照顾，大少奶奶却以为自己有地方惹的太太不高兴了，连忙就去太太那请罪，等去了才知道不过是一场误会。”
　　“不过说起来那李妈妈在府里照顾月子确实是有名的，想当年大少奶奶怀初哥儿的时候，那害喜的症状可是厉害的吓人，多少大夫都无能为力，李妈妈却只是在吃食上下了些功夫，便叫大少奶奶得了胃口吃饭，也难怪现在大少奶奶舍不得李妈妈走了。”
　　郎氏（太夫人）恍若没听见一般，照常慢悠悠地吃着碗里的粥，半响才问了句：“结果呢？”
　　华妈妈笑着回道：“那李妈妈原本就是太太屋里的人，何况太太又是请她去了二奶奶屋里，大少奶奶哪敢跟自己的婶婶争个奴才，自然是跟太太说清楚便回去了。”
　　郎氏闻声笑着眯了眯眼睛。
　　华妈妈候了太夫人大半辈子，此刻只看着郎氏面上的神情，心里便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
　　想当年大少奶奶有身子时，老太太也派去了一个姓苏的嬷嬷，没想却被那李妈妈处处打压，甚至有一次还借口说那苏妈妈脑子糊涂，拿了性凉的东西给大奶奶吃，不知道还以为老太太故意找了人去害大奶奶的孩子，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记得牢牢的。
　　华妈妈眼睛转了转，计上心来，“说起来，二爷这般年纪才有了血脉，确实应该重视一些，单一个嬷嬷想必是忙不过来的，老太太对待这些孙儿们一向大方，这次不如再大方一回。”
　　郎氏挑着眉毛问道：“听你这么说，便是有了相中的人吧。”
　　“您看，全妈妈如何？”华妈妈试探着问了一句。
　　“全妈妈本是佑哥的乳娘，又跟着佑哥在忻州待了这么些年，自是与他们极为亲密的。”郎氏笑着说了句极为含糊的话。
　　华妈妈斟酌了一下，随即又道：“奴婢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这赏人赏人，自是要赏个让人家心里舒坦的，若是反倒让人家觉得芒刺在背，整日提防小心，那这赏人岂不成了伤人？”
　　华妈妈这话说的一语双关，郎氏听了眼角蓦地抬起来看向华妈妈，那看似柔和的目光中却仿佛藏着刀剑一般，锋利无比，华妈妈只觉得身上一阵寒颤。
　　郎氏脸上仍旧带着笑，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任是何人的身边，芒刺都是留不得的。”
　　华妈妈见郎氏点头原本心中大喜，可看着郎氏耐人寻味的神情，又把郎氏刚才那句话暗自琢磨了一遍，心里不由大骇。
　　且说另一边，全妈妈正在屋里给未出世的小少爷做着衣服，料子都是二爷早钱给她的，捡了一匹浅色的净面丝绵，那丝绵是南方极有名的，柔软保暖不说，摸在手里比鸡蛋还要细腻。小少爷出生时是十二月份前后，这样的料子拿来做包布最适合不过了。
　　正忙着，门外有人轻扣了两声。
　　全妈妈忙放下剪子下地去开了门。
　　“老太太叫妈妈过去说话，妈妈快跟婢子过去吧。”
　　全妈妈此刻想起秋桐白日里跟自己说的话，心下坦然，想必那华妈妈已经把事情办成了，不由得赞叹璧容这般用人的本事。
　　“老太太方才正与我说起二爷小时候的事，便想到了你，这才大晚上的把你拽了过来，好在咱们也不用干别的，只好好坐下陪老太太动动嘴皮子就是。”
　　全妈妈恭敬地向郎氏请了安，才听了吩咐坐到郎氏下边的脚踏上，拿过华妈妈手边的另一个美人锤，力道适中地帮郎氏捶着腿。郎氏笑着又说起了沈君佑当年读书时的事情，全妈妈接着郎氏的话应声附和了几句。
　　郎氏微闭着眼睛，嘴上道：“早前照哥儿佑哥儿几个读书的时候，我便知道佑哥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就是那股子做事不服输的劲头，有哪个比的了，果不其然，现在家里最不用我操心的便是他了。”
　　全妈妈笑了笑，跟着道：“二爷小的时候就常和老奴念叨，姨娘去的早，家里最疼他的人就是老太太了，从吃穿到读书，无一不是老太太替二爷打点着，二爷如今这般成就，那也是老太太悉心培养的功劳。”
　　郎氏听了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华妈妈便插嘴道：“老太太嘴上说着不操心，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刚才您不是还和我说要留意着给二奶奶找个有经验的老人过去伺候的嘛。”
　　“恩，你说的对，还真是有的操心。原先我屋里的苏妈妈倒是个好的，只是早前给了言哥媳妇儿，却也不好要回来了，眼前还真是……”郎氏皱着眉头，一脸的苦恼模样。
　　“老太太，亏得咱们这般费劲琢磨，眼前不就正有一个好的吗？”
　　郎氏听了一惊，琢磨了几下，赞同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全妈妈。
　　全妈妈把进来以后的事情从头到尾思忖了一遍。
　　这事情华婆子和老太太应该已经说过了，老太太心里估么也是同意了的，那么此刻当着自己的面装着无意提起，无非是想看看自己如何回答。自己若点头，那这些日子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自己若摇头，那便成了恃宠而骄，敢违背主子的意思。
　　心思不由得沉了沉。
　　“老奴原就是老太太屋里的奴才，当初老太太是念在我丧子之痛，这才叫我去照顾襁褓中的二爷，虽然一别几年，老奴却从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切事情只请老太太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第76章 兵来将挡（下）
　　比起大夫人的速度，全妈妈连夜就被派去了墨竹院。
　　翌日一早，那李妈妈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站在墨竹院门口，随手招来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衫的小丫鬟，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太太派来给二奶奶养胎的李妈妈，进去和你家主子禀告一声吧。”
　　青如蹙着眉头嘟囔了道：“不是刚来了一个，怎么这会儿又变出了一个。”说着就转身进了屋里。
　　李妈妈耳尖地听见了她的话，什么叫刚来了一个，又变出了一个？
　　正琢磨着，就见方才进屋的小丫鬟侧身出来说道：“这位妈妈，奶奶叫您进去说话。”
　　李妈妈顿时心中不满，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这位主子倒是有本事，摆主子谱摆到自己身上来了。也不打听打听她的身份，如今这府里的贵主子们，就说当初的大少爷、如今的孙少爷，可都是她帮着安的胎，若不是太太有命，就是花钱来请，自己也不屑于过来！
　　李妈妈紧咬着牙，忿忿地进了屋子。
　　璧容坐在榻上，见了来人便问道：“方才丫鬟回报说妈妈是太太派来的，怎么太太赏了人给我却不曾知会？”
　　李妈妈心里冷哼了一声，回道：“奴婢也是昨日才得的消息，让奴婢来伺候奶奶安胎，奴婢的名字但凡在府里说一声，便没有不知道的，奶奶若是信不过奴婢，大可以派了人去问太太。”
　　璧容听了忙道：“妈妈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是太太派你来伺候我，我有什么不相信的呢，难道太太还能叫你来害了我的孩子不成。”
　　李妈妈眉头蓦地颤动了两下，僵硬着嘴角异常尴尬地回道：“奶奶真会开玩笑，奶奶是太太的儿媳，太太岂会来害自己的孙子。”
　　“只是，这一下子来了两个，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排了。”璧容微蹙着眉头一脸苦恼。
　　李妈妈闻言一惊，忙抬起头来，这才看见软榻边上站着个穿深杏色春衫的婆子，想起方才那小丫鬟在门口嘟囔的那句话，此时恍然大悟。
　　心中又急又气，张口便道：“你是何人！也敢来冒充我，也不打听打听我李妈妈的名号，叫太太知道了，小心赏你一顿板子吃！”
　　全妈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奴婢的确孤陋寡闻，倒不知道如今府里多了个寿和院派过来的人要先吃顿板子的道理！”
　　那李妈妈听了一怔，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还在自己前面，看二奶奶的模样，显然已经选了这个婆子。
　　心里顿时憋了口气：“二奶奶以前不在府里，许多事情恐怕有所不知，咱们府里的大少爷、还有去年的孙少爷都是老奴照看过的，大少奶奶当初那般吃食欲不振的症状，连朔州最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二奶奶想必也有所耳闻。”
　　璧容吃惊地道：“哦？还有此事？我当初见大少奶奶那般虚弱的模样，还以为是生产后落下的毛病，原来早在孕中便已经不好了，看来我真得多加注意才行。”
　　李妈妈从进了门到现在已经惊愣了数次，此刻半张着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她明明说的是自己治好了大少奶奶的病症，怎么这会儿竟是翻了个个！
　　“我这院子小的很，烦劳妈妈就住在西面的屋子里吧，那里平日不住人，妈妈住着倒也能清静些。”
　　“奶奶这话怎么说的，太太派老奴是来伺候奶奶的，可不是来享福的，何况奶奶眼看着身子就要重了，老奴还是睡在奶奶屋外的好，这样奶奶但凡有吩咐，叫一声老奴便能听见。”
　　她来这里之前，太太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看着”二奶奶的。
　　旁边的夏堇和秋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屋里有二爷，还用得着你这糙婆子守夜，你自己别先睡死过去就是好的。
　　“如此，就有劳李妈妈了。”
　　璧容的话音刚落，连同全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了眼，见璧容脸上从容的模样，心中虽然狐疑，却都有分寸地闭紧了嘴。
　　约么到了酉正二刻，沈君佑才匆匆赶回来陪璧容一起用晚饭，丫鬟们一见了他的身影，立刻叫小厨房摆了晚饭上来。
　　今日的晚饭摆在了厅里那个红酸枝嵌螺钿的鼓型圆桌上，一面摆着红烧狮子头、软兜长鱼、三套鸭等丰盛的淮扬名菜，另一面却摆着一小碟姜汁菠菜、一小碟姜汁豆腐，身后进来的傅三娘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屋子里顿时飘着一股生姜的辛辣味。
　　沈君佑的眉头不由得皱成了三道川，不悦地看了傅三娘一眼，责怪她把荤的摆在了一起，素的摆在了一起。
　　璧容无奈地坐到了那满是生姜味道的一面，看着面前的菜，筷子才刚拿起来，便瞬时没了胃口。
　　沈君佑便从自己这边夹了半条鱼，剔了刺以后才放进了璧容的碟子中，进门的李妈妈正好看见这一场景，立刻扬声喊了句：“不能吃！”
　　沈君佑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子上，怒道：“哪里来的狗奴才，主子吃饭也敢胡乱嚷嚷！”
　　李妈妈被这声喝吓了一颤，忙走过去道：“二爷息怒，奴婢是太太派来替奶奶安胎的，奶奶如今正是害喜的时候，这些鱼肉类的东西着实不能沾。”
　　沈君佑看了李妈妈一样，皱着眉头看向璧容：“怎么一回事？”
　　璧容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便听沈君佑问道：“你不是已经不再孕吐了吗？怎么还要吃这些东西。”
　　璧容刚要张嘴，那李妈妈便抢一步答道：“即便如此，奶奶现在也是沾不得的，否则仍旧会反复，须得到怀胎五个月的时候才可以进补。”
　　沈君佑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五个月，亏得这婆子敢说出来！
　　那李妈妈还要再说什么，全妈妈却抢一步上前道：“奶奶一向爱喝绿豆粥，我加些红枣、银耳去给奶奶煮一碗吧。”
　　沈君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态度变得甚是恭敬：“有劳奶娘了。”
　　李妈妈越发糊涂起来，方才见这全婆子清楚二奶奶的喜好已是惊讶，如今又听得沈君佑叫她奶娘。
　　哦，原来如此！
　　李妈妈蓦地反应过来，敢情这婆子竟是二爷的奶娘，却蒙骗自己说是老太太派来的，害的自己这一天没少让着她，原来竟是她们主仆合谋演的一场戏！哼！看明日她怎么去和太太告状的！
　　待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秋桐和夏堇收拾好了床铺之后，便准备关门退下去了，那李妈妈等了半天也不见二爷出去，便提醒道：“二爷，二奶奶该休息了。”
　　沈君佑冰冷的眸子在李妈妈脸上扫了一下，沉声道：“你可以下去了。”
　　李妈妈顿时一愣，这是怎么一回事？该出去的人可不是她呀。
　　“还愣着做什么，还得叫人来请你出去不成。”沈君佑的声音满是不耐。
　　“二爷，这，奶奶如今有了身子，哪里还能像往常那样同床，您应该……”
　　李妈妈的话说了一半，就被一声怒吼打断。
　　“爷要睡哪儿还要你决定不成！你这狗胆子长到天上去了！”
　　在听说是太太派来的时，沈君佑就已经满腹怒气，因见了璧容不断递过来的眼神，这才强自忍了一晚上，此刻却是再忍不住，打算立即将这婆子扔出院子去。
　　璧容此刻缓缓从软榻上坐起来，劝道：“爷，李妈妈这也是为了咱们好，我身边本就没有年纪大的人指点，许多该避讳的事情都不知道，如今，既然有这说法，爷还是，去隔壁的屋子睡吧。”
　　沈君佑茫然地回头看了璧容一眼，见她眼中闪着自信满满的光泽，心里虽然知道她说这话必定是做好了准备，可……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再三思忖了一会儿，直到被璧容连催了几声，这才无奈地起身出了门，临走时还不忘记狠狠瞪了李妈妈一眼。
　　这一夜，着实是特殊的一夜。
　　五月的天气已经渐渐有了些燥热，不过夜里却是温度适宜，带着浓浓的暖意。
　　然而，成亲以来，这却是璧容与沈君佑分开的第一个夜晚，璧容只觉得往日睡得习惯的这张拨步床此刻宽敞的惊人，身上更是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冷意。
　　她突然很怀念那个总是很温暖的胸膛，那个宽阔的可以当枕头的肩膀，还有那双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此刻，这个如此安静的深夜里，月光偷着窗户的缝隙在地上撒了一道长长的银光，璧容听着外间那阵异常清晰的鼾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起来。


第77章 梦魇之局
　　孤枕难眠的何止璧容一人，翌日清晨，天才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沈君佑便起了身，到后面园子里读了一卷书，直至腹中感到饥饿，这才回了正院。
　　进了院子的时候，秋桐和夏堇正踌躇地站在正屋屋檐下，而面前房门显然还是紧闭的。
　　两人见了沈君佑忙屈膝请了安。
　　沈君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辰正已经过了一刻。不禁琢磨道：以往璧容都是辰初就起来的，今日怎么迟了这么久？
　　正准备进屋叫她，就听得屋里隐约传来一声怪异的哀戚声，夏堇和秋桐相视一眼，手刚碰到门上，却见身后冲过来一个身影，嘭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门。
　　外间榻上躺着的人听见这声响动，微胖的身躯蓦地从床上跌了下来。
　　沈君佑来不及看她一眼，径自冲到了屏风后面。
　　只见床上女子眼睛紧闭，眉头深锁，浑身似一根拉满的弓弦般绷得紧紧的，惨白的一张俏脸上布满了冷汗，嘴角一张一翕，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容儿，容儿……你做噩梦了，快醒醒！”沈君佑轻轻地晃动她的肩膀，却见床上的人表情越发痛苦起来。
　　沈君佑不由得大骇，忙叫夏堇去叫大夫。
　　这时，好似有一双微凉的纤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
　　夏堇和秋桐一进门便默契地走到迎面的榻前，一把揪起歪在地上的人，那李妈妈在熟睡中被沈君佑踹门的声音惊醒，还是一脸余悸未褪的模样。
　　“好啊，真是好啊！太太派你来伺候奶奶，你倒好，竟敢睡到了这个时候！哼，我们奶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看姑奶奶我不拔了你的皮！”夏堇怒瞪着两只凤眼，眸子里仿佛燃着熊熊火焰，好似一个夺魂的夜叉，把那李妈妈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秋桐扯开夏堇的手，沉声道：“用不着和她废话，咱们还是快些去请了太太过来，叫太太亲眼见见这位德高望重的李妈妈都做了些什么事！”
　　“对，该把府里的人都请过来看看！”
　　李妈妈歪在地上，脑子里那团线还没理清楚。方才她还梦着过年吃的那顿天广楼的烧鹅来着，只是那鹅腿还没咬进嘴里，便被冲进门的人给错手打翻了。
　　她抬眼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高升，万里畴空无云。
　　再联想到方才夏堇和秋桐那一脸怒色……
　　坏了！这是二奶奶的屋里，她竟然忘了自己昨个被太太派来伺候二奶奶这码子事了！平日里那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过惯了，这才会误了事请，早知道就应该昨夜留个丫鬟叫早才是！
　　此刻见了夏堇和秋桐转身出去，李妈妈可谓是大梦初醒，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口中连声喊着“等一等”，不巧的是身子才到了门口便被门槛绊了一跤，额头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怒气滚滚的低喝：“来人，将这婆子给我绑了！”
　　※※※
　　老太太和大奶奶刚进门，去大夫人那边传话的人便回来了。
　　青瑶面带难色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犹豫着道：“回禀老太太、二爷，奴婢刚才从永晖阁回来，余妈妈说……说大夫人头风犯了，这会儿还没有起身……”
　　大奶奶心里暗自冷哼一声，这的确是太太一贯的作风，但凡出了事情便拿头风说事，以此逃脱，等到事情解决了再跑出来说自己无辜，别人趁着她病中处置府里的事情。
　　只是眼前的事情却有所不同，太太昨个儿才派来的嬷嬷，便因为贪睡而犯了事，太太此时再这般称病岂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
　　老太太眯着眼睛沉思不语，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半响才缓缓道：“你们婆婆身子向来比我还差，少不得一会咱们也要去看看她。”
　　大奶奶听了心里一怔，转瞬间却摩拳擦掌般兴奋起来，恨不得立刻便去太太的院里“探病”。
　　大奶奶搀着郎氏进了正屋，沈君佑正一脸心痛地坐在床前，两手摁着床上人胡乱挥舞的手臂，庄氏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嘴里快速地呢喃着什么，身体时不时地还会抽搐几下。
　　大奶奶见状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形，她还以为是庄氏故意挑那李妈妈的错处，好把她打发回太太那，可眼前这模样，演的也太真了些吧！
　　“老太太，看这情形，倒像是，是入了梦魇了……我以前听人说过，这入了梦魇的人万不可急着唤醒，否则人醒了，魂魄却是要少了几个的！”大奶奶虽说有试探的意思，可声音里却隐约透着丝惧怕。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姑娘时家里那个容颜出色的孟姨娘，也是如此这般情形，被叫醒了以后竟成了个疯子……
　　梦魇？
　　郎氏闻声也是怔了一怔，低头又朝床上看了一眼，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怵了，僵硬地呢喃道：“那，那要怎么办才好？”拐杖蹬的一声锤在地上，厉声问道：“怎么这半天了大夫还没过来！”
　　身后的一个穿米分色春衫的小丫鬟立刻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婢子已经派人去催了。”
　　华妈妈犹豫了两下，走到郎氏跟前附耳道：“老太太，昨个儿您不是留了惠静师太在府里吗，奴婢看这梦魇之症，大夫未必看的了，不如请师太过来看看？”
　　郎氏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那惠静师太昨日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当真见多识广，是个极有本事的人，于是忙唤了一旁的丫鬟去叫了惠静师太过来。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灰色缁衣，手缠佛珠的中年女尼大步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冲着众人俯身道了句：“阿弥陀佛。”
　　郎氏忙也双手合十回了句“阿弥陀佛”，众人赶紧腾开地方，好叫那惠静师太过来查看。
　　只见那惠静师太在床前转了一圈，伸出右手算了算，又抓过璧容的手把了下脉，然后转过身来问道：“这位施主屋里可有属虎之人。”
　　大家皆是面面相觑，半响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奴婢属虎。”
　　人群呼啦一下闪开一道空隙，方才那说话之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李妈妈。
　　惠静师太笑着松了口气：“老夫人有所不知，蛇虎如刀锉，这位施主本是属蛇的，身边近身伺候的嬷嬷却是属虎的，自然就犯了忌讳，施主怀了身孕，本就是魂魄最不稳定的时候，故而才会招来梦魇。”
　　“老太太，我家奶奶确实是属蛇的！”夏堇冷不禁地喊了一声。
　　这惠静师太方才并没有问二奶奶的属相，此刻却能一语道出，一时间大家看向那师太的眼神皆充满了崇敬。
　　郎氏对惠静师太的话极为信任，方才又听她一语道破玄机，更是把全部希望都寄予在她的事身上，忙问道：“这，这要如何是好啊，师太可要法子替我孙媳破解？”
　　“老夫人不必惊慌，且让贫尼为施主诵上几遍经文驱除梦魇。”
　　说罢，惠静师太便盘腿跪坐于地，双掌合十扬声念起经来。
　　约么过了有一刻钟的时间，璧容便缓缓睁开了双眼，朦胧间看见了床边站了一圈人，甚是惊讶。
　　沈君佑见了立刻冲了过去，紧紧地握住了璧容的手。
　　郎氏也由大奶奶搀着走了过去，身后的华妈妈赶紧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前。
　　“我的好孩子，可是醒了，你可把祖母吓坏了哟！”
　　璧容一脸糊涂，狐疑地看了沈君佑一眼，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大伙都过来了？”
　　“方才你可是做了噩梦？”沈君佑问道。
　　璧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当真是属相上冲撞了。”沈君佑朝郎氏点了点头，然后眯着眼睛看了那李妈妈一眼。
　　“今个儿一早丫鬟们见你迟迟未醒，心里嘀咕……”大奶奶见沈君佑不再说话，便吧嗒吧嗒地把璧容招了梦魇的事情说了一遍，临了不忘拍拍胸脯，“多亏了惠静师太在府里，为你诵了经。”
　　璧容听完扶着沈君佑的胳膊慢慢坐起来，一脸愧色道：“隔着这么远还劳的老太太跑过来看我，真是孙媳的罪过。”
　　郎氏摆摆手道：“我腿脚好得很，这几步路算得了什么，你若要感激我，就好好保重身子，日后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
　　沈君佑突然道：“今日之事，多亏了祖母，孙儿无以为报，只是孙儿此刻余悸未消，不知日后是否还会此种情形发生。”
　　郎氏听了也跟着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惠静师太道：“还请师太与我们细细分说一二。”
　　“众位施主不用担心，贫尼今日已诵经驱走了魔魇，日后只需让属虎之人避讳一些就是了。另外，贫尼回去自会率众尼替二奶奶再念上四十九日经书，保准小少爷日后平安出生。”
　　“既如此，真要多谢师太了。”璧容忙唤过秋桐去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交予惠静师太，诚挚道：“烦请师太替我印些经书为我腹中之子求个善缘，待日后我平安生产，定会亲自到佛祖面前拜谢。”
　　惠静师太忙笑着还礼道：“施主肯广结善缘，贫尼在此谢过了。”
　　“太太赐了身边的嬷嬷原是一番好意，只是方才师太说蛇虎犯冲，如此，只能白费了太太一番心意。”
　　沈君佑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俱都转向了屋子中间的李妈妈身上。
　　郎氏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沉声喝道：“你这个恶奴，伺候主子竟敢私自睡着，害的主子枉遭梦魇之苦，今日若不严惩，必会心存侥幸，他日恐再生事端！来人啊，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这还不得活活要了自己的命！李妈妈张着嘴，来不及求饶一声便吓得歪倒在了地上。
　　“老太太，今日之事原就是意外，谁也不知这蛇虎便会犯了冲突，再说李妈妈毕竟是太太赏来伺候我的，真打了她难免惹得太太心寒，还望老太太为我肚里的孩子积个善缘，饶她一命，孙媳定会念着老太太的恩德。”
　　自己原是替她出气，可听庄氏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怕那位把怨气记在她身上，想让自己出头把事情揽下来！可若是不打，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郎氏眯着眼睛思索了一阵，扬声道：“既然二奶奶替你求情，就减去一半，赏你二十板子，剩下的留着让你主子发落！”


第78章 高烛暖帐
　　“太太，不好了，太太！”
　　一个小丫鬟满脸惊惶地穿过穿堂一路嚷嚷着冲进屋来。
　　余氏正闭目躺在软榻上，方才去墨竹院探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庄氏招了梦魇，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余氏只觉得早前那些阴霾全都烟消云散，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心中豁然开朗。
　　此刻听了这丫鬟的咋呼声，有些晦气地瞥了一眼。
　　余妈妈在旁边看的仔细，立即板着脸训道：“没见着太太在休息，怎么学的规矩，自己到一旁掌嘴去。”
　　那婢子见余妈妈一脸凶相，又想起方才在外头看见的情形，心中一颤，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两腿跪着挪到墙边，才要抬手，就听见外面一声凄厉的哀嚎。
　　“太太，救命啊，太太！”
　　余氏闻声大惊，忙叫余妈妈搀了自己起来，快步走到了门口。
　　只见院子正中间的地上趴着个人，浅赭色的衣服上透着暗红色的点点血迹，听见屋里的脚步声正费力地抬起头来，一见到大夫人顿时泪流满面。
　　“太太，看在奴婢服侍太太这么多年的份上，快救救奴婢吧！奴婢这条老命经不住她们这般毒打啊！”
　　那李妈妈原本在墨竹院外头吃了二十板子，谁想竟一路昏厥着被拖来了这里，那跟在后头的两个婆子都是府里干力气活的，往她胳膊上微微一掐，李妈妈顿时苏醒过来。
　　余氏见了李妈妈这幅模样，心中满是疑问，方才来回话的人明明说庄氏尚未苏醒，究竟还有何人如此大胆，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余氏深蹙着眉头不悦地看向那站着的两个婆子，喝道：“哪个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吩咐给二奶奶安胎的嬷嬷，好好的待在墨竹院，谁个如此大胆竟把她打成这样！”
　　对面穿着枣色衣裳的婆子回道：“回太太的话，李妈妈昨夜在外间值夜，却私自偷懒睡觉，让二奶奶招了梦魇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奴婢们也是听从太夫人的命令打了李妈妈二十板子，望太太明鉴。”
　　余氏只注意到了那句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忙问道：“什么？那庄氏可是死了？”
　　回话的婆子显然一愣，可一转眼便恢复了常态回道：“幸得老太太院里的惠静师太相救，已经无碍了，只是师太说蛇虎犯冲，李妈妈是属虎的，不宜再在二奶奶屋里伺候了，因此太夫人命奴婢们把人送回来，交由太太发落。”
　　什么？没死！那自己这半天岂不是空喜一场？
　　大夫人顿时竖起了双眉，嫌恶地看了一下地上跪趴着的人，心头那口恶气七上八下地怎么也咽不下去，抬起脚狠狠地踢在了李妈妈的胸口上。
　　李妈妈疼的脸色煞白，张着嘴杀猪般的喊了一嗓子。
　　“来人，给我把她的嘴堵上！”大夫人一挥手招来两个身形甚是魁梧的婆子，一个摁着肩膀，一个拿着破布，三下两下便堵上了那李妈妈的嘴。
　　“没用的东西，还敢求我救命，真该早些处置了你，省的给我丢人现眼！”
　　李妈妈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奈何嘴被堵得紧紧的，只能发出几声辩白的呜咽。
　　“太夫人方才听说太太头风发作，甚是担忧，让奴婢特地来嘱咐太太这段日子尽管在屋里养病，切莫急着出来动换，家里的一切都不用操心。恰巧这会又想起太太也是属虎的，如此倒正好能与二奶奶避开些。”
　　余妈妈在旁听的心里直发颤，太夫人这样，便是把太太变相地软禁起来了。
　　那婆子说完话便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余氏紧咬着后槽牙，此刻仿佛在心里点了一把怒火，那火苗不断地往上升，烧的她喉咙一痒，张开嘴哇的咳出一口血来。
　　※※※
　　是夜，月明星稀。
　　夏堇和秋桐带着身后一众丫鬟，放下手中的菜肴，谁也不敢抬头，努力忍着笑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大大小小的白瓷碟子里摆的都是他平素爱吃的几道辣味，红油抄手、椒麻鸡、酱香鸭，还有数道冷拼小菜，满眼望去红光一片。
　　柔和摇曳的灯烛下，璧容穿着水红色广袖交领纱衣，微微抬手间露出了半截白玉般的皓腕。她夹起一块鸭肉放到沈君佑面前的泥金小碟里，眉眼盈盈地看着他道：“这是妾身今日特别跟三娘学的，爷尝尝味道如何。”
　　沈君佑恍若未见，低头专心致志地品尝着碟中的菜。
　　璧容又夹了另外几道菜，每夹一道都会柔声说上两句。
　　沈君佑只是附和着点点头，面上仍旧保持着从容淡定。
　　璧容在心里忿忿地吐吸了好几口气，从凳子上缓缓站起，手执酒壶走到沈君佑旁边，动作极为优美地为他斟满了酒。她身上那件绡纱薄如蝉翼，胳膊微微一动，腰间的衣带便松了开来，领子微微下落露出雪白的脖颈。
　　璧容装作无意地揽了揽衣服，几缕长长的秀发顺着肩滑下来，与沈君佑的头发叠在了一起。昏暗的烛光照在那张如玉俏脸上，殷红的嘴唇、卷翘的睫毛……点点滴滴都是往日未曾见过的风情。
　　沈君佑顿时有种出气多进气少的感觉，那默念了上百遍的坐怀不乱的君子节操此刻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只觉得拿着筷子的由手越发用力，气息越来越乱……
　　只是一眨眼，璧容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腰间多了一双炙热的手，随之双脚离地，一步一步移到了屏风后面的拔步床上。
　　细碎的吻一个接着一个缠绕在她的锁骨上，喷薄而出的呼吸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生生把她的头和身体分成了两个冰冷僵硬极端。
　　当那双手突破了重重束缚握住了她的高耸，璧容潜藏在欲、望下的理智破涌而出。
　　“爷，爷，孩子……”
　　那一刻，芙蓉暖帐之下，软玉温香在旁，沈君佑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沈君佑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比之刚才的模样更是冷了好几分。
　　璧容有种悔不当初的感受乖乖地坐在一旁，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真生气了？不理我了？”
　　“爷，我肚子饿了……”
　　沈君佑板了半天的脸顿时无奈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折腾了一天，不知道饿呢！”说着拉了她的手坐到了饭桌前。
　　璧容睁着眼睛看了一圈，随即郁闷地又放下了筷子。
　　“饿了还不快吃？”
　　璧容瞥了他一眼，委屈地道：“都是做给你的，我只有一碗粥，这会儿也凉了。”
　　沈君佑无奈地摇摇头，出去唤了夏堇进来把粥拿去厨房加热，又吩咐傅三娘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待饭菜重新端上来，两人沉默地吃着各自面前的菜。
　　“我好像还有话忘记和你说了。”璧容率先打破了吃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你觉得呢？”沈君佑挑眉问道。
　　“唔，其实我昨夜一直都没睡，梦魇的事……”璧容结巴着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些沈君佑自是已经知道了，遂直接问道：“那个惠静师太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也巧，爷可还记得二月间咱们去珠海寺上香时遇到的满翠，前些日子惠静师太来府里给老太太讲经，然后就来了这儿，说是满翠拖她给我带来一尊玉观音像，报答我当日替她解围，我当时也有疑惑，可后来见她确实没有别的心思，于是我就给了她一些香火钱……”
　　璧容乖乖地把自己如何请惠静师太帮忙布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沈君佑听了以后，怔愣了半天，叹了口气道：“罢了，倒是我白担心了。”
　　璧容心头不由得一紧，盈满了浓浓的歉意。可她真的已经多次暗示他了……
　　“若是从前，我必然由着你折腾，只要你，可如今你身怀六甲，即便你心思再缜密，也要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府里的暗箭还不知道有多少根呢，我一旦不在你身边，要如何才能放心你呢？”
　　璧容顿时有些不服气起来，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弱了？就是他不在自己身边，自己也照样可以保护自己还有他们的孩子。
　　“棋局本就是对弈，哪有任别人下子，自己吃亏的道理！正如你说的那样，暗箭难防，所以才要把埋在暗处的箭一根根的放到明处来。”
　　沈君佑挑眉道：“然后呢，你是准备逐个击破吗？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璧容不由得有些凝噎，原来他对这个残破的家还是有感情的，是啊，大太太无论如何都是大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有三房四房这些人。他对他父亲的敬重，自己一直看的清清楚楚，不是吗？
　　“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不注意被别人算计了，别忘了狗急跳墙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沈君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地摇摇头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郑重地道：“答应我，一切都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再也不要像今日这般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只要你好好地，至于那些人，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做。”
　　“可若是，你不在我身边呢？”
　　沈君佑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半响才道：“那就不要留半分余地，做的彻彻底底。”
　　璧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这些难道我会不知道啊，真是小瞧人！”
　　“唔，读了兵书不稀奇，难得的是能融会贯通，用于实际，也算是有勇有谋，我倒真是小瞧你了。”
　　璧容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褶皱的纱衣，顿时想起自己刚才施的美人计来，不由得大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
　　“败军降将哪里敢胡说。”
　　“你，若再打趣我，我就不理你了！”
　　璧容噘着嘴扭过身去面壁，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来哄自己，突然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琢磨着自己莫不是今日做的真有些过了？
　　璧容懊悔地扭过头去，刚要开口，却被一张炙热的唇封的严严实实，那句到了嘴边的“对不起”俨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嘤嘤咽咽，辗转回环，不绝如缕……
　　他摆的究竟是苦肉计还是连环计啊，璧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第79章 端午风波（上）
　　“什么？太太头风发作，还咳了血，已经三日没有下过床了？还被老太太借此软禁在房中？”
　　且说那一日大太太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往后仰倒过去，亏得后头的余妈妈和几个婆子眼疾手快，这才不至于跌在地上。
　　消息传到沈云娘耳中时已经过了三日。
　　沈云娘蹭地从软榻上站起来，急道：“那来传话的人呢？快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穿墨绿色对襟褙子的婆子由一个小丫鬟引着疾步而来，见了沈云娘，好似见到了水中的浮木，顿时两眼含泪喊了句：“大姑小姐……”
　　沈云娘见状心里更是不安，忙叫丫鬟把她扶起来，“袁妈妈快些起来，可是太太派你过来的？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太太竟是好几日下不得床了？”
　　“回大姑小姐的话，府里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奶奶也不知怎的和二奶奶串成了一条线，两人唬的老太太也帮着她们来算计太太，先是仲禄家的、后来又是余妈妈……”
　　那袁妈妈把近日府里出的事情摘着讲给了沈云娘听，说到后面，忍不住伸手抹了抹眼泪，“前些日子太太好心派李妈妈去伺候二奶奶，不过早上多睡了半刻钟，二奶奶就大张旗鼓地叫人请了大奶奶、老太太过来，谁想老太太连话都没问就打了李妈妈二十板子，险些丢了命去！”
　　“什么？竟有这事？”沈云娘惊得两手发颤。
　　李妈妈虽是沈君照的乳母，可她和月娘自小也没少由李妈妈照顾，尤其是她，和李妈妈比和自己的乳娘还要亲厚两分。
　　袁妈妈见沈云娘变了脸色，忙上前安抚道：“大姑小姐放心，大伙如今都还平安着。太太原本不让奴婢过来的，生怕大姑小姐为此动了胎气，只是奴婢担心老太太真是铁了心要帮着她们对付太太，只怕，下一个要挨板子的，就是太太了……”
　　“她们敢！太太是当家主母，纵然有错也绝轮不到她们说三道四！”沈云娘顿时瞪圆了眼睛。
　　袁妈妈忙伸手为她顺了顺气，柔声道：“大姑小姐说的是，可自打大奶奶掌家以后，家里大小事物便都是老太太做主了！”
　　沈云娘听了也不禁蹙眉沉思起来。
　　“说起这二嫂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可我打第一次见她便觉得她一肚子坏水！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算计到了太太头上，不行，此事一定要告知父亲才行！”
　　袁妈妈一听，暗叫一声不好，忙劝道：“大姑小姐，使不得啊使不得！这些年因为二爷母子的缘故，老爷没少气太太，何况，大姑小姐毕竟是陈家的媳妇，若是让陈夫人知道您怀着孩子还操心娘家的事情，难免又要说您。”
　　袁妈妈见沈云娘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中一喜，按着昨日余妈妈吩咐的话建议道：“此事不如告知大爷，大爷只要一句话，大奶奶必然不敢在同二奶奶一期造次，届时二奶奶孤树难成林，量她也没法子再兴风作浪！”
　　沈月娘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大嫂毕竟是太太的亲儿媳，这事情说出去了大哥脸上也没光，只是大嫂这回当真是猪油蒙了心！太太对她这般好，竟然忍得下心来算计自己婆婆！妈妈放心，我即刻就差人给大哥送封信去。”
　　“大姑小姐这样说奴婢就放心了，哎，如今大爷远在京城，太太能指望的也只有大姑小姐了。”
　　沈云娘疑惑地道：“妈妈这话怎么说，除了我不是还有月娘了吗，对了，这事月娘可知道了？”
　　“哎，说起来真是……”袁妈妈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看了沈云娘一眼，犹豫着道：“太太原先不叫我来找大姑小姐，所以叫奴婢先去的谢府，奴婢跟那门房说自己是沈家太太身边的嬷嬷，来求见他家主母，那门房却说不认识什么沈家太太，还把奴婢赶了出来……”
　　沈云娘一听眉头心里更是气愤，上次放印子钱的事情她们不曾知会自己一声便拉着庄氏入了伙，到头来还借着自己公公的名头，偏偏那次她的银钱不在手边，叫他们白赚了那么一笔银子。
　　如今母亲出了这么大事她居然也能视若无睹，跟王氏一个样子，良心都被给狗吃了！
　　※※※
　　几日后，璧容便迎来了在沈府度过的第一个端午。
　　北方向来都有已嫁之女回娘家躲端午的习俗，豪门大宅对此事更是有诸多讲究。
　　一众奶奶们大都不是自己回去，而是等着娘家来接，娘家来接女儿的仗势越是隆重，就越说明这个女儿在娘家的地位，在夫家面前也自然能得到更多的尊崇。
　　初五清早卯时一到，沈府就派出了两顶黑漆平头高头马车，后面还跟着一众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往东西两边各自行去，一辆是去西街永善胡同的谢府接沈月娘，一辆是去东街青云坊的官家府邸接沈云娘。
　　沈府的马车走了约么一个时辰，便见一两同样华贵的黑漆马车一路驶来停在了沈府的大门口。赶车的小厮客气地下去递了帖子，道：“小的是应县贺永璋贺老爷家的，来接府上四奶奶回娘家躲午。”
　　来接四奶奶的？四奶奶娘家不是在大同吗？门房心里疑惑，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这才打开大门，叫马车一路通畅地驶进了二道门门口。
　　“四奶奶，舅老爷派人来接您了！”
　　穿着米分色薄衫的小丫鬟一路叫嚷着跑进芍药阁，贺氏穿着崭新的石榴红瑞草云雁通袖对襟褙子，葱白底撒花八幅湘裙，满头环翠地坐在厅堂里望眼欲穿。
　　听见丫鬟的声音，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扬声道：“可看清楚了？确是贺家的马车？”
　　“奶奶放心吧，婢子看的清清楚楚，黑漆平头的大马车，半点也不比沈府里的差！”
　　贺氏听了满脸都是得意之色。叫丫鬟拿好了东西，自己牵着秋姐儿，搭了轿子匆匆去了二道门。
　　晃晃悠悠的好一会儿才到了二道门，贺氏的一只脚才迈出轿子，便听到旁边有人笑着道：“哟，可真是可惜啊，我还念着和四弟妹一起打马吊呢！以往这些年可都是咱们几个一块过得，冷不禁地少了一个，还真是不习惯呢！说来这事都要怪你哥哥，怎就偏生这会子突然发了家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沈云娘阴阳怪气地呵呵笑了两声，由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了软轿。
　　贺氏紧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拎起一块石头砸在她的轿子上。
　　各房一早便来了寿和院给太夫人请安，沈云娘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右侧的三奶奶，只觉得心里豁然舒畅了许多。
　　“哟，三弟妹也在啊！我还以为今个儿你们都走了呢。”
　　三奶奶姚氏和四奶奶贺氏的娘家都在大同，所以每年的端午都是留在沈府里过，只是贺氏的做花木生意的兄长去年在应县发了家，故而今年才会接了她过去兄嫂家里躲午。
　　“念着去年从大姐这里赢的银子，今日纵是有八抬大轿来，我也是不愿意走的。”
　　不只沈云娘，屋里坐着的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三奶奶，姚氏恍如未见脸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淡淡地嵌着一抹笑，只是那笑容在沈云娘看来却刺眼的很。
　　沈云娘冷笑了两声，挑着眉道：“几个月不见，三弟妹当真是有些不一样了。”
　　姚氏的嘴角更加上扬了两分，“托大姐的福，这些日子安闲自在，倒真是养胖了一些。”
　　沈云娘冷着脸一言不发，挺着肚子坐到了左边的第一张椅子上。
　　沈月娘比她来的早，方才看见姚氏一对一答地让云娘跌了下风，忙岔开话题道：“你今个儿过来陈夫人没说什么吧？”
　　沈云娘闻声不屑地笑道：“我回自己娘家，她还能拦我不成，我可不像你，什么事情都畏畏缩缩！”
　　沈月娘听着她这冷眼热讽，顿时心生不悦，“我说姐姐，你这是打哪里沾来的一身的火气，怎么见了人就发火。”
　　沈云娘嘭的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质问道：“我还想问问你呢，为人子女，碰了麻烦就只顾着自己，怎么，你莫不是打算今后六亲不认了！”
　　沈月娘眉头微蹙，心道别人都知道家丑不外扬，你却恨不得别人都知道，刚想开口，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从门门面伸了出来。
　　华妈妈紧跟着过来牵住宏哥儿的手，见了沈云娘忙请了个安：“大姑小姐来了，老太太方才念叨半天了，各位主子们先进屋里配老太太说会儿话，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上早饭。”
　　沈月娘疑惑地看了看：“诶，大嫂怎么今日还没过来？莫不是也回娘家了？可前阵子也没听她提起啊。”
　　华妈妈道：“大奶奶今日早起时有些头痛，老太太让大奶奶多休息，不必过来请安了。”
　　说完，华妈妈便去了西侧的小厨房。
　　沈云娘冷哼了一声，跟沈月娘道：“放心吧，她可不敢回去的，再说了，她娘家可从来都没接过她。”
　　大奶奶的娘家不就在南大街的宝安巷子，而且大奶奶又是家中长房嫡女，怎么会从来都没来接过呢？璧容不禁疑惑地看了看全妈妈。
　　全妈妈见状俯身在璧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家中长媳是不能回娘家躲午的。”
　　璧容闻声看了沈月娘一眼，她不也是谢家的长媳吗？和大奶奶一样也是掌中馈的，如同按着全妈妈所说，那为何她年年都来沈家躲午？
　　转念一想，又豁然明白了，这规矩只怕是大夫人立下的。


第80章 端午风波（下）
　　众人陪着太夫人在瑞雪厅用了早饭，郎氏喜欢热闹，所以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这里全然无用武之地。
　　早饭撤下去以后紧跟着就上了一桌子茶点，郎氏先是问了问沈云娘的身子，她如今是高龄产子，许多事情都要格外小心。说了一会话，郎氏坐的笔直的背渐渐有了些僵硬。
　　看着沈云娘姐妹道：“知道你们姐姐妹妹许久不见，在我这老婆子面前早就坐不住了，行了，你们个人找地方说话去吧。”
　　沈月娘佯作无奈摇摇头，笑着对众人道：“祖母说话可是越来越不饶人了，明明自己累了要赶咱们出去，还要寻个咱们的不是。得，咱们还是见好赶紧走吧，不然华妈妈可要你拿拿扫帚赶人了。”
　　本是极讨人笑的话，可屋里少了往日这般接话的大奶奶和四奶奶，剩下一屋子貌合神离的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气氛蓦地僵硬起来。
　　太夫人左右各自看了看，面色依旧，独一双眼睛微微眯在了一起。
　　“太奶奶，宏儿坐得住，让我留下来陪您吧。”
　　一个身穿靛蓝色衣服的小圆球从奶妈身上出溜了下来。
　　沈月娘的嘴角顿时僵住，侧对着的半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姚氏忙拉过宏哥儿，“太奶奶身子乏了要回去休息一会儿，你去了岂不是吵了太奶奶休息。”
　　宏哥儿撇着小嘴从姚氏怀里挣脱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排到太夫人面前，拽着她的裤腿连声道：“太奶奶，宏儿老实的很，不会吵到太奶奶的是不是。”
　　郎氏眯着眼睛，笑着把宏哥儿搂在了怀里，点头道：“好，太奶奶把她们都赶走，就留我们宏哥一个陪我说话。”
　　璧容笑着站起身来，“早知道方才就应该听三姐的话，这会儿也就不会真被老太太赶了，老太太这会儿含饴弄孙吗，孙媳可没有脸再打扰了，这就先回去了。”
　　三奶奶也跟着站起来向郎氏告了辞，又嘱咐了宏哥儿听话不许胡闹云云。
　　到了门口，璧容又回过头来跟华妈妈道：“虽说这天暖和了，可湖边上到底还有点风，妈妈记着待会儿给老太太多穿上一件，切莫受了风。”
　　华妈妈笑着道：“二奶奶放心，奴婢会提醒老太太的。”
　　※※※
　　从寿和院一出来，沈云娘就板着一张脸，任沈月娘在旁边说什么也爱答不理，径自坐轿子去了大夫人的院子，紧赶慢赶，好歹是在圆门门口拦住了她。
　　沈月娘搀着她进了旁边的一间偏厅，刚一落座，就听见沈月娘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姐姐，那是生我养我的亲娘，如今受的这般欺负我岂能不心疼，可我婆婆和祖母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着实是有苦难言啊。我也不瞒你，这事情我知道的比你还早几天，可我婆婆明里暗里就拿话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把我们家从前那位姑奶奶的事都搬出来，你说我哪里还敢说什么。”
　　沈云娘眉头深深地蹙在了一起，想当年谢家有位出了名的二姑奶奶，因为私怨挑拨自己的弟弟休了原配妻子，她那弟媳也不是肯忍气吞声的，跑到官府去告了一状，二姑奶奶夫家一怒之下便把她给休回了家。
　　那谢夫人能把这事搬到面上说出来，显然已经是在给月娘警告了。
　　“这事怎么连你婆婆都知道了。”
　　“你说呢，我们家虽然是我当家，可就连门房的小厮都是我婆婆选的人，呵呵，我不过是捡了个风光的名头，外人少不得还要说我婆婆宽厚大度。”沈月娘不由得冷笑了两声。
　　沈云娘心里那点怨气立刻咽了回去，不禁疑惑道：“说起来，祖母这些年一向什么都不理，怎么突然间就雷厉风行了呢。”
　　她们两个懂事以来家里就是大夫人掌家，郎氏在她们心中的记忆一向是个极为宽厚的人，自小郎氏屋子里的东西便由着她们拿，从来都是一副散财童子的模样。
　　“这世上能让祖母这般的只有一个人。”沈月娘卖了个关子，“我听说今年年初大姑丈家的文姨娘生了儿子，虽说养在了姑母名下，可里面那些圈圈绕绕的事情，别人怎么会知道。”
　　“哦？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快别在这卖关子了。”
　　沈月娘拍拍她的手道：“听我们爷说那文姨娘是大姑丈的一个姨家表妹，娘家是忻州的高门大户不说，关键是那甘家老夫人对这个外甥女极为疼爱。”
　　沈云娘顿时恍然大悟，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正房养白眼狼的事例可是比比皆是呢！”话音一转，满是不屑：“想借着人家的肚子给自己寻个依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自己这个姐姐的性子和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月娘面色如常地道：“所以说咱们要想帮母亲，切不可硬碰硬，我听你早上那话，你可是知道大嫂好巴巴称病是怎么一回事？”
　　沈云娘冷哼了一声，脸上尽是不屑，“我不过是给大哥寄了封信，把她如何勾结庄氏那贱人算计母亲的那些阴险行径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大哥知道，也叫大哥好生看看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什么？你告诉了大哥？你……”沈月娘蹭的一下站起来，对她这般愚昧无知的行为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云娘见她这般模样，有些不悦，“怎么，她做了这样的事情，咱们还得替她瞒着不成！”
　　“这家里除了王氏，还有谁能帮得了母亲，姚氏？她除了拿儿子去哄老太太还会什么！贺氏？那最是个墙头草，满脑子里除了钱我就没见过别的！只有王氏，为着大哥她必须得和母亲站在一起，你想想，若是大哥为此厌了她，她只怕头一个要恨的就是母亲！”
　　听得沈月娘这么说，沈云娘心里已是乱成了一团，脸上尽是懊悔之色：“我，我没想这么多，袁妈妈那天这么说，我想着母亲肯定是知道的，就答应了……”
　　“这帮恶仆，整日就知道在旁边撺掇母亲，生怕家里不出事端！”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月娘皱着眉沉思了片刻，示意她稍安勿躁，“咱们得想法子让大嫂明白，庄氏不过是在利用她……还有上回那个惠静师太，我琢磨着她准是和庄氏一伙的，这样咱们先去给母亲请安，让母亲派人去监视着庄氏的一举一动……”
　　※※※
　　吃了午饭，过了日头最毒的那会功夫，沈月娘便跟郎氏提议去湖边赏莲花，众人听了，连连说好。沈云娘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都兴致勃勃地附和着，璧容自然也不好说不去。
　　众人在湖边转了一会儿，郎氏便说去菡萏水榭里坐坐。
　　菡萏水榭是建在湖中心的一个八角黑漆凉亭，亭盖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口挂落花饰，十六只翘角上下错落，颇为别致。亭楣上写着两个鎏金的大字“菡萏”，八个亭柱上用篆隶行草写着一首咏莲诗。人坐在亭子里，远远望去竹木丛萃、碧波荡漾。
　　早有一众丫鬟婆子备好了茶点候在了亭子里。
　　茶叶是新置的明前龙井，桌上另摆着二十种样式各异的点心，有白瓷碟子装着的菊花饼、苹果蜜饯，福字青花小碟装着的福禄寿喜四字饼，彩瓷碟子装着的枣泥麻饼、椒盐咸酥银锭饼、柳叶糖……
　　当然，必不可少的自然还要数端午的粽子。
　　“这越州产的缭绫当真是好东西，瞧瞧这身衣裳，我倒不知是该去赏那湖里的那朵好，还是赏眼前这朵好了。”沈月娘拿着帕子掩嘴笑道。
　　沈月娘话音一落，众人皆低下头去瞧璧容的裙子。
　　璧容午间换了一件浅碧色潞绸对襟褙子，十二幅缭绫湘裙，从衣摆的下半端连着下面的裙子绣着米分白相间的两朵莲花，随着裙摆的轻轻晃动，越发显得似真似幻。
　　亭子里的众人以沈月娘称最，皆是满身大红大紫的艳丽至极，璧容这身素丽在这片花团锦簇中反倒如同那池子里懵醒怒放的睡莲，风姿绰约，宁静深远。
　　“全家里也只有二弟肯这么大手笔，金子银子地往身上贴。”沈云娘酸涩地讥讽了一句。
　　沈月娘掩嘴呵呵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二弟这是心疼二弟妹。”
　　如果说方才沈月娘的话，璧容还只是暗自腹疑，可如今听得她们二人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璧容却明白的透彻了。
　　有好东西不先孝敬祖母、婆婆，自己还能穿得如此心安理得，十足的不孝啊！如郎氏这般老谋深算的人，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来。
　　不怕人算计，就怕被人算计了，自己还在一旁跟着卖笑。
　　看着沈月娘此刻的笑容，璧容只觉得心中厌烦至极，不经意地向华妈妈看了一眼。
　　华妈妈见了立刻笑着道：“老太太，这会儿风有些大了，不如早些过去宴厅吧。”
　　郎氏点点头，恍若对刚才的事完全没听懂一般，对华妈妈吩咐道：“叫人备好了茶汤，我们过去那边喝。”
　　华妈妈忙应声下去退了下去。


第81章 口蜜腹剑
　　到了平湖曲苑的揽翠厅，果然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椅子上还特意多垫了一个垫子，不仅郎氏，璧容和沈云娘这样有身子的坐着也只觉舒服至极。
　　“今日可过去看了你们母亲？”郎氏问道。
　　沈月娘笑着道：“早上从祖母屋里出来就去了母亲那里。”
　　“她身体可好？我还打算着明日过去看看她。”
　　“劳祖母惦记了，母亲身体已经大好，只是这一回大病确实有些伤了根本，看着瘦了好些。”沈月娘叹了口气，站起来给璧容施了一礼，道：“我代母亲向二弟妹道歉，虽然此事与母亲无甚相干，可到底是母亲看走了眼，险些让那恶奴害了二弟妹，母亲为此也是悔不当初，准备明日便在屋里闭关念佛，给家里求个平安。只是如此要有些日子不能去给祖母请安了，托我向祖母告声罪。”
　　一句话把大夫人从一淌脏水中洗的干干净净。
　　璧容淡淡地笑了下，缓缓道：“三姐这话说的可不对。”
　　沈月娘神色讶异地挑着眉头看向她，迫不及待地等着她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
　　璧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色如常地道：“常言道人性本善，只是走了歪路人性才一点点地转为了恶，我想李妈妈也不外乎，不然言哥媳妇那儿也不会常常念着李妈妈的好了。说起来许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这才……总之，都是我的错处，可不是太太看走了眼。”
　　沈月娘的嘴角顿时僵住了，悻悻道：“二弟妹说的是，是我说错话了。”讪讪地坐回了座位上。
　　郎氏眯着眼睛左面听一句，右面听一句，半响才笑着道：“你们母亲太多虑了，她能有这颗向佛的心，我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璧容突然“呀”地叫了一声，随即惋惜地道：“二爷知道两位两位姐姐回来，好几日前就吩咐人去弄了几尾鲥鱼过来，听说是极滋补的，我原还想着待会叫厨房做好了给太太也送去一尾，可太太如今却是要吃素了的……”话音一顿，向沈月娘谢道：“好在姐姐提醒，否则我这冒冒失失的，险些坏了太太的苦心。”
　　沈月娘的脸色更是暗了几分。
　　沈云娘却是坐不住了，冷哼了一声道：“二弟妹这会儿倒是真真孝顺，说起来今个儿缺席的可不止一人，旁人那里怎么也没见二弟妹记着呢。”
　　这时，只听见丫鬟匆匆过来禀告了一声，随即便见大奶奶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慢慢地走了进来。
　　王氏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对襟褙子，越发显得面容苍白枯槁，两腿看着虚浮无力，由丫鬟使着力气将她一步一步扶到了郎氏面前。
　　“你如何跑来了呀，我不是叫你好生休息嘛。”
　　郎氏忙叫人扶她坐下。
　　王氏推开了华妈妈的手，让紫鹃搀着自己给郎氏请了安，强自笑着道：“云娘月娘难得过来一趟，我这做嫂子的哪好躲在屋里不出来。”
　　“大嫂既然身子不舒服，只管回去养着就是，若是因为咱们姐妹加重了病情，大哥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于我们！”沈云娘怪异地笑了笑。
　　大奶奶身形闪了闪，脸色好似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这里面有事情！璧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月娘笑着扶了大奶奶坐下，“方才二弟妹正说起晚上有鲥鱼吃，我和云娘变着法的帮你向她讨鱼吃呢，这鱼还没讨着你倒先过来了。”
　　璧容还未开口，便听王氏道：“我这个行将入木的人，谁知道还得活上几天，那些好东西给我吃真真就是糟蹋了，何况这是二弟为两位姑奶奶预备的，若是真让人给我送过去，大爷岂不是更要怪我了。”
　　看来，这事情和沈家大爷有关系。璧容如是想。
　　郎氏面带嗔怒地道：“怎么说话呢，你才多大的年纪，我这根老木头都没说自己行将入木，你怎的先说起这丧气话来了！不过是这些日子劳累身子有些亏了，待会叫人从我屋里拿些血燕过去，好生补补。”
　　“古人有句话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我糊涂了。”王氏冷笑着道了一句，又转头向郎氏连连谦声道：“老太太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只是您屋里的东西自然要留着让华妈妈炖了给您滋补一番才是正经，孙媳万万是不敢要的，否则叫外人听了，要给我扣上个不孝顺祖母的骂名了。”
　　郎氏挑眉愠怒道：“谁敢说这样的胡话，我第一个不饶她！”
　　沈云娘和沈月娘一听皆是浑身僵硬，一个强自忍着咬牙切齿，圆睁的眼睛偷偷地瞪着对边的大奶奶，另一个还在勉强维持着镇定。
　　璧容听了大奶奶这字字清楚的话，又看了她们二人这般紧张愤怒的深情，心里已是明白了大概。
　　不一会儿下人便来向郎氏请示是否要开席，郎氏点点头，随即大伙便起身都过去了揽翠厅的正厅用膳。
　　桌上菜色之丰盛自不必说。一品佛跳墙，八宝鸭，佛手金卷，芫爆仔鸽，酱焖鹌鹑，参芪炖白凤，三鲜龙凤球……最后上来的便是一道色味极为鲜美的清蒸鲥鱼。
　　任谁见了只怕都要胃口大开，郎氏笑着赞道：“佑哥有心了，这鲥鱼平时可是不好买的。”
　　郎氏喜欢热闹，所以女眷这桌也仿照隔壁男子那桌，时不时有人说上几句讨喜的话惹得郎氏笑上一笑，运气好的还能得个打赏。
　　沈月娘才讲了个笑话，突然咦的一声，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想着有事情要和大嫂商量，竟险些忘到了脑后头。”
　　王氏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沈月娘全不在意，只嘴上笑的极为灿烂：“前些日子我婆婆娘家那边的一位伯娘来了家中做客，私下里向我打听了咱们朔州府里年纪相当的姐儿们，寻思着想给她家小子讨门亲，我瞧着与贞姐儿倒是相配的。”
　　“哦？那人你可见了？”郎氏问道。
　　沈月娘忙点点头，有声有色地把经过描述了一遍：“……今年十七，是我婆婆嫡亲的侄孙，太原吴家家世如何祖母也是知道的，和咱们家那是再匹配不过了。虽说不是家中的长子，可我听我那伯娘的意思，是要准备让儿子在朔州开间分号，这才一门心思想在这边找个媳妇，贞姐儿若是过去了离着家里也近些。”
　　沈月娘顿了顿，又道：“原本我也担心这样的年纪就开铺子做生意，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可谁想我家大爷却对这个表侄赞不绝口，直说有当年咱们家二弟的行事风范呢！这才真动了心，想给贞姐儿牵跟红线。”
　　郎氏这般听了也跟着点了点头，觉得月娘把该想到的都想的妥当了。谢家老夫人早先没出阁的时候和她是手帕交，吴家的一切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贞姐儿若真能当了吴家的媳妇儿，两家的关系便更近了些。
　　郎氏刚要与月娘说改日请吴家媳妇过府一叙，就听得坐在一旁的大奶奶开了口。
　　“难得三妹这般替我们贞姐儿费心，只是贞姐儿这孩子如今年纪还小了些，脾气性子也着实还需要好好教导一番，我私心里想着再留她两年，待及笄了再给她寻亲。”王氏顿了顿，惋惜地道：“可惜吴家哥儿如今已经十七了，若是再等上两年……”
　　郎氏看了大奶奶一眼，暗自思索了一番，点头道：“照哥儿媳妇考虑的也不无道理，贞姐儿却是还小了些，这事过两年再说也好。”
　　※※※
　　“方才在酒席上，奴婢越瞧越觉得不对劲，以往都是大奶奶对两位小姐嘘寒问暖，今个儿怎么换了个个儿？尤其是三姑小姐居然还要给大小姐说媒，我怎么瞧她怎么觉得像那黄鼠狼！”一进了屋，夏堇就开始嘚吧嘚吧地说个不停。
　　从旁边的净房出来，秋桐一边伺候着璧容更衣，一边点头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奇怪，按说三姑小姐说的那户人家真是不错，比起大奶奶头先看的那些好的可不是一轻半点了，可大奶奶愣是硬生生地回绝了。”
　　夏堇偷偷地笑了两声：“可不是，三姑小姐那脸色都绿了。”
　　换了干净的寝衣，又披上了件披肩，璧容麻利地躺进了被窝里，笑着对二人道：“只怕大奶奶日后再挑人家，要挑那些家里没有小姑子的了。”
　　夏堇和秋桐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惑道：“奶奶这话怎么说。”
　　“我若猜得没错，只怕是云娘和月娘她们跟京城的大爷通了信，内容自然是说尽了大奶奶的不是。”
　　夏堇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起来大奶奶这病的也真是急，前一会儿还在老太太屋里请安，转身一回了房便晕了过去，只怕是大奶奶看了信，受了刺激。”
　　“那为何三姑小姐今日还这般殷勤？”秋瑾道。
　　夏堇立刻道：“这你还看不出来，明显是她们做错了事想讨好大奶奶嘛。”
　　璧容笑着打断她，“你说对了一半。那写信的只怕是云娘，而这要讨好的却是月娘。”璧容只要一想起沈月娘那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便觉得不舒服。
　　比起沈云娘那样的直性子，沈月娘当真是工于心计，可往往这种人才是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
　　璧容心里不禁生了一丝谨慎来，对夏堇秋桐叮嘱道：“这些日子咱们也小心一些，我估摸着这事情与咱们应该也有些关系。”
　　“奶奶放心，咱们都会注意的。”
　　“对了，爷方才还没开席就出了府，可知道有什么事情？都这会儿也没有差关恒回来说一声！”璧容心里闷闷的。
　　秋桐见了掩嘴笑道：“爷若是见了奶奶这般担忧的样子，只怕是日后再大的事情也要先问过了奶奶再去办。”
　　“胆子可是大了，连我也来打趣。”璧容佯作嗔怒。
　　秋桐笑着行了个礼：“二爷都不敢的事情，奴婢哪里敢啊，奶奶大人有大量，莫跟奴婢计较。”
　　璧容正待要伸手掐她，便听见外头人喊了句：“二爷回来了。”
　　沈君佑身上还是方才那件佛头青色四合如意定胜锦直缀，眸眼之间尽是悦然。
　　摆摆手挥退了屋里的婢子们，凑到床边，神神秘秘地道：“你猜我方才去见了谁。”
　　璧容看着他那张春风满面的脸，尤其那双闪亮的眼睛，分明地写着“阴谋诡计”四个大字，心里咯噔一声。
　　看来，就要有人倒霉了！


第82章 请君入瓮
　　进了五月以来，一连数日都是艳阳高照，盛夏的暑气越发让人觉得难耐起来。好在从初六开始大夫人便对外宣称闭关念佛，各房也就免了去请安，璧容为此暗自窃喜。
　　佛案前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旃檀香，余氏歪在外间后面的软榻上睡得正熟，余妈妈坐在脚踏上轻轻地给她按着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个穿豆绿色薄衫的小丫鬟踮着脚走进来，在余妈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余妈妈看了眼熟睡中的大夫人，略一思忖，还是轻轻地将大夫人唤醒了。
　　“太太，陈德家的有急事向您禀报。”
　　余氏慢慢地睁开了眼，“我估么着她也该来了，叫她进来吧。”
　　随即便见一个穿绛色短衫虎背熊腰的粗壮婆子疾步走到大夫人跟前，一脸急色地道：“太太，事情有变！”
　　“什么事情如此惊慌。”余氏招手叫余妈妈扶她坐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问道。
　　“昨个儿孙老板派了人来……东西不卖给咱们了。”陈德家的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先前不是已经都安排好了吗？怎么会临时变卦！”余氏眉头紧蹙厉声问道。
　　“是啊，我们也这么问他，他含含糊糊了半天，才说出来原因。”陈德家的把昨夜的情形跟大夫人说了一遍，“……说是已经把价钱抬了一倍，还预先交了一千两的定金。”
　　大夫人攥着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咬着牙道：“看来他当真是缺不得这匹货啊！”扭头对陈德家的道：“叫你家的去和那孙老板说，我愿意出原先三倍的价钱！三日后便可拿钱交易！”
　　陈德家的大惊失色，未经思索便急声道：“太太，这会不会太多了些，不过是些普通的丝织，实在不值这个价钱啊！”
　　余氏眉毛一横，面带怒色，“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手了！我就是要彻底断了他的路！”
　　陈德家的浑身一颤，只点头称是，再不敢多言。
　　半响，余氏平缓了些许，向陈德家的问道：“你算算眼下还差多少银子。”
　　陈德家的流利地回道：“几间铺子里的现银加起来约么有三千六百两，去年存进库房里的还有一千两剩余，总共是四千六百两……”
　　如此便是还差六千二百两。
　　余氏伸手按了按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袋涨得更厉害了。
　　余妈妈和陈德家的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越发小心翼翼了起来。
　　“告诉陈德，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把这批货给我截下来！但凡少一匹我就跟你们二人算账！至于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陈德家的忙点头答应。
　　余氏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叫她退了下去。
　　翌日一早，鸡鸣声刚刚想起，东边的某处院子里便有了动静。
　　余氏早早地便去了太夫人的寿和院请安，说自己连日拜佛昨夜居然梦见了菩萨，赐予了诸多教诲，今日要去庙里拜一拜。随即便叫人备好了车马，急切地出了门。
　　马车出了沈府的大门，向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悄然拐进了西大街的灯笼胡同，缓缓地停在了一处朱漆如意门前。
　　大夫人下了车熟络地从后门进去，一路走到一处米分墙青瓦的院子里，见了屋里的人就张口问道：“我叫你预备的东西可都妥当了？”
　　那妇人看着和余氏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枣色宝瓶纹对襟褙子，身体微微有些富态，头上梳着整齐的圆髻，髻上环佩缠绕，一副贵气太太的模样。
　　亲切地挽了余氏的胳膊，拉着她坐到了椅子上，又叫丫鬟倒了茶，这才缓缓道：“琴娘，这样大的事情你总要容我准备准备不是，这一晚上的时间我上哪里去寻这么多的银子来啊。”
　　“大嫂，你莫不是打算临阵变卦了吧！”大夫人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是什么样的人琴娘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余大太太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家里的状况你也知道，我虽然在家中辈份最高，可却是个说不上话管不了事的闲人，很多事情着实是有心无力啊。”
　　余氏听了烦闷地蹙起了眉头。
　　说起来此事都是母亲糊涂，哪有人舍了长媳不用，倒叫幺媳来掌家，虽说都是自己的亲兄嫂，可三嫂那人却是向来与她不对路子的！
　　“母亲不过是一时心思没转过来罢了，大嫂放心，你若是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定会去母亲面前替大嫂分辨一二！纵是她再能咋呼，也咋呼不了多久了！”
　　余大太太心里冷哼了一声，一句空口白话也想打发了我，真以为我是那傻子了不成！
　　“依着咱们姑嫂之间的情分，纵是叫我倾家荡产我也定是要助你的，可如今凤姐儿眼瞅着就要嫁人了，我手里的银子全都给她铺了嫁妆……”
　　余氏听了思忖了一会儿，沉声道：“大搜放心，我必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手里有两处庄子，是当年出阁时母亲给我置办的陪嫁，姑且压在大嫂这里吧！”
　　余大太太连忙推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岂是那欺霸你陪嫁的歹毒人！不行不行！”
　　余氏止住了她的手，缓缓道：“这两处庄子，一处作为给你的抵押，另一处我却是想请大哥帮我转手出去的！”于是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两分，“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认识的人少，这些事情也不是很懂，还得大哥出马才行……”
　　余大太太不由得被她这番话挑起了好奇的心思，小声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啊？”
　　余氏呵呵地怪笑了两声，两只眼睛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家里那个天煞孤星这阵子谈了笔大生意，整整四千匹的妆花缎子！这么一大批货他自然是要现有料子才能染出来，刚巧被我手底下的人打听到了他那批丝织的来源！”余氏灿笑着看向余大太太，“呵呵，你说我若是这个时候截下他那批货，如何？”
　　余大太太不由得呆愣住，她想破了大天也没想出余氏急着要钱竟是这么个原因，看着面前那张笑的越发癫狂的面容，她不由得心里有些发颤。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
　　余氏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放心吧，这事情我早就都盘算妥当了，如今就等着后日拿了钱去买下那批货。你想想，那个孽种倒时候没有货，纵使他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头来要么乖乖关了铺子，要么，呵呵！摇尾乞怜地来求我把东西卖给他，只是卖家不同，这银钱自然也就不同了！”
　　余大太太原本心里已经想要拒绝了，可听到银子两个字，眼睛顿时冒出了一片精光。
　　“是啊，倒时候可就任凭妹妹喊价了！若是翻上个几倍价钱，那可真是好好给妹妹出来一口恶气！”
　　余氏诡异地笑了笑，“到时候，银子又算什么……”
　　※※※
　　随后的两日，府里连番有人登门，先是大夫人娘家的嫂子余大太太，说余家老太太昨日身体有些不适，想请大夫人回去看看。而后又是沈月娘、沈云娘姐妹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着沈云娘挺着滚圆的肚子来回奔波，璧容当真有些佩服她了。
　　沈君佑这一日却比往常回来得要早了好些。
　　“晚饭可做好了，我这一天只吃了早上那一顿，这会儿还真是饿得紧了。”
　　“不知道你今个儿这么早回来，你先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我这就叫三娘准备。”说罢便吩咐了厨房做饭。
　　璧容见他鬓角略有汗迹，忙拧了条帕子给他擦了汗，又叫秋桐去端了碗凉茶过来。
　　沈君佑端过来一饮而尽，看见璧容坐在旁边，一副有话想说却又长不开口的模样，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心里有话想问我。”
　　竟说废话！若不是端午那晚你莫名其妙地出了府，回来又跟我说满翠的夫君找你喝酒，我也不至于这般好奇！
　　璧容腹诽不已，横眼瞟了他一眼。
　　沈君佑伸手将她散下的一绺头发拨在了耳后，柔声道：“你忘了大夫可说你如今身子内有亏虚，切莫思虑过甚，要好生调养。”
　　“我整日在屋子里闲来无事，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做什么啊！何况有人还生怕我没的琢磨，说话尽是只说一半！”璧容撇着嘴哼哼了两声。
　　沈君佑笑着将她揽入怀中，道：“容儿，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上闲来看花，无事独酌的日子，其他的事都交给我。”话音一顿，声音变得有些冰冷，“我绝不会给她们任何机会来伤害你！”
　　那一刻，璧容肚子里藏了很多很多的话。
　　她想说他们是夫妻，夫妻便是要苦乐一起承担，而不是自己像一盆话一般被保护在暖房中，却要看着他在前面孤身奋战的寂寥背影。何况她完全有能力自保甚至于绝地反击，叫企图伤害她们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比起这些无谓的担忧与心疼，他需要的，只是自己一个信任的微笑。
　　“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璧容扬起头半是撒娇，半是讨好。
　　沈君佑从容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轻翘嘴角继续神秘地道：“棋局尚未收官，话还不可能说的太满，如若一切顺利，不出三日，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话虽是说的谦虚，可沈君佑的脸上却是胸有成竹，一片笃定轻松。


第83章 雪上加霜
　　仿佛天公作美，五月中旬连着下了两日的倾盆大雨。雨过天晴后，蔚蓝的天空便再度恢复了万日无云的晴朗日子，一直到进了六月。
　　可这场雨，却是浇的东边院子的人彻骨的冰凉。
　　紧闭的黑漆雕花木门里面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怒喝声，夹杂着的便是与之鲜明对比的诡异气氛。
　　余氏坐在正中间的罗汉床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眉头因为过于用力，额头上赫然留着三道深深的纹印。
　　一干下人面如死灰般的低头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我将此事交予你们夫妻二人，你们就是如此替我办事的！不过就是一场雨，便，便……”余氏越说越气，一团烈焰卡在胸腔里燃烧着，喉咙都有些发腥。
　　“太太息怒，太太，千万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如今，您可一定不能倒下啊！”余妈妈在旁一个劲地给大夫人抚着背。
　　陈德家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昨夜她与她当家的琢磨了一宿，这件事分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先说二爷铺子里的人泄露消息一事，这么大的事岂是铺子里的几个小伙计能知道的！可他们都太过重视消息的内容，一时间被冲得头脑早就发了昏。再说后来那贩丝织的孙老板，五月的天，整整四千匹的丝织，明显是囤积在手卖不出去的，二爷不过是虚张声势了一把，便叫太太花了三倍的价钱买了一批别人卖不出去的次货。
　　直到等了数日都不见二爷那边有动静的时候，她当家的才隐约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来。可消息当初是他们与太太说的，若是此时说他们上了当，焉还能有命活下去！她当家的便琢磨着拖上一拖。
　　只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一夜大雨，竟把手里最后一点东西也毁之殆尽。
　　“平日里不是话最多的吗！这会子装上哑巴了！我不遗余力舍下的局叫你们两个废物糟蹋了！就是打杀了你们也难消我心头怒火！”
　　看来太太到现在都没明白这事情是二爷摆的一个局！这般愚蠢，竟还自不量力，活该遭天谴！陈德家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陈德家的夫妻二人是顶了从前仲禄一家的缺，打理着大夫人的陪嫁。陈德家的可不是个傻的，仲禄家的以及李妈妈后来的结局她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此刻听得余氏这般说，倒没觉得一丝惊讶，只是有些寒彻心底。
　　陈德家的看了眼左右两边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丫鬟们，心里一动，使劲地在地上咚咚地磕了几个头，诚恳地道：“已是这等局面，奴婢一家子的贱命也不足以平息太太的怒火，索性大着胆子求太太恩允奴婢一家子回去弥补过失，陈德已经在外面找好了几家收丝织的商铺，待把东西卖出去，奴婢二人再来向太太请罪。”
　　余氏闭着眼半响没说话，嫌恶地挥了下手，叫她退了下去。
　　※※※
　　这日依旧是酉时未到，沈君佑便回来了。
　　璧容叫人去打了水来给他净手，亲自斟了杯温茶，嘘寒问暖道：“爷这几日回来的好像都很早。早前说要在朔州寻铺面的事儿可还顺利？”
　　“外面的事情你就别跟着操心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沈君佑边洗着手便回道，“今个儿胡老板请我去了景春阁听戏……”沈君佑仰头喝了桌上的茶，讲起了今日在戏楼里见得乐子。
　　待他说完，璧容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装作无意地道：“我这两天去太太屋里请安，都被余妈妈给拦在了外头，下午那会儿叫夏堇去打听，说是前日那场雨把太太西郊的一处库房给淹了，里面放着的都是些新买来的丝织，我思来想去也没明白，太太好巴巴的买这么多布做什么，爷觉着呢？”
　　“哦？当真？”沈君佑佯作一脸的惊讶，还有模有样地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太太的心思常人一向难以理解。”
　　璧容的眼睛里闪烁着两团浓浓的小火焰，盯了他半天，笑着点头附和了一下，转身坐到了椅子上，手扶着肚子突然面带愁容地叹息了一声，“大夫说的话还真是准，不过这几日瞎琢磨了些，今个儿肚子里的小家伙就跟我抱怨了起来。”
　　沈君佑怔了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缓缓开口道：“初五那天朱永贵（满翠相公）请我去元湘楼喝酒，同我说起在江南经营丝织生意的孙老板……原是四月间江南制造局定下的，却被同行抢了先机，故而集囤于手。他记着我也是做布匹买卖的，便想让我帮着想想法子。刚好大同铺子的廖掌柜派人与我说留意到了几个行踪诡异之人，索性我就将计就计，叫人放了口风出去……”
　　只是如此简单？璧容不由得哑然失笑。
　　难怪他从来也不问自己大夫人那边的动静，每每自己向他打听，也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早就摆好了戏台等着别人上去唱呢！
　　想到自己这几日的忐忑不安，璧容忍不住瞪了沈君佑一眼，闷闷地站起身：“真是白操心了！”
　　沈君佑见她真的沉了脸，忙温柔地揽她坐在了自己腿上，端好了高帽子讨好道：“论到诱敌深入，为夫深感自愧不如，故而在夫人面前才不敢口妄言。不过为夫保证，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全与夫人一同商量，可好？”
　　我是怕你提前知道了，把我的戏演砸了，这能一样吗！再说了，谁稀罕与你一起商量啊！璧容撅着嘴，兀自生着闷气。
　　沈君佑好话说了一通以后，搂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紧，叹了口气，“这事却是我的不是，我原想着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却没有顾忌你的心情，害你担惊受怕，如今想来，自己的确是太过自负了些！”
　　听到他这般妄自菲薄，璧容心里蓦地软了下来。
　　“亏得老天爷帮你，不然若是人家没有上当，那些东西看你要怎么处置。”璧容嗔道。
　　沈君佑见她不再生气，这才松了口气，淡淡地道：“她恨我恨到了骨子里，这样好的机会她是断断不会放弃的，必然会倾尽一切办法来扳到我。”
　　沈君佑笑了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静，“但凡她不是这般急功近利，便该知道孙老板手里的丝织都是夏天的料子，如今初秋将至，哪里还会有人买这么多的丝帛。”
　　他的脸上虽然是胜利后的笑容，可璧容的心里却有了一丝心疼。
　　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苦楚，才能如此笃定别人对自己的仇恨，到了骨头里那么深。
　　※※※
　　沈月娘得了信，翌日一早便跑了回来。
　　来的时候，余氏正在用着早饭，看了沈月娘一眼道：“怎么来的这么早，用了饭没有。”
　　未及她开口，便叫余妈妈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百合粥，“你一向喜欢喝余妈妈熬的粥，坐下来吃一碗吧。”
　　沈月娘此刻憋着满肚子的话，纵是面前摆着琼浆玉露，也是喝不下去的。
　　“听说南郊的铺子淹了，里面的东西怎么样？”
　　余氏只觉得刚咽下的一口粥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有些厌烦地放下了汤匙，皱着眉头道：“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说。”
　　沈月娘倍感无力，强忍着坐了下来，镇定地问道：“娘，您实话告诉我，东西是不是都被淹了？”
　　余氏沉默了半响，才道：“陈德家的昨天已经来过了。”
　　短短的一句话，沈月娘却是听得明明白白，昨夜想的所有后果此刻一一成为了现实。
　　“娘，您当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啊！整整一万多两银子，就为了二弟，就为了您心里那口气，便弄到了如今这般倾家荡产的地步，值得吗！”沈月娘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痛彻心扉地道。
　　余氏蹭的一下站起来，气血不断地向上翻涌，“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就是要他死！要他一败涂地，再也站不起来！他二十多年前就该和那个不要脸的贱人一起死了，能活到今天全是老天不开眼！”
　　啪的一声脆响，釉里红折枝牡丹纹的瓷碗在地上摔了个米分碎，碗里的稀粥溅在了余氏绛色的棕裙上，好大一片污渍。
　　屋子里的下人俱是浑身一颤，利落地跪在了地上。
　　“你放心，管你借的那两千两银子我会还给你的！”余氏冷着脸道。
　　沈月娘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她若不是生她养她的亲娘，她何苦这般费力不讨好！
　　她在沈、谢这两个豪门世家里活了三十多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她向来都清楚的很，只有娘家才是永远的靠山。
　　沈月娘强忍着心中的不快，拉了余氏的胳膊，“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闺女，岂是为了这些铜臭东西，我是担心您没了银钱傍身，日后在家中的日子不好过。”
　　余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沉声道：“我已经叫陈德家的去把剩下好的丝织拿去卖了，起码还能得一些吧。”
　　沈月娘呆了呆，恍若没听到一般，仔细地又问了一遍：“您方才说什么？叫陈德家的拿去卖了？”
　　余氏不明所以，见她一副灰白的脸，厌烦地点了点头。
　　“娘，你怎生如此糊涂啊！”沈月娘扯着嗓子嚷了一句，“那陈德家的办事不力，惹了这么大的祸来，已是死路一条，哪里还会费劲做这些事情，定是拿了银钱跑了去了！”
　　说完，便浑身无力地跌坐到了椅子上。
　　余氏皱了皱眉，明显不相信她的话，沉声道：“他们一家子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何况他们都是余家的家生奴才。”
　　“那陈德的母亲去年便过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早就不关余家的事了。”
　　“不会的，你休再胡说！”余氏连连摇头，口中喃喃自语。
　　正当此时，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太太，太太不好了。”
　　余氏正心乱如麻，听得她一口一个“太太不好了”，只觉得晦气之至，厉眼一睁，怒道：“叫魂似的嚷嚷什么！我还没死呢！”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畏缩地道：“刘管事方才说，陈，陈德家的，不见了……”
　　余氏只觉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浑身发颤地伸手向前指着，张着嘴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眼前一黑，咣当一声向后栽去。


第84章 心思难测
　　大夫人屋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但凡两耳健全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的。只是，听府里的下人们说，来给大夫人瞧病的华大夫才刚进门，沈月娘就面带急迫，形色匆匆地离开了，不免让人心生疑窦。
　　“奶奶，都打听清楚了。”夏堇快步走进屋来，“好像谢府来了个丫鬟跟三姑小姐说了什么，三姑小姐听完就变了脸色，叮嘱了余妈妈几句，就跟那丫鬟走了……”
　　谢府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事情比眼前这火烧眉毛更严重的？
　　璧容不由得蹙了蹙眉。
　　且说沈月娘急着回了谢府，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传来了男人的厉声怒吼。
　　沈月娘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处。
　　“夫人怎么还没回来！”谢长清扯着嗓子质问道。
　　屋里的丫鬟颤着声音回道：“奴婢该死，这，这就再去看看……”
　　随着丫鬟一步一步离近的脚步声，沈月娘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推开了屋门。
　　地上赫然散落着方才被砸碎的茶盅碎片，椅子上坐着的男人正脸色发青地看着她，一瞬间沈月娘有些腿脚发软。
　　她强自镇定地使了个眼色，叫旁边站在的丫鬟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然后关上了屋门。
　　“爷这是做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沈月娘亲自倒了一杯茶，向面前的男人赔着笑道。
　　“还不都是你这个贱人惹出来的麻烦！”
　　沈月娘的嘴角蓦地一僵，两只手不由得攥的紧了又紧。
　　“妾身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爷指出来，妾身不是那不懂得改过的人……”
　　谢长清嘭地一声拍了下桌子，怒然打断了沈月娘的话，“改过？你若知道改过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事了！娘以前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少管沈家的事，尤其是你母亲的事，你可曾听到过心里去？还每每尽跟我抱怨娘的不是！”
　　“爷，谢家和沈家从祖父那代起就交好，我又是沈家的女儿，家里有事我过问几句，这难道不应该吗？也值得您这般骂我？”沈月娘心里满是委屈。
　　“你把沈家当做娘家，可曾问问你娘有没有把你当做闺女！你可知你母亲昨个儿打着的亲戚的名义，把两千匹发霉的四丝织卖与了我！”
　　“什么？”沈月娘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来叫她回去的丫鬟只说家里出了急事，谢长清差人寻她回去，她半点也没想过会和那件事牵扯上。
　　“从今日开始，府里的事情有娘打理，你就在院里待着好好想想吧！”谢长清不耐地在与她多说一句话，推门便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对门口的丫鬟厉声吩咐道：“从今天起你们两个给我眼睛给也不许眨的看好了夫人，如若再出什么岔子，我定不轻饶！”
　　两个丫鬟怯怯地诺了一声。
　　沈月娘呆坐在了屋里，泪水竟不自觉地淌了满脸，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屋门。
　　“你去把冯妈妈叫来，我有话问她。”
　　门口的两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难色。
　　个子略高的丫鬟努力地吞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夫人，老爷方才，方才说……”
　　“放肆，你还知道我是夫人，老爷不过是说让我待在院子里，有说不许我叫人来伺候我吗！”
　　两个人畏于沈月娘平日的严厉，琢磨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听命地去叫了冯妈妈过来。
　　那冯妈妈和陪嫁的两个大丫鬟都待在旁边的西次间的耳房里，此刻一听了沈月娘传唤，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
　　“我不在的这会功夫，家里究竟出了何事？”沈月娘直言问道。
　　冯妈妈没跟着沈月娘回沈家，所以府里的事她是最早听见的，早就憋了满肚子的郁气，听见沈月娘问起，想都没想就回道：“太太这次可真是害苦夫人了……那陈德拿了两千匹布卖给了咱们家，今个儿收货的管事一看，尽是那发了霉的！”
　　“老爷怎么会这么大意。”沈月娘皱着眉头问道。
　　“老爷也是今个儿一早才知道的……”冯妈妈一五一十地细细交代着，“是丁管事私自接下的，他说陈德告诉他这事是您早先答应的了，太太货仓被淹的事情外面都是有所耳闻的，丁管事原以为只是料子差些，因着价钱合适，留着发给下人们也不挨着穿，可谁想，就出了这样的麻烦……”
　　沈月娘身子一软，一下跌坐在了椅子上。
　　※※※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大夫人这一到地，再睁眼的时候竟是口角歪斜，吐辞不清了。
　　下午的时候，郎氏传了各房去寿和院。
　　“你们母亲那里的情况想必已经都知道了，她这个年纪本就是生不得气的，大夫嘱咐要精心调养，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必再过去请早安了，免得扰了她休息。”
　　众人忙点头称是。
　　“对了，说来也巧，昨个儿夜里我辗转难眠，好容易合上了眼，竟梦见了你们祖父……同我说了好些个话，今早醒来我还觉得迷迷糊糊的……”
　　大奶奶琢磨了一会儿，建议道：“这些日子家里是有些不太平，不如明个儿请惠静师太来家里做场法事，老太太觉得如何？”
　　郎氏笑道：“好，就交由你来安排吧。”
　　大奶奶立刻点头应了。
　　郎氏和众人又扯了些别的，不外乎是由大夫人这场病牵带着感叹起生老病死来了，至于有关大夫人购买丝织、仓库被淹等一干事情却是半个字也没有提。
　　依着郎氏的精明，说这样大的事情她不知道，璧容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如今她没有说，想必也是不想横加干预的。
　　郎氏突然眯着眼睛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也感觉自己较之前大有不同了，你们母亲那里也需人多方看顾，家里的事情如今全压在照哥儿媳妇身上，着实有些辛苦，玉姐儿身体不好，少不得律哥儿媳妇儿亲自带着，佑哥儿媳妇又大着肚子也是个操不得心的……”
　　郎氏扭头看向大奶奶，淡淡地道：“我想了想，磊哥媳妇在家里的日子久些，要说帮衬帮衬你也没得太大问题，你觉得如何？”
　　大奶奶一怔，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忙扯了个笑回道：“老太太疼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岂会有不乐意的。”
　　郎氏满意地笑了笑，对底下的众人道：“你们大嫂是个最本事的，往后都要跟着她好生学学，日后若有一天管了自己的宅门，也能保个家宅兴旺。”
　　方才听见郎氏叫四奶奶帮着管家时已是惊讶不已，此刻听了这后半句话，在座的众人可谓是满湖疑问，谁也摸不清郎氏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管了自己的宅门，莫不是，要准备分家？可家里郎氏，大老爷都还在啊……
　　璧容斜眼瞥了四周一圈。
　　大奶奶眉角轻挑，脸上说不出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三奶奶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样子，恍若一切都与她没有干系。
　　唯有四奶奶，低着头紧咬着双唇，腰缝处的广袖纱衫被攥的皱皱巴巴，全然不是她往日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
　　回到墨竹院的时候，沈君佑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
　　“奶奶走了没一会儿二爷就回来了，还捎回了一篓子鲶鱼。”秋桐迎过来搀了璧容，絮叨地说起来。
　　璧容点点头，推门进了屋。
　　屋里淡淡地飘着一股碧螺春的袅袅清香。自她怀孕以来，屋中就断了一切熏香，此刻乍一闻见这郁郁茶香，璧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沈君佑端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炕桌上摆着一套“富贵有余”的白瓷茶具。
　　风炉上的玉书冒着滚滚白气，轩窗微敞，满室的盈盈翠绿，与他身上那件佛头青色的直缀叠在一起，璧容看的有些痴了。
　　等到风炉上的水沸腾了第二遍以后，沈君佑先用来烫洗了茶盅，又把罐中的茶叶放入面前的两个白瓷茶盅里，这才抬起头对璧容笑道：“回来的正是时候，龙池的泉水泡的，过来尝尝。”
　　龙池是珠海寺旁的一处山泉，泉水甘冽清澈，用来烹茶最好不过，还是二月二去珠海寺上香时璧容喝过一次。
　　璧容先在盆里净了手，这才坐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盅凑到鼻前闻了闻，享受地舒展了眉角。茶盅里的汤色碧绿清澈，春染杯底，绿满晶宫，喝入嘴里只觉得鲜醇甘厚，余香绕口，是品质极佳的新茶。
　　“今个儿怎么有此闲情逸致。”璧容笑着问道。
　　“这种日子，喝杯热茶发发汗，最是舒畅。”一边说着，沈君佑又为她填满了杯中的水。
　　如今正是盛夏，坐在风炉边上不一会儿的功夫额角就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君佑熄了炉子上的火，道：“只喝这一壶吧，大夫说你不宜多饮茶。”
　　璧容想起那日诊出喜脉时，沈君佑手足无措的模样就有些忍俊不禁。那大夫收了丰厚的银子倒是也尽职尽责，凡是吃不得碰不得闻不得的东西全部说了个遍，沈君佑更是极其认真地亲自记了下来。
　　想想自己这几个月诸多不宜的日子，璧容又是想笑又是想叹气。
　　“我方才从老太太院里回来，太太那边，只怕是患了风瘫无误了。”
　　璧容话音一顿，看了沈君佑一眼。
　　沈君佑的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地道：“回来时已经听说了。”
　　璧容想起了沈月娘早上的异常来，絮叨这跟他提起，“……大夫才刚进了屋，三姑小姐就带了人行色匆匆地回了谢府……”
　　沈君佑听了，便把大夫人的心腹陈德拿两千匹发霉的布讹了谢家一大笔银子的事情和璧容说了，“两边都是火，手里却只有一杯水，孰轻孰重，她应该知道的。”
　　难道这也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从端午那日到今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原来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是一盘摆好了的棋局。
　　璧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了些说不出的异样。
　　沈君佑见她抿着唇欲言又止，不需要费什么心思便能猜出来，扬起嘴角笑了起来：“你莫要把我想的太厉害了，并非什么事情我都是能事先料到的。”
　　嗯？璧容有些怔愣。
　　把他的话又在脑子里琢磨了一遍，顿时感到无比羞愧，她这算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刚要开口道歉，却听见沈君佑有些得意地道：“不过有些事情即便我不做，也不代表就不会发生。”
　　“什么，意思？”璧容咽了口口水，僵硬着问道。
　　沈君佑佯作神秘地俯下头贴在了璧容的耳边，窃窃道：“陈德在我那。”
　　璧容眉角顿时连跳了几下，果然，人在他那里！
　　不过他这句话说的确实不错。那陈德一家跟了大夫人那么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后果只怕心里早就知道的透透的呃，何况又有仲禄一家和李妈妈的前车之鉴，他们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大夫人来处置他们的。
　　只是……璧容的心里到底还是担忧多一些。
　　“他一家大小的卖身契都还在太太手里，一旦报了官，私藏逃奴可是不小的罪名！”璧容小声地道。
　　“放心，她不敢报官，陈德手里有张王牌……弄不好就是玉石俱焚。”沈君佑的话说的甚是笃定。
　　这下，璧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出来，她扯着沈君佑的袖子，一脸恳切地问道：“莫不是，太太有什么把柄握在陈德手里？”
　　沈君佑眯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一开口却是：“方才秋桐可跟你说了？我今日突然想起你当日做的那道麻辣鲶鱼了。”
　　璧容瞪着眼睛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来，气得直翻白眼，冷哼了一声道：“大夫可是嘱咐我多休息，不宜操劳！”
　　“唔。是应该好好休息。”沈君佑渐渐地靠过来，怪声怪调地道。
　　“那，我，我去休息了，你自己喝，喝……啊！”璧容强自掩饰着自己的局促和不安，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才要转身，就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沈君佑抱着她大步走向了屏风后面的拔步床，璧容一张脸早已已经红成了猪肝色，埋在沈君佑的臂弯处，动也不敢动。
　　“我，我突然也想吃鲶鱼了，要不，还是先去做鲶鱼吧……”璧容小声地做着最后抵抗。
　　沈君佑嘴角衔着一抹笑，轻柔地将她放进了床里，手指拂上了她的面颊，撩拨着她此刻早已紊乱的思绪，突地低下头轻轻地啜了啜她的耳垂，喑哑地道：“可是我突然不想吃了，我想吃……”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的身体燃烧殆尽，璧容只觉得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也丢到了千里之外……
　　最后，那顿晚饭被热了无数次，直到戌时正才摆上来，两个人低头吃着各自面前的饭菜，只是默契的谁也没动中间那道红烧鲶鱼……
　　屋里的丫鬟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强自忍着笑。


第85章 血光之灾
　　这日清早，贺氏起的比平日略晚了些，才用过早饭，便听丫鬟进来回话说大奶奶过来了。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贺氏心里顿时敲响了警钟，懒懒地从罗汉床上下来，亲自走到门口去撩了帘子。
　　王氏快步走上前来，携了贺氏的手，笑着道：“哎呀，我不过来你这里串个门子，你可别跟我这么客气。”
　　贺氏笑笑，侧过身子请大奶奶进去。
　　“婢子给四奶奶请安了。”
　　贺氏闻声打量了一眼那个跟在大奶奶身后的丫鬟，上身穿着件鹅黄色窄袖交领罗衫，用的是府里大丫鬟级别统一的熟罗料子，巴掌大的小脸长得眉清目秀，见了贺氏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礼。
　　“哟，紫鹃是出落得一年比一年俊了，还是大嫂会养人，不像我屋里的，四爷瞧都懒得瞧一眼。”贺氏笑着努努嘴，拉过那紫鹃的手颇是一番感慨，“今年就十六了吧？也不知道往后要便宜了哪家的少爷。”
　　紫鹃听了贺氏那字字意有所指的话，心里一颤，偷着抬眼看了大奶奶一眼，暗自不知骂了贺氏多少句，嘴上尴尬地笑了笑，头都不敢抬地退回到了大奶奶身后。
　　挑拨离间这样的招数也使得出来，哼，我是那傻子不成！
　　“紫鹃，四奶奶发善心要帮你寻处人家，还不快过来谢谢四奶奶。”王氏咪咪笑着叫紫鹃过来跟贺氏道谢，“旁的也不求，请四弟帮着打听打听他那些同窗们可有没家室的，这丫头打小就跟着我，如何我也不能委屈了她去。”
　　贺氏脸上笑着应了，眼睛里却满是不屑。
　　两个人打着太极，不紧不慢地说了好一通有的没的，王氏既然不表明来意，贺氏就乐的和她阳奉阴违。
　　“听说秋姐儿这些日子身子都大好了，老太太昨个才叫你帮我一把的，你可不能在寻借口偷懒了啊。”王氏笑着道。
　　“家里有大嫂在，哪里还用的着我去丢人现眼，保不齐要叫人说我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王氏眼下正有事要她做，岂能由着她两三句话推拖过去，“老太太昨个提起的请惠静师太来家里办法事的事，我琢磨了一个晚上也没有个头绪，这不厚着脸皮过来向你取取经，看看可有什么主意。”
　　贺氏见王氏放低了姿态，心里颇有些得意起来，可想起昨日郎氏的那番话，心里又有些拿不定注意。
　　她自然是不想分家出家，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分出去，四爷还要仰仗着家里的名头走仕途，如今家里由王氏一手掌控，若是此时分家，她们房可就别想捞到一点好处了。
　　可此时郎氏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她是在莫不清楚。眼前她能做的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尽最大努力地讨好郎氏的欢心，把握一切机会，铲除前面的阻碍！
　　“大嫂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推辞了，厚着脸皮也得出出力才行。”贺氏笑着回道。
　　紫鹃站在王氏身后掩嘴笑了两声，“四奶奶可千万别说这话，谁人不知四奶奶在老太太心里的地位，又是老太太亲自选的人……这府里别的不说，单说这人缘，哪家的夫人奶奶们不是赞着四奶奶为人热情。”
　　紫鹃的一通话说的贺氏很是受用，贺氏指着紫鹃，佯作无奈冲着大奶奶摇了摇头，“这张嘴皮子哟！哎，罢了罢了，懒是偷不得了，大嫂且跟我说说往年都是怎么个办法，银钱需的多少来，我帮着你思虑一番。”
　　王氏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把这两年大夫人当家时办法事的标准都细细说了一遍，隐喻地表达了府里如今需要开源节流的情况。
　　贺氏想着王氏掌家以来，先是厨房再是外院买办实行了一系列节省开支的新政策，逢年过节也不及往年那般热闹，老太太那边之所以没有反应，原因不外乎有两个，一是针对大夫人，另一个则是还没有波及她的个人利益。
　　贺氏暗自琢磨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道：“不如把给惠静师太添的香油钱减去一半，改为在家里招待一桌素斋饭，如此，多了不过四百两银子便能办妥当了。”
　　说罢，很自然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盅，微微抿了一口。
　　王氏眯着眼睛一副沉思的模样。
　　边上的紫鹃看了看王氏的神色，心中略一了然，笑着道：“婢子觉得四奶奶这主意好得很，既款待了师太，各位奶奶们也可以在家里吃上一顿斋饭来，奶奶之前还诸多疑虑，依婢子看，您早就该交给四奶奶的。”
　　贺氏愕然，忙不解地道：“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又交由我来办了？”
　　“四弟妹别听这丫头胡说，是老太太昨个儿与我说起这事来，我起初有些担心你应付不来，这才厚着脸皮自己揽下了，如今见得四弟妹这般能干，我也就能放心松开手了。”
　　王氏说完，扭头瞪了紫鹃一眼，“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亏得是四奶奶为人大度，若换做别人，岂不叫你挑拨了我们妯娌的关系！”话虽然说得狠，可面上也不带一样怒色，两处眉毛高高扬起，看着奇怪极了。
　　紫鹃闻声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婢子方才说错了话，四奶奶大人有大量，千万便和婢子一般见识。”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王氏给她来了一处请君入瓮，分明是她早打算了要在这事上省钱，却要把自己扯出来当靶子！
　　此时看着眼前这对主仆一个扮着红脸，一个扮着白脸，贺氏心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这明白来的却晚了些，叫她千般思虑却跌进了别人的圈子里。
　　贺氏尴尬地撤了个笑，袖子里藏着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如鲠般在喉般的难受。
　　王氏略坐了坐，便道还要去大夫人那里看看，贺氏强颜欢笑地起身送她出了门。
　　触霉头的两人前脚出了院子，紧接着就听见屋里传出贺氏的阵阵怒骂声，桌子上的茶杯碟碗被噼里啪啦地砸了满地米分碎，门外的小丫鬟们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劝阻。
　　※※※
　　王氏回去便叫人拿了帖子去宝华庵请了惠静师太，翌日一早，惠静师太便带了几个女尼来了沈府。几个穿灰色缁衣的尼姑们分别拿着金刚杵、木鱼、铜磬、钵盘腿坐于佛案前的莲花拜垫上闭着眼睛诵经。
　　郎氏和惠静师太商量的结果是在家中做一日，再拖惠静师太在宝华庵做上六日。
　　道场一直做到午时正，府里招待了一顿素斋饭，都是仿照庙里做的罗汉斋。
　　郎氏今日心里很是高兴，用了午饭后又邀了惠静师太去寿和院讲经说法，说话间便扯出了前几日做的那个梦来。
　　“阿弥陀佛。”惠静师太合掌念了一声，缓缓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老夫人切莫太过忧虑了。沈老太爷生前一向对人谦和，注重积德行善，必已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享受福报，沈老夫人应该感到宽慰才是。”
　　太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微皱的眉头也平坦了下来。
　　说话间，有小丫鬟奉了茶过来。
　　郎氏止住了丫鬟的手道：“把我屋里收着的明前龙井泡了端过来。”
　　小丫鬟忙下去泡了新茶端上来。
　　“上个月新买来的。”郎氏笑着叫惠静师太品尝。
　　惠静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托福，然后端起茶盅微微啜了一口，赞道：“色翠香幽，果然是好茶。”
　　郎氏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吩咐方才那个泡茶的小丫鬟，“去给师太装上一盒，带给庙里的师父们尝尝。”
　　惠静师太没有过多推辞，只站起来向太夫人恭敬地道了谢。
　　“上次二奶奶善心助印了一千本经书散发于香客，贫尼一直没能来与二奶奶道谢。”惠静师太从灰布包袱里摸出几本黄色封面的线状书册来，“这几本是贫尼每日供奉在佛前的，特地带来给几位奶奶们。”
　　郎氏对惠静师太颇为礼遇，众人自然不敢托大，纷纷双手合十站起来谢着接过。
　　大奶奶趁机笑着对郎氏道：“老太太今年给我找了个好帮手，四弟妹干起事情来可是一点也不含糊，瞧瞧这回的道场办的，可是一点也不必往年差呢。”
　　郎氏满意地点点头，笑着对惠静师太道：“日后六日的道场还要劳烦师太在庙里多费心了。”
　　说完，郎氏看了四奶奶一眼，示意她把香火钱拿上来。
　　贺氏脸上有些僵硬，一挥手叫身边的婆子端了一个雕红漆的木头托盘上来，用大红色的姑绒布垫着，上头赫然摆着四百两的银锭子。
　　大奶奶笑着跟郎氏道：“四弟妹为着几年四弟秋闱的事，也拿了两百两出来，想请惠静师太帮着念念经。”
　　郎氏听了一愣，眼光刷的一下扫向四奶奶。
　　贺氏早就知道王氏不会轻易把这一篇翻过去，想着自己已经白添了两百两银子进去，却还是惹得郎氏不快，心里愤愤难消，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惠静师太仍旧是起身恭敬地向众人道了声谢。
　　大伙都看出了郎氏此刻的不悦哎，纷纷从自己腰包里掏了银子出来，或是请惠静师太求道平安的黄表，或是在佛前烧几株高香。
　　璧容向身旁的秋桐打了个眼色，拿出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最近家里有些不太平，有劳师太帮着再印些经书。”
　　惠静师太眯着眼睛沉默地看了看璧容，伸手右手掐指算了算，缓缓道：“二奶奶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璧容微微一愣。
　　夏堇却是气的瞪大了眼睛，急道：“师父莫要胡说八道，我们奶奶好好的，哪里会有什么血光之灾！”若不是碍着郎氏在，只怕口气还要再怒上几分。
　　“阿弥陀佛。”惠静师太合掌微微一笑，“出家人人不打诳语，因二奶奶几次助印经书与佛结缘，贫尼这才斗胆一言，施主若是不信，全当贫尼没有说过就是了。”
　　璧容打了个眼色叫夏堇闭上了嘴，同样合掌以对，向惠静师太鞠了一躬，淡淡道：“下人口出狂言，师太切莫计较。师太此番忠告我定当铭记于心，佛法中言今生种种皆是前世因果，如果注定我命中有此劫，也怨不得旁人。”
　　惠静师太有些惊讶，赞叹地点点头道：“二奶奶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会为您渡去一切苦难的。”


第86章 娇艳有毒
　　自那日郎氏说了叫贺氏跟着一同管家的话来，大奶奶凡事都必与贺氏商量，从各房每月的月例发放到府中各处买办、管事婆子们请命回事，事无大小，全都要先经贺氏点头。府里的下人们无一不说大奶奶的宽厚大度，半点没有独揽大权的意思。
　　就这样一直忙进了六月。
　　“奶奶，各房来支月例的婆子们都在外头候着呢，哦，还有大厨房采买的宝山家的也来了有一会儿了。”贺氏身边那个穿枣色衣服的婆子一边拿着汤匙又给贺氏盛了一碗汤，一边回禀道。
　　“她们这都是商量好了的不成，早饭也不叫人吃舒坦了。”贺氏冷哼了一声，端起碗慢悠悠地喝着汤，只叫外头那群人在外头等着。
　　六月的天，从清早起来太阳就火辣辣的，约么过了两刻钟，门外的小丫鬟进来说宝山家的等不急了，问奶奶什么时候召见。
　　那宝山家的和大奶奶几个月前新提升的厨房管事王勤家的沾着点亲戚关系，那王勤家的向来只听大奶奶的话，以往贺氏想加个菜都要和那王勤家的颇费一番唇舌，常常让贺氏恨得牙痒痒，故而才连带着对这宝山家的刁难了些。
　　贺氏眯着眼睛，又喝了一杯茶，才叫丫鬟去传她进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那宝山家的不过二十多岁，一副媳妇子的打扮，穿着件湖色熟罗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见了贺氏急急地屈膝行了个礼，便道：“奴婢宝山家的，三天前便来过了……实在是急等着去替主子们办事，还请四奶奶高抬贵手。”
　　贺氏故作惊讶地道：“三天前就来了吗？怎么我竟不知道呢？”说着，贺氏抬头疑惑地看了身旁站着的婆子一眼。
　　那婆子极有眼力，立刻回道：“许是来的人太多了，一时没有顾的上。”
　　贺氏听了点点头，对宝山家的道：“你也知道，家里的事情太多，大奶奶交给我过目，我可是半点也不敢松懈的，必要全都仔细地问过才行。”
　　那宝山家的还能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点头说是，然后递上来一个帖子，道：“这是早前太夫人吩咐下的每月给二奶奶屋里添的补品，还请四奶奶先过目了，好叫奴婢去大奶奶那头领了对牌。”
　　贺氏笑着叫她不要急，给了个眼色叫身边一个穿鹦哥绿色的罗衫的丫鬟过去接了帖子，坐在旁边的书案前，啪啪地打起了算盘。
　　好一会儿才拿起帖子递到了贺氏面前，贺氏往那丫鬟指的地方扫了两眼，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上品燕窝五两，花胶四只……单是这两项，便叫贺氏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东西向来都是有价无市的，想当初她怀秋姐儿时，老太太不过只赏了几斤沧州的金丝小枣，如今和庄氏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同样都是沈家的媳妇，大奶奶那头是嫡子长房，她没法子比，可墨竹院那边却与他们都是一样的，老太太这一碗水偏的也太厉害了些！
　　宝山家的等了半天也不见贺氏发话，偷着抬头拉了一眼，只见贺氏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帖子，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宝山家的心里急的要命。
　　沈府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各处的买办们只许每日上午去账房支银子，过了午时便要再等到明日。二奶奶屋里那个最能闹换的夏堇已经一连找了她两日了，都叫她寻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可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宝山家的琢磨了半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道：“不知道帖子可有什么问题，账房只许上午去支银子，奴婢还得去大奶奶领了对牌，四奶奶您看……”
　　宝山家的适时的顿了顿，抬头看了贺氏一眼。
　　贺氏心里冷哼了一声，嘴上笑了笑，慢悠悠地道：“大奶奶把这事交给我了我，我总得问清楚了，否则若是有那胆大的奴才借此欺瞒了主子去，我岂不成了帮凶。”
　　宝山家的听了头上直冒汗。
　　贺氏又安抚了她几句，细细问道：“如今外头这花胶一只要多少银子？我记得去年的燕窝远比这上头写着的要便宜不少呢……”
　　宝山家的谨慎地一一回了贺氏的话，才说完，便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似是有人要闯进来，四奶奶手底下的下人们正拦着她。
　　“外头什么事情这么吵，又是哪个等不得了，比我的脾气还要大！”贺氏不悦地道。
　　门口站着的那小丫鬟忙过来回道：“是墨竹院的夏堇姑娘，说……说是宝山家的欠她个交代，翠屏姐姐跟她说了奶奶正在屋子问她话，可夏堇姑娘不相信，硬要进来看看。”小丫鬟说完抬头看了贺氏一眼。
　　贺氏面上没有表情，说了声叫她进来。
　　门一打开，便见穿着鹅黄色夏衫的夏堇快步走进来，看见屋里站着的那人果真是宝山家的，微微一愣，忙过去向贺氏行了个礼，陪罪道：“实在是这人太过耍滑可恶，连日拖欠我们奶奶的东西，方才听厨房的人说她来了四奶奶这儿，婢子也是被她骗的狠了，这才气不过闯到了四奶奶这来想要看看虚实，还请四奶奶饶了婢子的无礼。”
　　贺氏笑着摆摆手，叫她不必多礼。
　　“说来我也是太过谨慎了些，生怕出了岔子白白辜负了老太太和大奶奶的信任，不想却耽误了你家奶奶的用度，你回去了可要和你家奶奶讲一声，莫要使我们妯娌生了嫌隙才好。”
　　夏堇乐呵呵地应声答应了，“那……”夏堇看了眼一旁的宝山家的，等着贺氏发话。
　　贺氏咳了两声，忙对宝山家的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早前怎么也不与我说清楚了，若是为此二奶奶有个什么岔子，赔上你的命也不够！”说完，贺氏叫丫鬟把帖子交还给了宝山家的。
　　宝山家的连声告罪，直说自己嘴笨，没分清轻重缓急。
　　贺氏见了也没再说什么，叫她们退下去了。
　　被夏堇这么一闹，贺氏心里憋闷的要命，狠狠斥责了旁边打扇的两个小丫鬟，抢过扇子自己呼呼地扇了起来。
　　“外头那些人奶奶可还要再见见？”贺氏身边的婆子问道。
　　贺氏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哼，装的一副大度，怎么不见她把对牌给我，说白了不过就是在我这走个过场，好处她落着，出了事情却要我担责任……最恶心的是老太太那里，叫那庄氏给吃了迷魂药了不成！”
　　那婆子见了贺氏这幅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忙叫丫鬟出去跟外头的婆子们说贺氏这会儿身子不舒服，叫她们明日再来回事。
　　“奶奶就是生气也得顾着自己身子不是，总归都是些奴才，高兴就多见一个，不高兴就全轰了她们走，大奶奶难道还能勉强您不成。”那婆子接了丫鬟手里的扇子，亲自给贺氏扇了起来。
　　贺氏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前些日子舅老爷送来的夹竹桃，我记得有不少开的艳的。”
　　那婆子愣了愣，回道：“一共送来了八盆，因为之前送来的人仔细嘱咐过，所以全摆在后院花园子里呢。”
　　贺氏满意地点点头，眼里尽是掩不住的喜色，“选盆艳的，给墨竹院送去一盆，可不能叫她误会了我去。”话刚说完，贺氏又说了声等等，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一会儿，吩咐道：“给各院都送去一盆。”
　　※※※
　　六月的天热的要命，青沐和青瑶几个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扇子扇着风，璧容和秋桐两个坐在罗汉床上忙忙碌碌地做着针线。
　　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之前的害喜状况也轻了很多，这几日得了闲，璧容便开始忙乎着做孩子的小衣服。
　　包被用的是松江府产的三梭布，洁白细密，质地精软，摸着十分舒服，小衣裳则用的是透气的细葛布，全都是沈君佑从相熟的南边商人手里定下的。
　　璧容一向在穿着上细致，包被外面俱都绣了花鸟的纹样，说是秋桐跟着一起做，实际上却不过是打打下手。
　　一屋子人正围着炕桌前商量绣什么图案，便见外头的丫鬟进来说四奶奶派人送了花过来。
　　“婢子给二奶奶请安。”走在前头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模样长得很是伶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端着一盆好大的花。
　　“贺府的舅老爷新送了几盆夹竹桃过来，我们奶奶记着二奶奶喜欢，特别挑了盆最艳的。”
　　璧容抬眼望过去，那叶片如柳似竹，上面红花灼灼，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果然漂亮的很。
　　“舅老爷是拿来给你家奶奶赏的，怎好就给了我呢。”早上在四奶奶屋里的事，夏堇回来的时候就与璧容说了，此刻贺氏这般突然送了花来，璧容是不大相信她是简单地来赔罪的，想想便委婉地推拒了。
　　“不止奶奶这边，各房都送过去了。”那丫鬟笑着道。
　　璧容眉毛一挑，很是惊讶，只得客气地道了声谢。
　　“上回我们奶奶在您这儿吃了那用梨花、海棠花瓣做的点心，回去便跟婢子们赞不绝口，婢子今个琢磨着这夹竹桃味道也香的很，不知道是否也能用来做点心吃，二奶奶日后若是研究出来了，可要派人告诉婢子一声，也好叫婢子做给我们奶奶讨个赏。”
　　璧容听了笑着点点头，嘴里直夸她倒是个伶俐的。
　　最近这些日子璧容多了个习惯，每日申时初的时候必要加一顿餐，尤其进了六月以没了害喜的症状，胃口变得尤其的好。
　　时候一到，璧容就时不时地往门口看去，夏堇正拿着剪子在修剪那盆夹竹桃，见璧容这幅样子笑着道：“奶奶这些日子看着可是圆润了不少。”
　　璧容听了一惊，忙叫秋桐拿了靶镜过来，摸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是比从前胖了些。
　　不一会儿，傅三娘便端了一盅燕窝粥进来，还有一小碟枣泥糕，一同摆在了炕桌上，一打眼瞧见夏堇修剪的那盆花，不经意地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夹竹桃啊。”
　　夏堇听她直接叫出了名字有些惊讶，“头会儿四奶奶派人送来的，三娘过来闻闻，香着呢。”
　　傅三娘笑笑，拿了调羹递给璧容。
　　半响，她才犹豫着道：“奶奶，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璧容一向没把傅三娘当下人对待，以为她有什么难处，便道：“三娘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
　　“这夹竹桃虽然样子好看，奶奶却还是小心些的好。”
　　璧容一怔，放下了调羹，问道：“这话怎么说。”
　　傅三娘低头沉了沉，缓缓道：“这夹竹桃本是入作药材的东西，是药三分毒，奶奶如今怀了身子，千万小心不可误食了去。”
　　璧容听了很是吃惊不已，方才四奶奶无缘无故的派人来送花她就觉得有些突然，可后来听那丫鬟说各房都送了一盆，她还暗道自己疑心太重了。
　　璧容沉默了半响，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傅三娘既然说了这话，自然就不打算继续隐瞒了，便实言道：“奴婢方才却是有些犹豫，可奶奶救了奴婢一家子的命，奴婢若是不说，良心上实在难安。不瞒奶奶，奴婢的附件原先在江都是开医馆的，因为遭人陷害，我丈夫和公公被都下了狱，后来衙门的人和我们说人在牢中病死了……”
　　璧容听了傅三娘的一番话，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从见了傅三娘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个普通人，无论言谈举止都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没想到背后却是这么个故事。
　　“你放心，我和二爷既然当初收留了你们孤儿寡母，自然保你们的平安，这些话你没有说过，我也没有听过。”
　　傅三娘感激地点了点头。
　　夏堇却没她们这般轻松，苦着一张脸问向傅三娘：“这东西究竟是哪里有毒，我，我已经碰了好一会儿。”
　　璧容也想起这事来，急着看向傅三娘。
　　傅三娘叫夏堇不必担心，解释道：“奶奶只要摆着看就好，小心别与吃食沾碰在一起，触摸、闻味都不碍事的。”
　　璧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送花时，那小丫鬟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来，恐怕并不是巧合了。


第87章 借刀杀人
　　东边院子里丫鬟们动作麻利地送上了热茶和时令的水果点心，不声不响地关上房门退到了廊下站着。
　　屋里，大夫人脸色蜡黄地躺在拔步床上，歪着头往这边看，穿着紫罗兰色缠枝牡丹纹对襟罗衫的沈云娘坐在铺了厚垫子的太师椅上，用帕子捂着脸嘤嘤啜泣着。
　　大夫人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来，嘴里哆哆嗦嗦地叫嚷了一通，有的字勉强还能辨析出意思来，可大体上却是叫人听得糊涂，偏生她越说越急，渐渐地就只剩下咿呀之声了。
　　一旁的余妈妈见她哆哆嗦嗦地指着沈云娘的肚子，琢磨明白了过来，忙上前走到沈云娘身边劝道：“太太这是担心大小姐呢，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沈云娘听了，哭得更是凶了起来，扶着余妈妈的胳膊站起身来坐到大夫人床边，紧握着大夫人那双有些干枯的手，额蹙心痛道：“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呢……”
　　余妈妈在旁忙道：“大小姐别担心，大夫说太太是受了刺激，慢慢调养会好的。”
　　沈云娘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了泪，哽咽着道：“早就听说了母亲病了，我们家太太却一直派人盯着我，今个儿因为被刘员外家的叫去吃喜酒了，我才得了空子出来……”
　　大夫人只是嘴上说不出话来，脑子却是清醒的，听了沈云娘在婆家被陈夫人看管着，气得抬起手来咚咚地往床上锤。
　　“母亲快住手，别伤了自己！”沈云娘惊呼了一声，忙抓住了大夫人的手，伏在大夫人身上呜咽起来，母女二人很是一番喟然慨叹。
　　沈云娘想起前些日子她派人去谢府，想叫沈月娘过去看看自己，谁料派去的婆子回话说谢家老太太命沈月娘去庙里为家中祈福，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
　　当初大夫人买那批丝织时，她们姐妹都跟着添了银子，身云娘自己就是因为被婆婆知道才会如此，边琢磨着月娘那边只怕也和自己一样。
　　她整日憋在家里，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趁着这次回娘家也是想问问情况，看向余妈妈道：“月娘这些日子可有消息，我前阵子听说被她婆婆弄去了庙里……”
　　余妈妈忙使了个眼色叫沈月娘停了嘴，心里暗自着急，大小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夫人恐怕心里还怪着三小姐呢。
　　沈云娘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余妈妈透着瞧了一眼，见大夫人闭着眼睛没有反应，好像已经睡着了，这才小心地朝沈云娘招了招手，扶着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坐到外间的软榻上，说起了那日的情形来。
　　“哼，想那狐狸精在的时候，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月娘生下时父亲都不回来看一眼……留下个贱种又来祸害母亲！”沈云娘紧咬着后牙，眼睛里尽是忿恨，若不是二房那一窝，她们母女岂会如此！
　　说起当年的事情来，沈云娘不过七岁了。大夫人心里憋着恨，整日逮着些小事就打罚下人，弄得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个个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那时照顾沈云娘的李妈妈常常对她说因为大老爷在外面养的狐狸精生了贱种，才会抛下母亲和他们三兄妹不管。
　　所以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恨上了那个没见过面的狐狸精以及几年后来到沈府的贱种——沈君佑。
　　余妈妈早就憋了满肚子的气，只是还不是发泄的时候，安抚了沈云娘，沉声道：“大小姐放心，他们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上回那惠静师太可是说了，那位不日要有血光之灾，哼，用不着咱们动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收拾他们了！”
　　沈云娘一愣，忙问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余妈妈把那日惠静师太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沈云娘听了眼睛一亮，呵呵地笑了起来，“老天爷都提了醒，咱们可得要顺应天命才行！”
　　大夫人眯了一觉，气色比和前些日子比起来要好了很多，中午让余妈妈扶着在床上摆了炕桌，自己拿着调羹也能喝进几口粥了。
　　沈云娘时不时地跟大夫人说些话，大夫人始终笑咧着嘴角，俨然不见了从前那食不言寝不语的派头。
　　才吃过了午饭，便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太，大姑小姐，孟姨娘在门口求见。”
　　沈云娘微愣，孟姨娘？难道父亲什么时候又新纳了个姨娘？
　　余妈妈见状忙解释道：“是大奶奶院里的，原先府里六少爷的生母。”
　　沈云娘琢磨了半天才略略有了些印象，说起豪哥儿当年过继给沈君佑时还不到三岁，如今好几年过去了，也难怪她不记得。
　　“她没事过来干什么？”沈云娘微蹙着眉头问道。
　　余妈妈道：“说起来原先还是从太太屋里走出去的，也算是个孝顺的了，从太太病了以后就时常做些里衣袜子托我给太太，开始我还怕她心思不正，拒绝了好几回，不过我私底下瞧了些日子，倒还是个实诚的。”
　　沈云娘没甚表情。
　　余妈妈心里早就做了别的打算，生怕沈云娘这会儿横插一脚，略微往沈云娘跟前凑近了些，“大小姐方才说的事，也许，她倒能帮上我们一些。”余妈妈不由得降低了声音。
　　沈月娘看了余妈妈半响，突然明白了过来。
　　“奴婢给太太请安，给三小姐请安。”这孟姨娘原先是大夫人屋里的二等丫鬟，尽管做了姨娘，在大夫人面前却一直还本着原先做奴婢的样子。
　　余妈妈笑着扶了她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姨娘如今已经是太太的儿媳了，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沈云娘心中有些不屑，却忍着没有表现到脸面上来。
　　孟姨娘很是怯畏地躲过了余妈妈伸过来的手，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妈妈，妈妈这样可是折煞我了……”
　　沈云娘笑笑道：“你是大哥屋里的人，和我们自然也是一家了。”
　　孟姨娘没有出声，只低着头道：“听说太太这些日子有些咳喘，奴婢熬了碗麻黄汤，里面还加了些苏子。”见沈云娘有些犹豫，孟姨娘忙道：“上次奴婢已经仔细问过华大夫了，太太可以喝的。”
　　余妈妈见状便接了过来，跟沈云娘解释道：“孟姨娘原先在太太跟前时，专门负责熬煮汤药，药理上也懂得一些。”
　　沈云娘见余妈妈一脸的保证，这才平缓了脸色，笑着拉了孟姨娘的手，叫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说起来，我到有些想念豪哥儿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有了身子的原因。”沈云娘一副极有兴致的样子，看向余妈妈，“那时候也就一岁多吧，我记得每次穿了鲜艳的衣服来，他就笑着朝我伸手叫我抱他……”
　　余妈妈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嘛，从前六少爷养在太太跟前的时候，太太也是喜欢的要命，就是后来过继给了二爷，也不忘叫姜妈妈跟了过去照看。”
　　沈月娘听了一脸嫌恶地摆摆手，“妈妈快别提那人了，我可听说她胆子大的很，借着主子的名义做了不少坏事，还害的豪哥儿得了疟疾，险些丧了命去。”
　　“哎，姜妈妈从前一向规矩本分的很，不然太太也不会叫她跟了过去，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可惜如今找不到她人了，不然也好知道知道六少爷的情况，不像现在……”余妈妈话音一顿，一脸难言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妈操心的不是地方，二弟喜欢孩子，大伙可看的都是清楚的，自二弟妹怀了身子，那衣服、首饰一天一个样，前前后后可是砸了不少银子。”
　　余妈妈忙应和道：“大小姐说的是，豪哥儿也是二爷的儿子，二爷总不会偏了心去的。”
　　“只是可怜了孟姨娘，生生的骨肉分离……”沈云娘说着颇为同情地叹了口气。
　　只坐了一会儿，孟姨娘便起身告辞了，余妈妈亲自送了她出去，一直走到了穿堂，余妈妈才拉住孟姨娘道：“三小姐方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见孟姨娘怯怯地点了头，才又道：“原本这话我是不该说的，可想起当年我病的时候你用心伺候过我，这才想要提点你一番。”余妈妈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不由得低了低，“……虽说过继给了二爷，可你身为六少爷的亲娘，怎么也要为他今后想想不是？如今瞧着二爷对二奶奶这般在乎的劲儿，但凡生下个小子那可就是二爷嫡亲的骨肉，到时候这偌大一分家产如何分，恐怕……”
　　那孟姨娘岂会不明白余妈妈的意思，可这样的事情她却是从来也没干过的，两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
　　余妈妈有些不屑地扶了她一把，又添了跟柴火，“说句不敬的话，二爷命里本就不该有子，人还能跟天作对不成！你这样，也算是顺应了天命。”
　　孟姨娘狠咽了口口水，颤着声音道：“妈妈知道我，向来是个笨的，还，还请妈妈教我。”
　　余妈妈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整张脸都挂上了笑容，早顾不得什么笨不笨的话了，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这怀了身子的人，补品什么的最是少不得的，虽说你是大房的姨娘，身份有些不妥，可念在豪哥儿这层关系上，过去问个安，尽尽心意也是应该的，纵是大奶奶问起来，也说不了什么。”


第88章 自食恶果
　　墨竹院里
　　璧容午后小憩了一会儿，申时一到，肚子很自然的咕咕叫了起来，虽然倍感无奈，可仍旧忍不住饥饿坐了起来。厨房里早备好了点心，直待她一醒，秋桐麻利地端了进来。
　　正吃着，青瑶进来了。
　　“奶奶，大奶奶院里的孟姨娘来了。”
　　孟姨娘？璧容茫然地皱皱眉，虽然来了有些日子，可这些姨娘们只算半个主子，向来是不会出现在家宴上的，故而璧容并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回头看看，夏堇和秋桐也是一脸疑惑。
　　“是豪哥儿的生母。”全妈妈听见动静从旁边的西稍间过来。
　　璧容见了，忙叫夏堇过去搀了全妈妈。
　　“好巴巴的她来做什么？难不成向奶奶打听豪哥儿的事？”夏堇疑惑地嘀咕道，“可咱们都来了好几个月了，早前怎么不见她过来问呢？”
　　全妈妈听了也有些警惕了起来，对璧容道：“夏堇说的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夫人这会儿怀着身子，万事都要小心些的好。”
　　秋桐皱皱眉，“既然这样，不如婢子出去回了她，就说奶奶在睡觉还没有醒，不过是个姨娘，咱们就是不见她也不打紧的。”
　　璧容想想摇了摇头，“若真怀了祸心，防得了这一次难免能防住第二次，何况下回还未必像这回一样明着来。”
　　全妈妈听了也赞同地点了点，和青瑶嘱咐了几句，便叫她去领了孟姨娘进来。
　　不一会儿便见青瑶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碎花罗衫的年轻妇人，头发整齐地脑后挽了个纂儿，脸上似是有些久居于室的苍白，见了璧容盈盈一拜道：“奴婢给二奶奶请安。”
　　璧容笑着叫她不必多礼。
　　“一直就想见见你，总也没有机会，又听大奶奶说你整日呆在屋里，不喜别人叨扰，我才断了心思，没想到今日你会到我这来。”璧容这会儿突然精神好的很，不等孟姨娘开口，就笑着先发制人。
　　夏堇心里还正琢磨着大奶奶何时说的这话，就见那孟姨娘有些怔愣，反应过来以后才有些歉意地回道：“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来打搅二奶奶。”
　　以前不敢来，这会倒敢来了？如此，不是有求于人，就是不怀好意了。
　　璧容觉得有些可笑，心里却已然敲响了警钟。
　　“听说奶奶前阵子害喜的厉害，胎象也有些不稳，奴婢不才，从前在太太屋里时负责煎煮药汤，只想着日后也许用得着，便跟着记了些方子，没成想大奶奶怀大小姐时倒真派上了用场。”孟姨娘眼睛沉了沉，递上手里的食盒，“六少爷能跟了二爷二奶奶，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报，奴婢自知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二奶奶做些补品，盼着奶奶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小少爷平平安安，也算替六少爷尽了一份心意，只望二奶奶莫要嫌弃。”
　　难为孟姨娘说的这番话面面俱到。先摆出大夫人和大奶奶对她的信任，来堵自己的嘴，又借着替豪哥儿尽孝心的名义来给自己送补药，她若是拒绝了这碗药，便等于不承认豪哥儿这个二房长子的身份，那就是变相的反对当年太夫人的决定。
　　璧容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起初对她的那点同情消失的干干净净。
　　“怎么好意思叫你做这样的事。”璧容面上仍旧带着笑，叫夏堇去接了过来，打开盖子一瞧，甜白瓷的碗里黑漆漆的一碗汤水，深的看不见底。
　　夏堇端出来摆在炕桌上，并未拿出调羹来。
　　璧容慢条斯理跟孟姨娘扯着豪哥儿的事情，时而忍俊不禁，时而颇感无奈。
　　孟姨娘一根线绷得紧紧的，哪会有兴致仔细听璧容的话，只得僵硬地扯个笑回应着，半响才捡了空子插话道：“汤药得趁热喝，不然就失了功效了。”说着，拿过食盒里的调羹递给璧容。
　　似是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冒失，生怕惹的璧容怀疑，又添了句话想要掩盖：“二奶奶只要不嫌弃，奴婢每日都愿意过来陪您说话。”
　　璧容面色依旧地接过汤匙，盛了一勺缓缓地凑到嘴边，孟姨娘睁大了眼睛一刻也不敢眨，脸上说不出是期待更多，还是怯惧更多，紧攥着罗衫的袖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满屋子的丫鬟们见璧容要往嘴里送，急的大惊失色。夏堇向来胆子大，她才不管会不会得罪人，况且还是个没权没势的失宠姨娘，正要伸手拦下，却见璧容又把调羹被放回了碗里。
　　“咱们聊得时候长了些，药放的有些凉了，还是叫厨房拿去热热，免得浪费了你一番心思。”
　　不等孟姨娘反应，璧容便叫夏堇端起药拿了出去。
　　孟姨娘显然没想到璧容会如此，有些措手不及的惊慌，身子才站起来便见旁边的全妈妈一脸怀疑地注视着她，狠狠地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地又坐了回去。
　　那边沈云娘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回报，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嘀咕着那孟姨娘会不会把事情办砸了，把心一横，决定过去看看。
　　沈云娘进来的时候，璧容正笑着和孟姨娘说着话，见到沈云娘很是惊讶，忙站起来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大姑小姐肯赏光到我这里来。”
　　沈云娘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只见到那装药的食盒，却没见到药碗，心里有些未知的忐忑。
　　“难得回趟娘家，听说你最近身子好了些，这才敢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里有别人在。”
　　孟姨娘早就打了退堂鼓，如今见了沈云娘过来，忙急着道：“既然大姑小姐来了，奴婢就先去回去了，二奶奶何时想找人说话，只管叫人去传我便是。”
　　沈云娘不知道情况，哪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忙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了，莫不是方才在讲我的坏话不成。”说着，沈云娘面露凶色地看了孟姨娘一眼。
　　只一瞬间的功夫就变作了满脸笑意，拉着孟姨娘坐了下来，装作不经意地往桌上看了一眼，指着那食盒问道：“你们方才吃什么好东西了，也拿出来给我尝尝。”
　　“倒真是好东西呢。”璧容眉头挑了挑，笑着道：“孟姨娘方才给我送了碗安胎的补药，我才吃了东西，肚子里撑得很，正巧你也有着身子，索性我就借花献佛，让你喝了吧。”
　　“孟姨娘孝敬你的，我哪好意思。”沈云娘连忙拒绝，“药可得趁热喝，诶，怎么不见东西？”
　　璧容道：“放的有些凉了，丫鬟拿去厨房里热了。”
　　沈云娘害怕她掉包，忙站起来道：“这可不是小事，我去厨房替你盯着点，免得下人粗手粗脚，放了不该放的东西进去。”
　　这话说得纯粹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该放的东西只怕早就放好了吧！璧容见她那副装都装不像的表情，不由得暗自发笑，这遇事先自露马脚的性格可是和大夫人如出一辙，果真是骨血相连的母女。
　　不一会儿，便见沈云娘端着那碗药亲自送了进来。
　　“二弟妹快趁热喝了，我亲自盯着她们热的。”沈云娘笑着道。
　　璧容看着那双朝自己缓缓凑过来的手，抬眼向夏堇使了个颜色。
　　夏堇会意立即挡在前面，“奶奶一向喝不得烫嘴的，还是放在边上晾凉再喝吧。”伸手就要接过沈云娘手里的药。
　　沈云娘却像是早就洞悉了这一切，身形伶俐地抬手越了过去，速度之快全然不像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直直地端到璧容跟前，“这可不是旁的东西，一定得喝烫嘴的才行，先是孟姨娘熬了药，我又亲自去盯了她们给你热，费了多少工夫，一定得看着你喝下去才行。”
　　璧容突地对沈云娘这般胡搅蛮缠的行径有些厌恶起来。
　　亏她还是沈家这样大门大户的嫡女，旁人已经识透了你的诡计，为着给你留个面子才没有当面拆穿，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也该知道撒手，而不是这般给脸不要脸。
　　这时，肚子却好似有了些轻微的动静，璧容惊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诊出喜脉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感受到肚子里确实孕育了一个小家伙，心里不由得变得柔和起来。
　　璧容好似能感觉到肚子的孩子在笑，他很是兴奋地在向自己传达他的心情。可是，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呢？难道是洞悉出了自己的心思，也在跟着凑热闹？
　　这么想着，璧容轻松一笑，从沈云娘接过来，感觉到沈云娘松了力，便装作太烫没有接住的模样松了手。只听得啪的一声，碗被摔了个米分碎，黑褐色的液体飞溅到几人的裙子上，斑斑点点地甚是乍眼。
　　碰巧有飞溅的药汁溅到了她的脚上，璧容呀的一声，惯性地伸手去摸，却不小心被鞋上的一块碎瓷片扎破了手，殷红色的血珠从开裂的创口里汹涌地冒出来。
　　旁边站着的丫鬟们见了忙嚷嚷着找药箱，夏堇抽出璧容腰间的帕子赶紧先替璧容摁住了伤口。
　　“你，你……”沈云娘显然是没料到璧容会玩这一手，嘴角彻底耷拉了下来，脸色气的铁青，怒指着璧容道：“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大姑小姐怎么比孟姨娘还要急。”丫鬟们正拿了绷带在给她上药包扎，璧容佯作不经意地抬头问了一句，眼神却是意味深长地直视着她。
　　沈云娘一惊，不由得心虚了起来，闪躲着眼神尴尬地笑了笑，一打眼瞧见对面高脚几上放着那盆夹竹桃，忙扯开话题道：“你屋里这盆花可真是漂亮，又是二弟打外头买来的吧。”
　　说罢，就朝那花走了过去。
　　此刻，璧容才真的对沈云娘警惕了起来，在她脸上看了半响，只看得沈云娘心里发毛。
　　璧容摸不清她这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便试探地道：“前些日子四弟妹送来的，好像是叫夹竹桃来着。”特意在夹竹桃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却见沈云娘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想起傅三娘说的，这花只是吞食有毒，触碰却是没有大碍的，便存了个心思，道：“你们来的巧，我头会儿才叫丫鬟剪了两支想要戴在髻上，如此少不得要先便宜了你们去。”
　　说着便叫夏堇拿了方才剪下来的花。
　　两朵都是纯正的红色，开的极艳，孟姨娘离着近，夏堇便先端着木托盘去了孟姨娘跟前。
　　才走过去，便见孟姨娘满脸惊惧地往后退，连连摆手：“奴婢不敢当，奴婢不敢当……”
　　孟姨娘此刻吓得毛发直立，她那日给大夫人送了汤药出来，经过花园子，刚好碰见给墨竹院送花的那几人，那丫鬟说的“有毒”两个字至今还刻在脑子里。
　　夏堇见她这副闪躲的模样，又想到她方才不怀好意地送药，不禁起了戏弄她的心思来。
　　“姨娘躲什么，这么好看的花，我们奶奶平日里都不舍得戴呢，姨娘可得谢谢我们奶奶才成。”说着，夏堇故意用帕子捏起那支花，直直地往她头上插去。
　　孟姨娘惊得叫了一声，死死地抓住夏堇的手，看见旁边的沈云娘，忙道：“给大姑小姐，这花应该给大姑小姐才是。”
　　许是应了那句老话，自己做贼，边便看谁都像贼了。
　　沈云娘原本是极喜欢的，可方才见孟姨娘反应如此剧烈，不由得心生疑窦，自是也不敢接，伸出手连连推辞。
　　只是夏堇却不后退，一个劲地往孟姨娘身上凑，直接把花塞进了孟姨娘手里。
　　孟姨娘显然有些措手不及，看着自己的花愣了半天，突然尖叫了一声，直往沈云娘跟前凑，恨不得立刻把手里这个毒东西给了别人。
　　沈云娘见她朝自己扑过来，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往后退，岂料被身后的高脚茶几阻了一下，脚上没站住，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屋里的众人都反应不及，只听得沈云娘一声痛苦的呻吟，众人低头一瞧，那条牙白色的裙子上乍然渗出一片刺眼的红。
　　璧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那厚厚一圈的绷带，又看了眼地上那滩更甚醒目的红色，突然想起了那日惠净师太说的话来，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第89章 各自为盟
　　消息传到郎氏耳朵里的时候，寿和园俨然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几个年纪小的三等丫鬟齐刷刷地站在门口，脸上无甚表情地盯着外面。
　　屋内，郎氏坐在炕上，虽然才醒，眼睛却睁得分外清明，没有半点倦意。听来人说了墨竹院里发生的事情，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蓦地反应过来。
　　“大夫呢，请去了没有！”郎氏猛一抬眼勃然作色地问向报信的婆子。
　　“请，请了……全朔州府的大夫大奶奶都请过来了……”那婆子吓了一跳，颤声回道。
　　“老太太宽宽心，大姑小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华妈妈在旁安抚道。
　　郎氏此时最为担心的是沈云娘肚里的孩子，家里的姑小姐不过回趟娘家便被家里的一个姨娘撞掉了孩子，传扬出去，这叫外人会如何想！直会道说他们沈家的家风不严，一个姨娘便有这般本事！
　　还有陈家那边，若是追究起来，不只两家的关系从此破裂，沈家的门风也将从此蒙污！
　　如此，湘茗那里没了依仗……
　　现在只能期盼着佛祖保住沈云娘的孩子，一切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正担着一颗心，便见外头一个穿黄衫的丫鬟慌张地跑进来，见了郎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太，大姑小姐的孩子，孩子没了……”
　　※※※
　　事情追究起来，罪魁祸首跑不了就是孟姨娘。墨竹院的一干人包括沈云娘身边的丫鬟，无数双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孟姨娘往沈云娘身上扑，沈云娘没站住才跌在了地上。
　　郎氏一声令下，便把孟姨娘绑了，除了当时在跟前的墨竹院的一干人等，大奶奶、三奶奶、四奶奶也都被叫了过去。
　　“……是她自己没站住，不关，不关我的事啊！”孟姨娘急着撇清自己。
　　“胡说，分明是你故意去撞我们家奶奶的，二奶奶屋里的人也都看的清清楚楚呢！”沈云娘身边的一个大丫鬟红着一双眼睛义愤地驳斥道，“二奶奶赏了支花给孟姨娘戴，谁料姨娘却像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怕的不得了，还非要给我家奶奶，我家奶奶自是不接，姨娘便狠狠地朝我家奶奶撞了过来！”
　　说罢跪在了郎氏面前，一个劲的求郎氏给沈云娘做主。
　　大奶奶只听了一遍便抓住了那丫鬟话里的要点，皱着眉问道：“你说清楚些，是支什么样的花，叫姨娘这般害怕！”
　　那丫鬟抬眼看了璧容一眼。
　　方才从墨竹院出了事情以后，她就怕得不行，而后又听得郎氏传了她和墨竹院的一干人过去，更是没了主意，还是墨竹院里的全妈妈偷着跟她说了几句，只叫她把这里的一切都跟郎氏说仔细，有权势大的主子在前面挡着，她们这些奴才或许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
　　璧容对大奶奶回道：“我也是纳闷的很，四弟妹送来的那夹竹桃漂亮的很，因着孟姨娘给了送了补汤来，我才好心赏她支花戴，她却不领情，还撞着了大姑小姐。”
　　大奶奶听了皱起了眉头，她原以为是庄氏那花里暗藏玄机，可贺氏送的那花她屋里也是有一盆的，并没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是，奶奶，那花……”
　　孟姨娘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贺氏打断了。
　　“哟，孟姨娘莫不是说我这花有毒吧！”
　　孟姨娘显然没料到贺氏自己说了出来，看着贺氏那微眯的眼睛，终究没敢点下头。
　　贺氏掩嘴呵呵笑了两声吗，指着自己头上的那朵红色鲜花道：“你们科好好看看我头上的这个，可是送你们的那般无异，真要是如孟姨娘所说，我还会戴在自己头上不成！本想着拿给大家赏玩，却这般叫人误解了去，罢了罢了，这好人以后是不能做了的。”
　　大奶奶被讽刺的满脸通红，看向孟姨娘的眼神更多了几份的痛恨。
　　郎氏始终坐在正位上，由着她们互相争斗，直到屋子里没了声音才道：“都闹够了？”
　　众人皆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不是想着如何解救，反倒是互相使绊子、推卸责任，哪里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郎氏目光一转，看向大奶奶道：“你是四房里最大的，孟姨娘又是你屋里的，你心急我是知道的，可不该为此就疑心旁人。”
　　大奶奶闻声低下了头，闷声道：“是，老太太，孙媳知错了。”
　　四奶奶见大奶奶吃了瘪，心里乐得不行，摸着自己刚染过的红色指甲，漫不经心地道：“老太太说的是，大嫂，孟姨娘可是你院里的人，我倒没听说哪个屋里的姨娘也能随便跑到主子面前去。”四奶奶抬眼看了大奶奶一眼。
　　郎氏冷着脸地看了四奶奶一眼，贺氏立刻闭上了嘴。
　　大奶奶早先听了此事后，心里早把孟姨娘骂了成百上千遍，平时看着是不声不响的一个人，真闹了动静竟是如此这般翻天动地。
　　此刻听得四奶奶这般煽风点火的话来，脸色蓦地阴沉了下来，咬着牙回道：“我自是没有四弟妹那般本事，把屋里的姨娘训诫地比丫鬟还要乖巧。”
　　说罢，也懒得去看四奶奶脸上是何表情，起身到郎氏跟前，沉声道：“孟姨娘犯下这等大罪，孙媳管教不严，叫沈家蒙受这等污名，势必有不让之责，实不敢逃脱。只是有些话憋在嘴里实在难受，还请老太太慈悲允我问一问她。”
　　郎氏沉默不语地盯了大奶奶一会儿，才不耐地摆了摆手。
　　大奶奶得了恩准，转身走到了孟姨娘跟前，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咽下心中的厌恶，沉声问道：“从前你是在太太屋里伺候的，承蒙太太隆恩，把你给了大爷，这一晃有不少年了。”
　　大奶奶不像是问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自来胆小的毛病在院里是众人皆知的，不过总算本分受礼，不像别人竟是些弯弯肠子，今日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不明白，你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大姑小姐与你无冤无仇，你定不是冲着她的，如此，那是不满于我，还是不满大爷，亦或是觉得沈家亏待了你？你就是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豪哥儿，往后你叫他如何自处！”
　　这话听进孟姨娘耳朵里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猛然从地上爬坐了起来，拽着大奶奶的裙角扬着嗓子急切地道：“是余妈妈，奶奶，是余妈妈叫我这么做的，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
　　这话就如同炮仗一般，炸响在众人头上。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有些不安地挪动起了脚步，有那胆子大的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大奶奶蹲到她跟前，厉声问道：“这话怎么说？大姑小姐可是太太的亲骨肉，余妈妈岂会叫你去害她！你莫要在这里信口开河！”
　　孟姨娘经过了一番惊吓，魂魄已丢了大半，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喃喃问道：“不是，不是大姑小姐……余妈妈，余妈妈是叫我害二奶奶……”
　　屋外下人们先是一怔，随后唏嘘的议论声顿时嗡嗡响了起来。
　　夏堇在一旁听的真切，立刻上前跪倒在地上秉道：“老太太，孟姨娘确给我们奶奶端了碗要药来，碰巧那药不小心打碎在了地上，不过那碗里的药侥幸还留下了一些。”
　　郎氏绷着脸，一拍床道：“好，拿去给大夫好好查查，到底藏了什么毒进去！”
　　说完，摆手招来了一个婆子随夏堇一同回墨竹院取了药。
　　因为沈云娘的事，大奶奶一下子请来了全朔州府的名医，只一声招呼便过来了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中年郎中，只那指头沾了些放进嘴里尝了尝，便有了定夺。
　　“回太夫人，奴婢已经请大夫看过了，确是补药不假，只是里面那郁金、桂枝两样，都是孕妇沾不得的。”跟夏堇一同过去的婆子一五一十地回道。
　　璧容显然没料到孟姨娘还能有这心思，她原以为不过是送了碗堕胎药过来。
　　不过，眼下可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
　　璧容使劲地在手心里掐了一下，一吃痛挤出了几滴眼泪来，摇晃地从椅子上起来，直直地朝着郎氏跪了下去，哽咽着道：“孙媳自知比不上其他几位嫂子、弟妹都是大门大户出身，规矩上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惹了太太不高兴，可，可孙媳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子孙，太太怎样处罚与我，媳妇都不敢有怨言，老太太，我的孩子却是没有错处的啊！”
　　郎氏此刻面沉似水，说不出的阴郁，“好啊，好啊，一个个都是有本事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敢这么祸害人命！”郎氏抖着手，叫全妈妈去扶了璧容起来，“你放心，这事有祖母给你做主，必叫那些个歹毒的东西们得到惩罚。”
　　璧容下跪不过是装装样子，心里早就紧张的不得了，她这是头胎，本就没什么经验，生怕自己的不小心会伤着了孩子。
　　借着全妈妈的手，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去把余妈妈给我叫来。”郎氏吩咐了屋里一个身形粗壮的婆子道。


第90章 烽烟乍起
　　那婆子是寿和院里专负责刑罚的管教嬷嬷，带了两个同是一副凶样的婆子过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把余妈妈带了过来。
　　沈云娘流产这么大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余妈妈自然早就听说了的。但是事情是孟姨娘做的，而且听说那药碗已经砸了，庄氏又完好无损，故而料想着应该不会查到她的身上。不过即便查到查到了她身上，单凭孟姨娘的话，她只要抵死不承认，太夫人也拿她没有办法，毕竟大夫人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玉石俱焚的结果没有人愿意看到。
　　所以，听见太夫人要见她，她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并没有多少慌张。
　　身后的那两个婆子倒也算是客气了，没有直接将她推倒到地上。
　　“奴婢给老太太请安。”余妈妈走到郎氏跟前屈膝行了个礼。
　　郎氏冷哼了一声，扬声道：“你快起来吧，我可不敢受你的礼！”
　　余妈妈显然吓了一跳，见众人或是凶狠、或是挑着眉毛等着看戏，只目光都是冲着一个方向，齐刷刷的落在她的身上。
　　余妈妈暗叫了一声不好，忙抬眼环顾了一圈，找着孟姨娘的身影，只待边边角角全看过了也没有发现，还倒是自己太过疑心，不由得给自己撞了撞胆子。
　　“不知道老太太叫奴婢过来，有什么要紧事，来人催的急，奴婢也没来得及和丫鬟交代两句，太太那边没得人伺候着，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郎氏见她竟拿大夫人来压自己，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沈家这么多下人，大夫人那边还能少了人伺候不成！倒是你这样的奴才在身边伺候着，没得带坏了你家主子。”
　　余妈妈被郎氏那目光一盯，忙跪在了地上，装起了糊涂：“奴婢愚笨，听不懂太夫人的意思。”眼神一沉，又道：“许是太夫人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对奴婢有了些误会。”
　　郎氏冷哼了一声，“把孟姨娘带上来，与她好好对峙一番，倒是要看看，我可是犯了糊涂，误会了她去！”不一会儿，孟姨娘便被人带了上来，脸上的妆早就花的不成样子了，鬓发湿漉漉的，架着她的两个婆子一松手便瘫软在了地上。
　　那孟姨娘方才被关在了寿和园后头的一件小黑屋里，屋里四面都是灰墙，连扇窗户都没有，婆子们把她扔进了屋里，便关上了门。她待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吓得魂魄都少了一大半。
　　此刻抬眼见了跪在地上的余妈妈，麻利地朝她爬了过去，口中连连叫嚷道，“妈妈，余妈妈救我，我是无辜的，我全是按着妈妈的话做的！”
　　余妈妈此刻恨得几乎咬碎了牙，但凡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堵住她的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头顶看着，她如果真这么做了，就是不打自招。遂只能用眼神示意孟姨娘闭嘴。
　　岂料孟姨娘越发大声了起来，“妈妈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是你要害二奶奶，我是被逼无奈的，我不想这么做的。”说着，便紧扯着余妈妈的衣服不撒手，生怕她跑了一样。
　　余妈妈使劲掰着孟姨娘的手指头，尖利的指甲深深扎进了孟姨娘的手掌里，孟姨娘吃痛，微微松了一下，余妈妈趁势忙挣脱了开，麻利地站了起来。
　　指着孟姨娘道：“老太太，孟姨娘这幅样子分明是因为害了大姑小姐，被吓的得了失心疯，老太太万不可相信她的胡言乱语，老奴整日一门心思地伺候太太，连院子都不曾踏出去过，倒是孟姨娘这些日子往太太屋里跑的勤，这件事大姑小姐也是知道的。”
　　孟姨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余妈妈，因为绝望而萌生的恐惧愈演愈烈，两手在空中近似疯狂地乱挥起来，凄厉地伸向余妈妈。
　　“原来大姑小姐早就知道了，怪不得跑到了二奶奶院子里去。”
　　人群中，也不知谁嘟囔了这么一句，寿和院里里外外顿时一片寂静。
　　事情的发展从她一进寿和院的门，就已经脱离了她早前做的全部预想，庄氏安然无恙，沈云娘却没了孩子，孟姨娘供出了一切，最主要的是老太太此刻的态度！
　　如今的形式怎么看对她都是不利的。余妈妈不由得有些焦急，拿袖子擦了擦汗。
　　“二爷回来了。”外面突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帘子“刷”的一声被撩开，一个穿藏青色忍冬藤缠丝直缀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束发的玉冠有些微微偏斜，紧绷的面上偷着隐隐杀气，眸子利剑一般快速地从众人身上略过，直直地停驻在了某个地方。
　　璧容蓦地转过了头，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满是紧张和关切，那一刻，她的心一片暗沈君佑先去了郎氏面前请了安，“听小厮说家里出了事情，孙儿心急便赶了回来。”
　　郎氏往璧容身上看了一眼，点点头，叫他去了璧容身边坐下。
　　“方才那话是谁说的来着，余妈妈，老太太可还等着你的解释呢。”四奶奶道。
　　余妈妈刚想庆幸沈君佑这一来把方才那事打岔了过去，却不想四奶奶会不依不饶。
　　余妈妈跪到郎氏面前，一脸心痛地道：“老太太，大姑小姐来的时候好好的，这会儿却成了这般模样，陈家那边想必不会轻易罢了的，眼下老太太应该把孟姨娘好好关起来，陈家人来了，也能给个交代！”
　　孟姨娘听了这话吓得血色全无，一路匍匐到大奶奶脚底下，痛哭流涕了起来，“奶奶救救婢子，婢子当真不是故意的！余妈妈，全是余妈妈，叫我去害二奶奶，大姑小姐也是知道的……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大姑小姐不是我推的，是报应，是遭了报应！”
　　孟姨娘突然发起癫来，两眼因为恐惧而睁得老大，掩着嘴喃喃自语起来。
　　郎氏听了这话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大奶奶冲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厌恶地道：“孟姨娘这会神志不清，还不快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那婆子得了吩咐立即和郎氏屋里的一个婆子一人一只手架起孟姨娘的两只胳膊就拖了出去，孟姨娘的嘴被人捂着，只能发出阵阵呜咽声，直到消失在门外。
　　沈君佑转过头，眼神犀利地在余妈妈身上扫过，余妈妈抬了下眼只看见面前那张脸寒若冰霜，心里蓦地打了个突，好似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卡在了胸门口，不由自主地发起了颤，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收买姨娘，拿毒药去害主子，余妈妈似乎对这样的事颇有一番经验，我原还纳闷太太的病怎么毫无征兆，如今想来免不了也是遭了你的毒手！”沈君佑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钉在余妈妈的心尖上。
　　余妈妈听了一愣，片刻后突然疯了起来。
　　她之所以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不过是仗着大夫人而已，可沈君佑这般一说，便是让她沾染了谋害大夫人的嫌疑，太夫人大可以借着为大夫人查证一名，收拾了她。
　　强自镇定地道：“二爷在说些什么，奴婢怎么听不太懂，奴婢从太太未出阁时就跟在身边服伺候，已经四十多年了，从无二心，太太吩咐去东边，奴婢绝不敢去西边，二爷若是怀疑奴婢害太太，老天爷也是不会相信的。”
　　“按你这么说，莫不是收买孟姨娘去害二奶奶，是太太的吩咐？”四奶奶惊讶地掩住了嘴。
　　“四弟妹这是说什么呢，太太虽不是二爷的生母，可二爷却也是太太的孩子，哪有母亲害自己孩子的道理，你可莫要胡说。”一向万事不关己的三奶奶突然开了口。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瞬时一片寂静，连外面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三奶奶这话看似是向着大夫人，止住了四奶奶的下言，可屋里的人却不是傻子，大夫人对沈君佑如何，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的清清楚楚，郎氏自然也不例外。
　　郎氏坐在炕上眯着眼睛看着下面的众人，半天也没有反应。
　　“祖母，这奴才实在胆子大，自知犯了滔天大罪竟然妄想拿太太顶包，如此看来，太太这病实在难以叫人心生疑窦。”
　　大奶奶自然对沈君佑那般孝子的话她是半个字也不会相信的，只是她心里实在纳闷，眼前正是拖大夫人下水的时机，怎么他却只一味地定余妈妈的罪，不但只字不提沈云娘和大夫人，甚至还帮着开脱。
　　看着郎氏微眯着眼沉思的表情，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郎氏眼下需要给陈家一个交代，而人毋庸置疑就是孟姨娘，若是此时惩治了大夫人，势必也会牵扯到沈云娘暗地里做的事情，到时候沈陈两家的脸面将会荡然无存。
　　所谓家丑不外扬，纵是孟姨娘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也注定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既然不可能一次掘了根，砍下几支枝桠也是不错的。
　　大奶奶佯作一番思索样迟疑地道：“二弟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原先给太太瞧病的一直是宝丰堂的廖大夫，最近好像突然换了庆恩堂的宋大夫，廖大夫还派人问我究竟呢。”
　　余妈妈此刻恨得不行，那廖大夫是因为性子怪癖才为太太不喜，岂会跑到大奶奶跟前问究竟！
　　可郎氏显然是信了这样的话。
　　“此事确实可疑，需得好好调查才是，来人啊，把余妈妈关去后头严加审问，再找两个本分的婆子去太太那里伺候，免得再有那些个恶奴做出欺主的事情来！”
　　说罢，身边的两个粗壮婆子便拖了余妈妈下去，与孟姨娘那般一样，一个婆子利落地捂住了余妈妈的嘴，余妈妈来不及挣扎就被拖出了屋子。
　　回到墨竹院，日头已经西落，万道霞光伴着如血夕阳映衬的半边苍穹火一般的绚丽。
　　才一出软轿，璧容只觉得身子一轻，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身边一众丫鬟都瞧得仔细，俱皆低下了头去，璧容的脸颊上蓦地染上了两抹绯红。
　　“都在呢，快把我放下来……”
　　沈君佑垂下眼帘，直直地盯着她，只看得她心里发毛，只得无奈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做起了缩头乌龟。
　　一进了屋，身后的一行丫鬟不待主子吩咐就明智地退了下去，顺便带上了槅扇的门，留下屋里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我没事，真的，你别担心。”璧容抬眼朝他眨了眨眼，看他面色有了些缓和才小心翼翼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君佑被那双清澈的眸子眨的心里痒痒的，强自定了定心神，转过了身去，“方才不是说饿了吗？”
　　璧容听他这么说，一颗心才松了下来，忙道：“是有些饿了呢，我这就去叫三娘准备晚膳。”才要动就被沈君佑摁着坐了下来。
　　“看来你是真的没事，还敢冒冒失失的。”沈君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来，随后出去吩咐了厨房备饭。
　　其实沈君佑心里怎么想的她是很清楚的，早先她答应了好好养身体，一切都交给他来做，只是这一次的事情着实来的突然，她也只能自己应对了。
　　晚饭上璧容一直努力找着话来说，试图分散沈君佑的注意力，譬如今个儿庄子里送了新鲜的樱桃来，明日正好拿来做些酥酪。
　　“爷明个儿早上想吃些什么，一会儿我去告诉三娘。”
　　沈君佑缓缓放下了筷子，看了璧容一眼，那双眸子正一副期待地看着自己，淡淡地道：“平日里那些就挺好，不用多费心思。”
　　其实他在见到她平安无事的时候，心中的阴郁和怒火就已经没了，他只是忍不住那颗心的颤抖，从听到关恒说墨竹院出事的时那一刻，懊悔、无力还有深深的自责，他一直再说要保护她，却总是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他自己都厌恶的家族。
　　其实她不知道，他责怪的从来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沈君佑难得和自己开了口，虽然语气冷的要命，不过璧容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嫣然巧笑：“那就加几道小菜，今日有新鲜的蔬菜送来呢。”
　　烛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璀璨夺目。沈君佑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的后面，缓缓伸出手将她拥在了怀里。
　　“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你是第一次怀胎，身子本就不好，万不可掉以轻心，疏忽了去。”
　　他的语气好似三月天的春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了其中。
　　“好。”璧容倚在他的身上，笑着点点头。
　　“明早我去叫益仁堂的周大夫进府来给你把脉，不然我不放心。”
　　“好，你说什么都好，我全听你的。”
　　璧容伸手覆在了沈君佑揽着她肩膀的那双手上，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容儿……”
　　“嗯？”
　　“我不想再等了。”
　　黑夜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怕了吧，就如同她自己，何尝不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她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透着淡淡的月光望出去，只是弯弯的一圈峨眉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情圆缺，此事古难全。
　　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需要多少隐忍，才能压抑中天性中活泼，在这个暗潮汹涌的家里生存下来。
　　这一刻，璧容的心里有些酸酸的，她突然有些庆幸沈君佑在自己的背后，不必看到她脸上那两行渐渐滑落的泪水，半响，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好。”


第91章 主动结盟
　　大夫人自从中了风以来人就有些昏昏沉沉，每日大半时间都在床上睡觉，故而沈云娘的事直到了转天清早才听到消息。
　　以往到了饭点自有余妈妈去叫醒她，昨日换了寿和院的两个婆子伺候，进来瞧见大夫人还在睡着，乐不颠的关门回了房，跟另一个婆子跑回西稍间的屋里嗑起瓜子来。
　　其余的丫鬟们早听闻了余妈妈在寿和院被惩治的消息，生怕得罪了那两个婆子引火上身，全当起了睁眼瞎子，每一个敢跑到大夫人面前去献衷心。
　　翌日，大夫人早早地就被饿醒了，眼睛咕噜噜地往一旁的矮塌上看了一眼，没瞧见余妈妈，张开嘴咿呀地喊了几声。
　　屋外从前在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绿漪听见动静，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西稍间。
　　“两位妈妈，太太醒了。”
　　绿漪进去的时候，那姓何的婆子正和另一个姓卢的婆子吃着早点，栗子桂圆大枣粥、油菜瘦肉粥，还有汤包两笼，小菜六叠，和往日大夫人用的并无差距。
　　“唔。”那婆子手里正拿着一个汤包吃着，嘴上满是油渍。含糊不清地道：“去问问太太有何吩咐啊，在这里傻愣着干什么。”
　　绿漪能从众多丫鬟上脱颖而出成为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自是有些老练的了。方才她趴在门缝上听的清楚，大夫人嘴里含糊地在喊着饿字，毕竟从昨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绿漪看了何妈妈一眼道：“估摸太太是饿了，以往这个时辰都是该吃早饭的。”
　　何婆子点点头，看了眼桌上盛粥的白瓷盅，已然有些见了底，琢磨了下，拿起汤匙把两样粥混在了一起，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又把她们吃剩下的小菜混了混，叫绿漪给大夫人端过去。
　　绿漪看的直发愣，端碗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何婆子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怎么还不快去，一会儿太太饿极了，看我不罚你！”
　　若是自己不去，还不知道她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置自己呢，可若是去了，这样的东西，哪里是人吃的……
　　绿漪在心里盘算了半天，硬着头皮从桌上端起东西送去了正房，只想着待会撂下东西就走。
　　屋里，大夫人喊了半天嗓子干的不得了，正吃力挪动着地往床下蹭，绿漪进门时看见这等情形吓了一条，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奔了过去。
　　“太太，您有事吩咐奴婢，小心摔着。”
　　大夫人看着她手舞足蹈地咿呀乱叫起来，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自己，急得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扎进了绿漪的肉里，疼的她呀的一声收回了手，捂着手腕连连往后退。
　　大夫人随即凶狠地瞪了她一眼，绿漪看着自己被抓伤的手悔的肠子都青了，看向大夫人的目光也带了些厌恶。搬了一旁的炕桌过去，摆好了筷子调羹后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大夫人歪着脖子用拇指和食指吃力地握起调羹，晃晃悠悠地盛了一勺吃进嘴里，还没有下咽就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举着调羹咿咿呀呀地叫喊着，一抬腿把炕桌掀翻在了地上。
　　绿漪听见动静可是不敢再进去了，忙去了西稍间找何婆子和卢婆子。
　　两人得了信过来，一进门就瞧见砸了满地的东西，顿时心生不悦。
　　“哟，这是怎么了，你这个丫头怎么做事的，太太如今这样哪里能自己进食呢！你怎么不在一旁伺候着！”何婆子先是故作模样地训斥了绿漪，又转过头来看着大夫人笑道：“太太可是觉得东西不合口味？”
　　卢婆子冷哼了一声，“我瞧着太太是心火太旺了些，这样的东西确实不适合给太太吃，还是饿上两顿，清清肠子，才是养身之道。”
　　何婆子听了点点头，笑着道：“倒是我的不是了，既如此太太和奴婢们说就是了，怎么好打破了东西，万一伤了太太，老太太那里可是要罚奴婢们的。”
　　大夫人一听她说老太太，顿时感到有些不安，越发急着要寻余妈妈。这屋里她认识的只有绿漪一个，一双眼睛如出鞘的利剑般狠瞪着她，手上一个劲地锤着床，老鸦般嘶哑地喊着余字。
　　那卢婆子冷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太太还提那恶奴做什么，余妈妈奴大欺主胆敢对太太图谋不轨，又和孟姨娘勾结弄掉了大姑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听说可是个成了型的男胎呢！如今老太太已经把她关了起来，往后太太这里就由我们二人负责伺候了。”
　　大夫人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得瞪大了眼睛，脸色涨得通红，歪着嘴朝那丫鬟哆哆嗦嗦地哼哼了几声，像是在问着她何婆子说的可是真的。
　　那丫鬟抬头看了何婆子一眼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大夫人只觉得好似晴天霹雳，余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清楚的，从她八岁就跟在了身边伺候，岂会来害自己，她这病分明是被二房那窝东西害的！又想起方才那婆子说云娘掉了孩子，更是悲从中来，泪水沿着脸颊滚滚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突然感觉到身下一片濡湿，大夫人一怔，惊慌地的“呀”了一声，不一会的功夫床单就湿了大片。
　　何卢两个婆子见了嫌恶地掩住了嘴连连后退，一抬眼看见旁边站着的绿漪立刻道：“傻愣着干什么，没瞧见太太尿了一炕吗！还不快去伺候！”
　　说罢两人就皱着眉头匆匆跑了出去。
　　※※※
　　“听茶水房伺候的百灵姐姐说，太太今早失禁了。”夏堇一边伺候着璧容吃午饭，低头压低了声音道。
　　事情发生的着实有些突然，璧容怔愣了半响，才问道：“前阵子不是还说见好了吗。”
　　夏堇顿了顿，“好像说是这病不能被气着。”
　　璧容蓦地想起郎氏派去的那两个婆子来，问道：“可知道她们有什么行动？”
　　夏堇摇摇头，“那两个婆子不许外间的小丫鬟们靠近正房，只准了一个叫绿漪的大丫鬟在屋里伺候。”
　　璧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地深深佩服起了郎氏这无声胜有声的手段来。
　　璧容正感慨着，外头的丫鬟进来禀报说大奶奶来了。
　　经过昨日的事，璧容已经决定了这些日子要当个睁眼瞎，所有事情一概交给沈君佑去解决，遂低声嘱咐秋桐道：“你眼睛亮一些，一会儿她若是提起昨日的事，你就寻个借口把我支开。”
　　秋桐强忍着笑，点头道：“奶奶放心，一会我就嘱咐三娘把补汤炖上。”
　　都嘱咐妥当了，才叫夏堇扶自己起来，往门口走去。
　　“大嫂怎么得了空子来我这里了。”璧容笑着迎了她进屋里。
　　璧容说的虽是再平常不过的客套话，可眼前正值多事之秋，大奶奶还能有闲情逸致来串门子，实在有惹人非议之嫌。
　　大奶奶讪讪地笑了笑，“老太太那里都事极能干的人，我可没什么不放心的，我那庄子上的人送了苹果来，这不，一抬眼走到了你门口，就想着进来歇歇脚，也给你送些来尝尝鲜。”
　　大奶奶当初陪嫁的两处庄子都在朔州的北郊，其中一处正是个苹果园子，此事府里是众人皆知的。
　　都说孕里的人多吃苹果好，璧容笑着道了声谢，吩咐外头的婆子收了那一箩筐的苹果。
　　大奶奶又道：“眼瞅着要到了廿四的庙会，我琢磨着想给贞姐儿和珠姐儿两人做双绣鞋，家里要说女红可是没人比你好的了，你帮我参谋参谋绣些什么样子的好。”
　　只是来讨花样子？璧容心里嘀咕着。
　　“这有什么的了，我屋里有不少呢，你只管挑就是了。”说着，吩咐了青沐道：“把柜子里装花样子的笸箩拿过来。”
　　青沐应声而去。
　　秋桐领着后面一个稚嫩的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大奶奶看看秋桐和夏堇，又瞅了瞅那个眼生的小丫鬟，笑着道：“二弟妹真是有福气，屋里的丫鬟个个都是伶俐的，也不知是不是你这里的风水格外养人。”
　　璧容一笑而过，并未应她。
　　不一会儿，丫鬟拿了装花样子的笸箩过来，璧容问了她鞋面的颜色，帮贞姐儿选了一个蝶闹海棠的样子，帮略小的珠姐儿选了一个小猫滚绣球的样子，大奶奶笑着叫丫鬟收了。
　　大奶奶倒也沉得住气，跟璧容左一句又一句地打着太极。
　　两人正说到昨日秋芦巷子刘员外家娶媳妇的事情，大奶奶往左右看了两眼，只有璧容身旁站的一个夏堇和一个穿豆绿色夏衫的小丫鬟，笑着对夏堇道：“这茶有些凉了，你带着丫鬟们去给我们换杯热的过来吧。”
　　正题来了！璧暗自道了一句，吩咐夏堇出去换了新茶。
　　大奶奶往前挪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太太今早失禁的事，你可听说了？”
　　璧容装作惊讶地摇摇头。
　　大奶奶见了叹了口气，“哎，先是大姑奶奶出了这档子事，如今又是太太，许是真应了孟姨娘那句话，老天爷在天上都看着呢！”
　　大奶奶看了璧容一眼，声音突地有了些哽咽，“咱们妯娌间也没什么不好与你说的，上回大爷给家里来信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的，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的都是诸多问候，独独我这里却是狠狠将我骂了一顿……二弟妹你来了这么久，我为这个家出了多少力你可都是看在眼里的，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太那边只因看我不顺眼就吩咐了云娘写信去大爷那里告我的状……”
　　大奶奶似是想起了当初那事，抑制不住地呜呜哭了起来。
　　璧容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得拿着帕子好声劝着她。
　　“咱们这些做媳妇的，难免跟婆婆有些口角，可也犯不上这般心狠啊，说起来不过是太太大当初要把李妈妈送了你这来，我多嘴说了两句话，谁知道就惹得太太忌恨上了我。”
　　她是不相信王氏会在大夫人面前替他们二房说话，不过李妈妈那件事上，璧容确实要感谢王氏给自己报了信，自己才能有所准备，利诱华妈妈说动郎氏赏了全妈妈过来，堵住了大夫人的嘴。
　　只是，王氏这会儿说起这个来，所谓何呢？只为了叫自己心存感激，或是她眼前她有事情急于叫自己回报她？
　　“太太这般模样我心里当真是哦五味杂陈，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陈家那里至今也没个声音，咱们妯娌之间千万可得一条心才好啊。”
　　听了王氏这句话，璧容才恍然大悟。
　　原来扯了半天过去的交情，是来和自己结盟的。此时，璧容再想起昨日在寿和院里王氏的做法来，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大嫂说的是。”璧容扯出个笑应着她。
　　就在她觉得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声不响地搪塞过去的时候，秋桐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描红漆的木头托盘，歉声打扰道：“大夫说了奶奶这补品得按时辰吃，婢子才斗胆搅了您和大奶奶说话。”
　　大奶奶看了看，只得意犹未尽地止住了嘴，笑着道：“你快喝，你快喝，可别为了我影响了身子。”
　　璧容朝王氏歉意地笑笑，接过秋桐手里的东西，吹了好半天，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大奶奶坐的身子都麻了，可璧容那碗里才吃了一半，故而只得说自己屋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璧容跟她客套了两句，叫秋桐亲自送了王氏出去。
　　才松了一口气，没一会儿的工夫，外面的丫鬟进来说，院门口的人说又瞧见一顶轿子往这边走来。璧容心里顿时有些不耐烦起来，大奶奶才走，四奶奶这就跟着来了，都是商量好了的不成。
　　这府里的人当真都是一群人精，出了点风吹草动就开始坐不住了。
　　周大夫早上才说过她怀着身子不宜操劳，需要多休息，心里一定便想叫夏堇出去说自己午睡还没醒，借此回绝了她，却见青瑶一脸惊讶地走来，到跟前道：“奶奶，是三奶奶来了。”


第92章 拨开云雾
　　沈君佑照旧是日头未落就回来了。
　　璧容一边伺候着沈君佑更衣，跟他说起了下午的事，“头会儿大奶奶和三奶奶来过了，与我说了一会儿话，大奶奶还送了一筐苹果来，我收下了。”
　　沈君佑换上了常服，淡淡地“嗯”了一声。
　　先不说眼前的局势如何，就是三奶奶这个一向事不关己的人竟过来串门，她可是足足新奇了好久，虽然只是往来似地坐了坐，并未说什么。
　　可沈君佑脸上却是半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恍如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璧容不由得好奇了起来，凑过去道：“我好像闻见了什么味道，爷若是知道些什么，不如也与我细说一。二。”
　　“早上大夫怎么说的，又忘了不成。”沈君佑看见璧容撇过脸去愤愤的努了努嘴，不禁起了挑逗的心思。
　　低头俯在她耳边道：“真想知道？”
　　璧容听了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来，期待地朝他点了点头。
　　没办法她想来是个万事都做好准备的人，实在不喜欢被蒙在谷里，到时候出了事情只有慌不择手，何况这会儿她实在是好奇心重的很。
　　沈君佑笑着朝她伸了伸手，在她耳边道：“明个儿你就知道了。”
　　璧容闷闷地耷拉下了头。那时，她并不知道沈君佑口中的事是那般晴天霹雳，叫沈家顿时天翻地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除了各院洒扫的婆子和各院值夜的丫鬟，大都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秋芳斋里更是一片寂静。
　　最后面一间灰色筒瓦，清水墙的小院里，一扇嵌螺钿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身穿碧青色交领罗衫，牙白色撒花挑线裙子的女子悄悄地走了出来。
　　秋芳斋的外面停着一顶绛紫色帷步的软轿，后面还有一顶靛青色帷步的。紫色软轿里的年轻妇人听见动静轻轻掀起了小窗上的帘子，见少女从秋芳斋出来进了后面的轿子，才吩咐了轿夫一声，两顶轿子无声无息地匆匆离去。
　　约么一盏茶的时间，两顶轿子缓缓听停在了一处有些破旧的院子前。
　　灰白色的墙皮像是因为年头太久的缘故而有些斑驳，和沈府里的其他地方相比，实在显得格格不入。正面有道紧闭着的如意门，此时刚过了卯时，里面还插着门闩，侧面是道窄小的黑漆角门，多是送饭食的丫鬟婆子由此进入。
　　院子就是个一进的小院，推开门迎面三间带耳房的正房，院子倒是打扫的很干净，青石砖铺地，东边角落里种了一合抱粗的尾叶樟，院子本不大，只因中间什么都没有摆，反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沈沅娘和三奶奶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正屋里隐约有着轻微的动静，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年初，一晃经过了一年半多，沈沅娘不觉有些恍惚。
　　两人站在屋檐下，透过微开的窗子望进去，屋内长几上供着金身的西方三圣，侧面墙上还挂着一张黄绸缎面裱的四大菩萨像。香案上的三足铜香炉里插着三根长香，一个穿青绸缁衣头戴僧帽的中年女尼正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礼佛，面容是常人你难有的平静虔诚。
　　“三嫂，我们走吧。”沈沅娘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哽咽，“姨娘礼佛时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搅。”
　　三奶奶看了看她，点点头，两人默默地原路走了出去。
　　“都想仔细了吗？一旦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三奶奶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尤其在这样寂静的清晨里。
　　很早以前，好像是她刚开始生病那几年，那个冬天尤其的冷，太太只给了她一小篓的炭火，却要烧过整个冬天，她只得每日节省着只叫丫鬟临睡前烧伤小半支，稍微有些暖就熄了火。
　　那时候，三奶奶来看她，给她带了两件新作的缎面小袄，一篓子和太太屋里一般的银霜炭，还对她说了那些从没有人对她说过的话，直到今天也不曾忘记过。
　　在大宅门里，不是你小心翼翼，关起门来就能躲过那些争斗，别人就不会因此来害你，你不在意别人，可自有人在背后惦记着你，要么求生，要么求死，只有这两个结局。
　　沈沅娘的脚步顿了顿，转过了头去，“三嫂的话我都记得的，如今，我不想再躲下去了。”
　　※※※
　　自年下除夕那日，大老爷去大夫人屋里守了一次岁，就没有在踏进去过，不过大老爷和大夫人感情淡薄在府里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想当年春畅里那位季姨娘在世的时候，大老爷除了年节回府给太夫人请安，一年里也见不着人影。
　　东边院子里打扫庭院的婆子正坐在二进如意门门口的石阶上拿帕子扇着汗，这会儿午时刚过，日头烈的烧人，只能借着上头宽阔的门檐寻处荫凉。
　　透过石墙上的圆形雕花罨画窗，那婆子远远瞅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步行而来，不敢置信一般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惊得只差掉了下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跑进了内院去。
　　“何妈妈，卢妈妈，老爷，老爷过来了！”那婆子一路叫嚷着来到西稍间。
　　黑漆鼓腿彭牙圆桌上摆着一大盆刚炖熟的蹄髈，旁边还有一只甜白瓷的大海碗，装着熬得增白的大骨汤，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味，那婆子一推开门，不由得贪婪地吸了几口。
　　何卢两个婆子正坐在边上吃得正香，冷不禁地有人推了门进来，嘴里嚷嚷着大老爷来了，蓦地一怔。
　　那卢婆子最先反应过来，撂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蹄髈，急问道：“你可看清楚了？人走到哪里了？”
　　“奴婢看的清清楚楚，估摸这会儿已经到了院门口了。”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忙抓了挑帕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推门叫来那个叫绿漪的大丫鬟过去大夫人屋里好歹拾掇一把，端了那汤碗和两碟还算齐整的菜进了屋。
　　果真如那报信的婆子所说，一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外面的下人纷纷道：“给老爷请安。”
　　沈大老爷径直推开了正屋的门，何卢两个婆子正装着在一旁布置着午饭，绿漪搀了大夫人坐起来，几人听见动静转过头，忙屈膝请安。
　　大夫人听见屋里的人喊大老爷，呆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不过被那两个婆子整治了两日，脸色就一片蜡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显得一双颧骨尤其的突兀。
　　方才一进门时便闻见屋里有阵久不通风的异味，此刻再见了床上那行如鬼魅一般的老妻，沈大老爷皱紧了眉头。
　　那两个婆子显然也是早闻到了屋里的味道的，只是碍于时间太紧，来不及开窗通风。
　　那何婆子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走上前去，“大夫说太太这病吹不得风，奴婢们也不敢开窗透气，大老爷还请多担待些。”
　　沈大老爷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回自己屋里去，我有话要与太太说。”
　　何婆子眉头一颤，看了大夫人一眼，担心她会和大老爷告状说她们的不是，可转念一想大夫人至今还没有一次能清楚地吐出两个字来，故而把心放回了肚里，应声退了出去。
　　大老爷去看大夫人的事情，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传的人尽皆知，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墨竹院里
　　夏堇笑着把外头听到的猜想权当笑话一般一样一样地说给璧容听，“……竟然还有人说老爷会不会是念起了旧情，和太太该重归于好了。”夏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嘴道：“太太如今那般模样，老爷不被吓着就万幸了。”
　　璧容心里却嘀咕着此时也如何瞒过沈君佑才好，除夕那日老爷去太太屋里守岁时，沈君佑那整夜的沉默她是看在眼里的。
　　正当此时，秋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奶奶，太太方才昏死过去了……”
　　璧容一怔，讶异地看向她。
　　秋桐缓了口气，把外头听来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禀着，“……大老爷刚走，太太就昏死了过去，这会儿沉香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两个婆子谁也不敢做主，去太夫人那里请示了……”
　　“怎么会如此突然？”璧容嘀咕了一声，方才听说大老爷去了沉香院已是不解，心里略一琢磨，忙问道：“可知道大老爷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因为大老爷下了命，丫鬟们不敢靠近，只那洒扫院子的婆子待在穿堂门口听了个几个模糊的字句。”秋桐说着就皱紧了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先是听得大老爷提了四小姐的病，太太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叫喊，后来就听得大老爷在屋里砸碎了花瓶，气愤地质问起大夫人来。那婆子站的远，只隐约听得大老爷提起了杨姨娘还有咱二爷的生母季姨娘，又说了杨姨娘出家的事……婢子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几件事怎么就连在了一起。”
　　璧容也是听得一脑子浆糊，皱着眉问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哦，大老爷推门走的时候，太太竟扯着嗓子喊出来句话，虽然说的含糊，可那婆子却听得仔细。”秋桐顿了顿，低下头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太说，可恨当初自己心软，留下了她们的命。”
　　他们？这是指的谁？
　　璧容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大老爷一进屋就提起了沅娘，如此，该是有人去大老爷面前说了沅娘什么事才对，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大老爷如此气愤地跑去质问大夫人呢。
　　想那年，沈君佑的生母逝去，大夫人称病卧床不起，只说自己被鬼魅缠了身，愣是没让季姨娘的棺椁进沈家，也使得季姨娘从头至尾都是个外室的身份，连府里的杨姨娘和大夫人屋里做通房的那个故去的吴姨娘都比不过。
　　可大老爷那般气氛不甘，也没有休了大夫人，只得在庙里花银子办了场隆重的法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呢？
　　让太太忌恨的人，跑不了就是他们这间院里，那个“他们”自己说的就是沈君佑和自己，那为何又会扯出沈沅娘的病，杨姨娘出家的事情呢？
　　对！这个“他们”说的不是他们二人，而是沈沅娘和杨姨娘！大夫人曾经必定动过心思想要她们的命，甚至，很可能已经做过些什么害人的事情了，只是因为旁的原因，事情没能成！
　　按着这样的思路往深里略一琢磨，璧容顿时恍然大悟。
　　她早该想到，大夫人那般狭窄的心胸，不有所为才是让人奇怪的呢！


第93章 灯下柔情
　　沈君佑回来的时候照旧是酉时刚过，青沐和青瑶打了水来给他净手，又取了干净的常服服侍他换上，这才走进了西稍间来。
　　“回来了？”璧容不甚热情地抬了抬眼皮，继续和秋桐做着手里的绣活。
　　“嗯。”沈君佑净了手，坐到对面软榻对面的楠木交椅上喝起了茶，茶叶是上回剩下的碧螺春，泡茶的水用的是清早从菡萏水榭那片湖泊里靠案处的荷叶上采集的露水。
　　牛饮解燥，慢品娱情。沈君佑喝茶向来都是儒雅的很，一杯茶总要不声不响地把别人的性子磨没了，他却不过才刚喝了一半而已。
　　譬如此时，璧容和沈君佑，一个坐在墙这头的软榻上安之若素，一个坐在墙那头的交椅上浅尝啄饮，却是苦了秋桐，夹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一般，进退维谷，手足无措。
　　沈君佑那杯茶好容易一口喝见了底，撂下杯子冲秋桐吩咐道：“我记得家里还有年平送来的日铸茶，去煮一壶送过来。”
　　秋桐可管不得自家二爷是否真的想喝茶，一得了命，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块尴尬之地。
　　沈君佑既然先开了口，璧容也就不用再继续装淡定了，缓缓道：“今日家里出了大事，想必爷早就听说了。”说着，她的声音不由冷了几分，“这般大的事情爷可是把我瞒的紧，事先半分也没有料到。”
　　其实一开始沈君佑确实是不想她跟着操心，可后来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偷偷搞小动作，竟然还叫夏堇去给关恒下套，威逼利诱打听自己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便不由得来了兴致，想要和自己这个足智多谋的妻子斗一斗法。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沈君佑毫不掩饰地笑道。
　　“若不是太太气急之下开了口，我可猜不到四姑娘竟然是装病。”璧容说话时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哦？”沈君佑讶异了一声，“倒是没听说太太说了什么明白话，看来我这里的消息不及夫人这里的准确。”
　　璧容暗自冷哼了一声，事情只怕都是你一早安排好了的，还谈什么消息准不准确。
　　“能叫太太如此气急，必定是早先不知情的事，或者说是被眼睛看到的东西蒙骗了过去，除了装病我倒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旁的能叫四姑娘躲过了太太的手去。”璧容顿了顿，抬头瞥了沈君佑一眼，“不过，我倒是没想过四姑娘能有这样的勇气。”
　　沈君佑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他这步棋走的十分隐蔽，旁人绝不会联想到他的身上，此刻被璧容揭破，不由得对眼前人刮目相看。
　　璧容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抬起头看了沈君佑一眼，“爷的计谋百无一漏，妾身没什么要说的，只是眼下，妾身不想和爷说话。”
　　说罢，停了手里的绣活，收拾好了针线笸箩，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嗯？不想和他说话？沈君佑顿时呆住。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吃了闭门羹，而且这人还是他的妻子。
　　他知道她并不是一个柔弱乖巧的女子，反之她睿智、机敏，又能适时地懂得狡诈，借力打力，只是太过聪明的人往往也很固执，并不容易妥协。
　　这件事情他固然有错，可是，也犯不着这般不依不饶的，何况妻子是个明事理的人，若是发发脾气撒撒娇也就罢了，以她的敏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彼此之间甚的气氛都有些疏离了。
　　难道说怀了孕的女子情绪都有些多变？沈君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遂抢先一步大步跨到她面前，谦声道：“好容儿，这次是我做的不对，你莫气了，总要为咱们的孩子想想不是？”说着吗，沈君佑伸手在她的肚子上抚了抚。
　　这可不是哄一哄、认个错就能翻过去的，还有，什么叫作这次，中间似乎还差了个“几”字呢！
　　起初她也是觉得是先前自己的行为让沈君佑担心了，所以这几次她都老老实实地在他面前表决心，然后暗中打听消息，可不想却发现沈君佑早就洞察了自己的小把戏，而且每每都是故意布下了局引自己去猜，她心里的内疚和感动顿时被愤怒取代。
　　璧容打掉了他的手，一副护犊的模样忿忿道：“这是我的孩子！”
　　“容儿……”沈君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嘴角微翕了半响，也没能说出话第二句话。
　　晚上用膳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都是静默无声，璧容也不似往日那般给沈君佑夹菜盛汤了，沈君佑抚了抚额头，心底萌发了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懊悔感。
　　沈君佑夹起一块蹄髈，剔了骨头讨好地夹到了璧容面前的泥金小碟中，笑着道：“怎么，真不同我说话了？”
　　璧容倒是没有拒绝他夹过来的东西，只是仍旧不言语，自顾自地低头吃着。
　　“前阵子你不是叫夏堇去和关恒打听我与家中何人见过吗？不过不是我去见的别人，而是有人找上的我。”
　　沈君佑话音一顿，瞥见对面的人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一只耳朵悄悄竖了起来，不觉哑然失笑。
　　就知道你那天那句“不想再等了”是早有预谋，只痕自己当时被那伤痛怜惜的气氛迷惑了心神。璧容在心里腹诽道，努着嘴继续埋头吃饭。
　　“其实那日姚氏来见你之前的几日已经找过我了。”
　　三奶奶？她能有什么事情？璧容条件反射一般地蹙起了眉头，却百思不得其解。
　　“你方才不是还好奇沅娘为何肯说出真相来吗？她那样软弱的性子，莫说根本不敢去找父亲，即便太太真倒下了，心里的畏惧也不会减一分的，只是这件事上你却当真是高看了我。”
　　“你是说，三奶奶说动的沅娘？那么，沅娘装病的事情三奶奶早就知道了？”璧容惊呼了一声，而后又摇了摇头，“不可能，一直也从未听人说过三奶奶和沅娘交好，何况没道理别人只说四奶奶的好，不说三奶奶啊，除非……”璧容喃喃道：“除非三奶奶不想别人知道！只有将四姑娘孤立起来，才是太太愿意见到的。”说罢，她猛地抬起了头，目光闪闪发亮。
　　“肯理我了？”沈君佑笑的极是开怀。
　　璧容一愣，蓦地狠瞪了他一眼。真是只老狐狸，诡计多端！
　　虽然使了些不正当计谋，但好歹赶在就寝之前哄得了佳人开怀，没有沦落到孤身去睡外间大炕的境地，对此沈二爷已经相当的满足了。
　　看着里侧蜷成一团的妻子，沈君佑悄然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放平，又往下垫了垫枕头，以免她转天醒来头昏。
　　璧容本就没有睡的很熟，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爷，娘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璧容并没有叫姨娘，而是叫了娘，因为在沈君佑父子的心里，她的身份永远是妻子和母亲。
　　自己怎么可能会忘了呢……沈君佑的眸子幽深的好似以往看不见底的泉水。
　　“我记得娘亲最喜欢穿白碧色的衣服，身上常常有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小时候我总是喜欢扑在她的怀里，每每父亲见了就要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一顿，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如既往。”
　　沈君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每到了这个季节娘亲总是要牵着我的手去院子里看父亲爬到那棵大杏树上摘新鲜的杏子下来，然后拨了杏仁碾碎了做那种很糯很糯的冰皮杏仁糕，娘亲说那是外祖母在世时最喜欢吃的东西。”
　　已经过了多少年他再也没闻到过那样的香味，再也没吃过同样味道的杏仁糕，再也没，感受到那双纤细的手牵着自己的温度……
　　沈君佑的手突然与她十指交缠在了一起，那宽大的手掌里不知为何留着一些薄茧，只是那掌心的温度无论冬夏总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其实，我也总是想起我娘……尤其是每年生辰的时候。”璧容的声音一如方才的平淡，只是眼睛里流露出的黯然却是做不得假的。
　　“待明年你生辰时，我陪你去苏州玩玩可好？”
　　璧容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君佑，有些不敢置信。
　　“你的手艺我尝过，岳母想必更是技高一筹了。”沈君佑笑着道。
　　璧容顺着他的话想起了当年跟母亲学做赤豆圆子的事情来，“……我觉得和娘做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等下了锅，馅料却尽数流了出来，娘笑我说这是赤豆汤泡面团子。”
　　“我怕是今世也不能见到岳母的模样了，不过父亲书房里倒是有一副娘亲的画像，你想看看吗？”沈君佑突然道。
　　璧容连忙点点头，“嗯，好，我们明天就去看好不好？”
　　暖暖的气息带着若隐若无的芙蓉香扑面而来。
　　沈君佑张开了眼睛，正对上那双满是期待的晨星般璀璨的眸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快睡吧，如今风波才刚开始，明日还有许多烦人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呢。”
　　璧容叹了口气，贴上了他的胸口，听着耳边那嘭嘭有力的心跳声，原本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蓦地平静了下来。
　　看来她这些日子情绪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了，如此想着，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第94章 欲盖弥彰
　　翌日早上璧容和沈君佑去寿和院请安的时候，大奶奶、三爷三奶奶、四奶奶都在，连四爷也向学堂告了假。
　　玉姐儿和珠姐儿坐在郎氏旁边的软塌上翻着花绳，宏哥儿拿着个小鼓在华妈妈身边啪啪地敲着，若是往常郎氏定要摸摸这个，揉揉那个，看的眉开眼笑，可此时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两句，明显心不在焉。
　　直到外面人回禀二爷二奶奶来了，郎氏一抬眼吩咐了一个叫撷芳的大丫鬟道：“叫厨房把昨个儿给我做的麻团给哥儿姐儿做了尝尝。”撷芳称是，和两个留着平头的小丫鬟并各自的奶妈领了三个孩子去了西厢房的花厅里。
　　璧容和沈君佑先过去给郎氏请了安，郎氏点点头，叫他们去一旁坐了。
　　“难得你们今日来得齐，也省了我差人再去一个一个的叫。”郎氏顿了顿，面色很是冰冷，沉声问道：“昨天的事情，你们怎么说？”
　　众人皆是屏气凝神，一言不发。
　　“一点子风吹草动便传着里里外外人尽皆知，主子的事情岂能由着这些奴才们议论纷纷，实在不成体统！”郎氏看了大奶奶一眼，吩咐道：“你婆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一律打了板子赶到庄子上去。你如今当家，对这些奴才们万不可忽视了去，要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名门望族都是叫那些欺主的奴才毁了门风！”
　　“是，老太太，我这就去办。”
　　她如今担着管家的权利，出了岔子，郎氏自然第一个就要找她，来之前她就早有预料。
　　“之前有了余妈妈的先例，已经拣了那些寡言少语的留在院里伺候的了，想着又有老太太派去的两个妈妈在，便松懈了些，没料到真还有胆大的，也不知道得了些什么好处。”大奶奶叹了口气，眼皮不经意地抬了抬。
　　这自然说的是有人许了好处给那些奴才们，而这散财的人少不了就是这几房里的一个，或者，几个。
　　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将自己撇清，反把在座的众人全部拖下了水。
　　危难当头还能有这般心思，璧容不可否认自己着实有些佩服大奶奶了。
　　郎氏坐在罗汉床上一副沉思的模样，半天没有开口，底下有人越发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过了一会，郎氏突地睁开了眼睛，恍若方才只是睡着了一半，对众人道：“方才说到哪了？哦，你们也记得回去后管好自己屋里的下人，莫要因为自己的嘴皮子给主子惹了祸。”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郎氏忽地转了下头，吩咐着身边叫紫芹的丫鬟，“去叫沅娘出来吧，都是她的哥哥嫂嫂们，从前身子弱关在屋里不出来，如今可是该出来见见的。”紫芹领了命掀开帘子进了纱橱内的东次间。
　　不一会儿帘子再次掀开，那紫芹身后跟着赫然正是沈沅娘不假，仍是穿着一身素色罗衫，身体挺得笔直，眼神也是一片清亮，不似往日那般恍恍惚惚，一副病恹恹的柔弱模样了。
　　众人看见沅娘的时候皆是吃了一惊，尤其是四奶奶，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昨日大老爷说的那些话她也是知道的一字不漏，只是看样子她并未猜出什么来。
　　不经意间瞥到了三奶奶那张淡然的脸，璧容的心里百感交集。
　　“宝丰堂新来的大夫果然医术不错，才给沅娘瞧了几次就已经大好了。”郎氏脸上恢复了常色，对众人道。
　　璧容一怔，老太太这样说是打算瞒下沅娘装病的事情了？
　　郎氏招手叫沅娘坐到了自己身边，伸手拢了拢她的鬓角，颇为怜惜地道：“这些年可是苦了你了，大好的年华却是泡在了药碗里，好在如今大好了，也该要考虑你的人生大事了。”
　　沈沅娘红着脸低下了头，怯怯地道：“我都听祖母的。”
　　郎氏抚着她的手，很是愉悦地连说了三声好，指着璧容对她道：“你二嫂子女红做的最是巧，你可要好好从她那里偷偷师，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子，你且注意莫叫她太操劳了就是。”
　　沅娘闻声站起来向璧容行了个礼，“叨扰二嫂了。”
　　璧容忙笑着回道：“巴不得四妹妹来和我作个伴呢。”
　　虽然郎氏发了话她不得不遵从，可这话却并不只是面子上的客套，沈沅娘无论年纪还是经历都和她太过相似，她常常看着沈沅娘便不自觉的想起自己来。
　　若是没有满翠当初的事，若是到的不是西坪村，也没有收留自己的郑家一家人，若是自己后来没有去惠安镇沈记布庄上做绣娘，没有遇到沈君佑……
　　但凡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若是”成为现实，那么她如今的处境该是如何呢，她连想都不敢想。
　　郎氏又指了大奶奶等人对沈沅娘嘱咐道：“剩下的几个嫂子也都是各有千秋，往后你要多和她们走动走动，切莫再像那样闭门不出了，纵是好人也得生生憋坏了。”
　　大奶奶忙热情地应了，笑着道：“正是赏花的好时候，过些日子不如叫了几家的姑娘们过来在菡萏水榭摆个赏花宴，沅娘也好找得几个同龄的伴来。”
　　郎氏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就交给你来办了！”瞥见沈沅娘身上的素色衣服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又对大奶奶道：“回去叫针工房做几分颜色亮丽衣服，在选上几套好的头面，莫要给家里丢了脸面。”
　　大奶奶忙点头应下了。
　　好半天，郎氏才又把话题扯回了最初的事情上来。
　　“说起来你们父亲不过也是为着沅娘的事情发愁，这才去找了你们母亲谈论，发了些脾气也不是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不想被奴才们议论的没有边际了，你们做子女的可莫要听了那些胡话，在底下议论父母的不是。”
　　众人岂敢说别的，皆点头称是。
　　“余府那边免不了这几日要派人来问，还有月娘那里，你回去也要找个人去告知她一声，莫信了那些流言。”郎氏吩咐大奶奶道，思索间蓦然皱起了眉头，“还有陈家那里，也不知道云娘如何了，罢了罢了，那头更是个要操心的！”说着便有些厌倦地叹了口气。
　　大奶奶拿着帕子掩了嘴，对郎氏道：“好在如今二爷回来了，三爷、四爷也都在家里，这些事情自有他们爷们出面解决，老太太也能省省心了。”眼神不经意地往四奶奶身上瞥了一眼，目光闪闪发亮。
　　大奶奶话音一落，以沈君佑为先纷纷道：“祖母养好身子重要，家里的事自有我们几个帮着处理。”
　　郎氏听了很是宽慰，眉头顿时松了下来，“好，好，你们如今都大了，也是时候该撑起这个家了。”
　　四奶奶自是明白大奶奶话里的机关，一颗心犹豫不决，此时开口说不，自是要触郎氏的霉头，可若是此时不说，这哑巴亏就要吃定了。
　　要知道家里的事情再大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四房几分，可沈君磊考秋闱的事却是关系着他们一家三口日后的前途，实在马虎不得。
　　想到此，四奶奶把心一横，扯了个笑对郎氏道：“老太太，族学里的孔院士一向对四爷看重，昨日推举了四爷和几位同窗去向山阴县来的那位周举人请教，正要和您报喜呢。”
　　四奶奶一说完，郎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起来，目光犀利地看了沈君磊一眼，沈君磊一个颤栗，不由得怨起了四奶奶的没眼力见来，忙开口道：“祖母莫听她胡说，家里出了事情，孙儿自是要留下帮忙的……”
　　郎氏摆摆手，打断了沈君磊的话，“家里最近出了许多事情，把你考秋闱的事情忘记了，你莫要怪祖母。”
　　沈君磊顿时受宠若惊，忙回道：“是孙儿叫祖母费心了。”
　　郎氏面色并未有何异样，淡淡地道：“只要你有了出息，祖母就没有白为你操心。只是这穷乡僻壤出来的举人到底眼皮子还是浅的。”郎氏思索了一下，又道：“还是去太原你姑父那里，找个有进士功名的好。”
　　沈君磊一听顿时眼冒金光，他早就想请郎氏给太原的姑父去封信，苦于一直没敢张口，这会儿听郎氏主动提起，惊讶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胜道谢。
　　四奶奶之所以说了刚才的话，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叫沈君磊躲了这趟浑水，到时没想到郎氏会这般说。若是能请太原的大姑奶奶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太原离这里可是不近，一去近两个月，贺氏总是有些放不下心。
　　“这倒是件天大的好事，四弟妹少不得回去就要给四爷收拾行囊了，有什么短的东西只管叫下人来找我要，毕竟算是出了趟远门，近身伺候的人也要多带着几个才好，你大伯那里可是有着前车之鉴呢。”大奶奶虽是笑着向四奶奶道喜，可但凡眼耳如常的都能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息来。
　　四奶奶眉头蹬蹬地跳了两下。
　　沈家大爷的风流在整个朔州府都是有名的，京里那个怀了身孕的易姨娘，便是沈君照当年进京赶考的途中纳了的，消息传到沈家时，气得大奶奶一连病了好几个月。
　　四奶奶自是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硬着头皮对郎氏道：“老太太，四爷您是知道的，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吃穿上向来都是我来安排，就是有一天我想要偷偷懒，便要闹腾丫鬟们伺候的多么不顺心，这回一去这么久，免不得还得我跟过去帮着打理打理。”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只听过有那媳妇跟着相公去外地上任的，还从未听过有人举家带口去求学的。
　　沈君磊被四奶奶这么一通乱说，脸上顿时乌青，他什么时候就离不得她了，分明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还要拿着自己来说事，想想便抬起头气愤地瞪了四奶奶一眼。
　　贺氏自是明白自己这话错漏百出，只是一时间她又想不出旁的什么更好的理由，见沈君磊看向自己，只得讪讪地低下了头。
　　大奶奶却只当他们二人在暗送秋波，掩嘴笑了笑，“老太太瞅瞅这小两口，都这么些年还亲的跟一个人似的，分都分不开。”说罢，又柔声对四奶奶宽慰道：“太原那边自有姑父姑母帮着照看四爷，四弟妹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你跟去了，这么远的路途，老太太可要不放心的。”
　　贺氏听了有些怔愣。
　　是啊，那边有沈家大姑奶奶在，就是为着她自己的面子，也定不会叫四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这是庸人自扰了。她刚才是因为听得大奶奶说起大爷的事，才会急的慌了手脚，如今冷静下来一琢磨，自是恍然大悟，自己这是被王氏摆了一道啊！
　　贺氏心里恨恨地道。
　　※※※
　　从寿和院里回来，沈君佑没有再出去，夫妻二人坐在饭桌两边说起了白日里的事情来。
　　“爷，我总觉得老太太才是家里最精明的人，许些事情看是瞒过了她去，到底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璧容仔细回忆起大奶奶和四奶奶说话后郎氏的表情，时而眯着眼睛恍若未闻，时而却目光犀利，看得别人心生畏怯。
　　尤其四奶奶今日那番话，郎氏应该是听见心里去了，只是不知她的肚量到底有多深，能不能容忍底下人这样明目张胆的反抗。
　　“祖母在沈家几十年，大风大浪都是经历过的，即便是太太最初掌权的那几年也不曾敢去触碰祖母的权利。”沈君佑眯着眼睛，乍一看来那神情倒是和精明的郎氏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次，祖母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
　　“哦？为何？”璧容疑惑地问道。
　　“王氏虽是祖母亲自选的人，可鸟儿的羽翼丰满了以后，焉知不会越飞越高，直到飞出了主人的视线。我若想的不错，贺氏多年的愿望只怕是要落空了的。”


第95章 前尘如梦
　　是夜，寿和院上房西稍间里，华妈妈正拿着象牙梳在给郎氏理着头发。
　　“你说，她今日那话是什么意思？”郎氏闭着眼睛突然道。
　　华妈妈一愣，显然并不知道郎氏口中的她是谁，努力在脑子里回忆了一边今日的事以及各位奶奶说完话后郎氏的表情，心下大体有了断定。
　　恭声道：“想是怕耽误了四爷的学业罢。”
　　郎氏蓦地睁开眼从铜镜里头看了华妈妈一眼，直看得华妈妈心里七上八下，半响才听她道：“你倒是个聪明的。”
　　华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呵呵笑了两声，奉承道：“跟着老太太身边半辈子再是愚笨也学到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这些年我对她不薄了，大房有的东西少不了也都给了她一模一样的，甚至越过了律哥儿媳妇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家里只她一人在乎磊哥儿的前程，我和他父亲就不在乎了？从前看着倒是个机灵的，如今却越发不知道分寸了！”
　　郎氏这一连串的发问说的铿锵有力，华妈妈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暗自分析了一通，并没有急着答话。
　　郎氏厌倦四奶奶是迟早的事，从一开始，她就看出来了。郎氏喜欢的向来只有两种人，要么像大奶奶那样能折能弯，甘心俯首称臣，要么就像三奶奶那样当个睁眼瞎子，凡事不争不抢，府里有什么脏水也就不会溅到她的身上。
　　四奶奶虽然伶俐却难免心思太高、不好掌握，单是与大奶奶争权这件事上就不为郎氏所喜，纵是藏的住一时也藏不住一世。况且前阵子从余妈妈那里套出来的事情就有好些个与四奶奶脱不开干系，但是显然郎氏并没有打算追究。由此看来一方面郎氏是怕动辄太深伤了筋骨，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大奶奶从此独占鳌头。
　　“怎么不说话了。”郎氏问道。
　　“奴婢觉着，想是大奶奶的话吓着了四奶奶也说不定。”华妈妈低了低声音，“毕竟大爷那事大伙嘴上不说，心里没有不知道的……小门小户里常有那作婆婆的为怕儿子成了家和媳妇一条心反把自己忘了的，便想尽法子往儿子屋里塞自己的人，好在枕头边上常念叨着自己的好……”华妈妈话音一顿，突然想起了这话说的有些不妥，难免郎氏以为自己暗讽的她，赶忙又补道：“四奶奶想来也是从前看的多了，疑心重了些。”
　　好在郎氏只顾着气愤，并未察觉出华妈妈的担忧，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哼，她这是在疑心我啊！老四那个样子的，前途未卜，我都不屑于为他费那些心思。”
　　华妈妈见郎氏只顾着生四奶奶的气，并没对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他想，立刻迎合道：“老太太说的是。”
　　“只是今天话已经说了，免不得要给湘茗去封信，叫甘大人安排下了。”
　　※※※
　　尽管郎氏三令五申又下了狠命打了府里几个多嘴的婆子，可大夫人心胸狭窄、阴狠善妒，逼得沈四姑娘装病，杨姨娘被迫出家的事情还是在府里不声不响地传开了。
　　甚至还有人扯出了当年沈君佑克妻的传闻来。如今墨竹院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说，不日也要有小主子诞生了，哪里还是那克妻绝子的命！起初府里那些等着看二奶奶命丧黄泉的好事之徒也不由得重新思索了起来，只说那几家姑娘也不知是不是特地去寻的，皆是自小便身子骨弱的，此时太太心里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大奶奶那般头脑的，自是早就明白了大夫人原先迫害沈君佑的内情，早就下定了决心袖手旁观的，故而并未费周章地去调查流言蜚语的来源。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上身得罪了二房去，何况她最乐的听这些真相了，所以说两不相帮便是她的打算。
　　故而便打着杀鸡儆猴的名头对大夫人院里的下人做了调动，半日的功夫便把原先院里的丫鬟婆子全部换成了脸生的新人。
　　有的是寿和院里当过差的，有的则是府里专管打板子的、审讯下人的，个个看着满脸凶相。只原先近身伺候的一个叫绿漪的大丫鬟不知给了什么好处，竟叫那管事的何婆子去向郎氏保了她。
　　如此的动静，弄得沈府里人人自危。有那胆子小的婆子想起了原先大夫人身边的余妈妈来，自沈云娘小产那日被带去了寿和院后便再没见她出来过。寿和院的人皆说郎氏念在余妈妈伺候了太太半辈子的份上发了慈悲，打发她去了乡下庄子上，可到底是没有人看见实情的。
　　这日清早，沈大老爷一个人去了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落里那间叫寂华庵的小院。
　　来之前他已经犹豫了许些日子了。上一次见杨姨娘还是五年前的冬天，她跑来跟自己说要去庙里出家，自己当时很是怒叱了她，没成想她竟是下了狠心回去就把头发绞了干净。
　　走到寂华庵门口的时候，沈大老爷惊得瞠目结舌。他从没想过她这五年竟是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度过的，斑驳的墙皮，陈旧的门窗隔扇，他轻轻地推开了那道黑漆大门，院里竟是一个下人也没有，空荡荡好似这里原就久无人居。
　　来送午饭的婆子提着食盒一路淌着汗过来，嘴里碎碎地骂咧着日头的毒辣，一进门看见院里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待擦亮了眼睛看清了来人，忙不迭地跑了过去，“呀，大老爷，奴婢给大老爷请安。”
　　沈大老爷看了她手里的食盒一眼，皱着眉头挥手叫她起来了。
　　“大老爷怎么上这来了，可是来见姨娘的？要不要奴才进去禀一声？”那婆子嘿嘿笑着，一副极为殷勤的模样，生怕大老爷知道她偷懒耍滑而惩治于她。
　　“这院里的下人都跑到哪里偷懒去了，赶快去把他们叫回来，把这里收拾收拾！”沈大老爷沉声吩咐道。
　　那婆子讪讪笑了一声，如实道：“那什么，姨娘嫌吵，早就把他们都打发出去了，见奴婢老实不爱说话，才只留了奴婢一个平时负责送送饭，打扫下院子。”
　　沈大老爷听了眉头皱的更深了，嘴唇紧抿着一脸的严肃，那婆子只是个粗使婆子，哪见过这般和主子面对面的架势，不由得两腿发颤，结巴着道：“老，老爷且等等，等等……奴婢这就去外头找了人来，过来好好收拾一番。”
　　说罢，那婆子拔腿就要跑。
　　一条腿刚迈起来，就听得沈大老爷喊了句“等等”。
　　沈大老爷思虑了下，对她道：“去找白总管，就说是我的吩咐，把菡萏水榭东侧的梧桐院收拾出来给杨姨娘住。”
　　那婆子愣了愣，莫不是杨姨娘要翻身了？惊讶的险些忘了规矩，一晃过神来忙道了句是，匆匆跑了出去。
　　沈大老爷看着地上那婆子落下的食盒，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提起来推开了正面上房的门。
　　屋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杨姨娘正双手合十跪在长案上摆着的那一排佛像面前，闭着眼睛，虔诚地念着经文，沈大老爷也没有打断她，只沉默地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约么过了一盏茶多的时间，杨姨娘磕了三个头，又念了一声“阿弥托福”，才缓缓站起身。
　　“不是说过叫你把饭菜放下就去忙你自己的事了吗，怎么又忘了。”杨姨娘依旧是背对着来人收拾着面前的经书。
　　“给你这样的主子做奴才也着实省事了些。”沈大老爷沉声道。
　　杨姨娘听见声音一愣，蓦地转过了头去。
　　头上戴着灰色的僧帽，身上也是一袭最简单不过的灰色缁衣，额头处、眼角间明显多了几道岁月的纹路，只是模样却还是与五年前没有两样。愧疚、自责交杂在一起，沈大老爷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阿弥陀佛，不知道施主过来，贫尼失礼了。”杨姨娘面色淡淡地合掌鞠了一躬。
　　沈大老爷显然对她这副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微抿着嘴道：“沅娘把事情都和我说过了，你，你这些年，受苦了。”
　　杨姨娘只静静地听了，并未答话。
　　沈大老爷不免有些尴尬，微咳了两声，道：“孩子们也都很是想你，如今……都过去了，你也没有必要畏惧谁了，凡是自有我替你们做主。”沈大老爷看了眼屋里的布置，又道：“我已经吩咐了白总管，你且收拾收拾，搬去梧桐院住吧。好歹是个主子，这里太过破旧了些。”
　　杨姨娘知晓了沈大老爷的来意后，淡淡地回道：“阿弥陀佛，杨姨娘已是前尘故人，贫尼法号绝尘，只是一个看破红尘皈依我佛的佛门弟子，施主的好意贫尼心领了，若无它事就请施主回去吧。”
　　沈大老爷被她这一番话堵着哑然。好一个绝尘，当真是看破红尘了呀！
　　“你——你执意如此我也说不得什么，只是你身为人母好歹替子女想想，沅娘那样胆小的人若不是为了你岂会跑到我面前吐露真相，我知道你是为了叫余氏不再迫害沅娘才被迫出的家，如今余氏已经不能再作恶，你大可以出去和儿女团聚了。”沈大老爷顿了顿，越发觉得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皱着眉头道：“即便你真的看破红尘一心向佛，换个地方也自然没人能妨碍你。”
　　“子女与父母不过是宿世恩缘，报恩也好、讨债也罢，如今也都还完了。只因在这世上寿数未尽，佛祖准我继续修行，只待他日时辰一到，便要随菩萨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了。”杨姨娘的声音有种超脱尘凡尘的飘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住哪里，吃什么，在贫尼眼里都是一样的。”
　　说罢，杨姨娘便转身去右边稍间里那一张四房桌子旁坐下准备吃饭。
　　“你——可否允我一同吃上一些。”沈大老爷突然道。
　　杨姨娘点了点头，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半米饭出去，又去案上拿了一副备用的筷子递给沈大老爷，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了那碟素炒菠菜。
　　沈大老爷只觉得吃进嘴里的东西越发的苦涩，不过吃了两口便停下了，可他见杨姨娘半碗饭吃的极是干净，连一粒米粒也不曾剩下，遂又端起了碗，亦是吃了个干净。
　　在这里待得这一个晌午，叫沈大老爷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多事来。
　　想起当年他的母亲去世，父亲娶了如今的继母郎氏，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杨姨娘还是个头发都没有留齐整的小丫头，因为是母亲陪嫁丫鬟家的女儿而被安排到了他身边伺候，只是那个时候谁也想不到，时间一去竟是这么远。
　　许是终于想的透彻了，沈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打算勉强她。
　　他这一生从遇见了筠惜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辜负了身边所有的女人。虽然他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愧疚，可即便岁月在轮回几次，只要这个尘世中有着那个叫季筠惜的人，那么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再看别人一眼。
　　既如此，他除了成全她这个仅剩的要求，还能做些什么呢。
　　“八月磊儿就要去参加秋闱了，先生说他既极是聪慧，律儿虽然还是老样子，可这些日子也肯跟着他二哥学习打理铺子了，沅娘那里我会为她找个好人家，叫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一切你都不必担心，你，你且好好念经吧，我这就走了……”沈大老爷看着杨姨娘的背影，蓦然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困乏，尤其耳边回荡着聒噪的蝉鸣，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一直走到门口，沈大老爷才恍若听见背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淡淡地道了句：“阿弥陀佛。”


第96章 暗藏玄机
　　七月中旬，就在那头伏最热的几天里，朔州府东大街上却是热闹无比，即便是晌午那会儿顶着火球一般灼灼燃烧的烈日，也有不少百姓图着开张前几日的便宜而跑到新开的沈记布庄里扯两尺绢布。
　　铺子开在了东大街与广庆大街相交的金角店面，是全朔州府最繁华的地段。左边邻着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古董店，右边不远处则是沈家在广庆大街的一间祖宗传下来的沈记金楼。
　　与早前开大同分号的时候不同，铺子开张的当日便请了舞龙耍狮的人来，围着东大街锣鼓咚咚声地好一通敲打，弄得一连几天人们但凡说话，必要提上一句沈记布庄来。
　　早上璧容被大奶奶软磨硬泡地拉着去铺子里转了一圈。虽说是自家的铺子，可沈君佑历来的规矩是但凡涉及买卖交易，绝无赊账、记账一说，不论你是王孙贵族还是熟客本家。
　　大奶奶左挑右选定下了两匹浅色的花广绞，付了银子便唤来铺子里一个眼熟的沈家下人送回了府，又拽着璧容去了南大街上的萃宝金楼。
　　“广庆大街上不是就有家金楼吗？听我们爷说还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铺子。”璧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大奶奶努努嘴，附耳低声道：“我跟你说，往后你要买首饰可不要去那里买。”
　　璧容疑惑地眨了眨眼。
　　大奶奶继续道：“那间铺子是咱们家和二叔三叔家合股盈利的，永福胡同的三婶婶你记得吧，她从前最是喜欢上咱们那间铺子里买首饰的，回回都是拿了就走，只叫掌柜记在他们三房的账上，可你猜怎么着。”
　　大奶奶卖了个关子，见璧容一脸好奇的模样才颇为满意地继续道：“去年底下三叔去铺子里盘账，发现亏了一万多两银子，便叫了山阴县的二叔和咱们家三爷一同查起了账，三叔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把自家欠的账全蒙了过去，只咬着四弟妹的几单空账不放，好在最后查出来是三弟去大同收账少收了一万两，不过就是这样也叫四弟妹气得好几日没出屋。”
　　璧容在听得大奶奶说以三夫人去金楼白拿东西时，越发觉得沈君佑有先见之明，事先便说了自己的规矩，但凡是个要脸面的便不敢仗着亲疏关系买东西不给钱了。
　　“你看这对耳环陪我们贞姐儿如何？”大奶奶挑了一对嵌红宝的金叶子模样的耳坠子问向璧容。
　　“样子倒是打磨的真不错，很是适合贞姐儿这样的小姑娘。”
　　大奶奶也是越看越满意，急忙付了银子叫老板包起来。
　　“沅娘的事情你可听说了？听说黄家原本有些心动，可也不知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又反悔了。”大奶奶看了璧容一眼，叹了口气，“老爷这回可是气得不轻。”
　　璧容也很是惊讶，她前阵子还听沈君佑收那黄家老爷从前是沈大老爷读书时的同窗，虽然黄家不及沈家高门大户，可沅娘嫁过去，倒也能吃喝不愁。
　　“不是说是与老爷相熟的人家吗？怎么这个时候又反悔了？”
　　大奶奶有些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又不是相的他家嫡长子，咱们家这样身份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攀扯，如今肯伏低与他们做亲家，真不知道那家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恨不得攀扯的自然就是为着沈家的钱，沈大老爷定不会叫沅娘嫁去这样的家里。
　　剩下的人家里但凡门当户对的指不定会嫌弃她的庶女身份，何况还有沈沅娘一直为外人所知道的“虚症”，虽然如今对外宣称已大好，可到底还是会有人担心。毕竟主母身体弱便要影响着家中的嫡庶之伦，那黄家指不定就是为着这个原因。
　　午时将近大奶奶这才说回府，一进了院子秋桐忙不迭地去吩咐了下人烧水伺候璧容沐浴更衣，才换了干净的衣服，便听下人进来说三奶奶的轿子正往这边来。
　　璧容忙叫人去收拾了东次间，摆了茶水点心，叫夏堇去院门口迎了三奶奶进来。
　　璧容客气地叫了三奶奶坐下，问道：“吃过饭了没有，我也是才陪大奶奶逛了街回来，正要吩咐她们摆饭，可巧你就来了。”
　　三奶奶好像并不吃惊，语气中略带歉意地回道：“这个时候过来打搅二嫂是我的罪过，我有些事情却是等不及要请二嫂帮帮忙的。”
　　璧容笑着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既然来了，就在我这里凑合吃些，只是不知道我这里的东西你吃不吃得惯。”
　　三奶奶是地道的大同人，晋北菜系大豆口味咸、酸，重油重色。
　　三奶奶难得的咧开嘴角笑了笑，“早听说二爷给二嫂请了个苏州的厨娘，今天也算我开了口福了。”
　　璧容听了忙叫秋桐去吩咐傅三娘，做几道苏州名菜来给三奶奶尝尝。
　　三奶奶平日里便甚少说话，自然不会像大奶奶那般说正题前先胡乱扯些家长里短活络氛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是为了沅娘的事。”
　　璧容有些怔愣，莫怪乎她这些日子疑心重，在沈府里的大半年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这些宅院夫人都是第一时间便知道的，尤其是沾上了金钱权利，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三奶奶的来意，她确确实实有些意外。
　　“听说二嫂早上是同大嫂一起出去的，黄家的事想必已经从大嫂嘴里听说了。”
　　璧容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态度大家都是看的清楚的。沅娘的病从五年前便在朔州府人尽皆知，即便如今‘好了’，恐也再难找到好人家的。不敢指望二嫂旁的什么，只是忻州那里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也不少，即便小门小户些，也好歹有个着落。”
　　三奶奶话音一顿，淡然地抬起了头，目光清澈澄明，扯了个笑，说出来的话却与方才有些不找边际了。
　　“我们做女人的，生来便要仰仗男人，男人若没有本事，便只能仰仗家族。三爷比不得四爷还能在仕途上搏一搏，自然我也就没有四弟妹那般的宏图大志，我只望着老太太、老爷能长命百岁，佑着我的宏哥儿长大成人。”
　　无意苦争春，却被群芳妒。三奶奶想的如此光明磊落，可四奶奶是何心思，旁人谁又真的清楚呢。
　　璧容说不清楚自己听到是三奶奶说这番话时的感受是什么，有些意外？有些同情？有些感慨？或者说是，五味杂陈。
　　她从心底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来，直言道：“三弟妹既然和我掏了心窝子，我自然也应该以诚相待的好。有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也不知道是否问对了人，便要冒昧地开口问问了。”璧容面色一改，突然严肃了起来，“四姑娘原先的事二爷都和我说了的，只是姨娘那里是长辈，我们却是不好参与的。”
　　三奶奶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地笑了笑，缓缓地说起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太太给沅娘订了亲事的时候，我才生下了宏哥儿不久，说起来六少爷只比宏哥儿大三天，一生下来就抱到了太太屋里养着，自然在沅娘的亲事上便不能面面俱到了。”
　　那“面面俱到”四个字说的极是讽刺，三奶奶说完还特意顿了顿，像是叫璧容自己去体会是何寓意。
　　想也知道，太太是要在沈沅娘婚事上动手脚的，就和当初在沈君佑身上做的那样，手法虽然拙劣，却最是阴狠。
　　“姨娘从外面打听了陆家公子的情况，便去找了老爷相商，自然不敢提太太的名字，只说那公子身子自小便有些不好，老爷当即便答应了姨娘拒掉这门婚事。可不知怎的太太竟请动了老太太出面，老爷自然不能违背老太太的话，这便有了后来之事。”
　　难怪郎氏对于沅娘装病的事情欲盖弥彰，璧容暗暗地想。起初她还以为郎氏维护的是沈家的门风这才变相地包庇了大夫人，如今看来，只怕里面还有着一条不为人知的绳索一直牵扯了郎氏身上。
　　“这些事情可还有旁人知道？”璧容迟疑道。
　　三奶奶好像已经洞悉了璧容心里想问的是谁，回道：“那时候四弟妹还没有进门，有些事情自然也只是知道个皮毛而已。”
　　这样一来，四奶奶和三奶奶的差别倒是可以理解了。
　　“从前我以为姨娘出家只是为了向太太表明自己无意争权的决心，期盼太太借此放沅娘一条生路，故而一心为姨娘不值，可如今想来，脱离俗世，遁入空门对姨娘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难得杨姨娘有一颗向佛的心，为人子女自当要成全。”璧容不知道三奶奶这话说的所谓何，便顺着话茬应和了一句感慨的话。
　　三奶奶淡淡地笑了笑，抬起头目面上一片平静，“姨娘从前同我说过一句话，这话是连沅娘也不曾听到过的。姨娘说太太从前常念着死去的人是没法子和活着的人争的，却不知道那人早活在了别人心里。”
　　璧容蹙着眉有些不明所以。
　　死人没法子与活人争，杨姨娘这般周折地说出这句话，定然不会只是感慨而已，莫不是话里藏着什么玄机？活人说的自是太太不假，那么死人……
　　遐思一动，璧容不觉浑身发起了冷颤。
　　难道，难道说，季姨娘的死与太太有关……


第97章 归心似箭（上）
　　许多事情常常会因为太过火热而引发流言蜚语在街头乱窜。东大街因为是朔州最繁华的地带，说书的，刷杂耍的，算命的，卖茶的自然都喜欢把摊子开在这里。
　　辰时到巳时这会儿，日头还没有升到头顶，街上的人络绎不绝。
　　东大街上通往青云坊巷子拐角处的一颗老榆树下常年摆着一个“孔记”条幅的茶摊，准备开工的车夫走卒们常常喜欢花上四文钱聚在这里喝碗茶，歇歇脚，嘚吧嘚吧最近朔州府里的大小事。
　　“听说那沈家二爷如今发家了，便打算撺掇着家里分家呢！哼哼，这意思谁不清楚啊，自是不愿意自己的银子落进了别人的兜里。”
　　说话的是一个穿皂色粗布褂子的年轻男子，一双鼠眼咕噜噜转的极是灵活，袖子挽到了大臂以上，右手上正拿着一把破竹扇子使劲地扇着风。
　　这人对面坐着一个貌相粗犷的乡下汉子，背上的箩筐里装着满满一筐山梨，他一早便从西郊来了东大街上沿街叫卖，因走的累了，才狠心花了四文钱买了碗茶歇歇脚。
　　这会儿听了那皂色衣服的男子的话，蹙着眉头疑惑道：“俺怎么听说那沈家主母对这个庶子并不怎的好，生生断了这公子的仕途，只是没想到这人行商倒是更有一手。”言语中不由得便流露出了继续对话中人的敬佩之情来。
　　“对对，我也记得，还是咱们朔州府几十年难得的解元呢！”旁白一个卖干果的小伙有些激动地拍了下大腿。
　　那皂色衣服的男子冷哼了一声，“这高门大户里面的事情有几件是清楚明白的，要我说，这主母已经够仁慈的了，不然大可以从小就不让他碰书本，自然也就不会有如今这解元的身份了。”
　　说罢不屑地看了方才那两人一眼，暗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没见识的东西。
　　旁边围坐的几个人听了也都觉得此人说的颇有道理，附和着点了点头。
　　突然，从茶摊的另一张桌子上站起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高大瘦削，穿着件白色销金云纹偏襟直缀，单是气场便与其他人截然不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着朝那皂色衣服的男子问道：“你才说过那高门大户里面的事情旁人不好得知，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说的如此有模有样，莫非你亲眼见了不成？”
　　那皂色衣服的男子听了一张脸立刻涨的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来管老子的事！”一双鼠目阴狠地立了起来。
　　秦书怀一甩折扇摆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笑眯眯地道：“在下不才，和你方才说的那户人家里的几位少爷都有些交情，孰是孰非虽不敢太肯定，不过也是八九不离十的，看阁下这意思，莫非是与沈家夫人手下的那个奴才相熟？”
　　在座的众人在瞧见秦书怀那一身与众不同的行头时就已经相信了打扮，听了他方才的话后立刻把目光转到了那个穿皂色衣服的男子身上。
　　有几个脑子灵活的此刻已然理清了头绪，顿时鄙夷地瞥了那皂色衣服的男子两眼，道：“霍小二，你何时发家了啊，攀扯上人家沈府人了，也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霍小二明显有些心虚，可想起上面人的吩咐又只能硬着头皮对众人嚷嚷道：“闹换什么，闹换什么！”
　　在一片唏嘘声中转过头凶狠地瞪着秦书怀，“你他妈管老子认识谁了，反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个，这个不知身份的狂徒，少胡言乱语地往自己身上贴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两重，就敢说和人家少爷们认识！”
　　说着，往秦书怀身上穿的华服直缀上打量了一通，不屑地道：“你若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放着对面那茶楼不去，能到这里喝茶来？哼哼，乞丐就是乞丐，穿了龙袍也扮不出皇帝老爷样儿！”
　　秦书怀顺着他的眼光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不觉有些无奈，这衣服可是用他们沈记布庄里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淞江三梭布做的，这会倒被人家说成是假的了。秦书怀在心里盘算着待会见了正主，定要与他好好说道一番，把自己那二十两银子拿回来！
　　秦书怀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正儿八经地向那霍小二抱了抱拳，颇为诚恳地道：“兄台既然人际如此之广，想必消息也是灵通的很了，小弟有些事情想向兄台打听，兄台一定要略施援口。”
　　霍小二见他服软，越发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大度地摆了摆手道：“你若是请我喝杯茶，我就帮你。”
　　秦书怀挑挑眉，笑道：“应该应该。”扬声吩咐了茶摊老板给这张桌子上的人全部添了茶。
　　众人纷纷向他道谢。
　　霍小二见了此时的情景，颇为得意地道：“好了，你有事就问吧。”
　　秦书怀也不废话，直言道：“敝人想问沈家宅邸里有多少处院子，多少间正厅，家里有多少位主子，沈家二爷何时读的书，何时考的童生，何时考的秀才，何时考的解元……”
　　一连串的发问直把霍小二问的目瞪口呆，一张嘴微翕着迟迟说不出话来。
　　秦书怀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笑道：“不知道？呵呵，没关系，我告诉你。”
　　说罢又甩开了他那把扇子，恢复了方才那幅翩翩君子的模样，嘴上叽里咕噜地回答道：“沈家内院里有正院六间，偏院四间，园子里另有待客的正厅五处，分别叫揽翠厅，玉辉厅……沈家二爷是洪武二十五年二月参加童试，同年考取的朔州府案首之位，时隔三年又中解元。如何，我说的可有错？”秦书怀走近到霍小二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扇子随手一指便落到了那背着一筐山梨的乡下汉子身上，“本公子何时说过是来这里喝茶的了？我是来买梨的。”
　　说着便从荷包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来扔给那卖梨的汉子，扬声道：“你这筐梨本公子全要了，给我送到沈府去。”
　　那乡下男子拿着那锭银子有些慌乱，黝黑的一张脸上有些微红，“小人，小人没有这么碎银子找给您，要不……”
　　秦书怀忙摆了摆手，瞥了桌上其他人一眼，“剩下就算就当是爷赏你的，你是个好的，不像他们见风使舵，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
　　那乡下汉子执意不肯，只说要去找地方换零钱。
　　周围的几人听了皆红着一张脸讪讪地低下了头。
　　另一个卖干果的小伙见了伸着一张脸不好意思地道：“大爷若不嫌弃，就把俺这筐干果也带了去吧。”
　　秦书怀记得这个小伙，便点了点头，叫他们背着东西跟在后面去了沈府。
　　※※※
　　外面人回禀说忻州府秦家的公子来拜访时，璧容正和夏堇、秋桐在房里整理箱笼，沈君佑昨个儿已经和她透了底，回忻州估么就是这两天的事。
　　沈大老爷那里自然好办，沈君佑去说一声，沈大老爷便会点头同意。只是寿和院那边，恐还有些麻烦，经过四奶奶这件事，璧容隐约觉得郎氏是不愿意将绳子都放出去的。
　　却没想到秦书怀竟然来的这么快。
　　“奶奶说，会不会是二爷叫秦爷过来的？”夏堇问道。
　　璧容看了她一眼，心里赞了句聪明。
　　秋桐也跟着点了点头，“奶奶，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璧容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既然秦书怀是沈君佑找来的帮手，那么这个时候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恐怕都会引起郎氏的关注，既如此反倒不如什么都不做。
　　遂笑道：“不急，老太太会派人来叫咱们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有寿和院的婆子过来传话，“回二奶奶，忻州府秦家的大少爷来了，老太太请二奶奶过去说话。”
　　璧容佯作一副惊讶的表情问道：“忻州府？可是秦书怀秦少爷？二爷那里可有人去传话了？”
　　那婆子忙回道：“二奶奶放心，老太太已经派人去告诉二爷了。”
　　璧容点点头，向那婆子道：“妈妈且等我换身衣服。”
　　说罢，便叫了夏堇、秋桐二人进了内室，换了件鹅黄色的对襟罗衫，葱绿色西番花缂丝挑线裙子，重新梳了头，戴了一套嵌红宝的缠丝南珠头面，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那婆子不断地拿帕子拭着汗，早等的心急如火，可方才见璧容那一身常服也着实不好见客，只得在外间等着，见璧容出来，忙道：“老太太恐等的急了，二奶奶若是都妥当了就赶紧随奴婢过去吧。”
　　璧容这才点点头，坐进了轿子，一路抬到了寿和院门口。
　　才一进穿堂，便听见正房里面传来一阵笑声，璧容随着那个婆子进了正方的东稍间，郎氏正背靠着长榻笑的前仰后翻。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听了什么好事，也叫我跟着笑笑。”璧容笑着过去给郎氏行了个礼。
　　郎氏摆了摆手，叫华妈妈去扶了她坐下。
　　“怀哥儿方才跟我说起豪哥儿的事来，说是前阵子叫秦家太太接过去了，丫鬟一个没看住就跑到了厨房里头，险些把厨房给点着了……这孩子倒是和从前的佑哥儿有些像，也是个不老实的。”郎氏无奈地摇了摇头。
　　璧容听了也掩嘴笑了笑，朝秦书怀微福了福，亲切地道：“大哥来朔州怎么不事先知会我们一声，也叫妹妹有个准备，不至于这般狼狈。”
　　秦书怀听了璧容这声大哥，早笑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站起身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挑着眉头十分得意地道：“早前听说了妹妹怀了身孕，临来的时候娘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叫你受了累。”
　　郎氏早前便听大姑奶奶沈湘茗说过秦夫人认了璧容做义女的事，此时听了秦书怀的话便笑眯眯地道：“叫你母亲跟着费心了。”
　　秦书怀忙笑着摆摆手：“母亲自来就是闲不住的，一听说了妹子有身孕便喜得不行，这次也是被母亲催的紧了，一定要我过来看看。”
　　郎氏客气地点点头。
　　丫鬟重新换了茶，摆了茶果点心，璧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郎氏对自己道：“我也琢磨了，豪哥儿那里一个人我也有些不放心，你回去也与佑哥儿商量商量，若是这边的生意没有什么要紧，就准备准备与怀哥儿一同回去忻州吧。”
　　璧容听得好一个怔愣，这是怎么回事？郎氏竟然主动开口放他们回忻州？
　　不由自主地看了秦书怀一眼。
　　秦书怀正端着茶茶盅，吹着里面的茶叶，模样甚是悠哉。
　　璧容撇了撇嘴，顾自纳起闷，秦书怀这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叫郎氏这么轻易便改了心思！


第98章 归心似箭（下）
　　“你和老太太说了些什么，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叫我有些始料未及。”从寿和院出来，璧容问向秦书怀道。
　　秦书怀甩开扇子，呵呵笑了两声，慷慨地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向来喜欢做好事。”
　　璧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原本对他大老远来救火的行为倒是有些感激的，这会全被气没了。
　　秦书怀见她扭头要走，忙道：“别急别急，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提了句端午那日外祖母向我娘问起了你。”
　　甘老夫人？自己只是听过这人几次而已，无缘无故地怎么会向秦夫人问起自己？
　　璧容疑惑地看向秦书怀。
　　秦书怀解释道：“端午的时候我陪我娘去了太原躲端午，外祖母瞧见了你那幅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起来也奇怪，自打你送了她，我娘倒是当成了宝，特地命人做了卷轴，到哪都带着，外祖母瞧见了便问了一句。”
　　璧容没成想自己一幅佛经竟如此入了秦夫人的眼，心里贝有些惊讶有些欢喜。可这事如何就能叫郎氏改了心思呢？眉头不由得又深深锁在了一起。
　　“此事与眼前之事有何关联？”璧容不解道。
　　“兴哥儿的事情你该是听说了吧。”秦书怀道。
　　璧容点点头，兴哥儿是太原甘大人新纳的文姨娘好容易才生下的儿子，听说甘老夫人做主养在了大姑奶奶沈湘茗的名下。
　　“文姨娘娘家的嫡母是我的四姨婆。”秦书怀提示道。
　　既如此，那便是甘老夫人的人了，可甘老夫人却是做主养在了大姑奶奶的名下，如此看来大姑奶奶在甘家的地位并没有因为无子而受到影响。
　　秦书怀突然向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低头俯在璧容耳边道：“舅母之所以一直为有所出，是因为早年身子落了病……这事情被文姨娘知道了。”
　　璧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秦书怀，见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心里顿时唏嘘不已。
　　※※※
　　寿和院上房，郎氏闭着眼睛平躺在长榻上，华妈妈拿着美人锤坐在脚踏上正力道轻缓地给郎氏锤着小腿。
　　“老太太前个儿不是还说要多留二爷二奶奶一阵吗，这个时候二奶奶的身子可是经不起颠簸的。”华妈妈心里有自己的担忧，如今她的小儿子刚刚去了二爷在东大街新开的铺子里做事，这个时候二爷若是走了，那她儿子的前途可就没了保障了。
　　郎氏仍旧闭着眼睛侧翻了个身，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华妈妈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装作无意地道：“老太太说的是，外头可比咱们朔州府大了不知多少倍，尤其是那江南水乡，奴婢听我那二小子说比起京里也不差几分，就是赶上灾荒年，那边也是饿不死人的。”华妈妈呵呵笑了两声，“奴婢原还担心他在南边待得时间长了，心也跟着落在那边了。”
　　郎氏蓦地抬眼看了华妈妈一眼。
　　华妈妈此刻说的正是郎氏一直放不下的担忧，纵是如今在这府里，那夫妻两个便已经常常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如若再回了忻州，关起门来过起了自己的日子，往后再想指着他们就更难了。
　　可是秦家小子今日的话，却叫她不得不改变想法。
　　想到此，郎氏有些倦意地叹了口气，“若不是湘茗和甘老夫人赌了气，我也不会就这么松了手。”
　　华妈妈一怔，赶紧打起了精神，仔细地听了起来。
　　“不过是个姨娘生下的下贱东西，是借了湘茗的光，才挂了个嫡子的名衔，不知道感恩还敢和正经夫人叫板！纵是甘老夫人也要看着咱们沈家的脸面上三思而动，她算个什么东西！”郎氏眼中闪过一道狠光，脸皮因为愠色而绷得紧紧的。
　　“说到底都是叫那些忘恩负义的奴才们害了！早前我几番叮嘱，她就是不听我的，不然岂会叫那贱人听见了风声。”
　　华妈妈听见郎氏提起这件事来，蓦地一惊，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一不小心引火上身，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郎氏思索了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华妈妈道：“跟大姑奶奶过去的佟家的，她女儿可是与你家大儿媳妇交好？”
　　华妈妈一个激灵，忙摆手跪了下去：“老太太明鉴，奴婢一家对老太太和大姑奶奶忠心耿耿，绝不敢作出忘恩负义背叛良心的事来……”
　　郎氏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手撑着长榻坐了起来，“做什么怕成这个样子，我不过是想叫你去与她说些话，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华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忙道：“老太太尽管吩咐。”
　　郎氏向她招了招手，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华妈妈不敢耽搁，领了命就要出去。
　　走了几步，犹豫地又停了下来，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老太太，那二爷这边……”，见郎氏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郎氏闻声白了她一眼，扔了颗定心丸给她，“放心吧，你背着我打的小算盘我才懒得管，剩下的事你也不必问了，我自有法子。”
　　※※※
　　归期定在了三日后，有些意想之外的顺利。
　　临行的前一晚郎氏要在平湖曲苑西侧的玉辉厅摆宴，给秦书怀以及沈君佑夫妻送风。下午便叫人传了大奶奶、璧容、三奶奶、四奶奶四人过去。
　　“回去的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郎氏问道。
　　璧容忙回道：“劳老太太费心了，原就没有多少东西，丫鬟婆子昨们昨个儿忙活了一天，已经都收拾妥当了。”
　　郎氏点点头，又道：“你们回去后，秦家太太那里少不得要喊了你们过去，要送的礼可都备下了？”
　　“二爷托人寻了一套景德镇产的青花戟耳瓶，道是不是礼数，只是我琢磨着要不要再捎几样朔州的土仪一同送去，一时间还没有拿定主意。”
　　郎氏听了忙赞同道：“你想的甚好，自是要多带一些，吃的、用的，咱们朔州有名的东西可是不少了。”
　　华妈妈听了忙笑道：“要说咱们朔州府最最有名的还要是那黄芪了，老太太的库房里正好还有一朵灵芝，奴婢就替二奶奶向老太太讨个赏吧。”
　　郎氏一愣，指着华妈妈对众人苦笑道：“这还有个帮忙的，变着法地寻摸我的东西来了。”
　　众人原本心思各异，可见郎氏一副不在意的笑起来，忙敛了心思也跟着热闹起来。
　　璧容忙笑着起身向郎氏道了谢。
　　郎氏叫她不必多礼，又向华妈妈使了个眼色，华妈妈忙过去搀了璧容坐下，呵呵笑道：“二奶奶道谢可不急在这会儿！二奶奶身边那四个二等丫鬟平日里可还本分，今日不同往日，二奶奶身边只夏堇和秋桐那两个伺候可不行，若是那四个用着习惯，这次回去就叫她们跟了去，老太太也还放心。”
　　璧容心里咯噔一声，有些不明便郎氏究竟意欲为何。
　　青沐、青瑶那几个她自是用惯了的，况且在她们来自己院里的时候便已经叫人摸清了底细的，自己本就打算带过去的，不想郎氏这时借着华妈妈卖给自己一个人情。
　　“青沐几个都是府上的丫鬟，规矩礼仪都是极好的，我早就想向老太太讨了她们几个去呢。”璧容道。
　　郎氏眯着眼睛笑着点点头，叫华妈妈拿了一个红漆木匣子递了过去。
　　璧容接过来一看，里面正是青沐几个的卖身契，数了数，却是多了一张，不由得抬起了头。
　　郎氏向一旁招了招手，缓缓走过来一个穿桃红色罗衫的丫鬟，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郎氏身边最为得宠的大丫鬟撷芳。
　　“家里这么多孩子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佑哥儿了，这般年纪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我一想起来便揪心的疼。你们去了忻州，凡事祖母也帮不了手了，撷芳平日里是最得孩子缘的，你如今身子不方便，有她跟过去了也好帮着你照看着豪哥儿。”
　　这话说得却是不假，不论是宏哥儿还是玉姐儿秋姐儿到了寿和院，必是撷芳在一旁跟着照看。可郎氏打得却未必只是这个主意。
　　正想着，便见郎氏笑了笑，又指着那匣子里的卖身契道：“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有了错处你尽管处罚与她，不必碍着我的面子，若是用的好，将来留了在房里，也是她的福分。”
　　璧容挑着眉头，半响不语。
　　气氛一下子有些僵硬。
　　大奶奶硬着头皮，率先发了话，“撷芳可真是好福气，咱们府里这么多丫鬟也没几个能去的了这么远的地方的。”
　　“要我说，二嫂也真是好福气，撷芳姑娘可是老太太面前的红人，这模样性情就是和外头那正经的小姐比也是不差的，咱们府里也就老太太能调教出这样可人的人来。”四奶奶精神倍致，掩嘴笑着道。
　　郎氏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笑着。
　　璧容看了四奶奶一眼，挑眉回道：“四弟妹既然这般喜欢，不如也趁着这会儿老太太高兴，讨一个回去，老太太就是在不忍心，也定不会拂了四弟妹去。”
　　四奶奶脸色一僵，讪讪地转过了头。
　　撷芳缓步走到璧容面前规矩地施了个礼，甚是恭敬地道：“婢子给奶奶请安，若是今后有什么地方婢子做的不好，还请奶奶宽宏大量。”
　　璧容一颗心此刻已是沉进了谷底，千想万想，竟没想到郎氏还有这一手。
　　突然，外面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给二爷请安。”
　　璧容在屋里，自是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眯着眼睛，在心里快速地思索了起来。
　　郎氏的意思昭然若揭，自己若不答应，便要沈君佑决定答应与否，答案自不必说。可郎氏既然做了这首打算，定时把结果全然预料好了的。
　　璧容突然扯了个笑，伸手将撷芳扶了起来，柔声道：“以后怕是要你吃苦了。”


第99章 成算在心
　　墨竹院里，全妈妈一听说了消息便赶了过来。
　　“容丫头，那撷芳并不是府上的家生奴才，却能从三等的小丫鬟一步步成为老太太身边最得宠的，她做事的时候我在边上瞧过几次，为人讨喜、却难得能不骄不躁、沉得出气，她这个年纪的确实没有谁能比得上，只怕是个心比天高的。”
　　全妈妈先头看着沈君佑因为克妻的名声孑然一身近十年，如今好容易有妻有子，岂敢容得她人来横伸一腿，尤其这人还是郎氏身边的人。再者，她一直把璧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自是不愿意叫她吃了苦去。
　　“妈妈不必担心，我不怕她心思高，就不怕她心思不高。”璧容见全妈妈一脸疑惑，便笑着解释道：“心高的人，胆子就大，可胆子太大的，通常都输的比别人快。”
　　正说着，下面人回报说二爷回来了。
　　全妈妈和夏堇、秋桐两个见状便都退了出去，只余下他们夫妻二人在屋里说话。
　　“在寿和院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你样子有些不对。”沈君佑问道。
　　沈君佑只是陪着秦书怀去郎氏屋里道谢，因着屋里都是女眷，故而他们进屋不一会就出来了，自是没有看见事情的前半段以及后半段。
　　“我倒是没有什么，只是有件事替爷做主应了下来，怕爷回来怪我。”璧容摆出了一副大度却又无辜的模样来。
　　璧容把郎氏做主赏了撷芳与他们回忻州的事情说了，语句中尤其陈述了事情突发之急，以及郎氏的态度。
　　“我原是有些拿不定注意，可正巧爷就来了。”璧容顿了顿，看了沈君佑一眼，又道：“我怕爷会拒绝，所以答应了。”
　　沈君佑挑了挑眉，一副疑惑的模样问道：“我为何会拒绝？”
　　璧容一愣，她以为凭他的脑子自然能够猜透郎氏的心思，或者有些其他的疑问而想知道自己如何想的，却没想他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地这样问。难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把他想的太高尚了。
　　不由得，声音冷了几分，“我以为爷是和我一样的，不愿意身边留着一双别人的眼睛。”
　　沈君佑突然嘴角一咧，笑了起来。
　　“那你为何又答应了？”他像是很兴奋地想要听到她的答案。
　　“妾身觉得明枪比起暗箭总是容易应对的。何况，这是老太太的一番好意，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不好拒绝。”璧容词强理直地道。
　　当然，她其实更想说的是：因为我大度！
　　腰上突然多了一双大手，从后面将她环住，轻柔地抚上了自己圆鼓鼓的肚皮。
　　“以后你若不喜欢，就不必勉强自己接受，也不必计较别人心里会怎么想的，明日我们就回去了，这样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他把头埋进她的发丝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璧容心里突然划过一道暖流，从耳朵里一直滑落进心里最深的地方，过去的种种不快与压抑尽数一扫而空。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其实并不怕遇到波折、坎坷，即便前面的路是一片沼泽，只要能有一个相信你并且理解你的人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便没有路是走不过去的。
　　只是，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声音在悄然作祟。夏堇和秋桐他是说过不会收的，可是外面的人呢？
　　“你，你真不想要吗？她……”璧容话没说完，耳朵上便被狠咬了一下，半分疼痛，半分酥麻。
　　“下次再说这样的糊涂话，决不轻饶。”沈君佑恶狠狠地道。
　　“知，知道了……”璧容缩着脖子嘟囔道。
　　“做错了事光承认是不行的，把你肚子藏的那些鬼主意都说出来吧。”沈君佑无奈地道。
　　璧容被他看穿了心思，讪讪地笑了两下，“不过就是些不顶用的小心思。”璧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的意思。
　　沈君佑挑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璧容主动凑过去，讨好的问道：“你去与父亲说说，我们把沅娘接过去住些日子，可好？”
　　沈君佑开始有些疑惑，蹙着眉子在她脸上盯了一会儿，猛然参透了她的如意算盘，有些惊叹地在她鼻子狠掐了一下，“讽刺”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
　　六月二十四，大吉，宜出行、纳彩、开光、动土。
　　沈君佑随着沈大老爷等男子去宗祠拜祭了沈家先祖，才回墨竹院带着璧容去了寿和院拜别郎氏和沈家众人。
　　郎氏坐在上长榻上，下首第一张椅子便是沈大老爷，底下有分别坐着各方其他人。沈君佑跪在郎氏跟前，很是恳切地说了一通不孝的话，惹得郎氏湿了眼角。
　　沈大老爷嘱咐了沈君佑几句平安、小心的话，便招手叫了沈沅娘过来，“跟在你哥哥嫂嫂身边，不可惹是非，凡事多听他们的话，也不要再像往日那样关起门来和谁都不言不语……”
　　沈沅娘活这么大从未离开过沈家，此刻听得父亲这一番叮咛的话，不由得泪湿两行，语不成声。
　　璧容和郎氏、沈大老爷拜别完，便和几个妯娌纷纷告辞。
　　三奶奶握住沅娘的手，亲自交到了璧容手里，情绪是从未有过的激动，“二嫂的一番恩情，四姑娘一定会谨记在心，姨娘和我也会念着你的好，为咱们家的八少爷念佛祈福。”
　　三奶奶如今不用再畏惧大太太的权势而隐瞒自己和沈沅娘的交好，一番恳切之言听得四奶奶不由得眯紧了双眼，拳握于袖，半响未语。
　　璧容只叫三奶奶尽管放心，只要自己有的东西，必不会叫沅娘短缺了去。
　　众人依依惜别，大奶奶几个妯娌一直送到了二道门，看他们上了马车才停下。
　　璧容左手边跟着秋桐搀扶着她，再旁边是提着茶点食盒的夏堇，右手边站着的是穿着米分蓝绣金偏襟罗衫的撷芳，换了平常的双挂髻而改梳了南方女子颇为喜爱的垂鬟分髾髻。
　　郎氏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可沈府的人心里都知道撷芳已然是飞上了指头。有着寿和院的势头，自然便越过了璧容身边的夏堇、秋桐。
　　璧容伸手要她和自己坐一辆马车。
　　撷芳自是不敢，连声推拒道：“婢子不敢在奶奶面前放肆。”
　　“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不敢同奶奶乘一辆车，那是想坐在外头地跟着赶车，还是想到前头爷们坐的车里去伺候？”
　　此次有顶有盖的马车不过四辆，前面一辆沈君佑和秦书怀坐了，中间便是璧容这辆，后面一辆里坐着的是沈沅娘，最后一辆车里挤着全妈妈和青沐四个小丫鬟。沈沅娘是小姐，璧容自是不好直接叫个丫鬟去挤进小姐的车里，而全妈妈那辆车里已经坐满了人，撷芳想要再进去是全然不可能的了。
　　夏堇这话问的极是凶，半点反驳的余地也不给撷芳留。
　　她再怎么说还是个没开脸的丫鬟，自是不能坐在车外面抛头露面，眼前迟迟不肯上奶奶的车，自然只能是第二个原因。
　　夏堇的话仿佛直接戳穿了撷芳的心底，把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她本就不是沈家的家生奴才，是因为家里没钱才被爹娘卖进了沈府做丫鬟。在寿和院里伺候了将近十年，因为伺候的用心才爬到了如今大丫鬟的地位，可一个奴才，再讨喜，最后不过也是两条路，要么主子给个恩典配给家里的管事、小厮，要么被赏给了家里的老爷少爷们做通房。
　　她好容易爬到如今大丫鬟的地位，自然是不愿意随便配了个下人从此子子孙孙全给人家做奴才的！可走第二条路，大爷远在京里，何况大奶奶那里老太太轻易是不会与她作对的，三爷是个没本事的庶子，四奶奶的嫉妒自来又是出了名的，二爷倒是个样样好的，二奶奶身份比她们这些丫鬟也高不到哪里去，可是她倒底还是有些怕，虽然外面都说二爷那克妻的说法本就是太太说来骗人的。
　　正巧便是这个时候，老太太同她说了实情，二爷压根就没有什么克妻命，那都是从前太太为着害他编造出来的谎言。
　　“你二爷如今正值大好年华，身边除了二奶奶再无旁人，她如今有了身子，自是不能再伺候他的，必要寻一个身边的收了房，那夏堇、秋桐虽是她的亲信，可原先就是你二爷那宅子里的，他若是看的上早就收进房了。”
　　撷芳永远也忘不了老太太说这话时看她的眼神，慈爱、欣慰，就像是祖母再看自己的长大成人的孙女一般，她活这么大，第一次在自己的命运中看见光芒。
　　她那个时候便暗暗发誓，只要她的愿望能够成真，她一定会好好报答老太太对她的再造之恩，老太太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老太太叫她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虽然是有过到二爷车里去伺候的想法，不过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老太太虽然暗示了她的身份，可到底她以后还是要在二奶奶身边讨生活的，自是不能得罪了她去。
　　撷芳红着一张脸低头道：“奶奶明鉴，婢子只是觉得自己身份卑微，怕污了奶奶的身份。”
　　璧容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老太太将你赐给了我，不只是对你的看重，也是对我的看重，你这样莫不是怕跟着我和二爷到忻州吃苦，亦或是，你觉得我心胸狭窄，容不下你一个丫鬟。”
　　璧容嘴里说出来的话自是要比夏堇有分量的多，也不是撷芳能三言两语模糊过去的。
　　“奶奶折煞婢子了，婢子绝没有这个意思。”撷芳诚惶诚恐地屈膝就要跪下去。
　　前面马车里许是听见了后面的动静，这边正僵持着，就见沈君佑和秦书怀背手而来。
　　撷芳见到沈君佑过来，半点不含糊地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紧低着头，乍一看倒像是在压着嗓子偷偷啜泣。
　　“怎么回事？”沈君佑蹙着眉头问璧容。
　　璧容对撷芳这样的行为半是觉得好笑，半是觉得厌倦，可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她，老太太也难免跟着没了脸。便对沈君佑笑着道：“撷芳觉得自己身份卑微，不愿意和我乘一辆车。”
　　沈君佑听了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叫秋桐扶了她起来，淡淡地吩咐道：“既然如此识本分，就叫她坐在外面跟着赶车吧。”
　　说罢，便转身走了，故而没有看见撷芳抬头时那惊讶中伴有一丝丝心碎的神情。
　　“二爷的话你都听见了，这些车便有由着你挑吧，愿意上哪辆就上哪辆，赶车的人可向来不嫌多。”夏堇半笑不笑地讥讽着她。也不等她说话，便一腿迈上车，就要关门。
　　撷芳站着车底下急的满头大汗，可她方才说过自己身份卑微不能与奶奶同乘，若是此刻再坐上去，要叫别人怎么想。可是，不上去，难不成真坐在外面抛头露面？
　　撷芳不由得有些埋怨起二爷来了，可她心里却不会真的埋怨，只觉得一切都是二奶奶设计好的，叫她在二爷面前丢了脸。
　　“奶奶。”撷芳拦住了夏堇的手，咬着唇恳求道：“求奶奶发个恩典，叫我去后头陪四姑娘做个伴吧。”
　　璧容装作一副无奈的模样摇了摇头，对她道：“你去问问吧，若是四姑娘愿意留你，我也只好没脸了。”
　　撷芳听了忙小跑了过去，同沈沅娘身边的丹桂说了说，沈沅娘那车里只有她们一主一仆，本就是空阔的很，此刻听那撷芳说后头下人的车满了，又想起老太太对她的看重，便点了头叫她上了车。
　　赶车的人一声招喝，队伍最前面的人便扬起了马鞭往马屁股上抽了一下，一行车马缓缓走了起来。
　　“奶奶就是太过心软了，她方才那般分明是心思不正，想借机勾搭了二爷去，奶奶就该叫她坐在外面，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身份！”夏堇皱着一张小脸忿忿地道。
　　璧容接过秋桐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笑着对一旁连声嘟囔的夏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布下了这个局，就等着她自己上套呢。”


第三卷 商战风波


第100章 归去来兮
　　临近七月的时候气候最是难耐，尽管马车两面的窗户都已经拉开，车内的燥热却是依然不减。因顾及着璧容肚子，马车不敢快赶，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晃悠着。故而同一条路，来的时候走了六个时辰，回程的时候却足足走了八个时辰。
　　此时，酉时还差一刻，忻州府的府城门口，各处往来的客商云集，纷纷准备城中，或是赶着买卖交易，或是找地方打尖、投宿。
　　从东边的官道上呼啦啦地驶过来一齐四辆的黑漆平顶高头马车，马蹄卷起的灰尘好似沾染了夕阳的光晕。
　　马车渐稳稳地停了下来，沈君佑和秦书怀率先从打头的马车里跳下来。
　　沈君佑过来接了璧容，过去了沈沅娘的马车旁，沈沅娘身边的丹桂也打开了门，扶了沈云娘下了车。
　　“前面就是忻州府了，我和二爷要先去一趟惠安镇，过些日子便回去，委屈四姑娘先行去府里，不过你放心，二爷已经托了秦大爷护送你们，全妈妈和青沐那四个我也叫她们留下来陪你，你若有事情只管和全妈妈说便是。”璧容拉着沈沅娘的手，谦声道。
　　沈沅娘本就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也不多问，乖巧地点了点头。
　　璧容见她没有异议，便叫秋桐去后头马车告诉了全妈妈。
　　沈沅娘同意，她身边的撷芳却是不同意的。
　　“奶奶，老太太临来的时候嘱咐婢子要好好伺候奶奶，奶奶既然要去惠安镇，婢子也自是该跟着的……”
　　璧容之所以有这一出，一方面是因为极是想念郑母和秀莲等人，另一方面便是要把撷芳从自己身边支开。
　　“不必了。”璧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与二爷此行乃是有要事要办，不宜带这么多人过去，何况惠安镇不必城里，你还是先跟着回府里去吧。”
　　撷芳一听，急的不行，忙道：“奶奶容秉，老太太临来的时候千叮万嘱，一定要婢子伺候好奶奶，婢子岂能因为怕吃苦而自己躲到一旁去享福。还是跟在奶奶身边伺候着，这样也能叫老太太放心。”撷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郎氏抬了出来，虽然她也明白此时天高皇帝远，二奶奶未必肯还害怕郎氏，可她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赌一把。
　　璧容嗤笑了起来，拍拍她的手道：“你的忠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次叫你回去也不是为着叫你享乐的，秦太太昨日已经把豪哥儿送回了府，你回去后便替我将豪哥儿照顾好了吧。老太太把你给我的时候便说你的孩子缘，对你赞誉有加，想必也定十分满意我这样的安排。”
　　璧容这话的意思是告诉撷芳莫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老太太叫你跟着过来时来看孩子的，那些其他什么弯弯肠子趁早都收拾干净，别人嘴上不说，未必就是不懂。
　　“二爷……”撷芳目光一转转到了沈君佑身上，眉眼之眼尽是恳求，试图叫沈君佑开口把自己留下来。
　　沈君佑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若不想回府也可以……”
　　撷芳顿时满脸喜色，若不是碍着二奶奶在场，她定要过去好好向二爷道谢，刚抬起头来，便听见沈君佑继续道：“我叫人送你回朔州。”
　　※※※
　　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缓缓到了西坪村。这会儿正是晚饭点，各家灯火通明，离得近了便能闻见院里飘来的饭味儿，故而常有那猴孩子们跑到别人家厨房墙根底下踮着脚尖去闻肉味儿，被人家家里看见了就要好一通数落。
　　马车停在郑家门口的时候，秀莲正在厨房里做饭，刘氏带着福哥儿和豆芽坐在院子里腌着萝卜，因为两个小的总趁机偷吃，刘氏没少生气。
　　隔壁家的孙婆子出来喊自家孙子回去吃饭，一推开门看见门口过来这么辆气派的马车，嘴里含着一块高粱糖蓦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老远。
　　孙婆子也顾不得去心疼那块糖，见穿着亮丽罗衫的夏堇从马车里下来，忙蹬蹬地跑了过去揣着手笑问道：“姐姐这是找谁呀，是不是要找这家的？”那婆子指了指郑家的大门。
　　夏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孙婆子忙道：“我帮姐姐去叫门。”说罢，二话不说冲了过去，咚咚地拍起了郑家的木头门，嘴里嚷嚷道：“来亲啦，来亲啦，老郑家的，秀莲媳妇，你家来贵客了！”
　　刘氏在院里听见隔壁婆子砸门的叫嚷声，嘟囔了两句，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就快步走了过去。
　　“我说孙婆子，你叫嚷啥呀。”刘氏推开门嫌恶地看了孙婆子一眼，她向来不喜欢孙婆子一家，欺软怕硬，占小便宜，尤其爱干那些狗腿子的事，全家没一个有骨气的。
　　“你家来亲了，来贵客啦！”孙婆子一脸的笑，好似这贵客是她家的一般。
　　刘氏闻声跨出了门去，那颗大槐树底下果俨然正听着一辆黑漆平定的高头马车，璧容正搀着两个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车里下来。
　　刘氏有些不敢置信，拿手狠揉了揉眼睛，“呀”了一声，扭头冲院里大喊：“娘，嫂子，姐儿和姑爷回来了，赶紧出来！”说完就一溜烟地朝马车跑了过去。
　　璧容瞧见刘氏，笑着上前走了两步，笑着喊了一声：“二嫂。”
　　“哎，哎。”刘氏嗔了她一句道，“回来咋也不说一声，好叫你二哥去接你们。”说罢，满脸喜色地在她圆鼓鼓的肚子轻柔地抚了两下，“有快五个月了吧？还闹腾不？”
　　璧容笑着点点头，“是个贼爱凑热闹的，外头有点动静，他便要跟着动弹两下。”无奈中又透着发自肺腑的爱恋抚摸中着这个和自己骨血相连的小东西。
　　刘氏呵呵笑了两声，“闹腾好，闹腾说明是个小子，有劲着呢！”
　　此时，郑母由秀莲搀扶着从院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远远地就向璧容招手，又是激动又是开心，一张脸笑的褶子里都透着几分喜气。
　　一恍有半年多未见，孕期又是情绪最波动的时候，此刻见了自己的亲人，璧容不由得热泪盈眶。
　　“娘……”
　　郑母也是两眼含泪，哽咽着“哎”了一声，一边笑着一边拿袖子擦了擦眼。
　　沈君佑见妻子哭的上期不接下气，忙过去揽了她的肩，对郑母恭声道：“娘，嫂子，咱们还是进屋里去说吧。”
　　几人听见沈君佑管郑母叫娘，皆是愣了愣，连璧容也不例外，还是秀莲最先反应过来，忙道：“对对，姑爷说的对，姐儿怀着孩子，可经不起在外头吹风，快着进屋里去。”
　　郑母听了点点头，紧紧拉着璧容的手往家里领。秀莲喊了天业去地里叫郑天洪回来，转身看见夏堇和秋桐手里提着东西，忙过去帮忙。
　　秋桐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急道：“不可不可，郑家嫂嫂可使不得。”
　　“不碍的，我们干惯了农活，力气可比你们大，快着进屋里去。”秀莲二话不说就接过秋桐手里的两个大包袱，轻而易举地提进了院子。
　　厨房里秀莲正蒸着猪肉扁豆皮馅的包子，扁豆是自家地里才摘了的，新鲜的很，刘氏又跟着炒了个回锅肉、莴笋炒蛋、大酱茄子，煮了一大锅绿豆精米粥。如今家的条件好了，桌上顿顿都有了荤腥，米、面也都吃精细的，不似以往家里来了客总要拿二斤粗面去跟街坊换半斤细面。
　　虽说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不过吃久了总是比不上家里的味道，拳头大的包子璧容一连吃了三个，又吃了不少的菜，喝了一小碗绿豆粥，只把沈君佑看的发愣。
　　璧容见他呆着眼睛瞧自己，有些讪讪地收回了去夹包子的手，解释道：“我想这个扁豆馅的味道不知想了多久了呢。”
　　秀莲一听颇是高兴，忙道：“那敢情好，只要姐儿想吃，就跟我说，别的不好说，包子绝对管够！”
　　璧容裂开嘴笑笑，忽略掉身边的异样目光，放心大胆地又夹了一个，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家里就郑天洪一个能喝酒的，他端着酒杯，想要跟沈君佑对喝一口，张着嘴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沈老板……”
　　沈君佑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大舅哥不敢当，叫我逸之便是。”说罢，端起酒杯和郑天洪碰了碰，两人仰脖而下。
　　郑天洪见他平易近人，并不像那些镇上的老板架子摆的十足，接着刚下肚的酒气，也少了几分不自在，嘿嘿笑着和沈君佑互相敬着酒。
　　郑母看着心里更是欢喜，笑着道：“你二哥前阵儿接了一笔生意，这些日子忙的不行，就在惠安镇的铺子里后头的后罩房里凑合住下了，明个儿叫你大哥上镇上把他叫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秀莲点点头，忙道：“再去镇上镇上割两只肘子回来，我给姐儿烧肘子肉吃！”
　　秀莲这话又勾起了璧容肚里的馋虫，不言不语地又喝了小半碗粥，沈君佑斜眼瞥见她一副做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道：指不定郑家人正觉得自己平日亏待了她呀。


第101章 再回定襄
　　第二日一早，郑天旺便从镇上赶了回来，外头日头烈的很，他从牛车上跳下来，满头大汗地咚咚敲了院门，刘氏开门见了她那副样子，忙拽着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进了堂屋去见郑母。
　　虽是小本买卖，可在镇上历练了这半年，为人处事都颇有了一番经验，与早前的模样可谓是天差地别。
　　秀莲亲自过去西边山脚下叫了璧容两口子来家里吃饭，甫一进门，便见郑天旺站起身冲沈君佑弯腰一拜。
　　沈君佑吓了一跳，忙弯腰回了一礼，连声道：“不敢不敢。”
　　郑天旺不似郑天洪那般木讷，嘿嘿笑了两声便站了起来，解释道：“上个月我铺子里来了一帮闹耍的癞子们，多亏了年掌柜帮我驱赶了他们出去，不然，嘿嘿，我那店可是要被他们给砸了。”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说起这事来，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惠安镇本就是个小镇，镇上不论米铺、铁铺都是只有一家，更不要说沈记布庄这样的大店了，几乎已经垄断了附近的所有生意。
　　惠安镇南街上有家庆记木行自洪武十三年就在惠安镇上开木匠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老百姓靠着压低价格公然在西大街上抢起了生意，庆记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便有了后面那帮癞子们去闹事的事情。
　　这干买卖的人最是欺软怕硬，此前觉着郑天旺一个乡下汉子，大字都识不得几个，故而并没有当一回事，便随便找了几个闹事的去，只想着搅和黄了买卖便可。可谁知沈记突然插进了一条腿，一群人只那癞子头头跑得快，没被衙门抓了去。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郑家捡了个丫头回来，竟还做了沈家那个克妻老板的正房奶奶。庆记的老板虽然愤怒，却是畏着沈家的名头，只得忍气吞声，再想着别的打算。
　　“都是一家人，二舅兄就莫跟我这么客气了。”沈君佑笑着道。
　　郑天旺本来还比沈君佑小两岁，如今看着他对自己一口一个舅兄，腆着脸嘿嘿道：“妹夫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厚着脸皮应了。”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秀莲和刘氏在厨房里，拿了郑天旺捎回来的一对猪肘子给男人们卤了做下酒菜，又拿了肋排给璧容炖汤，放了香菇、冬瓜、山药佐味。
　　郑天旺哥俩拽着不会吃酒的小天业同沈君佑坐了一桌，其余妇人孩子另坐了一桌，三个男人虽然性情各异，可坐在一桌上喝酒吃肉倒也不甚突兀。
　　一家人正吃的欢快，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秀莲叫他们继续吃，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开门，可见了来人不由得一愣。
　　“呀，小虎子娘，你咋来了？”
　　来人正是宋金武头前娶的填房小董氏，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件桃米分色的薄衫，身形小巧，面色都是红润，倒是透着一股子喜气。
　　“听说你家姐儿回来了，俺娘叫俺送些自家做的果脯来。”小董氏笑着道，侧着头往迎面堂屋里瞅了一眼，也没有要进去的打算，把装果脯的油纸包往秀莲怀里一塞，便说还要赶着回去做饭匆匆地走了。
　　当着沈君佑的面谁也不好意思提宋家的事情，只说是一个交好的邻居，最爱做这些吃食给各家送。
　　直到吃过了饭，秀莲拉着璧容去了自己屋里，才又跟她闲扯着说起来，“……自打头里那个孩子掉了，就一直也没怀上，宋大娘整天急得拜佛求医，吃进去不少的药，也没有个动静。”
　　璧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笑了笑，刘氏见了便跟秀莲嗔道：“没由的提这个干啥，个人有个人的命，能咋的？跟老天爷反抗不成？”
　　秀莲看了眼璧容的肚子，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忙道：“对对，你二嫂说的对，瞧我这张嘴。”说罢，往自己嘴上轻拍了两下。
　　忙扯了别的话题，“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自打去年咱们家种的六亩棉花卖了好价钱，今年刚忙完了夏收的事，便有街里街坊跟咱们家打听棉花卖去了哪家，你大哥才提了沈记布庄的名字，大伙便都喊着要一块种棉花。上个月你大哥往别的村子也都去转了转，顺义村、葛家庄、连陈家庙子也有不少人跟着种起了棉花呢！”
　　璧容一听很高兴，沈君佑在惠安镇只有两百亩地，每年全拿来种棉花，也依旧不够用的，去临边几个县收购棉花，不单人力物力是一大耗资，还要面临随时哄抬物价的危险。若是能鼓动起惠安镇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种棉花，倒真是省了不少麻烦。
　　“这可要多谢大哥大嫂了。”璧容由心底感激自己这一家人。
　　她这几年看惯了太多的人家，有一个孩子在外面出息了，全家人恨不得立刻拽住了他，把家里人都接过去享福，全然不想那个孩子的为难之处。而郑家一家人，从郑母、到两个哥哥、嫂嫂，没有麻烦自己做过一件事，反倒是处处帮她的忙。
　　在西坪村待了几日以后，便要再度启程会回去忻州府定襄县，尽管有诸多不舍和对那边某人的厌烦，可是沈君佑在朔州待了大半年，这一回来各铺子的掌柜可是有不少事情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定襄县那边的宅子里，全妈妈早就安置地滴水不漏了，撷芳虽然被派到了豪哥儿身边，但是却没有叫她像乳娘和两个近身小丫鬟那般住在豪哥儿的院子里，而是另找了一件雅致的小院拨给她自己独住。
　　管家陈孝儒一大早就告诉了门房沈君佑今个儿回来，把府里上上下下全部打扫的干干净净，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到了门口等候。
　　不一会儿听见了马蹄的动静，瞧仔细了自己的马车，忙过去行了个礼，恭声道：“二爷、夫人一路辛苦了。”
　　“陈叔快起来，咱们之间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虚礼。”沈君佑说着就伸手扶了他起来。
　　“哎，哎。”陈孝儒连声应着，支了门房的两个小厮过来帮着提行李，待璧容从车里出来，又要给她行李。
　　“陈叔，二爷才叫您别这么多虚礼，怎么您转眼就忘了。”
　　陈孝儒笑着止了动作，迎了两人进去。
　　“爹，我娘呢，怎么不见她？”秋桐一见了父亲激动的不行，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像极了一只兔子。
　　“老爷夫人还在呢，你这是什么样子！”陈孝儒看着秋桐嗔骂道。
　　秋桐一听瞬间耷拉下了脑袋，再不多说。
　　“好了好了，总算回来了，秋桐夏堇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再过来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夫人身边哪能没人伺候！”秋桐忙摆手道。
　　“谁说没有人，这不是还有我吗。”远远传来一阵笑声，正是一身葡萄紫长身罗衫的全妈妈，满脸喜气地朝这边走来，“夏堇也过去你陈大婶院子里吧，你娘也来了。”
　　夏堇听了更是万分惊讶，她爹娘是在东南边管田庄的，如果没有要紧事很少过来府里，自是不像秋桐可以整日见的着面。
　　抬起头看了璧容一眼，见她笑着点头，这才跟秋桐一起谢着离开了。
　　“撷芳的事，妈妈可都安排好了？”
　　“丫头放心吧，将她安置在了后头秋风院的后罩房里。”全妈妈搀着她慢悠悠地坐到了炕上，她五个月的肚子倒和人家六个月大的一样，越发的觉得尖，全妈妈看了觉得一准是个男孩，心里乐开了花。
　　“妈妈不可掉以轻心，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她要是想做什么事一定会变着法的做出来，不过我倒不担心她心里的小算盘，我主要是怕她连带着惹了旁的麻烦。”璧容叮嘱道。
　　全妈妈点了点头，又想起璧容之前同她说过的事，“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去那边？留在身边总要提着个心。”
　　“才刚回来就送走，难免老太太不会生出旁的想法，过一过吧，寻个何时的时机，带了她过去。”璧容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君佑才进来边听见了璧容的叹气声，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问道。
　　全妈妈见状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留下他们小夫妻在屋里自己说话。
　　“没什么事，许是这些日子有些累了。”沈君佑在西坪村那里时便每日都要去趟惠安镇，如今回了这边，定是要更忙一些，璧容不愿意再拿这样的小事去烦他。
　　沈君佑摸了摸她明显凸出一个大圆球的肚子，眉头微微有些蹙起，“这个家伙又叫你不省心了，等他出来一定要好好训斥他，长大了若是不孝敬你，就赶出家门去。”
　　璧容见他一脸的严肃却说出这么一番孩子气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全妈妈说孩子这会儿可是能听得见咱们说话的。”
　　沈君佑脸色僵了僵，勉强地道：“就是要他听见。”
　　璧容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了然地点点头，沈君佑被她直面的目光看得甚是尴尬，轻咳了两下，一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总算逃开了那双憋着笑的眼，怀里的温度让他突然安然舒心，情不自禁地贴近了她的额头，轻柔一吻。
　　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罢休。自从她怀了身孕，沈君佑的强力抑制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也不敢再继续去挑战他的意志力，忙扯了别的事情。
　　“咱们什么时候去秦府拜见干娘？这趟回来没少借着干娘的光。”说着悄然从他怀里坐起来，起身倒了两杯茶。
　　沈君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后日吧，你先在家里歇一天，秦伯母那边不会怪罪的。”
　　这些日子的连续奔波确实有些筋疲力尽，便听了沈君佑的话。


第102章 以静制动
　　按着事先定好的，在家里歇了一日，便去了忻州府拜会秦太太。且说秦书怀这大半年一直便被他老子扣在家里，老爷子发了话，今年务必要娶个儿媳妇进门，一时间忻州府有名望的几个媒婆三天两头地往秦家跑。
　　这次接着沈君佑过府来拜会，秦书怀寻了个借口便跟着一同回来了定襄县。
　　从秦府才一回来，便听下人说，撷芳前几日一直吵着要见自己。
　　璧容听了笑了笑，觉得火候够了，便对夏堇道：“她若再过来说要见我，你们就不必拦了。”
　　夏堇微征，不解地回道：“奶奶见她做什么，她藏了什么鬼心思，府里的人有哪个不清楚。”璧容淡淡地笑了笑，眸子越发地清亮，“之前不见她，是要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若是个聪明的，明白了眼前的形式，便知道了自己能开口向我要什么。”
　　然而，一连几日，秋风院都是安静的很，派人过去看了看，只说撷芳管陈孝儒家的要了好些布头、绣线，在屋里绣起了花来。
　　这日，夜里亥初过了两刻沈君佑才回来，璧容早已经用过了晚饭，正偎在了被子里翻看一本楚辞，沈君佑简单地去净房洗了洗，披着一件大褂趿着鞋走了进来。
　　“也不将灯线点亮些，仔细看伤了眼睛。”说着，便抽走了璧容手里的书，脱鞋上了床。
　　正要吹灭床头的灯烛，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声。
　　门外传来咚咚地两声叩门声，紧接着便听到秋桐禀道：“二爷，夫人，六少爷院里的妈妈说有事情禀报。”
　　沈君佑眉头微蹙，见璧容已从被子里坐了起来，拿着一件外衣正要往身上套，忙又将她摁回了被子里。
　　“你躺着吧，我过去看看。”
　　“可是……”
　　璧容刚开口，便被他用手止住了。
　　“应该不是多大的事情，你且先睡吧，连日奔波，纵然你能受得住，孩子可是受不住的。”沈君佑拉了薄被盖在她身上，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道：“莫要叫我担心，嗯？”
　　璧容被他莫名其妙的亲近勾的好似失了魂，呆愣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君佑早已经离开了。
　　“秋桐。”璧容朝外间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秋桐便推门走了进来。
　　“可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璧容问道。
　　秋桐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方才二爷走时仔细吩咐了不许打扰夫人休息。
　　“有话便直说，不用顾忌旁的。”
　　“是六少爷的乳娘晚饭那会儿吃了六少爷的蛋羹，上吐下泻了起来。”秋桐抬头看了璧容一眼，宽慰道：“已经请了大夫，并不十分严重，奶奶不必担心，二爷会处理好的。”
　　璧容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去问问秋风院里今天有什么动静，把撷芳今日做的事情全部问清楚了，就连她何时起床，何时吃饭，也要一字不差的回禀给我。”
　　秋桐见她一脸的严肃，忙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命人叫了秋风院洒扫的婆子过来，约么半个时辰，便又推门走了进来。
　　“辰初起的床，辰正还差一刻的时候吃的早饭，然后就一直待在房里绣花。后来说屋里浅杏色的绣线用完了，我娘便又给她拿了些，她却一直说颜色和之前不对，又说是给六少爷绣的袜子，不能马虎，我娘没法子，便派了前院的乔妈妈跟她一块上咱们铺子里挑去了。”
　　“中间可去了别的地方？”璧容又问。
　　秋桐摇摇头，“我娘已经仔细问过乔妈妈了，哪里也没去。”
　　“之后呢？回来以后可去了哪里？”
　　秋桐又点点头，把自己方才问到的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下午申正的时候去了六少爷的院子里，把做的两双袜子交给了乳娘，出来时正碰见小厨房的人在院里削地瓜，便过去说了几句话。”
　　“哦？说了什么？”璧容突地抬起了眼睛。
　　“问了要做什么东西吃，厨娘说是要做芋圆，撷芳听了点了点头，说从前在朔州的时候七少爷和玉姐儿也极喜欢吃，厨娘听了大喜，向撷芳打听可有什么妙方，撷芳只说孩子们都喜欢吃甜，红薯多放些、芋头少放些便可。”秋桐顿了顿，又道：“奴婢仔细问过了，撷芳并没有进去厨房里面，也没有碰任何东西。”
　　在乍一听了这事时，她第一个怀疑的也正是撷芳，可是她反复问了六少爷身边的下人以及秋风院的婆子，确实找不到一丝纰漏。
　　此刻，秋桐见璧容也是一副蹙眉深思却又不得其解的模样，便试着道：“也许，是咱们想错了，就是厨房里的人落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
　　璧容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下，又立刻摇了摇头，“一切发生地都太巧合，而且太顺利了。”
　　秋桐还待要说话，却听见外间门吱呀一声，是沈君佑回来了。
　　璧容冲秋桐点了点头，秋桐便福身退下了。
　　“我方才口渴来着，叫秋桐送了壶茶来。”璧容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沈君佑是什么人，看见秋桐时便知道这丫头没管住自己的嘴，这会儿又听得璧容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揭穿她们主仆之间的小动作。
　　有些疲惫地掐了掐额头，转身脱鞋进了被子里。
　　璧容见他一脸倦意，有些心疼，又为自己不能替他分担而内疚不已，一手撑着床坐了起来，伸出手在他太阳穴两端按揉起来。
　　沈君佑舒服地吐了一口气，顺势把头枕在了她的腿上，耳朵紧贴着她滚圆的肚子，想象着如果这一课时间静止，该是多么的幸福。
　　良久，他才道：“那碗蛋羹本是豪哥儿每天必吃的，偏生今天下午厨娘做了芋圆，豪哥儿贪嘴多吃了一碗，乳娘怕她撑着这才自己吃了那蛋羹。”话音里带了些庆幸，“大夫说那红薯本就容易气滞腹胀，与鸡蛋同吃便会导致腹痛，大人吃了好些，若是孩子只怕要更厉害些。我已经吩咐了下去，将厨房里的一干下人全部赶出了府去，你这几日叫陈婶再去寻两个可靠的厨娘来，哦，对了，豪哥儿乳娘这些天恐怕是下不了床的，还得找个得力的人过去照看。”
　　这会儿，璧容突然恍然大悟。
　　撷芳压根就没着要害豪哥儿，郎氏派了她过来照顾豪哥儿，一旦出了问题，不知自己和沈君佑要担责任，她也逃不了。她想要的不过是寻个机会能过去那边伺候，她要拜托如今被困的境遇，只能靠豪哥儿这条路。豪哥儿爱吃蛋羹是府里众人皆知的事情，故而她才想了这个法子，全部参与，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了一场意外。
　　如果自己想的不错，那么，明天她一定会来找自己。
　　想到此，璧容低下头，对沈君佑建议道：“不如这些日子让豪哥儿过来咱们院子住吧，三娘可以一块把饭做出来，外面找来的人终究是不放心的，而且我离着他近些，也能盯上一会儿。”
　　沈君佑有些犹豫，对于豪哥儿粘璧容这件事他原是很开心的，毕竟家里把他过继给了自己，就注定要成为自己的长子，那么璧容就理所当然是她的嫡母。只是此刻，他又有些担心，万一豪哥儿没轻没重地撞到了她……
　　说着，目光在她肚子上徘徊了两眼。
　　璧容笑着环住了他的头，“你莫要担心，我自己会注意的。”
　　沈君佑见她执意如此，只得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璧容便派了秋桐和两个婆子去接了豪哥儿过来。
　　早前全婆婆便已经告诉了他以前的姨姨嫁给了他的爹爹，所以自己以后要叫她母亲了。对于这个新鲜的称呼，他倒是很开心，一见了璧容便挣脱了抱自己的婆子，迈着两条小胖腿颠颠地跑了过来，嘴里直喊着：“母亲，母亲。”
　　璧容笑着朝她点点头，朝他招了招手。
　　豪哥儿眼睛一亮，一溜烟地冲了过来，可把一旁的夏堇和秋桐看的胆战心惊，生怕他没轻没重地撞着了璧容的肚子。
　　“六少爷，你瞧，夫人肚子里怀着您的小弟弟呢，咱们可得小心，不能撞伤了他。”夏堇赶在豪哥儿扑倒璧容身上的前一瞬抱住了他，柔声解释道。
　　豪哥儿歪着头，显然并不大懂夏堇的意思，自己琢磨了半天才疑惑地道：“小弟弟躲在里面不闷吗？我在外面都热的不行呢。”
　　璧容拿帕子擦去了他额头的一层细汗，笑着回道：“等他长到你这般大，就会觉得闷了，现在还小，所以感觉不到。”
　　豪哥儿领悟地点点头，附和道：“乳娘说我小时候也是很乖的，也不怕闷。”说完又好奇地往璧容的肚子上瞅了两眼，还生怕别人发现，眼神每撇一下立刻就收了回去，然后再撇第二下。
　　刚领了豪哥儿进屋里去，就有下人回禀说秋风院的撷芳姑娘在门口，想进来给自己请安，当面道个谢。
　　璧容可不相信她会有什么事情要谢自己，叫回话的把她领了进来。
　　“给二奶奶请安。”
　　从前在朔州的时候，上面有着老太太、大夫人，下人便称她们这些小辈媳妇为奶奶，前面加上各房的顺序。如今回了忻州，自己当家做主了，下人们便也恢复了从前的夫人叫法。
　　璧容并没有对她的叫法有何表示，只淡淡地问道：“这么急着见我，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撷芳缓缓地跪了下去，恭声道：“以前是婢子不懂事，辜负了奶奶一番好意，一直想等着奶奶回府亲自过来想奶奶道谢。”
　　璧容并没有叫人去扶她，握着茶盅的手轻轻转动，等着她的下文。
　　撷芳见璧容并不答自己，脸上有些尴尬的绯红，硬着头皮道：“奶奶好意给婢子单独设了小院，可婢子时常念起老太太的嘱咐来，心中甚是不安，今日一早听说了六少爷那里的事，婢子，婢子实在不敢在这般偷闲……”
　　璧容轻撇嘴角笑了笑，磨蹭着自己的指甲，淡淡地道：“撷芳姑娘是跟着回来的客人，在老太太身边可是没受过半点苦的，如今来了我这里自然也要好生招待着。至于六少爷那边你也不必担心了，往后六少爷就待在我院子里，乳娘那边好了便回来继续伺候，即便不好我院子里这么多人也是够的。”
　　撷芳显然有些惊讶，眼睛不自觉往西次间里面撇，然而那楠木屏风摆着正正中中，从外面连丝影子也是看不见的。
　　她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那婢子，婢子……”
　　璧容佯作一副突然领悟的模样，歉意地笑笑，“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你整日待在屋里无事做，想必也是极闷的。”
　　撷芳闻声激动地连连点头。
　　璧容沉思了一会儿道：“二爷昨日还与我说家中最近有些不顺，想去甘露寺院里祈福，可我这些日子身子颇有些乏累，不敢走动，你既然觉得闷便去甘露寺里玩上几天再回来吧。”话音一顿，脸上带了些遗憾，“头会儿见了豪哥儿脚上那双袜子，绣工平整样子也好看，听得丫鬟说是你做的，原还想着叫你也给我做两双，哎，到底赶不上好时候啊！”
　　撷芳方才一听得璧容叫她去甘露寺祈福，吓得冒了一后背的汗，此刻见事情有转机，也顾不得旁的，连声道：“婢子愿意替奶奶做袜子，做多少都行。”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又补充道：“老太太原先常说去庙里祈福得捡了好日子去的，不然是没用的，还是等寻个吉日，奶奶身子妥当了些，婢子再陪奶奶去吧。”
　　璧容一副思索的样子，赞同地点点头，委婉地道：“如此，便有劳你了。”
　　撷芳见她打消了叫自己去寺庙的念头，忙摆手道：“奶奶言重了，这是婢子的福分。”
　　璧容听了很是开心，赏了一些新送来的果子，便叫秋桐跟她去找陈孝儒家的领料子。


第103章 一枚疯子
　　自那日撷芳来过以后，也不知是真被吓到了还是又在琢磨什么，在秋风院老实地做了两天针线活，两双白色缭绫绣宝相花的袜子是给璧容的，另外还有两双绣松竹纹的则是给沈君佑的。璧容只看了一眼，便叫秋桐拿去做了压箱底的东西。
　　这一日晌午，璧容同豪哥儿一起在西次间用饭，傅三娘对于小孩子的口味颇为熟悉，一连几日的糖水丸子、凤梨酥吃的豪哥儿每天都要鼓着小肚子在屋里好一通溜达。
　　“你慢些吃，没人同你抢。”璧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豪哥儿鼓着两边圆圆的腮帮子，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可嘴上的速度却是丝毫没有慢。
　　正说着，青瑶满头大汗地从外面撩帘进来，通红着一张脸，连呼带喘地道：“夫，夫人，二爷，二爷回来了……”
　　璧容一怔，今个怎么这么清闲，才刚晌午就回来了。
　　想归想，却周到地吩咐道：“去打盆水来待会给二爷洗手，再去同三娘说一声，加两个辣味菜。”
　　“夫人，还，还有别人……”青瑶抬头看了璧容一眼，脸上一片难言之色。
　　“我就说怎么回来地这么早，八成又是秦敬安寻他又是，硬给拽回来的。”璧容笑着笃定道。
　　“除了秦大爷，还有一个姑娘……”青瑶在脑子里寻了一圈的词藻，却找不到一个能形容自己看见那个姑娘时的惊讶，准确的是应该是惊吓。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
　　“夫人还是出去看看吧。”青瑶的脸颊因为羞怯而染上了两抹绯红。
　　姑娘？璧容见青瑶低头垂腮的模样，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吩咐青沐和豪哥儿身边的两个小丫鬟留下伺候，穿了鞋从炕上下来，“走，咱们出去瞧瞧。”
　　才走到穿堂口，远远地便瞧见沈君佑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爷回来了。”璧容笑着走上前去，目光不经意地往最后面瞥了一眼。
　　及腰的一头青丝湿漉漉地散在背后，螓首蛾眉，朱唇琼鼻，一双杏眼儿如秋水，正好奇地左瞧瞧，右看看，着实是个美人。可再往下面瞧，璧容却是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姑娘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样子甚是怪异的薄透纱衫，两条细细的带子跨吊在肩上，露出洁白的脖颈和大半截凝脂玉臂，外面披着一件牙白色的长褂，正是沈君佑早上出去时穿的那件。及至大腿根的一条浅蓝色、姑且像是短……裤子的东西，纤细的两条腿就这么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连璧容这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脸红。
　　“你来的正好，快去给她找身衣服换上。”沈君佑绷着一张脸，看见璧容走过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深蹙着眉，有些嫌恶地指了指后面那个女子，示意璧容快将她拉走，话音顿了顿，又吩咐身边的秋桐，“去拿一套我的新衣来，也伺候秦爷换了。”
　　璧容这才注意到沈君佑身旁的秦书怀，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长褂已经尽数湿透，头上更是好似能滴下水来，与他往日那副潇洒自如的公子气派派若两人。
　　璧容冲秦书怀挑了挑眉，直看得秦书怀尴尬不已，强自忍下了心里的疑问，笑着对女子道：“姑娘请跟我来。”
　　女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跟在了她身后。
　　璧容叫夏堇拿了一件自己新作的夏衫，同是鹅黄色的罗衫，牙白色的中衣，浅碧色的挑线裙子，笑着道：“我瞧着姑娘的身形与我差不多，这都是前阵子新作的，我还没有上过身，姑娘先将就着穿吧。”
　　那女子颇为抱歉地摆摆手，连声道：“应该是我要跟你说谢谢，谢谢你借我衣服穿啦。”
　　璧容笑着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叫夏堇去领了她进东稍间换衣服。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自己穿就好。”
　　夏堇没有强迫，给她放下了帘子，转身又回了东次间里。
　　“夫人可不要大意了。”夏堇用眼神指了指凳子上搭着的长褂，低声说道。
　　璧容没有说话。沈君佑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把这个女子交给自己，自然是坦坦荡荡的，没什么好隐藏的，何况她相信沈君佑在女人这方面的意志力还是很强的。
　　夏堇在一旁看的着急，正要张嘴补充两句，就听得隔壁东稍间里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那个，请问这衣服要怎么穿啊……”女子从帘子里伸出了一个脑袋来。
　　璧容和夏堇对视一眼，起身过去了东稍间里，女子只披着外衫，里面是一件极为怪异的类似小衣裳的东西，神色有些羞怯地掀了帘子叫她们进来。
　　夏堇过去拿了中衣示意她伸手，女子方才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尽数穿的，这会也不敢再逞能了，由着夏堇叫她衣来伸手。
　　“我叫赵思思，姐姐叫什么？”赵思思刚套进了一只袖子，朝璧容眨了眨眼睛。
　　“我娘家姓庄。”璧容礼貌地回道。
　　“那我叫你庄姐姐好不好？”赵思思也不待璧容如何反应就探过头来神秘地问道：“那个冷巴巴的臭石头是你男人？”
　　冷巴巴的臭石头？这自然说的不会是天天嘻嘻哈哈的秦书怀了。
　　这是说的沈君佑？
　　璧容仔细地琢磨了下，倒是真的有些像！自己刚认识他那会儿也是觉得他不好接触，畏惧比好奇可是大的多得多。
　　赵思思见她点头，颇有些惋惜的样子，“姐姐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跟了这样一头恒牛，真是应了那句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夏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除了秦大爷，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说过自家二爷，起初她还对赵思思有些敌意，可眼前这形式明显是自己想岔了去。
　　“还没请问赵姑娘是哪里人。”璧容继续问道。
　　“我……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恩……”赵思思有些苦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猛然下了个决定，在璧容耳边小声道：“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璧容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还是异域番邦的人，“倒是真没看出来，可是从琉球过来的？”
　　赵思思哑然失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道：“离你说的地方很近，不过我是实实在在的汉人。”
　　璧容了然地点点头，没有继续细问下去，叫赵思思呼地松了一口气。
　　“赵姑娘……”
　　“你叫我思思就好。”赵思思大咧咧地摆摆手。
　　璧容笑着点点头，“思思姑娘，冒昧地问一句，缘何弄的如此狼狈？”
　　“哼，说起来我就一肚子气，那个叫秦什么的，分明就是个臭流氓，亏的还长着一副好面色，简直就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还不如你家臭石头呢！”赵思思鼓起腮帮子气冲冲地向璧容说着秦书怀怎么跟她耍流氓的情形。
　　所谓先入为主的印象总是叫人颇为难忘，璧容瞧赵思思描述的栩栩如生，半点也不像编造的话，不禁对秦书怀再次“刮目相看”！
　　所以尽管后来秦书怀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璧容始终也没忘了他这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修饰语。
　　※※※
　　这件事仔细说起来，倒真真是个误会。
　　且说今日一大早，沈君佑才去了铺子里，后脚秦书怀便急急可可地过来找他，说什么雅香茶社新来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硬是要拉着他一起去看。
　　沈君佑自来不喜欢烟花之地，只偶尔为了应酬交际有过屈指可数的几次经历，在没认识璧容之前，倒是常和秦书怀去南街潇湘坊的雅香茶社里消磨时间。
　　雅香茶社里除了卖茶之外，还有无所不知的说书人，拉弦弹曲的妙龄、老叟在一楼大厅里不定时地摆台子。自然，二层楼里清静的雅间也是不少的。
　　“你若是喜欢尽管去就是了，拉着我干什么！”沈君佑蹙着眉，不愠不火地道。
　　“我这不是看你整日不得闲，带你去消遣消遣吗。”秦书怀一副深情厚谊地义正言辞道。
　　“你知道我忙还来打搅我？”沈君佑挑着眉头问道，断绝拒绝了秦书怀的邀请。
　　“听说可是京城来的角儿，那弹的真是雨打芭蕉，金戈铁马，半点都不带含糊的！”秦书怀继续撺掇着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意有所指地呵呵笑道：“不会是怕我那妹子知道了，不叫你进屋吧！”
　　沈君佑不自在地微咳了两声，转身就要进去，秦书怀趁势一使劲，托着沈君佑就走了出去，嘴上还直嚷嚷着：“放心，你不说，我不说，她还能有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大不了咱们去楼上雅间里坐着就是了。”
　　沈君佑倒真是许久没有去茶馆里喝过茶了，基本是都是在家里亲自烹煮，与璧容一起对饮，味道虽相同，却终究少了半分茶社的氛围。
　　许是有些心动，沈君佑竟没有反抗，由着秦书怀便一路拉着他去了南街的雅香茶社。南街口邻着一条小河，走过大理石的拱桥，桥底下正对着的金角便是雅香茶社。
　　两人的脚才迈上了拱桥的阶梯，便远远瞧见了河边上蹲着一个妙龄女子，穿着甚是暴露，比之夜间勾栏院的娇娘还要大胆一些，玉琢般的细腻脖颈，盈盈一握的腰肢，纤细的胳膊，修长的大腿……直看得秦书怀喷了鼻血出来。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次寻啊！”秦书怀一手堵着喷血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你到底还要不要去喝茶。”沈君佑嫌恶地从袖口里摸了条汗巾递给秦书怀。
　　“咦，你看她是要做什么，不会，不会是想不开要跳河自尽吧！”秦书怀伸出手颤悠悠地指着那女子的方向。
　　只见那女子两肩一耸一耸地像是在拭泪，脚底下越来越往河边靠近，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便会跌进河里。
　　“不行不行，这么美的佳人，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一定要好好规劝一番才是。”话音刚落，便见秦书怀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沈君佑一回头早已见他跑到了那女子身边，可是两人那模样，却怎么也不像是在规劝，倒像是，打架！
　　不好！沈君佑想起什么，忙奔了过去，临到了河边，只听扑通一声，秦书怀同那女子双双跌进了河里。
　　这条河虽然窄，却足足有四五人深，若是不会游水的人只怕……
　　“救命啊，噗……老子，老子不会游水，逸之，逸之！噗……”秦书怀尚能保存一丝理智地在水里一个劲地蹬腿，使足了力气拼命挣扎。
　　赵思思呼啦一声从水里抬起头来，听见身后人的呐喊，在心里很是做了一番纠结在游过去拉住了他，却不想被他的两条腿紧紧地缠住了腰，那两条胳膊也正以熊抱的姿势向她匀速靠近。
　　“啊，流氓！离姑奶奶远点！”赵思思尖叫了一声，伸出手照着秦书怀的脸上就是一巴掌，又挣脱开他缠腰的双腿，朝他肚子上猛地用膝盖顶了一下。
　　秦书怀突遭袭击，险些没翻了白眼厥过去，好容易被拉上了岸，吐出了嘴里的水后，睁眼第一句话便是一声哀嚎，“你是谋财还是害命啊！”
　　赵思思冷哼了一声，怒吼道：“谁叫你耍流氓！你们这个地方真是新鲜，不会游泳的也敢到河边来调戏姑娘，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我说你好赖不分是不是，我是见你想不开好心救你一条命，你不知感恩还骂我流氓？你见过我这样的流氓吗？”说罢，秦书怀自信地抬了抬头。
　　赵思思好像听见了多么惊奇的笑话，两手叉腰笑道：“呵！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谁救谁啊！我好好的在洗脸，谁知道你突然从我背后跳出来，吓的我没站稳才跌进了河里！我好心救了你，你不知感恩还打算耍流氓！我骂你都是轻的，应该捉你去见官！”
　　秦书怀显然没想到她会是在河边洗脸，不由得有些语拙，“你……哪家姑娘会跑到河边洗脸来！你以为你是西施啊，能沉鱼落雁！本来看你一副温婉的长相，没想却是个牙尖嘴利的泼妇，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说罢不屑地笑了笑。
　　他这么一笑，可是把赵思思肚子里的邪火勾了起来。
　　赵思思攥紧了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揍，却别旁边横伸出来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
　　“姑娘，既然一切都是场误会，不过得过且过，我们这就告辞。”沈君佑道。
　　“怎么，耍了流氓就想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赵思思挑着眉，厉声问道。
　　沈君佑眯着眼睛看了看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来。
　　“如此，可以了吧。”
　　“等，等等。”赵思思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扬声问道：“这值多少钱啊？”
　　“十两。”沈君佑回道。
　　“我说的是市场价值，就是这些钱够我生活几天！”赵思思有些不耐烦。
　　“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沈君佑再回道。
　　“喂，你多说一句话会死啊！”赵思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沈君佑思索了好半响才肯定地答道：“会。”
　　赵思思顿时无语，眼看着他们往前迈步，急忙又跟了上去。
　　“你把你身上这件衣服也脱下来给我，还得待我去找个客栈，我姑且还可以考虑下要不要去官府告你们。”赵思思正义凛然地道。
　　“你眼睛瞎了不成，客栈不会自己找啊！再说，你要大男人的衣服干什么，想女扮男装啊！”秦书怀可是逮了个空子立马回击道。
　　“谁要拌你们臭男人，你把我的衣服弄得这么湿，我，我怎么穿啊！”赵思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护住了胸口。
　　秦书怀嗤笑了一声，“婊子还要装贞洁！”
　　“喂，你把话说明白了，什么叫婊子，你是婊子吗？这么了解她！”赵思思反问道。
　　“你穿成这样还怕露吗，你露的地方还少吗？”秦书怀把目光往她的大腿上扫了一眼。
　　赵思思看了眼他们身上的衣服，实在有种闷热的感觉，可与之相比，自己确实过于格格不入了，只好道：“我们那里夏天都是穿成这样的，有什么好稀奇的，只不过你们没见过而已。”
　　“敢问姑娘说是哪里人？”沈君佑严肃地盯着她道。
　　“我家……我家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反正说了你们也不认识。”赵思思采用囫囵吞枣的战术。
　　沈君佑没有勉强，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那敢问姑娘如何来的定襄呢？”
　　赵思思不由得头皮发起了麻，这人还没完没了！
　　“我被人拐到这里来的，不行吗！”赵思思心里想，她这应该算是被拐来吧，反正她不是自愿的，“我好好地在大街上，突然遇到了一帮蒙面人，见我长得漂亮就把我拐走了，多亏了我聪明过人，才得以逃脱！”说着，赵思思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秦书怀哼哼两声道：“拐的人也真是瞎了眼，招惹了这么一个疯子！”


第104章 缘何收留
　　璧容先叫人把从前她住过的宇韶居收拾了出来给赵思思住，又派了最活泼的青竹过去伺候，安置妥当了以后这才过去了西厢的偏厅。
　　傅三娘新弄了两碟热菜，一碟冷拼，两碟下酒的卤味，并一屉三鲜馅包子。
　　“那为何后来又跟了你们回来。”璧容给两人满了酒，问道。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巴不得躲她远远的。”秦书怀一副事不关己地摆了摆手，而后尴尬地拿眼睛看了沈君佑一眼。
　　璧容并没有出声问他，面不改色地手执酒壶，给二人不断添着酒。
　　秦书怀对危难之时陷朋友于不义的行为有些发自内心的愧疚，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眼前的紧张气氛。
　　“其实……”不想才一开口，便被沈君佑打断了。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我们有些不一样。”沈君佑拿着酒杯略有沉思地道。
　　璧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什么？你，你把她带回来就是为的这个？我还以为……”秦书怀有些尴尬地止住了后半句话，他原还以为逸之是看上了人家，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君佑看了璧容一眼，从方才的安之若素到这会儿情不自知的蹙眉深思，他心里有些得意，妻子虽然一向淡定相待，从容取之，不过到了男女之事上终究也是个心眼小的。
　　“她虽说自己不是来自蛮夷，可了不得也近似那些地方了。”沈君佑转过头看向璧容道：“她穿的那件薄衫你可见着了？”
　　璧容点点头。那衣服她不只亲眼见了，还亲自摸过了，似纱却是比纱要柔软，似罗却又比罗要薄透，神奇之感确与沈君佑所说不假。
　　璧容想了想，笑着道：“我瞧她只是嘴巴坏了些，倒没有多少弯绕心思，既然她无处可去，我便问问她可愿意去作坊里帮帮忙吧，她一个弱女子，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不好的。”
　　秦书怀睁着眼睛讶然地尖声回道：“弱女子？你可不要被她表象迷惑了，她和娇弱二字半点也扯不上关系！”
　　璧容只觉得秦书怀和赵思思好似两个小孩子一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反驳他，只怪笑着点了点头。
　　秦书怀一提起那赵思思便好像触了他的霉头，忙不迭地扯了别的话题。西大街药材铺老板家里下个月嫁闺女请了他和沈君佑去吃酒，又说西口骆驼巷子开了一家脂米分铺子，听说名声不错，打算叫璧容给帮着给他娘捎几盒。就像是西坪村那些家长里短的妇人们，吧嗒吧嗒地说个没完没了。
　　璧容忙好笑着点头答应了。
　　“对了，还不曾与你说，宝芝斋被银作局的副使葛公公纳入了御用贡品的候选之列。”沈君佑端着酒盅漫不经心地道。
　　“银作局？这是何时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璧容惊讶地道。
　　秦书怀脸上并未有多少骄傲的神色，反倒是淡然的有些异样，“昨日的事了，不过是入围，有什么好说的，倒是我爹张扬得很，好像一大块金子已经成了秦家的囊中之物一般。”
　　“秦伯父为着御用的牌匾已经连续申了好几年了，今年得以入选，难免开怀一阵。”沈君佑解释道。
　　“这御用的名字可不是随便那一家商铺都能得到的，大哥莫不是怕我们叫你请客吃酒，这才百般不相知吧。”
　　秦书怀有些闷闷地端着酒盅一口而尽，淡淡地道：“改天请你们去鸿萃楼就是了。”
　　秦书怀答应的这般轻巧，倒叫璧容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看了看沈君佑，见他摇头，只能咽下了心里的疑问，端起茶壶又为二人满了一杯。
　　秦书怀婉拒了璧容手里的酒，“正经事还没办，可不敢饭饱酒酣。”
　　说罢，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沈君佑亦是放下了酒盅，与璧容交代了一句晚上不必等他吃饭，便一同与秦书怀离开了。
　　直到亥初差一刻才挑灯而归，去净房洗去了一身酒气，换了干净的寝衣，这才趿着鞋进了稍间。
　　璧容早就听见了动静，披了件长褂从床上下来，早就吩咐厨房温了一碗醒酒汤，一边伺候着他喝了，一边道：“今个儿喝了不少酒吧。”
　　尽管已经沐浴过了，可仍旧有一丝淡淡的酒气从他的呼吸中散发出来、沈君佑点点头，揽了她在坐在自己腿上，带着些酒后的调侃意兴，“熏着你了？”说着，有意地往她耳根底下凑了凑。
　　“知道还喝这么多，是不是敬安又拉着你一起喝的？”璧容嗔怪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沈君佑呵呵笑了两声，目光熠熠发亮，“宝芝斋的生意八九不离十了。”
　　“哦？”璧容有些讶异，“晌午那会儿不是还说才入了选？”
　　“一早便得了消息，说是银作局葛公公的侄子到了忻州。”沈君佑简短地把事情说了说。
　　“你们晚上就是同他应酬呢？”璧容问道。
　　沈君佑点点头，“到底是个贪心的，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叫他一门心思地求着要与秦家合作，只是没想到葛公公那样深藏不露的人，家里人竟是这般。”
　　“对了，晌午的事你还不曾与我细说，我可是还浑然蒙在谷里呢。”璧容想起了晌午秦书怀的异样来，而沈君佑显然是知道详情的。
　　“我不是已经解释地很明白了吗，娘子莫不是不信我？”沈君佑戏谑地扬头看向璧容。
　　璧容一怔，他解释什么了？看着面前人一样的玩味，她才恍然大悟了过来，有模有样地蹙了蹙眉，沉声道：“当着敬安的面，有些话我不好问出口，爷没有和我多说，我便自作主张地把她安置在了僻静的宇韶居，也不知爷是做的什么打算，可莫要坏了你的事情才好。”说罢，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沈君佑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爷心里是何打算，你还不知道？”手上一使劲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跨过屏风进了内室。
　　才将她放在了床上，便见璧容红着脸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沈君佑柔声问道。
　　“肚子有些饿了。”璧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近日一连几天她都要在睡觉前补上一顿，若强忍着不吃半夜便会饿醒。昨天晚上她试着新作的两件小衣裳时，沈君佑摸着她的腰肢一个劲的发笑，早前盈盈一握地纤细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嫩白的丰腴。
　　沈君佑才脱了一只袖子，转而又穿了上，圾着鞋子笑问道：“想吃些什么。”
　　璧容想了想，一双眼睛突然变得贼亮贼亮的，急切地道：“想吃娘家的腌肉笋干。”
　　沈君佑只得好言相劝：“你这会儿可不能老吃那些腌渍的东西。”想了想道，“不如叫三娘做一盘凉拌笋丝，多放两勺醋如何？”
　　肚子里的倒是个急脾气，璧容被他说得越发饥饿起来，忙点了点头，催促他快点去。
　　沈君佑无奈地摇摇头，便起身出去吩咐了。
　　此刻已近亥时末，下人们但凡不必值夜的早就已经入了梦乡，但因为璧容这几日常常半夜要进餐，所以厨房的火还并未熄，傅三娘就歇在小厨房隔壁的耳房里，得了吩咐二话不说就爬了起来。
　　不过一会的功夫，秋桐和青沐便端了吃食进来。一屉香菇肉包，一碟凉拌笋丝，一碗蜂蜜酸梨膏，特意捡了几个没有熟透的酸梨，远远便闻见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酸味。
　　璧容拿过筷子立刻大快朵颐地吃了以来，吃到一半才想起未来得及和三娘道声谢，抬头一看，屋里的人早就不知何时偷偷地走了出去，只余下对面的人目光灼灼，唇角浅笑吟吟，璧容不由得脸颊发烫。
　　“你看着我做什么。”璧容有些忸怩地低下了头。
　　窗外，弦月西悬，从画栋雕梁的缝隙间照进来，满地银河如练，光华如水。风声靖靖，两颗怦怦跃动的心伴着彻骨的柔情在光下愈演愈烈。
　　沈君佑拉了拉她披在身上的薄衫，笑着把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夜凉了，快些就寝吧。”
　　璧容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道：“唔，好。”
　　虽是相拥共枕，并无鱼水之欢，红绡暖帐下只是比肢体缠绵更甜的发腻的柔情暖语。
　　沈君佑动了动胳膊，叫怀里的人能躺的更加舒适一些，又提了提身上的薄被，才缓缓道：“秦家虽是世代经商，可敬安从前却并不喜欢……我在太原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他，你也许尚不知晓，敬安的学问丝毫不差于我去，尤其是经义和策问两项，我向来是自愧不如的……”
　　“难不成是你们是商量好了一同弃笔从商？”璧容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若是如此，秦伯父倒是应该好好感谢我了。”沈君佑笑着抚摸了抚她的长发，“他可是比我要大义凛然，名正言顺地多……”
　　沈君佑陪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两人过去的事情，半响才隐隐听见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低下头看了眼那张恬淡的睡容，这才笑着合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第105章 离间不成
　　璧容不过是那晚一时馋虫大起想起了娘家的味道，继而随口一说，沈君佑却是记在了心里。
　　这日清早，璧容比从前起的晚了一个多时辰，正用着早饭，见青瑶连呼带喘地从外面跑了过来，“夫人，郑大奶奶过来了。”
　　璧容一怔，忙撂下手里的粥碗，借着夏堇的胳膊站起身来，觉得自己走的慢，又叫秋桐先去门口迎秀莲。
　　秀莲脚步快的很，秋桐才出了穿堂，就见秀莲一脸灿笑地迎面走了过来。
　　秋桐停步行了个礼，笑道：“夫人一听说您来了，赶紧催着我出来迎您，您吃了早饭没有？”
　　秀莲赶紧扶了她起来，打了声招呼，略有些急切地问道：“你家夫人可还好？”
　　秋桐笑着点点头，“拖您的福，一切都好，就是最近食量大了，嘴巴也跟着刁了起来，前个儿还念叨起了您做的腌笋干来。”
　　秀莲咧着嘴呵呵笑了两声，“姑爷昨个儿叫人去和我说了。”眉目间尽是喜色。
　　和秋桐一前一后进了西次间，璧容正叫下人收拾着饭桌，秀莲见她没吃多少，忙道：“你快别忙乎，赶紧坐下接着吃，孩子在肚子里可是禁不得饿。”
　　被秀莲强按着又坐了回去，收拾的两个小丫鬟见了忙说把东西拿去厨房热一热，璧容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小丫鬟便端了重新热过的东西回来了，一套印着红鲤鱼图案的碗碟分别摆了一碗益气爽口的莲藕玉米骨汤，四只半月形的虾饺，两碟爽口小菜。
　　“厨房刚做好的，您尝尝。”只见夏堇手中的红木托盘上摆着两个印着红鲤鱼图案的甜白瓷的小圆碟，碟上放着一个去了皮的白雪梨。
　　秀莲好奇地掀开了上面的梨盖，不由得惊叹了一声。雪白的梨身从里面被挖空成了一个汤盅模样，里面添了莲子、百合、芡实等八宝同糯米混在了一起，随着梨盖被掀起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扑面而来。
　　“前些日子二爷和人谈生意碰巧在鸿萃楼吃到了这个，回来硬是叫厨房学着做了出来。”璧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是叫什么，八宝酿梨来着？”不确定地抬头看了看夏堇。
　　夏堇忙回道：“夫人没记错，是叫八宝酿梨。”
　　璧容点点头，又对秀莲道：“我也是头一次吃，咱们且试试味道吧。”
　　“那我可是走了好运了，来的这般巧。”秀莲呵呵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调羹。
　　两人正边吃边聊着，下人进来禀告说撷芳过来了。
　　秀莲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是瞧璧容身边的丫鬟们闻声均是一脸蹙眉嫌恶的模样，料想不会是什么亲近人，与璧容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
　　不一会，便见撷芳由青双领着款款走过来，屈膝给璧容施了一礼恭声道：“给奶奶请安。”
　　“这是郑大奶奶，我娘家嫂子。”璧容淡笑着给她介绍道。
　　撷芳抬眼看了秀莲一眼，嘴角明显有些僵硬，半响才朝秀莲施了一礼，喊了声：“郑大奶奶。”
　　撷芳今日穿了件缥碧色的净面罗衫，白色的挑线裙子，头发简单地在后面挽了个纂儿，脸上脂米分未施，和往日的姿容大相径庭。
　　秀莲看了看撷芳身上的衣服，虽说特意换了一件丁香色细罗绸料子的崭新夏衫，可与眼前人一比立刻显出了不同来，登时有些坐立难安。
　　“这是朔州府那儿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撷芳，老太太不放心，叫她跟过来照看八少爷的。”璧容一边说着，一边拍拍秀莲的手，叫她不必在意，转头看向撷芳问道：“你来找我可有要事？”
　　“是有些事情想与奶奶相谈……”撷芳抿着嘴连看了秀莲好几眼，也未见璧容有单独召见自己的打算，只得沉声道：“最近府里往来的外人实在太多了些，奶奶都猜不到我来的时候瞧见了什么，前日里来的那个疯女人跟一个不知打哪跑来的野小子，竟然带着八少爷在院里玩泥巴，奶奶可是应该过去看看，八少爷都被糟践成什么样子了。”
　　撷芳越说越急，胸脯随之连连起伏，言语中不由得流露出了诸多不满来。
　　半响，璧容才不紧不慢地淡淡回道：“你方才说的那个野小子是我院里傅三娘的儿子，从朔州一块跟着过来的，我见他和豪哥儿年岁相当，便打算叫他给豪哥儿做陪读的，这件事倒是我疏忽了，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一番话羞煞得撷芳满脸通红。她不过是个奴才，只是旁人碍着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才会当作半个主子相待，可庄氏却实家里正正经经的主子，任谁家里也没有主子做事要先向奴才请示的道理。
　　撷芳自然知道自己有些越矩了，可是却没想过璧容当着外人便这样给自己难堪，心中的不满更强了些。
　　正僵持着，沈君佑回来了。
　　也不知怎的，撷芳的面色刹那间苍白了几分，垂着头站在一旁，略显单薄的身躯配着那一身素净的衣服，怎么瞧怎么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璧容和秀莲纷纷站起身来，与他见了礼。
　　沈君佑忙抬手扶住了璧容，轻柔地扶了她坐到了软榻上，抬眼瞥见一旁站着的撷芳，眉头微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秀莲本就觉得璧容对那个叫撷芳的姑娘有些异样，此时见沈君佑沉了脸，恍然大悟的同时又顿时多了几分不安，正想开口解释两句，便听璧容道：“倒也没什么事，来的时候见了承小子与豪哥儿在院里玩泥巴，觉得有些不妥，同我说了说。”
　　秀莲忙跟着呼应地点了点头。
　　沈君佑瞥了撷芳一眼，沉声道：“八少爷的事情自有我和夫人思虑，你就不必操心了。日后再有事情就去同府里的管事妈妈说，夫人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秀莲一愣，心里有些糊涂起来，不自觉地抬眼看了看撷芳。
　　撷芳的肩膀蓦地抖了抖，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垂着头委屈地回了声：“是。”
　　沈君佑没见瞧她一眼，转过头来面带两分喜色地对璧容道：“你昨日说的那个魏先生，我方才已经去他家里拜会过了，他已经答应来家里坐馆了。”
　　“真的？”璧容睁着两只杏眼喜悦地抬起了头。
　　她也是无意间听陈孝儒家的闲扯才知道了这个姓魏的秀才。年方二十一，住在南街口杏林巷子一个普通的二进院子里，两年前中了秀才，正准备明年考举人。为人光风霁月，尤其擅长写八股文的，原是在忻州府一户富商家里教书的，因为得罪了那府里管事的，平遭谗言被东家给辞退了。
　　从前教豪哥儿读书的先生学问做的确实出色，只是年纪太大，教授方式过于刻板迂腐，豪哥儿跟着学了一年多，除了摇头晃脑地死背书本，什么也没学会。原本她也只是同沈君佑提了提，谁知沈君佑听了倒觉得这个姓魏的书生是个人才，一定非要去见见。
　　“先生可提了什么要求？”璧容问道。
　　沈君佑回道：“一年十二两银子的束修，另四季衣裳各一身，每日管一餐午饭。”
　　提的要求要是与别人家的塾师并无不同，璧容点点头，看向秀莲道：“正要与嫂子商量，想请业哥儿过来与我们家豪哥儿一起读书。”
　　秀莲有些怔愣，来不及想就回道：“那怎么能行呢！业哥儿这么个毛头小子，若是打扰了八少爷读书那还了得，不行不行！”说罢，一脸严肃的连连摆手。
　　璧容笑着道：“怎么不行，先生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三个也是教，况且业哥儿这两年可是越发沉稳了，有业哥儿在身边看着，豪哥儿有了个作比较的对象，在功课上也会刻苦一些。”说完抬头看了看沈君佑，意思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沈君佑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业哥儿的学问可是要比豪哥儿好，何况还有承哥儿也跟着一块，嫂子就莫要推辞了。”
　　见沈君佑发了话，秀莲这才不好意思地点头答应了，又甚是自豪地笑道：“我家小叔是跟着姐儿启蒙的，比我们村村长家的孩子学的还好呢！”
　　沈君佑闻言立刻煞有其事地向璧容投去了佩服的目光，还做样子地抱了抱拳。对面坐着的秀莲的看了，立刻掩嘴笑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自你回了这边，娘整日在家里念叨个不停，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硬是要叫你二哥带着她过来看你。谁知道昨个儿姑爷派关小哥来了家里，说你想吃家里的腌肉笋干了，姑爷叫他过来要上一些，娘一见姑爷对你这般好，笑得合不拢嘴，也不吵着要过来看你了。”
　　璧容还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这事，看了沈君佑一眼，责怪他也不和自己商量，尴尬地向秀莲解释道：“我就是前个儿夜里突然想起来，提了一句，哪知道他会这么大费周章，还叫了你过来。”
　　“姑爷这是疼你，换做了别人，只当你说了句胡话，早扔到脑袋后头了。”见璧容脸颊上染了两丝绯红，秀莲嘿嘿笑道：“腌肉不敢叫你吃，莴笋我倒是带了一筐来，都是家里新摘的，保管你吃个够！”
　　璧容闻声更加不好意思了，闷闷地往沈君佑的腿上轻捶了两下，惹得屋里的一众丫鬟皆抿嘴偷笑了起来。
　　可同样的情形落在西次间角落里站着的撷芳眼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心情。
　　她把沈二爷过来前后庄氏说的所有话俱皆认真地在脑子琢磨了一番。
　　先是自己同庄氏说八少爷的事，此时回忆庄氏的回答自己的模样，明显对自己说的事情毫无惊讶之色，因为她事先早就知道了，并且很有可能就是她吩咐的，毕竟那个叫承哥儿的野小子是她院里奴才的儿子。
　　而对于给八少爷换先生的事情，根本就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她之所以方才一句都不向自己透露，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二爷正往家里来，毕竟自己都能打听到的事情，她一个当家奶奶不可能不知道。可怜自己对八少爷的一片真心，却硬生生地被庄氏三言两语歪曲成了别有所图，她如此精心设计的目的无非只是为了让自己在二爷面前抬不起头来。
　　撷芳抬头的一刹那，只看见庄氏一脸羞涩地倚靠在二爷的怀里，心腹里顿时溢满了不甘和怨愤。这样一个乡下窝里爬出来的凡事只恨不得拉扯娘家一把，全然不估计夫家处境的女子，怎么就入了她家二爷的眼呢！
　　撷芳的心中如同尝了一口苦胆，说不出的苦涩。


第106章 落花有意
　　“你们聊着，我去里屋换身衣服，过会儿还要出去。”沈君佑道。
　　“中午可回来用饭？我好叫人预备。”璧容边问着，边叫青沐去衣柜里拿了干净的衣服。
　　沈君佑摆摆手，“不必预备了，早些忙完事好赶着晚饭前回来。”说罢，淡笑着向秀莲颔了颔首以示告辞，秀莲亦是忙站起来向沈君佑回了礼。
　　“他走他的，咱们姑嫂接着说话。”璧容笑着拉了秀莲坐下，叫人收拾了炕桌，又重新泡了两碗茶端过来。
　　“奶奶这里既然有客在，婢子也就不打搅，先回去了。”撷芳弯腰福了福身，见璧容点了点头，便欠身告退了下去。
　　“哼，就她会说话，来去的时候都是掰手指头算计好了的，还不知廉耻地借着我们夫人的厅堂做那些个下贱行径，真是不要脸。”夏堇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头在脸颊上划了划，鄙夷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璧容微咳了一声，看了夏堇一眼，示意她住嘴，夏堇只得低了头。
　　秀莲原就不知道这里面的隐情，只觉得夏堇话里有话，并不只是一味地带刺，可又不好多问什么，便委婉地道：“真不愧是大门出来的，就是个丫鬟也长得跟旁人家的小姐一样俊，我瞧着她的穿着打扮倒是和你是一路的，都喜欢那些个素净的颜色。”
　　秀莲这么一说，夏堇又来了气，“大奶奶可没见过她以前的模样，涂脂抹米分的，生怕爷们看不见她，偏生这些日子，不知又生了什么旁门心思，处处都学起了我们夫人来，却不晓得那东施效颦的只有叫人发笑的理儿。”
　　夏堇虽说的气愤又含糊，不过秀莲倒是大体明白了几分，又记起方才璧容介绍时说是朔州沈家老太太身边的人，既然能远远跟来了忻州，自然不会只是个照顾孩子的人，内中意思不言而喻。
　　秀莲看了看璧容的身子，五个多月的肚子早已显了怀，听闻像这样的大户人家里，主母怀了身子，便要选了身边的人收进房里。可她方才仔细瞧了容姐儿屋里的两个大丫鬟，均是头顶平分两股绑着双丫髻，衣着也是丫鬟常穿的颜色式样。
　　“你自己也要注意一些，你如今的身子儿戏不得，还是叫姑爷去别处休息的好。若是……自己的人总是，总是要好些……”这样的话实在有些难于启齿，秀莲只含糊地说了一半就红了脸，尴尬地低下了头。
　　璧容也觉得尴尬无比，僵硬地笑了笑，忙扯了别的话说，“还没问问家里怎么样，我走的那日不是说要买些地吗，可选好地方了？”
　　“在靠近顺义村的边上选了一处二十亩的田地，你大哥说了那块地全都要种上棉花。好在离我娘家不远，我两个哥哥平时也可以帮着一块看着。”秀莲扯着笑，满脸的喜色。
　　士农工商，尽管当前商业极为发达，可地位却是处在最末端的。乡下的人向来以自家的地为傲，许多在外走商的人都是赚了钱回到老家买上几十、一百来亩的地，雇上几个长工，荣生地主之位。
　　璧容也真心替他们开心，拉着秀莲的手道：“难得过来，就留下来陪我几日再回去，明日一早咱们去街上转转，我整日待在家里，好久都没动弹了。”
　　秀莲嗳的一声答应了，璧容便叫人去给车马处的人传话，派人上西坪村里给郑母和家里人带个口信，留秀莲在县里待上几日。
　　※※※
　　当晚用过了晚饭，沈君佑便挪去了书房里，璧容同秀莲睡在了里屋的架子床上，为此秀莲还颇有些不好意思。两人放了帘子躺在床上簌簌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秀莲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笑着往上拉了拉薄被，闭上眼睡了。
　　翌日一早，两人便早早地起来了，刚用过早饭，突然想起什么来，忙对夏堇道：“过去问问四姑娘和赵姑娘可要一同去街上逛逛。”
　　赵思思自不必说了，本就是个待不住的，整日里不是和豪哥儿、承哥儿一同活泥巴、爬树，就是唬了青竹陪她在屋里鼓掇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另一头，沅娘自打来了忻州也还从没有出去过，因璧容前阵子一直在屋里养胎，她也不好过去打扰，便依旧是在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做做针线打磨时间。
　　过去传话的青瑶只片刻的功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兴奋的赵思思，围着璧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四姑娘正在换着衣裳，叫夫人等一等她。”
　　璧容点点头，便同秀莲一同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二人。
　　约么又过了一刻钟，便听院子的下人说四姑娘来了。
　　“我来迟了。”说着，便见一个身穿鹅黄色罗衫、藕荷色十二幅湘裙的婀娜身影走了进来，特意梳了垂鬟髻，两缕碎发长长地搭在肩上，宁愿舒雅，倒是有一股江南女子的味道来。
　　“叫二嫂等我，真是罪过。”沅娘向璧容福了福身，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秀莲，又看向了璧容。
　　“不过是坐下喝了杯茶的功夫，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快些起来。”璧容笑着扶了她起来，又指了秀莲给她介绍道：“这是我娘家嫂子，郑大奶奶。”
　　沅娘又福身给秀莲行了个礼，温声道：“郑大嫂子。”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四小姐快起来。”秀莲赶紧扶起了她。
　　“你们再这样你拜我我拜你的，早市可都没人了。”赵思思嘟着嘴抱怨道。
　　璧容笑着摇了摇头，便命夏堇和秋桐打点好了东西，几人一同出了府。
　　沈宅就坐落在东大街的广庙胡同里，出了门走不了多远便到了东大街上。
　　定襄县里卖米粮蔬菜的闹市区都开在西大街上，东大街上多是一些高档的门面铺子，譬如定襄最有名的酒楼鸿萃楼，最大的首饰行宝芝斋，以及卖文房四宝的百轩阁，卖古董摆设的恒元斋，自然少不得垄断忻州布匹生意的沈记布庄。
　　一路下来几人采买了不少东西，真巧走到了沈记铺子门口，璧容便说去里面喝杯茶歇歇脚。
　　店里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跑堂的、帮着选料子的几个小伙计忙的热火朝天，一个十五六岁大的穿灰色短衫的伙计正出来送客人，一抬眼看见了璧容一行人，忙过去道：“呀，夫人怎么来了，您先进去里头偏厅坐坐，小的这就去里面叫二爷去。”说着便引了几人进了左面最里间的花厅。
　　“不必去叫二爷了，我们只在这里坐下歇歇脚，一会就回去了，你也去忙你的，我这里用不着你招待。”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去砌了一壶热茶过来，这才哈着腰回去了前面铺子里。
　　“这些等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给福哥儿和豆芽儿，这些给百顺。”璧容将买的东西一一摊了开来，又各自分成了好几堆，“这几样文房四宝就暂且留在我这，嫂子一回去就立刻叫了业哥儿过来。”
　　秀莲笑着答应着。
　　偏厅多是用来招待豪门大户家达然夫人奶奶们的，一应装潢摆设自不必说，侧边立着的一个高架上还挂着各式颜色的样布供客人挑选。其中大都是质地轻柔、价格昂贵的轻罗，更好的还有雨过天青、秋香等四色软烟罗的样布。
　　沅娘身子斜坐在黑漆玫瑰椅上，一副聚精会神地看着旁边的布架。
　　“可看上了哪个喜欢的，叫他们待会送到家里去。”璧容笑着道。
　　“不不。”沅娘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着如今天气热，一双鞋有时穿得半日就要换了下来，恰巧这会儿看见了这细葛布，便琢磨着想要给二哥做几双新鞋，只是我的手艺比不得二嫂，原是不敢大言不惭说这话的，只是瞧着二嫂身子不好，这才想给二嫂帮把手。”
　　璧容听了很是惊讶，忙道：“这敢情好，你二哥穿的鞋往日确实都是我给他做的，前阵子我犯了懒才请家里的婆子帮着做了几双，昨天你二哥还和我闹唤说穿着不舒服呢！你的针脚我老早就看过，那可是极好的，只是叫你这样忙碌我有些过意不去呢。”
　　沈沅娘笑道：“二嫂说这话，可是和我见外了不是。”
　　璧容忙跟着沅娘一起选起了做鞋的料子来，又说多选几个样子，叫秀莲捎回去也给家里的人做几双。
　　“不知道秦家大爷在县里可是也有宅子？”沈沅娘扯了一块淡青色的料子，拿给璧容看了看。
　　璧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想起沅娘方才的话，便回道：“有个大三进的宅子，比咱们的要小上一些，在隔两条巷子的广进胡同里。”
　　沈沅娘点点头，“我原听说秦家的祖宅在忻州府里，想来这边的宅子不大常住，一应下人恐也不齐全。”
　　沈沅娘虽然说的状似无意，可话里话外却是扯着秦书怀不放，璧容有些莫不清楚头脑，便一带而过道：“我去过一次，下人确实不多，不过倒都是些老实的。”
　　沈沅娘没在继续问，又仔细地选起了布样来，“二嫂看这块暗紫色的怎样？”
　　在璧容的印象里，沈君佑从没穿过紫色的鞋，倒是秦书怀穿过几次，想起方才沈沅娘不找边际的话，虽说有可能只是碰巧，可璧容不由得有了些旁的想法来。
　　“我瞧着倒是不错，只是你二哥不大喜欢这般鲜艳的颜色穿在脚上，可惜了这样好的料子……”璧容佯作一副惋惜的模样。
　　“我也是觉得这布料好的很呢。”沈沅娘笑笑，爱不释手地在抓在手里，不经意地道：“我记得秦家大爷上次来的时候好像穿了一双差不多颜色的鞋子，我当时还想提醒他说鞋面磨破了口子来着……”
　　璧容眉头一挑，顿时恍然大悟。
　　她倒是一直叫陈孝儒家的帮着打听忻州府里哪家还有尚未娶妻的爷们公子，却不曾想到过身边便有着一个家世、背景都极为优秀的人。璧容偷着看了沅娘一眼，她倒不知道何时沅娘对秦书怀起了心思的，暗自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
　　沈沅娘许是察觉到了璧容投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地歪过了头，又埋头选起了料子来。
　　璧容这下更是心如明镜，便顺着她方才的话道：“要不你也顺带给你秦大哥做上一双，他家里确实没有使唤针线的人，以往都是在咱们铺子里定东西，这些日子许是绣娘们都在赶生意，这才落下了他的。秦家和咱们家说起来还是沾着些姻亲关系的，又是我义兄，算起来也是和你二哥差不多的。”
　　沈沅娘一张脸满是绯红，好像生怕璧容看见一般，急忙地点点头，然后坐回了椅子上，拿扇子扇起了风来。


第107章 机缘巧合
　　“你们是在选些什么？”赵思思在屋里转了一圈，见璧容和沅娘说着什么便走过来凑起了热闹。
　　“沅娘打算做几双鞋，思思姑娘可会女红，不妨也选些喜欢的，你们一块也能解解闷儿。”璧容笑着与她解释道。
　　赵思思愣了愣，不敢置信地伸出了双手，而后狠咽了一口口水，坚定不移地摇头道：“我宁愿去学学舞刀弄枪，也别叫我拿那劳什子的绣花针。”
　　像是生怕璧容再继续这个话题问个不休，忙扯了旁的话来打岔。
　　“我这几天仔细瞧了你们平日历穿的衣服，领子、袖口，裙角都是拿线绣的花纹，虽然好看，可是穿在身上难道都不会觉得磨的慌嘛？”说着，赵思思便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的那件领口绣折枝花的杏色罗衫。
　　璧容和秀莲、沅娘几三人听了面面相觑，皆是有些不明所以。
　　“思思姑娘，这样的绣样可是不好绣的，不光要花时间，还得有手艺，也就是县府里的大户人家能穿得起，一般老百姓家里可是一辈子也见不得几次的。”秀莲委婉地解释道。
　　“那一般人家都穿些什么呢？”赵思思问道。
　　“像我们村里的，都是穿自己织的土布，逢年过节哪家要是能扯上几尺缎子那可是要里外风光着呢。”秀莲颇有一番感慨。
　　“如此说来，还没有出现针织，那么毛线钩花自然也是没有的了！”赵思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股莫民的兴奋，叫璧容几人看的不明所以。
　　赵思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还是织在布上的花纹穿着更舒服一些。”
　　“思思姑娘说的是提花布吧。”秀莲道。
　　赵思思思索了一下，忙点了点头，“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秀莲笑笑道：“提花布自然是有的，我家里就有一台能提花机，我家弟妹织这个最是在行呢。虽说价钱是比白绢贵上些，可也着实费工夫，何况若是不拿去染色，白花花的地也看不出什么模样来。”
　　赵思思有些讶异地看着秀莲道：“怎么不织些带颜色的？皇帝老儿的龙袍上不都是五颜六色的吗？”
　　秀莲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了赵思思的嘴，再瞧沈沅娘也是面容失色。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不敢随便喊的！被官府听见可是要杀头的。”秀莲小声道。
　　赵思思睁大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方才这么说，难道竟是见过不成？”璧容突然出声道。
　　“我，我也是听说书的这么说的。”赵思思支支吾吾地道，好在璧容没有深究，着实叫她送了一口气。
　　“思思姑娘可是懂得一些纺织的手艺？我听着倒是个行家呢，不知家里可是也做过这样的生意？”璧容想起了早前沈君佑的打算，便佯作无意地问道。
　　“行家不敢当，倒是从小看过一些织品的样式，至于家里，说起来倒是做着一些织物，只是门庭狭窄，和这里可是比不得的。若是可以，不知道能不能去你们后面的染织房里看看。”赵思思流露出了一股深深的渴望。
　　“只是后院作坊里有些嘈乱，才过来了前厅歇着，你若想去看看，咱们这便去了就是。”璧容笑着挽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赵思思顿时两眼发亮，恨不得立刻就飞奔过去。
　　“二嫂，这事还是问问二哥更妥当些吧。”沈沅娘适时地走到璧容身边，低声提醒道。
　　作坊于布庄就好像军机处于军队，决计是机要重地。无论是染坊还是织布坊都是外人止步的地方，许多有名的染色师傅便是靠着自己怀里的秘方谋得一席之地的。譬如沈家布庄里的胡师傅便可以染出一种名为云蒸霞蔚的锦缎，而织布坊里的邹师傅可以织出一种名为鸢飞鱼跃的彻幅纹样的妆花缎子，这二人都是沈君佑花重金从金陵请过来的。
　　璧容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自己已有打算。
　　从前厅出去要经过一道抄手游廊，先到的是织布坊，远远便听见了围墙里面传来的织布机的吱吱声，一排带着皂色头巾的妇人们坐在织布机前面正在忙碌着。
　　满眼望去几十座织布机一应都是悬着花本的花楼，通身长约一丈六尺，中拖衢盘，其下垂挂着以打磨地十分精细的八百根竹棍制成的衢脚，机上有一花楼似物高高突起。前面约莫二十来座织布机只有一人坐于前，后面却均是一人负责司织，另一人坐于花楼架上，负责提花。
　　看管织布坊的管事一眼认出了璧容，忙过去请了个安，“夫人怎么有空过来了，二爷就在隔壁染坊里，小人这就去知会一声。”
　　“只是过来看看，可知道二爷那里在做些什么？”璧容道。
　　织布坊的管事抬头看了璧容身后的几人一眼，恭声回道：“染坊有了些新东西要与二爷看。”
　　璧容自是知道这管事说话有所顾忌，也不深问，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就只在你这里转转便好，不必去那边知会了。”
　　管事的点了点头，领了璧容几人进去，有见带四角房檐的小耳房里摆了一张黑漆嵌螺钿的鼓型圆桌，四把黑漆圆凳，璧容与秀莲、沅娘一起进去了里面歇息，只差管事的领着赵思思东转西瞅。
　　一壶茶将至喝尽的时候，赵思思才过来，脸上仍旧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拉着璧容的手便道：“我方才说了许多，可惜你们那监工头子半句也不搭理我。”
　　璧容琢磨了半响才明白这话里的“监工头子”指的是谁，便笑着问道：“你都说了些什么，且说给我们听听看。”
　　“你们那织布的机器太笨重了，花楼上面坐的那个就像是个耍杂耍的，动作慢的要死，还有那些线，完全可以多些颜色……”赵思思在一旁说的很是兴起，反观秀莲和沈沅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的这般细致，定是见过更好的织机了。”璧容对她的话很是作了一番思索，没有对这其中所涉及的工序逐一询问，而是直面主题。
　　赵思思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见倒是见过，只是我怕是做不出那样的机器来的。”她的脸上有几分懊恼，与之前的兴奋神色相比，好似判若两人。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府，虽然只是一条巷子的脚程，管事的还是唤了后头的小厮抬了几顶小轿来，璧容没有推拒，径自坐进了轿子里。
　　用过了午饭，秀莲又留在屋里陪璧容说了会儿话，烈日炎炎，既是容易犯夏困，见夏堇在一旁止不住地点着头，璧容便打发了她们去歇息。
　　她本也是打算小憩一会儿的，奈何才躺到床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便翻江倒海地折腾起来，只得坐着或者起来缓步走着才行，每每往床上一趟便是好一番不满。
　　直至到了晚饭点，喝了半碗稀粥，坐在炕上看了会书，也不知过了多会儿，竟靠着迎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身上的被子微动，头顶响起一声不深不浅的叹息，“怎么被子也不盖好就睡了，虽说天气热，夜里还是要小心受了凉。”
　　她猛地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沈君佑眼疾手快地拖住了她的腰，轻缓地将她扶着坐稳了。璧容睁开朦胧的睡眼看了看沈君佑，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迷迷糊糊地道：“咦，你回来了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君佑将薄被往上提了提，回道：“戌时过了一会儿。”
　　“还没有吃饭吧，我去吩咐厨房准备……”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来。
　　“不必忙，我已经吃过饭了，亏得今日回来的早，不然只怕你就要这样一直睡下去了。记得下次莫要等我，困了就睡。”又低头抚了抚她鼓起的肚子，“今天他可还乖巧？”
　　璧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多走了一会儿路，他便发起了脾气，硬是叫我挨不得床。不过大嫂说我这胎瞧着有些大，又是头胎，生产的时候恐要费些力气，趁着这会儿还不到日子，多走动走动也好。”
　　沈君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薄被里的双脚，以往盈盈一握的白皙小脚有些明显的肿胀，沈君佑从脚底沿着小腿一路轻柔地按捏起来，半响道：“明日我在家里陪你。”
　　璧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染坊可是染出了新的颜色来？”
　　沈君佑漫不经心地回道：“不过是胡师傅胡乱配出的一种颜料，分量还没有摸清楚，改日拿回来给你瞧瞧。”脱了外褂，掀起薄被的一角揽了她一同躺下，右手仍旧抚在隆起的肚子上，“你还是待在我身边，我才好踏实一些。”
　　“对了，还不曾与你说，我今日带了思思姑娘去了织布坊。”
　　尽管璧容叫管事不必前去叫沈君佑，但管事的谨慎，璧容几人一离开便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沈君佑。
　　“可有什么发现？”沈君佑并未表明自己已然知道。
　　璧容将赵思思那一番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转述给了沈君佑，沈君佑听了起初还是蹙眉深思，突然拍了下大腿，继而道：“我怎么没想过这样的法子，只是她说的也不甚清楚，工序上还要好一番试验才能知晓。”
　　沈君佑见她一脸不解，便解释道：“她所说的应该就是我们的妆花缎子，虽也有着织金银这样的纹样，但均是用作了镶边，彩纬更是只用作彻幅独花，若在此添加几根彩绒纬管，绕上不同颜色的丝线，不仅配色上没了限制，每个花样都可以独成一体，如此一来同样的花样，一匹织物只怕要比一匹绣品要省下一半有余的时间来。”
　　璧容于织布上向来所知甚少，只是在一匹布上做完整的刺绣所需的功夫她却是清楚的，如若真如沈君佑所言不假，那么织物市场定是要比刺绣上更为兴盛。
　　“如此，不如叫她去织布坊里帮帮工，我仔细瞧了些日子，倒是个心眼实诚的人，而且在织布坊里瞧她着实喜欢的紧。”
　　“如此也好，既是有用之人，便要有用武之地才好。明日你便问问她的意思，我与程管事说一声，给她安排个差事。”
　　两人说定了这件事，便吹了灯烛双双躺了下来。璧容窝在沈君佑的怀里又说起了秦书怀与沈沅娘的事情来，沈君佑只哼哈的应了几声，对于璧容的提议并未有什么表示，璧容簌簌地说了一会儿话，直至困意上来才止了话渐入梦乡。


第108章 流水无情
　　翌日一早，沈君佑便叫人去织布坊里传下了话，给赵思思寻了个还算清闲的差事，用不着动手，只管跟着织布坊的工匠师傅研究织机。按着沈君佑的话来说，赵思思肚子里装的东西虽然古灵精怪，但到底不乏一试。
　　秀莲离开的当日下午，便从西坪村里接了天业过来，请了南街口杏林巷子的魏秀才到家里坐馆，仍旧在豪哥原先读书的东小院里，另添了笔墨桌椅两副，天业与傅三娘家的承哥儿一同作陪。
　　“爷留了魏先生在花厅吃饭，叫夫人先用，不必等他。”前去打听情况的秋桐回来禀道，“看样子教的不错，几位哥儿都是笑着出来的。”
　　如此倒是个好的开端，璧容松了口气，“去叫几位哥儿来这里用饭吧，让三娘多备下几道菜。”
　　秋桐点头应下了。
　　待晚上沈君佑回来，璧容才得以打听状况，“如何，这位魏先生可还算名符其实？”
　　“现在看来还算不错，不似上一个那般迂腐，至于学识究竟如何还要慢慢看。”沈君佑和她说起了自己方才与那魏秀才吃饭时说的话来。
　　“倒真是个有打算的。”璧容点了点头，“我方才也仔细问了哥儿们，说先生待他们很是和气。”
　　“读书这样的事，勤奋固然重要，可若天赋不够，勉而为之也无甚结果，且一步步来吧。”沈君佑叹了口气。
　　虽不是亲生子，但沈君佑在豪哥儿身上亦是花尽了心血，依然给他铺了一条平整的路，到底如何走还要看他自己的抉择。
　　※※※
　　“夫人，花厅都按着您的吩咐，案上摆了釉里红岁寒三友的玉壶春瓶，墙角各两盆人高的美人蕉，桌上摆的是您昨个儿选好的那套青花碗碟，另外厨房那边也都妥当了，只等着爷和秦大爷一回来，就能开饭。”秋桐一一回禀道。
　　璧容点点头，又问道“四姑娘那里可叫人过去看了，还有赵姑娘那里，也一同请了过来吧。”
　　才几日的功夫，赵思思便在织布坊混的风生水起了，一众工匠、织工无一不夸赞她聪明伶俐。
　　夏堇俏皮地笑道。“夫人就放宽心吧，如今正是应了那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老天爷一定会叫您得偿所愿的。”
　　那夜偶然提了沅娘和秦书怀的事情，沈君佑虽没有表态，可璧容却是记在了心里，尤其念头一动起来，男未婚女未嫁，便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二人相配，非打算着做一回红娘才肯罢休。适逢赶上沅娘的生辰，璧容便宴请了秦书怀到家里来。
　　傍晚酉时刚过一刻，便有人来报说沈君佑和秦书怀回来了，正要去更衣，璧容点点头，吩咐了厨房开始准备。
　　花厅里总共开了三桌。外间秦书怀和沈君佑一桌，用了架雕万字纹的红木屏风隔了开来，里间自己和沅娘、赵思思一桌，豪哥儿、天业和承哥儿三个小的坐了一桌。
　　虽然排场不大，但装潢陈设等一应事物都是璧容亲自选定的。
　　芙蓉虾、花雕酒酿蒸鲥鱼、佛跳墙、宫保鸡丁、油焖草菇等八个热菜，四碟卤味冷拼，四碟糖水点心，另时令水果几样，干果蜜饯攒盒八品。自然必不可少的还有长寿龙须面和枣泥寿饼。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好大的席面，我可是能讨得些口福了。”不大会儿，便见二人赶了过来，秦书怀笑着说了句俏皮话，进屋落了座。
　　“我家的饭可不是任谁都能吃到的，你得可要好还感谢我们家四姑娘。只是请你吃了酒，你也要掏出些东西来给寿星贺寿才算的上礼尚往来。”璧容正说着，便见一旁坐着的沅娘低着头使劲地拽了拽璧容的衣袖。
　　秦书怀有些怔愣，“今个儿是谁的生辰？”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扭过头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君佑，沈君佑挑了挑眉，显然自己一向是不记得这些事情的。
　　“寿星，快出来向你秦大哥讨寿礼，总得要他掉掉血，可是不能便宜了他。”璧容顺势将沈沅娘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秦书怀甚为尴尬地晃了晃手，笑道：“这样的事应该早告诉我，也不必叫我这会儿空着手过来，叫四妹妹看了笑话。我这给妹妹陪个罪，容我先把寿礼欠着，明个一早就叫人给你送过来。”说着，便弯腰做了个揖，惹得屋里站着的一众下人掩嘴而笑。
　　沈沅娘红着脸回了个礼，蚊子似的声音回道：“莫要听我嫂子胡说，秦大哥能来沅娘就甚是满足了。”似是有些羞怯，说完便低低地垂下了头。
　　秦书怀淡笑的嘴角蓦地有了一刻的僵硬，只一瞬便恢复了过来，歉意地道：“实在是来得匆忙，两手空空。”
　　“手里没有，身上可是挂着不少呢，若是有心，随便扯下一块金镶玉来便是了。”坐在孩子堆里，抱着干果攒盒吃个不休的赵思思突然扬声道。
　　也不知这么的，这二人就好似前世的冤家，但凡见了面便要好一通唇枪舌剑，若是不分出个你我高低绝对誓不罢休。
　　赵思思一开口，璧容便盯紧了秦书怀，见他此刻正蹙眉抱手，一副准备还击的神情，立刻拿话岔了过去，对沅娘道：“他可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纵是你管他要夜光杯、琉璃盏，但凡他有的东西吗，没有他舍不得的。”
　　沈君佑也适时地道：“难得有了由头，可不能便宜了他。”
　　如此，气氛便又恢复了过来。直到秦书怀连连告罪，端起酒壶自罚了三杯才算罢休。
　　“如何，我托你打听的事可都打听清楚了？”撷芳急忙拉住了来人，直问道。
　　那人有些险恶地将手挣脱了出来，也不管她作何反应，便当着她的面甩了甩袖子，不紧不慢地回道：“今个儿四姑娘做寿，夫人在前院为她摆了个席面。”
　　撷芳并未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忙不迭地打断了她，直面问道：“都有谁去了？赵思思可过去了？”
　　那婆子甚是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人家可是夫人留下来做客的，可不是家里的下人。”鼻孔里轻微地冷哼了一声，眼睛意有所指地往她身上轻瞥了一眼，又道：“听说还是夫人身边的秋桐姑娘亲自去请的呢。”
　　撷芳听了那婆子的话，脸色刷的一片白，抓着那婆子的五指不由得使了狠劲，尖利的指甲刺进了那婆子的手心里，疼的她哎呦一声，猛地打掉了撷芳的手。
　　撷芳也不顾的这些，拉着那婆子的袖子便哀求道：“嬷嬷，我把手里的银子都给了你，求你再帮我一帮。”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竹叶纹的藕荷色荷包，里面赫然装着约么二两重的银子。
　　那婆子接过荷包垫了垫，这才道：“这可是最后一回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快说吧。”
　　撷芳四下看了看，甚为小心地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四方油纸包来，凑近了那婆子道：“求嬷嬷帮我把这个放进晚上的汤盅里。”
　　那婆子正要把银子收进怀里，听了这话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把荷包扔回了撷芳身上，“你……你若是要作死就尽管去，可莫要扯上我！”说罢，捂着耳朵连连往后退了三步，生怕被这要命的事惹上了身。
　　撷芳自来了便被安排在了最后面这处院子里，虽然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并无半点亏待，可却是半步也过不去前院，更莫要说见到沈君佑了。
　　一个庄氏已然将二爷看顾的死死的，若是再添上一个赵思思，往后二爷的眼里只怕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庄氏那里是主子，她没法子争什么，可赵思思这么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如何配的上自家二爷！远及不上自己的身份更名正言顺。
　　况且自己好不容易才碰巧搭上了面前这个婆子，虽然在前院里只是做些洒扫的粗活，但却是进得去璧容的院子的，尤其与厨房里的婆子也是相熟得很。自已然在她身上花了足足五六两银子，如今就差棋局只差最后一步，可不会叫她就这么抽出身去！横竖自己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她的身份早就得到了老太太的认可，纵是这事情日后查到自己身上，只要庄氏抓不到真凭实据，就拿自己没办法。
　　想到此，撷芳把心一横，撩起裙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嬷嬷，你且听我说，你如今在夫人院子里只是做个洒扫活计，纵是再做上几年也是难以升迁的。撷芳从小无亲无故，是老太太赏我一口饭养大的，嬷嬷若能帮我如愿所偿，撷芳愿意从此认嬷嬷为母，日后府里的一切大小事务我必事事与干娘相商，届时不论是陈孝儒家的还是那傅三娘，再没人能在干娘之上。”
　　那婆子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扶她起来。
　　可一双手才触碰到她的胳膊，心里又不禁犹豫了起来。
　　话的的确确是动人的很。要知道她从十几年前二爷分了府就一直跟着伺候，可一晃这么多年了，当初的陈孝儒家，陶大勇家个个都出息了，独独她，男人和儿子在布庄里做着些力气活，自己也这般不上不下。
　　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可是不少，若是苦等着那日侥幸叫夫人打眼瞧上了自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何况有那秋桐、夏堇两个丫头片子在夫人面前整日念叨，自己纵是在做上十年，也超不过陈、陶两家去。
　　这叫撷芳的丫头虽然身份不高，可就如同她一直说的，是朔州府的老太太点头应了的，纵是成不了最上面的主子，可名分也是有了的，至于当家的问题上，只要前面挡路的没了，是黑是白可就都成了未知了。
　　要知道，只有活着人才是胜者。纵然是情比金坚，可身边守着几个如花美眷，看得久了，有几个男人还能一辈子忘不了过去的。而那时，她的后半生可就拨开云雾了。
　　那婆子手上一使劲将撷芳扶了起来，偷偷地接过东西塞进了腰间，附耳在她耳边低声了几句，又四下仔细地回顾了一番，这才悄悄地出了院子。
　　※※※
　　“夫人，这是刚炖熟的罐煨山鸡丝燕窝，请您趁热喝。”众人正吃着，门帘突地掀起来，一身穿驼色长褂的婆子端着一个红漆雕回字纹托盘走了进来。
　　“啊，怎么只有一盅啊，这三张桌子要怎么分。”赵思思向来自命吃神，从端汤的婆子一进屋，她的眼睛就像是黏在了甜白瓷的汤盅上，再也没离开过。
　　那婆子将汤盅摆到了璧容的面前，委婉地解释道：“厨房的傅管事说前面几道菜都是辣的，夫人还是少吃些为妙，这才特别给夫人做了这道汤，夫人还请快趁热喝了吧。”
　　赵思思一听到那婆子说是做给璧容的，又回头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的确并无第二盅端过来，咬着筷子一副馋虫蠢蠢欲动的模样。
　　“你这个疯女人，懂不懂点规矩，寄人篱下难道不晓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吗！”秦书怀憋了半天可是捡到了反击机会，恶狠狠地警告道。
　　“喂，死孔雀，主人都没有说什么，你乱叫什么，小心拔掉了你的孔雀毛，看你还要不要这么嚣张！”赵思思狠瞪了她一眼，气冲冲的回道。
　　“真是只烂泥坑的蟾蜍，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干净话来！”秦书怀清楚地冷哼了一声。
　　“笑话，面对不干净的人，我哪里能说干净话，那岂不是玷污了干净两个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的浑话，越过屏风站在花厅中央，大有一副敌人不死誓不罢休的征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且不要再争执了，这事是我疏忽了，就是思思姑娘不提，我也是要提一提的，没有只我一个人喝汤的理儿，如此岂不是抢了寿星的风头。”璧容笑着解围道。
　　沈沅娘忙摆摆手道：“二嫂莫要折煞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正经。”
　　“把这碗汤给思思姑娘和四姑娘一人盛一碗，再去叫厨房多准备几碗，各个桌上都要摆了才好。”璧容吩咐夏堇道。
　　赵思思得意冲秦书怀瞥了一眼。
　　夏堇点点头，就要从那婆子手里接过汤来，岂料那婆子如何都不肯松手，只委婉地道：“出来时傅管事特别吩咐了，叫我端给夫人喝的，夫人不如先用了这一碗，奴婢回去立刻转达傅管事多做几碗，再端来给四姑娘和赵姑娘就是了。”
　　璧容微微蹙起了眉头，正待要说话，赵思思早已忍不住冲了过来，要从那婆子手里接过汤盅来。
　　那婆子并未看见她过来，只看见夏堇伸过手来，下意识地往右侧一躲，与赵思思的手正好碰在一起，啪地掀翻在了地上。
　　“呀，你这个大婶，怎么端的东西啊，这么好的汤，就这么便宜给了土地公了。”赵思思郁闷地看着扣在地上的汤盅，撇着嘴道。
　　秦书怀见她没有吃到，心情甚为愉悦地哈哈笑了两声，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此刻明显幸灾乐祸的举动。
　　“你是在哪里当差的，怎的我以前没有见过你。”璧容拦住她问道。
　　“回禀夫人，奴婢冯瑞生家的，平日里在夫人院里负责洒扫的，夫人常在屋里待着，这才对奴婢印象不深。”冯瑞生家的解释道：“厨房这会儿忙做了一锅粥，见奴婢闲着，这才叫了奴婢帮着过来给夫人送汤。”
　　那冯瑞生家的低着头，回话时不自觉地双手搅在了一起，虽然声音里强自镇定，气息平缓，可那发颤的尾音却怎么听怎么一副心虚的模样。
　　秋桐在一旁见璧容一直盯着冯瑞生家的瞧，却又一眼不发，有些不明所以，便指着冯瑞生家的道：“这确实是咱们院里的洒扫婆子，因着耳朵不太好使，大家伙都要叫她苗聋子。”
　　璧容点点头，也没有做什么为难，便叫冯瑞生家的收拾了地上的东西下去了。
　　冯瑞生家的前脚才出去，璧容便召来了秋桐耳语了几句，秋桐蹙着眉头，明显有些讶然，点点头，退了下去。


第109章 缘何情浅
　　“我不是再三叮嘱叫你先端给赵思思喝的吗！你是故意要坏我的事是不是！”撷芳甫一听闻冯瑞生家的弄翻了碗，便气得不打一处来，这会儿见冯瑞生家的过来，立刻质问道。
　　那冯瑞生家的本就在前院吓得不轻，生怕做出些不寻常的举动来叫璧容起疑心，早就有些打退堂鼓了，这会儿听见撷芳这般把错误全推到了自己身上，登时便不悦了起来。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夫人是什么人，就你这点小诡计也想瞒了夫人的眼睛，若不是我随机应变，只怕这会儿我老婆子的命就要被你给玩丢了。”
　　撷芳被她堵了个倒仰，她是瞎了眼才找上了个这么个猪脑子的人！可奈何她还得倚靠着冯瑞生家的，如今事情依然发生，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已是枉然，还是从长计议，想法子补救重要得多。想到此，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藏于袖子里，咬着牙强自忍下了心头的闷气。
　　“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干娘莫要和我一般见识。”撷芳笑着挽了冯瑞生家的胳膊，又掖了一块桂圆大小的银角子到冯瑞生家的手里，“干娘为我做的一切我心里都是明白有数的，听说阿越哥这几日手气不好输了几把，女儿这会儿手里也不宽裕，干娘先拿去应应急。”
　　冯瑞生家的暗自撇了撇嘴，把银子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姑娘既然能叫我老婆子一声，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我自然事事都会为着姑娘考虑。”冯瑞生家的私下看了看，凑近了撷芳低声道：“姑娘若想谋得出头之日，只这样是不行的……”
　　两人一通耳语，撷芳起初还对她的话有些不屑一顾，可没听几句却开始频频点头，心里暗自嘀咕着姜还是老的辣！
　　※※※
　　“夫人……”夏堇掀开帘子匆匆走了进来，走到璧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璧容微蹙着眉看了她一眼，意思是问她消息可准确。夏堇肯定地点了点头。
　　隔着屏风，屏风外的人只模糊地瞧见丫鬟在璧容身边说了什么，紧接着便见璧容站了起来，由丫鬟扶着去了花厅后面的小套间。
　　“你可是亲眼瞧见了？”
　　“奴婢瞧得清清楚楚，苗聋子方才从这出去了以后便径直去了秋风院的后罩房，约么是怕人瞧见，还特地从东边小树林那条后道绕去了秋风院东侧的角门。”夏堇把自己一路跟踪的细节一字不差地描述了一遍。
　　“只可惜那苗聋子虽然耳朵聋，心眼却是鬼精鬼精的，奴婢只瞧见了人，却是没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那苗聋子每说几句，便要抬头四下看看，奴婢怕被她们发现，只得先过来复命，再请夫人意下。”
　　璧容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
　　夏堇等了半响也不见璧容开口，迟疑道：“夫人不如寻人去将苗聋子捉了来，让她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横竖才说过的话，纵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想那小贱人也来不及做。”
　　“你要知道，没了一个苗聋子还会有无数个张聋子、李聋子，可老天总不会永远眷顾咱们，今日若不是赵姑娘生抢……”璧容只说了一半，可另一半是何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由头竟是出自咱们自己身边。”说着便叹了一口气。
　　“夫人放心，秋桐姐姐方才已经去厨房里查了，凡是与这苗聋子有交集的人定是一个也逃不了。”夏堇话音顿了顿，“只是有些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夫人不如和爷说一声，也就省的咱们操这个心了。”
　　府里有几房下人原是沈君佑生母的陪房，从朔州远跟来忻州以后，有些脑子灵活的借着沈府的名头给自己谋了些出路，沈君佑便大方地退还了签附几代的卖身契让他们脱了奴籍。故而这些年来剩下的实属不多了，又多是些无甚本事的，离了沈府便要挨饿受贫的人。譬如方才的苗聋子，以及负责厨房采买的万三夫妻俩，夏堇所顾虑之处便在于此。
　　“这事我自有打算。”璧容沉声道。
　　话音刚落，便见套件外的帘子被掀了起来，沈君佑大步走了进来。
　　“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竟是跑到这里说起了悄悄话。”
　　离着八九步的距离便可清晰地瞧见沈君佑脸颊上的两团醉酒后的酡红色彩，他的步子走的极是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是实稳，故而旁人乍一见了很难会想象他方才喝了足足一坛子的竹叶青。走到铺银红色方布的黑漆彭牙四方桌前面坐了下来。
　　“见你们喝的浑天醉地，正要夏堇去煮一壶醒酒汤来，刚巧她正同我说着方才那冒失婆子的事，那婆子倒是没有撒谎，厨房这会儿却是乱作了一团，只好叫人用咱们院里的小厨房煮了。”璧容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
　　沈君佑正想说自己没醉，可伸出去拿茶杯的手却明显晃了两下，水本就只倒了半杯，故而只有几滴茶水晃撒了出来。沈君佑有些尴尬地低咳了两声，双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若是没事情就回去吧，我出来的时候，那二人又吵了起来。”
　　这说的自然又是秦书怀和赵思思两人。且说这赵思思本就不会喝酒，却硬是说自己以前没见过这样装酒的坛子，又说什么这里的酒才是纯正的粮食酿造，难道有酒还是用旁的东西酿造的不成。
　　旁人对她这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怪异言论的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本就打算回去了的。”璧容由着夏堇扶着站了起来，缓慢地跟在沈君佑身后回到了前面花厅。
　　回去后又坐下吃了一会儿，旁边桌上的几个小的便有些坐不住了。豪哥儿倚着乳娘已是有些昏昏欲睡，承哥儿也是含含糊糊的，有人问他话，大半是张冠李戴，所答非所问。
　　璧容便叫人带了他们几个下去。小厨房熬了一大壶醒酒茶送来，丫鬟伺候沈君佑儿和秦书怀一人喝了一碗，又倒了一小碗给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半昏睡的赵思思，连喝带吐地灌了半碗进去，便差人送了她回去。
　　回到屋里已是亥中时刻。
　　璧容换了就寝的绫衣撩起帘子进了屋。
　　沈君佑正由青沐、青瑶服侍着进了净室沐浴更衣。
　　璧容叫人铺好了床，又沏了一壶热茶，坐在内室临床的软榻上等沈君佑。
　　约么一盏茶功夫沈君佑便梳洗完毕走了出来，换了身崭新的白绫亵衣，微微敞开的交领衣襟露出了小麦色的健壮胸膛。
　　“你们都退下吧，门外不必留人。”他吩咐屋里的夏堇和秋桐道。
　　两人互看了一眼，便低头退了下去。
　　璧容知道他这是有话要与自己说，正巧自己也有这打算，便遣退了身边服侍的，拿起妆台前的象牙梳子上前帮他梳起了头发。
　　他的发丝极是乌黑亮泽，因为沐浴过的缘故，湿漉的发丝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璧容突然有些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了，却听沈君佑道：“许久没有这般开怀畅饮过了，竟是有些头昏脑涨，想我当年中了解元时与敬安彻夜痛饮，第二天照常去了县衙报道，如此想来果然是老了。”沈君佑摇晃着头颇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轻侧了下头对璧容道：“你仔细找找，可长了白发没有？”
　　璧容愣了愣，竟是有些不敢看他的头发，匆忙拢了几下，回道：“胡说些什么，这是打算跟我倚老卖老不成，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说，便要看你如何？”
　　“你先不必说出来，且叫我猜一猜。”沈君佑佯作一副枕首思索的模样，“可是要说敬安与沅娘的事。”
　　璧容有些讶异地点了点头。
　　“纵是你这会儿不提，我也是要与你说的。”沈君佑将她揽坐在了自己腿上，左手轻缓地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抚了几下。
　　“你知道敬安与我原是同窗，不论是学识、文卷都与我不相上下，我们之间从来难以分出来谁胜谁负，我是朔州府的乡试解元不假，他却是太原府的乡试解元，仔细论起来，我倒是不及他的。”
　　沈君佑的声音中有种异常的平静，每个字都吐得轻缓而深远，仿佛这段故事如流水般漫长，但听的人却是情不自禁地深入其中，只等着故事继续说下去。
　　“我是因着自己的名声于婚事是百般坎坷，相比敬安自是该一片顺畅才是。且不说他家世显赫，纵是本人的相貌、才学便是太原府里一向公认的千金婿。只是他如今这副风流不羁的性子却是和从前不一样的……”
　　沈君佑一点点地讲起了秦书怀的事情来。从他前往太原府求学，又如何机缘巧合下和当时在秦书怀结为同窗，再到知交。
　　“……便是那成家小姐，只见了一面便是再难相忘，好在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君佑将这八个字说的异常清楚，其下之意璧容自是听的出来。
　　“只是那成家乃书香世家，自来便是根深蒂固地秉承着‘士农工商’这样的序列。秦家纵是家财万贯，在读书人眼里却是末尾一等……”沈君佑蓦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空幻的飘渺，“缘分这种事总是免不了与命运相连，否则世间便可多些美满良缘，少些痴情怨侣。”
　　璧容的手一抖，才刚拢在一起的头发刷的便散在了肩背上。
　　突闻此事，她有些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本能地低声问道：“那个女子后来如何了？”她记得秦书怀是和沈君佑一同去弃笔下的海，如此便是要过了十年之久。
　　“嫁去了京里。”沈君佑回道，说完又补了一句：“户部侍郎家的四公子，据听说这几年进了北镇抚司当差，应该过得很是风光。”
　　风光？对于一个女人，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做风光，是嫁得良人共白头还是子女成双福满堂。再观秦书怀弃笔从商，接起了家族的生意，虽说另起门户建了宝芝斋，可秦家的买卖却是如日升天。
　　“总之，你莫要再想着沅娘与敬安的事了，且不说旁的，沅娘这样的性子还是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她前面半生混在大宅门里已是尝尽了心酸，既已决定走了出来，便莫要再进去另一道大门了吧。”
　　这话倒是说尽了璧容心坎里，她所求的不过是沅娘过得幸福，可要知道她选择的或许是好的是自己想要的，但未必是适合她自己的。
　　“我还要想想如何与沅娘说，只怕她心里的这道坎是不好过了。”璧容突然有些自责起来，这算不算乱点鸳鸯，掀起了一颗如梦芳心。
　　“你也是好意，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的想法，你不过帮她说了出来，想必这会儿沅娘或多或少硬干有所察觉了，以她的性子多半是会明白的。”沈君佑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轻扶了她躺下，安慰道。
　　眼下却也只得瑞，璧容无奈地点点头。


第110章 小试牛刀
　　“夫人，天大的好消息！听说织布坊里新造的提花机弄好了，二爷请了咱们坊里最会织布的耿大娘动手，这会儿大伙都跑过去凑热闹呢，咱们何不也过去看看新鲜？”青瑶灿笑着一溜烟从外面跑进来，撩了帘子便开始碎碎地说了起来，眸子里满是期待的金光。
　　“你这个死丫头，自己想去凑热闹还偏要攀上夫人一块，这会儿正是日头足的时候，若是不小心中了暑气，看你有几条命够赔的！”秋桐端了桌上凉掉的剩茶，责怪地瞥了青瑶一眼。
　　青瑶咬着唇一脸委屈地低下了头，惹得秋桐撸了袖子又要过去训她。
　　璧容见状，忙打岔招了青瑶过来，哄劝道：“好了好了，她这些日子心里烦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是想去，便放你半天假，只管叫了府里的人结伴同去就是了。”
　　“夫人，您就惯着她们吧！我……我可不要管了！”说着，秋桐猛跺了下脚，撩了帘子便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正巧和进屋来的夏堇撞了个对脸，“这是怎么了？谁又惹着她了。”夏堇疑惑道。
　　“青瑶琢磨着想去织布坊里看看新做的织布机，我许了她半日假。”璧容并未多说，又看看她道：“你可要一同过去看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笑道：“若不是怕肚子里的这个受不住，我也定要过去的。”
　　夏堇本就聪明，又在璧容身边伺候了一年多，早就默契无比，虽只说了个开话头，可联想到秋桐这几日的反应，心下一琢磨，便如明镜般透彻了。
　　“她这几日焦躁的很，对我和夫人都是忽冷忽热的，你莫要搭理她。对了，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外院的刘管事家的要上布庄那边去呢，你赶紧过去问问。”夏堇笑着对青瑶道。
　　青瑶眼睛一亮，期待地看了看璧容，见其点头，草草地福了个身，便兴奋地撩了帘子跑了出去。
　　“夫人别嫌秋桐多事，您可不能总这么纵着她们了，将来她们可是要撑起咱们这内院的。”夏堇拿了一旁的美人锤，坐在炕脚的脚踏上给璧容捶起了腿。
　　“她们的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可就再没了这样的时候了……”话里颇有些感慨，璧容顿了顿，又说起了秋桐的事来，便对夏堇道：“你跟她关系最近，晚上去探探她的口气，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夏堇笑着点点头，道：“许是她老子娘催的有些太急了，您知道秋桐一向脸皮薄，又有些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璧容愕然，打断了夏堇的话。
　　夏堇挠挠头，有些懊悔自己的多嘴多舌，支支吾吾地道：“也没什么，就是陈大娘给秋桐相人家的事被府里的哪个长舌妇知道了，她们嘴里传出来的话总是有些难听。”夏堇眼神晃了晃，显然是避讳着璧容在这事上继续追问。
　　“你们的年纪确实不小了，莫要怪秋桐娘犯了急。”璧容叹了一口气，“以往总觉得谁也配不上你们，不想倒是把你们耽误了。”转眼又看了看夏堇道：“你的事也应该上上心了。”
　　夏堇脸上一红，气道：“好好的夫人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可是一早便下定决心伺候您一辈子的，只望着夫人往后见了年轻激灵的小丫鬟，莫要嫌弃我才是。”
　　“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沈君佑毫无征兆地撩了帘子进来。
　　夏堇忙撂下手里的美人锤，扶璧容坐了起来。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我好吩咐厨房里留饭。”璧容边说着，吩咐夏堇去拿窗台底下晾好的茶。
　　“有些东西拿回来与你看看。”沈君佑接过了茶盅，挑着眉继续刚才的话：“两人方才在讲些什么悄悄话呢。”
　　“哪里有什么，不过是胡乱说些解解闷。”璧容向夏堇使了个眼色，夏堇早就满脸通红，此刻得了命一刻也不耽误地便福身退了出去。
　　璧容从炕上下来，亲自取了一胖高架上的天青色常服伺候他换上，装作不经意地道：“爷可知道铺子里一个姓孟的管事，据说年纪还不到二十岁。”
　　沈君佑一听便心下了然了，“你想说的是秋桐的事吧。”
　　璧容很是诧异，忙点了点头，“这事你也知道了。”
　　沈君佑点点头，“陈叔来问过我……倒是个年纪有为的人，不过做了两年便升了管事。”话语之间透露出了对此人的看好。
　　“既如此，那倒是个好的了，只是秋桐那里……我有些摸不清了。”璧容沉思道。
　　“这种事总是急不得的，你忘了我们当初不也是一步一步慢的很吗？”沈君佑一手端着茶盅斜眼调侃道。
　　璧容脸上一红，一脸羞怯地侧过了身，生怕他继续这般胡言乱语，忙岔开了话题：“方才不是说要有东西拿给我看，是样什么宝贝？”
　　沈君佑闻声笑道：“宝贝算不上，样子倒是新鲜的很。”说着便打开了桌上的褐色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长约两丈，宽约四尺的蓝地细绢布来。
　　“来看看这上面的花样子。”沈君佑示意璧容凑近了来，颇有些卖弄关子般不慌不忙地将其打开，璧容看见实物的一刹那不由得呆口愕然。
　　“这……”
　　只见藏蓝色地的细绢布上织满了八则单位的笑脸童子模样的团花，团花间隙穿插着杏黄色的折枝纹连在一起，贝联珠贯，乍一看来倒更像是个花瓶上的图案。
　　起初是为了上面千奇百怪的娃娃图案，而后却是不敢置信地蹙起了眉头。
　　“这全是织上去的？”璧容伸手在细绢布上抹了抹，平平整整，绝无藏了绣线的可能。
　　“我也没想到竟真的就成功了。”沈君佑情不自禁地有些喜悦。
　　“这可是要好好犒劳下思思妹子了，这几日没黑没白地跟着忙了这些天，可要叫三娘做些好的把掉下去的肉好好补回来才是。”璧容说着就站起身来，“我看我还是现在就去吧，正好赶着午饭的时候送过去。”
　　“这么急做什么，这种事吩咐人去办便是了。”沈君佑轻扶了她坐下，又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倒是该好好犒劳下黎、程二位工匠了，那可真是没黑没白的由着她一个人差遣。”
　　说着，夫妻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如此，明日便摆个宴将布庄的几位管事也一同叫上吧。”
　　且说自打赵思思去了织布坊，适应得倒也快，没几日的功夫便开始钻研了起了改造织布机的重要使命，起初倒是真说了些有门路的话，只说的黎、程二人连连点头，好是一番苦思。
　　奈何赵思思那些本事都是些纸上谈兵的功夫，故而可是劳累了两位工匠照着赵思思的想法不知反复实施了多少遍，花了整整半月的功夫才渐渐有了些雏形。
　　“因着是新织机，手生，耿大娘日夜兼工花了两天的功夫织成的这块布。”沈君佑道。
　　璧容闻声睁大了眼，这样繁复的花样若是托在绣花针上，便是足足一个星期也是极难完成的。
　　“操作起来可是繁复？”
　　沈君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倒说不上繁复，只机器过于大，便是合二人之力也略有些兼顾不来。正要思索可否进一步改造，可这事却是急不得的。”
　　璧容了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璧容和沈君佑说话的时候，夏堇也去了秋桐屋里。
　　“我的好姐姐，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总要同我说说，我才好帮你。”夏堇紧蹙着眉头，一脸的焦急。
　　秋桐低头只忙乎着手里针线，就是不开口。
　　夏堇见状蓦地叹了口气，“夫人已经向二爷打听了，这会便是叫我过来给你传话的。那人确实是个本事的，你若是愿意，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心里不愿意，更要去请了夫人为你做主，你娘再逼迫你，也得碍着夫人的脸面不是。”
　　秋桐的手顿了顿，“我，我也不知道”却始终不说为什么，“你……你莫不是有了旁的钟意的了？”夏堇说着脸色也蓦地有些红了起来。
　　秋桐蓦地打了一个激灵，“你，你休要胡说，我何时有了，有了钟意的……”
　　夏堇闻言怔了怔，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心里不由暗暗猜测，斜过身子揽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我的好姐姐，夫人对咱们姐妹的情分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换做了旁的主子哪有这般为个奴才周折的，随便寻个人打发了去都是有的，可有时候，咱们也要记着自己的本分才是。”话音一顿，又呵呵笑道：“姐姐自小便是颗玲珑心，自是能明白我的话的。”
　　秋桐抬眼看了看夏堇，嘴角几次微翕，欲言又止，“你……你且叫我想一想。”说着便推搡着夏堇出了门，好似生怕被人瞧见了心里的秘密，嘭的关上了房门。
　　“你自己好好想想，明个儿千万记着去回夫人的话。”夏堇在门外叮嘱了一声，见大门关的紧紧的，只得摇摇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秋桐僵硬地把半边身子靠在门上。
　　夏堇的话，她何尝不懂，她自是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但凡能在那人身上挑的着半点瑕疵，她也就不必这般烦躁不已了。


第111章 秋桐之情
　　翌日一大早，璧容正用着早饭，凉拌四季豆，爽口三丝，梅子酱山药泥，外加一屉豆腐皮包的鲜肉饺子，都是些清热解暑的东西。
　　“夫人，方才陈大娘送了顶新的蚊帐来，那颜色奴婢光瞧着就觉得凉快的很，这就给叫人给您换上了吧。”夏堇笑着撩了帘子进来。
　　璧容点了点头，问道：“外头的桂花可开了？”
　　夏堇摇摇头，“也不知怎么的，今年开的这般晚，倒叫咱们天天盼上了。”
　　这会儿已是九月初，往年的这个时候满枝的金桂早已竞相开放，沁人心脾的幽香飘满十里长巷，那样的景致想来便是说魂牵梦萦也丝毫做不得假。
　　正说着，青沐苦着一张脸撩了进来，“夫人，那个人今个儿又来了。”
　　“这是哪个不受人待见的，连个名字都不屑的叫了。”夏堇咧着嘴呵呵笑道。
　　青沐努努嘴，“还不是秋风院里的那位，这几日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专赶着我在外头的时候来叫门。”
　　“已经连着来了几天了？”夏堇蹙着眉头问道。
　　“连着三天了，昨个儿才说夫人这几日起的早了些，早饭后要睡个回笼觉，谁知她今天倒早来了一个时辰。”青沐道。
　　“今个又是怎么说的？”夏堇问道。
　　“还不是和头两回一样，只说要给夫人请安，我在问旁的便只冲我发笑。”青沐撇着嘴道，“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
　　“她演的可不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告诉咱们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夏堇笑道。
　　青沐觉得夏堇说的甚有道理，便道：“只是让人看着讨厌。”
　　“她有张良计，咱们还有过墙梯呢，何况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如此倒没什么怕的了。”夏堇道。
　　璧容颇为赞赏地看了夏堇一眼，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丫头倒是历练地活活变了一个模样。摆摆手叫青沐去请了撷芳进来。
　　显然是打扮了一番的，上头穿着碧绿色的短截罗衫，露着半截米分色中衣的袖子，下面一条水红色撒花裙子，垫着小脚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斜着眼睛咕噜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才缓缓福了个身，道：“奴婢给二奶奶请安。”
　　“姑娘一大早过来不知道是来找哪位主子的。”夏堇冷着脸言辞犀利地问道。
　　撷芳不以为然地笑笑，“夏堇姑娘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府里难道来了别人不成，奴婢自然是过来给二奶奶请安的。”
　　夏堇闻声冷哼了一声。
　　璧容叫人给她拿了个藤编的圆形小兀子，淡笑着问道：“这么急着来找我，可有事情？”
　　撷芳谢着接过了小兀子微坐了半边，笑着回道：“多日不曾来给奶奶请安，婢子心里着实惶恐不安。奶奶免了婢子的安是奶奶为人宽厚，可婢子为人奴仆，却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虽是说的一口漂亮话，可听着却是叫人刺耳的很。
　　“你有心了，也罢，便每日……”璧容话音一顿，抬头问向夏堇道：“我每日几时用过早饭？”
　　夏堇心中了然，笑着回道：“夫人每日辰正一刻用饭，约么巳初用完，巳初两刻小憩。撷芳姐姐每日巳初以后过来便是。”
　　璧容点点头，算是正式定下了这个规矩。
　　撷芳不经意地蹙了下眉，她来之前早就打听过了，二爷每日辰时过半便要出门，自己若是巳初过来请安，岂不是次次都见不到人，难怪庄氏会如此轻易地点了头。不过这番结果早就自己预料之中了。
　　想到此，撷芳又恢复了起初的表情，不紧不慢地道：“本想着来伺候奶奶用饭，可又怕婢子这般粗手粗脚的奶奶定是用不惯的……”
　　璧容笑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便直言道：“我这里并不缺人手，你若是还有些旁的打算倒是可以与我说说。”
　　“奶奶既然问了，婢子倒是有些小事恐要叨扰奶奶。”撷芳顿了顿，道：“听说织布坊正新造了织机，婢子瞧府里的管事妈妈们都忙的抬不起脚来，想来这会正是用人之际，婢子原先在朔州老家也是摸过织机的，虽比不得几位妈妈们，却也想帮着出出力，还请奶奶恩准。”
　　璧容有些意外，“虽是咱们自家的地方，可你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家，怎好抛头露面？”
　　撷芳显然早有准备，笑笑道：“且不说旁人，就是咱们府上暂住的赵姑娘尚且都能不拘小节，婢子是沈家的奴仆，怎能屈于人后。街巷上的人知道了，笑话婢子是小，若是为此污蔑奶奶护犊失了公正，那倒是婢子的罪过了。”
　　璧容听着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怎么莫名其妙地像是盯上了赵思思一样。
　　正僵持着，只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夫人，夫人莫要答应，婢子……”
　　随着珠帘的叮当作响，秋桐三两步迈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钗鬓紊乱，泣下如雨，哪里还是往日那副沉静姣美的模样，好一番悲痛凄苦。
　　事情来得这样急，满屋子的人还在怔愣中，有几个不经事的小丫鬟从外面冲进来，朝着软榻上的璧容摆摆手，神色惶恐地道：“夫人，婢子们实在拦不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站在原地。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璧容摆摆手叫她们退了下去，夏堇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弯腰下去要将秋桐扶起来，嘴里不忘道：“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欺负了姐姐，用不着夫人张嘴，我便去替姐姐讨个公道。”手上使了十成的力道，愣是没有把秋桐拽起来。
　　“夫人，求夫人莫要答应，婢子早已心有所属，纵是，纵是无名无分，此生也非他不嫁……”秋桐使足了力气推搡了夏堇的手，异常坚定地跪在地上，面色苍白，颊边却染着两抹一样的红晕，紧咬着嘴唇，明显一副羞于启齿的愧色。
　　夏堇想起那日秋桐的异常来，心里暗道不好，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胡话，忙捂了她的嘴，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示意她有外人在场。
　　奈何秋桐此刻是猪油蒙了心，榆木脑袋一个，连啃带咬地扯开了夏堇的手，忿忿道：“平日里与我情如姐妹，这会儿便是要夺了我的命不成？”一句话撅得夏堇目瞪口呆。
　　“我已是下了狠心的，夫人若不成全我，再不过便绞了头发到庙里做姑子去！”
　　屋子里诡异的气息四处流窜。
　　“秋桐，你有事情，但凡不是无理取闹的，我都会遂了你的心愿，只是这会儿我正处理着事情，何况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说可好。”璧容一字一句说的极是缓慢，半是安抚，半是警告。
　　听说陈大娘相中的人是布庄上一个很不错的管事，年轻有为，家里也算殷实，可瞅着秋桐这副模样，明显是看不上的，如此一想，这府里比之还要贵气的男人，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呢？
　　老话怎么说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想到此，除了最初的那一抹惊讶，撷芳心里有些隐忍的畅快。
　　“夫人这里有急事，婢子等一等也无碍的。”话说的尽是些等着看戏的窃喜。
　　从刚开始看见秋桐的一刹那，再到这会儿听见撷芳的不怀好意，璧容的脑子里就一直在乱烘烘地嗡嗡作响。
　　她和秋桐、夏堇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甚长，可感情却是真挚无疑的。她没有嫡亲的姊妹，所以一直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妹妹看，想着要给她们找个好人家，陪送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地从沈府大门走出去。
　　她不是不明白撷芳心里的畅快所谓何，那个人的名字就在自己的嘴边，是自己每晚都会呼唤的名字，可此时，她突然有些畏惧了。
　　璧容有些乏累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已是目光清澈，凛然正色。
　　“如此，你便把心里的话说与我听听话，我也好知道要如何为你做主。”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让人不由自由有些莫名的压迫感。
　　“我，我既然来了，便不怕别人笑话了，夏堇妹妹说的不错，我确实早有了钟意的人，他虽然无甚本事，又孑然一身，可我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早就，早就约定了终生……”秋桐蓦地有些羞怯，微低了低头道：“本想着寻个时候求夫人指婚，可偏生我娘等不得了……只求夫人看在婢子伺候您这般时日的份上成全了婢子。”
　　形式转变得有些离奇，众人还没能反应过来。
　　撷芳情不由己地往前走近了一步，问道：“秋桐妹妹说的可是？”察觉到自己的言语不当，赶忙顿住了嘴，又道：“孑然一身不假，可本事却是不小的了。”
　　秋桐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那算的上哪门子的本事？养的了家还是糊得了口，怎的我还没有说是谁，姑娘就猜出来了不成？”
　　撷芳被堵得严紧，不由露出几分尴尬，蓦地听见夏堇一声惊呼，“姐姐说的，莫不是二爷身边的……”话音一顿，惊讶地捂了嘴。
　　秋桐一脸绯红地点了点头，鼓足了语气地朝向璧容磕了个头：“还请夫人成全了我与关恒。”
　　璧容反应地异常迅速，未给旁人多说什么的机会，起身亲自扶了秋桐起来，目视着她道：“你可知道你这是私相授受，若是被外人知道了便是一辈子都难以抬头。”
　　秋桐紧咬着唇点了点头，“婢子也曾想过认命，听了母亲的话，可，可到底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撷芳正要借机发话，只听璧容道：“也算的上是你们前世的缘分，爷前阵子倒是同我提起过你与关恒的事，只是我不放心，总想着要历练他一番，没成想你母亲倒是先一步来找了我，这才淡了心思。如今听你这么说，倒是爷火眼金睛，相了门好姻缘。”
　　撷芳见璧容话里全是维护之意，心中有些不快。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莫要为了一时之气顾此失彼的好。
　　“婢子早就说了，能入了秋桐姑娘眼的本事岂能小的了，有姑娘在夫人身边的荣宠，关小哥儿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
　　暗讽之味听得众人皆是蹙眉不已。
　　璧容不愿她继续再在此事上做文章，又要顾忌她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损伤了秋桐的名声，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她的事已了，便继续说你的事吧。作坊里的事我做不得住，还要与二爷相商才是，不过你既然有心报恩，我定然不会折损了你的好意，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撷芳听了很是开心，仿佛自己的计划已经得了结果，笑着福了个大礼，“如此，婢子就先谢过奶奶了。”


第112章 千载一时
　　送走了撷芳，璧容叫青沐换了把带凳垫的红木圆凳给秋桐坐。
　　“方才真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夏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忙顿住了嘴。
　　“我都不怕，你有何怕的？”秋桐抬头不解地看向她，“说起来，若不是你那日的一番话，我也下不得决心。好妹妹，姐姐方才一时情急，你莫要放在心上。”
　　夏堇明白她是对方才被自己阻拦时说的气话抱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曾在意。
　　“你们方才为何都战战兢兢的看向我，当着撷芳的面，我不好发问，这会儿可要问问明白了。”秋桐疑惑地看向众人。
　　青沐向来心直口快，直言道：“姐姐还知道有外人在场，夏堇姐姐一个劲地给你使眼色，你却全然不顾。”
　　“说起来你究竟为何这般急，门口的丫鬟竟都拦不住你？”夏堇问道。
　　秋桐脸上一红，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小声低喃道：“早上听说我娘来找了夫人，我以为是……来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便一时情急冲了进来，婢子身为屋里的大丫鬟，却叫外人看了笑话，还请夫人惩处我的冒失。”说罢，秋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早上陈孝孺家的确实来过一次，但却是为了调派织布坊人手的事，并非秋桐所想。不过也因此证明了秋桐的真心，若非情急，向来稳妥的她何至于这般。璧容摆摆手叫夏堇扶了她起来。
　　青沐抚了抚胸口，笑着道：“刚才那样的情形，又叫那撷芳好一番歪曲，险些以为姐姐是来自荐枕席的。”
　　秋桐听得怔愣，半响才反应过来，惊愕地道：“莫不是你们都这么想的？”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会生出这般想法来，真是好笑至极！”秋桐闻音忍俊不禁，“且不说我与夫人的情谊，二爷平日里那不苟言笑的模样大伙谁人不知，若不是见惯了对夫人的柔情，只怕我是半步也不敢靠近的。”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想着姐姐连孟管事那样的都看不上，着实猜不出还有何人能入了姐姐的眼，没成想倒是便宜了关恒这厮！”夏堇笑着道。
　　青沐随即便接了话茬，脸上写满了好奇，附和道：“就是就是，姐姐可要好好跟咱们说说，你们二人是如何‘私相授受’的！”
　　“你这个死丫头皮痒了是不是，赶明也叫夫人给你说门亲事！”秋桐作势便要去扯青沐的手臂，青沐见状忙躲到了夏堇身后，嘴里不住地讨饶。
　　“为了不叫你们私相授受，我可是接着爷的名义扯了个弥天大谎，你若再不从实招来，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了。”璧容眯着眼睛灿笑着看向秋桐。
　　“你瞧，夫人都发话了，看你还不从实招来！”
　　“哪有什么私相授受，不过，不过是从前拖他买过几回东西，一来二去便熟了……”秋桐通红着一张脸，扭捏了半天才喃声如蚊呐地开了口。
　　“哦！”青沐呵呵地怪笑了起来，“原来你们早在‘从前’就看对眼了！”
　　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一众人纷纷掩嘴笑了起来，惹来秋桐一阵斜眼，恨不得立刻寻个地洞钻进去。
　　临近晚饭时，沈君佑踩着薄暮余辉回了府。
　　“街上的桂花已经全开了，你真应该出去看看，那可真是十里飘香啊。”脸上挂着笑，看得出心情很是不错。
　　璧容从塌上趿了鞋下来，接了他脱下了的外褂，另拿了一旁架子上搭的常服递给他，笑着道：“看来独独咱们院里的桂花犯了懒。”
　　沈君佑见她披散着头发，几许发丝顺着脖颈垂了下来，抬手轻轻地帮她拢了扰头发，有丝淡淡的茉莉花香在鼻尖萦绕：“今儿个又沐浴了？”
　　她如今身子笨重，每每进浴桶沐浴总是有些不便，有一回被沈君佑瞧见了，便再不许她赶着他不在的时候独自沐浴。
　　“只洗了洗头发，下午睡了一觉，出了些汗，头上实在腻的难受。”璧容道。
　　沈君佑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如此便与我一同去洗洗可好？”虽是问句，却不容人考虑，望着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牵了手便进了净房。
　　等从净房里出来，晚饭已经热了两遍，满屋子的丫鬟纷纷低眉垂首，静立两旁，璧容的脸顿时红如晚霞。
　　用过了晚饭，丫鬟早铺好了枕被，璧容与他说起了白日的事。
　　“倒是没看出这小子是个有福的，惹了佳人侧目不说，老爷夫人也要为着他扯谎做媒。”
　　璧容横了他一眼，细问道：“他家里可还有别人？”
　　“那会儿他还不大，在回事处打杂，那年朔州发了大水，他跟着办事的管事去了县里逃过了一劫，回来才得知父母兄弟都丧了命，我见他为人机灵，便求祖母要了他给我作书童。听说族里还有个堂叔，可到底许多年不曾见过面了。”
　　璧容点点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君佑想起了白日里几人闹的那糊涂事不由大起来。
　　璧容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那样的情形难免会想岔。”许是为着自己的面子，佯作出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却不知自己的那些小动作早被沈君佑丝毫不差地看进了眼里。
　　“看来日后我要改改这副严肃作派了。”沈君佑挑着眉头，一脸沉思。
　　“改成见人便陪笑三分的样子不成！”璧容娇声回道。
　　沈君佑这才明白自己被说成了陪笑的花娘，可话头是自己挑起来的，又生不得气来，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是逗你一逗便露了马脚。”沈君佑啧啧两声，一脸宠溺地拧了拧她的鼻子，惹来璧容一阵不满。
　　软玉温香在怀，沈君佑心念一起，不由得浑身燥热。
　　伸出手臂将她懒在了怀里，闻着鼻尖的茉莉花香，大手不由自主地沿着那连绵起伏的曲线摩挲起来。
　　“别，别，小心碰到了孩子……”她忙抓住了身上那只欲星火燎原的凶手，恳切的声音里微带着些喘息。
　　沈君佑低下了头，手掌边那张俏脸好似梨花般细腻、白净，萦绕着沁人的馥郁芬芳。
　　他的心跳的有些快。
　　浑厚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动，“不碍事，我已经问过大夫了，这个月份……只要轻些便是了。”
　　“可是，我的话还没……还没说完……”
　　“那些不相干的人远远打发了便是，派人仔细盯住了……免得触了我儿子的霉头……”
　　声音逐渐变成细小的低喃，隔着层层纱帐，恍若未闻。屋外，晓风吹过，墙角一丛绿竹沙沙作响，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纱洒落在青石板上，一片静谧安宁。
　　※※※
　　如今九月中的天，和风中带着些秋日的凉爽，满院子的菊花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前日放了课，豪哥儿带着天业和承哥儿跑了过来，脚才迈进来还没有站住，便伸开胳膊朝璧容扑过来。好在旁边伺候的夏堇和秋桐眼疾手快，将他抱了起来。
　　豪哥儿在秋桐怀里很是挣扎了两下，伸长了脖子冲璧容喊道：“母亲，母亲，先生说山上的菊花都开了，要带我们出去秋游写生。”豪哥儿说话的时候脸上眉飞色舞，看的出他是极高兴的。
　　这魏先生待学生从来是亦师亦友，几个孩子跟着他学读书，都学了些附庸风雅的性情。
　　璧容对此倒很是支持，便道：“那挺好的。可订了日子？”
　　几人均是摇摇头，“先生说先叫我问问母亲。”
　　璧容想了想道：“这会儿要准备东西有些来不及了，不如后日如何？”
　　几人一听乐得不行，好像生怕璧容反悔，忙不跌地点了点头。
　　承哥儿站在豪哥儿的身旁，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稚声道：“先生说去西山爬山，要带些吃的才行。”
　　豪哥儿闻音也跟着点点头，“母亲叫厨房给我们做菊花饼带着吧。先生说了文人雅士都是朝饮木兰……木兰露，夕食菊花……”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半，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天业摇了摇头，接过话来道：“是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
　　豪哥儿也不管对错，忙跟着点了点头。
　　璧容没想到天业已经开始背起了离骚，忙伸手招了他过来，又搂了豪哥儿两个小的，笑盈盈地道：“好好，就做菊花饼。旁的东西你们只管用单子拟出来，明日便叫人按着单子上的帮你们准备。”
　　几人一听忙立正做了个揖，惹得一众丫鬟笑歪了嘴。
　　备妥了明日要带的一众行囊，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璧容才从豪哥儿院子里出来。
　　回来时已是酉时过了两刻。
　　随手招了一个小丫鬟过来，问道：“二爷可回来了？”
　　小丫鬟点点头，指了指西厢的书房，回道：“一个时辰前便回来了，问了夫人的去处，婢子说夫人去了八少爷院里，二爷便进了书房，一直没再出来。”
　　“可吩咐晚饭了？”
　　小丫鬟摇摇头。
　　璧容微蹙着眉，心中疑惑，吩咐夏堇去厨房吩咐晚饭，自己则进了书房。
　　屋里明晃晃的点了一排灯烛，紫檀雕螭案前站着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正神色专注地在绢纸上笔走龙蛇。
　　璧容只站在一旁默默注视，并未出声打断他。
　　约么过了一刻多钟，才见他长袖一挥丢了笔杆。
　　此时沈君佑方察觉到身旁有人偷看，正欲发作，转过头来见是璧容，忙收敛了回去，问道：“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见她动了动脚，恐是站了有一会儿，心下懊恼，忙过去扶了她坐下，“可是站的腿酸了，坐下我给你揉揉。”说罢，便撩了衣服蹲了下去。
　　璧容听话地坐了下来，拉了他的手站起来，笑道：“刚来了一会儿，见你画的专注，才没敢打扰。”不及沈君佑开口，便出言打岔道：“今个儿怎么有了这番兴致，听下人说你一回来便进了书房。”
　　一说起这事，沈君佑眸子里闪烁出了两抹亮色，畅快地道：“京里得了消息，朝廷急需一批丝缎，命内织染局的副使到各地方择选上品织物，如若消息可靠，预计下个月月初便要到了忻州。”
　　璧容闻声一惊，见沈君佑神色不假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到了长案上的画作上，“可是预备织布的花样子？”
　　沈君佑等着她的意见。
　　“若是真能织出来，中选必是不在话下，只是……这样浩大的工程，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沈君佑沉思了片刻，声音低了低，“昨日两位工匠商量着又改造了几个地方……明日带你过去看看。”


第113章 不翼而飞
　　缎子相较细绢要难织的多，图案又是尤其的精致。六十多片综框，四个织布女工，不眠不休织了足足三天三夜，才换得一块长约一丈四尺的缎子来。
　　样子自不必说。工笔画的风格，单是配色就足足有十四种之多，紧抓着色晕的浑厚真实层层推出红白紫三色牡丹，两侧又用了金线织边，着实是件新颖别致的织金妆花缎。
　　“哟，这才几日的功夫，便已经织出来了？”撷芳一只脚才迈进织布厅里，一脸惊叹地道，“我的老天，在朔州城活了十几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布！”
　　她的表情叫几个织布的女工颇为受用，这样的东西她们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是出自自己的手。
　　“这都要感谢思思姑娘，没有她，便不会有这么好的织机，更莫要说织布了。说起来，二爷和思思姑娘可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另一个女工接着话附和道：“可不是嘛，整整好好六十四片综框，颜色也刚好是十四种。”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听说东西已经织好了？”来人正是织布坊的程管事。
　　四个女工满脸喜色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捧了织好的布过去铺在桌上，“您看看，可有哪里不好？”
　　程管事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点点头，暗自低声呢喃道：“如此下月的竞选便是掌中之物了！”
　　伸手招了一个小伙计过来，“赶快去向二爷禀告，就说样布完事了。”
　　小伙计路上撞见了赵思思，赵思思一听说了事情急忙跑了过去，进门便嚷嚷道：“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程管事忙领了她过去看，头一回耐着性子给她讲解了各个部分织了多久的时间，听得思思一个劲地点头，只觉得头头是道。
　　“这样的话，下个月定然是可以出货了！”赵思思一脸兴奋。
　　程管事点了点头，笑道：“这些日子赵姑娘也跟着费心了。”态度里明显透了一丝恭谦温和，看得众人暗自惊讶不已。看来，往后赵姑娘在织布坊的地位便踩的牢牢实实了。
　　夜里亥正时分，响了几声闷雷，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打在芭蕉叶子上，簌簌作响。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早些年沈君佑跟着商船出海的时候，腿上受过伤，没调养好落下了病，平日里没有大碍，只一到了阴雨天膝盖就一阵阵的疼。
　　耳房里值夜的青瑶进来关上了窗棂，璧容吩咐她去拧了条热帕子给沈君佑了敷腿。忙活了一通躺下来才刚睡着，外面突然一阵响动，门口有人在低声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便听见咚咚的叩门声。
　　“二爷，外院来了人，说是有急事找您。”隔着门听见青瑶略带焦急的声音。
　　璧容蓦地醒了过来，“出了什么事？”支起手肘，靠在了沈君佑的怀里。
　　沈君佑皮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冲着门外扬声问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
　　“回爷，是织布坊的程管事和库房的姚管事。”这回说话的是关恒。
　　沈君佑眉头微蹙，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接着睡，我出去看看。”给她掖了掖被角，弯腰穿了鞋，从架子上拽了件锦缎棉袍子披在了身上。
　　“这么大的雨，小心腿上受了凉。”说着唤了青瑶进来，去柜子里取了两块棉布护膝来伺候他套在了膝盖上。
　　“你留下伺候夫人吧。”沈君佑吩咐了一句，便匆匆走了出去。
　　这大半夜地跑来，外头又下着雨，会是什么事情？璧容心里一阵阵发慌，才刚躺下复又坐了起来，急忙招了青瑶过来，“去看看关恒可走了，我有话问他。”
　　“嗳。”青瑶忙小跑着出去了。
　　“夫人，您找我？”关恒在门口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渍，才撩了帘子进来，站在内间门口的屏风后面回话道。
　　“外头出了什么事？”说完又补了句，“据实回答，莫拿些话来搪塞我。”
　　且说方才关恒已走到了大门口，又被青瑶给拽了回来，说是夫人有话要问他，他便在心里道了句倒霉，以爷的脾气若是知道是自己透了口风叫夫人担心，又要缩上好几天脖子了。可夫人什么性子，他也是知道的透透的，两边都是惹不得的主。
　　“回夫人的话，只知道铺子里出了些事，估么是库房里闹的动静，姚管事只叫我来找爷，旁的闭口不提。”
　　“库房……”璧容蹙眉沉思了起来。
　　“您不用担心，从前也经常这样，爷会处理妥善的。”关恒安慰道。
　　璧容点点头，“你快跟过去吧，仔细看着他的腿，莫要受了凉。”
　　关恒应了一声，又嘱咐青瑶在屋里好生伺候着，福身退了出去。
　　※※※
　　此刻，东大街的铺子后堂灯火通明，每个穿堂口、回廊上的屋檐下都站着两个看守的人。
　　沈君佑脸色铁青地坐在厅堂正中央，织布坊、绣坊、染坊的各位管事一应坐在左右两侧，独看管小库房里的两个伙计哆哆嗦嗦地跪在库房偏厅的地上，颤着声音回道：“回，回二爷的话，我俩，晌午在后头屋里喝了几两酒，然，然后打了个盹，申正回来时便发现门敞开着……”
　　“申正出的事为何现在才来禀报！”沈君佑厉声问道。
　　那回话的猛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道：“小人见银子分文没丢，几件库房也都上着锁，只当是有猫狗撞开了门……直到晚上姚管事过来……”
　　“回二爷的话，他们并不知道图样放在哪里，小人酉正临走时过来检查暗层才发现丢了图样，寻了他二人过来问话，这才知道出了事。”姚管事狠瞪了地上跪着的二人一眼，又道：“小人事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新织机的制造图和几日前织的那块样布也都不见了。”
　　众人一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若只是一张图样，那倒还有的补救，没有适合的织机，纵是有了图样也是织不出来的，可如今连同织机的制造图也不翼而飞，若是被同行的人得到了，后果如何大伙心知肚明。
　　沈君佑闻声眉头又紧了几分，看向姚管事道：“这些东西的位置除了你还有何人得知？”
　　“只有织布坊的程管事，还有前头铺子的周掌柜知道。”姚管事顿了顿，又补道：“小人隐约记得上次程管事过来送样布的时候，赵姑娘好像也跟着一同来的。”
　　沈君佑闻声便把目光转到了左下首位的程管事身上。
　　程管事想了想，点头道：“是跟着我一同去的，小人记得她那时说要放在盒子里密封保存，又问小人库房里可有驱虫蚁的东西，免得布被虫子咬了，小人当时不知所谓，她便和小人说要亲自过去看着，小人当时没多想便同意了。”
　　程、姚二位管事都是在铺子里做了不少年的老人，周掌柜更是不必说，同年掌柜一样都是沈君佑一向颇为敬重信赖的人，若说他们出卖自己，莫说沈君佑，铺子里任何一个人只怕都是不相信的。
　　到了眼前这个形势，东西被何人所盗，在座的众人心里都已有了结果。
　　“二爷，事不宜迟，还是叫人去把赵姑娘找来，是与不是，一问便知。”染坊的宋管事提议道。
　　沈君佑没有表态，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对众人道：“此事先不要声张，明日织布坊一切事务照旧。”
　　周掌柜起身道：“二爷，若是东西被别的布庄得了去，下月内织染局择选织物一事是不是应该另做打算……”
　　沈君佑抬手止住了周掌柜的话，淡淡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
　　回府时子时已过，屋里点着昏黄的灯烛，璧容歪在床头的大迎枕上，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书卷，看得很是入神。
　　昏黄色的灯光下，如墨般的青丝散在绛紫色的迎枕上，恬淡的脸庞下露出了白皙玲珑的锁骨，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一旁的青瑶坐在脚踏睡得正熟，蓦地听见响动，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见是沈君佑忙揉了揉眼睛，福了个身，“二爷回来了。”
　　璧容闻声晃过神来，微蹙着眉头，眼里有些恍惚。
　　沈君佑挥手叫青瑶下去歇息，脱了外衣，转身坐到了床边问道：“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这胡思乱想的毛病要如何才能治得好。”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吵的我心慌，起来坐了会儿。”璧容往里侧挪了挪，叫沈君佑躺了进来。
　　吹了灯烛，放下了帐子，沈君佑动作轻缓地躺了下来，璧容挽住了他的胳膊，“铺子里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君佑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闻着她头上清幽的茉莉花香，先头的乌云散了一大半。
　　“准备参加内织染局竞选的织物图样不见了，连同样布和织机的制作图一起。”这件事沈君佑并未对打算隐瞒她，相反，他需要一个理智的倾听者。
　　璧容闻言大惊，蓦地睁大了眼睛，想起方才关恒提到的库房管事，便问道：“可是在库房丢失的？”
　　沈君佑点点头，“看管库房的两个伙计喝酒误了事，回来时见大门敞着，检查了银钱并未丢失，便没有禀报……”缓缓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在说到赵思思也是知情者的时候，沈君佑突然停了口。
　　“此事，你如何看？”沈君佑问道。
　　璧容眯着眼睛沉思不语，大伙怀疑赵思思可以说是很自然的事，其余知情的周掌柜三人都是铺子的老人，唯有赵思思身世背景，所来所去皆是一团迷雾。
　　可正是如此，她若心怀歹意，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折地帮织布坊改造织机，更加没有必要废寝忘食地为沈记织造参选的御用织物。
　　这不是自己挖了个坑让自己跳吗？
　　“依我看，这事还另有蹊跷。且不说别的，虽说只有他们四人知道东西放在哪，可谁又能保证当时有没有旁人碰巧看见，库房虽不像前院鱼龙混杂，可每日在院子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只要是铺子里的人，进去拿了东西再出来，旁人也不会生疑心。”
　　璧容抬头看了沈君佑一眼，又缓缓道，“说起来，确是她最可疑，可爷莫要忘了这些东西本就是人家想出的主意，人家有恩于我们，我们怎可生出小人之心？我虽与她认识的不久，可心里却信她是个磊落的人，除非有真凭实据，否则岂不是寒了人家姑娘的心。”
　　沈君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故而方才他才没有听从宋管事的建议，“你说的不错，她虽疑点最大，可却没有一丝行事的动机。”翻身叹了口气，“此事不宜声张，还需从长计议才好。”
　　璧容点点头，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东西究竟有没有转到外面还尚未可知，可到底已经失了补救的先机，再想着拿原先的织物去参选已然不可能了。如此，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等着背后黑手沉不住气时自露马脚。
　　“离参选还有多少时日？”璧容问道。
　　“不足一个月。”沈君佑沉声道。
　　“既然还有时间，总不能就这样弃之一旁。”璧容抚上他的手，十指相握。
　　沈君佑闻声淡淡地笑了起来，握紧了她的手以示回应，安抚道：“你就放心吧，我沈君佑这辈子从未走过回头路。”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道：“你如今该做的，就是养好了身子，到时候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那要是生的女儿呢？”璧容歪着头问。
　　沈君佑哈哈大笑了起来，在她腰间摸了一把，“那也要白白胖胖的，就像她娘一样。”
　　璧容半响才明白过来自己被他打趣了，气得在他腰上狠掐了一下，鼓着嘴翻身扭了头面向里侧。
　　才扭过去，便感觉背上有具滚烫的身体靠了过来，腰间好似有些炙热、坚硬，璧容的脸上顿时犹如火烧，两只手不由得抓紧了被角。
　　空气里有些淡淡的暧昧不断攀升。
　　“小心你的膝盖……”
　　话音未落，随着衣襟里的细细抚挲，僵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第114章 没安好心
　　翌日一早，各坊仍旧忙忙碌碌地继续着一天的工作，独几位管事的一个上午也没见着踪影。
　　“你们莫不是怀疑我？”
　　库房大院的厅堂里，姚、宋、程三位管事及周掌柜并坐与左右两侧的玫瑰椅上，赵思思瞪大了眼睛盯着众人，厅堂里的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赵姑娘，明人不说暗话，秘方所放之处只有咱们四人得知，昨日下午敝人同染坊的宋管事去了忻州府购买染料，酉时一刻才归，此事忻州府彩轩堂的钱掌柜可以证明。”率先起身的是库房的姚管事，他目光清澈，脊背挺得笔直，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模样，单从气势上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姚管事话音刚落，便见染坊的宋管事站了起来，扬声道：“不错，是我请姚管事与我同去的。”
　　其余二位也纷纷起身，周掌柜在前头铺子里和沈君佑一同查账，程管事在织布坊安排事宜，都有共事的手下可以证明。
　　“你们这是在说不在场证明了？”赵思思眯着眼睛笑道，“那好，本姑娘昨个儿下午去了东大街的同盛赌坊，嗯，好像也是酉时回来的，至于证明人，你们大可以去问赌坊的伙计，姑奶奶昨个儿可是赢了他家不少银子。”
　　事情发生在库房，姚管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昨个儿沈二爷的态度分明就是包庇此女子，这会听得她的儿戏话，嘭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这算什么解释！谁知道你半截有没有回来过，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嗓门大了不起啊！你们所说的铺子、坊间离着库房不过几墙之隔，进出岂不是比我要方便的多，焉就我一人能中途回来不成？”赵思思仰头瞪着两只大眼，气势比姚管事还要犹盛三分。
　　“你！你！”姚管事登时火冒三丈，一张国字脸气成了猪肝色。
　　正当此时，大门咚的一声被踢开了。
　　“都在这吵什么！”沈君佑阴沉着脸，目露寒光地在屋内众人身上扫射了一圈，“我昨日说的话你们都忘了不成！还是你们对我的决定另有他意！”他的眼神落在了姚管事身上，姚管事闭口不语，一旁的宋管事见状忙扯了扯他的衣服，这才拉了他坐下。
　　厅堂里顿时一片寂静。
　　沈君佑大步走了进去，坐到了上方左侧的太师椅上。
　　周掌柜起身道：“二爷，今早得了消息，霍家庄的卢老二自称从地底下挖出了祖传的织布秘方，已经怕人去打听了，应该就是咱们丢的。”
　　沈君佑闻声眯起了双眼。
　　要这霍家庄，不过是一块两百多亩的庄子地，种了些棉花、苎麻，先头也不姓霍，而是姓卢，五年前卢记染坊的第三代东家卢进生败了祖上的家业，恰巧此时遇上了忻州府做染织生意的霍家的大爷，花了一千多两银子买下了这片地，改了名字叫霍家庄，又加盖了两间不大不小的染间，主染红米分色系。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卢老二家祖上三代都是染布的，就是真有祖传宝贝那也是染布秘方，哪里来的织布秘方，分明就是偷的咱们的！”姚管事忍不住大骂出声。
　　“依小人看，二爷不如去官府告他一状，总归咱们手里的织机、织物都是现成的，究竟是谁家的东西，府衙里派人一看便知。”染坊的宋管事献策道。
　　那霍家既敢由着卢老二如此大张旗鼓，必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何况先前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内织染局的竞选一事，若是起了争端污了沈记的名声，可就是因小失大，实属不该。
　　“对！”姚管事连连点头，“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不能便宜了背后小人去。”说罢，横眉立目地看了赵思思一眼。
　　赵思思杏眼一瞪，插着腰道：“你这样看着我说是什么意思，有种你就把话说清楚了，这样含沙射影的算什么男人！”
　　“你，你……”噎的姚管事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赵思思，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气氛正僵持着，忽听得门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君佑眉头一紧，扬声问道：“何人在门外喧哗！”
　　“回二爷，是府上的撷芳姑娘，说有要事禀告。”关恒回道。
　　沈君佑脸上顿时闪现出一抹厌恶之色，朝着门外怒道：“没瞧见爷在处理正事吗，什么闲七杂八的人都敢给爷往院里带，你小子皮痒了不成！”
　　关恒缩了缩脖子，暗道了一声倒霉，没好气地扭头看了撷芳一眼，“都听见了吧，赶紧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说罢，便要轰她出去。
　　好不容易进来，岂有铩羽而归的道理。
　　撷芳趁关恒不注意猛扑到了门上锤了起来，口中大声嚷道：“二爷，二爷！婢子有事向您禀报，求二爷叫我进去，是有关思思姑娘的事！”
　　屋里听得真真切切，周掌柜闻言道：“二爷，既然与之相关，不妨叫她进来一说。”
　　沈君佑默不作声，半响才抬了抬头，示意开了门。
　　开门的力道不轻，撷芳蓦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你方才说知道有关赵姑娘的事，可是当真？”周掌柜直言问道。
　　撷芳款款步行到沈君佑面前，弯身服了一礼，柔声道：“回二爷的话，婢子听闻几位管事寻了思思姑娘来此，心里甚是担忧，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蒙受此等冤屈。故而才大胆前来，求二爷饶恕。”
　　沈君佑咚的一声撂下茶盅，不耐地道：“莫要说些废话，你只说你所指的‘有关之事’所谓何。”
　　撷芳抬头看向众人道：“婢子可以证明思思姑娘昨日并不在铺子里。”
　　“休要胡说，你个小丫头如何能做的了证！”姚管事厉声问道。
　　撷芳佯作一副惊惧状后退了几步，才道：“昨个儿下午婢子帮织布坊的谢大娘去她家里取织好的绢布，回来的时候经过西大街，正看见思思姑娘在俞记茶摊上喝茶，各位若不信，去向卖茶的俞婆婆一问便知。”
　　众人一听，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你是几时看见她的。”周掌柜问道。
　　撷芳蹙眉回忆了下，道：“应该是申末酉初，那会儿日头西照，婢子怕晒，特意绕了远。”说完越发坚定地点了点头。
　　姚管事听了一拍桌子，指着赵思思道：“好啊，好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姑娘，这个时候你还不打算承认吗！”
　　“承认什么！我昨个儿确实在俞婆婆的差摊上喝了碗茶，可这又如何，我并未回过铺子！更加没有做过那些鸡鸣狗盗之事！”
　　“你方才不是说你去了赌坊吗？怎么又跑到了西大街上喝茶！库房失窃之时便是从未正到申正这段时间，姑娘恰好这段时间不见踪影，又有人见你事发之后便立即出现在了西大街，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从东大街到西大街步行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敢问赵姑娘是几时去的同盛赌坊，又是几时出来的，敝人即刻就派人去赌坊询问。”
　　“问就问，姑奶奶身正不怕影子斜！未初三刻进的赌坊，申时二刻出来的。要是多说了一刻钟，姑娘就不姓赵！”
　　“二爷，此时若不差个水落石出，小人今后便再无颜面在库房当差，还请二爷决策。”
　　事情闹到了这个局面，恐怕铺子里上上下下已然传的沸沸扬扬，若是不彻查，不止赵思思往后在铺子里无法立足，众人只怕也会心生非议。可若是查，沈君佑先头的顾虑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喂，你在犹豫什么，当然要查，还要好好的查，若是你们冤枉了我，便一一跪下给姑奶奶磕个头！”
　　姚管事闻言一拍大腿，“好，若是我冤枉了你，便跪下给姑娘磕个响头，可若查出来偷盗之人真是你，你又做何打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姚管事见沈君佑并未阻拦，便到门外招来了两个小厮，伏耳叮嘱了几句，便见他二人匆匆而去。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才见一人回来。
　　“你可有何发现？”姚管事急问道。
　　“启禀二爷，小人在赵姑娘的房里翻出了一个包袱。”说着，便将手里的蓝色布包放在了地上，打了开来。
　　只见那包袱里赫然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银锭子，大的约么二十两，小的只是些零碎的银角子。
　　姚管事面带三分喜色，“好啊，好啊，物证已然寻到了，赵姑娘，你且说一说，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赵思思不耐地白了他一眼，“姑奶奶方才不是说了吗，在赌坊赢了不少银子，不多不少，二十把买大小，总共一百二十五两银子，不信你们数数。”
　　“你……”姚管事正待发怒，又闻得门外一阵脚步声，穿着灰色衣服的小厮身后领着个个头中等，鼠眼歪脖的伙计模样的人迈了进来。
　　“回二爷，众位管事，这是同盛赌坊的跑堂白小七。”
　　“来的正好！”姚管事忙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对那赌坊的跑堂问道：“你且说说，昨日未初三刻到申时二刻，你可曾见过这位姑娘去了你们赌坊？”
　　那白小七一双鼠眼在赵思思身上看了看，笑道：“大爷这话说的有意思，咱们那是什么地方，还从没见过有姑娘进去过呢。”
　　姚管事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是了，是了，赵姑娘，现在你怎么说。”
　　赵思思一把揪住跑堂的衣领，杏眼圆睁，骂道：“你个瞎眼的东西，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姑奶奶昨个儿赢了你们一百二十五两银子，你敢说你不认识姑奶奶！”
　　“呵呵，姑娘这话说的有意思，莫不是昨个做梦去了咱们赌坊，这会儿梦还没醒吧。”那跑堂的见赵思思撸了袖子，忙伸手捂了眼，嘴里诨道：“姑娘，姑娘，小的可还没有讨媳妇呢！你就饶了小人吧！”
　　身边的两个小厮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正当此时，关恒在门外禀道：“爷，夫人来了。”


第115章 另辟蹊径
　　大门一开，只见璧容穿着件缥碧色百柳纹的阔袖罗衫，下面一条杨妃色的金海棠花鸾尾长裙，一手扶着腰，由秋桐扶着走了进来。
　　厅堂里的众人心思各异。撷芳看了看自己的一副，咬着唇心有不甘地退到了左面的角落里。
　　沈君佑忙起身走了过去。
　　“你不在家中歇着，跑这来做什么！”眉头蹙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叫人拿了两个厚实绵软的垫子铺在了太师椅上，扶了她坐下。
　　璧容笑道：“听说有人去府里搜了东西，好歹也是家里的客人，总要过来看看，免得丢了什么贵重东西。”拉过赵思思的手宽慰道：“你放心，若是丢了什么东西，回去我补给你。”
　　那姚管事一听，额头青筋直露，二爷对夫人向来上心，自己怎么偏生惹上了这位主，抬眼见沈君佑眉头紧皱，不由得头冒冷汗。
　　璧容见那厅堂中间站着个鼠眼歪脖的男人，时不时抬头往她脸上偷瞄，皱着眉头道：“这是个什么人，我身上有何东西，叫你一个劲的打量？”
　　沈君佑一听，顿时一道冷光朝那跑堂白小七射了过去，吓得那跑堂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夫人在问你话，还不据实招来！”夏堇厉声道。
　　那跑堂狠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道：“回，回夫人的话，小的是同盛赌坊的跑堂白小七。”
　　“仔细你的狗眼，若是再胡乱看，姑奶奶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夏堇露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唬的那跑堂连喊饶命。
　　璧容见众人都不说话，故作茫然地看了看，道：“各位管事不必理会我，继续审问便是了。”
　　沈君佑向周掌柜点了点头，周掌柜领了命，便指着赵思思问向白小七，“你仔细看看，当真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白小七抬起头睁着一双鼠眼往左面看了看，咽了口唾沫回道：“小的确实不曾见过。”
　　璧容突然轻笑了一声，柔声道：“爷，此事可允妾身问上两句？”
　　沈君佑不解，这事情显而易见，要么就是赵思思说谎，要么就是白小七说谎，可不论是哪一个，都是难撬其嘴的，但见璧容一脸的自信，只得点了点头。
　　“白小七，我且问你，你平日在赌坊做些什么差事？”
　　白小七不知所谓，挠挠头便回道：“小的平日负责迎来送往，添茶倒水的活儿。”
　　璧容点点头，“如此，何人来何人走，便没有谁能比你更清楚了是与不是。”
　　白小七顺势点点头，拍拍胸脯道：“小的别的本事没有，记性最是好，只要是进了门的人，就是过个十天八天也没有小的不记得的。”
　　璧容继续道：“如此，那我问你，你们赌坊里平日是平民百姓居多还是老爷少爷居多。”
　　白小七嗤了一声，不屑地道：“竟是些穷鬼，手里拿着八分钱也想着靠赌钱发财。”
　　“哦？那么昨日你们赌坊可来了什么阔气人没有？”
　　这样的事白小七自是记得非常清楚，想也没想便道：“倒还真来了一个，钱袋子里都是十两、二十两一锭的银子，只是那人运气着实差，输了不少钱去。”
　　璧容闻声一笑，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抬头望向堂中众人，“众位管事，请再好好看看地上的包袱。”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包袱里不多不少放着三锭二十两的银子，三锭十两的银子，其余的便是些从五两到八分不等的碎银，除了赌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地方的银子如此零散。
　　如此，何人说谎，昭然若揭。
　　沈君佑阴沉着脸一拍桌子道：“白小七，纵是你东家也要给我几分面子，你最好别在爷的面前囫囵了事，爷就是将你捆了，你东家也不敢说个不字。”
　　那白小七一听连连磕起了头，“老爷，夫人，饶命啊！小的……对了，小的想起来了，昨个下午小的拉肚子，离开了一会，好像，好像就是未正时候，许是这位姑娘去了，小的没有见着……”
　　那白小七说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断，抬眼向左面看了看，心虚地低下了头。
　　眼前翻江倒海地去查谁是盗窃者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会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反而会耽误了竞选的大事。
　　沈君佑见状，摆摆手叫人将他带下去严加审问，对座众人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想法子补救，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猜忌，甚至背着我私自审问！如今竞选一事迫在眉睫，赵姑娘也已经洗清了嫌疑，我希望众位可以同心协力尽快想出补救良策。至于这件事，我自会差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恭声退了下去。
　　姚管事刚走到临到门口，却被沈君佑突然叫住了。
　　“那两个人可处理妥当了？”
　　“已经结了银钱，将他二人赶了出去。”姚管事郑重地道：“二爷放心，小人回去一定严加监察，绝不会再出现此等事情。”
　　※※※
　　回了院子，秋桐端了杯晾的温热的清茶递过来，见璧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道：“夫人可是对方才的事另有发现？”
　　璧容闻声接过茶盅抿了一口，径自嘀咕道：“那个白小七，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
　　“贼眉鼠眼的，婢子倒是觉得看他那里都不对劲。”夏堇一脸嫌恶地附和道。
　　璧容摇摇头，继续方才自己的思索，“他方才所说的不过是个借口，但凡是个耳不聋的都能听得很出来，可他为何要隐瞒这件事呢？按理说他和思思妹子并不认识，最多也就是有过一面之缘，不该结下什么仇怨。”
　　“会不会是他东家背后指使的，赵姑娘赢了他家的银子，故而怀恨在心。”秋桐道。
　　璧容却并不这么想，“能开的起这么一间赌坊，还能在乎这点银子。”
　　正说着，门外小丫鬟进来禀告说赵思思来了。
　　之间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撩了帘子跑进来，不是赵思思还能是谁。
　　怪模怪样地躬身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妹妹我先干为敬。”说罢，学着男人们喝酒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盅仰脖而下。
　　众人见了纷纷掩嘴忍俊不禁。
　　“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璧容笑的险些岔了气。
　　“……”赵思思刚想说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猛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忙改口道：“听说书的讲的，有义气的英雄好汉都是这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秋桐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起水壶又给她茶盅里添满了茶，道：“姐儿喝的可不是酒。”
　　赵思思忙摆摆手，“你们这的酒烈的很，我可不敢喝。”
　　几人听了更是笑个不停。
　　璧容叫人去拿了新做的细葛迎枕，拉了她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今日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你姐夫已经发了话，铺子里绝不会有人再敢议论此事。”
　　赵思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姐姐不必为此事替我担心。不过既然有人觉得我会为了钱出卖大伙，索性我便大着胆子和姐夫做个生意如何？”
　　璧容闻言挑了挑眉，笑道：“哦？这倒是稀奇，且说来听听。”
　　赵思思清清嗓子，有条有理地开了口：“我知道下个月朝廷要来山西选织品，且不说旁的，太原、朔州都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地儿，就是咱们忻州，也少不得有藏龙卧虎的人。先前准备的虽好，奈何已被鸠占鹊巢，姐夫要想从中脱颖而出，先前的东西必须全部弃之一旁，重新另辟蹊径，作出和之前截然相反的东西来。姐姐说，我所讲的是也不是？”虽是疑问的口气，可脸上的神情却是信心备至，跃跃欲试了。
　　“听你如此说，便是早就胸有成竹了。”璧容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有个要求。”赵思思也不否认，眼睛里迸发着的亟不可待的光芒，“我要每月分得沈记布庄的一成收益！”
　　璧容有些意外，很快便明白了她方才所言的“做生意”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笑道：“倒真是个做生意的料。”不过，这事倒也应该，遂道：“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做生意本就该如此，我便替你姐夫先应下了。不过你可要与我仔细说说这蹊径要如何另辟才好。”
　　赵思思闻言乐滋滋地坐到了璧容身侧。
　　“先头的那匹彩蝶戏牡丹，不过用了十四种色调，可单是制图版，改造花楼机就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到底在工序上有些不甚熟练。如今时不待人，若是按照先前的思路，重新琢磨图样、雕版，定然是完不成的。可纹饰样子又不能马虎了去，我思来想去，唯有一种方法既能模样出彩，又能省去一半的时间。”赵思思话音一顿，有意地抛了个悬念。
　　夏堇正听得仔细，却见赵思思停住了嘴，气道：“姐儿这会儿跟咱们卖起关子来，莫不是等着讨打不成。”
　　“莫急莫急。”赵思思嘿嘿一笑，看向璧容道：“姐姐说，妆花配上染缬，如何？”
　　璧容听着一怔，半响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尚有些不敢置信抬起头，“你是说……”
　　赵思思肯定地点了点头。


第116章 大展拳脚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正笑着，丫鬟进来禀道：“二爷回来了。”
　　璧容抬头看了眼自鸣钟，未时还差一刻。
　　两人下了炕，起身去了厅堂，便见沈君佑撩了帘子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多生了双顺风耳，才要打算派人去请你呢，可巧就回来了。”璧容笑着拿了一旁架子上搭着的常服递给他，“可用了饭了？”
　　沈君佑径自去了内间屏风后面换衣服，出来时道：“先不吃了，我与两位工匠约好了时间，要尽快把新的样子画出来。”
　　“别忙别忙，先听了我们说的话，再忙不迟。”赵思思轻歪着嘴角故弄玄虚地打断了他。
　　“哦？有何事情能叫我听了。”沈君佑挑着眉道。
　　两人不由得想起上次背着他说悄悄话的事来，相视一笑。
　　璧容笑着解释道：“思思妹子想要和爷做桩买卖，方才我一时心动，便替爷答应了。”
　　沈君佑看了璧容一眼，她身上已经换了件在家常穿的藕荷色罗裙，眉眼带笑，看上去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半点忧心的模样也无。沈君佑不由得来了兴兴致，笑道：“看这情形倒不像是桩亏本买卖。说来听听。”
　　“自然不会是叫你亏本的买卖。说起来这是念在我姐姐的面子上，估且不为着今早的事与你计较。本不想在掺和进来，可又实在咽不下着口气，估且冒着江郎才尽的危险再为你献上一计。”赵思思作势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道：“不知你可了解唐代的夹缬？”
　　自古印染的三大技艺之一，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因夹缬工序复杂，如今早已换做了油纸镂花印染技术。
　　只是与这有何干系？沈君佑不知所谓地点点头。
　　“若是靠织，且不说要画图制板，便是织工们不眠不休，织一匹布也要些时日，可若是用染的，无论再复杂的图案，只要刻了出来，不出三五日便可染的光鲜亮丽。”
　　“如今换做油纸印染的主要原因便是这夹缬的雕版之难，那样的雕刻技术恐怕早已失传了。”沈君佑沉声道。
　　“那便用作油纸如何？”璧容道。
　　赵思思摇摇头，“不可，油纸虽简易，可花纹却不甚精细，而且颜色也着实单调，夹缬则不同，想当年唐朝皇室的复色夹缬赫赫有名，就是放到现在也是风采依旧的，况且咱们可以织染结合。至于这雕版……”话音一顿，傲气十足地仰了仰头，“我既然敢说出来，纵是没有十分把握，可八分总还是有的。”
　　“你会雕刻板？”璧容也是一惊。
　　赵思思眉毛一挑，“我可没说过我不会。”掩嘴呵呵地笑了起来，半响才继续道：“这是我家祖传的秘方，我父亲、爷爷可都是有名的雕刻师，岂止是雕版，就是在玉石、珍珠上雕，只要有样子，也没有他们雕不出来的。”眉眼之间尽是洋溢满满的荣耀自豪。
　　璧容笑着拉过赵思思的手，对沈君佑道：“这下你可真要好好感谢我的好妹妹了。”
　　赵思思摆摆手，“先别忙着谢，姑且容我再多问一句。这上头可说了只能参选一样？”
　　沈君佑琢磨了下，实言道：“并未明说。”
　　赵思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既如此，便参选两件两匹如何？”抬头看向沈君佑。
　　沈君佑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之前咱们所做的心血可不能叫别人白白得了去，纵是你忍得下这口气，我却是忍不下的。我仔细想了，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们既然在缎子上织，咱们便在纱上织！”
　　“纱？”璧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安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总要量力而行。”
　　沈君佑却是皱紧了眉头，略一沉吟道：“可有六分把握？”
　　赵思思淡然一笑，“七分也是有的。”
　　沈君佑点点头，“如此，便说说你的价格吧。”
　　和聪明人讲话半点不费力气。
　　赵思思也不矫情，直接开口道：“我要东大街铺子里每月的一成收益。”
　　一成的收益虽算不得甚多，可却是往后源源不断的收益来源。这个赵思思倒真是个精的！沈君佑暗自腹诽道。
　　“怎么就扯到银子上来了，我可是还一团浆糊。”璧容闷闷地道。
　　“纱虽轻薄，可倒也不是没有法子织花纹，只是模样有些不甚入目。”沈君佑解释道。
　　赵思思点点头，更进一步道：“到底不是薄如蝉翼，只需在叠助木的选择上比一般织绢、缎子的轻上十多斤便好，另外，再多加上两片综框。”
　　不上吃一口饭，沈君佑便匆匆回了作坊，将赵思思的想法转达给了两位工匠，两位工匠又是彻夜未眠地赶了工。
　　※※※
　　亥正二刻，后罩房秋风院里的一侧，房门紧闭，窗布上映衬着两个人影正在屋里窃窃私语。
　　“这个胆小的腌臜东西，坏了我的一出好戏！”撷芳忿忿地捶了下床，可气归气，她到底还是不忘嘱咐苗聋子，“不论用何法子，干娘回去转告阿越哥，务必要在今夜让白小七离开定襄县，只要找不到人，纵是再有本事的人，也决计查不到咱们娘俩身上。”
　　“可卢老二那边？”冯瑞生家的有些局促不安。
　　“干娘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只要按着我的话去做，保准不会有问题。”撷芳也不隐瞒，对冯瑞生家的说起了今日之事，“……夫人横插的那一脚，可是让厅堂里不少管事都存了非议，尤其是姚管事，他恨不得赶紧把这盆脏水泼到赵思思身上，偏生有人毁了他这步棋。这个时候咱们只要再添根柴火，就不怕这场火烧不起来。”
　　常言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件事，她可是从中得了不少银子，除却给白小七的甜头，其余的一半拿来还了她儿子欠下的赌债。这下是真成了一条绳的蚂蚱，谁也跑不得。
　　冯瑞生家的听了点点头，“你放心，咱们都听你的，回去我就嘱咐你阿越哥，这回一定给你办的妥妥的。”
　　璧容也不记得自己何时睡了过去。待到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习惯性地伸手一摸，身边只余一片冰冷。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喊了几声，匆忙趿了鞋屋里屋外地寻了一圈，竟是没见到沈君佑的人影。
　　秋桐正端了水盆推门进来，见璧容穿着寝衣站在外间，惊叫了一声，忙放下盆去拿了外裳给她披上，嘴里不忘道：“这是几月的天啊，受了凉可不是小事情。”
　　璧容这才醒过神来，笑笑道：“哪就这么弱不禁风了。你可看见二爷了？”
　　秋桐突然恍然大悟，点点头笑道：“也不知何时进去的，婢子夜里起夜时便瞧见书房里通亮着灯烛，料想是二爷，便没进去打扰。”
　　沈君佑到底何时出去的，她竟是半点印象也无，璧容不禁有些汗颜。
　　犹记得他昨日将近子时才回来，璧容拿着本书倚在床头已经神志全无，可他似乎还坐下自己说了会话，敢情那话竟是催眠的不成？
　　“去吩咐厨房做些软绵热乎的，我先过去书房看看。”
　　秋桐点点头，依话吩咐了下去。
　　桌上铺着一张长约一臂长的绢纸，璧容悄然走过去，画上已然细笔勾勒出了人物全貌，画的应是汉皇后赵飞燕，单足立于掌中，风姿绰约，翩翩起舞。
　　另一侧的长案上还摆放着如此三张绢纸，璧容一一敞开来看。另三张画的分别是贵妇醉酒、霸王别姬、昭君出塞，工笔之细，自不必说。
　　与以往不同，画夹缬图样，要按照布匹上花纹的尺寸精细计量，然后裁剪出相等大小的绢纸来画，画好的墨笔画称之为“米分本”，如此，便可直接贴在雕版上。
　　璧容在他身后看了半响，待得他停了笔才叹道：“以前只见过你画花鸟，没想这人物竟是形神兼备，好似活生生的一样。”
　　沈君佑从她进门时便已知晓，只是他作画之时向来心无旁骛，放下笔，缓缓吐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淡笑道：“昨日睡得本就晚，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璧容闻声剜了他一眼，才要抱怨两句，可见他一脸倦意，不由得又有些心疼，“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吧。”按着他坐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捏了起来。
　　“我若去睡了，焉知你是不是又不好好用饭，还是先陪你去用早饭吧，正巧我也有些饿了。”沈君佑淡笑着站起来，拉了她的手一同回了卧房。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早饭才一用完便见他拿着米分本去叫了赵思思来，摊开画样给她看了看，赵思思很是满意，笑言道不出半月必刻出一模一样的雕版来，只管先叫织布坊将金银妆的地方预先织好。
　　沈君佑出了门，璧容便跟着赵思思到她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赵思思显然对这套雕刻的技艺十分娴熟。说起来，可真是件精细活儿。拿刷子轻轻地将米分本刷平在了栎树板上，按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顺序，首先拿的是斜刀，浅浅地刻了个轮廓，然后才开始取正刀，挖明沟，再进入暗道。
　　尤其是人物的眼部，用两分的半圆凿子，在头部周围的“明沟”处竖直方向好一通凿制、深钻，钻通后，还要把残留在“暗道”内的木屑排净，使其通畅。接下来才能开始做做“背部”及“花点”方面的水路。等到一块型版雕刻完毕，原先的米分本已是七零八落，在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夫人，……”
　　夏堇在璧容耳边低语了几句，待璧容抬头时肯定地向璧容点了点头。
　　璧容便跟笑着同赵思思告了辞，只嘱咐她小心身体，有任何事只需吩咐一声就好。
　　回了院子，关上了门，主仆三人这才说起了来。
　　“果然如夫人所料，早上婢子按照您的嘱托派人去了同盛赌坊，可他们的人却说那白小七一个早上都没见人影。于是又去了他家住的巷子里，却见门窗大敞四开，里面空无一物。问了他家隔壁的婆子，只说他们一家昨个收拾了东西连夜便离开了，至于去了哪却没人知道了。”夏堇把方才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禀了一遍。
　　“这明显就是做贼心虚啊！”秋桐在一旁恨恨地道。
　　“这贼恐怕可不单单只他一个。”璧容意有所指地道。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他还有什么同伙？”
　　璧容摇摇头，“那同伙指不定还是咱们认得的。”嗤笑了下，道：“那白小七可是定襄县土生土长的人，若非被逼无奈，岂能舍了家连夜溃逃？”
　　“可不是，据说他家里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祖母，也一同跟着上的路。”夏堇补了一句。
　　“如此，显然就是内鬼了。”璧容呢喃道，“去打听打听，那白小七最近可曾和谁走的近？可曾欠了谁什么银子？”
　　夏堇想了想，不由得恍然大悟，“若是没有些银子，可做不出举家而迁这样的大动静来，婢子这就去叫人打听。”
　　晚饭前的时候，打听消息的人才姗姗回来，夏堇细致地问清了话，才撩了帘子进来。
　　“夫人神机妙算，正如夫人所想，据同盛赌坊的另一个跑堂的说，白小七这几日在赌坊里输了五十多两银子，为此挨了好几顿打，可昨个下午却把钱还清了，分文不差。”夏堇回禀道。
　　“可惜去晚了一步。”璧容皱着眉头问道：“他可见了什么人？”
　　“那人说白小七最近与一个叫冯越的男子走的很近，这冯越是个同盛赌坊的常客，可家里早就是一穷二白，在赌坊赊了不少账，赌坊的人对他厌恶之极。可这两天赌坊里手上却颇为大方，逢人便讲自己发了大财。婢子仔细地查过了，那冯越正是咱们院子从前管洒扫的婆子冯瑞生家的长子。”话音一顿，声音抵了几分，“这冯瑞生家的和秋风里那位有点交集，常有人看见她给她送东西。”
　　“冯瑞生家的？”璧容眉头微蹙，这是个什么人？
　　“夫人可还记得上次四姑娘生辰，有个婆子弄扣了您的汤盅，便是那个婆子，后来被赶到了外院洒扫。”夏堇提醒道。
　　璧容正琢磨着，猛然想了起来。


第117章 顺利中选
　　库房偷盗一事，秋风院的那位撇的一干二净，她本就是躲在背后的，一切都是冯瑞生家的和她儿子跑腿递话，可偏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叫冯瑞生家的老老实实揽了罪。
　　寻了个借口，给了一些银钱，便遣了冯瑞生一家出去。那冯瑞生本本分分地在沈府干了大半辈子，本想着到老了能得主家的恩泽给个地方养老，毫不知自己的一番苦心就这么被家里不着调的娘们毁了个干干净净。
　　虽明着惩处了苗聋子母子，可究根结底祸起何处，阖府上下没有人不心知肚明，只是适逢多事之秋，又得了璧容的话不允声张，众人这才扮了睁眼瞎。但嘴上到底是不易把持的，故而一时间，流言蜚语铺天盖地。
　　“算她命大，又叫她逃过一次。”夏堇忿忿地道，手上一个大力，生生剪断了一朵开的正艳的木芙蓉。
　　秋桐在一旁见了心疼地道：“它开它的花，可没有地方得罪了你。”
　　“谁叫它长得不是时候，专跑出来碍人的眼。”夏堇撇着嘴捡了起来，转身插到了秋桐头上，“喏，这不正好给你戴。”
　　九月授衣，十月获稻。
　　一场秋雨过后，暖暖的阳光再次笼罩了广阔的田野山林，天高云淡，层林尽染。乡间忙起了一年一次的冬种，而忻州府里却是迎来了多年不见的荣盛之景。
　　十月四日清早，秦书怀过来说朝廷内织染局的车马将于后日到达。这是忻州府几年难得一遇的大事，各县的商人们早就蠢蠢欲动，有些个心急的，已然于几日前便起身去了忻州，明的、暗的打点着。
　　沈府自是也早早便做好了一应准备。
　　织布坊的程管事亲自捧了长匣出来，除却织布坊的几人和沈君佑、赵思思，便是璧容也是头一回见，众人皆是仰首屏息。
　　沈君佑先净了手，这才缓缓走上前去，亲自打开盖子。
　　银白色净面丝绸里下裹着一匹鲜艳明亮的橙黄色织物，随着缓缓拉开，众人面前赫然出现了四幅色彩斑斓、美轮美奂的夹缬图案，依次是西施浣纱鱼沉水，昭君出塞雁落沙，貂蝉拜月致月隐，贵妃醉酒羞落花。夹缬四周用了翠绿色的四方缠枝、银白色的八宝祥云等数十种纹形做局部盘织妆彩，将四幅夹缬巧妙完整地镶嵌了起来。
　　“这莫不是画上去的吧……”
　　“真不敢相信啊，如此细腻的手工！”
　　周遭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惊叹，将众人从目瞪口呆的游离中唤了回来。这样的东西是屋里的这些人谁也没有见过的，就是璧容，幼年见识了母亲那无数栩栩如生的刺绣佳品，却也不得不承认，妆花的厚重与大气磅礴之感是刺绣所无法媲美的。
　　一梦未醒，程管事随后又递上了另一个宝蓝色宝相花纹样的长匣。
　　浅水绿色的轻纱一字拉开摆在高腿案几上，仍旧是原先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配色从原先的十四种变为了十八种，在色晕层层推动下，牡丹显得更为富丽浑厚，全然不像在如此薄透的细纱上织就的。周遭用了大量的织金妆点，乍眼望去，金碧辉煌。
　　厅堂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
　　从定襄走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到了忻州府里。
　　忻州府东北角葫芦巷子有家金碧辉煌的如意会馆，历来都是忻州府衙用来招待各地达官贵人的地方。
　　此时的会馆里人声鼎沸，有代县的盛彩坊，崞县的孟记，保德县的董记，忻州本府的更是来了五家，大大小小的布庄加起来足足有十六家之多，自然这里面少不了忻州府的织染世家——霍记。
　　“人都到齐了吗？”
　　说话的是个头戴巧士冠，身着茶驼色配鸦黑色平金绣锦缎华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后跟着约么十几个年轻仆从，清一色地着墨绿色圆领太监服，亦是头戴着统一样式的黑色巧士冠。
　　忻州府衙魏大人满脸含笑地请领头的中年人入了上座，然后对会馆里的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宫里内织染局的副使曹公公。”
　　众人闻声作揖恭声道：“见过曹公公。”
　　曹公公淡淡地嗯了一声，四下看了看，尖着嗓子道：“圣上皇恩浩荡，特命咱家远赴各地方府县择选良才为皇家效命，尔等应铭感圣上恩泽，不可有欺瞒、作假之行，一经查获，论罪当处。尔等都听明白了吗。”
　　众商皆跪下齐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番礼遇后，众商家便纷纷拿出自家的上品手艺来，团花、花鸟、如意八宝、回万双字……厅堂里一时间琳琅满目。待到霍家时，果不其然，正是与此前沈记的蝴蝶戏牡丹如出一辙，大幅的独则妆花引来了大伙的纷纷侧目。
　　“这是哪家的布？”曹公公问道。
　　人群中一个身量中等，身着赭色华服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回道：“回公公的话，小人是忻州府霍家布庄当家霍万参。”
　　曹公公对左侧的小太监点点头，小太笑着看了霍万参一眼，道：“恭喜霍老板了。”往身后摆了下手，便有人过来将案几上的布仔细包裹了起来。
　　霍万参闻声大喜，弓着腰连声道谢。
　　“公公且稍等，您还有一家没有看呢。”眼见着曹公公站起身便要走，赵思思蓦地喊出了声。
　　曹公公脚步顿了顿，面沉如水地转过了头。
　　魏大人见状狠瞪了赵思思一眼，又给秦书怀使了使眼色，秦书怀眯着眼睛，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曹公公沉声道：“今天就到这吧，咱家还有要事，诸位不必送了。”说罢，便转回了头。
　　“本以为公公来自宫里，自是见多识广，却是我想茬了，也罢也罢，咱们还是留着给慧眼之人看吧。”
　　赵思思的话音一落，会馆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恍若连呼吸声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曹公公歪着嘴角转过身来，连声道了两句：“有意思，有意思。”缓缓走回到方才所坐之处，挑眉道：“咱家倒是真想瞧瞧如此胆大之人手里的东西是不是也有一样大的胆子。”
　　※※※
　　离那日三人去忻州应选已过了一日有余，虽知晓这事急不得，可如此燥热的天，连同人的思绪也躁的静不下来。
　　这日午后，璧容正在屋里小憩，夏堇带着几个小丫鬟正在隔壁小厨房里帮着傅三娘做冰镇梨汁。
　　“夫人，夫人，大喜啊，大喜。”小厮路喜一路高声喊着往正院跑来。
　　夏堇听了声音忙撩了帘子跑出去，见了人便问道：“可是忻州府边那边的消息，沈记入选了没有？”
　　路喜抹了把汗，咧着嘴喜道：“入了，入了，十八家布庄，只咱们一家入选。”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夏堇合着双掌念叨了两句，道：“我得赶紧告诉夫人去。”说罢便似一阵风般跑进了屋里。
　　翌日一大早便收到了沈君佑寄来的信，信上短短交代了沈记入选的事，又讲了秦家正式当选为今年的御用金号，秦老爷请了他去府上，盛情难却，只得迟归两日。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不过一夜的功夫边下起了如毛细雨，淅淅沥沥的一直到了转天正午。
　　沈君佑几人回来时正赶上雨，草草披了件蓑衣进了院子，倒是赵思思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可脸上仍旧是一副笑不拢嘴的模样，被秋桐硬拽着去了一旁的耳房梳洗更衣。
　　厨房里正预备着午饭，听说沈君佑回三人来了，便又添了四道热菜，两道冷拼。
　　“姐姐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满屋子里落根针都能听得见……”赵思思一手拿着筷子，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和曹公公对峙的事来。
　　秦书怀“嘭”的一声撂下了筷子，横了一眼道：“吃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不懂吗，真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规矩能当饭吃吗？”赵思思横了他一眼，“别以为你成了我少东家，我就得凡事都听你的，姑奶奶可是自由身，想什么时候走人就什么时候走人，只怕到时候有人要没好果子吃！”赵思思的脸上显出一抹得意来。
　　秦书怀闷声闷气的地拿起筷子又继续吃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二人从第一次见面便势如水火，拌嘴吵闹简直是家常便饭，可这会儿叫秦书怀吃瘪的场景有史以来却还是头一次，看的璧容几人皆是新奇不已。
　　“秦老爷昨日聘了赵姑娘做宝芝斋的一等工匠。”沈君佑适时解释了一句。
　　“这可是难得的好事情。”璧容道，突然想到什么又不免有些不舍，“如此，咱们姐妹岂不是要分开了。”
　　“姐姐莫要担心，我已经与秦老爷说好了，就待在定襄的铺子里，日日还是要回来的。”眉目之间尽是喜色，看的出她却是钟意这份差事。
　　吃过午饭，夏堇几个便等不急地要听赵思思说在如意会馆里的事，赵思思微咽了口茶，旁边的青瑶忙举起团扇扇起了风。
　　赵思思笑着道了谢，便缓缓道来：
　　“那曹公公本是一脸的不屑一顾，估么正琢磨着如此惩处呢，可一瞧见咱们的东西，屁股腾地就离了椅子，伸着一双兰花手便要过来摸。”
　　赵思思说的眉飞色舞，说到关键之处还有模有样地比了个兰花指的模样，直直地往夏堇腰间摸去，惹得夏堇一阵惊呼。
　　“曹公公问此物倒是鲜少见过，如何制成？你们可知她如何说的。”秦书怀不经意间也凑过了话题来，还适时地卖了个关子。“她竟同曹公公说，此画乃用的唐代宫廷夹缬之法印染而成，虽也精美，不过却比不上我朝的妆花来的厚重，可惜家中前阵来了宵小，偷了些图样绘板去，又实在想赶着给公公一睹芳泽，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
　　赵思思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是没看见，姐夫一拿出那匹妆花纱来，直刺得霍万参脸都绿了。”
　　“有了方才的话，又瞧见了一模一样的花式，谁人还能不明白缘由，一个是缎子，一个是绞纱，谁拾了人家的牙慧一瞧便知，容不得他霍万参狡辩。”秦书怀一收折扇，一双黑眸神采奕奕，继续道：“偏偏她还不解气，装傻充愣地走到人家面前，惊呼道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啊，霍老板，你说是也不是。”
　　秦书怀含着嗓子学的极是像，几个小丫鬟听了均是笑的前仰后翻，合不拢嘴，璧容也是笑的挤出了泪来，直喊了句笑疼了肚子，这事才算翻过去。
　　“没想到几日的功夫，秦大爷和赵姑娘就处的这般默契了，且不说没了往日的拌嘴，连赵姑娘的一颦一笑，也学了八成过去。”
　　秋桐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引得两人皆是一愣。
　　赵思思脸上似染了两抹红晕，可转瞬便被她掩了过去，“谁屑的和他拌嘴，更莫要谈默契，秋桐你定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眼睛出了毛病。”
　　“这第一句话倒是说得没错，这样刁蛮刻薄的，本公子就是走在路大街上遇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更莫要说拌嘴，简直就是奇闻怪谈。”秦书怀冷哼了一声。
　　“只怕之后你们不止要在街上遇见了。”璧容蓦地出声道。
　　几个小丫鬟一琢磨过意思来，也都一脸深意地点点头。
　　“时候也不早了，今晚便留下来暂住一夜吧，赵姑娘的东西也要派人收拾出来。”沈君佑叫了一个丫鬟去厨房吩咐晚膳。
　　秦书怀瞥了赵思思一眼，只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端起茶盅一仰而尽，却如何也解不去心中的无名之火。


第118章 突闻噩耗
　　下个月十六日是宫中王贵妃的寿诞，圣上传旨大办，一时间八局上上下下忙的人仰马翻。今日一大早宝芝斋便接到银作局的吩咐，于一月之内制造二十只金风玉露的金碗给贵妃娘娘贺寿。
　　自仁孝皇后薨逝，昭容王氏随即便被晋封贵妃，代理后宫之权，早先便有传闻圣上有立其为后的打算，故而此次制造金碗一事，既是一次不可多得的良机，同时又是一个烫手山芋。
　　“不过几日的功夫，院里就显得这样冷清了。”夏堇撂下修剪花枝的剪子感慨道。
　　“从前思思姑娘在的时候，你总嫌人家聒噪，这会儿人家走了，你又觉着腻歪了。”秋桐道。
　　“她是有些聒噪了嘛。”夏堇抱怨了一句，转瞬又道：“可脑子里的新鲜玩意也多，诶，你还记着上次她带郭大娘的两个小孙女在院里玩的那个吗？”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叫什么跳房子。”
　　“郭大娘的两个小孙女前个儿就回了乡下，你肚子里的小算盘打的晚了些。”璧容合上了书，见夏堇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觉好笑，“听说庄子上一早送了些栗子，咱们不如去做些栗子羹来吃吧，正巧这些日子也不曾问问豪哥儿几人的功课，待会一道过去看看。”
　　夏堇早就在屋里待闷了，只巴不得赶快出了屋子，听得璧容这话，忙一脸喜色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申初刚过了一刻，离预备晚饭的时辰还早了些，厨房里人并不多。门口坐着的两个婆子听了来意，忙去抬了一筐栗子出来，青沐几个小丫鬟便过去跟着夏堇一块拿了小兀子坐下剥了起来。
　　那两个婆子也过来跟着帮起了忙，没一会儿功夫便剥了一大盆栗子肉。
　　正巧，沅娘身边伺候的丹桂来讨绿豆汤。
　　见了璧容，忙走过来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
　　璧容点点头示意她起来，想起前阵子家里忙着备选一事，有些日子不曾去见沅娘了，便问：“你家姑娘可好？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托夫人的福，姑娘一切都好。前些日子才绣了个屏风的绣面出来，请了陈管家拿去铺子里镶框子去了。这几日屋里闷热，便上八少爷那里跟着一起听先生讲学去了。”丹桂回道。
　　璧容一怔，笑着打趣道：“怎么突然读起书来了，莫不是打算考个女状元回来？”
　　丹桂忙解释道：“姑娘原先在朔州府时就极爱读书，只是太太有些不喜欢。”
　　璧容没在继续问，笑着道：“她们做了些栗子羹，我正说差人送到你们姑娘那去呢，这会儿省事了。”吩咐夏堇多盛了一份带了过去。
　　如今天气热，魏先生便将课堂从厅堂里移到了小院中，远远的便听见院墙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这是《论语·子路》中的话，说的是急功好利者，往往事与愿违。
　　竟已开始读四书了？璧容有些惊讶。
　　推了门进去，几个孩子正襟危坐读的极是认真，倒是没有旁的学子摇头晃脑那些恶习。
　　“谁还记得我昨日讲过的齐景公为见晏婴释车而走的故事。”
　　“先生，我记得。”出声的是天业。
　　魏先生轻轻抬手，示意他回答。
　　“齐景公游少海……行数百数，以驹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眉目平和，应答如流，好似所学东西尽数烂熟于心的模样。
　　魏先生点点头，很是满意，道：“此乃欲速则不达也。古有庖丁解牛莫不中音，又有春秋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揠苗以助，皆为此理。”话音一转，站起身来继续道：“读书须是遍布周满，为人行事更亦如此，宁详毋略，宁近毋远，宁下毋高，宁拙毋巧，此为上上举也，尔等可明白了？”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齐声道：“谢先生教诲。”
　　以典故的方式教授哲理，璧容在一旁不由得暗自赞叹这魏先生教书育人真是自有一套路数。
　　“先生，先生！您昨日说的列子御风而行的故事可是真的？如若弟子勤加练习，可能实现？”趁着稍作歇息的功夫，豪哥儿忙把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可偏偏提出的问题却叫人忍俊不禁。
　　魏先生轻轻一笑，回道：“世间本无不可行之事，只是行事前尚须量力而行。”
　　承哥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还是先瘦上几斤再考虑这事吧。”
　　豪哥儿气得鼓起两腮，正欲与之撕扯一团，一抬眼瞧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登时一片喜色，大声喊了句：“母亲。”随即便迈开两条小肥腿朝门口跑去。
　　自是不会真叫他冲过来撞到璧容身上，夏堇眼疾手快地把他抱了过来，使足了劲愣是没抱起来，不由道：“小祖宗，你真是该少吃两碗饭了。”
　　豪哥儿一听撇着嘴道：“母亲，他们都笑话我。”
　　“咱们说的也是实话啊。”夏堇仍旧不过瘾地添了一句。
　　这下更是不满，哭丧着个小脸向璧容抱怨，“我也想少吃一些，可是，可是承哥儿娘每次煮的菜都太好吃了，我吃了这个，又想吃那个。”
　　璧容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先生方才所讲你可都记住了？”
　　豪哥儿以为母亲要考自己的学问，忙点了点头。
　　“你可知欲速则不达的反面是什么？”璧容耐着性子讲道：“是要以信心、恒心、耐心待之，凡事不可未行先言败，可明白了？”
　　豪哥儿思索了半响，才笑着点了点头。
　　“我带了刚做的栗子糕来，只是这会儿先生还没有下课，你且先回去坐好，不可再不守规矩了。”
　　豪哥儿一听有栗子糕吃胃口大开，可立刻又想起自己才下过的决心来，一张小脸尽是纠结之色，不过还是听话地坐回到了凳子上。
　　魏先生道：“今日的课便先讲到这里吧。下课以后要把我今日讲的记牢，待明日我要提问的。”
　　一听先生今天早下课，豪哥儿和承哥儿只差没欢呼出声，耐着性子齐声和先生道了谢，便如同两只野鸭子撒开了腿便满院子狂奔起来。
　　“先生也留下一同吃些吧。”一个温婉细腻的声音适时响起。
　　璧容这才注意到旁边廊下坐着的人，穿着紫衫黄裙，不是沅娘是谁。
　　“人人都有，四姑娘也赶快过来坐吧。”秋桐道。
　　魏秀才推辞了两次，才坐了下来。
　　丫鬟们给众人分了栗子羹，又倒了解暑的绿豆汤。
　　满院子都是女人，三个孩子三下两下吃完了东西早已跑的不知去向，魏秀才一个人坐在众多女人的对面吃得极是别扭。
　　“你何时跑来跟着一同念书了？”璧容好奇地问道。
　　印象里沈沅娘一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就是最热情的赵思思也对此无能为力，这会儿出了屋门不说，还念起书来了，莫怪乎璧容惊讶。
　　“我在屋里待着有些闷，偶然一次过来给豪哥儿送袜子，听见先生讲的课，不觉竟听得入了神，从前二哥在家时常说女子也应多读书，这才动了心思。”好似要掩盖什么，亦或是怕璧容怪罪，急冲冲地补充道：“先生讲课二嫂方才也听了的，是，是极好的……”
　　璧容对此倒是并无异议的，她自己本身也是跟着父亲读了不少书，自是不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理，只要沅娘自己愿意，这是件极好的事情。
　　正要请魏秀才多费些心，不经意间却瞧见他袖子处的一段并不起眼的缝补痕迹。
　　那针法璧容再熟悉不过了。旁人缝补多用对针，沅娘却喜欢用立针，还常喜欢在收尾处打上两个梅花扣。
　　只一眨眼的功夫，璧容就把抬眼看向了别处，嘴里的话直接咽了回去，一时间脑子里思绪纷飞。
　　在她看来这事情总不会只是一个凑巧便可翻过去的，只是璧容还来不及闹明白，便被突如其来的另一桩事情涌上心头。
　　※※※
　　宝芝斋打造的二十只金风玉露的金碗如期完成，未免差错秦书怀亲自带人送去了京里。
　　这一日已是进京的第四日了。
　　一清早，璧容便命人叫了赵思思过来，两人坐在外间大炕上对着一桌子的布料选了起来。
　　都是各铺子才送过来的冬衣料子，一应全是质地柔软保暖的棉布。她生产的日子大约在十二月中旬，正是隆冬之时，璧容打算给孩子多做两个小包被。
　　秦书怀一走，赵思思在忻州府里人生地不熟，便寻了个借口来了定襄，又住回了沈府的宇韶居。
　　赵思思拿起一块牙白色织着浅浅的方胜纹的棉布，“这个摸着舒服，做里层的包被如何，剩下的边角还可以做些尿片子。”
　　白色显得干净，璧容拿过来摸了摸手感，满意的点点头，又拿起旁边一块大红色的净面绵绸，道：“这个颜色染得正，做外面的包被如何？到时再塞些棉花进去……”
　　周围的几个丫鬟听了纷纷侧过头来看，有的说要在外面绣上鲤鱼，有的说要绣老虎。
　　秋桐从隔壁耳房里捧了一大摞新作的小衣裳过来，笑道：“要我说，还是净面的好，看着干净，也不用担心叫绣线划伤了。”
　　大家一听也觉得十分有理。
　　“这些衣裳怎么都没有扣子？”赵思思一脸好奇地摸着手上一件丁香色的连身衣裳道。
　　秋桐笑着解释道：“要等小主子出生之后再缝扣子，寓意着圆圆满满。”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丫鬟撩了帘子进来，两边的脸颊或是因为疾跑而红的有些吓人。
　　“夫人，秦府……秦府出事了。”


第119章 进京相助
　　那小丫鬟名叫妙月，是补了去宇韶居伺候赵思思的青竹的差事进来的。从外院一路疾跑过来，知道事情紧急，喘着大气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话才得空抚了抚胸口。
　　屋里的人皆是一脸惊愕，赵思思最先晃过神来，一把抓住妙月的手问道：“出了什么事？秦府怎么了？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啊！”
　　妙月被她猛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张着嘴呆了半天才止住了结巴，回道：“奴婢从花房过来，瞧见门房的领了个小厮进来找陈总管，只说秦府出了事，旁的事情奴婢也不清楚。”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见陈总管过来了，和妙月说的一样，只知道隔壁街的宝芝斋被封了铺子，二爷这会儿并不在铺子，他正要叫人出去寻。
　　直到了亥时，才见沈君佑回来。
　　一天的提心吊胆，屋里的人早已亟不可待。
　　一进门，便有丫鬟端了茶过去。听闻他还没有用晚饭，璧容忙叫人去厨房煮了碗热腾腾的汤面端来。
　　外间玫瑰椅上坐着的赵思思早已按捺不住，这样的情形，也没人会顾忌上这个时辰她一个未婚女子待在这里的不妥之处了。
　　待沈君佑喝了茶坐下，璧容才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连宝芝斋都被封了？”
　　宝芝斋的事还是下午从钱婆子嘴里听说的。
　　且说下午约么未时，钱婆子带着芳姐儿和全哥儿跑了过来，芳姐儿身上穿的还是居家的半新衣裳，脂米分未施，显然是来的匆忙，再瞧全哥儿手里拎着的两个灰布包袱，大有一副避难的模样，璧容不由得一惊。
　　“奶奶啊，救命啊，奶奶！”钱婆子一进门便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扯着嗓子哭嚎了一通，又扯了身后的闺女儿子跪下来，那芳姐儿本就发鬓零乱，被她这么一扯，样子更加狼狈。
　　身后的几个丫鬟见了纷纷厌恶地蹙了眉头。
　　璧容问了究竟，钱婆子忙说了宝芝斋的事。
　　“……也不知是出了啥事，来了一帮衙役，二话不说地就带了我家姑爷走，还拿封条封了铺子，铺子里的不少金银首饰都被那些衙役装进了兜里，亏了铺子里的小伙计过来给我们报信……奶奶，从前是我多有得罪，可咱们好得也亲戚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钱婆子口中的姑爷便是宝芝斋的赵掌柜，看来这事情和秦府的事脱不了关系。
　　钱婆子一怕赵掌柜的事会株连到她们身上，后来听说衙有衙役抢了宝芝斋的东西，又担心官府会过来没收了自家的财产，吓得魂不守舍，这才厚着脸躲过来避难。
　　赵思思那里已然是一团乱，璧容哪还顾得上他们三人，便支了个丫鬟去打水给他们洗把脸，弄些吃食在客房招待，又去请了全妈妈过来。
　　要说起这钱婆子怕的人，屈指可数，其中便有全妈妈，当着全妈妈的面，钱婆子总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事都能叫她看穿了去，故而在全妈妈面前向来是有问有答，一句谎话也不敢说。
　　全妈妈只略提了提秦府和沈府的关系，又说了这事情应该不会是赵掌柜惹出来的，故而不会牵连到他们几人，反倒是沈府这里，树大招风，难保官府不会趁机过来搜刮一通。
　　钱婆子一听，刚吃了饭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带着芳姐儿和全哥儿便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沈君佑喝了茶，歇了口气，才道：“如今只知道是贺寿的金碗出了问题，旁的事情还一概不知。我已经着人去了忻州府里打听，估么明个儿就会有消息了。”明明是安慰的话，可沈君佑却紧抿着嘴角，眉宇间平添着些许凛然，不经意地便露出几分慑人的凌厉来。
　　璧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待夜深人静之时，屏退了众人，夫妻俩吹了灯放了帘子歇息在了床上，璧容才出声问道：“爷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内室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此时已是初冬，早上便一片乌云密布，到了夜里更时不时有寒风呼啸而过，震得门窗哐哐作响。清冷的月光透过如意纹的窗棂铺在地上，仿佛也被吹得摇曳生姿起来，有种支离破碎的美。
　　沈君佑睁着眼睛，良久无言。
　　去忻州府打听的人黄昏时就已经回来了，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方才说的话只是为了安慰众人，毕竟多几个恐慌的人不但没有帮助，反而添了乱。
　　可他们夫妻之间，从来没有秘密。
　　想到此，沈君佑蓦地叹了口气，“我派去的人回来说，秦府上下已是一片大乱，秦老爷入了狱，秦夫人急的卧病在床，正各处托人打点……”
　　“怎么，怎么会……秦家不是与一向与忻州的府衙交情甚好？”璧容蓦地侧过身子，惊愕地掩了嘴，“那敬安……”
　　话音一落，又是半响的沉默。
　　沈君佑的半边脸陷在窗帘映下的阴影里，黑黑的看不清表情。
　　“多半也是如此。”
　　敬安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曾一同读书考学，一同下海经商，在他人生最晦暗的那些年，是敬安的扶持，才有了他如今的一切，那是比血脉亲族更为深厚的友情。如今他在京城音讯全无，自己岂能不闻不顾。
　　想到此，他不由地伸过手摸了摸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要出生了，家中本就没有长辈，这又是头胎，沈君佑想到自己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她的身边，心中便一片愧疚。
　　一边是生死同盟的兄弟，一边是骨血相连的妻儿。
　　若是换作了别人，会如何选择呢？
　　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突然间他感受到了从手心处传来的一股莫名力道，不由得愣了愣。
　　璧容用手摸了摸肚子道：“如此好动，将来定是个调皮的。”字里行间看似无奈，可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听奶娘说孩子好动是好事。”沈君佑轻柔地在方才胎动的地方流连了几下，却是一片安静，心里不由得有些沮丧。
　　璧容听了自是欢喜，不由得往他身边挪了挪，沈君佑顺势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轻轻摸着她如丝般润滑的长发，发丝间隐约带了些茉莉的味道，不由得低下头去深吸了两口。
　　他的呼吸炙热地喷在她的脖颈处，璧容情不自禁地一颤。
　　“用了什么洗头发，这样香。”一边说着，揽着她手臂向里紧了紧。
　　自怀了身孕，很少见过他这般孟浪，不由吓了一跳，忙回道：“就是平日里用的香露，不过全妈妈今个儿说了，我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还是少闻这些东西为好。”
　　说完，璧容只觉得后背上的手蓦地一僵，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他真的兴起，一时间她还真没法子阻止。
　　沈君佑心里却是一片愧疚苦涩，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容儿，过两天，我想去趟京里。”
　　※※※
　　第二天一早便接到了消息，说礼部例行检查竟然查出宝芝斋给贵妃娘娘献寿的二十只金碗是用鎏金制成的。
　　此时街上已经沸沸扬扬地说起了昨日宝芝斋被封一事，百姓们纷纷猜测着原因，有消息灵通的便说起了忻州府秦家的事来，秦家在山西也算是经营了几代的商贾世家，如今却大有破败的趋势，百姓们皆唏嘘不已。
　　而沈府这边却里里外外忙的团团乱。
　　沈君佑只给了她一天的时间收拾箱笼，京城离忻州历路程遥远，又是寒冬时节，要准备的棉衣、皮袄一件也不能少。况且此次去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是求人办事，各处都要打点，各种数目的银票、元宝……忙的正房的几个丫鬟手都停不下来。
　　临行前，两人依依不舍，璧容几次落下泪来，沈君佑见了心痛如绞。
　　“……但凡身子有一点不舒服就去请了大夫过来，切不可含糊过去……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夜里务必叫了丫鬟在屋里值夜……有事就去找陈叔和全妈妈……我已经叫阿三去西坪村接了秀莲嫂子过来陪你，我不在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的，我答应你一定在你生产前回来……”
　　璧容用帕子抹了泪，强子忍着心头的不舍点了点头，“你不必担心我，我会好好的等你回来，和我们的孩子一起，你要答应我，一定得平平安安的回来……”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沈君佑伸手揽了她入怀，一通柔声抚慰，又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看住赵思思。
　　璧容点点头，这事昨夜沈君佑已经跟自己说了。秦书怀的事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如今就连铺子里的掌柜、工匠都被抓了起来审问，只剩下赵思思一个人因为来了沈府而躲过一劫，将来若是想洗脱罪名，恐怕还要靠赵思思。
　　沈君佑走的当天下午，秀莲和郑天洪两口子便来了，借着他们来的马车夜里就由郑天旺将赵思思送去了西坪村。附近的人都认得郑天洪两口子是沈家奶奶的兄嫂，只当是他们来沈家串亲戚，当天晚上就回去了。


第120章 初生艰险
　　还是刚到京里的时候给家里寄了一封信，说是投宿在了西华门外安平街的高升客栈里，此后一连十天都音讯全无。璧容的一颗心悬的七上八上，终于耐不住给嫁到京里的严宓写了一封书信。
　　说起严宓的夫家，是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
　　曾祖曾是前朝有名的文豪，后来太祖皇帝登基称帝，祖父因为学识过人给皇太子做过五年的太子少师。严宓嫁的是吴家的二公子，永乐四年的庶吉士，年少有为，如今在吏部任左给事中，而吴家当家的吴大老爷则正巧在礼部任侍郎一职，官居正三品。
　　意料之内的是四日后便收到了回信，意料之外的却是由关恒亲自送过来的。
　　一封是严宓的，另一封则是沈君佑的平安信。
　　信上大致说了吴二公子与沈君佑见了面，经吴二公子透露，秦书怀确已于半月前入狱。而此事乃是由礼部一位给事中直接报到了王尚书那里，圣上龙颜大怒，当下便处置了银作局的葛、茅两位公公。
　　这件事吴二公子早有耳闻，又听了沈君佑的话，已经把事情告知了给了吴大老爷，叫璧容莫要担心。
　　看过了信提起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放下，喊了关恒去了正屋厅堂里，仔仔细细问起了京里的事来。
　　“……夫人别担心，二爷一切都好，吴家二公子已经将各处都打点好了。”
　　璧容听说沈君佑一切都好，点点头，又问道：“带去的银子可还够？”
　　“夫人放心，走的时候带的都是大兴钱庄的银票。”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封的信封来，“二爷叫我单独交给夫人。”
　　璧容一愣，忙收了起来，叫秋桐去给关恒预备了饭菜，遣了身边服侍的，进了内室。
　　信并不长，将将写了大半张纸。一是说璧容即将临产，叫她带着全妈妈几人到西坪村别院去，另转告年掌柜说年关将至，各个铺子暂时歇业。二是叫她安排车马叫赵思思今天夜里跟关恒返回京城。
　　信里并没有交代原因，她也摸不清楚事情究竟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复又招来关恒问了问，关恒也是摇了摇头。
　　生怕耽误了事，待关恒一吃过了饭便安排车马去了西坪村去接赵思思，然后趁着夜深之时不动声色地便出了忻州。
　　送走了赵思思，璧容边忙起了去西坪村的事。孩子的包被、小衣裳，一应换洗的棉衣、皮袄，还有生产所需的东西，连人带物足足装了三大马车，浩浩荡荡地去了西坪村。
　　先前问过沈沅娘的意思，她说自己跟着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豪哥儿几个儿的学业也不能落下，不如留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这边有陈孝儒夫妻照应，璧容自是放心不过，何况西坪村那边也着实住不开这么多人，便又留下了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
　　而秋风院的撷芳却是被全妈妈的一句话留了下来。
　　※※※
　　日子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家里的人都紧张起来。初一的清早郑母便带着秀莲和刘氏去送子观音庙里烧了头香，又捐了五两银子的香火钱。
　　初八那日刘氏在院里支了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腊八粥，带着璧容身边的几个小丫鬟拜了括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等一众神灵，祈求丰收吉祥。
　　原本是十二月中旬的分娩日，可直到过了小年，肚子也始终不见动静。有爱打趣的婆子便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知道外面天气冷，躲在肚子里不愿意出来。不过倒是也够安稳，起初怀孕时的害喜、腿肿现象都没有了。
　　虽说孩子晚出生几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说不上来为什么，璧容的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北风凛冽，厚重的乌云积压了几日，终于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一连几日纷纷扬扬，天上地下顿时一片白皑皑的景象。
　　火盆里点着上好的银霜炭，烧的极旺，与外面肆虐的寒意相比，屋子里温暖如春。
　　几个小丫鬟拿着小兀子围在火盆边上说着话。
　　璧容便歪在烧着热烘烘的大炕上听她们讲。
　　“昨个儿夜里那场雪可真够大的，半夜听见后院扑通一声响，还以为招了贼。”秀莲说起昨个儿夜里雪压塌了家里猪圈顶子的事来。
　　“嫂子家的两头猪养的可是好，该有三百斤吧？过年的时候可要卖了？”妙月问道。
　　妙月不像青沐几个都是沈家的家生奴才，她爹娘都是在庄子上做事的，她直到满了十二岁才给送到了府里来学规矩。
　　秀莲笑着摇摇头，“崽子的时候买来的，拿粮食喂了足足一年呢！可舍不得卖，要宰了留着家里过年吃呢。”眉眼之间尽是喜色。
　　过去只有过年才舍得炖一回肉，更不要说养的鸡鸭牲畜留着自己吃了。可如今不同了，他们老郑家可是西坪村有名的富户了，盖了新的青瓦房不说，姑娘嫁去了县里做当家奶奶，儿子在镇上开了木匠铺子，满村的人哪个不羡慕。
　　“咱娘已经跟你大哥说了，两头猪的猪脚都留着，给你做猪蹄通草汤喝。”秀莲道。
　　这还是刘氏生百顺时没有奶，沈君佑请来的大夫给开的食疗方子，秀莲一直记着。
　　可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呢。
　　算算日子，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沈君佑，怕是赶不回来了。
　　璧容摸摸自己的肚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秀莲怕她胡思乱想，便安慰道：“今年生了好些个孩子，有儿有女，都可顺溜呢，一个糟蹋的也没有。”
　　几个小丫鬟听了也都叽叽喳喳地附和了起来，有的说夫人肚子尖，肯定怀的是小少爷，有的说先开花后结果，夫人有福气，指不定要先生下一位小小姐。
　　大雪一直下到了除夕这日。
　　除夕的一大早，郑天洪兄弟俩便穿着蓑衣拖了圈里两头猪去了打麦的麦场里宰，两个猪头、四只猪脚留了下来，又留了大半头猪肉，一半自家吃，一半则当人情关系送给了要好的亲戚邻里，剩下的便卖给了村里的街坊。
　　年前的时候，镇上的猪肉价钱涨的飞快，老郑家也不指着它挣钱，便仍旧卖的平时的价钱，村民们听了都疯着抢着跑去买。
　　村里的人都知道老郑家嫁到城里的姐儿回来了，赶上年关纷纷拿着自家置备的年货过去串门，秀莲知道璧容喜欢清静，热情地在自家招待了她们。
　　中午秀莲烧了一大锅猪头肉，特地给璧容做的清淡些的燕窝粥，算上秋桐夏堇一种丫鬟，大家不分上下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下午几个小丫鬟帮着秀莲、刘氏一起包除夕的饺子。
　　除夕夜里灯火通明，各家都待在家里守岁。
　　全妈妈怕她累着，早早就叫她上床歇了。
　　刚有一丝睡意，肚子突然一阵阵地疼起来。
　　睁开眼睛，猛然清醒过来，莫不是要生了吧！念头刚起，便觉得身下的褥子一片湿漉，吓了一跳，忙拉开帘子喊人。
　　秋桐、夏堇就待在外间的大炕上，听见声音趿了鞋便跑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
　　“快，快去叫人，我怕是要生了。”话正说着，肚子越发的痛起来，因为惊慌声音里带着些颤抖。
　　两人也是吓了一跳，秋桐还算镇定，推了门便去找全妈妈，夏堇这时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了一通。
　　稳婆是沈君佑早就请好了的，一路从定襄跟到了这里，就住在璧容隔壁的屋里，听见喊声便披衣跑进了正屋。全妈妈跟着一块出来的，井然有序地安排着下人们去烧水、煮手巾，又叫小厮去通知了郑家的两个媳妇过来。
　　稳婆进来先是摸了摸肚子，然后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见羊水已经破了，忙叫璧容躺好，开始指令性地叫她吸气、呼气，什么时候用力。
　　丫鬟们过来在床上系了白绫好叫璧容抓着借力。
　　璧容只觉得疼痛漫天遍地的袭来，仿佛要从腰那里生生地撕成两半，两耳嗡嗡作响，只隐约听见稳婆声嘶力竭地喊着用力，用力。
　　汗水浸湿了枕头，秋桐不断地拿帕子给她擦着脸上的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稳婆突然一脸惊慌地站起来，疾步走了出去。
　　见着全妈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羊水已经破了……孩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全妈妈闻言一惊，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是一点差错也马虎不得，急声道：“不是早就足月了，怎么还没有转过来。”
　　璧容不知所以，隐约听见她说了羊水两个字，紧接着便见全妈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秀莲和刘氏，抿着嘴，都是一脸的严肃。
　　璧容的心突地一沉，颤声问道：“嬷嬷，出了什么事。”
　　全妈妈僵着嘴角，扯了个笑，坐到她旁边，捋了捋她的头发，宽慰道：“你别担心，没有别的事，只是羊水破的早了些，孩子，孩子可能还要再等会才能出来。”
　　璧容心中警铃大响，撑着胳膊坐起来抓住全妈妈的袖子道：“嬷嬷，这是什么意思，孩子……孩子会不会有事？”
　　秀莲听见全妈妈的话，便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脸色刹那间一片苍白，摆着手道：“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嘴里连着说了好几遍，也不知道是说给璧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全妈妈握住她的手，让璧容看着自己的眼睛，“来，孩子，看着我。东哥儿就在回来的路上呢，他就要回来看你和孩子了，为了东哥儿，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把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有嬷嬷陪着你，不用怕，不用怕……”
　　璧容缓缓地点点头，却突地感到一阵疲惫，眼皮越来越重，随着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她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声嘶力竭，惊恐不安。


第121章 刹那芬芳
　　这是一个近乎透明的世界，没有天空，没有路地，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只有白茫茫的薄雾无边无际地延长着。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远远地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声，刹那间又戛然而止，徒留一片让人孤独到骨子里的安静。
　　璧容颤抖着迈开脚步向前走了几步，扑面而来的一阵白雾仿佛将她的身体也融合在这个透明的世界中。
　　容儿……容儿……
　　远远地，好像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婉转，悠然，仿佛空谷中的啼莺，又仿佛是江南三月里的琵琶曲，余音袅袅。
　　不知为何，那声音听在耳里，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是谁？你在哪里？”璧容的声音里有着一丝颤抖。
　　“容儿，我是娘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白雾突然散去，面前突然走来一个身穿丁香色阔袖褙子，莲青色八幅湘裙的花信年华的女子，梳着高高的流云髻，周遭满是一股浓浓的江南女子的温婉气息。
　　看着面前的女子，记忆中娘亲的模样渐渐浮现在眼前。
　　父亲曾说自己与母亲有八分相像，可母亲的眼神和笑容却是她永远也学不会的。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娘——娘，是你吗？”璧容朝着面前人奔跑过去，可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叫她忍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她情不自禁地捂紧了肚子。
　　这是怎么了，好像被要被撕裂一半的痛楚慢慢袭来。
　　“容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听，身后有人在喊你，回去吧，回到你孩子的身边，她在等着你呢。”
　　孩子，孩子……对，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没有生出来，这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丈夫和孩子还在那里等她，她要回去，要回去……
　　一股强烈的意愿迫使她的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的透明逐渐被黑色的雾气所充斥，只一瞬间，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快，去拿参片过来！热水——热水端来了没有……”屋子里的人手忙脚乱，稳婆尖着嗓子嚷道，青沐闻声忙跑出去催。
　　这个时候停止，大人孩子都得没命。
　　万不得已，稳婆只得动用了虎狼之术。
　　稳婆狠下心来在璧容的肚子上揉了几下，丫鬟拿来了参片，全妈妈掰开璧容的嘴放了进去，拇指猛地在她人中上一按，钻心的疼痛让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醒了，醒了！”稳婆高声喊了一句，“快，拿枕头垫起来……头已经转过来了，用力，快用力啊……”
　　璧容此刻茫然不知所措，除了漫无边际的疼痛，她已经感受不到其他什么了，耳边听着稳婆歇斯底里的喊叫，条件反射地使足了浑身的力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已经看见头了。”稳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满屋子的人闻之一喜。
　　接下的事情突然变得顺利了起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声，璧容只觉得身子突地一轻。
　　“生了，生了，是位小姐。”稳婆道，有丫鬟拿了称重的东西过来，稳婆抱过孩子称了称，笑得合不拢嘴，“六斤六两，六六大顺，好福气啊，小小姐日后必定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说来也怪，不早不晚，正是正月初一卯初时分出生，屋外冬雪骤停，旭日东升。
　　※※※
　　“小小姐可真是乖巧，只饿了尿了的时候皱皱小脸，旁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顾氏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顾氏就是秀莲给临时找来的乳娘，是她娘家的一个表弟妹，几年前投奔来了顺义村。
　　沈君佑原是预备了奶娘的，可璧容打算自己喂养孩子，无奈这次生产伤了元气，郑母、全妈妈等人轮番相劝，璧容只得点头去寻了身家清白的乳娘来。
　　“可不是吗，别家的孩子都是尿湿了才晓得哭，咱家小姐可从没尿过裤子！”仿佛夸赞的是自己一般，夏堇脸上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璧容看见孩子，支了手肘就坐了起来，“快抱来给我看看。”才一使劲，浑身仿佛被抽了骨血般绵绵无力。
　　秋桐忙在她身后垫了个大迎枕。
　　璧容把孩子接过怀里，仔细地闻了闻，只闻见了一股浓浓的奶香味，确实没有旁人家孩子身上的尿骚味。
　　或许是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怀里的孩子突地睁开了眼。
　　白里透红的皮肤，乌黑油亮的头发，如同黑宝石一般的两只大眼睛，咕噜噜地四处看着。
　　“睁眼了，睁眼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屋子里的小丫鬟纷纷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看。
　　“婢子瞧着五小姐的眼睛和小嘴都随夫人，这鼻子，却是像二爷，笔挺笔挺的。”
　　“这皮肤也随夫人，婢子听人说，刚生下来就皮肤白的，往后会越来越黑，百里透着红的，往后就会越来越白。”
　　这么大的孩子本是看不见什么东西的，可她就好像看见了璧容一般，朝着她扯了个笑，露出了米分嫩嫩的舌头来。
　　“夫人您瞧，五小姐认得您呢，还对您笑呢！”夏堇兴奋地道。
　　大伙正说着，又见怀中的婴儿张了张嘴，一个红豆粒大小的泡泡从左侧嘴角冒了出来。
　　看着怀中米分妆玉砌的女儿，璧容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许是被打搅了睡意，怀里的孩子轻轻蹙了蹙眉头，又惹得大伙一阵惊奇。
　　稳婆笑的十分灿烂：“我接生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睁眼的，刚出来那会儿，不哭不闹，只睁着双眼睛到处看。”稳婆拿了个手摇鼓叮叮咚咚地在她孩子眼前晃了两下，“一生下来雪就停了，还是整整好好的时辰，这孩子定是个有福的！”
　　虽是恭维的话，璧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欢快的笑容，经历了之前的生死难关，她此刻只愿女儿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
　　“夫人快给五小姐娶个名字吧。”秋桐道。
　　沈家的这一辈里，大爷家的贞姐儿排老大，珠姐儿排第四，璧容的女儿排第五。
　　先前沈君佑倒是写了不少的名字，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都是极好的寓意，可不知为什么，她这会儿觉得哪个都不合适了。
　　“我这几天想了个小名，你们说叫如意如何？”
　　“这个名字好，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自然是要称心如意了。”稳婆一脸灿笑着说了句讨喜的话来。
　　璧容笑笑，她实际取的并不是这个寓意，她只希望女儿从今以后能多福多寿，万事如意。
　　自然有人能明白璧容的想法，只是想到前几日那九死一生的场面，没人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扫兴。
　　“至于大名，还是等二爷回来后再取吧。”璧容道。
　　秀莲正端了补血的当归红枣小米粥进来，听见璧容的话点点头，取名这种大事还是应该由男人做主的好。
　　“姑爷见识多，又是读过书的，还是留着等姑爷回来取名字好。”端了甜白瓷的粥碗放在炕桌上，叮嘱璧容：“大夫说了，要在饭前趁热喝才行。”
　　这是前些天请了大夫给开的食补方子，里面还放了桂圆，璧容生产后有些气虚，又给开了一个益气的方子，党参、黄芪配上红枣一起炖鸡汤喝。
　　两个方子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吃。
　　奶娘见了忙过去要把孩子抱过来，璧容摆摆手，把孩子放到了自己的枕边。
　　“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能不能赶回来过元宵节。”全妈妈蓦地叹了口气，脸上尽是一副忧心。
　　璧容拿着汤匙的手一停，屋子里蓦地安静了下来。
　　有小丫鬟偷着抬眼看了看璧容，又迅即低了下去。
　　全妈妈也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勾起了璧容的相思，看着她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一时间懊悔不已。
　　“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前阵子下了好几天的雪，听说好些个路都走不了了。”秀莲适时地出声安慰了一句。
　　“对，对，二爷既然没有写信回来，肯定是已经在回来路上了，这样的天一时半会也找不到送信的人。”秋桐跟着附和道。
　　不知不觉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沈君佑却依然没有消息。
　　老话常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
　　果不其然，一连几日都万里无云，偏偏到了元宵节这天，鹅毛一般的雪花从天而降，一团一团的，不一会儿地上便积了厚厚一层。
　　家里的几个下丫鬟都跑去跟着秀莲和刘氏包元宵去了，青沐便想起了傅三娘说的南方的肉汤圆来，不由得惋惜这回来西坪村没带着傅三娘娘俩一起，不然就有口福了。
　　外面寒风凛冽，时不时地刮起一阵呜呜的响声，屋子四角都点上了银霜炭，温暖如春，稍微动一动还会出一身的薄汗。
　　孩子刚喂过了奶，璧容抱在怀里哄了一会便乖巧地睡着了，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庞，突然觉得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若说起唯一遗憾的，便是此刻他没有在身边。
　　去年的元宵节，他们披着毛皮斗篷坐在小院子里看了许久的月亮，她还记得那天的月亮圆的像是一个大玉盘，挂在湛蓝如洗的夜空中，月光如水般静静地洒在地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朦胧。
　　她依靠在他的怀里，隔着衣服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感受着肌肤传来的灼热温度，她低着头悄悄地红了脸。
　　“我答应你一定在你生产前回来……”他低沉却满溢着温柔地呃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临行的时候明明答应过的，可如今年都过去了！
　　自从年前叫关恒捎了信回来，就再没有了音讯，也不知道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她日也担心，夜也担心，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可平日里当着大伙的面还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满腔思念深深埋在心底，越发的苦涩。
　　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沈君佑，你就是个大骗子！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炭火盆子里“啪”的爆了个火星子，她蓦地清醒过来，看了看天色，雪色映着窗纸，染上了一次淡淡的青光。
　　此时，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呀”地叫了一声，忙坐起来往窗户外面看，明明隔着厚厚的窗纸，她却看得分外清楚。
　　昏暗的曦光下，那静立在茫茫大雪中，即便身着厚重的蓑衣也依然无法掩盖的秀挺身姿，不是他又是何人。


第122章 别后温情
　　“我回来了。”他穿着件靛蓝色漳绒销金云纹团花直缀，外面裹着厚实的狐皮袄，脚踩着黑色的羊皮靴子，站在门口，轻轻地道。
　　暖暖的笑意从他的眼底倾泻出来，点亮了一室流光。
　　璧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君佑。
　　还是走之前的模样，只是看着有些瘦了。
　　“逸之！”璧容喃喃地喊了一声，泪水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两个月零三天的分别，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脸上流着泪，可心中却是满满的喜悦。
　　沈君佑一进门就听说璧容生了个六斤六两的女儿，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蓦地看见璧容身边那个用大红色包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肉墩，眼睛不由一亮，提了脚便要迈进去。
　　稳婆正从隔壁耳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嘴里嚷嚷着：“哎呦喂，我的老祖宗哟！这是哪里来的混小子，跑这里来做什么！快把门关上，夫人正坐着月子呢，可受不得一点风！”
　　“冯妈妈，您老看仔细了，那是咱家二爷，刚从京里赶回来。”秋桐忍着笑解释道。
　　稳婆眼角一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往月子房里硬闯啊，带了风进去怎么办！何况还是个大男人，着了血光可是不吉利的。”
　　沈君佑有些尴尬地低咳了两声。
　　璧容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半哭半笑地低下头，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扬声喊着秋桐和夏堇：“快去给爷烧些热水，叫厨房先下碗热汤面送过来，元宵等一会再吃。”
　　秋桐和夏堇忙应声而去。
　　沈君佑看着妻子有条不紊地为自己张罗着一切，心里暖呼呼的，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泡了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尘埃，换上了干净的家常衣服，因急着赶路，只早上吃了两块干粮果腹，路上还不觉得饿，这会儿却一连吃了三大碗热汤面。
　　老郑家的两兄弟听说沈君佑回来了，忙过来拜会。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全亏了老郑家的一众人照顾璧容娘俩，想到此，沈君佑特意开了一坛年头久远的金华酒，又叫厨房切了四盘下酒的卤味，炒了六个热菜，先前还你一句谢，我一句谢，两杯酒下肚，便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等静下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内室里还点着灯。
　　昏黄的烛光从糊着厚实的高丽纸的窗子上透出来，温暖而安详。
　　知道璧容不喜闻酒味，特地去耳房泡了澡换了衣服才进来。
　　璧容见他进来，有些犹豫，秀莲方才还知会自己，坐月子期间不能和丈夫同房，虽然心里明白沈君佑定然不会胡来，可到底还是有些忐忑。
　　沈君佑推门进来的时候，秀莲刚安置了喝醉酒的郑家两兄弟准备回屋睡觉，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忙要过去阻拦，却被身后的全妈妈一把拽住了。
　　“您来的正好，这地方姑爷可进不得啊！若是被血气冲煞了可怎么好。”秀莲以为全妈妈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
　　“她嫂子，哪里这么多迷信！”全妈妈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小夫妻好不容易见了面，自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咱们就别学那恶婆婆跟着瞎掺和了。何况东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我了解，不会犯糊涂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秀莲听了不由得瞠目结舌，“这……这行吗？”
　　全妈妈也不跟她废话，拉着她就去了西屋。
　　※※※
　　“这么大的雪，也不说找个地方避避，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若是膝盖犯了疼可要如何是好？”虽说的是责怪的话语，可声音中却是满满的心疼和感动。
　　“没事，我心里有数。”沈君佑笑着回道，“只是今日赶了一会儿路，前些日子雪下得大，也不敢叫马跑快了。”
　　他自是不敢告诉璧容他这一路上换了四匹马，只因为路被雪掩埋了才被迫停下投了一次宿。
　　沈君佑紧紧地拥着怀中的女人，璧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她不由得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逸之……”声音里半是哀求，半是忐忑。
　　沈君佑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想我吗？”
　　在这个时候问她想不想他……
　　璧容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沈君佑炙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勃颈上，“想不想我？嗯？”
　　分开了这么久，自然是想的。
　　想这宽阔温暖的怀抱，想他方才亲吻自己额头的炙热温度，想他视如珍宝一般抱着自己的小心翼翼。
　　沈君佑等了半天也被等到想象中的回答，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手沿着她玲珑的曲线一路向上，指尖划过脊背，骨头一节一节的，有些硌手。
　　沈君佑微微一愣，手继续在她身上摸索起来。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微一用力就会掐断一样，胳膊，大腿上也捏不起一点肉来。
　　旁人家的产妇生完孩子都要胖上几十斤，怎么璧容竟瘦成了这个样子？
　　沈君佑觉得喉咙有些堵。
　　璧容感受他炙热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流连忘返，不由自主地便起了一阵阵的战栗，突然感觉他的手停驻在胸前高耸的两处，好像还隔着衣服慢慢地揉搓了起来，吓得一个激灵。
　　“不，不行！快放手……”璧容又羞又臊，使劲地推了推，趁机往后面躲了躲。
　　脸烫的厉害，心却跳的砰砰直响。
　　“夫人，夫人。”门外突地传来两声叩门声，顾氏语带急色地喊了两声。
　　“奶娘在外面，你快些下去，叫人看见了，不，不好。”璧容佯作一副怒容推搡着他道。
　　沈君佑原本只是故意戏弄她，听见声音便趿了鞋下床去开门。
　　顾氏就住在东边隔壁的耳房里，平日里如意都是跟着璧容在东稍间睡的，只夜里叫顾氏进来喂一次奶，这会儿见顾氏古来，璧容担心是女儿出了事。
　　“可是如意又哭了？”璧容急急地问向顾氏。
　　顾氏抱着孩子疾步走了进来，“头会儿还睡的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就醒了，然后便一直哭闹，没有尿也没有饿，我哄了好半天，就是不管用。”顾氏说着就轻轻拍了起来。
　　听着女儿嘤嘤的哭声，璧容的心都要碎了，忙道：“抱过来给我看看。”
　　接过孩子轻轻在她背上拍着，嘴里轻声哼着曲，哄她睡觉。见女儿的小脑袋一个劲地往自己胸前拱，也不顾及沈君佑在不在身边，忙解了衣襟喂到她嘴里。
　　璧容自生下如意就没有什么奶，小家伙似乎也知道一般，只轻轻地含着，并未用力吸吮，不一会儿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顾氏见状便要把孩子接过来。
　　璧容心下不舍，便对她道：“今个儿就留在我这吧，你先回去歇息吧，寅初的时候再过来喂奶。”
　　顾氏看了沈君佑一眼，支吾着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关门出去了。
　　顾氏一出去，沈君佑就脱鞋上炕凑了过来。
　　“鼻子像我，眼睛嘛，水灵灵的一双杏眼，眨眼时睫毛忽闪忽闪的，和你一模一样。”沈君佑就像个孩子一般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和他以往的肃然形象大相径庭。
　　“她眼睛都没睁开呢，你怎么就知道像我。”璧容好笑地道。
　　沈君佑生怕璧容不相信，急着道：“方才她哭的时候睁着呢，我看见了。”
　　璧容瞧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不想抱抱？”璧容见他一脸柔情不由得道。
　　沈君佑有些发发愣，心里明明想的要紧，却又时时不敢伸出手去。
　　他想起了他第一个未婚妻子去世的时候，大夫人说的话来。
　　生来克母，长大可妻，命中带煞，注定是个无儿无女孤独终老的人。
　　突然被怀中的重量惊醒，原来璧容不知何时已将孩子放到了他的怀里。沈君佑僵直着手臂，不知所措，璧容耐着性子告诉他左手放在哪，右手放在哪，好半天，他才掌握了抱孩子的姿势。
　　怀中的婴儿睡得正香，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小嘴吧唧吧唧地嘟囔了两下，一条透明的液体就从嘴角流了出来，沈君佑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给她擦了擦。
　　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张娇美容颜，他的心里尽是满足，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感觉到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不由得凑过去低头在璧容耳边柔声道：“容儿，谢谢你。”
　　璧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半响才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沈君佑一愣，“什么？”
　　“方才你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迟迟没有回答嘛。”璧容声如蚊呐。
　　问题？什么问题？
　　沈君佑想了半天，蓦地想起来方才自己戏弄她时问她是否想他，那么，这便是她的回答了？
　　沈君佑心里像抹了蜜一般，吧唧一口亲在了璧容的脸颊上。


第123章 休息琐碎
　　从读书的时候养成了卯时起床的习惯，除去醉酒的几次鲜少意外，沈君佑从未懒惰过。
　　一夜无梦，在舒服的热炕上醒来，身边妻儿俱在，常人最平常不过的日子却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幸福。
　　璧容总说他的身体一到了冬天就像个大火炉，睡梦中总会情不自禁地钻进他的怀里取暖，慢慢的两人便养成了携手而眠的习惯。
　　沈君佑看着妻子恬静的睡容，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
　　莫名的他竟觉得有些硌手，不由得蹙着眉低下头去看。
　　搁在大红色锦被上的那双苍白的手显得尤为明显，一条条青筋因为纤瘦而微微凸起，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再往上看，素白的脸上眼眶深深地凹陷，眼底两道乌青的印记，好似许久不曾好好睡过，下巴较之从前好像又尖了些，丰盈的两瓣嘴唇淡若梨花，独留下一对柳叶般的黛眉尤为醒目。
　　怎么竟瘦成了这样？
　　记忆里那双白皙却玲珑的柔夷依稀就在昨日。
　　昨日两人携手而眠，他竟然都没有发现她的憔悴，还自顾自地戏弄她……
　　真是混账！沈君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许是手中的温度不在，璧容蓦地醒了过来，见沈君佑正睁着眼睛瞧自己，脸上一红，问了句：“你醒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过身去看了看枕头旁边的女儿，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翕，时不时紧蹙下小眉头，也不知做了什么有趣的梦。
　　昨夜自己也是一夜好梦，竟然梦到了一家三口去了苏州。
　　坏了！昨夜她不曾起来，那，那孩子岂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喂？
　　璧容急的不得了，摁着床就要坐起来，“……都怪我睡的这么死，她还这么小，若是饿坏了怎么办……”声音里带了丝哭腔。
　　“莫急莫急。”沈君佑揽着她的肩头止住了她，“昨夜乳娘进来喂了，我看你睡的香，就没有叫你。”
　　璧容一愣，从沈君佑走后的彷徨和不安终于一扫而空，心里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不由得俯下身去亲了亲女儿的面颊，软软的，柔柔的，嘴角处还留有一条浅浅的白色印记，浓浓的奶香味扑鼻而来。
　　“这下放心了吧。”沈君佑道。
　　他赶了这么些天的路，好不容易到了家，还没能睡个安稳觉，想想璧容心里又开始愧疚起来。
　　“你想吃些什么，我叫厨房去给你做。”璧容道。
　　“什么都不想吃，你再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璧容一愣，他向来不是赖床的人，不过也没有多问，点点头答应了。
　　沈君佑摸索着她的指节，“今夜还是叫乳娘抱了孩子去睡吧，省的总要半夜起来。”
　　“我不碍事，本就不能亲自喂养，若是再不放在身边，哪天她不认得我了怎么办。”
　　沈君佑只觉得她的话童贞的紧，十月怀胎，母子连心，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亲娘。
　　“这些日子你清瘦了不少，总像是没睡够似的。”沈君佑抚着她瘦削的脸颊，沉吟半响，“不如请于老来调理调理可好？”
　　璧容正想说自己没事，唇上突地一阵湿润。
　　她摸了摸被沈君佑亲吻的地方，脸登的一片通红。这大清早的，若是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如意还这么小，别让我担心。”
　　沈君佑头拄着手肘凝视着璧容，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深远。
　　听着那浑厚低沉的声音，璧容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由不得璧容事后反悔，沈君佑一起来就叫关恒拿着他的名帖去县里请了上次给刘氏诊病的于老过来，据说这于老的父亲曾是宫里的太医，专瞧女子生产上的病症，后来因为惹了某位贵人才不得已辞了官。
　　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回来了。
　　于老先诊了脉，然后问了问稳婆生产时的状况，心里便大抵有了断定。
　　“生产前受了些颠簸，没有调养好，生产时又伤了经血，虚损不足，以至恶露不净，中气不足，气血亏虚。”又细问了璧容身边伺候的秋桐出恶露的情况，越发肯定了。
　　产后恶露这样的病症对于生产后的女人来说，可大可小，有的人只开始几天，慢慢的就可以自己恢复，有的人却是长期不断，汤药不离口，却终生难以治愈。
　　沈君佑蹙眉问道。“如若真如于老所说，可有法子医治？”
　　“先用些补中益气的汤药止了恶露。此病主要靠调养，我开几个食疗的方子，你们往后就按着食谱来做吧。”
　　于老写了食谱交予秋桐，上面有人参、乌鸡等滋补的东西，又有仙鹤草、益母草、急性子等专治的药材，一连写了数十道汤品、菜品，秋桐惊讶地看着他，险些以为这人是馆子里的大厨冒充的。
　　“如若按着您的方子调养，需要多久的时间？可能根治？”沈君佑又问道。
　　于老敛目踟蹰了一下，才道：“若是能配上针灸，自然更好了。”
　　沈君佑闻言大喜，不想于老竟又是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只是这病不同其他，要在关元、足三里、三阴交、百会穴上同时施针。”
　　关元在脐下三寸，足三里在膝骨，三阴交在脚踝，百会穴在头顶。
　　这可都是女子身上最为隐蔽的部位，秋桐听完脸都白了。
　　沈君佑却只问了句：“可能治愈？”
　　于老点点头，“这是自然，只要好好将养个一年半载，便能痊愈了。”
　　“如此，吾妻之病就全权托付给您了。”沈君佑面色郑重地弯腰沈鞠一躬。
　　秋桐一愣，忙喊了声：“二爷……”
　　沈君佑自是知道秋桐想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夫人那里我来说。”转身又问向于老：“可否从今日起就开始施针？”
　　于老望着沈君佑的目光有些复杂，半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不急不急。我家里正好有个女娃娃，针上功夫学了有些时日了，二爷若是放心就叫人把她接过来吧。”
　　※※※
　　果然如同于老所说，的的确确是个叫人看了有些不放心的“女娃娃”。
　　穿着件蜜合色交领通袖小袄，领子和袖口上用彩线绣了一圈蝴蝶纹，脚上一双鲤鱼图样的花绣鞋，头顶梳着双螺髻，另有云鬟垂两耳。
　　“这分明还是个孩子嘛，这，这哪里能给人瞧病哟……”秀莲见了便一脸不信任。
　　沈君佑也没想到会是个这么小的孩子，深蹙着眉头，犹豫着要不要与璧容商量商量索性请了于老亲自过来施针。在生死疾病面前，男女之防又算得了什么。
　　“且等一等。于老既然敢叫她来，自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咱们先问问。”璧容安慰地拍了拍沈君佑的手，唤了秋桐从外间将她领了进来。
　　少女半抬着头一路走一路瞧，一双大大的杏眼里充满了好奇，直到见了屋里的主人才急忙低下头，问了声好。
　　“你今年多大了？”璧容叫人给她看了座，柔声问道。
　　“回夫人的话，下个月就要十岁了。”少女脆声声地回道。
　　“和咱们家天业一般大小。”璧容笑着对众人道，又问：“你可是自小跟着于老学医？学了几年了？”
　　“我从四岁开始跟着师傅学医，已经学了六年了。”
　　众人不由得一愣。
　　四岁？那才是多大的孩子。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佩。
　　“不知于老可和你说了我的病，病来如山倒，恐怕要多留你些日子了。房子已经我叫人收拾了出来，你且看看还少什么，不用不好意思，只管同这个姐姐要就是。”璧容指了心思细的青沐带她过去。
　　“对了，还不知道小大夫的名讳。”
　　对于“小大夫”三个字，少女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随师傅的姓，夫人叫我小离就好。”
　　施针定在了下午开始，中午按着于老写的方子叫厨房支了大锅小火慢炖了人参乌骨鸡汤。
　　有鼻子尖的闻见了味经贴着墙边一路寻来，然后嘴巴漏风地在村里说了起来。缸口大小的大铁锅，增白增白的乌骨鸡汤里面飘着好几支手掌大小的有鼻子有眼的人参……一时间传的神乎其神。
　　秀莲和刘氏几个在屋里和璧容说起下个月初一如意满月酒的事情来。
　　璧容如今的身体短时间内是回不了县里的，于老也说尽量不要受路途颠簸，故而满月、百岁都要在西坪村里过。
　　“你不知道，里正前阵子还同咱娘说了，如意的满月酒要在村里大办，直说什么事都不用咱们操心，他全给揽了。”秀莲与有荣焉地道。
　　这自然是冲着沈君佑的面子。
　　“先摆上三天的流水席，叫大伙都知道咱们府里添了小主子，不止村里，镇上、县上的宅子也都要挂上红布绸！”夏堇骄傲地道。
　　秋桐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上要办喜事呢。”
　　夏堇听了笑道看向她：“这么说也对，可不就是要办喜事了。”意有所指地看着秋桐。
　　秋桐被她戏弄地红了脸，鼓着嘴往她腰上掐了一把。
　　由沈君佑做主，秋桐和关恒的婚事定在了三月十八日，关恒下个月就要升了做铺子里的管事，秋桐不放心，同沈君佑说还是想留在璧容身边，沈君佑觉得也好，便留她日后给如意做身边的管事妈妈。
　　“如意的满月我不打算大办。”璧容冷不禁地出声道。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
　　“洗三的时候因着你那阵身子不好，便什么人都没请，如今姑爷回来了，哪能还能将就过去……”想着从前一文钱放在手里都不舍得花的日子，秀莲只觉得对不起孩子，如今日子好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给孩子好吃好喝，一点也不愿意马虎。何况又是满月这样大的事，村里再穷的人家也是要摆桌席庆贺的。
　　“自然是要好好的办。”说话间沈君佑打外面撩了帘子进来，在门口的火盆处烤了烤火，这才从刘氏怀里接过女儿，吧唧亲了一口。
　　不过几日的功夫，沈君佑抱孩子的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如意也跟他投缘的紧，抱在怀里不哭不闹，还使劲睁了眼睛看他。
　　“人家说孩子小的时候不能过于铺张，会折了福分的。”璧容道。
　　“人家是谁？说的话可有凭证？若是没有，岂不是白白委屈了我家如意。”沈君佑一边说着，一边哄着女儿，“此事你不必操心，我已经吩咐了关恒去办，如今你待在房里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经。”
　　璧容还想劝说两句，却见他一副意志坚定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想起沈君佑回来几天了，一直在忙着寻医问药，竟都没有问秦书怀的事情。
　　“事情牵连甚广，京城里的权贵官员之间盘踞混杂，关系甚乱，敬安只是运道不好，白白做了颗导火的棋子，这次若不是有吴大人帮忙，当真是祸福难料，说起来敬安可是承了你救命的恩情。”
　　璧容又问起赵思思的事情来，“你都回来这些天了，怎么还不见他们，你们没有同路？”
　　提起这事，沈君佑不由得大笑起来，“路上闹了别扭，那丫头一生气竟从客栈跑了，敬安出去寻她去了，算算日子想必这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前一句话璧容深信不疑，可想着秦书怀那脾气能去寻赵思思，这两人真的还能平安回来吗？怎么想怎么觉得越跑越远的可能更大。
　　还想再问，却见沈君佑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挑着眉神神秘秘地道：“待那丫头回来你自己问她便是。”


第124章 不请自来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一连十日，由小离操针，于老则在外间坐镇。
　　施了针，又小睡了一会儿，精神头正足着，全妈妈拿了满月酒的单子过来给璧容看。
　　打头的一道“掌上明珠”——鲍汁鹅掌扣花胶仔，又有蟹米分狮子头、清蒸桂鱼等八个热肴，四个卤味，四个素炒，两品羹汤。
　　相比起洗三时只吃了郑母送来的米酒和鸡蛋，这次置备下的六十六个红鸡蛋着实惊了璧容的眼，但是沈君佑的原话是映衬如意六斤六两的福兆。
　　从吃食到桌椅摆设，一应琐碎的事全是沈君佑一手操办，没让璧容操一点心。
　　看沈君佑的兴致高的热乎，璧容也不好太违逆了他的意思，无奈地摇摇头，“就照着这个单子置办吧。”将手里的单子递给了夏堇，吩咐道：“你跟着全妈妈好好学学，往后逢年过节、家里人的生辰少不得都要你帮我操办。”
　　秋桐心思细，以往这些事都是交给秋桐，可璧容已经打算把秋桐给了如意做管事妈妈，将来一家人也好跟了如意去夫家帮衬，由此一来少不得就要开始培养夏堇。好在夏堇也是个机灵肯学的，全妈妈乐意把自己肚子里的都教了给她。
　　直到了正月末的一个下午，赵思思和秦书怀才风风火火地赶回来。
　　赵思思兴奋地和璧容说着一路上见到的新鲜事，只是半句也没提她怎么和秦书怀走上的一路。
　　一整套的刻着如意云头纹的赤金长命锁、手镯、脚镯，一个小巧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四个六斤六两重的笔锭如意的金裸子，底下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筠”字。瞧着秦书怀的阵势，像是要把后面如意百岁、周岁的礼一次送全了。
　　浣筠是沈君佑给如意取的名字。“筠”，竹皮之美质也，黛叶轻筠绿，金花笑菊秋，璧容也觉得这个字极好。
　　只是她昨日才听沈君佑说起给如意取的名字，秦书怀又是何时知道的呢？
　　“你这是多久以前便准备好的了？”璧容问道。
　　“这事你可得问他。”秦书怀用眼神指了指沈君佑，“早巴巴地就上我家铺子里下单子去了，工匠都没有几个呢，报了自己名字就走，银子都没有给一分！”佯作着半分肉疼半分哀怨地对璧容道。
　　屋里的小丫鬟们听了纷纷掩嘴而笑。
　　“好好说话，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赵思思瞥了他一眼。
　　秦书怀瞪了下眼，半响却是讪讪地低下了头。
　　“他那些东西竟是些铜臭味，半点新意都没有，且看看我的。”赵思思说着，就神神秘秘地打开了手里一直拎进屋的小包袱。
　　一对栩栩如生的唐三彩瓷娃娃，一只色彩斑斓的双燕纸鸢，一堆小老虎、梅花鹿、小鲤鱼图案的挂件，还有一个画着猴子摘图图案的拨楞鼓。
　　赵思思拿起拨楞鼓在如意面前摇了两下，许是被清脆的小鼓声吸引，如意睁着两只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看向赵思思。
　　“我在京城瞧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她肯定喜欢。”兴致勃勃地又摇了好几下，心里越发甜甜的，“咱们事先可都说好了的，我要做孩子的干娘。”
　　“孩子都还没有呢，就嚷嚷着要做娘了，也不知道羞。”璧容笑话她道。
　　赵思思一向大大咧咧惯了，早就不以为然，“就是没有孩子才想着要白沾沾便宜嘛。”说着，吧唧亲在了如意的小脸蛋上，“干女儿，你说是不是？”
　　“原本觉得认个干闺女挺不错的，这下……哎，没办法，我也只好认倒霉了。”秦书怀叹息着摇了摇头。
　　“谁逼你了，谁勉强你了，你不愿意当有人可愿意当呢！”赵思思气得忿忿地撇过了头。
　　有聪明的立刻从秦书怀的话里反应过来，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指着两人。
　　璧容叫奶娘抱了如意去喂奶，一般正经地看着两人道：“快说说吧，你们两个何时撞到了一起的。”
　　※※※
　　转眼间就到了如意满月的日子。
　　沈记布庄在整个山西省颇负盛名，如意又是沈君佑年近三旬才得的长女，故而满月酒这天异常隆重。
　　远至保定府、杭州府，近如忻州府、定襄县，大凡有过生意往来的都送了贺礼来，有的因着路途远早早地便将贺礼送上了路，结果反出了人还没到，礼却先到的尴尬场景。
　　生意上的朋友由年掌柜在惠安镇上招待了，去的镇上最大的福轩酒楼，相熟的则请来了西坪村。
　　沈君佑欣然接受了里正的好意，由村民们在村子正中搭建了一个可容纳十张桌子的大帐篷。
　　真应了此前夏堇说的一句玩笑话。三天的流水席，村里，镇上、县上的宅子纷纷挂上了耀眼的红布绸，十里内外没有人不知道，克妻克子的沈君佑如今喜得千金。
　　璧容因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见客，如意年纪又小，璧容生怕她在外面吹了风，只开席的时候叫奶娘抱出去给众人瞧了一眼，便抱回了屋里。
　　门外男人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屋里女人们围坐在炕前看着如意出去一圈得来的满身金银珠宝。
　　正聊得热闹，青沐进来禀报。
　　“太原的大姑奶奶来了，身后带了位哥儿，好像和秦大爷认识，留在外面喝起了酒……”
　　话说着一半，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璧容问。
　　青沐蹙着眉头，有些嫌恶地道：“那个阴魂不散的撷芳也跟着来了。”
　　来不及思索沈湘茗和撷芳如何碰到了一起，两人已经推门进了屋。
　　“事先不知姑母过来，竟没有出去迎接，实在是侄媳的不是，还请姑母原谅。”璧容由秋桐和夏堇伺候着穿鞋下了床。
　　沈湘茗受了她的礼才道：“我事先没有说要来，这事不怪你。听全妈妈说你还没有出月子，可是生产时伤了身子？”
　　“不过是二爷大惊小怪的不放心，硬是要我再养上些日子。”璧容并没有提她生产的事，想必全妈妈也没有提。
　　“既如此，就上床歇着吧，我也不是外人，在我面前不必逞强。”沈湘茗道。
　　璧容微微颔首了下，以示谢过。
　　自沈湘茗进来，秀莲等人就战战兢兢地站到了墙边上。她们都是乡下人，平生头一回见到沈湘茗这样雍容华贵的大家贵妇，又听说还是太原知府的夫人，更是不敢直视。
　　沈湘茗看了秀莲几个一眼，见她们虽穿着绸缎衣服，身上却是一副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料想着都是沾了沈家的光，不自觉地蹙了下眉，问道：“这些都是你娘家人吧。”
　　璧容指了秀莲和刘氏介绍道：“这是我两个嫂子，怕我寂寞，便常过来陪我说说话。”
　　沈湘茗淡淡地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璧容对沈湘茗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并未有何表情。俗话说的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嫂子们帮着忙活了一天，快回去歇歇吧。”璧容笑着道。
　　秀莲几个一听便开口说告辞。
　　沈湘茗见了便笑道：“怎么我一来你们就要走了？倒像是我成了赶人的了。说起来还多亏有你这两个嫂子照顾你生产，你也真是的，回娘家也不说带着下人，太夫人赏了她给你，难道是当主子养在府里的不成。”
　　说着便侧头示意身后的撷芳过来请安。
　　“婢子撷芳给奶奶请安。”撷芳穿着条蝴蝶裙款款下跪道。
　　璧容目光深远地看了她一眼，半响才笑道：“快起来快起来。你在老太太身边都不行这么大的礼，若是叫有心人瞧见了，要说我不知大小的。”说着便叫秋桐去扶她。
　　人人都知道秋桐是璧容身边数一数二的大丫鬟，她去扶就等同了璧容亲自去扶，给足了撷芳面子和地位。
　　可这样的话落在了沈湘茗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味了。
　　一个丫鬟，在主子面前星哥跪拜礼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放在撷芳身上便成了主子的不知大小，叫外人见了只会说郎氏老糊涂了，宠的下人无法无天。
　　她自然不能叫别人这么说。
　　“这叫什么话，下人就是下人，再疼爱也不能失了本分。”沈湘茗道。
　　自然如此，下人要有自己的“本分”。妄想着飞上枝头，便是失了做下人的本分！
　　撷芳被这话刺得脸上一阵通红。
　　“侄媳谨遵姑母教诲，往后一定严加管理府里的下人，不会叫他们作出半点失了本分的事，叫二爷和沈府丢脸。”
　　沈湘茗一愣，突然想起母亲之前叮嘱的话来，不由得蹙了蹙眉。
　　但骄傲如她，自是不会觉得是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只觉得撷芳不争气，叫人落了话柄，又忍不住怪母亲年纪大眼里不好，挑了这么个扶不上墙的。
　　“这次我带了她来，你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宽待于她了，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吧，也免得总是劳累你娘家嫂子过来。”沈湘茗不由得璧容开口，便指了撷芳过去谢恩。
　　撷芳闻音便磕了个头，泫然泪下，“从前都是婢子的不是，险些丢了老太太的脸，还请奶奶看在大姑奶奶的面子上给婢子个机会，留婢子在身边好好伺候奶奶，以此赎罪。”


第125章 虚惊一场
　　沈湘茗这次从太原过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去看望秦书怀的母亲，宝芝斋金饰造假一事，身为太原知府的甘大人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何况这么大的事情秦夫人也早就给自己的弟弟送了信。
　　而第二件事便是来请教过沈君佑和秦书怀读书的宋老先生出山，收下岳俊齐。
　　说起这岳俊齐的身家背景，那可是大有来头。
　　他是秦夫人和甘大人嫡亲的外甥，他的祖母和沈家的太夫人郎氏则是同宗的堂姐妹，故而沈湘茗既是他的亲舅妈，又是他的表姑妈。
　　岳家世代经营胭脂生意，被称为阳曲县第一大家。
　　璧容从前在阳曲庄家老宅的时候，也没少听说过岳家的事情。
　　岳俊齐是家里的幺子，既然无法继承家业，岳老爷便想让儿子读书走仕途这条路。
　　奈何这岳三公子人虽然聪明，却都是些油头滑脑，若是叫他赌钱玩鸟他绝对是一块好料，可若是叫他吃苦头作学问那却是不行的。糊里糊涂地读了是十几年书，二十二的年纪，还是家里花重金才捐得个童生的身份。
　　故而沈湘茗会纡尊降贵来到西坪村看璧容和孩子，却是叫人摸不清原因。
　　“乡下简陋，只好委屈姑母凑合一宿了。”
　　璧容叫青瑶带着两个小丫鬟两人去收拾了内院西边的厢房给沈湘茗住，那是除了正房之外最好的屋子，被面褥子一应都是刚换的新的，沈湘茗虽然没有说什么，可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满意的。
　　内院现今已经没有空屋子了，总不能叫她住到外院去，璧容看着撷芳，一时有些为难，若说她的本意，她是打算借此把她送到别处去的，但显然大姑奶奶不是这个想法。
　　“一个下人，寻个带顶子的地方就打发了……”沈湘茗话说了一半，竟被夏堇大着胆子插了嘴。
　　“不如让撷芳姑娘和奴婢睡一屋吧，这些日子秋桐姐姐在耳房守夜，奴婢一个人睡还有些怕呢。”
　　夏堇这意思是打算亲自盯着她，璧容自然放心。
　　“这倒是个好主意，也不至于委屈了你。”璧容笑着对撷芳道。
　　撷芳有些怔愣，半响才咧着嘴一脸勉强地谢了恩。
　　“听说你给孩子取了乳名叫如意，孩子呢，抱过来我瞧瞧。”沈湘茗道。
　　璧容便叫秋桐去隔壁唤了奶娘顾氏过来。
　　秀莲和刘氏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屋里这会儿就剩下了璧容、夏堇、沈湘茗和身边伺候的两个大丫鬟，撷芳站在中间显得异常突兀。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呢，莫不是在县里的这些日子真养的娇了，外头那么些爷们吃饭喝酒，连个端水伺候的都没有，还不快去帮忙！”沈湘茗忽的抬高了嗓音。
　　撷芳一听连连称是，急急忙忙地便跑了出去。
　　可璧容却隐约觉得她这行为殷勤的有些奇怪，但又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来。
　　※※※
　　岳俊齐向来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平日里便经常和一帮狐朋狗友们聚起来喝酒玩乐，这会儿见了秦书怀，便硬是拉着他不放，一路从外头的满月席喝回了沈君佑的宅子。
　　沈君佑作为主人自是无法撇下两人自己进屋，只得又跟着作陪开了一坛金华酒。
　　撷芳见几人回来，又是拿毛巾又是打水的好一通忙乎后，手捧着雕花酒壶款款立于花厅的屏风边上殷勤地给几人斟酒。
　　几番下来，直喝到了夜里丑时将近才算罢休。
　　秦书怀和岳俊齐二人趴在桌子上早就不省人事了，沈君佑也是勉强还能睁开眼，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冬天的夜里格外寂静，乡下又旷，除了瑟瑟的风声再无其他。
　　撷芳披着件棉袄蹑手蹑脚地关了门出来，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拍，顿时打了个激灵。
　　她原是打算留在花厅里伺候沈君佑三人喝酒的，若没有夏堇那个多事的叫她回屋睡觉了，何必要在这个时辰偷鸡摸狗地出来受冻。
　　撷芳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夏堇。
　　从老太太把她赏给二房的那天起，她就一门心思决定要跟随沈君佑身边，再不好也能做个姨娘，若是运气好些，丫鬟抬做了贵妾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的。
　　先前她觉得二奶奶是个慈和大度的，没成想都是在老太太面前装出的假象，面上贤惠，背后却是个心思阴狠、极为善妒的人，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多少绊子不说，还叫二爷越发地远离她了。
　　这次更是趁二爷不在，想着法的把自己留在了县里。
　　县里的人都是二奶奶的心腹，一个两个都把她当靶子般的盯着，她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机会买通了外面一个给府里送瓜果蔬菜的婆子。说来也巧，这婆子的老家正好就在惠安镇的顺义村，听说和二奶奶的娘家西坪村紧挨着，于是她花了压箱底的最后一点银子打听到了二奶奶生产伤了身子，还染了恶露的消息来。
　　染上恶露的病症，那可是要命的病，纵是命硬侥幸活下来，也是终生治愈不了的了。
　　二爷正直壮年，膝下如今又没有亲生子，纵是再疼爱二奶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这可不就是她的最好时机吗！
　　她正琢磨着等二爷回来要如何才能取悦他，这个时候大姑奶奶竟然来了。她赶忙自告奋勇地和大姑奶奶说要去那边伺候二奶奶，有了大姑奶奶的话，陈孝儒家的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乖乖的装了马车送她过去。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老天爷会这般如了她的意，事情简直顺利的出奇！
　　撷芳轻轻地推开了暖阁的门，她买通了大姑奶奶身边的玉琼帮她递纸条，纸条上说二爷就歇在花厅东边的暖阁里。
　　屋里漆黑一片，但透着月光她还是能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摸着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放下帘幔，轻解罗裳，躺了进去……
　　翌日清早，夏堇醒来发现不见了撷芳，有不好的念头一闪而过，忙披了衣服去了正房。
　　璧容还没有起身，因着沈君佑昨夜未归，秋桐便守在了内间，听见叩门声忙圾了鞋从大炕上下来，见是夏堇就开了门。
　　屋里温暖如春，寒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冷的秋桐起了一阵哆嗦。
　　“大清早的做什么这么猴急！”冬天人爱犯懒，加上昨夜睡的又晚，秋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快去回禀夫人，撷芳不见了。”夏堇急急地道。
　　秋桐一愣，问道：“她昨夜可回来了？”
　　夏堇点点头，“昨夜我叫她回来的，可方才醒来时却发现她不在床上。”
　　“兴许是出去上茅厕了，你再回去看看。”秋桐道。
　　夏堇面色有些沉重，“也不知怎么的，我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些不好。”
　　秋桐见她不似说假，也跟着重视起来，两人互看了一眼，忙进去和璧容禀报。
　　璧容昨天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定襄县到西坪村撷芳一个小丫鬟会千方百计地跟了沈湘茗过来，自是知道了自己的态度的，总不会还以为沈湘茗走了，自己还会留下她。所以她若是有什么打算，必定要趁着沈湘茗还在的时候给她做主！
　　此时听了夏堇的话，心里那团云雾突然散开，璧容心里咯噔一声。
　　“快去问问，昨夜二爷歇在了哪。”
　　夏堇闻音一惊，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夏堇前脚出去，紧接着便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打外院传来，伴随着铜盆落在地上的响声。
　　内外院只隔着一道墙，墙上又都是讲究“通透”“观借”的花窗，有什么动静即便在屋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屋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秋桐看了眼满脸恍惚的璧容，咬着牙说了句：“夫人切不可激动，身体要紧，二爷是什么人，哪里是这么好就叫人得逞了的，奴婢这就过去看看。”
　　再听见那一声喊叫的时候，璧容的心神已经丢了大半了。
　　若真是如她所想，她今后要怎么办？
　　曾经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十字箴言就在耳边，仿佛昨夜才说过一般记忆犹新。她不能想象她和沈君佑的身边再多出一个撷芳会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她的心会破碎，会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粘合不起来……
　　枕边熟睡的如意此刻忽然大声哭了起来。
　　她蓦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检查了孩子的衣服并未尿湿，便抱着孩子柔声哄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打老远就听见如意的哭声。”沈君佑撩了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从璧容怀里抱过如意，一阵摇晃，“可是饿了？”
　　璧容只顾着看他，连如意被从怀里抱过去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沈君佑不明所以，反问道。
　　“你不是在……在外院暖阁里吗？”她其实想说的是“你不是应该在撷芳的床上吗”。
　　“本来是该歇在暖阁里的，可脑子里突然想起你闻不得酒味，便糊里糊涂地喊了关恒伺候我去洗澡，谁知道竟然洗着洗着睡着了，关恒一看便将我抬到了他屋里。对了，这小子昨个儿伺候了我一夜，待会可得叫厨房给他做点好吃的。”沈君佑笑着道。
　　此刻，璧容不知道多么万幸自己当初叫沈君佑养成了酒后沐浴的习惯，否则，今日大抵就是另一番模样了罢。
　　既然不是沈君佑，那暖房里的中了招的会是何人呢？莫不是秦书怀……
　　外院暖阁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团。
　　撷芳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张不甚熟悉的俊俏面孔，呆若木鸡。
　　昨夜，明明应该是二爷才对，怎么……怎么竟成了岳俊齐。
　　方才在门口尖叫的玉琼脸上却是一阵阵泛白。
　　怎么会是三少爷，若是叫大姑奶奶知道了，自己还不得脱层皮！
　　想到此，玉琼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岳俊齐被这接二连三的噪音吵醒，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昨夜他喝的极是痛快，夜里竟然还做了个春梦，梦里软玉温香，这会儿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爽，英气勃发。
　　可睁开眼睛看见对面这个紧抓着被子的赤身裸体的女人，顿时懵了。
　　这不是姑母昨个儿从县里带来的小丫鬟，叫什么芳来着，怎么会在他的床上。
　　而且看这样子，好像还……难不成昨个儿不是做了场春梦，而是真事……
　　岳俊齐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夜怀里那柔软曼妙的身子来，身体顿时起了反应，一双勾魂眼沿着撷芳裸露的脖颈一路向下，每到一处都似有着一团火焰熊熊燃烧。
　　撷芳被她看得毛发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会儿听见声响的人纷纷赶了过来，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湘茗。
　　沈湘茗看见屋里赤身裸体的两人后，气得浑身发抖，牙关颤栗，指着撷芳便道：“来人呐，给我把这个下贱的东西拖出去！”


第126章 作茧自缚
　　大厅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大伙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哪个明白的能告诉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沈湘茗怒目圆睁，虽是问的屋里的众人，可眼睛却是狠盯着跪在地上的撷芳。
　　事到如今，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撷芳这个蠢货想要爬上沈君佑的床，却糊里糊涂地爬到了岳俊齐的床上去。
　　“怎么这会儿都哑巴了？”沈湘茗见没有人说话，忍着气道：“齐哥儿，你来说！”
　　岳俊齐摸了摸头，这事有什么好说的，还值得当着这些下人的面来审问，心里有些埋怨起了沈湘茗的多事。
　　他家里已经有了一妻两妾，再多一个也不算什么，再说撷芳的身份，也用不着纳妾，回去做了通房就是了。想起她昨夜娇滴滴的轻吟，媚骨的火热，岳俊齐浑身一阵燥热。
　　“舅妈，昨个儿我喝的迷迷糊糊的，许是走错了屋子，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您看着处理了就是了。”岳俊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沈湘茗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岳俊齐，心里开始快速地思量了起来。
　　齐哥儿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向来喜爱美色，房里但凡有些姿色的丫鬟没有不被他染指了的，就连齐哥儿媳妇身边伺候的也早早地便做了通房。
　　他这样回答无非是要替那个贱蹄子出头了，可如此她沈湘茗往后岂不是就要落下话柄了。
　　要知道这趟带他出来是为着去向宋老求学，眼前还没到地方便染指了别人家的丫鬟，这事要是传回太原去，她的脸面要往哪里放！她多年未有所出，文姨娘却进门一年便生了儿子，老太太已经多番瞧她不顺眼了。老太太向来疼爱齐哥儿，这回她好不容易揽了这件事过来，可不能为此再叫老太太不满。
　　既然齐哥儿一心要维护那个贱蹄子，那就只能从别处下手了。
　　沈湘茗瞪着眼睛咕噜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一下盯在了夏堇身上，“昨夜她不是与你睡在一屋吗？怎么人出去了你都不知道！”
　　夏堇闻声扑通一声跪下，“昨夜实在是睡得沉了，撷芳姑娘走路又一向轻的很，请大姑奶奶恕罪。”
　　只有那常做偷鸡摸狗的事情的人走路才一向轻的很。
　　撷芳抬起头怨毒地看了夏堇一眼。
　　眼前这形势，想赖到沈君佑身上已是不可能的了。如今她失了贞洁，再难找到好人家嫁了，虽说网错了鱼叫她有些不甘心，可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另作打算为好。
　　既然岳俊齐对她有意思，索性就顺着绳子怕就是了。何况昨夜那场云雨着实叫她欢快的紧，若是日后……日后这样也不错！
　　“大姑奶奶，您要给婢子做主啊！婢子昨夜回房后，发现耳坠子少了一只，便回到花厅里去找，正瞧见齐少爷喝的晃晃悠悠地从花厅出来，婢子见身边没有下人便过去扶他，谁知……谁知齐少爷竟把我拖进了房里去……”说到这，撷芳声泪俱下地痛哭了起来。
　　明明就是这个蠢货爬错了床，竟然还不要脸的赖上齐哥儿了！她以为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己不清楚吗！沈湘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既如此，你当时为何没有喊叫！”沈湘茗厉声质问。
　　“齐少爷是主子，婢子，婢子不敢……而且当时，齐少爷捂了婢子的嘴。”撷芳抽泣着回道。
　　沈湘茗侧目看向岳俊齐，但凡岳俊齐说一句否认的话，她就有法子处置了这丫头，可偏偏岳俊齐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沈湘茗不得不重新在做思量。
　　这种事情说起来其实也可大可小，往大里说，这是在别人家里，又是碰了主人家的丫鬟，外人会在齐哥儿的人品上做文章，可往小里说，这丫鬟是自己母亲身边的，又是自己带过来的，自己做主赏给了齐哥儿便是，而且还帮佑哥儿和庄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双双获利。
　　先把面子上的事情解决了，至于如何处置这个小贱人，那就是她的事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三少爷犯下这样的错，我自会告知老爷和他父母严加惩处于他，如此便先说说你的事罢。”沈湘茗板着脸正襟危坐，“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你若是觉得失了贞洁想要以死明志，我便给你三尺白绫，风风光光地给你厚葬，请寺庙为你做上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场，点上长明灯，保佑你往生西方极乐。自然，你若是觉得和三少爷郎有情妾有意，此生非他不可，我便以长辈的身份做个主，成全了你们。”
　　若是想做贞洁烈女，便赏你三尺白绫成全了你，若是想要荣华富贵，飞上枝头，那就要得承认你是个勾引主子的贱婢！
　　真真是一张巧嘴，夏堇不由得感叹。
　　谁会放着好好的活路，要走死路？明明将人逼到了墙角里，还要叫人家对她感恩戴德。
　　撷芳听了冷汗直流，她还没有活够呢，疯了才会为着什么劳什子的贞洁上吊去，自然是要选后者的。
　　“婢子，婢子对齐少爷……”撷芳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了岳俊齐一眼，郁郁低下流着泪道：“只是婢子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哪里能配得上齐少爷。”
　　岳俊齐一听喜上眉梢，看来舅母是打算把这个小丫鬟赏给自己了。
　　“齐哥儿，你的意思呢？”沈湘茗看向他。
　　听见舅母叫自己的名字，岳俊齐忙抬起头，笑着道：“侄儿全听姑母的。”
　　沈湘茗点点头，“你原就是老太太身边的，索性我便替老太太向二奶奶要回了你去。”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也知道，齐哥儿这次来是要求学的，身边带着个女人说出去着实不好听，且先派人送你回太原吧，等我回去了在考虑纳你做妾的事。”
　　回太原，却不是回阳曲。岳俊齐的家眷可都是待在阳曲老宅呢。
　　撷芳却是想不到这一层，她一听见沈湘茗说要抬她做妾，兴奋地有些不敢置信，连忙跪下谢恩。
　　沈湘茗满意地点点头，一大早上便被这事闹的头疼，眼前处理完了，正要起身回屋小憩一会儿，突听得外面有人喧哗。
　　“外面除了什么事？”沈湘茗问道。
　　青沐带了个四旬上下的乡下婆子进来。
　　“这是什么人？”沈湘茗蹙着眉头，有些嫌恶。
　　“回大姑奶奶的话，方才门房的来禀，说实在这婆子来找撷芳要钱，婢子细问了才知，这婆子是顺义村的人，她家小儿子和媳妇在定襄县里给人送果蔬，说是撷芳拖她儿媳妇买了样东西，一直没有给钱。”
　　“能有多少钱，给她就是了。”沈湘茗有些不耐。
　　“便是买的这东西，有些蹊跷。”青沐话音一顿，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米分末。
　　“正巧给夫人瞧病的于老在，便问了问，说是……叫合欢散。”
　　沈湘茗闻音一愣，不止沈湘茗，屋里的人也都面面相觑，惊愕不止。
　　合欢散，意如其名，正是男女欢好时燃情助兴之物。
　　如此一来，这便是一场包藏祸心，有意为之的事了。
　　“好你个贱人，敢在爷身上算计，不怕爷剥了你的皮吗！”
　　岳俊齐虽爱色，却是平生最忌讳被人算计，尤其还是被个卑微的丫鬟算计，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可撷芳却也委实委屈的紧！那药她是洒在了自己的衣裙上，原是打算去设计沈君佑的。
　　“夫人说全因她治下不严才酿成今日之事，怎好叫大姑奶奶为此白白背了黑锅，还要费心来处理。”
　　事情衍变成了奴才设计主子，自是不能按照原来的法子处理，沈湘茗眉头一挑，面上看不出表情地道：“这么说你们奶奶心里可是有了主意？”
　　“回大姑奶奶的话，夫人打听到撷芳家里人还都在朔州，便觉得与其留下她再给老太太添堵，索性不如打上二十板子，赶她回老家去。”
　　※※※
　　“……我出来的时候正在那里寻死觅活，说自己是沈府的丫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轮不到夫人发落她，吵着要见二爷，婢子实在瞧不下去了，便躲了出来。”夏堇进了屋，把方才厅堂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璧容学了一遍。
　　“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枉费夫人这样为她设身处地的着想！”
　　骄傲如沈湘茗，怎么留着撷芳这样的污渍给自己的名声抹黑。若是叫撷芳跟去了太原，还没等到做岳俊齐的通房，只怕已经先被处置了，璧容这般做，反倒是救了她的命。
　　“撷芳的居心，您是知道的。奶奶为何不叫她跟了齐三少爷，既是自己种的因，就要承受恶果。”秋桐略低了声音，“何况大姑奶奶的用意……您本可以不管的，何苦为着这样不相干的人开罪了大姑奶奶去。”
　　“打她二十板子，已是惩罚她了。这种事，她再不对，终究吃亏的人是她，这世道从来雪上加霜易，雪中送炭难，咱们又何必跟着落井下石。”璧容叹了口气，“况且，做人做事，从来有所为，有所不为。”
　　事后璧容叫人拿了二十两的银子给她，又叫人去雇了辆马车送她回朔州。
　　只是璧容不知道，那马车刚出了惠安镇就因为轱辘开裂而不小心翻了车，马车好巧不巧临近着水边，撷芳直接从窗户跌进了河里，在河里挣扎着喊着救命。
　　许久，赶车的车夫才走了过去，确定没有了声音，才解开捆着车的缰绳，骑上马掉头回去了。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127章 情不知所起（秦书怀番外）
　　和成婉芝的第一次见面，是他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刚过了年，春寒料峭，可忻州府却是比别处都早了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菜花味道，一片春意盎然。
　　成家是平阳一带的书香世家，那一年成母忽然离世，母亲原与成母是闺中的手帕交，怜其孤独，便写了份书函接了成婉芝过来忻州小住。
　　后来又赶上孟父因为家族的安排去了京城，孟婉芝年纪小，母亲索性便做主把成婉芝留在了秦府抚养，这一住便住了九年。
　　他对成婉芝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她生性胆小，说话都带着些怯懦，眼圈红红的，活像只小白兔。可偏偏母亲叫自己照顾她，往来的伙伴们见了都笑话他身后跟了个拖油瓶。
　　那个时候他每天思考的最多的，便是如何能不动声色地甩掉她，还能不被母亲发现。
　　对她的第一次转变，是见到家里的小丫鬟们玩纸鸢欺负她。
　　她抿着嘴，蹲在地上，只是默默地低头哭，一句话也不说，眼睛肿的像是池子里养的金鱼，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样的愤怒，和心疼。
　　他二话没说，立刻就叫管家将那几个丫鬟赶出了府。
　　再后来，他们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嘴里的青梅竹马，他也反常地没有去反驳，只觉得这样的话听在耳朵里也没什么不好。
　　他从小就喜欢读书，唐诗宋词，四书五经，没有他不读的。还是少年的时候便考中了举人，后来机缘巧合去了太原舅舅家里跟着以为叫宋老的老学究读书。
　　有的时候想起来，他也会有些懊恼，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固执地去太原读书，而是留在了家里，会不会一切又是另一番模样。
　　不，不会的，即便那样，她的父亲更会瞧不起他的身份。
　　“婉芝呢？去哪了？不是说好要出来迎接我的吗？我可是排了几个时辰才买到她爱吃的凤梨酥。”他刚一进家门，便兴致冲冲地找着她，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母亲没有说话，只默然地叹了口气。
　　父亲走出来，径直坐到了正面的太师椅上。
　　“风风火火的，成什么样子！哪里像是去读书回来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不过也就是嘴上逞逞威风，不然他岂能顺利地去读书考学。
　　“婉芝的父亲前天接她回去了。”父亲道。
　　他一愣，“他父亲何时回来的？怎么也没在咱们家多待两日。”他有些郁闷地自言自语，又问：“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回来做什么？人家只是在咱们家借住，如今便要回家去了。”
　　“此话怎讲？她好生生地回去做什么？是不是咱们家又有人欺负她了？”他突然想起那一年欺负她的几个小丫鬟，声音不由得高了许多。
　　“你瞧瞧他，真是个逆子啊！逆子啊！”父亲指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母亲实在坐不住了，这才出来打圆场，“人家父女难得团聚，咱们怎么好强留人家呢，再说又不是往后见不到面了。”
　　他想了想，觉得母亲说的也对。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一次以后他们真的是再也没有见到面。
　　他是从一个要好的朋友口中得知她要成婚的消息。新郎据说是京城户部侍郎家的四公子，日子就定在了下个月初十。
　　他不相信，发疯一样的跑回家质问父母，父亲说是成婉芝的父亲在京里的时候同户部侍郎家里定下的亲，他们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问父亲，自己究竟哪里不好。
　　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你很好，可惜世道讲究士农工商，你们俩门不当户不对。
　　一眨眼便过了十一年，他竟然再次见到了她。
　　只是繁华依旧，物是人非。
　　她不再是从前那样穿着素净的挑线裙子。玫瑰紫二色金的缂丝褙子配着整齐的云髻上插的满满的赤金景福掐丝簪子，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听说你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真是好福气。”
　　在这之前，他无数次幻想过和她的再次相遇，可是他从没想过在真正见到她的这一刻，竟是以这样的话语开场。
　　想起自己的子女，成婉芝心里趟过一丝暖意，笑着道：“大的那个是小子，淘得很，才刚过了七岁生辰，小的那个三岁，正学着走路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一瞬间低下了头。
　　成婉芝也没有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僵硬。
　　“这次，谢谢你。”他语气平淡地道。
　　成婉芝笑了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脑子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姓赵的姑娘来。
　　那日一大早上便在她家门口叩门，说是要找一个姓成的奶奶，门房的见她连四少奶奶的名字身份都叫不出来，便同她说只有先递了帖子进去禀告才行。
　　谁知赵思思全然不理他那一套，一边叩门一边喊，足足闹腾了三个时辰，门房的没了法子，这才进来通传。
　　“你是什么人？为何吵着要见我，我们，似乎并不认识。”成婉芝看向赵思思。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我来是请你救秦书怀一命的，秦书怀你总该认识吧，你们当初可是青梅竹马呢。”
　　成婉芝一愣，待反应过来才淡淡地道：“姑娘恐怕误会了，我与他并不认识。”
　　赵思思似乎对她的回答早已预料到了一般，脸上并无什么表情，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浓浓的不屑：“原来所谓花前月下，不过只是旧日桃花，也罢，倒是我痴了，以为人人都是痴情种，却是不知别人的红尘过往早就烟消云散了。是我瞎跑了一趟，打扰了四少奶奶，告辞！”
　　眼看着赵思思一只脚迈出了门，成婉芝蓦地喊住了她。
　　“我们去屋里说话。”
　　赵思思迟疑了下，也没有多问，便转身跟她进了内室。
　　屋里的装饰极是奢华，比在璧容房里见到的还要华美许多。
　　“坐下吧。”成婉芝客气地叫丫鬟给她在椅子上垫了垫子，“他，出了什么事？你总要先同我说说。”
　　赵思思便从秦书怀被授命山西皇商替皇家制作二十只金碗一事开始说起，连同他如何不幸地卷入了京城两大权贵之间的一场恶斗中，而被陷害说金器造假，关进了大牢。
　　“你相公是北镇府司，专理诏狱一事，一定有法子救他的！”
　　“话说的没错，可问题是，我为何要这么做？”
　　赵思思一愣，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染上了两抹绯红，“你们，你们可是立下过誓言的，你那般决然的离他而去，可知他心里的血泪，他足足为你守了十一年的情，不止如此，他那般爱读书的人，却因为你父亲的门第之见，生生扔掉笔下了海，有几次在海上遇上大风浪，险些丧了命去……这样一个一心念着你的人，你怎么忍心离开，怎么忍心见死不救！”
　　成婉芝有些怔愣。明明是秦书怀的父亲嫌弃她幼年丧母，命格不祥，父亲这才淡下了与秦家议亲的事，怎么这会儿却成了他父亲的门第之见才叫他们劳燕分飞。
　　转瞬之间，成婉芝看向赵思思，笑着道：“姑娘是他的什么人，这般不辞辛苦为他奔波。”
　　赵思思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来，“是，是朋友。”磕绊的连她自己都深感怀疑。
　　“敬安真是好命，能找到姑娘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成婉芝突然道。
　　赵思思被她这没有预兆的话说的有些呆愣，忙不迭地摆手否认，可脸上却是一片莫名的绯红。
　　成婉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冲她笑，然后目光深远地说起了她和秦书怀的事来。
　　赵思思对成婉芝的全部了解都是从沈君佑嘴里听来的，并不知道里面竟还有着这样一篇文章。秦老爷那样一个总是乐呵呵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阴险恶毒，看来老话那句最毒妇人心果真不能包罗万象。
　　“你，你放心，等我见到秦书怀，我一定把实情告诉他！他知道了一定不会怨你的，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的。”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思思的心有着一丝抽痛，极轻极轻的一瞬间，却是怎么也忽视不了。
　　“不必了。”成婉芝的笑里带着真诚，仿佛三月春光般明媚而温暖，“我们如今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生命里重要的人，前尘过往，孰对孰错，何必再去执着不放呢？”
　　是呀，她如今有了爱她的丈夫和儿女，就算清楚了真相又如何，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如果当时我能够再坚定一些，再义无反顾一些，恐怕就轮不到你了。”成婉芝说得极是坦然，全然不含一点醋意，“不过你放心，就是看在你这般为他拼命的份上，我也会帮忙的，只要他真的是被冤枉，一定可以平安出来。”
　　一阵萧瑟的冷风将成婉芝的思绪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赵姑娘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你要好好谢谢人家。不过秦老爷眼光高，恐怕日后还要有一场恶战等着你呢。”她衔着笑，笑容里带着些促狭，目光清澈如水。
　　那一刻，秦书怀只觉得浑身风轻云淡般的轻松惬意，长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消失不见了。
　　他恢复了平日的混混模样，玩味着道：“对付那个老头子，实在轻而易举，他若是敢使什么阴谋诡计，我就两手一甩，叫他一辈子抱不着孙子。”
　　那是她从来不曾见到过的秦书怀，她觉得有些陌生，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他骨子里原本就是这样，只是对着她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
　　很多年以后，在听到秦书怀和赵思思用私奔的法子逼得秦老爷同意她们成亲的时候，她再次想起了在秦府书房里和秦老爷谈话的场景。如果那个时候，她不那么懦弱，而是勇敢地争取了自己的爱情，一切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
　　有句老话说的好。
　　云怕风，风怕墙，墙怕老鼠，老鼠怕猫，一物降一物。
　　他秦书怀从小在打遍忻州无敌手，可到了赵思思身上，就是回回吃瘪，次次挨噎。
　　不过是说了她一句“没有一点女人样子，将来要做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就敢在他茶里下泻药，足足叫他日夜不停地拉了三天。
　　昨个儿夜里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最近缺女人了，竟然莫名其妙的吻了她，结果自不必说，脸上两个分明的五指印叫沈君佑笑了一宿。
　　他这个挨打的还没说什么呢，这个妮子竟然敢跟他玩留书出走！
　　老子真是犯贱了不成，还要上赶着去追你回来！秦书怀堵着气就要自己回忻州。
　　“京城这边不比别处，什么祸乱遇不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身女子，若是路上出了个好歹，你小子日后可不要跟我要死要活。”沈君佑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秦书怀嘴上嘟囔了一通，其实心里早就担心的七上八下，只是身陷棋局中的自己意识不到。
　　南边不比北边，才刚过了年，春天的脚步就近了。秦书怀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一个小镇上打听到了赵思思的踪迹。客栈的老板说她昨天晚上看集会的时候遭了贼，身上只剩下几文钱，连客栈的房钱都不够付的。
　　自然更加不会有钱吃饭了。
　　秦书怀听了心疼的了不得，狠狠地讽刺了客栈老板的无情，又拿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扔在了桌子上，说是付的赵思思拖欠的房钱，不等老板找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料想她定是要到乡下找村民家里借住，打听了最近的一个村子，急匆匆地便上了路。
　　找到她的时候，赵思思正在河边上捕鱼。
　　一月份的天，虽说已经入了春，可到底是春寒料峭。
　　赵思思赤着脚站在河里，裤腿挽到了膝盖处，露出两截白皙无暇的小腿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叉子，正弯着腰，纹丝不动地盯着河面。
　　秦书怀悄悄地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赵思思以为是村里的流氓，吓了一跳，拳打脚踢地死命挣扎着，同时不忘扯着嗓子大喊。
　　“别喊别喊。”秦书怀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谁想赵思思二话不说，张嘴便狠狠得咬了一口，等她松开手，秦书怀的虎口处赫然一道深深的牙印正源源不断的流着血。
　　“你属狗的啊！”秦书怀委屈地哀嚎道，“好心来找你，上来就被咬一口！”
　　赵思思这时转过了身，见是秦书怀，愣了一愣，“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这么大老远地跑来找你。”
　　“那你干嘛不出声，在人背后搞偷袭，像个流氓，竟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没咬断你手你就偷着乐吧！”赵思思忿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诶，诶，哪去啊你。”秦书怀一边甩着手，一边追她。
　　“我爱去哪是我的自由，你秦大少爷，管！不！着！”
　　“呵呵，是嘛，也不知道是谁早上连房钱都付不出来了。”秦书怀在一旁幸灾乐祸。
　　“你！哼！”赵思思咬咬牙，心想还不都是你害的，莫不其妙夺走了人家的初吻，还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害得她如今饿肚子，大冬天在河里捕鱼受罪！
　　一个控制不住，眼泪哗地一下留了出来。
　　“诶，诶，你别哭啊！我还没哭呢……得了得了，都是我的错，姑奶奶，大小姐，你别哭了成不成。”秦书怀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这会儿就像个孙子一样一个劲地弯腰道歉，舔着脸凑到她面前，“要不你再咬我一口？”
　　“切，谁稀罕咬你啊，几天没洗澡臭的像头猪。”赵思思破涕而笑。
　　秦书怀嘿嘿笑了两声，“没事，我不嫌你臭，我咬你。”
　　他的话音刚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赵思思的嘴上吻了一下，等赵思思反应过来，秦书怀已经将他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吧。”
　　※※※
　　“喂，秦书怀，有个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回去的路上，赵思思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良心胜过了私心，决定一吐为快。
　　“嗯，什么事？”秦书怀在前面赶着马车，侧了下头，笑道：“莫不是你又惹了什么祸？说吧，天塌下来，咱们俩一块顶着。”
　　这句话的原话不应该是天塌下来有我为你顶着吗？
　　赵思思这会儿脑子正处于高负荷中，自然来不及在这句话上思索，咬着手指吞吞吐吐地道：“当年你和她的事，其实……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你爹在背后使的坏。”
　　想到秦老爷棒打鸳鸯的小人行径，她就满心的嫉恶如仇。
　　“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秦书怀云淡风轻地道。
　　赵思思一愣，以为自己没有说清，于是又加了不少的细节描述，仔仔细细重复了一遍。
　　“……”
　　“我知道是我爹嫌她幼年丧母不吉利，这事我娘老早就告诉我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事事都和那老头唱反调。”
　　赵思思再度头冒黑线。
　　他扮演的不应该是被无情抛弃后仍旧痴心不忘的痴情小白兔吗？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他改观的。
　　怎么一下子就成了他从来洞悉天下事了？如此说来，他至今未娶到底是真的痴情还是和他老子赌气啊！
　　“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当时有些自暴自弃，正巧逸之那时候也出了事，我们俩一商量便决定去海上漂两年，长长见识。”
　　什么男人痴情，守身如玉，全都是暗藏文章的。赵思思忿然地想着。
　　“虽然有着诸多理由，可到底是我们爱的不够坚定，怪不得旁人，也许这就叫做命中注定。”秦书怀淡淡地道。
　　这话成婉芝好像也说过。
　　算了算了，既然人家两人都已经释然，她还跟着瞎操什么心。
　　“我家乡有句很有名的话。今生的爱人都是前世的冤家，一个来还债，一个来讨债，躲也躲不开。”
　　赵思思说这话的时候言笑晏晏，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来。秦书怀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是有酒窝的。
　　他呆呆地看着她眉眼弯弯的表情，心口蓦地漾起了淡淡的暖意。
　　从未觉得人的笑容会这样温暖，像是三月的明媚春光直直地照进心窝里。
　　璧容就经常说他们两人是一对欢喜冤家，只不过他觉得讨债的赵思思，还债的是他。
　　想想心里郁闷的很，可又不得不承认。
　　也许真是应了那样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第128章 恍然如梦
　　一转眼就到了永乐五年秋。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二月，天业由魏先生作保参加了县里的童生试，以第四名的成绩过了县试，进入了府试。秦书怀还从未给人做过保结的廪生，兴致一起，便亲自带了天业去忻州府作保，月底放榜时，果不负众望，成绩位列第七。
　　作为村里几十年来年纪最小的一个童生，消息传到西坪村的时候，人声鼎沸。
　　郑母喜极而泣，直感叹当初狠下心来叫业哥儿去读书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不过的一件事，想起当年一家子艰难地供他上学时的情景，忍不住潸然泪下，可再瞧如今家里有声有色的日子，真真是苦尽甘来了。
　　翻开黄历寻了个好日子，郑母连通着兄弟二人给郑老爹上了坟，告知了这个喜讯。
　　待到了天业回来的那日，村子里到处张灯结彩，还请了一队成亲队伍里常见的汉子手拿着唢呐铜锣，一路吹吹打打。里正带着全村人在村子口的老槐树地下摆了一大桌接风席，桌上摆着整只的烤全羊，尺长的蒸鱼，另有那整只的鸡鸭自不必说。就是往年村里开祠堂供奉祖宗时也没有过这般排场。
　　郑母穿着新作的浅赭色杭绸对襟褙子，额头上戴着同色的点翠抹额，由秀莲和刘氏左右手扶着，站在树下抬头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养扬声一喊，人群登时乱作了一团。
　　半响才见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驶进村来。
　　车一停住脚，等着敬酒的人们就蜂拥而至，嘴里喊着恭喜东家，恭喜夫人，恭喜郑家三哥儿。
　　自打去年夏天沈记正式推出了妆花纱以来，卖的常常供不应求。货量大，妆花织物又极费人手，一时间织工便显得分身乏术了，可又实在没有地方去聘用这么多的织工来。
　　璧容想了想便建议沈君佑去附近的村子里招些懂得织布的农妇们，由铺子里的师傅教授她们织些简单的花样。
　　一来，乡下妇人除了农忙之时本就无事可做，又大都有过织土布的经验，简单的妆花无非是多了挑花一步。二来，织布机是作坊的，花样子也是作坊的，没了这两样东西空有一双巧手也是织不成的，不怕她们会学了技艺往外泄露。
　　西坪村经秀莲帮着张罗，一多半的妇人都去了惠安镇上帮忙，年掌柜颇为宽厚，不止每天早晚派了车接送她们，授技期间还管一餐午饭。一时间没有人不说沈记做事公道的。
　　天业年纪还小，璧容不打算叫他这么早便沾酒，故而递过来的酒全被沈君佑接了过去，有些藏着心思想看业哥儿出糗的小子们便不敢再去灌了。
　　“你姑姑、叔叔回来了，也不说过来叫人。”刘氏瞥了一眼躲在福哥背后的豆芽，有些尴尬地道：“以前皮的跟猴似的，这会儿长大了倒越来越小家子气了。”
　　璧容摆摆手，说女孩子长大了都害羞，从腰间拿了块饴糖给豆芽，豆芽看了刘氏一眼，才开心着走了过来。
　　“谢谢，谢谢姑姑。”
　　豆芽今日穿了件水米分色的撒花裙子，头上挽了个纂，纂上斜插了一朵珠花，后面用红头绳梳了扎了两个长辫子，走起路来，鞭子摇摇晃晃的，可爱极了。
　　“快七岁了吧，日子过的可真是快。”
　　璧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刚见到豆芽那会儿，豆芽还是个两岁多的小娃娃，瘦瘦的，头发黄黄的，喜欢颜色亮丽的小布娃娃。
　　“可不是吗，福哥前阵子都能跟着他爹一块下地去了。”秀莲道。
　　福哥儿这几年也跟着村里原来教过业哥儿的周秀才读了些书，却是天生没有这方面的悟性，秀莲也想得开，说人各有命，只求他能认得几个字就好。
　　“老姐姐，快别叫姑爷闺女在这吹风了，赶紧上家里坐着去吧。”
　　郑母一听连连说是，忙招呼着大伙上家里去。
　　“哎哟，我说老姐姐啊，你可真是好命。姑娘当了奶奶，小子又考上了童生。”一个穿着半新衣裳的婆子羡慕地道。
　　“也是老姐姐心眼好，换做了别人谁家会收留那么个来历不明的闺女。”
　　那婆子正说着，见璧容出来，忙止住了嘴。
　　“快看看咱们家的筠姐儿。”秀莲抱着如意出来走过去给郑母看。
　　六个月命名礼的时候，沈老爷请了沈家族里的七叔公，正式给如意取了浣筠的名字。
　　“外祖母。”如意一到了郑母怀里，便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句，话了又吧唧一声亲在了郑母脸上。
　　“哎哟，我的心肝肝啊，想不想外祖母啊。”郑母满脸的笑，简直是甜到了心窝里。
　　“我的妈呀，这孩子这么小就能喊人了，瞅瞅喊的这三个字，可是清楚着呢。”说这话的便是方才那个说郑母心眼好的婆子。
　　如意一过了周岁的生辰，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张嘴说话了，到现在已经能清楚的喊爹爹，娘娘，外祖母等几个名称了。
　　“叔叔，叔叔。”如意看见了天业进来，两条腿开始不安分了起来，伸出胳膊嘴里啊啊地朝天业喊着。
　　如意从小就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譬如饿了的时候手会摸着肚子，尿床的时候脸会红，比起秀莲、夏堇抱她，她更喜欢沈君佑和天业，自然最喜欢的还是娘亲软软香香的怀抱了。
　　天业早就见惯了这样的事，熟络地从郑母手里接过如意，高高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瞧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杭绸直缀，脖子上却骑着个奶娃娃，样子怎么瞧怎么滑稽。
　　“这小丫头就是个人精，哪个宠她她就爱冲那个撒娇，在家里旁人身上都不尿，独独要在他爹身上尿。”璧容一脸无奈地跟郑母道。
　　像是听懂了一般，如意红着笑脸埋头躲在了天业背后，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这么粘着小叔叔，将来叫叔叔给你讨个状元郎回来。”旁边的一个婆子道。
　　如意听见状元郎三个字瞬间抬起了头。
　　璧容和夏堇对视了一眼，头疼不已。
　　这码子事还要从如意丹的抓周礼上说起。满桌子的金银元宝、胭脂手绢、秦书怀知道如意的喜好，特意托人从海外弄来了一个有声响的多宝盒，还有自家打造的一套嵌着十六颗红宝石的赤金头面，偏偏这小妮子都没碰，单单拿了一本诗经死后不撒手。
　　大伙见了便笑着说她日后定要嫁个状元郎。
　　说的人多了，这小妮子便记到了心里去，每每一听见状元郎这三个字，便要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看看，有时候还以为是别人在夸奖她，一个劲地跟着笑，常常叫璧容那个哭笑不得。
　　有几个婆子便趁着天业抱着如意的当头，和郑母说起了天业的婚事来，问郑母可有看中的人家，又道都是街坊邻里，一定会帮着郑母打听。
　　郑母早就想好了对词，只说业哥如今年纪还小，明年又要去参加县里的院试，婚事还是等他稳定下来再考虑。
　　正巧外面说开饭了，秀莲便趁机招呼众人到厅里用饭。
　　几人一出屋门便碰上了来贺喜的宋金武一家子。
　　宋母穿着件半新的深绿色裙子，几年前还有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白了一大片，她比郑母还要小上好几岁，可如今看着却枯槁沧桑了许多。
　　宋母身边站着一个穿葡萄紫色裙子的妇人，手里领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年纪约莫两岁，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些怯怯的表情直往那妇人身后躲。
　　当年璧容和宋金武的事村子里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之前有那多嘴的长舌妇没少说璧容水性杨花，只是后来见她嫁了沈府后非但没被克死，反倒越过越好，这声音才渐渐的淡了下去。
　　一时间，屋里屋外都透着几分无声的尴尬。
　　秀莲忙跑过去扶过了宋母，热络地说起来：“呀，大娘怎么过来了，身子可养好了？叫秀姐儿娘俩过来就得了，怎么还拖着金武过来，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听秀莲这么一说，璧容才注意到宋金武的左腿走起路来有些跛，后来才知道他是前阵子上山打猎时摔折了腿，大夫说就算治好了，跛脚的毛病也是要落下的。
　　“姑……二夫人好。”说话的是个八九岁大的少年，长得高高瘦瘦的，穿着件半长的粗布衫，跟在宋金武身后。
　　这是？小虎子？
　　璧容侧过头，用眼神问向刘氏。
　　刘氏轻轻地点点头。
　　郑家哥俩儿和沈君佑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众人出来，便进来叫人，看见宋金武也是一愣。
　　沈君佑却是不明白这里面的事，径自走到璧容面前。
　　“爹爹。”如意伸过胳膊叫沈君佑抱。
　　“她可又调皮了？”沈君佑笑着从璧容手上接过如意，逗弄的吻了吻她身上的奶香味，这一年好吃好喝的叫如意长胖了不少，小胳膊小腿都似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璧容抱着她越发显得吃力了。
　　“还好，就是见了她小舅舅，便缠个不休。”璧容笑道。
　　沈君佑听了就有些吃味，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抱着女儿尽可能地远离天业。
　　这孩子气般的行为叫璧容忍不住发笑。
　　无意间地与宋金武看过来的目光相撞，笑容蓦地僵在了嘴角处。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再回首，已是恍然如梦，往事成空。
　　那些陈年旧事淅淅沥沥的重新涌上心头，留在璧容心头的不是遗憾和懊悔，只是一抹淡淡的恍如隔世的慨叹。
　　如果……如果人生能有如果，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另一个结局？
　　“想什么呢，要去入席了。”沈君佑在耳边轻轻的提醒她。
　　璧容闻声抬起头。
　　阳光斜斜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俊朗的面容，含笑的眉眼，让人看上去如此的赏心悦目。
　　她忽然又觉得命运本该就是如此，前世今生，缘起缘灭，注定只有对的人才能携手走到最后。


第129章 沅娘心事
　　六月初的时候，沈君佑在南城胡同开了一家专门制作妆花料子的分店，擢了关恒去做新铺子的二掌柜。
　　铺子开张的头一个月，就接了一笔一百匹妆花缎子的买卖，订货的人家住在京城，未免途中出了什么岔子，沈君佑特请了两个镖行里的镖师护航，亲自将这批货物运去了京里。
　　昨个夜里如意突然发起了热，哭闹了一宿，到了清早退了热才沉沉睡去。
　　璧容正歪在大炕上小憩，夏堇走到近前，轻声唤了她起来，说是庄子上送来了今年的进项、支出，急等着要，需要她过目。
　　从五月初，璧容开始慢慢地学起了管家的事宜，好在之前母亲教过她一些，如今又有着陈管家和全妈妈再旁指点，倒也做的还算顺手。
　　璧容强打起精神，转到西次间的书案前坐下。
　　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看完，璧容搁下笔，问向夏堇：“二爷走了几日了。”
　　夏堇在心里算了算：“有七八日了吧。夫人别担心，估么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璧容点点头。
　　门外丫鬟禀报说关恒家的来了。
　　夏堇笑着道：“指不定也是等急了，过来打探消息的。”
　　璧容听了也咯咯地笑，对门口道：“快叫她进来。”
　　秋桐一进来便瞧见璧容和夏堇直愣愣地冲着她发笑，笑的她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又走到了镜子前面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脸上并没有什么能惹人发笑的东西。
　　夏堇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打趣着秋桐，“关掌柜家的，可是过来问关掌柜何时回来的？”说完，忍不住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秋桐被她笑的双颊染上两抹绯红，伸了手便过来弹她脑门，嘴里道：“叫你胡说八道地打趣我！看我不好好地治治你。”
　　夏堇嚷嚷着满屋子躲，连连讨饶，秋桐这才停了手。
　　“那你不好好在家带孩子，跑过来干嘛。”夏堇朝她“一大早听我娘说如意昨夜发了热，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你过来了，易哥儿谁看着？”璧容问。
　　去年三月，秋桐和关恒由沈君佑赐了婚，易哥儿便是两人的长子，已经六个月大了。秋桐和关恒成了亲后便搬了出去，在沈府隔壁的巷子里买了一件小两进的屋子，璧容念着她孩子小，便叫她等孩子满了周岁再回来当差。
　　“我娘留在家里看着她呢，那小子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出来的时候刚给她喂了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呢。”秋桐道。
　　“小孩子嘛，可不就是吃和睡，又不能像大人一样思念这个，思念那个。”夏堇怪声怪调地道。
　　“瞧瞧这张利嘴，往后一定得找个脾气比她硬的好好管管才行！”秋桐道。
　　“你说的可不行，一定得给她找个脾气好，能拿捏的，不然这以后两人吵起假来，还不要把屋顶给掀翻了。”璧容挑着眉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极是热闹。
　　这下便轮到了夏堇满脸绯红了，跺了跺脚道：“夫人，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
　　※※※
　　五天后一大早，随行的一个小厮率先赶回铺子处理事情，顺便转达了沈君佑的车马明天下午就会到。
　　用午饭的时候，沅娘过来了。
　　“可用过饭了，今个儿三娘做了水晶饺，坐下和我一起吃点吧。”璧容叫人给她添了碗筷。
　　沅娘坐在凳子上，抬抬头，欲言又止。
　　“可是有事要和我说。”璧容主动问道。
　　说起来，璧容已经等了她好几天了。月初的时候，魏先生过来和璧容辞行，说是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这就要回家用心读书了。
　　璧容自然没有理由再挽留，便给他结了这个月的束修，又多给了十两银子作为辅导业哥儿的谢礼。若是之前的猜想正确，沅娘必定要为了这事来找自己。
　　“听说，魏先生教到这个月月末就要离开了。”沅娘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璧容点点头，笑道：“魏先生明年要去参加乡试，自然是要回去读书备考的，他前阵子已经向我辞了职，我同意了。”
　　“可，可是，豪哥儿几人的功课怎么办？”沅娘有些激动地急声道。
　　璧容见她如此说，索性也顺着她的话卖起了关子：“这个你不必担心，魏先生另给介绍了一名他的同窗，学问也是不错的。”
　　沅娘心里早就急的不行，她没想到璧容已经答应了，此刻便有些病急乱投医来。
　　“不如，不如咱们留他在府里住下，反正家里这么多间房子，随便寻一间便行，这样他既可以读书，又可以顺便教孩子们读书……”
　　“沅娘！”璧容直直地打断了她，面上是平日里几不可见的严肃。
　　“别说你们现在尚未议亲，即使是我和你二哥同意了，你们也要注意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此随随便便地便留了他在府里，可想过你自己的名声，便是对他的名声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是要去考科举走仕途的，单是一个私相授受，便会叫她声名俱损，你难道要为着自己的私心毁了他一辈子吗？”璧容说的字字如针，扎的沅娘心里血泪横流。
　　“不是，不是，我只是舍不得他走……”沅娘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惊恐地捂住了嘴。
　　璧容见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沅娘啊，这事情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不说，又叫我如何帮你呢！”
　　“二嫂，我，我说，我全告诉你。”
　　她与魏广平的认识说起来滑稽的不得了，那正值时春浓，她和丹桂正在院里扑蝶，一路走到了豪哥儿院门口，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出来的，一个用力，网子竟网住了他的头。而后便莫名其妙地开始魂不守舍，常常自己一个人跑到豪哥儿院子那，透过外墙的雕花石窗往里面看，一个不小心看到他的脸，便像做了贼一般快速地收回头，心里好一阵扑腾扑腾的跳。
　　后来寻了个借口去了跟三个孩子一起上起了学，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碰过了书本了，可为了他她突然喜欢上了吟诗作对，常常寻了不懂的诗句去问他，又一次竟拿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去捉弄他，看着他尴尬的模样，她心里竟有些小小的窃喜……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璧容问她。
　　沅娘疑惑地摇了摇头，在朔州的那些年，她敢说她最擅长的事情便是伪装、隐藏，可她不知道疾病、秘密这些东西的都可以藏在心里不被人知，唯有感情，却是一颦一笑，一道目光便能轻松出卖自己。
　　“有一回我去给豪哥儿送栗子羹，碰巧见到了魏先生袖口处的一道补花，那阵法和你的如出一辙，后来又见你常常发呆失神，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吟诗作对，心里便明白了。”
　　沅娘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她自小也是受过家里严格管教的，自然知道自己的这番行为有多出格。
　　“这事情待你二哥回来我还要与他商量，只是如今魏秀才一穷二白，前途未卜，只怕你二哥未必会立刻答应，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秦观有句话说的极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有缘，来日方才。”
　　※※※
　　璧容还想着明天带着如意去县城门口接他，接过当天晚上接近子时，沈君佑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一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院，打开大门，把外间大炕上歇息的夏堇吓了一跳，沈君佑朝她摆了个嘘的手势，悄悄地走进内室。
　　案几上点着昏黄的烛光，不时发生几声烛花的噼啪声，显得夜晚更加静谧。半边罗帐还没有卷起来，璧容拥被而眠，白皙的脸上透着健康的淡淡的米分色，神色恬静，身旁是一岁多的女儿，像个小包子一般缩成了团待在母亲的怀里，嘴里时不时的吐出一个泡泡，有趣极了。
　　沈君佑看着妻女的睡容，忍不住在两人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他赶了几日的路，胡子都没有顾的上清理，扎在璧容脸上，蓦地把她从梦里惊醒。
　　正要叫喊，却被人紧紧捂住了嘴。
　　“嘘，别喊，是我，我回来了。”沈君佑在璧容耳边轻声道。
　　璧容惊恐地看了一眼，确定真是他，才蓦地松了一口气，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刷的流了下来。
　　“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沈君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冒失惹她生气了，正要道歉，却见她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说好十日便回来的，你又食言了。”璧容贴在他的怀里哽咽地抱怨起来，只有感受他胸前的炙热，她才能真的接受他回来的事实。
　　沈君佑听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亲昵地问道：“想我了？”
　　璧容被他问的不好意思，红着脸横了他一眼，趿了鞋就要下床，却被沈君佑用力一推，又推回了床上。
　　沈君佑压在她身上，一双满是情、欲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暧昧地道：“我可是想死你了。”
　　说罢，铺天盖地的吻汹涌而来。
　　“别，别……如意还在这里。”璧容趁着空隙间喊了一声。
　　沈君佑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一边笑道：“早被夏堇抱出去了。”
　　她竟忘我的连孩子什么时候被抱出屋的都不知道。
　　璧容面上一红，索性闭上了眼……


第130章 浅言轻语
　　一场事毕，两人均是大汗淋漓，璧容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趴在沈君佑身上，连个小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一下。
　　从她怀上如意那日起，两人就再没这般激烈地缠绵过，后来又赶上她产后亏了身子，整整将养了一年的时间，即便后来身子大好了，每每也都是浅尝辄止，弄得璧容常常懊悔不已。不是没有动过给沈君佑找通房的想法，只是两人之间实在容不下了旁人。
　　就是这一次，沈君佑也不忘注意着她的表情，时不时停下来问她一句“这样可以吗？”“可有不舒服？”叫璧容羞赧的不行，恨不得立刻寻道墙缝钻进去。
　　没有办法，璧容只好改变战略。
　　沈君佑本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即便他的渴望无比浓郁，但为了璧容的身体再艰难他也会忍耐，可偏偏情到浓时璧容的双腿紧紧地缠住了他，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容儿，你……”沈君佑喘着粗气，脑子里还停留着一丝镇定，没办法，掌中那纤细的腰肢娇弱的就好似初放的春花，仿佛一个用力就会将其折断了。
　　璧容伸出双臂紧紧地揽住他的头用力压向自己，贴在他耳边羞涩地低声呢喃了一句，“大夫说我已经全好了。”那声音带着几分柔情，几分娇媚。
　　这对沈君佑而言无疑便是最好的邀请了，沈君佑喜不胜收，解开身上的全部束缚，奋力地向前一顶，开始肆无忌惮地冲刺起来。
　　不过是想了想，埋在她身体里的硕大又开始抬头。
　　“你……”璧容立刻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有片刻的呆滞……左面的耳垂已被他含在了嘴里。
　　“别……你赶了这么些天的路，该，该要好好歇歇……我们……我们来日方长……”说到后面，磕磕绊绊，已是句不成章。
　　“嘘！”沈君佑的灼热呼吸已拂过她颈间的肌肤，璧容倒吸了口气，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意从她的脊背窜到了四肢，忍不住发起颤来。
　　“在你身上，就是累死也甘愿。”说着头埋在璧容胸前窃了口香，大有一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韵味。
　　下巴上尚未修剪的胡渣划过她细嫩的肌肤，微微有些刺痛，却也带给她一阵酥麻。
　　一个从来受不得自己一点不整洁的人，居然也能忘记刮胡子。
　　她突然心悸，骤然间再次动情。
　　搂着他的脖子一用力，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腰上，“这次……换我来。”
　　伏下头，噙住了他的唇，身体然后开始缓慢的律动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沈君佑有些受宠若惊，可很快，这种惊喜就变得难捱了起来。
　　璧容学着他往日的样子，沿着脖颈向下在他身上不断亲吻，柔软的唇，一路蔓延，猛然含住了他胸前的茱萸。
　　如同一把火点在了柴草上，沈君佑的身体蓦地燃烧了起来。
　　贲张的肌肤有些烫人，背上有薄薄的汗。
　　他再受不得这般“折磨”，喘息着勾住她的两条腿，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穿过散落在大红色迎枕上的青丝捧起她的头。
　　凝脂般的一张小脸浮着两朵红霞，几丝黑发被香汗粘在了脸上，微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容儿。”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呼唤。
　　腰上奋力向前，贯穿而入，直直顶进了她的最深处，接踵而来的是一阵急促而霸道的大起大落，时而九浅一深的轻抽慢送，时而紧锣密鼓地向前追逐，满屋子回荡着两两相撞的靡靡声……
　　璧容微翕着嘴巴，带着几丝嘤咛声，双腿夹着他的腰，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开始轻轻迎合。她的体内越来越湿，好似有一条蛇不断摸索。
　　她不由得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沈君佑，君佑。”
　　声音里已有了些许的哀求之意。
　　“啊——”突然一阵强烈的感觉汹涌而来，她浑身颤抖地迎来了一次飞入云端的满足感。
　　那紧实的感觉叫上面卖力拼搏的沈君佑亦是欲罢不能，一阵快速激烈之后，他的身形也跟着轻轻一颤，在她的花园深处喷薄而出……
　　天色刚刚泛白，沈君佑就醒了。
　　璧容赤裸着身子偎在他怀里，肌肤如凝脂般细腻，沈君佑微微往上挪了挪，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裸露在外的半截香肩。
　　睡眠被打扰，璧容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嘴里咕哝着喊了声“沈君佑”，声音又细又小，像刚出生的小花猫。
　　沈君佑低笑着在她额头上香了一口，“容儿，容儿。”轻轻唤她。
　　璧容半眯着眼睛“嗯”了一声，翻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她的翘臀正好贴在沈君佑炙热的源头上，这下便由不得沈君佑犹豫了，有着昨夜的甜蜜经历，身子向前顺势一挺，便轻轻松松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充实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意识渐渐苏醒过来。心里开始琢磨，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
　　“别闹了，大清早的……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办？”傅庭筠红着脸，又推了推他，不满地嘟囔道：“昨日折腾了一夜，怎么还这么好的精神。”
　　沈君佑原就只是戏弄她，此时听得她这番抱怨，大笑着退了出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起身拿过衣服套在了身上。
　　“这么早是要去哪里？”璧容问。
　　“京里有位朋友要来，我先去打点打点。”沈君佑道。
　　璧容没有多问，撑着床坐起来，“我去给你打水梳洗。”身上却是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叫丫鬟做就是了。”沈君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天色还早，你再躺下睡会。”
　　璧容点点头，突然有些依依不舍。
　　“乖乖的，中午等我回来用午膳。”几番叮咛，这才起身出了内室。
　　闭上眼，没睡多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不一会儿，门开了，夏堇抱着如意走了进来。
　　如意从生下来就和爹娘睡在一起，昨个儿在睡梦中突然被夏堇抱去了隔壁屋睡，早上醒来时吓了一跳，哭着喊着要娘，这会儿看见璧容嘴巴一瘪，哽咽地朝着母亲伸出了胳膊：“娘，娘，抱，抱抱。”
　　璧容见女儿哭得这副样子也心疼的要命，忙把女儿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好一通哄。
　　“爹爹怀，坏坏，呜呜……呜呜……”
　　“不可以这样说爹爹，听见没有，爹爹很爱如意，如意也要爱爹爹才行。”
　　“爹爹，抢，抢娘娘，不好，怀！怀！”
　　一岁多的孩子对母亲的占有欲极重，就算是很亲近的人，也不能占据自己母亲的怀抱，许是夏堇告诉她爹娘在屋里睡觉，所以如意潜意识地便把沈君佑当成了和她抢妈妈的人。
　　进来送热水的小丫鬟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上可吃了奶了。”璧容问夏堇。
　　夏堇摇摇头，“吵着要过来，我实在拦不住。”
　　“去叫顾氏来，再吩咐厨房准备小姐的早饭。”璧容吩咐小丫鬟。
　　如意现在已经可以吃一些米汤之类的食物了，不过早晚还是要先喝一些奶水，才肯吃饭。
　　青沐进来伺候璧容梳洗，打开窗子，重新铺了被褥，换上了一壶新沏的菊花茶。
　　秋风宜人，带着门外新栽的绿树的清香吹进来，叫人神清气爽。
　　今早起来大家才知道沈君佑连夜赶了回来，一时间忙活的马不停蹄。
　　下人回禀说沅娘过来给璧容请安。
　　璧容就邀了她一起坐下用早餐。
　　沅娘四处看了看，再三确定了沈君佑不在屋里，才赧然着厚着脸皮问道：“我的事，二哥怎么说？”
　　沈君佑从回来到现在，她们全部的时间都待在了床上，除此之外，两人还不曾说过任何旁的事情。
　　想着，璧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微低着头，极力平复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态，“昨个儿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谁知今早一起来就出去了。不过这事情也急不得，待我寻了契机，便与他好好商量一番。”
　　这表情落在沅娘眼里，便成了璧容怕沈君佑不答应，要找个沈君佑心情好的时候说才能求得一线希望。
　　心里越发没了谱，忍不住道：“若是，若是二哥不同意，二嫂，我要怎么办才好。”说着竟是潸然泪下，一发不可收拾。
　　“你二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日后了解了便知道了，对感情上的事尤其豁达，你且安心等待，只要你们确实心意相通，你二哥绝不会棒打鸳鸯的。”璧容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法子。
　　自古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她此番行为，传出去便是私相授受，已是胆大妄为之极致了。
　　沅娘些无奈地点点头，“妹子的一切都全仰仗二嫂了。”
　　刚出门，碰见赵思思和秦书怀迎面过来，两人携手而行，一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模样。璧容想起此前沅娘对秦书怀的心思，不由得有些担心，抬头看了一眼。
　　沅娘很是真诚地和两人问了声安，并未有何异样，恍若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赵思思笑着回了一声，秦书怀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沅娘也没有在意，说了句，“既然二嫂这里来了客人，我就先回去了，等二哥那里有了答复，二嫂再来告诉我吧。”
　　说罢，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第131章 故人来访
　　秦书怀上个月带着赵思思回了家，和秦老爷说了两人的事，想当初成婉芝秦老爷都不满意，如今轮到赵思思这个没爹没娘，来历不明的孤女做他的儿媳妇，秦老爷的态度较之从前还要加个更字。
　　秦书怀倒是半点也不意外，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按上了手印，随后便带着赵思思出门而去。待秦老爷接过来，看见纸上龙飞凤舞的“父子之情绝矣”六个大字，气的七窍生烟，再叫人去寻，已是杳无踪迹。
　　一连几日，这两人都是这个时辰过来。
　　“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们这般来的积极了。”璧容摇摇头，叫妙月去换壶新茶送过来。
　　“别忙别忙，我这里有好东西。”秦书怀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包着十来多色白、蒂绿的菊花干瓣，“休宁县产的黄山贡菊，尝尝。”
　　黄山贡菊，顾名思义，那可是皇家御用的贡品。
　　“你从哪里弄来的？”璧容惊讶地问。
　　“自然是别人送的。”秦书怀没有在这上面往深里说，继续打趣道，“老是空着手来那不成了蹭饭，怎么也得怀里揣点东西。”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今个儿抱个秋西瓜，明个儿带个西洋小鼓，倒竟是些买不着的稀罕玩意，也不知他哪里寻得的这些东西。
　　“中午吃什么？昨个儿夜里梦见吃肘子肉，早上醒来枕头都湿了一大半。”赵思思撇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哪个昨晚上还上鸿萃楼下馆子去了，这会儿还在这跟我骗吃骗喝。”璧容斜着眼等她下文。
　　这两人自打从忻州回来，便整日吃喝玩乐，有宝芝斋的老主顾来找他谈生意，秦书怀却道自己已经被家里赶了出来，说的有模有样的，把对方唬了一条，即刻就动身去了忻州秦府找秦老爷问情况。更有甚者听谣言说秦书怀要另起门户，原本和宝芝斋谈好了的单子愣是撤了回来。
　　一时间宝芝斋连失了不少大主顾，秦老爷做了好几年的甩手掌柜，这一下急的起了一嘴的疮，赶紧命下人到定襄来寻人。可不知被秦书怀使了什么法子，秦老爷派来寻人的全都是“有去无回”。
　　赵思思见自己的行踪被璧容摸了个一清二楚，打岔着笑了笑，忙扯了别的话说。
　　不过说归说，午饭的时候，端上来的头一道便是虎皮肘子，色泽红亮，汁纯味浓。
　　秦书怀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质软烂如豆腐，入口即化，不由赞道：“不过几年的功夫，三娘这一手山西菜可是算能出师了。”
　　“是吗是吗，我也尝尝。”赵思思夹了一块骨头边上的，刚从锅上端下来，里面的肉还滋滋地冒着油花。
　　夏堇一阵风似的跑来。
　　“咱们二爷昨个晚上才回来，外头的人也不知道听了什么，堵在咱们家门口疯言疯语，真是气死人了。”看见秦书怀，忙道：“正好秦大爷在这里，快带些人出去赶赶。”
　　“瞧你急成这样，莫不是说你家二爷金屋藏娇了不成。”秦书怀一边吃着，一边笑着打趣她。
　　夏堇却是眉头连皱了好几下，惊愕地看着秦书怀。
　　大家一看，纷纷停下了筷子。
　　秦书怀也是一愣，他不过随口一说，难道还歪打正着了不成？
　　璧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看了夏堇，“外面都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地讲清楚。”
　　夏堇懊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着把方才听见的学了一遍。
　　这事情最初是县里西边一个靠租赁马车赚钱的李二贵说起来的。
　　这人每天早上都跑到县门口的官道边上等活，这个时辰官道上都清净的很，所以他一眼就瞧见沈家二爷骑着匹马在官道上，像是在等人。
　　“足足等了有两个多时辰，俺还纳闷这沈二爷抽了什么风，跑这里来晒太阳。老半天才听见了马蹄音儿，俺的娘嘞，桐油平顶齐头的马车，车上挂着葡萄紫色的印花帘子……车上坐着个小娘们，身边还带了个三四岁的男娃，那小娘们长的可是俊儿，穿着米分色的绸缎衣裳，脑袋上叮叮咚咚的一头首饰，看的俺魂都飞了，手里满头掉了都不知道！”
　　围着听的人有笑话他没出息的，有猜测这女子身份的，还有那模样猥琐的混混没完没了地追问车上女子的长相，嚷嚷的可是热闹。
　　那李二贵继续道：“那小娘们见到沈家二爷，掀开帘子探出半边身来，沈二爷呢，叫那个赶车的下来牵了马，自己坐到了赶车的位置上，两人一道上有说有笑……”
　　“这么说，是养在外面的了？”
　　“那还能怎么的，孩子都三四岁了，看来是在那沈家奶奶没进门时就有了的。”
　　“看那沈二爷不像啊，而且那时候不是都说他克妻克子吗？”
　　“自然有为了钱不怕的，那沈家奶奶不就是吗，再说了不一直有流言说这是他们朔州老家那边的大夫人编排出来害沈二爷的，兴许人家事先就知道了呢。”
　　大伙听了也觉得这人说的有理，纷纷点头。
　　“那沈二爷这意思是打算把这娘俩领进门了，也别说，谁叫沈家奶奶生了个闺女，这沈二爷今年都三十了还没后，自然着急。”
　　“那沈家奶奶还不得闹翻了天？”
　　“去看看去不就知道了。”
　　这么一商量，那群闹事者便围到了沈府门口，寻了棵能遮阳的大树，搬了几块石头坐在下面等着看好戏。
　　璧容正听着夏堇的学舌，门房的小武兴冲冲地跑进来。
　　“夫人，夫人。”手里扬着手里一张大红烫金帖子，“外头有位姓严的京城官太太携子来访。”
　　“啊！”联系到方才夏堇说的事情，璧容不由地惊呼了一声，脸上喜出望外，“我还说是谁，原来竟是这个调皮鬼来了。走走，咱们出去看看。”
　　秦书怀和赵思思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唯有夏堇还被蒙在鼓里，闹不清楚状况。
　　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去了门口。
　　差不多有四年的时间了。
　　严宓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换了妇人的梳的云髻，髻上斜插了两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节如意钗，样子还是出嫁前的模样，人比花娇，穿着件桃米分色的湖绸对襟褙子，露着下面半截鹅黄色绣湖色梅花的十二幅湘裙。
　　她手里领着个穿靛蓝色五福捧寿团花纹的男童，小脸白白净净的，黑亮的头发，挺拔的鼻梁，一双细细长长的桃花眼，和严宓一模一样。
　　璧容上前一把抱起了男童，左看右看，有些激动地道：“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严宓呵呵地笑，脸上尽是得意：“那当然，我生的，自然随我。”指着璧容对儿子道：“修哥儿，快叫姨姨。”
　　修哥儿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姨姨，也不认生，窝在璧容怀里美滋滋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进去坐吧。”沈君佑看着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头疼了起来，原是想给璧容一个惊喜才一早出去接人，可他哪里知道这个严小姐是个这么大胆的人物！愣是拉着他演了一出金屋藏娇的戏叫别人看热闹。
　　花厅里还摆着方才没吃两口的菜。
　　严宓一进了屋就闻见了香味，小跑着进来也不管是谁的，拿了筷子就加了一口，面上的表情甚是享受，指着那盘肘子感叹道：“还是家乡的感觉好啊！”
　　“瞧你说的，像是在京里短了你吃似的。”璧容笑她。
　　“那可不是！京里吃的虽然多，可味道不是甜的发腻，就是淡的似水，偏生我婆婆还吃不得油腻，每每想吃顿大鱼大肉还要偷着跑馆子里去吃，你说可怜不可怜。”严宓说的一脸委屈。
　　“照你这么说，那还是这里好喽？”璧容问。
　　严宓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那倒也不是，天子脚下，真真是要金有金，要银有银，逛个街下个馆子都能遇上个皇亲贵胄。”
　　“看你这一个人带着孩子，莫不是偷着跑出来的。”璧容打趣她。
　　“若是带着一堆人，哪里还能演上这么一出好戏。”说着，严宓就装作一副柔媚之态挽住了沈君佑的手臂。
　　严宓倒是过足了瘾，可把沈君佑吓出了一身的汗，一张苦瓜脸连连摆手。
　　夏堇这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璧容无奈的摇摇头，“都当了孩子娘了，还是这么个调皮样儿。”
　　“你还说呢，是谁说的要去京里看我，还要做我儿子的干娘，我家修哥儿过了年就要三岁了，这认干娘的礼可还没见着影呢。”严宓挑着眉歪头看她。
　　严宓这一张嘴说的璧容招架不住，“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以茶代酒给你赔不是了。”
　　“诶，等会。”严宓打断了她，眼睛看向后面抱着如意的顾氏，“这就是你家如意吧，抱来给我瞧瞧。”
　　顾氏看了璧容一眼，见璧容点头，这才走上前去。
　　如意这会儿刚睡醒，眼睛睁得圆圆的往严宓脸上看，仿佛看上了严宓脖子上的翡翠坠子，小手一伸就抓在了手里。
　　璧容见状忙抓住了如意的小手，小心翼翼的分开她的指头，扭头对严宓解释道：“这小妮子喜欢玉石，见谁身上有就要伸手去抢，前阵子我戴了对翡翠耳环，差点叫她把我耳朵拽破了。”
　　抱过如意指着严宓对她道：“快叫姨姨。”
　　如意清楚地叫了声姨，伸出一跟手指，还想要往她脖子上去够。
　　严宓索性把坠子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放到了如意手里，“这本事好啊，以后定是个富贵命。”严宓简直是越看越爱，心下一转便道：“这么着吧，你也甭想我赔罪了，把如意赔给我做媳妇好了。”


第132章 另辟蹊径
　　奶娘带着修哥儿和如意在里面暖阁的大炕上玩布老虎，璧容和严宓坐在西次间里摆了炕桌下棋。
　　黑子白子各据一方，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个棋盘。从吃过午饭到现在一盘棋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真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若不是亲眼见到，真不相信你会和沈老板成了家，命中注定的事情真是奇妙。”严宓笑着说，“不过他倒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我看着也就放心了。”
　　璧容听了一笑，有时候想起来她也会觉得像是场梦一样。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日子过的怎么样？公婆和妯娌可都好相处？”
　　“嫁了人还不都是一种过法，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我可不比你命好，自己当家作主，每天也不用晨昏定省，唉，我刚嫁过去的那会儿可是适应不来呢。”严宓苦笑着。
　　“怎么？你婆婆不喜欢你？”璧容当初最担心的就是严宓闹脾气，她在娘家的时候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小没受过半点气，遍览群书却偏偏与于女子应会的针线、厨艺上一窍不通。若是遇上了挑剔的婆婆，便是极容易发生矛盾的。
　　“倒也不是。不过有时和我家的两个妯娌比起来，觉得我笨手笨脚罢了。不过好在我不是家里的长媳，以后也用不着掌家，我婆婆慢慢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说到底我还是沾了修哥儿的光。”
　　这最后一句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吴家有三个儿子，如今只有严宓他们这一房生了儿子。大房夫妻俩成亲七八年至今仍未有所出，三房去年生了个女儿，却是没足月就产下了，自幼体弱多病。可吴家历来有家规，吴家子孙一律不许纳妾，除非正妻十年未有所出。
　　“有失必有得，你们夫妻二人志趣相投，琴瑟和鸣，也着实要叫旁人艳羡生味的了。”说话间，璧容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中央黑白相接的漩涡口上。
　　羊入虎口，严宓的嘴角轻轻上翘，伸出宛若白玉的一只手，一颗白子落在墨金红檀棋盘上，笑道：“艳羡不艳羡的我倒是不知，我只知道你这棋艺可是大不如前了。”
　　璧容没说话，眼神却透着一抹狡黠，“现在就论输赢，未必早了些。”说着，在方才那颗黑子的旁边又落下一子，顿时，风起云涌，棋盘上的大片白字呈现出了溃败之状。
　　严宓睁大了眼睛看着棋盘，怔怔的一动不动，对此刻的落差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半响才郁闷地两手一摆：“我输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以退为进，暗度陈仓，用的真是狠！”严宓佯作愤怒地瞪了璧容一眼。
　　“这可不是我发明的，我也是从逸之那里偷师学来的。”璧容把过错一股脑地都推到了沈君佑身上。
　　“难怪人家都说商场如战场，果然商人都是狡猾的。”严宓啧啧出声。
　　璧容佯作同意地点头附和着她，两人看着对方不由得都哈哈笑了起来。
　　“对了，我这趟来，是有个事想同你说。”严宓问道：“听说这段时间沈记接了不少京城的单子，而且都是不小的数目，可是真的？”
　　璧容有些不明所以，迷惘地点了点头。
　　“这里离京城的距离并不算近，在运送上的人力物力都是一定的损失，况且就要入冬了，想必道上又要不太平了。若是能把生意移到京里，岂不是便省去了这些麻烦。”严宓如实地分析着。
　　璧容没想到她和自己说的竟是升生意上的事，不由得也郑重了几分，道：“你说的这些之前便有人提过，可京城那里，哪会是那么容易就踏足的。且不论旁的，就说京里的铺子，单是做布匹生意的就有上百家，还不要说那些经营杭绸、云锦的世家名门了。”
　　“京里的丝绸锦缎虽然多，可正因为如此，这几年渐渐呈现出了鱼龙混杂之貌，几家布纺你争我夺，都恨不得都做出对方有的东西来，价格不断上升，可东西却翻来覆却总是那么几个花样。”
　　严宓喝了口茶，又道：“六月份的时候我跟着我婆婆去给户部王大人的夫人贺寿，穿的是拿你送给我的那匹雪青色的妆花纱做的披风，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纷纷稀奇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追问我是从哪里买来的稀罕料子。我只说是从前闺阁里密友从忻州捎来的，没过多久便在一间铺子里见到了同我那匹一样的布，一打听竟真是从忻州来的。”
　　璧容沉思了一下，说出了自己担心的问题：“可正如你所说，天子脚下到处都是权贵，我们贸然就去同他们抢饭碗，恐难站得住脚。”
　　“若是这个原因你大可不必担心。”严宓顿了顿，又道：“不瞒你说，这次我来实际上是我家相公受了贵人的请托，于是便叫我来做说客的。”
　　璧容一怔，问道：“哦？此话怎说？”
　　“你可还记得上次银作局内部变天的事？”见璧容点头，严宓又道：“虽只有银作局出了事，可其他几局也都随之重新洗了牌。就说内织染局，原先的曹、茅两位副使纷纷下了马，换了两个毫不起眼的人，而今年御用织造局大选，隆和记当选本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岂料最后却换成了广昌记，要说这广昌记在京城落脚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啊……”
　　璧容自然听过隆和记的大名，隆和记所织出来的云锦布料全国闻名，这广昌记倒是没有听过。
　　“皇城的事情乱的很，可有一点，隆和记失了背后的势恐怕再难兴起了。”严宓话只说了一半，意有所指地抬头看璧容。
　　隆和记迭台，就意味着京城的布匹生意势必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被隆和记压着的几大家族势必要在这个时候与决高低，如此一来，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不如他们的竞争者。
　　对于沈记这样的外来商户来说，便有了跻身的最佳时机。
　　“只是……你所说的贵人。”
　　“自然是和宫里有交道的。”严宓低声说了一句，“不过临来的时候我家相公也说了，商场上的事情向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叫我转告你们，有些事情要慢慢来，以后的事谁也不清楚。”
　　※※※
　　“下午的棋谁赢了？”沈君佑站在床边，由璧容服侍他换上寝衣，穿了老半天，沈君佑不耐烦地扯去腰间多余的衣带，衣裳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健壮胸脯来。
　　虽然她已经做了孩子娘，可看到他这样赤身裸。体的荒唐模样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璧容摇摇头，转身将他换下的常服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自然是我赢了。在你这个狡猾的狐狸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学到了不少‘阴谋估计’。”
　　“哦？使了什么计策？同我说说。”沈君佑欺身凑过来，从背后环住璧容的腰。
　　“便是，便是上次同你下棋时使的一样的路子。”璧容有意地在他腰间蹭了蹭，惹得沈君佑深吸了一口气。
　　“是欲擒故从，还是……”沈君佑贴在她耳根上低低的道，炙热的温度叫璧容一个颤栗，两手顺势便解开了璧容腰间的衣带。
　　璧容却突然止住了他的手，“有个事要和你说，方才我的小日子来了……”说罢便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沈君佑还处在呆愣中没有缓和过来，他内心的一团火焰刚刚燃起却生生被一盆冷水泼了灭了，那滋味可想而知。
　　璧容重新掩好了衣服，正儿八经地坐到床上，对沈君佑道：“你快坐下来，我真有事要同你说。”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沈君佑看着璧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几个字。
　　璧容心里觉得好笑，可面上却是不敢笑出来，强忍着道：“是严宓同我说的一些事。”
　　“她能有什么好事，才来了一天就叫你学了她那套模样，连我都敢戏弄。”说着，沈君佑手一使劲拉过璧容，在她的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璧容羞红了脸，只得求饶，“……你别闹了，我真的有正经事要说。”
　　沈君佑这才勉强放过了她，歪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听璧容说。
　　璧容把把下午严宓同她说的向沈君佑复述了一遍，她对于严宓所说的事情的确很心动，可是到底又还有些顾忌。
　　沈君佑听后一改方才的浪荡样，闭目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其实在没遇见你之前我就萌生过去京城的想法，只是我的根在这里，又没有遇见合适的机会。如若真如她所说，眼前确实是个好时机。隆和记的事情我早有耳闻，如今京城剩下的几大家族，虽说实力雄厚，却不似隆和记那样有拿得出手的精品，他们涉猎的范围太广，反而失了优势。对我们来说，只要善加利用，也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可你有没有想过，因为隆和记的影响，其他几大家的云锦织造技术也都不低，我们虽然在妆花纱上占有先机，可与缎子上未必与他们有多大出入。可他们家底厚重，我们却赔不起。”璧容说出了心里一直担心的。
　　“隆和记的云锦向来以进贡为主，花样多是绚丽大幅的独花，另几家效仿隆和记，也多是织造这样的布匹，这样一匹布便有了剪裁上的局限。所以我们大可以走另一条路。”沈君佑怕璧容不懂，便往深里解释道：“我们的织布机比他们的要先进的多，我们可以两人织造四则、八则的连续花样，单是时间上比之独花就要省下几倍来。”
　　这也算是另辟蹊径了，与京城那几大家减少了利益上的直接影响。
　　“如何？困恼可消除了？”
　　璧容点点头，“我相信你的决定，不过咱们要何时走？从这里到京城可是不近，房子、铺子都要置备，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京城的天气也不晓得怎样，过冬的衣服少不得要多做……”
　　沈君佑听着她在旁像是自言自语的絮叨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起北宋有个诗人赞颂妻子的几句诗来：庚伏压蒸暑，细君弄咸缕。乌绨百结裘，茹茧加弥补。劳问汝何为，经营特先期。妇工乃我职，一日安敢堕。
　　大抵，这便是女人的天性了吧。年轻的时候以妻子的身份，年老的时候以母亲的身份。他如是想。
　　“哪里有这么快，只是初步有了想法，还要各方探听好京城的动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君佑话音一顿，伸手将璧容揽到怀里，“不过眼前倒是有件急事刻不容缓。”
　　璧容刚想问是什么事，炙热的吻便落在了唇上，沿着下巴、脖颈，一路向下。
　　“我，我真的不方便，没有骗你……”璧容一边躲避一边解释着，她突然有些后悔方才挑衅沈君佑了。大抵这便是兵法讲里的‘自不量力’了。
　　“你想太多了，我可没说要……不过总也不能叫你闲着就是了。”沈君佑嘴角衔着笑，脸上写满了阴谋两个字。
　　果然，璧容的手被他拉到了身体的某一处，那里的炙热温度清楚地告知着璧容它此刻的亢奋和渴望。
　　“我，你……”璧容这会儿早已呆愣的不知所措。
　　他们何曾这样，这样不着边际，这样大胆……
　　沈君佑却容不得她退缩，早在她呆愣的时候翻身覆上。
　　享受着唇齿之间的爱欲纠缠，璧容的双眼逐渐被柔情溢满，微眯着双眼，视线朦朦胧胧的一片，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从心底破土而出，她忍不住嘤咛出声。
　　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无师自通地上下抚摸了一番，叫沈君佑心里的火苗嘭的一声燃起，火焰愈演愈烈，沿着血液绵延到全身，肆无忌惮地在他的五脏六腑横冲直撞，徒留下一片星火燎原的壮烈。
　　“你简直就是我这辈子的毒药……”
　　夜凉如水，银色月华倾泻一地。在破茧而出的最后一刻，沈君佑喃喃地说。


第133章 寺庙避雨
　　严宓得了答复，带着修哥儿去惠安镇娘家那里又住了几日便启程回京里去了。
　　临走的时候，璧容带着如意去送她。
　　官道上停着两辆颜色鲜艳的桐油平顶马车，进出城的路人见了纷纷侧目徘徊。
　　“莫要舍不得，我在京里备好了酒席等着你。”严宓嘴上这么说，帕子却被眼泪沾湿了。
　　“到时候你可要去城门口接我。”璧容拉着她依依不舍。
　　“那肯定的。若是你们家的生意成了可不能忘了给我的谢礼。”严宓一边哭着，一边不忘拿话打趣她。
　　璧容听了也破涕而笑，“你放心，到时候定分你一股，叫你一辈子衣裳不愁穿。”
　　两个人又看了几眼，直到前头的马不耐烦了，这才告别。
　　又待了十来日，沈君佑打点好了这边的事情，便决定先启程进京，一方面要去实际考察下京里的现状，另一方面也要选好店面和宅子。沈君佑的打算是等那边都料理妥当了，再叫关恒带着璧容娘俩过去。
　　临行之前，璧容寻了个机会和沈君佑说起了沈沅娘和魏广平的事。
　　“不行。”沈君佑想也没想，就板着脸拒绝了，“沅娘虽与我不是一母所出，可到底也是我亲妹妹，那魏广平什么家境地位，怎么配得起沅娘，再说当初你既然把她从老家接过来，她的婚事咱们就得好好思量，你莫要这些年给丫鬟们做媒做上了瘾，乱扯起红线来了。”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生硬了些，才想要缓和一下，却见璧容扭过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是你妹妹，就不是我妹妹了？说的好像我这个嫂子故意苛刻她，你扪心自问，我有半点对她不好吗？这事是沅娘叫我来求你的，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璧容捂着脸，趴在大迎枕上委屈地哭。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门不当户不对。”沈君佑摸着头，百口莫辩，“你莫要哭了，都是为夫的不是。”
　　璧容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我和你也门不当户不对，你可是觉得后悔了？”
　　“哎哎，怎么扯到了咱们俩的身上，我们同他们不一样，咱们这算是日久生情，他们呢？你想想，沅娘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和他认识的？我原还觉得这魏广平为人正直，没想到却是藏了这样的心思，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做出了与理不合的事情来，可要害了沅娘一辈子的。”沈君佑卖着笑给她分析。
　　“这话倒是说得对，想当初有人也是‘道貌岸然’，藏了见不得人的心思，亏得我娘家人没嫌弃你我这番私相授受，不过那时候竟没发现你有这些沉陈腐思想，看来到底是年纪大了。”璧容瞪了他一眼，鼓着嘴从床上下来坐到了对面的玫瑰椅上，全然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
　　沈君佑讪讪然，“夫人说的是，当年我确实有不合礼数的地方，这此给夫人赔不是了。”说着，在她面前抱手鞠了一躬。
　　璧容“呸”了他一声，不愿再多说，推开他拖鞋上了床。
　　沈君佑也脱了鞋凑过去，下颚抵着她的头顶，低声道：“好了，别气了，我也是一时情急，她毕竟是我妹妹。为了别人的事伤了咱们夫妻的感情，不值得。”
　　“唉。”璧容叹了口气，“你这是爱非其道！沅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心里想的什么，你就真的清楚？”
　　见璧容仍然坚持，沈君佑沉默了片刻，“这样吧，明日我去见见这个魏广平，如若真如你所言，有些话他就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君佑向来言出必行，翌日一大早他就去了魏广平家里，魏广平见到他有些意外，但瞬即便想到了他的来意。
　　出乎璧容的意料，沈君佑回来时心情颇好。
　　至今璧容也不清楚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沈君佑不但同意了这门亲事，而且还要出资供魏广平去太原读书，将来再进京考进士。不过条件是要魏广平有了功名才可以迎娶沅娘。
　　这次进京，秦书怀和赵思思也跟着一块去，不过差别是，他们是要去游山玩水的。
　　“我看这两人就是打算省下车马费，跟着大部队走，还免去了遇见土匪的危险。”夏堇撇着嘴在旁腹诽他们。
　　璧容听了直乐，却没有什么异声。
　　一晃便到了十一月下旬，来了信叫他们启程。虽说之前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可到了临走的时候，璧容还是忙得团团转。
　　京里的天气和这边不同，要检查带过去的衣服够不够穿，如意是第一次走远道，璧容担心她路上会不适应，又过去和郑母他们告别，等到上路时已到了十一月底。
　　车行到了凤阳一带的时候，天气开始飘忽不定。
　　早上还是万里无云，到了中午，突然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都说六月天孩儿脸，怎么到了这南边，冬天还能下起雨来。”夏堇轻轻撩开一侧的窗子，往外看了一眼，雨水如瀑布般沿着窗檐落下来，拉箱笼的马车在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轮印记，车速不由得慢了下来。
　　“南边就是这样，到了冬天，下一场雨天气便要冷上一些，等过了年以后，兴许才会下上一两场雪。”璧容解释道。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驾车的车夫打开门，关恒披着蓑衣站在底下。
　　“夫人，雨势太急，路上又台难走，马儿都不肯前行，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今夜是肯定到不了县城了，不如寻个地方歇息一宿，明日再走。”关恒道。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找客栈去？”夏堇瞪着眼问。
　　关恒显然也是早就想到了这点，只得硬着头皮道：“听车夫说，前面二十多里的地方有处寺庙……”
　　“你说什么，住寺庙？”夏堇不由得高喊了一声，“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看你怎么和二爷交代！”
　　关恒摸摸头，等着璧容的答复。
　　“出门在外，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有个寺庙已经是万幸了。”璧容拍拍夏堇的手，对关恒道：“就听你的，去寺庙。”
　　雨天路滑，二十里的路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关恒所说的寺庙。
　　寺庙并不大，门口六节青石板的台阶，立着两个大理石石狮子。两扇红色的大门，因为经久雨水冲刷，已经落了不少颜色。乌黑的门匾上用烫金色字体写着大悲寺三个字。
　　关恒先去扣了门，好半天才出来一个穿着缁色僧衣带着僧帽的小和尚。关恒同他说了来意，许是之前边有人来此借宿，小和尚并未说什么便请了他们进去。
　　一进了庙门，迎面便是大雄宝殿，庙内也不大，小和尚带着他们向西边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一排屋宇处。
　　“这边是鄙寺的客房处，地方狭小，几位施主还请见谅。”小和尚合掌说道。
　　“哪里哪里，有劳小师父了。”璧容叫夏堇拿出十两银子，这是我们对佛祖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师父代为转交方丈。
　　小和尚接过银子道了句阿弥陀佛，便离开了。
　　隔了一会儿，小和尚又跑了回来，说方丈叫伙房给客人们预备了斋饭，如若璧容几人不嫌弃，待会儿他会把斋饭送过来。
　　关恒向他道了谢，叫小和尚不必麻烦，他一会带人跟着他去取。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早已经疲惫不堪，才用过斋饭，便准备上床歇息了。璧容刚哄着了如意，正要去屏风后面梳洗，门外响起了两声叩门声。
　　“夫人，是小人关恒。”
　　见是关恒，夏堇松了口气，贴在门上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夫人已经要歇息了。”
　　关恒踌躇了片刻才道：“是庙里的小师父，有事想请咱们帮忙。”
　　这么晚，若不是真有急事，想必也不会过来叫门。何况这里是人家的地方，作为客人，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璧容复又整理好了穿戴，对夏堇点了下头，夏堇这才犹豫着打开了门。
　　站在关恒身后的正是下午接待他们的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对璧容道谢，璧容叫他不必客气，开门见山地问了来意。
　　小和尚说在她们一行人之后，又来了一男一女到庙里借宿，两人还带着个几个月大的婴，那孩子一路上没有吃奶，饿的哭个不停，小和尚想起璧容这边也有个孩子，便过来求助。
　　“施主，我佛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施主慈悲。”
　　“小师父这话说的似有问题，那孩子的母亲既然在身边，怎么会叫孩子饿着不喂？”夏堇道。
　　小和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一进门时他确实以为那是一家三口，可待见了他们的举动又觉得不像，他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从小由主持抚养长大，也不明白寻常的家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便也不好下定论。
　　小和尚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无理，可师傅常说“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见那个孩子哭得那样凄惨，他实在看不下去。
　　璧容犹豫了下，就在小和尚要垂头丧气的时候才开口道：“有劳小师父去请他们过来吧。”
　　小和尚有些不敢置信，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即刻面带喜色地跑了出去。
　　璧容吩咐夏堇去叫顾氏出来。
　　夏堇听了急的直跺脚：“夫人，我知道您心善，可不能在这会儿犯了糊涂啊，这家人来路不明的，若是身上带了什么病，过给了如意可怎么好！”
　　关恒也跟着点点头，他方才若知道小和尚为此而来，决计不会领他过来找璧容的。
　　夏堇说的问题璧容不是没想过，她方才之所以犹豫就是为此。
　　外面忽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由远及近。璧容只好道：“先看看再说吧。”
　　来人果如小和尚所说，是一男一女，不过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这两人并非夫妻。
　　那女人约么三十岁的年纪，穿着件藕色八幅湘裙，上面裹着青莲绒的灰鼠斗篷，头上戴了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可从白皙细腻的下巴处还是可以猜想到面目的姣好。
　　那男子跟在女子身后，一身黑衣打扮，面目冷峻，手里拿着把伞，撑在女人和孩子的头上。两人倒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璧容注意到那女子怀里的孩子，外面裹着厚厚的蓝色包被，看不见脸，可哭声却是嚎啕不止。
　　“多谢这位夫人仗义。”那女人向璧容谢道，“民妇是这孩子的姨母，这是孩子的父亲。”指了指身后的男人，男人一如之前的神情冷漠地点了下头，“我这妹夫一家原是京城人士，可怜我那妹子早死，叫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我这才打算接孩子去我家里抚养，民妇家就在凤阳县里，可不想路上遇上了大雨，被困于此。”那女人解释道。
　　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合理了。
　　“好在我家里也有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不然也无法帮你们，你先抱了孩子进来吧，外面冷，莫要叫孩子受了凉。”璧容侧过身子叫女人进来。
　　“多谢夫人。”女人再次颔首谢过，抱了孩子进屋。
　　顾氏已经听见了声音从里屋走了出来，从女子手里接过孩子，去了里屋。
　　女人正要跟上，却被夏堇拦下。
　　“这位大姐，我家小姐正在里面歇息，烦请留步。”
　　女人嘴角微抿，似是有些犹豫，夏堇却又些不耐，正要开口，却见那女人到：“那就有劳姑娘了。”
　　夏堇撇了撇嘴，皱着眉头走了进去。
　　孩子果然是饿了许久，嘴一尝到奶水登时就停了哭声，小嘴有节奏的嘬的吧嗒吧嗒的响。
　　璧容、夏堇纷纷凑上前去看。那孩子约么有五六个月大，通体白嫩，和秋桐家的易哥儿差不多身形，微眯着眼睛，露出长而卷翘的睫毛，肥嘟嘟的小脸蛋微微泛着红光，小拳头紧紧地攥成拳，像是在使着浑身的力气。
　　脖子上带了块玉牌，用红绳穿着，上面刻着个“瑄”字。
　　夏堇摸着那块玉牌，不由沉思道：“夫人，这，这不会是偷来的孩子吧？”看这孩子的皮肤和打扮怎么也不像是一般百姓家能养出来的，她想起了以前在定襄时听秋桐娘讲的拐卖孩子的事来，大都是冬天临近过年前发生的。
　　璧容摇摇头，否定了夏堇的这个说法，“你可瞧见了方才那女子的打扮，一般家里可穿不起那样的斗篷呢。再看那个男人，像是大户人家里养的护卫。”
　　夏堇听了也点点头，想到那女子是打京城来的，“难不成是哪个贵胄家里家里遭受了灭顶之灾，这两人带了家里的小主子逃了出来？”
　　顾氏听了险些没笑出声来，心道夏堇绝对是听说书的听多了。
　　“你就不要瞎想了，无论如何都和咱们没有关系，咱们不过是看着这孩子可怜喂了顿奶，既没想施恩图报，也没打算多管闲事，等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启程上路了。”璧容道。
　　这边，顾氏已经喂完了奶，孩子歪着头睡着了，璧容和夏堇轻手轻脚地给他裹好了包被，抱了出去交还给女子。
　　女子再三感谢，遂告辞离开。


第134章 初入京师
　　此时已是永乐五年冬，靖难之乱带来的硝烟早已平息。京辇之下，物华天宝，地广人阜，卓然一副承平盛世之貌。举目望去，宝马雕车争驰于御路之上，柳陌花衢，茶坊酒肆，鳞次栉比；四海珍宝，琳琅满目；金碧辉煌，罗琦飘香。
　　十二月的天，搁在忻州，正是冬雪纷至的时候，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衣紧闭门窗待在家里哪也不去。可在京师，却是截然相反。
　　街道上、铺子里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有圈了片地露天儿耍猴卖艺的，有老门东的金陵戏篷子，有在茶馆里拿着醒目讲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说书人，有肩挑着各类年货走街串巷的小贩洪亮的叫卖声，有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商队，有踩着官步颐指气使在街上巡逻的衙役，……八街九陌，川流不息。
　　街上不乏遇到些皇亲贵胄，或骑着高头大马，或坐着奢华的卷帘马车，穿戴的都十分讲究，就连身边伺候的下人穿戴的也要比地方县城大户里的主子还要好上三分。
　　沈君佑一家新买的宅子就在聚宝门内西侧的磨盘街槐花巷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附近住的大都是在京里做官的。
　　笔直笔直的巷子，即便是最窄的地方也可以供两辆马车并排行驶，轿子更不必说。
　　巷子里紧挨着建了三幢宅子，沈君佑家恰好在最中间。
　　是个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子，坐北朝南，内外院加起来总共二十四间房，比定襄的宅子自是要小了不少，可就这样一间宅子，掺合着吴家的人情还花了整整八千两银子。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子脚下，遍地金银。
　　不过屋里的装潢倒真是不错，到处都透着股文人墨客的雅致来。
　　如意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一对莲花图案的门枕石，配着门框上两个六角形同样图案的门簪。前院方方正正的，左右各是间客厅，一间横匾上刻着“坐看”，一间刻着“静听”。进了正北面的二道垂花门，迎面是座人高的一字影壁，斑驳的青石上雕刻着松竹延年的壁画。院里栽着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树冠如伞，看上去得有一两百年的光景，只怕这巷子的名字便是得于此。
　　正屋、书房里摆置的桌椅等一应家什清一色都是黄花梨木的，博古架子、梳妆台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都送给咱们了？”璧容不由问道，这些东西起码也得值个一千两银子吧。
　　“听房主的意思是走得急，来不及处理了，卖给中间人反倒是糟践，不如卖给咱们个人情。”沈君佑道。
　　这人情自然不单是卖给他们的。这点自知自明璧容心里还是懂的。
　　璧容点点头，“这倒是真省了咱们不少心，否则这大过年的，到哪里买这么些东西回来。”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副雪梅图，又问道：“这屋主原是做什么的？屋里的东西可真是雅致。”
　　“听仲和说，这屋主与吴大老爷是同一年的进士，为官多年，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又不受重用，这才决定致仕回乡。”
　　仲和是严宓的夫君——吴家二公子的字。
　　朝廷上的事她也不懂，便没有再在这事上继续问，转而说起了过年的事。
　　“这是第一年在京里过，丝毫马虎不得，周围的邻居虽然还都不认识，可还是要去拜访一下。还有大伯那里，吴家那里都得备好礼品才是……怎么一眨眼就要过年了，我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这可怎么是好。”算上宅子和来京的一应开销，已经花了足足大约一万两银子了，手头上的银子已经没有多少了，余下要花费的每个地方都得要精打细算才成，想想璧容有些烦躁的拧了拧帕子。
　　“这有什么发愁的。”沈君佑笑着拨了下她额前的头发，道：“严宓不是约了你下午去街上，看上什么了就直管交了钱叫伙计送回来，用不着替我省着，这是咱们在京里过的头一个年，一定要过的风风光光。”
　　如今山西的各铺子的银子还没有送到，他们哪里还有这么多银子。
　　“诶，我可说好了，银库那些银子，可都是你从前出海时拿命换回来的，不到了万不得已可是动不得的。”璧容提醒他道。
　　沈君佑被摸透了心思，挑挑眉没有说话。
　　下午，严宓带着修哥儿过来，两个孩子留在了家里玩，她们俩上了街。
　　从磨盘街再过两条巷子就是锦绣坊，街口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楼，廊柱上浮雕镂空生动形象。全金陵大大小小的织染刺绣生意都开在这里，从前朝算起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京城最大的云锦世家隆和记就在锦绣坊西街的第一家，三层高的小楼，玲珑翘曲，飞檐斗拱，好不奢华。四扇红旗大门大敞四开，有穿着灰色棉衣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顾客，尽管如此，铺子的人却不算多。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隆和记的东西都是供不应求，可自从今年他们家发生了缎子掉色的事，生意便一落千丈了，背后又失了势……真是可惜。”
　　严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却是对面街上的广昌记。璧容也不晓得她究竟可惜的是隆和记遭逢不幸，还是叫广昌记捡了便宜。
　　“走，反正也走得累了，咱们进去看看。”璧容拉着她上了台阶。
　　伙计看了她们两人身上穿戴的，喜得两眼冒光，热络地走了过去。
　　“两位夫人可是买布？咱们隆和记的云锦可是全国赫赫有名的……”伙计一面滔滔不绝地夸着自家的字号，一面拿出了几匹颜色明亮的云锦给她们看。
　　果然和沈君佑所讲的一样。璧容看着面前那批桃红色彻幅富贵花开图样的缎子，不由得想。
　　这么一幅独花的面料，只能剪裁成一件衣服，余下的没有妆花的地方就只能剪下来做边角料了。
　　伸手在缎子上摸了摸，质感当真是不错。
　　听说隆和记织布所用的丝线都是从自家在杭州老家开的染坊里送来的，颜色和耐久性都是别的商家比不上的。
　　“这是咱们铺子今年的新样子，两位夫人可还喜欢？您再看看这颜色，过年，喜庆。”伙计指着璧容道：“您肤色白。”又指着严宓，“您爱笑。”复又举起来在两人身上比了比：“您二位穿着人比花娇，再适合不过了。”
　　不过这个伙计真是个老成的人，察言观色，做得甚是娴熟，不但专挑着别人爱听的说，还善于发现别人身上的亮点，全拿过来放在自己的买卖上，是个人才。
　　“你叫什么名字？”璧容问他。
　　“回夫人话，小人阿胜。”伙计回道。
　　璧容点点头，叫夏堇掏了银子。
　　逛了一大圈，在隆和记和广昌记各买了一匹缎子回去，若然如严宓之前所说，京城的染指刺绣商圈如今正处于四分五裂的局面，同行之间彼此打压形如水火，结果便是价格忽高忽低，而东西却始终不变。
　　就拿隆和记和广昌记的云锦样子来说，山西早在两三年前就已经有了，只是在色泽上略逊一筹罢了。
　　※※※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日，正要吃晚饭的时候天上簌簌地飘起了雪花。
　　只是零星地飘着，落在手上就化了，全然没有北方那鹅毛大雪的厚重感。
　　下了雪，才刚刚感受到了南方的冬天气息。
　　如意站在沈君佑的腿上蹦蹦跳跳，沈君佑也耐着性子的陪她，还大有嫌她不够闹腾一个劲地在旁加油助威。
　　“明个儿就是咱们女儿两岁的生辰了，东西可都准备好了。”沈君佑问璧容。
　　“早就都吩咐下去了。”想起沈君佑送给如意的生辰礼物，璧容就颇感头疼。
　　那日小丫头因为打碎了碗被璧容责，回来沈君佑问她是否知错时，小丫头却说碗破了不光是她的责任，碗也有责任，如果把碗做成和娘亲金手镯那样的就是掉在地上也不会摔破了。
　　璧容气的要打她，可沈君佑却夸他女儿聪明，硬是去打了一套金碗金汤匙给她做寿礼。
　　璧容忍不住对沈君佑抱怨道：“皇帝家的女儿也没有这样的，你就惯着她吧，看将来惯的不像样子了，有哪家人敢娶她！”
　　沈君佑颇不以为然，“没人娶才好，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我可舍不得她嫁出去。”抱着如意亲了一口，温柔地问：“乖女儿想要什么啊？”
　　如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正巧顾氏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进来，如意张口就喊道：“爹，爹，我要吃鱼！”冷不经的一嗓子把顾氏吓了一跳。
　　沈君佑倒是极乐意给小丫头当奴才，一脸宠溺地着道：“好，爹给你摘鱼吃。”
　　沈君佑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转天一大早就有邻居来给如意道喜，送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无数。
　　如意穿了件大红色的毛皮斗篷，头上一左一右梳了两个纂儿，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大伙都知道这丫头爱玉，纷纷投其所好。
　　严宓送了一个玉佛的项坠，据说和她儿子脖子上带的玉观音是用一块玉石雕刻的。
　　秦书怀送了一个翡翠的梳篦，赵思思送了一个白玉做成的小算盘。
　　“从小就拿起来了，以后嫁了人好当管家娘子。”赵思思凑在如意脖子上呵气，把她痒的咯咯直笑。
　　璧容看着这丫头满身的玉石宝贝，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小财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有个事要告诉你。”赵思思低头凑在璧容耳边神神秘秘地道。
　　“什么事？”刚换上了新泡的大红袍，璧容接过来端在手里正要喝。
　　“我怀孕了。”
　　咳咳——
　　刚进嘴的一口茶正呛进了气管里，璧容捂着嘴咳个不停。
　　“你，你说什么？”璧容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思思，“这个玩笑可是开不得的。”
　　赵思思白了她一眼，“我干嘛要开这种玩笑。”
　　“这事，敬安知道吗？”她又问。
　　“这可是他留下的种，当然知道了。”
　　“不行，这可不行，你们，你们这尚未婚配，怎能，怎能……不行，你们得赶紧成亲才行，趁着现在月份小，还看不出来……”说着，璧容就站起身来。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赵思思拉着她坐了下来，“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暂时不成亲，等生了孩子再说。”
　　另一边，秦书怀也在和沈君佑说这件事。
　　“如今你们不正好有了叫你爹妥协的理由，你爹脾气再倔，也不会允许秦家的子孙流落在外面，我可跟你说，要是再晚几个月，她肚子显怀了，再想成亲就成不了了。”沈君佑给他分析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这都是她的意思，她说她压根就没想过成亲，说什么自己年纪还小，还没有过够什么‘单身生活’，又说成了亲就等同于进了笼子里，不如像现在这样，若是哪天彼此厌倦了，还可以分开各走各的路，谁也耽误不了谁。我都不知道她哪里这么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秦书怀拄着胳膊怏怏地抱怨着。
　　沈君佑自认为自己足够见多识广，思想开放，可他即便如此，还是被赵思思这番话吓到了。这女子不是一向最看中名分的，多少女人就为着争名分，争正室，尔虞我诈，争得头破血流，怎么到了她这，反倒一点也不在乎。
　　“你是脑子撞了墙撞迷糊了吧，你不与敬安成亲，难道要你的孩子成为私生子不成？没名没分的，外人见了不知要说多少闲话。”璧容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
　　赵思思正要张嘴，门口突然有人进来禀告，说沈家大爷来了。


第135章 秦淮灯会
　　同沈家大爷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璧容见过面的人。
　　便是当年大夫人做主从朔州送来京里的与沈家大爷“自幼相识”的贵妾杜氏。
　　记得当年在朔州沈府里初见她时，她穿着件淡蓝镶领银白底子米分蓝绣金花卉纹样的对襟褙子，配着水影红撒花曳地百水裙，戴着支垂银丝流苏攒珠簪子，低着头总是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样。
　　如今再瞧，一对缠丝赤金梅花簪，脖子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如意纹金项圈，身上裹着米分红色百子扑蝶的云锦斗篷，巧笑倩兮地站在沈家大爷身后。
　　沈家大爷今年周岁三十八岁，虽然比沈君佑年长七岁，看起来却和沈君佑的年纪不相上下。张着一双和大夫人极像的桃花眼，眼肚上伸出来的一条直到眼尾的横纹略略暴露了年龄。穿着件石青色宝相花缂丝锦袍，面白无须，身姿挺拔。
　　璧容看着面前耀眼明目的杜氏，不由得想起了朔州的大奶奶来，心里倒真替她有了几分不值。
　　以沈家大爷在京里的官职，每月的饷银最多刚够吃饱饭。可他在京里的一切吃喝却都是风光的很。枉费大奶奶一世精明，丈夫却拿着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花费在了一众小妾的身上。
　　气氛蓦地有些冷。
　　璧容正要出言提醒，沈君佑已经脸上带着笑走上前去。
　　“来了这么些天，没来得及去拜会大哥，倒叫大哥先来看望我们，真是小弟的不该。”沈君佑抱拳作了个揖，向沈君照赔罪。
　　沈君照笑着扶了他的胳膊：“诶，都是自家兄弟，什么先不先的，谁先来看谁不行。”看见抱着孩子的璧容，不由得走了过去：“这就是弟妹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眼睛从上到下咕噜噜地在璧容身上转了转。
　　璧容蓦地对他投过来的目光有些厌恶，面上却还是忍着，恭敬地喊了声：“大哥。”
　　沈君照笑着叫她不必多礼，伸出手也要扶她，璧容抱着如意向左后方退了一步，巧妙地转身把孩子交给了身后的顾氏。
　　沈君照讪讪地甩了甩手。
　　一旁站着的杜氏见了，笑着走过来，指着顾氏怀里的如意道：“这就是五小姐吧，长得可真是漂亮，眉眼像极了二奶奶。”说着叫丫鬟把东西拿过来，红色的帕子里裹着一对赤金的小镯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二奶奶别嫌弃。”
　　瞧这杜氏的手笔，哪里像是别人的妾氏，就是一般的当家奶奶也比不上，不过璧容倒是可以确定一件事，这杜氏是真喜欢金饰，以往的小家碧玉模样只怕都是装出来的。
　　“这哪里好意思。如意还小，这么贵重的东西杜姨娘还是拿回去吧。”这话说的却是错漏百出，瞧小丫头满身挂的玉石，只怕哪一件都要比这个金镯子贵重。
　　“我原本没打算带她过来，可她飞吵着要来沾沾小侄女的喜气，好生个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来。”沈君照笑着解释道。
　　杜氏怀孕了？
　　难怪竟能挤下了最得宠的易姨娘，跟着沈君照去串门。
　　杜氏因有午睡的习惯，吃了午饭，沈君照就带着她回去了。
　　※※※
　　初六，沈君佑夫妻二人又带了东西去回了沈君照的年礼，从沈君照家里出来又去了吴家拜访，给吴夫人送了尊白玉菩萨像，给严宓和她两个妯娌各一匹沈记的妆花缎子，给修哥儿送了方端砚。
　　转眼就到了十五闹元宵的时候。
　　自太祖皇帝恩命以来，每年的这一天都是京里最热闹的一天。就是她这个从来没来过京城的人也听说过“秦淮灯彩甲天下”的美誉。
　　一大清早，沈君佑先是陪着璧容娘俩去了大报恩寺给观音菩萨上香，出来时还排了好久的长队去摸祛病辟邪的香炉。
　　说起来沈君佑从前是不信这个的，可从璧容生下如意，每次璧容再去寺庙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嘴上虽没有明说过，可璧容心里知道，那一次确实把吓着了。
　　回程的时候，沈君佑特意去买了陈记的窝丝糖来讨好如意，晚上又允了豪哥儿今天不必念书，叫洪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里放烟花。
　　安排了一切，沈君佑和璧容才能顺利出来看花灯。
　　天上皓月当空，秦淮河上水波悠悠，河边泊着上百只游船、画舫，船头挂着明亮闪烁的各式花灯。有年轻的男男女女蹲在河边燃放水灯，不一会儿的功夫，成千上万只水灯飘荡了起来，在波光水影中恍若无数朵睡莲悄然绽放。
　　早在几天前，沈君佑就预定好了画舫。
　　上一次坐船，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一起。
　　这会儿再踏上船，璧容有些兴奋。
　　沈君佑牵了她的手，故意吓唬道：“坐稳了，可别掉下去，这水冷的都能把鱼冻死！”
　　璧容白了他一眼，扯开他的手，自己走了进去。
　　画舫内的装饰颇为典雅，船顶上悬着四个六角纱绸宫灯，如意纹的挂落飞罩，里面摆着一张四脚茶桌，桌上放着一壶刚烫好的热茶，几样有名的秦淮小点。
　　璧容轻轻地掀开帘子朝外看，外面华灯映水，游民如织。河畔两岸楼宇林立，飞檐漏窗，雕梁画栋。
　　沈君佑见她兴致高，乐于给她做起了向导：“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东边走就是秦淮河的龙头，站在九龙桥上远眺，这河上的一切美景便可以尽收眼底。”
　　沈君佑又给他讲起了九龙桥的来历，璧容听得津津有味，险些以为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船临近岸边时，有人瞧见了他们这艘船，忍不住惊叹道：“这是哪家贵人的画舫，可真是漂亮，你瞧那船上的幔子，是扯的上好的妆花缎子吧。”
　　“诶，可不是嘛，我瞅着像是隆和记的东西，你看这彻幅的花样，也就隆和记织的出来。”
　　话音才落下就被人否定了。
　　“你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隆和记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新鲜样子啊。”
　　这只画舫上的幔子都是沈君佑特地装上的，样子是一幅邀月起舞图，在水波浩荡的河水里，画舫里的灯照上去，从外面看恍如真的在起舞一样。
　　船靠了岸，沈君佑扶了璧容的手出去。
　　人群里有认识沈君佑的，走过来打招呼。
　　“哟，这不是沈二爷吗，这位可是二奶奶？”见沈君佑点头，那人忙向璧容见了个礼，道了句二奶奶贵安。
　　“小人是荣平斋的二掌柜周茂生，我们少东家正在里面吃饭呢，还有飞仙阁的廖东家，广昌记的冯大掌柜都在呢。”那叫周茂生的又问道：“您可订了座位？这个时候座位可是紧的很呢。”
　　沈君佑客气地同他笑笑，唯一抱拳道：“有劳周二掌柜费心了，只是带夫人过来尝尝正宗的金陵菜。”
　　周茂生见状忙侧身腾出了道来，还招手叫了酒楼的伙计来领他们进去。
　　等他们进去了，人群里才有人问周茂生：“周二掌柜，方才那位爷是什么来路？”
　　“忻州沈记布庄的东家。”周茂生抚着胡子道。
　　他和这人本来没什么交情，可他们家老东家不知怎么对这个人颇为看重。
　　想想也不过就是去年夏天隆和记和广昌记闹得最凶的那会儿，江口的潘家货栈从山西运了些沈记的妆花纱来卖，小赚了一笔银子。
　　旁边有人听了艳羡，啧啧道：“原来是山西来的，怪不得这么财大气粗啊！”
　　他们来的这家醉仙楼是京里名声赫赫的一家酒楼，据说是某位皇亲贵胄出资建造的。
　　沈君佑先把璧容送去了二楼雅间，才过去那边和荣平斋、飞仙阁的几位东家打了个招呼。
　　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来了。金陵菜口味醇和，素以鸭馔驰名，花色菜品样样玲珑细巧。
　　沈君佑夹了片盐水鸭放在璧容碗里，“尝尝是这里的好吃，还是你老家的好吃。”
　　方才那个掌柜璧容虽不认识，可是荣平斋的名字确实知道的，京城数一数二的丝线铺子，据说广昌记的布大都是用的他们家的丝线织的。
　　“你这才来了多久，就有人认识你了。”璧容打趣他。
　　“前阵子京里各家商铺在醉仙楼里摆桌，我闲来无事便过来凑了回热闹。”沈君佑解释道。
　　璧容闻声仰起头看他，“就只来了这里？没再往别的地方逛逛？”
　　她今天穿着件大红缂丝百蝶穿花纹的对襟褙子，里面是件齐胸高的藕色中衣，一仰头，露出白皙的颈子来，明晃晃的洛阳宫灯下，散发着宛若羊脂玉般的柔和光泽。
　　察觉到身上这道火辣辣的目光，璧容低咳了一声，拢了拢领子，侧过头去。
　　“你看我做什么，再不吃菜都凉了。”璧容夹了块松鼠鱼放在他碗里。
　　“你喂我。”沈君佑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
　　“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羞！”璧容红着脸剜了他一眼。
　　“嗯？喂还是不喂。”
　　那声音，那声音，低沉中带了丝诱人的慵懒。
　　好似鬼魅附进了身体了，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筷子夹到了他的嘴边，看着他张开嘴，看着他一下下的咀嚼、下咽，一切仿佛都被放慢了速度。
　　直到那两片温热的唇覆上来，她才察觉到他的手不知在何时揽上了她的腰，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心口处的跳动此起彼伏。
　　“别的地方哪有这里美，浩浩十里秦淮，唯有此时、此处、此景，最美。”
　　花前月下，霓彩辉虹，本是柔情似水。
　　可偏偏这个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自己跑来吃大餐，也不告诉我们一声，真不够义——气……”那个“气”字淹没在了嘴里。
　　秦书怀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意识到沈君佑此时的“举动”，他猛然咽了口口水。
　　“那什么，我们先出去逛逛，一会再来，你们，嘿嘿，你们继续。”说完，拉着还在呆愣中的赵思思，飞快地逃了出去。
　　关上门的一瞬间，屋里传来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秦书怀！”


第136章 打开销路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沈记在锦绣坊正式开了张。
　　开张的当天，严宓带着一众官员内眷来过来捧场，给沈记开了个亮堂的开门红。
　　铺子里的一应料子，除了元宵游船那日用过的那匹“邀月起舞”外，不见一匹彻幅独花的缎子，可以说是摆明了告诉隆和记和广昌记，沈记没有要同他们抢生意的打算。
　　以往在山西那样自织自染，垄断市场的法子搁在京城是万万行不通的。
　　就说在锦绣坊里，做丝线买卖的有三家，染布的作坊有七家，织布的更多，至于做刺绣的便是数都数不清了。所以，在这里，织布的就做不了染布的买卖，卖丝线的也别妄想着能自己开绣坊。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沈记的布卖的不好不坏。因为有着之前那些夫人奶奶们的宣传，每天来铺子转的人不少，可仔细算起来真正肯花银买的人却只是看的人里面的三分之一。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三天初的天，桃花已经开的嫣然一片。街上、河畔，到处洋溢着暖暖的春意，枝嫩风声摇翡翠，花妍曙色绽氤氲。
　　沈记铺子后面的内堂里，沈君佑正坐着听账房报账，屋里还有大掌柜刘庸，二掌柜关恒。
　　账房老吴撂下算盘，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递到了沈君佑面前。
　　沈君佑看了眼新添的数字，撂下账本，没有说话。
　　一旁站着的刘大掌柜见了，不由得伸出袖子在额头上抹了抹汗。
　　他原是朔州铺子里的大掌柜，是年掌柜向二爷举荐才得以提升到了京城做新铺子的大掌柜，可如今生意做成了这样，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沈君佑端起茶盅一口灌了下去，茶盅放下时与茶碟发出的碰撞声，在落针可闻的屋里显得尤为刺耳。
　　“别站着了，都坐下吧。”沈君佑道。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这才各自坐下了。
　　“咱们来京城的日子短，比不上其他几家布庄，都是京城的老字号，所以生意不好，也怨不得大伙儿。”
　　刘大掌柜一听这话，屁股还没有坐热，又站了起来。
　　“二爷说这话，我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搁了。我身为铺子的大掌柜，实在有负二爷看重。”
　　沈君佑摆摆手叫他坐下。
　　“刘大掌柜做的如何，我都是看的见的。这几日我仔细地琢磨了一番，不管是隆和记还是广昌记，这些老字号们一心想的都是做朝廷的生意，却忽略了老百姓才是最大的买家。我们初来乍到，要想在京城博得一席之地，就一定要先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入手，这样等他们转过头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站稳了跟脚。”
　　“话是这样说，可老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哪里买得起我们的布。”关恒所问的正是众人心里的想法。
　　“一个老百姓手里的银子是少，可一百个呢，一千个呢，一万个呢，还少吗？”沈君佑看向众人。
　　众人一下子被问的哑口无言。
　　“我们之所以跑来京城开铺子，就是因为京城的人流多，人多生意就自然多。”
　　沈君佑思虑了下，吩咐关恒：“找几个聪明的去打听打听，各地贩布的客商什么时候来，住哪家客栈，买哪家的东西，把他们的行踪都去给我摸清楚了。”
　　吩咐下去的第二日，就有了回音。
　　“每年二月、四月、七月、十月是京里客商最多的时候，这些客商里湖广、江西、辽东的居多，其次还有胶州、休宁、扬州的商人，大都住在泰安客栈和流芳客栈。”关恒回道。
　　泰安客栈和流芳客栈是秦淮两侧最有名的客栈，一家临着东水关，一家在夫子庙附近，都离着码头近。
　　关恒又道：“前几年都是买隆和记的多，这两年隆和记的价钱高了，买的人就少了。”
　　沈君佑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既然嫌隆和记卖得贵，那我们就落价，一匹布里多让他五尺，务必要把这些客商抢过来。”
　　“二爷……”关恒踌躇了一下，“就算咱们肯让利，可除了隆和记，广昌记，不少布庄都看准了这单生意，跟那些客商又都是老主顾……”
　　“我问问你，全国上下哪里没有布，杭州的杭绸，潞州的潞绸，四川的蜀锦，他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坐船来京城？”沈君佑问关恒。
　　关恒皱着眉头想了想，猛然醒悟过来，一拍大腿道：“为了京城的名字。”
　　沈君佑点点头，“咱们在忻州的时候也知道，地方的人们都喜欢拿京里的东西来说事显摆，并非是京里的东西多好多好，而是因为京城是天子脚下。所以只要是京城的东西，只要价钱合适，无论是哪个牌子，他们回去都能当成京城最时兴的料子来卖。”
　　听了这番解释，众人都明白过来。
　　沈君佑思虑了一下，对刘大掌柜道：“去问问京城各大客栈的被面、床幔都是几年一更换，跟他们掌柜的说用咱们沈记的布，还有酒楼、成衣铺子、喜铺，统统一匹布收半匹的钱，我要叫京城的百姓们都认识我们沈记的牌子。”
　　若说方才一匹布里减去五尺的利，他们还有的赚头。
　　可一匹布收半匹的钱？这生意还做个什么意思？
　　不过刘大掌柜只敢在心里这么想，东家发的话，他只好听从。
　　这件事还没有消化下去，就又听沈君佑问道：“不知道诸位可去过京城的货栈？”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脑子里都不明白沈君佑为何这么问。
　　沈君佑继续道：“各家布铺都聚在锦绣坊，虽然形成了京城闻名的织染街，可也存在着一定的弊端，譬如说离着远的人想过来买匹布，就要坐轿子甚至是马车，有些人嫌麻烦，索性就会到附近的货栈里去买，久而久之，货栈就形成了京城的一大商行。另外，京城跟咱们那里不同，这里水路通达，商贾行商大都选择水路，不但安全，又节省人力。而大凡有码头的地方也会有货栈，有些小商贾甚至会直接拿着带来的东西去货栈里卖，再把银子换成京城的东西拿回去卖，以此赚其中的差价。如果我们能叫全京城的各大货栈都卖我们沈记的布，我们还用愁生意没处做吗？”
　　垄断各大货栈？这件事做起来怕不是比上一件还难！
　　在座的几人脸上都有了为难之色。
　　沈君佑怎么会看不出来，耐着性子和颜悦色：“我知道大伙为难，可如今上头有隆和记、广昌记两大家压着，咱们就只能从他们不主动涉及的地方下手。咱们晋商向来讲究结交相与，这样的行商路子不必我多言，在座的诸位没有不清楚的吧。”
　　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当天下午，沈君佑就带着关恒一起去了京城的各大货栈。
　　商人没有不牟利的，沈君佑给出的价码极是划算，几家货栈的掌柜当下就同意了。
　　忙活了一天，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屋里，夏堇坐在大炕上在教如意玩翻绳，璧容正听着豪哥儿和承哥儿背论语，承哥儿还勉强背的下来，豪哥儿却已经眼皮子打架，站都站不住了。
　　沈君佑推了门进来。
　　“二爷回来了。”夏堇从床上下来，出去打了盆水给他净手。
　　“今个儿怎么回来这么晚，晚饭我叫三娘在锅上温着呢。”璧容趿了鞋下地，拿过架子上搭着的常服伺候他换上。
　　“下午去京城的几大货栈转了一圈。”沈君佑道。
　　如意看见他坐下，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伸胳膊，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爹爹抱抱。”
　　沈君佑闻声笑了起来，宠溺地刮了下的她的小鼻子，“好，爹抱。”
　　抱只是借口，小丫头真正的目的可不只是这样。
　　只见她利落地抱住沈君佑的脖子，两脚踩着沈君佑的胳膊，往他肩膀上窜，不一会儿就骑到了他的脖子上。
　　璧容一回头瞧见了，厉声训斥如意：“没大没小的，快从你爹头上下去来！”
　　如意撇着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
　　璧容见她又犯了小姐脾气，气的要过来拽她，如意见璧容过来，两手搂紧了沈君佑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沈君佑刚想要给如意求情，却被璧容抢先一步说道：“这回你不许插手，这丫头再不管就无法无天了。”
　　说完就把如意拽了下来。
　　如意待在璧容怀里又哭了一会儿，见老爹真不过来求情了，这才撇着小嘴，跟璧讨起饶：“错，如意，错。”
　　小丫头刚两岁，说话还不是很利索，大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吐，连不成句子。
　　“知道错了？”璧容问她。
　　如意忙点了点头，小脑袋死命地往璧容怀里钻。
　　“下次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璧容凶完了她，又耐着性子给她讲道理：“爹爹累了一整天，我们要疼爹爹，不能往爹爹头上骑，对不对。”
　　小丫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扭过头冲着沈君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以示自己的疼爱。
　　沈君佑笑着把女儿抱过来，很是一通亲，逗的满屋子都是如意的笑声。一旁站着的豪哥儿见了，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来。
　　“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回去睡吧，今天没有背下来的，记得明天要继续背，可不能放在一旁不管了。”璧容摸了摸豪哥儿的头叮嘱他道。
　　豪哥儿听了脸上露出喜色，忙点头答应。
　　刚要抬腿，却又被沈君佑叫住了。
　　“我记得你昨天也在背这一篇，可有此事？”沈君佑一边抱着如意，一边问他。
　　“回父亲的话，是……”
　　“你打算背到什么时候。”沈君佑抬眼看着他。
　　豪哥儿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我，我明天一定背下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天晚上不许睡觉，何时背下来了何时睡，听明白了？”
　　豪哥儿蔫声蔫气地回道：“听，听明白了。”
　　“大点声音。”沈君佑忽然抬高了嗓门。
　　“听明白了。”
　　沈君佑蹙着眉头摆摆手叫他回去了。
　　待豪哥儿走的远了，璧容才出声道：“你对他是不是太严厉了些。你当着他的面那么宠如意，他看在眼里，心里必定会不平衡。”
　　沈君佑叹了口气：“儿子不像女儿，宠不得。现在狠一点，将来才能有出息。”
　　璧容明白他是为着豪哥儿的将来的考虑，可豪哥儿是个心思很敏感的孩子，若是一头扎进了岔道里，误解了沈君佑的用意，可是得不偿失的。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和豪哥儿好好聊聊。
　　用了晚饭，璧容问起铺子里的生意来。
　　沈君佑同她说了今天对掌柜们说的话。
　　“今天下午我到京城的几大货栈里逛了逛，和他们的掌柜谈了谈，以着每匹布让他们五尺的利，把东西放进了货栈里，可我又发现，那货栈里如今卖的不只是白记和景萃坊的东西，还有来京的那些客商带来的杭绸、蜀锦。”想起这事，沈君佑就有些头疼。
　　璧容从床上坐起来，搬起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伸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起来。
　　她没有继续沈君佑方才说的话，而且说起了那次和严宓逛街时，遇到的那个叫阿胜的小伙计来。说自己这个去打探敌情的，最后竟被糊弄着做了他家的买主。
　　末了，璧容才无意地说道：“有时候，做成买卖的未必都是掌柜，而是跑街迎客的伙计。”
　　沈君佑听了一愣。
　　“伙计见的人、说的话最多，可生意成了却没有他们的钱。如果咱们每卖一匹布分能给伙计半尺的钱，叫他们见了人就说咱们的布好，你说这样可行不可行。”
　　璧容正要低下头听他的意见，却被他一个大力翻身压在了身下，强健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你真是我的智多星！”沈君佑在她的额上狠亲了一口。
　　璧容被他的孟浪吓了一大跳，气的在他背上锤了两下，“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又不正经。”
　　“正经？正经怎么给如意添弟弟，谁前阵子闹换着要生儿子来着？”沈君佑挑着眉头问她。
　　她什么时候“闹换”了！不过是因为有一回如意说想要个弟弟，才和他略提了提。
　　沈君佑可不理这一套，反正事情是她提出来的，佳人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抬头吹了床前灯烛，放下了罗帐。
　　窗外月明星稀，一片静谧，偶有几丝凉风徐徐吹过。
　　屋内，轻声细语，柔情似火。
　　夜，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 信阳茶商
　　一时间，京城里的各大客栈、酒楼里到处都能见到沈记的影子，或是屋里的一应布幔，或是被面、枕面。各家裁缝店、成衣店里也都是用沈记的妆花缎子做的衣服。
　　但凡有人问起来，伙计们一定会把沈记的布夸的个天上有地上无。老百姓看多了，听多了，就渐渐记住了沈记的名字。
　　一进了四月里，各地的客商陆续来到了京城。
　　有些客商还没去货栈里卸货，先见识到了客栈里的焕然一新。
　　“哟，这都是新换的面儿啊，还是妆花的，大手笔啊，看意思去年没少赚。”信阳来的一个老茶商摸着客栈上房里被褥上丝滑的绸缎，对小伙计笑道。
　　“哎哟，孙老板，您说笑了不是，咱们小门小铺的，辛苦一年也就混个饱饭吃，还得指望着您老这些老主顾们常来不是。”客栈里的小伙计油嘴滑舌地哭着穷，哭完了穷又笑着道：“这不锦绣坊新开了家卖布的，东家是从山西过来的，实在。料子呢，瓷实又好看，价钱却比别家要低得多。”
　　小伙计指着被面上的四则松叶纹道：“您看这纹路，织工，我们掌柜的都说不比隆和记、广昌记得差。”
　　老茶商听他嘴里流利地叨叨，一拢胡子打趣道：“我看你明个儿改行去卖布得了！”
　　小伙计摸着头，不好意思地咧嘴呵呵笑。
　　“你方才说的那铺子叫什么名字？”老茶商又问。
　　小伙计一听，面带喜色，忙回道：“沈记布庄，在锦绣坊东街第四家。”
　　※※※
　　这会儿沈记铺子里挤满了来截布的人，几个伙计进进出出忙做了一团。
　　孙姓老茶商跟在人群后头迈进了铺子。
　　“老先生，截布？您看看这匹怎么样，小店新出的样子。”伙计长庚拿出一匹鸦青色暗纹西番花的缎子来，“咱这是用的都是上好的丝线，舒服又结实。诶，您再来看看这一匹。”长庚又拿了旁边一匹深藏蓝色的开始推销，口水费了半天，才笑着道：“怎么样，老先生，来多少？哪种色？”
　　孙成禹摸了摸胡子，笑道：“小兄弟，我先随便看看可好？”
　　长庚愣了下，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倒是没有因为他不买而有什么不瞒，笑着道：“那行，您先看着，有看中的您再叫我。”说完，便过去招呼起了别人。
　　孙成禹优哉游哉地选着布，几乎每一匹布他都要低下头去仔细瞅瞅，再伸手摸摸质感，从二则到八则，从靛蓝色系到明亮优雅的洋红色、胭脂米分。
　　时不时地抬头向长庚问上几句，长庚一边忙着手里的客人，一边和蔼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说的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孙成禹见了觉得这间铺子真没有店大欺客的现象，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他等长庚给顾客扯完了尺头，才走过去对他道：“小兄弟，烦劳你去进去请你们东家出来，我有宗买卖想要与他谈谈。”
　　长庚仔细看了看他，穿的一板正经，说不好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人，张嘴想要细问，又觉得失了分寸，道了句：“您稍等。”狐疑地进去先和二掌柜关恒说了，关恒叫长庚领了客人去雅间，转身进内堂告知沈君佑。
　　不一会儿沈君佑就从后头走了过来，进屋见到来人客气地颔首道：“晚辈便是沈记的东家，敢问老先生贵姓？”
　　“老夫姓孙。”
　　沈君佑打了个招呼，开门见山地道：“听说孙老先生对敝号的生意有兴趣？”
　　孙成禹眯着眼睛呷了口茶，打起了茬来。
　　“听说沈东家是山西人？山西哪里的？”
　　人家不说，你也急不得，沈君佑索性陪他打起了太极。
　　“晚辈祖籍朔州府山阴县，来京之前在忻州府待了些年。”
　　“忻州，好地方啊。”孙成禹赞叹了一声，“老夫好些年前走商的时候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说是但凡有麻雀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山西商人。呵呵，老夫乃是信阳罗山县人，做了几十年的茶叶生意了，过黄河，渡长江，走南闯北也去了不少地方，可和你们晋商比起来，却是汗颜的很。”
　　“呵呵，孙老先生太过谦虚了。”
　　“说到此，我倒有个问题想向沈东家请教一二。”孙成禹眼里冒着抹精光。
　　“不敢用请教二字，您请讲。”
　　“早前听闻你们晋商的行规里有一条是商者必遵仁善，要讲规矩。可自古行商多心术，多牟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故，这求利，又要仁善，该如何行之？”孙成禹道。
　　沈君佑心下了然，不经沉吟便道：“所谓善者，自是要心存善念。掌柜的对伙计从善，伙计便会对顾客从善，这生意便会做的蒸蒸日上。反之，从东家开始就想着牟污利，想着与人为恶，兼并别人的生意，即便成功了，可以后何人还敢与你为相与，没有人同你做生意了，这生意还能往何处做？我们山西老一辈人里有位前辈曾言：‘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洁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善士者，引先王之经，而绝货利之径，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义制，名以清修，恪守其业，天之鉴也。’至于真正的善于不善，那在于个人自为。”
　　孙成禹闻言愣了半响，凝眉立目，似是在慢慢消化沈君佑的话，脸上时而晃过惊讶，时而又疑惑不解。
　　末了，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沈东家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把个经商的事情说得好比经史子集，老夫实在佩服！佩服！”
　　孙成禹试验了一番，这才开始步入正题：“不瞒沈东家，八月初，老夫要带着一批茶叶西行运到乌斯藏，乌斯藏地处蛮夷，各业都不及我中原发展迅速，老夫思前想后，斗胆想做回丝绸生意，不知道沈东家可有意向？”
　　“哦？孙老先生打算要多少匹？”沈君佑问。
　　孙成禹端起杯子又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不多不少，两千匹整。老夫愿预先支付三分之二的银子给贵号，等到交货之时才补上剩下的三分之一。不过如若到了到货日期，贵号教不上来，那就要将我之前的全部银子如数退还，此外还要另赔偿我两倍的损失，不知沈东家意下如何？”
　　一旁的关恒听了吓了一跳。
　　从现在到八月初，满打满算三个多月。
　　如今他们在京城的作坊里有织工四百，一匹装饰简易的妆花缎子最快也要两个织工织上五六天，若是妆花复杂的则要八天、十天不等。
　　织两千匹布，这时间是不是有些紧。
　　关恒不由得出声提醒：“东家……”
　　沈君佑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知道孙老先生要些什么料子。”沈君佑问。
　　“就要你们铺子最有名的妆花缎子，不过乌斯藏气候寒冷，料子务必要能御寒又结实耐穿的，哦，另外，乌斯藏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极为喜欢颜色艳丽的东西。”孙成禹道。
　　“好，那边请孙老先生回去拟好合约，这笔买卖，晚辈接下了。”沈君佑痛快地答应了。
　　※※※
　　沈记铺子开张两个月，便接下了一笔两千匹妆花锦缎的巨单，合约签下的当日消息就在锦绣坊里传开了。一时间，人们茶余饭后提起的闲话少不得要说上沈记布庄四个字。
　　此时，隆和记内堂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隆和记的大掌柜领着自家一个专门在锦绣坊里打探消息的跑街伙计荣寿进来，站在东家靳广禄面前，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早上刚签了合约，当场就掏了银子出来，给的是广泰祥的银票，一万两银子一张的，一共给了四张。”
　　靳广禄闻声蹙紧了眉头。
　　荣寿看了眼东家的表情，踌躇了下，又继续道：“小的打听了，买布的这家是信阳天茗轩的东家孙成禹。这人是信阳有名的巨贾，单是茶叶铺子在全国就有二十四家，还在四川一带经营粮油，在包头、大同一代经营马匹。这孙成禹是四月六号来的京，住的是夫子庙附近的流芳客栈，客栈的伙计透露说孙成禹因是第一次涉足丝绸业，原本属意的是咱们隆和记这老牌子，可后来被沈记的人先一步截走了生意。”
　　靳广禄听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横眉立目：“此话当真？”
　　荣寿点点头，“千真万确，那客栈的小伙计喝了些酒，又透露跟我说他们掌柜的收了沈记的钱，这才帮着沈记截的这笔生意。”
　　靳广禄顿时气的咬牙切齿。
　　从去年冬天隆和记被广昌记算计，丢了朝廷御用织造局的名头，他心里这口恶气就一直卡在嗓子眼里。
　　这次，又被一个刚来京城的愣头小子从眼皮底下抢了生意。这口恶气不出，他们隆和记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他靳广禄的面子要往何处放！
　　靳广禄当即吩咐下去：“去，派人打听打听，这沈记背后有何人支撑，叫他如此胆大妄为，肆无忌惮，还有他沈君佑祖上三代的一切事情我都要知晓。”
　　隆和记谢大掌柜应声离去。
　　且说这隆和记的伙计荣寿，跟着谢大掌柜从内堂里出来，谢大掌柜赏了他五两银子，又把东家方才吩咐下的调查沈记事情交给了他。
　　荣寿把银子收进了荷包里，从隆和记出来，又转身去了隔壁街上的集芳茶楼。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个身穿鸦青色素面缂丝直缀的瘦削男子，年纪约么三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睛里透着抹暗藏心底的精明来。
　　“事情都办好了？”那人低声问。
　　“您放心吧，办的滴水不漏，靳广禄绝对不会把这事想道您身上来。”荣寿的模样有些谄媚。
　　那人手托着茶盅，笑了笑，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荣寿，“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银子少不了你的。”
　　荣寿连连称是，满脸是笑的收了银子，向那人道了谢，转身告了辞。
　　荣寿从二楼下来走到门口，四下望了望，再三确定没有人瞧见他，这才低着头快步走出来。


第138章 黄雀在后
　　沈宅外院西南角书房里，沈君佑彻夜新设计了几张图样，有大多的织金线的紫花和绿花，是按着孙成禹所描述的乌斯藏人偏爱的图形和花样。
　　沈君佑把图样交给刘大掌柜，交代他即刻差工匠去做成织布图。
　　“二爷，咱们还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的一笔订单，人员、工具上都短缺不少，这两天已经不止一个工人向我抱怨干活时间长了，长此下去我怕……您看这时间上是不是能再和孙老板商量商量？”刘大掌柜站在当中一脸为难地看向面前的沈君佑。
　　“不可！”沈君佑当即否决了刘大掌柜的话，“咱们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说不，否则今后要如何在商场上立足？别人如何再敢与我们做生意？”
　　这些话，刘大掌柜哪有不明白的，可眼前的困难食实在也是没法子忽视的。
　　他这会儿心里多少有些埋怨沈君佑当初做决定时的草率。
　　铺子生意不好，难得接到了这样一笔大生意，没人会不动心，他也一样，可总要仔细地审视清楚不是。他当东家的是动动嘴皮子就答应了，苦的却是他们这些做掌柜的，不知道要没日没夜地熬多少时日。
　　沈君佑顿时来了脾气，一拍桌子道：“既然人手不够，那就去招人手，机器不够，就找人来做机器，这样的事以后不必再来过问我。只一点，再不要讲拖延时间这样的话！”
　　刘大掌柜连连称是。
　　怒气微平，沈君佑沉思了片刻，又想起什么吩咐他道：“工人那里，一定不能苛待，明日起由每日的两餐改成三餐，要有荤有素，若是家离着远的，就安排他们在作坊里住下。另外，你去告诉他们，只要将这批货赶出来，年底每个人给二两银子的红利。”
　　二两银子？他们铺子现在有织工四百，那就是总共八百两银子！
　　“二两银子，会不会太多了？”刘大掌柜道：“二爷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叮嘱工人们干活，至于红利，依我看一两就足可以了。”
　　沈君佑知道他那抠门的性子又犯上了，不耐地挥了挥手，“你们掌柜的红利我也会再加一百两。”
　　刘大掌柜被东家道出了心思，脸上火辣辣的，忙扯了另一件事说。
　　“哦，对了，二爷，还有一事要与您说。这么多匹布，咱们库里的丝线肯定是不够的，老家那边原要送来京里的这会儿都留在了各个铺子里，我差人去打听了，锦绣坊里也有两家卖潞州丝的，您看是不是咱们先买一些应应急。”刘大掌柜问道。
　　沈君佑一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送走了刘大掌柜，沈君佑回了内院，璧容正在屋子给如意的新袜子上绣花样，是一对玩绣球的小黄狗。
　　“刘大掌柜走了？”璧容问他，等了半响却一直没听见回音，放下针，问他道：“怎么了？刘大掌柜说了什么？”
　　沈君佑坐下来，喝了口茶，叹息道：“又来和我抱怨数目大做不完，说工人们嫌工时多，又道人手、机器都不够，一件一件的都是些烦心事。”
　　“那你是怎么说的？”璧容问。
　　“我说年底给每个工人涨二两银子的红利，他又嫌多，同我讨价还价起来，直到听我说掌柜的涨一百两时，这才停住。”说起这事，沈君佑颇有些头疼。
　　他们这些做掌柜的在铺子里都是顶了身股的，工人多了红利，掌柜的红利自然就少了，这些道理她自然懂。
　　“年掌柜当初怎么会举荐这么个人过来。”璧容心里不解。
　　“这个刘掌柜原是个小乞丐，无父无母，后来被个当铺里的掌柜收留，从小就干跑堂的活，半辈子见惯了各行各业的人，极会察言观色，招揽生意。不过也许正是小时候挨穷挨怕了，才养了一身抠门的毛病。”沈君佑道。
　　璧容点点头，想起了另一件事，“哦，对了，今早接到了一封朔州来的信，说三爷要来京里，我估摸着这会儿人已经出了太原了。”
　　沈君佑听了一皱眉头：“他来做什么？”
　　璧容摇摇头，又同他讲：“到底是你亲弟弟，而且这事父亲那里不会不知道。”
　　沈君佑没再说话，闭着眼睛又思索着作坊的事，过了一会儿对璧容道：“这些日子我可能要留在作坊里，不会太早回来，你吃了饭就带着孩子歇息，不必等我，叫下人在外间留门就好。”
　　璧容犹豫了下，点点头。
　　※※※
　　一连几日，沈君佑都早出外归，起初铺子里还有人因为工时长而伺机闹事，后来大伙见东家亲自上阵指挥，烈日当头也不休息，吃一锅饭，喝一瓢水，全然一副与众人同甘共苦的模样，渐渐的，怨言便平息了下去。
　　广昌记后堂里，冯大掌柜领了个斜肩佝偻着背的瘦小男子穿过抄手游廊，进了一道门里。
　　“东家，荣寿来了。”冯大掌柜道。
　　那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集芳茶楼给荣寿银子的华服男子。
　　路达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了句：“来了。”
　　那荣寿满脸堆做了一团笑，谄媚地弯下腰给路达盛请了个安。
　　“这回可是打听着什么有用的话了？还是说拿着了织布图了？嗯？”路达盛张着一副鹰眼，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丝阴冷，有时候荣寿听着，不自然地就会联想到宫里那些穿着暗红色衣服白面尖声的太监们。
　　说起那织布图的事，可是叫荣寿好一阵气愤。
　　沈记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又是招工人，又是请工匠做织机，锦绣坊里没有不知道的，要说起这沈记的织布机，人们都道是和别家长得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又都说不出来。于是便有不少人打起了这织布机的主意。
　　广昌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派去的人正是他。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了兴华街的一个木匠，可没成想那沈记留了一手，工匠们只知道个大概的样子，内里的机密却是见也没见着。
　　事情办砸了不说，还赔了二十两银子进去，可把荣寿心疼的了不得，从此也就恨上了沈记。
　　“哎呦，路爷，小人可是尽心尽力给您办事呐，可不敢在您眼皮底下投机取巧啊，路爷。”荣寿谄媚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路达盛哼了一声，伸手掸了掸袖子，道：“行了，废话就打住吧，捡着要紧的说，爷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听你闲扯。”
　　荣寿连连称是，赶忙说起了沈记准备向荣平斋购丝线的事情来。
　　路达盛听了一愣，过了一会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拿手沾了沾眼眶，慨叹道：“连库里的丝线够不够都不算清楚了，就敢接下这么一大单子生意，看来是我高估了他呀，罢了罢了，就叫隆和记捡了这个‘大便宜’吧！”
　　荣寿被他这番话说的一脑子浆糊。
　　路达盛轻轻一笑，吩咐冯大掌柜：“一会儿你就去荣平斋找他们少东家，就说我路家以每斤多二分的价钱买下他们家库房里的所有丝线。”
　　冯大掌柜一皱眉，劝道：“东家，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况且，咱们库里的丝线还有不少，眼瞅着马上就要到雨季了……”
　　“不碍事，不碍事，这批线我是要送给隆和记的。”
　　冯大掌柜略一琢磨，便明白了这个“送”字的含义，点点头不再多说。
　　倒是那荣寿还一团疑云，问道：“路爷，好巴巴的，您送线给隆和记干嘛？”
　　“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回去把你方才同我讲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再转达给靳广禄就行了，顺便再把我向荣平斋高价买丝线的事情捎带脚提上一提。”说完，路达盛眯着眼睛，表情甚是愉悦。
　　“对了，沈记工人那边怎么样了？”路达盛又问。
　　“这两天沈君佑亲自去作坊里指挥，烈日底下也和工人们一块晒着，又要给工人年底发红利，闹事的人便都不说话了。”
　　路达盛撇着嘴角阴森森地看着荣寿，“他沈君佑话花钱平乱，你就不能花钱造乱吗？用多少银子回头去账上支。”
　　荣寿连连称是，见路达盛挥手，忙跟着冯大掌柜悄声退了下去。
　　从屋里出来，他才拽了拽冯大掌柜的袖子，小声问道：“大掌柜，东家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冯大掌柜一板脸看向他，“东家刚才怎么说的，不该问的就别问，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说完，就径自走了。
　　荣寿撇撇嘴，骂骂咧咧地自语了一阵，才小心地从后面的角门离开。
　　※※※
　　且说这荣寿从广昌记出来，从路边摊上买了两个炊饼，一边吃一边走，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靳宅门前。
　　靳府书房里，靳广禄刚洗完澡，穿着件白大褂，头发湿漉漉地背在后头，坐在罗汉床上喝茶，一旁的小丫鬟正跪坐在后面给他梳头发。
　　见着荣寿进来，一挥手，叫小丫鬟退了下去。
　　荣寿给靳广禄见了个礼，急忙道：“东家，我刚从沈记那边打听到一个大消息，怕耽误了您的大事，饭都没敢吃一口就急急忙忙的就过来了。”
　　靳广禄白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时候短了你吃了，说吧，说完了去账房领赏。”
　　荣寿嘿嘿笑了一声，开始说正事：“今个儿我问了沈记的一个小伙计，他们家的刘大掌柜从昨个儿开始偷偷摸摸地在锦绣坊各家铺子里收起了丝线，我就想起来他们前头接的一笔单子，我估么着准是丝不够用的了。”
　　靳广禄听了眼睛一亮，急问道：“哦？这话确定属实？”
　　荣寿一拍头信誓旦旦地道：“千真万确，我荣寿拿脑袋担保！”笑了两声又低声下来：“来您这前我刚从荣平斋出来，您猜我碰上了谁？”
　　靳广禄忙问他是谁。
　　荣寿沉声道：“广昌记的冯大掌柜！荣平斋的少东家正送他出来。后来我一打听，原来不光是沈记在买，广昌记也在跟他们买，每斤丝还比沈记多出了二分利！荣平斋本就和广昌记是老主顾，自然要先卖给他。”
　　靳广禄听了不由得沉思起来。他可不相信路达盛这番是巧合，思来想去，定是广昌记早就得知这个消息，准备先沈记之前把全京城的丝都收了，搞不好他是要接着对付沈记的名头占据整个京城的丝绸市场！
　　不行！决不能在这件事上再被广昌记得逞！
　　靳广禄招来一个小厮，急声喝道：“去叫大掌柜的过来！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那小厮忙跑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吴大掌柜赶了过来，跑的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地向靳广禄见了个礼。
　　靳广禄看见吴大掌柜，忙吩咐道：“明个一早……不行！你现在就去，叫上二掌柜、三掌柜的一起，实在不行把伙计也捎上，务必在两天之内把全京城的所有丝线都给我收进来，别人二分利，你就出三分利，总之不能叫一两丝线落在别人手里！”
　　吴大掌柜听得一脑袋浆糊，看看荣寿，又看看靳广禄，疑惑道：“这，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收起丝线来了？”
　　靳广禄便叫荣寿把方才跟自己说的话再对吴大掌柜说一遍。
　　吴大掌柜听完，不由得谨慎了起来，问荣寿道：“荣寿，这事可含糊不得，你真是亲眼看见广昌记的冯大掌柜了？他去荣平斋当真是要买丝线？还给了二分的利？”
　　荣寿被他问的心里有些发虚，眼睛微耷，强自镇定地回道：“大掌柜，千真万确，人是我亲眼看见的，话是荣平斋的一个伙计亲口跟我说的。”
　　吴大掌柜思量了一会儿，对靳广禄道：“东家，收下全京城的丝，这可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啊，咱们犯得着为了沈记这区区两千匹布的生意下这么大的注吗？若是一个不慎，咱们可就全完了。”
　　靳广禄被他这番话说的犹豫了起来。
　　荣寿这会儿已经明白了过来。原来路达盛打的已经不单单是沈记的主意，还有隆和记的主意，难怪他会说要让隆和记捡了这个“大便宜”呢，这“便宜”可真够大的！
　　吴大掌柜见靳广禄犹豫了，赶紧继续添油加醋起来，问向荣寿：“上回东家叫你打听的沈记的来头，你可查清楚了？”
　　荣寿没想到他突然问起了这个，微微一愣，才点点头。
　　“这个沈东家祖籍朔州府山阴县，家里是当地有名的富甲豪绅，他在家里排行第二，他大哥在光禄寺做个六品的监事，倒是他那位夫人，好像和礼部侍郎吴大人家的二媳妇是手帕交。”
　　“就这样？”靳广禄好似听了多大的笑话，摇摇头叹道：“不过身后有个三品的侍郎，就敢这样胆大，到底是太过年轻了，没见过大世面！”
　　吴大掌柜皱着眉头听完，突然想起什么，沉声道：“东家，你别忘了，这吴大人和内阁的胡大人可是一向交好。”
　　靳广禄听了一愣，笑着的嘴角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吴大掌柜正想再添上两句彻底打消了东家的念头，还没开口，却见靳广禄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道：“胡大人又怎么样，我可不怕！他沈君佑不是张口闭口挂着为商诚信吗，我看他买不到丝，这布要如何织！”
　　回头吩咐吴大掌柜道：“不必多说了，你这就去带人去，两天之内，我要锦绣坊里再也买不到一根丝！”
　　吴大掌柜还要再说，却见靳广禄一记怒光射过来。
　　吴大掌柜见状，嘴里的话生生地憋了回去，应声退了下去。
　　回到铺子里，吴大掌柜把靳广禄的吩咐同二掌柜、三掌柜的说了，伙计阿胜也在旁边。
　　阿胜听完了吴大掌柜的话，急的跳起了脚：“大掌柜的，咱们隆和记几十年用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杭州丝，若是贸贸然换了别家的丝，咱的牌子可就倒了！您再去劝劝东家吧，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吴大掌柜本就心烦的不行，忍不住发起火来：“你以为我没说，东家一门心思认准了，我再过去，去干啥？找骂还是找打？你有意见你去和东家说，我可不去触那个眉头了。”
　　说完，便和二掌柜、三掌柜一同出去办事去了。
　　阿胜失望地看着他们出去，叹了口气，手里摸着新织的一匹绸缎，自言自语道：“这做的叫哪门子的生意啊！简直就是在斗气！这京城真是没法待了。哎！”
　　摇摇头，耷拉着头去了前头铺子。


第139章 明修栈道
　　老三沈君律到京城的时候，锦绣坊内的市面上已经买不着一两丝线了。不少家小门面的绸布庄、绣坊都撂下了门牌，暂时关了张，整条大街显得冷清的紧。
　　沈记虽说开着大门，可情形也不外如此。
　　只有西街那栋玲珑翘曲的三层小楼依旧门庭若市，甚至比以往还要昌盛几分。
　　在老百姓的心里，如果说隆和记是一只豺狼的话，沈记在他面前就俨然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其结果一定是被吞下的命运。
　　如今，只怕满京城的商户们都等着隆和记这头豺狼快点把沈记赶回山西，消了火气，他们也好重新开张做生意。
　　沈记后堂里，刘大掌柜坐在下首太师椅上连连叹气：“不管怎么说，东家倒是快拿个主意，今早三掌柜带着伙计们跑遍了四郊五县，也没有买回来一根丝，有些商铺是确实没有，有些却是根本不敢卖给咱们，再这样下去，不单单是孙老东家的那两千匹布，我们在京城将会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地！”
　　沈君佑忽然轻声一笑。
　　刘大掌柜见了险些拂袖而起，被身边的三掌柜拽着袖子拦下了。
　　三掌柜忍不住回道：“这个时候了东家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隆和记摆明了是在和咱们叫板，不过咱们要买丝线的事情知道的人甚少，他靳广禄是怎么知道的呢？”
　　刘大掌柜哼了一声，道：“这还用琢磨，明显是咱们铺子里有泄密的，搞不好还是隆和记一开始就放进来的眼线！真是阴险歹毒！”
　　沈君佑倒是全不在意，可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最叫刘大掌柜不满。
　　“行商的哪有不阴险的？说到底是咱们技不如人罢了。”
　　三掌柜一听懵了，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东家，难不成您打算就此认输了？”
　　三掌柜的话音一落，连刘大掌柜也惊呆着看向了他。
　　“那也没办法啊。”沈君佑摆摆手笑道。
　　就在这时，前头的伙计过来传话，说是二掌柜接着人回来了。
　　“还算来的及时，要是再晚几天，我可就真要关张了！”沈君佑笑着道，对刘大掌柜两人招招手，“走，出去见见你们三爷。”
　　另一边，靳宅后院东南角书房里，靳广禄歪在长榻上正抽着烟枪，旁边站着吴大掌柜和说着话的荣寿。
　　靳广禄听完后从嘴里把烟枪拔出来，皱着眉头道：“你可要真看清楚了。”
　　荣寿哎哟了一声，忙回道：“我的爷呀，小的可是从没跟您说过半句谎话啊，小人已经在沈记门口蹲了好几天了，从早到晚，那真是一刻都没有闲，他们家铺子里一天进出了几个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更莫要说是他们家二掌柜亲自带回来的人呢。”
　　靳广禄不由得深思了起来。
　　吴大掌柜见了便道：“东家，这正是生死一线的时候，容不得半点岔子，咱们还是摸清了那人的底细再行事的好。”
　　靳广禄向来疑心病重，这会儿已经没了主意，听了吴大掌柜的话便点了点头。
　　吴大掌柜见状便叫荣寿继续去打听那人的身份。
　　可还没等荣寿打听清楚回来，锦绣坊已经被一宗闹剧闹得人尽皆知了。
　　“据说是那沈家爷一个爹生的亲弟弟，也打算在京里做生意，来找他借钱的。”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上下的肥胖男子，每日都支着摊子在锦绣坊门口卖包子，锦绣坊里有什么事她他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难怪难怪，这沈老板也真够心狠的啊，对自己的亲弟弟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叫伙计又是泼水又是拿扫把地把人轰了出来。可是丢尽了脸面。”
　　那人笑着道：“你们是没瞧见啊，那沈三爷脸都绿了，哈哈！”
　　旁边的人群听了都嘻嘻哈哈地附和着笑起来。
　　“诶诶，你说的可是真的？”荣寿扔给他两文钱，从面前的蒸锅里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
　　那卖包子见被人怀疑有些生气，拍着胸脯道：“这位小哥儿，你去打听打听，我刘一刀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就像我这包子里的肉，都是上好的猪五花，从来没掺过东西。”
　　荣寿冲他腆腆下巴叫他继续说。
　　那人便又继续道：“听说啊，这两个人都是庶出的，你说这豪门大院里的小妾们整天闲着无事，可不光剩下你争我斗的了，老子娘上不来，哥俩自然也是从小就势如水火不是。”
　　大家都觉得有理。
　　这会儿人群中推推嚷嚷地挤进来一个人。
　　“老板，来十个包子。”那人身穿一件暗绿色净面直缀，身形瘦削，从侧面看，后背微微有些驼。
　　“好嘞！”
　　刘一刀利落的拿油纸包了十个包子递过去，笑着道了句：“您拿好，总共二十文钱。”
　　抬头的一瞬间看见那客人的长相不由得一愣。
　　沈君律皱着眉头道：“一个包子要两文钱？果然是天子脚下，没有不贵的东西！行了，你给我拿出去一半吧，我要五个就够了。”然后从腰间荷包里摸摸索索拿出了十枚铜钱放在摊子上，一脸嫌恶地从人群中挤出去。
　　“我的天啊，你们可知道他是谁吗？”直到沈君律走出去二十步远，刘一刀才敢张了嘴，“这就是下午被赶出去的那位沈三爷。”
　　旁边一个男子不敢置信地惊叹出声：“啊！不是吧？他怎么说也是豪门子弟，怎么连两文钱一个的包子都买不起？过的还不如我家的日子宽裕哩。”
　　人群又因而喧闹起来。
　　荣寿却是一脸急促地追了过去，嘴里直喊着：“那位爷……沈三爷……等一会！”
　　荣寿带着沈君律来到了靳宅大门口，门房的小厮见到荣寿，笑着道：“今个来的有些晚啊，晚饭点都过了。”
　　荣寿嘿嘿一笑，“不急不急，厨房里有口残羹生饭就能饱了。”
　　进了门后，直奔书房，靳广禄正听着账房的报账。
　　荣寿推开门，喜形于色地道：“靳爷，小的不负众望，给您带回来个人。”说着，往侧面一站，露出沈君律的脸来，介绍道：“沈记布庄沈老板的亲弟弟，沈三爷。”
　　靳广禄闻言一愣，不由得抬眼瞧起了来人。
　　样子倒是与沈君佑有三分想象，这沈家兄弟三人都是面白无须，天庭饱满，想来是遗传了父亲的长相，不过沈家大爷长了一双桃花眼，沈君佑是一双锐利的鹰眼，这沈家三爷却是长了一双鼠眼。
　　荣寿把沈君律如何被沈君佑赶出来的事从头到尾细致地交代了一遍，末了还替沈君律鸣起了不平。
　　“要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吴大掌柜闻言笑着道，“沈三爷下一步打算如何？准备在京城里落脚吗？”
　　“不了不了，你们京城可真是寸土寸金啊，买个包子都比我们那里贵一倍，我可消受不起！”
　　沈君律皱着眉头道：“我明个儿一早就要回杭州去了。”
　　吴大掌柜一愣，“三爷老家不是山西朔州府吗？怎么又要去杭州？”
　　吴大掌柜这话好似点着了火药，气的沈君律两颊紧咬，“父亲接到了他的来信，听说他现在急需要丝线，特地拖人从杭州寻了一批丝来，这才叫我跑的这趟腿，谁知道我不过跟他借五千两银子，他居然叫人把我赶了出来！哼，我这就去杭州把这单生意给他搅和黄了！”
　　靳广禄一听见这话，登时正襟危坐了起来，笑着道：“沈兄，莫要气，莫要气，为这么件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可是得不偿失的，来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说着，便亲自拿起茶壶倒了一盅茶。
　　沈君律忙道了声谢，两人聊着聊着仿佛成了久未相见的知己，不一会儿就像倒豆子一般地跟靳广禄掏心掏肺了起来。
　　“君律兄，你可知道那杭州的货有多少？”靳广禄摆出一副愁绪来，“不瞒你说，这满京城的人都在说是我靳广禄大收丝线是为了打压别家，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前阵子刚接下朝廷的一匹军需，那数量之大简直难以想象，如今我也正为这丝线发愁呢。”
　　沈君佑一愣，忙道：“朝廷又要打仗啦？”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忙又改口道：“这这这，我们小老百姓不为别的，只要天下太平就好了，呵呵，呵呵……刚才说道哪了，哦，哦，那批丝货，好像足有几千斤呢。”
　　靳广禄听了有片刻的停滞，两手一握恳切道：“君律兄，你可千万得救一命啊！”
　　说起来，这靳广禄要比沈君律大了十岁不止，这会儿却叫起了沈君律为兄，自称为弟。
　　“哎哟，靳兄，靳兄，这可使不得哟，使不得！小弟我一定尽心尽力。”
　　靳广禄听了大喜，豪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咱们哥俩一定得喝个不醉不归才好啊！”
　　两人喝了半宿的酒，转天一大早沈君律就上了路，是靳广禄亲自派人送上的船，经运河而上，途径镇江、常州、苏州直到杭州。
　　两人约好了五日后在镇江码头碰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君律走后，吴大掌柜才敢开口劝靳广禄：“东家，咱们库里的银子可真是不多了，上回为着御用织造局的事已经耗了一半的银子，这会又买了这么多的丝线，若是这次再吞下这笔货，咱们可就一分闲钱也拿不出来了。”
　　靳广禄平生唯一一次失败就是和广昌记争御用织造局，他不由得扬起来声音喊道：“不就是一点银子嘛，过过不就赚回来了，再说了爷家里多的是宝贝，那不都是银子嘛！”他看了眼吴大掌柜，越发觉得他鼠目寸光。


第140章 暗度陈仓
　　沈君律并没有像和靳广禄说的那样直奔杭州，而是中途在湖州下了船。找了家码头附近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一宿，依旧是开了一间最普通的房，沈君律睡床上，小厮长宁打地铺，对于自家爷的抠门，长宁早就见怪不怪了。
　　沈家众兄弟之间，除了三爷四爷还有些交情外，其他几人间几乎是能用淡漠来形容的。
　　此番沈君律能不远千里地来帮二爷运这趟货，在长宁看来是困惑之极的。
　　“爷，您说二爷这是个什么意思，直接叫咱们从湖州运来不就得了，还非得到了京城再折回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急还是不急。”
　　沈君律撇过头来横了他一眼，“你忘了来的时候你奶奶怎么说的，不多说不多问，一切都听老二的就是了。”
　　长宁缩了缩头，憋在心里嘟囔了两声，又问道：“那您说，真能像奶奶说的那样，只要办成了这件事，二爷就能给咱们个分铺子管管？”说完又补了一句：“您为这事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搁在咱们朔州，谁敢拿扫把赶过咱们哪。”
　　沈君律嗤地笑了他一声：“鼠目寸光，爷都是叫你们这帮蠢货给糟蹋了，你看看人家关恒，原先也是个爷们身边的小厮，现在呢都当上掌柜的了，给老二那生意打理的是井井有条，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你三爷我也不至于这样！”
　　长宁平白被数落了一通，闷闷地躺在地上不说话。
　　沈君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又翻过身来跟长宁唠叨起来，“你说咱们没去杭州这事就真不会被靳广禄的人知道？老二怎么就那么有把握呢？万一要是有人在杭州接头怎么办？”
　　长宁本想说二爷一向就料事如神，可想到沈君律的心胸，便转了口气道：“那不可能！靳广禄被您唬的一愣一愣的，我在边上听着他叫您一口一个沈兄，差点没乐歪了嘴。”
　　“没个正经！”沈君律嗔怪了一声。
　　不过这话他却是听着十分受用，于是又嘱咐了几句明早小心行事的话，便头朝里呼呼睡了。
　　从京城到杭州的客船每日有三趟，路途并不算远，算上谈拢生意、装卸货物的时间，靳广禄约定的五日行程是绝对富裕的。
　　隆和记派来接头的三掌柜早早就来到了在镇江码头。直到第五日中午，他才见到了沈君律和他身后的六十条丝船。
　　“三爷，沈三爷，我可终于等到您了啊。”
　　三掌柜看见那些装满丝线的货船，心头悬了多日的那颗大石才终于落了地。
　　三掌柜亲自上船验了货，都是质量最上等的丝，只是与平日见到的杭丝略有些不同，但是数目却足够大，整整八千斤。跟着沈君律一同来的还有贩丝的商人，按照行内的惯例，付了三分之一的货款——白银六万七千两。
　　交了货款，三掌柜便和沈君律告了辞，骑着马走驿路先一步回京城向靳广禄报信。
　　夕阳斜斜地照着京城汉西门外的水陆码头，落日的余晖沿着西边的天际线织了一张厚厚的网，微风吹过，水面掀起层层碎浪，朝着岸边扩散开来，就像世情一般变幻莫测。
　　当二十多艘扬着“沈”字旗帜的货船停泊在码头时，立刻引起了百姓们意料之外的巨大轰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家都闻声赶来了。
　　那会儿隆和记的三掌柜刚进了城门，听到了风声，来不及去靳府，扬起鞭子就赶去了码头。
　　关恒正指挥着伙计们在码头卸货，排的整整齐齐的骡队满载着成箱的湖州丝浩浩荡荡地前往沈记的仓库。
　　仔细地清点完数量，装上最后一车货，关恒亲自去迎了最后面那辆平头黑漆的华贵马车过来，那车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君律本人。
　　隆和记的三掌柜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猛然从人群中冲过去，“你……你不是应该在镇江吗？怎么，怎么……”
　　关恒把人“请”到了对面，笑着道：“您不是也从镇江赶过来了吗？只是赶巧了我们府上的马脚力比您的快了一些。”
　　隆和记的三掌柜这一听才明白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指着沈君律说不出话来。
　　“你们，好啊……！你们……”
　　关恒朝他抱了抱拳，掀开轿帘道：“三爷，若是没有别的事咱们这就回去吧，二爷二奶奶一早就张罗了酒席就等着给您接风呢！”
　　“嗯！走吧！”沈君律平生少有的几次扬头挺胸的气派模样。
　　关恒一跳坐在了驾车的旁边，扬着嗓子对车夫喊了声“走”。马车的速度快，不一会就跑到了骡队的前面。
　　沈君律看着这一长串的骡队，脸上是说不出来的自豪劲儿，撩开轿帘颇有一副东家的姿态叮嘱骡队领头的：“都小心着点，可别出什么岔子！”
　　领头的频频点头，一路走一路看。
　　※※※
　　槐花巷大摆筵席、人声鼎沸的时候，靳府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
　　落针可闻的厅堂里，站成一排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靳广禄板着脸在屋里来来回回地站不住脚。
　　他猛地停在三掌柜面前，指着他怒气滔天地道：“我不是叫你去镇江接人提货的吗，怎么那二十多艘丝船跑到沈家去了！说，沈家给了你多少好好处，叫你做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三掌柜百口莫辩，苦着一张脸看向吴大掌柜。
　　吴大掌柜见状便道：“东家息怒，这事一定另有乾坤，三掌柜对咱们隆和记向来忠心不二，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您总要给他个喘息的机会，叫他说清楚了再发怒也不迟。”
　　靳广禄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去。
　　三掌柜见状忙把实情里里外外交代了。
　　“小人的的确确是今天中午在镇江码头见到的沈老三，小人验了货交了款，就想着来跟您报信，没想到一进城门就听说码头上来了一匹沈家的货船，赶紧跑了过去……怎知就看见了沈老三，这老小子竟然比我还快一步回来。”
　　“即便如此，也躲不了要在镇江碰头的，他不可能把那么多艘船藏在海上啊。你可知道他们的船走的是哪条线。”吴大掌道皱着眉头苦思不得其解。
　　“小人抓了个货船上的伙计问，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沈家那哥俩给咱们下的套，咱们上了当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杭州丝，沈老三卖给咱们的是湖州邹家的丝，东西都是从湖州运来的，咱们的货船走的是运河，他们的那二十艘货船却是从湖州入太湖，绕过镇江，直接到的京城。”
　　吴大掌柜抚了抚胡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哎！那是早前太祖年间运过军粮的河道，河道虽然窄了些，可路程却近了不少。看来沈东家这步棋可是下的真功夫啊！”
　　“现在想明白了有什么用，如今沈记有了丝，爷这些日子费的心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行，万万不行！”靳广禄气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蹋着鞋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吴大掌柜担心的却是另一回事，雨季马上就要到了，这么多丝堆在库房里，总归不是好事，遂道：“东家，眼前要紧的是咱们要如何处理这八千斤湖丝，这湖州丝虽好，可咱们隆和记百年招牌，一向都是用的杭丝，这事关声誉，可是丝毫马虎不得啊。”
　　靳广禄沉思了一会儿，猛然一拍桌子对三掌柜道：“你明个儿就去镇江，把那六万七千两银子给爷要回来，东西爷不要了，他们随便拉回湖州还是杭州，爷不管了。”
　　“这，这不和规矩啊……”三掌柜一脸为难。
　　行规自来就是见货先付三分之一的定钱，此番他们隆和记若是为此违反了行规，那么今后还有哪个商家敢和他们做生意。
　　“东家，这不好，这样等于告诉了外人我们隆和记如今已经没有银子了。”吴大掌柜思忖了片刻，道，“东家，我有个主意。我们不妨把这批丝按照市价卖给四郊五县临边的几个绸布庄子，他们里面也有不少用湖州丝的。”
　　“东家、大掌柜，咱们为了不叫沈记收下这笔丝，每斤可都是以多了两倍的价格买下来的，若是按着市价卖出去，岂不是稳赔不赚？”三掌柜不由得到道。
　　那可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啊！
　　经过上次和广昌记争御用织造局的事，光是前前后后打点上就花了七八十万两银子，银库里早就见空了。此番为了凑这笔钱，靳广禄背着家里老太太，把她库房里陪嫁的紫玉观音都给当了，就等着这一回翻身呢。
　　这主意自然是被靳广禄当即回绝掉。
　　三掌柜看了看靳广禄的神色，踌躇着道：“东家，不如咱们就劲再卖给沈记……”
　　“这不是成了我靳广禄自己打自己脸了！”靳广禄大为失态，拍着桌子怒声道。
　　三掌柜吓得再也不敢出声。
　　靳广禄坐下又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主意，烦躁道：“吩咐下去，往后全改成湖丝织绸，叫铺子里的人都给我跑街拉生意去！一个个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
　　隆和记为做霸盘，花了白银二十万一千两买了八千斤湖丝的消息没多少天就在京城传开了，成为了当时老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转眼间到了日子，沈记如约交了货，在京城逐渐名声大震，各地的生意源源不断的涌来，买卖做得一路扶摇直上。
　　沈府后宅
　　近来铺子里生意已经步入了正规，小赚了几笔银子，沈君佑又开始谋划着想要在京城边角另开分铺。
　　未时刚过一刻，秋日午后慵懒的阳光从绿树丛中挤出来，不安分地跃上窗棂，透过木雕的万字纹图案闯进屋里，扰醒清梦悠悠。
　　璧容正坐在外间大炕上支了绣架绣东西，沈君佑撩了帘子进来。
　　“今个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事情忙完了？吃了饭没有？我叫三娘去给你做点。”璧容把绣花针别在一侧，趿了鞋从炕上下来服侍他更衣。
　　“如意睡了？”沈君佑问。
　　“刚哄着了，夏堇和奶娘在屋里陪着呢。”璧容叫人去了厨房吩咐。
　　“又绣什么呢？”沈君佑走过去坐到修甲旁看了看，“怎么想起来绣佛经了？”
　　“下个月初一是吴家老太太寿辰，我思前想后也想不出要送些什么，正好上次听严宓说老太太信佛，所以就绣了幅金刚经。”璧容道。
　　沈君佑点点头，拉了璧容的手坐下，“只许白天绣，若是累了就放下，回头我找个绣技好的绣工来绣也是一样，仔细着你的眼睛。”
　　这些年，璧容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唠叨”，笑着点点头。
　　“生意怎么样？隆和记这两日又出了什么变故没有？”璧容问。
　　隆和记自打买了那八千斤湖丝，生意上便屡出变动。丝绸褪色、变形，一波接着一波。有着之前隆和记压迫沈记做霸盘的事情在先，隆和记的这些变故，矛头直指沈记而来。
　　“之前的事若说是巧合也就罢了，这次却不一样，我刚递下去的设计图，紧接着隆和记就做出了一模一样的缎子来，而后他们的丝绸又出了褪色的事，仔细想来，隆和记也是老牌子了，不可能会两次犯同样的错误。”沈君佑说着便皱起了眉头。
　　“你怀疑咱们和隆和记同时有内线？可有什么发现了吗？”璧容问。
　　“哎……”沈君佑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已经叫关恒去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璧容没有继续问，站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太阳穴上按揉了起来，“你今天难得回来的早，晚上就别出去了吧，如意这两天吃饭时总念叨你。”
　　想起女儿最近日愈加见胖的小肉腿，沈君佑便又笑起来，对璧容道：“那就叫三娘多做几道你们娘俩爱吃的。”


第141章 以德报怨
　　自从隆和记的丝绸出现了褪色的事情后，生意便一落千丈，不少老的相与商家都要终止合约。隆和记的大门外每天都要来追讨货款的商家，无奈之下靳广禄只好暂时关了张，暗地里盘出去了几间经营不好的店铺，把钱还了那几个大商家。
　　反观沈记的生意却蒸蒸日上，成为锦绣坊的后起之秀。
　　这样的变故是靳广禄无论如何也不能承受的，背地里只好做起了那些损人利己的事来。
　　街上突然涌来一群地痞无赖，堵在沈记铺子门口，嚷嚷着自己昨天在这家店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匹褪色的布，把铺子里买布的客人们或是轰，或者吓，更甚地还动起了手来。
　　隆和记的伙计阿胜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发生的变故，皱着眉头道：“那崔二脚是个什么破烂东西，满京城哪个不知道，他能花上五十两银子买布？这明显就是来人家铺子里砸场子的嘛！”
　　“你少管那些闲七八糟的事，叫你去码头截生意，你去了吗？”二掌柜站在柜上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说道。
　　“我不去！叫我跑街拉生意，我阿胜二话不说决不推辞，这种卑鄙遭雷劈的事别说我压根不会，就是会我也不去！”阿胜说完，仍觉得不解气，又对二掌柜道：“这事您也少干，回头您那儿媳妇生下个儿子没屁眼，后悔都来不及！”
　　“哎呀，你个死小子，敢诅咒我孙子！”二掌柜忙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往阿胜背上抽了两下，“我看你是不打算干了，明天我就告诉东家开了你个小兔崽子！”
　　阿胜也不理他，两手一踹蹲在了门口。
　　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待他站住了一瞧，正是那荣寿无他。
　　“哟，二掌柜在呢，看来我来的正好！”荣寿嘿嘿笑了两声，“刚在对面酒楼吃了口饭，身上没带银子，您给支俩子花花呗，嘿嘿这要钱的还在门口呢！”
　　二掌柜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摸了个五两重的银元宝来。
　　荣寿拿着银子冲他继续笑着。
　　二掌柜皱了下眉，又拿出一个五两重的来。
　　直到拿了整整二十两，荣寿才笑着揣进了怀里。
　　“二掌柜的怎么样，对面这出戏还行吧？连着闹上那么几出，包管以后没人上沈记买布了。”荣寿的样子颇为自豪。
　　二掌柜没说话。
　　“一天两天的，大家那是为了避风头不去买，时间长了可就不一定了。再说了，人家沈记也不是傻子，回头上官府一告，就崔二脚这样的，还不撒丫子就跑啊！”阿胜忍不住嘲讽道。
　　荣寿听了愣了愣，回过头来在阿胜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小哥儿说的有理，回头我得和东家提一提。小哥儿叫什么名字，怎么没有去码头呢？”这话却是问的二掌柜。
　　二掌柜忙踢了阿胜一脚，吼道：“死小子，在这费什么话，打刚才就叫你去，还在这死赖着不动弹，不想干了啊！”
　　阿胜跺了跺脚跑出去，嫌恶地回头瞥了一眼隆和记高大华丽的金字招牌，自言自语道：“这地方，真没法干了！”
　　当夜，靳广禄书房仍旧亮着灯。
　　荣寿一路疾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靳广禄大喜过望道：“东家，好消息！小人已经探听到沈记是和哪家做生意了。”
　　靳广禄闻声赶紧叫他起来，问起了情况。几日之间，一连顶出去了五六间铺子抵债，家里的宝贝也是背着老太太一件一件送进当铺里去了，靳广禄愁肠寸断，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是和州含山县的平家，这平家的二女儿好巧不巧便是那信阳天茗轩东家孙成禹家的小儿媳妇。”荣寿说完抬眼瞄了靳广禄一眼。
　　“这个孙成禹，不好好待在他的信阳，跑京城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他也打算插足京城商圈！”靳广禄气的火冒三丈。
　　“和州紧邻京城，孙家那就不必说了，单是平家几代都是含山县首富，若是再和孙家联起手……”三掌柜没有继续说下去。
　　靳广禄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次他们做的什么生意？多大数目？”
　　荣寿忙回道：“听说是一千匹的织锦缎，要送到包头去卖给蒙古人的。”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叫沈君佑这样嚣张了！你派去的人都安排妥当了吗？这回可别再给爷出什么岔子！”靳广禄问向吴大掌柜。
　　吴大掌柜皱了下眉，点点头。
　　“您交给我就放一百个心吧，包管给您办的妥妥当当的！”荣寿拍着胸脯力保。
　　当天夜里荣寿就带着人蹲在了沈记在东郊作坊的墙根底下，六个人身穿黑衣，听得墙里面响了一声极地的口哨声，“腾”地一下齐齐翻过墙去，不想对面却是早有防范。
　　荣寿蹲在墙根底下，只听得里面穿来几声嚎叫，夹杂着阵阵狗吠声，划破了原本寂静的夜空。
　　荣寿心道不好，站起来就要跑，但没跑两布就被作坊里的人抓了回去。
　　算上荣寿一共七个人，被绑着手，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面前太师椅上沈君佑正坐着喝茶，杯盖和杯体一下一下咣咣的碰撞声听得荣寿心里紧张不已。
　　半响，沈君佑才放下了茶盅，缓慢地道：“说吧，有什么就说什么。”
　　旁人却不似他这般淡定。
　　“你小子要敢说半句假话，看老子不活抽死你！”一个面色黝黑孔武有力的汉子走过去，拿起鞭子在荣寿身旁的地上刷刷挥了两下，那汉子名叫杜威，原是个武师，沈君佑机缘巧合下救了他的妻、母，杜威为了报恩，才到了沈家做护卫。
　　“饶命，饶命啊，沈东家，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撒谎啊！”
　　荣寿被这么一吓，从隆和记一开始为排挤沈记而做出的霸盘谋算，到暗地里对沈记做的各种打压，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来。
　　“那你说，前些日子隆和记的布褪色又是怎么一回事！”关恒问他。
　　荣寿微微一愣，立马回道：“这事小人也不清楚啊，可能是染料的问题，也可能，也可能是布的问题，总之，和贵号是绝对没有干系的！”
　　杜威扬起鞭子朝荣寿胳膊上挥了一下，“放你娘的屁，老子早就看见你进了路家的门了！”
　　荣寿疼的哇哇大叫起来，赶紧把自己如何被路达盛派到隆和记做眼线以及路达盛叫隆和记和沈记鹬蚌相争的事交代个一清二楚。
　　沈君佑以纵火的名义把荣寿几人交给了官府查办。
　　既没有提及隆和记，也没有提及广昌记，如此也算是没和靳、路两家撕破脸，至于荣寿进了牢里会不会说，那就不是他沈君佑应该操心的事了。
　　荣寿进了衙门，只说是自己是拿了别人的钱财替人办事，叫他办事的人姓冯，旁的一概不知。他本就是在京城混迹过活的人，这样的说辞也算是合理。
　　衙门判了他两年牢狱之灾，然而在他进大牢的当天晚上，就因为染上风寒死了。
　　翌日中午，关恒约阿胜在会鸿搂吃饭。
　　阿胜一进门竟看见沈君佑坐在里面，呆愣中，已被关恒拉了进去。
　　沈君佑叫他坐下，阿胜却执意不肯。
　　“既然你喜欢站着，那就站着吃吧。”沈君佑也不勉强他，叫关恒拿了双筷子递给他。
　　阿胜一手拿着筷子站在桌前，样子甚是尴尬，无奈之下，还是坐下了。
　　阿胜本就满肚子疑问，遂直言问道：“不知道沈东家叫我来有什么话要说。”
　　沈君佑笑了笑，对他道：“你用不着紧张，昨晚的事对亏了你的帮忙，这顿饭就当是答谢了，你放开肚子好好吃。”
　　阿胜想了想，不再怀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酒过三巡，沈君佑才开始与他攀谈起来。
　　“你想要在隆和记辞号？”
　　阿胜微微一愣，也不做隐瞒，点了点头。
　　“我听人说你从十二岁就在隆和记当学徒，今年你十八岁。”沈君佑道。
　　阿胜不知道他打听自己这些事做什么，只好又点了点头。
　　“为何想要辞号？”沈君佑接着问。
　　阿胜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记得我刚来隆和记那会儿，大掌柜的就教了我一句话，叫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来做伙计的出了师总不能去抢师傅的饭碗，所以早晚都是要走的。”
　　沈君佑听他这么说，便笑道：“我请你来我的铺子做掌柜，如何？”
　　阿胜有些惊讶，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沈君佑会这么说。对任何人来讲，眼前的情形都是极为诱人的，阿胜也不例外。可即便如此，阿胜还是拒绝了。
　　“沈东家，我之所以把荣寿放火的事情告诉你，不是为了卖主求荣，我只是看不惯东家为了利益而不讲道义，破坏商界的秩序。我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是我就是觉得大家做生意可以竞争，但绝不是你吃掉我，我再吃掉你这样不择手段。即便有一天隆和记真的把你们沈记打败了，往后其他的商家也不敢再和这样阴险歹毒的商家做买卖，自然这生意也就没得做了。所以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东家。就是我辞了号，可我还是从隆和记走出来的人，忘恩负义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沈君佑听完沉默了半响，他再次看向阿胜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欣赏和执着，他笑着举起酒盅喝了个干净。
　　在撂下酒盅的那一刻，沈君佑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慨叹道：“多少人做了一辈子的买卖，尚且都不如一个跑街伙计悟的透彻！阿胜啊阿胜，隆和记若是失去了你，一定会是靳广禄最大的错误。”
　　阿胜这时候已经没了刚才说那一番话时的昂首挺胸，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天不遂人愿。
　　十月的尾巴里，一场不曾预料的大雨无声而至，附近几个地势低的小村县里大批庄稼地都因为这场大雨而被淹了。
　　遭逢不幸的还有隆和记在南郊的仓库，里面正巧存放着隆和记为做霸盘而从各处购买来的总共四十八万两银子的丝线。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形了。
　　时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事情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和隆和记做买卖的不少老商家都闻风上门找靳广禄讨要货款。
　　“东家，外面……”看门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靳广禄“啪”的一声拿起茶碗砸在地上，“不是说了我不见，叫大掌柜和二掌柜出去应付！”
　　靳广禄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床上，黑亮的头发一夜之间竟白了一半，凌乱地散在背后，两鬓斑白，双目深陷，哪里还有他往日的奕奕神采。
　　一旁太师椅上坐着的靳夫人被他这么一吓，嘤嘤哭了起来。
　　“哭，哭什么哭，老爷我还没死呢！都给我滚出去，站在这给老子添堵！走！”靳广禄一边喊，一边拿着枕头、茶壶往外赶人。
　　吴大掌柜这时候也从外面跑进来，见了屋里的情形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他“腾”地一声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地对靳广禄道：“东家，沈家派人来了，说是想要出二十万两银子买下咱们库里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丝，同咱们握手言和。”
　　二十万两银子，搁在以前，对靳广禄来说算不上什么，可现在却成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他惊讶地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响，才颤抖着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吴大掌柜两眼含泪地点了点头，“沈记得关二掌柜就在外面等着呢。”
　　“快，快快请进来。”靳广禄急切地下了地，吩咐一边哭泣的靳夫人赶紧为自己梳头、更衣。
　　关恒见到靳广禄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他笑着给靳广禄见了个礼，开门见山道：“我们东家听闻靳东家遭逢天灾，故而特使小人前来为靳东家排忧解难，沈记原意出二十万两银子买下贵号库里剩余的三分之二湖丝，不知靳东家意下如何？”
　　靳广禄皱着眉头，心里尤还有些怀疑。
　　关恒见他不说话并没有不悦，反而笑着道：“靳东家的心思小人自然明白，隆和记和沈记虽然在此前有过许多不快，您心存疑窦那是在正常不过。可有些话我们东家叫我一定要说给靳东家听。”
　　靳广禄闻言道：“关二掌柜请说，鄙人洗耳恭听。”
　　“在我们山西晋商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叫做‘和气生财’。只有讲道义、讲诚信，别人才敢放心大胆地和你做生意，才敢把钱放在你这而不用提心吊胆。隆和记和沈记说起来不过都是京城商圈的一份子，没了任何一家，都会再有别人顶上来。据闻隆和记自靳英公创建以来已有百年历史，靳东家混迹京城商圈数十年，可莫要做了那鹬蚌相争，反叫渔翁得利的事情啊。”
　　靳广禄听了心头猛然一颤。
　　正如关恒所言，他从十八岁接下家业以来，什么尔虞我诈的诡计没有见过，此前是当局者迷，这会儿听了关恒的话，再联想到隆和记近来遭遇的种种意外、变故，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沈东家为人豁达，此番能够不计前嫌，危难之时救我隆和记于水火，深明大义，鄙人虚长数岁，亦自愧不如啊！关二掌柜此行既是来与我隆和记握手言和，不知可有什么条件？”
　　“靳东家言重了。我们东家说了这些丝本就是我们以诡诈之计迫使隆和记买下的，此举就当是沈记向您赔罪了。”关恒说完了顿了顿，迟疑着道：“若靳东家非要讲条件嘛，我们东家倒也提了两个。”
　　靳广禄一听，眉头扬了一下，道：“哦？请讲请讲。”
　　“这其一是希望隆和记同沈记日后可以互帮互助，福祸同享，并立誓永不再做霸盘生意。至于其二嘛，说出来不怕沈东家笑话，我们夫人有一回来贵号买布，碰巧瞧中了贵号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便想给身边的陪嫁丫鬟做个媒，可毕竟不是在自家铺子里……”关恒说了一半，有些尴尬地停住了嘴。
　　靳广禄一听便明白了，笑着问道：“不知道沈夫人瞧上的是哪个？”
　　“听说是个跑街的小伙计，小名叫阿胜。”
　　这人靳广禄倒是知道，只是对此人并无甚好感，心中还纳闷这沈夫人怎么竟瞧中了他，不过他只是这样想却并没有说，当天中午就同吴大掌柜说了此事，把阿胜打发到沈记去了。


第142章 吴府寿宴
　　转眼就到了吴府太夫人八十九岁的寿辰，那一日，吴府当真是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京城里大小官员家里的女眷没有不到场庆贺的。
　　吴太夫人穿着件玫瑰紫二色金的对襟缂丝褙子，满头银发用一只金丝镶和田玉的压发梳的整整齐齐，一双凤眼神采奕奕，由吴夫人和严宓扶着从花厅出来。
　　八人座的黑漆嵌螺钿的圆桌上布好了茶盅、碟、箸等瓷器，每桌一个随侍的丫鬟肃然立在一旁。
　　太夫人那桌上的君上银针，媳妇子们的桌上上的庐山云雾。
　　两米高戏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众女眷坐在底下，都等着一睹百芳阁名小生白鸿波的风采。
　　“诶，来了来了，白鸿波来了！”不知哪个喊了一声，众女眷的目光登时齐聚戏台。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迈着大步走了出来，这出戏名叫《荆钗记》，那白鸿波扮演的是儒雅俊逸的温州世子王十朋。
　　不知怎么着，璧容就想起来在朔州老家时听的那出《还魂记》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没心思去听这戏文里唱的什么。
　　“沈夫人平日里爱不爱看戏？”同桌的一位姓许的夫人笑着与璧容攀谈起来，“京城还是这两年才兴起了弋阳腔，去年贵妇娘娘生辰时，皇上钦点了白鸿波进宫唱戏。现在整个京城都追着白鸿波的戏看，可听说这白鸿波人娇贵的很，好久才唱一次，所以每每都是场场爆满，一座难求呢。”
　　“就是就是！说起来还是吴家的面子大，听说上回吏部孙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寿辰也请了白鸿波去唱戏，可白鸿波却说自己有病在身，愣是没去。”说话的夫人姓冒，严宓方才给她介绍过，她丈夫任光禄寺少卿，正是大爷沈君照的顶头上司。
　　许夫人笑着回道：“吴太夫人可是太祖钦赐的二品夫人，就说这次寿辰吧，贵妇娘娘一早就叫人送了寿礼来。”
　　台上正唱着热闹，吴家大儿媳妇从外面进来，走到吴太夫人身边，笑着道：“老太太，大公主府的云碧姑娘来了。”
　　嬉闹的环境立即静了下来。
　　吴太夫人两眼含笑，忙道：“快请进来。”说着，便起身往外去迎，众女眷见状也都纷纷站起来，再没人敢去瞧台上的白鸿波。
　　不一会儿便见吴家大儿媳妇领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过来，那女子身穿着湖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身段玲珑，面目白皙，保养得极好，可头上却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饰。
　　璧容还在猜测此人的身份，只听得吴太夫人笑着道：“劳得云碧姑娘跑一趟，真叫老身过意不去。快快看茶。”
　　那叫云碧的女子谦道：“老夫人说的哪里话，公主听闻您的寿辰，早在七日前就命人去杭州备了寿礼，还望和您的心意。”
　　盒子里是一尊白玉观音，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边边角角雕刻的圆润光滑，众女眷纷纷昂首侧目去瞧。
　　抬眼间，壁容瞧见了云碧本人，好巧不巧，云碧也瞧见了璧容，两人四目相对，眸中皆是惊讶。
　　这不是他们来京路上在凤阳小庙里遇见的那个抱着孩子来求奶水的女人吗？怎么竟是大公主府的人，看吴太夫人对她的态度，还是个身份不低的人。
　　璧容皱着眉头琢磨起来。
　　吴太夫人对这礼物甚是喜欢，“难为大公主还记得老身，还得要云碧姑娘回去替我谢谢大公主的心意。”说完含笑收下，拉过云碧的手坐到了自己的旁边。
　　“大公主近日身体可好？听说前阵子感染了风寒，如今可都好利落了。”吴太夫人问。
　　云碧点点头，“老夫人放心，已经大好了。”
　　喝了一杯茶，云碧便起身向吴太夫人告辞了。
　　吴太夫人也没有过多挽留，便叫吴家的大儿媳妇亲自送了出去。
　　起身时，云碧不由得往璧容坐的那桌看了一眼，那目光里藏着说不出的味道来。
　　待她走了，璧容才问向身旁的冒夫人，“不知道那位云碧姑娘是大公主府的什么人？”
　　冒夫人知晓她来京不久，对京城的事情知之甚少，便解释道：“是大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从八岁就跟在大公主身边，到现在还是未嫁之身。”
　　许夫人也跟着附和道：“大长公主对云碧姑娘甚是宠爱，衣食住行半点不输给旁人家里的小姐。”
　　永安大公主此人，璧容也是略知一二的，是圣上与已逝文皇后的嫡长女，从小备受宠爱，太祖皇帝在位时，以郡主的身份下嫁给开国元老袁洪之子，如今的广平侯袁容。
　　从吴府出来，璧容说去铺子里看看，夏堇因为阿胜的事和璧容堵气，独自一个人回了府。
　　“我觉得这个人还不错，跟你家关恒是一路上的人，待会你可要帮我好好相相。”璧容对秋桐道。
　　秋桐这会儿是真相信了夏堇的话，觉得璧容越来越有深闺妇人的模样了，掩嘴笑着点点头。
　　关恒出去谈生意了，只有三掌柜一人在柜台上啪啪地拨着算盘，另有两个小伙计在接待顾客，四下里哪也没有阿胜的影子。
　　“哟，夫人来了，关二娘子。”三掌柜瞅见她们立马撂下了算盘走过来。
　　因为关恒是二掌柜，大伙儿平时便玩笑地叫他关二爷。
　　“二爷和二掌柜的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呢，要不您去里头等会？”三掌柜道。
　　“怎么没看见新来的伙计阿胜，是和二爷一块出去了吗？”璧容问。
　　三掌柜一听见这名字便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如何也猜不透二爷怎么会花二十万两银子买了这么头犟驴回来。
　　三掌柜往后歪了下脖子，对璧容道：“在后院呢，您自己去看看吧。”
　　璧容带着狐疑和秋桐一起去了后院。
　　几只黄嫩嫩的小鸡在太阳底下慢悠悠地溜达着，这原是上个月带着如意上街时买的，后来乳娘说小鸡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容易沾到了孩子身上，沈君佑便把这几只小鸡赶到了铺子里来。
　　小鸡的队伍后面跟这个穿灰衣麻裤的男子，半弯着腰，手拿了个装着小米的瓷碗，嘴里“咕咕咕咕”地喊着。
　　小鸡们一看见地上的小米一窝蜂般地跑过来抢食吃，那喂鸡的男子见了便哈哈笑了起来。
　　“你小时候养没养过鸡？”璧容突然出声问他。
　　“养过，一公一母，孵了好几窝的小鸡。”阿胜低着头回道。
　　“我小时候也养过两只母鸡，可惜都是下蛋用的。”璧容有些惋惜地道，“这几只小鸡本来是我女儿的，可是乳娘说不干净，才放到了这里来。”
　　阿胜闻声抬起头，在璧容脸上盯了半响，突然道：“我记得您，您以前来隆和记买过一匹桃红色彻幅富贵花开的锦缎，是我卖给您的。”
　　璧容挑着眉头甚是吃惊，她那次去隆和记还是刚来京城的时候，而那之后便再没有去过，这一晃都快要一年的功夫了。
　　“您是沈府的人？”阿胜问，在璧容身上扫了扫，迟疑着道：“不会这么巧是沈东家的夫人吧。”
　　这下秋桐也惊讶了，笑着赞叹道：“没看出来你眼神还挺准。”
　　阿胜猛地一掉脸，拿着空碗扭头便走。
　　秋桐目瞪口地看着，在后面诶诶直喊，“你这人有没有点规矩啊，夫人还没你叫走呢。”
　　“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仆人，自然想走就走。”他也不回头，一边走一边说。
　　秋桐这一听急了，指着他道：“嘿！你怎么不是我们家的仆人了，你可是二爷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回来的！”
　　阿胜一听这话猛地站住了脚，又吭哧吭哧地走回来，气鼓鼓地反驳道：“我又没求着你们买，谁知道你们二爷脑子是不是有病，买个伙计回来！”
　　“小时候我家养的那只母鸡每次下了蛋，我娘便把它拿到集市上去卖，有一回我问她能不能买一只公鸡回来留着孵小鸡，我娘听了便笑着跟我说很多东西不是你想留便能留得住的，就是下了小鸡早晚也还要拿去卖钱，不可能留在家里给我玩。”璧容这话接的驴唇不对马嘴，好像压根就没听见阿胜和秋桐的对话，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呢。
　　“这一眨眼会试的日子没几个月了吧？”璧容问旁边的秋桐。
　　秋桐点了点头。
　　璧容继续道：“到时候各地赶考的考生一来，京城又要热闹了。有多少人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博得一份功名，却难逃背井离乡之苦楚，更有甚者可能到死都没机会回去，一辈子的匆匆碌碌，到头来只得到了个客死他乡的命运，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有人为了功名，有人为了利禄，有人为了光宗耀祖，有人为了造福百姓，这理由可多了去了，说都说不完。”秋桐道。
　　璧容点点头，“是了，这天底下总会有些好官，心里惦念着有一天能回去光宗耀祖，能报答养育自己的家乡水土，即便一辈子再也回不去，可他能造福全天下的百姓，他的祖宗知道了也定会引以为荣。你说对吗？”璧容突然看向阿胜问道。
　　“这一晃时候也不早了，也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看咱们还是不等了。”璧容带着秋桐除了院门，同铺子里的三掌柜打了个招呼，便上了马车回去了。
　　只留下阿胜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若有所思的发着呆。
　　晚上沈君佑回来，璧容叫三娘提前给他留了饭，放在灶上温着。
　　倒了酒，璧容陪着他小酌了一杯。
　　“今个儿下午我去了趟铺子，看了看阿胜，倒是挺悠闲，待在后院喂起了鸡。”璧容一边斟酒一边道，“他来了以后一直这样吗？刘大掌柜有没有给他安排职务？”
　　“别急，他这个犟脾气，遇事得慢慢来。”
　　“我原先确实有些中意他，想把他同夏堇说和说和。”璧容说着便叹了口气，“两个人当年一块跟在了我身边，这一晃秋桐孩子都一岁了，夏堇却还一直没有个归宿。性子软的她瞧不上眼，性子硬的又担心她那脾气日后受了委屈。原来觉着这个阿胜遇事圆滑，懂得察言观色，可没想到又是个固执认死理的。”璧容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试玉要烧七日满，辩才须待三年期，我倒觉得这孩子不错。至于说这固执，那得看是对什么事，对什么人，在我看来他是个忠心不二的人，值得重用。”沈君佑道。
　　聊了一会儿便吹了灯烛上了炕。
　　黑夜里总是有种未知的莫名恐惧会掀起人们的愁绪开始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璧容翻身面向他，同他说起了在吴府遇见永安大公主的侍婢云碧的事情来。
　　沈君佑蹙眉深思了片刻，后道：“此前有风声传广平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这个外室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不过这个谣言并未传多久，就止住了，事后便再没人提起过。”
　　不用再继续说下去，夫妻二人已经心中了然。
　　“你说，大公主会不会……？”
　　权贵家宅中的私事，有很多是不为人知，更是不能为人知的，何况对象还是荣宠眷顾的永安大公主，璧容想想，便有些后怕。
　　“你就不要胡思理想了，且不说咱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没什么能让大公主忌惮的地方，想必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虽然沈君佑嘴上这样说，可璧容心里却越发不平静起来。
　　这是来了京城以后，第一次彻夜未眠。


第143章 御用大选
　　“客官，截布？想要什么成色的？咱们铺子里都是京城最时兴的花样，远的不说，就说礼部侍郎吴大人家、光禄寺少卿冒大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可都是在咱们铺子截布做衣服的。”
　　阿胜满脸含笑正滔滔不绝地跟客人说着。
　　沈君佑一踏进铺子，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沈君佑眼中露出一抹惊讶，并未过去打搅，轻声去了铺子内堂。
　　“前头怎么回事？这小子怎么开窍了？”沈君佑惊讶地问三掌柜。
　　三掌柜也是满腹狐疑，“早上来了就这样了，一上午竟看他忙乎了，您别说，这小子倒真是能干，捡着最贵的样子卖，已经卖出去十五匹了。”
　　沈君佑听了笑起来，对三掌柜道：“比我预想的要早上许多。”
　　三掌柜没听懂，抬起头“嗯”了一声，沈君佑只是继续笑，并未解释这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阿胜风风火火地撩了帘子跑进来，见到三掌柜便道：“掌柜的，那匹水红色喜鹊登梅的妆花缎子还有没有？有个客人一口气要五匹。”
　　三掌柜愣了愣，“没有了，最后一匹早上不是刚被你卖了。”
　　“东西都不备全了，还开门做哪门子生意啊！”阿胜紧蹙着眉跺了跺脚，正要往外走，却被沈君佑拦住了。
　　“这位客人家中可是要操办喜事？”沈君佑问他。
　　阿胜点点头，“下个月他家的小女儿出嫁，这才打算买了最好的来给女儿做压箱的嫁妆。”
　　“前些日子刚送来十匹洋红色双鹊衔绶的八幅妆花缎子，色泽、模样都不输于你说的那匹，鹊者以成对为好，口街挽结长绶，配以鲜花祥云，有永结同心之韵。那位客人既是为了应喜，想必会更喜欢‘双’，你不妨同他说说。”沈君佑笑着看向阿胜。
　　阿胜听了琢磨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理，来不及告辞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胜便回来了，冲着沈君佑便道：“东家好策略，我同那客官一说，他立马改了主意，我又与他说买五不如买六，喜事逢双，六六大顺，岁岁平安，结果那客人二话不说便买了六匹回去。”
　　沈君佑听了赞道：“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阿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听三掌柜说你一早便去了前头铺子里拉生意，你是何时想通了的？竟比我预想的早了不少。”沈君佑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笑着问道。
　　一听见这话，阿胜好似突然变了一个人，冷声冷气地回道：“我阿胜自来不喜欢亏欠别人东西，您既然花了二十万两把我买回来，我虽然心里头不愿意，可也没法子再回到隆和记了，不过咱们可提前说好了，我若是哪天能帮您把这二十万两银子给赚回来，那你可就没理由再留我了，必须得放我离开。”阿胜道。
　　沈君佑听完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若是能帮我把这二十万两银子赚回来，我就放你离开，到时候你是要回隆和记还是去别家，我绝不阻拦。”
　　“东家！”三掌柜这会儿也觉得阿胜是个跑街拉生意的好手儿，听了东家这话忙阻止道。
　　沈君佑一抬手止住了三掌柜的话，笑着看向阿胜：“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阿胜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要想让我在铺子里做伙计，还有个条件您必须答应我。”
　　三掌柜气道：“阿胜，你别蹬鼻子上脸，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君佑看了三掌柜一眼，示意阿胜继续说。
　　“若是日后遇到有损隆和记利益的生意，那我是绝对不做的。”阿胜道。
　　“好，我答应了。”
　　听了这话，阿胜才真的眉开眼笑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沈君佑磕了个头，“东家在上，小的阿胜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沈记做事，和沈记荣辱与共，同生共死！”
　　沈君佑亲自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叫他坐在自己对面，又请三掌柜给他端了杯新茶。
　　“现在我正式成了你的东家，那你可以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吧。”沈君佑问。
　　阿胜犹豫了一下，一狠心道：“东家请问吧，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据实相告。”
　　“你究竟何时想听通了？”
　　阿胜听了一愣，他以为沈君佑会问隆和记生意上的私密事情。
　　“嗯？”沈君佑微微一笑。
　　阿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大片：“昨天听人讲了一个养鸡的故事，这母鸡不管是下了小鸡还是下了蛋，都逃不了骨肉分离的命运，人更是如此，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远道来京考科举走仕途，我阿胜虽然没有那样的本领，可也不能当个废物啊。”
　　沈君佑显然有些出乎意料，疑惑地看了眼三掌柜，三掌柜脑子一转，忙回道：“昨日夫人和关二娘子来过。”
　　“东家回去替我谢谢夫人，昨日阿胜有不敬的地方，还请夫人不要介意。”
　　沈君佑忽大笑道：“你放心，夫人不只不会介意，还要‘重赏’与你！”
　　沈君佑身旁知情的随从闻声也跟着憋起了笑。
　　※※※
　　以往的朝廷御用织造局当选都是每四年一届，可是今年将近年末的时候却突然传来要再度大选的消息，一时间锦绣坊里趋之若鹜，剑拔弩张。
　　说起这最为惊讶的莫过于这一届当选的御用织造——广昌记了。
　　约么两三日后，各种关于大选的小道消息开始不胫而走，其中最值得相信的便是圣上准备派三保太监郑公三下西洋。
　　自永乐三年六月十五，圣上钦派三保太监郑和任正使出使西洋以来，先至占城，后到爪哇三宝垄，过苏门答腊、满刺加、锡兰、古里等多藩国，阻内战，生擒海盗陈祖义，立碑亭。五年九月十三日再度起航至锡兰山佛寺布施，并立碑为文，以垂永久。两次航海，来往贸易所得不计其数，朝廷威名远播千里。
　　故而此次下西洋，互通贸易当是重中之重，而这些行当中最不可或缺自来便是瓷器、丝绸和茶叶了。
　　沈君佑书房里，刘大掌柜、关恒、孟三掌柜，还有以年掌柜为首的忻州各大掌柜。
　　“此次大选之事，诸位怎么看？”沈君佑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上厅里众人。
　　“咱们在京城的根基到底浅，一口独吞的风险太高，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倒不如找别人和我们一起做，一来免于孤军奋战，二来当选的机会也大一些！”孟三掌柜率先开口道。
　　“我觉得孟三掌柜这建议不错，既要合作便要挑那些在锦绣坊有名望的老字号。”刘大掌柜道。
　　“刘大掌柜可是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沈君佑问道。
　　“东家觉得荣平斋如何？”刘大掌柜提议道。
　　沈君佑蹙着眉头深思起来。
　　“撇开莫家的家业不说，单说莫家与广昌记的关系，广昌记之所以能赢过隆和记当选上一届御用织造，除却宫里的人，莫家在后面着实出了不少力，东家别忘了，莫家可是有一块太祖皇帝御赐的‘天下第一丝’的牌匾在呢！”
　　“可问题是，莫家如何才会撇下合作多年的广昌记，来和咱们合作呢？”关恒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
　　可刘大掌柜的神情却很是轻松，他的声音比刚才略低了几分，道：“前日里我在茶馆和人谈生意，碰巧听到了一件关于广昌记路东家的秘闻来。”
　　众人一听纷纷抬起头来。
　　“说这路达盛府里有一个六月初新纳的小妾，据闻是倚红楼的一个红牌，和莫家的少东家也有点交情，可是莫家老爷不同意，这才叫路达盛纳了走。”刘大掌柜呵呵一笑，“想必，莫少东家这口恶心不好咽吧。”
　　※※※
　　沈君佑先是递了名帖，约了第二日中午在秦淮江畔的醉仙楼与荣平斋的莫少东家吃饭。
　　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大约两刻钟，莫云隆才姗姗而来。
　　朝着沈君佑微一抱拳，“叫逸之兄久等了，是子初的不是。”
　　沈君佑双眉一挑，有些讶异他这一番热情。
　　说起来，两家同处锦绣坊，自是少不得经常碰面，可如今日这般约见，却还是头一回。
　　“贵号生意繁忙，莫少东家肯赏脸一叙，已是给了我足够的面子，快快请坐。”沈君佑笑着道。
　　若说沈君佑此刻的表情，倘若叫璧容见了，定要笑骂他“笑面虎”三个字。
　　“逸之兄莫要客气，小弟今年虚龄二十九，逸之兄长我几岁，便叫我子初就好。”莫云隆并未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子初先干为敬。”
　　之后的话题便是谈的异常轻松，从京城的各大花展，到有名的茶馆、瓷坊，莫云隆始终是那副热情的模样侃侃而谈。
　　接着第三壶酒端上来的功夫，沈君佑抢得先机与他谈起了明年御用织造大选一事。
　　“子初年纪虽轻，却能子承父业，博学多才可见一斑，心中自是有一番雄心壮骨，有子如此，莫老爷相比心无憾事，可以放心颐养天年。”沈君佑呵呵笑了两声，戏谑道：“不像我，命途多舛，孑然一身多年，纵是有那雄心壮骨，也岁已迟暮。”
　　莫云隆听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问道：“逸之兄没经历过，怎知孑然一身就一定不好呢。”
　　他目光深远，仿佛看的是千里之外，眉目之间有些深不可见的落寞。
　　恍若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莫云隆立刻恢复了那张毫无瑕疵的笑脸，“逸之兄的意思我已明白，只是此事还要回去与父亲相商一番，多则三日，小弟必会给兄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144章 静女其姝
　　翌日中午，沈君佑正待在铺子后堂与刘大掌柜商议事情，前头的伙计说莫家派人给他送了一份信函。
　　那信封用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流云纹红签，面上泥了一层金银米分，明丽秀润的簪花小楷写着“沈君台鉴”四字。字形虽好，却有些清瘦，笔锋中透出了写字之人的七分柔弱。
　　关恒在初见信封的时候便一眼瞧出是出自女子之手，见沈君佑看完便上前问道：“二爷，信上说了什么？”
　　沈君佑眯着眼睛没有理他，半响才道：“吩咐人回去和夫人讲一声，晚上我去莫家赴宴，叫夫人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关恒虽满腹疑惑，却没有再问，点头出去了。
　　戌时初，莫家名为“仙人阁”的花厅里，佳肴美酒摆了满满一桌。
　　莫老爷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风朗俊逸的莫云隆和另一个身形高瘦的庶子莫云晖。
　　几倍酒水下肚，花厅里那个四扇折叠雕花屏风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悠长婉约的琵琶声，仔细辨听一二，弹的正是那首有名的大套文曲《塞上曲》。
　　一阵嘈嘈急雨，沈君佑不由放下酒杯，闭目聆听起来。莫老爷见此景捋了捋半白的胡子，但笑不语。
　　待一曲结束，莫老爷方对屏风后面的人道：“瑶儿，快出来吧。”
　　话音一落，只见一个纤细袅娜的倩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件杏米分色云雁纹交领褙子领子纹的是两行孔雀尾，后背绣着彻幅的蝶戏牡丹图，下面系着十二幅的吴绫湘裙，头上翡翠质地的一应钗环更是显得此人肌肤莹白如雪，五官秀致如画。
　　那女子莲步轻盈地走过来，朝着莫老爷叫了声“父亲”，又朝着莫云隆叫了声“哥哥”，微抬起眼帘看了沈君佑一眼，很快便低了下去，含羞地服了服身。
　　莫老爷笑了笑，对沈君佑道：“贤侄，这是我的二女儿云瑶，自幼便对这琵琶情有独钟，不是老夫自夸，就是宫廷乐手，恐也不及我女儿的才情。”
　　女子脸皮薄，此刻听了父亲夸赞的话，莫云瑶佯作羞怒地急急喊了声：“父亲”。
　　那声音好似空谷云雀，清脆悦耳。
　　莫云瑶低头而立，伸出手指不自然地绞着两肩垂下的头发，一截雪白如玉的皓腕从袖口处露出来，那种不经意间的绰约风姿，竟是扑面而来。
　　沈君佑笑着赞叹道：“莫姑娘此曲却是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听见沈君佑的赞叹，莫云瑶有些喜悦地抬起了头，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两抹绯红迅疾染上了白皙的脸颊。
　　“难得沈公子喜欢，除了此曲，小女还会诸多名曲，改日再请公子来府上一品可好？”
　　“本是一番美事，可惜我于音律上未有琢磨，私心难舍，却着实不敢欺瞒姑娘，叫姑娘的一番才情对牛弹琴，哎，早知如此……罢了！子不言已过之事，憾事憾事也。”沈君佑作出一副垂头懊恼之状。
　　莫云瑶并未料到他如此说，愣了愣，为自己此番主动感到有些尴尬。
　　莫老爷岂能听不懂沈君佑的弦外之音，眯着眼睛淡笑道：“世事往往多变，尤其是咱们生意人，今日所坚持的事也许到了明日就动摇了，贤侄，你说是不是？”
　　沈君佑笑而不语。
　　从莫家回来后，沈君佑对邀莫家合作一事只字不谈，只说要另谋其他打算。诸位掌柜皆是不明所以，尤其是京城分号的刘大掌柜。
　　各分号诸位掌柜们围坐在沈府书房里的黑漆嵌大理石雕花六腿圆桌旁议论纷纷。
　　“整个锦绣坊，撇开莫家，再难找到别人，何况我们不找莫家，便是把这天大的盟友拱手送给广昌记，二爷，您说莫家不合适，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吧？”刘大掌柜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沈君佑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关恒虽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可他却觉得莫家必是提了极苛刻的条件，不知怎么便想到那日莫家送来的请柬。
　　他拉了刘大掌柜坐下，劝道：“大掌柜，消消气，您为铺子好，这咱们都知道，可说实在的，咱们也用不着为了这么个大选就得向人家低三下气不是，何况没了莫家，咱们也不是就一定找不到别的盟友。依我看隆和记的名声也不输于莫家，而且东家还有恩于他们。”
　　关恒这话一说完，立即边有人附和起来，“靳广禄恨路达盛恨得牙痒痒，我们只要拿着这个刺激他，他一定会与我们合作的。”
　　“二爷，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关恒主动请缨。
　　沈君佑欣然默许。
　　可生意场上当真是世事多变。当天中午，莫家便派了二掌柜周茂生过来与沈君佑商谈莫家与沈记结盟竞选此次御用大选一事，但条件是沈君佑迎娶莫府二小姐云瑶为妻。
　　为妻？而非为妾！
　　“这沈君佑不是早有家室，听说还是患难夫妻，莫家这事办的可着实有些可笑了！”靳广禄的屋里，二掌柜满脸都是困惑。
　　“那又如何，自古嫌贫爱富、杀妻弃子的事情还少？何况这沈君佑的原配只是给他生了一个赔钱的，两两比较之下，莫家女身后可是有着整个莫家，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择？”靳广禄呵呵笑了两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糟糠之妻了。”
　　他的话音一落，门外端着补汤正要进来的靳夫人险些撅了过去。
　　“夫人！”丫鬟急急地扶住了她。
　　靳夫人把手上的托盘交给了门口的下人，对丫鬟低泣着道了句：“回吧。”转过头浑身无力地离开了。
　　“谁刚才在外面？”靳广禄听见了动静问道。
　　吴大掌柜闻声忙出去询问。
　　“是夫人，方才过来给东家送汤，这会儿已经回去了。”
　　靳广禄脸上并未有何波澜，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说。
　　“可听说沈君佑直接拒绝了莫家。”二掌柜道。
　　不只靳广禄，吴大掌柜也有些讶异，因为这样的事情搁在自己身上，不一定会答应，可也不会如此当机立断的拒绝。
　　吴大掌柜习惯性的捋了捋他那半黑半白的胡子，缓缓道：“沈君佑一人孤掌难鸣，如今撇开了莫家，他能找的便只有咱们了。”
　　听了吴大掌柜的话，靳广禄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和路达盛已经是势如水火，谁吞掉谁那是迟早的事情，与其等着他们先出手，倒不如咱们先和别人联盟。只是……”靳广禄突然话音一顿，眯着眼睛突然笑了起来：“这事既然是莫家先提的，咱们总不好抢了人家的风头，回头结了怨，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吴大掌柜赞同地点了点头，“东家英明，此事确得拖上一拖的好。”
　　在听到下人回禀说沈记二掌柜关恒求见时，靳广禄和吴大掌柜相视一笑。
　　吴大掌柜想了想，吩咐二掌柜：“你去回沈记关二掌柜的话，就说沈东家原与隆和记结盟一事，东家不胜感激，只是隆和记几经波折，眼下实在有心无力，若是他们能请到莫家相助，届时东家必倾尽所出。”
　　二掌柜心头微有疑惑，却也知道吴大掌柜历来虑事周详，又见靳广禄没有异音，便出去原话回了关恒。
　　关恒一回来，众人便团团将他围住。
　　“如何？见着人没有？靳广禄怎么说？”
　　关恒坐下来猛灌了一杯茶，方开口道：“靳广禄在屋里没出来，是他们家的二掌柜给我回的话，说是要咱们先把莫家拉进来，他们才与咱们联盟。”
　　三掌柜闻声便啐了一口，怒骂道：“他娘的靳广禄，给他三分颜色，他还开起染坊来了！”
　　“行了行了，你在这骂他，他也听不见啊，还是赶紧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吧。”太原分号的掌柜劝他。
　　“说到底，咱们还是得先与莫家联手。”刘大掌柜突然出声道。
　　“大掌柜，今早周茂盛怎么说的您也是听见了的，这样的话还是别再说了吧。”关恒沉声道。
　　他从八岁就跟在二爷身边做长随，没有别人会比他更了解那些年二爷背着“天煞孤星”的名头是如何的孤苦，如今好不容易有妻有子，享受常人之福，怎会容许旁人从中破坏。
　　刘大掌柜叹了口气，摇身一变像个长者一般语重心长起来：“你们都是年轻人，没经历过那些一步棋错，满盘皆输的事情，多少生意人从前风光不已，可就是就是与人结了仇，生意上处处造人使绊子，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的结局！何况，莫家并未说叫东家休妻，只是叫那莫家女称大罢了，有二爷在，定不会叫夫人受了那莫家女的气，再不然另买了一座宅子，叫夫人带着孩子住那里去便是……”
　　“够了！”沈君佑突然推门进来，把正在说话的刘大掌柜吓了一跳。
　　年大掌柜方才同沈君佑一同回来，在门口在刘大掌柜的话听了个全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慨叹道：“老刘啊，你从前可是挺明白的一个人，这会儿怎么竟犯起来糊涂呢！”
　　“二爷为娶莫家女而置同甘共苦的原配妻子于不顾，世人只会说二爷对莫家望风而靡，是个利令智昏、背信弃义的小人，这样的人以后哪个相与会与他做生意？哪个相与敢把银子交给他？你这样不是再害二爷吗！”
　　刘大掌顿时呆若木鸡，噤若寒蝉。


第145章 旁敲侧击
　　尽管府里的人对莫家一事都口风紧闭，璧容到底还是知道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老百姓们竞相谈论起了莫家女要求嫁的事情，连带着沈君佑和璧容的过往经历也被人说的有模有样，全然不知哪里才是消息的源头。
　　“莫家既然能如此不顾廉耻地将此事公开，目的便是要看咱们先乱了方寸。”秋桐在旁替璧容一一分析道，“况且二爷对此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夫人此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稳住了脚便好。”
　　璧容同夏堇打趣起了秋桐来：“这嫁了人的果然变得不一样了，搁在以前，她哪能想的到这么远，如今一言一行处处都与关恒一模一样。”
　　夏堇咧着嘴咯咯地笑。
　　“我与夫人说正事，您倒好，打趣起我来了！”秋桐红着脸侧过头去。
　　“我的好姐姐，快别气了。咱们也是烦心事多，找点乐子笑笑罢了。”
　　“你少在这笑话我，等着你到时候许了人家，仔细我把你从小到大的滑稽事全抖落出来！”秋桐白了她一眼，忿忿地道。
　　“那明个儿许家的腊梅宴您还去不去？”夏堇问道。
　　“去，人家既然送了帖子古来，我自然是要去的。”璧容笑着道。
　　“夫人！”秋桐气的站起来跺了跺脚，“怎么我刚才说了半天，您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说的我自然都懂。”璧容淡淡地道，“只是有些人惯是借着一些冠冕堂皇之言，行那些个隐私利己之事，我若退一步，她们便会进两步。”
　　“说的好！”
　　门外忽然响起来一阵掌声，随着厚重的门帘被撩起，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说小年过来，怎么今日便到了？”璧容惊喜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过去抱住了赵思思。
　　“想姐姐想的紧，索性也不差这几天，就来了。”赵思思笑着道。
　　“怎么样？身子如何？孩子可还好？你说说你刚出了月子就跑出来，这么冷的天，若是染了风寒，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后悔的！”璧容一边絮叨着，一边扶了她坐下，嘘寒问暖起来。
　　“放心放心，我这身体壮的跟头牛一样。前头坐月子害的我一个多月没沐浴没出门，浑身发臭的我自己都嫌弃自己了，如今好容易出了月子我可是再也坐不住了！”
　　十月里，赵思思在忻州秦府的一处别院里顺利诞下了一个麟儿，重八斤六两，秦老爷听说了喜不自胜，亲自取名“裕”，秦守裕，意为宽裕、富饶。
　　“敬安呢？没跟你一块来进来？”璧容问。
　　“别提他了，想起来我就一肚子怨气！”说着，赵思思竟哇哇大哭了起来。
　　璧容怎么也想不到赵思思居然胆子如此大，竟是一个人离家出走，从忻州雇了辆马车跑到了京城来。
　　“我辛辛苦苦怀了十个月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他娘抱走了，秦书怀那个负心汉，背着我和他娘派来的那个小丫鬟挤眉弄眼，我不走做什么，凭的在那里做个讨人嫌的碍事鬼！”
　　璧容听得目瞪口呆，她从前也觉得秦书怀是个风流的，可按着沈君佑的说法是却是个看似无情，实则深情的主儿，后来看着他对赵思思近似放纵的宠溺，璧容才相信了沈君佑的话。
　　“罢了，你是个认死理的……”璧容不再提她这些伤心事，只等着秦书怀来的时候再好好质问一番，笑着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在我这里待着，过几日天气暖和些，咱们到大报恩寺去，那里后山有一片梅林，在京城甚是有名。”
　　“你明日可是有一场鸿门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反正我也闲来无事，明日便陪你一同去可好？”
　　“我自是求之不得。”璧容笑道。
　　※※※
　　许府位于双塘巷一进口第一间，坐北朝南的四进大宅，门里门外装点的都十分阔气。
　　许家家主在都察院当值，官倒是不大，正七品的都事，可都察院名声赫赫，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故而即便是一个许家这样一个小吏之家，来攀附的人也门庭若市。
　　许府门口停了七八辆马车，从双塘巷出来，一直停到了五福街上。璧容算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了。
　　花厅门口的侍女将帘子撩起，璧容迈步进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几张满是嫌恶的脸，屋里一片寂静，和方才的喧闹笑声相比，简直大相径庭。
　　璧容向众人微微颔首，对着上首坐着的那人客气地道：“路上人多，故而来迟了，许夫人莫要见怪。”
　　许尤氏忙起身笑道：“不晚不晚，沈夫人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上下打量了璧容一眼，只见她穿着件水红色撒虞美人花云锦镶毛斗篷，脱下斗篷，里面是一件雪青色净面对襟褙子，象牙色的月华裙尾上用金线斜斜织了一行千瓣菊花。
　　明艳却不张扬，华丽却又透着一股清雅，恍若碧池中怒放的一朵睡莲，亭亭玉立，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再去瞧自己下首坐着的外甥女，两相比较，许尤氏不觉有些怅然。
　　外面不是都谣传她天生一副克夫绝子的薄命之相吗？眼睛瞟了瞟她那细如蒲柳的腰身，心里的重石才算落下。这样的腰身，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生出儿子的。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是绝不会叫自己断子绝孙的，更何况沈君佑还有这样一份偌大的家产，难道要待身亡以后拱手送给了外姓人不成！
　　“您身边这位是？”许尤氏看着璧容身边的赵思思疑惑道。
　　“这是我的一位姐妹，夫姓秦，昨个儿刚从忻州过来，没问过夫人便带了过来，还望夫人饶恕我。”璧容一边介绍着，赵思思客气地给许尤氏见了个礼。
　　许尤氏忙笑着道：“这是哪里的话，人多更热闹。”
　　这屋里坐着的人大多是璧容不认识的。许尤氏笑着把在做的夫人们一一介绍给她认识，待走到最边上时，许氏笑着指着一个妙龄女子道：“这是我外甥女云瑶。”
　　原来，她就是莫云瑶！
　　璧容微微挑了挑眉，不经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果然如外面说的那样，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
　　“沈夫人。”莫云瑶微微服身对璧容见了个礼，璧容也笑着回了她一个。
　　“大家都坐下吧，我这便吩咐厨房开宴！”许尤氏说完便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有美酒佳肴陆续端了上来。
　　璧容万万想不到这帮夫人竟如此善酒，酒过了三巡，才有人张嘴扯起闲话来。说的话里无不是在感叹自家的儿子多么不争气，儿媳总是背地里忤逆婆婆。
　　起初赵思思还津津有味地听着，后来便听烦了，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说起来咱们这些人里还是沈夫人福泽宽厚，不像我们，前辈子不知道欠了多少儿女债，这一世就是还到了死也还不完哟。”
　　璧容抬头看向方才说话那人，淡笑道：“胡夫人原是个周全的人，子女双全，世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只是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命里注定的事，总是强求不来的，即便求来了，那也是逆天改命，终难得善终。”
　　那前半句话胡李氏还听得春风满面，岂料璧容话锋一转，再开口却是这般尖锐的警告之言。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自己是个福泽双全的人，高堂双在，儿女双全，丈夫这两年更是前程似锦，大有升迁之态，不少人家嫁女儿都是请她过去做全福人，怎么到了沈庄氏这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胡李氏的脸顿时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其余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对这位沈夫人，她们这些官眷向来是没有来往的，只是听得外面传她的那些事迹，便人人都以为是个少不经事、不善言谈之人，谁能想到说出的话竟是如此难招架。
　　璧容淡淡一笑：“我向来是个懒的，比不得诸位夫人，故而唯有好好珍惜眼前之事这点出息了，叫诸位夫人见笑了。”
　　赵思思正喝着酒，听到璧容这番话险些呛出声来。
　　“这酒我尝着味道真是不错，前头酸甜，后味醇郁，不知许夫人可还有？”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下，也唯有赵思思还能笑着向许尤氏讨起酒来。
　　许尤氏一听忙叫下人去取。
　　坐在赵思思对面的一个二十几岁年纪的年轻夫人转了转眼珠道：“果然是个人有个人的喜好，这橘子酒我喝着便觉得酸涩难忍，若非秦夫人说它好喝，想来我便会以为胡夫人故意寻了不好的东西给咱们吃，险些冤枉了主人家去！”
　　那夫人旁边另一人忙接过话来到：“姐姐这话说得在理，自己一味坚持的事未必就是对的。沈夫人既然一心想做个懒人，倒不如找一个能干的姐妹回去帮着打理事物，及我所不及、行我所不愿，如此岂不是诸事圆满，又不用逆天改命？”
　　璧容笑着听她们说完，却迟迟不接话，面上只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既不肯定，也不反驳，方才说话的那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许尤氏在心里暗骂璧容心机重，面上却佯作一番无奈之色，慨叹道：“在座的都是过来人，像咱们这些人哪个身边没两个帮忙的人，倒不是说男子薄情寡性，自古便有言男人多妻多子乃是门庭荣盛之貌，与其他自己上那污浊之地找来些上不得台面的，倒不如去求得个咱们熟识的人，平日里还能多个陪伴。”
　　赵思思这会儿酒劲已经有些上了头，听了许尤氏这话，不假思索便开口道：“夫人这么说，可是已经有了适合的人想要介绍给我家姐夫？”她顿了顿，突然恍然大悟：“听说许夫人家的小女儿从小知书达理，长得跟个天仙儿似的，姐姐，这回你可真得好好感谢许夫人这一番苦心了。”
　　许尤氏一怔，险些没气的倒仰了过去。
　　这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她女儿前个月已经和詹事府右詹事家的三子订了亲，只等着过了下便商议下聘一事。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传出了此等风言风语……许尤氏简直不敢想象。
　　许尤氏怔在那里，脸色渐渐变得青白，“你……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许尤氏的面容因为愠怒而有些变了样子。
　　赵思思却一脸疑惑，无辜道：“许夫人这话好生奇怪？是您这般先说的，我不过是接您的话而已。”
　　旁边已有人看不下去，便直言道：“咱们所说的乃是她的外甥女，莫家的云瑶姑娘！”
　　赵思思一拍脑门，恍若醍醐灌顶。
　　“莫家一门家世显赫，莫姑娘更是性情温和，沈夫人若能与之结为姊妹，不仅多了一个贤能之人代管家事，安享清清静，于府上的家业生意也是如虎天翼，何乐而不为之？”胡李氏“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赵思思“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掩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待止住了笑才眉眼一立暗讽道：“这世上惯是有人一边打着为别人着想的幌子，一边却又行着为自己谋利的事，殊不知愚者自以为智，智者自知其愚！姐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璧容淡笑着斥道：“不可无礼。”
　　赵思思缩了缩头，颔首低眉，恭顺谦和起来，哪里还有半幅方才的模样。
　　璧容陪着笑脸向诸位夫人告谦道：“我这妹子今个儿贪了杯，方才说了些酒后的荤话，还望诸位夫人莫要怪她。”
　　璧容话音方落，赵思思就默契地撒起了酒疯，指着莫云瑶便惊叫着有妖怪，许尤氏脸上一片阴沉，倒是当事人莫云瑶，还是那般云淡风轻。
　　璧容故意显得有些狼狈，急急道：“如此，少不了要先与诸位告辞了，夫人们可切莫因为我失了雅兴，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说罢，便站起身来，叫夏堇和青沐将赵思思馋了起来。
　　“夫人且慢。”莫云瑶沉默了一中午，此时终于按耐不住，“云瑶有句话想问夫人。”
　　璧容脚下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来，笑着道：“莫姑娘请讲。”
　　“若是沈二爷最终选择了莫家，夫人又当如何自处？”莫云瑶的声音冷而坚硬，与她衣着上的淡雅之气格格不入。
　　“未来之事，变化多端，不可探测，我早说过我是个懒惰之人，从来只会看眼前的东西。”
　　“云瑶与夫人不同，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的得到的，哪怕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到时候希望夫人还能记得今日自己说过的话，莫要强求！”
　　璧容眯着眼睛看向她，目光里夹杂着慢慢的自信随意，莫云瑶看得心里一颤，突然有些胆怯起来。
　　她才想再开口说上几句，却见璧容慢慢地抬起了眼睛，平静地微笑颔首，道：“莫姑娘，告辞。”


第146章 贵人相助
　　此时已是腊月末的最后几天了。
　　未时末，永安大公主府
　　紫檀木香案上一尺多高的鎏金百花寿字纹三足象鼻香炉里飘着淡淡的烟雾，不大工夫屋子里便飘满了龙涎香的幽香气息。
　　永安大公主刚刚沐浴完，正坐在梳妆台前的月牙凳上梳妆，侍女云碧在一旁侍奉着。
　　云碧拿着青玉梳一边梳理着头发，不经意地道：“公主可还记得锦绣坊经营荣平斋的莫家？”
　　“你说的可是那被太祖皇帝称为‘天下第一丝’的莫家？”永安大公主道。
　　云碧点点头，“奴婢说的正是这个莫家。”
　　永安大公主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转瞬又合上了，淡淡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云碧拿着玉梳的手顿了顿，只是一瞬便又继续梳理了起来，笑着道：“奴婢不过是午睡时听小丫鬟们说了件外头的新鲜事，觉得好笑，故而才想说来给公主也乐一乐。”
　　永安大公主没说话，仍旧微闭着眼，但是熟悉公主性情的云碧却明白这是叫自己接着说的意思。
　　“听说这莫家的一位小姐瞧上了同在锦绣坊做买卖的一个男子，可那男子早有家室，与妻子更是恩爱无比，自是一口回绝。适逢赶上明年朝廷的御用大选，那莫家老爷知道男子对此事也有意之，便以合作之名威逼这男子休妻另娶……”云碧话音一缓，拿起妆台上的玉露膏慢慢地抹在了公主的发上。
　　“想必这男子还是回绝了。”永安大公主道。
　　云碧有些惊讶，便问：“公主可是之前已经听过了？”
　　永安大公主轻笑了下，“这男子此前既已回绝，定然早已放弃同莫家合作，即便莫家放出再强的饵，想必他也不会上钩，否则此前散出去的与糟糠之妻不离不弃的美名岂不是付之一炬。”
　　永安大公主是从来不相信感情的，有这样一番论断自是无甚奇怪。可世间更多的，却还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比如，永安大公主身旁的云碧。
　　“要说起这故事最可笑的却是那莫家小姐，本就担了夺人夫婿的骂名却不自知，与自己一位做官家夫人的姨母一起愣是找了那男子的妻子过去，尽是些‘好言相劝’‘宽容大度’，叫人家自行退步为妾。奴婢竟不知京城里什么时候竟有了这样呆傻的妇人来，公主您说可笑不可笑？”恍若担心事情不够好笑，云碧自己呵呵地先笑了起来。
　　永安大公主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问道：“你拐弯抹角地说了这半天，可是想叫我帮她？”
　　云碧一怔，一时间有些晃神，等她反应过来，却是浑身一颤，忙跪在地上，急声道：“奴婢该死，请公主恕罪。”
　　“罢了，多大点事情，你起来吧。”永安大公主抬了抬手，叫云碧站了起来，“我只是好奇是这女子是何来历？竟结识了你这么一位善人。”
　　云碧忙回道：“奴婢与这女子只有过两面之缘，若是认识那着实谈不上。”她话音一顿，犹豫了下，才低声道：“说起来，这人与公主也有着一丝关系。”
　　云碧附在永安大公主耳侧，说起了那次在凤阳的那间寺庙里与璧容第一次相见的事情来。
　　“那次匆匆一别后，奴婢也曾派人寻过此女，可一直没有消息。后来是在吴府太夫人的寿宴上意外见到了她，这才得知了此女的身份乃是个晋商之妻。”云碧笑了笑，又道：“说起来，这女子的经历着实丰富的很，年少便双亲亡故，寄养于叔父家中，饱受苛待，跟是被婶母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冲喜，成亲当日便被扣上了克夫的名字送到了贞节堂里，岂料因为一次动乱中被人掳走，扔到了惠安镇的一个村子里，机缘巧合之下与那沈姓晋商相识，那晋商据说也是一个命格孤煞的，尚未迎娶便死了三个未婚妻子，这两人刚成亲时，街坊四邻都在猜测着二人谁先被克死呢。”
　　“你何时也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玩意了，哪里有什么生来命格孤煞之人，无非都是人编出来的。”永安大公主淡笑着看了云碧一眼。
　　“公主远见卓识，奴婢愚钝，日后定当好好向公主学习。”云碧欠身下拜，后又继续说道：“听闻这两人自成亲起来，日子越发过的红火了，如今还有了一个女儿，不过这女子生产时似是伤了身子，日后再难生产了。”
　　永安大公主突然睁开眼，朝向窗外，目光深远而幽长。
　　可那窗子外面只是一处幽静的池塘，如今水面早已结了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云碧知晓公主是又想起了生三小姐时的事情了，此刻心里忽然懊悔起来，正想要转移话题，却听永安大公主道：“上次送去修改的锦服如今可改好了？”
　　云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一愣，忙回道：“因为要重新绣制图案，针丝房回话说还需再等上一日。”
　　“我能等，这时间可是等不得的。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届时宫中夜宴，必是一片万花争艳之景，本宫自然也要穿的应时应景才好。”永安大公主恍若突然想起来，道：“听说锦绣坊有家沈记的云锦不错，你明日去看看，为我备上一身前去夜宴的服饰吧。”
　　这结果，显然是出乎了云碧的意料。
　　她并非当真是什么救人水火的善人，不过只是一念之间，想借此还了那女子当日的一份恩情，从来两不相欠，可公主的心思她却是不敢肯定的。
　　没成想，公主竟然这般痛快地便帮了她。也是这女子命好，虽一路坎坷，却处处都有贵人相助。
　　※※※
　　“还是姐姐深谋远虑！亏得咱们当时没有和她们闹出什么事端来，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便叫那对姨甥在京城臭名昭著！真真是过瘾！”赵思思才从外面买了吃食回来，便叽叽喳喳地跟璧容说起了外面如何疯传许尤氏和莫云瑶不知廉耻，逼人妻子自休让位的恶毒行径。
　　那日从许府出来，璧容便称病在家，并叫人对外放出话去，只道自己因不舍与幼女分离，每日以泪洗面，终力竭而病倒。
　　“那是，夫人去之前心中早就有了对策，否则岂能如此顺利。”青瑶不由有些得意。
　　“说到底这事还要多亏了吴二奶奶。”夏堇道，“若非有吴二爷的身份压着，叫那许尤氏不敢妄行，这事情只怕也不好善终。”
　　严宓的夫君于三个月前新升任为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官居正四品，是许尤氏丈夫的顶头上司。
　　“虽是如此，可还是姐姐你聪明！”赵思思赞道，可心中又好奇难解，忍不住问道：“可姐姐是如何得知那莫云瑶此前与府中下人苟且之事呢？如此隐秘的事情……”
　　“什么？她和下人苟且？”赵思思话正说着一半，便被青瑶打断了。
　　赵思思怔怔地点点头，心想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嘛，怎么还如此惊讶。
　　“此事我并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的人。”璧容眉头紧蹙，忽然忧虑起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这消息，又是怎么说的，一字不差地说给我听。”
　　赵思思便把街上百姓们说的话学了一遍。只说那莫云瑶今年十七岁了却一直未曾婚配，只因早已不是闺阁之身，据闻她十三岁时爱慕上了府中的一名护卫，两人均是年轻气盛，碰到一起便犹如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事情被莫老爷发现，便将那护卫暗地里处决了，事后又将府里知情的一干下人迁到了各处的庄子上，此事便这样被掩盖了下来。
　　只是正如赵思思方才所言，这样隐秘的事情，是何人传出去的呢？
　　容不得她们继续思考，外面已有人等不及了。
　　“夫人，秦大爷，秦大爷来了。”叫沁竹的小丫鬟一路疾跑，此刻气喘吁吁地禀报着。
　　“啊？你没看错吧！”赵思思突然一阵战栗，结结巴巴地问道：“人，人现在到哪了？”
　　“已经，已经到门口了……”沁竹道。
　　赵思思顿时慌得入热锅上的蚂蚁，看着璧容的眼神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姐姐，你可一定得救我啊！无论如何也得帮我抵挡一会儿！不行，我看我还是先躲起来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屋外有人扬声问道：“你准备躲到哪里去啊！”
　　赵思思一张脸顿时苦到了极致，只见帘子撩起，满身冷气的秦书怀走了进来。
　　“姐姐，姐姐，咱们姐妹一场，你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赵思思蹭地一下躲到了璧容的身后，把璧容推到了秦书怀的面前。
　　璧容一脸苦笑地就这样被当做了挡箭牌。
　　“我来的时候经过锦绣坊，便先去见了逸之，出来的时候看见铺子里来了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好像叫什么云碧的，指名说要见你。”秦书怀对璧容挑挑眉，意思是你眼下你还是去办你的正事要紧。
　　云碧？那不是永安大公主府的人吗？怎么会要见自己？
　　璧容想到那日从吴府回来后的忧心忡忡，心中顿时一片忐忑不安。
　　※※※
　　沈记铺子后面的花厅里，云碧坐在左便首位的玫瑰椅上正喝着茶，沈君佑坐在上座主人位上，亦是在喝着茶，屋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璧容一路行色匆匆地走进来，方才关恒同她说了，那云碧从来时便只说有事要找璧容，除此之外便是任谁问都不说话。
　　门吱呦一声开了，璧容撩了帘子走了进去。
　　“云碧姑娘。”璧容走过去，对她颔首笑了笑。
　　云碧也以对她颔了颔首。
　　“劳姑娘在此等我多时，实在是我的罪过。”璧容先告了罪，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听说云碧姑娘有要事找我，不知是何事？若是庄氏能办得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听吴老夫人讲沈夫人极擅刺绣，吴老夫人寿宴上的那一幅观音渡难图绣的巧夺天工。此外贵号所产的云锦短短一年能在锦绣上亦是名声不菲，想必却有独门绝技不假。”云碧说话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声调，平缓地叫人猜不透她到底想说什么。
　　屋里有一瞬间，仿佛是时间静止了一般。
　　沈君佑心里已估摸了大概，笑问道：“可是大公主想找小号做些衣料？”
　　云碧闻声眼中闪现了一分赞叹之色，嘴角多了些笑容，直言道：“七日之后，除夕夜里，宫中要举办夜宴，公主听闻贵号的云锦美名，故此想请沈老板亲自为公主设计一套锦服，只是距夜宴已时日不多，不知沈老板能否办到。”
　　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丝毫强硬的不容人拒绝。
　　“请云碧姑娘回去转达大公主静待佳音。”沈君佑嘴角含笑，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云碧点点头，显然对此甚是满意，又将目光转向璧容，“宫中历年的除夕夜宴，妃嫔公主等一应女眷手上都要提着一盏宫灯。”
　　如今京城的官眷们都在忙着定制除夕夜宴的宫灯，璧容自然也是略有耳闻的。据悉去年夜宴，太子妃张氏以一盏玉兔灯博得赞声最多，为表嘉奖，圣上将朝鲜进贡的一棵高丽参赏给了太子妃，旁人无不艳羡。
　　云碧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璧容款款一拜，笑着对云碧道：“如此殊荣，定不负公主厚爱。”


第147章 姐妹重逢
　　除夕当夜，永安大公主身着紫华簇金孔雀宫装款步走来，众人无不侧目于那三尺曳地裙尾上的五彩斑斓。
　　七十二只孔雀羽用金银双线绣在了彻幅春色满园云锦妆花之上，灯楼之上，几百盏高高挂起的明亮宫灯，照在那七十二只孔雀羽上，一片碧绿色的光华越发显得华丽璀璨，便是夜空中的月亮也见此而黯然失色。
　　“皇儿手中所持的宫灯好是精巧，皇儿今日之貌果然媲美此句。”明成祖眼中一片赞叹之色。
　　众人尚未从那片碧绿光华中清醒过来，此刻听了圣上的话，才晃过神来去瞧永安大公主手上提着的那只宫灯。
　　只见那六角宫灯上似是一幅用曙红色层层渲染出的工笔重彩绘制出的独支牡丹图，可走进了去看，却又恍若看见了千万根丝缕的踪影。
　　也不知究竟是那画中藏了线，还是线上着了画。
　　唯有留白处那行书篆写的唐代白居易的两行名句“绝代只西子，众芳维牡丹”，在一片淡淡的烛光中亭亭玉立。
　　永安大公主款款走上前去，盈盈下拜道：“母后平生独爱牡丹，常赞其雍容华贵乃为花中之王，时常叫儿臣无法忘怀。天下之大，瑰丽者无数，可那西子之容世间却唯有母后可媲美一二，儿臣今日纵是博得满堂喝彩，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此言一出，大有那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意，着实给了那些试图谋皇后位的后宫嫔妃一记当头棒喝。
　　独明成祖一人手持酒盅，缅怀起了与徐皇后的经年往事。
　　永安大公主在夜宴一鸣惊人的消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便席卷了整个京城，但凡有人提起永安大公主当日的风采，登时便会引来惊叹附和声无数。
　　京城众佳丽纷纷效仿起了永安大公主，随处可见孔雀霓裳成为年后京城一道亮丽的风景。
　　经此一举，沈记在锦绣坊更加声名鹊起，每日往来的顾客络绎不绝，大有独占鳌头之貌。
　　初四正午，永安大公主府派了人过来叫璧容去府里领赏，大公主仁善，特恩赐她躲了初五，初六早上再去。
　　虽说是去领赏，可总不好空手前去，可说及要送什么礼物，众人又开始为难起来。大公主是何等人物，府中真是珍馐珠宝没有见过，本想送布匹，可临了璧容又改了主意。
　　“民妇实在愚拙，做了些粗食小点，还请公主恕罪。”
　　云碧从璧容手里接过来，食盒里摆了八种颜色的小点，样子晶莹剔透，叫人看了便觉得香甜软糯。
　　永安大公主拿过银箸夹起一块绿色的小点放进嘴里，顿时被这满口四溢的浓郁茶香所惊艳。
　　“这是什么糕点，里面竟有着如此浓郁的茶香，可是用茶叶而制？”永安大公主好奇地问道。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公主。”璧容笑着行了一礼才抬头介绍道：“这是苏州的一道小吃，用糯米制成，故而名曰糯米糕，原只有四色。公主方才吃到的正是将龙井茶叶磨碎混入其中的茶叶糕，除此还有梅花糕、白糖糕、枣泥糕……共有八种。”
　　永安大公主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便又夹了一块米分红色的梅花糕放进嘴里，口感松软带韧，味道甜而不腻，把握的恰到好处。
　　永安大公主放下银箸，不禁感叹道：“你这一双巧手若是再称为愚拙，恐怕世间的女子都要断手明志了。”
　　璧容自然不能接下这顶高帽子，忙做惶恐之状，嘴上道：“承蒙公主不嫌弃，民妇可将制法留下。”
　　谁想永安大公主却并未拒绝，笑道：“这么麻烦做甚，明日我叫人去你那里学习便是了，届时你可不能私底下留一手啊。”
　　璧容一怔，忙说不敢。
　　永安大公主今日甚是愉悦，面上始终挂着笑，她命云碧去取了两匹缥碧色宫纱过来，对璧容道：“父皇赏了我五匹，听闻你钟情碧色，这两匹便赠与你了。”
　　璧容自是连忙推拒。
　　“说起来这两匹宫纱恐还不及你们去年做的那妆花纱模样好看，不过是宫里的东西，图个名字罢了，你只管收下就是。”
　　话说到此，璧容若再拒绝便显得矫情了。
　　如今有了永安大公主的青睐，算是在京城里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脚，就是不日之后的御用大选，如今也再没有了此前的孤立无援，这一切都是源于永安大公主的恩赐。
　　还有前阵子疯传于市坊的莫家女的谣言，那样隐秘的事情，除了高高在上永安大公主能探听得到，璧容想不出还会有第二个位高权重的人会帮自己。
　　“公主对民妇有莫大恩德，承蒙公主厚爱，日后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公主知遇之恩。”这句话字字出于肺腑，璧容恭敬地跪拜于地磕了三个头。
　　永安大公主笑着看她行了跪礼站起来，才笑道：“你要谢我的地方确实很多。”
　　只这一句话，彼此已经心照不宣。
　　※※※
　　爽朗的笑声从新换的赭红色四喜如意纹门帘内传出来，此刻正值午后，屋顶上假寐的一对黄鹂鸟闻声惊醒，在院子里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在了西厢书房的窗棂前。
　　她是沈府的常客，丫鬟们见惯了你也就懒得前去禀报了，撩了帘子便迎了她进来。
　　“你今个怎么得了闲跑我这里来了？”璧容笑着起身过去迎她。
　　如今吴家在朝中可是今非昔比。
　　去年吴大老爷十月调任吏部侍郎兼通政司通政使，吏部乃六部之首，通政司更是受理内外章疏之处，虽职位仍是正三品，可这所谓“调任”实是升迁。
　　适逢新年，每日前去吴府献礼拜年者大有一副不破门槛誓不罢休的模样，包括严宓在内的三个儿媳每日都要忙着与吴夫人一起应酬这些官眷们，把几人忙得苦不堪言。
　　初三那日璧容去吴府拜访时，吴夫人特赐给严宓半日时间不必去前厅，严宓见到她时只差没有声泪俱下了。
　　“我就是再忙也比不得你！”严宓坐下来，仰头喝了杯茶，笑道：“姐姐如今可是满京城贵人淑女们口中的巧妇、福星，人人都说姐姐命中带贵，是个世间少有的兴旺家宅之人。”
　　“那些话你也信。”璧容笑着摇摇头，由着她取笑自己。
　　严宓也呵呵笑了起来，突然，她笑容一敛，眉头微挑，低下声神神秘秘地道：“你可知莫家那位如今的近况？”
　　璧容一怔，这些事情她自是没有兴趣去打听的。之前还有个好事的赵思思，可如今她只怕每日都被秦书怀禁在身边，如今连自己见她一面都甚是困难了。
　　“昨个儿卫夫人与我说起此事，她有个堂妹平日与许尤氏交好。说是莫家那小贱人自年前便染上风寒，到如今竟是有了寒气入骨的不治之状。”
　　璧容不由得想到以前在坊间听闻的事情。许多豪门大户为了家族名声，甚至不惜弑杀骨肉的行径，顿时浑身冰凉。
　　她只能暗暗祈祷，莫老爷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初九，隆和记靳广禄的夫人在醉仙楼摆了酒席，宴请锦绣坊的一应内室女眷们。
　　除了璧容，还有飞仙阁的廖夫人，奇丝坊的陈夫人，万绮罗的姚夫人……唯一没有到场的只有两位，一位是称病的荣平斋莫夫人，另一位却是靳夫人压根没有邀请的广昌记。
　　说起来，在座的众人大都是锦绣坊的老人了，却没有一人见过路达盛的夫人，只听闻她身体不好，又不喜见人常年居于府中静养。
　　飞仙阁的廖夫人来的最晚。
　　甫一进来，便扬声道：“听闻除夕夜宴上，大长公主手中宫灯上的牡丹刺绣神乎其神，竟叫人误以为画，闻名不如见面，沈夫人，洛氏今日专程为你而来。”
　　听闻飞仙阁能有今日之地位，全因得了廖夫人这颗明珠。飞仙阁虽然囊括了苏、粤、蜀、湘四大名绣，可论当年成名还是因其苏绣的一鸣惊人。
　　璧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正要开口，却突地怔住了。
　　“你，你是……云珠姐姐？”
　　此话一出，洛云珠也怔住了。
　　璧容有些急切地道：“我是容儿啊。”
　　时隔多年，璧容的样子和小时候早已不同，洛云珠紧蹙着眉头，脑海中突然有个身影一掠而过，可一贯谨慎的性格叫她又有些犹豫。
　　“雨花桥下的那片池塘里都是小鱼，难怪花梨总喜欢往那边跑……”
　　“花梨”是璧容的外祖母养的一只碧眼短毛猫，雨花桥是洛府宅院里的一座小桥。那时候外祖母每次找不到花梨，她便和云珠、玉珠两位表姐去雨花桥底下找。
　　这件事只有她们三人知道，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
　　洛云珠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含芝姑姑的女儿？容儿妹妹？”
　　※※※
　　幼年时，父亲曾去江西给一个故交之子做过两年西席，那段时间她和母亲住在了外祖母家里。
　　那时的洛家凭着“凤凰泣血”的苏绣绝技，位列江南四大绣庄之首，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是家传秘技的绣谱被烧毁，洛家在生意上又生了变故，短短数月竟败落的家徒四壁。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若不是你叫了我的名字，恐咱们姐妹就这么生生错过了。”洛云珠抓着璧容的手，唏嘘不已。
　　“人人都是越长越老，你却是和小时候一点没变，眉眼，樱唇，还有那副老远就能听到的大嗓门，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说着，璧容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洛云珠自小就嗓门宏亮，性子又烈，家中的几个哥哥谁也不敢惹她，外祖母常常说她是个泼猴子转世。
　　说起这个，洛云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原是不信能有人比过了我这洛家祖传的苏绣去，尤其是听了外头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若知道是你，如何我也不会跑来丢人现眼的。”
　　璧容摇摇头，“你可莫要再取笑我了，我这点修为，本就比不得你这嫡派的手艺，不过是程咬金的三板斧，已是黔驴技穷了，全是仗着有那工笔画做衬，侥幸得了个虚名罢了。”
　　这话璧容说的并非全是谦虚，她自生了如意以后，便很少再摸绣架了，便是再高的手艺也已经生疏。
　　从宫灯送去了大公主府那日，她便因为忧惧而病倒了，缠绵病榻好几日，直到初一早上夏堇说了外面的传闻，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那画真是沈老板亲手画的？”洛云珠心里满是好奇，见璧容点头，面上露出了惋惜的情绪来：“早就听闻沈老板妙手丹青，却一直没有机会见着，说起来妹妹可真是个有福的了，‘良人难寻，知音难觅’，妹夫一人可是把这两样全占了。”本是一句慨叹的话，却叫洛云珠说出了几分戏谑的味道，璧容白了她一眼，“改天请你到家里去坐坐就是了。”看见她一副得逞后的得意表情，璧容也起了兴致调侃起来：“明明是句艳羡的话，我怎的却没听出半点酸味来。”话音一转，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难怪，姐夫才华横溢，貌比潘安，当年可是不少京城淑女们心里的夫婿人选。”
　　洛云珠脸上不由得染上两抹绯红，“只说我性子和从前一样，你不也是，还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对了，你与玉珠姐姐可还有联系？”璧容问。
　　当年洛家家败以后，大舅父带着云珠和大表哥去了京城，玉珠被二舅父嫁去了襄阳，那一年秋天璧容的母亲病逝，几年后她被叔父接去了阳曲，她们姐妹三人便从此再没有音讯。
　　洛云珠摇摇头，蓦地叹了口气：“她嫁过去的头两年倒是派人给我送过几次信，字里行间俱是婚后的不如意，直到第三年，她来信说她有了身孕，可是后来却突地没了消息，我寄过去的信竟是一次也没有回过……”
　　不需再多的解释，心中已然明了玉珠的结局。
　　匆匆一别，再见时却已然是物是人非。
　　两姐妹不由得抱头痛哭起来。


第148章 狗急跳墙
　　和飞仙阁的联手就因为意外的一场姐妹相逢而成功，当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君佑本着和气生财的原则，对隆和记事后的分一杯羹也选择了暗然默许，自然也是因为永安大公主传达了一个消息——三保太监郑和将于七月间抵京。
　　上一次回京后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便再次起航了，料想这一次也不会间隔太久。而且经永安大公主透露，此次出海，布匹和金银器将成为主要贸易物品。
　　与其落得个“人心不足蛇吞相”的结果，不如光明正大地与锦绣坊同行们齐享。
　　这一点是沈君佑早就看开了的。
　　御用大选最终定在了二月初一，过了今天还有两日功夫，一切倒是都风平浪静。
　　昨个夜里沈家大爷突然派人过来请沈君佑去府上喝酒。
　　他们自搬来京城，两家走动的次数甚少，也就是过年那会儿过去拜了年，吃了顿午饭。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好生生地会喊沈君佑过去喝酒，璧容心里竟是嘀咕。
　　男人喝起酒来哪里还会记得时间。第二日一大早璧容便派了人去过去寻沈君佑，可沈君照府上的小厮却说昨个夜里两人喝得兴起去了秦淮河上泛舟。
　　虽说京城比别处暖，河上还没有结冰，可到底是冬天，冷风阵阵，但凡脑子清醒的也不会跑河上找乐子的！
　　璧容派去的人觉得那家的小厮说话的样子有古怪，眼睛一个劲地左右转着，像是在有意遮掩什么，没在多问，赶忙回来跟璧容禀报。
　　璧容一听便叫了刘大掌柜和关恒来府里说此事，叫关恒叫了人去秦淮河附近找沈君佑，又叮嘱刘大掌柜这些日子仔细盯紧了铺子里的生意。
　　刚送走了关恒和刘大掌柜，璧容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一晃竟险些摔倒。
　　身旁的夏堇赶紧将她扶住，脸上尽是惊慌，“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璧容摆摆手，“许是起蒙了，我坐下歇会。”
　　夏堇瞧着她脸色有些不好，便道：“还是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吧。”
　　正欲出去，便听见外面一阵叫喊声传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不一会的功夫，便见一个身穿鹦哥绿色襦袄的小丫鬟跑进来，险些撞到夏堇身上。
　　夏堇一瞧，是豪哥儿身边叫紫葳的丫鬟。
　　紫葳见了璧容，直直地跪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起来：“夫人，六少爷，六少爷不见了……”
　　璧容蹭地一下站起来，急急地问向紫葳：“六少爷不是去学堂上学了吗，怎么会不见了？”夏堇想到方才的后怕，忙在旁边扶住了她。
　　“我刚才去给六少爷送午饭，可是等了好久都没见六少爷出来，问了平日里和六少爷要好的几个少爷们，他们说六少爷早就出来了，我把附近都找过来，可就是找不到六少爷……”紫葳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哭个不停。
　　今个儿一早起来，璧容就一直觉得眼皮蹬蹬直跳，听到下人说沈君佑彻夜未归，心中就像是生了草一般乱作一团。直到方才听了紫葳的话，璧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开始坐下来冷静地将这几日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就串在一起。
　　先是和和豪哥儿一起读书的傅三娘家的承哥儿前天莫名其妙地吃坏了肚子……然后是沈君佑昨日被鲜少联系的沈君照叫去喝酒，彻夜未归……豪哥儿在学堂莫名其妙地失踪……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看起来彼此毫无联系，可璧容却隐隐觉得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把她往事先挖好的深坑里推。
　　“关恒走了多久了？”璧容抬头问夏堇。
　　“刚走了没一会儿，夫人可是要叫他回来？”见璧容点头，夏堇忙招了个小厮一路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关恒便回来了。
　　璧容把豪哥儿失踪的事跟关恒说了一遍，关恒听着眉头不由得高高蹙起。
　　“看来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关恒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
　　“这话怎么说？”璧容问。
　　“学堂里一向严格，出入时间都是规定好的，想来抓走六少爷的人早就摸好了这一切，赶在紫葳的送饭的时候先一步把六少爷带走。如此，想来二爷被支开也是预先设计好的，要的便是咱们府里没有了主心骨，一团散沙的局面。”
　　璧容点点头，“我与你所想的大致一样，只一点不同。”
　　关恒是从在忻州府做小厮时便认识璧容的，对她就好比是对沈君佑，有着一种深深的崇敬。此刻，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
　　“若是一般的匪徒，绑人无非是为了是钱财，此刻早该送信来讨要赎金了，可咱们并未受到这样的信件。”说着，璧容突然眯起了双眼，模样似笑非笑，“记得《三十六计》里有一招叫做声东击西，是小人最爱走的套路。支走二爷，绑架豪哥儿恐怕都不是此人真正的目的，我若猜的不假，这背后之人真正想要的是看着咱们沈记出乱子，好趁乱而起。”
　　璧容越想越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忙吩咐关恒：“二爷那边，去请秦大爷帮着找，你就不用去了，眼下你把咱们的人都集中起来，一定要彻夜守好东郊的仓库和作坊，若是人手不够就去请镖局的人帮忙。”
　　“至于豪哥儿的事儿……”璧容犹豫了下，还是对夏堇道：“以防万一，我书信一封，你一会亲自送去吴府，请吴二奶奶派人私下去学堂附近还有六少爷平日里爱去的地方仔细找找，切记一定不能叫人发现你的踪迹。”
　　关恒、夏堇忙点了点头，各自领了吩咐下去。
　　戌时已过，无论是沈君佑还是豪哥儿，都没有消息传来。
　　璧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踱了起来。
　　“夫人！”夏堇急一脸急色地推门进来，“门房的小厮方才在门口的柱子上见到了这个。”夏堇摊开手递给璧容。
　　是一封信笺，被一支全身乌黑尾部刻着闪电的三棱脱手镖定住。
　　不出所料，正是绑走豪哥儿的人送来的，信中大意是令他们备好一千两银子的赎金，然后等他们第二封信的指示，最后则是警告他们不许报官，否则得到的便只有豪哥儿尸体了。
　　第二封信“送”到的时候已是亥时过了三刻。信中叫璧容独自一人带上银子于子时初到西郊三里外的小风坡北面的树林里赎人。
　　府里的一干人都不赞成璧容去，一则是因为她一个弱质女流前去太过危险，另一则却是因为沈君佑不在，她俨然成了府里的主心骨。
　　“夫人，您一个人去实在太危险了，依老夫看，咱们还是报官吧，交由官府的人来处理！”刘大掌柜道。
　　“你们不必拦我，六少爷虽然不是我亲生，可我从来都是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看待的，如今二爷不在，若是六少爷有个好歹，我万死也难辞。事到如今，面前就是龙潭虎穴，我也非闯不可了！”璧容声泪俱下，面上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即便是外面的人见了也定然会为此而动容。
　　璧容带着夏堇几个丫鬟进了屋更衣。
　　“夫人，还是我陪您一同去吧。”夏堇仍旧不放弃地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
　　璧容摆摆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令有要事交予你。”
　　话落，招了她进去里屋，又叫青沐和青瑶守在门口。
　　“我走之后，你一定要仔细盯紧了府里的人，但凡是有一点异常的统统送到衙门里去，至于衙门那边，想来大公主府的人已经留了话，就不必咱们费心了。”
　　夏堇双眉一挑，有些不敢置信：“夫人觉得咱们府里有内鬼？”
　　“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想不相信都不可能了。”璧容道。
　　从他们落脚京城以来她就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上次荣寿的事，她才把这个潜藏在心中已久的想法告诉了沈君佑，只可惜这个人藏得实在是深，这么长时间了，竟然抓不住一丝马脚。
　　再说这一次，如若不是内鬼，如何能叫承哥儿那么巧合的吃坏了肚子，又如此巧合地赶在紫葳的前一步带走豪哥儿。据学堂门口的人称，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所以璧容才肯定，带走豪哥儿的人定是他认识的，所以才没有丝毫反抗。
　　璧容拍拍夏堇的手，宽慰她道：“你放心吧，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杜威这会儿已经藏在了马车里，马车已经做好了手脚，会在半路坏掉，届时关恒会找机会叫杜威先一步埋伏在小风坡。”
　　路上，璧容思索再三，还是嘱咐起了关恒，“如若明日晚上我和二爷都没有赶回来，大选之事你便去请飞仙阁的廖掌柜和你、刘大掌柜一起出席。”
　　关恒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璧容一脸坚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果然一切都按照璧容的预料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马车到了中途突然松了轱辘，无奈之下关恒只好卸了拉车的马带璧容过去，等着四周没了动静，杜威才从车里出来，抄河边小路赶去了小风坡。
　　在收到绑匪的信时，璧容就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起了绑匪的心思，这一千两的赎金定然不会是主要原因，自然也就压根不会存在什么放人的事情，他们既叫了自己前去，定然打算的便是将自己一同掳了，届时事先埋伏好的杜威便可以跟着一路摸去他们的老巢。
　　可璧容千算万算，却并没有料到，他们会带着豪哥儿一同前去，还将他给放了，荒山野岭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走出去，无奈之下，杜威只好先带着豪哥儿赶去了和关恒约好的地方，可等到再回去追璧容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第149章 谋定后动
　　小风坡信义堂里，一个身穿兽毛披风的大汉翘起一只脚在铺着虎皮的长榻上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绑缚着领进来的女人。
　　璧容一路蒙着眼睛，双手被人用麻绳绑着，七扭八转地牵到了此地，见了光的第一眼便是这么个情景。
　　“小娘子，到了我这赤风寨可不是你再能耍奸使滑的地方了哟！”
　　一句话便告诉了璧容，此前她做的一切准备十之有八都已经被他洞悉了。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唯有赌，赌自己命大，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他不知道。
　　那土匪头子蓄着厚实的一圈络腮胡子，皮肤黝黑，叫人看不出年纪来。他嘴里少了一颗上门牙，用了块打磨的并不精细的金块填补了上，那金块有些小，填不实着，故而一张嘴说话总能听见牙缝漏风的嘶嘶声。
　　“此前一直听闻赤风寨的大名，今日一见，倒是与我想的大有不同。”璧容佯作唏嘘道。
　　那土匪头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哦？你之前觉得咱们赤风寨是啥样子？”
　　“之前想的，不过是个以天为盖地为庐的茅草窝罢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实在是……”璧容一边说着，一便扭了扭被麻绳捆缚的肩膀。
　　那土匪头子见了便道：“得了，她一个小娘们，胆子再大也跑不出去，松了吧，松了吧。哎哟，看着那么个娇滴滴的，绑着多叫人心疼啊！”一扬手便叫手下人给璧容松了绑。
　　“你方才说实在什么？”土匪头子好奇地问。
　　“不瞒寨主，外头那些官兵可是把你们形容的不堪一击，可偏生，他们自己又抓不到你们。”
　　那寨主听了大笑不止。
　　璧容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开口道：“如今小妇人落到了您的手里，生死已然由不得我说了算了，只是在临死之前，小妇人有个问题想问，不知寨主可能了我心愿。”
　　那土匪头子见她如此识时务，嘴上又竟是些耐听的恭维话，尤其还长着这么一张俊俏的小脸儿，真是如何也不忍悖了去，便痛快地道：“你问吧。”
　　“抓我的人可是广昌记的路达盛路东家？”
　　那土匪头子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笑问道：“看来你还挺聪明的！不过你是如何猜到的？”
　　璧容顿时冷笑了一声，“我们沈记自来行事宽厚仁义，从不与人主动结怨，与你们这些江湖人更是没有半分接触，自然便免去了有人寻仇而来的可能。如今距朝廷举办的御用大选还有一日半的时间，会在这个时候掳劫我们娘俩，为的无非是借此要挟我夫君放弃此次大选，如今放眼整个锦绣坊皆是我们的同盟，除了路达盛，小妇人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别人。”
　　那土匪头子听她分析地头头是道不禁有些赞叹。
　　璧容见状便道：“那一千两银子便算作我带来给兄弟们零花的，寨主不妨考虑考虑换个朋友，想来寨主也应该知道我与永安大公主的关系，这次大选过后，锦绣坊想来就要改朝换代了。”
　　说实话，璧容这条件极是诱人，可干他们这一行的有句老话叫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反将一军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你这个口齿伶俐的小娘子，老子险些被你绕了进去。”那土匪头子嘿嘿笑了两声，“如今你人在我手里，钱，老子收了，事情，你也得照做！既然你都明白了那也省的我再废话了。”
　　他手一摆招了个人送了纸笔过来，“赶紧给你相公写信吧，也省的你这细皮嫩肉的白白受了罪。”
　　说着，那土匪头子便伸手在她下巴上摸了两下，不禁被那滑腻的触感所诱惑，流连忘返起来。
　　“如果我是你，便会立即把手拿回自己身上。”璧容眼中尽是犀利地抬起了头，“我若出了半点岔子，你觉得路达盛还能得偿所愿吗？”
　　那土匪头子既然叫她现在就写信，证明沈君佑如今已经脱了身，兴许已经回到了家里，那么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沈君佑来救自己。
　　那土匪头子被她突变的气势汹汹的模样唬的一愣，咳嗽了两声，狠狠地道：“少废话！赶紧给你相公写信！否则有你受的！”
　　“你放心，信我一定是会写的。”璧容笑笑，又换了一副苦恼的模样道：“可是我若此刻写了，那你觉得我相公来不来得及带了官兵过来抓你们呢？”
　　那土匪头子不由得大骇。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官兵！”虽然面上强装着镇定，可蹬蹬直跳的眉头却出卖了他，“倒是你，他敢带官兵来，就不怕老子杀了你做陪葬？”
　　“路老板没告诉你莫沈两家就要定亲的事情吗？”
　　那土匪头子不明所以，便问道：“什么定亲不定亲，你给老子说清楚了。”
　　璧容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我因为上次生产伤了身子，恐再难有嗣了，荣平斋的莫二小姐钟情我家相公已久……呵！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这世间的男子只怕还不如这两种人了吧。”
　　那土匪头子一听急了！费了半天劲掳了这娘们上来，结果还不如那个小崽子值钱呢！如若真如这小娘们所说，明日那姓沈的带了官兵上来……
　　“他奶奶的！路达盛这个三孙子！险些害了老子一伙人的性命！”土匪头子气的大骂道。
　　璧容见状便道：“说起来，我与寨主本无仇怨，寨主不想取我性命，我亦如此。况且到时候刀剑无眼，我可不想伤了自己，好叫那莫家的女子鸠占鹊巢了去！”
　　那土匪头子这会儿早没了主意，听璧容如此说脸上不禁有些松动，“那你想怎么办？”
　　璧容微微一笑，笑容中甚是笃定：“信是一定要写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明日，到了那时，寨主将绑了我的事情宣扬出去，叫京城的老百姓们人人知晓，届时我相公就是为着名声也不得不退出大选，救我性命。寨主觉得如何？”
　　“量你也刷不出什么花招来！好！老子就等到明日！”
　　待到了翌日下午，璧容痛快地写了求救信，结尾处另添了两句情话以表示自己此刻的凄苦。
　　土匪头子为此还笑道：“你怎知你那相公此刻不是早已身处温柔乡，把你忘记脑后了！”
　　璧容淡淡地笑了笑，她相信他能看懂她的话。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沈君佑就收到了信，他眯着眼睛沉死了一会儿，突地大笑了起来，把身边的关恒吓得一个颤栗。
　　关恒伸长了脖子，朝他手里的信上瞅去。
　　日夕思君意，夜幕正浓时，小风坡上遥相望。
　　这是什么意思？
　　“二爷？”关恒试着喊了他一声。
　　沈君佑并未解释，只厉声道：“带齐了人，戍时正，踏平小风坡。”那双笃定眸中是关恒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冰冷。
　　结果这个疑惑还是秦书怀帮他解开的，“这上面的意思是说日夕之时开始，夜幕时分正浓，这是在告知咱们她要在这个时候逃跑，好叫咱们去救她。这小妮子，有点意思啊！”说罢，手一背，笑着走开了。
　　璧容之所以会打算在戍时正逃跑，是因为赤风寨今夜要举行一个庆功宴，庆贺明日即将到手的五千两银子。
　　这场庆功宴正是戍时初开始，也就是日夕之时，所谓夜幕正浓，便是因为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喝的兴起之时，也是防守的最为松懈的时候，最易逃跑。
　　璧容利用早上偷偷藏起来的一块碎瓷片悄无声息地将绑缚双手的麻绳磨断。她被关在东边最角落的柴房里，外面原本看守她的那个年轻汉子早上被她用来时带着以备万一的蒙汗药蒙晕了，成功从那人手上拿到了柴房的钥匙。
　　她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快速地钻了出去，紧贴着墙边低着头一路急走。
　　这会儿寨子里的人都聚集在信义堂里喝着酒，约过了一刻多钟，寨主叫人去给璧容送饭时才发现她逃了。
　　赤风寨里里外外顿时灯火通明，二十多个土匪举着火把开始满山寻找起来。
　　这时，璧容已经走出了赤风寨，进入了一片树林中。她手中并没有火把，树林里又是一片漆黑，根本辨别不出方向，她记得来的时候感觉一直在上山，故而便以为只要往下走就可以出去，可是走了几圈却感觉是在原地转。
　　不一会儿便见到了远处有火光传来，那火光渐渐的离她越来越近。
　　待往近了一瞧，那蓄着络腮胡子、穿着兽皮袄的不是那土匪头子还能是谁。
　　璧容扭头便跑，不想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啊”地惊呼了一声。
　　赤风寨的人是何等机警，登时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路叫喊着朝这边冲了过来。
　　璧容此时已经管不得许多了，只能忍着脚上的痛，拼命地往前跑，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在密密麻麻的树木之间穿梭，显得越发的阴森恐怖。
　　突然，她隐约像是听见了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就像是大海中的浮木，沙漠中的绿洲，她用着最后一点力气沿着声音处跑去。
　　期盼中的人影越来越近，可是身体中的力气越来越少，扑通扑通，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的声音，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有人抓住了她，一只充满臭汗的大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睁大了双眼想要叫喊却始终叫喊不出来。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张开嘴巴咬在了那人的手上，血液的腥味很快在她的嘴里扩散开来。
　　“沈君佑！”她在那人松开手的一刹那竭尽全力地一声大喊。
　　她听到被她咬的人一声怒骂，然后身体重重地落在了泥土里，伴随着骨头破裂般疼痛的是一片无休无止的黑暗，瞬间将她吞噬了进去。


第150章 长路漫漫
　　璧容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对面的窗棂照进来，一片明媚，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布局，她仍旧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摸摸干裂的嘴唇，口中饥渴无比，喊了两声夏堇的名字，却迟迟未见人进来，璧容瞧着那茶壶不过离自己一臂的距离，索性坐起来自己伸手去够。
　　正巧被进来的夏堇捉了个正着。
　　“夫人！”她一声尖锐的高喊，把璧容吓了一跳，险些从床上跌下去。
　　夏堇见了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将她扶回了床上躺下。
　　“大夫的话您可是又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莫不是以后就打算当个瘸子了？”
　　璧容听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乖乖地任由夏堇把她“摁”回了床上，没办法，谁叫她此刻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不过她实在是觉得夏堇过于小题大做了些，便笑着道：“我不过是摔伤了腿，搞得我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呸呸呸！”夏堇连呸了三口，却仍觉得不够，忿忿地看了璧容一眼，“旁人都急红了眼，生怕您有个好歹，您倒好，自己还嫌命大了！”那个向来泼辣爽朗，与人吵起架来能骂上三天三夜不喘气的人竟然也能哭红了眼，着实叫璧容惊讶不已。
　　挠挠头，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
　　“好夏堇，是我说错了还不行吗？”璧容拉着她的胳膊软声软语地求起了饶。
　　夏堇止住了泪，声音里却还带着浓浓的哽咽，“您要认错的可不止我一个。”
　　这么一说，璧容的头顿时嗡的一声，一个变成了两个大。
　　她叹了口气，问道：“二爷呢？”
　　“清早被刘大掌柜叫去铺子了，估么着一会就该回来了。”
　　自她被从小风坡上救回来，一晃已经一月有余了。
　　虽然他们还像往日一样在同一间屋子里吃饭睡觉，可璧容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疏离。
　　就像他总会看着自己先吃完，然后再起身去外间的圆桌上吃，每夜会在璧容安寝后悄悄起身到外间的长榻上，然后第二天清早再将被子悄悄地抱回去。
　　可他们是夫妻啊，他的身上的每一处温度，每一个味道，即便是在梦里她都能分辨出来。
　　沈君佑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离开的每一个夜晚，璧容摩挲着身侧的余温，听着那远远的呼吸声，心中是怎样的凄冷。
　　正在遐想中，听得外面一声呼喊：“二爷回来了。”
　　沈君佑穿着件藏青色的直缀，风尘仆仆地进了屋。
　　“夫人用饭了没有？”他问夏堇。
　　夏堇忙回道：“等着二爷一起用呢。”
　　沈君佑没说话，摆摆手吩咐了人出去端了炕桌摆上，看着璧容用了饭在放下心来，起身准备出去。
　　每次都是这样，他与自己说的话竟还不及与夏堇说的多，可若说距离遥远他却又每日都坐在自己面前。
　　“你是打算就此不再理我了吗？”
　　他正准备迈步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她满含委屈的一声质问，抬起的脚步蓦地一停，不用回头，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双炙热的目光中藏匿的期盼与渴望。
　　“我去外屋洗漱一下。”
　　这是不是就是他的答案了。
　　璧容不由得有些小小窃喜。
　　沈君佑再次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常服，头发上还带着浓浓的水气，沐浴过后，面上的倦色几乎没了踪影，只是那眉角处的冷硬，叫璧容揪心似的疼。
　　端过案几上的药碗，轻轻吹了吹，才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地喂进了她嘴里，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知道这样的事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这药里也不知掺了什么，苦涩中带着浓浓的腥味，十分刺鼻，每次服药都叫璧容觉得无比煎熬，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乖乖地一口口喝了下去。
　　药总有喝完的时候，璧容看着他把药碗放在床头，起身，离去。
　　她终于在最后的一刹那鼓起勇气抓住了他的手。
　　“别气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你打也好骂也好，只……只要你别不理我，逸之，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会怕，我……你别不理我……”
　　说到最后，已是泪不成声，仿佛这一月余的所有思念和委屈俱都随着这无尽的眼泪倾泻出来。
　　沈君佑蓦地叹了一口气，将她紧紧地揽入了怀中，摸着她的头就像是对待孩子一般一遍遍地轻声说着：“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傻容儿，我怎会去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敢面对你，若非我刚愎自用，怎会险些叫你送了命。”
　　那日晚上他突然被大哥家中的下人叫去喝酒，他便多起了一份心思，事先安排了秦书怀在沈君照府门口等候。他一向自诩酒量不错，在喝第一杯的时候便觉得酒有问题，故而余下的两杯都被他找机会吐了出去，紧接着便是佯装醉倒被送到了一间厢房里。果然到了半夜，有人将他偷偷地从沈君照府里带出来，那其中一人竟然是他府中的小厮，他不动声色由着他们将他带到了秦淮的一处妓院里，目的便是想到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在见到路达盛的那一刻，这一切预想无疑纷纷得到了证实。
　　可惜他一直以为路达盛的目标是自己，直到收到了府中的消息，得知璧容被掳，方才察觉到自己竟是错的这般离谱。
　　想起那日的情景，沈君佑至今都有些后怕，若是再晚一步……那神色中带了些叫人心悸的痛楚和悲凉，“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回来却看不见你的那一瞬间，我有多害怕……答应我，这样的傻事，以后再也不去做了。”
　　璧容看着他眼眶中那滴晶莹的泪珠终于不堪重力，沉沉地跌落在她的手上，像是世间最苦最苦的药，直直地苦进了她心里。
　　那是璧容第一次见到沈君佑流泪，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
　　在璧容卧在房里养腿伤的日子里，她错过了京城的好几件大事。
　　譬如当日御用大选的热闹，沈记当选后沈君佑在锦绣坊里一呼百应的场面。还有广昌记广昌记东家路达盛因参与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案而被官府查办，后以贿赂公行、买凶杀人、谋财害命等十三条罪状判处斩首市曹，府中一干人等俱皆流放，家产全部没入国库。
　　“原来这路达盛竟是个阉人，早年被他叫做义父的老太监偷着弄出了宫，听说他府里被抄家时，那些个花前买来的美婢小妾们争先恐后地要告发他，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尽管璧容此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惊在了当场。
　　想起锦绣坊那些夫人们口中一直议论的从未露过面的路夫人，想起路达盛说话时那尖细中带着一丝阴冷的嗓音，那双惨白惨白的手……
　　璧容只觉得腹中一片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呕了起来。
　　七月中，三保太监郑和抵达京师，一时间京城人头攒动，尽管朝廷派去的兵马将码头围堵的严严实实，但仍旧免不了好奇的百姓们热情的身影。
　　郑和回京的第六日，经永安大公主举荐，沈君佑和秦书怀二人在醉仙楼与郑和见了面，他们之间说了什么，璧容并未知晓，只是两人在说起郑和二字时脸上的神情却是充满了崇敬。
　　“你可是有心事？”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沈君佑伸出去解罗帐的手一顿，回道：“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明日还要早起，快些安寝了吧。”
　　璧容没有拆穿他，待他躺下才扭过身子卧在了他的怀里，手揽在他健壮的腰肢上，与他话起了家常来。
　　沈君佑如今满脑子都是郑和今日与他说的那些话，占城、爪哇、真腊、旧港、暹罗……那是他曾经向往过无数次的地方。
　　“江山虽有万里远，可世界却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样大，人活一世不过匆匆几十年，如不在此等大好年华游历五湖四海，这一世岂不是白活了吗？”郑和的声音里就像有一种魔力，仿佛透过他就能看到他此前到过的名山大川，万里之外。
　　“好男儿志在四方……”
　　仿佛一座大钟，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今日郑大人与你说了什么？”璧容问道。
　　沈君佑见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种你不说我就誓不罢休的模样，不觉好笑，遂缓缓道：“郑大人听说我和敬安此前也曾有过几次出海的经历，很是惊讶，便问了几句，待聊得熟了便和我们讲起了他这些年航海的经历……”
　　说到此，他蓦地一叹，“从前我只觉得自己走的路比别人远，今日见了郑大人，才顿觉自己做了这么些年的井底之蛙却尚不自知，不觉有些唏嘘惭愧罢了。”
　　他见璧容像个孩子般听得甚是兴起，哪有半分睡意，好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抓过锦被盖在了两人身上。
　　“逸之，你若是想去，就去吧……”
　　那恬静的声音中满是柔情，仿佛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春风拂过，一室芬芳。
　　※※※
　　六十三艘船舶浩浩荡荡地屹立于江水之上，最大的一艘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高大如楼，可容千人。沈君佑和秦书怀二人作为郑和的亲随，登的便是这一艘号称“宝船”的巨型船。
　　两万六千名身着铠甲的兵士整装待发，只听得一声号角声齐刷刷地登了船。
　　一时间天地轰鸣，万物惊惧。
　　远处，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一抹熟悉的倩影伫立于窗前，目光遥望着对面的江水之畔。
　　“夫人，您真的不打算告诉二爷吗？您，您舍得吗？这一去远隔千山万里，若是……”夏堇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她怎么会舍得，她怎么能舍得。随着那宝船而去的不只是他的人，还有她的心。
　　可那是他的理想啊。他眼中那熠熠闪烁的炽热光芒，她如何能因为自己的一句不舍得而将它熄灭。
　　“他迟早会知道的。”璧容轻轻地说。
　　是啊，他迟早会知道的不是吗？不过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如今剩下的，可不就是此后漫长人生的相守以伴了吗。
　　那一刻，她如梦初醒。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就像他们未来的人生，充满着未知和喜悦。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夏堇起初还并未听懂，可一遍遍地搁在嘴里念过，人却呆了。
　　只有那嘴角吐出的“情”字，清晰可闻。
　　璧容看着她，轻笑了起来。也许，过不了多久，府里就要有喜事了吧。
　　回过头，天际的一边，红日东升，云蒸霞蔚，远处的白帆已经高高扬起，拖着长长的鸣笛声，有种划破苍穹的美。
　　人生如梦，世事如棋。
　　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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