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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 作者：府天

内容简介：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开元四年，大唐帝国如日中天，京兆长安恰是当时世界最繁华的都市，没有之一。姚崇、宋璟、李白、王维、张旭、吴道子、颜真卿、公孙大娘、裴旻、郭子仪……当此一时，盛唐的天空群星璀璨。
　　生逢盛世，作为一介江郎才尽泯然众人矣的神童，杜士仪担心的不是天下大势，而是如何在这第二次人生中活得更精彩。盛唐风月，有的是雄风傲骨，有的是自信从容，有的是出将入相，有的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八年笔耕，九部作品，继《朱门风流》、《奸臣》、《冠盖满京华》、《富贵荣华》之后，2013府天新作《盛唐风月》，带你领略一个真正的盛世大唐！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1章 兄妹
　　嵩山地处中原，东西横卧，北瞰黄河洛水，南临颍水、箕山，东为太室山，西为少室山，七十二峰尽皆秀丽，自周朝平王东迁后便称中岳。到了唐时，武后代唐称帝，更是封嵩山为神岳，一时山中佛寺宫观林立，不负畿内名山之称。
　　有道是嵩高峻极，各峰之中，要数峻极峰最高，也最引人入胜。如今正值三月，外间一片春色绿意，走在山中却还有几分阴冷。一代代达官显贵都把这里当成了游玩胜地，山间原本砍樵人踩出来的小路渐渐变成了石板路，一块块青石在无数人的踩踏之下，变得光溜圆润，在一夜小雨之后更显湿滑。
　　石板路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背着背篓小心翼翼走在其间。只见她布衣荆钗身材窈窕，但不施粉黛的面上乍一看去却是黝黑发亮，在时下尚白的风气中，却得算得上是异类了。当终于看到右手边那条熟悉小路的时候，她这才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这条嵩阳观北，峻极峰山脚下旁支小径的深处，竹林掩映间有三间草屋。说是草屋，其实主体都用竹子搭成，顶上的茅草显然才刚换过，此刻屋顶边缘还有雨水间或一滴滴垂落下来。草屋外头是一圈矮矮的篱笆，竹排做成的门微微虚掩着，那少女信手一推门进了小小的院子，随即蹬蹬蹬快步到了草屋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这才推开屋门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三间屋子东面用纸制格扇做了隔断，其余两间之中，除了矮几和两张竹制矮座榻和衣架之外，便只有角落中的几个书箱，看上去显出了几分寒酸。少女快步走到书箱前头放下了背篓，继而便绕过格扇到了东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地席上，一手倚着竹制卧床，一手轻轻搭在身前，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的垂髫女童。
　　“娘子！”
　　卧床边上的女童一听到这一声低唤，立时便惊醒了过来。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回来的婢女，随即便低声说道：“小声些，别吵醒了阿兄！”
　　她扶着那婢女的手站起身，又回过头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见其丝毫不见动静，她顿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忧切之色。待到和婢女两人俱是轻手轻脚地绕过格扇到了外间，她才对婢女问道：“竹影，让你去买的东西都买来了？”
　　“娘子，都买来了。去岁蝗灾，如今无论是米还是面，都比从前贵了三成不止。听说，地里又现出了飞蝗的踪迹。这一回鸡蛋也比上一次贵多了，一文钱才得一个。出去的时候带的那三十文钱，买了半斤盐之后再挑了几样菜蔬，钱就不够了，所以我只花两文钱买了两个。”
　　“贵就贵吧，只要阿兄能赶紧好起来。”女童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与年纪很不相符的毅色，待瞥见竹影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开口问道，“我大老远和你带着阿兄到嵩山来，就信得过你，你有什么话直说。”
　　“娘子，虽说出来之前，咱们凑了二十贯钱，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竹影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掩去了东屋形状的格扇，轻声说道，“你带着郎君到这儿住了已经快大半个月，可路上的开销，草屋整修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药钱，已经花了五六贯，就算日后嵩阳观的道长肯治病，还得买药，还得预备谢仪，还得雇车回程，恐怕要更俭省一些……”
　　“我知道了。”女童想都不想就打断了竹影的话，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以后会每天少吃少用一些，但怎么也不能亏待了阿兄。竹影，你放心，等到阿兄好了，他日我会求他给你放良文书，那些打你主意的人就没法得逞了！”
　　“多谢娘子！”
　　竹影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感激之色，深深屈膝行礼后，便束手退了下去。
　　这草庐之中就住着他们主仆三个人，平时从收拾到采买做饭，全都是她一个。即便日子过得辛苦操劳，可跟着这一双年少的主人奔波千里，总比留在家中面对那些觊觎的目光强。否则倘若支应门户的杜十九郎有个三长两短，杜十三娘不是孤苦伶仃就是寄人篱下，怎么护得住自己一个卑微的婢女？就是到了这儿，为免走到外头被什么人纠缠，她不得不抹黑了脸上脖子和手。
　　谁能想到，从小就在樊川小有名气，一度常常出入长安城中各家名门贵第的神童杜十九郎，去岁因家中一场大火，受惊过度大病一场，非但再也做不出一首诗来，而且人也变得浑浑噩噩，四处求医不见起色，甚至最后连话也说不得，手脚都动不得，竟是个活死人。偏偏其父母早故，嫡亲的叔父杜孚在外任仙州西平县尉，已经好些年没有回来。
　　而樊川杜曲虽是杜氏族人聚居之地，但彼此之间亲疏远近不一，各家分支族谱之间的关系往往能追溯到五服之外。除却洹水杜氏，京兆杜氏、襄阳杜氏、濮阳杜氏，每一支都有人在那儿安家，不少都以京兆杜陵为郡望。最初不少人家都善意帮过自家的忙，可再帮也抵不上如此求医坐吃山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杜十三娘不得不破釜沉舟。
　　拿出仅剩的家底二十贯钱，杜十三娘不顾自己也才刚十一岁，硬是求一位长辈借了车马驭者从京兆府千里迢迢赶到了嵩山，幸好路上不曾遇险。可嵩阳观好进，那位号称颇通医术的孙太冲孙道长却不是好见的，杜十三娘几乎隔日就要去一次，可回回内中道人都摇头说孙道长云游在外不在观中。
　　“阿兄！”
　　当回到床前，看到躺在床上的杜士仪睁开了眼睛，杜十三娘顿时又惊又喜，可是，发现他那眼睛依旧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仍然没有只言片语，分明和昨日没什么两样，她不禁生出了深深的失望。
　　然而，她还是打起精神到旁边的铜盆里去拧了毛巾，仔仔细细地亲自为兄长擦了脸，这才低声说道：“阿兄，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会去嵩阳观中求见那位孙道长，把你的病治好！如果孙道长也不行，哪怕带着你踏遍千山万水，我也会寻到从前药王那样的名医！阿爷和阿娘故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们的，咱们兄妹一定会好好的！”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话，床上的少年却仍是脸色怔忡，一句话都没有。面对这种情形，杜十三娘顿时黯然叹了一口气，小小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晚饭过后，竹影因为一日忙碌劳累，早已沉沉睡去。就是常常会在卧床边上看着杜士仪入睡，方才会自行去就寝的杜十三娘，此刻也仿佛扛不住这些天来的辛苦，早早睡下了。躺在靠东墙的另一张卧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她在均匀的呼吸声外，偶尔还有几声梦呓一般的低语，和外间隐隐约约的虫鸣声合在一块，让静谧的屋子里更多了几分幽深。
　　北墙边卧床上躺着的杜士仪这时候却醒得炯炯的。
　　梦醒便是千多年前，此前那些日子，每日里昏昏沉沉有各式各样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重现，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脑袋眩晕，无法动弹。这段手不能动口不能说的日子，足以让他刻骨铭心，而在这种折磨之外，每天他入目的情形听到的言语都陌生得让人匪夷所思。倘若不是他意志力强，只怕就要疯了！
　　他曾经以为这是恶作剧，抑或是南柯一梦，可一切都太过真实，还有身边总会轮流陪着的杜十三娘和竹影，让他终于分清楚了梦境和现实，明白了自己如今就是杜士仪，再不是别人。此时此刻，他轻轻握了握双手拳头，随即又舒展开来，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他却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动第一根手指到现在终于能够两手握拳，如果他没有记错日夜变化，应该整整有六十四天！
　　他不再是那个母亲早逝，被身为金石大家的父亲逼着从小拓碑临文抄典籍，一度向父亲的老友学过行针用灸，后来少年叛逆离家出走去学被父亲斥之为小道的音乐，足迹一度踏遍大半个地球，可最后只来得及在父亲临终前赶去见了最后一面的那个不孝子了。现如今是开元四年，天子之位上坐着的，正是一手缔造了盛世，又一手将其送向终结的唐明皇李隆基。而他则是大唐京兆杜陵杜十九郎，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在那些不计其数的本家亲戚之外，便只有嫡亲的妹妹杜十三娘相依为命。
　　“妹妹……”
　　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他不禁露出了微微苦笑。最初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时候，每次看见杜十三娘忙前忙后，又是为自己念诵诗文，又是在他身边和他说话，他总能觉得狂躁的心情渐渐宁静下来。可现如今明明已经可以动弹可以说话，他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他上辈子，可是连个堂表兄弟姊妹都没有！


第2章 山雨
　　阳光又从窗口照了进来。
　　杜士仪躺在卧床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碧翠的竹林出神。这些天身体好转，自己努力尝试后渐渐能够翻身甚至起身，他也渐渐打算把实情告知一直在身边陪伴的杜十三娘。于是，当听到外间仿佛有一阵动静，抬眼望去便发现是一身青衣的竹影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竹影手中食床上那几样饭食，见又是粟米饭，两样菜蔬，还有一个鸡蛋，忍不住又朝其背后看了看，突然开口问道：“十三娘呢？”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竹影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杜士仪病到后来，尽管还能吃得下饭，喝得下水，可其余样样都要人服侍，如今却终于能够开口，岂不是表示有所转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食床后，就到卧床边屈膝半跪了下来。
　　“恭喜郎君，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有什么可恭喜的，我又不是天生哑巴！”
　　看到杜士仪没好气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想起这些天杜十三娘的苦苦支撑，竹影误以为他还在自暴自弃，因而轻轻咬了咬嘴唇，便大胆说道：“郎君，娘子为了替你求医，不远千里从京兆赶到嵩山，每日省吃俭用，唯一一个鸡蛋也都省了给郎君。如今郎君既然能够说话了，还请念着娘子一片苦心，打起精神多吃些东西，好好养病，也不枉娘子一日日去嵩阳观求医问药。”
　　尽管已经无奈决定坦然接受这个人生，接受杜十三娘这个妹妹，但听到这样的说教，杜士仪立时眉头一挑。之前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他一天天数得清清楚楚。落入了这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莫名其妙就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别人口中江郎才尽，泯然众人矣的家伙自暴自弃寻死！就因为一场大病之后才华尽失，不能做出让人夸奖的诗文，至于狠心地撇下唯一相依为命的妹妹吗！
　　见杜士仪出神不说话，竹影想起杜十三娘今日出门时说的话，忍不住又苦口婆心地说道：“郎君，婢子没读过书，说不出那些大道理。可郎君不过就是病了一场，又不是恢复不过来，何苦这么灰心！娘子在你这阿兄面前一直强颜欢笑，可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了。郎君刚刚不是问娘子上哪儿去了吗，她今天是铁了心去嵩阳观跪求，不求得那位孙道长出来，她就打算跪死在那儿了！自从郎君病了，娘子她小小年纪奔前走后受苦受累，却从没有过任何抱怨，郎君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请为娘子着想，好好把身体养好！”
　　此话一出，杜士仪顿时大吃一惊。这些天来，杜十三娘常常守在他的床前，从擦脸喂饭送水服药，林林总总尽是对兄长的孺慕和关切。即便他和这身体里本该存在的那个人截然不同，尽管他还是不那么愿意承认凭空多出来的那些记忆，可他终究承那个小丫头的情。毕竟，要不是一直有她带着竹影精心看护服侍，他也捱不过这些天！
　　就在这时候，他只觉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紧跟着，窗外传来了一声轰然炸响。几十天的卧床不起让他的反应慢了许多，片刻方才醒悟到竟是打雷了。而竹影倏然间转头看着窗外，随即面色发白地说道：“糟了，娘子还在嵩阳观前头跪着呢！这山雨来得最快，我得去瞧瞧！”竹影说着便蹭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两步往外赶去。
　　杜士仪待要叫她时，却已经听到了外间开门撑伞，以及冲入雨幕的脚步声。想了又想，他最终支撑着坐直了身体，这个晚间已经尝试过很多次的动作果然毫无滞涩地完成了，待到挣扎下地，他却只觉得两条腿直打颤，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身体。直到如同蹒跚学步似的，在狭小的空间中试着走了几圈，他才勉强找回了那种脚踏实地走路的感觉。然而，如是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却只听到那瓢泼大雨声，可去了许久的竹影一直不见踪影，一时越来越心焦。
　　想想杜十三娘一个稚龄女童此刻正在雨中受冻，他思量再三，终于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绕过格扇到了外间。外间同样只有寥寥几样简陋的家具，他吃力地东翻西找了好一会儿，最终寻到了一顶落满灰尘的斗笠以及一件蓑衣，当下胡乱穿到了身上，也顾不上再去找木屐便打开了房门。开门的刹那间，呼啸山风席卷了无数雨丝往身上袭来，阴寒刺骨，他竟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且不说雨中走一趟他是否支撑得住，最要紧的是，他不知道嵩阳观在哪！
　　就在他犹疑之际，雨幕尽头仿佛有一个撑伞人踉踉跄跄回来。等到那撑伞的人渐渐近了，杜士仪立时认出那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的伞下浑身湿透的人赫然是竹影。
　　而竹影撑伞到了屋子前，看到门前那个身穿斗笠蓑衣的人，先是一愣，待看到那人抬了抬头顶的斗笠，她立时疾步冲了过来，就在雨中噗通跪下了。
　　“郎君，求求你去劝劝娘子吧！我都说了你已经能说话了，可怎么劝她都不听都不信，死活还跪在嵩阳观前，可观中已经把门关上了！”
　　“别啰嗦了，搀着我！”
　　虽不知道杜士仪怎就突然能说话能下地了，但竹影已经顾不得去想那许多。她也没空理会自己那半边湿淋淋的身子，咬了咬牙就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搀扶住了杜士仪的右边胳膊。才走了十几步，她只觉旁边人仿佛大多数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一时满头大汗，可想起杜十三娘此前跪在雨中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又是一阵心急如焚，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加快了脚步。
　　从大雨中那泥泞的小径来到了外头的那条石板路，杜士仪已经感到脚下一阵阵发飘。好在那斗笠和蓑衣虽说显见蒙尘已久，在这大雨之中却远比竹影的那一把破油伞管用，眼见这个浑身湿透的婢女一手扶着自己一手打伞，面色苍白却还在死撑着，他只觉得心头越发恼怒。
　　这身体的状况也未免太糟了！
　　也不知道在雨中走了多久，他就只见两侧浓密的树林一时间稀疏了起来，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面高耸的墙在雨幕中一时望不见尽头。绿瓦飞檐斗拱，内中但听清乐阵阵，闻之便觉清雅幽深，竟是一处占地极其广阔的宫观。
　　这便是嵩阳观了！
　　然而，此时此刻被一路风雨浇得上下牙齿直打架的他却顾不得惊叹于这嵩阳观的宏伟。跟着竹影好不容易绕过了那一面长长的高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跪在大雨中的娇弱身影。时不时一阵呼啸而过的大风卷着那豆大的雨点，在她身前的青石地上砸起了一朵朵水花，可那看似摇摇欲坠的人影却在风雨过后，依旧硬挺在那儿。
　　“娘子，娘子！”
　　竹影立时松开了搀扶着杜士仪的手，三两步冲上前举起破伞挡在杜十三娘头顶，见她嘴唇冻得青紫，人已经有些恍恍惚惚，却任凭她怎么拖拽都不肯起来，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叫道：“娘子，郎君已经能说话能下地了，你看，他都来找你了！娘子，你要是把自己也折腾病了，还有谁顾得上郎君，难道你打算丢下郎君一个人吗？”
　　杜十三娘仿佛听见了这声嘶力竭的叫嚷，一时茫然抬头朝着竹影身后望去。发现那白茫茫的大雨中，赫然是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站在那儿，她不禁怔住了。直到对方用手抬起了斗笠，看清楚那确确实实就是这些天自己日夜守着的兄长，她登时眼泪夺眶，蠕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等到杜士仪走到面前时，她这才不由自主地紧紧拽住了他的双臂。
　　“阿兄……真的是阿兄！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没做梦，来，咱们回去！”
　　来到杜十三娘面前的杜士仪叹气答了一句，随即便要拉她起身。在竹影的同时用力下，全身早已麻木僵硬的杜十三娘终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可膝盖上那犹如针刺一般的疼痛却让她情不自禁地呻吟了出来，但随即便咬紧了牙关。
　　直到此时，一直紧闭的嵩阳观大门始终没有动静，但那大门南面的大路上，雨幕之中却传来了一阵声响。杜士仪闻声望去，这才发现是一行七八人护着一辆马车缓缓驶近了来。


第3章 援手
　　倘若自己还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杜士仪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杜十三娘背回去。然而，此时此刻扶着这个身体沉重双腿打颤的小丫头，再瞥了一眼同样好不到哪儿去的竹影，他自己又是双腿沉重，想想嵩阳观拒绝杜十三娘的求医问药也就罢了，可这样的大雨天，却任由这么一个垂髫女童跪在湿冷的观外，这不管人死活的态势已经很明显了，自己再去拍门只是自取其辱，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了那一行车马。
　　“竹影，你先扶着十三娘。”
　　见竹影慌忙答应，他便扶了扶斗笠，竭力迈步冲着那雨中造访嵩阳观的一行人走去。离着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边厢就已经有一个随车步行，和他装束差不多的汉子大步走了上来。
　　“小郎君有何见教？”
　　杜士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发现那车厢在雨水的洗刷下，仍是显得斑驳陈旧，再加上随从不多，乍一看去仿佛不是什么名门大宦，因而便拱了拱手，坦然说道：“京兆杜陵杜十九，与舍妹及青衣因故到这嵩阳观，不料逢此大雨，乞相借雨具，不胜感激。”
　　“杜小郎君，观杜小娘子和青衣衣衫湿透，不如到这嵩阳观中避一会雨，让观中人预备干衣裳供二位换上？”
　　杜士仪回头看了杜十三娘和竹影一眼，又瞅了一眼那依旧紧闭的嵩阳观大门，当即开口说道：“大兄好意，感激不尽。不过家中据此不远，就不叨扰了。”
　　听到这话，那斗笠汉子立时点了点头就大步回到马车旁，立在那儿仿佛禀报了些什么。而站在那儿的杜士仪看见车厢一侧的隔窗仿佛动了动，显然是内中人趁此打量自己。须臾，车厢前头的车门就打开了，内中有人递出了一包东西来，随即又是一把油伞，紧跟着，刚刚那斗笠汉子就捧了东西匆匆回转了来。
　　“吾家主人翁说，本该用马车相送一程，可他如今正微感风寒，令某相送一程。一把伞怕也不够，所以再匀出蓑笠一套，还望小郎君见谅。”
　　“老丈高义，感激不尽！家中距此不远，若能相送，求之不得！”
　　杜士仪原本不过死马当做活马医，只打算前来试一试，此时见竟真的借着了雨具，对方还愿意送一程，他顿时心中大喜。再次对车厢那边拱手道谢后，待到和那斗笠汉子回到杜十三娘和竹影面前，他由得对方撑起油伞遮盖了两人，随即让竹影给冻得脸色发青的杜十三娘穿好了蓑衣和斗笠，这才言简意赅解释了两句：“马车上那位老丈好心，不但相借了雨具，又让人送咱们一程。竹影，你扶着十三娘，咱们回去吧。”
　　这一路回程，雨势渐缓，但无论竹影和杜十三娘，还是杜士仪，全都精疲力竭，所幸那斗笠汉子极为知机，一路都是搀扶了杜士仪，一直把三人送到了那草庐外头。杜士仪先让杜十三娘和竹影入内，等她们更衣过后，他方才将那斗笠汉子请进了屋子。
　　一进屋，他就吩咐竹影立时去熬些驱寒的姜汤，又赶了犹自不放心的杜十三娘去床上裹被子发汗，然后才脱下那湿淋淋的蓑衣，告了一声罪，去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待到重新出来，见那斗笠汉子脱下了身上的雨具，一身衣裳还干爽，只是湿了裤腿，分明是一个四方脸，阔眉大眼的爽朗大汉，他打起精神再次谢过，原本打算将蓑衣斗笠和油伞还给对方，那汉子却含笑摇了摇头。
　　“不过微不足道之物，再说山中时常用得着，杜小郎君就留下吧。只是，这一路某只见杜小郎君脚步虚浮，杜小娘子亦是步履踉跄，未知是……”
　　承了对方援手，这又不是秘密，杜士仪便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因身染怪疾，一度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都是舍妹照料。听说嵩阳观中有道长擅长岐黄之术，舍妹便和青衣千里迢迢送了我到这嵩阳观来寻医问药。结果观中人云那位道长不在，舍妹不信，仍然天天登门求见，今日甚至上门跪求，结果不合遭遇如此倾盆大雨，幸好遇到了贵府主人翁这样的善心人。”
　　闻听此言，那阔眉大汉惊讶地打量了杜士仪好一会儿，随即好奇地问道：“杜小郎君适才说身患怪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如今……”
　　“昨夜先父先母入梦，道是冥君有感于舍妹一片孝悌之心，再续了我的寿元。”当初本想给杜十三娘一个惊喜，如今闹成了这般，杜士仪总不能说是自己无法面对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妹妹，不得不睁着眼睛说瞎话，毕竟久病自愈本就是天大的奇事，他既然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想到自己对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记忆，便是在父亲的墓前烧了那著作等身的书，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黯然。
　　兴许这真的是父亲隔着遥远的时空，对他这个儿子最后的关怀！
　　只是片刻，他便惊觉了过来，旋即又自失地解释道：“我也是今天方才能说话动弹，否则绝不会让舍妹去嵩阳观前跪求医治。那样的瓢泼大雨，舍妹小小年纪身体孱弱，若因我而令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早年亡故的父母？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当兄长的连累了她。”
　　“阿兄！”
　　几乎是在杜士仪说出此话的同时，内间传来了杜十三娘一声轻呼。他连忙对那阔眉大汉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绕过格扇进去。见床上的杜十三娘面色青白，却硬是拥被而坐不肯躺下，他便沉下脸说道：“你还要强撑到什么时候？不要命了！”
　　“阿兄，你真的梦见了阿爷阿娘，真的再续了寿元？”
　　见小丫头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一脸你不说清楚就不放你走的架势，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胡诌道：“自然是真的。”
　　“那阿爷阿娘对阿兄都说了些什么？”
　　这话顿时问得杜士仪卡了壳。他前世里我行我素叛逆惯了，从来就没信过神佛，可这一世匪夷所思的经历，至少足以让他从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变成神佛怀疑论者。于是迟疑片刻，他就苦笑道：“阿爷说，能活着才有将来，让我不要一心只惦记着堕了杜家的名声，不要钻牛角尖……阿娘说，让我好好照料你这个妹妹，别再让你伤心失望。”
　　在杜士仪只是信口开河，然而杜十三娘的脸上却尽是欣喜若狂。而此刻外间坐着的那阔眉大汉，闻听此言亦是忍不住面色微变。良久，杜十三娘忘情地紧紧握住了兄长的手，竟是语无伦次地说道：“真的是阿爷阿娘！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阿兄你终于能好了，能好了……”
　　见杜十三娘如此激动莫名，杜士仪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魏晋隋唐鬼怪玄奇之事比比皆是，他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即便这第二次人生来得太过玄奇，可就算是为了眼前活生生的这么一个妹妹，为了她不惜苦求也要求医的诚心，他也不得不好好活下去。等到竹影端了姜汤从外间进来，他先取了一碗，亲自看着杜十三娘大口大口喝了干净，唯恐她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又亲手替她把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记住，以后遇事不许再这般莽撞冲动！别我才刚好，你又折进去了，好好躺着！”
　　小丫头老实了，杜士仪方才喝起了自己那碗滚烫的姜汤。随着那股辣而暖的感觉在五脏六腑之间涌动，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仿佛完全打开了一般，刚刚行走雨中的阴寒一下子给驱走了大半。待到放下碗之后，他才起身来到了外间，却只见那阔眉大汉旁边也摆着一只空碗，分明刚刚也已经喝过了姜汤。
　　“舍妹体弱，我一时分身不得，实在失礼怠慢了。”
　　“无妨无妨。只是恕某多言，杜小郎君大病初愈，今日就在这山雨中赶去了嵩阳观接人，就不曾想过兴许会前功尽弃旧病复发，对不住先君救护吗？”
　　杜士仪想都不想便坦然答道：“舍妹可以为我这个兄长奔波千里，甚至屈膝到嵩阳观前苦苦相求，我既然已经能够下地，眼看山雨骤然来袭，去接了她回来，本就是理所应当。而且，先父先母仙去的时候，念念不忘的也是我兄妹二人。就算二老知道我那举动，想来也只会觉得欣慰。”
　　“也是，杜小娘子为兄长一病不远千里到嵩山求医，日日到观前苦求，诚心确实足以感动神佛，而杜小郎君又拖着病体冒着山雨去把杜小娘子劝了回来，如此孝悌之心，是人都会动容的。”阔眉大汉说着便站起身来笑道，“既然某已经把人送到了家，也该回去向主人翁复命。多谢杜小郎君这一碗驱寒的姜汤。”
　　“累得大兄走这么远路，一碗姜汤本是应当。”杜士仪亲自将对方送到了草屋门口，见雨势渐止，对方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大步出门，一时已经是走到了篱笆边上，他突然想起此前情急，竟是忘了问那马车主人的来历，略一思忖便扬声问道，“对了，还不曾请教大兄尊姓大名。”
　　“某一介从者，贱名不足挂齿。”
　　见阔眉大汉回身又拱了拱手，杜士仪便哂然笑道：“大兄何出此言？你雨中送雨具，更不顾大雨将我兄妹送到家，这不啻是雪中送炭。莫非以为我杜十九便是以贵贱取人不成？”
　　这一口一个大兄终于让那阔眉汉子露出了笑容，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某从主人翁，复姓司马，因少时肤黑，故名黑云。杜小郎君，今日且别过了！”


第4章 司马
　　嵩山本是道教圣地，武后年间因崇佛，封了嵩山为神岳，在山中各峰兴建寺庙，一时大有佛教盖过道教的势头。等到武后去帝号，以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下葬，那些佛寺却并没有受到株连，民间香火照旧鼎盛，可原本稍有些冷清的诸宫观却迎来了比从前更多的达官显贵。
　　所有宫观之中，建于隋初，北临峻极峰，宫院数百间的嵩阳观，自然是最得天独厚的。想当初高宗亲祀嵩山之际，就曾经住过嵩阳观，一时嵩阳观名声大振，前后几代观主都是朝廷敕封，长安洛阳的达官显贵往来不绝，宫院年年整修，越发显得宏奇峻伟。
　　这一日的嵩阳观中并没有多少香客，大雨过后，后观专为往来香客辟出的精舍也是冷冷清清。司马黑云由知客道人带着一路从大门进来，等到了自家主人居住的精舍外头，眼见得一个同伴迎了过来，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他就谢过了知客道人，随即脱下身上的蓑衣斗笠，跟着同伴一路到了中间那精舍的门口，待通报后便进了门去。
　　居中的主位上，此刻正盘膝坐着一位身穿道袍，鬓发霜白，下颌飘着几缕长须的老者。乍一看那发色，老者仿佛有五六十的年纪，但细看其面庞，却是相貌清奇面色红润皱纹寥寥，一双眸子闪烁着湛然神光，仿佛又只四十许人。见司马黑云趋前行礼，他就含笑问道：“把人送到家了？”
　　“是，主人翁。他们便住在峻极峰脚下的草屋中，距离嵩阳观不过是一刻钟的路途，只是雨中路不好走，所以来回耽误了些时间。”
　　“那么大的雨天，这兄妹二人偏在嵩阳观前头盘桓，难道是起了龃龉拌嘴？”
　　见老者面露戏谑之色，左下首坐着的一个年方四十许的清癯道士不禁轻咳一声，随即若有所思地问道：“既是京兆杜陵人，年纪幼小，又是兄妹二人，不可能隐居嵩山修道，缘何会住在峻极峰下的草屋中，莫非是在此结庐读书？”
　　“主人翁，孙道长，他们是慕名而来嵩阳观求医的。今日那杜小郎君据说身患重疾，一度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所以其妹携青衣不远千里将其从京兆带到嵩山求医。但孙道长不在，观中就婉拒了他们。今日其妹又到观前跪地苦求，恰逢山雨仍不愿离去，岂料那杜小郎君竟奇迹般恢复了过来，故而让青衣带路到此，将杜小娘子接了回去，所以方才有此前相借雨具一事。”
　　司马黑云这话一出，那座上两人顿时面色一变。主位的老者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样大的山雨，放任那小娘子在雨中呆着，回头不会有人说嵩阳观这是见死不救吧？杜姓即便不是五姓七望，但也是关中名门。他们姓杜，又说是京兆杜陵人氏，想必便是了。子方，你说呢？”
　　座上这位德高望重名声赫赫的前辈虽则常常不甚正经，此前路上突然感染风寒病了一场的时候，却仍是豁达不忘玩笑，更不用说如今病势稍解了。此刻，那中年道人孙子方连忙说道：“先生所言正是子方所想，子方这就让黑云带路去探视诊治，眼下先回去整理医箱了。”
　　等到孙子方告辞离去，司马黑云方才又上前了两步，恭恭敬敬又是一揖：“主人翁，某奉命护送那兄妹二人回去，岂料在杜小郎君对杜小娘子的言谈之中查知，杜小郎君此番能起死回生，是因其先君入梦。冥君感于其妹诚心，因而让其先君显灵，再续寿元。某观其容貌俊秀，谈吐清雅，虽只一婢，但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不因某乃驱使之人而有所轻慢，应不是信口开河之辈。”
　　“那位杜小郎君的先君倒是一心惦记着儿子。有这样的先君福荫，杜小郎君还是个有福人啊。”
　　老者乃是道门宗师，闻听这灵异之说，却是半点不奇怪，反而面露沉吟地轻轻捋着下颌那一丛胡须。
　　司马黑云对于杜士仪的温文有礼很有好感，当下又说道：“要说这兄妹二人，妹妹肯为兄长奔波千里到嵩山求医，兄长又肯为妹妹不顾大病初愈来嵩阳观把人接回，这兄妹相依相助，怪不得会引来先人显灵。”
　　老者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轻轻捻动着下颌胡须，随即才笑吟吟地说道：“子方为人最是惜名，刚刚被我言辞一挤兑，恐怕这会儿已经去见宋观主了。他既是让你带路，你就好好跟着再去瞧瞧。我道家虽没有佛家那一套因果报应之说，但既然我做了好人，便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出了精舍的孙子方却是面露阴霾。此番他赶到天台山，使尽浑身解数，方才将这位和其师一样名动天下的宗师请到嵩阳观，一路上论道谈文，极其投契，再加上嵩阳观是其先师曾经住过的地方，他原本有很大的把握能把人留下。可谁知临到观门，竟然遇到了这样一桩事！更何况正如老者所说，那杜氏兄妹自陈京兆杜陵人氏，若真的出自樊川杜曲，嵩阳观此举传开，无疑是自损声名！他是不在，可观中会医术的道士又不止他一个！
　　因而，他信手招来一个随侍的僮儿，随即沉声说道：“你去知会观主，我这会儿前去拜见！”
　　“是。”
　　片刻之后，孙子方便出现在了观主所居的飞星阁前。他随意对迎出来的两个道童微微一颔首，就径直跨过门槛进去，随即对居中坐着的年迈道士打了个稽首，这才在其左手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
　　“道兄所托之事，今日原本眼看要大功告成了。可是，就因为今日雨中在嵩阳观前遇到一双兄妹，司马先生一时恻隐之心让从者护送了人回去，结果却问出了匪夷所思之事。他们是来这儿求医的，可观中人此前言辞推脱也就罢了，今日更是放任那妹妹在雨中跪地苦求而不管不顾！若非那做兄长的突然自己痊愈，而不顾一切在雨中赶了过来接人回去，只怕今次说不定就要出人命了。道兄，嵩阳观有如今的名声来之不易，如此糟蹋怎对得起历代先人，更不用说还落在了司马先生的眼中！”
　　那年迈道士便是如今敕封掌管嵩阳观的宋福真，听了孙子方这一番话，他一时眉头紧锁，当即令人去传召打理观务的徒儿道方。等到外头一个中年道士匆匆进门行礼，他少不得质问道：“今日山雨突至，那观前跪地恳求的小娘子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师傅问这个，那道方忍不住瞥了孙子方一眼，随即才嗫嚅答道：“师傅有所不知，那杜小娘子不是来观中参拜，而是来寻医问药的。孙先生之前不在观中，虽还有几位前辈及道兄医术不错，但那小娘子所言其兄的病情实在太过严重，纵使宫中杏林国手，也绝难医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重症。所以……”
　　宋福真顿时把脸一沉：“所以你便把人拒之于门外？”
　　“不不不！”道方被宋福真的疾言厉色给斥得更加惶恐，慌忙解释道，“弟子也是为了观中声誉着想。现如今有一等病者，稍有闪失便责人是庸医。那杜小娘子软磨硬泡求医时，甚至还吐露说，她兄长从前少年才高，一场大病后却不但再不能做诗文，甚至后来还如同活死人似的。如此怪疾，若是贸贸然答应下来，回头人却出了问题，观中岂不是声名大损？弟子本让人辞以孙先生不在，可谁曾想那位小娘子竟执拗得很，今日干脆到观前跪求，弟子见那时候门外没有香客，一时糊涂才令人关了门……”
　　此话尚未说完，宋福真也好，孙子方也罢，听到杜士仪的病由，全都为之一愣。紧跟着，孙子方却厉叱道：“荒谬，嵩阳观这嵩山第一观的名声来之不易，若是被外人瞧见广加散布，不说崇唐观这后起之秀正虎视眈眈，就是太一观等历史远比嵩阳观久远的，难道便会袖手旁观？京兆杜陵杜氏乃是名门，若观中真的尽心竭力，即便有万一，难道人家还会讹到观中来不成？”
　　见恩师亦是恼火地瞪着自己，道方顿时大汗淋漓，一时无从辩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上首传来了宋福真冷淡的声音：“我本一心修炼，所以才把上下观务交给你打理，如今看来，你着实不能胜任。下去吧，今后这观中俗务，交给你卫师弟去管。你去观前洒扫三年，先修得清净之心，再来好好修道！”
　　倏忽之间便夺了弟子的权，把人罚去打杂，等到那中年道士垂头丧气告退而去，宋福真方才对孙子方欠了欠身道：“若非子方你正好回来，兴许此事我还会被蒙在鼓中。便请子方前去探望一下那对兄妹，这大雨之中走一趟，感染风寒却非小事。既然那儿有病人，不妨预备些药材及补益元气的东西，唔……本观在峻极峰上的崇山别院，宁静得很，不妨借给他们兄妹养病。如此一来赔情诚意十足，二来崇山别院是嵩阳观的地方，不虞有外人打扰。”
　　“诊治的事情我也刚刚答应了司马先生。道兄所言，我也有数了。”
　　这外人二字一语双关，孙子方自然省得。他点了点头，继而便站起身道：“那边厢司马先生的从者应该已经预备好了，我这就去走一趟。事不宜迟，道兄也不妨立时去见一见司马先生，今次的事情只要解说明白了，司马先生必会释怀。倒是他出天台山到中岳的消息，应该瞒不得太久。圣人素来崇道好玄，甚至有传言道是朝廷兴许会开道举，在崇玄署外再设崇玄学。要论经义道学，司马先生敢称第二，便无有人敢称第一！而且，因太上皇病重，圣人频频询问左右，当初则天皇后和太上皇召见的司马先生如今何在，一旦报信上去，必然会喜动天颜。否则，等到崇唐观得了信，事情就说不好了。”


第5章 诊治
　　草屋中，看着躺在卧床上昏睡的杜十三娘，竹影只觉得心急如焚。
　　好容易郎君的病奇迹般好了，可娘子竟因淋雨而发起了热，捂着被子许久，虽发了汗，但人却是已经昏睡不醒！
　　她本提出要去请大夫，可刚刚杜士仪只看了面颊一阵红一阵青的她一眼，就摇了摇头，理由却让她辩驳不得。
　　“别逞强了，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双颊发赤的样子？这大雨里头来回走了两趟，十三娘固然风寒发热，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倘若硬撑而倒在半路上，又没遇到先前那样的好心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可此时此刻，见杜士仪探过杜十三娘脉息之后，竟然让她去找那套银针，竹影更是心中纳闷。
　　杜家与范阳卢氏几代都结过姻亲，杜士仪和杜十三娘的母亲便是出自范阳卢氏女，那套银针是卢氏堂兄所赠，据说乃药王孙思邈随身之物。这次特意和其他首饰细软一块从家里带来，便是因为杜十三娘为了救杜士仪，预备事情实在难为之际，便将这母亲传下，自己又珍藏了多年的至宝送予嵩阳观那位太冲道人。
　　此刻她眼看着杜士仪拈着银针试了几次力道，最后将杜十三娘翻转了过来，在其颈后连扎了三针，眼下还在微微捻动这三根针，她终于忍不住心头那莫名惊诧。
　　“郎君这针术是从哪儿学来的？”
　　“梦中得人传授的。”杜士仪头也不抬地回答了一句，继而又从牛皮制的针包中又拈出了一根，旋即从被子中拿出了杜十三娘的左手，辨认了列缺穴后一针扎下，接着又在右手如法炮制。如此好一会儿之后，他拔出银针，又小心翼翼地给杜十三娘重新翻转，将被子盖严实了，方才看着竹影道：“伸右手。”
　　竹影不由自主地依言伸出右手，待发觉杜士仪竟自顾自搭了他的腕脉，她不禁慌忙垂下了头。
　　尽管是婢女，但她自幼服侍杜十三娘，从前不曾和男人有过肌肤之亲，若非杜家大火后就是杜士仪那一场大病，杜家剩下的仆婢因为疏忽职守，害怕被族中长辈质问，竟逃了个精光，她根本不会接近这位郎君，更不要说这些日子从擦身到服侍如厕，什么事情都干过了。好容易压下那股异样情绪，她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和十三娘一样，都是风寒发热。虽说症状比她轻微，但也得用几针，否则等风寒入体就麻烦了！”
　　“郎君，真的不用，只是小病，睡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坐下！这是吩咐，不是和你商量！你倘若病了，难不成还指望我做饭洗衣照顾你们两个？”
　　这不容置疑的话让竹影一时不敢再争辩，只能老老实实到坐席前，却是极其肃重地正襟危坐。感觉到背后那只手轻轻往下褪着颈后的衣裳，她只觉得浑身僵硬口干舌燥，当那银针倏然刺入肌肤深处之际，她甚至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感。可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这么浑身绷得紧紧的，让我怎么给你下针？”
　　一喝之下，杜士仪感觉到手下的女子微微松弛了一些，这才在两侧风门穴上再次下了针，待到他转到竹影身前，在双腕列缺上头下了最后两针时，他无意间抬头一瞧，发现竹影赫然紧张得无以复加，两只原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也在瞧她，立时如同受惊的小鹿似的往下低垂，仿佛一个劲在琢磨地上究竟掉着几根草叶枯枝，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就在精疲力竭的他打算自己在力所能及的穴位上也下几针以防万一时，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杜小郎君可在？”
　　眼见竹影一下子要起身，他便立时喝道：“别动，你身上的针还没取下来呢，我去应门。”
　　待到竹影无奈应了，杜士仪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门口，一开门便看见那篱笆外头正站着几个人。
　　头前第一个正是此前相借雨具又送了自己三人回来的司马黑云，其余数人中，有几个分明是随从的装扮，手中都捧着各式盒子。
　　唯一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如同鹤立鸡群似的站在其中，那清癯的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看到他的那一刻还微微颔首。面对这一行人，他虽不明其意，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跨出了屋子。
　　“我原本还以为要他日有缘再能相见，不想司马大兄这么快就去而复返。”
　　尽管篱笆上的那扇门不过虚掩着，但无论是孙子方还是司马黑云以及其他从人，谁都没有越过一步。此刻见杜士仪亲自过来打开了门，司马黑云方才含笑点了点头。
　　“某也不意想这么快便会再来。杜小郎君，某回去之后便问过观中人，杜小娘子一再相求诊治的，就是嵩阳观这位孙道长。他此番是和吾家主人翁一块回来的，闻听杜小郎君这怪疾无药自愈，又听得你和杜小娘子兄妹淋着了雨，所以便立时让某带路寻到了这里。”
　　这便是杜十三娘苦苦恳求，甚至不惜跪在嵩阳观门前也要求来给他诊治的孙太冲？
　　杜士仪目光倏然一闪，见那清癯中年人再次微微颔首，尽管他刚刚才为杜十三娘和竹影行过针，但这名医既然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把人往外推。更何况刚刚针灸治风寒发热只是权宜之计，倘若有汤药，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于是，他立时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孙道长。孙道长刚刚远道回来便到此探视，实在是医者父母心，仁心仁术。我这病倒已经不妨，可家中舍妹和青衣确实因淋雨而感了风寒发热，但屋中凌乱，只怕怠慢了贵客。”
　　这前头的盛赞让人听得很舒服，后头的推辞显然也只是客气，孙子方顿时笑道：“不妨事，杜小郎君刚刚既然已经说了医者父母心，我这医者如若过病人其门而不入，岂不是徒有医者其表？”
　　“既如此，且容我先进去收拾一二。”
　　竹影耳听得外间似乎有人说话，等到杜士仪回来之后，收拾了一下那些雨具以及坐席，她原本打算起身帮忙，可才挪动了一条腿，她便看到杜士仪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只管坐在那儿不许动，待会没我的吩咐不许说话！”
　　等杜士仪再次出来，孙子方方才和司马黑云等人来到了草屋前头。记得此前屋中陈设简陋狭窄逼仄，司马黑云便主动开口说道：“孙道长，屋子里既有病人，某和其他人在外等候，就请你和杜小郎君一块进去如何？”
　　孙子方正要答应，杜士仪却立时摇头道：“司马大兄不是外人，还请和孙道长一块进来吧。”
　　“既如此，你等在外等候，黑云随我进来。”
　　尽管有些话不想让司马黑云听见，但想想这草屋四面透风，不隔语声，留人在外头也是多此一举，孙子方也就冲着司马黑云点了点头。等到这阔眉大汉犹豫片刻答应了，见杜士仪侧身一步让自己先行，他这才缓步而入。
　　等到进了草屋，他一打量四周那简单得甚至有些粗陋的陈设，心中便大略有了数目。见到竹影正襟危坐在坐席上一动不动，任由杜士仪这个主人张罗，他原有些奇怪，等借助窗边的微光瞧见她手腕上那两根银针，他方才眉头一挑。但只看形容姿态装扮，他自然不会将她误认为是杜士仪的妹妹。
　　“杜小郎君，病人在何处？”
　　“就在里间。”
　　此时此刻，杜士仪上得前去，依次捻动了一下竹影身上的银针，示意其继续坐着别动，这才领着孙子方绕过格扇到了东间，而司马黑云却是一言不发，径直留在了外头。
　　在卧床前头的坐席上坐下，见其上躺着的垂髫女童顶多不过十一二的年纪，想想其为了兄长一再到嵩阳观求医，甚至在雨中甚至跪求不止，孙子方不禁在心里嗟叹了一声，随即才在杜士仪将其一只手从被中托出之后，轻轻伸出二指搭在腕脉上。
　　觉察到脉息还算平稳，他又侧耳倾听着那呼吸声，继而审视了杜十三娘的面色，最后不觉若有所思地问道：“看外间那青衣的情形，大约令妹也下过针，下针的可是杜小郎君，不知道是哪些穴位？”
　　“风池、左右风门、左右列缺。”
　　此话一出，孙太冲的脸上就露出了几许诧异：“杜小郎君从前可学过医术和针术？”
　　“只看过几本医书。”杜士仪摇了摇头，随即便泰然自若地说道，“但此前身患怪疾之时，梦中曾隐约得先父以针通脉全身，又听其诵读了行针要诀，道是冥君所传，我侥幸学到几分皮毛，因而此前舍妹及青衣都因淋雨而感风寒发热，我不得不勉为其难试一试。”
　　孙子方这一回才是真真正正地惊异了，他连忙轻咳一声道：“杜小郎君可否容我再次诊脉？”
　　“道长请。”
　　面对杜士仪坦然伸出来的左手，孙子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郑重其事地诊起了脉。
　　他少年学道学医，服食丹饵，看过的病人既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各种复杂的脉象不是没见识过，此时此刻自然能清清楚楚地辨识出，杜士仪的脉象有些气血两虚，但大病初愈的人难免如此。暗自纳罕的同时，遍读古今玄异事的他方才收回了手，一时笑容可掬地冲着杜士仪点了点头。
　　“恭喜杜小郎君，果然是冥君庇佑，至少已经不碍事了！”
　　适才雨中回到草屋，精疲力竭之下却仿佛没有感染风寒的迹象，杜士仪就知道应当无事，此刻这位妹妹口中神奇玄妙的孙太冲既是确认了这一点，他终于如释重负，面上自然而然露出了由衷的欣喜之色。
　　此时此刻，他连忙含笑还礼道：“都是舍妹诚心感动天地，如今我别无他求，只求舍妹能够早日好转。刚刚孙道长已经为舍妹诊过脉，不知情形如何？”
　　“雨中染上风寒发热，只要处置及时，按理不会有大碍，更何况刚刚杜小郎君的针法到位，再将养几日就没事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一个方子，回头让人抓药送来，照法煎服，应该能保无碍。”


第6章 婉拒
　　从里间出来，杜士仪想到孙子方需得纸笔书写药方，可四下一环顾，他这个主人也不知道笔墨纸砚在哪，索性就走到竹影跟前，一根根取下了那些银针。等到将银针收好在牛皮袋中，他便将其一股脑儿塞到了竹影手中，旋即吩咐道：“把这针收好，兴许将来有用得上的时候。再有，去把文房四宝找出来，孙道长要给十三娘开方子。”
　　刚刚因为杜士仪的吩咐，再加上贵客来临，竹影跪坐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此时一起身就感到小腿和足底酸麻，却还不敢在人前流露出来。然而，一听见这话，她立时忘却了这些小小的苦楚，连声答应后便脚下有些踉跄地去忙碌了。而眼看着她前前后后放东西找东西，孙子方想起杜士仪刚刚为这个婢女也下过针，不禁微微笑道：“杜小郎君对这青衣倒体恤得很。”
　　“自从我身患重疾，家中婢仆离散，都是舍妹带着她照料，此次又不远千里跟到了嵩山。而到了这里之后，请人整修草屋也好，采买收拾和做饭等等也罢，里里外外的杂务都是她一个人做，如此忠婢，若不知体恤珍惜，未免太不惜福了。”杜士仪说这话的时候，浑然没注意到竹影背对着自己正在书箱中翻找文房四宝，闻听自己这番话后头埋得低低的，满脸感动。
　　对于区区婢女，孙子方也不过随口打趣一句。他今次跟着司马黑云过来探视，原打算妙手回春，最终却只是杜十三娘风寒发热，而这些许小疾归根结底都是宋福真那个不晓事的弟子惹出来的。想想司马黑云在侧，刚刚和杜士仪一番交道打下来，此子固然年少，可言谈举止俱是得体大方，分明出自世家，与其矫饰，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杜小郎君，你兄妹二人远道而来嵩阳观求医，却被观中拒之于门外，此事我虽今日回来，却已经尽知。观主宋道兄平素只管修炼，观中事务都是徒儿打理。我从前小小有些名气，可要说岐黄之术，观中还有几位道兄精通，只因宋道兄那个徒儿糊涂，以为你病势沉重，若医治不好有损名声，竟不顾道义，任由令妹一再苦求，今日甚至在雨中受冻！观主闻听此事大为震怒，已经解了他的职司，又命其洒扫杂务三年以作处罚。此前之事，观主颇为歉疚，今杜小娘子既然病情未愈，杜小郎君也是大病初愈，都需得补益气血徐徐调养，所以，观主宋道兄特意预备了一支人参，还有其他各色药材让我带来。”
　　倘若说此前孙子方跟着司马黑云亲自登门探视诊治，杜士仪就已经觉得匪夷所思，那么此时此刻，他就不得不觉着这个世界实在太奇妙。曾经避之如蛇蝎的嵩阳观对自己兄妹态度大改，甚至于罚了主事者，还慨然相赠众多贵重药材，这种转机已经远远超过正常范畴了！瞥见一旁始终恪守从者本分垂手而立的司马黑云，见这阔眉汉子仿佛没听见孙子方这番话似的，一味沉默肃然，他突然想到了当初对方对自己所说的话。
　　车上那位主人翁是年事已高的长者，且路途颠簸受不得湿寒。而孙子方分明是和那位主人翁一块回来的，那答案就很简单了，此老者如今还在嵩阳观！孙子方如此古道热肠甚至慨然赠予，说不定也是因为那位老者的缘故！
　　想到这里，眼见得孙子方扬声一唤，外间几个从人就都已经捧了盒子进屋呈到自己面前，他便立时摇了摇头：“孙道长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些贵重之物却万万不敢收。先父从小教导我兄妹二人，无功不受禄，既然观主已经惩治了主事者，又请道长登门探视诊治，我兄妹二人已经很感激了。”
　　见杜士仪竟然绝不肯收下这些药材，孙子方想了想也不好勉强，便含笑说道：“既如此，嵩阳观在峻极峰上还有一处别院，景致幽远宁静，正利于养病。这草屋毕竟卑湿，而那里如今少人居住，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环视了一眼这座确实简陋的草屋，杜士仪再次婉拒道：“这草屋虽简陋，但上有茅草遮顶，下有卧床容身，风雨不入，也同样安静，不但适合养病，也适合读书养性。峰上别院乃是嵩阳观中道长们的清修之地，我兄妹二人实在不便搅扰。还请孙道长回去谢过观主，多承好意，吾家兄妹感激不尽。”
　　“阿兄……”
　　耳朵突然听到里间传来的一个微弱叫声，杜士仪连忙站起身来，告罪一声便快步进去。见杜十三娘支撑着要坐起身，他便立时把人按了躺下，这才不由分说地说道：“你还在发热呢，别乱动。”
　　“阿兄，外头是孙道长？”杜十三娘迷迷糊糊听到外头的说话声，等听到其中有孙道长三个字的时候，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相唤。此刻，见哥哥点了点头，她就抓着兄长的袖子，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孙道长可给阿兄诊过脉？”
　　“诊过了，孙道长说，我已经没什么大碍，只要养一养就行了，倒是风寒发热的你得留心服药养病！”杜士仪见小丫头如释重负，舒缓地透了一口气，便笑着说道，“这下放心了？”
　　“嗯。”杜十三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欢欣的笑容，却只有右边嘴角绽放开了单个可爱的小酒窝，“孙道长也这么说，那就真的没事了……阿兄，等你病完全好了，可要带我去峻极峰上看一看当年天后的祭天坛……”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孙子方的声音：“杜小郎君，杜小娘子既如此说，这峻极峰上的崇山别院景致最好，从那儿登山却也便宜。”
　　杜十三娘这才想起刚刚仿佛兄长正在和孙子方谈到此事，脸上不禁露出了犹疑的表情。等看到杜士仪冲着自己摇了摇头，她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说道：“阿兄，这草屋是我带着竹影整修布置的，如今倘若阿兄病愈就搬出去，我实在舍不得……阿兄，你去谢谢孙道长的好意吧！”
　　人家兄妹一再婉拒，再说一屋子都是病人，孙子方也不好强求。等到杜士仪从里间出来，他早已经就着竹影捧上的文房四宝，一蹴而就写完了药方，此刻便站起身来。
　　“既是杜小郎君一意和杜小娘子留在这儿，那我也不便强求。若和令妹身上再有什么不适，尽管命人来嵩阳观见我就是。”
　　“是，多谢孙道长。”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时候方才对司马黑云道，“司马大兄，我倒另有一事相求。这草屋原是当初一位隐居在此的处士在离此回乡之际，借给舍妹的，前头院子里那块地倒也适宜耕种，荒废未免可惜了。今次之事之所以如此狼狈，也是因为我兄妹身边只有竹影一婢的缘故。倘若可以，司马兄可否荐个可靠人？一来看守门户，二来也好种些瓜果菜蔬。”
　　司马黑云见杜士仪不接受孙子方借出的别院，却找自己借人，而且还是一口一个司马大兄，他顿时觉得杜士仪为人温厚。尽管他跟着主人也是初到嵩山，但他此刻想也不想就爽快地应承道：“此事容易，我回头给你荐两个老实人。”
　　孙子方刚刚虽在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面前受挫，但此刻不禁打趣道：“杜小郎君既然打算在这院子里种上菜蔬，莫非还打算养几只鸡鸭？”
　　“孙道长好主意。”杜士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竹林菜田，三五鸡鸭，天然野趣，住上一年半载读书养性正好！”
　　见杜士仪接口如此之快，孙子方不禁哑然失笑。又盘桓了好一会儿，旁敲侧击探听了杜家兄妹底细，发现果是出自樊川杜曲，孙子方这才起身告辞，司马黑云亦是笑语几句跟着离去。等送到了门口，杜士仪回转来，便来到了里间杜十三娘的床前。见她拥着被子，红扑扑的脸上露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仿佛生怕自己下一刻就消失一般，他不禁笑了笑，又将其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十三娘，委屈你继续住这草屋陋室了。”
　　“阿兄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面对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杜士仪顿时莞尔，一直沉甸甸的心情也终于轻松了下来。
　　无功受禄，智者不为。眼下贪图一时得失，将来兴许要加倍还回去！


第7章 昆仑奴
　　尽管杜士仪不曾收下此前那些名贵药材，也婉拒了搬去嵩阳观在峻极峰上的那座崇山别院，但孙子方在留下药方回去之后，嵩阳观仍然派道童送来了两大包沉甸甸的药。一包是给杜十三娘治风寒发热的，一包却是给杜士仪调养身体补益元气的。这一次，杜士仪自然没有拒绝，谢过之后就命竹影收了下来。
　　同样因为淋雨而风寒发热的竹影在杜士仪行过针之后，睡了一晚上就差不多好了，却坚持不肯再下针吃药，杜士仪眼看人恢复得不错，说服不了也只得随她去了。而因此前采买的菜蔬鸡蛋和油盐还够几日吃用，她便一心一意足不出户，只管照顾兄妹二人。
　　一晃便是数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眼看杜士仪恢复得极快，杜十三娘只觉得那些从小最怕的苦药也不苦了，身体也渐渐康复。虽说隐约感到杜士仪和从前印象中那个在外侃侃而谈，在家却常常沉默寡言的兄长仿佛有些不同，可她无疑更喜欢眼前这个处处关心自己的兄长。再说在生死关头上走了一遭，如此转变也不奇怪。
　　这一日，她蹙紧眉头一口气喝干了那碗中的苦药之后，东张西望见杜士仪不在屋子里，便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兄呢？”
　　“娘子，郎君在外间竹林里。”见杜十三娘纳罕，竹影便轻声解释道，“郎君今天一早就说想看书，可我把书箱里的那几卷书找了出来，郎君才翻了翻就丢下了，又说要写字。可这一次，我寻了文房四宝出来，又搬了坐席在外间光亮处，站在一旁打算为郎君抻纸，可郎君只看了一眼又大皱眉头，写了没几个字，随即丢下东西就到竹林里头去了。若非是娘子服药的时间到了，我还真的不放心。”
　　听到这话，杜十三娘不禁又是狐疑，又是担忧。好容易兄长终于大病初愈，若真的勾起旧日隐痛而再次伤怀，那岂不是前功尽弃？思来想去，尽管深知兄长从前蜚声满樊川的名望来之不易，此行特意带着的文房四宝，有的是杜家长辈送的，有些是其他亲长所赠，大多来历非凡，极为珍贵，更不要说书箱中那几卷在老宅大火中劫后余生抢下来的书了，自己在四处求医最困窘的时候也没想过变卖。
　　但此时此刻，她最终把心一横道：“明日你悄悄把这些东西收起来，阿兄再要就说找不到了。等咱们回长安之前，就把这些都卖了！”
　　“好好的东西为何要卖？”
　　说话间，杜士仪便从外间进了屋子。他看了一眼面色骤然变得一片苍白的杜十三娘，还有一旁猝不及防的竹影，随即便沉声说道：“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若是让庸人得去，平白无故糟蹋了。十三娘，你不用杞人忧天了，我还没到睹物伤情的地步。”
　　“阿兄……”
　　杜十三娘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杜士仪看在眼里叹在心里。他一早想要读书写字还真不是为了别的，实在是因为这几日休养下来，打算看看书消磨时光，抑或是写写字练练手。当他捧起那些动辄数米长的书卷时，却着实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至于写字……竹影张罗了文房四宝，随即又陪侍一侧抻纸的架势，让他的某些记忆立时为之复苏。
　　伏案书写乃是宋明之后的写字姿势，而在这个年代，盘膝坐于座席，将纸卷成卷状，然后左手持卷右手书写，这才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杜家这样置办得起婢仆僮仆的人家，顶多让人在一旁抻纸陪侍，真正写字也得悬腕纸上。
　　问题是从前那个杜士仪从小受着这样的教育，自然甘之如饴，他勉强打起精神来试了一试，身体倒能习惯这样的写字姿势，写出来的字好歹也算端正，可那低下的效率却着实让他无法忍受。
　　而且，他从竹影那儿得知，书箱中剩下的纸屈指可数，就连墨丸也只剩一丁点，若这些用完了，就得另外去买。要练字的话，除非他也和古人似的用清水写破漆盘，写秃千笔，否则得另想想办法！
　　然而，当着杜十三娘的面，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我只是看外头竹林幽深，想着若是回头司马大兄举荐的人到了，请人砍几根竹子下来，兴许可以再添几样陈设。”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爽朗声音：“杜小郎君可在？”
　　这一次，见杜士仪面露惊喜就要往外走，竹影立时敏捷地站起身疾步迎出了门。出了门后，见篱笆那一头，司马黑云身后跟着一个赤裸上身，体格健硕，浑身黝黑，手里提着一袋各式农具的少年，她忍不住愣了一愣。
　　观那少年形状，仿佛是昆仑奴？就算在长安，这样一个昆仑奴，至少要价十万钱，多是贵妇千金用来牵马执蹬，郎君只打算雇个寻常老实农人而已，怎么送了这样一个人过来？
　　疑惑归疑惑，竹影仍是快步到篱笆前头开了院门，紧跟着，她就发现杜士仪也从草屋中迎了出来。前次她已知道这司马黑云不过是一介从者，眼下见杜士仪对其仍是一口一个司马大兄，亲近热络，她顿时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才蹑手蹑脚径直回了草屋。
　　见杜十三娘支着胳膊已经半坐了起来，她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待到杜十三娘轻声询问，她少不得开口说道：“来的是之前雨中送了咱们回来，又带了孙道长来给娘子看病的那个司马黑云。”
　　“原来是那位。”杜十三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随即便冲着竹影吩咐道，“之前孙道长登门，家里只有白水待客，如今我的病好多了，阿兄的病峰回路转，开销也已经有限，你下次去集市上头，也记得采买一些做酪浆的果子，再有客人也不至于太狼狈寒酸。”
　　竹影正要开口，听见外间杜士仪和司马黑云已经进了屋子，她连忙点点头去了外间，整理了坐席又送上水之后，便垂手退到了一旁，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去瞥那个跪坐在门口东张西望满脸好奇的少年昆仑奴。好在她并没有等多久，寒暄两句之后，司马黑云便爽快地说到了正题。
　　“杜小郎君前次说要一个会耕种的可靠人，所以某今日便带了这昆仑奴来。说实话，某这次也是跟着吾家主人翁到嵩阳观盘桓一阵子，可既然杜小郎君托付，原打算到邻近村庄去瞧瞧看看。正巧某昨日随主人翁去登封县城，却遇到有人当街货卖这昆仑奴，竟只要价一万钱，不及市值十分之一，却仍是无人问津。
　　一问左右方才得知，这昆仑奴最初的主家好乡野之趣，于是他虽只十四，却从小学得一手好农活，其余牵马执蹬，鞍前马后护卫的差事，却一概不会，为人仆婢的规矩更一窍不通，只一身蛮力。因为最初的主家过世，家眷离登封前将其卖了，可每次都是做错事惹怒主家被发卖，如今已经好几次，身价从最初的十二万钱，跌到了如今的一万也没人买。
　　一万钱买一个只会干农活的大肚汉，谁愿意？可杜小郎君只要会做活的，主人翁笑说此人正好，某就要价八千钱买了回来。横竖他不惧寒暑，院子里砍些竹子搭个棚子尽可过得，倒比雇人可靠。卖了他的那家人还把他辗转卖了几户人家都一直随身带着的农具等等一并附赠，真正算下来他的身价钱几乎相当于白送。若杜小郎君觉得不好，某带了他回去，到时候送到东都去卖了也可。”
　　听到这里，杜士仪少不得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少年昆仑奴。见其听到司马黑云的话，东张西望的脑袋立时低垂了下来，看上去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沮丧，他不禁思量片刻，旋即便摇了摇头。
　　“反正我要的只是个侍弄田地种些瓜果菜蔬的人，又不要他近身服侍，懂不懂规矩倒是无妨。只他的身价要八千钱，我也不瞒司马大兄，因我的病，舍妹几乎倾尽家产，如今就是把这草屋和家什拆了零碎卖，我也绝拿不出这许多。”
　　“这却不急，日后再还也使得。”
　　听司马黑云如此说，杜士仪立刻摇了摇头：“日后二字却说不得。我已经承司马大兄深情厚谊，断然不敢再领受这样贵重的赠予。无功不受禄，这昆仑奴的身价钱我总得给你。
　　不如这样，现如今我大病初愈，却也干不得其他，但一味闲着养病，不但于身体无益，而且亦是无所事事。我从小读书习字，此前因身染重疾荒废了许久，但抄书仍是使得，不知贵府主人翁可有什么典籍书册需要抄录的？坊间抄书一卷该多少钱，就算多少钱，日后折成他的身价！”
　　听到杜士仪如此说，司马黑云先是一阵讶异，最后方才笑道：“既是杜小郎君已经打定了主意，某便去回禀了吾家主人翁。”
　　谈成了此事，杜士仪顿时心下一松，又留人小坐了一会，方才送走了司马黑云。等到目送人消失在小径尽头，他方才低头看着门边上的这个少年昆仑奴，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浑身黝黑的少年昆仑奴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新主人，随即便嗫嚅说道：“从前的名字都是从前的主人取的，请郎君重新赐名。”
　　面对这么一句话，杜士仪不禁眉头一挑：“那你第一个主人给你取的是什么名字？”
　　这一次，少年昆仑奴的回答却很爽快：“薛少府给我起的名字叫田陌。田土之田，井陌之陌。”
　　听到其口齿清楚地说出了这第一个名字的来历，杜士仪当即开口说道：“那就还是叫田陌吧。你跟着那位薛少府既然干得一手好农活，那外头院子里的这些田地，我就都交给你了。”
　　这个熟悉的名字失而复得，田陌的眼睛里顿时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想都不想便跪下直接磕头说道：“多谢郎君！”
　　磕头认了主人，田陌便立时提着柴刀出去，在竹林中砍了几根竹子搭了个遮风挡雨的棚子。等到风卷残云一般吃过午饭，他又用一整个下午将院子里那左右两块荒芜的地全都翻了一遍。满头大汗的他本打算再去挑水，可从竹影口中得知这草屋后头便有一口井，山溪就在旁边，他这才擦了擦额头笑道：“从前我在薛少府那儿，都是去一里外的山溪挑水灌溉瓜果，薛少府一直都赞我种出来的菜好吃。”
　　里屋的杜十三娘听到这话，一时忍俊不禁地对杜士仪说道：“阿兄，这种菜耕田会的人多了，那位薛少府居然用身价这么高的昆仑奴来做这些农家事，怪不得别家买了回去没两天又转手卖了他。瞧他这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勤快样子，用来给人做跟班随从，他自己也会觉得气闷呢！”
　　“所以说，卖了他的人多半都会觉得，他那第一任主人薛少府当年才是性子古怪暴殄天物。”杜士仪微微一笑，突然想起什么，当即缓步走到门前，看着咕嘟咕嘟正捧着木瓢在喝水的田陌问道，“田陌，你说这时节的地里，该种什么东西最好？”
　　放下水瓢的田陌立时直起腰来，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时节种瓜果最好，胡瓜、昆仑瓜、菘菜，若要种些别的，时令就来不及了。不过，这几分地实在太少了，郎君要是愿意，竹林中可以再开垦几块地出来，而且这时节的笋虽说大多有些老了，可找找兴许还有嫩的，挖些笋来做什么菜都是相宜的。而且如今是春天，山上野菜遍地都是，从前薛少府就喜欢尝个时鲜，费上小半天就能挑上一篓！”
　　田陌一口一个薛少府，别的主人听了兴许会心中不快，但杜士仪却根本不在意此事。那些富贵人家要的是昆仑奴牵马执蹬充场面，田陌这等农活本事自然明珠暗投，可到了什么都缺的自己这儿，光是这一项就可以解决最大的燃眉之急了。毕竟，竹影虽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那你就拿出你在薛少府那儿练出的全副本事来！”
　　时隔许久转手多人，再次在新主人眼中看到了肯定和赞赏，田陌一时又惊又喜。而杜士仪转身回到屋子里，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欢呼，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第8章 有志不在高
　　尽管上次雨中曾经跟着竹影来过一次嵩阳观，但那时候观门紧闭，杜士仪不过隔着高耸的围墙看了一眼里头飞檐斗拱的各式建筑，印象中只觉得宏丽之中不失清雅幽深。前几日司马黑云代其主下帖邀约，今日由道童引入正门，他这才领略到这座嵩山第一观的真正风采。
　　嵩阳观的山门两侧立柱上遍刻龙虎云纹，门上那一方牌匾乃是高宗皇帝御笔，即便杜士仪从小看惯无数名家碑碣法帖的拓本摹本，也不得不承认，那一手飞白着实神韵非凡。然而，他也知道今日应邀而来，要逛大可以趁以后，端详片刻就立时跟上了前头的道童。此前是司马黑云派人来请，他本以为应是其带路，可不想那道童一路领着他进去，最后却把他引到了一座青黑色屋顶，屋檐高挑的大屋前。
　　“杜小郎君，已经到了。”
　　“这是……”
　　“这是观主的飞星阁，观主和司马先生孙道长都在其中。”
　　既来之则安之，杜士仪定了定神，便从那道童打起的竹帘处跨过门槛。绕过外头那四扇纸屏风，他这才发现，今日这飞星阁中竟不止他原本预料中的寥寥数人，赫然满堂宾客。居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年纪应该很不小，头发雪白，乍一看去仿佛慈眉善目，但再一细看，却仿佛别有几分锋锐之气。而在其左下首，便坐着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太冲道人孙子方。而在右边与那主位老道平齐的坐席上，亦坐了另一个老道。
　　那老道两鬓霜白，面色红润精神，他却是一时半会辨不出其人年纪，只觉得仿佛别有沧桑，而与孙太冲的含笑点头，以及那主位老道的微微颔首相比，这笑眯眯打量自己的老道气度更显从容闲适，他本能地觉着，这就是那位雨中伸援手的老者，司马黑云的主人。
　　而在这三人以下，其余坐席上的八九个人年纪不一，有的身穿道袍，有的则是布衣儒衫，不见任何金玉锦绣。然而，屋子里的青铜熏笼中烧着香调芬芳清雅的上好香料，垂手侍立的婢女皆是相貌姣好，座上更是人人手捧白瓷茶盅，且那外间绘满各色人物的屏风他刚刚尽管只扫了一眼，却眼尖地看到了落款，正是当官名气不大，人物画却冠绝初唐的阎立本！
　　说是道观，这气派竟过于樊川杜氏那几家世代仕宦官职颇高的几户人家！
　　“杜小郎君，这是宋观主。宋观主，这便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
　　孙太冲是在座众人中唯一见过杜士仪的，当下少不得起身替他一一引见，观主宋福真之后，他便立时转向了那两鬓霜白的道人，“这位是天台山的司马先生，他那位从者想必杜小郎君已经熟识了。”
　　只有姓氏而不说其名，再加上此前司马黑云虽来过草屋数次，却绝口不提自家主人，此刻杜士仪自然免不了心中更加纳闷。依礼见过那司马先生之后，他又随孙太冲见过其他人。其中有的是嵩阳观中修行的道士，有的是来自东都洛阳的世家著姓子弟。然而，到了最后那人时，他正因为其人仿佛有些面善而快速搜索着记忆，那人却不等孙太冲引见，便笑容可掬地起身拱了拱手。
　　“城南韦杜，关中巨族，世代簪缨，樊川之盛，便在此二姓。樊川杜曲杜十九郎的名声，京兆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孙道长就不用再解说了。杜十九郎四岁能文六岁能诗，不意想我今日又在嵩阳观一睹风采。”他说着微微一顿，旋即笑着说道，“说起来，我和十九郎还曾经见过数面，十九郎莫非不记得了？”
　　说话的人约摸十八九岁，头戴黑介帻，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竟是一位风采颇为出众的美男子。站在他的面前，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闻到那一股扑面而来的馨香。他自然不会因此把人当做是女子，须知唐人最喜熏香，名门大族多有秘藏制香之法，对面这青年不过是好浓烈之香而已。然而，听到对方一见面便对自己大加恭维，他不禁眉头微皱，随即还礼问道：“大兄莫非也是京兆府人？”
　　“十九郎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鄙人柳惜明，也常呼朋唤友去樊川杜曲游玩，故而这些年见过十九郎好几次了。”
　　见人回答得坦然，杜士仪扫了一眼座上其他人，见大多数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两人，他便微微笑道：“没想到竟是他乡遇故知。大兄既然也是京兆府人，消息似乎迟了些，年前一场大病，不但几乎要了昔日只不过微有声名的杜十九一条性命，而且还让我从此之后文思半点也无，几乎再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诗文来。若非我尚在稚龄的妹妹带着千里迢迢到嵩山求医，只怕便不会站在这儿了。”
　　此话一出，刚刚那些洛阳人士还在思量这京兆杜十九这么大名气，自己没听过是否有些孤陋寡闻，可此时此刻杜士仪这实情一说，他们在恍然大悟的同时，表情自是各不一样。有的人摇头惋惜，有的人暗自摇头，也有的人幸灾乐祸，然而，不论心里怎么想，不少人却都拿眼睛去睨视那柳惜明。面对这些显然有异的目光，柳惜明只能强自镇定地说道：“我这大半年都在洛阳，倒真的不知道十九郎竟不幸招此横祸。”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遭此横祸，我方知亲情可贵，否则也没有如今重见天日，更不会觉得否极泰来，反倒耿耿于怀所谓江郎才尽。”
　　泰然自若揭出了自己江郎才尽这个事实，听了柳惜明这般辩解，杜士仪却没事人似的，再次拱手道了一声幸会之后，便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坐到了柳惜明下首那最后一个坐席上。只看今日纯以年纪论座次，这本就是他应有的座位。
　　“难得司马先生莅临嵩阳观，诸位刚刚既然都拜会了，现如今不当面请教，更待何时？”
　　观主宋福真仿佛没察觉到刚刚室内弥漫着的尴尬似的，径直做了开场白。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明白，今日自己应邀而来并不是他所求司马黑云之事已经有了眉目，而是恰逢另一场盛会。就不知道这位自己根本无从得知的司马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不但道士，就连洛阳也有人特地闻风赶来，其中不乏王郑著姓。想着想着，他不禁好奇地抬眼打量其人，却不防目光和对方碰了个正着。
　　“司马先生的《坐忘论》，小子曾经通读多遍，其中真观第五中有云，虽有营求之事，莫生得失之心。然而生者在世，除非圣人，否则若有营求，则必苛求得失。敢问司马先生，这得失之心，从何而灭？”
　　一个年轻士子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那司马先生收回了刚刚打量杜士仪的目光，当即笑眯眯地说道：“正因为要做到如此殊为不易，所以我才在坐忘论中说，可力为之。得失乃欲求，欲求乃天性，但既要坐忘，倘若不能把这些摒弃在外，又怎能心平气和？就好比我一清净世外之人，倘若和那些科举之中求出身的士子一般，和朝堂上但求再进一步的官员一般，非要求一个名动天下贵显一时，那便是得失之心太重了。当年我就说过，阴阳数术不过异端，于治国无用，于修身更无用。真正要求清净求出脱，首先得从自省做起。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此至理也，我与诸位共勉！”
　　见多了那些史书典籍中出没的各色神棍，此时此刻听这司马先生如此一番干脆利落的话，如今对神佛半信半疑的杜士仪不禁暗自喝彩。再看座上其他人亦是频频点头，原本以为今日这一遭必定难捱的他少不得打起了精神。果然，接下来便一再有人发问，问题从其《坐忘论》中的收心断缘，到《天隐子》中的渐法入道，再到所谓的服气疗病。他正听得兴致勃勃的时候，刚刚被他反诘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惜明突然再次开了口。
　　“司马先生的服气养生之道，据说连太上皇都极其推崇。不知道如杜小郎君这样的病情，若服气养生，他日能否恢复从前的文思泉涌？”
　　这个问题问得不但刁钻，而且赫然又是矛头直指杜士仪，一时四座皆静。而杜士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若有所思地看着座上这笑口常开的司马先生，却见其人仍是笑容可掬地捋了捋下颌胡须，旋即便颔首笑道：“服气养身求的是养身长生，但若要收效，却是长年累月的事，可不是所谓终南捷径。倘若服气便能文思泉涌，道门还不被人挤破头？再者，杜小郎君的病已经由子方诊治过，如今已无大碍，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当然，若是杜小郎君有意随我去学吐纳服气，那自然也并无不可。”
　　这一番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话，听得座上众人无不莞尔一笑。而事涉自己，司马先生都已经答了，杜士仪便不慌不忙地说道：“大病得愈已是得天之幸，若再奢求其他，未免太不知感恩。不能为文学雅士，未必不能为法吏；不为法吏，未必不能精研武艺上阵杀敌；即便文不成武不就，未必不能为书蠹；不能为书蠹，总还能为田舍汉！”
　　那柳惜明一言被那司马先生四两拨千斤似的挡了回去，此刻听到杜士仪最后半截话，少不得嘿然叹道：“田舍汉何等卑陋，十九郎何必如此心灰意冷？”
　　“田舍汉未必卑陋。昔日诸葛武侯，不是也躬耕于南阳？”杜士仪有意混淆了《出师表》中的躬耕二字未必实指，随即又似笑非笑地说道，“须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没有农人，其他人岂不是要饿死？”
　　这前头不过寻常之意，尤其听到杜士仪竟然说大不了为田舍汉时，不少人更是讥嘲地皱起了眉头窃窃私语。然而，听到此刻那脱口而出的四句诗文，屋子里渐渐有不少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还是孙子方轻咳一声第一个开了口：“这四句诗道尽农人辛劳，不知此诗名曰……”
　　“悯农。”
　　听到这极其切题的二字诗名，那司马先生突然拿起坐席前的玉槌，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玉钟，但只听那清越的声音乍然在室内传开，他方才含笑说道：“好了，杜小郎君倒是病体痊愈，可我这把老骨头长途奔波，现如今这风寒还没好呢，容我退席先歇息一个时辰，诸位但请自便就是。”


第9章 宗主
　　正主儿退场，孙太冲便笑说今日春光正好，不如烹茶品茗，一时在座大多数人自然附和，都起身跟去了茶室。然而，此前落座时已经得了婢女奉茶一杯的杜士仪，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先是被那茶水中刺鼻的葱姜味给熏了一跟斗，又被那其中说不出是咸还是辣的滋味给闹得喉头干涩一肚子难受。于是，这会儿他也懒得去凑这受不了的热闹，见刚刚针对自己的那柳惜明正在和嵩阳观主宋福真攀谈，他索性就站起身悄然出了屋子。
　　然而一出屋子，他便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那个小巧玲珑的白瓷茶盅也捏在手中给带出来了。此时此刻站在光线通透的室外，他对着阳光一照，见这茶盅洁白如雪，轻薄如云，并无半点杂色和其他花纹图案，造型简洁古朴。想到草屋中自家所用的那些陶碗陶盏，他想起记忆中樊川家中似乎也有一套瓷器，如今也不知道是还留在家里，抑或是因为看病所需，而被杜十三娘变卖了，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回转身进屋之后，见那边厢柳惜明仍在和宋福真说话，他便招手唤来了一个婢女。
　　“适才一时把玩，竟是把这瓷盅都带出了门。你收了吧。”
　　那婢女唯唯诺诺双手捧了东西收回，等目送杜士仪出门，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观主的召唤，连忙毕恭毕敬地转身上前。等到她禀报了刚刚杜士仪去而复返的事由，看到观主冲着自己摆了摆手，她连忙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这婢女刚刚下去，柳惜明便冷笑道：“杜氏虽是关中大姓，但这些年来杰出人物大大不如从前了，就连圣人之前也叹过莱国公无后。相形之下，樊川韦曲虽是驸马公房那一支几乎尽墨，可好歹还有些人物。樊川杜氏文会我去了几次，杜十九被人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便仿佛众星捧月一般，可着实不过寻常而已！只可惜他这一病，他所在一支的那些长辈苦心造势，欲求天子召见神童以再扬族名，却是心血白费！只看他一个白瓷茶盅就觉得稀奇，足可见其人着实不堪！”
　　“够了！”宋福真打断了他的话，旋即便淡淡地说道，“杜氏的文会，既然自家有英才，捧一捧也无可厚非。你自己非要去凑热闹，还怪别人众星捧月？今日当众发难，却被人反将一军，你以为你这露脸就很风光么？”
　　“舅舅，我也是以为杜十九江郎才尽羞于言明，可没想到他竟然……”
　　“所以你就硬是要去戳人伤疤？戳了之后想要补救，便拿司马先生作幌子？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梓光，柳氏亦是关中名门，家境豪富，远胜杜十九这等已经渐渐寒微的杜氏子弟，就算要争，也大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今日此举只能让人笑话！我特意算好了司马先生到嵩山的日子邀了你来，不是让你出丑的。况且，杜十九那首悯农显然对司马先生脾胃。你这性子若不好好收一收，来年想求京兆府等第，却是难如登天！”
　　面对这一番疾言厉色的数落，柳惜明低头唯唯应了，面上却闪过了一丝不以为然。杜士仪那四句诗不过取了悯农之意，真要说用词对仗只是寻常，不过哗众取宠罢了，而且是否本人所作却还存疑！若是腹中真的还有些东西，怎会连孙太冲的茶室邀约都避而不去？
　　杜士仪浑然不知道那飞星阁中正在说话的是舅甥二人，他此前跟着那道童一路进来，就对这嵩阳观的建筑倒是颇有些兴趣，此刻索性一路逛了回去。今日天气尚好，观中香客众多，但飞星阁这样观中道士所居之地，却是外人止步。一路往外来到香火缭绕的三清正殿，在殿外看着那些善男信女上香祷告，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跨过门槛进了里头。
　　尽管杜十三娘嘴紧，但他还是从竹影那儿得知了眼下捉襟见肘的处境。即便田陌勤快肯干，菜蔬干柴如今基本上不用再上集市去买，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不过是仅仅省去了第一样，最后一样他也无福消受而已。而且，须知杜十三娘带他离开京兆府的时候何等窘迫艰辛，若他此刻回去，就算大病痊愈，又何以面对那已经一落千丈的名声？昔日神童名高，如今褪去光环，和那柳惜明一样幸灾乐祸甚至心怀恶意的人，绝不在少数。士农工商，他在人前说归那么说，却不可能真去做田舍汉。要带着杜十三娘在这时代好好生活下去，有些东西是必不可缺的。
　　他没有和那些善男信女一般跪在蒲团上，而是站在原地举手默默祷祝，好一会儿方才深深躬身行礼。直起腰时，他便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杜小郎君原来在这儿，让某一番好找。”
　　转身见是司马黑云，杜士仪自然少不得笑着打了个招呼。待到与其出了三清正殿，避开众多香客往一条僻静的小径走去，他方才听得司马黑云说道：“今日突然会这般万千客来，吾家主人翁也没料到。本是想请你来托付抄书之事的，可刚刚那许多人，显见也不好提。主人翁这会儿正在后头的养性居，好在你不曾去茶室，否则某恐怕得下次再登门了。”
　　“那好，请司马大兄带路吧！”
　　养性馆便是嵩阳观那几座小巧别致清静幽深的精舍之一。杜士仪随着司马黑云进去，一路不过是遇到两三个从者，待到屋里，他就只见适才那位司马先生正在那儿盘膝打坐，仿佛已经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旁边只有一个道童侍立。见司马黑云冲着自己打了个眼色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他想了想便就着坐席坐了下来。本以为对方要考验自己的坐性和耐性，可不过一小会儿，盘膝打坐的司马先生便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杜小郎君从小临的是谁的帖子？”
　　“先临的欧阳公，然后是王右军的法帖。”前世今生都是如此，杜士仪自然答得不假思索。
　　“这么说，杜小郎君擅长的是八分书？”司马先生见杜士仪点了点头，随即便说道，“可能写几个字让我看一看？”
　　眼见那道童立时去捧了文房四宝过来，尽管这几日已经把那写字的姿势重新练习过，但真正取了卷纸，提笔蘸墨，杜士仪仍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待那两行字一蹴而就，他等到墨迹稍干，便递还给了那道童。须臾，司马先生从道童手中接过了纸卷，仔细审视片刻之后，他对这笔力颇为满意，随即便念出了声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还是刚刚那首诗，字好，诗更好！你小小年纪知道悯农，着实不易，先师在世时，亦是有言说，天下之计在于农。”
　　听这位司马先生提到先师，这一次，杜士仪思来想去，终于直言问道：“司马先生，我年少浅薄，孤陋寡闻，此前虽得先生命司马大兄两度义助，但他守口如瓶，从不吐露先生来历。今日再登门，我本为抄书而来，不想竟然遇到如此大场面，若是再不知先生来历，恐怕就真要在人前出丑了。”
　　“哦，原来你至今还不知道我是谁么？”见杜士仪摇了摇头，司马先生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我一不是劝农桑兴水利的朝廷命官，二不是诗文才名誉满天下的文人墨客，不过一介修身养性的道士，原就不该人尽皆知，一到某地四方宾客纷至沓来！杜小郎君，你可说了一句最最实在的大实话！”
　　杜士仪从这笑语中没听出任何反讽的意味，反而觉得老者似乎是真心欢欣，不禁更加犯嘀咕。下一刻，他就看见对方含笑说道：“黑云不对你挑明，是因为他追随我最久，知道我的脾气。你今日既径直相问，那我自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贫道司马承祯，法号道隐。”
　　这一次，杜士仪终于隐隐有些印象。然而，不是从前那个杜士仪的记忆中有这个人，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苦心孤诣只做诗的少年郎，自然无心于僧道上下什么功夫，倒是他自己曾经在前世父亲珍藏的那些年代久远的碑碣拓本中，看到过这个名字。而和这个名字连在一起的，还有好些轶闻。
　　“可是茅山上清派的司马宗主？”
　　司马承祯看着杜士仪攒眉沉思，旋即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倒是觉得这少年郎反应真实有趣，再加上此前司马黑云所说关于这少年郎的林林种种，也让他颇为满意。因而此刻他微微一点头，便开口说道：“我性喜清净，不爱人多，今日看来，这宾客纷至沓来的光景只怕会愈演愈烈。我此次受子方之请回嵩山，是因为嵩阳观中，收有先师当年所藏，上清派九代陶祖师亲笔所写的不少遗著。这些书是当年先师送给嵩阳观的，其中有些我亦无抄本，你既然对黑云说过能抄录，倒让我多了个帮手。”
　　杜士仪不想误打误撞，司马承祯此次上嵩山的本意竟在于此，一时不禁愣了一愣，随即才苦笑道：“先生若是明着提出此意，只怕甘愿抄录的人能够一直排到峻极峰山脚。”
　　“此言差矣。我是还不曾提出，可今日不是已经宾客盈门了？可惜了，坊间那些专事抄录的书手要丢掉老大一笔生意！”司马承祯笑吟吟地挑了挑眉，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只不过他们都自愿为我这老道效力，杜小郎君却是为了偿清那昆仑奴的身价钱，所以自然有些分别。听闻你懂得医术行针，既如此，陶祖师亲笔所书的《本草经集注》，便交给你抄录如何？虽说朝廷又重修了《本草》，但祖师所留之物，他日佚失就可惜了。”
　　竟然是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原本！
　　后世那一卷只剩序录的陶弘景所著敦煌石窟残本《本草经集注》，当年被日本人携出中国后，便连下落都是众说纷纭，他只看过父亲珍藏秘不示人，道是从前师长所赠的一份拓本。另一份残卷亦是在德国，自己转悠了大半个地球亦是不曾有缘一见，如今能抄录到陶弘景手书的原本经卷，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见杜士仪站起身喜出望外地一躬到地，司马承祯不禁笑了起来：“既如此，你是留嵩阳观抄录，还是继续回你的草屋？”
　　尽管嵩阳观近些时日必然会贵人云集，留在这里兴许会遇到很多机会，但杜士仪仍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倘若先生允准，我想烦请司马大兄将此书送至我那草屋，由我每日抄录后，请他送回抄本。草屋清净，更利于静心抄录。”
　　司马承祯闻言大笑，想都不想地点头道：“好，就依你！看你刚刚四处闲逛，想来也是不打算再回飞星阁的，我这就让黑云送了书卷和你一块回去。宋观主和子方那里，我替你打一声招呼就是了。”


第10章 线装书
　　草屋抄书的日子过得极其平静。
　　当然，这只是杜士仪自己的看法。无论是日间奉命在此陪侍的司马黑云，抑或是杜十三娘和竹影，全都对他的某些举动极为惊异。那一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他用木条在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大概样子，又对田陌解说了许久，等到这昆仑奴从竹林中挑选材料，继而做出了一张竹制椅子来以及四根结实的竹制桩子，他又劳驾司马黑云到山下集市去买了一张打磨光滑上了漆的杉木平板，回来之后钉在四根竹桩上，做成了一张简易的方桌。
　　而此时此刻，杜士仪便是坐着有靠背扶手的奇特坐具，将那一张张用来抄录《本草经集注》的黄麻纸摊平了在这张小桌上，聚精会神地对着原本伏案疾书。一连十几日，他每日抄写四个时辰，效率比第一日让竹影抻纸抄录快了何止一倍。除却这四个时辰，他每日清晨早起后去爬山，傍晚饭后则是竹林散步，这等早睡早起的日子持续下来，尽管抄书亦是繁重的体力和脑力劳动，可这样的锻炼再加上他每抄半个时辰休息一小会儿，如此劳逸结合，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大有好转。
　　最重要的是，他前世儿时在父亲的强逼下抄过众多古书碑文，也就是那时候发现，但使自己抄过的文章，每一字每一句都犹如镌刻在脑海中一般。而现如今他惊喜地发现，这一能力依旧还在。也就是说，等到这《本草经集注》抄完，他便能将此书倒背如流了。
　　至于司马黑云，最初因为那些书都是从嵩阳观中借出的珍贵原本，他每日一早便会过来代主查看进度，可后来眼看杜士仪抄书效率极高，不到三天便交出了工工整整八千余字的序录，他在大为惊讶的同时，也就不再日日清晨来此了，而是不拘什么时候就神出鬼没地来此一游，偶尔甚至便留在草屋中蹭上一顿饭。几乎每隔五至七天不等，他便能送回去一卷抄本，不到一个月功夫，现如今杜士仪手头正在抄的，竟已经是《本草经集注》的最后一卷了！
　　此时此刻，他饶有兴致地盘膝坐在座席上，仰视全神贯注的杜士仪，突然对一旁的竹影说道：“杜小郎君还真的是奇思妙想不断。某将前头那几卷书卷送回嵩阳观时，吾家主人见其上字迹规整，却是又快又好，再听得如此抄录之法，一时叹为观止。”
　　听到别人夸赞自家主人，竹影自然笑着说道：“我家郎君天资聪颖，从小课业就无师自通，所以才能想出这等好法子。”
　　“只是省事省时的权宜之计而已。”见桌上香炉中的线香已尽，又到了休息时间，杜士仪揉着手腕站起身，见司马黑云亦是随之起身，他便笑着说道，“司马大兄，你我不是外人。今日我诚心问你，平日看书可觉得不便？”
　　司马黑云虽是从者，却识文断字，这一点是杜士仪在写字时发现其曾经在旁观瞻时就已经发现了的。果然，说完这话，他就只见司马黑云为之一愣，旋即苦笑道：“某幼年家中孤苦，倘若不是当年先生悲悯收容，必然不可能识字，枉论看书，所以能有书看便已经知足，从未想过什么不便。即便如今，某也见过不少贫寒士子因置办不起书卷，只能倚靠手抄。可手抄效率低下，就比如这本草经集注共有七卷，加上序录一块，要抄齐全，功夫非同一般。倘若他们也能如杜小郎君这般，想必会节省颇多时间。”
　　杜士仪不意想司马黑云竟说起了亲身经历，又由此及彼，觉得他这抄书的法子可替寒门士子省时省力，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活字印刷这四个字只在他脑海中转了一转，就被他先按了下去。
　　在记忆之中，杜家祖传的书卷几乎都是手抄而成，雕版印刷而成的只有诸如四书和史记汉书等等极少数，这次他带出来的杜家经卷便是祖辈的手抄书。而且，所谓泥活字，从刻字到排版样样都是专业活。更重要的是，需求决定产量，如今识字的人并不多，而他也不是位高权重的人！
　　因而，沉默片刻，他便轻叹道：“书贵如金，确实令人嗟叹。而且，如今这样的书卷，还有颇多不便。一在阅读，二在收存。蠹虫霉湿全都最是毁书，而此等书卷即便有心保养也很不容易。司马大兄可还记得前日大晴天，舍妹和竹影把书箱中的书都拿了出来展开透气熏香，足足折腾了一天，结果两人都是腰酸背痛？”
　　意识到杜士仪真正想说的问题，司马黑云顿时大为惊异：“那杜小郎君的意思是……”
　　“先秦两汉时，用的是竹简帛书，而到了如今，竹简早已不用，就连帛书也因为花费巨大，鲜少使用，眼下朝廷公文，多半也是麻纸或是藤纸，却依旧和当年的竹简和帛书一样，将一张张纸装裱成长幅，最后加轴卷成一卷。可如此一来，书卷的存放保养取用便大成问题，书卷不耐压，要么插放，要么堆放，可在书箱里也就罢了，若放在架子上，乍一看去却不容易找寻。而且，各家的书屋总不如朝廷的书库。就比如我家祖上传下来不少珍贵书卷，即便再精心保存呵护，可现如今的和当年的相比，已经很是不如了。当然，还有一点，卷轴卷起展开都费事费时。”
　　说到这里，杜士仪朝着竹影吩咐道：“你去书箱中，把那个我之前放进去的油纸包拿出来。”
　　竹影闻言立时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捧了那个油纸包回来。这一次，就连一直在里间听着外间动静的杜十三娘也忍不住为之动念。想起此前兄长每日抄书完毕之后，总会神神秘秘支开她和竹影，在屋子里捣鼓过什么东西，后来还郑重其事装进了油纸包，她索性也溜出了屋子。等看到杜士仪打开油纸包，拿出里头那一沓东西来，司马黑云上前瞧看，她自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是……”
　　就只见那一沓东西展开来，却只见这一沓裁切成长六寸，宽四寸，全部一般大小的书页左侧整整齐齐地打了孔，旋即用针线装订成册，封面以皮纸包裹，从后往前一页页翻阅过来，方便简单，摞在手中厚厚一沓，和卷轴装的书大为不同。和若有所思打量着这奇怪装帧样式书册的司马黑云不同，眼尖的杜十三娘瞥见杜士仪翻阅的时候其中掉下来一张纸片，她连忙俯身捡了起来，见是一首悯农，一时眼睛大亮。须知如今坊间最流行咏唱好诗佳作，而这一首诗她从未听过。再加上兄长一病这几个月来，鲜少和外人交往，倘若不是别人的佳作，那么答案显然就只有一个了！
　　阿兄又能作诗了！
　　她几乎憋不住这到了嘴边的欢呼，好容易才忍着满脸喜色悄然退下，却是匆匆到一旁冲着竹影招了招手。等和婢女出了草屋，她也顾不得田陌正在地里侍弄菜蔬，眉开眼笑地说道：“竹影，我刚刚瞧见阿兄做了一首新诗！”
　　“啊……”竹影忍不住轻轻惊呼了一声，随即慌忙捂住了嘴，好一会儿方才满面欢欣地说道，“恭喜娘子！郎君能大病痊愈，又能再提笔为诗，都是娘子一片诚心感动天地！”
　　杜十三娘使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赶了竹影回屋伺候，她却是在尘土中屈膝跪了下来，合十喃喃祷祝道：“皇天后土，诸天神佛，阿爷，阿娘，阿兄终于大病痊愈，聪颖机敏更胜从前，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他日若再有坎坷磨难，请都降于我一人，莫要再折磨阿兄……”
　　这轻轻的呢喃声旁人都没有听到，只有低头看着那菜苗的田陌抬起了头。看着这位眉眼如画的小娘子，想着刚刚这诚心十足的祷祝，他忍不住咧了咧嘴，眼睛亮闪闪的。
　　屋子里，杜士仪见司马黑云若有所思地拿着这折子似的书翻来覆去地看，他却又从油纸包里拿出其他几本书，竟依次是《本草经集注》的序录和前六卷。见司马黑云若有所思地翻着这几本书，他这才开口问道：“司马大兄觉得这些法子如何？”
　　“单从取用翻阅来看，自然是比卷轴更方便，可初见此书的未免会觉得不习惯……”司马黑云突然打住了话头，抬头看着杜士仪问道，“杜小郎君如何想到此法？而且，这仿佛是之前已经抄录好的本草经集注序录和前六卷？”
　　“不错，前六卷我之前已经让你转交了，但实则我每一卷都多抄录了一份，这些只是自己试着用此法装订成书。我从小看多了书，始终觉得不便，此次一病好几个月一病就是好几个月，期间甚至不能动不能说，反而不时想到这些事情。如此线装，只要事先裁好纸张，抄录完成便能迅速装订成书，而且方方正正易于存放，不用紫檀轴玉轴牙轴木轴，纵使贫寒士子，自己动针线就成了，也省却了装裱成卷的麻烦。”
　　杜士仪顿了一顿，随即才继续说道：“而且，我听说如今两京佛事日盛，佛经供不应求，而平民百姓即便供奉众多求得佛经回家，卷轴存放不便，取用展开诵读亦是不便，所以曾经有佛门法师提过，这卷轴装的经书能否改一改，一来让价钱更便宜，二来能够便于善男信女日日诵读。我记得，从前在哪一家寺院见过一种经折装的佛经，其状犹如将卷轴每隔数寸折叠一次，虽则方便，但毕竟容易断折。而且，我等读书人，总不能凡事让佛门子弟专美于前。尤其是诸如本草这样的医书药典，若能如佛经一般多多传世，想来也能救人于水火。”
　　此话一出，还在踌躇的司马黑云顿时目光一闪，随即便开口说道：“杜小郎君这些书可否借我一日？”
　　“自无不可。”
　　等到司马黑云将几册书重新装入油纸包中，又纳入怀中匆匆离去，杜士仪方才回到了书桌前，重新提笔蘸墨，定了定神后便继续抄起了书。
　　上清派的历代宗主多是士大夫高门出身，见识高远，司马承祯此次既然是为了陶弘景遗著而来，兴许会因他建言而有所作为。毕竟，道门历代先贤所著的那些医术药典，乃至于化学哲学等等珍贵典籍，价值怎会逊色于那些佛经？


第11章 印书
　　连月以来，嵩阳观中的所有精舍全都满满当当住了人。所幸尽管天气一日日炎热了起来，但山中本就是避暑之地，且嵩阳观中的精舍全都掩映在竹林之中，清风习习之下，日子却也不难捱。
　　这些精舍往日只是上香宾客偶尔小住的地方，现如今在此的人却都不去前头殿中朝拜，而是在焚着清香布置雅致的精舍之中，抄录着那些已经有百多年历史的书卷。以这些人的身份，这些抄书之类的事情交给家中识字的下人也好，交给书坊抄书的书手也罢，总归不用自己动手，但现如今那一卷卷的书却早早被分派一空，没人觉得多，只嫌需要自己动手抄录的书少。不但如此，每一个人都是十万分用心，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当然，抄书之余，去拜谒那位赫赫有名的茅山上清派宗师的，那更是少不了的。
　　这其中，柳惜明是最殷勤的。然而，无论他在司马承祯面前如何巧妙展露见识和才华，对方都对他和其他人无甚分别。尤其当那一日得知杜士仪不去孙子方的茶室品茗，却去见了司马承祯，而后不告而别，司马承祯竟然还代其对宋福真和孙太冲打了招呼，他更是心里嫉恨交加。此时此刻，他再一次到了养性居前求见，不料通报进去了之后，却是那个据说和杜士仪交往甚好的阔眉从者出来。
　　“吾家主人正要见宋观主孙道长和嵩阳观中几位道长，这会儿怕是抽不出空，柳郎君还请改时再来吧。”
　　尽管面上不动声色，但柳惜明想起这几日各式各样的回绝婉拒，他不由得心里一阵窝火，随即便强笑说道：“既是司马先生要去见我家舅舅，不如我陪侍前往？”
　　司马黑云早知道这个常常来此的年轻人是宋福真的嫡亲外甥，可见其如此不领颜色，他只能拱了拱手说道：“柳郎君好意心领，但吾家主人如今风寒尚未痊愈，所以命人去请了宋观主和孙道长来此相会。”说到这里，见那青石路上一行人往这儿走来，他告罪一声就撇下柳惜明迎了上去。
　　养性居门前，宋福真瞧见外甥上来行礼，面上带着几分期盼的表情，他心知肚明其又碰了钉子，所以想找自己帮衬。然而此时此刻，一想到适才得报双泉岭崇唐观那边终于得到了消息，随时会派人赶来，他也就顾不得外甥了，淡淡点了点头就开口说道：“司马先生交给你的《抱朴子注》，你都抄录完了？观中诸位都在足不出户专心抄录，你也该用心一些才是。”
　　吃了舅舅一顿排揎，柳惜明这才勉勉强强告退离去。这时候，宋福真方才带着众道人进了养性居。然而，一进中庭，他就看见的司马承祯正背手站在居中的一株古槐前，抬头若有所思仰望着树冠，仿佛在沉吟什么。见此情景，他缓步上前后就含笑说道：“看来司马先生是已经痊愈了。”
　　“本就是车马劳顿方才沾上的一点小风寒，我自己便懂医理，其实早就好了，如今也就是拿来当做闭门谢客的借口而已。”司马承祯这才转过身来，与众道人一一见过，他这才开口说道，“为了我的一丁点心愿，却让这许多人齐集嵩阳观忙碌，说起来着实太兴师动众。”
　　孙子方却笑道：“平日这些典籍束之高阁，秘不示人，所以这次观主肯让大家观瞻，不说这些闻风而来的各方英杰，就是我等观中道人，还不是一样不落人后？司马先生兴许不知道，领了这抄书重任的，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一式两份，一份奉呈司马先生，另外一份他日便留在自己家了。不但如此，我还听说不少人彼此之间都说好了，来日抄录完之后互借，这一趟盛事过后，各家都是获益匪浅，司马先生和观主可是给大家行了大大的方便。”
　　“好你个子方，明明是我不劳而获众人成果，到了你口中却成了我与人行方便。”
　　司马承祯知道孙子方不过托词。事实上，嵩阳观这些藏书，从前对于世家子弟求抄录，自然是绝无不应之理。莞尔一笑的他见其余道人亦是笑吟吟附和不绝，他也就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我也不和诸位说这些客气话。今日请诸位来，却是因为另一件和这抄书有些关联的事。各位都是嵩阳观中人，想来也知道，这号称嵩山第一的嵩阳观，从前是什么来历。这宫观数百间宏丽庄严的嵩阳观，就在百年前，还曾经是佛家寺庙。”
　　此话一出，一时有人皱眉有人惊疑有人不解，司马承祯却是淡淡地说道：“我辈中人修身养性，本不该有纷争之心。自从三藏法师译经一来，经天后弘法，佛门日渐昌盛，坊间佛经供不应求，一时竟要动用刻本，即便一卷佛经往往要叫卖一贯，可善男信女往往倾尽全力求回家诵读供奉。然我辈祖师等等的遗著，往往敝帚自珍绝不示人。”
　　见众人一时面色各异，尤其宋福真眉头微蹙，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并非指摘宋观主，毕竟这些书籍都是珍贵之物，凡夫俗子未必看得明白。然而，那些修身养性的书，与福薄的庸人，不啻是暴殄天物。但那些医书药典，一味束之高阁却可惜了。就比如寻常小病，民间不少庸医却是反反复复都治不好，如子方这样的纵使医术精绝，可总不能真的一心悬壶济世，不管自己修行。所以，先师那些医术药理的书，比如《本草经集注》、《效验施用药方》、《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等等几部医书药典，我打算让人刊印出来。”
　　听到这里，孙子方顿时恍然大悟。然而，此事于嵩阳观有利无害，他当即第一个出言赞道：“司马先生一片仁心，我愿意辅助！”
　　“那此事就拜托子方了！”司马承祯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便直截了当对其一揖，待到孙子方忙不迭侧身避开，他这才对其他人团团一揖道，“诸位，我既然心意已决，此事就不单单是抄书，还需校对加注，怕是连诸位都要一并辛苦，我在这儿一并谢过了。”
　　茅山上清一脉自九代祖师陶弘景以来，每一代宗主都为帝王所重，以司马承祯在道门的威望，这一礼和这一声谢自然非同小可，即便连年纪更长的观主宋福真，也连忙谦逊不止。而直到这时候，司马承祯方才含笑说道：“我此次出天台山之前，曾经让我一弟子薛季昌主持道事，却又去信吩咐了另一弟子李含光赶赴嵩山，算算日子，不日即至。如此一来，诸位也能多个帮手。”
　　此时此刻，宋福真依稀品出了几分不对劲的意味，他一时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试探着问道：“那司马先生……”
　　“我可是年纪一大把了，能够有事弟子服其劳，大伙可得宽宥我偷个懒。”见宋福真恍然大悟，随即笑说无妨，其他人亦是纷纷凑趣恭维，司马承祯微微颔首，旋即便继续泰然自若地说道，“不过，既然回了嵩山，我也想去会会几位多年不曾谋面的友人了。”
　　车出嵩阳观，想起刚刚众人听到他还会继续留下时的如释重负，司马承祯不禁蹙了蹙眉。身为一介方外之士，他已经见过母子两代天子，不求再扬名于当今，须知伴君如伴虎，陪君王论道谈玄并非全然美事。他这一去访友，也是想暂时抽身，免得遭人惦记，尤其是招君王惦记。沉吟良久，他这才对外头亲自御车的司马黑云吩咐道：“去峻极峰下那杜小郎君的草屋。等那些书校注完毕，就用他的法子装订成线装书。他这建言成就一件美事，我也帮他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吧。”


第12章 荐师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大清早走在山路上，听到山林中传来了樵夫阵阵仿佛是吆喝似的唱词，杜士仪不禁露出了几分笑容。现在再听到这些，他已经没有初来乍到刚开始爬山时那种惊叹了。即便未必能把陶渊明这首《饮酒》中每个字都认齐全，但这峻极峰上的樵夫，几乎人人都会唱诗——没错，是唱，而不是念。他也曾经拦路请教他们从何学来，得到的答复却是坊间传唱，抑或是听多了也就会了。此时此刻，在阵阵拂面山风中缓步下山的他拐过一处树林，看清那个正唱着这首赫赫有名《饮酒》诗的，恰是自己每日爬峻极峰遇上过好几次的一个樵翁，他一时又上了前去。
　　“老丈今次可又换了新诗！”
　　听到这声音，那樵翁回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杜小郎君！这首是我昨日刚从坊间听来的曲调，不是新作，听说是哪一个前朝时的隐士陶五柳做的，有些年头了，听着清丽，所以就记了下来。倒是老汉这几天作了一首樵子吟，小郎君可要听听？”
　　不等杜士仪答应或拒绝，他便高声吟唱道：“脚踏白云间，束薪湿背上。密林猛虎现，柴扉佳人望……”唱毕他便大笑道，“这是我那天偷懒在山上睡了一觉，回家糊弄家里老妪的，她成天抱怨我上山多得钱少，听说我遇到过山虎，立时全都忘了，倒让我受了一回她年少时候的佳人温柔！”
　　杜士仪被这樵翁的戏谑之语说得一阵莞尔，又笑道：“老丈真急智。”
　　“也就是糊弄糊弄人而已！唉，一连两年都是蝗灾，日子难过，苦中作乐罢了！对了，之前杜小郎君拿回去的那条腊肉，滋味如何？”
　　和这樵翁相识的这一阵子，杜士仪常常被他拉着说些适合樵唱的诗赋，又蒙其送过一条腊肉。此刻对方一提起，他不禁笑了起来：“鲜香适口，着实好滋味，老丈好手艺！”
　　“哈哈，喜欢便好，就是家里养的，过年时杀了却一时吃不完，所以便做了好些腊肉，杜小郎君若是喜欢，我那还有。”说着说着，那樵翁突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杜小郎君，这些时日我见你每日清晨登峻极峰，越发神清气朗，病应该都好了吧？你若要求学，我倒给你出个主意，不妨去悬练峰瞧瞧。悬练峰的卢公乃是当世真隐，求学者络绎不绝！”
　　听得此言，杜士仪少不得含笑谢过。然而，那樵翁却又拉着他求新句，硬是从他口中掏出一首当年卢照邻的《奉使益州至长安发钟阳驿》，尤其听到其中那一句平川看钓侣，狭径闻樵唱，这才眉开眼笑说是又学了新词，总算放了他走。被这么一耽搁，等他回到自己的草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才到篱笆前头，他就看见正在侍弄田地的田陌突然起身一溜烟跑了过来。
　　“郎君，有客来了！”
　　居然会有客来见自己？
　　“何方来客？”
　　“是之前送了我给郎君的那位司马大兄，陪了一位老道来。”
　　杜士仪登时大吃一惊一愣，自是快步往草屋走去。待进了屋子，他就只见一方座席上，司马承祯正闲适地盘膝打坐，一旁则是司马黑云。而竹影不见踪影，竟是杜十三娘在那儿亲自奉浆待客。
　　“司马先生！”他连忙上前长揖行礼，又开口说道，“若知司马先生会来，我也不会在峻极峰上耽搁这么久，劳你久等了。”
　　“日头升起路上便热了，再说到观中求见的人一多，又脱不开身，所以我才挑了这时候来，没想到你好雅兴，在山上逗留这许久！”司马承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等到杜士仪在面前坐下，他方才开口问道，“黑云带回来那些书，又说了你的主意。适才我又看过他说的这书桌和靠椅，确实如此写字抄书，其效比从前高一倍不止！怪不得别人一份尚未得，你竟已经一式两份都快抄完了。你小小年纪，着实奇思妙想。”
　　“司马先生，这并非什么奇思妙想，归根结底，只为方便二字。”说到这里，杜士仪便从容笑道，“虽说那天在司马大兄面前说了很多大道理，但说到底，我求的是自己闲适自如。我从小读书习字，写诗作文，虽说被奉为什么神童，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不过一是勤勉，二则手熟，真要说什么传唱一时的佳作，其实根本没有，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此话一出，他便看到杜十三娘一时花容失色，当即伸手止住了要开口劝说的她：“这是那场大病之后，我才明白的。人活一世，只图虚名无益，不如不必强求，随性自在。就比如读书写字，姿势形式大可不拘一格，只求悦己明心。须知先秦两汉，乃是双膝着地用竹简读书写字，如今却箕股而坐，用的是书卷。等到千百年之后，兴许又另有不同之法。所以，只要明理见性的宗旨不便，何妨让这一雅事对天下有心上进的学子都便利，而又负担得起？”
　　司马承祯见杜十三娘咬着嘴唇满脸担忧，不禁微笑了起来：“杜小郎君如此口若悬河，怪不得嵩阳观赫赫有名的太冲道人之前会铩羽而归！确实，你这法子兴许会被人责为离经叛道，然前人用竹简帛书，今人用藤纸麻纸的书卷，你这线装书省时省力，正适合贫寒士子。这天下士子，有求学向上之心者众多，然能够出类拔萃脱颖而出的却极少，不少人未免一生孤寒。这些桌椅也罢，这些线装书也罢，即便只是区区小道，只要能为读书明志的人多些便利，便是好事！而且，倘若如此，把文章刊印成书也比从前简单了许多，因你这主意，我已打算把诸如《本草经集注》这些陶祖师的医术药典，用此法刊印出来，如此将来再无佚失之危！”
　　“司马先生高明！”
　　见杜士仪那年纪轻轻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司马承祯感受到他的喜悦，旋即便含笑说道：“而且正如你所说，此举适合贫寒士子，想必对于悬练峰卢浩然来说，此法应于诸弟子极其有用。”
　　这是杜士仪一日之间第二次听到悬练峰之名，而相较于那樵翁口中的卢公，司马承祯显然说得更透彻。然而，他正踌躇之际，却见司马承祯突然站起身来，连忙也随之起身，却不想这年纪不小的老道竟是径直到了书桌后头，又毫不客气地直接占据了他那把竹椅。
　　“垂足而坐，确实闲适自如，只是此法推广，就远不如线装书了。”口中如此说，司马承祯下一刻却突然话锋一转，“此物杜小郎君可能送我？”
　　听到居然是这样一个要求，杜十三娘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随即自知失态，慌忙脸色通红地收拾了食床上的各色陶器，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而杜士仪也不禁莞尔：“这是我一时急需，所以让田陌粗制滥造的，司马先生既然看中了此物，回头我便让他打制一张好的。这等粗陋之物，可不敢送人。”
　　“不用特意再做，便这一张就行！”
　　司马承祯见杜士仪一愣之下无奈答应，他便以目示意司马黑云，等其双手将一个竹筒呈送到杜士仪面前，他方才开口说道，“这其中是我给悬练峰卢浩然的一封信。他乃是当世赫赫有名的隐逸高士，博学工诗善书，我与其有过数面之缘，而后常有书信互答。杜小郎君，流传千古的所谓江郎才尽，本就是江文通的惧祸自保之计，我从不信天底下真有一夕散尽的才华。卢浩然铮铮傲骨，谦谦君子，门下弟子数十，教导弟子多循古风，你若能求学于他，必然会多有进益！”
　　听到这里，杜士仪不禁怦然心动，然而，一看到满脸喜悦的杜十三娘，他不禁开口问道：“司马先生，若我从学卢公，十三娘可能相从？”
　　司马承祯闻言不禁迟疑了起来，这时候，杜十三娘慌忙开口说道：“阿兄，不必以我为念，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见杜士仪沉吟不语，司马承祯这才轻叹道：“男女有别，悬练峰下弟子不少，却无有女子。总而言之，杜小郎君不妨斟酌斟酌。”
　　一路将这主仆二人送到山脚下的大路，杜士仪眼看那张竹制圈椅绑在了车厢后头，而司马承祯已经上车，他正要再向司马黑云说些什么，却只见这阔眉汉子突然跨前半步，低声说道：“杜小郎君，卢鸿卢公乃是当世真隐，才学卓绝，品行高洁，慕名去拜师的极多，但不少人都铩羽而归。有吾家主人的亲笔书信，这是难得的机会！”
　　“多谢司马大兄好意，我定会仔细考虑。”
　　郑重其事地谢过司马黑云，等到目送这主仆二人消失在视线之中，杜士仪方才缓步回转。见草屋前头，杜十三娘满脸焦急地等候在那儿，他便笑着说道：“司马先生既是将那位卢公说得神乎其神，改日我携你一块去悬练峰看看……”
　　“阿兄！”杜十三娘一口打断了杜士仪的话，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此机会得来不易，你只管求学，不用管我！”
　　见杜十三娘旋风一般地回转了草屋，杜士仪不禁暗叹一口气。站在门口的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田陌在田间挥汗如雨地劳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远远看见背着背篓的竹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郎君。”
　　“瞧你这脸色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解下身上空空的背篓，竹影定了定神便照实说道：“郎君，娘子让我去集市上买些米面。可今日我去山脚下的集市一看，却发现米面的价格浮涨了三成，据说田间蝗虫越发多了，灾情比去岁更重！而且，四处都说粮价还会继续上涨，今天登封县城坊市中所有米行粮店都是惜售，卖不上十几石米就说卖完了，我没能挤得过别人！”
　　杜士仪顿时目光一凝。他从前曾经在新疆草原上见过一次飞蝗蔽日的恐怖景象，至今依旧记忆犹新。而倘若放在眼下，不加以治理，一个不好今秋便要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第13章 谒县令
　　这还是杜士仪第一次进登封县城。
　　竹影带回了那样的消息，他便决定进城去看看。他本想一人出门，奈何杜十三娘怎么也不放心，死活让田陌贴身跟着，他拗不过这个妹妹，只能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果然，一进登封县城，他就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无一例外，都会先落在身后那昆仑奴的身上，然后再好奇地打量他。知道几度易手的田陌也算是这登封县城中的名人，他也就索性只当那些注目礼不存在，只按照田陌的小声提醒，往城中最热闹的坊市走去。
　　登封县城是河南府所辖的一座大城，城中南北东西分隔成好些坊，东西南北各条大街都是通衢大道，除却行人车马之外，看不到一个摆摊贩卖的人。高高的坊墙遮挡住了往坊中窥视的视线，每个坊门都有人巡查看守。一路直到城中东北的坊市，一股喧嚣方才迎面而来。
　　坊市中不但有贩卖瓜果的寻常农人，也有货卖丝绸绢帛的大贾，甚至偶尔可见深目高鼻的胡商，各色货物摆满了货架，不少店家还扯开了喉咙吆喝叫卖，看似沸反盈天热热闹闹。然而，杜士仪却注意到，那些看似光鲜的铺子却是门可罗雀，而几家挂着米面招牌的店家却是大排长龙，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当他微微皱眉带着田陌走近其中一家店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排队的人突然骚动了起来。
　　“怎么又卖完了！”
　　“今日才卖了八石米，比昨日的十石都少！这是趁火打劫！”
　　几声愤怒的嚷嚷之后，却有一个衣着整齐的中年人从店中出来，四下里拱手一揖后便陪笑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小店绝不是有意惜售，而是现如今青黄不接，存粮有限，故而小店每日只能卖这许多。哎，各位没买着的明日赶早，小店绝对还是这个价钱……”
　　“十天前也是这么说的，可昨儿个突然就暴涨了三成！”
　　“去年蝗灾才好不容易压下去，今年又是飞蝗成灾，这老天爷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听那几个读书的郎君说，蝗灾主失德，不是人力能够压下的。去年硬是捕杀飞蝗，老天震怒，所以今年又降下这样的灾祸！与其还和去年一样，还不如好好去祭祀祭祀八蜡庙，求八蜡神多多体恤体恤咱们……”
　　听到这七嘴八舌的话语声，杜士仪沉吟片刻便低声吩咐田陌在旁边等着，随即含笑走上前去，迎上前去冲一个摇头叹气朝这边走来的老者拱了拱手道：“老丈，敢问这米行今日是不卖粟米了吗？”
　　“不卖了！刚刚人都说了，明日赶早，可你早人比你更早，再这么下去家里都要断炊了！”
　　“听说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好些天了。田间蝗灾，米面又突然涨价，县署就不曾有什么举动？”
　　自顾自说完这话，那老者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杜士仪，见是一个布衣少年郎，他便叹了口气道：“小郎君还指望官府？官府只是张贴榜文说要捕蝗，可去岁兴师动众，今年飞蝗又卷土重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肯去干？刚刚都有人说了，这是老天埋怨咱们去年杀生，八蜡神震怒了。与其捕蝗，不如去赶紧打点祭品，给八蜡神上一上供来得要紧！”
　　说话间，旁边也有一个拎着空米袋过来的中年人插话道：“捕蝗有什么用，杀了一万还有千千万万，况且这些蝗子通天上神明，擅杀是要背罪过的！这不，县署那儿已经张贴布告好几日了，却是无人应声，连县署的差役都避之如蛇蝎。听说朝廷又派了捕蝗使到诸州监督捕蝗，汴州倪使君拒而不纳，咱们崔明府说不定也在头大呢！”
　　听到这里，杜士仪心中已经大略有数。他含笑谢过这两人，等他们离去之后，他又扫了一眼那几家米行粮店门前无奈散去的百姓，这才若有所思来到了田陌跟前，随口吩咐道：“我们走。”
　　田陌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郎君，娘子不是说，我力气大，让我背个一石粮食回去的吗？”
　　“人家都已经闭门不卖了，你就算力气再大，总不成抢一石米回去？”杜士仪见田陌有些迷惑地看着自己，当即没好气地说道，“别问那么多了。你在登封县城也有些年了，应该知道县署在哪，带我去一趟。”
　　登封县距离洛阳不过数百里，原名嵩阳，最风光的时候是在高宗和武后君临天下那些年，这夫妻两代君主先后在嵩山造起奉天宫和三阳宫，以作为登山封禅时居住。如今时过境迁，两座离宫尽管年年修缮，但却再也没了主人。再加上当今天子即位之后毁金玉倡节俭，连带登封县署也已经有两年没修缮过了，曾经气派的门楼和高墙，如今也露出了斑驳老旧的颓势。
　　此时此刻，站在登封县署前，杜士仪打量了一下门前那无精打采的几个差役，随即方才来到了布告栏前。果然，那一张字体峻拔的告百姓捕蝗书还贴在那儿，可除了他之外，却没有一个人在附近驻足停留。前后将这告示读了两遍，他便来转身走到县署门前，从容不迫地对其中一个中年差役说道：“烦请入内通报崔明府，就说京兆杜陵杜十九，专为捕蝗事而来！”
　　刚刚杜士仪在布告栏之前停留的时候，那中年差役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此刻听其说出了如此一番话，他顿时更加惊讶了起来。本想再打探几句，可当发现肤色黝黑的田陌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身后，他立时换上了满脸笑容，连连点头答应道：“请小郎君在此稍候，某这就前去禀报！”
　　交待了其他几个差役一声，他立刻一溜烟地往县署内跑去。转过几个门头，到了一处清幽的角门跟前，他对侍立着的一个仆人通报了一声，不多时，就只见登封令崔韪之身边的一个心腹从者崔圆眉头紧皱地从小径尽头出来了。
　　“明公正在见东都来的贵客，何事惊扰？”
　　“是县署外有一位小郎君求见，道是京兆杜陵杜十九，专为捕蝗事求见明公！”中年差役吴九见崔圆一愣之后仿佛有些犹豫，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来人虽则身着布衣，但看上去气度从容，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昆仑奴！就是此前薛少府身前最宠爱，可薛少府故世后而后转卖多家都呆不长的那个昆仑奴！前时听说他被寄居嵩阳观的一位道长买去了，如今却又跟着这位小郎君出来，说不定这位小郎君和嵩阳观有什么关联。”
　　听到这里，崔圆终于为之动容。想到嵩山左近的宫观寺院多数都有敕封，达官显贵常来常往，他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登封令崔韪之今年已经四十出头，出身清河崔氏，以门荫出仕，十几年熬到了如今这秩位，正应了和考评同样的中平二字。正在招待贵客的他看到崔圆进门之后连连打眼色，少不得找了个借口暂时出了屋子。当崔圆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原有些恼火的他立时眼睛一亮，随即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你先把人请到偏厅等候，回头等我的吩咐宣进。”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了一个声音：“七叔！”
　　崔韪之冲着崔圆打了个眼色，继而便匆匆回了屋子，脸上又露出了亲切和蔼的笑容。只见客位坐榻上满不在乎垂足而坐的，是一个面貌姣好宛若女子的少年郎，约摸十五六光景。男生女相的他看着进来的崔韪之挑了挑眉，有些不耐地问道：“七叔，可是外头有客人？”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崔韪之想也不想地答了一句，心里却盘算了起来。他虽是正六品上的登封令，可面前这少年郎崔俭玄却是已故宰相崔知温的嫡孙，其父赵国公崔谔之正是他的从兄。崔谔之当初在诛韦后之功中位列第二，封赵国公，食邑五千户，由从四品上的卫尉少卿转任如今正四品下的滑州刺史。要不是其长兄崔泰之在朝官拜工部尚书，兴许早就兄弟同朝为官了。不过，滑州便在河南道，崔谔之随时可能高升调入京城。
　　想到崔谔之的母亲，也就是崔俭玄的祖母齐国太夫人杜德亦是出自京兆杜陵，他立时又试探地问道：“是外头有个自称京兆杜陵杜十九的少年郎，为了捕蝗的事情来求见。我记得太夫人便是杜陵人，不知道十一郎可曾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原本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然而，让崔韪之意想不到的是，崔俭玄攒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哦？难道是那个江郎才尽的樊川杜十九？这可有趣了，听说他原本病得半死不活，眼下居然有空为捕蝗的事情来见七叔你？既然来了，七叔不妨就见一见吧！”


第14章 蝗患猛如虎
　　去岁蝗灾，今岁又是蝗灾，而且赫然来势汹汹，要说作为一县父母官的崔韪之，自然早已焦头烂额。关于如何应灾，朝中至今都是众说纷纭，力主捕杀的当朝宰相姚崇看似占了上风，已经派出了捕蝗使到各地监督捕蝗，然而，反对的阵容却更加强大。不但同为宰相的卢怀慎认为捕蝗有伤天和，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争相反对。据说汴州刺史倪若水更是态度强硬，竟力拒朝廷派出的捕蝗使！
　　所以，即便没有崔俭玄的那句话，他本也打算死马当做活马医，见一见这个送上门来言捕蝗事的京兆杜陵杜十九。此时此刻，坐在书房中的他看着门前竹帘被人高高挑起，继而一个年约十三四的布衣少年被人引进门，当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来人。
　　和年纪略长的崔俭玄相比，这少年郎身形瘦削，衣着与其说是简朴，还不如说略显寒酸，脚上那双黑色布鞋看上去都洗得有些发白了。然而，对方却没有如大多数世家子弟面见长辈上官时恭谦地垂头低目，而是从容与他对视，更让他惊异的是，对方竟是在上前之后长揖不拜。
　　崔韪之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便是杜十九郎？便是你为了捕蝗来见我？”
　　“不错。”
　　杜士仪一踏进门便发现，崔韪之身后垂着竹帘，其中人影晃动仿佛还有人在。然而，他此刻也无心理会这高门女眷是否有如此偷窥客人的习惯，索性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登封县城的坊市之内，几家粮店米行都是顷刻之间便说存粮告罄高挂停牌，百姓无不怨声载道，如再不全力捕蝗，今岁加上去岁蝗灾，登封县境内将是飞蝗漫天，今秋绝收！所以，今日我冒昧来见明公，便是自告奋勇，请担捕蝗之事。”
　　这一次，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姑且听之的崔韪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士仪，老半晌才沉声问道：“你是说，你愿意担当捕蝗之事？少年郎，此等大事，你可知道干系？”
　　“明公所言干系，我自然尽知。蝗灾不但伤农，倘若放任不管，也不知道乡野会多出多少饿殍，所以我虽势单力薄，但仍愿意勉力一试！”
　　为了应付朝廷的查问，崔韪之那捕蝗的告示发出去好几天了，别说民间百姓应者寥寥，就连差役们也大多互相推诿不肯担责。眼下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杜氏子弟竟然肯承担如此重责，他在又惊又喜过后，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杜小郎君还请坐下说话。”含笑请其落座，又命人上了桃浆，他这才目光炯炯地问道，“杜小郎君既然自陈是京兆杜陵人氏，缘何却愿意来揽下登封县的捕蝗？”
　　“不瞒明公，我一度身染重疾，所以舍妹将我带来嵩山求医。如今得天之幸大病痊愈，我便一直住在峻极峰山脚。得知去岁蝗灾才过，今年又是飞蝗害民，以至于谷贵伤民，拿着钱都买不到米面，我今日方才进了县城来，却发觉所见比所闻更加严重，所以不敢坐视！”见崔韪之稍稍为之释然，杜士仪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而且，不是我危言耸听。今岁已经不再仅仅是需要全力捕蝗，而是需要全力治蝗，否则极有可能明年飞蝗又卷土重来。如此连年往复，赤地千里，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此话一出，崔韪之登时心中咯噔一下。然而，还不等他佯作不以为然地撂下一句危言耸听，却只听帘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你说飞蝗治理不当会连年往复，此事可有什么凭据？”
　　听到里头那个清亮的声音，杜士仪看了一眼不做声的崔韪之，便镇定自若地说道：“蝗灾最盛于夏秋之间，因百谷即将成熟，于是最为伤农。而飞蝗若是依附草木生子，一旦秋冬暖而蛰藏过冬，则极有可能在来年二月三月再发蝗灾。汉书有载，安帝永初四年四月，六州蝗；而永初五年三月，又是九州蝗。后一年却不比前一年四月成灾，而是三月已成灾，便因蝗子是去岁之种。如今去岁今岁都是飞蝗漫天成灾，焉知倘若今年灭之不尽，治之无法，明年还会复发？我虽不才，但哪怕只是为了一己生计，也愿意尽绵薄之力！”
　　尽管刚刚问话的是崔俭玄，但此时此刻，崔韪之也已经被说动了。他这登封令是前年上任的，倘若去年今年连发蝗灾之后，明年还要再折腾这么一回，就算他是清河崔氏名门著姓子弟，也必然要受到牵连。就在他最后犹豫之际，耳边又传来了杜士仪的又一句话。
　　“朝堂民间多有人云，蝗灾乃失德所致，捕蝗于事无补，反伤天和，不如祭祀八腊庙，抑或用善政驱蝗出境，明公想必也听过诸如此类的话。可是，倘若真的从人言祭祀了八腊庙，又行了善政，飞蝗却依旧肆虐不休，那明公失德二字才真正是坐实了！蝗患猛如虎，倘若明公不弃，我愿一力承担此事！”
　　“好担当！”
　　此时此刻，后帘一动，杜士仪就只见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年背着手大步走了出来。然而，他的目光在其柔美俊朗的脸上反复扫了几次，却依旧觉得其人雌雄莫辩，一时不禁愣住了。
　　崔俭玄却没理会那么多。他一脸兴致盎然地盯着杜士仪，突然笑吟吟地说道：“去年去长安，我还听说樊川杜十九江郎才尽命悬一线，那时候就想，不过少了一个能做几首诗的神童而已，不足挂齿，没想到今日相逢，却是要刮目相看！”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对崔韪之拱了拱手道：“七叔，我向你讨个情，准了杜十九郎所请如何？反正这对七叔你又没什么坏处，捕蝗使下来也有个交待。”
　　自己的话都被崔俭玄给抢着说了，崔韪之只能干咳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说道：“好，既然杜十九郎有这样的决心担当，那此事我便交给你了！县署上下的差役尽归你调派！”
　　“多谢明公！”
　　眼看此事已成，杜士仪不禁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然而，他正要告辞之际，却不防那崔俭玄又开口说道：“七叔，如此大事，我也跟着去观瞻观瞻，若有什么进展或是干碍，也好随时禀报于你。杜十九郎，你可得让我瞧瞧你的真本事！”
　　崔韪之目瞪口呆地看着崔俭玄反客为主，硬是拉了杜士仪一块出去，好半晌才醒悟过来。恼火的他一捶身下坐榻，正打算唤人去把这个任性的族侄叫回来，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崔俭玄特意从东都洛阳到登封县来，可不是为了探望他这个族叔，更不是为了到嵩山求神拜佛，而是奉了其祖母齐国太夫人杜德之命，打算去悬练峰那位赫赫有名的隐逸高士卢鸿那儿求学！不过，崔俭玄看似一表人才，却脾气古怪，平日出口就常常得罪人，更不喜读书，最讨厌吟诗作赋，眼下必然是借着杜士仪那提议趁机拖延而已！
　　“算了，又不是吾家儿郎，他要掺和也是他的事……”崔韪之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便让屋子中随侍的一个僮儿叫来崔圆，随即低声吩咐道，“你过几日亲自去东都永丰坊送个信。就说十一郎眼看登封飞蝗成灾，因京兆杜陵杜十九谏我捕蝗，一时意动，也跟着忙活去了！记住，其他话不要多说。”
　　杜士仪被崔俭玄热情地拉出门后，话也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这看上去宛若女子的少年却突然松开了手。见其懒洋洋抱着手站在一旁，不但不复起初的热络，而且满脸看好戏的架势，他也懒得去思量那许多，等崔圆进屋之后又匆匆出来，满脸堆笑地说听候差遣，他便请其把县署差役都召集了起来。然而，足足一刻钟之后，站在公堂前头的他看着面前那稀稀拉拉无精打采的七八个人，即便事前有所预计，一颗心也不禁为之一沉。
　　果然，一听到杜士仪竟是从县令崔韪之那儿揽下了捕蝗的事，众差役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起初为杜士仪通报的那中年差役陪着笑脸站了出来：“杜小郎君，不是我等推诿不肯尽力，实在是这事情……这事情难办啊！去年兴师动众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捕蝗，结果最后的收成连糊口都不够，今年田间农人都索性撂开手了，到八腊庙里头祭祀祈福的倒是不少！更何况，就连朝中也有不少人说是此事伤天和，这捕蝗下的力气越大，大家都怕遭天谴啊！”
　　“原来是因为担心违天和，遭天谴。”顿了一顿之后，杜士仪便微笑道，“倘若因为这个，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本人京兆杜陵杜十九，原本已是大病缠身的必死之人，由舍妹带我到了这嵩山嵩阳观求医。然而，医药尚未求得，我却因为舍妹心诚，得冥君庇佑，先君托梦，因而再续寿元得见天日。我可以安安稳稳过自己舒心日子的，如今不过是为报冥君恩德，这才揽下捕蝗之事。”
　　见一众差役有的惊讶有的狐疑，显然不能尽信，他便含笑说道：“你们要是有谁不相信的，大可去嵩阳观拜会太冲道长求证，问问我是否不药自愈！总而言之，我既然敢揽下此事，若有天谴报应，自然由我一力承担！你们若是害怕的，明日可以不必前来，若是不怕的，从明日开始，就跟着我去田间地头！我可以在此担保各位，灭蝗之后不但无事，更有额外回报！”
　　站在杜士仪身后的崔俭玄原本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可听杜士仪自陈大病痊愈的经过，又听到其说一力承担天谴报应，最后甚至许之以丰厚回报，他的眼睛渐渐就瞪大了。等到眼看着杜士仪大步往县署外头走，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个从者勾了勾手指。
　　等人近前，他便低声吩咐道：“你去嵩阳观打听打听，这杜十九郎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第15章 蝗云如盖
　　清晨，登封县署公堂前的院子里，已经稀稀落落站了五六个差役。大唐的公署不需要日日朝朝暮暮理事，此时此刻从县令到县丞主簿县尉，多半都还在后头官廨高卧，因而他们倒不必紧赶着点卯应差。此刻时辰还早，众人自然而然就说到了昨日那位杜十九郎。
　　“各位想必都到嵩阳观去打探过了？”
　　“自然打探过，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听说那位赫赫有名的太冲道长去草屋给人诊治的时候，这杜小郎君已经不药自愈了，可真令人不敢置信！”
　　“嘿，原来你们还只打听到这一丁点？”昨日给杜士仪通报的那中年差役吴九嘿然笑了一声，随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可是识得嵩阳观中一个杂役，他却对我说。那一日山雨极大，那位杜小娘子一大早就到嵩阳观前跪求，在雨中不肯走。结果，那位明明之前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连话都说不得的杜小郎君，却硬是在雨中赶到了嵩阳观前，杜小娘子惊得目瞪口呆。这不药自愈的事情，显然是真的。”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七嘴八舌问了起来，一时众说纷纭，但为之意动的人显见多了。不多时，当外头有人报信进来，说是昨日那位杜小郎君来了，那吴九便鼓动说道：“总而言之，他既请得明公之命，咱们不妨跟着去瞧瞧他究竟打算如何。要是他真的能办好这事情，而且真有什么丰厚的回报，咱们就尽心竭力跟着打打下手。他要是办不好，咱们回头找个借口辞了不干就是！他又不是明公本人，咱们可不怕他！”
　　“对对对！”
　　“老九说的倒是理儿！”
　　当客房中原本正翘足高卧的崔俭玄听到美婢报知杜士仪已经到了县署的时候，他先是一愣，随即一骨碌坐了起来。他不比那些差役都是地头蛇，但清河崔氏以及赵国公之子的招牌异常好用，他让人从嵩阳观中打探到的消息远比那些差役更多。嵩阳观毕竟是提倡清静无为的道观，得知杜士仪竟一口承揽下了捕蝗之事，观中上下颇有非议，除却不药自愈的事情，对于此子都不愿多提。但他还是打探得知，那位赫赫有名的道门宗师司马承祯，竟是对其仿佛另眼看待。
　　“管他是真神童还是假神童，只要有热闹可看，又有借口晚些去悬练峰求学，那就是好的！”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他在婢女的服侍下匆匆穿戴整齐，连早饭也顾不得吃，就带了两个从者三步并两步地赶了出去。当他来到公堂之前的时候，恰好看到杜士仪带着业已集合的七八个差役就要往外走。于是，他当即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笑眯眯地说道：“十九郎好没义气，也不想想昨日是谁帮了你，这过河拆桥，就要把我抛下了么？”
　　听了这话，那些差役偷瞥崔俭玄那张男女通杀的脸，即便晓得这是清河崔氏的嫡脉子弟，赵国公的儿子，可仍是不免因为刚刚那话而窃窃私语。而杜士仪不料对方如此难缠，他仍不免有些心里犯嘀咕。想到昨日他能说动那位登封令，确实也有崔俭玄帮腔的成分，他只得笑着说道：“哪里，我也是想着乡间田野道路难走，怕十一公子吃不消。”
　　“诶，什么十一公子，我祖母也是出自京兆杜陵，说不定你能叙上同宗同族，何必如此见外？如此，我叫你杜十九，你唤我崔十一便是！”
　　这崔十一郎显见甩不脱，杜士仪知道自己再疏淡也挡不住人一定要跟着，当下索性爽快地点头应道：“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十一兄既要一起去，那事不宜迟，走吧。”
　　见杜士仪带着一个昆仑奴，叫上了那些差役径直往外走，崔俭玄愣了一愣，随即便大声问道：“杜十九，难不成就这么走着去？”
　　“要去的是城南的宋曲，就在登封县城边上不远。”
　　“答非所问！”
　　见杜士仪头也不回撂下这么一句话，崔俭玄不禁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就径直追上去。而跟在他后头的两个从者你眼看我眼，最终两人谁也不敢去谏劝脾气执拗的少主人，无奈之下也只得跟在了后头。然而，这离城不远四个字，很快就被在烈日之下的炙烤给变成了折磨。还未出城，骑马的崔俭玄就已经满头大汗，看着被那些差役簇拥在当中的杜士仪，怎么都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传言中几乎差点病死的昔日神童。
　　虽不曾骑马却仍健步如飞，怎么比他看着更健壮康泰？
　　“郎君，这日头太毒，不如我回去把马车驾了过来？”后头那从者也已经汗流浃背，一时忍不住上前低声建议道。
　　“没事！”崔俭玄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没道理他一个大病初愈的挺得住，我却受不得！你去，弄些浆水来，我消消渴！”
　　然而，当从者回城气喘吁吁买来了冰镇的浆水时，明明喉咙干咳得直冒烟的崔俭玄却已经顾不得喝东西了。此时此刻的他们已经出了城，站在通衢大道上，只见一片蝗云几乎遮天蔽日一般盘旋在一块田地上方，那巨大的噪音以及难以名状的声势，足以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为之色变。他忍不住斜睨了杜士仪一眼，见其只是眯了眯眼睛，一时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郎君，这是你要的浆水……”
　　“闭嘴！”
　　崔俭玄见从者赶了上来，他便一把抢过那个葫芦，又将其贴在了热得直发烧的脸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士仪，正当他以为杜士仪会直接带着差役上前灭蝗的时候，却不料人在驻足停留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对身边昆仑奴低低言语了几句，竟带着众人继续顺着大道往前走去。只有那个肤色黝黑的昆仑奴利索地脱下外衣包住了头，随即大步朝蝗云而去。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忍不住了，三两步赶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
　　“杜十九，你不是自告奋勇带人出来灭蝗的吗？这飞蝗就在那儿，你怎的不管？”
　　“十一兄，我是自告奋勇带人出来灭蝗的，但谁说我是现在就要灭蝗？再说，那蝗云铺天盖地，就咱们这些人，上去有何用？”
　　“可你那昆仑奴怎么一个人冲进去了？”
　　“你是说田陌？”杜士仪看了一眼几乎湮没在了那一片蝗云之中的田陌，随即似笑非笑开口说道，“放心，他不是去蛮干，一会儿就回来了！”
　　尽管崔俭玄满心的狐疑不解，可是，当田陌真的满头大汗抱着刚刚脱下来的外衫回来了，眼看杜士仪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只能暂且搁下这些疑问，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等到回去之后，怎么撬开这神秘家伙的嘴。
　　一路行到宋曲，铺天盖地的蝗云虽再不曾见，但草木上密密麻麻的蝗虫却依旧令人触目惊心，不少田地已经满目疮痍，大多不见半个农人，偶尔有一二农人奋力扑杀蝗虫，却仍是杯水车薪，那种景象着实触目惊心。因而，看到宋曲中那些屋舍前唉声叹气的农人，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吴九带了一个体型健硕的壮年汉子过来，四处打量这村落的他方才收回了目光。
　　“杜小郎君，这便是宋曲的村正宋十八。”
　　身为丁男的村正宋十八这一年刚过四十，他声音洪亮，此刻恭谨地叉手行礼之后，便开口说道：“听说，杜小郎君是带人来宋曲主张捕蝗的？请恕某直言，去岁蝗灾，某曾经亲率村民灭蝗，好容易才保住了些许收成。然而今岁蝗灾又起，一时之间传言颇多，上上下下都说捕蝗会遭天谴，尤其村中老一辈的都如此断言，因而无人敢动，某也一时束手无策。”
　　见对方说话直爽，杜士仪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宋村正，村中除却务农种地之外，可还别有其他生计？”
　　宋十八想也不想地答道：“北地不比江南，不宜种桑养蚕，也就是有些余力的人家养几口猪羊，抑或养一些鸡鸭而已。只不过去岁到今年飞蝗成灾，家家户户的余粮自己吃都不够，再加上草木大有损伤，如今连养猪羊的草食都已经难寻了。也就是鸡鸭勉强还能养得。如今再这么下去，今冬家家户户不止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保不准还要饿死人！”
　　“原来如此。”
　　杜士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就转身冲着田陌招了招手，等到其上得前来，他接过其手中那件外衫，信手往地上一抖，就只见众多死蝗簌簌落地。一时间，就站在杜士仪旁边的崔俭玄吓得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随即才气急败坏地叫道：“杜十九，你让那昆仑奴抓那许多蝗虫作甚！”
　　蹲下拈了一只蝗虫站起身来，杜士仪却扫了一眼崔俭玄，随即就看着满脸疑惑的宋十八说道：“这蝗虫是害农，若不是人人上阵，纵使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折腾一整天也未必能驱灭多少。但飞蝗此物，并不是真的有百害而无一利。”


第16章 一盘好菜
　　宋曲村口，此时此刻正搭起了一口土灶。在这种炎热的季节，灶下的干柴熊熊燃烧，上头已经被烧得滚热的那一口大锅原本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可如今四周围却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都是人。眼看着猪膘熬出了油来，渣滓被一一捞出，继而又烧得滚热，即便在这炎热的天气站在锅前分外难熬，可村民们却都不肯后退。
　　在所有村民的围观之中，杜士仪对田陌使了个眼色，见其将那洗干净去翅去腿的一萝蝗虫全都丢入了锅中，一时那噼噼啪啪的声音在锅中响起，他便亲自上前拿着一把木质锅铲，在其中用力翻搅着。须臾，锅中便飘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几个旁边围观孩童渐渐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表情。
　　油炸过后，眼看那一把把盐和桔皮葱姜之类的调味料撒入锅中，纵使再迟钝的围观百姓，也都领会到杜士仪要干什么。正因为知道，不少妇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惊骇，而男人们则是面色各异，有些胆大的使劲抽动着鼻子嗅那香气，显见有些心动。于是，当第一盆蝗虫从那口大锅中盛出，而杜士仪伸出筷子，泰然自若地夹了一只送入口中的时候，胆小的女童抑或妇人之中，不少都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果然好味，不逊山珍！”杜士仪嚼着这显见调味还算成功的蝗虫，见四周虽有心有余悸的人，但也有跃跃欲试的人，他便含笑说道，“谁人敢尝这香酥蝗虫，赏钱二十文！”
　　这一声赏顿时打动了本就动心的人。顷刻之间，一条大汉便排开人群挤了出来，随即大声问道：“这位小郎君可说话算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大汉想都不想地接过杜士仪递过来的陶盘，却没有用什么筷子，而是丝毫不嫌腌臜地直接用手抄起几只蝗虫塞入口中，随即竟是眼睛一亮，“确实好味！某当年在别地因蝗灾荒年，也曾经不得已食过干蝗，滋味不及此远矣！”
　　“干蝗若是调味，滋味还更胜今日这临时炮制之物！无论是腌制也好，烤制也罢，如此炸了炒了，全都是一盘好菜！”
　　杜士仪笑着命田陌数出二十文钱赏了这大汉，因见后头好几个人争先恐后要上前尝试，他却摇头说道：“这第一个有胆色的是勇士，接下来便没有赏钱了！”
　　他一面说一面又拿起筷子，泰然自若尝了好几只，随即一股脑儿塞到田陌手中，见这好奇的昆仑奴和此前那大汉一样，也忍不住用手撮了数只放入嘴中，随即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那大吃大嚼了起来，他便又开口说道：“如今飞蝗蔽日，我知道各位乡亲父老不少都担心捕蝗伤天和，更不用说食用！然若是今年夏秋蝗患再肆虐下去，今冬诸位如何果腹？”
　　见四周一时传来了窃窃私语声，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荒年一旦断粮，纵使草根树叶观音土都不得不拿来果腹，这蝗虫看上去吓人，但至少比那些东西好下口些！这些蝗虫只要捕拿之后一一晒干，足可储存过冬以备粮荒。而若是不愿自己食用的，这等飞蝗却还有另一等妙用！”
　　杜士仪刚刚当众食蝗，而现如今他旁边的那昆仑奴田陌，三下五除二几乎把那一盘蝗虫食用殆尽，一时之间，围观百姓已经信了五六分。然而，更多的人对蝗虫那丑陋可怖的形状仍是心有余悸，因而听到另一等妙用，立时有人忍不住扬声问道：“敢问杜小郎君，是何妙用？”
　　“适才我问过村正，由于蝗虫为患，就连喂猪饲羊的草料如今都难得，唯有鸡鸭勉强还能养得。不过，这喂食之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即便诸位不敢吃这些飞蝗，却尽可拿去喂食猪和鸡鸭！旬日之内，鸡鸭也好，猪也罢，长势全都会比平日更好，且滋味远比平时更鲜美！”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骚动更甚。尽管仍有怀疑的，但不少为之意动的人都忍不住扯开嗓门询问了起来。杜士仪让旁边的差役敲锣示意安静，这才高声说道：“人可食者，畜自然可食，诸位可以想想，古往今来是不是这个道理。总而言之，是眼看今秋绝收，而后背井离乡逃荒，抑或在家中等死，还是先豁出去试一试，这都在各父老乡亲自己抉择！”
　　在四周众多喧哗声中，刚刚看着杜士仪这一番言行举动，几乎目弛神摇的崔俭玄终于回过神来。他想了想便悄悄来到杜士仪身后，正打算开口之际，却突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开口问道：“蝗子乃是神明，人食尚且不敬，更何况去喂食猪羊鸡鸭！万一苍天降下天谴，谁来承担！”
　　循声望去的杜士仪看到那发话的赫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显见在宋曲应该颇有些声望，他眉头一挑正要说话，冷不防身后有人抢在了他的前头发话道：“这主意是杜十九郎出的，食蝗也是他带头的，有天谴自然都降在他一个人身上！不过，他从前得天眷顾，重疾在身却不药自愈，想来老天还会继续庇佑，你们就不用操那个心了！”
　　这家伙究竟是帮他，还是出言嘲讽他？
　　杜士仪回头看了崔俭玄一眼，隐隐觉得这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当即没好气地说道：“崔十一郎说得没错，纵有天谴，自然也该先找我！这位崔十一郎是赫赫有名的清河崔氏子弟，尔等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
　　杜氏虽名门著姓，但在河南之地，五姓七望的名声更加深入人心。此时此刻被杜士仪这么一说，崔俭玄身上也不知道聚焦了多少目光。作为被拉下水的本人，崔俭玄一愣之下便为之气结，可他刚刚硬是多了一句嘴，一时面对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他索性板着脸再不说话，连那两个从者见势不妙挤过来小声劝他回去，他也丝毫没有理会。而他这不说话自然而然被人当成了默认，随着有人打头摩拳擦掌打算去田间捕蝗，一时间杜士仪刚进村时的那种颓废气氛无影无踪。
　　眼见村民们大多被说动，今天跟出来的差役们自然叹服。不用杜士仪吩咐，当即有人把那口大锅中尚未盛出来的蝗虫给全都装了盆，还有大胆的趁人不注意尝了两个，但觉鲜香可口，别有一番滋味。这些在县署应奉的人素来胆大，有人带头，其他人多有乍着胆子尝试，再加上如今时值中午饥肠辘辘，不消一会儿，那刚从锅中盛出来的香酥蝗虫，竟是被风卷残云似的消灭殆尽，就连崔俭玄也嚼了两个，一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对于众人的私下偷食，杜士仪只当做没看见。这时候，倒是起初去召集村民时，还满腹疑虑的村正宋十八快步上了前来，毕恭毕敬地说道：“杜小郎君，若是宋曲今岁蝗灾真的能平安度过，全赖你这宋曲之行！”
　　“是否平安度过，我却不能打包票，哪怕蝗虫不能灭尽，田间仍然绝收，但只要储干蝗过冬，至少不会有人饿死！”
　　杜士仪含笑答了一句，见左右差役都围了上来，理所当然一般七嘴八舌询问接下来的行程，想到众人此前还是将信将疑，他不禁微微一笑。看看天色，他瞥了一眼站在那儿的崔俭玄，却是信步走上前去。
　　“刚刚多亏十一兄帮忙，消解了众乡民的疑虑。如今虽则宋曲中人已勉力自救，我等再往邻近各村一一严督，如此往复，各乡各村应该都会照此行事。趁着如今蝗患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能耽误时间。所以，我有一事想要拜托十一兄。”
　　尽管刚刚被杜士仪反将一军，但此时此刻见对方长揖行礼面色诚恳，崔俭玄想了一想，便没好气地说道：“答应与否，你且先说了再论！”
　　“敢请十一兄，把登封以及四乡能买的鸭子先买来。”


第17章 驱鸭吞蝗
　　看着面前飞蝗密布的情景，崔俭玄已经没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了。他身旁不远处的大车上满满当当堆着各色笼子，这是他让人几乎把登封坊市以及邻近各乡中能买的鸭子全都一网打尽的结果，其中甚至不少都只是雏鸭。因为人手不够用，他毫不客气地向登封令崔韪之把家里的仆从借调了十几个帮办此事。
　　此时此刻，眼看几个真正赶鸭子上架的牧鸭人打开鸭笼驱赶了一批批憨态可掬的鸭子出来，继而鸭子扑打着翅膀在满是青苗的田间欢快地扑腾着，啄食着那些蝗虫，这情形乍一看去荒谬可笑，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可一想到一边是乡民捕蝗，一边是鸭子上阵，所过之处几无漏网之鱼，飞蝗一时殆尽，效率高了一倍不止，起初不过抱着试试看，不行也只是杜士仪出丑心态的他，不知不觉就挑了挑眉。
　　那个从前根本瞧不上的所谓神童，还真的是鬼主意一堆堆！
　　“嘎……嘎……嘎……”
　　鸭子叫声在田中显得格外刺耳，即便原先视蝗虫为神明而不敢动手的乡民，在看到驱鸭捕蝗的场面之后，被杜士仪的大声劝说而说动。要真的是老天显灵降灾，又怎会被区区水鸭轻易吞食？而眼看崔俭玄命人四处搜罗鸭子，差役们那天在宋曲听杜士仪说飞蝗可以喂猪，而且今秋田亩减产几乎是必然现象，肉食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所以，不用杜士仪再说，这些老油子合计过后，也在一两日之内，搜罗了登封坊市和四乡众多仔猪。
　　如今不过十余日，他们买下的那些仔猪找了田舍饲养，在一车车无穷无尽蝗虫的喂食下，已经肥大了几圈不止，显然数月之内便能出手货卖。这一进一出的利润，足以让他们眉开眼笑，成为最积极的人。若不是崔俭玄太有钱，集市乡里就连鸭雏都给买光了，他们恨不得连那个也插上一脚。这会儿，满头大汗的吴九便高一脚低一脚地从田埂上回来，到了崔俭玄面前便满脸堆笑地说道：“崔郎君，这日头毒辣，你不如到树荫底下避一避？”
　　“我瞧着就是那样晒不得太阳的人？”崔俭玄冷哼了一声，随即抬头往不远处那一道道火光望去，知道是杜士仪正带着捕蝗的乡民在火焚蝗虫。
　　火光之中，杜士仪看着那无数化为灰烬的蝗虫，心里颇为惋惜，但更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么些天过去，尽管蝗虫可食这个消息已经在登封县城以及各乡各村传了开来，但毕竟敢于尝试的人只是少数，晒干了将其存为冬粮的则是更少数，家中养鸡鸭养猪的固然意动，可毕竟数量有限，用不到那许多。他自己也让田陌雇了几个人晒干存了一二十石的蝗干下来，又在竹林草屋中养了鸡鸭，可剩下的就只能如此付之一炬，毕竟填埋却怕斩草不除根，投水又跑得太远。他倒是敢卖香酥蝗虫，可敢尝鲜的人却没几个，就好比那个胆大的崔十一敢吃，身为登封令的崔韪之却碰都不敢碰！
　　连着在田间转了十几天，又带领乡民扑杀水淹火焚，他那原本在病后显得青白，好容易才养得红润的脸色，如今却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喉咙也因为连日四处奔波指挥而有些嘶哑。而前几日转战一个村子时，正在上香祭祀所谓蝗神的村正还带着村民不分青红皂白打上了前，在他胳膊上留下了几处淤青，最后却总算在他的说服之下带着全村百姓加入了灭蝗。如今，登封各处不少百姓都打起精神开始了对蝗虫的围追堵截，即便蝗患尚未得解，但比起从前的消极对待却强多了。
　　“阿兄，喝点水吧！”
　　听到旁边的声音，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汗的杜士仪顿时转过头去。尽管最初瞒过了杜十三娘，但小丫头聪明机敏，很快就从不善说谎的田陌口中套出了实情，却是不由分说地跟了出来。男装打扮的她每日寸步不离地紧随他左右，从不叫苦叫累，这十几天他固然晒黑了，小丫头又何尝不是？接过杜十三娘递来的水痛喝了几口，他就冲着小丫头笑了笑。
　　“这天气越来越热，如今四乡百姓多半都响应了灭蝗，你也不用再天天跟着我了！”
　　“阿兄都不怕热，我又怎会怕热？”口中如此说，戴着软帽的杜十三娘脸上却是红扑扑的。见杜士仪叹了一口气，接过竹筒的同时，却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她笑着擦了擦脸，随即便满脸雀跃地说道，“阿兄，这一回要是登封灭蝗能够成功，你是不是大大有功？”
　　杜士仪忍不住摸了摸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杜十三娘的脑袋：“大灾当前，能出力就出力，若不灭蝗，咱们无粮可吃，在嵩山也呆不下去，就得卷铺盖回乡了，所以这也算是自救。至于功劳这种东西，你阿兄去县署毛遂自荐的时候，也不是冲着功劳去的！”
　　杜十三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敬服：“阿兄真是菩萨心肠。”
　　“只苦了你天天跟着，去歇一会儿吧。！”
　　“阿兄不累，我也不累！”
　　见小丫头固执得很，就是不肯到树荫底下去休息，杜士仪一时无奈，也只能由着他去。当村正宋十八带着几个青壮过来之后，他也就再顾不得杜十三娘，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土埋时要注意的各种事项，最后又叮嘱道：“如今灭蝗只是力保今年的收成，但为防其明年卷土重来，也得未雨绸缪。第一，河塘边水草若太多，容易引来飞蝗产卵，一定要注意；其二，虫卵孵化初生之际，飞蝗只能在地上跳跃，所以见地上成片松土，便需上报官府带人扑灭；第三，现在这样飞蝗满天啃食青苗的时候，可用布兜绳兜去捕。当然，日后若有能力，一两亩地中多多养些鸭子，则飞蝗纵使再现，也有天敌了！”
　　倘若说十几天前，宋十八对于灭蝗还有些将信将疑，那么现在他的信心少说也有六七分。尤其是那驱鸭灭蝗的主意更是让他叹为观止，如今地里那么多青苗，若全凭人力，飞蝗灭尽，青苗也不知道要踏坏多少，而且还未必能够尽数歼灭，现如今宋曲因为响应最早，蝗患较之邻近乡里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于是，杜士仪说一句，他便重重点一次头，到最后方才心悦诚服地说道：“要是今年蝗患能平定，杜小郎君就是咱们宋曲的大恩人，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杜士仪顿时爽朗地笑道：“到了收成的时候，把新收的粮食菜蔬给我送上一车，比什么谢礼都实在！”
　　宋十八立刻连声答应道：“好好，咱们一定拣头一茬送给杜小郎君！”
　　“对了杜小郎君，你上次炸的香酥蝗虫是怎么炮制的？我们几家都晒干了好些，可真不敢学你那样下口！”
　　在一旁的杜十三娘听到食蝗，俏脸一时一片苍白。然而，看着兄长淡然若定地在那对几个乡民解说如何腌渍，如何下锅，如何调味，仿佛在说的只是一件平常小事，她在心惊胆战的同时，却不禁对兄长更加心生敬佩。好容易忙过了这又是一整天，宋十八等乡民一定要热情地请杜士仪去家中用晚饭，她拦又拦不住，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跟在后头去了宋曲，却在村口和崔俭玄那几个人碰了个正着。
　　相比上次来时遭受的冷眼和反对，如今杜士仪这一行人再踏入宋曲，上上下下的村民便客气多了。这一晚，宋十八的妻子刘氏亲自到后院宰杀了两只鸡，其他邻近几家有的拿来鸡蛋，有的拿来瓜果菜蔬，还有的搬来了自家酿的米酒。尽管酒色浑浊说不上可口，菜肴也都是些乡土风味，但在那一张张笑脸之下，禁不住众人连番相劝，杜士仪少不得喝了好几碗，到最后他只觉得脑袋微微眩晕，却只见崔俭玄竟已经醉倒在了那儿人事不知。面对这样的情景，再加上夜色已深，生怕路上不好走，吴九和几个差役以及崔俭玄的两个从者一商议，最后把酒量实在不济的崔十一郎留在了宋曲。
　　而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自然也留宿在了宋家。宋十八将自家坐北朝南的两间屋子收拾干净腾了出来，一间给了崔俭玄，另一间自然是杜士仪和杜十三娘“主仆”，中间还是问邻舍借来的纸质格扇。关了门之后，隐约听到外间崔俭玄那震天的呼噜声，见白天在人前生怕露馅紧闭嘴一声不吭的杜十三娘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那一方竹席上，杜士仪便上前去挨着她一块坐下了。
　　“没想到今天要宿在外头，前些天晚归晚，总还能回去的……虽说崔家人会去草屋送个信，可竹影肯定要急坏了，早知道我就应该带着田陌，把你留在家里。”
　　“田陌留在家里能耕田种菜，竹影还能收拾屋子采买东西，我就是留着也做不了什么，跟着阿兄心里才踏实。”杜十三娘说着便轻轻抱住了杜士仪的胳膊，低声说道，“否则我总怕一睁开眼睛，阿兄又不是这般生龙活虎的模样。”
　　“你呀！”杜士仪忍不住宠溺地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正要吩咐她赶紧早些歇息，突然只听得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多时，显见是有人去应了门，即便他凝神细听，那低声言语在寂静的夜色中仍是显得不太分明，只能依稀听到一声惊呼。可没过多久，他就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呼唤。
　　“请问杜小郎君，可睡下了么？”


第18章 美人飘渺，功成身退
　　对着杜十三娘打了个手势，杜士仪便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打开门，看到星光之下站在门外的，赫然是那个为人刚正爽利的村正宋十八，他不禁挑了挑眉。
　　“宋村正这是……”
　　平时有什么说什么的宋十八这会儿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搓着手犹豫了半天，他才赔笑说道：“杜小郎君，实在对不住，门外来了几个投宿的客人。咱们这地方又没有什么客栈，历来遇到这种外乡人，都是村正盘问底细后把人留在家里。今晚虽说你和崔郎君住在这儿，但如果是男客却也好说，可门外除了几位男客之外，还有……门外还有两位娘子……”
　　前头兜来转去的解释再加上这最后一句话的道破天机，杜士仪一下子就愣住了，随即诧异地问道：“这大晚上的，居然有女子走夜路？”
　　尽管大唐民风开放，正如同崔俭玄所说，长安洛阳两京贵妇千金甚至出门是不戴幂离帷帽，大摇大摆骑马而行，但总有婢仆跟随。至于民间妇人女子，即便不忌讳抛头露面，可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走夜路，即便有陪同的男子也一样。要知道，光天化日的官道上，偶尔也会遇到剪径强人，更不要说是入夜之后了。
　　宋十八连忙点了点头，随即方才凑上前一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某最初也是如杜小郎君一般看法，所以免不了多问了两句，结果那两位男客说是乐师，给某瞧了他们的琵琶。而其中一位娘子摘下帷帽，却是露出了身上背着的剑器来！这位娘子说她们是从东都表演乐舞归来，正要往郾城去！如今某家中那几个小子都挤在一块，那两位男客好办，可再腾屋子只怕力有不逮，不知道杜小郎君能否……”
　　这后头的话宋十八期期艾艾的，杜士仪又哪里会不明白。然而，自己这两间屋子里除了一个醉汉，杜十三娘就罢了，他自己可是大男人，容留两个女子同住总有些棘手。他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却不料宋十八又满脸堆笑递了一句话上来。
　　“我已经对那位娘子说了家中难处，得知寄住的人是谁，外头那位娘子说，崔氏杜氏都是名门著姓，崔郎君既然已经醉了，不便搅扰，想来杜小郎君必然高风亮节，不下古之柳下惠，还请为她俩行个方便。”
　　这顶高帽子可送得真好！都已经说自个是柳下惠了，若不同意或是动私念，那就是自毁名声！
　　这下子，杜士仪顿时为之气结，无话可说的他随便点了点头，便虚掩了门回到竹席上坐下。而刚刚一直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的杜十三娘连忙半坐起身，贴着兄长低声问道：“阿兄，那咱们俩……”
　　“咱们睡咱们的！”
　　杜士仪不由分说按着杜十三娘躺下，又给其拉上了那薄薄的被子，自己却也索性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他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前，旋即又是咿呀一声推门。门外的宋十八似乎很客气地嘱咐了几句，而回答的女声虽悦耳，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随着房门再次落锁，他隐约感觉到一前一后两人从自己的竹席前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带来一股衣袂飘动的微风。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个比起头那女声更加年少稚气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师傅，他们都睡了呢！”
　　“嗯，走了一天的路，咱们也该早些睡了。”
　　那悦耳女声随口答了一句，接着仿佛摊开了不知是宋家还是自带的竹席，随即和衣躺了下来。然而，那问话的年少徒弟却仿佛不能这么快入睡，躺下之后连翻了好几个身，最后又忍不住开口叫道：“师傅……”
　　“小心吵醒了别人！”
　　遭了那一句低低的呵斥，徒弟仿佛有些委屈，声音也低沉了好些：“可是……师傅，咱们为什么不留在东都？东都之地繁华昌盛，一场下来所得的钱，是咱们在其他州县的数倍，更何况如今到处闹蝗灾，路上也不太平，咱们今天竟只能宿在这儿。在东都的时候，赵国公崔家可是恳请师傅替他们教导……”
　　“住口！”一声厉叱后，那悦耳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五娘，你记住，我们不是舞伎！倘若因为贪图钱财便不管不顾出卖自己的技艺，那么在达官显贵眼里便可以招之则来挥之则去。那个时候，我们便再也不得一天自由了！”
　　听到那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听到那自由二字，杜士仪忍不住心中一跳，竟睁开眼睛朝那边的师徒二人看去。他的目光正好和那一对同样睁开的眼眸中射出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见那女子毫无畏惧地与自己对视，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便再次闭上了眼睛，又一骨碌翻了个身。即便如此，刚刚凝视时所见的玉容风情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虽不施粉黛，可素净的脸却在昏暗的空间里呈现出一种慑人的光辉，眼神亦是让人一见难忘。与其说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绝世美人，还不如说那种绝世而独立的风致楚楚动人！
　　背对美人，白日的疲惫终于渐渐占据了上风，再加上听见耳畔传来了杜十三娘那均匀的呼吸声，杜士仪也渐渐睡熟了。等到他被村里的阵阵鸡鸣声惊醒，一翻身又转回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昨夜曾经躺着那师徒二人的墙角，如今已经是空落落再无一人，仿佛那如今还印象深刻的一幕只是梦境一般。
　　这一晚夜宿女子的事，宋十八绝口不提，杜十三娘也如同闷嘴葫芦，杜士仪又不是多嘴的人，因而崔俭玄竟根本不知道昨夜自己醉酒高卧的时候，还有这么一幕，洗漱用过早饭之后，便懒洋洋又跟着杜士仪去了田头。
　　在田间转了片刻，杜士仪就看见一个差役一溜烟跑了过来，到了他近前笑容可掬地说道：“杜小郎君，县署的钱少府来了，请你去见一面！”
　　所谓钱少府，便是专管征收赋税的登封县尉钱律。去岁蝗灾时他尚未上任，因而今岁蝗灾一起，他自然有些措手不及，捕蝗又怕天谴，不理会又怕成灾之后朝廷怪罪，前时一直在观风色，却不料县令崔韪之竟是纳了区区一少年郎之言，让其主理四乡捕蝗事。这会儿见一个年方十三四的少年跟随差役朝这边过来，他哪里不知道这便是自告奋勇向崔韪之揽下捕蝗之责，而后又奔走各乡里，说动乡民捕蝗的那个京兆杜陵杜十九，当即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不等对方长揖行礼，他便抢着伸出双手把人扶了起来。
　　“不敢当杜小郎君这一礼，此番要不是杜小郎君不辞辛苦奔走乡里，只怕蝗患愈演愈烈，那时候就来不及了！”钱律紧紧抓着杜士仪的手臂，原本瘦削的双颊竟是因为笑容而微微鼓了出来，“听说杜小郎君大病初愈，再操劳下去，不但明公，就连咱们这些下属也过意不去。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是先君庇佑方才得以痊愈，就得更加珍惜才是。”
　　这一番话既有褒扬，又有告诫，竟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杜士仪又不是真的年少识浅，听出这言下之意，他便含笑应道：“钱少府说的是。我也不过是承明公的吩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这几天确实觉得精神力气不济事，正打算告假休养休养。”
　　“哎呀，既然杜小郎君身体不适，那确实得好好休养。”钱律松了一口气，当即更是笑容可掬地说道，“既如此，我这就派人驾车送你回去。对了，如今坊市之中米面难得，我让人多给你送几石米面，若是日后缺什么，尽管到县署寻我吱一声。”
　　“那就多谢钱少府了！”
　　钱律预备的马车宽敞舒适，居中铺着平滑荫凉的篾席，可坐可卧，足可容纳三四人。此时此刻，杜士仪舒舒服服地躺在其中，耳中听着嘎吱嘎吱的车轱辘转动声，不知不觉就打了个呵欠。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杜十三娘满脸不忿，他不禁笑着问道：“十三娘，你这是和谁生气呢？”
　　“阿兄，如今蝗患眼看已经渐渐给压下去了，你明明病好了支撑得住，为何要对人说精力不济要回家休养？那钱少府是不是来抢功劳的？”
　　杜士仪一时哑然失笑。见杜十三娘咬着嘴唇，分明余怒未消，他暗想这小小年纪的女童便已经如此敏锐，随即便坐起身来：“傻丫头，我刚刚才对你说过，你阿兄不看重什么功劳，所以也不在乎别人来摘桃子。要知道，有的时候，虚怀若谷，比咋咋呼呼四处嚷嚷表功要强得多。比如上次我婉拒嵩阳观送珍药借别院，是因为无功不受禄，但这一次，不论别人送什么，那都是咱们应得的，我不会再让你在草屋粗茶淡饭度日。”
　　杜十三娘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问道：“阿兄，既然不去捕蝗了，司马先生所说的悬练峰卢公那儿，你什么时候去？”
　　“我要想一想。”杜士仪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杜十三娘的头，见小丫头蹙眉挪开脑袋，随即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他这才笑说道，“这关系到将来，我得考虑周全。”


第19章 打抱不平
　　十石米，两筐青翠欲滴的时令菜蔬，十斤羊肉，两只肥硕的兔子，外加两匹绢，两袭丝衣。当登封县署差人送了这好些东西到草屋来，杜十三娘闻听竹影回报，不禁眉头一挑。尤其得知来送东西的只是两个差役，她更是露出了恼色。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屋子外头就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来卖米的，还是卖菜卖肉卖布的？他们倒也好意思！”冷笑了一声后，那声音又陡然提高了几分，“杜十九，你在不在？再不出声我可就不告而入了！”
　　杜十三娘听到里间一阵动静，紧跟着就瞧见兄长从格扇后头绕了出来，径直走到门前高高打起了那竹帘子。她顺着杜士仪那抬手的空隙举目看去，一眼就瞧见了院子里那个身着细葛袍子的少年。尽管此前跟在兄长后头，也见过这崔十一郎几次，可每次看到那张比自己更加秀美的脸，还有那双凤眼，她就总有一种在看女子的错觉，此刻也毫不例外。
　　“真是稀客啊，十一兄竟然寻到这里来了！”
　　“怎么，不欢迎？你可别忘了，还欠着我四下搜罗鸭子的十几贯钱，我可不管这和县署是否有关，只知道向你要！”
　　“十一兄是难得的客人，我怎会不欢迎？请进请进，家中简陋，怠慢了。”听到这崔俭玄仿佛有些蛮不讲理的话，杜士仪顿时笑了，当即侧身让了让请其进门。
　　崔俭玄一进门，四下里一扫屋子里那各式竹制家具，双眉就为之一扬，待看到来不及退避的杜十三娘，他便愣住了。他自己就是男生女相，因而前几日见男装打扮的杜十三娘跟在杜士仪身后，也只以为杜家也有个容貌俊秀的僮仆，可这会儿杜十三娘尽管并未插簪结发，却赫然女装打扮，这自然只有一个答案。
　　“这是舍妹十三娘。之前因我在外奔波，她不放心，死活要跟在左右，我拗不过她，只能让她做男装打扮，十一兄千万切勿张扬。”
　　杜十三娘被崔俭玄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裣衽行礼后就径直退到里间去了。然而，只是薄薄一道纸质格扇，外间崔俭玄的话仍然难以避免地传了进来：“这就是那个为了给你治病，到嵩阳观跪地苦求的妹妹？怪不得能够打动冥君，果真一片赤诚之心，换做别人家那些足不出户的千金，日头底下一刻都是不肯呆的，就怕晒坏了自己的如雪玉肤！有其兄必有其妹，好，你们兄妹都不错！”
　　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那纸质格扇，尽管看不到杜十三娘此刻是何脸色，可杜士仪想也知道，小丫头绝不会因得了赞扬觉得高兴，指不定正因为这崔十一郎的心直口快而犯嘀咕。想到刚刚外间那登封县署派来的差役一见崔俭玄，就如避蛇蝎地溜之大吉，他眉头一挑，当即便请了崔俭玄坐下，随即自己在主位盘膝一坐，这才开口问道：“十一兄今日所来为何？”
　　“没事就不能来？”
　　崔俭玄轻哼一声，眼见得一个妙龄美婢送了浆水上来，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人一眼，接过陶盏送到嘴边呷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要你还是那个吟诗作赋文名满樊川的神童，今日我才懒得走这一趟。杜十九，实话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那县尉钱律非得把你赶回草屋休养？
　　这些天来，朝中关于蝗灾的争论终于尘埃落定了。姚相公大获全胜，就连一度抗拒最激烈的汴州倪使君，在接了政事堂行文之后，顶不住的他也不得不亲自率众捕蝗。而就在这两天，朝廷派出的一位监察御史就要到登封了。这会儿我那七叔和县署那些县丞主簿县尉全都陪着他四乡八里地转悠，否则来日那位御史亲自巡视田间地头的时候，要是让人看见在前头忙活的是你这不相干的人，他们这奋力灭蝗的功劳可都没了！”
　　此话一出，格扇后头顿时传来了杜十三娘一声难以抑制的低低惊呼。而杜士仪面对这情理之中的答案，倒是并不意外：“原来如此。朝廷既是一力治蝗，看来今年应该不会有饥馑了。”
　　崔俭玄一时紧紧盯着杜士仪，见其淡定自若地回看了过来，他不禁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就不气恼？”
　　“那要是换成十一兄，到时候我就该不管不顾，带着乡民在那位御史面前大展神威，让人瞧瞧这登封灭蝗的事，全是因我一个人的功劳？”
　　见崔俭玄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杜士仪顿时知道自己问错了人，崔十一郎显然是这种性子。于是，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笑了笑，随即便开口说道：“十一兄这些天也跟着我东奔西跑，捕蝗灭蝗治蝗之难，想必也都看到了。
　　即便我已经磨破了嘴皮子，也还有百姓不肯不愿不敢。这还是我受了明公之命，领着县署差役，倘若只靠我一人之力，那就更没人听我的了。而现如今朝廷派了御史这么一转，响应的人必然会更多，结果自然比咱们这些微薄之力更好。好事做了，并不是一定要求褒扬求奖励，更何况，还有十一兄特地来打抱不平，我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谁说我是来给你打抱不平？”崔俭玄那凤眼秀眉一挑，可在杜士仪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他最后还是色厉内荏地说道，“我不过是瞧着你这些天尽心竭力，所以来提醒你一声。你既然不在乎，与我何干？”
　　尽管起初对崔俭玄有些疏淡，但见这么一个宛若女郎的世家贵公子硬生生跟着自己四乡八邻地跑了一遍，即便其嘴上不饶人，杜士仪对其的印象也早已改观。此刻见其依旧那老毛病，他不禁哑然失笑道：“那便算我失言了。对了，十一兄仿佛不是登封本地人，未知还要在登封盘桓多久？”
　　“怎么，莫非你杜十九嫌我赖着不走，要下逐客令？”
　　“十一兄，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太刻薄了？”见崔俭玄恼得面色发青，杜士仪便叹了口气道，“算了，是我自己不好，非要和你这心直口快的人拐弯抹角。我是问你，你到登封是来游山玩水，还是来访亲探旧的，怎么有那么多闲工夫跟我去灭蝗？现如今这事情有别人接手，你又是什么打算？”
　　崔俭玄本要发火，可听到杜士仪后来的话，他那股突然窜上来的火没来由就无影无踪了，因闷声说道：“我确不是登封人氏，是从东都来的，不过暂时寄住县署。我家祖母让我去悬练峰卢浩然那儿求学，可这吟诗作赋的事情我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跟着你四乡乱晃，不过打发时间罢了！听说那卢浩然对弟子严格得很，万一我呆不住被人赶回去，那不是丢了崔家的脸……”
　　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把心头最大的顾忌给说了，一时大为懊恼，忍不住站起身道：“好了，我今天来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那位御史到登封的事情，你既然不在意，我就更管不着了。杜十九，咱们后会有期！”
　　“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我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杜士仪不等其转身出门就霍然起身拦住了崔俭玄，随即笑吟吟地说道，“你要不提悬练峰那位卢公也就罢了，既然提了，那我可正好寻到了一个商量的人。十一兄，不瞒你说，我也正好因人所荐，正踌躇要不要去悬练峰求见那位卢公。不过，求学自然是我之所愿，但一来我和舍妹相依为命，不想抛下她，二来，我这性子……和你一般，有些受不得拘束。”
　　“你所言当真？”崔俭玄狐疑地看了一眼杜士仪，见其不由分说把自己按在了刚刚那坐席上，随即又来到角落的书箱旁，弯腰片刻便手掣一个竹筒走了过来递到了他的眼前。看清竹筒上那墨迹宛然的卢兄浩然亲启，落款则是司马子微敬拜两行字，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上清派司马宗主的荐书？”得到了杜士仪点头答复，崔俭玄的面色不禁异常古怪，“还真是巧了……我家祖母好说歹说替我求来的，是嵩山嵩岳寺普寂大师的荐书。咱们这荐书一僧一道，一是禅门祖师，一是道门宗主，偏生咱们非僧非道，看来咱们是难兄难弟啊！”
　　说到这里，崔俭玄一时神采飞扬：“去，怎么不去？要真是我一个人，我就豁出去在河南道各州县游玩一圈，然后再回东都，大不了到时候吃祖母和阿爷阿娘一顿家法，可既然有你这个伴，那咱们干脆明日就一块去见识一下那位卢公隐逸高士的风采！要是不对脾胃，咱们就悄悄回来，那时候我在你这附近也造个草屋，咱们毗邻而居，岂不美哉？”
　　要真是和你毗邻而居，岂不得被你聒噪死？
　　杜士仪见崔俭玄就这么擅自做了决定，不禁为之气结。然而，想想去一趟也不辜负了司马承祯的荐信，他便点点头道：“也罢，那就明日吧。我正好带着十三娘去散散心。”
　　“那就说定了！”崔俭玄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角便开口说道，“明日一早，我让人驾车来。对了，不论长安洛阳，满街贵女连幂离帷帽都不带，带着婢女四处跑马游玩，压根没有什么男女之分，你家十三娘也不用那么拘束。这嵩山七十二峰，全都是避暑胜地，正好趁机玩个够！”
　　一听这话，杜士仪就已经完全确定。这崔十一说什么和自己一块去悬练峰见卢鸿，其实骨子里就没抱希望，压根是打算去游山玩水的！


第20章 招摇逢窘迫
　　清漆桐木制成的宽敞车厢中，铺的是平滑如镜的皮制地席，与左右板壁连成一体的两张檀木食床上，摆着两套莹白如雪的白瓷茶具，远比杜士仪此前在嵩阳观中用过的精致。因是夏日，车厢左右前后的竹帘用的都是打磨精细的玉竹，既透风又遮阳，不但沿路景致，连前头拉车的那头牛也能依稀看得到。前头挂着的小巧金铃铛随着行进而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在烈日的照射下，又给旅程增添了几分别样色彩。
　　看看车厢中的杜十三娘和竹影，还有外头车夫旁边那肤色黝黑的背影，杜士仪又抬头望了一眼前头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崔俭玄，心里再一次觉得，他答应与其一块去拜会那位赫赫有名隐逸高士卢鸿，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把杜十三娘带出来散散心，是因为妹妹大老远带他来嵩山求医，继而又病了一场，如今他想补偿补偿，可却不想杜十三娘一定要把竹影也带上，而竹影又以带上男仆可以防万一，把田陌也一并拎了出来。至于崔俭玄就更不用说了，相比之前四乡八里转悠的时候也只带了两个从者，今日不算车夫，那鞍前马后随侍的，整整有八个人！
　　他原本想得好好的，先登峻极峰，看过杜十三娘念想中的登封台，然后转青岗坪再到悬练峰，那条山路又能看风景，又方便快捷，用得着坐牛车从大道上走？这是去求学的，还是去炫富的？
　　“阿兄。”看到杜士仪又在叹气，杜十三娘忍不住面带惶惑地说道，“若是我今日不跟着，阿兄也不至于非得这般招摇过市。”
　　听到这话，杜士仪方才回过神。杜十三娘说崔俭玄招摇，他打心眼里一万个赞成，但嘴上却笑道：“没事，这天越来越热了，你病刚好，跟着我累了那么多天，如今是该散散心，有十一兄的牛车，咱们也能省点力气。再说，到了悬练峰总还要走山路，养精蓄锐不是坏事。”
　　“十三娘，你阿兄说得没错。你别看走山路仿佛近些，爬到一半你累得熬不住了，说不定得让你阿兄背你走，那时候可就狼狈了！”崔俭玄不知什么时候驾马行到了牛车左侧，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这牛车慢吞吞的，可好在稳当宽敞，给女子和病人用最适合不过。想来你也不放心你阿兄和我一块在毒日头底下骑马，不是么？”
　　杜十三娘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的杜士仪，顿时咬了咬嘴唇不做声了。她本意就是想让杜士仪去卢鸿那儿求学，至于自己，无论继续住在峻极峰下的草屋，还是就此带着竹影回樊川，这都不要紧，只要兄长将来能有锦绣前程。
　　可崔俭玄这人实在是太随心所欲的性子，她不跟着来，兴许兄长就被他三言两语挑唆，放弃了大好的求学机会！可她千防万防，还是没算到崔俭玄这般兴师动众，高调得仿佛不是去求学，而是去求亲似的。须知那些隐逸高士应该都是性子高洁崇尚俭朴，这第一印象差了可怎么好？偏偏崔俭玄把话都说去了，样样都为了她兄妹二人着想，她总不能这时候说打道回府吧？
　　看到妹妹那眉头紧蹙一筹莫展的模样，杜士仪忍不住笑着伸出食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又轻轻揉了两下：“不要皱眉了，可别小小年纪就拧出一个川字来。尽管放轻松一些，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患得患失。此行悬练峰求见卢公，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听到那最后言简意赅的八个字，杜十三娘凝视着杜士仪好一会儿，只觉得兄长比从前看得开，一时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并轻轻点了点头。而在牛车旁边骑马而行的崔俭玄也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挑了挑眉。
　　这个杜十九倒还真豁达……嗯，确实挺对他脾胃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马方才停了下来。只见大路一侧是一条小径，内中但可见密林幽深，隐约还能听到山涧中溪水的流淌声。杜士仪扶了杜十三娘下车，又看了看那崎岖山路，不觉庆幸妹妹今日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男装。至于自己会不会骑马，他坐上去方才发现，策马徐行问题竟是不大。
　　这一次，除却留了两人看守牛车之外，其余人便簇拥了换乘马匹的杜士仪崔俭玄和杜十三娘转道这条小径，前头是曾经来过卢氏草堂的一个崔氏家仆为向导。一路忽上忽下，但只见四处山石突兀，涧壑深邃，溪水潺潺，草丰林茂，时不时一个拐弯就可见面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四下里只闻鸟语花香虫鸣，间或传来风拂草木的沙沙声，本还不时说话的众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怪不得那位卢公不愿意出来做官！”崔俭玄突如其来的感慨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其人却还仿若未觉似的大声说道，“要是换了我在这等曲径通幽处结庐，我也肯定乐不思蜀！”
　　见崔俭玄东张西望，那张秀美如女子的脸上露出了很不相符的盘算表情，仿佛真打算考虑在这儿建造草屋的可能性，杜士仪想都不想就径直泼了一盆凉水下去：“十一兄要真的有这打算，我不妨和你小小打一个赌。你要是能够一个人在这好山好水的地方结庐住上一个月……不，十天，那我便任由你差遣做一件事。”
　　“嗯？”崔俭玄凤眼一扬正要答应，随即突然觉察到这话中的陷阱，立刻轻哼一声道，“一个人结庐而居，那岂不是得闷死？我才不上你这恶当！”
　　这一路行来虽不艰险，但已经有将大半个时辰，即便风景优美，但毕竟沿途山路颇为不便，因而，杜士仪想到自己此前带人捕蝗之余，也打听过卢鸿的为人事迹，如今一路行来，他心里对这位隐逸高士的性子更有了进一步的猜测。卢鸿能够放下范阳卢氏的名头，丢下在东都洛阳的安稳生活，到这山野之地隐居，而且并不是一人独善其身，而是广收弟子教学，坚持不受征辟，性情坚韧高洁是必然的，就算他和崔俭玄都有分量极重的荐书，今次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
　　“阿兄，似乎有人在唱歌。”
　　杜十三娘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原本打算反唇相讥杜士仪两句的崔俭玄立时闭嘴，其他众人顿时更加安静了下来。那声音起初只是隐隐约约，但很快，山风就带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吟唱声：“山为宅兮草为堂，芝兰兮药房。罗蘼芜兮拍薜荔，荃壁兮兰砌。蘼芜荔兮成草堂，阴阴邃兮馥馥香，中有人兮信宜常。读金书兮饮玉浆，童颜幽操兮不易长。”
　　这带着隽永古风的歌声由远及近传来，本就在最前头的那崔氏家仆侧耳倾听良久，随即立刻开口说道：“应该是左边山林里头传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樵子。”
　　这嵩山樵唱，杜士仪最近常登峻极峰，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听到这首陌生的诗也并不奇怪，崔俭玄却不禁眉头紧皱。他对诗赋上头一分兴趣也无，更何况这一首诗多有生僻字韵，此刻忍不住没好气地冷哼道：“连个樵子都咬文嚼字，无趣！”
　　话音刚落，那山林中的樵唱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惊呼，继而竟跟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立时开口叫道：“林中似乎有人遇险，田陌，快去瞧瞧！”
　　田陌闻言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循着声音就往那边山林窜去，三两下敏捷地攀着一处山石消失在了林中。
　　“喂，你也快去瞧瞧！”崔俭玄几乎不假思索地冲着充当向导的崔氏家仆吩咐了一句，见其人犹豫片刻，也三步并两步往那边山林的方向钻去，他便对身旁其他几个家仆喝道，“四下围起来，万一跳出什么大虫之类的野兽，也好有个预备！”
　　“这儿多年有人聚居，应该不会是大虫，长虫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见杜十三娘和竹影一时花容失色，杜士仪不得不出言安慰了一句。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钻入山林的田陌和家仆尚未现身，可山林中却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布衣，乍一看去仿佛是寻常樵夫，可当其人瞧见这边人多，跌跌撞撞冲到他们近前时，尽管显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可杜士仪立刻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嵩阳观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惜明还有谁？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惜明也把杜士仪给认了出来。当初嵩阳观一面之后，尽管据说司马承祯对其另眼看待，临行之时还去又见了其一面，可后来他从那些到嵩阳观中打听的差役口中得知，杜士仪竟自告奋勇揽下了捕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他立时幸灾乐祸，再不把人当成一回事。
　　且不说去年山东蝗灾，姚崇死活说动了心有犹疑的天子，行文各州县全力捕蝗，这才勉强维持了下去，眼下今年再起蝗灾，姚崇那相位能否保住还未必可知，朝中非议那么多，谁碰此事谁倒霉，更何况杜士仪只不过区区白身人？
　　然而，他在舅父宋福真得来的一封荐书下，终于得以拜入卢氏草堂，原本满心觉得前途似锦的时刻，刚刚却遭遇平生最狼狈的一幕，却偏偏在这种时刻撞见了着丝衣戴幞头，前呼后拥丝毫不见寒酸气的杜士仪！更让他窘迫的是，杜士仪就仿佛在平时寻常场合见面似的，笑容可掬地对他拱了拱手。
　　“原来是柳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21章 救人如救火
　　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到嵩山只和你见过两次面，就没遇到过好事！
　　柳惜明恨得牙痒痒的，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从容镇定，不要丢了世家子弟的风度，这才总算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原来是杜十九郎，没想到这么巧。”
　　然而，他恨不得这一句招呼过后立时分道扬镳，旁边偏偏传来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杜十九，你竟然和这樵子相识？你还真够折节下交的！”
　　相比杜士仪刚刚那轻描淡写的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此言就如同一把刀子，把柳惜明那颗已经极其脆弱的心扎得血淋淋的。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杜士仪身侧那人，见是一个年约十五六，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着锦绣衣衫的翩翩美少年，尽管明知此人非富即贵，可他仍是余怒未消地冷哼一声，索性连看也不再看对方一眼。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轻轻咳嗽了一声。
　　“十一兄误会了，这是京兆柳氏惜明兄，并非嵩山樵子。”
　　柳惜明面色稍霁，可刚刚那一口气却吞不下，当即冷冰冰地说道：“杜十九郎，虽说交浅言深，可我得提醒你一声，那些以衣冠取人的目光短浅之辈，你还是离得远些！”
　　崔俭玄从小就是想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一张嘴也不知道开罪了多少亲朋。也就是家中长辈和兄弟勉强能容忍一二，而和杜士仪相交这些日子，杜士仪从不和他计较，不知不觉他便将其当成了自己人。然而，他脾气固然古怪，可毕竟家中直系三代都是高官显宦，于朝廷官场了解颇深，刚刚听了杜士仪的话，他正沉吟关中柳氏如今在朝都有些什么人，一听到柳惜明这指桑骂槐的话，他一时怒发冲冠。
　　“你说谁目光短浅？”
　　“我自说目光短浅之人，你何必耿耿于怀？”
　　“哼，你这一身破衣烂衫从山上屁滚尿流地逃下来，瞧在杜十九的份上我才说是樵子，否则我还以为是哪儿冒出来的乞丐！”
　　“你……”
　　“你什么你！关中柳氏有什么了得，就敢不把我清河崔氏放在眼里？”
　　杜士仪从前领教过柳惜明的隔山打牛，也领教过崔俭玄的冷嘲热讽，此刻见两人倏忽之间便针锋相对大眼瞪小眼，他知道这会儿打圆场也无用，索性岔开话题道：“好了，十一兄和柳兄且暂息一时之怒，正事要紧！柳兄，刚刚山林之中究竟怎么回事？适才听到林中动静，我和十一兄各有一个家仆进林探看究竟了！”
　　一听到这话，柳惜明方才骤然想起最要命的一件事，顿时面色大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故作镇定地说道：“刚刚我和薛六郎在林中捡拾干柴，却不防林间突然窜出了一条长虫来，故而我紧赶着下来找人呼救……”
　　他这话还没说完，崔俭玄便嘿然冷笑道：“你刚刚又是和杜十九叙旧，又是忙着提醒他别交友不慎，何尝提过救人一个字？呼救？我看你是抛下那什么薛六郎，一个人逃命是真的！”
　　这一次，柳惜明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可崔俭玄这话又准又狠，他确实是慌不择路一个人先逃了下来，此刻怎么都难以想出反击的言辞。就在他恨不得此刻能一头昏倒，也好避开这难堪的羞辱时，那边他逃下来的山林处传来了一个叫声，紧跟着，就只见那充作向导的崔氏家仆从林中钻出，不多时，身背一人的田陌便紧随其后出来。这下子，杜士仪也顾不得柳惜明，和崔俭玄双双快步迎了上去。
　　“此人眼下如何？”
　　“郎君，杜小郎君。”那崔氏家仆叉手行礼后便急急忙忙地说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倒在地，所以田小兄立时就将他带了下来，看样子似乎给蛇咬伤了！”
　　听到是蛇咬，扶着杜十三娘的竹影立时打了个寒噤，却发现自家娘子也同样是战栗恐惧。崔俭玄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便当机立断地吩咐道：“快，解开他衣裳看看伤在何处？我记得四伯父提过，被蛇咬了耽误不得，救人性命要紧……对了，你们几个，可有带着蛇药？”
　　眼见得那几个崔氏家仆七手八脚地把人从田陌背上放下来，又手忙脚乱去解人衣衫，杜士仪立时下马上前仔细查看，最后却在其人小腿处发现了一处小小的伤口。若有所思验过那伤口，又轻拨了其眼睑看了看瞳孔状况，听到崔俭玄正心急火燎地催人找寻蛇药，几个家仆却都吞吞吐吐说，只有驱蛇的药，并无治蛇咬伤的药时，他大略算了算从听到惨叫到找到人的时间，这才站起身说道：“找不到也不用急，应当是无毒的蛇！”
　　崔俭玄立时下马赶了过来，半蹲着说道：“无毒？人都晕过去了，怎会是无毒？”
　　“从咱们听到惊呼，到眼下他被背下来，至少已经超过一刻钟了，若是有毒早就该有征兆。但伤口处不曾紫肿，留着的浅浅牙印上，并无两颗尖锐毒牙的痕迹，而且血也已经自行止住了。照常理判断，应该并非毒蛇。而且，我刚刚探过脉息，又看过他的眼睛，并不紊乱虚弱。”说到这里，杜士仪便抬头说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尽快先把人送去卢氏草堂吧！”
　　“说的也是！”
　　虽有马匹，但山路不好走，最后仍旧是田陌自告奋勇把人背了起来，一应人等匆匆前行。没走几步，崔俭玄便突然想起了什么，环目四顾后便皱眉问道：“那个柳惜明呢？”
　　杜士仪这才发现刚刚那身穿布衣的柳惜明竟是不见了。可此时此刻，他也没工夫再去考虑这自私自利的家伙，当即说道：“不用管他，先把人送回卢氏草堂再说。”
　　一行人顺着山路又前行了将近一刻钟，耳畔突然传来了阵阵隆隆声响，竟仿佛在打雷似的。头一回走这条路的崔俭玄一时眉头大皱：“难道要下雨？这条路原本就不好走，这要是下雨可就更加寸步难行了。”
　　“不是打雷，是瀑布的水声！郎君，到了你就知道了，这悬练峰的瀑布在夏秋雨季的时候最为壮观，而到了冬日最冷结冰的时候，但只见四处白雪冰挂，亦是在其他地方瞧不见的好景致！”
　　杜士仪刚刚也隐约觉得那声音兴许是瀑布，听那领路的崔氏家仆一解说，一时更生好奇。果然，当又拐过一个弯之后，就只见一条匹练一般的瀑布从山崖极高处坠落。尽管今日是大晴天，但因为前些日子有过几次山雨，那急流直下的瀑布落在崖底的小潭中，澎湃之声如同震雷轰鸣，而水幕在阳光映射下显出了五光十色，就如同奇光异彩的珠帘。山风挟着凉爽水雾扑面而来，众人这一路疾行而出的一身大汗，竟是一下子为之褪去。
　　然而，最为醒目的还是瀑布旁不远处的一座座草屋。乍一看去这七八座草屋仿佛都是差不多的高矮大小，然而只瞧茅草顶便能发现，显见并不是一个时间建造的，新旧不一。此时此刻，最邻近山路的那一座草屋前头，正有七八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说话，其中便有满脸急躁却又脚下纹丝不动的柳惜明。当一直留意着山路尽头动静的他发现那熟悉的一行人过来，立刻转身冲了过来。他看也不看杜士仪和崔俭玄，直奔背着人的田陌，不由分说把人放平了下来，便拔开手中瓷瓶的塞子，将瓷瓶的口往那人事不知的薛六郎嘴里倒去。
　　“喂，你想干什么！”
　　见崔俭玄一把伸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柳惜明一时怒道：“就算我适才出言不逊得罪了崔郎君，救人如救火，眼下先救人要紧！”
　　“什么救人如救火，你把人丢下溜之大吉的时候，怎就没想过救人如救火！”
　　“你别血口喷人，我是回草堂寻蛇药的！”
　　“都住口！”
　　闻听这一声大喝，柳惜明和崔俭玄连忙扭头，却发现开口喝止的并不是杜士仪。只见刚刚草屋前头说话的那些年轻人都快步上了前来，此刻开口的，是被众人簇拥在当中，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他一身如雪白衣，身材颀长，容貌俊朗，然而，他脸上那万年冰山一般从不融化的冷冽表情，却让人在这夏日感觉到冬日的酷寒来。而和他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的，便是他那冷淡的口气。
　　“怎么回事？”
　　“三师兄，他们把薛六郎送回来了，但却不让我救治！”
　　见崔俭玄被柳惜明的恶人先告状气得脸都红了，杜士仪一把拦住了转瞬就要爆发的崔十一郎，随即冲着那目光倏然转厉的年轻男子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大兄，此人是被蛇咬伤为我等救下，但我适才探其伤口，诊其脉息，应该是无毒的蛇。所以若贸贸然服用药性猛烈的蛇药，只怕会适得其反。”


第22章 舌战
　　冷面年轻男子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旋即方才蹲下身来，伸出二指在那薛六郎的脉搏上轻轻一搭，片刻之后又查看了其那裸露在外小腿上的伤口，随即就站起身来。他看也不看一旁满脸期待的柳惜明一眼，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应该是被山中常见的那些无毒蛇浅浅咬了一口，与其服那些药性猛烈的蛇药，还不如清理伤口之后好好敷些外伤药。从师弟，宋师弟，请你们把薛师弟送去兑字草屋，把西边几子上第一个瓷瓶里的药给他敷上。”
　　“是，三师兄。”
　　冷面年轻男子身后两个看似更年长的年轻人立刻上了前来，其中那个健硕的弯下腰把薛六郎背了起来，另一个在旁边帮忙搭手，三人立时匆匆往瀑布东边的那座草屋赶去。而这时候，冷面年轻男子方才若有所思地再次端详了杜士仪和崔俭玄一番，随即开口问道：“二位郎君可是来拜会卢师的？”
　　卢氏草堂在这样的山中深处，到这儿的人无论是官是民，是老是少，全都是冲着声名赫赫的卢鸿而来，因而这句话几乎是卢氏草堂弟子面对外来人时的唯一开场白了。然而，杜士仪还没开口，就只见一旁的崔俭玄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非也，我们只是听说这山中有一道瀑布有名，所以特意来观瞻一二！”
　　此话一出，四周其他弟子一时面色各异。柳惜明倒很想冷嘲热讽几句，可他更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蠢事已经太多了，只能硬生生按捺住了那冲动。而杜士仪完全没想到崔俭玄来都来了，事到临头却还嘴硬，恼火的同时却不得不给这该死的家伙打圆场。
　　他干咳了一声，当即笑道：“我和十一兄自然都是来拜见卢公的，不过刚刚顺着山路行到这瀑布前，先闻其声再见其形，只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一时心神为之夺，因而不免心心念念都惦记着一观飞瀑全貌。”
　　看到杜士仪一面说一面警告地剜了自己一眼，这时候，还有些不太情愿的崔俭玄张了张嘴，待发觉杜十三娘亦是用又气又恼的眼神瞪着他，他这才勉勉强强闭嘴不说话了。这时候，那些刚刚被崔俭玄的信口开河惊得魂飞魄散的崔氏家仆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曾经来过一回此番充作向导的那个崔氏家仆慌忙对着那冷脸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
　　“某乃东都永丰坊崔氏家仆。今日陪侍我家郎君，特来拜见卢师求学，还请裴三郎能通融禀报一声。”说到这里，他才想到要不是杜士仪解围，还不知道崔俭玄会出什么幺蛾子，当即又慌忙添了一句，“和我家郎君同行的这位，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
　　杜士仪这才知道面前这冷面年轻男子姓裴行三，正沉吟别人对其那三师兄的称呼，是否因为其在所有卢门弟子中也排行第三，他就听到一旁的那几个人中传来了一声惊咦：“你就是那江郎才尽的樊川杜十九？”
　　这一声惊咦过后，又是另一个轻轻抽气的声音：“就是那跑到登封县署，自告奋勇揽下捕蝗之事的京兆杜陵杜十九？”
　　“就是那敢当众吞蝗，不怕伤天和的大胆家伙！”
　　“听说这一趟死在你手中的飞蝗，足有几十万，杀生无数心狠手辣，你就不怕伤天和！”
　　就杀了成千上万的蝗虫而已，这要算心狠手辣的话，他可是比窦娥还冤！这难道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这些人都在山中求学，按理不至于如此消息灵通才是！
　　杜士仪见一个个人全都在打量着自己，有的好奇，有的惊诧，有的惋惜，那裴三郎仍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丝毫没有任何动容，而如柳惜明则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他立时明白了过来。不消说，必然是这家伙添油加醋给自己上了一番眼药！
　　就在他定了定神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崔俭玄却是冷笑了一声：“捕杀蝗虫就算心狠手辣，这话听着还真新鲜！要这么说，将来各位万一上阵杀敌，岂不是也要慈悲为怀，然后直接当了逃兵？”
　　几个崔氏家仆无不深知自家郎君的秉性，此时此刻听其又是如此出言不逊，看到刚刚那几个议论杜士仪的人纷纷遽然色变，一时脸全都绿了。所有人都悲观地认为，太夫人和夫人的殷切希望必然就此落空，他们回东都之后更是铁定要遭池鱼之殃。不敢和崔俭玄置气的他们只能悄悄拿眼睛去睨视杜士仪，少不得暗自埋怨自家郎君没事瞎出头，却不想杜士仪自己也是为之气结。
　　早已领教过崔十一郎那不饶人的毒舌，然而，对于他眼下拉仇恨的本事，杜士仪不得不叹为观止——即便这拉仇恨兴许只是崔俭玄自个儿的私心，只是破罐子破摔压根不希望此次求学能成功。面对那些或多或少存着敌意的目光，他索性也豁了出去，当即不动声色地说道：“十一兄话虽激进，然则蝗患当前而不思力除，就犹如敌军攻城，守军不思猛攻退敌，却想着修德敬天，敌军就会不战自退一个道理。”
　　“狡辩！卢师常告诫我等，为人处事当敬天法祖，勤慎自省。蝗灾乃天灾，非人力能阻。古之圣贤行善政，州县飞蝗不侵，如今一连两年都是飞蝗蔽日，便应该自省修德，若以杀生求一时平安，去岁捕蝗便是最好的榜样！今岁不知吸取去岁教训，那明年后年乃至于今后，皆不得安！”
　　见这骤然开口指斥自己的，不是刚刚这些人，而是一个从柳惜明身侧大步走过来，分明疾言厉色的灰衣中年男子，而站在其身后的柳惜明虽没开口，但一脸的赞同和敬服，分明此人在卢氏草堂亦有些名头，杜士仪眉头一挑，索性不慌不忙也倏然踏前了一步。
　　“蝗未作，修徳以弭之，蝗既作，必捕杀之。便如疽已发于背，而进以调元气之说，却不用刀针猛药，则元气未及调，而毒已内攻心肺死矣！此二事，事不同而理同。唯有鄙劣惰懦之夫，视生民之死生，国家之存亡，都于己无干，反而于鬼神之道噤若寒蝉，唯恐稍有拂逆则祸将立至。却不知立身若正，鬼神不侵！至于杀生，莫非不忍于蝗，而忍于民之饥而死？”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得那灰衣汉子一时语塞，而杜士仪却并未就此偃旗息鼓，而是趁势说道：“而尊兄既言及去岁今年，我也不妨多言几句。正因为去岁全力捕蝗，所以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虽不曾大熟，却无有饥馑！而今年若如去年一般勉力捕蝗，至少很大可能不会有人饿死。至于明年后年，但使防蝗如防虎，视其犹如家常便饭，又有何惧？说一句最简单的话，只消众志成城，区区飞蝗，不过一盘菜尔！”
　　“好一个一盘菜！”崔俭玄一时抚掌大笑，连连点头道，“不枉我跟着你奔波十几日，还演了一场驱鸭灭蝗的好戏！”
　　这时候，刚刚一直冷眼旁观的裴三郎终于开了口：“四师弟，卢师一直说，各人有各道，不要用你自己的道强加在别人身上！”
　　说完这话之后，见那灰衣汉子虽有些不服，但还是止口不言，裴三郎若有所思又打量了杜士仪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道：“两位既是来拜见卢师，还请少待。今日卢师正开讲论语，讲完之后，我便为二位前去禀报。”
　　崔俭玄还以为今天自己一番胡搅蛮缠，就算人家不赶走他们，那卢鸿也必然不会接见，那时候就能顺理成章打道回府了，却不想这看似冰冷不好打交道的家伙竟然比别人好说话！因见其他众人都各自散了，再没人理会自己一行人，他也不在乎，眼神闪烁了一下便嘿然笑道：“杜十九，既然来了，咱们去瀑布底下好好观瞻观瞻？十三娘还是第一次见这飞瀑直下的景象吧？”
　　刚刚兄长几乎成了众矢之的那一幕，杜十三娘看得目弛神摇，想想杜士仪那十几天早出晚归奔波不停，却还遭如此误会诋毁，再优美的风景她也无心再看了，咬了咬嘴唇便上前轻轻拉住了兄长的袖子。
　　“阿兄，若别人都和他们这般瞧不起你，纵使卢公肯收录你也没意思，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别担心。”杜士仪给了眉飞色舞的崔俭玄一个警告眼神，随即才温和地说道，“这瀑布美景难得一见，就当今日是游山玩水也不要紧。”
　　不由分说把杜十三娘拉到了瀑布之前，眼看其心不在焉地看着那高高的银白匹练，又在水雾拂面和他的插科打诨下，渐渐放轻松了下来，他才笑着说道：“不论如何，今日得见这美不胜收的景色，咱们也不枉那山路崎岖的一番辛苦。”
　　“嗯……对了，刚刚那两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可是阿兄新做的？”
　　见杜十三娘突然目光闪闪地看着自己，杜士仪不禁干咳了一声。然而，还不等他回答，突然无端中了一记肘击。他正对那下黑手的崔十一怒目以视，就只见对方冲着自己努了努嘴，他循其眼神方向看去，却见是那白衣裴三郎已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杜郎君，崔郎君，请问二位可有荐书？”
　　“当然没有！”
　　被崔俭玄抢着一答，杜士仪见那裴三郎仿佛扬了扬眉，自己的荐书也就不好拿出来了。因而，见对方一句随我来转身就走，他见杜十三娘满脸担心地拽着自己的袖子不放，便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低声道：“且宽心，你阿兄不是什么都要靠别人的人，司马先生的荐书，能不拿出来便不拿出来。”


第23章 卢氏三考
　　草屋七八座，越往里年数越久，当被裴三郎带入那一座门前挂着形似竹筒风铃的草屋时，杜士仪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崔俭玄。此时此刻，这男生女相的美少年也不再是刚刚那大大咧咧没事人的样子，那张一开口就得罪人的嘴亦是紧紧抿着。只在发现他那打量的目光时，崔十一郎仍是立刻扭过了头。
　　杜士仪正打量那居中主位上坐着的国字脸浓眉中年人，暗想这位赫赫有名的隐逸高士卢鸿还真是器宇轩昂的人，听到裴三郎一声二师兄，他就知道自己是弄错了。相比他的斟酌，崔俭玄的反应就强烈得多，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莫非卢公不肯见人？”
　　“若是来求学拜师，便需过卢氏三考，这是卢师多年以来的规矩。当然，即便不能过三考，只要愿意留下来的人，交了束脩一样能够附庐听讲，来去自便。”那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人声若其人，犹如洪钟一般的说话声直接把崔俭玄的疑问压了下去，“从前这卢氏三考都是卢师亲自主持，如今草堂求学的弟子太多，所以便由我等三个从卢师最久的主持。适才杜郎君和崔郎君已经得了三师弟的首肯，所以眼下是我有一问请教二位。”
　　刚刚竟然已经算是过了一关？
　　杜士仪立刻瞥了一眼裴三郎，见其依旧毫不动容，也没有解说的意思，这一次，他便主动开口问道：“请问裴兄，适才所试我二人的是……”
　　“遇人危难能及时相救，且不慌不忙依旧持常心，光这一条便足证二君品行心性。更何况……”裴三郎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看了杜士仪一眼，这才冷冰冰地说道，“捕蝗有利与否暂且不说，能不忍于民之饥而死的人，卢师必然也会取这份悲悯之心。”
　　崔俭玄这才恍然大悟。想想轻而易举便过了第一关，原本担心要考诗赋策问文章的他立时长舒一口气。可下一刻，他便听到那国字脸的二师兄微笑着一指案头纸笔说道：“二位郎君可随意在纸上书写诗赋一首。”仿佛是发现了崔俭玄遽然色变，国字脸的二师兄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拘本人所作，抑或是古今先贤甚至佚名所作。即便不成诗，只为句亦可。”
　　听到不用自己做诗，崔俭玄顿时放下了心。他上前拿过纸笔，想都不想地提笔一蹴而就，将那墨迹淋漓的白麻纸递给了对方之后，他索性读出了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读完之后，他还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嘿然问道：“这首诗是昔日骆宾王七岁所作，应也算吧？”
　　“自然算。”二师兄丝毫不以为忤，欣然点头后接过纸扫了一眼，又看向了杜士仪。
　　杜士仪听到崔十一那打头三个字，就已经明白这家伙还在故意折腾，此刻轮到了自己，他执笔沉吟片刻，想想之前杜十三娘正纠缠着自己那两句诗不放，他一时起意，索性就提笔书写道：“飞流直下三千里，疑是银河落九天。”
　　卢氏三考由来已久，形式也始终不拘一格，但此刻二师兄这一考倘若遇到别人，必然都会欣喜若狂大呼简单。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求学的，哪一个人没有几首拿得出手的诗赋佳作？然而，崔俭玄偏偏直接拿了骆宾王当年被人称之为神童的诗凑数。而杜士仪则成句而不成诗，可句中那股凌人气势却扑面而来，再加上那力透纸背的笔力，就连起头已经听过那两句诗的裴三郎也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二师兄接了这两张白麻纸，斟酌片刻片刻便开口说道：“三师弟引他们去见大师兄吧。”
　　这就算是过了第二考？
　　本以为到这卢氏草堂求学，必然千难万难的崔俭玄一时瞪大了眼睛。直到杜士仪拉着他跟上那裴三郎出了这一座草屋，他才犹自不可思议地说道：“竟然真这么简单？我一首咏鹅就糊弄过去了？”
　　话音刚落，前头的裴三郎便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也不用高兴得太早，二师兄宅心仁厚，他那一考几乎人人都能通过。”
　　一句话立时把崔俭玄那神采飞扬给完全打击没了，而杜士仪为之莞尔的同时，想起这卢氏草堂的规模，当即又开口问道：“适才听二师兄所言，即便不过三考亦能听讲？不知如今附庐听讲的，亲传的又有多少人？”
　　“卢师授课，素来有教无类，附庐听讲和我等并无区别。”裴三郎仍旧径直自顾自地往前走，口中却说道，“只是若过了卢氏三考的弟子，卢师每月考问一次，倘若偷懒耍滑不思进取，则留观后效一月，若还是如此，日后也就不用留在卢氏草堂听讲了。”
　　这样的规矩并没有太出乎杜士仪的意料，说穿了也就是正式生和旁听生的区别，正式生得参加考试才能结业，否则就要记过留级开除不等，而蹭课的旁听生只需听讲不用考试，仅此而已。只是，此刻见崔俭玄勃然色变，仿佛正在思量是不是该立刻溜之大吉，他索性不动声色地一把拽住了这家伙。眼看裴三郎大步走在前头，须臾已经把他们俩落下了老长的距离，他方才低声对崔俭玄说道：“你讲点义气，难道打算让我一个人去见那位传说中的大师兄？”
　　一句讲义气抵得上其他任何大道理，一时间，本来打起了退堂鼓的崔俭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什么传说中的大师兄，他很有名么？算了，就冲着义气，我再陪你一程……不过杜十九，要真的是我答不上来的难题，那就怪不得我丢下你一个了！”
　　“这都只剩最后一关了，莫非你怕了？”
　　崔俭玄立时挺起了胸膛：“谁怕了？我崔十一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怕字！”
　　随着裴三郎踏进那座几乎依着山崖壁而建造的草屋，杜士仪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这屋子里不像先头那位二师兄房中一样整洁雅致，坐席座垫扔得横七竖八，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也不是好好地搁在小几上，而是七零八落散落各处，甚至那些外袍袜子之类的衣物，亦随处可见。面对这种情形，不但崔俭玄的脸色异常古怪，就连裴三郎的脸也黑了。
　　“大……师……兄！”
　　裴三郎那咬牙切齿冷冽如冰的三个字刚一出口，下一刻，外头便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来了来了，哎呀，三师弟还是这么心急！”
　　无论是杜士仪还是裴三郎，当瞧见那敞襟露怀衣衫不整赤着双脚的年轻男子从外头踏进屋子的时候，全都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然而，见人仿佛丝毫不觉有异似的，笑呵呵走到居中的主位坐下，又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两人方才确信这个不拘小节的年轻男子竟真是卢鸿的首徒。甫一坐下，杜士仪就只听裴三郎用比刚刚更冷峻的声音开口说道：“大师兄，他们俩只剩下你那最后一考了。”
　　“欸，不着急不着急，二师弟宅心仁厚也就罢了，难得有人能通过三师弟那铁面考问，不容易不容易。须知这些年来，得以列名草堂弟子的，几乎都是手持荐书而来的人……”
　　“大师兄，光阴宝贵，别再耽搁了！”
　　年轻男子见裴三郎打断自己说话时，那白皙的脸上分明笼罩着漆黑如墨的怒气，轻咳一声便仿佛没看见似的，依旧极其热情地笑道，“鄙人卢望之，自幼为卢师抚养长大，所以虽无德无能，依旧占了名分。今日这最后一考么……”他突然东张西望了一番，最后看着地上落着的两袭衣裳，笑眯眯地问道，“便请问二位郎君，地上那丝衣和布衣，你们更偏爱哪一种？”
　　“自然是丝衣！”最初的诧异劲头已经过去，尽管这问题奇怪得很，崔俭玄仍是不假思索地抢先答了。
　　“为何？”
　　“丝衣滑爽舒适，远胜布衣百倍，有丝衣不穿却喜布衣，岂不是故作简朴沽名钓誉？”
　　听了崔俭玄这干净利落的回答，那卢望之顿时笑了起来，随即又看向了杜士仪。
　　杜士仪来此之前的那些患得患失，早在到了卢氏草堂，又过了前头两次考问后消失殆尽。此刻目睹这位大师兄为人处事出人意料，又亲和有趣，他便从容笑道：“不过四个字，量力而行。”
　　“何解？”
　　“家境贫寒，则穿布衣；家境富足，自然穿丝衣。这就叫量力而行，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好一个沽名钓誉，好一个量力而行！”卢望之抚掌大笑，随即便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有请二位郎君，随我去见卢师。”


第24章 当世真隐
　　原以为卢鸿亦是住在此前见过的那些草屋之中，然而，当随着那卢望之和裴三郎一路前行到了山崖之下时，他再一次发觉，今日之行确实是处处出乎意料。山崖旁边的那些藤蔓就犹如天然的屏障，将其拉开，一个岩洞便呈现在眼前。走入其中，乍然昏暗下来的光线让他很不习惯，更可气的是走在最后头的崔俭玄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头好一会儿，突然窜上前来伸手扳住了他的肩膀，吓得他当即打了个激灵。
　　“你这是干什么！”
　　“杜十九，我讲义气地和你一块过了最后一关，这黑漆漆的地方，你也得讲义气拉我一把……”崔俭玄一面说一面忍不住靠近了杜士仪两步，随即使劲吞了口唾沫，老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从小就……就怕黑怕走夜路……”
　　杜士仪险些没被这奇葩的缘由给气乐了，这又不是山洞探险，这是去见未来师长的，而且前头还有人带路！
　　话虽如此，眼见这个和女子一般牙尖嘴利的崔十一郎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只能没好气地任由其按着自己的一边肩膀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前进。好在又走了没几步，前方便渐渐有了些光亮，原本前头只隐隐约约有个影子的卢望之和裴三郎，也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当他发现眼前已经是山洞腹地，而卢望之和裴三郎行过礼后侧身退往左侧时，他终于看清楚了居中那一具矮坐榻上的老者。
　　那老者年约花甲，与司马承祯的鹤发童颜，宋福真的精神矍铄不同，他看上去仿佛已经很年迈了，高高的额头上满是皱纹，眯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褶皱重重，就连灰白的头发也让其平添几分苍老。宽大的袍服穿在他那干瘦的身上，显得很不相称，更不消说那露在袖子之外干柴似的手了。然而，当他睁大眼睛，随即露出笑容看人的时候，杜士仪却能感觉到那笑容中不掺任何杂质的慈和欣悦。
　　“卢师，他们是今日前来拜见求学的东都永丰坊崔十一郎，京兆杜陵杜十九郎。”
　　“好几年没有人能从望之和宋二郎裴三郎那儿通过考问了。”卢鸿含笑端详着慌忙行礼的杜士仪和崔俭玄，又叹了一口气道，“虽则从学者渐多，但你们也不必每每用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为难人。我即便体力渐弱，给人讲课却还是做得到的。”
　　“我等考问再三，只是不欲将心性不纯的人列入门墙而已，并不曾禁过人听讲。否则，那些持着荐信慕名而来拜入你门下的学子实在太多，卢师每月亲自批答的课业卷子已经有一二十份了，若再多多收录，不利于身体。我只是没想到，大师兄此次的题目竟然如此儿戏！”即便是在授业恩师面前，裴三郎的脸上仍是冷冰冰的，只有语气稍稍有些波动。
　　“哎，三师弟，我哪里儿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到你面前铩羽而归，少有人能到我面前来。既然你都已经看好了他们，我瞧着他们都是真性情的人，自然抬手轻轻放过。”
　　“你……”裴三郎吃这一噎，好半晌方才板着脸说道，“还请大师兄别忘了为诸位师弟楷模！”
　　“你们两个……与其说是我的入室弟子，还不如说是替我里里外外掌管一切的管家翁。”卢鸿见裴三郎没好气地瞪着卢望之，一时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之后，又招手示意杜士仪和崔俭玄上前站到面前，问过两人郡望名姓之后，他便若有所思看着杜士仪说道，“十日前司马道兄造访草堂，言及曾与京兆杜十九郎荐书一封，让其前来求学，便是你么？”
　　司马承祯竟然已经来过了！
　　杜士仪见那裴三郎突然用刺目的眼神看着自己，知道其是因为此前问过荐书，崔俭玄却矢口否认而恼火，他也来不及去埋怨旁边那惹事的家伙，恭恭敬敬地长揖说道：“正是杜十九！还请卢公宽宥，我得荐书之后恰逢登封飞蝗成灾，只因一时血气方刚，便到县署求见崔明府言捕蝗之事，瞎忙了好些天。再者我才疏学浅，虽得司马宗主荐书，可仍有些畏首畏尾，幸好昨日崔十一郎到访，言及他有普寂大师的荐书，方才商量了一块前来拜见。而适才也是崔十一郎言道，荐书乃人情，与其掣出荐书以求无往不利，还不如凭着真本事试一试卢氏三考，我便从了他所言，不料侥幸成功。”
　　崔俭玄哪里料到杜士仪突然给他送上了一堆高帽子，见裴三郎看自己的目光没有了最初的冷意，卢望之则仿佛很赞赏地对自己连连点头，而主位上的卢鸿更是用一种看有成后辈似的亲切目光打量着自己，他一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平生见惯了亲长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听惯了他们那捶胸顿足叹息的他，此时此刻他只能心虚地吞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低声说道：“我也只是一时起意……”
　　“普寂大师先在嵩山嵩岳寺，后在积翠峰会善寺盘桓多年，授徒参禅，和我是方外之交。他为人素来庄重少言，到我这儿求学的众多，却无人得他举荐，由此可见对十一郎颇为推重。”
　　见崔俭玄深深低下了头，卢鸿只以为这新晋弟子为人谦虚，也不以为意，又看着杜士仪道，“司马道兄得知你尚未来，其后我又听说你揽下捕蝗之事，着实惊讶得很。不过，他与我看了你建言的线装书，我翻阅之后，着实忍不住叫好。一则不用装裱，二则不易磨损，三则翻阅方便，于贫寒学子有百利而无一害。捕蝗利弊暂且不提，我只取你仁心，十九郎，所谓江郎才尽，不过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尽管今日不过初见，尚未见识过卢鸿讲学，但这位隐士言行举止无不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杜士仪一时心悦诚服，连忙低头称是。紧跟着，他就只听卢望之开口说道：“卢师，可要将诸师弟一起召来，与大家引见二位师弟，并于此行拜师之礼？”
　　“可。”
　　眼见卢望之与裴三郎一块行礼告退，崔俭玄想起今天莫名其妙连过三关，竟是没有用祖母千辛万苦求来的普寂荐书拜入了卢鸿门下，一时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然而，欢喜过后，一想到旬日就要考察一次，通不过的话只怕会成为笑柄，他忍不住又是愁眉不展。
　　而杜士仪就没那许多顾虑了。尽管还只是初见，但他只觉得卢鸿是那种豁达爽朗的人，绝不会拘泥于所谓隐居形式，因而，他迟疑片刻就开口问道：“山谷之中草屋颇多，未知卢师缘何隐居于这阴暗的山洞之内？”
　　“我患眼疾多年，住在这儿也是不得已。就是你二人在我面前，我也不过瞧见个模糊影子。”卢鸿轻叹一声道，“嵩阳观太冲道人曾经为我诊治过几次，但汤药并不见效，若要动针石，因他所藏的眼科医书已经有所佚失，再加上行针和汤药还要斟酌，因而也就耽搁了下来。多年宿疾，我也习惯了。”
　　“为何不请人访求名医？”崔俭玄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想起卢鸿怎么也算是桃李满天下的人，别人怎会不尽力，自己这一问着实愚蠢，顿时讪讪地叹气道，“只可惜那位赫赫有名的药王如今不在世了，否则必能为卢师治好眼疾。”
　　“即便药王，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手到病除的。当年我那族兄卢升之，便是因病结缘药王，一度拜入门下，最后仍是因病痛而投水自尽。天命如此，不可强求。”卢鸿见开口发问的杜士仪一时沉吟不语，崔俭玄则更是垂头丧气的，他不禁颔首笑道，“吾不求闻达显贵，不求长命百岁，只求能传道授业解惑，吾道不孤，则吾愿足矣。”
　　杜士仪却又问道：“卢师，不知当初你发眼疾的时候，是何等状况？可有痛痒？”
　　“嗯？”卢鸿闻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眼前多见蝇飞，薄烟轻雾，倒是不痛不痒。”
　　“卢师，我虽年少不才，但此前却看过几部眼科医书，可否容我看一看你的眼睛？”
　　见杜士仪满脸认真，卢鸿微微一愣，随即便点头答应了。一旁的崔俭玄见其上前拨开卢鸿的眼睑仔细查看，一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就在这时候，后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旋即就是一声大喝：“杜十九，你在干什么？”
　　尽管那声音来得极其突兀，但杜士仪听在耳中，双手却依旧稳稳当当纹丝不动。等到退后一步垂手而立时，他却看也不看此前才和自己有过一番激烈争论，刚刚又开口质问的那位四师兄，沉声说道：“卢师这眼疾，玉翳青白，瞳仁端正，阳看则小，阴看则大，十有八九应是圆翳内障。我虽无能为力，但从前所看那部药典上所记载的金针拨障术和汤药方子却记得清清楚楚。我可立时抄录出来转交嵩阳观的孙道长，请其再次设法。”
　　此言一出，刚刚怒容满面的四师兄先是错愕难当，随即面露狂喜。而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裴三郎则是反应更强烈。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杜士仪的双臂，满脸激动地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第25章 卢门弟子
　　拜师仪式一切从简，杜士仪和崔俭玄甚至连束修都在外头的牛车上没送过来，便在卢望之这位大师兄的催促下行了礼。而卢鸿因得知眼疾有望医治，自也欣喜不已，待两个新弟子自然更加和煦。在弟子们喜悦的围观下收下了两人后，他笑呵呵地看着被卢望之拉着东行礼西行礼的杜士仪和崔俭玄，突然发现只有裴三郎侍立在身侧一动不动，便轻声说道：“三郎，你这孤僻的性子也该改改了。”
　　“多谢卢师关切，我习惯了。”仿佛是生怕自己的口气太生硬，裴三郎又赶紧添了一句话，“只要卢师高兴，我就高兴！”
　　“你呀……”
　　身为众人之中最后进门，也是年纪最小的，杜士仪只能眼睁睁看崔俭玄抢去了九师兄的头衔，而后跟着卢望之依次去见过各位师兄。他很快便知道，那位和自己争得面红耳赤，刚刚还一声怒吼，现如今却对他客气得不得了的四师兄侯晓，是真真正正出自寒门，尽管如今在草堂读书，却还凭着一身力气不时在山中充当樵子，和同样魁梧壮健的二师兄宋慎是最投契的。
　　而其他弟子中，出身名门着姓的除了他和崔俭玄，便只有裴三郎裴宁和六师兄王威，其余人不是寒门就是贫家。然而众人站在一块，只序入门先后年齿长幼，其余的全都不论。
　　一番厮见过后，已经憋了许久的崔俭玄方才干咳了一声问道：“卢师，适才三师兄说过，若入门墙，每月都要考试，考不过就要逐出，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斜睨杜士仪，希望其帮腔一块问一问，谁知道就只见杜士仪赫然眼观鼻鼻观心没事人似的，他一时为之气结。好在卢鸿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笑呵呵地看着裴宁道：“三郎，刚刚你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裴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是，既然正式拜师，他日总不能给卢师丢脸，这条规矩大师兄二师兄都同意，各位师弟这几年也都是如此。”
　　敢情这不是师长定的规矩，而是这冷面师兄私自定的门规！
　　卢鸿含笑看了众弟子一眼，见人人都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而崔俭玄却面色发黑，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学而考问，也是应有之义，不过，尔等也不要拿这些严规去吓人。十一郎不用担心，求学只在勤勉踏实用功，至于真正学得多少，各人各有不同，我还不至于以此衡量进益。卢门弟子多有喜好，你也大可择选自己的喜好来学，我一个人虽不能通晓百科，但卢氏草堂既然有这许多人，自可博采众长。”
　　此话一出，杜士仪见崔俭玄眼睛一亮，低头沉吟了起来，他立时上前一步长身一揖道：“卢师，弟子想学律法和史籍，以及试赋。另外，因为年前一场大病过后，少时所览群书，如此前所说的那眼科医书还记得，其余所失颇多，所以，弟子恳请能够抄录卢师所藏的各种书籍。”
　　崔俭玄正发愁自己该学什么是好，一听杜士仪提出要学律法史籍，他连后头的话都没来得及听完，立刻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也和杜十九一样！”话音刚落，他便听到杜士仪说要学试赋，还要抄书，这一惊之下连忙又添了一句，“不过试赋和抄书就算了，弟子学不来诗赋，也没有那份坐性。”
　　“好，那便依你二人。”
　　卢鸿答应得爽快，而其他人听到杜士仪提出要抄书，这会儿都没有初从柳惜明那儿听说其江郎才尽传闻时的事不关己，或是单单嗟叹一声就丢在脑后了，无不感同身受，上前主动出借随身携带的各类典籍。面对这些善意，杜士仪自然团团一揖连声谢过，待要辞谢出去时，他猛然之间记起最要紧的一件事，慌忙又转身对卢鸿深深行礼道：“卢师，弟子另有一事禀报。弟子是舍妹送来嵩山求医的，能够痊愈也是她一片诚心。如今樊川家中只余一二老仆，并无其他亲人，而舍妹一介女流，若仍然单身留在峻极峰下草屋，弟子实在是不放心。”
　　“此事司马道兄来时，也曾经提过。不过男女有别，况且此地求学之人实在太多，容留你那妹妹在此，若有纰漏却不好说。”
　　见卢鸿正蹙眉沉吟，崔俭玄便开口说道：“杜十九，这事情要说也不难。峻极峰下的草屋到这儿不算太远，我留两个从者在那儿照应，再加上你那儿原就有一婢一仆，大可应付得过来。我再让我那七叔常常派人过去看看，嵩阳观那边也可以请托一下，再说你也可以隔三差五回去嘛！”
　　说完他才醒悟到自己竟是代替师长做了决定，连忙讪讪地说道：“还请卢师能够允准，隔个十数日给杜十九一日假，让他能回去瞧瞧他家十三娘。”
　　“又不是官府，哪有什么给假不给假。”卢鸿哑然失笑，随即便点点头道，“十一郎这主意甚好，就如此，你日后若是想回去，径直走山路便能直达峻极峰下，让你二师兄或是四师兄带你多走几次就行了。”
　　侯晓闻言立时不假思索地说：“只要小师弟能够赶紧把那金针拨障术的行针要诀和药方抄录出来，别说多走几次，便是次次陪同我也心甘情愿！”
　　杜士仪自是慨然应诺，众人一阵说笑后，方才从岩洞中一一辞了出来。这一行九人的大阵仗，再加上此前卢望之出来叫人的动静，自然而然引来了不少草堂学子的视线。这其中，柳惜明瞧见卢望之对杜士仪拍肩谈笑的亲切架势，又瞧见侯晓这样起初和人有过激烈争执的，眼下竟也与其相谈甚欢，他自然又惊又怒。然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好事的学子上去打听过后，他便得到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消息。
　　那崔俭玄和杜士仪竟然都拜入了卢鸿门下！而且两人和他们这些凭荐书来求学的又不一样！
　　“明明已经江郎才尽不复从前才名，凭什么还这般得意！”
　　别人嫉恨还是忿怒，杜士仪自然无心去管。他满怀歉意地对杜十三娘分说了缘由，可下一刻，他就看见妹妹的脸上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灿烂笑容。小丫头甚至忘情地扑在他的怀中。
　　“阿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爷开眼，真的是老天爷开眼……”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又见她的眼睛水光盈盈，杜士仪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都是暖意，少不得哄了她好一阵子。很快，杜十三娘就渐渐平静了下来，却是破涕为笑，拉着杜士仪的袖子叮嘱了无数的话。而杜士仪一一点头答应了之后，又召来竹影吩咐了明日预备行李送来，最后对田陌很是交待了一通。而那边厢志得意满的崔俭玄，也领着自己那些从者上了前来。
　　“杜十九，待会儿就让你家十三娘坐着我那牛车回去，我吩咐了他们好生护持。对了，牛车会留在登封县署，日后若十三娘要用车，只消派个人去说一声就行了。只要我那七叔在登封县一日，一定会好生照应十三娘的。至于咱们的行李，明天一并捎带过来。”
　　“那就多谢十一兄了！”
　　尽管只是暂别，然而，当看着杜十三娘带着竹影和田陌，在崔氏那些家仆从者的簇拥下循山路出谷，看着那些身影渐渐消失，杜士仪仍是觉得心中一阵空落落的。不过一两个月，他如今已完全接受了全新的身份，全新的生活，全新的家人。而现如今，哪怕不为自己，只是为了这个妹妹的将来，他也必须要努力了！
　　崔俭玄原本打算留两个家仆再造一座新的草屋，可在卢望之的盛情相邀下，他想到那每月一次的考问，立时决定好好巴结这位大师兄，死活撺掇了杜士仪一块搬进了那座草屋。此刻他正在那儿和大师兄套近乎，却发现杜士仪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人盘膝坐在那儿，拢纸在左手，右手疾书不停，显然正在履行之前的承诺。他好奇地凑上前去，却只见笔下赫然是行针八法。
　　“凡针，量其人年形苦乐，预为调停脏腑外，前二三日须少进清散之剂，平其气血。及时取新汲井泉水一盆，安置架上，患者对盆正坐，医家侧立，以手匀水，频频于眼内外浇淋，觉冷气沁入脑户，则脂翳越凝，拨而无血。且使肌理顿木，不知痛怯。于以下针，运斤成风，目不粘滞矣。若冬月及老弱人，兹法不施亦得。拨眼要精八法。六法易传，惟二法巧妙，在于学人心灵手敏，久之自然有得。八法者，一曰审机。患者以冷泉洗眼毕，正襟危坐，以背倚墙，靠定头项……”
　　他一时看住了，等到后头出现几个药方的时候，他才又跟着读了出来：“防风散：茺蔚子、防风、桔梗、五味子、知母各二两；黑参、川大黄、细辛、芒硝车前子、黄芩各一两；上捣罗为末，以水一盏，散一钱，煎至五分，去柤温服，食后。羚羊角饮子：羚羊角三两，知母、细辛、车前子、人参、黄芩各二两防风二两半；上捣罗为末，以水一盏，散一钱，煎至五分，夜餐后去柤温食之……就这么些么？”
　　当卢望之接过那两张纸，他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方才目光炯炯地看着杜士仪道：“小师弟，若是卢师能够就此重见光明，那全都是你的功劳！我这就去一趟嵩阳观见太冲道长，这屋子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意取阅，不用拘束！”


第26章 金针拨障术
　　时隔近两月再次见到杜士仪，孙太冲已经丝毫没了小觑之心。
　　江郎才尽也罢，文采不再也罢，可这个来自京兆杜陵的昔日神童轻轻巧巧得了司马承祯的青睐，又在别人避如蛇蝎的捕蝗事中挺身而出，如今那位御史到了登封，瞧见的是县署众人出动，四乡都已经积极捕蝗，而杜士仪即便拿不到这份功劳，登封县署上下总得承这份情，更不要说功成身退的他又拜入了大名鼎鼎的卢鸿门下，还带挈上了来自东都永丰坊清河崔氏嫡支的崔十一郎！
　　拿到卢望之亲自送来的那张行针八法以及汤药方子，孙太冲反反复复斟酌了三天，这才最终有今日的悬练峰之行。他早年便行过几例金针拨障，其中多数都是言明成与不成均在天数，术后他尝试过多种汤药，效用不一，有的人能够重见光明，有的人却就此失明，也有的人流血过多或是伤口化脓落下隐疾，所以对卢鸿的眼疾，他一直不敢轻易下手。可如今杜士仪让人送来的这张轻飘飘的纸，对他来说却重若千钧。
　　要知道，达官显贵之中，困于内障的人不计其数。若这一方纸所述都是真的，那么他日后能结善缘无数！最后，他先去了登封县内，为一个同样因圆翳内障几乎失明的患者行针施药之后，见效果确实胜过从前，他才终于下了决心。
　　这会儿已经净过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卢门弟子中同样通医术的裴宁在一旁仔仔细细烧灼着金蓖，而杜士仪和卢望之侍立在一旁，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卢公，此术若成功，则你日后可以看清楚东西，畏光应该也能为之稍解。可若真的有什么纰漏……”
　　一句话说得裴宁面色巨变，倒是卢望之镇定自若地说道：“孙道长尽管放心施为，卢师盼着能重放光明不是一两天了。更何况，这山洞狭隘，大家进来听讲，每课顶多只能一二十人，日后卢师若能搬出山洞，每课所有学子一起听讲，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望之已经把我的话都说了。”卢鸿笑着点了点头，又安慰地扫了一眼一旁的裴宁，“三郎也不用顾虑重重。纵使日后真的永堕黑暗，却还有你们在。那些书的内容都在我心里记着，断然不会因此停课，耽误了大家的学业。”
　　“卢师……”
　　见裴宁一时双目通红，杜士仪也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他可以保证自己对卢鸿的眼疾诊断准确无误，抄录出来的行针八法出自《目经大成》，汤药方子也是对症下药的，然而，这毕竟是要对眼睛下针拨障，存在的风险非同小可。即便孙太冲乃是远近首屈一指的杏林妙手，但就如同卢鸿此前所说，纵使药王孙思邈那样的千古名医，也有治不好的病患，如今若是有什么闪失……
　　“十九郎也不要患得患失，至少你这方子给我带来了希望。”说到这里，卢鸿便含笑说道，“子方，你动手吧。”
　　前世今生都行过针，然而，这对眼睛动针，杜士仪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眼见孙太冲用左手大指、食指分开眼皮，又用右手大指、食指、中指执针，进而仔仔细细盯着卢鸿的眼周轮廓后，突然进针点睛，他一时只觉得呼吸都几乎摒止了。至于其后针锋深入射覆，探骊扰海，卷帘拨障，最后翳净之后，又用针干于金井中央和周遭涤去残血及脓血，最终完璧回针，看着这目不暇接动作，他别说出声，就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直到孙太冲满头大汗地长舒一口气，信手将用来拨障的金蓖随手丢在满是清水的水盆中，他才终于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这时候，还是裴宁出声打破了那一股难言的静寂：“太冲道长，卢师这眼疾……”
　　孙太冲却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卢鸿。下一刻，就只听卢鸿爽朗地笑道：“多年不曾清明地看过东西了！孙道长，多谢了！”
　　“无量天尊！”纵使如卢望之，此时也不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随即方才转身对着孙子方一躬到地道，“多谢孙道长令卢师重见光明！”
　　“谢就不必了，于我也是多有所得。”
　　尽管不是自己动手，但杜士仪却觉得出了通身大汗，一时竟连双腿都有些微微发软。眼看裴宁已经一个箭步到了卢鸿身侧，轻声再问几句后，便满脸喜色地扶着人缓缓离座静躺，他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可下一刻，他就发现孙太冲和卢望之都看向了自己。
　　“这金针拨障的行针八法，比我此前所藏的《龙目论》精当许多，今天能够手到障除，也是多亏了杜小郎君！”孙太冲说着便笑眯眯地对杜士仪拱了拱手，因问道，“不知杜小郎君可记得全本？”
　　“孙道长见谅，实在是我去年那场大病来势汹汹，从前所览群书之中，我如今记得的不到一小半。”杜士仪歉意地笑了笑，见孙太冲失望得无以复加，他方才信口说道，“若是日后能回想起来，我一定抄录给道长！”
　　杜士仪明言记不起其他，孙太冲虽有些遗憾，可那金针拨障八法的珍贵之处，饱读医书的他自然清楚，想想也就不再奢望其他，当即和颜悦色地说道：“杜小郎君也不用过于逼迫自己，你毕竟身体才好，还是好好休养才是正理。对了，你且让我再诊一次脉，从前你吃过的那方子也该换了。”
　　自从自告奋勇去登封县署揽下捕蝗事之后，嵩阳观就再也没人登过门，如今孙太冲既是再次主动提出来，杜士仪自是坦然伸出了左手去。孙太冲诊过脉，便微笑说道：“精血渐足，经脉也强健了许多，不用再吃那些补益元气的药了，我给你开个方子再调理调理，日后就不会留下病根。唔，对了，此前杜小郎君写的那防风散和羚羊角饮子，我也让僮儿炮制好了，待会便请卢公服用吧……”
　　卢鸿术后需得静养，孙太冲出门之际，自然是卢望之亲自相送。为了行针，今次卢鸿一大早就被卢望之挪到了自己的草屋，眼下得知金针拨障术一举功成，草屋外头围着的入室弟子和求学士子一时欢呼雷动，从草屋出来的孙太冲也不知道收获了多少感激道谢。须臾，却是从屋子里出来的裴宁用招牌的冷脸和冷言把兴高采烈的众人给压了下去。
　　“不许喧哗，卢师还要静养数日！”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后，见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又对孙太冲毕恭毕敬举手一揖道，“太冲道长针到障除，我卢门弟子将终生感激不尽。”
　　见孙太冲含笑还礼，他又淡淡地说道：“但今次若不是小师弟抄录了金针拨障八法以及相应的汤药方子，卢师也不会得以重见光明。我知道此前于卢师收下小师弟的事，尔等之中有人颇有微词。捕蝗事是否顺应天意，有利于否，自有天意民意评判，但小师弟令卢师得见光明却是实。今后若有学术之争无妨，但若有再鄙薄小师弟品行的，那就不用再呆在这卢氏草堂了！”
　　裴宁这番话，屋子中盘膝坐在卢鸿卧床前的杜士仪听得清清楚楚。这几日他和卢望之最熟，而从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四师兄侯晓，还有那位爽朗的二师兄宋慎，他都混了个半熟，只有裴宁整天冷冷的不好亲近，却不想今天竟然是这个冷面人撂下了一句最回护自己的话。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平躺在那儿的卢鸿轻声说道：“三郎就是面冷心热的性子，你别看他如同管家翁似的将谷中上下人等管得严严实实，但实则最关心人的也是他。他兄长裴宽是刑部员外郎，这铁面无私的习气，他和他兄长真是一脉相承！”
　　杜士仪听着卢鸿这评判之言，不禁笑道：“三师兄为人看似冷，其言行却正，正是君子。”
　　“君子坦荡板正，你读书若有惑，尽管去找他。”
　　“是，弟子明白了。”
　　“至于你大师兄……”卢鸿说着竟迟疑了片刻，旋即才笑道，“你和他住在一块，千万别只学了他的随性不羁。他从小为我抚养长大，但性子却和我大不相同，即便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却不愿扬名，每成一诗一文即立时毁去，连我也对他无可奈何。”
　　杜士仪想到卢望之平日的丢三落四不着调，可接待外人的关键时刻却翩翩君子之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陪着卢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见人渐渐睡了，呼吸声也逐渐均匀，他这才悄悄站起身来。他的通身大汗眼下早已经息了，可身上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依旧，寻思着今天解决了老师的眼疾，他可以抽空回去见见杜十三娘，他少不得快步出了草屋。可还不等他找到裴宁知会一声，却发现那边通往外头的山路上挤了好些人，随即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不多时，崔俭玄排开人群，竟是一路飞奔径直跑到了他的面前，来不及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杜十九，那个朝廷派下来查看各地蝗灾情形的御史来了，说是既来嵩山，务必想拜访卢师。是我家七叔陪着他一块来的！”


第27章 婉言辞御史
　　看到崔俭玄一面说一面嘿然而笑的样子，杜士仪立时明白了这小子的目的，无非是撺掇他趁机表现一二。想着崔韪之倘若知道这侄儿竟然拆长辈的台，那张脸会何等难看，他便干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卢师刚刚才行了金针拨障术。”
　　“大师兄也已经对那位御史禀明了，可人家仍是不管不顾坚持要见。”崔俭玄一面说一面往后看了一眼，见那边厢仿佛毫无进展，他方才鄙薄地哼了一声，“我那七叔多年仕途蹉跎，现如今好容易因为你的建言而赌对了一次，必然趁机表现。听说这位捕蝗御史留在登封县署期间，他整日寸步不离，真是什么风骨都没了，也不怕别人知道了笑话！”
　　两人没说两句话，就只听外头骚动更甚，紧跟着便是几人排众而出。
　　为首的那男子大约三十许的年纪，一身绿袍，白皙容长脸，身材瘦削，容貌秀挺，再加上下颌的三缕长须，颇有几分清逸之气。而在他身后的，除了几个明显从者服色的人之外，便是他曾经见过的登封令崔韪之以及那位钱少府，余者两三人，多半也是登封县的属官吏员等等。
　　他们后头紧跟着一干卢门弟子，平日里从来一张和气笑脸的卢望之此刻面色微沉，裴宁那张冷脸更是如同结了冰似的，反而是那些附庐求学的年轻学子们，有的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有的不以为然，也有的则是满脸的殷羡。
　　行至草屋近前，那绿袍男子便开口问道：“卢公在此么？”
　　这时候，落后一步的卢望之立时对崔俭玄和杜士仪解说道：“十一郎，十九郎，这位是本次巡查河南府一地捕蝗事的刘御史！”
　　绿袍男子见崔俭玄和杜士仪站在门口，又听卢望之那称呼，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亦是卢鸿的弟子，一时笑容可掬地微微颔首。见对方态度客气，杜士仪生怕崔俭玄再犯老毛病胡说八道，当即上前一步长揖行礼道：“原来是刘御史！还请刘御史恕罪，卢师眼疾多年，今日才刚由嵩阳观的孙道长行过金针拨障术，服药之后尚在屋内静养。”
　　待到直起身时，他便看见陪在来人身侧的崔韪之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不以为意，可一旁的钱少府却表情紧张，仿佛生怕自己在对方面前拆穿底细抢功劳似的。就连他们身后的一众卢门弟子学子，不少也都在打量自己。在这些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和他距离最近的那个刘御史则是审视的眼神倏然转厉，仿佛要在他脸上扎出两个洞似的。然而下一刻，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目光又一下子犹如冰雪一般消融无形，转而变成了温文和煦的笑容。
　　“哦，为何卢公眼疾多年，却在今日方才金针拨障？”
　　“金针拨障毕竟是于双目之上行针，危险性显而易见，故而民间大夫罕少能有十足把握。此番我正巧寻得金针拨障八法，孙道长有了把握，这才全力施为，针到障除。如今正值行针之后不到半日，还请刘御史明鉴。”
　　见杜士仪挡在门口一动不动，刘御史不禁眯了眯眼睛，随即又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却是我来得不巧了。不知小郎君名姓，郡望何方？”
　　“京兆杜士仪，见过刘御史。”
　　听了这个陌生的名字，那刘御史微微一愣，而他身侧的崔韪之和钱少府全都为之松了一口大气。而在场的卢门弟子学子，因为柳惜明此前的广泛宣传，无人不知杜士仪就是那自告奋勇担下捕蝗事的杜十九，此刻听其隐去了那人人耳熟能详的字号，一时嗡嗡嗡议论了起来。就在旁边的崔俭玄怎么都不明白杜士仪为何非要藏着掖着，才刚想张嘴，却见族叔崔韪之对他连连眨眼，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别过了头去轻哼了一声。
　　“没想到杜小郎君倒是助了乃师重见光明。”
　　刚刚卢望之和裴宁以及其他弟子都说卢鸿刚用过金针拨障术需要静养，如今杜士仪也是这么说，而且还道出了嵩阳观那个道人的名字，刘御史踌躇片刻，最终决定不再坚持求见。他漫不经心地褒扬了杜士仪一句之后，便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卢公如今已经能重见光明，我回京之后当上书禀告圣人。卢公隐逸高士，宇内闻名，也该出山了。”
　　见卢望之裴宁也好，其余侯晓宋慎等弟子也罢，甚至不少学子都为之遽然色变，杜士仪想到卢鸿的为人心性，当即再次长揖谢道：“刘御史厚爱，然卢师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尝言只为传道授业解惑于诸生，而治国平天下之重任，朝廷自有肱股担当。如今飞蝗再起，如刘公这样不辞辛劳奔波各地监督捕蝗灭蝗，正是能够担负重任的朝廷肱股。”
　　刘沼原只见杜士仪年少，有些轻视，此刻听见这样一番让人听着很舒服的恭维话，走了这么多山路却最终落空的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对于这位皇帝征召不应的隐士，他心中本就颇有不以为然，想想卢鸿也就只是名气大一点而已，自己来过表达过尊崇的意思也就罢了，人家既然不乐意出仕，他却没必要回去多嘴。因而他又打量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矜持地说道：“卢公高风亮节，实在是让人佩服。只可惜今日我来得不巧，缘悭一面。既如此，我也不打扰，就此告辞了，替我多多拜上卢公。”
　　眼见得对方转身而去，崔韪之使了个眼色让钱少府等人赶紧追上去，自己却上前两步含笑对杜士仪点点头：“贤侄这份情，我记下了！”
　　刘沼一到便在乡里转了一圈，当然也曾听到过主导灭蝗的杜十九之名，可登封毕竟在得到朝中确切消息之后，县署一众属官差役立时全力捕蝗，于是那些属官口口声声只把杜士仪说成了京兆府一个在都畿道游历的热心士子，再加上事事顺着刘沼，很顺当地就把此事揭过去了。他虽说知道此中名堂，却也没理论。即便他出自名门，可要是单靠他一个人，这还是撑不住登封县这片天的！
　　“明公言重了。”杜士仪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位刘御史看来颇具威权，不知道是……”
　　“这是监察御史刘沼，不过正八品下，狐假虎威罢了，还不是仗着后头有姚相国！否则，他一个最好女色的，如何能得御史之职！”
　　监察御史才正八品下，崔韪之这县令却是正六品上，这些天却得忍受刘沼的颐指气使，肚子里早就憋了一口气。忍不住一吐为快之后，他见崔俭玄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杜士仪倒是面色如常，他便轻咳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十九郎，捕蝗之事朝中非议极多，你撇清也是好事。须知此前谏议大夫韩思复奉旨巡视蝗灾各地，回去之后奏说飞蝗成灾，当修德以弭之，姚相国这才把这位刘御史给派了出来。总而言之，十九郎如今既然拜入大名鼎鼎的卢公门下，不如一心钻研学问的好！”
　　“七叔倒是好盘算。”
　　崔俭玄这一声轻轻的嘀咕顿时让崔韪之老脸微红，而杜士仪便仿佛没听见似的，泰然自若谢了一声。见此情景，这位崔十一郎懒得再理会这么多，直接纵身从草屋前头的高台上轻轻跳下，随即拍了拍双手，又冲着不远处尚未散去的学子们喝道：“都散了都散了，让卢师安安心心静养！”
　　尽管崔俭玄这个族侄实在不讨人喜欢，但为了对东都那边有个交代，崔韪之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快到那边路口的刘沼，少不得又对杜士仪说了几句务必照应崔俭玄的话。面对这托付，杜士仪少不得对崔韪之拱了拱手道：“明公放心，我和十一兄如今既是同门，自然风雨同舟共进退。”
　　“那我就放心了！我这些天需得陪着那刘沼，请十九郎替我向卢公问候一声！”
　　等到崔韪之匆匆离去，草屋前头终于完全清净了下来。杜士仪索性径直盘膝坐下，随即支着下巴出起了神。
　　那刘沼一看就是倨傲难以容人的性子，对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听崔韪之的意思，朝中似乎还在因捕蝗而角力，这么说大名鼎鼎的姚崇，近来似乎不是那么顺当……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他还远远不够资格去蹚浑水！
　　不多时，去送刘沼一行的卢望之就和裴宁一块回转了来。看到杜士仪满不在乎地盘膝坐在草屋门口，卢望之不禁笑了起来，赶上前两步就挨着人并肩坐了下来，随即亲昵地说道：“小师弟，今天幸好有你这随机应变，一番恭维堵住了这刘沼的嘴。卢师尝言，隐逸山林就该有个隐士的样子，若视隐居为终南捷径，谈何隐居，不过沽名钓誉而已！所以之前虽朝中持币礼征辟数次，卢师一直都坚辞不愿往。今日也是天意，若没有金针拨障，卢师总不能一味把人拒之于门外。”
　　“为何不能？此人眼神不正，显然心术也不正。”裴宁看着并肩席地而坐的卢望之和杜士仪，犹豫了片刻，一身白衣的他还是没有效仿两人。见杜士仪听了自己的话面露微笑，他不禁皱眉问道，“十九郎，你笑什么？”
　　杜士仪可不想和裴宁这冰块抬杠，当即一本正经地说：“没笑什么！过几日等卢师的眼睛养好了，我打算回去看看十三娘，还请二位师兄准我一天假。”
　　请假要趁早，尤其难得冷面裴三郎心情好！
　　卢望之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卢师之前就说了，你要回去只须言语一声。对了，让四师兄带你走山路，虽累些，到底近得多。”
　　裴宁想了想，也最终颔首说道：“到时候只需记得早去早回。”


第28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登封县城坊市中，原本高挂免战牌的那些米行粮号，如今都敞开了大门。
　　此前官府态度暧昧，他们自然可以囤积居奇等着粮价上涨，然而，现如今那位朝廷派到各地巡查蝗灾情形的监察御史就住在登封县署，县署已经让人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务必保证米面供应，谁敢真的和官府作对？好在如今登封各地捕蝗进行得如火如荼，今年收成瞧着仿佛能够保住，他们敞开卖了几天的粮，原本大排长龙的人群就不见了，价格也微跌了一成，一时这些米行粮号掌总的人也都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没在高位囤积太多，否则万一米价一路下行，这可就亏惨了！
　　而对于杜十三娘来说，曾经听竹影说过米面难买，听田陌形容过那一日跟着杜士仪到坊市听到的抱怨，现如今看到坊市热闹喧哗，那些米行粮号门前秩序井然，她忍不住满脸高兴的笑容：“阿兄，这回你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呢……对了，咱们这样出来，会有人认出你么？”
　　“你夸我的话已经说过几百遍了！你阿兄我又不是名满天下的人，我在登封县城里头可没露过几回面，哪有这么容易被人认出？”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天杜士仪跟着四师兄从山路回了草屋，正巧牛车载了杜十三娘回来。得知峻极峰下的草屋早已被崔韪之令县署差役全部翻修了一遍，为此还把杜十三娘给接到县署住了两日，如今那青翠的竹林配上焕然一新的草屋，里头的陈设也都换了一遭，甚至还在田陌那棚子里养了一只看门狗，再不复此前的寒酸气了，而杜十三娘此前进城却没机会好好逛过，他索性带着杜十三娘又进了一回登封县城。
　　此时此刻，见杜十三娘娇嗔地摇了摇自己的手，他少不得再次审视了一番她今日的打扮。如今的他还是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可行头早已换过了，一身白色圆领衫整洁而朴素，又不打眼。而杜十三娘身上的衣裳则是此前住在县署时，崔韪之的正妻王夫人请裁缝量体新做的，圆领白罗衫，绿色荷叶裙，脚上是一双簇新缎鞋，两边小巧可爱的垂髫缀着一对可爱的鎏金银蝶，双腕上戴着一对鎏银臂支，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就犹如塘上新莲一般。
　　“阿兄？”
　　“我家十三娘长大了。”杜士仪突然笑了起来，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难得见你打扮得这般俏丽，阿兄看呆了，将来也不知道哪个俏郎君有福气！”
　　“阿兄！”杜十三娘一时俏脸绯红，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她便转嗔为笑道，“阿兄不娶，我也不嫁！我还要替阿兄好好挑一位嫂嫂呢！”
　　这大大方方的话噎得杜士仪顿时一愣。想想这是盛唐，女子能顶半边天，哪会一说到婚嫁就羞涩，他不觉笑呵呵得摇了摇头，随即方才带着杜十三娘继续往前走。如今家中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缺，穿的行头也不用置办，手头活络了许多，这一路走去，但凡杜十三娘稍稍流露出喜爱神情的小玩意儿，他一概都痛快买下，即便如此，这一路也不过花了几十文钱，最后还是杜十三娘拉住了他的手臂。
　　“阿兄，够啦，再买竹影就拿不下了，再说我也用不了这许多，别浪费钱！”
　　“这最后一句才是你想说的吧。”见杜十三娘笑得眯起了眼睛，却也没辩驳，杜士仪看了一眼身后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腰佩承露囊，脚踏小蛮靴的竹影，活脱脱一个从者，一时莞尔。既然杜十三娘说是够了，他也就不再当散财童子，又逛了一小会儿，他遥遥望见远处仿佛聚集着很多人，间或还有犹如雷动的叫好声，他便笑着说道，“那边厢大约有人表演，彩声雷动，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嗯！”
　　主仆三人快步上前，这才发现围观人群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挤进去看热闹，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人涌过来。不消一会儿，他们就被前后看热闹的人给紧紧贴在了中间，一时竟动弹不得。此时天气炎热，酸臭的汗味四处都是，杜士仪不得不伸出臂膀护了杜十三娘，一不留神一脚踩在了前头那人的脚跟上，险些把人鞋子给踩下来。就只见那汉子愤怒地转过头来，对着杜士仪骂出了穷措大三个字，随即便一时瞠目结舌，老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叫道：“杜……杜……”
　　杜士仪前些日子东奔西跑，走了登封县所辖的不少乡里，此刻他隐约记得对方那张脸仿佛是宋曲的村民，连忙干咳一声道：“我也只是带着舍妹来瞧个热闹，别惊动了外人！”
　　那汉子正懊悔把恩人给骂了，一听到杜士仪如此说，他立时眼睛一亮，慌忙开口说道：“小郎君来得正好，今日是赫赫有名的公孙大家带着徒儿来登封县，咱们来得早，回头就什么都看不着了。你带好小娘子，咱们挤进去！”
　　听到公孙大家四个字，杜士仪先是一愣，但只听杜十三娘喜上眉梢地惊呼一声，“是公孙大娘”，他立时醒悟了过来。眼见得那汉子不由分说就奋力往里头挤，杜十三娘连忙使劲拽了拽兄长的袖子，杜士仪闻弦歌知雅意，立时跟在后头一路往里头挤，紧随其后的竹影就没那么好运了，四周那些人被前头一挤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她头上，她也只能低垂着头当那些骂骂咧咧不存在，直到踉踉跄跄撞在了一个人背上，她才慌忙抬头，却发现杜士仪就在身前，他们这一行竟然已经到了人群的最前头。
　　宽敞的场地中，两边是两个操琵琶的乐师，而中央一个身穿白色窄袖圆领衫，腰系蹀躞带，石榴过膝短裙下露出一条紧口条纹裤，脚踏软锦靴的女子正背对着围观人群，淡然若定地蹲着摆弄着地上那皮囊中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剑器。远远望去，一时竟瞧不出这些剑器是否开过锋。听着四周围那些议论声，杜士仪得知旁边的女徒弟刚刚已经表演过了一场，如今竟是轮到公孙大娘本人，他忍不住目光炯炯。然而，待到那蹲在地上的女子站起转过身来，他不期然与其对视一眼，一时不胜诧异。
　　仿佛是此前在宋曲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女子！
　　那一次在昏暗的屋子中，他只是大略窥见其人眉眼，那双沉静而冷冽的眼眸，绝世而独立的风致让他印象深刻。而如今在明媚的阳光之下，看不出年纪年纪的她仿佛一座不为烈日所动的冰山，只略扫了他一眼便不动声色地信手高高一抛，手中宝剑竟犹如一道银练似的倏然冲天而起。几乎与此同时，一旁传来了一声急促的琵琶弦响，而人群中亦是有人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叹，就连杜十三娘都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兄长的胳膊，脸上满是紧张。
　　一个腾跃轻舒手臂握住了剑柄，凌空舞出了几个剑花，公孙大娘这才稳稳落地。
　　然而，随着琵琶声分外急促，就只见她的足尖犹如蜻蜓点水似的在地面轻点，整个人已经是再次腾挪舞动了起来，那一团银光仿佛乍然间爆裂了开来，在阳光下迸射出无数慑人的耀斑，晃得人群中最前列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更不要说分辨寒光剑影中那一团矫若游龙的身影。
　　杜士仪竭力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剑光人影，也只能隐约看到那一袭白色罗衫。好在那疾若迅雷的动作很快就慢了下来，可即便是剑器绕身极慢，可每次见那剑锋仿佛差之毫厘便会一个不慎伤及那冰肌玉骨，围观人群仍然不时发出了阵阵惊呼。
　　极慢之后又是极快，倘若说最初那一团剑光仿佛鸣雷惊电，那么此时此刻的剑势便仿佛疾风骤雨。但只见那一团白衫身影仿佛在翻江倒海一般，在场中四处搅动风云，尤其是站在最前头的杜士仪，几次都能感觉到寒光仿佛就在距离眼前不到数寸许一掠而过。而起初兴奋激动的杜十三娘，这会儿也已经被这森冷的剑势吓得面色发白，一面紧紧靠着兄长，一面死死咬紧了牙关，而竹影更是连手中捧着的那堆东西什么时候全都掉落一地都没发觉。
　　琵琶声渐缓，剑势亦是徐徐再缓，然而这一次，便仿佛暴风雨之后的江海逐渐恢复了平静似的，剑影和人影渐渐都能分得清了。待到琵琶声戛然而止，公孙大娘收剑而立，人群中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爆发出了漫天喝彩声，一时间再次欢呼雷动，却是比此前那一次更加热烈。甚至有好事的坊间无赖少年高声叫道：“再舞一曲，再舞一曲！”
　　刚刚那一幕使得围观人群无不沉醉其中，这会儿附和的声音自是不绝于耳。然而，但只见回剑归鞘的公孙大娘冷淡地叉手揖礼，人群竟是又安静了下来。她行礼致意过后，便沉声开口说道：“奴公孙大娘，本欲从东都往豫州郾城，不料一出登封便遇飞蝗漫天，捕蝗使四处征民捕蝗，因而方返登封献艺。即日起将在登封逗留三日，今日便到此为止，还请诸位看客明日而来。”
　　这极其冷淡的一句话，却让骚动的人群渐渐平静了下来。见一众人等井然有序地排队，去场地一旁一个敞开口子的钱箱中投入一文钱甚至几文钱不等，虽也有人悄悄溜走，可就连起初鼓噪的市井无赖竟也不出声了，杜士仪着实惊叹于公孙大娘一言九鼎的效应。听到身边似有动静，他低头一看，发现竹影正在忙不迭地捡拾地上的粉盒等物，不禁为之莞尔。这时候，起头豁出去带着他们挤进来的那汉子方才意犹未尽地啧啧称奇。
　　“真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没想到竟然能一观公孙大家的风采，死也值了！”
　　他自己也还沉浸在刚刚那一曲剑舞之中，听到这连声赞叹，也觉得理所当然。就在这时，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三五骑人便远远从坊市街道尽头驰了过来。一行人到了近前，为首的人一甩缰绳跃下马背，打量了尚在整理皮囊的公孙大娘和徒弟琴师三人好一会儿，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明公得知公孙大家大驾光临登封，有请过府一会。”


第29章 诗未过半势已成
　　尽管仍是背对着这一行人，但公孙大娘早已听到了马蹄声。此时此刻，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了皮囊，随即方才站起身来。见为首那人低头抱拳，状似恭敬，她便侧身退了一步，随即开口说道：“奴不过一介舞者，不敢当大家二字，更不敢当崔明府之请。奴在东都曾经拜会过齐国太夫人，承蒙不弃，赠以琵琶剑器，勉之以精益求精。如今剑舞未成，不敢再登大雅之堂。”
　　杜十三娘离得近，闻言大为惊怒，咬了咬嘴唇，可还没等她动作，肩膀却被人按住了。抬头发现是自家兄长，她不禁露出了央求的表情。可等到杜士仪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尽管她心中大为不解，最终还是乖乖地站在那儿没有动弹。须臾，她就听见杜士仪低低问了一句：“这几人你可认识？”
　　仔仔细细搜寻着在县署住了两日的记忆，杜十三娘最终有些犹豫地说道：“似乎远远望见过，但应不是崔明府的家人，似乎是那刘御史的从者……”
　　“那刘御史人如何？”
　　“这……”杜十三娘犹豫良久，这才轻声说道，“听说凡宴必招官妓陪侍，据说……据说极好女色……”
　　杜士仪当即眯起了眼睛，许久方才淡淡地答道：“我知道了。”
　　兄妹俩说话间，那来人听到公孙大娘这推托之词，却是毫不气馁，又笑容可掬地说道：“公孙大家实在过谦了。你这剑舞若是不成，天底下还有谁人堪称剑舞大成？明公不敢勉强公孙大家，实在是因为奉旨巡视各方捕蝗事的刘御史现如今正在登封县署，闻听公孙大家竟然到了登封，一时大喜，所以明公方才特来相请。须知刘御史乃姚相国重用之人，只要公孙大家能让刘御史满意，他肯美言几句，便能让大家的剑舞名动天听。公孙大家游历天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果然，崔韪之那滑不溜手的家伙怎么可能派自己人做这种被人诟病的事，听此人软硬兼施的口气，决计是那刘沼的手下！
　　杜士仪见公孙大娘的秀眉终于微微蹙了起来，他方才打定了主意。他轻轻放下了刚刚按着杜十三娘肩膀的手，低声对那看着对面那一幕满脸不忿的汉子低声说道：“这位大兄，烦劳先把舍妹和青衣带出坊市。可以的话，先送她们回去。”
　　“小郎君，你这是要……”
　　看到杜士仪凝视着那边厢面如寒霜的公孙大娘，那汉子一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连忙点了点头。而杜十三娘闻言大为震惊，眼见得兄长给了自己一个严厉的眼神，她方才咬了咬牙，拉了不明所以的竹影就跟着那汉子走了。然而，才走不多远，她却忍不住又回过了头来，见杜士仪目不转睛盯着那边厢僵持中的两拨人，她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尽是担忧。
　　阿兄……
　　她咬了咬牙，随即对一旁那汉子说道：“这位大兄，劳烦送我们去嵩阳观！”
　　此前围观人群本就尚未全部散去，周遭还有二三十人，见那县署来人强邀公孙大娘，不少百姓都露出了鄙薄的表情，但却全都敢怒不敢言，一时间，倒是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就又围了上百人。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整理了一下身上刚刚因在人群中而挤得有些褶皱的衣衫，随即大步走了上前。见那说话的从者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公孙大娘，他突然重重抚掌，见那清脆的巴掌声引来了四周围众多打量的目光，他这才笑着开了口。
　　“黄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因而剑乃兵之圣者，至尊至贵，人神咸崇！今日见公孙大家这一曲精绝天下的剑舞，我方才体会到了此中深意。非剑不足以见此舞之妙，非此舞不足以彰显剑之精髓！公孙大家舞技已尽善尽美，却依旧精益求精，怪不得我在京城时，曾与岐王第和崔中书宅几番听闻令名，端的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尽管那出入豪门的景象只不过是脑海中斑驳的记忆，但如今杜士仪徐徐说出，却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见那本已面露不豫的从者听到那两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凝，他方才又曼声吟道：“今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爠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围观百姓见杜士仪白衣翩翩骤然出现，一开口便是盛赞公孙大娘剑舞超群，继而又掣出了岐王和崔中书的名头，注意力自然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待听得这八句诗，也不知道哪个好事的暴喝了一声好，一时四周围再次彩声雷动。这动静顿时引来了不少闻听公孙大娘到登封而聚拢来的城中百姓，而刚刚面露冷峻之色的公孙大娘品着这首显然尚未完结的诗，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一时目露异彩。
　　眼见四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杜士仪这才转身正对着那几个从者，笑容可掬地说道：“如今公孙大家既然允诺在登封只停留三日，四境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眼下登封境内百姓正奋力灭蝗之际，有公孙大家一曲剑舞，正可谓鼓舞四方士气！明公与刘御史所求，一观公孙大家绝妙剑舞而已！既如此，何不与民同乐，移步坊市，与四境百姓同赏这独步天下的技艺，以此为一时美谈！”
　　“说得好！”
　　“请明公与民同乐！”
　　“公孙大家这绝妙剑舞，正该上下同享！”
　　在这乱哄哄的附和声和鼓噪声中，那刚刚威逼利诱的从者一时面色极其难看。他恶狠狠地盯着杜士仪，但见四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只能重重咬了咬牙，强笑对公孙大娘拱手道了一句：“还请大家好好斟酌。”旋即便跃上马背调转马头带头离去。
　　他这一带头，其余几个人自然慌忙跟上。他们这一走，人群中一时爆发出了阵阵欢呼，也不知道是因为杜士仪三言两语赶走了官府的人，还是因为接下来两日还能看到公孙大娘的无双剑舞。
　　因见四周人实在是太多，公孙大娘定了定神，这才徐徐上前轻声说道：“多谢……杜小郎君。”
　　“原来公孙大家还认得我。”
　　杜士仪含笑低声答了一句，这才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百姓，旋即对公孙大娘拱手一揖，朗声说道：“今日公孙大家驾临登封县，实在是让此地蓬荜生辉。坊间旅舍虽好，但毕竟嘈杂不便，峻极峰下嵩阳观精舍众多，兼且环境清雅，不失为雅居之地。”
　　刚刚那一行人颐指气使语多威胁，尽管杜士仪替自己暂时解围，但公孙大娘更知道不论住在坊间旅舍，抑或是寄住城中大户人家，都很难逃过如今手中握着颇大权力的那监察御史刘沼的骚扰。也只有嵩阳观这种看似方外之地，实则深受尊崇之所，才能够让她暂时有个托庇之所。
　　“只恐嵩阳观清静之地，不容奴一介舞者。”
　　“公孙大家何妨前往一试？”
　　见杜士仪嘴角含笑，想起刚刚那从者的嘴脸，公孙大娘只消须臾便做出了决定。而周围人群虽没盼得公孙大家落脚在自家坊内的旅舍，但嵩阳观远近闻名，一时却也无话，但仍有不少人主动跟在后头，竟是浩浩荡荡将这位名动一时的剑器舞第一大家一路送到了嵩阳观外。如此动静，观内自然是立时有道童出来查看动静。杜士仪先是求见司马承祯，得知这位上清派宗主竟是不在嵩阳观，他不禁生出了有些失望，随即便提出求见观主宋福真。
　　那道童认出是杜士仪，想起刚刚杜十三娘才到了观中求见孙太冲去了，再听到事由，哪敢怠慢，慌忙快步奔去禀报观主宋福真。
　　“公孙大娘？”
　　身为嵩阳观观主，对于这个赫赫有名的剑器舞大家，宋福真还是耳熟能详的。尽管依稀觉得事情仿佛有些古怪，然而，如此盛名女子借宿观内，于嵩阳观亦是扬名之事，他思量再三便点点头道：“你去知会一声，把东北角的翠竹苑腾出来，请公孙大家入住。”
　　孙太冲从杜十三娘那儿听说了公孙大娘登封坊市献艺的事，还在斟酌之间，却得知了杜士仪把公孙大娘一行人送到了嵩阳观。可他还来不及去见观主宋福真，宋福真让人腾出翠竹苑留宿公孙大娘一行人的话，就已经被杜士仪告知了刚刚一路送过来的百姓，外头一时欢呼雷动。面对那样的大动静，眉头紧蹙的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和从观门进来的杜士仪打了个照面，他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小郎君这借势的功夫真是一等一的！”
　　“东都永丰坊崔家亦曾经挽留公孙大家教导家妓，遭婉拒之后依旧贻赠琵琶剑器，一时传为美谈。倘若公孙大家在登封县却为朝中监察捕蝗事的御史强留献艺，传扬出去，损的绝不是一个人的令名。”杜士仪泰然自若地看着孙太冲，随即又是长揖谢道，“还请孙道长勉为其难。”
　　“宋观主都已经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勉为其难？”想到此子事事出乎意料，而且司马承祯相人极准，虽鲜少扬名，他却是亲眼见过的，于是按捺了一下心绪，他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只是你在捕蝗之事上竭尽全力，如今却因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得罪了那位刘御史，兴许不但功劳尽皆付诸流水，而且还会妨碍将来前途。”
　　撞见这种事情却袖手不理，纵使日后青云直上，他这心里头也过不去！
　　踏入翠竹苑，看着那满院子和峻极峰下自家草屋几乎同样翠绿欲滴的茂盛竹林，杜士仪不禁驻足片刻。他信步来到居中朝南的正屋前，恰巧一只玉手拨开竹帘，旋即便有一位白衣白裙的年轻女子跨出了门槛，正是公孙大娘。


第30章 竹林之中论疾苦
　　落日余晖将一整片青翠竹林映照上了一层灿烂的金黄色，白天的暑气也逐渐褪去，微风拂过树梢，无数竹叶轻轻摇曳，发出一阵阵簌簌声响，给徜徉竹林中的人带来了一股清新的凉爽。因而，这会儿杜士仪站在那儿，无论表情还是心情都愉悦得很，因为他的身边，便陪伴着一个真正的传奇。
　　“杜小郎君笑什么？”
　　“只是心里觉得高兴罢了。”杜士仪若无其事地翘了翘嘴角，随即停住脚步，很是诚恳地对公孙大娘说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虽则别人都叫我一声杜小郎君，可公孙大家能不能省掉当中那个小字？”
　　“嗯？”见杜士仪一本正经提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要求，公孙大娘一时怔住了，随即不禁莞尔。那难得的笑容出现在她那张一直冷若冰霜脸上，越发显得闪耀夺目。她却仿佛一无所知似的，见杜士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杜郎今日面对豪奴，先以半首绝妙好诗撩拨民意，而后又建言借宿嵩阳观，此情此心，奴感激不尽。”
　　杜士仪请公孙大娘省掉一个小字，谁料她连一个君字也一并去掉了，这一声悠悠杜郎，简直能让人心中生出无限异样的期待。然而，想起此前剑舞之时，那几乎冲着鼻子来的森冷剑势，他那一丝绮念立时无影无踪，但却也不想轻易示弱。
　　“冲冠一怒为红颜，换成别人也会如此。”
　　“不，就算是杜郎君提到的那位赵国公在场，也只会暂避锋芒，不会和那位刘御史正面交锋。”公孙大娘收起戏谑，徐徐转过身去，走到小径旁边的一棵老竹跟前，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杜郎君身在登封，大概不知道外间是何情形。这位刘御史自从得到旨意从长安出发，一路走得极快。陕州、新安、巩县，这登封先头的一州二县，全都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据说百姓畏惧天谴不肯捕蝗，他便给县令们都下了死命令，县署差役用鞭子驱赶百姓下田捕蝗，蝗虫不尽，不许回家。”
　　她说着突然一顿，随即倏然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而就因为他来到都畿道的消息一时传遍各方，我本打算去的郾城原本是不愿意捕蝗的，捕蝗使催促再三，县署上下一直抗拒，捕蝗之事一直拖拖拉拉的，而就因为他来了，捕蝗使一时态度极其强硬，强令县署征民灭蝗，甚至限期极紧，县署被逼无奈，乃至于不得不下令悬赏。为了那一斗蝗虫三五文钱的赏钱，坊间无赖故意以此为由踏坏青苗，勒索百姓花钱消灾。一面要应官府的差遣捕蝗，一面还要应付这些，就连路上的行旅也受到了骚扰，所以我才折返登封。”
　　对于杜士仪来说，公孙大娘所言着实是莫大的冲击。蝗灾的危害性显而易见，可明明是利大于弊的捕蝗竟然会到这般地步，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原以为刘沼此人不过是倨傲狂妄，仗势欺人，倘若事实真的如公孙大娘所说那般，那么，民间可想而知是如何怨声载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我听说杜郎君在宋曲召人灭蝗的时候，支起大锅烹飞蝗，啖之如美味佳肴，一时民众应者云集，再加上驱鸭吞蝗亲力亲为，又有飞蝗之利在前，故而乡民渐渐信赖。倘若这些捕蝗使也是如此亲民，而不是一味高压，自然蝗灾消弭，而民心安泰。可他们显然只是急于求成，而且……”公孙大娘顿了一顿，突然疾步上前，在距离杜士仪不过一两步之处停了下来，“杜郎君可知道，去年山东各地蝗灾，并不曾减免过岁租？”
　　“这是真的？”
　　见杜士仪满脸不可思议，公孙大娘方才淡淡地说道：“我这一年多都在北边各地献艺，这是亲眼所见所闻，自然是真的。倘若减免，自然说明蝗灾为害民不聊生，捕蝗于事无补。而不减免，便说明只要捕蝗得力，灾情便能够可控，租赋还能按期上缴。所以，减与不减，于百姓是生死，于朝中那些相国们，却是政绩的问题。虽说姚相国在任数年，多行善政，此次令蝗灾州县大力捕蝗，亦是必行之举，可惜用错了人，私心亦太重！”
　　面对如此犀利的评判，杜士仪不知道自己该是苦笑，还是露出其他的表情，心里却隐隐觉得，公孙大娘仗剑游历天下，仿佛竟不是单单剑器舞超拔群类而已。竹林之中不谈风月而谈这等民生疾苦，乍一看去，怎么也不该是公孙大娘一个舞者，他一个白身人去管的闲事。可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再次端详起了那张在星星点点金灿灿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的脸。
　　“咳……咳咳！”
　　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杜士仪诧异地扭过头，却只见小径那一头，杜十三娘正带着竹影站在那里，脸上似嗔似喜，瞧见他看过来便使劲皱了皱鼻子。这时候，他一时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杜十三娘和竹影主仆俩竟然没有回草屋，而是在这嵩阳观！于是，他也顾不得公孙大娘，连忙转身朝杜十三娘迎了上去，见小丫头见了自己还闷闷地不吭声，他便笑着叫了一声十三娘，谁知下一刻，他就只觉得一个人影扑在了自己怀中。
　　“阿兄，以后有事情，不许把我赶走，我再也不要一个人在安全的地方为你牵肠挂肚！”
　　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仿佛是杜十三娘哭了，杜士仪见其身后的竹影也转过身去，显见是在拭泪，他连忙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背，因笑道：“哪有什么事情，根本就没事，你呀，小小年纪就爱瞎操心！你看阿兄我不是好好的吗，哪里少了一块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使劲在胸膛上推了一下，低头见杜十三娘已经涨红了脸，显见生气了，他知道自己这插科打诨反而起了反作用，只得叹了口气道：“不是阿兄要撇下你，而是我有时候难免冲动，我管闲事也就罢了，总不能再因此牵涉到你……”
　　“可那会儿我也想上前打抱不平，阿兄你分明还拦过我！”
　　“打抱不平？十三娘，人家不是县署中人，就是那监察御史刘沼的亲信，你凭什么上前去打抱不平，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杜士仪面色倏然转厉，见杜十三娘一时瞠目结舌，一张脸上渐渐血色褪尽，他便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十三娘，别以为崔明府敬着我们，我们就真的有什么了不得。门第贵贱，刘沼那种口含天宪的人就未必放在眼中，而崔明府与其说惦记着我首倡捕蝗给他争取的时间和功绩，还不如说是碍于崔十一郎！”
　　“阿兄……”
　　“倒是你到嵩阳观求见，看似是为我寻一个后援，但孙道长不是司马宗主，其心难测，再加上此前因你的事情，宋观主还罚过数人，万一那些人怀恨在心，趁机因此对你不利又怎么办？”
　　“好，都是我的错，我认错就是！”杜十三娘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阿兄说我不该打抱不平，说我不该到这嵩阳观来，可你不但助了公孙大家，也还不是把人带到嵩阳观来了！”
　　眼见杜十三娘抽泣着转身就跑，竹影先是一愣，随即不禁大急。她也顾不上去追杜十三娘，上前一步便不管不顾地说道：“郎君，娘子在家中日夜盼望着你回来，今天能和你一块进城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就是住在登封县署的时候，崔明府和夫人甚至说过要收她做干女儿，衣裳首饰送了好些，娘子推辞再三，只挑了最寻常的，更不曾答应，也从来没有任何自得之意。她也是为了你这才立时三刻赶到了嵩阳观来，在孙道长面前也只说了公孙大家到登封，别的只字未提！她只是担心郎君这兄长，其他的什么都来不及去想！”
　　说完这话，竹影只是微微屈膝，随即立时反身去追杜十三娘。
　　主仆俩一前一后须臾就不见踪影，杜士仪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背后传来了公孙大娘的声音：“杜小娘子虽年少，待人却是一片真挚之心，纵使是有所疏失，杜郎君也不该这样疾言厉色。更何况是为了我一个外人。”
　　“这不是外人与否的问题。”杜士仪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是我太心急了，忘了十三娘的年纪。适才能与公孙大家这一番相谈，让我收获良多。如今我得去和十三娘好好分说，先行告辞了。”
　　“冲冠一怒为红颜……”
　　等那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喃喃念着刚刚杜士仪仿佛是随口吐出的句子，又想起那半首尚未完结的诗，公孙大娘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那一夜的同屋而眠在她的心里没留下多少痕迹，尽管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容貌之后仍是酣然入梦，甚至连她一大早携徒启程都没有发觉，尽管她曾经在前往郾城途中听说过京兆杜陵杜十九当众食蝗，又首倡驱鸭吞蝗，继而四乡百姓无不大力养鸭蓄猪，胆大的也有人以蝗虫为食，但她的旅程中，如此过客不计其数。然而，今天他的仗义解围却不可避免地深深镌刻在了她的心中，尤其是那一刻群起喝彩的一幕。
　　“今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不知道，这后头可还有续……”


第31章 手足连心
　　杜士仪几乎把整个嵩阳观翻了个遍，却仍是没有找到杜十三娘的踪影，最后方才猛然想到了峻极峰下的草屋。问过守门的杂役道人确认人走了，他连忙匆匆向宋福真告辞出观赶了回去。一路行去，天色已经渐暗，当他拐入那条熟悉小径的时候，四周更是几乎完全黑了。
　　这时候，那竹林中隐约透出的些许光线便仿佛成了指路明灯，当他到了篱笆前，果然看见草屋之中亮着灯。推开院门的一刹那，他突然听到一阵狗吠，紧跟着，棚子那边仿佛有人探了探脑袋，继而就传来了田陌的声音。
　　“不用担心，是郎君回来了！”
　　草屋前头，竹影看着杜士仪快步走来，犹豫片刻方才在他来到面前时低声说道：“娘子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嗯，辛苦你了。”杜士仪点了点头，推门进屋之后，又低声说道，“你在外头守着，别让人窥探了动静。”
　　“婢子明白！”
　　在杜氏兄妹面前一贯称呼较为随便的竹影使劲点了点头，待到杜士仪进屋掩上房门，她立时便前行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的棚子以及外头的小径。
　　偌大的三间屋子在整修之后，居中的主位和两边的四张客位都由简陋的坐席换成了矮坐榻，原本用来隔断东屋的简陋纸质格扇也变成了素刻木屏风。这会儿明间中的灯台已经点亮，东屋却是漆黑一片，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这屋子里原本就是空无一人一般。进门之后的杜士仪见此情景，脚下只是微微一迟疑，随即就径直转到了东屋。临窗那张从前杜十三娘睡的竹制卧床却并没有换过，此时此刻，正躺着一个对着墙的娇小人影。
　　“十三娘。”
　　轻轻唤了一声，见人纹丝不动，杜士仪便索性转身坐了下来，同样背对着上头的人开口说道：“刚刚在嵩阳观，是我心急，不该那样说你。毕竟，要不是你日夜照料，千里求医，兴许我这个阿兄早就一命呜呼，压根没有如今这活蹦乱跳的好日子。”
　　“胡说！”床上的杜十三娘虽然没有翻身，但忍不住脱口迸出了两个字。紧跟着，她才醒悟到自己刚刚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伤心生气，可阿兄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很想继续说几句气话，可那些句子根本不能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更不要说继而出口了。她只能狠狠咬了咬牙，索性又不做声了。
　　“九叔人在仙州西平，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相依为命，所以总怕你一不留神陷于险境。可听了竹影那番话我才知道，我家十三娘不但富贵不骄贫贱不移，而且还格外聪慧坚忍，是我小瞧了你。没错，如果不是你，又怎么可能让当初活死人似的我拖延了那许多日子，又怎么可能把我从京兆府千里迢迢送到了嵩山，又怎么可能在嵩阳观前一跪不起，纵使大雨也不肯挪动半步？”
　　杜十三娘听得心中剧烈一颤，从前那种面对兄长重病时的伤心绝望仿佛一瞬间弥漫全身，顿时让她的眼睛全数被泪水糊住了。觉察到杜士仪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也不知道用尽了多少力气，这才终于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所以，都是阿兄不好。明知道血脉连心手足情深，你纵使身在安全的地方也会惦记着我，却还是狠心把你遣走了。明知道你聪明机敏，不会在孙太冲面前不管不顾求援，还责备你。明知道你不是那等因为别人示好，因为金玉俗物动心的人，还只把你当成小孩子……”
　　“阿兄，你别说了，别说了……”
　　这一次，杜士仪的话没有说完，就终于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竹床嘎吱嘎吱响了两声，一直背对着外头的杜十三娘终于翻过身，脸上赫然泪痕宛然，眼睛已经是一片通红。她支撑着坐直身体，声音哽咽地说道：“阿兄没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当着公孙大家的面向阿兄发脾气，更不该一个人偷偷跑回来……都是我……都是我以为阿兄讨厌我自作主张，以为阿兄讨厌我碍事……”
　　见杜十三娘说到这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想想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卢氏草堂抄书听讲，师兄们大多都照应得很，而杜十三娘虽有崔俭玄派了两个家仆在这儿，县署也有照拂，但毕竟那种孤单是不一样的。而自己难得回来一次，只带着她到登封县城逛了一圈，遇上事情却又疾言厉色说了她一番，小丫头心里过不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轻抚摸着杜十三娘的脊背，连声安慰了好一会儿，直到杜十三娘那抽噎的频率渐渐低了，他方才松开了她，又塞了一块绢帕在她手中。眼见得小丫头背过身去使劲擦揉着眼睛和鼻子，转过身来后，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莞尔一笑的他方才轻轻揉了揉她那已经散乱下来的头发，“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可别又像今天这样撒腿就跑，害得我在嵩阳观四处找你，后来才知道你早就带着竹影从大门跑了。”
　　“阿兄……”
　　杜士仪看着满脸赧颜的杜十三娘，随即开口说道：“我也反省过了，求学固然重要，可要老是一丢下你就是十天半个月，我这个做兄长的就实在太过分了，担心这种话，不能只是说说而已。等明日回去之后，我就对卢师禀明，争取每隔五日就回来探望你一次……”
　　“不要，阿兄，不要，千万别为了我耽误你的学业！”杜十三娘几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又一把按住了兄长的手，“我只要阿兄好好的，只要阿兄将来能前程似锦就够了，别的都不要紧。阿兄也说过，我聪明机敏，所以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摆出不容置疑的态度，突然只听到外头依稀传来了一声嚷嚷，紧跟着又是一阵狗吠，仿佛还夹杂着田陌的叫喊。心中诧异的他站起身来，到了门前才刚打开门，就只听见那边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杜十九，你吱一声，在不在家？这大晚上的，要不是四师兄带着，我差点摔山沟里了！”
　　是崔俭玄！
　　大吃一惊的杜士仪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出来之前，裴宁还吩咐过早去早回，而自己遇到那一连串的事情之后，早就把这吩咐给忘在了九霄云外。他连忙出了草屋大声说道：“在家在家！田陌，快把崔郎君他们引进来！”
　　不用杜士仪吩咐，如今在这儿帮忙看着草屋的崔氏家仆自然认得少主人，这会儿须臾就安抚了吠叫不停的狗，继而把人迎了进来。就只见崔俭玄的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后头则是结实魁梧的侯晓。当看见他之后，侯晓却也罢了，崔俭玄当即气咻咻地快步赶上前来。
　　“杜十九，你怎么回事！一放出山就没影子了，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求着四师兄带我赶了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今天我带着十三娘去了城中坊市，而后遇到了一些意外的事情。”
　　想到两人为了自己特意走山路赶过来，而崔俭玄从前又早就暴露过最怕黑的毛病，杜士仪一时大为歉疚，连忙把两人让到了屋子里。杜十三娘亲自奉上了两杯浆水，随即便带着竹影退到了东屋里头。见崔俭玄一口气喝完了浆水，随即用极其恼怒的目光瞪着自己，杜士仪少不得把今日在坊市中观公孙大娘剑器舞，继而发生的那一段风波给原原本本解说了一遍。待他说完，四师兄侯晓固然眉头紧皱，崔俭玄更是气得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坐着的矮座榻上。
　　“该死，真该死，早知道公孙大家会到登封县来，我今天就早和你一块出来了！”
　　话音刚落，崔俭玄见侯晓投来了不悦的一睹，想到这一路多亏了四师兄生拉硬拽，否则他半路就给那些鸟啼狼啸吓得走不动了，他只得讪讪一笑干咳一声道：“不过，那个刘沼果然可恶！他究竟是来监督捕蝗的，还是来风花雪月的！”
　　说到捕蝗，对此一直持反对意见的侯晓一时眉头皱得更深了。然而，想到是小师弟治好了恩师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开口说道：“此事既然因我而起，公孙大家借宿嵩阳观期间这几日，我不便回去，还请四师兄回禀卢师一声。”
　　“也好。”侯晓天性不善这些复杂的纷争，点了点头就开口说道，“我现在就回去。”
　　“虽说四师兄常常走山路，可如今入夜，山上伸手不见五指，千万不可冒险！”杜士仪连忙一把拉住了侯晓，沉声说道，“这草屋虽不宽敞，但容留你们住一晚上，却是绰绰有余，明日一早赶路回去也来得及！”
　　“没事，小师弟不用担心……我从小就跟着阿爷成天钻山，是远近四乡最好的猎户！”
　　侯晓说着就看向了崔俭玄，崔俭玄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四师兄回去报信，我留在这儿，有什么事也能帮个手！”


第32章 暗斗
　　尽管奉命巡视遭蝗灾各州的监察御史刘沼留在登封县署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但夜色之中，县衙官舍之中来来往往的那些婢女也好，差役也罢，全都是小心翼翼，每一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进进出出无不是蹑手蹑脚。就在之前，一个在县署应奉许久的差役，便因为一句话不对被轰了出去。尽管性命无虞，但谁都知道，此人这一二十年积攒起来的脸面人缘不但没了，日后在县署中也再无立锥之地！
　　一顿食不甘味的晚饭过后，刘沼便拂袖而去。他这一走，从县丞主簿到两个县尉，全都松了一口大气，见登封令崔韪之亦是面色不佳，钱少府有意活络一下气氛，当即轻咳一声说道：“那杜十九也实在是太不知好歹……”
　　“天色不早，各位也散了吧！”不等钱少府把话说完，崔韪之便站起身来淡淡吩咐了一句，见属官们忙不迭地行礼答应，他便径直转身离去。待到从刚刚待客的大厅出来，吩咐几个婢女远远跟着的崔圆快步追了上来，他才开口说道，“之前坊市那边，那杜十九郎究竟是怎么说的，百姓又是怎么一个反应，你给我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要漏掉半个字。”
　　崔圆不敢怠慢，慌忙将下头差役吴九刚刚亲自去打探出来的情形一五一十又转述了一遍。好在吴九记性极好，就连那半首诗也记得一字不差，他这一转述之后，便只见自家郎主喃喃自语念诵了两遍，继而露出了深深的恼色。
　　“这个刘沼，巡视各州县，不问蝗灾损青苗几何，只问是否征民捕蝗，捕蝗数量几何，分明不为蝗灾事，只为了推翻之前韩大夫那通奏疏！据他的口气，这次姚相公仿佛还是不打算上奏蠲免受灾之地的赋税！”
　　这种关系重大的问题，崔圆自然不敢插嘴，只一声不吭地随侍在旁边。崔韪之自然也并没有想过区区一个从者能给出什么建议，余怒未消的他径直回到了寝堂，却极其不耐烦地屏退了要上前服侍自己宽衣的婢女，径直就在居中的主位上盘膝坐了下来。足足过了许久，他眯起的眼睛方才逐渐展开，随即撩起衣裳复又站起身来，轻轻振了振袍角。
　　四兄崔泰之诛二张有功，六兄崔谔之诛韦氏有功，都是简在帝心之人，如今这事情他决断不下，只消写一封信回去，让他们去斟酌吧！至于那京兆杜十九惹出来的事情，冲着其和崔俭玄是同门，交情又好，他不妨小小地推上一把。
　　“七郎，又要出去？”
　　崔韪之回头看见是妻子王夫人，想到适才自己进来竟也没理会她，便歉意地笑道：“夫人自请先安歇，我要去见一见刘御史！”
　　带着崔圆又到了刘沼如今暂居的县署官舍，使人通报了进去，他却在门口足足等了一刻钟，这才得到了姗姗来迟的答复。尽管心中暗骂此子得志便猖狂，但监察御史位虽卑职却重，更何况刘沼背后的姚崇，方才是真正最可怕的那个人，于是，当进了门之后，他脸上丝毫不见被人晾在门外等了许久的尴尬，反而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这么晚了，刘御史还没休息？真是夙夜辛劳，可敬可佩！”
　　尽管脸皮甚厚，但刘沼自从回房之后就一直在生闷气，听到这样的恭维，还是有些不自在。他生硬地欠了欠身请崔韪之坐下，随即便带着几分盛气说道：“崔明府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事相询刘御史。”在这个官位比自己低了七八级，年纪也小十余岁的晚辈面前，崔韪之仍旧端着一副和煦的笑脸，“不知道明日公孙大娘坊市献艺，刘御史可去一观？”
　　“什么？”
　　见刘沼勃然色变，崔韪之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公孙大娘在北地赫赫有名，每到一地豪门世家无不争相延请，如今到了登封，百姓一时激动，当街嚷嚷出了与民同乐的话来，我这个登封令若是置若罔闻，传扬出去不免落一个不亲民的名声。若是刘御史不太方便，那就算了，横竖这些天你巡视祖籍遍布乡里，本就辛劳，不出面也说得过去……”
　　“崔明府何出此言，既是你要去，那我自然也乐意去观瞻公孙大家那剑器浑脱的风采！”
　　刘沼原本根本不想纡尊降贵到坊市去和一群庶民挤在一起凑热闹，然而，崔韪之这话却让他立时改变了主意。在登封县这几日，他深知崔韪之为人圆滑世故，尽管对他恭敬客气，但本质上还是一只再狡猾不过的老狐狸。要是他明日推辞不去，这家伙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由头安在自己头上！别的县令没有人在君前说话，清河崔氏可不同！
　　于是，斩钉截铁应下了此事，等到把仿佛对他的应答有些措手不及的崔韪之送了出去，他回转身之后便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想算计我，休想！”
　　回到房中屏退了崔韪之送来的婢女，又让书童备好了文房四宝在一旁抻纸，提起笔来的他只沉吟片刻，立时行云流水一般在纸上疾书了起来。
　　“敬禀姚相国足下，卑官奉命巡查各州县蝗灾事，今至登封，有民女公孙大娘精擅剑器浑脱，于坊市剑舞一曲，围观百姓无数。今蝗灾尚未为患，百姓不思全力灭蝗，反沉迷玩乐……”
　　摇曳的灯光中，他的脸上晦暗不明，那张原本就抿得紧紧的嘴竟是显得更加刻薄了。
　　回到寝堂的崔韪之却仍然没有宽衣。他屏退了其他人，只留着王夫人亲自在身侧，这才开口说道：“劳烦夫人替我掌纸笔，写一封家书给东都永丰坊齐国太夫人。”见王夫人面露惊疑，他又补充了一句，“是让齐国太夫人带给四兄泰之的。”
　　王夫人立时恍然大悟，当即去取了笔墨纸砚。待到左手拢纸在手，她右手提笔蘸墨，随即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了丈夫。
　　“叔母太夫人慈鉴，韪之百拜。今十一郎求学于卢氏草堂，学业精进，韪之不胜欢欣。唯捕蝗御史刘沼过境登封……”


第33章 越女传人
　　晨曦乍现，翠竹苑中便传来了一阵剑气凌空的破空声。站在场边的岳五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矫若游龙上下翻飞的身影，尤其是那仿佛活过来的剑光，即便自从跟了公孙大娘学艺已经有好些年了，但她仍然有一种呼吸摒止的感觉。当那人影终于停了下来，她连忙双手捧着手巾迎上前去。
　　“师傅，擦擦汗吧。”见公孙大娘接过手巾，继而擦了擦脸，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今日咱们真的要到城中坊市去吗？万一县署那边余怒未消，再派人来强请……”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公孙大娘微微一笑，轻轻按着心爱小徒儿的肩头，面上渐渐流露出几许怅惘，“我当年出师之后，一度女扮男装去过边塞，见过几场激烈的战事，见过将士浴血战场奋力杀敌，剑器舞这才得以小成。而后我游历各地，除了你之外，也收过几个徒弟，可最终，留下的只有你一个，你可知道为什么？”
　　岳五娘还是第一次听师傅提到这件旧事，一时睁大了眼睛：“师傅，为什么？”
　　“那时候我也还年轻，看到路边贫儿，便忍不住想收容下来，悉心教导技艺。她们凭借年少和努力，大略学会了剑器舞，便觉得能够自立门户，所以多半呆不了两年就走了。当然，也有些是野心勃勃想要名动天下，于是禁不住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挑唆，做出不该做的事……所以，两年前我在汴州一舞过后，便遣散了那些徒儿，只留下了两个乐师，后来又收下了你。你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天分和乐感都好，将来兴许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时候……”
　　“师傅！”
　　见不过十三岁的小徒弟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公孙大娘再次为之一笑，随即曼声吟诵道：“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彷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你还记得入门的时候我诵给你听的这些话吗？”
　　岳五娘立时使劲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那你可知道这些话出自何处？”
　　“出自《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
　　岳五娘还在攒眉苦思，却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一时连忙转身看去，却发现是昨日仗义解围的那位杜小郎君带着一个秀气若女子的白衣少年进了院子。那一晚在宋曲村正屋子里的相遇，她早就不记得了，但昨日的事情她实在是刻骨铭心，一时连忙快步迎上前去。
　　“杜小郎君，今天还带客人来了？啊，你是……”崔俭玄的面孔她只是稍稍觉得眼熟，可到了面前，看到那一双凤眼，她立时记忆复苏，一顿之后就惊呼道，“你是东都永丰坊的崔郎君！”
　　“答对了！岳五娘，听杜十九说，昨天你的舞剑也引来了满堂彩，真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崔俭玄笑吟吟地冲着岳五娘点了点头，随即便看向了那边厢的公孙大娘。不过是两月之前，他还在东都永丰坊的家中观赏过公孙大娘那无双剑舞，一时惊为天人，没想到现如今在登封县又遇上了！
　　眼神闪烁的他止步片刻便撂下杜士仪走上前去，又是笑容可掬地说道：“公孙大家，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看来这是天意注定呢。”
　　除了嘴不好，杜士仪在崔俭玄身上一直没发现那些纨绔子弟的毛病，此时见他面对公孙大娘犹敢占嘴上便宜的样子，不禁大为讶异。然而下一刻听了公孙大娘的话，他便明白，此便宜绝非彼便宜。
　　“崔郎君就这么想从我学剑？学剑却不比读书写字，要吃的苦不计其数。”
　　“在我看来，读书方才是苦中苦！”崔俭玄想起这些天在卢氏草堂硬着头皮读书的日子，只觉得这才是看不见尽头的苦，因而想都不想便答了一句，随即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公孙大家肯教授，我一定竭尽全力。”
　　“咳！”看见这崔十一郎仿佛又是吃了称砣铁了心，杜士仪不得不用重重一声咳嗽打断了这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个结果的谈话。他也不理会崔俭玄那恼怒的眼神，看着公孙大娘开口问道，“今日的坊市献艺，公孙大家可预备好了？”
　　“剑器舞于我来说，便好比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可预备的。”
　　这个答案倒是在杜士仪意料之中。他也就是以这一问起个头，见公孙大娘支使了岳五娘去收拾剑器，唤乐师准备出发，他便又开口问道：“公孙大家刚刚援引了《吴越春秋》那一段越处女答勾践的话，莫非这独步天下的剑器舞，正是脱胎于千年前的越女剑？”
　　刚刚和岳五娘的话被杜士仪听去，此刻面对这个问题，公孙大娘不禁沉默了下来。良久，她才苦笑一声道：“时过境迁，越女剑那些动静之法早已不传，如今我的这些技艺，不过是些许皮毛而已，再不能用于军中以为绝艺，所以我辈中人，再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越女二字，还请杜郎君不要再提此事。”
　　一旁的崔俭玄知道杜士仪这些天正在一面读史一面抄书，既然这么说便一定有此事，一时两只眼睛更是流露出了异样的神采。而杜士仪不过是听公孙大娘教徒而灵机一动随口一问，谁知真的切中事实，心里几乎跳出了和崔俭玄相同的念头。好在他还记得自己今日为何而来，于是定了定神便点点头道道：“公孙大家既有吩咐，我莫敢不从？不过，经昨日之事，今日坊市剑舞，观瞻之人必然更多，公孙大家不知可有什么想法？”
　　“杜郎君所说的想法，不知所指为何？”
　　“公孙大家虽在北地赫赫有名，然琴师二人，徒弟一人，车马不过一乘，这是不是与名声不太相称？”
　　听到这话，正在地上整理剑器皮囊的岳五娘忍不住站起身来，不服气地说道：“师傅说了，人越多，心越是不齐！去年师傅在河南道游历的时候，不少大户人家争相把侍婢送给师傅，师傅却一个都不肯收！师傅说，达官显贵家的婢女，比外头小门小户还过得优越，吃不起那些苦。而且，人多了，不免容易被人挑唆……”
　　“五娘！”见岳五娘说着说着，竟然连自己最初说的那些也几乎要吐露出来，公孙大娘不得不喝止了她。见她一时低下了头，她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名声不过是以讹传讹，我只是不想辜负当年传授我一门技艺的师傅，至于人员多寡，只在看彼此投契与否罢了，人多未必是好事。”
　　杜士仪本想劝说多置琴师，广收弟子，于是可以进一步搞好宣传做大场面抬高名声，最好真的如同昨日那从者所说一般名动天听，这样日后达官显贵就会投鼠忌器，不敢胡作非为。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公孙大娘那性子，他暗自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种包装绝非为她所喜，因而索性直接拿出了另一个方法。
　　毕竟，得防着别人使阴招中伤！
　　“公孙大家昨日剑舞，虽有乐师演奏，但似乎并无配歌词？”
　　话音刚落，岳五娘就又惊又喜地双掌一合道：“对啊，师傅，昨日杜小郎君那半首诗若是能续全了，今日一唱，你这名声一定会更大！”
　　杜士仪闻言一愣，见公孙大娘美眸微亮看了过来，他正想辞之以他词，却不料公孙大娘随即却摇了摇头：“昨日杜郎君的诗实在是太过谬赞，决不可用来配剑舞。”
　　崔俭玄听到半首诗，又见公孙大娘竟也承认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一时大为惊诧，上前去胳膊肘一撞杜士仪，旋即嚷嚷道：“好啊，说什么江郎才尽，原来你小子还能做诗！快说，昨天你做了什么好诗？”
　　“因景生情，只勉强做了半首诗而已。”杜士仪知道那诗兴许今后就只得半首绝唱，心中正嘀咕着，见崔俭玄还要纠缠不休，他突然对其说道，“十一兄，你要刨根问底，回头我再奉陪。眼下却有一件要紧事，登封县内那些风月之地你熟，可否给我寻几个嗓音浑厚的歌姬来？歌童也行！对了，再找个鼓手，要力气大的！”
　　崔俭玄皱了皱眉，见杜士仪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一面拔腿往外走，一面没好气地嘟囔道：“就喜欢卖关子外加差遣人跑腿！要是你回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崔俭玄这一走，杜士仪方才上前对若有所思的公孙大娘沉声说道：“公孙大家一曲剑舞惊天地，若这样的剑舞再配上好歌，想必一定会平添三分颜色！”
　　“好歌？”公孙大娘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莫非杜小郎君又有佳句？”
　　杜士仪却避而不答，只是摇摇头道：“重要的不是词，而在于那一曲剑舞之后。须知如今都畿道四境蝗灾不宁，所以，还请公孙大家听我一言。”


第34章 惊雷一舞振人心
　　“崔明府布告登封百姓，今日午后未时，将奉捕蝗事监察御史刘御史同临坊市，一观公孙大家剑器舞！”
　　随着差役沿街敲锣打鼓，这一个消息须臾便在登封县城各处传开了来。再加上昨天听说公孙大娘在登封献艺而涌进城看热闹的乡间百姓，一时整个登封县城内多了好几百人。坊市中那一块空地，想尽早占一个好位子的民众早早都给挤了个水泄不通，四周那些临街的铺子，甭管本来是不是饭馆酒肆，二楼都被出得起钱的有钱人给包了下来，就等着一睹公孙大家的剑器舞。
　　此时此刻的县署后廨一座轩敞大屋内，崔韪之听说崔俭玄已经离开卢氏草堂到了峻极峰下的杜家，面上不禁露出了沉吟的表情。一旁的心腹从者崔圆见状，不禁低声说道：“明公，要不要派个人去，给十一郎送个信？”
　　“他是听劝的人？”崔韪之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见崔圆立时不做声了，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幸亏不是我的儿郎，否则还不知道会怎样头疼！杜十九的功劳，我本就不在乎，是钱昌鑫那几个没见识的家伙非要虎口夺食，怪不到我头上，今次就随便十一郎去闹吧！这刘沼着实是欺人太甚，各州县都抱着顾虑，是怕姚相国，并不是真的怕了他！更何况……”
　　想到自己刚刚派人送去王夫人问候齐国太夫人的家书，崔韪之那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意思高深莫测的笑容。姚崇的位子，可不是真那么四平八稳！
　　而腾出来给的刘沼暂住的那一座小院里，这会儿也不时有从者前后进出。随随便便不成坐姿歪在居中主位上的刘沼当听说坊市中聚集的百姓足有三五百人，不少都是来自城外，他那略显清癯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阴狠的冷笑：“好，来的人越多越好！回头那是如何盛况，你们都给我好好记在心里，等回了京城再奏上天听！姚相国正苦心捕蝗之际，民间却不但荒怠不事捕蝗救稼，而且沉迷于乐舞，我倒要看这公孙大娘还能矜持多久！”
　　午时过后，坊市那片空地上已经有人来搭好了占地五丈许的高台。见此情景，不少人都等得饥肠辘辘，却没有一个人退出去觅饭食的，都在那儿依旧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远处有人高声嚷嚷了一句来了来了，一时间无数个脑袋都往声音来处张望了过去。
　　见是昨日公孙大娘的车马之外，还跟着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很多人都忍不住纳闷了起来，四处都是窃窃私语，却都忙不迭主动让出了一条通路。待到这一行人一一进场，后头的人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个清楚，可就在这时候，前方却传来了一阵哗然。
　　“喂，怎么回事？”
　　“可是今天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这后头的人追问前头的人，不消一会儿，后头那些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高台，却看不清楚眼下尚未登台的公孙大娘的人们便得到了答案。那后头牛车上下来的，竟是三个盛装打扮的歌姬。有眼尖的甚至已经认出了人来，道是本县兴华坊中操持此业的冯家三姊妹，尤以歌出名。
　　尽管谁也不知道今日为何有这些人出场，但猎奇的心思毕竟占了上风，随着场中隐有琵琶声传来，仿佛是在试音，四周围渐渐鸦雀无声。谁也没来得及分神注意，正对这高台的一处酒肆中，从主人到客人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崔韪之笑容可掬地走在前头，引了面无表情的刘沼上了二楼，其余县署属官也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随着楼上众人一一坐定，众目睽睽之下，居中的鼓架旁边，却只见一个白衣人抄着鼓槌，一下一下地击起鼓来。一开始，那沉闷缓慢的鼓声听在人耳中，仿佛绵软无力使人昏昏欲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渐渐急促而激昂，仿佛敲在了人的心坎上。就在此时，一旁那仿佛一直无所事事的年迈乐师猛然睁开了眼睛，指尖微动，拨若风雨，一时调子极其高亢明亮。
　　“结束浮云骏，翩翩出从戎。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
　　在歌姬的歌声中，但只见一声马嘶，竟是一身戎装的公孙大娘将身一纵合身马上，一人一马双双跃上高台。只见她头戴黑幞头，身穿玄衫，腰束铜色花带，脚踏乌皮靴，一张素颜不施脂粉，竟是英气勃勃。面对如此出人意料的登场方式，人群中顿时传来了如雷喝彩。一旁已经满头大汗的杜士仪眼见这再无词可形容的一跃，一时竟也跟着大喝了一声好，手下鼓点一时更疾。随着这鼓声和突然呈现出风雷之音的琵琶声，一时歌声再变。
　　“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日轮驻霜戈，月魄悬雕弓。”
　　乐声歌声现风雷之音，公孙大娘手中的双剑也仿佛幻化成了风雷闪电一般，一时但见马上剑光不见人影。当最后一个弓字出口，围观众人但只见一道寒光从马上剑影中破光而出，随即稳稳当当钉在了对面那酒肆二楼高高的横梁上，旋即倏忽间又和去势同样迅疾地回到公孙大娘手中。这一幕即便是身在最后的人也看清楚了，顿时又引来了一阵喧然大哗。
　　剑器舞在民间本就流行，可技艺达到公孙大娘这般本就难得，更何况刚刚这脱手一掷，竟比离弦之箭更显飒沓如流星？
　　“青海阵云匝，黑山兵气冲。战酣太白高，战罢旄头空。”
　　随着公孙大娘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剑影寒光，她身上渐渐渗出那一丝丝嫣红犹如血迹的痕迹，仿佛沙场负伤依旧血战，这惨烈情景自然而然激起了无数人的感动和共鸣。喝彩声叹息声，抚掌叫好声，汇成了另一曲不下于场中曲调歌声的赞美歌。舞至酣处，但只见她浑身浴血，头上幞头仿佛被人劈落一般坠落于地，满头青丝已是垂落在了肩头。
　　“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
　　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古人昧此道，往往成老翁。”
　　于是，当最后的曲调鼓点歌词渐渐响起，眼看那战马负着公孙大娘挺立在高台中央，恰是由动转静，一幕横刀立马，掌声彩声欢呼呐喊几乎要把公孙大娘完全湮没了进去。然而面对这些，一身染血戎装的她却只是在马上微微欠身。
　　“今日所演《塞下曲》，因如今山东河南河北各地飞蝗成灾，百姓大苦，然登封境内却上下齐心捕蝗，如今飞蝗大减不能为患，就犹如将不惜名，士不畏死，沙场赢得决死一役，青史留名，是故奴演此曲，为崔明府及登封上下百姓贺！望各位父老齐心协力，将飞蝗驱出登封境内，保住今年收成！”
　　公孙大娘这一句句声音洪亮的解说，让本就沉浸其中的百姓一时更加激奋。随着人群中一人高呼必胜，其余人纷纷附和加入，一时间那欢呼呐喊的声音仿佛能把整个坊市给掀翻了。这时候，腰酸腿软手臂几乎抬不起来的杜士仪方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瘫坐在了地上。
　　要不是崔俭玄那家伙没找到好的鼓师，他也不用硬着头皮客串一把，万幸万幸，当年乐感不曾丢下。好在公孙大娘即便不用套路，那即兴演出亦是精彩绝伦，充分弥补了这一场只来得及排练了一次的演出可能存在的失误。
　　酒肆二楼，原本怀着最大恶意来观赏今日剑器舞的刘沼一时面色铁青。倘若他不是文弱书生，而是沙场勇士，那关节一定会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公孙大娘竟然会别出心裁地上演了这么一场与众不同的剑器舞，更没有想到，临到末尾，公孙大娘竟以大战得胜来形容登封境内的捕蝗，最后甚至为崔韪之和登封上下百姓贺！
　　这样的景象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都畿道，甚至传到东都河南府，倘若他想回去煽风点火指鹿为马，也必然会有其他人禀报了姚崇！
　　崔韪之虽则也抱着看好戏的念头，可杜士仪转眼间送了自己一场这样的惊喜，他心里甭提多得意了。当着刘沼的面，他还得使劲按捺住没有在脸上流露出来，只有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而那手指头，却不自觉地在身前的凭几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赫然是此间最高潮时的鼓点。
　　诗是好诗，只最后一句嘲笑文士的有些过了……不过嘛，年少气盛，十有八九杜士仪就是冲着自己身边这位刘御史来的！
　　“公孙大家着实名不虚传，只可惜我身负要务，此前已经在登封停留太久了。”刘沼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即轻咳一声道，“今日看过公孙大家这一曲剑器舞，我也了无遗憾，该当前往汴州去见倪使君了。飞蝗过境，崔明府治下却有这般景象，可喜可贺！”
　　刘沼那强颜欢笑的脸看不出任何可喜可贺，可崔韪之此前同样是陪着笑脸敷衍了他好些天，这会儿好容易找到扳回场面的机会，更何况就算官司打到姚崇面前，他也是绝对有理。当即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哪里哪里，只是我运气好罢了，谁知道上下本就戮力同心的时刻，公孙大家又莅临本县，一曲剑舞振奋人心？哎呀，刘御史这一走，我只怕是无法相送了，我还得下去各乡里好好看看蝗灾的损害。”
　　“不用送了！”迸出了这生硬的四个字之后，刘沼终于再也难以忍住心头怒火，一时站起身拂袖而去。随着他的从者也纷纷慌忙跟上，崔韪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欢欣的大笑。笑过之后，听到下头传来了隐隐约约嚷嚷杜十九郎崔十一郎的声音，他方才容色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面色各异的县丞主簿县尉等属僚。
　　“各位，民心可畏啊！”


第35章 功成以何报
　　民心可畏……但民心更可用！
　　一晚上思量可以用在今日的诗，又思量着该让公孙大娘如何消弭可能存在的危机和算计，再加上刚刚那酣畅淋漓的一场鼓点，此时此刻的杜士仪恨不得就此躺倒在地。可他着实没有想到，前排不知道是谁喊出了一声“是杜十九郎”，紧跟着，一早上四处找人，刚刚闲坐在一旁摇着蒲扇半点美男子风度也不见的崔俭玄，也被进城的乡民认了出来。倘若不是更多的人在那喧闹着请公孙大娘再舞一曲，他又奋起余力爬起身一把拉了崔俭玄便赶紧退入身后酒肆，外头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动静。
　　“终于完事了！”这是杜士仪如释重负的感慨。
　　“怎么这么快就完了！”这却是崔俭玄意犹未尽的抱怨。
　　尤其当瞧见那三个艳妆歌姬都回了屋子，却是殷殷勤勤上来又是亲自拧了凉手巾服侍他们擦脸，又是让店家取了井水湃过的葡萄，剥了皮送进他们嘴里，纵使在家受惯了这种伺候，他也觉得今早这番跑腿没白费，懒洋洋地又含了一颗葡萄在口中，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杜十九，真有你的，刚刚那首诗着实对我脾胃！嘿……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古人昧此道，往往成老翁。下次月考的时候，三师兄要是为难我，我就拿这话堵他！”
　　“你小子别打歪主意，这诗可不是给你用在那种地方的！”杜士仪精疲力竭地吐出了一句话，随即索性把那一条冰凉的手巾整个盖在了脸上，“也不知道费了我多少脑子思量……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冲动是魔鬼，果然一点没错。”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有人突然一把掀开了自己脸上那手巾，见是崔俭玄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更是没好气地一摆手道：“别闹，我都快虚脱了，让我好好歇会！”
　　“这么热的天，就是躺着也不好受啊！”崔俭玄笑容可掬地抄起了一旁的蒲扇，殷勤地给杜士仪打了好几下，侧耳一听外头又是欢呼雷动，却不知道是公孙大娘还是岳五娘登场，他便在杜士仪身侧盘膝坐下，满脸堆笑地说道，“话说小师弟，看你今天这一出马就纵横睥睨，月考的时候你可得拉我这个师兄一把。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见杜士仪翻了个白眼只不做声，崔俭玄瞥了一眼一旁那三个跪坐于地，美眸却不瞧他这美少年，全都频频往杜士仪身上瞟的歌姬，眼珠子一转便嘿然笑道：“就比如今日这倾慕于你的姊妹三个，我到时候一体赎出来送了你如何？”
　　听到那几个难以抑制的惊呼，杜士仪顿时为之气结。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见崔俭玄一脸认真，丝毫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他便轻哼一声道：“崔十一，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小师弟吧？读书是读书，让卢师听见你这话，保管会失望，三师兄抄起戒尺给你一顿还是轻的！少打这主意，你哪儿不行我给你讲，在卢师那儿混日子，亏你想得出来！”
　　崔俭玄顿时急了：“可我还想向公孙大家学剑呢！”
　　“学剑也不可耽误读书。”
　　随着这个声音，就只见公孙大娘反手握剑进了屋子。她依旧穿着此前那一身斑斑点点染着血迹的戎装，刚刚又舞过一场之后，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晶莹的汗珠。经过那冯家三姊妹身侧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一时激动得姊妹三个全都露出了喜不自胜的笑容。来到杜士仪和崔俭玄面前，她停下脚步，突然交手深深屈膝行了一礼，见此情景，杜士仪和崔俭玄同时反应过来，慌忙一左一右闪开了。
　　“公孙大家……”
　　“今日能有如此声势，全仗杜郎君和崔郎君。”
　　“这可当不起，我就是跑腿找人帮了点小忙。”崔俭玄嘿然一笑，见杜士仪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他又干咳一声道，“而且杜十九偏说不要羯鼓，我连个鼓手都没找到，还是他亲自上的。要说助力，那也是杜十九脑子好使，这些鬼主意都是他想的。”
　　“你说谁是鬼主意？”
　　见崔杜两人彼此互瞪，公孙大娘不禁扑哧一笑，那明媚的笑容让同是女子的三个歌姬也都看呆了。这时候，她方才和颜悦色地对三人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对杜郎君和崔郎君说，三位可否暂避？”
　　然而，冯家姊妹三个彼此互视了一眼，最为年长的冯元娘却上前一步以头点地深深叩首道：“公孙大家，今日奴姊妹三人能够为大家伴唱，实在是三生有幸。奴姊妹三人只是微末浮萍，别无他长，唯有歌喉勉强还能入耳。只希望公孙大家能收留我等陪侍左右，以为剑舞壮色！”
　　听得这顺杆爬的言语，杜士仪不禁面色微变，而崔俭玄却立时怒喝道：“你们三个这是恃功要挟？”
　　“奴决计不敢。”
　　那冯元娘慌忙俯伏于地不敢抬头，冯二娘和冯三娘亦然。早上崔俭玄带人找到他们，直接让从者撂下身上包袱中的一贯钱，继而那清河崔氏四个字，她们三个哪敢有半点违逆，可谁曾想竟是如此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她们本就是不入籍的私娼，如果就这样继续混迹风尘，老来欲为商人妇都未必可得，倘若能让公孙大娘收留伴唱，至少再不会掉入更悲惨的境地！
　　“不敢就滚出去！”崔俭玄冷冷喝了一句，见三人狼狈起身，他方才没好气地说道，“庸脂俗粉，也敢痴心妄想！”
　　“且慢！今日若不是她们歌喉果真唱得出那雄词，也未必有这样的效果，崔郎君不要苛责了他们。”
　　这高台正后方酒肆中的人，也如同对面崔韪之和刘沼观赏剑器舞的酒肆那样，从上到下的人都早就被崔俭玄给轰走了，因而，眼下崔俭玄听了公孙大娘的话，立时怒容尽去连声应是的样子，除了杜士仪再没有别人能看见。看着那三个满面惊喜的姊妹，杜士仪想了想就开口说道：“她们三姊妹的歌喉，一个浑厚，一个低沉，一个高亢，天生的互补，而且身为姊妹彼此心灵相通，用来伴唱却是正好。当然，她们毕竟是外人，是否收容听凭公孙大家。”
　　“如今合则留，日后不合则去。”公孙大娘随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让三姊妹欣喜若狂的话，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今日怎不见杜郎君之妹？可是还因昨日之事……”
　　“那倒不是，舍妹很懂事，昨日是我心急，回去一说就好了。”说起杜十三娘，杜士仪想到她没能看到刚刚那一场乐舞，一时也替她觉得遗憾，“只是她生怕今日会有什么事故，怕我分心，便呆在家里没有出来。没能看到公孙大家那飒爽英姿，她心里也一定惦记着。”
　　“没看到我这剑器舞并不可惜，她没瞧见杜郎君击鼓时的全力以赴，若知道了方才遗憾。”公孙大娘见一旁的崔俭玄听了这话，一时也连连点头，她不禁含笑说道，“若是杜郎君愿意，待我再专为她演上一场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
　　杜士仪才刚推辞了一句，一旁崔俭玄便连声叫好道：“好，当然好！刚刚我在一边只顾着瞧别人的反应，根本就没看清楚，心里正痒痒呢！公孙大家一言既出，可千万要驷马难追啊！”
　　崔俭玄这话都已经接了，杜士仪想想昨日杜十三娘在见到公孙大娘舞剑时的激动兴奋，最后还是决定圆了妹妹这个心愿，当即少不得一番致谢。待到公孙大娘又到外间舞过一番作为压轴，这一场剑器舞便终于告一段落。尽管外间百姓依旧恋恋不舍不愿意散去，然而县署的差役已经悉数出动维持秩序，最终四周围喧哗渐止。而早有预备的杜士仪一行人，和换过装束的公孙大娘一行人，从酒肆后头的夹道中悄然而去。
　　自从一大早杜士仪出门，杜十三娘便始终在倚门盼望，甚至连午饭都只懒懒扒拉了几口。因而，夕阳西下时分，当听到小径尽头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她立时不假思索地奔出了门去。待到推开篱笆边上的那扇院门，疾步前行不远，看到了一马当先的杜士仪，她立时停下了步子，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下一刻方才看清了后头跟着的人。
　　“崔郎君……啊，公孙大家？”
　　见杜十三娘看着后头的人有些疑惑，杜士仪便宠溺地按了按她光洁的额头，因笑道：“今日唯有你不曾看见那振奋人心的绝妙剑舞，所以公孙大家特意提出要回来专为你舞上一曲。”
　　“这是真的？”
　　杜十三娘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呼，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狂喜。强忍激动把一行人请进了院子，她立时叫来竹影告知了公孙大娘莅临之事，不过一会儿功夫，田陌也好，崔氏几个家仆也罢，纷纷都迎了出来。即便那还种着瓜果菜蔬的院子里容不下奔马，可当歌声鼓声琵琶声响起，继而又看到那无双剑舞的一刹那，对于杜十三娘来说，她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第36章 事了拂衣去
　　尽管奉命巡视各地蝗灾情况的监察御史刘沼狼狈离去，但公孙大娘的演出却还剩一日。此前的轰动场面已经足够，因而接下来的两天中，她只不过拿出从前游历四方时的那些剑舞技艺，就足够引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和欢呼。面对这种场面，杜士仪和崔俭玄自然功成身退，安安心心地呆在此前崔韪之和刘沼包下的那座酒肆二楼欣赏了连续两日的精彩剑器舞。只不过，崔俭玄挂在嘴边的拜师学艺四个字，却是再也不敢提了。
　　因为这酒肆二楼上的，并不止他们俩，还有听了侯晓的报讯匆匆从卢氏草堂赶了过来的大师兄卢望之和三师兄裴宁。生来随性不羁的卢望之目不转睛啧啧赞叹，时不时还和杜士仪崔俭玄交流两句。然而，裴宁那脸色和眼神在如今这盛夏时节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深重的寒意，崔俭玄哪里还敢多说话？
　　这会儿，当看着公孙大娘收势而立颔首为礼，又言说明日便要启程赴别地的时候，自打见到杜士仪和崔俭玄后就一直不做声的裴宁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淡淡地说道：“总算是要走了。”
　　崔俭玄一忍再忍，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三师兄你这是什么话？公孙大家剑舞振奋人心，谁都巴不得她能在登封多停留几日！”
　　“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是不能沉迷，否则便会因小失大误了大事。公孙大家这三日剑舞，是打着贺登封捕蝗大捷的名号，若是百姓都为了看她的剑舞而耽误了正事，正好让那个刘沼有机可趁！”裴宁面无表情地说到这里，见崔俭玄一时哑口无言，他方才淡淡地说道，“而且，你和小师弟的课业又耽误了几日，提醒你们一句，后日便是月考。”
　　这话立时让崔俭玄那张脸变得犹如白纸似的，就连杜士仪也有些尴尬。
　　反倒是卢望之笑呵呵地说道：“相比这鼓舞人心的三日剑舞，月考只是小事。有道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有些事情强压只会适得其反，就好比捕蝗，官府强令很简单，可百姓心中要是心存抗拒，好事也会变成坏事，现如今小师弟你当众食蝗奔走四乡打好了基础，朝廷的公示又推了一把，再加上公孙大家那一番必胜剑舞，民心士气都受到了鼓舞，必然事半功倍！卢师倘若知道如今的局面，也必然会拍手叫好。毕竟，这和修德逐蝗有异曲同工之妙。”
　　瞧见崔俭玄面露得色，裴宁不禁为之气结，一时冷冷地提醒道：“大……师……兄！”
　　“啊，当然，课业还是最重要的！”卢望之立时变脸，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最后放你们俩半日假，明日可一定要回草堂！三师弟，咱们赶紧回去向卢师禀报一声此间情形。”
　　眼看那眼神能冻死人的裴宁被卢望之不由分说拉下了楼，崔俭玄只觉得喜出望外，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随即才突然醒悟到这次的事情和佛门那些和尚可没关系，倒是嵩阳观也帮了不小的忙，于是立时改口称了一声无量天尊。而懒得搭理这小子的杜士仪站起身走到临窗处，瞧见对面那一层纱帘也被人高高拉了起来，而后露出了孙太冲那熟悉的面孔，他少不得笑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子方？”
　　“对面应该是杜十九郎和崔十一郎。昨日是崔明府包下此地请了那位刘御史一块观瞻，今日让给崔十一郎也在情理之中。”
　　孙太冲示意道童再次放下纱帘，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瞥了一眼面上犹露不自然的柳惜明，这才笑呵呵地对宋福真说道：“这一次的事情，登封县可以说是得了一个莫大的彩头，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只有那个有苦说不出的刘御史而已。”
　　“监察御史虽只正八品下，但却是常参官，他又是姚相国的亲信，只要有心，要找崔韪之一个县令的茬还不容易，更何况杜十九不过区区白身人！”柳惜明一个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当看见宋福真投来了责备的不悦目光，他才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刘沼是姚相国的心腹不错，可我记得柳三郎你之前还说过，姚相国如今可不是从前那样稳若泰山了。”见柳惜明一时哑然，孙太冲这才似笑非笑地摇了摇手中羽扇，“而且，这一次登封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崔明府这官位就算暂时挪动不了，年后也必然擢升。须知圣人可是耳聪目明，刘沼一个人阻塞不了众人之口。至于杜十九，他一言一行无不在理，倡导捕蝗又有功，如今还是卢浩然的弟子，刘沼凭什么去找他的茬？”
　　“梓光，你今日本就不该从卢氏草堂出来。”宋福真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我让人备快马，你立时回去。只要赶在卢望之和裴三郎的前头，至少不至于让人诟病！”
　　面对舅舅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柳惜明只得欠身答应，面上却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怨气。
　　对面酒肆二楼除了孙太冲，是否还有什么其他人，杜士仪却懒得去揣测。毕竟嵩阳观在关键时刻让公孙大娘留宿观中，解了燃眉之急，总是帮了一个大忙。这一日早上，公孙大娘和岳五娘以及两个琴师三个歌姬收拾了行李从嵩阳观出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去拜谢过关注宋福真，现如今也不用再去见面。因而，当这一场演出散场之际，他和崔俭玄就便立时把公孙大娘请入了酒肆，置酒庆贺之际，崔俭玄一口气喝干了自己手中那小陶杯中的酒，随即就把杯子在桌上重重一放。
　　“公孙大家真的要立时启程？须知那刘沼说是往汴州去的，但万一他再打什么歪主意，你岂不是羊入虎口？”
　　“既然有预备，狡兔三窟的本事，我还是通晓几分的。”公孙大娘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竟是和岳五娘以及两位琴师三名歌姬一起交手屈膝，见杜士仪和崔俭玄慌忙都站起身来，她方才直起身开口说道，“今次得以全身而退，多仰仗了二位郎君相助。”
　　“唉。”崔俭玄等她落座，失望地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随即方才开口说道，“公孙大家在东都时，我家祖母和阿娘都开口挽留，你为何非要如此四海漂泊？这天底下最险恶的就是人心，像刘沼这样的混蛋，可不仅仅是一个而已！”
　　公孙大娘直言不讳地说道：“剑舞原本讲究的便是洒脱奔放，雄浑大气，若是困于一地安享富贵荣华，此生休想再有寸进。吾师也是游历天下二十年，又借鉴了军中剑法，剑舞方才真正得以大成，只可惜那时候已经身体困顿，不久就去世了。我那时候曾经在先师灵前发誓，当踏遍名山大川，览遍雄奇山水入剑，不求闻达，只求自由。所以，只能辜负齐国太夫人和赵国夫人，还有崔郎君的好意了。”
　　见崔俭玄虽一脸郁闷，却还是连连点头，显见很赞同这番说法，杜士仪忍不住生出了一个离谱的念头。倘若不是这次无巧不巧卢氏草堂求学成功了，这崔十一郎不会也打算优哉游哉逛遍天下吧？想到这里，他便举起了手中酒杯。
　　“不自由，毋宁死，这等境界，我等凡夫俗子望尘莫及。我再敬公孙大家一杯，但愿此去能够得偿所愿，剑舞至臻完美。”
　　品味着那最初六个字，公孙大娘一时眼眸大亮，当即举杯一饮而尽。又小谈片刻，她以准备为由，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崔郎君此前提到过要学剑，我在此不妨说实话。我的剑器舞只合女子习练，男子习练却有所不合，而且虽能退敌，可其中有些招式已经不是当年越女的技击之术了，和军中舞剑更不可同日而语。若是真要学剑，不妨去五乳峰上少林寺。那里寄住了吾师从前甚为推崇的一位友人。他复姓公冶，单名一个绝字。”
　　说到这里，她便信手从腰间接下了一枚圆润光滑的铜牌，见杜士仪抢在崔俭玄之前一抄手接了过去，气得崔俭玄连连跳脚，她方才笑着说道：“只是他脾气古怪为人严苛，二位郎君可得有个准备。”
　　“多谢公孙大家！”杜士仪连忙谢过，想了想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这上头是几首堪配公孙大家剑器舞的雄词，既然带着冯家三姊妹，将来应该用得上。不过，用归用，公孙大家只消说是无名氏所作就行了。”
　　“哦？”公孙大娘展开了那张折叠成了四方块的麻纸，见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整整齐齐的字迹，只略读一二便立时明白了这些诗句的价值。见杜士仪一副认真的样子，她想了想便郑重其事地收在了随身锦囊中道，“好，杜郎君这片好意，我拜领了。”
　　“咳，咳咳！”
　　眼见杜士仪信物也抢了，又送了人家求之不得的东西，崔俭玄顿时觉得一肚子恼火。然而，当公孙大娘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他那些小小的怨气顿时无影无踪。微微一犹豫，他便开口说道：“公孙大家日后在北地游历的时候若遇到什么难题，随时可以回东都永丰坊。”
　　“多谢崔郎君！”
　　当站在二楼凭窗处，看着那一行车马渐行渐远，接受了公孙大娘的要求没有送出去的杜士仪和崔俭玄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杜士仪方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吟道：“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那后半首诗，最好再也不会传世……


第二卷 一片冰心在玉壶


第37章 山中无岁月，草堂有春秋
　　每个月的月考，对于卢鸿的入室弟子来说，都是一场考验。
　　尽管卢氏草堂如今已经有近百听讲的学子，但大多数人都是通不过卢氏三考，也拿不到那些大儒名士的荐书，于是只能附庐听讲，听凭自由来去，并没有参加月考的资格。而够资格参加月考的人，每到最后几天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预备了起来，因为每个月的考问都是卢鸿亲自出题，人人的卷子都根据各人选择的课业而不尽相同，若要想作弊，那不但丢脸，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月考了，但崔俭玄还是死活拖着杜士仪熬了两个通宵，当最后好容易答完了，眼巴巴看着大师兄笑吟吟把卷子收上去的时候，眼圈发黑的他忍不住打了大大的一个呵欠，随即才精疲力竭地往后一仰，叫苦连天地抱怨道：“除了试赋，咱们既然都是学得一样，为什么非得两份不同卷子，卢师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嘛！真是的，天知道我多不容易才把那些书啃完……”
　　仰天躺着的他见杜士仪站起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却不像自己这样疲惫，他不禁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扫了一眼那些书案上摞起老高的线装书，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真不知道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好的精神，这几个月你算算你抄了多少书？要听讲，要定期交课业书卷，要爬山，要回去看十三娘，还要月考，这时间你居然够用！你小子还任由那个柳惜明在外头传扬你江郎才尽，你这是……这是……”
　　听到崔俭玄一下子卡了壳，分明找不出准确的形容词，杜士仪便笑眯眯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这是扮猪吃老虎？”
　　“对，没错，就是这意思！扮猪吃老虎……这形容真是妙绝！”崔俭玄立时在身下坐席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结果却被那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手掌生疼，一面倒吸凉气揉着手掌，一面没好气地说道，“我就说，你肯定没安好心！”
　　“我都是做不出诗来的人了，当然是江郎才尽！”
　　杜士仪没理会崔俭玄的白眼，走到书案边上翻开那一本本抄录好又亲手装订的线装书，心里颇有一番说不出的成就感。自从送走公孙大娘之后，他除却隔三差五回去探望杜十三娘以及在草堂听讲，还有卢鸿单给他开的史籍小灶，便开始了闭门屋中坐，一心只抄书的日子，原因自然是他每抄一本书，就会原原本本记下一本书。现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从《春秋公羊传》、《左传》、《吴越春秋》、《史记》十数卷以及《永徽律疏》二十九卷，只从这满屋子的手抄书就能看出他这些日子下的苦功夫。
　　当然，倘若不是卢鸿和卢望之这些师兄们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书籍，他也不可能抄了这许多。毕竟，《永徽律疏》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尤其是这大多数人都在求为文学雅士，而不是为法吏的卢氏草堂。
　　现如今，草堂附庐听讲的贫家学子，不少都开始学他用线装书的形式抄书读书，在这些人当中，肯下苦功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榜样。
　　崔俭玄见杜士仪背对自己摩挲着那一本本的书，突然开口问道：“喂，杜十九，公孙大家说的少室山五乳峰少林寺，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一听到崔俭玄问这个，杜士仪顿时手上一顿。他对于少林寺的印象实在是深刻得有些过分了，因而竟是发呆片刻方才转身笑道：“怎么，你就打算丢下草堂这边的学业跑去那儿学剑？”
　　“难道不能两边兼顾？”崔俭玄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膛，继而振振有词地说道，“出将入相嘛！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行，我从小骑得马射得箭，就是剑术也跟着两位老师练过一阵子，要不是这回我阿娘说动我祖母愣是把我送了出来，我这剑法说不定已经有所小成了！再说，卢师又不是那种拘泥规矩的人，平时讲课也是深入浅出，只要咱们去好好说明，他一定会答应的！”
　　“等到这一回月考的结果出来再说。”看到崔俭玄一瞬间变成了一张苦瓜脸，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怎么，莫非你对自个的考问结果没把握？”
　　“呸呸，你少乌鸦嘴！”崔俭玄气急败坏地狠狠瞪了杜士仪一眼，这瞌睡劲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就径直往西屋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两天没合眼，这一回我非得睡个饱才行！我可警告你，别来吵我，否则我可不客气！”
　　听到那仿佛是重物砸在竹床上的声音，接着是翻身，最后则是演变成了一阵阵鼾声，杜士仪不禁暗叹崔俭玄人不如其貌，别说锦心绣口，根本就是刻薄嘴直肚肠，就连晚上入睡也比谁都要快。想到《永徽律疏》只剩下了最后一卷断狱的最后一部分，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即便来到了临窗的书桌前。
　　既然抄书已经够累够繁重了，他可没兴趣再虐待自己，因而早就让田陌去做了一套桌椅送来。当初东西送进来的时候，还引来了众多非议，可眼见得抄书方便，那些世家子弟固然大多依旧不齿，却也有想着趁在卢氏草堂求学之际，多抄几本书带回去的贫寒学子厚颜来观摩了一番，回去立刻自力更生山寨了一套自用。
　　不过抄了小半页，他就立时静下心来，尽管外头不时传来了附庐听讲那些学子的说话声，月考结束弟子的交谈声，甚至还有读书声喧闹声，但他几乎充耳不闻。不时手腕酸了，他便停下来揉揉手肘，继而默默诵读刚刚抄下的内容，待到恢复过来便继续抄录，若渴了就拿起旁边白瓷缸里头的水喝上一口，不知不觉就已经忘却了时间。
　　草屋外头并肩站着的裴宁和卢望之看着这一幕，卢望之便含笑说道：“这几个月小师弟每天抄书不辍，那一本本线装书已经把书案都堆满了，我之前一时兴起考问一二，他竟都能倒背如流。果然是勤能生巧，刚刚那卷子我送到卢师那儿的路上翻看了一二，他那所答都很有自己的见解。”
　　“要是连月考都过不了，也枉费卢师一番苦心造就。只可惜崔十一着实是懒散，他既然和杜十九形影不离，怎就不好好学学杜十九的勤勉？”说到这里，裴宁只觉得恨铁不成钢，突然瞥见卢望之那脸上的微微笑容，他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当即皱眉说道，“大师兄，不会是崔十一不学好的，就偏偏学到了你的懒散不修边幅吧？”
　　“三师弟你这是什么话，就是十一郎要学，也应该学我的锦绣文章不是吗？”卢望之笑眯眯地回敬了裴宁，见这位师弟的脸色一时更冷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大伙儿都把你当成这卢氏草堂的监学御史，可你也别老是板了这么一张脸。明明连小师弟的笔墨纸砚都是你悄悄留意着，一有不足就给他补齐，为何当着他的面却老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就连十一郎在那熬夜读书的时候，你也在草屋面前徘徊过，可面上却老这么冷冰冰的，这又是何苦？”
　　一番话说得裴宁面色数变，最后恼羞成怒地说道：“我只是不想有人堕了卢师的名声！总而言之大师兄你给他们好好做个榜样，我先走了！”
　　见裴宁走得飞快，卢望之不禁笑呵呵地摩挲着下颌那短须，继而打了个呵欠嘀咕道：“这春天容易犯困，没想到秋天也容易犯困……也不知道小师弟哪来的这么好精神……话说这已经好几个月了，长安城中的大丧，应该差不多了吧？”
　　六月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在卢氏草堂中并未引来太大的波澜，甚至不如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的蝗灾最终得到控制更引人关切。就连杜士仪，对于那个长安城中退位数载最终撒手人寰的太上皇李旦，也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唯一感慨的就是李旦和中宗李显这对难兄难弟着实一生坎坷而已。傍晚时分，当他终于将《永徽律疏》第三十卷原原本本抄录完之后，长舒一口气的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就把笔丢回了笔洗中，站起身来便做了几个活动腰腿的动作。
　　“小师弟，卢师请你去草庐！”
　　听到外头的喊声，杜士仪微微一愣，连忙拿着镇纸压了桌上那墨迹未干的麻纸，随即匆匆出门。在金针拨障最终成功后，卢鸿就搬出了山洞，由诸弟子合力在瀑布西北又盖了一座更加轩敞的草庐。眼下他拨开厚厚的布帘子进入屋中，见卢鸿正坐在居中主位上，连忙长揖行礼。
　　“卢师。”
　　“坐吧，不用多礼。”见杜士仪应命跪坐了下来，卢鸿便开口说道，“你入门已经三月有余，勤勉用功在众人之中当属第一，我看在眼里很觉欣慰。不过，你这三月每日早起攀山，然后抄书几近万字，听讲也都不曾拉下，实在是太拼命了。司马道兄说过，你这身体本属大病初愈，不可太勉强。”
　　不等杜士仪开口辩解，他就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这次月考，答问无懈可击，不过，你也别一心一意只顾着读书，其他陶冶性情的东西也不妨学一学。从明日开始，你去向你三师兄学琵琶吧。”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一旁书案上的一份书卷，笑吟吟地说道，“那是司马道兄的一卷乐谱，什么时候你能将其用琵琶弹好，就算是你琵琶出师了。至于琵琶，我记得你大师兄那里还收了两只，你且先学起来。”
　　直到杜士仪脸色微妙地出了草庐，卢鸿方才笑呵呵地捋了捋自己那梳理整齐的胡子。少年郎勤奋好学自然是好事，可总得一张一弛。再说了，裴宁那太过板正的性子，也该有个人扳一扳，只不过，仿佛单靠杜士仪，却也未必够……


第38章 手拨琵琶亦青春
　　琵琶！
　　拿着那一把卢望之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琵琶，杜士仪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上辈子叛逆离家为了找个能交代过去的借口，便是以音乐为名，为此一度弹过吉他学过鼓，但因为从小学的就是金石针医这些和时代格格不入的，后来还是更多涉及古典民乐，甚至在一个民乐团混迹过多年，所用的乐器就是琵琶。然而，他从前学的琵琶是六相二十四品，而眼下这把琵琶是四相十二品。这些也就罢了，卢鸿给他的司马承祯那一卷《清心吟》，乐谱就犹如鬼画符似的，他基本上就如同睁眼瞎什么都看不懂。
　　然而，应命而来的裴宁却脸色更黑。他实在不明白，小师弟勤奋好学是好事，卢师为何非要他在百忙之中抽空跟着自己学琵琶！然而，师命不可违，尽管一万个不愿意，眉头紧皱的他还是勉强开口说道：“从明日开始，你每天日落前随我学半个时辰。先好好看一看宫商角徵羽的乐谱，明日我要考问！”
　　看到杜士仪面色微妙，而裴宁则头也不回地出门，卢望之少不得轻咳一声道：“三师弟，卢师让小师弟却琵琶是为了修身养性，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裴宁骤然停步，好一会儿方才头也不回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好吧，明天我再逐字讲解乐谱就是！”
　　次日一大清早，当崔俭玄起身之后得知，杜士仪竟然被卢鸿要求去跟着裴宁学琵琶，他一时幸灾乐祸大笑连连，甚至极其夸张地打翻了洗脸的铜盆。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早饭之后，四师兄侯晓就亲自拿了他的月考卷子回来，一板一眼地说道：“十一郎，卢师说了，你此次月考尚可。既有余力，不妨和小师弟一块，跟着三师兄学一学琵琶。”
　　此话一出，崔俭玄一时呆若木鸡，起初被其幸灾乐祸给噎得半死的杜士仪少不得哈哈大笑了起来。等到崔俭玄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声这不可能，接过侯晓手中的卷子便径直去见卢鸿，他方才好奇地看着嘴角露出微微笑容的侯晓问道：“二师兄可知道，卢师为何会让九师兄也学琵琶？”
　　“卢师说，十一郎的性子是没个人看着便会懒散闲着，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也随着你。音律固然有助于松乏和修身养性，而且精通音律对于人情往来来说也是必须之事。”说到这里，侯晓顿了一顿，见杜士仪一下子愣住了，他方才突然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道，“小师弟，此前因为捕蝗之事，我和你一度争执不下，可如今得知都畿道和河南其他各地的情形，我才知道，若非是你，只怕百姓更加愁苦，租税更加为难。”
　　“四师兄千万别这么说！”杜士仪一个措手不及生受了礼，随即方才慌忙上前搀扶起了他，“只是学术和所求道不同，你不必放在心上。”
　　“虽说我仍旧力持蝗灾须修德以避之，但小师弟的变通和励民之法，着实别出心裁，所以我心服口服。”侯晓站直身子，这才笑着低声说道，“三师兄的音律是自小学的，连卢师都赞为天赋异禀，只是他这些年专注读书，很少再有演奏，你和十一郎一定要好好学。他家虽是西眷裴正宗，可家中的琵琶绝艺却据说是贞观年间宫廷疏勒乐师裴神符传出来的，立拨法独步天下。”
　　听到这话，杜士仪想到裴宁那冷面冷言，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四师兄，三师兄年纪似乎不算大啊，他跟着卢师多少年了？”
　　“这个嘛……三师兄是十岁就拜在卢师门下，至今已经十二年了。”想起自己初见裴宁的样子，他一样是冷冷丝毫不肯通融，侯晓也不禁笑了起来，“他长兄裴宽先任润州参军事，后来举书判拔萃科，授河南丞，听说当初的润州刺史韦诜把女儿嫁了过去，如今任刑部员外郎。裴家兄弟八个，三师兄排行第三，却志向高远，至少我像他的年纪，可未必能在这深山一住十余年，这些都是大师兄陆续打探出来的。不过，三师兄面冷心热，嘴里却死活不肯承认，日久天长你就知道了。”
　　其他师兄们杜士仪都很快混熟了，只有裴宁不好接近，因而他竟是此刻才知道裴宁的家世。此刻笑着谢过侯晓后，他弯下腰把小几上的琵琶抱了起来，随手拨弦发出铮的一声响，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要学，那便勉力去学吧！好在，他的底子很不错，总比一窍不通的崔十一强！
　　崔俭玄那一趟草庐之行果然是徒劳无功，卢鸿笑眯眯有理有据的一番话，绕来绕去，终于把原本满心不情愿的他给说服了，到最后他不得不耷拉着脑袋跟着杜士仪一块去学琵琶。裴宁的琵琶技艺确实精妙，一曲竖抱手拨过后，两人都一时心悦诚服，可接下来那些指法和基本功却折腾得崔俭玄叫苦不迭。就连基础还好的杜士仪，把从前的功夫一一捡起来，再加上适应这式样音品大为不同的琵琶，也委实费了不小的力气。
　　一转眼，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腊月，眼看朝廷从十月起，下令各州县官府严密监测水塘及松土处，挖取蝗卵，还惦记着此前蝗灾的杜士仪也就放下了这最后一丝担忧。
　　这一日正练习轮指之际，杜士仪突然只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他不过微微一走神，崔俭玄却已经立时丢下琵琶跳了起来打算出去瞧瞧。然而，这位崔十一郎还没来得及往外走半步去探听究竟是怎么回事，膝盖上便被裴宁用竹鞭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见崔俭玄呼痛一声，最后苦着脸不情不愿坐了下来，他不禁暗叹这家伙就是教训没吃够，果然下一刻裴宁便疾言厉色地训斥道：“我说过多少遍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可分心！”
　　他这话才刚出口，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嚷嚷：“三师兄，你家中大嫂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就只见裴宁面色大变，随即甚至连打个招呼都忘了，起身之后便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这时候，杜士仪和崔俭玄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琵琶追在后头。不为其他，哪怕是瞧着刚刚裴宁那失态的样子，他们也已经足够好奇了。要知道，能让这位冷面三师兄如此失态的事情，他们俩到了卢氏草堂这好几个月，还是第一次瞧见！
　　到了外间两人方才发现，好奇的远远不单单是他们两个。外头那条进卢氏草堂的山路不好行车，却能骑马，因而此刻但只见一旁有三五个仆从模样的男子牵着马匹，而居中含笑正看着裴宁的，是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年轻少妇。尽管如今风气使然，但她的手中仍是拿着一顶帷帽，应是刚刚才取下来，双鬟望仙髻上簪着一对珠钗，淡色纱衣，外头罩着大红半臂，一袭及胸浑色石榴裙，一条帔子搭在双手之间，外头服着一袭裘衣，轻敷口脂淡扫蛾眉，恰好衬出了天生丽质，却又不失雍容华贵。而平日里最是惧怕裴宁冷面的学子们，这会儿都三五成群地在一旁张望看热闹，尤以那少妇身上投注的目光最多。
　　裴宁对周围众人的围观很有些不自在，然而此刻却发不得脾气，相见之后只得低声问道：“大嫂，你怎么来了？”
　　“你都三年不曾回家了，你阿兄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又实在记挂，可你二兄正在预备明年的明经科，最后家中商议之后，便是我亲自走了这一趟。”韦氏若无其事地看着眉头紧皱的小叔子，因笑道，“既然来了，不可不去拜会卢公，三郎引路可好？”
　　“大嫂这边走。”
　　尽管裴宁领着人去拜见卢鸿了，但他这一位乍然来到的大嫂却激来了众多议论。就连站在草屋门口的崔俭玄看着那消失在卢鸿草庐门口的两人，也忍不住开口说道：“只看他大嫂在这么多人面前都落落大方坦坦荡荡就知道，三师兄那长兄还真是有福的人，嗯，韦氏一族倒是尽出好女儿。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三师兄自个儿的亲事定下了没有，就他那张脸，他将来的妻室想必日子难过得很，非给冻死不可……”
　　听到崔俭玄竟然在背后嘀咕非议裴宁的婚事，杜士仪不禁莞尔。尽管裴宁已经二十二了，可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晚嫁则必有缺陷，而男子因为读书科举前途等任何理由晚娶的却比比皆是，所以裴宁未曾婚娶也并不奇怪。而且，裴宁那性子，真不是寻常女子消受得起的。
　　裴宁和韦氏一进卢鸿的草庐，便是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出来。再加上二师兄宋慎和四师兄侯晓端起架子赶人，渐渐的，那些好奇的学子都各自散了。然而，杜士仪和崔俭玄今天的任务就是学琵琶，这会儿两人一本正经地拿了个琵琶盘膝坐在草屋门口，无论宋慎还是侯晓都不好赶了他们回屋。最后，还是侯晓上前没好气地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心别看热闹看得三师兄恼羞成怒，到时候逼着你们俩一夜学会哪首曲子，你们可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四师兄就别危言耸听了，三师兄可不是那样公报私仇的人。”杜士仪哂然一笑挡了回去，突然瞧见草庐那边似有动静，忙出声说道，“看，三师兄出来了！”
　　面如寒冰的裴宁却是一个人从草庐出来，脚下飞快地走到草屋门口，扫了一眼杜士仪和崔俭玄便沉声说道：“教你们的轮指法、立拨法、拢弦法，你们自己习练，一个月之内给我先练熟了那首《塞下曲》，我回来便立时要考较。要是生疏了半点，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见裴宁说完转身就走，杜士仪不禁崔俭玄面面相觑。及至卢望之送了韦氏出来，又在草庐门口说笑几句，继而往这边走来，侯晓连忙迎上了前去。
　　“大师兄……”
　　“三师弟要回一趟家。”说到这里，卢望之的脸上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年纪不小了，如今他那未婚妻既然即将及笄，他是该回乡完婚了！”
　　言下之意明明白白，如今二十三的裴宁，即将迎娶一位年方十五的美娇娘！


第39章 访少林
　　裴宁即将回乡完婚的事情在卢氏草堂引来了好一番轰动。然而，尽管韦氏盛情相邀，但卢鸿如今眼疾才刚痊愈不多久，跋涉前往东都裴氏宅自然不便，再加上草堂弟子学子众多，自然更不可能耽误众多人的学业，最终便不得不婉言谢绝了。至于其他弟子，多数也就是对裴宁说了些祝福恭喜的话，可三两句下来见裴宁面黑如炭，后头的人也就中规中矩，再不敢随便乱开玩笑。
　　他这一走，杜士仪和崔俭玄的日子自然松乏得多。崔十一郎干脆立时撂下琵琶再也不碰，杜士仪想着那一首裴宁下了死命令要考较的《塞下曲》，少不得勤勤恳恳练了好些天。他毕竟基础极好，不多时就完全熟练了。这小半年抄书抄下来，他最初只抄史籍律例，可卢氏草堂的藏书已经不够了，因而他索性也杂抄各种前朝文集，这天他才刚刚把某位师兄随身所携的《齐民要术》几卷残篇给抄了一篇，就只见崔俭玄兴冲冲地进了屋子。
　　“杜十九，你怎么谢我，我说动卢师啦！”
　　“嗯？”
　　“嗯什么嗯，就是公孙大家提到的少林寺那位高人，难不成你忘了？我对卢师说了，三师兄一走，小师弟立时成天闷在屋子里抄书读书，再这么下去身体非得熬坏了不可。我听说嵩山少林寺中技击之术颇为出众，打算带着小师弟去那儿寻访高人。哪怕不为建功立业，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对于崔俭玄先斩后奏和扯起虎皮做大旗的功夫，杜士仪简直叹为观止。他没好气地瞪着这个洋洋得意的家伙，想起自己这小半年的勤奋积累非同小可，现如今已经入冬，抄书确实变成了最大的苦事，也不妨锻炼一下筋骨，也好松乏一下。话虽这么说，可他怎么也不能让崔俭玄老这么自说自话，当即丢下笔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说……九师兄。”
　　就和崔俭玄几乎从来不叫杜士仪小师弟一样，杜士仪面对崔俭玄，也很少叫什么九师兄，倒是崔十一、十一郎之类的称呼比比皆是。因此，这会儿崔俭玄听到这一声九师兄，立时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地说道：“喂，我可都安排好了，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好意！”
　　“可是，我最近忙得很。劳烦大师兄从嵩阳观借出来的那套《汉书》，过年之后就得还回去。还有之前四师兄从前抄录的一套《后汉书》，也不能一直丢在案上积灰。你说，我哪来的时间跟你上嵩山？”见崔俭玄那眼珠子瞪得老大，继而就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杜士仪便赶在他拍案之前，似笑非笑地说道，“要不然，九师兄你一个人先去？喏，这便是公孙大家送给咱们的铜牌。”
　　见杜士仪直截了当地从腰间解下了那几乎从不离身的铜牌，尽管崔俭玄已经眼热好久了，可此时此刻他却没结，脸上反而气咻咻的。倘若卢鸿是那种一味严格要求弟子的严师也就罢了，可卢鸿授课精到，待弟子宽和，平素也并不端师长的架子，甚至当他们这些亲传弟子聚在草庐之际，卢鸿还会和他们开开玩笑，平素起居身体亦是常常关心。因而，一想到自己要真的丢下杜士仪一个人去少林寺寻访高人，必然辜负了卢师的期许，他终于忍不住一拳擂在了杜士仪那书桌上。
　　“杜十九，你究竟想怎样！”
　　“不怎么样。冬日抄书辛苦，回头你替我抄一部《汉书》如何？”
　　“你……”崔俭玄顿时为之气结。恶狠狠地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替你抄！”
　　见崔俭玄答应得痛快，杜士仪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恐怕崔俭玄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汉书》是他之前抄过的那些短书，若是他知道先头卢望之从嵩阳观回来是用了好几匹马方才把这样一部书装箱驮进来，绝对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想来这个聒噪的家伙，回头应该会消停很多了！
　　身在北地，腊月正是北风卷地白草折，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卢氏草堂在悬练峰下，却还算避风，透风的草屋经过秋日加固之后，平日倒也还捱得过去。然而此刻在风地里，骑在马上一路小跑，呼呼大风迎面卷来，即便杜士仪把胡袍的翻领拉起做了护领，依旧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犹如冻僵了一般。更何况那些骑马的记忆都是他从本主身上继承得来的，初上马疾驰还有些不稳当，如今丝毫不敢立时提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崔俭玄犹如放出笼子的小鸟，欢腾地四处乱窜，一会儿打马把他撂得连影子都没了，一会儿又从前头打马飞奔回转了来，顺便挤兑他两句。
　　“杜十九，回头你可得好好练练骑射！否则他日回了长安可要被人笑话的！”
　　“不用你说！”
　　捏着缰绳的杜士仪没好气地双腿夹紧了马腹，这才随着崔俭玄渐渐加快了速度。后头两个崔氏家仆知道自家郎君的脾气，依旧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一行四人一路而行，午后时分方才过河抵达了五乳峰下那座占地广阔的寺院。崔俭玄还是第一次来，望着这座和嵩阳观不相上下的大寺，好奇的意味倒是更大一些。而对于杜士仪来说，此地却并不算陌生，只是那记忆中红砖绿瓦的格局，却是和此时大相径庭。
　　这年头的佛寺和道观不同，李唐奉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道观多半供着老子，因而用红砖绿瓦还过得去，佛寺却多半都是青砖为墙。当他们绕到了山门之前，就只见即便在这个时辰，到寺中上香的香客仍旧络绎不绝——甚至比嵩阳观的香火更旺盛。遥望内间，也不知道多少善男信女焚香祷告顶礼膜拜，甚至还有人从山门一路叩拜进去，虔诚得无以复加。
　　崔俭玄心急，甚至也不叫家仆去询问，而是自个策马来到山门前，跃下马背就径直来到一个知客僧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寺中可有一位叫做公冶绝的老者？”
　　那知客僧闻言一愣，端详了崔俭玄片刻，这才双掌合十答道：“施主恐怕弄错了，敝寺都是僧人，并没有复姓公孙的俗客。”
　　“嗯？”崔俭玄立时瞪大了眼睛。他正要发脾气，突然瞥见杜士仪也已经下马走了过来，他便立时反身过去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杜十九，我性急得罪人，你来问他。”
　　原来你也知道你性急！
　　杜士仪暗自腹诽，却根本没有再去问那知客僧，而是拉着崔俭玄径直进了山门。这少林寺占地极广，一路从各殿阁进去，到处都是香客，入乡随俗的他少不得一路参拜，待见崔俭玄满脸不情愿，他便低声说道：“入乡随俗，进寺烧香，你到了佛家地头连个香都不烧，连个善缘都不结，径直说是来找人的。休说这山门处的知客僧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他为何要告诉你？”
　　“啊……这些和尚竟然这么鬼！”崔俭玄这才恍然大悟，虽则仍有些不耐烦，可他还是跟着一路煞有介事地求神拜佛，等到在香火簿上大笔一挥，添上了一万钱和清河崔十一，京兆杜十九这几个字眼，掌管香火簿的一个僧人为之一愣，招来一旁的小沙弥言语了一声，随即便双掌合十道：“多谢二位施主广结善缘，请入精舍奉茶。”
　　对于少林寺这样赫赫有名的嵩山大寺，一万钱虽不算极其了不得的，但大户人家都是每年按例布施，而散客之中能有这样大手笔的却少见。再加上清河崔京兆杜都是名门著姓，因而请入奉茶也是常理。而那掌管香火簿僧人陪着说了一小会儿的话，见门外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进了屋子，慌忙迎上前去见礼，称了一声义宁大师。
　　直到这时候，崔俭玄方才悄悄佩服地对杜士仪竖起了大拇指。对于他来说，一万钱不过区区十贯，并不算什么，更何况布施给少林寺这样佛门之地，家里人知道了也能糊弄过去。此时此刻，面对明显算是寺中有头有脸高僧的这位义宁大师，他正要开口说话，可却接到了杜士仪的又一个止言的眼神。于是，两两厮见各自落座之后，眼看着杜士仪和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义宁如数家珍地探讨着少林寺的起源辉煌，又请教佛家经义，他只觉又是惊叹又是气闷。
　　来找个人还得这样迂回反复，真麻烦！
　　倘若不是起头在山门碰了个钉子，杜士仪也不会圈子兜足面子给足。这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方才笑呵呵地说道：“数月前我和崔十一郎曾经观瞻过公孙大家剑器浑脱，听她提起有一位故人长辈借住在少林寺，因而今日游过寺后，我和崔十一郎也想求见一下此人。因只得公孙大家提到一个名姓，其他的一无所知，不得不求询义宁大师了。”
　　义宁乃是主持义奖的师弟，此刻和杜士仪说了许久的话，对这位小郎君颇有好感，闻言却是有些惊叹：“公孙大家的长辈故人？老衲在少林寺几十年，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知姓甚名谁？”
　　“复姓公冶，单名绝。”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义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之色：“原来是那位在塔林中隐居的公冶先生。公冶先生当年于前代主持志操大师暮年拜访，求教武艺后就一直隐居塔林，很少踏出山门，却不想竟然和公孙大家有旧。”


第40章 铜胆铁腕
　　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崔俭玄自然喜出望外。而杜士仪长舒了一口气，少不得诚恳地请求带他们去见一见公冶绝。让他庆幸的是，义宁并没有满面为难地找什么其人生性乖僻等等托词，而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召来一个小沙弥就吩咐了起来。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外间突然有人突然匆匆而入，也顾不得杜士仪和崔俭玄在场，那个年轻僧人就深深施礼道：“义宁大师，外间姚家大郎来了，说是想求见主持。”
　　此话一出，义宁立时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崔俭玄和杜士仪，笑着微微颔首道：“二位就请跟着那小沙弥前往塔林，公孙先生必然也会因得故人讯息而高兴的。老衲还有些事情，这就告退了。”
　　“多谢大师，慢走。”
　　外人来寻少林寺主持有何要事，崔俭玄丝毫不感兴趣，而杜士仪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去理会这种层面上的勾当。两人跟着那引路的小沙弥，很快便出了精舍，寻着一条甬道，绕过几处大殿后，便来到了塔林。徜徉其间，看着那一座座稀疏的骨塔，杜士仪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不禁颇为感慨。
　　如今的少林寺还不到三百年的历史，尽管有唐太宗李世民的敕封以及功绩碑，但声名远远还没达到后世那般。而少林寺禅宗祖庭的名头，不过后世所定，此前达摩初创禅宗，入过少林寺面壁，但后来是五祖弘忍弟子法如入少林寺传法，又称为六祖，最后圆寂于少林寺，但在时下还只是自称。
　　这会儿禅宗最显赫的一支，无疑是神秀嫡传的北宗，神秀为武则天请入京城弘法，一度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弟子如普寂等亦是深受皇家敬重。相形之下，那位吟诵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为后世称道的慧能，眼下传道范围只在南方而已。
　　所以，眼下这座塔林中埋葬的先贤并不算多，因而小沙弥的解说也很简略。等到塔林一角的一处屋子前，趁着他上前去叩门，崔俭玄便一把拉住了杜士仪，低声问道：“喂，待会儿咱们还是把公孙大家的铜牌藏着不拿出来？”
　　“你以为这是当初咱们去卢氏草堂求学？有荐书却偏偏被你说成没荐书。卢师是好脾气，这位却未必。”
　　杜士仪一面说一面从怀里取了铜牌在手，当那屋门开启，小沙弥合十说明了缘由之后，他立时拿着东西快步上前。那门前的老者尽管须发斑白，看上去年约五六十，但体格却极其魁梧，他站在其人面前甚至还没到那下颌，即便比他高两寸的崔俭玄，亦是尚不及这老者个头高。而其人低垂身侧的那双手，却和那粗豪的体型个头显得很不相称，竟是白皙细腻犹如女子。
　　“见过公冶先生。”
　　“是那丫头让你们来的？”公冶绝见崔俭玄赶紧点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会，瞥了一眼杜士仪手中的东西，随即便皱眉说道，“一个有些底子，另一个却弱不胜风，那丫头什么眼光！好了，小和尚你先回去，这儿没你的事情了。”
　　那小沙弥却是乖觉，笑呵呵合掌行礼便立刻离去了。这时候，公冶绝方才自顾自地转身进屋，发现身后没反应，他便不耐烦地说道：“愣着干什么，进屋说话，莫非你们愿意在外头吹西北风？”
　　杜士仪连忙冲着崔俭玄使了个眼色，等其进了屋子，落后一步的他跟了进去，又顺手掩住了房门。然而，还不等他把手中紧紧捏着的那铜牌呈上，就只听公冶绝开口说道：“那丫头眼高于顶，和她师傅一个性子，早年就发誓说终身不嫁。看你们两个这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想是世家子弟，应该也骗不了阅遍世情的她，更不用说哄得她透露这地方。说吧，你们帮过她什么忙？”
　　这公冶绝一猜便中，崔俭玄顿时大为没意思。他看了杜士仪一眼，索性将数月前的事情原原本本道来。除了如何造势的经过等等，他倒是记性极好，就连杜士仪那前头半首诗，后头一首诗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这一解说完，他就听到公冶绝发出了一阵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罢了，能够吟出这般雄浑大气的诗句，也算是好男儿。铜牌我也不用瞧了，就看在这半首诗，还有你们帮了那丫头一个大忙，我倒可以教你们两手。不过，进益如何却得看你们自己的。嗯，且先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听到这话，崔俭玄立时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可当公冶绝使劲捏了捏掌心肉多的部位时，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等到对方仔仔细细看过，见自己的手从白皙变成了通红，他不禁变成了苦瓜脸。等看到杜士仪亦是被如法炮制，而且右手中指还被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时，他方才心理平衡了。
　　“到底是大家养尊处优长出来的，掌心都没有茧子……而且到这个年纪，要像那丫头那样浑身上下肌肉无处不可用，已经不可能了。她那一脉，是当年越女嫡系女传人的一脉。我这一脉，却是传自越王勾践军中甲士那一脉，讲的是杀敌制胜，讲究固然没那么多，基本功却还是不可或缺的。第一练眼，第二练手，你们如今的年纪却也使得。”
　　说完公冶绝便回身到角落中的一个箱子前，随手一掀箱盖，从其中随手一抄拿出了两样东西，看也不看便背对着杜士仪和崔俭玄抛了过来。好在两人自打进屋就都提着精神，下意识各自伸手一接，紧跟着就都惊呼了一声。那东西圆溜溜比鸡蛋大些，可入手方才发现沉甸甸的，待到定睛一看，杜士仪便赫然发现，这竟是一枚打磨光滑铜球。
　　“这两枚铜胆是一套，你们俩回去之后，等练到能在右手中把玩一个时辰，完全纯熟了再来找我。你们俩都是聪明人，想来不用我解说太多。”
　　杜士仪看到东西，又听到两枚是一套，就已经明白了过来，这和从前看过老人们手中玩着的老年健身球有异曲同工之妙，最是有利于手掌灵巧和手腕腕力。当然，相对于那些空心的健身球，这完全实心的沉甸甸铜胆要想玩好，恐怕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到那边厢还有裴宁要求的琵琶曲子，求学之路还很漫长，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还真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见杜士仪上前从崔俭玄手中接过另一个铜球，继而拉着人长揖行礼就打算告辞，公冶绝突然开口说道：“我看你们俩的手指上有些痕迹，应该是练琵琶的时候留下的。就算你们日后学不成剑术，把这两个铜胆练好了，练起琵琶时也能事半功倍。还有，杜十九，你的身体尚未完全痊愈，每日最好比崔十一多练一会儿！铜胆铁腕，练好了对你大有好处！”
　　“多谢公冶先生提醒。”
　　“去吧。”
　　等到出了屋子，眼看杜士仪还帮着掩上了房门，憋得难受的崔俭玄方才忍不住问道：“杜十九，你好歹问清楚这两个铜胆带回去该怎么练……啊？”
　　见杜士仪将两个铜胆放在右手间，手腕手指微动，两个铜胆竟是缓慢转动了起来，崔俭玄顿时瞪大了眼睛。盯着杜士仪那缓慢而费劲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品出了门道，连忙二话不说上前抢过了就纳入自己指掌之中，结果才动了两下，他便开始龇牙咧嘴，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重的玩意，要在手中玩一个时辰，胳膊和手都得酸麻了！老天爷，这不是开玩笑吧？”
　　话音刚落，门便嘎吱一声又开启了，紧跟着便只见公冶绝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又出了屋子，却是开口说道：“另外，你们俩将来若是有机会，替我打听一下裴旻裴将军的消息。自从他延和元年随幽州都督孙佺出征，于败军之中独全其师之后，一度沉寂好几年没消息了。”
　　“是，公冶先生但请放心！”
　　杜士仪立时反应了过来，连忙满口答应，眼见得人再次回屋，大门关上，他拉起不明所以的崔俭玄转身就走。待到完全离开了塔林的范围，他方才松开了手，盯着崔俭玄怀中的那两个实心铜胆轻轻吸了一口气。此裴旻应当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裴将军……今天这一趟还真是来得值！
　　“喂，杜十九……”
　　不等苦着脸的崔俭玄把话说完，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放心，这不是为难人。此物于练手极其有效，总而言之，咱们回去再说！”
　　尽管崔俭玄很不乐意杜士仪的卖关子，但他更知道这家伙年纪小鬼主意多，想想也就暂时不问了。然而，等到他们从塔林出来，去精舍用过素斋后一路往山门出去，却在半道上发现此前见过的那位义宁大师正送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出来。
　　那少年外服麻衣，显见还在孝期，背影略显瘦削，待到转身面对他们俩的时候，便只见眼角狭长，双颊微丰，眼睛倒是黑亮幽深，搭配在一块颇有些福相。他倒也罢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却不想崔俭玄诧异地咦了一声。
　　“我还说是哪个姚家大郎，竟然是他……咦，他怎么穿着孝，他家里谁故去了？”
　　杜士仪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认得他？”
　　“我家和他家虽说交往不深，可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在东都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崔俭玄眼神微微闪烁，随即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杜士仪道，“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当朝姚相国的长孙姚闳，他那父亲便是姚相国长子，爵封虢县开国子，之前拜光禄少卿的姚彝。”
　　崔俭玄正低声解说着，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那姚闳朝自己二人这边看了过来，显然也认出了自己。


第41章 故人相见未从容
　　嵩山少林寺自唐初得太宗文皇帝赐田封赏，并刻碑为记，平时来来往往的贵人也很不少，但姚闳身为当朝宰相姚崇的长孙，从前只是偶尔奉母亲前来拜佛，此来捐出重金，意义自然不同。主持义奖送出来，容易让外头俗人瞧见，义宁身为执掌俗务的首座，见姚闳说着说着，突然脑袋转往了其中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不禁也望了过去。认出杜士仪和崔俭玄，他不禁笑问道：“姚郎君认得那边二位郎君么？”
　　姚闳从洛阳快马加鞭赶到少林寺，一则是洛阳城中寺庙虽多，但他身份不同，来往其间极其扎眼；二则是这隆冬腊月，想必到少林寺礼佛的百姓即便不少，能够认出他的人却应该没有。所以，正在孝服中的他代母亲送了一笔极其丰厚的香火钱之外，还在佛前供上了一份极其虔诚的愿书。
　　如此就算回头此事被人发现，对外头可以解释说，祖父姚崇极其不相信佛道，家训便是不许崇佛敬道，倘若得知他大老远跑少林寺来敬佛，必然会大发雷霆。这真实地目的却可以隐下，因为他趁着此次出来，最重要的是还要去见一个人。
　　现如今祖父姚崇身患疟疾，至今还在皇家礼宾馆中养病，而外头的风声又很不好，父亲姚彝又是八月故世，他在私底下甚至听到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说法。他的父亲和二叔父似乎为天子厌弃，连带得祖父也已经圣眷不再了！
　　此时此刻，他看着那边厢的崔俭玄，佯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只认得其中一个而已，只是在东都时常见的家中世交。”
　　说到这里，他就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对着崔俭玄微微颔首道：“崔十一郎，久未相见，想不到你真是在嵩山求学。”
　　“这不是姚大郎吗？”崔俭玄本打算相见不如不见，躲开也就算了，不料想平日眼高于顶的姚闳竟然会主动来和自己打招呼，也只好装作是才看见似的，恍然大悟地拱了拱手道，“我到嵩山都大半年了，听说少林寺雪后风景不错，所以今日和同门师弟一块到这里赏玩。倒是你这大冷天不在东都拥裘围炉赏雪，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好兴致啊！”
　　杜士仪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姚闳的笑容本就有些勉强，听到最后一句话，更是连嘴角都下垂了，立时明白崔俭玄那口无遮拦的揶揄恐怕得罪了人。然而，他和姚闳素不相识，如今补救也晚了，索性也就装傻充愣不做声。果然，就只见姚闳眉头紧蹙，长叹了一声道：“家父新丧不久，虽说祖父不信佛道，但我身为人子，总想尽最后一点孝心。”
　　崔俭玄固然天生刻薄嘴，但姚闳既然说是父亲殁了，他一愣之后，不禁有些不自然地深深一揖道：“这……实在对不住姚兄，我着实不知令尊之事，请节哀顺变。这雪天路上难走，还请姚兄返程路上多多小心。”
　　这赔礼和客套的话从崔俭玄口中说出来，怎么都仿佛是语带双关似的，就连一旁的杜士仪听在耳中都觉得有些不顺。因而，看到姚闳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随后和义宁大师说道了两句便匆匆告辞，他不禁轻轻蹙了蹙眉。等到义宁送了人回来，对他俩告罪一声便匆匆回转寺中，他才轻叹一声道：“我说崔十一，你刚刚说的话，恐怕得罪人了。”
　　“我又不知道他家父亲殁了！”崔俭玄没好气地挑了挑眉，随即闷声说道，“这小子从前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我今天对他说话算客气了！”
　　“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特地到少林寺来的。如果我没记错，洛阳之地佛寺极多，要尽孝心，何至于腊月冬日大老远地到这少林寺来？”
　　被杜士仪一说，崔俭玄也觉得其中颇有古怪，一路往外走时，少不得攒眉沉思。可他素来不善于这些费脑子的事，到了山门，和两个在外头看着马的家仆会合，他也就懒得去想这些麻烦事了，翻身上马之后便无所谓地说道：“管人家想要干什么，反正和咱们无干！咱们既然见着了人，那就赶紧回卢氏草堂去，哎，这大冷天的，圣人应该又幸温汤了吧？嵩山什么都好，可怎么就没个温汤，也好让咱们松乏松乏……”
　　想想姚家有什么打算与自己确实无干，杜士仪不禁自嘲疑神疑鬼，因而也就丢开了此事。一路打马返回，才到半途，天上便纷纷扬扬飘下了雪花来，继而越下越大，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两个崔氏家仆不敢怠慢，慌忙策骑上前拦住了杜士仪和崔俭玄的马头。
　　“郎君，杜小郎君，这雪越下越大，再加上草堂前头那条山路崎岖不平，积雪之后只怕行马更加难走。咱们不如先进登封县城，明日再回草堂如何？”见杜士仪和崔俭玄有些犹豫，这年长的家仆又开口说道，“若是二位郎君担心卢公有所记挂，我这就赶去悬练峰报个信！”
　　“也好，你去报个信，若是风雪大，就在那儿宿一夜，不用赶回来！”
　　崔俭玄点了点头，见那家仆立时打马飞驰而去，他方才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杜士仪，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十九，看来你除了抄书读书学琵琶练那两个铜胆，回头还给再给你加上一项……多练骑马！要不是你这一路实在是太慢，咱们早就回去了！”
　　仅剩的那个崔氏家仆是才刚刚从东都永丰坊崔家过来替换一个老仆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杜士仪，只知道两人乃是同门。此刻听崔俭玄这说话很不客气，他本还生怕杜士仪会恼羞成怒，可让他分外惊异的是，杜士仪竟只是没好气地拢紧了风帽：“别说废话了，今天本就是你硬拖着我出来的！这骑马我回头自然会加紧练习，可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抄《汉书》！”
　　言罢他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随即径直疾驰了出去。崔俭玄一个措不及防，被撂下了老远方才醒悟过来，笑骂了一声便赶紧打马追上。这时候，那如释重负的崔氏家仆方才慌忙也追了上去。然而，随着天上的雪渐渐变成鹅毛大雪，一时三人都不敢再紧赶慢赶，放慢马速徐徐而行。好在终于上了官道，不虞迷失路途，最后一行三人总算赶在城门落锁前进了登封县城。
　　时值腊月，尽管接下来还有一个闰月，但登封县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预备起了过年。大雪之中，路上行人很少，倒是不少院子里那袅袅炊烟中隐隐传来阵阵香味，让中午吃了满肚子素食的杜士仪和崔俭玄全都感到腹中饥饿了起来。后者更是不由分说地说道：“那些旅舍客馆都不洁净，咱们径直去登封县廨，我七叔总少不得咱们一顿饭食！”
　　杜士仪倒是并不想再去搅扰崔韪之，人家就算在捕蝗的时候曾经欠他些许人情，可在往峻极峰下杜氏草屋中左一趟右一趟的送礼之下，怎么也算还干净了。倘若不是雪下得实在太大，他恨不得先前不回城，径直赶回草屋去和杜十三娘团聚，也好过留宿县廨一夜。然而，在崔俭玄的再三劝说之下，他最终不得已答应。然而，一到县廨门口，他就看到相熟的差役吴九一溜小跑上了前来。
　　“杜小郎君，崔郎君！”
　　尽管杜士仪是比崔俭玄小两岁，可每次听到这称呼的差别，他总觉得不自然，这会儿见人主动上来执了自己的缰绳，他就半真半假地说道：“日后把那个小字省了，过了这个年，我也不小了。”
　　“杜郎君既这么说，某改了口就是！”
　　吴九最是乖觉，当即便立时去掉了那个小字，见崔俭玄嗤笑一声策马走在了前头，他有意落后几步，等见前头崔氏主仆二人已经落下了他们老长一段距离，他方才满脸讨好地说道：
　　“杜郎君，某有一件事相求。当初郎君带着我等四乡奔走捕蝗的时候，曾经说过这飞蝗喂猪也好，喂鸭也好，都是绝妙好物，所以大伙儿积攒了几百石的蝗虫。如今我等几个喂蓄养的猪鸭都已经极肥，原本等着腊月过年卖个好价，谁知道那会儿郎君的话传开了来，不少人都照此办理，这年底市面上的肉价跌了许多。要知道，贵人食羊，庶人食豕，可肉价要是一直这么贱，大伙就只能养着猪过冬了！”
　　杜士仪顿时皱了皱眉：“那般喂养，三四个月就该肥了，怎么会存到现在？”
　　见吴九再不吭声，杜士仪立时明白，这家伙必定是贪图钱财，一茬挣过之后，立时又养了更多的，却不想想市场需求终究是有限的。再加上如今上层士族多半都是吃羊肉，猪肉本就是更多面向平民百姓，市面上猪肉太多，怎么可能不贱？而且从登封运到其余各县去卖，路费就极其不划算。可即便是贱了，以他们之前赚的钱，再加上收进仔猪的时候价格有限，何至于如此来求他出主意？
　　尽管狐疑，然而上一次是要人出力，需得给甜头，而这一次，他却不打算慷慨无私地给这家伙指点迷津了，却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如今课业繁重，也没工夫管这些，再说我也就是今晚上在县廨官舍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要回卢氏草堂了。”
　　吴九满心期望，可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便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把他给浇得透心凉。然而，此刻已经到了后头官舍的门口，他纵使再想对杜士仪苦苦哀求，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人下马进门，继而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第42章 围炉炙肉话家国
　　和前头县廨那些公堂厅房相比，县廨后头供人居住的官舍却有几分小巧雅致。此时此刻，闻讯迎了一行人进来的崔圆亲自打了伞给崔俭玄遮风挡雪，口中却说道：“郎主本就想趁着年前去卢氏草堂探望十一郎，顺带拜上卢公，可巧知道十一郎和杜小郎君一块来了，明公别提多高兴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头看了一眼由另一个仆役打伞服侍的杜士仪，又突然用左手轻轻拍了拍脑袋：“看我这记性，好教杜小郎君得知，杜小娘子今早才由我家娘子接到了官舍，谁知道郎君这就来了，这可不是天底下最巧的事？”
　　杜士仪正想着吴九所求，此刻乍然听得杜十三娘竟然也在这里，他顿时喜出望外。果然，才入三门，他就看到那边寝堂檐下，杜十三娘正扶着竹影的手站在那儿翘首等待，一看到他，那眼眸中顿时流露出了无比欣喜的表情。
　　倘若不是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她差一点儿就忍不住直接穿着锦靴径直踏雪来迎。他见状连忙加快了脚步，待到近前时，就只见崔俭玄对着那妇人长揖行礼，口称七婶。他记得听崔俭玄提起过，崔韪之的夫人仿佛出自琅琊王氏，连忙也上前行礼道：“拜见夫人！”
　　王夫人含笑扶起了崔俭玄，又连忙唤杜十三娘将杜士仪也搀扶了起来，这才亲切地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今日我才刚让人把十三娘接了过来，却不想傍晚十九郎又和十一郎联袂而来，这还真是天意！灶上已经炙好了鹿肉，你们快进屋祛祛寒气，正好是晚饭的时辰了！”
　　杜十三娘紧紧握着杜士仪的手，等到跟着拉了崔俭玄的王夫人进了屋，她趁别人不注意，连忙低声对兄长解释道：“阿兄，是王夫人派人多次相邀，我实在是回绝不得……”
　　“没事，你一个人和竹影他们几个住在峻极峰下，本就寂寞，到崔家走动走动也是应有的往来之义。”说到这里，杜士仪便轻轻捋了捋杜十三娘左边那小巧可爱的垂髫，这才轻声说道，“本来今天大雪纷飞，我还不想回登封县城，打算去峻极峰下草屋看你。幸好被崔十一给硬拉了来，否则到那儿扑了个空，便后悔都来不及了。所以，你这一趟来得好！”
　　杜十三娘被杜士仪说得异常高兴，忍不住把头搁在了兄长胳膊上。而走在前头的王夫人不经意回头一瞧，却瞥见杜士仪右手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下一刻，她就只听崔俭玄一声嚷嚷道：“哎呀，这总算是暖和了……一路跑马吹风，我都快累死了！七婶，二十五郎和十七娘呢？”
　　崔韪之虽有庶子庶女，但嫡出却只有一子一女，平素只有后者出来见客。这会儿，王夫人便当杜士仪是通家之好似的，笑吟吟对身边的婢女吩咐了一声，不消一会儿，就只见婢女们簇拥着两人出来。前头是一个大约七八岁圆滚滚的小胖子，长得憨态可掬，上来见礼过后，立时凑到崔俭玄身边一口一个十一兄乱叫，等崔俭玄随手丢给了他一个不值钱的小木人，他立刻如获至宝眉开眼笑。而落在后头的崔十七娘约摸和杜十三娘相仿的年纪，和弟弟相比，她显得有些羞怯，裣衽行礼后，她便躲在了王夫人身后，可仍然不时悄悄好奇地打量杜士仪一眼。
　　此刻崔韪之尚未回到寝堂，晚饭自然不便开席，王夫人就吩咐婢女摆上酥酪、乳浆以及四色乳饼。杜士仪虽则饥肠辘辘，可看到崔俭玄二话不说就委实不客气地大吃大嚼了起来，他只觉得没吃就饱了，最后索性只用了半杯乳浆，更多的精神都用在了应付王夫人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考较的问题上。好在这种不好受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不过一会儿，就只听前头传来了一声“郎主回来了”。不多时，一身便袍的崔韪之便大步进了屋子。
　　“我正想亲自去一趟卢氏草堂，问问十一郎你年前何时能回东都，没想到你就和杜十九郎来了。”崔韪之扶起了崔俭玄，又抬手示意杜士仪也坐下说话，等到自己在居中主位上坐下，他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亲生儿子，又笑道，“今日都是自家人，熟不拘礼，大家不妨随意松乏一些。”
　　本就只是勉勉强强跪坐的崔俭玄立刻把一条腿从身下挪了出来，很是随便地垂在了矮座榻的前头，他这么一带头，崔小胖子自然跟着照做，杜士仪自然也乐得换成了盘膝趺坐，只有王夫人和杜十三娘崔十七娘三个女子依旧优雅地跪坐在那儿，仿佛没听见那随意松乏的吩咐。须臾，婢女们便送上了一具具食案。每具食案上都是一套白瓷碗碟，佐料碟子中盛着花椒盐粒等等，但菜蔬却是一样皆无。紧跟着，方才只听外间一阵响动，竟是三四仆妇合力抬着一只串有烤鹿的架子进了屋子。
　　东西一进屋，一阵香味便四溢了开来，崔俭玄仿佛是应了那熟不拘礼四个字似的，还使劲抽了抽鼻子，眼睛一时为之大亮。杜士仪则是冷不丁发现，那崔小胖子也学着崔俭玄的样儿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两口气，丝毫没发现上首的崔韪之已经眉头紧蹙。使劲嗅了好几下，崔俭玄便看着崔韪之笑嘻嘻地说道：“七叔不在意我先挑吧？”
　　“你还真是不客气，也不知道让着十九郎和十三娘。”见杜士仪欠了欠身，杜十三娘亦是笑吟吟的，他方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也罢，你自己爱吃那一块，自己挑！”
　　“先把鹿鞭割下！”崔俭玄毫不客气地嚷嚷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其他人全都为之瞠目结舌，他这才坏笑道，“然后给七叔呈上来！”
　　“臭小子！”崔韪之一下子给气乐了，脱口而出笑骂了一声，随即就叹道，“还以为你跟着卢公能够学得文雅一些，居然还是这么信口开河！”
　　“卢师讲求的是顺其自然，可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崔俭玄得意洋洋地做了个手势，见其中一个厨娘打扮的仆妇瞅了一眼主人和主母，最终小心翼翼割下了鹿鞭，双手呈到了崔韪之前头的瓷盘中。尽管如此，当面被侄儿当成了打趣对象的崔韪之哪有兴趣当众享用这样的壮阳之物，不动声色将其搁在了一边。
　　好在崔俭玄接下来只是要了一块腿肉，自己的儿子崔二十五郎也依样画葫芦要了腿肉，杜士仪要了一块肋肉，至于王夫人则是以主母的姿态，替杜十三娘和崔十七娘各自割了一小块尝个鲜而已。这时候，崔韪之方才示意割了一块前胸肉，挥挥手让人将剩下的鹿抬了下去。此时此刻，便有人上来上了各色菜蔬，不少都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时鲜，再加上一小盅鲜鱼汤，各色点心，一小碗白米饭，这便算是都齐了。
　　虽说是食不言寝不语，但崔家这一顿饭显然并没有恪守那些古老的规矩。众人一面吃一面谈天说地，大部分时间，女人们都是在倾听男人们的话，而崔小胖子年纪太小插不上嘴，始终都是崇拜地盯着崔俭玄。而杜士仪自然不会在崔家的地盘上和崔十一郎抢风头，除非崔韪之问到自己，否则他轻易不开口。然而，等到崔韪之仿佛不经意地提到一个人名的时候，他一下子便留了心。
　　“卢相公十一月去世，源相公虽说刚拜了相，但姚相公又病了，一直都在养病，源相公竟是政事堂和皇家礼宾馆两边跑，忙都忙不过来。”崔韪之一面说话，一面审视着崔俭玄的表情，“偏偏紫微省拟好的大赦天下诏书送上去，圣人大笔一挥，偏偏把那个赵诲给圈了出来，一时上下一片哗然。”
　　崔俭玄听得大皱眉头，旋即不耐烦地说道：“七叔没事情说这种朝廷大事干什么？你又不是政事堂那些相公，我也还没入仕呢！”
　　“哈哈，大概是白天在公堂之上这些消息看多了，一时忘了这不是和属僚在一块。”
　　崔韪之自失地拍了拍脑袋，继而只字不提刚刚的话题。及至天色渐晚，他便笑呵呵地留了崔俭玄住在从前的那间客房，却又善解人意地让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在外间一个小院相对的两间厢房。等到婢女们把一双儿女也带了下去，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心。
　　王夫人屏退了婢女，旋即不解地问道：“七郎适才为何要提到朝廷大事？”
　　“十一郎就是这性子……如今看来应是我想错了。”
　　崔韪之叹了一口气，随即轻声说道，“崔氏从祖上传承至今，最是枝繁叶茂的，共有十支，清河崔六支，博陵崔四支。我和十一郎的父亲是同一个祖父，同属许州鄢陵这一房，到如今十一郎这一代，已经是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每一代虽有族长，但执掌族中真正大权的，却另有人在。先父那一代，是十一郎的祖父执牛耳，我这一代，本该是十一郎的大伯泰之为本房之首，可十一郎的父亲在诛韦氏的时候异军突起，奈何后继乏力，爵位虽高至国公，终究比不得四兄泰之稳稳当当一直在中枢。现如今到了十一郎这一辈，若能及早知道这一代本房全力栽培的人是谁，对于二十五郎来说，将来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见王夫人眼睛一亮，崔韪之便叹了口气道：“不过也不用着急，相比从前一度到了存亡关头，如今天下太平，我不求二十五郎将来能执掌本房，只求他仕途稳当，子孙满堂就行了。更何况事情本就不是一定的，六兄谔之，不就是差点越过了四兄？对了，十一郎在东都时，世家子弟无不绕道走，却能和杜十九郎相善，足可见这杜十九郎有些不同。我观其人恐非池中之物，你可知道，崔圆刚刚报了我一件事？”


第43章 夜半魅影
　　尽管这会儿的雪又下大了，天空中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夹杂在寒风中往人脖子里钻，但杜十三娘仍然不想进自己的屋子去。这是在县廨的官舍，不是在自家那虽小却温暖的草屋，她刚刚在兄长的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此刻却不得不移步回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招了招手就头也不回地低头进了屋子。门前那厚厚的棉帘子已经放了下来，她搓着刚刚被寒风吹冷的手，呆呆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道：“竹影，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了樊川好不好？”
　　“娘子！”竹影一时震惊得无以复加，“娘子怎会有这念头！”
　　“没什么！”杜十三娘连忙摇了摇头，可想想这些聚少离多的日子，尽管她在兄长面前一直嘴上逞强，可心里又忍不住一阵难受，快步进了里屋后，随即就呆呆地抱膝坐在了矮矮的卧床上。每一次见杜士仪，她总觉得兄长仿佛有些不同，哪怕知道那是好事，她却不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仿佛一眨眼间，兄长就已经成长得她都不认识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来，对着满面担忧的竹影轻声说道，“没事，我只是胡乱说说，你可千万别对阿兄提。”
　　而同样闭门坐在卧床上的杜士仪，此刻却解开了面前的皮囊，拿出了那一对磨得光润圆滑的铜胆。尽管他对于崔韪之有意透露的那个消息很有些思量，但他更知道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那位青史留名的名相姚崇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还隔着无数座大山，去考虑人家是不是处在危机之中，对于他并没有任何意义。他轻轻地转动着那一对沉甸甸的铜胆，可不一会儿，手腕就已经油酸又痛，只能搁在膝盖上暂且休息。可不一会儿，他又毫不气馁地开始琢磨其中诀窍，不一会儿便忘记了时间，直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杜十三娘还带着竹影，但他却婉拒了崔家的婢女服侍，毕竟，他在卢氏草堂也是自己打理起居。记得自己此前说过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不禁皱紧了眉头，可想想兴许是崔俭玄那个多事的家伙，他思量再三，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到门前。然而，他才预备去拨门闩，旋即赫然发现外头插进了一把利刃轻轻地拨着门闩，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他本想高声叫人，可转念一想，当即一手按在了门闩上，又低喝了一声。
　　“谁？”
　　这一声喝再加上门闩被按住的结果便是利刃拨动再无效果，而他这一声低喝，更是仿佛吓住了外头的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方才传来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杜郎君，某是吴九……深夜不告而至，而且图谋擅入，确实是大罪一件，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还请杜郎君拨冗赐见，某感恩戴德！”
　　得知这鬼鬼祟祟摸到县令官舍的人竟然是吴九，杜士仪不禁惊叹于这家伙的胆大，但随即就醒悟到不是有人帮忙穿针引线，就是有人故意纵容，否则摸进县令内宅被抓到的后果，绝不是吴九承担得起的。尽管心下愠怒，但他最终还是捏紧了右手中那对尚未放下的那对铜胆，继而用左手开了房门。下一刻，就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闪了进来，一进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杜郎君，某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千万指点一条活路！”
　　见其连磕了三个头，还来不及关门的杜士仪顿时皱了皱眉，随即便掩了门，只把门闩轻轻搭上了。低头盯着吴九看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淡淡地说道：“不要跪在门口了，进来说话！”
　　官舍的客房都是两间，外间起居，内间是寝室，一应布置并不奢华。不过一床一坐榻，一几一架而已。此时此刻，爬起身的吴九进了内室，见杜十九在那坐榻上盘膝坐了，他连忙快步上前，又屈膝跪了下来。然而，这一次他还来不及说出那些求恳之词，就只听杜士仪开了口。
　　“说吧，你此前究竟砸进去了多少钱？”
　　吴九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这才一下子脸色刷白。想想这位年纪不大的杜郎君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可最终总能事半功倍，他咬了咬牙便一五一十地说道：“九月原本全都出手了，那会儿市面上肉价都还居于高位，所以大伙几个，平均每人净赚了一万钱。别人见好就收了，可某瞧着实在是钱好赚，晒干的飞蝗还剩下许多用不完，便连本带利，又问别人赊借了五万钱，收了五百口小豚租了田舍养着……结果如今年关将近，都砸在了手里。若是还不能想到办法，某就只能卖儿鬻女，甚至于自己卖为奴婢去抵债了。”
　　见这大男人说着便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涕泪交加，尽管觉得他贪得无厌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但杜士仪还是皱眉问道：“举息多少？”
　　“这个……”吴九没想到杜士仪一个世家子弟，竟然会看穿自己借了高利贷，迟疑好一会儿，他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月息……二十分，已经借了四个月。”
　　二十分利？也就是一个月百分之二十？四五个月便翻倍？这种高利贷，这家伙也敢下得去手！
　　吴九窥见杜士仪仿佛一瞬间面色铁青，慌忙又解释道：“是借的公廨本钱，今年的公廨本钱一百五十万，明公放出去与本县大户徐家，某从徐家直接借的，绝非利滚利。否则倘若再从别人那儿转手，三十分四十分的月息都说不好。”
　　尽管杜士仪知道吴九是借了高利贷，但所谓公廨本钱是什么意思，他却不甚分明，当即眉头一挑道：“何谓公廨本钱？”
　　“就是……就是官府拿出的本钱放与大户，令人每月交来息钱，以供公私杂用。就比如这登封县廨上下官吏的吃用开销，就是从这上头来的。”吴九也顾不得解释这些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吞了口唾沫便又添了一句，“登封的规矩是，倘若放公廨本钱四十万，那么年纳息钱四十万，举息在月利十分上下……”
　　对于这样名目的官府高利贷，杜士仪不禁眉头大皱。然而，他更知道这种积弊不是自己能管的，只能低垂下了眼睑，随即淡淡地问道：“如今你应该是连本金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息钱了吧？”
　　“杜郎君神目如电。”吴九本能地恭维了一句，可见杜士仪面色冷冷的，他又缩了缩脑袋，可怜巴巴地说道，“上个月的息钱就已经拿不出来了，某豁出老脸去徐家死活求恳，最终方才得以度过了这道难关。可谁曾想这个月不知怎的，屠夫都不宰肉不收肉了，肉价行情更低，某已经走投无路……只求杜郎君发发慈悲，救我全家人一命！”
　　见吴九说着又开始磕头如捣蒜，杜士仪不禁低声斥道：“给我止住！若你只是积压了东西卖不出去，我倒不是没有办法。可你眼下立时三刻等着还钱，那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你刚刚说卖儿鬻女，总不成你借这公廨本钱的时候，押的是自己的儿女？”
　　吴九瞥了杜士仪一眼，见其神色倏然转冷，他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自然不是，某押出去的是家传的一百亩永业田，还有当时栏中所有小豚，以及某自个儿……可某家中还有老母兄弟，要是真的这些田没有了，他们必然不依。老母素来偏向某两个弟弟，到时候翻脸上公堂也是某受责。所以小儿和小女迫于无奈，才打算卖身为奴婢偿清……”
　　“不用说了！”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家伙的话，见其立时把嘴闭得紧紧的，但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满脸的祈求之色，他顿时眯起了眼睛。
　　县廨这些滑胥差役，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此前他便是凭着崔韪之的吩咐，以言动之，以利诱之，最后又亲身尝试，这才最终激起了一定的声势，得以成功。如今要帮吴九却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和杜十三娘身在异乡，根基浅身家薄，异日要回去，总不能光靠腹中诗书，还得有人有钱，但首先得杜绝吴九他日怀有异心的隐患！
　　沉吟许久之后，他便开口说道：“你今夜既然偷偷潜了进来，自然是有人帮你。你想过没有，就算此刻如愿以偿见到了我，日后你在县廨还呆的下去？”
　　吴九这些天来四处求告，已经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病急乱投医，想到了最初指点他们这么一条财路的杜士仪身上。此刻听到这话，原本他还庆幸素来难说话的崔圆今天破例帮了自己如此大忙，这会儿顿时面色惨白。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杜士仪一眼，一时竟是瘫坐在地，浑浑噩噩地说道：“那如何是好？若是没有县廨这倚仗，徐家的人非活拆了某不可……”
　　“此事我可以帮忙。”一字一句说出了这几个字之后，见吴九满面狂喜，杜士仪这才淡淡地说道，“只不过却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不是说过要卖儿鬻女，甚至自卖自身为奴婢？借券转了给我，我会替你解决，但你需得把你自己，还有你养的那些猪抵了给我。”
　　吴九死死盯着杜士仪的眼睛，确定这丝毫不像是开玩笑，他不禁心中犹豫不决。然而，想到自己家已经被人盯住了，除非他肯丢下妻子儿女逃跑，否则这一关怎么也捱不过去，他不得不下决心。更何况，如今连本带利欠了十万钱，那五百口猪已经都积压在了手上出不去，他就是把自家四口人一块囫囵都卖了也换不得这许多！而杜士仪的性子他稍稍摸着几分，应不是那种恶主。狠狠捏着拳头的他犹疑再三，最终重重磕了一个头。
　　“就依郎君此意！”


第44章 盛气凌人
　　一大清早，一辆牛车便停在县廨官舍的后门口。眼看御者已经头也不抬地垂手下车退到了一旁侍立，杜十三娘竭力忍着心头的恋恋不舍，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平复了心情：“阿兄，如今这天气一日日凉了，山中更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多添衣裳。”
　　杜士仪一如从前伸出手去想要摩挲杜十三娘的头，见其面带微嗔地挪开脑袋，他立时明白小丫头是不希望自己将其当成小孩子那般看待，当即便伸手在她的肩膀上压了压：“放心，我不是从前那禁不得风吹雨打的身体。倒是你，崔明府和夫人既然说雪天山中住着不便，你就在这儿安心住几日，待到雪过天晴了再说。”他说着便弯下腰凑近了杜十三娘的耳朵，用极其低微的声音吩咐道，“别忘了我早上吩咐你的话，我回了草堂便要用心读书，其他交给你了！”
　　“阿兄放心！”
　　尽管杜十三娘年纪幼小，但从前在樊川时，杜士仪一心读书，一有空便跟着几个杜氏长辈的参加各种豪门饮宴吟诗作赋，家中事务最初是她的乳母秋娘打理，可等到她八岁上下乳母辞了出去，她便开始逐渐留心，待到十岁上头，除却必得长辈们出面的，家中其余杂务她都能料理一二。可是，相比从前上手的那些事，今日大清早起来之后，在院子里和晨练的杜士仪说话时，兄长和她商量的却是非同一般的事。点了点头后，她就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都听阿兄的，一定不会让阿兄失望。”
　　“别说什么失望不失望的话。”杜士仪直起身后，终于忍不住还是揉了揉杜十三娘的脑袋，见那两缕可爱的垂髫被自己蹂躏得有些歪了，他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不要勉强，你要记住，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你这个妹妹，才是我最重要的！好了，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向泫然欲涕的杜十三娘招了招手，转身上了牛车，杜士仪一坐定就看到对面的崔俭玄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
　　“我家里也有姊姊，也有妹妹。”说到这个，崔俭玄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可你和你家十三娘未免太亲近了些。她是你这个阿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呢，又对她着紧得不得了……”
　　不等崔俭玄说完，杜士仪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而且，我这条命也算是靠着她才捡回来的。”
　　听到这两句话，崔俭玄不禁一愣。他虽说嘴刻薄，但心里却不糊涂，知道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不是玩笑了，登时打了个哈哈再不做声。然而，车出坊门，他便突然听到杜士仪轻声说道：“让车去坊市。崔十一，回去之前，我得借你做一件事。”
　　“嗯？”崔俭玄狐疑地看了一眼杜士仪，见其冲着自己勾了勾手，他便把耳朵凑了过去。待听完了那番话，他不禁眉头皱得紧紧的，“又不是和你多亲近的人，值得你亲自出面相助？你什么时候这般滥好人了！”
　　“要只是他一个，我也懒得管，可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杜士仪顿了一顿，因笑道，“不过那一百贯，我只能暂时欠着你的。”
　　“钱算什么，当得了饭吃？”崔俭玄低低嘟囔了一声，见杜士仪哑然失笑，他最终便没好气地说道，“得了，捕蝗是一回，公孙大家那儿又是一回，反正你就爱管闲事。有热闹看，我自然没意见。横竖回去之后也是读书听讲，也就耽误半天。”
　　崔俭玄既有吩咐，那御者自然不敢违逆，当即将牛车转道前往坊市。待到那一间酒肆前停车，杜士仪和崔俭玄先后下来，事先就得了消息的店主亲自带着两个酒保在门前迎了，又满脸堆笑地让酒保将从者安置在了一楼，自己则是把两人送上了二楼。将临窗那两个早就反反复复擦洗过的坐席又用袖子拂了拂，侧身让这两位难得一见的客人坐了，又端上了两杯蔗浆，店主方才殷勤地问道：“二位郎君要些什么？各色好酒好食……”
　　还不等他说完，崔俭玄就不耐烦地说道：“不用啰嗦，挑你这店里拿手的上来！”
　　“是是！”
　　眼看那店主连忙领了两个酒保下去，崔俭玄方才把两条腿垂落在了坐榻下头，又大大伸了个懒腰，一时有些百无聊赖。可是，一看到杜士仪从一旁的皮囊中掏出那两个铜胆，他立时想起昨日那公冶绝的吩咐。盯着杜士仪用手指轻轻拨动着铜胆，那沉甸甸的两个玩意在其手掌之中缓慢却平稳地挪动着，他忍不住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到杜士仪身侧一面观瞻一面盘问诀窍，最后忍不住出手抢了过来。
　　崔俭玄既然把玩起了这东西，杜士仪知道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觉得无聊，少不得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果然只过了不多时，他就看到吴九带着一个衣着光鲜管事模样的男子往这边走了过来。知道正主儿来了，他随手拿起面前蔗浆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了对面的崔俭玄身上。和最初的不适应相比，此时此刻，崔俭玄的动作已经显见纯熟，而且大约是因为从小练过剑术，手腕手指原本就灵活，此刻上手了好一会儿，仿佛已经琢磨出了几分门道。就在这时候，他便听得楼下传来了一个粗鲁的声音。
　　“吴九，要是你敢虚词诓骗我，回头我扒了你的皮！那样的贵人会来这种破地方，弄辆牛车便能糊弄过去不成……啊！”
　　知道那人想来是被底下那几个崔氏从者拦住了，杜士仪不禁露出了一丝嘿然冷笑。果然，随着一个厉声呵斥，起头那粗鲁的声音立刻收敛了许多，甚至多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谄媚。那低低的询问和交涉楼上的杜士仪再也听不分明，然而他本就不在乎这家伙用何种方法，漫不经心地又喝了一口那鲜甜的蔗浆。他盯着杯中之物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冷不丁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杜郎君，楼下那吴九自称是您家中奴仆，带着另一个人求见。”上了楼来的那崔氏家仆昨天方才在县廨见过这个叫做吴九的差役，此刻听人又自称是杜士仪的家奴，他不禁满腹狐疑，说到这里又添了一句，“要是此人胡言乱语，我立时就吩咐把他打了出去！”
　　“不用打了，他确是才刚投了我门下。你去问他有何事？”
　　那崔氏家仆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最终慌忙下了楼去，不消一会儿又回了来，却是面色古怪地说道：“那吴九说，下头的是城东徐家的管事。他以一张借券为身价，卖身投入郎君门下，可对那徐家的管事说，那管事却不信……”
　　“他信与不信与我何干？区区一个管事，也想为这么一丁点小事见我？你让吴九滚上来，令此人速去，有什么事让他家主人翁来和我说！”
　　大家子弟收奴纳婢，最是平常不过的事，因而那崔氏家仆见杜士仪如此盛气，非但不觉得奇怪，反认为是理所当然，答应一声就再次下了楼。随着底下传来了他那大嗓门的呵斥，楼下那起头粗鲁的声音被完全压了下去，只有隐隐约约的解释声。不一会儿，杜士仪便看到那衣着光鲜的男子有些仓皇地离开了这酒肆，朝着来路步履匆匆而去。紧跟着，楼梯上又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却是那吴九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见崔俭玄旁若无人地只顾玩着手中铜胆，吴九想起适才那徐家管事前倨后恭的模样，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双膝跪地磕了个头后，这才讷讷说道：“郎君……”
　　“不用多说了。”杜士仪随口打断了吴九的话，又淡淡地说道，“起来一边候着，等人来了再说。”
　　说话间，却是店主亲自送了酒食上来，又亲自在一旁温酒筛酒侍奉。直到这时候，崔俭玄方才回转神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铜胆，又揉着手腕说道：“着实沉得没话说，可还真有些意思、确如那公冶绝所说，要能把这两个铜胆玩好，无论是弹拨琵琶也好，练剑也罢，应该都能事半功倍！”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酒盏喝了一口，觉得这酒味不过勉强能入口，他就没兴致了。再看桌上那几样下酒小菜，光看卖相便只是寻常，他更加没有多少兴致，一时间很不耐烦地令那店主退下，这才说道：“还要在这等多久？”
　　“怎么，觉得店小粗陋，酒食难以入口？”
　　“店小倒是不相干，我在东都的时候，也曾经光顾过永丰坊那些胡店，小小地方却做得一手好饭食！这店太过寻常，平日肯定也少人问津！哎，到了登封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是昨天在七叔那儿吃到的鹿肉也没什么滋味，只是个新鲜而已……啊，对了，真说起来，还是你那回在宋曲那儿炮制的香酥蝗虫真正好味，就是这东西着实太吓人了些，没几人敢吃！”
　　“就似你说的，豪门大宅之中庖厨做的菜，固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是多半只是卖相好，实则入口未必胜过那些小店！崔十一，我家中有一卷从不外传的菜谱，你可要试一试？”
　　“那是自然！”崔俭玄几乎想都不想便重重一巴掌拍在面前小几上，满面放光地说道，“快给我瞧瞧！”


第45章 针锋相对
　　时值腊月，此刻又已经日上中天，坊市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四处都是叫卖声喧闹声。在这种车水马龙的地方，纵使外头街道上畅通无阻的马车，在这种地方也没法提高行驶速度。此时此刻，一辆黑漆马车在三五从者的簇拥下在人流之中缓缓而行，驭者不时抬起马鞭吆喝让道，可却始终收效甚微。而车厢之中，皮裘之外罩了一袭蓝色袍子的一个中年人却丝毫没有挑起帘子去看外头的情形，闭目养神盘膝坐在那儿，右手腕赫然是一串金黄色蜜蜡佛珠。
　　这等品相的蜜蜡佛珠，却是价值不菲！
　　“郎主，已经到了。”
　　随着外头的唤声，中年人方才睁开了眼睛。若非风雪天，他也不喜欢坐马车招摇过市，而今天之所以如此，着实是下头管事禀报上来的话让他大为恼怒。此时此刻，踩着车蹬子下来的他看见一旁停了一辆牛车，忍不住盯着使劲又看了两眼，这才面无表情地进了身前的酒肆。然而，才一踏进其间，目光不过在那几个清一色整齐衣衫的从者身上一扫而过，他就听得楼上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这就已经十道了！杜十九，居然还有？”
　　“都说了是秘藏食谱，这自然还没完！”
　　这两个显见极其年轻的声音一入耳，中年人便知道这应该就是正主儿。作为登封徐氏的主人，产业遍布县城之内乃至于河南府多地，正当盛年的徐继也算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在官面上亦曾经交接了一些人。他很清楚，面对那些久经沧海的老狐狸该用什么手段和态度，面对那些生性倨傲的世家子弟，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然而，管事回来禀报所提到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却让他不得不犯了踌躇。
　　能够和那位素来言行无忌的崔十一郎极其交好，总不脱也是性格相仿的世家子弟；然而，无论是自告奋勇带头捕蝗也好，还是其后给公孙大娘撑腰，将监察御史刘沼给噎得忍气吞声而去，抑或是拜入了赫赫有名的嵩山隐士卢鸿名下——所有这些都足以证明，那个杜十九并非一味飞扬跋扈的人，固然有些少年意气，可为人却也有独到之处。如此之人，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吴九，和自己打擂台？
　　于是，他定了定神，便对着一个上了前来问话的崔氏家仆说道：“请敬告楼上杜郎君，登封徐氏之主徐继求见。”
　　楼上的吴九正在小心翼翼给杜士仪抻纸，此刻听到下头那个声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也为之一抖。一旁的崔俭玄对此大为愠怒，可发现杜士仪及时收笔，并未污了这已经满是淋漓墨迹的纸卷，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少不得恶狠狠地瞪了吴九一眼道：“你小心些！”
　　说话间，下头报信的人就已经来了。崔俭玄对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很不以为然，却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继而很没坐相地垂了双腿，一手托着下巴。待到杜士仪开口吩咐，那人被带了上来，他瞧见人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顿时斜睨了战战兢兢抻纸的吴九一眼，随即撇了撇嘴。
　　不就是个承接官府公廨本钱的，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用得着吓成这样子！
　　徐继一上楼就看见了临窗而坐的这两个少年郎君。年长的唇红齿白宛若女郎，尤其那一双凤眼让人一见难忘，然而，如此一个美少年，却偏偏很没有仪态地双腿胡坐，见着他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通身上下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傲慢。一旁那个年少的却头也不抬在纸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而那个平日连求见自己都不够资格的县廨差役吴九，正毕恭毕敬地在旁边为之抻纸，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面对这种仿佛被忽视的局面，徐继更是心中不快，轻咳了一声便开口说道：“杜郎君，某便是登封徐氏之主徐继。”
　　“敬请徐公稍候片刻，立时就完了。”
　　听到杜士仪头也不抬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语气固然客气，但实则却显见颇为轻视的话，徐继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发话，却只见崔俭玄懒洋洋地开口说道：“你一口一个登封徐氏，不知道登封徐氏在天下郡望之中排行第几？”
　　“十一郎！”杜士仪此刻终于一蹴而就，一抬头就看到徐继在崔俭玄那张刻薄的嘴下变成了猪肝红的脸。知道崔俭玄拉仇恨的本事素来令人叹为观止，他立时开口把人叫住了，这才坐直了身子道，“适才徐家门下管事只为了证实我这新进家奴的身份，居然吵吵嚷嚷定要见我辩一个分明，我一时气恼，方才轰了他走。只为了一丁点小事，没想到真的惊动了徐公，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见杜士仪面色温文语句和煦，诚恳表示歉意的样子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徐继只能暂时撇开崔俭玄刚刚那句能把人气吐血的话，口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不敢当杜郎君这不是之称，要怪只能怪某驭下不严。只是，吴九本是县廨应奉，不知道何时从了郎君？”
　　“唔，就在今早才于县廨办好了一应文书。怎么，徐公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杜郎君可知道，这吴九投身恐非真心，须知他数月前曾与我这儿借了五万钱的公廨本钱，数月下来，连本带利，已经欠了十万钱！”
　　徐继本以为捅破这层窗户纸，杜士仪必然会为之震动，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杜士仪竟然笑了起来：“原来徐公说的是这回事。我用人还不至于这般糊涂，收了他的投身文书之前，他就已经告知了此事。看来徐公此来，是要他偿清你手中那张借券？这事儿却容易……”
　　他这话还没说完，徐继就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杜士仪因为吴九那滑胥家伙的求告，一时心软糊涂收其为奴替人挡灾，这是他设想中最好解决的处境，让人明白受骗上当，想必其一定会放手。毕竟，杜士仪自告奋勇捕蝗，应该是为了扬名；为公孙大娘出头，应该是难过美人关；怎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吴九，招惹一身麻烦！可事情就是这般棘手，这个杜十九竟真的打算这么做！
　　因而，见杜士仪顿了一顿，仿佛要和崔俭玄商量什么，徐继不禁定了定神，随即强笑说道：“这一百贯钱于杜郎君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只是，某承接公廨本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次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某实在是不好做……”
　　杜士仪也不过做个样子，实则只要徐继把借券转到自己名下，然后销干净就行了，并无意凭一己之力插手这官私皆有涉足的高利贷行业。然而，他愿意还钱，对方却反而语焉不详地表示不乐意，他不禁生出了一丝明悟。
　　恐怕这登封徐氏此前放钱的时候就不怀好意，不但看中了吴九那一百亩永业田，而且还能用那一丁点本钱将那五百口猪一网打尽，好大的胃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徐公居然认为传扬出去，会让你不好做？”
　　见杜士仪陡然加重了语气，徐继知道今次若不能掣出杀手锏来，恐怕会就此僵持，咬了咬牙后便开口说道：“不错，若是欠债的人全都学这吴九，投身大户以求庇护，而那些豪门大户又没有杜郎君肯担下债务的担当，那某岂不是再难做这一行？须知承接公廨本钱本就利润极薄，登封上下也没有几户人家愿意承接，徐家退出，别家自然也会有样学样……”
　　这话已经不像先头那样还有些藏着掖着的含蓄，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口气了。闻听此言，从来没和这等地头蛇打过交道的崔俭玄一时大怒，就在他拍案而起要喝骂的时候，便只觉得杜士仪竟是反身按住了他的肩头。
　　“以登封县廨而计，一年只不过一百五十万公廨本钱而已。倘若真的徐家不愿意接，登封县内其他各家也都不愿意接，河南府未必就没了胆大的人。而且，倘若承接的时候月息十分，转手出去却是月息二十分三十分，这还叫利润极薄，天底下恐怕再没有利润更丰厚的勾当！”
　　徐继未料想自己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了，杜士仪竟然非但毫不退让，反而撂下了更强硬的话，顿时有些进退两难。想想徐家在登封素来为诸大户马首是瞻，此时再不容轻易退让，他想到家中那位贵客，几乎来不及细细思量便语带双关地说道：“既是杜郎君执意若此，某也无话可说。话说回来，昨夜东都慈惠坊姚大郎正好下榻本宅，今早才刚刚启程，若是知道杜郎君和崔郎君也在城中，还可以叙一叙话，倒真的是可惜了。”
　　不提姚闳还好，一提姚闳，崔俭玄顿时冷笑了起来：“昨日我和杜十九在少林寺倒正巧遇着了姚大郎，他没说两句话就以服孝为名走得飞快。他重孝在身，却不早些回东都，敢情居然和咱们一样进了登封县城，而且还夜宿你那徐宅？啧啧，回头我倒要问问他，可是来寻花问柳了！”
　　“十一兄别胡乱揣测，恐怕是徐公和东都慈惠坊姚家有些交情，故而姚大郎方才留宿徐宅。”
　　见杜士仪似笑非笑，又体谅地替自己说了一句话，徐继顿时暗道不好。他本意是拿相国公子来压一压杜士仪和崔俭玄的气焰，可却被人抓到了这语病！一想到万一牵连到姚闳的后果，尽管丢了那到了嘴的肥肉让他很不甘心，但他还是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两害相权，取其轻！


第46章 全肉宴
　　手中捧着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借券，吴九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从前只看到其他人举钱之后还不出来，一时不得不赔上田产儿女等等惨状，他还暗笑那些人不知算计清楚再行事，可这一回他信心满满地借了那五万钱，月息还不算高，还不是险些万劫不复？可即便如此，好歹不用动家中那一百亩永业田，否则生性彪悍最护着两个弟弟的母亲情急之下，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郎君……”
　　杜士仪见吴九那脸上说不出是悲是喜，便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多说了。总而言之，从今往后你就是杜家的人，好好记着这一点就是。另外，这家酒肆是你找的，可合我之前吩咐你的那几个条件？”
　　“回禀郎君，都一一合了那几个条件。这家酒肆卖的酒平淡无奇，饮食也比不过邻近各家，店主几乎都经营不下去了，所以……”
　　吴九这话还没有说完，崔俭玄顿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怪不得刚刚那些酒食都无甚出奇之处！杜十九，你就特意带我来这种地方！”
　　“就因为平淡无奇，改头换面焕然一新的时候，那才称得上是让人大吃一惊。”杜士仪微微一笑，旋即便对吴九说道，“你下去把店主叫上来。”
　　不多时，那圆脸店主就诚惶诚恐地跟着吴九上了楼。发现食案上的东西都没怎么动过，他不禁更加惶然，直到听见杜士仪问他这店中所用庖厨和酒保时，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讷讷说道：“郎君，我这店小，雇不起人，所以两个酒保实则是家中儿子和侄儿，后厨做饭食的，便是家里老妻。她那酿酒造饭的本事其实还行，可翻来覆去就只能做那么几道坊市上其他酒肆店家都会的菜，所以只能怠慢尊客了。”
　　此前这店主带着酒保奔前走后，此刻又如此说话，杜士仪便明白其人老实。他微微一沉吟，随即便开口说道：“那你这酒肆打算出让？”
　　“啊……”那店主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好一会儿，他才极其沮丧地说道：“不瞒郎君说，我那一家子都是靠着这个小酒肆为生，说是要卖，其实真的不舍得，而且若是没了这酒肆，一家人都不知道要靠什么过日子。如今成丁授田已经几乎是一句空话，我这一家子又是多灾多难的，祖上传下来那点田地，现如今剩下的只有不到二十亩，可税赋却还是按照授田的额度交。这出让酒肆我只打算要价八万钱，可还是无人问津。其实就算真的钱到手，也熬不过几年！”
　　杜家已算得上是家道中落，可不论如何都是名门世族，关于授田，杜士仪的记忆中没有丝毫印象。当他拿眼睛去看崔俭玄时，这位崔十一郎也很直接地一摊手表示自己不清楚。这时候，还是在县廨中厮混了许多年的吴九弯下腰低声解说。
　　“郎君，我朝授田是起自武德七年，那时候成丁之男，每人授田百亩，其中二十亩永业田，八十亩口分田，永业田可世代承继，但口分田按例是人殁后入官。可这年岁久了，人越来越多，荒地越来越少，再加上很少有人真的交回口分田，自然而然就更不够分了。到贞观十八年，说是百亩，但实则分到手的能有三十亩就顶天了。可租庸调都是按照百亩的应授田额度，所以……”
　　尽管吴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杜士仪已经明白了其中深浅。见那店主满脸苦涩，他少不得踌躇了起来，片刻之后就含笑说道：“原来是有这样的苦处。对了，还不曾问过店主尊姓大名？”
　　刚刚那店主见登封赫赫有名的徐家管事被人拦下，就连亲自赶来的徐家之主徐继只能在下面等人吩咐了方才能够上楼，再加上外头停着那辆价值不菲的牛车，因而，此刻见杜士仪竟然对自己这么客气，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不敢当郎君垂询，我姓唐，家中爷娘没起过大名，因在家中行五，外人都叫我唐五。”
　　崔俭玄饶有兴味地问道：“既有唐五，那岂不是你前头还有四个兄长？”
　　“我那四个阿兄如今都过世了。”店主唐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黯然，随即强笑道，“所以我那侄儿方才和我一块过活。”
　　问到了别人的伤心处，崔俭玄不禁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便不说话了。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徐徐说道：“既是你生怕这酒肆卖了之后，没了存身立命的地方，我倒有一个主意。你若愿意听我的，我有回春妙法，可让你这酒肆生意蒸蒸日上。”
　　唐五哪想到杜士仪一个世家子弟，竟然会管这种闲事。一想到这骑虎难下的局面，他咬了咬牙，随即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但请郎君示下，我无所不从。”
　　“你这酒肆如今生意不佳，想卖了换钱，又怕卖出去丢了活路，既如此，我可以帮你一把。我这仆从吴九，本在县廨挂名，如今辞了出来，便由他在你这儿经营一年。我恰好想起了一卷食谱，倒是可以用一用。”
　　唐五一时眼睛大亮，他生怕杜士仪只是虚言诓骗，等反反复复确定这是真的，他竟是连回答都来不及，一阵风似的蹬蹬蹬下了楼去。而一旁的吴九也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如此安置自己，可瞥了一眼食案上尚未收起的字纸，他一时也心热了起来。于是，等到杜士仪问了他可识字，他立时连连点头，道是跟着县廨一个刀笔吏认过，却是不会写几个字。
　　“你下去，先看看那唐五一家商量得如何。”
　　等到杜士仪遣了唐五下去，崔俭玄立时忍不住了：“杜十九，你还真是兴致好，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这点小营生？”
　　“于你来说是小营生，可我家里那一场火，家底都给烧没了。虽则祖上还留着不少田地，可要让十三娘日后过得舒心惬意，也不能只靠那些看天吃饭的地。既如此，不如活学活用，把我少时看过的那些食谱用上。须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既如此，书中亦有好美食！”
　　崔俭玄还是第一次听人拿着圣贤书这样打比方，一愣过后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之后他使劲拍了拍食案，继而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就冲着你那最后几句话，这事儿我一定要掺一脚！天底下其他事情我都没什么兴致，但口舌之欲却是我之最爱！”
　　杜士仪知道崔俭玄本就是好事的，此刻立时点了点头道：“起头给了那徐继的一百贯，便算作是你的本钱，到时候你等着收钱就是。不过，要做事，先饱腹，我带着那食谱下去，便看看那唐五的老妻是真的没有食谱方才翻不出花样，还是手艺拙劣吧。”
　　“那可好，这些饭食淡而无味，真心下不了口！我可等着你那秘藏食谱能做出些什么好菜！”
　　日上中天时，当独自在楼上等得整个人都极其不耐烦的崔俭玄闻到一股香味从楼下传来的时候，他顿时使劲吸了吸鼻子，最后竟是立刻跳下了地。须臾，他就看到店主唐五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碗上了楼来，临到面前时，他只觉得其中几块大肉由浓油赤酱包裹着，旁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色，香味再加上卖相，倒是让人颇有食欲。等到这陶碗放在了食案上，他随手拿起旁边筷子尝了一口，继而便眼睛一亮。和他常吃的那些肉食不一样，这一道菜却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肉，极其入味，酥烂鲜香，竟是颇为好味。
　　“好！”他一口气又吃了两块，这才放下筷子问道，“这是什么肉？”
　　“崔郎君……真的还好吃？”
　　见崔俭玄奇怪地点了点头，唐五顿时心中大定，赔了个笑脸便说道：“杜郎君说，这是酱汁肉，一会儿还有其他的。”
　　接下来又是五六个菜，清一色全荤肉菜，崔俭玄最初还饶有兴致，可吃着吃着便不免觉得油腻了。待到发现总共十六道无一例外都是各种各样的肉，等到眼看杜士仪上了楼，把抹手的手巾撂给了旁边的吴九，他方才皱眉问道：“怎都是肉？这肉太多了岂不是倒胃口？”
　　“你嫌肉多，那些三月不知肉滋味的寻常百姓，却是求之不得。我这一卷食谱，便叫做全肉宴。”杜士仪信口胡诌了一个名头，这才施施然落座，却是对店主唐五道，“你那老妻倒是聪明得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既然契书已经定下，今后这一年，这小店便由我赁下，交给吴九经营，每月我另与你一贯钱，一年之后便两清，到时候你那老妻应该也上手了。只不过，你可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开门迎客？”
　　唐五立刻答道：“这我知道，自然是立时挂出全肉宴的水牌……”
　　“要这么做，你就错了！”杜士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时值腊月，正是坊市中一年最热闹生意最好的时候，那些小商小贩自然都忙着在这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做些生意，多半都是带着硬得如石头的饼子和干粮。可是，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干粮可以下咽，凉水却着实会冻死人，所以哪怕他们捱着中午饿一顿，回去之前总会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所以，你最初要挂出去的只有一块水牌，那就是……卖鲜热肉汤，一文钱一碗！”
　　“一文钱一碗！那岂不是……岂不是要赔本……”
　　“一文钱一碗，碗中得让人看得到有一两片肉，附赠白饭一碗。”
　　“咦？”
　　见崔俭玄亦是诧异难当，杜士仪方才笑着说道：“别的店家都是要到屠户那儿去买猪肉，而你这肉却不用额外花钱。吴九数月前养了一批小豚，如今已经长成肥美，今天那些肉便是一大早送进城的，所用不过十斤肉而已。相比农家三两头养着的，这些猪吃的是飞蝗，肉质更加细嫩肥美，做菜最相宜。”
　　如今的士人很少吃猪肉，只吃羊，原因很简单，豕肉被许多士人当成是脏肉——这也不奇怪，农家圈养的猪，但使有人看过猪圈情景，决计会倒胃口一辈子绝不再吃，而且入口腥味远比羊肉的腥膻味更重。而吴九收的仔猪多，又全都是用各乡捕蝗所得干蝗去养，无论是质还是量都决计不同。最重要的是，横竖这些继续屯着也是浪费！
　　杜士仪说着看了吴九一眼，继而方才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是五天之后，再挂上另一块水牌，三文钱肉食任点一样，米饭肉汤各一碗，立等可取。须知如今肉价大跌，在三十文一斤上下，别的酒肆饭馆顾忌成本，就算有心也没法效仿。而来坊市的各色人等不少，如是自然有人尝试。于是你每隔三两日挂出一块新水牌，把一样样的菜名渐渐挂出去，临到最后，再换成全肉宴！只记得，每样肉菜一律三文。那些只有肉丝的，大可量足些，似刚刚第一道那大肉的，一块足矣。”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说道：“而挂出全肉宴的招牌之后，你便可再挂出另一道水牌，写明全肉宴共有肉食十六道，每人六文，凑足十人，便开一席，众人以大食案共餐。至于散客，你只令你那个腿脚麻利的侄儿接待，甚至可以径直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坊市那些摊贩那儿去。而店堂有限，坐不了太多人，你大可把调味好的肉卖出去，让人回家自己做。如此腊月和接下来的闰月正月过去了，待账目出来了，再作计较！冬日新鲜菜蔬难得，肉食正贱，却因天寒需要多吃荤腥暖身，所以这几个月正是做这档生意的时候。这些肉都是现成的，你这店里只要多囤一些米面佐料之类的备着。”
　　见唐五恍然醒悟过来，又连连点头，等到将其遣退下去，杜士仪方才看着吴九说道：“你过来管着账目，每十日直接送到峻极峰下的草堂给十三娘过目。只要你一心一意，我从不亏待人，待过了正月，自然会给你应得的那一份。不过，光靠这一家酒肆，你蓄养的那些猪很难出清，所以，在人们尝过这些新鲜做法的肉食之外，你也可以在旁摆一个肉架货卖鲜肉，如此自然有人琢磨着买更便宜的鲜肉回去学着做。另外，今冬肉贱，明年却未必，你这两日去悬练峰，找找一个常常上山砍樵的樵翁。我记得他一手腌腊的手艺极其出众，如是也不虞那些猪卖不出去，最后却给饿瘦了！”
　　吴九早就被此前杜士仪轻而易举应付了徐继的态度给震住了，此时此刻听到前头那半截话，他打了个激灵，想到自己身家全都捏在对方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低头答应了下来。待听得后半，他顿时眼睛一亮。这时候，杜士仪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犹自冒着热气的菜，随即笑着说道：“这些剩着也可惜了，你们两个自己处置吧。”
　　待到出酒肆上了牛车，杜士仪方才看着崔俭玄笑道：“怎样，猪肉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口吧？”
　　“你以为我那般孤陋寡闻？家里偶尔换换口味，也吃过小豚。”话虽如此，崔俭玄还是忍不住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只不过你为何不把那家店盘下来？哪怕雇了唐五一家人做活也好，如今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盘下来自然容易，但这种营生容易被人模仿，还不如见好就收，再说君子不趁人之危，那唐五实诚人，总不能我们把好处给全占尽了。你放心，将来有的是更大的事情咱们一块做！”


第47章 晚辈心意长
　　过了腊月，便是闰月，大多数附庐听讲的学子便辞过卢鸿，收拾行装回乡过年去了。柳惜明等持了荐书来求学的，也多半都回家团聚。而卢鸿收入门墙的亲传弟子中，也有宋慎、王威和崔俭玄接到了家书。
　　崔俭玄倒真的不乐意回去，奈何家中祖母和母亲催得急，在杜士仪似笑非笑提点了抄《汉书》的承诺后，他只得没好气地把那对铜胆留了下来，却称了分量画了大小，发了狠说回去一定铸造一对一模一样的，又千叮咛万嘱咐杜士仪回头若是再去少林寺，一定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下，等他回来转述，方才耷拉着脑袋上马出山回家。而宋慎王威往年亦是每年回家，他们却不像崔俭玄那样磨蹭，辞过师长后便动身启程。
　　如此一来，偌大的卢氏草堂便只剩下了寥寥几个学生，杜士仪见这机会难得，便说动了卢鸿，却是把杜十三娘几人接了过来。卢望之二话不说腾了自己的房子，搬去与卢鸿同住。
　　尽管杜十三娘早就见过杜士仪抄书，可是真正搬过来，面对那草屋中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线装书，她仍然为之动容。每日里见兄长不是抄书，就是去卢鸿那儿单独听讲求教，回来还不忘拨弄琵琶，琢磨着那对铜胆，她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因而索性也不打扰他，一有时间便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中针线，又或者仔仔细细翻阅琢磨吴九送来的那些账本。
　　她对兄长素来信服，看着那家小酒肆每天的进账从最初的三五十文，一二百文，不几日猛然跃升到五六百，又到一两千，尽管知道刨除成本，所得并不算极其可观，她仍然高兴得无以复加。
　　这天已经是二十七了，她正做着手中针线，突然只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忙吩咐竹影出去看看。这些天草堂读书的学子虽少，可终究还有几个男子，因而她能不外出就尽量呆在屋子里，这会儿也不例外。不消一会儿，她就看到竹影回转了来。
　　“娘子，是那几个留在草堂的附庐学子从山溪小潭深处捉了鲜鱼回来，说是冬日不得生鲜，等除夕那一日用来给卢师做汤喝。”
　　“哦，原来是他们一片心意。这大冷天的，难为他们费如此苦心。”杜十三娘眨了眨眼睛，当缝好袍子上头那最后几针，她便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拿了起来，左看右看之后便问竹影道，“你看这袍子如何？”
　　“娘子做的自然好，郎君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谁说是给阿兄的！”杜十三娘笑得又露出了右颊那个小小的酒窝，这才开口说道，“卢公是阿兄的师长，又容我暂时寄住在此，便犹如是我阿爷一样。如今新年将至，那些留在草堂的学子都知道千辛万苦去捉来鲜鱼，我总得聊表心意。竹影，用包袱包上，咱们去见卢公。”
　　草堂前头，杜士仪计算着这些天登封县坊市那家酒肆的收益，计算着裴宁和崔俭玄等人的归期，一时不禁微微出神。
　　“小师弟？”
　　肩膀上突然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沉思的杜士仪顿时吓了一跳，回过头方才发现是卢望之：“大师兄？”
　　“十一郎才走多久，你就这么惦记想念他了？”
　　听到这话，杜士仪不禁瞠目结舌，旋即慌忙解释道：“大师兄这是哪里话，我只是在想，三师兄何时回来，到时候见了我那生疏的琵琶技艺，会不会又气急败坏数落我一顿！”
　　“别解释了，越抹越黑。你这琵琶我近些日子听着，以初学者说来何止是很不错，简直是突飞猛进。倒是崔十一没怎么用心，三郎回来要训斥也是他，哪里会捎带上你？你放心，十一郎虽则在读书上头马马虎虎，可人却从不三心二意，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话仿佛怎么听，都是话中有话？见卢望之笑得大有深意，杜士仪顿时懒得再解释了，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师兄可有什么事？”
　　“有事？哦，确实是另有一件事，我都险些忘了！”卢望之这才一拍巴掌，旋即笑眯眯地说道，“正旦佳节将至，如今草堂除却你我，只剩下三五个尚未回去的学子，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团团圆圆过这个除夕！”
　　卢望之洒脱地一摊手，突然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咦，你瞧，那边十三娘来了！”
　　“阿兄！”
　　见杜十三娘带着竹影快步过来，杜士仪立时暂且把除夕怎么过这个问题搁在了一边，露出笑容迎了上前。瞥见竹影手中捧着一个包袱，他便好奇地问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快要过年了，这是我亲自给卢公缝的一件袍子。也不曾量过尺寸，不知道合不合身，所以趁着今日来请卢公试一试，若哪里不好，我也好再改。”说到这里，杜十三娘见杜士仪立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阿兄的我也在做，只是还得等几日才能做好。”
　　“好，好，那我就等着穿你缝制的新衣了！”杜士仪笑呵呵地上前接过了竹影手中的包袱，随即便说道，“卢师正好有空，咱们一块去吧。说起来，还是你比我这做弟子的想得周到。”
　　得知杜十三娘竟是亲手给自己做了一件袍子，卢鸿颇为意外。然而，见面前那犹带稚气的垂髫少女双手捧着那一袭蓝色袍子，满脸诚意地送到自己面前，他亲手接过之后，摩挲着那厚实的衣料和细密的针线，他的面上便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这是今年过年我收到的最好节礼。十三娘，怪不得十九郎一直在人前对你赞口不绝，你这份心意真是让人惊喜。望之，你来替我穿上。”
　　卢望之连忙上前服侍卢鸿脱下旧衫，穿上新袍。衣服一上身，他就笑着说道：“真的是心灵手巧，大小长短都是刚刚好。卢师，既然穿上了，索性就别脱了，实在再合适不过。”
　　杜士仪见妹妹听了这些夸赞，高兴得脸上绯红，少不得也凑趣说道：“十三娘既给卢师做了一身新衣，索性等到三十那一日，我亲自下厨做一顿年夜饭。”
　　话音刚落，他便只听得旁边传来了杜十三娘急切的声音：“阿兄，君子远庖厨，若真要下厨，还是我来吧！”
　　杜士仪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杜十三娘想都不想地答道：“是阿兄从前读《孟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听来的。而且，本家三叔公也曾经念叨过。”
　　“君子远庖厨，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杜士仪笑吟吟地轻轻拍了拍杜十三娘的脑袋，这才不以为然地说道，“孟子此说，只是规劝齐宣王。君子远庖厨，不是以下厨为耻，而是君子不忍杀生，因而远庖厨，于是便可不听哀鸣，不见血光。可即便远庖厨，所食禽肉，仍然是杀生而来。所以，归根结底，这君子远庖厨，并非什么值得尊崇的道理，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
　　“好！”卢鸿抚掌大笑，旋即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赞许，“读书绝不可断章取义，十九郎此语解读精妙！既如此，就依你此言，我等你那顿年夜饭！”


第48章 但愿年年好
　　即便过年却仍留在草堂没有回乡的学子们，多半都是囊中窘迫担心路费。然而，平日他们附庐听讲，并不均摊伙食资费，而是由几个富家子弟请人采买，请人造饭，除了每年那微乎其微的束脩，所费并不多。可现如今富家子弟们带着身边的仆役启程回乡，他们最初不禁担心起了这吃用的问题。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些天来，卢鸿却吩咐小厨房连他们的饭食也一块预备了进去，他们不禁感激不已。
　　这一日便是除夕，两日前他们就得了卢望之亲自来知会，道是晚饭时分，所有人都聚在卢鸿的草庐一块热闹热闹。平时少有机会向卢鸿请教疑难的几个人自然喜出望外，候着时辰应当是卢鸿午睡起来，便立刻前往草庐。尽管如今是草堂休课的时候，但裴宁不在，卢望之又从来不是那等铁面无情的人，几人围着卢鸿将平素积攒下来的疑难纷纷拿出来问，到最后一个个又是心满意足，又是激动难抑。
　　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他们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今日除夕为求热闹，因而并不是每人面前设一食案，而是一张黑木大食案放在当中，众人围坐在食案旁边。这会儿左右人等闻声抬起头，却见卢望之双手捧了一个条盘进了门，而为他高高打着那厚厚棉门帘的，却是一个娇俏的女童。山中本无女子，但眼下却有主婢二人寄居，几人也都远远见过，知道是杜士仪的嫡亲妹妹和随侍青衣。今次第一次细看，见杜十三娘虽然垂髫年少，可眉眼如画，装扮清爽可爱，一时都看住了。
　　“咳……”重重咳嗽一声让那些家伙收了心，卢望之这才笑呵呵地说道，“这是除夕夜宴第一道，百岁羹！小师弟说，谨以此羹，祝卢师长命百岁！”
　　“这个十九郎，实在是会讨口彩！”口中这么说，当杜十三娘亲自执勺分汤的时候，卢鸿忍不住笑呵呵地又问道，“真的是他亲自在厨下忙活？”
　　“还有竹影和平日造饭的阿黄在打下手。”杜十三娘想着杜士仪手拿一卷食谱在厨下一本正经施为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见众人都在看她，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其中滋味如何却不知道，因为阿兄是按图索骥，拿着一卷食谱在那指手画脚，和她们商量做的菜。”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那一碗碧绿生鲜的汤羹，一时都有些踌躇。还是卢望之在自己的位子上盘腿一坐，满不在乎地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旋即才笑呵呵地说道：“倘若真的是按图索骥，那小师弟真是天才。这道百岁羹鲜香暖胃，好得很！”
　　他这一说，卢鸿自然第一个取了汤勺用了一口，随即亦是点了点头。其他人见状自也少不得尝试，一时全都放下了心。下一刻，却是竹影又送了一道菜进来，这一回，却是一道生鱼脍。摆上桌之后，竹影便垂手说道：“这原是几位郎君想着除夕年节敬献师长，因而奋力凿开山溪冰层捕得的两尾活鱼，我家郎君让阿黄将其活杀切成薄片，装盘后淋上了梅子酱以及其他作料调成的酱汁，请卢公和各位品尝。郎君说，虽不如金齑玉脍用料考究，酱料丰富，可都是大家的一片心。”
　　卢鸿见底下几个学子都是满脸兴奋激动，知道杜士仪让婢女传的这话丝毫没有矫饰，不禁笑着说道：“看来今日这顿饭，不止十九郎一个人费心，你们也都辛苦了！”
　　“卢师如此说，咱们就要无地自容了。我等厚颜在草堂听了这么久的课，只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相报师长，这两尾活鱼，只是聊表心意而已。”
　　“心意到了，远胜金玉等等身外之物！明年又是新的一年，我便以这杯水酒，于你等共勉！”
　　“多谢卢师！”
　　这彼此一杯水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了起来，杜十三娘放心不下兄长，带着竹影悄悄下去到厨下帮忙去了，卢望之亦是悄然跟了出去，把偌大的地方让给了那几个出身贫家，资质却还不够的学子。随着一道道诸如黄金鸡、生羊脍、醋芹之类的菜上桌，一杯杯米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自是更加活络，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便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虽则接下来还有几道别的菜，但不食牢丸，总感觉不像是过除夕。各位且尝尝这一道热气腾腾的汤中牢丸。”
　　见杜士仪进了门，几个学子慌忙都站起身相迎。尽管杜士仪初来卢氏草堂的时候，曾经遭了不少人敌视，可后来朝廷亦是一力捕蝗，而杜士仪读书听讲无不勤勉，数月间抄书几乎等身，而他所传的线装书法，对于他们这些贫寒子弟来说确实最相宜，因而日久天长，他们不禁对其生出了几分钦敬。此时此刻，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学子甚至亲自上前去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汤碗，将其安放在食案正中，这才说道：“今夜这顿饭，杜郎君辛苦了。”
　　“哪来的话，各位为了那两尾鱼想尽办法，绝不逊于古人卧冰求鱼，我如今这又算什么？还有，既是同门，我又在各位之后方才到这卢氏草堂求学，诸位不要见外，和其他各位师兄一样叫我小师弟无妨。”杜士仪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汤中牢丸”，想着这饺子在如今竟是叫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嘴角不禁又露出了一丝笑容。盛了一碗送到卢鸿面前，他四下一看卢望之不在，少不得就先给其他人一一盛了，末了才笑眯眯地说道，“各位尝尝这牢丸滋味如何。”
　　这汤中牢丸无论卢鸿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不是没吃过，然而，那碗中的汤却和平日寡淡的清汤不同，色泽微红鲜亮，食之微微有些发酸，而牢丸形状亦是和平日吃过的有些区别，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虽有人被烫得惨哼一声，但一个下肚，人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十九郎，这汤中带酸，不外乎是加了酸梅，亦或是醋，可你这牢丸的内馅……似乎有些特别？”
　　“是，加了肉汤，至于菘菜，是此前我那昆仑奴田陌在峻极峰脚下亲手种出来的。他闲不住，早早挖了地窖存了好些，而这便是菘菜肉馅。其实我本打算再备几个其他馅料的，今日时间有限，却是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小师弟你也别再去忙了，且一块坐下来吃一些再走！”
　　说到这里，杜士仪见几个学子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他少不得依着他们，拿起筷子也一一尝了起来。尽管此前放作料的时候，也都叫阿黄和竹影掌握分量，出锅的时候他亦是试过菜，可此时此刻再尝到这些滋味，尤其是这和白菜猪肉馅饺子极其相似的菘菜肉馅牢丸，他仍然只觉得心中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过年的时候……还真的只有饺子方才有那种浓浓的节日氛围！
　　只做了一小会儿，门帘便再次打起，这一回，他却看见杜十三娘喜滋滋地打起门帘让了卢望之进来。而卢望之手中捧着的条盘上，却是一个蒸笼。当众人手忙脚乱在食案上腾出地方，又放下了那蒸笼，卢望之立时上前揭开了盖子。只见蒸汽氤氲之中，赫然是七八块方形糕团。卢望之亲自挟了一块送到卢鸿面前的碗中，见其面露怔忡，他便轻声说道：“当日卢师一糕续命，我今生今世未敢忘。”
　　“你呀……居然还记得那么小的时候……”卢鸿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摇头再也不提，只是夹了糕细细品尝。也不知道是卢望之对于当年旧事印象太深刻，还是这些年一直在尝试这道糕的滋味，他恍惚间回到了当年救下那孩子，又看到他那双黑亮眼睛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摇了摇头道，“物是人非，亏你还能做出这糕来……十九郎，你们也都尝尝，虽则是寻常一道点心，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香甜。”
　　不用卢鸿说，品出两人之间仿佛有些隐情的杜士仪原本也极其好奇。此刻他挟了一块糕入口，立时吃出其中应是加了一丁点枣泥，但除却枣泥，仿佛还有些其他一时猜不透的东西，因而只有微微香甜，更多的是涩口和粗糙，和想象中的可口美食还有很大差距。
　　不但是他，其他学子也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这时候，卢望之方才漫不经心地笑道：“这是荒年渡荒用的糕，我生怕卢师克化不动，所以特意将粒子都磨碎了。这是把所有剩下的五谷杂粮，从豆子到粟米全都收集在一块做的，一天吃一块，能够熬过最难熬的饥荒。比起粥来说，可以算是那时候最美味的食物。为了这样一块糕，父亲可以卖了儿子，母亲可以卖了女儿，天底下最凄惨的骨肉分离，已经不算什么了。”
　　即便家境贫寒，几个学子也都挨过饿，可听见卢望之这平静的话语，几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就连一旁的杜十三娘亦是如此。好在卢望之显然只是刚刚被勾起了旧日情绪，须臾便岔开话题不再提起。当最后一道杏酪甜品送了上来，众人各分了一盏在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低低感慨了一声。
　　“但愿年年好，日日似此时。”


第49章 天子征召
　　除夕过后便是正旦，卢鸿并不讲课，杜士仪和卢望之赏了结冰瀑布的壮观景象后，从后头小路登上瀑布顶端，站在上头俯瞰那座简陋的授课草堂，以及那些在隆冬之日全数枯黄的草木。下山之后回屋，卢望之便一蹴而就做了一篇《观冰瀑赋》，文成之后给卢鸿杜士仪和几个师弟们看过，众人都赞口不绝，他却满不在乎地丢入炭盆中烧成了灰烬，笑说留着也无他用，还是用来祭春正好。
　　一晃便过了元宵，卢鸿拗不过杜士仪天花乱坠一阵哄，很是无奈地让他和一大堆弟子奉着去登封县城的坊市看了花灯。
　　尽管太上皇新丧，但民间在最初的三个月之后，便恢复了一贯的生活，元宵灯会也是照常。登封的花灯比起长安洛阳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要逊色许多，可在山中清净惯了，乍然看见那热闹喜庆锣鼓喧天璀璨光华的夜晚，卢鸿仍然颇有兴致，这一夜竟也如同那些彻夜狂欢的百姓一般逛到了深夜，随即便宿在了杜士仪让吴九早早安排好的旅舍中，并未惊动登封令崔韪之。
　　不过，花灯虽连放三天，但卢鸿毕竟年事不小，次日也就回了山中。随着年节渐过，数日之中，陆陆续续也有各色学子归来，除却一如既往送上束脩之外，也有的带来了家乡的特产作为礼物。不过，众人都知晓卢鸿的秉性，尽心意的成分远大于送礼。然而，让杜士仪大为奇怪的是，回家完婚的裴宁也就罢了，却是连崔俭玄也丝毫没有任何音信。他本想让吴九去登封县廨打听一二，可听吴九提到一个消息，立时就打消了那念头。
　　就在去岁年末，为相数载的姚崇与新上任不多久的源乾曜一道罢相，接替他们俩的，正是同样赫赫有名的宋璟和苏珽！须知崔俭玄和他这种只需要顾着妹妹，其他不用太多理会的孤家寡人不同，崔家满门皆为官，在这种政局变动中，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所以崔俭玄才暂时回不来！
　　一晃到了二月初，崔俭玄和裴宁仍尚未归来，但王威等人却陆陆续续回来了，草堂之中其他回来的学子已经很不少，杜士仪再留着杜十三娘自然不便，即便心中不舍，但他还是不得不将其送了回去。杜十三娘和竹影主仆再加上田陌这一走，他立时觉得身边冷冷清清，纵使卢望之还是一如既往不拘小节玩笑打趣，可他却总觉得没什么精神，就连一贯能静心的抄书，也偶尔会一时走神。
　　这一天从卢鸿的草庐中单独求教了一个时辰辞了出来，他才刚把手头书卷丢在临窗的书桌上，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大呼小叫。
　　“大师兄，大师兄！”
　　想起卢望之一大早奉命去嵩阳观替卢鸿送信给如今去向成谜的司马承祯，杜士仪立时出了屋子。见外头那人赫然是去岁自己和崔俭玄初次来此时救过的那个薛六郎，他不禁微微一愣。这个声若洪钟却胆小怕蛇的世家子弟是和柳惜明一样持了荐书来求学的，虽没有正式行礼，但每月的课业也是卢鸿亲自批答。只是，此人大约是因丢脸的情形落在了外人眼中，一向都避着自己和崔俭玄，和柳惜明也断了往来，在整个卢氏草堂的众多学子中，算得上是不甚起眼的。他记得柳惜明至今尚未归来，这薛六郎似乎也是，不想今天却突然出现了。
　　“是小师弟啊……”薛六郎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便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大师兄可在？”
　　“大师兄到嵩阳观去了。”
　　“那二师兄呢？”
　　“二师兄和四师兄去山中采摘草药了，其余几位师兄正好也不在草堂。倘若急事，我可以带你去见卢师。倘若不是急事，几位师兄傍晚前后必定回来了。”
　　听到这话，薛六郎不禁犯起了踌躇，好一会儿方才强笑道：“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我还是回头再来找大师兄吧。”
　　见人匆匆忙忙就走了，杜士仪突然注意到，薛六郎裤腿上满是泥泞，显然是在入谷那条小路上一路疾驰。尽管这一冬的几场大雪都在年前，年后天气渐暖，那条山路倒也能跑马，可往日总得慢行，要溅出这样的泥点子，可想而知速度有多快。薛六郎分明是为了急事而来，这会儿又含含糊糊过去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他不禁满是狐疑。可薛六郎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就算上前追问也未必有用。思来想去，他只得转身回了屋子。
　　要是崔俭玄那家伙还在，倒是能与其联手用些其他办法试探试探，如今也只能等卢望之回来之后再说了。
　　回屋之后专心致志继续抄了几页书，杜士仪便渐渐忘记了刚刚心中的疑窦。可就在他提笔又蘸了一次墨时，外间突然传来了更嘈杂的喧然大哗，间中还夹杂着不少学子的嚷嚷。情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连忙丢下笔快步出门，入目的第一件物事便是山路处那高高飘扬的两面赤旗，紧跟着便是数十骑卫士簇拥着当中一个红袍官员。那一刻，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冒出了一个本能的念头。
　　这排场远大于此前奉旨巡视各州县捕蝗事的监察御史刘沼，再加上那官员赫然服绯，恐怕此行来意绝非寻常！如此说来，之前薛六郎匆忙赶来，怕是就为了在路上遇到了这一行人，可恨竟不早说！
　　他脑海中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只见一骑人排众而出，策马到了那些围观学子面前，高声说道：“奉天子诏，征嵩山隐者卢鸿！”
　　闻听此言，杜士仪心中再无迟疑，他一把拎起袍子下摆，一溜小跑往最深处卢鸿所住的草庐奔去，身后那些学子的惊叹声和议论声，他都丝毫没来得及理会。待到疾步进了屋子，因见卢鸿坐在居中的坐榻上，面上满是凝重，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他连忙趋前行礼道：“卢师，外头的天使……”
　　“我一介世外隐居之士，既未有治国之能，也未有治国之志，何至于天子一再征召？”长叹归长叹，卢鸿还是示意杜士仪扶着自己站起身，旋即淡然说道，“走吧，看看这一次又是何诏命！”
　　当杜士仪扶着卢鸿来到那位业已下马，此刻正笑容可掬捧着一个铜筒的那位绯衣官员面前时，这才发现此人颇为年轻，约摸只三十岁出头，下颌唇上蓄着黑须，仪表堂堂。两相厮见之际，其人甚至抢先行礼，紧跟着便含笑说道：“卢公大名，如雷贯耳，仆李林甫，忝为太子中允。今日能奉圣人诏命征卢公出山，不胜荣幸。望请卢公体谅圣人求才若渴之心，受命赴东都，不负圣望！”
　　听到这一番恳切有礼的话，旁边不少学子都为之动容，可杜士仪却是大吃一惊。此时此地见到这位异日权倾一时的权相，着实在他意料之外。而且，太子中允是正五品下的官员，再加上身在中枢，相比出身清河崔氏的崔韪之也要高上不止一筹，更何况李林甫更年轻，竟已经如此官运亨通！
　　“老朽之身，不敢当如此谬赞。”卢鸿接到征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扫了一眼李林甫身后那些托着盖有红绸的托盘，一个个犹如钉子一般站得笔直的卫士，他便淡淡地说道，“天下贤士才俊比比皆是，愚一介山野草民，何称贤才？”
　　不等卢鸿继续谦辞，李林甫便收敛了几分笑容，双手掣出了手中竹筒：“卢公请勿一味谦辞，这是圣人的征书，还请卢公一阅之后，再做决断不迟。圣人一片诚心，卢公还请好生体味才是。须知君臣大伦，不可废也！”
　　这礼法君臣压下来，杜士仪顿时感到卢鸿的手臂为之一僵。即便是他，也能体味到此言之重非同小可。沉吟片刻，他就悄悄松开了手，见卢鸿肃然正了衣冠，凛然双手接下那诏命，他更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然而，站在卢鸿身后的他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师长打开竹筒取出内中那张看似寻常白麻纸的诏书时，面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朕以寡薄，忝膺大位。尝恨玄风久替，淳化未升，每用翘想遗贤，冀闻上皇之训。以卿黄中通理，钩深诣微，穷太一之道，践中庸之德，确乎高尚，足侔古人。故比下征书，伫谐善绩，而每辄托辞，拒违不至。使朕虚心引领，于今数年，虽得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滋恭之命。岂朝廷之故与生殊趣耶？将纵欲山林不能反乎？礼有大伦，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今城阙密迩，不足为难，便敕赍束帛之贶，重宣斯旨，想有以翻然易节，副朕意焉！”
　　前几次的征书，卢鸿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如今这份诏书的措辞隐隐之中透着凌厉，简直是断了他再次谦辞的可能。他当初就是眼看朝中那种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对当官没了丝毫兴致，再加上妻子早故，儿子夭折，这才索性隐居山中。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名声一大，竟是又把他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想着想着，他便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倦意，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李中允，卢师年前才行过金针拨障术，过冬之际又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尚弱，恐怕难以应召。”
　　李林甫刚刚就看见了搀扶卢鸿出来的杜士仪，此刻闻言又扫了一眼，见其目视卢鸿满脸担心，他自忖话已经说得够透彻了，当即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这些币礼都是圣人所赐，还请卢公收下。仆这数日会留在登封县城，若卢公回心转意，可遣人告知。”


第50章 礼有大伦
　　天使莅临的场景，在卢氏草堂求学多年的学子曾经见识过，因而当李林甫一行人离开之后，那些年轻一辈的一时激动难抑议论纷纷少不得便有资历老的出来笑话他们见识浅薄。其中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生更是嗤笑道：“你以为卢师是那些把隐居视为终南捷径的庸夫俗子！此前圣人几次征召，卢师都不曾出山应命，这次定然也不会例外！”
　　“可天子诚心征召，卢师一再抗命，万一使得圣人震怒怎么办？”
　　“大师兄又偏偏不在，几位师兄都还没归山……”
　　在这些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杜士仪搀扶卢鸿回到了草庐。见其拿着那一卷白麻纸面露怔忡，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坐榻上坐了，这才轻声说道：“卢师，毕竟暂且拖延了过去，您不如先休憩一会儿，慢慢再作决断。”
　　“你婉拒刘沼的那一次，他本就不是诚心而来，你敷衍两句，他也就去了。而此前圣人虽征召数回，但往往都是秘书省派员下来，此次居然是差遣五品以上官……唉！”卢鸿轻轻摇了摇头，旋即将白麻纸诏书递到了杜士仪面前，“这一卷征书，你也不妨看一看吧。”
　　杜士仪此前在身后只约摸窥见其中寥寥数语，此刻卢鸿既然允准，他连忙双手接过，旋即徐徐展开。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短短的诏书，品味着其中字句的深意，他忍不住也是心中一沉。
　　从学大半年，卢鸿的性子他已经很清楚了，淡泊名利有教无类，闲时召集学生问难，诗文集会，乃至于与一众友人互书诗文唱和，书画娱情，对于史话中那些明君贤臣治国之理也很有自己的见解，但对于官场名利却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不应征召并不是矫情，而是真心。
　　想到这里，他便将诏书交还了回去，见卢鸿揉着眉心满脸疲惫，他知道自己此时留着也劝慰不了什么，当即便辞了出来。出了草堂，得知卢望之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禁眉头紧锁，回到屋子里抄了许久的书也仍然不能平静心情。
　　直到傍晚时分，卢望之方才赶了回来，得知自己不在的时候竟有天使莅临，这位素来散漫不拘礼节的大师兄亦是一时眉头紧蹙。而宋慎侯晓等人先后返回，对于这再次送到草堂的征书，竟都有些一筹莫展。几个人汇集草堂商量对策之际，既有人劝解卢鸿勉为其难应征，也有人坚决认为不当应征，一时各据其词争论不下，只有卢望之和杜士仪始终一言不发。
　　这一夜，也不知道草堂中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因而大清早杜士仪顶着黑眼圈出来，一眼看到卢望之亦是眼圈青黑，两人你眼望我眼，卢望之便笑了起来：“没想到连聪明绝顶的小师弟也成了这样子……别想这么多了，总而言之，昨夜我服侍卢师安寝，他已经做了决定。既然之前一直不应征召，没有如今因为诏书严厉，就勉为其难应召的道理。当今圣人诛逆韦复社稷，雄才大略，应不是那等无心胸之人。”
　　话虽这么说，这一日卢鸿亦是照常开讲《礼记》，然而，杜士仪总觉得心里放不下。午后时分，他站在冰层融化，水流比起雨季却大为不如的瀑布前头，抱着双手微微发呆，直到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他方才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一行人从山路那边行来。
　　他本以为又是李林甫那一行，可细细一看，只见最前头的那人大约二十出头，身材粗壮魁梧，一身土黄布衣，身后其他人亦是服色整齐，看上去更像是豪门仆从。果然，不多时，便有人大声嚷嚷道：“东都永丰里崔家来人给卢师送年礼了！”
　　得知是久未有音信的崔俭玄派了人来，杜士仪自然立时赶了过去。不过，卢望之却比他早到一步。得知回了东都的崔俭玄这次派出的不是寻常从者，而是让自己的乳母之子苏桂领着五六心腹前来送年礼，杜士仪立时忍不住和卢望之对视了一眼。两人也不再追问其他，当即把苏桂领到了卢鸿的草庐。而苏桂在恭恭敬敬致以问候，以及送上那些各色礼物之后，登时毫不迟疑地说出了此行最重要的另一个目的。
　　“卢公，卢郎君，杜郎君，我家郎君差遣某前来草堂，一则是问候送礼，二则是为了这些天发生的变故。去岁年底，姚公连番上书请辞，并举荐了宋都督代己。此后，姚公和源公一并罢相，而宋相公和苏相公已经拜相。圣人原定年初巡幸东都，谁料想太庙祭室却突然崩塌，经姚公上书劝解，方才按计划巡幸东都。为此姚公虽致仕，依旧五日一朝荣宠依旧，就在日前还上书奏请各州县多举忠良贤才。尤其是山野草泽多有贤才隐者，应征召授官，以求再无人才遗漏。”
　　一听这话，杜士仪登时眉头一挑：“莫非是提到了卢师？”
　　“正是。”苏桂点了点头，随即恭恭敬敬地说道，“虽则两京附近，隐居山野的高士众多，但若论声名，无过于卢公。听说姚公奏疏一上，便有人提到了卢公，故而圣人立刻下了征书。”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直言说道，“我家郎君回了东都之后，因前来求学于卢公的事人尽皆知，慈惠坊姚家大郎还亲自来探问过。后来吾家郎君得知圣人打算下诏征隐士，本就急着想要赶回来，谁知道太夫人却突然病了，最后郎君不得不以送年礼为由，派了某前来报信。”
　　“十一郎有心了……昨日，圣人的征召诏书就已经来了。”
　　苏桂听了卢鸿这话，一时大讶，见杜士仪满脸苦笑，卢望之亦是眉头紧皱，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不过，该带到的话已经都带到了，他行过礼后便知机地提出告辞。杜士仪扫了一眼卢望之，便起身把苏桂送了出来。到了草庐外，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家郎君差遣你来之前，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苏桂仿佛早知道杜士仪会有这一问，四下里一看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杜郎君，我家郎君说，书信不便，只能带口信。事已至此，他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回返。您得劝一劝卢公，此前已经辞过三次朝廷征召了，这次倘若再辞，恐怕朝中会有非议，保不准还有人会借此为难，还请郎君多多劝说，请卢公其勉为其难应命。
　　这次前来征召的使者李林甫是右武卫大将军彭国公李思训的侄儿，宗室子弟，年纪虽不大，可不少公卿都为其姻亲，那些王宅公门之中，他也都是座上客。此人应命而来，若有不成，回去之后必然会在朝中显贵面前添油加醋，对卢公极其不利。郎君还说，此行随某同来的人，留下二人随侍卢公左右，以便日后侍从前往东都。”
　　听了这话，杜士仪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崔俭玄尽管对读书听讲兴趣不大，但对卢鸿却颇为敬重，如果不是被家中绊住，凭着这家伙的性子，溜都能溜出来，决计不会一去不复返。算算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已经好几年了，如今甚至连姚崇都说罢相就罢相，足可见天子权威之重。若是要强征一个隐士，个人意愿所能够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不过，崔俭玄派人通风报信是正常的，可能够分析得如此丝丝入扣，仿佛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位崔十一郎。
　　当着苏桂的面，他自然不好表露出如此诧异，点点头后，又让苏桂给崔俭玄带去口信，道是自己会见机行事，等到苏桂留下两人，他远望着那崔氏一行家仆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不禁若有所思地又出起了神。就在这时候，他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可是十一郎给你带了什么口信，让你这么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见杜士仪扭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沉默不语，卢望之不禁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如此！你和十一郎平日里就形影不离，现如今他派了人来给卢师通风报信，少不得会额外嘱咐你什么。不过，你也不要杞人忧天。天底下有的是雄心勃勃，一心想着青云直上一展抱负的人，也有一心只求钻研学问有教无类的人，卢师便是后者。朝中风云如何，和山野之人无干。”
　　见卢望之说得这般简单，杜士仪不禁笑道：“大师兄真豁达！”
　　“不是豁达，无欲则无求。卢师亦是如此，周旋朝贵之中，仰人鼻息度日，如此生活，卢师是决计不愿意去过的！”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虽说我很想附和大师兄，但今次之事，恐怕无法如此简单善了。”
　　杜士仪苦笑一声，随即便大步回了草庐。见主位上怔忡歪坐的卢鸿看也不看旁边堆着的各色盒子礼物，他便在其面前跪坐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说道，“卢师屡辞征召，海内传为美谈，然弟子斗胆请问，卢师辞征辟，如今已经几次了？”
　　卢鸿尚不及回答，杜士仪身后进来的卢望之便代为答道：“不算此次，前后已经三次了。”
　　“不错，已经三次。三次婉辞，圣人却不以为忤，今次再度使人持币礼征召，传扬开来，人皆会说圣人求贤若渴，而卢师极有可能却会背上恃才傲物之名。更何况今次征书措辞不比从前，而且朝中风云变幻，山野之人也未必能够独善其身。卢师虽淡泊名利，但正如诏书以及那李林甫所说，礼有大伦，君臣之义，不可废也，若一味推辞，异日难免有人以此相责。”
　　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杜士仪知道卢望之也进了屋子。抬头见卢鸿面露郑重之色，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此刻受了征召前往东都面君，卢师大可在御前坚辞出仕！如此一来，不但圣人明了卢师心志，天下人亦会明白卢师的为人。”
　　卢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身前那上缘早已被磨得极其光滑的凭几，轻轻点了点头：“也罢，那就去吧。不过，你既然此前已经辞之以我去年行过金针拨障术，冬日又病过一场，那便暂且拖着，能拖过今年最好。否则，如今草堂各方学子都已经回来了，若是让他们一番奔波白费，岂不是耽误了他们的课业？望之，你到时候随我同行。至于十九郎……”
　　“还请卢师届时也允准我一并同行。说起来，我和十三娘离乡久未归，趁着此次前往东都，到时候我还想带她顺便回长安一趟。”


第51章 人心向背
　　草屋中，吴九见杜士仪随手翻着那一本本厚厚的账簿，心里忍不住有些七上八下，生怕其从中挑出什么错处来。许久，他才看到杜士仪抬起了头，合上那最后一本账簿，看着杜十三娘说道：“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间，刨除必要的成本，所得是二百贯？”
　　“是，阿兄。因为此前是过年节的关系，接下来应不会有这样好的所得了。”
　　“嗯。”
　　杜士仪若有所思地冲着吴九点了点头：“这样，我已经让田陌给崔明府送了信，你把其中一百贯送去县廨给崔明府，就道这一百贯是偿还崔十一郎当初借出的本金，请他代为送回东都永丰坊崔家。那余下一百贯，你给我设法换成金子。接下来租约还剩三个月，再有产出，你还是将其中一半先送去给崔明府处，权当是崔十一郎的利钱。”
　　吴九在县廨应奉多年，浑身消息一点就动，再加上这几日登封县城内也传出了一点风声，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郎君，听说圣人下书征卢公，可是真的？”
　　“没错，不过卢师如今大病初愈，得休养一阵子，到时候我也要随着一块去东都。”见杜十三娘满脸的意外，杜士仪便笑道，“十三娘，我已经请了卢师允准，出行的时候也会带上你。若是回头万事顺遂，我们就再回关中一趟看看。这一出来便是一年多，连樊川家中如何我都快要忘了。”
　　“啊！”
　　杜十三娘固然喜出望外，吴九亦是吃了一惊，随即明白杜士仪要兑黄金却是为了去洛阳后的开销，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此前杜士仪替他还了那笔险些把他逼死的债务，要说不感激那自然不可能，可从自由身到为人奴婢，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更何况那酒肆的生意如今要多红火有多红火，可所得与他再不相干。相形之下，他在那五百口猪上也不知道投入了多少，到头来辛辛苦苦只是一场空。就在他低头气闷之际，突然耳朵又捕捉到了一句话。
　　“接下来那三个月的营收，除却送一半去崔明府那儿，剩下的一半，便是你的所得。”见吴九一下子抬起了头，脸上赫然写满了难以置信，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此前你想来也投入了众多本钱，该受的教训也已经受了，那些钱也是你该得的。等我出发去东都之际，便到县廨给你放良文书，那时你就是自由身了。”
　　倘若说最初是难以置信，那听到放良文书四个字，吴九更是觉得犹如梦中。须知如今小康之家也往往蓄上一二奴婢使唤，终其一身都是主家之人，至少他几乎不曾听见有哪家放免过奴婢的。他当初签字画押之后，就没奢望过此生还能豁免。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见杜士仪丝毫不像是说玩笑话，他心头一热，不禁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本能地磕了几个头。
　　“郎君恩重，某无以为报……某虽粗人，却还知道忠义道理，此生当竭力随侍左右听候差遣，绝不敢求郎君放免。”
　　“随你吧。”杜士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只自己好好思量就是。倘若今次错过，他日你但求放免，我却未必答应了。好了，我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去吧。”
　　等到吴九毕恭毕敬又磕了一个头后起身告退，杜十三娘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兄，缘何又不要他了？”
　　“留一个三心二意的人，还不如不留。所以，等他想清楚了再说。”杜士仪看着攒眉沉思的杜十三娘，忍不住又和从前一样，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这些事情你不用去想，卢师说是要应征，但恐怕要拖到年底甚至明年了。与其思量这些，你倒不如想想自己喜欢吃什么，这春天一到，正是播种时节，田陌前几日到草堂来送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对我说要多垦几分地出来，除了种菜蔬之外，他竟还打算种些小麦。”
　　见杜十三娘点了点头就立时叫上竹影出去了，杜士仪这才来到东屋，在自己当初只能一动不动躺着的那张竹制卧床上躺了下来。他一只手缓缓转动着手中铜胆，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那历经多年光滑无比的床沿，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初自己挣扎不能的一幕。
　　一晃一年多过去，随着他做的一件又一件事，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已经日益增加，更何况，他可不是从前那个杜十九郎！
　　当李林甫带着从人如约在三日后到访，得知卢鸿身体尚未大好，兼且草堂弟子众多，需得徐徐安排，动身之日如今无法确定，但却准备了一份奏疏请其代为转奏，他虽说有些不悦，但想到此前那几趟下征书的官员都是无功而返，他思来想去也就姑且答应了。毕竟，即便他觉得此行手到擒来应该理所当然，可卢鸿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婉辞过征书，万一固执劲再犯，他若是真的强征而惹恼了人，这一趟扑空回去，必然少不了会遭人中伤。与其如此，还不如如实复命，如此天子恼的也不是他。
　　想来卢鸿也是海内名士，决不至于出尔反尔！
　　李林甫这一走，那些背井离乡前来求学的其他学子，也都从最初得知天子征召时的兴奋和激动中回过了神来。毕竟，倘若卢鸿就此出仕，他们再到何处方才能访求到如此学问精深却又有教无类的师长？因而，当这一天卢鸿在草堂中为弟子们讲课的时候，捱到一堂讲完，忍不住就有人嚷嚷了一句。
　　“卢师不能辞征不往吗？”
　　这一言起头，自然少不得有人附和，但也有人讥刺道：“天子征书，岂是说辞就辞？我等学业固然重要，但总不能不顾卢师为难！”
　　此说也激来了众多应和，眼见众说纷纭，卢鸿少不得举了举手，见底下渐趋平静，他便微微笑道：“我如今身体尚孱弱，就是启程前往东都，也应在年底或是明年，更何况顶多数月便回，届时仍会开堂讲课，你等不用担心。”
　　听到下头传来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呼，他又含笑说道：“治国平天下，非我所能，但日后若你等之中能出几个经天纬地之才，能够辅佐天子，为政一方，那我为人师长，便能心满意足了！”
　　等到那一阵轰然应诺渐渐止息，他方才继续说道：“正因为学海无涯，我至今尚未体味到学问真谛，尔等也不可稍有懈怠。从即日起，草堂将常开问难，不论我及尔等，彼此印证所学，必然都能够有所精进！”
　　“谢卢师教诲！”
　　尽管天子征书一度在草堂引来了众多议论，然而，卢鸿表示会应征前往东都，却不是现在，得等到身体养好，更勉励上下弟子潜心向学，草堂中顿时一片蔚然成风的好学氛围。每五日的问难更是由诸学子将近日疑难一一书写于纸上，届时汇总一题一题提出，不拘谁人都可踊跃解答，错者不论。因而，每次说是两个时辰的问难，一度都会延长到三个时辰甚至四个时辰，自旦达夕，甚至时而会自夕达旦，一时人人获益匪浅，自然更加乐此不疲。
　　转眼间便是三月，崔俭玄和裴宁先后让人送了信来。崔俭玄在信中言简意赅地说，自家祖母病势沉重，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回返；而一贯冷傲的裴宁也同样是陷入了麻烦，信中道是兄长给自己定下的未婚妻家中遇到了一些事情，因而身陷洛阳无法回返，很是表了一番歉意。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纸卷上的字无不是力透纸背，谁都能看出两人对于没法归来的郁闷。
　　尽管少了个常常语出刻薄，关键时刻却很靠得住的朋友，又少了个面冷心热，严格却助益匪浅的三师兄，但既然两人回不来，杜士仪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充实到紧张的日子。抄书、听讲、问难、琵琶、乐理、骑马、练铜胆、跟四师兄爬山，再加上还要回去探望杜十三娘，他几乎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然而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经历着人生中最大的蜕变。
　　这一日正值月末，因草堂中又要采买炭米，他便和卢望之带着两个崔氏家仆前往登封县城。甫一进城，沿着城中那条南北向的嵩阳街尚未来到坊市，杜士仪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继而就是嘹亮的大喝。
　　“圣人下诏，大赦天下！”
　　闻听此言，杜士仪忍不住和卢望之交换了一个眼色。情知登封县廨前的告示牌必定会贴出这大赦诏的内容，一行人少不得先折往了县廨。果然，告示牌前已经挤满了人，县廨的刀笔吏贴好了榜文之后，便大声说道：“圣人诏命，大赦天下罪人，唯谋反大逆不赦；河南府免租庸调一年；河南府及河北道去岁遭水灾以及蝗灾各地，无用交纳今岁地租；武德贞观旧臣子孙无官位者，令各方官府访求后人上奏；隐逸山林名声显赫却不愿出仕者，州牧上奏举荐！”
　　那一句句原本对仗整齐的骈文诏书被他这一解释，拥挤在那儿的人们一时间都听懂了，四处立刻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杜士仪想起此前公孙大娘说起前年蝗灾之后并未减免赋税，疑因姚崇一时私心所致，如今尽管这减税免徭的诏书虽来得稍晚了一些，但确实是久旱甘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苛政猛于虎，善政得民心！这一道诏命，可是德人无数，活人无数！


第52章 车马碌碌向东都
　　时值盛夏，嵩山少林寺却依旧香火缭绕人气旺盛。已经是第二次来的杜士仪如同第一次一样，先是一面逛一面参拜了前头各处大殿佛堂之后，方才来到了塔林。熟门熟路找到了一旁那小屋，他却发现公冶绝正弓腰背对着自己，左手放木料，右手持斧，专心致志地劈砍着身前木桩上那一块块圆木。阳光之下，只见其左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除了有力而简洁，更多一份行云流水。不知不觉，他就若有所思看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便只听得身前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你可想来试一试？”
　　闻听此言，见公冶绝已经站直了身子，随手拿起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布巾擦了擦脸，杜士仪便若有所思地走上了前。然而，看清了那一把平放在木桩上，斧背厚重斧身宽大，锋刃更流露出丝丝寒光的斧子，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公冶先生说笑了，恐怕我双手也未必提得起来。”
　　公冶绝似笑非笑点了点头，“果然读书人便是眼光不错，不至于像那些不自量力的游侠儿一般，看到什么都跃跃欲试。今日怎就你一个？你那个性子冲动的同伴崔十一郎呢？”
　　“他家中祖母病了，因而去年末回了东都就久久都不曾归来。”杜士仪把崔俭玄量了铜胆尺寸，放言回家要铸造一对一模一样的事情说了，这才从随身皮囊中拿出了那两个仿佛更显铮亮光滑的铜胆，于右手把玩了起来。相比从前最初的小心翼翼，如今他每日但有空闲，走路躺下都常常此物不离手，因而但只听见两枚铜胆在指掌之间飞舞，恰是仿佛轻若无物一般。直到公冶绝微微颔首，他这才把这一对铜胆双手呈了过去。
　　“此物于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你留着吧。”话音刚落，公冶绝却突然迅疾无伦地探手一抓，只用三指便轻轻松松将这一对铜胆捏起，随即一声叱喝，就在他眼前的杜士仪但只见两道寒光一左一右从双耳擦过，随即就听背后两声闷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徐徐转身，就只见那坚实的青板路上已经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凹痕，而两个铜球已经滚到了靠墙处。一想到这东西若是砸到人时的情景，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是我请一个炼丹的道士，用精铜混合陨铁紫铜铅锌等数金所铸，所以坚硬耐磨，到少林寺之前，我也曾经用此物打过那些飞禽走兽，如今身在佛门之地，用不着了。这手法倒不难，只要你腕力腰力眼力足够便可，即便打偏，却也是有打草惊蛇之效，和剑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冶绝示意杜士仪上前捡起那两个铜胆，随即招手把人叫到身前，这才淡淡地演示了刚刚的运力诀窍，等杜士仪记住了，他方才突然开口说道：“听说天子下了征书，持币礼征悬练峰卢公？”
　　“是。不过卢师身体尚未大好，再加上草堂学子云集，恐怕不能立时应召前去东都。”
　　“原来如此。”
　　公冶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旋即一言不发径直回转了屋子里。不消一会儿，他便手持一口剑从屋子里出来。杜士仪恍惚之间竟是有一种错觉，就只是手中多了那一口剑，这位原本看上去只是体格魁梧相貌粗豪的老者竟是散发出一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这何止是一股锋锐之气。公冶绝只是右腕一抖，疾刺上撩斜劈，剑光乍现，那种锋锐之气一时竟有若实质，随着那一招一式都在面前渐次演练开来，他仿佛脸上身上都能感觉到那种仿佛要裂肤而入的刺痛感。尽管如此，他仍然竭力睁大眼睛分辨其中变化和招式，尽管眼睛几乎被剑光所惑，可他仍然拼尽所能，凭着抄书锻炼出来的记忆力，硬生生记下了七八成。
　　“杀敌之剑，不在招式，而在随机应变，窥敌漏洞，然后一击必杀。”公冶绝俶尔收剑解释了一句，见杜士仪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他便继续说道，“但你既然未有与人对战的经验，若无固定的招式，窥敌漏洞之前，自己就先被人打趴下了。这惊虹剑是我入门的剑法。你也不要小看这入门二字，只要练纯熟了，就是公孙那般看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剑舞，你再见到也会觉得不过尔尔罢了。好了，你练来给我看看。”
　　尽管知道公冶绝必然不至于期望他立刻能原样使出来，但要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动作在手上复原，对于杜士仪来说仍然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接过公冶绝信手丢过来的长剑，他因为起初那笨拙的动作，引来了无数次恼怒的呵斥，直到最后几乎脱力坐倒在地，他也不过勉为其难把动作架子给摆熟了而已。
　　“好了，我能教给你的便只有这些。招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若不交战，一辈子都练不出真正的好剑法。你是读书人，身若游电，剑若惊虹，这八个字你自己好好体味。”说完这话，公冶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临关门之前却又吩咐道，“见了崔十一郎，记得对他说，学剑之心不在一时，而在一生。”
　　眼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徐徐关上，杜士仪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样式朴实无华的长剑，最终一按地面站起身来，顾不得身上酸麻，深深施礼道：“多谢公冶先生这番指点！”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转眼间便又迎来了一个新年。学子们离山辞别卢鸿之际，想到卢鸿就要应征入京，大多比往日多了一番伤感不舍，更有多年从学的学子伏地痛哭流涕，这才上路回乡。这一年的除夕节，除却尚未回来的崔俭玄和裴宁，其余入室弟子都没有回乡，陪着卢鸿过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新年。
　　过了元宵节后，卢鸿便开始预备行程。尽管弟子们人人都愿意跟随，可他仍是只带了杜士仪和卢望之两人。一行人乘马从山路出谷，卢鸿便换乘了那辆崔俭玄留下的牛车，雇了马车过来会合的杜十三娘和竹影合乘一车，杜士仪则是和卢望之上马随从。尽管出身范阳卢氏，但卢鸿多年隐居山中，身边所余除却厨下造饭的老妪阿黄，便只有一个年迈老仆随侍。虑及一路车马劳顿，卢望之便将阿黄和那老仆也留了下来，如此一来，随行的除却不到半年蹿高了大半个头的田陌之外，便是前次崔俭玄派来送礼后留下的两个崔氏家仆。
　　顺着大路走了不多久，便只见前方一骑人风驰电掣行了过来。此人到近前处勒马停住，随即拱了拱手道：“敢问可是悬练峰卢公？”
　　杜士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崔韪之的从者崔圆。面对这明知故问，忙看了一眼卢望之，见大师兄授意自己前去接洽，他当即策马向前点点头道：“正是。”
　　即便认出了杜士仪，崔圆还是一切依礼行事，此刻得了回答，他方才滚鞍下马，再次交手行礼道：“卢公，某乃崔明府从者。明公得知卢公今日启程赴东都，特意具仪前来相送，便在前方十里亭。还请卢公稍缓行程，拨冗一见。”
　　崔韪之这登封令既然亲自来送，杜士仪到牛车旁向卢鸿禀报之后，卢鸿便点点头答应了。所幸这一程乃是顺路，众人徐徐行去，到了十里亭前，便发现亭子周围已经有一二十家仆守着，又设了围障。崔韪之亲自上来，执意扶了卢鸿下车进了亭中，随即便双手奉酒道：“悬练峰得有卢公，一时名山生辉；登封得有卢公，方才为学子口中圣地。今日卢公应天子征书前往东都，我身为本县主官，只能亲自送行一程。惟愿卢公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不祝鹏程万里，而愿事事顺遂，自然是崔韪之判明了卢鸿的性子。见这位闻名四方的隐士含笑满饮了自己所敬的水酒，崔韪之少不得又敬了卢望之和杜士仪，又送上了一份程仪。不等卢鸿推辞，他便诚恳地说道：“内中只是几包登封特产的酸枣以及一些干菜，礼轻情意重，万望卢公不要推辞。”
　　见卢望之接过之后，点点头表示那包袱应确是这些东西，卢鸿方才含笑谢过。这时候，崔韪之笑说有几句话要嘱咐杜士仪，顺顺利利把人拉到了一边。
　　甫一开口，他便正色说道：“十九郎要还钱给十一郎，却让那吴九送到我家里来，这不是认错了门头？我知道，恐怕是这些钱太过沉重，你觉得路上难以携带，所以，我替你兑成了四十两黄金。”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边的两个仆从，“金子在他们身上，你们此番从者太少，我遣他们和你从行。等到了东都，你自己直接把金子送到永丰坊崔家还给十一郎，那岂不是更好？”
　　自己那一百贯钱才兑了十八两黄金，杜士仪哪会不知道崔韪之这一出手另有添头。吴九当初蓄养的猪已经完全出清，又分得了钱，喜出望外的同时更不敢要什么放良文书，安置好了家人便主动先去东都洛阳打前站了。此刻品着崔韪之这话中另有所指的意思，他便含笑举手行礼道：“既如此，多谢明公好意！”
　　“你和十一郎是同门，我也当你是自家子侄，还用得着客气？十九郎，你这一路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最后道了别，一路目送那一行车马渐行渐远，崔韪之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论如何，前年要不是杜士仪自告奋勇捕蝗，也没有他今年即将到来的迁转。在正六品的职官上头，他呆了太多年，此番一擢升，他便迁转原州长史，位在正五品上，再磨一两年，一州刺史便是稳稳当当的。所以，不过添了区区几两黄金，又加了一二点拨之语，完全是值得的！说起来，崔俭玄那里，他倒是可以悄悄捎个信过去，想来那位十一郎会领情的！


第53章 勋戚相邀约
　　由登封往北，再到偃师往西，便是前往东都洛阳的通衢大道。这条官道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历代，一直都勤加整修，再加上唐高宗和武后都曾先后封禅嵩山，因而路途平坦车马畅通无阻，最适合出行。
　　这天晚上在偃师旅舍休息，店主因家中妻子喜得麟儿，极其高兴地请了上下住客一顿酒，杜士仪对那浊酒兴致不高，卢鸿年纪大了，也不过浅尝辄止而已，可不少个性豪爽的客人却是痛喝一气。一晚上十几个客人喝了五六斗酒，酒酣之际，一个个半醉男人彼此相携载歌载舞，半醉的卢望之硬按着杜士仪弹了一曲他如今已经练得极其纯熟的《乐游原》作为伴奏，那热闹的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尽管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但无论卢鸿还是杜士仪卢望之，经过这一夜，心情都为之改观。
　　次日一大清早，他们便启程出发，从偃师到洛阳不到八十里，一行人一大早上路，直到将近傍晚时分，方才遥见洛阳城。尽管记忆中对洛阳是如何一座雄城依稀有些印象，甚至还记得洛阳墙高九仭，隍深五丈，可毕竟和此刻这番目睹有些差别。当官道尽头那座城池由远及近，几乎完全占据了整个眼帘，继而更随着越行越近，最终抵达建春门的时候，他抬头看着那绵延看不见边际，高耸威严的洛阳外郭城，终于忍不住为之叹服。
　　这便是和长安齐名的东都洛阳！
　　建春门有左中右三门道，每门道约摸二丈许，全都是青石铺地。一行人不过在高大的建春门门楼下稍一停顿，立时便有两个军士迎了上来。扫了一眼那当先的牛车，其中一个较为老成的军士制止了要上前盘查的同伴，客客气气的开口问道：“车中是永丰坊崔氏家人？”
　　杜士仪少不得徐徐策马上前说道：“我等从登封来，牛车是永丰坊崔十一郎出借。”
　　刚刚看到车厢上头的崔氏表记，此刻却得知不是崔氏的人，那军士眉头微微一皱，这才正色问道：“那可有公验路证，或是州给过所？”
　　登封县隶属河南府，申请公验或是过所要到河南府所在的洛阳，这便相当于来回跑了两趟。因而，杜士仪便含笑说道：“因日程仓促，未及到州府报备。然有天子征书一道，可供勘验。”
　　那老成军士听到这些人居然未及到官府报备，即便乘的是永丰坊崔氏的车，那也决计不能轻易放行，原本面色一沉，可听到天子征书，他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行礼说道：“不知是圣人所征贤士，多有怠慢！还请稍候，今日是我左领军卫戍守建春门，某这便去回禀队正！”
　　那老成军士行礼之后就一溜烟转身跑了，剩下的一个则是吆喝指引了后头等着入城的人绕道而行，又上前请他们移步往最右边的门道。等到了那右门道一边的空地等候时，杜士仪这才发现，此门道的青石路上设有四道车辙沟槽，可供两车同时进城，而再看最左边的那门道却出城车马不绝，而中间的门则仅供行人进出，竟是进进出出秩序井然。不消一会儿，一个身穿战袄的军官便随着此前那个老成军士大步走了出来。只见他须发微卷，身材高大壮硕，仿佛有些塞外胡人血统。
　　“既是登封来人，可是嵩山大隐卢公到了？”
　　这军官显然消息灵通，一上前便客客气气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见牛车车帘打起，内中确实坐着一个半百老翁，他少不得又上前数步见礼，恭敬地请了天子征书仔细查看，这才双手奉还，因笑道：“去岁太子中允李公由建春门回东都的时候，就曾经提过此事，请戍守城门的各卫留意，这日久天长，大家都快忘了，没想到卢公真的到了，某还真是有幸！如今距离闭门鼓擂响所剩时间无多，卢公想来久未至东都，今日礼部投书恐有不及，既是所乘永丰坊崔氏的车，不如某带路前往永丰坊赵国公第？”
　　卢鸿微微踌躇，随即便摇了摇头道：“如今已经天色不早，再去搅扰别家未免不便。我记得南市西劝善坊东北隅，有旅舍颇为清幽，就在那投宿一晚，明日再去礼部。如此一来，宵禁前便可进坊门，不虞犯了夜禁。”
　　那军官也不过提一句，卢鸿既然有主意，他便不再坚持。他领着众人从右门道进了城，招来一个军士令牵来马，随即便上马在前头作为先导。
　　建春门大街乃是贯穿洛阳东西的大街，南北宽七十五步，两边绿树成荫，中央御道供天子车驾出行，两旁则是车马所行的驰道，再两侧便是百姓行路的步道。如今天色已晚，杜士仪但只见街头行人车马寥寥，多半都是行色匆匆，显然也都想赶在夜禁之前回家。可巧的是，当那军官把他们送到劝善坊坊门处时，就只听暮色之中传来了一声鼓响。随着这一声，就只听更多的鼓声一块加入了进来，显见是各条大街鼓楼上的闭门鼓全都同时敲响。
　　与坊中武侯明言卢鸿乃是天子下诏所征的贤士，那军官便立时告辞离去，杜士仪询问名讳时他本不肯留，只道是顺手之劳，禁不住再三追问，这才笑言是左领军卫队正康庭兰。杜士仪想到崔韪之所赠那些登封土产，当即灵机一动，却是包了一些酸枣让其带了回去，果然让那康庭兰喜笑颜开。
　　这一阵小小的插曲过后，坊门已经完全关闭，天色亦是渐黑，尽管那坊中武侯不像康庭兰一般听过卢鸿大名，却仍是极其恭敬，送到旅舍门口后再三嘱咐了店主，这才反身离去。和此前那军官一样，卢望之一样是赠了一小袋酸枣，物虽贱，但那武侯笑着行礼谢过，离开之际便扔了一个在嘴里嚼了起来。
　　登封到洛阳的官道不过二百余里，这一路走了四日，一行人一路并未投宿驿站，在村庄和偃师旅舍住了三晚，如今终于到了这洛阳城，用过晚饭后自然各自早早回房歇息。然而，杜士仪回屋方才刚刚坐下，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郎君，郎君。”
　　这外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因而杜士仪迟疑片刻，这才来到门后问道：“谁？”
　　“是某，崔丙。”
　　拨开门闩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杜士仪便看到外头站着的赫然是一个崔氏家仆。那崔丙行礼过后，便满脸难色地开口说道：“杜郎君，外头有人送了帖子进来，道是得知赫赫有名的嵩山隐士卢公奉了天子征书抵达洛阳，最是仰慕卢公这样的高洁雅士，因而派人来请卢公赴宴。”
　　杜士仪闻言大讶，皱眉问道：“我等才刚刚安顿下来，谁人消息竟然这么灵通！”
　　“是同住在劝善坊的昭成太后之弟，毕国公窦希瓘。看情形，应是卢公进劝善坊的时候被人窥见，于是往报了那位毕国公。”
　　窦希瓘这个名字乍一入耳，杜士仪只觉眼前一瞬间浮现出了一个身材魁梧腰围肥硕的半百老者，富丽堂皇的大堂中，除了金碧辉煌的陈设，就是无数被珠玉锦绣包裹着的姬人侍婢，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气象。情知从前的杜士仪曾经出入过窦家，没少见过这位毕国公，他微一沉吟，伸手接过了那崔氏家仆送上来的泥金帖子，展开一看，见落款写着龙飞凤舞的窦希瓘三个字，他便合上了帖子，点点头说道：“你先去吧，我去和大师兄商量商量。”
　　卢望之的客房中，卢望之接过帖子只扫了一眼，便随手往旁边高几上一撂，似笑非笑地说道：“卢师一路车马劳顿，恐怕打不起精神来，不用去惊动他了。小师弟，咱们哥俩去见识见识，看看洛阳城中的豪门贵第究竟是何光景！”
　　杜士仪很清楚，卢望之素来是疏懒人，平时对这种场合绝对是没有兴致的。此时此刻见其眼眸中闪烁着说不出是兴致还是别的光芒，他免不了生出了深深的担忧，一时脱口而出道：“大师兄也是一路车马疲惫，不如就我一个人去吧！”
　　“哦？”卢望之瞪大眼睛看着杜士仪，突然笑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杜士仪身侧，伸出手来重重压了压那肩膀，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既如此，那可就全都拜托小师弟了，赶明儿你可千万别在十一郎面前说我不够义气，让你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呵，真的是困了！”
　　眼看着卢望之打了个呵欠，继而大大伸了个懒腰，竟是径直到床边上往后一倒，整个人就这么仰天躺了下去，杜士仪一时目瞪口呆。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猛然醒悟到，卢望之根本就不是真心打算去凑这热闹，不过是以此让他动念担心，于是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事情都推到他的头上。面对这不哼不哈却最会算计的大师兄，他忍不住拍了拍额头，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
　　这世上最怕麻烦的，恐怕便是大师兄了，他居然还担心人家去主动惹麻烦！


第54章 窦宅夜宴下马威
　　六街鼓绝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
　　这是形容日暮闭门鼓响过之后，京城街头再无行人的景象。然而，如今尽管也是夜禁时分，但洛阳劝善坊中并不是真的一片安静，横竖交错的十字街上，常有装饰奢靡的牛车马车乃至于鲜衣怒马的各色人等行过。坊中巡行的坊正吏员以及武侯们，对此情形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当出现某些陌生的面孔时，方才会上前盘问拦截。
　　作为生面孔的杜士仪，便领受到了盘查的待遇。然而，他骑着高头大马，马旁随侍的昆仑奴田陌手持一盏小巧精致的琉璃灯，又有毕国公窦希瓘的那张泥金帖子，拦马盘查的武侯只略看了一眼便客客气气地放了行，甚至还热心指路道：“毕国公窦宅便在西北隅，郎君但请顺着这条十字街径直往西就是。”
　　谢过指点继续策马西行，等到了毕国公窦宅的时候，杜士仪便只见门前已经有好些车马出入，和他这般骑马而行只带一二随从的也并不少见，马上众人多是衣着绫罗绸缎，行走之间广袖飘香，认识的人还三三两两打着招呼。显然，这毕国公窦宅的夜宴，早就不是第一天了。他有意放慢马速，直到门前宾客稀稀落落的时候，这才徐徐靠近，果然便有一个仆从拦住了马头。
　　他打量了杜士仪一眼，见着实面生，便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小郎君可有柬帖？”
　　杜士仪下了马，又示意田陌上前呈上那张泥金帖子，见其人接过一扫，面上便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便知道这门上仆从必是识字的，当即颔首笑道：“窦公具帖相邀，本不应辞，奈何卢师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甫一至旅舍便连饭都没用就歇下了。不得已，我只能代师而来，并面谢窦公厚意。”
　　那仆从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恭敬地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嵩山卢公弟子。某这便回禀主人翁，请教小郎君名讳。”
　　“京兆杜陵杜十九。”
　　“请杜小郎君稍候片刻！”
　　眼看那仆从转身一溜小跑进了门内，杜士仪便吩咐田陌牵马到一边墙下，自己则是若有所思地抬头端详着这座毕国公窦宅。只见门楼三间俱是漆了朱漆，兽面铜环，顶端高悬四盏琉璃灯，照亮了门前大片街道。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悦耳的丝竹管弦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乐人的歌唱。此刻大概时辰已晚，已经鲜少再有抵达的宾客，门上的其他仆从也都懈怠了下来，隐隐还有议论的话语声。
　　“圣人下诏，禁各州县用恶钱，咱们窦家可会有影响？”
　　“有什么关联，朝廷三令五申，下头该铸钱的还不是照铸？主人翁可是圣人的舅舅，须知去岁幽国公殁了，如今还不是主人翁最得礼遇！”
　　“没错，去岁幽国公过世，圣人便是亲临举哀，更辍朝三日。眼下主人翁宴客，谁人不是趋之若鹜？”
　　听到这些只是稍稍压低了些，有些肆无忌惮的议论声，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坐骑的鬃毛。不多时，他便只听田陌开口说道：“郎君，有人来了。”
　　杜士仪抬头一看，就只见起头那持了柬帖进去的仆从复又匆匆而出，到了面前时笑容可掬地躬身说道：“杜小郎君，我家主人翁有请，敬请随这位入内。”
　　那仆从带来的人显见地位更高，一招手就吩咐将马匹带去马厩，这才若无其事地任凭杜士仪带着田陌跟在自己身后。
　　毕国公窦宅占据了整个劝善坊西北隅的将近三分之二，也就是说，几乎相当于整个劝善坊的六分之一。尽管和高宗时章怀太子李贤尽得一坊之地造雍王第，以及中宗时长宁公主一宅跨两坊，这规制算不得最奢侈，但自太平公主事败赐死之后，当今天子对外一直倡导节俭朴素，更何况窦希瓘在长安另有正宅，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在洛阳已经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此时此刻，杜士仪跟随那仆从进了门楼，绕过中间一座小巧的四角攒尖亭之后，迎面又是一道门。直到再次过了这道门，面前方才豁然开朗。
　　只见宽敞的院子足有十余丈方圆，最前方赫然是一座坐落在离地四五尺许高石基上，通体红白两色，屋檐上饰有一对上翘鸱尾，面宽极阔的轩敞前堂。前堂北东西三面砌墙，前方正南面却没有任何遮蔽，仿佛一座大看台。
　　从他此刻的方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其中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两侧几十张食案当中的空地上，正有一个胡装舞姬在跳着胡旋舞，几个乐师立在一旁，丝竹管弦声中夹杂着喝彩，竟是喧哗而热闹。他正惊叹于在如今这乍暖还寒的日子，竟然能这样开宴，而领他进来的仆从却突然站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笑道：“杜小郎君，这儿某可不能随意擅入，您且前行就是。”
　　见那仆从深深行礼之后，继而一溜烟跑得飞快，杜士仪扭头再一看大堂中载歌载舞无数人拍手叫好的景象，而堂下那些垂手侍立的从者，竟仿佛都未看见自己一般，他不禁心中咯噔一下。尽管他此前通报时，就已经给卢鸿寻了一个借口，可对于窦希瓘这种尸位素餐的达官显贵而言，说不定早已在宾客面前大肆宣扬炫耀过今夜请了大名鼎鼎的隐士卢鸿，恐怕听闻实情之后只会觉得下了面子，眼下应是故意晾着他，来一个下马威！
　　他一沉吟便暂且避到了那轩敞院子中的一棵树下，不过伫立片刻，突然就只听堂上传来了一阵喧哗。起初有些纷乱不分明，渐渐堂上寂静，便只余下一个狂傲的声音：“一直听说毕国公府上乐舞无双，如今看来，舞倒是还尚可，只可惜这乐却乏善可陈！走到哪儿，都是这么些陈词滥调的曲子，听了却叫人大不耐烦！”
　　此时此刻，杜士仪就只见堂上那胡旋舞显然已经告一段落，由于这突兀的指摘之词，那舞姬显然不知道是该告退还是该留着，站在那儿竟分外无措，而后头几个乐师则更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吭一声。然而，堂上的主人和其他宾客仿佛都被这狂言噎住了，那发话的青年却丝毫没有就此罢休之意，反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大声打了个呵欠。
　　“毕国公，我白天公务繁忙，如今夜色已深，恐怕不得不告辞了！”
　　还不等那青年施施然往堂外行来，主位上的窦希瓘终于怒喝一声道：“来人，把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赶出去！”
　　顷刻之间，那些乐师刚刚还在堂上为宾客奉献技艺，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奴给拽了出来。当打头那个怀抱琵琶的中年乐师满脸绝望地拼命踢动着双腿，从自己身边被人拖了过去的时候，杜士仪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随即便心中一动。几乎没有细加考虑，他就上前拦阻道：“各位可否暂缓片刻？还有，这琵琶暂且借我一用！”
　　那几个家奴才一愣，就只见杜士仪已经抱着从那乐师手中取来的琵琶扬长上了台阶径直踏入前堂，一时不禁都面面相觑。一个家奴更是皱眉问道：“此人是谁？”
　　众人之中身材最壮硕的另一个家奴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杜士仪留在外头的昆仑奴田陌，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门上既然能放进来，兴许是来迟的宾客，且看看他是谁，究竟打算如何！”
　　一踏入前堂，杜士仪就只觉得刚刚外头的夜间寒气一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尽管主位上那身材宽肥的毕国公窦希瓘也好，四座宾客也罢，见自己乍然入内，有的惊诧有的狐疑，一时表情不一，他却从容自若地抱着琵琶又徐徐上前了两步，这才含笑说道：“今夜是窦公欢宴的喜庆日子，若因为并无新乐怪罪了乐师，岂不是扫兴？某虽不才，有新乐一曲，敬献窦公足下。”
　　窦希瓘刚刚得人通报，哪里会不曾看见驻足堂外的杜士仪。然而，他恼恨卢鸿竟敢接了帖子却不来，害得他在众人面前下了面子，因而有心给杜士仪一个下马威，刚刚索性置若罔闻。可相形之下，那出言讥刺他府中乐师无有新乐的，却是楚国公姜皎的儿子姜度，这种当众打脸无疑更让他怒火中烧，于是听得杜士仪如此说，他立刻转怒为喜，抚掌笑道：“既有新曲，请杜郎立时奏来！”
　　尽管从头到尾学琵琶也只有一年多，裴宁这个老师真正只教了数月，但好在其严格督促他练了扎实的基本功，裴宁回乡之后，则由亦颇通此技的卢望之点拨，再加上杜士仪前世根基深厚，于音律上的天分人人称道，如今手指手腕业已灵活自如，又肯下苦功夫，除却裴宁当初临走时要求的那首《塞下曲》之外，他还练熟了卢望之所藏的大多数曲谱。
　　他很清楚，此时此刻面对这满堂宾客，那些时下耳熟能详的曲子纵使他弹得再纯熟，也拿不出手，而能够拿得出手的，便只有他们从未听过的曲目！比如他这段时日练习最多的，记忆中那些自己最拿手的曲子！
　　在侍婢恭恭敬敬安设好的坐榻上坐下之后，他随手取出随身革囊中的护指缠了，又戴上玳瑁指甲，拿着手上这一具陌生的琵琶稍稍试了几个音，见调校颇佳，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竖抱琵琶轻轻用手一拨弦。倏忽之间，一串流畅的音符便从手下犹如行云流水一般传了出来。


第55章 琵琶声后胡腾舞
　　杜士仪猝然登堂入室，四座宾客最初大多诧异，及至他自告奋勇献上新曲，而后窦希瓘又大喜过望直呼杜郎立时奏来，众人哪里还会不知道这少年郎竟是窦希瓘相识的人。待到那乐声乍起，曲调明媚婉转，新奇得让人觉得简直闻所未闻，一时之间，宾客们不少都交头接耳了起来。尽管杜士仪已经有两年多不曾在人前露面，如今不仅身量渐长，面目也不像从前那般稚气，但人多眼利，须臾就有人将其认了出来。
　　“是樊川杜十九郎！”
　　“樊川杜十九？便是那江郎才尽的杜十九？不是说他妹妹携其出外求医，如今下落全无么？”
　　“如今看这样子，分明应是已经痊愈了。真是从未听过的新乐，尤其这曲调……话说回来，只不知道他还能做诗否！”
　　认识或是听说过杜士仪昔日那点名声的人品头论足，其他人却少不得细细品评着这首确可堪称新曲的曲子，甚至还有酷爱音律者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杜士仪那指上动作。而刚刚那出言狂傲挑剔窦家乐师名不副实的姜度，最初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杜士仪，但随即面上表情便专注了起来。窦希瓘虽被天子称一声舅舅，但不过爱屋及乌，比不上自己的父亲姜皎，他有意下其面子，也不过是瞧不起那暴发户一般的做派。
　　可此时杜士仪这曲子不但是从未听过的新曲，而且指法节奏，全都无可挑剔！
　　他一面用手指轻轻叩击身前的食案，一面眼神闪烁思量着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姜四郎。”
　　姜度稍稍一侧头，见是一个面如冠玉，稍稍有些面熟的年轻人，他不禁挑了挑眉。果然，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只听其轻声说道：“这是京兆杜陵杜十九，原本家住樊川，颇有才名，可却因重疾一度江郎才尽，其妹带其前往嵩山求遍名医方才得以痊愈，如今是嵩山悬练峰隐逸之士卢鸿的入室弟子。”
　　“哦？”姜度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恰逢那边曲调已经由最初的欢快而转至低沉，他凝神细听了片刻，继而便收回了打量这出言提醒自己的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弹出来的曲子有些山野逸气。果然是新曲，而且这格调更是和别的曲子不同，竖抱琵琶手拨弦，分明是传承自裴神符的旧技，很难得。”
　　随着他这评判的话出口，那边一曲已是到了高潮，一时间，四座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少了。紧挨姜度身后的柳惜明愤恨地咬了咬牙，这才低声说道：“今日毕国公夜宴，特邀卢公，却只他来，若他无有一两手本事，毕国公这一关如何过得了？”
　　“嗯，也是。对了，听说你也去过嵩山求学，对那位当世隐者可有什么见解？”姜度随口问了两句，听到柳惜明在耳畔事无巨细一一相告，他不禁眼眸闪动，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微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刚刚那低沉的曲调再转悠扬，等到徐徐音止时，也不知道是席上谁人高声叫好，一时间四座彩声四起。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施施然站起身来，团团一礼便神情自若地说道：“某今从学于嵩山悬练峰卢公。这琵琶乃是奉卢公之命，由三师兄裴宁教授。某学琵琶不过年许，音律之道亦谈不上精通，此曲自成曲之后，却尚未习练纯熟，本不入方家之耳，今日勉力弹奏，谨以此抛砖引玉。”
　　闻听此言，左下首一席中，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年轻人长身而立，因笑道：“杜郎君只一年许便能将琵琶练得如此地步，着实让人心折。且观杜郎君适才竖抱琵琶手拨弦，与坊间传承大有不同，不知师承何人？且此曲先为愉悦，再有激烈，后为哀婉，扣人心弦，最后却是再转悠扬，确是从未闻听的新曲。某太原王十三，便越俎代庖一回，代主客相询曲名，还请杜郎君不吝赐教。”
　　“此曲脱胎于已故梁使君《十道四蕃志》中一则轶事，因名《化蝶》。”
　　“果然是裴家琵琶！”那自称王十三的白衣年轻人将掌一合，却是喜动颜色，“怪不得杜郎君手法与某平日所见所习均不相同！若杜郎君不介意，他日某登岐王第之时，亦想一奏此曲，不知意下何如？”
　　对方不是求取曲谱，却打算异日在王公贵第演奏这首决计称不上短的曲子，这显然表示一遍听完便已经完全记下了曲谱，杜士仪顿时为之大讶。不过此地明显不是震惊的地方，他少不得笑着说道：“若能由王兄妙手将此曲传遍天下，如此幸事，杜十九怎敢拒绝？只是，既有新曲，某自不量力求情，还请窦公宽宥那几个乐师。想来他们也不过是因为没有预备，倘若窦公有命，他们必然会竭尽全力，不数日之内奉上新曲！”
　　窦希瓘见王十三郎出言捧场，此刻杜士仪与其一唱一和，一时四座倒也有不少附和的声音，姜度却没有插话，他顿时感到脸面都找回来了，自然再也不会计较这卢鸿竟然没有应邀而至的情形。于是，他故作大方地重重点头道：“便因杜郎此言，宽宥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
　　此言一出，他又重重击掌道：“来人，请十郎来！今日高朋满座，他那胡腾舞久未见人，且让大家看看是否有进益！”
　　一时间彩声雷动，那些乐师被轻轻放过的事情立即被满堂宾客抛在了脑后，就连起先挑刺的姜度也不例外。窦希瓘膝下儿女之中，唯有这窦十郎酷好乐舞，一曲胡腾两京之内少人能及，因是国戚之贵，若非节庆之日，等闲绝难得一观，谁想今日窦希瓘一喜之下，竟然吩咐请窦十郎来献舞一曲！而杜士仪把琵琶交给了侍婢，应窦希瓘之邀正要入席之际，却见适才说话的王十三郎盛情相邀道：“杜郎君若不介意，可与某同席！”
　　王十三郎之席虽非上席，但还是在最前头那一排，对于杜士仪来说自然求之不得。今日满堂宾客之中，多有他记忆之中有些印象的人，然而如今他却不想应付这些人，于是，他见窦希瓘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少不得欣然到了王十三郎那一席上，毫不拘束地盘腿坐了下来。待到侍婢添了酒后，他便笑着向王十三郎举杯一敬，轻声笑道：“多亏王兄一番言语解围，否则我适才班门弄斧，恐怕还要招致不少挑剔。”
　　“哪里，若非十九郎仗义出场，恐谁也无法在窦公面前为那些乐师求情。说起来，窦宅乐师两京闻名，毕国公长子窦十郎懒于仕途，唯独嗜音律乐舞如命，甚至圣人亦爱之不已，乐师之中哪会有尸位素餐之辈？要有新乐，也需得歌姬舞姬合得上。今日本非节庆之日，只是寻常欢宴，怎么可能临时预备一出？”
　　笑着满饮了一杯，王十三郎见四座宾客全都在议论着即将登场的窦十郎，他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十九郎和令师卢公就住在这劝善坊的旅舍？窦宅夜宴，素来自夕达旦，不知你旅途劳顿，今夜能支撑否？”
　　听王十三郎言语亲切而真诚，杜士仪顿时苦笑道：“实不相瞒，若不是窦公那张帖子，我早就睡下了。可卢师一路劳顿，早已安歇，身为弟子理当服其劳，我这才不得不来。本指望届时可以先行辞去，可王兄说这夜宴要自夕达旦，恐怕我是无论如何都吃不消的。”
　　“那我不妨教十九郎你一个最好的办法。”王十三郎正打算继续说，突然只听得末席那边一阵欢呼，连忙轻声说道，“快看，窦十郎来了！”
　　杜士仪连忙抬头望去，但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郎宽袖大袍昂然而入，显然便是窦十郎了。即便他并不算此中行家，却也知道这一身装束决计不是跳胡腾舞的。果然，就只见他一瘸一拐来到窦希瓘身前深深一躬，随即便抬起头说道：“大人命舞，原不敢辞，然早晨骑射不慎伤了腿，若是勉强为之，恐怕要贻笑大方。”他说着便团团一揖，见众宾客无不失望，他方才狡黠地一笑，“不过，知道来往窦宅的各家宾客最盼着这一曲胡腾，因而我早早便精心训练了几人，今日虽不能亲自登场献艺，却也想教诸位一观！”
　　“好！”
　　“还请十郎快把人叫上来！”
　　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声音，那窦十郎方才高高击掌，随即侧身退到了窦希瓘主席一侧。须臾，就只见三五仆从搬着一卷东西快步上了大堂，随即弯腰在地上铺了开来。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水磨青石铺就的地上，便已经覆上了一层色泽灿烂的锦绣地毯，居中又安放上了一个二尺见方的铜盘。东西一一安设完毕，外头已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先后进来。
　　五人之中，居中一人头戴尖顶帽，身穿窄袖翻领长衫，腰系宽带，衣襟掖在腰间，足套锦靴，右侧一人执钹，一人捧着琵琶，右侧一人手拿横笛，一人却是空着手。五人齐齐深深施礼之后，那伴奏的四人便往旁边退开数步，恰是各自占据了那锦绣方毯的一角。
　　随着执钹的一人猛然合钹一声清鸣，琵琶声横笛声亦是随之而起，而那空着手的乐师，亦是击掌用胡语高歌了起来。尽管在座主宾绝大多数都不通胡语，但当那悠远悦耳的歌声中，居中的舞者已是脚下纵跃踢踏了起来，众人无不把那点小小的语言障碍抛在了脑后。
　　这舞姿一起，杜士仪便感觉到，如果说此前远观的胡旋舞是不计其数的旋转，此舞便是数不尽的翻腾，且纵跃腾挪之间，全都不能越过足下铜盘。尽管有时候那踢踏的舞步像极了踢踏舞，锦靴踏铜盘的时候，也能听到那节奏和响声，但相比踢踏只重舞步，胡腾却是手足腰胯并用，勾手搅袖，摆首扭胯，提膝腾跳，舞到酣处，那舞者便仿佛饮醉了酒一般，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无论是回首、摇臂、扭胯、提膝，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摇摇欲坠，偏生却和乐声歌声掌声钹声相得益彰，每每在仿佛就要跌出圆盘的时候奇迹一般稳住身形，不时激起一阵阵热烈的鼓掌叫好声。
　　一曲终了之际，那胡服舞者止住身形，竟是面不红气不喘地再次深深行礼。此时此刻，满面红光的窦希瓘满意地瞥了一眼儿子，这才笑吟吟地高声喝道：“赏！”


第56章 胡腾舞后胡腾诗
　　一旁家奴立时用竹筐抬了青钱上来，然而，那五个胡服男子尚未谢赏退下，一旁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今日如此妙舞，在座诸位郎君，谁人能做诗为今日盛宴再添颜色！”
　　这突如其来的话一时让满堂寂静。再一看那声音的来处，翘足而坐仪态闲适的不是别人，正是楚国公姜皎之子姜度，不少人都心里犯起了嘀咕。须知楚国公姜皎在当今天子寒微时与其最为交好，因而登基以来大受任用，不但封楚国公，而且平素御前饮宴必有其的位子，天子甚至亲昵地直呼其姜七。相形之下，窦希瓘尽管是天子的舅父，可论亲近便大为不及了。
　　莫非这两家如今真的要打擂台，故而姜度方才一计不成又出一计？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度面对众人的瞩目，却是笑容可掬地微微颔首道：“诸位也不要看我，此议并不是我的主意，是我背后的柳郎君一力建议，我听着不错，也就顺便嚷嚷一声，看看谁能拔得今夜头筹，也让窦十郎精心调教出来的这一曲胡腾不至于白费。”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姜度身后那面如冠玉的年轻人身上，杜士仪也不例外。他适才昂首而入凭着一具琵琶奏了新曲，再加上依稀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没再注意还有些什么熟人，此时此刻方才认出姜度背后那人正是前年年底离山之后再未回返的柳惜明。
　　尽管卢氏草堂时常也有学子一去不回，但拿着荐书却从学没几个月便再不回来的却极其少见，而且崔俭玄裴宁都有信送来，柳惜明却连个口信都没有，卢鸿不免深为关切。还是同样有来自长安的学子回来之后，道是柳惜明平安无事，卢鸿方才放下心来，却不想今日他竟然在此地再次遇上这位故人！
　　因而，看到柳惜明被姜度摆了一道，一时成为了众矢之的，他不禁拿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喝了一大口。下一刻，他便看到其人站起身来，那眼眸中赫然透着几分厉芒，竟是径直看向了自己这边。
　　“各位都是文林琼苑之中的前辈，我今日恰逢其会，再加上见适才一曲胡腾舞喜不自胜，这才一时起意，请了姜四郎提出此议。更何况，今日樊川杜十九郎病愈之后第一次复出，便以一曲琵琶新曲赢得四座赞叹。他学琵琶不过一年许，做诗却是稚龄便闻名樊川，不知道今夜可有好诗，替窦公这夜宴增色否？”
　　此话兜来转去，却把矛头又转到了杜士仪身上，一时间，除非真的不明世事之人，其他人都隐隐品出了其中意味。就连王十三郎见目光倏忽间聚焦到了杜士仪身上，亦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柳十郎和你有过节？”
　　“过节虽有，却是同门。”
　　杜士仪随口一答，见王十三郎眉头大皱，这才也站起身来，却是仍然握着那小巧的白瓷杯盏，含笑说道：“原来是柳师兄，请恕我老调重弹，咱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前年年底一去不归，音信全无，卢师一度甚为忧切，若不是有同为长安的学子回草堂之际，言及柳师兄一切都好，恐怕卢师寝食难安。如今果见柳师兄丰神俊朗更胜从前，我就放心了，回去之后定然禀告卢师，请其安心。”
　　他这话一说完，那边厢就只见姜度竟丝毫不给柳惜明面子，突然笑出了声来，他这么一带头，别人早就看明白这其中奥妙，四座之中也传来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这些嗤笑声中，柳惜明那张白如玉的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藏在大袖之下的手已经紧紧捏成了拳头，甚至连指甲深陷肉中的刺痛都顾不上了。在这种极度难堪的氛围之中，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方才让自己保持最镇静的模样，嘴角一挑，还是之前那句老话：“不知杜十九郎还能诗否？”
　　刚刚座上宾客在杜士仪弹奏琵琶时议论的那些话，王十三郎也都听见了。因见对面那柳惜明仍揪着杜士仪不放，大皱眉头的他忍不住出声叫道：“杜十九郎已经被我灌了个半醉，这诗我替他做！”
　　话音刚落，他就只觉得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本要按着坐榻站起身的动作不觉停住了。抬头一看，他却发现杜士仪正含笑冲着他摇了摇头，紧跟着就只听其笑言道：“王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眼睛仿佛在喷火的柳惜明，突然高声说道，“来人，上酒，上纸笔！”
　　窦希瓘见姜度分明置身事外，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下了。只要不是楚国公姜皎有意和自己打擂台，别人要斗诗也好斗气也好，于他来说完全都是无所谓的事，因而，他索性舒舒服服往凭几上一趴，任由一旁的窦十郎饶有兴致地挥手示意仆婢依杜士仪吩咐行事。
　　至于座上其他宾客，无论认识杜士仪的也好，不认识杜士仪的也罢，今次夜宴虽则变故不断，回头却也是绝好的谈资。于是，见一美婢手捧满斟琥珀色佳酿，足有一尺高的玛瑙牛角杯送到了杜士仪跟前，又有另两名侍婢人各一边抻纸，一名侍婢磨墨蘸笔，一时更有好事的高声叫道：“快，再把乐声奏起来，给杜郎君添些兴头！”
　　及至那几名胡服男子如梦初醒，其中四个乐师立时演奏了起来，杜士仪盘膝坐下，左手执杯饮，右手接过蘸满浓墨的笔，径直在那纸卷上奋笔疾书了起来，正在他身后站着的王十三郎便索性高声吟诵了起来：“石国胡儿人见少，蹲舞尊前急如鸟。织成蕃帽虚顶尖，细氎胡衫双袖小。”
　　四句诵完，四座一时议论纷纷，一片品评之声。见杜士仪又左手举着那玛瑙牛角杯喝了一大口，继而再次挥毫续上，王十三郎少不得跟着念道：“手中抛下葡萄盏，西顾忽思乡路远。跳身转毂宝带鸣，弄脚缤纷锦靴软。”
　　又是四句过后，议论声已是渐趋消失，更多的轻声反复诵念这八句诗。更有人不品诗也不喝酒，只在那幸灾乐祸地端详着柳惜明几乎黑如锅底的脸色。最夸张的是姜度，他索性侧头看着柳十郎，似笑非笑地说道：“柳十郎，这杜十九郎的诗，可做得差强人意否？”
　　杜士仪这两年来的喝酒经历，早已让他觉得时下米酒淡而无味，更无后劲。然而，路途劳顿的疲累，再加上此刻这牛角杯中的琥珀色酒远比最初和王十三郎喝的那几杯酒性强烈，初一入口虽绵软，可渐渐便觉得往四肢百骸发散了开来。再加上堂上极热，他忍不住拉开了外袍的领子，又咕嘟咕嘟将牛角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这才一口气写出了最后六句。
　　“四座无言皆瞪目，横笛琵琶遍头促。乱腾新毯雪朱毛，傍拂轻花下红烛。酒阑舞罢丝管绝，木槿花西见残月。”
　　“好一个酒阑舞罢丝管绝，木槿花西见残月！”
　　王十三郎从头念完，此刻忍不住击节赞叹。而一旁抻纸的侍婢见杜士仪丢下了笔，显见确实是做完了，连忙和那另一个侍婢一块，将书卷合力送到了窦希瓘座前展开。即便窦希瓘不精此道，可此刻见字亦精神诗更妙，诗名则是毕国公宅夜观舞胡腾，他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好，好！得此佳作，也不枉今夜小儿使人献上的这胡腾舞，来，上酒，起乐，我与各位饮胜！”
　　一时间容颜如花的美婢穿梭于各席之间，再上美酒，却都是与杜士仪适才所饮相同的琥珀色酒液，尽管酒具各有不同，却几乎都比此前那杯盏大了一倍不止。等到窦希瓘高呼饮胜，率先一饮而尽，旁人自然纷纷附和。紧跟着，就只见窦希瓘随手将手中酒具重重撂在了食案上，竟是随着乐声亲自下场跳起了舞来。尽管他身材臃肿舞步踉跄，但微微有些醉意的杜士仪仍然能依稀分辨出，这辗转腾挪之间颇有些西域的风味，竟然也是胡腾舞。
　　就在这时候，杜士仪突然感觉到有人一屁股坐在身侧，回神一看，却见是刚刚让人代自己舞了一曲胡腾的窦十郎。却见其无拘无束地吩咐人拿来食具食案，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道：“今日若不是知道王十三郎过府一会，我就直接说摔断了腿在床上养伤，连露面都不用了！没想到王十三郎之外，还居然有人当堂奏了一曲新乐！《化蝶》……我记得有人捎来那本《十方异志录》让我瞧过，怎么不记得有此等故事？”
　　窦十郎这自来熟的侃侃而谈，无疑很容易拉近人的关系，杜士仪当即笑着就其中寥寥数语，掰了那一段千古奇谭，一时把窦十郎说得扼腕叹息。当窦十郎又问起卢鸿情形的时候，他便借着酒意说道：“卢师直到前年，一直为圆翳内障所苦，正值我那时候入门之际，记得家中一卷古书上的金针拨障八法，方才由嵩阳观孙道长行针复见光明。即便如此，他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隐逸山林惯了，实在懒怠官场。而且卢师尝言，以隐逸为终南捷径的，辱没了隐者二字。”
　　“说得好！”窦十郎不禁抚掌大笑道，“我最讨厌那等故作清高，寻座山头就说是隐士，一到征召却跑得比谁都快的人！既如此，卢公缘何来了东都？”
　　因刚刚王十三郎才说过窦十郎不好仕途爱音律乐舞，杜士仪便索性又进一步道：“窦郎君可听说过下给卢师的征书？”
　　见窦十郎摇了摇头，而王十三郎赫然颇感兴趣，杜士仪便索性原文诵了一遍。果然，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王十三郎轻叹，而窦十郎则是眉头紧皱。良久，窦十郎便挥手说道：“有人想当官却求之不得，有人不想当官却屡接征书……哎！”
　　不等他再说，突然只见一个肚大腰圆的人影转到了他们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叫道：“十郎，王十三郎，杜十九郎，可敢下场与我同舞？”
　　“大人见谅，我这腿可下不了场。”
　　窦希瓘见窦十郎推脱，也不以为忤，哈哈一笑便径直去拖其他人下场，而窦十郎亦是立时借故落荒而逃溜出了大堂。王十三郎见杜士仪醉眼朦胧，这才轻声说道：“你若有余力，此刻不妨下场与窦公同舞，窦公必然更加大悦！”
　　杜士仪闻言不禁苦笑：“王兄看我像是有余力的样子么？”
　　王十三郎这才笑了起来。抬头一看，见那柳惜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离席而去，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才笑吟吟地说道：“既是没有余力，那便得用我刚刚不曾说完的一个法子了……十九郎今日已经是最出风头的人，若要逃席决不会像那柳十郎那般顺利，要真的想脱身……你醉了吧！”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杜士仪直接一头扑在食案上，紧跟着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一愣之后，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被他这一笑，四座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杜士仪已然醉倒不省人事，顿时有年老长者出言说道：“这杜十九郎既是今日刚到洛阳，旅途奔波再加上不胜酒力，且把他送回旅舍安歇吧！”
　　窦希瓘此刻只觉得今夜盛宴酣畅淋漓，早就没了早先那点芥蒂，当即想都不想便一摆手道：“好，来人，送了杜十九郎回去！”
　　话音刚落，王十三郎便也站起身来含笑拱手道：“窦公若能允准，便由我送杜十九郎回去吧！虽则此前那一曲我已依稀记得，可他日真要演奏却不敢托大，总得向他求得曲谱才好！”
　　“好好，那就劳烦王十三郎了！”
　　及至王十三郎和两个架着杜士仪的仆从从堂上出来，与迎上来的田陌会合。他还来不及开口，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王十三郎，今日你这风头，可全都被杜十九抢去了！”
　　眼见姜度撂下这话便与自己擦身而过，继而扬长而去，王十三郎面上的潇洒不羁方才变成了一丝苦笑。
　　风头……这几年他背井离乡，游走于权门贵第，确实是出尽了风头，可谁又知道他心头苦楚？


第57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
　　尽管是夜禁的时辰，可大门被人拍响之后，旅舍的店主心中咒骂归咒骂，却还是第一时间从床上翻了起来。今天入住的那些客人瞧着不像大富大贵，但前脚住下，后脚毕国公窦宅就让人送了邀约的帖子，这种人他一个小小开旅舍的店主可得罪不起。披衣掌灯亲自到前头开了院门，他便看到外头停着一辆牛车，牛车前头一个家丁手中，那写着窦字的灯笼格外醒目，后头还有几个随从牵着马，可晚上出去的那个少年郎君还有那昆仑奴却不见踪影。
　　他正惊疑之际，忽只见车上御者旁边的位子，一个人影敏捷地跳了下来。尽管此刻外头路上漆黑一片，可掌着油灯的他再借助那边灯笼的光芒，看清了那小子黝黑的头脸，可不是今天跟出去的那昆仑奴？待到那昆仑奴将车帘高高打起，另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上前安设了车蹬子，就只见一个白袍年轻人先下了车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并非是今夜持帖出门的那位少年郎君，不禁愣了一愣。下一刻，他方才瞧见那昆仑奴探身进了车厢，不消一会儿就与那白袍年轻人合力，将车厢中另一个人架了下来，可不是他的那位少年住客？
　　“好了，人都已经送到，你们回去向窦公复命吧。”吩咐了一句之后，王十三郎见自己那书童上前打赏了那几个窦家家丁，他方才转身来到手持油灯目瞪口呆的店主面前，笑着说道，“店家，这杜十九郎的屋子在何处？他在窦宅喝了个酩酊大醉，得赶紧送回了房才行。”
　　店主这才如梦初醒，正要开口说话时，他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呵欠声。紧跟着，一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他的身侧，伸手扶过了那昆仑奴架着的人，随即扭头看向了他。
　　“都已经是半夜三更了，还要店家你开门应承，实在是劳动了。小师弟有我送回房，你关上门便早些歇着吧！”说完这话，那人又看着王十三郎道：“也多谢这位郎君送了我家小师弟回来，如今坊中夜禁，若是你回去不便，不如暂且在此留宿一晚上如何？”
　　认出这后来的人是与起头出门那少年郎君一拨的，又见外头窦宅家丁们驱车掉头离去，店主乐得偷懒，自然连声答应，等到看着那昆仑奴牵马自去安置，他关上门就呵欠连天地回房去睡了。而这样深更半夜的时节，王十三郎自然不会拒绝卢望之的留客，与其一块把杜士仪搀扶到了西边院子的客舍之中，他瞥了一眼仿佛还醉倒未醒的杜士仪，便咳嗽了一声。可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他就只听旁边的卢望之慢条斯理地道：“小师弟，你还打算装到几时？”
　　“瞒过这么多人，却偏偏还是瞒不过大师兄！”杜士仪自始至终便是清醒着的，可被卢望之这样直截了当地拆穿，他还是有几分意外。见卢望之已经松了手，他少不得轻轻晃了晃脑袋，这才抬起了之前一直装醉酣睡时低垂着的头，发现王十三郎诧异地看着卢望之，他便笑着解说道，“王兄，这位便是我大师兄。”
　　“今日得见卢公首徒，着实有幸。”王十三郎连忙拱了拱手，见卢望之还礼不迭，他又含笑说道，“某太原王十三郎，见过卢大兄。”
　　“太原王十三郎？”卢望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对方，突然笑了起来，“可是去岁作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王十三郎？”
　　此话一出，杜士仪忍不住惊咦一声，目光忍不住在王十三郎身上上下端详打量。怪不得此人只听过一遍新曲便能记下曲谱打算他日演奏，怪不得此人在他被柳惜明逼诗之际，想都不想便自告奋勇代做，怪不得此人令人一见忘俗，原来这便是那尚未弱冠便蜚声满长安的一代才子王维！
　　见其为卢望之一言道破旧作的时候，一时面上露出几分落寞，他便笑道：“还是大师兄记性好，我闻名便只觉得耳熟。早闻王兄大名多时，今日方才得以一睹风采！”
　　“什么一睹风采，纵使名声再大，不过是一无根之人而已！”王维苦笑一声，此前被姜度勾起的那一丝神伤，再加上卢望之提起他去岁重阳所作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再加上今夜喝了不少，他不禁平添了几分思乡情怀。因此，他一时改变了在旅舍留宿一夜的主意，打算随便寻家酒肆酣畅淋漓醉上一场，抬起头便说道，“卢大兄，杜十九郎，你们一路车马劳顿，杜十九郎甚至又因窦宅盛宴耽搁了大半夜，今夜我还是告辞为好。”
　　“这是哪里话！”
　　“这怎么行！”
　　杜士仪和卢望之几乎同时出声挽留，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卢望之便歉意地笑道：“是我不好，勾起贤弟这思乡念弟之情。作为赔罪，不如索性到我房中喝几杯。小师弟去了窦宅赴宴，我一时睡不着，便到附近转了转，却是寻到一家当垆卖酒的好店，才刚让其送了一斗酒回来。今夜不醉无归！”
　　“还要喝！”
　　杜士仪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之前尽管是装醉，但肚子里咣当咣当装了一肚子的酒水却是真的，更何况最后那玛瑙牛角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可说是货真价实，他眼下被凉风一吹，顿时感到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然而，眼见得王维都被卢望之死活请进了屋子，无可奈何的他只能跟着进去舍命陪君子。当看见那一斗酒的可观分量时，他更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明日一早想要完好无损地爬起来，恐怕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这一夜究竟拼了多少然后栽倒下来，杜士仪已经完完全全记不得了。当第二天他睁开眼睛之际，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了床上，身上外袍等等都是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边的高几上，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从前开始便是酒品极好的人，一醉就睡，绝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至于王维和卢望之是否酒醉吐真言，他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待到坐起身，他方才感觉到脑袋发胀，仿佛是宿醉的后遗症。
　　支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出声叫道：“外头可有人？”
　　应声而入的却是一个头梳双螺髻的少女，正是竹影。见杜士仪坐在床上满脸迷惑，她竟二话不说便转身出去，不多时就捧了一盆水进来。将水放在盆架上，她方才快步上前展开了那几件叠好的衣裳，一面服侍杜士仪穿上，一面开口说道：“是我大清早起来遇上卢郎君，这才让田陌将郎君背回屋里睡的，那位王郎君如今就睡在卢郎君屋子里。食案下头那个足能装下一斗酒的酒瓮完全空了，郎君和卢郎君王郎君也太能喝了，若不是田陌力气大，根本就挪不动！娘子去厨下请店家熬了粥，又亲自调了醒酒的鲜汤在灶上煨着，说是宿醉之后吃清淡些，如是对肠胃相宜，如今都已经快午时了……”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拍额头，为杜士仪束好了腰带，又站直了身子说道：“不过卢郎君真心海量，一大早精神奕奕地去见了卢公，早上便奉了卢公去礼部投书了！”
　　“啊！”杜士仪这才知道卢望之竟然已经送了卢鸿去礼部投书了，顿时暗责酒醉误事。然而，此时此刻，他走在路上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在铜镜面前梳头之际，隐约能看到眼下竟是微微青黑，想也知道这种状态去官府有多不相宜。于是，他只好定心漱洗，等到杜十三娘亲自送来了几乎相当于午饭的早饭，却是满脸的嗔怪之色，他少不得双手合十诚恳认错，一勺一勺吃了一大碗黄米粥，继而又喝下了那醒酒的鲜汤。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卢鸿和卢望之方才回来，却是礼部依礼相待，款待了一回午宴，接下来便只消在旅舍安心等待宫中天子召见即可。杜士仪心中稍安，可想起王维仍然宿醉未醒，他忍不住留下卢望之问道：“王十三郎郎究竟喝了多少，如今尚在高卧？”
　　“你只喝了没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剩下的多半是他一个人在喝，我不过在旁边陪饮一口罢了，你说他喝了多少？”卢望之见杜士仪瞠目结舌，便笑着说道，“昨夜若是在其他地方喝酒，王十三郎郎充其量不过是独酌散闷罢了，说不定还会越喝越愁苦，可如今这一番过后，想来他总会心里畅快一些。横竖我那屋子眼下又用不着，由得他去高卧就是。倒是小师弟你，今夜恐怕又不得自由。”
　　见杜士仪面露迷惑之色，卢望之便笑吟吟地说道：“我从来不打诳语，你若有那闲工夫去担心王十三郎，不若好好养精蓄锐，预备傍晚出门。”
　　尽管很不愿意相信卢望之这神棍一般的语气，但想到昨夜在毕国公窦宅那一出，杜士仪索性下午又蒙头大睡了一觉。等他一觉醒来，就只见枕边果真摆着一张用毛竹打磨光滑的柬帖。正面是一个崔字，而翻到背面，则是赫然书着“二月初一夜，敬请贵客永丰里赵国公崔宅赴宴”。


第58章 子肖其母，赵国夫人
　　劝善坊在定鼎门大街东第二街北第二坊，而永丰坊在长夏门大街北第六坊，因而，为了赶在夜禁之前进永丰坊，杜士仪几乎是在看到柬帖之后立时一骨碌爬了起来。从卢望之口中得知，送到卢鸿手中的是崔俭玄问候的书信，以及一大堆崔家送的礼，并未请这位师长过府饮宴，这柬帖是单单送给的自己，随行的几个崔氏仆役也已经被卢鸿派去送回书了，他只觉得满心狐疑。
　　可昨夜不相干的毕国公窦宅他都已经去了，如今决计不可能推拒崔家的邀约，因而他只得认命地让人给自己和田陌备了两匹马，随即立时赶出了门。
　　由劝善坊北门出去，上了定鼎门东第三街往南，又转至建春门大街往西，拐入长夏门大街，往南第二个坊就是永丰坊。他本打算进北门，可坊门的吏目得知他是要去赵国公崔宅，立时笑着说道：“郎君若要造访赵国公家，不妨沿着坊墙往南。散官职官勋官都在三品以上，这宅门就可以开在坊墙上。赵国公家的大门在永丰里的南边坊墙，如今还未夜禁，那道门可供出入。等夜禁之后，宾客出入方才走永丰里内的那道门。”
　　昨夜去毕国公窦宅赴宴，杜士仪一时之间也没注意这许多，如今听得此语，回想记忆中从前跟着杜氏长辈去那些权门贵第赴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他立时醒悟了过来。谢过之后，他立时拨马沿坊墙往南走，果然绕了一个圈子，他就看见了那夯土所筑的南边坊墙处，赫然是一座不太显眼的乌头门。门上的两根柱子虽然稍作雕饰，但看上去完全没有朱门贵第的气派，不过一路过来，偌大的永丰里坊墙上就只开着这么一座乌头门，只凭这一点再加上门前矗立的四个仆役，就已经彰显出了此间主人的尊贵。
　　果然，杜士仪带着田陌上前一通报姓名，其中一个仆役立时满脸堆笑地说道：“原来是杜郎君，家中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郎君不用下马，某这便带郎君入内。”
　　进了乌头门，杜士仪方才明白，所谓的不用下马是什么意思。原来，外头那夯土所筑的坊墙以及那座乌头门，不过是赵国公崔宅的外墙，进门之后前方约摸四十步远处的白墙朱门，方才是真正的正门。
　　此刻进来的这条青石甬道左右两边，是一个极宽的院子，院子东西分别是一溜屋子，造得低矮而朴素，应是这外头值守的人起居轮班所用。等一路到了距离正门不远，但只见两边戟架两架，其上列戟各六竿，外头罩着赤黑戟衣，每竿戟顶全都绑着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过了戟架，高高的台基上是二层高的三间五架悬山顶门楼，黑瓦朱门白墙，屋檐上饰有一对上翘鸱尾，在夕阳照射下越发显得恢弘壮伟。
　　直到正门之前，杜士仪方才下了马。吩咐了田陌照管马匹，从其手中接过了一方锦匣，他就见引路的仆役满脸堆笑地领了另一位中年人来，口称这是萧管事。昨夜才去过毕国公窦宅，如今再进崔家，他自然已经习惯了，即便到了正堂前，见那坐落在高高石基上的建筑相比窦宅更加极端，四面只有立柱没有墙壁，乍一眼看去空旷轩敞明亮，此刻身在堂外，赫然能看见堂中居中一扇木制大屏风以及前头的一具矮足长坐榻，两侧可见几个仆役正在搬着坐榻和食案之类的家具，仿佛正在为夜间的欢宴做准备，他也没露出半点异色。显然，倘若此刻要见崔家长辈，绝不会是在这地方。
　　果然，那萧管事在正堂前稍稍一停步，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夜宴的时辰还没到，夫人正在寝堂。”
　　绕过正堂，便是二门。崔家门禁极严，那萧管事把杜士仪领到二门便止步退下，这一次，却是一个上穿襦袄，下着石榴裙的中年女子。她含笑对杜士仪行过礼后，自称傅媪，随即便侧身走在了前头。
　　这里显然已经是崔家内宅，尽管杜士仪记忆之中有不少出入公侯王宅的景象，但除却本家长辈之外，如这样径直进入别家内宅，却还是第一次。一路上常有绮年玉貌的婢女在道旁屈膝施礼，不少还好奇地打量他，他素来不喜被人当成猴子一般看，索性也就大大方方无所顾忌地回看过去，见其中甚至有几个婢女眼神中带着几分挑逗，他不禁觉得大没意思，顿时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杜郎君，寝堂到了。”
　　相比开阔轩敞的正堂，这寝堂四面有墙，门前罗列侍婢，看上去仿佛更为规整。见那傅媪走在前头上了台阶，杜士仪便定了定神跟了上去。待到了正门前头，他听得傅媪禀报了一声，继而那厚厚的门帘被人拨开了，却是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小家伙虎头虎脑，脸上肉嘟嘟的，不是在登封县见过的崔韪之之子，崔小胖子崔二十五郎还有谁？时隔一年多没见，小胖子蹿高了一截，面对他端详的目光虽是立刻缩回了脑袋，但等他跨过门槛进去，就只见小胖子努力昂首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派头。
　　“二十五郎，可不能这样没礼数，还不带杜郎君过来！”
　　听到那温和的声音，杜士仪顿时举目望去，可因屋中光线并不算亮，他只能隐约看见居中屏风前头的坐榻处，依稀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中年妇人。等到那崔小胖子有些敌意地瞪了他一眼，继而不情不愿地走在了前头，他方才跟了上去，待到近前时，看清了人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一直都觉得崔俭玄男生女相，尤其是一双凤眼太过引人瞩目，可如今一见这位赵国夫人李氏，他方才明白什么是一脉相承。尽管按理至少应有四十出头的年纪了，但她肌肤白皙细腻，云鬓乌黑，眉心一点鲜红的花钿，凤目流转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仿佛顶多二十许人。但紧跟着容色一正时，那妖娆便尽数变成了端庄高华，这俶尔之间的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见崔小胖子在那双凤目注视，以及淡淡的责备下，战战兢兢地讷讷赔礼，却硬是辩称说许久不曾见，怪想念杜郎君云云，即便杜士仪知道今次初至崔家不可失礼，仍是不免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李夫人虽是在责备崔二十五郎，但见杜士仪听着小胖子的睁眼说瞎话嘴角含笑，随即施礼拜见，她便亲切地欠身回礼道：“杜十九郎不用多礼。说起来，二十五郎的父亲即将调任，所以把他和十七娘送来东都暂住一阵子，他确是常在人前提起你。”
　　“我才没常对人提起他呢，都是他把十一兄给拐跑了……”
　　崔小胖子才嘀咕了一句，见李夫人凤目含威地看了过来，他立时噤若寒蝉，不甘心地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后便闷声说道：“我去后头看看伯祖母！”
　　眼见崔小胖子就这么气咻咻地跑了，杜士仪琢磨着他刚刚那拐跑了三个字，再想想此前造访登封县廨初次见到这小子的时候，他也是仿佛一只小狗似的黏着崔俭玄，什么都效仿那位崔十一郎，他的面色不禁有些古怪。然而，当着李夫人的面，他很快就把这念头给压了下去，待李夫人示意他落座之后，他更没有功夫去思量那些崔家兄弟之间的问题，只顾着应付李夫人天马行空一般的各色话题。
　　从他家中情形，突然跳到他在草堂中所修课业，从他和崔俭玄跟着裴宁学琵琶，再到当年缘何出头捕蝗……总而言之，这位李夫人仿佛极其精擅摸底细之道，闲话家常之间套话于无形之间，若他真的只是未谙世事的少年，决计会被人三言两语把底子掏得干干净净。然而，他既是有准备，那就应付裕如了，十句话里头连真带假，到最后眼见李夫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仿佛是对自己这个人差不多满意了，他却突然拿着身前那锦盒站起身来。
　　“夫人，此前崔十一兄回东都之前，我曾经相借了一些银钱，本待早些归还，但他这一回乡便是一年多，所以才拖到了今日。因青钱携带不便，我便在登封都兑成了金子。”
　　杜士仪见赵国夫人面露错愕，便径直来到那傅媪跟前，将那锦匣不由分说地递了过去。紧跟着，他方才退后几步，再次拱了拱手：“昨日我与大师兄奉卢师才刚抵达东都，却偏逢毕国公设宴强邀，我不得已方才代师前往，本就多喝了几杯，结果王十三郎送了我回旅舍，禁不住大师兄相邀，三人又一时畅饮长谈到了半夜，如今尚还宿醉头痛。夫人今日设宴相邀，我不胜荣幸，可眼下却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还请夫人允准我先行告辞。”
　　李夫人闻言顿时面露异色。她瞪大眼睛端详了杜士仪一番，随即便微微笑道：“怎么，杜郎君不见见十一郎就要走？”
　　杜士仪还来不及回答，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杜十九，你可算是来了！”


第59章 我家有个小九妹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微微一愣。当他转身看去的时候，就只见一个头戴幞头身材颀长的少年郎大步走进了屋子，那凤眼看着他满是笑意，不是崔俭玄还有谁？阔别一年多，他在山间习文练武的时候，也颇为记挂崔俭玄在东都家里过得如何，可眼下对方大喇喇直冲了过来，他却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喂，杜十九，咱们好容易久别重逢，你就摆出这避如蛇蝎的样子？”崔俭玄皱了皱眉，很是恼火地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说道，“亏我撞见二十五郎，听到你来了，就匆匆从祖母那儿过来见你！”
　　瞥见李夫人饶有兴致地含笑而坐，分明对崔俭玄完完全全一副放任纵容的态度，杜士仪不禁暗自腹诽。然而，面对此刻横眉冷对的崔俭玄，他却依稀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思来想去却总不得要领。既然暂时思量不出一个结果，他也就更萌生了今日到此为止的念头，当即含含糊糊地说道：“十一兄恕罪，适才我还对夫人说，昨夜宿醉，今日前来赴约实在勉强，还请允准我先行告辞。”
　　“什么十一兄！”崔俭玄一下子踏前一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愠色，“杜十九，你忘了咱们不但在登封齐心捕蝗，而且入了卢氏草堂，一直都是同席读书，同榻而眠？莫非我回东都不过一年，你就把这些都丢下了？”
　　杜士仪闻听此言，顿时觉得浑身一凛。这一次，他终于体会到那一丝不对劲从何而来。此时此刻崔俭玄靠得太近，身上那种隐隐约约的香味依稀得闻，尽管极其淡，可他在只有空气清新的山野乡间呆的时间长了，不免极其敏感。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从眼前这灯光角度，他隐隐约约察觉到，崔俭玄的面上仿佛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尽管让其越发显得肤白如雪，但这年头男子熏香也就罢了，男子傅粉却是只有张易之张昌宗这种以色事人的男宠方才会做的事！
　　那一刹那间，他的耳畔倏忽间仿佛响起了昨夜自己在毕国公窦宅中托名《化蝶》演奏的那一曲《梁祝》，忍不住立时打了个激灵。尽管此前崔俭玄离山回乡的时候，没有十八相送，没有我家有个小九妹，可此时此刻的情形着实诡异得有些过头了，诡异得让他冷不丁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崔俭玄便是祝英台，自己则是那呆头鹅梁山伯！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紧跟着，他便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又退了一步，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十一兄言重了，咱们确实是同门读书，确实是一块捕蝗，但除此之外，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傅媪捧在手中，仿佛觉得极其烫手的那个锦匣，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看，我此前相借的那一百贯钱，如今已经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了。”
　　“你……你竟然……”
　　眼见崔俭玄气急败坏伸手指着自己，仿佛气得说不出话来，杜士仪原本的那一丝怀疑顿时变成了确信。他镇定自若地回到了自己刚刚坐过的坐榻盘膝坐下，旋即笑眯眯地说道：“另外，我得提醒十一兄一句，同榻而眠这种事，咱们无论是在草堂还是在外头，从来都没有过；至于同席读书……对不住，我读书素来是抄更胜于读，而十一兄博闻强记，更多的时候都是临时抱佛脚，所以咱们俩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读书的时辰很少能合到一块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扫了一眼崔俭玄脖子上那一袭貂领，一字一句地问道：“怎样，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崔娘子？”
　　“你……你怎么认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又见“崔俭玄”气红了脸，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正笑着，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好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一个人撞开门帘径直冲了进来。那人还来不及站稳就气恼地斥道：“阿姊，九妹，你们俩究竟在捣什么鬼！啊……”
　　一瞬间看清了自己面前那张几乎活脱脱就是自己复刻版的脸，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蹬蹬连退了两步，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活见鬼，你们俩这简直是瞎胡闹……看我不禀明了祖母把家法请出来！”
　　“哼！”见杜士仪看着后来的崔俭玄，满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崔俭玄”顿时气恼地一跺脚。她随手摘了头上幞头往地上一丢，蹬蹬蹬来到居中主位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赵国夫人”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使劲摇晃了两下，“阿姊，阿姊，你看十一兄和那杜十九一块欺负我！”
　　“好了好了，是你非得硬拉着我戏耍人家，如今反被人家识破了，还卖什么乖。”崔五娘这才徐徐起身，轻轻甩开了崔九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盈盈敛衽行礼道，“杜十九郎，是我姊妹二人戏谑无状，还请恕罪。只是十一郎自打从嵩山回来，就天天闹着不肯呆在家里，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咱们兄弟姊妹人人称奇，所以今日趁着机会难得，方才想一睹杜十九郎究竟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是见面胜过闻名，居然能把扮十一郎最是天衣无缝的九娘给戳穿了，你还是第一个！”
　　说到这里，崔五娘便一把拉住了满脸不依赌气状的崔九娘，颔首微笑后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走了。而傅媪却是含笑上前，把锦匣往崔俭玄手中一塞，一言不发追上了那姊妹二人出门。不消一会儿，这偌大的寝堂中就只剩下了脸色微妙的杜士仪和哭笑不得的崔俭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俭玄方才气冲冲地走到杜士仪身边一屁股坐下，满脸恼火地一拳头砸在了坐榻上：“真是活见鬼！”
　　“咳咳！”
　　杜士仪使劲咳嗽了两声，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话该我说才对！要知道，险些被你的姊妹给当猴子一般戏耍了的，可是我！”
　　“别提了，你是第一回来，可我在家里的时候，她们三天两头就要戏耍我一次！”崔俭玄一时恨不得掩面而泣，随即便哭丧着脸说道，“就为了刚刚这一出，她们俩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说动了祖母，竟是让她老人家硬生生绊住了我大半个时辰！亏得我见二十五郎在祖母面前心不在焉，又躲躲闪闪不敢看我，心里狐疑，否则我也不会赶过来……啊，对了对了，九娘每次扮成我的样子，就是祖母和阿爷阿娘都得分辨一阵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对于崔俭玄竟然会有这么一对至亲姊妹，杜士仪不得不表示深切的同情，因而闻言之后便少不得提醒道：“第一，你那妹妹毕竟是女郎，即便和你酷似，但脸上傅粉，身上熏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最恨的便是别人说你面若傅粉，至于熏香，至少在草堂从未用过！”
　　“对对！”
　　“第二，就是我刚刚对你家那九娘说的……”把刚刚对崔九娘说过的话又转述了一遍，见崔俭玄的脸上立刻黑了，杜士仪方才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我思量着你总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告诉家里人，但使我所说之事她反应不对，那显然就是有古怪了。再者，就算是连声音也惟妙惟肖，习惯毕竟不同，所以等闲也只在外人跟前奏效。如家里祖母和爷娘，对你们的习惯了若指掌，故作没认出来，不过是平添一乐罢了。更何况这种天在家里非得戴着围脖，岂不是怪异？”
　　“啊！”崔俭玄想起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崔九娘戏耍过多少回，祖母父母也好，伯父叔父们也罢，仿佛都认不出来似的，他一时间顿时捶胸顿足，“敢情他们都是在看我出丑，气死我了！杜十九，我怎么就没你的运气，要是我有个十三娘那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妹妹就好了！你瞧瞧我家，阿姊难应付，九妹更难应付，我成天被她们闹得头疼，这一年简直快憋死了！”
　　尽管刚刚的切身体会让杜士仪对崔俭玄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他着实爱莫能助，只能陪着掬一把同情之泪而已。等到闲话了一阵子，他便打开了锦匣，见崔俭玄看着里头的金子满脸诧异，他便笑着将进账的情形说了，见其满脸兴奋，他便继续说道：“只不过如今这一档子算是告一段落，吴九也到了洛阳，我却还没见过他。待想好了今后做什么，咱们再作计较。”
　　“嗯，这种事情我不在行，都听你的。”
　　崔俭玄对于钱着实没有什么概念，在意的只在于杜士仪的点子真能奏效。他想都不想便合上了锦匣的盖子，随即关切地说道：“卢师到了洛阳，我本该立时去拜见的，但祖母的病情反反复复，大夫说很不好，她老人家从前最疼爱我，我一时离不开，当然最要紧的是……”
　　他说着顿了一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记得我去年二月让人送去悬练峰的年礼和口信？口信是听说朝廷征隐逸贤士的事情之后，我和阿姊商量，她让我那般对你说的。她昨天才对我说，这次卢师应征到了洛阳，听说朝中因为卢师声望崇高名声显赫，所以打算授以高官，以表广纳天下俊杰之意。阿爷去岁从滑州刺史任上转调汾州刺史，今年调回京城，检校御史中丞，拜少府监。而四伯父也是年初方拜工部尚书，正当任用。而朝中各家对于举贤令都有些在意，不少都在举荐家中熟识的隐士高人。阿姊说，我这会儿去拜见卢师，抑或是请了卢公前来，只会给不想出仕的卢师添麻烦！而且……”
　　他叹了一口气，很是沮丧地说道：“阿姊还说，要不是上一回咱们俩撞上了姚家大郎，说不定前相国姚公那道举贤疏，未必就把卢公列在最前头。”


第60章 家有长者，老而弥坚
　　唐朝的官制除了爵位勋官，还有散官职官，算得上是极其复杂。便如同崔俭玄的父亲崔谔之，虽因诛韦后功第二封从一品赵国公，食邑一度达到五千户，甚至连亲王公主都未必能与之并肩，但散官不过银青光禄大夫，勋官上柱国，职官则是频频在中枢和地方调动，一直在三品和四品上下转悠，这对于满朝官员来说，却是正常现象。尽管乍一听少府监不算是太要紧的官职，御史中丞前头还有检校二字，但却表明崔谔之深受恩宠。至于崔泰之，工部虽在尚书省六部之中位居最末，但正当盛年再进一步却是必然的。
　　因而，见崔俭玄说完这话，赫然是叹气加沮丧，杜士仪少不得安慰了他两句，见其精神不高，他便笑着打趣道：“别这垂头丧气的样子了，你这年纪接下来就不能在家里再吃闲饭了，只怕就要出仕。如今令尊正当任用之际，你在亲卫府补一个亲卫是轻轻松松的事。人家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还得从九品熬起，你这一有出身，可就是正七品上！”
　　“那都是老黄历了！”崔俭玄轻哼一声，随即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士仪说道，“谅你也不知道，如今亲卫勋卫翊卫里头的人，都是各家子弟另外塞人进去替代的，真要在那里头求进身，白首都未必可能！再说我这脾气，在禁中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否则当年去选了千牛备身，我祖母和阿爷阿娘就不用担心了。千牛备身都是选的高荫子弟，还得年少美姿容，不说其他，上次去给卢师下征书的李林甫便是其中之一，上朝的时候罗列御座左右，花钿绣服，衣绿执象，最是贵胄起家之良选。否则你以为那个李林甫就算是宗室子弟，能升这么快？”
　　“原来你也知道你自己这脾气不好！”
　　杜士仪笑着打岔，见崔俭玄果然立时就拿眼睛瞪他，忘了起头的忧思不乐，他少不得又说起了昨夜在毕国公窦宅的所见所闻。果然，被他这话题兜兜转转一绕，崔俭玄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丢在了脑后，又是对窦十郎的胡腾舞评头论足，又是对姜度此人说三道四……好一会儿，他突然使劲拍了一记自己的大腿：“对了，你可知道，三师兄定下的未婚妻家里闹腾了好一阵子，前时更是染了重病，婚事一拖再拖，去岁年底竟是突然殁了，所以三师兄才一直没能回去。”
　　裴宁？这位面冷心热的三师兄竟是如此时运不济？
　　杜士仪正暗自嗟叹，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声咳嗽，紧跟着便是起头领他从二门进来的那傅媪进了门。她含笑施礼后，也不理会崔俭玄那恼火的目光，亲切地说道：“杜郎君，太夫人听说五娘子和九娘子多有得罪，因而请婢子前来相请杜郎君，道是要当面赔罪。”
　　听说是祖母相请，崔俭玄这才面色稍霁，站起身后便笑道：“杜十九，祖母也是京兆杜陵人，虽说和你并非同宗同族，但同姓之间年长为尊，再说是我祖母，也就和你的长辈差不多！阿姊和九妹刚刚戏弄了你一回，我也正好去寻祖母说道说道，咱们一块去，难得祖母这几日精神好！傅媪，你先去回报祖母，我带着杜十九这就来！”
　　既然齐国太夫人杜德身为尊长让人来请，崔俭玄也这么说了，杜士仪自然不好再推脱。好在他今天来除了那锦匣，也并不是空着手，怀中还有杜十三娘给他预备的两把桃木梳，也是峻极峰上那善做腌腊的樵翁因吴九之故得了一笔小钱，因而亲手雕琢送到峰下草屋的。想来崔家富贵，此物虽贱，却总比他费尽心机去备办什么厚礼强。此时此刻，跟着崔俭玄一路深入，他但只觉路途繁复，即便他记性已经算相当强了，走到后来也有一种脑袋发胀的感觉。
　　“崔家在长安平康里和洛阳永丰里都建了宅，因而家中叔伯兄弟们常常都是两头住。六房同居，上下最是和睦……”
　　崔俭玄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座渐渐近了的二层小楼，说着便露出了自得的笑容，然而下一刻，冷不丁一样东西当头掷来，他慌忙偏头一躲伸手一抄，见迎面那座二层小楼的台阶上，一个琥珀衫子石榴裙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低头一看，发现手中赫然是一枚云子，他顿时咬牙切齿地说道：“杜十九，我提醒你一声，我那别的兄弟姊妹都好得很，只有九妹，你最好离远些！”
　　阿姊至少还讲道理，九妹可是从来不讲理的！
　　杜士仪刚刚只见过崔九娘扮成崔俭玄时连语气带神态全都是惟妙惟肖的样子，若不是言行举止中露出了些许马脚，他说不定真上当了。然而，此刻见其换上一身女装，果然丽质天生仍旧酷似崔俭玄，面上似嗔实喜，甚至还白了他们一眼方才笑吟吟地转身进了屋子，他又听了崔俭玄这话，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
　　说起来，身边这家伙若是换上一身女装……兴许也未必会露馅！须知如今这年头，可不流行穿耳洞戴耳坠这种损伤身体的事！
　　崔俭玄若知道杜士仪此刻在想些什么，决计会跳起来掐死他，然而他既然不知道，进了屋子之后自然直奔居中榻上。见原本歪着的祖母杜德已经在崔九娘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见客，他便恶狠狠瞪了妹妹一眼，紧跟着便快步上前，顺手把锦匣往一边高几上一放，随即搀扶了祖母的另一边胳膊，却是忿然说道：“祖母，杜十九还是第一次到家中做客，阿姊和九妹就这般戏耍于人！幸好杜十九火眼金睛，又不和他们计较，否则传言出去，我们崔家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教女不严！”
　　“我不过是看着十一兄陪伴在祖母身边抽不出空，这才勉为其难代你去见一见同门师弟，哪里戏耍他了？”崔九娘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才摇了摇杜德的胳膊道，“再说了，祖母，十一兄在长安洛阳这么多年，可一直都没交到什么朋友，得罪的人却不少，如今好容易有了合性子的至交好友，阿姊和我这当妹妹的自然好奇，所以才想借着阿娘和十一兄的名义去见识见识嘛。这见面胜过闻名，杜十九郎果然人品风仪尽皆出众，绝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要是再揪着之前的把柄不肯放，那可不就是小肚鸡肠的人了？
　　见崔俭玄那一脸气急败坏却又被噎住的样子，想到这小子在外都是一张不饶人的刻薄嘴，杜士仪顿时明白崔俭玄这古怪脾气从何而来了。要是他有这样一个妹妹，没有坚韧的心脏和利索的嘴皮子，可不是消受得起的！
　　于是，面对崔九娘那突然看过来的得意目光，他便仿佛没瞧见似的，对榻上的杜德深深一躬道：“晚辈京兆杜陵杜十九，见过齐国太夫人。九娘子想来也是一时年少淘气，故而才会女扮男装前来相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玩笑罢了。还请齐国太夫人不要苛责了九娘子，否则杜十九岂不是要背上以大欺小之名？”
　　此话一出，他果然便发现崔九娘那张酷似崔俭玄的脸上最初满是惊愕，随即就露出了深深的不忿。而在她另一边的崔俭玄则瞬间眼睛一亮，竟是笑得咧开了嘴来，一时连连点头道：“祖母，你看，杜十九倒是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果换一个人，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杜德侧头打量着崔九娘，见其被一口一个年少，一口一个小人说得脸上涨得通红，凤目嗔怒地瞪着杜士仪，她这才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来，正色说道：“九娘，你往昔在家中胡闹也就罢了，可今日杜十九郎初次登门，你和五娘做得着实过分了。而且最不应该的是，竟是还硬拉了二十五郎给你们打掩护！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十一兄都知道读书习字练武，你也不能成天卖弄这些小聪明。你回房去，闭门思过十日。”
　　见崔九娘满面不可思议，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一声，随即忿然起身离去，崔俭玄在最初的快意之后，想起从前祖母每每都要自己让着她，今天却突然大异从前，他不由得又迷惑了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祖母突然招手示意杜士仪上前，一愣之下，他连忙亲自去把一具坐榻搬近了些。
　　然而，让他更出乎意料的是，杜士仪甫一落座，杜德却看着他说：“十一郎，你去你母亲那儿一趟，就说是我说的，九娘今日不合胡闹，我拘管她几日。还有，让五娘不要一直纵着她妹妹。”
　　打发走了不情愿的崔俭玄，杜德方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杜士仪，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虽说五娘和九娘确实是唐突了，但实则就连我也好奇得很，所以才纵容他们胡闹了一场，还请你别放在心上。十一郎从小便是我行我素不听劝的人，纵使我和他阿爷阿娘教训，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想出去一趟回来，做事不但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就连读书也不比从前三心二意半途而废。”
　　杜士仪哪里会把这种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连忙谦逊道：“都是卢师因材施教，再说十一兄天赋博闻强记，如今只不过是开窍了。”
　　“嵩山悬练峰卢公确实是隐逸高士，有教无类，但杜十九郎你也不用谦虚，能让十一郎推崇备至的人，你是第一个。”杜德微微一笑，随即便说道，“说起来，先祖杜仁则杜公官居本朝上大将军，与你家先祖杜君赐杜使君，都在樊川置宅，虽非邻舍，可因为同姓同源，却颇也有些交情。没想到多年之后，两家后人还能因缘巧合结交。若非我这一年身体所累，一定会遣了十一郎回卢公草堂继续求学，一为明师，二为益友。”
　　杜士仪带着杜十三娘在外这几年，除了视若亲长的卢鸿之外，别的长辈便再也没有了。此时此刻，见杜德慈祥和蔼，他惦记着心头那最大的顾虑，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太夫人，请恕我直言，既是太夫人希望十一郎继续跟着卢公求学，可否……”
　　“十九郎可是想问，缘何不能设法使圣人收回成命？”杜德打断了杜士仪的话，见其沉默不语，她便坦然说道，“泰之虽则久在中枢，然则因诛二张方才跃居朝中前列，资历尚浅。而谔之亦是更显而易见，否则也不会以赵国公爵，而一直在外任上。清河崔氏家名清贵，然则论器重，不及姚宋苏诸相，论亲近，远不及朝中如楚国公霍国公等等近臣，若贸然行事，只会让卢公处境更加艰难。其实，此前为十一郎拜入卢公门下，原是我以为卢公隐逸多年，与世无争，兼且学问出众天下皆知，必然是最好的师长，如今看来，是我料错了。”
　　“太夫人见谅，是我见识浅薄想左了。”
　　见杜士仪起身深深行礼，杜德连忙抬了抬手吩咐其起来。等其再次落座，她便轻叹道：“如今朝中文武济济，论者皆以为是小贞观，圣人心中亦是如此想的。兼且高位之上都绝非尸位素餐的官员，这也是我一向觉得朝廷屡征卢公而不起，应当就会渐渐揭过去的缘由。却不想前相国姚公那一道奏疏，让圣人生出了求贤若渴的心思。毕竟，能让贤才悉列朝堂为己所用，正是圣明仁君的标志。”
　　杜德对自己剖析得如此细致入微，杜士仪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存心点拨。因而，他定了定神便深深欠身道：“还请太夫人再指点。”
　　看着面前这少年郎，杜德只觉面前不知不觉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随即连忙轻轻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轻声说道：“卢公虽则名声赫赫，但圣人若是授官，必然不会是实职，而会是那些名义大于实质的虚衔。虽朝中有不少徒具尊荣的官位，但就算这些，朝中公卿大臣也都有意举荐自己亲近的人，所以，对于卢公，实则是否留朝为官，无碍大局，可也对大多数人无利。如若圣人犹豫，这些人的意见便大有可为。”


第61章 赫赫崔氏，天子宣召
　　这一夜的崔宅夜宴，和前一日毕国公窦宅那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的盛况不同，尽管那座轩敞的前堂也同样坐得满满当当，但从上到下全都是清河崔氏许州鄢陵房的子弟。上一辈崔知温等兄弟六个都去世了，下一辈崔泰之崔谔之崔韪之等兄弟众多，如今同居东都永丰里的便有崔氏六房，彼此和睦宛若一家，每逢节庆便是合家团聚济济一堂，因而今日这般正堂挤满的场面并非第一次。只是，这样家宴的场合出现一个外人，杜士仪自然仍是众矢之的。
　　只这个众矢之的，却并非敌意，而是善意。可这样的善意，却依旧让他感到头皮发麻。无论是崔泰之崔谔之这样的父执长辈，还是崔俭玄长兄崔承训，抑或是其他老老少少，个个都在频频打量端详他，邻座的崔俭玄嫡亲幼弟崔錡甚至还黏人似的凑了过来，一个劲打听崔俭玄在卢氏草堂中究竟是怎么过的，最后被崔十一郎没好气地敲了好几个栗枣，这才不情不愿地苦着脸抱头离去。
　　而如此家宴，崔家少不得尽遣家妓歌舞娱乐，作为长辈的崔泰之等人也多有考较晚辈诗文，但却没有一个人挑上杜士仪，连带着崔俭玄也躲掉了往日最怕的事。
　　夜宴结束，崔俭玄二话不说拉着杜士仪回自己的院子安置，走在路上这才得意洋洋地说道：“杜十九，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公孙大家近来在河南府都畿道京畿道河北道各地名声大噪，那本就精彩绝伦的剑器浑脱配上壮乐雄词，还有冯家三姊妹的歌，一时之间连那些想仿效她的人都没辙。我可是对人说，那些诗都是你写的，我还替你改过几个词，于是刚刚九妹虽说不服气地找了好几个兄弟，可谁也不敢上来挑衅你，就连我也不用绞尽脑汁作诗了！”
　　面对得意洋洋替自己扬名的崔俭玄，杜士仪只觉哭笑不得。然而，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说他昨晚上自己也禁不住柳惜明一再相激又破了例，因而也不好说崔俭玄什么，只是借故敲打道：“怪不得此前见齐国太夫人的时候，我险些被问得汗流浃背，原来是你这小子嘴也太快了，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什么都说，你就不能藏些秘密？”
　　“藏什么藏，就算我不说，你以为七叔在登封当县令是白当的，风吹草动全都传回了东都，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就都知道了！”见杜士仪顿时语塞，崔俭玄方才笑吟吟地借着酒意和杜士仪勾肩搭背，随即轻声说道，“一世人两兄弟，你好我也好！总之卢师要真的坚辞出仕，回头启程回登封的时候，你千万到这来一趟，把我一块捎回去！这兄弟姊妹多的麻烦你也瞧见了，尤其是我阿姊和……哎哟！”
　　他那话头突然打住，继而发出了一声惊咦。杜士仪闻声抬头，却只见傍晚时曾经一度误以为是赵国夫人的崔五娘笑吟吟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和早先刻意沉稳端庄的装扮不同，此时此刻，她不施粉黛淡扫蛾眉，满头秀发不用金玉，只用一根骨簪松松绾了一个堕马髻，身上一袭大交领胭脂色襦袄，外罩一件泥金蜀锦半臂，下头一条金泥簇蝶裙，脚踏一双织锦小头履，双臂之间则搭着一条长而宽的银泥帔子。乍一见朴素华贵并重，再加上她容色殊丽，通身散发出一种介于少女和少妇之间的别样风情。
　　“十一郎，这是带杜十九郎去你那儿歇息？”见崔俭玄半捂着眼睛，却敢怒不敢言地有气无力答应了一声，崔五娘方才莞尔笑道，“难得你有个形影不离的友人，阿姊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你自己别忘了，这一旬要交的功课。唔，正好卢公在东都，我索性让人把积攒下来的那些都送过去，想来他也一定会满意于你这弟子上进好学。”
　　崔五娘说着便又冲着杜士仪点了点头，却是只说了一句，十九郎但请把这儿当成自己家，随即便带着几个侍婢飘然而去了。她这刚一走，杜士仪方才发现，崔俭玄仍然无奈地伸手遮住了眼睛，赫然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早知道我就不该为了早点回嵩山去，对她们说卢师要求严格，每月都有月考，每旬都有课业要交，我若是错过将来就惨了，结果被她逮着空子，硬是禀告祖母和阿娘，让我每旬都把课业交给她，说是汇总了一块送嵩山给卢师批答！这下完了，我此前交上去的课业好些都是凑数的！”
　　“你这是自己作茧自缚！”
　　杜士仪嗤笑一声后，暗道自己在嵩山没了裴宁那么个魔鬼师兄，崔俭玄在东都却有个魔鬼姊姊，不禁暗叹这家伙从小吃亏还不长记性。回了崔俭玄那院子，他原以为不拘腾出东西厢房哪一间也就够了，却不想崔俭玄早已让人在正房之中给他另收拾了一具卧榻。知道这家伙执拗起来挡都挡不住，他也只能由得人去，待沐洗换了一身崔俭玄的衣裳躺下，他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公冶绝传剑法的事，继而甚至没精神去听隔壁另一张卧床上的崔俭玄都说了些什么，翻了个身须臾就沉沉睡着了。
　　连日旅途劳顿，再加上前一夜又是宿醉，尽管白天补过两觉，但终究是累过头了，杜士仪只觉得这一觉睡得香甜而又安稳，甚至连个梦都没有。当大清早被一阵鸟鸣惊醒的时候，他甚至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嵩山悬练峰的草屋，等睁开眼睛看见屋子里的陈设，这才陡然想起昨夜夜禁，他是留宿在了崔家。
　　那会儿听说是正堂宴崔氏子弟，寝堂则是崔氏女眷，散席的时候他随着崔俭玄一路回来，因掌灯的时候屋子里毕竟昏暗，又带着几分醉意，并没有注意到房中格局。此时此刻，就只见这屋子里摆着两张矮足卧床，他对面那张上头是空的，连衾枕都已经收了起来，临窗是一方长坐榻，显然是平时崔俭玄看书或是闲坐时所用，角落里还能看到散落了两三卷书，此外还有几本形似他那首创线装书似的书籍。而在这外头，则是悬着一道竹帘，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在外走动，却是悄无半点声息。
　　他一骨碌坐起身来，而这起身的动作自然而然便使得身下卧榻发出了一阵响声，下一刻，便有一个侍婢挑帘快步进来。只见她白衫红裙，外头罩着短半臂，手中捧了杜士仪昨夜换下的那套衣衫，上前行礼后便默默动作轻柔地服侍他更衣，继而又有婢女捧了铜盆送水洗漱。待到一切都停当了，此前那侍婢才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杜郎君，十一郎君去了太夫人那儿，临走前留下话，说是请您告辞之前，务必再去太夫人那儿一趟。”
　　“什么时辰了？”
　　“巳初了。”
　　杜士仪在嵩山哪天不是卯初起床，一听此刻已经巳初，再一见格子窗外，着实已经天光大亮，他不禁暗自苦笑出门在外一个不留神，多年养成的良好习惯就丢了。点头答应之后从这屋子出去，他就只见外头已经摆好了早饭，六色白瓷碗碟，一品粥二色点心三色小菜一应俱全，都是家常风味，睡了一晚上饥肠辘辘的他自然二话不说就风卷残云扫了大半，等到出屋见是一个大晴天，他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
　　再见齐国太夫人杜德，却没有太多的客套话，一则是代为向卢鸿转致谢意和歉意，二则是婉转提点了些洛阳城中需得注意的人家。除却政事堂那两位宰相以及朝中重臣之外，杜德还特意告诫道：“有些人能敷衍则敷衍，最好不要开罪，比如毕国公窦家这样的贵戚，还有楚国公姜家这样虽宰相建言贬官却依旧还得宠的，那几位亲王贵主，还有则是……”
　　稍稍顿了一顿，杜德便语重心长地说道：“王毛仲王大将军。这等气势正盛御前备受信赖，但却招怨不少的人，若是能够，有多远躲多远！”
　　昨天送出了两把桃木梳，顺便还了崔俭玄该得的那一份钱，此刻回程的时候，杜士仪两手空空，身后只跟着一个田陌。崔俭玄倒是有意送他两个婢女，道是不论去服侍卢鸿，还是留给杜十三娘都好，可那天去见崔五娘冒牌的赵国夫人时，那些婢女的眼神让他反感，因而他想都没想便婉拒了。此时此刻，骑马走在宽敞的大街上，他忍不住一路走一路琢磨杜德特意嘱咐的那些话，等远远看见劝善坊旅舍的时候，竟已经是接近午时了。
　　正出神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到田陌突然上前，抓过他那缰绳将马驱赶到靠墙的一边，他才发现一骑人从身侧飞驰而过，继而又是一行三四人。几人在前方旅舍门前停下，为首的那骑手滚鞍下马，随即便高声说道：“奉天子诏，赐嵩山隐士卢鸿车服，二月初五宣政殿召见！”
　　此话一出，杜士仪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全都没了。因见迎出来的店主慌忙拔腿便往里头跑，他连忙从田陌手中接过缰绳，快走几步赶上前去。当他在旅舍前头下马之际，四周早有人三三两两聚着好奇地围观，不多时，就只见卢望之搀扶着卢鸿快步从旅舍中出来。


第62章 帝后之心
　　温柔坊位于长夏门大街之西，由北往南第三坊。无论出城还是进宫，此坊都极为便利，因而坊中自然住着不少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除了蔡国公主宅和琼山县主宅以及几座官员宅邸之外，西北隅还有一座占据了约摸一坊的六分之一的豪宅，丝毫不逊于毕国公窦宅。此间是当年尚书右丞柳范为官时置办下来，如今柳范已故，其子柳齐物虽出外为睦州刺史，但关中柳氏世代豪富，偌大的宅邸仍是仆婢众多，出入冠盖如云。
　　柳家本宅在长安，此番天子巡幸东都，跟过来的柳家子弟也并不多。这会儿柳宅东南隅的书房里，柳惜明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直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方才猛然转身一个箭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郎君……”
　　“如何，信可送到了？”
　　那从者慌忙低头说道：“柳婕妤正伴驾陶光园，信只能暂且交给了临波阁中留守的人。不过从前也有过这种情形，必然会有人送信去给柳婕妤。”
　　万一赶不上的话，那他就白费心了！
　　柳惜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狠戾，随即就板着脸吩咐了那从者继续去打听着，砰的关上了门后，便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主位的坐榻，随即一屁股坐了下来。平时在外最注重举止仪态的他很没有风度地垂着双足踢打着坐榻下头，眼神则不停地闪烁着，紧紧攥着的双手恰是显出了他绝不平静的心情。
　　他去嵩山求学于卢鸿，是千方百计请了一位京兆名士做举荐人，这才得以成行，骨子里他根本就瞧不起卢鸿这种出身名门著姓，却躲在乡野隐居，任凭自己和那些花草一块老朽的人。
　　然而，明明是一趟只为求名的求学之旅，他却偏偏撞上了杜士仪，去年回了东都后，他索性赌气在河洛之地四处游玩，再不归嵩山，即便听到天子竟然下了征书，他也没想到卢鸿真会应征而来。可现如今卢鸿不但来了，而且杜士仪更与其同行抵达，那天在毕国公窦宅夜宴时，还让他当众出丑！短短这么几天，他已经成了不少人的笑柄，今年要想求京兆府等第，几乎难如登天！
　　“杜十九……你该死……”柳惜明几乎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好一会儿方才松开了紧咬的牙关，长长吁了一口气，“卢鸿，你既然愿意教杜十九这个已经江郎才尽的家伙诗词歌赋，却藏着掖着绝不肯指点我。那好，你不是不想做官吗，我就偏要你出来做官！只要你受了官，便和那把隐居当成终南捷径的卢藏用是一丘之貉！可你要是不受……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辞！圣人最讨厌的，便是沽名钓誉假清高的人！”
　　只要姑姑能看到他那封信，事情必然会往他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
　　洛阳宫陶光园在徽猷殿之北，和宫城之间由一条长达数里的长廊相隔。长廊南北，南边是天子后妃的寝宫，北边则是自隋朝开始便当做是皇宫内苑的陶光园。园内不但有占地近七百亩的九洲池，泛舟赏玩最是妙地，而且遍植各色奇花异草，各厩之中也养了众多珍禽走兽。如今因为天子驾幸，自然更是日日热闹。
　　此次伴驾东行的后妃之中，除却王皇后和近年来最得宠的武婕妤，尚有赵丽妃皇甫德仪以及柳婕妤和刘才人，既有藩邸旧人，也有后宫新宠，虽则天子登基之初便示天下以简朴，众女仍不免在服饰上头争奇斗艳，竭力让自己显得妩媚娇艳。
　　尽管王皇后当年也嫉妒过常常争宠的赵丽妃和皇甫德仪，可如今这些藩邸旧人不可避免地和她一样年华老去，而宫中自开元初，屡有新人进御，如武婕妤这般更是承恩不久便封了婕妤，风头甚至盖过了太子生母赵丽妃，直逼她这皇后。因而，不得已之下，即便她对出身名家，李隆基颇为敬重的柳婕妤亦是颇为警惕，此番却不得不将其也列入了随行嫔妃之列，果使得李隆基颇为满意。
　　此刻身在陶光园中的马场，见李隆基以及宋王岐王薛王申王等一众人等在场中策马狂奔挥杆击球，一时观战嫔妃无不欢呼雷动，王皇后却仍是难免心烦意乱。随眼四下打量时，她却发现柳婕妤正从身后一侍婢处言语了些什么，随即便起身悄悄离开。留心到这一幕的她不禁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登时一面分神观看场中盛况，一面悄悄注意柳婕妤动向。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看到柳婕妤回了原座。仿佛感应到了她关注的目光，人只坐下一会儿，随即便起身往她这边而来。
　　“皇后殿下。”
　　柳婕妤在礼节上头从来让人无可挑剔，因而王皇后见其行礼下拜，忙伸出手把她搀扶了起来，因笑道：“这是在马场，又不是在外头，何需如此多礼。”
　　谦逊了两句挨着王皇后坐了，柳婕妤轻轻捏了捏袖子中那一卷纸，这才柔声说道：“难得皇后殿下带我等出来看大家打马球，妾原本不该惊扰。只是因为刚刚家里那不争气的侄儿送了一封信来，妾不得不报给皇后殿下知晓。”
　　“哦？”禁中内外不通片纸，这放在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能的，因而王皇后素来睁一只眼闭睁一只眼。这会儿柳婕妤郑重其事地把姑侄之间的这种小事都报了给自己，王皇后在满意之余，不禁又有些诧异。直到接过柳婕妤递来的纸卷，展开一看其中字迹，她方才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嵩山卢公大才，妾当初尚在家中时，便听家父提起过，而且始终盛赞不止。”
　　尽管身在宫中，但宫外发生的事情，柳婕妤虽不能说了若指掌，可该知道的也不会遗漏半分。柳惜明那另外一张字条她早就让从临波阁送信来的那个婢女吞入了腹中，此刻见王皇后不说话，她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妾那个侄儿无福，拜入卢公门下不出数月，便因为身体不佳回了东都将养，但对卢公却推崇备至。且大家如今令天下所有州县举贤士，倘若如卢公这样的大隐尚且不能任用，恐怕别人也未必愿意归心。然则此乃国事，妾备位后宫，不该多言，所以些许所思，便禀报给皇后殿下知晓，而且，侄儿这封信毕竟犯了宫规。”
　　王皇后和李隆基曾经共过患难，无论是诛除韦后，还是铲除太平公主时，她都颇预其谋。因而，柳婕妤如此坦言，她不禁欣然点了点头，随即把字条交给身旁的宫人道：“将柳婕妤这字条吞了。”
　　待到宫人慌忙照办不误，她方才和颜悦色地对柳婕妤说道：“此事我自会与三郎商量。至于你那侄儿，既然年纪还小，日后申斥两句就罢了。”
　　当柳婕妤千恩万谢辞了回座，王皇后见场中那场马球赛已经告一段落，且胜者恰是李隆基那一队时，她自然含笑和众妃一块起身喝彩。不多时，换了一身便袍的李隆基便神采奕奕地回到了她的身边坐定，轻轻摩挲着唇边那一缕胡须道：“今日宋哥大失水准，我胜之不武！”
　　“三郎既然说胜之不武，下次邀宋哥入宫再比试过就好，如此咱们还能再看一场龙争虎斗！”王皇后含笑说了一句，见李隆基果然大悦点头，她方才一面吩咐人温酒送上，待丈夫饮了，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自陛下去岁到了东都，大赦天下蠲免租赋，天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朝中文武亦赞陛下是圣明之君，听说今岁科举更是贤才云集，再加上征召各州县的隐逸贤才，观此盛况，陛下已可追当年太宗陛下！”
　　这称呼从三郎变成了陛下，李隆基原本就因为酣畅淋漓打了一场马球而容光焕发，此刻面上更涌上了一股激奋的潮红。他笑着招手示意再满上一杯，随即方才笑吟吟地说道：“贞观之治，二十三年，朕如今即位至今不过数载，倘若真能开创一时盛世，全在卿卿此言。便以这一杯回敬！”
　　其余嫔妃侧眼看帝后互饮，一时表情各异。而王皇后却没心思理会这些人，满饮了一杯后，便趁热打铁地说道：“妾听得人言，嵩山卢公已然抵京？前时陛下征召，他屡屡不至，如今终究应征而来，正是因为陛下德政仁政深入人心。更何况，除了陛下，古往今来还有哪位君王能大度容他这般怠慢？若陛下授其以官，则天下隐逸，尽归心矣！”
　　“他既然来了，朕不信还留不住他一个嵩山隐逸！”李隆基傲然一笑，想起当初姚崇那切中自己心意的那封纳贤疏，而宋璟自秉政以来，清正刚直固然不错，可却每每不知道变通，他不禁又微微沉下了脸。
　　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宰相，还真是难如登天！


第63章 师生之心
　　尽管旅舍之中平素也住过那些上京守缺的官员，赶考之后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乡贡进士，然而宣诏的天使来过之后，店主立时三刻醒悟到自家旅舍这一次住了一位多有名的隐士，少不得苦苦向卢鸿求赐墨宝。拗不过这店主的再三恳求，卢鸿遂以院中一棵梅树为形，三两笔勾勒出了一幅客舍赏梅图，题字落款时，脸上却流露出了几分踌躇。见此情此景，一旁的卢望之不禁眉头紧锁，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恰在这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阵叩门，随即则是杜士仪的声音：“卢师。”
　　“进来吧。”
　　杜士仪在天使宣诏，送了卢鸿回房又一度出去了许久，此刻进屋子来到卢鸿身边，见其笔下那一幅横卷已经几乎完成了，他顿时沉默地站在旁边观瞻。这时候，卢鸿突然头也不抬地问道：“十九郎，你当初劝我先应征书，那时候可还有其他顾虑？”
　　迟疑片刻，杜士仪便点点头道：“卢师，我曾于草堂习抄《韩非子》，其中有如是之语。太公望东封于齐。海上有贤者狂矞，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于门而狂矞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矞，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矞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于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以旋其轸也。’”
　　顿了一顿，见卢望之面露阴霾，而卢鸿则不动声色，他方才继续说道：“尽管世有光武及严子陵那样千古流传的佳话，但也有这等同样千古流传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虽则此言是否韩非托言伪作，尚未可知，然韩非之言，势不足以化，则除之，毕竟也深入人心。卢师那时屡辞征书，因而太子中允李公持书再至，且制书严厉非比从前，而崔十一郎使人报信，弟子那时候便觉得，卢师此次不能不应征而出。”
　　见卢鸿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突然下来走到案前，正对卢鸿开口问道：“弟子斗胆敢问卢师，后日应诏赴宫中时，倘若圣人授以官职，打算以何相对？”
　　这也是卢望之最希望打探的事，见此刻杜士仪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他也索性下来走到杜士仪身侧站定，这才问道：“弟子也想知道卢师的打算。”
　　“十九郎，你还记得此前在嵩山接到征书时，你是如何劝我的？屡辞征书是会被人诟病无视君臣大伦，但如今我既然已经到了洛阳，自可面辞君王厚意。治国理政，非我之所能，这是实言陈情。更何况，朝堂倾轧，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与其临到老却晚节不保，还不如依旧在山野之间教导弟子逍遥自在。”说到这里，卢鸿便在那一幅画卷上低头提笔落下山野逸人卢浩然的题款，这才放下了笔，“既有严子陵故事，我未必不能得偿心愿。”
　　“那倘若圣人为卢师预备的官职，便是与言官等同的呢？”想到齐国太夫人杜德对自己的暗示，杜士仪便索性实话实说道，“如此一来，就算卢师坦陈治国理政非所能，可建言得失拾遗补缺，圣人也好，朝官也罢，必然都会觉得是卢师力所能及之事。”
　　“小师弟莫非已经打探清楚了？”卢望之一贯镇定自若的人，此时此刻不禁失声惊呼道，“倘真是如此，卢师如何推脱？”
　　“铁面谏劝，朝中已有宋相国。便如同去岁驾幸东都，宋相国已经直言谏劝过，然圣人终究不听。以宋相国资历人望圣眷尚且如此，就算我有兴亡得失之谏，圣人十有八九听不进去。与其屡谏不听，到时候再挂冠求去，还不如息了此心专心教书育人。”卢鸿半点不以为意地淡然一笑，这才站起身徐徐走到了一大一小两位弟子面前，“当今圣人雄才大略，朝堂文武人才济济，哪里用得上我一个徒有傲气一无是处的山野逸人？”
　　傲气两个字，再加上刚刚卢鸿口中也提到了杜士仪之前说到的严子陵，杜士仪不禁和卢望之对视了一眼，全都看到了各自眼神中的恍然大悟。这时候，杜士仪便长揖行礼道：“既如此，弟子晚上有邀约不得不去，还请卢师宽宥。”
　　等到卢鸿颔首放了杜士仪离去，卢望之方才回到他身侧，低声问道：“卢师真的预备行险？”
　　“嵩山悬练峰，还有百多位求学的人，我不为自己，便是为了他们这千里迢迢的一片向学之心，也不得不竭尽全力。”
　　虽则不比南市行肆众多，但劝善坊中关了坊门，也自成一片小世界。在那些公卿贵第之外，闭门鼓之后坊中四门关闭之后，自有不少酒肆饭铺反而灯火大亮，内中林林总总各色人都有。其中东南隅的一座胡姬酒肆，就是入夜时分最热闹的地方。那些达官显贵们最喜爱的胡腾舞胡旋舞，在这酒肆中可谓是司空见惯。尤其是其中那个跳胡旋舞的舞姬，在常客们眼中技艺精绝无人能及。此刻当那大大的裙摆再次旋散开来，就只听四座一片喝彩声。
　　“好！好！”
　　一身平民打扮的窦十郎一面抚掌，一面高声喝彩，当这一曲终了，那胡姬行礼之后对着熟客们抛了一圈媚眼，随即款款下台，他才拿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思量着能否把这乐舞改进一二，融合到府中那些舞姬身上，这时候，身侧一个从者便凑近了来，低声说道：“郎君，那天来过的杜郎君，在楼上角落独酌，听说要了一斗酒，已经喝了很不少！”
　　“杜十九郎？”窦十郎陡然之间想起那一晚上与其和王维说话的情景，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旁边可有别人？”
　　公卿子弟便装到酒肆抑或那些坊间妓家寻欢作乐，这都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当然最忌讳的就是为熟识的人撞见。此刻见从者摇头，窦十郎微微沉吟，便点点头道：“带我去楼上，你带几个人清出附近的座头，我好和他说话。”
　　当窦宅的从者们全都料理停当，窦十郎方才上了二楼。到角落临窗那张小桌前，他委实不客气地在杜士仪面前盘膝一坐，见其只顾自己喝闷酒，他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抬眼看自己，顿时为之气结，不禁伸出手来在对方面前使劲拍了一记。
　　“嗯？窦……窦十郎？真是人生……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见杜士仪醉眼惺忪，嘴里酒气浓重，显见喝多了，窦十郎顿时皱了皱眉，旋即低声说道：“不是听说卢公二月初五入宫觐见吗？怎么你还有工夫丢下卢公在这独自喝酒？”
　　“觐见？就因为……就因为觐见，所以我才在这喝酒。”
　　想起上次杜士仪吐露的苦衷，窦十郎不禁心中一动，索性站起身换了个位置，就挨着杜士仪身侧坐了下来。发觉下头又换了一位胡姬翩翩起舞，四面起哄叫好嘈杂得很，不虞给人听见他们的话，他便单刀直入地问道：“是因为卢公不愿意出仕？”
　　“卢师好教书育人，喜诗赋书画交友，视弟子如儿女，哪里丢得下嵩山那些学生，还有那些多年相交的友人！”杜士仪一口气说到这里，随即突然抬起眼睛直直盯着窦十郎的眼睛，“就犹如窦十郎，让你丢下音律乐舞，去朝堂上天天和那些老翁们之乎者也，可愿否？”
　　“我才不乐意！”
　　挂着个亲卫虚衔却从不去亲卫府的窦十郎想都不想便摇了摇头，下一刻，他就只见杜士仪毫无尊卑上下地一把揪住了自己的领子，这一下顿时愣住了。
　　“窦十郎，但使你能让卢师逍遥还山，我送你两曲，不，三曲新曲作为酬谢，如何？”见窦十郎张大了眼睛瞪着自己，杜士仪这才松开了手，满脸苦笑地说道，“如此大事，谅你也没办法，就当我没说过……卢师却只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我身为弟子却不能出一点力，不喝酒还能如何？”
　　看见杜士仪径直搬起那不小的酒瓮就向嘴里倒酒，一时衣襟湿透，酒气更盛，窦十郎在思量再三之后，终于砰的一拍桌子，夺回了杜士仪手中的酒瓮，满脸没好气地说道：“事情是不小，但也不是没办法！但使卢公能够在圣人面前坚辞，别人那儿，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杜士仪一时眼睛大亮，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可你记着，答应我的三首曲子，一曲不许少！”
　　“但使你替我达成此事，三首曲子又何足道哉！”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窦十郎想都不想便迸出了如此一句话，旋即方才笑眯眯地说道：“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眼看窦十郎施施然下楼，邻座那些原本仿佛一心沉醉于歌舞的人，不多时也跟了下去，杜士仪这才把头埋入双掌之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倘若不是王维言说窦十郎对当官没兴趣，倘若不是因为他曾经一曲动其心，倘若不是窦十郎当初言谈之间对卢鸿颇有钦敬之心，倘若不是杜德说卢鸿出仕并非那些公卿大臣所愿，所以有可操作的余地，换言之，也就是朝中更多的人并不希望什么隐逸贤士出来抢位子，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只不过，这些谋划都得等到卢鸿入宫之后方才能生效。最要紧的，便是二月初五的那次谒见，可惜他不可能随行！卢鸿那等赫赫大名，可再有名声却敌不过朝中权者的一句话。在这世上，即使要自保，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也得先有相应的权势，否则寸步难行！趁着这次到洛阳，他得为日后做好准备！


第64章 入宫
　　洛阳宫本隋时紫微城，唐初改作洛阳宫，武后年间又改为太初宫，等中宗即位又改了回来。时至今日，天子巡幸东都洛阳，这座洛阳宫在空虚多年之后，又迎来了主人，一时内外戍卫严明，帝宫气象尽显无疑。杜士仪从前那些记忆也只是远望过这座雄伟壮阔的宫城，此番因卢鸿召见之故，他得以与卢望之过星津桥天津桥黄道桥，将卢鸿送到洛阳宫外，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站在右掖门外，想起刚刚策马渐近的时候，曾经少许窥见那座当年武后令巧匠所筑的恢弘明堂，也就是如今的乾元殿的庑顶，他一时又分神了片刻。
　　卢望之就没杜士仪那许多杂念了，搀扶着卢鸿的他瞥了一眼四周戒备森严的甲士，忍不住低声说道：“卢师，我和小师弟只能送到这儿了，您务必保重。”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不用这般操心。”卢鸿说着便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士仪，见其目视宫阙，仿佛有些出神，他便轻声笑道，“十九郎这样子才该是寻常人初到洛阳宫的模样，你也不用杞人忧天了，和十九郎先行回旅舍去吧！等我出宫，咱们也可以启程回嵩山了。”
　　杜士仪不过也就是在心中设想一番那昔日明堂是何等气象，此刻正巧听见卢鸿最后一句话，他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然而，面对卢鸿那淡然却自信的笑容，他只觉得自己再去提醒如此饱经沧桑的老者着实多余，因而也只能如卢望之一般，轻声提醒道：“卢师千万保重。”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撂下这句话后，卢鸿便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随着前头那引路的官员径直进了右掖门。眼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漆黑而漫长的门道之中，杜士仪忍不住轻声嘀咕道：“这门道究竟有多长！”
　　“洛阳宫墙都是先用夯土所筑，然后两面砌砖，光是那一层夯土便深达二十五步，高约十丈，你说门道有多长？”
　　卢望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门道的方向，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只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是朝官云集之地，咱们本就因特许才送到这儿来，接下来在此等候反而碍事，就如卢师所言，回旅舍去吧。自从前几日接了天子召见的诏命，接下来的邀约咱们都借此推辞了，若是卢师真的能够回乡，咱们也得立刻打点准备起来，否则此后这个请那个邀，却也是麻烦。”
　　卢望之那故作轻松的表情杜士仪怎会看不出来。卢鸿的性子虽宽厚慈和，但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和执拗。尽管今日要去见的乃是当今天子，可万一做过了头，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于是，他嘴上答应着，过了天津桥上了定鼎门大街，他就突然拍了拍脑袋说道：“我都险些忘了，今日崔家五娘子带着十三娘和竹影田陌去逛南市，我总觉得有些不放心，打算去南市找找他们，还是大师兄先回去吧。”
　　“也好。可惜王十三郎留宿那一夜之后就走了，否则我还有个酒友！”
　　卢望之仿佛不疑有他，说笑两句后，当即两人便在路口分道扬镳。这时候，牵着马的杜士仪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天他去崔宅赴约，此后便是天使宣召卢鸿二月初五也就是今日入宫，他在请动窦十郎出马之后，又和崔俭玄商量了两次，让其在那些公卿之家探听口风。今日杜十三娘也是被他哄出门的，小丫头并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可他让崔俭玄设法请了崔五娘相邀其一块逛南市，杜十三娘想着盛情难却，也就答应了，如此他便有了个打发走卢望之的最好借口。而他眼下要做的，便是等着崔俭玄那家伙来和他会合！好在他东张西望，并没有等太久，就只见大街上一人策马驰来，到他面前利索地一跃下了马，东张张西望望，最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用看了，大师兄回旅舍去了。”
　　崔俭玄轻咳了一声，这才没好气地说道：“大师兄虽说散漫，可总是谦谦君子，就算给他瞧见也没什么要紧，我这是担心九妹悄悄跟出来！”
　　见杜士仪面色有异，他便叹了一口气：“你别看祖母把她禁足了，她在家里头可比我兜得转，就连阿娘也常常由着她性子，万一有人纵容她跟着我跑出来，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好了，咱们别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呆着，且到积善坊北门那边一家胡姬酒肆等着。那地方上下两层，是霍国公家的家奴置办的产业。里头那几个龟兹舞娘倒技艺寻常，但因能够看见宫门进出的情形，因而一位难求，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订下的！”
　　杜士仪知道崔俭玄算是洛阳城中地头蛇，因而自然听他的。两人拨马到往西进了积善坊的北门，果然就在坊门附近看见了那一座二层酒肆。那酒肆高过坊墙一截，正临右掖门，想也知道，如此产业若光凭财力，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果然，他和崔俭玄因没有带随从，门口迎客的酒保还为此挡了一挡，可当崔俭玄报出一个崔字，他立刻变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把他们俩迎上了二楼一处用屏风单独隔出来的好位子，恰是正正好好可以隔着洛水看清对岸宫门处的情景。崔俭玄一坐下就没好气地打发了酒保下去，和杜士仪相对无言喝了一会儿闷酒，又言说自己令人打探过好几家动向，得知窦十郎果不曾食言，一一拜访，见杜士仪长舒一口气，他顿时没好气地伸了个懒腰。
　　“只可惜，要打听宫内的情形是犯忌的，只能这么干等！”
　　“谁说一定要干等？”
　　随着外头传来这么一个声音，杜士仪立刻扭头望去，却见一个少年郎君背着手从屏风外头转了进来。若不是此前已经见识过这番扮相，眼下又看到这么一个活脱脱形似崔俭玄的少年郎，他非得糊涂了不可！
　　而崔俭玄瞧见来人，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便重重以手击额，哀声说道：“你怎么还是跟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仿佛觉得自己太过软弱了些，连忙抬起头恶狠狠地说道：“祖母不是禁了你的足吗？还有，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也敢来！”
　　“我这几天替祖母抄写了请普寂大师供奉的佛经，所以今天开始就不用禁足了，只是十一兄你不知道罢了。”
　　崔九娘得意洋洋地看着瞠目结舌的兄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至于到这儿么，只是我在此等人罢了，绿蝉和云翘都在外头守着，车马也在坊门外头，我可不像十一兄你，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偷跑出来。”因见杜士仪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她便拖长了音调说道，“十一兄大约不知道，今日是贵主进宫的日子。”
　　此话一出，杜士仪只是微微有些意动，崔俭玄却一下子明白了其中意思。尽管长安洛阳两城中足有二三十位公主，但能够常常入宫的公主却只有两位，便是和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而崔九娘就曾经在定鼎门东第一街的正平坊安国女道士观随玉真公主修过道，颇得那位贵主喜爱，甚至曾经随其去长安呆过一段时间，入宫见过皇后和诸妃！于是，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喜不自胜地说道：“那九妹可能打听打听，宣政殿中的召见……”
　　见崔九娘眼神闪烁地看着崔俭玄，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杜士仪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崔九娘深深一揖。起身之际，他见她面露异色，当即诚恳地说道：“九娘子，卢师此前曾接到过数次征书，但一直坚辞婉拒，此次进京，并没有出仕之心，只想回归嵩山。卢师对我和十一兄有授业解惑之恩，所以我和十一兄都深为担忧他此次面君是否一切顺遂。倘若九娘子能随贵主入宫一探究竟，杜十九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必定竭尽所能！”
　　看着满脸肃重的杜士仪，足足好一会儿，崔九娘方才扑哧笑出了声，见崔俭玄也二话不说起身对她深深一揖，她便嘴角一挑道：“好啦，不和你们开玩笑了。贵主车驾应是就要到了，我得下去候着。这事情我也不能随便答应你们，贵主若是不去宣政殿，我也打探不出什么来，若是去了，那我就帮你们一次。不过，你们俩可别忘了，欠我一个人情！”
　　说完这话，她便笑着转身飘然而去。好一会儿，杜士仪方才探头出去往下头张望，却只见崔九娘正好刚走出酒肆，此刻正犹如孩子似的雀跃地轻轻蹦了一步，随即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又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这才施施然出了坊门。
　　她这一走，杜士仪和崔俭玄都发现了那辆停在坊门不远处，此前他们只一味注视宫门，因而忽略过去的牛车。随着那牛车起行，渐渐和定鼎门大街上过来的一行车队在星津桥前会合，继而从右掖门缓缓而入，他和崔俭玄对视了一眼，崔俭玄便喃喃说道：“只希望，这一回九妹真的能够帮上忙……”


第65章 玉真公主
　　车入右掖门，便是皇城。尽管从武后退位之后，洛阳便不再是大周国都神都，但皇城之内一众官署仍然是五脏俱全。一路行去，左为大社，右为十六卫和门下外省殿中省秘书省等等几十个官署，前行许久方才是一条南北宽达三百步，横贯东西的天街，而在天街的北面尽头，便是宫城四门。尽管刚刚畅通无阻，但此刻一行车队却在长乐门前停了下来。下了车的崔九娘见第一辆车上几个道姑簇拥着一个二十许人的女冠下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无上真师。”
　　那女冠头戴飞云凤炁之冠，身穿五色禺霞山水袖帔，下着飞青华裙，行走之间风姿绰约，此刻闻听崔九娘的声音而抬起头时，但只见面上薄施脂粉，秀目流光，红唇嫣然，嘴角恰是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怪不得你之前不肯登车，原来又穿了这么一身男子衣衫！崔家家教最严，怎就没人管你？”
　　“这不是行动方便吗？”崔九娘亲昵地上前去搀扶了玉真公主的右臂，又笑着说道，“再说，阿兄回来了，我穿上这一身，十个人里头九个都会认错，出来也就方便多了。无上真师，我可在家里被禁足好几天了，好容易才托你的福脱身出来，你就行行好，别说我的不是了。”
　　她说着便皱了皱鼻子，轻声嘀咕道：“都是那该死的杜十九，阿兄什么都听他的，我不过是戏耍了他一次，他就在祖母面前告了我一状，害得我几天都没能踏出房门一步！”
　　“哎呀，还有人能治得了你？”玉真公主诧异地挑了挑眉，见一旁傅母以目示意，她便摆了摆手，吩咐其自去长乐门那边办理验符入宫之事，继而便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的杜十九，就是那个在毕国公窦宅夜宴之际，献了一首新曲，继而又以一首胡腾诗，让四座啧啧称奇的那个樊川杜十九？”
　　“啊，无上真师竟然也听说过他？这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什么坏事，这分明是好事……看来，那杜十九可把你惹得不轻啊！”玉真公主虽是公主，但入道以后，随侍修道的贵女们都不以贵主相称，而是全都称呼一声无上真师，她亦甘之如饴。此刻面对崔九娘这欲扬先抑的说法，本就听说过杜士仪名声的她顿时更加好奇了起来。“我倒是听人说，他此前常常出入宋哥和岐哥还有不少公卿的宅邸，后来却大病一场江郎才尽，可观其如今病愈复出，似乎江郎才尽四个字，却是别人以讹传讹吧？”
　　“谁知道！”崔九娘轻哼了一声，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不过我瞧他未必有多少本事。就算真有如今的能耐，那也得归功于拜了一位名师。无上真师可知道，两年前他病愈之后，可是拜入了如今圣人命人持币礼征召的嵩山大隐卢鸿门下！”
　　“哦？”玉真公主隐隐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毕竟她虽听过传闻，可两京才俊太多，她原本也没太多关注，这会儿方才想起来，崔九娘的兄长仿佛也是拜入了那位卢鸿门下。随着长乐门放行，她扬手吩咐不用肩舆，索性一路和崔九娘步行入内。
　　她和金仙公主修道，两京公卿贵第多有遣女相从，所以她当然看得出来，崔九娘来修道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多是为了能够从家里溜出来。然而，崔九娘博闻强记却是诸女之冠，道家典籍过目不忘不说，个中理解也别具一格，再加上脾气直爽，她倒是对其颇有几分真心喜爱。因而数日前崔九娘托人转述自己被禁足家中请她帮忙，她想都没想就让人给崔家带了个信，今日趁着进宫，便将她一块捎带上了。
　　快到光范门时，她见门前罗列卫士，便知道兄长正在见人，可此刻却并非常朝的时辰。这时候，一旁的崔九娘便忍不住轻声问道：“可是圣人在召见哪位相公？”
　　李隆基在洛阳这一年多来，大朝御乾元殿，常朝却和从前历代皇帝一样都是在这宣政殿，下朝之后却鲜少御此大殿。玉真公主本就狐疑，听到崔九娘这话，她就更疑惑了。招手叫来门前一个值守的亲卫一问，她顿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瞅了一眼旁边的崔九娘便笑着说道：“你不是想知道里头的人是谁么？”
　　见崔九娘面露好奇之色，她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就是你咬牙切齿的那杜十九的老师，嵩山大隐卢鸿。别的我倒不在意，只听说他和上清宗司马先生有些交情，料想应也是颇具逸气之人……既然不是国事，咱们索性去看个热闹！”
　　阿姊真是神了！
　　眼见玉真公主信步往前走，面对这么一个结果，崔九娘顿时心里对阿姊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瞧着崔俭玄这几天天天都从家里溜出去，不知道和杜士仪商量什么，担心万一天子召见卢鸿事有不偕，崔俭玄会急躁冲动，崔五娘也不至于让她出面。如今有了玉真公主，好歹即便有个万一，也能够设法挽回。于是，她慌忙快步追上了玉真公主，见把守光范门的那些亲卫根本不曾阻拦，顿时更松了一口大气。
　　洛阳宫主轴上的三殿为乾元殿、贞观殿和徽猷殿，宣政殿并不在其中。当年的明堂在武后退位之后，便改作与大明宫那座含元殿只差一个字的乾元殿，其后两殿中，贞观殿在太宗时常用作朝会和饮宴，但其后便渐渐只做天子内寝，徽猷殿亦然。于是轩敞明亮而又多次整修的宣政殿常常作为常朝饮宴之所。然而，天子在朝会之外召见臣下，多半却在其后西北面的同明殿和亿岁殿。正因为如此，玉真公主方才会觉得，哪怕卢鸿久负盛名，可在如此大殿中单独召见，却有些过于怪异了。
　　她自然不会去做听壁角的事，到了高高的大殿底下台阶处一站，瞧见殿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正在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她便轻轻拍了拍巴掌。在这种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地方，这声音虽然轻微，但自然不虞人听不见。果然，那人立时恼怒地看了下来，待发现是玉真公主，他连忙一溜烟从台阶上下来，笑容满面地说道：“贵主来得正好，我正思量，该去找谁来！”
　　“怎么，是召见的人惹阿兄生气了？”作为李隆基一母同胞的幼妹，玉真公主自与别人不同，平日仍是习惯以阿兄相称，见那内侍面色愁苦地点了点头，她不禁皱了皱眉，“听说今日召见的是嵩山隐士卢鸿，名噪一时，性子也理应不是冲动急躁的人，莫非他敢当面指斥？”
　　“这倒不至于。”那内侍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见玉真公主身后跟着一个男装少女，面目依稀有些熟悉，料想是其亲近之人，而其他女道士都离得远远的，他便低声说道，“是这卢鸿实在太不识趣了。此次召见，是苏相国领他进来的，可他竟然进殿不拜！这也就罢了，苏相国问其缘由，他道是礼者，忠信之所薄，不足可依。山臣鸿一敢以忠信奉见，就是不拜。”
　　见玉真公主果然瞠目结舌，后头那男装少女亦是瞪大了眼睛，他叹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大家下旨令各州县举贤士，因而对此等傲骨铮铮却又有真才实学的，那也是真心敬重。因而不但不怪罪，又召其入内殿赐酒食，如此恩遇，除却平日极其亲近的，也就只有宰臣方才有此荣幸。
　　可是，赐酒食之后，这说话之间，便又出岔子了。大家赞他隐逸大才，他说自己实无治事之能，不堪任用；大家赞他有教无类，他答以弟子向学之心甚坚，自己只是稍稍点拨……总而言之，大家说什么，他就愣是能让大家不高兴，那真是个固执的老头！”
　　他越说越是大摇其头，最后便说道：“大家是一心想召其出仕，最后便说欲拜其为谏议大夫，可他竟一味坚辞。大家这就很不高兴了，可看他这样子，十有八九打算硬抗。再这么僵持下去，大家恐怕……”
　　听到这里，玉真公主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说道：“力士，你随我去殿外一窥究竟。”
　　见玉真公主和高力士拾级而上，崔九娘自然老老实实等在了下头，但心里却着实七上八下。尽管崔五娘说卢鸿多次不应天子征书，显然是个傲骨铮铮的人，可她在两京这么些年，看多了为求名求利不择手段，甚至变着法子扬名的人，再加上早有人把隐居当成了仕宦的终南捷径，她总觉得卢鸿也不过觉得一再辞征，有利于其名扬天下。如今看来，这还真的是她小瞧了人，卢鸿竟选择固辞而不惜惹得天子愠怒，怪不得阿兄和那个杜十九都如此担心！
　　记得谏议大夫可是正五品上的高官！即便是以门荫出仕的世家子弟，熬到这一层不少也都得一二十年！
　　大殿之外，窥见内中天子坐在宝座上，面色晦暗看不清表情，而卢鸿则是背对着自己而立，那苍老的背影却显得极其挺拔，玉真公主忍不住又瞥了一旁的高力士一眼。果然，高力士脸色尴尬地低声说道：“都快两刻钟了。我原本还以为大家会拂袖而去，如此背后方才好劝解，否则万一那卢鸿指斥宦官干政，我倒无干，大家面上更不好看。可谁知道……竟是就这么僵持了下来。再拖延下去，恐怕大家愠怒，那卢鸿莫大年纪，也未必支撑得住。”
　　“你说得没错。”玉真公主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是有了主意，“你去取纸笔，我给阿兄写几个字，回头你就当要紧奏疏送上去。”
　　“好计，贵主真妙策！”
　　不消一会儿，隐在大殿外头廊柱后头的玉真公主便执笔一蹴而就。而高力士顾不得墨迹是否干透，使劲吹了吹便卷了起来，继而双手捧着匆匆入内。待到了御座前头，他便恭恭敬敬地捧着那纸卷双手呈上道：“大家，京兆府送来了要紧奏疏。”
　　“嗯？”一僵持就是两刻钟，李隆基心里已经满是恼火。伸手抓过那纸卷一把展开，他看清楚那几行娟秀的字，立时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与其强求，不如赐其官职，放其还山，如此全其隐逸之志，阿兄亦可收天下贤士之心，岂不两全其美？”


第66章 出宫
　　在君前纹丝不动一站两刻钟，对于寻常人来说兴许并非什么难事，但对于年事不小的卢鸿而言，却已经几乎到了极限。此时此刻，见高力士送上那一卷奏疏，天子的表情恍惚有些变化，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老了，与其利欲熏心踏入官场漩涡，还不如继续在山野之间过自己怡然自得的日子！若他真的想周游于权贵中间，小心翼翼地琢磨别人的心意往上爬，他何必早早就断了仕途之心！
　　御座上的李隆基缓缓将手中那张白麻纸再次卷成了纸卷，随即端详了卢鸿好一会儿，这才声音缓慢地说道：“卢卿此前说见朕以忠信，今朕已深悟也。不过，卢卿隐于山林多年，传道授业解惑，莫非将来授业弟子也要如卢卿这般，独善其身，终身不仕？”
　　听到这个问题，就连此刻侍立在御座旁边的高力士也忍不住替卢鸿捏了一把汗。而卢鸿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便深深一揖道：“山臣去岁接到征书之后，便曾经对诸弟子说过，治国平天下，非山臣所能，但日后若弟子之中能出几个经天纬地之才，能够辅佐天子，为政一方，那山臣为人师长，便能心满意足。山臣本无治国辅政，匡扶君王之能，只一隐逸山林老叟而已，更无济世之志，然则弟子之中若有贤才美玉能为陛下所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山臣只会觉得多年教导终有建树。”
　　听到这话，李隆基方才面色稍霁。想到玉真公主适才字条上的建议，他虽仍然心中不悦，此刻便勉强微微颔首道：“既然卢卿心意已决，朕虽天子，不能强也，你退下吧。”
　　一直僵持到现在，卢鸿亦身心俱疲。然而，面对这一句仿佛是解脱的话，他忍不住心头巨震，立时抬起了头。见李隆基已经缓缓站起身来，他方才再次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谨遵陛下此命。”
　　“力士，你引卢卿退下吧。”
　　眼看着高力士满脸堆笑地上前引了卢鸿退出大殿，李隆基方才揉着眉心低头长长吁了一口气。诛杀韦后安乐，杀了太平公主，前年太上皇亦是驾崩，他这个君临天下的天子不知不觉已经大权独揽好些年了，纵使姚宋这样的元老之臣，现如今他也已经完全能够运用裕如，却不想今日在一个小小的山野隐士面前碰了钉子。看来，这世上除却有那些视隐居为终南捷径的庸夫俗子，也不乏心志坚毅的高洁之士。可倘若高洁之士不能为己所用……
　　一闪念间，他便想到了幼时所读韩非子上的那一席话。
　　“阿兄的气可消了？”
　　听到这一个熟悉的声音，李隆基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道装女子缓步从外头进来，不禁笑道：“本来真的是一腔无名火，可看了元元你送来的那张字条，我哪里还会和一个山野老叟怄气！”
　　“阿兄心中早已有了定计，我那一策，不过是正中阿兄下怀而已。”玉真公主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见李隆基果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不知道是默认，还是另有打算，她方才轻笑道，“刚刚力士提起时，连我也几乎不敢相信，竟有这等面君不拜，坚辞官封的人，更不用提阿兄了。就是世上众人，相比也必然大多觉得，但凡贤士，待以高官厚禄，诚心信赖，总会留下来。不想那卢鸿却是异类，生生辞了这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不说此人！”
　　李隆基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旋即开口说道：“待会儿我还要在同明殿召见宋璟苏珽，你去见过阿王，不妨去陶光园中赏玩赏玩。今日天气绝好，正是游园时节，九洲池上亦早已解冻，恰好泛舟。我见完人之后，也会去陶光园一赏这早春光景。”
　　玉真公主明白兄长是让自己给宫中后妃一个暗示，届时便可一览绝色争奇斗艳，她当即含笑答应了下来。待到退出宣政殿下了台阶，见崔九娘心不在焉地等在台阶下，她方才想起此前竟是将其给忘了，上前吩咐其跟着从光范门出去，这才笑着问道：“怎么，是等急了？”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宣政殿下头，看着就肃穆得让人望而生畏，毕竟是阿爷他们上常朝的地方。”崔九娘说着便东张西望了一眼，随即悄声说道，“不过，刚刚我总算是见到那位嵩山悬练峰卢公了。怪不得我阿兄那样散漫不羁，嘴又刻薄的人，到了其面前也是大气不敢吭一声。分明乍一看不过是一个山野老叟，走路都有些步履蹒跚，可真正从身旁走过的时候，却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你也感觉到了？”玉真公主想起自己在廊柱后头目送卢鸿离去时的情景，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如此傲骨之士，怪不得司马先生引之为友。阿兄既是不能征其出仕，应该会赐官放其还山才是。唉，听说司马先生此前驻留嵩山嵩阳观，可阿兄命人去礼请的时候，人却早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云游见友人了……当初我还是随着阿爷见过他一面，这一晃又是好些年了，难道真的是仙踪飘渺，缘悭一面？”
　　乍一听卢鸿竟是会被放回山，崔九娘顿时放下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待听得玉真公主说起那位司马先生，她少不得笑着劝说道：“无上真师不要灰心，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不知道哪一天，司马先生便会飘然而至……啊，无上真师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
　　她突然双掌一合，眉开眼笑地说道：“说到司马先生，我倒是曾经听我家阿兄说过一个消息。当初他和杜十九一块去嵩山悬练峰拜访卢公的时候，两人实则都是拿着荐书去的，只不过最初都没拿出来。阿兄持的是普寂大师的荐书，而杜十九拿的，正是司马先生的荐书！”
　　“竟有此事！”玉真公主一下子停住了步子，秀目中绽放出了非同一般的神采。见崔九娘连连点头表示确有此事，她忍不住嗔怪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访求司马先生的下落，却也不早说！”
　　“本以为只是小事，一时没放在心上，无上真师不要生气嘛。”见玉真公主无可奈何地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崔九娘方才展颜笑道，“不管如何，总是有个线索。能够让司马先生给他写荐书，那杜十九总该和司马先生有些关联，回头召他相问也就是了。就是那位卢公，相传不是也和司马先生颇有交情？”
　　玉真公主想到卢鸿在天子面前都是那么一副样子，情知从其嘴中问出司马承祯下落恐是惘然，当即招手唤了一个道装侍婢过来，沉吟片刻便嘱咐道：“回去之后，记得令主簿拟一张帖子，送去那嵩山隐士卢鸿所居旅舍，邀其弟子杜十九二月初八到城外别馆，请其务必光临。”
　　见玉真公主毫不犹豫地便下帖邀了杜士仪，崔九娘不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让那家伙居然在祖母面前一口一个指她年少无知，须知玉真公主所开盛会哪一次不是汇聚诸多风流名士，若没有真才实学，必然引人嘲笑，她倒要看看崔俭玄赞口不绝的人有多了不起！
　　崔九娘顺利请得玉真公主替卢鸿解围，却又转眼间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子，身在积善坊北门旁那家胡姬酒肆二楼的杜士仪自然一无所知。他和崔俭玄相对无言地喝了不知道多久的闷酒，几样佐酒小菜和汤饼等等点心，也只是象征性稍稍沾唇，直到耐性原本就不好的崔俭玄已经热得拉开了领子，急得在完全打开的窗前来来回回踱步，杜士仪方才看见右掖门处依稀又有一行人出来。
　　“崔十一，快看，仿佛是卢师出来了！”
　　听到这一声，崔俭玄立时趴到窗口，眯着眼睛分辨了好一会儿，随即方才惊喜地叫道：“没错，真是卢师！快，我们迎上去！”
　　崔俭玄甚至连结账都顾不得，对酒保径直撂下一句回头到永丰里崔家结账，旋即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落后一步的杜士仪跟着他出了酒肆，两人俱是解下马匹上马便走。眼看快到星津桥时，两人突然只见定鼎门大街上一人策马疾驰过来，堪堪快要到了星津桥前值守军士身前三四步远处，方才猛然勒马停住了。只瞅了一眼，他们就同时认出了那身穿白衣的人。
　　“三师兄！”
　　裴宁正盯着从右掖门出来的那一行人，听到这异口同声的叫唤，他才诧异地扭过了头。认出是杜士仪和崔俭玄，他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少有的惊喜，但随即就又恢复了那一张冷脸，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又死死盯着那边厢的卢鸿。不多时，那边厢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官带着三五军士护送了卢鸿出来。
　　“卢师！”
　　裴宁桥前勒马，杜士仪和崔俭玄匆匆骑马过来与其会合，纵使卢鸿的眼睛行过金针拨障术，如今复明仍然不能明辨远物，但他仍然凭着多年的熟悉认出了人来。此时此刻沿天津三桥出来，又请那送行的军官一行人去预备车马，见裴宁下马之后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张了张口仿佛想要说什么，他便笑着迎了上前。
　　“三郎这么火烧火燎地赶过来，莫非打算在我回山之前，请大家一顿饯行宴？”


第67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饯行宴！
　　无论杜士仪，还是裴宁崔俭玄，都深知卢鸿只爱山野不恋浮华的脾气，因而听到这践行宴三个字，三人同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随即便如释重负地齐齐舒了一口气。崔俭玄最是热络，上前殷勤地搀扶了老师的胳膊，笑眯眯地说道：“卢师这话可就不对了，三师兄只不过是随着兄长暂居东都，我可是这土生土长的东都人，这践行宴要说请也是我请！这前几日我都快憋死了，今夜我一定要痛痛快快请卢师喝一顿饯行酒！”
　　见崔俭玄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裴宁冷不丁插话道：“不知道九师弟的琵琶练得如何了？”
　　这大伙正高兴的时候，冷不丁被问到这个，崔俭玄一时呆若木鸡。然而，一年多没经受过那冷冽目光的洗礼，他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很有些心虚地说道：“三师兄，祖母重病，我这一年多都在洛阳家中侍疾……”
　　“琵琶没练好，却说什么饯行酒。”裴宁一句话把崔俭玄噎了回去，随即便搀扶了卢鸿的另一边胳膊，轻声说道，“卢师，我此前因为料理家事一度离了东都，竟连你之前抵达东都的消息都错过，所幸我今日回来，赶到劝善坊旅舍，方才听大师兄说今日天子召见。大师兄说是坊中有一家酒肆卖的酒公道而又清冽，所以我已经请大师兄把那儿包下了整晚上。今夜，就让弟子先在那里替卢师置酒饯行，改日再奉卢师回山！”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向杜士仪打眼色希望其帮腔的崔俭玄不禁愣了一愣，而卢鸿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你的婚事呢？”
　　“婚姻天定，不能强求。”
　　裴宁想起当初因姚崇罢相，他的未来岳父作为姚崇昔日重用之人，罢京官而远调广东，未婚妻亦因一场急病猝尔逝去，容色黯淡了几分，随即淡淡地说道：“都说是我命太硬，以至于她定下婚事未曾过门便身染重疾过世了。我家中兄弟众多，也不用我开枝散叶，索性日后便安心随卢师在山中读书做学问。”
　　“这是什么话！”
　　卢鸿忍不住皱眉斥责了一句，但见裴宁面色竟比从前更加清冷，他不禁心中暗叹如此才俊却偏偏命运多桀。然而，他更知道以其脾性，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回来的，一时之间却犯了难。正踌躇之际，他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声咳嗽，继而则是杜士仪的声音。
　　“三师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只因为一时受挫便终身不论婚娶，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钻牛角尖，古往今来得有多少男女孤独一生？天涯何处无芳草，总不能因为一棵树枯死，便放弃一片森林。”杜士仪对于这种事着实没经验，此刻硬着头皮安慰了两句，见裴宁沉默不语，他便赶紧岔开话题道，“总之，今夜既是给卢师洗尘兼饯行，也是咱们几个师兄弟久别重逢，正好一醉解千愁。要知道，大师兄的酒量，可是深不见底！”
　　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见那边厢车马已经过来停在面前，他见崔俭玄和裴宁合力将卢鸿搀扶上车，这才上前说道：“卢师，我和十三娘之前就说定了，午后申时去南市接她，如今……”
　　“去吧去吧！”卢鸿想都没想便笑呵呵打断了杜士仪的话，又指着崔俭玄说，“十一郎，你小师弟对洛阳路途恐怕不熟悉，今日又是一个人出来，你身为地主，不妨相陪他同去。毕竟，你家阿姊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总还是你熟悉。这里有你三师兄，还有宫中这些卫士送我回劝善坊，自然万无一失。”
　　人逢喜事精神爽，见卢鸿一扫前些日子那疲惫和阴霾，显得神采奕奕，又有裴宁相陪，崔俭玄不得不答应了下来。目送那一行人远去，他翻身上马之后就忍不住对杜士仪埋怨道：“眼下距离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南市才刚开，咱们大可送了卢师回去再去南市接了她们。再说，就算不接，阿姊也一定会派人平平安安把你家十三娘送回旅舍，你这作阿兄的也未免太宠着妹妹了。再说，卢师进宫情形如何，还没打探清楚呢！”
　　“不单单是为了十三娘，而且也是为了你家五娘子。”
　　上了马的杜士仪见自己一出此言，崔俭玄顿时疑惑不解，他勾了勾手示意其跟上，等沿着定鼎门大街拐入了建春门大街，他方才勒马停下，等崔俭玄上来就轻声说道：“今天九娘子一露面就说太夫人解了她的禁足，而且恰好是今日，再加上是贵主进宫，你觉得事情会真的这么巧？你不是说你家五娘子和九娘子情分最好，说不定今日这一出就是她们与你家长辈商量停当，瞒着你定下的。今天不论九娘子成功与否，咱们都承了情，九娘子何时出宫不可知，去对五娘子道一番谢意总是应该的。而且，别看如今卢师平安离宫，未得天子诏命，卢师能否离开东都还不知道。”
　　崔俭玄这才瞪大了眼睛，许久便重重一拍巴掌道：“不错，你说得对，我怎就没想到！”
　　他理了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兴头，许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想呢，九妹一直都是我行我素只知道捉弄人，怎么这次突然管起这种正经事了，还愿意帮咱们的忙，原来是因为阿姊！唉，刚刚三师兄那心灰意冷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阿姊当年。只不过三师兄还比她走运些，阿姊那般冰雪聪明美貌如花，嫁过门之后才知道，她那夫婿一直隐瞒身上恶疾，后来更是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
　　说到此事，崔俭玄一时扼腕叹息：“后来祖母做主，阿爷阿娘就派人把阿姊接了回家，可她却不愿再嫁，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祖母病倒那会儿，阿爷在外为滑州刺史，阿娘身体也不好，若不是她操持内外井井有条，家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祖母和阿娘都替她可惜呢……要是她性子再温柔些就好了……”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已经变成了低低的嘀咕。耳朵极尖的杜士仪并没有错过，但只见崔俭玄那惋惜中带着几分真心畏惧的表情，想起那时候崔五娘假扮赵国夫人李氏，虽年纪相差巨大，却偏生让人乍一看难以立时怀疑，便是因为她能够一瞬间将气质从美艳妩媚转换成端庄高华，他自然不会觉得崔俭玄对崔五娘的评价加入了多少溢美之词。
　　话说回来，崔五娘甫一新寡便被家里接回，随即在崔家打理内务，上下不但无人非议，而且人人赞叹。比起后世一座贞节牌坊锁女子一生，甚至于夫死妻子自尽相从，挣一个烈女名声，如今这世道对于女子真是宽容多了！
　　今日卢鸿进宫的情景，此前还来不及问，如今他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杜士仪说着话，心里却在思量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让卢鸿露出那般轻松的表情说出践行宴三个字。这一分神，须臾便到了南市南中门。
　　此刻已经过了午后南市开市的时节，但依旧但只见入市的人络绎不绝，有高鼻深目的胡商胡人，有衣着富贵的富商大贾，有粗布衣衫的寻常百姓，也有男装打扮呼奴使婢的富家女子。相比外头街道上的整洁安静，这南市坊墙之中沸反盈天，那种喧嚣嘈杂肆无忌惮地越过坊墙，一阵阵朝着人耳钻了进来。
　　杜士仪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跨入南市，而崔俭玄却显然是对此极其熟悉了，一路走便一路说道：“这南市本是隋丰都市，是洛阳三市中最热闹的，足足占据了一坊半。市中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东西南北各开三门，总共十二门，出入最是方便，你要买什么都应有尽有。不过，你家十三娘喜静不喜动，恐怕会什么都听我家阿姊的。我家阿姊最爱的，是这西北隅一家专卖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雅斋，如果十三娘看过了热闹之后，觉得此地太过嘈杂，十有八九会到哪儿去。怎样，咱们是先逛一逛，还是径直去那里？”
　　听到是卖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的，杜士仪不禁心中一动。此刻进了南市，他但只见摩肩接踵都是人，对于看热闹的心思也就淡了几分，当机立断地说道：“就直接去那间雅斋吧，至于热闹，沿途随便瞧瞧就行了。”
　　就算只是沿路的热闹，也已经让人眼花缭乱。那些从卖金银首饰到绫罗绸缎的铺子暂且不提，其余各肆，有货卖于阗玉石印章的，有卖皮毛的，有卖瓷器，也有卖各色日常小玩意儿的。有钱的在市内正经开肆，没钱的也有如同货郎一般当街兜售各式货物，至于空地上杂耍的，吐火的，玩绳技耍蛇舞剑乃至于使得一手好幻术的，总有一群群人聚拢观赏。而杜士仪因为高踞马上，看得更加清楚，一时间觉得这不啻是大唐民间艺术博览会，不过是比不上豪门夜宴的排场盛大而已。这一路走走停停，当终于抵达崔俭玄口中那座雅斋时，日头已经渐渐有些偏了。
　　崔俭玄虽并非常来，可他只对迎出来的一个从者报了一个崔字，不消一会儿，那拔腿跑了回去的从者便领了一个衣衫齐整的中年人出来。那中年人笑容可掬地迎了杜士仪和崔俭玄进门，随即便说道：“十一郎君可是稀客，正巧五娘子正带了另一位杜小娘子在后头小楼中品鉴几方本斋新得的砚台，不知道十一郎君可要上去同赏？”
　　对这些文房四宝，崔俭玄却不比崔五娘热衷，正要推辞，一旁的杜士仪却接口说道：“既然来了，自然正要观瞻观瞻。”


第68章 蕙质兰心崔五娘
　　偌大的南市，并非只有行肆没有民宅，因而，在这样的喧闹之地营造一片宁静的清雅之地，便显得极其重要。杜士仪和崔俭玄随着那中年人穿过前边的店铺进入院子，就只见这院子遍植花草树木，竟仿佛一片花园。乍一看去仿佛有些突兀，可穿过这一片花园到了后头的小楼，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暗自点头。便是那一片在闹市之中不可多得的花园，让此地显得清雅而幽静。不时传来的一二声鸟啼，更让这清净多了几分活气。
　　跨过门槛进门，杜士仪就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文翰之香。对于这样的味道，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嵩山草堂，久久方才回神。环目四顾，只见这三间屋子并未做隔断，四周围靠墙处是高低错落有致的架子，上头摆着一方方形形色色的砚台，观赏选购的客人虽有几个，却并不见崔五娘和杜十三娘。还不等他发问，那中年人叫来一个从者询问了两句，随即便笑道：“二位郎君，五娘子带着那位杜小娘子上楼去看墨了。”
　　既然杜十三娘就在这儿，杜士仪也就并不着急，索性饶有兴致地一个个架子欣赏了过来。后世他也欣赏过不少私人珍藏的珍品好砚，然而此时徜徉其间，他不免大为惊叹。除却寥寥几方雕工古朴的石砚之外，这里更多的是陶砚和瓷砚。其中，一方越窑三足瓷砚色泽青翠，釉面光滑，前头一个显然非富即贵的年轻人正摩挲着下巴仔细端详，仿佛极为意动，而一方标着虢州贡砚的陶砚面前，亦是有两个中年男子在交头接耳。
　　见崔俭玄已经到了一旁专设给客人休息的坐榻上盘膝坐下来等，他便招手把那中年人叫了过来，指着那一方虢州贡砚问道：“此砚几何？”
　　“郎君若是诚心要买，十万钱。”那中年人话一出口，见杜士仪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他便低声解释道，“不过，得对郎君说实话。说是贡砚，其实只是出自虢州，但亦是能工巧匠所制的精品，和真正的贡砚并不差丝毫。相形之下，那一方越窑三足砚便要稍稍便宜一些，八万钱足矣。”
　　“哦，那几方石砚呢？”
　　中年人有些诧异地扫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笑着说道：“那些石砚是一个石工送来的，说是端溪砚。虽说从武德年间始有石砚，但比起陶砚瓷砚来，磨墨的时候总不免有偏好。所以送来十几方，到现在也只以两万钱的价钱卖掉了一方，乏人问津。样式粗陋，非时人所喜。”
　　杜士仪先是一阵诧异，可想起自己此前抄书时所用的墨丸和墨螺，一时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的墨除却少量坚硬如玉的之外，大多不如此后的墨块那般坚硬，而且多为圆形，所以在陶砚和瓷砚之中磨墨已经足够了，石砚沉重，再加上唐初方才开始逐渐使用，还算得上是新奇事物，自然接受程度尚未普及，更不要说贵重了。而由砚台想到墨，他便笑着说道：“那再上去看看你这儿所藏的宝墨吧。”
　　中年人瞅了一眼明显没兴致的崔俭玄，当即二话不说地陪着杜士仪由一旁楼梯上了二楼。这里比一楼更加雅静，四周墨香芬芳，侍婢仆媪都是在一旁墙边垂手等候，其中便有竹影。看见他时，竹影顿时眼睛大亮，三两步上前来叫了一声郎君，继而便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崔五娘子说是有要紧话对娘子说，都在那儿交谈好一会儿了！”
　　杜士仪这才发现，偌大的地方并无其他客人，只有角落中背对着他，仿佛正在观赏架子上一块墨螺的崔五娘和杜十三娘。尽管看不见脸上表情，但他和杜十三娘相处不是一两天了，只看其肩膀微微颤抖，就知道其应是遇到了极其为难的事情，于是几乎想也不想便走上了前去。然而，虽说他脚步极轻，可距离两人还有四五步的时候，就只见崔五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来，因笑道：“杜郎君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体贴妹妹的好兄长！”
　　“阿兄……”杜十三娘没想到杜士仪径直到了这儿来，甚至来不及去遮掩脸上的表情，低低唤了一声，她这才如梦初醒自己眼中还有几许水光，慌忙背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再次转身回来，强颜欢笑道，“不是说申时在南市南中门等吗，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三师兄送了卢师回旅舍，所以我便请十一兄带路到了这儿来。不看不知道，果然是砚海墨香，让人叹为观止。”口中这么说，杜士仪却若有所思地盯着杜十三娘的眼睛。
　　“原来卢公出宫了，真是可喜可贺。此地我是常来常往的老主顾了，杜郎君喜欢这儿就好。”崔五娘抿嘴一笑，招手唤了那此前引着杜士仪和崔俭玄的中年人上来，这才柔声说道，“日后若是杜郎君来，你可不要虚词诓骗了他，只管拿出好东西和最实的价，否则到时候连我都再也不来了！”
　　“五娘子尽管放心，这吩咐我记下了！”
　　玩笑过后，崔五娘便旁若无人地对杜士仪评点了几块好墨，见其口中应着，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心那心不在焉的杜十三娘，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待到一圈看完，她随口吩咐要了几块墨送去永丰坊崔家，这才笑邀了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一块下楼。一级级下去，她望见坐榻上的崔俭玄一手撑着脑袋仿佛正在打瞌睡，一时不禁嘴角一挑。可就在这时候，外间一个从者突然挑帘进来，继而快步往她这一行人走来。
　　“叶三郎，那端溪石工来了！”
　　中年人听到这一声，立时歉意地对崔五娘和杜士仪杜十三娘告罪一声，随即匆匆出了门去。这时候，崔五娘少不得缓步来到打盹的崔俭玄面前，冷不丁伸出手在他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下一刻，崔俭玄立时蹭地跳了起来，几乎到了嘴边的哎哟两字却在看到崔五娘之后，立时又敢怒不敢言地吞回了肚子里。而崔五娘也不理他，用这种另类的法子把人叫醒了，她便回身对杜士仪和杜十三娘笑道：“十三娘喜静不喜动，既然逛过了这儿，其他吵吵闹闹的地方也不必去了，这就回去吧。”
　　“也好，就依五娘子所言。”
　　出了这座二层小楼，又到了前头那座花园，见四周除却崔家仆婢和竹影，别无他人，杜士仪突然开口叫了一声五娘子。见崔五娘止步转过身来，他便肃容深深一揖道：“今日卢师之事，谢过五娘子费心。”
　　崔五娘轻轻咦了一声，见崔俭玄面色有些古怪，却也跟着杜士仪对自己一揖，她方才轻笑了起来。上前去毫不避讳地将两人都扶了起来，她便莞尔笑道：“我就想你二人不到申时，却特地到南市来寻我和十三娘是何缘故，却原来是为了这一声谢。我不过少许思量一番，辛苦的却是九娘。成人之美本就是应该的，更何况，如今这一关虽然过去，卢公能否顺利回嵩山，却还得看杜郎君的安排，不是么？”
　　杜士仪知道崔俭玄奔走打探消息的事情被崔五娘查知，也就没说话，索性只当默认了。而这时候，就只见崔五娘弯下腰整了整崔俭玄刚刚打瞌睡时弄出褶皱的衣裳下摆，又瞅了一眼杜士仪，这才含笑说道：“都是一家人，就不必说那许多客气话了。好了，走吧，十三娘，让他们去骑马，你还是和我一辆车，我正好送你回劝善坊旅舍！”
　　见刚刚就一直默不做声的杜十三娘听到这话，低低嗯了一声，由着崔五娘拉了她一块走在最前面，杜士仪顿时更觉蹊跷。等到了前头店堂处，他却只见此前那被人唤作叶三郎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身穿粗布褐衣的男子争辩着什么，到最后便有一个壮硕从者将一个包袱撂给了那男子。
　　“三个月不过卖出去一方石砚，还是最初以两万钱卖出去的，你还敢要如此高价？十万钱一方，你以为你这些石砚真是什么无价之宝？念在你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我已经让人把卖出去那一方的钱给你结清了。我这小地方容纳不下你这珍物，眼下既然已经两清，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
　　见那布衣男子面上涨得通红，粗大的双手抱着那个包袱微微颤抖，随即转身便出了门，杜士仪微一沉吟正打算叫住他，却不想外头突然另一个人冲了进来，两人恰是撞了个正着。那布衣汉子一个站立不稳便坐倒在地，手中包袱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系好的四角也都松散了开来，其中一方石砚更是滚了出来。而他甚至顾不得去追究撞自己的人，立时手忙脚乱翻身去解开了包袱，见几方砚台完好无损，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石砚也就只有坚固一个好处而已，若是换成陶砚和瓷砚，应该已经跌得粉碎了！”
　　杜士仪听见那边一个从者露骨的嘲笑，见刚刚进来和人撞在一起的，赫然是早已到了东都却一直不曾现身，此刻满脸无措的吴九，他不禁诧异地挑了挑眉，但随即便走上前去，弯腰将其中一方遗落在地的石砚捡起来，递还了那布衣汉子，这才轻声说道：“昔和氏璧虽美玉，然无卞和，不过一顽石而已，今石砚亦然。尊驾不必灰心丧气。器虽名器，未逢知音，仅此而已。”


第69章 纤纤决意
　　出了这雅斋，吴九见杜士仪也不和自己说话，径直便走向了坐骑，一时满心惴惴然。他快步上了前去抓起缰绳，正要和寻常从者一样牵马执蹬服侍一二，却发现杜士仪站在马侧并不上去，而是若有所思看着刚刚那石工离去的背影。
　　“郎君，某到了东都之后，一直都是居无定所，最初不知道您和卢公他们抵达的事情，刚刚也是一时不留神……”
　　“没事，倒是你今天来得着实太巧了。”见吴九讷讷还要解释，杜士仪便摇了摇手道，“别的话不用多说，你跟上那石工，看看他落脚何处，记下报我。”
　　吴九闻言一愣，但眼见杜士仪显然并没有怪罪自己到了东都却没有及时去见，又交给了自己另一个任务，他立刻如释重负，答应一声拔腿就走。倒是崔俭玄看见吴九突然出现又骤然离去，纳闷地策马过来问道：“杜十九，这家伙捣什么鬼，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我让他去办点事。”杜士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见崔俭玄明显不相信，他便笑道，“总而言之，就算将来要做什么，我也不会撇下你单干，到时候总有你一份，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成天就神神鬼鬼的，每次都这样！”嘀咕归嘀咕，崔俭玄还是没有多问。倒是他后头车中崔五娘若有所思地挑开窗帘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轻轻放下了手，又瞥了一眼旁边呆呆愣愣正在出神的杜十三娘。
　　一行人一路出南市，又从建春门大街转往劝善坊，约摸小半个时辰，这才到了旅舍。崔五娘下车亲自进旅舍去拜会了卢鸿，代崔氏表达了一番谢意和歉意，继而在众人相送下上车之际，她却突然停住了步子转过身来，看着杜十三娘说道：“十三娘，我说的那件事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只消在离东都之前给我一个答复便可。要知道，你和杜十九郎虽有个叔叔，一时半会却是指望不上的。”
　　“嗯，我知道了。”
　　尽管杜士仪对这一番对答以及此前在南市那雅斋中的一幕心有狐疑，但这一晚卢望之和裴宁都早已安排好了，他只能暂且把这些疑虑搁下。酒酣之际，他光是应付卢望之和崔俭玄的灌酒就已经来不及了，并没有注意到本就在酒肆一楼只有竹影陪着的杜十三娘悄然先行回了旅舍。直到一大清早，他再一次从宿醉之中清醒过来，方才无可奈何地重重揉着依旧胀痛的脑袋和太阳穴。
　　崔俭玄也就算了，那小子原本就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看他露出丑态才好；而大师兄在旁边煽风点火也不奇怪，卢望之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总喜欢捉弄他们这些师弟……可是，裴宁那冷面人实在是太坏了！非但不动声色地将那一斗米酒换成了另一种酒性极烈的，还面不改色诓他喝酒，他真是被他那张仿佛没有表情的冰山脸给哄过去了，昨晚上恍惚记得折腾了一宿，还被人硬是撺掇着用琵琶弹了不知道几首曲子！
　　好一会儿，他才勉力支撑坐起身来，捂着脑袋唤了一声来人。可这一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等到了人。尽管还是竹影捧着沐盆和巾栉，可他看着那低垂的脑袋，怎么瞧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待到更衣漱洗完之后，眼见她默不做声捧着东西就要退下，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下一刻，就只见竹影浑身颤抖双手一松，手中的沐盆连同里头的水竟是一同跌落在地。
　　咚——
　　眼见沐盆坠落，水流满地，竹影一下子怔住了。她是微不足道的婢女，但一路随着年少的主人兄妹从长安到嵩山，又从嵩山到东都，一直是最年长的她，竟觉得和他们比当年在家的时候更亲近，更密切。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心乱如麻的她看着地上那一大滩水渍，看着自己被溅湿的裙摆，却没有丝毫去收拾的心思。怔怔站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转身看向了杜士仪，竟顾不得满地都是水，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郎君……求求您，求求您去劝劝娘子，让她不要留在东都！”
　　尽管这话甚是没头没脑，但杜士仪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想也不想一把拽起竹影，随即二话不说大步往外走。宿醉的后遗症让他仍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虚，可这会儿他完全没工夫去理会这些，到了杜十三娘的屋子门前，他伸手叩响了房门，发觉里头没有应答，索性又加大了力道。那砰砰敲门声没把门敲开，却把左右房中的人都惊醒了。昨晚上也歇在了这儿的崔俭玄探出脑袋瞧了一眼，随即就没好气地说道：“大清早的，杜十九你这是要拆房子？”
　　然而让他诧异的是，往日脾气很不错的杜士仪，这会儿却阴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在那使劲拍门，仿佛里头的人不开便要如此一直持续下去似的。心中觉得不对劲的他不由得走出了屋子，正要上前去问个究竟，却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按住了。回头发现是卢望之，他不禁更加狐疑了起来。
　　“他们兄妹的事情，咱们外人还是别去管的好。”卢望之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把崔俭玄拽回了自己房中，随即就关上了房门。满心糊涂的崔俭玄张了张嘴，见裴宁正坐在那儿看书，可一本线装书愣是给拿倒了，分明正在侧耳倾听外头动静，他呆了一呆，索性就不做声了。
　　也不知道敲了多少下，那扇始终纹丝不动的门，终于发出了嘎吱一声。看到徐徐打开的门后，露出了杜十三娘那根本遮掩不住的通红眼睛，以及双颊上的宛然泪痕，杜士仪怎还会不明白小丫头刚刚为何一直都不肯开门应声！他二话不说进了门去，按着杜十三娘的肩头让她坐下，随即方才去重新关上了房门。见其始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便在其对面盘膝坐了下来。
　　“你如果什么都不说，我便在这儿等到你什么时候开口为止。”
　　“阿兄……”
　　“十三娘，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我只希望你和我商量商量，不要一个人哭成这样子却还要勉强自己！若不是竹影那样沉着的人在我房里摔了沐盆，难不成我还要被蒙在鼓里！”
　　“我……我……”
　　杜十三娘看着面色严肃的兄长，一时喉头哽咽，再也没法子接续下去，突然伏在地上痛哭了起来。见她这幅光景，杜士仪顿时愣住了。他想了想便站起身来，到她面前挨着坐下，随即右手轻抚着她的肩背，许久才低声说道：“你要真的不愿意说，我也不想逼你。只是，你不要忘了，你只有我这一个阿兄，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话还没说完，他便只觉得自己按着坐榻的左手被人紧紧握住了。侧头看到杜十三娘已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眼睛鼻子都是红通通的，他不禁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着帕子在那脸上轻轻擦了擦，却没有再说话。感觉到干爽的帕子不一会儿就湿了大半，而杜十三娘依旧紧紧攥着他的左手不放，他便低声说道：“崔家五娘子对你说了什么，你方才打算留在东都？”
　　杜十三娘浑身一震，随即便垂下了眼睑。隔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五娘子对我说，郎君在草堂求学，而我一介女子，不可能同在草堂，若仍是在峻极峰下草屋居住，一来阿兄隔三差五就要回来探望，二来就算加派人手照应，终究是在山野之间，万一有事便来不及了。不论是为了让阿兄能够安心读书，还是保证我的安全，都不如留在东都的好。”
　　得知果然是崔五娘的主意，杜士仪不禁挑了挑眉：“你忘了我本来是要带你回樊川的？如果你要留下，为什么是留在东都，而不是回樊川？”
　　杜十三娘一时把嘴唇咬得更紧了。直到那股刺痛的血腥味让她回过神，她方才抬起头说道：“樊川故地，公卿林立，可如今咱们故宅尽毁，九叔仕途蹉跎，阿兄亦是背着江郎才尽的名声，我不想阿兄为了我回那种伤心地！而且，我小小年纪又是女子，回去之后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就是顶多有长辈可怜我接我去住，一样不是寄人篱下？更不要说跟着五娘子，学到些将来能够帮助阿兄的本领了，我不想让阿兄如此勤勉用功，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前头那些理由，杜士仪怎么听怎么觉得牵强，但到最后，他终于为之动容。看着面前再次泪流满面的杜十三娘，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所以，你才听了崔家五娘子的话，打算留在东都……不，应该说是留在崔家？而她，就会教你那些你想要学的本事？”
　　“没错！”杜十三娘重重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阿兄跟着卢公学经史学问，我跟着崔五娘子，也会努力去学那些日后用得上的东西。”
　　杜士仪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十三娘，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崔五娘子可说过，她为何要如此帮你？”
　　见杜十三娘顿时愣住了，杜士仪忍不住苦笑着揉了揉那刚刚因为伏地痛哭而散乱不堪的头发。就在他和杜十三娘各自想心事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继而则是竹影的声音。
　　“郎君，娘子……旅舍外头有人送了帖子来！”


第70章 赐官放归
　　此前借着天子诏命挡了不少下帖邀约的达官显贵，这种时候又是谁！
　　杜士仪这会儿半点心情也没有，当即没好气地问道：“是哪家的帖子？”
　　“是……”门外的竹影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整理好混乱的心情，好一会儿，她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玉真公主命人送来的帖子。”
　　玉真公主？
　　此话一出，就连隔壁一直在偷听动静的崔俭玄都吃了一惊。他慌忙上前开门的同时，恰好只见杜士仪也开了门，从竹影手中接过了那张柬帖。他也顾不得那许多，疾步上前凑了过去。见上头只写着二月初八别馆设宴，敬请贵客光临的字样，他忍不住眉头打了一个结，好一会儿方才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位贵主又不认得杜十九，绝不会平白无故让人下帖邀约，肯定是九妹耍了什么花招！我就知道她不会这么爽爽快快答应帮忙，原来又给你下了个套！”
　　“没事。”
　　杜士仪捏着那薄薄的柬帖，回头看了一眼房中，见杜十三娘欲言又止，满脸的关切却藏都藏不住，他便对崔俭玄说道：“对了，崔十一，你回去捎带一句话给五娘子。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只希望她有什么主意，先和我这个当兄长的商量，不要直接先蛊惑十三娘！杜十九虽说不才，至少分得清是非善恶，但使人是善意，我总不至于不领情！”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让崔俭玄莫名其妙。然而，发现屋子里的杜十三娘闻言巨震，慌忙转过身去擦着脸上的眼泪，想起今日杜十三娘跟着崔五娘去南市，回来的时候仿佛是有些不对劲，他顿时隐隐约约有些明悟。
　　阿姊不知道蛊惑了杜十三娘什么话，九妹则挑唆了那位贵主下帖相邀杜士仪别馆赴宴，他家里这一双姊妹怎么就不能消停一点！
　　想到这里，崔俭玄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见他动作如此之快，杜士仪有些始料不及，想了想便追了上去，却是在院门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回去把原话带到就行了，切不要和五娘子冲突。长兄如父，我只有十三娘这一个妹妹，即使她有所建议，也该直接对我说！至于贵主的邀约，你也不用去责问九娘子。不过是去赴宴，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崔俭玄那一肚子的恼火被杜士仪这一番话冲淡了大半。他扭头瞪了杜士仪一眼，随即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那么大能耐，我家那两位何等难对付，就算要去质问她们，我也得劳动祖母或阿娘出马！真不知道你和她们犯什么冲……你去对十三娘说，就说我替阿姊九妹给她赔礼，让她千万别再哭了！唉，要是我有这么一个省心的妹妹该多好……”
　　见崔俭玄撂下这话便上马扬鞭而去，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心头那原本一腔郁气顿时消解了许多。
　　平心而论，十三娘若是暂居东都永丰里崔氏，比回峻极峰草屋还是回樊川故居都更合适，嵩山冷清，樊川孤寂，他如今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一旦废寝忘食，就容易忽视十三娘这个妹妹。而且那些女子需要学的东西，他教不了她，杜家亲族中的那些长辈未必能够倾力教授。
　　可是，撇开得失利弊，他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露出那样悲伤的脸！而且，崔五娘这种撇开他这兄长，直接说动十三娘的做法，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玉真公主的柬帖送到，崔俭玄才回去不多久，这座位于劝善坊平日里清雅幽静的旅舍，却再一次迎来了宫中天使。算起来打从天子下诏召见，到中书省派车马接卢鸿入宫，再到如今的又一拨人，店主数日内接连三次见到这种平素绝难得见的阵仗，一时间忙碌归忙碌，心里却已经有些麻木了。因而，当终于预备好了一切，避到廊房中的他从门后看到裴宁和杜士仪左右搀扶卢鸿从屋子里出来，却不见那平日待人可亲毫无架子的卢望之，他忍不住颇为纳罕。
　　“昔在帝尧，全许由之节；缅惟大禹，听伯成之高。则知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遁》之时义大矣哉！嵩山隐士卢鸿，抗迹幽远，凝情篆素；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云卧林壑，多历年载。传不云乎：‘举逸人，天下之人归心焉。’是乃飞书岩穴，备礼征聘，方伫献替，式弘政理。而矫然不群，确乎难拔，静已以镇其操，洗心以激其流，固辞荣宠，将厚风俗，不降其志，用保厥躬。会稽严陵，未可名屈；太原王霸，终以病归。宜以谏议大夫放还山。岁给米百石、绢五十匹，充其药物，仍令府县送隐居之所。若知朝廷得失，具以状闻。”
　　昨日卢鸿出宫之后，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面圣之后固辞官职，天子允其回山，至于御前不拜等等并未对几个弟子言明。因而，此时此刻当接过这道制书，裴宁和杜士仪都长舒了一口气，卢鸿亦是如释重负闭上了眼睛。
　　而在后头的屋子中，卢望之站在窗前，刚刚外头诵读制书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想到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当送走了天使的时候，杜士仪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疲惫。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无所不能，终究不能屈一士之志！话虽如此说，也不知道卢鸿在面圣之际是何等滋味。不过，天子能这么快赐卢鸿官，又命送其还山，窦十郎还真的是帮了大忙！
　　杜十三娘和竹影也同样没有出屋子，竹影悄悄听过外头宣读制书的情景，一时大为高兴，少不得忙着给杜十三娘用浸水的软巾敷着红肿的眼睛。敷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她方才轻声说道：“娘子，下次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和郎君商量。先前郎君听说娘子打算留在东都的时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咱们当初在峻极峰下住了两年，不是都那么过来的？如今卢公授官回山，终究有了官职在身，再不用惧有什么人来搅扰，郎君也能够继续安安心心求学……”
　　“你不要说了。”杜十三娘突然一口喝止了竹影，面上决然地一字一句说道，“我已经对阿兄说过，他只管安心求学，你和田陌随去，我便留在东都！”
　　“娘子！”
　　“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我也不拦着你。”
　　杜士仪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此刻跨进屋子时，心里便已经定了主意。杜十三娘虽则年少，性子却少有地坚韧执拗，否则也不会以那样的年纪带着他去嵩山求医，也不会固执到在嵩阳观前长跪求医，而这一次崔五娘一席话便让她留在东都，说到底也不过是诱因而已。小丫头总是把他当成从前那个只知道读书做诗，却受不得挫折的书呆子，所以才会那么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法子帮他！
　　“只不过，这次田陌跟我回嵩山，竹影留下跟着你。”见杜十三娘立时要反对，他便紧挨其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草堂之中有世家子弟带着从者的，却没有带着婢女去求学的。竹影就算跟着我回嵩山，也还得住在此前那草屋。相反，田陌可以搬过去和我同住，他既喜爱农事，还可以在那儿继续垦荒种菜。而你身在东都，难不成连仆婢都要用崔家的人？别再逞强了，否则阿兄就是违拗了你的意思，也要把你带走！”
　　杜十三娘瞥了一眼竹影，见其按着胸口面露恳求之色，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隔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卢公……几时回山？”
　　“就是后日，二月初八。大师兄和三师兄都说恐怕夜长梦多，早日离开东都也好。所以，我送他们回程，再去玉真公主的别馆赴宴，到时候自回嵩山。”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说道，“十三娘，如果眼下你后悔，那还来得及。”
　　“言既出，便无悔！”
　　“那好，洛阳距离嵩山也就不到两百里路，等过年我就接你回嵩山团圆。”
　　杜十三娘心意已定，傍晚时分，当杜士仪再次来到上次和窦十郎相见的劝善坊内东南隅那座胡姬酒肆的时候，心头自然轻松了许多。此刻天色还早，酒肆内疏疏落落坐了大约一小半的客人，而窦十郎和往日一样，四周围的座位上，都被衣着不一身份却相同的窦家家丁们给占据了。当他走上前去时，那些人都不免抬头打量了片刻，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脑袋去。
　　“此番能有如此结果，多谢窦十郎了。”
　　见杜士仪在自己对面落座，旋即轻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窦十郎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谢我是不假，可你还得先在来日赴宴时去谢那位贵主。据宫中的消息，要不是贵主正好去宣政殿，兴许卢公和圣人就这么拧上了！幸好贵主打了打岔，我又撺掇了几人在宋苏二位相国面前说话，结果昨日卢公出宫后，圣人垂询，连那两位相国也在御前说，卢公既然更愿意隐在山林之间教人学问，不如成全其志，如此又是一段如同光武帝和严子陵一般的美谈。”
　　他说着便压低了声音道：“话说卢公进宫那一趟，真的是太出人意料了。面君不拜，圣人赞许他全都不受，这还能囫囵出宫，连我都捏着一把汗……不过真心实意地说，卢公真隐者也！”
　　卢鸿入宫究竟是何等情形，杜士仪直到此时此刻方才知晓，一时心中悸动难以置信。等到向窦十郎仔仔细细又打听了一番，他方才长舒一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卷东西双手奉上：“窦十郎，此次你义助良多，却所求极微，除却这三首曲谱之外，异日若杜十九有能出力之处，必然竭尽全力！”
　　尽管这一番东奔西走，确也有看杜士仪顺眼，兼且为了自己所需的曲谱，但窦十郎也并未真的一无所得。至少，父亲窦希瓘相熟的那位终南隐者，在朝求个一官半职就容易多了，更何况其他几位趁着这次举贤要做人情的公卿们，也都大有所得。因而，他笑眯眯接过了那一卷曲谱，随即便亲自给杜士仪斟了一杯酒。
　　“好说好说，日后说不定还真的有相求杜十九郎之处！卢公那儿我不便去见，这一杯酒敬你，便算是我敬给卢公的践行酒！”


第71章 龙飞凤舞书酒筹
　　时值初春，迎面吹来的风里仍然带着几分寒意，可离开那座洛阳雄城，杜士仪却不由得加快了马速。那种风驰电掣一般的感觉冲击着他浑身每一处神经，让憋在洛阳城中多日，浑身不舒服的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惬意。
　　“郎君，玉真公主别馆是不是就在那儿！”
　　后头风里传来的熟悉声音让杜士仪恍然回神。抬眼一瞧，他便看到了那座龙门山下的别馆。和城中那些四四方方的宅院不同，这别馆中不少亭台楼阁都是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待到近处，更是能看见一道不知是天然还是引来的山泉自高处潺潺留下，那一阵阵水声传入耳中，使他不自觉地想起了悬练峰的那条瀑布。行到正门，早有家仆迎上前来。不等田陌上前去递柬帖，那家仆便笑道：“可是杜郎君？”
　　见杜士仪点头，他便主动解释道：“今日贵主在别馆设宴，都是熟客，杜郎君是第一个到的。”
　　既然都是熟客，只自己一个生面孔，杜士仪当然明白对方为何会认得自己。跟着那家仆进了别馆，其人便唤了人来将马匹牵下去，见田陌忙不迭解下身上包袱，将其中锦盒礼物呈上，他少不得含笑接过，命人立时送去后头，又吩咐将田陌领下去安置，恭敬地请杜士仪解下了随身佩剑，这才引他一路入内。
　　随着阵阵水声越来越大，又过一门，杜士仪便只见自己此前在别馆之外远远望见的那一泓山泉从高处落下，虽无赫赫之威，却是另一番景象。而在这尚称不上瀑布的山泉之下，一个道装女子背对着他站在那儿，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贵主，杜十九郎到了。”
　　那家仆显见是玉真公主身前近人，因而恭敬地禀报了一声，见玉真公主并未开腔，他便对杜士仪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蹑手蹑脚悄然离去。此时此刻，见这偌大的地方一个旁人都没有，安静无人语，唯有水流声，杜士仪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他本就是随性的人，今天送卢鸿一行出建春门到城东南，然后又赶到这洛阳西南的龙门山，一路策马疾驰一个多时辰还没歇过，这会儿索性闭目养神出神发呆。
　　此番卢鸿回山，有钦赐官职，更有每年的米绢供给，想来卢鸿绝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山间贫寒学子看来是有福了！
　　坐了许久，他才听那山泉前站着的道装女子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听说杜十九郎与天台山司马先生是忘年交？”
　　面对这么一句突兀的问话，杜士仪坦然说道：“某与司马先生只是前后见过两面，蒙其厚情荐与卢师，不敢说是忘年交。”
　　“哦？”玉真公主这才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年不过十五六的少年。若是别人，既然能够承蒙司马承祯荐与卢鸿，她既然相询，十有八九会顺杆爬上来，明指暗指自己与那位道家宗师如何关联密切，可杜士仪偏偏却一口否认了。她饶有兴致地上前几步，这才含笑问道，“可是，听说司马先生便是因你建议，方才以线装之法印医书药典数种，坊间号称杜郎书？”
　　“杜郎书？”
　　这一次，施施然站起身行礼的杜士仪不禁真正诧异了起来。他这两年在草堂发疯似的抄书，因卢鸿所藏以及那些弟子学子随身所携的书卷颇为丰富，因而从未去过坊间书肆书坊，所以，司马承祯印书之后，线装书是否得以推广，又是如何效果，他也没太留意。此时此刻，他猛然想到曾经在永丰里崔宅崔俭玄那儿瞧见过一两本线装书，那会儿还以为是崔俭玄闲来无事抄录的，如今想想，那家伙怎么可能有如此耐性！
　　玉真公主见杜士仪先是惊讶，随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最后则是恍然大悟，她一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公主邑司不过打探到司马承祯令人刊印的那几本书装帧与时下流行的书卷截然不同，一时坊间书肆书坊多有仿效，俗称唤作杜郎书，听说是采用此法的司马承祯亲口所言。她将其与杜十九郎联系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崔九娘的一番话，原本不过试探一二，如今看来，却竟然是真的！
　　于是，她不等杜士仪开口，便含笑说道：“就算司马先生与你真的只见过两面，但既能因你建言印书传世，又扬杜郎书之名，也足可见司马先生对你之激赏。司马先生道门宗师，隐逸高士，寻常人欲求一面尚不可得。你却得其青眼，何其有幸！”
　　见玉真公主说着便露出了几分憧憬之色，杜士仪终于明白今日自己获邀的缘由。他原以为玉真公主贵为天子亲妹，入道不过求一个自由，所谓女冠无过于形式而已，却不想其真的有几分狂热。想起从嵩阳观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司马承祯，他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丝明悟。
　　恐怕司马承祯便是因为想躲开这些不知道是对修道还是对长生太过狂热的达官显贵，这才现身未久就销声匿迹了！
　　既然明白今次自己受邀而来的目的，杜士仪情知藏着掖着徒惹人相疑，索性将当初在山雨中恰逢司马承祯到嵩阳观，以及接下来赠昆仑奴以及抄书荐书所有原委一一挑明，末了才诚恳地说道：“司马先生确是对我有援手相助之恩，只自从前年一别之后缘悭一面，再未得见先生仙踪。”
　　“原来如此。”尽管颇有些失望遗憾，但玉真公主须臾便按下了此事。她又扫了一眼杜士仪，因见其腰间革带上赫然还留着一个佩剑的带钩，不由得又想起了崔九娘前两日留宿在安国观时，对她添油加醋转述其兄崔俭玄所道的那几桩事情，一时又沉吟了起来。
　　想起杜士仪刚刚提到和司马承祯的交往时，对自己的事情常常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她笑了笑便开口说道：“今日我所宴者，潞州苗晋卿，上谷寇钊，太原王泠然、博州孙迪，此外还有东都世家子弟十余人，皆为一时才俊。前头那几人往日常常彼此相持难下，往日行令之际，若宋哥兄或是岐哥也在，都是他们为监令明府，我亲为律录事，今日我却有些疏懒没精神，只打算当个悠闲的监令明府，这律录事，杜十九郎可愿试一试？”
　　此话一出，杜士仪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所谓疏懒，这分明不过是玉真公主的托词，他旧日记忆之中，亦有随杜氏长辈往权门贵第饮宴的经验，然因年纪幼小敬陪末座，大多数时候也就是随机应变接令，从不曾去做过监令抑或席纠。此时此刻，面对玉真公主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想起崔俭玄今日亲自来送卢鸿时，曾经悄悄对他说，当日卢鸿进宫面圣之时，确实是崔九娘说动玉真公主往宣政殿中一探，和窦十郎所言相同，不论如何自己总是欠过人情，他便不得不暗自苦笑了起来。
　　“贵主既然有命，某只好勉为其难试一试。只不知今日行雅令，俗令？若是俗令，用何酒筹？”
　　见杜士仪爽快地应承了下来，玉真公主不禁欣然点头道：“杜十九郎既是第一次到别馆来，不如二令皆行。别人都不认得你，那便先用俗令，不过俗令若用旧筹未免无趣，不妨重制新筹？至于雅令，全凭你喜好即可！”
　　既然刚刚答应了，这雅俗并行，而且需得新制酒筹听上去固然难为人，杜士仪仍是点了点头。玉真公主一时眉开眼笑，当即吩咐仆役去取了几十根打磨光滑的空白竹筹来，又命人去取笔墨纸砚，随即竟亲自捋袖研墨，继而取了一支竹筹在手，提笔蘸墨，笑眼看着杜士仪。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座上多语处，各饮二十分。”
　　一听此句，玉真公主细思片刻，便赞许地点了点头，立时提笔疾书。她以一手极其漂亮的飞白一蹴而就后，旁边的侍婢立时小心翼翼双手捧到一旁的高几上，只等上头字迹干透。而杜士仪既是起了个头，接下来便从容了起来。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请座上二友伴饮一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座上好争令处，各饮一杯。”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座上独坐不言者，各饮五分。”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自饮五分。”
　　须臾便是十余筹书毕，那个替玉真公主将所书酒筹一一拿到旁边高几上晾着去的侍婢固然暗自咂舌，玉真公主却是更加惊叹。这十余筹下来，固然有两三句乃是从前便有流传的，但大多数她都是闻所未闻的佳句，此刻杜士仪思量酒令之际却仿佛信手拈来一般容易，字字句句不离杯中之物。
　　“杜郎君好急才，足可见江郎才尽，不过虚言而已。”
　　“贵主过奖，只是旧时书看得多了。”
　　“宫中藏书更多，我怎不曾看过这些？”
　　知道越解释越黑，杜士仪索性嘿然不语。待到须臾二十筹毕，外间报说王郎君到，她立时放下了手中笔，揉着手腕笑道：“好了好了，这二十筹固然太少，可看如今时辰，其他人恐怕都该到了！”
　　既是玉真公主设宴，除却杜士仪因柬帖上早写半个时辰而早到了，其余人等往往也是稍稍早来一步。众人之中，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出头，年少的往往尚只弱冠，然而，见玉真公主身侧伴着一名年约十五六的少年，大多数人都颇为惊疑。而夹杂在众人之中的一个年轻人一眼认出了人之后，面色便有几分微妙的变化。他本以为杜士仪不会认出自己，但见其在玉真公主笑登主位之际，却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他立时明白对方竟还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他。
　　两年前奉旨巡查各州县捕蝗事的刘沼回京之后，就因为被人告状而被贬出京。祖父虽然那时候还稳若泰山，但那一次未必就没有种下隐忧。而后他远行少林偶遇崔俭玄和这面前的杜十九，回去之后祖父虽则罢相，却因为支持东巡洛阳而重拾圣眷，后更因上书言举贤，打动了想要文武皆行造太平盛世的天子。如今姚家总算平稳了下来，可却不曾想，受天子征召的卢鸿竟是辞不就官，就这么回山去了！
　　别馆设宴，不论尊卑，一时间玉真公主坐了主位，与众人一一解说今日诸客，便笑说按年齿为序，众人自是遵从无疑。待到十几个侍婢捧了一张张食案上来送了酒菜，玉真公主便笑道：“今日难得诸位才俊汇聚一堂，本应燕乐待客，只若是单单乐舞未免无趣，自当行酒令相娱。令有雅俗，今日便先行酒筹俗令，再行雅令。恰逢樊川杜十九郎初会各位，又最为年少，到时候那雅令便由他为律录事如何？”
　　此话一出，那些往来玉真公主别馆已有三四次的老客们自是习以为常，然而，去岁方登第，虽未选官，却自忖为在座诸客中第一人的前进士王泠然却勃然色变。二十出头的他傲然起立，居高临下看了忝居末座的杜士仪一眼，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樊川杜十九郎？我倒是曾经听说过，只是……从前旧事就不说了，这律录事却不好当，若杜郎君力有未逮，不若让与其他老成持重的人。某虽不才，愿意代杜郎君当此重任。”
　　王泠然素来出言无所顾忌，人尽皆知，此刻见他发难，其余纵使对玉真公主提议不以为然的人，也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绝不发言。玉真公主想起王泠然前次来也是如此倨傲瞧不起人，不禁微微皱眉。而杜士仪原本就是因为玉真公主请托而答应此事，有人打算抢差事，他也乐得轻松，正打算就此顺水推舟，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侍女轻轻的提醒声。


第72章 天真的狂士
　　“杜郎君，王郎君为人自负高傲，得寸进尺。往昔若才有不如其者，其于文会诗会必语多讽刺，事后更大肆宣扬己名，抑他人之声。若杜郎君想要退让一步避其锋芒，恐反受其害。且此前他曾有书与高御史求官，语多狂悖，为人可见一斑。”
　　杜士仪微微一侧头，见背后一青衣侍婢上来含笑给他斟酒，赫然是此前玉真公主依他所言书酒筹的时候，一旁伺候的那名婢女，他立时回过神来。虽不知这是玉真公主授意，还是此婢自作主张，但王泠然既是那般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他总不好太过示弱，一转念就索性笑着点点头道：“王郎君所言极是。既如此，有劳贵主命人去取此前那些酒筹可好？”
　　众目睽睽之下，玉真公主一点头，不多时，便又有一个侍婢便双手捧了一具筹筒上来。只见这筹筒通体鎏金，底下依稀可见一座起伏的山川，山川之上则是双瓣莲花负着镌刻了龟鹤纹的筒身。她抬头看了玉真公主一眼，便轻手轻脚地揭开了那鎏金盖子的盖钮，又捧着筹筒团团给众人瞧看，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主位食案前头的一张高几上。
　　在座的客人多是来过这座别馆不止一次，见其中那些酒筹并非往日见过的那些金玉之物，而是寻寻常常的竹签，一时都有些纳罕。这时候，杜士仪的便轻声对身后侍婢吩咐了一句，见其立时应声而去，他方才笑道：“适才贵主与我言说，别馆中酒筹虽有数套，但一来二去行得多，也就无趣了，请我新制酒筹。不过我并非急智，两刻钟方才得了二十筹。而王郎君言道我年少不能服众，我深以为然，这剩下三十筹，可否请王郎君一展大才，替我拟完？”
　　王泠然听到今日俗令竟要拟新筹，一时立刻眼睛一亮。他去年及第之后始终不曾授官，也曾经去各家官员府邸碰运气，但凡有些关系的便写信自荐，到现在为止仍然石沉大海。若不是他因缘巧合受人点拨找到了玉真公主门头，前两次赴宴都是竭力展才，恐怕还在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只消这一次，他能够将这个玉真公主显见颇为看重的杜十九压下去，料想玉真公主必然会举荐于他！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见邻座的一人对他微微一笑，意甚鼓励。记起别人称其为姚大郎，竟是致仕宰相姚崇的长孙，他立时更加打起了精神，当即满口答应道：“这还不容易，将那些酒筹拿来！”
　　等到两个侍婢合力将高几连同筹筒一起搬到了他的面前，又一个侍婢笑吟吟地捧来了空白竹签以及文房四宝，他方才满不在乎地从筹筒中取出了杜士仪已经拟就的那些酒筹。看了一眼上头的字迹，他便轻笑道：“杜郎君的这一手飞白，倒是有些女儿气！”
　　然而，说完这话，他也看完了那一筹上头的诗句，面色顿时为之一凝。他没有注意到四周其他宾客有些微妙的面色，径直又取了下一筹在手，看完之后又是脸色微变。如是一一看完那总计二十筹，他早先的得色和自信全然无影无踪。接下来还有三十筹，可别说要盖过杜士仪那二十筹，就是要勉强和这些平齐都难。更何况，杜士仪所拟酒筹字字句句不离杯中之物，虽有少许是拾前人牙慧，可大多却是新作，他就算把从前的旧作都搬上去，似乎也绝不足以凑足三十之数！
　　王泠然人虽倨傲刻薄不讨喜，但在座的宾客都知道，其人科场告捷，颇有真才实学，更何况在去岁及第者之中，他这个前进士是年纪最小的！此刻他由自信满满到怅然若失，这种情绪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间，对于杜士仪所拟的那些酒筹上究竟都写了些什么，好奇的人绝不在少数。而玉真公主瞥了一眼提笔良久却难以下笔的王泠然，想起其竟然对自己的字亦是敢随意评头论足，不禁更添几分不喜。
　　恃才傲物是才高者通病，可此人实在是狂妄得过头了，怪道听说此人进出自己之门，岐王会私下里那样告诫她！
　　而杜士仪见王泠然正在攒眉苦思拟定酒筹，今日一早出门，午饭也只是随意用了两口干粮的他早已腹中饥饿，此刻索性若无其事地吃起了侍婢送上来的串脯，又是小半碗汤丸下肚，继而满饮了一杯富平石冻春，这才再次抬起头端详王泠然。眼见对方额头隐现油光，也不知道是这堂上太热，还是因拟不出新筹而急得冒火。而放眼其他诸宾客，便没有一个自告奋勇上前去帮忙的，都在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嗤笑声。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面前多出了一只莹白玉手，抬头一看，却只见是那先前出言提醒他的青衣婢女正跪坐在一旁给他斟酒。等人斟完酒后低头行礼毕便要站起身来，他突然开口问道：“你此前说王郎君有书与高御史求官，语多狂悖，是什么缘故？”
　　那婢女微微一愣，转头先去看了一眼王泠然，随即方才扭过头来，轻声说道：“杜郎君不知，王郎君去岁及第，然吏部选官时而循资格，时而凭机遇，要候一缺，三年守选并非空话。恰好王郎君与朝中高御史同乡，因而便写信与高御史求官。其中有字句云……”
　　她顿了一顿，这才流利地诵道：“仆之怪君，甚久矣……公之辱仆，仆终不忘，其故亦上一纸书，蒙数遍读，重相摩奖，道有性灵云。某年来掌试，仰取一名，于是逡巡受命，匍匐而归，一年在长安，一年在洛下，一年在家园。去年冬十月得送，今年春三月及第。往者虽蒙公不送，今日亦自致青云。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惟仆而已。光华藉甚，不是不知，君须稍垂后恩，雪仆前耻；若不然，仆之方寸别有所施。何者故旧相逢，今日之谓也。仆之困穷，如君之往昔；君之未遇，似仆之今朝……”
　　洋洋洒洒背诵了一大篇，她见杜士仪果然面色微妙，微微一笑便说道：“前头还只是语多怨望而已，然最后数句却更匪夷所思。‘意者，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幸有余力，何惜些此仆之宿憾，口中不言；君之此恩，顶上相戴。傥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使仆一朝出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色于君乎？仆生长草野，语诚触忤。并诗若干首，别来三日，莫作旧眼相看。山东布衣，不识忌讳。泠然顿首。’”
　　倘若说前头还只是觉得这家伙睚眦必报有些没风度，那么听到此信最后所提的要求，杜士仪简直便是瞠目结舌叹为观止。不过是同乡，前时又并无多少深厚交情，这王泠然先是得意洋洋炫耀自己中了进士，然后就是对人家劈头盖脸一通指责，最后甚至语多威胁，不仅要官，而且还要媳妇，若是不给，他日万一于朝堂平起平坐之际，必然施以白眼！尽管他竭力想忍住，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王泠然之天真，实在是他闻所未闻！不过，却也有些率直可爱！
　　笑了好一阵子，他方才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婢女道：“如是文章，亏你能够倒背如流！今日多承提醒了！”
　　“郎君言重，贵主早有吩咐，若郎君有言，令婢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叫什么名字？”
　　“承蒙郎君垂询。”那青衣婢再次深深俯首，随即方才低声道，“婢子贵主近身侍婢霍清。”
　　观此婢容貌俊秀谈吐清雅，必然是玉真公主喜爱之人，杜士仪点了点头便收回了目光。见那边厢王泠然依旧还在冥思苦想，然而那张脸却憋得通红，其他宾客多半百无聊赖，议论讥嘲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亮了，想想这家伙恃才傲物却又天真可爱的性子，他想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便重重咳嗽了一声。发现玉真公主心情甚好地看了过来，其余宾客亦是稍稍为之一静，他便站起身道：“今日宾客不过十数人，若是单单某与王郎君殚精竭虑，其余诸位未免太过清闲。与其大家作壁上观，不如各出一二筹，续完了这一套酒筹如何？”
　　玉真公主见王泠然赫然满头大汗，虽厌其自大，但也不想太让其难堪，当即颔首笑道：“便依杜十九郎此言。霍清，去取那些已经制好的酒筹，与诸位宾客一观。”
　　尽管刚刚不少人都暗笑王泠然夸下海口却出了丑，可当霍清用木盘捧了那些竹筹给众人传看，不过须臾，诸席之上便鸦雀无声。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都在悄悄打量着自己，杜士仪安之若素地拿起手中酒盏呷了一口，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这一次的经历，日后想来不会有人总以为他江郎才尽年少可欺，非得挑他这个软柿子捏，他也能轻松些！
　　酒筹传到姚闳之手，他一筹一筹看完之后，立时根据笔迹分辨出了哪些是王泠然所拟，哪些是杜士仪所拟。他更能品味得出来，杜士仪所拟的那些酒筹不但是玉真公主亲笔所撰，而且每一句皆是少有的绝妙佳句，否则王泠然毕竟是七岁闻名于乡，去岁二十六岁高中进士科第十九名的才俊，哪里会如此狼狈！说起来，祖父这一次罢相之后，尽管保住了姚家荣宠，可姚系一党在朝已经式微了，如今崔家亲近杜士仪分明是在投资将来，他身为姚家长孙，也该尽力挑几个人亲近亲近，以备将来！


第73章 盛名之下
　　同样两刻钟的功夫，王泠然勉强凑出了十筹，其余宾客各展所能人人出了一筹，那一套五十筹终于算是满了。当这些新鲜出炉的酒筹装入了鎏金筹筒中时，今日赴宴众人却没有往日行令开始时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反而又是三三两两好一通窃窃私语。
　　这俗令几轮下来，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醉意。而王泠然也不知道是时运不济，还是其他缘由，抽到了两次自饮四十分，再加上借酒遮掩所喝的那些，他一张白面已经是红得如同煮红的虾子。
　　而俗令完毕再行雅令之际，杜士仪含笑表示自己年少浅薄，担当不起律录事，情愿当个执杯劝酒的觥录事。身为主人的玉真公主看了一眼四座，见众人无不如释重负，她便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了下来，却是将此职让给了三十出头最为年长的潞州苗晋卿。
　　苗晋卿本就八面玲珑，当即选了日字头诗令，但只见众人无不借着酒意苦吟佳句，苗晋卿妙语连珠品评不断，而杜士仪乐得逍遥，只管执掌旗、纛及一组酒筹，只看苗晋卿的指令上去罚酒灌酒。在场既大多为精通诗赋的名士，大多数时候他实无所事事，恰值别馆中的歌舞伎献上了歌舞，他索性赏酒赏乐赏美人，但只看别人冥思苦想应付那酒令。
　　富平石冻春一晃已是没了三坛，尽管碍于玉真公主这位身份尊贵的女主人在场，没有人敢放浪形骸地脱去外袍，但大多数人都情不自禁地拉低了领子。而玉真公主则在离席更衣回来之后，换了一身半掩酥胸的纱衣，乍一看去但只见肤如凝脂，在此刻白昼仍旧点着数十只蜜烛的室内，显得格外引人瞩目。酒酣之际，又一轮酒令行毕，苗晋卿领了玉真公主一个眼神，笑着示意今次到此为止，一旁早有负责誊录的侍婢霍清将满写了各色诗句的白麻纸呈送到了女主人面前。玉真公主却只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随即便笑了起来。
　　“我这别馆设宴，酒令从未如今日这般一行雅俗数轮，料想诸位郎君也辛苦了。刚刚几轮乐舞相比诸位也不及欣赏，眼下便请诸位赏剑器浑脱一曲！”
　　杜士仪眼见玉真公主身侧的霍清轻轻击掌，不多时，就只听下头乐师先奏琵琶管箫，下一刻，一个人影从堂外电射一般跃入，稳稳当当持剑单腿着地，动作飘逸潇洒，满堂初时寂静，随即就传来了漫天彩声。
　　既是出场完美，那剑舞女子手持那悬着通红剑穗的长剑，在旁观众人看来，她一时间满场腾跃，时而如平沙落雁，时而如出水蛟龙，时而动作迅疾如奔雷闪电，时而动作舒缓如老牛慢车，可搭配在一块却令人目不暇接。然而，众人看剑舞，玉真公主却在若有所思地审视杜士仪，见其虽则观赏，面上笑容却只是淡淡的，再想起两年前监察御史刘沼回京之事，她心里终于为之确信。
　　如今公孙大娘名声更胜往昔，便是因为剑舞之外更有雄词相配，那冯家三姊妹不过锦上添花之人，而那背后写词的人，除了她眼前那个少年郎不会有旁人！须知公孙大娘以雄词配剑舞，本就是从登封而起！
　　一曲终了，那年轻舞姬面色微红持剑行礼，领赏之际，座上便有人出声赞道：“贵主姬人这一曲剑器浑脱，如今看来恐是不逊于名声赫赫的公孙大娘！”
　　那年轻舞姬闻听这一声赞叹，激动得脸色绯红，连连拜谢。而此番喝酒最多的王泠然分明已经醉意醺然，闻听此言却忍不住冷笑道：“此女剑舞确实亦属顶尖，可招式却犹显绵软了些，只可远观，近看便少了几分森冷杀气。公孙大家的剑舞，某去岁及第为前进士之后，曾经在偃师一观风采，就只见左近百姓齐集，一时万人空巷！剑舞之际，惊鸿动天地，再无人能及！而且，前岁公孙大家至登封，为捕蝗事励登封上下百姓时，据说还有人作小半首歌行赞其那一曲剑器浑脱，虽则诗未过半，却是流传甚广，无人能续！”
　　今日王泠然逞强续筹，最后却是众人合力方才替他收拾了残局，那些早就对其恃才傲物颇为不以为然的人自然更加心存鄙薄。此刻便有人忍不住出言讥刺道：“王兄自己不能续，便以为别人亦不能？”
　　王泠然适才受挫，正窝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这极其明显的讥嘲，他立时霍然起身冷笑道：“公孙大家自从两年多前离东都之后，便再未行至两京之地，兼且那小半首歌行惜乎未完，因而并未流传至两京之地。然天下才俊，未必尽在两京，若真有人能续，焉能任其残缺至今？你既是指某不能续，便是意指自己有此之能，既如此，便听一听这在都畿道河北道各州县流传极广的小半首歌行！”
　　说到这里，他也不管那开口质疑自己的人如何紫涨了面皮，弯腰拿起面前食案上的那一杯美酒一饮而尽，随即朗声吟道：“今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爠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他猛然间一停顿，又带着醺然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席的文士，似笑非笑地说道，“君既狂言，歌行在此，请君接续。”
　　玉真公主见王泠然竟然又为此和人硬顶了起来，忍不住又瞥了杜士仪一眼。却只见这个分明才该是真正中心人物的少年郎，仿佛更在意的是身前食案上刚刚送来的一道白沙龙，一面旁若无人地伸筷挟菜大吃大嚼，一面和一旁的霍清说着什么，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一番争执。这时候，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众人皆坐我独立的王泠然，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倒是稍稍扭转了两分。
　　虽则目高于顶傲慢自大，但有什么说什么，倒还是个直爽人！
　　无疑，这请君接续便没有后续了。无论文章还是诗赋，续尾无疑是这世上最难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扣上狗尾续貂的帽子，更何况在座诸人都是文坛俊杰，细细咀嚼那八句诗，全都只觉得身临其境已经圆满，再难以添进别的。于是，又是苗晋卿出场打了圆场，几乎把这话头岔过去的时候，就只听王泠然邻座的姚闳突然轻咳了一声。
　　“王郎君如此推崇那小半首未完的歌行，若是我知道做诗者何人，则何如？”
　　“姚大郎此言当真？”
　　尽管身为姚家长孙，但论文章诗赋，姚崇自己就非顶尖，姚闳自己更是不过中上而已。因而，今日他到此赴宴，多数时候都是坐看别人表现，自己除了必得要行的酒令，否则绝不多言。可这会儿面对王泠然那惊喜的目光，别人的愕然诧异，他便慢条斯理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下子，就连孙迪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他自负博学，可到东都后多处饮宴，这才发现才俊之多远远超过自己想象。刚刚王泠然的那几句诗亦是激起了他的兴趣，此刻便连忙问道：“姚大郎这是何意？莫非意指……人就在我等之中？”
　　见姚闳笑容可掬地看向了自己，杜士仪哪里还不知道，若非当初刘沼回京之后把事情原委都报了姚崇，就是姚崇从另外的渠道打听到了此事，最后被姚闳给听说了。即便姚崇已经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他仍然很不希望被那位太会算计的老相国给惦记上了，可此刻姚闳既然当众点穿，他便从容举杯笑道：“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姚大郎真不该在今日席上翻旧账。”
　　杜士仪此言，不啻是承认了那半首歌行为其旧日所作，一时间，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时候，姚闳方才举杯回敬道：“杜郎君这半首歌行便难倒了无数人，如今于贵主别馆再见一曲剑器浑脱，即便不如昔日公孙大家，可那剩余半首，可能接续否？”
　　见自己又成了目光汇聚的焦点，杜士仪深感身处如此场合，真是一时都松懈不得。他示意一旁的霍清再次替自己斟满，笑饮半杯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说道：“不能！”
　　面对那些眼神各异的目光，他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当日只是一见公孙大家冠绝天下的剑舞，一时心中有感而发，遂成此八句。后与公孙大家道别之际，某曾言说，公孙大家剑器浑脱之雄奇，八句诗已然道尽耳。日后若有接续之时，恐怕得是二十年沧海桑田之后的事了。”
　　姚闳既指，杜士仪已认，一时人人嗟叹。一时间，尽管此后更有妙歌艳舞，再无人放在心上。辞去之际，如苗晋卿孙逖寇钊等人，都问了杜士仪下处，得知其暂居劝善坊旅舍，更为嵩山大隐卢鸿弟子，顿时心里各有计较。得知杜士仪不日便要离东都回山，本想要再下邀约的姚闳顿时改变了主意，微一沉吟便追上了面沉如水向玉真公主道别后就离开了的王泠然。
　　而杜士仪自然而然落在了最后。道别之际，他正施礼之际，就只听玉真公主突然问道：“杜郎君的叔父，可是如今任仙州西平尉的杜孚杜若虚？”


第74章 礼书经算技，闺门需五艺
　　对于叔父杜孚，杜士仪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在记忆之中，杜孚早年便开始为了出仕四处奔走，很少在家中停留。后来出仕，便带了家人上任，几乎没回过樊川。
　　樊川之地虽是士族云集，但大姓却无过于韦杜。他这一脉，高祖杜君赐曾仕隋朝为官，大唐立国之后，赠怀州刺史。曾祖父杜正谦任庆州司马，而祖父杜元安，则是只出仕至泾阳尉。他生父早亡，嫡亲叔父杜孚在族中几位长辈的奔走帮助下，费尽千辛万苦方才以门荫补皇庙寝郎，如今三十六七的年纪，仍只是区区县尉，仕途艰难自不必说。而他五服之内的其他长辈亲戚，官职最高的也不过七品。也就是说，杜氏自家这一支早已没落了。若非樊川之地尚有杜氏其他各支，彼此提携一把，当初他根本就不可能尚在年少便出入公卿族第扬名。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他记起这些无论是被以前的“他”，还是被现在的他都丢进角落，很少去理会的家族旧事，便不是因为玉真公主突然提到了杜孚。不要说杜孚只是区区九品县尉，就算朝中寻常官员，也未必放在玉真公主的眼中，而她在问了那一句之后，竟是还笑吟吟地说，杜孚因缘巧合得了上峰器重，不日即将调任河北道的幽州。想来玉真公主知他之名顶多不过数日，更谈不上什么爱屋及乌，这次擢升调任断然与其无关。
　　而且，仙州西平县在河南，而幽州却在河北与奚及契丹交接之处，即便升官，也可以说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从玉真公主别馆回到洛阳劝善坊的旅舍，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下了马的他想到卢鸿和卢望之裴宁清早启程，如今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偃师，而杜十三娘明日便要搬去崔家住，心里恐怕够难受了，再对其提及杜孚的事情，不过白白让其多一份忧心，少不得打叠了一番神采飞扬的表情。然而，下一刻，就只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处敏捷地闪了出来。
　　“赴个宴居然要这么久，我都等得快睡着了！”
　　见崔俭玄一面说，一面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继而又打了个呵欠，杜士仪若有所思打量了他两眼，这才笑着说道：“今日人多，又是行令又是歌舞，所以散得晚。”
　　“我想呢，送了卢师和大师兄三师兄启程我就过来了，一等老半天，十三娘又懒懒的没精神，闷死我了！喂，别站在门口了，咱们回屋里说话。”催着杜士仪往院中走，崔俭玄便口中不停地问道，“你快说说，今天贵主那里都来了些什么人，别人看到你这个头一次去的生面孔，可有为难你？你不知道，说是才俊英杰，可他们往往都欺生……喂，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听着崔俭玄絮絮叨叨的说话，杜士仪却始终没有回答，直到踏进屋子，身后的崔俭玄有些恼火地质问了上来，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难为九娘子了，扮得这般惟妙惟肖，恐怕我家十三娘都被你骗过去了吧？”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崔俭玄”先是一愣，随即便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不可能，我明明反反复复琢磨过阿兄的言行，刚刚肯定没露出过破绽，你怎么还认得出来？”
　　“第一，你学崔十一的声线固然像，但你的身量毕竟比他要矮一些，穿上高靴子走路，自然就有些奇怪。”杜士仪转过身来，见崔九娘顿时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咬牙切齿，他便笑眯眯地说道，“当然，在你露出这破绽之前，我就已经认出你来了。这次你固然没有施香傅粉，而且如今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所以你戴一条貂皮领子遮掩那唯一一处破绽并不显眼，可是，崔十一却很少戴那玩意。还有，请九娘子不要总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和崔十一到底同窗同屋大半年，不是你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好了，九娘，你这出戏既然演砸了，也该死心了。”
　　随着这个慵懒而又婉转的声音，杜士仪就只见一个人影从杜十三娘屋子里出来。只见她红罗衫子郁金裙，蜀锦半臂和帔子在夕阳下映照出五彩的光辉，发间簪了一支随步轻颤的银蝶步摇，恰是衬出了其那张薄施粉黛不上面靥的绝色容颜，不是崔五娘还有谁？面对这一位，杜士仪就不像对刁钻的崔九娘那般轻松了，面色微微一沉便走上前道：“原来五娘子也来了。”
　　“阿弟既然是把那样的话都捎带来了，我怎敢不来赔情道不是？”崔五娘嫣然一笑，眉间花钿恰是鲜艳夺目，“杜十九郎莫非真打算和我姊妹二人如此屋里屋外说话？”
　　从第一次在永丰里崔宅相见，到第二次分别在南市雅斋和积善坊的胡姬酒肆分别见到两人，再到今天，杜士仪和这崔家姊妹二人满打满算才只见过三次，然而，每一次都总有形形色色的出人意料。此时此刻，见那边厢杜十三娘站在门边，咬着嘴唇面带求恳之色，他只得安抚地冲着其点了点头，继而无可奈何地侧身让两人进屋。见崔五娘在这陈设颇为简陋的客舍中，就犹如在自己家中一样施施然跪坐了下来，而一身男装的崔九娘则是面带嗔怒地站在她旁边，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二位娘子今日来有何见教？”
　　“就是我刚刚说的，阿弟回来既是说杜十九郎恼了前事，我自然得亲自走一趟。至于九娘，她原是早就溜出来了，本打算去玉真公主的别馆，半道上才被我截了下来。”说到这里，崔五娘瞅了妹妹一眼，见其有些心虚地侧过头去，她这才含笑继续说道，“此前不经你同意，我便先说服了十三娘，确是我考虑不周，所以，我在此向杜十九郎你赔个不是，日后若再有类似之事，必然先对你挑明，征得你同意再作计较。”
　　见崔五娘真的低了头，杜士仪也懒得揪着一件已经势在必行的事情不放，少不得淡淡地说道：“我也知道五娘子好意，只是身为兄长，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左右为难，若是有所冒犯，还请五娘子见谅。”
　　“哪里，都是我的错，就连祖母也责备过我了。”崔五娘见外头帘子一动，却是竹影送了浆水来。情知是杜十三娘担心他们这边起了什么冲突，她取了一杯在手又寒暄了几句，等竹影默默退下，她才对崔九娘开口说道，“九娘，你先到外头守着。”
　　“为什么要我去守着，绿蝉云翘不是都在外头！”
　　崔九娘一时忿然挑了挑眉，等见到崔五娘眼神转厉，从小就敬阿姊如同神明的她立时不敢再吭声了，没好气地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当即气咻咻地出了门。只听那帘子重重落下的声音，就知道她心里有多不痛快。然而，崔五娘却并不在意，等那荡来荡去的帘子逐渐静止了下来，她方才放下那只轻轻抿了一口的杯子。
　　“祖母虽则病情未愈，但却与家中爷娘商定，十一郎会跟着杜十九郎你一块回嵩山。只是还得预备一些东西，所以请你在洛阳再少留数日。你若是担心外间邀约频繁，不妨明日便和十三娘搬到崔家来。”
　　见杜士仪只是微微动容，却并不吃惊，她知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也就诚恳地说道：“当初阿爷阿娘留十一郎在京，是因为祖母病势凶险，如今既然祖母精神好了，自然还是以十一郎学业为重。更何况，卢公盛名在外，此番真正得见风骨，崔氏上下无不拜服。正如祖母所言，良师益友，平生难得，十一郎有幸能同时有这两者，怎还能不知珍惜？至于留下十三娘……”
　　顿了一顿，崔五娘便微笑道：“杜十九郎，正因我知道你只得一妹，所以才要留下她。你在山中读书，能周顾到她的时间很少。身为女子，在这世间立身，也得有一定要学的东西。一曰礼，若不习礼仪，日后待人接物也好，出入宫阙也好，难免会有疏失。二曰书，十三娘的字虽娟秀，然尚未成形，一手好字是必须的。三曰经，朝中公卿中多有暴发，然则真正的世家，哪怕家门一度败落，若是母通经史，能教子女，则日后必有再起之日。
　　四曰算，出入盈余皆心中有数，日后不至于为刁仆糊弄。五曰技，如今音律之风盛行，你固然精通琵琶，十三娘却只是幼时粗识乐谱，她不想让人说兄了得妹却不过如此。将心比心，你既然能让十一郎明进退勤学业，我自然也会竭尽全力让十三娘学会那些将来用得上的东西。”
　　这番话一说，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不愿意的杜士仪顿时大为触动。他低头沉思片刻，随即便站起身来对崔五娘深深一揖。
　　“崔氏六房同居，门风清正，东都人尽皆知，而五娘子又是如此明析厉害，我就把十三娘托付给你了。至于十一兄，也请尽管放心。无论是卢师门下学子，还是入室弟子，讲的都是有教无类，十一兄为人爽快慷慨，在草堂人缘极好。至于我和他，同学史话律典，又是一同进的门，本来就更加亲近，今后自然还会同从前一样互相照拂。”
　　“既如此，我就放心了。”崔五娘笑着站起身来，心里却突然想到，九娘顽皮，竟亲自悄悄去查看崔俭玄从杜士仪那儿得到的那个锦匣，其中黄金价值何止百贯，少说也有二百余贯，竟是比放利钱所得更多。这便说明杜士仪此前虽则向其借过钱，非但从未将不把钱放在心上的崔俭玄当过摇钱树，而且极讲诚信，如此方才是真正可以祸福相依的朋友。
　　因而，当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停，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道，“十一郎回东都之后，曾经命人打探过幽州军中一个叫裴旻的将军。我不欲其分心，便一直都拖延着他。裴将军乃是幽州节度使帐下勇将，用剑出神入化。当年随孙佺出征奚人，若非他勇不可挡，总算保全了一些兵马，恐怕那一场败仗折损更甚，如今应是率军镇守定州西面的北平军，那一带这几年并无战事。听说你那叔父即将调任，若要找人不妨请他打探打探。另外……”
　　崔五娘突然转过身又往回走了两步，这才看着杜士仪说道：“听说你和柳家六郎有些意气之争？关中柳氏本为名门望族，柳惜明祖父乃是已故尚书右丞柳范，其父是睦州刺史柳齐物，其姑母便是宫中柳婕妤。此人心胸狭隘，你日后若再遇上他，切记提防他使什么幺蛾子。”


第75章 扫席待知己
　　尽管崔五娘盛情相邀自己和杜十三娘一同搬到永丰里崔家去住，但杜士仪最终还是辞以即将回山，婉拒了。送走了那崔氏姊妹二人，想到今夜因为卢鸿一卢望之和裴宁都已经在回程路上，院子里颇为冷清，他索性让旅舍的店主备了架子和铁盒，盛了炭火摆放在院子里，又让其预备了新鲜羊肉，随即便叫了杜十三娘和竹影田陌出来，在这炭火边上烤起了羊肉。
　　即便并不是事先就腌渍好的肉，调料也不过是撒上盐粒茴香姜末蒜蓉之类的东西，有些单一，一开始杜士仪尚未习惯这炭火的热度，几串肉都是黑乎乎的，一两轮过后方才渐入佳境。杜十三娘胃口不大，三四串下来便已经差不多饱了，可每当杜士仪递过来的时候，她却总忍不住伸手接过不声不响地吃着。就当她再次从杜士仪递来的那一把肉串中分出其中一串拿在手中，还不等入口，她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饱嗝，脸上立时唰的就红了。
　　“好香……杜十九郎可在？”
　　杜士仪听见杜十三娘那一声饱嗝，又看到她嘴上油光光的，才要吩咐竹影去拿一块软巾给她擦擦，就听到了外头这声音。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倘若不是这炭火的光芒和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原本院子里已经一片漆黑，因而他听见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眯着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十三郎来了！”
　　王维一进院子便发现院子里仿佛正烧着炭火，那阵阵让他馋涎欲滴的香味便是从那炭火上传来的。等到再上前几步，他方才发现是杜士仪在亲自烤肉，一旁杜十三娘的脸上红扑扑的，而那自己曾经见过的昆仑奴和另一个婢女也站在旁边，显然是杜士仪亲自动手，他们身为仆婢竟只负责吃。心里纳罕的他当即笑道：“我正好去簪亭山访友，谁知道一回来便得知卢公奉诏进宫后，如今赐官还山，卢兄也走了，我竟未来得及相送！遗憾之余却又得知你赴玉真公主之邀，今日应该尚在东都，我这便找了过来。谁知道你兴致这么好，午间才赴了宴，这会儿又在院子里烤肉自娱！”
　　“今日午间贵主别馆饮宴，上下宾客十余人，酒菜固然丰美，但人人大多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一展所才，只有我埋首苦吃，勉强混了个半饱。可从别馆一路疾驰赶回来，又会了崔氏二位娘子，这会儿腹中空空，自然需得大快朵颐。”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王十三郎可要一尝新鲜否？”
　　“还是算了。”王维有些心动地看了一眼杜士仪在烤架上翻动的香味扑鼻的肉串，但人却避得远远的，随即苦笑道，“今日乃是二月初八，我该当食素……早知道我就不在这时候来找你了！”
　　杜十三娘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王郎君缘何食素？”
　　“家母师事普寂大师，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所以我随家母，亦是自幼信佛。”王维微微一笑，那张俊秀的脸在火光地映照下竟是显得有几分安详，“我虽尚未完全戒断荤腥，但每月逢双日，都是不食肉的，多年以来都是如此。就是其他日子，也少食荤腥。”
　　杜士仪闻言一愣，低头看看炭火上那滋滋流油的肉串，他便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因为有如此干碍，只可惜我眼下一丁点菜蔬也无……十三娘，你请王兄屋里坐吧，我一会儿就来。”
　　“是，阿兄。王郎君请先进屋子坐吧。”
　　杜十三娘顺手就把手中那一串原本就吃不下的肉往田陌手中一塞，带着竹影把王维请进了屋子。这时候，杜士仪毫不客气地一边烤一边吃，待到把肚子填饱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吩咐田陌自己解决剩下的，见这黝黑的小子喜得什么似的，他便信步往院子外头走去。待找到了店主，他随口问了旅舍中眼下还有些什么食材，得知崔五娘和崔九娘姊妹过来拜访时，还送了好些菜蔬，他立时挑了挑眉。
　　看来崔五娘虽邀他和十三娘一块去崔家住，可其实却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了！
　　“崔家送来的那些菜蔬，好些都是时下最难得的。”店主虽知道这些东西轮不到自己或是其他客人享用，但自家旅舍住过天子征召的贤士，又有崔氏这样名闻天下的望族世家来送东西，他少不得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此刻又眉开眼笑地补充道，“其中还有几根胡瓜！这可是如今这季节民间吃不到的，听说是温汤水浇灌，内供宫中的。”
　　杜士仪自然不相信什么温泉水浇灌的话——要是那样，瓜非但不能熟，而且显然死定了，更何况他早就听说，如今同样有温室栽培菜蔬——知道这胡瓜便是日后的黄瓜，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把那胡瓜挑一两根出来，切成长条凉拌，再挑上三样其他又新鲜又能凉拌的菜蔬一块送进来，送去我屋中待客。”
　　杜十三娘引了王维进屋，想了想又去找了兄长随身带着的几本书，这才吩咐竹影在一旁随侍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却避到了屏风后头。王维随眼一瞥，不禁随手翻了几页，待发现这是手抄，却和自己近来出入书肆，以及到寺院所见新版佛经的样式一模一样，他方才猛然间想起敬爱寺一位禅师曾与自己笑语，这杜郎书的样式最适合经文，如今东都佛寺刊印经书，多采用如此样式，他顿时坐直了身子，一页一页若有所思地仔细翻阅了起来。然而，他一面看书一面等了许久，却并没有等来杜士仪，而是等来了端着食案送上饭菜来的店主。
　　“杜郎君说，请王郎君先用饭，他一会儿就来。”
　　一碗清粥，四色新鲜的凉拌菜蔬，王维颇感意外，随即便明白这是杜士仪听说自己今日食素，因而特别让人预备的。想想腹中本就饥饿，再加上刚刚在外头闻到那肉香而勾起了馋虫，他也就不再客气，点点头后便动了筷子。这季节市面上少见这些新鲜菜蔬，他亦是出入王侯贵第最多的人，每样尝了一口就知道，必是哪里送来的内用之物，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微妙的表情。
　　等到换却一身衣裳，头上还是湿漉漉的杜士仪进了屋子来，王维也已经将那些清粥小菜吃得干干净净。眼瞅杜十三娘和竹影都悄悄避了出去，便忍不住奇怪地盯着显见是才沐浴过的杜士仪看了老半晌。最后，还是杜士仪自己笑着解释了一句：“你既然今天戒断荤腥，我刚刚在外头烤肉沾了那一身腥膻，若进了这屋子来见你，岂不是要把你逼得掩面而逃？这些清粥小菜是我临时让店主准备的，东西是傍晚永丰里崔家刚送来的，知道店家手艺未必如意，就索性让他们都凉拌了送来。”
　　不过是那一天晚上在毕国公窦宅方才相见相识相知，今天就因为他随口一句话说是自己今天食素，杜士仪就立刻放在心上了！
　　王维这两年背井离乡，在两京周旋于权门贵第，看似风光无限，纵使王侯亦待之如友，但和宋王岐王那样的人相交，他面上待之如常人，心里总得费尽思量，而那意气风发信心满满的背后，更少不了另一种愁绪寂寞。知道此时言谢未免煞风景，他微微一笑后，便指着一旁坐榻上的书问道：“刚刚令妹生怕我独坐无聊，便取了这几本书给我看，虽为手抄，可竟是坊间常见的杜郎书样式，不知杜十九郎可能教我缘何如此？”
　　见王维面上笑眯眯的，分明心里已经确定了，杜士仪也就索性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我此前山居峻极峰下替司马先生抄书的时候，灵机一动用了这种样式，又建言司马先生如此印书更易于流传，后来司马先生请人校阅刊印了好些书，所以大概才在坊间流传了开来。至于所谓杜郎书之名，我真的一无所知。”
　　“虽则如此，果然是你的主意！”王维一时抚掌大笑，旋即方才叹了一口气，“那天杜十九郎你去了永丰里崔家，我宿醉醒来，有幸面拜卢公，请教了心中多年疑难，颇有所得。原本我还想拜访友人回到东都，再来拜会卢公，却不想卢公竟然这么快就回了嵩山。只是如今舍弟即将到东都，我不能随你去嵩山，只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去拜见卢公，聆听教谕。对了，不知你何时启程？”
　　“卢师也曾说过，王兄高才，他平生仅见，日后若是你再去嵩山，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至于我，等崔十一郎那边准备好了，便会启程。东都距离嵩山本就不远，我们俩带上几个从人快马疾驰两三日也就到了。”
　　“哦？”王维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突然低声问道，“你可还记得上次在毕国公窦宅的那个柳惜明？”
　　“自然记得。”想起此人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杜士仪顿时心生厌恶，“王兄缘何提到他？”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消息。”毕竟和消息来处并不熟，因而王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据说这位柳郎君本想求今年京兆府解送，结果他在毕国公窦宅与你针锋相对，又想借姜四郎之力，结果反而却自己下不了台。事后，姜四郎也不知道为何缘故，在外头大肆宣扬那一晚的夜宴，再加上卢公辞不就官，名声一时大噪，此事近来在东都流传甚广。所以至少今岁，柳惜明不但无望一举京兆府等第，是否能解送都不好说，明年进士及第就更难了。恐怕他不但记恨上了你，就连柳家亦要对你怀怨，你需小心些。”


第76章 蒙尘和氏璧
　　因是宵禁之后进了劝善坊，又找到了旅舍，因而这一夜杜士仪自然便把王维留了下来。前次因为他宿醉之后的第二天就赶去永丰里崔家赴宴，曲谱也没来得及留给王维，如今两人秉烛夜谈之际，话题须臾就从正事渐渐转到了那些风花雪月的风雅事。王维兴之所至，又唤店家送了酒来，随即讨来杜士仪的琵琶，竟是把他上次在毕国公窦宅弹过的那一首曲子又奏了一遍，除却几处无伤大雅的小错之外，余下的不差毫分，杜士仪自然不禁叹为观止。
　　到底是天才，和寻常人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即便如此，他仍是当场写了曲谱相送，继而又在王维的软磨硬泡下，不得已又用裴宁所教的裴家琵琶指法弹了几首其他的曲子，顺便又欣赏了王维的两首新诗，话题更是从风花雪月谈到了山河地理，印象之中仿佛还因为什么林胡之类的东西争得面红耳赤。待到两人精疲力竭睡了过去，已经是下半夜的事情了。这一觉杜士仪睡得昏昏沉沉，恍惚间依稀觉得有人使劲推搡自己，他才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郎君，郎君。”
　　看清那张圆圆的黑脸，杜士仪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认出是田陌的他使劲揉了揉额头，这才发现另一边的地席上，昨夜来时风度翩翩的王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还能听到一阵阵均匀的鼾声。想到昨夜和这家伙秉烛夜谈，后来兴之所至，又让店家送来了些酒，到最后还争了起来，他忍不住又晃了晃脑袋，这才支撑着坐起身来。
　　“怎么是你？十三娘和竹影呢？”
　　“娘子说，郎君起行在即，想去坊中佛寺上香祈福，带着竹影和店主家娘子一块随着去了，留我下来是怕郎君醒来没人伺候。”
　　说到这里，田陌顿了一顿，见杜士仪点点头便要起身，他连忙上前去帮着把早起竹影预备好的干净衣衫捧了出来，服侍杜士仪穿衣。然而，跟着杜家兄妹，这种随身伺候的事情他几乎没做过，这会儿笨手笨脚不提，捧着革带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杜士仪哑然失笑地从他手里把东西拿了过来，他方才忍不住一拍脑袋：“对了，险些都忘了。是因为外头有人急急忙忙来找郎君，我才进来的。就是那个吴九。”
　　听说吴九来了，杜士仪想起自己前几日吩咐其去做的事情，当即点了点头，三下五除二系好了革带，又吩咐田陌把人带到院子里来。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那边厢睡得正香的王维身上还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想到自己醒来时身上也盖着被子，知道必是杜十三娘或是竹影曾经进来查看过，否则昨晚上他们醉倒之后，根本不会记得这些。若非室内烧了炭盆，又喝了那么多酒暖身，早就冻出了病来！
　　再次相见，吴九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恭敬。卢鸿授官送还嵩山的事情，东都上下都已经传遍了，而杜士仪那一日在毕国公窦宅亦是大大扬名。倘若说他从前对于卖身还有些被逼无奈的感觉，可杜士仪让出大利，又从不对他颐指气使，他方才打定主意不回头时。可这些都比不上此次到东都的观感，他那些得失之心几乎都烟消云散了。此时此刻，他行过礼后，便一五一十地说起了自己跟着那端溪石工打探到的消息。
　　“广东端溪产好石，石工雕琢成石砚，在岭南之地，一方往往可得万钱，因而宋相国此前从广东都督任上回朝拜相，这个端溪石工杨综万想一扬端石之名，便设法跟着到了长安，后来又辗转到了东都。他想着这石砚在岭南尚且一方值万钱，到了两京，物以稀为贵，总能卖个更好的好价钱，谁知道两京之中更流行陶砚和瓷砚，再加上对于如今流行的墨丸和墨螺来说，用于石砚总觉得不趁手。而他想求宋相国为之美誉，宋相国何等清正之人，哪里肯答应。如今他只得了那一点钱，连回乡路费都不够，如今极其困窘。”
　　听到这里，杜士仪顿时沉吟了起来。思来想去，他便开口说道：“你再去一趟，请人前来见我。”
　　吴九没想到杜士仪立时便要见人，不禁为之一愣。知道杜士仪那不容置疑的脾气，他不敢多问，答应一声便立刻去了。等看着他离去，杜士仪方才转身回到了屋子里，轻手轻脚找出了笔墨纸砚，又研开了墨，最后才持了纸卷在手，仔仔细细回忆着自己从前抄过的那本《墨经》，老半晌方才动笔在纸卷上写了起来，起初极慢，渐渐的，他的笔下便迅疾了起来，到最后将一蹴而就的那十数张纸平摊在高几上一一晾干，他正揉着手腕，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是什么？”
　　杜士仪刚刚专心致志地回忆默写，早已忘了屋子里还有个呼呼大睡的人，更没注意到那鼾声什么时候消失。回头瞧见是王维站在身后低头看着那一张张纸笺，面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便笑着说道：“这是从前家中藏书上所说的制墨之法，今天我一时兴起，便抄了出来，打算得空试一试。”
　　“哦？”王维饶有兴致地拿起那一张张纸笺，一目十行一一扫过，尤其是其中一张图纸，最后便摩挲着下巴道，“如此制墨之法，兴许真的能造出好墨来。说不得今后在杜郎书之外，还得多出杜郎墨。”
　　“王兄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杜士仪随手夺回那几张纸，这才笑着说道，“其实要紧的不在于制墨，而在于这墨窑，当然，还有就是墨的形状。如今市面上最多的便是墨丸墨螺，我想制的，却是和不少贡墨一般方方正正的墨锭。只希望到时候制成之后，能真的如这书上所言，坚硬如玉。当然，光是纸上谈兵恐怕不行，王兄可认识坊间墨工否？”
　　“在东都倒是有一二熟识的墨工。可要真是墨锭那般坚硬，只能在石砚方才能够研墨。否则若换成了陶砚瓷砚，恐怕不出数年便要破损不堪使用了。”
　　“正是石砚！”
　　杜士仪看似没有卖关子，但王维的好奇心却着实被他勾了起来。他可不相信杜士仪真会一时兴起，索性径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得知杜士仪命人去请了一个端溪石工来，他不禁攒眉沉思了起来，好一会儿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记得自我朝初年开始，方才渐行石砚，从前两汉魏晋隋时都不常见。端溪远在广东，路途遥远，怎会有端溪石工到东都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之前在南市那座专卖文房四宝的雅斋见过一面，一时留心了一二。”
　　也不知道是那杨综万住得距离劝善坊不远，还是因为杜十三娘和竹影在佛寺耽搁了，总之那主婢二人尚未回来，吴九就已经将其请来了。他仍是和此前一样一身褐色粗布衣裳，进屋时脸上有些紧张，两只手紧紧攥着面前的那个包袱，眼睛则有些警惕地盯着杜士仪和王维。直到认出杜士仪果然是那个在雅斋说自己的石砚只是未逢知音的少年郎君，吴九并非诓骗自己，他方才稍稍轻松了一些，却是抱着包袱低头行礼。
　　“见过二位郎君。”
　　“请坐。”杜士仪颔首微笑，见人有些局促不安地跪坐了下来，他方才笑问道，“上次南市一别，我一时好奇，所以让从者去打探了你的住处，今日更邀了你来。那一日在雅斋所见几方石砚，石质颇为不凡，看你这包袱，都带来了？”
　　“是……不不，只带了最好的一方。”杨综万先是点头，随即慌忙摇头，待见杜士仪不以为忤，他方才小心翼翼解开了怀中包袱。王维饶有兴致地探头一看，就只见那一方石砚通体素净无瑕，隐隐之中仿佛泛着宝蓝色，莹洁通透，让人一见便觉得非是凡品。而这约摸为长方形的石砚除却中央的砚池之外，便只有上方和有方雕琢着一棵苍劲的青松，青松之上则雕琢着寥寥云纹，乍一眼看去固然朴素，但再看下去，眼睛便仿佛被吸引住了一般。而这青松云纹俱是循着石上纹路，仿佛并非以刀雕刻，竟浑然天成。
　　“此物仿佛并不在之前雅斋所售的石砚之中？”
　　“郎君说的没错，这是某从端溪采石琢砚那么多年，所得的最好一方石砚，雕琢更是精心，故而从来不曾示人。”说到这里，杨综万便苦笑道，“我还以为端石在岭南之地卖得太贱，谁知道到了北地却是无人问津。这么久了，也只卖出去了区区一方……这一方石砚本是想敬献给宋相国求一美誉的，可宋相国为人清正，某几次求见无门，却不甘心将其拿出去，如同寻常石砚那般贱卖。今次因为郎君所言和氏璧，某方才将其携来，只希望它能寻到知音。”
　　端溪石工采石无数，可依旧困厄穷苦，他拼着想试一试不靠那些商人，能否自己在两京走出一条路来，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闻听此言，刚刚引了人进来的吴九不禁撇了撇嘴。话说得好听，但这种言辞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要高价！


第77章 珠联璧合
　　文房四宝本就是文人最爱，王维乍一见到这方宝砚时，就已经动了心。然而，他虽说出身宦门，周游两京出入显贵门庭，但终究花费也并不小，他自忖如此一方砚台若想买下，恐怕不是一两万钱就能够的。于是，他只能勉强按捺那股冲动，用征询的目光看向了杜士仪。
　　“砚是好砚，若是将其携往王侯贵第，仅凭它这品相，兴许也能卖个好价钱。但是……”杜士仪突然词锋一转，却是顿了一顿方才问道，“你那儿还有其他十几方砚台，若别人买了这一方去，只是纯粹收着束之高阁，你那其余的砚台仍旧会白白堆在家里不见天日。两京之地，石砚流传不广，而且最多的便是宣州青州所出之石，端州石砚不过是在岭南之地闻名而已，你可明白？”
　　杨综万本是想着杜士仪那天好心捡拾了石砚还给自己，又对自己说了那一通让他心头大为温暖的话，心中存了十分希望。可此时此刻这又一番话，却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浇得他透心凉。
　　呆了片刻，他便苦笑道：“多谢郎君提醒，是某心气太高，只以为两京之地齐集天下才俊，这些端砚必然有用武之地，如今看来，只是一场空而已。某从广东一路跟着宋相国跋山涉水到了北地，已经是倾其所有，如今只得那一方砚台换来的一万钱，偿清客舍食宿欠账，已经所剩无几，更不要说回程。郎君若是喜欢这方砚台，随便开个价就是。”
　　杜士仪见杨综万一副心灰意冷的态度，而王维亦是面色有异，他便笑了起来：“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可不是趁火打劫。我是说，这端砚在北地不得流传，名声不广是一大原因，没有最适合使用这端砚的好墨，却是另一大原因，这便如同好马配好鞍，一个道理。而且，我问你，你身边除却此一方，还有多少端砚？”
　　“这个……还有十二方……”杨综万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如实说道。
　　“对你来说，兴许不少，但若是端砚真的名噪一时，到时候就远远不够了。”杜士仪见杨综万一下子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他便含笑说道，“所以，你没有回程的盘缠，我可以给你，你回端州去好好收一批最好的砚石，记住，是砚石，而不是已经雕琢好的石砚，然后再回东都。且不忙动刀，只先放着即可。至于那些花费以及来回盘缠，你都不用考虑，我会让今日去请你的吴九随你回乡。你想扬端砚之名，我可以为你扬端砚之名！”
　　“郎君这是说真的？”杨综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杜士仪再次重重点了点头，他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抑。之前吴九去请他，在路上就已经添油加醋地对他宣扬自家郎君出身京兆杜氏名门，师长便是天子征召而不仕的嵩山大隐卢鸿，而又与永丰里崔氏相交，在毕国公窦宅扬名等等，他来时心里就抱着莫大希望。只是希望成了泡影，继而却又变成了更美好的憧憬，这样忽上忽下的落差，着实让他有些难以消化。
　　杜士仪见他一脸呆滞的样子，便体谅地笑道：“总而言之，你尽管回去考虑考虑。”
　　“不，不用考虑了！”杨综万几乎想都不想，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斩钉截铁地说道，“某如今本就是走投无路的人，不想却蒙郎君如此青眼。某本来只希望为这一方宝砚寻得知音，如今却能为端砚寻得知音，何其有幸！既如此，这一方宝砚便留在郎君此处，某回去预备一下，到时候将所有石砚暂存于郎君处，不日便可启程！”
　　和这样一个爽快人打交道，杜士仪自然觉得轻松愉快。他笑着点了点头，等到把人送到屋子门口，目送吴九领着人离去，他回头一看，却只见王维正盯着那一方留下的端砚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爱不释手。然而，当他回到其面前盘膝坐下，王维却抬起头道：“去广东的来回盘缠，收砚石的开销，这一切都不是个小数字。如果我没弄错，杜十九郎你家境理应并不宽裕，这么大一笔钱……”
　　“路费的话，有五十贯足够了，我此前从嵩山出来的时候，身上正好带着一百贯钱以防万一。至于收砚石的花费，与路费加在一块至少不下两百贯，确实超出我之所能，但永丰里崔十一郎一定会乐意插上一脚。”
　　王维见杜士仪把这样风险巨大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犹如买一卷书般轻巧，不禁更是惊诧。他低头看着那一方端砚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打消了继续探问的念头，无奈苦笑道：“我此前孤身在两京，本就花销巨大，最近又要迎了十五郎来京，再加上家中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纵使想助一臂之力实在爱莫能助。”
　　“王兄言重，我这个人做事，总爱剑走偏锋，寻常人多半瞠目结舌。你家中尚有母亲和弟妹，我可不敢拉你下水。不过，此事未成之前，还请王兄代为保密。至于墨工，还请王兄替我留意一二。”
　　此等小小要求，王维自然满口答应，又小坐片刻方才辞去。他走后不久，杜十三娘便和竹影一同回了来，这些天原本始终心情有些低落的她去了一趟佛寺，仿佛达成了什么心愿似的，此刻显见心情很不错，破天荒和从前一样到杜士仪屋子中叽叽喳喳说了好一番佛寺见闻，这才困倦上来，勉力支撑用过午饭后便回了房去补觉。而杜士仪吩咐了竹影在屋子里好好守着，写了一封信让田陌送去崔家给崔俭玄。而田陌这一去，却等到傍晚时分将近宵禁方才回来，带的却只有崔十一郎一个简简单单的口信。
　　“我听你的！”
　　既然崔五娘和王维都提醒过柳家的事，接下来的几天，杜士仪几乎足不出户，闲时便指点起了杜十三娘练字。期间崔俭玄悄悄来过一趟，撂下金子和两个从者道是自己的心腹，随即就立时走了。杜士仪少不得再次让吴九把杨综万找来，得知其已经预备停当，便让吴九和那两个崔氏从者带着钱随其南下，却将其暂时保管的那些石砚，都让杜十三娘将来带去崔宅收存。
　　而既然得了杜孚的音信，他又写了一封书信，辗转托驿站送往仙州西平县。等到这一切都收拾完，王维也荐了两个制墨熟练的墨工来，已经是二月中了，齐国太夫人杜德的病情果是大有好转，崔泰之和崔谔之兄弟商量过后，终于决定让崔俭玄立时跟着杜士仪再回嵩山求学。
　　临行那一日，崔家虽不曾又齐集子弟开大家宴，却是在齐国太夫人杜德起居的屋子里设了小小的饯别宴。这一次，杜士仪方才第一回见到了崔俭玄和崔五娘崔九娘的母亲赵国夫人李氏。李氏年少便嫁给崔谔之，为其生育了三儿两女，如今虽然早已不再年轻，但面上那一双凤目婉转流波，仍可见年轻时的风仪。只她性子沉静，如今身体也并不算好，脸上流露出几分孱弱的苍白，只有提到崔俭玄的时候，那面颊上方才显出了红晕。
　　“杜十九郎，十一郎我就托付给你了。”
　　“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拂于他。”
　　杜士仪一面说一面看了邻席的崔俭玄一眼，见其很是郁闷地往嘴里灌了一杯葡萄酒，想起刚刚从齐国太夫人杜德，到崔五娘和崔九娘，无不是有意无意提醒他别让崔俭玄闯祸他不禁笑了起来。等到看见对面崔九娘下首那一席，杜十三娘也在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酒，他便开口说道：“舍妹今后寄居崔宅，着实劳烦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此前她不但一路送我去嵩山求医，接下来近两年始终独居在山中，从不言清苦，我欠她良多。只希望她随着五娘子和九娘子，能够多些闺中乐趣。”
　　“阿兄……”
　　见杜十三娘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水光，杜士仪便举杯冲着她微微笑道：“十三娘，你别忘了当初你对我说要留下时说的话。”
　　“我不会忘。”杜十三娘见兄长一饮而尽，她使劲咬了咬嘴唇，强忍眼睛酸涩，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兄请一心学业，勿以我为念，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待到起行，讨厌麻烦的崔俭玄直接吩咐将家人预备的那些各色行李另外装车，派了两人跟在后头随同两个墨工一起，徐徐送往悬练峰卢氏草堂，自己则是和杜士仪只带着一个随从和田陌，一出东都洛阳便在官道上打马飞奔。直到一口气驰出去十余里，他方才勒马长舒一口气道：“东都城内除却天使，不许打马飞奔，而且到处都是没完没了的礼仪规矩，繁琐死人了！如今总算能喘口气，真不容易！”
　　“你呀，和家人分别就没个离愁别绪？”
　　杜士仪满心都是杜十三娘那强颜微笑的样子，见崔俭玄这样子，忍不住觉得这小子实在是没心没肺。可他这话一出，就只见崔俭玄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四伯父和阿爷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我也最怕他们，阿姊和九妹我是巴不得离她们远些。至于祖母和阿娘，我当然想，可我呆在家里，想必她们还头疼些。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不见外人，否则我可是一开口就得罪人！”
　　见崔俭玄说着自己这坏毛病，就仿佛优点似的洋洋得意，杜士仪不禁为之气结，一甩马鞭便撇下他疾驰了出去。然而，前行不过一小会儿，他便发现官道前方挤了一大堆人，仿佛发生了什么事情。眉头大皱的他随便寻了一个中年男子一问，对方却摇头叹了一声。
　　“听说是楚国公家的姜四郎奔马受惊，径直冲到官道旁边的麦田里去了，家奴如今都在下头救人，还不知道情形如何！”


第78章 救人如救火
　　由后头赶上来的崔俭玄听杜士仪说是姜皎长子姜度奔马受惊冲入麦田，一时间为之大讶。骑在马上的他眺望了一眼麦田里那一片慌乱的情景，随即便干咳一声道：“姜家随从横竖不在少数，这儿距离洛阳也近得很，用不着咱们多事。趁着没人注意赶紧走，省得招惹麻烦！”
　　尽管崔俭玄常常出言刻薄，脾气确实不好，可杜士仪与其相处这么久，深知其骨子里还是个热心肠的人，否则也不会和他在前往拜访卢鸿的路上救了那薛六郎。于是，眼见崔俭玄拨马要走，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那缰绳，又低声问道：“难道你和那姜四郎有什么过节？”
　　“哪有！”崔俭玄恼火地挑了挑眉，拽了一下缰绳没能从杜士仪手中抢回来，他方才没好气地嘟囔道，“这家伙比我脾气还坏，从前还当着人的面嘲笑我若是穿上女衫如何如何……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不用瞎操心，这家伙死不了！他就比我大没几岁，要不是凭着他阿爷在圣人面前说得上话，至于年纪轻轻就已经出仕了？阿姊还让我学学他，哼！”
　　杜士仪这才晓得是这等龃龉，一时不禁莞尔。还不等他找个由头规劝崔俭玄两句，就只听那边厢麦田中传来了一阵嚷嚷：“大郎闭过气去了！”
　　下头姜氏家仆大呼小叫，又是叫去寻大夫，又是喊派人回东都报信，一时乱成一团。随着上头官道上过路人围观得越来越多，纵使原本执意要走的崔俭玄也为之眉头大皱。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却是传来一个更大的嚷嚷声：“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不是就在这儿吗？听说他颇通医术，甚至连金针拨障术的要诀都能背诵得一字不漏，与其舍近求远去其他地方找大夫或是去东都报信，请他仗义援手岂不是更好？”
　　此话一出，崔俭玄还有些发愣，杜士仪却立时第一时间朝人群中扫去。见那出言建议的人极其狡猾，出声之后便立时猫腰下去，仿佛湮没在人群中没了踪影，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一遭突发事件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而崔俭玄亦是反应了过来，当即恼怒地骂道：“哪个混蛋非得给咱们找事！”
　　经人群中那人一嚷嚷，地里头乱得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姜氏家奴也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衣衫整齐仿佛是管事似的中年男子就扬声叫道：“杜十九郎若在，请看在同为京兆人氏的情面上，救一救我家郎君，来日姜家上下定然感激杜十九郎恩德！”
　　他这一声叫喊，地里其他姜氏家奴如梦初醒，纷纷也都七嘴八舌出言恳求。面对这种场面，杜士仪深知自己已经被逼上了梁山，避而不出面是不可能的，遂面沉如水地向崔俭玄和田陌低语了几句，随即策马上前几步高声说道：“某便是京兆杜陵杜十九，烦劳诸位让一条道来！”
　　人群本是挤满了官道一侧，此刻听了杜士仪这话，方才纷纷挤着让出了路。等到排众而出到了路边，看到几个姜氏家奴将面白如纸的姜度合力抬了过来，身上依稀有几处血迹，杜士仪当即一跃下马，又从黄土官道上下到了地里，踩着那松软的土地快步赶到了姜度身边。不等那急得满头大汗的管事开口说话，他便先伸手探了探姜度的脉息，随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先把他抬上去，放着平躺下来！再派一个人回东都报信，问问人群中可有其他大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须知我读过几本医书不假，可不是真正的医士！”
　　几个姜氏家奴慌忙照做，须臾便让围观的路人让出一块空地，小心翼翼把姜度放了下来。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上前蹲下解开他身上衣衫，先再次诊了左右双手腕脉，发觉寸、关、尺三脉所包经脉都理应并无大碍，一时也松了一口气，随即依次用手大略探了胸前脏腑，这才再次查看四肢和脊柱腰椎。这一路查过之后，他便定神再看外伤，在头面部的瘀伤和四肢擦伤之外，姜度左前臂赫然有一处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入手一探便知道是骨折。尽管正骨的手法他还记得，但此刻最要紧的却是是否有五脏及颅脑内伤，因而他微微一沉吟，少不得仔仔细细查了头上百会穴，并捏开姜度的嘴看了一眼舌色。
　　应是从奔马中摔下，骨折再加上惊吓过度，这才昏厥过去的！
　　他眯了眯眼睛，抬头一看，就只见崔俭玄已经依自己的吩咐，带着随从去看住了麦田中那几匹姜家的马，而田陌则是在围观人群中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他心中稍安，便又扭头扫了一眼旁边满脸紧张的管事。
　　“杜郎君，我家郎君究竟如何了？”
　　“姜四郎的马如何受惊的？”
　　见杜士仪答非所问，那管事愣了一愣，随即才期期艾艾地说道：“郎君一路疾驰好好的，身下坐骑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疯，径直下了官道就冲入了麦田，不多时就把郎君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那匹受惊的马可在麦田里那几匹马中？”杜士仪立刻加紧追问道。
　　“这个……”尽管不明白杜士仪为何不施救而是问自己这种眼下不必要的问题，但那管事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在其中，受惊的马把郎君从马背上掀下，就已经跑了。”
　　杜士仪若有所思眯了眯眼睛，随即抬手对看着这边的崔俭玄打了个手势，等到人心领神会带上随从拨马顺着麦田中的奔马痕迹追了上去，他方才重新把精神放在了面前的姜度身上。尽管那套金针留在了杜十三娘身边，但对于昏厥休克的人，针灸本就不是效果最好的。看了一眼姜度瘀伤处处的脑袋，一旁又都是姜氏家奴，他便放弃了按压人中这种最简单的办法，径直取穴手臂上的合谷和内关，不过挤压掐按数下，就只听姜度口中呻吟了出来。下一刻，刚刚那忧形于色的管事慌忙屈膝跪了下来，双手按着那黄土地面声音急切地叫道：“郎君，郎君！”
　　姜度茫然睁开眼睛，好一阵子之后，方才意识到了此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面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由于周身上下到处都是火烧一般的疼痛，因而他忍不住又痛哼出声，最后才声音沙哑地问道：“那匹蹄踏雪呢？”
　　见管事在姜度的质问下有些无措，杜士仪眼见姜家家奴在人群中询问，却始终无人敢出来诊治，他只能定了定神，便从旁代答道：“姜四郎但请放宽心，我已经请崔十一郎带人去找寻。这一片麦地都是青苗，它若是还在其中，蹄印尚在，一定会很快找到。眼下当务之急是，姜四郎既然醒了，我得重新在检查一番，若哪里有疼痛不适，请立时提醒我。”
　　姜度还来不及答应或反对，就突然觉得左臂一阵说不出的疼痛，顿时发出了一声痛呼。然而，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去想杜士仪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了，因为这家伙一下下找得极准，每次都能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到了最后杜士仪再次查遍他周身，他已经是痛得满头大汗。
　　“杜十九，你怎的这么巧就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说的！”杜士仪试探过姜度的反应，确定脊椎等等要紧部位应当没受到大损伤，除却那些吓人的瘀伤青紫之外，从奔马上摔下来的姜度竟只是左前臂那处骨折最严重，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倒不知道，我竟然名声大到走到何处都有人能随便认出来！而且还正好是姜四郎坠马受伤，需人救治的当口！”
　　姜度蹙眉沉思，随即便艰难地开口吩咐管事低下头来，又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紧跟着，那管事连忙站直了身子，笑容可掬地冲着仍未散去的围观人群团团一揖说道：“我家郎君说，刚刚不知是哪位火眼金睛认出了杜十九郎，还知道他精通医术，这才堪堪救了我家郎君！救命之恩非同小可，还请那位出声提醒的大兄出来，我家郎君要重重答谢！”
　　此话一出，一时人群中为之大哗，最后出来拍着胸脯说是自己认出杜士仪的，竟有三个人。然而，杜士仪笑着上前一一询问，其中两个前言不搭后语，第三个矮个男子却将杜士仪来历说得一清二楚，就连他当初抄录了金针拨障术的要诀给嵩阳观道士孙太冲的经过，亦是转述得一清二楚。正当他洋洋得意看着那几个姜氏家奴，期冀能得到一份重重犒赏报答的时候，却发现杜士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哂然冷笑。
　　“金针拨障术的事情，除却卢门弟子，以及嵩阳观的孙道长，我从未与别人提过，敢问尊驾是从何听来？”
　　躺在地上的姜度本就恼火于今天的无妄之灾，见那矮个男子瞠目结舌答不上来，他顿时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人救命之恩，轻易答谢岂不是姜氏无礼！陈庆，请了人回东都楚国公姜宅，我要好好答谢他！”
　　管事陈庆闻弦歌知雅意，让两个家奴一左一右看住了那面露惊惶的矮个汉子。正在此时，杜士仪只听得远处仿佛传来了崔俭玄的声音。扭头一看，他就只见那边厢崔俭玄毫不在意地踏着田间青苗疾驰过来，身后的随从则是赫然还牵着一匹空鞍骏马。


第79章 名动天下
　　“郎君，喝口水吧。”
　　姜皎本能地伸出左手想去抢过那银壶，可不过微微一动，他便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想到刚刚自己居然脑袋一热，任由杜士仪给自己各处伤处敷止血散瘀散，又给左臂正骨上夹板，他就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那种几乎使他浑身痉挛的剧痛，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然而，直到现在都没个大夫的踪影，去东都报信的人也尚未回转来，那个能够认出杜士仪的底细不明的家伙还被人看着，而那匹别人送给他坐骑蹄踏雪上，究竟是不是被人动过什么手脚也尚未可知……一切的一切都让养尊处优的他烦躁得浑身发热，此刻用右手接过银壶来咕嘟咕嘟使劲喝了几口，最后便看着一个方向发出了一声冷哼。
　　“那杜十九郎又在干什么？”
　　官道上围观的路人已经渐渐散去，两边都已经恢复了通行，而那一片被发疯的奔马、姜氏家奴以及来来回回跑了一回的崔俭玄主仆踏坏的青苗前，杜士仪正在和一个满脸愁苦的农人说话：“……所以，你说既然踏坏了三亩地的青苗，按照一亩地约产一石来计，便是一亩地大约百五十钱，四亩地就是六百钱。虽则你可以补种，但毕竟耽误了农时，如此打个折扣，赔你钱四百文，如何？”
　　两京贵胄子弟每逢春日踏青时，常有纵家奴踏坏田间青苗，农人往往只能自认倒霉，今日这农人听说楚国公之子竟是跌入了自家田间受伤，压根就没想到真的能够得到补偿。此时此刻，喜出望外的他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道谢不迭。一旁的崔俭玄闻言眉头大皱，正要嘀咕自家既救了人还要替姜度掏钱，却不想杜士仪又撇下那农人转身走到了姜度面前，竟是将刚刚对这中年农人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又对姜度转述了一遍。
　　“你说什么，还要我赔他踏坏的青苗？”
　　见躺在地上的姜度果然满脸愠怒，一旁的姜家那管事亦是不以为然，杜士仪便含笑说道：“姜四郎可否单独听我说几句话？”
　　姜度狠狠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没好气地让那管事退远些。然而，下一刻杜士仪蹲下身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他猛地心头一缩。
　　“姜四郎，楚国公元勋之后，又昔年有匡助圣人诛逆之功，却因宋相国建言而一时投闲散置，并累兄弟。今日之事说是无妄之灾，但若朝中非议再起，小事也会变成大事。我知道姜四郎遭此无妄之灾，心中自然愠怒，然农人无端受累，收成有损，岂不同样是无妄之灾？若是所偿和真正的损失相差太大，不免为人指斥邀人心，但四百钱足以清偿踏坏青苗的损失。以区区四百钱使农人感恩戴德，届时若再有人在御前美言，自然于四郎声名有利，何乐而不为？”
　　区区几百钱根本不放在姜度眼里，然而，杜士仪这一番话却不得不让他为之深思，尤其是那偿钱多少的分别。只一瞬间，他便嘿然笑道：“杜十九郎真的是好精明算计！好，便依你！”
　　等到杜士仪扬手把自家那管事叫来，他当即吩咐其去四百钱补偿那农人损失，等到那管事有些不情愿地去了，他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士仪颔首之后转身离开的背影，暗想怪不得崔氏会如此高看这么一个已经家道中落的家伙，却原来不单单是会弹琵琶会做诗！
　　见那姜家管事满脸不得劲地去和那农人说话去了，杜士仪便低声吩咐田陌到旁边去看着，免得这种豪门家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待转过身时，他就看见崔俭玄脸色微妙地站在后头，知道这小子一直都没和姜度说过一句话，必然还记着从前那些旧账，他便笑着说道：“这下你放心了？我可不是做了好事还要替人掏钱的滥好人！”
　　尽管也猜过这个可能，但听到杜士仪真的能说动姜度去赔人的青苗钱，崔俭玄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随即便勾肩搭背地把杜士仪拉到了一边，满脸叹为观止的表情：“你别看姜四郎已经入仕为官，那脾气比我还拧，家里奴婢稍有不如意动辄打骂，在外头也是我行我素，亏你能说动他！”
　　杜士仪闻言莞尔。他只是因为当初在毕国公窦希瓘夜宴那一回，姜度嚷嚷着要人做诗，随即又反手把柳惜明卖了，后来还在外头宣扬柳惜明的丢脸事，所以觉得这个贵介子弟固然我行我素，可心如明镜，应该用道理还能够说服。当然，身边还有崔俭玄在，再加上此前那一番救助情分，他也不怕人翻脸！
　　随着楚国公姜宅那拨人一块赶到的，除了两位东都有名的大夫，还有姜度的嫡亲弟弟姜广。和性格倨傲我行我素的兄长相比，他却是一个腼腆的少年郎，此刻极其恭敬地歇过崔俭玄和杜士仪后，他便仿佛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似的卡了壳。而杜士仪不等轻咳一声的崔俭玄说话，便笑容可掬地说道：“既然姜四郎已经带人来了，这儿也用不着我和崔十一郎。我们便在此告辞，先行启程赴嵩山了。”
　　“啊……”姜广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有些为难地说道，“二位对家兄援手之恩，本应该请二位回去再行拜谢的……”
　　“路见危难，本就该伸出援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崔十一郎也是这么想的。”杜士仪一口把崔俭玄一块带了进去，随即才诚恳地说道，“更何况姜四郎的伤势要紧，日后彼此还有相见的机会，到时候等姜四郎伤势痊愈，再相会畅谈，岂不是比如今这样子来得愉快？”
　　想想兄长那样骄傲的人，被人看到这样的受伤丑态，如果真的把恩人请回去了脸面更下不来，姜广立刻醒悟过来，慌忙点了点头，又千恩万谢之后，方才回身去了，却是吩咐将那个兄长亲口说要好好“拜谢”的矮个汉子由两个姜氏家奴形同押送似的送上了后头一辆马车，又把兄长抬上了一辆牛车。
　　而目送着姜氏这一行人离去，杜士仪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不能回东都去看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心里不痛快？”
　　崔俭玄顿时气咻咻地哼道：“闲事都管了，管到底岂不是更好？我倒很好奇，这一番究竟是怎么回事！”
　　“咱们抽身而退，那才显得是被人硬牵扯进来的路人甲，要是自己再送上门去，天知道还会发展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来？再说了，真要回了东都，你家五娘子和九娘子难道会放过这么巧的一场偶遇，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出来？有这样的闲工夫陷在这种无聊的事情里头，咱们还不如继续走咱们的路，到时候东都城里究竟上演了一场怎样的好戏，你还愁会不知道？”
　　“就属你有理，怪不得姜四郎都能被你说动！”嘴里这么说，崔俭玄却完全打消回城看热闹的主意。须知这一回去，热闹没看成却被崔五娘和崔九娘戏耍一顿的可能性，确实要大得多！他好容易才从家里溜出来，再跑回去那就是犯傻了！
　　接下来这一程路上却是平静无波。几人加紧赶路，在夜禁之前进了偃师，休息一夜后便立时启程前往嵩山。因此番没有卢鸿随行，第二天夕阳西下时分，他们便已经到了嵩山脚下。然而，当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那一条走过众多次的山中小径，继而来到那条水流逐渐湍急的瀑布前头时，矗立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座草屋却全都修缮得焕然一新。不仅如此，那瀑布最高处的一端，此刻依稀可见造起了另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
　　然而，相比这些屋舍，最令他们感到惊讶的，还是山谷中那来来回回的老少人等，其数少说也有二百余，竟是比此前多出一倍！就只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正被好些人围着，尤其是一张冷脸的裴宁身边人最多。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场面，杜士仪不禁和崔俭玄面面相觑。
　　“九师弟，小师弟！”
　　冷不防一只大手拍上肩膀，杜士仪和崔俭玄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是四师兄侯晓。这位身材高大的粗豪大汉一手一个按了两人的肩膀，随即看着谷中这热热闹闹的景象说道：“卢师一路被官府车马送回，再加上封赐谏议大夫的事传扬了出去，一时河洛之地到处都是特地赶来求学的人！三师兄的冷面如今都挡不住这些人的求学之心，卢师回来半个月，就这么些天到山谷求见求学的人就已经超过了百五十人，还有人络绎不绝往这边赶来！”
　　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开口问道：“那卢师怎么说？”
　　“卢师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吗？”侯晓苦笑着放下手道，“卢师说，只要力所能及，来的人都可随意听讲。所以登封县廨奉旨前来修草堂的时候，卢师竟是说让他们将屋舍修得能容纳人越多越好，瀑布上头还造了另一座学堂……他就不想想自己已经是多大年纪的人了！”
　　尽管侯晓发了好一通牢骚，但面上显见却高兴得很。而崔俭玄则是悄悄溜到各处人群中去凑热闹了。这时候，杜士仪抬头看着那山顶夕阳下，已经映照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格外醒目的那座屋舍，随即笑吟吟地对侯晓说道：“不管如何，只要卢师高兴就好！”
　　第二卷一片冰心在玉壶完


第80章 墨窑制墨
　　三月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就连寒冬之际一度很少上山的樵子们也渐渐起了大早。此刻日上中天，峻极峰上已经有不少人挑着重重的柴垛从山上下来了。这其中，一个老汉带着两个年轻的壮汉却熟门熟路来到了峻极峰下那座草屋，在篱笆前头就扯开喉咙高声叫了起来。
　　“哎，松木送来了！”
　　他这一叫，草屋中立时有一个中年男子开门出来。趿拉着鞋子到篱笆前头开了门，他打量着这一老二少身上重重的柴垛，因笑道：“老丈倒是勤快，今天送来的这些竟是比昨日送来的还多。放下吧……唔，你们三个人送来的这些松木，拢共加在一块，算六十文钱如何？”
　　因杜士仪说过，对这樵翁不妨把价格稍稍放宽一些，再加上又不是自己出钱，那中年墨工张度自然乐得做个好人。樵翁闻言自然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又吆喝着让两个儿子放下肩膀上的担子，还周到地帮忙把这些松木都搬到一旁的棚子中堆放整齐，这才一面擦汗一面问道：“杜郎君在卢氏草堂那边一切可好？他如今鲜少回来，我倒是少遇上他了。哎，他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照拂我，可如今杜小娘子不住在这儿，我就连道声谢都寻不到人。”
　　“老丈要是想见杜郎君，不如和你家大郎二郎等一等，今天他肯定要回来。前一阵子不是还让你家大郎二郎帮忙砌砖吗？如今这墨窑总算建好了，接下来就该烧墨了，说起来，今后就我两个恐怕不够，你家大郎二郎要是愿意，不妨就留在这儿帮忙。杜郎君为人和善，总不会亏待他们两个。”
　　“那可好！”樵翁顿时喜出望外，当即头也不回地冲着自己两个儿子说道，“整天在山上挣日子，临到老就和你们阿爷我似的没出息。你们就在这儿帮忙搭把手，杜郎君可是厚道人，而且极有本事！”
　　“老丈，你在背后夸我，我可听不见！你要谢我，年底的时候再做些腊肉送我，我就领情了！”
　　听到背后的声音，樵翁慌忙回头，认出那一身葛袍的少年郎正是杜士仪，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是在杜士仪从前每天清晨爬山的时候与其相识的，最初他瞧着这身体瘦弱却气喘吁吁非得往山上爬的少年郎可怜，还扶过他几次，唠唠叨叨说了好些告诫的话。后来，杜士仪便教了他一首又一首的诗，以至于他的樵唱在这嵩山峻极峰的樵子之中遥遥领先无人能及，而在他看来，也是因为他一句话，杜士仪方才去了悬练峰的卢氏草堂，拜入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卢公门下，于是与有荣焉。
　　再后来，杜士仪还令他的腌腊手艺赚了好些钱，至少小孙子能够吃得起肉，认得起字了，就连书都是杜士仪送的。
　　“杜郎君，我可不是背后夸人，当着你的面我也一样夸！我这两个儿子可就送到这儿来帮忙了，杜郎君千万别嫌弃他们笨手笨脚的！”
　　“哪里嫌弃，我正愁缺人手，有他们这样可靠的正好。其实眼下要他们做的事情很简单，整根松木烧起来颇为不易，所以，便请他们拿出自己的拿手本事，先将这些松木一一劈成片。”
　　杜士仪一面说一面看着那座依着坡度而建的墨窑，心里知道，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这座墨窑，他是根据自己从前抄过的晁季一《墨经》，以及在现代参观过一个手工松烟墨制造作坊的观感，结合在一起画的图纸。他此前与两个墨工交谈时得知，如今松烟窑多数是立式，建造简单，但取烟产量不高，而且松烟颗粒大小不一，往往之后制墨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因而，哪怕造卧式窑要困难许多，他仍然采用了这个有些风险的做法。总算历经一个月的研究和琢磨，这座砖窑终于建造完成，这其中除了两个深谙此道的墨工，老樵翁的两个儿子也出力不小。
　　因而，此刻他再次带着张度和张申兄弟，仔仔细细对照图纸在墨窑内外从炉膛到烟道再到总共八间大小烟室检查了一遍，确定其中并无差错，他弓身第一个从最后一个烟室中出来，站定之后就开口说道：“既然万事俱备，那就立时开始吧。烧制松炱的时候，不要操之过急，每次两三片松木即可。烧得一定要慢，火候你们是最熟悉的，不用我多说。”
　　王维很清楚杜士仪的需求，他这次举荐来的这两个墨工，都是在河南府一带制墨多年，但所货之墨却卖得平平的墨工，一则名气小，二则没有任何秘方以及出奇之处。因而，两人虽从东都来到这嵩山过着形如隐居的日子，可对于从前也常常长年累月在王屋山制墨的他们来说，这种山居寂寞着实不算什么。
　　此时此刻，兄弟二人按照杜士仪的要求，轮番到炉膛前烧烟观火。这一轮便是整整两个时辰，眼见得杜士仪也一直专心致志守在旁边，根本没有去草屋中休息的意思，他俩自然也打足了精神，再加上樵翁看着两个打下手的儿子，时不时去指手画脚插嘴，这时间过得却也不枯燥。
　　直到一个咕咕的声音突然传来，众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是樵翁的长子，再接着方才反应过来竟连吃饭都忘了。
　　“这几片烧完先吃午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干活也是一样！”
　　杜士仪既然这么说了，张度张申兄弟自然无话，樵翁父子三个亦是连忙点头。待到众人回了草屋，张家兄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了早上吃剩下的汤饼，但见杜士仪和其他人一样吃得风卷残云，两人都松了一口大气。待到匆匆解决了这一顿饭出去，杜士仪却制止了他们继续烧松木的打算，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今天先试这些，待会儿进烟室瞧一瞧。虽说只两个时辰，但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这座墨窑沿山势而建，燃烧松木的炉膛位于地势最低处，二尺见方的烟道为五十尺，上方八间烟室中，小烟室不过八尺见方，而大烟室则是有四十尺见方，每个烟室之间用木制挡板阻挡，挡板中间设置一尺见方的小孔供烟气进出，因松烟由下往上逐渐进入各间烟室，自然而然形成的松炱颗粒大小就能够分出等级来。当他小心翼翼地随张家兄弟进入最尾端的那个小烟室，环目四顾许久，从那只是微微有些痕迹的砖上，用指甲刮了仅有的一丁点松炱颗粒下来在手中一拈，他立时露出了笑容。
　　张家兄弟的脸上喜色更甚。年纪小些的弟弟张申更是难以抑制地嚷嚷道：“好细的松烟，如此烧制果然出众！怪不得杜郎君不愿意去王屋山那种产松更多更好的地方，那里墨工最多，如此妙法，兴许转瞬之间就被人学去了！”
　　带着两个儿子进来探头探脑的樵翁闻听此言，立时转身教训儿子道：“你们俩可记住，回头哪怕是对自己媳妇也不要说漏了嘴，别给杜郎君招惹麻烦！”
　　看到张家兄弟，并那樵翁的两个憨厚儿子都拼命点头，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这烧烟的窑固然重要，但合胶之法同样重要，而且我还要另外加药，光是学了这建窑也没用。更何况，制墨讲究的是名声，若是仿效者都能盖过原主，那世上早已是名墨遍天下了。”
　　张氏兄弟对这一点感触极深，闻言自然连连点头。等到如此又整整折腾了一下午，两人教会了樵翁的儿子们烧制，等到杜士仪和樵翁父子们都回去了，他们方才钻入了烟室中小心翼翼分烟室取松炱。
　　一晃时间便又是一个月，杜士仪隔三差五前来，按照他从前在那些拓本古籍中看到的秘方，取各色等级的松炱和胶调配，失败过多少次他和张氏兄弟已经早已记不清了。然而，调配出来的墨质却越来越出色，纵使半辈子制墨的张家兄弟，随着这进度心头也越发高兴。
　　这一日，杜士仪再次来到草屋。这一次，张家兄弟连鹿胶也已经熬制好了，入草屋之后，三人根据上一次最终定夺的方子调配了烟胶比例，也就是根据时令稍稍减胶增水，等到张氏兄弟开始和制的时候，杜士仪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其中液体全数倒入，却再不加其他各类药材，最后才对两个墨工吩咐了两句。
　　“和制和杵捣压模这些工序，你们远比我熟练，但压模且暂缓一日，我在登封县已经让人重新打造了模子，一两日便可得，到时候便用这新的。”
　　“就依杜郎君吩咐。”张度使劲抽动鼻子思量这好闻的香味究竟是什么，可想想这些名门贵族多有独特的合香之法，他即便暗自纳罕，也不好刨根问底。
　　须臾又是数日，当杜士仪再次来到峻极峰下这座草屋的时候，就只见张度笑容满面献宝似的拿着那一方已经经过了描金的墨锭快步上前，连声嚷嚷道：“杜郎君，这便是那最上等松炱所制的墨，其润欲滴，其光可鉴，我兄弟制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得如此好墨！只可惜此前浪费太多，只得这一锭，其余各等都有两三块不止，只不知道用起来如何！”
　　“这却好办。”杜士仪接过那一方墨在手，随即笑吟吟地说道，“卢师工画善书，若是让他来用，可不是利弊一试即知？”


第三卷 江山代有才人出


第81章 进士科试赋
　　尽管前来卢氏草堂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人们在看到一个熟悉人影的时候，往往还要费心去回忆那人的名字，然而，卢氏草堂那最初十位入室弟子，却定然会被每个人牢牢记在心里。这其中，杜士仪绝不是最引人瞩目的，可却是最容易被人记住的。
　　一来是卢氏草堂之中早已经普及的线装书，二来是他屋子里那些样式奇怪的家具，尤其是垂足而坐被他称之为是扶手椅的坐具，三来……
　　那就是他下山次数最多，而且每每回来，总能博得等闲人敬畏不敢太亲近的卢鸿哈哈大笑！
　　这一次也是一样，卢鸿饶有兴致地看着杜士仪亲自捋着袖子磨墨，直到石砚中已经蓄了小半，他便接过一旁卢望之递过来的笔，信手蘸墨在尺方大小的藤纸上随手勾勒了几笔。不过些许功夫，他便放下笔来，看着那一棵已经跃然纸上的劲松，若有所思地说道：“下笔晕染无可挑剔，而且这色泽，用于画水墨山水是最好不过的。而且……”
　　他突然低下身子，几乎把眼睛凑到了纸上，端详好一会儿方才再次直起腰来：“而且这墨色更加均匀饱满……不过，刚刚十一郎磨墨也太心急了，差点毁了我那一方虢州贡砚！”
　　卢鸿这一说，一旁的崔俭玄顿时极其心虚地低下了头，卢望之趁机笑眯眯地说道：“崔十一郎毛手毛脚不是一两天了，磨墨小事，纵使闯祸也不过一方砚台，可要是日后家国大事，你再这么不小心，那就得闯大祸了。这样，我给你一桩任务，如今草堂学子日日有人来去，你三师兄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你去给他帮忙打打下手。每日里的听课记名，以及每半月一次各方学子的姓名籍贯记录，都归你管了。毕竟这些都是要及时送登封县廨的。”
　　崔俭玄没想到看热闹看出了一桩这样的任务，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他慌忙连连给杜士仪打眼色，希望其帮忙拉一把，可杜士仪尚未瞧见他那心急火燎的表情，卢鸿却已经瞧见了，当下竟是又添了一句。
　　“十一郎，你大师兄所言不错。你该好好磨一磨性子，这些事情固然琐碎，却也别有章法，你就慢慢先练起来。”
　　大师兄这么说，如今恩师也这么说，崔俭玄只得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下来，出屋子之前还给了杜士仪一个幽怨的眼神。等到他一走，卢望之随便寻了一个借口，亦是溜之大吉，这时候，卢鸿方才若有所思地对杜士仪问道：“十九郎，你苦苦钻研如何制墨，应不止是为了银钱吧？”
　　在卢鸿面前，杜士仪总是会坦然一些。在一个同样出身名门家道中落，看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继而又选择了避世隐居这条路的老者眼中，他的很多打算都是根本就藏不住的——就好比他从前声称不拿荐书出来求学的理由，须臾就被崔俭玄的大嘴巴给戳穿了谎言一样。
　　此时此刻，他在卢鸿示意下，在对面那张简陋的坐席上坐了，这才笑着说道：“卢师也太高看我了，我连十三娘都厚颜寄在东都崔宅，家中又只一个靠不上的叔父，自然不能不为五斗米折腰。”
　　“可你这手法，未免太过费事了。”卢鸿含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十九郎，你最初从学于我的时候，就说过要学史籍，学律法，学试赋。前两样你勤奋，领悟能力又强，如今已经尽通史话，博晓律法，而后一项，你这两年多来也是大有进益，所作之赋若是让别人看了，绝不会有任何人再说什么江郎才尽。然而，试赋限题限韵，私试之中虽流行，但真正最用得上的，只有进士科，你是打算去应进士科？”
　　杜士仪不意想卢鸿直接揭出了这一点，沉默片刻方才欠身说道：“是，弟子是从当年开始，便有此意。试诗弟子虽也能做得，然字句限制，不能尽兴，若要出类拔萃太难。弟子山居数年，却一直名利之心未灭，不能如大师兄三师兄那样静心精研学问……”
　　“我自己不愿意做官，可从来没有说过不许你们出仕，再者，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卢鸿哑然失笑，随口打断了杜士仪的话，这才说道：“年初面圣之际，我对圣人也是这么说的，日后若弟子之中能出几个经天纬地之才，能够辅佐天子，为政一方，那我为人师长，便能心满意足。你勤奋好学，当年不过十三岁便能体恤民生疾苦，而后在草堂又对其他贫寒学子多有体恤。你积攒下来的那些手抄本常常借给他们传抄，而且遇人请教常常与之探讨。你不用谦虚，以小见大，若你日后能够出仕，至少是造福一方的官员！”
　　“卢师，再说下去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杜士仪忍不住苦笑一声，待见卢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笑容，他才醒悟到老师竟是在逗自己，一时不禁哭笑不得。
　　然而，接下来卢鸿便正色说道：“只是，我此前所教你的试赋，却只能说是私试试赋，而不能说是进士科的试赋。进士科第二场的杂文试赋，考的是冠冕正大，开阖之间见煌煌大气，而限韵这一条，对格局却又有所限制。韵脚多用古语一句为韵，好在有时候要依次序，有时候却不用依次序。你精通史籍，因而古往今来那些典故等等，尽可用入试赋之中，这对你来说，是最大的优势。另外，明年按理杂文考的就是试赋，后年许是试诗，至于铭箴赞论，早已多年不考。从明日开始，你每两日试赋一篇，我与你一一评点……”
　　尽管卢鸿教导自己试赋并不是第一次，但如眼下这样细致入微的敦敦教诲却还是绝无仅有。因而，杜士仪端坐凝神细听，只听卢鸿旁征博引，从武后年间开始的京兆府和同华二州解试乃至于岁举的试赋考题，又娴熟地诵出那些流传甚广的试赋名篇，往往从中摘出那些精彩的对他逐字剖析，他自是越来越全神贯注，到最后又和卢鸿探讨用句格式，哪怕是当屋子外头两人打起帘子向内瞧看，他也浑然未觉。
　　这一讲便是整整两个时辰，卢鸿专心致志，杜士仪聚精会神，待到最后，还是悄悄过来看过三四次的裴宁实在忍不住了，挑开帘子进去重重咳嗽了一声，眼见得那师生二人谁都没有反应，他又提高了嗓门再次重重咳嗽一声，这才终于收获了四道看向自己的目光。
　　“什么时辰了？”卢鸿开口一问，这才听到杜士仪的肚子发出了咕咕叫声，又发现天色已经全然昏暗，他一时不禁哈哈大笑，“乐而忘饥，真的是乐而忘饥……好了好了，一天讲这些却还不够，十九郎，咱们先去祭了五脏庙，接下来这些天再细细说！天后年间至今的试赋，我这里可是收了不少，你不妨去抄录揣摩揣摩！”
　　这一顿晚饭吃得太迟，当饥肠辘辘的杜士仪终于填饱了肚子，回草屋休息的时候，却见卢望之和裴宁正站在草屋门口。
　　此刻夜空之中明月高悬，却难掩璀璨星光，山间早已经安静了下来，虫鸣阵阵，夜风习习，不少草屋中都已经熄了灯，显见白日求学读书辛苦的人们已经睡了。卢望之身后的草屋中，隐约还能听到崔俭玄含糊不清说梦话的声音。卢望之就这么披衣敞襟露怀而立，平日里老是挂着笑容的脸上这会儿赫然是少见的正经，而裴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仿佛更冷了。
　　二师兄宋慎为人谦和最好打交道，而卢望之看似随性散漫，其实却胸中自有一本明账，至于裴宁就更不用说了，眼下是山中几百号人，几乎没有不怕他的。所以，面对这一幕的杜士仪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思前想后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犯错之处，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
　　“大师兄，三师兄。”
　　“小师弟，你好啊！”卢望之笑呵呵地抱着手，下一句话却和第一句打招呼似的话完全不搭调，“你预备何时辞去下山？”
　　见杜士仪给卢望之一句话问懵了，裴宁不禁不悦地斜睨了卢望之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大师兄这话，你便只当没听见吧。小师弟，你和我学琵琶，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不过大半年，但你和崔十一郎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一样，勤学苦练，再加上天分极高，恐怕如今已经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今日卢师教你的那些，我和大师兄都听见了。试赋之道，我不擅长，所以我只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接过裴宁递过来的那一卷东西，杜士仪犹豫片刻方才打开。接着月下光辉，他认得这恰是一卷曲谱，登时连忙抬头，却只见裴宁依旧面色平静地说道：“这是我这些年搜罗以及新作的一些琵琶曲谱。你既然在毕国公夜宴上头能够创出新曲，这些东西对你应该有所助益。更何况，这些曲谱我早就用不上了。”
　　和裴宁客气，只会让其恼怒，因而杜士仪也就不再谦辞，直接收好了纳在怀中。等到裴宁头也不回地离去，这时候，卢望之方才伸了个懒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卢师既然对小师弟寄予厚望，你可得再努力多用些功。日后咱们这满山几百号人，兴许可就要全都托付给你照拂了！”
　　不等杜士仪答应或反对，他便欣然下了屋前两三级竹制阶梯，到杜士仪身侧时便低声说道：“三郎对官场仕途无甚兴趣，我这性子，到外头不惹祸卢师就要额手称庆了。二师弟四师弟都是出身寒门，看他们似乎对仕途前程并不热衷，六师弟则是为人中庸。如今草堂虽有天子敕封，然总抵不过政令变迁。你既然有此心，卢师都称许，咱们这些做师兄的，自然会尽力帮你。”
　　说到这里，卢望之顿了一顿，这才又继续说道：“开元以来，那几位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轮流主持岁举，我也没别的可帮你，只有这些人的喜好，我倒是了解一二。明年后年应该都是李纳，此人不比此前裴耀卿等人，贪婪成性，且权贵请托必然难以自持，你心里得有数。不过，要想到李纳跟前，你先得过京兆府解试这一关！”


第82章 崔氏奔告急，杜郎护驰归
　　又是一年腊月隆冬。
　　自打二月里卢鸿从东都归来，天子赐官之后，不但令官府修缮草堂广精舍，更赐下了隐居服，一时朝野称颂天子气度的同时，也使卢氏草堂成为了嵩山又一处胜地，求学的拜访的络绎不绝，人数最多的时候一度超过五百。眼下这个时节，嵩山悬练峰下那些往日人满为患的草屋，随处可见的儒衫学子，便显得少了许多。初入腊月开始，便有河洛之外其余各道州县的学子辞去回乡，而这几天里，河洛子弟们也往往踏上了归乡的旅途。
　　如今这一清净，反而倒有些人不习惯了。崔俭玄便是百无聊赖地坐在坐具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则看着那边厢站在一张高高的竹制大书桌后头，凝神提笔作画的卢鸿，见其左右卢望之裴宁和杜士仪全都是目不转睛，他想了想还是悄悄起身凑了过去。见那副长卷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他不禁摩挲着下巴，随即用手撞了杜士仪一下，轻声问道：“卢师是不是快画完了？”
　　卢鸿这一幅长卷整整画了数日，他每次都以为已经画完，可添添补补却总有其他的景致加上去。此刻，直到崔俭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才听到杜士仪轻声说道：“卢师这一幅画，尽显附近山林胜景，自然需得尽善尽美。”
　　“十九郎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山林胜景，岂是区区一支画笔能够绘尽？提笔绘山水，说是求意境，但说到底，却是看人胸中沟壑。胸中有山水，闭目则仿佛就在眼前，再得神韵，下笔则有如神助。你学画虽不过几个月，这道理我先教给你。”卢鸿含笑搁下了笔，见杜士仪点头答应，他这才徐徐说道，“一晃你所制的这墨我已经用了大半年了。其坚如玉，且磨处锋利可以裁纸，下笔墨晕更是无可挑剔，果然好墨！说起来你真是主意多，若不是你让田陌打造了这么一张高书桌，我得再让你们抻几天的纸，方才能成如今这十景。望之，等墨迹干后，你先将画收起来。”
　　卢鸿既出此语，卢望之自然应命。而裴宁亲自将卢鸿搀扶到主位落座，听着外头呼啸风声时，便开口说道：“幸好如今草堂刚刚经过修缮，比从前更加遮风挡雨，且柴炭也准备充足，否则今岁比往年更加冷，可留下来过年的人竟有三四十，却是不好安排。”
　　“可这样陪着卢师过年的人就多了。”卢望之此刻从书桌后头走了过来，却是笑呵呵地说道，“去年是小师弟亲自下厨配菜蔬做羹汤，再加上十三娘，拢共留下来的就只有七八个人，今年十三娘不在，但三师弟回来，九师弟也不回洛阳，却是更加热热闹闹。明日便是腊月初八，因为去岁今年总算没有蝗虫横行，因而登封县廨决定隆重官祭八蜡庙，今早还派人到草堂来，问小师弟可愿意出席么？”
　　尽管杜士仪还是刚听说这么一件事，但还是想也不想便笑着摇头道：“既然是官祭，自然官府出面，我一介书生去干什么？还请大师兄替我辞了吧。”
　　崔俭玄好容易瞅着这么一个空子，当即没好气地叫道：“你自个算算，你回山之后出去过几回？除了那几个墨工隔三差五来找你，神神鬼鬼唠叨个半天，再加上我强拉你去过两回少林寺，不是我说你，你都快成书呆子了！”
　　话音刚落，裴宁便冷冷地说道：“十师弟固然太过一心向学，你却隔三差五想着出山偷懒，你们两个要是能彼此互补一二，卢师就能放心了！”
　　崔俭玄顿时为之气结，可见卢鸿笑呵呵地看着，他不禁又有些心虚。这大半年下来，草堂学子翻了好几倍，而卢鸿正式收入门下的又有三人，持荐书而来的也又有五人，要不是人人所学都各有不同，月考考题都是人各不同，彼此之间没个比较，他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好在所修课业之外，其余卢鸿都是百无禁忌，有时候他也会和杜士仪跟着其到嵩山其余各峰寺观草堂拜访友人，日子过得远比在东都家中惬意。唯一不愉快的就是，杜士仪学什么，裴宁就会逼着他一块学什么，每当考较琵琶或是画艺的时候，都是他最最叫苦连天的日子。
　　“十一郎虽则疏懒些，但天分不错。你只需谨记，凡事不要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就行了。”
　　听到卢鸿如此训诫，杜士仪便有意笑着冲崔俭玄挤了挤眼睛，见其没好气地冲自己轻哼一声，随即老老实实俯首受教，他方才对卢鸿一建议明日开锅熬粥。这年头腊八乃是天子腊祭的日子，后世流行一时的腊八粥并不见踪影，因而听到杜士仪如数家珍地说着用那一种种豆子熬粥，卢望之笑说天冷驱寒却是不错，裴宁却板着脸皱眉说道：“十九郎这主意也未免太费事了！”
　　话虽如此说，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起床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股扑面而来的豆子香味。他熟门熟路找到厨房一看，便见年纪一大把的厨娘阿黄正指挥着两个官府派来的庖厨往那口大锅中加着各色豆子，见他进来，便带着几分嗔怪说道：“昨天傍晚裴郎君便来吩咐过了，说是杜郎君的主意，所以今日熬豆粥。只是那许多种豆子还真是不好凑，我把所有地方都扫遍了，才终于凑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这老厨娘阿黄跟着卢鸿日子最长，杜士仪少不得笑着谢过，心里却嘀咕裴宁果然面冷心热，不声不响便已经安排好了。这一锅粥一直从早上熬到傍晚，留在草堂的人全都分了一大碗，分食之际，滋味如何倒是其次，更多的是暖融融的心意。而卢鸿虽不再开草堂讲经史，却不时聚齐留下的学子，辩难文会诗社，在这大冷天里，日子过得很是逍遥惬意。
　　一晃又是数日，这天午后，杜士仪和崔俭玄满头大汗从谷后空地练剑回来，田陌突然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近前，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气急败坏地说道：“郎君，崔郎君，东都永丰里崔宅派了信使过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一听到十万火急四个字，杜士仪和崔俭玄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两人三步并两步地赶回了他们和卢望之同住的草屋，却只见门前一人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听到动静立时抬起头，见是他们当即疾步冲上了前：“郎君，太夫人旧疾复发，病势沉重，请郎君速归！”
　　崔俭玄原本已经让人送家书回去，说是今岁滞留山中不归，骤然听到祖母病重，他顿时面色大变，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卢鸿的草堂奔去。杜士仪反应过来时，就只见其已经跑出去老远，突然脚底一滑在那冻得严严实实的泥地上重重跌了一跤，他也顾不得对那崔家信使说什么，慌忙快步追了上去。等他到了崔俭玄身边，正打算去扶他，却不想其已经按着地面艰难站起身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还要迈开步子往前跑。
　　“不差这须臾之间，要是跌得重了骑不得马怎么办？”
　　杜士仪一把拽住这家伙的胳膊，最后总算把人平安拖到了卢鸿面前。卢鸿已然知道崔家太夫人病重，不等二人开口就立时说道：“十一郎你且速回东都，若有事，派人回来知会我一声。”见崔俭玄连连点头，转身便要走，他瞅了一眼其沾了不少尘土的袍子下摆，又嘱咐道，“你一路切记不要太过急躁。须知太夫人最希望的，是你这个孙儿能够平安喜乐！”
　　话虽如此说，见崔俭玄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却一副方寸已乱的样子，卢鸿忍不住心头生忧，看了一眼杜士仪正要说话，却不防杜士仪抢在前头说道：“卢师，如今天寒地冻，不若我陪着崔十一郎一块回去。不说十三娘还寄居崔宅，齐国太夫人与我有同姓之谊，我身为晚辈也理当回去探视。”
　　“如此甚好。”听到杜士仪如此说，卢鸿立时心定了，当即点点头说道，“那你就陪着十一郎回一趟东都！”
　　崔俭玄心里满是恐慌和忧切，听得杜士仪这话只是感激地瞅了他一眼，眼见其又过来搀了他的胳膊出门，他才低声嘀咕道：“就是摔了一跤而已，我又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少罗嗦！要不是怕你心急火燎闯祸，卢师也不会听到我跟你一块回去就松了一口大气！行装也不用打点了，先回屋换一身衣裳，立刻就启程！”
　　当卢望之和裴宁从登封县廨回来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时，杜士仪和崔俭玄已经带着从人启程出发了。师兄弟两人赶到卢鸿的草堂，还没来得及开口，卢望之就看到了卢鸿坐席前散落的那一把开元通宝。知道卢鸿虽则通习这些卜术，平素却很少使用这等卜筮之物，他不禁皱了皱眉，轻手轻脚来到卢鸿身边，随即轻声问道：“卢师这是在为齐国太夫人卜筮？”
　　“太夫人年迈之人，纵使真的有个万一，也是天命使然。我只是一时心头灵动，替崔十一郎和杜十九郎各算了一卦。”卢鸿说着就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苦笑道，“他们两人一个勤勉一个疏懒，一个有条有理，一个随心所欲，一个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一个却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却偏生交情莫逆。杜十九郎在此不到三年抄书无数，史话几乎尽读，多得其中精髓，试赋亦是别具一格。而且他底子好又肯下功夫，于其他经义亦触类旁通……唉！”
　　卢望之和裴宁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紧跟着，卢望之方才突然想起一事，忙开口说道：“对了，十九郎的叔父从幽州送了信到登封县廨，原本赵明府要请人送来，我和三郎正好过去，便让我捎带回来了。”
　　“嗯？”卢鸿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隔了片刻便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再等一两日，望之或者三郎代我去一次东都，让杜十九郎和崔十一郎都不必急着回来，顺便把这封信给他送去。对了，把十九郎所抄那些书也一并送去，告诉十九郎，让他回京兆府。明年是试赋年，他不妨试一试京兆府解试。”
　　见两人无不大讶，卢鸿却没有再解释，示意两人退下之后，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看似杂乱无章的铜钱。
　　杜士仪是小凶大吉，而崔俭玄……却是显然的凶兆。


第83章 同姓之谊，忆往昔峥嵘萧索
　　早晨天色依旧晦暗之际，随着第一声报晓鼓隆隆响起，洛阳城中一座座鼓楼上的鼓渐次敲响，紧跟着则是寺院中的钟鸣，一时间，整座东都仿佛从沉沉睡梦中被唤醒，一座座坊门渐次打开的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门也逐渐开启，迎接这隆冬中的新一天。
　　建春门的守卒才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外那零零星星进城卖菜卖柴炭的寻常乡民之外，还有五六匹打着响鼻正喷着白气的马。见马上几个骑手都是裹着厚厚的皮袍，带着风帽，即便如此，额前的头发上还挂着白霜，一看就知道竟是赶了夜路到城门口等着开门，几个守卒不禁都愣了一愣。别说冬日时节夜路最不好走，就是夏天，也没几个人赶在大晚上赶路，万一遇到山贼盗匪之流，死无全尸就倒大霉了。为首的守卒例行上前盘查，见前头一人拿出崔家字样的符信，他立刻侧身一步让出了路途来。待到一行人二话不说急忙驰马过去，后头两个守卒方才上了前来。
　　“是哪家的人这么不要命？”
　　“是永丰里崔家的人……听说，崔家太夫人快不行了……”
　　崔俭玄尽管一直讨厌两京城中不许打马飞奔的条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痛恨这条规矩。若不是进城之后杜士仪就不由分说策马上前按住了他的缰绳，他恨不得立时风驰电掣赶回家去。当心急火燎的他终于拐入了永丰里自家乌头门之际，便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夹马腹飞也似地疾驰到了正门，滚鞍下马后就径直闯了进去。因他头上还戴着风帽，守门的门丁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人从身旁掠过，这才大急嚷嚷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
　　“别喊了，那是崔十一郎！”
　　杜士仪慢了一步，见崔俭玄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了，想到自己毕竟是客人，不能像崔俭玄这样胡来，他便索性停步提醒了那门丁一句。那门丁立时恍然大悟，这时候，后头崔家信使从者和田陌也赶了过来，那信使见杜士仪踌躇止步，便急忙开口说道：“杜郎君不是外人，还请随某入内。”
　　知道崔家眼下恐怕正在忙乱，恐怕没人顾得上自己这个陪着崔俭玄回来的人，杜士仪本打算随便找个旅舍暂居，可这信使既如此说，他便点点头把缰绳丢给了田陌。绕过正堂到了二门，他前时见过的那傅媪已经带着两个婢女迎了出来，一见着他便面露激动之色，随即慌忙裣衽施礼道：“多谢杜郎君相陪十一郎君不顾日夜赶了回来。如今十一郎君赶去见太夫人了，十三娘子也在那儿，杜郎君请随我来。”
　　见傅媪脸色蜡黄面容憔悴，显见是熬了许久，眼睛更仿佛有哭过的红肿，杜士仪顿时明白，齐国太夫人杜德的情形恐怕已经极其糟糕了。然而，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傅媪仍然要带自己去见太夫人，心中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紧跟上了他。上一次来时，他每每发现有婢女悄悄打量自己，可这一次，却只见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退避道旁行礼之际，还有人在悄悄拭泪。
　　“太夫人待下宽和，纵使婢仆犯下大错，也鲜少严责，因而如今她病势沉重，家中上下都悲切不已。”到了太夫人寝堂门口，傅媪对杜士仪低低言语了一声，随即眼睛便红了。许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打起了那一层厚厚毛毡门帘，随即轻声说道，“杜郎君请进去吧。太夫人母族虽盛，但这些年来往不多，同辈姊妹兄弟更是都已经过世。此次骤然旧疾复发，长安那边还没有人赶过来，杜姓之人，杜郎君还是第一个到的。就连二位郎主都尚未来得及归来。”
　　杜士仪这才明白傅媪为何见到自己时，竟然那般激动。进屋之后，他解下身上大氅风帽交给婢女，又就着铜盆洁面净手，这才往东边屋里走去。还未来得及踏入其间，他便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哭泣声，眼见得一旁的傅媪一时面色惨白，他顾不得想那许多，慌忙疾步进去，却只见崔俭玄背对着他跪在一张矮足长榻前，在他身侧是一个少女，正伏在榻上之人身上哀声痛哭，一旁侍立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个个都是面露戚容，杜十三娘也在其中。
　　莫非真的来晚了一步？
　　就在他心中叹息的时候，突然只听得一旁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厉叱：“九娘，别嚎了！祖母女中豪杰，于多少风风雨雨中一手撑持起了崔家，休说如今尚未有事，便是有事，也无需你做这等悲态！”
　　杜士仪这才看到身穿藕荷色衣裙，发间身上别无半件配饰的崔五娘。见她一声叱喝之后，跪在崔俭玄身侧的崔九娘果然竭力忍住了悲声，但仍然能听见那低低的抽噎声，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外人着实有些多余。可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却发现崔五娘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随即她面上又惊又喜，蹲下身来便在榻上太夫人耳畔低语了起来。
　　“杜……是杜十九郎到了？”
　　在除了崔九娘的抽噎之外，满室皆静的情况下，这微弱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杜士仪再也没犹豫，慌忙快步上前，到了长榻边上，见崔俭玄往右边挪动了一二，让了个位子给自己，他便就势跪坐了下来，却只见榻上的齐国太夫人杜德和前时见到相比，面色苍白没有血色，胸口更是剧烈起伏，那竭力睁开的眼睛里已经黯淡无光。他唤了一声太夫人，习惯性地伸手搭了搭其腕脉，见脉象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他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还能看到杜家人。”杜德那原本已经极其微弱的眼中神光突然又明亮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杜士仪，许久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想当年我离家出嫁的时候，十二郎也是你这年纪……真像……真像……”
　　尽管杜德口中说着真像，又说自己是杜家人，但杜士仪看着她那微微有些涣散的眼神，知道她必然在怀念旧时亲人——刚刚傅媪已经说过，这位地位尊贵的齐国太夫人，已经没有任何同辈的兄弟姊妹在世——于是，他并没有出声打断杜德的思绪，直到她又声音低沉地开始说话。
　　“当初高宗皇帝病弱，则天皇后秉政，世家大族动辄得咎，十二郎才是刚刚入仕不久，却因年轻气盛骤出惊人之言，卷入了那样一场滔天大祸之中，杜家一再设法，也仅仅是保住了他一条性命长流岭南，这辈子便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能见上一面……”
　　仿佛是念及伤心旧事，杜德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十二郎必然怪过我这个当姊姊的不曾出力，但崔家也正在风雨飘摇之际，我生下了泰之和庆之，谔之正在腹中，纵使四郎几乎忍不住要联同同僚上书建言，我也死死拦住了他……则天皇后疑心重，倘若疑世家朋党，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会被连根拔起……后来我再派人去找他，他却再不肯理会，没等四郎设法为他求赦免，他就早早去了……兄弟姊妹中，只有我活得长，因为我能忍……”
　　听着这种外人绝不该听的陈年旧事，杜士仪不禁心中沉重。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俭玄和崔九娘，见这一双兄妹竟也同样是掩不住的震惊，他就知道竟连他们也是头一回得闻，迅速瞥一眼周遭男女，竟也大多同样是如此表情。只有崔五娘低垂眼睑，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怒。然而下一刻，就只见崔五娘打了个手势，傅媪便上前恭恭敬敬请人暂退，不多时，除了崔俭玄和崔九娘之外，屋子里其他的崔家人便只剩下了崔五娘和崔承训崔錡，杜十三娘却留在了原地，瞥了他一眼就垂下了头。
　　“朝局多变，世事难料，四郎始终隐忍，因而深得信赖，一度任中书令，可永淳三年却突然撒手去了。后来便是则天皇后称帝，二张横行，泰之身为兵部职方司郎中，位卑职小，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还要继续忍下去，可没想到泰之却报知于我，道是要与张柬之桓彦范等一同锄奸，我知道时机一闪即逝，便默许了他，结果侥幸一举功成。我一个几十年胆小怕事的妇人，便因长子的功勋，进封清河郡太夫人。
　　可我根本没想到，不过是短短数年，韦庶人乱政，泰之虽功臣，却仍一路贬谪为资州司马，可那时任商州司马的谔之竟是比他大哥更胆大，他先从商州潜回洛阳，于我造膝密陈说，今欲远追子房报韩之仇，力行包胥存楚之策……就这样，胆子最小的我竟然答应了他。王陵之母尚可舍身，更何况我？便是因为那时决断，谔之带心腹潜回长安，助先帝和当今陛下平韦庶人之乱，功封赵国公，我又因此进封齐国太夫人……只是当初欠杜家的，我只能让泰之谔之替我多多照应杜家人……”
　　这长长的忆往昔之后，杜德停顿了许久，等到缓过气来，她方才徐徐开口说道：“你们都记住，事若急，不可躁，躁则易冲动，冲动则生变。事不可为，则不可强求，但若势不可违，则虽艰险，必往矣！”
　　一字一句吐出了这些训诫，她艰难地转头看着杜士仪，良久方才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士仪就只听她低声呢喃道：“五娘，你阿爷和四伯父，还没有回来吗？”
　　崔五娘连忙摇了摇头，却是柔声又劝慰了两句，眸子里却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第84章 临终嘱联姻
　　“阿兄。”
　　怅然若失看着面前那株挂雪梅树的杜士仪听到这声音，连忙转过身来，这才发现是杜十三娘。不过小半年不见，杜十三娘比从前个头高了不少，站在那儿颇有一种亭亭玉立的感觉，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大见变化。然而，他才这么想着，下一刻就只见杜十三娘眼圈一下子红了，随即就这么疾步奔了上前，可偏偏就在要投入他怀中的时候硬生生止住了步子，又狠狠咬了咬嘴唇。
　　“你小心把嘴唇咬出血来。”
　　听到这一句一如从前的戏谑，杜十三娘这才松了口，低头竭力忍住那眼泪，这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兄，我很想你。”
　　“傻丫头。”杜士仪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和从前那样去摩挲她的脑袋，可是面对她那带着几分愠怒的目光，不知不觉就缩回了手，叹了口气说道，“前时你捎信还说崔家上下都对你很好，真没想到，你才在这儿寄住了没多久就发生了这种事……对了，太夫人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太夫人是旧疾。”杜十三娘仿佛忘了杜士仪刚刚的警告，又用编贝似的牙齿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才低声说道，“太夫人一直对我很好，常常说，她娘家的亲戚都不太走动了，如今有我陪着她，便仿佛想起了当初她在樊川长大的日子。她还常常给我讲那些樊川故第的旧事，又问我杜家各房各支的事……那天也就是聊着这些的时候，太夫人突然就昏厥了过去，后来虽醒了过来，可一连换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效，甚至连太医署的老医士都请过了……太夫人最初不让去惊动十一郎，也不许往长安送信，直到大前天又昏了过去，五娘子才立时命人先往长安送信，待太夫人苏醒过后，又劝说了她允准，往嵩山送信。因为太夫人最关切的便是十一郎的学业，生怕他耽误了。”
　　听到这话，想到太夫人刚刚在寝堂中犹如呓语似的，说着那些崔家旧事，想想这样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妇，从高宗初年历经武后韦后睿宗到如今的李隆基，也不知道度过了多少风吹雨打，他忍不住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敬佩。可只听她在那种最终时刻，却依旧念念不忘流放岭南终生未曾再见的幼弟杜十二郎，就可以知道她在内心深处对于当年的忍痛不救何等自责，这是后半生再怎么荣华富贵都挽回不了的！
　　“阿兄……”杜十三娘突然低声问道，“若是你遇到当初太夫人的处境，你会怎么办？”
　　“你是说你或者你将来的夫婿，倘若遇到那位杜十二郎的境遇么？”
　　见杜十三娘那双颊突然红得犹如虾子似的，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捋了捋她耳畔垂落下来的那一缕乱发，随即认真地说道：“要我说，最初不可妄动是对的，总不能帮别人却先把自己搭进去。然则人到岭南之际，总能找到空子另外设法。比如当年裴相国的侄儿裴伷先，不就是从岭南一度潜逃回来，继而在北庭都护府一度风生水起？
　　纵使杜十二郎一时想不通，可有道是水滴石穿，真心动人，难道做弟弟的还记恨姊姊一辈子？就算他真的记恨不能忘怀，也大可使人将其悄悄转到其他地方，先让他不至于生活困顿，能够安享平安喜乐。不论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领情或是不领情，至少做到了为人兄姊应该做的。等到时局定后，那就该尽力翻案了，把当年该算的帐算清楚！”
　　面对这样迥异于自己此前设想的答案，杜十三娘一时秀目异彩涟涟，想要开口赞叹抑或是附和，可喉头却一时哽咽了。好一会儿，低头想要掩住眼中水光的她方才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别胡思乱想了，太夫人是太夫人，你阿兄是你阿兄！”
　　就在这时候，一直守在院子门口，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的竹影却疾步上前来，屈膝行礼后就慌忙说道：“郎君，娘子，崔尚书和崔府卿回来了！”
　　圣驾十一月底由东都回到长安，数月前才刚由工部尚书迁黄门侍郎的崔泰之和身为太府卿的崔谔之自然少不得随之西归。可是，面对母亲病重的消息，兄弟二人无不是立时上书请假，所幸宋璟为人雷厉风行，立时转奏请了天子允准，二人随即星夜驰马而回。此时此刻，两个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崔氏中流砥柱一路疾奔入内，等到了寝堂门口上台阶时，崔谔之甚至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尽管崔泰之在旁边眼疾手快搀扶了他一把，可他也是星夜驰马不曾停歇，最后兄弟俩同时跌倒在地，几个婢女慌忙上前搀扶不迭。
　　崔泰之妻儿都在长安，此次只有他先行，吩咐了其他人打点好京城事务便追来。此刻，他扶着婢女的手艰难站起身来，就看见了崔五娘闻声出来。不等崔五娘开口，他便急忙问道：“阿娘如何？”
　　“四伯父，阿爷。”见过崔泰之和崔谔之，崔五娘却避而不答崔泰之此问，亲自打起了帘子说，“请二位进去见见祖母吧。”
　　崔五娘如此言行举止，崔泰之和崔谔之不禁都感到一颗心猛然沉入了无底深渊。等到兄弟相携进了东屋，见矮足长榻上的老母正在傅媪的搀扶下逐渐坐起来，他们慌忙快步上前，一个扶着杜德的肩膀，一个紧紧握住杜德的手。崔泰之定了定神便沉声说道：“阿娘，我和谔之回来了，回来了！”
　　眼睁睁看着丈夫英年早逝，次子亦是早早撒手人寰，却又欣喜地看见另两个儿子于千难万险之中抓住了机会重振家声，更为自己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封号，杜德早已觉得此生无憾。此时此刻，她紧紧握着崔谔之的手，瞧着当年贬到地方后便早生华发，如今赫然两鬓苍苍的崔泰之，声音沙哑地说道：“泰之，你才刚迁转黄门侍郎，正当任用之际，我却要连累你了。”
　　“阿娘这是什么话！”崔泰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挤出一丝笑容道，“若阿娘真的体恤我，就好好养病，那样我就能尽快销假回去了。谔之，你说对不对？”
　　“对对，四兄说得对。”崔谔之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也和崔泰之一样强笑道，“不过是寻常小疾，阿娘安心养病就好。阿娘，先躺下吧？”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拿骗小孩子的话安慰我？”杜德苦笑一声，却是没有依言躺下，而是对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该交待的事情我都已经交待了，你们兄弟二人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也不用我再多说。只有一件事，你们要依我。”
　　崔泰之和崔谔之对视一眼，几乎想都不想便异口同声地开口说道：“但请阿娘吩咐。”
　　“如今崔氏子弟虽多，但你们嫡亲兄弟两个，终究都老了，下一辈中论才具，论胆色，全都远远不如你二人。别看如今承平之世，可要是崔氏就这么一代代下去，兴许就此没落了。杜十九郎和杜十三娘兄妹二人没有长辈，看上去仿佛家道中落，但杜十九郎人品性子都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和十一郎相交莫逆，且才具不凡，品行出众，杜十三娘亦是聪慧懂事，内外事务五娘稍加点拨她便能心领神会。所以，不妨定一门亲事，无论是娶了杜十三娘为崔家媳妇，还是嫁了女儿过去，让杜十九郎为崔家女婿，将来应是臂助！”
　　她不会看错人的，虽则只是同姓，但两家祖上毕竟有些交情，相比她娘家那些晚辈求官时异常热络，平日里却有意保持距离，唯恐别人说道杜家巴结权贵，不卑不亢的杜士仪实在是强多了！
　　“阿娘……”崔谔之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立时重重点头道，“此事我明白了，我会择日命人前往幽州送信，与他兄妹二人的叔父杜孚详谈！”
　　杜士仪这一支显然已经式微，而且又并非母亲的本家，崔泰之原本心里有一丝不乐意，可见崔谔之答应得干净利落，分明愿意让自己的子女来结这一门亲事，他不禁愣住了。然而，想想自己和妻子早就在长安给家中三个适龄儿女相好了门当户对的人家，他也就只当默许似的没有做声。
　　得到幼子的承诺，杜德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躺下。尽管心里还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她只是微微阖上了眼睛，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恍惚之间，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出嫁时候那盛大的一幕。
　　清河崔氏名门著姓，而杜氏亦是世代官宦，关中著姓，两姓联姻时，贺客如云高朋满座。丈夫知书达理志向远大，而她操持家务教导儿女善待兄弟妯娌，若不是那样的惊涛骇浪，无时不刻需要他们殚精竭虑，他们兴许能白头偕老。如今虽晚了这么多年，但她很快要去九泉之下陪伴他了。
　　儿子她是不担心了，只希望她的孙辈能够争气，能够对得起祖辈父辈创下来的家业！
　　握着母亲逐渐冷下来的手，崔谔之突然浑身一颤，随即高声叫人。等到两个医士从外头慌忙冲进来，围着长榻好一阵折腾，继而到了他和崔泰之跟前满面惶恐地说出了那几个让他无法相信的字时，崔谔之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口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苦。他只听得四周传来了一阵阵惊呼，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85章 吊唁之日，亲疏远近
　　腊月十六这一天，崔宅上下一片缟素，系着孝带的从者从宅子中匆忙跑出，前往东都各处亲朋好友处报丧，更有人骑着健马匆匆出城，往长安报丧。身为丧主的崔泰之和崔谔之兄弟二人原本该一同操办丧事，然而，因为崔谔之在得知母亲身故的消息之后吐血昏厥，崔泰之只能强忍悲恸独自操办。好在弟媳赵国夫人李氏虽则身体病弱，侄女崔五娘却一贯精明强干，妻儿都尚未赶来的他也能有个帮手。即便如此，一整日忙碌下来，守在灵前的他仍然显得疲惫而憔悴。
　　而和自己的四伯父相比，崔俭玄便更加浑浑噩噩了。快马加鞭从嵩山赶回来，却只来得及见祖母最后一面，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人便合眼逝去。而更加糟糕的是，一贯严厉的父亲竟然因此吐血昏厥，如今虽则清醒了一些，瞧着却虚弱而苍老，眼中无神，完全没有平日里的那种威严。此时此刻，别人在前头迎接那些吊唁的宾客，抑或是忙碌于其他琐事的时候，崔俭玄却独自一人无意识地徘徊在后花园中，眼中呆滞无神，到最后竟是一头碰在了小径旁的一棵树上，这才一手倚树软软跪了下来。
　　“十一郎。”
　　直到背后那声音叫了第三次，崔俭玄才茫然回头，见是杜士仪，他便又垂下了脑袋，沉默良久便开口说道：“杜十九，我是不是很没用？”
　　杜士仪丝毫不觉得崔俭玄如今这幅模样有什么奇怪，毕竟，他也是曾经历过失去至亲之痛的人。他想了想便挨着人背靠那棵树站了，一手按着崔俭玄的肩膀说道：“你可从来都是最最自信满满的崔十一郎，怎么说这种话？虽说你说话一贯刻薄，做事情又冲动，常常不考虑后果，但只要是你肯下决心去做的事，有哪桩做不好？如今齐国太夫人已经过世，令尊崔府卿也因此身体孱弱卧床养病，你就算再难过，也得打起精神来。没见你大伯父便是如此？”
　　“都这时候你还揭我的短！”崔俭玄先是侧头狠狠瞪了杜士仪一眼，旋即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怎么比得上阿爷和四伯父？祖母从前常常对我说起阿爷和四伯父，言谈间总是带着骄傲，期许我学着他们，撑持家里门户。可我想想我上头还有阿兄，下头弟弟也聪明伶俐，哪用得着我去想什么仕途上进……如今想想，阿爷当初，不正是祖母最小的儿子？他要是和我这样，兴许家里就不是今天这幅样子了！”
　　“既然都知道，你还一个人躲在这儿？你家阿兄和弟弟可都在殡堂中，让人发现你这个已经赶回来的嫡孙不在，到时候问起来，你让他们怎么答？说起来，你和九娘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刚刚我在半道上撞见她，她也是失魂落魄浑浑噩噩，我叫了她两声她都丝毫反应都没有。倒是五娘子打足精神迎来送往，甚至连我家十三娘都被她差得团团转。要不是她告知，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地方。”
　　“阿姊还真的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严厉！”崔俭玄伸手按着身下地面，终于拍拍手站起身来，这才看着杜士仪说道，“至于九娘，她和我是一个脾气，所以往日才能把我扮得惟妙惟肖……我知道了，这就去前头给阿兄和弟弟帮忙……杜十九，这几天家里乱，你若要搬出去，不用打招呼直接走人就是了。”
　　“忒多废话，我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尽管此前虑着崔家太夫人重病，自己住进来颇有不便，杜士仪曾经想过先到外头找个旅舍住下，然而，杜德当日便过世，从长安匆匆赶回来的崔谔之竟也随之病倒，接下来崔家治丧，阖家子弟齐齐出动，崔泰之亲口请他留下，以免太夫人母家无人被别人诟病指摘，他就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一连数日，崔家又是治丧又是做法事，崔泰之的妻子清河郡夫人薛氏携儿女赶到，再加上其他崔氏子弟女眷，丧仪操持得井井有条。可直到杜德薨逝五日后，卢望之都已经奉卢鸿之命赶来，眼见杜德去世连忙备礼到殡堂吊唁时，杜德的母家方才有人赶到，却是一个年方弱冠的晚辈杜文若。
　　同为京兆杜氏，杜士仪当年在樊川小有名气，居于樊川的杜氏各房各支几乎都认识他，但如今一转眼几近三年，他读书练武强身健体，早已和从前的文弱大不相同，因而杜文若完全没有认出人来。他此行原本是得知杜德病了，奉父命前来探视，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一路走走停停赏玩风景，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根本没有料到这位齐国太夫人竟然会一病不起！而且最尴尬的是，甫一到东都的他并未打探崔家情形，就直接到了这儿，偏偏到了一片素白的崔家门前，还被门丁给认了出来，就是想悄悄避出去备办一份赙仪都不行！须知他带来的，就是些绢帛彩锦药材，根本不能充作送给亡者的赙仪！
　　此时此刻，在卢望之身后行礼上香过的杜文若强打精神来到崔泰之面前，正想解释一二，却不防崔泰之只是冷淡地冲自己点了点头，随即就撇下他来到了前头那个身穿葛袍的年轻人面前，竟极其客气地拱手道：“家母新丧，不想竟惊动了隐逸嵩山悬练峰的卢公，还劳动卢郎君亲来东都。”
　　“太夫人博涉礼经，尤精释典，远近闻名，卢师亦深为敬重，得知太夫人重病，小师弟陪着九师弟驰归，他左思右想仍不放心，故而命我将此前草堂所藏山中采撷各色草药送来东都，聊表心意，却不料太夫人已经仙去，故而我只得匆忙备了赙仪而来，若有失恭敬处，还请崔尚书宽宥。”尽管卢望之懒散的时候不拘小节，但此刻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却温文尔雅，言行举止无人能挑出丝毫毛病来，就连一旁的杜士仪也不禁暗叹他人前人后两个样。
　　卢鸿前时辞不就官，声名更是如日中天，因而崔泰之对于一贯桀骜的侄儿能拜入这等名师门下，心中自然是高兴的。而如今卢鸿一派大弟子前来，更表示了郑重和礼数，相形之下，母亲母家的亲戚实在是太怠慢了！
　　面对态度恭谦的卢望之，崔泰之少不得再次表示了谢意，随即便含笑示意杜士仪带着卢望之到里头相待。直到两人离开，他方才回过头来看着脸色微妙的杜文若，却是淡淡地说道：“有劳杜郎君远道从京兆来吊唁了。十一郎，你带杜郎君去见见你伯母和阿娘。”
　　崔俭玄是什么人？他平素对不喜欢的人就没个好脸色的，这会儿对待姗姗来迟的祖母娘家亲戚，自然就更加冷淡了。带着杜文若出了殡堂，不论人家问什么，他始终沉着脸一字不答，及至到了母亲的寝堂之外，他站在台阶下让婢女通报了一声过后，听里头传言，道是母亲和大伯母全都精神倦怠不宜见客，他当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同样心高气傲的杜文若终于忍不住那种难堪，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崔俭玄身上那麻衣的袖子。
　　“崔十一郎，我只是奉命来探望太夫人，又不知道太夫人已故，你们崔家这幅样子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祖母已故？那是你们根本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否则祖母讣闻已经遍告东都各处，你会就这样贸贸然找到崔家门前？而且，就算没有备办赙仪，何至于带着半车绢帛彩锦，崔家什么时候缺过这些！哪怕你只带些樊川特产，也不至于这般不受欢迎！还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阿爷从长安赶回来的时候就说，杜家早已派人到东都探望祖母，可你呢，等到祖母过世后方才登门！”
　　崔俭玄使劲一甩手，挣脱了被杜文若抓住的袖子，这才冷哼一声道：“祖母弥留之际，若不是杜十九郎正好陪我从嵩山赶回来，总算有个杜氏族人，就是走了也带着遗憾！你还说崔家这幅样子……崔家已经对你够客气了，别忘了就是你家阿爷的官职，也是大伯父当初竭力成全！你们求官的时候倒是热络，过后了就避如蛇蝎，不就是希望名声好听些么？”
　　撂下这些话，崔俭玄当即二话不说拂袖而去。而杜文若又气又羞地站在那儿，想到崔俭玄提到的杜十九郎这四个字，他一时间面色大变。猛然间再想起刚刚陪着崔泰之口称卢郎君的年轻人出去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文弱的书呆子大不相同，他更是眉头紧皱。
　　齐国太夫人杜德临终之际，这个杜士仪竟然又掺了一脚！
　　三年前曾经在京兆杜氏赫赫有名的杜士仪因老宅失火受惊过度江郎才尽，此后更一病不起，幼妹携其赴嵩山就医，许久没有音信，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兄妹二人在外出事死了。可谁曾想今年初却传来消息，杜士仪竟是拜在嵩山大隐卢鸿门下，且在东都毕国公窦宅和玉真公主别馆的饮宴上一举扬名。若这家伙万一打算东山再起，明年他想求京兆府等第一事就平添波折，毕竟从来没有同姓又同籍的人同时等第的！须知那位昔日对杜士仪极其看重，曾经带着他出入公卿贵第的长辈闻听杜士仪的近况甚是欣喜，即便人并非杜士仪本支，业已致仕退隐，可万一人鼎力相助，那就说不好了！
　　不行，他与其呆在这只会给他冷眼的崔家，他得尽快赶回去！


第86章 翁婿or翁媳
　　对于姗姗来迟的杜家人，杜士仪并没有放在心上。带着卢望之出了殡堂，他便领着其到了殡堂西北角的一处雅静小院，让人送来了几色小菜并黄米饭，他方才陪着卢望之对坐了下来。对于崔家这突如其来的丧事，卢望之没有多说，只是简略转述了卢鸿的嘱咐，见杜士仪满脸惊愕，他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了杜士仪面前。
　　“这是……”
　　“这是你叔父从幽州送来的信。因是直接送到登封县廨，我就顺道给你带回来了，谁知道你正好一路护送崔十一郎到东都来，正好错过。所以卢师既然要派我或者三师弟到东都崔宅来看一看，我便留着三师弟这个铁面监学御史在草堂守着，到东都走了一趟。对了，你在草堂抄录的那些书，卢师特意吩咐我为你一并装车送来了。卢师说，既然你这次到了东都，便不要急着回去，明年是试赋年，你不如一应京兆府解试。”
　　杜士仪顿时愣住了。想到这近一年来的努力练习，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大师兄回去敬告卢师，我必定竭尽全力。”
　　卢望之见杜士仪并不急着打开信，想想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这些年来历经磨难，却很少听他们提起杜孚这个叔父，这来信也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便打了个呵欠道：“总之信送到，看不看由你。啊，对了，另有一件事，说与不说原本都不要紧，可我想想还是告诉你一声。你和十一郎走了之后，卢师一时起意算了一卦，卦象如何我不知道，但卢师脸色很不好，还说不是为太夫人所卜，而是为了你们两个算的，这些是玄奇之道，信不信由你。”
　　杜士仪被卢望之这种不负责任的口气逗得一时莞尔，眼见这位大师兄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了桌上的饭菜，随即伸着懒腰缓步走到角落中那张长榻上，就这么合衣径直躺了下来，他不由得想到这家伙平日在草屋中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收拾屋子更全部都是他和崔俭玄的事，一时间，他那心中因为卢鸿口信和杜孚这封信而生出的些许怨尤，不知不觉就丢在九霄云外了。
　　对他来说，卢鸿这位恩师远比杜孚这叔父要亲近得多！
　　他二月从东都启程前让人送信去的仙州西平，之后就一直都没有半点音讯，也不知道是让驿站转送的信遗落了，还是杜孚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会儿腊月方才捎信回来。此时此刻，叫来人收拾了食案上那些碗筷后，他信手划开了竹筒上的封泥开启了盖子，从中取出一小卷纸，展开一看，就只见上头字迹笔力险劲，应是临的欧阳询，而就和这笔字一样，信上的口吻亦是冷淡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
　　头里简单地说自己业已调任幽州渔阳县丞，如今公务繁忙，恐怕无法回乡云云，随即则是让他身为杜家子弟务必自知上进，维护家声，对十三娘竟是只字不提，末了，杜孚方才答了杜士仪上一次信中询问的裴旻之事。
　　“前固安公主嫁奚王大酺，至幽州，北平军裴将军送。至奚地营中比箭，裴将军箭无虚发，震慑群胡。今仍守北平军。”
　　那些训诫杜士仪只当成耳畔风，而看到最后一席话，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这回总算是可以对避居少林寺不问世事的公冶绝交待了。将这一卷纸随手放回竹筒中，他转头一看，见长榻上的卢望之竟已经睡着了，鼻子里还传出了均匀的鼾声，他不禁大为惊异于这位大师兄那随地可睡的坚韧神经，随即便起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可才打开门，他就看到一只手几乎险些直接敲在了自己脸上。
　　大吃一惊的他连忙往后退开一步，却发现面前的人眼睛红肿低垂着头，可不是崔九娘？好在这一次崔九娘并未如从前那样存心混淆，放下手便低声说道：“我正打算敲门，谁让你不声不响就开了门来……阿爷要见你，你跟我来！”
　　听说是崔谔之要见自己，杜士仪倒并没有太多意外。可是不让别人，却偏偏叫崔九娘来找自己，这就显得很古怪了。崔宅上下仆婢如云，何至于让她这个国公千金亲自出面？正狐疑之际，他便只见崔九娘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还含着泪光：“多谢你不辞辛苦陪着阿兄一块回来……否则祖母过世的时候，连个娘家人都没有，也太让她伤心了……杜十九，当初我帮你和阿兄入宫打探的那件事，这回一笔勾销，你之前说什么日后差遣，都不必再提了！”
　　“嗯？”
　　见崔九娘的脸上赫然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杜士仪想了想就点点头说道：“九娘子这般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人情债最难偿，他宁可异日无债一身轻，需要的时候再好好还了她这人情，但可不想异日被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抓着这一点勒索！
　　崔九娘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连谦辞一下的功夫都欠奉，直接笑纳了自己这句话，一时为之气结。她一下子沉了脸，恶狠狠地瞪着杜士仪，好一会儿方才气咻咻地转身就走，竟是连头都不回。面对这个翻脸如变天似的小丫头，杜士仪浑然不以为意，反手掩上了房门就远远跟在了她后头。
　　好在这会儿崔家正在忙着操办太夫人的丧事，来来往往的人无不行色匆匆，没人有功夫去注意脚下飞快的九娘子脸上是何等气急败坏，更没有人去好奇闲庭信步一般跟在后头的杜士仪为何那般悠闲。
　　直到了寝堂外头，崔九娘方才停住脚步，眼看杜士仪不紧不慢地上了前来，她便冷冰冰地说道：“阿爷就在里头，你自己进去。”
　　见人再次剜了自己一眼，一跺脚扭头就走，杜士仪不禁看了一眼这座门外竟没有人守着的寝堂，脑海中奇异地闪过了林冲带刀闯白虎堂的场面，随即便暗笑自己胡思乱想，抬脚一步步上了台阶，到了门前便出声叫道：“赵国公可在。”
　　“十九郎请进来吧。”
　　里头那个声音极其低缓，联想到崔谔之此前一度吐血昏厥，杜士仪不禁有些担忧，犹豫片刻方才打起帘子入内。就只见偌大的屋子完全打通，看上去不像是寝堂，反而像是起居见人的地方一般。而中央的一方坐具上，崔谔之正盘膝坐在那儿，他上前才一行礼，对方便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十九郎坐下说话就是。这里是我从小所居，因喜阔朗，中庭甚至可以舞剑，这么多年格局就没变过。”
　　尽管上次到洛阳时，杜士仪曾经见过崔谔之，但那会儿崔家上下三代齐聚，崔谔之也就和他说过寥寥数语而已。此刻这对坐闲谈，他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面前这位崔十一郎的父亲，也是崔家这一代的双璧之一。此时此刻，崔谔之一身麻衣，此前那一番变故让他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沉了些，面上的疲惫倦意也无法掩饰。然而，那犹自带着血丝和红肿的眼睛里，却仍透着犀利的目光。
　　有道是富不过三代，如清河崔氏京兆杜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能够从汉时存续至今，也多有起起落落。父子两代都能上探朝廷高位，这是极其凤毛麟角的情形，本朝诸如开国杜如晦房玄龄魏征诸相，如今都已败落，可见要续一族辉煌有多困难。而继崔知温为相之后，崔泰之和崔谔之兄弟在每一次站队时都能站队正确，尤其是崔谔之竟然能从商州司马任上潜回京城，谋诛韦后，甚至在那许多功臣之中豪取大功，位居第二，胆略智勇决计不同凡响。
　　“不知道赵国公找我有何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只想找个晚辈说说话。”崔谔之见杜士仪愣了一愣，他便诚恳地说道，“夫人与我所出三男二女，你都见过了。十一郎因是次子，上有长兄承继家业，下有幼弟聪明伶俐，再加上他生得秀气一些，自幼就有些怪脾气。当年他启蒙时，正当生死存亡之际，我根本顾不得教导他，而后又外任多年，先母和夫人最着紧的是承训这长子，再加上他弟弟又小，于是更放纵了他，越发养就了他的任性。所以那会儿送去嵩山的时候，虽说知道卢公大贤，可太夫人也好，我与夫人也好，全都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想着他若能侥幸拜入门下，日后别闯祸就行了。”
　　杜士仪想到自己初见崔俭玄时，那家伙确实嘴坏性急，我行我素，心里不禁有些认同崔谔之这做父亲的说法。尽管如此，他还是免不了为其辩解道：“赵国公此话只说对了一半，十一兄虽则是有些脾气不好，但真正做起事来却不怕辛苦，此前登封灭蝗便是如此。后来求学草堂，他亦是能够用心，须知卢师可是容不得一味偷懒的人。就连山谷之中的其他师兄弟，也都很喜欢他率直热心的性子。他只是落地就享富贵，不曾经历过挫折而已。”
　　“你这话要是早三年说，崔家上下真没人相信。”崔谔之那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转瞬间便消失了，“但现如今，你就算不为他说话，我这个做阿爷的也不会再以从前的眼光看他。儿女成器，比什么都强。此次幸亏你一路陪他从嵩山赶回来，他嘴上不说，却一直最敬太夫人，万一心急如焚，也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就算不闯祸伤了自己……唉！”
　　见崔谔之这做父亲的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杜士仪不禁想到了当年父亲对他这儿子亦是如此，心头不禁一热，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我和崔十一郎形同兄弟，这本是该当之事，赵国公不用这般客气。”
　　“看我尽说这些题外话。”崔谔之自失地轻轻拍了一记额头，这才又开口问道，“不知道十九郎接下来是打算回嵩山，还是……”
　　卢望之既然已经带来了卢鸿的嘱咐，这也无需瞒人，杜士仪便如实说道：“卢师吩咐，让我不用回嵩山，先试一试明年是否能京兆府解送。”
　　“哦，那便是说，倘若明年能得京兆府解送，后年你便打算应进士科？”
　　见杜士仪点了点头，崔谔之当即想也不想地说道，“既如此，我和四兄如今要于东都为先母服孝，京城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十九郎若要去京城，不妨就直接住在那儿。樊川虽好，可进出长安城毕竟多有不便，更何况往公卿大臣府上行卷干谒的时候，有个落款便能够增色不少！此等小事你不用推辞了，你待十一郎一番真情厚意，这不过让你在长安有一个落脚之处而已。眼看就要过年，这时节天寒地冻路上难走，你便留在这里，待过年之后再回长安不迟。”
　　面对崔谔之如此盛情，杜士仪想想再拒绝也是矫情，毕竟，樊川杜曲距离长安城还有二十里路，来往两地确实并不方便。于是，他只能诚恳致谢，却不料崔谔之又开口问道：“对了，除却十三娘，十九郎家中就只有一个嫡亲叔父？”
　　“有几位堂伯堂叔，至于尚未出五服的族亲，也还另有几家。”
　　“哦？那就好！”
　　杜士仪有些纳闷崔谔之这脱口而出的后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却不想崔谔之突然站起身来：“听十一郎说，他曾经和十九郎一块跟着少林寺一位公冶先生学过剑？”
　　知道崔俭玄这家伙完全是别人不问也会倒豆子直说的性子，杜士仪无奈之余，只得承认。可崔谔之随即说出来的一句话，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崔氏杜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虽不能和那些将门子弟一样，只知道舞刀弄枪，但儒学经史之外，也不可手无缚鸡之力。我当年虽以文资举孝廉，但武艺上头却也颇通一二。如今气血亏损不及当年，但却也有一二精通此道的心腹。十九郎可愿意就在这里，试一试所学？”
　　“就在这里？”
　　杜士仪一下子就愣住了，可看到崔谔之轻轻一击掌，本以为只有他们俩的屋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彪形大汉，他顿时为之心生凛然。想起此前和崔俭玄回到嵩山，又去少林寺求教过公冶绝数次，每一次对方都说他如今所学足可舞剑，杀敌却不成，他沉吟片刻便径直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勉力一试。”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崔谔之伸手在坐具下头一按一抽，一时便是一把剑锋如一汪秋水一般长剑递到了自己面前，不禁再次端详着这位赵国公。怪不得崔谔之自陈颇通武艺，但只见这看也不看取剑递剑的利落架势，足可见此言不虚！接过长剑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回忆起自己练得极其纯熟的惊虹剑，可还不及思量施展，他就只见面前卷过一道寒光。
　　此前只说是试一试所学，可这会儿人突然偷袭，那种扑面袭来的杀气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几乎是本能的，他侧身一个斜步躲过那一道寒光，长剑一记斜刺，竟是自然而然一式惊虹一现用了出来。
　　变化尚未用尽，那黑衣彪形大汉却是来势不减，横刀挡格拦下他那一剑，随即整个人连人带刀往自己怀中撞了过来。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击，一直以来只和崔俭玄练过剑的他只觉得如何回剑自救都来不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竟是突然一手弃剑，足尖轻挑将剑猛地踢向那黑衣人，随即急速后退，继而双手探向腰间，竟是往那躲过此前一击的黑衣人径直迎了上去。
　　“住手！”
　　随着一声大喝，那黑衣人硬生生收刀往下，随即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迅速后退，最后便隐入了室内一根柱子后头，竟是一丝声息也无。面对这种看似玄妙古怪的场景，杜士仪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那倏忽之间，他竟是感到出了一身汗！
　　“十九郎为何胆敢仅凭双手对阵钢刀，莫非就那般悍不畏死？”
　　“利刃当头，只是想侥幸试一试是否能巧计退敌而已。”杜士仪这才伸出了手，见崔谔之看着自己双手所持铜胆愣了一愣，他便老老实实地苦笑道，“铜胆夹刀，我是和十一郎一块学的，是否能够一举功成，我心里实在没底。”
　　“原来如此。”崔谔之有些讶异地盯着那铜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注意到杜士仪腰间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小巧的革囊，当即明白这铜胆竟是他刚刚千钧一发之际掣了在手的。他抬手示意杜士仪入座后，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下来。
　　“若无对手相搏，学剑纵使有成，也不过舞剑的花架子。你虽有胆色，但十一郎绝不是什么好对手。”崔谔之说着就看向了那隐在廊柱之后的黑衣人，若有所思地说道，“赤毕当年曾从我于商州潜回，又鞍前马后随我平乱，武艺谋略于崔氏从者中亦属第一。这些日子，你早起练剑的时候，不妨让他陪练。他动手素来雷霆万钧，虽应能及时收手，却与那些真正的对手无异。”
　　杜士仪这才知道那黑衣人竟是如此非同小可，一愣之后为之大喜，连忙深深拜谢道：“多谢赵国公！”
　　“还叫什么赵国公，不是太见外了？”崔谔之亲切地摇了摇头，这才微微带怒地说道，“你和太夫人是同姓同族，记住，日后称我一声伯父就行了！”
　　等到留着杜士仪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放了其离去，崔谔之不禁托着下巴沉吟了起来。杜十九郎固然不错，但杜十三娘亦是聪慧坚韧，正如母亲所言，无论为婿为媳，都是崔氏之福。可是，九娘和十一郎的性子偏偏都是随心所欲，都怪他从前太纵容他们兄妹了！


第87章 心悦卿兮卿不知
　　事有反常即为妖。
　　尽管自己和崔俭玄相交莫逆，尽管他陪人从嵩山赶回来，在太夫人临终之际勉强充当了一回娘家人，然而，崔谔之的态度实在有些太热络了，让杜士仪感到的不是受宠若惊，而是着实莫名的无功受禄。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只能暂且丢在一旁。
　　将送给卢鸿的亲笔信交给了卢望之，又请其赴王屋山，寻找此前制墨成功后，离开嵩山峻极峰脚下那座草屋，前往古松最多的王屋山制墨的那两个墨工，请他们设法将卢鸿那草堂十志图制成模子制墨，然后将成品送到洛阳来，他接下来人固然还是住在崔宅，却绝少出门。
　　清河崔氏世代豪族，藏书本就多，崔谔之又大开方便之门，允他随意阅览藏书楼中所有藏书，因而太夫人杜德这一场耗日持久的丧事期间，他除却礼仪上头不可缺失的露面，以及过年时极其简单的家宴，其余时间都泡在藏书楼中。崔俭玄尽管从师卢鸿，但对此地却素来没什么兴趣，最初还偶尔来上一两回，可看到杜士仪仍然像当初在草堂似的博览群书没工夫搭理自己，他也就每天只露个面而已。
　　倒是崔五娘常常登楼找书，和杜士仪隔三差五打照面，除却打招呼之外，崔五娘常常仿若无意地对杜士仪提及朝中各家达官显贵，并朝堂中有分量的大臣，一来二去，杜士仪受益匪浅不说，对于这位不但精通针黹，对这些人事亦是了若指掌的崔氏千金，不免敬服得很。
　　这一日，他正一如既往在藏书楼中一面翻着手头那一卷书，一面思忖需要抄录的地方，正入神之际，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十九郎似乎很喜欢看史书？可要知道，省试三场，考的是杂文、帖经、策问，但众所周知，第一场帖经只要十通其四，要紧的是第二场考杂文时，诗赋能够出类拔萃，第三场策论便能轻松许多。十九郎不趁着如今这时节，多看看韵书以及前人佳作，备着将来不时之需，反倒看这些史话，难道不怕耽误了？”
　　知道是崔五娘，杜士仪便从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头含笑说道：“五娘子一开口便是省试，须知如今最要紧的是京兆府解试，这一关过不去，妄谈省试岂不是笑话？”
　　“十九郎似乎不知道，你的名声已经今非昔比。毕竟樊川杜十九郎从前在京兆就小有名气，那些曾经宣扬过你江郎才尽的，因为柳惜明这个撞过南墙吃了亏的，现如今也早已无人敢再提。更何况你在玉真公主别馆所拟的二十酒筹，已经传了开来，据说就连平康坊那几位有名的都知娘子，也多有采用的。而且，当初在玉真公主别馆和你一块饮宴的人中，苗晋卿不但高中进士第，而且再应制举文辞雅丽科，一举夺第二。他可是对人大大褒奖了一番你的诗才，所以你若要应京兆府解试，不中的话，反而有人要取笑试官有眼无珠！”
　　杜士仪和苗晋卿不过是在玉真公主别馆中一面之缘，苗晋卿为律录事，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诗赋急才，都是一等一的，进士及第外加制科高等并不足以为奇，可他与人又没有多少交情，此人又怎会对外扬他之名？
　　见杜士仪面露踌躇之色，崔五娘便笑吟吟地说道：“潞州苗晋卿，虽则祖辈父辈官职不显，但他却是异数，文章诗赋皆为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宽和，最好与人为善，既然知道此前玉真公主便待你甚为亲厚，你又着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已经一举及第，再替你扬一扬名又有何妨？不是人人都像王泠然那般愣头青，也难怪及第到现在还在守选，纵使才高也始终无人赏识。就好比从前和你有些龃龉的那个柳惜明，姜四郎坠马被人送回东都之后，听说找了他几次麻烦，去岁京兆府解试落第，正打算今年再试。省试不举也就罢了，可若是解试一再落第，关中柳氏的脸面可都丢尽了。”
　　“原来如此，多谢五娘子告知。”杜士仪听出了崔五娘这言下之意，当即拱手谢道，“诗赋之道，重在灵机，却非平日多试便有佳作。然史话经义，多看却常常另有所得。太宗陛下曾经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所以，诗赋做得再好，理政一方兴许错漏处处，而以史为镜，日后若真的能一举登科，总结前人经验教训，却能少走无数弯路。”
　　崔五娘最初不过打趣，可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委婉的提醒，可此刻听到这番话，她只觉得杜士仪身上赫然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自信。若是真的连京兆府等第都觉得困难的人，又怎么可能想到一举登科的今后？
　　“十九郎既然胸有成竹，那是我多虑了！”崔五娘颔首一笑，旋即便开口说道，“既如此，十九郎便自请看书，我先告辞了。”
　　等到匆匆出了藏书楼，崔五娘回头看了这座小楼一眼，想到前时还看到，杜士仪曾经拿着祖母亲自校注的《礼记》看得聚精会神，她不禁沉吟了起来。这一走神，她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便险些和人撞在一起。直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嗔怪的声音，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阿姊！”崔九娘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有些恍惚的姐姐，伸出手来在她眼睛前头摇了摇，这才纳罕地问道，“想什么这么出神，都险些撞着我了！”
　　“没什么，不过心里有些感慨罢了。”崔五娘若无其事地理了理云鬓，随即方才说道，“你这是去藏书楼？杜郎君如今正在楼中看书备解试，你若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不要登楼搅扰他了。你早些回去陪陪阿娘，这服丧期间四处跑，被人看到了，难免要说你对仙去的祖母不恭敬。”
　　见崔五娘说完这些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崔九娘突然觉得满心狐疑。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不高的两层藏书楼，突然捏紧拳头轻轻砸了砸脑袋，可怎么想也不明白阿姊为何会对里头那个家伙如此厚待，便索性忿然转身气冲冲去了。然而，她找遍家里也没找到崔俭玄，崔承训崔錡也是看到她就躲得飞快，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心里头那疑惑，终于径直来到了母亲的寝堂外头。
　　往日崔九娘畅通无阻的地方，这一次却突然成了禁区，守在门口的傅媪只是温和而恭谦地摇头表示夫人和五娘子正在商量要事，不无坚决地将她拦在了外头。本就心里憋了一肚子疑惑的她哪里忍得住，下了台阶后望了傅媪一眼，她就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来。她带着婢女径直前往后头祖母那座已经空下来的寝堂，但到了后墙的小门处，她便不容置疑地吩咐男装婢女绿蝉和她换了一身衣裳，随即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又往母亲的寝堂去了。
　　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去门口碰傅媪的钉子，而是让另一个婢女云翘望风，自己竟是从寝堂后头那高高的栏杆翻到了那平台上。好在婢女的男装行动方便，她从小跟着崔俭玄一块骑马射箭，身手也颇为矫健，轻轻落地之后，她便根据印象中母亲寝堂的格局，一点一点摸到了母亲和阿姊此刻应该所处的位置。然而，尽管北墙上开着四扇用于透光的窗户，可眼下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她又不敢冒头在窗户上留下影子，只能猫腰躲在下头竭力倾听。
　　“不可告诉真真……她是急脾气……”
　　“……可要委屈你……”
　　“……他若高中进士第……崔氏联姻……名正言顺……阿爷……”
　　尽管零零碎碎的语句听不分明，但崔九娘何等聪明，琢磨来琢磨去，很快就把那些碎片都拼凑了起来，一时面色大变。尽管她还想好好听听究竟其中内情如何，可接下来内中只余母亲的叹气，以及对父亲身体的担忧，她也无心再听下去了，原路翻了栏杆稳稳落在地上之后，面对满面惶恐焦急的云翘，她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便带着人径直沿后墙小门离去。到僻静处和绿蝉会合换了一身衣裳，她狠狠咬了咬牙，竟是转身一声不吭地又走了，留下两个婢女在那面面相觑。
　　藏书楼中，杜士仪看着那高高架子上一卷一卷的书，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这些天已经一一看过，并抄录了要点的书卷所在的那几个架子，轻轻吁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感慨时间不够。以崔氏藏书之丰，倘若他还像在草堂那样拼命抄书，只怕是白了头也未必能够完成这样的工作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所幸在草堂求学的期间，他已经把帖经所需的九经经义全都烂熟于心，如今只需抄录自己所需，自然比从前更有效率。
　　他微微一分神，耳朵突然捕捉到大门处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尽管没有回头，可背后有人欺近的感觉却做不得假。依稀察觉到人在距离自己不到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几乎是本能地，他握着手中那一卷书猛然横移一步，见背后那突然扑上来的人几乎一头撞在满是书卷的架子上，继而发出了一声痛呼，转过身来的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女子？会如此不明所以跑来的人，似乎只有一个崔九娘！
　　“你这个奸诈的家伙！”崔九娘捂着磕痛的脑袋站直身子，随即眼睛喷火似的盯着杜士仪，老半晌方才满脸不忿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成日里窝在藏书楼有多勤奋用功，原来是为了吸引阿姊动心！”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指斥让杜士仪顿时愣住了。见崔九娘那脑门上磕出了一道红通通的印子，不施粉黛的脸上赫然是气鼓鼓的愠怒，就连发髻松了都没察觉，他便挑眉问道：“九娘子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不是你对阿爷提了，但使来日若登进士第，便要迎娶我家阿姊？”
　　杜士仪一下子愣住了，紧跟着，他便随手把书卷放在一旁架子上，这才端详着崔九娘似笑非笑地说道：“虽说我不知道九娘子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但我着实有些不明白，五娘子自从孀居之后，不少名门贵介子弟求娶，她都不曾答应再嫁，自然不至于看上我一个白身。而论年纪，五娘子比我年长好几岁，若是我真的向赵国公提出若登进士第便迎娶崔氏女，怎么也应该是你，而不是五娘子吧？”
　　眼见崔九娘被自己一句话噎得面上犹如煮熟的虾子似的一片通红，杜士仪方才收起了笑容：“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九娘子请回吧！”
　　“你……”
　　崔九娘几乎咬碎银牙方才迸出了如此一个简简单单的字，脸上反而更加红得发烧。偏偏就在这时候，她的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九妹，你怎么在这儿？”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崔俭玄。他也没注意崔九娘脸上那表情，三两步到了杜士仪跟前，一把抓着人就往外走，嘴里还自顾自地说道，“快走，别整天在这做书呆子。吴九他们几个从岭南回来了！”


第88章 万里奔波，启殡路祭
　　齐国太夫人杜德薨逝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崔泰之和崔谔之兄弟都在第一时间报了礼部，之后便解官守制，因两人一为黄门侍郎，一为太府卿检校御史中丞，俱是四品以上官，按照唐初开始的惯例，崔谔之身为幼子，又并非中书门下这样的实职，自然是就此丁忧出缺，而崔泰之却接到了夺情起复的诏命。
　　然而，崔泰之半个月内三接夺情诏，却又三次上书辞让，最终得以解职在家服孝。如今崔宅上下，除却崔泰之崔谔之兄弟二人以及子女之外，其余四房亦是替杜德这位长辈各服相应丧期，整个过年期间，崔宅便不曾有过燕乐，纵使家宴也是无肉无酒，就连仆婢往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仿佛比往日轻了。
　　因而，头一次踏入这座簪缨世家大宅的吴九，显得很有些战战兢兢。而和他相比，一年之后再次踏入洛阳的石工杨综万就更不济事了。尽管此次护持他和吴九南下广东的两个崔氏家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一路上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他也知道杜士仪与崔家关系颇深，可踏入那座乌头门，继而又来到了那门前列戟的锦绣朱门前，他心里不由自主就紧张了起来。这种紧张因为听说崔家新丧了太夫人而显得更加剧烈，站在正门左侧门厅里头等候时，他甚至在想，拿着那些钱去买来那些端溪原石，然后千里迢迢送到洛阳来，杜士仪会不会突然变卦翻脸，让他从期望的顶峰跌回绝望的谷底。
　　就在境遇相似心思却不同的两个人苦苦等得心急火燎之际，和他们一块抵达崔宅之后先行入内通报的一个崔氏家仆终于出来了。大约是因为这一路奔波确实结下了几分情谊，也或许是主人出手赏赐颇为大方，他笑呵呵地冲两人点了点头说道：“我家十一郎君和杜郎君要见你们。”
　　崔俭玄的书房在崔宅东南隅，三间屋子不曾隔断通透敞亮，但却没有寻常书房中那些摆放书卷的架子和瓷缸，东墙挂着雕弓，西墙挂着宝剑，当中的大案上垒着高高的一摞线装书，正是如今坊间书肆颇受士子欢迎的那种。可杜士仪上前随手一翻，却发现竟是一摞佛经，这让他不禁为之气结。
　　“你这算不算滥竽充数？”
　　“当然不算！”崔俭玄理直气壮地说道，“祖母在世的时候笃信佛门释道，我还替她老人家抄过佛经呢。如今她虽说仙去，但我平日放两本佛经在案头读一读却还是应当的！”话虽这么说，在杜士仪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他很快便干咳了一声，“反正人前说得过去就行了。能学得进去的东西，我在卢师那儿都已经学进去了，亏得我是跟你一样读了史话，其余经义我也不感兴趣。你也看见了，我对弓马剑术的兴趣还大些。你得承认，读书做诗我不如你，可弓马剑术的天分，你不如我！阿爷的爵位自有阿兄继承，他读书比我好，至于我，大不了上阵去搏一搏！”
　　“你以为打仗是切菜砍瓜？”
　　杜士仪暗想要是崔谔之和赵国夫人听到儿子竟然定下了这般志向，会是如何一副脸色，可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通报的声音，他也就没有再继续打趣下去。眼见吴九当先而入，后头的杨综万则是有些局促，他便笑着摆摆手吩咐两人不必多礼，等到崔俭玄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他也就欣然坐了，又示意吴九和杨综万也坐下说话。
　　“听说你们来回路上虽有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
　　“是。”吴九连忙抢着答道，“因为山高路远，又怕路上不太平，带的东西更沉重，所以打听到接任宋相国任广州都督的刘都督和崔府卿有些交情，回程路上咱们就请他帮了些忙，由水路走了一程。幸好郎君要我们买的是端溪原石，如今端砚在岭南之地颇为风靡，价格不菲，若是收石砚，恐怕收不到多少，但原石就稍微容易些。杨兄又是精通此道的石工，不但收了不少品质极好的原石，而且还带了两个在本地呆不下去的石工出来。”
　　此话一出，杜士仪顿时挑了挑眉，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石工采石艰辛，雕琢辛苦，可所得大头却都让那些卖石砚的雅斋给占去了？”
　　“郎君只说对了一半。”杨综万却不像吴九那般报喜不报忧，轻轻吸了一口气便声音苦涩地说道，“端溪石虽在关中河洛名声不显，但在岭南却颇受文人雅士喜爱，一方上万钱并不出奇。所以，石砚素来是几家豪族垄断，石工千辛万苦采石雕琢，所得却不过温饱，我家阿爷便是因为采石摔断了腿却无钱医治，早早撂下我和阿娘去了。
　　阿娘死了之后，我就发誓不再为那些黑心的家伙采石雕刻，悄悄带着十几块藏下的精品不远万里到了北地，谁知道却挨了当头一棒。若非郎君垂怜，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次我回去如此大张旗鼓，若非有崔府卿的名声镇着，又有广东都督府在，别说那些原石，那两个投奔我的石工恐怕也难能平安抵达。许是他们觉得我们既不是在岭南与其对着干，也就放了我们一马。”
　　“什么放你们一马！早知道有这些黑心的家伙，我就亲自写信给刘世伯，让他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见崔俭玄陡然之间迸出这么两句话，杜士仪不禁干咳了一声：“登封徐氏当年还不是一样跋扈？强龙不压地头蛇，有如今这结果已经很理想了。岭南之地是别人的地盘，但这河洛关中他们的手却伸不过来，井水不犯河水，仅此而已。既然你还带了两个石工出来，那便先行安顿了他们，把原石也先放着。我让大师兄捎了口信回去，过几日我从东都请到嵩山的两个墨工也会回来，届时便可以试一试去岁我让他们制的墨是否与这端溪砚相合了。”
　　崔俭玄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说道：“东都旅舍虽多，但一来贵贱不一，安全也说不好，二来不方便。我家横竖不小，多住几个人也不打紧。杜十九那边院子里更是几乎都空着，就住着他那个昆仑奴，你们都是他的人，不妨搬过来同住着，回头有什么事随传随到，省得还要四处找人……苏桂！”
　　他突然扯开喉咙叫了一声，外头一个彪形大汉立时进了书房，正是前次去过嵩山给卢鸿送年礼的崔俭玄乳母之子苏桂。
　　“你把他们带下去，就安置在杜十九的那院子前头。另外，派人去他们所说的地方接一下另外两个人，记住清点好东西，可别落下了！”
　　等到吴九和杨综万跟着苏桂下去，崔俭玄方才伸了个懒腰，突然看着杜士仪嘿然笑道：“若是墨与砚相合，你是不是打算回长安用这个做敲门砖？那些公卿大臣处送上一块，倒是对你去考科举颇有助益。”
　　“我可没那么败家子！”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笑道，“要是单单做人情，我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崔俭玄安排了几个人住进杜士仪那院子里，别人浑然不以为意，听说此事的崔九娘却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如今满脑子塞得全都是杜士仪那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可瞧见阿姊一如往常，还是隔三差五出入藏书楼，每次都逗留许久，杜士仪也是每日深居简出泡在藏书楼中，她怎么都难以相信相信这其中没有什么。然而，不论她怎么试图从母亲李夫人那儿套话，母亲都始终三缄其口，急得她一时团团转。可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二十五祖母下葬的日子，从前头三天开始，家中上下便忙不迭地预备了起来，她一时间再没有时间去关注杜士仪。
　　启殡之日，崔家再次吊客云集。去冠以纻巾帕头的崔泰之和崔谔之兄弟带着诸子以及崔庆之的两个儿子踉跄出来，依礼哭过之后，便是升灵柩，设祭奠。发引前五刻，只听第一通鼓声之后，柩车之前整整齐齐摆上了各色明器。因齐国太夫人杜德诰封一品，计有引四、披六、铎左右各八、黼翣二、黻翣二、画翣二，再加上方相、志石、大棺车等等，但只见正门前到乌头门那宽敞的院子给占得满满当当。
　　第二通鼓响，内外俱立，再次哭过之后，便是彻帷，以翣障柩。第三通鼓后，灵车这才进于内门外。随着设帷障升柩于车，又是祭奠哭礼，灵车方缓缓出门。其后崔氏阖族男女老少骑马坐车随灵车而行，当出殡的队伍从乌头门拐上长夏门大街时，早有事先得了吩咐的河南府差役维持秩序，沿途除了过路百姓伫立围观，崔家亲朋好友设下了一座座路祭。身为外客，骑马跟在杜十三娘和崔五娘崔九娘那辆牛车旁边的杜士仪也不禁为之动容。
　　须知当今天子从即位之初就推崇简朴，丧仪规模太大往往是要招人指斥的，所以崔家丧事并未大操大办，如今众多名门望族摆出了这许多路祭在出殡的路上，足可见那位逝去的长者深得人心敬意！


第89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清河崔氏这一支世居东都已经有些年头了，祖茔在洛阳平阴乡迁善里邙山之原。下葬这一日，杜士仪便随着崔家人在附近崔氏捐资修建的一座寺庙精舍中住了一晚，次日方才启程回东都。然而，甫一回到永丰坊崔宅，他便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公孙大娘到洛阳了，明日，也就是二月二十六日，将于洛阳宣教坊安国寺演剑舞！
　　当初齐国太夫人亲口延请公孙大娘留家中教导家妓，然则却被婉拒，离开之后的公孙大娘辗转登封偃师汴州多地，最远足迹到过河北道，不到三年，名声更胜从前。因而，听说公孙大娘如今到了洛阳，崔俭玄看看身上那一袭扎眼的麻布孝服，随即便用手肘撞了杜士仪一记，待到拖着其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他甚至来不及掩门便开口说道：“杜十九，我身上有孝，不好去见公孙大家，就不去了，你去一趟安国寺，至少也把当初公孙大家送咱们，咱们却没用上的那块铜牌还给人家。还有……”
　　“还有就是捎带一个讯息。”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前一后两个人便跨过门槛进来。前头的是崔五娘，后头那个板着脸一声不吭的则是崔九娘。崔五娘缓步走上前来，轻叹一声说道：“公孙大家当初曾经禁不住九娘软磨硬泡，传过我姊妹几手剑舞要诀，奈何如今祖母新丧，我姊妹不好见她，杜十九郎请替我和九娘问候一声。另外，有传言说连宫中圣人也听说了公孙大家那赫赫之名，打算派人延请其入教坊教导内人，你对公孙大家言语一声，让她心里有个预备。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如嵩山卢公那样，坚辞天子授官，此事若是真的，她恐怕推拒不得。”
　　该说的话崔俭玄和崔五娘都说完了，崔九娘见杜士仪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咬了咬满口银牙，轻哼一声道：“话不是这么说，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吗？公孙大家生性好自由，倘若你真的有那么大本事，那就给她想一个婉拒宫中征召的办法……”
　　“真真，你给我住口！”崔五娘顿时沉下了脸，竟是忍不住喝出了妹妹的小字。见崔九娘一下子愣住了，她方才疾言厉色说道：“不是什么事都能拿来赌气或是开玩笑！这和前时卢公坚辞授官不是一回事，从来天子征召，无论是僧道隐贤，都不得不应召前往。若非卢公名声太大，玉真公主又从中转圜，再加上众多公卿各有私心，卢公前次也不可能轻易放归还山！你道是杜十九郎失心疯了，在这种事情上贸然出头，可不是帮人，而是害人！”
　　训过崔九娘，眼见其咬着嘴唇再不做声，她方才收起了面上的冷厉，和颜悦色地对杜士仪说道：“杜十九郎，九娘年少无知，你不要放在心上。”
　　“好，是我年少无知，你们想如何就如何，我不管了！”崔九娘忍不住使劲一跺脚，旋风似的冲出了崔俭玄那书房，待疾步奔下了台阶到了下头院子里，她方才抬起手来擦了擦已经忍不住流泪的眼睛，心里又是不忿又是担心。
　　杜士仪还不承认，阿娘也不对她说实话，可如今看阿姊的样子，心里全都是杜士仪，哪里有她这个妹妹！
　　崔九娘突然这一跑，房中三人全都愣了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又交谈了几句，崔五娘就含笑告辞离去。这时候，崔俭玄方才满脸纳闷地问道：“虽说九娘一直都是这种古古怪怪的性子，可前些天还向我婉转打听你家里的事和在山中求学的事，怎么今天突然就变脸了？”
　　“她向你打探过我的事？”见崔俭玄点了点头，杜士仪想起这丫头当初质问自己的情形，知道恐怕崔九娘还在钻牛角尖。他本待把事情原委对崔俭玄说个清楚，可想想这小子怕姊姊怕妹妹，回头不给他惹麻烦就是好的了。更何况他近日之内便要启程赴京，而崔家人都要在洛阳守孝，也不过再捱几天而已，他就若无其事地搪塞道，“这么说来，你家九娘子恐怕又在想给我设什么圈套……说起来，等我走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原本还想盘根问底的崔俭玄顿时为之气结：“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洛阳宣教坊位于长夏门大街东第一街北第六坊。作为远离洛水更靠近洛阳城南墙的坊，如今达官显贵建宅造第多会避开此地，所以坊内大多都是开元以前的建筑。其中，安国寺本为中宗节愍太子宅，神龙二年为崇国寺，后改为卫国寺，直到景云年间方才更为今名。
　　佛殿中供奉着当阳弥勒，寺东有专供车马进出的门，亦是洛阳大寺之一。公孙大娘选了此处作为今次抵达洛阳后的舞剑之所，除了因为安国寺主持崇照法师与她昔日有过援手之恩，佛法精深戒律森严，在整个洛阳城都赫赫有名，兼且是真心相请，她不虞到时候被人指摘女子宿佛寺多有不便，而且也不会像住在旅舍中那样常常被贵人滋扰，最重要的便是因为寺中有一座足可容纳千百人的宽敞大院，乃是当初中宗节愍太子的演武场。
　　此时此刻，她带着岳五娘两个新收的弟子亲自用步子丈量地面，每逢遇到突出地面的砖石，还会若有所思地上去用脚尖有轻有重地踏上几步，随即方才一步一步继续缓行。等到把中央那块剑舞之地的每一块地砖几乎都摸透了，她方才停下了脚步，这时候，却只见冯家三姊妹中居首的冯元娘亲自捧了一盏茶上来，双手奉给了她。
　　“公孙大家，这是崇照法师命人送来的茶叶，我亲自烹煮而成的，喝一口解解渴吧。”
　　“元娘，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日后不用再做这种事。”公孙大娘接了茶盏在手，喝了一口后便皱起了眉头。尽管如今东都尚佛，据说不少公卿家中也渐渐以茶会客，但这种味道她尝试过不少次，每次都难以习惯。然而，在冯元娘那期待的目光中，她不得不缓缓饮尽，随即便竭力不动声色地开口说道，“既然是崇照法师送来的茶叶，你烹好了给大家都送上一杯，甫一到东都，明日便要上场，都辛苦了。”
　　等到冯元娘喜滋滋地点点头后转身离去，岳五娘立刻摆出师姐的派头，把两个师妹打发了去整理剑器和服装，这才上前撒娇似的挽住了公孙大娘的手臂道：“师傅，这一趟来过东都，咱们下一程是不是往潼关去长安？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长安呢，听说那里比洛阳更雄伟……”
　　“达官显贵也更多。”公孙大娘径直接了一句，见岳五娘面色遽变，她知道徒儿心结，便苦笑道，“长安乃帝都，我自然也想去。可只怕去时容易脱身难……再有那样的事，我怎么对得起你？倒是明日还有你带着你两个师妹上场，有这闲工夫想别的，还不如好好思量思量怎么舞得更精彩！”
　　听到师傅的口气不知不觉又转为了教训，岳五娘顿时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这时候，外间一个小沙弥疾步过来，头也不抬地深深行礼道：“公孙大家，外间有一位郎君求见。”
　　“师傅不是早说了吗？旅途劳顿，再说明日便是献艺之日，得养精蓄锐，无论是谁，都得过了明日再说！”
　　听得岳五娘这话，那小沙弥有些惶恐地抬头偷瞥了一眼。见名动天下的公孙大娘虽则绝色，面上却颇为冷淡，而一旁那小徒弟却是面若桃花，尤其那亦笑亦嗔的表情格外动人。一个把持不住的他连连在心中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这才干咳一声道：“可那位郎君说，有当初公孙大家赠予的信物要交还，倘若公孙大家无暇拨冗接见，便请收下此物。”
　　说完，他就从宽大的僧袍袖子中拿出那块铜牌，双手呈递了过去。当岳五娘那滑腻的指尖从他双手之中轻而易举地取去了铜牌时，从小为主持收养没近过女色的他一下子红了脸，只能死死低垂着头。
　　“师傅，你看？”
　　“是他？”公孙大娘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当初送出去的东西，一时又惊又喜，当即想也不想地开口吩咐道，“快去请杜郎君进来！”
　　“师傅，真是杜郎君……话说回来，那位比女子还容颜艳丽的崔郎君不知道来了没有……”
　　听着这师徒的交谈，小沙弥一面慌忙应声转身往外走，一面却在肚子里刻下了两个名字。那个杜郎君应该和公孙大家关系匪浅，至于那个崔郎君……难道公孙大娘这个美艳的女弟子，喜欢的是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他一路疾步到了北院门外，见杜士仪正看着空空如也的白壁出神，连忙上前合十施礼道：“杜郎君请随我来。”
　　“有劳小师傅了。”
　　一路跟着那小沙弥入内，见寺中不少地方的墙壁和刚刚北院门一样都是一片粉白空空荡荡，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未知这寺中缘何壁上多数空空？”
　　“杜郎君是问这些墙壁？”那小沙弥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后头东张西望的田陌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后背上。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心有余悸又退了两步，这才恭恭敬敬地说道，“杜郎君，其实这些白壁只是尚未画好。这是主持大师请了吴道子吴先生绘壁彩，可吴先生说如今未得灵感，画不出来，都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都空在那儿，寺中上下连带我都急死了，可主持大师却说，吴先生只要有了灵机，随时都能一蹴而就，让大家别瞎操心！”
　　见这个脑袋光溜溜只有十二三岁的矮个小沙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杜士仪忍不住觉得他很有趣，当即含笑问道：“不知小师傅叫什么名字，可有法号？”
　　“我是主持大师捡回来的，未受戒律，没有法号。”小沙弥还是头一次被人问名字，脸上竟又有些红了，声音也有些期期艾艾的，“主持大师说，包着我的襁褓上写了一个罗字，那天又是满月，所以给我起名为盈，盈缺的盈。”
　　“竟然是盈缺的盈？听着仿佛有些女儿气……”
　　听到杜士仪这话，罗盈一下子涨红了脸，随即鼓足了勇气说道：“杜郎君可别瞧不起人，我在少林寺学过棍术，寺中上下，就属我的武艺最好！”
　　见小和尚一下子捋起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90章 小僧舞棒，名动天听
　　小和尚罗盈个子不高，生性也有些腼腆害羞，可听到杜士仪这大笑声，他误以为自己精擅武艺这一点被人质疑，一时急得脸上更红了。他东张西望了一阵，眼见得墙角靠着一把笤帚，一时想都不想便疾步上前，三两下拆了那笤帚的短棒在手，两三下便将其舞得呼呼风声作响。
　　发现杜士仪止住了笑声，他顿时更来劲了，将这一截算不得长的笤帚棒子舞得水泼不入，时而拄地人跃其上，时而横扫斜撞，到最后他一时兴起，抡起这一截棒子重重往地上一砸，可却因为棒子毕竟太短，整个人都不由自主斜支在地。然而下一刻，就只听啪的一声，这一根本就不是练武器具的可怜棒子，很不争气地断成了两截，头里的竹节更是完全裂得开花八瓣，看上去惨不忍睹。
　　这一次，杜士仪固然只是莞尔，一旁的田陌却忍不住捧腹大笑。而被这动静惊动而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僧人，一看到罗盈坐在地上满脸呆滞，而一旁笤帚头子可怜巴巴掉在地上，手中只拿着半截棒子，地上还有开花的另外半截，他顿时额头青筋毕露，疾步上前劈手便把罗盈拽了起来。
　　“主持让你好好看着北院门，你不但偷懒，还在这儿玩这种把戏！走，随我去见主持！”
　　“明光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这棍子这么不结实……不对，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真学过武艺！”
　　“学过武艺也不是让你这样胡闹的，主持真是太宠着你了，把你送去少林寺可不是让你这般耍猴的！走，这一次非得让你面壁一个月不可！”
　　见这身材矮小的小和尚已经是急得语带哭腔，空有一身刚刚展示出来的好武艺，可却丝毫不敢反抗，只是在那苦苦哀求，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缓步上前说道：“这位明光师傅，都是我适才一时言语莽撞，让这小师傅以为我嘲笑于他，故而方才演示了一番武艺。他毕竟还年纪小得很，不如宽宥他这一次如何？我这边厢替他赔个不是，那把笤帚我替他赔了吧。”
　　明光刚才也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杜士仪，可先前只当他是被罗盈一番胡闹下惊得呆滞的寻常香客。此时见其上前含笑拱手赔礼，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昆仑奴，他一愣之后便松开了手。待发现罗盈一落地便闪身躲到了杜士仪身后，还用那种怯生生的祈求目光看着他，他那一腔恼火顿时化作了乌有，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向杜士仪合十行礼道：“既有这位檀越替他求情，那今次的事情便暂且罢了。只是罗盈！”
　　他突然冷冷瞪了小和尚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把笤帚并不值得多少，但佛门一草一木，都是善男信女捐助，必要好好怜惜，不可随意浪费，这是主持素来教导的。你既然从小为主持收养，就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回头自己去把《楞伽经》抄一遍，否则别怪我禀报主持和监寺，让你再去面壁！”
　　杜士仪原本还以为这明光是有意为难小和尚，可是，当听到末了这一番教训和惩罚，他不禁对其以及那位素来如此要求的主持肃然起敬。即便看到背后的罗盈苦着脸从他背后闪出来，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他也没再继续求情。接下来明光得知了他的去向，没再多问便告退离去，而小和尚的话也没那么多了，一声不吭在前面引路，等到了前头一座小门，他方才老老实实低头合十道：“已经到了，请杜郎君自己进去吧，我还要去北院门值守。”
　　“哦，多谢小师傅了。”谢了一声之后，见罗盈转身要走，杜士仪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突然心中一动，又开口叫道，“小师傅留步。”
　　眼见人纳闷地转过身来，他便褪下手中那一串菩提子手串道：“刚刚有劳小师傅一路带路，又因为我的缘故要去抄《楞伽经》，这手串便算是一点谢礼吧。你身在佛门，戴着打坐正好。”
　　“啊。”罗盈瞪大了眼睛，待要谦辞的时候，却不防杜士仪已经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将手串塞在了他的手中。见对方眼神清澈，尽管他自己也有两串手串，可他想了想仍是如获至宝地揣在了怀中，深深躬身道，“多谢杜郎君惠赐，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那菩提子手串是崔家葬礼完毕之后，杜士仪在那家寺庙留宿之际，主持亲自送过来的，说是在佛前供奉开光之物，崔氏子弟一个没落下，甚至他和杜十三娘兄妹也都得了，戴在手上不过一时起意。刚刚他是因为觉着这个小和尚实在有趣，若赏赐银钱未免没意思，把这手串送出去倒是正合适。这时候，看着小和尚兴冲冲走得飞快，他便笑看着田陌道：“从前你说你力气大，刚刚撞上这小和尚，是不是好像撞到一块铁板了似的。”
　　“郎君，他的脊背确实硬得很。”田陌忍不住又揉了揉脑袋，这才转身盯着那矮小家伙的背影，“刚刚如果给他一条真正的棒子，他舞起来一定更好看。”
　　田陌这话杜士仪只是置之一笑，进了门后，看到眼前赫然是一座极其轩敞的院子，他想起来时崔俭玄神神秘秘提过此地的来历，不禁心中颇有些感慨。洛阳城中，如这样主人昔日烜赫一时的并不在少数，比如太平公主那座旧宅，如今是安国女道士观；修文坊一坊之地本是时封雍王的李贤旧宅，如今是弘道观；韩王元嘉宅如今是国子学；张易之宅如今是奉国寺……正可谓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而这种叹兴亡的心情只在他脑海中存在了一瞬间，就在看见那一双迎上前来的丽人时消解得干干净净。将近三年不见，公孙大娘仿佛仍是一如昔日光景，岁月和风尘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她的面庞更多出了几分莹如玉的光辉。倒是当年还显得有些青涩的岳五娘蹿高了半个头，出落得窈窕有致，容颜不妆而丽，耳朵眼上还戴着一对时下不甚流行的金环，显出了一种带着西域风格的绮丽。而当见到她时，岳五娘竟是比公孙大娘更激动。
　　“杜郎君！”叫了一声之后，岳五娘忍不住往杜士仪身后扫了一眼，见只跟着一个通身黝黑的田陌，她不禁讶异地问道，“怎不见崔郎君？他不是家就在东都永丰里吗？”
　　“崔家太夫人去岁年底仙逝，所以他有孝在身，不能过来，让我代致问候。不但是他，崔家五娘子和九娘子也让我向公孙大家转致问候。”杜士仪见公孙大娘一刹那间变了脸色，随即露出了几分黯然，他便又解释道，“昨日太夫人方才下葬，今日我和崔家人一块从邙山回来，就得知了公孙大家到洛阳的消息，所以他们就让我前来代为相见。至于那铜牌，实在是公冶先生还算好说话，没能用上，所以如今完璧归赵。”
　　“没想到齐国太夫人竟然仙去了……太夫人为人宽仁慈和，当年我逗留洛阳期间，多亏她命人照拂，崔氏两位娘子亦是待我以诚。请杜郎君回去之后，替我向崔家各位致意。齐国太夫人地位尊崇，如今我已错过，不敢贸然登门祭奠，便只能在这安国寺中为太夫人祈福了。”说到这里，公孙大娘冲着岳五娘微微颔首，见其双手捧着铜牌送回到杜士仪面前，她方才含笑说道，“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莫非杜郎君连这点心意都不肯留在身边？”
　　“公孙大家言重了，我只是怕此物有什么要紧之处，你既然这么说，我留着便是。”公孙大娘都这么说了，杜士仪连忙探手抓起那铜牌，将其再次放入怀中收好，这才苦笑道，“一别经年，公孙大家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犀利。对了，今次你师徒几个打算在洛阳驻留几天？”
　　“洛阳不比他地，那些达官显贵总不能全都得罪了。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半个月，我也不能肯定。”
　　公孙大娘话音刚落，一旁的岳五娘便笑道：“更何况，因为杜郎君所赠的那几首诗，师傅在各州县也曾经求文人雅士做过几首类似的雄奇诗赋，然则总不如你那几首朗朗上口。如今既是侥幸又遇上了，杜郎君还请大笔一挥，再为师傅添几首诗吧？杜郎君，那边冯家姊妹三个也正在看着你呢。若非你那些诗，她们三个也不至于沾光，如今都畿道和河北道，谁人不知冯氏三姝的美名？”
　　“那也是公孙大家带挈得她们一举成名。”杜士仪哪里肯接岳五娘这话茬，干咳一声便岔开话题道，“今次过来，也是为了代崔家五娘子转致一个消息。公孙大家如今名震河洛，声名已经直达天听，据说圣人对于公孙剑舞亦是感兴趣得很，对左右说过不妨召入宫来教导教坊司的内人。”
　　“啊！师傅的名声竟是连圣人都知道了！”岳五娘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随即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到时候岂不是……”
　　相比岳五娘的先喜后忧，公孙大娘却是微微蹙眉，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多谢杜郎君转告，我知道了。明天首日献艺，倘若十三娘也在东都，杜郎君不妨请了她一块前来观瞻。较之三年前，我自信这剑器舞比从前大有进益！”


第91章 夜半春心动
　　入夜的安国寺一片宁静。
　　僧人们晚课之后，大多数都已经入眠，少数修为精深的老僧或参详佛经，或默诵经文，或打坐参禅，总而言之，在外头走动的，只有偶尔一队提着灯笼的巡夜僧人。安国寺中并不像化度寺那般曾经有过富甲天下的无尽藏院，自然也就少有奸徒觊觎，如此巡视，往日不过是习惯使然。然而，现如今公孙大娘师徒以及麾下乐师歌姬都住在本寺，为防出事，巡查已经比往日加派了一倍的人。
　　那一行提着灯笼，手持棍棒的僧人从公孙大娘一行人所居的精舍后头围墙竹林中穿行而过，不多久，青翠的竹林中便探出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来。那人先是盯着渐行渐远的灯笼光芒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方才往那精舍并不算高的围墙望去。好一会儿，他犹犹豫豫地露出身形，往前踏了一小步，但很快就仿佛是避如蛇蝎似的缩回了脚。
　　不行不行，要是他真的踏出这一步，这么多年的佛法就白修了！
　　将近月末，天上的残月又被乌云笼罩，因而这竹林幽暗，巡夜人刚过，除却他再也没有别人。凭着他那些年苦练的功夫，要翻过那堵墙易如反掌，可小和尚罗盈却是犹如双脚钉在了地上一般，就是始终不能前进一步。尽管今天白天才是第一次见到岳五娘，可她那一颦一笑，却仿佛勾魂夺魄似的，让他怎么都难以抑制那颗躁动的心。尤其是傍晚时分，毗邻这座精舍的另一处院子为人占去，他就更忍不住那种冲动了。
　　“那王郎君之前盯着公孙大家和岳娘子的目光分明不怀好意……对，我是来提醒她的！”
　　小和尚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又使劲鼓足了勇气，这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围墙。然而，手扶着那夯土所筑的围墙，分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翻过去，可他又再次犹豫站住了。偏偏他那右手又碰到了左手那串菩提子手串，这下子更是苦了脸。
　　那位杜郎君肯定是因为他武艺好，佛性又高，这才送给他这串手串的，可眼下这事儿要是万一给人知道……阿弥陀佛，他都在想什么呢！
　　罗盈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要驱除脑海中那股罪恶感，可这种纠结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满心惶然的他忍不住背靠着夯土围墙缓缓坐了下来，心里却把诸天神佛全都求遍了，希望这些佛祖罗汉出来指点自己该怎么做。然而，拿这种事情求神拜佛的结果只能是让他更感彷徨，整个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那围墙下头踱了好一阵子，这个从小生长于佛门却第一次动了凡心的小和尚愣是进退两难。
　　春心一动，就是佛祖驾临指点迷津，又哪里是能拉得回来的？
　　就当他满脸痛苦地抱头之际，练武多年而锻炼出来的敏锐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中有脚步声，有兵器在行走之间摩擦衣物的声音，有衣袂被夜风吹起的声音。一刹那间，原本还在苦恼的小和尚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他运足目力往黑暗中看去，见是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彼此掩护着朝这边潜了过来，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节坊间已经夜禁，武侯也应该在四处巡行，安国寺乃是清静之地，这精舍更是位于寺中腹地，值夜的师兄们都练过武，怎会让这些人轻而易举地从外头潜了进来？
　　他正要张口嚷嚷，可下一刻，他却突然灵机一动，生出了另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要是就在这里把这一伙贼人统统收拾了，岂不是能让公孙大家另眼相看？说不定，岳娘子还会笑着夸赞自己武艺高明，那时候，他就又能多对其说几句话了！
　　小和尚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当即也不出声，只小心翼翼往旁边朝那几个人掩了过去。他是在少林寺正经学来的武艺，每日上下山中挑水，也不知道吃过多少苦，这会儿自然是丝毫声音也无。即便他静悄悄地接近了那些人，对方竟是丝毫没有察觉。非但没有察觉，那几个人靠近了夯土所筑的围墙之后，竟是还有闲情逸致说起了话来。
　　“公孙师徒毕竟是精通剑器的，万一惊动了她们，或是她们不肯就范……”
　　“惊动了就强来，至于反抗……那剑器不过是耍着好看的，真正对敌肯定是花架子，不用担心！”
　　“郎君家中什么婢妾没有，这一次瞧中的竟然是这等名声赫赫的！”
　　“若不是名声赫赫，怎能入郎君法眼？她就是再有名，也不过一飘萍，王家可是公卿之家！再说了，师徒一块上，那真是……”
　　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之后的淫笑声，小和尚登时心头大怒。对于艳若桃李却常常冷若冰霜的公孙大娘，他是不敢接近，但心里却是敬畏得很。更何况，那可是岳五娘的师傅！此刻确定了他们就是傍晚时分强行要住进寺中精舍的那位王郎君从者，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看准那个随随便便把佩刀放在手边，偏又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突然猛地扑了过去。
　　这犹如猛虎扑羊似的一招，顿时打了这帮原本嘻嘻哈哈把今夜之行当成是玩耍的家丁们一个措手不及。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家丁就被罗盈高举过头，继而摔到了他们几个当中。这黑灯瞎火的时候猛然来了这下子，他们登时乱成一团，一时间再也顾不上什么要隐秘要安静，纷纷彼此呼喝着同伴，又有人手忙脚乱地点亮了一个火折子。
　　然而，没有这一丝火光还好，就在火光稍纵即逝的一瞬间，就只见那点亮火折子的人眼前猛然出现了一个黑影，紧跟着人就发出了一声惨叫，不多时便是重重的坠地声，听声响不知道是压断了几根竹子。
　　“是个小和尚！”
　　“小心，这小和尚厉害得很！”
　　“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咱们聚齐围上去！”
　　在这打斗声越来越大的时候，那仿佛暂时被人遗忘的精舍围墙上头，也现出了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数量与结果绝不对等的一场打斗，此人突然扑哧笑了一声，随即便脑袋一低又不见了。
　　“师傅！”岳五娘兴冲冲地冲进了公孙大娘的屋子，笑吟吟地对正在仔细擦拭剑器的公孙大娘说道，“后头动静这么大，师傅你还真沉得住气！我刚刚去瞧过，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小和尚正和一群人厮打在一起，那些人瞧着像是隔壁霍国公王大将军家里的从者！”
　　“哦。”公孙大娘头也不抬，直到徒儿娇嗔地上来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她才淡淡地说道，“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不外乎是打我的主意。倒是那小和尚奇怪得很，仿佛在那儿徘徊了好一会儿。”
　　“肯定是因为被师傅的绝世风采给迷得神魂颠倒了……哎哟！”
　　岳五娘敏捷地躲开了公孙大娘那突然抄起桌上裙刀突然上挥的一记，可等退到安全地带，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时，却突然只觉得头上发髻一松，紧跟着，原本绑得严严实实的头发竟是整个披散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还是着了道，她也不恼，一面随手结发，一面不解地问道：“师傅就真的只当不知道？”
　　“你去叫醒康老他们，让他们大声呼喝……记住，就喊有贼！”
　　在那一阵阵呐喊呼喝声中，不但寺中巡夜的僧人渐渐都赶了过来，就连早已睡下的主持崇照法师也被惊动了。当他匆匆带着人到了这精舍后头的竹林时，看到就是四处亮着几个火炬，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直哼哼不能动弹的人，旁边的罗盈则是被两个僧人死死拉住。而傍晚时分才刚住进来的那王大郎及几个从者，则是正和早一步赶过来的监寺等僧人理论。
　　“监寺，是他们觊觎公孙大家，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想翻墙潜入精舍！”
　　那王大郎恼恨地瞥了罗盈一眼，随即冷笑道：“他们鬼鬼祟祟，你哪来的证据？”
　　小和尚脸色涨得通红：“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笑话，可有旁证？”见罗盈哑口无言，他便一振袖子满脸桀骜地说道，“我这些从人是因为正巧有人起夜，看到这半夜三更有人接近公孙大家的精舍，却发现有人意图不轨，所以方才叫了人出来擒贼，却不料这意图不轨的恶僧竟然倒打一耙！这安国寺好歹也是受敕封的大寺，寺中竟然有人不守清规，真是笑话！”
　　罗盈只觉气得胸口都疼了，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你血口喷人！”
　　“家父爵封霍国公，官拜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我也有官职爵位在身，你这连剃度都未行的小沙弥，是谁血口喷人还用问？”
　　此时此刻，崇照法师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尽管不知道罗盈怎会出现在这儿，可对于这个从小收养在寺中的孤儿，他却有十足的信心，更能断定必是王守贞欲行不轨。然而，此事倘若真的闹大，无论是对寺中清誉，还是于上下僧人，都会受到莫大的牵连，王守贞却决计动不了一根毫毛，他只能把心一横上得前去。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精舍那边传来了一个清亮而娇媚的声音。
　　“各位大师，师傅请我来传一句话。此刻夜色已深，明日还有一场盛会，既然不曾出什么大事，不如揭过了如何？”
　　听到公孙大娘让人如此传话，崇照法师哪里不知道这息事宁人的背后，必然是公孙大娘也明白事情原委。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王守贞，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公孙大家如此说，便把这个犯事的小沙弥先押下去，明日一早再作理论！”
　　尽管崇照法师息事宁人，但等到散去之后，王守贞满脸阴霾地看着那公孙大娘所居的精舍，见其中丝毫没有动静，他不禁召了一个从者过来，恶狠狠地说道：“居然让个小和尚来坏了事！给我去查查，这小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历，和谁有往来……我就不信随随便便一个小光头就有如此大胆！还有，这公孙大娘既然如此摆架子，我得好好给她一个教训，让她明日那一场剑舞休想如意！”


第92章 群贵云集，张颠吴狂
　　二月二十七日一大清早，安国寺所在的宣教坊东南西北四座坊门便迎来了陆陆续续的车马。而辰时过后不到半个时辰，安国寺不得不在寺院各处门前入口高挂免战牌，让闻风而至的百姓们大为失望。好在艳妆戎服的岳五娘亲自出来赔礼，道是接下来三日之后，会在洛阳修善坊的波斯胡寺前那片空地再演一场，这才让一时喧然大哗的民众稍稍平静了一些。因而，当巳时过后，陆陆续续的车马从寺院东边的车门徐徐而入时，大清早聚拢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好些，只有极少部分存着侥幸之心的，依旧聚在那里不肯离开。
　　安国寺主持崇照法师如今已经年逾六十，在洛阳诸寺的主持中，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的高僧。因今日是他亲自请来公孙大娘献艺，因而莅临寺中观赏的，多半都是历年来香火供奉不绝的香客，或者是与寺中僧人诗文唱和谈禅说经的文人墨客。这其中，既有豪门世家，书香门第的子弟，也有本地缙绅，抑或是文人雅士，寻常的善男信女也不少。那演武场四周围搭起的台子中，早已有寺中僧人安设好了一处处雅席。
　　此时此刻，来得不早不晚的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在知客僧的领路下到了一处雅席，正要入座之际，杜士仪突然对身旁知客僧人问道：“昨日我来时，曾有个叫做罗盈的小沙弥引路，他如今可还在？”
　　他本是对那小和尚印象深刻，故而随口一问，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知客僧竟是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檀越恐怕记错人了，寺中并没有如此一个小沙弥。请檀越和娘子入内落座，贫僧还要去安顿其他客人，失陪了。”
　　“阿兄？”杜十三娘本来想着崔家正在办丧事，自己这样出来看剑舞是不是说不过去，可崔五娘和崔九娘全都告诉她不妨事，撺掇她跟出来看看热闹，她想起从前在登封所观那一场，又着实心中痒痒，故而今天就跟了出来。此刻，见兄长望着那知客僧的背影面露沉吟，仿佛没听到她的唤声，她忍不住又拉了拉杜士仪的衣袖，“阿兄，那个小沙弥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事。你不用担心，只是昨天见他有趣随口一问，许是此人不认得，我回头再找个人问问。”
　　杜士仪见杜十三娘面露关切，便笑着摇了摇头。等到他携杜十三娘入座之际，那边厢正在指挥侍女整理剑器的岳五娘冷不丁瞥见了他们兄妹二人，立时撇下手头的事情，兴冲冲地往这边走来。她今日一身簇新的战甲，除了头上没有罩上头盔，乍一看去竟是和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没有区别。到了近前的她甚至还笑吟吟地重重一拍腰中所悬宝剑，笑吟吟地对两人打招呼道：“杜郎君还真的把杜小娘子带来了！”
　　将近三年不见，杜十三娘固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此刻看见岳五娘那凹凸有致的身材，以及妩媚娇艳的面庞五官，勾魂夺魄的眼神，她却忍不住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警惕感。于是听到岳五娘这小娘子的称呼，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公孙大家从前在登封一曲剑舞技惊四座，今日重临洛阳，我当然要跟着阿兄再来观瞻观瞻，当然，名师出高徒，我也想见识见识岳小娘子的剑舞！”
　　岳五娘没料到自己无意中说了一个小字，竟惹来了杜十三娘这般反诘，一愣之后若有所思打量了人一眼，嘴角便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好啊，就请杜小娘子好好见识见识。这三年中，我随师傅辗转各地，见识了许多从前未曾经历过的大场面，可是今非昔比了！”
　　“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这两个年岁仿佛的小丫头暗藏机锋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抱手站在一旁的杜士仪只觉得好笑得很。尤其是看见杜十三娘竭力挺胸昂首，仿佛就想和岳五娘一较高下，对比人在崔宅时娴静大方举止有度的大家千金模样，他不觉更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不管怎么看，小丫头跟着崔五娘只学了一个皮毛，骨子里其实还是存着那种莫名的好胜心，在这种地方就立时表现出来了。然而，摩挲着下巴看热闹的他却丝毫不曾发觉，不远处两个正在说话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这边的这一幕，交谈两句之后竟是并肩走了过来。
　　“杜郎君，就快开始了，我得赶紧回去预备。”岳五娘犹如男子那般交手行礼，随即又冲着杜十三娘嫣然一笑，“今日开场和压轴都是师傅排练的新舞，还请杜小娘子尽情观赏。须知这雅席是师傅亲自请崇照法师让人安排的，绝不逊色于那些为达官显贵安排的好位置。”
　　转身翩然而去的岳五娘见那边两个面目陌生的人联袂而来，只当是其他观赏剑舞的客人，颔首一笑后便不以为意地径直离去。而那两人也仿佛并没有被岳五娘的艳光所慑，闲庭信步地来到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这一座雅席中，年纪大的那个便问也不问坐了下来，稍稍年轻些的那个却笑看着杜士仪问道：“这位小郎君和那公孙大家的弟子熟识？”
　　两人皆是衣衫随意，一个不管不顾坐下来便拧开了酒葫芦的盖子，咕嘟咕嘟大口大口喝着酒，丝毫没在意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自己身上不但外袍敞开着，里头一件羊皮袄也一样敞开着；而问话的这个甚至连衣袂处还沾着几点墨迹，瞧着显然是不拘小节的人。更何况，这雅席乃是早早就由寺中定下了每一席谁人何座，还有杜十三娘这女眷在，两人贸贸然闯了过来，怎么看都显得太过随便了。
　　因而，面对这不请自来，而且还自来熟的两个人，杜士仪忍不住皱了皱眉，待见那盘膝坐着大口喝酒的中年男人猛地放下酒葫芦，就这么用大拇指虚按身前，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写些什么，他心中一动，便从容一笑道：“数年前某与舍妹在登封有幸见过公孙大家和岳娘子舞剑，因而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得知公孙大家又到了洛阳，故而方才携妹再来观赏。”
　　这个赏字才刚出口，他便只听那边厢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杜十九郎！”
　　杜士仪抬头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连忙留下竹影和田陌随侍杜十三娘，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前：“王兄，我还以为你必定回长安去了！”
　　“本是要走的，可因为去岁圣人回京的时候，天气已经冷了，我担心舍弟体弱，所以打算三月启程，谁知道正好遇到公孙大家莅临洛阳！更没有想到，你不声不响竟然回来了！”
　　一年不见，王维看上去比从前仿佛瘦削了几分，此刻含笑和杜士仪打了招呼，他就侧身让了一步，指着身后一个面容酷似自己的少年郎笑道，“这是舍弟王缙王十五郎，十五郎，这便是我和你说的，京兆杜陵杜士仪杜十九郎！”
　　这一对年岁仿佛白衣翩翩的兄弟俩往那儿一站，杜士仪忍不住暗叹山川灵秀尽钟于此，因而王缙拱手施礼之际，他微微一分神，随即连忙还礼见过。既然刚刚自己那边都已经有不速之客光临了，他也就索性盛情相邀两人到自己那边去，王维一看位置正佳，立时笑着答应了，王缙则是落后一步，趁着杜士仪在前边引路，轻轻拉了拉兄长的袖子。
　　“阿兄，杜十九郎那一席位置颇佳，应该是安排与那些权贵的，咱们贸贸然过去是不是不太方便？”王维乃家中长子，在王氏一族同辈之中行十三，王缙从小就习惯了凡事跟在长兄后头，眼下却不禁轻声提醒道，“而且那同席的两人，瞧着仿佛不拘小节……”
　　“咦？”王维这才注意到杜士仪带他们兄弟俩过去的那雅席上，除了杜十三娘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他定睛端详了片刻，突然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杜士仪的胳膊，低声问道，“杜十九郎，和你同席的那两人，难道是张颠和吴狂？”
　　“嗯？”杜士仪对这不请自来的这两人正心存疑虑，此刻听王维这一问，他不禁愣了一愣，旋即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张旭张伯高，还有吴道子？”
　　“虽说我漫游两京，只偶尔见过他二人两三次，但如他们这样行事做派的找不到第三人，应该不会认错。据说他们都极其喜爱公孙大家的剑器舞，可公孙大家行踪飘忽不定，所以他们遇着如此良机，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占据那些最好的位子。”
　　“若非王兄解释，我正在狐疑这两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是谁！”杜士仪闻言莞尔，眼见得王缙身后，尚有一个抱着琵琶的僮儿跟着，他便笑说道，“话说回来，王兄真是好雅兴，竟连琵琶都带来了！”
　　“那两位想必都是来观剑舞找灵感的，其实，我也许久没有谱出新乐，今日恰逢公孙大家献剑舞绝艺于安国寺，若能因此得些灵感，那我此行就是一举两得了。”
　　等到和杜士仪一块走入那雅席之间，他见杜士仪浑然没看见那大名鼎鼎的二人似的，径直走到杜十三娘旁边欣然坐下，他忍不住暗自点头，一回首看见王缙正若有所思盯着张旭和吴道子看，他立时拽着人坐到了右后方席中，不等王缙开口说话便低声说道：“张颠吴狂那两位不可用常理忖度，认出了最好也只当没看见。平日达官显贵去向他们求书画，常常会碰硬钉子，更何况我们这些后学末进，不信你待会看着好了！”


第93章 美人如玉剑气如虹
　　尽管王维尚未提醒，但刚刚只看张旭和吴道子过来之后就旁若无人委实不客气地占据了两个位子，杜士仪也知道贸贸然去攀交情试图结识这草圣画圣，恐怕非但没有效果，一个不好反而会自取其辱。再者他跟着卢鸿学过几天画，卢鸿擅长山水，讲的是意境和从容，和吴道子的画风并不相合；而他前世今生的字都是先临楷书，再练行书隶书，性子既然截然不同，恐怕几十年也写不出张旭一样酣畅淋漓的草书。
　　因而，既然没有必要刻意相交，他就丢下了功利之心，招手把王维身边那小童唤了过来，讨了那一把半梨形的曲颈琵琶在手。
　　见杜士仪正在端详自己的琵琶，王维便携王缙到了杜士仪身侧坐了，因笑道：“这把紫檀琵琶是我家中祖父传下来的旧物，多年来也就是换过一次琴弦。上头的捍拨是牛皮所制，鞣质古法据说已经失传，因而至今不坏。我当初离乡之日便带着此物，弹奏时仿佛家乡景致母亲兄弟尽在眼前，所以能稍解思乡之苦。对了，前时十九郎你那一曲《化蝶》，我在二王贵第之中都一一奏过，一时得了满堂彩。只是其中有小小改动，那曲谱我回头便抄录给你。”
　　说起音乐，王维立时兴致勃勃，杜士仪闻言莞尔的同时，忍不住想到若是三师兄裴宁人在此处，恐怕也会极有共同语言。然而，他于琵琶上头固然稍逊王维，但于音乐的演绎却颇有见解，此刻剑舞未起，王维先说雅俗，他就谈起寓情于乐，两人说到兴头上，却又弹到了山水入乐，不知不觉更说到了卢鸿关于水墨山水的种种妙处。一旁的杜十三娘只顾凝神细听，而王缙则是时而好奇地看看杜士仪，时而又扫一眼自家兄长，脸上同样兴致盎然。临到末了，杜士仪便含笑说道：“我那时候见卢师山水，只觉得用一句话形容何谓恰到好处的山水意境最妙，那便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好一个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突兀的一声喝彩打断了两人的话，杜士仪和王维几乎同时往发声处望去，却只见张旭仰头痛喝了一气，这才随手把显然已经空空荡荡的酒葫芦随处一扔，竟是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道：“不错，无论写字，还是画艺，正是应该浓妆淡抹总相宜……嗝……好痛快，真是热死了！”
　　他使劲一扯领子，只听滋拉一声，那原本就敞襟露怀的衣裳竟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然而，丝毫没在意的他却反而长嘘一口气道：“好凉快！”
　　就在杜士仪和王维面面相觑之际，只见一个锦衣华服三十出头的男子笑容可掬地来到了他们这雅席前头，冲着张旭拱拱手道：“不想今日张公也来观赏公孙大家这剑舞，此席人多逼仄，主人翁那边却宽敞得很，请张公移步前往一叙如何？主人翁新得好笔墨，苦于无人一试其锋，今幸会张公……”
　　这文绉绉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张旭便没好气地打断道：“你知道我是谁？”
　　“张公玩笑了，东都之中，谁不知道张公草书一绝……”
　　“那你可知道我这席中其他人是谁？”
　　“这个……”那锦衣男子有些狐疑地扫了一眼座上其他人，见杜士仪和王维王缙白衣年少，显见顶多是有些才名的寻常年轻士子，杜十三娘区区女流不足为奇，至于衣衫上还有几团污迹的男子，多半是个和张旭有些交情的画师，他便赔笑道，“想来应是张公的友人……”
　　“草书一绝？嘿嘿，东都之中未必人人知道我草书一绝，可人人都知道我张颠一讨厌的便是假客气，二讨厌的就是有眼无珠的人！”张旭突然一张嘴，一时间但只见一股酒箭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竟是溅得那中年男子衣衫下摆到处都是，这时候，他方才再次打了个酒嗝，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何？尊驾还要请我去一会令主人翁否？”
　　这中年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只听那边厢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铜钹声，顷刻之间，原本四处交谈阵阵的雅席之中顿时一片寂静。趁着这机会，那中年男子勉强说了一声届时再来打扰就狼狈退去，而张旭却根本没理会他，侧耳仔仔细细听着那铜钹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管弦丝竹，带着赤红酒晕的脸上哪里还能看到半点醉意。而在他旁边，此前刚刚笑问过杜士仪如何识得岳五娘的吴道子，这会儿也专心致志地看着场中，眼中仿佛再也存不下他物。面对神情和此前大不相同的草圣画圣，杜士仪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紫檀琵琶，目光落在了那场中。
　　随着一个乐师的横笛声仿佛从极远之处缓缓响起，仿佛一股扑面而来的春风，虽说等公孙大娘出场等得几乎不耐烦，但各处雅席的宾客们脸上神情，却不知不觉地松弛了下来。而随着人们逐渐放松，就只听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歌声随乐响起。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这仿佛间中能听到几声黄鹂啼鸣，又仿佛能听到雪山之中冰雪融水淙淙留下的横笛声中，但只见两个矫健身影骤然翻入场中，手中剑器系着黄绿色绸带。当那绸带随着她们的腾挪之间上下纷飞之际，纵使当初就是自己把这一组赫赫有名的《塞下曲》全数写给公孙大娘的杜士仪，也是为之目不转睛。然而，只是倏忽之间，那平缓柔和的乐声中突然带出了几分金石之音，旋即便是俶尔之间一声战鼓闷响。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随着歌声一时加入了另外两个女声相和，只听一声战马嘶鸣，竟是公孙大娘一人一马仿佛从天而降一般跃入场中。马上的她头戴金盔身穿明光甲，手中却持着双剑。在此时高升的红日映照之下，那一对剑器仿佛爆裂出无穷无尽的光芒，在场中上下纷飞，时而脱手击地，时而凌空射日，那一团团光芒也不知道晃得多少人不得不以手遮目，而张旭却仿佛毫无所觉似的瞪大了眼睛，拳头已经是捏得紧紧的，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竟然不是西河剑势，竟然不是原来那番套路……好，好，这剑舞可以不拘一格，写字为何不行？没错，没错！”
　　张旭一边说一边激动地站起身来，浑然不觉自己这一站几乎遮挡了背后杜士仪几人的视线，所幸他很快就跌坐了下来。而他旁边的吴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何时取出执在右手的画笔已经跌落在地。而他却根本没察觉到，竟是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还低声嘟囔两句。而在这两个已经沉醉入迷的人之外，王维无意识地拨了两下琴弦，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看着那浑身上下连带剑器都反射着猛烈日光的人影，仿佛连呼吸都一时为之摒止。杜十三娘则双手紧紧抱着杜士仪的胳膊，紧张激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至于杜士仪本人，面对此刻这将日光反射利用到了极致的剑器舞，在叹为观止的同时，他突然想到公冶绝评论公孙大娘剑器舞时，说他若是将那惊虹剑练纯熟了，便会觉得公孙大娘犹如水银泻地一般的剑舞不过尔尔，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公冶绝未免高看了他，也小看了公孙大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如今已经三年！这三年之中，公孙大娘仿佛脱胎换骨又有莫大进益！
　　“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
　　歌词骤然一换，刚刚不知不觉只剩下公孙大娘一人独舞剑器的场中，骤然间又是三人登场。这一回三人之中，一个身材高挑的银盔小将却是带着面目狰狞的鬼面具，耳垂上的金环在烈日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她手持弯刀和另两人堪堪战成一团，一时刀光如圆月，剑光如匹练，交相辉映让人目不暇接。而收势而立的公孙大娘策马徐徐退后，随着骤然接上声音截然不同高亢的歌声，她手中一对剑器骤然在身前相交，猛然间一夹马腹，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往那刚刚分出胜负，银盔小将的两个对手溅血倒地的战团之中跃去。
　　“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何当破月氏，然后方高枕。”
　　眼看那头戴狰狞面具的银盔小将差之毫厘地避开了那跃马下击，继而几个翻滚便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如释重负出了一身冷汗，反而是响起了无数惋惜的叹气声。就在这时候，一度渐渐压抑下来的沉闷鼓声突然间又高亢了起来，横笛声和琵琶声亦是随之奏出了雄壮之音，原本只一人的唱词声，亦是再次加入了另外两个的唱和声。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
　　就在这歌声连唱三遍，一遍比一遍更高亢的时候，杜士仪突然若有所思蹙了蹙眉，总觉得那本应和谐的乐声歌声舞姿之中有什么不太协调。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王维突然面沉如水地站了起来：“那琵琶声音不对！”


第94章 救场如救火
　　张旭和吴道子都丝毫没有察觉到王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王缙和杜十三娘却都惊觉了过来。然而，看到杜士仪打了个手势表示让自己只管定心观赏，杜十三娘犹豫片刻便又坐了回去。而王缙眼看杜士仪二话不说就起身带着王维悄悄从后头退了出去，绕了一大个圈子往那边厢一大块帷幕遮盖的乐师班子后头悄悄行去，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阿兄看似性子平和，但骨子里却是一个极其傲气的人，和这杜十九郎的关系，竟似乎真的好得很！
　　场中剑舞正酣，四周观赏今日剑舞的宾客们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公孙大娘以及岳五娘等三个舞者身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悄悄隐入了那帷幕后头的杜士仪和王维。而他们的突然到来，却让冯家三姊妹齐齐吓了一跳。年纪最小的冯三娘险些把词都唱错了，等认出杜士仪，她的脸上方才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一面唱着，目光却始终随着这不请自来的两位客人移动。
　　“二位郎君，这里闲人免入……咦？”原本正在打盹的明光骤然惊醒，一个激灵便弹起身上前阻拦，然而，他一看到杜士仪便发出了一声惊咦，下半截话立时说不下去了。等到杜士仪和王维联袂来到一个正在弹奏琵琶的老乐师面前时，他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却只见那乐师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赫然只见一点点豆大的汗珠渗了出来，弹拨的右手亦是有些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勉力苦撑，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还不等他开口问些什么，就只听王维低声问道，“别硬撑了，可有此段以及接下来的乐谱？”
　　那乐师满头大汗微微颔首，一时目视身侧一轴书卷。王维当即二话不说拿起来展开在手，几乎一目十行地看了下来。一旁的杜士仪知道这种临场救急的事情，指望王维是最可靠的。因而，他侧头扫了一眼身边这僧人，若有所思地说道：“明光师傅怎会在这儿？”
　　“今日安国寺高朋满座，主持怕公孙大家这里有什么事情照料不及，就嘱咐我来看看，若有需要就打个下手。”明光昨日听说公孙大娘接待了罗盈带去的那一位男客，听说人逗留许久方才离开，此刻再见人不禁吃了一惊。然而，看到杜士仪微微眯起的眼睛，沉吟不决的脸色，他想起罗盈眼下的处境，心里委实决断不下。然而，还不等他想到什么由头开口，就只听那边厢王维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杜十九郎，快来帮忙！”
　　杜士仪回头一看，却发现王维已经接过了起头那老乐师手中的琵琶，右手迅速拨弦，几乎天衣无缝地堪堪接上了刚刚的乐曲。他慌忙上去将那整个人委顿于地的乐师搀扶起来，又以目示意明光过来将其扶到一边，伸手在其腹中按捏了两下，见那乐师死死咬着嘴唇，面色更加难看，他顿时心中咯噔一下，随即低声问道：“可是突然腹痛如绞？”
　　“是，右边腹部突然疼得忍不住，仿佛整根筋都绷紧了。”
　　他问得直接，那老乐师想起此前在登封时杜士仪相助之情，勉强奋起余力解释了两句。此时此刻，杜士仪再无犹疑，立时吩咐明光把人扶下去，又格外嘱咐道：“我眼下没带针具，劳烦明光师傅找个懂得行针用灸的，先给他行针肝经的太冲到行间，可以暂缓疼痛，然后再设法找个大夫好好调治。”
　　等到这边厢人走了，他冷不丁一回头，瞥见冯家三姊妹虽还在唱歌，三双眸子却都盯着自己，他只能笑了笑，待到那乐声终于告一段落，下一刻，他就看见一身戎装的公孙大娘突然闯了进来，面色冷厉地问道：“怎么回事……啊！”
　　那一曲揭幕的剑舞竟是已经完结，这会儿外头彩声雷动，可公孙大娘看看站在那儿的杜士仪，又瞧瞧从容坐在乐师位子上的王维，丝毫没有初演第一幕大获成功的喜色。尤其是当杜士仪三两句解释了那老乐师犯了急症，被明光搀扶了下去安顿，她的脸上更是为之一变。尽管刚刚那曲子的衔接外头几乎听不出什么变动，但她用这乐师康老已经是许多年了，那细微的乐声以及感情变化她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冲着杜士仪裣衽施礼道：“没想到这一次又是杜郎君救了场，妾身感激不尽。”
　　“这一次可不该归功于我，是王十三郎慧耳辨出了端倪来。公孙大家，这就是在两京赫赫有名的太原王十三郎。”
　　见杜士仪向自己颔首微笑，王维方才抱着琵琶站起身来，等到公孙大娘上前拜谢，他连忙谦辞了两句，随即便看着杜士仪说道：“虽则刚刚勉强接上了，但毕竟本来就所剩无几，所以方才没出纰漏。这第一曲的谱子我还熟悉，可我刚刚随眼一扫，下一曲是新曲，若曲曲如此，恐怕得杜十九郎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杜士仪顿时忘了公孙大娘就在身边，指着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地说道，“王兄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王维从杜士仪那雅席的绝好位置，以及他带着自己进入此间时，那歌姬三人以及乐师们的反应，还有此时公孙大娘闯进来后的微妙神情变化，便知道杜士仪和公孙大娘恐怕交情极好，因而少不得似笑非笑地激将道：“别说这会儿没有别人可以顶的上，就是公孙大家这重临洛阳的第一场剑舞，若是因此而落下了遗憾，杜十九郎莫非过意得去？我的办法很简单，其他人不是横笛便是铜钹锣鼓，现找乐师来不及，所以，刚刚送走那个乐师演奏的曲子，我们俩轮流顶上，一来有时间熟悉乐谱，二来也可以稍稍轻松一些。”
　　杜士仪瞥见公孙大娘亦是眼睛一亮，那边冯家姊妹三人固然不敢出声，但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禁苦笑道：“倘若王兄真的这么信任我这个才跟着二师兄学了两年裴家琵琶的门外汉，硬是要赶鸭子上架，那么我只好豁出去试一试了。”
　　“两年？”王维愣了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道，“那说起来，你当初在毕国公窦宅一曲新曲震四方，是初学琵琶只一年时候的事了？那还有什么说的，如今又多学一年，自当更加驾轻就熟。公孙大家觉得可是？”
　　见公孙大娘莞尔一笑，冯家三姊妹亦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就连那几个演奏其他乐器乐师，对他和王维这两个显见出身衣冠户的士人自然敬重备至，没一个人说丧气话，也对自己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杜士仪顿时无话可说。想到自己名义上只学了两年，但前世今生加在一块，也不过稍逊于王维的经验，他不得不点头答应。因而，等到岳五娘满头大汗团团谢完了宾客绕到这帷幕后头，看到的便是杜士仪和王维这两个不速之客拿着乐谱轻声探讨的场面，一时目瞪口呆。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小事，于是杜十九郎带了那位太原王十三郎来救场。亏得如此，否则接下来就要靠单人琵琶硬撑了。”公孙大娘眉头一挑，继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五娘，预备下一场，这是你的新舞第一次登场，务必赚一个满堂彩才行！”
　　“师傅就放心吧！”岳五娘再次看了一眼丝毫没察觉她进来的杜士仪和王维，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自信。她这三年勤学苦练，不就是为了如同师傅一样傲然绽放的一天？
　　第一曲剑舞过后，在经历了有些漫长的等待之后，一众宾客方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下一曲表演。和此前不同，踏歌而来的女子并非身穿戎装，只见她一身胡服，面上娇艳如花，乍一眼看去仿佛寻常小家碧玉似的，安安静静动作娴熟地在织机旁纺纱织布，不时长吁短叹。直到那清脆的歌声再次随着柔和的横笛和琵琶声响起，众人方才意识到了这新的一曲剑舞为何。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但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这一首自北朝以来在民间流传甚广的木兰辞，在座众人几乎无人不会背诵。因而，面对岳五娘当众换上男装，当众披甲戴盔时，不少贵族仕女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自从太平公主以来，女扮男装已经成为了豪门贵第千金贵妇毫不避讳的风俗，再加上唐初平阳公主便曾经率领娘子军征战戍守，于此节分外有共鸣，因而当马匹上鞍戴辔，岳五娘跃身马上，也不知道是哪家娘子忘情地喝了一声彩，一时间众多女子全都为之附和，就连刚刚一直见兄长不归而心中担忧的杜十三娘也为之面露激动，拳头亦是攥得紧紧的。而王缙则心不在焉地想着刚刚兄长派人来命那僮儿拿过去的琵琶，有心也过去瞧瞧怎么回事，可因为人带过来的话让他留着稍安勿躁，他不免强自按捺继续盘腿坐着。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冯元娘这歌声嘶哑中带着不逊于男子的浑厚。尽管和两个妹妹相比，她从来唱不上去高音，但此刻杜士仪那琵琶声正好用扫指表现那一场场激烈的战争，配合她暗哑的歌声，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就连赶了杜士仪上这一场，自己正在紧急重温接下来那一曲剑舞所用长曲的王维，也不禁抬起头来若有所思望了杜士仪一眼。
　　还说才学琵琶两年，恐怕辜负所托，可他从小浸淫乐理音道，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杜士仪的音感实在是好得很！


第95章 惊鸿一曲震天地之上
　　尽管公孙大娘并不是第一次来洛阳，三年甚至更多年前，在场不少宾客都曾经目睹过她那精彩绝伦的剑器浑脱。这其中，张旭当初在河南邺县时，更是公孙大娘连演三场，他连看三场，一时灵感大发，一手草书得以大成。可即便是他，面对今日公孙大娘及其弟子那一曲一曲仿佛精彩不断的剑舞，他已经不知道用大拇指在身前的地面上划了多少次，半截手指黑乎乎的沾满了尘土，甚至还有擦破的痕迹，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一曲《塞下曲》，一曲《木兰辞》，一曲《邻里曲》，一曲《西河剑器浑脱》，如是四曲过后，当收势而立公孙大娘含笑说接下来是最后一曲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发出了惊咦声。然而，面对显然已近日上中天的天色，人们都意识到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逝去，面对公孙大娘悄然退场，原本一片安静的四处雅席，方才再次传来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就连一直沉醉其中的张旭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一看，却发现吴道子面前的地上，竟是依稀现出了几个人物轮廓。
　　“你这是……”
　　“这安国寺的几处壁画我一直拖到了现在都没有动笔，今天观这剑舞，终于是有了灵感，如今只等公孙大家最后一曲。”吴道子一面说一面兴致极高地拍了拍手，丝毫没有在意张旭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涓滴不剩的酒葫芦，满脸古怪的样子。他突然四下望了一眼，突然发现后头只有王缙和杜十三娘，王维和杜士仪都不见踪影，他方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奇怪，那两人到哪儿去了？”
　　张旭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身后，托着下巴思忖片刻，这才嘿然笑道：“管他们干什么去了，若非他们让出了这好位子，咱们也没有看得这般畅快！你我不妨猜一猜，这最后一曲该当是何等形式？会不会是弃铜钹战鼓横笛琵琶等等全数不用，竟是一曲默舞？”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反驳的声音：“绝不可能是默舞。若是如此，我家阿兄和杜郎君早就回来了。”
　　眼见张旭和吴道子同时回头看了过来，尽管知道这二人在洛阳名声赫赫，但王缙年轻气盛，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阿兄和杜郎君去了之后，阿兄还让人要走了家传的紫檀琵琶，应是另有所用。所以，我敢确定，待会儿绝不会是默舞！”
　　否则王维和杜士仪怎肯错过观瞻最后一曲的机会！
　　杜十三娘眼见张旭眼睛微微眯起，那小眼睛中仿佛透出某种犀利的光芒，而吴道子则是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她咀嚼着王缙这话，不得不承认杜士仪和王维这一去不回，真的极有可能是拿着琵琶到后台去了。因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便低声说道：“二位，还有王郎君，请不要相争了，横竖不过片刻便是公孙大家最后一曲……王郎君，你觉得刚刚那乐声……刚刚那乐声……”
　　“此前一曲，应该是阿兄的紫檀琵琶所奏。”王缙自信满满地挺直了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阿兄从小习练琵琶，我们兄弟几个都常常在旁边听，再加上那把紫檀琵琶的音色和寻常琵琶有些微不同，所以我敢担保确凿无疑！我的耳力也就是比阿兄稍逊一分而已，最初那《塞下曲》，末尾部分应该就换人了，第二曲《木兰辞》许是杜郎君，第三曲《邻里曲》是阿兄，第四曲《西河剑器浑脱》又是杜郎君。如今是第五曲，立时就要见分晓了！”
　　张旭和吴道子对视一眼，面对这个信誓旦旦的少年郎君，尽管两人都不是精通音律的人，可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兴趣。而杜十三娘就更不用说了，顾不得男女有别，挪过去少许向王缙旁敲侧击询问了王维的琵琶技艺，待听说五岁开始学，至今已有十余年，她不禁露出了极其敬服的表情。想想兄长不过练了两年，她那脸上又流露出了几分担忧。
　　王缙见杜十三娘突然发起呆来，不禁奇怪地唤了一声道：“杜娘子？怎么突然脸色不太好？”
　　“嗯，没事，多谢王郎君。”杜十三娘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踌躇片刻方才低低说道，“可我家阿兄……阿兄总共只学了两年多的琵琶。”
　　这声音尽管不大，但对于王缙来说，却是足以让他瞠目结舌的奇闻。而前头的张旭和吴道子正等着这压轴大戏，此刻也听得清清楚楚。两人对视一眼，吴道子便笑着说道：“哎呀，看来这世间真的是无奇不有，既有张师这样嗜书如命狂草如痴的，也有我这种学书法不成反去琢磨作画的，更有精通音律不出两年就能弹好琵琶的，正可谓是天下何处不英杰？”
　　“没错，真是天下何处不英杰！”张旭半点不谦虚地将这番赞誉照单全收，随即才索性无所顾忌地就这么横躺了下来，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就等着这最后一曲，能不能让我多一些收获了！”
　　外头宾客们正心急火燎等着压轴好戏的时候，帷幕之后的人们也同样在纠结这最后一曲压轴剑舞。除却王维千钧一发之际接上的第一首《出塞曲》，剩下的三曲中，杜士仪奏了两曲，王维却只一曲，算是堪堪遮掩了过去。虽是杜士仪竟责任重些，但毕竟最要紧的是最后那一曲。
　　因为这压轴的这一曲《楚汉》，乃是公孙大娘在汴州献艺时，得了一个瞎眼老乐师的古谱相赠，又和那此前那突然犯了急症的乐师参详整整一年多，这才好不容易补完的曲子。如今缺了最重要的人，此刻留在这儿的这个乐师对于弹奏此曲自然是满脸难色，就连精通音律尤擅琵琶的王维，面对中间最高潮部分大段大段高难度指法的乐章，也一时有些为难。
　　见杜士仪亦盯着那一段呆呆出神，王维忍不住出声叫道：“杜十九郎？”
　　杜士仪这才恍然回神。见公孙大娘面沉如水，王维则是满脸踌躇，他突然轻咳一声道：“王兄倘若不介意，这一段让与我如何？”
　　王维一时大为讶异，就连公孙大娘亦是吃了一惊。然而，当杜士仪拿过那把乌木琵琶，轻拨琴弦试了几个音时，两人不觉都是眼睛一亮。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上考虑这其中缘由，王维当机立断地说了一句都交给你了，便去抱着琴谱继续发狠钻研，而公孙大娘则是微微一笑，二话不说便去整理那剑囊中一把把各式各样的剑器。只有眼下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闲得有些无聊的岳五娘凑到了杜士仪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手指在曲谱上掐掐划划。
　　时间须臾便过去了许久，耳听得外头渐有催促的喧哗声，公孙大娘从剑囊中拣选了一把长度最长，剑柄上并未悬挂剑穗的，又任凭人为自己重新披挂整齐，这才回头看着王维和杜士仪问道：“杜郎君和王郎君预备得如何？”
　　王维长长吐出一口气，倏然抬头说道：“应是能应付过去。”
　　杜士仪则是再次确定这一段高潮的乐章和自己印象中那一段出入并不多，此刻他强行记下了几处变化的地方，便抬头说道：“我这儿也预备好了！”
　　外间各处雅席之中的宾客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东南角一处并不甚起眼的雅席上，一个斜倚着的老者看也不看面前跪坐的那个下衫带着明显酒渍的锦衣中年男子，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敲着一旁的凭几，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我让你去请张伯高，不过是一个由头。他性子桀骜狂放，否则也不会时值今日也只能当区区一小官。可是，你居然会不曾见到贵主便这样狼狈地退了回来，你这是办事还是招祸？”
　　“主人翁……”
　　“不用说了！”
　　老者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想到天子驾返京城，因自己刚刚病了一场，怜自己年老体弱，吩咐继续在东都慈惠坊的私宅荣养，他即便自忖还不到那挪不动的地步，却不得不遵旨行事。而就在去年年末，张说从荆州长史任上转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显然即将大用。
　　他当年费尽心机摁下去的人，眼看即将猛虎出柙，他却已经垂垂老矣再无余力，焉能不忧？而且，当年他把张说赶出去的时候，利用的是岐王，因而玉真金仙两位贵主，对他一直都是淡淡的。知道天子近来对宰相仿佛别有思量，他本得知今日金仙公主会微服男装到此观瞻公孙剑舞，所以才特意悄悄易服出门，预备以张旭当成由头，继而再编排一番偶遇，攀谈几句，可却被眼前这个愚蠢的家伙给完全败坏了！
　　连偶遇都不会设计安排，他怎么就用了这样的人？
　　姚崇已经懒得再吩咐什么，正要示意人退远些，突然之间，他就听得那喧哗催促的声音之中多出了悦耳的琵琶声。尽管今次并不全是为了公孙剑舞而来，可当年太平公主得势，他被迫出外任申州刺史时，曾经看过公孙大娘一曲剑器浑脱，和如今比起来无论气势身段都远远不如。因而，他索性抛开了那些患得患失的思量，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果然，尽管此刻竟没有铜钹横笛战鼓助阵，可那琵琶声激扬清越，竟是轻而易举就让四周围平静了下来。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谁轻呼了一声：“来了！”


第96章 惊鸿一曲震天地之下
　　剑舞原本有曲无词，然而，公孙大娘自从三年前在登封那一曲过后，之后辗转各州县献艺的时候，往往都是以雄浑有力的诗赋唱词，然后将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些剑舞套曲做出少许改动，再将各种剑器浑脱的套路做出适当变换。因她原本就剑舞精湛，再加上配舞的诗赋无不是荡气回肠，除却少部分人斥之为离经叛道，大多数观赏的宾客都赞口不绝。因而，当此刻这琵琶乐声先行响起，却并没有如同此前那样配上唱词的时候，各处宾客全都有些诧异。而其中那些精通音律的，立时仔仔细细侧耳倾听起了曲子。
　　“是新曲……”
　　“这调子我一二十年前仿佛依稀听过，只是辗转多年，竟不曾再闻了，应是古曲无疑！”
　　“这弹琵琶的人轮拂手法好生精湛，竟是我平素第一次得闻，这仿佛是军中长号……啊，公孙大家登场了！”
　　尽管仍是一身戎装，但当公孙大娘此番单人单马持剑跃上场中，在那雄壮的曲声之中，所有人仿佛都依稀能察觉到一股悲壮凄绝的氛围。起头议论琵琶曲子的话语声都一时消失无踪，尤其当公孙大娘掣剑在手，随着那宽广雄浑的乐声缓缓舞动，状如校阅麾下无数兵马誓师出征的时候，不少人都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声。
　　前头师傅那矫健的身姿看得岳五娘掌心微汗，然而，回过头来看此刻抱着那紫檀琵琶专心致志地演奏，浑然不觉额头上已经油光一片的王维时，她却忍不住又感觉一颗心高高悬起。下一刻，就只听原本那雄乐骤然一变，竟是变得深沉而紧张了起来。恍惚出神的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天低云暗，秋风瑟瑟，夜色笼罩四野的杀机四伏情景之中，待微微回神，转头再去望公孙大娘时，但只见她的剑势也从最初的沉着雄奇突然变得有些疲惫荒疏，隐隐之中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大意。
　　然而，只刹那间，那仿佛让人的心绷得紧紧的乐声陡然直升，号角声、战鼓声、拔剑声、马嘶声……所有声音仿佛倏忽间都聚集在了一起，进而完全迸发了出来。场中的公孙大娘亦是挥剑四顾纵身杀敌，那一把迥异于往日女子所用轻灵剑器的长剑在她的手中赫然展现出劈砍刺等等军中最常用的招式，再加上那一身战甲见此晕染开的处处血迹，以及那奋不顾身的剑舞英姿，也不知道是哪一处雅席上传来一声情不自禁呼喊了有埋伏的稚嫩声音，而琵琶声恰在此时又由高峰跌入谷底，紧跟着又是一连串跌宕起伏的音节，仿佛依稀能让人听见刀枪剑戟交错撞击的声音。
　　正在王维身边的杜士仪见其不过只奏了这一小会儿，就全身大汗，整个人心无旁骛眼无旁物，尤其此刻那左手刹弦表现刀剑相击声音的技法简直炉火纯青，纵使他也曾经亲眼见过诸多名家演奏，此刻也不禁叹为观止。然而，他知道接下来便是自己自告奋勇接下来的最要紧一段，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将琵琶竖抱了起来。当王维那边厢声音戛然而止的一瞬间，他几乎天衣无缝地用夹扫之音接了上去。
　　除却场下极少数人，正在场中央的公孙大娘知道此处方才是真正的关键，当听到杜士仪竟是堪堪接上的时候，她终于为之如释重负。今日这一曲《楚汉》，乃是她苦心孤诣预备了将近两年的大作，此刻耳听得那乐声犹如雄兵百万席卷，又犹如铁骑雷霆万钧扑面而来，她自然而然便展现出了那种彻底放松的姿态，手中长剑一改此前仿佛是不遗余力的奋不顾身，而是带出了几分随意。那一道道仿佛兴之所至的剑光在周身形成了一条条残影，直叫人瞠目结舌无以出声，而直到这一刻，这一曲《楚汉》自开始以来，没有响起过一次的歌声终于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伤。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甲持戟兮孤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家有余田兮谁裹蒿粮？魂魄悠悠兮往之所以，壮士寥寥兮付之荒唐。汉王有德兮降军不杀，指日擒羽兮玉石俱伤。我歌岂诞兮天谴告汝，汝知其命兮勿为渺茫。”
　　那悠远而哀怨的歌词在场中上空回荡，雅席中不少感情丰富的女人们听着听着，都不由得为之深深动容，如杜十三娘这般的更是忍不住以手拭泪。而即便是男人们，面对同样苍凉刺骨的乐声，长吁短叹的也比比皆是。尤其是心中本就搁着深深愁苦的姚崇，此刻也忍不住埋首双手之中，心中对那种英雄末路的苍凉竟是感同身受。
　　如项羽那般英雄人物，亦免不了穷途末路。自己起起落落几度沉浮，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便是如此下场吗！
　　虽仍是青春年少，但却看多了生死和倾轧的金仙公主，此刻也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这才侧头瞥了一眼一旁的人说道：“怪不得九娘你不管不顾非得来观瞻一回，这曲乐也好，歌声也好，剑舞也好，全都是冠绝一时，我竟从未得闻！”
　　崔九娘早就被那哀婉的曲子勾起了对刚刚故去祖母的想念，这会儿哭得眼睛红肿，就连秀挺的鼻尖也是通红一片，早就忘了今天自己偷偷溜出来，是为了瞧瞧杜士仪和公孙大娘之间究竟是什么关联，是不是心中明明有别人却还对阿姊纠缠不休。她接过一旁同样眼圈发红的侍女递来的一块冷巾覆在脸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出了深深的哽咽。
　　“公孙大家的剑舞确实是一时绝妙……无上道师恕罪……我失态了……”
　　前头众宾客感同身受，后头的杜士仪也早已全身心地投入了其中。那些此前他还喃喃自语一遍一遍记着的什么推、拉、挽、摇指之类的手法，此时此刻他早已丢在了脑后，但双手却有如神助似的在一根根琴弦上跳动弹拨，那一个个音符不但重重撞击在别人心中，也仿佛奏响在他自己的心中。随着楚歌渐渐止歇，那种金戈铁马呼号震天的场面再次重临，他那手下的音色越加苍凉，直到划下了最后一个音符，旁边的王维慢起拨弦缓缓再奏，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竟似乎瘫软了下来。
　　这种节奏，这种演绎……竟是他从前至今最淋漓尽致的一首曲子！
　　而场中的公孙大娘在那犹如马蹄声的乐曲中，俶尔之间竟是头盔掉落，一头如云秀发便就此散落了下来。然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失误，当她脱手掷出手中长剑，那道剑光带着犹如风雷之音插入地面的时候，四周更是一丝声音也无，以往一曲之中三五次彩声雷动的场面在此刻这一曲中竟是从不得见。只当她踉踉跄跄走向那脱手长剑的时候，场下方才发出了声声惊咦。而与此同时，歌声方才再次响起。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连三遍歌声中，公孙大娘方才轻轻拔起了长剑，一振手腕一抖，却是再次舞起了剑。和此前那般迅疾剑舞不同，这一套剑舞缓慢而又沉滞，带着迥异于寻常女子剑舞的雄浑力道，与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歌声相佐，越发让人感觉到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先头那一首楚歌，已经让人明白这压轴一曲竟是重演楚汉相争十面埋伏，此刻尽管在座众人都知道项羽别虞姬，是在突围之前，也不禁都深深叹息了起来。
　　渐渐地，剑舞由慢转快，但只见公孙大娘那一头秀发在剑光之间跳跃，越发带出了几分凝重的悲意。随着她的剑光缓缓停下，徐徐架在了脖子上重重一拉，整个人颓然倒地的时刻，那琵琶仿佛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哀鸣，竟流露出一股撕心裂肺，一股慷慨激昂。下一刻，声如裂帛的乐声就此戛然而止，四周围竟是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为之摒止，也不知道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中涕泪交加。
　　场中公孙大娘久久未起，场后王维抱着自己从小操持的紫檀琵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岳五娘和两个师妹并冯家三姊妹呆呆地看着彼此，而杜士仪则是盯着双手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犹如雷动的喝彩声方才把他们从梦中拉了回来，岳五娘几乎不假思索地拉着两个师妹以及冯家三姊妹出场，就连那如梦初醒的乐师亦是拍了拍双颊，和笛师鼓手一块出去，唯有杜士仪和王维你眼看我眼纹丝不动。
　　“真真好曲子，我平生第一次得闻如此绝妙的曲子！”王维捏紧拳头奋然起身，眼神中尽是激动的光芒，“虽说力有不逮，只能我二人合力奏完此曲，但竟然能够侥幸未曾错一音，真的是天助我等！”
　　“王兄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是如有神助。”走到了帷幕一边，见场中那些人受万众追捧的情景，杜士仪若有所思回头冲王维说道，“咱们该回去了吧？”
　　话音刚落，王维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只听得外头传来了公孙大娘的声音：“今日这压轴的《楚汉》，想必其中故事各位耳熟能详。奴一介女子，不及当年霸王万分之一，然则自小学剑器，不免沾染了几分男儿意气。奴蒲柳之姿，飘零之身，这些年多有人提亲求娶，故而今日便以这压轴之曲一述心中之志。今生今世，奴便以剑舞为生，永不提婚嫁！若真的有人容不下，那奴虽一介女流，不过效仿昔日霸王，三尺青锋伏剑明志而已！”
　　这铮铮之语一时让场中一片死寂，原本心头已经轻松下来的杜士仪更是为之大吃一惊。他原本只以为这一曲楚汉作为压轴，是公孙大娘希望这一场一鸣惊人，却不料还有借此明志之意！
　　而公孙大娘环视众人一眼，仿佛没看到别人脸上的惊异，从容一笑道：“话说回来，这一曲《楚汉》原本是奴与乐师康老潜心两年预备的曲目，却不料适才他突然发病不能奏乐，多亏了杜王二位郎君齐心相助。如今曲终舞结，奴却不敢忘了二位大功臣。”


第97章 声名鹊起
　　“阿兄！”
　　杜十三娘和王缙几乎同时低低惊呼了一声，随即都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杜十三娘儿时也学过琵琶，但家中大火之后就一度全都搁下了，后来哪怕是在东都寄居崔宅期间，她多数时候如饥似渴地在崔五娘的安排下习字读书，明礼学算，这些儿时技艺却少有时间习练。可正因为学过，她知道那一曲演绎成功有多难，至少就连学过三四年的她，也绝不可能企及那样的高度。而王缙毕竟是家学渊源，即便对琵琶没有兄长那样热衷精熟，可也明白那一曲的难度。更何况，杜士仪王维二人只是去救场，应该没有事先接触到曲谱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们这一番临场发挥决计是令人叹为观止。
　　张旭看着地上那酒葫芦，面带惋惜地叹道：“如此好曲，如此妙舞，当浮一大白……唉，酒带少了！”
　　吴道子同样满脸郁闷地说道：“早知道，就该把那剑南烧春带上一瓮来！”
　　他二人如此表情，其他宾客自然更加一片哗然。当那边厢同样一身白衣的王维和杜士仪联袂出来，含笑团团一揖行礼，有认得前者的立时出声叫道：“原来是太原王十三郎，怪道是今日这一曲《楚汉》如此绝妙！”
　　尽管杜士仪不如王维周游两京名声斐然，前时在东都逗留期间，总共只在毕国公窦希瓘夜宴以及玉真公主别馆的饮宴上露过两次脸，但此刻仍然有人认出了他：“原来公孙大家竟是请的当初为作剑舞歌行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
　　出声的是和杜十三娘等人一席相隔不远的一席。他这一发话，四座自然有人相询，那人便笑着说道：“诸位不知道么？杜十九郎是嵩山悬练峰卢公高足，去年奉师进京，先在毕国公宅做胡腾诗，又在玉真公主别馆一蹴而就题二十酒筹，如今坊间已经多用这新筹行酒令了！而且，当初在毕国公宅，杜十九郎那新曲《化蝶》便技惊四座，为毕国公夜宴增色不少，今日又有这救场之举，足可见曲艺精妙！”
　　杜士仪闻声望去，见出声的那三十出头男子赫然是此前在玉真公主别馆见过的苗晋卿，想起崔五娘说其上一科进士及第，制举应文辞雅丽科又夺下第二，却多次替自己扬名，此番又是如此，他少不得向其颔首示意。等到各席多有人盛情相邀前去他们府上赴宴，抑或是其他文会杂谈辩难之类的雅事时，见王维神态自若一一应下，他正寻思着，却不想耳畔传来了公孙大娘的声音。
　　“杜郎君，东都亦是权贵如云，未必就不能把手伸到长安，该长袖善舞的时候还需长袖善舞！”
　　这话王维也听得清清楚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杜士仪笑道：“公孙大家所言不差，便好似是我，不过是在众人中间混个脸熟而已！”
　　公孙大娘好意提点，王维亦是如此建议，杜士仪还有什么话好说，只能一一答应了下来，一路回自己那边的雅席时，他忍不住低头屈指一算，竟是接下来十余日都排的满满当当。算算近日之内便要启程赴长安，他不禁暗自苦笑。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杜十九！”
　　会叫他杜十九的人，这天底下极少。然而此刻看到那几个显然是男装女子打扮的人当中，站着那个身形容颜全都异常熟悉的人影，他忍不住头痛了起来。然而，他一声九娘子刚出口，却只见被众人簇拥在当中，年约三十许的男装丽人冲着自己微微颔首道：“从前曾听无上真提过，道是杜十九郎急才无双，今日再见，却不料一手琵琶竟也是如此绝妙。真真好妙手，便是梨园之中，恐也只有三五人能够匹敌。”
　　杜士仪记得玉真公主法号无上真，此刻听这男装丽人竟是随意直呼这法号，又有崔九娘在侧，他立时隐隐猜测人恐怕就是和玉真公主同时出家的金仙公主。因而，他立时谦逊道：“这一曲《楚汉》只有当中一段是我所奏，其余都是王十三郎所奏。”
　　“王十三郎善琵琶工诗赋，我已经闻名多时了。”金仙公主看了一眼形貌英挺的两人，见王维行礼不迭，她又微微笑道，“异日若有机会，倒是想请二位郎君为我和无上真做一曲道曲。好了，今日赏得好曲好舞，更亲眼目睹公孙大家以那最后一曲《楚汉》自抒心志，着实不虚此行。也该回去了……九娘！”
　　尽管还想留下来看看，可金仙公主发了话，崔九娘也不好违逆，只能往杜士仪身上瞥了又瞥，最终连话都没说，只给了一个你小心些的凶巴巴眼神，继而就跟着去了。她这一走，杜士仪方才看着一旁刚刚见礼之后就没多说话的王维，苦笑着解释道：“是崔家九娘子，肖似崔十一郎，常常穿了她阿兄的衣裳出来招摇，常有被人认错的。至于另一位……”
　　“可是八仙媛？”
　　对于两位出家入道的公主，坊间常以八仙媛和九仙媛指代，如此不失恭敬，却也显得隐晦。因而，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待到回了自己席间，见张旭依旧高卧，吴道子却不见踪影，他不禁有些奇怪。看见王维被王缙拖到一旁盘根问底去了，他就对满脸欣悦的杜十三娘笑道：“十三娘，又让你担心了一场。我也不知道陪着王十三郎走这一趟，竟是消弭了一场危机。救场如救火，也没来得及对你说。”
　　“阿兄总是这样。”虽则皱了皱眉头，但杜十三娘的眉间立时绽放出了无穷无尽的欢喜，“不过，只要阿兄高兴，阿兄扬名，我就欢喜。”
　　“只要阿兄名动两京，那就是我最快活的事，阿兄你不用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倒是我什么都帮不上，心里才过意不去！”那边厢王缙对王维竟也是说出了几乎相同意思的话，随即便咧嘴笑道，“阿兄的琵琶声一响起我就听出来了，只可惜了公孙大家的剑舞，你完全没见着！”
　　“日后总有机会。”
　　今日本是来观剑舞，阴差阳错之间，却是亲自奏了一首自己从没听过的新曲，对于王维来说，已经足以弥补那缺憾了。待到杜士仪携杜十三娘过来，他急于回去记下曲谱，因而约好再见之日便匆匆带着王缙告辞。而这时候，杜士仪方才若有所思地对杜十三娘问道：“十三娘，刚刚在这儿的那位吴狂呢？”
　　杜十三娘却不认得张旭和吴道子，听杜士仪直呼其人为吴狂，她愣了一愣正要回答自己也不知道，那边厢的张旭耳朵却尖，他坐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吴兄答应画这安国寺的各壁题画已经小半年了，一直拖延到现在。他刚刚让人备酒，准备没日没夜赶工把这些壁画给画完，说来安国寺还真得要谢谢公孙大家这连番剑舞！对了，杜十九郎你要是日后有空，不妨来温柔坊找我张颠。你那曲子虽说不如公孙大家，但至少听了之后我还能写几个字！”
　　见张旭说完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站起身，就这么趿拉着鞋子缓步而去，杜十三娘不禁怒形于色。可一看杜士仪面无愠色，她不禁奇怪地问道：“阿兄，这人好生无礼，你怎么都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是狂人，写不出狂草！”
　　杜士仪笑着伸了个懒腰，见四处雅席之间的宾客已经渐次离开，他本待也要动身回去，可才走了两步却依稀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绞尽脑汁思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记起之前那犯了病的乐师康老，还有那个送其下去的明光和尚，一时连忙招手叫来一个小沙弥问了一声，带着杜十三娘和竹影田陌赶了过去。待一路绕到了寺后一间精舍，他恰是看见明光守在门前，上前询问后得知康老经过大夫诊治，如今已经睡了，应是饮食吃坏了肚子，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便突然问道：“我还有另一件事要请教，昨日我来时引路的那小沙弥罗盈，人到哪儿去了？”
　　明光不防杜士仪突然问到此节，面上一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慌乱。在杜士仪的目光直视下，他迟疑许久，这才坦言说道：“昨日寺中精舍除却公孙大家一行人，还有人借住。因趁夜有人潜入公孙大家精舍，一时间闹腾了起来，罗盈兴冲冲抓贼不成反被人诬，主持不得已之下，答应了王大郎要处置他。”
　　说到这里，见杜士仪面色遽变，明光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借住寺中的人是霍国公王大将军之子王守贞王大郎，今早已经走了。若罗盈留在寺中，只会让人惦记，主持把他暂时安置在了敦化坊私宅之中，回头打算立时把他送去嵩山少林寺。如此一来就对王大郎说将人逐出了安国寺，他总不至于一味胡搅蛮缠。”
　　听着这番情由，杜十三娘不禁也蹙起了眉头。而对于昨日见得小和尚一番棍棒功夫的杜士仪来说，惋惜两个字却道不尽他的心情。微微一沉吟，他便开口说道：“他天性淳朴，无端恐怕遭此污蔑必然想不通，我倒想去瞧瞧他。不知是敦化坊哪一处？”
　　见杜士仪如此上心，明光不禁犹豫了片刻，随即才直言说道：“就是敦化坊十字街之西的李宅……杜郎君一个人过去恐怕不便，我带路吧。”


第98章 色戒嗔戒
　　尽管杜十三娘也对杜士仪提到的那个小和尚好奇得很，但杜士仪不想带太多人，以免惹人注意，因而好说歹说才把杜十三娘和竹影主婢二人送上了牛车，又特意吩咐跟出来的崔家从者务必把她们送回永丰里崔宅去。等目送着车走了，只留下了田陌的他方才回头对明光点了点头，示意其带路。
　　敦化坊位于长夏门大街东，北第五坊，与永丰坊隔街相对。尽管敦化坊也是一模一样的大小十字街格局，但甫一入坊中南门，杜士仪便感觉到和其他那些多有酒肆客舍，人流不绝的里坊不同，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仿佛并不多，而且行人多半步伐悠闲，大街小巷都弥漫着一股从容雅静甚至于有些慵懒的气氛。而这种懒散的气氛在马前头戴斗笠带路的明光带着他和田陌路过一座宅第大门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他在洛阳见过的其他朱门贵第，门前豪奴无不是极尽严整，可这边已经斑驳掉漆的大宅门口，两个十岁出头的僮仆一边一个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竟是在打盹！
　　看到那门楼题着陆宅二字，且门前列戟，显见是有相当权势的人物，过了其门前之后，杜士仪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陆宅之中所居的是谁？”
　　“这儿是太子詹事陆公的宅子。”明光见杜士仪面露沉吟，便又补充了一句，“便是那位言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陆公。”
　　果然是提倡无为而治的陆象先！
　　而当转过街角的杜士仪再次路过一处规模不逊于陆宅的朱门绣户，明光解说这是京兆尹源乾曜在东都的宅子时，他的脸色就更微妙了。这两位都曾经是宰相，一个提倡仁恕教化清静无为，一个是一等一的老好人，他终于明白这陆宅门口的懒散景象，乃至于这敦化坊中的慵懒氛围是怎么一回事了。
　　果然，明光一面走一面说，这坊中原本还有其他官员，因陆家源家都是高品，但凡有官员迁居此坊，两家子弟往往前往拜会结交，可话里话外却都是一个意思，便是希望这敦化坊之中的人家能够正风气扬风尚，宴饮娱乐都要有所节制云云……长年累月下来，此坊能够留下来的除了少数个性恬淡的官员，就是那些处士居士，甚至还有不少不愿意去大寺之中挂单的和尚。
　　“所以，主持大师在这敦化坊便置了一座宅子，原本是为了接待从外地远道抵达洛阳，却不愿意住在寺中的各派僧侣，没想到这次居然派了别的用场。”
　　明光叩响了院门好一会儿，里头方才有人来启门，却是一个垂髫小童。他警惕十足地冲杜士仪先瞅了一眼，等看到明光摘下斗笠露出了头上那清晰的戒疤，他方才一下子拉开了门，自己转身一溜烟就跑了，一面跑还一面在口中叫道：“罗盈，罗盈，寺里派人来接你啦！”
　　一个阻止不及，明光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便慌忙拔腿追了上去。杜士仪不禁为之莞尔，进门之后示意田陌掩上了门，他便四下扫了一眼。这座宅子显见是极其常见的民居，前院四四方方，院子中央种着一棵大槐树，树干又粗又大，冠盖如云，仿佛很有些年头了。如今这时节，枝头上已经抽出了不少碧绿的嫩叶，看上去颜色鲜亮煞是好看。
　　“郎君，小和尚来了！”
　　看到明光几乎拎着人的脖子将罗盈带了出来，杜士仪想起昨日那几乎相同的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才迎了上去。然而，让他诧异的是，那罗盈面对他的到来，面上露出的不是惊奇，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心虚，即便在明光的催促声中，小和尚依旧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让明光一时极其恼火。
　　“罗盈，我刚刚怎么对你说的，杜郎君是特意来看你的！”
　　杜士仪昨日只是觉得小和尚有些意思，今天听说了昨天夜里那一番变故，他自然而然生出了更大的兴趣，可此时此刻，看见罗盈咬着嘴唇死硬不做声，他的心里不觉就生出了几分疑惑来。目光在小和尚身上扫了好几遍，他突然把眼神落在了一个地方，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小师傅，不知道我昨天送你的那一串菩提子手串，你怎么没戴在手上？”
　　明光闻言不禁松开了手，而这时候，罗盈方才如遭雷击似的径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一会儿，他才哭丧着脸抬起头来，讷讷解释道：“杜郎君，我真不是故意的！昨晚上我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到寺后竹林里溜达几步，可没想到居然遇到几个黑影鬼鬼祟祟要翻墙。我没多想就冲上去阻拦，后来就惊动了里头的公孙大家她们。可这时候，那几个家伙倒打一耙，竟然说我是意图不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就流露出了深深的懊恼：“手串肯定也是那时候丢的……要不是没了趁手的齐眉棍，我非得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不可！哼，公冶先生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个熟悉的名字骤然入耳，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挑了挑眉。而明光却没这么多体会，见小和尚直到眼下这会儿还在念念不忘报仇云云，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他忍不住在那光溜溜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这才怒声说道：“还说什么报仇，要是你那会儿直接大声嚷嚷叫人，把寺中其他人都惊动了，他们必然会知难而退，哪里会有接下来的麻烦？主持为了保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就应该好好反省反省！再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竹林干什么，别人告你意图不轨难道说错了？还弄丢了杜郎君昨日才刚刚送你的东西，刚刚只知道一味蒙混，连个担当都没有！”
　　“我没有意图不轨，我也不是没担当！”
　　小和尚使劲嚷嚷了一句，见明光撇下自己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顿时急了，上前使劲拉住了明光。可才叫了一声明光师兄，他就只听嘶啦一声，那僧袍竟是给他拽破了一个大口子，可明光却丝毫没有理会，竟是就那么大步出了门去。呆呆愣愣的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突然心中气苦，一屁股坐下来就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可下一刻，他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在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上摩挲了两下。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那位明光师兄应该也是一时被你气得不轻，回头就没事了。”
　　“我才没哭！”罗盈一下子抬起了头，使劲抽了抽鼻子便支撑着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说道，“杜郎君，是我对不起你，把你送我的手串丢了。”
　　“丢了就丢了，那种混战的时候也怪不得你。不过……”杜士仪突然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说道，“昨夜你跑到竹林里头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面对这个问题，小和尚顿时面色刷的就红了。原想嗫嚅着遮掩过去，可想起明光才骂他没担当，他把心一横，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想……我是想哪怕隔着墙……只要知道岳娘子在里头就好。”想到自己虽不曾受戒，可是在佛祖跟前长大，如今却连犯了嗔戒色戒，罗盈那脸上更是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欲盖弥彰似的慌忙解说道，“我真的没想其他，就想隔着墙望一眼也好，是那些人意图不轨……”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主持若不信你，早就直接把你赶出去了，也不会煞费苦心把你先送到这儿。”杜士仪打断了小和尚反反复复就只一个意思的解释，这才笑着说道，“之前你那明光师兄带我过来的时候，说起要尽快把你送去嵩山少林寺避避风头。你刚刚又提到公冶先生，莫非你是跟他学的武？”
　　“不是，我是和寺中武僧一块学的棍术。公冶先生只教过我如何站桩，比寺中武僧的站桩累多了。”说起这个，小和尚的脸上立时神采飞扬了起来，“少林寺的师傅们好厉害，怪不得当年昙宗大师他们那些棍僧能够护持太宗陛下打赢了王世充！日后我要是学好了武艺，也要像昙宗大师那样当大将军，让那什么连儿子都教不好的王大将军滚蛋！”
　　这一次，杜士仪终于难以抑制那股冲动，一下子大笑了起来。见小和尚满脸不忿地站在那里，他便和明光一样，在那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果然有志气！不过，你要知道，少林寺这么多年，也就出过昙宗大师一个大将军，其他人武艺就算学得再好，也只能用来护寺，你拿什么去和那位王大将军比？而且，你小小年纪便对岳娘子起了淑女之思，你这向佛之心可坚？”
　　“我……我……”
　　罗盈本就是直肚肠的人，哪里禁得起杜士仪这样步步为营的反问，一时间竟是被问得懵了。而杜士仪却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笑吟吟背着手说道：“总而言之，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后该当如何。若要受戒正式出家为僧，就得丢下你刚刚那什么报仇雪恨和淑女之思，否则对不住佛祖，对不住安国寺主持，更对不住你自己。好了，我言尽于此，今天来，其实还想真正领略一番你那学自少林寺的棍术，如何，罗小师傅可能为我演示演示？”
　　尽管对杜士仪的话还有些似懂非懂和迷茫，但这最后一个要求对罗盈来说却是再简单不过了。他二话不说就回到内院取来了自己管用的那根齐眉棍，稍稍热身之后便在院子里尽情挥舞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心中窝着一肚子火，一时一根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力道十足，仿佛将从昨晚上开始存下的所有气都抒发了出来。挑、刺、劈、撩、扫，招招生风式式凌厉，待到他发狂似的怒喝一声，使出了自己从前还没有练纯熟的乱棍法时，杜士仪终于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
　　“好！”
　　他数次行少林都是奔着公冶绝去的，再加上少林武僧练武之所轻易不对香客开放，因而不曾见识过其中厉害，今天终于给他见着了！


第99章 何谓大丈夫
　　酣畅淋漓的耍完了不知道第几套棍法，小和尚方才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固然从小习武底子打得很好，可今天凭着心头那股意气，愣生生把自己最大的潜力都压榨了出来。哪怕那些往日习练时有些滞涩难为的招式，竟也憋着一股火硬生生完成了。这会儿他紧紧捏着手中棍子，眼前却冷不丁浮现出了岳五娘那张妩媚娇艳的脸，一时间吓得连声念叨阿弥陀佛，直到那张脸越来越近，耳畔也同时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他这才如梦初醒。
　　“小和尚，我难道是洪水猛兽？你看到我就念阿弥陀佛？”
　　刚刚罗盈那齐眉棍演到一半，杜士仪看得正出神，岳五娘便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得知这一位是去探望康老的时候发现他和明光嘀嘀咕咕又出了安国寺，随后悄悄辍在后头跟来的，他不禁暗自苦笑。此刻见其又故意把罗盈吓了一跳，他不禁轻咳一声道：“岳娘子，你就别吓这小和尚了，他刚刚那一套棍子耍下来，人都快累瘫了！”
　　“他哪里这么不济事，昨天晚上指哪打哪大展雄风的时候，可威风得紧！”岳五娘嫣然一笑，竟是伸出手来在坐在地上的罗盈那光溜溜的脑袋上来回摩挲着，旋即方才直起身子说道，“那时候我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后来若不是主持亲自现身，怕是王大将军的那些豪奴就要吃大苦头了！”
　　罗盈还在因为岳五娘的突然出现而有些发懵，此刻听她说自己威风，听她说自己让那些豪奴大吃苦头，刚刚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在脑袋上抚摸着，他的心里甭提多欢喜了。然而，他几次想张口说话，却又怕自己嘴拙口笨，说出来的话不讨她欢喜，只能一个劲悄悄打量着她那姣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只觉得那一颦一笑都勾人极了。当岳五娘说着说着，又朝自己看了过来，他更是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地怦怦跳了起来。
　　“小和尚，有这样的一身好武艺，别埋没了！”
　　对于昨天晚上硬是要住到安国寺中来的那个王守贞，岳五娘一丁点好感都欠奉，再加上师傅今日借着最后一曲《楚汉》之中的乌江自刎当众明志，分明也是被这些年来无数权贵追捧的同时，明里暗里流露出的意思逼迫而致，更何况去年那一次，她险些为人所趁。此刻在杜士仪这个自己人，和小和尚这个还稚嫩的小家伙面前，她便毫无顾忌地表现了出来。
　　眼见得罗盈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她误以为这小和尚还不相信自己的话，一时又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笑吟吟地说道：“我跟着师傅念书的时候，学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要知道，那王大将军从前也只是一介家奴而已！何谓大丈夫，有志不在年高，胸有大志，敢作敢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说完她便放下手来到杜士仪面前，重新郑重其事屈膝裣衽行了一礼：“杜郎君，此前师傅虽是在人前谢过你，但我自己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此次东都之行，师傅本就是抱着某种决心来的，倘若这第一场便出了纰漏，恐怕师傅会终生抱憾！算上登封那一次，我欠你两个人情，日后必当设法回报！我不能离开太久，这就告辞了！”
　　见岳五娘撂下这话便含笑转身离去，一直到出门，都是连头都不曾回，杜士仪不禁暗叹这师徒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的岳五娘哪里还有当初在宋曲陋室中第一次相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青涩，无论剑舞也好，人也罢，早已经是在这三年的磨砺中打磨掉了外头那一层砂质，露出了璀璨夺目的内在。这一点，只从旁边那脸红得仿佛正在滴血，眼神直勾勾丝毫没有变化的小和尚就能看得出来。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
　　“罗盈……罗盈！”
　　杜士仪连叫两声，罗盈方才恍然回神。见杜士仪似笑非笑地端详着自己，他本能地心虚低头，但随即便咬咬牙抬起头来问道：“杜郎君，要是我学好了武艺……要是我此去嵩山少林寺学好了武艺，有没有机会将来盖过那个王大将军？”
　　一想到是岳五娘那番话让小和尚下了决心，杜士仪忍不住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想了一想便开口说道：“只是有那个可能。不过，你生来便在佛门，是否真的愿意抛开过往，上阵去行杀戮之事，去朝一个从前没想过的目标拼搏，你得自己想清楚。而且，岳娘子说得简单，但我不妨告诉你，即便你真的武艺盖世无人能敌，也未必就一定能够达成所愿。西汉飞将军李广威名赫赫，然百战不能封侯；你想想你可及得上那位李将军否？”
　　这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把心中被岳五娘一番话撩拨得火热的小和尚给浇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由得坐在那儿继续呆呆发起了愣。这时候，杜士仪便笑着说道：“今日一来，看了你这一番齐眉棍，算是弥补了我昨天的遗憾。罗盈，临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句话，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你好自珍重，我走了。”
　　一直一声不吭的田陌见杜士仪转身往外走，想了想突然快步来到罗盈跟前，认认真真地说道：“小和尚，你的棍子使得实在是好，我很佩服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拔腿就朝杜士仪的背影追了上去。这主仆二人出了院子，罗盈满脸茫然地又坐了好一会儿，二门处便探出了一个脑袋，不一会儿，起先那应门的僮儿就钻了出来。
　　“罗盈？那些人不是来接你回去的？”见罗盈不说话，那僮儿竟是又自顾自说起话来，“明明你是被诬陷的，主持也不为你做主！你可是从小就在安国寺的，这要是去嵩山少林寺，可不像之前去学艺那五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真可恶，那个王守贞，不就是仗着自己的阿爷是霍国公王大将军吗，自己一个大草包也做了官，这佛祖真是眼瞎了！”
　　“住口，不许污蔑佛祖！”罗盈脱口怒喝了僮儿一句，见其满脸不忿，他双掌合十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最终面色坚毅地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既然连那样的气都忍不得，这向佛之心远未坚定，与其再呆下去给主持惹祸，不如立时就走……紫檀，你帮我去安国寺送个信，求主持给我办一张过所，我这就启程前往少林寺，免得有人找到这儿来，到时候他老人家可不好解释！”
　　等到了少林寺再做决定！
　　杜士仪自然不知道，自己和岳五娘的先后来临，会让那个小和尚下定决心立时就走。然而，今日先是在人前赢得了名声，可转瞬间得知的这一段波折，却让他真正生出了一股深重的危机感。无论公孙大娘有怎样的赫赫名声，在那些权贵眼中依旧不值一提，若非她今日借剑舞明志，恐怕此番在东都停留期间，还会有类似于昨夜的事情发生。而他在登封时那借势而为，把刘沼逼得无以应对那一幕，绝不可能再重演了。而且，那些终究是小聪明！
　　今年的京兆府解试，便是他需得过的第一关！
　　“杜郎君回来了。”
　　从踏入崔宅开始，这种打招呼的声音便一直萦绕在杜士仪身边。而到了二门，闻讯出来的崔俭玄更是专程等候在了那里，一见面便絮絮叨叨地说着崔九娘悄悄溜了出去，回来之后阿爷阿娘气急败坏诸如此类云云。要是往常，杜士仪少不得要和他打趣崔九娘几句，可这会儿却只随口解说道：“九娘子和金仙公主一起去的安国寺，虽则她性子跳脱，但应该也不是会在太夫人下葬次日便不顾风评悄悄跑出去看热闹的人，想必有她的想法。”
　　“你居然替她说话！”崔俭玄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然而杜士仪说的下一句话，让他很快便打消了弄明白这诡异变化的心思。
　　“崔十一，我预备过了二月便立时启程赴长安。虽则京兆府解试至少要七月方才开始，但前头还有万年县试，我不想耽误了。若此前我对你所说的那两个墨工到了，你让他们去长安找我！”
　　“嗯？”
　　崔俭玄闻言一愣，正要追问缘故，却只见走在前头的杜士仪停住步子转过身来，就这么淡淡地对自己将今日安国寺和敦化坊那小宅子中的一番见闻一五一十合盘托出。他虽容貌宛若女子，但个性却是烈如火，一时气得怒发冲冠。反身气冲冲往外走了数步，他终究停下了步子。这时候，他就只听得背后又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总算你还没昏了头。”
　　“你以为我那么草包！”崔俭玄倏地转过身来，有心找什么东西泄愤，可东张西望，四周最近的花花草草盆盆罐罐都在老远，他只能恼火地说道，“王毛仲算什么东西，阿爷跟着圣人诛韦庶人的时候，他直接溜了个干净，最是没担当的软蛋！也就是后来他总算是在太平公主那一役建了些功劳！这种首鼠两端的东西，儿子居然得意了起来……该死！”
　　低吼发泄了两句，他最终很没有风度地抬脚把面前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老半晌才抬起头说道：“我读书比不过阿兄，机敏也比不过小弟，读书更是比不过你，也就是到军前兴许还可能有所作为。回头我定要对阿爷说，以门荫补军职！大丈夫立身于世，就该建军功定疆域！杜十九，说定了，咱们兄弟将来一文一武，娶上一双如花姊妹，干脆做个连襟！”
　　这前头的话慷慨激昂，杜士仪听着还暗道是崔俭玄经此一事大有长进，可听到最后头那一截，他顿时哭笑不得。
　　这娶姊妹做连襟和前头的雄心壮志有一丁点关系吗？


第100章 红袖添香更添乱
　　红袖添香夜读书。
　　这是杜士仪在嵩山悬练峰卢氏草堂求学期间，唯一享受不到的待遇。那里放眼看去倒是有各式各样的美男子，但除却一个老得牙齿都松动的厨娘阿黄，再无一个女人。尽管一众学子风气肃然，但每逢休息日的时候，往登封县中去逛的人比比皆是，卢氏草堂出来的学子弟子，从来都是坊间妓家最最欢迎的人。此时此刻，看着那只轻拢袖口的柔荑在那儿缓缓磨墨，他不知不觉就从书卷上移开了目光，随即叹了一口气。
　　“十三娘，都已经很晚了，你还不早点去睡？”
　　“阿兄就要去长安了，我不过眼下多留一会儿而已。怎么，阿兄是嫌弃我笨手笨脚的，连墨都磨不好？”
　　见杜十三娘一面说一面低头磨着墨，那墨汁都已经快漫出了那块陶砚，杜士仪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都说了带你一起回长安，你自己又偏偏不肯。”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着家里的残垣断壁。”杜十三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墨螺，随即侧过头去，声音竟是有些哽咽，“看到那残败的样子，我就会想起那场火，就想到阿兄因为大病而吃的那些苦，就想到家里那些四散的婢仆……若是阿爷阿娘知道我们连祖宅都保不住，兴许人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九叔这些年来一直不肯回乡，肯定也是……”
　　不等杜十三娘说完，杜士仪便没好气地说道：“水火无情，遇到这种事不过是自认倒霉罢了，哪来你这么多伤感？至于九叔，他在外头好歹是被人称之为少府的官吏，回了樊川之后，他面对的却是甲第罗列豪门如织，上有族中长辈，下有家道中落。他一个县尉能有多少俸禄进项，可却非得带着家眷在任上，而不是让人长住樊川，而且多少年没回来看看，这足可见他自己是个什么选择，你何必怪到自己头上？”
　　不想杜士仪竟然语出犀利，杜十三娘愣了一愣之后，一时心乱如麻。父母早逝，她和兄长相依为命，对于那位一年半载都难得有书信送回来的叔父杜孚，不免也存着深深的孺慕，可如今兄长这番话却无情地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她一时低头死死绞着自己的手指，直到面前突然传来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进而又有一只手压在了她的肩头，她才抬起了头。
　　“之前你答应崔家五娘子留在洛阳，我许了你，因为那时候你留下可以学一些你想学的东西，而且崔家也还安定。但现如今崔家太夫人仙逝，赵国公亦是抱病在床，人家正在守丧之际，你再要留下来，就不合人情了。再者，阿兄回去应今年的京兆府解试，倘若没有你在旁边鼓励，万一提不起劲来……”
　　“我回去，我跟着阿兄回去！”杜十三娘终于再无犹疑，急匆匆出口打断了杜士仪的话。见兄长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即便知道这是激将法，但终于下定决心的她狠狠握紧了拳头，这才抬头问道，“只是阿兄，老宅恐怕并未修缮过，咱们回了长安该住在哪儿？要不，樊川之地不少人家都有幽静的别院，实在不行，和三叔公说一声，去借住一阵子……”
　　“何必再去别的地方借住？”
　　随着门外这一声轻笑，同在屋子里的竹影如梦初醒，慌忙前去开门。等发现是崔五娘站在门外，她慌忙低头行礼，将其和身后的一对婢女让了进来。面对屋子里微微皱眉的杜士仪和面露尴尬的杜十三娘，崔五娘仿佛丝毫没有在外头听了片刻壁角的自觉，微微颔首便笑着说道：“杜十九郎打算近日启程的事，十一郎刚刚对我说了。阿爷之前就提过，崔家在长安的宅子与其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兄妹此去长安，不如暂居其中。”
　　听到崔五娘直接说兄妹去长安，杜十三娘立时意识到被她听去了，一时面上更不自然了起来。而杜士仪想起崔谔之也曾经当面提过此事，那时候自己虽已经谦辞，但只看崔谔之竟然又令崔五娘前来言说此事，这等好意自己若还拒绝不受，那就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因而，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赵国公此前也对我说过此事，实在令我惶恐。不知道崔尚书是否……”
　　“大伯父此次也要居东都守丧，此事他已经答应了。再说，京兆府解试到明年初的进士科，总共不过一年，想必不等他和阿爷回京之际，杜郎君已经喜报频传了！”崔五娘轻轻一扬手，身后一个婢女便捧上了一个长条锦盒。她不等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开口拒绝便解释道，“京兆府居不易，但杜郎君是心有定计的人，我若赠银钱等等充作程仪，那便是瞧不起你了。这盒子里的东西，请杜郎君到了长安再展开一观……”
　　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就只听得门外咚的一声，仿佛有人一头磕在了门板上。不等竹影反应过来，他便一个箭步蹿了上去，一把拉开房门，这时候，就只见一个人影刹不住，直接一个前冲跌入了他的怀中。好在他反应极快，一托一带一放，待人站稳了就立时收回了手。待看见身穿麻衣的崔九娘恨恨地瞪了自己一眼，他连门都不关，径直信步回到了杜十三娘身侧。
　　一个两个都听壁角，这崔家姊妹俩实在是让人棘手，横竖也无不可对人言之处，索性就把大门敞开着得了！
　　“九娘！”对于崔九娘刚刚狼狈跌进来的一幕，崔五娘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待要训斥她两句，想起自己也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出声进来，一样听了壁角，她只得干咳一声道，“既然来了，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哪有鬼鬼祟祟的！”感觉到自己的鬓发乱了，崔九娘一赌气，索性把满头秀发都放了下来，当着众人松松地绾了一个纂儿，这才盯着那个锦盒说道，“阿姊只要告诉我，送给杜十九郎的这锦盒里装了什么，我立刻转身就走！”
　　“真真，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眼见崔五娘凤目含霜，杜士仪一把拦住了要上前劝解的杜十三娘，又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些天崔九娘的言行举止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若是此刻能弄清楚，那就最好不过了。因而，他斯毫不介意这两姊妹在自己的屋子里闹上一场。果不其然，在崔五娘凌厉的喝问下，崔九娘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后，终于爆发了。
　　“我胡闹？”崔九娘狠狠一跺脚，竟是快步冲到那捧着长条锦盒的婢女跟前，径直把东西抢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盖子一把揭开了来。见其中赫然是一卷书，她微微一愣便将其取在手中，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绸缎束带。可还不等她将其展开来，手腕就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抬起头来的她面对崔五娘那凌厉的眼神，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怎么，阿姊送了杜郎君什么好东西，就不能让我这个做妹妹的看一眼？”
　　“真真，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阿姊你自从大归回家之后，再不肯提婚嫁之事，如今却老是和杜十九郎在一块，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他？”
　　尽管崔九娘此前就在自己面前质问过此事，然而，此刻听到崔九娘又是如此指斥，杜士仪不禁眯起了眼睛。而杜十三娘就更不用说了，她寄居崔宅期间，崔五娘手把手教给了她很多东西，对从来没有姊妹的她来说，便如同嫡亲姊姊。可是，一想到姊姊可能会变成嫂子，她就不知道这会儿该是个什么心情。然而，比这兄妹二人更震惊的，却是崔五娘。她满脸愠怒地盯着崔九娘，到最后突然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书卷，一言不发地展开了来。
　　待书卷尽展，无论是崔九娘还是杜士仪杜十三娘兄妹，都看到了那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而眼力极好的杜士仪甚至隐隐辨识出了其中几句，这竟是一部佛经。直到这时候，崔五娘方才淡淡地说道：“这是当初神秀大师亲笔所书的《楞伽经》四卷，是祖母一直珍藏至今的至宝。让杜郎君携去长安，也只是祖母从前的意思，而且是暂时借予，你可听明白了？”
　　神秀是谁？当年武后亲迎入洛阳，号称两京法主，三帝国师！
　　崔九娘面色连变，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头却犹如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僵持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头也不回地径直冲了出去。这时候，崔五娘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见杜士仪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便坦然说道：“我自当年大归之后便对祖母爷娘说过，此生便在崔氏终老，九娘适才信口雌黄随意猜测，只希望杜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五娘子言重了，只是这经卷太过贵重，万一路上有所闪失，恐怕有负神秀大师当年一番苦功，还请五娘子收回去吧。”
　　既然知道是对寻常人一文不值，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价值连城的宝贝，杜士仪当即谢绝推辞。见崔五娘只是犹豫片刻便苦笑收回，不多时告辞离去，他吩咐竹影去掩上了门，回身见到杜十三娘犹自呆呆愣愣的，他便笑着说道：“怎么，还在想九娘子的话？五娘子都说了，那是她瞎猜的！”
　　“阿兄……”杜十三娘犹豫片刻，突然期期艾艾地说道，“阿兄……无风不起浪，不是五娘子，会不会是九娘子……从前我寄居崔宅的时候，太夫人每每招我相陪说话，言辞间对阿兄仿佛喜欢得很。若是阿兄真的能够一举及第，崔家想要阿兄作乘龙快婿，不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他对崔九娘戏谑打趣的话，莫非崔家真有过那打算？
　　想到崔谔之的另眼看待，崔五娘的频频示好，杜士仪不禁恍然大悟，暗叹自己真是昏了头。连杜十三娘都看出来了，大概也只有自己和崔俭玄木知木觉……对了，还得加上崔九娘那个看似慧黠，实则在这方面缺根筋的小丫头！不行，为了他的下半辈子，他得赶紧走人才行！


第101章 珠联璧合访张旭
　　尽管心里打定主意要远离崔九娘这个不好相处的小魔女，此去长安也最好不要借住在崔宅，以免日后受惠太深，人家提亲他推都推不掉，但杜士仪对杜十三娘再三嘱咐之后，在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来，只是加紧预备启程事宜。可这一日，他盼望了许久的人终于从嵩山抵达了洛阳。风尘仆仆的墨工张度跟着崔家从者一进杜士仪那院子，便忍不住满心激动，快步冲了上来。
　　“杜郎君，成了，真的成了！那墨模我还以为决计做不出来，想不到最终成功了，郎君请看……”
　　张度甚至连歇一口气都顾不上，便从身上解下了那个包袱，杜士仪便笑着冲那个领人进来的崔家从者摆了摆手，又吩咐田陌去那边厢把杨综万和吴九两人叫来，随即不由分说地从张度手中抢过那分量沉甸甸的包袱：“让你赶在三月前拿出这东西来，实在是辛苦你了。好了，别在外头说话，先进房来。”
　　等到进了屋子，他示意张度随意坐，自己在主位上坐了，把包袱放在面前解开了，这才抱起了其中那个乌木匣子。这时候，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声进来，却自顾自打开了匣子。见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五方墨锭，那上头清气袭人的图案赫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不禁抬头看了张度一眼。
　　“上头五方，下头还有五方，总共十方墨锭，是为草堂十志墨，这是最上等的一套，余下的都比不上。”张度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一顿方才眼神炯炯地说道，“多亏卢公愿意将这草堂十志图制成模子做成墨锭，也多亏了卢郎君亲自动手临摹下笔雕模子。卢郎君说，这等事交给坊间，一来未必能制出出尘之气，二来万一被人传抄，则为不美。总共做成了两套二十枚，另一套依照杜郎君的吩咐，我来之前就送给卢公了。王屋之松比嵩山又要更胜许多，此次制成的墨比之前更好！”
　　见刚刚进来的杨综万和吴九只听了半截话满脸纳闷，杜士仪便将匣子换了个方向，示意两人近前观赏。吴九也就罢了，杨综万从小就是石工，从采石到雕琢学了个通透，对于墨虽不甚精通，但也随着旧日的雇主见过一些好东西，此时此刻他盯着这一方方整整齐齐，上头勾勒出山水之图的墨锭，忍不住两眼放光，这才盯着杜士仪问道：“杜郎君此前说过，好砚也需得好墨，莫非这就是……”
　　“你说得不错，这就是我说的好墨！”
　　杜士仪一面说一面拈起了其中一枚，微微转动仔仔细细查看了各处细节，他便开口让杨综万去取一方端砚并水来。等到东西都得了，他亲自卷着袖子缓缓在砚池中磨墨，又取了纸笔随手写了两句诗，就只闻得那字迹之中隐隐之中似有异香，且墨泽如漆，色泽青黑，须臾即干，晕染亦是极妙。这时候，他方才用擦拭了那方墨锭刚刚磨墨之处，众人但只见其口仿佛丝毫无损，使之在黄麻纸上轻轻一划，纸无声无息便成了两截。
　　杨综万只觉得又惊又喜，忍不住开口叫道：“杜郎君，如今此墨已成，那接下来……”
　　“宝物名器，需得知音。”杜士仪话音刚落，但只听外头砰砰砰门又被叩响了，随即则是田陌的大嗓门：“郎君，王十三郎来了！”
　　“我正想找他，他倒是送上了门来！”
　　杜士仪笑着吩咐杨综万和张度分别把那一方端砚和用过的那一锭墨放进匣子中，拿出去让田陌捧了，这才信步往外走。果然，才刚到了前头那八角攒尖亭，他就和被人带进来的王维撞了个正着。后者见他身后跟着昆仑奴，分明是要出门的架势，不禁奇怪地问道：“杜十九郎，你莫非是正好要出门？”
　　“不是正好要出门，而是听说王兄来了，所以要请你陪我出一趟门。”
　　“咦？”王维简直被这话给说糊涂了，老半晌才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可我今日来，是为了前几日那一曲楚汉的曲谱……”
　　“王兄难不成又全都记下来了？”见王维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杜士仪对其那变态的天赋和记忆简直叹为观止，干咳一声便开口说道，“既然曲谱已成，回来咱们再钻研也不迟。眼下我想请王兄带路，咱们去拜访一下那位大名鼎鼎的张颠。”
　　“啊！”王维愣了一愣，这才想起了那一日在安国寺还见过张旭和吴道子。尽管不想扫了杜士仪的兴头，但他还是不得不劝道，“张公脾气古怪，然则登门求书求学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可他动辄拒而不见不说，而且有时候发起酒疯来更是常常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那一日咱们和他固然有一面之缘，可他未必就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王兄这话说得不错，但那一日你走得早，他却还对我说，要是日后有空，不妨来温柔坊找他。此前我们所奏的那一首曲子，虽说不如公孙大家的剑舞，但至少他听了之后还能写几个字。”
　　王维闻言一愣，当即哈哈大笑：“既如此，那便去吧！我在洛阳这两年对他闻名已久，可往往只是远观，拜会却是不敢了。今日你给我壮胆子，那咱们就去领略一番狂草风采！”
　　既是雷厉风行，两人当即出门上马。天子已经回銮长安，东都洛阳少了大批随行巡幸的达官显贵，一时间就连大街上也显得空落了不少。杜士仪看见王维马后跟着的小童还抱着那紫檀琵琶琴囊，忍不住打趣道：“王兄还真是琵琶不离手，怪不得在音律上头得天独厚。”
　　“今天既然要和你探讨那曲谱，自然而然就带着了。当然，待会去见张公，万一他酩酊大醉不认人，兴许还能派得上用场，你不是说他对我等此前所奏的那首曲子还颇为赞赏吗？”王维一面说一面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眼杜士仪身后那昆仑奴捧着的匣子，这才好奇地问道，“倒是你特地备了什么好东西？”
　　“宝剑赠英雄，而且，其实也不是相送。我要请张公赏鉴的，正是张公所用最多的东西。”
　　对于杜士仪的卖关子，王维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心下一动，也没有再追问。张旭在洛阳城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止是因为他那笔字，而且也是因为他尤其特立独行的性情。因王维也是第一次来拜访张旭，进了温柔坊后找了个坊中武侯询问，谁知道对方打量了好一番他和杜士仪，这才用告诫的语气说道：“张公的宅子，就在十字街北之东，正数第二座宅子就是。二位郎君此去还请小心些，但只见他脸色发红喝过酒，那就赶紧走吧。上一回不知道哪一家的郎君来拜访张公想要学书，结果被喷了一身的酒和残渣，讪讪回去的时候都快哭了。”
　　这都快哭了四个字杜士仪听在耳中，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而等到找到了张旭那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宅子之后，王维斜睨了杜士仪一眼，使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立时干脆利落地策马徐徐后退了两三步，把这叩门的重任交托了出去。这时候，杜士仪看着身后那抱着琵琶的僮仆，捧着东西的田陌，只能硬着头皮前去轻轻敲了敲门。然而，和他想象中认为会等上许久不同，两扇门竟是吱呀一声就开了。
　　探出头来的更不是什么僮仆，那头发乱蓬蓬，口中喷着酒气，满脸酡红的中年男子，不是张旭还有谁？想起那武侯的警告，杜士仪恨不得立时往后退避三舍，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张旭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反手就迅速把他拉了进去。面对这一幕，杜士仪本人固然措手不及，后头的王维和他那小童儿并田陌三个也全都是瞠目结舌。等到他们惊觉过来，那两扇大门已经砰的一声严严实实关上了。
　　田陌见状简直是傻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维二话不说跳下马来，上前使劲敲门，可手都快拍红了，里头却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这下子，他不禁有些后悔刚刚有意开玩笑，让杜士仪一个人顶在前头，东张西望了一阵子，见刚巧有路人经过，他连忙上前拦住了人。一听是问那张宅中缘何叩门不开，家里可还有别人，路人立时干笑道：“这位郎君，只要张公喝了酒，张家其他人肯定都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所以敲门也没用……”
　　这话还没说完，王维就一时面色大变。而他身后的田陌一咬牙，随手把匣子往王维手里一股脑儿一塞，又踢掉了脚上的鞋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就往张宅那土墙上爬了上去。面对这一幕，吃惊于手中匣子沉甸甸分量的王维正想阻止，可当看到田陌已经身手矫健地翻上了墙，他连忙改口叫道：“别忙着去找你家郎君，先把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好在有这么一句话，田陌稳稳下地之后，就立时拨开了大门的门闩开了门。然而，等到王维带着小童匆匆冲进了门，却只见田陌正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而张家宽敞的院子里，刚刚行动出人意料的张旭完全不见踪影不说，杜士仪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三个人正想着是不是要一间间屋子闯进去找人，下一刻，却只见杜士仪灰头土脸地抱着一卷东西从房中出来。
　　一看到他们三个时，杜士仪立时没好气地叫道：“王兄，别只顾看我，快来帮忙，把四壁全都糊上绢纸！”


第102章 知音伯乐
　　张旭家那前院的墙壁，外头是土墙，里头却是砌的青砖墙，然后再用粉糊平，偌大的院子足足有二十步方圆，要将那绢纸全数糊在墙壁上，而且还要糊得平整，着实是一件不小的力气活。王维那小童倒还能给他帮上些忙，但种菜一把好手的田陌对这种精细活就完全不行了，杜士仪只能自己埋头苦干。等到出了一身大汗，和王维主仆一块终于把那三面墙全都糊上了绢纸，他只觉得腰酸背痛，同时也明白了张家人为何在张旭一喝了酒之后就立时躲得精光。
　　不但要防人发酒疯，还要防着人拉壮丁做苦力！
　　而懵懵懂懂一头撞进来的王维同样是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当看到提了酒瓮出来的张旭醉醺醺四处查看了一番，面上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显然没有就此发狂的意思，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杜士仪竟仿佛没有吃够苦头似的，竟是又朝着张旭走了上去。
　　“张公在这三面墙上贴绢纸，莫非是预备作壁上狂草？”
　　“嗯？就是用来写字的！”张旭举起酒瓮大喝了一口，这才嘿然笑道，“只不过，这绢纸糊上去，至少得明日才能写字，你们若要临场观摩，明天再来吧！唔，不过琵琶都带来了，不妨眼下弹一曲，让我提一提精神！”
　　不等王维开腔答应或反对，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张公狂草独步天下，尤其是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之间尽抒殆尽，此无人能及。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全在这笔走龙蛇之间。可以说，张公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
　　这一番评判，杜士仪身后的王维听闻仔细咀嚼，不禁惊叹这一字一句切中要害，竟是点出了张旭那狂草之中的所有精妙之处。而哪怕此刻醉态酣然的张旭，也不禁放下了手中的酒瓮，若有所思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阵子，这才畅快地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竟是弯下腰，就这么把酒瓮放在了地上。
　　“好，好，说得妙极！我原本只当你不过琵琶弹得好，会做几首不错的诗，如今看来，你年纪轻轻，竟是心如明镜眼如隼！好了，你和这王十三郎今日过来究竟是所为何事，直说！就冲着你刚刚说的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不管你求什么字，我都应了！”
　　见张旭突然变得好打交道了，杜士仪这才笑了起来。他招招手示意捧着东西的田陌上前，却是满脸诚恳地说道：“不瞒张公说，今日我和王十三郎前来求见，慕张公狂草之名为一，想请张公试一试两样东西，却是其二。虽则吾师嵩山悬练峰卢公对此二物一度赞口不绝，但论画艺，卢公堪称山林胜绝，但论书法尤其是狂草，天下无人能出张公之右。”
　　此话一出，不禁张旭起了好奇之心，就连王维亦忍不住上了前。等到田陌解开了包袱，杜士仪亲自捧出了匣子，两人眼看着那匣盖打开，内中一为一方鹤立苍松的石砚，一为一块长方形印着山水名胜的墨锭，原本听杜士仪提过此事的王维本就有些猜测，这会儿立时恍然大悟，而张旭却是目光时而凝视石砚，时而端详墨锭，到最后索性一言不发伸出手将一块墨锭抄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的同时，见仿佛磨过用过，他又用手毫无顾忌地朝着下头磨口处轻轻一搪。
　　“张公小心！”
　　杜士仪这提醒还是来得晚了一些，张旭的左手食指尖上，已经是破皮见血。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地将食指径直放入口中吸吮，眼睛一时大亮：“把这东西拿到我的书斋中来，快！”
　　这一个快字，道尽了张旭迫不及待的心思。等到带着杜士仪等人进了书斋，吩咐把石砚及墨放在高几上，他立时不由分说赶开了要上前磨墨的杜士仪，一把将袖子捋得老高，往砚台中加入少许温水，一手持墨，一手扶砚，动作轻柔地缓缓研墨，待到看着砚池中的墨渐渐发散开来，他眼睛更是死死盯着其间丝毫没有移开，竟比此前更用了几分力道。如此先后变换数种姿势，等到砚池中已经蓄了三分之二的墨，他这才从笔架上郑重其事地选了一支笔，随即头也不抬地说道：“为我抻纸！”
　　杜士仪和王维对视一眼，连忙从一旁一张长案上取了一幅纸来，到了张旭面前展开抻直，就只见这位狂草大家二话不说便手腕一翻落笔纸间，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笔下俶尔之间便已经写了三四个字。可还不等杜士仪勉强认出这写的是什么，张旭已经又是十几个字一蹴而就，其中字字相连笔笔狂放，纵使他勉为其难尽力去认，也不过认得一小半。不过一会儿功夫，这一长幅纸已经完全尽了，可张旭竟自顾自地说道：“再换纸来！”
　　张旭既然尽兴，杜士仪自然不会叫苦，而王维死死盯着那天马行空一般的草书，也早忘了从来之前到踏入张宅之后，心中一直还惴惴然。两人一连抻了不知道几幅纸，手腕都已经酸痛了，这才只见张旭随手把笔往一旁的高几上一扔，原本站着的人突然极其没有风度地直接坐倒，继而更是四仰八叉躺倒了下来。许久，他才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痛快，痛快，实在是痛快！”
　　只听张旭这口气，杜士仪就知道这端砚和自己精心实验调配出来的松炱鹿胶再加特制配料所制的松烟墨，果然是极其好用。他正心中振奋，王维先是小心翼翼去把那一幅纸摆到一旁的长案上去晾干了，随即就转回了他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记便低声说道：“这墨从何而来？竟有一股依稀的清香？绝非那些俗艳香料，也不像是麝香冰片，雅而不俗，淡若无味，却着实沁人心脾！”
　　“王兄荐了我两个墨工，我在嵩山峻极峰下的草屋，和他们整整钻研了数月，几次失败过后，终于得了如今这一套最成功的成品。”杜士仪微微一笑，见王维果然大感兴趣，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方墨锭只是其中一块，整套十方，乃是卢师所绘草堂十志图。”
　　话没说完，张旭就几乎用一个鲤鱼打挺的姿势翻身起来，眼睛圆瞪地问道：“还有其他的？”
　　“是，一式两套，一套送了卢师，另一套我刚刚让人携来洛阳。”
　　张旭盯着杜士仪看了老半晌，突然抄起一旁小几上那块墨锭，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尤其是那锋利的磨口，以及上头的山水。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却是抬头直视杜士仪问道：“果然好墨，不过，这一方石砚确也是妙物，否则以此墨之坚，恐怕寻常陶砚瓷砚难以承受……一句话，若是让你把这一套十块墨全数割爱，想必你必然不肯，可让我一观总应能够吧？还有，只要你将这块墨和这方石砚一并让给我，让我给你写多少幅字都行！”
　　见杜士仪沉吟不语，张旭顿时有些急了：“成不成你给一句话，否则我可知道你住在哪儿，必然天天上门！”
　　这无疑是有些耍无赖了，然而，王维虽则莞尔，却也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学一学张旭，和杜士仪软磨硬泡一番，争取淘澄一套自用。他正轻轻摩挲着下巴，就只听杜士仪开口笑道：“张公要看那一套墨容易得很，跟我回一趟崔宅就行了。至于石砚，我不瞒张公，王十三郎也是知道的，其实是来自广东端溪。那个石工不远万里到了东都，本想替自己的端砚找到知音伯乐，没想到竟是无人问津，若不是心灰意冷之下遇到了我，他险些就低价把东西出手黯然回去了。我对他说，好砚需得好墨方才显得出来，果然刚刚张公也如此想。”
　　“原来如此。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张旭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立刻抢着说道，“好好，不说闲话，我与你回崔宅去看那一套墨，你且等着！”
　　眼见张旭风风火火冲出了书斋，王维方才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对杜士仪说道：“杜十九郎，你这一招请君入瓮，用得实在绝妙，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也不说那些不尽不实的话，你市价让给我一套墨砚，回头我也帮你宣扬其名！”
　　“你王十三郎既然要，说什么买字，那墨工可是你荐给我的，送你一套也是应该！”杜士仪笑着挑了挑眉，“再说，今天你糊纸抻纸也辛苦了！”
　　王维闻言也不客气，顿时大笑了起来。两人才等了不一会儿，就只见头发脸上都有些湿漉漉的张旭很不像样子地披了一件外袍，手中却还抱着一个硕大的皮囊快步进屋。他不由分说把手中皮囊往杜士仪手中一塞，随即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从前有人从西域远道而来求字的时候，送我的一具琵琶，说是什么逻沙檀所制。我对于音律只懂得听，可不懂得弹奏，这东西今天索性抵给你得了，省得放在我家里积灰！”
　　“逻沙檀，怎么可能是逻沙檀！”
　　这次是王维不由分说就从杜士仪手中抢过了那皮囊，解开之后取出那琵琶，他如获珍宝似的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左看右看了老半天，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喃喃自语，最后一把塞回了杜士仪手中：“杜十九，回去好好保养保养，否则如此宝物真的给糟蹋了！”
　　“谁让人明珠暗投，偏偏把它送给我？我只会听人弹一曲，可弹不来给人听！你们懂音律，那就拿去好好使用吧！”张旭丝毫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随即便不耐烦地催促道，“怎样，可以走了吧？再不走可是要天黑了！”


第103章 美酒赠狂客，泼墨大挥毫
　　张旭的人和他的草书一样名声赫赫，从出张宅家门的一刻，一路上他就始终是别人目光的焦点，待到出了温柔坊的时候，武侯也好门卒也罢，都把杜士仪和王维二人当成了极其稀罕的宝贝一般端详打量，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请动性子最最古怪的张旭。待到一行人一路沿街而行到了永丰坊外的崔宅乌头门，杜士仪还来不及上前解说，那门丁就一下子认出了人来。
　　“竟然是张公！”见张旭丝毫不理会自己便自顾自地骑驴昂首直入，又眼见其他几人紧随其后，直到落在最后的杜士仪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的时候，那门丁原是在当初张旭为全真观题壁的时候见过他，此刻忍不住纳闷地喃喃自语道，“莫非是家中郎主请了张公来给太夫人誊写祭文？不会啊，祭天的祭文要工整，又不需狂草……再说张公一写字就必然发酒疯，好端端的祭文兴许都要被写砸了……不行，我得去禀报一声！”
　　他想着便撒腿往里头跑，待到了那座恢弘的正门，却只见张旭一行人已经被迎了进去。他只得气喘吁吁地对正门处一个管事禀明了此事，那管事却是没好气地斥道：“张公是跟着杜郎君回来品墨的，不是来见诸位郎主的。再说了，哪有居丧见客的道理？瞎操心，把你自个的门看好！”
　　嘴里说得轻松，但那管事轰跑了门丁之外，却也不敢怠慢，慌忙一层层往里通报。不过一小会功夫，崔家上下该知道张旭莅临的人就都知道了。崔谔之正在妻子赵国夫人李氏那儿小坐，闻听此言便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那几缕长须，随即轻叹道：“如何，谁都知道张旭张伯高是最难见最难请的人，杜十九郎却轻轻巧巧把人邀了回来。阿娘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他配得上真真。”
　　李夫人想起脾气说变就变的崔九娘，一时苦笑道：“可真真只当是她阿姊看中了杜十九郎，回头要知道许婚的人是她，不知道她怎么闹腾！”
　　“闹腾什么，小事上头可以纵着她，大事上头却由不得她胡闹。再说……”崔谔之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黯然，“她阿姊所托非人，却又倔强不肯再嫁，与其再把女儿许给那种看似光鲜实则腐臭不可闻的人家，还不如杜十九郎这等知根知底的！十一郎那样傲气的人，绝不会交错了友人。”
　　“希望如此。”李夫人见崔谔之说着说着，突然又犯了恶心，一时慌忙让婢女取了漱盂上来，等到崔谔之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将此前用过的昼食全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她不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忧切，屏退了婢女便扶着崔谔之低声说道，“六郎，还是再请人来诊诊脉吧。自从阿娘故世之后，你居草庐守丧，人越发憔悴，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没事，我心里有数。”崔谔之喝了一口温水，压住喉咙口那又一阵反胃的冲动，这才沉声说道，“总不能阿娘丧期未满，我这个当儿子的就一直招大夫来家里，让人笑话……来人！”
　　扬声叫了人进来，他就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杜十九郎那院中此时有客人，这会儿快到午时了，把昼食送过去。不必忌讳荤腥，丰盛一些。对了，再把此前新得的那一瓮荥阳土窟春送去。”
　　尽管崔泰之方才是长兄，但他那一家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长安，在这六房合居的东都永丰里崔宅，话事的人从前是赵国夫人李氏，但自从李氏身体不好，崔五娘又被接了回来，就一直都是崔五娘这个大归的女儿主持一切。当崔谔之的吩咐传到她的耳中，一身麻衣坐在蒲草垫子上，专心致志替太夫人杜德抄着经文的她忍不住停了停笔，随即才颔首点头道：“知道了，就按照阿爷的话去办。”
　　见那禀报的婢女答应一声，脚下却没动，崔五娘不禁抬起了头来。却见那婢女脑袋垂得低低的，期期艾艾地说道：“十一郎君……还有九娘子闻讯，都过去了……”
　　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
　　崔五娘恼火地正要脱手丢笔，可想起为祖母抄的这一卷经文正是接下来做法事是要焚烧的，连忙定了定神，放下笔双掌合十默默念诵了一遍经文，这才抬起了头来。知道崔俭玄兴许是去凑热闹的，崔九娘却正和她闹别扭，兴许会又语出惊人闯出什么祸来，她自然再也无法定心抄经文，站起身之后正要吩咐备素服，她突然又缓缓坐了下来。
　　那两个将来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她可管不了他们一辈子！
　　杜士仪那小院中，张旭眼见得杜士仪请杨综万将那一方方形式各异的端溪石砚展示在自己面前，他一一过目赏玩，又摩挲着那一套十方草堂十志图的松烟墨，恨不得就这么抢回家去。然而，纵使他嗜酒如命，好书善书，连带着对这些文房四宝也深为喜爱，却也知道心里那想法是不现实的。因而，在赏鉴了这些墨砚之后，他便干脆地抬头说道：“杜十九郎，你直接说吧，除了刚刚那把琵琶抵给你，你还要什么才肯出让那一方端砚和墨锭？”
　　见张旭开门见山，杜士仪正要答话，可侧头一瞥，门上映着的影子仿佛有些诡异，他不觉心中一动。他随口说了一句此事好说，脚下却悄悄挪移到了门前，猛然间拉开门时，却只见门前挤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也懒得去辨别谁是谁，瞪了他们两人一眼便随手把门重重一关，这才转身看着面露诧异的张旭说道：“王十三郎此前告诉我，张工说所赠那把逻沙檀琵琶价值连城，论理这一套石砚和松烟墨远远不值……”
　　“你不用啰嗦，价值连城那是对你，对我来说不过是没钱时换酒喝的东西而已！一句话，你还有什么条件！”
　　“张公既这么说，那我厚颜求张公墨宝。绝不求多，只求两幅字。”
　　杜士仪既然这么好说话，张旭的脸上立时霁和了下来。从当初为常熟尉开始，他常有墨宝被人如获至宝地弄回去珍藏，但其中真正用心写得却不多，更不愿意让人当成是敛财手段，别人登门来求时随手写了送出去应付差事的更不算在内。因而，他当即想也不想地点头承诺道：“写什么？”
　　“一则是……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张公稍待片刻，我这就写出来。”
　　这两句与其说是咏砚，还不如说是颂人，从小就浸淫于石工技艺的杨综万不禁喜形于色，再想起那些艰辛的日子和万里跋涉在东都受人冷遇，他一个大男人竟是连眼睛都红了。而对于张旭来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丝毫不费功夫，等到杜士仪写好送到面前，他一看之后，微微一颔首便又问道：“另一幅呢？”
　　“端溪石砚，王屋松烟。”
　　张旭闻弦歌知雅意，哪里还不明白杜士仪的意思，当即哈哈大笑道：“这却容易，上酒来，我立时便提笔！”
　　杜士仪正想委婉表示崔家正在守丧之际，却不料刚刚被他关上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却只见崔俭玄板着脸进了门来，身后一个婢女手捧食案，上头菜肴尽备，另一个婢女则是捧着一个青瓷酒瓮。而此前和崔俭玄同样装束的崔九娘，则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崔俭玄由得婢女把食案在张旭身前一放，见其二话不说大吃大嚼，他方才气急败坏地看着杜士仪道：“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在外头替你守着，早不知道九娘闹腾出什么来，你居然还把我挡在外头！”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王维，随随便便拱了拱手道，“这位可是王十三郎？我听杜十九提过你好几次了，听说你精通音律，文采出众？”
　　不等王维谦逊上两句，崔俭玄便加重了语气道：“你和杜十九在一块可小心些，他鬼主意多得很，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坑了！”
　　今天已经被坑了！
　　王维一时苦笑连连，见杜士仪浑然没事人似的，仿佛对崔俭玄这揶揄充耳不闻，他只能随口嗯着应付了过去，耳朵却竖了起来，饶有兴趣听着崔俭玄在那低声数落杜士仪往昔撺掇他做下的那些好事。而张旭只顾自己风卷残云一般填饱肚子，不消一会儿就打着饱嗝抓起了地上那个青瓷酒瓮，只喝了一口，他便眼睛大亮，旋即反客为主地高声叫道：“喂，让我写字，就备文房四宝，然后抻纸来！”
　　知道王维之前在张宅被张旭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崔俭玄又送上门来，杜士仪自然而然便把这位崔十一郎给拉下了水抻纸。果然，张旭也不知道是兴致上来，还是故意使然，此前说好的两幅字一蹴而就之后，他一面大口喝酒，一面竟是兴致大发地又连写了十几幅字，这才高高兴兴地捧着自己那“润笔之资”回去了。而面对那几幅犹如天书的字，崔俭玄直接两眼一抹黑，而王维和杜士仪合力把其中一幅上头的字给认全了，却是一首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两人再细细辨认其他，一幅幅都是前人诗赋，那草书精绝，让人叹为观止，这时候，抻纸抻得手酸软的崔俭玄方才发狠似的对婢女说道：“把这些都收起来，异日一幅幅给我高价卖出去，我和杜十九日后成婚下聘礼的钱就都有了！”
　　杜士仪懒得和这家伙继续磨嘴皮子，趁其忙活收字纸之际，他就取了一旁那把逻沙檀的琵琶，悄悄朝王维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出了屋子。待到从院子进了一间廊房，外头又送了昼食，两人吃完参详了好一会儿那一曲《楚汉》曲谱，王维便开口说道：“今次来，除了为这曲谱，我也是来向杜十九郎你辞别的。我和十五郎不日就要赴京兆府长安，所以……”
　　一听这话，杜士仪不禁脱口而出道：“居然这么巧？我也正好近日要携十三娘一块回长安，不知王兄行程如何？”


第104章 临行殷切嘱，意恐迟迟归
　　王维在三月初三禊赏日这接连几天都要去各家赴约，定下的是三月初八启程。无独有偶，杜士仪接下来几日也有各种推不开的各家邀约，两人遂约好了届时一块启程。然而，就在杜士仪三日之内连赴午宴晚宴总共五场，这一日午后申时，他一身酒气回到崔宅，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之际，却在院门前看到了翘首以盼的杜十三娘。
　　“阿兄！”
　　杜十三娘疾步上前来，替田陌搀扶住了杜士仪的胳膊，又颔首示意他退下，这才低声说道：“阿兄，安国寺那儿岳娘子请寺中一位明光师傅送来消息，说是……说是……”
　　见杜士仪猛然身子一僵站住了，她方才把心一横，把那最难吐出的一截话说了出来：“圣人征召公孙大家去长安大明宫麟德殿演剑舞！”
　　大明宫麟德殿……那是整个大明宫中最大的宫殿之一，历来是宫廷赐宴以及宴请番邦使臣的地方，宏伟轩敞自不必说。身为一心投身于剑舞，甚至在人前矢言不嫁的公孙大娘来说，再也没有比那更大的舞台了！然而，这一场剑舞之后，那个绝世而独立的女子，还能以自己的力量走出深宫吗？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杜士仪便沉声问道：“岳娘子就只让人带了这么一句话？你是怎么说的？”
　　“岳娘子捎带来的就这么一句话。我带话说，请公孙大家一路保重。”杜十三娘说了后一句，有些不安地瞅了兄长一眼，见其含笑点了点头，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补充道，“但那位明光师傅还让我转告阿兄，说你前次见过的那个小沙弥，前几日就平安离开洛阳去嵩山少林寺了，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阿兄，说是那小和尚送给阿兄的。”
　　接过杜十三娘递上来的东西，杜士仪低头一看，却只见是一串乌木佛珠，入手润滑，光泽幽深，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知道十有八九是那小和尚罗盈自己所用的东西，他愣了片刻，不禁莞尔一笑，随即便信手套在了左手手腕上。他这一古怪的举动顿时引来了杜十三娘的惊讶询问。
　　“阿兄从前不是从来不信佛吗？”
　　“那是从前的事情了。”杜士仪笑着耸了耸肩，等到踢掉脚上的鞋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屋子，他一屁股坐倒在那坐榻上，发呆了片刻就开口对杜十三娘说道，“你莫非忘了，阿爷阿娘托梦，冥君送福，我才能神乎其神地重现生机？佛家亦有转世之说，不可不信，当然也不可全信。十三娘，这些年不是让你独守草屋，就是让你寄居别家，今后阿兄一定会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这前头的话杜十三娘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有道理，可临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双颊微红，随即似笑非笑地嗔道：“阿兄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今天我过来时，九娘子又扮成崔十一郎的样子过来了，还煞有介事地向别人探问你的事。我瞧着她怎么都不像是单单为了五娘子，兴许……”
　　“打住打住！”杜士仪看着笑得狡黠的杜十三娘，忍不住摇头叹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想到连你都学会了打趣我这阿兄，哎，看来女大不中留，否则怎么会揣测得出人家九娘子是什么心思？”
　　“阿兄！”杜十三娘那原本微微红晕的脸上顿时刷的就红了，她气鼓鼓地嚷嚷了一声，等到杜士仪哈哈大笑，她方才没好气地扭过头去坐了，直到身后又传来了一个和煦的声音，“总而言之，这种事情你不用瞎操心，三月初八我们就动身了。她即便再能耐，平时出家门容易，要出洛阳跟上咱们却绝不可能。至于崔家是否有那等意思，暂时不用杞人忧天！倒是……”
　　想起公孙大娘应该也是这几日启程，杜士仪忍不住很想到安国寺再去见一见那个一舞剑器动八方的奇女子。然而，先不说人如今是否还留在安国寺，就是那已经得了天子召见的消息传开之后，公孙大娘的身上势必汇聚比从前更多的目光，他又何必去给她惹麻烦？如今的他，还是力有未逮！
　　尽管岳五娘只是给杜士仪送了口信，但那么大的事情，东都上下消息灵通的各家权门贵第，一时知晓了天子召公孙大娘去长安大明宫麟德殿献舞的消息。对于此前只是在民间享有盛名的公孙大娘而言，这无疑是古今少有的殊荣，可暗地里扼腕叹息的人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崔九娘想到从前公孙大娘教自己那几手剑术时所表露出来的心意，更是替其不忿。因而，得知安国寺给杜士仪送信之后，杜士仪竟是没事人似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不禁更是鄙薄。
　　杜士仪之前为了恩师卢鸿就那般焦心，甚至不惜躬身求她帮忙，可他前几日帮着公孙大娘救场，分明也情分匪浅，公孙大娘被召入宫廷，他却袖手不管，这样的男人怎么靠得住！阿姊若真的看中这种人，如今也肯定会明白了过来，她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一晚上，崔家九娘子崔真真稳稳当当睡了一个好觉，而崔家五娘子崔虹却陪着母亲同枕而眠。因身体本就虚弱，草庐守孝的古礼，赵国夫人李氏实在难以坚持，却劝不住同样身体尚弱却硬是要在草庐中苦守的崔谔之，只能对着女儿倒苦水。说到忧心处，她不禁泪湿衣襟，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长女的手。
　　“五娘，你说说，你阿爷是不是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倘若你祖母在天有灵，知道他这么哀毁过度，必然也要心疼的！她一直最心疼你阿爷这个小儿子，可你阿爷虽用功劳给她带来了齐国太夫人的诰命，却多年不能在她身边尽孝，她也不知道多盼着他能在身边团聚，谁知道……”李氏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老半晌才在崔五娘的声声劝慰下止住了抽泣，随即低声说道，“对了，真真和我提过，这次杜十九郎回长安的时候，不妨让……”
　　直到启程之日，原本预备直接出长夏门大街和王维兄弟一行会合的杜士仪方才得到了一个令人意料的消息——崔家竟是塞了一个麻烦给他！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两个麻烦。人称崔二十五郎的崔小胖子甫一见他就是一副不合作不搭理的态度，而崔十七娘则是腼腆害羞得躲在弟弟那一团肉球后头，这种情景总让他觉得满心郁闷。可赵国夫人李氏临行前亲自托付他把他们带去京城，其母舅王家的人会前来接，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而临出李夫人寝堂，扶着李夫人相送的崔九娘面上那得意的笑容，让他不得不觉着是这小丫头给自己使的绊子。而崔谔之因为仍在草庐服孝，近日身体不适没有再见他，只让人捎带了一句话，道是祝他一路顺风，科场得意。
　　而崔五娘则是和崔俭玄一块将他送到了崔家门口，这才让身后婢女捧了一个包袱上来：“杜十九郎，京兆府试从七月到九月不等，进士科往往在正月到二月之间，一为夏末初秋，一为寒冬，一热一冷，这里头是一袭丝袍和轻裘，那丝袍最是透气，暑气不侵，那轻裘则是最御寒的，穿在身上不显笨重。包袱中还有特制的于手足冻伤皆有奇效的防冻油，还有防暑的丹药。至于考具，你到了长安，不妨让人给你定制一套。至于手套，再轻薄也会影响书写，你的字极好，倘若因此而写字滞涩便可惜了，切记不要使用……”
　　这些叮咛犹如石下清泉一般流入耳中，即便此前对这位崔家五娘子亦是有几分戒心防备的杜士仪，也不禁心中感动，待其嘱咐完便长揖谢过。然而，这一番话之后，崔五娘却突然屏退了身后婢女，词锋一转道：“另外，你对十一郎提到过的那位王大将军之子……”
　　此话一出，崔俭玄登时面如土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命人去打探的事情竟然给阿姊知道了。就是杜士仪，也忍不住斜睨了不省心的崔俭玄一眼。
　　崔五娘却仿佛没看见两人那明显有异的脸色，沉下脸道：“王大将军此人，别人兴许不熟悉，但当初阿爷从圣人平韦庶人之乱，和他有过共事，却是最清楚的。他首鼠两端过一次，但后一次太平公主之乱，却是他居功至伟，所以圣人才会如此信任。而他这几年监牧管苑，公正严明，圣人以为能，就比如宋相国能谏圣人放楚国公姜皎闲职，对王大将军却无只言片语，就说明这个能字，便是他这样的宰相也不得不首肯承认的。”
　　对于朝中这些端倪动向，杜士仪远在山野，纵使因为崔家之故，能够得到不少消息，可远不如崔五娘这样了解得透彻。而崔俭玄虽不是第一次听阿姊说起这些，可仍旧难免生出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来。
　　阿姊若是男儿，该有多好？
　　崔五娘稍稍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公正严明那是对外的，对自己人却是难能做到。王大将军本有元妻郭氏封虢国夫人，然则圣人格外宠爱，又另赐妻宗室李氏，亦封国夫人。一宅双主妇，王守贞乃是前头虢国夫人长子，王大将军原本颇为器重，可后头那位夫人连生二子，颇得宠爱，虽虢国夫人为人贤惠宽和，但难免总有龃龉。如今公孙大家既然奉诏前往长安，倒也暂时不虞他再打主意。至于王大将军的旧友和部属，跋扈的就更多了。他为人护短，所以朝中大多数官员对于他麾下犯事的人，多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外，平康坊崔宅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愿意就去住，若是觉得不便，也不用勉强，毕竟樊川杜曲却也清净……”
　　崔俭玄一直憋到崔五娘嘱咐完了所有的话，含笑行礼道别，他方才上前一把拉着杜士仪的袖子把人拽到一边，低声说道：“阿姊就连对我都不曾这么用心过，这次居然吩咐了这许多！杜十九，我可不像阿姊预备了那么多好东西给你，看到那匹马没有，我送给你的，回头你好好驯一驯，长安每年到解试和科举的时候，鲜衣怒马招摇过市，马不好你去公卿府邸行卷都没人理你！鞍辔都是我给你挑的，保管到了哪儿都是第一等货色！”
　　“放心，你这份情我记住了。”杜士仪还在琢磨着崔五娘的那些好意告诫，此刻回过神来，遂笑着点点头道，“我让吴九前去王屋山，再收几个手艺好的墨工，你从你身边挑几个妥当人给他。虽则墨窑的秘密保持不了太久，但能多一时，将来好一时。等到长安那边打出名声，我留给你的那些存货，你可让人徐徐出货，不明白不妨去求教五娘子。”
　　“那还用说？”崔俭玄轻轻哼了一声，可一想到张旭那其余十几张墨宝杜士仪都留给他了，届时要宣传容易得很，他不禁生出了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你放心，我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好歹有张颠那么多张狂草坐镇呢！你自己路上小心些，千万可别一个不留神从马上摔下来！”
　　知道崔俭玄眼下出门不便，不能送自己出城，可面对这诅咒一般的临别关切之语，他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待到出了崔家前头的乌头门，沿着长夏门大街往南缓缓出城，他忍不住再次望了一眼道路两侧那郁郁葱葱的树木以及宽敞的街道，心神一时有些恍惚。两入洛阳之后，他终于要回长安了，那个记忆之中异常深刻，但于他自己来说却是第一次造访的地方！
　　随着长夏门越来越近，前方道路仿佛有些拥堵，崔家一从者请示过杜士仪之后，二话不说打马往前探路，不多时就回转了来。
　　“是公孙大家今日启程赴长安，一时进出城的人全都挤着围观，这才堵塞了路！”


第105章 志同道合
　　二月二十七在安国寺献演剑舞之后，公孙大娘又在那儿连演了三场，随即则是在南市最大的酒肆中演了两场，在胡祆祠前又演了两场。因安国寺此后两场渐渐多放了些百姓进来，后头四场更是万人空巷，前两日天子召公孙大娘宫廷献艺的消息传得满城沸沸扬扬，得知公孙大娘今日启程，一时间洛阳全城百姓竟是扶老携幼，都到长夏门前相送。
　　尽管公孙大娘不是洛阳人，成名亦非在洛阳，然则如今她自洛阳受天子召入大明宫，人们自然而然把她视作了自己人。围观人群中，有人嚷嚷着恳求公孙大娘收自家女儿为徒，有人送上自家新酿成熟的春酒，各种自制的胡饼面食，也有文人雅士赋诗相赠，至于送上横笛胡琴等等乐器的，更不在少数。
　　面对这整座长夏门都几乎被堵塞了的盛况，被人群远远挡在后头的杜士仪极目远眺，见被一群兵卒簇拥在当中的一辆牛车中，一个女子突然探身出来，他不禁微微一愣，待到那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陡然之间响起，他立时明白，出来的竟是公孙大娘本人！
　　“奴一介飘萍舞者，多谢各位父老抬爱，此去长安，不知归年，虽知城门乃关津要道，斗胆请献舞一曲，不知天使可能允准？”
　　公孙大娘不过一介民女，此来替天子下诏召见的那年轻官员乃是从九品太乐署乐正，此刻身着绿袍，闻言原本微皱眉头，但见百姓一时欢呼呐喊，就连城门守卒都为之振奋，他想了想便立时决定顺从民意，爽快应承了下来。一时间，就只听后一辆马车中倏忽间传来了琵琶声，而公孙大娘信手接过牛车中岳五娘递来的一双剑器，竟是立时振袖舞动了起来。
　　和从前那几场剑舞所用乐曲比起来，这一首曲子犹显哀婉，在人群后头的杜士仪耳听此曲，盯着那白裳剑影，心中百感交集。他能够听得出来，那曲子虽然随意，可意由心生，显见弹奏的乐师心中满是离愁别绪。正可谓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侯门如此，更何况宫门？见那一套凌厉剑势和自己见过公孙大娘从前所演的套路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柔媚婉丽，竟是配合那即兴之曲为即兴之舞，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一晚初见只闻声音不见人的情景。
　　而王维却一面看舞，一面分神犹如手拨琵琶似的按着虚空中根本不存在的琴弦，直到远处那一团银光依稀只见剑影不见人，恰是神乎其技，他方才一无所觉地停下了手上动作，心思全都被那条条剑气所吸引。一曲终了，当公孙大娘徐徐收势而立，深深施礼之后转身回了牛车，足足又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方才爆发出了犹如雷动的喝彩。
　　剑舞既完，那绿衣官员自然立时吩咐启程，而随着城门守卒立时放行，百姓虽依依不舍，然则还是零落散去，被一度堵塞的长夏门大街也渐渐恢复了通行。杜士仪这一行人随着前头的人流渐行到了城门，一个守卒查看过公验，立时二话不说地放行。这时候，杜士仪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了一声惊咦，扭头一看，却只见是一个依稀有些相识的队正。那队正原本还在训诫两个犹自沉迷于公孙大娘剑舞的兵卒，可刚刚侧头一看杜士仪，他便撂下他们上了前来。
　　“可是去岁从卢公到东都的杜郎君？”
　　“是……康队正？”
　　“年余不见，我都险些不敢认了，没想到杜郎君还记得我。”康庭兰爽朗一笑，随即看了一眼后头马车牛车上的记认是崔家的，一面吩咐人让路通行，一面又顺手牵了杜士仪的缰绳到门洞一边，却是开口问道，“杜郎君此去可是往长安？”
　　见杜士仪点了点头，康庭兰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从洛阳经潼关往长安，一路八百余里，倒是不算太远，杜郎君此行又有崔家家丁护卫，等闲应可保无虞。然则近日桃林附近有巨盗出没，一支商旅遭劫，陕州郭使君已经派人前去围捕，还请杜郎君小心些，毕竟随行应有女眷。”
　　此等好意，杜士仪自然连忙谢过。待到他最后一个出城，少不得策马上前对王维王缙兄弟言说了此事。不等王维说话，王缙就笑着拍了拍腰间所悬宝剑道：“且不说咱们一行护卫二十人，就连我也是自小学过剑术。若真的有人不识深浅打主意，自然让他来得去不得！”
　　话音刚落，后头也传来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说的没错，顶多不过几个小蟊贼而已，怎会敢打咱们的主意？阿爷可是给我留了高手在，有什么好怕的！”
　　杜士仪回头一看，见神气活现的崔小胖子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魁梧大汉，哪里不知道这就是他口中的高手。他可没兴趣和这个小家伙抬杠，嗯了一声便径直拍马到最前头去了。而王维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多年，对崔二十五郎这样自视甚高的贵介子弟早见得多了，见其对杜士仪的无视恼火得紧，他轻轻巧巧一两句话将其哄得高高兴兴，等到人得意洋洋回车上去了，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来。一旁的王缙见兄长突然发呆，沉吟片刻就策马追上了前头的杜士仪。
　　他比杜士仪还年长两岁，自幼未曾遭遇过什么变故，性格爽朗活跃，竟是比王维更健谈。故而此时他因兄长的缘故有意结交攀谈，不一会儿就已经和杜士仪热络了起来。不多时，他便趁热打铁地试探问道：“杜十九郎，你今次回长安，可打算应今年的京兆府解试？”
　　“嗯，确有这个打算。”
　　“真的？”
　　王缙不禁吃了一惊，拐弯抹角又打听了两句，随即又是一阵东拉西扯，最后方才借故又回到了兄长身侧。趁着杜士仪去后头看望牛车中的杜十三娘，他便低声冲王维说道：“阿兄，杜十九郎说，他回长安是打算应今岁京兆府解试。”
　　“意料之中的事。”王维并没有多少动容，发现王缙不吭声了，他侧头一瞧，这才发现弟弟赫然满脸不得劲，当即笑道，“怎么，这天底下有资格参加解试的人多了，莫非我要去解试，就得把别人都一个个拦下来？”
　　王缙被王维的反诘说得讪讪的，随即方才讷讷说道：“可阿兄既然与杜十九郎交好，又对解头势在必取，何不请他暂缓一年？阿兄年长，他却年少好几岁；他是京兆府人，阿兄却是好不容易方才得以寄籍京兆府参加考试；杜氏关中大族，阿兄虽为太原王氏，可自祖上就迁出了太原……”
　　见王维神色倏然冷了下来，他立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兄长的傲气他从小就是知道的，刚刚他脱口而出几未深思的话，难道不是说杜士仪若参加京兆府解试，兴许会把自己的兄长名次压下来？然而，还不等他咽下一口唾沫，想方设法补救刚刚的言语之失，就只听王维淡淡说道：“你只瞧见他如今声名鹊起，崔氏垂青，豪门贵第延为佳客，可你怎就知晓人家不曾历经艰辛？就犹如阿兄我在两京一样是公卿贵第昂首直入，可其中苦楚便只有自己心里有数。”
　　“阿兄……”
　　“府试之前还有长安万年二县的县试，而京兆府和同华二州的解试向来为天下名士趋之若鹜，又不只杜十九郎一人！若你再说这种话，那长安你也不用去了！”
　　接下来这一路上，一行人日行夜宿，每日前行不过七八十里，走得不疾不徐。这一程都是平坦官道，最最好走，然而，因为队伍中有个吃不得苦的崔小胖子，常常借故停下歇息也就罢了，到了旅舍还要挑拣房间和酒食，甚至有时候还打骂婢仆指桑骂槐，杜士仪一时不胜其烦。
　　这一日傍晚，一行人终于入了桃林县。这座县城占地并不算大，名声在陕州却是不小，因南有古函谷关，城外又有武德年间所置桃源宫，又地处长安到洛阳的要道，来往此间的文人墨客很不少。因而，当杜士仪一行连寻了三家旅舍却全都得到了客满的答复时，已经精疲力竭的崔小胖子终于暴跳如雷。
　　“杜十九郎，你这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就算真的一间空屋子也没有，多给他们钱，让他们腾出屋子来！我就不信砸下钱也没人搬！”
　　这小家伙这一路上每日间总有几次诸如此类的找碴举动，杜士仪终于只觉得耐心殆尽，冷冷看了他一眼便沉声说道：“若是你不怕败了崔氏和你阿爷的名声，大可让人背几贯钱到那些旅舍去挨个房间用钱砸门，让人给你腾屋子！”
　　“你……”
　　崔小胖子从小最崇拜的就是崔俭玄这个兄长，当初其到登封县来，他还觉得很高兴，可不想转瞬间崔俭玄就被杜士仪拐去悬练峰卢氏草堂了，他一两个月都难得见一次。这次父亲崔韪之赴任之前把他和崔十七娘留在永丰里崔宅，虽则是因叔祖母过世，崔俭玄方才不再回嵩山，可他还是暗自有些庆幸，又能跟着这位阿兄，可谁知道舅舅前时让表兄吊唁的时候还没说什么，过了个年却竟然来信要接他去长安，而且偏偏还是让杜士仪送！
　　面皮青紫的崔小胖子终于发了狠，气咻咻地说道：“好，好，没错，我就会以钱砸人！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要是今夜你们找不到宿头，可别再来找我！来人，我们走！”


第106章 分道扬镳
　　外间的争吵，牛车车厢里的崔十七娘听得清清楚楚。尽管身为姊姊，但崔二十五郎学了崔俭玄那我行我素，却没学着他对于一双姊妹的又敬又怕，因而她竟是丝毫管束不了他。此时此刻，她急得汗都出来了，可只能坐在那儿心急如焚，脑袋里却一片空白。而杜十三娘这些日子和她相处多了，知道崔十七娘那羞涩腼腆的脾气固然有几分是天生使然，更多的却是因为崔韪之的正妻王夫人重男轻女，因而崔十七娘方才成了这光景。
　　还不等她开口相劝，陡然之间就只见车帘一掀，紧跟着就只见崔二十五郎脸色发黑地站在那儿，二话不说就一把拽住了崔十七娘的手。眼见崔十七娘已经完全懵了，杜十三娘发现他背后，自己的兄长正引马而立面色冷冽，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突然一把就拽住了崔十七娘的另一只手，旋即沉声喝道：“住手，二十五郎，你这是要干什么？临行之际赵国夫人将你和十七娘托付给阿兄，你莫非忘了不成？”
　　杜十三娘在崔宅那段日子，便犹如崔五娘的影子同进同出，并没有多少存在感，崔小胖子虽则记得她，却没有多少印象，根本没想到她此刻不但拉住了崔十七娘，而且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上来，那样子像极了一贯严厉不留情面的崔五娘。他恼怒地哼了一声抽回手，继而色厉内荏地嚷嚷道：“阿姊，你自己说，是跟着他们，还是随我走？”
　　崔十七娘本来就呆了，听了这话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我……二十五郎……哎……”
　　杜十三娘趁机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又扶着她坐好，这才看着崔小胖子说道：“十七娘自然是听长辈的安排和我等同行。前头那几家旅舍没有空房，另外再找就是了，就是实在没有，借宿民宅也未尝不可！不过就是一夜舒适与否，难道还能比崔家的令名更重要？”
　　“你……”
　　刚刚被杜士仪噎了个半死，这会儿又被自己根本瞧不上眼的杜十三娘一通话噎了个半死，崔小胖子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眼见崔十七娘面露苦色丝毫不动，转过身来就气冲冲地跃上马背，扫了一眼四下的崔家从者后大叫一声道：“我最后问你们一次，是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崔家家丁和随行婢仆从者们顿时面面相觑，然而，除却崔小胖子一直形影不离的那个壮硕保镖，还有两个犹犹豫豫挪了过去的从者，其他人你眼看我眼好一阵子，竟是全都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时候，这位崔二十五郎终于再难以忍受，一言不发一拨马头，又在马股上重重抽了一鞭子，竟是撂下众人独个疾驰了出去。眼见得那壮硕保镖慌忙上马跟上，那两个从者都是崔韪之的家仆，哪敢丢了少主人，自然一句话来不及说便撒腿追了上去。
　　见此情景，王维顿时眉头大皱，他策马到面如寒霜的杜士仪身侧，正想劝解他不要争一时之气，却只听杜士仪对随行那些崔氏家丁喝道：“去两个马术最好的追上去，查清楚崔二十五郎究竟在哪落脚，然后一个在附近盯着，一个尽快回来报我。咱们去桃林县廨的客舍！”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都为之恍然大悟。那家丁之中掌总的立时拨了两个机灵的骑马去追，而其他人跟着杜士仪一路问路寻到了桃林县廨，一问之下，果然根本无需禀报内中那些管事的官员，掌管县廨馆舍的差役听说是崔泰之崔谔之兄弟的亲戚，杜士仪又令人送上了二百钱，他立时便笑着答应了。
　　过往官员住驿馆，而官员家眷亲属等等，一般固然是住旅舍，但若实在没有办法，官府的馆舍要借住一晚上自然是可行的。以崔泰之崔谔之兄弟的官职，只要对人恭谦客气，出手再大方些，府廨总能腾出几间屋子来。可这种事情，历练阅历不足，又气昏了头的崔二十五郎怎么会想得到？至于杜士仪一路上一直不愿意往那些州县官廨去，不过是怕麻烦而已！
　　大约是因为天子回了长安，来往于长安洛阳两地的官员以及贵介子弟也渐渐少了，这官廨馆舍竟腾出了整整一个小院子。虽则因为婢仆众多还是稍稍拥挤了一些，但众人已经心满意足，唯有崔十七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一进屋子便忍不住拉着杜十三娘的手道：“十三娘，阿弟只是一时发脾气，他就带着那么几个人去，万一有个闪失，阿爷阿娘会急死的，求求你去对杜十九郎说一说，之前二十五郎的过错，我给他赔不是……”
　　“十七娘。”
　　不等崔十七娘把话说完，杜十三娘便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见其那颤抖的身子仿佛稍稍平静了一些，她这才尽量用平和的语调开口说道：“阿兄的为人，从来就不是记仇的，否则他又怎会叫人去打探二十五郎去了哪儿？而且要是他真的撒手不管，跟着你们出来的那些从者婢仆，又不是心里没打算的人，早就去追崔二十五郎了。你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不但我知道，阿兄也当然知道。可是，这一路你看看二十五郎都干了些什么？”
　　见崔十七娘渐渐不做声了，杜十三娘方才掰着手指头算道：“每日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叫苦连天，坐马车嫌气闷，骑马嫌双股磨得慌，投宿旅舍定要挑选最好的屋子和酒食，这也就罢了，对那些不曾犯过错的婢仆非打即骂，这不是逼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从生出怨尤之心？你就他这一个弟弟，可他这种吃不起苦受不起累，又动辄迁怒于人的性子，将来怎么能够支应门户？还有，他刚刚一言不合就自顾自走了，如此冲动，异日会不会闯出更大的祸？”
　　站在屋子门前的杜士仪本打算叩门，可听到里头杜十三娘那越来越高的声音，他不知不觉就把手停在了那儿。杜十三娘留在崔宅一年，再见时他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妹妹有什么改变，可这会儿听到这番劝诫崔十七娘的话，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这些大道理不是杜十三娘原本能够说出来的，看来这一年多在崔家跟着崔五娘潜移默化之中，他这个妹妹即便不能说是脱胎换骨，可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转过身来瞧瞧下了两级台阶，下一刻，他就只见一个之前派去追崔俭玄的家丁急匆匆地冲进了院子。不等人开口，他就疾步迎了上去低声喝道：“别嚷嚷，且到外头去说！”
　　“杜……杜郎君。”到了外头，那家丁顺了一下气息，这才总算连贯地禀报道，“二十五郎带着人又找了两家旅舍，却不料都客满了，用钱都没人腾屋子。我们俩远远听着，似乎是因为长安东市西市今年要举办什么斗宝大会，一时间不少商旅都往那边赶去，所以才这么多人路过桃林县，以至于到处客满。
　　后来二十五郎大发脾气，又把两个从者骂得狗血淋头，到处拦路人带路找客舍，后来终于找到了路上一个好心人。那人听说二十五郎找不到投宿之处，问过情由，听说二十五郎出自清河崔氏，立时自告奋勇带路，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家客舍。二十五郎身边的崔挺原本还有些犹疑，可听说和咱们所在的桃林县廨在一坊之内，他便释疑了。果然一进旅舍，听说二十五郎是崔家子弟，店主说有空着整个院子，他就带着崔挺和两个从者住进去了。”
　　长安两市斗宝大会，所以桃林县的旅舍方才会人满为患？
　　听说在一坊之内，杜士仪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随即颔首说道：“这样，你继续去那儿盯着。”
　　知道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崔家那些家丁仆婢虽则跟着自己，但更多的是因为奉命不敢违，指不定心下有埋怨，于是，他信手解开随身钱囊，抓了一把在那家丁手中，这才嘱咐道：“有什么事随时回来报说。若是夜禁开始，就对人说是清河崔氏家丁，到县廨有急事禀报。”
　　尽管这入夜之后还要来回跑腿是多出来的麻烦，但杜士仪出手既大方，那家丁又是永丰里崔家的，不是崔韪之的下人，此刻就应声去了。而这时候，杜士仪回屋叫来了田陌，命人去请了刚刚安排他们住进来的那个县廨差役。不一会儿，那差役便殷勤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杜郎君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乍到桃林，问问你本县之中可有逸闻趣事。对于那些志怪玄奇，我是最感兴趣的。”
　　尽管那差役不是胥吏，可在桃林县廨厮混的时间，和当年的吴九差不多，说起这些自然津津有味。而杜士仪一面仿佛饶有兴致地听着，一面还不时追问几句，等到那差役被搔到了痒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方才突然问道：“我从东都启程的时候，曾听人说桃林有巨盗出没，一支商旅被劫，可有这回事？”
　　那差役不想杜士仪突然问这个，顿时面色微变。然而，想到这一行人道是黄门侍郎崔泰之和赵国公太府卿崔谔之的亲戚，几个年轻男女出自崔杜王三姓，带着大批婢仆家丁，借住客舍出手又大方，十有八九是因猎奇方才询问此事，他便释然了，当即满脸堆笑地说道：“杜郎君要问这个，原本某是不好说的。毕竟因为案子至今未曾破获，陕州郭使君几度派人催问，咱们的赵明府正焦头烂额呢。事情是这样的……”


第107章 珠玉辉耀动人心
　　夜深人静宵禁时，桃林县城中的大多数地方都是一片寂静。唯有那些旅舍扎堆的地方，这会儿还传来了丝竹喧闹之声。
　　为了此次长安东西市三年一度的斗宝大会，不少富商大贾都为之动足了脑筋。须知东西市中凡两三百行，三千余肆，然则内中位置有好坏，生意有好坏，够格巴结得上那些达官显贵的，只有寥寥一些顶尖的。而外人要想在两市之中站稳脚跟，进而把生意做大，这斗宝大会就是最好的选择！
　　也正因为如此，前些日子有商旅蹊跷被劫，桃林县内其他商旅一度因此而耽搁了行程。现如今一家旅舍之中往往塞了两三拨商旅，为了前路能够安全，他们不得不紧紧抱成一团。别说此前崔小胖子出的价码他们完全不放在眼里，就是再高十倍，比起他们行囊中价值连城的宝贝相比，也不值一提。
　　于是，这会儿原本气鼓鼓的崔小胖子听着自己所投宿的这家客舍主人说着其中隐情，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好奇。
　　“崔郎君，真不是那些商贾有眼不识泰山，不肯腾地方出来，实在是因为都有顾虑。先前那支遭劫的商队也是冲着长安东西市三年一度的斗宝大会去的，从桃林启程时，听说收留了一个四处投宿却也没找着旅舍的一个少年郎，结果出城之后，也不知道在哪儿休息的时候，就被迷倒了，所携财物被劫走众多。说是巨盗，可查来查去连个踪影都没有，那少年郎也随着财物无影无踪，决计是里应外合。陕州郭使君震怒之下命本县明府详查，可人肯定立时跑了，怎么查得着？眼下城里这些商旅预备人多一起上路，免得重蹈覆辙，要我说，那少年巨盗神出鬼没的，未必抓得着。”
　　崔小胖子倒不在乎什么巨盗，可他听到斗宝二字，一时心中极其心动。他跟着崔韪之在外官任上多年，对长安几乎没什么印象了，而在洛阳也鲜少有溜出去玩的机会。此时此刻，他不禁眼神连闪，最后突然问道：“这么说，那些把旅舍都包下的其他商旅，他们眼下都带着宝贝？”
　　“就是如此！”那旅舍的店主，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瀚连连点头，又添油加醋地说道，“听说有手指头这么大的夜明珠；有西域的火鼠皮袄子，据说最是御寒极品；有玳瑁做的一整套发梳，每把雕工都是巧夺天工……”
　　尽管出自名门，但崔二十五郎对好东西总有一种天生的热爱，此刻他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突然直截了当地说道，“若是我现在想看看这些宝物呢？”
　　“这个……”戴瀚仿佛有些为难，搓着双手就说道，“我这旅舍新开不久，没多少人来，并没有什么豪商大贾投宿。若是要去别家，只恐那些商贾敝帚自珍，再加上担心人惦记……”
　　说到这里，见这位崔二十五郎立时露出了不悦之色，他连忙赔笑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此前崔郎君去各处投宿的时候，虽说想要出钱让人腾房子，可应该不曾报出家名吧？若是知道崔郎君乃是赵国公和崔相公的侄儿，必然会趋之若鹜。毕竟，他们千里迢迢上西京去，可不也是为了博得贵人一眼？”
　　“你这话还说得差不多！”崔小胖子立时一跃蹦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一挥手，“那现在就出发，你既是桃林县人，你带路，到时候就说是我要赏鉴赏鉴他们的宝贝！”
　　当崔小胖子兴冲冲带着从者和保镖，随那戴瀚出门之际，原本悄悄掩在外头观望的那个崔氏家丁顿时为难了起来。不说这会儿已经夜禁，原本行动就很受限，而且回去报信的人尚未回转，他要是跟上去，回来的人怎么办？就在他眼看人已经走出了老远，把心一横预备先悄悄跟上去，沿途做好记号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响动。扭头见同伴跟来，他立时如释重负，也来不及解释什么，一把拽着人追了上去。
　　眼看前头几人不知怎的说服了坊中巡夜的武侯，后头的崔氏二家丁就有些苦恼了。两人总不能说自己正在追踪前头少主人，不得不小心翼翼躲了又躲。当戴瀚带着崔二十五郎等人敲开了一家旅舍大门，费了些功夫便进去的时候，两人不禁再次面面相觑。
　　“刘墨，这可怎么办？”
　　“这样，等再过一会儿，你谎称是十七娘子派你来找二十五郎的，进去先探一探究竟怎么回事。以二十五郎的性子，虽说不多时必然会轰了你出来，可总能探听些什么。”
　　“好！”
　　两人计议停当，等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其中一人便上得前去砰砰砰敲门，不消一会儿，里头果然来了应门的人。虽则盘根究底，但在他拿出了崔氏记认符信之后，很快就进去了。可不过一小会儿，里头便传来了一阵喧然大哗，继而进去的那人就狼狈地被赶了出来。和同伴刘墨会合之后，他东张西望一阵子没入屋舍阴影处，随即压低了声音。
　　“二十五郎竟是跟着那旅舍店主，到这儿来赏鉴届时参加长安东西市斗宝的那些宝贝，因为两位郎主的关系，他又有清河崔氏子弟的随身玉佩，除却少数人婉拒，不少人都在巴结他，我只瞧见中间有一块通体无暇的于阗美玉琢成的镇纸。”
　　“我看今夜二十五郎多半会在这儿逗留很久，回不回原本那旅舍还不好说。这样，你先回去禀报了，我在这守着！”
　　当杜士仪从回来禀报的家丁口中得知，崔小胖子竟是去见那些即将参加长安东西两市斗宝的商贾，讨要人家的珍宝一观，他顿时若有所思皱起了眉头。
　　先头那差役已经绘声绘色讲过了前时商旅被劫的经过，而且让他最诧异的是，那一行商人报官的时候，曾经哭天抢地向官府陈情，道是藏得最好的几样宝物都给抢走了。包括有装哑巴的人含在口中的明珠，有妇人戴在头上看似灰蒙蒙的珠钗，有脏乎乎包头用的帕子，实则却是西域一种极其奇特的轻薄织物。然而，那一行商旅为了路上买东西方便所带的一个上了锁的钱箱中，整整五贯钱却分毫未动，甚至压在箱底的几锭黄金也还在。
　　他为此还特意追问了那差役这一行商旅的来龙去脉，最终得知，那一行商人是龟兹大商人呼麦尔的商队，一直往返西域和洛阳做生意，这一次带着几件稀世珍宝前往长安参加斗宝大会，也是为了扬名。如今丢失了贵重财物，自然为此耽误了行程。
　　乍一听上去，这案子仿佛是那个少年巨盗干的，可下迷药勉强还算容易，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弄清楚贵重东西的藏处？须知这种最大的隐秘，不要说什么半路收留的少年，就算是商队里头那些寻常从者帮工，也都绝不会知情！更何况丢的只是珍宝，而钱箱里的黄金都没动，那巨盗真这么好眼光？
　　杜士仪一面思量，一面安抚道：“今晚恐怕还要辛苦你们俩在那儿守一守，尤其是留意二十五郎几时进出。”
　　“是，杜郎君就放心好了。”
　　这一夜，王家兄弟倒是还睡得踏实，但其他人却都一夜辗转难眠。杜十三娘一直劝着崔十七娘到了半夜，而杜士仪自己躺在床上，心里亦少不得思量崔小胖子缘何会突发奇想，去别的旅舍看什么斗宝大会的宝贝，一时同样半宿未眠。至于崔家的婢仆从者家丁们，则是多数心中惴惴然。当一大清早城中响起晨鼓的时候，不少人都是打着呵欠两眼青黑地爬了起来。然而偏偏这时候，客舍便迎来了前来造访的客人。
　　来的是县廨的刘县尉，本为明经出身，整整守选七年方才得了这官职。有道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已经四十出头的他分外显得苍老，做事却一丝不苟。再一次确认了一行人的公验，得知其中不在的几个人是主仆四个，一时负气住到别处去了，他在杜士仪和王维王缙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随即才笑呵呵地拱手说道：“昨夜一时不知道贵客光临客舍，不想今日结识，二位就要走了。哎，真是巧得很，前一日公孙大家一行才刚从本县路过，只不过是住在桃林驿……”
　　他絮絮叨叨的客套话杜士仪有些心不在焉，只有天使和公孙大娘一行人竟是比他们的行程早一日他听进去了。想到便是崔小胖子一路各种折腾，昨夜还不知道惹出了什么事，他正觉得有些烦躁，突然瞥见不远处田陌正在使劲打手势。他当下冲着一旁的王维使了个眼色，告罪一声便朝田陌手指的方向走去。到了外头院子里，他就看到昨晚上跑了好几趟的那个家丁站在那儿，正从一旁同伴送来的铜盆中，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去。
　　那家丁用刺骨的凉水泼了脸，一宿没睡冻饿交加的他终于打起了精神，瞥见杜士仪就立时迎上前，气急败坏地说道：“杜郎君！二十五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硬是要和昨夜去过那个旅舍的几拨商旅一块走，这会儿已经启程了！刘墨已经跟上去了，让我回来报信！”
　　那个该死的小胖子还要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必定是崔九娘给自己塞了这么一个天大的麻烦，杜士仪登时额头青筋毕露。他本想给那小家伙一个教训，可这会儿要考虑的已经不是这个了，若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点，他和昨晚上一样，让这两个家丁不疾不徐远远跟着，待到了长安把小胖子平安交给他舅舅，不管人家是否会体谅是否会因此愠怒，他也管不着。可他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后只觉得这一连串事情更蹊跷了。
　　“你们去预备马匹，等我的消息去追人。”
　　说完这话，杜士仪便径直出了院子，却是和昨晚上安排他们住进客舍的那差役险些撞了个满怀。那差役一愣之后连忙赔礼，而杜士仪突然福至心灵，二话不说把人拽到了一边，低声问道：“我问你，那此前遭劫的商旅，可曾经给人看过他们所携的珍宝？”
　　“这个……”在杜士仪的目光逼视下，那差役只是片刻犹豫便索性实话实说道，“是给人看过。不过，那人是霍国公王大将军的部将，左羽林军的肖校尉，信符都是铁板钉钉，而且还曾经许诺他们，异日向王大将军牵线搭桥，他们自然极其希望能够攀上王大将军这当朝红人，二话不说就把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给人一一观赏，据说那位肖校尉赞口不绝。”
　　“那肖校尉是正好路过桃林？”
　　“他那一行人是从洛阳回长安的，路过桃林时，还曾经是明府的座上客，而且在商队尚未起行之前几天，他就业已带着随从启程往长安去了。”
　　听了这番话，杜士仪心底的疑惑却更深了。他几乎来不及细想，快步冲回此前见人的屋子，当着那刘县尉的面对王维说道：“王兄，我家十三娘和崔十七娘暂时托付给你和王十五郎了。我得立时带人出去，先把崔二十五郎追回来。”
　　见王维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他又看着那刘县尉道：“刘少府，我眼下急着去追人，可否请刘少府陪我们往城门一趟？”
　　“这个……”只是片刻的犹豫，那刘县尉想想这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再说事涉崔家，这等忙帮一帮也不亏，当即点点头道，“好，这事容易！不过，杜郎君也不用太焦急了，你那同伴身上没有公验，如今城门口盘查正紧，应该不会放他出去！”


第108章 惊变
　　有城中不得驰马的规矩，杜士仪带上崔家十余家丁，勉强按捺性子控制马速抵达桃林县城西门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预料之中被留在城门的崔小胖子。因身上没有进出关津要道的过所或公验，于是被堵在城门的那个崔氏家丁刘墨三两步冲了过来，满脸急躁地叫道：“杜郎君，我一路远远尾随跟过来的时候，崔郎君那一行四人就已经跟着那些商旅出城去了！可我到城门逼问他们，这些守卒还不肯认，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那刘县尉原本在杜士仪面前夸下了海口，此刻闻听这话，他顿时脸黑了，当下恼怒地招来了守卒厉声质问。那守卒最初仍然死活不肯承认，待见刘县尉疾言厉色，甚至命人押他回去桃林县廨问罪，他方才慌了神。
　　毕竟那商队所携货物颇丰，与清单上勘验无误，商队中比公验中多出的人显见出身显贵，他又得了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少府，某真的不是徇私。某确实在之前一行商旅中发现多出了一个身材微胖的少年郎君，还有其他四个人，可商旅主人说是在本县临时雇的人去长安，因近日去长安的商旅多，中间常有这样的情形，某就一时糊涂放了行，这商队走了半个时辰，此后都是零散出城的人……”
　　不等他再解释什么，杜士仪便皱眉问道：“队伍中一共多出了五个人，而不是四个人？你可能看得出来那另外四人与那崔郎君是什么关系？”
　　“这个……”知道这会儿关系到自己会不会因此被问罪，那守卒一时绞尽脑汁回忆先头的情形，好半晌方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道，“其中三个仿佛是那位崔小郎君的从者仆役，另一个似乎不完全是一路人，眼睛东张西望的，瞧着有些古怪。可那些商旅既然容留了他们，某便没往心里去……”
　　“你糊涂！”刘县尉想到那一桩州中郭刺史频频移文质询的窃盗大案还没破，险些没给气疯了，“这前头的悬案尚在，你竟敢如此玩忽职守！来人，先把他押回去，等回头再作审问！杜郎君，事不宜迟，此处出城几十里都没有岔道，咱们径直先追上去吧！”
　　杜士仪没有去看那个连连求饶却被架了下去的守卒，点点头后就跟着那刘县尉疾驰出城，后头的崔氏家丁连忙跟上。尽管已经四十开外，瞧着也老相，可那刘县尉却不但马术却极其精湛，而且频频下路探看路上的痕迹。杜士仪见其每次下马，查看片刻就会上马继续趋前带路，最终忍不住问道：“刘少府都看出了什么？”
　　刘县尉正要一甩马缰纵马前行，听得这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我早年随家父打猎学的追迹本事。道理简单得很，大清早入城货卖菜蔬肉食柴禾的人不少，但急着出城的人却不多，尤其商旅因为此前劫案全都小心翼翼集中了一块出行，这会儿都没出发，所以新鲜的出城印迹应该是前头一拨人留下的。所以，只看是否有大队人通过以及路上的车辙印，便能看出端倪来。刚刚那辙印新鲜，咱们应该追得上！”
　　从那些微痕迹上便能看得出这些，杜士仪联想初一见面时那刘县尉查看公验，显然谨小慎微，后来说话时又显得热络殷勤，遇事求帮忙却也爽快，他不禁觉得这位老明经是个精于任事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如此追出城差不多两刻钟，他便看到了前方恰有一支二三十人的商队。当刘县尉带着他这一行追到商队之侧，刘县尉高声示意他们停下的时候，他便用眼睛迅速打量了这一行人一番。
　　崔小胖子没料想到杜士仪来得这么快，这会儿一见着他，便立时冷哼一声不悦地别过了脑袋，而那保镖崔挺和两个从者则是如释重负。商队中的其他人面对风尘仆仆从后头追上来的他们这一行，主事的两个衣衫稍显华丽的蹙着眉头满脸警惕，而其他人大多都伸手搭在腰间的刀剑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此一来，起头城门守卒提到过的那人立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趁着刘县尉策马上前质询的时候，他便伸手招了那崔氏家丁刘墨过来，沉声问道：“二十五郎身边那褐衣人你可认识？”
　　刘墨一宿未眠，又一路跟着疾驰出城，刚刚一停下来便忍不住连打呵欠，这会儿强忍困意闻言凝神看去，随即连忙说道：“仿佛是昨晚上带二十五郎找到那间旅舍的好心人。”
　　“居然这么巧？”杜士仪挑了挑眉，见面对自己这一行追来的人，那褐衣中年男子仿佛很有些不自在，不但始终回避着他审视的目光，而且频频左顾右盼，他心中疑窦顿时更大了。
　　说话间，那刘县尉犀利如刀的质问很快就让这一行商队中的两个主事者做声不得。昨夜崔小胖子突然被人带到旅舍求观各家珍宝，他们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毕竟先前才出现过窃盗大案，可那崔二十五郎身边带着一个身手极其不凡的保镖，两个从者也显见出身大族，自身谈吐见识便显见不是寻常寒微人家出来的，他们就渐渐相信了。把人捎带出城则是因为崔二十五郎还承诺说，等一路抵达京城，便把他们引荐给舅舅，出身太原王氏的户部员外郎王卿兰！
　　崔小胖子见商队的两个主事被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中年人训斥得狗血淋头，而杜士仪则仿佛是在后头看热闹，他顿时恼将上来，当即大声嚷嚷道：“杜十九，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昨晚上已经说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那么想管你的事？”杜士仪毫不留情地说道，“要不是赵国夫人非得把你托付给我，吩咐我把你平安送进长安城，你哪怕跑到天边也和我无关！你是自己回去还是我让人押你回去，你自己选吧！”
　　“你……”崔小胖子简直气炸了肺，恶狠狠地正要反唇相讥，却冷不防杜士仪的目光突然掠过自己，竟看着那商队的两个主事，开口说道，“还有你们，只以为二十五郎是名门子弟便带了他出来，甚至在城门盘查之际作假，可知道其中后果？永徽律疏写得清清楚楚，私度关者，徒一年！城门虽非关津，然如今桃林县并陕州都在大索此前巨盗之际，同样罪不在小！”
　　这永徽律疏除非是精研律法的法吏，抑或是在县廨中专门和这些打交道的官吏，寻常读书人根本不会涉及。因而刘县尉乍然听得此言，登时忍不住又端详了杜士仪两眼。
　　能用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倒是博览群书！
　　崔小胖子顿时一呆，见两个商队主事俱是面如土色，他不禁色厉内荏地叫道：“杜十九，你别胡言乱语吓唬人！”
　　“吓唬人？这是桃林县廨的刘少府，你问问他这是否吓唬人？那城门口放了你们出来的守卒已经被拿问，你们同样有应得之罪！”
　　一听杜士仪竟然要这么大张旗鼓，那刘县尉又显然是站在杜士仪一边的，崔小胖子终于懵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从小在家读书是读了，可见识却还少，这小小一件事竟然会发展到这般地步，着实让他预料不及。正在他气急败坏拼命想主意的时候，耳畔又传来了杜士仪一声暴喝。
　　“还有，你是何人，缘何混入商队？”
　　商队上下的人正心中惶惶，乍听得这一声，顿时全都往杜士仪看去，见其手指的方向，是那崔二十五郎身侧的一个褐衣男子，他们不禁面面相觑。此人是谁？此人不是今早崔二十五郎前来和他们会合之际，跟在后头的一个低眉顺眼的从者吗？
　　那一直低着头的褐衣男子浑身巨震，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之际，他却笑容满面地说道：“杜郎君怎会不认得某，某不是崔郎君身边的……”
　　几乎只是一瞬间，距离崔小胖子只有区区几步的他便一个横跃过去，手中不知何时竟是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径直往崔小胖子脖颈横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刚刚还在想着如何为人开脱一二的崔小胖子顿时脑际一片空白，连躲闪动弹都忘了。
　　直到一股巨力一下子把他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的他方才陡然惊醒，可腿上胳膊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却让他完全丧失了动作的本能，只是傻呆呆地看着父亲留给自己的保镖崔挺从自己身后一跃而起，反身就去追那个捂着肩膀仓皇往路旁麦田奔逃的褐衣男子。而地上，那一柄匕首在日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刚刚那一幕只有极少数人看清楚了，当杜士仪开口喝破那褐衣男子，其人回答之后暴起突袭之际，杜士仪手中扣着的那枚铜胆已经是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过去。公冶绝教导的这一手本领他在嵩山时和剑法一样勤加练习，再加上实用的机会多，无论是用来打下树上松果，还是山林中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的山鸡，四处乱蹦的野兔，渐渐都有了相当的准头，一度让崔俭玄打趣他不用练箭术了。即便如此，也亏得那大个保镖崔挺及时抱着崔小胖子就地滚开！
　　刘县尉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给惊得一时呆若木鸡，片刻醒悟过来方才问道：“杜郎君，此人……”
　　“我只是不认得崔家从者中有此人，因此略有些怀疑罢了，只没想到他竟会狗急跳墙！”
　　杜士仪苦笑一声，也不理会那些瞠目结舌的商队中人，跳下马径直来到地上发呆的崔小胖子跟前，伸出手一把将人拽了起来。见其失魂落魄，手肘和腿上的衣衫都已经擦破了，他却仿佛丝毫没看见似的，抬起头来望着崔挺追去的方向。
　　只希望那是他胡思乱想，兴许那家伙不过寻常盗贼！


第109章 要挟，败露！
　　尽管此刻时候还早，官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极少，但倘若二三十人的商队堵在路当中，自然极为不妥。好在刚刚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商队上下全都受惊不小，当杜士仪抽出崔家的三个家丁，命人将他们护送回桃林县城时，这一行人竟然没一个有异议的，对于不许胡言乱语的警告亦是连声答应。把人遣回去之前，他又把昨夜到今早来回奔波的那刘墨和另一个家丁叫了过来，在其耳边低语吩咐了好几句话。
　　“都记下了？”
　　“记下了。”刘墨重重点了点头，脸上却有些犹豫地问道，“可万一赶到那客舍却来不及，或是有什么厉害人物，又或者冤枉了人……”
　　“昨晚上你们两个不是商量着想过不错的办法？现如今也是一样。只要人还在，无论怎么做，你们临机处断，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有这么一句话，两个家丁自然放了心，重重点头后就双双上马，竟是越过商队疾驰往回城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另几个家丁簇拥着受惊过度的崔小胖子，自然少不得笨拙地劝了又劝，可崔小胖子却始终头都不抬。而刘县尉却没有立刻跟着回城，他一直极目远眺追人而去的崔挺，却仿佛丝毫没想到去问杜士仪怎么会怀疑上的此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嚷嚷了一声。
　　“人回来了，人回来了！”
　　杜士仪本站在一旁沉吟，闻听此言立时举目望去，见崔挺那大块头拖着一个人大步回来，可却突然在远处田间一棵大树旁停下了，依稀可见一站一坐两个人影。发现人没有过来的意思，他只一思量便开口说道：“你们几个留着保护二十五郎，刘少府，咱们过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他突然只听得一个仿佛是从牙齿间迸出来的声音：“不，我也要过去瞧瞧！我要看看那究竟是什么家伙，竟敢拿我当猴耍！”
　　回头看了一眼扶着家丁勉强站起来的崔小胖子，见其毫不退让地直视自己，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既如此，那你就跟上吧！田埂上不便人多，有崔挺制住他，你我再加上刘县尉就行了，其他的留在原地！”
　　经过刚刚一事，崔家留下的这五六个家丁对于杜士仪都敬若神明，自然全都躬身应喏。而刘县尉更是没有二话，竟头前第一个从官道下了那田埂。一路来到了那阡陌相连的一棵大树下，见崔挺站在那儿，那褐衣汉子委顿于地已经昏厥了过去。刘县尉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和气地问道：“多亏了壮士将这贼人拿获！虽说理应押回县廨审问，但我实在有些担心路上夜长梦多，不知是否能把人弄醒，让我先问两句？”
　　明知崔挺是家仆，他却依旧用了这样商量的口吻，而且提出此议，无非是让他们立时能得到一个交待，杜士仪自无异议。而崔挺见杜士仪点头，又看了崔小胖子一眼，见少主人亦是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他当即拿出身侧悬挂的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随即一口喷在了那褐衣汉子满是青紫淤伤的脸上。这酒葫芦中乃是他特制的药酒，此刻一上脸当即火辣辣烧灼似的疼痛，那褐衣汉子呻吟了两声，随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了面前那几个人，他顿时眼神一闪，竟是非但无所畏惧，反而嘿然冷笑了起来。
　　刘县尉见人如此桀骜，少不得端起了在外行走的官威来，厉声喝问道：“尔是何人？缘何混入商队，更对崔二十五郎挥刀相向？”
　　“你一个小小的县尉，也有资格问我？”一改起头的卑微之气，那褐衣汉子竟是突然倨傲了起来，“你若就此放了我，此前种种，我可以一笔勾销。可若是我说出来，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狂妄！”
　　刘县尉一时怒发冲冠，当即厉叱道：“大胆狂徒，以为如此胡言乱语就可乱人心不成？你眼下不说，公堂之上拷讯，看你是否招认！”
　　那褐衣汉子斜睨了杜士仪一眼，想起若非此人喝破，今日商队中那些宝物本应唾手可得，可谁知道不但功败垂成，而且右肩中的那一下仿佛碎了肩胛骨，又吃崔挺一阵拳脚，胸前连肋骨都断了，倘若真的折在这里，下半辈子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希望全都化为乌有，他顿时露出了一丝狞笑。
　　“不用动刑，你既让我招，我招认就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左羽林军队正史万兴，奉霍国公王大将军令，在桃林公干！”
　　此话一出，刘县尉陡然想到此前启程的左羽林卫的那肖校尉一行人，顿时面色大变。而对其怒目以视的崔二十五郎则是再次呆若木鸡，就是始终提防人暴起突袭的崔挺也在心神震荡之下，险些松开了拽着他肩膀的手。
　　杜士仪虽同样吃了一惊，然而，他面上却若无其事地哂然笑道：“就凭你一句话，便能证明是王大将军部属？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是，就凭你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行刺崔二十五郎，便有应得之罪！”
　　“崔二十五郎，我不过是借你的名头出城，并不是有意和你过不去，刚刚的事情我愿意向你赔罪！你那六伯父虽为赵国公，可是和王大将军在圣人面前孰轻孰重，你虽然年纪还小，可想必应该清楚！倘若惹上了王大将军，休说他三年服孝期满，圣人还是否记得，就连同你之前刚刚升迁的父亲，也要遭人连累！”
　　昨日崔小胖子对他炫耀似的提到家中背景，史万兴此刻一股脑儿都撂了出来，见其面色铁青，他随即方才又目视刘县尉道：“至于刘少府你，辛辛苦苦明经及第守选，总不会想触怒你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人吧？到时候不要说你这区区九品官职，便是身家性命，都难以保住！”
　　自始至终，史万兴都不曾看上杜士仪一眼。然而，品味着这一句句仿佛能说到人心窝子里的话，再看两个当事人那种又惊又怒却无法决断的表情，杜士仪盯着他那一丛显眼的络腮胡子，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一只手死死捂着的胸前。
　　就在其他人一言不发之际，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径直抓住其衣领往下猛地一撕。随着这重重一下，就只见此人前襟在一声裂帛响声后撕裂了开来，内中一下子掉出了一样东西。眼尖的刘县尉本能俯身捡起那支落到自己面前的珠钗，见上头那些珍珠颗颗圆润闪耀，他想起此前失窃财物中的图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珍宝即使真的是什么王大将军部属，也绝不该会有！答案恐怕只有一个！前头那窃盗案，必然和此人有关！
　　那史万兴本待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势压人，逼迫那两个最关键的人答应放走自己，却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会突然捅破那一层最要命的窗户纸。他口干舌燥地看着这个屡出奇兵的可恶少年，突然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是死了心要和王大将军作对？”
　　“第一，你是不是王大将军麾下，口说无凭。第二……”杜士仪顿了一顿，随即淡淡地笑道，“想必王大将军驭下严明，绝不会承认麾下部属竟然会对往长安的商旅行窃盗之事。第三，好教尊驾得知，我已经让人去昨夜崔二十五郎投宿的旅舍，把上下人等全都暂时拘管起来，待刘少府回去便立时详查。”
　　原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刘县尉乍然闻听杜士仪这番话，就犹如久旱之人逢甘霖似的，陡然之间清醒了过来。不等他开口，杜士仪便喝道：“而且，案子呈文上去的时候，若你真敢这般攀咬王大将军，自有圣人明察秋毫。就是王大将军，也绝不会放过你！崔挺，打昏了他，咱们得立时回城！”
　　等到崔挺干脆利落一个手刀把人打晕，杜士仪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正思量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就只听刘县尉开口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杜郎君和崔郎君可否交给我来料理？当然，二位可以一路跟着看我如何处置，事关重大，我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待！”
　　既然刘县尉开了口，杜士仪沉吟片刻，最终答应了。当回到原地的时候，即便是对那些崔家家丁，杜士仪也绝口不提那史万兴的来路身份，只说是觊觎崔小胖子身上的财物，想要图谋不轨的歹人。面对这种解释，崔小胖子和崔挺主仆二人都一声不吭没有否认，而刘县尉这桃林县的地头蛇亦是附和了如是说法。一时间，众人当即押了昏厥过去的史万兴，急急忙忙赶回了桃林县城。
　　一行人不急着回县廨，先去昨夜崔小胖子投宿的旅舍，敲开大门后，就只见院子里囫囵捆了好几个人，个个蒙眼堵嘴，几个崔氏家丁正守着。杜士仪得知旅舍中人一个不落都在此地，也没有过其他客人入住，当即示意崔挺先押着史万兴在这儿等候，一时又让刘墨带路，找去了此前那一行商旅所住的旅舍。果不其然，那商旅的两个主事者对于混进史万兴那样一个身份不明暴起行刺的人追悔莫及，虽则恼火崔小胖子惹祸，但碍于他那家世，没一个敢指斥其引狼入室的。
　　其中一个年长的主事甚至还恭恭敬敬奉上了一个锦盒，赔笑说道：“让崔郎君受了一番惊吓，都是我等之过。这其中是一方羊脂玉镇纸，就算是我等给崔郎君赔罪压惊吧。”
　　昨夜崔小胖子对那一方羊脂玉狮子镇纸最是爱不释手，倘若此前人家答应送给他，他必定会喜出望外，但这会儿却只能强自挤出了一丝笑容。还不等他拒绝，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如此好意，崔郎君心领了。无功不受禄，各位回头上路时，自己小心说话便是。”
　　等到拉了崔二十五郎出了门，眼见刘县尉有意滞后几步，分明给自己留地儿说话，他方才冷冷说道：“别把失魂落魄放在脸上，事情已经出了，与其想着今后，还是先想想如今来得要紧！”


第110章 雷厉风行杀心动
　　另外两头暂且解决，到了县廨门口，刘县尉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策马转身看着杜士仪和崔小胖子说道：“杜郎君，崔郎君，这桩案子事关重大，你二人都是事主，可否跟着我走一趟去见赵明府？”
　　倘若从前，崔小胖子必然独断专行，可这会儿他偷瞥了杜士仪一眼，见其毫不犹豫就点了点头，他便有气无力答应了一声，旋即扭头看着身后那几个家丁说道：“我跟着刘少府去见此地赵明府，你们先回客舍，对阿姊和杜娘子说一声。”
　　桃林县的赵县令今年已经六十出头，跌跌撞撞一辈子方才到如今的位置，因而最推崇的便是黄老之治，任内突然出了这么一桩窃盗官司，他简直是发愁得脑袋都破了。此时此刻，当刘县尉先行进来，报称清河崔氏子弟，赵国公崔谔之和黄门侍郎崔泰之的侄儿崔二十五郎在桃林县境内险些遇刺，他更是头皮一炸，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崔二十五郎就在外头，明府可要见一见？”
　　“见……不，还是不见了，你就说我病了起不得床！”这位赵县令把牙关一咬，随即便哎哟一声揉起了脑袋，最后面带苦色地说道，“我这些天头痛病发作，既是你遇到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去办吧，想来张县丞陈主簿也必然会同意的。能者多劳，子期，你就替本县多担待一些！”
　　等到刘县尉从县令私室中出来，他便冲着杜士仪和崔二十五郎嘿然一笑，低声说道：“此事我已经请命，都交了给我，二位且随我先去张县丞和陈主簿那儿，毕竟，既然发生的事情，总得都知会一声，看看他们如何说。”
　　正如赵县令二话不说就借病头推搪，赵国公和崔尚书的侄儿在桃林县险些遇刺这件事，从主簿到县丞，以及另一位县尉，谁听了都是恨不得躲远远的，因而当刘县尉暗示，会设法劝服崔二十五郎，私下了结这桩案子，他们自是求之不得。毕竟，在陕州郭刺史连番行文勒令追查那桩窃盗大案却无果的情况下，谁也不想再节外生枝。等到这一圈打点完毕，刘县尉领头出了县廨上马之际，又很是诚恳地对身后的杜士仪和崔小胖子欠了欠身。
　　“杜郎君，崔郎君，虽则我官卑职小，但毕竟在县尉上头呆了几年，接下来审理能否也交给我？”
　　崔小胖子本就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头也不抬就嗯了一声。杜士仪想到刘县尉的精干，也爽快答应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刘少府了。”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史万兴立时便苏醒了过来。脸上和各伤处传来的火辣辣疼痛，让他很快醒悟到了自己的处境。然而，环目四顾四周环境，见面前只有一个刘县尉，不见杜士仪和崔二十五郎，那此前三下五除二追上自己，更是把自己打得几乎吐血的那个彪形大汉崔挺也不见踪影，即便此刻他自己被锁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他仍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那崔小胖子身边姓杜的少年郎好生难缠，倒是这刘县尉能吓唬一二糊弄过去！
　　“史万兴，那旅舍的店主和酒保等等都已经审过送去县衙下狱了，你就算不吐供词，就凭你怀中的赃物，还有你行刺崔郎君的事，按律是什么罪，不用我说了吧？”见史万兴牙关紧咬只不做声，刘县尉便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只有那一支珠钗，便是窃盗之中最重的一等，杖一百，徒十年，外加流刑。而谋刺未遂，致伤崔二十五郎，绞。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看见的人众多，事情闹大了，纵使王大将军保你，崔家莫非就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子弟险些受害？”
　　“你待想如何？”
　　听到这么一个回答，呆在门外的杜士仪心中一动，侧耳再听，里头又传来了刘县尉循循善诱的回答：“你既说你是左羽林卫的队正，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不想一味穷究。所以，这不是县廨监房，而是外头私室。你只消原原本本把事情原委说出来，事后我可以求杜郎君和崔郎君一个情，放了你走。你想想，崔郎君杜郎君名门著姓，兴许不怕王大将军，可我出身寒素，怎会想把事情惹大？”
　　“刘县尉倒是聪明人。”史万兴见刘县尉不顾地上腌臜，竟是在自己对面盘膝坐了下来，仿佛有些诚意，他思量再三，想想若不狠狠震慑了这个看上去便有些胆小怕事的县尉，自己依旧脱身不得，他便狞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此前闹出了窃盗大案的那一拨行商，非要在肖校尉面前露富，肖校尉本就惦记着霍国公家四郎君周岁宴不知道送什么重礼好，引见他们，怎如自己献上绝世珍宝？”
　　史万兴顿了一顿，又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伙少不得就在半路上做了一票，至于那什么半道上遇着的少年郎，是我找了个善于鸡鸣狗盗下药的，事成之后早就被斩草除根了。至于那支珠钗，是我分到手的一份！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自己掂量掂量，肖校尉他阿姊是万骑葛大将军的爱妾，他自己也是葛大将军王大将军面前说得上话的！至于我，亦是肖校尉最重用的人！所以，肖校尉因做此事利大，就让我留了下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故技重施。至于其他东西，早就敬献到了王大将军葛大将军手中，你以为追得回来？”
　　这种时候就要拉起虎皮做大旗，他留下来是他找准借口请假探亲，想趁机多做几票，日后有银钱，升迁种种都容易，可谁知道会踢在铁板上！
　　此话一出，里头的刘县尉阅历丰富还能把持得住，外头的崔小胖子已经面色苍白。见其几乎站都站不稳了，杜士仪便索性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随即低声说道：“好好听着！”
　　就只听里间刘县尉又开口问道：“那崔郎君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那小胖子？我留在桃林县，原就是想瞧瞧可还有机会，谁知道他自己在快入夜的时候满街乱窜。那旅舍原就是口碑不好，店主酒保又贪财，我在他们那住了两日，他们连我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因生意不佳，我领了人去又给了他们好处，自然我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原是想到那支商队那儿，套出那些好东西的下落，回头我好故技重施，谁知道你们竟然半路杀了出来！
　　至于行刺，我不过是想挟持他逃脱罢了！好了，我能说的都说了，我奉劝你，与其回去和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商量，还不如自己痛下决断，把我放了！就是在东都，我跟着肖校尉出入权门，那些达官显贵也对咱们客客气气！彼此留个地步，异日你迁官时，我还能给你帮个忙！”
　　听到这里，刘县尉沉默良久，最后问道：“你说你属北门禁军，可有凭证？”
　　“我就不信你没搜到我身上那块信符！”
　　刘县尉自然搜到了，还特意去驿馆比对过存留的信符样子，还特意去打探过肖校尉身边的人，奈何少有人留心到这种细节。此刻问过这么一句，心头已经确认的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突然拍了两下巴掌。随着外头崔挺推门走入，史万兴一下子看清了门口还有杜士仪和崔小胖子，顿时意识到自己上了大当。于是，当崔挺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提起了他，几个巴掌把他扇得头昏眼花，他只来得及脱口怒喝了一声。
　　“姓刘的，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等到崔挺又把人打昏了过去，杜士仪拖着整个人都在发木的崔二十五郎踏进这间阴森昏暗的屋子时，就只见刘县尉气定神闲地回过了头。这位刚刚骗死人不赔命的刘县尉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便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既然那旅舍的店主和伙计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这事情就好办了。办那几个人一个窝藏歹人，下了监房，来日审问，事情就可以解决了。至于此人，不是我胆小怕事，他此前吐露的恐怕不尽不实，可即便如此，他如此会攀咬，牵动下去说不得有多少麻烦，恐怕不宜再往下追查了。”
　　崔小胖子咬咬牙正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忍不住瞥了一旁的杜士仪一眼，见其沉默不语，他便瓮声瓮气地说道：“全凭刘少府处置吧。”
　　有了这句话，杜士仪又并不多言，刘县尉登时心头大定。把昏迷不醒的史万兴带去县廨素来审案所用的偏厅，他再次去见赵县令，不费吹灰之力便要来了拷讯时必备的签押同判，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来。眼看着自己信赖的心腹从者将一碗药给史万兴灌了下去，他便吩咐将其双手用镣铐紧紧锁住，这才唤来差役罗列左右，又请杜士仪和崔二十五郎一块坐了，最后便又是一碗凉水将史万兴泼醒了过来。
　　“盗掠商队财物，行刺有资荫的官人，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史万兴浑浑噩噩再次听到这一声大喝，脑际终于清醒了过来。然而，他张了张口，却只觉得嗓子沙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为之大凛。然而，还不等他想出其他办法来，就只见刘县尉一拍惊堂木，竟是厉声喝道：“罪证确凿，却不肯招供，依法该当拷讯！赵明府已立案同判，允准拷讯，来人，上讯杖，先拷讯六十！”
　　杜士仪不但抄过《永徽律疏》，也曾经研习律法。大唐刑杖三等，笞杖最细，用于杖刑的常行杖居中，用来拷问犯人的讯囚杖最粗，比笞杖的小头粗了一半还多。而且，笞杖打的是腿和臀，而无论常行杖还是拷打犯人的讯囚杖，除了杖腿臀，还需杖背，最是苦楚难当。而相比官廨行杖，最可怕的莫过于均需背受的殿庭行杖，在那种情形下要活下来，或者至少不落个残废，除非厚贿卫士。当然，除却酷吏横行时期，其他时候，那些法外刑具全都是严禁的。
　　话音刚落，便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差役双手执了一根看上去并不甚粗的讯杖来，到刘县尉面前行过礼后，当即便有左右差役取来刑凳，将史万兴架了上去，双腿绑了个严严实实。随着一声行刑，就只见那讯杖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声，往史万兴的背上杖去。
　　崔小胖子固然打骂过婢仆，可别说是他了，就连崔家其他人也鲜少动用笞杖之类的刑具，此时此刻耳听那呼呼风声，倏忽之间十余杖下去，史万兴背上臀上腿上便是血肉纷飞，他简直整个人都懵了。而同样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幕的杜士仪，也不禁觉得呼吸渐渐沉重。显然被药哑了的史万兴最初口中还竭力发出呼呼呵呵的声音，渐渐声息渐弱，尤其是每当那看似细小的讯杖重重落在他的背上，就只见他整张脸都仿佛抽搐在了一起。
　　好容易捱到了六十讯杖完毕，见史万兴早已经昏迷不醒，刘县尉这才说道：“既不招认，先行看押，二十天后再行拷讯！”
　　等到送杜士仪和崔小胖子出去时，他便低声说道：“依法拷讯，若仍致死，不论。杜郎君崔郎君若要启程，不妨尽管走便是，这案子我会经办到底。他若先前只是胡言攀附，那尚可饶一条性命，若是真的……二位尽可放心。”


第111章 洗心革面，灞桥风雪
　　“阿弟，阿弟！”
　　崔二十五郎失魂落魄地踏入县廨客舍，早已经等得心急火燎的崔十七娘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臂。然而，连番呼唤之后，见自己的弟弟一点反应都没有，一贯柔弱的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起头就冲着后头面沉如水的杜士仪质问道：“杜十九郎，阿弟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你不是带着人去追他的吗？六伯母把我们姊弟托付给你，是因为她说你可靠，可如今阿弟怎会成了这般样子？”
　　看着崔小胖子那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样子，杜十三娘亦是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当听到崔十七娘的质问，她却一时更加难受。可这一次，完全不明白事情原委如何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话，只能咬着嘴唇站在那儿。
　　而面对这番质问，杜士仪眉头一挑，随即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小胖子，淡淡地说道：“二十五郎，你自己告诉你阿姊，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大了嘴的崔小胖子尝试了好多次，可嘴里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现在，刚刚那可怕的一幕仿佛还在他眼前重现。
　　想起那个起头曾经凶神恶煞，也曾经趾高气昂的家伙从脊背到臀腿，全都满是鲜血找不到一块好肉，再想到刘县尉的暗示，他的整张脸就完全抽搐在了一起。一瞬间，他终于忍不住阵阵反胃的冲动，突然三步并两步冲到院子中的一棵树下，扶着树干猛烈呕吐了起来。
　　今天发生的如是种种，实在对惯来养尊处优的他冲击太大了！往日他是打骂过人，可什么时候用过这等凌厉手段！
　　使劲咬了咬牙，他方才一字一句开口说道：“阿姊，你别错怪人。今天的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杜十九郎，我就没命了！”
　　是惹出兴许会牵连巨大甚至惊动当今天子的官司，还是快刀斩乱麻，刘县尉为众人做了一个鲜明的示范。
　　和杜士仪对其那精明强干的印象一样，这个四十出头的老明经一整件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经手，竟是异常雷厉风行。讯囚之后第二天，史万兴便死在了狱中，他轻轻松松说动了上头的县令县丞主簿，又打点好了下头经手的差役，一时事情抹得平顺万分。用他的话说，既然那肖校尉深得王毛仲葛福顺信赖，事情到此为止，比非要追回那些被窃之物，闹到天子面前要好得多。
　　更何况，追回一支之前造册失物之中的珠钗，已经可以足够往上交待了。尽管那失窃的商旅对于只寻回了一样东西大为不满，可时隔多日没了结果，桃林县廨又说人已经潜逃出城，将行文其他州县协查海捕，他们也不得不自认倒霉。
　　就连夹带崔小胖子一行人出城而险些捅出了大篓子的那个商队，也在刘县尉的严厉训诫下，什么都不敢声张，启程赴长安之际竟是灰溜溜的。至于旅舍主人和酒保等等，以窝藏匪类下监，县衙差役们又得了一笔大好处，崔家忙活了许久的家丁们亦是落了一笔丰厚的赏钱下腰包。当这件事情结束后，一行人复又从桃林县廨启程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十一的事情了。
　　杜士仪倒是过意不去，也提过请王维和王缙兄弟先启程，可王维虽不过问杜士仪每日拎着崔二十五郎进进出出所为何事，然而县廨闹出的动静这么大，他就想不知道也难，自然笑说无妨。启程之日出城的时候，刘县尉带着几个差役笑容可掬送到了城外，等到离城已经有一段距离，他方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士仪道：“杜十九郎这一次，可是让那桃林县尉得了一桩不小的功劳。”
　　“任上出了这种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何况，说不定眼下那位刘少府心里想的是，宁可案子不破暂时倒霉一阵子，也不要碰上我们这一行。”
　　杜士仪模棱两可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回头望了一眼一直呆在马车中没有出来的崔二十五郎，心里知道这次小胖子该完全老实了。只不过为了这样的成长，代价仿佛有些大。而对于他来说，那看似殷勤而又精明的刘县尉在关键时刻，竟选择了杀人灭口这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而避免日后生变，他不禁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心悸。
　　这几年来，他看到的虽有蝗云如盖田野疮痍，但更多的都是盛世大唐风花雪月名士风流的一面，还是第一次见证这阴暗残酷的一面！
　　兴许是因为此前那一番变故，这一次上路，崔十七娘怎么也不肯乘坐平稳且宽敞的牛车，而是执意和崔二十五郎同乘马车。车厢中，她如同婢女一般给弟弟端茶递水，直到他突然脾气上来，将她手中那个越窑白瓷茶盅拂落在地，继而那圆溜溜的茶盅就这么骨碌碌滚到了车门处，她方才慌忙起身去捡拾，却不料路上突然碰到一个坑洼之处，马车陡然一个剧烈颠簸，她一下子没站稳，人便重重往前跌了出去。
　　就在她看着那车门板壁，预料到接下来的碰撞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的时候，却只觉得有人使劲拽住了自己的胳膊，随即便两个人摔成了一团。等到马车停下，懵懵懂懂的她看着崔二十五郎按着自己坐好，随即对着外头的驭者就是疾言厉色好一通数落，她顿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砰的关上了车厢的门，又放下了那一层防沙的纱帘，崔小胖子瞥了崔十七娘一眼，仿佛难以启齿似的轻咳了一声，这才下定决心道：“阿姊，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是我不该乱发脾气由着性子，这才险些闯出难以弥补的大祸来！”
　　崔十七娘这些天没等到杜士仪的说明，也没等到弟弟的进一步解释，心头七上八下别提多不安了。此刻听弟弟竟是这么说，本以为他一定会在背后说杜士仪无数坏话的她顿时愣住了。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弟，你不是在说胡话吧？”
　　“什么胡话！”好容易郑重其事说一句话，可崔十七娘却一副要上来探额头看看自己是否发烧的表情，崔小胖子顿时为之气结。他恼火地弯下腰去捡起了那个越窑茶盅，反反复复查看了好一番，见并没有一丁点的缺口，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便抬起头道，“总而言之，眼下我还不如那杜十九，所以我会听他的！阿姊，等到了长安见到舅舅，我让舅舅给咱们找一个好老师，杜十九郎能这么能干，还不是有个好老师的缘故，我也要学他！”
　　这种幼稚的言论不论是给杜士仪听到，抑或者是给杜十三娘听到，全都会置之一笑，而对于崔十七娘来说，却已经是一贯脾气暴躁不讲理的弟弟做出的最合理发言了。她欣喜地连连点头，随即含笑说道：“阿弟日后必定会比杜十九郎强！”
　　“那是自然！到时候看他还瞧不起我！”崔小胖子冷哼一声，脸上却又露出了一贯的蛮不讲理。
　　入了潼关，便是京畿道所辖，离长安就已经渐行渐近了。一路往西，杜士仪一行人过华州、渭南、新丰，沿途又用去数日，这一天申初过后，便只见大路尽头，一条大河纵贯南北，两岸堤上栽柳不计其数。在这样的早春季节，地上绿荫如云，空中柳絮如雪，那白花花的飞雪纷纷扬扬卷着路上行人车马，飘飘洒洒落在人们的头上身上衣上，洒满了黄土地上，就连灞水之中，也飘满了这雪白的春雪。而在这灞桥风雪之中，就只见一座石拱桥犹如弯月一般纵跃水上，桥头四处可见手持柳枝为亲朋送别的各色人等。
　　“关中八景，这灞桥风雪便名列其中。只这一座是隋时所修的北桥了，先秦时的灞桥早已不可寻。”王维回头冲着杜士仪一笑，见其怔怔看着那漫天柳絮发愣，突然醒悟到杜士仪可不是外地初来西京的士子，而是土生土长的京兆樊川杜曲人，可不用自己解释什么关中八景灞桥名胜。因而，他立时改口说道，“能在早春时节来，方才能看到这般飞雪漫天的风景，说起来咱们真是幸运。”
　　然而，他这幸运两个字话音刚落，就只听后头车厢中传来了几声响亮的喷嚏。不一会儿，一个家丁就急急忙忙策马冲了过来：“杜郎君，王郎君，二十五郎说，还请赶紧过了灞桥，这飞絮满天，十七娘子有些受不了！”
　　这飞絮满天的情形虽然煞是好看，但杜士仪自然知道让其沾在头发上衣服上，回头要想去除却得大费一番功夫。与此同时，若是有过敏抑或哮喘的，那就更麻烦了。因而他即便不知道崔十七娘究竟是属于哪种情形，还是立时吩咐迅速起行。一行人从那些送别亲朋的人群中通过，就只听有人开口叹道：“那北门奴前几日又升官了，此次竟是加特进。他那身份学识，自然不奢望当什么宰相，可如此一来，就连朝中宋苏二位相国，论爵位等同，论散官还要在他之下！来日加开府仪同三司，恐怕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北门奴，加特进……应该便是那王毛仲了，果然圣眷正隆！看来，那刘县尉选择把事情草草了结，竟不是杞人忧天。


第112章 名门夜宿，大风起兮
　　车一过灞桥，离开那两侧堤岸的柳树，后头马车中崔十七娘的咳嗽声渐渐就止了。
　　然而，今早启程之日让人快马加鞭往长安王家送信的家丁却尚未回来，王家派来接崔氏姊弟的人也并未出现。杜士仪原本打算交托了人之后。就先回樊川杜曲的老宅，先不进长安城，可眼下人既没有来，他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随着长安城越来越近，已经在洛阳一住数月的他自然不像当初那样惊叹感慨，然而，当来到那座明德门城楼下时，那座长安第一门立时挟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明德门五门道，东西近二十丈，每个门道都极深，一眼望去只觉内中分外幽暗，这大白天在最中央的地方竟然还点着熊熊火炬以供照亮进出路途。五门道中，正中的正门紧闭，东西各四门道中，一东一西最边上的两个门道都有四车辙，可供两车并行，西进东出，有条不紊。然而，当杜士仪一行人正要往最西边的那门道行去时，突然只见东门处一行人策马出来，头前一人看到他们这又是牛车马车，又是随行从者家丁浩浩荡荡的一行后，立时嚷嚷了一声。
　　“四郎君，二十五郎和十七娘子已经到了！”
　　随着那声音，那边厢的人立时循声望来，继而一骑人排众而出，待到了跟前时便笑着拱了拱手道：“可是杜郎君和二位王郎君？多谢二位一路辛苦，送了我一双表弟表妹到长安来，王戎霆感激不尽。”
　　王维早听说崔二十五郎和崔十七娘的母亲出自太原王氏，虽并未嫡支主脉，但总比自家这早已是远支的强。所以，若是对方自称太原王四，他这就免不了尴尬。此刻这二十出头年轻男子含笑行礼，又自称其名，隐去了郡望，他顿时对其大生好感，又因为同姓之故多寒暄了几句。而杜士仪听这王戎霆满面歉意地解说，道是接闻报讯的时候家中有事耽搁了，又诚恳道歉，哪里还会再追究什么，最后还是马车中的崔小胖子不耐烦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四表兄，你啰啰嗦嗦还要拖拉到什么时候，都快天黑关城门宵禁了！”
　　多年不见，这小胖子竟然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王戎霆有些无可奈何地斜睨了人一眼，这才盛情相邀众人今夜前往光德坊的王宅。这一路耗费时日太多，王维此前在东都和弟弟王缙会合后又呆了太长时间，早先在长安赁的屋子早就暂时退赁了，因而王戎霆以同姓之谊相邀，他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而杜士仪本打算带着杜十三娘先回樊川杜曲，可看看此刻天色着实不早，若老宅那边不能住人，还要在天黑前另外再想办法，他索性也就不客气了。
　　倒是王戎霆看着小胖子表弟见状一言不发爬上马车，有些纳闷地挑了挑眉。这小家伙从前常常嫌马车气闷，最爱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还特制了一对马镫，如今怎么改性子了？
　　光德坊位于安化门大街之西，从北第六坊。此刻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因夜禁在即，无不行色匆匆，所幸有王戎霆引路，众人从明德门进城后经朱雀大街一路往北，在延兴门大街转西，再到安化门大街再往北，由光德坊的东侧坊门进了坊。由十字街前往西北隅的王宅时，恰是经过了位于东南隅，占据了一坊四分之一的京兆府廨。此时京兆府廨显然已经过了办事的时辰，门口只余在风中飒飒作响的旗帜，以及一排整整齐齐的下马石和拴马柱，门前两个皂衫汉子站得笔直。而过了这条十字主街，往北拐入了一条十字次街，不多时杜士仪便看到了王宅的门楼。
　　王家的主人，也就是王戎霆的父亲王卿兰如今官居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在中枢官员一贯精简的大唐朝廷，能到这一秩位，纵使世家出身也未必可得，但和崔泰之崔谔之兄弟相比，爵位官职自然就逊色不止一筹，家宅从外看去仿佛显得简朴得多。然而，从那简朴的大门进去，绕过中间那座孤零零庄重肃穆，却算不得极其高大的正堂，从后头进入二门，又跟着王戎霆在几重院子中穿绕了一阵，杜士仪便不禁暗叹一声别有洞天。
　　北地风格都是轩敞方正为主，王家主人在刚刚其他各处院子格局上也都是照此办理，但迎面的这个院子却大不相同。院子正中是一座池塘，池塘上架设着弯弯曲曲的木桥，中央有山，走过木桥，尽头便是一座别致的小楼，东西两侧则各有廊房。待到近前，杜士仪便发现小楼一层是全立柱无遮无拦，赫然全敞开式，内中但只见摆着坐榻屏风小几等等，打磨光滑上了清漆的木地板仿佛被人刚刚仔仔细细擦过，竟是仿佛能照出人影。冬日尚需围障，但如今春日，恰是最最敞亮。
　　王戎霆见崔小胖子一见此地便立时眼睛发亮，当即笑道：“知道二十五郎和十七娘要来此小住，阿爷就吩咐过，把你们当初最喜欢的澹然楼腾出来。”
　　“还是舅舅好！”
　　一直绷着一张脸的崔小胖子欢呼一声，终于丢掉了旅途中那一次险些丧命的后遗症，当即便快步朝北侧楼梯冲去。然而，他一只脚才刚踏上楼梯，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这一路上已经听惯了这声音的他本能地站住身子回过头，但见杜士仪仿若无事似的和王戎霆谈笑风生，他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可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回到了崔十七娘身边。面对这一变故，王戎霆心中顿时更纳罕了。
　　二楼五间却是做了隔断，东边是书房，西边则是寝室，中间一间用于起居会客。然而，当年崔十七娘和崔小胖子到这儿小住的时候，还是五年前，姊弟尚年少，住在一起自然使得，如今旧地重游，崔十七娘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说道：“阿弟，如今你也大了，这儿就给你一个人住吧。”
　　崔小胖子本就最喜欢这儿，正要开口答应，却忍不住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尽管人根本没有朝自己看上一眼，可他还是改口说道：“今天杜十九兄和王十三兄王十五兄是客人，这主楼自然该请他们住，我住在东廊房，阿姊和杜家十三娘子住在西廊房便可。日后这主楼就给阿姊住。”
　　倘若说先前只是纳闷，那么此时此刻，王戎霆便是货真价实惊异了。这小胖子居然还会客气？杜士仪则是暗地拦住了要谦辞的王家兄弟，冲着他们含笑打了个眼色。
　　崔十七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满脸错愕的她好一会儿方才慌忙说道：“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是我阿姊，这事我说了算！”独断专行做了决定之后，听到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的鼓声，崔小胖子方才使劲伸了个懒腰道，“四表兄，都已经晚了，可有东西吃？我都快饿死了！”
　　“自然有，饿不死你！”王戎霆对崔小胖子实在没法拿出兄长的正经态度来，笑骂了一句后，便对杜士仪和王家兄弟解释道，“眼下只是先把你们带到这儿安顿，然后去寝堂见阿娘，厨下都已经预备好了。”
　　大唐民风开放，公卿官员之家的贵妇往往并不忌讳见男客，更何况杜士仪是年轻晚辈，又和崔家颇有渊源，王维王缙兄弟又有同姓之谊，王卿兰的夫人郑氏在寝堂见过众人之后，便笑拉了杜十三娘和崔十七娘在身边坐下，随即命人上酒菜。随着几具食案一一在众人面前摆好，她便示意王戎霆亲自上前为杜士仪和王维王缙斟酒，旋即笑着说道：“洛阳到长安凡八百余里，你们这一路过来，听说又遇到了些许事情耽搁，着实是辛苦了。若不介意，便在家里多住几日。”
　　今晚留宿，是因为各有各的不便，但长住王家这种事，无论杜士仪也好，王维王缙也罢，自然都不可能把这客气当成福气坦然接受。一时杜士仪解释说要携杜十三娘回樊川旧宅，而王维则是谦辞说已经有要赁下的屋子，郑氏也就不再强求。一饭过后，她知道众人一路困顿，命身边最信得过的刘媪送了他们回去，却把王戎霆留了下来。
　　“我看今日这杜十九郎和王十三郎王十五郎，全都是丰仪出众仪表堂堂之人。王十三郎昔日在京城出入公卿贵第，人皆言是一时俊杰，我还有些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方才知传闻不虚。倒是这杜十九郎从前名声斐然，而后突然说是江郎才尽，不几年却又声名鹊起，真是浮沉难料。”
　　“那两位王郎君如何不好说，杜十九郎却是已故齐国太夫人看中的人，否则，赵国公也不会特意写了信来，嘱阿爷在来年尚书省都堂省试时照拂一二。须知解试都还没过，何来省试？不过，真没想到二十五郎竟会有畏惧的人。”王戎霆将崔小胖子的几番异样对母亲解说了，又笑道，“我瞧着二十五郎在他面前，比从前老实了不少。”
　　“他也已经快十三了，总该懂些事。”郑氏对崔二十五郎这外甥的坏脾气也记忆犹新，闻言想了一想，突然记起了更要紧的事，“这都已经宵禁了，你阿爷今日去探望开府仪同三司祁国公，怎的还不回来？不过是因同姓之谊被人拉着不得不去虚应故事，祁国公又并非太原王氏本支，留这么久岂不是太显眼？”
　　“阿娘说的这道理，阿爷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王戎霆蹙眉沉思片刻，随即突然喃喃自语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祁国公不是小病，而是重疾！”
　　注：祁国公王仁皎，玄宗王皇后父。


第113章 近乡情怯
　　这一夜，杜士仪把寝室让给了王家兄弟，自己则是独眠于澹然楼的东边书房中。尽管是给崔小胖子准备的屋子，但四面书架上到处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卷，他趁着临睡之前翻了两卷，一时心中痒痒旧癖发作，险些又要秉烛夜抄书，最后还是忍了又忍方才回床睡下。
　　时而想想此次同来的杨综万和几个石工，还有那重重的一箱子端溪石，时而思量明日便要回樊川故居，杜曲旧地，本应旅途劳顿的他竟是始终精神炯炯难以入眠。而更让他一时没法安心睡着的，还有西边寝室里王家兄弟以为他已经睡着，低低交谈起来的声音。
　　“阿兄，咱们此次回了长安，你打算住在哪儿？听说平康坊北里诸妓云集，士子众多，若有好诗赋立时便会广为传唱，不如……”
　　“那种风月之地，说得好听是才名，说得不好听便是风流薄幸名。再说，你阿兄又不是初来长安求取功名的时候了，何必到那种地方扬名？”
　　“可是……那阿兄此次回来，几位大王那儿总应该投一下帖子拜望……”
　　“十五郎，这京城中每年四处投递墨卷，希冀博人青睐的士子多了，你知道缘何少有为人所重？真才实学之外，风骨亦是不可或缺。哪怕我就是赁得陋室偏屋，只要一二文会中大放异彩，自然会有人代为扬名，道是王十三郎已经回来了，几位大王自会下帖邀约。你不要因为杜十九郎今年要应京兆府解试便患得患失。他与我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我敬他的人品，他亦敬我的禅心，孰胜孰负，却得解试之后见分晓！”
　　王维这一次回来，果然是应今年京兆府解试的！
　　杜士仪知道王维不是京兆府人，此番应试，必属寄籍，这在时下并不奇怪。京兆府和同华二州，素来是科举文华最盛之地，也是全天下举子趋之若鹜的地方，不但乡贡进士人数多，而且若得京兆府前十名等第，最终及第的可能性远超那些穷乡僻壤出身的乡贡进士。
　　哪怕京城大居不易，也不知道多少人节衣缩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此谋求进身之阶。而如同王维这般，从三年前开始便游于两京公卿贵第，一时名声赫赫，却一直拖到今年方才应试，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区区京兆府等第，而是奔着第一名解头而去的，难怪王缙会有那样的顾虑！
　　只是那一句相敬之说，他听着不禁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打了个呵欠便合上了眼睛，再不去听人家的兄弟私语。渐渐的，他便沉沉睡了过去。整整一夜，他甚至仿佛连一个梦都没做，乍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洗漱过后，杜士仪与王家兄弟一块用了早饭，王戎霆便再次过来了。提到其父王卿兰，王戎霆便满脸歉意地表示父亲一大早上朝去了，恐怕至少要午后方才能回来，临走前请他致歉云云，又让后头僮仆送来三支长方木盒，道是父亲赠予三人的礼物。杜士仪三人谦辞再三，最终方才收下，却是都开口告辞。待到又叫上了杜十三娘，前去郑氏的寝堂辞别，郑氏却又送了杜十三娘一方银泥帔子，笑说正是今年京城流行的式样。
　　得了别人的礼物，无论杜士仪还是王家兄弟，自然也都预备了回礼。王家兄弟是洛阳冰心坊所制的一盒笺纸，而杜士仪则是一方杜十三娘所绣的尺屏，以及一卷自己亲手抄录的当年玄奘法师所译《般若多罗密多心经》。在洛阳时他便知道两京信佛的公卿士大夫及贵妇众多，他此前书佛经静心兼练字，也不知道抄过多少佛经，昨日又从王戎霆口中得知郑氏信佛，方才送了如此回礼，自然让郑氏很是高兴。
　　待到杜士仪又和崔家姊弟道了别，听崔小胖子说了些极其言不由衷的临别之词，他方才带着杜十三娘和王家兄弟一块出了内宅。门前两拨随从都早已预备好了，王维和王缙不过僮仆二人，从者三四人，而杜士仪却发现自己那辆当初得自崔韪之的牛车旁边，除了田陌和几个石工之外，竟还有刘墨等崔氏家丁。不等他询问，和他较熟的刘墨便上前深深行礼。
　　“杜郎君，夫人和五娘子还有十一郎君此前都吩咐过，杜郎君回长安期间，让咱们随侍左右。如今杜郎君要带十三娘子回樊川杜曲探访，咱们自然应该随侍左右。”
　　杜士仪这才发现，崔韪之派给崔小胖子的人想来都留在了王宅，眼前这些个都是当时跟着自己出城追人的家丁。尽管崔家人这一片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地好意让他有些头皮发麻，可他想想如今身边乏人，当即也就不再客气，笑说了一声有劳。
　　再次对送出门来的王戎霆道别后，他先把杜十三娘和竹影一块先送上了牛车，继而又自己上了马。一前一后两拨人出了光德坊北门，王维便驻马等了杜士仪上前，因笑道：“杜十九郎，今日就先别过了，等你安顿下来，我一定会去樊川杜曲一访友人，想来那时候，绝不会有人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王兄这是激励我回乡之后务必要扬名？”杜士仪哈哈大笑，就在马上抱手对王维颔首道，“等到家中收拾好了，请王兄和王十五郎一块到家中小聚！今日先别，翌日再会！”
　　王缙见杜士仪笑着下了邀约，当即点头应道：“杜十九郎，后会有期！”
　　两拨人就此道别，杜士仪一行往南出城，而王维兄弟则是一路往北。坐在宽敞的牛车中，车又平稳，杜十三娘忍不住端详着阿兄刚刚递给自己，说是王家郎主所赠的长条木盒，颠来倒去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竹影在一旁笑着说道：“娘子若真想知道王家郎主送了什么，何妨打开看看？郎君既然交给娘子，自然是无妨的。”
　　听了这话，杜十三娘终究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拨开盖子，打开一看，盒中却是躺着一支竹管笔。这竹笔的笔毫隐隐呈紫色，她轻轻用手触碰，只觉得其毫短而硬，再见竹管上隐隐有一个宣字，她顿时轻声喃喃自语道：“竟是宣城紫兔毫……王家郎主这一出手着实大方！幸好我在洛阳时也绣了些东西，阿兄也预备了回礼，否则便要出丑了！”
　　出长安城安远门，沿往南的通衢大道行出不多远，一行车马就拐上了一条两边绿树如茵的小道。随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景象映入眼帘，杜士仪只觉得尘封多年的某些记忆逐渐复苏，一时竟有些心神恍惚。当初乍然成为另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他虽然很快便接受了杜十三娘，但却一直都抗拒着踏上樊川故地。可如今这一回来，那些景象却不仅仅是冲击，还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让他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的亲切感。
　　京兆杜氏的起源，是因为当年汉宣帝徙高官富资者充实杜陵，建平侯杜延年以两千石迁徙其中。其后虽有不少后代徙居别地，但大多数仍是以杜陵为郡望。如今的杜陵早已衰败不堪，但杜氏群居的樊川却仍然欣欣向荣。
　　杜曲分南杜北杜，南为杜固，位于潏水南岸，南倚神禾原，北为杜曲，在潏水北岸，北倚少陵原。南杜北杜隔河相望，均为诸杜所居。有道是累世衣冠，无论是南杜还是北杜，衣冠户比比皆是，纵使田间小童也往往能歌善诗，一片风雅氛围。虽则因为山野风光极其出众，因而除却世代居此的杜姓诸家之外，也有不少朝中官员再次建造别业庄墅，但十姓九杜，却是毫不夸张的事实。而杜士仪和杜十三娘的祖宅，便在北杜。
　　一别三年，就连杜十三娘也忍不住挑高了车帘，贪婪地看着这故乡的景致。当车马经过一户人家前头，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高声叫道：“停车，停车！”
　　“十三娘？”
　　杜士仪回头才叫了一声，却只见车门突然被人推开，紧跟着，杜十三娘竟是提着裙子自己从高高的牛车上跳了下来。还不等紧随其后的竹影上去扶着她，她已经到了柴扉前用力敲了几下，旋即高声叫道：“大媪，大媪！”
　　随着这声音，那屋舍里头很快有了动静。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中年妇人一面擦手一面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杜十三娘的一刹那，她仿佛是突然呆滞了，紧跟着方才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竟是疾步冲到了柴扉前，有些慌乱地打开了柴扉，这才紧紧抱着杜十三娘的双臂道：“小娘子，真的是小娘子！可终于回来了，这几年传言什么的都有，奴还以为……还以为……”
　　她一时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等到目光落在马上的杜士仪身上时，她的声音更是一下子断了。她越过杜十三娘，有些跌跌撞撞地来到杜士仪面前，这才伸手捂着口鼻，一时声音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此情景，杜士仪连忙翻身下了马，却只见妇人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竟是失声痛哭。一时间，路上偶尔过往的其他行人无不侧目。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杜士仪最初很有些不习惯，待见杜十三娘低头拭泪，竹影亦是眼圈红了，他只觉得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年轻乳媪的面庞，僵硬的身体也就柔软了下来。樊川故地，还有多少承载着他脑海中那些记忆的故旧？


第114章 家业已倾颓
　　尽管最初相见时一度失态，但被杜十三娘称作为大媪的中年妇人冷静下来之后，立时便连连赔罪。她是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二人的乳媪秋娘，却不是杜家的奴婢，杜士仪身患重病的时候，她虽再次有孕在身，却还是帮着照应了好一阵子，直到害喜实在太严重，这才不得不回家休养。后来得知杜十三娘千里迢迢护送兄长去嵩山求医的消息时，她再寻去杜家，兄妹却早已经走了。
　　此时此刻，她使劲擦了擦眼角，这才含笑说道：“之前就有消息说，郎君和娘子在东都，可一直都不见回来，奴又有些将信将疑，没想到今日终于把你们给盼了回来。三年没回来，恐怕郎君和娘子都未必记得回家的路了吧？正好奴眼下闲着也是闲着，奴来带路。”
　　杜十三娘从前常常溜到秋娘家里来玩耍，刚刚也是路过这熟悉的屋宅，一下子没忍住，这会儿秋娘如此自告奋勇一说，她立时喜笑颜开地挽着其臂膀说道：“哪里会不认得！不过，大媪你要带路，那就再好不过了。阿兄，好不好？”
　　知道这最后一句不是真的求自己的允准，而是小丫头在撒娇，杜士仪自然笑着点了点头。而秋娘谦辞再三，终究拗不过杜十三娘，被硬拽了上车。这一路上，杜士仪只听到背后牛车中叽叽喳喳满是杜十三娘的声音，仿佛想把在外那三年的经历，全都原原本本告诉秋娘。想到刚刚那简朴到几乎简陋的屋宅中，仿佛并没有别人，而记忆之中秋娘有丈夫有儿女，他不禁心中疑窦重生。
　　尽管有秋娘家里那样的陋宅，但北杜之中，更多的是一座座别业庄墅。即便外间看去仿佛山野乡宅，可从外头经过，但只见豪奴守门，内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偶尔有车马行出，大多前呼后拥从者众多。这还是如今朝中并无极其出挑的出身京兆杜氏的官员，多数人家都是以门荫出仕，抑或是吃祖上的老本，否则这冠盖如云的景象自然更盛。而车中秋娘的话，也随风飘进了他的耳中。
　　“这些年杜曲之中宗族繁衍，人是越来越多了，听说上一次朱坡文会，除却咱们杜曲，杜村、瓜洲村、杜家湾、朱坡，一时各支杜氏散居樊川的都派了人去，俊杰云集。听说杜郎君拜入了当世大隐卢公门下，朱坡杜老府君高兴得不得了，还当着大家的面盛赞杜郎君是有福之人，否极泰来……”
　　有了秋娘的引路，自然比之前纯凭杜士仪那点往昔记忆，以及杜十三娘的印象找地方容易得多。牛车在那些历经数百上千年形成的路上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了一座宅院跟前。和此前那些或小巧玲珑，或大气恢弘的别业山第相比，这座宅院外墙瞧着还有几分整齐肃穆，然而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隐隐之中便透出了难以言明的萧索意味。
　　秋娘敏捷地钻出车厢跳下牛车，打量了一眼这座自己曾经受雇呆过许久的老宅，这才黯然叹了一口气道：“这外墙听说是当年郎君和娘子离开之后，朱坡杜老府君命人重新修葺的，修葺好了之后就吩咐锁上了门，不许人出入，这好几年了，内中十有八九没法住人。因郎君和娘子一去就是这许久，最初音讯全无，还有人打过这片宅地的主意，打算买了去造别业，后来东都传来讯息后方才一时消停了。”
　　自己兄妹不在，叔父杜孚在外为官，杜士仪深知秋娘所言虽甚为可恶，但却是人之常情，因而也没放在心上。此时此刻，面对那重重的铁将军把门，他便招手叫了刘墨上来，又指着那一把挂锁道：“你们可有办法把这锁给我取下？”
　　尽管刘墨等人没有一个是开锁高手，但胜在人多力量大，一群人乒乒乓乓折腾了好一阵子，那把最初纹丝不动坚挺异常的大锁，终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然而，就在刘墨松了一口大气，伸手猛然一推那两扇大门之际，随着那嘎吱嘎吱的难听声响，一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喝。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杜氏屋宅！”
　　随着这一声暴喝，七八个骑马男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头前一人膀大腰圆，腰胯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下颌髭须乌黑，竟是一条昂藏大汉。就在他一打手势，吩咐随从上前围住杜士仪一行人的时候，突然只见牛车中一个年轻少女探出头来，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十三兄！”
　　这一声十三兄，杜士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然而，那杜十三虽然常来家中蹭饭，亦是五大三粗的魁梧人，可只比他年长五岁，白净面皮，哪里像如今此人这般面庞带着几分黑亮油光，还有一丛让人辨不清楚年龄的髭须？
　　“十三娘，哎呀，真的是十三娘？”那髭须汉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从马背上一跃落地之后，三步并两步来到了牛车跟前，盯着杜十三娘先端详了片刻，随即便转向了杜士仪。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疑便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在杜士仪肩膀上使劲一拍，竟是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十九郎，竟然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幸好十三娘这一声十三兄叫得快，否则我直接先让人把你们都给先拿下再问话！真是的，到了自己家门前竟然先撬锁，你就不知道来找我？”
　　杜十三郎杜士翰和杜士仪是同一个曾祖父，然而，和他那满是书卷气的名字不同，人却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竟是长安有名的游侠儿。他自顾自说了这一大堆话，也不管杜士仪什么反应，便径直伸出手把那大门推得更大了一些，待反客为主地先踏了进去，他便站住了。直到杜士仪和杜十三娘都跟了进来，他方才开口说道：“杜老府君就是让人修了墙挡着那些觊觎的人，其余屋舍还都没有修缮。风吹日晒雨淋，一时半会根本住不得。”
　　杜十三娘看着那两侧廊房只余下残垣断壁，只剩下那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正中，却也已经呈现出倾颓之势的正堂，想起那一场几乎让她崩溃到绝望的大火，一时忍不住死死拽住了杜士仪的胳膊。而置身于这个劫后余生的院子里，杜士仪也沉默得一言不发，许久方才说道：“到后头看看吧。”
　　“别看，别看了阿兄！”杜十三娘慌忙出声阻止，见杜士仪却仍执意往前走，她只得松开手闪身挡在了杜士仪跟前，“阿兄，你难道忘了，那火便是从后头寝堂开始着的，后头比前头更加不像样子……”
　　“没事，难道你还怕阿兄我因为去看上一眼，又成了从前那没出息的样子？”
　　杜士仪笑着按了按杜十三娘的肩膀，复又大步往前走去。待到绕过那座仿佛摇摇欲坠的正堂，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杜十三娘所说的寝堂他完全分辨不出在哪儿，只能看见在那些焦黑的瓦砾中间，竟是有无数杂草野花在这春日顽强地抽出鲜亮的嫩芽绿叶，绽放开五彩的花朵。而与此同时，那一夜在火场中的各种记忆凌乱地在眼前闪过，最后他不得不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把那一丝躁动压了下去。
　　“阿兄，阿兄？”
　　听到耳边那个熟悉的声音，杜士仪侧过头，见杜十三娘还是满脸担忧，他便苦笑着一摊手道：“看来，昨晚上先在长安城过上一夜是对的，否则大晚上找到这儿来，恐怕咱们就得露宿在外头了。”
　　说完这话，见杜士翰也跟了进来，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十三兄，照你之前那话，这儿还没人进来过？”
　　“当然没人进来过。”杜士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拍着胸脯说道，“这几年都是我亲自带人巡查。而且砌外墙的时候，我让人安设了线和铃铛，如此四邻听到动静就会知道。只不过没想到今儿个，碰到个砸锁的，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笨贼呢！对了，十九郎，你此次回来，是不是奔着今岁乡贡来的？”
　　杜士仪顿时眉头一挑道：“十三兄怎么知道？”
　　“还真是？”杜士翰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便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下颌的髭须，“今年京兆府解试听说实在是热闹，不说其他的，光是咱们京兆杜氏，便有七八个打算应考。今年的京兆府解试，主持的是万年县县尉郭荃郭少府，杜老府君那儿听说有好几位长辈去求过，希望他和郭荃打个招呼。毕竟，郭少府当初受过老府君的恩惠。这要是再加上你……”
　　“杜郎君！”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唤，紧跟着，便是刘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外间来了一行人，道是朱坡杜老府君派来的。听说杜郎君和十三娘子回来，请前往朱坡山第一见！”


第115章 朱坡京兆公
　　杜十三口中的杜老府君，便是已经致仕的京兆公杜思温。人称京兆公的缘故，不但因为杜思温出自京兆杜氏，而且因为他在开元初天子设京兆尹之后，当过一任京兆尹，即便时间不过年余，而后就致仕回乡居住，但终究是京兆杜氏这二十年来仕至三品，本有可能成为宰相的第一人。杜思温膝下四男三女，都已经为人父母了，儿子们或由门荫，或由明经出仕，而女儿们亦是各自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尤其是杜思温少女杜氏为嗣韩王妃，在天家的那些王妃当中，也算是一等一的贤惠能干。
　　而且杜思温平易近人，犹喜晚辈群聚的场面，自从隐退朱坡庄墅之后，常常开文会遍召杜氏族人才俊，就连京兆府其他各大姓以及游学京城的士子，也往往不请自来，故而寻常饮宴也为一时盛会。
　　尽管今日杜思温只请了杜士仪，但杜士翰定要热心地随着一块去，杜十三娘一来没其他地方可去，二来更不放心兄长，三来也想拜见这位长辈，至于田陌竹影并杨综万几个石工，再加上崔氏那些家丁，带着那满是行李的车马都随了去，竟不下二十人。只有秋娘一再辞以要回家，杜士仪拗不过，本要派个家丁送她回去，却也最终被拒绝了。面对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杜思温派来相请的使者却没有半分异色，相见之后只在前头默默引路。
　　一路上眼见得杜士翰言谈举止之间，对自己是真心的热情关切，杜士仪渐渐也就抛开了原本那些生疏，渐渐和人谈笑风生了起来。当提到杜士翰的那一丛髭须时，他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这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从前谁看着我都以为是贵介公子，敬我的身份，不是敬我的武艺，实在太没意思！所以，我就索性蓄了这一丛髭须，果然看上去就年长了十岁，别人瞧着我也就存着十分敬意！”说到这里，杜士翰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腰中佩戴的宝剑，嘿然笑道，“十九郎既是回来了，若是碰到什么麻烦尽管找我！只要是能用拳头和剑解决的事，没有我不能帮忙的！”
　　如此好意，杜士仪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当即笑着点头道：“那今后就要倚仗十三兄了！”
　　朱坡本名朱博村，因汉哀帝时丞相朱博故里而得名，久而久之，人称朱坡而非朱博。朱坡不在樊川杜曲，却在韦曲东南少陵原南畔。其地去杜公祠三里，在华严寺北，下瞰樊川，每日华严寺钟磬之音，不绝于耳，樊川美景，尽入眼底。此地最是庄墅林立，从武后年间开始，便有不少公卿贵族于此建别业庄墅，山中景致最好的那些地方，常可见山第林立，锦衣如云。
　　而杜思温的山第，便在朱坡一座山丘的半山腰。
　　到了这里，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得把车马停在山下的车马下院，然后从登山步道上山。当然，年老体弱抑或是位尊者，可以坐步辇，只今日所有人自然没有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动的。尤其是杜士仪在嵩山时把登山当成了家常便饭，一路拾级而上从从容容，一旁的杜士翰原本还担心他大病愈后是否会有什么后遗症，此刻终于完全放下了心来，竟笑呵呵地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好！十九郎，从前你才高八斗，就是那身体太让人忧心了，如今一去三年，归来竟是体魄强健……说起来，你现在也爱上佩剑了？是好看还是真的会用，赶明儿我们比试比试……”
　　“十三兄！”
　　听到背后那一声重重的咳嗽，杜士翰慌忙回头，见是杜十三娘鼓着双颊瞪自己，他一时间又忆起了从前那个一丁点大却最护着兄长的小丫头。想到当初正是杜十三娘千里迢迢送了杜士仪去嵩山，他不禁有些赧颜地举手说道：“算我说错了话……十三娘，当初要不是我之前正好去了甘凉一带游历，本该是我护送你们去嵩山求医的，说起来……”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杜十三娘轻轻咬住了嘴唇，随即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灿烂而明媚的笑容，“若没有这一行，我怎么知道诚心能够感动冥君，给阿兄又添了寿元？”
　　“咦？”
　　这当年用来搪塞了无数人的鬼话，如今再被杜十三娘拿出来忽悠人，杜士仪着实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了一声便突然开口说道：“我昨日傍晚才刚刚抵达长安，在城内借住了一晚上方才回家来，十三兄你赶到还可说是我在家门口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被你这巡查的逮住了，杜老府君怎会知道我回来了？”
　　“杜老府君毕竟是当过一任京兆尹，只要用心，长安城中的动静哪里有不知道的！”
　　杜士翰想也不想便随口说道，可话音刚落，就只听山路一侧的岔道上，传来了一个声若洪钟的笑骂：“杜十三，你这背后非议人的毛病可是越来越重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杜士仪自然立时朝那声音来处的方向看去，不多时，就只见一个葛袍布鞋的老者缓步走来。相比他见过的那些清癯老者，老者的身材微微有些发福，面色红润，双眸神光湛然，但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童。
　　走到呆若木鸡的杜士翰跟前，他还笑呵呵地伸出手来在其面前晃了一晃，等到杜士翰忙不迭弯腰行礼，他方才转向了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俩，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十九郎，十三娘，三年未归，不认得我了？”
　　“老叔公……”杜十三娘一下子眼泪滚滚而出，竟是不顾山路腌臜，就这么径直下拜道，“当日若不是老叔公借了驭者和车马从者给我，又替我致信登封县，使人腾了嵩阳观旁草屋给我，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只觉得一双手稳稳托住了自己的胳膊。抬头见杜思温笑呵呵看着自己，她不禁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这才破涕为笑道：“好在如今阿兄已经痊愈，才学更胜当年，而且打熬得好筋骨！”
　　“这后一句才是你想说的吧？”杜思温放开了手，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道，“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十九郎，如今三年后重归樊川，可有所得否？”
　　重回樊川，那旧日记忆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涌了上来，再加上那些记忆之中熟悉，实际上却极其陌生的人一个个冒了出来，杜士仪心中总有些不习惯，可此刻这老者却让他想到了授业恩师卢鸿。要知道，杜十三娘虽称人一声老叔公，但论及亲缘却已经很远了，往上追溯五代都连不上关系，可就是这杜思温，当年携他出入公卿贵第，使他年少而声名远扬，可以说是比叔父杜孚更亲近的人，因而，他一愣之后立时长揖。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杜十九此番能够回乡，确实深有所得。不到万死一生，不知生命可贵；不见万千风景，不知天下之大；不见天台山司马宗主，不见嵩山卢师，不知世间真名士，更不得志趣相投的友人……而最重要的是，若不是这一场病，我竟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只能倚靠我这阿兄的妹妹。所以，多谢老叔公当年借了车马驭者和从者，不但慷慨资助，而且致信帮忙，使我能够重见天日。”
　　杜思温顿时笑看着杜十三娘：“十三娘，你家的阿兄从前好归好，就是有些书呆，却不如眼下这般明事理！我还以为你怪我让十三娘一个人带着你去嵩山求医，着实太狠心了呢！”
　　“老叔公言重了，只因同姓之谊便慨然相助至此，晚辈已经感激不尽。”
　　就算是家中亲戚，帮忙也是好意，而不是义务，更何况杜思温只是同姓之中的尊长！这点是非之心，杜士仪自然能够分得清楚。
　　“哈哈哈！”杜思温转身抚掌大笑，随即便颔首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在门外说话，一块进来！”
　　尽管在长安城中还有一座宅邸，但如今杜思温多数时间都住在这朱坡山第，那座宅子则留给了儿孙们住。今日引着杜家这三个小辈一路而入，他便径直领着他们沿着一段依山而建的小路，到了一座刚刚好建在山崖突出位置的亭子，吩咐小童铺下地席，这才示意三人坐下说话。此时此刻，自有婢女捧来各色瓷碟，上头但只见时鲜水果若干，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盘樱桃。
　　“今年禁苑的樱桃成熟得早，所以樱桃宴还没开，各家公卿就都已经分着了。这一盘还是八娘令人送来的。”杜思温一面说，一面一手托起了那一只小巧玲珑，大约只盛了十几枚樱桃的白瓷碟子，对杜士仪笑道，“十九郎，明岁樱桃宴，尔有意否？”
　　“有意。”
　　杜士仪言简意赅地答了两个字，随即方才欠了欠身道：“请老叔公赐教。”
　　见杜士翰和杜十三娘俱是不出声，杜思温便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胡须，淡淡地说道：“已故齐国太夫人娘家的家务事，我不想置评。当年大势险恶，恩怨本就难断，更何况她之后也尽力弥补，杜家那几个晚辈确实过分了。杜文若杜六郎从东都回来之后，添油加醋说了不少于你不利的话，所以他们家的宗长有人前来见我，少不得也指摘了你好些不是。今年杜氏应解试的人不少，而每年京兆府取解，争的素来是前十，是等第。因为只有荣登等第，甚至一举夺得解头，进士科春榜题名的希望才最大。而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有同郡望同姓子弟，一年之中同登京兆府等第的！”
　　说到这里，杜思温顿了一顿，这才徐徐说道：“万年县试，这些应试晚辈的长辈，都纷纷来见我，希望我和郭荃打个招呼，我已经一概都推了。至于京兆府试，更不是我一个早就不在其位的昔日京兆尹能够干预的。”
　　杜士仪顿时心头敞亮。杜思温是在告诉他，杜氏之中于今岁解试势在必得的人很不少，各房长辈都在拼命运作争取，就是他本房宗族亦然。因而杜思温为表公允，不得不袖手旁观，所以他只有靠自己！
　　“老叔公所言，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杜思温一时目光炯炯，却是盯着杜士仪，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樊川杜曲虽是你的故乡，但眼下你住回这儿却不适宜。且不说此地距离长安还有二十里，进进出出殊为不便，就是杜氏族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半会也是理不顺的。不是崔家派人护送你回来的吗，想必应该提过让你借住平康坊崔宅，你不妨就住在那儿。”
　　杜思温说到最后，竟是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和岁举一样，解试那两关，无论是县试还是府试，门第声望一样都不可或缺！我暂时帮不了你什么，而京兆杜氏各支都有自己的子弟，如今各存私心，对你无利有害。既然如此，清河崔氏的名头一样能在你行卷干谒时有所助益！只不过，人人都是行卷干谒，如何出彩，你需得另想办法。十九郎，你叔父据说在洛阳买了一处宅子，可这故里却是多年没回来看看了，你只能先靠自己。”
　　见杜士仪默然点头，杜士翰面带不忿，而杜十三娘则是满脸黯然，杜思温方才继续说道：“若遇到事情，你尽管让人捎信回来。解试和岁举我无能为力，但其他事情还能够帮得上你。对了……”
　　他说着便一扬手叫来小童低声嘱咐了几句，人退下之后好一会儿，便捧着一样东西呈到了杜士仪面前。杜士仪结果一瞧，却见是一块打磨光滑，写着京兆杜思温敬拜的名刺。
　　“这名刺你收着，关键时刻求见人时用得上。”
　　留下杜家三兄妹用过午饭，承诺应试者乡里具保这一条自会吩咐人办妥，又让管家送了他们出去，杜思温方才又来到了刚刚那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条大道的山亭之中，眼看着杜士仪那一行人渐渐下山，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苦笑。
　　京兆杜氏，自汉以来便是名门望族，当初杜如晦更是辅佐太宗皇帝创一世伟业，青史垂名。但这些年来，杜氏在朝仕宦的尽管仍然不少，但出色人物却是乏善可陈。只看因为杜士仪还没回来，别人就开始担心京兆府解试等第没有同郡望同姓的先例，便足可见一斑！只可惜，杜十九不是他的嫡亲儿孙，他不能名正言顺胳膊肘往里拐，否则日后族中有事，他就更没有立场说话了。


第116章 此去他日归！
　　离开朱坡杜思温山第的路上，杜十三娘独坐牛车，很有些没精神地靠着竹影的肩膀，让本就不知道杜思温究竟说了些什么的竹影心中很是不安。她几次张了张口想要劝说两句，可却千头万绪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听到杜十三娘低低地开口说道：“竹影，家里是显然不能住人了。我本来还想求一求老叔公，希望他能在山第之中借一间屋子给阿兄，没想到……”
　　杜十三娘说着便深深把头埋入了双手之间。她没想到杜思温竟然会说出那些话。京兆杜氏分明是关中大姓，可如今阿兄却要去住在平康坊崔家！
　　而在车外，并骑而行的杜士仪和杜士翰也始终没有说话。
　　杜士仪自然知道住到平康坊崔宅有的是好处，然而，他却着实担心日后越陷越深，要真的崔家有意让他迎娶崔九娘那机灵古怪的丫头，他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想着想着，他心里便打定主意，借住归借住，借崔家扬名却决计不行，他得好好另行想办法！而杜士翰则是在忍了又忍之后，最终恼火地策马小跑了几步，随即勒马放声大叫了一声。那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也不知道惊起了山林中多少飞鸟。
　　他也不管旁人用惊诧的目光看着自己，径直扭头对杜士仪说道：“十九郎，不如你带着十三娘住到我家里来！”
　　听到这话，杜士仪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意识到，杜士翰想来是听到杜思温那番话，一时心情郁闷，这才会邀他住到家中。他徐徐策马迎上前去，这才含笑低声说道：“十三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家中人口多，住得也不算宽裕。我如今既是要预备解试，自然还是地方清净些好。老叔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若是日后重建家宅的时候，我一定请十三兄帮忙！”
　　杜士翰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只能垂头丧气地说道：“既如此，那就依你吧……真是的，好好的居然要住到别家去！”
　　车马复入杜曲，杜士仪便和杜士翰一行告了别，随即就招手唤了刘墨过来。当他说到应考期间要借住平康坊崔宅，刘墨立时露出了笑容，想也不想地连连点头道：“如今崔宅无人，又清净又宽敞，正适合杜郎君预备解试，郎主夫人和五娘子早就嘱咐过了。事不宜迟，这就赶快回去吧！”
　　“此刻天色还早，也不急，再绕一绕先前我那大媪的居所，既然我兄妹二人暂时不留在樊川，总得告诉她一声。”
　　这一路从东都到长安来，刘墨已经大略摸清楚了杜士仪的脾气。尽管大多数时候为人温和，但也不是没脾气的，否则也不至于能压服崔二十五郎。而对于他们这些从者家丁，杜士仪非但从不苛待小觑，而且大多和颜悦色，对儿时乳媪多有敬礼自然不足为奇。因而，他答应一声，便反身策马对其他那些家丁言说了杜士仪的决定。听说要回平康坊崔宅，众人自是人人高兴。
　　而当杜士仪隔着窗户对杜十三娘言说，要去瞧瞧秋娘，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杜十三娘立时露出了十分喜色，连连点头道：“好好，我也想见见大媪后来生下的那个孩子如今怎样了！”
　　众人沿原路返回，远远看见那座简陋的屋舍时，却只见那屋舍前头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乡民，而在这些乡民前头，几个从者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而柴扉前则是一个短衫男子在那儿喧哗嚷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拿出了一把小手斧，竟是一斧一斧狠狠劈着那道柴扉。
　　“秋娘，别以为躲在里头不出来，今日便还能给你蒙混过关！你那男人和一双儿女病倒的时候，要不是拿着房契地契来抵，谁会借钱给你？别以为人死了就能赖账，你给我滚出来！”
　　听到这有恃无恐的嚷嚷声，还有那一记一记砍着柴扉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心头大怒。还不等他开口吩咐，一旁的刘墨已是打了个手势，几个崔氏家丁当即口中呼喝着策马上去，提起马鞭便开始驱散那围着看热闹的人。这种事他们平素做得多了，此刻赫然驾轻就熟，那虚空挥下的鞭子不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却无伤人皮肉，只把看热闹的那些乡民赶开了老远。
　　这一拨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让几个从者一时大为意外，而那原本在后头抱手而立的那个年轻人则是愠怒地朝来人看了过去。当发现端坐马上的杜士仪时，他的面色立时一变。尽管上一次在东都崔宅曾经见过一面，可那时候他意识到人是杜十九郎已经晚了一步，因而这竟是三年以来第一次面对面相见。此时此刻，他眼神微微闪烁，随即便上前笑呵呵地说道：“十九郎什么时候从东都回来的？若是早知道，我也好去接一接你！”
　　若不是上次在东都时，杜士仪还看到过这杜文若，更知道此人在吊唁齐国太夫人杜德之后，甚至没打个招呼便立时离去，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否则眼下听这口气，他甚至会以为他从前和自己极其熟络亲近。眼见得看热闹的人都被赶开了，他便跳下马来，若无其事地说道：“也就是昨天才刚回来。不知道这会儿又是砸门又是叫骂，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儿住的是我从前的乳媪。”
　　杜文若见杜士仪下马时稳健有力，分明那一场大病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后遗症，他不禁心中生出了几分恼恨。然而，他很快就暂时把这些抛开了。今日上演这一出，尽管他并不知道杜士仪真的这么巧回樊川，可既然碰上了人，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在那一场大火之后，杜士仪早已经是家徒四壁的人，不过托庇于崔家，就是崔家，难道还会给杜士仪一个过去的乳媪还钱？
　　“有这么一回事？”杜文若故作不知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天气甚好，我也就打算四处转转，没想到正巧看到此间吵吵闹闹。十九郎既是相问……来人，把那人拖过来！”
　　他一声令下，几个从者自然应命无误，须臾就把那个刚刚砸门砸得正起劲的粗短汉子给带了过来。其人有些不安地瞥了杜文若一眼，见杜士仪目光冷冽地看着自己，他登时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退后了两步，这才打了个哈哈赔笑说道：“杜小郎君……不不不，没想到是杜郎君回来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秋娘实在欠了我一大笔钱，已经连年关都拖过去了，若再这么拖下去，我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杜士仪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来到柴扉边。此刻，挂了锁的柴扉已经被劈开了大半，而刚刚还紧闭的屋舍大门，已经被人拉开了来，一脸失魂落魄站在那儿的，不是秋娘还有谁？等到秋娘拖着沉重的脚步过来，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锁，他方才温和地开口问道：“秋娘，你欠了他多少钱？”
　　秋娘微微蠕动了一下嘴唇，但看了那额头冒汗的男人一眼，她突然又咬紧了嘴唇，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郎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当初是因为给孩子看病，所以把屋宅都抵给了他，如今他既是要债，我搬出来就是……”
　　说话间，杜十三娘也已经跳下了车来，她扶着竹影脚步踯躅地走了过来，犹豫许久方才开口问道：“大媪，刘大和你的一双儿女呢？”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秋娘眼睛一下子通红，下一刻便蹲下身掩面哭泣了起来。面对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杜十三娘只觉得又难过又后悔，忍不住也跟着屈膝蹲下，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大媪，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这时候，杜文若便信步走到杜士仪身后，毫不客气地一言点破道：“十九郎，你好心本是没错。可就算她曾经是你的乳媪，那也是过去的事了。都说她不但两年前克死了男人，连一双儿女也都在去岁给她克得染上风寒，双双夭折，如此不祥之人，你还是离远些的好。”
　　要知道，杜士仪亦是父母双双不在堂，何尝不能说也是孤苦无福的命？
　　听到杜十三娘熟悉的娇软声音，想起她小时候抱在手里时那温软的触感，秋娘忍不住茫然抬起了头，听到杜文若的话，却一时浑身巨震。待看见杜十三娘也已经是泪盈于睫，杜士仪则是默然而立并不理会杜文若，她艰难地扶着膝盖站起身，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曾经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一双儿女的屋舍，最终声音艰涩地说道：“娘子可能收容奴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么？”
　　杜十三娘一时震惊得无以复加：“大媪，你说什么！”
　　杜士仪只当身边的杜文若不存在似的，伸手叫了此前那粗短汉子过来，这才沉声问道：“她欠你多少钱？”
　　“连本带利……五……不，六贯。”一说完，他便发现两道如同利箭一般的目光投在自己脸上，待发现是杜文若面色不善，他知道自己这数字还是说得少了。然而，面对四周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家丁，他虽不敢得罪杜文若，却也不敢太过狮子大开口，当下又搓着双手道，“其实并不多……”
　　杜士仪正要答话，可秋娘却突然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随即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吃了一惊的他连忙伸手去搀扶，却不想秋娘竟双手扶地，磕了个头。
　　“郎君，奴如今孑然一身，再无长物，只求郎君能够收容。无论浣洗还是洒扫，奴都能做得。”不等杜士仪开口答应或拒绝，她便仰起头说道，“奴真的不想再留在这伤心地了，郎君不用费心替奴偿清欠款，保下这屋舍。人都不在了，还要屋舍何用？”
　　“你真的不后悔？”杜士仪再次问了一句，见秋娘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他想想她这数年间痛失三个亲人的绝望，不想留在伤心地被人称为不祥之人恐怕也是事实，最终便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好吧，你进去收拾收拾东西。竹影，待会儿你搀着大媪上车。”
　　既然秋娘心意已决，杜士仪也不再啰嗦，等到秋娘进去收拾了东西，又由得竹影将其搀扶上了牛车，杜十三娘也有些失魂落魄地跟着上去，他这才看着满脸意外的杜文若，随意拱了拱手说道：“杜六郎，暂且别过了。”
　　杜文若怎么也没想到杜士仪不是苦于拿不出现钱偿债，也不是让崔家人帮忙，竟是直接把这破屋子撂给了那债主，却收留了秋娘。他强自挤出一丝笑容，这才故作诧异地问道：“怎么，十九郎不是今天才回来，却又要走？”
　　“故宅已成一片废墟，如今我也没时间收拾整修，只能暂且先放在那儿。至于我……”杜士仪上马之后欠了欠身，这才淡淡地说道，“蒙催相公和崔府卿好意，容我在平康坊崔宅暂住。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眼看杜士仪一声喝令，那些随从立时聚拢了来，簇拥了杜十三娘那辆牛车，和后头一辆马车缓缓前行往长安城的方向行去，杜文若不禁呆若木鸡。良久，他方才恼怒地冲着身旁从者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去！”
　　崔家人宁可帮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却不理会他这正经姻亲后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大清早出城重访故地时，杜十三娘还有几分重回故乡的雀跃和欣喜，杜士仪也自有几分期待，如今离开杜曲之际，兄妹二人却都有些心头沉甸甸的。直到前方那座巍峨的大唐帝都外郭城再次映入了眼帘，杜士仪突然勒马驻足，直到后头牛车上来，他方才到车窗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十三娘，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日后咱们会风风光光回来的！”


第117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对于东临东市，西临启夏门大街，北瞰春明大街，南接宣阳坊的平康坊，就如同那一夜所听到的王维王缙兄弟谈话一般，在前世今生都不曾踏入过此地的杜士仪想象中，一直以为此坊既然诸妓群居，必然是声色犬马胭脂水粉之地。
　　然而，车马入平康坊西门，他立时知道自己错了。
　　在这种三月末天气正适宜的春光明媚时节，路上的女子并不多，锦衣华服策马扬鞭的风流郎君也不多见。一路行去，反而可见一处处屋舍整齐规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院落，门前悬着除却打头一两个字，余者全部一模一样的匾额。
　　见杜士仪若有所思打量着这些地方，刘墨就知道他恐怕是第一次来平康坊，当下便笑着解释道：“京城诸坊之中，就属平康坊进奏院最多，计有同、华、河中、河阳、襄、徐、魏、夏州、容州等众多进奏院。这些进奏院皆列于十字街之北，最是显眼。每逢岁举，常有各州士子借住。坊间北门东边三曲，私妓云集，也是因为这许多进奏院年年众多乡贡进士和乡贡明经云集的缘故。”
　　果然，正如刘墨此言，平康坊兴许有那么些销金窟，但总体却颇为清净，寺庙道观便有数座，此外还有不少官员府邸。其中，黄门侍郎崔泰之的宅邸位于南门之西北，南边则是紧挨着刑部尚书王志愔的宅第。若以崔泰之曾经当过工部尚书来说，竟是南北二尚书的格局。
　　然而，和东都永丰里崔氏六房同居，因而宅院宽广庭院深深相比，崔泰之的这座宅邸便要简朴得多。门前不但未列戟，更因为没有挨着坊墙，虽位列正三品，却也没法向坊墙开门。
　　进了崔宅那座样式简朴的乌头门，便是第一重大院，待到第二重正门之际，早有管事迎了出来。大约是早就得了东都那边的吩咐，那中年管事分外殷勤，亲自领了杜士仪等人在前院东南隅的一处两进院子安置了之后，又笑着解释说这从前就是崔宅招待客人的小院，清幽雅静云云，又把杜士仪随行的那几个石工安排在前头的那东西廊房中，至于刘墨这些家丁们，也都各有安置之处。
　　而等到这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当那个殷勤而又不失小心谨慎的管事崔武再次进屋，字斟句酌地询问，是不是要拨两个婢女来的时候，杜士仪便摇头说道：“不用，舍妹那儿已经有一个婢女一个乳媪在，我在山中时习惯了一个人打理起居，若是其他杂役闲事，还有田陌在。”
　　“那倒也是。”崔武笑着点头答应，思量片刻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杜郎君连日奔波辛苦，未知今日可打算出去松乏松乏？近日平康坊北曲之中听说是连场酒会，名士云集，常有好诗传唱出来。”
　　杜士仪冷不丁想到昨夜王维和王缙的谈话，一时莞尔。可还不等他回答，就只听外头传来了杜十三娘的声音：“松乏什么，那种风月之地，都是些虚情假意强颜欢笑，纵有好诗，也不过是香艳之词罢了！”
　　进了屋子的杜十三娘有些不悦地斜睨了崔武一眼，见其打了个哈哈附和称是，不消一会儿就溜了出去，她不禁气恼地说道：“看他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要是崔家主人知道他竟然如此不领颜色，肯定要责他多事！”撂下这话，她却又冲着杜士仪挑了挑眉，“阿兄，你可不能对不起五娘子！”
　　杜士仪被杜十三娘这自说自话逗得哭笑不得，当下只得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扳着她的肩头，把人往外推道：“之前说崔家有意把九娘子许配给我也是你，如今又让我不要对不起五娘子也是你……你这人小鬼大的丫头，别随随便便把你阿兄给卖了！好好回房去歇着，秋娘毕竟是乍离乡里，面上不露，心里必然伤心，你去好好陪着他，我这不用你瞎操心！”
　　好容易把如今越来越爱管闲事的杜十三娘给哄出了屋子去，杜士仪这才擦了擦额头那些许汗渍，随即来到西边的寝室，直接重重倒在了那矮矮的卧床上。从东都到长安这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乍一到长安回樊川，又是另一件让他没法高兴的事，此时此刻脑袋里满满当当是各式各样的念头，足以让他昏昏沉沉。半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有些晦暗的屋顶，他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深深的困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田陌探头进来张望的时候，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不免蹑手蹑脚进来查看，待发现杜士仪睡着了，他不敢贸贸然叫醒他，连忙退了出来，又去禀告了杜十三娘。
　　等到杜士仪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只见室内只余一盏火苗如豆的小油灯，外头一片漆黑。他有些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一扫四面环境，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夜是宿在崔宅之中。可下一刻，他又听到了一阵清清楚楚的咕咕声，愣了一愣才意识到竟是肚子在抗议。
　　中午在杜思温那儿用饭的时候，他因为思量那些话而心不在焉，本来就没有填饱肚子，这晚饭再一错过，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此前婉拒了崔武拨两个婢女过来，这会儿趿拉着鞋子，掌了那一盏小小的油灯起来找吃的东西，杜士仪便隐隐之中有些后悔。他是不喜欢身边杵着个陌生人，而且是别有用心的陌生人，可难不成此时此刻要忍饥挨饿到天明不成？借着那昏暗的灯光一路找到了西边辟作书屋的那间房，这才在居中堆放书卷的矮足大案上，发现了一个用厚厚皮套子包裹的东西，解开一看，却只见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里头一碗青精饭，另有两个小巧玲珑的酥卷。
　　尽管青精饭还有些温热，但别无佐菜，在夜半时分自然难以下咽，杜士仪自然只得拿了那酥卷果腹。然而，此刻肚子正饿的时候，这两样东西下肚非但没有解饿，反而因为不顶用，而让他更加饥饿难耐。就当他掌了灯一路摸索到门口时，却听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微微一愣连忙上前开门，却只见是秋娘披着一件外衫站在外头。
　　“大媪？”
　　“郎君，奴睡得轻，听到动静就出来看看。见这屋子里掌了灯，想来郎君不及吃晚饭，是不是饿了？”
　　杜士仪原本想搪塞过去，可肚子偏偏极其不争气地在这时候咕咕叫了一声，他顿时赧颜，不禁讷讷说道：“是有些耐不住饥……”
　　“幸好奴晚上就问过附近是否有小厨房，也好自己预备些点心吃食。那位崔武管事有心，说是前头院子里会留着灶，晚上也会顿着热水。”秋娘微微一笑说了一句，随即便说道，“郎君且等一等，奴去那儿瞧瞧还有什么。”
　　眼见其披衣而去，杜士仪不禁愣了一愣。回到屋中坐具上坐下，他一时思绪繁杂，时而想想杜十三娘，时而想想远在嵩山的卢鸿和一众师兄弟，偶尔崔俭玄那张脸也会浮现出来争抢回忆的空间，腹中饥饿倒是渐渐有些忘了。然而，当屋子的门被人推开，继而一阵香气传了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又惊觉了过来。
　　“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就下了一碗鸡蛋汤饼，郎君将就些用吧。”
　　所谓鸡蛋汤饼，便是用手捻成一片一片的面片下锅，然后打上一个鸡蛋，再撒上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就算成了。尽管简陋，但在眼下饿得能够吞下一头牛的杜士仪看来，自然没有比这更美妙的美食了。一碗下肚，他只觉得身上冒汗，原本肠胃那种极度空虚的感觉也得到了填补，一时竟是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想到秋娘大半夜地爬起来，只为自己做一碗鸡蛋汤饼，他少不得谢了一声，却不料秋娘笑着摇了摇头。
　　“奴本已经想一死了之的时候，是上天把郎君和娘子又送到了奴眼前。些许小事，何值得郎君说一个谢字？”她一面说，一面怔忡地端详着杜士仪，许久才开口说道，“更何况，郎君不嫌弃奴是不祥之人，不啻是给了奴第二条命！不早了，郎君吃完漱口早些歇了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等到秋娘服侍他漱过口重新躺下，杜士仪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已经明白了她为何要抛弃旧宅跟随他兄妹二人的缘由。无论是前世今生，他记忆中的母亲印象都很模糊，可此时此刻的秋娘，却给了他几分母性的感觉。
　　说是崔家清净更适合预备解试，但解试和岁举一样，虽然考三场，但第二场杂文方才是重中之重，反而第一场那死记硬背的帖经即便万一不成，可以用诗赋来弥补，所谓赎帖，便是这意思，第三场策论因是最后一场，便为人看轻了。因而，临场抱佛脚自然是大多数士子都不会采用的笨办法。有这等时间，还不如多谒见几位朝中有名的公卿，抑或是赴几场文会诗会，一扬名声来得划算。
　　杜士仪既然住进了崔宅，第二天便唤了管事崔武来，仿佛不经意似的问了长安城中近来发生的各种事，尤其是东市西市的斗宝大会，他更是问得极其仔细。当得知自己想打听的那个人果然常常出入其间时，他便若有所思盘算了起来。
　　就如同杜思温说的，既然杜家不足以助力，他也不能事事都靠崔家，事到如今，便只有如此了！


第118章 行卷
　　在崔家三日，杜士仪把想打听的消息探听了齐全，又做好了万全的预备，这才打算出门。然而，这一天上午，当他骑马从崔家正门出来的时候，就只听乌头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我是张简，江南东道宣州人士，请见崔相公！”
　　六品以上方得建乌头门，在长安城中，这便是官高位显的标志。须知在京即便只为八品监察御史，亦是外官梦寐以求的！
　　此时此刻站在乌头门前，看也不看两个门丁的张简，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里头那一行缓缓出来的人。
　　天下各州乡贡名额是不一样的，如同、华二州分明无甚物产，也并不富裕，乡贡进士名额却年年都有三十。而宣州之地却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整个宣州年乡贡进士加上明经，甚至都不足十人。自从四年前游学到京城开始，他便打定主意要寄籍京兆府应试，可整整四年，却毫无寸进。别说前十等第，就连京兆府解送都争取不到！
　　因而，当那一行人终于来到乌头门时，眼见得其中一个门丁仍然拦着自己，另外一个则撒腿过去禀告什么，张简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退后一步长揖行礼道：“学生张简，有策文一道献给崔尚书！”
　　杜士仪自然不会认为别人是把自己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当成是崔泰之，可即便如此，对这个贸贸然上门行卷，却又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事实的人，他不免仍是为之语塞。见人长揖不起，他便轻咳了一声道：“这位张郎君，今日恐怕劳你白走一趟了。崔尚书因母丧丁忧解职，如今正在东都洛阳居丧中。”
　　此话一出，那张简顿时浑身大震，一时间竟是没能直起腰来，脸上涨得通红。一想到这些日子辛苦在外奔走行卷，只按照往年积累的各家喜好写文赞颂，竟是忘了打探各家情形，如今捅出了这样一个大笑话，倘若传言开来，纵使自己能够把卷子送进哪家公卿贵第，说不定也会被人当成笑料一般，他不禁连嘴唇都有些哆嗦了起来，又气又恨自己刚刚不曾探问清楚，更没留心内中是否有挂着素幡。直到一只手托了他的胳膊，他才有些浑浑噩噩地站直了身子，却见面前正是刚刚那马上郎君。
　　他不意想竟是对方扶了自己起身，赤红的脸仿佛更红了，好一会儿方才讷讷说道：“崔郎君……”
　　“好教张郎君得知，我并非崔家人，不过在此暂时寄住。”
　　又错了！对了，人家根本就没穿孝服……
　　张简几乎恨不得立时找一条地缝钻进去，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一会儿方才强挤出了几个字道：“学生实在惶恐，崔尚书丁忧之事，竟不曾听闻……”
　　“我家郎主去岁腊月就报丧丁忧……来行卷之前也不知道打听打听。”
　　那门丁的嘀咕声让张简更加无地自容，而杜士仪见他仿佛想要掩面而走的样子，便笑着说道：“长安大，居不易，尤其是公卿官宦比比皆是，想来张郎君奔波辛苦，一时没打听分明，还请不要苛责了他。”
　　他虽并非主人，但这话说得客气，刚刚满脸讥嘲的两个门丁和后头几个家丁也就不再吭声了。见张简面色稍稍好看了些，他瞧见其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便若有所思地低声问道：“张郎君可是还要前往别家行卷？”
　　因杜士仪刚刚待人诚恳，这话仿佛并不是嘲讽，张简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是，还要前往王尚书宅。此外，便是西南隅的李宅。”
　　王尚书宅是昨日杜士仪来时曾经路过的，然而，另一处李宅他却不曾听说，当即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个李宅？”
　　“是太子左中允李林甫李公的宅邸。”张简并没有注意到杜士仪那微微有些变化的脸色，不曾细想便开口说道，“我听说李中允乃是楚国公的外甥，又与京兆公源大尹家郎君交好，所以也想去那儿碰一碰运气……啊，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误郎君出行了。”
　　时隔两年多，杜士仪已经几乎要忘了李林甫那个日后呼风唤雨权倾一时的权相了，此刻被张简提起，再听其分明连李林甫的亲戚关系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刚刚却完全不知道崔泰之已经丁忧居丧，他不禁挑了挑眉，却是不等张简低头转身辞去，便伸手拦住了他。
　　“五品以上及中书、门下两省供奉官、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朝参，虽旬假亦然。王尚书自不用说，这会儿决计不会在家，李公交游广阔，这时候也未必在。若是张郎君此时去那两家，恐怕还是会扑个空。就算门上留下墨卷，异日是否呈上，却在他们一念之间。”
　　张简在京城这好几年，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即便今日说是来拜会崔泰之，可也压根没抱希望崔泰之会见他，所求不过是留下墨卷，万一下头人敬献上去给崔泰之看了，兴许会赏识自己。被人揭破这一点，他忍不住狠狠咬了咬牙，这才转身问道：“敢问郎君，究竟想要如何？”
　　“我只是提醒张郎君一声罢了。说来我数年不曾回过长安，今日既然刚巧遇上张郎君，便想相邀一游，不知意下如何？”
　　无论杜士仪好意也好，恶意也罢，此时此刻的张简想不出答应之外，还有第二个选择。把心一横应了下来，他见杜士仪转身对那几个家丁言语了一声，那些人最终都留了下来，只带了一个随侍马侧，身背大皮囊的昆仑奴，他便去乌头门一侧的拴马柱上，解下了自己那一匹黝黑不起眼的小毛驴跨坐了上去。一路沿十字街出平康坊西门，从前就因此地最是举子云集的风月之所而一直不曾来过的他，这会儿不禁异常后悔今日之行。
　　要是不来，也不会闹那样的笑话！
　　“张郎君。”听到耳畔这一声唤，他立刻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拉住了自己的小毛驴，见杜士仪在身侧引马而立，他便不自然地问道：“郎君有何见教？”
　　“适才忘了通名姓。在下京兆杜陵杜十九，今天相邀张郎君，是因为在外游学三年未归，于长安城不少人事，都有些陌生了。”
　　京兆杜陵杜十九……果然是名门著姓！
　　张简暗自苦笑一声，随口说了一声久仰幸会之类的俗话，可当驾着毛驴又走了一箭之地，他突然惊咦一声停了下来，竟是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便是那毕国公窦宅献琵琶曲，而后又作胡腾诗，又应玉真贵主之请制酒筹二十，昔年又为公孙大家作歌行盛赞其剑舞的杜十九郎？”
　　他一口气说了这一大堆，随即竟干脆驾着自己那头可怜的小毛驴径直挡在了杜士仪的高头大马前：“而且此前在东都，又和太原王十三郎为公孙大家救场，一曲《楚汉》被人誉为一时绝唱？”
　　有那么夸张吗？
　　杜士仪原本只是自报家门，以便于接下来和这张简好说话些，却不想其眼睛发亮，一副把自己当成是名人一般的架势！
　　此时此刻，他算是真正有些糊涂了，要说此人消息灵通，不过是洛阳刚发生的事情，却能了若指掌，尤其是李林甫这种尚未飞黄腾达的官员，连姻亲和交好的友人都能摸透，可是，此人却不知道崔泰之已经丁忧，这投递墨卷分明又有些没头苍蝇。于是，他不禁愣了一愣，这才笑道：“张郎君还真是耳目灵通。”
　　张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让出了道路。想到杜士仪不但门第高，而且又名声赫赫，必然不至于想着从自己这穷书生身上得到什么，他也就坦荡多了，索性一五一十地说道：“不瞒杜郎君说，我就住在长安西市的旅舍中，每日人来人往，各色消息自然多，所以才知道这些。而崔相公素来低调，平素家中子弟循规蹈矩，坊市里传闻甚少……不，兴许是说过我却没太在意，行卷时竟是犯了那样的大错！所幸为杜郎君所阻没献上去，否则……”
　　住在西市？
　　杜士仪想到此前自己逛洛阳南市时的景象，立时恍然大悟。在那种行肆众多人员混杂的地方，消息确实是最多的，然而嘈杂喧哗，并不适合读书人居住，也不知道这张简在那儿住了几年。转念间，他便开口说道：“那张兄可听说过长安东西市的斗宝大会？”
　　“自然听说过！”张简一想到前一日斗宝大会初开时，西市千宝阁前那种盛大的场面，还有在围观百姓前唯一露过真容的那一把万宝鎏金壶，他不禁微微恍惚了片刻，随即才苦笑道，“所以这几日东市西市无不是人流如织，都想一睹宝物盛况。只可惜那些珍玩着实不是我等有福气看的，倒是东西两市那些行肆，因此揽足了客源，大赚了一笔，算是皆大欢喜了！”
　　“可否能劳烦张郎君带路，与我去西市一行？”
　　张简有些纳闷地看着杜士仪，虽然极其不明白他为何有此意，但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119章 无价之宝
　　西市本隋利人市，南北尽两坊之地，夯筑围墙厚四米，东南西北各开两门，市内南北向和东西向的平行街道各两条，四街交叉呈井字形。坊内行肆林立，叫卖不绝，西边多是从肉行、鱼肆、食店到饭铺酒肆之类寻常百姓都能光顾的杂店，而东边则是从衣肆、鞍辔行、绢行、帛肆到寄存钱物的柜坊在内的诸多富贵人家光顾的正店。东贵西贱，格局分明。
　　千宝阁便在西市的东北隅，据说是自隋朝年间就在长安开了张，这百多年来历经风雨，竭尽全力把根系扎在了众多达官显贵中间，因而哪怕这几十年来，大唐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它却始终屹立不倒。而这三年一度的斗宝大会，亦是每每如期举行，一时汇聚了来自各方的富商大贾云集长安。而那些达官显贵们尽管自己不能出入西市，但下头尚未出仕的儿孙却是每家都不少，就是再矜持的，也会派个把管事从者过来。
　　这会儿，千宝阁门口两列黑衣卫士站得整整齐齐，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牢牢挡在了外头。尽管知道这些腰佩宝刀的卫士并不是千宝阁主人所有，而是从京兆府廨派来维持秩序的，可他们仍是难免啧啧称羡。尤其今日乃是第一波鉴宝大会，无论富商大贾还是平民，只要有宝物便可以入内相请鉴宝，而那些贵介子弟豪门家奴，则早早登堂入室在内看歌舞赏鉴，谁不想有份进去瞧个热闹？
　　当张简带着杜士仪来到此地的时候，眼看门庭豪奢，卫士肃然，他不禁长叹一声道：“我辈纵使金榜题名，恐怕也是未必能踏入此间一步。”
　　“却是未必。”
　　杜士仪打量着那些围观人群中，偶尔有一二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到门口求见，继而被领进去，但门内也不时有人垂头丧气地出来，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就对张简说道：“张郎君，我们进去。”
　　张简见杜士仪大步往门前走去，身后那昆仑奴亦是紧紧跟上，他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其出身京兆杜氏，又寄住在黄门侍郎崔泰之府上，报名入内并不奇怪，于是犹豫片刻也追了上去。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杜士仪到了门前压根没提一个崔字，而是指了指身后田陌背着的那个大皮囊，紧跟着，那门前除却黑衣卫士外，专门检视宝物的那个灰衣中年人，竟是看都不看便放了行！
　　不明所以的他直到踏进千宝阁，这才有些懵懵懂懂地追上杜士仪轻声问道：“杜郎君，缘何他们不问便放行？”
　　杜士仪侧头一看，见田陌亦步亦趋跟在身边，便看着这三年间蹿高了一个头的昆仑奴笑道：“很简单，这次是沾了他的光。”
　　跟着杜士仪这个主人，侍弄菜园之外，跟着出门的次数常常很多，最初也出过差错，可杜士仪训诫归训诫，一次也没提过要卖了他的事，在悬练峰卢氏草堂的时候，反而还让精擅捕猎和箭术的侯晓教过他不少本事，久而久之，田陌对于这个新主人的喜欢和倚赖，几乎和从前的薛少府等同。因而这会儿听见这一句话，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郎君是说我？”
　　“没错，说的就是你。”
　　杜士仪见田陌大为讶异，而张简则恍然大悟，当下也不再解释，直到一个从者极其客气地将他引到居中一个老者跟前。见这老者正端详前头一人手中朱漆匣子里的东西，他便示意田陌把背上皮囊解了下来。下一刻，前头那老者便懒洋洋地说道：“就是几颗南海珠子而已，成色算不得最好。要卖的话，万钱顶多了，一两半黄金而已，想来定然不入里头那些贵客的法眼！”
　　那捧着朱漆匣子的褐衣男子顿时难掩脸上失望，一再强调是祖上所传，到最后见那老者再不搭话，他只得怏怏把匣子递给了旁边一个从者，接过了对方手中的一张纸券。
　　“只到旁边柜坊去领钱就是。是要足贯的铜钱，还是兑取黄金，随你喜好，下一个！”
　　老者一边懒洋洋地说，一边打了个呵欠，可当看到后头那一行三人的时候，他立时停住了伸懒腰的动作。那个年约二十七八，衣着寒酸举止局促的士子直接被他剔除了出去，而那个十六七岁的白衫少年和旁边那个抱着大皮囊的昆仑奴方才是吸引他目光的重点。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就只听更远处传来了一个笑声。
　　“哈，这不是十九郎么？前日才回的樊川，今日便到了这千宝阁来，莫非是要变卖什么祖传宝物？”
　　杜士仪扭头一看，见是杜文若，他也不答话，只解开了田陌双手捧过来的皮囊，旋即拿出了一把短颈曲项梨形琵琶。面对他这样冷淡的态度，杜文若登时大为恼火，却不想那原本懒洋洋坐着的老者突然目光转厉，随即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竟是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冲到了他们面前，不等杜士仪同意就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着那面板，随即又伸手轻轻探了探背板，继而竟是犹如烫手一般缩回了手，这才直起腰看着杜士仪。
　　“这面板应是龙柏木，背板仿佛不是一般的紫檀……这位郎君，可否容我一观？”
　　杜士仪此前只担心人不识货，此刻见对方显然是火眼金睛的老手，他便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等到捧了琵琶在手，老者竟有些呼吸急促，直到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呼吸频率，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摩挲背板，又用手叩击，不时侧耳倾听。好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拨弦，几声之后就猛然抬起了头：“不错，是逻沙檀，决计是逻沙檀！这是制琵琶背板最好的料子，千金难寻……而且这竟不是新料，而是多年前的老料，圆润光泽之外，于声线穿透力更是大大加强，价值连城，不，这是无价之宝！”
　　见一贯挑剔的这老者竟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一旁的从者情知是碰到了真正珍贵的宝贝，一时间拔腿便往报内中主事的人。而杜文若不想杜士仪竟然能真的拿出好东西来，当即眯起眼睛说道：“十九郎，家传的宝贝若是变卖了，可是要招人笑话的！”
　　而那老者却仿佛浑然未觉，当杜士仪笑着点头赞了他一声好眼力，便毫不在意地接过了东西，他不禁开口问道：“郎君若是肯卖，此物可一百万钱！”
　　“不卖。”
　　杜士仪见一旁的张简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吐出了这两个字，便要将那琵琶装入皮囊之中，竟是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候，刚刚匆忙退走的那从者已经是领了一个中年人过来，那中年人甚至不及到杜士仪跟前便扬声叫道：“这位郎君，若肯出卖这一具琵琶，敝主人愿意出三百万钱！”
　　时值太平盛世，斗米不过七八文钱，一口猪五百文，这三百万钱的大手笔，一时让张简目弛神摇，杜文若亦是目瞪口呆，就连杜士仪也吃惊不小。
　　先是一百万钱，再是三百万钱，他岂不是占了张旭一个天大的便宜？
　　想归这么想，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摇了摇头道：“今日前来鉴宝，只因我从东都偶尔得到此物之后，一直心有不安，所以方才走了这一趟。此物并不货卖，还请令主人见谅。”
　　一想到刚刚那从者奔进来说是外头有人拿来一具逻沙檀琵琶时，内中有好几位贵介子弟发出惊叹，其中一人更是势在必得，那中年人闻言虽心中不悦，但还是强自打起精神笑道：“郎君若是嫌少，这价钱不是不可以商量。”
　　发现杜士仪仿佛无动于衷，他不得不加重了语气道：“内中毕国公家窦十郎君对这琵琶极感兴趣。毕国公乃是圣人舅父，尊崇第一，若是郎君肯出让，结下这一段善缘，今后必然前程似锦！”
　　他满心以为这番话必然已经说得极其到位，却不料面前那少年郎眉头一挑道：“窦十郎竟然在此么？我道是何人能如此重视一把乐器，既是窦十郎，那便丝毫不奇怪了。去岁东都一别，已有年许不得相见，还请引路。”
　　见杜士仪竟仿佛认识窦十郎，原本还担心做不成此事平白无故招窦家埋怨的那中年人顿时如释重负，当即笑着说道：“既如此，这位郎君请随我来。”
　　等到杜士仪随其而去，一直被人当成空气一般无人理会的杜文若终于再也挂不住脸，冷笑一声扭头就走。而张简这才如梦初醒，当下咬了咬牙，也不顾从人是否能跟随进去，拽了田陌便紧紧跟上。
　　待到众人入了后院，沿着一条夹道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了一座无遮无拦的大堂前，眼见里头那一方方坐具上，但可见众多衣绫罗锦绣的贵人，堂上中间空地上铺着锦毯，其上四五个衣轻纱的舞姬正扭动着曼妙身躯，身后几个乐伎则是操持着各色乐器。笙歌曼舞之中，隐隐约约仿佛还夹杂着一股香甜得仿佛让人懒洋洋的香味，张简只觉得脚下倏忽间仿佛更加沉重了起来，竟是迟疑片刻，方才跟着上台阶踏入其间。
　　“那逻沙檀的琵琶可是买下来了？”左手边一席上，一个斜倚着的年轻人懒洋洋地问了一声。当那中年人匆匆来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耳语了两句之后，他才突然坐直了身子，盯着杜士仪仔仔细细端详了起来。好一阵子，他便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能有这般绝世珍宝，却原来是杜十九郎！快过来坐，你之前在东都安国寺和王十三郎那一曲琵琶，名声可是传到长安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杜士仪旁若无人地信步来到窦十郎面前，颔首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在一旁婢女搬来的坐具上坐下了，又接过了另一个婢女递来的一碗饮子。笑着饮了大半碗，他才说道：“不瞒窦十郎说，若非那一曲《楚汉》，我也得不到这一具无价之宝。”


第120章 音色如珠舞有神
　　今日在座，赏歌赏舞赏美人之外，最重要的却还是赏宝。然而，尽管适才那千宝阁主人已经引来各方闻讯而来的豪商大贾，也有不少珍奇之物，但对于看惯好东西的这些贵介子弟而言，等闲金玉早已经不入法眼。尤其是窦十郎这样以风雅自居，更兼且以善胡腾舞名扬长安的少年贵胄，刚刚外头前来禀报的那一把逻沙檀琵琶无疑让他极其技痒！
　　此刻闻听杜士仪这话，他不禁眼睛大亮，立时好奇地问道：“哦，此话怎么说？”
　　见满座那些精通音律也好，不通音律也罢的长安贵家子们，无不是如窦十郎一般好奇，杜士仪便笑着说道：“那一日安国寺公孙大家第一天上演剑舞之际，我正好和东都张参军和吴大家同席。剑舞之后，张参军曾经出言邀我他日去温柔坊张宅。数日之后我便和王十三兄一块去了，张参军因见我所携端溪石砚及松烟墨，爱不释手，便以这一把逻沙檀琵琶并几幅字，换了那一套墨砚去。”
　　“东都张参军和吴大家……莫非是张颠吴狂？”
　　“正是草书甲天下的张颠，画艺世无双的吴狂。”
　　四座一时惊咦四起，有的恍然大悟，也有的依旧半信半疑，如窦十郎这般的便干脆直截了当问道：“张公一笔狂草惊天地，什么好墨砚没见过，却如此推崇你带去的那一套东西？”
　　“砚是端溪石，墨是王屋松烟，前者北地本就少见，至于后者，说来恐怕贻笑大方，只因我居于嵩山期间，那些墨螺墨丸用多了，总觉得不够尽善尽美，因而亲自按从前所见古卷上墨窑之法，亲自延请墨工于嵩山建窑，继而有所成之后，墨工方才赴王屋烧制松烟墨。从中所得的最上品松炱制成墨锭，所用描金之外，尚有卢师新作草堂十志图，因名曰草堂十志墨！张公挥笔疾书之后认为绝妙，一时豪兴大发挥笔书曰，端溪石砚，王屋松烟！”
　　“你说你和王十三郎一块去的……这么说来，王十三郎也回了长安？”
　　“不错，他兄弟和我一道抵达的长安，于今不过三四日。”
　　张简眼见得杜士仪当着如此多贵人的面，依旧侃侃而谈镇定自若，心中不禁生出了十分羡慕。发现四周皆静，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拉了拉一旁那昆仑奴的袖子。见田陌诧异地扭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可想到此刻这一片寂静，自己若出声恐为人所觉，顿时按捺了那冲动，又摇了摇手。
　　“能得张颠如此盛赞，足可见那墨砚绝妙！只不过，杜十九郎，你还是赶紧把你那一把逻沙檀琵琶拿出来，让我等赏鉴赏鉴！”
　　话虽如此，窦十郎最感兴趣的还是杜士仪那一具琵琶，少不得出言催促。等到杜士仪笑着接过田陌递过来的皮囊，解开之后又拿出了那一具琵琶，他不禁目不转睛，尤其是当东西捧到自己面前时，他更是毫不迟疑地接了过来。尽管善于乐舞，他却不如起头外间那老者一般经验丰富老到，端详好一会儿之后，最终抬头看着杜士仪问道：“杜十九郎可能奏上一曲？”
　　“单单奏一曲未免无趣。”不等窦十郎开口叫歌舞姬人表演，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上一次在毕国公窦宅，本以为有幸能见窦十郎名噪京城的胡腾舞，不想却最终不得那机会。不瞒窦十郎说，在山间这一年多来，我正好得了一首新曲，正合胡腾舞那舞步腾挪，不知窦十郎肯一试否？”
　　窦十郎几度在宫廷演舞，在窦宅盛宴之中，也常常会不吝献艺，一时京城人人称道其胡腾舞第一。此刻杜士仪既然起了个头，周围其他贵介子弟立时附和连连，鼓噪阵阵。而窦十郎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当即大笑道：“今日既有这价值连城的逻沙檀所制琵琶，又有杜十九郎这为公孙大家赞口不绝，王十三郎亦推崇不已的琵琶高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曲是新曲，若我有什么错失疏漏，各位就请多包涵吧！”
　　“自然自然，能观窦十郎一曲胡腾，今日大家一饱眼福，谁若是说三道四，便推他下场，各位说是也不是？”
　　“正是此话！”
　　四周既都是这样大笑撺掇的声音，窦十郎方才一撑地面站起身来，也不再推搪。他今日所着袍服甚为宽大，便索性掖了一角在腰中，随即含笑看着杜士仪。而刚刚仔细校了校琴弦，又戴上护指调了几个音的杜士仪抬起头来微微一颔首，随即右手欣然一拂，一连串欢快喜庆的音节便从指尖流淌而出。在座其他通音律的人不免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的确是新曲无疑！
　　而窦十郎随意做了两个起始动作，听得果然曲子从未得闻，一时立刻兴致盎然。几个简简单单的腾踏舞步之后，他立刻拍手示意停止，径直大声叫道：“来人，上铜盘！”
　　若是正式场合演胡腾舞，必定需得置一铜盘，腾挪之间脚下绝不许越过铜盘盈寸，否则便是失足。此刻窦十郎如此说，分明是将今日当成了平日大宴一般看待，一时间众人不禁齐声催促。待到原本主位上的千宝阁主人慌忙让人取铜盘来，一个婢女低头捧上，众人顿时无不惊叹。但只见这铜盘不过一尺半许，较之平日胡腾舞所用所狭何止一倍。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窦十郎竟是大手一挥道：“不用再找了，就用此物！”
　　乐声再起，起头那一段音节之后，杜士仪见窦十郎无论反身扭腰，抑或是腾踏起舞，无不是应付裕如，当下在两个重复的小节之后，立时切换成了轮指，眼见得窦十郎那舞姿腾跳欢快，有心人侧耳细听，只觉得那音色如玉珠碰击，清脆悦耳，再细细看杜士仪指法，但只见那右手指掌之间一轮一梅花，竟是予人美不胜收的感觉。及至那曲声时快时慢，窦十郎的舞步亦是时快时慢，尤其几轮最最惊险的动作，每每让人觉得下一刻便会摔出铜盘，窦十郎却始终屹立不倒，一时四周彩声不断。
　　在这惊天彩声之中，乐声非但纹丝不乱，而且那穿透力竟仿佛更强了些，一声声一阵阵，当最终止歇之际，大汗淋漓的窦十郎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大笑道：“若不曾舞过，只以为十九郎和我合演过多次，这曲调竟仿佛是为了我这胡腾舞量身定做一般！好曲子，果然好曲子，这曲谱我可要定了！”
　　“这却好说，来日我抄一份给你便是！”
　　“我可等不及来日了！”窦十郎说着便上得前去，不由分说把杜士仪拉了起来，又冲着其他众人举手团团一揖道，“今日剩下的宝贝我也不和诸位争了。今夜窦宅还有一场盛宴，我原就觉得曲子有些不够好，想不到杜十九郎自己送上门来，这下子可是得人了。诸位若是晚间有空闲，不妨赴窦宅一乐。好了，我等先告辞了！”
　　杜士仪见窦十郎说完便看着自己，少不得苦笑着四座一揖道：“本想今日到千宝阁来凑个热闹，这一饱眼福看来只得等日后有机会了。”
　　不等杜士仪转身离去，主位上那千宝阁主人却连忙站起身道：“杜郎君留步！”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上了前，却是从旁边随侍小童手中拿过一块打磨光滑的竹制名刺，因笑道：“今日留不得杜郎君，还请杜郎君接下来若是有空，再到千宝阁一会。门上见这名刺，自会延请杜郎君入内。”
　　“好，多谢了。”
　　一路出了千宝阁，见窦十郎在从者的簇拥下上了马，杜士仪纵身上马之后，扭头看见田陌和张简在后头，他便扬声说道：“窦十郎还请先行，我慢一步就到。”
　　窦十郎想当然地把田陌和张简都当成了杜士仪的从者，见两人一为步行，一为骑驴，要快是快不出来了，他只得开口说道：“毕国公窦宅在东市西南的亲仁坊，启夏门大街之东，从北第七坊，只让坊中武侯带路就行。不过，若有王十三郎，那才真是绝妙不过，对了，就是此话……杜十九郎，我先走一步！”
　　待见窦十郎扬鞭疾驰而去，一应从者纷纷紧随，杜士仪方才对张简笑道：“窦十郎既是邀约，不知道张郎君可有兴趣同行？”
　　张简在京城这几年里，即便省吃俭用，盘缠也早就开销殆尽，竟只能靠在书坊中替人做抄手补贴生计。即便知道那些自己精心设计的墨卷很有可能被人当成是废字纸，可他还是咬牙一次次奔波自荐。此刻，面对从天而降的机会，他几乎想都不想便跳下毛驴一揖到地道：“多谢杜郎君提携！”
　　杜士仪下马不及，连忙让田陌去扶了人起来。眼见得张简满脸激动的潮红，上了毛驴还有些失魂落魄的，他不禁心中暗叹。
　　天下才子尽汇长安，他前世今生虽积累不少，但绝不敢说惊艳无双。要想把握将来，先得把握现在。甫一到长安，他有多种选择，也可以去拜见玉真公主。可玉真公主在长安城内城外的道观别业众多，他未必能够找到人，更何况如此造访无有先声夺人的效果！
　　所以，打听到千宝阁这斗宝大会，窦十郎天天都去，不但为了搜罗乐器，而且还为了搜罗乐谱，仿佛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豆卢贵妃生辰宴，他便做了如此打算，如今看来，他这是赌对了！


第121章 曲如珠玑因定策
　　从西市南门出来，沿春明大街南第二街往东行过五坊之地，越过启夏门大街，便是亲仁坊了。
　　杜士仪依窦十郎之言，从北门而入之后便去向坊中武侯带路，果然，对方二话不说便干脆一路把他们引到了那座窦宅之前。而杜士仪到门口尚未通报，早有一个从者迎了上来，行礼之后便笑着解释道：“我家郎君尚未回来，特意让我等赶回家里等候杜郎君。”
　　笑着点点头随人入内，待到进了正门，杜士仪见身后的田陌和张简被人拦下，他便停步解释道：“张郎君是我友人，我那曲谱还在他那儿。至于我这昆仑奴素来知礼懂事，我习惯了有他跟着我。”
　　前头带路的从者立刻回头打了个手势，随即便仿佛丝毫不在意多两个人似的，继续转身在前头带路。绕过位于高高夯土地基上的那座正堂，他便头也不回地解释道：“晚上夜宴便在此处。豆卢贵妃十日后于亲仁坊宅庆生。虽不是整寿，但因为贵妃此前病过一场，如今痊愈，圣人大为高兴，吩咐好好操办。圣人是否亲临不好说，但诸位大王贵主都要前往贺寿，我家十郎君要献上一曲胡腾舞，所以今晚宾客云集，算是一场预演。听说圣人召见公孙大家一观剑舞之后，大加赞赏，留公孙大家在梨园教导弟子，旋即又命公孙大家为贵妃生辰宴献剑器舞一曲，梨园之内乐师，近日以来全都在排练不停。”
　　豆卢贵妃这个名字，杜士仪并不陌生。
　　早在东都崔宅之中，崔五娘便提到过她。豆卢氏说是睿宗贵妃，但那贵妃封号还是睿宗李旦当傀儡皇帝时册封的，而中宗神龙初年，其伯父当时任宰相的豆卢钦望上表将其接回，多年以来就一直住在亲仁坊私宅。其间不曾褫夺贵妃尊号，不曾减少供养，纵观古今，这种后妃出宫别居私宅的例子估计都是头一份。而且，豆卢贵妃膝下无子，早年对丧母的当今天子李隆基有过养育之恩，后又得武后允准养过岐王数年，情分等同母子。
　　对于后头住在西市好几年的张简来说，深居简出的豆卢贵妃却并不是熟悉的名字，闻言不禁绞尽脑汁地回忆那些仅有的只言片语。故而直到来人带着他们进了一座轩敞明亮仿佛厅堂的二层小楼，他才回过神来。
　　“杜郎君，这是我家十郎君珍藏各式曲谱的地方。”那从者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又指着四壁那些架子上放着的一卷卷书卷说道，“其中多有民间很少得传的古谱，杜郎君可以随意翻阅。为了豆卢贵妃的生辰，十郎君原本打算请梨园李龟年兄弟三人谱曲，然则因为公孙大家奉诏而至，李龟年三兄弟除了紧急排练大曲之外，还要为公孙大家作曲练歌，一时之间只能派人致以歉意。今日郎君前往千宝阁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古谱，不意想恰逢杜郎君也来了，真是得天之幸！”
　　他显然是窦十郎极其宠信的人，三两句解释清楚了关节，见杜士仪会意，他便笑着施礼退下。这时候，置身于这宽敞而又满是珍卷的屋子里，杜士仪忍不住两眼放光，随意到角落中一瓷缸内拿起一卷，于手中解了束绳展开一看，立时轻轻哼起了曲调。而田陌东张张西望望，最终有些百无聊赖地直接盘膝坐下了。待抬头看见张简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不禁支撑着下巴纳闷了起来。
　　郎君为什么对这张郎君挺看顾的？
　　张简尚未回神，杜士仪已经转过头来，扫了张简一眼便开口问道：“张郎君，可通谱否？”
　　唐人好乐，尤其是达官显贵好乐，杜士仪若非上辈子民乐基础打得好，又在草堂随裴宁学通了琵琶熟练了读谱写谱，如今也只会寸步难行。因而，他虽是随口一问，却也期待能得到一个称心的答复。他带着张简去千宝阁也好，来窦宅也罢，原只是因为其住在西市，对不少朝贵之事有所了解，兼且因其奔走行卷，一时生出了几分同情怜悯，故而也想顺手帮一把。但如此带了张简到这毕国公窦宅，除非其通晓琴箫等乐器，至少会是助益，窦十郎也就无话可说，否则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张简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嗫嚅说道：“琵琶琴箫瑟之类，我一窍不通，只从前曾经因缘巧合，学过多年羯鼓。只是因从江南远道至长安，路途不便，没有将其带上……多年不奏了，只怕有些生疏。”
　　所谓羯鼓，正是流行于龟兹、高昌、疏勒等地的乐器，与胡腾舞最最相配，此刻听到其一个出身江南道宣州的南方书生竟然精通羯鼓，他一愣之下便大笑道：“既有此能，今日张郎君是来对了！”
　　当窦十郎风尘仆仆带着王维和王缙兄弟踏入这院子，便只听屋子里琵琶声羯鼓声，仿佛是在合奏一首曲子，虽配合间有些生疏，但曲调新奇，竟赫然又与之前在千宝阁那一首乐曲不同。他驻足只听了片刻便一时大喜，却只见王维已经撇下他疾步先冲了进去。
　　“杜十九郎，你随口一句话，害得我还没歇上一口气，就被窦十郎给死活拖了过来！”
　　“王兄果然来了！”盘膝而坐的杜士仪见王维口中说得气恼，面上却笑吟吟的，连忙起身拽了他过来到自己刚刚那坐席坐下，随即将手中那一卷刚刚抄录出来的曲谱塞在了他的手中，“王兄且看这个，其他的话待会儿说。”
　　等到王维凝神看谱，杜士仪眼见得窦十郎和王缙一前一后进来，少不得上前拱手厮见了，旋即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窦十郎，虽则李家兄弟三人如今脱不开身，但梨园之中多有能手，何至于无人能为你谱一首合适的新曲？”
　　“能手固然众多，然则你们应该知道，除却李龟年兄弟这样天赋异乎寻常的，多数人都习惯了宫中那些歌舞大曲，谱出来的曲子往往是恢弘大气，虽则兼具西域以及江南各种风情，但总是格局太大。须知我所擅长的胡腾舞，本就是民间小乐，缘何整个长安只有我最擅长此舞，原因很简单。”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顿了一顿，窦十郎索性实话实说道，“那是因为胡腾舞虽偶有汉人伴舞，但主舞必是胡人，这却和胡旋舞不同。别人不擅长，我却擅长，故而京中无人能及我！豆卢贵妃的生辰宴，圣人极有可能不知会其他人，微服亲至，而梨园弟子必然会献上歌舞大曲以作为庆贺，更何况还有奉诏至京，奉御命要献剑舞一曲的公孙大家。所以，如何让我这一曲简简单单的胡腾舞显得别致，便是最要紧的。”
　　这话说得直白，路上只听说了一个大概的王维王缙兄弟固然恍然大悟，杜士仪和张简亦是明白得很。此时此刻众人一一围坐下来，杜士仪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既数日之后方才是豆卢贵妃生辰，缘何窦十郎今夜便要在夜宴上演一曲胡腾舞？为人看去，异日再演岂不是大大失却期待感？”
　　“因为今夜岐王会亲至。”
　　见这一句解释让众人立刻沉默了下来，窦十郎少不得轻咳一声道：“不过只是预演，有了各位帮衬，想来岐王一定会满意的。”
　　王维匆匆扫完了杜士仪手中的曲谱，他心中已然有些技痒，这会儿听得窦十郎所言，他不禁抬头说道：“岐王最好音律，又是为其养母豆卢贵妃祝寿，若要预演，还不如对大王言明，为了给豆卢贵妃一个惊喜，请恕这曲子得敝帚自珍藏到最后，否则就没有惊喜了。”
　　“咦？”
　　“这主意妙，大王若是不信，便请了他单来观瞻！”
　　杜士仪见张简不解地惊咦一声，而窦十郎想都不想便抚掌赞叹答应了下来，他立时明白窦十郎起初请了岐王来，只是为了对其表明自己已经尽力而为，对于什么惊喜和期待感则是不抱什么希望，但刚刚抓到了两根救命稻草，便立时把希望放大了无数倍。
　　然而，比起那些动辄数十数百的大曲，以及用上几十种乐器高达数百人的教坊司坐立伎，窦十郎这一曲胡腾要出彩，着实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单单靠那一首新曲决计不够！
　　于是，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刚刚在千宝阁那首曲子，是我在山中一时习作，但此前窦十郎和王兄十五郎进来时听到的琵琶与羯鼓合奏，是我三师兄裴三郎所做。裴家琵琶，本就出名，他更是精擅音律，只不喜人前显摆，故而鲜少扬名。可要说真才实学，绝不逊色丝毫。”
　　“单单此曲，果然是珠玑之作，几乎难以改动一音。”王维亦是轻轻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尽管只听了后半段，但窦十郎信之不疑，当即说道：“二位都如此说，这曲子自然没有问题。”
　　“但仅仅如此恐怕还是不够。”杜士仪仿佛没看见窦十郎陡然之间紧张起来的脸，镇定自若地说道，“窦十郎刚刚说了，宫中必然会演大曲，再加上公孙大家的剑器舞，走寻常路决计出彩不了。且胡腾舞本就是西域民乐，既如此，不如另辟蹊径，取其热闹喜庆！”


第122章 贵客盈门贺生辰
　　尽管豆卢贵妃出内另居亲仁坊以来，转眼之间就已十余年了，但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之后，念在当初养育之恩，不仅为其与睿宗王贤妃一样加食实封二百户，而且逢年过节常常有各色金玉锦帛，珍馐美食赏赐，前时她病倒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整个太医署都派过来，各色珍奇药材犹如流水一般送到府中。因而，哪怕这一次豆卢贵妃五十八岁的生辰并非整寿，自早一日开始，便有人开始陆陆续续送生辰贺礼，待到正寿这一天邻近午时，更是宾客纷至沓来。
　　因名分尴尬，朝中大臣们多半都是令自家晚辈前来贺寿并送贺礼，五姓七望，关中四姓，各家无一代表缺席，再加上王侯勋臣国戚，一时间贵介如云，锦衣如织，出入之间，人人都在议论早几日就传扬出来的消息。
　　“听说圣人钦定，今夜令演西凉大曲！”
　　议论之中，有人悄悄说豆卢氏本是鲜卑大姓，这西凉大曲自然也算是应景，但也有人争辩说只因为豆卢贵妃喜好西凉之音，若真的是要鲜卑古乐，怎么也该是其他大曲才是。但也有人对这种无聊的争辩丝毫没有兴趣，这其中，坐席靠后的杜文若便满心都在思量杜士仪。一想到人回了樊川之后没了落脚之处，竟然就那么大喇喇地住在平康坊崔宅，而后在千宝阁又是大扬声名，他就觉得心里如同火烧似的，一时竟没有注意有人在身边落座。
　　“杜六郎。”
　　“嗯？”杜文若侧过头，见身边那个俊朗的年轻人似曾相识，不禁微微蹙眉，随即方才嘿然笑道，“没想到今日这盛会，代表关中柳氏前来的，竟然是柳郎君。”
　　“关中柳氏人才济济，我岂能说是代表？”柳惜明仿佛是谦逊一般自嘲了一句，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倒是听说今年京兆杜氏方才是人才济济，光是应解试的就有五六人，这岂不是竞争激烈，先要自家人好好争抢一番？”
　　面对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杜文若登时面色铁青，随即硬梆梆地说道：“不劳柳郎君操心。”
　　“我一个外人，自然轮不到我操心京兆杜氏的家务事。只是，杜六郎莫非不知道，毕国公窦宅数日前那一场夜宴……”
　　杜文若早就听说过柳惜明和杜士仪之间有些过节，不等其说完便冷笑道：“我的消息还没那么闭塞。杜十九固然是为窦十郎所引去了毕国公宅，但岐王驾临的那天晚上，他并不曾露过面。不过是会弹几曲琵琶，和窦十郎稍稍谈得来些，仅此而已。”
　　“可我听说的却不止如此呢。”柳惜明依旧是笑容可掬的那张脸，说着竟更凑近了杜文若几分，声音亦是轻得足以让邻座难以闻知，“那天窦十郎可是还请了太原王十三郎和王十五郎兄弟前去窦宅，这整整十天，杜十九郎和王家兄弟就不曾离开过窦宅半步。而且，岐王驾临窦宅的那天晚上，他是不曾当众露过面，但窦十郎也借故没在人前出现，却以探讨音律为名，请了岐王入内商讨，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多时辰。你说，究竟那位大王是见过杜十九呢，还是没见过杜十九呢……哎呀，京兆解试，同郡望同姓同登等第，可是比凤毛麟角还稀罕呢！”
　　眼见得柳惜明啧啧称奇，继而站起身地回自己的坐席去了，杜文若紧紧攥着手中那薄薄瓷胎的白瓷杯盏，那力道几乎能将其捏破了。良久，他才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杜十九，怎能一直让你出尽风头！”
　　而柳惜明回到自己的坐席，若无其事地和左右谈笑风生了一阵子，他便轻轻吁了一口气。去年姜度坠马受伤之后，一度没有任何动静，他最初还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在万年县试中成功居先突围后，京兆府解试之前，却是一时间流传起了各式各样对他不利的消息。
　　这还不算，解试的时候，他身上频频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诸如砚台被打翻，邻座指他作弊，甚至于他绞尽脑汁写就的那一篇试赋，却被主持解试的渭南县尉说得一无是处。他事后才通过种种渠道得知，在背后作梗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度！
　　他自信此前那件事并未露出什么马脚，必然是杜士仪捣的鬼！
　　“郎君。”一个小童在他身后停步，跪坐下来之后便凑近了低声说道，“婕妤捎信出来，说是今夜圣人会微服前来，为豆卢贵妃庆寿！”
　　“知道了，你退下吧。”
　　尽管人人都猜测天子会来，但究竟是否真的驾临，却是没人说得准。当宋王、岐王、薛王、申王和玉真公主淮阳公主等等先后而至，一时间堂上满是天潢贵胄，尤其当精神焕发的豆卢贵妃不用婢女搀扶便出现在人前时，一时间下头的宾客更是各式各样不绝于耳的吉祥祝语都送了上去。豆卢贵妃一一含笑听着，待落座之后，见玉真公主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挨着自己的坐席下首坐了，她方才轻声责道：“这也太张扬了。”
　　“没什么张扬的。”玉真公主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亲昵地亲自上前给豆卢贵妃斟了一杯酒奉上，这才低声说道，“我当年出生才一年，阿娘便去了。若不是贵妃阿娘，阿兄当时已长，我尚在襁褓之中，就是夭折了也未必有人知道。养育之恩重如山，哪里会因为贵妃阿娘一朝出内，便断了这些情分？”
　　说到这里，想起豆卢贵妃出内的时候，自己已经差不多懂事，知道是豆卢贵妃和父亲睿宗已经到了无法相容的地步，她不禁黯然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强自露出欢容，硬是让豆卢贵妃满饮了那一杯，这才说道：“阿兄说，先头王贤妃仍在宫中，他不好兴师动众光明正大前来，却一定会微服来悄悄为贵妃阿娘贺寿。算算时辰，梨园那些人也该到了。只是这一次还多了公孙大娘，足可见贵妃阿娘这生辰真是赶得巧了！”
　　尽管早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但听到天子真的打算微服亲来，豆卢贵妃还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心情更激荡得无以复加。此时宾客大多已经到齐，当外间禀报进来，道是宫中教坊司的乐班已经到了，一时间宾客自然齐齐称颂圣恩。
　　豆卢家的这座宅子，本是当年豆卢钦望为宰相的时候为侄女请得，此刻这正堂轩敞高大，可容纳了这许多宾客，自然容不得多达上百人的燕乐乐队以及那些歌舞姬人。因而，正堂之外的院子里早就搭起了高台。眼见得那一支西凉大曲的乐班各自就位，堂上自然渐渐安静，那西凉大曲起初一段无歌不舞的散序，立时在上百人囊括了琵琶、笙、短笛、尺八、长笛、箜篌、铜钹等等各种乐器的演绎下，在四空中飘散开来。
　　杜士仪和窦十郎王维张简站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耳听得那西凉大曲在散序的苍凉之音之后，须臾便有歌声掺杂了进来，他不禁若有所思地细细品鉴着这第一次得闻的燕乐大曲。然而，窦十郎却在旁边懒洋洋地评点道：“你们是第一次听闻，大约会觉得雄浑苍劲，但要是每逢宫中节庆饮宴，总是这些调子，听多了也就不过这么一回事了。这西凉大曲与其说是开场大戏，不如说是显示天恩，毕竟如此荣幸，无论哪位相国公卿都没有。”
　　“曲是好曲，且教坊司之中国手众多，歌舞亦是排演精到，不过盛大则盛大矣，确是不如杜十九郎的小心思。”王维亦是轻轻点了点头，见最后头的张简已经是紧张得脸都红了，他便笑着说道，“就连我，更期待的也是此后公孙大家那一曲剑舞究竟会如何惊心动魄。”
　　“说到公孙大家，一晃便是相别近月余。”
　　杜士仪才刚说完这句话，就只见那高台后头的阴影处，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还不等他看清楚人是谁，脑袋却又缩了回去，但不多时又重新探了出来。这一次，他终于认出那正是岳五娘。
　　眼见一身男装的她抱手而立，那张比其师更加艳光慑人的脸上，表情仿佛让人捉摸不定，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可下一刻，他就发现人直直地朝自己看了过来，随即仿佛张嘴发出了一声惊呼，下一刻就转入了高台后头，很快拖了一人出来，不是公孙大娘是谁？
　　见公孙大娘一身便装身姿挺拔，隔着这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只是对自己微微颔首示意，他微微一愣便连忙颔首回礼，却不想人须臾便闪身再次消失在了高台之后。他心头生出了一股淡淡遗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见窦十郎和王维都未曾留心，张简则是只顾着自己紧张根本没有在意，他不禁转身从门前回来。可还不等他打叠精神和三人说上什么话，背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杜郎君，你怎么也来了！还有王郎君？”
　　杜士仪倏然回头，见岳五娘竟是就那么一身男装站在自己面前，他不禁为之一愣，听到此刻乐声渐渐急促，他才没好气地说道：“这会儿已经第三段连碎，这一曲都快结束了，要盘问有的是时候，要是耽误了你师傅的剑舞，回头可有岳娘子你的苦头吃，还不快回去！”
　　“老气横秋，要说起来，我可比你年纪大呢，回回都当人家是孩子一般教训！这一首西凉大曲之后，可还得穿插了好些歌舞，这才会轮到我们。否则师傅上台，别人岂不是要空得冷落了？”
　　留下了一个嗔怒的表情，岳五娘便仿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消失在了门外。直到这时候，张简才如梦初醒地问道：“刚刚那是……”
　　王维瞥了苦笑摇头的杜士仪一眼，微微笑道：“是公孙大家弟子岳五娘。”


第123章 剑舞贺寿，寒意凌人
　　一首西凉大曲奏完，无论是否真的人人感兴趣，一时端的是满堂彩。而接下来尽管豆卢家那些歌舞姬人竭尽全力表演，但宾客们一口气都松懈了下来，兼且得知公孙大娘师徒已经到了，观赏起别的乐舞时，自然意兴阑珊。
　　就连豆卢贵妃亦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孙大娘的剑舞这些年京畿一带传得神乎其神，真有那般神妙？”
　　“这个问题贵妃阿娘得去问阿姊，抑或是阿兄，我这些天忙着带人替阿兄见几个道士，今天也是第一次观赏那号称独步天下的剑舞。”玉真公主微微一顿，随即才突然顿了一顿，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据说军中剑舞，以幽州军中裴将军第一，只可惜人镇守边陲，不得一观虚实。”
　　两人正说话间，堂上已是有人建议献贺寿诗。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吉词佳语又是接连不断，但凡龟鹤等等长寿吉物，诸如福寿之类的溢美之词，听得玉真公主是好一阵头昏脑涨。尤其当岐王李范满脸堆笑捧酒上来为豆卢贵妃贺寿，一开口又是如松似海之类的俗话，她终于忍不住蹙眉嗔道：“岐哥就不能换几句新词么？翻来覆去这些老花样，听得我头都涨了。”
　　岐王李范对玉真公主这脾气早就习惯了，闻言虽一时窘然，但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九娘也太挑剔了，这祝寿年年要想新词，谈何容易？只要我一片诚心能让贵妃阿娘知晓就够了。好好，我也不说什么滥俗之语，唯愿贵妃阿娘年年日日笑口常开。”
　　“我领你这片心。”豆卢贵妃笑着满饮了那一杯，放下杯盏之时，脸上又露出了深深的怅惘，“只是，若想我真的笑口常开，只要你膝下再多几个孩儿，常常带来让我看看，我就心满意足了。”
　　见岐王李范的脸色微微一变，玉真公主想到李范独子也夭折了，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强笑道：“贵妃阿娘既然这么说了，必然就是极准的，岐哥将来儿孙满堂自不必说！岐哥，快来我旁边坐，这儿无遮无拦，一观接下来的公孙大娘剑舞正好！对了，我听说岐哥待会儿也预备了一场歌舞给贵妃阿娘祝寿？只可惜阿兄下手快，直接就把公孙大娘召入了宫中，害得我精心预备了那一首道曲，如今别说拔得头筹，恐怕顶多只能让人勉为其难喝一声彩了。”
　　“谁能比得上皇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岐王李范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但转瞬间便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虽说让人预备了一支祝寿的曲子，但只是歌者有些意思，不敢和皇兄那大手笔相提并论。不过……”他突然拖了个长音，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窦十郎那小子神神鬼鬼预备了好些天，兴许能给贵妃阿娘一个真正的惊喜。”
　　话音刚落，豆卢贵妃和玉真公主还来不及追问，就只听堂上也不知道谁开口嚷嚷了一声：“剑舞开场了！”
　　一时间，不仅她们俩再也顾不上别的，就是岐王李范，宋王薛王申王以及其他贵主，四座宾客，无不是翘首往高台上看去。
　　然而，此刻还是只闻曲声不见人。和平素公孙大娘在民间表演时只有琵琶和铜钹小鼓相比，今日所用乐师都不再居于幕后，但依旧只寥寥数人。然而，其中一人现身演奏之际，但只听音色高亢响亮，直拔云霄，那种非同寻常的穿透力让杜士仪和王维也不禁为之惊叹，张简更是忍不住圆瞪了双眼，还是最熟悉这些场合的窦十郎不以为意地哂然一笑。
　　“没什么好惊奇的，李龟年这筚篥，他若是第二，天下便无有人敢称第一！竟是由他亲自上阵，怪不得能将这一贯表现悲音的筚篥吹出如此声势来！看样子，今日这歌者必定是他那兄弟李鹤年无疑！今次用不着李彭年的舞，必然是他亲自奏琵琶！”
　　果然，随着那筚篥和琵琶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乐声，就只听一个声调苍凉的高音徐徐响起。
　　“烽火动沙漠，连照甘泉云。”
　　只烽火二音，众人便只见一个遍身火红的身影跃然高台上，众目睽睽之下，竟少有人看清楚那登场的动作。不过倏忽间，但只听掌声雷动，彩声震天，然而，场中那一抹火红的人影却仿佛丝毫不为这些欢呼喝彩所动，身随剑影，红袂翻飞，但见空中一物刹那间散开，随着公孙大娘指掌之间雪亮的剑器凌空疾点十数次，那软软的红绸仿佛就此钉住了一般，许久方才软软垂地。
　　“是寿……竟然是寿字！”
　　第一次得观这剑舞的玉真公主并没有太在意乐声歌声，这会儿几乎站起身来。可同一时间，李鹤年已是唱出了第二句。
　　“汉皇按剑起，还召李将军。”
　　那起头的音阶原本已经极高，然而此音却仿佛陡然之间又拔高了一级，仿佛就连高亢的筚篥都不能将其压下。然而，最让人惊叹的却是那突然跃马登上高台身穿金甲手按长剑的另一个人，尽管在已经上了中天日头照耀下的高台上，其身上的衣甲反射的阳光让所有人都瞧不见头脸，但当她拔剑四顾演击刺之术的时候，仍是有众多人惊叹连连。只这些杂音，在场中原本红衣剑影交相辉映的公孙大娘渐渐停下动作的时候，骤然间完全消失了。
　　却原来并非公孙大娘身着红衣红裙，而是她身上赫然罩着一件红色大氅。如今那红色大氅在夜风中飒飒作响，竟是显出了十分威势！尤其当其上前应命，仿佛接过兵符应命而去时，那腾挪之间飞剑凌空的风采，也不知道让多少人为之心折。
　　“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
　　随着筚篥声渐低，转瞬间羯鼓阵阵，但只见公孙大娘身上那火红大氅倏忽间一反，竟变成了纯黑一片。原本灼人眼球的红色突然变成了沉静肃杀的黑色，再加上那音调渐低的歌声，杜士仪只觉苍凉之声刺人心扉，再见其双手一合，手中单剑变成了双剑，脱手之间双双犹如流星之势直射长空。当看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空跃起，稳稳当当接剑在手，一时间在空中连道剑光，这才稳稳落地，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去看这精彩的剑舞会有怎样的结尾，转身来到了后头那些惴惴然的小家伙面前。
　　“这几日教你们的步骤，都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为首的一个童子平日里跋扈嚣张惯了，可到这种场合，又看了公孙大娘如此剑舞，他竟是有些不安，答应了一声，待见杜士仪竟是笑呵呵地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他不禁鼓足勇气挺起了胸膛，“杜郎君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横行负勇气，一战净妖氛。”
　　说话间，外头那已经到了最后一句，杜士仪但只听那歌声尽处，再次彩声雷动，少不得又对着这些童子笑道：“不是竭尽全力，而是为了你们自个儿！记住，今夜可是你们齐齐露脸的机会，到时候人人赞颂的时候，不仅你们，就是家里人亦是面上有光！”
　　前头三人之中，窦十郎和王维毕竟见多识广，后者一把就拖了沉浸其中的张简回来。待见杜士仪含笑迎了上来，窦十郎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怪不得两京之中精擅剑器舞的人那许多，竟没有一个人及得上公孙大娘那赫赫大名，光是那剑势之凌厉，便是无人能及，气势更是不凡！幸好我从不曾指望正面撄其锋，否则刚刚那曲看完就着实没精神了！杜十九郎，我算是明白你之前所言，热闹喜庆小巧别致是什么意思！”
　　比起当日公孙大娘安国寺那一场数曲剑舞，今日曲不在长，师徒同场也不过是取个意头，但教坊司中最最出众的李龟年三兄弟作曲为歌，更分掌乐器，光是他们三人便足以为往日公卿贵第开场大戏，抑或是压轴好戏，更何况还添了一个剑舞无双的公孙大娘？因而，当豆卢贵妃含笑吩咐把人都请进来，见得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时，她不禁眼睛一亮，旋即便叹道：“连男子都难为如此雄壮之舞，你师徒二人技艺着实神乎其神！”
　　“贵妃过奖，无他，唯手熟尔。”公孙大娘再次裣衽行礼，见那些打量自己的目光中，不少都充斥着赤裸裸的垂涎，她便复又垂首答道，“奴早已定下誓言，今生今世精研剑舞，不提婚嫁，不事男子，若是破誓，立时伏剑自刎。只求有生之日，先师手中传下的这剑舞能够登峰造极！”
　　“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玉真公主见其虽低着头，但眉宇间尽显毅色，不禁抚掌笑道，“如此心志，怪不得才刚进宫，阿兄就钦点你为乐营将！女子有此大志，自该成全！”
　　无论是宋王岐王这些诸王，还是在座那些贵介子弟勋官国戚，听得玉真公主出言，往日即便声色犬马好色无度的，这会儿也不得不压下了心头绮念。然而，公孙大娘身边艳光四射的岳五娘，却引来了不少觊觎的目光。尤其是就在玉真公主身侧的岐王，一双眼睛更是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她。直到豆卢贵妃随口问了岳五娘所擅何技，她笑答了两句时，场中各色目光方才一时为之一凝。
　　“回禀贵妃，儿所擅长飞剑击刺之技，十步之内取人咽喉，绝无虚发！为了练那一手，当初整整半年间，王屋山中的野兔山鸡之属，几乎都被儿飞剑猎尽了！”


第124章 声若碎云金童舞
　　崔小胖子这一日跟着表兄王戎霆一块前来给豆卢贵妃拜寿，因是晚辈，王卿兰在遍地勋臣贵戚达官显贵的京城，又不算官职极高，只不过是占着太原王氏的名声，所以兄弟俩的坐席并不靠前。对于这种待遇，崔小胖子起初就有些不满，而且那些歌舞他很快就看腻了，只在公孙大娘那一曲剑舞的时候他提起了几分精神，奈何视线有所遮挡看不分明，而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进入正堂之际，他离得远又看不清楚，这下子登时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来。
　　“二十五郎？”
　　“我到外头吹吹风！”
　　崔小胖子没好气地对王戎霆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理会身旁多少人对那对师徒二人投以觊觎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堂。直到外头吹拂着那一阵阵凉风，他才觉得在里头憋出来的那一股燥热渐渐消失了下去。百无聊赖的他眼见高台上已经又有一歌者登台，那声音高亢直入云霄，端的是技艺非比寻常，但他回头一看堂上宾客，几乎没有几人留意那歌声，他不禁没好气地冷笑摇头。
　　真心没意思，早知道还不如呆在家，到这儿看什么热闹！
　　他也没理会刚刚离席出来时自己没穿好鞋，就这么趿拉着鞋子往正堂旁边的阶梯下去。然而，才到了那轩敞的院子中，他却突然注意到，打北边五六个人往这边行来。头前一个大约三十许人，身材高大健硕，脚步沉稳，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而旁边陪侍的一人则虎背熊腰，虽然略落后半步，微微低头，但身上自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威势。再后头三四步远处，是三个从者模样的男子，可从他眼下的角度，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其中一个恶狠狠地盯着前头那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眼神仿佛刀子似的。
　　尽管来人显然到得迟了，但崔小胖子好歹也是名门出身，深知今日亲王贵主云集，这种场合能够晚到的人，必定不是普通的权贵，慌忙退避一旁让路。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人行至他身侧时，头前那神采飞扬的年轻男子竟然驻足停住了，随即开口问道：“堂上正饮宴间，且外头歌舞正酣，你如何逃了席？”
　　那声音平和之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慑人气势，自诩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崔小胖子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了两下，随即方才躬身讷讷答道：“堂上人多，燥热难当，我出来吹吹风……”
　　“居然还有少年郎不爱热闹……”
　　崔小胖子偷眼瞥见那年轻男子打趣一句，微微一笑便往前走去，顿时舒了一口气，旋即却听得其对一旁那虎背熊腰的男子说道：“王大，你家那几个儿郎日后可多多进宫，二郎渐渐大了，也好有个伴……”
　　“大家厚待，某实在惶恐……他们几个听说今日豆卢贵妃生辰，也合力备办了一份贺礼，待会儿便会献上……”
　　崔小胖子闻言一愣，直起腰时，见那两人身后的从者中，一人突然往自己看来，他这才发现人竟是仿佛已经年近花甲，脸上一条条刀刻一般的皱纹却并没有让人显出苍老，而是让其看上去使人倍觉凶狠。他才刚打了个寒噤，另外一个人却是朝自己微笑颔首，面色殊为和善。眼看这一行人渐行渐远，回头看着的他总觉得那两个从者仿佛也非寻常人物，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下一刻他便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大家……王大……进宫……莫非刚刚那是……
　　心乱如麻的他有心回去正堂之内瞧个分明，可又怕撞上刚刚那个凶狠的老从者，一时间进退两难。直到他冷不丁扭头瞧见那边厢南边偏门之内，两个自己认得的人夹杂在一行人中出来，他顿时想都不想便快步奔了过去。跑到一半时，他脚下的鞋子竟是掉了。他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三蹦两跳就到了他们面前。
　　“杜……杜十九！”
　　“咦？”
　　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才笑道：“原来崔二十五郎也来了。眼下我们急着登台，待会儿再和你说话。”
　　见杜士仪说完便往前走，王维亦是微微一颔首就跟了上去，崔小胖子登时急了，上前一把拽住了杜士仪的袖子，压低了嗓音嚷嚷道：“刚刚我撞见了……应该撞见了圣人！”
　　此话一出，看到杜士仪和王维都停了下来，就连旁边那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人也都为之诧异停步，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圣人微服而至，但他唤旁边陪着的人作王大，而那人唤他作大家……那是不是圣人和霍国公王大将军？”
　　王维倒还好些，可杜士仪想到当初在桃林县发生的事，他也顾不得登台在即，立时低声问道：“你还听到说了些什么？”
　　“我还听到王大将军在旁边说，家里几个儿子也合力备办了一份寿礼。”
　　“他怎么什么都要掺一脚！”窦十郎恼火地哼了一声，随即就没好气地说道，“事到临头，也顾不上别人如何！杜十九郎，王十三郎，张六郎，咱们上！”
　　杜士仪立刻收摄精神，对崔二十五郎打了个无须担心的手势，便一时随窦十郎登台。
　　眼看这些人赫然往表演的高台而去，尽管不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但崔小胖子狠狠一跺脚，最终跑回原处穿上了鞋子，这才立时沿原路赶回正堂。然而，踏进其间，他便发现适才碰到的那疑似当今天子李隆基和霍国公王毛仲的一行人并未出现，只是正位之上的豆卢贵妃仿佛有些疲倦似的，将凭几放到了身侧斜倚着，倒是玉真公主不见了踪影。
　　他正纳闷，便有从者进来高声报说道：“窦十郎为贵妃献舞祝寿！”
　　公孙大娘师徒一曲剑舞之后，适才岐王宋王在内，已然有好几家献上了祝寿的曲目，但因都是乐伎所为，堂上虽也喝彩叫好，但终究兴致不高，此刻听说精擅胡腾舞的窦十郎要亲自出场，岐王李范便笑着说道：“窦十郎还真是有心，去岁自他伤了脚之后，无论哪家想请他演上一曲，他都推得干干净净，这一回可终于肯再次登台拿出真本事了！”
　　话音刚落，便只听一阵羯鼓声响起，起初一下一下极其迟缓，但渐渐便鼓声日急，到最急促时，那鼓声仿佛震破长空的一刹那，却是两个琵琶声一前一后骤然加入。乍一听两音不齐，只觉得杂乱无章极其不协调，待细细再听，只觉得那乐曲声一高一低，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须臾，两琵琶声骤然间合音一处，堂上一众宾客就只见角落中突然窜上来十几个头戴黄金束发冠，身穿红罗销金窄袍，脚踏黑云头皂靴的童子。
　　那些童子动作迅速地抢了上前，竟是在高台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铜架，每一层置一铜盘，底层最大，二层稍狭，最高层赫然只两尺方圆。
　　见此情形，宾客们哪里还不知道这一场究竟是如何噱头，即便原本自斟自饮眼神迷离的岐王李范，亦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那高台之上。眼见得底层和一层都有童子翻身跃上，而窦十郎亦是稳稳当当上了最高的那一层，他不禁眼睛大亮，当即抚掌大笑道：“这个窦十郎，说是请我参详音律，结果闹了半天却拿出了如此一出，就连我都蒙在鼓里！贵妃阿娘，窦十郎可是大大有心了……”
　　此话还没说完，宋王李宪突然眼睛瞪得老大：“那不是邓国夫人家的张九郎？上次我见他时，他还说羡慕窦十郎那胡腾舞，悄悄在学，怎么也上去了？”
　　宋王认出一个，申王薛王凝神细看，一时又认出了两个来，竟是幽国公窦希瑊家的儿子。这下子，场中顿时一片哗然。虽说各府饮宴，主家下场且歌且舞，这是常有的，比如窦十郎这等久负盛名者，于喜庆之日亲自献舞也并不鲜见，可伴舞也不用乐人，这就极其稀罕了！
　　豆卢贵妃在宫中多年，各种乐舞看过不知凡几，何尝不知道要翻些花样有多困难？听得是窦氏各家子弟齐齐上场，她微微颔首的同时，目光却又落在了底层和二层那些动作微微有些参差不齐，却一个个都极其认真的童子身上。看得出这些十几个童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她素来和窦氏族人颇为亲近，不禁更露出了慈和而惊喜的笑容：“窦家子弟们真是有心了！不过窦十郎也是的，早不提醒一声，下场之前也该让这些孩子们到我面前来给我看看！”
　　“那就不是惊喜了！”岐王看着这一曲别开生面的胡腾，语带双关地嘿然笑道，“再说，相比乐班伎人，如此方才算是真正的尽心意！冀国公家老三脚下稳当，看样子弓马应是不错！”
　　席上窦家长辈们此前听窦十郎提出那建议时，各自心中还有些顾虑，禁不住窦十郎软磨硬泡，再加上家中子弟都跃跃欲试，他们也就答应了，此刻见果然是赞口不绝人人称道，众人不禁面上有光，尤其是窦希瓘更是面色红润发光，连嗓门都大了起来。
　　此时此刻，刚刚因一侍婢低声禀报而退席去的玉真公主又回返了来，听得岐王这话便附和道：“相比别人家都是精挑细选乐班歌舞伎，窦家确是真有心！幽国公毕国公冀国公他们三家不算，连邓国夫人的幼子都亲自上场了，难得他们竟然都能舞胡腾！”
　　挨着豆卢贵妃落座之后，玉真公主眼睛看着外间那乐舞，突然若有所思地抚掌笑道：“今日这一出，像否金童贺寿？”
　　宋王李宪登时也笑了起来：“只可惜只有金童，没有玉女，否则倘若齐全，便是另一段佳话了！”
　　见豆卢贵妃亦笑，毕国公窦希瓘便笑容可掬地说道：“但使圣人垂恩，金童玉女自是佳配！”
　　这言下之意便是想求窦氏子弟将来尚主了，玉真公主知道李隆基因昭成太后早故，对舅家尤为恩宠，别说今夜窦家如此苦心，就算没有，将来下嫁公主也绝无二话。尽管觉得窦家无甚人才，可毕竟积年富贵在，她便懒洋洋地说道：“只要阿兄一句话，此事还不简单么？”
　　豆卢贵妃对此也乐见其成，笑着说了一句如此甚好，下一刻，她但只听一声惊呼，一时间连忙抬头望去，却只见那高高的第三层铜盘上，窦十郎腾跃之间仿佛失却了重心，仿佛立时三刻就会从上头掉下来。若是寻常乐人也就罢了，然则当初昭成皇后被武后所杀，她在宫中抚养李隆基，而昭成皇后之妹，也就是如今的邓国夫人窦氏想方设法从宫外接济，因而她与窦家人素来亲善。倘若窦十郎因为给她庆生而出了什么岔子，她如何对窦家人交待？
　　因处在最高一层，窦十郎一腾一跃，皆是万众瞩目，偏偏其举手投足大见从容，此刻这惊险一幕一时引来了不止一声惊呼。然则千钧一发之际，但只听琵琶声登时再度转为急促，那一声声仿佛金戈铁马铁蹄疾驰，羯鼓声亦是声声如同碎云，但只见窦十郎奇迹一般一蹲一踏稳住身形，继而又是两三个难度极高的腾跃，这让人几乎屏气息声的转折顿时赢来了满堂彩。
　　再舞顷刻，其下二层腾跃的童子们，则是在羯鼓骤停，继而再响之际，一层跳落高台四周，二层跳落一层，而十余红衣壮汉则是飞一般地上得台去，趁着窦十郎一个空中腾跃之际，一声整整齐齐的呐喊，第三层的铜盘和支撑的架子一瞬间撤下一旁，但只见窦十郎稳稳当当落于二层，脚尖疾点之下又是空中腾跃急旋，几个高难度的动作之后，那几个壮汉又是如法炮制撤去第二层铜盘。
　　当此一时，刚刚四散为舞的童子顿时再次汇聚到底层落地的窦十郎身侧，这一刻，刚刚那些壮汉再次发力上阵，竟是将那丈许方圆的铜盘连同上头的窦十郎和所有窦家子弟都扛在了肩头。随着他们如此扛着这移动的铜盘稳稳从高台上逐步下来，原本稍处其后的杜士仪和王维自然抱着琵琶跟上，此前声如玉珠的琵琶声渐渐趋缓，只有张简仍在原地，羯鼓声亦是一下一下慢了起来。眼看这硕大铜盘在那些红衣壮汉肩扛之下渐渐来到了正堂之上，一时堂上之前看厌了各种乐舞套路的宾客们顿时彩声雷动。
　　十几个人影上下腾挪为舞，顷刻之后，窦家小儿郎们纷纷跃了下地，齐齐欢声笑语地到豆卢贵妃面前拜寿行礼，一时喜得豆卢贵妃笑得面上皱纹都几乎舒展了开来。然则眼看那丈许方圆的铜盘上只余窦十郎一人，便只听羯鼓声突然又再次急促了起来。随着琵琶声骤然转烈，肩扛铜盘的壮汉们齐齐一声呐喊，就只见那铜盘竟是在他们合力施为下，徐徐转动了起来。须臾，一个个人齐齐脱手，激起一片惊呼，可那铜盘竟是仍然稳稳停留空中。
　　众人定睛再看，却只见铜盘下头已由铁杵安设在堂中凹槽，随着那些红衣壮汉以手转动，那速度先是极慢，须臾便转疾速，呼呼风声让最靠近边缘的一众宾客都忍不住往后躲闪眯眼睛，却只见窦十郎偶尔足尖一点盘面远近各处，因铜盘转速，他便好似醉了酒似的摇手摆腿，在空中摇摇晃晃舞动腾挪，就连窦家小儿郎们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其中一个清亮的童声则是高声叫道：“十兄好样的！”
　　这时候，和岐王一样，亦是极其喜爱音律歌舞的宋王李宪顿时抚掌大笑道：“窦十郎这胡腾本就是长安第一，如今看来，天下亦是罕有敌手！舞姿绝妙，曲子亦是绝妙，怪不得王十三郎回京之后我却不见人，却原来是你把他拐了过去给你作曲！”
　　曲末歇拍煞衮，曲调最速，谁也没有余力回答，直到那急促的曲音终告结束，铜盘亦是渐渐转停，满头大汗的窦十郎方才长舒一口气，就这么轻轻一放袍角，单膝跪地行礼道：“大王所言差矣，今日为贺贵妃寿辰喜庆，我不用乐伎，自然只能请来亲朋好友助阵！除却伴舞的窦家子弟之外，操琵琶者，京兆杜十九郎，太原王十三郎，奏羯鼓者，宣州张六郎，聊表一片诚心！”


第125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
　　窦十郎这声若洪钟的声音传遍正堂，一时传来了声声惊叹。尽管往年也常常有节庆之日的乐舞之中，各家子弟客串登台献艺的，比如窦十郎这等以绝艺名扬京城者，比如各家精擅乐器的子弟，就连精通琵琶笛子二胡羯鼓的当今天子，也一度曾经和擅长吹箫的宁王以及其他兄弟三人在宫廷饮宴时当场合奏，可刚刚那多达一二十人的场合，竟然无一乐伎，皆为名门子弟，这却几乎可说是绝无仅有。
　　豆卢贵妃一时为之大悦，随即便惊叹道：“真是难为了你们了，快上前来！”
　　刚刚听到杜十九郎之名的时候，玉真公主不禁露出了一丝惊讶，可这会儿见到杜士仪从后头上来，她却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看着窦十郎行礼之后恭恭敬敬地一一引荐身后众人。豆卢贵妃刚刚对那些个年仅七八岁的窦家子弟就很感兴趣，只此前欣赏乐舞来不及说话，此刻招手示意他们再上前些，听得他们都说羡慕阿兄胡腾舞冠绝两京，因而都已经学了从大半年到一二年不等，她便哑然失笑道：“再这么下去，日后这素来都是胡人跳的胡腾舞，就要成为窦家绝艺了！”
　　窦十郎闻言笑道：“幸好家中这些弟弟们都学过，否则短短十日之内，恐怕还难能排演出这一支曲子来。”
　　窦氏子弟素来深受李隆基宠信，此刻其他人自然少不得凑趣似的恭维一二。这时候，对曲子更感兴趣的宋王却笑吟吟地开口说道：“王十三郎，回了长安也不知道先来见我！你这琵琶是越来越精妙了，今日的曲子又是前所未闻，莫非又是新作？”
　　“回禀大王，曲子是新作，却非维新作。”王维回到京城长安之后，还未来得及去宋王宅中造访，此刻少不得长揖谢道，“维甫一抵长安尚不足数日，便为窦十郎所邀商讨今日乐舞，因而不及拜会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这曲子竟然不是你作的？那是哪里来的？”
　　见宋王诧异非常，杜士仪这才上前行礼道：“京兆杜十九，见过大王。大王所询今日之曲，出自河东裴三郎之手。他是某同门师兄，精擅琵琶。”
　　“原来你便是九娘提到的杜十九郎……啊，我还记得你！”宋王这才看到杜士仪，端详片刻，他一时眼睛大亮，当即惊叹道，“当年京兆杜公引你来时，我只道是你小小年纪便出口成章，后来听说家中变故，受惊之下江郎才尽，其后更是大病不起，还不免惋惜过，却不料二载之后九娘提起，道是更胜当年。我原本还不信，可当年你并不擅音律，短短三年你便能将琵琶奏得如此出神入化，这才是真正的天赋出众！”
　　岐王亦是笑道：“宋哥所言不差，那一日在毕国公窦宅窦十郎引见之时，我险些还以为我记错了人！当初杜十九郎在音律上头可是笨拙得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三年！你说的河东裴三郎，若有机会可引荐来见我！”
　　玉真公主本也要打趣一两句，见身侧婢女霍清悄悄打了个手势，她便有意嗔道：“宋哥岐哥，知道你们和阿兄一样精擅音律，可别故意在我面前显摆。我让人排演了好些天的道曲，虽不及窦十郎诚心，可亦是一片苦心，这会儿就已经要演了，你们就先腾出空来！”
　　她一面说一面撒娇似的抓住了豆卢贵妃的胳膊，因笑道：“贵妃阿娘，接下来便是我那一支道曲了！”
　　刚刚玉真公主已经言说过当今天子李隆基会微服前来，此刻见她撒娇，豆卢贵妃自然含笑吩咐给窦十郎杜士仪王维等人在自己左下首别设一席，却又让那些窦氏童子环坐身侧。不多时，便只听外头钟磬齐响，和先头那些琵琶箫笛羯鼓之类的俗曲相比，这道曲音色清雅，兼且堂上宾客听得玉真公主适才言语，无论是否知道这位贵主的脾气，此刻无不安静倾听，一时曲音绕梁，更有一种荡涤人心的感觉。
　　须臾，起初的钟磬之外，又加入了琵琶与铙钹，一时音域更广，音色更加多变。席中的杜士仪一面倾听曲调，一面审视四座宾客，很快便看到了对面靠后一席上满脸无聊的崔小胖子。而在崔小胖子前头不远处，他又发现了频频外望的柳惜明。见其的心思更多放在外头，他心中一动，随即突然感觉到了有两道刺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假作没留心，只顾低头饮酒，冷不丁抬头看了过去，立时看见了眼神不善的杜文若。见其忙不迭别过头去，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回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旋即便又看到杜文若前头不远处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自己认得的人正笑眯眯冲着他点头。
　　不是楚国公姜皎之子姜度还有谁？
　　就在此时，外头那原本极其和谐的道曲乐声中，却突然加入了一个笛音。尽管台上乐班数十人，编钟编磬以及琵琶铙钹井井有条，但这笛音却凌驾于所有其他乐器之上，无论转折也好，起承也罢，便如同引领其余乐器的旗帜一般，在这本该一番清雅脱俗的道曲之中，呈现出了几分轻灵欢快之意。
　　此时此刻，座上那些原本不过为给玉真公主几分薄面的诸王们，已经是品出了其中滋味来，尤其正在玉真公主对面席地而坐的岐王李范，自己满斟之后举杯满饮了，便一只手紧紧捏着那金酒盅，微微眯起了眼睛。正落座于宋王之后的杜士仪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本因听到崔小胖子那一言而生出的几许猜测，此刻不由得变成了深深的确信，尤其是看到对面的宋王从袖中拿出了一管紫玉箫时，他更再无半分怀疑。
　　俟曲音稍顿之时，宋王立时将紫玉箫凑近口边，就只听箫音低沉苍茫，恰是和一直高亢的笛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尽管钟磬之音依旧空灵轻旷，但谁也没兴致去分辨这个，全都竖起耳朵听着这二音相和，而更多的人全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堂上诸王，暗自揣摩谁会加入一块奏乐。众目睽睽之下，岐王仍是一杯接一杯只顾自己喝酒，而薛王却是笑着接过了身后从者递来的琵琶，取了木拨子在手，抽了个空子骤然拨弦加入。一时间，就只听堂上一箫一琵琶，堂下一笛，那钟磬之音的道曲竟是完全被盖了下去。
　　尽管三人显见此前并未约好，但曲调却仿佛排演过千百遍似的，自始至终相合完美，待到一曲终了，堂上竟是静寂许久方才掌声雷动。此时此刻，岐王这才懒洋洋地说道：“果然好曲子，宋哥好箫，薛弟好琵琶，嗯……笛子自然更好！”
　　话音刚落，席上一人便抚掌赞道：“一曲余音绕梁，世间绝无仅有，确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如此好曲子，难道不该在座诸位赋诗以赞？”
　　发现提出此议的柳惜明顾盼自得，杜士仪情知此人早有预备胸有成竹，当下忍不住哂然一笑。然而下一刻，他就只听玉真公主声音慵懒地说道：“刚刚贺寿的诗赋已经够多了，再说今日是为贵妃阿娘祝寿，宋哥和薛哥这曲子再妙，也胜不过上下所有人一番心意，贵妃阿娘你说是也不是？”
　　见豆卢贵妃面色怅惘，显然还沉浸在李隆基亲自微服前来吹笛贺寿的激荡之中，玉真公主见满堂宾客多数都在悄悄思量沉吟，她便又笑看着窦十郎杜士仪王维张简那一席问道：“窦十郎可是精通音律之人，觉得适才我那道曲如何？”
　　道曲如何倒是没注意，可这演奏阵容恐怕是全天下绝无仅有！
　　窦十郎暗自腹诽，面上却笑容可掬：“自然是精绝全场，无人能及！”
　　玉真公主却犹自看向剩下三人：“你们三个呢？”
　　即便没有崔小胖子此前的暗示，见宁王薛王尽皆合音，王维哪里还不明白外间玄虚，当即不慌不忙地答道：“空灵清婉，不可多得。尤其是笛箫琵琶这一番合奏，便仿佛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使这一首道曲更显出尘意境。”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岐王几乎想都不想便抚掌大赞道，“好，只可惜道曲不用羯鼓，否则大家便能另饱一番耳福！”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了，张简就是再懵懂，此刻也少不得字斟句酌地答道：“学生耳拙，只觉平生能聆听此曲，此生无憾了。”
　　见玉真公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杜士仪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咬牙切齿的柳惜明，这才含笑说道：“贵主垂询，着实不敢当精通音律四个字。某学琵琶不过三年，见识浅薄，闻听刚刚那道曲，只有一个感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好一个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眼力耳力都不错！”
　　随着这一个如同洪钟的声音，只见一个魁梧大汉大步进了正堂来。尽管满座诸王贵主贵介子弟，他却目不斜视，径直到了豆卢贵妃座前七八步远处，这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了一个锦匣道：“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特进霍国公王毛仲，贺贵妃千秋寿辰！”
　　这长长的一串头衔一时让四座皆静。尤其与其近在咫尺的杜士仪，此刻端详着那壮硕的身材体魄，不禁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名不虚传。
　　待豆卢贵妃连唤免礼，王毛仲站起身时，这身高七尺的魁梧大汉环视全场时的那种睥睨神采，一时仿佛连诸王都被比了下去。而他不经意地扫过杜士仪和王维四人，目光又犹如利箭一般环视诸席宾客，旋即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家几个小子为了贵妃寿辰，也预备了剑舞一曲，请贵妃赏鉴！外间那高台太远，便让他们在堂上一演如何？”


第126章 寒光撩人
　　王毛仲本犯官之后，早年没为官奴，然则如今这些年，早已经没有人敢在其面前提及这一点。须知他不但自己官高爵显，且二妻并嫡皆为国夫人，膝下四子，最小的不过七岁，如今却已经赐五品官衔。此时此刻，见其四子在长子王守贞的带领下从容登堂，席上虽则有人嗡嗡议论，但大多小一辈的年轻人都不敢直视王毛仲那犀利的目光。尤其是崔小胖子更是心虚，低着头一面在心里暗暗祈祷，一面忍不住偷眼瞥看杜士仪，却发现其在王毛仲眼皮子底下依旧安之若素。
　　这杜十九怎么这么大胆子？
　　眼见得王家四子行礼之后齐齐掣出腰中宝剑，最年长的王守贞固然目光炯炯，虽则最小的孩童亦是有板有眼，杜士仪不禁暗幸自己几人登堂之际，公孙大娘师徒已经退下，否则岳五娘那年纪越大越爆的脾气万一爆发，恐怕非同小可。他就这么一分神，恰只见王守贞一声轻叱，兄弟四人便持剑起舞。
　　尽管他们年纪不一，高矮各异，但剑势却异常协调，因正堂中央的空地有限，剑锋之上森然寒气常常便仿佛从席上诸宾客面前数寸远处擦过，即使大多数人都尚能镇定自若，但也有少数胆小的一时面色煞白。而王毛仲也不入座，只恭恭敬敬侍立在岐王下首，然那眼神之中却透露出了自信满满的桀骜。尤其是当年纪幼小的三郎和四郎于空中一个错位相击后稳稳落地时，他的脸上立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虎父犬子……王家没有那样的窝囊废！他要让人看看，天子所赐官职，自家儿郎配得上！
　　这一番剑舞和此前公孙大娘师徒所舞大不相同，那种如同奔雷闪电一般的剑势很少出现，但只有森然法度，进退之间尤可见往昔下的苦功夫，尤其此刻并未配乐行歌，一番默舞自然更显沉着。然则到了剑势最烈处，适才人们所听到过的笛声一时再次响起，这一回，四席宾客人人侧目惊叹，就连心中本有些微微纳闷的豆卢贵妃，也一时为之动容。
　　居然是天子吹笛为其壮色，如此宠信，满朝独有！
　　而杜士仪亦是眼神一凝，然而，此刻但只见王守贞外其余三子收剑而立，居中的王守贞却已经是独自起舞，不多时便可见周身上下一团银光。倘若不是他此前在嵩山期间曾经数登少林寺拜访公冶绝，剑术虽不得登堂入室，却也已经略窥堂奥，他便要被这仿佛水泼不进一般的严密剑势给唬住了。
　　几个呼吸之间，就在他眼看其剑势随着那外头的笛声渐渐迟缓，仿佛也要收势而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王守贞的目光陡然往他看了过来，继而一个旋身之下，竟是脚下一个踉跄，身形偏离原本的轨道，一时人剑相合往他这边疾射了过来。
　　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堂上众人一时连惊呼都几乎忘记了，豆卢贵妃亦是为之色变。而看着那仿佛迎面而来的森然剑势，想到自己在崔家也曾经遭遇过如此一幕，杜士仪不禁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冷笑，刚刚反手扣上那一枚铜胆的手最终放下了。
　　在这等高朋满座的时候暴起伤人，就算是仗着父亲王毛仲深受天子宠信，王守贞也决计不敢！
　　眼见那一剑擦面而过，仿佛挑落了自己鬓角的几根头发，杜士仪反而举起面前食案上的瓷盅，镇定自若地一饮而尽，待到王守贞疾退数步还剑再舞，最后方才收势带着三个弟弟拜倒称寿，四座一时再也忍不住了，到处都是哗然议论，他方才举杯笑道：“王郎君身若游电，剑似流星，着实是让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只是这一剑似乎偏了吧？”
　　对于长子突然间来这么突兀的一下，王毛仲亦是又纳闷又恼怒，此刻杜士仪既然以盛赞搭了个台阶，他见豆卢贵妃已是微微不豫，便自然而然顺势下坡道：“犬子一时失手，让贵妃见笑了。”
　　尽管对于王守贞的举动颇为恼怒，但豆卢贵妃年届六十的人了，却也不愿意平白无故与势头正盛的王毛仲结怨，微微一笑便点头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国公有如此武勇的儿郎，正可谓后继有人。来人，赐酒！”
　　刚刚那一幕过后，王家四子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豆卢家，豆卢贵妃这赐酒无疑正合心意。待到王守贞带头领赐一饮而尽，王毛仲自然立时告退。待到这父子五人匆忙离开，岐王便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果然好威势，好霸道，刚刚要是再错那么一二分，杜十九郎掉的恐怕就不是一两根头发丝而已。杜十九郎，莫非你得罪过王大郎不成？”
　　见四座宾客中，不少没有看清刚刚那一幕的闻听此言尽皆喧然大哗，一时无数道目光都在打量自己，杜士仪便摇了摇头道：“我和王大将军素昧平生，和王大郎更是直到今夜方才第一次得见，得罪二字，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倘若适才王大郎不是失手，那便是一时兴起试我胆量，真正所为何事，我就不明白了。”
　　玉真公主不禁眉头一挑道：“从未见过？”
　　“不错！”
　　这莫名的小插曲虽让宾客们一时议论纷纷，然则当玉真公主扶着豆卢贵妃暂时离席，人们也就放松了许多，觥筹交错说些趣闻轶事，而杜士仪面对窦十郎和醉意醺然的岐王连番追问，回答得始终滴水不漏，直到宋王实在瞧不下去面上赤红酒话连篇的岐王，让从者上来将其搀扶下去，窦十郎亦是被相熟的人请走，他的耳畔这才暂时得了清净。
　　对王维言语了一声之后，他便悄悄退席而走，到了堂前下了阶梯，他站着吹了一小会儿的风，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杜十九郎，既到京城，缘何去见窦十郎，却不来见我？”
　　“原来是姜四郎。”杜士仪转身一看，便笑着拱了拱手道，“实在是我甫一到长安，不过去千宝阁想看看热闹，就被窦十郎给死活拽去了窦宅，一时整整十天不见天日，休说去登门拜会，就连我自己暂居平康坊的妹妹，都暂时顾不上了。”
　　“你拿着那样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跑去千宝阁，窦十郎能放过你才怪！”姜度嘿然笑了一声，随即便抱手而立，“话说回来，这会儿圣人当是微服去给豆卢贵妃贺寿了，柳家子煞费苦心预备了好诗，却根本没法拿出来显摆，不知道这会儿该怎么心里恼火！倒是你，什么时候又惹上王家老大了？”
　　“我真的是今夜第一次见他。”杜士仪微微一笑，见姜度不信，他便懒懒说道，“就和我从来都没惹过那柳惜明一样。有些人天生胸襟狭隘喜欢记仇，我有什么办法？倒是姜四郎身上的伤，不知可是痊愈了？”
　　想到自己在杜士仪手中吃过的苦头，姜度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然而，想到当初送回姜宅请来大夫的时候，那几个大夫全都说当时应急处置及时，不会留下大碍，他这一年多将养下来，已经完全没事了，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柳惜明去年京兆府解试折戟而归，今年恐怕势在必得。我阻他一年，出了一口恶气就完了，杜十九郎，要是今年你能不让他占了上风，回头你金榜题名等着守选的时候，我就帮你一个忙，就这么说定了！”
　　眼见得姜度丢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关中柳氏根深蒂固，即便姜皎元勋之后又是天子宠臣，姜度去年能够让柳惜明连京兆府解送这一关都过不去，想来不但竭尽全力，说不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这会儿才来撺掇他。
　　如今四月的天气，入夜仍然颇有凉意，他因刚刚在堂上人多燥热，又喝了些酒，这会儿不免一面轻轻以袖扇风，一面思量，突然，他依稀觉得背后仿若有人，不禁一个闪身横移开了两步。
　　“哟，杜郎君倒是挺警惕的。”
　　笑吟吟露出身形的正是岳五娘。见杜士仪习惯性地往她背后看了一眼，她便没好气地说道：“别瞧了，师傅不在。师傅如今可是圣人钦点的乐营将，梨园弟子想要拜入门下的不知凡几，怎也不可能轻易来见你，被人瞧见可了不得。”
　　“你师傅不能，难不成你便出入自由？”
　　“那是自然。”面对杜士仪的反诘，岳五娘傲然说道，“我只是想瞧瞧皇宫是什么样子，如今既然见着了，自然没打算留在宫里！圣人召的是名声赫赫的师傅，我这技艺不如的可以随时走人，师傅都已经对圣人禀明了。更何况，今日我随师傅拜见豆卢贵妃的时候，那些人的嘴脸你是没瞧见，仿佛打算把我生吞活剥似的！与其回头谁开口向圣人要人，还不如我自己走了干净！”
　　说到这里，她才目光闪闪地看着杜士仪说道：“所以，这会儿我是来向你道个别的。本来还想对王郎君也一块说一声告辞，可他既然没出来，那便请杜郎君代致离别谢意吧！”
　　见岳五娘微微屈膝行礼，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杜士仪微微一愣，随即立时问道：“那冯家三姊妹呢？”
　　岳五娘倏然回头，俏脸上却是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知道杜郎君必然怜香惜玉，人我已经替你送到平康坊崔宅去了！这可和我无关，是师傅的吩咐，康老他们也会一并出宫，康老琵琶极其精湛，想来杜郎君是用得着他的……好啦，我走了，后会有期！”


第127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别室之中，眼见得头戴幞头，身穿白色圆领衫的李隆基朝自己大步迎了过来，旋即竟是深深弯腰施礼，豆卢贵妃顿时眼圈通红。
　　她事睿宗李旦很早，当年李旦第一次登基时，四妃之中便以她为首，名分尚在那时还是窦德妃的昭成皇后之前，而后李旦身边的妻妾频遭毒手，只是一介宫人的岐王生母柳氏亦是死于非命，唯有她最终活了下来。只不过，在那种含屈忍辱活着的期间，她和同样苟活的李旦生出隔阂渐行渐远，因而当中宗李显登基的时候，她便授意伯父上表，接了她出内，从此别宅另居，只空有一个贵妃封号而已。
　　丈夫是早就没有了，可终究她养育过的孩子，还记着那时候的情分。
　　“三郎，微服出内是何等大事，若有万一如何是好？”
　　见豆卢贵妃口中如此说，双手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放，李隆基自是笑道：“如今太平盛世，外头尚有王毛仲和力士思勖二人在，没什么可以担心的。贵妃阿娘去岁年底病了的时候，我还不是来看过，更何况今年寿辰？只可惜不能当面拜寿，就连吹笛也只能隐身幕后不得现身。”
　　“阿兄还说，宋哥和薛哥一个吹箫，一个奏琵琶，大家早已心照不宣，这和当面拜寿又有什么区别？”玉真公主在旁边凑趣地说了一句，见豆卢贵妃也不禁莞尔，随即有些嗔怪地在李隆基搀扶下回座，她方才又笑道，“所以正是杜十九郎那两句诗形容最是绝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等妙曲，除却天上宫阙有，民间哪里听得着？”
　　“元元你这张嘴越来越不饶人了。”李隆基面色一板，见玉真公主一笑便悄悄退了出去，他方才在豆卢贵妃身侧坐下，轻声说道，“薛弟亦是有意将王贤妃接出，私宅赡养，倘若贵妃阿娘愿意，不妨让岐弟……”
　　“不用，我在这儿一住就是十余年，豆卢家的晚辈时常探视，精心奉养，我若是搬出去，他们这十几年孝顺岂不是要被外人说三道四？”豆卢贵妃心中清楚，伯父豆卢钦望过世之后，豆卢家没有什么出挑的人才，尽管自己和豆卢家的子侄并非住在一块，可看情分，天子总会照拂豆卢家一二，因此说完又摇了摇头，“四郎已经年长，家中妻妾齐全，原本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我搬过去给他们多个长辈，岂不是让人不安？你们都记得我，我就很高兴了。”
　　豆卢贵妃既然这么说，李隆基自然不会再强求，陪着这位当年在最艰辛的时刻护着他们这些母亲被杀的儿女，度过了那最苦难时光的养母说了许久的话。眼见人渐渐有些倦意，他便劝说其暂且在别室歇息片刻，直到人已经沉沉睡去，他方才放轻了脚步出了屋子，却见玉真公主正在廊下出神。
　　“元元。”
　　“阿兄？”
　　玉真公主见李隆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知道豆卢贵妃已经睡着了。示意外头守着的两个婢女入内服侍，她便陪伴兄长一路往外走。此时此刻，因知道天子微服亲临，豆卢宅中的家奴侍婢早已都得了吩咐不许擅自外出，这一路之上半个人都没有，只有霍清和高力士杨思勖不远不近地跟随这兄妹二人。走了好一阵子，李隆基方才仿佛闲话家常似的开口说道：“九郎方故不久，十五郎尚在襁褓，幼而丰秀，朕打算晋封武婕妤为惠妃。”
　　知道李隆基如此说便是心意已决，玉真公主便微微笑道：“宫中的事情，阿兄自做主便是，想来阿嫂素来雍容大度，必然不至于驳了。”
　　“阿王如今不比从前。”李隆基仿佛是字斟句酌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旋即淡淡地说道，“她太要强了。”
　　知道兄长后宫宠妃众多，而王皇后却共过患难，在这种问题上，玉真公主不便多言，正打算岔开这话题，却突然只见王毛仲脚下匆匆跑了过来。
　　“陛下。”王毛仲罕有地用了这个极其正式的称呼，随即顿了一顿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才低声说道，“开府仪同三司祁国公……薨了！”
　　在豆卢贵妃寿辰的这一天，自己的岳父却突然薨逝，李隆基顿时满面震惊。岳父王仁皎虽非出自太原王琅琊王这样的著姓，然则当年却与他同甘苦共患难，最落魄的时候，是其倾家相助方才得以渡过难关，诛韦后时，又是其暗中资助甲胄兵器。尽管如今他和王皇后情分渐渐疏薄，可对于这位老岳父却一直尊崇优容。此时此刻，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回头对玉真公主说道：“你与贵妃阿娘说一声，我有急事先去了。祁国公之事先不要提，以免她徒生哀伤。”
　　“我知道了，阿兄快去吧！”
　　倘若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王毛仲不免要思量如何解释此前长子剑舞失手，可此刻天子根本不会顾得上这个，他也就乐得略过此节。然而，待到陪侍李隆基匆匆赶到了永宁坊东门之北那座廊院万千满是富贵气象的祁国公宅时，就只听内中已经哭声一片。陪侍马侧的他本以为天子会入内，谁知道李隆基驻马许久，最终只是垂下眼睑说道：“毛仲，你去看看，然后进宫报我。力士，思勖，回宫！”
　　当年他册封次子李瑛为太子时，王皇后便和他闹过一场，这些年更每每道是父兄未有实职，然后便把昔年情分拿出来哭诉！他如今贵为天子，那些落魄情状早已经过去了！一死万事空，服孝的她想来也该消停一阵子了！
　　眼看高力士杨思勖率一众内侍及万骑护持天子拨马折返，王毛仲不禁蹙眉思量了好一会儿，心中大是费解。直到长子王守贞拨马来到他身侧唤了一声阿爷，他这才惊觉了过来，却是冷冷问道：“今日你是怎么回事？”
　　王守贞不想父亲不急着去办天子交待的事情，反而质问起了自己，而且还是当着三个弟弟的面，他顿时有几分狼狈。他本想虚词搪塞过去，可看到父亲就这么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方才咬咬牙答道：“之前在东都安国寺时，我正巧和公孙大娘毗邻而居精舍，入夜寺中小沙弥和我的从者发生了冲突，硬是诬我从者图谋不轨，最终人被安国寺崇照法师逐出，事情不了了之。我一从者拾得他遗落的菩提子手串，后来查知是崔氏家庙之物。后来再找那小和尚，人早已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只听说杜十九郎与其有些关联，而且和公孙大娘过从甚密，所以想给他一个教训……”
　　啪——
　　当那个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断了自己的解释时，王守贞顿时垂下头再不敢做声。这时候，王毛仲方才冷冷说道：“他一介白身人，你要教训他有的是其他办法，今日那等场合不能抑制一时之气，险些触怒豆卢贵妃不算，更何况圣人在场，莽夫！回去之后给我闭门思过，公廨的事情我自会给你请假！”
　　“阿爷！”
　　“以大欺小，也不怕丢了王家的脸！”王毛仲冷冷丢下一句话，这才招手示意剩余三子过来。待吩咐他们随同王守贞一块回去，眼见人渐渐远了，他方才叫来了随行的一个军官，“肖乐，去打听打听那杜十九郎，身世来历交往的人，都给我查清楚！”
　　既然有了过节，便得先探清底细，免得麻烦更大！
　　尽管王同皎的死讯，李隆基授意瞒着豆卢贵妃，但各家消息渠道即便速度不一样，可都先后将讯息送到了今日前来参加寿宴的主人们耳中。就连杜士仪，也从匆匆赶来的崔氏从者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豆卢家的人却也知趣，只道是豆卢贵妃已经疲乏，今日饮宴到此为止，一时宾客自然渐渐散去。而杜士仪出正堂时，却只见崔小胖子正在那焦急地站在阶梯下，赫然是在等自己，一旁则是王戎霆。
　　“王兄。”
　　“杜十九郎今日可是风头出得不小啊！”
　　杜士仪才和王戎霆打了个招呼，听其如此说，他还来不及回答，就只见崔小胖子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拉住了自己的袖子。胖墩墩的小家伙很是没好气地横了表兄一眼，随即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杜十九，刚刚那王大郎分明是冲着你去的，不会是桃林那一头事发了吧？”
　　“别一丁点大的事情就心虚。”杜士仪掰开他的手，解放了自己那袖子，随手一理，这才淡淡地低声说道，“须知又不是单单咱们做下的事情，牵动上下那么多人，要出事，首当其冲的也是那位刘少府，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把一切事情抹平。回你舅舅家里去，记着你之前答应过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崔小胖子呆呆地看着杜士仪对王戎霆拱手行礼又随意交谈了几句，随即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行去，他忍不住焦躁地一跺脚。
　　王家人这么霸道，真要出事可是非同小可！
　　可眼看王戎霆狐疑地打量自己，他连忙故作嚣张地嚷嚷道：“逞什么能，四伯母只让我路上听你的，我如今可不用听你的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听杜十九郎的准没错！
　　当杜士仪一路回到平康坊崔宅的时候，一进正门就看到了那冯家三姊妹正满脸不安地垂手而立，一旁那个熟悉的乐师康老满脸无可奈何，一见他便连忙迎了上来。康老深深施礼后便开口说道：“杜郎君，公孙大家如今留梨园为乐营将，说我等乃从者，请得御命赐金遣散。行前公孙大家特意嘱咐过，若不想回乡，可自请托庇于杜郎君。”
　　这康老技艺精湛，和宫中梨园那些乐师相比也不差多少，却不想在宫中沉浮挣命。至于那年轻的一个则是公孙大娘才刚收录的，有心要留在梨园，却真的是力有未逮。如此安排，杜士仪自然知道是公孙大娘一片苦心。
　　“康老只管先住下来。”
　　扫了一眼冯家三姊妹，发现长姊面色沉静，二娘则是轻轻咬着嘴唇，三娘则是干脆泫然欲涕，他一时弄不清她们是因为不能留在公孙大娘身边的伤心难过，还是前途未卜的担忧，登时颇觉棘手。然而，等到拜托崔家家丁暂且把人都安置之后，回到了自己和杜十三娘那客居小院，看到小丫头跪坐在坐席上，双手托腮趴在凭几上不理会自己，他一时就更头痛了。


第128章 第二波的造势
　　“十三娘？”
　　杜士仪的声音并不算小，然而，见小丫头依旧仿佛泥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他心里终于完全确定，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对于这个大多数时候都乖巧懂事的妹妹偶尔流露出的小性子，从前就没有和兄弟姊妹相处经验的他素来最是犯难。这会儿他想了又想，最终便挨着杜十三娘坐了下来，却是也和她似的托腮沉思，一时沉默不语。
　　这难言的静寂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的杜十三娘终于坚持不住了。她恼火地直起腰来，可刚刚一直跪坐的双脚这会儿一挪动，却如同针刺一般疼痛难当，她本想咬牙苦忍，最终还是熬不住发出了哎哟一声。见刚刚仿佛物我两忘似的杜士仪骤然看了过来，她不禁发狠似的自己再次挪动双脚，可已经麻木的脚哪里听使唤，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搀了过来，她才不自觉伸手扶着，最终气鼓鼓地和杜士仪相对而坐。
　　“小小年纪，不要老学着人家生气皱眉。”
　　“还不是阿兄你一走就是十天不回来！”杜十三娘抬起头来气咻咻地瞪着杜士仪，又气恼地捏拳在他伸出的双手上狠狠砸了一下，这才说道，“结果今天你还没回来，外头那三姊妹便楚楚可怜地找上门来，说是你答应收留他们，可咱们现在是在这平康坊崔宅寄住，又不是主人，这岂不是让人议论吗！”
　　杜士仪哪里不知道小丫头这顾虑着实有道理，可还不等他开口，小丫头便又嘟囔道：“而且我才问过那位康老，他说得清清楚楚，公孙大家如今被圣人钦点为梨园乐营将，虽身不在乐籍，但要出宫恐怕不能够，因为不忍他们在宫中为人役使，所以才请命赐金把他们和岳娘子一块放了出来。可那位岳娘子自说自话，说什么日后不会以剑舞为生，更没能耐护住他们，所以求了公孙大家，一股脑儿把人都往咱们这儿一送，她把阿兄当成什么了！”
　　杜十三娘越说越气恼，连脸都涨得通红：“康老和另一位乐师也就算了，他们都是正经人，可冯家三姊妹打从进门开始就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们受了委屈！尤其是冯元娘，还说什么愿为侍婢奉巾栉，谁敢让她给阿兄奉巾栉，奉到最后恐怕要自荐枕席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杜士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时哈哈大笑。杜十三娘被这笑声给闹得懵了，随即越发恼将上来：“阿兄不在这些日子，有人登门送请柬邀约，而上门求购墨砚的人前前后后总有十几拨，都说是听说阿兄在千宝阁的那些话特意来的，可阿兄你又不在，我不敢擅做主张，只能请崔家人一个个暂时拖延着。眼下阿兄回来，还有的是这些大事要办，哪有空理会她们！”
　　“没错，你说得对。”
　　杜十三娘本以为杜士仪还要虚词搪塞，可当她听清楚了这句话，接下来那些原本预备好的劝诫一时噎在了喉咙口，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了，只能面色茫然地看着杜士仪站起身来，一如既往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脑袋。
　　“阿兄，别再把我当成小孩子！”
　　“我当然没把你当成孩子。”杜士仪微微一笑移开了手，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康老和那个乐师，依照他们自己的意思，是留是走皆可，不必强求。凭我们和公孙大家的交情，这点事情还是可以帮忙的。至于冯家三姊妹，如何安置全都交给你，我不过问。”
　　“啊？”
　　“怎么，这事情你处置不了？倘若不行，我就交托给崔家的……”
　　面对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安排，杜十三娘顿时目瞪口呆，可当看到杜士仪微微蹙眉仿佛要改主意，她几乎想都不想便打断道：“阿兄既然如此说，那这事情我应下了！可我有言在先，若是我来安置，阿兄你可不许再怜香惜玉！”
　　“你阿兄是那种见了女子就走不动的人？”杜士仪哑然失笑，见小丫头寸步不让，他索性重重点头道，“好，我都答应你，此事我袖手不理，行了吧？”
　　把烫手山芋丢给了杜十三娘，杜士仪并不担心小丫头会随随便便赶人出去，抑或是把人送往平康坊北曲落籍。毕竟，跟在崔五娘身边耳濡目染，如今的杜十三娘已经足够在这种事情上独当一面了。这一夜，在毕国公窦宅呆了十天，和王维精心重新编排曲谱乐章，对窦十郎和那些窦氏子弟的编舞提出意见，几乎连睡觉都不安生的他终于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觉，甚至连第二天早晨那响彻全城的晨鼓，也完全没听见，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漱洗更衣用过早饭，他就唤了田陌进来，信手把一枚竹制名刺递给了他：“上次去过一回的西市千宝阁，你可能找得到？”
　　“找得到。”田陌立时点了点头，随即却又补充了一句问道，“郎君，我是走路去，骑马去？”
　　“骑马去。”杜士仪见田陌听到这话便苦了个脸，想起其从东都到长安这一路骑马，总是不习惯，就连田陌座下的马也仿佛各种不安生，他不禁笑着说道，“要是你真想走路，那也随你，总而言之，你持那名刺求见千宝阁主人，就说请他闲时过崔宅一会，我有事相商，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多说。”
　　“是，那我这就去了！”听说不用骑马，田陌立时异常高兴，答应一声便往外走。可快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一事，扭头瞥了杜士仪一眼，继而便小心翼翼地说道，“郎君，如今我空闲的时间多得很，能不能……那个能不能……”
　　见一贯说话爽利的田陌突然扭扭捏捏了起来，杜士仪先是一阵奇怪，随即便大笑了起来：“又想着你的菜地了！好了，回头我去和崔家人商议，不会让你闲着发慌的！”
　　“多谢郎君！”
　　田陌一时喜出望外，回身想都不想便磕了个头，随即一溜烟冲出了屋子。听到其和外间竹影说话时那兴冲冲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随即便也出了门。请崔氏家仆带路领自己到了这座平康坊崔宅的藏书楼，他在门前驻足片刻便立时踏入其间。
　　和东都永丰里的崔家藏书楼相比，大约因为崔泰之自从出仕之后，便大多数时候都在中枢任职，唯有中宗神龙年间被贬出外，这藏书楼中不少都是各朝名臣流传千古的那些奏疏政论，分文别类异常明晰，原只是想先看看藏书再作计较的他立时忘却了时间，直到有人送饭进来，他食不知味地随便对付了一顿，便又开始查阅了起来。
　　在草堂那将近三年间，他抄写的书已经早已不知道多少了，史书律法已然烂熟于心，而卢鸿的那些详实丰富的讲解，更让他获益匪浅。至于试赋，从前的积累加上他当年记下的《赋谱》，以及卢鸿近乎手把手的指点，还有卢望之裴宁不时也会找来各种名篇，也让他有了一定的底气。然而，试赋帖经之外，第三场大多数人都不甚重视的策论，他却不想将其当成短板一般扔了。
　　诗赎帖经固然可行，但可没听说过诗赎策论的，三场之中丢一场，自然不如三场全都让人无可挑剔。要知道，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可是不少！
　　一读一抄，转眼间时辰自然过得飞快，当听到外头传来了叩门声时，杜士仪方才抬头唤了一声进来。见闪身进门的是田陌，他便开口问道：“见到人了？”
　　“是，郎君，而且，人已经来了。”
　　见杜士仪面露讶异，田陌连忙补充道：“我按照郎君的吩咐去了千宝阁，顺顺当当见到了人。听说郎君有事相商，千宝阁主人立时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杜士仪本是试探一二，倘若不成另谋别法，此刻既然得知其来了，他便站起身仔仔细细地把刚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的那些书卷一一收拾好，随即放回原位，这才对田陌问道：“人如今在哪儿？可有人待客？”
　　“人安置在前院正堂西面的别室，崔家一位管事出面待客。”
　　尽管算是富甲一方，但刘胶东踏入这座赫赫有名的尚书第时，忍不住心中激荡。京城公卿贵第比比皆是，可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尤其崔知温这一房从高宗年间开始，到如今始终屹立不倒，父子三人每一次站队都让家族更进一步。即便崔泰之这一次丁忧守丧，却得天下赞誉孝义，将来起复的时候，再升一步真正为相也未必可知。于是，面对那个出面招呼自己的崔家管事，他非但没露出半分愠色，而且还小心翼翼打探杜士仪和崔家的关联。奈何对方嘴紧，直到杜士仪进了屋子，他也没打听出一星半点。
　　“杜郎君。”
　　“本是让人去请阁主闲暇时前来一会，没想到阁主居然立时而至，倒是怠慢了。”
　　“不敢不敢。”刘胶东见那崔家管事悄然退出，心中不禁对杜士仪寄住崔家的缘由又多了几分猜测，很快便满面春风地说道，“某祖上是胶东人士，虽则落籍关中多年，但为了不忘本，因而成年之时，家父赐以胶东二字为表字。杜郎君若是不介意，便直呼某刘胶东吧。”


第129章 名利双收动京华
　　虽为商贾，但刘胶东一席丝衣，羽扇纶巾，谈吐风雅，见识不凡，一番试探性交谈之后，杜士仪便心中清楚，这位能够每三年联合长安东西市各家富商大贾组织斗宝大会的富商，绝非是寻常趋炎附势之辈。因而，眼见得火候差不多了，他便单刀直入地说道：“刘公可知道我今日缘何请你来？”
　　刘胶东和达官显贵打多了交道，尤其是那些年纪轻轻脾气各异的贵介子弟。此刻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捏紧了羽扇的扇柄，眼睛微微眯缝了起来，随即笑容可掬地说道：“杜郎君可是有一笔莫大的生意，要交托给我。”
　　“不错。”
　　“不是此前那把让阅宝无数的邓老称之为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而是杜郎君在千宝阁提到的端溪石砚和王屋松烟墨，某说得可是不错？”
　　“刘公又说对了。”
　　见杜士仪稳稳当当坐着，刘胶东在心中合计片刻，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倘若杜郎君信得过我，某愿意以每砚五万钱，每锭墨一万钱的价格，收取你那些存货。”
　　“看来，刘公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杜士仪目光炯炯地看着刘胶东，哂然笑道，“我并不缺钱。”
　　尽管打探过杜士仪的出身来历，然而在刘胶东心里，自然还是第一个提议更加符合他一个商人为人处事的准则，但此刻得到这么一个拒绝的回答，他也并不气馁，反而眼睛微微一亮。生意越做越大，声势越来越高，他的身后自然不乏豪门世家的利益，然则对于那些不吐骨头的公卿勋臣，他打心眼里都是不远不近，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小心翼翼投资过一些进京应试的士子。可多年过去，这种投资并没有太大的回报，大多数人都难有所成，纵使有人中过进士，但三年的守选之后授了偏远之地的县尉，再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因而，对于分明家道中落，却和崔氏这等正显赫的豪门显见关系匪浅，而且又很懂得如何造势的杜士仪，他很感兴趣。这会儿他便索性直截了当地反问道：“那杜郎君的意思是？”
　　“刘公可知道，我在窦宅逗留那十日，特意到平康坊崔宅来求购端溪石砚，王屋松烟的人有多少？”杜士仪微微一顿，便从容不迫地说道，“前前后后十几拨，这还是消息灵通，知道我寄住在平康坊崔宅的人。至于不知道却心怀好奇的，想来还会有更多。京城之中爱好书法雅事的人决计不少，能够得东都张参军用一把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也要换取的墨砚，究竟是何等宝物，想来感兴趣的人决计不少，刘公觉得是也不是？”
　　既然已经登门，刘胶东就做好了失去主动的准备。杜士仪不慌不忙说出如此一番话，他哪里还不知道对方已经有所定计，因而，他只在肚子中权衡一二，最终便爽快地说道：“原来杜郎君已经考虑得这般周全，既如此说，可是杜郎君打算借千宝阁的地方，展示展示那些宝贝？”
　　“不错，此外还有东都张参军的一幅字。”
　　杜士仪说着便拿起刚刚进屋时所携的书卷，信手递给了刘胶东。见其小心翼翼将其展开，继而目放奇光，他不禁微微一笑。张旭草书冠绝天下，然则好酒性乖僻，但求字并非全然难事。然而，这幅字是张旭豪兴大发且又心甘情愿泼墨挥毫写下的，那些笔画之间的神韵，起承转合之间的力道，全都是上上之选。因而，待到刘胶东轻轻念出了其上那“端溪石砚王屋松烟”八个字，他便含笑说道：“自然，我确实是为了借这一次斗宝大会的东风。刘公若是愿意，这些石砚松烟墨最终货卖所得，两成归你，如何？”
　　想当初杨综万将那些古朴的端溪石砚放在洛阳南市的雅阁寄卖时，抽佣赫然是五成，因而杜士仪此刻所言两成，若在平时刘胶东必然绝不放在眼里。可此时此刻，他面对的不是那些寻常家道中落寄卖祖上珍藏的败家子破落户，而是一个将来兴许会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弟。如此不用自己付出巨大利益，就能换来结交机会的事，不过瞬息功夫，他便颔首笑道：“何来谢礼这般见外，杜郎君既是愿意把此事交托千宝阁，我自然乐意！须知长安首富虽是琉璃坊王元宝，可论及寄卖，天下却无人能及得上千宝阁！”
　　话虽如此说，当杜士仪唤了人去，不多时自己上次见过的那个昆仑奴吃力地双手捧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来到自己面前时，刘胶东仍是不禁生出了好奇探究之心。尤其是当匣盖打开，露出里头那一方色泽紫蓝，两侧依天然纹理雕刻松鹤的石砚，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如今市面最流行的陶砚也好，瓷砚也罢，纹样都为烧制，大多数都以简朴为主，但这一方端砚雕工精湛得让人叫绝，而且色泽更是让人动心。
　　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拿起了旁边那一方墨锭。见墨锭上的图案三两笔便勾出了山水妙样，他反反复复端详好一会儿，拿在手中又掂了掂分量，心头越发相信张旭确实是见猎心喜，用那一具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换了这一套墨砚。于是，他当即合上盖子将木匣捧在手中，又取了旁边那一幅字，郑重其事地说道：“杜郎君放心，我自会安排好时机，让长安城中人人皆知其名。”
　　“那就有劳刘公了。”杜士仪含笑欠了欠身，随即起身将其送到了别室门口。正巧此刻一个捧着一沓东西的崔氏家仆匆匆行来，到杜士仪面前恭恭敬敬施礼道，“杜郎君，这是今日送来邀约的柬帖。因起先杜郎君在藏书楼看书，不敢打扰，故而延误到此刻方才送来。”
　　刘胶东回头瞥了一眼，见其中多有泥金银之类王公贵人常用的请柬，他越发觉得今日此行不虚，遂仿佛没看见似的告辞离去。目送其离开，杜士仪接过那家仆手中一沓东西，想起昨日杜十三娘亦是提过邀约不绝，心中不免有了计较。
　　唐时科举，无论分成县试和府试两关的解试，还是省试，全都不是糊名誊录，要想取得好名次，名声不可或缺。然而，若是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求名上，从长远来看却有弊无利。毕竟，如平康坊崔宅藏书楼那样囊括古今的诸多名人政论奏疏，他日后未必还能有机会一览无遗！
　　因而，挑出其中宋王李宪和岐王李范命人送来的两份柬帖放在最上头，他便径直回了藏书楼，坐下之后便摊开桌上纸笺，细细一思量，他便下笔写道：“敬拜宋王足下……”
　　知道宁王信道，他先是婉转表明自己在毕国公窦宅那段时日体力精神消耗过大，因而需得将养数日，很是道了一番歉意之后，便抄录了一份道曲乐谱。这是他在嵩山期间根据裴宁的曲子，与其整理改动后制的道曲，依样画葫芦又同样抄了一份给岐王，只都是未完的半曲。至于其他各家的邀约，他自然也同样一一推了，待到命人一一到各家送回书，他方才揉着手腕站起身，徐徐走到那些书架前。
　　这下子可以名正言顺多闲几日，静下心来再抄几天书！
　　豆卢贵妃寿辰那一日，国丈开府仪同三司祁国公王同皎薨逝，这顿时成了近来最大的一件事。虽则也有御史直谏天子不该微服臣家，但风声很快就小了。宫中王皇后以及王同皎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悲恸之余，一再请求天子隆重治丧，李隆基毕竟对老岳父也心存怀念，几乎全都一应照准，就连宫中往日和王皇后明争暗斗的武婕妤，晋封惠妃的事虽则暂时推后，可人却在这等关头消停了下来。
　　而在官府治丧的同时，豆卢贵妃寿宴上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数日之内便成了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除却公孙大娘那剑舞，窦十郎别出心裁的窦氏胡腾舞，以及王毛仲长子王守贞失手险些伤着京兆杜十九郎，也是传得沸沸扬扬。身为当事人之一的窦十郎自是名声大噪，本就在长安大名鼎鼎的王维更是接到了各家王侯公卿邀约，就连张简亦是第一次时来运转，毕国公窦希瓘便亲自见了他，其余高门行卷竟也一帆风顺。
　　只有杜士仪却托辞以身体不适，再未露面，可他送去宋王宅和岐王宅的两份相同乐谱，却让这两位爱好音律的亲王大为振奋，待到发现曲谱未完，宋王岐王几乎想都不想就遍召乐师演习，待到杜士仪再次命人送去后半曲的曲谱，已经是旬日之后的事了。
　　而就在这旬日之内，长安西市千宝阁的斗宝大会终于正式开始。尽管有高品官不得入东西市的规矩，但那些只是得了出身并未正式出仕的贵介子弟，自然并不在限制之列。如爱好乐器音律的窦十郎窦锷，爱好珍宝的邓国夫人，喜好那些名贵香料顺带收藏香方的冀国公窦希球之子窦六郎，这些属于外戚；如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姜皎的儿子姜度，这些属于贵介；而关中韦杜柳薛诸姓，以及擅长书画音律等等的各方才俊，无不亲自抑或让心腹到场观瞻。
　　说是斗宝，实则每一天每一轮都会有同类各种宝物一块争奇斗艳。这天第一轮登场的十数件羊脂玉中，有大有小，有依照天然形状巧夺天工，也有请知名玉匠细细加工，最终一块被奉为今日玉王的无暇美玉，通体半点瑕疵也无，且形状犹如寿星翁，一时引来赞叹不绝，最终以三千贯高价花落冀国公窦家，一时那位千里迢迢从西域带来这一方宝贝的胡商笑得连嘴都歪了。
　　眼看着前头斗宝大会上，金玉玩器如同流水一般展示而过，多少都能找到好买主——当然，随同珍玩附赠的附带添头，也让这些公卿显贵们心满意足。这也是斗宝大会的精髓所在，否则若真的一味抬价宰客让这些权贵们恼将上来，日后生意如何做——窦锷却是满心还在惦记着杜士仪那把逻沙檀琵琶，然而，好歹相交一场，杜士仪又帮了他大忙，让他和窦家子弟在日前豆卢贵妃的寿宴上出了一回风头，他总不能还去夺人心头爱物。因此，他微微蹙了蹙眉，却是闭上了眼睛，随口对旁边的僮仆吩咐道：“看有什么好乐器再叫醒我。”
　　他这一打瞌睡，待到被身边僮仆推醒的时候，竟是险些闹不清此刻身处何地。等到真正清醒过来时，他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因问道：“是乐器了？”
　　“郎君，刚刚千宝阁主人刘胶东亲自来见，说是今天这几场并无珍奇乐器。”见窦锷登时大怒，那僮仆连忙解释道，“听说宋王和岐王都命人吩咐过，如有真正好乐器，立时送上他们那儿去！”
　　“真是……白来了！”窦家虽豪富显贵，但窦锷怎也不至于去和两位亲王争抢，顿时满脸晦气地站起身，竟准备就这么回去。可他才打起面前的纱帘要顺着围廊下楼，突然只听场中一直亲自主持今日斗宝的刘胶东含笑说道，“今日斗宝最后一项，却是文人雅士最爱，文房四宝！只不过，平日常见的越窑瓷砚，虢州陶砚之外，尚有远自广东端溪而来的端溪石砚，京兆杜十九郎亲自绘图令人雕琢，不但如此，更有杜十九郎采古法所制草堂十志墨。更难得的是，东都张大家曾以一把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换了一方端溪石砚，并草堂十志墨一方。”
　　“咦，今天杜十九郎也要掺和一脚？且看看如何。”窦锷立时改变了主意，却也不回座位，竟是就这么凭栏看起了热闹。
　　此前杜士仪携了那琵琶到千宝阁时，曾经言说过此事，那会儿固然有人不信，但那琵琶却是所有人亲眼所见，如窦锷这般喜好乐器的不免都深幸他的好运。此刻这些让张旭肯以宝物相易的好东西突然拿出来，一时间自然引来了众多人的兴趣。而刘胶东见气氛竟颇为热烈，立刻不失时机地命人展开手中那条横幅，但只见张旭那笔走龙蛇的“端溪石砚王屋松烟”八字赫然呈现，一时引来惊叹连连。
　　此时此刻，场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既得东都张大家盛赞，又亲书此字以为扬名，不知盛名之下，其实副否？某颜氏六郎，请当众试此墨砚，还请阁主允准！”
　　一处客席之中，杜士仪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禁露出了微笑。他能镇定，一旁的杜十三娘却有些不安了起来，侧头向一旁的崔氏从者刘墨问道：“这颜六郎是谁？”
　　“京兆颜氏殷氏，最善八分书，这颜六郎乃是颜元孙季子颜曜卿，草书隶书全都极其不凡。”刘墨说到这里，见杜士仪微微颔首，他便索性又详细解释道，“颜元孙颜惟贞兄弟二人共十二子，人人好学上进，尤其是书法独步京兆，再无哪家子弟能够匹敌。若是能让这颜六郎赞一声好，决计不会输给东都张大家那赞誉！要知道，颜家子弟说好，殷家子弟定然人人以为然，继而京兆书家子弟，全都会趋之若鹜！”
　　却不知道那更加有名的颜真卿颜杲卿是何风采！不过看眼下这颜曜卿的年纪，如今那两位的年纪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
　　刘墨既然如此说，杜士仪自然不会犹豫。他站起身到纱帘边，打起一些看向了台上的刘胶东。见其果然看向了自己，他便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心领神会的刘胶东便立时笑着说道：“还请颜六郎上台一试！”
　　颜曜卿闻声便当即前行登台，待到了刘胶东面前，他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一方墨锭，又盯着其上纹样赏鉴了好一阵子，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两个从者小心翼翼碰到面前大案上的石砚。见那石质竟是自己平生未见，最好文房四宝的他不禁目不转睛又端详了起来，直到一旁传来了低低的提醒声，他才恍然醒悟，却是毫无矫饰地笑着说道：“一时看出了神，观其形，着实难得一见，却不知道用起来如何。我亲自磨墨，劳烦抻纸来！”
　　待到刘胶东命人上纸，颜曜卿便挽起了袖子倒水亲自磨墨。他出身书法世家，从小便能辨别墨质优劣，这会儿眼见得墨池中黑色渐渐晕染开来，他不禁越发专心致志，到最后提笔蘸墨之际，他又将笔尖凑到眼前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来到了那两名左右抻纸的从者面前，悬腕运笔疾书。站在他身后的刘胶东见那隶书笔法犹如镌刻，圆润之外笔笔藏锋，顿时叹为观止，等到须臾十数字书毕，他却只听颜曜卿朗声念道：“总据《说文》，则下笔多碍，当去泰去甚，使轻重合宜。”
　　这是书写之道，不但杜士仪闻言若有所思，其余爱好书法之道的人，亦不禁议论了起来。而这时候，颜曜卿已是令人将这一幅字送与四座书家评判。颜氏家学渊源，尽管颜曜卿如今不到十五，书法尚未大成，但由他写字判定墨质好坏，大多书家自然有这眼光。传看之际，已是有人当机立断地开口说道：“请刘阁主将此次这些墨砚携于四方传看！”
　　而颜曜卿刚刚亲自试过，亦是少不得当即问价。而刘胶东见上头权贵也有不少传看试验，他才要答话，却不防身边一从者突然上来耳语了两句。他闻言有些狐疑地往台下一看，见果真是随杜士仪而来的那个从者刘墨，他这才笑着对颜曜卿说道：“杜郎君说，世无卞和，则无和氏璧，宝器虽好，知音难得。颜氏家学渊源，尤以书著称于世。别人买回去顶多是束之高阁，可对于颜氏子弟来说，却是日常必用之物，倘若喜欢，可售以半价。而且，不是刚刚那墨锭，而是杜郎君恩师嵩山卢公所绘草堂十志墨砚一套。”
　　“啊！”
　　颜曜卿虽然年轻，可自然知道好歹。颜家固然在书家之中声名卓著，但父亲为人诬陷降阶罢官，这些年赋闲家中，在达官显贵满地走的京城，却算不得什么，更不能和城南韦杜相提并论。而今天就算没有自己，这墨质细腻，下笔纸上之时无可挑剔的好墨，也一定会博得人青睐。一时间，他张了张口想要推辞，可当听到有人高声询价，刘胶东答之以二十万钱一锭墨的时候，他立刻就陷入了两难。
　　“东都张大家亦是以那样的奇珍相易，我怎可……”
　　“张公并不知道那是逻沙檀琵琶，只说是胡商求字时相送之物，所以我当时亦不敢收，只是张公言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才厚颜收下了。”
　　知道今次显见大获成功，杜士仪索性也从楼上下来了，这会儿到了场边，听到颜曜卿话语中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他便笑着答了一句。等人诧异地打量着自己，他便拱手道：“初次相见，颜六郎，某便是京兆杜陵杜十九。”
　　“啊，你便是杜十九郎！”颜曜卿面露好奇之色，盯着杜士仪直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反起初登台时的年轻气盛，有些腼腆地笑道，“我是一见好墨好砚便忘乎所以，没想到杜十九郎这般古道热肠。既如此，这份好意我就却之不恭了。若是他日杜郎君有空，可前往敦化坊颜宅一会。”
　　“好，有机会一定前去拜访！”
　　在斗宝大会上拿出了东都张旭赞口不绝的端溪石砚和王屋松烟墨，砚为杜士仪亲自画样雕琢，墨为杜士仪亲自建窑调配，其中几方特珍之佳品，则为嵩山大隐卢鸿的亲笔草堂十志，又有颜曜卿的试用赞叹，一时间各方书家无不亲自捋袖挥毫，到最后，杜士仪让刘胶东带去的那些端砚和墨锭全都被人抢购一空，而觑着他行迹的窦锷窦十郎更是毫不客气，在千宝阁门前堵了他，也是下了一笔订单。
　　一时间，京兆杜十九郎尽管在豆卢贵妃寿宴之后再没有露面，那名声却如日中天。这一日下午，一方样式简朴的回帖便送入了杜士仪手中。黄麻纸制成的帖子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端溪石砚，王屋松烟，能得张颠称奇，果真名不虚传。”
　　看到那落款上的无上真三字飞白，杜士仪微微一笑合上帖子，心中知道，自己让人送去辅兴坊玉真观的那一方端砚和墨锭，玉真公主果也已经试过了。


第130章 万年县试
　　每年入了五月，京兆府内汇聚的士子便渐渐多了起来。京兆府进士科解试又分为县试和府试两节，其中县试在京兆府下辖长安、万年、咸阳、泾阳、三元、蓝田等二十二县皆各自考试，长安万年各举二十人，其余每县举十人参加数月之后的京兆府试。尽管同在京兆府，但长安万年二县无疑是重中之重，在这两县参加考试的士子，但使能拔得头筹，京兆府试落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以至于临考之前，前往长安万年二县开具寄客文书以及报解的人络绎不绝。
　　五月二十六日就是长安万年二县同时开试的日子。杜士仪早些天便得知王维会在长安县试，当即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万年县。
　　这一日一大清早，九街的晨鼓尚未响，他便早早起床漱洗用了早饭。所有用具都已经提早一天由杜十三娘给他准备了齐全，又反复核查了一遍，当杜十三娘一路送他到了崔宅正门时，他就只见杨综万等几个石工竟也都早早候在了那儿。
　　“杜郎君。”
　　杨综万快步迎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仿佛哽咽了一般。千宝阁阁主刘胶东带去的一套墨砚在展示过后便为人高价买去，之后又一连来取了七八方端砚，如今他们按照杜士仪指点的那些构图小心雕琢，每日里虽辛苦，但心头却极其振奋。
　　当初在家乡没日没夜地采石琢砚却收入微薄，现如今每一方出自他们手下的砚台，他们可分得五六千钱不止的收入，相较从前何止十倍？而更加让他们激动的是，杜士仪更吩咐他们在砚台上雕琢刻印落款，身为工匠的他们无疑名利双收，怎能不感激涕零？
　　“杜郎君，望此去鹏程万里，马到功成。”
　　杨综万绞尽脑汁整整一夜，方才想出了如此祝语，随即又慌忙补充道，“我们三个都已经商量好了，回头定会琢一方好砚，为杜郎君来年省试壮行色！长安每到冬日便天寒地冻，然则端砚冬日哈气便可研墨，且绝不会凝结，定能助郎君一臂之力！”
　　见其他两个石工比杨综万更老实巴交，此刻只是在后面连连点头，杜士仪便笑着说道：“多谢你们一片心意！如今趁着势头正好，要辛苦你们了！”
　　“怎敢当辛苦二字，杜郎君放心，我们必会尽心竭力！”
　　含笑别了这三人，见杜十三娘由秋娘和竹影陪侍站在那儿，分明强忍担忧不想让自己看出来的样子，他不禁笑着挥了挥手，随即便转身大步出了门。
　　因万年县廨所在的宣阳坊南接平康坊，因而这一日他便没有让崔家的家丁随行，只带着田陌在马畔相随。出了乌头门，他就只见此时天仍未亮，路上却已经有了些路人。等到了平康坊南门，这里除却赶早的行人，更聚集了好些应试士子模样的人。大约此前不是寄居坊中各家进奏院，就是在北曲那些妓家打得火热，这些等着晨鼓开坊门的士子们全都在议论着今岁的京兆府解试。
　　“本以为今年能够容易考些，可一个太原王十三郎也就罢了，那京兆杜十九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传言这杜十九精擅琵琶，尤通谱曲，所传数曲都是名动京华。而且亲自调制草堂十志墨，就连精擅书法的颜家人和殷家人都赞口不绝。若是他文名不盛也就罢了，偏偏这边厢人说他江郎才尽，那边厢他流传在外的就有不少诗句，而且……”那抱怨连连的士子微微一顿，随即又恼火地说道，“而且，他是嵩山大隐卢公弟子，这些天里还有人传抄他在嵩山悬练峰求学期间月考所作的试赋和史论，听说他在嵩山抄的书便有几个人那么高！”
　　“以讹传讹人云亦云，这些世家子弟怎可能这般勤奋？抄书，他受得起那夏冬的苦楚？明明出身世家，却偏偏不由生徒，偏要走乡贡和咱们这些寒门子弟相争，要求名也不该如此！”
　　在背后听人议论自己，而且不乏义愤填膺的指斥，杜士仪心里不禁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对于他非得走乡贡这条路子，而不是由国子监生徒的指责，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须知以他家中的门荫，要进国子监却还进不去。然而，当听到他在卢氏草堂的那些月考卷子居然也流了出去，他不禁暗自大吃一惊。据他所知，那些卷子固然在草堂弟子学子中间曾经传看过，可怎么也不应该轻易在民间流传才是！
　　咚咚咚——
　　九街通衢的晨鼓一声声响起，刚刚议论纷纷的士子们也都顾不上说话了。当坊门徐徐打开，杜士仪有意退了两步由前头的人先出去。而田陌牵着缰绳出了坊门，看到刚刚那些士子纷纷由正对面的宣阳坊北门而入，他就好奇地侧头低声问道：“他们刚刚说的是郎君？”
　　“没事，随他们怎么说。”
　　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却只听身旁的田陌在那轻声嘟囔道：“郎君本来就很勤奋，在嵩山时卢公成天也摇头叹息说郎君几乎是半个书呆子。就是住在崔宅这几个月，我也听管事们说，郎君几乎很少出藏书阁。虽说崔相公在东都守丧，可上门行卷的士子仍然不少，哪里像郎君几乎没有出去行过卷！”
　　这个心眼憨实的小家伙，他不过是另辟蹊径而已，做的事情和行卷谒公卿有什么两样？心里这么想，杜士仪却长长吁了一口气。不论怎么说，今天都是第一关。
　　宣阳坊北接平康坊，西侧是启夏门大街，坊中亦有四座进奏院，早些天便有不少打算应万年县试的士子搬到了此坊，只是为了省却早晨往返的那些时间。因而，尽管东南隅几乎占据了整座宣阳坊四分之一的万年县廨还未开门，门外就已经等着几十个士子，加上所带僮仆，几乎不下上百人。
　　这其中，不乏相识的人结伴而来，三三两两在一旁交谈说话，也有不少孤零零独自等着的人。杜士仪这些日子把崔泰之那座藏书楼几乎囫囵扫了一个遍，抄书抄到手抽筋，因而放眼一看，竟是没一个认识的，索性就驻马在一面围墙前等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此地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嘈杂喧哗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没几个人注意到，那县廨大门已然打开，出来的是一个小吏。
　　“肃静！”
　　这声音中气十足，然而，四周一刹那静寂了片刻，随即又再次恢复了起头嘈杂的架势。而杜士仪看着那为之气结，却只是跺脚没办法的小吏忿然转身回去，哪里不明白这些士子不买账的缘由。
　　唐朝科举不过是刚刚形成制度不多久，并没有专门的试官，就连出题也是只凭试官心情和政治立场。今岁京兆府解试的试官便只是九品县尉，纵使省试知贡举的试官，也只是从六品考功员外郎。而参加乡贡乃至于岁举的士子，不少是累世官宦之家出身，桀骜不驯，试官亦未必放在眼中，更何况那小吏？
　　果然，接下来尽管外头依旧一片嘈杂，但再也没有人前来呵斥阻止，直到铜钹敲响，众人方才渐渐安静了下来。眼看着门内一个青衣中年人面色沉肃地出来，知道多半是今年的试官，士子们一时都收起了此前高谈阔论的劲头来，凝神听着对方说话。
　　“某今岁万年县试试官，万年县尉郭荃。想来你们也该知道了，不但万年县试，今岁京兆府试，也同样是我主持。”和平淡的语气一样，郭荃的五官容貌也是平平无奇，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众人一眼，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眼下唱名入场，无关人等立时离开，休要堵塞了县廨！”
　　他话音刚落，就只听旁边一个小吏用又急又快的声音高声唱道：“会昌刘礼刘十二郎！”
　　尽管概率极小，但乡贡岁举偶尔也会出现同名同姓的人，因而唱名的时候加入原籍排行，便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此刻，那个被唱到名字的士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吏不耐烦地又叫了一遍，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快步提着小包袱快步出来，只由两个差役粗粗检查片刻就被放了进门。
　　不像后世明清科举，几乎要敞怀露腚的严格搜查，眼下的检查自然更多地像是例行公事。毕竟考的不是八股，对进士科而言最难的帖经，又可用诗赋来赎帖，第三场策论也不及第二场杂文考的试诗或是试赋重要，检查夹带也就变得不那么要紧了。更何况，府试本就不比省试严格。
　　当唱名到了中途，突然只听得那小吏念出“京兆杜士仪杜十九郎”的时候，一时无论是正打算进门的士子，还是在外头等候唱名的士子，竟齐齐东张西望搜寻起了那位这几个月间名声大噪的人。因而，当杜士仪下马接过田陌递来的包袱从容往万年县廨大门走去，就只听四下里无数道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过来，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窃窃私语。
　　当杜士仪来到万年县廨门前，对万年县尉郭荃行了揖礼之后，就只见两个差役满脸堆笑，不过虚应故事地随便翻检查验了片刻就点头哈腰地放入，而在此期间，他只觉得一旁的郭荃那目光仿佛在自己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多回，却不知是审视还是其他缘由。只当他接过已经查验过的包袱打算入内时，就只听身后传来了郭荃说话的声音。
　　“今岁县试，不许赎帖！”


第131章 白首难帖经，一场定去留
　　不许赎帖！
　　这四个字仿佛当头一棒，把四下里全都给震懵了。而杜士仪正要进县廨，闻听此言只是微微一怔，照旧脚下从容地跨过了门槛入内。紧跟着，他只听得身后一时传来了喧然大哗，虽尚不曾有人敢当众质疑，但各种各样的抱怨声仍旧不绝于耳。
　　在这种情形下，那郭荃照旧沉着冷静地说道：“京兆府取解，素来是群英荟萃，重中之重，每年进士科及第，出自京兆府解送的往往占了两成以上，倘若连经义都不熟悉，说什么栋梁之才？”
　　他说着便陡然之间又提高了声音：“此议为京兆尹源公吩咐，若有异议者，今岁可以弃考！”
　　原来是源乾曜！杜士仪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听得之后的弃考二字，不禁哂然一笑。帖经虽难，但若是当科试官出题不刁钻，通过的可能性不小，毕竟，所考十条经义，并不要求全通，一般情形下，只要十通四便可顺利过关。而若是因为畏怯帖经而弃考，到时候传扬出去便是莫大的污点，来年再试哪怕准许以诗赋赎帖也未必能够考过，试问谁会这般不智？
　　果然，当他在前头一个差役的指引下，拐入左手边一个院子的时候，就只见后头待考的士子鱼贯而入，并没有因为郭荃一席话而弃考的。只是相比此前等候在门前时有些人的谈笑风生轻松写意，这会儿进来的人面上都流露出了几许沉重和不安，尤其是当三三两两进入那座四面都是廊柱无遮无拦，被辟为试场的大堂，按照各自的位子席地坐下之后，放眼看去皆是面沉如水的人，深深吸气的声音更比比皆是。
　　正如郭荃所说，京兆府取解，最为群英荟萃。那些偏远州县，举郭之内读书人都寻不到几个，而此刻偌大的堂上一张张地席上席地而坐的士子，约摸竟有二百余人。杜士仪的位子，便在极其居中的地方，此时此刻，见四座仍然有众多人在打量他，他可不想只被别人围观，索性大大方方冲着那些目光来处一一端详了过去。有人慌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人怒目以视，有人若无其事作鄙夷不屑状，也有人回以或善意或殷勤的微笑。
　　很快，他就在今日应考的举子之中，发现了唯一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正是杜文若。在他的审视下，杜文若回了他一个轻蔑的笑容，这才别过了头去。而这一幕，缓缓走到主位居高临下的郭荃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有三而进士及第，守选三年，著作局校书郎四年，万年县尉两年，对于祖辈父辈都只是微末小官的郭荃来说，进士及第后九年升至万年县尉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一个惊喜了！然而，主持万年县试看似好名头，实则却是再烫手不过的山芋。没有后援的他不能违逆那些王公大臣，各种请托关系更要一一撸平。而且，那位偏偏选择了万年县试的京兆杜十九郎，更是让他头疼得不单单是一丁点。
　　就这么些天，有公卿之家递条子让他务必将其黜落，但也有他更惹不起的权贵言说一定要让其在县试摘得魁首，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他无奈之下，最终破釜沉舟去走了源乾曜的门路，终于让这位京兆尹答应了自己的方案。
　　索性把这一次县试的难度加到最大，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因而，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又淡淡地说道：“今日第一场，帖经。第二场，试赋。第三场，策论。每场定去留，第一场帖经，经义出自九经，当场判卷，十通其六，方许留试第二场。若有异议者，我有言在先，京兆源大尹将会覆查所有试卷，若某有半点徇私之处，自取应得之罪！”
　　这十通其六四个字顿时让大堂中一片死寂。然而，郭荃已经把话说到了那样的地步，纵使有人心怀怨言，在此刻大闹试场的后果非同小可，因而所有人都紧紧闭上了嘴。眼看着那一卷卷看似一模一样的卷子逐个发了下来，在打开的一刹那，不少人都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而当杜士仪拿到那一卷纸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郭荃，见其竟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瞧，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才若有所思展开了那张纸。
　　看郭荃那踌躇两难，以及今日临场不许赎帖，又定十通其六，方许试第二场，只怕这位试官压力不小啊！
　　一条一条看完了那十条帖经，杜士仪并不急着答题，先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正如他所料，约摸大过半数的人都是咬牙切齿，而剩下的有的面露难色，有的攒眉苦思，镇定自若信心满满的只有寥寥数人。起初还能有心情对自己冷笑的杜文若，这会儿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试卷，那表情仿佛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直到自己身前左右的人都尽收眼底，杜士仪这才将卷子反向拢成一卷，取了镇纸压了，随即便倒水取了墨锭在砚台中研墨，约摸觉得足够这一场答题所用，他便右手提笔蘸墨，左手拿起了那一卷已经拢压成形的试卷。
　　面对那十条帖经难倒一大片人的情景，郭荃面上淡定，心中却着实高兴不起来。年头月尾，孤经绝句，这并不是考官们刻意求难，而是帖经大多数帖三字，偶有考官去中间一句，但那些极其有名的经义句子，谁都答得上来，自然出题时不会用。尽管帖经加入进士科之后，也不过三十余年，但孤经绝句用的多了，现如今的题目自然越来越难出。
　　他自己当年蹉跎科场便是在帖经这一场连败三年，如今要是有办法，真心不想在这上头为难人。可是，据说杜士仪长于诗赋，他把这一场难度大大提高，也算对得起那两家的交待了。
　　而要是杜士仪真能稳稳当当过了这一关……
　　他一闪念抬头看去，却只见在近两百席应考士子之中，居中的杜士仪左手拢卷，右手提笔疾书，表情专注，时而停笔，待墨迹干后便立时稍稍移后再书，下笔几乎无有凝滞。他一时越看越是惊骇，当下假作巡场在各席之间溜达了一圈，很快就来到了杜士仪身后。而这一瞟，他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出的题，他自己最清楚，杜士仪此刻所答，竟然已经是最后一题了！他今次所出十条帖经，由第一条开始到最后一条，从简到难，为的就是放过那些至少还比较通熟经义的人，最后两条纯粹是为难人的，根本没指望有人能够答上来，可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记得分毫不差！那可是春秋公羊传中截头去尾的一条！
　　每条帖三字，一共十条，对于杜士仪来说需要填入的不过区区三十字，因而他须臾就放下了笔。展开卷子重新核对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和心中所记得的前后原文对比一番之后，他知道这一场定然绝对没有问题，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以他如今的程度，绝对可以轻轻松松过明经科，然则明经及第需得守选七年，且远远不如进士科受到重视，而若由门荫出仕，只看叔父杜孚便可见一斑。他这个已经家道中落的所谓世家子弟要想做出一点事情，只有此刻这一条道可走！
　　而郭荃看到杜士仪答完之后展开卷子，扫了一眼那些答案，他就已然断定，这一场的结果已经铁板钉钉。
　　第一场十条帖经，究竟考多久全凭试官掌握。有的州县考一整天，而今次万年县试却只考一个时辰。当代表时辰已到的铜钹敲响时，面如死灰的人比比皆是。而此时此刻，郭荃看着那些收上来的卷子，当场大笔一挥定去留，须臾便只见旁边箩筐中的落卷堆如小山，而他案上留存的卷子却是寥寥无几。等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到两刻钟一一判毕，他便以目示意身旁的小吏。那小吏立时上前一份一份拿起案上那些通过的卷子，高声诵读起了名字。
　　“京兆康成宗。十通其六。”
　　“京兆齐庭兰。十通其六。”
　　一连三四个“十通其六”之后，那小吏又拿起一份卷子，却是满脸的惊诧不可置信，竟是迟疑了片刻，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念道：“京兆杜士仪，十条皆通。”
　　此话一出，焦急不安等着结果的士子们顿时呈现出了一片死一般的静寂。每年县试府试省试，也常常会有一两个过目不忘的天才能够轻轻松松度过那一关旁人畏之如虎的帖经，只不过，今天竟然被他们遇上了！既然有本事十条皆通，这家伙为什么不去考除了帖经其他都比进士科容易的明经科！
　　杜文若便是最最难以置信的那一个。尽管杜士仪从前确实颇有文名，纵使江郎才尽不过是因病所致，可也决不至于在嵩山呆了三年便脱胎换骨，连经史都能倒背如流。这绝不可能！当他自己十通其六的成绩最终宣布之时，心中五味杂陈的他竟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当这第一场最终确定只留下区区三十七人的时候，惨遭淘汰的士子中间，顿时有人高声叫道：“我看杜十九郎不过一刻钟便答了所有十题，而且是十条帖经全数皆过，哪有那般容易！”
　　见其他人亦是跃跃欲试，仿佛想要加入质疑的行列，郭荃一时面色铁青：“若是第二场第三场杂文策论不服，尽管质疑，然若对帖经结果不服，自己回去好好通读九经！来人，清场，若有落第者仍咆哮试场的，记名上奏，今后再不许应京兆府下辖所有县试！”


第132章 厚积薄发何畏奸
　　面对态度异常强硬的郭荃，尽管士子们有的不平有的忿然有的沮丧有的急躁，但最终都不得不起身离开了试场。而对于留下的人来说，适才坐得黑压压一片满满当当的偌大场地，如今只剩下了这稀稀拉拉的三十余人，那种天壤之别足以让人心悸。尤其是那些曾经应试过一两次的，想到往日一场帖经过后，往往能剩下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人，此时此刻脸色心情都坏透了。
　　待到清完了场，郭荃又再次重新核实了留下试第二场的士子身份，确认无误之后，他却也不撤下那些座席，一摆手便让人发下了第二场卷子。这一次，两个被调派来的小吏就轻松多了。其中一个小吏将卷子发到杜士仪手中时，还低声笑道：“杜郎君好本事！”
　　杜士仪没有回应这恭维，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善意。等到卷子入手展开一看，见其上赫然空空如也，他便抬起头等待郭荃出题。不但是他，座上其他人也是同样反应。众目睽睽之下，郭荃却仍是不慌不忙，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外头人匆匆进来，行礼之后双手呈上了一个竹筒，郭荃伸手接了，这才在那些诧异的目光下似笑非笑地说道：“历来试赋之题，皆有司所命。由试官命题固然可，然也有由上官所命的。今日试赋题，京兆尹源公刚刚于堂上亲自拟就，便连我本人也不知情，所以绝无徇私舞弊之嫌。眼下，我便当着诸位的面当场开题，第二场时间为此刻至日落时分止！”
　　他说着便破开竹筒封泥，取出其中那一小卷黄麻纸，展开后扫了一眼，不禁如释重负。此前第一场帖经的变化，他确实请示了源乾曜，但这第二场试赋的题目，他却是先斩后奏，于今日京兆府廨开堂理事时让人上奏请题。源乾曜身为三品高官，因为他的请托以及万年县试不能耽误，不得不临场出题，如此不虞此前考题泄露，到时候结果如何各凭本事，他纵使拼着一时受责，也好过回头两面不是人。而相较于他，源乾曜这题目出得果然精到！
　　因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声若洪钟地说道：“今日试赋，明顺礼赋！限韵为‘君子之所慎兮’，不限用韵次序。”
　　明顺礼赋！
　　自从初唐科举至今，县试府试的试赋命题虽出自试官抑或地方长官，但并非完全随心所欲，而是要有所本。这其中，或用古事，或取今事，并不一定。今日这题目分明是取自古事，而命题所宗，显然是从经史之中去找。尤其是明顺礼这种看似简单，实则得细细推敲出自哪一篇经史之中的命题，又是最难的，远远胜过某些偏远州县试官灵机一动所命的诸如明月高楼之类的试赋。
　　在别人攒眉苦思的时候，杜士仪已然记起了这试赋题目的出典。《春秋左氏传》文公卷便有这样一段：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逆祀也。于是夏父弗忌为宗伯，尊僖公，且明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明也。明、顺，礼也。”
　　这之后还接着一大段剖析阐述，宗旨不仅仅在于礼，而且亦在于父子昭穆之辩。如此命题，若非通读精度春秋左氏传的人，决计不可能出。须知单单是那一段话，自春秋到后世也不知道多少学者争论不休，其焦点只在于闵公和僖公之间的昭穆问题。而昭穆的重心，则在于礼法。然而更重要的是，这涉及到本朝中宗和睿宗的昭穆问题，卢鸿曾经对他提过，开元五年末曾经因此在朝引起轩然大波。兴许源乾曜临场出题，一时忘了这一点。
　　话虽如此，他在心里打着腹稿的时候，少不得围绕那个千古难题辨析。去岁从洛阳回嵩山之后，卢鸿便对他讲解过试赋和试诗的种种要点，其中之一便是辞藻文采，而且还给他举了自初唐以来不少进士科的试赋策论为例子。这其中，贞观元年上官仪登科时的两篇策论，便让他叹为观止。
　　那一年的策问一共两道，一策问审案时如何宽猛相济缓急折衷，一策问如何不次擢用才能之士，分明是极具针对性的策问，那位名噪一时的上官宰相洋洋洒洒两大篇，却是文不对题不知所云，偏生辞藻华丽文采翩然颂圣动听，竟是一举擢进士上第。策论都如此，今日面对这篇明顺礼赋，他自然知道最佳的选择是什么——不是要给那千古难题盖棺论定，而是如何辨析明白之外，写出一篇切合限韵的华采文章。自然，他已经联想到了出自何典，就比某些连出典都想不起来的人强多了。
　　因而，在后头发下用于草稿的纸上，他随手把限韵一一罗列，便若有所思地起笔。不但是他，相对于第一场那难住了大多数人的帖经，此时此刻不少应考士子都已经开始动笔。毕竟，一篇试赋少则三百字，多则六百字，要辞采华茂要韵脚工整，此刻不动笔日落时分决计交不出来。一时间堂上不闻分毫语声，只有磨墨声，落笔声，卷子移动的声音，就连巡场的郭荃都免不了放轻了脚步。
　　须臾过了午时，却鲜有人去动早就预备好的午饭，多半都在埋头苦赶。这时候，一气呵成把草稿打得差不多的杜士仪随手放下了纸笔，从旁边一个小巧玲珑的两层盒子中拿起一块枣糕，就着葫芦里的酪浆，若无其事地先填起了肚子。那早上刚刚蒸出来的枣糕香味须臾四散，引来了好些人侧目。有些同样难忍饥饿的也放下纸笔索性吃喝了起来，但更多的人却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之后强行扭回了头，继续低头琢磨自己的文章。
　　就在杜士仪一门心思填饱肚子的时候，一个小吏仿佛是有急事一般匆匆从外头进来。然而，他看似去找郭荃，却偏偏从杜士仪身侧那条过道走，当擦过杜士仪身侧时，他仿佛是不小心似的伸脚勾翻了那一方砚台，就只见咚地一声，小半砚台的墨全都翻在杜士仪刚刚摊在面前的那张草稿纸以及旁边那一卷答卷上，一下子将其污了一大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引来了郭荃的注意，他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见那小吏面色惊惶，眼神却闪烁不定，心中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又惊又怒，当即厉声喝道：“尔扰乱试场，该当何罪！”
　　“少府，某只是有急事回禀，一时不小心……”
　　见四周士子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不少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想到试场中这等突发事件传扬出去，自己此前一片苦心全都付诸流水，郭荃死死瞪着这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的小吏，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在县廨素来风评极好脾气亦佳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一字一句地喝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按国朝初的制度，以扰乱试场先行收押！”
　　那小吏做梦都想不到郭荃不问他禀报什么急事，不分青红皂白便如此吩咐，一时惊得魂飞魄散。等到监场的差役进来拖拽，他更免不了大声喊冤，直到郭荃不耐烦地喝令堵了他的嘴，咿咿呜呜的他方才再也说不出话来。就在他一路被拖出去的时候，刚刚一直没有作声的杜士仪收拾了地上被污的草稿纸，突然施施然站起之后转身看向了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杜十九虽资质愚钝，然勤能补拙，但使笔下写过一次的文章便会铭刻于心。对不住你苦苦费心，好不容易才想出的这一番设计了。”
　　虽则郭荃大怒，但那小吏原本还想着自己总算是不负所托，污了杜士仪精心思量好的文章，心存侥幸待会儿必然会有人保下自己，当听到杜士仪此刻这两句话，他顿时面色大变。奈何此刻要想嚷嚷什么让自己脱罪亦是办不到，他只能使劲踢蹬着双腿，直到最终完全被拖出了试场。
　　眼看那人影完全消失，杜士仪方才转过身来，对面前脸色变幻不定的郭荃从容一揖道：“卷子既污，请郭少府再赐答卷。”
　　尽管今日提高了第一场帖经通过的标准，但郭荃还是为第二场准备了多达一百五十份的答卷，此刻愣了一愣便连忙吩咐人取答卷纸来。经过刚刚一事，谁也不敢暗自弄鬼，即便如此，郭荃还是亲自带着杜士仪换了别席，继而把答卷纸交给了他，随即干脆就这么站在了其身侧。
　　经此一事，不少应考士子竟是顾不上饥肠辘辘，一路奋笔疾书，终于赶在日暮时分交出了卷子。而杜士仪亦是从容交卷，仿佛没事人似的收拾好了用具。收齐了卷子的郭荃环视众人一眼，沉声说道：“接下来是第三场策论，明日一早再来听去留，都回去早做准备吧。”
　　相较于第一场帖经的叫苦连天，第二场试赋的出人意料，次日第三场策论却是平平淡淡。因第二场并未如第一场那般黜落众多人，所有三十七人只有五人因犯韵最终被黜落，其他的都得以留下应第三场。当这一日黄昏，郭荃再次亲自收了所有策论卷子之后，眼见得所有人都舒了一口大气，他这个试官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是放回了原地。想到这里，他突然扫了杜士仪一眼，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心情却是五味杂陈。
　　他之前是说判卷之后，但使人异议，自有京兆尹源乾曜复查！可源乾曜何等资历，焉能被他一再算计？出榜之日，得罪人也顾不得了！


第133章 夺魁
　　“阿兄，阿兄！”
　　因县试府试并没有固定的场所，锁院二字更谈不上，再加上试官既然都并非临时指定，而是公诸于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情，因而试场舞弊之风较诸后世要轻得多，反而是试场之外是一场意味深长的交锋角力。所以那一日一二场考完，应考的人全都放了回家，次日再应最后一场。尽管如此，两天下来仍是异常累人。这还是杜士仪三年多来日日锻炼，否则一整天在那硬得硌人的单席上坐着答题，腰杆早就支撑不住了。接下来数日，他先养精蓄锐休息了数日，带着杜十三娘去了如今人山人海的千宝阁逛了一圈，自然为人当做上宾。
　　这一日一大早，他被那一阵阵摇晃惊醒，睁开眼睛时发现外头天光尚未亮，他的语气中不免带着几分不情愿：“十三娘，这么一大早的什么事？”
　　“阿兄，你难道忘了，今日发榜！”发现杜士仪仍然没睡醒，杜十三娘心中着急，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是万年县试发榜的日子，刘墨去打探过，说是一大早就会放出来，虽则不是京兆府试，可总是阿兄要过的第一关！”
　　“出了名次会有人登门报喜的。”
　　杜士仪打了个呵欠，见小丫头撅着嘴满脸不高兴，他顿时无可奈何。他能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三场试下来竭尽所能，一场帖经全数通过，二三场的杂文花团锦簇，策论勤勉务实，而且还在试场中出了那等事的情况下丝毫不受影响，这要是仍然名落孙山，便代表他的那些准备和运作都白费功夫，赶明儿还不如去考明经实在。既如此，跑去万年县廨看榜，自己也被人当成猴子一般围观，他实在没什么兴趣。
　　“罢了，你要看，阿兄我就陪你去看！”
　　“什么陪我，是阿兄你应试，又不是我应试！”杜十三娘登时为之气结，可见杜士仪伸懒腰缓缓坐起来，她还是示意一旁的竹影去取了衣裳来，眼看其穿戴好了，却还细心地替他整理腰带。许久，她才低声说道，“阿兄，冯家三姊妹都想来侍奉你，可我却把她们打发了去千宝阁那边替咱们的东西造势助阵，你不会怪我吧？”
　　“嗯？”见小丫头有些心虚，杜士仪在最初的愣神过后，不禁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就在杜十三娘那嗔怒的眼神中一本正经地说道，“术业有专攻，她们跟着公孙大家多年，唱歌自然在行，服侍人就未必了！”
　　“要不让田陌在阿兄身边服侍……他在嵩山悬练峰时不也跟着阿兄？”
　　“田陌在悬练峰却是埋头只顾种菜和山上采摘野菜蘑菇的，可不曾管过我吃饭穿衣。他这些天在崔家后头那片菜田里忙得不亦乐乎，让他做这些服侍起居的事，他难受我更难受，再说我习惯了自己料理这些琐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漱洗完之后，杜士仪信步往外走，待到出了屋子，见此刻天边已然渐渐露出了晨曦的光亮，而晨鼓尚未敲响，他便扭头对杜十三娘笑道：“时辰还早，就是赶到万年县廨，也未必就出了结果。难得有闲，阿兄舞剑给你看好不好？”
　　尽管打从东都洛阳出发开始，兄妹俩便一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然而，似此刻这样的悠闲时光，就只有杜士仪在此前县试结束之后才有。因而，杜十三娘几乎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下来，笑看着竹影捧了剑上去，看着杜士仪拔剑在手，脚下微移，不疾不徐地舞起了剑。
　　和她曾经观赏过的公孙大娘师徒剑舞不同，她只觉得兄长无论是脚下步子还是手中宝剑，大多数时候都是稳稳当当，偶尔轻灵腾跃，那剑光便倏然转至凌厉，虽不像公孙大娘剑器舞那般美不胜收，但在她眼里却仍然是最厉害的。
　　也不知道默立看了多久，见杜士仪终于徐徐收势而立，她连忙接了竹影递来的软巾上前。待到大汗淋漓的杜士仪摇了摇头，自顾自回屋去另换衣裳，她才忍不住心中忐忑，一时轻声对徐步走来的秋娘问道：“大媪，你说阿兄今次县试，会有好结果么？”
　　“娘子怎么到现在还担心这个！”秋娘不假思索地说道，“郎君是必然能够通过的，顶多是名次好坏问题！”
　　“可名次好坏也很重要……”
　　一直到跟着杜士仪出门，杜十三娘仍然在心里直犯嘀咕。被早起的舞剑一拖延，再加上用早饭的时候杜士仪慢慢吞吞，眼下早已是坊门大开街头四处行人的时候了，然而，如她这样年纪的长安贵女，大多数都不会在如此早的时辰出门，因而前呼后拥的他们这一行人显得格外显眼。当入了宣阳坊北门，杜十三娘终于忍不住策马靠近了杜士仪，低声问道：“阿兄，今天咱们带这么多人，是不是……太招摇了？”
　　“之前应考之前，自然要低调，如今要带着妹妹去看榜，还那么低调不是委屈了你？”
　　杜士仪口中这么说，心中想的却是试场之中尚且有人敢于用那样拙劣而卑鄙的手段，万一今日发榜兴许还会有人闹事，他怎么能不多带一些人以防万一？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和杜十三娘谈笑风生，待到远远望见万年县廨的时候，就只见那门前等候的士子再加上僮仆，足足有几十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瞧见了自己，当他这一行渐行渐近的时候，有人主动让出了一条道来。不但如此，杜士仪更是在不少人的眼神中，发现了此前没发现的东西。
　　竟是多了几分敬畏！
　　此刻榜仍然未放，杜士仪和杜十三娘靠着坊中那条东西向十字街的北墙停马等候之后，他便伸手把刘墨叫了过来：“是不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天杜士仪分明是放松娱乐，刘墨也不会煞风景，此刻既然被问到了，他便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此前那个扰乱试场的小吏……被查出受财而为人请求，而且数额不小，按律当杖一百，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活不成了。”
　　尽管对于那个受人好处给自己使了个大绊子的小吏，杜士仪心中亦是深恨，然而听到这等雷厉风行的追究，而且不是扰乱试场的罪名，而是受财请托，他仍然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问道：“此事崔家可有施加过压力？”
　　“家中郎主夫人等等都在东都守丧，自然不曾管这件事。听说，是京兆源大尹亲自令人追查之后断下的，兴许是为了杀鸡儆猴。”
　　源乾曜那个老好人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狠辣！
　　再一次感受到后世那些传闻和印象并不可靠，杜士仪一时陷入了沉思，并没有注意到四面聚集来看榜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甚至有不少第一场便被黜落的士子，而杜文若混杂在人群中，正用嫉恨的目光朝他这边看了过来。然而，秋娘却发现了那两道目光，认出是杜文若，她本待开口提醒杜士仪，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暂且忍住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只见县廨大门洞开，一个小吏带着两个差役捧了榜单出来，径直到布告栏前张贴了起来。还不等全部贴完，就有人嚷嚷了起来。
　　“是京兆杜十九郎夺了魁首！”
　　县试的名次远远不如府试和省试那般万人瞩目，然而，那头一天考试发生的事情一波三折，不过数日功夫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此时此刻围在榜单前的士子们议论纷纷，虽不时有人朝杜士仪看了过来，却一时无人敢当面发难。直到那最初的骚动微微平息，方才有人突然又叫了一声。
　　“杜十九郎，从来帖经最是繁难，别人十通其六已是百般困难，缘何你就能尽数答上来！”
　　见四周众人都往自己这边看来，杜士仪正要回答，旁边的杜十三娘被这声音一嚷嚷，立时从最初的狂喜之中回过神来，却是恼得脸都红了，突然策马上前一步，高声说道：“那是因为我阿兄在嵩山求学这些年，每日勤奋抄书不辍，四书五经史话诗论，也不知道抄了多少书。若有不服的，等到抄足了几人高的书再来质问！便是因为阿兄当年因抄书便利，想出了线装书的方法，如今坊间方才有线装书大行其道，更胜卷轴和经折。”
　　她还是第一次在人前与人质辩，眼见此刻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随即才鼓足了勇气说道：“阿兄，来日索性开一个书坊，把你这些年抄的书全都展示给人瞧瞧，也让人看看你究竟花了多少苦功夫，免得他们自己不用功，反而觉得你是侥幸！”
　　看着脸上激动得泛红的杜十三娘，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再解说什么，上前牵起杜十三娘的缰绳便笑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十三娘，何必与人质辩这些？既然看过榜单，咱们就回去了！”
　　眼睁睁看着人群给杜士仪兄妹一行再次让道，眼睁睁看着那些落榜的或哑口无言，或只是在背地里窃窃私语，杜文若顿时只觉得气炸了肺。榜单上倒数第三名自己的名字显得那样刺眼，刺得他的心又酸又痛，连带着连县试的试官万年县尉郭荃也一块恨上了。他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等到上马甩开僮仆一路到了宣阳坊南门，他这才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太原王十三郎据说是应长安县试，那上次在豆卢贵妃寿宴上见过的柳惜明呢？还有他熟识的打算走科举一途的那几个京兆杜家子弟呢？难不成……难不成他们竟然因为杜士仪应万年县试，因而全都避开去了京兆府其余各县应试？
　　“这些奸猾的家伙……”
　　尽管嘴里如此念叨，但他心中却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事实。一时间，他恼恨得连嘴角都抽搐了起来。


第134章 睚眦必报
　　无论是长安县试还是万年县试，都不过是京兆府试的一场小小预演。
　　杜十三娘在人前因一时激愤而大发雌威，等回了平康坊崔宅，她却忍不住后怕了起来，心中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顾虑。又好气又好笑的杜士仪少不得把她交给了秋娘和竹影去安抚。待到长安县试的结果传来，道是王维一骑绝尘拔得头筹，他接过那张抄了名次的纸卷，展开一看，见柳惜明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其他名门著姓却也不少，却不见京兆杜氏子弟题名，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个疑问直到次日杜思温命杜士翰转送来了贺礼，才得到了解答。
　　杜士翰本就是豪爽大方的性子，因为憋了近两个月，这会儿又是在崔宅，他自是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道：“杜文若杜六郎那是因为有心和你别苗头，所以才应万年县试，至于其他的，京兆公早就让人四处捎了信，道是与其争一时名头，不如在京兆府下辖其余各县应试，不用到长安和万年二县去出风头。果然，长安县试那位王十三郎一首长赋技惊四座，帖经策论也毫无悬念地通过，你在万年县试更是三场之中场场无可挑剔，名声又大，谁敢不取你第一？要是那几个杜家子弟要来和你们争，说不定连京兆府试都去不了！”
　　越说越起劲的他甚至使劲一拍大腿，幸灾乐祸地笑道：“那杜六郎这一回居然是落在榜末，还不如直接名落孙山，听说他回了樊川就没出过门，哈哈哈！”
　　见杜士仪若有所思没做声，杜士翰便站起身来，老大哥似的用力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十九郎，本家那边你什么都不用管。那些往日嫉妒你的看轻你的，这一场县试下来就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我家阿爷都是心中惴惴，听说京兆公让我给你送礼，还特意在里头加了一对送给十三娘的银臂支……从前我说话他都听不进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只管养精蓄锐去预备接下来的京兆府试，要是能入等第，京兆公说届时会在朱坡大开盛宴为你庆功！”
　　“多谢十三兄特意走这一趟。”
　　留着杜文翰在崔宅用过午饭后，杜士仪方才亲自将其送出了大门。临别之际，见杜士翰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便策马小跑出了乌头门，他突然有些想念起了容貌上截然不同，性子上却有相似之处的崔俭玄。想想齐国太夫人故去已快半年了，他在长安崔宅中安享各种便利，以前虽也有信回去，但多数言简意赅，如今终于首战告捷，也该再写一封信让人送回洛阳报喜，好好答谢一番。
　　万年县试初露锋芒，接下来便是长安最热的夏天来临，王公贵族宅邸的午宴渐少，夜宴渐多，一时杜士仪自然再不像之前那样高挂免战牌一概邀约尽皆婉拒，譬如宋王宅岐王宅薛王宅，抑或是毕国公窦家，楚国公姜家，这些颇有瓜葛的邀约，他都再不推脱一一前往，每每席间都会和王家兄弟俩碰个正着。彼此既是对各自的目的心照不宣，他们自然依旧谈笑风生，言语之间绝不涉科场事。而登门求墨求砚的更多，杜士仪只能以墨工尚在王屋山赶制，石砚仍在雕琢，一应琐事都已经交托给千宝阁为由推脱，须臾便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午后，杜士仪好容易躲了邀约在藏书楼中看书，外头突然传来了叩门声：“杜郎君，东都永丰里崔宅命人送回书来了。”
　　“嗯？我这就出来。”
　　洛阳到长安七八百里，若是快马加鞭，两昼夜便可以抵达，但等闲送家书不用这么着急，多数十天半个月一个来回，杜士仪从前写信给崔俭玄都是如此。这一次东都送回书，习以为常的他出了藏书楼到了前头偏室，待认出那个风尘仆仆的人，他顿时只觉心头咯噔一下。
　　竟是此前到嵩山送过年礼，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崔俭玄的乳母之子苏桂！
　　“怎是你来？”
　　苏桂的面色有些沉重。他强自露出一丝笑容，却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行礼恭贺杜士仪县试夺魁，这才双手呈上了一个封泥完好的竹筒。等杜士仪皱眉接过，他便垂手退到一旁默然不语。有些事情身为奴仆的他不好胡乱开口，要说也自有崔俭玄去说。
　　和自己此前送去那足足用了五张黄麻纸的信相比，崔俭玄的回书毫不逊色。竹筒用的是竹子根部最粗的那一节，里头那一沓厚厚的信笺拿出来，简直让人怀疑是写信还是写书。然而，当杜士仪一目十行看完第一张纸，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和苏桂同样沉重。
　　赵国公崔谔之在他当初临行的时候就已经身体不好，但这几个月下来情况非但不曾有好转，而且更严重了，崔家上下如今因此忧心如焚。尤其是崔俭玄这个当儿子的，平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在信上却流露出了有些彷徨不安的情绪，一连几张纸上都在絮絮叨叨地叙述着从前那些极其琐碎的小事，言谈间既有对父亲的愧疚，也有对少时不努力的后悔，总而言之便是情绪低落。
　　当这一沓信笺终于看完，杜士仪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其放在手边，这才看着苏桂问道：“十一郎命你给我送回书的事，五娘子可知晓？”
　　苏桂微微一愣，立时点了点头：“行前五娘子问过。知晓杜郎君县试夺魁，五娘子还让某捎口信，让杜郎君安心预备京兆府解试，其余皆不用挂念。”
　　这么说，崔五娘应当是知道崔俭玄会在给他的信中一吐心中郁结忧切，所以才会说其余皆不用挂念。
　　想想那位什么事情都料理周到井井有条的崔家五娘子，尽管杜士仪心中担忧稍解，但还是让苏桂先歇息，然后便拿了信笺回房写回信。路上撞见得知崔家来信的杜十三娘，他不想让小丫头担心，对其只字不提崔谔之的事，只道是自己受崔五娘之命，要训诫崔俭玄好好用功读书，听得小丫头乐不可支，回房之后，他洋洋洒洒便写了五六张信笺，不外乎是用平日那般口吻开解了友人一番，待装入竹筒封了口之后，他立时叫来了苏桂，请其尽快送回东都。
　　书信送出，他知道自己眼下也帮不上忙，一时只能打叠精神继续应付那些纷至沓来的邀约。
　　这一日申时，赴过一场夏日少有午宴的他顶着日头回来，一进崔家那乌头门，汗湿重衣的他便再顾不上仪态，伸手拉了拉领子，恨不得立时用井水痛痛快快往身上泼两桶。谁知道正门的门丁却带来了一个不那么美妙的消息。
　　楚国公姜皎长子，姜家大郎姜度已经在崔家等他大半个时辰了！
　　对于姜度此人，杜士仪说不上好感恶感，此刻听说其竟然有耐性等上这么久，他也不好回房先去更衣，先擦过汗便径直往正堂西边的廊房去见客。才打照面，他甚至来不及招呼一声，姜度便懒洋洋地说道：“杜十九郎，你和崔家哪位娘子有婚约在身？”
　　“什么？”
　　见杜士仪大吃一惊，姜度方才站起身来，似笑非笑打量了他好一阵子，最后干咳一声道：“看你这样子，这事情仿佛是空穴来风。不过，我听到的传言却是言之凿凿，说你入京应试，不回樊川杜曲，却留在平康坊崔宅，而且崔家上下侍你如主，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崔家和你定下了婚约，你身为未来女婿，自然在此被待为上宾。”
　　最初的惊愕过后，杜士仪很快便回了神。打从回过樊川杜曲，又从京兆公杜思温那里得到了一番善意的告诫提醒，因而借住到了平康坊崔泰之的宅邸，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样的闲话。因而，他苦笑一声便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好教姜四郎得知，我自己都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这一回事。”
　　姜度盯着杜士仪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确定他不是在和自己打诳语，顿时皱起了眉头：“柳惜明在长安县试中输给了王十三郎，京兆府试可比县试更难，他要想跻身等第，难如登天，而不入等第，明年岁举几乎就是无望，难道会是他故意放出这消息？不对啊，崔相公和崔府卿出身名门望族，行事正派公允，在两京之中名声很好，若知道你是崔家半个女婿，郭荃不敢不让你入等第，这不是反而给你帮忙吗？”
　　杜士仪自己亦是分外狐疑，然而，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便哂然一笑道：“既然有人传谣言，那就任凭他们去传吧。”
　　“哦，你就不打算搬出崔宅表明立场？要知道你如今名声大噪，可是未必需要崔氏作为靠山了！”
　　“姜四郎此言差矣，只为了流言便那样划清界限，不但突兀，传扬出去反而有人要说我心虚或是不知礼……对了，姜四郎能否帮我一个忙，就说我和崔十一郎同门求学，再加上当初老宅失火废弃多年，这才寄居崔宅。虽未必有用，总好过就一种声音越传越广来得好。”
　　“这个么……容易。我让人放出风声去就是。”姜度伸了个懒腰，这才目光炯炯地看着杜士仪说道，“不过你可记住，我不是帮你。我这个人一贯是睚眦必报，要是你在京兆府试能把柳惜明摁下去，我就再欠你一个人情，但使你进士及第，守选时我让阿爷好好给你帮个忙，谋一个好官职！那该死的家伙，一有机会就上蹿下跳，简直和跳蚤似的，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了！”


第135章 晴天霹雳，弱女决意
　　就如从前崔五娘所说的那样，京兆府试并没有一定的时间，历年来从七月到九月不等，而这一年的府试时间公布时，却是让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八月十三这日子已经过了初秋那尤其燥热的时节，又不比深秋阴寒刺骨，恰是正适宜考试。尤其那些曾经历过京兆府解试的前辈们，提起当年九月飞雪的情形依旧心有余悸，甚至有人在文会时，把手上那冻疮的伤疤展露给别人瞧。
　　主持今岁京兆府试的试官本来也是郭荃，然而七月间他一时坠马伤腿，虽则万年县廨的相关事务还能料理，可对京兆府试却上书请辞。京兆尹源乾曜没奈何，斟酌再三，一直拖到七月末方才突然宣布，征调了蓝田县丞，出身江南寒门的于奉主持京兆府试。这临阵换将固然出人意料，可郭荃在万年县试中的不许赎帖，以及十通其六方许试第二场，让许多人都耿耿于怀。哪怕事先打探了郭荃喜好的那些士子们，于此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今年京兆府试的日子好，试官也突然换了一个，兴许会希望更大！
　　然而，对于杜士仪来说，他一时半会却顾不得这突如其来的试官变动。
　　事实证明，他把端砚和松烟墨寄放到千宝阁去出售，确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刘胶东有意卖好，在斗宝大会上大力宣扬，又有张旭的招牌，更有传言道是宋王岐王等诸王和玉真公主案头都换上了这一套新的，一时收藏自用的自然的不计其数，光是订单就已经收集了厚厚一摞，吴九干脆带了杨综万，再加上七八个崔氏家丁的护持下赶回广东去了。而他改良墨窑，调制配方的王屋松烟墨，比起如今北人所制之墨，其质坚如玉，其色更饱满鲜亮，书法大家固然赞口不绝，就连画师也多半爱用，最初那三十锭早就没了，就连限量版的草堂十志墨，也已只剩三块。
　　而杜十三娘所言书坊之事，杜士仪最初觉得小丫头实在太过天真，可思来想去，竟觉得这主意绝妙！
　　京城之中，连年屡试不第却依旧寄希望于鲤鱼跃龙门的士子不在少数，而其中有的家境贫寒，有的全都靠家中资助，即便日子清贫，但买书的开销，却从来都不会省去，甚至有人典当衣袍，只为买书！至于再贫苦一些买不起只能抄的，却也得支付书坊不菲的费用。而他抄书是为了强化记忆，抄过之后便很少需要再翻阅，但这些书对旁人来说，却是分外重要！
　　想着这一点，如今已经再不缺钱的他在平康坊南门东边租下三间临十字街的屋子，开了一个小小的书坊，却是不卖书。书坊对所有人开放，他那三年在嵩山在洛阳在长安所抄的各类书籍，全都以装订成整整齐齐的线装书版摆放在一层层架子上，只要贫寒士子开口，全都可在书坊中当场抄录。开张不过三天，书坊就几乎被挤破了门槛，尽管有人愤愤不平地说那是做个样子，但不少亲身进去体验翻阅的人却成了最好的证明。
　　那些手抄线装书的字迹确实是出自一人之手！
　　而有神通广大的人弄到了杜士仪的亲笔字迹，最终亦是让这件事得到了确证。抄书数百册的人，正是杜士仪无疑！
　　在这种情形下，哪怕外间最初广为流传杜士仪将为崔家婿，这才得以万年县试夺魁，这种非议相较于他如日中天的名声，也一时显得微弱了几分。姜度亦是兑现了承诺，杜士仪樊川杜曲的老宅烧毁，因为和崔家十一郎的同门之谊寄居崔氏，如此解说自然也蔚为流传。
　　须臾便到了八月初八，眼看京兆府解试迫在眉睫，知道这三场不比县试轻易，杜十三娘提早多日便开始准备衣物考具，秋娘则是和竹影商量到时候该带些什么样的点心吃食，这天午后甚至还争执起了到时候该预备什么浆水。而连日以来出门渐少的杜士仪站在那座藏书楼中，心中不得不叹息起了当初老宅的那一把火。
　　虽则比不上崔家累世官宦世代清名，藏书丰富，但杜家几代人也积攒了不少经卷，结果却是付之一炬，实在太可惜了！
　　“杜郎君，杜郎君！”
　　不闻叩门声，却听到这一声高似一声的叫喊，杜士仪顿时一愣，下一刻，就只见大门被人不管不顾地推开，却是刘墨扶着一个步子踉踉跄跄的人冲了进来。认出这灰头土脸疲倦欲死的人是此前带了信回洛阳的苏桂，杜士仪顿时一愣，还不等他发问，苏桂就已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杜郎君，求求你……”
　　见苏桂声音沙哑哽咽，杜士仪顿时生出了一个最糟糕的念头，顾不得伸手搀扶他便连声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快说！”
　　“赵国公……赵国公故去了……”
　　尽管刘墨一路把苏桂搀扶进来，但只听苏桂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却不知道是何等大事，此刻听到其蠕动嘴唇说出了那几个字，他亦是如遭雷击呆立在了那儿，满脸满心都是不可置信，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杜士仪刚刚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此刻虽仍惊骇欲绝，他却不得不按捺情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初三。”苏桂说着便勉强直起腰，突然俯身对措不及防的杜士仪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带着哭腔哀求道，“杜郎君，求您回去劝一劝十一郎君吧！自从郎主过世之后，郎君不吃不喝一直呆呆跪在灵前，谁说话谁劝解都不听，仿佛活死人似的！五娘子原是吩咐八月十三之后，方许驰马往京城报丧，是某实在看不下去郎君的样子，这才偷偷从永丰里跑出来的，一路不眠不休骑马两夜一天到了长安！”
　　此话一出，刘墨不禁本能地低声说道：“可八月十三便是今岁京兆府解试，杜郎君若是去东都，今年就……”
　　苏桂一时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却是低下头去再也没有出声。这时候，刘墨陡然醒悟到自己是崔氏家仆，崔家方才是真正的主人，不能因为这些天杜士仪带着他们出入，待他们和气慷慨，便一时忘了主从之分。可若要他开口相劝杜士仪，他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尽管寄居崔宅，但今年从县试前到府试前这些声势，本就是杜士仪自己造出来的，他们这些崔家人帮的忙微不足道！更不用提杜士仪还在此前桃林县为崔二十五郎解了那样非同小可的困厄，让人轻易放弃今年本是十拿九稳的府试，他实在开不了那个口！
　　“刘墨，去备马，双马双鞍。”
　　杜士仪这沉声一句话顿时让苏桂生出了无穷希望。他倏然抬起了头，见杜士仪面色沉毅，他不禁结结巴巴地问道：“杜郎君……杜郎君是答应了？”
　　“崔家遭此大变，我一向受惠深重，知道了自然不能当成不知道……刘墨，快去！”
　　见杜士仪分明主意已决，刘墨只觉得心头一热，当即不假思索往外奔去。而杜士仪轻轻按了按仿佛虚脱似的苏桂的肩膀，淡淡地说道：“你一路马不停蹄赶来，且休息一日再回去，我回房换一身素服，这就立时动身往洛阳！”
　　苏桂眼见得杜士仪说完话便大步往外走，愣了许久方才挪动双膝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却是再次重重连磕了三个响头。待到起身之际，他顾不得身上疲倦以及红肿的额头，扶着膝盖艰难站起，却是挣扎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整理了试场要用的衣物以及考具，杜十三娘正在屋子里一针一线将那一张从大慈恩寺求来的护身符缝制在香囊之中，却突然只听砰的一声，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杜士仪径直闯了进来。见兄长身上换了一身素白，她不禁分外不解，可听了下一刻兄长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她就登时呆若木鸡。
　　“东都永丰里刚刚派了人来，赵国公崔府卿……过世了。”
　　杜十三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竟忍不住用手紧紧捂住了嘴，这才止住了那难以抑制的惊呼。意识到了兄长那一身素服的缘由，她顿时放下了手失声叫道：“阿兄这是要赶回洛阳去？”
　　“来的是崔十一郎的乳媪之子苏桂，他说崔十一不吃不喝寻死觅活的，若那家伙真的有个闪失，就算我今岁夺下解头，心里也会一辈子过意不去，所以我得走这一趟！”
　　尽管知道兄长今科走到现在有多殚精竭虑，有多不容易，但此时此刻，杜十三娘攥紧了拳头，最后咬了咬牙说：“那阿兄快去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崔家上下对我们兄妹相助良多！”
　　杜士仪原以为还要大费唇舌说服妹妹，见她如此通情达理，他顿时大为欣慰。点点头后，他嘱咐了杜十三娘几句，便立时转身往外走，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杜十三娘的视线中。直到这时候，杜十三娘方才再也挺不住刚刚笔直的脊背，一下子瘫在了地上，竟是伏地痛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为了自己视若亲姊的崔五娘，那对待自己始终笑眯眯如同亲妹妹的崔俭玄，还是为了自己的阿兄，抑或是为了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有人使劲推搡着自己的时候，她才睁开迷离的眼睛抬起了头。
　　“娘子，怎么回事，郎君怎么带着几个人匆匆出了门，而且是一人双马？都快八月十三了，这时候难道要出远门？”
　　杜十三娘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事情你不用管。阿兄赴京兆府试要预备的东西，你和秋娘且先都打点好！你退下吧，看看阿兄可带走了田陌，若没有就把他叫来。”
　　等到竹影满脸疑惑地答应了退下，杜十三娘便去取了纸笔，随即坐下来一笔一划写起了信，不多时外头传来了田陌的声音，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封好了信亲自起身把竹筒拿了出去。见田陌站在檐下满脸纳闷，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即便开口吩咐道：“你去一趟光德坊王宅，替我把这信带给崔二十五郎。骑马去，要快！回程去一次千宝阁，把赵国公过世，阿兄回东都的事情告诉刘胶东，然后对他说……阿兄会尽力赶回来应今年京兆府试的，请他替阿兄造一造势！咱们这就去书坊看看，务必把那儿也维持好了。只要阿兄能够及时赶回来应试，这一科的解头，我一定要帮忙阿兄夺下来！”


第136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崔谔之竟然死了……他竟然真的死了……哈哈哈哈！”
　　书斋之中，柳惜明面对那个从东都温柔坊本宅大老远赶来报信的家仆，竟是忘乎所以地大笑出了眼泪。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遂摆手把人屏退了下去，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就这么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身前的凭几上。
　　当年京兆杜氏凭着家族庞大子弟众多，杜思温更是正在京兆尹高位，不遗余力地捧杜士仪这个神童，几次在豪门盛宴之中将他生生压下。结果杜士仪家宅大火后受惊过度，江郎才尽再也做不出诗文，此后更是一病不起，在他看来正是老天有眼！可谁曾想一转眼间他便在嵩山又遇到了杜士仪，无论是在司马承祯还是卢鸿那儿，他一再受挫，洛阳毕国公宅夜宴时又闹了那样的笑话，更不用说此番豆卢贵妃生辰宴上，他一番苦心预备全都化为了泡影。倘若不报这一次又一次的仇，他怎生咽得下这口气？
　　自从听说崔谔之病情危重，他就开始命人大肆宣扬杜士仪即将成为崔家女婿，就是寄希望于临考数日前放出崔谔之病重不治的消息——不论真假，杜士仪要是置之不理，长安平康坊崔宅上下必有怨言，而要挑起士林之中口诛笔伐，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要是杜士仪受骗赶回了东都，那今年京兆府试也休想再和他相争！如此他明年应进士科，及第之后便稳稳占得先机，哪里还用怕家道中落的杜十九郎？可现在不用他设计，事情就变成了事实，老天爷都在帮他！
　　枉他还大肆宣扬杜士仪是卢鸿弟子，正是为了让风声传得更广些，但使天子想到从前卢鸿的不识抬举，再加上那位与杜十九有过节的王家大郎，便是侥幸过五关斩六将，杜十九今后休想有寸进！
　　“只剩下一个王维了，却是不足为惧……而且，不妨试一试能否斩草除根……”柳惜明眯了眯眼睛，随即开口唤道，“来人！”
　　一个中年家仆应声而入，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道：“郎君有何吩咐？”
　　“你且近前来。”对那家仆低声耳语了几句，见其心领神会，柳惜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办好了，赏钱十贯，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就别想活了！”
　　“是，郎君尽管放心。”
　　等到那家仆出门，柳惜明这才站起身来。虽则杜士仪是赶去了东都，但若是来回快马疾驰，也未必真的赶不回来应京兆府解试。这一阵子他在王守贞那儿下了不少功夫，关键时刻，就要用到这位霍国公的长子了！要知道，王毛仲二妻并嫡，将来这国公爵位哪个儿子承继，天子更看重谁，这都不好说，他这几回交道打下来，看得出王守贞对家中情形颇有怨言。而他却可以利用在后宫的姑姑，给其一个不小的承诺。而且，若能借此机会一石二鸟……
　　想着想着，他不禁再次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光德坊王宅澹然楼，当崔小胖子看到田陌的时候，自然满心纳闷。若是杜士仪让人捎信给他也就算了，可却是杜十三娘，而且不给崔十七娘而是给他，这也未免太反常了。然而，当他接过那个竹筒三两下打开，抽出那张只写着寥寥几行字的纸，他一下子面色煞白，连田陌都顾不上，甚至鞋子都没穿就一路飞奔了出去。当他不顾几个侍婢拦阻冲入舅母的寝堂之后，立时用极其野蛮的态度大叫道：“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禀告舅母！”
　　虽则崔小胖子从前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外甥，但这一次自从住进光德坊王宅，至少看上去比从前懂事，而且再没有一个不好乱发脾气，因而对他今日突然这般肆无忌惮，郑夫人顿时大为纳闷。然而，察觉到他那苍白脸上的惊惧，她立时沉声喝道：“没听见二十五郎的话？全都给我出去！”
　　等到侍婢们一一垂手退下，崔二十五郎方才一步一步挣上前去，就这么径直把手中的纸片递给了郑夫人。而郑夫人看清楚其上那寥寥数语，亦是大惊失色，霍然站起身来，良久方才颓然坐下。见胖乎乎的外甥亦是瘫坐了下来，一时泪流满面，她少不得打起精神宽慰道：“二十五郎，别伤心了，生死有命不能强求，你看开些……”
　　崔小胖子喃喃自语念叨了一声，突然伸手攥拳狠狠在地上一捶，这才抬起头道：“舅母，我要回去，我要去洛阳！十一兄连丧祖母和父亲，肯定是心里最难受的时候，我要立刻回去看他劝劝他！”
　　郑夫人正在思量崔谔之的去世对于崔氏一族的影响，此刻听说这孩子气的话，不禁万分怜惜地劝道：“二十五郎，杜十九郎都已经立时赶回去了，你且不用急。我先吩咐人备好车马，等你二表兄回来，我让他护送你回去吊唁就是，不急在一时……”
　　“八月十三就是京兆府试，杜十九竟然为了十一兄，就这么不管不顾赶回东都去了。我在长安左右不过是吃闲饭的人，不能落在他后头！”崔小胖子说着奋力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舅母若是不肯，我只带着崔挺先走！”
　　郑夫人还来不及反对或劝说，就只见这崔二十五郎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就这么蹬蹬蹬疾奔了出去。这一次，她才骇然发现他竟是光着脚，脚底的袜子赫然被磨破了，显见得知消息后就这么急急忙忙地来回禀了她。情知硬拦是拦不住，她只能慌忙叫了一个心腹侍婢来，吩咐其立时去马厩传信备马，再挑选四个得力的家人跟从，把人遣走后，她又是另外吩咐人去给今日出外的次子王戎霆送信，又是让人捎口信给尚在户部理事的丈夫王卿兰。等忙完了这些，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齐国太夫人和赵国公先后故去，崔氏竟是一时倒了两根顶梁柱！
　　如此上上下下乱糟糟地四处传信张扬，等到了这一日傍晚时分，赵国公太府卿崔谔之的丧闻，长安城那些耳目灵通的达官显贵，一时都知晓了。而杜士仪撂下京兆府试赶回了东都的事情，也同样传得沸沸扬扬。赴岐王第夜宴的王维和王缙兄弟当得知此消息的时候，王缙忍不住失声嚷嚷道：“杜十九郎就是等到八月十五那天，京兆府试三场考完再回去也来得及，这不是太可惜了？”
　　想想和杜士仪从相交至今，他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人品却无可挑剔，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呆呆发怔许久之后，王维方才长叹一声道：“杜十九郎为人最重情义，此刻赶回东都，必然有他认为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话虽这么说，想起岐王私底下给自己看过别人誊抄出来的杜士仪县试三场卷子。帖经无可挑剔之外，第二场的赋虽切题，然辞藻华美却及不上他那篇长安县试长赋的清丽，但第三场的策论却不同。不比他直接写成了文采斐然的策赋，杜士仪的策论言之有物条条有理，看得出竟是真的对几道策问深有见地，其中好些见解他闻所未闻。而且杜士仪如今名声大噪，比起早就名扬京华的他，今岁京兆府解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惜的是，此番竟不能一决高下！
　　辅兴坊玉真观中，奉旨前往检视《开元道藏》编纂进度的玉真公主一回来就得知了崔谔之的死讯。想到和自己颇为投契的崔九娘，她不禁愣了片刻，这才摇头叹道：“崔家太夫人持家有方人人称道，崔家兄弟也都是一世英杰，想不到竟然家门迭遭不幸。尤其是赵国公出身世家却胆色绝伦，文武兼通，阿兄本还打算重用于他，如今竟是就这么英年早逝了。”
　　报信的霍清不敢随意打断玉真公主的思绪，直到她的话说完又等候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住在平康坊崔宅的杜郎君，闻听这消息就立时动身赶回东都去了。”
　　“哦？”
　　玉真公主挑了挑眉，却是沉默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道：“不枉司马先生从前对他的推许，大事当前，却能够以情义为先！”
　　“可是贵主……”霍清见缓步入内的玉真公主突然停下了脚步，当即小心翼翼地说道，“按贵主的吩咐去打听过，据说之前万年县试，除却宋王岐王和楚国公家姜四郎毕国公家窦十郎打过招呼定要让杜郎君夺魁，霍国公王大将军和京兆柳家都悄悄对郭荃递过话，让其务必让杜郎君落榜。”
　　玉真公主头也不回地问道：“这话谁说的？”
　　听不出这话中喜怒，那道姑连忙躬了躬身道：“是郭荃身边人透露的消息。”
　　“怪不得郭荃竟临场定下不许赎帖，帖经十通其六方许应第二场，原来如此。他左右为难，所以索性摆出公道的样子。这还是我没打招呼，我若是再打个招呼，他岂不是更加头疼？”
　　玉真公主哂然一笑，却是再没有开口，就这么径直入内。待到了最深处自己往日打坐的静室，她屏退了所有人，这才犹如儿时那般前倚在凭几上，眼眸亮闪闪的出起了神。
　　抛开天家尊荣入观修道，是因为她实在自幼经历太多，看开了。就算驸马如意，夫妻和美，一旦朝廷政争，卷入其中死无葬身之地的驸马难道还少？即便公主之尊仍可另嫁他人，可后半生那日子真就很好过？
　　死了还要背一个悖逆庶人名号的安乐公主暂且不提，那时候同样尊荣冠天下的长宁公主，如今又有谁还记得？那座占据了崇仁坊一半，豪奢让人瞠目结舌的公主第，却在长宁公主和驸马杨慎交黯然离京之后，连卖都卖不出去，一时只能一半舍为礼会院，一半舍为景龙观。
　　这种日子，她可不愿过！与其嫁一驸马坐废终身，还不如入道逍遥自在！但逍遥而又尊荣的前提是不插手政务，不涉足政争，可若真的如她那姊姊金仙公主一般恬淡，那日子也未免太没意思了！朝中勋臣故旧，她鲜少交接，可那些文学才俊之士，来往她门下的却不少。或傲气，或高洁，或爽朗豁达，或崖岸高峻，或风流自赏……这其中杜士仪原本并不算最特别的，她更多是因为司马承祯而对其另眼相看，可没想到，他做事真的极其出人意料！
　　“来人！”
　　应声而来的仍是霍清：“贵主有何吩咐？”
　　仔仔细细思忖了片刻，玉真公主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查一查，四处宣扬杜十九郎即将为崔家婿的消息，是哪里传出来的！”
　　不等霍清出去，玉真公主突然又叫住了她，继而又吩咐道：“把杜十九郎为了赵国公亡故而不顾解试赶回东都的事情宣扬出去，他若回来，此番自然声势更盛，他若赶不回来，明年也必然能豪取头名！对了，去给苗晋卿捎个信，他应当会乐意应下此事的！”


第137章 当头棒喝
　　继去年腊月一片缟素之后，东都永丰里崔宅如今再次笼罩在了一片白色之中。接连的丧事不但让主人们沉默寡言，就连家中奴婢亦是连说话声都放轻了许多。即便如此，后宅中那件最让人担心的事，仍然成为不少人私底下窃窃私语的最大话题。
　　尽管崔俭玄这位少主人脾气不好，嘴更不好，但喜怒都放在脸上，不高兴的时候固然动辄呵斥人，可高兴的时候赏赐也重。更何况自从此前嵩山求学回来，崔俭玄为人处事都大有长进，这数月苦练骑射武艺，那些忠心耿耿的世仆们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谁也没想到丁忧在家为太夫人守丧的崔谔之猝然去世，一贯大大咧咧的崔十一郎却成了所有人中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殡堂之中，崔九娘看着形容枯槁的崔俭玄盘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想到自己这些天什么招数都用过了，本就已经伤心欲绝的她不禁悲从心来，眼泪无声无息地沿着双颊滚落。明知这一招对崔俭玄完全没有作用，她却也懒得去擦，就这么紧紧咬着嘴唇站在那儿。
　　祖母的慈爱，父亲的威严，过往的一幕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可如今不过一眨眼，这些却都成了再也无法企及的东西，她还不是同样不能接受？可阿兄是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能这样没出息？长兄和小弟都是强忍悲痛内外操持，阿姊正伴着同样悲痛欲绝的阿娘，阿兄怎能只顾自己！
　　就在崔九娘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阵阵喧哗。她一时急怒，倏然转身厉叱道：“殡堂重地，谁敢喧哗……啊！”
　　看到那个风尘仆仆疾步进来的人，惊呼一声的她不可置信地伸手捂住了嘴，几乎以为自己一时看花了。直到那人擦身而过进了殡堂，她方才陡然醒悟，却是看到门外崔承训和崔錡兄弟双双并肩而立，两人和她一样，脸上都还挂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只见杜士仪正对殡堂灵位深深下拜行礼，随即便看向了崔俭玄。正当她期盼着杜士仪能够开口劝解崔俭玄一二时，却只见杜士仪上前一把便拽起了崔俭玄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门外拖去。
　　“阿兄……杜十九郎，你这是……”
　　崔九娘一时惊呆了，张嘴才叫了一声，突然只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只手。回头望去，她就发现崔承训和崔錡正站在自己身后，长兄压着自己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对她摇了摇头，而年纪尚小的小弟亦是轻声说道：“阿姊，咱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这次就都交给杜郎君吧！”
　　“可是……”看到杜士仪把崔俭玄就这么揪出了门，崔俭玄虽是在双腿离开门槛之际猛烈反抗了起来，可却吃了杜士仪狠狠一拳，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崔九娘不禁脱口而出道，“阿兄之前是因为阿娘苦苦哀求，这才勉强喝了些浆水，身体已经虚弱得很，怎么经得起他那样折腾？”
　　“再折腾，总比他在这样不吃不喝，我们却束手无策的强！”崔承训深深叹了一口气，眼见得人已经没影子了，他这才苦笑道，“只不过真没想到，京兆府试在即，杜十九郎竟然能丢下十拿九稳的机会，千里迢迢赶回了东都！要是十一郎再不领情……我都想狠狠给他一拳！”
　　在永丰里崔宅曾经住了三个月，杜士仪对后宅的地形也算是烂熟于心了。此时此刻，拽着崔俭玄领子的他浑然不顾四周那些奴婢的目光，把人径直拖到了后头花园，这才一把松开了。眼见得崔俭玄也不管几乎被拽破的领子，敞开一半的前襟，还有脸上刚刚那重重一下的青紫，就这么两眼无神地呆呆坐在那儿，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环目四顾后陡然低头看到了腰间尚未解下的那银水壶，遂一把拧开盖子，就这么径直一壶水向崔俭玄的脸泼了过去。
　　哗——
　　这时节天气渐凉，冰冷的水骤然落在崔俭玄脸上，崔俭玄顿时冻得打了个激灵。下一刻，看见那只骤然间又一把拎起他领子的手，看见杜士仪那张脸骤然在面前放大，他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叫道：“谁让你回来的，你自去考你的京兆府试，管我干什么！”
　　“看你这脓包样，我要是不回来，你打算守着你阿爷的灵位，就这么陪着他一块儿去？”
　　“我乐意，你管我要死要活！”
　　见崔俭玄拼命挣扎，然而，这位往日身手比自己灵活许多的崔十一郎，相比疾驰一天两夜多，如今同样疲累欲死的他，却仍是抵挡不过，杜士仪顿时冷笑了起来，轻轻一松手就看着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要死要活，我是管不着，可你只想着你连丧祖母和父亲，你就没想过你的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是如此？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有无数种死法，悲恸绝食死在殡堂之上，那是愚孝，下了九泉也只会被你阿爷当头啐死，那些活着的亲人更会被你活活气死！”
　　“你给我住口！”
　　见崔俭玄一时暴怒，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横肘过颈将其死死摁在地上，这才盯着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阿爷身为清河崔氏嫡子，相国公子，年十三而孝廉出仕，年十五而拜官陕州参军，这多年起起落落，方才有如今枝繁叶茂的崔氏，可你呢！”
　　“我怎么比得上阿爷！如今阿兄沉稳有才，小弟机敏睿智，崔家有他们就够了！”崔俭玄不知不觉喉头哽咽，声音亦是越发沙哑了起来。
　　“要是你阿爷也像你这样想，就没有今天的崔家了！当初你四伯父诛二张而封爵，可其后却遭人排挤，一度贬官资州司马，甚至连累你五叔贬官衢州长史，你阿爷亦是贬官商州司马。要是你阿爷像你这么没担当，只管心灰意冷就是了，何至于孤身进京，抛开生死荣辱预谋大事？死有重如泰山，亦有轻如鸿毛，明知艰险却有胆色担当决断，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只顾一时悲恸，不顾亡父大愿，不顾母亲和兄弟姊妹，你这是最大的不孝！”
　　这些大道理之前在殡堂上，兄弟姊妹也不是没人说过。然而那会儿崔俭玄心头满溢都是愧疚和悲伤，哪里听得进去半分。可这会儿被杜士仪从殡堂一路拖到了这后花园的无人之地，又是一壶凉水浇得他清醒了几分，再一番当头痛斥下来，他顿时只觉得整颗心揪成了一团。他找不出理由反驳杜士仪这些话，而所有挣扎抵抗也是徒劳，最后，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渐渐松开，脸上一时苍白一片。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和阿爷相争，道是从武不从文，死活不肯去考明经，也不至于把阿爷气得病情加重……”
　　听着崔谔之喃喃自语吐露出那些愧疚自责的言辞，杜士仪这才移开手，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这个傻小子必然心里憋着什么事情，而且把过错往自个身上揽，否则也不至于几近于崩溃。能对他说这些，总比一个劲憋在心里，只知道要死要活的好。本就一路奔马以至于双股几近发麻的他挪动双腿坐倒在地，等崔俭玄终于颓然住口，他想到自己前世中也是一个违逆父亲意愿的不孝子，顿时眯了眯眼睛。
　　“崔十一，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从前，有一个幼年丧母，由钻研古籍的父亲一手带大的少年。父亲从小让他抄录古籍，学金石训诂，又请老友传授其医术，但他很不愿意，后来便瞅准了一个机会离家外出，却是流浪四方，后来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乐师……”
　　改头换面地说着那个故事，说着那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故事，说着那个功成名就赶回家却发现父子天人两隔的故事，当说到墓前烧书悲痛欲绝的场景时，崔俭玄终于大叫一声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杜士仪却仿佛丝毫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道：“那个家伙恍然回头的时候，早已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好歹还有母亲和兄弟姊妹，还有众多叔伯兄弟，你这会儿回头还来得及！你阿娘本就身体不好，你可想过万一她被你气着了有什么闪失……”
　　“你住口……给我住口！”
　　崔俭玄终于死死捂紧了耳朵暴喝了一声，旋即便手撑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挪了两步，他突然又停住了，旋即头也不回地说道：“杜十九，你回你的京兆府去应解试，我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
　　“你别忘了，你对我说过，咱们兄弟将来一文一武！要是你打算就这么没出息，也不用再回殡堂，找块山石撞死了干净！”
　　大吼一声后，看着那个仿佛蹒跚学步一般的人影浑身巨震，最终踉踉跄跄消失在视线之中，杜士仪不禁苦笑道：“你要是能省心些，我愿意这么火烧火燎往东都跑？”
　　从长安赶到东都这一趟，远远比当初送崔俭玄从嵩山赶到东都那一趟路途来得远，此时此刻，他方才感觉到双股火辣辣的疼痛，整个人亦是用完了气力疲累交加，恨不得就这么躺倒在地不起来。直到面前眼帘中映过一个窈窕身影，他才惊觉过来，连忙抬起了头。


第138章 人非草木铁石
　　“杜十九郎，多谢你为了十一郎，丢下迫在眉睫的京兆府试，千里迢迢赶来洛阳。”
　　第一次在这永丰里崔宅相见，杜士仪曾经将崔五娘当成了赵国夫人。
　　第二次在洛阳南市雅斋相见之后不多久，杜十三娘因为崔五娘一番话，便打定主意留在洛阳，杜士仪因此还恼火了好一阵子。
　　然而，也是这位崔家五娘子最初让人提醒，其后一番周密设计，通过崔九娘隐隐之中影响了玉真公主，让卢鸿得以脱身继续隐逸山林。而此番他自洛阳上长安应试，也得了崔五娘临别相赠提点众多。在他的印象中，相比性子跳脱和崔俭玄一样随心所欲的崔九娘，崔五娘虽偶尔也喜欢开开玩笑，但行事沉稳干练，从杜十三娘那一番转变上就可见一斑。
　　可此时此刻，见那位曾经肌肤微丰的佳人如今面色憔悴，整个人亦是消瘦了一大圈，他哪能不明白这些天来对她是何等煎熬。
　　见崔五娘深深裣衽行礼，他几乎想都不想便一骨碌站起身来，退后一步长揖道：“五娘子言重了。京兆府试一年一度，今年错过明年再考就是了。可崔家遭逢如此大事，我和崔十一又相交莫逆，若明知而不来，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两人相对行礼，彼此直起腰之际，不禁彼此都盯着对方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崔五娘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十一郎从小便这样爱钻牛角尖。”提到自己那个外表宛若女子，行事做派却都大大咧咧的弟弟，崔五娘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从小十一郎他决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想当初为了让他去嵩山悬练峰向卢公求学，祖母提前一年就先设法求来了普寂大师的荐书，而后我和母亲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连哄带骗，这才总算把人诳去了登封。可要不是因为有杜郎君，他就是去了也必然阳奉阴违，更不要说踏踏实实求学。”
　　说到这儿，崔五娘顿了一顿，这才轻声说道：“所以这一次十一郎以为是他怄死了阿爷，谁都劝不回来他，一门心思在殡堂守着，当下头报说苏桂偷偷离家，应是赶去长安的时候，我明知道他必然会去寻杜郎君求救，只因一己之私，最终却没有拦他下来，结果让杜郎君为了十一郎奔波千里耽误了大事。”
　　“五娘子如此说就太见外了。看十一郎刚刚那情形，幸亏我来了，否则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恐怕追悔莫及。”杜士仪听到崔五娘坦陈确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苏桂出来，他想想本就在情理之中，顿时无所谓地微笑道，“我和十一郎是同门师兄弟，休说只是京兆府试，就算省试在即，事急从权，该如何取舍也自不用说……刚刚我虽是好一番当头棒喝，但能不能让他幡然醒悟，却还说不准，我得再去殡堂看看，先行告退了。”
　　见杜士仪说着便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刚刚屏退侍婢，悄悄在树丛中听到了两人之间所有谈话，最后方才现身的崔五娘顿时长舒一口气。这些天来一直勉力提着的这一口气一泄，她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维持不住人前坚强干练的形象，就这么软软坐倒了下来，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自打父亲去世的那一刻，除却殡堂举哀，她一直都苦苦抑制心头悲恸，安慰母亲，主持家务，分派上下，就连长兄幼弟和妹妹，都不忘一一开解，却始终奈何不了软硬不吃的崔俭玄。如今，崔俭玄眼看是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她心头压着的最大石头算是就此移开，也对得起父亲临终的托付。
　　杜士仪走到小径尽头，突然福至心灵一回头，却只见崔五娘就那样失魂落魄地低头坐在地上，再没有素日的落落大方精明干练，他顿时愣住了。环目四顾不见半个人，他思量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回去，待到崔五娘身前时，便弯腰伸出了手。然而，发现人木然没有半点反应，他只得屈膝蹲了下来，再一看崔五娘眼睛中糊满了泪水，仿佛没有焦距似的浑浑噩噩。这时候，才刚当头棒喝把崔俭玄给喝醒的他顿时大吃一惊。
　　那一壶水可是全都泼在崔十一脸上了，而且那一套对男人能用，对女子他却万不敢使出来！
　　“五娘子？五娘子？”
　　叫了好几声不见反应，杜士仪一时忍不住伸手打算去掐崔五娘的人中，然而，手才触碰到那气息温暖的鼻翼下，偏偏崔五娘便在这一刻回过神来。四目对视之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地上太凉，我扶你起来吧？”
　　“多谢杜郎君。”
　　刚刚杜士仪的指尖已经接触到了自己的人中穴，崔五娘当然知道他原打算做什么，心中一时又是感念，又是感慨自己的软弱。此时此刻，她伸手搭住他伸过来的手，勉力要站起身，然而双脚却发软不争气，直到杜士仪索性伸出双手来扶住了她，她才终于缓缓站稳了，旋即便缩回手捋了捋纷乱的发丝，低头颔首道：“心头如释重负，故而一时失态了，多谢伸手相助。”
　　杜士仪知道越是坚强的人，越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然而，如今崔家迭遭变故，崔谔之这一家主母病弱，诸子尚未独当一面，若崔五娘再因逞强而有什么闪失，只怕家里更乱，他少不得字斟句酌地低声说道：“乍逢悲事，十一郎固然钻牛角尖接受不了，五娘子却也不是铁打的人，还请不要什么都挑在自己肩上，一味勉强自己。比如十一郎，他既然身为崔家儿郎，就得给他加一点担子，免得他闲极无聊胡思乱想！”
　　直到杜士仪说完这话，告辞离去好一会儿，崔五娘方才陡然惊醒了过来。这些年她以出嫁之女大归回到娘家，主持家务孝顺父母教导弟妹，本以为是尽了身为崔氏女的职责，可倘若是按照杜士仪这么说，正是她事事都管，都要逞强，这才让弟弟妹妹们不但习惯了崔氏门荫的庇护，也习惯了凡事找她这个长姊拿主意。可是，母亲已经倚赖惯了自己，她难道还能抽身而退不成？
　　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后头，原本探身窥视的崔九娘缓缓把身子缩回了树后，随即抬头看着头顶那浓密的树荫，眼神闪烁难明。
　　当杜士仪再次回到殡堂，就只见崔俭玄再次长跪灵前。他本以为自己一番苦心最终还是没有奏效，正恼怒得无以复加，却突然只见崔俭玄俯身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才爬起身来，竟是对着同在殡堂中的崔承训和崔錡兄弟深深一揖。
　　“阿兄，阿弟，此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只顾自己，自以为是，让你们操心了。我已经对阿爷发过誓了，从此之后一定会凡事以家门亲族为重，不会再冲动行事！”
　　崔承训本还紧张于崔俭玄丢下杜士仪独自返回，这会儿听到弟弟这般掷地有声的承诺，终于如释重负。尤其瞥见杜士仪站在殡堂门口时，他更是心生无限感激。他上前双手按住了崔俭玄的肩膀，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松开手把人丢给背后同样又惊又喜的崔錡，随即来到杜士仪面前，满脸感激地说道：“多谢杜郎君走这一趟，大恩不言谢，然则此刻赶回去应京兆府试还来得及，我这就差遣家中从者备马，立时送杜郎君回程吧！”
　　“时间固然紧急，但杜郎君不眠不休从长安赶到洛阳，若再不休息，恐怕就算赶上京兆府试，亦是损耗太大。”
　　随着这话音，却只见傅媪扶着脚步虚浮的赵国夫人李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尽管面容枯槁，但面对杜士仪的见礼，赵国夫人还是亲自上前双手将其扶了起来，这才松开手裣衽行礼后，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杜十九郎，身为母亲，我劝不住儿子，却要劳你千里驰援，本该我向你行礼道谢才是。如今我也无以为谢，就请你先好好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回去。四兄已经答应，派从者用马厩中珍藏的六骏送你回程。这几匹千里马极是不凡，从者随侍，一昼夜便可抵达长安城下，定然不会耽误你应试！”
　　杜士仪早就做好了今岁府试泡汤的打算，此刻闻言乍然吃了一惊，待抬头望去，就只见崔泰之和崔家其他长辈和子弟们不知道何时都已经来了，他沉默片刻便深深一揖道：“多谢夫人和崔相公美意，我便不客气地拜领了！”
　　示意傅媪带着杜士仪前去客房歇息，眼看着人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赵国夫人方才看向了面容枯槁的崔俭玄。对于这个从小就偏爱纵容的儿子，她沉默良久，最终缓步走到了其身前，突然一扬手就是重重一个巴掌。随着啪的一声，眼见得崔俭玄的面上露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方才面色苍白地说道：
　　“你阿爷去世那一天，我打过你一巴掌，却打不醒你，如今若不是杜十九郎，兴许家里人就要等着给你收尸了！这一巴掌是我代你阿爷管教你，十一郎，这些天你太让人失望了！”
　　“阿娘……”
　　崔俭玄蠕动了一下嘴唇，见崔五娘和崔九娘彼此相携从不远处走来，他又扫了一眼面前的其他长辈和兄弟们，一时深深低下了头，心中满满当当全是愧疚，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139章 此去静候鹏展翼
　　快马加鞭赶了一路，又和崔俭玄斗勇斗智成功把人收拾了，当踏入那间熟悉的浴堂，整个人泡在温度适宜的水池中时，杜士仪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迷糊之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服侍自己擦背，有人撩水在身上揉搓，奈何这会儿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由得人在身上折腾。直到头挨着枕头，身下是散发着怡人清香的被褥，他更是想都不想便沉沉睡了过去，就连有人继续在他腿上背上揉捏按摩，他也再没有知觉。
　　房门之外，当轻手轻脚的傅媪出来，见崔五娘扶着赵国夫人就候在外头，身后还有崔泰之和崔俭玄，她连忙一一行礼，然后才对赵国夫人说道：“夫人，我已经吩咐两个手艺最好的抓紧时间，为杜郎君揉捏按摩通身上下。如是明日一早启程，不虞腰腿脊背酸痛。”
　　“嗯。”赵国夫人看着那掩上的房门，又开口问道，“杜郎君此刻如何？”
　　“已经睡着了。这么短时间就从长安赶了过来，应当是真的累坏了，刚刚绿柳用了很大的劲，他竟是几乎没有反应。”
　　“这是当然的，他又不比那些训练精良的将士，如此不眠不休地赶路，真的是拼命了。”
　　说到这里，赵国夫人扶着崔五娘徐徐转身，待到了崔泰之和崔俭玄面前，她才示意两人到寝堂说话。待回了寝堂，让侍婢在外头守着，她便温和地说道，“四兄，六郎故世之前，仍然惦记着他当初对太夫人的承诺。按理来说，如今并不是商议此事的时候，然杜十九郎因为十一郎的事情奔波千里，连京兆府试都置之度外，我想趁着这机会，把事情趁早定下来。”
　　老母病故，继而幼弟谔之又身故，对于身为兄长的崔泰之来说，这连番噩耗同样是莫大的打击，更不消说崔俭玄这不省心的侄儿还要死要活闹了一场。此时此刻，精神不济的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才说道：“杜十九郎人品才能全都无可挑剔，可如今提及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听说，六弟从前吩咐过人前去幽州见他的叔父，似乎尚未有回音？”
　　“婚姻之事，虽则也要征求长辈的意见，但杜十九郎父母双亡，那也只是循礼，并不是一定要他叔父同意，方才能够决定，只消他答应就行了。”一贯在人前罕有据理力争的赵国夫人，此时却赫然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更何况，这是太夫人和六郎的遗愿。”
　　原本仍有些心神不宁的崔俭玄听着听着，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四伯父，最后便扭头看向了崔五娘。见长姊连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阿娘，四伯，你们这是……这是说谁的婚姻大事？还有，什么祖母和阿爷的遗愿，我……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你祖母故世之前对你阿爷说，无论杜十九郎或是杜十三娘，希望得一人为崔家婿或是崔家妇。而你阿爷对杜十九郎很是期许，希望他为崔家婿。”
　　面对这么一个自己从来不曾料到的安排，崔俭玄顿时瞠目结舌，愣了好半天方才失声叫道：“可眼下阿爷尚未入土未安，谈这个未免也太早了！”
　　尽管对这个不懂事的侄儿一直颇有微词，但此刻崔泰之却第一次很赞成崔俭玄的判断：“十一郎说得不错，如今谈婚论嫁，确实有些操之过急。等到杜十九郎京兆府解送，到时候进士及第，岂不是风风光光两全其美？”
　　“四伯父岂不闻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当初薛相国何等风光显赫，尚感慨不得进士及第，杜十九郎固然如今名噪一时，可谁能担保科场便一帆风顺？”崔五娘突然插口，一番话说得崔泰之面色极其不自然，她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更何况，自从阿爷病了的消息渐渐传开，窥伺崔家动静的便一直大有人在。此次跟随杜十九郎赶回东都的那几个家丁，我之前使人去探问过，早些天长安城中便有人放出消息，说是阿爷欲以杜十九郎为乘龙快婿，故而才让人寄住在平康坊崔宅，又多方替其扬名云云。倘若这一次杜十九郎闻丧而犹豫，不曾赶回来，四伯父以为长安城中会有何等传言？如今木已成舟，不论是为了杜十九郎着想，还是为了崔氏名声着想，此事都应该尽早定下。”
　　崔泰之为人何等老辣，此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便醒悟了过来。而崔俭玄却没去思量这么多，他更关心的唯有一件事，当即咬了咬牙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就算阿爷瞧中了杜十九，那将来缔结婚姻的是谁？”
　　此话一出，赵国夫人便轻叹一声道：“自然是你九妹。”
　　“什么？”
　　失声惊呼的不仅仅是崔俭玄，还有在外头悄悄偷听的崔九娘。她几乎想都不想便撞开门现了身，径直冲到了赵国夫人面前嚷嚷道：“阿娘，你们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我不嫁，我就是死也不嫁给杜十九！”
　　这下子，不但崔泰之大吃一惊，赵国夫人和崔五娘亦是满脸的意外。就连刚刚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的崔俭玄，都在片刻的呆滞过后没好气地嘟囔道：“说什么死都不嫁给他，要是杜十九知道这么一回事，他自己死都不肯答应才是！”
　　要是换成平常，崔九娘早就和崔俭玄争执了起来。可这会儿她咬了咬牙，却干脆顺着他的口气说道：“没错，杜十九郎每次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别说淑女之思，恐怕就是一丝绮念都不曾动过！若是只因为两姓之好就要如此勉强，异日天知道是什么结果！就算要缔结婚姻，也该是阿姊，阿姊从前常常在藏书楼和他探讨文章学问，适才他在后花园里他教训了十一兄之后，又和阿姊说了许久的话，分明只对阿姊有意！”
　　“九娘，你胡说什么！”
　　见崔五娘震惊得无以复加，崔九娘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昂首挺胸地说道：“再说了，婚姻大事，你们也该问问杜十九自己是什么意思，怎么能私底下自己替他决定了？”
　　当崔九娘和冲进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一屋子的人顿时面面相觑。而崔俭玄看看愁容满面的母亲，目瞪口呆的四伯父，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崔五娘，见其平生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他冷不丁生出了一个念头。
　　真要说起来……相比九妹，还是阿姊配杜十九更契合一些！
　　这时候，却是崔泰之点头说道：“九娘说得不错，强扭的瓜不甜，还是要凭杜十九郎自己的意思。九娘那性子，和杜十九郎不相宜。”
　　杜士仪这一觉一直睡到有人连声叫唤和推搡，他这才终于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挪动脑袋睁开了眼睛，他就发现面前赫然是崔十一郎那张死板着的脸，登时意识到自己现下是在东都永丰里崔氏。支撑着坐起身来，他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后，突然觉得本该酸痛不已的肌肉却充满了活力，仿佛那一天两夜的疾驰只是做梦，顿时忍不住侧目看了看手臂肩背。
　　“别看了，阿娘和阿姊挑了两个手艺最好的婢女给你按捏了两个时辰，她们人都快累虚脱了，要是你还浑身酸痛，她们岂不是白忙活？行了，赶紧换衣裳，要启程了，人和马都给你预备好了！”
　　尽管崔俭玄的口气和脸色一样生硬，但杜士仪只以为是昨天的后遗症，也没太放在心上。待到更衣漱洗匆匆用过早饭，他跟着崔俭玄出去到了前院，却发现崔家人几乎都在。面对赵国夫人和崔泰之以及几位崔家长辈再一次的道谢，他自然是连连谦逊，上马之时，察觉到身下骏马发出了微微骚动就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扫了一眼这几匹被赵国夫人称之为六骏的马。尽管不知道其与昭陵六骏可有什么关联，但仍然能瞧出那股神骏风采。
　　就当他再次道别之后预备动身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好一阵嚷嚷，不多时，却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一阵风似的从外冲了进来。只见那身穿麻衣的崔小胖子径直冲到崔俭玄面前，却是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急急忙忙地说道：“十一兄，我一听说六叔过世，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谁也没想到继杜士仪之后，竟是连崔二十五郎也赶了回来，瞧着小胖子拽着崔俭玄有些不成条理地劝慰，虽则不少人暗自好笑，但更多的人都生出了深深的欣慰。就连平素只当崔小胖子是跟屁虫的崔俭玄，这会儿也不禁感激地抱了抱小家伙的肩膀，这才说道：“二十五郎，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急急忙忙赶回来，多谢了！一会儿我和你说话，我先送杜十九郎一程！”
　　上前不由分说拽起了杜士仪身下坐骑的缰绳往外走，一直到出了乌头门，崔俭玄方才停下了脚步。扔回缰绳给杜士仪，他就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恶狠狠地说道：“杜十九，虽说你为我回来，可你这次回去，一定把京兆府试的解头给我抢下来！”
　　杜士仪顿时苦笑了起来：“你就不会提点儿难度小的要求？今岁京兆府试，可还有王十三郎！”
　　“我可不管！”崔俭玄突然在马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眼见得那坐骑驮着杜士仪如同离弦之箭似的往城门驰去，他便扬声叫道，“不到金榜题名时，你可别想着洞房花烛夜！”
　　那随风传来的声音顿时让杜士仪为之气结，然而，想到这小子终于从父丧的阴影之中恢复了过来，他只觉得心头异常轻松。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要年轻子弟能够成为顶梁柱，故去的老人身在九泉也不会遗憾！


第四卷 人生得意须尽欢


第140章 突变
　　过了新丰，长安城便算得上是近在咫尺。
　　尽管六骏神骏，这一路跟随回来的从者，亦是崔家精挑细选，极擅长马术和武艺，可杜士仪和他们五人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一时仍然人人疲累。此刻已经是将近八月十二傍晚，倘若能快马加鞭赶在宵禁之前进城，那么一夜休息过后，便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去应八月十三的京兆府试，所以哪怕杜士仪也忍不住低下身子加快了马速。然而，当一行人过了灞桥之后，就只见前头一片骚乱。
　　崔氏这些从者都是训练有素，此刻为首的赤毕一打手势，立时有一人拨马疾驰上前，而其他几人则是簇拥着杜士仪缓缓减慢了马速。面对这一幕，杜士仪忍不住便想起了那次离开洛阳回嵩山时遇到的那桩事故。
　　姜度“不慎”落马被他和崔俭玄救了，结果他二人轻轻松松回了嵩山继续求学，姜度却和柳惜明狠狠斗了一场。结果以姜度死死把柳惜明摁得当科京兆府解试名落孙山而告终，而尤不解气的姜度又对他撂下话来，让他继续接过这阻击的重任。
　　话说回来，他自从开始这第二次的人生遇到柳惜明的那一回，此人便一而再再而三和他过不去，简直可说是甩不脱的牛皮糖！
　　“杜郎君！”
　　随着那飞驰而去的一骑人须臾又折返了回来，杜士仪立时回过神来。原以为又是争道抑或是其他事故，却不料那崔氏家丁疾驰到他面前勒马停住，旋即便焦急万分地说道：“杜郎君，出事了！听说是因为有疯子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当街自残，弄得整条大街血淋淋的，而且又在地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图案，司天监说是妄做谶纬之图，一时间长安城中已经戒严，提前关闭诸门，前头的骚动便是因为有些人赶不及进城了！”
　　“京兆府廨在西市东边的光德坊东南隅，等到明晨城门开启的时候从安化门进城，要赶到京兆府廨，至少得小半个时辰，若还有什么万一可怎么办？”
　　分明归家在即，却发生了这样意料之外的事，杜士仪不禁眉头紧锁。正思量间，一旁为首的赤毕却开口说道：“杜郎君不用急，府试素来不锁院，三场试三天，即使迟到，但有缘由，应该也是可以放入的，更何况郎君帖经本就是一等一的强项！只是今夜必须另找地方过夜了。杜郎君听说是樊川杜曲人，是否打算去杜曲寻一户人家借住？”
　　长安京城重地突然出了这样案子，戒严也好，提早关闭城门也好，也是应有之义，杜士仪唯有暗叹自己这府试之路多波折而已。然而，听到赤毕建议自己去杜曲借宿，他不禁微微迟疑了片刻。杜十三郎杜士翰虽则爽利讲义气，其父听到自己县试头名，也一度收起了势利面孔，可一想到杜曲距离长安城还有二十里，而且杜士翰家中屋子也并不宽裕，至于朱坡杜思温家则更远，与其明日早起，还不如就近住宿，他只一思量便摇了摇头。
　　“不用去麻烦人了，只是一夜，就在附近找家客舍旅店，将就一晚上就过去了。”
　　长安城太大，尤其是宵禁前进城往往会来不及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再加上城门口要验看公验或是过所，免不了繁琐，因而四处官道旁边，都设有旅舍客舍酒肆饭铺之类的小店，专供路人休息。至于上京的官人们，自然还有驿馆可住。然而，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那一场变故，还是因为这些天往来路人实在太多，他和五个从者来到一家外头看上去还洁净的客舍，得到的答复却是客满。
　　尤其当赤毕拿出当初崔小胖子也用过的招数以钱动人，甚至连崔家的名头都拿了出来，结果仍然得到了店主反复赔情却无可奈何的回答之后，一直在后头的杜士仪终于生出了一丝疑窦来。当初在桃林，各家旅舍客舍住满了人的原因，是因为出了窃盗案，再加上商旅都是赶往长安参加斗宝大会，身携重宝，他又不曾掣出清河崔氏京兆杜氏的名头以求无往不利。而如今斗宝大会已经临近尾声，怎可能连个贪图钱财腾房子的人都没有？
　　“杜郎君。”屡屡遭拒，赤毕亦是脸色极其不好看。扫了一眼那店主，他大步折返回来便沉声说道，“我们还是去别处吧，他说客人们都歇下了，腾不出屋子来。”
　　“啊？”那店主仿佛突然恍然大悟似的，使劲拍了拍脑袋这才满脸堆笑地疾步上前来，深深一躬身说道，“这位郎君，小店是住满了，但从这儿过去不到一刻钟，还有另一家客舍，就在灞水边上，除却偏了些，铺盖屋子都还雅静，若不介意，不如到那儿去投宿一晚？”
　　“嗯，我们走。”
　　口中如是回答，但拨马离开这座旅舍不多久，当一个从者问起是否去那店主指路的客舍时，不等杜士仪回答，赤毕便冷冷说道：“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好心帮别人兜揽生意的，随便找一家别的也就是了。杜郎君觉得如何？”
　　杜士仪当初在崔家时，一直都是赤毕陪着练武，此刻他见赤毕眼神微妙，思忖片刻便笑道：“不用麻烦再找地方了。这时节在外露宿一夜也不是什么大事，寻个背风处也就是了。”
　　就在灞水边上，而且又僻静的店，谁知道是不是黑店？就算不是，他也犯不着再多跑远路折腾！
　　而赤毕被赵国夫人点了扈从杜士仪上长安，便是因为他为人细腻缜密。此时此刻，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既如此，适才我们在找来这里的路上，曾经过一处土地庙，地处背阴，虽则废弃了，并无庙祝管理，但应该可以将就一晚上。我再让人去拾些干柴，咱们带的干粮应该足够了。”
　　想起那一处土地庙倒还干净，杜士仪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时近中秋，随着太阳完全落山，凉意渐重，杜士仪和随行两个从者等在土地庙中，一个个都裹紧了大氅。从地上的那些焦黑痕迹来看，他知道这里从前也应该有行旅过夜，房顶屋梁都还结实，最要紧的是距离长安城应当只是纵马疾驰一两刻钟的功夫，他心中自然安定了许多。不多时，两个从者抱了干柴回来，点着了火，这显得有几分萧瑟的废弃土地庙就多出了几分暖意。
　　“杜郎君，赤毕大兄去射猎了，说是若有山鸡野兔之属，也可以多些荤腥，好过啃干粮那么干涩无趣。”
　　“干粮也不是只能这么吃。”
　　一旁另一个从者插了一句嘴，随即便笑呵呵地从行囊中翻出了那几张胡饼，又在火堆上用铁签支起了架子，却是把胡饼支了上去烤，不一会儿，那原本又冷又硬的胡饼便飘出了一阵阵香味。待到一路疾行不曾休息过的杜士仪从他手中接过那一张热气腾腾的烤饼，咬了一口就笑着赞道：“真好滋味！此时此地，胜过万千珍馐。”
　　宿在这土地庙，几个从者都没什么挑剔，见杜士仪席地而坐安之若素，仿佛这里就是崔宅那些华屋美室，又说胡饼可胜珍馐，他们顿时都轻松了起来。此行都是清河崔氏的世仆，忠心耿耿不说，为首的赤毕更私底下告诫过他们，杜士仪兴许是将来崔氏的乘龙快婿，一时自然谁都不会怠慢。等服侍杜士仪吃了一张半烤饼，却还不见赤毕回来，余下四个人不禁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
　　就算赤毕出去打猎是好意，怎会这许久不曾回来？而且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会儿就算是箭术再好，哪里还能打得到什么猎物？
　　见几人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却频频往外瞥看，甚至有人借故到土地庙之外转悠了一圈，杜士仪不禁心生疑窦。就在众人全都吃过了烤胡饼，其中一个从者终于忍不住，打算去找找赤毕的下落时，大家念叨着的人却是风风火火从外头冲了进来。见土地庙中已经生起了火，他眼皮子一跳便快步来到了杜士仪面前。
　　“杜郎君，刚刚我悄悄潜到了之前那家旅舍，翻了墙进去，听到那店主正吩咐人去此前他提到的那家客舍送信。”见其他几个从者都聚拢了来，他的声音一时更低沉了，“我本打算半路截了人下来，后来想想杜郎君明日应试更要紧，于是就没有再去跟。只不过我摸进旅舍探了探那些客房，其中只住了一小半人，根本不是什么客满，足可见其中玄虚。而且……”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犹豫片刻方才看着杜士仪直言说道：“不是我多疑，应是有人算计，虽则暂时躲了过去，可我总有些不好的感觉。这土地庙固然遮风挡雨，但若是有事恐来不及应对，为了以防万一，不若预做准备？”
　　此时此刻，见四周从者全都点头赞同，杜士仪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心中异常感谢崔家为自己挑选了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看着赤毕说道：“既如此，包括我在内，便全听你安排。哪怕只是虚惊一场也不要紧，须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第141章 夜战
　　入夜之后，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因十五将近，明月闪亮而皎洁，星光亦不算暗弱，原本黑暗的四野仿佛都染上了一层银色，也使得夜色下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更加显眼。当他们靠近那座透出微微光亮的土地庙时，打头的一人打了个手势，众人一时全都停了下来。待到聚在一起，却只见约摸有七八个人。
　　一个人悄悄掩到了门外，从虚掩的门缝中往内看去，见土地庙中柴堆上的火苗正在簌簌跳动着，间或还会传来明显噼噼啪啪的声音，而四周仿佛横七竖八背对自己躺着几个人，看样子分明是睡得正熟，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后疾退，待到与其他人会合之后，他便嘿然笑道：“都已经睡熟了，眼下看来，不用多费心思，只消放一把火，到时候查验下来，道是他们自己不慎失火就完了。”
　　“要我说，还是进去一个个杀了痛快，免得有漏网之鱼。”
　　“开什么玩笑，这是京畿地界！万一案子闹大了惊动上头，那可是非同小可！横竖是肖头儿的仇人……”
　　见几个属下争执不休，为首的那人不禁低喝一声道：“全都给我闭嘴！”
　　尽管这一声立时把人都给震住了，这身着黑衣带着风帽的人心里却是极其犹豫。王守贞自从上次豆卢贵妃贺寿宴上闹出来的那点事，一度被王毛仲禁足家中三个月，近来方才放出，可那毕竟是王毛仲的嫡长子，出入宫闱的常客，就连在皇太子面前也是毫不避忌的。不过，要说到将来，王毛仲却有两位夫人，一为元配，二为天子赐婚，皆封国夫人，日后那爵位官职也好，庞大的家业也罢，要落到哪个儿子头上却说不准，所以他今天这行动不可谓不冒险。
　　可他不过是因为姐姐的关系，葛福顺稍瞧得起几分，在王毛仲面前却是说不上话的，哪怕上次从桃林回来，敬献了王毛仲和葛福顺两件珍宝，也不过换来了若有军职空缺再行提拔的承诺。而王守贞却是承诺，这件事要是能做好，将来必会把他当成心腹，而且许诺了他升官！
　　肖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见众人全都看着自己，他便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说道：“乐一，你去放火，隐秘些，封四赵武，你们去这条小路尽头把守，其他人四散在周围，不许跑了一个！”
　　他一面吩咐，一面摸了摸背上那把弓，心中却有些后悔把这不离手的宝贝带了出来。毕竟，要是在如今这样的太平盛世动用弓矢，那可比死几个人的案子要大得多！只习惯成自然，在左羽林卫多年，这把弓是他的立身之本，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随着那破庙一角渐渐升腾起了火光，肖乐的脸色便越发凝重阴沉了下来。事已至此再没有回头路，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右手的腰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那火烧的声音亦是哔哔啵啵，土地庙中的人却仿佛真的睡死了似的半点声音都没有，更不用提有人跑出来了。面对这种境况，他一时眉头拧紧，突然沉声喝道：“去看看，那庙里究竟怎么回事？”
　　起头那个去打探过的人见肖乐直瞅着自己，一愣之后当即硬着头皮又来到了那座点着了的破庙前。然而，即使火光逼人，他不能再如此前那般靠近，可当那烧着的门板支撑不住颓然倒地的时候，他还是立时看出，里头那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仿佛有些不对劲。尤其当他用刀背挑起了一丛正在燃烧的枯草弹到了其中一人身上时，见火如同遇着了最好的助燃物事一般，腾地便烧了起来，他凝神细看了片刻，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退了回来，气急败坏地说道：“坏了，给人蒙骗了去，里头那衣裳下头填的是假人！”
　　肖乐一时面色巨变，然而偏偏在这时候，他便只听到仿佛是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而这仿佛是起头一般，须臾又是两声。此时此刻，他登时明白今天晚上是踏进了别人早已预备好的圈套之中，别人在这破庙中布置好了，只等他们自己一脚踩进去，刚刚这两三声惨叫，兴许便是打雁不成反被雁啄，中了人家的伏击。听那惨叫的方向，除了封四赵武，其他几个人怕是凶多吉少！
　　恼将上来的他一把拔出了腰刀，怒而砍下了旁边那一丛碍事的灌木，随即就厉喝道；“封四赵武，呆着别动，提高警惕，我带人过去和你等会合！”
　　以有心算无心，布置好人干净利落撂倒了三个敌人，这对赤毕来说，并不算多了不得的战绩。要知道，他曾经跟着崔谔之从商州潜入京师，在诛韦那一桩惊动天下豪举中，他斩杀过韦氏家族好几个有名的家将。因而，此时此刻听到那首领应是觉察到异样，如此高呼了一声，他不禁露出了冷笑。
　　以为这夜晚时分，他们没有弓矢也不敢随意使用弓矢，便想聚拢了人来抗衡？
　　肖乐那一声暴喝，身边两人自然全都紧紧靠了过来，然而，当他横刀在手带着两人徐徐往守着后路的封四赵武所处位置退去时，却突然只听得四周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两人就嚷嚷了起来：“居然扔石子，这些家伙想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还不等肖乐呵斥他们闭嘴，就只听那声音变成了痛苦的低嚎。发现身边一人捂着右肩，手中钢刀已经坠地，他甚至不知道人是如何受伤的，一时心中大惊。生死当前，他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背上宝弓，三两下张弓上箭，继而轻轻松松地拉弦如满月，对着那漆黑的林间一箭射了出去。
　　尽管那一箭仿佛没入了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但他又取了一支箭搭上弦，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是我等追缉犯人找错了人，若是尔等执意要把咱们全都留下来，那不妨试一试！要比夜战，我却不比那几个连警惕心都没有的家伙脓包！否则……赵武，封四，立时给我上马回城，把这儿发生的事情统统禀报上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背一个杀伤官军的罪名！”
　　见杜士仪刚刚将那铜胆夹在那些呼呼乱飞的碎石子中打出之后，果然收了奇效，赤毕不禁面露异彩。然而，那随之而来的一箭却让他险些不曾惊呼出声。尽管那人显然黑夜之中不能视物，可那一支箭分明擦着杜士仪身侧只半尺远，若再偏一点儿，就要出大事了！于是，尽管己方大获全胜，可听到他竟是厚颜无耻自认找错了人，以及之后突然极其强硬的威胁，他不禁犹豫了起来。
　　刚刚那赵武封四奉命出去看着退路，他为避免惊动人，再加上需得尽快拿下另外三个以便于各个击破，所以暂且放过了他们俩，却不想此刻竟然被此人当成了要挟的价码！他们几个如何不要紧，可若明日便要应京兆府试的杜士仪受到影响，或是牵累了崔家……
　　这种熟悉的要挟方式顿时让杜士仪想起了当初在桃林县的那段遭遇，想到了那个同样眼睛张在头顶上，狂妄自大却引来杀身之祸的史万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捏紧了另一枚铜胆。想起这说话人刚刚几乎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一箭，他听着外头的马嘶声，正把心一横下定决心之际，突然只听得两声惨叫，瞅着这千钧一发的空子，他几乎想都不想便一枚铜胆横空而出，下一刻便听到了一声惨哼。
　　而赤毕听到的还有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衣袂被风拂动的声音，因而尽管那惨叫声的方向绝非自己人，必然是那听了此前那人的话提醒预备逃窜的同党，他仍然本能地横刀护在了杜士仪面前。不多时，刚刚发出惨哼的那个位置，又传来了一阵刀剑交击声、喝骂声和惨呼声。当那声音戛然而止，紧跟着一个人影倏然极其迅疾地现身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更是变了脸色。
　　“杜郎君，好久不见了。”
　　这仿佛是平日那些寻常场合打招呼似的话传入耳中，再看到来人左手那盏小巧的琉璃灯突然提高了些，照亮了那张脸，杜士仪呆了片刻，这才苦笑道：“岳娘子，这种场合说好久不见，你还真的是太会出人意料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我发现王守贞那家伙鬼鬼祟祟不是一天两天了，瞧见他和此人悄悄碰头，然后此人又领了一干人出城，我自然要跟着瞧个明白。”岳五娘随手撩了撩刚刚偷袭时掉落下来的一绺头发，继而展颜笑道，“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冲着你来的；也没有想到，你居然设了圈套引人上钩；更没有想到，你跟着公冶师伯还学过铜胆，那一手有点功力嘛！”
　　此时此刻，就连赤毕也认出了岳五娘来。虽吃惊于她和杜士仪这仿佛言笑无忌的关系，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当即打断了问道：“岳娘子，那些人都如何了？难不成都给你杀了不成？”
　　“我又不是杀人成性，不过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而已。”
　　随口仿佛说家常便饭似的小事一般提了一句，等到赤毕告罪一声，心急火燎地赶了过去之后，她方才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衣衫整齐仿佛只经历了一次夜间散步的杜士仪，突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事情本是因师傅和我而起，没想到居然连累了你。那王守贞真不是东西，他阿爷好歹算半个英雄，他却是完完全全的混账！话说回来，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142章 不死不休
　　杜士仪打从人出口要挟开始，就有些苦恼如何善后。
　　最初的一闪念间，他也曾想过就这么放跑人算了，可当那个射箭的人示意那两个殿后的立刻跑去搬救兵，他就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打算。冤家宜解不宜结，问题在于人家一上来便是放火杀人，分明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他如若还存着慈悲之心，那就是愚蠢了。而此时此刻岳五娘的这几句话，让他真正明白了这番无妄之灾的来由，略一思忖便蹙起了眉头。
　　“岳娘子一直在盯着王守贞？”
　　“没错，师傅入宫之后曾经表演过剑舞，他那时候伴着太子去观赏过，依旧是色授魂与，再加上此前那一遭，我既然如今是自由身，当然要盯着他。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看得她失了自由，还要被这种贵介子弟惦记？”
　　“那他可还曾经见过其他人？”
　　“其他人？他是王大将军嫡长子，平日见过的人多了，你指的是谁？”岳五娘似笑非笑挑了挑眉，但最终还是正色道，“自然和你的另一个对头有关。你赶去洛阳的这些天，那位柳十郎丢下迫在眉睫的京兆府试，和王守贞见过好几次了。里里外外守着人，也听不见在那商量什么坏主意！”
　　这并不是一个太出人意料的答案。杜士仪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朝夜色中赤毕刚刚消失的方向望去，脸色又严峻了起来。想来此人也是因为认得岳五娘，再加上刚刚岳五娘解决了殿后的那两个家伙，继而又一路悄然潜来突袭的缘故，待她现身之后就丢开了警惕，而最要紧的是，这个显然见过杀戮阅历丰富的汉子，此刻已经抢在前头去收拾善后了。可是，不比之前桃林县那刘县尉可以只杀史万兴一个灭口，求一个息事宁人，这次可是至少七八个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息事宁人显然是行不通的！
　　“杜郎君，我只能帮到这份上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对了，这个给你。”将手中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塞在杜士仪手中，岳五娘方才嫣然笑道，“这把飞剑留给你做纪念。我走啦！”
　　听到这最后三个字，杜士仪立刻回过神来，凝神再看，却只见刚刚的倩影已经不见了芳踪。和自己三年前见过的那个青涩小丫头相比，如今的岳五娘不但出落得美艳成熟，而且性子和行事也着实变化太大，尤其是今天的来无影去无踪，让他总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而手中那把三寸许的飞剑，看上去更像是他印象中那些飞刀。
　　“杜郎君！”
　　当赤毕一手提灯，另一手拿着一把弓快步回来之际，看到的就是杜士仪一个人孤立在那儿的情景。尽管他不清楚岳五娘为何飘然而去，但心里却如释重负，丢开这念头上前双手呈上了那把弓。等杜士仪伸手接过，他便沉声说道：“七个人全都拿住了，都不肯吐露来历目的，我下了他们的兵器也没瞧出官兵的记认来，只拿到了那为首的家伙所背的弓。这把弓并不是军中制式兵器，但却做工精良，应不是为了今夜而临时置办的。而且，杜郎君看上头的字样。”
　　在赤毕过来指引，又提高了灯之后，杜士仪就看到了那弓背上雕刻的一个肖字，一旁还刻着羽林二字。几乎是本能的，他便想到了当初在桃林县时，那史万兴提到的肖校尉。一前一后两桩事情无不是胆大包天，他很难想象左羽林卫竟然会有两个如此大胆的同姓之人！
　　“杜郎君，事关重大，我只能吩咐先把人捆起来，让他们就地看着。至于该如何处置……实在是太棘手。”仿佛生怕杜士仪不明白，赤毕便开口解释道，“如今府兵名存实亡，南衙十六卫已经成了有将无兵的格局，将官只不过担个名义。而左右羽林卫和左右龙武军，也就是北门四军，方才是真正宫城防戍的重中之重。所以此人若真的是羽林卫中人，今天这桩案子举发出来，不但惊动太大，而且十有八九会闹得不可开交。可若是杀了……羽林卫骤然少这几个人，必然也同样惊动非小。所以，我实在棘手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士仪望着那边仍在熊熊燃烧的那座土地庙，想到此前去过的那旅舍距离此并不算太远，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丝毫惊动也没有，他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忆起安国寺那个打抱不平却反而遭人冤屈的小和尚罗盈，桃林县那桩不了了之的案子，洛阳崔宅又是满宅缟素，而明天便是京兆府试，他突然扭头看着赤毕说道：“事到如今，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对了，刚刚可有人受伤？”
　　“他们都是偷袭，下手又准又狠，只有一个不小心擦伤了少许，没什么大碍。”说到这样的战果，赤毕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傲色，但此刻面对的问题更加紧迫，他不得不急忙问道，“杜郎君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除了这把弓之外，刚刚你收缴的兵器，先给我瞧瞧。”
　　“都在外头堆着。”
　　当杜士仪随着赤毕离开了这片小小的林子，沿着蜿蜒小路来到了那依旧还在烧着的土地庙前头空地，眼见得七八个浑身染血的家伙被捆得严严实实丢在地上，一旁散落着众多兵器，他便又瞥了赤毕一眼。这时候，赤毕便沉声说道：“为了以防万一，这些人已经全都被打昏了。三才还在外头发现了几匹坐骑，想必他们是栓了马之后，一路潜行过来的。”
　　低头捡起了地上一把腰刀，杜士仪信手将其抽出，见刀身光亮照人，却果然并没有那把弓上显而易见的标记。他用手轻轻摩挲着刀锋，旋即突然掉转刀柄送到了赤毕面前。
　　“杜郎君？”
　　“以五敌八，不伤分毫，难以显出今夜此战的惨烈。到时候即便送到官府，我们也未必说得清楚。地处京畿，这案子既然不可能摁下去，那就索性闹大一些，你既然精擅武艺，随便在我身上留下几处伤口，等天明就立时进长安城，正好直接把这些人送到京兆府廨门前，然后我就这么去应京兆府试！”
　　面对这么一个大大出乎意料的要求，饶是赤毕胆大心细，此刻也一时呆愣许久。醒悟到杜士仪如今这一计，是豁出去了把事情闹大，他忍不住喉咙干涩，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道：“杜郎君可得想清楚，倘若真的把这些人一股脑儿往京兆府一送，再要回头就不可能了！”
　　“可此前的情景你也应该瞧见了，先放火再图谋杀人，何尝留过半点余地？放过一次，日后难免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索性趁着这一夜厮杀的机会，摊开了摆在台面上。不拿出不死不休的态度来，日后别人少不得还会如此明目张胆！”
　　几个崔氏的从者都是大胆人，杜士仪说得浅显，他们立时都恍然大悟，当下不禁齐齐看向了赤毕。见赤毕踌躇难决，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家丁忍不住开口嚷嚷道：“赤毕大兄，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不如豁出去了，杜郎君说得有道理！”
　　“只不过，也不用做得那么过火吧？”赤毕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终于把心一横，“我等几个人各自厮杀一番，在刚刚那几处留下痕迹和血迹也就够了，可杜郎君何必以身犯险？明日就是京兆府试，倘若万一我手下没个轻重，误了杜郎君的大事……”
　　“打从我快马加鞭赶去洛阳，就早做好了今年京兆府解试泡汤的准备，还有什么可耽误的！须知伤人和不伤人，刑律可是截然不同，伤了我和伤了你们，又是刑罚不同！更何况，就算真的因为伤势太重，今年不能应试，大不了我明年卷土重来，好了，废话少说，我相信你下手有轻重！”
　　赤毕杀过不止一个人，可让他在自己人身上拿刀子比划，这却还是第一次。此时此刻，他见其他几个从者都看着自己，分明指望不了谁来替自己分担这等非同小可的责任，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紧咬牙关接过了杜士仪递上来的那把佩刀，竟是平生第一次感到握刀的时候手在轻轻发颤。见杜士仪面色沉毅，眼神亦是一丝一毫的退缩也没有，他倏然踏前一步，手中佩刀在杜士仪左肩和腹部小腿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下一刻，就只见那几处立时晕染出了一片殷红。
　　也不用他吩咐，两个家丁立时上前手忙脚乱地为杜士仪上药包裹伤口，而剩下两个亦是二话不说就捡起了地上那些缴获的兵器，到了起头偷袭敌人的地方，去伪造各式各样的痕迹和伤口了。而赤毕见杜士仪虽然微微皱眉，却咬牙没有吭声，一时心头又是佩服又是惊悸。
　　对于进退两难的他们来说，这条苦肉计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关键时刻竟然不惜自残，这位杜郎君真是胆大！


第143章 京兆府试，姗姗来迟
　　尽管只是天刚蒙蒙亮，光德坊东南隅的京兆府廨前头就已经等了数百人。解试的县试府试两关，前一道关只不过是预演，而后一道关却几乎可以决定最终是否能鲤鱼跳龙门。否则，这中间不少依旧抄着乡音的士子们，也不用背井离乡，从千里迢迢甚至万里迢迢之外赶到这京兆长安，又为了一纸寄籍文书而心力交瘁，最终更要和举天下的才俊之士在省试之前就来上一场最残酷的交锋。
　　今日正是为了决出京兆府四十名乡贡进士名额而进行的京兆府试，然而，在紧张感之外，这会儿相识的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昨天傍晚那一桩奇闻大多不提，议论的却是这数日之内在他们这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读书人中间最大的一桩新闻。
　　“事情居然就这么巧，只差那么几天，赵国公竟是就过世了！”
　　“过世也就罢了，人还火烧火燎赶到长安，把杜十九郎请了回去！前头谁说是联姻的？要联姻怎会轻易坏人前程，清河崔氏名门著姓，此事须不地道。若是能和此人同场较艺，也不枉今岁京兆府试一场！看，杜家娘子正停车在那儿，想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这是什么话？杜十九郎此前一直都寄住在平康坊崔家，听说还是崔家定下的女婿，这等大事知而不回，至少便失了信义！此等品行，至少可交！”
　　“各位也想太多了。少了一个争解头的强敌，难道不是好事？”
　　这最后一句幸灾乐祸的轻佻嗤笑，却是引来了前头三人的怒目以视。那口中说着杜士仪可交的年轻书生，甚至拂袖斥道：“争则争，寄希望于旁人因事不能应试，何其卑劣！尊驾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杜十九郎就算赶不回来，太原王十三郎却同样是早就蜚声满京华的才俊！”
　　瞥了一眼那个一言不成反被人义正词严说得满面通红的书生，想到这数日之中对于杜士仪回东都永丰里崔宅探赵国公崔谔之丧事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盛赞其情义无双，而平康坊那家书坊亦是门庭若市，千宝阁中一墨难求一砚更难求，柳惜明顿时轻轻嗤笑了一声。然而，当看到京兆府廨的大门徐徐打开，他很快就收起了留意别人的精神。这一次，主持京兆府试的试官蓝田县丞于奉不像此前万年县试郭荃直接到门口，给应试士子一个下马威，而是连面都不露，只有两行差役排开，目送了他和其他人一块鱼贯入场。
　　相比此前万年县试的那个大堂，此次京兆府试的大堂显然更加轩敞，四周也设了围障。这一日风和日丽，不寒不热，天气适宜，当来到蒲席前头的时候，柳惜明直接从包袱中拿出一块白色轻绫抖开之后，这才坐了上去，镇定自若地在一旁摆好了文房四宝。等到人都进来得差不多了，他环目四视，最终既不见杜士仪，也不见王维，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不多时，便只见一个身穿绿衣的高瘦官员背手而入，待到了众人跟前，一张刻板脸的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一板一眼地说道：“蓝田县丞于奉，奉京兆公源翁之命，主持今岁京兆府试。第一场，试帖经，至午方止，十过其六方许试明日第二场！”
　　上一次郭荃已经在万年县试时来过这十过其六的高标准严要求，尽管临时抱佛脚已经来不及，但不少听说了此事的人还是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这会儿不过是稍稍发出了嗡嗡嗡的议论声，却不比此前万年县试时那一片哗然。当卷子一张张发下的时候，提心吊胆的众人全都没有听到不许以诗赎帖的话，一时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而柳惜明则仿佛早就预知此事似的，也不忙着答卷，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的卷子。
　　帖经素来不是他所长，十过其四已经是极限，十条之中答出六条更是几乎不可能。与其这会儿冥思苦想，还不如养精蓄锐待会儿等着试官出题，赋诗赎帖！
　　随着铜壶滴漏中的水一点一滴掉入铜盘，外间的日头不知不觉已经升得老高。知道时间紧迫，有的士子还想尝试在这一场帖经上头再尽几分努力，但也有的对这一场帖经所考实在是无能为力，须知帖经所考，既有诗、书、易，也有《周礼》、《礼记》和《仪礼》，更有《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这春秋三传，林林总总能把犄角旮旯全都背下来的，这数百人中恐怕是百中无一。如柳惜明这般随便填完了几格，心中不安地等着最终考验。
　　然而，眼看时将正午之际，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阵声音不小的喧哗，继而坐在最靠堂外的考生当中，便有人喧哗了起来。
　　“京兆杜十九郎回程路上遭人劫杀，人已经在京兆府廨门口了！”
　　且不说柳惜明听闻此言大惊失色，别的应考士子又是怎个表情，昨夜一夜紧赶着对口供，今日让赤毕先行打探城门动静，没有赶在大清早第一时间入城的杜士仪，此刻和随行崔氏从者们站在京兆府廨之外，一身本该整洁的白衫之上，这会儿恰是血迹斑斑，一时四周的围观者越来越多。而刚刚又惊又喜拉着竹影和秋娘下了车迎上来的杜十三娘则是整张脸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只是死死拽紧了杜士仪的袖子，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面对心神大乱的妹妹，杜士仪却不好解释太多，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顺便悄悄将手中一小卷纸给了杜十三娘，这才低声说道：“来日府试完了，你来接我时，记得带上那逻沙檀琵琶，再找出那一卷司马先生留下给我的乐谱。还有，这封信送去给朱坡京兆公，要快，决不能耽误。”
　　直到京兆府廨中一个青袍官员匆匆赶了出来，他那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方才露出了几许肃色，不等人开口便举手见礼道：“京兆杜十九见过明公！”
　　那青袍官员看到地上那七八个看不出伤势的便装男子，再看看杜士仪以及一众从者身上的血迹斑斑，甚至有人吊着胳膊瘸着腿，一时不禁悚然，竟是失神片刻方才说道：“适才报说杜郎君从洛阳回程路上遭人劫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某昨日傍晚本想赶早入京，城门却因事而早闭，故而不得不逗留城外。本欲夜宿旅舍，孰料一家投宿旅舍称客人已满，一时不耐烦找别家，就夜宿在了土地庙中。不想临时露宿的土地庙夜间突遭歹人以火焚毁，继而更是厮杀连场，最终方才艰难擒下了这些贼人！”
　　哪怕杜士仪不说艰难，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他身上那血迹，看着那些崔氏从者周身上下的凄惨样子，京兆府司法参军事岑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四周围的人群中一时发出了阵阵喧哗嘈杂的惊叹和议论，间中更有认出杜十九郎的人在那儿大声嚷嚷告知他人其身份，更是让他为之棘手。然而，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见杜士仪又拱手对他一揖。
　　“今日京兆府试，杜十九已迟，不知还可应试否？”
　　唐时科举未备，别说有缘由，就是没有缘由仅仅是起得迟了喝酒迟了，但使有自信在剩下的时间之中通过那一场，依旧可以叩门应试，省试亦然。然而，岑其虽不是今岁京兆府试的试官，却还听说过其中几分关节，当下再次干咳一声道：“可杜郎君这一身伤势，真的不用先请医士看过？”
　　“等到这第一场帖经之后，再诊治也不迟！这些都是洛阳永丰里崔氏从者，可留下为证供。”
　　此话一出，四周围观百姓一时有不少起哄似的嚷嚷道：“杜郎君能赶回来多为不易，赶紧放他入场！”
　　“就是，别磨磨蹭蹭的浪费杜郎君考试的时辰！”
　　眼见得四周围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声援的声音不绝于耳，岑其自忖自己小小一个从七品的司法参军事，没必要搅和进这一趟浑水当中，遂当机立断地高声说道：“既如此，就请杜郎君立时入试场！”
　　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援，杜十三娘一时紧紧咬住了嘴唇。当杜士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自己那袖子时，她本能放开了手，可等到竹影双手呈上那个满是考具的包袱，一旁的秋娘亦是递上了铜水壶的时候，她方才大声说道：“阿兄，一定要夺下解头来！”
　　你交待给我的事情，我都一定会做好的！
　　始终一声不吭的这位杜家娘子突然一开口便是如此豪言壮语，一时间，四周寂静了片刻，随之而来的则是有好事的出声附和道：“没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祝杜郎君旗开得胜！”
　　尽管杜士仪所制的墨砚在千宝阁一时千金难求，但让他在民间一时名气大盛的，却是因为那免费开放的书坊。在书坊开张之后那两三个月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新加入不少手抄书，其中不少都是坊间书市从未一见的经史典籍，却是他根据后世记忆而默抄出来的。因而，此刻此人一声之后，一时应者云集，当杜士仪回身长揖谢过，这些鼓噪声一时更大了。
　　而杜士仪转身进京兆府廨之际，却是在杜十三娘身边稍一驻足，却是沉声说道：“十三娘，等着阿兄出来！”
　　外头喧哗许久，杜十九郎遭人劫杀的消息在试场之内也一时流传得人尽皆知，于奉禁之而不能绝，于是，那些想着十通其六根本没有指望的士子们更是频频后顾，只等人被送进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柳惜明哪里还能养精蓄锐，虽则强自镇定继续端坐，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本就在绞尽脑汁想着一条帖经的杜文若，更是几乎恨得连笔都要折断了。
　　好端端的那家伙怎么又杀了出来，难得他好容易求得杜氏几位长者，给于奉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却是有人冷不丁出声叫道：“来了，杜十九郎来了！”


第144章 当场考问，对答如流
　　都说进士风光，蓝田县丞于奉由进士科而熬到这一级，却已经是整整十年了，如今赫然年过不惑。遥想当年他自己从寒门子弟而进京行卷，由京兆府等第而进士及第，最终一举跃过龙门，仿佛还历历在目。因而，对于如今这些士子们所作所为的那一套，没有人比他这个过来人更清楚了。此时此刻，当他瞧见两个差役护送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郎径直入了大堂，他忍不住仔仔细细上下端详着这个名动京华的杜十九郎。
　　外头刚刚传言说杜士仪回程路上遇人劫杀，于奉也好，其他应试的士子也罢，大多将信将疑。然而，此刻杜士仪身上血迹斑驳，行动之间仿佛还有些不便，一时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换做平常，于奉怎么也要出口呵斥，可这会儿他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审视了片刻便微微颔首道：“路上既是遇事耽搁，就请杜郎君落座吧。”
　　话音刚落，角落中便传来了一个不平声：“第一场时辰将近，就算杜十九郎确实因事耽搁，难道还为了他一人延迟时间不成？”
　　此话一出，一时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驳，本该肃静的试场竟是犹如菜市场一般嘈杂。面对这种众说纷纭的场面，杜士仪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高声说道：“常例不可破，既然第一场时辰将至，便请于公收卷，将适才那十条帖经的经义当面考问。若有滞涩，杜十九立时出这试场！”
　　尽管今日来到试场的全都是竞争对手，但杜士仪此话掷地有声，再加上虽有忌惮他博闻强记的，却也有佩服其品行，以及此刻这爽利性子的，当即也不知道是谁脱口赞了一声好，一时附和声不绝于耳。而于奉本就打算通融一二，此刻顿时连最后一点为难都没了，当即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既如此，收卷，以诗赎帖者，立时做《京兆府晨暮鼓诗》，限时半个时辰！”
　　还等着以诗赎帖的士子们一时长舒一口气，半个时辰之内为诗一首，这对于其中自诩才华的人来说根本不算太大问题。而柳惜明早已知道今日这以诗赎帖所用的诗题，顿时抛开了杜士仪进试场的惊怒，胸有成竹地挥笔疾书了起来。而当此时，帖经的答卷已经被收了上去，眼见得杜士仪昂首站在于奉面前，双手接过了一张帖经考卷，一时本有些纷杂的试场之中再次沉寂了下来，不论是怀着善意还是恶意的人，全都屏气凝神一声不吭。
　　相比唐初考帖经时的容易，如今帖经渐渐演变成首尾一行均被掩去，只留当中一段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甚至于从两本不同的经籍中抽取几近相似的句子，诱应试者一时错判。因而即便不少人有些自信今日能过，还是都想听听在万年县试中帖经条条皆通的杜士仪是如何回答。
　　“第一条，‘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帖‘夫人’、‘力’字，出自《春秋左氏传》，烛之武退秦师。”
　　见于奉微微点头，谁都知道必然无误，一时，答对的喜动颜色，答错的满脸懊丧，而正拼命作诗赎帖的士子们，也有不少忍不住抬头看去。
　　“第二条，‘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帖‘克奔’、‘勖’字，出自《尚书》，周书。”
　　此条本就稍稍简单一些，见于奉依旧点头，底下的士子们不少也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第三条，‘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颓歌舞不倦，乐祸也。’，帖‘哀’、‘殃’、‘颓’字。出自《春秋左氏传》，传二十。”
　　到了此处，一时下头便起了阵阵骚动。九经之中，春秋三传最难，不在于是否好理解，而在于那浩如烟海的字数。《春秋左氏传》将近二十万字，而《春秋公羊传》以及《春秋谷梁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三经最是士子畏之如虎。今次帖经前三条就有两条出自这春秋三传的经义，一时大多靠着瞎猜想要蒙混过关的人都咬紧了牙。
　　一晃又是三条分别出自《周礼》、《仪礼》以及《诗经》中的经义。眼看杜士仪已经十通其六，第一场通过已经是板上钉钉，柳惜明看着自己那一首早些天便冥思苦想，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的诗，一时拳头捏得咔吱作响，竟有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愤恨。而他都如此，杜文若就更不用说了，座席靠后的他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杜士仪的后背，恨不能再扎出两个小洞来。
　　而于奉试出杜士仪前六条皆通之后，却不想再试下去了。毕竟，他更清楚今岁京兆府试有多少贵人公卿保了各自的举子，倘若让杜士仪出尽风头，解头必定无法旁落。于是，他那刻板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比刚刚更加灿烂的笑容。
　　“好了好了，既是已通六条，便请杜郎君来日再试第二场吧！”
　　然而，他答应，那些已经算出自己通了几条的其他应试人却不干了，谁不想在公布成绩之前算出结果？随着有人咋咋呼呼嚷嚷一声再试，鼓噪着让于奉一再试完的声音不绝于耳。到了最后，于奉不得不从善如流地接纳了这些意见，看着从容不迫的杜士仪，无可奈何地说道：“杜十九郎再试最后四条。”
　　“第七条，‘士终旅于上，如初。无算乐’，帖‘终旅’、‘初’字，出自《仪礼》，燕礼。”
　　“第八条……”
　　当杜士仪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将十条帖经的答案出处全数诵念出来，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前时既然发生了那样的变故，谁都不会怀疑他是事先知道考题，毕竟，赎帖的诗题泄露，和帖经的试题泄露，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片刻的沉寂过后，又自觉十已通六的士子欢呼叫好，也有那些自觉没有希望的亦是咬牙切齿地思忖以诗赎帖。而于奉放了杜士仪这无可争议的第一场头名过第二场试，无论表情还是心情，全都微妙难当。
　　怪不得郭荃就算是借病也要躲过今年的京兆府试，这横七竖八的利益纠葛掺杂在一块，偏偏还有让人进退两难的杜十九郎，怎不叫人心力交瘁？
　　府试和县试不同，却是没有那么自由的放场之说，开考之后这三场，全都需得留在试场之中，整整三日两夜。因而，当第一场十通其六，以及准许以诗赎帖，最终留下来试第二场的名单公布之时，尽管最初杜士仪对答如流的诵念出此次十条帖经的答案后，不少人就已经有了预料，可这会儿侥幸落空，一时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而即使还有两个条条皆通的士子，可自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方才答上来，杜士仪却是当面应对如流，一时高兴劲也都淡了很多。
　　直到这时候，一直竖起耳朵听着那名单的杜士仪方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竟是并未听到王维的名字。
　　那位赫赫有名的才子怎么可能落榜？
　　不等他发问，已是有人扬声问道：“太原王十三维莫非第一场就落榜了？”
　　此话一出，于奉顿时愣了一愣。对于那个早些年开始就名动京城的少年名士，他自然有印象，可想想刚刚所批之卷，似乎并没有如是名字，他不禁皱了皱眉，而这时候，却是旁边一个差役凑近了说道：“明公，听说王郎君因昨夜突发急病，没能前来应考。”
　　这不大不小的声音足以让堂上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四座哗然，杜士仪亦是感到难以置信。然而，此刻环目四顾，他在那些收拾考具黯然离场的士子之中，确实并未找到王维的踪影，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府试之前，他和王维常常在各家公卿贵第不期而遇，彼此心照不宣，只谈风月不谈科场，可实质上彼此心中都存下了几分较劲的念头。
　　论诗赋，他自然甘拜下风，可若是说死记硬背的帖经，以及考核史论见识的三道策论，阅遍群书兼得卢鸿亲自教导点拨的他却颇有把握。在名声不相伯仲的情况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谁知道他固然及时从洛阳赶了回来，王维此科竟然错过了！
　　这时候，他就听得后方传来了一声冷笑：“王十三郎既是因疾不能应今岁京兆府试，杜十九郎倒是高兴了。”
　　“惜哉。”杜士仪随口吐出了这两个字，听到背后那语声一时打住，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无论王十三郎能不能来，我都会全力以赴一争解头！”
　　这豪言壮语在试场之中从不少见，然而，此番杜士仪携万年县试头名之威，刚刚瞬息通十条帖经之能，再加上回程路上遭人截杀却仍赶上应试之运，足以让人不敢小觑。当于奉命人清场，最终留下了应考第二场的七十四人时，杜士仪身边的四处坐席，无不是被人抢先占去。
　　须知今岁从省试到县试府试，第二场杂文都是考试赋，这是早就铁板钉钉的事，倘若题目一出不知出典，身边有个博闻强记的人，总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观杜士仪素日人品性子，在这种小节上应当是乐意相助一臂之力的。
　　此刻天色渐渐已晚，第二场需待次日天明方才会发卷考试，因而人人都自取饮食吃喝，而巡堂差役亦是在堂外叫卖吃食以及各色过夜用具。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想到了刚刚从杜十三娘手中接过的沉甸甸包袱。解开一看，他便只见里头最显眼的是一个三层形若食盒一般的大提篮。第一层赫然是笔墨纸砚，而第二层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精致点心，第三层是几色卤味以及蒸好的黄米饭。此外，过夜当做衾枕的纱被和软衣，合则为座垫，摊开则为过夜铺在身下的垫被，热饭用的小炭炉，甚至还有六个新鲜鸡子儿，一应俱全。
　　惊叹于杜十三娘细致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拧开了此前接来的那铜壶，饮了一口发现是酸酸甜甜的酪浆，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事已至此，怎可辜负了妹妹这一番牵肠挂肚的等待和期盼？


第145章 画龙点睛的第二场
　　咚咚咚——
　　晨光中传来的一声声晨鼓，惊醒了试场中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老少士子。京兆府廨位于光德坊东南隅，靠近安化门大街，因而这晨鼓声自然分外震耳。然而，当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揉着一晚上被坚硬地面硌得生疼的肩膀坐起身时，却愕然发现身旁一人不但睡得极熟，甚至还能听到打鼾的声音。即便是在越来越多大街上的晨鼓都齐声响起，却依旧盖不住那一阵阵的鼾声时，他的脸色终于微妙变化了起来。
　　“这杜十九郎可睡得真沉！这般鼓声竟然还酣然高卧！”
　　听到他这嚷嚷，有初次应试一夜辗转未眠的不禁嘀咕道：“这四面透风的地方，亏他竟然能睡着！这早晚还不起，卯时就要发今日第二场的卷子了！”
　　而昨日试完，见到有医士来给杜士仪查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的人，则是低声叹道：“八月初八启程去的洛阳，然后赶在八月十三回来，即便日夜兼程，应该也就顶多歇过一晚上。昨夜若是及早进城，还能再休息一夜，结果又碰到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杜郎君还真是时运不济！”
　　“他要是时运不济，别人算什么？最终能赶上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王十三郎何等名声，这时节竟然只能在家里的养病，这才让人扼腕叹息！”
　　“说到这个，昨夜杜郎君身上那几处外伤瞧着也怪吓人的，不会是伤势发作，这才昏睡不起的吧？”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了好一阵议论纷纷。说话间，却有一人来到了杜士仪身前，面色凝重地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探了一探。几乎是与此同时，他便发现手下的人轻轻一颤，随即就倏然睁开了眼睛。四目对视，刚刚从深沉的睡眠中骤然惊醒的杜士仪方才松弛了下来，而吓了一跳的张简亦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杜郎君可是醒了，大家还在担心你的伤势呢！”
　　“伤势不要紧，昨晚上医士诊治就已经说了，都是些皮肉伤，那会儿我等已经发现端倪有了提防，否则以寡敌众，哪里能幸免于难。”
　　杜士仪此前已经和赤毕等人完完全全对好了口供，甚至详细到一些极其琐碎的细节，因而前一天晚上几乎又是彻夜未眠。昨日的帖经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过艰难的考验，因而这一晚上睡得犹如死人似的，倘若不是因为张简探手上来，他兴许就径直睡到试官蓝田县丞于奉到场的时候。坐起身之后，他便含笑对四周那些探头探脑观望的人道了声谢，等到外头有差役挑着水在外头叫卖用水，他便信手塞了从枕下钱囊中拿了一把钱塞给了张简。
　　“杜郎君你这是……”
　　“吃食最好用自带的，但洗漱总不能略过吧？水井太远，我如今还是有些不方便，只能劳动张兄去买水了。”
　　张简自从在豆卢贵妃的寿宴上露过一回脸，接下来在那些往日根本望之而不能入的公卿贵第行卷时，大多数无往而不利，甚至往日被人轻视的那些颂人政绩的诗赋，也一时被人大为嘉赏，甚至流传了开来，更不消说他还和当朝宰相宋璟以及天子李隆基一样精通羯鼓，这更是成了一块难得的敲门砖。他本就是颇有才华的人，一旦得到机会抓住了机会，自然便如同和氏璧遇卞和一般。唯一不足的便是他出自江南寒素，囊中羞涩，尽管连月以来多得人资助，可应酬陡然增多，花销也为之节节高，进入试场之际，身上已经只剩下屈指可数的钱了，还得预备之后开销。
　　因而，原打算在试场中忍一忍，苦苦熬过这三天的他此刻捏着那一把钱，一时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终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杜士仪分明是打算帮他，却还如此顾忌他的面子，本就心中感激的他怎能不触动？
　　“既如此，我就去让人送水来！”
　　纵使世家子弟有家奴从者随侍，也只能送到场外，所以进了试场，样样都要靠自己。比如穿过老远的距离，去京兆府廨西南的水井去打水洗漱，世家子弟们谁都不乐意，于是方才衍生出了差役挑水来卖的勾当。至于清贫者，不但要自给自足，而且还常常会遭胥吏呵斥奚落。这会儿杜士仪和张简轮流出去了一次，回来用水洗漱过后，就只见有人浑身湿淋淋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进来，显见是受了一番羞辱。
　　张简一时面色发白，见那人一声不吭归了自己的席位，他才喃喃自语地说道：“我认得那人，在河东也算名士，只是家境清贫，没想到……”
　　一旁紧挨着杜士仪的一个士子立时嗤笑了起来：“河东名士？每年省试，名士难道不多？举天下有志于进士科的才俊一时济济一堂，可搜检之际，那些胥吏还不是居高临下呼来喝去犹如奴仆！而且咱们在这时节府试，是运气最好的，倘若早在七月，暑气未退，中暑是家常便饭。至于省试就再也没有那样的运气了，不是正月就是二月，那时节在尚书省的都堂应试，下头只有单席，若是被泼这么一身的水，滴水成冰，命都会去掉半条！”
　　他每说一句，新应试的人不免面色白上一阵，而出入科场字数多的却都是面色如常。须知每年的乡贡进士名额，全都不但有定数，而且只一次性有效，也就是倘若在省试进士科中落第，明年还要再从县试府试一层层熬上来！所以，出入科场对于其中那些四五十开外的人来说，实则家常便饭。
　　而张简却是直到今岁方才得到了最有希望通过京兆府试的机会，此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低声说道：“这种日子，我不想再过第二次！”
　　“那就一块竭尽全力吧！”
　　杜士仪早听卢鸿提到过这科场艰难，如此勉励了张简一句，他便打着了火，将那小炭炉生了起来，继而把黄米饭舀在陶器之中放在上头温着，又就着酸甜的酪浆吃了两块点心。
　　而一旁的柳惜明自然比杜士仪更熟谙金钱开道的优势。而且他预备得早，不但有热水洗脸，甚至还有差役给他寻来了侍婢梳头，甚至送上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胡饼和三勒浆。还不等他吃完，听到外头传来了明公临场的呼喝，连忙放下了手中方才吃了一小半的早饭。果然，须臾，便只见于奉在那蒙蒙晨光之中带着两个差役进了试场。
　　尽管有人蓬头垢面，有人正在急急忙忙吃自己的早饭，还有人正在忙不迭地收拾昨夜过夜的那些铺盖行头，但于奉经历过这等科场众生相，只当作没看见似的。等所有考生参差不齐地行礼过后，他拱手还礼，随即便示意差役们一一发下答卷。
　　等到人人都领到了那一张早已被卷折到位的答卷，以及另外一卷草稿纸，他方才背着手从容说道：“今日试赋《九德赋》，以‘九德咸事，俊乂在官’为韵，不限用韵次序。”
　　相比前时万年县试的那一道试赋题，今天京兆府试第二场的试赋题无疑不偏不倚。毕竟，《春秋左氏传》洋洋洒洒二十万字，《尚书》字数就少多了，就连起初打算向杜士仪打探出典的，这会儿也长舒一口气，攒眉苦思打起了腹稿。而更多心中有底的，则是继续吃起了起头尚未来得及吃完的早餐。
　　杜士仪亦是自顾自先吃完了已经用小炭炉温热的小米粥，等到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亦是温暖了起来，他方才凝神思量起了这一篇试赋。
　　赋兴于汉，至唐依旧为文人墨客钟爱，入进士科第二场杂文试也是自高宗武后年间方才受到重视。而科场试赋，却不比通常习作，格式最为要紧。如卢鸿曾对他说，一篇试赋，少则二百五六十字，多则六百余字，然而少则容易让试官觉得才尽，多则容易让人不耐烦。因而，三百五十字到四百字方才是最合适的。若要吸睛，则更要在结构上下足功夫。他看过的赋谱再加上卢鸿的总结，大体结构已经分明。
　　一篇三四百字的长赋，赋头为三到四对，能否引人阅读下去，这是重中之重，虽有实起虚起之分，然若说引人入胜，直切题意的实起自然更胜一筹；而接下来的三对，则为赋项，便如同脖子对身体是连接躯干和头的作用一样，赋项的作用在于承上启下；再则是赋腹，这是整篇试赋的精华所在，长达数百字，相形之下，赋头也好，赋项也罢，都只是铺垫，而这一道关正是考验士子真才实学的所在。至于赋尾四十字，则在于如何点题收尾。尽管和后世的八股文题材不同，然则破题承题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今日试赋之《九德赋》，出自《尚书》皋陶之中所言九德，“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而所用韵脚亦是出自同一篇文章之中。因而令全题在握的破题，自然值得花费大工夫。
　　杜士仪这一沉吟，便几乎到了日上中天时分。一直四下查看的于奉见他迟迟不曾落笔，心中不禁狐疑难明。然则这四处游走久了，他亦有些支撑不住，遂回座欣然坐下，等发现杜士仪突然开始磨墨，他才在一愣之后抬头对旁边差役道：“去杜十九郎身边看看，写了什么词句，回来保我！”
　　等到那差役应声而去，他环视一眼这偌大的试场中稀稀落落的应考士子，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进士科是跃龙门，可即便真的轻轻一跃而过，又哪里真的会就此一片坦途！
　　片刻工夫，他就看到那差役快步回来，等到了他身侧之际，却是低声说道：“杜郎君首句是……庸夫是利，君子维德。”


第146章 试赋之道，灵动为上
　　于奉老于官场，此刻听得这赋头破题，一时面露沉吟之色，喃喃自语道：“却是紧句开篇。”
　　所谓紧句，便是四字句，而那差役哪里懂得这些，见于奉惜字如金地说完这几个字后，一时又沉默不语，遂也不敢惊扰。他惦记着之前的吩咐，遂再次悄悄溜达到了杜士仪身后，伸长了脖子观其奋笔疾书。
　　可就是刚刚离开那一小会儿，他只见杜士仪笔下洋洋洒洒已经数十字，一时哪里记得住。死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可拢纸成卷在手的杜士仪写得太快，所用之墨又是见风即干，他上一句来不及记住，杜士仪就已经轻轻一转将那字纸转到里头去了，他终究记不全，快步回到于奉身边时，自然满脸难色，结结巴巴吐出中间看到也记住了的“性从谨成，行由慎立”一句之后，接下来的便是讷讷难言。
　　这时候，于奉已是眉头紧皱大为不悦，当下不耐烦地亲自起身来到了杜士仪身后，目不转睛地看了一小会儿，他便突然出声问道：“杜十九郎既然已经胸有成竹，如此写未免不尽兴，我让人替你抻纸如何？”
　　抻纸却也不尽兴，若能有张桌子，方才最是方便！
　　心里这么想，杜士仪自然不会提出这种要求，当即停下笔来，欠了欠身说道：“多谢明公成全！”
　　等到于奉身边的那差役赔笑过来抻纸，杜士仪少不得将手中那一卷纸徐徐展开，将右端让其执手抻了，自己则是以左手握左端，这才凝神静气继续奋笔疾书了起来。而于奉直到此时方才发现，从起笔到现在不过倏忽功夫，杜士仪竟已经完成了赋头和赋项，正笔走龙蛇开始写赋腹，他一时更加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然而，这越读，他的心头越是惊骇，到最后原本站得笔直的他竟是不知不觉躬下了身子。
　　于奉令人抻纸便已经让四座为之骚动，此刻这躬身看赋，这一举动更是引来了四周其他士子为之侧目，最后连柳惜明和杜文若也都注意到了这儿的变故，一时间，两人面色全都极其难看。
　　莫非这杜十九在第二场杂文试中又要夺魁？
　　尽管知道这第二场只定去留，却不如帖经一般要唱出成绩来，可他们无不是心头又恼恨又嫉妒，哪里还能安心做自己的那篇赋，这眼睛也好耳朵也好，全都放在了观察倾听杜士仪身侧的动静上。尽管即使是坐在杜士仪四邻的人，也都看不清他此刻究竟写的是什么，但约摸多少字数却是差不多能估算出来，一时间，什么“百字了”，“百五十字了”，“逾二百字了”，这些窃窃私语传得四处都是，让冥思苦想方才写了不到百余字的他们俩无不是心神大乱。
　　刚刚分明见其仿佛被难住了似的，一两个时辰迟迟不动笔，怎这会儿却又有如神助！
　　而谁也不会知道，于奉此刻弯下腰来凝神细读的，并不单单是杜士仪那些缜密而又不失华采的诗句，而是他从蹉跎科场到混迹官场这多年之间，从未见过的灵动句式！试赋始于献赋，全都是用来打动君王权贵的，唯一不同的便是自隋朝起，试赋开始有命题有时限，当场而作，故而从出现到现在，精于此道者多半只对亲友晚辈传授，而其句式也多半比较简单，用得最多的便是三字壮句、四字紧句以及上二下三的长句，其次便是上下或四字或五字的平隔。
　　然而，杜士仪如今赋已过半，其句式之灵活多变，却让他惊叹不已！无论是赋头的紧句，赋项的三字壮句，赋腹的时常使用各类长句……但最令人惊叹的是，其隔句之多变，让自以为阅遍群书的他亦是眼花缭乱。
　　“简廉贤明，导千家之安存；刚塞毅强，立万世之洪勋。”这是上四下六的轻隔。
　　“得之则至臻至善，若水载舟也；失之则众心不均，犹水覆舟焉。”这是上六下五的重隔。
　　除此之外，上下各为三字、四字、四字的疏隔，上五下七的密隔，更有让他在断句时一度微微蹙眉的杂项隔句，这一路跟读下来，他在精神振奋的同时，更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至于那些不对合的漫句，他已经几乎没精神去细细罗列了。当奋笔疾书的杜士仪终于笔下慢了下来，他探头再看，发现赋腹已经几乎完备，哪里不知道其是要落笔结尾，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是头转左右，竟愕然发现一大半考生都在呆呆看着自己这边的情形。
　　心知肚明是因为自己的破例以及失态，让众考生为之转移了注意力，想到今次京兆府试关注的达官显贵众多，应试的世家子弟也绝不在少数，他便抬眼看了一眼留在上头监考的一个差役，见其对自己打了个手势，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日已过午，若有腹中饥饿的，不妨先用午饭。待饱腹之后，下午养精蓄锐再战不迟！”
　　科场之中最宝贵的不是别的，恰是时间，别说午饭，甚至有人为了赶那时间，自旦达夕，水米不进的。尤其是刚刚眼见得于奉站在杜士仪身后那恨不得连头都埋入卷子中的架势，势在必得的士子谁不憋着一口气？一时间，众人大多收回了此前那关注的目光，埋首苦思自己的那一篇赋。
　　而杜士仪刚刚腹稿一打就是整整两个多时辰，此刻一气呵成到了赋尾结语处，却是不忙着再动笔往下写，谢过那抻纸的差役，重新放下那卷草稿纸后，这才从容预备起了午饭，虽外间仍有差役担了饭菜来货卖，可此前几次三番遭人暗算，他早已经学乖了，自然视而不见，低头拨了一些米饭盛入了一个陶器中，依旧放到炭炉上热了，直到那香气隐约透了出来，他才再次将其盛到小碗里，在胸前围了一块手帕，撕了一只卤兔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比起刚刚他那须臾之间成就三百余字，这一幕悠闲自得的神情自然更刺痛某些人的神经。然而，此前一再事败，纵使柳惜明也不指望还能有前时那种贪得无厌的差役为自己所用，只能一面忍耐心头饥饿，一面冥思苦想行文。就这么勉强又写了几十字，他终究忍不住了，放下笔就冲着外头那担着饭菜的差役一勾手。等到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面前，他索性大吃大嚼了起来，这香味比杜士仪此前更加浓郁，一时能听到堂中四处都传来了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饥肠辘辘琢磨文章自然不好受，随着这两个带头的，渐渐也有人或是自己热饭，或是买了外头差役送来的饭食，抑或是一面啃着干涩的干粮就着凉水，一面在那冥思苦想。不过，这午饭的小憩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那香味渐渐散去，试场之中也只剩下了挪动卷子以及答卷时的琐碎声音。
　　誊录前文对于杜士仪来说，自然就轻松简单多了。直到三百余字誊录完毕，他方才放下答卷，收好草稿，再次闭目沉思了起来。前生打下的深厚底子，今世史话疏议烂熟于心，卢鸿的隔日一试赋，凡一百三四十篇，以及他从前曾抄过的《赋谱》一书，让他在旁征博引，行文灵动上占据了上风。此刻与其说是在思考结语，还不如说是在再次审视前文。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提起了笔。
　　当杜士仪交卷之时，埋头苦赶的士子们大多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殷羡惊叹之外，嫉妒恼恨的亦是大有人在。尤其是看到于奉那显然赞赏有加的表情时，甚至有手劲大的人吧嗒一声捏断了那质量显然不太好的笔。然而，看别人举重若轻地交卷，毕竟比不上越来越近的交卷时辰。
　　日出发卷，日暮交卷，这是多年以来形成的规矩。日暮许烧烛三条继续赶卷这样的宽限，在如今这年头却还没有好心的试官提出！
　　于是，随着第二场结束的锣声敲响，一时有人额手称庆，有人面如死灰。收卷之时，甚至有没能做完的人拦着收卷的差役苦苦哀求，最终却仍是拗不过，竟伏地嚎啕大哭。如此众生态看在眼中，杜士仪轻轻揉着僵坐许久而酸疼的肩膀和腰背，一时竟有一种心有戚戚然的感觉。
　　倘若不是他拜在卢鸿门下，得其倾力教导；倘若不是他在崔氏两京藏书楼中看了太多前人先贤的著作；倘若不是他勉力用功，凡手抄之书尽皆刻入脑海；而在这样的厚积薄发之后，又苦思扬名之法，这一场场也不知道多难捱！
　　“明日一早定去留，今日晚上，诸位便好好休息吧。”
　　话虽如此说，相比第一场结束后当场判阅成绩，留下过夜的人都知道铁定能应试第二场，此刻去留未定，这一夜能睡好觉的几乎没几个。即使是此前知道自己断然不可能在第二场被淘汰的柳惜明和杜文若，亦是憋了一肚子心事。于是，当第三日的晨鼓敲响之际，顶着黑眼圈翻身爬起来的人竟比比皆是。相形之下，在长安洛阳之间打了个来回的杜士仪，反而更精神奕奕！
　　而于奉果然没有让众人久等，一大清早带着第三场的试卷进来的他，干脆利落地宣布了留下应试第三场的人。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位时，杜士仪眼睛一亮，随即攥紧了拳头挥了挥。
　　只剩下最后一场策论了！


第147章 出场，应变
　　县试府试省试，全都是帖经、杂文、策论三场，每场定去留，因而最后一场策论由于并无淘汰之忧，自开元之后就并不太受重视。而说到前人先贤，还有当年应进士科的上官仪把一篇策论写成策赋，后头不免就有更多的应试士子把这些极具针对性的策问写得假大空，只知道堆砌辞藻，丝毫没有自己的见地。拿一句极其不中听的话来说，每年所有试场中诞生的成千上万篇策论，真正有自己思想见地的，百中无一，甚至千中无一。
　　今日五道策问之中，第一道六贽九仪为何，雍畤亳社起自何年，问的是诸多古礼；第二道问府兵制渐渐败坏，该当如何取舍；第三道则更是虚无缥缈，竟是问道之何物！至于第四道孝经，第五道问的周公制礼，反而相对程式化。
　　而相比第二场一天为三四百字的试赋，这第三场的五道策问要一一作答，时间更加紧急，但今日的策问，相比往年的五道变化极大，显然是因为京兆府试可由上官稍加变化的缘故。即便如此，在览题之后眉头紧蹙的人并不在少数。这第一道问礼，第二道显然是问时务方略，第三道则干脆是问道，第四第五虽简单，却也不是那样好答的。如此涵盖面广的策问，从前罕有得闻，一时间，几乎没有人相信这题目是于奉出的。
　　而试官蓝田县丞于奉也显见知道众人心中的疑问，主动释疑道：“这五道策问，京兆公源翁亲自出题，请各位用心填答，阅卷之后，若有与前二场不符，源翁将亲自覆试。”
　　此事虽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而，如柳惜明杜文若这般出身贵介又自命不凡的，自然为之振奋，少不得打叠精神答起了题。而杜士仪听到这第三场试竟然又是源乾曜出题，心里自然有所猜测。此次京兆府试的等第甚至解头名额，各家都有请托争夺，这位京兆公恐怕是迫于压力不得不亲自出马平衡。
　　若是角力不下，自然是因才取胜！
　　因而，凝视着第一道策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提起笔来重重落下。先照抄了策问之题，他方才接着答道：“朝有著定，会有表仪。《周礼》春官大宗伯篇有云，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六贽则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昔始皇临雍祀畤，故雍畤起于秦时；而殷商定都于亳，故亳社立于殷商……”
　　简单阐述了这一段掌故，因而辨析周礼以及此后诸代礼法，约摸三百余字之后，一气呵成的他这才看向了第二道的策问。这一次，他却足足思考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凝神落笔。全神贯注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巡视试场的于奉竟是不知道何时又再次转到了他的身后。
　　“因疾而给药者，良医也。因时而救弊者，良政也。时不同则政不同，今府兵名存实亡，南衙十六卫尚患兵员不足，何况边陲？”
　　于奉昨夜重新再审视杜士仪那一篇九德赋，只觉得音律宛然朗朗上口，尤其是那灵动多变的结构，竟予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因而权衡再三，咬咬牙判了其第一。今日巡视一圈之后，发现杜士仪竟然已经答完了第一道策问，他一时对这脑子和手一样快的少年郎更加赏识，谁知道这会儿在人身后一站，看到的竟是如此耸人听闻的言语！
　　五道策问五张试卷，可以分别作答，因而他适才看到有不少人是从这第二道相对而言比较要紧的时务方略开始作答，所见几乎千篇一律都是颂扬祖宗善政，认为府兵制的问题不过是小疾，只要任用得人，革除浮惰，立时三刻便能加以补救，谁像杜士仪这般耸人听闻？然而，眼见杜士仪每写一句便轻轻转过纸卷，他一面看一面心中沉吟，见其下笔竟然丝毫无有凝滞，摆事实讲道理，甚至不但语涉南衙十六卫，而且还语涉北门禁军，他更是为之捏了一把汗。当最后三百余字的策论看完之际，他竟是觉得后背心微微都有些湿了。
　　此前只觉得此子经史皆通，诗赋出众，没想到更是个……胆大绝伦的人！
　　因而，当杜士仪又拿起了最后一张卷子时，他已然无心再看下去，自然不会知道，曾经和司马承祯颇有一段交往的杜士仪，也曾经在求学嵩山期间，抄录过不少来自嵩阳观的道经。于是，落笔之间，一时和此前那一道慷慨激昂的策论完全不同。
　　“道之一物，无名无形。按《道德经》云……”
　　一口气三条策问一一答完，杜士仪方才放下纸笔，轻轻揉起了手腕。他固然能这么写字，但连日疲累再加上一口气答完，此刻已经累得有些狠了，发现此刻时辰早已过午，他一时意识到肚子再次空空如也，少不得便开始吃这试场中的最后一顿饭。心头轻松再加上不需再算计着留些给下一顿，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卤味以及黄米饭和点心全都一扫而空，最后竟是打了一个饱嗝，这才开始答剩下两道。
　　而这一次，已经没有人有功夫再留心他了，哪怕是最痛恨他的人也不例外。当然，当他花费了不到一个时辰，答完后两道后又整整齐齐誊抄完了试卷，随即站起身来到于奉面前，双手呈上交了卷子，最后转身潇潇洒洒出了试场的时候，仍是引来了一阵惊叹。而直到他已经消失得连影子都没了，柳惜明方才忿然抬起了头，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懊恼和怨恨。
　　没想到杜士仪居然能在那样的必死之局中逃出生天！好在王守贞为人粗疏无智，更何况他许了天大的好处，料想绝不会对王毛仲供出他来！如此一来，因杜士仪把事情闹大，自有王毛仲出面去打擂台！
　　这一天既是京兆府试的最后一场，从午后开始，京兆府廨门前就等了好些预备迎接应考士子的人，其中既有亲友也有家仆，甚至有不少第一第二场被黜落的士子。这其中，杜十三娘显得格外显眼。她的形容颇有几分憔悴，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秋娘的手，嘴唇竟是有几分干裂。
　　“娘子，没事的，放心吧。”秋娘想起此前跟着杜士仪从洛阳回来的那几个崔氏从者，竟然和杜士仪一样一入京兆府廨就再不曾出来过，心里知道这安慰话有多么言不由衷。然而，为了让杜十三娘打起精神，她还是竭尽全力露出笑容说道，“更何况，第一场第二场出来的人，不是有人说，郎君帖经试赋都是冠绝全场，无人能及？”
　　“若论真才实学，阿兄自然能够夺下解头，可是其他的事……”杜十三娘轻轻用编贝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浑然不在乎那会留下印子，许久才呢喃说道，“如今，我只希望阿兄，还有那些保护阿兄的人能够平安。”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说话声中，她突然只听得围观等候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嚷嚷，抬头一看，她就愣在了当场。这个尚未到日暮时分便缓步从京兆府廨出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她星星念念的兄长！当看到杜士仪也瞧见了她，而后竟是招了招手，面上更露出了灿然笑容的时候，她只觉得鼻子眼睛心里全是一阵酸涩，泪水无声无息就流淌了出来。亏得一旁有秋娘扶着，否则她几乎怀疑自己能否挪动步子。
　　“阿……兄……”
　　眼见得府廨外头竟然拥了这么多人，而杜十三娘亦是早早等候在此，杜士仪只觉得心头荡漾着一股暖意。然而兄妹相见，他还不及开口安慰这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丫头几句，就只听鼓噪的人群中有人问他缘何这么早出来。他当即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高声说道：“多承各位关爱，杜十九三场答完，因疲累欲死，与其酣然高卧试场让别人不快，不若早交卷出场！”
　　意识到杜士仪在这三场京兆府试之前在长安洛阳之间打了个来回，尽管仍有人哗然，但更多的人却是赞叹不断。直到这时候，杜十三娘方才想起最要紧的事，一把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就急急说道：“阿兄，那些此前把劫杀你的奸徒押进了京兆府廨的崔氏从者，没有一个人出来！”
　　“我知道了。我让你带来的东西，都带来了？”
　　“都在车上，竹影留在上头看着东西。”
　　尽管这是预料到的最糟糕情况，但此刻杜士仪听到这个消息，三场试完的轻松感依旧一扫而空。环视人群，他便当机立断地说道：“上车，去辅兴坊玉真观！”
　　当杜士仪出试场的消息传入一直留心京兆府廨的某些人耳中时，杜士仪却已经乘坐杜十三娘的牛车来到了辅兴坊西南隅的玉真观。尽管当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入道时修建这两座道观曾经引来朝臣一再劝谏，最终停工，但停工之日，道观其实主体早已落成。相比京城各处比比皆是的道教宫观，这座玉真观便犹如小宫廷一般，内中清音不绝，香烟缭绕，恰是和十字街另一头东南隅的金仙观相对。
　　此时下车站在道观门外使人通报时，杜士仪却是沉声说道：“敬请通报观主，京兆杜陵杜十九携妹来此，有二物敬呈观主。”
　　京兆杜陵杜十九郎的名声，这些天中几乎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此时此刻，那门前的中年道姑大吃一惊，等到杜士仪将那皮囊双手递了给她，她犹豫许久方才慌忙让杜士仪在此等候，连东西都来不及接就一溜烟跑了进去。好一会儿，便有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随她出来，正是杜士仪曾经见过的霍清。


第148章 道曲动人心，贵主邀入宫
　　“玉真观本是工部尚书窦诞的宅邸，天后年间为崇先府，后来贵主出家，方才奉敕改为如今的规制……”
　　如今身处玉真观中，霍清亦是一身女冠打扮，一面在前头引路，一面为身后杜家兄妹解说着观中那些殿台楼阁。杜士仪也就罢了，杜十三娘却是异常紧张，待来到一片满是残荷的荷塘前头，见内中深处是一座二层小楼，显然快到了主人见客处，她不禁更是脚下迟疑了一阵。因见杜士仪毫无迟疑地跟在了霍清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这才疾步追上。
　　叮——咚——
　　听到小楼中突然传来阵阵钟磬之音，霍清突然停下了步子，旋即转身对抱着皮囊的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裣衽行礼道：“贵主正在演奏道曲，婢子不便打扰，便请二位自行进去吧。”
　　杜十三娘对音律并非一无所知，虽道曲也会用笛子琵琶之类的乐器，但用得最多的还是钟磬，格调清雅，比演奏其他乐器时更加不容人打扰。看杜士仪刚刚见到霍清的时候还曾经笑着直呼其名，足可见这是玉真公主所爱的心腹侍婢。如今霍清自己都不肯进去，他们如此贸贸然闯入打扰了这好好的曲子，岂不是不但唐突，而且大煞风景？
　　见杜士仪也同样伫立了片刻，她本以为阿兄和自己一样顾虑，谁知道杜士仪就这么听了一小会儿，随即竟是不管不顾径直而入。面对这一情景，尽管杜十三娘心中惊诧不已，但还是把心一横跟了进去。果然，当杜士仪踏入那小楼底下三面围障，仅有临荷塘一面毫无遮蔽的敞厅时，就只见那站在编钟架子前敲奏编钟的女冠突然停下了手，旋即另一边击罄的乐师也立时停奏。
　　“杜十九郎，我这一首新道曲才好容易才琢磨出几分门道，你却扰了我的心绪，该当何罪？”
　　杜士仪不用看也知道身后的杜十三娘必然会心中惴惴，遂头也不回腾出左手背过去对她打了个手势，这才欣然上前说道：“正是因为我在外头侧耳倾听，发觉观主是在演习道曲，这才不告而入。”
　　称观主而不称贵主，自然是因为杜士仪此前赠玉真公主墨砚，其回帖上署名无上真的缘故。若送出去没有回音，也没有这张回帖，他今日根本不会来。
　　果然，玉真公主闻言面容稍霁，却是屏退了那击罄的乐师，这才回到铺着玉席的主位上欣然坐下，旋即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皮囊中，便是你那闻名遐迩的逻沙檀琵琶吧？你杜十九郎才刚考完三场京兆府试，此刻却立时来见我，莫非是因为你这音律上头颇有建树的京华才俊，还能在道曲上头助我一臂之力？”
　　“观主过奖，杜十九不过精擅一二俗曲，于这道曲上着实无能为力。”杜士仪顿了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所携来的，并不单单是这一具逻沙檀琵琶，尚有司马宗主手制道曲《清心吟》曲谱一卷，敬奉观主足下！”
　　“司马宗主的道曲！”
　　这一次，玉真公主终于为之动容。前日杜士仪回京闹出的事端她自然心知肚明，杜士仪眼下的来意，她也约摸能猜出来。然而，若是寻常事情，她自然不吝帮上一把，可这一次的事情牵涉巨大，兼且三日前那朱雀大街染血的谶纬之说，直指宫中刚刚进封惠妃的武氏为祸国妖孽，兄长李隆基正焦头烂额，这等时刻再接着杜士仪回程路上遭人劫杀的事情，可以说是捅了天。稍有不慎，就算她是金枝玉叶，也未必好过。
　　然而，她刚刚终究还是吩咐请了杜氏兄妹进来。此时此刻，她端详着面前的这一双年轻男女，突然莞尔笑道：“罢了，你既如此懂得投其所好，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琵琶暂且不说，曲谱且与我瞧一瞧。”
　　司马先生，事出非常，只能对不起你的心意了！
　　杜士仪在心中歉意地念叨了一声，随即解开皮囊拿出其中一卷东西，复以皮囊授杜十三娘，这才缓步来到了玉真公主面前。
　　他这一上前，玉真公主方才发现，刚刚只以为是泥灰污垢的那一身白衫上，那些痕迹不是别的，正是血污！相较传闻中的各种说辞，此刻亲眼所见，她的脸色不觉倏然一变，等到接过了杜士仪呈上的曲谱，她却不忙着展开，而是沉声问道：“可让人诊治过？”
　　“第一场帖经结束之时，京兆府廨曾经请了医士来看过，都是皮肉小伤。”说到这里，杜士仪很自然地接下去说道，“只是，我却不知道那几个护着我从洛阳赶回长安，临到夜间还一番急智救我脱险拿下歹人的崔家勇士，如今情形如何！”
　　说到这里，他便退后一步，对玉真公主深深一揖道：“所以，我敬献此二物，只请观主能够相助，让崔家那些忠勇义士能够重见天日！”
　　玉真公主顿时蹙起了眉头，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叹道：“你先起来，让我看过这一曲道曲再作计较。”
　　唐人之中，达官显贵之中爱好音律的极多，擅长作曲的更是不知凡几。然而，一首新曲要能广为流传，要求仍然非同一般。就如同前相国姚崇能够勉为其难编一曲乐谱，但放在宫廷雅乐的时候倒还使得，于私底下的宴饮游赏之时，就绝对不会有人提起了，司马承祯那一首道曲本也亦然。可是，此刻玉真公主推敲过半，眼眸却不禁为之大亮，却突然只闻一声琵琶乍响。
　　相比琴，琵琶只是俗乐，可此刻杜士仪拨揉之间，她竟是不禁从曲谱上收回了目光，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指掌之间。见其手法娴熟精巧，拨弹仿佛信手为之，曲调不同于琵琶一贯的情景兼备，而是有几分真正的淡雅，她哪里还不知道他这一曲决计练得多了。
　　等到那一曲奏完，她终于为之动容：“好了，既然有你这样两件礼物，我便勉为其难为你入宫一次。这千金难求的逻沙檀琵琶，这司马宗主亲手所书的道曲，无论哪一样都足够打动阿兄了。”
　　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突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杜士仪身后又惊又喜的杜十三娘一眼，眉头一挑道：“这就是你那孝悌之心感动冥君的妹妹？”
　　“正是舍妹十三娘。”
　　眼见玉真公主缓缓踱步到了自己的面前，杜十三娘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不得不轻轻咬了咬舌尖，这才勉强镇定了下来。然而，玉真公主身量极高，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一时让她更加紧张，脚下更是几乎便要忍不住往后退去。
　　“杜十三娘，你当初既然敢千里迢迢携你阿兄去嵩山求医，今日可敢与我一同入宫否？”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顿时问得杜十三娘直接懵了。待到回过神来，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斩钉截铁地答道：“敢！”
　　话出口时，见杜士仪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自己，张了张口就要阻止，杜十三娘不禁紧紧攥了攥拳头，旋即使劲摇了摇头道：“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是男子，总不能随贵主入宫陈情，但我可以！我不会怯场的！”
　　杜士仪携杜十三娘一块来玉真观，是担心若让她单独回平康坊崔宅，路上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可此刻玉真公主竟提出要带杜十三娘入宫，他哪里还猜不出其中用意。一想到杜十三娘兴许真的会见到天子，抑或是遇到其他艰险，他哪里放心得下。
　　“不行，寻常外臣面圣之际，都免不了进退失据，万一你有个疏失怎么办？”
　　“阿兄，进退礼仪齐国太夫人特意请人教习过我，我能应付得下来……为了阿兄，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时候，玉真公主又转过身来笑看了杜士仪一眼：“你家十三娘既然在崔家身边呆了近一年，耳濡目染，进退有度总应该学到了。放心，我必然会妥善安排。我不妨告诉你，你之前回城时被阻在城外不得入内，是因为有一个疯子在朱雀大街上留下谶语，指斥宫中武惠妃为祸国妖孽。所以，圣人正恼于此事，你那案子传到宫中，自然也就更易惹他恼火。不见当事者，至少也得有别的见证，不是我空口白话便能够了事的。”
　　原来那一日城门戒严不得入城，竟然事涉宫闱争斗？可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哪里就有人会早早在客舍中埋下了伏笔，知道自己赶不及进不了长安城？
　　杜士仪扪心自问，当夜在那种情形下，那些极可能来自左羽林卫的凶徒不能杀也不能放，倘若能再选择一次，他也只能这样不管不顾地捅出去。本以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如今看来，这桩案子并非只是烫手山芋，而是奇货可居！他有七分把握，那染血朱雀大街的凶事绝不是王皇后气急败坏，更不是武惠妃自污栽赃，十有八九……是那柳惜明自作聪明！
　　“既如此，请观主照拂十三娘，我只有她这一个妹妹，不想让她遭受任何损伤。其实，说起来还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倘若那日傍晚，朱雀大街上没有那等疯子和谶语，兴许我这一行人就赶得及入城，更不会遭遇那样的无妄之灾了。呵呵，那些人倒也是煞费思量，竟然吩咐了那旅舍主人以客满为由将我拒之门外，若非崔氏一从者胆大心细，探明其中不过住了半数人，兴许我就中招了。”
　　玉真公主听到后头的解释，不禁微微一愣，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蹙眉沉吟了起来。趁着她思量的功夫，杜士仪便又开口说道：“贵主，十三娘毕竟年少，我有几句话要嘱咐她。”
　　“这是应有之义，哪里还要我允准！你自嘱咐你这妹妹就是。”
　　等到杜士仪果然当着自己的面嘱咐起了杜十三娘，玉真公主起初听着还不觉什么，可须臾便心中一跳，思量一时更多了起来。等到杜士仪把话说完，她才哂然一笑。
　　“你不用担心，宫中又不是龙潭虎穴，当初嵩山卢公还不是如愿以偿归隐嵩山？”玉真公主只字不提自己曾经从中出力，待扬声叫了霍清来，把杜十三娘带下去更换衣裳，她便笑吟吟地看着杜士仪问道，“说来说去，我还不曾问你，今次京兆府试三场，你考得如何？”
　　“承蒙观主垂询，我第一场帖经十条皆通，第二场试赋倾尽全力，至于今日第三场五道策论，我自忖亦是应答如流。”
　　“你倒是不谦虚！”玉真公主口中这么说，但下一句却单刀直入地问道，“照你这么说，足以冠盖全场？”
　　杜士仪想都不想地坦然答道：“若太原王十三郎同场，我自不敢夸口，但可惜的是，今岁王十三郎错过了府试。”
　　言下之意一清二楚，玉真公主莞尔一笑，轻轻一甩袖子，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杜十九郎此案得胜，府试再捷，再好好谢我吧！”


第149章 请君入彀
　　兴宁坊位于长安城东北隅，东面紧挨着外郭城墙，南面临通化门大街，往西不多久就是太极宫，往北不多久就是大明宫，是距离皇城最近的几处里坊之一，上朝最是方便。因而，除却佛寺道观之外，此坊中所居往往都是出入朝中的文武及中贵。
　　西南隅便是开府仪同三司姚崇的宅邸，屋宇都为官造，富丽堂皇，因姚崇家小都在东都慈惠坊，为相期间在长安并无宅邸，于是罢相之后天子钦赐了这么一座家业，人人皆道是恩宠。而坊中又有太平公主旧宅，当年赐死之后，李隆基就将其赏赐给了如今的安西副都护郭虔瓘。就连高力士亦是有御赐宅邸在此坊中，虽平日少有闲工夫出宫在此居住，却也蓄养了数十家奴。然而，位于郭宅以北，却还有另外一座豪奢不下姚崇那官造宅邸的豪宅，且相较姚崇的日落西山，宅主人却是恩宠正隆。
　　这会儿，这位恩宠正隆的主人却是恶狠狠地瞪着伏跪在面前的长子，脸色气得发青。突然，他暴起一脚重重把人踹倒在地，随即提起手中马鞭子便兜头兜脸地朝着人重重抽打了下去。一时间，只听噼里啪啦的鞭子着肉声不绝于耳，而那伏地的人却是始终咬牙一声不吭。终于，一旁站着的妇人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前去以身将人护在身下，这才悲泣道：“就算大郎举止失当，教训一二也就是了，难道非得要打死他才能消气？”
　　“消气？要是消气，我也不用鞭子，直接一剑刺死他才痛快！我这个当阿爷的多年来兢兢业业，谁不敬服，就毁在这黄口小儿手上了！”
　　王毛仲怒气冲冲地丢下鞭子，竟真的四处找寻起剑来。见他动了真火，虢国夫人郭氏一时面色大变，慌忙丢下儿子上前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道：“大郎是你我的长子，多年来读书习武，就连圣人亦是嘉许他勇武类你！做错什么你要打要骂都行，有什么缘由何必这样出气，说出来他也好改过！”
　　见糟糠之妻涕泪交加，想起两人同甘共苦的那点情分，以及天子赐妻李氏进门之后便封国夫人，郭氏亦仍如同从前那般贤惠，王毛仲顿时按捺了几分火气，却是指着长子怒不可遏地骂道：“你问问这小儿都做了些什么！”
　　夫君既然暂息雷霆之怒，虢国夫人郭氏心头松了一口气，却是放开王毛仲，慌忙到了满身衣裳都被鞭子抽破，头脸尽是伤痕的长子身侧，又是痛惜又是埋怨地说道：“大郎，你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然让你阿爷生这样大的气！还不赶紧向你阿爷认个错！”
　　刚刚咬牙挨了那顿鞭子，王守贞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在母亲的连番催促之下，他这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不过是想给那杜十九一个教训，让他落下残废，这辈子都别想去应科举，谁知道他竟敢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你……”王毛仲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个窝心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踹死。气得直哆嗦的他怒气冲冲回到主位一屁股坐下，这才使劲一捶席面喝道，“先是烧了庙，然后又是连场厮杀，还说什么教训！因为一点私怨就想斩草除根，好，算你还有几分心狠手辣，可做这种事情竟然不但失败，更被人一网打尽了，你打算让你阿爷我怎么收场？我再问你，你怎么就算到人正好这时候回长安，还把人堵在了城外？”
　　王守贞本能地想把柳惜明供出来，然而，想到自打回了长安，父亲家教极严，而母亲并非独掌家务，二娘那边的人还虎视眈眈，他的日子过得极其不顺心，柳惜明虽则拿着他当枪使，但也明里暗里教了他不少手段，让他成功地暗下里帮了被二娘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而且，柳氏世代豪富，在银钱上头更是资助他不少，更何况柳惜明还许诺让柳婕妤助他在御前说话，异日父亲的爵位官职必然会落到他头上！
　　因而，他哪敢说出那一段最要命的实情，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只是让人在城外候着，只想着他去时已经竭尽全力，回程未必能赶得上，谁知道恰好有那么一个疯子竟然在朱雀大街上豁出命去闹这么一场……想来不是皇后殿下丧父之后却偏逢武惠妃进封，心中咽不下去那口气，就是惠妃惦记着皇后那位子，于是想出这釜底抽薪之计……总之和我无关！”
　　“最好无关！”
　　王毛仲气急败坏地喝了一声，见王守贞这才不做声了，他思量着儿子的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几天也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去思量的。不论如何，长子就算再胆大包天，也决计不至于做出这样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全族的事。
　　而一旁的郭氏却想不到这么深远，好容易又拉着王守贞把事情原委问出来了，她方才埋怨道：“不过是一白身人，要对付他有千万种办法，何至于如此？就是公孙大娘，一舞姬耳，若喜欢，让你阿爷向圣人讨要来就是了！”
　　这边心火刚刚按下去几分，一听元妻这话，王毛仲蹭地一下又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怒火来：“这种时候你还要护着他，果然是慈母多败儿！那公孙大娘渃是寻常教坊乐户，早就不知道落入谁家了，可她当着无数达官显贵的面撂下话来，敢染指便伏剑自刎！她没有家室牵累，就连圣人也不愿落下污名，宋王岐王这些好色如命的没一个敢下手，更何况他这个乳臭小儿？”
　　一口气训斥了一通，他又恶狠狠地骂道：“而且，那杜十九哪里只是区区白身人！城南韦杜旧地，圣人在藩邸时也常常微服前去游玩，更何况那是关中士族，要对付这种人只有找机会一击中的，如今打了却没打死，反而还惹得一身骚，你这简直是丢尽了王家的脸！”
　　只是丢了王家的脸？这么说来，事情还大有可为？
　　王守贞顿时生出了一丝希望，一时连滚带爬地到了王毛仲脚边，这才跪直了问道：“阿爷，那此事……”
　　“源乾曜不哼不哈，只是不愿意惹事，那是一等一的老狐狸，他把苦主和肖乐那帮人直接往牢里一扔，就都撂给司法参军事岑其去审了，你阿爷我要不是得了内线通风报信，及时让人给肖乐带话，让他给我死死闭嘴，你还以为你会这么逍遥？”王毛仲恨铁不成钢地一脚把人踢开，随即才恼火地说道，“自从跟了圣人，我还没有这般捉襟见肘的时候，都是为了你这小儿！”
　　“阿爷，那杜十九郎今科应京兆府试，能否将其……”
　　不等王守贞把话说完，王毛仲就怒不可遏地说道：“我在万年县试时就打过招呼，务必压低他的名次，如此他就算应京兆府试，必定名声一落千丈，今后就再不足为患，可谁知道那郭荃竟是判了他第一！要不是你这一闹，他在京兆府试也未必能入等第，各家今年谁没有想走进士科的杰出子弟，哪能便宜了他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可如今倒好，他反而名声更上一层楼，如今谁人不知他府试第一场第二场冠绝全场？哼，我已经对于奉睇过话了，绝不放他入等第，至于这场官司，只要肖乐聪明些，不是翻不过来，到时候他能否参加明年省试还未必可知！”
　　“阿爷真是算无遗策！”
　　见长子这么容易就如释重负，王毛仲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骂，却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叩门声。他开口唤了一声进来，等那皂衣从者到身边站定，弯下腰在他耳畔说出了一番话之后，他顿时愣住了。确定了这消息无误，他沉着脸把人屏退之后，突然气急败坏地将身前凭几一推。不明所以的郭夫人险些被这下绊倒，慌忙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要入宫……不，这会儿入宫意图太明显……竟然棋差一招，这杜十九竟然提早交卷出了京兆府廨，去见了玉真公主，眼下那位贵主已经进宫去了！”
　　见下头郭夫人和王守贞母子面色大变，王毛仲也懒得对他们多说，撂下人就径直起身出了屋子。他一面差遣人去见葛福顺报信，一面令人备马，然而，等到了京兆府廨，他却愕然得知，杜士仪竟已经从辅兴坊玉真观折了回来，此刻正在见京兆尹源乾曜！
　　“大将军。”
　　一旁从者的轻声提醒让王毛仲意识到，自己一番疾驰，此刻已经从兴宁坊赶到了京兆府廨，若再迟疑失神恐怕要引人疑窦。然而，就在他没有想好是就这么依照本意去见源乾曜，还是径直打道回府的时候，就只听那边厢传来了一阵阵让人没法错过的铜锣声。
　　这时候，此前那迎候的京兆府小吏连忙解释道：“大将军，是京兆府试第三场的收卷时间到了！”
　　看看天色确实是已经日暮，王毛仲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道：“报上京兆公源翁，就说王毛仲求见！”
　　杜士仪送走玉真公主和杜十三娘，便拿准了主意，从辅兴坊玉真观折回径直又去请见源乾曜，所持的却是杜思温的名刺。若非如此，纵使他再小有名气，也决计见不到曾经当过一任宰相的源乾曜。
　　然而，这相见的过程之中，他只是感谢其此前放了迟到的自己应京兆府试，以及延医诊治的恩惠，其余的一切不说，到最后听说王毛仲求见时，他方才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斗胆请源翁允准一事，崔氏从者五人身属永丰里崔氏，一路护卫我回长安，此前伤势沉重，不知我可否前去探望一二？”
　　扣住崔氏那五人讯问事情原委，虽是岑其主使，可源乾曜亦是没有作声。然则杜士仪并未不知深浅问他要人，此刻只说探望人，即便得知王毛仲已在外头，须发斑白的他在沉吟再三之后，不得不惜字如金地点头说道：“可。”


第150章 自留虎穴
　　京兆府廨原为雍州廨，开元年间升为京兆府时，第一任京兆尹孟温礼奏请用赎赃钱将廨舍修缮一新，除却中轴线上的大堂二堂三堂之外，更有东西士曹厅用于理事。西士曹厅号莎厅，厅前有莎树，树龄已有百多年历史，绕着整棵树走一圈，足有十五步。而东士曹厅则号念珠厅，多用于司法参军事判案理事。而崔氏从者五人，从两天前开始，就被软禁在了念珠厅东面的三间屋子中。
　　虽则并未短了饮食，然而不论白天夜晚，一次又一次地传召和讯问，事无巨细地反复盘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都无法好好休息，两日两夜多下来，眼睛里早已是密布血丝。兼且被他们押来的肖乐几人却根本不见受审，一时间他们自然又是愤怒又是难熬。
　　这会儿太阳落山，大门紧闭的屋子里却一片寂静。终于，有人在这种僵硬的氛围下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张口嚷嚷道：“这究竟算怎么回事？难道我们不是苦主，不但拘着不放，而且拿我们当成犯人一般审问，这究竟是何道理？”
　　“住口！”
　　“赤毕大兄！”
　　尽管那从者满脸不忿，赤毕还是沉声说道：“事已至此，静候处置就是，旁的不用多说。”
　　他一面说一面严厉地瞪了一眼四人，目光则向四面门窗以及各种看不见的地方扫了一圈，心里却隐隐生出了深深的担忧。杜士仪之前走出那一步险棋，他在震惊之后也是同意的，毕竟，杀不得放不得，与其丢着日后为害，把事情闹大是唯一的选择。现如今已经整整两天了，虽则那位司法参军事仿佛是打算持久战，分别召了他们每一个人去念珠厅反反复复查问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他们早就在那天晚上把一应细节都商议到位，自信不至于露出半点破绽。可是，再这么继续熬下去，难保会有人沉不住气，到那个时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环抱着双臂的赤毕眯了眯眼睛，心里思量着是否要再说两句决绝的话，让那些可能监听监视他们的人有个计较。可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阵铜锣声。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从者便一骨碌站起身来，疾步到门前侧耳倾听片刻，随即又惊又喜地说道：“是第三场考完了！今天可是府试最后一场，杜郎君应该出场了，也不知道考得如何！”
　　“杜郎君那样绝顶聪明的人，必然会独占鳌头！”
　　听到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赤毕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其他的都暂且不提，只看杜士仪能够抛下迫在眉睫的府试，赶回洛阳去吊唁崔谔之，便足可见其人心性，而那一天夜里，他想都不想便让自己出刀留下被人袭伤的假象，更足可见是胆大包天之辈。
　　说起来，这一点和他的旧主人崔谔之何等相像！那时候崔谔之带着他和几个心腹家丁从商州潜回京城之际，还不是曾经用过类似的伎俩？
　　沉浸于旧事中的赤毕一时有些分神，直到外头突然传来了叩门声，他方才陡然惊醒。再见屋子中刚刚还七嘴八舌说得正高兴的其他从者亦是安静了下来，分明是都存着警惕，他方才泰然自若地上前去打开了门。说是软禁，但京兆府廨在面子上还是做足了客气的样子，哪怕召他们去念珠厅讯问，也都是客客气气叩门相请，因而此刻尽管已近日暮，他仍不免猜测还是那等反反复复讯问的勾当。
　　然而，门前站着的除却这两天常见的那差役，却还跟着杜士仪！
　　“赤毕大兄。”那差役满脸堆笑地叫了一声，这才拱了拱手道，“杜郎君向京兆公源翁当面相请要来看你们，源翁允准了。各位慢慢说话。”
　　见人点头哈腰走得飞快，赤毕见杜士仪还是穿着那一身熟悉的白衫，他不禁心头一热，忙侧身让杜士仪进来，口中却说道：“杜郎君三日三场试下来，该早些回去平康坊崔宅休息才是，不用惦记我们。别说如今好吃好喝供着讯问而已，就是下了监，我们皮糙肉厚，也不妨事。”
　　“哪有苦主却下监的道理，源翁素来贤明公允，怎会如此处置？”杜士仪端详着这五个一路护送自己回长安的从者，见他们都换了衣裳，身上的伤处显见敷过了药，他才在众人一再相请下入内坐下，随即说道，“今日我提早交卷出了试场，在外头和十三娘会合之后，便去辅兴坊玉真观见了贵主，然后才折返回了这儿。”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毫无顾忌，赤毕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喜形于色，但紧跟着便想到这屋子周围也好，隐秘地方也好，说不定设有什么偷听抑或装置，他便立刻醒悟了过来。可不等他冲着杜士仪打手势，就只听杜士仪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一夜九死一生，全都仰仗你们五人忠义武勇，我方才能赶上这一次的府试。我如今虽还只是一介白身人，可总不能关键时刻自己撂开手，拿你们置之不理，所以去见贵主为你等求情，亦是为了心安。此番既然已经考完，我便留下来，横竖那一夜我也是当事者！”
　　“杜郎君，我们留在这儿等候讯问就够了，你又是何苦？”
　　“是啊杜郎君，此前你日夜兼程在长安洛阳打了个来回，快到长安又遇到那一场劫杀，又是三日两夜的京兆府试，怎么熬得住？”
　　见其他几个人在最初的惊诧和感动过后，全都轮番劝起了杜士仪，而人却丝毫不听，赤毕仿佛不经意地往门外扫了一眼，继而便开口喝住了正在苦口婆心想让杜士仪回心转意的从者，肃容一揖道：“杜郎君既然心意已决，我等感激不尽！日后若再有机会，我等还是愿意为杜郎君效犬马之劳！”
　　有这么一个知情识趣领眼色的人，杜士仪自然觉得心情轻松了很多。于是，望着那些因赤毕陈情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从者，他便笑着说道：“同甘苦，共患难，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此刻便一块等着结果就是！”
　　京兆府廨舍都是开元初年修缮一新的，最齐整的自然便是京兆尹的官舍。源乾曜家在东都，在长安城内并无宅邸，自从罢相任京兆尹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府廨之内。他起居饮食并不奢华，这会儿和王毛仲相见的时候，也只是身穿一件颜色素淡的麻衣，头上包了一块帕子，说不到几句话就连声咳嗽，斜倚坐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源乾曜原本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王毛仲尽管暗恨他惺惺作态，可此刻有事相求，不得不强自按捺。可这老头儿就有这本事，你说动他扯西，云里雾里就是不接话头，当他几乎就要耐不住性子暴跳之际，却只见一个人从后而入，却是源乾曜之子源光乘。
　　“叔祖，听说您病了？”来人急急忙忙叫了一声后，随即才看到王毛仲，一时愣了一愣，仿佛这才醒悟到来了客人，慌忙满脸尴尬地退后一步行礼说道，“王大将军，某失礼了。实在是听说叔祖染疾，一时径直擅闯，还请大将军恕罪。”
　　王毛仲被这么一打岔，等看到一个仆人端了药上来，而源光乘这个侄孙偏要比儿子更孝顺地服侍源乾曜喝药，他顿时再也没了说话的性子，生硬地说了一句待回头再来访，随即拂袖而去。他这一走，源光乘立时打了个手势遣退了仆婢，这才在源乾曜坐榻边上席地坐了下来。
　　“叔祖，我才从内兄那儿来。”
　　“姜七都说了些什么？”
　　源光乘说是源乾曜的侄孙，可他却比源乾曜的嫡亲儿孙与其更亲近，这会儿仿佛完全忘了搁在旁边的那碗药，目光炯炯地说道：“内兄倒是没有多话，我和哥奴把他灌醉了，他都不肯多言。倒是哥奴后来悄悄对我说，这一桩案子不能拖长了。前头那疯子的案子，已经让后宫的皇后和惠妃针锋相对，这会儿就连圣人也是夹在当中左右为难，到最后说不定会推给京兆府廨。哥奴还说，宫中武惠妃几次三番派人见过内兄，让他设法把之前那疯子的事情查个清楚。”
　　源光乘的内兄不是别人，正是楚国公姜皎。而他口中的哥奴，则是姜皎的外甥李林甫。一听得此言，源乾曜哪里还有半分病态，竟是翻身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问道：“哥奴真的如此说？”
　　“我哪里敢骗叔祖！”源光乘说着便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隔墙有耳，“惠妃新得麟儿，却在正坐蓐的时候碰见这种事情，险些就一病不起，圣人的恼火就别提了！而皇后才刚死了父亲，一口咬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于他，决计不肯背黑锅。所以，贵人们都会盯紧了这些天京兆府地面上的一举一动，这才是大事。所以，杜十九郎将此事直接闹到京兆府廨，虽然让京兆府廨上下为之两难，可实在不行，大可直接把两桩案子硬是揉在一处，能有个替罪羊也好。”
　　“大尹，杜郎君那边对那几个崔氏从者说了了不得的话。”
　　源乾曜思忖着源光乘这话，心里正两难，乍然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声音，他顿时更加焦急，当即喝道：“都说了什么？”
　　门外的人犹豫片刻，这才蹑手蹑脚入内，见源光乘也在，他赔笑施礼之后，便上前几步，低声说道：“杜郎君对那几人说，他此前从试场出来，先去辅兴坊玉真观见了那位贵主，虽没明说到底商议了些什么，但说了求情二字。而且……”
　　一听到居然又卷进来一个玉真公主，源乾曜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来了。他最是不喜欢多事的人，一时竟忍不住疾喝道：“而且什么，卖什么关子！”
　　“而且，他说自己也是当事人，不如和那几个崔家人一块留在京兆府廨等结果。”
　　见源乾曜面色不豫，源光乘想起李林甫送他出来时，还格外多言了一句，他便摆摆手让那从者暂退，随即才上前去殷勤地搀扶了源乾曜的胳膊，待其坐下之后，他方才轻声说道：“叔祖，这会儿杜十九郎留下也好，否则若在外头又遭了什么暗算，岂不是更加麻烦？哥奴说，圣人的心，分明已经是偏了。”
　　皇后丧父，坟茔越制天子却不允，而武氏却从婕妤一举跃升封为惠妃，圣人偏心，是人都能看得出来！
　　源乾曜顿时叹了一口气。京兆尹这位子素来没人坐得长，无论是谁，在公卿林立勋戚如云的京城，总有处置不当的事。从开元元年到现在，换过多少任京兆尹？
　　他已经算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了，这次没想到还是碰到了一连两桩通天大案！
　　他借病把杜士仪那案子丢给了司法参军事岑其，如今看来，两方贵人都已经盯了上来，既然那岑其必然得了人好处，于是方才拿着崔氏那几个从者当软柿子捏，他就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由得那个贪财的家伙去背黑锅！
　　“横竖我病着不是一天两天了，且再看一看……你现在赶紧回去，让哥奴趁着宵禁之前来看我！”


第151章 十三娘面圣
　　自高宗以后，太极宫卑湿，除却武后干脆把都城迁到了洛阳，其他历代天子很少再入住那座大唐开国之初建造的宫城，都是御居大明宫。而无论太极宫洛阳宫抑或是大明宫，皇后的正寝原本并非是固定的。
　　武后为皇后时，最喜欢大明宫太液池西畔那座含凉殿，于是当中宗从洛阳迁回长安的时候，韦后也同样占据了含凉殿作为中宫。睿宗刘皇后早逝，自然谈不上中宫的问题，可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之后，王皇后便当仁不让地再次占了这座含凉殿。
　　那位母仪天下继而更几乎拥有天下的则天皇后，实在是大唐每一个后妃隐隐之中最崇拜的人！
　　而武惠妃从三品婕妤一下子跃升两级封为惠妃之后，便搬进了太液池北边的紫兰殿。太液池北本就比南边空旷，殿阁楼台都较为稀少，她选择了此处，明面上自是因为这儿人少清净，适合安心养胎待产。然而，等到她一朝分娩生下皇子，李隆基就连平日去各家妃嫔那儿逛的功夫都没了，时时不惜耗费时间乘步辇前去紫兰殿，一时让后妃们一度咬碎了银牙。于是，三日前傍晚那番变故后，据说正在坐蓐的武惠妃一度昏厥，也不知道多少人暗中称快。
　　此刻在含凉殿中，眼见得王皇后面色蜡黄地哭倒在了地上，口口声声念着刚刚故去还只数月的父亲王同皎当年对他如何如何，明明最初过来是要质问她的李隆基一时更加心烦意乱，突然转身拂袖而去。待到沿着太液池西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子，他突然仿佛若有所感似的侧了侧头，见高力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他这才哂然一笑道：“来了也不出声，你什么时候这么鬼鬼祟祟的？”
　　“大家心绪不佳，奴婢想着散散心更好，所以就没有出声打扰。”高力士笑眯眯地答了一句，见李隆基果然并不以为忤，他便示意左右上前为其披上披风，继而方才说道，“大家这些天忙于国事，都没空去过梨园。今日既然有闲工夫，不若去梨园一观歌舞如何？无论是李龟年兄弟三人，抑或是公孙大娘，连日以来都不曾懈怠过，颇有佳作。”
　　想想若此刻转去武惠妃那儿，她也必然和王皇后一样不依不饶讨个公道，至于其他嫔妃，必然一边暗地里幸灾乐祸，一边笑颜如花地奉承自己，李隆基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然而，等到再次上了步辇，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力士，朱雀大街那个疯子，你怎么看？”
　　高力士这两天尽量避免这个问题，可别说有人给他通过消息，就是刚刚和玉真公主见过，这位素来聪慧有见地的公主又有所请托，本有定计的他哪里还会继续推搪？更何况，他人在宫内，耳目却极其灵通，王皇后和武惠妃之间的针锋相对，他已然了若指掌。
　　然则这会儿他可不会拿出来说道，因而只从容笑道：“大家，疯子就是疯子，还能怎么看？大家与皇后是患难夫妻，中宫性子如何是最知道的。而惠妃自进宫之后素来柔婉侍上，于后妃嫔御也都敬礼谦和。若真的那谶语为民心所向，如朝中宋相国这样的直言臣子早就劝谏了。疯人疯言而已，如若大张旗鼓兴大狱，无论是皇后还是惠妃，都是有害无利，而且更伤圣明。”
　　李隆基闻言，顿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唇上髭须，心里想着两位宰相宋璟和苏颋几乎相同的建言。然而，话从宰相口中说出来，总是显得极其生硬，可话从高力士口中说出来，却是八面玲珑让人心里舒服。尤其伤了圣明四个字，对一心要创功业为明君的他来说，可谓是最关键的字眼。
　　“嗯。”
　　只是这不置可否的一个字，高力士就知道事情应该会有转机。此刻已经极晚，当步辇入梨园时，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然而，早得了讯息的梨园之内已经各处悬挂上了明灯，出迎的几人当中，李隆基随眼一扫便欣然笑道：“今日可有好乐舞？”
　　梨园子弟并不属教坊司，因而这会儿居前的全都是李隆基简拔出来的人。此刻，站在最前头的李龟年便恭敬地答道：“正有新曲一首，请圣人赏鉴。”
　　“哦？”
　　下了步辇的李隆基一时兴致盎然。然而，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入内，可在一片静寂的夜色之中，却突然乍闻一声琵琶响。自己人未到场却已有人演奏，他顿时为之大愕，可那随风飘来的琵琶却不比往日那些文曲武曲，曲调舒缓柔和，闻之竟仿佛有一种荡涤心神的感觉。精通音律的他背手站着听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竟是道曲，而非那些大曲，亦非俗曲？只是，琵琶弹得实在是生涩，如此技艺，怎能入梨园？”
　　他不过随口一说，并未指望左右回答。当加快了步子转过小径，来到梨园之中那座最大的戏台之时，却只见高台居中的一席上，妹妹玉真公主正含笑而坐，一旁抱着琵琶的是一个瞧不出年纪的女子。他一时猜不透玉真公主的用意，遂也不上前，就这么静静等着一曲终了。待到曲音一反平日结束时声拍促速，只一声长音徐徐而结，他不禁为之动容。
　　“好曲子，只是演奏手法不甚了了。怎么，元元是带着自家乐人，到这梨园来挑战高手的？”
　　玉真公主见杜十三娘抱着琵琶挪动身子后低头行礼，她少不得亦是站起身来裣衽见过兄长，随即笑着说道，“曲子不是我做的，人也不是我的乐人，怎敢说是来挑战高手？只是新得了曲谱，奇器，所以携来妙人一见阿兄。”
　　“哦？”
　　李隆基这才真正奇了。等撇下其他人径直上了高台，他见玉真公主掣出曲谱与了他，立时展开一看，待见落款时，他登时眼睛一亮，将一卷乐谱一合便沉声问道：“这是司马先生所著乐谱？”
　　“正是《清心吟》，阿兄可觉得心绪安定了。”
　　“不错，果真有些效用，不愧是司马先生的曲谱。那所谓奇器为何？”
　　“十三娘。”
　　尽管在兄长面前夸下海口，可此前进入玉真观见玉真公主时还有些惴惴然，更何况如今是在宫中，面前是大唐天子，杜十三娘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跳出了胸腔。然而，当初在崔家所学礼仪进退终于在眼下之际发挥了作用，她起身之后姿态优雅地到了李隆基面前，随即双手呈上了那一具琵琶，待到东西被人接过，她方才后退数步款款立定。
　　刚刚玉真公主说这弹奏琵琶的少女并非是她的人，李隆基忍不住趁这机会上上下下很是打量了其一番，发觉容颜固然清秀婉丽，但并无其他特殊之处，不禁心下大为狐疑。然而，当他审视着手中的琵琶之后，这一丝狐疑立时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无论是面板还是背板，全都被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琵琶莫非是传说中的逻沙檀所制？窦十郎曾与朕提过，他曾见过此等奇珍，怎会在你手中？”
　　“琵琶是杜十三娘兄长之物，曲谱亦是司马先生赠其兄长的，阿兄问我，不如问她？”
　　李隆基酷爱音律乐器，其他的宫外事情也许未必尽知，但窦十郎在豆卢贵妃寿宴上带着窦家一堆小字辈，跳了一曲别开生面让豆卢贵妃为之大悦的胡腾舞，而后宋王岐王又沉迷于杜十九郎所献的几首新曲，他倒是听说过，不但如此，那几张乐谱他也见过抄本，确实是别具一格。可相形之下，杜十九郎惹出来的那一桩事情，便传得更快了，两日前他听说的时候，恰逢谶语之事而心烦意乱之际，一时为之更怒。
　　“杜十九郎便是你的兄长？”
　　天子这话中听不出喜怒，杜十三娘只觉得异常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把目光稍稍抬起了一些，随即应道：“正是臣女兄长。”
　　“你那兄长好能耐，府试在即在长安洛阳之间打了个来回，为人劫杀却还能赶到京兆府廨应府试，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尽管这话听着仿佛是褒奖，可杜十三娘又不愚钝，听出这其中隐隐带着愠怒，她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抬头说道：“陛下垂询，臣女不敢隐瞒。府试固然要紧，可府试一年一次，手足兄弟却失去了再不复得。臣女和兄长并无嫡亲兄弟，兄长此前和崔十一郎同求学于嵩山，彼此情同手足，闻听其大半年之内连失祖母和父亲，心中哀恸不眠不食，若他这时候不赶回去，但有闪失，这辈子都会于心不安！”
　　见李隆基面色微变，但并未喝止自己，杜十三娘只觉得胆量蹭地又大了几分，遂又大声说道：“至于路上为人劫杀却最终取胜，臣女兄长要感激的，亦是陛下！此次护卫他从洛阳赶回长安的崔氏从者五人，都是已故赵国公心腹，为首之人当年更是曾从赵国公于陛下麾下平乱，故而方才有此勇谋！故而在此番先谋纵火再谋杀人的凶徒面前，他们方才能够临机应变，以寡敌众，最终把人一网打尽！就连此番回程的坐骑六骏，亦是当年赵国公蒙圣恩赏赐的御马！”


第152章 鹬蚌相争，渔翁谁人
　　听到这里，尽管当时杜士仪嘱咐杜十三娘的时候，玉真公主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可这会儿仍不禁暗自嘉许。杜士仪也只能对杜十三娘说一个大概意思，临场应变还得看小丫头自己，这番话说得好！
　　诛除韦氏，拥父登基，这可不是当今天子最得意，也是最为臣民拥戴的功业？
　　果然，李隆基在片刻的讶异过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待到笑声止了，他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兄妹相承，倒是好胆色。那朕再问你，这曲谱和琵琶既是你兄长之物，缘何却进了宫来？”
　　尽管脊背挺得笔直，但刚刚天子那突如其来的笑声，还是把杜十三娘惊得不轻。此刻面对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轻轻一咬嘴唇，随即便屈膝跪了下来：“琵琶本奇珍，然则本属东都张参军之物；曲谱亦难得，却是天台山司马宗主手制。今日不过借花献佛，呈现陛下。只可惜臣女技艺粗陋，未得其中精髓万分之一，有辱圣人清听。”
　　“就只是如此？”
　　“臣女兄长请得贵主携臣女入宫敬献琵琶和曲谱，只求圣人宽宥尚拘于京兆府廨的崔氏从者五人！他们虽则不是战场勇士，却也是忠勇义士，此次人人身上带伤，身为苦主却在京兆府廨连遭讯问，恐怕难能支撑下来！臣女兄长已经往见京兆府源大尹，因求与他们五人同临讯问！”
　　倘若没有杜十三娘前头的话，李隆基自然免不了觉得小题大做。然而，他自己在人前最推崇孝悌旧情，杜士仪撇下府试回洛阳，这便是一等一的重情义了；而崔氏那数名从者，倘若真的是当年崔谔之随自己诛韦氏时所用的人，那意义就不同了。即便这些都是崔氏家奴，可终究亦为昔日有功之人！
　　高力士早就把梨园子弟全都遣退了下去，此刻见李隆基面露沉吟之色，他这才悄悄上了高台，随即便在天子身后一步许站定，轻声说道：“大家，城外那座被纵火烧了的废弃土地庙还在，林中厮杀痕迹也还清清楚楚，这桩案子哪有什么好讯问的？难不成杜十九郎心急火燎从洛阳赶回长安应京兆府试，还有闲工夫诬赖别人不成？”
　　尽管高力士只是轻飘飘两句话，但玉真公主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帮腔之意。想起自己进宫找到高力士之后，这位御前第一得用的内侍只是犹豫片刻便一口答应安排，如今又再次不动声色帮了一把，答应杜士仪走这一趟之前，就已经料到这种情形的她顿时微微一笑，当即也添了一句话。
　　“京兆府源翁本就身体不好，前些天更是病了，如今这些事情，应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事接手。”
　　李隆基又没有老糊涂，此刻眉头一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莫非是杜十九郎一行擒得的凶徒，身份有什么干碍？”
　　话题终于转到这个最关键的点子上，已经再没有杜十三娘插嘴的余地了，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情。而面对这种四下无人的最好场所，高力士若无其事地扫了玉真公主一眼，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何妨……让杨思勖去一趟京兆府问问？”
　　紫兰殿内寝中，武惠妃看着那送到自己面前的襁褓，见襁褓中的儿子双目紧闭睡得极熟，她不禁呆呆出起了神。直到一旁有心腹侍婢上得前来轻轻唤了一声，她才打了个激灵。而那侍婢觑着武惠妃脸色，打了个手势让乳媪把襁褓抱下去，这才低声说道：“十五皇子又发起了烧。”
　　武惠妃入宫之后便深得恩宠，这些年已经生了三子一女，然而一子一女都已经夭折，如今身前除了才刚出生的十八皇子李清，便是还不到两岁的十五皇子李敏。然则就是这个好容易养到两岁的孩子，长得固然漂亮，可始终一个风吹草动便生病，让她担足了心。
　　“她已经贵为皇后了，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武惠妃神经质地抓紧了手中那块帕子，声音竟是变得无比怨毒，“她不过是死了父亲，可我呢？阿爷早早就丢下我和阿娘去了，我入宫之后，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就连敏儿都是那样病恹恹的！她还要赶尽杀绝，竟然使出那样卑鄙无耻的伎俩！三郎呢？难道三郎在这等时候，还要顾忌她这个皇后的面子呆在含凉殿，连尚在襁褓的幼子都顾不上了？”
　　“大家去过含凉殿，但不一会儿就气冲冲地出来，沿着太液池北行。原以为必定是到紫兰殿，谁知道半道上折去了梨园。”
　　“梨园？”尽管尚在坐蓐之中，但那个朱雀大道上一死了之闹出大事的疯子，却早已让武惠妃丢开了静心安养的打算，这会儿立时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寒地盯着那侍婢瑶光问道，“三郎这大晚上去梨园干什么？”
　　“是玉真贵主携了人在梨园见驾。”瑶光是武惠妃从家中带来的人，平素最受信赖，此刻跪于坐榻前附到武惠妃耳边，低声言说道，“虽大家遣退别人，打听不到究竟所言为何，但据言此前于朱雀大街事后一日抵京赴京兆府试的杜十九郎，今日提早交卷一出试场，就去见了玉真贵主。奴婢猜测有些无稽，但杜十九郎正好因为朱雀大街之事而被挡在城外，而劫杀他的人就偏偏赶在这一夜动手，会不会两桩事情有所关联？”
　　“嗯？”
　　武惠妃只关注前一桩指斥自己为祸国妖孽的事，对于后一桩却只是听过就罢了，此刻忙令瑶光详细再说始末。待到听完，她仔仔细细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太巧了。皇后不是非但不承认与她有关，还一口咬定此事不是天意民心，就是我的苦肉计么？既如此，那就趁此把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看是她光明磊落，还是我清清白白！你立时命人递信去楚国公府，楚国公和京兆尹源乾曜可是颇有交情，此事他必能助我！那个疯子死了，可杜十九郎可是拿到了那么多活口在狱中！”
　　这等大事绝不能留下有自己笔迹的字据，瑶光自然心知肚明，点点头后便去了。这时候，武惠妃方才眯起了眼睛，随即看着这些天来一直没有保养过的修长指甲。武氏的辉煌已经如同昨日黄花，不但不能给她带来尊荣，反而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危险，但终究还是给了她宝贵的启示。
　　祸兮福之所倚，此事是好机会！王皇后就算昔日有功，可如今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而含凉殿中，却不像紫兰殿中虽气氛紧张，却终究井井有条，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倘若不是两个侍婢死死阻拦，王皇后几乎就能把看到的东西全都砸烂。直到完全都没力气了，她方才斜倚在床上，眼睛干涩，泪水却早已经哭干了。
　　父亲过世，身为天子的丈夫李隆基不但因宋璟等人之言，驳了她和兄长王守一提出的照先前昭成皇后之父例修造坟茔，而且就在丧后一个月，直接将武婕妤越过九嫔那一级，直接晋封为惠妃！她拦不住这一条，只能死死摁住了同时将柳婕妤晋封九嫔，可转瞬间就又来了三日前那一出！她盼望李隆基能够就此明白武氏一族在天下臣民当中深受忌讳，可谁知道丈夫非但没有回心转意，而且竟然疑心是她从中弄鬼！
　　早在妹夫长孙昕当年被活活杖毙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如今的枕边人早就不是当年愿意和她商量大事的临淄王！
　　“皇后，大家驾临梨园，见了玉真贵主和随行侍婢！”
　　“唔？”王皇后无精打采地挑了挑眉，待到那中年宫人附耳很是说了一通话，她方才轻咦一声，沉吟良久方才冷笑道，“原来还有如此关节。好，很好！既然有这样的破绽，那若是不抓住，岂不是可惜了？立时给我捎信给王守一，让他给我去京兆府见源乾曜，想让我背黑锅，没那么容易！”
　　当含笑送了玉真公主和杜十三娘一行人出宫之际，高力士想着自己举荐了杨思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王皇后也好，武惠妃也罢，在后宫明争暗斗固然不出奇，可闹出朱雀大街上那一出，就着实太匪夷所思了！缴获凶器中偏偏有一把刻着羽林字样的弓，北门禁军便脱不了干系，而王毛仲这个虽无检校北门之职，却和北门禁军过从甚密的人，总会被挖出来，否则杨思勖岂不是浪得虚名？
　　那个叫杜士仪的年轻后生，还真是老天送给他的福星！王毛仲不把他们这些中官高品放在眼里，甚至动辄羞辱，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天子眷顾，他们只能硬生生忍着。这一次却可借着皇后和武惠妃的怒火穷追到底，这还真的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将军，含凉殿和紫兰殿，分别有人送消息出宫了。”
　　“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可明白？”
　　见那小黄门连番点头后低眉顺眼地退下，看着徐徐关闭的宫门，高力士嘿然一笑，口中喃喃自语道：“就凭此番风云变幻，足可值十个解头！”


第153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无论是县廨还是州府廨，按照律法制度，从来都没有夜审的规矩。
　　然而，明法不准，暗地里这一条却从未绝迹。即便在京兆府长安城这样的天子脚下，这种法外之事有时候也会大行其道。就好比此刻司法参军事岑其端坐念珠厅中，一只手有节奏地叩击身侧倚靠的凭几，另一只手则是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那稀疏的胡须。
　　倘若崔泰之还在门下侍郎任上，他自然不会这么偏袒，可现如今崔泰之丁忧回东都守制，而其弟赵国公崔谔之亦是离世，崔家走下坡路是不言而喻的事。相形之下，北门禁军却深得圣眷，其中一大批人更是号唐元功臣，他不得不有相应的考量。可实在是没想到，崔氏这几个从者他日审夜审连番盘问，可几个人的供词来回参照，愣是一丁点破绽都找不出来！再这么拖下去，给他施加压力的就不单单是两天来频频造访他这个司法参军事的那几个小人物了！
　　“参军，不好了，杜十九郎因为京兆公允准去探望崔家那几个从者，直到现在还没走，而且他还说要留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岑其一愣之后便恼火地一捶身下坐席，面上阴晴不定。老半晌，他才眯着眼睛说道：“没想到这杜十九郎倒是能够纡尊降贵，和从者家奴之属厮混在一起。他和那几个人都商量了些什么？必然是询问我京兆府廨是如何讯问，打算鸡蛋里头挑骨头吧？只可惜，我一没有用过刑，二没有亏待过他们，好饭菜供着他们，就连屋舍也都是整整齐齐！”
　　“杜十九郎一句都没问过这些。”那差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见岑其果然大为意外，他方才低声解释道，“杜十九郎只说感激他们一路护卫辛苦，又忠勇相救，所以如今要同甘苦共患难，一并留下等着结果，还说……”
　　“还说什么，这时候吞吞吐吐作甚！”
　　“还说他今日第三场京兆府试交了卷子出场之后，便去辅兴坊玉真观，向玉真贵主求情，必然能让他们很快脱困！”
　　源乾曜此前得到的消息，这会儿晚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传到了岑其耳中，一时惊得他险些没站起身来。在最初的震惊失神过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想起这一场预备好的夜审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他便把心一横道：“这案子非同小可，纵使贵主也断然不至于这么快横加插手。不用管他，既然杜十九郎留下，那最好也不过了，你把人都给我召集齐全，立时开审，先把杜十九郎带上来，把这两天誊录的那些供词拿来！”
　　见岑其分明吃了称砣铁了心，那差役也从不知名的人手中拿足了好处，不敢啰嗦什么，当即转身下去安排。不一会儿，这座本是白昼用来判案的念珠厅，便一时灯火通明，差役两班罗列，恰是露出了十分威武煞气。当杜士仪踏上公堂的时候，他只瞥了两边一眼，随即目不斜视地径直上了前。
　　就凭这架势，想吓倒他？
　　尽管父母双亡，但祖辈世代为官，无论身为关中著姓子弟，抑或是衣冠户，杜士仪此刻见京兆府官，都无需跪拜。长揖之后起身，面对岑其仿佛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个个问题，他自然是从容不迫一一回答，滴水不漏破绽全无。可待到岑其的话头微微一滞之际，他便突然反问道：“敢问岑参军，三日前那一夜，遭袭的是我和崔氏五从者，为此斗智斗勇方才得以不但脱困，而且反而擒得凶徒。缘何岑参军这连番发问，竟仿佛是将我当成犯人一般讯问？”
　　见杜士仪此刻突然气势暴涨，岑其顿时弱了几分声气，可想到背后人递来的话和承诺，他顿时打起精神说道：“三日前那一场夜间厮杀，既没有证人，也没有旁证，只你等咬准是遭人袭杀，口说无凭！更何况……”想想那几人的身份必然也捂不住，他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更何况你所指凶徒，实为羽林军校，天子禁卫，岂会无缘无故袭杀你等？而且那座废弃的土地庙，焉知是谁人所烧！里头又不曾有尸首等证物，不合情理！”
　　“既如此，岑参军的意思是，我这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东都洛阳赶回长安赴京兆府试，结果却是我无缘无故，算计这些羽林军校？笑话，他们人多，更有弓矢利器及火油随身，我等急于回程，所携刀剑不过为了自保，有谁会如此不智，以鸡蛋碰石头？至于土地庙中，莫非要我等有人死伤在其中，这才足以证明不成？赤毕等从者，当年曾经从赵国公于当今圣人麾下平逆韦之乱，因而遇事自然提防三分，倘不是他们在土地庙中预先布置，这会儿京兆府内现杀人大案，死的就是我这京兆杜氏子弟及他们这些曾历经艰险之人，莫非岑参军就觉得这才合情合理？”
　　岑其被杜士仪这一个个反问噎得喉头发堵，然而，就在这时候，念珠厅之外又传来了一声冷笑。
　　“说得好！我京兆杜氏子弟，只知道忠勇节义，可从来不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不问凶犯却问苦主，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事可是越来越不知所云了！”
　　本就心头憋屈的岑其被这话一砸，一时更怒，当即厉声喝道：“谁人竟敢扰乱公堂审案！”
　　“公堂审案，只闻日审，从不闻夜审，除非是心头有鬼，故而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见人！”
　　随着这个毫不退让的苍老声音，却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魁梧大汉扶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进了大堂。岑其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没认出人来，一旁却已经有眼利的差役惊呼一声道：“朱坡京兆公！”
　　“京兆公杜老府君！”
　　这两个几乎先后响起的声音听在岑其耳中，一时犹如当头一棒。而杜士仪看到这位曾经帮过点拨过自己的老者此刻笑呵呵瞧着自己，一旁搀扶着老人的杜士翰则是冲自己挤眉弄眼，他连忙快步上前一揖道：“见过老叔公，见过十三兄。”
　　“免礼免礼。”杜思温笑吟吟地亲自伸手把杜士仪扶起，这才环视众人一眼，嘿然笑道，“我京兆杜氏子弟遭人暗算在先，被人当成犯人一般审问在后，这却还是第一次！老夫当初执掌京兆府时，须没有如此旷古奇闻！刚刚谁说我扰乱公堂审案，老夫倒好奇得很，这夜审规条出自《永徽律疏》哪一条？”
　　倘若只是杜士仪那些质问，岑其自忖官阶资历，自然可以压下去，然而，此刻出来的，是在京兆府廨极具资历人望的前京兆尹杜思温，而且质问凌厉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他顿时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不能轻易搪塞过去，可也不能一言不发，到最后只能起身行礼讷讷解释道：“杜公恕罪，夜审只是因为案情紧急，故而不得不日夜兼用……”
　　“日夜兼用？可我怎么听说，一连两天日夜兼用审理的人，全都是苦主，而无一个凶嫌？”杜思温一反当初在杜士仪面前的平和慈祥，竟是异常咄咄逼人，“莫非羽林禁卫便是有理，我京兆杜氏子弟就全然无理不成？既如此，这案子也不用在京兆府廨内审，径直到御前，请圣人断个分明的好！”
　　杜士仪见岑其面孔青白，分明魂飞魄散，心中已是对杜思温佩服得五体投地。到底是做过一任京兆尹，被人尊称为京兆公的人物，这来得悄无声息不说，而且每一句质问都问在关键的点子上，更重要的是也只有杜思温这曾经的京兆尹如此质问，方才会有那样的效果！只看此刻这岑其，难道不是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地缝立时三刻钻进去？他要是此人，索性一头装昏倒算了！
　　然而，岑其毕竟调回京兆府任官时间并不长，对于杜思温的了解还不够，显然抱着一丝侥幸。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定神，这才勉强说道：“杜公昔日坐镇京兆府廨，威名赫赫，然则杜十九郎并非杜公嫡亲子孙，为人心性杜公未必尽知，还请切勿一味包庇纵容……”
　　“老夫就是包庇纵容，你待如何！”杜思温顿时勃然大怒，甩开了杜士翰的搀扶，那右手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竟是发出了金石之音。腰杆挺得笔直的他仿佛一瞬间老态尽失，竟是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万年县试一举拿下头名，京兆府试三场之中，场场都让人无可挑剔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不屑于信口开河污蔑别人！他父母双亡，我看着他长大，带着他出入公卿贵第，我若是不了解他，京兆杜氏还有哪位长者敢说尽知？”
　　岑其被其一句一句顶得连胸口都发闷发痛了，可是，环视四周差役小吏，就只见他们在杜思温这一发威下，人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仿佛生怕这位朱坡京兆公上来找自己的麻烦，他竟是找不到可以上去顶一顶，将老头儿请出去的人！正当他慌乱之际，门外又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杜老府君多年不见，还是风采依旧，脾气依旧啊！”
　　随着这个略有些轻佻的声音跨过门槛进来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从者，人约摸四十出头，白净脸上挂着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只双颊却有些异样的艳红。然而，这只限于他与杜思温揖让，冲着杜士仪微微颔首之际。当他转过身来打量主位的京兆府司法参军事岑其时，那笑容就犹如冰雪一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而岑其不认得杜思温，却几次远远见过这位长安城中最最有名的权贵之一——不是楚国公姜皎还有谁？


第154章 今夜星光灿烂
　　杜士仪对姜皎只有一丁点儿印象，这还要托福于此前杜思温提到过，曾经带着自己去公卿贵第赴宴，席间见过这位甚至被天子直呼为姜七的亲密友人。因而，当姜皎托词有要事对岑其说，把这位诚惶诚恐的司法参军事叫到了偏厅的时候，他看到杜思温勾了勾手示意自己过去，立时从善如流地来到这位老叔公身侧，弯下腰低声说道：“多谢老叔公维护之心。”
　　“你都让十三娘捎信给我了，难道我还看着你被外人欺负？”杜思温此刻可不像刚刚那声若洪钟的矍铄样子，仿佛对待小孩子似的，伸出手去想要摩挲他的脑袋，可很快便发现自己几乎够不到了，顿时长叹了一声，“老了，也只能做些护犊子的事情了。不是只有别人家才知道护短，咱们京兆杜氏数百年传承下来，总不至于只有那些乌眼鸡似的人！杜十九郎，你记住，日后若是你将来到了我这年纪，遇到这种事……”
　　“自然也要如老叔公这般，为晚辈担当下来！”
　　见杜士仪想都不想便斩钉截铁说出这么一句话，杜思温顿时哈哈大笑。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笑道：“所以，路遇危难，我不是立时就想到老叔公了？”
　　“那是，应试不可耽误，别的事情，我这一大把年纪的替你收拾首尾也就是了。嘿，就是那一把火烧了的土地庙，若不是我派人去严严实实看起来，兴许都要被人拆了！”
　　及至有差役殷勤地搬了坐具过来，杜思温便毫不客气地把拐杖丢给了杜士翰，继而盘膝坐下，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夜审已经开始了，那就不要半途而废，继续才好。多年没到京兆府廨来了，也正好让老夫旁听旁听！想来，楚国公这突然冒着夜禁赶来，总不至于只为了说几句话就回去。”
　　话音刚落，姜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京兆公，背后说人是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不过你说对了，今夜我还真的是为了一观这夜审而来的。”
　　杜士仪闻声看向了姜皎的方向，但目光却只是在那位赫赫有名的楚国公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了其身后的岑其身上。与此前最初面对自己时的倨傲居高临下不同，也和杜思温现身三两句就噎得狼狈不堪不同，此刻的岑其竟是有几分失魂落魄。显见，姜皎的到来也同时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而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怕是在血染朱雀大街的那桩谶语案子里，被狠狠泼了一盆脏水的武惠妃出手了！
　　“哦？”杜思温显然对姜皎的这个回答很满意，当即笑眯眯地看着岑其问道，“岑参军，接下来就请继续审吧！”
　　眼见得姜皎也吩咐人搬了坐具，就这么和杜思温一左一右在念珠厅上坐了，岑其只觉得心下又苦又涩，又酸又痛，一时无比羡慕早些天便病了不理事的京兆尹源乾曜。然而，这会儿他连推搪的理由都无法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到主位坐下，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去把崔氏几人和那些凶嫌押上来！”
　　不止崔氏那些从者，还得加上牢中凶嫌，此话一出，就连厅上差役也都知道，这大势恐怕是有所不同了。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立时有人拔腿便去传命，而这喧哗持续了好一会儿，非但没有安静下来的架势，反而仿佛更加吵闹了起来。这时候，本就心气大乱的岑其不禁再次喝道：“让你等去押人，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然而，外头却根本没有人回答他，而那些喧嚣倒是渐渐消停了几分。这时候，方才有一个刚刚去押人的差役快步进门，扫了一眼杜思温和姜皎，这才躬身说道：“岑参军，晋国公兼……”
　　“兼什么兼，是我王守一来了！听说京兆府廨夜审先前一桩奇案？看来我来得正好！”跨过门槛进来的那年轻人三十出头，身穿素服，身后还跟着一个从者。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对杜思温稍稍客气地点了点头，却对姜皎视若不见，径直吩咐道，“搬一具坐榻来，就放在京兆杜公身边！这么大的案子，我也要听听是个什么结果！”
　　见王守一大喇喇地挨着杜思温坐了，杜士仪尽管脸色肃然，但瞥见岑其那抽搐的嘴角，乐开花的他肚子都快笑痛了，却还不能摆在脸上。而杜士翰就没他这样故作正经了，咧开嘴一笑就用胳膊肘撞了杜士仪一记，这才似笑非笑说道：“今夜这念珠厅中的盛况，真是难得一见啊！”
　　何止难得一见，简直是泰山压顶！岑其已经只觉得整个人上头犹如压了三座大山似的，半点动弹不得。身在京兆府廨为官，他还不至于不明白堂上这两个翩然而至的人是什么分量。
　　楚国公姜皎为天子所宠信，虽宋璟进言亦不能动摇，如今已起复为秘书监。而王守一是皇后的嫡亲兄长，封晋国公，尚清阳公主，眼下官拜殿中少监。这一个惠妃党，一个皇后兄，来意不问自知，哪里是因为这一桩小案子，分明是矛头直指另一桩更大的悬案！
　　自从两日前被杜士仪和赤毕等崔氏从者押入京兆府之后，肖乐几人虽身在牢中，但有人调理外伤，有人传递消息，饮食起居都还有人照料，而且根本没人把他们拉出去审理过，因而，最初的那点担忧畏惧早就丢到爪哇国了。此时此刻当有差役来提他们念珠厅过堂的时候，一个伤了腿的军士还忍不住大大咧咧地说道：“可是查出那几个人胡言乱语？咱们北门禁军的人，岂是别人可以随便动的！”
　　肖乐却没这么乐观，尤其是眼见得那为首的差役木着脸让人给他们全都上了刑具桎梏时，他更是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趁着出监房之际，他见身侧是一直以来替自己传递消息的那人，当即趁着脚下行动不便，使劲在人脚背上踩了一脚。那差役吃疼不住，果然惨哼了一声，旋即禁不住肖乐那碜人的目光，有些恼火地低声问道：“待会儿小心些，今日在念珠厅旁听审案的，除了岑参军，还有楚国公、晋国公王驸马、已经致仕的朱坡京兆公！”
　　杜思温亲自过来旁听还能够理解，毕竟是为了给杜士仪撑腰，可是，楚国公姜皎和驸马都尉王守一过来干什么？
　　“此事送信出去了没有？”
　　那差役本想说哪里来得及，可是，在肖乐犹如针刺的目光注视下，他想到北门禁军那庞然大物，以及背后那些唐元功臣，顿时咬了咬牙道：“今日傍晚，霍国公王大将军来见过京兆公源翁，可一会儿就走了。至于今晚上这事，我会设法送出去，不过来不来得及去不好说。”
　　肖乐登时心凉了半截。王毛仲亲自来见源乾曜，却一会儿就走了？莫非不欢而散？糟糕了，今夜恐怕真的是事情不小，姜皎和武惠妃过从甚密，而王守一是皇后的兄长。他那些手下都只当做那天夜里的一番举动是给他报私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王守贞的承诺。就连那使得城门提早关闭，一时城内四处戒严的朱雀大街那疯子溅血的谶语，他也隐隐之中能猜到几分！
　　等到进了念珠厅，眼见得那种人人紧盯的架势，他只觉得后背寒意凉气越来越重。众目睽睽之下，司法参军事岑其勉强镇定地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不已的嗓子，随即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尔等先将那一夜的情形一五一十如实招来！”
　　不等下面有人答话，杜思温便淡淡地说道：“刚刚我瞧过，那些记录崔氏这些从者的卷宗倒是细致入微，眼下问得这般笼统算怎么回事？岑参军也不是第一天当这个司法参军事了，这里总共七个人，让他们人人说一遍，便是到明日天明也未必说得完！只挑为首的先问，余下的押下去看着，回头若有可疑处，再叫了他们一个个来问，两相印证，不就知道孰是孰非？”
　　岑其这么一丁点小心眼也被杜思温一语道破，那青白的面皮一时变得紫涨了。然而，休说杜思温即使致仕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一左一右同样传看过卷宗的姜皎和王守一亦是面色阴冷地盯着他，他只能让人将其他人暂时押下，硬着头皮拿过那赤毕等人两日两夜间录过的卷宗，逐条开始查问肖乐。
　　他原本还指望着肖乐既然和外头通过消息，那么应该会做好准备，可谁知道他问过肖乐缘何夜晚出城，缘何到那破庙附近，究竟是谁烧了那座破庙之时，听肖乐一口咬定是杜士仪的那些从者烧的，杜思温突然又冷不丁插口问了一句话：“那废弃的土地庙，我让人去瞧过，火油痕迹极其明显。你既说是杜十九郎使人烧的，崔氏五个从者都在这里，是谁人携带的火油，又是谁点的火？”
　　他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对身后杜文翰说道：“十三郎，你带一个差役出去看着那几个凶嫌，以防有人给他们传递消息。将这同样的问题再问那六个人，然后一个个让他们进来认一认，看看他们指认的可一致！”
　　姜还是老的辣！
　　瞧见岑其强自镇定，而肖乐已是一瞬间面如死灰，当杜文翰依言领命随手指了个差役拎着人大步走出去的时候，杜士仪登时心头大振。而杜思温见赤毕几人泰然自若地罗列肖乐跟前，而肖乐在挣扎再三之后，突然辩称当夜光线不好看不分明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
　　“虽不及今夜十五星光灿烂，明月当空，可十二那一夜的月亮我记得也不错，那时候我正在朱坡山第邀友人饮酒，记得清楚。更何况，趁着点火时的火光，若连脸都看不清楚，你又凭什么指认是杜十九郎的从者点火烧庙？信口雌黄，居心叵测！”


第15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岑其的拖延让姜皎和王守一都很不耐烦，两人身份尊贵，谁也不是为了这么一桩小案子来的！
　　因而，杜思温突然插口，然后抓住一处穷追猛打，一时揪出了狐狸尾巴，两人非但不觉得突兀，反而都觉得这才该是正理。生性咄咄逼人的王守一更是看着冷汗涔涔的岑其，声音冷峻地说道：“如此容易的关节都不知道，还当什么司法参军事！”
　　而姜皎则是看也不看岑其，直接冲杜思温笑着拱了拱手道：“朱坡京兆公，心如明镜台，果然名不虚传！”
　　“楚国公晋国公言重了，我一介老朽而已，只是护个犊子，这才勉为其难动动脑子而已。岑参军只不过是脑袋一时僵了，这会儿应该想明白了吧？”
　　尽管杜思温这语带讥诮的话让岑其又难堪又羞辱，可事到如今，那些好处也罢，承诺也罢，再去周顾只会把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都一块葬送掉。因而，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就着杜思温刚刚打开的突破口穷追猛打。果然，肖乐等人固然串通商量过某些环节，可和杜士仪等人本就占着当夜一个理字，只要商量那些在伏击时受伤的细节就行了，而另一拨人要做的却是颠倒黑白，众多庞大的细节哪里这么容易弥补？须臾之间，众多供词错漏百出惨不忍睹，就连姜皎和王守一都哧笑了起来。
　　终于，发了狠的岑其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纸来疾书数字，命人掣去呈给源乾曜，不消一会儿，等那差役拿了回文来，他立时厉声喝道：“源翁已经看过我这立案，业已签押同判，来人，把这些满嘴胡言乱语的凶嫌拖下去，给我拷讯，先讯杖六十！”
　　话音刚落，王守一便阴恻恻地添了一句：“今日朱坡杜公在此，若是要在拷讯上玩什么花样，那行刑之人便等着反坐吧！王奇，你去外头看着，不要让人从中弄鬼！这是大案子，不是那些小案子，也不必非得按照拷讯三度，讯杖二百的规矩，先把事情问出来要紧！”
　　王守一如此说，姜皎也就淡淡地对身后从者同样如此吩咐了一句。等到那两人出去监看，须臾之间，便只听外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杖杖着肉声。
　　此刻身在屋子里，外头那杖杖着肉的声音一时听不清打的是臀是腿是背，然而，那些寂静夜色中清清楚楚传来的声音，已经由最初的只有杖肉声，渐渐混杂进了呻吟、惨哼和痛呼，渐渐又有一二吃刑不住的发出了惨嚎，他听在耳中，却心硬如铁毫不动摇。
　　若非他素来警惕，而赤毕又是谨慎仔细的人，再加上事后筹划不惜自伤，此刻兴许连命都没了，哪还有工夫同情这帮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凶徒？
　　“我说，我都说，别再打了！”
　　“齐四，羽林卫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就这么点苦你都熬不住，你这个蠢汉！”
　　“闭嘴，我只是鬼迷心窍拿了那两贯钱给肖头儿办事，凭什么出了纰漏还要一块顶！”
　　一轮拷讯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嚎叫，尽管后头跟着两声喝骂，但那人却反而更加提高声音反骂了回去。这时候，再不敢拖延时间的岑其立时吩咐把人带上堂来。不多时，就只见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汉子上了堂。不过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此人已是面色灰白满头大汗，当被撂下跪倒的时候，站在杜思温身后的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背上臀上和双股之间的斑斑血迹，显然这讯杖拷问时，臀腿背都受了不轻的伤。
　　然则此时，听得外间那些声音为之一停，王守一竟还先开口问了那押人上来的差役一句：“打了多少？”
　　“回禀晋国公，已杖二十。”
　　“才打了二十而已，还未过半呢。此人愿意招认，其他人却还没开口，且继续拷讯，五杖停一刻，让他们喘口气！”
　　见王守一仿佛是说着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的，那差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岑其，见其面色僵硬地微微点头，他只能连声答应退下堂去。不消一会儿，外头便又再次传来了行刑声和惨呼声。在这种决算不得美妙的环境中，那跪在地上的齐四一时更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当上首传来啪的一声重响，他只觉得受伤最重的大腿传来了一股痉挛的感觉，竟是几乎瘫倒，本能地开了口。
　　“我是左羽林卫军卒齐四，只是受了肖头儿两贯钱好处，所以才跟着他出城办事！他说是报复仇家，又是我顶头上司，我不曾多想，一切都是听命行事……”
　　话还没说完，杜思温便似笑非笑地再次出口问道：“听命行事？那是如何找到的那土地庙？”
　　“起初并不知道人住在土地庙。我等原本停在渭河边上另一座旅舍，是因为有信来报说人会过来，这才打算守株待兔，可许久却不见人来。”听到外头已经有人的惨嚎渐渐弱了声息，齐四不禁又打了个寒颤，“后来也是肖头儿赶回去对报信那旅舍的店主好一通臭骂，我这才知道，不但那家旅舍，从洛阳到长安的官道附近，好几家旅舍都得了吩咐，若有如此一行人来就挡在门外。我还听到那店主说什么画像比照，应是有人把杜郎君的画像给了他。”
　　这一次，杜思温再次眉头紧皱。见岑其那脸色发僵的样子，他也懒得指望这位司法参军事了，索性越俎代庖地问道：“城门自下午未时过后便紧急戒严不许出入，你等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而你说的那肖校尉如何知道，他找的仇人不早不晚偏是这时候到长安，非得投宿一夜才能进城？须知灞桥的桥吏，可不曾见到有人一直在那里傻等！”
　　无论姜皎还是王守一，都不是为了这小小的案件而特地大晚上赶到京兆府廨的，此刻杜思温区区几句话问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两个人几乎同时身子前倾，目光都盯在了齐四身上。
　　然而，齐四又不是肖乐这般在外自称葛福顺小舅子，又颇得王毛仲信赖的人物，他哪里想到自己此刻吐露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人掰碎了分析，因而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讷讷说道：“我等是未时前头就出城的，一直就在渭河边上那旅舍休憩，并未有人守候在灞桥。肖头儿只说从洛阳到长安，前一日大清早东都开城门之际出发，到长安必定是下午。只要是未时过后才抵达城外灞桥，就休想进长安城，总得寻一家旅舍投宿。”
　　此话一出，姜皎和王守一同时霍然起立。然而两人对视一眼，却同时看向了杜思温。姜皎更是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杜老府君，亏得你利眼明心铁口，这才问出了端倪。接下来不如继续问个清楚如何？”
　　“这……老夫何德何能，先头只是越俎代庖罢了，还是让岑参军问吧。”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杜思温哪里不明白这两人是何用心，不过是想借着自己来问清楚朱雀大街那死了的疯子，和这拨凶嫌可有关系，以及最重要的幕后主使罢了。然而，他这一大把年纪却为了杜士仪这晚辈后生抛头露面，却不愿意搅和到后妃之争中去，因而他一面打哈哈推辞，一面在心里计算着时辰，暗自不住埋怨该来的人来得太晚。就在姜皎和王守一连番上阵劝他担责，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刚刚又是五杖行刑完毕，原本只余下惨哼阵阵的外头，突然又是一阵哗然。
　　今夜这连番变故，已经让岑其连怒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皱了皱眉，随即有气无力地问道：“外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身侧一个差役快步出去，不消一会儿便面色发白地进来，镇定了一下心神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右……右监门卫杨……杨将军来了！”
　　这还有完没完！
　　岑其只觉得喉头不止发苦，还有一阵一阵的腥甜直往上冲。很快，起身相迎的他便看到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宦官勇将。若不是其下颌无须，乍一看去那壮硕的身躯和寻常武将没有什么分别。而杨思勖只随随便便点了点头，就把目光移向了这念珠厅上的其他人，王守一和姜皎他自然不陌生，而杜思温他却端详了片刻才隐约记起来。想到自己得到高力士暗中知会的讯息中，竟说凶嫌出自北门禁军，一直以来受够了王毛仲腌臜气的他立刻冷笑了一声。
　　“圣人让我来瞧一瞧，敢于在京畿地界杀人放火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对这位性情暴烈的宦官，杜思温不等旁人反应过来，便笑容可掬地说道：“杨将军既然是奉圣人命而来，不妨先听人解说解说刚刚卷宗情形，然后亲自审理如何？”
　　这话若是换成高力士，必然不会轻易接下来。但杨思勖为人粗疏得多，他恨不得把平日里那些闲气全都撒在这些北门禁军头上，一时想都不想便点头说道：“好，那我可就当仁不让了！”
　　“由杨将军在，必然可以主持公道。十三郎，十九郎，搀扶老夫一把。老夫可是坐得整个人都有些酸疼了，这会儿打算去瞧瞧京兆公源翁，不知可方便？”见王守一和姜皎瞅了一眼杨思勖，全都打哈哈说杜公自去，杜思温便由得杜士仪和杜士翰左右搀了自己，慢吞吞却异常有力地出了门去。


第156章 最是护犊京兆公
　　正如杜思温所言，今夜不但星光灿烂，而且时值八月十五，天空中恰是一轮满月。此刻走在皎洁的月光下，杜思温脚下步履颇有些蹒跚。因府廨差役，多数都齐集到念珠厅听候调遣了，这会儿只有杜士仪和杜士翰兄弟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念珠厅那边的喧哗渐渐远去，余下的只有三人的脚步声。
　　“十九郎，从前我带着你最初出入那些王侯公卿之家，只觉得你实在是太木讷了些，除却吟诗作赋的时候神采飞扬，其他时候的应变都远远不及。没想到，你在嵩山求学数载，别的学到了一大堆不说，就连胆子竟也是大大见涨！”杜思温突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直勾勾地盯着杜士仪，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看看那念珠厅中，此时此刻汇集了多少要紧人物？要不是我退得早，恐怕马上就要对上那位霍国公王大将军了。”
　　“小子只是不愿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杜士仪话音刚落，见杜思温背后的杜士翰对着自己一个劲竖大拇指，他不禁莞尔，旋即才诚恳地说道，“累得老叔公特意从朱坡赶到长安城解围，小子感激不尽。”
　　“你要不是赶上了府试，而且听说场场告捷，我才不来！护犊子也得是看人的，我这张老脸不及从前了，用一次少一次。要不是和宫里那位通过消息，我也不会这般贸然掺和，幸好杨思勖来得及时。”杜思温没好气地将右手拐杖丢了给旁边的杜士翰，见其苦了个脸捧也不是，拄也不是，他便笑呵呵地说道，“十三郎，你既是一心一意要当你的游侠儿，这点力气总该有！记住，不许磕着碰着半点，否则回头照原样儿给我雕一把拐杖来。”
　　说到这里，他方才丢下杜士翰，示意杜士仪搀扶自己继续往前。终究是当过一任京兆尹的人，他对于这京兆府廨极其熟悉，指引杜士仪东拐西绕好一会儿，最终便到了一座六角攒尖亭。到亭中席地坐下，他便看着杜士仪说道：“你知道你这一次做得有多凶险？”
　　“原本还不尽知晓，然则到辅兴坊玉真观见过贵主，得知我被拦在城门外的缘由，我就隐约有了些猜测。”
　　“你这三天一心一意要应试，不知道也不奇怪。只不过，别看此事显见已经翻不过来，但壮士断腕，别人自然做得出来。而经此一事，你得罪的便是整个北门禁军，对你将来为官来说，殊为不利。”
　　“当时拿到那几个凶徒，杀不得放不得的时候，我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杜士仪苦笑一声，但旋即便坦然说道，“开罪也好，得罪也好，视我如眼中钉也罢，至少那些太过明显的手段，却是不能再使出来，否则以今日这桩案子闹得满城皆知的地步，若再有这种行刺劫杀，谁都知道谁是幕后黑手。至于将来……倘若连眼前都过不去，哪里还有什么将来？此次若不是崔氏护卫我赶回来的人中，都是赵国公昔日心腹，智勇双全，我就连命都没了。”
　　“你呀你呀。”杜思温惋惜地摇了摇头，然而，想想此事背后极有可能是王家哪个无法无天的小辈越过长辈捅出这样天大的窟窿，他反倒觉得杜士仪这胆大包天至少来得比那位省心。趁机又仔细询问了杜士仪这三场府试考得如何，甚至特别拣选那一首《九德赋》以及论府兵制的策论让杜士仪诵了一遍，他便若有所思地轻轻捋了捋下颌胡须，随即突然也不用杜士仪搀扶，就这么站起身来。
　　“老叔公？”
　　“既然是用来见源老头的借口躲出来的，不去见一见那位同样在躲清静的京兆尹，那怎么行？”
　　当得知杜思温带着两个侄孙已经到了的时候，京兆尹源乾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无奈。杜思温在朝为官的时候就是个最不好对付的老狐狸，执拗起来比石头还硬，狡猾起来比油还滑，今天这京兆府廨成了一拨又一拨人莅临的炭火堆，他这病遁的人分明躲开了，可还是拦不住这位明里说来给杜士仪撑腰，关键时刻却拉着人躲了个干干净净的朱坡京兆公，更何况人还大喇喇地说是来探他的病！
　　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好一会儿的李林甫便在旁边轻声问道：“源翁，我先回避回避？”
　　“不用回避了，朱坡京兆公最会抓把柄钻空子，我如今老了，未必有你的急智。哥奴，你留在旁边给我提个醒。”说到这里，源乾曜又有些无奈地说道，“之前十六郎说你和你舅舅楚国公吃酒，他分明已经吃醉了，却还是和撵兔子似的赶到了京兆府廨，也不知道今天究竟要惊动多少人！”
　　“至多还有个王大将军，其余的人应该不至于在这犯夜之际赶过来。”
　　李林甫原本对这事情就极其关注，不过顺着口气做个回避的样子，源乾曜既是留人，他当然就势侍立在卧榻之侧。须臾，他就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左右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进了屋子，虽则瞧着年纪已经七十开外，但只看那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样子，就知道这着实是个老而弥坚的老滑头，因而他瞥了躺着装病的源乾曜一眼，立时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前道：“杜公来了。”
　　“啊呀，是李十郎啊。”杜思温抢在李林甫自报家门之前，就先叫出了人来，随即便笑眯眯地说道，“源翁这一病，东都儿孙都尚未赶来，总算是有你在旁边陪侍，真是孝心可嘉。对了，源十六郎呢？”
　　听杜思温直截了当问起了源光乘，源乾曜哪里还不知道这老家伙倚靠当年当过一任京兆尹的人脉优势，躲在暗处把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自己要是一味装聋作哑，只会让人笑话。于是，他便侧了侧身子，等到李林甫知情识趣地低头弯腰把他搀扶了起来，他方才半真半假地带着几分疲态说道：“杜兄逍遥啊，这致仕归山，如今这气色反而好过当年！”
　　“朱坡人杰地灵，当然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杜思温笑眯眯地在卧榻前一方坐榻上坐了，却是闲适自如地一腿下垂一腿盘起，“咱们也不是外人，且容我放肆些坐了。”
　　谁和你不是外人！
　　源乾曜暗自腹诽，但目光须臾便落在了杜思温身后那两个年轻人身上。那个高大魁梧显见是练武的儿郎很快就被他放在一边，而那个一身白衫上还带着风尘以及血迹的少年郎君，他却是端详了许久。
　　不止是他，曾经去过嵩山下征书的李林甫，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杜士仪。尽管已经两年多了，当年的所见人物他已经没了多少印象，可这会儿仔细看去，他还是依稀记起了那个找借口搪塞他的少年。
　　当年只是耍花腔，如今搅动的，却是宫内朝外一场大风雨！
　　源乾曜审视完了，便干笑道：“杜氏儿郎，果真是不凡啊。”
　　这一句话一语双关，然而，刚刚示意杜士仪和杜士翰齐齐拜见过之后的杜思温却仿佛听不出来似的，眼睛笑得全都眯在了一起：“当然是不凡，杜十九郎万年县试夺下魁首，今次京兆府试之前洛阳长安奔波了一个来回，回程还遭人劫杀，如此波折却非但赶上了，而且听说府试三场，每一场都无可挑剔。别人是白首难帖经，他却把别人一考数个时辰都答不上来的十道经义，顷刻之间全数帖出，怎不叫我这长辈欢喜？”
　　“唔……当场考问的事情我也听说过，能把九经倒背如流，着实难得。”迫于无奈，源乾曜只能不情不愿地接了一句。
　　“至于第二场试赋，能够让当年进士科及第，素有文名的试官蓝田县丞于奉令人抻纸，站在其身侧几乎看他写完了全文，这水准如何不问自知。第三场策论亦然，比其余人等早了将近两个时辰交卷，昔日积累之丰可见一斑。源翁虽非试官，却是当今京兆公，今岁京兆府试，还请明允判卷才是。”
　　源乾曜也好，李林甫也好，甚至连跟着杜思温前来的杜士仪，都以为这位朱坡京兆公此来的缘由，是为了念珠厅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那桩案子，谁都没想到竟然直奔今岁京兆府试而来。尤其杜士仪还记得杜思温当初曾经明明白白地对自己说过，因京兆杜氏请托人情的实在太多，已经放话今岁不预科举事，如今却突然如此破例，回头传扬出去必然是一场极大的风波！
　　“杜兄竟然是为了杜十九郎的府试而来？”
　　源乾曜顿时为之愕然，一旁的李林甫亦是轻咳一声道：“今岁京兆府试，太原王十三郎不幸缺席，其余虽有才俊，却不及杜十九郎名声赫赫，更何况今夜这一桩案子便是杜十九郎的关系方才得以揭出，今岁解头怎会旁落？杜公大可不必担心就是。”
　　“没错，连月以来，十九郎的名声确实如日中天，可世人重名，我朱坡杜思温，却还重其实。所谓名实相副，方才是真正的才俊。今夜之事传扬开去，解头断然不会旁落，可我自信就凭十九郎的真才实学，也能夺下解头来！源翁若有闲暇，不妨亲自看一看十九郎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事到如今，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可不想我杜氏才俊，被人在背后说什么名不副实！”
　　不说案子，源乾曜总算觉得眼前这老头儿顺眼了许多，就连杜士仪亦是显得一表人才。再说这要求并非难事，他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然而，说笑一阵，他待要让李林甫把这杜家老少三人送出去的时候，却不料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是一个从者匆匆不告而入。
　　来者瞥了一眼杜思温和杜士仪杜士翰，旋即躬身说道：“源翁，霍国公王大将军也到了念珠厅旁听。”
　　闻听此言，屋子里顿时沉寂了片刻。等到那人退下，杜思温突然嘿然笑道：“今夜的京兆府廨，还真的是沸反盈天了。”


第157章 不能求生，只得求死
　　杨思勖性子暴烈，因御命而来的他差点儿当仁不让占了主位，最后还是发现姜皎和王守一都在，情形仿佛不那么对劲，这才若有所思地继续留着岑其，自己占了杜思温寻借口离座而起的那方坐席。可没占主位的他却和杜思温一样，反客为主直接差遣起了上上下下的人，先从书史那儿要了口供仔仔细细看了个齐全，把此前那些进展给分辨清楚了，他立时吩咐暂停外间行刑，把齐四之外其他人一个个堵了嘴拖进堂中，然后一个个拷讯。
　　给事内侍省多年的他固然不怕出头，但骨子里却也有些该有的精明，先把肖乐放在一边，来来回回拷讯其他几人，重刑之下，早已超过了一度六十杖的限度——可几人吐露的证词，却是不但证明了齐四的证词真实无误，而且还加入了不少细节。这时候，他才吩咐把人撂在一边，开始炮制肖乐。
　　知道其姊是葛福顺的媵妾，也有八品告身，又和王毛仲走得近，如今逮着这样的机会，杨思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一时喝令缓打慢击。然则行杖之时，打得慢却比打得快更加受罪，每次那讯囚杖在背上臀上腿上一起一落这一停顿，留下的痛楚和外伤何止加倍，就算是肖乐咬牙切齿死死忍着不吐实言，抱着最大的希望祈求己方也能够有个人来扳回场面，也渐渐在这五杖一问，仿佛完全没有尽头似的拷讯之中，忍耐力几乎到了极限。
　　“已经七十了。你那几个部属已经全都招了，你即便坚持不吐实，也不过是平白吃苦头罢了！”
　　趴在地上的肖乐已是只觉得受杖之处锥心疼痛，可眼下连昏厥的机会都没有。一旁那虎视眈眈服侍着的差役随时会拿着凉水泼在他脸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而，面对杨思勖这阴恻恻的逼问，他却忍不住死死咬紧了牙关。
　　吐露实情供出王守贞容易，然而，这事情供出来，他会牵累王守贞甚至背后的王毛仲不说……他自己也别想逃过死罪，还得搭上姐姐和其他家人！
　　“无需多言……”
　　听到肖乐从牙关之中憋出来的这么几句话，杨思勖不怒反笑，当即嘿然说道：“那就继续打。记住，下手有些轻重。毕竟是要紧大案，不能因循二十日方可拷讯一度的律法，可也决不能把人给打死了！要是问不出口供来，唯你们是问！”
　　“杨将军真好威风！”
　　王毛仲来得最晚，然而，却不妨碍他昂首直入满脸怒容。
　　傍晚时来见源乾曜时无功而返，他就一直留在光德坊内，京兆府廨内的各种情形通过那些内线，不断传入了他的耳中。杜思温来了，他还能坐得住；姜皎来了，他就已经屁股发热了；而当王守一也突然杀至之后，他素来瞧不起的杨思勖竟也昂然登场，他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果然，当他气急败坏直冲京兆府廨，又三步并两步赶到了念珠厅时，就只见肖乐赫然被拖了到厅中当堂拷讯，背上臀腿全然不见一片好肉，人也已经气息奄奄。
　　见王毛仲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便居高临下地命人在自己上首设座，杨思勖一时火冒三丈：“王大将军，某此来奉的是圣命！”
　　“圣命？只是口谕让你旁听，又并非让你越俎代庖在京兆府廨审理！”王毛仲此刻最希望的就是把家里那孽子给掐死踹死，也包括下头肖乐这个极可能什么都知道的家伙，然而面上他却还是声色俱厉地说道，“犯事的既然是北门禁军中人，也算是我的旧袍泽，我来旁听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废话少说，我也想知道这震动京华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要真是他做的，我也想扒了他的皮！”
　　王毛仲的来临让肖乐先是振奋了精神，随即那最后一句话却让他觉得眼前一黑。可是，对着王毛仲那冷峻到让人浑身血脉都仿佛冻结到一块的眼神，打了个寒噤的他张了张口，那求情的话却最终吞了回去，双手无意识地抠了抠面前的砖缝，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他虽不是王毛仲直属，可作为葛福顺面前的红人，和王毛仲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一天两天，从那眼神中便能体味到深深的警告。不说他完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可以指斥王守贞，更不要说再牵累背后的王毛仲，就算有，这位王大将军也有足够的能耐先让他的家人老小全数陪葬！
　　尽管是今天宫里捎信出来才开始真正关注这桩案子，但王守一也好，姜皎也好，自打知道了这些胆大包天的凶徒属于北门禁军，因而王毛仲一来，两人自然免不了提防他和犯人互通讯息。
　　要知道，无论王皇后还是武惠妃，都很期待用这一击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就算不能，至少也得挖出背后的关联！
　　至于杨思勖就更别提了，高力士给他的消息明明白白，一口咬定就是王毛仲在背后捣鬼，他自然完全不顾王毛仲就在旁边坐着，逼着岑其继续加紧行刑。然而，这新的一轮拷讯立案送去给源乾曜时，却没能得到这位京兆尹的手书同判——正带着两个侄儿在那儿探病的杜思温让人捎话说：“京兆公源翁突然发热，这会儿晚间过来的太子中允李十郎急着遣人去坊间找大夫，而粗通医术的杜十九郎则为其针灸，请岑参军事急从权，自己做主。”
　　简单来说，就是源乾曜撂了挑子！
　　岑其是千不甘万不愿再担这个责，可他是专管审理的司法参军事，今日旁听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惹不起的。一时间，他在那些根本不容违逆的目光下，也顾不得肖乐从脊背到臀腿，完全已经皮开肉绽，几乎找不到行杖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签押，吩咐再拷讯六十。
　　一连又是熬过了十五杖，肖乐已是觉得脑际昏昏沉沉，因而，当往他脸上例行泼水的那差役蹲下身来时，他依稀觉得耳朵捕捉到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顿时愣住了。直到脊背上又传来了两下刺骨剧痛，他依稀感到仿佛动了骨，这才一瞬间恍然大悟。
　　“一死保全家……”
　　一死保全家，这就是王毛仲给他的暗示？早知道如此，他何必去巴结王守贞，何必因为觉得此事容易，居然豁出去帮王守贞做这种事……可恶！
　　尽管心头大恨，然而，当他奋起力气抬头去看王毛仲时，却只见其眼神中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想起其检校牧监以来，也不知道敲掉了多少人的生财之道，御前告状更不知凡几却始终岿然不动，想想家里老父老母，还有虽非正室，却总算有八品告身的阿姊，他终于狠狠咬紧了牙关。
　　趁着这五杖一停的当口，他竭尽全力恢复了几分力气，当杨思勖冷冷又吩咐了一声继续的时候，他察觉到左右压手的差役仿佛松了一松，猛然开口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和杜十九郎有仇方才要杀他，和别人无关！”
　　说话间他一个挺身，就将脑袋往那高高落下的讯囚杖迎了上去。当那仿佛去势难收的重重一下直接砸在脑门上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浑身巨震，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顿时让在座诸人一时大吃一惊。杨思勖反应最快，顾不得叫人便一个箭步窜到了软软倒下的肖乐身前，一探鼻息立时脸色发青。而姜皎和王守一都寄希望于探知肖乐是如何提前预知长安城不许出入的准确时间，换言之是如何提前知道朱雀大街那疯子谶语的事，这会儿也一时都惊得站起身来。待到杨思勖徐徐转身摇了摇头，两人顿时全都心中一沉。
　　“一击致命，没救了。”
　　“他死了不要紧，也该先把该招的招供了再死！”王守一性情暴躁，一时怒发冲冠地指着那行杖的差役，“还有你，难道是有意杀人灭口？”
　　“小人冤枉啊！”
　　而姜皎却更缜密些，一皱眉头便哂然一笑道：“这行杖的暂且不论，他双手原本都被按住，怎会突然挣脱？”
　　事涉下头三个差役，岑其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这拷讯途中不得换人，他们许是因为疲累所致……横竖没有他还有其他人犯，再审其他人就是！”
　　当肖乐突然挣脱之后以头触杖而死的消息传到了源乾曜的寝室，刚刚还闭目养神直哼哼的源乾曜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也不顾身上好几个地方货真价实扎着银针，却是看着李林甫道：“哥奴，快去，把细节和眼下他们在做什么都打探清楚！”
　　“我知道了。”
　　等李林甫心领神会应声而去，源乾曜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见杜思温和杜士仪并不如何吃惊，显然这消息早在意料之中，只有杜士翰仿佛很不痛快，他心里不禁暗叹今次算是终于摆脱了一桩麻烦。果然，两刻钟之后李林甫匆匆回转，带来了最后的消息。
　　无非是死了的肖乐背上了所有黑锅，什么因与杜士仪有仇，故而为了在其从洛阳回京途中劫杀，有意买通疯人在朱雀大街上血书谶语，继而趁着城门戒严许进不许出之际在城外设伏劫杀，因杜士仪一行人心存防范而最终失败诸如此类云云。虽则牵强，但杜士仪心知肚明，那幕后黑手借着这一番壮士断腕，却是差不多逃脱了过去。
　　至于最终能否就此收场，却得看宫中天子，以及后宫那一后一妃了！
　　夜深时分，当离开源乾曜那寝舍的时候，杜思温方才低声对身侧的杜士仪说道：“差不多到此为止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一回，已经算是大大出一口恶气了！”
　　杜士仪口中称是，心中想到那一夜的险境，不禁冷笑这远不止是恶气两字。若是一个大意，此刻他就连命都没了！雷声大雨点小，世上之事哪有这般便宜，以为他就这般好欺负不成？知道内情的那个凶手固然是死了，接下来死无对证，可就算如此，宫中那一后一妃，经此一事，心中必然已经有怀疑了！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火上浇一盆猛油！


第158章 脏水和黑锅
　　京兆府廨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夜审后，姜皎和王守一谁也无法完成宫中那一对后妃的吩咐，只能尽量让各自背后那个女人尽可能和此事撇开关联。于是，当杜士仪得知，当年老宅那一场烧尽家财和藏书的大火，竟然也被尽数栽到了肖乐身上，以便于让此人此次劫杀，以及劫杀前那匪夷所思的朱雀大街疯人案显得更加名正言顺，纵使他之前为此煞费苦心动用各方资源，也不禁为之语塞。
　　这还真是……好大的一盆脏水！
　　次日一大清早，被禁京兆府廨三昼夜的赤毕五人终于得以脱困。牵着坐骑等在府廨大门之后，见杜士仪正在马车前对杜思温说话，几人你眼看我眼，想到昨夜一直在公堂上把那一幕从头看到底，其中转折也好惊心也好全数落入眼底，一时不禁有人轻声嘟囔道：“若不是欺郎主已故，何至于如此！”
　　“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崔氏如今在长安确是无人做主。”赤毕摇了摇头反驳了一句，见四人尽皆默然，他便笑着说道，“夜战大获全胜，公堂之战又是大获全胜，你们还垂头丧气干什么？崔氏诸位郎君都在盛年，总会有人挑起崔氏的担子来！”
　　闻听此言，其余四人固然附和，可想到杜士仪这数日之内智勇双全，当断则断，都不禁生出了深深的敬意。崔氏子弟固然众多，其中能文能武的亦不是没有，然则经历此番惊心动魄的变故，他们这些崔家世仆无不生出了几许说不出的遗憾来。
　　倘若杜十九郎是崔氏子弟，那即便是赵国公崔谔之突然过世，将来的崔氏必然仍会欣欣向荣！
　　而已经坐入了马车中的杜思温，就没有崔氏这些从者的长吁短叹了。此时此刻，他一手抓着杜士仪的手，另一只干瘦的手又轻轻拍了拍，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九郎，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你记住。此前那祸事被你生生扭转成了好事，如今虽则一举取胜，但也埋下了隐患。你如今要做的，便是一鼓作气在科场上走得更远，但使连番告捷名声远扬，别人要再朝你下手，就得权衡掂量。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只希望能看到你尽早一飞冲天。”
　　“老叔公教诲，我记下了。只是……”杜士仪犹豫片刻，这才低声问道，“把此事起因都推到肖乐与我有仇上头，是否会……”
　　“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托词，更何况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的高力士和杨思勖，焉会真的就此罢休？须知我当初给高力士送信的时候，他可是二话不说就满口答应！就算圣人，虽想平息事端，但也不会真以为你就是起因。你刚刚所提之事，放心就是，我自会先传到王毛仲耳中。不过其他人那里，你就不用递个信去？”
　　“不了，事到如今，一步步缓行的好。”
　　“那就依你。”杜思温懒洋洋地靠着凭几歪了身子，这才笑眯眯地说道，“那肖乐一死了之，却还得赔你家中老宅修缮的钱，恐怕他就是死了也未必甘心。你放心，我会让十三郎给你好好监工，等你明年省试告捷，我还你一座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老宅！”
　　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老叔公还真会给人压担子……难不成我若是省试不利，这老宅就没有了？”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杜思温很是晦气地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放下了车帘。然而，那厚厚的车帘后头，又传来了他的声音，“今岁京兆府解头，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杜氏其他人纵使有所成就，要进等第就难了。京兆府解试不过牛刀小试，真正齐集天下才俊的省试才是重中之重！别让人说我一时偏心却看错了人，更别让你家十三娘一番护兄之心白费！”
　　“老叔公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
　　见杜思温明显是都交代完了，杜士翰好容易才寻到说话的机会，这会儿过来大力在杜士仪臂膀上拍了两下，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你家那宅子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人偷工减料！这次跟着老叔公出来，我可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一番连场好戏，长见识也长心眼了！十九郎，好好使劲，我还等着回头发榜进城来给你贺喜呢！”
　　“多谢十三兄！”
　　送走杜思温和杜士翰一行人，杜士仪方才反身和赤毕等人会合。该说的话在府廨中都说完了，此刻彼此相视一笑，众人一时上马便走。当回到平康坊崔宅那乌头门前，尽管杜士仪离开尚不到十日，此刻却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而赤毕五人的反应便更强烈了，进门之后，站在乌头门和正门门楼之间那宽阔的院子里，赤毕竟是仰头双手拢在嘴边大叫了一声。他这一打头，其余四人自然纷纷效仿。在这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中，杜士仪忍不住掩耳落荒而逃，当看到正门处，杜十三娘那熟悉的人影连奔带跑地朝自己冲了过来，他连忙加紧步子迎了上去。
　　“阿兄！”
　　杜十三娘直接撞入了杜士仪的怀中，一时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泪如雨下。阿兄不顾京兆府试回去吊唁赵国公崔谔之，在应试日那天堪堪抵达京兆府廨门口和她相会，却告知回程时遭遇劫杀，托付了她两件事。如今那一番千回百转的波折过后，人终于平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只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完全松开了。这一松弛，昨夜宿在宫中梨园几乎一夜未眠的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亦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
　　“十三娘……十三娘！”
　　恍惚片刻，杜十三娘方才听到了耳畔那连声呼唤。她扶着兄长的胳膊勉强站直了身子，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悦的笑容：“阿兄，我可帮上了你的忙？”
　　“那是当然。不但帮上了忙，而且还是帮上了大忙。”杜士仪见小丫头眼下青黑形容憔悴，分明连着几日都没休息好，当即不容置疑地说道，“日后有的是好好说话的机会，看你这疲惫不堪的样子，先回去好好休息……秋娘，竹影！”
　　刚刚没能拉住杜十三娘的秋娘和竹影连忙上前，行过礼后听杜士仪说让她们带杜十三娘去休息，两人自然连声答应。而眼看着兄长回来，杜十三娘心头大石落下，虽则打算再仔细问问个中经过，终究还是拗不过杜士仪和左右两人，无可奈何地被拉了回房。而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的杜士仪同样好不到哪儿去，和那一日在东都永丰里崔氏一样，他又一次在那水温适宜的浴池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因知道他平日起居不喜仆婢的脾气，起初没人打搅，最后还是田陌探头探脑进来瞧动静，结果自然费了老大一番劲头，方才把人搬了回房。这里却没有永丰里崔宅那些手艺精湛的婢女，就算有，也无人敢做主派人过来服侍，因而只是把人扶上床躺下而已。
　　这一觉睡得着实昏天黑地，当杜士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整个人还有些迷糊，看了看四周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回到了平康坊崔宅。在路上用了两天一夜，接下来又是一夜厮杀和善后用计，接下来是三天两夜的京兆府试，一夜的京兆府廨念珠厅夜审，算一算在东都永丰里崔宅那一夜好睡之后，尽管在府试试场中那两夜，他还算睡得不错，可终究存着深重的心事在，哪里及得上这一觉？
　　“唔……”
　　“总算是醒了！”
　　听到一旁传来的那个声音，杜士仪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待看到那张熟悉得绝对不会忘记的面庞时，他立时就愣住了，本能地张口问道：“你不该在东都服孝么，怎在这儿？”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的事！消息传回东都的时候，九妹险些气炸了，嚷嚷着要回长安找人做主，阿姊好容易劝住了她，当然就顾不上我了！阿娘和四伯父怕我呆在家里也不安生，干脆就让我赶来瞧瞧！”尽管是说着自己不让人省心的事，但崔俭玄却理直气壮得很。此时此刻，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才强打精神说道，“好在听到的都是好消息，不但那些凶徒各有应得之罪，而且如今外头都传言说，你这今岁解头跑不了！好啦，你既然醒了我就放心了，我毕竟还在丧期，不能在长安多呆，这就走啦！”
　　见崔俭玄说着随随便便一挥手，就这么径直往外走去，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便扬声说道：“崔十一，路上小心些！”
　　“哼，要是谁敢在路上找我的碴，那他是找死！”撂下这么一句杀气腾腾的话，崔俭玄却是头也不回，临出门之际方才突然停了停，“对了，有件事我得给你通个气。祖母还在的时候，很喜欢你和十三娘，希望两家联姻，阿爷已经答应她了。如今阿爷虽是过世，但这事儿阿娘接了下来，结果在阿姊九妹之中摇摆不定。要是你觉得我家阿姊太厉害，九妹又太闹腾了，那日后我娶了十三娘就是，你也不用为难了！”
　　杜士仪一时呆若木鸡，直到崔俭玄走得影子都没了，他才一下子醒悟过来站起身，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可这时候还哪里有人在？
　　他固然和崔俭玄情同兄弟，可一想到将来要被这小子叫一声内兄，心里就别扭得慌！比让他在崔氏那一双姊妹中做二选一还别扭！
　　与此同时，柳宅书斋中，盘膝而坐的柳惜明脸上阴霾密布。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中年妇人却仿佛没瞧见似的，照旧刻板地一字一句说道：“婕妤说，今后若再有此等事，郎君也不用在两京地界再呆下去了，岭南之地有的是看不完的好风景！”
　　想起别人悄悄禀报的京兆府廨那一番让人心惊肉跳的交锋，柳惜明想起此前那伎俩姑姑分明默许，此刻听到这警告不禁愠怒十分：“我还不是为了姑姑着想！”
　　“识人不明的结果，不止功亏一篑，而且可能是一败涂地！这次是侥幸躲过一劫，下一次就未必有这般好运气了，郎君还请自重，否则婕妤为了自保，不得不痛下决断。”
　　见那中年妇人面无表情拂袖而去，柳惜明不禁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憋出了一声冷哼。
　　还没完，京兆府试他不会那么容易输的！于奉那人官卑职小，只要能吓住了他……而等到发榜之后，乾坤已定！
　　霍国公宅，王毛仲不管不顾策马长驱直入元妻虢国夫人寝堂外，一下马便疾步闯了进去，对着慌忙起身相迎的长子王守贞就是一鞭子。不等郭氏反应过来阻拦，他便厉声喝道：“我问你，那件事情可有柳家那小子的份？”
　　王守贞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质问给问得呆了，好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阿爷……阿爷这是所问何事？”
　　“何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王毛仲冲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婢仆怒喝了一声滚，等人全都慌忙逃之夭夭，他这才对郭氏厉喝道，“若是不想家中上下都被这逆子牵累，你就给我在外头好好守着！”
　　郭氏见王守贞肩头见血，原本想苦劝一二，可面对丈夫那前所未有杀气腾腾的眼神，她终于害怕了起来，咬了咬牙便悄然起身出门。此时此刻，王毛仲方才阴沉着脸说道：“我就想呢，事情怎会一环一环都这么巧，原来是你背后有个人在怂恿！要不是有人透了消息给我，你阿爷我竟是被蒙在鼓里！你这蠢汉，就以为别人平白无故会给你出主意？连借刀杀人都不知道，你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朱雀大街那件事牵连皇后和惠妃，你有几条命敢惹这等贵人！”
　　“我……”
　　不等王守贞开口辩解，王毛仲又是重重一马鞭抽打在他腿上。眼见儿子就此半跪了下来，他方才一把拽住王守贞的领子，声色俱厉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听着，你阿爷有今天，是血里火里拼出来的，要是因为你出了什么闪失，我就先杀了你大义灭亲！儿子你阿娘还有，你二娘也有，这家里没了你照样光鲜，可这家里若没了我……那就是天塌了！”
　　言罢他再也不看王守贞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憋着一肚子气的他到了外头，这才气咻咻地将沾着血珠的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扔。
　　居然敢挑唆王守贞挡在前头，想让他王毛仲来背黑锅，柳家小子，你等着瞧！


第159章 势在必得
　　布政坊位于太极宫之西，南临春明大街。其地虽不如太极宫东那些里坊来往大明宫方便，但同样是权贵聚居之地。此时日暮时分，杜士仪带着赤毕从坊中南门而入，策马走在坊中十字街上，一路上竟不得不引马回避了三四拨冠盖如云的达官显贵车驾。他还是第一次来此，赤毕却轻车熟路，沿大小十字街走了不多时，他便看到了面前矗立着一座古朴的佛寺。
　　“这就是善果寺了，杜郎君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儿。”
　　杜士仪和王维此前在那些公卿贵第碰头的时候，就问过他所居之地在布政坊善果寺，然而真正找上门来，却还是第一次。长安城坊佛寺道观数百，几乎每个里坊都有一二佛寺，如眼下这座善果寺，就并非什么知名古刹，土墙上头清晰可见风雨和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就连门前迎客的小沙弥，僧袍上也打着几个明显的补丁。当赤毕上前说是寻太原王十三郎的时候，那小沙弥立时恍然大悟，随即慌忙合十行礼。
　　“原来是来探访王郎君的，此刻大夫还没走呢，这位郎君若是不介意等一会儿……”
　　“大夫还没走？”杜士仪看了看天色，想到那大夫若晚走，虽则坊中犯夜问题不大，可终究不方便，难道王维这病还不轻，他顿时心中一紧，连忙沉声说道，“我和王十三郎是好友，况且我也粗通医术，烦请引我到他的居处。”
　　尽管那小沙弥最初有些为难，但很快还是答应了。从山门入内，所见佛殿楼阁都朴素得很，香火不但不兴旺，竟还有些寥落冷清。而等踏入王维兄弟寓居的小院，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院中正房廊下，一个小童正在挥扇熬药，一股药香随风弥漫开来，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见到有客人来，那熬药的小童愣了一愣，等认出杜士仪时立刻嚷嚷了一声，下一刻，房门口门帘一掀，便有人大步走了出来，正是王缙。
　　“真的是杜郎君……”
　　王缙起初还以为那童子看错了人，这会儿认出真的是杜士仪，他不禁愣住了。他和杜士仪之间交往不深，平素也是客气居多，可听说杜士仪回京之际捅出了那样震动京华的案子，继而在京兆府试中亦是场场不同凡响，他就知道，阿兄一直念叨着的那句话，恐怕要成真了。此刻回过神的他连忙上前行礼相见，待到杜士仪问起兄长的病情，他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是临场前一天的晚上出的事，阿兄从本坊冀国公窦希球家中回来，便上吐下泻一时虚脱。”
　　说到此事，王缙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激愤：“倘若不是阿兄拦着我，我非得去理论不可！刘大夫说了，那决计不是什么吃了不洁之物，而是有人在饮食之中混入了巴豆之类的泻药！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这般卑鄙无耻，简直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王十五郎不用骂了，这世上有的是心术不正的人。”随着这话，一个中年人从屋子中提着医箱出来，瞥了杜士仪一眼便轻轻点了点头道，“再调养十数日便没事了，令兄身体底子还好，再加上食素居多，不比那些肉食者。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又看着杜士仪道，“你就是此前那奔友人父丧，回程途中又遭人劫杀的杜十九郎？要我说，那什么羽林卫中人与其说是找你寻仇，指不定也是有人为了科场扬名起了杀心！”
　　这刘大夫倒是敢说……而且还说中了！
　　杜士仪苦笑不语，王缙则是心中一动，送了那刘大夫出去，方才回来把杜士仪迎进了屋子。而赤毕今日跟出来前，就答应了杜十三娘寸步不离，这会儿少不得也径直跟了进去。这善果寺既是朴素而香火不旺，借给王家兄弟寓居的屋舍中布置也颇为简朴，但入眼看去，就只见随处可见书卷，纵使杜士仪自己房中也是如此，仍不禁叹为观止。
　　眼见得王缙三两步上前，把强自支撑着要坐起身的王维按了回去，杜士仪连忙阻止道：“王兄躺着就好，我又不是外人！”
　　“听说你自己也受了好几处外伤，奔波应试夜审，一连好几天，何必又赶着来看我！”见杜士仪落座之后，沉默不语，王维便冲着弟弟使了个眼色，直到王缙犹豫片刻后，带着屋子里伺候的一个僮仆一块出去，他才开口说道，“你那案子我也听说了，着实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相形之下，我吃的不过是小苦头罢了。”
　　“我那事情固然离奇可恶，但我毕竟豁出去闹大了，再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那就得掂量掂量！可王兄这无妄之灾来得太没来由，而且今次忍气吞声过去了，难免就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王维和杜士仪打交道多了，从前只觉得其擅长音律，兼且眼光颇为独到，但此番事情过后，他方才依稀察觉到了杜士仪那犀利果断大胆的另一面。于是，沉默片刻之后，他便开口说道：“一则是没有证据，二则是在冀国公宅，窦家子弟也没有应本次京兆府试的人，就是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就无人相信？人善被人欺，王兄太好性子了！”杜士仪反问一句后，顿了一顿便低声说道，“王兄可知道我在京兆府试前，被堵在城外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王维果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杜士仪便将自己投宿不成被人指路另一家旅舍，以及起了警惕夜宿土地庙，继而听赤毕的话预做准备，设下圈套在土地庙四周预备伏击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当说到自己数人几乎毫发无伤，将那肖乐七人一举全数抓获的时候，他见王维一时大为诧异，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他方才淡淡地说道：“若是伏击不成反被全数活擒，就算送到官廨也未必是大罪，但若是伤人，便是铁板钉钉的绞刑！所以，把人都拿下打昏之后，我就吩咐那些崔氏从者，在我身上留了几处外伤，至于他们自己也是如此。”
　　王维顿时失声惊呼道：“你……你也胆子太大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朱雀大街的疯子谶语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为求凶徒各得应得之罪，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杜士仪才加重了语气说道：“否则这次放过，别人便会以为我软弱可欺，接下来下一次之后还有再下一次，我不但疲于应付，而且说不定一个不好便真的被人算计着了！王兄文采，我自问不及，我这人只是胆大！”
　　被杜士仪一言点穿这一点，王维顿时苦笑，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因而，当杜士仪询问他可有怀疑的人时，他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我在两京周游多年，自恃才高，总难免有得罪的人。而且事情发生在冀国公窦宅，一时半会实在难以指认出是谁做下这种事。”
　　“既是窦家，其实最好办，要知道当初在豆卢贵妃夜宴上，最出彩的虽则是圣人和宋王薛王，但窦家子弟亦是深得好评，你应该去找窦十郎才是。”
　　“窦十郎倒是让人来探望过，可我怎好指摘他的叔父家中有人弄鬼？”
　　“王兄为人真是太过和煦，你就安心养病，我替你出头。”不等王维拒绝，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总是相交一场，难不成你信不过我？”
　　“唉，你真是古道热肠，让我说什么是好。”王维苦笑连连，最终还是默许了。然而，岔开话题后，他请杜士仪将府试三场包括帖经在内的考题一一复述，他在心中默思片刻，突然开口问道，“杜十九郎可还诵得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试赋和策论？”
　　“怎么，王兄要听？”
　　杜士仪见王维点头，便索性站起身来，背手在屋子里一面踱步，一面诵念起了第二场那一首试赋。堪堪三百余字诵完，他就只见王维已经按着床榻坐直了身子，连忙上前。可谁料人再不肯躺下，他只能将那两个锦褥都塞在了其肩下，又把凭几拿来放在其身侧，让其能够歪着，这才又坐了下来。
　　“我的试赋，是卢师手把手教的，更看过前人不少名篇，但若是论词采天然，远不及王兄，这一首九德赋，只胜在句式灵动，突破试场诸位先人桎梏。”
　　杜士仪说得诚恳，王维却笑了起来：“词采天然并非决胜要素，你博采古今谈文说史，严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这就不是我的长处了。平心而论，我之所长在于诗，而不在于试赋，真要是做一首《九德赋》，未必就能胜过你的！而你所说句式，确实胜过那些按部就班的科场前辈！好了好了，策论五道如何，你再诵来我听听？”
　　须臾又是五篇策论，对于那一篇谈礼，一篇论道的，王维听了也只是略略沉吟，唯独那一篇杜士仪最后所诵论府兵制的策论，他听得极其仔细，到最后结语处不禁击节赞赏：“好，胜过那些泛泛之论远矣！杜十九郎，就算没有此前你那赫赫名声，如此三场若还不能夺魁，试官可说是眼瞎了！不论今次下药于我的是谁，也不论今次半道劫杀你的是谁，只要你夺魁，便是与其最重的一击！要报一箭之仇，什么都比不上你夺下解头！”
　　见王维目光炯炯，杜士仪便笑着点头道：“明日便是张榜日，是胜是败，便只看这一时了！”


第160章 解头落谁家？
　　尽管是十七，但天上明月高悬，将无数群星的光芒尽皆压下，照得偌大京兆府廨中四处都染上了一层皎洁的光辉。然而，外头月光这么好，西北一座院子里居中正房里坐着的人，却没有什么赏月小酌的兴致，而是盯着大案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的卷子，一时愁肠百结。
　　八月十五京兆府试结束之后，主持今岁府试的试官蓝田县丞于奉不过消停了一夜，从昨天到今天，各式各样的请托纷至沓来，不少投帖后的署名都是他完全招惹不起的！但最为难的还远远不是这个，若只是求个京兆府解送也就罢了，偏偏不少人便冲着前十名的等第而来，一个个全都是势在必得！
　　开元之前，科举多从学校起，尤其是国子监诸生占据名额最多，自开元之后，各州以解试乡贡明经及进士科举子应省试的名额方才渐渐盖过了州府学和国子监。这其中，京兆府和同华二州的解送名额最让人趋之若鹜，反而东都河南府的解试并不热门，甚至于府元落第的情形也并不鲜见。然而，京兆府解试前十名等第的乡贡进士，每年岁举之中取中的却往往有十之七八，解头更是年年必当及第。因而入等第几乎就是及第的保证！
　　盯着案头那厚厚一摞装帧不一的帖子和名刺，于奉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倘若只是求等第的也就罢了，偏偏从开试之前到现在，争解头的人便足有三四拨，其中最是咄咄逼人的便是关中柳氏柳惜明。今日送到的那封信上措辞行文干脆连最后一点矫饰都撕掉了，不但直截了当地争解头，而且还语出威胁，让他绝不可将杜士仪置等第。看到那张纸的一刻，他几乎气得恨不得把那封信撕个粉碎！
　　相形之下，其余求解头的人固然都让他为难，可总比这大言不惭厚颜无耻的家伙强！偏偏他出身寒门，完全没有实力得罪这样的京兆豪门！偏偏辅兴坊玉真观亦是派了人来，不但保杜士仪为解头，而且更令他务必让柳惜明不入等第！这左右相持，不得不令他头皮发麻。
　　“明公。”
　　外间那个差役的叫声让于奉回过了神，一时面色越发阴沉了起来。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他，但使外头传来了这样的通报，那决计就是又有什么拒绝不得的人家派人投书送信，所为肯定又是让他左右为难的勾当！可眼下都已经是夜禁了，要送信早就该送来，怎会在这种时候？
　　他定了定神，这才扬声问道：“何事？”
　　“霍国公王大将军派了人来，指名要见明公。”
　　若是放在后世，试官锁院阅卷，这等指名相见的请托简直是匪夷所思。然而，就连京兆府这样的天子脚下，解试试官如于奉这样的县丞也不过正八品，多数县尉甚至只有九品，哪里能够抗衡那些权贵？一时于奉面色极其难看，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勉力开口说道：“知道了，请人进来吧。”
　　然而，当原本极其勉强的于奉接过那传信的竹筒，抽出里头一卷纸看过之后，他立时为之眉头一挑，竟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于奉亲自来见，呈上此次京兆府解送乡贡进士的名单时，早早起床预备常朝的源乾曜立时屏退了服侍穿衣的婢女。他年纪一大把，每次都会特意早起小半个时辰以防万一，此时此刻，只看于奉那青黑的眼圈，他就知道这一位恐怕至少熬了两个晚上。接过那名单，他只略微一扫，目光便为之一凝，继而淡淡地说道：“之前你送来那些试赋和策论的卷子，我都看过了。”
　　历年京兆府试，试官阅卷，京兆尹虽不用同判，但走马观花看几份卷子，尤其是等第的卷子，却是一直以来的惯例。而且若是遇着个别极其顶真的京兆尹，倘若对于解送的名单并不认可，甚至还可以废止之前的结果，亲自进行覆试。只不过如此大动干戈牵涉太广，至少于奉知道，作为官场老油条的源乾曜，应不是这种人。即便如此，当源乾曜说完，又开始低头审视起了那份名单，他的心不禁怦怦跳得越来越快。
　　倘使他这试官所拟的名次让源乾曜不满，那他这京县县丞便再也当不下去了！
　　“大尹，之前我所求之事……”
　　听到于奉这几乎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这句话，源乾曜便随手将名单递了回去，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照这样把榜单张贴出去吧。你的建议很好，京兆府廨出钱，就这么办吧。”
　　过关了？竟然真的过关了？当于奉一手捏着名单跨出源乾曜的寝堂时，他这才感到整个人一阵轻松，继而险些虚脱。有气无力地叫来了一个差役后，他便满脸疲惫地说道：“去把誊写榜单的纸拿来，我亲自誊写！”
　　当源乾曜骑马从京兆府廨大门缓缓出来的时候，就只见门口已经汇集了不少老少士子。这会儿晨鼓还未敲响，光德坊坊门也还不到开启的时候，可却没有武侯来阻止他们，自然是因为这京兆府试的结果即将发榜。想到这些士子应该昨夜就汇聚于坊中旅舍亦或是酒肆饭铺之类的地方，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才扬声说道：“走吧，别耽误了上朝的时辰！”
　　怪不得杜思温那老家伙竟然如此自信满满，杜十九郎那一篇试赋固然花团锦簇，然则三篇策论中最重要的一篇……源乾曜拢了拢袖子，眼神中露出了几分和年龄绝不相称的锐利光芒。
　　天还未亮就到京兆府廨门口等候的士子很多，而随着晨鼓敲响坊门开启，偌大一条十字街几乎被人塞得严严实实，其中最多的还是各家的僮仆从者，甚至有主人一言不合，下头仆从便开始反唇相讥打嘴仗的。算一算形形色色的人群，早已经超过两三百号人。当柳惜明带着几个随从抵达的时候，却是瞧见京兆府廨前几乎没有插足之地，他不得不打发了一个从者前去候着随时报信。
　　面上固然矜持镇定，但他心里着实七上八下。他比不得杜士仪那种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宫中姑姑虽则派人劈头盖脸痛斥了他一番，但也有相应的消息透出来。对于京兆府那样迅速的审案结案，哪怕因此主谋吃刑不过而死，天子仿佛不置可否，昨日还派人厚赐了含凉殿王皇后和紫兰殿武惠妃，甚至惠及了这一双后妃的家人，显见也认可了这样快刀斩乱麻的结果。如此一来，他至少不用太过担心此事会继续穷究下去。
　　须知杜士仪为崔谔之的丧事而赶回洛阳之际，他曾经得意洋洋地开宴庆祝，而且还对王维动了些见不得光的伎俩。去岁京兆府解试他为姜度所阻，今岁他筹谋花费了这么多，若再不得解元一雪去年之耻，他这脸往哪儿搁？
　　“这不是柳十郎吗？”
　　这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传来，柳惜明立时恍然回神。可是，看到面前那联袂三人，他一张脸顿时黑了。却只见杜士仪居中，左右是姜度和窦十郎窦锷，后头三五随从在旁边挡着来往行人。他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干笑道：“原来是杜十九郎和姜四郎窦十郎，真巧了。”
　　“今日京兆府试发榜，我总得来看看结果，至于窦十郎和姜四郎，却是我邀来一块凑个热闹的。”杜士仪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个从最初相见开始就使绊子的家伙，见其强颜欢笑和姜度窦锷相见，他便嘿然笑道，“京兆府解送，素来天下重之，也不知道今岁是什么结果，柳十郎觉得可是？”
　　这家伙什么时候和姜度窦锷这般亲近了？
　　柳惜明固然心头愠怒，可想到自己给于奉施压，兼且王毛仲理应不会善罢甘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口气强硬地说道：“不错，天下才俊云集京兆府解试，谁能独占鳌头，谁能入等第，可不是单单靠什么声名和哗众取宠能决定的。时也，命也，杜十九郎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没错，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杜士仪和柳惜明针锋相对，窦锷事不关己抱手看热闹，而姜度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恶意的光芒。就在这时候，就只听那边把京兆府廨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嚷嚷了起来：“发榜了，发榜了！”
　　杜士仪等人全都骑在马上，此刻居高临下越过前头那些人群张望了过去，就只见试官于奉在左右差役的护持下捧了一卷纸出来。眼看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路，眼看几个差役忙不迭地在墙上刷着浆糊，当那一张榜单从尾到头徐徐张开之际，包括他们在内，也不知道多少人屏气息声，可很快，这寂静就变成了一片喧哗。有人高声大笑，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惊叫质疑，也有人依旧追着那继续展开的榜单，只想知道前十等第八九。
　　然而，眼看快到最让人期待的十个名额揭晓之际，于奉却停下了手来。尽管四周催促声不断，可见他迟迟不动，围观榜单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时候，就只听于奉高声说道：“今岁入等第者的三场试卷，昨夜京兆府廨上下官员全都传看过了。京兆公源翁已经答应，将此十名的试赋策论卷子全数刊印成书，曰《开元七年京兆等第录》！”
　　此话一出，虽则上下大为惊愕，然则试场之外将应试文章结集印书的，也并不是没有，更何况这是品评学习揣摩的好东西，一时自然人人颂扬。而远在人群之后的杜士仪见柳惜明神情勉强，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京兆公真是大手笔，这官印等第录，可还是第一次！”
　　就在此时，那榜首众人的名单，终于就此揭晓。就只听那边人声鼎沸之中，有人用极大的声音叫道：“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夺下了解头！”


第16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杜十九郎夺下了解头……是杜十九郎夺下了解头！
　　此起彼伏的嚷嚷声让柳惜明整个人如堕冰窖，眼前一片黑暗。可就在他这样严重受挫的情形下，却有人全然不顾地哧笑了一声：“哎呀，我刚刚似乎听到有人说时也命也，这会儿杜十九郎果然一举夺魁，这还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杜十九郎，今儿个没说的，我立时让人去包下平康坊北门南曲最有名的王七娘家，给你广邀今年京兆府等第之人，大家好好庆祝庆祝！”
　　说到这里，姜度顿了一顿，这才笑容可掬地看着柳惜明说道：“不知道柳郎君今科等第可有份否？”
　　柳惜明早就领教过姜度那损人不利己的恶癖，再加上两人明争暗斗他总是落在下风，这会儿他整个人都因为解元旁落而心灰，更没兴致与姜度相争。然而，他毕竟还想知道今岁是否入了等第，因而只能强自咬牙，不理会这冷嘲热讽。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到自己支使出去的那个从者挤开看榜人群回转了来。他甚至没看清楚其人大汗淋漓的脸便急急忙忙地问道：“如何？”
　　哪怕不是第二第三……只要是入了前十等第，至少还能挽回面子！
　　那从者犹豫片刻，见柳惜明的表情异常焦躁凶狠，他只能舔了舔嘴唇，很不自然地说道：“今岁京兆府解试，郎君得了解送……”
　　“我问你名次！”
　　“第……第四十二名。”
　　倘若说刚刚解头为杜士仪夺去，柳惜明就已经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此刻听到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名次，他顿时呆若木鸡。可旁边偏偏有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姜度竟是嘿然一笑，又阴恻恻地问道：“不知道今岁京兆府解送，总共取多少人？”
　　那柳家前去看榜的从者丝毫不敢答话，然而，早早就挤进人群去的赤毕这会儿却也排开人群大步过来，人还未到便声若洪钟地说道：“恭喜杜郎君，贺喜杜郎君！今岁京兆府解送四十二人，杜郎君占了鳌头，至于郎君提到的那位张简张郎君，等第第七，明年省试及第有望！”
　　话音刚落，姜度便抚掌大笑道：“哎呀，没想到柳十郎竟是如此侥幸，这忝附京兆府解送榜末，正好可以挤进明岁省试，可喜可贺！”
　　尽管窦十郎才从杜士仪那儿听说了王维今岁错过京兆府试的缘由，心中也颇为恼火，可杜士仪并未明说是柳惜明干的，这会儿见其连遭打击面色惨白，他顿时皱眉说道：“姜四郎，柳十郎已经够不好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度却哪里会嘴上留情，当即哂然笑道：“窦十郎，若是你也被人算计得从奔马上坠落险些没丢半条命，那就不会这样滥好心了！”
　　榜末……竟然是京兆府解送的榜末！于奉，我要杀了你……不，我一定要让你去最凶险的穷乡僻壤，让你一辈子不能翻身！
　　柳惜明全然没听到姜度和窦锷的那番对答，掉在榜末的消息便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完全把他给压垮了。他不自觉地手一松缰绳，整个人摇摇欲坠，继而竟是从马背上翻下。旁边几个从者见势不妙慌忙抢着上前搀扶，可依旧动作慢了一拍，生生让人一头磕在了这府廨前头垫了青砖的十字街上，脑门上立时留下了清晰的红肿。见柳惜明一时牙关紧咬浑身抽搐，几个从者一时都慌了神，却不料就在这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
　　“都让开，这会儿若不救治，送回家就来不及了！”
　　见那些愕然抬头的柳家从者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杜士仪顿时哂然一笑。而这时候，姜度便懒洋洋地说道：“杜十九郎的医术虽不是顶顶高明，但好歹还救过坠马的我，料想你们家郎君未必会比我那会儿更严重。不想让人救就抬回去，没人拦着你们！”
　　没有他这句话，柳家诸从者还要再踌躇，此刻却连忙都让开了。此时此刻，走到被平放在地上的柳惜明跟前，想起此人骄横自大，一次又一次用各种各样的下三滥手段算计别人，此刻却和那中举之后欣喜发狂的范进同样光景，想到杜思温悄悄透露给他，道是柳惜明先天便有俗称羊角风的癫痫，只是柳家秘而不宣，他也是因缘巧合得知，杜士仪不禁冷笑了一声，蹲下身径直就在柳惜明的人中上重重掐了下去，随即左手掏出针包，解开柳惜明的衣襟，闪电式地在其身上扎下三针，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一声吃痛的呻吟。
　　看着抽搐渐渐停止，随即缓缓睁开眼睛的柳惜明，杜士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叫了一声：“柳郎君。”
　　尽管那声音异常温和，可是对于好容易清醒过来的柳惜明来说，听在耳中却有一种嗡嗡的回声。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柳郎君所求，应该是解元，若争不得，然后再求等第，我没说错吧？只可惜，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则王大郎并不是藏不住秘密的人，可王大将军何等缜密仔细，能把宫中厩监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更何况这次平白无故背了这么一个大黑锅？所以，倘若知道柳郎君和王大郎在出事之前一度常常来往，屏退外人密谈，你说王大将军会作何感想？”
　　柳惜明这才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为何竟然会掉到那样奇耻大辱的名次，一时目眦俱裂。然而，杜士仪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更何况，你这次实在是心太大了，胆子太大了。要把火头烧到那两位贵人头上，而且最终还是险些王大将军背黑锅，你觉得消息传扬到那两位耳中，会作何感想？关中柳氏，世代豪富，门第尊贵，可就因为你这不肖子弟闯出了如此一件大事，此番可不是这么容易过关的！”
　　说完这声音极低的一席话，他看也不看牙关咬得咔吱作响的柳惜明，径直站起身来。然而，转身才走了两步，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太原王十三郎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再调养两天就没事了。只是窦十郎已经答应了我严查此事，只希望柳郎君挑选的人，能够手脚麻利，收拾干净所有首尾。”
　　前头杜士仪对柳惜明低声说了些什么，姜度和窦锷都不甚了然，可此时此刻这最后一番话，他们全都听清楚了。姜度自己被算计过一趟，如今早已形成了思维定势，立时断定这勾当是柳惜明干的。而窦锷则稍稍迟疑了片刻，待见柳惜明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方才信了七分，心头不禁分外鄙薄。
　　真才实学拼不过便玩这样的幺蛾子，活该今岁落在最后一名！关中柳氏教导出这样的子弟来，当家的真该一头撞死！
　　“杜郎君，杜郎君！”
　　随着这个声音，张简满面红光地快步冲到了杜士仪跟前，虽则使劲按捺那股狂喜的情绪，可压了再压，仍免不了露出了十分喜色。他完全没看到后头柳家那些从者簇拥在当中的柳惜明，激奋不已地说道：“我邀了今岁京兆府等第的其他人，大伙开一个小宴如何？”
　　“光是开宴岂不无趣？我刚刚和杜十九郎说过了，平康坊北门南曲王七娘家，今日各位不醉无归！”尽管自己是已经出仕的人，但姜度丝毫没理会这些，更不管张简是否认得自己，幸灾乐祸地又添了一句，“今天所有开销都算是我的，我给各位庆功！”
　　至于庆的什么功，自然只有他和杜士仪心中有数！
　　张简满口答应，又回去联络其他人，须臾众人会齐彼此相见，说笑之后便齐齐往京兆府廨相谢试官。自始至终，就没有人去看勉强坐直了身子，却还在不住发抖的柳惜明半眼。然而，失神的柳惜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心里满满当当全都是恐惧。
　　没错，于奉不会有胆子给他这么一个极尽羞辱之能事的名次，必然出自别人授意，而这个授意者应该不是很少与人为恶的源乾曜，是王毛仲的可能性足有七分。而若是这羞辱并非结束，而是开始……那么曾经让他长松一口气的京兆府廨夜审结案便只是让他麻痹大意放松的假象而已！
　　他上当了，上大当了！
　　“郎君？郎君可好些了？”
　　看着身旁那些惊慌失措的脸，柳惜明奋力支撑着想要站起身，可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旁边从者伸手搀扶，他才最终站直了身子，可双股打颤根本不稳当。而当上马之际，他更是只觉得脑际一阵阵晕眩，仿佛那天上的日头就在旋转一般。
　　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方才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回家，先回家！”勉力吐出这一句话后，他便一头栽倒，再也没了半点意识。
　　时隔数日再进京兆府廨，杜士仪再没有之前堪堪赶上府试时的狼狈。而他身后等第众人，虽有不满解头旁落的，然则最重要的还是明年省试，再加上杜士仪此前三场的表现实在太过耀眼，刚刚相见之后，人却谈笑风生，显得很好打交道，渐渐的，这些来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多半不凡的天之骄子，也就渐渐接受了此事。当众人在于奉面前齐齐相谢的时候，于奉受礼之后又还了一礼。
　　“神州解送，天下之重，尔等既入等第，万不可辜负京兆上下之望！”
　　“谢于公勉励！”
　　监考阅卷的时候患得患失疲累欲死，可这会儿见这些异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才俊折腰相谢，于奉还是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尤其是最终简拔了杜士仪为解头，他自忖今生若再主持解试，也未必能有这般公论和私评如此契合的机会了！
　　所幸王毛仲让人来见时，只让他务必把京兆柳惜明柳十郎置于榜末最后一名，却没干涉解头和等第人选，却是帮了他大忙！


第162章 庆功宴后，穿心一剑
　　平康坊北门往东三曲，林林总总有众多妓家。南曲中曲，聚居的是那些颇有声名擅长曲艺诗赋的妓人，而靠东面坊墙处杂居的，则是那些身价寻常的底层妓女。因而，南曲和中曲出入最多的便是白衫士子，那些白墙黑门的小院深处，丝竹管弦欢声笑语不断，最是销金窟。尤其是不少屡试不第的举子，常常有把最后脱了衣裳换来的钱丢在其中，只图个酒色之中忘忧愁。
　　因而，今日姜度大手笔请客，在王七娘家门外就令人放下了三贯钱，一时自然假母王七娘高兴得无以复加。她这名头还是当年自己迎客的时候创下的，后来年长之后遇着一个大手笔的恩客资助了银两，再加上当年真心相待过的一位郎君补了万年县尉，于是成功从假母处脱身自立门户，这些年养了好几个小娘子自己当了假母，在南曲赫赫有名。
　　其中声名最著者，便是她视为珍宝的楚莲香。除了身有异香之外，楚莲香诗书曲艺无所不精，坊中妓女人人称之为楚都知而不名，就连趋之若鹜的贵胄子弟，也全都称一声都知娘子。
　　坊中其他家摆席便是三百文，王七娘家何止翻倍，故而哪怕是张简在京城曾经周游数年而岁举不第，也从未踏进过此处。至于其他等第众人，见过楚莲香的也不过三四人。王七娘觑着今日来的生面孔多，本打算笑吟吟地说一声新郎君需倍其数，可姜度一个眼神，她想着今天是有人请客，便不敢贸然造次了。当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楚莲香款款而至时，她着意奉承提点了几句，让其知道今日来此的都是京兆府等第的各位郎君，自己方才下去打点酒食歌舞。
　　杜士仪今生今世忙于积累知识积累钱财都来不及，这声色犬马之所却还是第一次来。这位甫一出场异香拂面，粉裳白衫的都知娘子人果然国色，兼且颦笑之间慵懒而迷人，张简竟是三两下便已经双颊泛红，显见没有应对这种烟花场的经验。而这时候，杜士仪便只听一旁的姜度懒洋洋地说道：“怎样，这楚莲香如何？京城豪门贵第饮宴，常使人出席以壮声色，平日里很少在坊间这地儿露头。今天他们可是都托了你的福……杜十九郎，干得好！”
　　见姜度亲自斟酒执杯相敬，杜士仪顿时含笑接过，二话不说一饮而尽。然而，姜度一个好字话音刚落，就只听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娇软的声音：“这位新郎君便是今岁解头杜十九郎么？”
　　“正是杜某人，见过都知娘子。”
　　杜士仪抬起头时，便只见楚莲香已是在姜度身边跪坐了下来，目光闪闪地端详着自己，当即少不得称呼了一声。而楚莲香随即嫣然笑道：“今日能得诸位等第郎君光临，蓬荜生辉。酒食立时可上，可料想诸位郎君连日试场辛苦，雅令费神，既得见当初首制那一套酒令的杜十九郎，不若先以俗令起始如何？”
　　今日这喜庆的当口，不论名次如何，立时就和别人较劲别苗头也着实煞风景，一时众人闻声自是答应了下来。而楚莲香冲着杜士仪这边厢三人行过礼后，便盈盈起立回了主位。她既是大半个主人，这席纠的职司自然不让别人，而杜士仪乐得偷懒，继续讨了那上去灌酒的觥录事自己当，窦锷和姜度对于楚莲香都熟悉得很了，当即全都摆手示意自己只看热闹。这令行数轮，就只见众人罚饮酒的比比皆是，桌上饭食不动，酒却如流水一般去了许多。
　　在欢喜甚至狂喜的氛围中，酒作为助兴之物的成分就完全高过了其作为消愁之物的成分，而在酒兴的帮助下，会乐器的都免不了被赶鸭子上架，至于不会乐器的，下场跳一曲便成了最简单的事，就连窦十郎亦是和张简以羯鼓相和，姜度干脆用他那绝对说不上美妙的嗓子唱了两曲，只可怜琵琶相和的杜士仪几次被那鬼哭狼嚎给骇得乱了指法。然而，这在平康坊南曲是最司空见惯的，不但楚莲香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妙语连珠串和其间，就连其他陪酒的歌妓也都是打叠了全副精神，到最后上烛的时候，姜度便想都不想地说道：“只管把最好的套路都上来，让大家尽兴一夜！”
　　欢饮到了酣处，一时男男女女无不放浪形骸。窦十郎窦锷早就搂着一个姿色可人的年少歌姬到后头歇息去了。而杜士仪借醉躲了好些名堂，这会儿靠着凭几装睡的他冷不丁瞧见姜度嘿然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悄悄出了门，他趁着其中两个士子正纠缠楚莲香之际，便退席追了上去。
　　果然，姜度站在院子中轻轻晃了晃脑袋，旋即就叫来了从者吩咐道：“备马，今夜我到表兄李十郎那儿叨扰一晚上！”
　　等到那从者应声而去，杜士仪便大大打了个呵欠。等到姜度回转身来，他便笑着说道：“姜四郎倒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今天这一场你花费最多，可到头来，你倒仿佛是最没兴致的那个人。”
　　“我怎么不高兴？虽说不比你们这些寄希望于明年岁举题名的家伙，可让柳家小子栽了这么一个大跟斗，我当然高兴！”姜度没好气地使了个白眼，这才饶有兴致地说道，“倒是你真把自己当柳下惠了，那许多女子暗送秋波你都仿佛不闻不问？”
　　“就和柳惜明之前所言，此次能有这样的结果，时也命也。”杜士仪却不回答这话，耸肩一摊手，这才走上前去说道，“要是没有那接二连三的事情，我按部就班去应府试，未必就能有如今的声势。说来说去，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了和我过不去，他还特意去走了王大将军家的门路，与王大郎一度走得很近，结果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解头也好等第也好，全都无望！这便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他的针法虽能稍解癫痫时的痛苦，但至少一天一夜内，柳惜明是别想有什么应对了！
　　“唔？好一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姜度倒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眼神闪动了一下，哈哈大笑后便一甩袖子道，“不过哪有性命那么夸张，只是前程就别想了！好了，横竖今日庆功宴也开过了，回头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办到，至于你今夜是留是回去，不关我的事！我可走了，来日再会！”
　　夜半乱敲门，这对于李宅中人来说，极其少见。毕竟，这会儿夜禁时分，虽则坊内巡夜的武侯没那么严格，可谁会早早到了坊中，却在这夜半才来拜访？因而，当李宅前头人去应门查看，须臾之间，动静就从前头一直惊动到了后头，到最后李林甫不耐烦地坐起身时，那口气自然很不好。
　　“深夜何事？”
　　“阿郎，是姜四郎酒醉叩门。”
　　李林甫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姜四，好端端的大半夜来敲门，却不知道是去北曲何处妓家鬼混了！给他收拾一间客舍，明日再说话吧。”
　　然而，门外的仆媪却并未退下，而是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姜四郎仿佛兴高采烈，还说要寻阿郎痛饮几杯。”
　　这家伙有完没完？
　　瞅了一眼枕边睡眼惺忪的妻子，李林甫只得没奈何地起身，又唤来婢女服侍穿衣，等到大半夜地他到了前院客舍，却见姜度不进屋子，只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直转悠，他不禁没好气地训斥道：“四郎，大晚上你不要睡觉，可我明日还有事务！”
　　“什么事务，谁不知道，表兄你这太子右中允闲得很，太子才多大？”见李林甫脸色有些不好，姜度便不由分说拉着他进房，在门前踢掉了鞋子，他径直选了一方坐具盘膝坐下，立时神秘兮兮地说道，“表兄可知道，今天京兆府解试发榜？”
　　李林甫如今虽清闲，但舅舅楚国公姜皎处他是常去的，更何况在源乾曜面前混了个脸熟，这种消息就更加不会不知道了。想了想姜度如此高兴的理由，他略一沉吟便试探着问道：“料想杜十九郎不过是对你有过援手之恩，你这么高兴应不是为了他夺下解头吧？”
　　“知我者，表兄也！”姜度说着便使劲一捶身下坐席，目光炯炯地说道，“柳惜明当初就不怀好意，想支使我为他扬名，我自然事后狠狠抹黑了他的名声，可谁曾想他竟然那般卑鄙，竟是在我的坐骑上做文章，还打算一石二鸟把杜十九郎拖下水，我让他去岁京兆府解送无望，已经是便宜他了！哈哈，想他今年势在必得，可结果不但为杜十九郎占了头名，而且自己还落在榜末，简直是大快人心，值得浮一大白！”
　　“柳惜明竟在最后一名？”李林甫确实没太关心一应名次究竟如何，一时倒也有些吃惊。关中柳氏毕竟也是世家豪门，于奉敢这样打柳家的脸？
　　“不错，就是今岁京兆府解送的最后一名，这简直比榜上无名更丢脸！而且，杜十九郎今天在他面前说了好些话，把人气得坠马几乎背过气去。却原来今岁王十三郎不能应考，十有八九也和此人有涉！”说到这里，姜度鄙夷地冷哼一声，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杜十九郎倒是还对我说，这柳十郎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他为求夺魁，和王大将军长子王守贞眉来眼去，谁知道却依旧这般下场……啧，不是我说，此前那案子说不定也有他的份！”
　　“嗯？”姜度是有心抹黑，李林甫听着却心头大动，这会儿蹭地便站起身来，目光急切地问道，“此言当真？那柳惜明真的和王大郎过从甚密？”
　　“杜十九郎应不会打诳语……怎么，表兄也是觉得这讯息有用？”
　　见姜度打了个酒嗝，目光却是炯炯的，李林甫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一对黑眉险些拧在了一起。这一瞬间，此前那案子中某些不明之处，他一下子完全明白了。
　　难道是这柳惜明居然敢胆大包天，用这样的一石二鸟之计？他以为关中柳氏还是当年光景吗？证据如何不重要，要紧的是此番事情差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需得和舅舅姜皎好好商量商量！


第163章 驱虎吞狼
　　八月十九是十八皇子的满月宴，紫兰殿中自然办得热热闹闹。王皇后尚在父丧之中，李隆基也无心让这一对如今已经几乎针锋相对的后妃再碰面，索性连其余嫔妃都吩咐只送礼不用亲自来贺，却是向自己那些兄弟们都遍撒了帖子。除了岐王告病不来，只送了一份厚礼，宋王薛王申王都携了王妃进宫，各种各样的金玉玩器装了几匣子，就算十八皇子李清每天换一样都足够两三个月不重样。
　　这样的场合不请王皇后，唯有自己以十八皇子生母的身份陪着天子一块庆贺，武惠妃自然心中喜悦，这坐蓐中遇到那桩糟心事的焦躁愤怒，也为之消解了许多。尤其是宋王妃元氏对襁褓中的十八皇子赞口不绝，夸成了三清前的奉宝童子，更是让连失了几个孩子，如今身前的十五皇子李敏亦病恹恹的她眉开眼笑。然而，午后满月宴散去，她恭送了李隆基回宫，十五皇子李敏的乳媪便诚惶诚恐地来见，道出了一个让她面色大变的消息。
　　“十五皇子又病了。”
　　等到御医赶来，看着众多宫婢内侍再加上御医围着小小的十五皇子忙碌不已，武惠妃只觉得今日幼子满月宴的喜悦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悲从心来。王皇后至今一无所出，以至于身为倡优的赵丽妃所出之子竟是册封了皇太子。尽管赵丽妃已经色衰爱弛，不复当年受宠，可有个册封为太子的皇子在，异日一辈子就有依靠了。可是她分明深得圣眷，左一个右一个孩子的降生，却始终不能养住，这和不会生的王皇后有什么两样？
　　“惠妃，楚国夫人来道贺了。”
　　通籍宫中的命妇并不多，这其中，霍国公王毛仲的两位妻室虢国夫人郭氏和韩国夫人李氏，楚国公姜皎的夫人楚国夫人杨氏，是诸王妃公主之外最有头有脸的。楚国夫人杨氏和武惠妃之母乃是堂姊妹，因而武惠妃自然素来与楚国公姜皎亲近，但凡杨氏出入宫中时，便一定会到武惠妃这儿逗留一会儿。如今武氏式微，武惠妃亦谨慎地绝不擅自交连外臣，自然对姜皎曲意交好，此刻虽则心头依旧伤心郁结，可她还是强打精神点点头吩咐道：“快请。”
　　天水姜氏关中世族，姜皎又得圣眷，杨氏既然是来贺十八皇子满月，出手自然极其大方，几样金麒麟之类的吉祥饰物之外，尚有一块天然呈现祥云纹理的无瑕美玉。杨氏一说这是因缘巧合得到的珍品，最能庇佑孩童，武惠妃想到病着的李敏以及自己失去的其他孩子，顿时异常感念，连忙亲自用绢帕收好放入了怀中，眼圈已经是不知不觉地红了。
　　“除了阿娘，也只有姨母会惦记我。”武惠妃看着偌大的宫殿，想想之前的热闹，如今的冷清，一时便忍不住垂泪下来，“之前那样诋毁我的大案，便是轻而易举地不了了之，今日十八皇子满月宴，可十五皇子竟是又病了，难道真的是我招惹老天爷厌弃了么？”
　　二十出头的武惠妃在宫中妃嫔中并不是最年轻的，也并非艳冠六宫，然而，那种楚楚可怜的外表，以及和外表丝毫不相称的柔韧手腕，让她对于男人来说极能挑起征服欲。此刻见她梨花带雨掩面抽噎，就连杨氏也忍不住生出了深深的怜惜，慌忙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哪有这种话！不过是一时时运不济，逝去的皇子和公主实在太过丰神俊秀，因而冥君方才引在座前，惠妃千万不可太伤感。要说之前那案子……”
　　杨氏说着不禁顿了一顿，心中踌躇丈夫姜皎以及外甥李林甫交待自己的那些话，不禁犹豫从何起头。这时候，武惠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遂冲着侍婢瑶光使了个眼色，见其须臾便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她便立时正色说道：“姨母，你又不是外人，若有话请尽管说。”
　　“惠妃还记得，那朱雀大街的疯人谶语案是怎么结的？”杨氏见武惠妃冷冷点了点头，她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虽则都归结到了那个左羽林的校尉肖乐头上，可人和杜十九郎就真的有这么大仇，非得如此大动干戈？”
　　说到此事，武惠妃登时脸色一沉：“我自然不信这么巧。”
　　“这就是了。听说这肖乐之姊是葛福顺的媵妾，和王大将军长子往来极其密切，而巧合的是，王大将军长子，和杜十九郎仿佛有些冤仇。”
　　因肖乐而及王毛仲，这是宫中王皇后和武惠妃都曾经想到过的一点。然而，王毛仲得宠于天子，和她们也谈不上利益冲突，所以武惠妃此刻不禁蹙紧了眉头。然而，杨氏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立时让她整张脸都绷紧了。
　　“王大将军为人公允严峻，但其长子王守贞却与关中柳氏之子柳惜明近来却在鬼鬼祟祟地来往。柳家小子和杜十九郎固然有些小小的龃龉过节，但最要紧的是，他的姑母柳婕妤，在宫中亦是颇为圣人敬重！”
　　武惠妃霍然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便突然站住了，面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没错，你说得一点没错，她有这般动机！前时我和她都是婕妤，然而我晋封惠妃，她晋封九嫔之中的充容时，却被阿王硬生生拦了，她这心里决计是恨得咬牙切齿！倘若我和阿王斗得你死我活，焉知不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好伎俩，好伎俩……明着是冲杜十九郎，实则是为了她，我几乎都被蒙骗了过去，阿王那样自诩聪明机敏的人，也被她糊弄了过去！”
　　杨氏见状连忙起身劝道：“案子已结，再说没有证据，不过我家楚国公闻听消息后如此觉得而已，惠妃还请不要太过激动，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姨母说得对，我不过为惠妃，是不能对柳氏一个婕妤如何，可那阿王可险些背了这么个黑锅，她岂会善罢甘休？好个柳婕妤，不止是她会用计，这借刀之计，我也会用！”
　　傍晚时分，当柳婕妤踏入含凉殿的时候，不禁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凉意冲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座北临太液池的宫殿夏日固然凉风习习，入秋之后便显得阴寒刺骨了，到了冬日，就连烧火取暖的木炭也要比别的宫殿多五成不止，也只有那些要皇后气派的方才不管不顾。心里如此想着，当来到殿中屏风前的皇后宝座时，她却立时把那些腹诽全都藏得好好的，恭敬而不失温婉地深深施礼拜道：“皇后殿下。”
　　尽管此前晋封就是王皇后拦下的，但柳婕妤不曾丝毫表露出来，此刻亦是如此。所以，当她只觉得膝盖都已经硌得生疼，上头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了深深的恼怒。皇后虽说出自王氏，却并非太原王氏，也并非琅琊王氏，离名门望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关中柳氏从南朝便开始声威赫赫，哪里是王氏能够比拟的？
　　“柳婕妤一定心里在想，我这个皇后已经无宠，膝下又无子女，却还非要摆中宫架子，让你一直跪地不起，骄狂跋扈不问自知，是不是？”
　　这乍然钻入耳中的一句话登时让柳婕妤浑身巨震。她几乎本能地抬起了头，见王皇后倚靠在宝座上，平素那笑容丝毫不见，面上尽是寒霜，她不禁咯噔一下，一瞬间就想到了前时那个让她几乎魂飞魄散的案子。好在她自幼便学礼仪进退，面色很快镇定了下来，俯首行礼后便从容说道：“皇后殿下言重了，妾不敢。”
　　“不敢？指量我和武惠妃水火不容，故而支使一个疯子在朱雀大街上闹事，你柳氏中人早已经是胆大包天了！别以为案子已经结了，便可以逍遥法外坐享其成，也别以为杀人灭口就能一点破绽都没留下！你要是真的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怎会有人捅到我面前来！”
　　尽管先后传到自己耳中的两个消息都不可证来源，但王皇后并非没有见识的深宫妇人，此刻紧紧盯着柳婕妤，见其额头已然见汗，她心中顿时信了七分。知道柳婕妤随行宫婢内侍都被自己的人挡在外头，这番情景这番对答不入第三人之耳，她便面色阴冷地哂然一笑。
　　“这儿没有外人，你若是不肯承认，那么很简单，我直接禀告了三郎！就是把京城闹一个天翻地覆，这结果也总能够水落石出！要知道，自从当年柳奭触怒则天皇后，因大逆罪被诛杀，阖族受到牵连贬为奴婢，尽管如今他一族昭雪，又不和你一支，可终究关中柳氏已动了根基。若武惠妃亦是一朝成功，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关中柳氏就等着连根拔起吧！”
　　惊得花容失色的柳婕妤终于听到了这话里话外的一线生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挪动着刺痛的膝盖向前数步，这才深深叩首道：“皇后殿下，妾身真的不知道怎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传言！妾身蒲柳之姿，能够入宫已经是万千之幸，不敢奢求其他。皇后殿下仁慈宽和，妾身一直都敬服有加，若是能为皇后殿下效犬马之劳，妾身自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尽管柳婕妤仍然没有承认此事与己有关，但这措辞谦卑的臣服之语，无疑表明了态度。此时此刻，王皇后不禁哂然一笑，右手中指那鲜红的丹蔻一时深深陷入了座下软垫之中。
　　她当然恨不得让柳氏粉身碎骨，可是，她更需要人来抗衡武惠妃！
　　于是，她沉默片刻便傲然笑道：“听说你家侄儿今岁京兆府解送只得最后一名？等第方才有岁举及第之望，他这名次未免太过低了。江南西道衡州有一义学，颇为有名，不如让他去好好学一学，也免得贻笑方家！若是没个出息，也不用回来了！”
　　要想让我继续信你用你，便把你那做下此事的嫡亲侄儿，远远放逐到那岭南之地去！正好她那死去妹夫的嫡亲弟弟，因被厌弃，这些年千辛万苦做了些政绩，如今不过才升到衡州刺史！
　　面对这般提议，柳婕妤一时恨得咬牙切齿，许久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皇后殿下，十郎是不懂事，可我家兄长只有这一个嫡子……”
　　“嫡庶之分，就真那么要紧？”王皇后冷笑着打断了柳婕妤的话，口气异常冷冽，“三郎亦非嫡子，当今皇太子也非嫡出，至于朝中，苏相国当初不过混迹于仆佣之中的孽庶，如今官拜相国，谁人敢提他的出身？柳家若是将来让你那侄儿掌管，将来只有一个下场！”
　　面对这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柳婕妤顿时分外心惊肉跳。而就在这时候，王皇后撂下了最后一句足以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话。
　　“能够查知此事，将其捅到我面前的人，不外乎就那么几个。你以为你那侄儿留在京城，还会有命在？”
　　此时此刻，柳婕妤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她咬着嘴唇沉吟良久，这才曲首拜道：“妾谨遵皇后殿下吩咐就是。”
　　然而，想想如此就舍弃了侄儿，她又心中不甘心，随即抬起头来说道：“皇后殿下，妾斗胆直言，柳家十郎固然罪该万死，然则若非王家大郎胆大包天，怎至于如此地步？而且，若非杜十九郎恃才傲物……”
　　“够了！”王皇后厉喝一声，见柳婕妤闭嘴不敢多言，她便冷冷说道，“你以为还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用多说了，退下！”
　　等到柳婕妤花容惨淡地行礼退下，王皇后方才攥紧了拳头。把消息捅到她这儿的，前后两拨，料想不过是武惠妃和王毛仲。既然能用这法子收伏柳婕妤，未必就不能把王毛仲收归己用！要知道，唐元功臣之中，最受李隆基信赖的便是王毛仲。而柳婕妤，她将来自然会让其和关中柳氏那些瞧不起她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至于那杜士仪……不过出身京兆杜氏的一微不足道书生，何需留意！


第164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尽管有所预料，可是，当这一日窦十郎窦锷突然不告而来，有些不自然地在自己面前坦陈，一番查下来，当初支使人在饮食中动手脚的，正是柳家从者，而那个幽国公窦家贪财犯下此事的奴仆已经被悄悄杖杀，从此之后窦氏将会把柳氏子弟拒之门外，王维仍然大为惊怒。
　　京兆才俊，有的是狂傲不羁卓尔不群的人，也有的是出言不逊性格激烈的人，可用这样卑劣手段的人却闻所未闻。一贯脾气极好的他等到窦十郎无奈赔情离去时，也忍不住伸手捏拳在身边重重一捶，就更不用说性子比他更急的王缙了。
　　一时间，就只见王缙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团团直转道：“怎么能便宜了这卑鄙小人？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十五郎，不要耿耿于怀了！”王维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他虽机关算尽，最终仍然不过落在京兆府解送的最后一名，可谓是脸面丢尽，总算也有自己的下场。”
　　“可就算是最后一名，凭着关中柳氏的名声，万一今年省试的试官又一时昏头，拔擢了他及第呢？”王缙哪里听得进兄长的这般安慰，怒气冲冲地走到门边上，狠狠敲打着门框道，“这种人要是留着，今后免不了还会算计阿兄，就算没有阿兄也会有别人受害，不行，不能这么就算了！”
　　王维正要开口喝止焦躁的弟弟，却只听外头又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王十五郎说得没有错，除恶务尽，否则若令其死灰复燃，则兴许还会引火烧身！”
　　正惊愕的王缙见面前那门帘一掀，继而杜士仪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不禁眼睛一亮，连忙不由分说把人拉了进来，又前所未有地殷勤搬来了坐具请其坐下，这才诚恳而又虚心地说道：“杜十九郎来得正好，人多主意多，阿兄这人就是性子太恬淡了，如此受人算计竟是不肯出头！你既是请动了窦十郎，查出了前事，那能不能再给阿兄找回一个公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希望让那柳十郎真正得一个教训！”
　　“王十五郎真的如此想？”见王缙连连点头，王维则是无奈摇头，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继而便关切地问道，“王兄如今调养得如何了？”
　　“都是十五郎死死拦着不许我多活动，实则早就没事了。杜郎君你不知道，他这执拗起来简直是比石头还硬，怎么都不听我的！”说到这个，王维的脸上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我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在茹素，平时身体也康健，在他眼里竟是和妇人似的！”
　　“有弟如此，夫复何求？”杜士仪一句话说得王缙眉开眼笑，可接下来便话锋一转道，“不过，病好了还是不要一直在床上躺着，也该见见光吹吹风多活动活动，如此身体康复得才更快，一味躺着，反而把人的筋骨都养得松了懒了。更何况，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王兄不妨出去走一走如何？说实话，今日我其实是和窦十郎一块来的，让他先进来，是因为毕竟窦家丑事，我瞧见不好，所以才晚来一步。牛车就停在外头，轩敞得很。”
　　王缙本待反对，可杜士仪自己就是半个大夫，这话又在理，眼见王维果然脸上放光，他只好闷声说道：“那就去散散心也罢……不知道杜郎君要去哪？”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在屋子里被憋闷了足足大半个月，王维是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能踏出这善果寺就行，而王缙亦是只顾照料兄长，同样许久没出门。如今已经过了中秋，气候正适宜，出布政坊西门上了景耀门大街，只见两边杨柳已经不复春夏郁郁葱葱，行人身上那些轻薄的夏装也都换成了稍稍厚实的秋装。路过西市时，里头还飘出了不知何处艺人抑或是胡姬酒肆中的弹唱来，竟是相比善果寺中的禅唱更让王维觉得轻松宁静。
　　他不由得轻叹道：“说起来，这半个月大约是我往来两京这几年里，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半月不出门，从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阿兄日后别这么勉强了，求名固然重要，可你如今已经名震两京了，何必还这样辛苦奔波于权门？”王缙说着一个没留神，嘴里便带出了下一句话来，“杜十九郎就不像你那样四处都去，日子过得比你逍遥多了！”
　　“王十五郎高看我了，我比令兄实则境况优越许多，能够寄居平康里崔宅，而自己又出自京兆杜氏，更有朱坡京兆公这么一位长辈可以倚靠指点，令兄寓居两京多年，实则经历甘苦比我多几倍都不止！”
　　杜士仪见王缙立时闭口不言，还有些心虚地拿眼睛去瞥王维，显见是知道说错了话，而后者只是哑然失笑微微摇头，竟不以为忤，他不禁暗叹这一对兄弟情分深厚。觑了一眼窗外，见此刻已经拐入了春明大街，他方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而为了转移话题，王缙干咳一声，便开始好奇地问起京兆府夜审时的情景，杜士仪遂笑着讲述了起来。他口才极好，跌宕起伏妙语连珠，尤其是那些自己亲眼见到的紧张处，那一位位权贵纷至沓来的景象，王缙赫然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摒止，就连听杜士仪道出过劫杀那一回事奥妙的王维，心神也都放在了其中，根本没意识到牛车把他们带往了何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杜士仪说到王毛仲亦是亲临京兆府时，外头突然传来了驭者的声音：“杜郎君，已经到了。”
　　王缙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开口问道：“到了？到哪儿了？”
　　“看热闹的地方。”
　　杜士仪将窗帘打起少许，见那边厢的乌头门前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他便腾出了位子给王家兄弟。王维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眼尖的王缙已经瞧见了那乌头门上的柳宅二字，一时轻呼一声道：“柳宅？莫非是那柳十郎家？这架势哭哭啼啼的，是在干什么？”
　　“今岁柳十郎只得京兆府解送最后一名，所以心灰意冷，打算远道去江南西道衡州求学。学不成，就不回来了。”
　　王缙一时惊愕得连嘴都合不拢了，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江南西道衡州？那种荆楚蛮荒之地去求学……柳家人不是昏头了吧？那里都是朝堂官员左迁贬官之地，上任去的时候都唉声叹气，哪有什么好学堂？”
　　“所以你瞧见了，柳家那位宋夫人显然也知道，哭哭啼啼不舍得。”
　　弟弟还在那满脸不可思议，王维却已经回过了神。他默默注视着那边厢的哭啼吵闹，见灰头土脸的柳惜明上了车，而那位杜士仪口中的宋夫人上前嚎啕大哭，而那作为主人的柳齐物却不由分说把人拖了回来，呵斥两句后一声怒吼，便有仆妇连劝带拽地把人拉回了门中，他不禁长长吐出了一口憋在心中已久的郁气。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报这一箭之仇，可此时此刻，他却看到了那个始作俑者即将遭到报应！
　　柳宅门口，柳惜明无力地看着母亲被父亲唤人死活拖了进去，而两个从者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胳膊不让他动弹，他一时失魂落魄，脑袋一片空白，连身前两个俯跪在地哀声痛哭的宠婢都再没留意。眼看父亲又回到了他的跟前，他才刚生出了一丝最后的期望，却不想柳齐物却别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把郎君搀扶上马车！”
　　被硬推上马车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抗争和反对余地的柳惜明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问道：“为什么？阿爷，为什么要送我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却来问我！”柳齐物一想到宫中妹妹送出来的讯息，一肚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然而，这毕竟是家门前的十字街，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疾言厉色地喝道，“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没学成就别想回来，衡州长孙使君会派人好好督促你的！”
　　长孙使君四个字终于让柳惜明意识到了事情关键所在，一时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看着车帘放下车门关好，他便一下子瘫软了下来。事情终于以他最不希望的方式事发，那个杜士仪竟然是当真的，他真敢这么做！
　　“郎君，郎君……”
　　杜士仪看到两个绮年玉貌的婢女追着渐渐起行的车马，随即于车马尘埃之中跪地嚎啕大哭，他不禁眯了眯眼睛，这才转头看着王维问道：“王兄心气疏解否？若是没有，我们可以再相送柳郎君一程。”
　　“那可当然最好！”王缙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一声，待见兄长丢来了一个不悦的眼神，他方才老实了下来，脸上却仍有些不以为然，嘴里亦嘟囔道，“他害得阿兄白白耽误了一年，咱们去看看他的热闹，那不是应该的？”
　　“璎珞经有云，又问目连：‘何者是行报耶？’目连白佛言：‘随其缘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今他自遭恶报，是他应得，若我等尾随嘲笑，却是我等有恶，十五郎，你跟着阿娘也念过佛经，这就都忘了？”王维三两句话把王缙说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去面壁，这才释然地笑道，“今天得见此一幕，我心结得解，明年京兆府解试，我一定会夺下鳌头！杜十九，多谢你一番心意了！”
　　信佛不代表就真的无所不能忍，更何况王维本打算县试府试省试一鼓作气，却因外因而被挡在门外，身上的病固然好了，心病却还未痊愈。此刻他说完之后，竟还挺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等杜士仪回答就目光炯炯地说道：“在屋子里憋了好些天，如今天色还早，杜十九郎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否？”
　　见王维神采奕奕，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此前我曾因缘巧合结识了颜六郎，他曾经邀我若有空则去敦化坊颜家一访，王兄可有兴致否？”
　　王缙发现自己仿佛成了完全被忽视的那个人，一时忍不住干咳道：“杜十九郎怎只问阿兄不问我？”
　　“你阿兄若是去，你难不成一人回善果寺？”杜士仪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见王维大笑点头，他便对驭者说道，“好了，去敦化坊颜宅。”
　　平康坊崔宅客舍，杜十三娘仪态端方地带着竹影和秋娘踏进了屋子，可等到门帘一放下，她便高兴地又笑又跳，足足转了几个圈，及至看到竹影和秋娘面对这一幕目瞪口呆，她却停下来快步冲着她们扑了上去，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她们。
　　“真是太好了，老叔公说，明日杜氏要在杜曲京兆杜氏大祠堂摆大宴，庆贺阿兄一举夺下京兆府解头，还说各房各支都将与会！当初我带着阿兄去嵩山求医的时候就发过誓，一定要让阿兄风风光光地回去，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等明日之后，我就去洛阳永丰里崔宅拜祭崔府卿，阿兄今科能够顺遂，必然他在天之灵也瞧见了阿兄的情义，和阿爷阿娘一样，暗中在保佑着阿兄呢！”


第165章 颜氏家风，夫人托甥
　　颜宅所在的敦化坊位于长安东南隅，东至长安外郭城墙，南临曲江池、芙蓉园、慈恩寺。曲江流水蜿蜒，夹岸菰蒲葱翠，柳阴四合，碧波红蕖，依映可爱，最是文人雅集之所。春秋之日，曲江左近权贵贤达文人雅士云集，游宴吟咏之间，佳句美卷流布远近。
　　而贞观永徽年间，因南朝旧族秘书监颜师古建宅于此，而同样擅长书法的欧阳询也住在这儿，更有著作郎沈越宾不约而同在此长居，三者亦均为江左士人，都人便常常称此为吴人坊。
　　而杜士仪要找的颜六郎，在此坊之中无疑赫赫有名，而且人缘极好。自进了敦化坊西门，无论是坊中武侯，还是其他路人，在他打听的时候每一个都盛情指路不说，到最后十字小街的一棵大槐树下，下马询问的杜士仪向坐着看书的一个年方十岁许垂髫童子问路时，对方听到是来拜访颜六郎的，顿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杜士仪好一会儿，这才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位郎君今日来得实在有些不巧，我家六兄早起出门会友，至今尚未回来。”
　　一路上指路的人虽热情，却都没说颜曜卿不在家，这会儿杜士仪闻听此言，意外之余还有些遗憾。然而，那童子说着便又笑着说道：“只不过，远来是客，若是郎君不介意，时近中午，不妨到家中用一顿便饭如何？六兄虽不在，但其余诸位兄长都在。”
　　王缙还是第一次到敦化坊来，刚刚路上还特意让杜士仪拐到曲江去瞧了瞧，见风景美不胜收，心中倒遗憾没有在这儿寻一处寓所暂居。这会儿闻听这童子此言，他不禁从车上探头张望，随即就干脆跳了下车，又好奇地问道：“小郎君说颜六郎是你家六兄，你也是颜氏儿郎，不知名讳排行如何？对了，你刚刚说诸位兄长，你家中兄长很多么？”
　　“我姓颜名真卿，在家行十七，二位郎君唤我颜十七即可。”童子说着便是一笑，随即有条有理地说道，“我家中兄长总共有十六位，其中如今于这颜氏祖宅居住的便有六位，除却六兄出外访友，如今还有五位在家中。”
　　“却原来和我家中一样，都是兄弟多。”王缙屈指数了数，便笑着说道，“我河东祖宅中也是兄弟最多，如我便已经排行十五了，竟是比你家兄弟还多些。”
　　杜士仪见王缙煞有介事地正和颜真卿瞎掰这些，想起自己还临过颜帖，他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想想此刻应该到颜宅不远，他便索性到牛车旁请了王维也下来，复又来到那和王缙一问一答一板一眼的颜真卿面前，轻轻咳嗽了一声便说道：“颜十七郎，今日我们三人不告而访，着实有些唐突。我是京兆杜士仪，这是太原王氏王维王缙兄弟，既然你说颜家其他兄弟都在，可否带我们前去？”
　　颜真卿连忙揖礼见过，当下爽快地在前头带路，杜士仪便吩咐牛车和随行赤毕等人在后头缓缓跟着。顺路拐过了一两处民居，他便只见前头一座白墙大院，门前却只有一人看守，膝头摆着一册书，说是看门，还不如说是在看书。当颜真卿带着他们到了门前时，那正在看书的年轻短衫后生连忙抬起头，旋即站起身打招呼道：“十七郎君，今天这么早就看完书回来了？”
　　“是有客来拜访六兄，我便请了回家来。”颜真卿一边说一边伸手请了杜士仪三人往里走，而那年轻后生目送着人进去，突然想起一事，扬声说道：“十七郎君，今日通化坊殷宅派人来接，殷夫人打算回去了！郎主刚刚就遣人来问，郎君是一道回去，还是再住几日？”
　　“我和大姑母一块回去，阿娘也该想我了！”
　　听着这番对答，杜士仪少不得思量这殷夫人是谁，就只见对面一门处，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花甲老妇从其中缓缓出来。见颜真卿慌忙让道行礼，叫了一声大姑母，而这老妇一耳用绢帕包住，他不禁心中一动，和王维王缙亦是连忙拱手不迭。
　　而那老妇含笑上了前来，向颜真卿低头问了一声，随即便讶然问道：“京兆杜士仪？可是今科京兆府试解头杜十九郎？”
　　不等杜士仪点头或否认，她又若有所思地看着王维和王缙道：“可是作‘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王十三郎？今岁京兆府试本是龙争虎斗，可惜王十三郎一时错过，六郎他们兄弟几个还嗟叹了许久。”
　　“不想些微声名，竟入殷夫人之耳。王兄今科是无妄之灾，所以如今病体痊愈，我便请了他和十五郎一块出来访友散心。”杜士仪从容又行了一礼，这才笑道，“只没有想到，不曾访着颜六郎，却得遇节义殷夫人。想当初夫人上殿溅血为叔鸣冤的义举，我还是孩提之时便感佩不已。”
　　殷夫人顿时讶异地挑了挑眉。她正是颜真卿的长姑颜真定，高宗朝王皇后被废后，王皇后舅父柳奭亦是受牵连被杀，而因为她祖父颜勤礼的继配柳氏乃是柳奭之妹，因此颜勤礼一度也被贬。此后武后当权，她因才学被选入宫中为女史，孰料酷吏肆虐，又罗织罪名，欲置颜勤礼元配殷氏之子，她的叔父颜敬仲于死地。危急时刻，她带着两个妹妹上殿陈情割耳明志，最终终于使叔父得以免死，然则她的堂兄弟，柳氏与颜勤礼所出五子，最终却是终身不得入仕。直到武后崩逝后，这一条禁令方才得以根除。而颜真定因嫁殷履直，因而常被人称为殷夫人。
　　当年那场大案对于当事人来说刻骨铭心，但对于寻常人来说，已经是过眼云烟不复记忆了。王缙便是几乎一无所知，而王维博闻强记，杜士仪这一提醒，他便惊呼道：“我记得当年殷夫人裴夫人岑夫人姊妹三人一块上殿鸣冤，一时传为美谈，却不想今日竟然能得见真人！”
　　那割耳鸣冤的旧事对于颜氏一家来说，可以说是深深的痛楚，但也可以说是门风家声的最好写照。听得外人居然知道这段旧事，从小便是听着这些事情长大的颜家兄弟几个不免对这三位来客生出了认同感。尤其是回京等候迁转的颜春卿便爽朗地笑道：“这几天一直听人说杜十九郎博闻强记，进士科第一场帖经竟是考得比明经科的人更好，我本就想见一见，谁知道竟是人送上了门来！”
　　颜杲卿亦是笑道：“王十三郎的诗才亦是名扬京城，今日家门何幸，竟是二位一块来访！只可惜家父和六郎一样，都出去交游了，否则必定喜不自胜！大姑母，既是来客，不妨你也稍留片刻如何？”
　　殷夫人虽已渐入暮年，但平日最喜和晚辈论文谈书，此刻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而在众人谈笑风生入后宅花园时，颜真卿这年纪最小的童子自然而然便有些被人忽视了。别人不注意他，杜士仪却怎么也不会忘了这位楷圣，时不时瞥上一眼，见其沉静自如，心中不禁有了些计较。待到了后园，自有仆婢来设了一张极大的高足长食案，两边各设一张又长又宽的坐榻，而食案的窄头两处，则是一头设了一张方坐具，却是殷夫人坐了。
　　这样的后园宴饮，王维在长安见得多了，杜士仪和王缙也觉得如此更自在，即便如此，殷夫人仍是笑着解释道：“三兄赋闲在家和宾客谈道论文相娱，也都是如此摆设，正好无拘无束。若不是此刻时辰近午，去曲江池边上倒更自在。说起来，杜郎君和二位王郎君如此年纪便打算试进士科，真是后生可畏！”
　　杜士仪还不及说话，颜春卿便点头说道：“诸科之中，进士科最难，帖经之才，能试明经的不在话下，然则杂文策论二道，却足以让人知难而退。我于博闻强记上自诩出类拔萃，然则诗赋却非所长，而策论也稍逊三分，不在文采，而在立意。”
　　见颜杲卿和其他几个颜家兄弟亦是附和，纷纷言进士科之难，竟是几乎更胜制科，又历数颜氏自唐以来从颜希庄、颜康成到父亲颜元孙在内的三位进士，如颜春卿颜杲卿这样已经得了明经出身的摇头叹自己不得进士第，杜士仪见年纪最小的颜真卿始终默然不语，他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颜十七郎刚刚在树下，不知道看的是什么书？”
　　“是大姑母令我抄的《三都赋》和《恨赋》、《别赋》，默诵之间另有所得。”颜真卿见几个兄长并殷夫人都看着自己，而王缙更是笑眯眯地冲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他不禁有些赧颜地说道，“颜氏一门近些年来都未有进士科及第，我想勉力试一试，将来一定要进士科及第！”
　　杜士仪隐约记得颜氏三代之内仿佛有六位进士，这放在后世明清也已是让人叹为观止，更不要说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唐朝。此时此刻见颜真卿这一言之下，四座鸦雀无声，他便笑着说道：“有志不在年高，颜十七郎好志向！”
　　王维回过神后亦是大为敬服地说道：“我也是打十三岁开始方才立志于科场，颜十七郎少年立大志，将来必不同凡响。”
　　王缙则不比两人正经，摸了摸鼻子方才面色不自然地说道：“我可比不上阿兄和杜十九郎，背不熟那些经史，只想着还不如去试一试博学鸿词科，真是自叹不如！”
　　三位客人或勉励或打趣，颜家兄弟几个不禁大笑。就是殷夫人，亦是笑着招手示意有些不知所措的外甥到面前，轻轻按了按他有些瘦弱的肩膀，竟是径直叫出了颜真卿的小名：“羡门子，有志固然好，却不可光是口中说。如杜郎君抄书破千卷，这才得有今日。王郎君作诗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方才能够随手拈来。你从小都是我和你舅舅阿娘一块教的，你阿娘说如今你渐长，我倒是希望你另拜一位名师。”
　　说到这里，殷夫人便看向了杜士仪道：“杜郎君今日正巧来拜访，我倒是想请托一二。嵩山卢公大名鼎鼎，不知道能否让羡门子拜于门下？”
　　杜士仪愣了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卢师有教无类，如颜十七郎这般少年大志的俊杰，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我近日打算回山一趟，倘使颜十七郎有意，不妨和我一块回嵩山。”
　　殷夫人立刻想都不想地点点头道：“那却好！我回去之后便和十七郎的阿娘和舅父好好商量商量！”


第166章 宗祠训诫，京兆公之威！
　　一晃数月再回樊川杜曲，杜士仪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但是他，就牛车中的杜十三娘也不禁让秋娘高高挑起了车帘，贪婪地看着家乡景致。尤其当一行人特意绕到了老宅外头，眼见得原本紧锁的大门敞开着，身着短衫的老少男子挑着沙土木料等物进进出出，分明是正在重新建造房子，竹影忍不住紧紧抱着秋娘的胳膊说道：“大媪，真的像是做梦似的。”
　　“是啊，像是在做梦……”秋娘的脸上也尽是恍惚，遥想这一对自己亲手带大的兄妹背井离乡去求医，一时杳无音信，而自己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现如今又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有了存身立命之所，她忍不住轻轻咬了咬舌尖，随即才含笑说道，“不过，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郎君一定会娶一个家世尊贵又性情好的夫人，而娘子也一定会嫁一个如意郎君……”
　　“大媪！”杜十三娘登时打断了秋娘的话，随即便皱了皱鼻子说道，“阿兄倒是差不多，我还早呢！再说，你也还年轻，到时候寻一个好人家才好……对了，还有竹影，她都不小了，之前一直在外都给耽误了！”
　　竹影不料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面上一时绯红，随即才嗔道：“大媪也是的，和娘子都说什么呢！我要是嫁了，娘子身边岂不是一个人都没了？要我说，如今当务之急，是该好好挑几个妥当的人。尤其是娘子，哪位大家千金身边只有一个婢女的？”
　　她这声音却大了些，连车外的杜士仪也听见了。想到这老宅的重修都是用那肖乐的家产充公，而刘胶东那儿送来的银钱已经积攒下了数百万钱，足够去好好留心一些人手，他想了想便招手叫了赤毕过来。见人主动落后自己半个马身，他便开口说道：“如今樊川故宅重修，但当初宅子付之一炬的时候，家中奴仆也已经散尽。我知道你做事精明，眼光更利，这件事情我想交托给你。”
　　赤毕闻言一愣，犹豫片刻方才说道：“郎君不是因此前墨砚之事，和千宝阁刘胶东有些交往？东西两市货卖奴婢的，和他都相识。”
　　“和他是银钱往来，利字更多。和你却是当初日日练剑，又生死线上走了一回，这种身边近侍的事情，自然交托给你更放心。怎么，莫非你不答应？”
　　见杜士仪故作把脸一板，赤毕心头一热，那仅有的顾虑顿时无影无踪：“杜郎君既然信得过我，我一定好好挑选最合适的人手！”
　　把事情交托给赤毕，杜士仪顿时极其放心。想起再次派去了广东的吴九，又想想在崔宅后园侍弄那几亩菜地，不太乐意跟出来的田陌，他不禁哑然失笑。然而，想想头一桶金第二桶金都和吴九那家伙脱不开干系，而田陌伴随他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他须臾便打定了主意。
　　等人这一回过年从王屋山回来，却是该重重赏人的时候了！
　　今日杜氏这一场大宴，却是设在京兆杜氏的大祠堂。这十几年来，族中就没出过一个进士，尽管杜氏豪族世家，从门荫，或者明经等常科，抑或干脆走制举，不断有人顺顺当当迈入仕途，但没有一个进士，终究说出去便仿佛偌大的杜氏再没一个才俊之士似的，就连杜思温精神矍铄地走进祠堂的时候，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这三十年来，我京兆杜氏，终于出了一个能在京兆府试夺下解头的子弟了！”
　　他这赫赫有名的朱坡京兆公起了个头，纵使今日来的杜氏族人中，有些心里酸溜溜的，但不少有见识的却是兴高采烈。进士科及第并不代表就能仕至高位，然而有杜氏门第之助，出人头地的可能比那些寒素出身的士子大多了。尤其是几个和杜思温一般年纪的老者，想到自从初唐杜如晦之后，杜氏竟再未出过宰相，一时多数心头发热。其中一个和杜士仪论血缘更亲近一些的干瘦老者便是握着杜思温的手，惭愧得难以自已。
　　“此次若不是京兆公援手，杜氏难得这么一个才俊之士便要折进去了！京兆公看人的眼光，真是我等不能及！”
　　这一句我等激起了不少老一辈人的共鸣，却也让杜文若等几个今岁应试的年轻一辈面露不忿。尤其是杜文若今科京兆府解送连边都没摸到，比挂在榜末的柳惜明都不如，此刻登时冷笑道：“有什么了不得的，还不是因为京兆公豁出老脸去帮他！”
　　而另一个勉强入了解送的杜氏子弟今年也未入等第，这会儿忍不住轻声嘟囔道：“不但京兆公，便是崔氏也倾力相助。要说杜六郎，要说姻亲，你家才是崔氏的正经姻亲才是，怎人家舍了你偏偏去帮他？”
　　这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杜文若的脸立刻就黑了，竟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得这些人远远的。然而他人固然走了，后头那几个都去应了今年京兆府试的杜氏子弟不敢随意再说杜士仪的不是，逮着这机会，一时你一句我一句都讥刺起了杜文若不知道做人，谁不好得罪偏偏把姻亲崔家给开罪了。直到最终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他们方才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杜十九郎到了！”
　　杜士仪按照之前那帖子上写明的时间提早了半个时辰抵达，可他带着杜十三娘进门之际，瞧见各家长辈晚辈几乎都已经到了，就连杜思温都已经从朱坡赶到了这里，他不禁连忙致歉不迭。然而，杜思温不等他把话说完，便不由分说拉着他来到了祠堂那正堂面前的台阶上，旋即用力一跺拐杖。待到下头渐渐安静，他方才高声说道：“今日杜氏上下摆宴为解元郎贺，我虽已经老朽，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右手被杜思温死死拽着脱身不得，杜士仪不得不站在这等众目睽睽的位置，听着旁边这位京兆杜氏最德高望重的长者说话。
　　“这几日间，多有人说我偏心杜十九郎，若无我的助力，他这解头也争不得。这却好笑，莫非从前这几年的京兆府解试，我京兆杜氏就不曾有子弟应试，我就不曾提携过人不成？”杜思温这声音洪亮，一时间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哪怕就连门外的旁支子弟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站在杜士仪的位置，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杜文若的脸色刷的红了，而其他参加今科京兆府试的那几个人亦是不安地往后站了站，显然也属于被杜思温这话扫着的人。
　　“既然年年都有人应试，甚至得了京兆府解送去应省试，结果却名落孙山，如今却来觉得今科我偏袒杜十九郎，岂不是笑话？今年的《京兆等第录》已经正在印，到时候你们若是不服的，不妨品鉴品鉴，看看差距在哪儿？至于我那一夜亲自上了京兆府廨，我不妨在这儿丢一句明明白白的话，倘若你们有真才实学，却也碰到了别人卑劣暗算，结果被倒打一耙，别说京兆府廨，就是大明宫含元殿，我杜思温也敢上殿直陈情！”
　　这掷地有声的话听在广大杜氏子弟的耳中，一时振聋发聩，四周围鸦雀无声。而杜思温仿佛说得兴起，一时索性又拄着拐杖缓步下来，仿佛没注意到旁边被他紧紧拽住一只手的杜士仪也无可奈何地被自己拖了下来。
　　“不服别人得了解头，这无可厚非，但不服就要加倍努力，不是在背后说什么风凉话！河东柳氏那位柳十郎，日前上了江南西道衡州去求学，这是求的什么学，想必知道江南西道衡州是什么地方的你们全都心里有数！只知道玩弄那些小聪明，小手段的，这一辈子都休想登大雅之堂，因为他这一辈子就只会在背后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为人处事，要循正道，用正心，上对得起天地，下无愧于良心，如此将来方才能忠于天子，善待百姓。京兆杜氏从两汉存续至今，靠的便是真才实学大手腕，可不是光靠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私心手段！”
　　说到这里，老人仿佛是有些累了，松开了杜士仪的手，两手拄上了自己的拐杖。而这时候，杜士仪低头看了一眼那手腕上鲜红的印子，虽感慨于杜思温的大手劲，但刚刚那番话他亦心悦诚服，况且此刻他最担心的还是吹胡子瞪眼的这位朱坡京兆公如此年纪一大把这么激动，是否撑得住，于是当即上前搀扶住了杜思温的胳膊。
　　“你们能够去应解试，那就都是大人了。旁的我不想再多说，我只想说一句，京兆杜氏这近千年声名，全都压在你们肩膀上！”
　　“京兆公训诫得好啊！”
　　“歪门邪道不可助长！”
　　“我看是应该多督促底下年纪小的孩子们多多读书，尤其是读史！”
　　看着杜思温这一言九鼎的架势，杜十三娘一时激动得脸色通红。老叔公不但这一次为阿兄撑了腰，而且从今往后，杜家其他人应不敢在背后使绊子！
　　杜氏祠堂外院，一身便装的高力士看看左右那些或振奋或羞惭，或若有所思，或不以为然的杜氏子弟，轻声一叹便悄然退了出来。等到了外头绕了一个圈子和几个从者会合，他翻身上马喝了一声回去，心里不禁想起了杜思温那张激动难抑的脸。
　　这朱坡京兆公果然不同凡响……虽则未必人人听得进去，但照刚刚的架势来看，至少有一多半人听进去了！京兆杜氏……应该能再上一层楼！
　　等到回了大明宫，得知天子还在紫宸殿中见几位大臣，高力士便先回了内侍省，直到有小黄门前来相召，他方才匆匆赶往了紫宸殿。行礼之后，他也不拐弯抹角，将杜思温那一席话几乎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果然，就只见李隆基那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完全打开了。
　　“好一个杜思温，掺和此事竟不是为了私心！要不是他已经致仕，朕几乎想再启用他，好好给朕管一管京兆府了！”
　　高力士闻言不禁暗自大讶。源乾曜这京兆尹当得好好的，莫非天子对其有所不满？然而，眼尖的他瞥见案头一卷奏疏的末尾仿佛署着源乾曜之名，面色登时微微一变。源乾曜从前和姚崇搭班子，才当了数月宰相便罢为京兆尹，可毕竟圣宠不衰，难不成……
　　要知道，天子这些日子对宰相宋璟和苏颋的不满，仿佛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第167章 情深意长
　　由京兆尹源乾曜亲自主持的今岁府试明经进士诸科解送者乡饮酒礼结束之后，便是十月贡士云集京城户部集阅解纳文状，十一月审核发榜公示所有人的名单，然后含元殿拜谒。若是别的州府，此刻早已经忙着送这些乡贡举子们上京，可京兆府毕竟占了天子脚下的便宜，举子们比其他州府多了数月的行卷和干谒时间。而杜士仪觑了这个空子，因杜十三娘请求，他也想趁此机会回嵩山探望卢鸿，便命人去敦化坊颜宅送了个信，约好了启程时间。
　　尽管颜真卿尚是垂髫童子，但一路上他却不肯乘车，只和杜士仪一块骑马而行。最初他还有些拘束，到后来发现杜士仪处处把他当成大人一般看待，不复家中那些兄长似的，他也就放开了许多，就连那些除了考进士之外其他的心愿梦想，也都掏了出来对杜士仪说。
　　什么要在书法上超过伯父和诸位兄长，什么要文武双全，什么要济世安民……至少杜士仪自忖自己若是真的还在这年纪，是绝对不会如此立大志的。于是，想想颜家和殷家几代人精研经史，家学渊源，而卢氏草堂中更多的是根本谈不上家学的寒门学子，虽说此刻再谈这些有点晚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颜十七郎，虽则卢师学问精深，有教无类，可眼下草堂求学的弟子太多了，卢师能抽出来指导你的时间，恐怕并不多。”
　　“谢谢十九兄提醒。”颜真卿笑得露出了一个小酒窝，面色却坚定得很，“伯父也好大姑母也好，阿娘和舅舅也好，学问确实都很精深，可他们说，想让我出来走一走看一看，尤其是亲眼见一见嵩山卢公这样，和朝中贤臣良将名流雅士不一样的隐者。倘若不是一窝蜂都上嵩山太显眼了，我家那些阿兄们原本都想一块儿去拜见卢公的，至于弟弟们更是不知道多羡慕我呢！”
　　听到颜家殷家那些长辈和颜氏兄弟们竟然如此考虑周全，杜士仪顿时放下心来。一时颜真卿再问山中景象和师兄弟们，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当说到卢望之和裴宁的时候，他想了想便采用了形象的说明词。
　　“大师兄很好认，草堂中举止最随意，最最懒散的那个人，就是大师兄。至于三师兄，你只要瞅着那个不会笑的人就行了。”
　　颜真卿是否大失所望，杜士仪只看他那亮闪闪的大眼睛，却也不能确定。而无论是在樊川老宅，还是在东都崔宅，几乎完全没有和弟弟妹妹相处经验的杜十三娘，对于杜士仪这次带上了年仅十岁的颜真卿，她最初还有些不知如何相处，可见小家伙从最初的沉稳恭敬，到渐渐性子明快爽朗了起来，她也就对其渐渐熟络了。颜真卿从来不肯坐牛车，她晚上投宿时就常常亲自做些浆水，让杜士仪分给众人。眼见天气骤然转冷，她又匀了杜士仪的一件披肩给他，到最后杜士仪笑着示意颜真卿不要再称杜娘子，而是称一声阿姊的时候，她听着那一声从未听见过的阿姊，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车马过桃林县，如今长安东西两市的斗宝大会已经完结，又再没有什么劫案作梗，四处旅舍都有空屋子，杜士仪便选了一家投宿，并没有去县廨见老相识刘县尉。毕竟，那桩案子虽不能说是完美结案，可已经按照刘县尉的布置结了，如今再把死了的肖乐揪出来也于事无补。等到从桃林县启程，须臾又是两三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东都洛阳。
　　颜真卿早就听杜士仪提过，要去一趟永丰里崔宅，这一路上少不得打量着这座和长安城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东都。及至沿着长夏门大街南行，远远看到了永丰里崔宅那乌头门时，杜士仪突然就只听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等几骑人从身旁呼啸而过，眼看到了那边崔宅门口的时候，随风还飘来了一个声音。
　　“圣人制令，追赠赵国公！”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和朝廷吊丧追赠的使者一块抵达，杜士仪连忙赶了上前，等到了崔宅乌头门外，就只见那一行天使已经被迎了进去。崔宅的门丁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看见他们这一行的时候也丝毫没有任何忙乱，为首的上前行礼之后，得知杜十三娘也一块来了，他连忙满脸感激地开口说道：“杜郎君，这会儿崔家上下应是都在迎接天使，车马暂时安顿在这外院，我悄悄去知会傅媪安顿了各位可好？”
　　“好，便有劳了。”
　　“制曰：名臣地绪，奇士风操，忠则好谋，义而能勇，往属之难，备宣诚节，逮加委任，方茂徽猷，不幸徂谢，良深轸恻，可赠使持节都督兖州诸军事。”
　　追赠的制书并不算太长，而与此同时更有赏赐缣采布帛米粟等物用于治丧以及慰问。使者亲自到殡堂吊唁过了之后，又说了一些劝慰的话，便被崔家人请了去用饭休息。而这时候，耐着性子等这一幕完结的崔俭玄知道杜士仪兄妹来了，立刻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客舍跑，到了院门外，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阵说话声，其中一个仿佛是孩童，他顿时愣了一愣，一进门看见杜十三娘身边果有个童子，他便好奇地说道：“杜十九，十三娘，怎的今天还带了别人来？”
　　“这是京兆万年颜十七郎。”杜士仪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日后十有八九是你的小师弟。”
　　“啊，他这么小年纪便要前往嵩山求学？”
　　崔俭玄见颜真卿在杜士仪引见后，肃然举手对自己行礼，他呆了片刻赶紧一丝不苟地还礼不迭，口中连道佩服。这一有外人，他便不敢随口说话了，当杜十三娘说要去拜祭崔谔之，颜真卿亦是说既然来了，一定也要拜祭一番，他更是换了一副庄重严肃的脸，陪着三人往外走。还未到殡堂，一行众就和迎面而来的崔九娘撞了个正着。
　　杜士仪习惯了崔九娘那爆炭性子，可这会儿迎面相见，见人抢先敛衽行礼，说了几句无可挑剔的官话便匆匆避开，他不禁有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感觉。陪着杜十三娘和颜真卿殡堂行礼后，赵国夫人就派傅媪请他们一块相见，他少不得带着两人前往寝堂。
　　时隔十数日，才刚丧夫的赵国夫人显得更加清减了，精神却尚可。说到杜士仪府试夺魁，她脸上更是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勉励一番后，她又笑着对颜真卿说了几句，等小家伙自己借口旅途劳顿先行告退，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赏之色。只留下杜氏兄妹，她先是问了二人打算，听说杜士仪要回嵩山拜见卢鸿，她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既是杜十九郎要去嵩山，不妨顺路把十一郎的课业册子一块带上。”
　　“十一郎的课业册子？”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对面的崔俭玄一脸的正经，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莫非十一兄已经决定痛改前非，守制三年期间苦读史话，每月送卷子给卢师批阅？”
　　“喂，什么痛改前非……”崔俭玄正要抗议，可被母亲厉眼一瞪，想到近些日子母亲一反从前对自己的温和纵容，竟是变成了严母，他顿时缩了缩脑袋，轻声嘟囔道，“我只是不想对不起卢师的一番期望，与其在家荒废日子，不如学兼文武！”
　　见崔俭玄果然从颓废沮丧中恢复了过来，杜士仪心头自然大喜，当即点头应道：“此事容易，赵国夫人放心！”
　　赵国夫人含笑点头，又看着杜十三娘关切地问道：“十三娘，你也要跟着你阿兄回嵩山？”
　　杜十三娘连忙欠身应道：“是，卢公对阿兄有授业解惑之恩，阿兄能有今天，卢公居功至伟，所以我想当面答谢。”
　　“这也是应该的。”沉吟片刻，赵国夫人便开口说道，“崔氏连遭噩耗，虽则当初五娘答应过你，要教你闺门五艺，如今留你在东都却是不妥了。进退礼仪，你已经娴熟。而经史书法，你阿兄既是和颜家有些交情，不妨求教于殷夫人。殷家世代家学，尤其是女子人人精通经史，书法更是一绝，你若是能从学殷夫人，对日后大有裨益。至于乐器，只让你阿兄教就行了。”
　　听到赵国夫人竟连这些事情都为自己考虑到了，杜十三娘心头感动，慌忙起身谢过。可才刚屈膝就被傅媪扶了起来，待到被傅媪拉到赵国夫人身边坐了，她就只觉得赵国夫人轻轻伸手捋了捋她的额发。
　　“十三娘，那一日听说你为了你阿兄随玉真公主入宫陈情的时候，五娘和九娘固然大吃一惊，我也是心惊肉跳。你的礼仪是我亲自教的，可那时候我哪里想过会有这一天。所以，你阿兄此番能得解头，要感谢嵩山卢公固然不错，可你也同样居功至伟。”
　　“夫人所言正是。”杜士仪见杜十三娘被说得面上绯红，突然站起身深深一揖道，“十三娘，借着今日之机，谢谢你这些年来，为我这个阿兄做的所有事。”
　　“阿兄……”杜十三娘低低叫了一声，本待站起身去把杜士仪扶起来，可眼睛却又酸又涩，脚下也仿佛僵住了一般。直到崔俭玄开口说话，她才赶紧低头用绢帕擦了擦眼睛。
　　“都是些大好事，阿娘和杜十九也是的，非闹得这样感伤……”崔俭玄说着便干咳打岔道，“十三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我从来都这么说！好啦，那边阿兄他们在款待天使，阿娘，杜十九和十三娘他们也该饿了……对了，阿姊怎么不在？”
　　寝堂外头的崔九娘已经伫立了好一会儿，此刻听到这最后一句，方才面容微黯地离去。阿姊不露面，还不是为了她当初冒冒失失嚷嚷出来的一句话？


第168章 焕然气象，司马慈心
　　离开洛阳时，崔俭玄自然是亲自送出了城外。在崔家的时候杜士仪不好询问，这一回自然不会放过这家伙，临分别时少不得恶狠狠地问他此前到长安时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崔俭玄愣了老半天，这才想起杜士仪所问何事，顿时嘿然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当然是说咱们的终身大事啦！十三娘善解人意，慧而敏，美而不骄，便宜外人可惜了，我娶了你不是更放心？再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家阿姊或是九娘，也可以一道提亲嘛……”
　　“你给我闭嘴！”不等崔俭玄说完，脸色发黑的杜士仪便没好气地一口喝止了他。瞪了崔俭玄好一会儿，他实在难以分清这家伙是随口说说还是真心实意，只能怒喝道，“要打十三娘主意，先给我看看你的担当，否则休想！”
　　“那是自然，总而言之，你就等着做内兄吧！”
　　洛阳永丰里崔氏这一行，让杜士仪平添了几分心烦意乱，一路又行一日余，便是登封。如今崔韪之已经不是登封令，杜士仪一行人自然没有再入登封县城，而是径直沿路进嵩山悬练峰。在官府又是修草堂又是送钱粮药材的情形下，当初那条小路也被民夫修建拓宽，如今牛车尽可通行。当再次听到那熟悉的隆隆瀑布声时，须臾杜士仪只看到山谷中又多了一座座草屋，几乎再无空地，而来来往往的草堂学子，不同于从前的人各穿自己的便装，而是人人清一色白衫青带，看上去别有一番整肃气象。
　　而他们才刚驻马停下，便有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迎了上来。见杜士仪下了马，他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道：“这位郎君是来求学的？倘若是，请到东边第一座草屋去登记籍贯姓名，然后再把自己从前读过或者精通的经史书目罗列出来，等师兄们看过之后，就会为你安排。”
　　杜士仪还不及回答，第一次来的颜真卿本就对谷中这格局气象叹为观止，此刻又听到这话，他不禁利落地跳下马后赶到杜士仪身边，好奇地问道：“这位师兄，像我这样年纪的，卢公可愿意收吗？”
　　那年轻人看到颜真卿的个头年纪，不禁一愣，旋即便笑道：“怎么不收？别人不说，听说三师兄当年，便是以十岁稚龄拜在卢师门下。这位小郎君是从哪里来的？倘若家中富贵，山中可是要清苦许多，虽则如今官府供给粮米和药材，可谷中地方有限，从前还允许留一个从者，如今却是不许了。官府派了二十役夫，负责每日清扫以及采买，二十乡妇帮着厨下造饭和浣洗，其他的都要自己动手。当然你年纪小，可以暂留从者一个月，等习惯了再遣人回去。”
　　杜士仪去岁末和崔俭玄一块离开卢氏草堂的时候，还没有不许带从者的规矩，如今却多了这一条，再看谷中气象，他就明白这是因为来求学的人太多，为了避免富家子弟带的从者太多挤占了地方，以至于贫寒子弟不能求学，这才增加了这一条。此刻，他也索性不说话，只听颜真卿如何回答。
　　“我家中也算不得富贵，不过祖上余荫而已，平时我在家也常常自己做些事情，这次本就只带了一个人，也不用暂留他一个月了。”颜真卿想了一想便爽快地答应了此事，又举手道谢道，“多谢这位师兄告知这些规矩。”
　　“小郎君客气了。”
　　接待的年轻人见颜真卿小小年纪谈吐不俗，又叫来从者嘱咐行李已经回程等等事宜，一时对其观感大佳，再看杜士仪正在打量谷中情形，身后牛车中影影绰绰还带着女子，这一比较，他不禁心里直犯嘀咕。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再问杜士仪，身后已经传来了好几个声音。
　　“是杜师兄！”
　　“杜师兄，咱们都听说了，这一回你可是给卢师面上添了光彩，京兆府解试一举夺魁！”
　　“杜师弟，你这次能回来多久？”
　　“杜师弟十月还要和各州府贡士一块入朝拜谒呢，顶多留几日！”
　　在这些七嘴八舌，或羡慕或敬仰或惋惜或叹服的声音中，杜士仪笑着拱手团团一揖，这才笑着说道：“今次能侥幸成功，是卢师多年精心教导，也是各位师兄师弟一直以来常常襄助。不说别的，倘若不是各位慨然借出自己随身带的书卷，我得以遍阅群书，在试场上也难以下笔如有神。”
　　适才迎接的那年轻人见那些在草堂年限比自己更长的师兄们围着杜士仪说个不停，再听到杜士仪的回答，他终于意识到这一位是谁，登时眼睛大亮。不等他琢磨着如何让人群散去，以便于讨教一些县试和府试的要诀，却只听后头传来了一个并不算大的声音。
　　“谷口要道，你们还要堵在这儿多久？”
　　随着最初有人回头惊呼了一声三师兄，一时间四周围鸦雀无声。匆匆行礼后，很快便有第一个人蹑手蹑脚离去，紧跟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刚刚围在这儿的十几二十人竟是散得干干净净。颜真卿看着那个冷冰冰走上前的人，再加上别人都已经叫出了三师兄，他对照杜士仪之前的解释，暗自嘀咕这不会笑三个字还真的是贴切，等到那双眼睛冷冷往自己身上一打量，他竟有些惴惴然。
　　“十师弟。”
　　再见冷面裴宁，杜士仪却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丝毫不怵地含笑施礼后，就拉过颜真卿说道：“这是京兆万年颜十七郎颜真卿，我之前正好去敦化坊拜访，因他家中长辈所托，就带着他到嵩山来。”
　　“嗯，齐师弟，你带颜十九郎去登记吧，然后带他来见我。”
　　那被叫做齐师弟的年轻人面对裴宁，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更不用说讨价还价了，当下便把颜真卿带了走。这时候，裴宁才看了一眼牛车，如同寒冰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车中是十三娘？”
　　此前人多，十三娘不好下车，这会儿连忙打起车帘下了车来，扶膝行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师兄。裴宁轻轻对她点了点头，这才淡淡地说道：“你们回来的这时间正好，今日早课午课都已经结束，而司马宗主刚巧前来拜访卢师，如今就在卢师那草屋中。”
　　司马承祯竟然来了！
　　对于自己最初遇到的这位热心长者，杜士仪至今仍然心存感激。倘若不是司马承祯慨然雨中相借雨具，让司马黑云送他和杜十三娘竹影回去，继而又激了孙太冲前来诊治，而后又给了他抄录典籍的机会，送了他荐书指点他来悬练峰求学，便没有如今的他。更不用说，此次面对那危机，他还是用司马承祯的乐谱打动了玉真公主。于是，当他随着裴宁来到那座修缮一新的卢鸿草屋前，他先定了定神，随即才脱鞋进了门。
　　“哎呀，是我们的解元郎回来了！”
　　杜士仪抬头看去，见这熟悉的爽朗笑声正是出自和卢鸿对坐的司马承祯之口，而卢鸿亦是面带欣慰的微笑，他连忙趋前几步翻身下拜道：“卢师，弟子回来了，弟子总算不曾辜负这多年教导！”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若有差池，就辜负了卢兄的教导？”司马承祯见卢鸿也不开口，却含笑亲自去扶杜士仪，他便戏谑地笑道，“杜十九郎，能在举天下最是困难的京兆府试中夺魁，声势才学无一不能缺，你能够做到这些，还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
　　杜士仪这边厢才站起身来，听到这话后，他连忙把卢鸿又请回了座位坐下，随即郑重其事地对司马承祯下拜行礼道：“司马宗主言重了，若无宗主当初援手襄助良多，杜十九断然没有这样的机缘。而且，前时遇到危机，我不得宗主允准，就将宗主当年所作道曲《清心吟》献给了玉真公主，实则是借了宗主的名声为己脱困。事已至此，我不敢求宽宥，只是不得不先敬告宗主。”
　　长安城那桩案子的始末，隐居嵩山深处的卢鸿并不知情，知道的只有登封县廨特意让人来报喜说杜士仪夺下府试解头而已，然则才刚在嵩阳观晃过一圈的司马承祯却心知肚明。杜士仪一见自己便坦然自陈，他便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人被逼到了那份上，能借到的势当然要用，这也无可厚非。再说了，横竖我本就是圣人面前有名号的人，你不献曲，也有别人献殷勤，无所谓了……咦，这一别多年，十三娘可是出落得楚楚动人了。”
　　阿兄拜见二位师长，杜十三娘不便打扰，便一直侍立在一旁。此刻听到司马承祯竟然提到自己，她慌忙抬头，见其微笑颔首，她立时上前深深施礼道：“卢公，司马宗主，阿兄能够有今天，都是二位提携教导之恩。”
　　“十三娘，我如今几件衣袍都是你千针万线亲手所做，我还不曾谢过你的用心呢！”卢鸿摇了摇头，见杜十三娘面上微红，他便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九郎选择了最适合他自己的路，而我做的，不过是因材施教，你们兄妹二人这些年相依相助，能有今天是应得的，司马兄认为可是？”
　　“正是如此！”司马承祯哈哈大笑，随即便再次捡起之前对杜士仪提到的那个话题，词锋一转道，“只不过，有得必有失，杜十九郎，你少年成名，又得罪豪门，而卢兄当年回绝入朝为官，对圣人来说，未必是好印象，这几点不利加在一块，你明年即便进士科能够及第，若无意外，三年守选期间恐很难有所作为，你得有相应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司马宗主此言固然不差，但十师弟既然是擅长应试，三年守选期间，朝廷还会开制科，他还可试一试。”
　　卢望之的突然进来让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更加轻松写意。他三两句话岔开了之前那些正经大事，闲适自如地说起了草堂如今的气象，等到又借着让杜士仪见一见其他师兄弟的借口，硬拉人出了草屋之后，他穿好鞋子下了台阶后，便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得到消息，那位王大将军对明年知贡举的吏部考功员外郎李纳打了招呼，纵使不能将你黜落，也要将你的名次压在末尾，就和此番柳十郎一样，他还真是不死心啊。”
　　见后头没有声音，他回头看着沉默跟了上来的杜士仪，却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过你可知道，葛福顺葛大将军的儿子，要应明年省试明经科？明经虽比进士科容易，但要熟记九经，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十数年之功在所难免，我很难相信，勋臣之子竟有这样的毅力！”


第169章 美人心计
　　大明宫太液池北的紫兰殿，在武惠妃坐蓐结束，十八皇子李清办过满月宴之后，渐渐来往的嫔妃又多了起来。尽管皇太子的母亲赵丽妃亦是三妃之一，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当初以色侍君的赵丽妃这些年容颜渐衰，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早已失宠，是否能熬到他日皇太子登基尚未可知。如今的宫中，不附王皇后，便附武惠妃，否则就只能和那些还拿着藩邸老黄历固步自封的旧人一样独守空房。因而，嫉恨归嫉恨，殷勤烧热灶的人每日都是一拨一拨的。
　　这一日，高才人和常才人拜见了武惠妃，奉上她们亲自给十八皇子李清做的两件小衣裳，换来了武惠妃一人赏赐了一支金簪，还不及高兴，就只听外间报说圣人驾到。一时间，到此地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面见圣驾的两人不禁喜出望外。而武惠妃仿佛对二人随自己一块迎驾并没有丝毫不快，款款出去后将李隆基迎入了殿中，她亲自从宫婢手中接过温热的麦饮送上，见高才人和常才人目光频频往那位至尊身上瞟，她便朝一旁的瑶光使了个眼色。
　　后者闻弦歌知雅意，悄然退出，不一会儿，就另有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十八皇子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武惠妃这些年已经生下了三子一女，每一个孩子都是丰神俊秀让人喜爱，可却夭折过半，因而，李隆基虽对才刚出生的幼子喜爱备至，可隐隐之中最担心的，却还是人会和如今三灾八难的十五皇子李敏一样。于是，他见武惠妃花容失色，几乎想都不想便站起身道：“快带朕去瞧瞧！”
　　眼见皇帝和武惠妃匆匆忙忙地往后殿去，好容易盼到了这么一个机会的高才人和常才人不禁大失所望。然而，你眼看我眼，谁都不知道后头十八皇子会不会真的有个好歹，留在这儿直面天子雷霆大怒却不合算，两人只好告退离去。出了紫兰殿时，性急而阴刻的常才人更是轻声嘟囔道：“一个接一个的生，可一个接一个都保不住，真不知道是皇后殿下那般生不出来倒霉，还是她这般保不住孩子倒霉。”
　　“谁知道呢，兴许是天数！”
　　然而，紫兰殿后殿之中，李隆基和武惠妃看着乳母和御医宫婢内侍等等围着孩子忙碌了好一会儿，最终得知李清安然无恙，一时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待到徐徐出来到了殿后围栏处，走在后头的武惠妃突然以帕拭泪，无声抽噎了起来。李隆基初没有察觉，待发现身侧的武惠妃突然间仿佛不见踪影，回头一看，却见人正呆呆站在那儿，眼睛微微红肿，看上去好不楚楚可怜。
　　“爱妃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沙子迷了眼。”
　　李隆基哪里会信这等鬼话，皱了皱眉便往回走去，轻轻扶着武惠妃的肩头道：“爱妃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十五郎当初也是体弱多病，可如今也比从前有所好转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武惠妃这才低着头说道：“妾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老君对妾说，妾之前连丧一子一女，十五郎亦是生来多灾多难，如今十八郎是我命中转机，倘若他再有个长短万一，妾这一辈子便只能膝下荒凉了！”
　　闻听此言，李隆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于这等神仙托梦之事，他素来深信不疑，更何况事关钟爱的女人和儿子，他一个眼神支走了后头跟着的宫婢和内侍，这才沉声说道：“老君可曾说过，这一劫该如何解？”
　　“说过……可此话太过于无稽，妾还是听天由命……”
　　“你先说来！”
　　见天子如此斩钉截铁，武惠妃方才低声说道：“老君说，倘若十八郎能养在宫外，不用乳媪，而由贵人亲自哺育，则兴许可解此厄。妾思来想去，却始终不得要领。”
　　“养在宫外？贵人哺育？”
　　这绝对不符合规矩的事，李隆基却没有驳斥为无稽之谈，而是认认真真地踌躇了起来。宫中嫔妃每年有喜的很多，可平安分娩的就少了，而能够长大的孩子则更少。宫中后妃众多，能够知他心中所想的，却只有武惠妃一人，倘若十八皇子李清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这爱妃伤心欲绝之下有所闪失，这和所谓规矩比起来，孰轻孰重不问自知。于是，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反反复复思量着所谓贵人，突然脑际灵光一闪。
　　“大嫂宋王妃元氏才刚刚新得一子，倘若能请她亲自哺育十八郎，可不是应了老君的贵人之语？”
　　武惠妃先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就容光黯淡了下来：“宋王妃何等尊贵，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必定交给乳媪，妾怎敢劳烦她哺育十八郎？”
　　“宋哥仁厚，大嫂慈爱，更何况，宫外也再无比大嫂更合适的贵人！老君果真独具慧眼！”李隆基伸掌一拍栏杆，不容置疑地说道，“事情就这般定了。”
　　“宋王和王妃都是宅心仁厚的人，可此事毕竟不合规矩，妾不担心有人诋毁妾居心叵测，可若是连累了宋王和王妃，妾就万死莫赎了！”
　　“宋哥朕之长兄，谁人敢言他的不是？”话虽如此说，李隆基心念一转，随即哂然一笑道，“你无须担心，朕已经有主意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做事情素来雷厉风行的李隆基使人招来了宋王李宪和王妃元氏，将十八皇子李清托付给他们养于宋王宅的时候，夫妻二人一时齐齐一愣，尤其是元妃一时惊诧莫名。她和宋王除了生下三个嫡子之外，还有庶子三人，女儿则更多，若要托养十八皇子，其余几位膝下荒凉的亲王更适合，缘何挑中了他们？然而，看到丈夫一愣之下便慨然应允，夫唱妇随，她也连忙答应了下来。
　　待到定下异日十八皇子李清送出宫的日子，她和宋王拜谢出宫登车之后，她才忍不住问道：“大郎何以答应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三郎信我，这才托之以爱子，兼且你才刚得麟儿，尚有母乳，自然比其他人合适。再者……”宋王李宪沉默许久，那张和李隆基有五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凝重，声音亦是轻得元妃好不容易才听清楚，“惠妃此前连丧子女，十五皇子亦难说寿元如何，恐怕将这幼子托付，也是迫不得已。而三郎无视宫规也要如此办理，怕是……”
　　怕是帝后之间的隔阂已深！
　　这最后半截话，即便亲如夫妻，宋王也没有说明白。只是他很清楚，这交托爱子说是信任，而他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
　　“元娘，十八皇子他日送来，你亲自哺乳自不用说，所用之人也需得严加挑选。否则，多年这宁静日子，兴许就被一着不慎给毁了！”
　　元妃悚然而惊，深深吸了一口气便重重点头道：“大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看十八皇子，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王皇后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十八皇子李清就被李隆基交托给宋王夫妇带出宫外抚育，一时咬碎了银牙却只能把苦楚往肚子里咽。而其他嫔妃面对这样的殊恩，全都是又羡又妒，明面上还只能交口赞叹圣人恩德。而当闻讯而来楚国夫人杨氏感到紫兰殿时，却忍不住埋怨道：“惠妃这一招未免太险了。这孩子太小，总有个三灾八难，宋王和王妃照顾再精细，也难免有万一。圣人最敬重长兄长嫂，届时可怎么办？而且，母子连心，你就舍得……”
　　“总比养在宫中，一个不慎又遭人荼毒来得强。纵使宫中孩子难以养住，也不至于到我身上，便是一个接一个全都如此。御医之前对我说，十五郎那身体，禁不住再来一场大病了。”武惠妃苦笑一声，面上露出了一丝毅色，“舍得，有舍就有得，不是留在身边就对孩子好！你以为阿王就这么能忍别人只不能忍，饶过了柳婕妤？她还不是想着柳婕妤年轻而得圣眷，希望其能分我的宠！”
　　“莫非是……”杨氏面色一变，低低说道，“是打算柳婕妤若得子，则养在膝下？”
　　“她哪会那般好心，别人的儿子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她若不是因为有丧在身，怎肯便宜了柳婕妤！要说别人的儿子，阿王可不是没有养过，此前杨贵嫔的儿子，名义上不正是她养的？不过是使其温饱知礼，余者哪里真正尽过心，还不如节愍太子妃这姨母！”
　　武惠妃鄙夷地一笑，这才对杨氏说道：“不说这些了，她利用此前那件事，仿佛有意借此笼络王毛仲，却不知道这正是三郎最忌讳的事！姨母回去之后，代我告诉姨父一声，我听说葛福顺之子今岁乡贡明经，明年便要参加省试，请他打听打听，此子果有精通明经之才否？若没有，他日她若真的笼络了王毛仲，此事我抛出来自有用。再有则是，让他多多盯着阿王的兄长王守一。科举之事，三郎尤重之，所以开元初年知贡举的王邱裴耀卿因当初选人精当，如今都得重用，若此中有所情弊，即便昔日共患难的人，他也决不能忍！”
　　杨氏自然满口答应，待到离去时，武惠妃亲自送她到了门口，这才唤来瑶光问道：“赵丽妃的病，还没有起色？”
　　“是，后宫嫔妃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如今承香殿门庭冷落，少有人登门。惠妃莫非又打算去……”
　　“对，你去准备些药材，我再去看看她。”见瑶光欲言又止，但还是行礼退下去准备了，武惠妃面上便露出了一丝自得的微笑。
　　雪中送炭，却比锦上添花的强！她如今虽为三妃之首，可对赵丽妃这失宠之人却始终恭敬热络，却不是只为了旁人赞一声有心有德而已！赵丽妃固然失宠，但只要皇太子在，天子闲来总会去坐一坐，纵使赵丽妃偶尔有只言片语说她的好，那也就值得了！毕竟无论王皇后或是其他嫔妃，都绝不会道她半个好字。


第170章 藏锋之剑
　　回嵩山住了仅仅两日，杜士仪就不得不动身回程。毕竟，此前京兆府试，他固然是险之又险地赶上了，但府试迟到固然有情可原，十月户部集阅缴纳解状和家状，十一月发榜公示贡士名单后，随贡物含元殿谒见天子，倘若迟到就是神仙也帮不了自己。辞行之际拜别卢鸿时，这位不但教导了他史书律典试赋，而且也教导了他许多人生道理的师长，却是把他送到了草屋外头，这才看着山谷中那欣欣向荣的景象，欣然笑道：“十九郎，日后闲时就回来看看，只要不嫌弃我这老朽之人，有什么事尽可和我商量。”
　　“是，卢师但请保重身体，弟子拜别！”
　　知道卢鸿并不是不想送到山谷之外，只是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瞩目，杜士仪深深行礼后，见杜十三娘亦是行礼拜谢了，他便相携其往停在谷外的车马走去。此时草堂已经开了早课，但只听瀑布之上那草堂书声琅琅，故而山谷之中的闲杂人等极少，显然是裴宁为避免走时惊动太大，早就安排了妥当。此刻，看见车马旁边，卢望之和裴宁正牵马等在那里，他连忙快步赶上前去。
　　“昨天晚上已经践行过了，大师兄和三师兄何必再亲自相送？”
　　“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那是谷中师兄弟为你们送行，今天是我和三师弟单独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在之前说？就算卢氏草堂如今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可又不是没有适合单独谈话的地方！
　　心里固然犯起了嘀咕，但杜士仪明白卢望之和裴宁看似性子不一，其实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哪里敢和两人相争。让杜十三娘和竹影秋娘上了牛车，又让随行从者护了牛车行在前头，杜士仪引马和卢望之裴宁远远落在后头，沿小路渐行了一阵子，他便开口问道：“大师兄三师兄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卢望之瞥了裴宁一眼，示意让其先说。这时候，裴宁犹豫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大师兄刚刚得到消息，万骑将军马崇白昼杀人，事下京兆府，恐怕最终会关白刑部，我家大兄是刑部员外郎，主管理刑。他为人刚直不阿，绝不会阿附权贵，恐怕会惹上一些麻烦。若是十师弟可以，麻烦留心此事进展。”
　　裴宁的兄长裴宽，杜士仪尚未有机会见过，但从几个师兄弟的言辞形容中，知道那是个宁直不弯的硬骨头，此刻尽管裴宁只说留心，但他还是肃然答应道：“三师兄放心，我会尽心的。”
　　见杜士仪闻弦歌知雅意，卢望之不禁笑了。见裴宁沉默不语，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便策马靠着杜士仪更近了些，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裴大郎是极其强项的人，你若要帮忙，不妨做得巧妙一些，否则异日三郎反被责怪。这事情才刚出，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出结果，你也不用急。你如今得清河崔氏、京兆杜氏之助，又把端砚和松烟墨卖得红红火火，书坊亦是开得门庭若市，大体上不用担心，然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说道：“长安西市，有一家望岳寄附铺，是我的本钱，那里消息便捷，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崔氏杜氏知道的事，你不妨去那里。”
　　杜士仪闻听此言，险些没惊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什么叫做寄附铺？这就如同后世当铺，除却做寄卖行当之外，还负责放高利贷！要是别人经营的行当也就算了，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向来懒散得仿佛不管世间俗事的卢望之，竟然会有这样一手！
　　然而，让他跌破眼镜的是，卢望之仿佛自知失言，又补充了两句话：“刚刚这话还不太确切，应该说是三师弟在其中占据了一半的本钱，我有四成，其余一成，是其他几位师弟的。不但长安，洛阳、陕州、登封、偃师，这几地都有这么一家寄附铺，固然算不得当地首屈一指，但也颇有些名声。”
　　这一次，杜士仪货真价实惊诧了。而裴宁则是破天荒解释道：“二师兄和四师弟他们多年求学草堂，固然卢师每年束脩只不过是收个形式，但他们在外总有相应花费，故乡家人那里无人照拂，哪里不需要钱？他们最初不肯，被大师兄一番劝说才答应了各自凑了一份子入股。而卢师亦是如此，他隐居多年，家中总还有些亲友在，难免有人情往来，再加上贴补贫寒士子的花销，从前修缮草堂和一年四季衣食住行，都不可能凭空出来。
　　所以大师兄当年一说，我就答应了。本来我要匀出一份股给你留着，大师兄说，你自有生财之道，如今看来，你确实比咱们小打小闹强！去岁卢师受征入朝觐见，大师兄和我至今心有余悸，少不得吩咐那边着力打听各色消息，及时传回来，先前你在草堂的那些墨卷，便是让他们传出去的。只不过知道你遭劫杀那件事时，你已经入场应试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设法在东西两市小心翼翼散布此事，让别人无法将其捂下去。”
　　“自从我学会了算账，卢师的家用开销就都是我掌管，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烦心事就不用让卢师知道了。”卢望之仿佛说着吃饭喝水这样平常的事，懒洋洋地说道，“寄附铺放的钱，利钱比市面上低一些，因主要是放的小额，故而也不曾引起那些放钱大户抵触，我不想太过引人瞩目，那几家之外也没扩大过规模。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三师弟恐怕今年也要回洛阳预备门荫出仕，或是应明经科了。”
　　卢望之这言下之意，杜士仪哪里不明白。知道二位师兄对自己寄予了殷切希望，他便在马上深深弯腰施礼道：“大师兄，三师兄，二位为卢师和草堂上下费了这么多心思，我将来也会竭力尽自己的一片心。”
　　“不必负担太重，有心意就行了。”卢望之笑眯眯地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却是又打了个呵欠，“有你在，咱们这些师兄就省力多了！哎，能偷闲就偷闲……”
　　这一次，杜士仪再也没觉得卢望之这是有事师弟服其劳，等到了谷口，和两位师兄告别上了大路，他心头仍然萦绕着刚刚那些话。最初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他是暗中补贴了厨娘阿黄一些钱用于采买造饭，而后因草堂十志图所制墨又大赚一笔，他此次回来，本打算也留给卢鸿一笔银钱，以便于其资助贫寒学子，老人最初坚决不收，好容易才答应了下来交托给了卢望之。
　　否则，要单靠那些每年微薄的束脩，恩师的日子怎么过？只是没想到，卢望之和裴宁早就打算周到了。
　　因此前和司马承祯只见过一面，连对司马黑云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杜士仪有意绕道嵩阳观，可得知司马承祯又是仙踪飘渺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不禁暗叹此老简直是精得成神了。按照此前的计划，他又特意去了一趟少林寺，可当熟门熟路找到了塔林的那小屋时，从来不离此地的公冶绝竟是不见踪影，他特地去拜访此前常见的义宁大师，这才知道月前公冶绝就突然告辞下山，如今谁也不知道人上哪里去了。
　　连扑两个空，从监寺的僧院中出来，他不免有些失望，一时没留神四周环境，出院门时竟结结实实和一人撞了个满怀。这一下他简直感到自己犹如撞了块铁板似的，待皱眉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罗……盈？”
　　“杜郎君！”
　　见身材不高的小和尚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杜士仪忍不住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哀声叹道：“我说罗盈，你这是练了铁头功吗？几乎没撞得我闭过气去？”
　　“是我有事来找监寺大师，没留心前头有人。”罗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头，随即方才兴奋地说道，“杜郎君怎么到寺中来了？要住几天？嵩山太室山少室山各处我都很熟，我可以给你带路看尽各处风景名胜！”
　　杜士仪看着那光溜溜的小光头，忍不住苦笑道：“我是来找公冶先生的，也没工夫逗留，眼下就要走了。”
　　“原来如此。”
　　罗盈顿时大为失望，但很快便打起了精神来：“倘若是塔林那位公冶先生，他说过要去幽州。”
　　“哦？”
　　追问一番后，得知罗盈是从公冶绝口中得知的确切消息，杜士仪虽仍有些狐疑，但总算比最初那失落好得多了。而罗盈一路相送出来，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了少林寺山门，他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杜郎君……岳娘子，岳娘子可还好么？”
　　听到这一声岳娘子，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方才自失地拍了拍脑袋。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便招手示意罗盈相伴自己来到杜十三娘的牛车前，这才开口说道：“十三娘，你在行囊之中找找，可有一把短剑？”
　　杜十三娘虽有些疑惑，但须臾还是找到东西递了出来。杜士仪接过之后，转身塞在了小家伙手中，因笑道：“这是岳娘子的飞剑，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啊！”
　　罗盈一下子将手往后一缩，仿佛那飞剑是烫手的铁块似的，但下一刻立刻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伸出手来一把抢过揣在怀中。许是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有多唐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岳娘子……如今怎样了？我听香客说，公孙大家被召入宫了，莫非她也……”
　　“她没有留在教坊，如今神出鬼没，我也是月前见过她一次而已。”杜士仪知道罗盈心里倾慕岳五娘，虽则岳五娘年长数岁，而且小和尚身在佛门，这段因缘还不知道从何收场，但他还是笑着说道，“总而言之，别忘了你当初说的话！”
　　“嗯！”罗盈重重点了点头，旋即才开口说道，“我会一心一意好好练武，等日后我武艺超群，再说其他不迟！”
　　眼见得杜士仪要走，他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奔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杜士仪，随即认认真真地说：“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杜郎君，这是如今寺中僧人常常饮用的茶叶，方丈和监寺大师都说能够清心宁神，对于杜郎君应该有用！”
　　居然是茶叶？他身在大唐这么久，可是除了嵩阳观那劳什子加料的茶汤，因敬谢不敏，几乎再也没喝过茶了！
　　杜士仪诧异地收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磨得极其细碎的茶叶碎末，想了想便谢过小和尚收在了怀中。


第171章 户部集阅
　　每年岁举，先户部集阅，再由吏部考功员外郎知贡举，这是从唐初沿袭至今的规矩。
　　杜士仪千里迢迢在长安和嵩山之间奔波了一趟回来，已经是九月末的事情了。各地解试因距离长安远近而有所不同，如广东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为了让乡贡进士能够随同贡物一同及时抵达京城，早在四五月间就已经定下了解送和拔解的名单。至于如河洛京兆，则是多在八月。眼下这十月时节，长安那些九衢大道上，但只见白衫如云，摩肩接踵，那些地段距离充作试场的宫中尚书省都堂较为便利的里坊，民居租赁的价格暴涨了五成到一倍，就连佛寺道观用来赁给举子的独个小院，也已经很难再觅踪影。
　　这一天，上千名举子云集朱雀门外，等着户部集阅，呈交各州府的解状和家状。此时此刻，众人多数都是按照所属州府各成体系，而杜士仪身边除了张简之外，不但有今科等第的其他众人，更有京兆府解送的其他人。而他们这四十余人，再加上和同华二州济济一堂的解送人等，与别的州府解送举子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还只是进士一科应试的人，倘若连明经明算等各常科加在一块，连带随行仆从甚至亲眷等等，可以说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因而人人都心知肚明，每年从十月到次年二月，长安物价腾贵，便是因那一年一度的岁举而来。
　　“那是荆南此番解送的举子，居然有六个！”
　　“就是再多一倍，也休想有一人登科！”
　　“谁不知道荆南号称天荒，自国初到现在，何尝登第一人！”
　　杜士仪听到身边京兆府此番解送的举子们都在那旁若无人地嘲笑别人，遂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去，就只见自己这一行人稍后一点儿一队一队泾渭分明的人群中，却有一行六人周围空出了一大截地方，连个和他们搭话的人都没有。而就是这六个人，也大多低垂着脑袋。然而，在这些人更后头，那些稀稀拉拉往往只有五到七人的队伍中，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人就更多了。
　　他正想着，一旁的张简便轻声说道：“荆南解比，号称天荒，因从无人及第而著称。所以，但使解状上书荆南解送，试官几乎不会多看上一眼。荆南如此，如岭南桂府黔府福建等更贫瘠之地就不用说了。那些地方太过偏远，纵有出身那儿的士子，也会千方百计求一张寄客文书，力争到京兆和同华应试。”
　　张简这番话也道出了他自己的心声。此前等第众人欢宴庆祝的时候，杜士仪曾经打听过众人籍贯，其中固然有四人和他一样，都是京兆府下辖诸县的本地人，但还有一半却是来自天南地北。其中，张简来自江南东道，李进来自陇右，此外还有河北、河南府、并州……南方的士子就只有张简一个。按照张简的话说，真正的江左士族，都会设法在本州拔解，原因便是京兆同华世家大族太多，等第不易。吴中江左之地，每年岁举登第毕竟还是有的。
　　集阅所在的尚书省户部在西内太极宫前的皇城之中。毕竟，即便如今几代天子已经很少御居太极宫，可皇城之中众多的官署却不可能搬迁。
　　随着导引的亭长喝令，浩浩荡荡近千名乡贡进士由朱雀门东西两侧最边上的门洞鱼贯而入，平生第一次进入皇城的一众人等大多好奇而惊叹地东张西望，不少甚至顾不得前辈们的告诫，低低窃窃私语了起来。而杜士仪在穿过长长的朱雀门西门洞踏入皇城的刹那之间，也不禁有几分动容。
　　和外头里坊整整齐齐的长安城一样，皇城给人的第一印象也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整齐。皇城之中纵五街，横七街，每条街的宽度都超过三十丈。此时从朱雀门那条纵街一路往北，左右先是鸿胪寺和太常寺，只见进进出出的官员众多，但很少有人朝他们这些解送士子看上一眼。如是一路穿过三条横街，路过如宗正寺、太仆寺、左右领军卫等诸多衙门之外，他方才只见前方是一座恢弘大气的红白相间建筑，门前那尚书省三字牌匾下头，盖着一方御玺，赫然是当年高祖李渊的御笔。
　　这等每年都做熟的勾当，尚书省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此时此刻，门前候着的一个令史矜持地对上前行礼的亭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率先来到了京兆府解送的这四十余人面前。尽管今年破天荒有人在得了解送之后竟然弃考明年岁举，按理要课以重罪，但人是京兆柳氏的郎君，个中缘由谁也不想理会。此时此刻，这位中年令史来到杜士仪面前时，却不再如刚刚那般冷淡，而是笑容可掬地说道：“诸位京兆府等第郎君和国子监郎君请随我来。”
　　只从每年户部集阅的次序，便可见朝廷对各州解送的重视程度。先西京进士科等第和国子监生，然后是京兆府解送的其他各科举子，再跟着是同华二州、东监解送生、河南府解送……如此依序最后才是岭南、桂府等地。等候时间最长的，需要在这十月的寒风之中，站上超过两个时辰！
　　之所以集阅时呈递解状和家状，是因为皇城之中官署林立，如若让乡贡举子随便往来其间，很容易因出入混杂而造成事端。然而因为这千多人聚集，这会儿左右领军卫派兵护持，尚书省户部更是干脆召集了整个户部七十四名书吏中的一多半，整整四十个人，前来负责审阅这些文书。此时此刻，当杜士仪随那令史指引，来到了一个年迈老者的面前时，对方接过解状和家状只象征性瞅了一眼，立时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是今科京兆府的解元郎！解状和家状均中式，回去之后，请亲姻故旧，久同游处者具保，然后呈送吏部磨勘即可，解元郎如今可以回去了。”
　　国子监生三十人加上等第十人，正好第一轮全都办完，迅捷得无以复加。然而，当杜士仪含笑谢过之后转身出来，第二轮的人又引进去了之后，尚未出来的他便只听得身后远处传来了一个略有些不客气的呵斥。
　　“家状的格式错了！这都是早有定式贴出去的，郎君怎么如此不仔细？我与你纸笔，立时重新誊写一份！对，就是次序写错了……”
　　杜士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被呵斥的士子连忙接过空白纸卷开始书写，他就发现张简也在往那儿瞧看。两人会合了一块从户部官署之中出来，他就轻声问张简道：“从前也有这样的情形？”
　　“等第之人，十有八九能登第，而国子监生则多数出自豪门世家，故而谁也不敢轻易为难。”曾经听前辈们提过这些的张简摇了摇头苦笑道，“而其他的既然希望渺茫，自然被人喝来斥去。京兆府同华以及河南府都畿道的总算还留三分情面，只让重新誊写家状，若是那些南方偏远之地，一字有违，即遭驳落，有时候若违逆抗辩，兴许连乡贡的资格也会一块丢了！”
　　说到这里，张简便诚恳地说道：“从前我连求解送尚不可得，更不用说奢望等第，杜兄的恩德，我真的是不知道如何报答了！”
　　“那也是你自己确实有真才实学。再说了，你正巧擅长羯鼓，这可和我无关。”
　　杜士仪微微一笑，两人继续往外走时，突然身侧一个又高又瘦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下一刻，就只见前头一个小吏匆匆跑了进来，疾呼道：“裴郎，裴郎！”
　　来人看也不看杜士仪和张简，就从他们身侧跑过，到了那高瘦中年人面前时方才停下步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裴郎，那当街白昼杀人的万骑将军马崇，已经转交刑部了。”
　　“知道了。”
　　见人淡淡地道出三个字转身便走，那小吏不禁大急，也不顾三七二十一赶紧上前阻拦，这才低低地说道：“霍国公想面会裴员外……”
　　“他当他的大将军，我当我的刑部员外郎，何需相见？”
　　杜士仪闻言忍不住回头，见那高瘦官员撂下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小吏，就这么扬长而去，哪还不知道这一位是何方神圣。除却和裴宁如出一辙的冷淡之外，就连这说话不客气也是一模一样，必然是其长兄刑部员外郎裴宽无疑！
　　尽管还有黑压压一大片人在外头等候，见了自己和张简出来，很多人都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但这并非自己能解决的问题，杜士仪只能邀了张简一同出宫。张简提到具保之事，杜士仪知道他这宣州人士在京城也不认识几个人，当即便满口答应了，又指点了张简再去毕国公窦宅找窦十郎具保。等到回了平康坊崔宅，他得知敦化坊殷夫人来访，十三娘正在客舍待客，连忙赶了过去。
　　尚在门外，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殷夫人那和蔼慈祥的声音：“你既然有这样的毅力，何愁经史不通，书法不成？你先按照我的法子临帖，我回头给你送两本当年我年轻时临过的帖子来，至于经史，先看春秋，记住一定要兼读《左传》、《公羊》、《谷梁》，至于其他史书，相比《春秋》不可同日而语。而三礼更需领悟，来日你若有空，可至敦化坊颜宅，或是通化坊殷宅……”
　　听到杜十三娘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殷夫人则是含笑继续指点，杜士仪不禁在门前站住了。颜真定这样的奇女子肯指点杜十三娘，他心头最大的担忧便可尽去了！


第172章 借刀杀人
　　户部集阅解纳文状那一天的盛况过后，借着互相具保的机会，无论明经抑或进士，各乡举子们的互相走动一时变得极其勤快。至少杜士仪每日傍晚从外头回来，就会从赤毕等人口中得知，今日又有多少人具帖来拜，又有多少人送上诗赋等等。具帖来拜的还能放在一边，可送上诗赋的，他却不能一概不理，需得趁夜挑选一些可以回复的，用婉转的诗赋唱和送回。
　　当然，别人是否会借此扬名，那就不是他能够考虑的事情了。
　　倘若说为求京兆府解送的人每年都会千方百计到权门之前行卷干谒，那么十月到正月省试的情形，比其他时节何止夸张一倍。无论是朝中宰相如宋璟苏颋的府邸，抑或是姜皎窦希瓘这样勋戚贵幸，再或者是玉真观金仙观那样最得天子信赖的公主，全都是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
　　赞颂这些王公权贵名臣的诗赋赞表，杜士仪曾经有幸在刚刚以进谏天子有功，改封了宁王的李宪那儿瞧见过如同小山似的一堆。尽管中间不少都是装裱极其精美，可那些家奴之流只是粗暴地将值钱的犀角轴楠木轴甚至玉轴等等抽出来，然后将那些精心润饰了文字的纸卷送到厨下充当柴火，根本没打算送到李宪跟前。就算发现杜士仪看见这一幕，一个负责处置这些墨卷的家奴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而已。
　　“都是些不能吃也不能用的东西，留着也碍事占地方，还不如送到厨下，至少还能物尽其用。”
　　对于这种情况，杜士仪知道不是眼下自己能够多言的，更何况就是提醒那些士子，如此干谒行卷之风也不可能得到遏制。对于卢望之曾提醒过的名次内定之事，他心里固然时刻思量，但无论在哪家饮宴都从不提起。然而，一反从前席间妙语连珠只谈风月，如今他声名既著，席间更多时候只留心那些国政要闻，以及各处传言，牢牢记在心中。
　　因而，当王毛仲因万骑将军马崇杀人事请托裴宁长兄裴宽却遭拒的消息确认了之后，他便邀了张简在平康坊内此前姜四郎姜度请过一次的王七娘家饮宴。这一次，艳冠京城的楚莲香并未亲自相陪，但王七娘还是精心挑选了两个姿色不俗的艳妓在旁陪酒。
　　张简最初不明白杜士仪相请自己的用意，然则酒酣之际，当杜士仪说到在宁王宅中，见堆积如山的墨卷被人拆去值钱的轴头后送入厨下烧火，曾经节衣缩食各处干谒行卷的他顿时感同身受。如今他声名鹊起，能够出入不少豪门，再加上入了等第今科有望，可此刻仍是忍不住借着酒意说道：“这干谒行卷之风盛行，真的是不做不甘心，做了便更不甘心！就好比我从前，为了那一卷谒书赞赋，得花费多少工夫，多少银钱！”
　　如今天下乡贡举子云集京城，平康坊的妓家都生意极好，尤其是这王七娘家更是门庭若市，一间间屋子里往往都是借着此地呼朋唤友互相交接的士子。张简这声音一大，一旁一个陪酒的歌姬便连忙含笑劝慰道：“张郎君何必再提旧事？你如今既得意，又何必说从前的落魄？”
　　“落魄也是我，得意也是我，事有什么不可对人说之处，用得着瞒人？就是走到哪儿我都要说，倘若不是遇到杜兄这贵人，便没有我今日！”
　　张简这嗓门极大，一时旁边那屋子里本在喝酒行令的几个人，顿时全都听见了。其中一个便哂然一笑道：“得意？这岁举还没开始，就有人敢说得意？”
　　其他举子却不如此人孟浪，登时有聪明的向歌姬探问，最初自然毫无结果，等到其中一个许了一支银簪，其中一个陪酒歌姬方才嫣然笑道：“隔壁是今岁京兆府解试的解头杜郎君，等第第七的张郎君，谁不知道，只要得了京兆府等第，岁举便十拿九稳，可不是正当得意？”
　　此话一出，这屋子里的五六个人登时齐齐生出了兴趣。前时户部集阅，不少人都在那些严苛的吏员那儿吃了苦头，眼看着国子监和京兆府等第的士子尽皆轻松过关扬长而去，谁心里没有比较？于是，彼此对视了一眼，便有人低声说道：“不妨听一听，隔壁那二位正当得意的郎君在说什么？”
　　妓家这些用来喝酒行令的屋子既非宿处，也不会有人把这地儿当成谈话地方，并不隔音，几个歌姬知情识趣地不开口，隔壁那些说话声便渐渐透了过来。倘若不是有歌姬提醒说，那边厢屋子外头有杜郎君的家人守候，他们恨不得就出门去到门前听壁角。
　　“张兄不忘当初，此心可嘉。只不过，你这些日子行走于各家公卿贵第，难道不觉得，这干谒行卷，其实是有窍门的？”
　　“哦？恕我愚钝，杜兄此话怎讲？我只知道，可以请托同乡同宗，余者就不甚了然了。”
　　“比如宁王岐王这样尊贵的亲王，不问朝事，更喜欢的是丝竹管弦歌舞美人，那些墨卷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倘若真心想要投其所好，不若费心写一两首能够投其所好的曲子。”
　　听到这里，几个也怀着撞大运的心思，往那些王公府上送过墨卷的士子，不禁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也有擅长音律的暗地筹谋。
　　“再比如毕国公楚国公，乃至于我如今寄住的崔宅这些权门宦门，都是各有所好，要一一打听，谈何容易，但实则于科举主司，并非人人说得上话，所以行卷之道，贵精而不贵多。打着广撒网，多捞鱼的心思，恰恰反而会一无所得。就比如，宋相国为人崖岸高峻不受请托，往其府中行卷的，常常会被直接拒之于门外，甚至墨卷都未必送得进去，可若是能送得进去，可不是会声名鹊起？苏相国虽温和却从不为人荐，倘若真的被打动荐人，岂不是更胜于其余公卿举荐数倍？”
　　倘若说前头的话已经指点了迷津，那这会儿听到的一番话，哪怕已经含糊不清，仿佛说话的人喝多了酒醉醺醺的，但隔壁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无不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就连几个歌姬也不例外。总算那边厢张简仿佛也起了好奇之心，连番催促，那位今岁解头杜十九郎方才再次开了口。
　　“宋相国刚直，最推崇刑狱公正，最痛恨罪证确凿者喊冤，主刑官员却反遭责难，所以要想打动宋相国，不能因诗赋文采，而要因事而为。比如最近有什么疑案，主司压力重重却难以执行律法，如是种种在车马之前慨然直言，在我看来较之费尽心思准备墨卷要合适得多。至于苏相国，起自微末，若勤俭孝子，自然更易动人心怀。如京兆尹源公，喜的是通经史而不是只会作诗赋的文士，所以万年县试京兆府试，出的题目都是出自儒学经义……”
　　杜士仪仿佛信手拈来边喝酒边如数家珍，待见张简目瞪口呆，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世家和寒素最大的不同，京兆子弟比起各州县的士子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资源和信息的完全不对等。于是，他仿佛醉醺醺地又说了一些，继而便伏案装醉了过去。果然，张简见他情形，连忙起身上前推了他两下，见没反应便起身到了门口，将一直守候在那里的赤毕叫了进来。
　　自从那一夜的劫杀未遂，赤毕几乎是杜士仪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此刻见人已经醉了，尽管那两个陪酒歌姬的脸上写着赤裸裸的渴望，但他还是毫不动容地说道：“张郎君自便吧，我得把杜郎君送回去。”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张简还记得掌烛加倍的旧例，虽则今日杜士仪请客，但他还是不愿意杜士仪为自己多花这额外的一笔。于是，他也没留心那媚眼如丝的歌姬，急急忙忙站起身道，“我和你一块扶杜郎君上马吧！”
　　这边厢两人扶着杜士仪一走，那边厢隔壁的士子们听了一会儿动静，又出来张望了一下，确定人真的是醉倒回去了，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子，这酒也不喝了，夜也不宿了，放下钱就各自回去。等到王七娘闻讯赶来，看到那一丁点钱顿时气得直骂娘。她却也精明，把两间屋子里的歌姬叫来一问，大约得知是怎么一回事，眼神登时闪烁了起来，最终便轻轻将巴掌一合。
　　“那位杜郎君既是不小心泄露了机宜，可不能只便宜了那几个滑脚最快的家伙！你们几个，就以科场贤达吹嘘的由头，把这些消息卖给今夜在这儿的其他郎君，至少把这少收的度夜之资给收回来！”
　　当赤毕扶着杜士仪在崔宅正门前下马，继而一路架着人回到客舍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郎君这是希望借刀杀人？”
　　“借刀是借刀，杀的却是敢于白昼杀人的应杀之人。”杜士仪知道赤毕缜密，自己装醉须瞒不得他，便低声说道，“宋相国清正，但日理万机，未必有功夫时时刻刻去盯着，但只要人提醒，他在君前一句话，比旁人说一万句都管用！如此一来，裴宽之名也算名动天听了，我也对得起三师兄的托付。”
　　赤毕暗叹杜士仪此举一来仗义，二来不动声色又给王毛仲埋了个钉子，心中不禁极其敬服。等到扶着杜士仪回到客舍，眼见杜十三娘带着竹影和秋娘慌忙迎了上来，他想了想跟进了屋子，这才开口说道：“杜郎君此前托付我挑选些可用的人，我嘱托可靠的人去办了。是否要带来请杜娘子何时过目？”
　　杜十三娘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禁为之大讶，而杜士仪正由竹影服侍洗脸，此刻闻言之后，便立时开口说道：“就明日吧，你把人带来给十三娘看！”
　　等到赤毕离去，杜士仪便看着杜十三娘笑道：“十三娘，男主外，女主内，这事情我就都交托给你了。将来樊川老宅修好了，这都是要用在家中的，可不能有半点马虎！”
　　杜十三娘原本要询问始末，可听到杜士仪竟然把这重担交托给自己，她心头一热，继而便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兄放心！”


第173章 谁人得利
　　米如买珠，薪如束桂，膏肉如玉，这便是外乡人形容长安城的物价腾贵不宜居住。因而，每年岁举前期，长安城一下子连乡贡举子外加随从人等一下子多出万许人，各坊之中景象便大不相同了。
　　因长安城向有西富东贵之说，西市之西北，多数都是胡人聚居之地，而朱雀大街以东则人文地理最佳。然则东市之东北大明宫以南的那些里坊，则是皇族权贵宦官聚居之地，而自朱雀大街以南第六横街开始往南的那十二里坊，耕垦种植阡陌相连，人烟稀少。于是，举子们选择最多的，都是东城中间的那些里坊。
　　然而，这一日邻近大明宫，素来很少有举子的安兴坊中，晨鼓未响，坊门未开，西北隅宋璟宅的乌头门前，就已经有三四白衫士子悄悄张望。宋璟素来不喜欢出入扈从众多，因此，当晨鼓终于响起，宋宅乌头门徐徐开启之际，就只见内中十几骑人簇拥着马上一身紫袍的宋璟徐徐而出。五十余岁的宋璟尚在鼎盛之年，冠上簪着一支白笔，面上不带一丝一毫的笑容。相比姚崇，常常有人说他不怒自威，他对此不置可否，却仍是吝惜露出笑容。此时此刻，骑马而行的他满心都仍在想着如今难以为继的恶钱之禁，眉头不知不觉就拧紧了。
　　“宋相国！”
　　这突如其来的嚷嚷声顿时让宋璟恍然回神。见马前突然有几个白衫士子冲了出来，他连忙止住了要上前呵斥的从者，这才沉声问道：“尔等拦路何为？”
　　“山南东道乡贡进士彭据，拜见宋相国。”
　　这第一个人打了个头，其余三人自然纷纷报名行礼不迭。可是，当初计划得好，面对那位据称无人不惧的铁面宋相国，四人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阵发毛。可是，见宋璟的脸上已经有所不快，为首的彭据想起昨日在平康坊王七娘家听到杜士仪那番话后大喜过望出来，谁都不肯让别人占先，商量下来就跑到了这安兴坊一处客舍呆了一晚上守株待兔外加计议今日之事，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硬着头皮踏上前了一步。
　　“我等听说宋相国铁面无私，从不徇情，故而联袂请见！前有万骑将军马崇白昼杀人，一时长安城为之哗然，可就是这样罪证确凿的事，狱出刑部，主刑的裴员外却遭人威凌，更有朝中贵幸希图减免马崇！刑者，公器也；狱者，法道也。我等虽白身人，却知道公理正义第一，律法条典第一！若是这样的事情就出在天子脚下，岂不是让全天下的其他州县军将群起效仿？”
　　彭据既然开了个好头，见宋璟果然面色稍霁，其他三个人胆子也大了。彭据身后一个四十出头的士子亦是深深一揖道：“就在不久之前，晚生还听说长安城外有羽林卫中人因私仇，劫杀回京应京兆府试的杜十九郎，今次又有马崇杀人，足可见这纲纪何等要紧！我等虽人微言轻，却不得不告于宋相国足下。”
　　当另外两人也都一一上前陈情之后，宋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唇上髭须，最终淡淡点了点头：“尔等身为乡贡进士，有此忧国恤民的心思，很好。此事我知道了，你等回去好好温习课业，以备来日正月省试。”
　　这寥寥两句话让四个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际，那股狂喜的劲头就别提了。好在他们俱是低头拜谢教诲，而宋璟高踞马上，这会儿天色昏暗，灯火仅仅能够照亮路途，看不清下头那四人的失态表情，也没太在意。从这四人身侧行过，出了安兴坊西门向北往大明宫行去的时候，这位铁面宰相却是货真价实地面沉如水。
　　早朝之后，照例是重臣入阁，也就是到紫宸殿讨论重要政务。君臣对坐论政告一段落之际，李隆基照例在外间赐了饮食，可宋璟却欠身说道：“臣尚有一事禀告陛下。”
　　宋璟这一开口，不但和他搭档已经有好一阵子的苏颋，就是其他人也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宋璟的脾气刚直不阿有话就说，可那些谏言不止是打在天子身上，有时候也会和他们犯冲，那一记吃下来疼几天是轻的，重的甚至会干脆倒上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的霉。面面相觑之后，见李隆基并没有留下他们旁听的意思，众人只得一一告退离去。走在最后头的苏颋很想给宋璟使个眼色提醒一二，可见人目不斜视的样子，他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宋璟，如今可不是你刚刚回京接任相位的时候了！
　　由混迹于仆佣之中的孽庶而成为被父亲承认的儿子，继而进士及第，举贤良方正异等，苏颋固然才高八斗文采斐然，但心中自有一本相当清楚的账。他和宋璟同入朝为相，然则他毕竟是居于辅佐的地位，对宋璟那些大刀阔斧的举措，他敬服归敬服，可这两年下来却越发担忧。一个禁恶钱，得罪了多少私底下铸钱的权贵，至于如眼下这般天子面前直言陈情的举动，更不知道让多少人切齿！
　　宋璟哪里知道苏颋那些念头。待到群臣退避，天子身前只一二近侍，他方才再次欠了欠身，直言不讳地说起了万骑将军马崇白昼杀人的事。李隆基早知道他的性子，可即便心里做好了准备，当宋璟那些犀利的言辞出口之际，他仍然不免面色巨变。
　　“北门禁军之中，号唐元功臣的如今已经不计其数，其中良莠不齐，此次前后两件事相隔甚至不到一个月，由此可见一斑！他们深得陛下信赖，又蒙赐高位厚禄，便应该竭力相报，约束下属，可如今如何？下属犯下重罪，不但不思其过，反而想要遮掩其罪，甚至威凌主司，倘若长此以往，谁人能制？”
　　话是好话，可从宋璟口中说出来，却显得硬梆梆异常刺耳。就连和北门禁军那些将领素来不和的高力士，也不禁暗自摇头。李隆基面色一连数变，本待敷衍两句，见宋璟那利眼毫不退让地直视自己，他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此事确实不可容忍……如今是谁人治狱？”
　　“回禀陛下，是刑部员外郎裴宽。”
　　“唔，朕知道了。”记下了这个名字之后，李隆基便颔首说道，“此事朕会亲自过问，若有人希冀宽贷，绝不姑息。”他一边说一边看了高力士一眼，含笑吩咐道，“力士记下，宋卿忠言，赏绢十端。”
　　宋璟虽固辞，最终还是谢恩离去。等他一走，李隆基立时眉头紧皱，站起身背着手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自言自语道：“宋璟这脾气……”
　　最会审时度势的高力士听到这半截话先是一惊，忖度片刻，终究没有插口。而这么一句话之后，李隆基便再没有说其他的，径直回了内宫。这一次，他却不去王皇后的含凉殿，也不去武惠妃的紫兰殿，而是径直去了赵丽妃的承香殿。才到门口，他便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出来，可不是皇太子李瑛？
　　“二郎来看你阿娘？”
　　李瑛如今已经十四，眉眼酷肖赵丽妃，但英武却和父亲有些相仿。此时此刻，他深深行过礼后便低下头恭敬地答道：“是，阿爷。”
　　“嗯，听说你近来课业很有长进，不要耽误了，回东宫去读书吧。明年正月，朕就打算为你行元服礼，那时候你便是大人了。”
　　父亲既是发话，尽管李瑛很想留下来陪着父亲和母亲一块说上几句话，可见李隆基对他随从的内侍又仔仔细细吩咐了好些话，他挣扎再三，最终还是领命离去。可当回过头瞧见李隆基已经上了台阶时，他突然心念一动，悄悄追上去一把揪住了落后天子数步的高力士。
　　高力士起初还吓了一跳，可看清是李瑛，他连忙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这才跟着李瑛悄悄到了一侧，却是含笑问道：“郎君有何吩咐？”
　　“你平素在阿爷身边，怎也不叫阿爷常常来探一探阿娘！”想到从前那艳冠群芳的母亲如今已经凋零得再不见昔日美貌，再想想父亲后宫那么多嬖宠，李瑛的口气不禁有些怨尤，“些许小病御医就是看不好，为何不能张榜另招名医？”
　　这些孩子气的话让高力士不禁嘴角微垂，然而，他还是笑容可掬地一一应下说是尽力试一试，直到目送李瑛回转身在那些内侍宫人的簇拥下渐行渐远，他想起当初赵丽妃最得圣宠，子封储君，父兄皆从微末而封高官的盛况，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承香殿中，等了许久的李隆基终于见一众宫婢簇拥了一女子出来。眼见得赵丽妃盛装出迎，眉眼一如当年，他不禁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知道赵丽妃不过是强自支撑，见她还要招人起乐演舞，他便摇了摇头，只示意其在身侧坐下，笑着说道：“一晃多年，咱们的儿子也这般大了。”
　　一提到儿子，原本只是强打精神迎驾的赵丽妃眼睛里顿时焕发出了更加动人的神采。宫中上下人等，再没有比她出身更低贱的，父兄虽得大官，可全然无权无能，帮不上她，她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仅有的儿子李瑛。好在李瑛一路顺顺当当册封了太子，又勤奋好学，却是她心头最大的安慰！
　　“三郎说的是，儿子长大了，妾就是哪一日走了，也心头无憾。”
　　“何必说这些丧气话？我看你妩媚风情，不减当年。”李隆基很自然地把赵丽妃揽在了怀中，又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要整日闷在承香殿中，也不妨出去走走，到别人那儿坐一坐。阿王那里，从前你不是常去的？”
　　“妾如今是有病气的人，皇后殿下统管后宫，又好与柳婕妤探诗论文，妾怎好去打搅？”赵丽妃想起承香殿如今这冷冷清清的架势，再回忆当年太子初封时的门庭若市，只觉得心头又酸又涩，当即冷笑道，“至于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肯让我踏进门去？也只有惠妃常常亲自来嘘寒问暖，一而再再而三地送各种药材和偏方，我这废人却什么都回报不得！”
　　听到这里，李隆基顿时眉头微蹙，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舒展了开来：“既然惠妃常来，你病稍好之后也不妨常往，散散心之后，也许身体就康健了。”
　　从午膳之后到整整一个下午，李隆基都始终盘桓在承香殿，消息传到各处，自是引来后妃们一片哗然。只有正在修剪宫中温房送来的花枝，准备插瓶的武惠妃，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一枝花修剪得整整齐齐，信手插入了瓶中，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丽妃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第174章 竞相染指
　　修真坊葛宅，王毛仲平素常来常往惯了。然而，这一日他在正门之前一下马，立时有熟悉他的葛家家奴迎上前来，称呼了一声王大将军，便诚惶诚恐地说道：“太夫人病了，这会儿我家葛大将军正在寝堂衣不解带服侍，从昨儿个晚上至今，不敢擅离片刻，恐怕没时间接待将军。”
　　闻听此言，本就憋着一肚子气的王毛仲顿时眉头大皱，随即硬梆梆地冷笑道：“太夫人既然病了，我正当探望探望！”
　　此话一出，那家奴登时为之一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毛仲长驱直入。须臾，仪门之处也有人迎了出来，可好说歹说都没能让王毛仲放缓脚步。终于，到了那座红白相间富丽堂皇的寝堂门外，膀大腰圆一脸大胡子的葛福顺终于无可奈何亲自迎了出来。
　　“王兄，家母病了，万骑之事我一时半会没工夫理会，你若是有事情，不妨去找陈玄礼……”
　　“我就要找你，怎么，你还打算把我赶出去？”王毛仲蛮不讲理地冷笑了一声，见葛福顺无可奈何，他这才缓和了语气说道，“你既然说太夫人病了，那好，我好歹也是晚辈，让我进去探望探望，我看过病人这就走！”
　　情知母亲只是装病，断然瞒不住人，葛福顺一时语塞，但见王毛仲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只能干咳一声道：“家母刚刚睡下，还是不要搅扰了她，王兄既然来了，请到我屋子里坐吧，有什么话我洗耳恭听就是。”
　　葛福顺既然已经服软，王毛仲不为己甚，也就收起了刚刚那咄咄逼人的态势，随着其一路往外。等进了一座大门宽阔上悬牌匾曰武堂的高堂，他一跨过门槛进去，便四下扫了一眼那些各式各样的珍奇兵器，嗤笑一声道：“都这么多年了，葛兄这脾气还是老样子。你就是再打多少仗，这辈子也用不上这些兵器。不是我说你，你儿子固然不少，可儿子穿孙子再传重孙，这几代人也未必用得完。”
　　“那你收在家里的御马，难道就骑得完？”葛福顺可不愿意在王毛仲面前处处落下风，当即反讽了一句，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再者，这些兵器和你家那些御马一样，都是圣人赏赐。君恩如海，留给日后小一辈的，可不是宝贝？”
　　“以前是君恩如海，现在却未必了！”王毛仲倏然沉下了脸，见葛福顺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这肖乐的事情暂且不提，可马崇是谁？你可还记得，当年两次最最危急的时刻，就是他带着人杀进去的！就因为杀了个微不足道的平民，难道连减赎都不行？”
　　肖乐的事情不提，葛福顺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却大概明白肖乐之死总和王毛仲有脱不开的干系。然而，不过一个有告身的媵妾之兄，又不是正经的妻兄，他犯不着因为这个和正当红的王毛仲闹别扭。可眼下马崇的事情就不一样了。马崇固然是万骑将军，可杀人罪证确凿，更何况连王毛仲都在裴宽面前碰了钉子，宋璟这个宰相又据说在御前直言，哪里还有翻案的余地？
　　“无论是减也好，是赎也好，都得是流刑以下的罪方才能得减，马崇是不可能了。王兄，也不用事事都非得护短，这种事也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以免日后事事都给他们擦屁股，咱们忙都忙不过来！你看陈玄礼，他多聪明，任事不沾手，乐得逍遥！”
　　“他聪明？就是因为他滑头，什么事情都不办，你看如今他手底下还有谁一心一意指望他？”王毛仲嗤之以鼻，可见葛福顺只摇头，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这会儿不禁恼火地捶着凭几，恨恨地说道，“最近真是流年不利，一桩接一桩都是各种各样的闹心事！我已经仁至义尽，算他马崇倒霉！倒是多管闲事的宋璟，我倒要看看他还能风光多久！”
　　“就是就是，何必为了一个人闹得上上下下都不痛快？”葛福顺见王毛仲终于放软了态度，一时也松了一口大气，当即打哈哈道，“这些已成定局的事情，就不要去说了。你难得来，你我兄弟痛痛快快喝一杯？我这有开春的时候得的剑南烧春……”
　　“我才灌了一肚子闷酒，懒得再喝了。对了，我问你，你家四郎这次举了乡贡明经，可都打点好了？”
　　“明经科而已，又不是进士科，我早就在考功员外郎李纳那儿打了招呼。”葛福顺完全没当一回事地耸了耸肩，这才想起另一桩事情，少不得低声问道，“对了，李纳此人贪婪成性，又是个软骨头，但使公卿之属打招呼，他多半都不能辞。不是我附庸风雅，若是有你相熟的举子，不妨也给李纳打个招呼。这日后仰仗你入仕途，事事总会给你通气，咱们也免得一而再再而三给人拿出来当靶子，你说是不是？”
　　王毛仲正想着自己上一次给京兆府试官于奉打招呼，于是成功把柳惜明压到了解送最后一名，而后在王皇后那边悄悄使人把消息捅了出去，柳惜明就此被逐出长安，等同于将其人流放到江南西道衡州那等不毛之地，他总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这次倘若再能让杜士仪今科受挫，他心头就能更舒坦一些，可一听葛福顺这话，他顿时愣住了。
　　“你是说……”
　　“到李纳那儿去打招呼的人多了，比如驸马王守一就请托了几个人。”葛福顺显见是因为儿子的事情把李纳那儿的门路摸得一清二楚，因而分外笑吟吟的，“明经也就罢了，进士一科才得几人？这种事情可比你和一个毛头小子置气强多了！”
　　“置气不置气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王毛仲不耐烦地打断了葛福顺的话，一时摩挲着下巴仔仔细细盘算了起来。李隆基诛除太平公主亲政之后，从开元初年到开元六年，每年轮流知贡举的那两个考功员外郎，王邱油盐不进最最严苛，因而一年就换了别人，后来裴耀卿亦是公允平正，他那会儿正当骤贵资历不足，也不敢贸然染指选事。而李纳去年知贡举开始，接受请托就已经渐成家常便饭，今年再知贡举，断然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葛兄，多谢你今天这提醒，算我今天没白走一趟！”王毛仲说着便站起身，随随便便拱了拱手就开口说道，“我做事情自有分寸！”
　　“你真有分寸就好了。”
　　把人送出门之后，葛福顺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当一个家奴来询问是否还要对访客辞以太夫人病了，他便没好气地呵斥道：“王大将军都走了，还用得着拿这借口赶人？再有人来直接通报，还有，等四郎回来给我嘱咐他，临考之前给我认认真真读书，别给我丢脸！”
　　心里不痛快，王毛仲也懒得回去理事，径直打马回家。可才进自家所在的兴宁坊南门，他就只见前头一行车马挡路。尽管他如今心气不好，可也知道这坊中多有显贵，便勒马差人去打探，等人折返回来，说是开府仪同三司姚崇自东都回京，他便轻轻嗤笑了一声。
　　早已罢相的姚崇如今想住哪儿没人管，然则放着清净的东都不呆，非要回京城来，所为何事不问自知，还不是丢不掉那些名利私心。当下他也不急着走，慢慢吞吞跟在那一行车马之后，等到拐弯处，就只见另一行人给姚崇这车马让路，两边仿佛还攀谈了几句。等到须臾交错而过，人到自己跟前，他才不禁挑了挑眉。
　　“祁国公。”
　　“王大将军，这可真是巧啊！”
　　尽管一为天子家奴，一为天子妻兄，但早在李隆基藩邸之时，两人便熟识，这会儿从各自那一连串官职中选择了对方听着最舒服的，互相称呼了一声，王守一便笑吟吟地说道：“高力士今天难得出宫，我因为亡父葬事前来找他，却不料扑了个空。既然碰巧路遇，王大将军可欢迎我这不速之客否？”
　　虽说儿子才刚惹出了一场大祸，可以的话，王毛仲很不想沾染上王皇后或者武惠妃的人，可这会儿既然王守一明根本不是碰巧，十有八九就是拿着去找高力士的借口来找他的，他思量再三，不得不答应了下来。等到两拨人并作一行人，折往了王宅，街角一个原本仿佛在问卜的人这才直起腰张望了片刻，丢下两文钱就匆匆跟了上去。
　　再次踏入辅兴坊玉真观，杜士仪比上一次来时从容了许多。而出来相迎的霍清一如从前的巧笑嫣然，看了杜士仪身后那形影不离的赤毕一眼，立时笑吟吟地问道：“贵主下帖请杜郎君，杜郎君怎不带杜娘子一块来？贵主前时还赞说杜小娘子蕙质兰心，是个修道的好材料。”
　　“不知观主竟喜欢十三娘，所以我根本没想到，回去之后，我一定会转告我家十三娘的。”杜士仪打了个哈哈，心中却想打死了也不让杜十三娘沾染这些，免得和崔九娘一样养野了性子，将来去做什么劳什子女冠。一路上，当霍清一面走，一面解说明年岁举各方才俊之士，他不得不惊叹于玉真公主对于这些信息的掌控能力，当最终穿过那弯弯曲曲的木桥，复又来到了那座小楼前头时，他就只见三面都设了围障，只临塘一面敞开着，内中却并不闻乐声。
　　留下赤毕和霍清在外，他信步缓缓入内，可才到楼前，他就只听内中传来了一个女子清越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第175章 各展神通
　　见过玉真公主击编钟，但此刻进入楼中，见楼内只有一身道装的玉真公主一人，分明刚刚那首低吟浅唱《越人歌》，便是出自她之口，杜士仪只觉得诧异极了。可是，还没等他打点好心情，整理好脸色，玉真公主随之而来的一句话，便让他着实大吃一惊。
　　“杜郎可愿尚主否？”
　　这一句话简直胜似重磅炸弹，今日受邀登门前猜测过千般缘由的杜士仪简直是瞠目结舌。然而更让他诧异的是，玉真公主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容：“好人家子弟，多半不愿意尚主，不过因宫中旨意不敢相抗而已，而杜郎想来便是这样的好人家子弟了？”
　　相识相见多次，杜士仪还是第一次看见玉真公主这样的小儿女姿态。颇为狼狈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了下来，坦然说道：“观主既然垂询，我也不敢不以直言相告。我确实不愿，诸位贵主之中，虽也有性情品行样样都上佳的，然则倘若尚主，之后便与实职无缘。而杜十九若是只图安逸，只凭千宝阁如今每月卖出去的端砚和墨锭，便足可锦衣玉食，何必再举进士？”
　　“男人就是如此，每每不甘平凡，总想着出人头地，名动天下。”
　　“多谢观主夸奖。”见玉真公主神色如常，杜士仪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当下长揖谢道，“有道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噗嗤——
　　玉真公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吩咐杜士仪坐下之后，她便一手托腮神情慵懒地说道：“之所以问你这话，是因为我今日正好巧遇了宜城公主的裴驸马。如今他家里那悍妻终于是没了，人瞧上去精神好了不少。我见他随行诸人中，有人打趣问了一句，可愿意再尚公主否，就只见他那脸色立时如白纸似的，仿佛天家贵主便是洪水猛兽。既如此，天家贵主何必自轻自贱嫁一个平庸男儿，入道之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岂不更好？”
　　她当初正是因为如此，方才和一母同胞的金仙公主咬准不松口，一定要出家入道。与其嫁一个形同虚设的驸马，在外头放纵自己，何如干脆便自己过自己的？若有真正心悦的男子，不妨只求一朝欢好尽兴，不求长相厮守！
　　听到那个在某种方面声名远播，甚至更胜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的名字，杜士仪顿时暗自苦笑不已——原来是那位只许自己寻欢作乐，不许驸马纳妾蓄宠的宜城公主！只是，玉真公主这番话着实不好接口，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若非如今阿兄诸女都还年少，否则如杜郎这般品行人才，倘若一举中第，你是逃不过去的。就算没有贵主，也有其他公卿少不得会榜下选婿。”
　　玉真公主放下托腮的手，饶有兴致欣赏着杜士仪遽然色变的脸，这才笑着说道：“不过，我今日邀你来，可不是为了你的婚姻大事，是为了明年岁举。你今年得京兆府试首荐，明年登科十拿九稳。只京兆府虽号称神州，而天下举子，多有对此不平者。而前次一案，你虽大获全胜，可终究有亲有仇。如何，李纳那里，可要我替你打个招呼？”
　　能得京兆府解头，是因为自己的名声，而且在不少王侯公卿面前混了个不止眼熟面熟，这亦是最重要的筹码。然而，这即将到来的省试，杜士仪既知道知贡举的李纳贪婪，之前那路子未必还能奏效。这也是他各家饮宴照去，可却不如从前那样动辄以曲乐诗赋取胜的道理。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先淋漓尽致发挥一场，不负自己多年积累！
　　此时此刻，面对玉真公主的征询，他便欠身道：“多谢观主好意，然则省试之重，圣人未必不会加以关注。若因我这微末之人，而使观主得徇私之名，那杜十九便罪莫大焉了。”
　　竟然拒绝了？之前为了崔家从者被京兆府廨扣下，杜士仪不但来向自己求情，而且当杜十三娘随她入宫之后，更是又不惜折返自困京兆府廨，如今为了自己即将参加的省试，他却竟然拒绝了？
　　玉真公主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眼睛一亮，当即抚掌笑道：“好，杜郎既然如此信心满满，我便不多事了！你既说省试之重，那我不妨再给你设个难题，不但是我，就连宁哥岐哥，此次都不会再为你出片言，如何，你可敢应否？”
　　“观主既然出题，杜十九怎不敢应？”杜士仪当即起身再次深深一揖道，“前时之助，杜十九定然铭记在心，就此告辞。”
　　“既然来了，且不忙走，司马宗主的那一首道曲《清心吟》，我让人演熟了，你且听一听，这不用琵琶而用钟磬，听起来如何。”
　　玉真公主轻轻击掌，堂后须臾便有一行乐师进来，而她微微颔首，随即便起身自去。路过身后屏风时，她仿佛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待到从后头离开此堂，眼见得杜士仪仍然盘膝趺坐，专心致志听着那些乐师演奏钟磬，丝毫没留意她这儿，她见身后一人紧紧跟了上来，少不得微微颔首。待绕到了小楼后头三间清雅的书斋，她方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力士，听了这么久的壁角，可满意了？”
　　“京兆公看重提携的子弟，贵主青眼相加的郎君，果然不同凡响。”高力士轻声答了一句，等跟着玉真公主进了书斋，他方才笑容可掬地问道，“大家心思，果然只有贵主最能体味。虽则公荐常有，这岁举年年，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才凤毛麟角，可若单纯当成私器，就实在是太胆大了。”
　　“可不是有些人就已经把这岁举公事，变成一己之私器了？”玉真公主倏然转身，见高力士笑容更深了些，她心知肚明上一次的案子高力士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当即不冷不热地说道，“可惜葛福顺没有自知之明，千方百计让自己的儿子得了明经科乡贡，明年这明经科真是有好戏看了。”
　　“贵主言重了，一个葛四郎，无关紧要。”高力士打了个哈哈，知道玉真公主绝对不信他这话，他知道这屋子中再无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我来见贵主，除却岁举之事，却还有更要紧的一桩……大家对宋相国近来施政，仿佛颇有些不悦，若宋相国不存，则苏相国却也难保。这相国之选，我看近来圣心独运，极有可能属意京兆尹源公。”
　　“哦？”玉真公主对宋璟岌岌可危并不意外。那样宁折不弯的人能够在相位上一坐好几年，原本就已经是奇迹，而源乾曜经验资历全都无可挑剔，在京兆尹任上更是完美审结了几起不小的案子。当然，总也少不了有人举荐之功。因而，当高力士吐露，姜皎在天子面前多次举荐源乾曜，而源乾曜近来仿佛有些奏疏也很称圣心，她终于相信了。
　　“从前姚崇之后是宋璟，这倒不出人意料，可源乾曜那性子……”玉真公主皱了皱眉，突然笑了起来，“源乾曜可是十世老好人，恐怕做不了主。要我看来，阿兄若真的要换宰相，还不如把张说召回来。”
　　“只不过姚相国今日回京了，恐怕大家怜他年老功高，不会轻易把张说这老对头调回来拜相。而且，近来大家面前，天兵军节度使张嘉贞的奏疏频频，大家常常击节赞赏。更有不少大臣盛赞其在并州期间功劳赫赫，百姓称颂。”说到这里，高力士补充了一句道，“而且，张嘉贞却还有另外一重好处。他与皇后之兄王守一相交不错。”
　　如此说来，天子极可能选中的源乾曜和张嘉贞，背后竟是一妃一后？这是巧合，还是……
　　尽管是亲兄长，玉真公主也不敢对此下断论。而高力士今日一口气道出了如此多出自宫闱，旁人就算听到看到，也未必能分析到点子上的重要消息，知道人情卖得差不多了，他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话说回来，明科岁举，贵主真的打算袖手不预？李纳的家里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我又不是朝中公卿，科举取中何人，与我何干？”
　　“可若是状头已经为别人定下了呢？”
　　这一次，玉真公主终于为之面色一沉。宁王岐王也时而会把府中来往殷勤的文学之士请托知贡举官，今年不预岁举事，是她品出苗头劝了两句，只为不招天子所忌，而她则想看看杜十九郎还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处。然而，高力士的这个消息实在太过令人震动。如今尚不到十一月，状头竟然就已经定下了？
　　“你不要拐弯抹角了，直说吧。”
　　“何止状头，前十都已经有了人。”
　　高力士躬了躬身，这才来到玉真公主身侧，悄悄耳语了几句。听到那一连串熟悉的朝中文武公卿的名字，玉真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秀美已经是蹙成了一个结，好半晌才说道：“既是如此，就依你之言。阿兄那里，我自会建言，其他的事情想来你都会预备停当的。只万一闹大，你可别让事情收不了场。”
　　杜士仪又不是神仙，当然不知道玉真公主并不是单身见自己，屏风后头另有别人，这钟磬演奏的那一曲《清心吟》，便如同荡涤人心的清泉，让他离开玉真观之际神清气爽。从辅兴坊回到平康坊崔宅，面对刘墨亲自捧上来的，比从前更厚了三分的帖子，他不禁眉头一扬。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求见杜郎君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各式各样如辩难，如文会等等邀约也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
　　听着刘墨这解释，杜士仪想起拉着毫不知情的张简在那平康坊北里王七娘家演的一场戏，顿时忍俊不禁。见刘墨狐疑，他也不解释，请赤毕接了之后，回到自己所住的客舍，他便亲自动手分拣，可当他最终拿着一张曲江池辩难会的帖子踌躇不决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阿兄。”
　　辨出是杜十三娘的声音，杜士仪忙唤了一声进来。然而，随着杜十三娘进屋的，却还有另外一个面目陌生的青衣婢女。
　　“阿兄，我这几天总共挑选了十个人。”杜十三娘来到杜士仪身侧屈膝跪坐了下来，这才看着那叩头行礼的青衣婢女道，“这是月影，日后就由她来服侍你起居。她前一任主家贬官去了荆南之地，因此就把婢仆大多变卖了，她是一个，此外还有两个马夫，我看过觉得人都还老实，便都留了下来。”
　　杜士仪这才想起自己让杜十三娘挑选人手，以备日后搬回樊川故宅之后无人可用，当即吩咐那月影抬头。见其容貌尚属清秀，年在十四五左右，至少还可留四五年，他便点了点头。待到杜十三娘摆手示意人退下，又掰着手指头对他数着都选了那些必要的人——从灶下的厨娘，看门的门子，到马夫婢女仆妇等等，当听说杜十三娘并没有给她自己再留一个婢女，杜士仪顿时忍不住大摇其头。
　　“你别只顾着我和其余各处，你自己再添一个婢女吧。再有就是，我还需要一个识字的书童，否则眼下这些书简帖子，要我自己分门别类，麻烦得很。”
　　杜十三娘闻言一愣，旋即便终于明白，杜士仪是听到了那时候她对竹影和秋娘的戏言，一时面色微红。可听到杜士仪还需要一个书童，她便笑吟吟地说道：“阿兄有一件事大概不曾留意。”
　　“嗯？什么事？”
　　“田陌虽说把自己当成一个农夫似的，可当年他那位旧主薛少府却教他认过字读过书呢。后来随我在草堂，我让竹影给过他书和字帖，虽说读书磕磕绊绊，字不像样子，可这种文字上的事，总比外人可靠得多。”
　　听到这里，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平时他跟着出门就总是心不在焉，摸着农具便眉开眼笑，除了农事样样惫懒，我都险些快把他给忘了！倘若你能叫他把我那书斋管好，那我就当然不用添什么书童了！”


第176章 曲江之会，书生论战
　　“那是杜郎君！”
　　“你可认准了？”
　　“这点眼神我总是还有的……等等，刚刚随行的抬进去又是一个大箱子，莫非又是杜郎君抄的书？”
　　“真的是他，哎呀，怎么可能，这些天据说他各处邀约，可没多少工夫在家！”
　　眼看着那白衣年轻人上马之后，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离去，刚刚在书坊门口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几个举子彼此看了一眼，连忙快步朝那书坊冲去。此刻时辰还早，他们一冲进其间便东张西望搜寻了起来。
　　他们都是寓居京城多年，为了能够参加岁举而每年从解试到省试，以至于身心俱疲花费无算，平日即便遇到喜爱的书也不敢轻易花钱去买，因而这一家可以随便免费抄书的书坊简直是雨后甘霖。常来常往的他们轻轻松松就找到了架子上那两摞刚刚送来的书，迫不及待打开一看，确认正是杜士仪笔迹，他们方才回过头去看书名，这一看之后登时视若珍宝。
　　这都是他们不曾在市面上看到过的珍本典籍！
　　一时之间，几个人在向此地值守的店主言说了一声之后，立时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拿出随身笔墨纸砚，专心致志地抄录了起来。
　　这些日子，杜士仪每日抄书的时间能够抽出一到两个时辰已是难得，然而，不论如何疲累，他都没有丢掉抄书这个让自己在这世上能够存身立命的好习惯。只不过，此刻的他却没想到，自己才刚顺道送进书坊的书，就这么已经被人如获至宝地拿去抄录了。昨日命人送了回帖答应今日赴曲江池之约，这会儿，他少不得一路走，一路回忆在卢氏草堂亲自经历过的众多辩难。
　　那时候，师兄弟们和上百学子围坐一起，有时候讨论儒学经义，有时候讨论史话旧事，有时候谈诗论赋，也有时候谈释道之学……若是兴致再好些，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竟是看谁涉猎最广。在这种时候，他这个杂学派就显得突出了，东拉西扯什么都能辩论一番，三师兄裴宁常常说他是半吊子什么都懂一半，而大师兄卢望之则笑容可掬说这是博采众长，至于恩师卢鸿，事后常常会私底下笑吟吟地指出他那些不足之处。
　　只可惜，今日的曲江会，应是没有草堂中那种融洽的氛围了！乡贡进士近千人中，明年登第最多不过三四十，而少的话恐怕只十余人，谁人不希望登第的是自己？
　　时值十月，本应不是曲江游人如织的最佳时节，然而，这一日打从一大早开始，便有白衫士子三三两两来到了这里。他们或沿池边漫步谈笑风生，或择地坐下开卷读书，或孤芳自赏谁都不理会，在那边厢忙碌着摆设桌案坐具的，则是一群褐衣短衫的仆从。而在这已经到场的一二十士子当中，一个身穿白衫的年轻人正在一方毡毯上席地而坐，面上流露出几分矜持之色。
　　苗含液这一年二十有四，正是风华正茂的时节。出身上党苗氏的他和此前常科制举双双告捷的苗晋卿乃是同宗同辈，严格算来，他应是苗晋卿的从祖弟。然而，和父祖两代人都不过小官吏的苗晋卿不同，他父亲苗延嗣制举题名后入朝为官，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已经官拜秘书丞。这等职官看似清贵无实权，然则只要有人看重便会立时高升。再加上父亲长袖善舞人脉充分，他借籍同州一举夺下解头，可回到京师方才得知，今岁京兆府试解头被京兆杜十九郎夺得，心下多少便存着较劲的意思。
　　眼见得那边厢围障和长条案都已经设好了，今日本就是他力主邀约，几乎把同华二州今岁府试名列前茅的人物，以及京兆府解试等第十人全都请了来。当看见那边厢一行数人骑马从大道上徐徐而来，继而有几个士子迎了上前时，他立时起身振了振袍角，这才叫来了从者。
　　“是京兆府解头杜郎君到了？”
　　“是，郎君。”
　　苗含液遂含笑到各处一招呼，须臾，原本分作数拨的人就会齐了。待到张简和其余数人和杜士仪一道过来，两相一见过，他见年方弱冠的杜士仪神清气朗，一时不禁更生好胜心。待到请了众人入席团团而坐，他想起传闻中杜士仪精通儒家经史，诗赋亦是出众，尽管《京兆等第录》尚未印成，但名声已经传遍京华，帖经杂文且不去说，第三场策论却素来不为试官重视，因而他心中不由得对今日辩难之题更生自信。
　　他可是特地有备而来！
　　落座劝了一番酒之后，他便笑着说道：“今日曲江会的才俊，都是京兆府和同华二州最富盛名的人，因而今日辩难，我请得坊间一位快手记录，他日也好做盛会凭证，不知道各位有异议否？”
　　尽管人人都知道苗含液今日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可他以上党苗氏为引子下帖，再加上考虑到其父苗延嗣指不定还能再上一步，一时他具帖相邀的人，十个至少来了八个。再加上昨日帖子上已经下了今日辩难会的题目，来者多半都做了准备，此刻闻听这一建议，大多人并不发怵，欣然道好，而杜士仪看着顾盼自得的苗含液，却踌躇着没出声。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首肯，苗含液心头更是振奋。作为今日主人，他刚刚那些寒暄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这会儿便单刀直入地说道：“今日曲江会，与其说是辩难，实则还不如说是探讨，论的正是如今的边塞驻兵。我朝之初所定府兵，到如今却是不但难征，而且逃亡者十之七八。这些年各边常有不宁，但多数只区区小患，动辄征用大军，劳民伤财不说，边境驻兵更是仿佛形同虚设。不知道各位贤兄于此如何看待？”
　　儒生高谈阔论用兵之道，这自唐初至今，非但不足为奇，反而是极其流行的。曲江那些诗社文会到最后，意气风发的年轻郎君们来上一场骑射较艺，这在往年更是司空见惯的情形。因此，昨日看到题目时就已经紧锣密鼓做准备的一众士子中间，当即有人慨然出言说道：“当然是重新整顿边境驻兵，然后清点天下田亩，重新对赋役造册登记，如此至少可保百多年长治久安……”
　　他这话才刚说完，就有一个四十出头老于科场的中年人打断道：“只为了整饬兵制，就要清点天下田亩，重造赋役之册，郎君这实在是因小事兴大举，这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财！逃亡者晓谕之，长戍者嘉赏，惰者课罚，然后明军功赏罚，定升黜之道，如此一来，人心自然而然就收拢了。”
　　“贤兄这才是书生之言。”苗含液丝毫没觉得自己一个书生指斥别人书生之言有什么不对，甚至看也不看那中年人一瞬间涨得通红的脸，神色从容地说道，“如今边镇之上积弊流行，军将轻启战端，视兵卒为仆隶，军功赏罚更是动辄以亲疏鉴别，怎么可能明赏罚，定升黜？可是，看一看如今并州张长史，幽州张都督，朔方王大帅，这三位或进士明经或制举及第，以文官镇边行武职，却能除流弊，兴善政，一时人人称道，足可见，这边镇断然不能全都交给那些利欲熏心只有匹夫之勇的武将，不能让那些只有匹夫之勇的占据武职高位！”
　　这一番话在如今文武并行的大环境中撂出来，却是掷地有声极其惊人。然而，不等苗含液继续慷慨陈词，昨天挑选出这么一张邀约帖子时，就被那辩难会的题目吸引住的杜士仪终于开了口。
　　“苗郎君此言确实另辟蹊径，然则可否想到过一件事，自国朝之初来，文武从不分家！”
　　此话一出，见不少人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还有人似在后悔这最好的反驳之语让他给说了，杜士仪方才从容自若地说道：“并州张长史之弟，武举及第，历武阶，补果毅，今则为文职刺史。昔日娄贞公师德，虽进士及第，却应猛士举，既当过将军，也当过宰相。足可见才堪文武者，自然可以文武兼任，不分文武！苗郎君说武官利欲熏心，似有以偏概全之嫌。若只论文官，兼通文武，出将入相者虽多，然则不知兵的文臣难道还少？并州张长史，幽州张都督，朔方王大帅，虽则是人中俊杰，但正因为天下少有，所以决不能当成常制！”
　　这斩钉截铁的话一出，见苗含液张口要驳斥，杜士仪却径直一口气说了下去：“文臣知兵善战者，固然可以委以出征出镇之任，武臣通文而可以经制天下者，一样可以拜相！若都按照苗郎君的说法，则边镇那些连年戍守屡击外敌的将帅，却因常制而不得不屈于一不知兵不懂兵的文官之下，岂不是让人心中生怨？兵者凶事，兵者国事，我等在这儿高谈阔论边地兵事，焉不知那些脑袋提在手中，时时刻刻要豁出命去拼杀的边地将校，是不是也在苦寒之中，不满地哀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倘若说苗含液刚刚之言是掷地有声，那此刻杜士仪的话便犹如当头一棒，让人想要驳斥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而这时候，对此话效果颇为满意的杜士仪便若无其事举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这才笑着说道：“倘若是入仕之后尽知民间疾苦也就罢了，如今这书生论战，犹纸上谈兵！”
　　苗含液预备好好的盛事被杜士仪这一搅和，竟是只觉得进退两难。一时间，他不禁捏紧了拳头，继而硬梆梆地问道：“听说今岁京兆府解试有策问一道，也是论府兵之事，杜郎君难道所答之时，就不是纸上谈兵？”
　　“不曾临实地，不曾预兵事，自然也是书生论战，纸上谈兵！”杜士仪干脆地答了一句，旋即环视面色各异的众人，这才徐徐开口说道，“所以明年正月岁举，不论结果如何，我打算借着去幽州探叔父之便，就此周游北地，诸君可有兴趣同游否？”


第177章 京兆风暴
　　一场苗含液打算舌战群儒一举扬名的曲江大会，最终却不但早早收场，而且是草草收场。纸上谈兵这四个字本就戳中了一众为了应进士科，大多数时候都在和诗赋文章打交道的举子们的软肋，即便是准备充分的苗含液，竟也很难反驳这话。更何况，杜士仪那假托边镇将校的叹息着实犀利得让人心里又气又恨，可偏偏又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加以反驳。
　　而让苗含液吃瘪，并不是杜士仪的目的。这三年多来他的积累不可谓不深厚，然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年他充其量也就是在长安洛阳嵩山这三地一千余里路上走过几个来回，于风土地理民生民情都不甚了了。即便明年岁举能够成功登第，与其守选三年间，苦苦守着京城四处投书干谒求人举荐，还不如趁着这时节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当然，也免得人说叔父远在幽州为官，他这个当侄儿的连面都不露一个。
　　好在有苗含液这倒霉的前例在，邀约他的帖子厚度立时比最初薄了三分不止。反倒是今年京兆府试一举等第的一众举子们欣喜于杜士仪争回了脸面，没有让同华二州盖过去，由和杜士仪同样出自樊川的韦家子弟韦礼挑头，次日晚上便包下了西市北边一家胡姬酒肆，痛痛快快喝了一场。酒酣之际，说起昨日苗含液吃瘪，韦礼不禁哈哈大笑，而杜士仪见众人都极其欢畅，显见同仇敌忾之意颇浓，想了想就轻轻用酒盏顿了顿面前的食案，又咳嗽了一声。
　　等到这响声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杜士仪便开口说道：“如今的岁举，看的不止是试场之中三场成绩好坏，而是声势！今日大家也都看见了，苗郎君之所以独木难支被我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还是因为他太想一鸣惊人的缘故！今天下才俊云集京城，干谒投书者不计其数，京城各家公卿哪里有功夫一一甄别？而我等虽为京兆府等第，可要真的就以为十拿九稳，万一有闪失，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杜士仪尽管在十人之中最年轻，但这番话说得极其在理，而韦礼作为京兆韦氏子弟，消息灵通，隐约还听说过前次案子的余波震荡，曾经不可一世的柳惜明几乎就算是被关中柳氏给扫地出门了！于是，他立刻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杜郎君可有什么好主意？”
　　“很简单，咱们十人把墨卷放在一块好好设计一番，干谒也好投书也罢，同进同出！”
　　他这话音刚落，便有人使劲一拍食案道：“好主意！京兆府等第郎君齐齐拜谒，如此声势，被人拒之于门外的概率就低得多了！”
　　张简本来就是因杜士仪随手相助，这才得以一步登天，自无不允之理，而韦礼终究谨慎些，沉吟片刻就问道：“若干谒投书同进同出，会不会太显眼了？”
　　“虽则京兆府廨此前说过要印京兆等第录，将今科文章诗赋传于京畿道，可若是我们仅仅为登公卿之门而同进同出，自然确实小题大做。我听说，如今进京赴考的举子当中，多有在佛寺道观中三五成群赁下一处院子，谈诗论文，宿会不止。如此大家彼此印证所学，一来二去就会颇有进益。如今距离正月开考不过两月，我等何妨也如此办理？须知今日苗郎君虽是败在心气太高孤身迎战，可想必大家也看到了，同华二州，多有三五成群各成体系的举子。我等虽占了京兆府等第的优势，可若也和苗郎君一般，那就太托大了！”
　　杜士仪见这托大两字让几个出身富贵的人悚然而惊，继而连连点头，而张简这些家境稍有不如的亦是赞同，他就知道自己的设想已经成了。京兆府试的解头落榜，至少从前到现在都没出现过，而前十等第的人中，尽管登科的比率极大，可总有倒霉的人落榜，所以，他这主意可谓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须知京兆府等第的好处就在于，倘若知贡举的李纳敢于在此次岁举中，在前十之中黜落太多，京兆府可以移文抗辩！
　　韦礼为人爽利说做就做，当下和众人商定之后，次日就在开化坊大荐福寺中包下了一处清净的小院，而杜士仪对留在崔宅的杜十三娘嘱咐了一番，就也收拾东西搬了过去。知道田陌跟了去也会觉得无聊，他就只带了赤毕和刘墨，连杜十三娘新买的婢女月影都没有带。十个人浩浩荡荡住进去的前三日，众人全都心绪极好，竟是连开了三日的宿会，每天不到夜半不睡，精神亢奋到了极点。
　　而三日彼此印证下来，杜士仪通史晓律，试赋句式尤精，擅八分书，音律就不消说了；韦礼工诗善画，隶书一绝，箫管皆通；张简颇有当年汉赋之风，词采华茂，善羯鼓，甚至还能唱楚歌……十人之中就没有一个只读书的书呆子。当然，就和杜士仪笑苗含液纸上谈兵一样，曾经有过游学经验的，十人之中只有四人，而其中两个还和他当年一样，只不过是外出求学而已，于民风民情等等涉猎并不多。
　　毕竟，要从进士科出身，可以说是常科之中最难，甚至可以说，难度几乎胜过录取人数少的制科！长年扎根京城混迹举场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周游？即便对杜士仪那一日当众说出要出去游历，他们都是赞叹不已，但就连张简也不敢提出要结伴而行，人人都怕耽误不起。
　　彼此既是了解所学，这投递墨卷的准备就简单多了，又比如不用从前的自荐书和赞表，取而代之用十首组诗；用书画题诗；用新造曲谱……十日之内，京兆等第这十个人的墨卷，成功送进了好些别人叩不开的公卿宅邸。这其中，身为城南韦杜子弟的韦礼和杜士仪，自然功劳不小，而其他几个出身官宦之家抑或名门著姓的，也同样使尽浑身解数，至于张简这别的地方使不上太大力的，则在润饰辞藻方面尽心尽责。当诸如国子监、东监、同州华州和其余各州县的举子闻讯效仿结党自保的时候就，京兆府廨印的《京兆等第录》却终于摆上了各家书肆书坊，一百卷须臾被一抢而空，竟不得不紧急加印。
　　如是到了十一月张榜公示今科应试所有乡贡进士、明经以及其余诸科学子的榜文张贴出去，以供上下人等检举可有冒贡以及居丧等等情形的时候，杜士仪等人已经是在长安城中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这一日，当众人来到了明年知贡举的李纳宅邸时，却正好只见内中有人出来，后头却是一人殷勤相送，韦礼这土生土长的京兆子弟定睛一看，立时轻声说道：“是秘书丞苗延嗣……苗含液的父亲，后头送人的是李纳！”
　　儿子应考，父亲亲自来见考官，这等情形既然入眼，谁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迎面撞上了和儿子同应进士科的举子，苗延嗣不禁面色微变。然而，他毕竟是老于官场的人了，见认得自己的韦礼躬身施礼，其余人等也都是拜见不迭，他立时端着架子颔首说道：“不想竟然这么巧见到了诸位才俊，明岁进士科，望诸君能够一举告捷！”
　　苗延嗣既然说了这样的漂亮话，众人谁也不会和这位秘书丞针锋相对，少不得谢过之后目送苗延嗣带着从人上马离去。而送到门口的李纳见苗延嗣一走，刚刚那洋溢满脸的笑容便有些生硬了起来。
　　杜士仪十人齐齐而来，他可以不管其中出身寒素的张简，也可以从人之命冷待杜士仪，但要拿脸色给所有人看，他却还有些力有未逮。于是，他强颜欢笑亲自收了墨卷交给从者，又打官腔勉励了众人几句，却压根没有延请众人进门说话的意思，直到众人告辞离去，他长舒一口气转身进门，一路到了书斋，当从者小心翼翼把墨卷放在了他的案头，他方才恼怒地喝道：“谁让你放在这儿的？给我丢到那边架子上去！”
　　发了一顿脾气，见从者忙不迭地挪开了那一卷让他恼火的东西，他方才轻哼了一声，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击了起来。
　　不能黜落，就取中末位，王毛仲这主意出得不差！横竖不但玉真公主，就连宁王岐王那边也不曾对他打过招呼，杜思温故作清高没来理论过，事后他也能够推脱！
　　须臾公示期已过，便是贡士谒见的时节。这一日，却是诸州所贡各科举子，整整近三千人，和所贡方物一起入朝拜谒。即便身为韦杜子弟，韦礼和杜士仪都还是第一次入宫，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尽管每个人都在白衫之下穿了厚厚的皮袄，但从宫门漫长的等候开门，到一路走到含元殿前再次等候，人人的体力和耐心自然而然受到了极度考验。
　　尽管含元殿极其宽敞，可三千人全数上殿谒见，这自然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各州府不过都是派代表而已，当走过含元殿两端高耸漫长的龙首道入殿，尤其是在那四面透风的大殿中，随着礼官唱和行礼如仪的时候，杜士仪甚至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侧文武官员之中，有人发出了声音极低的嗤笑声。
　　尽管年年岁举，但有唐一朝，世家官宦子弟出仕的途径多种多样，如今科举日盛，自然有他途官员心中不忿。更何况，那些大州所贡之人也就罢了，多半礼仪娴熟进退有方，可那些偏远之州所贡之人，多数都是不曾见过大世面的，事先又没有排演过礼仪，这跪拜之间但只见洋相百出！
　　然而，自入主东宫之后，年年见惯这等场面的李隆基却丝毫不以为忤。待到一众人等拜礼已毕，四方馆舍人当值者便高声宣道：“卿等学富雄词，远随乡荐，跋涉山川，当甚劳止。有司至公，必无遗逸，仰各取有司处分。”
　　这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了，此话一出，贡士便当拜舞退殿，然而，就在这时候，李隆基突然声音清越地开口说道：“今天下升平，人人向学，进士科久无甲第，朕望诸卿，竭尽全力，今科若有甲第，朕当钦赐御酒以贺！”
　　玉真公主的建言确有道理，从前进士科常有甲第，可近来多年却再无盛况。要让开元媲美当年贞观，进士甲第亦是不可或缺！


第178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子不过寥寥数语，可当这一日贡士朝谒结束之后，如是一番话便在整个长安城上下传开了来。一时间，有子弟应明年岁举的自是千叮咛万嘱咐，奔走往来替其铺路，而没有子弟参加岁举的，亦是免不了替亲朋好友打探风声。正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贡士们中间也都是振奋激动的居多，就连韦礼这等世家子弟亦是如此。就连杜士仪都被杜思温亲自使人请回了朱坡别院，耳提面命嘱咐了他好一番，言下之意却只有一个。
　　“看来明岁科举正是天子所重，腊月之后，别人投书干谒更烈，你却可以闭门读书了！至于名次如何，嘿，你既然府试夺下解头，这一场别人要弄鬼，却也不是这么容易的！总之试场之外的事情都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前一次他遇人劫杀把事情闹大之后，宫中诸事都是杜思温苦心安排，如今这位朱坡京兆公又是如此自信满满地撂下这话，杜士仪自无信不过这位长者之理。然而，如此告诫的显然并不止一个杜思温，当他回到大荐福寺的那个小院，韦礼亦是神情微妙地说，近来外间投递墨卷之风比从前更盛，不若静下心来闭门读书的时候，他就知道韦家长辈竟和杜思温一个心思。于是，他自然欣然附和韦礼，而其余诸人虽因李隆基一番勉励而撩拨得脑袋发热心里发烫，可想想之前该奔走该露脸的事情都做了，与其在这一年最冷的一个月在外头跑腿，还不如静心回复临场状态，踌躇再三便都答应了下来。
　　一时间，长安街头固然鲜衣怒马冠盖如云更胜从前，却并非人人都趋之若鹜卯足了劲。这大荐福寺前头时常有戏场热闹，这后头的小院里一副促膝交流彼此切磋的场面。每日一私试，每篇试赋所有人一并传看评判查韵，再加上策论交流，短短一个多月，每个人案头至少堆积起了几尺厚的纸。眼看年关将近，众人各自归家之际，谈到正月省试之约，一时竟都是踌躇满志。
　　而杜士仪从那佛寺方寸之地的小院回到平康坊崔宅，再次见到妹妹时，杜十三娘高兴地冲了上来，一如往日拉着自己的袖子，先是笑吟吟掰着手指头历数都做了些什么过年准备，可说着说着，她突然一顿，旋即轻声说道：“阿兄，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住着寂寞，索性就厚颜借住到了殷夫人家里。她也听说过此前含元殿上，圣人说了那么一番话，又得知你和今岁京兆府等第的其他人在大荐福寺闭门，要到今日方才回来，赞叹说你们这才是真聪明。要是这种时候反而奔走通门道，反而才是舍本逐末。”
　　“连殷夫人都知道了？”杜士仪挑了挑眉，随即便笑着说道，“我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尽人事，听天命，仅此而已。倒是你这次搬过去，可以朝夕求教殷夫人，可学到了什么？”
　　“我的字比从前好多了，还跟着殷夫人在读春秋！”杜十三娘骄傲地抬起了头，面上尽是喜悦的光芒，“殷夫人说，我的悟性很好，她愿意一直教我！”
　　尽管那一日在屋子前头听到两人说话的时候，杜士仪就知道凭着杜十三娘的勤奋好学，殷夫人应该会肯教导他这个唯一的妹妹，可此刻此事果然成真，他仍然是生出了由衷的喜悦。卢鸿虽好，可草堂毕竟不收女弟子，而他则是无暇他顾，于是去年不得不把杜十三娘留在东都。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伸手揽住了妹妹的肩膀，因笑道：“这可是最好的好消息！好了，难得过个年，之前我日日宿会，你天天读书习字，这几日咱们好好放松放松，如果你有想去逛逛的地方，尽管说！”
　　“真的？”杜十三娘毕竟还在豆蔻华年，刚刚杜士仪那亲昵动作引来的面上红晕，在这个好消息面前消散殆尽。她几乎是想都不想便欢呼雀跃地说道，“我想去大慈恩寺的浮图看辟支佛牙，保佑阿爷阿娘转生得福；想去东市放生池放一尾鱼，为阿兄祈福；想去永达坊华阳池，看看新进士牡丹宴的度支亭子；还想去崇圣寺佛牙阁，听说那儿是新进士樱桃宴的地方……”
　　看着杜十三娘屈着一根根手指，喜滋滋地说着这些想去的地方，杜士仪起初还含笑听着，可渐渐地就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小丫头想到的每一个地方，全都不是为了自己想去游玩，前者是为了亡故的双亲，后头三地都是为了他这个兄长。想到这里，他冷不丁伸出了手，轻轻在说得高兴的妹妹脑袋上拍了拍。
　　“啊？”
　　“你就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杜十三娘茫然抬起了头，见杜士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我还想……还想回樊川……看看阿爷阿娘留给我们的老宅修得如何了。”
　　“那就回樊川！”杜士仪想都不想便决定了这第一个地方，待见杜十三娘果然比之前更加欣喜，他便按着妹妹瘦弱却坚强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想要什么就对阿兄说，不要憋在心里。”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杜郎君，杜娘子，朱坡京兆公让人送来帖子！”
　　杜士仪连忙唤人进来，等接过帖子一看，见上头寥寥数语赫然是邀他们兄妹前往道政坊杜宅守岁过除夕。知道朱坡庄墅只是老人的别院，过年了子孙总会将其恭请回来团聚，见投帖之人年纪不小，言行举止稳重，他便不无踌躇地问道：“老叔公固然好意，可除夕团圆日，我兄妹若去叨扰，是否有些不便？”
　　“主人翁说了，不过凑个热闹，都是杜家人，还请郎君务必答应。”
　　杜思温既然已经把话交待到这个份上，杜士仪看看杜十三娘，见小丫头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便笑着答应了，当下写了回书请人捎回去。
　　从八月京兆府解试出榜，到如今腊月末，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当杜士仪带着杜十三娘再次回到樊川杜曲老宅时，就只见白墙之内，已经隐约能看见那屋宇楼阁的景象。闻讯出来迎接的杜十三郎杜文翰笑吟吟地带了他们兄妹入内，一路走一路说道：“亏得钱粮充足，再加上乡里多有助大料，等你省试完毕，这座宅子就能修缮完了！十九郎，今岁过年，索性到我家吧！”
　　“十三兄这话说得迟了，老叔公已经命人来吩咐过，道是让我年三十携十三娘一起去道政坊杜宅守岁过年。”
　　“京兆公还真的是下手快！”杜士翰一时为之气沮，但想想自家父亲兄弟那副样子，说不定会让杜士仪想起从前旧事来，也就打消了那打算。当带着杜士仪和杜十三娘一路走一路看，最后来到后庭那棵粗可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前，眼见杜十三娘眼睛放光，提着裙子便毫不顾淑女礼仪地踩着地上那些枯枝败叶，匆匆跑上了前，杜士仪一愣之后也跟了过去，他想了想便退后了两步，又冲着形影不离的赤毕打了个手势，见人和竹影秋娘一道，都杵在那儿纹丝不动，他不禁为之气结，一面嘟囔就一面悄悄避开了。
　　“阿兄，我记得那时候老宅大火，后来家中多事，你又病了，我带着你离开樊川的时候，这棵老树分明已经枯死了！”
　　见杜十三娘摩挲着那棵大叔，肩膀竟是在轻轻抽动着，他不禁也低下头来，见地上还铺着厚厚的落叶，显然前头只顾着修缮宅院，而忘了清扫这里。然而，他随之目光一凝，一下子明白了杜十三娘那惊喜和激动从何而来。
　　“枯木逢春，竟然是枯木逢春！”杜十三娘一下子转过身，忘情地抱住了杜士仪，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当初阿爷说过，这是家中高祖当年亲手栽下的，至今早已经百多年了。树荣则家盛，如今阿兄的病好了，又夺下今岁府试解头，这棵树竟然也枯木逢春了！一定是阿爷阿娘和祖宗们在泉下保佑，一定是如此……”
　　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
　　杜士仪扶着杜十三娘的肩膀，等上前来到这棵如今只剩下萧索枝条，看不出夏日如何丰茂情景的大槐树前，伸出手摩挲着树皮，心想前一次进来看时，只到寝堂就被朱坡来人叫走，竟是没看到这枯木逢春的景象。等到好不容易安抚了杜十三娘，又让秋娘和竹影陪着她继续四处走走，他便折返回来找寻杜士翰。等到找着了人，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十三兄，那棵枯木逢春的老槐，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就是今年的事。春天抽芽，后来叶子越长越多，到了夏天便一时冠盖如云，我本来还想四处宣扬一番，这可不是预兆你家里否极泰来？”杜士翰笑眯眯地说到这里，随即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可惜我多想了一想，去见了京兆公，他一听此事就说不要宣扬，这种枯木逢春的瑞兆固然好，可普通人家有这种事高兴高兴就完了，到处宣扬反而容易被人抓着把柄，我才一直苦苦忍到了今天，只让你和十三娘兄妹两个高兴了一下算完。”
　　杜士仪这才明白竟还有如此波折。想到宗祠之中杜思温那一番威严十足的训诫，今天自己带着杜十三娘回乡时，路人无不是热情而友好地打招呼，甚至于四月之间屋宇渐成，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对杜士翰诚心诚意地躬身一揖道：“十三兄，多谢你了！”
　　“自家兄弟，我也不和你说二话，回头你好好给我准备一份谢礼就行了。”杜士翰搀扶了杜士仪起身，随即就大大咧咧地笑了，“正月省试，你一鸣惊人，那可是比什么都好的谢礼！”


第179章 喜庆年节，盛世气象
　　道政坊杜宅和毕国公窦宅相隔不远，和豆卢贵妃宅亦是隔街相对，占地颇为宽广。因杜思温致仕之后大多数时间都住在朱坡山第，这座宅邸平日便是杜思温的儿孙们居住，如今除夕夜阖家团圆夜，杜思温早两日就被长子杜汶接了回来，这会儿端坐上席笑看着下头的儿孙围坐两边，几个年纪不小的孙子凑在杜士仪身侧说笑，他不禁暗自点了点头。
　　这守岁夜的宴席自然格外丰盛，当年韦巨源献给中宗皇帝的那一桌烧尾宴，菜谱多为各家豪门贵第搜罗了去，其中不少菜肴是喜庆节日必备。这会儿见面前摆上了一道光明虾炙，杜思温不禁皱眉斜睨了陪坐一旁的长子杜汶一眼，冷冷说道：“这大冷天的，备这等活虾，你倒是钱多烧手！”
　　“是人敬献的。”杜汶连忙解释了一句，见老父仍是不豫，他连忙赔笑脸说道，“并不是每一席都有，只是敬献阿爷一人的。统共不过这几只，图个新鲜。”
　　“敬献我一人，那有什么意思？”杜思温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敲那晶莹剔透的白瓷盘子，见下头不少儿孙都忘了去看歌舞，纷纷看向了自己，他方才懒懒说道，“这一道光明虾炙，拿下去每人尝尝鲜，我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海河鱼虾的腥味。”
　　知道父亲是在敲打自己，杜汶没奈何，只能亲自执盘下去，分了两个兄弟和儿孙各一丁点，然后把剩余的一股脑儿都送到了杜士仪面前，却是趁着杜思温稍稍分神的机会，低声说道：“十九郎，阿爷执拗劲头又犯了，平时他在儿孙面前都是不留情面，今天正当佳节，你去陪陪他老人家，你在他面前可是比咱们都面子大些。算是老叔我欠你一个人情。”
　　见杜汶满脸苦色，杜士仪本以为他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见四周围杜家儿孙全都在偷瞧杜思温这长辈，仿佛都是生怕其不顾场合发火，他顿时有些难以置信，遂答应一声便站起身来，亲自一手执壶，一手持杯来到了杜思温面前，却是亲自为其斟满了酒，旋即又自己满上了，这才笑着说道：“若非老叔公相请，这个除夕，我就得和十三娘孤零零地过了。值此佳节，谨祝老叔公日日年年笑口常开。”
　　“好好，你说得好，若光活得长久却难见笑容，那也没意思！”刚刚还在思量如何敲打儿孙的杜思温顿时笑开了，当即一饮而尽。刚刚放下酒盏，他又看到杜十三娘亦是迎了上前，手中也和杜士仪一样酒壶酒杯一饮而尽，这下子，他还不等其开口就打趣道，“怎么，你们兄妹这是商量好的要灌醉我？”
　　“老叔公又说笑了，我和阿兄这不是因为正逢除夕，所以诚心诚意要敬老叔公的酒，顺带沾一沾你的福气吗？”
　　杜思温听到福气二字，顿时哈哈大笑，当下也不含糊，把杜十三娘劝饮的酒也一块喝了，竟是留着他们在自己身边坐。见此情形，杜汶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索性就去和两个弟弟一块坐了，又吩咐家妓好生卖力，务必让老父没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好在酒过三巡，歌遍数曲，杜思温便让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左右搀扶着，竟是离席而去了。这时候，堂上无论男女全都如释重负，一时大声说笑的大声说笑，拼酒划拳行酒令的比比皆是。就连杜汶，也和两个弟弟闲适地聊起了朝中近来趣事。
　　尽管杜思温已经出了正堂，但此刻走出去还不远，堂上那些喧嚣热闹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走着走着便长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候，一旁的杜十三娘突然低声嘟囔道：“老叔公别叹气了，其实三位叔父，还有和咱们平辈的那些兄弟姊妹，都是在你面前发怵而已。不说别的，我刚刚瞧见老叔公在上头那威严的家长模样，心里也惴惴然得很。”
　　杜思温顿时被杜十三娘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虽觉得子孙不争气，可想想好歹没有作奸犯科，前途也有门荫担保，他那叹苦经也就吞了回去，冲着杜十三娘摇了摇头后，他便转头对杜士仪说道：“省试你竭尽所能就行，今次之事已经闹大了，别人固然虎视眈眈想要争先，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以，你只需以不变应万变，其余的事情，到时候我让你看一场好戏。”
　　“是，多谢老叔公的教诲。”
　　“别的我就不多吩咐了，我相信你能不负所望！”
　　开元八年元日，一场瑞雪之中，皇太子李瑛行元服礼。次日李瑛谒太庙后，近年来一直居住在大明宫，少有御太极宫的李隆基大会群臣于太极宫太极殿，各按官品颁下了赏赐，一时自然让这一年的新年更多了几分喜气。须臾便是元宵，自唐初起道教被奉为国教，因而正月十五作为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的诞辰，道教称这一日为上元节，朝廷民间也多半不称元宵而称上元。从上元节开始，满城照例大放三日花灯，在这金吾不禁夜的大好喜庆气氛中，杜士仪自然也不能免俗，这一晚带着杜十三娘和竹影秋娘，再加上赤毕和刘墨等几个从者跟着，就连田陌也被他拉了出来。
　　果然，除了农事和书房，大多数时候都宅在家里的田陌第一次见识到长安城这上元节时的胜景，只觉得眼睛都转不过来了，东张张西望望，什么都是好奇的。要不是杜士仪特意让刘墨跟着这肤色黝黑的小子，也不知道人会被汹涌的人潮冲到哪里去。
　　一年到头统共只有这三天不在夜禁之内，但只听四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那些火树银花的灯楼灯轮灯树前，也不知道围了多少人。往日街头就时常得见的那些大家仕女，眼下这会儿更是毫无顾忌地带了仆婢当街策马而行，个别矜持坐了牛车的，和路过的熟人谈笑时，亦毫无顾忌。
　　与杜士仪策马并行的杜十三娘在这等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自然显得极不显眼。而既在马上，总比那些行人看得高看得远些，杜十三娘搭着凉棚放眼远眺，突然嚷嚷道：“阿兄，阿兄，那儿在拔河呢！”
　　其实又何止拔河。灯楼下耍百戏的，载歌载舞的，各色艺人云集，其中不乏那寒光闪烁剑气逼人的剑舞。然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西市门口，那一座广二十间，高百五十尺的巨型灯楼，就只见上头彩灯无数，璀璨光耀，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赞叹和惊奇。杜士仪便和杜十三娘驻足观赏了许久，却只听旁边的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这可是圣人命人特制的灯楼，摆在这儿以示与民同乐，普天同庆！”
　　“如今天下太平，这才有如此景象……”
　　“这才是君明臣贤的盛世气象！”
　　在这种各式各样的议论声中，杜士仪见人流渐渐多了，少不得拉过杜十三娘身下坐骑的缰绳，示意她跟着自己折往别处。然而，尽管这一夜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可毕竟不如后世四处灯火通明不虞路途拥挤踩踏，为防人多出事，他不得不带着杜十三娘和随从人等往人稍微少些的地方走。当他们一行人在一家地处稍稍偏僻的坊中酒肆吃了些夜宵，继而又出来时，此时已经接近子夜，那无数彩灯之中，随风却是还飘来了一阵乐声和歌声。
　　“是岐王宅中的乐师出来了！”
　　上元之日，诸王贵主之家，各出乐师马上巡游，以相竞夸，这几乎是不成文的惯例了。而对于喜好音律著称的岐王来说，别的风头不能出，这样的风头却一定要争个第一，就只见众人纷纷让开的那一条通道上，头前四匹马打着亮堂堂的琉璃宫灯，而后头马上则全都是锦衣华服的乐师，有的操琵琶，有的吹箫吹笛，有的于马上敲击羯鼓，但最引人注意的，却还是当中一辆敞篷牛车上，站着的那个身拥重裘启唇高歌的一个歌姬。那婉转动听的歌声在夜空中激荡开来，竟是连原本喧嚣的人群也安静了。
　　杜士仪原本和杜十三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场难得的热闹，但见这一行乐人缓缓过去之后，后头跟着的人中，却是有一个最熟悉不过的，本待挤上前去，可看了一眼那汹涌人流，他想了想便弯下腰叫了赤毕过来。眼见这彪形大汉点点头后当即大步过去，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最终到了那一骑白衫人身边说道了几句，那白衫人立时把手中提着的一盏花灯提高了一些。
　　王维被赤毕拦下马，回头一看杜士仪那边，认出他们兄妹都在，他便笑着点了点头，却只是用手指了指前头。知道这会儿必然不可能越过人群会合在一起，杜士仪便带上杜十三娘和其他人，顺着坊墙边上这一条路跟了上去。一路过了两坊之地，王维这才脱身出来，身边除了一个牵马的赤毕，却不见王缙的身影。两人见过之后，杜士仪便诧异地问道：“王十五郎呢？”


第180章 罢相之由，仗义相助
　　“他呀，酒量太差，还要在岐王宅中帮我挡着人灌酒，现在正睡得人事不知。因这乐师巡游大王看重得很，死活一定要让我跟出来盯着。”说到这里，王维便笑道，“当然，要不是你借口岁举在即没了踪影，大王的帖子早就该送到你面前了。”
　　说到这里，王维看着那一行今次收获了无数赞美的马上巡游乐师，随即又轻叹一声道：“大王如今也只能在这种事情上头争个头彩了。”
　　“王兄！”
　　这种话却只有私底下说说，因而杜士仪见王维自嘲地一摊手，知道对方也知道言多必失，便不再继续言语下去。他本想找些轻松的话题聊一聊，却不想王维突然微微蹙眉，竟策马又靠近了他两步。一时两匹马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
　　“既然在这儿遇着了你，有一件事我得对你说一声。宋相国和苏相国大约近一阵子就要罢相了。”
　　尽管如宋璟已经失了圣心的传言一直都有，然而，宋璟刚直很少变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天子一直包容，更何况人还年富力强，杜士仪这个听着姚宋二字都快耳朵起了老茧的，自然认为宋璟也许还有所转机。因此，眼下王维透露的这个消息，让他顿时大吃一惊。
　　“是今夜……不对，如今已经过了子时，是昨夜元宵佳节，宫中在麟德殿赐宴时的一出戏。你应该也知道，宋相国此前才刚下过令，如罪证确凿者并不认罪，将一直关押，何时认罪何时审结开释，今天那一出戏，便是梨园二戏子在君臣上下面前以此为戏，道是狱中含冤难伸的百姓太多，因而以至于旱魃现世。虽是聊以发笑的一出戏，但据大王说，圣人面上虽笑，脸色却不那么好看。”
　　王维见杜士仪那些从者已经散在四周，只有杜十三娘伫立一旁，不虞有外人听见，他便苦笑道：“你也该知道，这等国家大事，两个梨园戏子怎敢轻易在那种场合演出来？说来说去，宋相国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因为恶钱难以严禁，江淮一度乱得不可开交，他年前本就日子不好过，却还因为马崇的事情在御前劝谏，又多招惹了一个王毛仲，自然更是雪上加霜。”
　　杜士仪的那桩案子，王维是除了他本人和那些当事者之外最清楚的，此刻说出来，见杜士仪面色为之一变，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当下他徐徐退开了些，这才笑着说道：“总而言之，眼下对你来说最要紧的，是正月二十二的岁举进士科，其他的事情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尽管宋璟罢相与否，应是和大势息息相关，有没有自己的那番设计，恐怕都无助于结果，但当杜士仪听着仍然心里沉甸甸的。前次回京途中遭人劫杀的那桩案子，他借势各方，固然最终得以一石二鸟，可这一次的借势，从结果来说固然也达成了预期，但连锁反应却更多了！
　　借势是既会伤人，但一个不留神也会伤了自己的双刃剑，日后需得谨慎使用！归根结底，是他眼下仍然没有根基，而且，这还变相加速了宋璟这位开元良相下台的速度！
　　王维终究不能丢下岐王宅中那些乐师，和杜士仪略说道两句，旋即便立刻拨马追了上去。而杜士仪虽有些意兴阑珊，可难得带杜十三娘出来逛，他少不得打起精神又领着其继续去看花灯。等折回西市，果然因为诸王贵主之家乐师百戏迭出，分流了不少人，刚刚还挤满了人无法插足的西市那灯楼前，却是比刚刚冷清多了。杜士仪带着杜十三娘近距离去赏玩了一番，听人说西市北中门处更有胡人吐火，他瞧见杜十三娘有些意动，少不得又带着人往那里走。
　　果然，西市北中门这一夜并没有摆设灯楼，而是几个胡人正赤裸上身表演吐火玩火等等各色杂技。人群中最多的是小孩和妇人，其中不乏衣锦绣绫罗的富家子。见里头秩序尚可，杜士仪留下赤毕等人在外头看着坐骑，带着她挤进了为数不少的围观人群。好容易到了最前排，眼见得一个胡人正好就在身前吐火，那一尺来长的灼热火焰几乎就在眼前晃过，杜十三娘吓得惊呼了一声，脸上却兴奋得一片通红，双手紧紧抓住了杜士仪。
　　知道自己往日太忙，根本没多少时间带着杜十三娘出去游玩，连相处的时间都少之又少，尽管此刻四周的人太多，杜士仪并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场合，但他还是一手揽着妹妹，看着这些在他看来算不上有多惊险刺激的喷火，直到那些胡人又耍起了寒光闪闪的刀子，以及各种各样神奇的绳技，他方才稍稍动容。这一场表演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当结束之际，捧着钱箱的一个胡女上来，除了有少部分人悄然离去，但更多的人都是慷慨解囊，一枚枚铜钱不断扔进钱箱，甚至人群中还有笃信祆教的胡人把铜簪之类的贵重饰物也都丢入了其中。
　　杜士仪给杜十三娘拉上风帽之后，发现那捧着钱箱的胡女来到了自己面前，他连忙往腰中一摸，这才想起因元宵人多，出行的时候钱都是赤毕带着的，他眼下半文钱都没有，顿时颇为尴尬。然而，那胡女固然嫣然一笑并不以为意，旁边却有人讥刺道：“穿得倒锦衣华服，白看了这许久，竟是一毛不拔！”
　　听到一旁还有几个仿佛闲汉之类的汉子冷嘲热讽，杜十三娘不禁大悔来瞧这热闹，一时冲动便掀开风帽，伸手去拔头上的鎏金银簪。可这一下用劲太大，她的满头秀发一时全都散落了下来，竟更激起了旁边的起哄声。面对这种情形，杜士仪顿时眉头大皱，一手抓住了杜十三娘的手，制止了她这无意义的赌气，正要带她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时，却只听耳畔又传来了一声冷笑。
　　“莫不是哪家小郎君拐了小娘子私奔？今夜就要共度好梦？”
　　这不堪入耳的戏谑让本想息事宁人的杜士仪面色铁青。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一声哎哟，说话的那人不知道是被人踩了脚还是倒了什么其他的霉，竟是整个人弓在了地上。他讶然转头一看，却见是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不由分说推搡着刚刚那些口出恶言的闲汉，又是呵斥又是推搡，不消一会儿就把这些人驱赶了出去。紧跟着，他就看到身前一个红衫女子随手把双手捧着的十几个铜钱撒入了那胡女的钱箱中。
　　“是那位郎君给你的，上元佳节，拿去做一件衣裳穿。”
　　“谢谢娘子，谢谢郎君！”那胡女少有看见这样豪阔的客人，愣了一愣便喜形于色，连忙用熟练的汉语连声道谢，等到一溜烟回到了其他人当中，那几个表演的胡人连忙也如是大声道谢。
　　而杜十三娘看到那红衫女郎含笑朝这边走了过来，不禁好奇地端详着对方。却见其约摸比自己稍稍年长一些，秀眉不像是如今贵妇千金那般修剪之后完全用黛石描绘，而是出自天然，面上也只是薄施粉黛，却难掩殊然丽色，而那红衫分明是大红蜀锦，同色的裙子因黑暗瞧不出质料，但分明非富即贵，她不禁有些失神，却不想对方走到她面前之后，却是不顾初见，交浅言深。
　　“那些都是坊中闲汉，自己都只看热闹不出钱，挤兑你们不过是为了占占口舌便宜，娘子何必理会他们，还拔了自己的簪子？见你们用得起这种金银事件，万一他们动了坏心，在这种上元佳节四处都是人的时候趁乱动手，最是让人难以防备了。这位郎君也应该提醒提醒令妹才是。”
　　杜士仪见人家直接连他也责备上了，他本就暗悔自己不该不带一个随从一块过来，此刻自然连忙谢道：“这位娘子说的是……”
　　话还没说完，杜十三娘便诧然问道：“你怎知道我们是兄妹？”
　　“猜的，听娘子这般说，看来我是猜对了。”
　　红衫女郎微微一笑，旋即便示意两人到了最边上。等到刚刚驱赶人的随从回来，她便吩咐杜十三娘随自己来，到一尊石像边上的石座处请其坐了，手指替其稍稍梳通了头发，然后灵巧地挽了个螺髻，这才伸手向杜十三娘要过了发簪将螺髻固定好了，又拉着人站起身来。见杜十三娘避免了披头散发出去见人的窘境，杜士仪自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拱手道谢时，对方却摇了摇头。
　　“小事而已，何足言谢？”红衫女郎丝毫不以为意地展颜一笑，随即便指着场中央又要继续表演的胡人们说道，“刚刚得了丰厚的赏钱，眼下他们会拿出真本事了。听说洛阳立德坊的胡祆寺中有一门绝学，表演的胡人以刀伤己之后，喷水便可恢复如初，最是让人叫绝，不知这些人如何！”
　　杜十三娘正要答话，却只见一个八尺昂藏胡人果然是提刀上阵，眼见得那长长的刀锋瞬间贯穿其身，她吓得想都不想便一头躲入了杜士仪的怀中，等到耳畔传来了惊叹和嚷嚷，她方才转过身来偷瞄了一眼。见那胡人在一盆清水一泼之后，再用布一抹，赫然再无存留分毫，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阿兄……”
　　“西域幻术而已。”杜士仪倒是没有杜十三娘那样大的反应，轻轻把人拉正了，他便笑着说道，“你得感谢这位娘子，亏了她，咱们方才看了一场好戏法！”
　　“立德坊胡祆寺要看这一场，一年方才一回，今天却是难得之幸了。”红衫女郎对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微微颔首，随即便洒笑吟吟地说道：“最精彩的好戏看完，我也该走了。今夜人多，二位也请小心些，后会有期。”
　　眼见得对方在随从的簇拥下挤出了人群，杜十三娘这才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轻声嘟囔道：“也不知道这位娘子是谁，竟然会梳头挽髻……连我都不会！”
　　杜士仪也正想着这红衣女郎风仪不俗，此番出来却没有带婢女，也不知道出自哪家，可此刻听杜十三娘这一句话，他顿时笑出了声来：“若是真的样样都会，你岂不是让竹影和秋娘没了活干？好了，咱们也看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换个其他地方逛一逛！”


第181章 省试之日，连场告捷
　　进士科明经科再加上其余诸科的常科举子，统共加在一起将近有三千人，科目既然不同，自然不可能同时考试。
　　明经乃是最先开考的，三日三场之后，方才是正月二十二的进士科。这一天一大清早，预备好了所有东西的杜士仪便顶着风雪来到了西内朱雀门。这场雪极大，尽管考生人人都撑了伞，身上仍然不免落了一层雪花，甚至有家境贫寒只着薄袄的在那里轻轻跺脚。好在宫门开得不算迟，就在杜士仪也感到一双脚渐渐有些冻僵的时候，朱雀门左右门道的门终于打开了。可即便如此，众人仍然要先行验看户部集阅核发的文书，这才放进皇城。
　　如今的岁举还是吏部主持，因而考试地点也是在尚书省都堂。却只见往日这三省之中最庞大的执行机构，此时此刻四周遍布兵卒，门前更是由那些在编制的胥吏层层盘查，稍有违逆便动辄呵斥，场面一片肃杀。当轮到杜士仪的时候，值守的亭长扫了一眼文书，本待照例高声唱名呼喝，可当看了一眼名姓之后，他的脸色便微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翻检了一下杜士仪所携样样齐全的文房四宝各色考具，以及炭炉点心裘服等等，他就轻声嘟囔了两句。
　　“杜郎君这座位最好选在都堂靠墙且更靠前处，座席都是新的，更厚实些，不似门前那几排透风寒冷，靠着墙打盹也更方便！距离炭盆千万远些，万一有火星迸出来不说，而且烟气熏人也很不好，更何况多不了几分暖意。”
　　说到这里，那亭长顿了一顿，这才又添了一句：“是户部王郎特意吩咐过，定要告知杜郎君一声。杜郎君请入内吧。”
　　这最后一句却是声音很不小。杜士仪意识到所谓的王员外，应是崔小胖子的舅舅，心中自然承情。毕竟，他经验不足，王维张简也都从来不曾考过省试，这些提醒都是极其重要的！
　　尚书省衙署之中，东为吏部、礼部、户部，西为工部、刑部、兵部，中为尚书左右丞相理事的都堂，统辖各部。如今既是辟为岁举考试之地，自然不可能把人家堂堂左右丞相办事的地方给占用了，因而乃是在前堂考试，每一考生发一单席。如解试那样的月份，席地而坐并不是太大的苦事，然而，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正月，就简直是最大的考验了。
　　杜士仪因为属于京兆府，正是第一批进场的举子。既然得了别人提醒，不论人家是否知道，他仍是少不得对韦礼张简等人提了一句。果然，有的人对此已经有所了解，但第一次下场的韦礼张简却一无所知，谢过之后，众人全都找了前头靠墙的好位子。
　　顺顺利利在前头第二排靠墙处占了一个座位，杜士仪仔细一看，果然，那座席是簇新的，下头是蒲草编制，上头是布面，一层一层絮得颇为厚实。而准备充分的他放下背着的行李，从中找出了一块厚实的毡毛毯子盖在了坐席上，这才坐下。然而，即便身上白衫之内还穿着崔五娘所赠的一袭轻裘，脖子里围着厚厚的围脖，袖管亦是早早扎紧，可仍旧能感觉到寒气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倘若他不是今天带的不止是热饭用的炭炉，还有一只铜制小手炉，炭亦预备得充足，这三日怎么熬下来都是疑问。
　　他才刚一落座，就只听身后一声惊咦，转头一看，却见自己身后背对着一个炭盆的位子也有人坐了，竟正是同样第一次应省试的苗含液。对方显然也知道座席的关窍，看了一眼那簇新的座席，拿出一方厚厚的垫子放在上头垫着坐了，这才抬头说道：“杜郎君，同场较艺，就看谁时运更好了！”
　　“苗郎君说得是，只愿大家都能泥金帖子报捷而归。”
　　两人对视一笑，遂谁都不再多言，只是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行李以及文房四宝都预备好。
　　等到近千人勉勉强强挤在了这尚书省都堂之内，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李纳方才姗姗来迟。考生齐齐起身下拜之后，李纳亦是答礼一揖，随即吩咐人发下了今日第一场帖经的考卷。相较于县试府试可以随心所欲地由试官出题，甚至提高过关标准，这省试第一场就四平八稳多了。帖经十通其四方为第一场通过的标准一出，下头都是如释重负的吁气声。而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后仿佛有几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看来自己在帖经上头的天赋异禀，着实吓了不少人！
　　情知这第一场帖经是最轻松，也是最不用担心的，当杜士仪领到卷子后一目十行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当下便心中有数。等到试场之中的卷子全都发齐了，人人都开始取出笔墨纸砚预备答题，他亦是开始磨墨。
　　这偌大的都堂之中，象征性地放了十几个炭盆，但真正的效用还不如这千许人坐在其中的集热效应。磨墨之时，他就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某些第一次应省试的举子都在轻声抱怨天冷，他忍不住低头微微一笑。
　　作为这风靡京城端砚的始作俑者，他自然不会去用什么流行的陶砚瓷砚，须知只凭着端砚冬日磨墨不凝不冻这一点，就是最适合的！
　　轻轻巧巧答完了这十题，他抬头一看，发现知贡举的试官李纳正端详自己，便打消了左顾右盼观察别人的心思，索性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而李纳面对这一少有的局面，想起杜士仪在府试的时候，顷刻之间答上十题，足可见博闻强记，这第一场如此轻松也不足为奇，当下便收回目光，背着手在试场之中缓步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外头风雪漫天太过寒冷的缘故，还是因为帖经这第一场实在是太过难为更注重诗赋文章的这些乡贡进士，他放眼看去，大多数人顶多答上三四题便开始攒眉苦思，而如苗含液这样在同州夺下解头的，此刻也只是堪堪答出五题而已，偏偏还坐在悠闲的杜士仪身后，面色怎么瞧怎么阴沉。虽则受过苗延嗣嘱托，可考场之中提醒一二却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走过苗含液身侧的时候咳嗽了一声以作提醒。
　　别人如何是其次，自己先做好才是真的！
　　日上中天，外头有军吏预备了茶酒菜肉热水等等在外头货卖，除却少量人嘱托了胥吏去买这些东西，试场之中大多数人纹丝不动。有人啃着冷馒头继续冥思苦想，也有磨刀不误砍柴工的人开始热饭菜，更有自暴自弃的人在这冷飕飕的地方睡着了，嘴里还发出了鼾声。好在最后那种人须臾就会被巡场的令史叫醒，试场之中秩序却还尚可。然而，这寒冬正月最棘手的却是手冷受冻不能写字，还有砚台中的墨汁不过片刻便会凝结，需得反复设法用热力化开，至于席地而坐那种彻骨寒冷，和前两道最大的难题相比，反而不算什么了。
　　日落时分，当这都堂之中的灯光已经极其昏暗之际，就只听外间一声铜锣响，交卷二字呼喝响彻全场。不论是否答完是否甘心，眼见得那些胥吏如同抢夺一般从众人手中抢过这第一场的卷子，一时都堂之内又是人生百态尽显。即便都是从县试府试一层层关卡闯上来的，绝非第一次考帖经，可当李纳吩咐下头十名胥吏当场判卷宣布成绩的时候，那些大声通报出来的成绩仍然良莠不齐。
　　“东监罗南生，十通其三，不得试第二场。”
　　“国子监唐盛，十通其五，与试第二场。”
　　“衡州……”
　　这一个个名字报下来，竟是几乎用去一个时辰，都堂之内只剩下那些烛火和火盆的光亮。尽管比此前县试府试的通过率要更高一些，约摸达到了半数左右，然则近千人之中也只剩下了五百人。待到黜落的人黯然离场，留下的这五百人一一重新在胥吏那儿验看了户部核发的过所文书，早已经是晚上戌时过后了。杜士仪中午一顿吃得还算饱，这会儿李纳令举子各自休息便带着胥吏离场而去，他不禁大大伸了个懒腰，却只见那边厢韦礼出声叫道：“杜十九郎，我这儿有驱寒的药酒，还有张兄和各位，累了一整天了，都来松乏松乏？”
　　京兆府等第十人此前同进同出，宿会月余，此事其他各州的举子并非没有听说过，眼见那十人聚在一块，各自凑了所携食物，却是吃吃喝喝好不痛快，便忍不住有人冷笑道：“当初太原王十三郎错过府试的前例还在，诸位也不怕蹈了他覆辙！”
　　“抬头三尺有神明，当初让王十三郎不能应试的始作俑者，如今已经有了应得的报应。若是因前事就那般疑神疑鬼，日后活该形单影只，不得友人！”
　　杜士仪随口答了一句，见四面为之哑然，再无人讨没趣，他便含笑接过韦礼递来的一个微微温热的银质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这酒一入腹中，他就觉得五脏六腑生出了一股暖意，他这一打头，其余众人也毫不迟疑，各自都喝了一大口之后，一时七嘴八舌都道是好东西。而韦礼接过那轻飘飘的银壶，摇了摇发现所剩无几，索性一口都喝干了，这才苦笑道：“接下来这两天两夜，我可得靠诸位周济驱寒之物了！”
　　“我这有冻伤的药膏！”
　　“我这有鹿脯！”
　　“我这有……”
　　此起彼伏的声音之中，众人填饱了肚子，一时哈哈大笑，各归其位打开了铺盖，预备度过这漫长的冬夜。此时此刻，贫富贵贱之分方才显得格外分明。有的麻衣士子只盖着打补丁的薄被，有的却是厚厚的毡毯内衬羊皮毯，也有的是一袭大狐裘包裹全身。可即便再厚的衣裳被子，习惯了家中好环境的富家子弟反而比贫寒士子更难熬，更何况外头还能听到一阵阵呼啸寒风，四处的鼾声梦话声，更是一整夜都没有停过。
　　在嵩山求学三年间，经历过草屋中那些清苦日子的杜士仪来说，这艰苦的一夜总算睡得尚可。大清早被外头的铜锣惊醒，起身洗漱预备第二场考试的时候，他就只见身后的苗含液眼圈青黑，显见昨晚上没怎么睡好。果然，当卯正时分李纳再次领着胥吏临场开始发考卷的时候，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背后那个忍耐不住的呵欠声。
　　此番省试，第二场试赋的题目不是出自儒家经义，而是因景命题，作《瑞雪赋》，以“直如朱丝绳”五字为韵，不限次序，试赋不少于三百五十字。
　　尽管往日少有限定字数，但既然此次连这个也一块做了规定，上上下下自然无人敢马虎，冥思苦想之后便都字斟句酌地开始打起了草稿。尽管如此，待到这一日傍晚第二场结束收卷时，仍然有人未能做完，恳求声和呵斥声不绝于耳，让人耳畔闻声，心中凛然。果然，到了最后一日早晨公布第二场谁走谁留的时候，一时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留下的人竟只剩下了三百有余。这其中被黜落的，几乎清一色都是犯了限韵！
　　在如今试场不能翻看韵书的情况下，将一本《切韵》死记硬背下来，便是唯一的办法！
　　待到留下的人各自重新入座，领到了第三场的卷子和草稿时，李纳方才环视全场，见人人都盯着五道策问冥思苦想，他的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省试策问五道，从前多半为经史、政治、时务。然则经史既是杜士仪精通，从嵩山卢鸿学多年，文章自也不必说。因而，他这五道策问，竟是政治和时务各半。虽则从前第二场方才是重中之重，可这一回只要杜士仪不过空具词采，策论大而无当空而无物，他将其置于末位，就无人能够多言了！
　　王邱和裴耀卿都因选人得法而平步青云，他可不想平白因投权贵所好而遭了恶名！


第182章 众矢之的！
　　太液池东北的白雨亭，当楚国夫人杨氏在宫女的引路下到了这里的时候，就只见武惠妃背对自己，正凭栏看着烟波浩渺的水面以及湖心那座太液亭，几个宫婢内侍正环绕一边。她冲着宫女打了个手势，见她们果不出声，只是裣衽施礼，便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待到武惠妃背后，她冷不丁轻声说道：“听说十五皇子又有些不好，我这才急急忙忙进了宫来。惠妃怎的不在紫兰殿陪着十五皇子，反而独自在这白雨亭？”
　　“姨母安好。”武惠妃这才转过头来，面上泪痕宛然。抬手示意杨氏在身侧坐下，她便淡淡地说道，“一直陪着他反而徒生伤心。虽说三郎再三告诫，几个御医之中终究还是有人胆小怕事，最终对我吐露了实情，敏儿如今是捱一天算一天，哪一天养不住也就去了。既然知道了，我也想开了，宁王和王妃一定会尽心尽力养大清儿，若是再不成，我听天由命也就是了……”
　　她说着便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些了。姨母今天来得正好，宋相国恐怕在相位上呆不了几天了，他一去，苏相国却也难存。”
　　楚国夫人杨氏亦听说过上元之夜麟德殿赐宴时那一出戏，闻言立刻关切地问道：“惠妃可知道圣人属意何人？”
　　“三郎在政务上头素来谨慎，怎会对我说？”想起高力士对自己露出的口风，武惠妃便含笑说道，“不过，听说姨父在三郎面前，好几次盛赞过京兆尹源翁三年治京兆府，政令不改，上下极为称道。”
　　尽管武惠妃没有明说，但杨氏聪明剔透的人，哪里猜测不到这另一重意思？想到自家丈夫一直和源乾曜交情不错，故而频频在御前替其美言，杨氏一时大喜，连忙双掌合十笑道：“源翁可是一等一的好人，若是他为相，必定能帮上忙。”
　　武惠妃亦是如此思量，点点头后便继续说道：“开元以来，宰相多用两人，另外一人是谁，方才最要紧。须知开元之初，宰相是姚卢，此后卢相国故世，则是姚源，再后来换做了如今的宋苏，全都是一主政一辅佐。我虽一介妇人，可还是听说过，源翁性子绵软，绝非一锤定音的人。即便如此，阿王在中宫，必然仍会心怀忌惮。近来王守一的动向，姨父可留心过？”
　　“他向知贡举的李纳引荐了苗延嗣，听说属意于苗延嗣之子为进士科状头！”杨氏见武惠妃一下子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连忙低声说道，“每年岁举选人，总有这样那样的弊病，就算是圣人极重今年的岁举，可王守一毕竟是皇后兄长，单单因为此事而想对他如何，恐怕也难得很。毕竟，他昔日有功。”
　　“若不是已故祁国公和他父子二人当年有功，阿王无子，焉能坐稳中宫？”武惠妃挑了挑眉，秀眸中便露出了讽刺和嘲弄来，“岁举之事，历来是公卿大臣的指掌之物，可从开元初王邱和裴耀卿开始，每年进士及第已经从最初的动辄五六十而减至了一二十人，三郎前时才一时叹息过此二人能选贤才。否则，你以为三郎缘何会在前时乡贡举子上殿朝见的时候，突然说那样的勉励之语？不能倾之，便设法动之，阿王和三郎固然是患难夫妻，可如今不比从前了！她容下了柳婕妤，可她也不想想，柳婕妤因挟制而不得不屈从，真的会真心为她所用？”
　　杨氏对武惠妃的缜密心思心服口服，连连点头道：“惠妃说的是。那到底该怎么办？”
　　“前几天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三郎一时兴起，带着高力士旧地重游，去城南樊川韦曲杜曲微服转了一圈。据说朱坡那位京兆公，还和三郎在溪水旁钓了一回鱼。”武惠妃见杨氏大讶，她便笑了起来，继续说道，“三郎当初在潜邸之时，固然常常微服在城南韦杜之地游玩，可我听说，这一回是高力士撺掇的。高力士从来不做没有缘由的事，所以我干脆把人找了来直面相问。他倒也直接，直说是京兆公的请托。”
　　“莫非朱坡那位杜老头儿，是为了杜十九郎？”杨氏对于那桩案子还记得清清楚楚，见武惠妃微微颔首，她当即喜笑颜开道，“此前那案子都惊动到圣人了，若是李纳把人取中，名次公允还好，否则他这一次可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说起来，这杜十九郎还真是福星！”
　　“不过高力士也不是平白帮忙。京兆公是冠冕堂皇在三郎面前举荐杜十九郎，而他是借着京兆公的嘴，不动声色地把葛福顺之子应明经科的事情也一块吐露了出来。”此事却不是高力士说与她听，而是武惠妃暗自买通天子左右的人泄露的消息，因此，见杨氏若有所思蹙起了眉头，想到姜皎和王毛仲同为御前最受宠的人，彼此颇有明争暗斗，她正要说起最要紧的吩咐，突然只见不远处瑶光匆匆过来，遂闭上了嘴。不多时，瑶光便来到了她的跟前。
　　“惠妃，高将军派人去了尚书省都堂，据说是打探今科策问的题目。”
　　武惠妃一时面露异彩。她摆摆手让瑶光退下，这才看着杨氏笑道：“姨母，进士科三场，高力士每场都派人去打探，我说如何？圣人从前不过问，不意味着这便是纵容。你回去对姨父打个招呼，但使葛福顺之子露出风声，就设法把舆论挑动起来！到那时候，无论是李纳扛不住把背后的王守一等人攀咬出来，闹得满城风雨，还是他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一个人全都认了，上下都能看清楚他的下场。横竖这一次，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
　　第三场考完收卷之时，却已经是太阳落山时分了。五道策问之中，一问选人，二问举贤，三问河道，四问边军，五问马政。可以说，这样的难度在以往的进士科第三场策论中几乎是绝无仅有，因而出场的人几乎人人面如土色。倘若仅仅以这一场而论，李纳决计可以纳入大唐开科取士以来最最魔鬼的试官，没有之一。倘若把这第三场挪到第一场，可以想见黜落的必然比帖经更多。就连韦礼在出场的时候，也忍不住摇头苦叹。
　　“竟然没有一道经史之题，这简直是近年少有！”
　　帖经的时候人人都嫌考得太偏太难，如今策论完全不考经史，却都埋怨不考九经了，杜士仪见此刻张简等人全都点头附和，一时不禁莞尔。只不过这会儿再不走就等着坊门关闭京城夜禁，因而众人只来得及约好发榜日再会，一时便全都紧赶着出皇城。偌大的朱雀门前头，等着的全都是各家举子的僮仆和亲朋，杜士仪一眼就看到了翘首以盼的杜十三娘，立时快步赶了过去。
　　“阿兄！”因见刚刚出来的考生中间，满脸疲惫的人居多，怨声载道的也很不少，杜十三娘自是乖巧地不问考得如何。眼看天色又阴沉了下来，她不等杜士仪开口便连忙说道，“仿佛又要下雪了，我们快回去吧！”
　　“好，回去再说！”
　　杜士仪也不迟疑，见赤毕二话不说在前头开路，他便携了杜十三娘跟上，几个从者紧随其后，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春明大街对面兴道坊北门处，和牵着马的刘墨会合，众人立时折回平康坊。好在此地距离朱雀门不过两坊半之地，进北门时，天色尚未完全昏暗下来。东面诸妓杂居之处，隐约已经有各式各样的乐声歌声传了出来。杜十三娘看看身侧骑在马上一言不发的杜士仪，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可思来想去只迸出了一句话。
　　“阿兄这三天一定累坏了，回去之后，让冯家姊妹们给你唱些曲儿解闷吧？”
　　杜士仪自忖自己是个俗人，日后若能富贵，在家中蓄养些家妓，闲时赏歌赏舞赏美人，却也是人生美事。不过，只看冯家三姊妹被公孙大娘送来之后，转瞬就被自己的妹妹成日差遣得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就知情识趣地绝口不提。这会儿杜十三娘突然如此说，他不禁愣了一愣。
　　而杜十三娘面对杜士仪这意外的反应，心下不禁更担心了，一不留神便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倘若阿兄考得不如意，也别放在心上，今科不成还有下一科呢！”
　　听到这话，杜士仪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道：“十三娘，这会儿说这话，你不怕一语成谶？”
　　“啊！”
　　眼见得小丫头那瞠目结舌之后又后悔不迭的样子，杜士仪突然哈哈大笑，随即一夹马腹往前小跑了几步。一回头看见杜十三娘驻马不前，他方才大声说道：“快走吧！谁告诉你，你阿兄那第三场没有把握？”
　　平康坊崔宅之中，崔泰之珍藏的那些表疏政论，他此前可是抄过不知道多少精彩的论述！
　　“好啊，阿兄你竟然故意逗我！”
　　杜十三娘一时大急，眼见得杜士仪在这会儿少有行人的十字街上策马小跑，她立时又气又急地打马追了上去，赤毕和其余从者见他兄妹玩闹，一时都远远吊在后头。这一跑一追，一时就到了崔宅的乌头门。等到杜十三娘好容易追上了已经下马的杜士仪，翻身跳下马背，正要去拽兄长的袖子，冷不丁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苍老笑声。
　　“一个一个都这么高兴，十九郎，看来你这三场是把握十足了！”
　　杜士仪一转头，见崔宅门楼之内一个老者笑着走了出来，不是杜思温还有谁？
　　杜士仪和杜十三娘一愣之下，连忙双双见过杜思温。待到他们兄妹一块搀扶杜思温往里走，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杜思温便笑眯眯地说道：“十九郎，十三娘，这一次省试，我也教你们看一场大戏！”


第183章 群情激愤，东窗事发
　　岁举常科，有秀才、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开元礼、童子。这些常科之中，其他诸科应试的人素来不多，只有进士和明经两科的队伍最最庞大。进士重文章，明经重经史，而后者应试人数比进士更多，省试通常先帖经，后口试回答经义，然后再答时务策三道，以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四等及第。尽管取得出身后守选七年的这条年限，较之进士的三年守选来说更漫长，但仍是不少官宦之家在门荫之外的入仕之道。
　　明经科并没有进士科的唱第仪式，张榜亦不在尚书省，而在朱雀门外。因而，这一日明经科放榜，一大清早夜禁一除，春明大街上，已经心急火燎的四方举子便开始往朱雀门赶，外加随行僮仆和各色亲朋好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然而，他们急，发榜的人却不急，直到东边朝阳渐升，方才有一行胥吏从皇城之中抱了常常的榜单出来，随即张贴在了门前早就预备好的告示板之上。随着这榜单从尾到头一点一点打开，也不知道多少人长舒一口气，又有多少人翘首等待最前头的名字一一揭示。
　　等到榜单出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四等一目了然，有人欢欣鼓舞，有人捶胸顿足，更有人在一个个品评榜上人物。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嚷嚷了一声：“葛庆璘，这不是万骑葛大将军家的儿子吗？”
　　“没错，是葛四郎！”
　　同举明经，同属京兆府的人早就都得知葛家四郎也参加了此次明经科，那时候不少人心中便有些犯嘀咕。此时此刻，见葛庆璘的名字赫然在上上的第一等，为之哗然的人就更多了。尽管有朱雀门前值守的南衙禁军上前厉声呵斥，可落榜或是置于下第的举子们谁都不肯罢休，群情激愤之中，也不知道是谁行动最过激，突然上去用力一抓，就只听撕拉一声，那张大红榜单竟瞬间从中央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有人起头，其余人自是群起仿效，不过顷刻之间，那新鲜出炉的明经及第榜单竟是被扯得粉碎。
　　这还不算，那些瞠目结舌的军卒还来不及上来维持已经乱糟糟的秩序，更有人愤愤然大声嚷嚷道：“朝廷取士不公！”
　　这一声之下，更是群情响应，顷刻之间，事情便传到了尚书省都堂的尚书左右丞相处，须臾又从都堂传到了吏部。
　　考功司员外郎李纳这些天忙于知贡举事宜，一科又一科连轴转，身心俱疲的同时却也有一种难言的振奋，可这些振奋在他此刻浏览着手头那一份策论的时候都化作了乌有。因为常科一科一科人数实在太多，他一个试官不可能真的全数看完所有卷子，如今的制度更不如后世宋明清那样完备，所以大体上是尚书省分派出相应的令史等十余个胥吏辅佐他，这些人把遴选出来的卷子送到他面前，而他根据事先的请托和各种考量权衡名次等等各种事宜。
　　到他手上那些卷子，他真正阅卷的时间恐怕只有一瞬间！
　　可眼前这一份策论却不同，因为那是他心中早已决定放在榜末的！为此，他甚至精心拟定了五道策问，却无一刁钻，全都堂堂正正，可涉及面之广，足以让寻常饱读诗书之士措手不及。可是，杜士仪这五篇字数多在三百之间的策论，却偏偏精当到位得让人无可挑剔！
　　怎么办？要不是他已经拟好了进士科五十七人大榜单，突然想起杜士仪的策论还没看过，从下头令史呈送上来的卷子中翻找了出来，恐怕就要麻烦了！
　　“李郎，李郎！”
　　正当李纳拿着自己已经定下的进士科榜单思量时，突然连门都来不及叩就径直闯进来的，是他手下的令史王诚。王诚顾不得李纳那恼怒的脸色，疾步冲到其身侧便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才张贴出去的明经科榜单已经被那些举子撕了，这会儿人在朱雀门前群情激愤，都说是朝廷取士不公！”
　　面对这么一个晴天霹雳，正为难进士科榜单究竟该如何是好的李纳登时呆若木鸡。老半晌，他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慌忙霍然站起身。可伫立片刻，他立时又跌坐了下来，面白如纸心乱如麻。
　　哪一年的岁举没有请托，没有猫腻，去年上一科他明明运作得很好，怎么偏偏今年这一科就如此棘手麻烦？已经慌了手脚的他完全没想到，去年进士科他只取中了二十五人，今年各方请托不少，他笑纳的更是很不少，那张草拟的进士榜单上却有五十七人，足足多了一倍有余！至于明经，他更是完全偏向了那些世家官宦子弟，自然少不得引来了寒门举子的不平之心。
　　“李郎，裴侍郎召见！”
　　门外这又一个声音让李纳猛然间醒悟过来。知道这会儿能做的只有硬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头那张榜单径直夹入一册书中藏好，立时应声出了门去，往见吏部侍郎裴漼。
　　由于这些年吏部侍郎和兵部侍郎这两个尚书要职，多由宰相兼任，因而吏部选人以及日常事务，多半都是由两位侍郎打理。如今的吏部尚书正是宋璟，侍郎裴漼是刑部员外郎裴宽的从祖兄，年纪却大了十余岁，年轻时亦是以治狱公允正直敢谏著称。虽碍于和裴宽的关系，先前马崇的案子他由于回避之故，也不好贸然多言，可此时事情便发生在吏部下辖，他自然异常是疾言厉色。
　　“自吏部考功司主管岁举以来，何尝出过如此咄咄怪事！正榜张贴之时竟会为人撕毁，而且举子当朱雀门喧哗道是取士不公，你这主司难辞其咎！我且问你，葛大将军之子，其才真在上上否？”
　　上上……下下还差不多！可葛福顺乃是唐元功臣，天子最信赖的心腹大将，如此请托他怎么敢拒绝？
　　“裴侍郎，我也是不得已……”
　　见李纳讷讷难言，憋了老半天却憋出不得已三字，裴漼一时更是恼火。权贵请托从古至今无法避免，可就算没有将其黜落的勇气，置之于高第惹来群情激愤，甚至于大闹朱雀门，如此事故一出，怎能不惊动宫中天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遂也不理会站在那里的李纳，径直走到门前，高声叫道：“来人！”
　　“裴侍郎有何吩咐？”
　　“精选军卒六人，与我去朱雀门！”
　　眼看裴漼竟是亲自带人去了朱雀门，李纳有心追上去再解释两句，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就撂下自己走了。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直房，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踱了多久，竟是脚下发酸脑袋发胀，方才听到门外又有了动静。
　　“李郎！”
　　“何事！”
　　“裴侍郎回来了，说是朱雀门的躁动已经平息。不过……不过裴侍郎许了他们，择选榜上存疑人等覆试！”
　　李纳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对裴漼吐了实言，裴漼竟然还这般死硬。想也知道，那葛庆璘倘若到了这位冷面侍郎手中，事情决计只会往最差的方向发展。思来想去，他脑海中最终跳出了王守一的名字，思来想去便最终大步到了门口，打开门后便看着那个心腹令史，低声吩咐道：“就与我向裴侍郎请个假，道是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
　　然而，溜出尚书省吏部的他才刚来到永嘉坊蔡国公主宅，便在门口撞上了匆匆从里头出来的王守一。他甚至来不及道出来意，王守一就恼火地说道：“这时候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圣人刚刚吩咐把葛庆璘宣进了宫去，说是要当面相试！”
　　怎么会这么快！
　　葛福顺押万骑，乃是近臣之中的近臣，然则宠信较之王毛仲总还是逊色不少，因而其子葛四郎李隆基还是第一次得见。尽管因为朱雀门闹出的那一番变故，可见一个身材魁梧一如乃父，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郎随着内侍进来，他的恼火不觉少了三分。等其行礼过后站起身来，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朕听你今岁举明经登第，朕不意想武门出才子，眼下便要当面考你的经义。”
　　葛庆璘骤然从家里被宣召入宫，一时局促不安到了极点。等上头天子将那一条说了，昏头昏脑什么都没听清楚的他想到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读书本事，咬了咬牙后便跪了下来，却是叩头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小臣不敢蒙骗，实在是不通什么大经中经小经，就连论语也只是背过半本！小臣六岁习武，至今十载，如今使得好马槊，练得好骑射，可读书却是无论如何都读不进去！家父说盛世不能不通经史，再说家兄三个已经在军中，所以强令小臣去试明经，小臣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上上！”
　　见葛庆璘竟然直接承认确实不通经史，李隆基登时眯了眯眼睛，待听得其自陈武艺精通，他便对侍立身侧的高力士说道：“带他去试马槊骑射！”
　　不到小半个时辰，高力士便带着人回来禀报了结果。当得知葛庆璘马槊果然精到，骑射也不差，李隆基顿时摇头失笑道：“揠苗助长，不外如此！把葛四郎送回家去，让他家阿爷好好教导武艺，别浪费了这天生的魁梧个头！”
　　等到葛庆璘又惊又喜地行过礼后被宦官领了出去，李隆基方才冷冷说道：“如今二月将至，明经科的榜单既然已经张了出去，进士科的草榜应该也已经拟得差不多了，力士，你去吏部，把李纳拟定的进士科草榜，给朕取来！”


第184章 天子之怒
　　心急火燎赶到了蔡国公主宅，却只来得及和王守一说上短短几句话，李纳就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这位新晋祁国公兼驸马都尉撇下自己扬长而去。既然王守一已经吩咐了，此次进士科榜单务必好好斟酌修改，取中的人不用名次高，放在榜末都行，他一时之间想到了王毛仲请托自己把杜士仪摁在榜末，立时拔腿往回赶。可从朱雀门匆匆回到尚书省，才一进吏部衙署，相熟的一个主事在揖礼之际便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郎可算是回来了！刚刚知内侍省事高将军带着人来找你，听说吏部裴侍郎亲自引着他们到你的直房去了！”
　　糟糕！
　　李纳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也顾不得对人道一声谢，慌忙朝自己的直房奔去，一面疾赶一面在心中懊悔，之前因为连番事故太过匆忙着急，竟是忘了把那一张夹入书册的榜单给拢在袖中。万一为人搜寻了去，那他可就麻烦大到家了！当他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思进入二门时，却只见院子里正站着好几个垂手低头的内侍，自己直房的大门亦是敞开着。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在心里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随即三两步冲进了门。
　　“裴侍郎……啊，高将军。”李纳故作不知连忙行礼不迭，可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见高力士笑眯眯地从他案头那一册书中抽出那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拢入了袖子中，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苦，好一会儿方才声音干涩地问道，“不知道高将军今日到吏部来，所为何事？”
　　“哦，是奉大家旨意，来取进士科的草榜，没想到李员外郎不在，若是空手而归，不免徒惹大家震怒，故而我就请裴侍郎陪我过来找一找，倒是三两下就找到了。”高力士冲着好容易才说动的裴漼拱了拱手，脸上满是诚恳的谢意，“说实话，还真得多亏了裴侍郎不吝相助。毕竟吏部乃是尚书省第一要地，倘若因此而乱了文书，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这……”李纳使劲按捺着此刻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书册之中夹着的，并不是正榜，还会有改动……”
　　“那也不要紧。”高力士没理会李纳极其难看的脸色，微微颔首道，“既是李郎回来了，不妨随我一块回复圣命，如此若有改动，就到大家面前说。”
　　尽管李纳今科岁举明显是捅了大篓子，但终究为吏部下辖，裴漼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倘若方便，高将军可容我同行？”
　　“吏部铨选，是裴侍郎和慕容侍郎分掌，可岁举之事，今科乃李员外郎所辖，事情如何，自是他最熟悉。裴侍郎日理万机，还是铨选最要紧。”
　　捎带上李纳，是因为高力士指量此人必然顶不住天子震怒的压力，可裴漼这资历深厚的吏部侍郎就不一样了。此刻见裴漼踌躇之后，果然并不坚持，他便笑吟吟地请了李纳同行。把人从太极宫皇城带出去转大明宫，一路上他冷眼旁观，就只见李纳神情恍惚眼神闪烁，哪里不知道其心中七上八下。越是如此，他便越是一言不发。在这难言的沉寂下，除却平日早朝，从来就没有单独面圣机会的李纳憋到最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高将军，不知道陛下……心绪如何？”
　　“这个我却不好说，总之李郎面圣之际小心一些就是。”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或者说，等于直接告诉李纳，天子心情极其不好。因此，当高力士进去，他等在宣政殿外候旨的时候，分明是在一月末尚属寒意尚浓的时节，李纳的后背却已经湿透了，那种寒意和湿意一阵阵地往骨头里钻，让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噤。也不知道等候了多久，内中方才终于宣进，他进去的一刻，甚至连脚下都一度在轻轻颤抖，直到远远看见宝座上天子盘膝而坐，他这才勉强按捺住了，慌忙上前行礼不迭。
　　不敢直视天子眼睛的李纳丝毫没有发觉，李隆基此时此刻的目光中满是愠怒。高力士带回来的并不单单是进士科草榜，还有几份策论卷子。其中既有草榜第一苗含液的，也有杜士仪和其他几人的。身为天子，他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文采之外的立意立时让他分出了高下来。因此，这榜单末尾的那个名字，此时此刻在他看来实在是可笑得令人发指。
　　“李卿应该不是第一次主持贡举了。”
　　“是，去年亦是臣知贡举。”
　　“倘若你是第一次知贡举，朕还可以说，你是初涉此道，因而方才眼光失当，可你既是第二次，先有明经科将经史不通的葛四郎置之于上上，后有进士科将策论精到的卷子置于末第，朕真不知道是该说，是你昏聩无能，还是朕用人的眼力不过如此！”
　　这极其尖刻的痛斥几乎让李纳几乎吓晕过去。俯伏在地的他只觉得浑身战栗，几次想要开口，可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之词都吐不出来。然而，上头的天子却显见并不打算就此作罢，突然声音又转而平和了下来：“策问五道，你选题不涉经史，而偏政治时务，这是为何？”
　　“臣……臣是想帖经既然已经考了经义，所以……”
　　“既是多政治多时务，那判卷时缘何又全然不顾高下之分？”
　　“臣……臣是根据三场成绩判定的名次。”鬼使神差，李纳如此答了一句，可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杜士仪的帖经是十条皆通，而试赋亦是无可挑剔，若再加上那策论五道，按照从前经策皆通就可授甲第的旧例，多年少见的进士科甲第便又得人了！果然，还不等他设法再解释两句，突然就只听咣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即便不看，他也知道必是皇帝发怒，失手砸碎了手中什么东西，一时竟是一声都不敢吭。
　　“杜思温亲自在朕面前举荐的子弟，若是第一场帖经第二场试赋不通，他的老脸往哪儿搁？京兆府试帖经全通，试赋出众的解头，到了你这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手中，便成了今科省试最末一名，你居然还敢言说成绩乃是三场判定？”
　　李隆基并非寻常太平天子，这许多年来，从祖母武后当权，到中宗时期韦后乱政，再到太平公主意图将他掀翻下马，各种情弊他都看得很清楚，岁举亦然。正因为如此，开元之初他用了王邱，将动辄上百的进士科及第人数减到了十七人，然后几任考功员外郎多数中平宽和，岁举不能说是绝对公允，至少也是相对公允，权贵请托和寒门人才总还能相对平衡。而李纳上一科取士二十五，这一科的名单却足足五十七，其中怎会没有猫腻！
　　眼见得天子已经震怒难当，李纳两股打颤，心头彻底绝望了起来。他本能地想吐露出那些请托自己的权贵之名，不论王守一还是王毛仲等等，可在天子冷冽的目光下，他想起自家后院那些财货，以及那些人对比自己的权势地位，只能喉头发苦地连连叩头谢罪。
　　见李纳匍匐不敢辩解，李隆基突然闭上了眼睛，却是没有再质问这名次之中的缘由，只淡淡地吩咐道：“力士，命吏部侍郎裴漼重新看进士科这榜上五十七人第三场的五道策论，重定前后名次。”
　　只是重定前后名次？既不穷究后头的情弊，也不问杜士仪落在榜末可是另有缘由？
　　饶是高力士一力在背后主导推动了此次的案子，这会儿也有些糊涂了。然而，窥见李隆基面色阴沉，他不敢多言，慌忙应声携了所有东西再往尚书省吏部而去。他这一走，李隆基立时不耐烦地撇下了战栗难言的李纳，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治世之下竟然出了如此纰漏，他的面子往哪里搁？敢做这种事的，一个两个必然都是他亲近信赖的那些人，否则李纳会那么轻巧受人请托？拔出萝卜带出泥，真的就此清查，还不知道会查出多少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还不如借此给这些人一个警告！
　　想到这里，李隆基便停下了步子，随手招来一个内侍便沉声说道：“去中书门下传旨，吏部考功员外郎李纳举人不实，立贬沁州司马！此次放榜事，先由侍郎裴漼署理！”
　　依照他的性子，恨不得就此将李纳杖杀于朝堂，可如此一来动静就太大了！贬了此人后，日后再以其他理由处理就行了！说起来，武惠妃就曾经对他说过，楚国夫人杨氏常常进宫，言说近来外间流传进士多少钱可买到一个，他总是置之一笑，如今看来虽未必全然是真的，可也不见得真是笑谈！
　　“去传杨思勖！”
　　此等事让外臣去查，一则走漏消息，二则难以放心，还是交给忠心耿耿的杨思勖来得好！
　　传到中书门下的天子旨意，宋璟和苏珽二相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却也不约而同不多谈。而下头的那些官员和胥吏，就不会如那两位宰相一般守口如瓶了。几乎就是在当天傍晚，今年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李纳被贬一事就传到了各处权贵宅邸，平康坊崔宅自也不例外。
　　在崔家一住便是三四日的杜思温，闻讯之后便冲着杜士仪一笑道：“看似一个李纳被贬，可朱雀大门撕榜，惊动的是朝中上下。如此动静，迟早有人会知道，不止是因为一个葛四郎，也是因为你杜十九郎。这个状头，你已经十拿九稳，可为了这个状头，你今后的仕途路，恐怕不是那么好走的！如何，你如今是怨我，还是谢我？”
　　“老叔公说笑了，解试省试，全都仰赖老叔公定计，否则我早就名落孙山，何怨之有？”
　　“好，倘若你不是在曲江会上指苗含液是纸上谈兵，进而说有游历边地之意，而圣人没有面励贡士，期许甲第，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杜思温这才拄着拐杖站起身，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招人嫉是庸才，可如今一个个嫉恨你的都没个好下场，你这鬼见愁的名声在外，聪明人就该收手了。十九郎，我一致仕之人，能帮你的到此为止，接下来便看你自己的了！”
　　紫兰殿中，当武惠妃得知李隆基竟是立时三刻就贬了李纳沁州司马，原本已经做好了趁热打铁一举进击打算的她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对瑶光说道：“送个信给楚国夫人……今次之事，就这么罢了。”
　　天子终究克制了怒气，如今还不是时候，不是一举发作的时候！她还需忍耐，就和当初她的那位姑祖母一样！


第185章 都堂唱第，状头登科
　　明经登科榜文被撕，紧跟着是李纳的贬斥，这一连两桩来得太急太快，甚至于裴漼接手接下来的张榜事宜，京中公卿也一时措手不及，更不要说再一如从前去影响这一科的结果。于是，明经科榜单再张时，葛四郎葛庆璘已经落第，尽管其余几乎全都是保持原样，但此前发泄过的举子也多半没有再闹腾，接受了这个天子亲自干预的事实。然而，那些命运未卜的进士科举子们，就不像明经科的人那么淡定了。
　　包括他们背后的人，一个个也都是心里七上八下。可一时半会，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思，没有轻举妄动。
　　而王毛仲眼见葛福顺闭门思过，想起王守一此前的许诺和拉拢，此刻李纳被贬后却对此事不闻不问，尽管天子并未就此顺藤摸瓜查下去，生性精干的他越想越是不对。思来想去，他便豁出去求见了天子，免冠叩头涕泪交加地坦陈了自己曾经听王守一的话，因为长子王守贞与杜士仪有些龃龉，便生出了落人名次的实情。不但如此，他还反手把王守一收受人钱财，一口气让李纳放了七人及第的消息给直接卖了。
　　正如跟从李隆基多年的王毛仲料准的，在杨思勖还没查清楚此事之前，他作为第一个出来认罪谢罪的，李隆基虽恼火，可也不过是劈头盖脸痛斥了他一番，事情就此轻轻揭过，几乎未损他毫分。不但如此，他还顺带可以从此和王守一离得远远的——纵使王皇后再把此前朱雀大街疯人溅血谶语以及劫杀杜士仪的案子安在他头上，天子也决计不会相信，算是消除了这个最大的隐患。唯一不利的是，他日后若再对杜士仪如何，落在天子眼中就很不好看了。
　　“便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再和那小子一般计较！”
　　出了蓬莱殿，王毛仲自言自语了一句，却见外间杨思勖带着几个内侍大步而来，他便有意停了下来，等人到了面前极其生硬而不情愿地行礼时，他方才嘿然冷笑道：“若是不情愿每每见了我便要折腰，日后你自己多建些战功，也换个大将军当当再说！只不知道，你今生可有如此能耐！”
　　杨思勖遽然大怒，然而，当他忍气吞声进了蓬莱殿，在李隆基面前将所查出的实情一一禀告，尤其是王毛仲和王守一串通等等情弊全数倒出之后，本以为天子必然会对王毛仲的胆大妄为感到震怒，却不料李隆基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竟轻描淡写地说道：“果然如此！”
　　“大家，如此弊案，若是就此放过……”
　　“卿弓马娴熟武勇过人，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此事你颇有功，朕自会嘉赏，你且退下吧。”
　　当杨思勖一肚子火气地出了蓬莱殿回到内侍省，恼火地将天子原话转述给高力士时，高力士听得王毛仲竟赶在杨思勖前头面过圣了，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叹一声道：“老杨，是你晚了一步，那北门奴必然抢先一步自陈其罪，所以大家方才会不计前嫌。今次虽是大好机会，可再难撼动他了，来日方长！我就不信，下一次会抓不住他的痛脚！”
　　二月初一进士科放榜之日，却是一个大晴天，再也没有前一阵子风雪日的苦寒。此前应试的举子们三三两两在朱雀门处验看了过所，便步入了皇城。这其中，那些在李纳处通过关节的乡贡举子们，多半神情紧张到几乎僵硬，少数没有的则是眉飞色舞。就好比韦礼和张简等人，说起此前行卷时去谒见李纳的时候，这位考功员外郎那生硬的官样面孔，便不禁嗤之以鼻。
　　“举人不实，不过才贬沁州司马，真是便宜他了！”
　　韦礼见张简义愤填膺说着此事，便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杜士仪，因笑道：“杜十九郎，这一次你又出名了！”
　　“只可惜是恶名吧？”杜士仪耸肩一笑，见韦礼笑得幸灾乐祸，他哪里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京兆府解试之后一场大案，肖乐死了不算，家产亦是充公不少给他修宅子。至于这一次吏部省试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知道是谁宣扬出李纳原本打算将他杜十九郎置于末第，东窗事发后被天子一番痛斥，现如今由吏部实权贬到了沁州司马这种闲职，算是倒霉到家了。
　　“我叔父说，杜十九郎你这人神了，谁碰谁倒霉。”韦礼笑眯眯地说出了叔父中书侍郎韦抗的原话，随即却又低声提醒道，“可如此一来，吏部选官你可得多费些功夫。裴侍郎不是你同门师兄的从祖兄吗？此次又是他署理张榜事宜，若这三年他都在吏部侍郎任上，你不妨多多走动。”
　　“多谢提醒了！”
　　尚书省都堂唱第，乃是开元年间省试由吏部考功员外郎知贡举，而试场设在尚书省都堂时的特色之一。相较于拥在那一张黄榜之下看中与不中，这唱第显然更加富有鼓舞和刺激的效果。此时此刻，数百名省试中过三关留到了最后的举子们云集于尚书省都堂之外，一个个异常眼热地看着内中一名胥吏从吏部侍郎裴漼的手中接过那一卷榜单，待到了门口处，由另一个胥吏相助长长展开，这才从尾到头高声宣读了起来。
　　“开元八年进士科乙第……易州张放！”
　　“并州柳吉！”
　　“河南府窦先真！”
　　之所以从尾到头，同样是为了增加人们的期待感。这一个个名字念下来，中第的不是喜极而泣，就是情难自禁地低吼一声以抒发心头喜悦。至于还未被念到名字的，则是以更大的期冀等着剩下的一个个名字。毕竟，倘若能排在更前列甚至甲第，那就简直是完美了！而在这一片死寂中夹杂着一个个欢呼的气氛之中，就连出身世家的韦礼，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紧张来。
　　李纳那儿还好打听消息，可今次署理此科张榜事的乃是裴漼，那老家伙极不好打交道！
　　这时候，他就只听一旁传来了杜士仪的低笑声：“落去时，两两三三戴帽子。日暮但候吟一声，长安竹柏皆枯死。”
　　这几句一出，几个京兆府等第的举子全都一时纳罕，可众人都是心思敏捷之人，很快就明白了这意思是说落第举子出省门时的懊丧，一时都笑了起来，紧张之感大减。此时此刻，就只听上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宣州张简！”
　　刚刚还在和众人一块偷笑的张简一下子便懵了。蹉跎长安数载，去岁一朝得京兆府等第，今年虽是踌躇满志赴省试，可眼下真的得中，他却怎么都难以摆脱那说不出的虚幻感。直到接下来连报出的三个名字，都是和他同科京兆府等第之人，那两位一时忘情，搂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他方才醒悟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脚下竟是一下子虚得直发软。
　　须臾已经是报了差不多三十个名字，按照往年经验，一科也就是二三十人，此时此刻，原本已经轻松下来的韦礼也不禁表情凝重。尤其是身侧又有四个同伴一举登科欢欣鼓舞，他不禁舔了舔仿佛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说道：“不会真的阴沟里翻船吧？”
　　话音刚落，就只听京兆府韦礼的名字被那唱第的胥吏高声唱出，那一瞬间，平素还笑过别人考进士患得患失的韦礼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倘若不是杜士仪在旁边搀扶了一把，他几乎也要站不稳了。还不等他尴尬地侧头道一声谢，就只听耳畔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潞州苗含液！”
　　杜士仪闻声亦是往苗含液那边看了过去，见其面上殊无喜色，他不禁为之一愣，待到须臾又是四五个名字，身边又是一片强自压抑的欢呼，他便醒悟了过来苗含液的懊恼，恐怕在于不得状头。而就在此时，那唱第的胥吏竟是顿了一顿，就在大多数人都认为今次唱第已经结束，甚至有落第举子唉声叹气预备转身往尚书省门外走时，却只听得这胥吏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接下来，是今年进士科甲第！”
　　“甲第，竟然今年真有甲第！”
　　一时间，下头顿时议论纷纷，尤其是苗含液侧头看了杜士仪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意味难明。众目睽睽之下，那胥吏便笑容可掬地高声唱道：“今岁甲第唯有一人，京兆府杜士仪！”
　　此话一出，上上下下顿时一片寂静。不比制科甲第自唐以来几乎绝无仅有，进士甲第有时候几年都不出一个，有时候一年却能出两三个，然而这几年来最近的进士甲科，却已经是开元三年的事情了。
　　杜士仪年方十七而取进士科甲第，并一举夺下状头，如此年纪，可以说是国朝绝无仅有！
　　“杜十九郎，恭喜恭喜！”韦礼有意当着苗含液的面大声嚷嚷道，他起了个头，其余人等亦是纷纷道贺不迭。杜士仪少不得一一谢过，这边厢登第者弹冠相庆，落第者失望而归，正乱糟糟的时候，就只听一个胥吏喝道：“裴侍郎见各位新郎君！”
　　随着这声音，正是吏部侍郎裴漼缓步出来。他生来威严，那利眼环视众人，一时无论是及第还是落第举子，人人竟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少有人敢和他对视。见寥寥数个敢于从容接他目光的人，便有一个年岁极少的白衫少年郎，想到前时奉旨查看所有策论时的惊讶，他便沉声说道：“今岁我奉旨查阅第三场策论，因国初之政，以经策定本岁进士科名次，因京兆杜十九郎经策全通，因而置其甲第。其诗赋本有赫赫之名于两京，想来无人会有异议！好了，唱第已结，主司李纳已经贬斥，今岁拜见主司也就不必了。明日诸位云集于此过堂拜相，此刻便散了吧！”
　　眼见得裴漼言简意赅地说完，就此施施然出了都堂折去自己的吏部衙署，众人你眼看我眼，散去之时，杜士仪和韦礼张简等人重新聚在一块，见彼此脸上全都挂着笑容，若非顾忌这是尚书省重地，他们几乎就要齐声大笑起来。
　　等第十人全数登科，而且还豪取状头甲第，今岁京兆府可谓是大获全胜！


第186章 面圣
　　太极宫朱雀门外，此时此刻已经围满了今科举子们的亲朋好友，长安城内闲汉，甚至还有不少富贵之家的管事豪奴。
　　正可谓是一朝登科鱼跃龙门，这时候看热闹其一，若是榜下能够招得佳婿，何尝不是一桩美谈？然而，那些最初垂头丧气地从门内出来的人，谁也不会将他们错认是今年登科的新郎君，由得这些失利者从他们面前走过，和那些同样大失所望的家人僮仆之属会合黯然离去。当里头阵阵喧哗声中，仿佛又有人出来的时候，众人方才全都翘首踮足极目远眺，终于看到一行人从内中出来。
　　“新郎君来了！”
　　除了今年登科的新进士们，一同出来的还有捧着正榜的吏部几个胥吏。在那些亲朋好友一哄而上，围着新鲜出炉的新进士们七嘴八舌问东问西的时候，几个胥吏已经是忙着在此前早已张好的席棚之内，将长长的进士榜单张贴了起来。然而经历过此前的唱第，他们尚未完工，人群中就已经为了今岁及第名次而大声喧哗议论了起来。这其中，杜十三娘便是忘乎所以地紧紧握着杜士仪的手，眼眶中虽满盈泪水，可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却异常灿烂。
　　而杜思温一大把年纪却坚持也来凑这个热闹，此时此刻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尽管早就预见到这样的结果，可还没发榜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纵使他活了大半辈子，心里也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思量，可眼下这些担忧都化作了乌有！
　　他伸出手来重重拍打着杜士仪的肩膀，声若洪钟地说道：“好，好！来人，立时用泥金帖子去樊川杜曲、韦曲、朱坡，向杜氏族中每一个人报喜讯，再回去朱坡别院，让家里把我藏的那些好酒都清点出来，后日杜氏阖族上上下下，定要好好热闹热闹！”
　　“老叔公，上次才在祠堂庆祝过，如今是不是……”
　　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杜思温便没好气地说道：“上次是你得了京兆府解头，这次是进士科状头，当然需得更加庆祝一番！只可惜今年没有制科，否则若是你制科再取魁首，那可就是货真价实的杜三头了，本朝以来绝无仅有，国朝以来大约也少见！”
　　朱坡杜老府君在这儿高兴得语无伦次，那边厢苗含液面对前来迎接自己的长兄和亲友家仆，面色却怎么都好看不起来。登科固然是人生一大美事，可他不但丢了状头，而且名次不过第七！自负有大才的他看着那边厢神采飞扬的杜士仪，咬了咬牙后方才说道：“阿兄，回去吧！”
　　“杜老府君，没想到竟然连你都亲自来了！”韦礼从小在樊川韦曲长大，对杜思温自然熟悉得很，打发了家中从者回去报喜，又和兄长弟弟笑言了一会儿，他就也凑了过来，因笑道，“杜十九郎一举夺下状头，自然是杜氏上下莫大喜事，不知道杜老府君可欢迎我也来凑个热闹？”
　　“你韦十四郎登第，韦曲上下不一样会大肆庆祝一番？”杜思温似笑非笑地的挑了挑眉，随即说道，“自家热闹自家的，从前你们抱成一团同进同出也就罢了，这会儿还是各顾各的，家中热闹过后，谁管你们十个自己怎么去庆祝热闹？”
　　韦礼这才悚然而惊，杜士仪亦是心领神会，连忙答应了下来，心中不禁暗叹姜还是老的辣。一时十人约好了届时过堂拜见宰相之后再聚，旋即便散去各归各的居处。然而，那些看热闹的闲汉百姓们却哪里会放过这些才刚春风得意的新郎君，有的鞍前马后帮着宣扬喜讯，有的则不管不顾在后头询问是否婚配，就连杜士仪这边厢，他刚送了杜十三娘牛车上坐，正预备去搀扶杜思温的时候，也有人殷勤地凑了过来。
　　“杜老府君，状元郎！”问话的人一身锦绸，看上去仿佛出自富贵之家，竟是满脸堆笑地说道，“某乃长安王元宝家从者，敢问状元郎已婚配否？”
　　杜思温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这才嘿然笑道：“王元宝固然豪富，然吾家千里驹，他就别来打主意了！”
　　把人打发走之后，杜思温方才轻声嘀咕道：“王元宝也算是异数，身为士人之后，却因为家贫去经商，倒是创了好一番家业……只不过，他家里的千金，厉害得有些过分了，更何况也不知道多少人觊觎她那陪嫁……”
　　一听王元宝三个字，那问话的男人身后，其他几个拼命挤过来的富家管事从者之流，一时都为之一顿，待到反应过来时，却只见杜思温已然登车，杜士仪亦是翻身上马，前后从者十余人簇拥在车前马后，让人难以接近。一时之间，他们只能在那高声叫嚷。
　　“杜郎君，我家娘子年方十六，国色天香！”
　　“我家主人翁豪富……”
　　“再豪富比得上我家主人翁否！”
　　这七嘴八舌的声音杜士仪只当做耳旁风，然而，还不等他策马上春明大街，就只见迎面几骑人仿佛全然不顾长安城街头不许驰马的禁令飞驰而来，快到近前时为首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人便大声嚷嚷道：“谁人是今科状元郎杜士仪？圣人召见！”
　　那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和打扮，立时让众人意识到那是宫中宦者。历来岁举说是选人才的盛事，可对于天子来说，状头谁人不过一个一扫而过的名字而已，就算朝中大员也未必记得那一年一个的状头，更不要说召见了。一时无数殷羡的目光中，杜士仪策马而出，这才拱了拱手道：“某便是京兆杜士仪。”
　　“原来你便是杜士仪。”杨思勖上下一打量，随即便嘿然笑道，“当初豆卢贵妃生辰宴上，我见过你！好了，闲话少说，大家当初曾经在朝谒时亲许赐甲第者御酒一杯，今你既然又是状头又是甲第，自然君无戏言，这便走吧！”
　　“十九郎！”
　　杜士仪正要答应，听到身后那一声唤，连忙告罪一声回到了牛车边。打起门帘的杜思温沉吟片刻，便低声嘱咐道：“你只消记得，圣人是英明之主。”
　　尽管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把话说得太过清楚，但杜士仪和杜思温相处这些天，对这位长者的思路性格都深为了解，此刻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立时答应了。当他在围观人群的注目之下，随杨思勖一行人朝着大明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也不知道是谁开口说道：“若是朝会之上颁赐御酒，那可是更大的盛况！”
　　“知足吧，自从天后之后，新进士引见面圣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杜士仪当年送恩师卢公入宫谒见，一度在洛阳宫前驻足；前次赴省试，进过太极宫前皇城；然而，大明宫前那几个皇亲国戚聚居的里坊他都很少涉足，更不要说大明宫了。建福门前下马，随杨思勖穿过长长门洞后，眼前豁然开朗的一刹那，他便只见面前赫然是一片壮阔无比的大广场，蜿蜒的龙首渠从不远处东西横贯，上头架设着三座白玉桥。乍一看去便仿佛碧波生白虹。然而，相比更远处那座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接天际的大殿，这些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那便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含元殿了！
　　任是谁第一次入宫，见那含元殿盛况，总免不了生出深深的震撼，杨思勖早就司空见惯了。他见杜士仪果然看着那座落在几十米高台座上的含元殿，瞳孔微微收缩，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他不禁哂然一笑，随即便开口说道：“日后状元郎入仕为官，每年冬至元日，总免不了要来这里走一遭，那时候可别觉得上殿朝参累死人就好！别看了，大家在紫宸殿召见，这可是平素宰臣方才有的荣耀！”
　　说到宰臣，杜士仪一下子想到就在三日前刚刚罢相的宋璟和苏颋，也同样是在三日前拜相的源乾曜和张嘉贞，一时心下那种荣耀和惊叹的情绪都淡了许多。生死荣辱一念间，所谓的君恩便在于，用你的时候自然把你抬到天上，不用你的时候便彻底扫地出门，甚至有生死之忧。只不过如今的姚崇宋璟纵使罢相，总算还得以全身而退，不若日后那几位倒霉的晚辈后进而已！
　　于是，他见杨思勖一路上对自己态度都还算不错，一时福至心灵，遂笑道：“我怎敢比那些相公！话说回来，久闻杨将军勇猛，曾经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似闻名！”
　　尽管这些年宦官地位远比建国之初来得高，尤其是他和高力士这样随同当今天子重定天下的功臣，但平素文臣不假辞色，武官嗤之以鼻，少有人会等闲相待，杨思勖性子又比高力士爽直得多，登时嘿然道：“状元郎这话，我可担当不起。”
　　话虽这么说，他对杜士仪自然更客气三分，到了紫宸殿时，还额外提醒了几句。紫宸殿已经是属于内朝的范围，平素退朝之后宰臣面圣多在此处，因也称作是入阁。尽管第一次踏足此间，但礼仪进退，不论是身为世家子弟，从小受到的教育，抑或是跟着卢鸿这些年的熏陶，当杜士仪被人引到御前行礼时，礼仪娴雅纹丝不乱，待站起身之际，他就只听上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抬起头来。”
　　既然天子已经说了，杜士仪便坦然抬头。当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盘膝而坐，一手支着凭几，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他只觉得天子仿佛微微眯起了眼睛，面前仿佛突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朕听说你县试府试省试，第一场帖经全都是十条皆通，既然如此精通经义，缘何不去考明经？”
　　“回禀陛下，明经及第，守选七年，而进士及第，守选三年。”倘若没有杜思温的提醒，此刻杜士仪少不得踌躇一二，但既然杜思温的意思是实话实说，他索性坦坦荡荡，“臣自幼父母双亡，只得一个妹妹相依为命，若非她拼命相救，断然没有今天。所以，臣如今诗文经史有所小成，只希望能让她异日出嫁的时候，能够风风光光为夫家所重！”
　　这个回答顿时让李隆基哑然失笑。报效君父之类的豪言壮语听得多了，如此小儿女的思量却新鲜少见，再加上杜士仪这初出茅庐的年纪，他的态度渐渐比刚刚温和了一些：“朕观你之试赋，用韵极准，句式新奇，对仗时颇为壮阔，然则要说雄奇华美，却是未必。你自己以为如何？”
　　得知李隆基竟然连自己的几篇试赋也都看过了，杜士仪便躬身说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胜在博闻强记，一本切韵尽入心中。而所用句式略有突破，亦是诸位前贤启发所致。”
　　“可你此次省试的五篇策论呢？帖经可说是博闻强记，试赋亦可说是名师出高徒，然则李纳所出五题，每一题切关政务时势，你既年少，这五篇策论洋洋洒洒切中要旨，莫非和你当年重病突愈一般，亦是拜神明所赐？”李隆基的语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少年才高，长于经史诗赋，此不足为奇，可长于时务之策，政治之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回禀陛下，臣在平康坊中，曾经开了一家书坊。”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李隆基对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仿佛有些不解，甚至微微皱了皱眉，他方才继续说道，“臣自从当年一病之后，便一直抄录各家经史典籍，寄居东都永丰里崔宅和长安平康坊崔宅期间，承蒙主人允准，长住藏书楼阁，尽阅其中藏书。除却古籍珍本之外，尚有崔氏多年积攒下来的政论奏疏以及各色边塞要情和地图，因见猎心喜，一度抄录了许多。臣虽年少，但可以依赖的，是大唐开国近百年来诸位贤臣名臣的见地和智慧。”
　　李隆基从不是轻信之人，闻言眉头一挑，命身旁宦者去拿来了他令人抄录的那策论卷子，随意拣选其中数条，令杜士仪道明其中出处，听其泰然自若诵其出处卷章所在，果然是将那些归纳变幻以充己用，他逐一考问了五六条，终于完全相信了。
　　若是自恃天赋的天才少年，并无出奇之处，然则这少年郎倒是颇有恒心毅力，最要紧的是，他不是引用前贤之语，而是用寥寥数语另外归纳要旨，还加入了自己的见解！
　　然而，想到杜士仪竟是出自嵩山卢鸿门下，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问道：“若朕令你回山请乃师卢鸿出山，你可愿意否？”
　　“臣……不愿。”面对这么一个不能不招架的问题，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再次下拜行礼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卢师与臣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臣不敢以君迫父！况且陛下圣明，已然赐官放卢师回山，天下皆称颂陛下纳贤容人之雅量，若出尔反尔，恐失人心！”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李隆基忍不住轻哼一声，面上笑容就此收起。他轻轻用指头叩击着凭几，继而便淡淡地说道：“来人，赐御酒一杯！”
　　待到宫人捧酒上来，眼见得杜士仪恭敬地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再次拜谢，他便抬了抬手，立时有宦者轻声提醒杜士仪告退。等到人缓步离去，他方才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之前用了宋璟，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喜欢宋璟那硬脾气直性子。就好比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状元，他爱其直言，却也厌其太直！倘若其答应之后再道出利害，抑或是回山相请不成后方才回来请罪，却也比此刻直言来得让人舒服！
　　“大家？”
　　听到耳畔这一声，李隆基方才回过神来，因见杨思勖就在旁边，他不禁漫不经心地问道：“杨卿觉得此子如何？”
　　杨思勖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这才突然笑道：“大家不问这个我还想不起来，这不是有点儿像宋开府？”
　　见杨思勖和自己所想一样，李隆基顿时为之莞尔：“确实，中肯和硬梆梆这两点，真有些像宋璟！而且，竟也是年十七而中进士！罢了，硬梆梆的石头总需有两块，看他异日能如宋璟否！你给源乾曜带个话，新进士过堂谢恩后，让这杜士仪再去见一见宋璟！”
　　杨思勖发现天子仿佛心情不错，又因杜士仪此前的赞语搔到了他心头痒处，答应之后又添了一句话：“据说省试之前，京兆同华举子于曲江饮宴，高谈阔论边地军事，这杜士仪直言说书生意气纸上谈兵徒劳无益，来年无论登科与否，都打算出京游历。”
　　“哦？”李隆基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许久才微微颔首道，“吏部选官，三年方得，他倒是不慌不忙。此子不可屈之。对了，今年既是贬了李纳，朝堂民间少不得有所议论，朕听闻关试之后，今科前进士常在曲江宴饮，以贺登科，既如此，今年上巳之日，不妨于芙蓉园大宴，以彰其荣，朕将亲临！”
　　杨思勖顿时一惊，曲江宴游本是历来进士登科后的常例了，可大多是自己凑份子的私宴，顶多各凭面子请上座主和其他公卿，如今天子令礼部操办，又说要亲临，这不但粉饰了这出了不小纰漏的一科，而且立时会扭转如今外头那些话题！
　　想到这里，他立刻笑着说道：“大家英明！”
　　“等吏部关试之后再公布，免得那些新进士患得患失，好好的关试却砸了！”


第187章 风光回旧坊，过堂拜宰相
　　紫宸殿中面圣，统共算起来顶多不过一刻钟，杜士仪却是提起了十分精神，最终有惊无险。尽管最初李隆基仿佛对他印象不错，可就因为他直言不愿回山去劝卢鸿出仕，那位太平天子似乎颇为着恼，最终态度也冷淡了下来，可他没有半点后悔。这种事情一旦应承下来，便需要花更大的功夫去弥补去遮掩去转圜，还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直言固然逆耳，可如今的李隆基还是听得进去谏言的人，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状元郎出宫了！”
　　跨出建福门门洞那一刻，杜士仪突然听到面前传来了一阵嚷嚷声，定睛一瞧，他只见宫门口那一片不许外人驻足的广场对面，光宅坊的坊墙之下，正有好些衣衫各异的长安城百姓在。从守门禁军那儿接过自己那一匹坐骑的缰绳，他翻身上马之际，少不得冲着这些看热闹看到大明宫的人笑着招了招手，随即才一夹马腹缓缓驾马南行。然而才到路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竟又不依不饶追了过来。
　　“听说状元郎仍寄住平康坊崔宅，不知可要买宅置地否？”这是一位大腹便便分明家境阔绰的长安富民。
　　“状元郎，这是我家孩儿，聪明伶俐，状元郎可要收个书童在身边否？”这是一个衣裙上打着补丁的憨厚妇人。
　　“状元郎，我家阿妹天姿国色……”只看其尖嘴猴腮的样子，杜士仪着实忍不住怀疑，他家里天姿国色的妹妹究竟是何等奇葩。
　　艰难突破了这些围堵，直到拐上启夏门大街，杜士仪方才算是真正甩脱了这些围观人群，然而，当他远远看见平康坊北门的时候，就只见那边厢竟也是聚拢了好些莺莺燕燕，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尤其是听到那一声来了，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拨马折往西门，可还没到地头就发现那边照样堵着好些老老少少看热闹的人。
　　“状元郎回来了！”
　　眼尖的武侯这一声呐喊，杜士仪一时避无可避。北门和西门的盛况已经摆明了，此刻他就算折往平康坊南门抑或西门，恐怕也未必能躲过这汹涌的围观人潮。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策马上前，就只见热情的人流立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套近乎的人就算张口，那声音也都被淹没在四周围的喧哗鼓噪声中。此情此景，杜士仪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喝了一声。趁着人群一瞬间的静寂，他方才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父老，多谢抬爱，眼下我急于回去见舍妹和老叔公，能否让一条路与我？”
　　“快给状元郎让路！”
　　“让路让路！”
　　唐人的围观之风，杜士仪此前在公孙大娘身上已经见过数次，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却有些哭笑不得。尽管人们嚷嚷着让路，可坊中十字街原本就并不宽阔，众人都不想让出前头那看热闹最好的地盘，一时杜士仪身前左近能够挪动的始终只有一小块地方，最后还是看热闹的武侯意识到了职责所在，上前弹压秩序。费了无数的劲头，当杜士仪终于看见崔宅那座乌头门的时候，他已经给人围观得出了一身燥汗，就连此前面圣都没有这么难捱。
　　好在崔宅的家丁们显然不像武侯那样出工不出力，当把杜士仪让进门后，几个门丁就客客气气地到外头挡驾，继而内中便有膀大腰圆的赤毕大步出来，叉腰大声说道：“奉杜娘子之命，今日杜郎君喜夺状头，蒙各位父老乡亲一路护送回来，些许喜钱，谢各位出力了！”
　　听到外头那欢呼雷动，杜士仪这才知道人家不仅是围观，而且还是来讨要喜钱，一时不禁气结。当来到正门门楼前，见杜十三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道：“真是，打从进坊门起就几乎寸步难行，这么短短一程路，足足走了我小半个时辰！”
　　“京城一百多个坊，平均每个坊要多少年才能出一个状元？大家都想沾沾阿兄的喜气！”杜十三娘抿嘴一笑，听到外头赤毕吆喝着让人排队领赏钱，而不是随便一把一把抓着撒出去让人哄抢，知道这大个子谨慎有章法，生怕拥挤踩踏，她不禁更放心了，等迎了杜士仪进门，沿着小路渐渐进去，她方才咬了咬嘴唇，最终仍然忍不住问道，“阿兄，面圣……可还顺利吗？”
　　“没事，只是圣人问了几句话而已。”
　　然而，就是这几句话而已，当杜思温一一听完之后，却忍不住瞪着面前这个自己最期许的晚辈，一时不知道是该吹胡子瞪眼训斥人一通，还是赞叹其完全贯彻了自己的说实话原则。老半晌，他才唉声叹气地摇头道：“罢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说来说去，时也命也！”
　　尽管之前一直都住在平康坊崔宅，然而如今杜士仪既然成功及第，再如此寄居便有些不合适了。须知此前杜士仪和崔家女有婚约的事情，还一度传得沸沸扬扬。于是，杜思温暂留崔宅期间，少不得让自己那些嫡亲子侄去长安城中觅了一座宅子给兄妹暂住，又催促杜十三郎杜士翰加紧速度修缮樊川老宅。
　　放榜次日，新进士们便再次云集于尚书省都堂，在吏部侍郎裴漼的引见下，拜见了数日前刚刚到任的两位宰相。
　　这俗称过堂的仪式上，新进士们完全只是配角，而宰相方才是主角。身为今科状头，杜士仪身居前列带头行礼，奉上了历年来新进士过堂千篇一律的拜谢之语。然而，他本对如此走过场的仪式并不热衷，却不想新鲜出炉的宰相张嘉贞在听完那些谢恩之词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你便是今岁进士科甲第，京兆杜十九郎？圣人榜下召见新进士，此历年来绝无仅有。你年岁尚轻，今后当勤奋自勉，不要辜负了圣恩期许。”
　　这话原本是勉励，可张嘉贞面无表情地说出来，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杜士仪悄然一瞥源乾曜，见这位再次拜相的老好人正在发呆出神，他便躬身应道：“多谢张相国告诫。”
　　在这种过堂的场合教训一句已经算是出格，然而，张嘉贞却仿若未觉，竟是又加重了语气说道：“甲科及第，固然近年少有，然而达者为师，你之所学，未必在同科其余新进士之上，需谨记戒骄戒躁，莫要得意忘形！”
　　倘若说之前那番话只是告诫，此言的针对性就已经不言而喻了。杜士仪这还是第一次见张嘉贞，此前既未见过也未打过交道，根本全然没有交集，此刻纵使泥人也终于生出了几分火气。可他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平顺了一下呼吸便按捺了下来，遂不卑不亢地答道：“多承张相国面赐教诲。”
　　就在张嘉贞还要再说话之际，却只听一旁一声咳嗽，一直没开腔的源乾曜终于不紧不慢地说道：“杜十九郎，你是我京兆尹任上的京兆府试解头，今朝夺下状头，年少气盛自也难免，所以张相国教诲两句，你要领他的情。此前你入宫面圣，圣人却有一句话让我嘱咐你。眼下过堂之后，且再去见见宋相国。”
　　尽管张嘉贞根本不把性子绵软的源乾曜放在眼里，可是，一想到杜士仪正是京兆府解头，他到了嘴边的其他训诫之词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待听得李隆基令杜士仪去拜见宋璟，他更不禁大大吃了一惊。姚崇宋璟虽先后罢相，然姚宋之名天下传，相形之下他便要逊色多了。此时此刻，何必再挤兑一个新进士，损伤自己的名声？想到这里，即便他对苗延嗣颇为欣赏，爱屋及乌也对其子丢了状头颇有些意气，可这会儿还是立时做出了抉择。
　　“宋开府当世名臣，尔去拜见时，当恭聆训示，切勿失礼。”
　　较之张嘉贞的生硬，源乾曜则和颜悦色多了：“杜十九郎，见了宋开府，替我代致一声好。”
　　尽管不明白为何天子要自己去见宋璟，但源乾曜既然打了圆场，杜士仪还是立刻应道：“是，晚生遵命。”
　　今日这一番异乎寻常的过堂，杜士仪不过暗自嘀咕多了个莫名其妙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宰相，而对于其他新进士来说，则是惊异于一贯走个过场的仪式竟多了如此波折。至于引见的吏部侍郎裴漼，在目送这些新进士拜别之后，却若有所思地背着手出起了神。
　　真正说起来，这一科的新进士……似乎可说是没有主司座主的新进士了，其中若真的出几个名臣宰相，李纳可是要悔之莫及！
　　然而，奉旨来见宋璟的杜士仪，却在安兴坊宋璟宅前吃了个闭门羹。直到他一再强调，作为今科状头的他是奉圣命来拜见宋开府，门前原本毫不通融的门丁才将信将疑地前去通报，足足许久才请了他进去。在门前耽搁了许久，进了宋宅，他却没有花费太大功夫就见到了和姚崇起名的刚直宰相。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宋璟在他行过礼后，便淡淡撂下了一句话。
　　“过堂拜宰相，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宰相了。既然你奉圣命而来拜见过了，那就请回吧。如今我一介罢职之人，你停留太久徒劳无益。”
　　杜士仪原本只是奉命来见，可被宋璟这冷淡的态度一激，本是搁在心头的一件事不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时此刻，他非但不退，反而更进一步长身一揖道：“宋开府刚直，在下素来敬服，今日虽是奉命来见，可却有一件事想请宋开府示下！”


第188章 名相风仪世无双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对于经历惯了起起落落的宋璟而言，并没有感到有多少难受。然而，自己认为对的政令却推行不下去，而且还遭到大肆攻击，如废止恶钱在江淮遭到了那样的结果，如严惩犯法官员却被人不理解，这些都是宋璟始料不及的。平心而论，这些带来的挫败感远比罢相来得更强烈。因而，哪怕他也是少年便以文学著称的才俊，眼前的杜士仪和他当年中进士的年纪竟一模一样，他压根没工夫去理会这一点。
　　因此，杜士仪突然出此言，他不禁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沉声问道：“何事？”
　　“宋开府此前曾掌吏部，当知道进士科及第之后，要赴吏部关试，试身、言、书、判。”
　　这是多少年来的惯例了，一时宋璟更是觉得有些糊涂，竟是皱了皱眉：“不错，若要释褐，便要应关试，试此四项。你既为今科甲第状头，关试这身言书判四项应该难不倒你才是。”
　　“身、言、书，在下确实不惧，然对于判，如今之制却着实有些荒谬了！判本为法吏所精，可如今吏部关试所试之判，与其说是使人通读律法，不如说仍是变相考文采而已。吏部所试四项之中，原本以判最重，因其临政治民，必通晓世情，谙练法律，明辨是非，发摘隐伏，皆可以一道判而尽观之。可如今吏部关试，主司的命题动辄选题自僻书曲学，只想着以新进士不知而出其不备，选人之试判，更讲究的是骈四俪六，所得不过学问精通，文章华采之士。虽名之为判，可与岁举所试诗赋杂文并无二致，殊无半点意义！”
　　宋璟此前便兼任吏部尚书，虽吏部关试的题目从来不用劳动他这个尚书亲自去出，可杜士仪这番话仍然是丝毫不客气，直指如今吏部关试的判是官样文章。倘若那些不通经史的法吏如此指斥也就罢了，偏偏面前如此直言的，便是素来以经史文章学问取士的今科进士第一人！
　　见宋璟面色变幻不定，杜士仪便长揖道：“来日关试之前，某意想谏以此事，故而今日先对宋开府言说一声，这就告退了。”
　　“等等！”宋璟见杜士仪行过礼后转身往外走，他却是开口叫了一声，等人停步之后，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如今虽已不在吏部，你所言之事，我此前确是未想过，然则你所言有理，若无事不必急着走，且把你心中思量细细说给我听！”
　　宋璟几十年如一日性子刚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因而，宋家那道门，素来被誉为整个京城最难进的门之一。想当初则天年间他还是御史中丞的时候，就曾经把奉旨前来谢罪的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挡在门外，这些年为相，别说送礼的一个都进不了门，就是空着手的人也常常拒而不见，亲友亦然。即便罢相，那些打算趁着他失落之际前来套套交情，以待日后其有复起之机的官员也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
　　于是，当宋璟破天荒和那个自称奉旨拜见的新进士整整谈了一个时辰，甚至于还留人在家用饭，宋家的仆从全都觉得不可思议。碰巧这一日官署无事早早回来的宋升听到父亲竟是在会客，见的是今科状元郎，而且谈了一个时辰还不够，居然留下人用饭，他顿时诧异得无以复加。到后头拜见了母亲崔夫人时，他便忍不住问道：“阿娘，往日谁来见阿爷都鲜少能坐上一盏茶功夫，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兴许是和今科状元郎投契？”崔夫人想起外头的传言，不禁也笑开了，“都说这位杜十九郎连夺解头状头，登科之日天子召见钦赐御酒，多少年没听说过如此奇事！况且又年轻，竟是和你阿爷当年登科的年纪一模一样。”
　　“榜下挑女婿的人，怎么没把他挑去？”宋升打了个哈哈打趣了一句，见母亲身边侍立的两个侄女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家里三娘和四娘的年纪都差不多了，莫非阿爷是想着给她们挑个天下无双的孙女婿？”
　　此话一出，两个少女一时双颊如同火烧，慌忙双双告退，而崔夫人看她们那慌张的样子，和次子对视一眼，顿时也不禁心里暗自沉吟了起来。想到京兆杜氏乃关中著姓，而杜士仪上头又没有父母双亲，家境虽不算如何豪富，却另有生财之道，倘若丈夫真的看上了这年轻才俊，联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想到这里，她连忙示意宋升过来。
　　“二郎，你去瞧瞧，那位杜十九郎人品才貌如何。”
　　杜士仪只以为宋璟刚直不好说话，起初只是一时意气方才直言书判之弊病，可真的被宋璟留下，一番谈话日渐深入，他却不禁觉得，宋璟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只不过言语有时候太过犀利，让人无从招架。就好比其直言相问缘何有奉旨今日宋宅之行，当他提到前时进宫面圣时提到卢鸿事的应对，宋璟竟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君无信不立，你所答不差。日后若再遇到此等事，就该直言陈情，决不可如那等柔媚小人一般阳奉阴违！”
　　这只是众多谈话之中的冰山一角，相较于张嘉贞那些生硬的教诲训诫，宋璟的言语虽然直来直去，却流露出真正的期许，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因而，当眼看时辰不早他再次提出告退的时候，便深深行礼道：“小子意气直言，却承蒙宋开府拨冗点拨，实在是感激不尽。”
　　“你年纪轻轻却能够不以文字而得意，不因成名而忘形，反而思虑颇远，很难得了。你此前所提建言，不急在一时，你毕竟尚未入仕，此事自有我建言于上。”不等杜士仪反对，宋璟就一按座席，竟是也站起身来，“我这些年虽是就要赋闲了，但若什么都不干，却是空耗了那开府仪同三司的俸禄！你若不畏人言，不怕别人说你交接罢相之人，只要有什么疑难不解之处，不妨尽管登门来。”
　　见宋璟如此直截了当，杜士仪哪里有犹豫，连忙笑道：“只望日后宋开府不嫌弃我麻烦就好。只是关试之后，我便要离京一段时间……”
　　“守选三年与其呆在京城交游浪费日子，确是出去走走看看，更能知道天下民生！”
　　宋璟想也不想就打断了杜士仪的话，却是亲自将其送出了书斋，眼见得院子里次子宋升仿佛躲避不及闪到一边行礼，他只微微一点头，目送杜士仪离去之后方才伸手把宋升召了过来，因问道：“你刚刚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年已四十出头的宋升被老父直斥是鬼鬼祟祟，顿时有几分尴尬，但见仆从全都躲得远远的，他方才干笑道：“阿爷平日见人，鲜少这么久，更不用说还留人用饭，因而我有些好奇，便过来看一看。这杜十九郎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今科状头……”
　　“一表人才的人多了，多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确实还算难得。”宋璟不耐烦地打断了次子的话，盯着其双眼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究竟所为何事？”
　　父亲把在下属官员面前的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放在家里，宋升顿时有些招架不住。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他终究不得不吐露实情道：“是阿娘听说阿爷难得留人，又听说杜十九郎乃是今科状头，所以让我来看看人品才貌如何……”见宋璟突然眼神转厉，他慌忙又解释道，“毕竟家中三娘四娘年岁不小了……”
　　“荒谬！”宋璟却突然厉声斥了一句，随即才冷冷说道，“国朝以来，宰相子都没几个有出息，更何况宰相佳婿，名声很好听么？有志者不尚贵主，不入相门，杜十九郎固然人品才学出众，可这等事情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们趁早收起那心思，别忘了我都罢相了！”
　　宋家这一场因为自己而起的小小纷争，杜士仪自然不知道，出了安兴坊宋宅，他少不得一路走一路就在心里打起了此前对宋璟所言那书判提议的腹稿，等回到了平康坊崔宅，倚门等候的却是秋娘。这位当年的乳媪疾步上前迎了他下马，随即便兴高采烈地说道：“郎君，樊川故宅已经都修缮好了，杜老府君一大早便带了娘子回去，说是今晚不回来了，明日便在朱坡摆宴大贺，然后便搬回老宅去住！这长安城中的住宅，也已经有着落了，就在隔壁的宣阳坊，毗邻敬域寺！”
　　在平康坊崔宅一住将近一年，阅遍藏书之余，崔家那些仆从亦是帮了他不少，因而突然听到这就要搬出去，杜士仪自是心头颇有感触。晚上，他让秋娘带着月影整理东西，自己则是把那些跟过自己的从者家丁都请了来。尽管这些人都已经知道他就要离开，可真正听他亲口说，却是一时面色各异。尤其是给杜士仪挑选了婢仆马夫等林林总总各色奴婢的赤毕更是百感交集。
　　“杜郎君春榜登科，惟愿将来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赤毕如此开了个头，包括刘墨在内，其余众人少不得纷纷七嘴八舌大说吉利话，到最后一圈下来，他们你眼看我眼，不禁都笑了起来。可等到杜士仪解开身侧一个包袱，露出里头一方方墨锭的时候，他们顿时愣住了。
　　“临别之际，若是只打赏银钱，未免太过俗气，这些墨锭是才刚从王屋山送过来的，你们一人一锭，算是我给大家做个纪念！另外，则是十三娘临走前就命秋娘预备好的，每人两贯，酬谢各位一直辛苦！”
　　赤毕为人豪爽，当下接了一锭墨在手，见一旁田陌拉着那放满了一串串青钱的簸箩过来，他突然开口说道：“对了，这几日送礼的人中，有长安两位巨商。琉璃坊王元宝，千宝阁刘胶东。”


第189章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是杜士仪前世里读樊川文集时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前一次杜公祠中宗族各支齐至，杜思温当众训诫之后，率领上下几辈人祭祖，而后开宴庆祝他豪取京兆府元，那时候，他便见识了杜氏之盛。可这一次杜思温特地在朱坡别院摆下大宴为他庆祝今岁甲第状头登科，那盛况比当初何止略胜一筹。被杜思温拉着见这个，看那个，他只觉得眼花缭乱，即使平时记性极好，这会儿他竟也有些难以记住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和名字。
　　而当初曾经和杜士仪同应府试却大多落榜的杜氏子弟，今日随长辈们来，见杜士仪便好似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在当中，谁也不敢再如前一次那般暗地诽谤一吐心中怨气。尤其是杜文若，在父亲那严厉的眼神下，他不得不上去低声下气地拜见了杜思温，又恭贺杜士仪登科之喜，见其仿佛不认得自己一般，只是客套地寒暄，一句讥刺抑或打趣都没有，他不禁觉得心中更加憋屈。
　　“登科之后，杜六郎便与你云泥之别，纵使他还有资荫，可将来要越过你，几乎是难如登天。”杜思温对杜士仪的应对得宜很满意，然而，想到杜士仪一大早赶来，对自己说起昨日见宋璟时的一番经过，尽管瞠目结舌的劲头已经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很想举起拐杖敲一敲杜士仪的脑袋，“只不过，十九郎你还真的是要多会惹事有多会惹事！唉，怨不得能和宋开府投契，你还真有几分像他，凡事认死理！幸好你还有几分通权达变，阿弥陀佛，无上天尊……”
　　杜思温一时把佛道两家都念了个遍。
　　尽管在府试之前，杜氏一族各支之间，有各式各样的暗中较量博弈，只为今岁自家子弟能够从解送中脱颖而出，而后省试春榜题名，然而，如今希望落空，杜氏一族却多了一个极其难得的甲第状头，各支长辈哪里还会揪着此前那些小算盘不放。杜思温念佛归念佛，气结归气结，可是为杜士仪引荐那些杜氏在朝为官的族人时，却半点也不含糊，人前相谈甚欢，人后还不忘给杜士仪指点其人在朝的影响力，到最后人少的地方，他却重重叹了一口气。
　　“虎父犬子，不说杜氏，天下各家大多如此！姚开府那等精明强干之人，唯有一少子稍稍成器；宋开府膝下七子，只有次子风评尚可；而遍观朝中文武，家中子孙成器的，十不存一，就是我也一样难免于子孙庸碌。杜十九郎，你以为今天那些杜家老一辈的人缘何都对你笑脸相迎另眼看待？那是因为，如今勋官入仕艰难，三卫若想入仕同样艰难，而门荫……除非像姚宋这般简在帝心，又安然罢相的宰相，否则即便子孙将来得一看似阶高的散官职官，终其一身也不过如此罢了！而就算是门荫，比起宰相的数目来，现在的京兆韦氏比起京兆杜氏可是强多了！”
　　杜思温的这些话，对于杜士仪来说，便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历经那位铁腕武后的几度清洗，进士科的地位一再拔高，如今的世家已经不比从前那般呼风唤雨了，就连门荫出仕，如果没有相应机遇，也难以升到高官。就比如当初的崔泰之崔谔之兄弟，即便身为宰相之子，清河崔氏高门嫡支，能那样神奇地站准队，需要何等运气？
　　朱坡杜氏盛会之后的下午，杜士仪便带着杜十三娘，跟随杜十三郎杜士翰，回到了樊川老宅。尽管腊月里来过，可那会儿屋宇只是初见雏形，如今内外一新，踏足其间，不仅杜十三娘徜徉于廊房正堂攒尖亭各处，每每惊呼赞叹，杜士仪也不禁惊叹于短短不到半年，这座原本毁弃于大火中的宅院就修缮到了这样尽善尽美的地步。而那些赤毕精心挑选来的仆从，面对如此坐落于樊川杜曲的新宅子，对于主人的敬畏自是更多了几分。
　　屋宇楼阁尽皆齐备也就罢了，所有的屋子里都已经摆好了相应的家具。尽管和从前记忆中那些不尽相同，可那种扑面而来家的感觉，仍然让杜士仪生出了一种温暖的舒心感。杜十三娘就更不用说了，拉着秋娘和竹影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商量着每一个地方该添些什么样的摆设物件，雀跃之情溢于言表。看到这一幕，就连杜士翰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下来，突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杜士仪。
　　“十九郎，你真的该好好谢谢京兆公。”
　　“嗯？”看着杜十三娘那高兴样子正出神的杜士仪顿时愣住了，不觉往杜士翰看了过去。
　　“你如今炙手可热，你叔父固然不在，可同支之中毕竟还有其他长辈。你的婚事，十三娘的婚事，不知道多少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京兆公已经一锤定音发了话，你和十三娘的婚事他管定了，谁也别想动念头！”
　　杜士仪一下子大吃一惊：“呃……此事老叔公怎么从没对我提过！”
　　“他不过是要震慑那些打歪主意的人而已。”杜士翰为人爽利，颇得杜思温信任，此刻便耸了耸肩道，“刚刚从朱坡别院出来的时候，他嘱咐我对你说，看中哪家的姑娘尽管对他说，他给你做主！就是你家叔父回来，这个名分他也不会让给人，你只管擦亮眼睛看准了，别将来后悔！”
　　“老叔公真是的……他这心要操到什么时候！”
　　话虽这么说，杜士仪却是感念万分，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不懂律法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将永徽律疏烂熟于心，当然知道这卑幼为婚，必得经过上一辈的尊长同意，哪怕他那叔父凉薄！倘若他是游学于京兆府的外地举子，中了进士自个儿成婚回乡，这等婚姻还可以受到官府的保护，家族不得不承认。可他既然出自京兆杜氏，就怎么都逃不过长辈这一关。可以说，杜思温为他挡了无数的利益算计，给了他最大的自由！
　　“十三娘！”想到这里，杜士仪便出声唤了一声，等到杜十三娘讶然回身看了过来，他便缓步走上前去，看着她那渗出了微微细汗的脑门，笑着掏出帕子擦了擦，见小丫头的眼睛亮闪闪的，他便笑着说道，“从今往后，这家中上下，就都交给你管了！十三娘，好好当你的管家婆吧！”
　　尽管杜十三娘有些疑惑管家婆这个词，但意思如何却是再明白不过了，她立刻重重点了点头。而杜士仪见小丫头一蹦一跳又拉着秋娘和竹影去商量了，他少不得看着杜士翰说道：“虽则之前已经准备了一些人手，可宅子大了，也怕有人窥伺觊觎，十三兄虎威大，能不能到这儿帮我坐镇两天？”
　　这样简单的要求，杜士翰顿时哈哈大笑，当仁不让地拍着胸脯道：“这事还不简单，我能赖在你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我家阿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田陌的大嗓门：“郎君，娘子，尚书省的金花帖子送到啦！”
　　所谓金花帖子，便是除了尚书省都堂唱第，朱雀门发榜之外另一重仪式，为的是有些乡贡进士自以为及第无望回家时，能够将高中的消息及时知会其家乡。当杜士仪匆匆赶到门外时，就只见大门口已经聚集了好些乡里。尽管早就知道了杜士仪甲第状头登科的消息，可当看到那胥吏含笑双手呈上了那金花帖子，一时四周围便传来了如雷欢呼，便仿佛这状元郎出在自家一般。
　　“恭贺状元郎甲第登科，三日后吏部关试，还请早做预备！”
　　虽是流外的胥吏，但能够在尚书省内做令史的，却当得起位卑权重四个字，杜士仪见其恭敬，自然少不得重重相谢，等到把人送走，他在乡邻们殷羡的目光中拱了拱手，回身进了院子，方才有功夫低头审视那张金花帖子。只见手中是一张长五寸许，阔不到三寸的黄花笺子，最上书写自己的姓名、生辰、籍贯、父祖名讳，然后是名次，下方则是吏部侍郎裴漼的官职和画押，而外头那硬封上，也写着自己的姓名，再贴上了金花，这也是榜帖称为金花帖子的由来。
　　他信手将其递给了杜十三娘，等到小丫头如获至宝似的捧在了手中，见秋娘虽笑，却是热泪盈眶，他沉吟片刻便看着杜士翰道：“十三兄，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秋娘的旧宅，你能否找杜六郎相商，替我买回来？”
　　“郎君，不用了！”秋娘才张口阻止，见杜士仪摇了摇手，她只觉得又感动又愧疚，只是讷讷说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便算是你从小哺育一场的情分，也值得如此！”
　　见杜士翰答应得爽快，杜士仪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边厢他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那间如今尚空空荡荡的书斋，他就只听得身后又传来了田陌的声音：“郎君，王十三郎王十五郎一块来啦，还有两位，说是千宝阁刘胶东，还有琉璃坊王元宝！”
　　后两个名字杜士仪才听赤毕提起过，其中一个还是熟人，但听到王维和王缙竟一块来了，杜士仪登时喜出望外。他今早搬出平康坊崔宅，只让人给寄居善果寺的王家兄弟和西市的张简以及那些相熟的京兆府等第同年送过信，其余都还没来得及通知。没想到这还没到天黑，王家兄弟就登门了！


第190章 千金易取，知己难得
　　“这前林后堂的格局，既阻挡了外头路上的嘈杂，又生幽雅之躯，樊川杜氏之盛，果然名不虚传！”
　　王缙跟着兄长一踏进宅子，见前院掩映一片竹林，顺着一条蜿蜒小道入内，这才是一座齐整的正堂，他不禁高声赞了一句。话音刚落，便只听前头传来了一个笑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王十五郎是个雅人，自然看见这一片竹林而心生欢喜，可我却不如你们兄弟那样雅趣了，我想的是异日竹林生春笋，却是可以好好大快朵颐一番！”
　　纵使王维信佛，此刻也不禁笑出了声来：“杜十九郎，你这话要是被坊间那些对你又羡又妒，崇拜有加的人听到了，必然大失所望！”
　　杜士仪这时候才刚从前堂之后转了出来，当即一摊手：“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要钱，就是王十五郎赞叹有加的这座宅院，若不是当初那场轰动京兆府的官司，肖家赔钱修缮，仅凭我之力，也没那么快修缮完成！要想风花雪月，先得市侩些，这叫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话王家兄弟听了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对于他们身后进来的刘胶东和王元宝来说，却是同时心中一动。刘胶东早就知道杜士仪性子和那些只知道风月诗赋的文士不同，深谙造势之道的同时，也很明白该怎么赚钱。至于王元宝，则对今日之行更多了几分把握。而杜士仪将他们表情眼神都看在眼里，当即说道：“王兄，王十五郎既然特意出城来见，不如今晚就住在这儿，咱们也来个宿会夜谈，不必急着赶回去，如何？”
　　既然在门外遇到长安城两位有名的巨商，王维知道杜士仪不可能晾着这二人，再者他们既是这会儿来，在天黑之前回城本就不相宜，当即就爽快答应了。而王缙还要再就这屋宇格局发表两句感慨，杜士仪就把后头的杜士翰拉了上来，笑着解说这是本宅的营造总监，让他们有什么尽管逼问杜士翰，顺顺当当把他这堂兄丢出去带着兄弟二人随处逛。等到人径直去了，他方才把刘胶东和王元宝请到了书斋，示意两人入座后便笑道：“二位莫非是约好的，今日这么巧一同来见？”
　　王元宝虽出身衣冠户，但家道中落的那会儿，比杜士仪更窘迫，然因贩琉璃，五年间便富甲长安。因而，他这个真正的士人之后，看上去反而不似刘胶东那般言行举止有文士之气，从面相中便流露出几分关中汉子的豪爽。
　　见刘胶东并不先开口，他就开门见山地说道：“状元郎今年甲第登科，满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家里也有人在朱雀门前凑了个热闹，结果却被京兆公给噎了个没趣！状元郎慧眼识珠，能识端砚，能制好墨，此二物非千宝阁不能风靡一时，我当然不会和千宝阁抢生意！”
　　尽管瞧不起王元宝这暴发户，可此刻听其说话虽粗，却直爽得很，刘胶东不禁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杜士仪的那些端砚和坊间号称杜郎墨的各种墨锭，除却他馈赠与人的之外，都是千宝阁专营，倘若他丢掉这一桩生意，收入只在其次，名声却是损失极大。
　　于是，他便打叠精神，笑容可掬地说道：“王公富甲长安，果然真豪气！杜郎君自从一举甲第状头登科之后，千宝阁所售端砚和杜郎墨每日供不应求，坊间都说杜郎君得以登科，全因端砚不冻，墨汁不凝，再加上好些书家爱不释手，每日求购者不绝。我今日来，只是想相询，这数量上头……”
　　“端石难得，极品松炱更难得。如此文房四宝之物，两样便可以用上十年，贵精而不贵多，几个石工都是精雕细琢，墨工更是长年只在王屋山，你求我却是于事无补。”杜士仪见刘胶东仿佛有些失望，他便笑着说道，“想来千宝阁也不急着这些小生意，异日我若还有什么好东西，自要请刘公不吝相助。”
　　听到这话，刘胶东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此前因杜十三娘的要求，在解试之前为杜士仪狠狠造势，大打情义牌，这大半年以来，银钱交割从来都是痛痛快快，于是这会儿再次道贺之后说了几句闲话，他窥见王元宝始终没再开口，仿佛是等着自己告辞之后单独说，他思忖许久，最终还是告了辞。出门上车之际，他的心里突然想起，这位长安首富家中似乎有个尚未许人的幼女。
　　王元宝不会真如此痴心妄想吧？即便再腰缠万贯富甲天下，即便出身衣冠户，可如今若奢望和杜家攀亲，朝堂坊市全都少不了讥刺的声音！
　　刘胶东一走，王元宝便满不在乎地嘿然笑道：“看他的样子，仿佛是觉得他这一走，我便要开口向状元郎求亲一般！此前朱雀门那几个人是瞎嚷嚷，纵使我王元宝确实豪富，也不曾做梦要招个状元郎当女婿。一时荣耀，日后酸甜苦辣谁知道！”
　　杜士仪也正在思量当初杜思温回绝王元宝家从者时的话，听王元宝这般直截了当，他倒是觉得这豪商为人甚是可爱，当即问道：“不知王公此来所为何事？”
　　“很简单，我王元宝一介粗人，贩琉璃起家，闻听状元郎文采无双，尤以赋见长，所以只求佳赋一篇。作为酬劳，不论是状元郎在这樊川的宅子，还是异日长安的宅院，我都奉送琉璃窗四扇，而且是挑最好的！”
　　听明白王元宝所求，杜士仪顿时哑然失笑。这种登门理由本是最普通的，然而长安首富王元宝找上门来，再加上之前的事，总让人心里嘀咕，此时此刻，想到那琉璃窗确实是如今最最稀罕的宝物，他却摇头说道：“不用王公送琉璃窗，我出原价买两扇，若是真的好，那我再送你一篇长赋不迟！”
　　“好，状元郎快人快语！既是答应此事，后头还有友人等着你，我就不叨扰了！”王元宝推座而起，站直身子后，他又端详了杜士仪好一会儿，这才拱手告辞。出了杜宅大门，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这座修缮一新的宅院，暗想自己从前几年开始资助各方贫寒举子，却从来没听说过如杜士仪这般，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把分明已经家道中落的门庭扭转到了如今欣欣向荣之势。
　　钻进车厢，他就只见一个手中抱着一只波斯猫，看上去年方十五，姿容明媚的红衫少女正眼睛闪闪地看着他，却是好奇地问道：“阿爷，那位状元郎见到了？”
　　“是啊，见到了。”王元宝亲昵地按了按女儿那肩膀，随即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我还想不顾你的话勉强试一试，看看以我如今财势，可能让他心动否，结果听见他和刘胶东的对答，在如今他那端砚和杜郎墨正红火的时候却坚持不肯增加数量，我便不打那主意了！幼娘，你说得对，这种女婿我可消受不起，将来他万一飞黄腾达，却也如同那出身家奴的王毛仲一样，天子赐一个妻室下来，还不是你受委屈？”
　　“我早说了，是阿爷你听人说得心动，非得想着有一个状元郎女婿，必能让人另眼看待！”王容笑着给父亲褪下外裳，感觉到马车徐徐转动了起来，她方才眼睛闪闪地说道，“阿爷也不想想，若是没了我，谁来核账？”
　　“你呀你呀，你两个阿兄是不中用，可你总不能在家留一辈子！我看那杜十九郎，真的是一表人才的好男儿！”
　　见王容若有所思地透过车厢上那一扇琉璃窗，扫了一眼那窗外朦朦胧胧的景致，王元宝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历数着自己收留资助过的举子，最终颓然摇了摇头。商贾之中多薄幸人，那些狎妓放荡的士子还不是差不多？
　　“阿爷，你是白手起家，杜十九郎虽为京兆杜氏名门子弟，可既然家道中落，也一度传出江郎才尽的传言，倘若不是他厚积薄发，又长袖善舞，也不会有今天！别看他如今一举连取解头状头，当初得罪的人还不是不得了，可他却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闯了过来，单单一表人才四个字，何以言说其中艰辛？”
　　王元宝见女儿说完这话，便埋首认真去看账本，顿时苦笑了一声。他当初稍稍积攒了些钱，就勉力让儿女认字读书，结果两个儿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唯有这个女儿竟是触类旁通，就连请来的那个老儒生亦是赞叹不已！
　　“你是说，王元宝让你替他作赋扬名？”
　　听杜士仪细说其中原委，王维顿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确实，若是平白收他四扇琉璃窗，这卖赋的名声传言出去殊不好听，如今你也不缺这些钱。若是真的那般美物，再写一篇长赋盛赞，那时候就是美谈了。王元宝虽为商贾，行事却大见道义，于他结个善缘有利无害！”
　　王缙却对王元宝所来不是为了招女婿而大觉得没意思，直到兄长又好奇地问杜士仪进宫面圣所见所闻，以及天子召见的情形，他这才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听见杜士仪竟然在李隆基旧事重提卢鸿出山一事时，竟是直言拒绝，他终于忍不住了。
　　“杜十九郎，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皇上因你拒绝雷霆大怒，你这新科状元召见面圣的荣耀，可就变成灾难了！”
　　这话杜思温也曾经说过，杜士仪早已经被那位长者耳提面命，以至于耳朵都长了老茧：“长痛不如短痛，那时候只是觉得圣人有容人雅量，所以豁出去赌一赌。结果圣人果然不为己甚，昨日又让我往见宋相国。”
　　“当然让你去见宋相国，想必圣人觉得你说话和素来硬梆梆的宋相国有得一拼！”
　　王缙这嘀咕声，让一直纳闷为何李隆基让自己去见宋璟的杜士仪恍然大悟。然而，想到郁郁罢相的宋璟，同时却志得意满的张嘉贞，他不禁生出了世事无常之叹，但这一丝伤感，很快就在王维轻拨琵琶弦的乐声中化作了乌有。夕阳之中，听着这悠扬的乐声，他只觉得整个人身心皆静，那些恼人的情绪不知不觉就全都淡了下来。一曲终了，却只听一阵突兀的掌声，他抬头一看，不是王缙还有何人？
　　“阿兄这琵琶越来越精湛了！”
　　“杜十九郎，吏部关试，你要小心些，张相国甫一拜相，便接连举荐了数人出任要职。其中，接任李纳为吏部考功员外郎的是员嘉静，这次关试就是他主持。而苗含液的父亲苗延嗣，则是出任了中书舍人，一跃而入中书省，较之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我昨夜和十五郎在宁王宅中夜宴，天亮时得到的这个消息。宁王闻听此讯言说，张相国行事之急，恐怕更过于宋开府！对了，宁王嘱咐，关试在即，你不用去见他了。”


第191章 吏部关试
　　不见宁王，拜帖却不能少，而岐王那儿，杜士仪更不得不亲自去。后者虽不如宁王得圣意，却我行我素脾气急躁，万一误解他有所避忌，麻烦就大了，因而，他先从千宝阁刘胶东那里觅了一具好羯鼓，这才送了过去，再附了《羯鼓颂》一篇，果然让这位皇弟亲王颇为满意。而等到岐王宅中出来，他便立时折去了辅兴坊玉真观的玉真公主处。循礼相谢之后，他便直言说道：“今日我来，却有一件事要想求问观主。”
　　尽管高力士所图倾王毛仲之事最终没有成功，但玉真公主已经还了他交换消息的人情，杜士仪又不负众望拿下甲第状头，她的心情自然好得很，此刻便面带戏谑地说道：“连取解头状头的杜郎君，还有事要问我这个方外之人么？”
　　“前时尚书省都堂过堂拜宰相，张相国仿若对我有些成见。”
　　玉真公主见杜士仪竟言及此事，她这才猛然想起，外头是有这般传言。当然更要紧的传言是，源乾曜还代传了天子的口谕，令杜士仪去见宋璟，而新鲜出炉的状元郎竟和已经罢相的宋璟相谈甚欢，过了晌午在宋家用过午饭方才告辞离去，也不知道让多少人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想到这里，她不禁很是好奇杜士仪能和宋璟有什么共同话题，可最后猛然间想到宋璟当年亦是十七岁登第，终究还是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你解试省试两夺魁首，虽则和宰相无关，可按理张嘉贞不应如此才是……哦，我明白了，他才刚刚提拔了苗延嗣为中书舍人，你却盖过了苗家郎君，恐怕是苗延嗣在他面前有些怨言。张嘉贞新相上任，最先举荐的两个人便是苗延嗣和员嘉静，一个迁中书舍人，一个迁考功司员外郎，还真是掐得准。若是员嘉静在吏部关试给你使绊子，倒是未必没可能。更可虑的是，若张嘉贞和宋璟一样兼任吏部尚书，日后吏部选官时，把你在哪个闲职上一按几年，那时候可就难了。”
　　“所以，我只希望这一关能够公允平正，至于长远如何，听天由命就是。”
　　当杜士仪从玉真观走出来的时候，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张嘉贞此人他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和印象，然则如此咄咄逼人的行事作风，理应不会长久。守选三年之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了！张嘉贞在朝呼风唤雨的时间，他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横竖他早就已经有此打算！
　　进士科及第虽谓之为登科，民间俗称新进士，但要真正取得做官的出身，却得先通过吏部关试。只有过了身言书判这四关，成了俗称之中的前进士，这才算是迈过了官民之间那一道坎，等三年守选期满便能释褐授官。当然，倒霉的人守选五六年七八年，也并非少见，时运如何方才是最关键的因素。
　　因此，无论是因为吏部掌握着关试的结果，还是因为其掌握铨选大权，无疑所有新进士站在尚书省吏部衙署的大堂中，都不禁屏气息声存着十分小心。这一年主持吏部关试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考功员外郎员嘉静。当这个继被贬为沁州司马的李纳之后，成为下一科座主的考功员外郎缓步出来时，杜士仪为首，所有人都深深躬下身去。
　　员嘉静此前任过御史，身量颀长，下颌长髯，看上去美仪容有威严，他随意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杜士仪和苗含液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例行训诫了两句，旋即便转身回屋，及至杜士仪第一个被引入屋子，见员嘉静盘膝坐在书案之后，他再次行礼之后直起腰来，便发现员嘉静审视自己的目光中，仿佛有几分微妙的表情。知道玉真公主应是确实打过招呼，他便仿佛毫无察觉似的挺身而立，面色异常从容。
　　倘若之前没有天子召见钦赐御酒，光是玉真公主的回护，员嘉静想着投张嘉贞所好，顺便也能卖给同样深得张嘉贞信赖的苗延嗣一个人情，兴许会大义凛然视权贵如无物。可是，玉真公主打的招呼意味深长，公允明正这沉甸甸的四个字让他不敢轻易造次。此时此刻，见那一旁笔录的令史，在身言二项上都记下了上上，尽管是他自己授意的，他仍然不禁觉得心中噎得慌。待到书字一项，他扫了一眼杜士仪交上来的那一页字，见赫然是极其笔挺漂亮的八分书，他最终僵硬地动了动下巴。
　　“上上！”
　　好容易捱到杜士仪行礼退下，其他人一个个鱼贯而入，员嘉静始终心不在焉，最终还是决定，那两道书判上先看看杜士仪究竟书判如何，倘若过得去，那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为己甚，免得到时候真的触怒了那位在天子面前很得宠的玉真公主，否则事后便泄给苗延嗣，让这位不忿儿子落于人后的父亲去做文章。想到这里，他登时释然，待所有人一一试了前三项，他便信手一指案头试题，命令史拿了出去。
　　身、言、书三项，五十七名进士无一例外平安通过，等到了最麻烦的两道书判题目发下，令众人于此前省试的尚书省都堂坐，日暮之前交卷的时候，一时间自是人人攒眉沉思。所谓书判，便是因情景书判词，本意是看熟悉律法与否，然则这些年下来，书判大体上已经成了骈判，与其说根据州县案牍出题，还不如说取自经籍古目，或者说是辟书曲学，几乎便是一篇官样文章而已。即便如此，不能熟读律法者，就连有罪无罪都难能判断。
　　今日两题，一为子葬其父，葬仪比应该享受的高一级，因而有司责其僭越；二为庶子冒嫡子请为驸马相配公主，有司查明责其违律，并追究家长罪责；乍一看清楚浅显，考的却正正经经是对永徽律疏是否熟悉。自午至夕，就只见五十余人在堂上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当吏部侍郎裴漼来见尚书左丞卢从愿的时候，有意往堂上扫了一眼，出来之后又多瞧了两眼，却发现此前还看到的杜士仪竟是不见了。尽管他并非今科试官，可进士科的名次却是他亲自定下来的，此刻不禁心下存疑，招手便叫来了监场的一个书令史。
　　“状头杜十九郎怎么不见了？”
　　“回禀裴侍郎，杜十九郎交卷走了。”
　　“这么快！”
　　不禁裴漼吃了一惊，当员嘉静接到杜士仪交来的两道书判，他亦是同样大吃一惊。两道书判加在一起，不过寥寥两三百字，然则那力透纸背的运笔便能够瞧出，当时人写下两道判词的时候，显然胸有成竹。他随眼一扫第一道判词，从头里阐述看到中间几句的时候，即便心有成见，也不禁轻轻点了点头。
　　“贵贱之殊宜，父子之异道，犹曾子易席，正位于大夫，如晏婴遣车，见非于君子。”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死者丧仪按礼可升一级，便犹如曾子临死时换掉不应当由他享用的席子，以表明他的地位并非大夫，而晏婴为父送葬时，不用他应当享用的车数反而被人所指责。如此加上责之失当的结语，却是清清楚楚。
　　“员郎？”
　　令史这一声提醒立时让员嘉静清醒了过来，他一抬手吩咐人出去，这才凝神再看第二道判，看到其中隐藏庶孽，贪冒荣宠的指摘，又引永徽律疏的户律中，男家为婚妄冒，则加一等的律例，理应独坐主婚之家长，他捏着判词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
　　永徽律疏洋洋洒洒那么多字，能够看完的人少之又少，能够灵活应用的人也少之又少，他便是那少数人之一，否则当年也不会自书判拔萃科入仕。这两道无可挑剔的判词，他就是给了苗延嗣看，其也不可能挑出什么问题来。更何况苗含液他见过，长于诗赋文章，对律法却不甚了了，要交出更胜一筹的判词来，恐怕是力有未逮。想到这里，他便取了镇纸压住判词，心中思量是否要对张嘉贞建言两句。
　　苗延嗣固然强干，可也不用因他一己之私而一味徇私！退一万步说，就算杜士仪得宋璟青眼，如今的宋璟已经不在相位了！
　　“员郎，苗郎君也答完了判词，说是要亲自交卷。”
　　听到这话，员嘉静微微一愣，随即便扬声吩咐了进来。等到苗含液面沉如水地踏进屋子，他知道其是因为杜士仪提早交卷的缘故，心中叹息了一声，便接过了这位僚友之子双手呈上的卷子。粗粗浏览了一遍，他便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苗含液表情，最终开口说道：“苗贤侄，你这书判自然可以是合格过关了。我知道你提早交来是何缘故，杜十九郎的判词在此，你不妨自己看看。”
　　只从员嘉静的口气表情，苗含液便得出了一个不好的结论。他沉着脸从员嘉静案头拿起了那一份镇纸压着的判词，一目十行看下去之后，一张脸就渐渐发白了，良久，他方才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不如他。”
　　“术业有专攻，你也不用气馁。入仕之后，也不是只看这些。”员嘉静打起精神勉励了苗含液几句，见其依旧情绪低落，他便笑道，“更何况，你父亲如今正当张相国任用，你只消努力一些，异日起点自然不同。好了，这等小事没必要再争，回去吧。”
　　苗含液一言不发拜别了员嘉静，等到从尚书省出来，他刚刚使劲按捺的挫败感一时全都浮现在脸上，许久方才散去。
　　就如员嘉静所说，眼下输一场无关紧要，异日仕途之上再比！
　　次日，关试合格的新进士榜单再次张贴于尚书省都堂之外，不到一天便传遍了各处。尽管此前由于张嘉贞拜相，苗延嗣正当红，众多人看好苗含液，可此番张榜的结果，竟仍是杜士仪牢牢占据第一。一时间，当初朱坡杜思温在朱雀门前的那句吾家千里驹的评判不胫而走，而天子令礼部操办芙蓉园关宴，并将亲临的消息，更仿佛在原本就滚热的油锅中又浇下了一瓢水，那正当此时黯然出京前往沁州的李纳，几乎被所有人忘得干干净净。


第192章 帝妃会群英
　　杜士翰原想自己家中有父母约束，兄弟姊妹又多，杜士仪留着自己在修缮一新的樊川老宅住，他这个忙活了大半年的营造总监可以好好享享清福，可谁曾想到，关试次日，那接踵而来的道喜祝贺的人险些把一条崭新的门槛都给踏破了。而他作为杜士仪的堂兄，不得不痛苦地每日端着笑脸迎来送往——杜十三娘倒有心帮忙，可她毕竟是未婚的少女，杜士仪则成天出门，不是其他新进士处有邀约，就是为了别人的道贺而去拜谢，亦或是被王家兄弟拉出去诗文会友——总而言之，他完全指望不上杜士仪，自己竟是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送礼的人中，樊川韦杜各房各支占了大头，但长安城中各家和杜士仪熟络的王侯公卿也同样不少。宁王岐王自不必说，这两位天子兄弟所送的礼物截然不同，宁王是一管长笛，岐王则是一匹骏马。楚国公姜皎之子姜度大方豪爽，直接打包赠了美婢四人，杜士翰看着眼馋，结果全都被杜十三娘留着让秋娘和竹影甄别观察，他连个面都见不着。而毕国公之子窦十郎亦豪气得很，送来了一个精擅胡腾的西域舞者并乐师两人，这却更让他头疼该如何安置。
　　好在斟酌回礼等等有杜十三娘包办，否则他就是多几个心眼都不够用。而东都永丰里崔氏命人送来贺礼的同时，还同时将此前杜士仪最熟悉的赤毕刘墨等一众从者送了来帮忙，杜士翰这才算有了帮手。一个月功夫转瞬即逝，到了三月初三关宴的前一天午后，他好容易打发走又一拨前来求见的外乡举子，一面捶肩膀一面回到杜士仪的屋子，却一进去就看到杜十三娘正在亲自给杜士仪戴着一顶长脚罗幞头。
　　“这就要走了？”
　　“明日三月三的芙蓉园关宴，是从早上开始，一大早赶二十里路进城太急了，再说那时候风尘仆仆让人笑话！”杜十三娘看着铜镜中神采飞扬的兄长，一时不禁抿嘴笑了起来，“阿兄，从前不是天子亲临，这芙蓉园关宴还是私宴的时候，听说都有不少公卿权贵抢女婿，你可千万小心点儿！”
　　“你再打趣我，我就去芙蓉园找个妹婿来，趁早把你给嫁了！”
　　听到杜士仪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杜十三娘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不消一会儿就停下手退后两步打量着他。见那一袭寻常白袍穿在兄长的身上显得神清气爽，杜十三娘竟没留神杜士翰就在身后，竟是就这么撞了上去。
　　“好了好了，十九郎你赶紧走！”杜士翰赶紧扶住了杜十三娘的肩膀，对着杜士仪摆了摆手道，“你留在家里，十三娘就知道围着你转，那些记账回礼之类的事情都顾不上了，更不要说其他的，你走了她还能帮上忙！十三娘你也不用瞧了，你阿兄自然是神清气朗风流倜傥天下无双……”
　　杜士仪被杜士翰这巴不得自己快走的架势给气乐了。然而，长安城离着二十里路，城中又大，他甚至不去此前经杜思温劝说买下的宣阳坊私宅，他说好了要到距离曲江池最近的敦化坊颜宅蹭一个晚上，这会儿也就不再耽误，对杜十三娘又嘱咐了两句，便带着赤毕和田陌出了门。后者自然是宁可留在家里种菜，亦或是整理书房，也不愿意出门浪费一整天时间，可杜士仪着实看不得如今比自己身量还高的黑小家伙越来越宅，不由分说便拖了他上马。
　　这一夜，五十七名进士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明日那少有的荣耀而激动得一夜未眠。而在宫中，因为明日那一场少有的盛宴，含凉殿中的王皇后再次气急败坏摔了杯盏。
　　从临淄郡王妃、平王妃、太子妃到如今的皇后，她这一路吃了无数的苦，本以为没有什么熬不住的，可是，那些困窘的生活和如今如同囚徒一般的困境比起来，却根本算不上什么。父亲的故去只是巨大打击的开始，因为她在父丧之中，按礼制不能承欢，更加无法留住天子，再加上王守一在今年岁举上出了手，李隆基虽没有发作，可刚刚离去的时候撂下的一句话，简直让她刻骨铭心。
　　“你有丧服在身，明日芙蓉园关宴，朕会带柳婕妤去。”
　　若不是二月末时，武惠妃所出的十五皇子李清终于还是没有捱过去，明日李隆基带的人就不是柳婕妤而是武惠妃了！可即便是她设法让李隆基更近柳婕妤，这个消息她实在没办法高兴得起来！
　　“皇后殿下，柳婕妤翻不出天去，要知道，张相国和驸马可是多年之前就相识相交了。”
　　“是啊，总算张嘉贞拜了相，否则这前头无人，后头处处受气！”王皇后说着便咬了咬牙，随即看着身旁的宫女，低声说道，“你回头对阿兄说，让他继续派人去找那生子的秘药！王家女儿素来都好生养，我就不信老天如此不开眼！”
　　当大清早车驾顺着夹城前往城东南的芙蓉园时，尽管身后的车中便是盛装的柳婕妤，但李隆基却在心中品评着截然不同的王皇后和武惠妃。一则丧父，一则丧子，王皇后的脾气越来越急躁易怒，动辄给他脸色瞧，而武惠妃虽则是那一日哭得几近昏厥，这两日亦显得消瘦黯然，但昨夜听说他今日要带柳婕妤亲临芙蓉园，一观今科进士，她还是盈盈贺他科举得人，更是援引了太宗皇帝的一句老话。
　　“妾恭贺陛下，天下才俊，尽入彀中。”
　　想到这么一句话，李隆基不禁得意地摩挲着唇上髭须，面上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笑容。等到銮驾来到芙蓉园紫云楼前，他下车登楼，但见园中百花绽放，芙蓉池上波澜不惊，时有飞鸟成群飞过，较之大明宫的雍容大气，此地更显优雅别致，他不禁轻轻颔首，待发现并不见那些白衫前进士，他这才开口问道：“今年登科的那些才俊呢？”
　　“大家，他们正在芙蓉园外等候。”
　　“既然他们才是今日主角，何用等候，快让他们进来。”见高力士立时吩咐人去办，他便轻轻一招手，见柳婕妤轻轻提着裙子款款上了前来，李隆基便笑道，“今日三月三上巳佳节，春光明媚百花齐放，可谓是天公作美！今科状元郎解试、省试、关试皆豪取头名，爱妃素来以诗赋见长，一会儿不妨当面考较！”
　　今日王皇后和武惠妃都因有丧在身不得前来，即便赵丽妃身体病弱，但天子越过刘华妃皇甫德仪等旧人，点了自己随行，柳婕妤只觉得心中兴奋难当。可是，当李隆基提到杜士仪时，她面上笑颜如花，可心里却一时揪了起来。柳惜明固然有千般不好，可终究是她的嫡亲侄儿，而嫂子宋夫人因为遭到那样巨大的打击，一气之下竟在佛寺静修，一时宋家对柳家亦恼怒万分。这一切，还不都是拜那杜十九郎之赐！
　　曲江也好，芙蓉园也罢，俱是名垂千古，而前者无论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可随时游玩，后者却属于禁苑，平日官民都不得一窥其中形状。尽管自高宗睿宗年间，芙蓉园便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整修，可真正动土最多的，还是开元年间。如今徜徉其中，杜士仪和其余前进士一样都是赞叹不止。远远看见前头旌旗招展，一座红白相间的楼阁平地而起，重檐飞庑，两面飞拱接重楼，雄浑大气之中，不失小巧别致，正是紫云楼。
　　正当他忍不住为之驻足之际，身边却有一个小宦官跑了过来。其他人都知道他是曾经入宫见过天子的，此刻目光虽则殷羡，却都知情识趣地避开了，而那小宦官赔笑行过礼后，却开口说出了一番让他吃惊不小的话。
　　“状元郎，惠妃使奴婢知会一声，今日柳婕妤相伴圣人亲临紫云楼。柳婕妤素来以诗赋见长，兴许会出题为难，还请杜郎君有所预备。”那小宦官提醒完了这两句，便提高了声音说道，“圣人言说，今日大宴，不可无助兴的节目。大宴之后，请状元郎和苗郎君二位青春年少的郎君为探花使，与今科其他新郎君一起，往长安各处名园访求名花。届时不但芙蓉园内杏园牡丹园，长安各处名园尽皆开放，任君采撷。倘若为其他新郎君盖过，状元郎和苗郎君两位探花使便等着罚酒吧！”
　　苗含液陡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下了步子，待听得是天子钦点自己和杜士仪为探花使，他只觉得心中激荡难以自已。此时此刻，两度输给杜士仪的不服和羞恼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想的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论如何，定要在天子面前一展所长！
　　杜士仪想的是那前头武惠妃特意让这小宦官带来的提醒，而苗含液则是憋足了劲头想出彩，至于其他未被点为探花使的前进士们，听得自己也同样参加比拼，说不定也有面圣的机会，登时全都提起了十分精神。一时间，正午赐宴之时，面对那四时珍馐佳酿，大多数人都无心品尝，倒便宜了杜士仪仔仔细细品尝着每一道菜，到最后应旨意和苗含液一块登楼的时候，见天子身侧恰是侍立着一个年方二十许的丽人，他心头立时确认了刚刚那告诫。
　　“二卿探花，不拘什么花，尽可带回来！若是得品评为群芳之冠，届时朕将亲手为这魁首簪鬓夸官，以示荣宠！不过，为防名园之前你们俩吃了闭门羹，可各带内官一人同行！”


第193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今日芙蓉园赐宴，李隆基只携了柳婕妤，朝堂官员无一作陪，尽管如此，曲江之外仍然是仕女云集观者如潮，当芙蓉园中传出令今科新进士满城探访名花，天子更是钦点了杜士仪和苗含液为探花使，一时外间骚动更甚。那一骑骑白衫人从芙蓉园西门疾驰而出，路旁围观呐喊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更有得到消息之后反应最快的大家千金小家碧玉，全都去了大慈恩寺。
　　谁不知道大慈恩寺的牡丹冠绝长安！
　　而别人从西门出，杜士仪从紫云楼上辞了退下之后，却是直接点了先前那个小宦官，又含笑问说，可否替自己找来从者，不走西门，而是从其余诸门出去。那小宦官虽有些纳闷，但还是恭谨地答应了。等到杜士仪出北门和赤毕田陌会合，后者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而前者则是嘿然笑道：“杜郎君还真是与众不同，西门那边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热闹的人，其中更有不少长安贵女听说新郎君们奉命探花，一时都躲到大慈恩寺去了，你倒好，偏走这冷冷清清的北门，这下真是一丝声息都没有！”
　　“正因为别人都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一窝蜂都跑去大慈恩寺，咱们再到那里去，那哪里是探花，分明是看人！走吧，上马说话！”
　　赤毕不过是说笑而已，上马之后看田陌也跟了上来，他方才说道：“不过，牡丹也确实不是大慈恩寺一枝独秀，至少延康坊西明寺的牡丹也不错，据说还有好几株难得的名品。杜郎君既然是奉旨探花，想必总得好好看看！此外就是荐福寺、崇敬寺、永寿寺等等，这些牡丹全都冠甲一时！”
　　杜士仪笑吟吟地说道：“此时探花，多半不是牡丹就是杏花，未免大没意思！今日既是圣人钦点探花使，又命内官随行，若不能趁此机会探遍长安城中各处名园，何谈探花？这位内给使意下如何？”
　　那小宦官虽则年轻无品，却机灵得很，竖起耳朵听着杜士仪和赤毕的交谈，待听得杜士仪问自己，他立时笑着答应道：“自然听杜郎君的。奴婢李静忠，杜郎君还请直呼奴婢名字即可。”
　　杜士仪当即点了点头，于是，四人上马驰出，先径直往靖安坊崇敬寺和永乐坊万寿寺，果然，这两处以牡丹著称的佛寺之中，牡丹恰是开得正好，可问题是观赏的人更多，那种万人空巷的模样，甚至让杜士仪想到了后世那些人流如织的花展。然而，他是最不喜欢凑热闹的，远观片刻后，终究没有借着探花使的名头，挤到前头去凑热闹。两处佛寺如此，那靠近曲江的大慈恩寺，今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待他这一行人又去了几处公卿贵第的名园，尽管内中花开得正好，但此时节固然有芍药、琼华、玉兰、海棠等等，可风头全都被牡丹一时盖尽，纵使有人称及第花的杏花，可是和富丽堂皇的牡丹一比，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郎君还要去大荐福寺一观牡丹否？”
　　“不去了。”出了平康坊万安观的杏园，杜士仪对于赤毕的提议，却是摇了摇头，“牡丹虽好，然则趋之若鹜的人太多，未免就显得俗艳了。对了，可知道这长安内外，何处梅花最好？”
　　此话一出，不但赤毕吃了一惊，就连那李静忠亦是连忙开口说道：“杜郎君，如此时节，纵使开得最晚的红梅也不可能留存下来！”
　　“即便此刻花已谢去，看看花树也好！”
　　赤毕知道杜士仪的性子有多执拗，此刻见其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他若有所思地思忖许久，这才开口说道：“胜业坊有宁王山池院，据说其中有红梅冬日绽放最艳。此外，便是城南大安坊野地上，有梅树一株，数遭雷击而不死，每年开花一茬，或十数朵，或数十朵，几十年无人照看而不败。不知道杜郎君是打算去宁王山池院，还是去大安坊那野地？”
　　“宁王山池院何时何地都能去，被你这一说大安坊的野梅，我倒是非得去看一看了！事不宜迟，走吧！”
　　和长安城邻近太极宫和大明宫的那些里坊相比，长安城南的十几个坊却是住户稀少，便好比大安坊，从北门进去便少见屋宅，而阡陌相连的农田却比比皆是，在这种都人赏牡丹，曲江常宴游的时节，这里却到处是挥锄劳作的农人。引马走在其间十字街上，杜士仪这一行人显得十分扎眼，可农人们大多投来奇怪的一睹，便继续自顾自地干着活。面对这种情景，田陌便显得来了精神，东张张西望望，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在那分辨各处田地里正种植的作物。
　　而赤毕也只是听人说过大安坊的野梅，转了一圈之后，还是叫了坊中武侯带路。等到好不容易寻到了西南角的那块隙地时，却只见那一株光秃秃的梅树旁，却是停着一辆车，梅树前站着一个红衫女郎，三五仆婢正侍立一旁，见到他这一行时，那几个仆婢顿时都大为意外。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红衫女郎立时转身好奇地看了过来。
　　此等时节并不是赏梅的好时候，更不要说这还是大安坊的无主野地里。两厢一打照面，杜士仪见那女郎十五六光景，红罗衫子白绫裙，虽则马车上还装饰着一扇琉璃窗，显见家境非富即贵，可她头上身上可相比长安贵女们的珠玉辉耀，却格外素净，面上花钿面靥全都没有，如云秀发只挽了个清清爽爽的螺髻，可就是这等素面朝天的匀净，却流露出一股不一样的明媚娇艳来，分明是自己在上元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红衫女郎。
　　在他怔忡的那一刹那间，那女郎便主动笑着打招呼道：“想不到又见郎君。郎君到这里来，莫非也是为了大安坊这株野梅历劫不败，年年长新？”
　　李静忠看着那光秃秃一朵花都找不到的梅树，暗想身为状头，杜士仪就是想到太极宫中一探牡丹，说不定天子一高兴之下也会嘉许，可此刻天色不早，杜士仪却还在这里浪费时间，今次探花恐怕不比就输了。他也不看这不会打扮的女子，终于忍不住说道：“杜郎君，你可是圣人钦点的探花使，这梅树如此光景，总不成折一枯枝回去交差吧？不如眼下回大慈恩寺，无论是元果院还是太真院，随便挑一枝牡丹回去，也比这秃梅来得好！”
　　探花使？杜郎君？他便是今科状头杜士仪不成？
　　红衫女郎挑了挑眉，一时大讶，见杜士仪身旁那说话的人声音尖细，身上服饰好似宫中宦者，一时更加信之不疑，当即便笑着说道：“原来是今日芙蓉园天子大宴上，奉旨一探长安名花的杜郎君。如今两京牡丹开得正好，如慈恩寺荐福寺等地，更是万人空巷看牡丹，杜郎君既是奉旨探花，却不观牡丹赏秃梅，这雅趣可是与众不同。”
　　杜士仪却并不回答，他看着那一株光秃秃的梅树，突然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过去。等到了红衫女郎身侧，他仰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枝条，突然侧头问道：“敢问娘子，此株老梅所开梅花是何等颜色？”
　　“北地少有的白色。”见杜士仪沉吟片刻，竟是又走上前几步，伸手扳住枝头，小心翼翼地从最尾端处折下一支来，红衫女郎不禁目露异彩，突然开口问道，“杜郎君莫非真的要以这一支秃梅返回芙蓉园中复命？要知道，都人皆爱牡丹，于梅花却只是平平。休说如今正是牡丹竞相绽放之际，而梅花却早已凋零，就是两花同放，恐也不会有人觉得这白梅能胜过牡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杜士仪随口吟了一句，这才笑着说道，“不过，牡丹是富贵花，纵使花费千万钱买了回去，一着不慎仍有可能枯败而死，论生命力，便比不上这数遭雷击而常开不败的白梅。难道娘子不是因为如此，方才在这三月时节来此观梅？”
　　“我可不像杜郎君今科状头，于品花上头也能延伸出大道理来。”红衫女郎扑哧一笑，嘴角露出了单个儿的小酒窝，越发显得俏丽动人，“我来这儿，是因为据说有人看中了城南这片地，想买回去造宅子，若是如此，恐怕不会留下这株看似粗黑的老梅，再不看就见不着了。不过眼下被你这状元郎折了一支回去复命面圣，就算探花上头输给了别人，这株野梅也必定名声远扬，所以我在想，不如索性把这块地买下来，将来不管用作什么，想来是不会亏的。”
　　杜士仪顿时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他就觉察到了其中一个要紧的意思。长安大，居不易，纵使城南多数都是农田，这一片地也决计不是轻易能够得手的，于是，他便拱了拱手道：“娘子既然知我是谁，我却不知娘子名姓，可否赐告？”
　　红衫女郎退后两步，这才裣衽还礼道，“妾身王容，长安王元宝，便是家父。”
　　竟然是王元宝的女儿！
　　直到临别告辞，杜士仪仍有些心神不属。可上马之后渐行渐远，想到王元宝那直爽的性情，再对比刚刚这红衫女郎，尽管父女容貌丝毫不相像，但他还是生出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感慨。
　　而王容目送杜士仪一行人离去，良久才喃喃自语道：“当初的宋相国，仿佛便是因一首《梅花赋》而名动天听，今天杜十九郎又探花折梅归，他是有意，还是无心？”


第194章 梅花风骨世无双
　　日头偏西，奉旨去长安各处名园探花的前进士们大多数都已经回来了。虽不是人人有幸像两位钦点的探花使一样立刻登紫云楼面圣，所采摘回来的各式名花却都会一一送到御前，倘使有所得名花极其称天子心意的，上头便会传召他们上去，届时还会有各式各样的颁赏，从御酒到金银钱，乃至于文房四宝各色不等。尽管只有七八人得到了各不相同的赏赐，但得的人固然喜上眉梢，没能出彩的人自然唉声叹气。突然，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突然嚷嚷了一声。
　　“今日那两位探花使，可是都还没回来！”
　　经他这么一提，众人方才想起无论苗含液，还是杜士仪，确实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苗含液也就罢了，还有人在绞尽脑汁回忆之后，能够想起来他是和众人一块从芙蓉园西门出去，只是在其他人蜂拥而去慈恩寺的时候，苗含液无声无息不见了踪影，可是，要说杜士仪……仿佛众人争先恐后出园探花之际，就不曾见过那位状头的影子！素来和杜士仪交好的韦礼和张简等人自然成了别人打探的对象，可后者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前者却嘿然笑了一声。
　　“杜十九郎那人，素来是不走寻常路，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他回来就行啦！”
　　这里探不出口风，便少不得有人说到了登楼面圣时的情形。有幸见了天子的韦礼听众人说起天子旁边珠帘之后的柳婕妤，他便咳嗽了一声道：“毕竟是宫中贵人，各位还是不要这般品头论足的好。”
　　“又不是议论柳婕妤的品貌，她那才学真是一等一的。不论什么花都能妙语连珠评判高下，不愧是出身名门！”
　　说这话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前进士，尽管由于年纪一大把，获准登了紫云楼后，天子不过淡淡问了两句，赏赐御酒一杯便让人引领了他下来，即便如此，他仍旧觉得激动得难以复加，说到柳婕妤时亦带着深深的憧憬。而其余几人亦是凑趣地说起了柳婕妤对于他们采撷名花的评判，即便韦礼对于关中柳氏的人并不感冒，可适才他面圣时，得知他是御史大夫韦抗的侄儿，李隆基多问了几句，柳婕妤便对他采撷的琼花大加赞赏，诗赋信手拈来，那份从容确实非同小可。
　　“苗郎君回来了！”
　　这边厢见过天子的前进士们正七嘴八舌地夸耀着自己得到的荣耀，那边厢有眼尖的瞧见苗含液那熟悉的人影，立刻叫了一声，却只见一身白衣的苗含液已经是径直来到了紫云楼前，手中却是捧着一个精巧的花篮。尽管须臾人就被领上去了，可还是有人看清了其中的花。
　　“苗郎君采撷的，应该是牡丹无疑！”
　　“又是牡丹，今天长安各园的牡丹可是倒大霉了！”
　　玩笑归玩笑，此刻已经返回的四五十名前进士之中，采撷牡丹回来交差的占了半数还多，因而众人并不看好苗含液能够拔得头筹。就在这时候，张简突然瞥见杜士仪随着一个小宦官回来，他连忙使劲拽了韦礼起身。可两人联袂望去，却发现杜士仪手中根本不见一朵名花，只执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见其看见他们俩，还笑着挥了挥手，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苗含液至少还采了牡丹回来交差，杜十九郎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不但韦礼和张简，其他瞧见杜士仪那两袖清风唯一秃枝回来的人，也不禁都是面面相觑。而等到杜士仪登上紫云楼，见前头苗含液特地停步等了自己片刻，他到了其身侧便笑着微微颔首，果然就只见苗含液盯着自己手中那一截枯枝，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尽管身为对手，省试关试一再落败，曲江论战那一次更不消说，可此时此刻杜士仪若真的就这么上楼交差，苗含液实在想象不出来天子的喜怒，呆滞片刻便直言提醒道：“杜郎君，即便这秃枝曾经开过再好的花，如今却是不合今日探花之意！”
　　苗含液固然傲气，其父在后头护犊心切，也给他使了些绊子，但此刻苗含液能够提醒自己，杜士仪不禁觉得对方在心高气傲之外，却也有另一番风骨，当即坦然笑道：“多谢苗郎君好意。我折了这一枝野梅，自有我的一番心意。”
　　不等苗含液出口再劝，他旁边的那个小宦官却是不悦地说道：“苗郎君，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你好容易才从各位大王那里求来了这倾国牡丹，若再不进呈圣人，可就不如此前新鲜了！”
　　见那小宦官说完便趾高气昂地在前头引路，苗含液犹豫片刻，终究摇头叹息一声紧紧跟了上去，李静忠只觉得心头发苦。等到人上去了，他便来到杜士仪身侧，低声提醒道：“苗郎君的父亲是张相国面前的红人，张相国和祁国公素来交好，而这柳婕妤又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今日苗郎君挑选的是她身边的人跟着，她偏袒谁本就是明摆着的！杜郎君若要出彩，也不该挑这光秃秃的梅枝。”
　　“李给使放心，我有我的道理，不会让你回头遭人训斥的。”
　　杜士仪说完这话便拾级而上，待到紫云楼那白玉凭栏围着的一层，就只见前头苗含液已经在天子驾前献上了那一篮牡丹。不但如此，那清亮的奏对声还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陛下，臣奉旨探京城各园名花，各位大王全都不吝大开园门，让臣徜徉其中赏鉴名花。这篮子中的四种牡丹，出自宁王、薛王、岐王、申王四位大王的后园珍品，白者为玉楼春，粉者为童子面，艳紫者为紫二乔，黄者为御衣黄，今以此四种国色，敬献陛下！”
　　李隆基见篮中四枝花馥郁芬芳，和此前那些前进士探花所得的牡丹相比，确实更显娇艳富贵，更何况出自兄弟四王宅中，更合了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孝悌之情，顿时为之大悦，当即击节赞赏道：“好，好！苗卿果然好心思，爱妃，今日探花探得牡丹的虽说不少，可苗卿这四枝花你觉得如何？”
　　今日随驾而来之前，柳婕妤便得了王皇后令人传信，道是务必成全苗含液。即便她对苗含液同样没有半点好感，可此时只要能压住杜士仪就够了。于是，听得天子垂询，她便笑吟吟地说道：“牡丹本就是国色天香花中之王，正喻了如今盛世太平。更何况苗郎君今日采撷的，恰是出自四位大王园中的珍品，于颂太平之外，更是彰显了陛下孝悌。妾听说昔年隋帝曾令天下进花卉，易州进牡丹二十箱，其中有赭红、飞来红、醉颜红、软条黄、延安黄等各种极品，花朵不过两寸许，今早已失传。如今四王宅中这些珍品，却是花径三寸许，足可见盛世花亦盛，怒放贺天子。”
　　“好一个盛世花亦盛！”
　　李隆基被柳婕妤这话勾得心头得意非凡，重重一点头后，他随眼一瞧，见席间刚刚自己在手中把玩的一把金柄小刀正在，当即吩咐身边侍立的内侍道：“将此物赏给苗卿！”
　　苗含液见柳婕妤三两句话，把自己的一番苦心粉饰得更加突出，天子一喜果然赏赐了贴身之物，他立时深深拜谢。正要退下时，他便只见一个小宦官引着杜士仪上了前。对比他刚刚那只花篮中花团锦簇的牡丹，杜士仪那秃枝显得格外扎眼。倘若不是无旨意不能在御前逗留，他简直想留下来看一看，杜士仪究竟打算如何把这一茬交待过去。
　　此前苗含液登楼时，手中那花篮格外醒目，此刻李隆基见杜士仪手执一截光秃秃的枝条上前，果然一时眉头大皱。待其行过礼后，他便有些愠怒地问道：“杜卿探得的花呢？难道便是这一截秃枝不成？”
　　“回禀陛下，臣奉旨探花，不敢惊扰各家王公贵戚官宦宅邸，却也走遍了长安各处佛寺道观的名园，但只见繁花似锦，观者如云，因只是远观，不曾近前亵玩，难以分出优劣高下。正决断不下之际，臣却只听从者说，大安坊野地有一株梅树，曾遭雷击，却不数年而复苏，每岁凌寒独自开花。冬日寒风凛冽百花凋零，只有其迎寒绽放，如今百花争奇斗艳之际，其花却早已隐伏不见，倘若探花之际将这梅花撂在一旁，实在过于不公。所以，臣斗胆，献此梅枝于御前。”
　　得知是雷击木，李隆基面色稍霁，然而，比起适才花篮中赏心悦目的牡丹，这一截梅枝实在有些大煞风景，于是，他便懒懒地问道：“爱妃以为这一枝梅如何？”
　　珠帘之后的柳婕妤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杜士仪，甫一见面的刹那，她几乎恨不得将这个害得自己不得不屈服于王皇后的罪魁祸首吞下去。此时此刻，面上含笑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梅花固然凌寒绽放，可如今大地回春的时节，却早已不是赏梅的时候，杜郎君偏偏折了这一枝梅回来，可是有些敷衍呢！就算是牡丹和寒梅一同绽放之际，若是让人评判，恐也无人会觉得，梅花更胜牡丹一筹。更何况牡丹堂堂正正，犹显盛世气象。”
　　见李隆基面色微微一沉，杜士仪不动声色往帘后看了一眼，这才轻声吟道：“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这诗浅显得很，李隆基听着听着，不禁生出了几许兴致，而帘后的柳婕妤却捏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一下子扎进了手心里，她却全然没觉得疼。
　　“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这说的是种牡丹了，倒是有些身临其境之感。”李隆基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却只见杜士仪微微一顿，这才吟出了最后数句。
　　“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吟到末尾，杜士仪方才深深一揖道：“牡丹之艳，自则天皇后以来，都人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富丽堂皇，是为群芳之王，百花之冠，自然是盛世之兆！然则一丛牡丹动辄百十千，更何况娇生惯养，稍有不慎便有枯败之忧。而此枝生自雷击之梅，历劫不衰，常开常艳，正如我唐人不败风骨！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唯有如此风骨，方才是盛世脊梁，所以，臣以此梅敬奉陛下足下！”
　　李隆基终于为之动容，沉默良久，他便点了点头道：“杜卿忠直，朕知矣。今日探花，牡丹虽为花王，然当以此梅为冠！”
　　见杜士仪拜谢告退而去，他始终不提赏赐二字。这时候，帘后的柳婕妤觑着天子心意，这才悄然出来，却是咬咬牙说道：“陛下，那杜十九郎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何必依着他的话？”
　　“此等国事，你不要插嘴！”
　　见柳婕妤低眉退下，李隆基一甩袖子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即便是哗众取宠，可杜士仪今日此言，着实堂堂正正令人难以反驳！更何况，颂圣的话好听，这直言的话不好听，可是不好听也不能充耳不闻。
　　“来人！”
　　应声上来的，却不是寻常内侍，而是高力士。而李隆基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赏宁哥岐弟申弟薛弟四王剑南烧春十瓮，宫婢二人，算是酬谢他们今日这应景的牡丹！至于杜十九郎……”
　　想到宋璟昔日一首《梅花赋》名动天下，人品亦如梅花一般高洁，李隆基不禁怔忡片刻，却是再次想起了姚崇宋璟昔日于危难之际作为他左膀右臂的情分。良久，他便吩咐道：“去姚崇宋璟二人府上，将剑南烧春也给他们送去两瓮。”
　　高力士今日袖手旁观一众前进士各逞所能，但只见杜士仪竟然胆大到献上一支秃梅，随即那一番直言劝谏大见巧妙，他心里也不禁惊叹不已。此时此刻，他便仿佛没看到柳婕妤那张铁青的脸似的，笑眯眯地说道：“大家不赏那杜十九郎么？”
　　“上次让他去拜宋璟，今日他便送来秃梅给朕煞风景，今日朕再赏他，还不知道他会有何惊人之举！”李隆基轻哼一声板起了脸，随即淡淡地说道，“他于省试之前不是说要去北地边镇游历吗？予他银印一方，让他去好好观风，不观出个名堂不许回来！罢了，把那剑南烧春，也给他一瓮！”
　　高力士虽是宦官，却饱读诗书，此刻登时大吃一惊：“大家，这观风使可素来得是五品以上官员……”
　　“谁说是观风使？朕让他去观风，又不是让他去处置！朕倒要看看，他可能够自始至终如今日这般煞风景到底！”


第195章 殊恩动京华，黯然话往昔
　　下了紫云楼，尽管得天子赏赐金刀，苗含液满心不是滋味，一时竟是站在阶梯之下发起了呆，直到其他同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他情形如何，他方才勉强提起了精神。当他拿出那把小巧玲珑做工精湛的金刀，又随口说了李隆基和柳婕妤的评语时，四周人群顿时发出了啧啧赞叹，纵有此前得了不错评点的，看过杜士仪带上去的那支秃梅，谁都不会认为还能超过那采自四位亲王府上的绝品牡丹。
　　“苗郎君，可知道杜郎君在楼上如何奏对的？”
　　见苗含液微微摇头，其余人等面面相觑，韦礼不禁心中犯嘀咕，而张简则是眼睛直勾勾往上瞧，暗自为杜士仪捏着一把汗。突然，他瞧见上头仿佛有人影下来，定睛一看便立时叫道：“是杜十九郎下来了！”
　　刚刚御前大胆直言，过后退下时，杜士仪方才觉得后背心热得有些出汗了。自从天子令他去拜见宋璟，和那位有名的梅花宰相相谈一场，他只觉得那原本模模糊糊隔着一层纱的将来规划突然清晰了起来。
　　揣摩上意这种事，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绝对及不上那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子近臣，更何况将来还有一个李林甫，既然如此，在如今天子还能听得进建言的时刻，不妨大胆地别出心裁进直言进忠言！事实证明，李隆基刚刚固然未必高兴，所以没有赏赐他什么东西，可如此一来，他的名字应该牢牢记在了这位皇帝心里！哪怕是记住他的不合时宜，那也比转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好！
　　然而，他负手施施然从紫云楼上下来，固然是为了借着这会儿高处吹来的风平息心头背上的燥热，在别人看来却成了胸有成竹。韦礼更是笑吟吟地说道：“看杜十九郎这样子，应是圣人竟是认了他那一截秃枝！真真是好手段，我们怎么就没他这锦心绣口？”
　　等到杜士仪下来，众人尚来不及揪着他问清楚今日事情原委，就只见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喝：“今日长安各处名园探花，以京兆杜十九郎所献梅花为冠！”
　　果然如此！
　　且不说众人有的惊叹，有的讶异，有的替苗含液惋惜，苗含液自己却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而，当高力士带着两个小宦官笑眯眯地下来时，他本以为必然会直接走向杜士仪，却不想对方竟是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苗郎君，今日所进牡丹，圣人欢喜得很。就连杜郎君亦道是牡丹百花之王，群芳之冠，所以你大不用气馁。更何况，圣人所赐金刀，乃是随身之物，就连皇子们讨要也不曾松过口，今日赐了给你，足可见深得圣意。”高力士见苗含液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么一个不要钱的人情他轻轻巧巧送了出去，当即少不得又含笑勉励了这位父亲新得张嘉贞信赖的世家子弟几句，这才转身来到了杜士仪身前。
　　尽管和杜士仪从未正面打过交道，但经由前前后后几件事，高力士对其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此刻想起天子刚刚那紧绷的脸色，却令人赏了宁王等四王的同时，没有落下姚宋两位致仕宰相，反而是在位的宰相并无雨露恩泽，再想起对杜士仪那出人意料的任命，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杜十九郎，圣人闻听你登科前就有游历边地之意，诏令赐你银印一方，你一路观风北地，所见所闻上表奏闻。”
　　此言一出，不但杜士仪愣住了，周围其他人也全都瞠目结舌。高力士丝毫不奇怪众人的表情，他自己初听此言时，也曾经吓了一跳。此刻，他声音平和地解释道：“这观风不同于国朝之初的大使和神龙年间的十道按察使，只观风不处置，上表则驿传至尚书省。其实就是杜十九郎你的探亲游历，如今变成了奉旨观风，仅此而已。只是圣人有命，无有大事，则不惊动州县，你还需记好了。至于你今日所献梅花，如今光秃秃的怎么都没法簪鬓了，所以圣人另赐你剑南烧春一瓮，以作补偿。”
　　这简直是比赏赐金银财帛乃至于奇珍异宝更称心！
　　杜士仪片刻迟疑都没有，连忙躬身拜谢。等到高力士笑容可掬地返身上楼，其余前进士们围着杜士仪，全都是又羡又妒。三年守选尽管并不是一定的，但使能够通过吏部书判拔萃科和博学鸿词科，也能够迅速授官，但那可比关试要难多了，也比本就是千难万险的进士科难多了。而每年不定科目的制举也是一条路，可真的和那些现任官或是有出身者挤在一块争那寥寥数个名额，哪怕苗含液也没那样的把握。
　　然而，杜士仪却偏偏能够奉旨观风游历！尽管并非授官，却比授官更胜一等！
　　一场探花筵散去之时，今日何花得冠，须臾便经由楼上前后侍立的禁军和内侍宫婢之口，一时在整个长安城传了开来。而杜士仪则索性把韦礼张简和其他京兆府解试脱颖而出的同年们都请回了樊川老宅过夜。包括韦礼在内，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因见红白相间的屋舍簇新整齐，屋前屋后竹林田圃相映成趣，一时都不禁啧啧称羡。尤其是那几个来自外地，今后不得不寓居长安的前进士们，那股殷羡就别提了。
　　见众人目光各异，杜士仪便看着韦礼说道：“韦兄是樊川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应该听过我这老宅的传闻吧？”
　　“不但听说过，要说从前我还从这里路过好几次。”韦礼对于杜士仪眼下提起此事的用意明白得很，索性对其他人解释道，“当年杜十九郎父母故去，这老宅就已经年久失修了，四年前一场大火，更是几乎将这里烧成了一片白地，若非去年解试之后那一场官司重修，咱们恐怕谁也不可能站在这儿说话。”
　　“所以我只想说，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无常，谁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后，鹏程万里的是谁？咱们有幸同登京兆府等第，又同举进士登科，用佛家的话来说，这缘分可是非同小可！”杜士仪说着便指了指身后赤毕抱进来的那一瓮酒，笑着说道，“借着圣人所赐剑南烧春，今日探花筵上大家无心饮食，恐怕眼下都该饥肠辘辘了吧，何妨一醉方休？”
　　杜士仪近来风头正劲，其他登科的人拍马难及，可此刻听到这些诚恳的真心话，想到每年进士几十人，大多默默无闻，就连状头也绝不是人人平步青云，他们的心气也就顺了。而杜士仪慨然分御酒，午间确实没吃饱的众人自然求之不得，等到在前堂之中摆上了一方长案，众人席地而坐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半醉之际，不但话越发多了起来，而且登科近一个月来，看上去意气风发的前进士们，这会儿却在没有旁人的环境下都丢掉了那一层面具。
　　有年过不惑在那儿痛哭流涕想念家中妻儿的；有前路迷茫自荐无门的；有见前辈困窘而心有戚戚然的……踌躇满志的人却很少，或者在这些悲叹举场艰难的人中，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尤其是听得其中年过三十的薛庄言道是自己已经连下十二场方才登科时，杜士仪固然瞠目结舌，自以为蹉跎京城六七年的张简亦是大吃一惊。而当河东王子阳说到干谒行卷时的屈辱，更有感同身受者连声叹息。倘若不知道的人闯进来，绝不会以为这是一场天之骄子的盛会，只会以为这是一场落第者黯然倒苦水的消愁会，就连杜十三娘悄悄到窗口张望了一番，退去时亦是满心纳罕。
　　直到前头传来人都醉了，杜士仪正命人将他们都安置在各处客房中的消息，她才带着竹影和秋娘匆匆赶了过去，却在二门和杜士仪险些撞了个正着。闻到杜士仪身上那少有的浓烈酒气，她不禁满脸担心，上前搀扶了人往回走便低声嘟囔道：“阿兄，明明是最高兴的时候，我怎么看你们又哭又笑，不少人还伤心成那个样子？”
　　“别看登科之后，大家仿佛都是志得意满，可之前吃了多少苦，各自心里清楚。自古以来，就没有比大唐的乡贡举子更低微的，也没有选官比眼下更难的。这三年守选期间，也不知道要写多少自荐书！”杜士仪冷不丁想到了曾经觉得自大到可笑的王泠然，可如今再思量，焉知其那妄自尊大，就不是骨子里更深沉的自卑在作祟？
　　深夜的紫兰殿中，武惠妃仍在为小小年纪夭折的十五皇子李敏亲自诵念着超度的经文。一袭轻薄的纱衣穿在身上，越发衬托出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至少李隆基从她背后看去，只觉得这个一心一意念着儿子，已经一晃十几日没在他面前出现的女人，比后宫任何一个嫔妃都更有吸引力。他缓缓举步上前，待到人背后时便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柔声劝慰道：“人去不能复生，爱妃不要熬坏了身子。”
　　“他还这么小，妾能做的，只有诵念经文，祷祝他来生平安。妾只希望来生，敏儿还是咱们的儿子……”武惠妃头也不回，肩膀却微微抽动了起来，“已经很晚了，三郎去别处吧。妾只想继续陪一陪敏儿。”
　　这种话李隆基近日每次前来都会听到，久而久之非但不觉得愠怒，反而生出了一丝更深的怜惜。他二话不说扳住了武惠妃的肩头，竟是紧挨着她就这么坐了下来：“没事，咱们的孩子，就是在阴间，也一定会得冥君喜爱，顺利往生……”
　　听着耳畔君王那轻轻的劝慰声，自始至终低着头的武惠妃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里越发确定瑶光禀报得没错。探花筵的事，她已经一字不漏都听说了，可笑柳婕妤今日陪驾芙蓉园也不知道多了多少准备，到头来却反而没落着好，那杜十九郎倒是真心胆大心细，没枉费她派人提醒！


第196章 红粉知己
　　当杜士仪随着霍清的引领，再次来到辅兴坊玉真观那座小楼的时候，却只见里头两位道装女子正对坐下棋，他忍不住侧头看了霍清一眼。
　　这时候，这位玉真公主面前最得用的俏婢方才嫣然一笑道：“是贵主吩咐过，不用事先告知杜郎君。”
　　尽管话没点透，但到这份上，杜士仪再不明白玉真公主是有意不让自己知道金仙公主也在，那就太迟钝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顺着木桥上前，待到了小楼外头，这才深深施礼道：“杜十九拜见金仙观主，玉真观主。”
　　正拈着一粒棋子预备拍下的金仙公主立刻闻声望去，那秀眉立时一挑：“好你个杜十九郎，想当初在洛阳安国寺时，你在我面前倒是恭恭敬敬，可到了长安，却只记得到玉真观来，我那金仙观却是从来过其门而不入，你说你该当何罪？”
　　那次在安国寺看公孙大娘剑器舞时虽只一面之缘，但杜士仪却依稀觉得，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一样，并不是那等张扬跋扈仗势凌人的天家贵女。因而，此刻虽遭兴师问罪，他仍然从容笑着拱手道：“二位观主都是清修之人，精通道法，若无召见，小子本都是不敢求见的。自来长安，小子确实造访过玉真观数次，但每次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好事，玉真观主恐怕更是看到小子求见就头疼。”
　　“哦，九妹果真如此想的？”
　　见金仙公主似笑非笑看了过来，玉真公主顿时莞尔。她嗔怒地瞥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笑道：“阿姊，他倒是真没胡说。除却我唯一派人召见他的一次，他统共来过两回，一回是为了那震惊长安上下的案子，让我帮他保住崔氏那些从者；另一回是不久之前，让我替他给吏部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施压，让人家公正明允。虽还不至于听到人求见便觉得头疼，可也差不了几分了！别说是我，阿兄贵为天子，还不是两次被他噎了个无话可说？”
　　金仙公主见玉真公主竟是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顿时忍俊不禁。李隆基在宫中紫宸殿和芙蓉园紫云楼上两次召见杜士仪的事，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咂舌于这少年郎胆大的同时，她也不禁和自己从前初见时的印象比较，心中油然而生好奇。今日特意来玉真观，也是因为得知杜士仪前一日向玉真观投帖定了时间，这才特意守株待兔。
　　“罢了，看在你说实话，九妹又替你说好话，我也不计较你那过其门而不入。不过，你前两次求见不为好事，今天九妹特地相召你来，难不成你还会求九妹办事？”
　　杜士仪头也不抬，直言答道：“正是。”
　　饶是玉真公主刚刚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替杜士仪转圜，此刻也愣了一愣。杜士仪得天子钦命观风北地，也不曾听说又惹出了什么事情来，这会儿能有什么事来求自己？就连本是打趣的金仙公主，也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旋即立时抚掌大笑道：“既如此，别在堂下站着，不妨进来说与我也听听！”
　　杜士仪这才登木梯而至堂上，见一旁的道装婢女立时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座前，替自己安设了一方蒲席，他欠了欠身坐下之后，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去岁我本与王十三郎一起应京兆府解试，然则府试前夕，他却遭奸人暗算，以至于因疾错过了府试的日子。王十三郎精通诗赋音律，才高八斗，我不能及，然则解试也好，省试也罢，本不是因才而定座次，所以如今我奉旨远行在即，敬禀观主于解试上稍加照拂。”
　　听到这里，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全都恍然大悟。金仙公主是见过王维的，可她又不像玉真公主这般留心京城才俊，她略一沉吟方才开口问道：“可是安国寺中和你一起手拨琵琶，为公孙大娘那剑器舞救场的王十三郎？”
　　“正是，王十三郎精擅音律，那一首《楚汉》大部分都是他所奏。而且，别人是过目不忘，他却是过耳不忘，所闻曲乐，只一遍就能记下曲谱，来日复奏，甚至更胜原作者一筹！至于诗赋，两京之中流传的已经很多了，不用我赘述。”杜士仪说着便再次欠了欠身，却是诚恳地说道，“此番若不是他为人算计不能下场，解试也好省试也罢，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那一日豆卢贵妃生辰宴上，仿佛我也见过他。”玉真公主若有所思地托腮思量片刻，便忆起了王维。她瞅了一眼金仙公主，见其同样看了过来，她便笑吟吟地问道，“只今日阿姊也在，你这是在求谁？”
　　“自然相求二位观主鼎力相助！”
　　“如果我没记错，他在宁哥和岐哥面前，亦是颇受青眼，何用得着你越俎代庖？”
　　“二位大王虽贵，然科场事上，终不如二位观主超然物外！”
　　贵主相助蟾宫折桂，这若放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可于如今的科场来说不但不是污点，反而是莫大的名头。因此，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全都觉得理所当然。尤其是杜士仪直言道是宁王和岐王在科场事的影响力上不及她们姊妹，二人更是全都会心一笑。
　　宁王也好岐王也罢，在京兆府解试和岁举上举荐一两个人取中，这并不难，可若为天子所知，举荐的人进士及第之后仕途蹉跎却在所难免。
　　“此事我可不好立时答应你，三日后我遍邀才俊，与你设宴践行，等你把王十三郎带来了，再作计较！”
　　知道玉真公主这实质上便是答应了，杜士仪当即连忙谢过，但仍是推辞道：“观主设宴遍召今年才俊便是，何必说是为我践行？若有人辞之不来，反而大没意思。”
　　“既如此，便当是赏春会吧！”
　　等杜士仪再盘桓了片刻他告辞离去，玉真公主便与金仙公主笑道：“阿姊，得意之时不忘昔日友人，此子如何？从前我门下常常来往的那些俊秀，唯有潞州苗晋卿最得人心，那是因其长袖善舞！而相形之下，杜十九郎便是更多了一种不同的风骨！”
　　见玉真公主说得双眸异彩连连，金仙公主忍不住打趣道：“既是对他如此看好，何不奏了阿兄，选了做驸马岂不称心如意？”
　　“大唐立国以来，可有一个驸马出将入相功业不凡的？”玉真公主似笑非笑一句反问，见金仙公主顿时戏谑之色尽去，默然不语，她方才苦笑道，“别人视尚主为畏途，我们姊妹也何尝不是因为不愿意嫁个没出息的男人？既如此，眼下这般各得其利不是最好？得一妙人为知己，远胜过嫁了给他！”
　　出了玉真观，杜士仪立时去了善果寺，结果却没见着王维，只一个王缙气咻咻地等在院中。得知王维是被友人崔颢拉了出去，同行的还有卢象等人，王缙被撂在家中的缘由，却是因为他年少不合群，他顿时莞尔。而王缙见他这一笑，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那崔家小子比我还小一岁，装什么大人！他就会写些艳词淫诗，成天在平康坊北里那些地方厮混，还大大咧咧地放话说什么娶妻只娶色，阿兄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还有那卢象……”见杜士仪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话，王缙顿时急了，一把将人按了坐下，便恼怒地说道，“这事儿别人无所谓，你可得听仔细了，那卢象可号称自己是卢公的侄儿！卢公本就名声赫赫，因门下出了你这今科状头，更是声名远播，这不是攀附是什么？”
　　杜士仪听王缙在那数落兄长交友不慎，他顿时更大笑了起来：“别人是不是攀附也说不好，范阳卢氏原本就是山东大姓，别人说是卢公族侄，这也是不能禁绝的，更何况卢公家中还有哪些晚辈，连我这个做弟子的也不甚了了。至于其他人秉性如何，王兄自然分得清楚。对了，我今日来找你兄弟二人，是为了三日后……”
　　听杜士仪说玉真公主竟是要办赏春会，请自己和兄长一并出席，王缙顿时眼神闪烁，满口答应兄长回来就与其说。等到将杜士仪送走，他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好一会儿，想起杜士仪额外嘱咐了一句，不妨和岐王商量商量，他最终把心一横就出门上马，却是径直前往兄长今日和人聚会的晋昌坊韦陟宅。
　　韦陟兄弟住的是其父前宰相郇国公韦安石的别业，毗邻大慈恩寺，自从韦安石去世之后，韦陟韦斌守丧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只有众多文学之士登门拜访诗赋唱和。当王缙赶到，说动了门前放行之后，曾经来过一次的他便径直找到了后园，果然就只见崔颢正在那儿拥美吟诗，其余数人或坐廊下，或坐池前，各得其乐，王维则是在亭前和韦陟说话。他想了想便没有贸然上前，直到韦陟起身离开，他方才使唤童子上前，把王维叫了出来。
　　“十五郎？你怎么来了？”王维一见王缙，顿时满脸讶异，随即若有所思回头瞅了崔颢一眼。
　　“我虽不喜欢崔颢那轻薄性子，还不至于为了这个特意跑一趟。”王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低声说道，“是杜十九郎来找阿兄，他说三日后玉真贵主届时会遍召才俊为赏春会，请阿兄和我一道与会。我看他仿佛还有未尽之辞，可阿兄不在，他又不好对我说！阿兄，韦家两位郎君摆明了是闭门不肯做官，崔颢又是为人浮艳没节操，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想求仕进，少和他们厮混为好！”
　　“十五郎，你这话说得过分了！”见王缙满脸不以为然，王维有心再训斥两句，可想想这是在别人家里，他只好不悦地又瞪了其一眼。
　　“本来就是！韦家兄弟落地便在富贵乡，韦陟十岁授官，自然可以优哉游哉不出仕，待他日名声积攒够了，授官之阶就远胜旁人，可阿兄哪有如此优势？眼前这些固然是诗赋才学出众，可韦家兄弟清高得起，其他人就未必了，将来还不是得设法求仕进？”
　　王缙刻薄地冷笑了一声，继而便目光炯炯地说道：“阿兄能走的，不外乎就是杜十九郎的老路，我看他的意思，应是已经求了贵主照拂于你！不过我不太明白，他为何说要你和岐王商量商量，阿兄径直出席，难道还会落于人后不成？”


第197章 赏春会上群英萃
　　修政坊位于长安城西南，因地处偏僻，鲜少有达官显贵于此设第建宅。其地西南有一座小丘，登上小丘可俯瞰长安胜景曲江池，因而长安首富王元宝便买下此地造了别院。别院之中却和那些权贵之家四处亭台楼阁不同，除却小丘之上有一亭子，余者都是草堂草屋，竹木相间，竟是在这长安城富贵豪奢之城，营造出了一片山间隐者才有的清静之地来。
　　然而这一日，这片清静之地却变得车水马龙。随着一大早两辆装饰低调的牛车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进了门，短短两个时辰，各式各样的车马络绎不绝到来，让这平素幽雅的地方一时喧闹十分。王家早早就派来了几十个随从在门里门外伺候，可即便如此，看着那通报之后三三两两进来的人，见惯世面的他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暗叹毕竟是天家饮宴，果然阵容不凡。
　　玉真公主作为今日下帖邀约的主人，早早和金仙公主占了那小丘之上的亭子，此刻坐在其上见下头白衫如云，她不禁笑着指点道：“阿姊，天下英杰虽都是阿兄的囊中之物，可如何从石子之中挑出良材美玉，却不能只靠那些尸位素餐的选人官员！”
　　“你呀，如果是男儿，如今叱咤风云的是不是就该变成你了？”金仙公主微嗔摇头，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了，王元宝家中有如此好地方，我竟是不知道！你可是好长的手，我还以为你要相借宁哥家的山池院呢。”
　　“那里的牡丹芍药群芳争艳，我都已经快看腻了。何如此地郁郁葱葱，唯有野花，没有那些名贵品种，看着反而平生天然野趣。”玉真公主看见下头霍清冲着自己打手势，知道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却是凭栏而立俯瞰这整座别院，面上露出了说不出的赞赏，“据说这别院是王元宝幼女亲自画图令人造的，果然是和那些只会打造精巧楼阁的不同。看惯了重楼别院，还有大明宫那种雄浑大气的地方，这别院更让人舒心。”
　　“你说的是，所以大安坊那方长着雷击梅的野地，我已经从王元宝手里买来了。不过看这座别院山第的格局，让别人营造，不若一并托付给王元宝那千金来得省心。”
　　金仙公主说着便招来一个侍婢低声吩咐了两句，这才站起身来：“元元，走吧，人都到了。”
　　眼见两位道装贵主联袂从山中小道缓步下来，下头一众人等纷纷施礼不迭。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虽说入道，可这些年并不仅仅是静修，尤其玉真公主更是频频相召文人饮宴，文会诗社层出不穷，就连士子行卷，往往也都把玉真观当成了最大的目的地。奈何玉真公主的门槛实在是太高，旁人欲求一面而不可得，就连苗含液世家子弟，官宦之后，今次竟也是第一次得见这位贵主真容。至于比妹妹性子更疏懒的金仙公主，则是更少见了。
　　今日应邀而来的，除却今科及第的不少前进士，还有苗晋卿王泠然这些前科甚至再前一科登第，如今尚在守选的前进士，此外也有不少尚未登科，在京城颇有名声的才俊，被王缙鄙薄的崔颢和卢象亦在其中。而王家十五郎自己此刻也混在人群当中，眼睛滴溜溜直转，可与其说是看那两位贵主，看今日请自己来的杜士仪，还不如说是频频往外头瞟，心中止不住犯嘀咕。
　　阿兄昨日与他见岐王言及此事时，岐王拉着阿兄悄悄商量大半天，最后商量出什么了？这种事怎么谋之于岐王，阿兄也未免太轻率了些！
　　今日午间饮宴，人各一食案，却是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左右手团团围坐，只留出最靠外的一席以供乐人和婢女出入。因杜士仪回绝了以给自己践行名义开宴的由头，玉真公主对外既说是赏春宴，这一日自然便命行春令。一众人等拈阄定了令官，却是韦礼拔得头筹，当仁不让当了觥录事，他又命了其他人为各种职司，一场酒令行下来，他却是公器私用，狠狠灌了苗含液好几大杯，等到换行俗令，这才洋洋得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如是又是一圈，正当众人嚷嚷着不妨曲水流觞再开诗会的时候，却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歌者的声音。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短短四句诗翻来覆去唱了三遍，先是清新，后为温婉，最后则是带出了几分愁怨哀切，一时满座皆静细细品评，而金仙公主则是最先醒悟过来，当即笑道：“好你个李龟年，既然来了，缘何躲躲闪闪藏在门外，还不速速进来！”
　　“二位贵主不相召，卑臣怎敢进来。”
　　随着这个声音，但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昂首直入，正是教坊李家三兄弟中最出名的李龟年。他往四座略一拱手，便对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恭恭敬敬地说道：“奉岐王之命，知二位贵主在修政坊王家别院设赏春宴，故而请卑臣前来献曲一首。”
　　“词是好词，而且从未听过！”玉真公主话一出口，突然心中一动，往席上杜士仪望了过去，见其笑着举杯沾唇，她哪里不知道是他所言的王十三郎，可那四句诗字字句句直达她心扉，不但觉得唇齿留香，心头更是阵阵涟漪，她不禁轻哼了一声，这才笑看着李龟年问道，“这词出自何方高人之手？”
　　李龟年却并不回答，只是又深深躬身，这才笑着说道：“卑臣有幸光临这赏春会，若是唱完这一曲就此回去，也有些意犹未尽。四座才俊还有佳词，不妨就此拿来，卑臣择选朗朗上口的再唱春曲三支。”
　　尽管李龟年只是教坊伶人，但请得动他的只有那些王侯公卿，今日与会者，竟有一多半不曾听过李龟年那绝世之音。闻听李龟年竟愿意演唱自己的诗赋，一时间四座异常激奋，也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声取文房四宝来，一时这吩咐声此起彼伏。
　　早有预备的霍清一拍手，自有侍婢向每人送去笔墨纸砚一套，就只见那原本摆满了酒食的食案上，此时此刻却被墨砚占去了位置，拢卷疾书的人便好似在比拼似的，一面写一面眼睛留意各处。不消一会儿，就只听一声啪的响声，却只见是有人直接把笔摔在了食案上，正是王缙最看不上的崔颢。
　　李龟年眼神一闪，等到崔颢亲自将纸卷送到了他的眼前，他展开一看，见上头洋洋洒洒，竟是一首歌行，他不禁挑了挑眉，一目十行扫过之后，当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唱了起来：“洛阳三月梨花飞，秦地行人春忆归。扬鞭走马城南陌，朝逢驿使秦川客。驿使前日发章台，传道长安春早来。棠梨宫中燕初至，葡萄馆里花正开。念此使人归更早，三月便达长安道。”
　　尽管无有曲乐，但李龟年那歌声却显得清透明亮，直破云霄。长安道三字之后，他只是微微一顿，声音竟是奇异地再次拔高了一个音阶：“长安道上春可怜，摇风荡日曲江边。万户楼台临渭水，五陵花柳满秦川。秦川寒食盛繁华，游子春来不见家。斗鸡下杜尘初合，走马章台日半斜。”
　　此时此刻，纵使如王缙那般只觉得崔颢这首诗是从前习作的，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歌行道尽两京春日胜景，然则李龟年的歌声仍未完。轻轻巧巧一个转折，他便又拍手为歌道：“章台帝城称贵里，青楼日晚歌钟起。贵里豪家白马骄，五陵年少不相饶。双双挟弹来金市，两两鸣鞭上渭桥。渭城桥头酒新熟，金鞍白马谁家宿。可怜锦瑟筝琵琶，玉台清酒就倡家。下妇春来不解羞，娇歌一曲杨柳花。”
　　待到最后一句唱完，席间一时鸦雀无声。尽管崔颢甚为得意，然则在两位贵主临场的情形下，崔颢这首诗竟是结束于娼妓之家，每个人都是神情古怪。王缙更是嘿然一笑，低声嘟囔道：“就知道作浮艳诗！”
　　浮艳归浮艳，可这诗中少年意气，在座不少人都曾经有过，只是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面前不太自然而已。而李龟年这一首长长的歌行过后，其余人自然抓紧时间送上了自己的大作。可这一次，李龟年的审视便细致多了，将手头那四五卷看完，他方才择了另外两首一一唱了。被他这一唱，那两人自是喜上眉梢满脸得色。始终就没去凑热闹的杜士仪摆手吩咐身后侍婢把丝毫没用过的笔墨纸砚下去，却倚着凭几，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
　　适才三首诗，无论情景都和一个春字息息相关，然则在玉真金仙两位贵主听来，绝不如那一曲红豆来得触动人心。果然，李龟年三曲唱毕，却是负手笑道：“始终清唱，未免无趣，外间……乐来！”
　　那一声乐来，却只见外间一众乐师鱼贯而入，李彭年李鹤年兄弟二人却只屈居此列，头前一白衣人手捧琵琶，恰是仪容出众，风仪无双，但只见他举手猛然切弦，就只听一声犹如裂帛脆响，刹那之间，那寥寥三四下犹如弦断之音，便使得刚刚认出他后窃窃私语的众人为之鸦雀无声。


第198章 郁轮袍，情相悦
　　玉真公主起初只是微惊，待听得曲音渐转悲切，她凝神细听，和常见悲曲之中那种幽怨的如泣如诉不同，这一曲却仿佛是繁华落尽的寂寥落寞，仿佛一根针似的猛然刺进了她那一直紧紧封闭的心中。恍惚之间，她仿佛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眼前仿佛出现了祖母临朝，韦后安乐公主大宴，父亲和兄长登基时，自己隐在角落冷眼旁观时的情景。
　　也不知道是从几岁开始，她就一直都是这么冷冷看着花开花落，悲欢离合，至于眼泪何时再不曾见，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哪怕是父亲睿宗李旦去世的时候，她那眼泪也仿佛只是为了不相干的人而流，心中一片漠然。阿姊金仙公主纵使入道，也不曾如她这般召集才俊，常有两京贵女相从，但阿姊却真正闲适自如，只有她，不过以那繁华喧闹自欺欺人罢了。
　　一曲终了时，四座竟有不少人眼露水光，然而，相较不知不觉间泪盈于睫的金仙公主和泪流满面的玉真公主，旁人自然不算什么。隔了许久，玉真公主方才沉声问道：“此曲何名？”
　　王维刚刚整个人也几乎都沉浸在这一首历经数年方才大成的曲目中，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欠身答道：“此曲名曰郁轮袍！”
　　“千古悲音，莫过如是！”
　　玉真公主这一声赞叹，金仙公主亦是微微颔首。此曲悲音虽和这春光明媚大不相称，可足以动人肺腑。等到王维自报家门之后，玉真公主请了其入座，李龟年不失时机地道出刚刚那红豆词乃是王维之作，四座里无论是否听过其人盛名，此刻大多心服口服。而王缙看见李龟年三兄弟竟是又以兄长之词配曲演起了歌舞，心里终于明白杜士仪为何要说，此事需得和岐王商量。
　　也只有岐王能豪爽到这等大手笔！
　　然而，当王缙四下张望，寻找今日最大的功臣杜士仪时，却发现人不知何时竟悄然离席而去。他想了一想，尽管席上自家兄长正是众所瞩目的焦点，玉真公主竟亲自执杯相敬，其余如崔颢卢象这些相交的友人也都帮忙捧场不迭，更不消说岐王特地从教坊司请来的李家三兄弟，可王十五郎心已不在此，瞧着竟也起身逃席而去。即便他是王维的嫡亲弟弟，可竟无一人留意。
　　外间席上是何等众星捧月觥筹交错的景象，杜士仪不用看就能想象到，此时此刻，悄然登上了那小山丘的他已经抵达了此前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曾经盘桓过的那座小小亭子，尽管地席仍在，可他看了一眼下头那欢宴胜景，身子便转向了西南可俯瞰曲江池的那一面，随即便顺着一条比刚刚上来时更狭窄的小径缓步下去。当来到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山石时，他方才移步过去径直一屁股坐了下来，清风吹拂间，小丘另一面的喧闹一下子淡去了很多。
　　进士及第只是开始，在这个什么都要靠名声靠公荐的时代，他又不像王维天生才华横溢，窝在京城等着守选是绝对不成的。他本来以为顶多浪费三年的时光，可在李隆基面前冒险赌了一次，果然还是值得的！这奉旨观风尽管只是个名义，不是任何职官，可对他来说，简直分外难得！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杜郎君这逃席还真是逃得肆无忌惮。”
　　身后突然钻出来的那个声音听得杜士仪微微一愣，分辨出竟有几分熟悉，他不禁微微一挑眉，随即便记了起来，当即头也不回地说道：“王娘子此言差矣，我只不过俗人一个，哪里敢和屈大夫那般发如此超绝之感慨？今日王十三郎正当意气风发之时，我若留在席上，万一有人又挑唆两句，要比什么诗赋音律文章，那就麻烦了。所以，趁着别人忘了我的时候溜之大吉，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玉真公主相借王家别院，王容本也得了帖子邀约，再加上这赏春宴办在自家别业，那些各处屋宅的精巧布置万一被人好奇动了，她着实不放心，自然早一日就悄悄过来留心照拂，只是除却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面前领着她们赏玩过一遭，她别的时候一直没露面。可刚刚在小丘上另一座更不起眼的草亭中，看着下头热热闹闹的欢宴，她却只见有人离席之后悄然溜上了山，跟过来一瞧竟发现是杜士仪，是以方才上前调侃了两句。此刻杜士仪是把逃席的理由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人称你直言不讳杜郎君，就连这等小事都不屑搪塞！不过，王十三郎那首琵琶曲确实催人泪下，果然名不虚传。”
　　“千古风流人物，哪里会名不副实？”杜士仪这才转过了头，见王容身上还是那天见过的红衫白裙，他不禁福至心灵地问道，“倒是忘了请教王娘子，大安坊那块野地，真的买下来了？”
　　“商场如战场，自然当机立断。”王容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伸出了一根手指，“那一日杜郎君回芙蓉园复命，我就立时寻了万年县廨，以十万钱的价钱将那无法开垦只能贱价出让的十几亩地买下，连地契也一齐办妥。果然杜郎君旗开得胜，如今长安城上下无人不知道大安坊那一株野梅，知道地在我手中，上门询价的络绎不绝。今日玉真金仙二位贵主在这修政坊山第办赏春宴时，金仙贵主已经使人向我买下大安坊那块野地，另许以十万贯，让我造一座比此地更加幽雅的别院，我已经答应了。”
　　杜士仪见她轻轻摇着一根手指，笑得异常狡黠的样子，惊叹之余不禁打趣道：“这么说，都是因为我折了一支秃梅献与圣人，这才有王娘子的一本万利？”
　　“正是正是。”王容笑着裣衽施礼道，“总而言之，就算加上替金仙贵主营造别院的木石所值，小女也受惠不菲，在此拜谢杜郎君高才了！”
　　这丫头的算计，真是太精明了！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撑着那石面站起身来。见王容依旧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他便竖起大拇指赞道：“王娘子真奇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恐怕有待时日，令尊也要甘拜下风了！”
　　“多谢杜郎君吉言。”王容也不谦逊，在此盈盈行礼拜谢过后，她便微微颔首道，“话说回来，玉真贵主相借别院时，曾言说是杜郎君的主意。今次赏春宴之后，这座山第必定身价百倍，所以此事我也得一并谢过杜郎君。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却不敢当。阿爷因昔日从淄州往长安贩琉璃，于是得以为长安首富，因独得秘方，琉璃色彩之妙无人能及，这才无人能超乎其上。可我眼下这些小伎俩，不过是因杜郎君你这贵人而起，不能长久，错过机会就没有下一次了，所以不过运气而已！”
　　能够分清楚做实业，尤其是奢侈品实业，和投机房地产的区别，这小丫头不愧是王元宝的女儿！
　　杜士仪心中越发好奇，面上却故作好奇地问道：“王娘子就没想过，城南诸坊多荒僻之地，若善加仿效，大安坊和这座山第就未必是运气？”
　　“便宜占一次是眼光，占第二次是运气，若以为能够长久，那便是昏头了。”王容见小路尽头人影一闪，皱了皱眉便伸手一招，直到一个脚步矫健的婢女快步走来，她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杜郎君在千宝阁每月惜售那么一点数量的端砚和杜郎墨，难道不是因为深知物以稀为贵？”
　　对于直爽却不失慧黠的王容，杜士仪不禁大为赞赏，眼见那婢女过来之后，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便知情识趣地点头道：“我趁此机会在各处观瞻观瞻，王娘子不用理会我了。”
　　“杜郎君若有事，四处从者尽可吩咐。”目送杜士仪施施然往山下去了，王容方才没好气地侧头问道，“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娘子，岐王身边一个从者来找娘子，愿以三万贯，买下此座山第！若娘子觉得不够，还可以再添。”
　　“果然。”王容毫不奇怪地微微一笑，见杜士仪那白衫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她不禁喃喃自语道，“还真是因他之故，连中两元……真是福星。”
　　说到这里，她便看着身侧那婢女说道：“你去告诉那人，此地荒僻，地价微不足道，不过是屋宅之值，再加上花了无数精巧功夫罢了。岐王既然看中此处，便从大王出价即可。”
　　等到那婢女应声离去，王容伫立片刻，竟也朝杜士仪去的方向缓缓下山。这时候，小丘顶上那本应空无一人的亭子上，一个伸出去的脑袋这才缩了回来。尽管离得远了，那些对答听得不甚清楚，但王缙还是敏锐地瞧出那红衫女郎绝非仆婢。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想起杜士仪仿佛还是独身，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旋即又纳闷了起来。
　　今日两位贵主办这赏春宴，可没听说过长安贵女有相从而来的，那红衫女郎是何方神圣？


第199章 临别肺腑言，意恐迟迟归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于修政坊王元宝山第别院办的这一场赏春宴，王维一曲《郁轮袍》被玉真公主誉为千古悲音，打动全场，一时声名动长安，风采无人能及。席后玉真公主更当场言说保其京兆府解试首荐，一时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科解头已经成为了这位王十三郎的囊中之物。尽管有心悦诚服的，也有背后诽谤鄙薄的，可倘若今科京兆府解试试官不敢将玉真公主此言置之不理，那这便是铁板钉钉的结果。
　　至于今科状头杜十九郎在赏春宴上悄然逃席，虽也被有些人拿出来大肆宣扬，可在杜士仪前头已经稳稳打好的名声基础，以及他得天子评点探花第一，又奉旨观风北地的事实面前，那点子风声很快便消停了下去。反而是其将在四月启程动身，更让各方人士关注。因而，一连好些天，杜士仪那樊川老宅门前始终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若没事先约好，特意登门却扑了个空的人也不在少数。
　　因为杜士仪需得辞行的人着实不少。尽管他和王维不同，与宁王李宪岐王李范处，不过是存着镀金的念头，并不算十分亲近，但临走前总得亲自造访道别，而王维却主动陪了他一同登门。宁王李宪一如既往好打交道，温文尔雅叮嘱路上小心保重等等之后，便因为后宅王妃元氏派了人出来在他耳边耳语数句，他便面色大变，强笑说后头有事，便令王府长史作陪。王维和杜士仪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见状再盘桓片刻就告辞离去。而那王府长史代宁王赠了十两黄金作为程仪，亲自将杜士仪送到了仪门。
　　“自从十八皇子养在后宅，大王操心的事情就比往日多多了。”这并非什么秘密，王维在宁王宅中出入既多，出门后少不得对杜士仪轻声解说道，“因从前惠妃二子一女尽皆多病早夭，所以大王和王妃对十八皇子分外用心照拂，连哺乳都是王妃亲力亲为。”
　　“大王一贯仁厚宽和，圣人和惠妃这才会交托爱子。”
　　杜士仪想到便是身为嫡长子的宁王当初让了储君之位，如今李隆基方才能名正言顺，对于闻听其答应抚养武惠妃之子，他并不觉得奇怪。然而，当他和王维联袂到了岐王宅，岐王李范见到他时，这位皇弟就不似宁王李宪那般言辞谨慎了。
　　大白天喝了个半醉的他醉眼朦胧地硬是拉着杜士仪和王维喝酒，等到自己转眼间又是好几杯下肚，他方才嘿然冷笑道：“若非我心有顾忌，为王十三郎求个京兆府首荐算得了什么！王十三郎，杜十九郎今年可是状头，你明年不能输给了他！琵琶也好，诗赋也好，你若不称精绝，杜十九郎之外，旁人更不足矣！只可惜，我没法让你们当宰相……”
　　所幸岐王已经醉得狠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极低，饶是如此，杜士仪和王维还是同时出了一身冷汗，见服侍的人都离得极远，他们方才稍稍放下了心。等到从岐王宅中出来上了马，杜士仪突然轻声说道：“王兄，不是我过河拆桥，岐王这性子极易遭祸，你若不能劝他，便得另外想想办法。”
　　“大王对我有知遇之恩，你也看到了，那一日两位贵主的赏春宴上，他竟命人请来了李家兄弟为我造势。如此厚爱，我怎能避忌人言？”王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继而便提起精神道，“总而言之，那一日赏春宴能够令我真正名动京华，亦是你的成全，大恩不言谢，灞桥送行时，别少了我兄弟俩就行了！”
　　“那自然不会少了你们！”
　　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接下来如毕国公窦家，楚国公姜家，他自也都是和王维同行。一则拜别，二则王维顺便和窦十郎窦锷姜四郎姜度这些稍有些交情的公卿子弟再拉拉关系，等到这一圈转完，已经是午后未时了。当两人来到了安兴坊宋璟宅门口时，看着那座显然是刚刚粉饰过的乌头门，王维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才苦笑道：“姜家窦家我也算是熟识，随你一块登门不妨事。可都说宋开府人见人发怵，我就相陪到这儿为止了。”
　　知道京兆府解试那两关，眼下便已经开始进入了冲刺期，即便王维得玉真公主承诺首荐，可还是要提防冒出来的黑马，况且宋璟着实是个不好打交道的性子，张嘉贞之前容不下自己只因为苗延嗣，现在就说不好了，一直留在京城的王维犯不着触碰那个地雷，杜士仪便点了点头：“既如此，日后等你春榜题名，咱们有的是机会谈天说地纵谈古今，眼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四月初一我辰初时分于灞桥启程，届时再相会！”
　　两人彼此道别之后，杜士仪方才到宋宅门口投帖求见。通报进去不消一会儿，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客客气气把他迎进了宋璟的书斋。再次相见，已经罢相的宋璟却是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请了杜士仪入座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奢靡之风愈演愈烈，那一日你在探花筵上不选牡丹，却选了已经谢去的梅花，着实谏劝到了点子上！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但使人人都记得此语，记得尚俭不尚奢方才是不败风骨，那我就是罢相，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瞒宋开府说，那一日圣人突然命我为探花使，一探长安城中名园名花，我也是发现各处佛寺道观的牡丹芍药尽是观者如云，这才突然想到了宋开府当年的《梅花赋》。正巧随行从者记起了大安坊野地上那一株雷击老梅，我就找了过去，真正说起来，已谢之花是不作数的，最终能得第一，还是圣人有纳谏雅量。”杜士仪知道宋璟即便罢相，可忠君之心绝不会改变，少不得大义凛然一些。果然，他就只见宋璟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能因为话不好听便不说，若人人如此，圣人如何能听到直言实言？”宋璟的目光突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宝剑一般锋芒毕露，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此次奉旨观风，务必要敢说敢言，否则，枉费圣人特意给你的观风名义！尽管并不是直递御前，而是送到尚书省，可有圣人那样的话，没人敢扣下你的上表！杜十九郎，年少登科，便不能磨灭了那锐气意气！”
　　这番教诲宋璟是诚心诚意，杜士仪听得心头大凛，连忙躬身受教。平心而论，他对李隆基这个前半生英明，后半生昏聩，而且出了名不念旧情的皇帝哪里有多少忠心，只把人当成了需要认真攻略的顶头大上司而已，尽管如此，忠心耿耿的宋璟给他提示的，正是他打算选择的路。
　　直言情弊，只要把握好度，在时下身为天子的李隆基仍锐意进取的时代，虽非坦途，却是正途！
　　由宋璟宅中出来，杜士仪又去敦化坊颜宅拜访了颜家诸杰，正巧殷夫人也在，他自然就妹妹杜十三娘求学之事再次拜谢。殷夫人颜真定本就喜欢聪敏好学的杜十三娘，对于杜士仪的这番拜谢，她只是笑着说道：“为人师者，最高兴的不过是得英才而教之。十三娘的学业你尽管放心，等你游历回来，她必然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不过，她在我面前表露好几次舍不得了，你可得好好安抚你那妹妹！”
　　杜十三娘的不舍得，杜士仪自然心中有数。不说自小到大相依为命，只说从嵩山到如今这四年间，两人也是为了彼此各自用心努力，这才能够有今天。当踏着满天星斗回到了樊川老宅时，看到杜十三娘高高兴兴迎了他进去，笑说今天秋娘亲自下厨又做了哪些他最爱吃的饮食，他不禁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说，最后不知不觉就在一桌子家常饭菜的面前，错过了时机。
　　接下来几日，同年同乡同姓之中多有各式各样的邀约饮宴，等到杜士仪携杜十三娘去朱坡山第向杜思温辞行，已经是三月末的事情了。杜思温却没有从前那许多提醒告诫了，拉了杜十三娘身侧一坐，便笑着对杜士仪说道：“此去你不用担心家里，十三郎那热心汉既是如今不再往西域跑，留在家里的十三娘他自然会主动照拂，更何况你还给十三娘找了那样的名师。”
　　说到这里，他便看着轻咬嘴唇的杜十三娘，含笑说道：“十三娘，舍不得你阿兄是自然的，可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走出去一广眼界。本是幽州探亲之便游历北地，如今多了奉旨观风的名头，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阿兄！说不定，你阿兄还能给你带个如意郎君回来。”
　　“老叔公！”满心的离愁别绪被杜思温这一番话打岔，杜十三娘登时又羞又恼，可看到杜思温哈哈大笑，而杜士仪则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只觉得那股心头酸涩减轻了许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认认真真地盯着兄长说，“阿兄，我会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你一切小心，别逞强！”
　　“这三个字说得好！”杜思温重重点头，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你在京城有多大的名头，在外切记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要一味逞强。若到了幽州遇见你的叔父杜孚，把我这封信给他。”
　　杜思温随手从身旁拿起一个竹筒递给了杜士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也算是我这老骨头再给你撑腰一回！建功立业之类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你心气高，那些庸脂俗粉看不上，趁着出外，倘使有看中的千金，直接给你家十三娘带个嫂子回来也不错！”
　　接过那个用油泥封口，盖着杜思温私章的竹筒，杜士仪心知肚明这所谓撑腰是什么意思，当即站起身郑重其事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杜思温帮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五卷 天下何人不识君


第200章 并州酒中豪
　　山光凝翠，川容如画，名都自古并州。
　　并州太原城自古以来便是北地雄城，而唐高祖李渊自此起兵席卷天下，女主临朝的武后亦是出生于此，自然一代代天子都对并州极其重视，武后更是定立其为大唐北都。李世民一首《晋祠之铭并序》，对并州极尽溢美之词，至今都被当成珍宝似的供奉在晋祠之内。贞观年间，英国公李勣奉命整修并州城，不但又修筑了东城，而且将由北齐大明宫改成的大明城、隋时将东魏晋阳宫改成的新城和隋时另造的一座仓城用外墙连成一体，一时形成了城中套城的格局。武后又进一步将太原三城相连，周回四十余里，东南西北各二十四门，汾水穿中城而过，气势恢宏，景致雄奇。
　　当今天子李隆基即位以来，在并州置天兵军，轮番在此坐镇的更都是一等一的能员。前一位并州长史兼天兵军节度大使张嘉贞刚刚一跃升任宰相，后头张说便从幽州前来走马上任，这二张全都是政令严谨，下头吏员军将面对这先后两位难以糊弄的上司，却不得不整天凛凛然。
　　官吏军将是怎么在背后腹诽上司，百姓们却管不着。对于城中士子而言，素有文学之名的张说坐镇并州，东城的那座大都督府署足以成为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奈何张说固然喜好文学，可只凭浮艳之词却是压根别想踏进其间，最稳妥的做法还是求人举荐。而若说举荐人，位于西城西北隅，那座并州首屈一指的豪宅主人，便是最理想的对象。然而此刻时值六月已经渐渐热起来的天气，七八个士子苦苦等候许久的结果，却只是一个老管家从里头出来。
　　“各位郎君，实在不是我要难为诸位，我家郎主真的不在家中，又不知道上哪儿喝酒去了！这一旦尽兴，不酩酊大醉不可能回来！”
　　见一众士子面面相觑之后大失所望的样子，老管家也不禁暗自叹气。主人名声在外，两任并州长史尽皆礼遇，士子争相拜访，若别人遇到此等情形，还不得好生交接，给自己的仕途打好坚实的后援和基础，可自家主人却分毫不以为意。就连河东公设宴，也偶尔因醉酒不省人事推脱不去，劝都劝不听。就在正午之前，那张来自大都督府署的帖子还是被他好容易搪塞了过去。
　　郎主若是能安安生生做官就好了，如今这般官也不做，也不去求前后两位张长史举荐，便这般坐在家中……
　　“世人只道做官好，却不知杯中之物更令人忘忧……”
　　正午过后，中城一条通衢大道上，一个三十出头身穿丝衣敞襟露怀的男子正醉意醺然地坐在马上，一面策马徐行，一面把酒葫芦往嘴里倒。身前牵马的小童每每不安地回头看上一眼，见主人已经醉得双颊赤红，却还是不肯停歇，他不禁暗自叫苦，又是埋怨那些不中用被轻轻巧巧甩开的随从，又是担心主人一个不留神从马上栽下来。倘若不是那马鞭的鞭梢一再轻轻点在自己肩头示意他别停，他恨不得找个地方先让人醒醒酒再说。
　　就这样到了十字街口，他牵着马正要横穿而过，突然面前南北贯通的大街上，几骑人飞驰而来，他一个收势不及险些被奔马踩踏，等那些人擦身而过之后，他那一个趔趄顿时摔得结结实实，可手中缰绳被他猛然一拽，身后那坐骑一个俯首，竟是就这么把马背上原本就摇摇晃晃的主人径直甩落了下来。揉着擦破的膝盖苦着脸坐直身子的童子看到主人跌落马下，额头竟是磕破渗出血来，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傻了。
　　“摔着人了！”
　　骄阳似火的日头下，不过寥寥几个路人，见状一时议论纷纷，也有好心人上前给这僮仆出主意，提议送了医馆或是赶紧送回家，可眼见地上那丝衣男子仿佛痴傻一般愣愣坐在那儿，他瞅了一眼那匹颇为神骏的马，不禁暗自摇头叹息了起来。哪家儿郎这么不要命地喝酒，又用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从者！
　　就在那僮仆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没主意的时候，又是一行几骑人突然停了下来，一个跳下马的从者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伤者的情形，立时回头说道：“杜郎君，应是一时没留神跌晕了过去，只是皮外伤，不妨事。”
　　“问问那僮仆怎么回事，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躺在大街上！”
　　杜士仪见赤毕上前相询，可那大约十一二的小童失魂落魄答不上什么，到最后竟是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也下了马去。看过那汩汩冒着鲜血的伤口，他随手掏出丝绢稍加清理了伤口，见旁边递过来一个瓷瓶，他想也知道必是刘墨递来了伤药，当即拧开盖子敷了上去，又随手用这条染血的丝绢给其草草包裹了一下，这才扭头说道：“那个只知道哭的小家伙不用理会了，先把伤者扶上马，找一家客舍安顿！”
　　那小童见这几个路人七手八脚把主人扶上了马背，这才终于如梦初醒。一想到自己才刚被送给主人就出了这种事，回头真有个万一，免不了被卖，他顿时慌了神，咬了咬牙方才一骨碌爬起身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位郎君，我家主人……我家主人住在西城西北隅，那座最大的宅邸就是了，劳烦你们，劳烦你们帮着送他回去！”
　　杜士仪闻声一愣，点点头后便对众人吩咐了一声。因马上驮着个伤者需得人时时搀扶着，一路怎么都走不快，而那童子带路着实让人哭笑不得，到了路口每每犹豫不决不说，还常常拦住路人相询，看得赤毕直犯嘀咕，几乎怀疑小家伙是故意的。等到七拐八绕，终于寻到西城西北隅那座豪门大院门口时，日头竟已经偏西，杜士仪瞥了一眼那躲在马后满脸畏惧的童子，只得亲自到了门前，还不及说话，一个衣着光鲜的门丁便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我家郎主眼下不在家，请您改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眼尖的门丁便惊呼一声道：“那不是郎主新得的坐骑黑将军吗？”
　　前头那门丁一听这话慌忙抬头望去，认出那坐骑，再看到马背上那伏在马颈上，额头包着一块隐现血迹丝帕的男子，他一时面色巨变，转身一溜烟便跑进了门里。不消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了叫嚷声，继而呼啦啦十几个家仆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好端端的怎么又出事了！”
　　“出去的时候不是跟着十几个人？怎么只剩下梧泉一个人送郎主回来了？”
　　“出去还好好的，居然又是磕破了头被人送回来！”
　　杜士仪见这些家仆有的忙着去挪动搬运那伤者，有的在那嚷嚷抱怨，但看那样子，竟仿佛是司空见惯似的，他顿时大为纳罕。就在这时候，随着重重一声咳嗽，就只见一个年约五十许的老者走了出来，在他那严厉的眼神下，家仆们遂再也不敢多言，各做各的事，不一会儿便把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时候，老者才对杜士仪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定是这位郎君送了我家郎主回来，某实在感激不尽！若不嫌弃，可否进敝宅告知事情原由？看各位形色，想来应是外乡前来的，眼下天色已晚投宿不便，不如就到敝宅将就一晚上如何？”
　　“贵府主人既然伤了，恐怕多有不便……”
　　杜士仪这客套话还没说完，老者便苦笑道：“郎主饮酒无度，此等事并不算稀奇，若是让他知道送他回来的恩人竟是连面谢都不曾，回头必要责怪我等不懂礼数。”他一面说，一面冷冷瞪了那畏畏缩缩走上前的童子一眼，一个手势让人速速进门，这才对杜士仪虚手一请道，“郎君切勿觉得我唐突，历来郎主醉酒被人送回都是常有的，留人款待亦是家中常事了。之前梧泉年少无知，定是怠慢了郎君。”
　　这还真是……让人说什么才好！
　　想到刚刚那童子的名字竟是取自酒名，杜士仪对这家主人的嗜酒如命简直叹为观止，暗想酒中仙李白若此刻游历到这并州来，恐怕会找到一个难得的知己。只不过自己虽说并不好酒，也不好推脱这殷勤挽留，他思来想去，考虑到自己初到并州，最终只得答应了下来。然而，等到跨进大门之后随着那老管家一路进去，他突然想起尚未请教过自己救下那此间主人的名姓，结果得到的答案立时让他停住了步子。
　　“敝宅主人本名门著姓，太原王氏嫡脉，王翰王子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那醉汉竟然便是那一曲凉州词的主人王翰！
　　杜士仪不得不惊叹于这番偶遇。想当初他在洛阳替玉真公主制那二十酒筹时，王翰那一首凉州词已然在两京流传极广，故而他就用上了。那诗句既为酒中绝品，此后王翰自是名声更著，想不到他初来并州便遇到了正主儿，还真的是嗜酒如命的酒徒！


第201章 蛰伏待飞时
　　想当初盘桓长安洛阳两京，公卿王侯贵第也都是座上客，然则踏入这并州王宅，杜士仪方才深深明白了，民间不少名门世家的富比王侯竟绝非虚言。王宅东中西三路，西路为园，中路为正堂寝堂等按照仪制规矩的建筑，而东路则是从戏台到酒窖以及包括众多客舍在内，用来待客的地方。今日他送了王翰回来，在客舍用过晚饭后不久，老管家格外恭敬客气地来请，道是主人已经苏醒过来，便引他一路到了王翰的正寝。
　　大约由于老管家年迈而又资深，檐下那些年轻貌美的侍姬毫不避忌他登堂入室，那些好奇的目光全都在其身后年少俊逸的杜士仪面上身上打量，直到人随着老管家进去，那落下的门帘阻隔住了她们的眼神，这种注目礼方才告一段落。
　　想起老管家此前引自己进来时，说王翰进士及第之后便丧了妻室，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如今内宠姬人虽多，却无一人生下子女，杜士仪想想人那嗜酒如命的习气，再加上这好色如命，又有那郎主的称呼体悟到其父母双亲都不在，心下不禁有些犯嘀咕。
　　这还真是符合唐人及时行乐的性子！
　　“我都换了惯骑的马，又甩掉了那些碍眼的从者，只一个懵懵懂懂的梧泉跟着，居然还能有人管闲事送我回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杜士仪才看到老管家打起长榻前那一层薄若蝉翼的亳州轻容，就听见了这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紧跟着，他就看清楚了那斜倚着一个大引枕的男子。此前相见，王翰跌倒在地满脸是血尤其狼狈，他也没功夫留心，此刻再细细观察，就只见王翰面庞阔朗，下颌蓄须，整个人透出了一股疏懒而又豪爽的气息来。而他打量过去的时候，王翰也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突然用手一撑坐直了身子。
　　“这位郎君绝非无名之辈！”
　　见自家郎主目光炯炯，老管家顿时一愣，随即方才想起杜士仪只说过姓杜，其他的确实并未明言。果然，还不等杜士仪回答，王翰便笑道：“若心有所求者，目光必然游移，身段不知不觉便要放低，纵使才高八斗，眉宇间总会有怀才不遇的郁气，然则郎君眉宇阔朗，神色自信，顾盼之间只有对王某的好奇，若非官人，便是今科新郎君，林老，这位郎君姓氏为何？”
　　“是杜郎君……”
　　林老管家才只说出了四个字，王翰便干脆连鞋子都不穿直接下了长榻，竟是赤足冲到了杜士仪的面前，两眼放光地问道：“莫非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早听说杜十九郎得圣人钦点北地观风，我还想何时能到并州来，想不到今日这么巧就给我撞上了！好，好，前时张使君还提到，明岁制举有直言极谏科，我还说有直言如杜十九郎者，我又何必去凑那热闹，今日既然得见，该当浮一大白！”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喝！
　　杜士仪见王翰器宇轩昂，仪表堂堂，言行举止大显豪爽，虽生相交之心，可对方都伤成这样了，还一心想着喝酒，他瞥了一眼面如土色却不敢劝谏的林老管家，只得一本正经地说道：“王兄抬爱，本应舍命陪君子。可你既然盛赞我直言极谏，那我眼下对王兄也不得不直言极谏一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在，不可损伤，父母不在，更不可损伤，须知王兄还有一双儿女！或者用一句通俗的话说，身体是本钱，若是掏空了身子，酒色财气再好，恐怕也不得长久享用。王兄不妨酣然高卧一晚上，若要喝酒，改日我再相陪如何？”
　　林老管家看惯了自家主人那些臭味相投的友人，以及趋奉逢迎以求荐书引见的后辈，见杜士仪今日才初见王翰，就这般直截了当到委实不客气，他心下赞同的同时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唯恐王翰脾气上来就此翻脸。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王翰眨巴眼睛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声不响回到长榻边上一屁股坐下，随即径直便躺了下来。正当他心里七上八下之际，这才听到了王翰轻轻哼了一声。
　　“杜十九郎，除却二位张使君，敢劝我嗜酒如命王子羽少喝酒的，你是第三个！今天你说得在理，我听你的！”
　　杜士仪见人转身便睡，顿时莞尔，待到林老管家如释重负地要送他出寝堂，他便低声说道：“我的事情，还请林老管家暂时不要声张。并州张使君处，我已经命贵府的人前去投书，其他地方我不想惊动了。”
　　林老管家此刻对杜士仪已经是打心眼里感激，别说如此小事，就算再离谱的他也愿意一口答应。他服侍了王家两代主人，可王翰这位主人可说是最难以伺候的，尤其是前时老主人也去世了之后，更无人能够管得住随心所欲的王翰！当他把杜士仪送回客舍安置的时候，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又一个感慨。
　　要是主人的朋友里头，能多些如同杜士仪这样不是凡事只顺着他的，他就该额手称庆了！
　　日落时分太原城夜禁之前，一骑人抵达了并州大都督府门前。下马通报了姓名之后，他立时被引进了后头官廨。待到见着新官上任才数月的并州长史张说，他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双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铜筒，道是自家主人命他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笺，随即才在张说的示意下，随着从者的引领前去休息，等待明日执回书返程上路。
　　张说如今五十有四，然则两鬓早已白发苍苍。当年从宰相的巅峰跌入谷底，甚至一度被贬岭南，看不到任何翻身的希望，一贯保养极好的他便是在那时候迅速苍老了下去。尽管这几年调养得宜，然则那段困窘岁月带来的影响，仍然深深刻在了他的额头上。此时此刻，打开铜筒取出那一卷信笺，他展开扫了一眼，一时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用手叩击着桌案。
　　当年铲除太平公主的功臣，武官们大多出典北衙禁军，风头一时无二，而一度出任宰相的人却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如刘幽求便是死在了贬所，他亦是千方百计方才得以重新受到任用。前时他在幽州都督任上政绩斐然，这才来到了并州接任张嘉贞留下那一摊子，自然心怀壮志。须知并州比起幽州来，距离京兆长安可要近多了，张嘉贞那一步登天就是如此轻轻巧巧迈出，可如今换成是他，便不能只寄希望于天子能够突然想起从前相伴东宫的情分，想起他的能力亦完全不输于姚崇。所以，他自从出任幽州都督之后，除却苏颋那里一直有书信往来，对天子宠臣王毛仲也下了不少苦功夫。
　　要拉近当年在一条战壕中的交情，便不能突兀，先得以旧情作为纽带，好歹他们当初曾经都是藩邸旧人！
　　可是眼下王毛仲来的这封信，着实让他又是凛然，又是为难。王毛仲的信上除却告知他张嘉贞迁中书令，源乾曜进侍中之外，竟还直言不讳地说，奉旨观风北地的新科状元杜士仪与他有过节！尽管并没有要求他做更多的，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那个看似粗豪实则深沉的家伙打什么主意？
　　平心而论，他对于天子突然让一个尚未授官的新进士观风北地，心中自然嗤之以鼻。科举成绩再好，不过是纸上谈兵，因而杜士仪自己说要出来游历，这是有自知之明，可堂堂天子凑什么热闹？顶着那样一个名头，再加上杜士仪出身京兆杜氏名门，难得的才子，早已被人捧到了天上，还不得飘飘然？
　　更何况，张嘉贞在并州长史任上都曾经被人诬告过，倘若眼下他的属官之中有人向杜士仪告黑状，他得提防到什么时候？人在暗处，他在明处，就算他强势，也不能明目张胆拦着言路？此前在得知杜士仪要北上观风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可要是真按照王毛仲的支使去做，那也大有隐患……张家算是地地道道的寒素之家，祖父和父亲两代都没有出仕，他若非制科高第，也不至于有如今的机缘。而前一次京兆府那桩案子他也听人说过，京兆杜氏德高望重的长辈杜思温，可是亲自给杜士仪出过头！若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出政绩，而只顾着王毛仲的请托，恐怕会因小失大！
　　“使君，王娘子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张说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想到昔日自己困窘时，王元宝于他家眷多有照拂，此次太原城中飞龙阁重修，正是自己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请王家送了琉璃窗来。先前也是他吩咐人从飞龙阁回来之后，立时引来见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卷塞回了铜筒，这才颔首说道：“请进来吧。”
　　见那年方十五六的女郎随着家仆的指引进来，旋即裣衽施礼，张说便颔首笑道：“令尊富甲长安，些微小事却还要你亲自抛头露面，也未免太不顾惜自己的女儿了。你此来并州，不妨四处游赏，多盘桓几日再走。”
　　“多谢张使君厚意。不过，飞龙阁是当年高宗陛下和则天皇后巡幸并州时，曾经登高俯瞰的地方，如今既然要重修以备圣人东巡，自然要尽善尽美。能够用琉璃坊的琉璃窗点缀其中，阿爷若非不能分身，恨不得亲自来，我也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糟蹋了张使君一片苦心。”
　　说到这里，王容见张说面色霁和，目光瞥见案头那一个分明是和不知何地通信所用的铜筒，她便笑吟吟地解说了尺寸用料等等，最后方才不动声色地说道：“阿爷前时让人苦心钻研，最终终于做成了几具七宝琉璃榻，最是夏天纳凉之物，有助于安眠。张使君坐镇并州，又管辖天兵军，日理万机自不用说，所以阿爷特意嘱我捎带一具，让张使君能够安心在这炎炎夏日处置大事。”


第202章 灵犀
　　王元宝能够在自己被贬出京的这些年陡然而成长安首富，张说固然不曾亲眼得见，可家人受过恩惠，其余种种他也亲耳听过。见王容如此知情识趣，他又早已听闻王家和长安城中各家公卿贵第皆有交往，资助士子交接文人，名声极好，此刻谦逊两句后便坦然收下。他对王家发家的那点事却有些好奇，刚刚权衡利弊想得头昏脑涨，这会儿王容既然来了，他有心松弛一下神经，索性就留着王容坐下，问起了王元宝从寒微到富贵之后的陈年往事。
　　他本只是为了放松，可谁想到王容口才极好，不知不觉他便被其勾起了兴致，不时还惊叹或是评点两句。当他意识到已经不早的时候，须臾便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见王容要告退，他也不知道哪儿生出来一个念头，突然心中一动随口问了一句。
　　“令尊身在长安，发家之后，又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就不曾遇到过有人仗势凌迫？”
　　张说这些年一直在外任，和王家并没有什么往来，此番王家特意在并州飞龙阁重修事宜上插上一脚，也是因为王元宝觉得张说极可能还要回朝高升，打算再攀一攀交情，如此日后张说飞黄腾达之际，王家事先结了善缘，自然也会与人为善。此时此刻，王容听到张说突然询问这个问题，心里顿时平生狐疑，当即字斟句酌地说道：“阿爷总是秉持和气生财之道，尽心竭力把那些为难的事情都消解了，因而这才能够在长安城立足。”
　　“和气生财……可并非每一件事都能这般如意。”
　　张说怎会对父亲是否遭人仗势凌迫感兴趣？就算有，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对人诉苦又有什么好处？
　　王容低垂眼睑，瞥见张说口中问着父亲的事，目光却落在了那铜筒上，她心中突然浮现出因己及人感由心生八个字。
　　“使君虽则垂询，可我身为女儿，还真的不知情。料想阿爷只是一介商人，哪敢与人为难？不如意的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树大招风，即便不能名声无暇，可也总得不能落人话柄，落人把柄。若真的豁出去争眼下一时之气，别人看在眼里，必然觉得阿爷仗着有些钱财便嚣张跋扈。所以这些年来，阿爷在长安城中素来名声好得很，故而就连几位大王贵主，有些什么事情，也会寻上阿爷。”
　　张说原只随口一问，此刻却凛然而惊。商场虽和官场不同，但有些道理却是互通的。他若有所思挑了挑眉，又不动声色闲扯了一些别的话题，这才放了人离去。就在王容告退之后不过片刻，外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使君，王郎宅中命人前来投书！”
　　“这个王子羽，晚间设宴请他他不来，这会儿却又来投书！”
　　对于王翰，张说是又爱又恨，喜其诗文，恨其狂狷，但其醉酒后时而憨态可掬，时而又狂放歌舞的样子，却又尽显名士风流，因而大体来说还是爱重更多一些。此时此刻，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吩咐呈进来。可是，当接过那竹筒打开之后，他展开纸卷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王翰的字迹，他是最熟悉不过的，可眼下这根本不是王翰的字迹，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冒名投书！
　　他刚要发火，可待看到信笺上那敬禀张使君足下的抬头之后，开门见山道出了身份，他的眉头便不知不觉舒展开了，竟是低声喃喃自语道：“说曹操曹操到，竟和王毛仲的信前后抵达并州……”
　　杜士仪这一卷投书，言辞恳切而恭谦，尤其是起头那一句“公旧日一登甲科，二至宰相，文名远播四海；而今一督幽州，二镇并州，军略天下皆知”这文武双全的褒扬，张说一见便心中欣然。无名子为了干谒于他而送上的颂文他见得多了，可杜士仪并非无名之辈，且不说其于两京诸王贵主公卿之第都大有声名，单单只说天子面许其直，宋璟座上嘉宾这两点，这投书的内容但使传言出去，对他自然大大有利。
　　既然心情好了，见杜士仪此后洋洋洒洒一大篇都是骈文，和往日那些行卷干谒的士子没什么两样，他原本的提防警惕更少了三分，暗想到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及至再浏览下去，看到那傍晚初到并州，不及亲自投书拜谒，只因路遇王翰醉酒坠马，将其送到家中云云的解释，张说本就知道王翰是何等性子，不过置之一笑。待看到最后，见杜士仪直言自己起意登科后游历北地本是为了增广见识，谁知因缘巧合得天子钦点观风，诚惶诚恐，必当以所见所闻实情上奏，绝非只为奏州郡之短，亦将直言功绩民声时，他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看这样子，此子兴许不是来挑刺的，那就先搁在一旁，横竖不是最要紧的事。能够打动宋璟那块硬石头的年轻人，怕是性子差不多，和他恐怕不相合！
　　由长安到太原，东出潼关之后一路往东北，经蒲州、晋州、祁县而至太原，却和到洛阳并非顺道，再加上自己此行是奉旨观风，而不再是最初计划中的探亲外加游历，因而杜士仪也就不好假公济私去洛阳看看崔十一是否真的正往文武双全的那条路走，更不好去嵩山探望卢鸿，只能让人带信前去问候。此时此刻身处王翰家中，本想投宿旅舍的他倒也没什么不习惯，只是那林老管家早起就亲自来关照起居，言辞中每每流露出吾家主人若有郎君这等诤友，则万幸之至的话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昨夜那番话，可不单单是为了不让王翰带伤喝酒，他自己一路风尘仆仆，也想早点脑袋挨着枕头休息！
　　林老管家絮絮叨叨地还打算旁敲侧击，就在此时，外间就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林老，杜郎君可是在里头？”
　　那声音先至，下一刻，人就委实不客气地进了门来。昨晚大约睡得还不错，若不是王翰那块包头的帕子，旁人从精神奕奕的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来。他一进来便不由分说地吩咐道：“林老有这功夫缠着杜郎君问东问西，还不若去好好管教梧泉，先把他身上那股怕事的劲头给去了！一大早就跑到我面前磕头求饶哭哭啼啼的，简直像个女人！你看看杜郎君门下的那昆仑奴，一大早就在那侍弄马匹擦刀磨剑，哪像那小子那般小家子气！”
　　眼看王翰把林老管家给连哄带骗弄出了门去，杜士仪想到其刚刚提到的田陌，一时面色极其古怪。对于田陌这个第一爱好种田，第二爱好被杜十三娘硬生生教导得喜好书斋理书的昆仑奴，他原本是打算顺其自然，放任人宅在家里不打算带出来的，可婢女随侍不便，赤毕刘墨之外，他总不能没有自己人随身，最后他只能无视于田陌的幽怨，硬生生把人带了出来。王翰所言擦刀磨剑，恐怕是看错了那小子手中的用具！
　　“杜郎君？”
　　耳畔这一声唤立时让杜士仪从遐思中惊醒了过来，见王翰已经到了面前，他少不得拱手见过。可还没客套，王翰便热情洋溢地说道：“杜郎君初来并州，听说已经投书了张使君？既然已经投书了，不妨正大光明去见一见。我绝不是夸口，这并州先有张相国，再有张使君，内外整肃绝无差池，若要观风，禀明了张使君，我带你四处去，岂不是正好？”
　　尽管才刚到太原城，但自祁县进入并州境内，杜士仪一路上只见农人耕作四野祥和，确实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足可见王翰此言多半不虚。至于那些和他在登封经历过的土地兼并放高利贷等林林总总，却是天下通病，不能作为评判州郡长官的基准。于是，既然王翰如此热心，他想了想便点头笑道：“王兄既是如此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有请王兄代为引见张使君了。”
　　作为大唐重镇，并州牧素来不为实职，由诸王兼领，下设长史管辖一州之事，因而大都督府常常被人称之为长史署。这一年并州解试第一关晋阳县试就在次日，因而才一大早，长史署门前三三两两等候着投书给并州长史张说的读书人，尽管知道此时已经没有太多可能得张说青眼，可那种万一的可能性，已经足以让人趋之若鹜。当远处十数骑人行来，到长史署前下马之际，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人突然嚷嚷了一声。
　　“是王子羽！”
　　杜士仪还不及下马，就只见三四个年纪不一的士子一拥而上，把刚刚落地的王翰团团围住，一个个自报家门之后就忙不迭地自荐。尽管他才刚刚从那一场决定人生的连环大考之中脱颖而出，可此刻这种最最熟悉的场面，仍不免让他生出了熟悉的亲切感。
　　王翰对这种一拥而上的场面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只是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几个士子就很快安静了下来，可下一刻，他却是伸手对杜士仪一指道：“各位，我寓居太原多年，早已不理世事，这科场中事，要求我，何如一求京兆杜十九郎！须知他连夺解头状头，关试亦是豪取第一，圣人又钦点探花第一，如此才俊若赞各位一个好字，谁人不看重诸君文章？”
　　这祸水东引的伎俩顿时让杜士仪好一个措手不及！
　　他也顾不得咒骂王翰这一招好生狡猾，见那三四个人立时两眼放光地上来围堵自己，他一时陷入重围。等到好容易突破重围和王翰会合时，无可奈何的他手中已经多出了好几轴墨卷。此刻，站在大都督府门口的王翰已经命人通报了进去，一个书史笑吟吟迎了他俩进门，便知机地打圆场道：“杜郎君初至太原，诸位郎君慕名行卷，足可见杜郎君声名远播。”
　　被王翰这家伙那样夸张地嚷嚷，他就是没声名也变得有声名了！
　　腹诽归腹诽，但看着手中那一卷卷装帧费心的墨卷，杜士仪终究还是转身交给了背后的田陌，因吩咐道：“把这些保管好，回去再看。”
　　王翰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进了长史署穿行了数个院子，远远看见那红白相见的一座小堂，他便没事人似的解释道：“那便是张使君见客的半月堂了！”
　　然而，正把墨卷交给田陌的杜士仪，却正好瞧见一个熟悉的红衫女郎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往不远处刚刚经过的大都督府侧门出去。当那边厢亦是投来了好奇的一睹时，四目相视，他便只见王容一如从前那般微微颔首，他连忙回之以笑容，心中却有几分惊喜。
　　怎么会这么巧？


第203章 面唾不容情，他乡遇故知
　　宋璟和张嘉贞源乾曜这三位宰相，杜士仪都已经见过，每个宰相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特质，因此他心里对张说这位曾经的宰相自然颇为好奇。然而，当他来到王翰口中的半月堂前，这种好奇却一下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狐疑惊悚。倒并不是因为有人拦着不让他们进去，而是堂中传来的阵阵呵斥，让他丝毫提不起就此踏进门去的勇气。和张说名扬四海的文章之名相比，里头那骂人话的粗俗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蠢汉，如此破烂货你也敢拿上来，不止瞎了眼，这心也瞎了！滚下去给我重新写来！一日之内，要是再如此敷衍了事，你这录事也不用再做了，我上表奏免了你，回乡去做你的田舍汉！”随着咣当一声，仿佛砸了什么东西，杜士仪就只见一个人影狼狈不堪地抱着一卷东西从里头逃窜了出来，那情景用抱头鼠窜四个字来形容简直是再恰当不过。然而这还没完，追着这已经够倒霉的录事出来的，是一句更凌厉的骂人话。
　　“啖狗屎的狗鼠辈！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杜士仪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王翰，见其面色如常，再看那领路的书史，面上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淡然不惊之态，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这位日后会被人和苏颋合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张相国，骂起人来还真是称得上不挑用词！
　　而仿佛是打算让内中主人把心绪平静下来，王翰很是淡定地向杜士仪招了招手，旋即饶有兴致地就这半月堂前一株垂柳品头论足，仿佛忘了今天来的目的，豪兴大发到几乎要即兴赋诗一首。亏得张说很快就命人请他俩进去，杜士仪在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心里不禁对此番见面更加生出了几分好奇。
　　刚刚听到的那喝骂声虽烈，可甫一见面，杜士仪就只见张说虽须眉斑白微微有些老相，但人看去风度儒雅，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逸，实难想象这啖狗屎三个字怎会从其口中说出来。而他拜见过后，张说开口说话时，刚刚的急躁易怒也是丝毫不曾表现出来。
　　“二月进士科一发榜，杜十九郎的名声须臾就传到了这并州，谁人不道京兆杜氏又出一才俊！解试首荐，进士科状头，然则关试书判能得第一，着实令人惊叹得很！你若不早早言说要北地游历，以你才学，只消过了吏部书判拔萃科，即刻便授官，不数年便可立于朝堂之上！”盛赞到此，张说突然词锋一转道，“只是没想到，你一到并州，就和子羽撞上了！他亦是年未弱冠便进士及第，至今已经十余年，算是你的老前辈了。”
　　“使君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夸赞。”王翰虽则狂狷，可还不至于真的完全不懂上下之分，苦笑过后便一摊手道，“只是我素来贪杯，为免误事，我还不如省省心的好。”
　　“酒要适可而止，否则平白辜负了你这天生好文采！”张说一个忍不住，又是苦口婆心地训诫起了自己颇为看重的这个并州英才，下一刻才意识到旁边还有杜士仪在，少不得干咳了一声，“杜十九郎，你在并州期间，不若就住在子羽家中，也不用投宿了。横竖他素来呼朋唤友，家中空屋极多，既可会文，也可以让他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有他在，这并州大都督府你们也可进出无阻，天兵军亦然。听说你适才在门外，还被人拦住行卷？你名声在外，若发现有真英杰，也不妨荐了给我。举才无遗漏，也是州郡长官之责……”
　　和刚刚那声色俱厉骂人的张说相比，此刻这些话使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一时杜士仪也难以确定，哪一面才是张说的真面目，抑或是两面都是刻意做出来给他看的。好在这些并非当务之急，午间张说留他和王翰用饭，又让人请来了大都督府中几个看重的属官，却是当着众人的面，又用各种溢美之词赞了他一大通，闹得人人对他热络殷勤备至，满心认为他和王翰一样，极得张说礼遇敬重。自然，在王翰的巧妙挑唆下，敬酒的更是一个接一个。
　　一顿饭终于熬到了尽头，张说的心腹从者张宽亲自送了双颊赤红显然半醉的杜士仪和王翰出来。走在半道上，杜士仪突然打了个酒嗝，随即似醉似醒地问道：“我和子羽兄进……进来的时候，瞧……瞧见一红衫女郎，不……不知道可……可是张使君内眷？”
　　若杜士仪此刻还清醒着，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不免失礼，可这会儿张宽见其眼神迷离，当即便笑了起来：“并非内眷，想来杜郎君应该听说过长安首富王元宝之名。那是王元宝家中幼女，受父亲差遣，送了琉璃来修缮城西北的飞龙阁。”
　　原来还真的是这么巧！
　　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要再问，一旁的王翰已是惊叹道：“此等大事，竟然让女子出面？”
　　“听说王家二子都有些呆气，故而王元宝极其看重幼女，从小熟读经史不说，算学亦是极其出众。使君留她住在内宅，据说夫人亦是对其赞不绝口，若非王家乃商贾，兴许会动了结亲之念也不一定。”虽说是张说家务事，但张宽深得张说器重，王翰又是往来不避忌的，杜士仪还醉着，他便随口玩笑道，“只是，此女机敏慧黠，寻常男子娶回去，怕是压不住她！”
　　杜士仪听着这话，就仿佛寻常醉汉似的，前言不搭后语，又胡乱扯了几句别的。而那张宽目送人上马，立时匆匆回转半月堂，将杜士仪和王翰这出去一路上说的话如实对张说禀报了一遍。果然，自家主人听完之后就笑了一声。
　　“怪不得和王子羽臭味相投，果然一介名士而已，诗酒美人，唯此三物才会有所动心。此等人物若我今后能够再登朝堂，必会沿用为文学俊士，罢了，让子羽带他四处去逛，不用太理会他。”
　　离开长史署摇摇晃晃上马的时候，杜士仪暗自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想起了王容在长安城那一本万利的两笔生意。想到这一次专程来太原，那个算计精明的丫头恐怕不单单是为赚钱，他不禁在心里笑了一声，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王翰戏谑的声音。
　　“杜十九郎，都说进士及第之后，正好相配美娇娘，你这夺下状头，又是风流倜傥少年郎，在长安时莫非就没有人登门提亲么？我怎听说，你在长安时，一直住在平康坊崔宅，便因为将是崔家子婿？”
　　这家伙好八卦！
　　见王翰一脸兴致勃勃，杜士仪不禁没好气地道：“只因我和崔十一郎情同兄弟而已，子婿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子羽兄可别牵强附会！”
　　话一出口，见王翰立时嘿然而笑，目光中流露出几许意味深长，杜士仪登时意识到，自己这装醉竟被人看穿了。尽管如此，确实喝了不少的他也懒得解释什么，坐在马背上微微出神。
　　这几年间，他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子，从他那个性子坚韧而执拗的妹妹杜十三娘，从崔五娘那样的大家闺秀，到公孙大娘和岳五娘那等相当于剑侠之类的奇女子，再到玉真公主这样的天家贵主，王容这样的富商之女，他深深庆幸于这是个能容得下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能够容得下女子行男子之事的时代！否则他便要忍受裹小脚，以无才便是德为闺训的妻子！
　　就在脑海中闪过那一个个倩影的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了一个爽朗而甜美的声音：“杜郎君！”
　　杜士仪闻声看去，就只见路边一个卖各种水果的小车之前，一个熟悉的人正对自己招了招手。尽管为男装打扮，但她身侧的佩剑和那张明艳慑人的脸，仍然让他立时认出了她来——说曹操便见到了一个，这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岳五娘还有谁？然而，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位岳娘子打过招呼之后，伸手往旁边一拽，那个几乎把脑袋埋在小车上，仿佛正在挑选果子的人立时被她硬拉得转过身来。
　　竟然是那小和尚罗盈！见鬼了，才只一年不到，小和尚怎么突然就蓄满了头发？
　　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组合，杜士仪简直想揉眼睛证明自己有没有看错，随即连忙策马上前。而他身侧的王翰自然更为好奇，连忙双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待到近前，杜士仪见小和尚满脸通红看都不敢看自己，而岳五娘则大大方方地又打了招呼，他才面色古怪地问道：“你二人这是……”
　　“杜郎君，不是你想的那样！”罗盈见杜士仪直接一开口就是你二人，这下子终于慌忙摇头道，“是我领方丈之命，去幽州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岳娘子……”
　　“这还真巧啊！”杜士仪打了个哈哈，见岳五娘的脸上满是得意，他哪里不知道小和尚恐怕被这位古灵精怪的岳五娘给耍得团团转。奈何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他四下一张望便开口说道，“子羽兄，不想他乡遇故知，不知我请了他们回你家中说话可方便？”
　　“美人造访，自然求之不得。”王翰觑着这一对显然极其不协调的组合，也有些犯嘀咕，爽快地随口答了一句，见那少年郎竟是更尴尬了，他便轻咳道，“多个少年郎也不要紧，反正我家空房子多得是！”
　　岳五娘听得杜士仪邀约，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她既开口应下，罗盈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临走前还捎带了之前在这儿买的一袋果子。等来到西城西北隅那座豪宅，从小在安国寺长大，又因是未受戒律，只是剃了光头的小沙弥，并未造访过那些世家名门的他随着登堂入室时，便很不自然了。尤其是当进了宅中客舍，杜士仪再次盯着他的脑袋瞧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下了那假发。
　　“是岳娘子说，我这样子行走在外不便，硬是让我戴上的。”


第204章 千里之行为杀人
　　杜士仪见王翰站在一旁，显然对这组合有些糊涂，他少不得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两人的来历。当得知岳五娘便是名满天下的公孙大娘弟子，王翰立刻兴致勃勃；而当听得这年纪不大的小和尚一身武艺出自嵩山少林寺，他就更加两眼放光了，冲着杜士仪便竖起了大拇指。
　　“我还一直自以为交友广阔，朋友满天下，却不想杜十九郎你竟是相交更广！话说回来，如今公孙大家应命进宫，岂不是说民间剑舞之人，便是岳娘子居首？”
　　岳五娘虽还是第一次见王翰，可其神情坦然语气爽朗，谈吐间只有惊叹，而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对自己垂涎三尺，她暗叹了一句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听到王翰那一句盛赞。虽则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夸奖便洋洋得意的青涩小丫头，但真心的赞叹仍然让人心情愉悦，因而，她嘴角一挑便笑着说道：“王郎君谬赞了。师傅的技艺千锤百炼，这才能独步天下，我怎可能及得上！再说，我已经许久没有演过剑舞啦，手都生了，一对飞剑倒是用来猎取山鸡野兔之类的野味还多些，行走在外都不敢自称师傅的弟子，怕丢了她的脸。”
　　“岳娘子哪里手生了，之前那一手抛剑之技，还是和从前一样神乎其神！”罗盈急忙插了一句嘴，见岳五娘回过头来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登时意识到自己恐怕说错了话，顿时耷拉脑袋一声都不敢吭。可这一回，他想装作不存在，杜士仪却不会放过他。
　　“罗盈，少林寺方丈差遣你去幽州干什么？怎么这么巧就和岳娘子撞上了？”
　　自己背负的使命不是什么秘密，自己撞上岳五娘亦是完完全全的巧合，可是，此刻在杜士仪的目光注视下，小和尚却是没来由的大为心虚。这一心虚，他这话语自然就有些期期艾艾的：“方丈差遣我去幽州送一封信，我就出山了……我出了嵩山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岳娘子，岳娘子说单身行走在外，恐遭恶人欺侮，说要和我同行，又嘱咐我换了衣裳，戴上假发……”
　　尽管小和尚很努力地解释，但杜士仪看看当初在豆卢贵妃生辰宴上扬言一手飞剑击刺之技炉火纯青，刚刚还对王翰说飞剑只用来猎取猎物的岳五娘，怎么都觉得那些寻常宵小之辈只怕是送上门来的一盘菜而已，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被人欺侮的对象，倒是小和尚这一路上做人跟班兴许吃了不少苦头。而王翰即便不熟悉这二人，显然也深有同感，当即干笑道：“不管怎么说，二位一路同行，那些贼盗必然望风而逃。”
　　“王郎君你说错了，一路上我打退了两拨剪径的盗匪，敲昏了三个夜半摸进客舍的小蟊贼，岳娘子还抓过两个试图偷我们身上银钱的鼠辈……”罗盈掐着手指头数着这一路的丰功伟绩，随即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抵达太原城的时候岳娘子毫发无伤，之前我从洛阳来回嵩山的时候，可不见那么多奸徒！”
　　如今的世道，还不至于这么乱吧？
　　不但杜士仪平生狐疑，王翰亦是大吃一惊。趁着王翰突然收起那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漫不经心，仔细询问小和尚路上那些贼人经过的时候，杜士仪见岳五娘悄悄溜出了屋子，立时便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见她果然站在檐下等着自己，他便上前问道：“罗盈心眼实，可岳娘子应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那所谓巧合，恐怕是有心的吧？”
　　“我孑然一身，当然不得不找个帮手。崇照法师和师傅有些交情，我既然去请他帮忙，他自然不得不帮我一把。所以崇照法师差遣了人上嵩山少林寺，言道是要小和尚去幽州送信，自然那边就允准了。我在山下蹑上了他，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他同行。”
　　“既如此，你让崇照法师带信给小和尚，直言让他一路跟着你岂不是更好？”
　　说到这里，岳五娘见杜士仪面露异色，她便索性转过身来直视着杜士仪：“嵩山少林寺清规戒律最多，等闲连女子都不能轻易入寺，外来的僧人更是很少能进寺学武。小和尚留在里头不易，何必让寺中人知道他奉崇照法师之命要和一个女子一路同行，回头说三道四？”
　　那眼下这就没人说三道四了？对于岳五娘这奇怪的逻辑，杜士仪着实哭笑不得，索性也就不理会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岳娘子还是直说吧，你有什么事到这太原城来，而且还得找个小和尚这等武艺高强的帮手？”
　　“说起来和杜郎君你也有些关系。是公冶先生，他去年突然离开嵩山少林寺，我千方百计打听之后，方才知道他这是要去河北道杀一个人。以公冶先生的武艺，不论是哪个州县，无论是民是官，我都不用担心，可他说要去找一个奚人报仇！他当年对师傅和我有过恩义，我既然知道了不能不管，可单枪匹马未免势单力薄，思来想去也只能找小和尚了。”
　　说到这里，岳五娘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正在被王翰盘问得满头大汗的罗盈，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了下来：“我对小和尚提出送信到幽州之后，再陪我走一趟饶乐都督府，本以为他会多问两句，可他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一路上因为我不愿做丑妆打扮，累得我们老被人盯上，他也从来一句怨言都没有。只不过，也只是让他送我到幽州为止……总而言之，这次我欠了他莫大人情，日后一定会还了给他！至于今日巧遇杜郎君，其实也不是巧合，知道你进了大都督府之后，我就在你的回程之路上等着。杜郎君，我如今没了师傅相伴，官府之内的消息着实打听不出来。你能否替我打听打听奚王李大酺？”
　　杜士仪心知肚明小和尚对岳五娘的倾慕，尽管这一段缘由着实缠夹不清，可既然是两厢情愿，他也没什么好多嘴的。等听得奚王李大酺这个名字，他登时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一个奚人，这分明是奚族之主！即便奚族如今已经大不如前，兼且只是边陲小国，可那也不是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
　　略一思忖，他当即点了点头道：“好，当年公冶先生也教过我和崔十一郎武艺剑术，有恩在先，如今他既是下落不明，此事我一定会竭力打听。”
　　等到两人说完话，再一看屋子里，罗盈已经被王翰追问得招架不住了，他少不得再次进了门去打圆场。一句财色动人心之后，王翰立时恍然大悟，收起了那对每一桩小案子盘根究底的心思。只不过，素来相交只有文士的他难得见到这么两个非同凡俗的客人，自然便笑着挽留他们再住上两日，罗盈满脸为难正犹豫时，岳五娘便点了点头。
　　“横竖也不急在一时，王郎君既是如此厚意，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有一件事要拜托王郎君，莫要宣扬我是师傅的徒儿。前些年随师傅游历北地各州县演剑舞，现如今师傅被召入宫，我也没了再演剑舞的兴趣。”
　　更不想趋奉于人！
　　对于这个要求，王翰想也不想便笑着答允了下来，大方地将这一整个院落的客舍留给了两人。等到杜士仪随其一块出来，听身边这位摇头叹息昔年曾一睹公孙大娘风采，今后却再见不到那等绝丽之姿的时候，他不禁笑道：“麟德殿赐宴之际，公孙大家常有出场，王郎君但使回归朝堂，还愁异日没有机会？”
　　“也许吧！”王翰对于做官二字，兴趣却并不大，耸了耸肩便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既然张使君说让我为你向导，我带你去天兵军营地一观如何？”
　　杜士仪这一路北上，沿途风土地理人情官声所见所闻，林林种种记录众多，然而因前时一路所经州县都不是边镇，所以他几乎都不曾惊动过官府，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走马观花。如今到了太原，又有王翰这么一个地头蛇带路，张说大大方方示意他随便看，他自然不会放弃送到眼面前的机会，当即满口答应，却又找了借口请王翰打听奚王李大酺之事。想着天兵军一部分驻扎在太原城内，一部分在城外，今夜兴许更要宿在外头营地，因而他少不得回房换了一身胡服。
　　想起如今在王宅做客的罗盈和岳五娘，杜士仪突然灵机一动，问两人可愿随侍去瞧瞧热闹，小和尚自然千肯万肯，见岳五娘满口答应，他登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等到两人装束停当，岳五娘去涂黑了脸跟在后头充作随从，待到王翰带人过来会合时，盯着两人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二位既然肯去看热闹，那就随着一块来吧！只不过，可别抱太高期望，天兵军毕竟设置至今时间不长，这兵员之中，难免良莠不齐。”


第205章 乱象初现
　　唐朝制度，所谓的军镇设在各处要紧边地。设立于开元五年的天兵军，至今不过区区三年的历史，因当年铁勒五部来降，其中两部安置于朔州之北，惧其为乱，这才因张嘉贞的提请而在太原城中内外设置，兵力之众高达八万人，以并州长史兼天兵军大使。这八万人分数个营地，一部分屯驻于太原城中，一部分则驻扎于城外北面一带。
　　当杜士仪随同王翰在太原城内几个营地转了一圈，虽只见井井有条，但与其说是兵营，他却觉得那种市井气息更重。等到出了太原城，一路顺着官道疾驰一阵，最终上了一处小丘时，见下头一处军营中正在操练，而附近农田中，尚可见农人弯腰耕作的时候，他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兵员是轮流操练和屯田的？”
　　“眼下府兵制早已经名存实亡，征召八万府兵服役绝非易事，天兵军初设的时候，就是从本州及石州、仪州、汾州等邻近各州征调青壮，即便如此还是不够，从河北道征了一批才够用。因而张相国去任之后，上任的张使君就说了，如此兵民不分，迟早要出大事。”说到这里，王翰突然叹了口气，“张使君对张相国在并州的不少措置都有些不以为然，前几日还提起过朝中人事。你可知道，张相国这些日子来提拔了四人，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人道是令公四俊，苗、吕、崔、员。”
　　苗延嗣如今是张嘉贞的第一爱将？
　　杜士仪暗叹苗延嗣之子苗含液必然会水涨船高，所幸自己没窝在京城坐等选官，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突然，他福至心灵地侧头看着王翰问道：“子羽兄莫非便是为了官场繁杂，所以才一直在家躲清闲？”
　　“正是如此，杜十九郎说对了！”王翰抚掌大笑，突然一抖缰绳往下头军营直冲而下，那声音随风传了过来，“既然本就富比王侯，何必看人脸色？”
　　王翰为人慷慨豪爽，虽为文士，但和天兵军不少军将都认得，再加上进士及第，太原世族，两任并州长史尽皆礼敬，每一点都让人不敢小觑。有他带路，两日下来，杜士仪一路顺顺当当，天兵军中的那些军将不少都是世代将门出身，有的是勋官释褐转授武官，身上还有折冲校尉府的名头，少数则是武举及第，对他这个状元郎好奇得很，在他问及边防事务的时候，他们更是无所顾忌张口便说。尽管如此，杜士仪仍是从中分辨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大唐文武不分家，文官兼武职，武官有文资，这一直都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进士及第乃至于明经及第的士子，却因为抱负志向而转为武官，这在从前是很常见的。然而现如今，天兵军中便没有一个这样的武将，这便说明，天兵军并没有那么要紧！
　　至少王翰便是满不在乎地说道：“天后年间突厥吐蕃等等都不老实，这些年来算是好多了，默啜一死，突厥内乱，铁勒五部也是散的散，内附的内附，就连东北一贯不老实的契丹和奚族也消停了不少。可正因为如此，那些蕃王简直就是牛皮糖。势力强盛就来侵扰，实力不足就求内附，动不动就请婚公主，请赐财帛，实在贪得无厌！好在并州一带，多年没什么战事了，降户也都一贯老老实实，天兵军设在此，防患于未然的成分更大些。”
　　尽管王翰在大都督府之中并未任职，杜士仪也尚未释褐授官，但这一天晚上，天兵军司马秦逸仍然召集军将款待了这两位此地难得一见的才俊。因杜士仪强烈要求一切从简，故而只是猎了十几只山鸡野兔之类，又将养着的羊杀了一口，却是令厨子当面炙烤，只撒少许盐粒，就这么佐以烈酒待客。对这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宴请方式，性子豪迈的王翰自然甘之如饴，而杜士仪亦放开了大吃大嚼。只有作为随从隔着甚远的岳五娘看着那满满当当的肉有些发怵，再一看身旁的小和尚，看着那酒肉荤腥，竟是就差没有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了！
　　好在上头都在应付那两位名声赫赫的郎君，他们这些随从少人理会。可是，席上本是侍立杜士仪身侧的赤毕这会儿却悄然回来，竟是先到罗盈面前站了一站，轻咳一声吐出了一句话来。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这话险些没让罗盈把眼珠子瞪出来，可还是没勇气说自己只要白饭，舔了舔嘴唇后，他终究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块羊肉塞进了嘴里，入口那从未有过的焦香鲜美的感觉让他为之一呆，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第三口。可当他把一大块羊排完全啃干净了之后，旁边却是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来，竟是拦住了满手都是油的他继续吃肉的动作。侧头一看，他发现正是岳五娘，顿时就愣住了。
　　“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开荤，小心吃坏了肚子！”
　　尽管只是区区一句话，但在罗盈听来却只觉得是无上仙乐，几乎想都不想便慌忙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而当杜士仪从回转来的赤毕口中得知这么一回事的时候，他顿时哭笑不得，暗想自己生怕小和尚白饿肚子，于是随口告诫他一句，是不是把这么个小家伙带坏了。眼看王翰已经狂劲上来，挑唆了几个军将带着酒劲下场舞剑，随即自己看着哈哈大笑了一阵子，索性抄着羊腿下场且歌且舞，他想想也就懒得再操那闲心，饶有兴致地观赏起了这天下少有的王翰舞羊腿。如是一闹就到了大半夜，当他回到营帐中时，本还想记下今日见闻，可最终却是脑袋昏昏沉沉，不得不倒头就睡。
　　三天之内在天兵军各营转了一圈，尽管远远没有统计到所有兵员，但按照所得样本，杜士仪大略计算下来，对于这天兵军整整八万人中实际可上阵人员的比例做了个粗略统计，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沉默的结论。所谓的八万，是指并州以北各军所有名义上隶属于天兵军的兵力加在一块计算，这其中足有三万是铁勒内附诸部抽出兵力编成的兵马。而剩下的五万兵员之中，绝对不超过两万是能够上阵的兵卒。这其中若是再刨除太老的和太小的，每年逃亡的，剩下的数字可想而知！而从王翰口中，他也得知了张说的打算。
　　那就是不再征召府兵，而是以蠲免徭役税赋等等优厚条件，招募丁男为兵，世代相袭，驻扎在各处边防要地防戍！府兵制的败坏已成定局，杜士仪也知道精兵强将的募兵制乃是不可避免的大势所趋。从国朝之初尚军功的府兵制，到如今勋官满地走品子不如狗的时代，要激励百姓上阵拼杀，已经必须拿出更实质性的好处了。只要能避免臣强主弱边强京弱的格局，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边镇非但能够减轻担子，而且更有利于局势稳定。
　　他虽则奉旨观风，可也没打算真的一个个营地把天兵军所有营地都走个遍。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各种信息，这一日便打算回程。王翰大约是难得带着个对军旅感兴趣的友人出来，上了马后却还打趣道：“杜十九郎，回头可要我带你去朔州和蔚州好好看看？相比并州，那里胡汉杂居，或者说胡人的数量远胜过汉人，动辄便有大小乱子，你可有胆量否？”
　　“子羽兄敢带路，我就敢去！”
　　“这可是你说的！”王翰一面说一面扫了后头充作随从，这三日没露出过丝毫破绽的岳五娘和罗盈，不禁也佩服他们俩的自制力。待要一并打趣他们两句，他突然就只见营门处几骑人飞驰而来。为首的人到面前一跃下马后，便气急败坏地对送了众人出来的兵曹参军事叫道：“朔州和蔚州那边来消息了，说是拔曳固和同罗这两大铁勒降部似乎在整顿兵马！”
　　见那兵曹参军事一时面色凝重，立时召人入内详谈，杜士仪自然知道此刻不宜自己这外人多留，连忙拉着王翰告辞。可回程路上，他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又记起了王翰对自己说过，铁勒诸部时叛时降，数年前突厥大乱，铁勒五部内附，就有两部安置在朔州以北的大同军，以及蔚州横野军一带。
　　想到这里，他顿时勒住了马：“子羽兄，虽则待会儿天兵军亦会派人报信，但我们不妨速回大都督府看看情形！铁勒这两部在朔州蔚州落户已经有多年，若一朝不稳，需要出兵镇压，转眼间这并州以北就要燃起烽烟！”
　　王翰本就在思量打仗的可能性，闻言立时应道：“好，那便快马加鞭去大都督府！”
　　然而，当王翰和杜士仪等人进了太原城，赶到了大都督府之外，素来在此通行无阻的王翰却第一次被人拦在了外头，门前守卫面对这满脸恼怒的王郎君，只是满脸为难地解释说是张使君刚刚颁下严令，严禁出入，任何人都不例外。在这等僵持时刻，杜士仪正思量是否和此前在天兵军得到的消息是否有关联，突然只听后头似有车轱辘响声，扭头一看，却见几骑人护着一辆牛车在门前停了下来。那车帘一打，却是一个熟悉的少女探出头来。
　　“怎么回事！”
　　门前守卫谁不知道这是张说吩咐留在后头官舍的王容，犹豫片刻便解释道：“王娘子，因紧急军情，使君吩咐官廨内外严禁出入，不许擅自通报。故而某不敢放王郎君和杜郎君入内，也不敢造次通报。”
　　杜士仪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到王容，当着别人的面，他不好打手势，只能想了想便不为人知地冲着其微微颔首。然而，也不知道她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只是回以笑容便进了大都督府。尽管一度打算对门口守卫假借自己身负圣命观风北地为名求见，可想起杜思温都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杜士仪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了下来。
　　进了大都督府，王容立时收起了刚刚那从容。从二门一个老仆妇口中得知，张说确实正在半月堂召集了属官议事，她思忖片刻便径直往见张说妻室元夫人，略一解释了自己上午去飞龙阁之事，便仿佛无意透露道：“我回大都督府时，见门上有些争执，一位王郎君被挡在了门口，和守卫理论了起来，旁边的那位我当初在长安城中却是见过，正是今科状元郎杜郎君，看那风尘仆仆的焦躁形色，仿佛是从哪儿赶回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夫人和张说结发夫妻，深知王翰乃是丈夫颇为器重的年轻才俊，至于杜士仪的名字，更是听张说提过好几次，还道是王翰带杜士仪去天兵军了。待到王容告退，吃了一惊的她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命人去找了张说的心腹从者，令其将王翰和杜士仪被拦在大都督府门外的事情禀报与张说知晓。
　　大都督府之外，被堵在门口的王翰一直在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杜士仪则是心不在焉站在那儿出神。就在这时候，就只见大都督府之内突然一个人疾步出来，拱了拱手便说道：“王郎君，杜郎君，使君请二位入内！”
　　张嘉贞当初任并州长史的时候，喜欢在东边的东海阁起居，而张说走马上任，却对那张嘉贞那地方不以为然，独将这三间屋子改成了书斋，名曰半月堂，但凡非正式地召集属官也好，见各地官署来人也罢，就连理事也全都是在此地。此时此刻，坐在主位上的他面沉如水，而下首侍立的两个并州兵曹参军刚刚已经把自己该说的意见都说了，这会儿都默然不做声。
　　“使君，王郎君和杜郎君来了！”
　　尽管张说上任不过数月，王翰虽受其礼敬，但真要说如何熟络也谈不上。可性子豪迈的他一进门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张使君，我和杜十九郎刚从天兵军营地回来，临走前正好遇着有人报信，道是朔州蔚州一带的铁勒降户仿佛不稳，竟有整顿兵马的迹象！”


第206章 争锋
　　此话一出，下头刚刚才谏劝过的兵曹参军吕汉立刻大声说道：“使君，果然事情就是如此，应立时命天兵军加强戒备，随时预备出兵才是！王大帅这一杀就是八百余人，中受降城左近已经是降户绝迹，可以说，那些降户引突厥牙帐兵马入寇的阴谋已经败露，万一他们和朔州蔚州的降户有所威胁，那么并州就危险至极！王大帅职在朔方，可使君却职在并州，当此之际，若不先下手为强，那接下来便要出大乱子！”
　　张说刚刚正心烦于从中受降城朔方道行军大总管王晙传回来的讯息，听到元夫人传言，道是杜士仪和王翰从外头回来被挡在大都督府之外，他方才把人请了进来，可如今还没问就得到了如此警讯，他自然更是恼火。见吕汉说得慷慨激昂，他把脸一沉便喝道：“中受降城那边一杀就是八百余人，各地降户正是惊弓之鸟，若是并州天兵军再厉兵秣马，焉知朔州蔚州胡人降户不会以为这是朝廷要对他们下手，一时立刻兴兵来犯？”
　　见吕汉虽然住口，却仍是满脸不服，张说暗恼自己上任伊始就遇到这样的难题，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等瞥见杜士仪时，他心中一动，随口问道：“朔方道行军大总管王晙因降户谋引突厥入寇，因而将其诱至中受降城，二部从酋首到党羽凡八百余，尽皆被诛灭。子羽，杜十九郎，你二人既是才从天兵军回来，又带来了云朔二州胡人不稳的消息，你们如何看？”
　　王翰弱冠即进士及第，虽则此后纵使出仕也是断断续续的，但身为并州世家子弟，他对于军略亦是略通一二，从前张嘉贞设天兵军之事，他也从旁出过各种主意。听到王晙竟在中受降城如此大开杀戒一场，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刚刚亦是一直在沉吟，这会儿便沉声答道：“吕兵曹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如今朔蔚二州的降户若是真的因为和被诛部族有勾结而蠢蠢欲动，抑或是单纯的风声鹤唳，若妄动天兵军，则极可能真的引来大战连场。以我之见，使君不若派信得过的使节前往朔州和蔚州安抚，而天兵军则按兵不动，只提高警戒，如此应可收安定人心之效。”
　　“王郎君，事情哪有这般容易！”一直没做声的另一个兵曹参军郑方卓，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万一那些降户真的心怀不轨，那么派过去的使节不过羊入虎口徒然送死而已！就算他们只不过是风声鹤唳，那一二小官前去晓谕，又哪里能够安抚得住他们？如今之计，先下手为强，索性根除了祸患！”
　　“先下手为强，这些降户有了前车之鉴，哪里还会轻易上当？那时候便必然要打仗，郑兵曹这话说得容易，可真正打起来，且不说并州之北会不会赤地千里，就是那些兵卒，家中亦是有家眷儿女，万一马革裹尸还，家中父哭其子，子哭其父，这等惨状岂是区区抚恤便能够了结的？再者，降户都杀干净了，日后还有谁敢乞降内附？”
　　尽管杜士仪对于那些时叛时降的墙头草同样没有什么好感，然而，此刻见王翰与人针锋相对，来来回回争论不休，他打了许久的腹稿，此时终于瞅准空子开口说道：“子羽兄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天兵军虽号称八万之众，可原本就是胡人兵马也计算在内，如今能够上阵的兵员并不多。更何况，朔蔚二州到并州的距离极近，一旦真的打仗，不但四境百姓受苦，而且胜算如何难说得很。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毕竟如今朔州和蔚州的铁勒降户，究竟是否会举兵反叛并无定论！”
　　吕汉和郑方卓还要再争，张说终于沉声喝道：“好了！你二人既为兵曹参军，先下去详细探查朔州和蔚州究竟是何等情形！我这便行文朔方道王大帅，另向朝廷上表禀报，你们先下去吧！”
　　等到面色很不好看的吕汉和郑方卓告退离去，张说才轻哼一声道：“打打打，拼的是将士的性命，朝廷的钱粮，若是一举屠灭那些怀有异心的降户，便能解决一切问题，那我也任事不管，立时出兵就是了！短视贪功到如此地步，哼！”
　　刚刚关键时刻，杜士仪站出来帮了自己一把，王翰顿时对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然后方才上前长揖道：“使君可有定计了？”
　　“你的主意是不错，杜十九郎所言也有道理，但如今情形不明，还不能轻易做结论。”张说看了一眼杜士仪，心里对其刚刚那番话颇为满意，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先详加打探再做判断，而且也得立时禀报朝廷。话说回来，子羽你一开口就是派使节去安抚，也不怕吕汉和郑方卓反唇相讥，道是派你去又如何？”
　　“去就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翰满不在乎地吐出了那几个字，随即才无奈地一摊手道，“只可惜，我不过是徒具个进士登科的名声，无官无职，那些胡人最是胡搅蛮缠，决计信不过我！”
　　“你说得不错，若要取信于人，真的派出使节，这人选却要好好商榷。”
　　尽管张说并没有看自己，可杜士仪察觉到他的眼角余光仿佛落在自己身上，一时不禁眉头一挑。他这状元及第的名声在各州县虽说流传甚广，读书人和民间百姓兴许会礼敬一二，可要镇服那些凶悍而又狡诈的胡人，恐怕还是力有未逮，张说不至于会打这种主意吧？好在，直到王翰和他一同告退离去之前，张说也丝毫没有提起这一茬，只是仿佛饶有兴致地询问了两人此行天兵军的所见所闻，仿佛那紧急军务并不放在心上。
　　杜士仪和王翰固然在半月堂议事，而充作随从的岳五娘和罗盈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此刻大都督府之中的属官不是忙着这猝尔来临的军情，就是各人管各人的，两人和赤毕等人以及王翰的随从一道被人晾在一边，谁也顾不上他们。赤毕倒是习惯了，但岳五娘不禁眉头大皱。就当他们在大太阳底下晒得头昏脑涨之际，就只见一个从者快步走了过来。
　　“各位，大都督府上下正忙，一时没顾得上各位。眼下日头毒辣，各位请到偏厅中等候吧！”
　　尽管那偏厅果然狭小，但随着一杯杯解渴的酪浆送了上来，又有人送上了一桶凉水和木盆毛巾，热得衣衫湿透的岳五娘这才舒了一口气。她毕竟是女子，等一群男人全都到外头洗过了脸，她一个眼神吩咐罗盈在屋子里等着，自己这才出了门去。可到了檐下那一桶凉水边，她看着那一桶污浊不堪的水直皱眉头，本想再去打一桶水来，可刚刚领人送水的从者不见人影，她只得索性掏出了帕子，再一次擦了擦已经满是汗水的额头，又四处张望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视线敏锐的她突然发觉，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待发现她的目光时，竟是立刻缩回脑袋再也不见了人影。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她依稀记得自己是见过那人的，顿时心中大凛，连忙在记忆中搜寻着此人的印象，许久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等到杜士仪和王翰从张说的半月堂出来，带着众人回到王宅，一进客舍，岳五娘便突然加快步子追着杜士仪进了正屋，旋即直截了当地说道：“杜郎君，今日你和王郎君去见张使君的时候，有人暗中窥伺我们几个。”
　　杜士仪今天和张说虚与委蛇了一番，正头昏脑涨的时候，陡然听见岳五娘说这个，他登时只觉得两边太阳穴更隐隐作痛了。定了定神转过身，他见岳五娘面露冷笑，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难道那人你认得？”
　　“王大将军家里的人，十个我能认识九个！”
　　别的可以不信，但当初岳五娘在长安城外那场厮杀中，还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对于她吐露的这一点，杜士仪自然深信不疑。想到王毛仲的人竟然阴魂不散一直跟到了太原，而且可能和张说有涉，他不禁眉头紧锁了起来。
　　半月堂中，张说翻着朔蔚二州降户的那些旧档，仔仔细细思忖着对策，许久都没有决断。突然，外间报说道是王毛仲又派来一从者求见。尽管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对王毛仲交托的那件事能推则推，此刻这人来的时机又实在太棘手，然而，他思量片刻，他最终还是宣了人进来。
　　那壮年汉子进门之后恭恭敬敬行过礼后，竟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张使君，闻听朔州蔚州的那些内附胡人正蠢蠢欲动，大都督府打算派人安抚。既然杜十九郎正在太原，且是奉旨观风，何不请他走这一趟？”
　　张说登时双目寒芒大盛，见对方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他不禁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来人不敢多言告退而去，他不禁捋着胡子沉吟了起来。王毛仲固然得罪不得，可若他就这般打发杜士仪去送死，岂不是昏庸至极？


第207章 重任
　　朔州和蔚州一带铁勒降户不稳的消息传来的这天晚上，并州城内有不少知情人彻夜难眠。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起来洗漱时，眼圈便有些微微发青，精神也不太好。一夜辗转反侧，他想了不少主意，其中就有设法通过住在并州大都督府中的王容，打探张说和王毛仲关系的打算，可那主意来得快去得快，第一时间就被他否定了。别说他和王元宝并没有深交，和王容也就是两面之缘，就算真有交情，这种事情去麻烦人家姑娘家也绝对不合适。而通过王翰拜访太原城中各家名门大户，抑或是通过其他法子打探，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口，又显得兴师动众。因而，他竟有些没了主意。
　　吃过早饭，得知王翰出去了，他更没了出门的兴致，在日头底下舞了一番剑，出了通身大汗，痛痛快快用井水冲了一场，这才回到屋子里重新换上了一身衣裳。就在他束腰带的时候，外间传来了刘墨的声音：“杜郎君，大都督府张使君命人请你过府一会！”
　　“进来说话！”等到刘墨进来，杜士仪便若有所思地问道，“是单请我，还是王郎君一块？”
　　“不曾提到王郎君。”
　　得知竟是没有王翰，杜士仪不禁眯了眯眼睛。然而，事到临头，他那患得患失的担忧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怀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打算，他二话不说便吩咐刘墨出去预备，可还不等出门，他就和岳五娘撞了个正着。他有心把这性如烈火的女郎留在王翰家中，可在那不言不语却犀利如刀的目光注视下，又见一旁的小和尚也低声嗫嚅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看看这一对着实奇怪的组合，最终便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们也跟着一块来！”
　　在大都督府半月堂中再见张说，杜士仪就只见其不止是眼圈青黑，竟是双目密布血丝，显然一宿未眠，即便他进了屋子，张说也只扫了他一眼，继而目光就始终盯着墙上那一幅巨大的地图。等到他在其召唤下上得前去，他就只见那一幅画着朔州蔚州和并州等地的详细地形图上，赫然用朱红的笔画出了两个清清楚楚的圆圈，其一为蔚州安边县以北的横野军，其二则是朔州北面一带。
　　在那青黑色字底图样的地图上，这两个圆圈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道张使君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张说一言不发地在地图之下的主位上坐下，这才抬手示意杜士仪在对面落座，许久方才叹了口气道：“你才刚到并州，一时便遇到如此紧急军情，还真的是赶得巧了。我本该令人送你去安全的州县，但如今时间紧迫，故而我不得不借你一用。”
　　此时此刻，杜士仪哪里不知道真正的关键时刻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泰然而不失恭敬地说道：“还请张使君示下。”
　　“就是昨日王子羽的主意，派人安抚朔州和蔚州两地的降户。但这人选，从并州那些各曹参军之中派人去很容易，但收效如何却是个未知数。所以，我打算亲自走一趟！”掷地有声地丢出了这个决定，张说才目光炯炯地说道，“但朔州北面这铁勒拔曳固部，和蔚州横野军的铁勒同罗部之间隔着数百里，若是我安抚了一地，另一地却悍然作乱，那就前功尽弃，所以我还是要一个帮手！两地同时安抚，双管齐下，如此若能成功，便是奇效！”
　　张说竟然打算亲自出马！
　　杜士仪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见这位年长老者周身赫然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锋芒，他终于明白，此人缘何能够几经起落仍屹立不倒。要知道，在中受降城诱杀了八百降户之后，内附诸部说得轻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说得重就是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若万一用最极端的手段，那必然是去时容易回来难，连个囫囵尸首都未必能找回来。面对张说那审视的目光，他便反问道：“张使君预备带多少人？”
　　“是去安抚，又不是去打仗，二十人足矣！”张说微微一笑，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听说杜十九郎身上携着圣人赐下的银印？倘若真是如此，整个并州大都督府，若论名分，无人能及得上你。如何，你愿意与我分担此事否？”
　　自己如今尚未释褐授官，不愿意只是轻轻巧巧的三个字。然而，张说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而且愿意亲自出马安境抚民，他若退缩，事情传言出去，他的仇人可不少，哪怕实际上和他无干，可转眼间就有可能毁掉他这几年来精心经营的根基和名声。权衡利弊的这一瞬间，他陡然醒悟到，张说好容易回到上升通道，即便和王毛仲有交情，若节外生枝陷了他于死地，这回朝拜相的可能性自然一落千丈。换言之，这不但是危险，也同样是机遇！
　　想到这里，杜士仪便欠了欠身道：“还请张使君明授机宜！”
　　见杜士仪竟答应了，张说眼睛一亮，随即便笑了起来：“好，果然是有担当的好男儿。你来看，这朔州北面所居的铁勒降户，是拔曳固部，虽则是被突厥打得溃散之后方才来投我朝的，可军民三千帐，至少有两万人。看似大不如前，但须知铁勒九姓素来老少皆兵，纵使妇人亦能骑射，若真的惊惧为乱，则转眼之间朔州大乱，且牵连岚州代州，就连并州也会动荡不安。
　　而蔚州横野军西北面的，则是同罗部，军民大约两千余帐，万五千人，当初因默啜残暴，铁勒诸部群起反叛，继位的毗伽又对他们大肆镇压，一时部族溃散。如今河曲王晙杀降户，剿灭了不少叛逆的仆固部也是铁勒九姓之一，就怕拔曳固部和同罗部物伤同类，复降突厥抑或引狼入室，那时候后果不堪设想。能够不动一刀一兵将其安抚降服这两部，则是上上之策！”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当然，你对本地风土人情，以及突厥语都不太熟悉，我会拨两个懂得这些的书史给你。其余随行，则是从天兵军中挑选的骁锐，我再拨给你我素日常用的从者一人，至于这朔州和蔚州两地，你可随兴任选一地前往。”
　　看看那地图上距离四五百里的两个地方，杜士仪沉吟良久，最终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便去蔚州吧。”
　　张说欣然点了点头，接下来便立时雷厉风行唤了一个个人进来。显然，他早已经做好了杜士仪答应此事的准备，那些进来的书史也好，卫士也罢，甚至是张说所言的那个幕宾，面对分派全都是恭恭敬敬答应。末了，他正对杜士仪解说其中要紧处，突然只听外间通传道：“使君，王郎君求见……”
　　话音刚落，甚至张说的答复都尚未出口，就只见王翰竟是一阵风似的径直闯了进来。见这半月堂中如此光景，他一时眉头大皱，竟是想都不想便开口说道：“使君如此大动干戈，莫非已经是想好了前去安抚那些铁勒降户的人选？”
　　不等张说答话，杜士仪便主动解释道：“子羽兄，张使君是打算亲自出马，然则朔州和蔚州两地相隔颇有一段距离，所以我已经答应了张使君前往蔚州横野军，而张使君则亲自前往朔州大同军。”
　　“什么！”
　　王翰一回到家就得知张说派人来把杜士仪请了过去，却压根没提到自己，立时风风火火赶到了大都督府，却不料得到的竟是如此消息。看看张说，又看看杜士仪，知道此事已经成了定局，他眉头一皱便索性开口道：“蔚州路途遥远，杜十九郎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哪怕张使君就是给他预备了向导和其余随行卫士，仍不免失于陌生。既然如此，我陪着杜十九郎走一趟蔚州吧，横竖铁勒语……也就是突厥语我会说，那一带我也曾经去过！”
　　“子羽兄！”
　　“杜十九郎你不用说了，我可是并州城内赫赫有名的仗义疏财王子羽，如今你不用我疏财，但我还欠你那么大的人情未还，仗义一趟自然份属应当。”
　　见杜士仪被王翰噎得一愣，张说沉吟再三，最终点了点头：“也好，若有子羽随行，此事便把握更大。记住，那些铁勒降户色厉内荏，因开元四年我大唐军马合铁勒九姓击突厥那一场大胜仗，他们多半深惧我大唐雄兵，只要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适当慑之以威即可！”
　　如是嘱咐再三，待到王翰和杜士仪出去预备动身事宜，张说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王毛仲的那个从者抵达长史署的时机实在卡得太好了，只怕之前一个是送信的，这一个则呆在太原城中看他动向如何。横竖他已经预备停当，就算没有王翰，他调配给杜士仪的人都是大都督府中的精兵强将，从者钱林亦是得他面授机宜，只要处理得当，横野军附近散居的同罗部应当会消停下来。就算不能……他安抚了大同军再赶过去，应该也还来得及！
　　他从幽州都督转任并州时，曾经特地绕道蔚州过来，途中就访过同罗部和拔曳固部，深知这些人厌恶连年征战，都图个安稳，所以，王晙杀降固然突然，可什么拔曳固部同罗部不稳，不过是一时震动而已！若杜士仪能够做好此事，此次他又不得罪王毛仲，也送了其一份功劳；若他如此安排却还做不好，那便是杜士仪自己太过无能！


第208章 赠君琉璃，愿君荣归
　　长史署的前院之中，一匹匹马从马厩中牵了出来，一个个张说精心挑选的卫士正在整理行装，两个书史则是和那年过不惑的从者钱林正在商量着什么。至于陡然得知杜士仪要前去蔚州横野军安抚铁勒降户的赤毕和刘墨而言，他们着实吃了一惊。
　　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赤毕皱了皱眉便沉声说道：“其他行装放在王郎君府上无碍，可既然要出发去那样情势复杂的地方，杜郎君不能只靠张使君派的这些人。我回去再挑三个人，在城门处和郎君会合，刘墨，你和田陌留下在王宅！”
　　“赤毕大兄……”
　　“你毕竟不是自小习武出身，比不上我们几个曾经随赵国公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赤毕一句话之后，见刘墨无话可说，他见杜士仪点点头首肯了自己的建议，又叫了王翰来解说此节，那位王郎君爽快点头，却又嘱咐他们回去之后，叫上他府中的一对双胞胎护卫，他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带着刘墨匆匆出了长史署。
　　此时此刻，杜士仪轻轻拍了拍自己双颊，回头瞥见岳五娘和小和尚罗盈两人仿佛在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想起岳五娘起头嘱托自己办的事情，想了想便朝他们走了过去。
　　“此去蔚州吉凶难料，你们就不用跟了。岳娘子想打听的事情，临走之前我会找人问问，你和罗盈就启程去幽州吧。”
　　“就算打探着了，你指望我们俩单身入奚吗？”岳五娘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卫士看着骁勇，但别人对他们总要提防一二，我和罗盈充作随从，别人未必会注意我二人，你也多两个帮手！突然接下这种要命的任务，我不跟着你，回头你家十三娘子恐怕就要哭死了！你要心中过意不去，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对对对。”罗盈虽听不懂岳五娘那单身入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刻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连声说道，“我还欠着杜郎君你的人情呢，岳娘子说送信去幽州的事情不急，我跟着兴许能帮上忙。”
　　面对这一对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奇怪组合，杜士仪想想岳五娘的飞剑之术和小和尚的棍子，确实远比张说派来的那些卫士更值得他信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然而，就当他被人引进一间小屋，换了一身更方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出来之后，却只见一个双手捧着匣子的妙龄婢女正在东张西望，等瞧见他时，她立时眼睛一亮，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提着裙子，一溜小碎步跑了过来。
　　“杜郎君！”
　　“你是……”
　　杜士仪对其人完全陌生，见其闻言笑而不答，只是双手呈上了那个匣子，他顿时更纳闷了。
　　“我家王娘子是杜郎君同乡，闻听杜郎君身负重任即刻便要启程，所以嘱咐我送此物给杜郎君。”见杜士仪显然已经明白了过来，那婢女便恭恭敬敬地说道，“这匣子中是琉璃坠一件，兴许对杜郎君有些用处。”
　　见婢女施礼之后垂手而立，杜士仪见岳五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和尚则是显然懵懵懂懂的，他也顾不得这两人都在想什么，低头若有所思地打开了匣子，却只见里头果然躺着一枚琉璃坠。随手取出其对着日头细细查看，他那狐疑的眼神立时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若有所思。
　　这竟不是寻常的琉璃坠，其形为狼，工艺巧妙逼真，尤其是狼头那种狂野凶悍尽显无疑，而狼眼竟会随着光线婉转流波，却是更加难得。这样的坠子在中原未必能有多大销路，可在崇拜狼，甚至还将狼奉为图腾的突厥人和铁勒诸部当中，那价值就不一样了，此行兴许能用得上也未必。
　　“请转致王娘子，多谢她一片苦心了，我会用心使用。”
　　“杜郎君不用客气，我家娘子说，倘若杜郎君道谢，便请婢子回复说，杜郎君令娘子有万金回报，如今仓促之间，只能回馈如此一些小玩意，已经很过意不去了。预祝杜郎君此去马到功成，平安归来！”
　　“既如此，我也预祝她继续日进斗金，财源广进！”随口说道了一句，杜士仪突然生出了玩笑之意，遂又添了一句，“另外，你家娘子老是这般料敌机先，难道不怕和她打交道的人压力太大？”
　　见那婢女先是讶异，随即抿嘴一笑，再次裣衽施礼后便转身离去，杜士仪这才把东西放回去，再次低头端详着手中尚未合起的匣子，却发现旁边多出了两双好奇的眼睛，竟是岳五娘和罗盈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前者仿佛寻常女子似的，眼睛只好奇地盯着那一枚色泽微带黑黄的琉璃坠，后者则是在瞅了好几眼之后，鼓起勇气向岳五娘问道：“岳娘子喜欢这坠子？日后若我瞧见了一模一样的，我买了送给你！”
　　“谁要你买？”岳五娘又好气又好笑地侧过了头，见小和尚面色绯红，她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杜郎君既然和琉璃坊那位千金有些交情，我喜欢的话，日后请人送我就行了，何必花大价钱去买？”
　　知道岳五娘便是这脾气，杜士仪也不理会她的戏谑打趣，只是那不小的匣子拿在手上实在是麻烦，他索性把琉璃坠子贴身藏了，随即将匣子放入了马褡裢中。眼见王翰正在和张说的从者钱林说着什么，两个书史亦在旁边，杜士仪算了算赤毕回去要带来的人，便转身朝那些已经预备停当的卫士走了过去。大约是得了严令，众人连忙躬身行礼不迭。他颔首吩咐不用多礼，再一打量众人眼色，见虽则大多都还镇定，却也有不少心不在焉，甚至神情低落。
　　“可有是家中独子的？”
　　尽管不知道杜士仪缘何问这个，但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还是有人应了一声，见杜士仪示意出列，那三十出头的卫士立时走了出来。紧跟着，杜士仪又问了谁人儿女尚幼，谁人只有单亲，待挑出了整整六个人，他便沉声说道：“此去蔚州，人不宜多，我和王郎君还另有随从，你们就都留下吧。”
　　闻听此言，被他点出留下的那六个卫士顿时全都大吃一惊。尽管张说治军严谨，严令之下无人敢违命，可蔚州动荡之际，就这么一丁点人前往，若有万一就是去送死的，谁人心中没有忐忑惊惧？此时此刻，见杜士仪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正犹豫着搬出张说的将令，杜士仪却又说道：“此事我自会禀报张使君，你们不用多言了。至于随我和王郎君同行的人，也不用一味忧惧，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倘若那些降户真的敢作乱，那等着他们的便是灭族之祸！”
　　见杜士仪一个名声赫赫的文士，说话却如此直白，一众卫士诧异之后，不禁都觉得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为之一松。等到杜士仪点头离开，竟真的去禀报张说，无论是被点名留下的，还是要随行的，一时都不禁轻声议论了起来。
　　“杜郎君倒是好胆色！”
　　“若没有那胆色，张使君怎会撇下长史署那么多属官，单单挑上他？”
　　“别提了，吕郑两位兵曹都想着立时发兵朔州和蔚州，谁愿意去送死？”
　　“若是送死的话，张使君又怎会亲自出马？真要打起仗来有什么好处，那些铁勒人也不是吃素的！”
　　等到杜士仪请得张说允准回来，王翰等人亦全都预备好了，草草用过昼食，一行人一一上马出了长史署，继而径直驰往太原城外城北门。然而，与人会合时，当杜士仪看到赤毕四人以及王翰点名要的一对双胞胎护卫之外，还跟着个黝黑的家伙，他顿时大生恼怒。
　　“怎么把田陌也带出来了？”
　　“实在拗不过他，他说杜娘子行前就嘱咐过他，不论什么事都形影不离。”赤毕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见杜士仪上前厉叱了田陌几句，小家伙死硬就是不肯走，最终只得将其留了下来，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审视了随行人等一番，待发现人数竟比之前自己见时更少了，他不禁又皱眉问道，“杜郎君，怎么随行人只这么一丁点？”
　　“这不是去打仗，兵贵精而不贵多，张使君调派的卫士，我把那些家中儿女尚幼，或只有单亲正待奉养，抑或是独子的卫士留下了。”
　　“这……”赤毕见杜士仪示意他和其他人上马起行，剩下的半截话便不好再说出来。
　　杜士仪自己还不是家中独子？须知家中还有个幼妹翘首盼归！
　　而杜士仪等人出了太原城时，张说也已经挑好了随行人等，预备随时动身。然而，动身之前，他还不忘将王毛仲所派的第二个从者召了来，却是随手指着案头那一个竹筒，淡淡地说道：“回去禀告王大将军，我已经按照他的主意，把杜十九郎派去蔚州横野军安抚突厥降户了！”
　　那从者确是和前头送信的从者一拨抵达太原的，却是依照王毛仲的吩咐，有意逗留在太原城看动静。为人富有智计的他当听得中受降城那一场屠杀让朔州蔚州突厥降户为之震动之后，遂拿着主人信物立时求见张说，出了那么一个主意。可此时此刻听得张说如此说，竟是让他将如此回函带给王毛仲，完全是自作主张的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惊惧之色，可在张说的利目直视下，竟是一个字都难以反驳，只得讷讷答应接过了竹筒。
　　长史署后头官舍之中，王容站在一片幽静的竹林前，想到刚刚婢女白姜的回复，尤其是那句和她打交道的人压力太大，她不禁莞尔。历来和她打交道的人，不论男女，总要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来，谁人会说道什么压力太大？但愿，这位言行举止每每出人意料的杜十九郎，能够平安载誉归来！


第209章 变生肘腋
　　由太原至蔚州的官道，经秀容、雁门到蔚州，一路凡九百余里，当杜士仪这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到如今蔚州治所安边县的时候，已经是走了两夜一天。有过前一次在长安洛阳之间快马加鞭疾赶了一次的经历，这一回走夜路，被众人护在当中的杜士仪虽然满身疲惫，但一路顺顺当当。而那双股之间火辣辣的疼痛，也在踏进蔚州州署，面对上上下下那种凝重气氛的时候，被他完全丢在了脑后。
　　蔚州地处面临突厥的最前线。唐初没入突厥，虽设郡，却一直侨治他地，直到贞观年间大破突厥，方才还治灵丘。而随着开元年间始终厉兵秣马的默啜可汗身死，突厥四分五裂，如拔曳固部同罗部在内的铁勒诸部请降内附，李隆基从张嘉贞之议，在蔚州北面安置，更将五部降户编成了横野军，兵员凡三万人，隶属天兵军，移于山北，有军情则合兵征讨，没有则各自放牧，如今便属于朝廷尚未动兵的使节，横野军只有同罗部的营帐在。而蔚州的治所则是从灵丘移到了原本横野军所在的安边县。
　　无巧不成书，蔚州刺史杜明泽正是出自京兆杜氏。虽和杜士仪之间的血缘关系早就出了五服，可杜士仪及第之后名声赫赫，就连他镇守这等边陲之地的刺史，也已经从家书之中得知过京兆杜氏出了一位天子嘉许的状元郎。因而，见并州那边不是发天兵军兵马，而是派了杜士仪和王翰来安抚横野军那些铁勒降户，他最初呆若木鸡，随即便不禁气急败坏了起来。
　　“荒谬，荒谬，这种时候就算要安靖抚民，也应该派大都督府那些属官来！十九郎你如今尚未授官，就算得圣人钦点观风，也大可不接此事！”
　　“多谢叔父关切，张使君既然自己亦是以身犯险，我又何惜此身？”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杜士仪心里却苦笑不已。想想张说那骂人毫不留情的性子，但使他真的拒绝，天知道这位会在背后使什么幺蛾子，事到如今，他总不成把一个个高官大员全都给得罪了！他定了定神，见杜明泽仍是僵着脸不说话，他少不得冲着王翰使了个眼色。
　　后者当即站起身来，对着杜明泽诚恳至极地说了好一番话。不得不说，王翰若是不喝酒，言行举止风度翩翩，俨然世家公子。而作为太原王氏的嫡脉，亦是并州一带有名的才子，在他的劝说下，原本坚决不肯放两人从此地通行的杜明泽终于松了口。
　　“放你们前往横野军可以，可决不能只带这么一点人！”
　　“叔父，就算带再多的人，一旦同罗部生乱，数千之众席卷而来，别说我带再多的人也于事无补，就连蔚州亦是难以幸免！”杜士仪再次对杜明泽深深一揖，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叔父的顾虑我也知道，不过是怕我初出茅庐却乱逞能。然则张使君派了我来，借重的只是奉旨观风这个名义，真正派用场的，是通悉同罗部上下人情的从者和书史，更何况还有精通突厥语的王郎君！如今耽误不起时间，否则万一有事，叔父亦恐难辞其咎。”
　　见杜士仪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明泽虽痛惜族中难得出一个进士及第的才俊，却被张说这么乱点将令，也不得不妥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声若洪钟地说道：“既如此，你和王子羽这就带人去吧。只不过，你不妨对那些首鼠两端的降户挑明了，别说并州天兵军尚有兵员，就是定州威州等地，同样是广驻兵马！倘若他们及时悬崖勒马，圣人必定优容，朝廷必定优抚，可要是他们敢作乱，到时候那就等着瞧吧！”
　　杜明泽终于答应放行，一行人却也不至于就这么以疲兵之态径直赶往横野军，当夜便在州署中休整了一夜，次日一早方才启程。杜士仪本还担心岳五娘身为女子兴许会体力不济，可当清晨看到脸上变得更黝黑的岳五娘精神抖擞，他不得不苦笑自己有功夫担心她，还不如担心自己是否挺得住。当众人从安边县城西门出发之际，杜士仪驰出老远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城墙，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虽则作为蔚州州治的安边县城墙还算高，可这蔚州境内一座座城池之外，还散居着众多百姓，真要措不及防打起仗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百姓！
　　从蔚州安边赶往横野军这一路上，却是没了之前那平整的驿道。尽管王翰是太原世家子弟，可到这里认路就不在行了，若非有张说派来的向导，王家那一对双胞胎护卫也显然老马识途，这一程要穿过原野山丘小河，所行又都是小路，极其容易迷失方向。
　　当众人沿着一条林间小路策马缓行，远远在最前头探路的一个卫士就要踏出林子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突然勒住了马，侧耳倾听片刻便打手势吩咐后头的人停下。看了一眼杜士仪，他就一跃下马，竟是悄然往林外潜了过去。不消一会儿，他便回转了来，面色竟是一等一的凝重。
　　“外头的河边应该刚刚有过一场厮杀，有几匹将死的马在嘶鸣！”
　　当杜士仪一行人小心翼翼从树林中鱼贯而出时，人人都看见了河边那倒伏的十几具尸体。尸体上有的插着箭支，有的则是刀伤剑伤密布，不少都是死不瞑目，而他们那些尚完好的坐骑显见都被人牵了去，地上倒伏的重伤战马发出了一阵阵让人揪心的哀鸣，仿佛是求救，也仿佛是临死前的呼号。几个卫士上前查看了一番那些尸体，为首的便快步回转了来，言辞谨慎地说道：“死的应是铁勒人，其中一个服色华丽的被人割了脑袋，至于其他的应该是随从。”
　　这一路上始终不声不响的钱林此刻终于变了脸色，他二话不说便下了马，冲着那卫士厉声说道：“带我去看那没了脑袋的人！”
　　卫士们都事先得过张说吩咐，道是关键时刻定要听钱林吩咐行事，因而自然不会违逆。而杜士仪和王翰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全都毫不犹豫下马跟了过去。等到了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前，尽管尸体在日头底下散发出了一阵阵让人恶心反胃的气息，但杜士仪几乎第一时间闭住了鼻息，索性只用口呼吸，那种冲击感就好多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惨烈感让他不自觉想起了京兆府试日前夜长安城外的那一场劫杀，可下一刻，他就看到身前钱林从尸体上找出了一枚骨牌，随即惊呼出声。
　　“竟然是失突干……该死，怎么会是失突干！”
　　王翰听得眉头大皱，当即喝问道：“失突干是谁？”
　　当初张说在岳州沉沦挣扎的时候，钱林也一直跟在身边，此后张说渐渐升迁，他也始终没离过身侧，从幽州到并州上任的时候，他便跟着张说改道蔚州，特意从横野军经过。那时候，此刻地上这具尸体还是同罗部内附这一支族长毘伽末啜的亲弟弟失突干，对他们热情款待，痛骂默啜可汗残暴无道，继位的毗伽可汗仍是对铁勒诸部大肆攻伐，临走前张说兴致大发题字相送，而失突干则送了一匹骏马作为回礼。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关联，张说才会信心满满地让他带着两位精通横野军情形的书史以及寥寥卫士随杜士仪而来！
　　可这种事，眼下怎好说出口！
　　见钱林眼神闪烁，可因为地上那具尸体而极其沮丧的表情却藏都藏不住，杜士仪就是猜也大概能猜出几分端倪来。然而，王翰却比他心急，见钱林一言不发便要反身上马，他突然一伸手挡在了人前，随即声色俱厉地说道：“张使君既是让你随行，你这支支吾吾的算是怎么回事？有话直说，须知这横野军之行非同小可，若是因为少了信息酿成大错，你担得起责任？”
　　“如今再贸然前去横野军只是送死！”钱林终于转过身来，面上满是懊恼，“失突干乃是同罗部族长的亲弟弟，从前张使君路过横野军时，他还曾经殷勤相待，眼下他既然死了，显然同罗部已生巨变！当此之际，应当立时驰归蔚州告变，然后报请张使君处置……”
　　钱林尚未说完，王翰便已经勃然色变。杜士仪本想开口说话，但只听一个卫士突然疾呼一声敌袭。眼见得一众卫士突然摆出了警戒的态势，他立时往他们那排开阵容的方向看去，就只见远处仿佛有十几骑人朝这边驰来。当勉强能看得清楚那些人身上异族服色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勒马不行，随即发出了响亮的呼哨声。听到那声音，最初带人查看尸体的那个卫士一时脸上血色褪尽。
　　“是探马！这是铁勒人告警的呼哨，快，退入林中，否则就来不及了！”
　　尽管对于钱林二话不说就要赶回蔚州去的决定有些踌躇，但那些发出呼哨声的铁勒兵马显然并非好意，这一点王翰也好杜士仪也好，都能清清楚楚地觉察出来。一时间，众人当即跃上马背，拨马就往刚刚林中来路退去，果然，当最后一骑断后的卫士亦进了林中，就只听倏然箭响，几支羽箭便声势凌厉地追了进来，一头深深扎进了一棵树干上。等到众人深入林中，跳下马后忙不迭地四散各自挑选树木掩盖身形，杜士仪突然觉得身边有一阵幽香，侧头一看方才发现，他身边竟是挤着三个人，除却赤毕之外，便是岳五娘和小和尚罗盈。
　　“他们……不会追进来吧？”
　　小和尚才结结巴巴问了一句，就只听赤毕嘿然冷笑道：“怎么不会？既然连族长的亲弟弟都杀了，这些人必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反叛，这时候有功夫说理，还不如思量动手！杜郎君，那位张使君坑你坑得不轻啊！”


第210章 勇者魄，美人胆
　　听了钱林的话，杜士仪已经明白，正如他所料，张说派他来，完完全全只是借他一个奉旨观风的名义，其实早有安排。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张说的盘算是基于在同罗部中有交好的族长之弟失突干，而且又派了与人很是熟悉的钱林来，可谁曾想，同罗部分明已经平生内乱，最最关键的人已经死了！
　　“坑就坑吧，我接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多半是个坑，可却没想到会真的掉进去。”
　　杜士仪在崔家就是赤毕当陪练，而如今是第二次和这个可靠的汉子一块度过生死关头了，不知道是因为太熟悉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竟是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等到林外马声嘶鸣不断，还有人用听不懂的话大声呼喝什么，耳畔的利箭离弦声却是暂时没了，赤毕方才嘿然笑道：“杜郎君，就算从前我跟着已故赵国公做哪些最危险事情的时候，也不像跟着你，总能遇到这种最惊险刺激的场面。”
　　知道赤毕的脾气，杜士仪不禁反问道：“那你是后悔了？”
　　“不，应该说是高兴才对。”赤毕随手握刀上挑，将一支射过来的箭轻轻拨开，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从则天皇后到中宗陛下在位那些年，是大唐开国到现在最乱的一段时间，没有之一。整整一二十年，王侯公卿身死族亡的事情不计其数，崔家这样一直低调的，也免不了要养我这样的死士，以便于如有万一，能够悄悄把家中子弟转移出去一些。否则，都像当年柳奭那样自己死了，阖家被贬为奴婢，到最后大赦回来只剩下一个嫡系男丁，岂不是几乎就此绝灭？所以到后来，诛二张，有我；诛逆韦，也有我。尽管是朝不保夕才拼死一搏，可我过惯了惊险，这种太平年间平平淡淡的日子反而过不下去了。”
　　杜士仪听着赤毕这些话，心中不禁想起了那些习惯了战场的雇佣兵，倒不觉得赤毕这种思维有什么出奇，待瞥见身侧岳五娘眼睛灿若晨星，而罗盈则是满脸崇拜地盯着赤毕直瞧，他顿时忍俊不禁，危机临头的紧张感消失殆尽。而在这时候，外头那不知道多少兵马终于忍不住了，随着几声呼喝，立刻有几十骑人鱼贯而入冲进了林子。
　　此时此刻，杜士仪不得不感谢如今这天气里那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各色野草灌木。隐匿身形的同时，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最初提刀杀进林子的这些铁勒人不过才进来不多远，后头便已经有几个卫士现出了身形。就只听几声惊呼之后，一行人最后头留下的只有两匹空无主人的坐骑，而草丛中的厮杀声结束得极快。尽管有反应过来的敌人朝着分散奔逃的那几个卫士射出了箭，但剩下的却没去理会同伴的死活，而是杀气腾腾地下马四处搜索了起来。
　　“居然又是林中混战。”赤毕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看着岳五娘和罗盈道，“你们两位，谁有把握悄悄去探一探外头究竟多少人？除了我们起初看到的那上百人，是否还有兵员？如果他们有几百上千，我们只能留人断后，然后撤了。但要是人少，还能挺着打一场！”
　　“我去吧。”
　　岳五娘几乎想都不想便答了一句，不等罗盈反对，她便笑着说道，“我在王屋山中练剑的时间绝对比你念经的时间更多。放心，我可不是只有花架子。”她一面说一面又斜睨了杜士仪一眼，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杜郎君，可千万别忘了，你答应过要帮我的忙，千万照看好自己！”
　　等到岳五娘轻盈地没入了林间，须臾就已经难辨踪影，赤毕轻轻赞了一声，待见林间已经厮杀处处，他便看着满脸失落的罗盈道：“小和尚，杜郎君就交给你了，张使君那些卫士虽则确实有些能耐，但人毕竟太少，我得去帮他们一把，否则回头大伙都休想囫囵回去，先顶一阵子再说！”
　　“小心些！”
　　杜士仪只来得及叫了这三个字，就只听赤毕口中发出了犹如鸟叫似的鸣啼，那虎背熊腰的体格竟矫健地穿梭在密林之中，须臾便难以找到踪影。而连答应都来不及的罗盈呆呆看着视野之中那些溅血厮杀，尽管那天晚上在安国寺，他第一次真正和人厮打就占了上风，可佛门用棍就是因为讲究不见血，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念了声阿弥陀佛，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杜郎君，我们怎么办？我……我没杀过人……”
　　“你不是想当大将军吗？大将军哪有不杀人的！”杜士仪看着小和尚紧紧握在手中的齐眉棍，还有那满脸紧张的表情，一时也不想再打趣他了，略一思忖，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应景的主意，“我们就敲人闷棍吧。”
　　刚刚来时杜士仪就注意到，这片密林占地广阔，却因为是蔚州到横野军的必经之路，所以林中这条道路走的人多了，供一马通行并没有问题，然而其他地方却林荫茂盛。正因为如此，他在推断之中，便觉得外头那些横尸的人也曾经想过避入林中，可却没来得及进入就被赶上杀了。刚刚他们逃入林中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下马潜伏，自然也是因为在此地打个伏击，远比被人撵在后头还能平安赶回蔚州来得有把握。
　　林中的兵器交击声，喝骂声，受伤甚至垂死的呻吟和惨叫穿插在一起，林中栖鸟早就被惊动得四处扑腾翅膀乱飞，至于其他野兔野鼠之类的亦是不知道被惊起了多少。再加上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让人很难分辨出密林深处的情形。当两个已经弃了马的铁勒骑兵满脸警惕地握刀在林中穿行时，他们突然只听到了一阵清晰的呻吟，侧耳细听便分辨出是自己没听过的汉话。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一前一后互相掩护，往声音去处探了过去。
　　尽管他们也并不知道这些唐人是什么来头，可杀了失突干的那些人得到的是每人两匹马十口羊的赏赐，这些唐人的脑袋也不会值太少！
　　“人在那！”
　　“已经半死了，过去割下脑袋请功！”
　　那倚在树后几乎动也不动，只能发出呻吟的垂死唐人让他们俩异常兴奋，再见附近没有敌人，两人几乎想都不想便快步赶了过去。当打头的人凶悍地当头一刀冲着那人劈了下去的时候，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闷响。他大惊之下一回头，却只看见一条棍子轻轻松松撂倒了自己的同伴，而紧跟着，那棍子竟是朝着他迎头落下。他慌忙侧身躲避，可下一刻，脑后却是传来了呼呼风声，紧跟着他后脑勺一阵剧痛，立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用计诱敌加上打闷棍，竟是不见血就一举拿下两个人，罗盈现出身形时，面上满是兴奋之色。而杜士仪从树后那披着自己外袍的假人旁边露出身形时，也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林中那些厮杀声并没有结束，他尽管担忧，却并没有太好的解决主意，所谓的打闷棍，也不过是聊解焦虑而已。
　　此时此刻，他示意罗盈望风，在地上找回了那枚铜胆后，随手扯了一把树叶擦了擦收入皮囊中，又先收了两人武器，随即便搜了搜他们身上。然而，除却那些零零碎碎的火石铜钱等物之外，他却没有找到太有价值的东西，唯有两块仿佛是写着姓氏名讳的骨牌，只是鬼画符似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他也只能把东西收入怀中，又示意小和尚把两人用他们的外衣束绳结结实实捆了，又塞住口丢在草丛深处难以叫人发现的地方，这才继续带着罗盈往那些厮杀声传来的地方掩去。在这些三三两两的小规模厮杀中，罗盈那显然极具长度优势的齐眉棍深具偷袭优势，更不要说杜士仪那颇有准头的两枚铜胆。短短半个时辰之后，他身边便已经汇集了四个身受轻伤却战绩斐然的卫士，地上死伤的敌人则已经有七个。
　　然而，当他正踌躇这场林中混战究竟还要打上多久的时候，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哨声。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只见目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不少铁勒骑兵从密林中狼狈地退出，有的骑马，有的则是徒步飞速往林外退去，随之而来的则是几个衔尾追杀的卫士，最突出的则是匹练似的一刀把人砍飞的赤毕。只见赤毕头脸尽是鲜血，却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最初自告奋勇前去探查敌情的岳五娘，却是依旧不见踪影。随着外头呼喝阵阵，谁也不知道是敌人要再派人入林厮杀，还是就此退兵，无论杜士仪这边数人，还是再度隐匿身形的众人，全都是心中惴惴然。
　　就在这种僵硬的氛围下，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嚷嚷了一声：“他们退兵了，他们退兵了！”
　　随着嚷嚷声露出身形的，是一个年轻卫士，从林口快步奔回来的他高兴地连连挥手，显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不多时，林中众人便再次汇集到了一起，当杜士仪发现王翰虽是衣衫破了好几处，却安然无恙地举起手中长剑对他嘿然一笑，他不禁松了一口大气。可下一刻，他身边的罗盈突然声音颤抖地开口问道：“岳娘子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第211章 美人计之上
　　一块水墨绢帕，束在一棵苍柏的树枝上，而下头一处用枯枝刻意遮盖了的泥地里，则是留着一行用树枝草草划下的字迹。
　　“引敌北去，擒贼擒王，勿念！”
　　树林中那一场可称得上游击战的厮杀，最终张说拨的十二名卫士，死了四人，余者人人带伤，而钱林和两名书史，亦是两轻伤一重伤。然而，当找回坐骑之后，当四处搜寻岳五娘下落的杜士仪赶到那地方，看到那绢帕留书的时候，他却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那个从林口报告敌军退却的卫士虽不太明白杜士仪要找的人是谁，但他还认得几个字，犹豫片刻便低声说道：“那些铁勒人退走的时候，看声势是有五六百人！”
　　钱林在刚刚那一场混战中脚上中了一刀，此时此刻在一个卫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见杜士仪直发呆，他便轻咳一声说道：“杜郎君，好容易敌军暂退，还是立刻回去向张使君禀明吧！眼下既然发生如此变故，先头张使君之命显然是无法做到了……”
　　“杜郎君！”他这话还没劝完，罗盈便猛然开口嚷嚷了一声。
　　见小和尚那分明是立时就要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架势，杜士仪忍不住苦笑一声，心中突然想起了岳五娘去时的那番话。
　　尽管她并未明言，但他实在不得不觉着，在那时候她便已经有了如是打算！须知以岳五娘当初在豆卢贵妃生辰宴上对各方权贵所言的飞剑之术，她留字之上所言的擒贼擒王，应该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可倘若做到了，那么同罗部再次内乱自不必说，可她也休想活命！这个性格直接敢爱敢恨的丫头，怎么做的事情总这么要命？为了公冶绝打算独闯奚地也是，此次孤身入敌阵令敌军退走更是，竟是根本不要命了……
　　杜士仪脑际闪过根本不要命了这个念头，陡然心头大凛。见罗盈被赤毕死死拽着，王翰则沉吟不语，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钱林摇了摇头道：“同罗部生变，你觉得张使君此前所托之事办不成，那你就自行回去吧。我的从人如今已经用计赚入敌营，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钱林登时大吃一惊，想到行前张说曾经对他明析利害，让他一定要把杜士仪囫囵带回来，他见这字迹分明是女子，忍不住咬了咬牙，加重了语气说道：“杜郎君，这字迹究竟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就算真是她留下的，她又何来把握真的能够办到？杜郎君，我再提醒你一句，此番如此大事，你居然带着女人随行也就罢了，可如此大事却打算信妇人之言，传言开来可是有伤你的名声！”
　　“此前林外五六百人，若是真的倾其全力而入林中搜索，你我还能有命站在这里？你一口一个妇人，可要知道上下人等性命，十有八九便是因妇人方才得救！”杜士仪的目光倏然冷冽了下来，继而便转身看着那些伤势或轻或重的卫士，拱了拱手道，“这留字的人是以剑器浑脱闻名北地的公孙大家弟子岳五娘，原是要往幽州送一封信给长辈，因与我旧识，一路随来实为保护。她一手剑术出神入化，曾在豆卢贵妃生辰宴上道是飞剑取人咽喉，绝无虚发！她一个女子尚能以身犯险，我若是弃她不顾，岂不是丢了男人的脸！”
　　不得不说，公孙大娘在北地的名声实在是如雷贯耳。一听到这混入自己一行人中神秘留书女子竟然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一时卫士当中人人惊叹不已。其中一个伤势最轻的中年卫士更是想都不想地上前一步说道：“杜郎君，某听你吩咐！”
　　“某也听杜郎君吩咐！”
　　“怎能让岳娘子一个人冒那样的风险！”
　　“某也在并州看过公孙大家的剑舞，着实气势不凡，若是岳娘子失陷敌中，某也愿意尽微薄之力！”
　　见出言附和的不仅仅是那几个轻伤卫士，随行的一个书史竟也掺了一脚，钱林的脸色顿时异常难看。然而，杜士仪的话实在是占住了道义，他若是强令指挥这些天兵军中精选出来的卫士，很容易激起人反感，甚至事后引来轩然大波。
　　“你身负张使君之命，便带着几个重伤的人先回蔚州吧，剩下的事情，我会见机行事，不会逞强直闯！”杜士仪本就懒得勉强不是自己人的钱林，说完就转身看着王翰道，“子羽兄也请一道回去，此间情形确实得详细禀明张使君。”
　　然而，王翰却想都不想便摇摇头道：“杜十九郎，有道是舍命陪君子，我虽说骑射剑术都不算顶尖，但这点义气却还不至于没有！岳娘子一介女子尚且能够舍身让我等脱困，我等要是丢下她不管，日后难免要被人讥刺成妇人都不如！太原王氏可以出庸碌之辈，可不能出无情无义的鼠辈！你不用说了，我和从人都会留下。”
　　见王翰连自己那一对双胞胎护卫的份一块决定了，杜士仪侧头看了那相貌一模一样的两人一眼，见他们丝毫没有任何勉强之色，他便对重伤的书史和几个伤势不轻的卫士嘱咐了几句，不外乎是让他们保护好钱林先赶回蔚州。此时此刻，林中那些坐骑也都收拢了来，非但众人的坐骑不曾少，甚至还有那些突厥骑兵丢下的战马。等到钱林一言不发上马，几个重伤的人也彼此扶助先后上马，就连同伴的尸体也一并带上了离去，杜士仪方才转过身示意众人聚拢了来。
　　“此前我和罗盈在林中打昏了不少人，不妨先看看其中是否有活口知道要紧的信息。”
　　罗盈那焦急万分的脸色他看在眼里，但此时情报最重要，因而，此刻他只能先把担心抛在一边。当赤毕几个把林中那些打昏捆下的人带了过来之后，一口凉水喷了过去，四个人却只醒了三个，而一个个轮流审问下去，通突厥语的王翰按照杜士仪授意一条条追问，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却极其有限。
　　同罗部内乱，牙官默古逼宫，族长毘伽末啜正巧被王晙召到中受降城去了，族长之弟失突干率人突围打算向天兵军告急，牙官默古派人追杀，成功砍下了失突干的脑袋，如今自立族长，称大王，打算率部投奔突厥毗伽可汗，而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失突干已经二十出头的长子昆那尔……林林总总的消息听得杜士仪眉头大皱，而问到默古的习惯喜好时，三个人所答亦是惊人的相似。
　　默古为人最好美色……而他本人因为是母亲梦狼而生，所以最相信的便是突厥传说中的神狼！
　　见三人全都是未遭用刑便先行招供，杜士仪顿时心中一动，遂又吩咐带上了一人，直截了当地问道：“族中可还有忠于毘伽末啜都督的人？”
　　“有，只是默古大王突然动手，都督和亲信人等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其实族中上下不少人都已经习惯了在蔚州的安稳日子，不想再去投奔突厥牙帐。”
　　那就是说同罗部本来就人心未稳……而且是去投奔突厥牙帐而不是引兵来犯，如此来说蔚州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吩咐把这几个人带下去看好，杜士仪便开口问道：“同罗部如今默古要投靠的突厥毗伽可汗，各位觉得可是真的？”
　　此前因为事情来得太急，张说又人手调派各种安排尽皆完备，杜士仪只来得及草草打听过同罗部的近况。此刻他这一问，只不过是寄希望于有人能知道什么。好在那个留下的书史很痛快地开口说道：“突厥默啜可汗此前死了之后，突厥一度内乱，如今即位的毗伽可汗重用其岳父暾欲谷，虽不能尽得默啜可汗旧日兵马，却号令部属讨伐当年和我唐军一块攻打突厥的铁勒九姓。不降即杀，一度血流成河。
　　而朔州的拔曳固部，蔚州的同罗部，就是当年因为默啜可汗死后被毗伽可汗打散了，方才降了我朝，陆陆续续有上万帐之多。如今同罗部不稳，除却中受降城一杀就是近千人，定然也有毗伽可汗的引诱和承诺。说不定，就连朔方大使王大帅所得到的那些降户谋引突厥为乱的消息，都是突厥牙帐悄悄放出来的，为的就是令我朝和降户之间互相猜疑。”
　　这书史说得井井有条，分明极其熟悉突厥的情形，杜士仪不得不忍住继续追问突厥牙帐情况的打算，又开口问道：“那么，这同罗部信佛否？其中族人通中原汉语否？”
　　罗盈已经忍得心急火燎，此刻闻言不禁眼睛大亮。然而，那书史却是摇了摇头道：“下头寻常牧民有不少信佛的，可上头的贵人中间，应该信佛的不多。突厥和铁勒各部之中，王公多数还是信萨满教，而神狼更是被奉为图腾。至于汉话，有人会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说。”
　　见罗盈有些失望，杜士仪却丝毫不泄气，当即笑着说道：“虽说默古不信，但只要有人信，那就有办法。对了，各位有谁能学狼嚎？”
　　最后那个突兀的问题顿时让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卫士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杜郎君若要会学狼嚎的人，那几个抓住的突厥人兴许有人会。”
　　杜士仪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又请王翰去问，果不其然四人之中有两人都会，威逼利诱之后满口答应按照吩咐去做。待到这一茬安排好了，杜士仪便招了招手把神情激动的罗盈叫到面前，对其低声耳语了好几句，等到其点头表示全都记下了，他眼看着小和尚把头上那假发等等全都取下，又去马褡裢中寻找僧袍，他便对满脸惊异的书史以及那些卫士们笑道：“罗盈在嵩山少林寺学过多年武艺，那一根齐眉棍使得出神入化。”
　　“杜郎君真是……”那书史终于惊叹得瞪大了眼睛，“公孙大娘的弟子，少林寺的僧人，杜郎君居然都相识！”
　　“都是因缘巧合。”
　　杜士仪含含糊糊敷衍了过去，等到罗盈换好了僧衣过来，他再次起身过去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了人离开。等到其一走，他便沉声说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诸位群策群力。倘若能够把这一场戏演好了，兴许不必动任何兵戈，就能收到安抚同罗部的奇效。当然，若是失败，那就一切休提。”


第212章 美人计之下
　　当年横野军初设之际，是张嘉贞上奏朝廷，为了与九姓互为犄角，遏制突厥牙帐，因而突厥降部拔曳固、同罗、回纥、仆固等各部族长都受封都督，每族各出骑兵，共计三万人为前后左右讨击大使，受天兵军节制。但因为并不常设在此，这偌大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只有同罗部。
　　起初如此安排不但安稳人心，更显示了朝廷的宽容大度，然而，默啜可汗的死使得突厥一度四分五裂，这已经是过去时了。毗伽可汗阿史那默棘连尽管靠着弟弟杀了默啜可汗之子方才得以登上汗位，但即位这几年重用暾欲谷，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又以各种手段诱铁勒诸部复降，久而久之又让不少原本降了唐廷的降户生出了投靠之意。当突厥牙帐几次派人来人见族长毘伽末啜，毘伽末啜却始终不愿复降时，一直野心勃勃的牙官默古终于忍不住了。
　　然而，杀了失突干后，想着王晙得讯后必定会杀了毘伽末啜，默古一直在思量着自己若是率部投靠毗伽可汗，能够在牙帐得到什么样高位，可此时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久远的东西，而是被心腹带回来的那个战利品惊呆了。同罗部并不是没有美人，但看腻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从中原来的商人也时常会带来一些女奴，可像眼前这样艳光慑人到让人目瞪口呆的绝色，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尽管那女子身上甚至只穿着男人的粗布衣袍，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是被一根木簪随随便便绾起，但依旧无法抵挡得住那种勾魂夺魄似的魅力。
　　“都督……”带队的纳古尔第一眼看见这匆匆从林中冲出来的女子时便为之惊艳，若非因为当时看到的人实在是太多，单凭人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收入私房狠狠怜爱，这会儿拱手让给默古，他心里要多不甘心有多不甘心。这会儿强自收回同样落在岳五娘身上的目光叫了一声，他正想提醒关于正事切勿耽误了，却不料招来的却是默古的怒瞪。
　　“嚷嚷什么！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用喷火的眼神把脸色很不好看的纳古尔瞪了下去，默古方才又驱退了左右，这才站起身来，目光中流露出了无比垂涎之色。相比他从前虏获到的那些中原女子，眼前的美人不但人长得美艳绝伦，更让他惊喜的是，她并没有瑟瑟发抖，只是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想到刚刚仿佛听纳古尔提到，她懂得突厥语，更自陈是从长安逃出来的突厥人，他那种占有的欲望就更强烈了。他丝毫没有怀疑人有什么问题，须知他昨夜方才动手杀了毘伽末啜不少心腹，又连夜追袭杀了失突干，唐廷就算得报，那也得是多日之后的事情了。
　　“可是同罗部的大王？”
　　这大王两个字叫得默古一时心中飘飘然。倘若不是这一次动手快，他连同罗部的族长，唐廷册封的都督都不是，更不用提什么大王。须知如今的突厥牙帐之中，如今左贤王是阙特勤，右贤王是西林特勤，而左右叶护的位子还空了一个，倘若自己前去投效时立下功劳，未必就不能染指那个宝座。一时间，他只觉得美人的称呼是那样让人迷醉，面上表情不知不觉就变得无比自负。
　　“没错，我便是同罗部之王默古！”
　　岳五娘见默古分明色授魂与，尽管心中异常厌恶，但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又惊又喜的笑容，口中又吐出了一连串娴熟的突厥语：“我是阿史那莫儿，费尽千辛万苦方才从长安逃出来，请默古大王送我回牙帐，我有极其重要的事要禀报大汗！”
　　居然是姓阿史那，这么说来，莫非是王族之后？
　　默古想到自己原本就要做的事情便是投靠毗伽可汗，只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美人实在是太及时了。尽管色心未去，可这会儿他更想知道所谓极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这美人的身份又是什么，几乎想都不想便连连点头道：“这事情容易，来来，我们慢慢说……”
　　幼年便开始四处漂泊，更曾经跟着师傅四处剑舞献艺，见过公卿显贵，富商大贾，平民百姓，岳五娘又不像公孙大娘那般性情孤高冷冽，待人接物上头比师傅更胜一筹，塞外流行的突厥语和契丹语她更是娴熟。此时此刻，凭着多年来的经历和见识，她轻轻巧巧就编出了一套突厥王族之后流落中原，结果探得消息回归一路被人追杀的故事，更将唐廷打算合铁勒诸部之力出兵的事情编得头头是道，眼见得默古时而惊叹，时而彷徨，她心中不禁暗自冷笑。
　　果然，世人只看一张脸，换了一个相貌平庸的女子来说这些，默古必然丝毫不会相信，幸好她在出林子的时候，用药物抹去了脸上那些油彩！
　　默古刚刚杀死失突干自立，除却他的心腹之外，部族中其余人等畏惧他那杀气腾腾的狠辣手段，对于默古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美人，并没有太多人有功夫关注。而当纳古尔再一次看到换上突厥女子服饰，看上去显得英气勃勃的岳五娘时，几乎差点把肠子都悔青了。就连有心谏劝默古要提防奸细的人，见岳五娘一口娴熟的突厥语，对长安朝中事情仿佛了若指掌，不说疑心尽去，那也是疑心渐去。
　　一个女人又能干得了什么！
　　当这一天傍晚，欣喜于自己尽得同罗部大权，又得到了集高贵和美艳于一体的美人的默古欣然在大帐前召集上下军将摆宴欢庆，自然而然便携了岳五娘出席。见身旁的美人面不改色地喝下了整整一角酒，他只觉得心花怒放，一只手忘乎所以地往她的腰肢揽去。
　　“莫儿，等我带了全族人去投了大汗，我便……”
　　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一个卫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都督，有一个和尚妖言惑众！”
　　和尚？
　　默古从不信佛，也很讨厌在底下渐渐风行的信佛风潮。尽管如此，知道纵使牙帐之中，佛教也算风靡一时的，他便皱眉问道：“他说什么？”
　　“听说他是突然出现的，说是要仿效当年的玄奘法师出西域，被几个信佛的请到家里热情款待。”见默古显然不耐烦了，那卫兵连忙加重了语气说道，“可他后来就开始胡说八道，说是什么曾经在桑干河上看到过神狼……”
　　“神狼！”
　　倘若说此时此刻美人当前，别的丝毫不能勾起默古的兴趣，那么这神狼二字便戳中了他一直以来最最敏感的一根弦。他几乎是霍然站起身来，两眼放光地大声叫道：“快，快将那和尚带上来见我！”
　　而一旁暂时被默古完全忘了的岳五娘，此时此刻却是双目流露出了比篝火更加璀璨的神采。她不想留在宫中，也不想混迹民间再演剑舞，说什么去幽州找公冶绝的下落，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自从三年前遇到那件事开始，她便早已厌烦了这种日子，若不是因为怕师傅心怀愧疚，她早就不想活了！可如果要如同平常人那般死得无声无息，她却万万不甘心。那时候自告奋勇到林口查探敌情，在树上看到那数百军士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豁出去闹一场。
　　不但因为杜士仪对她们师徒有恩，而且也是为了那个被她使唤出来的无辜小和尚！可谁能想到，只不过分别了大半日，他竟然找到了这样危险的地方！
　　小和尚被人带上来的时候，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让默古下头的那些军将人人摇头嘲笑。就连心中早已经认定是罗盈的岳五娘，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她这笑声固然让默古侧目之后露出了沉迷之色，也让罗盈浑身巨震。当看清楚了默古身侧端坐的那个一身异族服色的少女，原本一直忐忑不安的他立刻为之狂喜，用尽了老大功夫才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别慌，罗盈，别慌！按照杜郎君的话去做，一定能把岳娘子救出来，一定！
　　狠狠攥紧了拳头的罗盈在来到默古跟前的时候，自然装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默古粗声粗气地问他来意时，他张口就说出了之前对同罗族民所言的那一套鬼话，果然，经过人翻译之后，单枪匹马的他轻轻巧巧就让人相信了。而当岳五娘突然插嘴问他神狼的细节时，他不禁暗自吸了一口气。
　　“没错，我就是在桑干河边上，看到那一只神狼的！通体黑色，神骏威猛，瞧了我一眼便化作一团金光消失了。”见岳五娘将这般汉语用突厥语翻译过去之后，默古神色又惊又喜，而周遭其他人，则分明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罗盈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要是不相信的话，神狼化作一团金光之后，还留下了东西！”
　　见罗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来，默古伸手便要抢，见小和尚竟然猛地缩回了手，又紧张地往后连退数步，他顿时大恼。然而，就在这时候，身旁的岳五娘突然款款站起身来，竟是笑吟吟来到了他的面前。
　　“小师傅，把东西给我看看行不行？”
　　尽管不是第一次和岳五娘靠这么近，可罗盈此时此刻却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得几乎要迸出了心腔。他几乎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强忍住提醒岳五娘的心思，仿佛被那美貌惊呆了似的呆呆地奉上了手中东西，直到眼看岳五娘伸手来取时，他不动声色地迅速用指尖触碰了她的手，袖子里一个小纸团滚了在手又传进了她的手中，他顿时如释重负。眼看岳五娘没事人似的转身回到了默古的跟前，他方才使劲咬紧了牙关。
　　岳五娘甫一出马就取回了东西来，默古顿时为之大悦。越发宠溺地看了一眼身旁丽人，他一手接过琉璃坠子对着篝火的光芒一看，见这赫然是一只神骏彪悍的黑狼，他一下子便激动得站起身来。尽管突厥之中也常有攻伐边境各州县时，虏获到的各种奇珍异宝，但大多是金银美玉之属，如此材质却是他平生仅见。一想到此物和他刚刚做成的事情，抢得的美人，他几乎是想都不想便紧紧攥在手中，随即伸开双臂对着璀璨星空，深深躬下身去。
　　“神狼佑我！”
　　见默古果然是一脸虔诚和狂热，身侧众人亦是呼喝不止，等到这些叫嚷声暂时停歇了片刻，罗盈便又开口说道：“那神狼说，今日夜间还会现身在桑干河！”


第213章 神狼之怒
　　所谓的桑干河，据说得名于桑葚成熟的季节，河水就会干涸。而如今这个时节，正是桑干河的枯水期。高挂天上的月亮和群星照着这条如今只剩下干涸河床的昔日大河，就连风里也多了几分白天没有的寒意。当上百骑人簇拥着默古和岳五娘赶到了这条河边时，看到的便是明月高悬群星璀璨的光景。
　　倘若说那琉璃坠已经让默古相信自己是神狼宠爱之子，对于神狼夜间出现却还有些将信将疑，那么，岳五娘“无意间”从那琉璃坠中又找到第二处玄虚，也就是对着光时会微微转动的神狼那一双神目，立时让默古深信不疑。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能工巧匠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神物来，只以为真是神狼带给他的意旨，因此听到岳五娘让他不妨多带些兵马夜晚去桑干河附近看看，心头大热的他一想到若能见到神狼，族中上下那些未必对自己心服的老家伙就能哑口无言，而若是能带回去，指不定自己他日到了突厥牙帐，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地夺下左叶护之位，自然便言听计从。
　　此刻，他便对左右吩咐道：“去前后左右仔细搜索！”
　　等到一口气派出去两百余人沿河两岸搜索，身边只留下了两百心腹骑兵，他看着马侧在夜色中英姿飒爽的岳五娘，不禁开口问道：“莫儿，你说神狼可会出现？”
　　“大王是神狼之子，手中又持有神狼的信物，神狼自然会出现的。”
　　岳五娘嫣然一笑，眼角余光瞥见罗盈有些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哪里不知道小和尚心里必然正紧张。她看过罗盈递给她的纸条之后，心中也是直咂舌，可她本来想的就是直接刺杀这种比杜士仪的主意更加大胆疯狂的打算，相形之下，眼下这办法就方便多了。于是，她气定神闲地用甜言蜜语哄着默古，见其渐渐飘飘然，她方才轻轻捏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右手扣着的几枚磨尖了棱角的碎石子，又瞥了一眼身侧装满了这些小石子的革囊。
　　虽则不是她惯用的飞剑，但关键时刻足够用了！
　　嗷呜——
　　苍凉的夜色中，这么一个突然传来的声音划破天际，一时让所有人都是心肝一颤。尤其是等了好一阵子满心焦躁的默古，已经开始用不耐烦的凶狠目光去扫罗盈。可是，这一声狼嚎一下子打消了他心中的怀疑。而当其余应和的狼嚎亦是在遥远的地方阵阵回响的时候，他更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情。丝毫没有注意到岳五娘已经策马悄悄退开了四五步远，手中已是倏然间扣上了两枚石子。
　　嗷呜——
　　当这又一声仿佛越来越近的狼嚎骤然响起的时候，就只听猛然一声剧烈的马嘶，默古身下坐骑突然暴跳如雷，前蹄猛然高高撩起，竟是仅靠后蹄直立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只松松挽着缰绳的默古一个措手不及，就被那发疯似的马猛然甩下了马背。而其他人正要纵马去救人，可哪曾想到狼嚎又起，而在这鬼哭一般的声音中，他们座下的马竟是无一例外发起疯来，别说他们根本就驾驭不住，那乱跳乱蹦的马甚至无视摔下马去的默古，竟是就这么尥蹶子蹬踏而去。一时间，场中一片乱象，惊呼声惨叫声马嘶声不绝于耳，罗盈本能往身旁一捞，待想起自己的齐眉棍根本没带来，立时好一阵惋惜。
　　别人正在一团慌乱之际，岳五娘亦是早已装作同样狼狈的样子坠了马，杜士仪的字条上只是让自己借助狼嚎之际袭马造成慌乱，因而她几乎是立刻就在这人仰马翻的情形中惊慌失措地叫道：“神狼发怒了，神狼发怒了！”
　　耳畔狼嚎不绝，马匹躁动不绝，再加上岳五娘这声音，无论是否相信狼神的人，此时此刻都已经慌了神，甚至连去救助默古都顾不上了。偏生此时此刻，原本派出去各处搜寻神狼的兵马都没有回来，作为首领的默古一时无法发号施令，而今日同样跟出来的纳古尔看着月光下越发美艳绝伦的岳五娘，突然生出了一个自己都有些无法置信的疯狂念头。在这个念头的促使下，勉强控制住马匹的他渐渐眯起了眼睛，一点一点往地上的默古靠了过去，突然暴起右手拔刀，竟是凌空朝默古劈了下去。
　　这么个饭桶草包都能够弑杀失突干谋求自立，他有什么不可以？
　　纳古尔这突如其来的动手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岳五娘和罗盈也完全不曾料到如此突如其来的结果。当瞧见完全没提防这一招的默古被那当头一刀劈翻在地时，岳五娘放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大声惊呼，而罗盈则是想当然跟着大声嚷嚷道：“杀人啦，杀人啦！”
　　尽管小和尚的汉话别人听不懂，可当岳五娘也叫嚷了起来，本待杀了默古之后以此震慑立威的纳古尔在这声音中，立刻成了众矢之的。瞧见默古躺在血泊之中死活不知，四周那些心腹亲卫原本人人呆若木鸡，可这会儿全都回过神来。即便听不懂罗盈的话，可那情形自然有人看得懂，随着第一个人奋力朝纳古尔杀了过去，其余的亦是大叫一声上前围杀。而纳古尔在狼狈了片刻之后，立时大声呼喝自己人助阵。一时间，场面何止比刚刚乱一倍。
　　岳五娘和罗盈哪会留在这样乱腾腾的地方，全都装作狼狈不堪的样子逃出去了好一段距离。当远远瞧见那边厢有刚刚去搜寻神狼的人回来时，岳五娘少不得大声叫嚷，等那一行二三十人到了近前，她便指着身后那一团混战的地方大声说道：“纳古尔杀了大王！”
　　这怎么可能？
　　领队的骑兵虽则满脸不可思议，可见那边杀成一团，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带着麾下人马冲上了前。然而，这新的生力军的加入却并没有让战团立时分出胜负，而是在里头各式各样的嚷嚷声中，让那一片混战来得更乱。在这种情势下，罗盈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低声对岳五娘说道：“岳娘子，之前你在林子里也太冲动了，怎能做那么冒险的事！”
　　“傻瓜，不冒险，那会儿你们就被人一锅端了！”岳五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见小和尚满脸担忧，她不禁伸手在那光溜溜的脑袋上又摩挲了两下，“别担心了，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看，那边又有人来了！”
　　罗盈见岳五娘收回了手，竟是有些失望，嘴里却开口问道：“还要上前提醒他们吗？”
　　“不用，眼下混战的人多，一时半会不会有一方死干净了，不用提醒就会有人叫他们帮忙！”
　　正如岳五娘所料，随着四下搜寻神狼的人马一拨拨地回来，那一番混战竟是越来越乱。纳古尔仿佛颇有威信，一时间有不少人倒戈投向了他，而被人抢出来的默古竟奇迹般地还没死，一时忠于他的人马自是仍然一心复仇。这你来我往打地不亦乐乎，看得罗盈叹为观止，突然忍不住又问道：“岳娘子，我实在不明白，刚刚他们为什么窝里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默古杀了族长的弟弟失突干夺位，可下面的人何尝又不觊觎他的位子？那个纳古尔……”想起人在路上对自己那垂涎欲滴的目光，倘若不是她那娴熟的突厥语，以及自陈阿史那氏，兴许根本见不到默古就被人私藏了下来，岳五娘不禁露出了讥嘲的冷笑，“正应了杜郎君当初对师傅说的一句话，冲冠一怒为红颜……只可惜，他们不配！走吧，杜郎君让我们拖延的时间显然是足够了，我们找地方躲躲，别被人误伤了！”
　　这一场厮杀几乎一直持续到了天明，当天明时分，浑身浴血的纳古尔终于趾高气昂地挑着默古的头颅和一众麾下庆祝自己的胜利，可当他四下里搜寻那个让自己一怒杀人的倩影时，却突然发现人完全不见了踪影，同时失踪的还有小和尚。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情景，他不禁恼羞成怒。可是，看看自己剩下那剩下的百十个人，他知道眼下再分兵搜寻只会遭殃，一时间只能压下心头那失望，厉声喝令回营。
　　然而，当他挑着默古的头颅一阵疾驰来到了同罗部的营地，高声叫唤自己留在营中的亲信，想以此慑服上下时，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让他难以置信的箭雨。尽管他挥刀挡格总算是全身而退，可周遭的部下却有好些中箭。更让他几乎吐血的是，营中竟传来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
　　“默古果然死了，杀了这些叛贼！”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纳古尔只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尤其是当一个人被众人簇拥而出，竟是老族长毘伽末啜的长子昆那尔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只一个晚上的功夫，局势怎么可能陡然之间反转成了这个样子？
　　距离同罗部聚居的营地足足数百步开外的一座小丘上，杜士仪和王翰对视一眼，后者忍不住惊叹道：“不过是让人去嚷嚷一声默古遇刺，居然有此奇效！”
　　“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先试一试，就算真的不成，只要能趁乱让岳娘子脱身，也算没白折腾这一场。”杜士仪很不负责任地耸了耸肩，心头一片轻松，“只要看看这边是什么结果，我们就可以决定是回蔚州治所安边县，还是继续张使君本来交待我们的事情了。”


第214章 以德服人
　　默古为了那神狼带着最可靠的亲信前往桑干河边，而当寂静的夜色中，那一声默古大王遇刺的狂呼划破长空时，就注定了同罗部的这个夜晚绝不平静。
　　作为铁勒降户，同罗部享受到的待遇和铁勒其余诸部一样，大唐对于他们的待遇颇为优厚，拨毡帐、划分放牧地、秋冬补贴一部分粮草，就连横野军成立之后，这最最靠近桑干河的一块地方，也完全划拉给了他们，为此自恃杀了默啜可汗的拔曳固部最初对此还有些非议。所以，族中上下并不愿意轻易复归突厥牙帐，而且是在好处还没得到的情况下。可默古这突然翻脸悍然杀了失突干，自称大王，而族长毘伽末啜人不在，族长之子昆那尔突然失踪不见，畏惧他杀戮手段的一众人等全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任凭他大肆庆祝作威作福。
　　就连来不及逃亡悄悄藏了起来的昆那尔，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打算趁机让人去唐廷求救，抑或是找找还有什么机会。
　　可这样的机会，就在顷刻之间降临了下来！
　　尽管几个父亲和叔父身边的心腹曾经劝说他小心有诈，可昆那尔怎么都不觉得默古有那种报说遇刺引诱自己出来的城府，当机立断站了出来。凭着父亲和叔父从前的声望，以及那遇刺消息引来的混乱，他通过一夜激战，险之又险地控制住了营中局势。而最最让他感觉庆幸的是，纳古尔竟然真的挑了默古的脑袋回来，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收拢人心的借口。当他让心腹带人出营一阵冲杀，抢下了默古死不瞑目的首级，最终只跑了一个纳古尔和零星数人的时候，尽管前一天夜里那惨烈的杀戮仍旧在营地的四周留下了各种痕迹，但他的心头却终于轻松了起来。
　　真是老天有眼！
　　同罗部内附大唐的这一支当年在部族中实力只是中上，然而，余者不是降了没入突厥，就是干脆死得干干净净，因而，无论是毘伽末啜还是昆那尔，都已经将自己视作是铁勒同罗部正统。命人将默古的头颅高高悬挂于旗杆之上，继而收族中死难遗体，并传令下去悬赏追击纳古尔等人之后，昆那尔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父亲之前受命去中受降城见王晙，可王晙那里才杀了仆固部众多降户，父亲能否平安回来？默古此前那些叛逆的举动是否会引来唐朝官府的误解，大唐兵马会不会趁着他眼下立足未稳之际发兵攻打？
　　“王子，王子！”一个身上那血迹斑斑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下的中年汉子大步冲了进来，连气都来不及喘便满脸激动地说道，“并州张使君派特使来了！”
　　“这么快？”昆那尔正要高兴，可这高兴劲还没过去，他就生出了深深的警惕，“来了多少人？”
　　“不到二十人！”
　　这个数字无疑极其令人安心。昆那尔松了一口大气，一个请字出口，他想到未有音讯的父亲，突然又改变主意站起身来：“非常时刻，我去迎一迎！”
　　尽管才刚经历过一场内乱，但同罗部并未伤及根本，夜间远远张望时还觉察不到，可当此时此刻骑马站在营前，望着那绵延两千余帐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象的杜士仪想象着每一帐中能有多少人，不禁瞥了王翰一眼。而旁边的王翰面上气定神闲，口中却低声说道：“杜十九郎，没想到我之前说带你到胡人聚居之地瞧一瞧，这么快就实现了！只希望他们真的是收拾好了残局，别突然跑出来两排刀斧手就好！”
　　话虽如此说，王翰却不过是开个玩笑。因而，当他瞧见两列骑兵突然从里头呼啸出来时，不禁心中悚然。好在这几十人须臾便散开来隐隐将他们围在当中，紧跟着就只见一个浑身素裹的年轻男子在十几个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出来，人未曾到便大声叫道：“可是并州张使君的特使？”
　　口中如此叫嚷，当昆那尔策马小跑到了杜士仪和王翰跟前时，见两人全都分外年轻，他不禁挑了挑眉。他对于大唐的了解是年纪越大的官阶越高，而年纪越轻的则多半官阶低微，此时心中原本的高兴被来使的年纪冲淡了好些，就连口气也不禁变得有几分傲慢，最初那微微有些生硬的汉语也变成了突厥语：“你们两个便是并州张使君的使节？”
　　王翰把前头那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又将昆那尔那前恭后倨的表情收入眼底，一时也生出了恼意来。要不是他们想了办法调虎离山，让昆那尔有翻盘的机会，这家伙这会儿还能有功夫摆这臭架子？
　　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用汉语答道：“我们并非张使君特使。京兆杜十九郎奉旨观风北地，路过并州时，张使君得知蔚州同罗部仿佛有些纷乱，便请了杜十九郎过来看看！我因是并州人，正好为杜十九郎向导！”
　　自从降唐之后，昆那尔请过唐人教自己说汉话，如今早就能够听说对答，王翰这话他一字不漏都听在耳中，一时吃惊不小。观风是什么意思他还不甚了了，可奉旨二字是什么意思，他却还是明白的。心下疑惑的他也就不再用突厥语试探，而是干脆直截了当地提出了疑问：“这么说，这位贵官是从长安来的？如果我没看错，你今年应该不满二十吧？大唐不是对年纪越大的人才分派重任吗，难道你比并州张使君，朔方王大帅的官更大不成？”
　　“比张使君和王大帅官高，那当然不可能。”杜士仪固然听不懂昆那尔之前第一句对王翰说的突厥语是什么意思，但王翰的回答已经让他摸清楚了对方的态度。此刻面对这番反问，他便笑着说道，“只不过，所谓年纪越大的人方才分派重任，这话却不准确。只要有能力，我朝有十岁便获封文散官从五品下的。而若是无能，五六十岁而不得一官的，不计其数。”
　　“这么说，你是能做主的人？”昆那尔见杜士仪神情自若，心中原本的轻视不禁收起了几分，“那之前仆固都督勺磨以及其部属八百余人被朔方王大帅突然诱而坑杀，现在四处传言，说大唐再不相信我们这些降部，想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仆固都督勺磨勾结突厥，想要引突厥兵马袭扰朔方，所以方才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他们自己找死！”见昆那尔的汉话说得还生硬，赶尽杀绝四个字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下才说全的，杜士仪索性用浅显的语言说道，“大唐对于那些愿意忠心臣服的人，一贯不吝惜信赖和赏赐。当年铁勒契苾部的契苾何力王子，在朝中的官阶和恩赏，远胜于普通唐人；而当初的突厥阿史那社尔王子，也同样一直受到太宗陛下最高的恩宠，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昆那尔即便再不像唐人那样通晓历史，但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的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不禁露出了踌躇的表情。而紧跟着，杜士仪又开口说道：“我大唐对于前来投奔的客人一直待之以礼，眼下同罗部的待客之道，难道就是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堵在门口，就在马上互相交谈吗？”
　　被这话噎得微微一愣，昆那尔再一看杜士仪那少之又少的从人，终于点点头大声吩咐道：“来人，烤全羊，搬出最好的酒，招待来自长安的贵客！”
　　王翰唱前半截，杜士仪应付后半截，见昆那尔的态度有所和缓，两人不禁相视而笑。然而，说是让人去准备酒宴招待贵客，昆那尔却先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大帐之内，可还不等他开口，王翰便单刀直入地问道：“王子，我们到达之前，曾经听说贵部有人图谋反叛，投奔突厥牙帐，可有此事？”
　　“没错，但叛贼已经死了，那脑袋就悬挂在你们来时经过的那旗杆上。”昆那尔的面色微微有些阴沉，但随即便冷冷说道，“可是，如果不是朔方王大帅硬是把我父亲召去，叛贼也不会找到机会！而且，如果不是朔方王大帅杀了仆固都督勺磨的事情传来，更不会引起同罗部人心浮动！我可以相信，你是大唐天子派来巡视北方的特使，但如果我的父亲不能平安回来，那么，我只能用你们的脑袋祭旗！”
　　“原来，王子在乎的只是眼前，不是同罗部和自己！”杜士仪已经摸透了昆那尔直来直去的性子，又是一句犀利的话直刺了过去。见其面色骤然大变，他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自从太宗陛下重用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两位王子之后，朝中一直有出身各族的将领效力，但时至今日，朝中已经没有真正出类拔萃的铁勒名将。王子看重的，如果只是如今蔚州这么两千余帐的兵马，这数百里由朝廷拨下的牧地，那么，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要知道，当年的契苾何力王子，不但娶县主，更重要的是功绩赫赫足以让后人铭记在心，如今的铁勒九姓，有谁能匹敌这样的前人？”
　　昆那尔被杜士仪说得撩动起了心中一团难以名状的火。别说那些荣耀，他懂事的时候，根本就只记得拼命从突厥的铁蹄下逃脱，何曾见过那些富贵荣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恶狠狠地问道：“你少说这些没用的，你先说究竟如何保证我的父亲能够平安回来？”
　　“要想让你的父亲平安回来，王子所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曾经打算投奔突厥牙帐的默古以及党羽的首级快马加鞭送给中受降城朔方大使王大帅，让人加以说明，王大帅总不至于连这样的心意都感受不到。”
　　见昆那尔恍然大悟，眉头立时舒展了开来，杜士仪暗想那素未谋面的朔方大使王晙倘若会放着蔚州这数万同罗部族人不顾，随随便便杀了人家首领，也不可能独当一面深得圣眷。等到昆那尔立时唤来部属，当着他和王翰的面便立时分派安排，又把人屏退了下去，他方才含笑说道：“至于王子当机立断斩杀叛贼表明决意，足可见武勇胆略尽皆上乘，我自当拜书张使君，再上表朝中，替你扬名。”
　　“贵官真是爽快人！”昆那尔起初的倨傲和刚刚的凶狠全都消失殆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来，上前亲热地抓着杜士仪的手说道，“那便有劳贵官了！这几日敬请留在我同罗部做客，让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
　　杜士仪虽说得好听，可这当口，一切还得看真正的事态发展是否如他所言！先扣住人再说！


第215章 尘埃落定
　　既来之，则安之，尽管说是做客，实为软禁，杜士仪既然豁出去把顾虑都抛开了，先后派了三名卫士把一封信送给张说，一封奏表送给长安，一封信送给如今赋闲的宋璟，接下来也就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而昆那尔每日连连开宴请他出席，他也大大方方地露面。那些同罗部族酋的轮番敬酒，他虽酒量不出众，可旁边的王翰却是号称尝尽天下美酒的酒中豪客，来者不拒一饮而尽，醉态上来时，这一位就二话不说抢了同罗部底下那些表演歌舞的男男女女的生意，且歌且舞，豪迈不羁，让昆那尔叹为观止。
　　一来二去，两边混熟了，杜士仪少不得打听起了铁勒九姓的那些陈年往事。因叔父失突干几乎是间接死在了突厥人手中，父亲亦遭了池鱼之殃，昆那尔对突厥可谓是恨之入骨，说到铁勒九姓昔日被突厥压榨，其后联合唐军围杀默啜可汗的情景，自然咬牙切齿，到最后便拍案而起道：“这么多年，突厥简直是把我铁勒九姓当成了猪狗一般使唤！在其牙帐之下听令的时候，不但要每年进贡牲畜，还要自备马匹替他们打仗，可打了胜仗分战利品的时候，却从来都是最少的。而一旦我们受不了欺压反叛，他们则是赶尽杀绝，当初就在默啜之子同俄特勤死的那一年，左贤王阙特勤率兵打了铁勒整整五次！”
　　尽管没有这些大战，同罗部不会分裂，如今迁居大唐蔚州的同罗部这一支也不会是父亲毘伽末啜做主，但昆那尔还是气咻咻地说道：“想当初我同罗部鼎盛之时，上下凡上万帐，男女老少超过五万人，如今却只剩下了这里的数千帐！可那个阿布思，他居然不顾突厥杀了我们这么多族人，居然还投效帐下供他们驱使，简直是……”
　　他一下子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辞，正卡在那儿的时候，王翰便若有所思地问道：“此前默古作乱，会不会便是这个阿布思从中穿针引线？”
　　“一定是他！”昆那尔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旋即恶狠狠地说道，“这个同罗部的叛徒！”
　　当昆那尔用一连串骂人的突厥话结束了这一日的对谈气咻咻地出了门去，杜士仪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磨墨，把昆那尔所透露的事一一详细记录了下来。而王翰一连被闷在了这营地中十几日，心下不禁有些焦躁，再想想岳五娘和罗盈都还不知下落，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杜十九，岳娘子和那小和尚都音讯全无，你就不担心？”
　　“担心，不过岳娘子为人机敏，小和尚什么事都会听她的，照理应该能全身而退。”话虽如此说，杜士仪的口气却没法确定，紧跟着方才回头苦笑道，“不过如今咱们也还没脱困，王六你还不如让诸天神佛保佑，并州张使君和朔方王大帅念在咱们身陷敌营，别又做出什么刺激人的事情来。”
　　两人共患难了一场，如今已经极其熟络，故而称呼上头都随便了许多。王翰听到杜士仪这话，想想便不禁有些发愁：“张使君也就罢了，轻易不动干戈，得信之后一定会善加安抚同罗部。可朔方王大帅就说不准了，那一位……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手段激烈了些。”
　　事到如今，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两人都是不喜欢愁眉苦脸的，虽然不能踏出同罗部营地，但每日里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四处闲逛。王翰嗜酒之名早已传遍了整个同罗部上下，白天四处找他拼酒的倒是不少，至于杜士仪，他除却打听铁勒九姓如今的情形，也趁此机会去访了同罗部不少擅长各种乐器的长者，记下了众多谱子，又紧赶着请王翰教他突厥语。一晃又是数日，这天一大早，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只听帐篷外头一阵大呼小叫。他没好气地睁开眼睛，支撑着手肘稍稍抬起了些身子，他就只见一个人影飞一般地冲了进来，却是一个留在同罗部陪着他和王翰的卫士。
　　“杜郎君，同罗部都督毘伽末啜从中受降城回来了！”
　　“哦，终于回来了！”杜士仪直接躺倒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下子我们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同样被惊醒的王翰亦是对那卫士笑道：“好了，这下不用担心那许多，你们也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辛苦你们熬得眼睛通红了！”
　　身在敌营压力非同小可，几个卫士这些日子轮番值夜，早已是身心俱疲，此刻来报信的这卫士听到这话，一愣之下便是如释重负。见王翰指了指那一条空着的牛皮席子，他犹豫片刻便坐下躺倒，顷刻之间便睡着了。尽管接下来外头越发喧闹，但这帐子里的鼾声却是一阵高似一阵，直到昆那尔带着父亲毘伽末啜闯进来时，所见便是帐中一片高卧的情形。
　　毘伽末啜一把拦住了要去叫醒人的昆那尔，若有所思地转身出了帐子，等到儿子跟了出来，他才开口说道：“把这些天他们对你说过的话，一句不漏都说给我听。”
　　这一句不漏虽说是要求，可昆那尔就是记性再好，也只能说个大概。只是，对于杜士仪的某些话，他印象实在太深，尤其是杜士仪派出过三个信使的事，他丝毫没有遗漏。毘伽末啜最后又询问了默古作乱的各种细节，甚至那个离奇的阿史那莫儿公主，等到昆那尔把这些一一说完，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阿大，那个自称特使的杜十九郎实在太年轻了，他的话不能完全相信。”
　　“你知道朔方大使王晙为何会这么快放了我回来？”毘伽末啜却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话，而是径直反问了一句。见昆那尔纳闷地摇了摇头，他便说道，“是因为你派的那些将默古等人脑袋送去的部属，对王晙禀报说，并州张说派的使节已经到了同罗部，是京兆杜十九郎。而王晙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耽误太久就把我放了回来。那些唐军护送我回来的时候，我曾经探问过，有人告诉我，这杜十九郎是大唐今年的状元，曾经受到过当今大唐皇帝陛下的称赞和嘉奖，所以他虽然年轻，却不能小看。而且，他的有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吩咐今夜设宴，我要亲自款待这位特使！”
　　杜士仪这真正放下所有忧心的一觉，一直睡到了这一天傍晚，肚子受不得提出抗议的时候。睁开眼睛听着外头那些欢呼雀跃的声音，以及隐隐传来的各种乐器声响，他意识到这一关应当算是过去了，忍不住再次长长舒了一口气。帐篷中已经备好了新鲜的清水，他三两下洗过脸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换了一身衣裳，见王翰和那另一个卫士睡得正熟，也没有去吵醒他们，自己挑起门帘弯腰出了帐篷。
　　“杜郎君！”
　　见几个铁勒小孩子笑着在路上追打，杜士仪正发愣，等听到这个声音，他抬头看去，就只见昆那尔带着一个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走了过来。知道这多半就是同罗都督毘伽末啜，他少不得迎了上前。
　　“杜郎君这一觉好睡！今夜族中上下为我回来大开庆祝之宴，我能够回来，全因为杜郎君对昆那尔的建议，所以，还请杜郎君坐上宾之席！”
　　“哪里哪里，同罗部上下既然忠心臣服于陛下，又铲除了奸人，都督平安归来，那是必然的事。”
　　和毘伽末啜谦逊几句之后，杜士仪想起同罗部那喝酒如喝水一般的态势，他当即借口要去知会同伴，回到帐篷中把王翰死活拖了起来，又叫醒那卫士，让其去通知其他人一块好好吃喝一顿。等到叫了王翰一同来到同罗部中那顶最大的帐篷前，他就只见四处篝火处处，牛羊飘香，各处席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入座，而火堆旁边，竟有三四铁勒女子跳起了舞。
　　“杜郎君，王郎君，快上座！”
　　这几天赴宴不计其数，杜士仪当即笑着和王翰一块到了主位左手第一席坐下了。尽管主人毘伽末啜尚未到来，可还是有人给他和王翰斟满了酒。见王翰满不在乎一饮而尽，他正要不动声色把自己杯中美酒往他那儿一倒了事，就只见毘伽末啜已经和昆那尔一前一后走了出来。随着下头众人的阵阵欢呼，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些天从昆那尔那儿套来的话货真价实。
　　毘伽末啜在同罗部这内附的一支中，确实威望极高，否则默古留在营中的势力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连根拔起！
　　来到主位的毘伽末啜高高举了举双手，随着那些欢呼呐喊渐渐停止了下来，四周除了篝火燃烧的哔哔啵啵声，再没有其他声响，他方才高声说道：“仆固都督勺磨被朔方王大帅诛杀，这是他勾结突厥，自找死路，和同罗部无关！因为突厥人的围杀，我们同罗部死了多少兄弟姊妹，死了多少辛苦放牧的牲畜，这才得以从独洛河边迁徙到了这里，怎么还会和凶暴的突厥有什么勾结？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的牛羊牧场，已经都被突厥人占去了，我们和他们的仇恨，就是用一整条独洛河水来清洗，也洗不干净！”
　　同罗部大开宴席的这天傍晚，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却是抵达了营地之外。当内中那一阵阵呐喊呼喝传来的时候，腿伤还没好的钱林顿时紧张了起来，策马靠近张说便低声说道：“使君，会不会情形有变？”
　　“王晙若是没有把握，不会轻易把毘伽末啜放回来，更何况，杜十九郎的信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眼下拔曳固部都安稳了，同罗部难道独个闹腾？”张说斜睨了面色讪讪的钱林一眼，一马当先上前了两步，对着那些围上前来的同罗部骑兵沉声说道，“并州长史兼天平军节度大使张说，前来见同罗毘伽末啜都督！”


第216章 还君琉璃，念君平安
　　张说不在，并州城内仍是一片肃然。天兵军副使李宪在得知张说亲自前往拔曳固部安抚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飞马急告其道是虏情多变，请其速归，谁知道却引来张说措辞强硬而又自信的回书。这还不算，等他得知张说竟派了今岁新科状元杜士仪前往蔚州的同罗部安抚，这下巴险些就没能合上。
　　那样初出茅庐尚未经历过世事的毛头小子担此大任，张说是不是疯了？尽管那是尚未释褐授官的少年郎，可出自京兆杜氏，又见过天子，可不是寻常小官！没奈何之下，他只能先力保太原民心不乱，即便如此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元夫人和张说多年夫妻，深信其才智胆略，当得知同罗部似生内乱，而张说也在拔曳固部迟迟未归的时候，心中也不禁满是心焦。张说自当年拜相之后连连贬谪，她在家照管儿女，等张说起复幽州都督，夫妻这才重聚。一想到丈夫好不容易才到了如今的地步，却兴许会被此事连累，她就茶饭不思，王容好容易把人劝解得好些了，可当元夫人听得张说安抚了拔曳固部，又马不停蹄前往同罗部，不禁再次急得嘴边都撩出了一溜水泡。
　　午后未时，当王容轻手轻脚地从元夫人寝堂中出来，心中正想着杜士仪和张说这先后的同罗部之行，一个婢女突然脚下匆匆地进了屋子：“娘子，外间有一位岳娘子，说是奉长安主人翁之命来见。可我亲自去见她时，她又说，她是从杜郎君身边来的。”
　　“嗯？”王容不禁吃惊不小，迟疑片刻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就请她进来吧。”
　　尽管心下狐疑，但当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随着婢女到了自己眼前时，王容顿时眼睛一亮认出了人来，当即笑道：“可是公孙大家之徒岳娘子？”
　　“没想到王娘子竟然认得我。”
　　“五年前我到洛阳时，曾经有幸得见公孙大家剑器浑脱，那时候便见过岳娘子一面。虽则如今一晃多年过去，但岳娘子的精气神却和当年一样。”王容笑着请岳五娘坐，又吩咐婢女去送酪浆来，这才笑着问道，“岳娘子刚刚说是从杜郎君身边来，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王娘子托婢女送给杜郎君好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杜郎君身边，你说是怎么一回事？”岳五娘笑得犹如狡黠的小狐狸，见王容大讶之后，俏脸浮现出了微微的红晕，继而又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她方才扑哧笑道，“只不过，这次你送的琉璃坠派上了老大的用场，可终究是可惜得很，东西虽说被我找了回来，你也未必会再要了。”
　　饶是王容素来心思细腻慧敏，此时也不禁生出了十分好奇来。好在岳五娘并不卖关子，当即把此番前往同罗部的事情原委一一道来，讲到被人堵在林中的惊险处，别说王容身侧此前去送东西的那个婢女已经是呼吸摒止，就连她自己都听得心怦然直跳，直到岳五娘满不在乎地说到自己出林向那些铁勒人呼救时，她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道：“岳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岳五娘眉头一挑，又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提到了自己假扮突厥王女阿史那莫儿，继而则是罗盈潜入同罗部营地，用那黑狼琉璃坠骗得默古前往桑干河边，又以石子惊马，默古一伙人竟是起了内讧等等……当她戛然而止的时候，见王容仿佛有些惊讶，她便笑吟吟地说道：“杜郎君让小和尚带的话，是让我做成此事就先回并州，别在铁勒人面前再露面，所以我就只好听他的，却是不知道他在同罗部安危如何。对了，王娘子知道就行了，旁人处可千万别再去传言，毕竟我可不想被突厥人揪出是冒牌的王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王容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却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惦记。当岳五娘将那一枚琉璃坠递到眼前时，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一下子明白了对方刚刚所言自己未必会要是什么意思。她微微蹙了蹙眉，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岳娘子的意思是说，这琉璃坠是从死了的默古身边捡回来的？”
　　“没错，那个纳古尔要的只是默古的脑袋，割了头去就没理会其他，毕竟，不是人人都那么笃信神狼。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王娘子送杜郎君这一枚琉璃坠，莫非是未卜先知？这坠上黑狼的眼睛竟仿佛能随光流转，宛若真狼一般，就算王家几乎垄断了两京琉璃买卖，此物应该也很难得吧？”
　　从前只是远远看到过岳五娘从公孙大娘舞剑，今日第一次打交道，见其每一字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王容不禁大为叹服。对方所问也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事，她便坦然说道：“我此次受阿爷之命到并州来，并不是仅仅为了重修并州飞龙阁。虽说那些铁勒人是因为被突厥打得溃散之后逃到大唐来的，但难免还是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所以我本打算让人去看一看，这琉璃坊新制的坠子，他们是不是也有意。须知铁勒和突厥一样，也有不少贵人把神狼奉为图腾，拔曳固和同罗两部最为突出。只不过，既然杜郎君将其用作奇兵派了大用场，我想就不用再费这个神了。”
　　尽管早就听说过长安王元宝得神佛眷顾，故而方才用犀利的手段不数年便挣下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积攒下的财富，可此时此刻听王容道出了本来的打算，岳五娘不禁叹为观止。然而，眼看王容伸手轻轻从她掌心取了东西过去，她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王娘子不嫌此物腌臜？”
　　“又不是被那些腌臜的人碰过，好东西就变成坏东西了。”王容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将其仔仔细细地包好，这才笑得露出了编贝似的牙齿，“要知道，这可是此次同罗部能够得以安宁的关键。虽则这一宗生意不能做了，但却是一桩见证。”
　　相比上一年的京兆府试，这一年的京兆府试却是设在七月初。发榜这一天，当太原王十三郎夺下解头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感到讶异了。短短数月之间，王维的名声比从前何止更胜一筹，他这些年流传在外的诗文，这些年创作的各种曲子四处被人传唱，纵使那些信心满满赴京兆想要夺取解头的人，亦是无人能企及。然而在这种春风得意的时刻，来自并州的消息却让这位解元郎无法安心。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是杜十九郎去了并州，那边铁勒诸部就不稳了！而且，怎么会是杜十九郎去同罗部安抚？”
　　“谁让朔方王大帅突然赶在这种时候对仆固部的降户大开杀戒？”王缙不像自家兄长那样愁眉不展，上去把人按着坐下便安慰道，“张使君肯定是觉得杜十九郎这人机敏善辩，所以才对他委以重任。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十九郎这人鬼主意多极了。再说他又不是傻瓜，干不了的事情绝不会接下来！”
　　“不行，我得拜托岐王去帮忙打听打听……”
　　还不等王维起身走出两步远，王缙就一把拉住了他：“阿兄，这种事情你要拜托别人没关系，可别去找岐王，应该去找贵主！”
　　一提到玉真公主，王维便愣住了。一想到玉真公主替自己不遗余力地造势，就是从前对杜士仪也不曾这般全心全意，他在感念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踌躇。可是，在王缙那眼神注视下，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岐王的酒量如今越来越大了，常常出怨望之言，此等大事，他确实还是去拜托玉真公主来得好！
　　然而，众说纷纭之下，真正的知情者却并不是没有。这其中，安兴坊那座开府仪同三司宋宅的主人，便是少有的洞悉全情者——而且知道得远比看过杜士仪那份奏疏的尚书省官员甚至大唐天子李隆基更多。因为杜士仪送给他的信上，赫然是在同罗部内乱平定，勾结突厥的默古及其党羽被诛灭之外，详详细细道出了其中一连串过程。尤其看到公孙大娘弟子岳五娘假作阿史那莫儿混入营地，又以琉璃坠诱其夜出桑干河，宋璟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虽则兵不厌诈的伎俩，行军打仗都会用到，但像杜士仪这样胆大包天的却少有，更何况那岳五娘比杜士仪更大胆，居然直接冒称阿史那氏！而且，杜士仪还在信上说，如今尚在同罗部中“做客”，因而前事不敢声张，奏表中更不敢写，还请他代为保密，等回来再禀报天子。
　　“主人翁，外间有消息说，并州张使君已经自同罗部返回，同罗都督毘伽末啜上血书誓言忠诚，并令长子昆那尔赴京参考明年的制举武科。”
　　“嗯？进来说。”宋璟连忙吩咐了一声，等人进来便连忙问道，“杜十九郎可一并平安返回？”
　　那从者这才暗悔自己昏了头，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杜十九郎和太原王子羽一并平安返回。”
　　“万幸万幸。”宋璟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欣悦，“总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第217章 庆功宴后美人约
　　躁动的拔曳固部和同罗部相继平定，又在上书大表忠心的同时，张说和杜士仪王翰一行人也平安回到了并州太原城。
　　一晃离城就是一个月，在天兵军副使李宪和并州长史署的其他属官一并迎接，大路两侧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之下，杜士仪早早便退得距离张说远远的，却和王翰并排夹杂在一众卫士中间。一场极有可能爆发的动乱如今不费一兵一卒便最终得以平定，看得出城中百姓们的脸上都满是高兴和轻松。即便是他躲在后头，也不时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绢帕荆钗朝着自己飞过来，还有那些路旁边脸颊红扑扑的女人们，让他不得不感慨唐人的热情。
　　“当年一听说要打仗，乡间奔走相告，争先恐后自备兵器从军征伐，如今听到不打仗，却是这样一幅欢欣鼓舞的样子。大唐武风不再了！”
　　赤毕这一声嘟囔别人没听分明，杜士仪和王翰却听得清清楚楚。王翰微微皱眉，叹了一句古今征战几人回，而杜士仪则是苦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天下荒芜百废待兴，有军功可以分田地，封勋官，满门荣宠，自然人人奋不顾身冲杀在前。但如今天下承平，连成丁之日百亩口分田加永业田都不够分，赏军功顶多便是以钱财，哪有田地可以长长久久地传下去？更何况，一个人得了军功，后头兴许有更多的人身死沙场，谁愿意做那默默无闻的死者？”
　　纵使赤毕更崇尚初唐那武功赫赫的时代，此刻也不禁哑口无言，而王翰只觉得自己能说的都被杜士仪说完了，一时不禁连连点头：“杜十九这话说得中肯，所以，张使君这一次路子虽险，我却觉得值得尝试。好在终究有惊无险，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全身而退……说起来，要不是岳娘子，兴许大家就真的全军覆没在那片林子里了。”
　　对于王翰的叹息，赤毕只是耸了耸肩，而几个在同罗部养好了身上伤势的卫士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在这种夹道欢迎的盛况下抵达了长史署，眼看张说在李宪和属官的簇拥下入内，其中一个卫士突然开口说道：“当时在林中，多谢杜郎君没想过趁着我们在林中厮杀之际，自己先行退走。”
　　“嗯？”杜士仪微微一愣，见那卫士面色诚恳，其余几人也都是如此，他不禁看了没注意到自己这儿的情形跟着进了门的王翰一眼，因笑道，“那会儿哪想到这么多，只是本能觉得单纯逃命被人追上也是一个死罢了。没见就连风度翩翩的王六那时候也想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杀红了眼睛？虽然我做不到每次遇事的时候自己先冲在前头，但至少绝对做不到每次后退的时候却自己跑在前头！”
　　几个卫士都笑了起来，杜士仪微微一颔首，便追着前头的王翰去了。而这时候，赤毕方才以过来人的姿态对几人嘿然笑道：“杜郎君又不是没见过血，想当初他从洛阳赶回长安应解试的时候，就在城外遇人劫杀，那时候也不曾自己先躲在安全地方。就连张使君，关键时刻也还是自己亲自上阵。”
　　“要是官府中人人都如同张使君和杜郎君王郎君这般，我们也随时随地敢豁出去。”
　　这发自肺腑的叹息让赤毕听得为之怔忡，待回过神时，几名卫士已经行礼退下了。尽管此次的功劳并不足以让他们获得释褐入仕的机会，但勋官的名义却肯定少不了的。对于白身人的他们来说，那也已经是足可告慰家人的奖赏。
　　尽管此番马到功成，但中间的波折以及惊险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此时正堂上摆开了庆功宴，但作为今次功臣兼主人的张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到拔曳固部时，面对的就是躁动的人心以及态度暧昧的拔曳固都督颉质略，所幸他坦然留下聚众晓谕，攻心计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即便当钱林匆匆前来通报了同罗部生变的事，他也丝毫没显露出来，最后终于是以利害之道说服了颉质略，然后，则是另一个让他更加惊喜的消息。
　　同罗部的动乱竟是被杜士仪略施小计平定了！
　　斜睨了正和王翰交头接耳的杜士仪一眼，想到杜士仪那时候派人快马加鞭传书，除却奏报同罗部内乱之情，还将上书奏表原样抄录了一份给他，内中只说同罗部内乱，叛逆默古击杀族长毘伽末啜之弟失突干，而王子昆那尔复又斩杀默古及其党羽，只字不提己功。要不是他抵达同罗部之后，从那些卫士口中得知了此中内情，他兴许真的会以为同罗部中翻天覆地的巨变纯粹只是内部权力倾轧更迭。
　　“使君今次以身犯险深入虎穴，最终马到功成，并州城内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我和诸君亦然，今日庆功宴，便先敬使君一杯！”
　　乍然惊醒，见李宪笑容可掬举杯敬酒，张说想到正是他提醒自己不可轻易犯险，哂然一笑的同时，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满饮了这一杯。然而，见下头众人也要纷纷劝敬的时候，他却伸手止住了众人，竟是一手执壶，一手举杯，就这么站起身来，徐徐走到了杜士仪和王翰面前。
　　两人亦是此次功臣，原本座次就靠前，此刻张说这样径直走过来，更是让他们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杜士仪和王翰对视一眼，连忙双双站起身来。
　　“今次同罗部能够安定，杜十九郎和子羽二人，功劳最大。若是先前遇内乱便折返南归，待我事后再从拔曳固部赶往同罗部，十有八九已经晚了！更何况你二人并非天兵军和并州官员，担下此责本就是出自一腔赤诚之心。美酒嘉勇士，我敬你们一杯！”
　　见张说亲自执壶斟酒，王翰本要推辞，可见张说斟满了两杯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们手中，他只得作罢。而杜士仪正低头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突然便听得面前的张说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你们前去，原以为料准了同罗部局势，没想到大局瞬息万变，险些让你们陷入危局。好在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做得远比我想象中更好，子羽，你自从进士及第之后，在并州窝了太多年，不要再这么荒废下去了。至于杜十九郎……好样的！来，我先干为敬！”
　　张说这率先一饮而尽，杜士仪品味着这好样的三个字的含义，竟是在王翰满饮之后方才回过神来一口饮尽。此时此刻，大堂上顿时传来了好一阵欢呼喝彩。待到张说击掌吩咐上歌舞，就只见乐师舞姬歌姬齐齐登场，刹那间，场间丝竹之声大作，美人引歌喉，罗衣长袖歌舞纷飞，却是好一番华彩景象。杜士仪见王翰笑着一杯接一杯下肚，嘀咕此人这犹如通大海似的酒量，渐渐却有些心不在焉了起来。
　　刚刚那敬酒即便代表不了什么，可总算张说坦陈是自己失误，也为他说了一句公道话。他在并州这一番停留，也该差不多了吧？
　　几曲歌舞下来，酒酣之际，面带醺然的张说便笑着激王翰下场。杜士仪见王翰拿起执壶揭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气，就这么醉醺醺地下了场中，却是和曲为歌，曲音沙哑苍凉，继而又在一众舞姬的簇拥下跳起了舞来，他不禁莞尔，欣赏了好一阵子，他觉得堂上人多太热，当即悄然起身避到了外头。喝了很不少的他先去放了刚刚那半肚子酒，随即站在僻静处仰天大大伸了个懒腰，可才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僵住了。
　　就只见墙头赫然冒出一个脑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不是岳五娘还有谁？
　　“怎么，是看见我平安无事，高兴坏了？”
　　“你该说险些被你吓死才对。”杜士仪没好气地后退了两步，往四下里一看，这才发现因为堂上大宴，这边厢并没有什么人，他便轻咳一声道，“不过岳娘子真是好本事，什么时候又厮混到这长史署的内宅来了？”
　　“托你的福，我冒充王娘子长安家里送信的人，又对出来的婢女掣出了你的名义，然后就顺顺利利见到她了。”岳五娘仿佛丝毫不介意墙头这种地方绝非谈话之地，竟是用双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要不是我，王娘子送给你的琉璃坠兴许就取不回来了，岂不是浪费人家一片心意？怎样，她在并州也呆不了多久，要不要我促成一下，让你二人能并肩同游飞龙阁？”
　　杜士仪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有你这样穿针引线的？直说吧，是你的主意还是王娘子的主意？要是你的，那就不用说了。”
　　“要是她的，你就答应？”岳五娘皱了皱鼻子，见杜士仪耸了耸肩，仿佛默认了，她方才得意地笑道，“自然是王娘子因为听得我说你那得以功成的鬼主意，所以想再见一见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状元郎。明日一早，王娘子会去飞龙阁看看上头刚刚安好的琉璃窗，你要是想见她，自己去就是了。话我带到啦，这就回去了！”
　　然而，那脑袋刚刚缩下去，随即又露了出来：“对了，我这些天都住在这儿，小和尚应该就在王子羽家里头，兴许早已经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见着他的时候替我赔个礼。明儿个也捎带他出来吧，我带他在太原城中好好逛逛。”
　　眼见岳五娘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消失了，杜士仪到了嘴边的一句话根本来不及说出来。无论是去幽州探奚地，还是这一次甘冒奇险，这丫头仿佛不是在游历，而是时时刻刻把自己置身在那种最危险的情况下，难道她真的这么不惜命？


第218章 飞龙阁上与君约
　　这一夜，喝多了酒的王翰很不老实，不过王宅上下早就习惯了这位主人的嗜酒如命，再加上提心吊胆好些天，人总算是平安回来，这如释重负盖过了手忙脚乱。至于田陌整天翘首盼望杜士仪回来，喜笑颜开之余，却是拉着杜士仪去看自己这些天的成果——却原来他收集了好些长安城中没有的蔬果种子，让杜士仪险些给他气乐了。而小和尚罗盈听到岳五娘还要继续住在长史署官舍，最初很有些失落，可当杜士仪提到，岳五娘要他明日跟着一块出门，还要带着他好好逛一逛太原城，他立时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怎么，不愿意？若是那样，明日我见着岳娘子，对她说一声就是了。”
　　“不不不，愿意，当然愿意！”罗盈几乎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继而又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似的，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岳娘子真不是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有什么好想的？”
　　既然岳五娘代王容捎话，杜士仪便在前一天庆功宴之后对张说提出想去一登飞龙阁的请求。张说哪里不知道飞龙阁是太原名胜，却有些犯忌讳，可前头才拜托人去办了那样一件险之又险的事情，对于此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踌躇就答应了下来，顺便还提了一句长安琉璃坊派人装了白琉璃窗，他没功夫去检视，便请杜士仪代他去看一看。
　　有了这理由，杜士仪这天一大早只带了罗盈，悄悄出了王宅。和长安洛阳城中通水路一样，太原城内亦是水巷纵横交织，除却晋渠从城中穿过，通向汾河东岸，中城之下则是宽阔的汾河。
　　飞龙阁在中城东阳门北，是当年高宗和武后巡幸太原前兴建的，至今为止仍是太原城中最高的建筑。楼高不过三层，却因为地势高，地基更高，临高望远，可俯瞰整个太原城的无边美景。然而这等胜地，却因为当年二圣亲临，现如今城中文武官员也不敢轻易造次登楼，更不用说带自家亲眷上去游玩，百姓们也不过路过时仰头看看叹一声天家气象罢了。
　　杜士仪和罗盈是第一次来太原城，但杜士仪准备充分，怀中揣着王翰使人画给他的地图，因而他索性绕了小小一个圈子从汾河坐船到中城之下，趁机领略了一番城中泛舟的乐趣。待弃船登岸到了飞龙阁下，果然有卫士严加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二十步开外，罗盈见着那架势，又仰头看着那座高耸的飞龙阁，便惊叹地嘟囔了一声：“真是比少林寺的藏经阁更高更威严，可惜都不许外人进去。”
　　“少说废话，眼下咱们不是进去吗？”
　　戴着假发的罗盈原本还担心是否会有人看出自己的假扮，可见杜士仪报名之后，一个中年队正亲自把他们迎了进去，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登楼之际心中竟有几分难得的雀跃。尤其是当走完那又高又长的阶梯，看见岳五娘凭栏远望的倩影时，他更是脑中心中再无他念，连杜士仪什么时候悄悄撇下他都没发觉，只是呆呆看着那背影出神。
　　小和尚和岳五娘如何，杜士仪虽说好奇得很，可他更好奇的则是王容缘何邀约自己到这飞龙阁来，同时也对王元宝那闻名长安的琉璃颇为好奇。当他转过这飞龙阁上最高一层平台的侧面，到了正面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两扇琉璃窗。和他此前因那琉璃坠产生的印象不同，此刻面对这琉璃窗，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哪里是什么白琉璃窗，这不是玻璃吗？除却透明度不高，整体色泽更偏向于羊脂玉色，琉璃看上去和后世的玻璃并无不同。
　　“这飞龙阁所用的琉璃窗实在太大，光是搬运就着实让人煞费脑筋，要运上楼来更是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昨天才刚刚装好。”
　　杜士仪这才转过身来，却只见王容白绫衫子藕荷裙，看上去素淡得很，螺髻之上却比从前在长安所见时稍显华丽，多了几件钗环头饰。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问道：“王娘子，这两扇琉璃窗，价值几何？”
　　“寻常的琉璃窗，一扇便价值千金，至于这两扇，说是万金也不为过。”王容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去摩挲着那自幼熟悉的纹理，随即便看着杜士仪道，“虽则确实是奢侈，可比起昔年那一条值钱一亿的百鸟裙，这琉璃窗至少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杜郎君不会发兴亡之叹吧？”
　　“我只是想，若此物易得，价低到人人都买得起，那便是天下万民的便利了。”
　　“若真如此就好了！假如家家户户都能装得起琉璃窗，而锅碗瓢盆之属都能换做此物，纵使价贱如草，那琉璃坊比如今何止扩充十倍！”
　　尽管早就知道王容商业头脑极强，但此刻听到这话，杜士仪不禁暗自叹服。奢侈品虽好，可终究受众群是有限的，倘若能经营所有人都不可或缺的日用品实业，再加上没有竞争者，其中的利益自然更加庞大。可惜的是，他对于如何造玻璃吹玻璃一窍不通，此刻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对了，今日王娘子相约我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啊？”王容微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反问道，“不是岳娘子说，杜郎君有话要对我说吗？故而打算趁着我到飞龙阁来看这琉璃窗可安装到位的机会，以便相见？”
　　居然还是被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岳五娘给耍了！
　　想到昨日岳五娘说谎时那骗死人不偿命的清纯表情，杜士仪只觉哭笑不得，然而，见一贯伶牙俐齿的王容双颊微微有些红晕，他虽觉得这会儿颇为尴尬，可总不能再把岳五娘拽过来向人赔礼，他只能苦笑道：“这个岳娘子，做事真是越来越过头了！只不过，我也确实想亲自见王娘子道一声谢，那会儿想出那样的主意，多亏了你所赠之物让我灵机一动。只可惜我那时候和王郎君赶往了同罗部营地，竟是没能来得及将琉璃坠收回来。”
　　“已经收回来了。”王容抿嘴一笑，见杜士仪吃了一惊，她便从腰中皮囊中取出了那琉璃坠在杜士仪面前一晃，这才笑道，“也是岳娘子事后去捡回来的，她还怕我会觉得腌臜。其实，要说这世间最腌臜的东西，远远不是这沾了血腥的琉璃坠，而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钱。可就算是钱，用好了，可以利人，若是没用好，就可以杀人。阿爷说过，既然有钱，该享用便享用，不用畏惧人言；可该助人也应该拿出去助人，同样不用畏惧人言。杜郎君可知道我手里这小小一件东西，价值几何吗？”
　　见杜士仪摇头，王容便坦然说道：“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因为那流转的狼目，是烧制时偶然间形成的，纵使匠人也不知道因何缘故，倾力再制却再也不能成功。可要说不值一文也不为过，因为寻常人未必能认识到其中价值。我送出去给杜郎君你的东西，岳娘子又送回到了我的手里，今日又再重逢，便还是送给杜郎君做个纪念吧。横竖如此形状的琉璃坠，日后琉璃坊不会再烧制了。”
　　伸手接过此次的幸运之物，杜士仪若有所思地再次拿起东西对着日头光线瞧了瞧，最后便收进了怀中。如今这时节，暑热未退，然而站在这高处，阵阵清风拂面而来，却是颇为凉爽，直到此时，他方才突然意识到四周安静的过头了些，等若有所思邀了王容围着这飞龙阁的顶楼随步转了一圈，他发现四周围空无一人，岳五娘和小和尚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奇异的感觉。
　　这种二人独处还真的是……别有意境啊！
　　这几年来，他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女子，对身边这年岁不大的女郎他确实颇有好感。此刻这一停步，他突然开口问道：“王娘子家中既有兄长，缘何这远道来并州的事情，却是你出面？就算你足可独当一面，可须知山高路远，令尊就不担心吗？”
　　“因为王家当年是士人出身，虽不敢妄攀太原王氏，可终究也有些渊源。阿爷少时家贫，方才经商为生，却想着让我两个阿兄能够读书仕宦。结果阿兄们读了书，对这些事就更没兴趣了。大兄对于丝绢锦帛颇为沉迷，阿爷已经为他盘下了东西两市多家锦行，又在江南置下了大片桑田和丝机。二兄则是木讷了一些，所以阿爷给他的都是田产。而琉璃坊日后则是我的，不论多辛苦，那也是我应该竭尽全力的。”
　　杜士仪本以为她要说只是为父兄分忧，听到这么直截了当地回答，他登时瞪大了眼睛，随即才笑了起来：“令尊这还真是知人善任。只不过，他就不知道给你这么一份庞大的嫁妆，不怕惹人觊觎？”
　　“阿爷福寿绵绵，再说，别人哪里会知道。”见杜士仪大讶，王容便笑吟吟地说道，“别人问，我可不会说这样的实话。”
　　“那看来我还真是荣幸，难不成王娘子就觉得我正人君子到见金山而不动心？”
　　“当今陛下都觉得杜郎君是直人君子，更何况我一介民女，自然对君若高山仰止。”
　　这一来一回两句戏谑，杜士仪眉头一挑正要说话，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哎哟。待回头一看，虽不见人影，可他轻易就分辨出了是罗盈的声音，顿时神色一正：“在那偷听的人，给我出来！”
　　许久，他才看到罗盈躲躲闪闪现出身形，而岳五娘则是大大方方出来一笑，哪来半点听壁角的自觉？知道必是岳五娘把小和尚给带坏了，为之气结的他也懒得多说什么，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赶紧下楼，等把人轰跑了之后，他方才回过头对王容说道：“王娘子，我不日启程前往幽州，不知道在幽州还有幸再见否？”
　　尽管岳五娘今日这一邀约着实匪夷所思，然而，王容总觉得和杜士仪交谈时让人很放松，放松到仿佛是相交已久的友人似的，不用顾忌男女之别，因而她虽觉得那位公孙大娘的弟子太唐突，却也并不生气。可此时此刻，她讶异地盯着杜士仪，见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不知不觉就迷惑了起来。
　　这是……对自己的邀约，还是……
　　“幽州冬日苦寒，况且尚武不尚奢，不适合用琉璃窗和琉璃器具……”用少见的犹豫口吻说出这么一句话后，见杜士仪依旧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她踌躇良久，最终开口问道，“杜郎君几时走？”
　　“大约就在这几日吧。”
　　轻轻咬着嘴唇想了一想，王容方才抬起头道：“由太原到幽州，有三条路，最近的是从太原而恒州再到幽州；然后是从太原到蔚州再到飞狐，由夷宾等州，然后再到幽州；至于最后一条路，经云州、清塞军、天成军而妫州，然后入居庸关。如果我没猜错，杜郎君既是奉旨北地观风，第一条路自然不会走，至于第二条你才刚去过蔚州，应也不会选，会走的必然是第三条最长也是最艰险的路，是不是？”
　　杜士仪对王容的判断并不讶异，坦然点头承认道：“没错。我本来就是想看看北地沿边的风土人情，若走蔚州桓州，那未免就失去此行意义了。”
　　“幽州本不在我此行目的之内。但既是杜郎君说了，我便在幽州城中的蓟北楼等你再会！”
　　听到这么一句话，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有想见的人等在幽州，那漫长的边路也算是有个期待，王娘子，那就不见不散了！”
　　见杜士仪拱了拱手，继而便转身下了楼去，王容不禁有几分迷茫。这么快便答应下这样突然的邀约，这可不是她一贯的性子！她这是怎么了？


第219章 夜半佳人来
　　杜士仪启程的这一天，就如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丝毫没有兴师动众。张说提早一天在后头官舍设私宴给他践行，而晚上王翰亦是拉着他喝了一场，尽管前者许诺必会上书再表他的功绩，而后者则表示还要再考虑考虑是不是进京谋个一官半职，只从内心的偏向来说，即便张说日后很可能飞黄腾达，王翰纵使家财万贯世家子，出仕之后也未必会顺当，杜士仪仍然更庆幸此行遇到了王翰这么一位豪迈狂士，而不是张说这将来的宰相。
　　因云州当年曾为默啜可汗所破，州仍在，民众却全都徙于朔州，因而既然要走这条官道，张说少不得额外多拨了十名卫士给杜士仪。这十人当中，一半是当初随着他前往蔚州横野军安抚同罗部的人，如今又随从北上，尽管路上有些艰险，但他们全都是兴高采烈的。至于其他五人虽觉得杜士仪放着好走的路不走，非要绕道这一条又偏远又危险的路，可这也没有他们质疑的余地，只能在心里嘀咕而已。
　　至于岳五娘和罗盈根本不理会杜士仪提议让他们俩走桓州这条近道，硬是依旧跟着同行。此番不用日夜赶路，众人足足用了六七日，方才抵达了已经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云州城下。自从进入云州开始，就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地广人稀，一行人偶尔零零星星遇到的也只是越境过来放牧的铁勒人，很少遇到有汉人的踪影。也正因为如此，当杜士仪本以为云州城内必定空无一人一片倾颓气象，结果却发现城中仿佛有人烟，进城之后更是看到一片一片开垦出来，分明是用来种植庄稼的土地时，他不禁大吃一惊，倒是几个卫士并不意外。
　　岳五娘也在好奇地张望了一阵之后，若有所思地笑道：“云州城虽当初被攻破，但这儿土石都是现成的，水井也有，再说这儿没有人征租庸调，虽则兴许会遇到打仗的危险，但想来没有人会在乎一座荒废的城池，何尝不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所以才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看着天色已晚，原本以为要露宿的杜士仪索性便在城中找了一户人家投宿。听说他这一行十几人是前往饶乐都督府做生意的商户，不是官府的人，户主老汉立刻释然了许多，又得了报酬之后，便张罗了颇为丰盛的一顿晚饭。
　　晚饭时，一碗自酿的米酒下肚，老汉和两个儿子的话就渐渐多了。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云州人，而是逃避兵役不远千里从关中迁过来的，如今在云州落户已经有七八年。不但在城中开垦了十几亩地，自给自足不成问题，还能悄悄送到朔州去换各种必需品，日子过得虽不殷实，但却逍遥，唯一的遗憾便是此地很难找到妇人，故而从丧偶的老汉到正当婚龄的两个儿子，全都不得不打光棍。
　　“老丈就没想过积攒下了钱回乡养老？”
　　“积攒下钱？呵呵，郎君真是高看我了。关中就属权贵多大户多，千辛万苦开出来的地，一个不好就被人看中谋了去，租赋重，兵役更重，与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不如在这儿求个逍遥。”醉醺醺的老汉看着两个连连点头的儿子，面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别说我们，城中那上百户人家，哪一家不是因为如此方才避居在此的？附近的那些铁勒人固然凶，可只要客气些，每月送粮食去，他们也都不来骚扰，比我们的家乡好多了。”
　　这种回答让杜士仪心中沉甸甸的，可既然他自称商人，总不可能一家家一户户地探访过去，只能让赤毕带着几个从者次日一大早在城中转了一圈，虽没有仔细访查，可所见所闻大同小异。重新启程之日，他想到如今还算是太平盛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沿着云州一路沿边路往西北前进，人烟一时更加稀少，然而，那条蜿蜒的长城却几乎一直伴随在视线之内。杜士仪本以为是汉长城，可同行的几个卫士对此却熟悉得很，其中一个更是解说道：“这是当年北齐修建的，因为那时候北齐北有强敌，又有北周虎视眈眈，因而花了好几年功夫陆陆续续修建长城。如今虽是转眼百多年过去了，但当时的长城修建得颇为牢固，清塞军和天成军都是毗邻北齐长城而设，进可攻退可守，最是险要之地。”
　　正如那卫士所说，尽管清塞军和天成军对于杜士仪这一行人的到来有些诧异和措不及防，态度也并不那么热络，可说起这条北齐长城，上下军将都赞不绝口，毕竟相对于筑城平川无险可守，这条北齐长城让他们多了一条天然的遮蔽，不会轻易被人兵临城下而没有预备。而那位天成军使当听说杜士仪接下来要从妫州境内走，不禁眉头大皱，踌躇到最后送行启程的那一天，他最终还是谨慎地提出了一声建议。
　　“奚和契丹近来时有征战，妫州虽是我国之土，却偶尔有奚人犯边，杜郎君一路还请多加小心。”
　　妫州因地处边陲，同样是地广人稀，最初入境几十里全都不见人烟。这一日傍晚，众人又是宿在一段长城脚下。和此前一路经过的不同，这一段显然是另外经过休整，看上去夯土严实，和那些历经风吹日晒雨淋的长城大不相同。尽管如今已经入了河北境内，但对于这一段新长城，卫士中间却也有人知情，一句张使君当初为幽州都督时所造，让杜士仪颇为吃惊。然而，更令他意外的事，却还在这一日深夜。
　　迷迷糊糊的他被人推搡醒来，原以为天色已亮，可当发现四周依旧漆黑，可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却越来越近的时候，这才睡意全无一骨碌坐了起身。这时候，赤毕给他披上了外袍，这才低声说道：“人应该并不多，约摸四五十，而且既有马车，应当不是歹人。可大半夜的，会是谁还在赶路？”
　　说话间，赶路的一行人仿佛也看到了这边的篝火，一时传来了连番喝问。这其中，既有杜士仪很陌生的异族语言，也有他熟悉的关中话，不多时，便有人上前问话，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我家主人敢问各位宿客，这是前往何处？”
　　赤毕看了一眼杜士仪，旋即便钻出了小小的帐篷，沉声答道：“我们是前往幽州的客商。”
　　“前往幽州？缘何不走恒州或是蔚州，却从妫州走？”
　　来人这毫不客气的口吻让赤毕眉头大皱，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中间还显然夹杂着操着突厥语的外族人，他不得不谨慎了一些：“因路上带着些要送到清塞军和天成军的货，故而到那里去绕了绕。倒是各位趁夜赶路，少见得很，不知前往何地？”
　　“那就不劳你探问了。”来人冷漠地答了一句，转身正要走，却只听马车那边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他连忙撇下赤毕快步过去，待到车前仔仔细细聆听了主人的吩咐之后，他方才回转来，却是用同样不容置疑的冷峻口吻说道，“你们管事的人是谁，我家主人要见他。”
　　赤毕定睛看着那被人簇拥在当中的马车，心里狐疑更甚。他正想是找理由推搪，还是随便让谁冒充管事的上前试探，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我就是管事的，令主人找我有何吩咐？”
　　“你上前来说话！”
　　尽管对方人多，问话的人又倨傲，但杜士仪还是依言上前。待到马车旁，他便发现驾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厢则是桐木所制，即便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装饰，却也显出了结实牢固的特点。而随着车前挑起了一盏琉璃灯，内中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他更是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郎君如此年轻，便能掌管一支商队，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
　　光从声音辨别，杜士仪便判断车内女子应该年纪并不大，而这有些居高临下的口吻，分明透露出了她身份颇为不凡。而且这流利的汉语和他见过的昆那尔大不相同，应是唐人无疑。此时此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便不慌不忙地说：“多谢娘子夸赞，我初出茅庐，都是家中从前的老人，走的也是从前走惯的路。”
　　“那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车内女子稍稍停顿片刻，旋即便开口吩咐道，“昼夜不停地走了这许久，如今既是入了妫州境内，就不必那么慌了，暂且休整半夜，明日一早再走。借用郎君的营地，郎君不会介意吧？”
　　那些卫士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再加上赤毕等从者亦是长年在外，对于挑选宿营的地方颇为擅长，这片平地背风而又地势稍高，确实远胜于别处。尽管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来历，但车内女子既然问了，杜士仪知道这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知会，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等到他行礼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见对方那些随从护卫井井有条地收拾宿营，他不禁叫了为首的一个卫士过来。
　　“可看得出什么？”
　　“杜郎君，这些人里头约摸一半唐人，还有一半说的应是契丹语，也就是奚语。看样子倒像是契丹人或是奚人，有些古怪。总而言之，咱们多小心就是。”
　　想起车中女子那流露出关中口音的娴熟汉语，杜士仪点点头示意那卫士去部署防备，心中不禁异常狐疑。


第220章 金枝玉叶
　　大清早旭日东升的时候，下半夜久久方才睡着的杜士仪便醒了。他们投宿的地方紧靠着清水河，此刻有人打水，有人在靠后处饮马，有人大声说话，纵使他想睡个回笼觉却也是惘然。当他钻出帐篷的时候，却见那边厢有人用铜盆捧了水送到车厢中，这才意识到昨夜那位说过话的女子应是就宿在车中并未下来。而此刻趁着天光，那些随车护卫随从的装扮也已经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正如昨夜那卫士所说，一半人的衣着打扮和唐人差不多，操的也是关中口音，而另一半人……哪怕这会儿他不听他们说话，也能看出那绝非唐人，和他此前见过的铁勒人打扮也另有不同，至于是突厥还是奚，抑或是契丹，这就不是他之所能了。他草草漱洗过后，赤毕等人照例张罗烤饼，不消一会儿，那香气便扑鼻而来，可就在这时候，他便只听得那马车中发出了一声惊咦，继而车门打开，车帘高高卷起，却是一个双丫髻的婢女探出了头来。
　　“贵……娘子，是烤饼！”
　　尽管她改口得快，但杜士仪敏锐地捕捉到了第一个字，心中不由得一动。很快，他就看到那婢女跳下了车，继而便小心翼翼搀扶了一个约摸二十许的女子下车。也不知道是因为长途奔波，还是因为不似大唐千金贵女那般喜好傅粉，她的面色微微有些泛黄，形容也有些憔悴，发髻微微松散，可这些都难掩那天生丽质和明媚的双眸。杜士仪端详她的时候，却见她若有所思地冲着正在烤饼的赤毕等人瞥了一眼，继而就朝自己看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间，他依稀觉得她对自己仿佛有些好奇，但最终她还是别过了目光，徐徐往那边厢正在饮马的那些护卫随从走去。
　　见无论是唐人，还是那些外族人，全都毕恭毕敬深深施礼，杜士仪不禁所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这时候，赤毕已经包了那些烤得喷香松软的饼送到了自己面前，他想了一想便低声说道：“送去给那位娘子吧。就说既然遇到同乡，算是我一点心意。”
　　赤毕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笑着说道：“难得杜郎君怜香惜玉……好，我这就去，只不过昨夜这些人那般倨傲，未必领这情。”
　　然而，出乎赤毕的预料，当他捧了烤饼过去时，那对着东升旭日正出神的车中女子听说之后，踌躇片刻竟是收下了，不但如此，还吩咐了婢女过来答谢。而杜士仪发现那婢女大约也是二十许人，衣绫罗锦绣，说话却是细声慢气恭敬有礼，并无豪门仆婢的自矜，原本那一丝猜测顿时又有些吃不准了。
　　等到两边全都用过早饭收拾好了启程，知道对方急着在赶路，他有意滞后一会儿出发，可历经一上午的赶路打算找个水源地停下来用午饭的时候，那充作向导的卫士找到那一口山泉，却发现又与之前一拨人撞了个正着。和早起的井井有条不同，此时此刻，那一拨比自己这一行多一倍的人却显得慌乱没有章法。那些手忙脚乱的人中，有的用突厥语大声嚷嚷，有的则用汉话大呼小叫，不少人都急得愁容满面。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冷不丁听到这中间那一声焦急的嚷嚷，杜士仪顿时心中一动，抬头看了看天。眼下已经快到八月，正午的日头也不那么毒辣了。然而，坐在密闭的马车中赶路，纵使门窗悬挂竹席通风，仍是不免闷热，更何况是女子。想到这里，他便招手把岳五娘叫了过来，指着那边忙活的众人说道：“岳娘子，麻烦你去瞧一瞧，那边厢的主人可是中暑了？如果是，问问他们可有合用的药，没有的话，我们这里备有药物。”
　　岳五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二话不说就径直去了。她如今是男装胡服打扮，可这许多人同行，她也就没有涂黑面目，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招来那些卫士多少偷瞥，此时此刻她这上前探问，因瞧出她是女子，原本颇为警惕的护卫随从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她一问起是否中暑，随车的那个婢女顿时踌躇了起来，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娘子不是中暑，只是多日之前才刚小产，身体本就虚弱……”
　　听到这话，岳五娘登时吃了一惊，待到劝慰几句退了回来，她对杜士仪原原本本照实说了，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杜郎君莫非瞧出他们是什么人？”
　　“只是猜测……”杜士仪听到那车中女子才小产过，不禁皱了皱眉，思前想后，他终究还是带着岳五娘上了前。当那些护卫随从上前阻拦的时候，他便开口说道，“我粗通针灸之术，倘若令主人是因身体亏虚晕倒，虽则不治标，但我至少能让她先苏醒过来。前头再往东南就是文德县，那里应有大夫。”
　　“啊！”呆在树荫底下主人身边心急如焚的那婢女终于眼睛大亮，慌忙提着裙子快步奔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深深施礼道，“还请郎君先施针救治我家娘子！”
　　“我尽力。”
　　既然说只是治标，又听说对方是因为小产亏虚了身子，杜士仪在用针的时候，自然就避开了那些刺激太大的穴位，以及需要解开衣衫等等的敏感穴位，几针扎下去，他轻轻逐根捻动着手中的针，足足好一会儿，等听到那平躺着的女子发出了微微的呻吟，他方才小心翼翼加重了一些力道。等到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青衣婢女上前又惊又喜连番询问，他少不得舒了一口气，等对方露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他便收了针。
　　“多谢郎君。”当被人扶起来时，那女子那略显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旋即才说道，“昨夜听说郎君也是前往幽州，我也正是如此。虽则骤然如此要求有些唐突，但可否请郎君同我等一块赶路？”
　　杜士仪尚来不及开口说话，一旁的岳五娘却不禁开口问道：“这位娘子既然身体不适，不在文德县多住两日再启程？”
　　“事关重大，来不及顾惜这些了。”车中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诚恳地说道，“文德县地处妫州，大夫治寻常跌打损伤亦或是头疼发热兴许还能够，为我调理却也力所未逮，还不如先到幽州再请大夫调治。”
　　见对方如此执意，杜士仪想想接下来这一路便不是沿边而行，最终便答应了下来。等到他带了岳五娘回来，对其他人一说，那些卫士虽无人异议，赤毕却在那边预备好了上路之际，悄悄来到杜士仪身侧问道：“杜郎君，纵使那车中有女眷，可你有任务在身，也不必这般周到吧？”
　　“希望是我多心了。”杜士仪答非所问地轻叹了一声，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些随从护卫身上，不少人带着伤，想来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不止是我，那些卫士也有人看出来了，正因为如此，我方才觉得不应轻易管闲事。”
　　“妫州往北就是奚族的饶乐都督府，如果我没想错，军中纵使有来自契丹抑或奚族的军马，可河北境内无论官宦还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应该用奚人或是契丹人作为护卫。而且从咱们昨夜所宿之地来看，他们多半是从饶乐都督府来的。此前经过天成军的时候，不是有消息说，契丹内乱，契丹松漠郡王李娑固投奔了营州，而后营州都督命安东都护薛泰率兵同饶乐郡王李大酺一道进兵吗？眼下这些人带着伤，是否会有可能便是因此而来的？袖手不管亦与我此行目的不合，虽然我只是猜测……”
　　杜士仪瞥了一眼一旁目光闪闪的岳五娘，又看着面色肃穆的赤毕，轻声说道：“须知契丹松漠郡王李娑固的妻室，是我大唐永乐公主。而奚族之王李大酺的妻室，是我大唐固安公主。而若是永乐公主，应当出奔营州，不应该往这儿来，所以极有可能是固安公主。”
　　“啊！”
　　岳五娘轻轻抽了一口气，赤毕亦是讶异万分，而这时候，杜士仪便一摊手道：“只是猜测。因为早起的时候，我听见那婢女无意间叫出了一个贵字，想来是硬生生将贵主改成了娘子。”
　　“倘若真是身为王妃的固安公主都要逃回大唐避难，那李大酺岂不是自身难保？”等到赤毕匆匆前去布置安排，岳五娘不禁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等发现杜士仪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瞧着她，她方才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样好了，那边只有一个婢女，兴许忙不过来，我去帮忙搭把手，顺便也打听打听奚王李大酺的事情，杜郎君你不用管我了！”
　　知道岳五娘就是这说是风就是雨的性子，杜士仪见其当即转身过去，三言两语便说动了人让她随车，他着实无话可说，待上路之时，见罗盈频频别过脑袋往那边厢张望，他不禁有些可怜这个倾慕错了人的小和尚。而其余从者和卫士们，也不知道赤毕对他们说了什么话，接下来赶路时，对于旁边那一行人总会多少照顾几分。三番两次下来，就连那些起头最是警惕的奚族护卫，也渐渐不再是那么一副凶神恶煞的脸。
　　然而中午那一耽误，再加上车厢中有人身体虚弱，众人不敢行路太快，堪堪赶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文德县城。和杜士仪想象中的一样，尽管这一行人当中显然有外族人，但所持过所却没有任何问题，守着城门的兵卒甚至相当恭敬地把一行人放了过去。入城之后，杜士仪征询过马车中女子的意见，最终挑选了一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旅舍，整个儿包了下来。不消他吩咐，那婢女立时带着两个随从去厨下照应饮食，竟是极其放心地让岳五娘照料她家主人，仿佛丝毫没想过那看似美艳娇弱的女子发起狠来决计是一个女霸王。然而，也不知道是因为不信文德县中的大夫，还是其他缘故，这一行人竟仍未求医。
　　可就在晚饭后杜士仪揉着肩膀打算上床好好补眠睡觉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继而则是岳五娘的声音：“杜郎君，你快来瞧瞧，那位娘子又有些不好了！”


第221章 凛然风骨
　　夜禁虽然严厉，但求医抑或丧事却不在禁绝之列。因而，当文德县中一家最大药铺的坐堂大夫苏乔被人从睡梦中惊醒，然后一把揪起来的时候，睡眼惺忪的他并不奇怪，可看清面前甚至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外族人，他立时惊叫出声，第一反应便是北边的奚人打了过来，文德县城破了！好在他的惊呼须臾就被人死死捂在了口中，那凶神恶煞的奚人让开一步，后头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少年郎君。
　　“我家里有个女眷正病倒在旅舍，听闻你是县城最好的大夫，所以方才来请你随我等回去诊治，诊金少不了你的。”
　　这竟然是病家来请大夫？虽则北地民风彪悍，可这样悍然直闯进别人家里的，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尽管苏乔看到那个伸手捂住自己嘴的彪形大汉冷冷松开了手，可受惊过度的他还有些愣神。然而，当后头两人上来不由分说就架了他出去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心里直冒凉气，发现人人腰间佩刀剑，他立刻把到了嘴边的下一声惊呼给吞了回去。待到被丢上了马车，心神慌张的他在里头颠簸之际，不禁更是忐忑不安了起来。这要不是夜禁之后城门紧闭，他几乎都要觉得人家裹挟自己出城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等到马车停下，灰头土脸的他来不及定神，就又被人如同老鹰捉小鸡似的拎了下来，所幸他百忙之中看清了店招牌上的字，认出了这是一家旅舍，心头方才稍稍安定了些。
　　及至进了一间外头守着护卫的上房，看到一个容光慑人的女郎迎了上来，苏乔方才真正意识到之前那俊俏少年郎君所说的女眷二字。这不但是女眷，而且是文德县这种偏远地方难得一见的美人！绕过纸屏风到了竹榻旁，见上头躺着一个满脸苍白的年轻女子，身上盖着旅舍绝不可能有的锦被，分明出自富贵之家，他一时就更加糊涂了，直到榻边一个婢女示意他诊脉的时候，他犹豫好半晌方才战战兢兢地上了前。
　　望闻问切，对苏乔来说是家常便饭，此刻又特意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发髻，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子应是小产之后未及调养，操劳过度……”
　　“这些谁都知道，只如今人虚弱难起，你只说可以如何缓解病情。”岳五娘没好气地打断了苏乔接下来的长篇大论，直截了当地说，“要调养也得先赶到幽州再说，你把能想到的办法先说出来！”
　　苏乔平日虽看过妇人，可大多数都是寻常民妇，大户人家的女眷……文德县根本就没什么起眼的大户人家。刚刚断定是小产之后失于调养，那还是察言观色，再结合脉象一块判断出来的。此时此刻听到人不是要他立竿见影地治好，而只是要到幽州，他不禁松了一口气，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若是还要长途跋涉几天，那方子上就得用一定的猛药，还需艾灸，而且这样勉强，兴许对身体另有损伤……”
　　杜士仪正要开口说话，就只听竹榻上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只要能启程就好，至于损伤还是其他，不用再提。”
　　见榻上的女子强行起身，杜士仪回头一看，就只见岳五娘和那婢女连忙都上了前，劝人躺下无果，岳五娘便取了个大枕头垫在人的腰下。见其显然已经下定决心，杜士仪便招手把苏乔叫了过来，沉声说道：“你与我到外间斟酌药方。”
　　尽管心中对于文德县这偏远之地能有好大夫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和苏乔一番用药探讨下来，杜士仪便觉得这四十出头的大夫固然长相有些猥琐，用药的手法却还精到，等看过了那方子，觉得用药还算适量，他命人随苏乔回药铺去抓药，便回转了屋子。绕过纸屏风，见那年轻女子身边，端着粥碗的婢女站起身来，而她的目光已然是炯炯的，他正打算找两句话劝慰一二，却不料对方突然轻声问道：“此前路上听人叫你杜郎君，你的口音又是关中，可是出自京兆杜氏？”
　　前一天夜里虽自称是商队管事的，可那时候是存着小心互相试探，如今对方如此病恹恹地问起这个，杜士仪略一思忖，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错，正是京兆杜氏。”
　　“我就说，你不像是出自商贾，言行举止都不像。”竹榻上的年轻女子支撑着婢女的手坐直了身子，尽管面上依旧枯槁憔悴，但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了一股居于人上的气势，“我是大唐固安公主，饶乐郡王妃。”
　　尽管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此刻对方坦陈了自己的身份，杜士仪仍然微微吃了一惊，随即退后一步长揖施礼道：“京兆杜陵杜十九，拜见贵主。”
　　“原来你就是今岁省试之后，蜚声满天下的杜十九郎！”固安公主微微挑了挑眉，只觉得这答案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激赏的笑容，“早先消息传到饶乐都督府的时候，我还只觉得陛下少有如此看重省试，未免小题大做，更何况还委派你观风北地，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沿边地一路行来，果然胸有大志！要不是有你挺身相助，中午我支撑不住的时候，兴许他们就要乱套了。”
　　尽管曾经见过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但杜士仪对于固安公主的了解，仅限于和番公主，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此刻不免谨慎地答道：“贵主过奖了。”
　　既然知道杜士仪不是商贾，而是随时可能释褐出仕的今科状元郎，固安公主便不顾一旁婢女张耀轻声相劝，摇了摇头后，在其服侍下喝了些水，又支使其到外间去守着，这才勉强提起精神说道：“此次我去幽州，正是因契丹之事。契丹牙官可突于骁勇善战，颇得人心，契丹王李娑固对其猜忌已久，久而久之两人便再也容不下彼此，之前终于引兵对战，李娑固大败亏输逃到了营州，请得唐军和奚族发兵相助。奚王李大酺见安东都护薛泰出马，自也亲自领兵助李娑固剪除叛逆，出兵不过十数日便传来了败讯。雪上加霜的是，奚王牙帐又遭可突于遣兵突袭，多亏几个偏将阻截，我才绕路平安进了妫州。”
　　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贵主前往幽州，莫非是想要幽州派出兵马相助奚王？”
　　“那是不可能的。若是大胜还差不多，可如今分明大败，营州都要震动，幽州怎可能分出兵马来？再者此次薛泰领兵本就太过贸然，要出兵就要雷霆万钧，区区五百人有什么用？”固安公主轻轻嗤笑了一声，继而便淡淡地说道，“更何况，当初李大酺兄弟还不是曾经趁着朝廷内乱率兵犯边，连幽州都督孙佺期都死在他手中，幽州兵马更是损伤无数，为了救他发唐军相助，除非幽州都督王晙还没上任，都督府那些人昏了头还差不多！至于我到幽州，便和回娘家似的，须知虽则我只是和番公主，可若真的可突于不管不顾，我落在契丹人手中，岂不是丢了大唐的脸？”
　　“贵主说得好！”岳五娘一时眼睛大亮，脱口赞了一句，随即却不禁纳闷地问道，“那为何贵主非要冒着损伤身体的危险，紧赶慢赶回幽州？”
　　“虽说幽州对于饶乐都督府和松漠都督府的情形也一直盯着，总没有我这知情者知道得详尽。早一天知道内情，就早一天有所预备。可突于狼子野心，究竟想如何还不得而知。”固安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岳五娘一眼，总觉得她不像是杜士仪的婢女。只这是别人的事，她如今也顾不得这些，扶着又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定了定神，这才开口说道，“我如今没精神，也不知道到了幽州能否安好，能否及时原原本本地把这些说出来，杜十九郎，我眼下便说给你听，你给我一字一句都听好了。”
　　刚刚固安公主口气冷漠地提到自己的丈夫，却对营州出兵不以为然，杜士仪不禁对这位和番公主大为惊叹。待听到她说此去幽州是为了奚族的军情，他心中更生感佩，此刻连忙答应。等听得固安公主仔仔细细一字一句说着奚王李大酺麾下有哪些人，以及答应相助李娑固时，一来因为营州的请求，二来是因为李娑固许诺了割土相送，而出征时带了哪些兵马和将校，王弟李鲁苏留守牙帐，又是亲近的那些人，如今李大酺带兵走后，奚族之中各部情形如何……
　　整整小半个时辰，他一边听一边记，倾尽全力把那些拗口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时，就只听固安公主低低冷笑了一声：“李大酺那样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年初居然还难得有个唐人前来投效他，真是瞎了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士仪几乎不假思索地问道：“敢问贵主，年初投效他的人多大年纪，姓甚名谁？”
　　“说是姓裴，不过姓氏名讳应都是假的，说是长安游侠儿，犯了事来投效。一来二去受了信任，便跟了李大酺。络腮胡子，须发乱蓬蓬的，看不出是四十还是五十，声音仿佛苍老得很，只是我偶尔见到他的手却是白皙犹如女子，这才上了心。”
　　固安公主这话虽并没有透露太多讯息，然而对杜士仪来说，公冶绝那双手着实是他印象最为深刻的！而岳五娘更是眼神闪烁，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婢女低低的声音：“娘子，药已经取回来了，我这就带人去煎药，是否要请那大夫来立时艾灸？”
　　“让他进来吧。”
　　杜士仪正要起身退避，竹榻上的固安公主却低声叹道：“只希望这辈子，我还能回长安……”


第222章 妾心坚如玉
　　尽管艾灸之术杜士仪也颇为娴熟，但既然有苏乔这个真正的大夫，又知道那果然是固安公主，他少不得要避避嫌。等到苏乔满头大汗出来道是艾灸完了，他又进去看了看情形，照旧留着岳五娘在里头照拂一二，却又生怕有个万一，让苏乔这个大夫住在了旅舍中。这一夜，他仍然没有睡安稳，甚至大清早那一声响亮的鸡鸣后，他就惊醒了过来。睡意全无的他索性起了床，穿戴梳洗之后，就出门来到了院子里。
　　护卫们都在固安公主那个院子里轮流值夜，他本以为院子里没人，可出去瞧见小和尚罗盈竟比他还早起来，这会儿正手持齐眉棍在院中心无旁骛地练习，几乎不曾看见他。想想小家伙这一路上每每小心翼翼和岳五娘说话的样子，他不禁莞尔，想了想便转身去了固安公主的院子。
　　八个奚人护卫，八个唐人护卫，就连赤毕带着的几个从者，也有两个在那里凑热闹。杜士仪一问才知道，是赤毕让他们轮流在这儿守一守以防万一，心里不禁暗叹赤毕缜密。等得知昨夜无事，他稍稍放心，点点头后便没有去敲门打扰，而是若有所思往回走。想到那个年纪顶多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却仿佛经历万千的和番公主，他的心中就冒出了无穷无尽的杂念。
　　从汉时开始，公主和亲便大行其道，而且往往不是皇家嫡亲公主，而是从宗室女甚至宫女当中挑选人充为公主，嫁到数千里之外的匈奴。而到隋唐，这种惯例亦是更盛。和蕃吐蕃的文成公主名垂青史，可还有多少女子默默无闻地死在异乡，后人能够历数的也就是那一个个封号而已。固然和亲抑或是和蕃，从来不可能真的将战争消弭无形，但在皇帝和朝廷百官来看，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当国家强盛之际，和番降低了开战的频率，而且可以体现皇家以和为贵之心，自然比打仗合算。
　　“杜郎君。”
　　杜士仪闻声回头，见是岳五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屋子里出来了，面色有些阴晦，他直到人走到身边，这才低声开口问道：“怎么，是昨夜忙坏了？还是……贵主抱怨在奚地日子不好过？”
　　“那位贵主可不是那样软弱的人。”岳五娘轻声答道，待和杜士仪一块出了这院子，到了罗盈练棍的院子里，她只瞧了一眼便拽着杜士仪到了正房前头，随即才松开手，侧过头看着杜士仪道，“贵主之所以小产，是因为腹中胎儿是她自己用药打下来的。”
　　“什么？”
　　见杜士仪遽然色变大吃一惊，岳五娘方才轻轻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贵主说，历来和蕃公主虽多，可只有家国被破，最终和丈夫一同依附大唐的，能够诞下子嗣。其余不是芳华早逝，就是孤老终身，几乎没有人能够生下子嗣承袭一族之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只有我中原人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与其这个孩子将来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夭折，还不如在没有出世前，就让他安心离去。”
　　作为母亲却忍心亲手堕下腹中胎儿，好决绝的固安公主！
　　“贵主怎会说起这些？”
　　“她问了我是谁，我就实话告诉她了。”岳五娘微微一笑，面上露出了近来少见的明媚，“旁人顶多是赞一声能从师傅学剑舞是何等福分，她却好奇地问我那剑舞只是纯粹观赏之用，还是真的能够用于对敌？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说，当即露了一手飞剑之技给她瞧，结果把那婢女吓了个半死，她却是羡慕之极，言辞间流露出来，当年若是会我这一身防身之技，兴许她早就离家行走天下，绝不会嫁到奚地来。”
　　固安公主的名头，杜士仪还是因为省试之后要游历幽燕之地，这才临阵磨枪做了些功课，并不了解太多。可就算固安公主不是真正的公主，只是宗室之女，也应该是落地便安享荣华富贵，何至于要生出离家行走天下的念头？
　　“别看我，人家贵主只是有感而发，我怎知道这么多！”岳五娘犹如男子那样耸了耸肩，发现罗盈那一套罗汉棍舞完了，落地之后方才看见她，眼神就有些呆呆的，她不禁嫣然一笑，旋即便缓步走上前去，待到了罗盈跟前，她笑着竖起大拇指赞了两句，还不等小和尚喜笑颜开，她便轻咳一声道，“罗盈，一直都没和你好好比一场，今天横竖未必能早出发，我用剑你用棍，咱们两个比试比试如何？”
　　“啊！”
　　看着那瞠目结舌措不及防的小和尚，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也懒得留下来看看究竟是小和尚受虐，还是岳五娘自讨苦吃，打着呵欠回了房。这一觉他足足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发现外头天色竟是有些昏暗，他愣了一愣方才一骨碌爬起身。待到了外间院子里发现空无一人，已近傍晚，他少不得直奔后头固安公主的院子。
　　甫一踏入其中，他就发现这里一片寂静，竟连一声咳嗽的声音也听不见，无论那些奚人，还是那些唐人，全都站得如同一根根桩子一般。而赤毕眼尖瞥见了他，立时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贵主身体又有什么不好？”
　　“不是，是奚人传讯的鹰下午到了，贵主叫了几个人进去吩咐事情，出来就都是这么一副肃然样子。”赤毕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房门道，“岳娘子也不出来，我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本打算去叫郎君起来，可贵主特意嘱咐，让那苏乔给郎君送了一盏宁神香，我想想也就不惊动了，且让郎君好好睡一觉再说，不论如何，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事。”
　　既然不是固安公主病情有变，杜士仪也就放下心来。此时此刻，就只听两扇房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被人拉开，固安公主居先，身后则是那婢女和岳五娘。杜士仪见站在固安公主身后的岳五娘冲着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脸色不好地摇了摇头，顿时有些纳闷，下一刻便得到了答案。
　　“大鹰传讯，契丹牙官可突于巧使诈谋，大王和松漠郡王李娑固兵败身死，安东都护薛泰被擒。现如今不能再耽误了，立时启程前往幽州！”
　　奚王李大酺死了？契丹王李娑固也死了？就连安东都护薛泰亦是兵败被擒，这真是好大的一场败仗！
　　杜士仪见固安公主面色沉痛，想到其昨夜对自己说话时，对奚王李大酺分明并无多少情谊，只叹了一句何时能再回长安，他不禁也暗自叹了一口气。踌躇片刻，他便上前说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上那苏乔的好，等到了幽州，多多酬谢他再送回文德县也就行了。”
　　其余随从护卫自然对这提议大为赞同，固安公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及至众人收拾好行李，与那旅舍结清了账目将车马全都预备好，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登车，岳五娘方才重新回到了杜士仪这一行人中，犹如看戏似的瞅着那个战战兢兢被人撵上了马的可怜大夫。罗盈还没话找话说地呆头呆脑问了一句岳娘子缘何不上车同行，结果就被她没好气地重重在脑袋上赏了一记栗枣。
　　“坐马车那么气闷，你要是喜欢你去坐个一天半日试一试？”
　　口中这么说，趁着出城这段策马徐行的当口，岳五娘还是没好气地自言自语解说了两句。却原来不是她不肯陪，而是固安公主不想再让她陪，虽则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人家既然开了口，她自然没有继续赖着的道理，可心里不得不存着几分小小的郁闷。
　　“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还好好的……突然说下逐客令就下逐客令，怪不得人都说贵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从文德县到幽州，经妫州、居庸关、昌平到幽州，一路凡六百余里，但因为固安公主身体缘故，车马不能太快，因而每日所行不过百二十里。即便如此，众人又二话不说地带着苏乔上路，如此到了昌平的时候，固安公主已经有些难以支撑，就算苏乔满头大汗又是艾灸又是煎药送服，次日一大清早她仍然难以起身。听到这情形，杜士仪思前想后，最终便再次求见了固安公主。
　　“事已至此，贵主若是强行赶路，若有闪失，也对不起在奚地的多年辛苦。奚和契丹两族的情形，之前贵主既然已经尽授于我，如今不妨授信物于我，由我先行赶去幽州。昌平到幽州不过六七十里，贵主不妨在昌平休整几日，等稍有起色再赶到幽州不迟。”见固安公主神情冷峻，他想了想便又加了一句话，“如今奚王既然战殁，贵主既然想到过回长安，不若好好为自己着想，不要逞强才是。”
　　这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可话出口就知道自己逾越了。然而，固安公主先是露出了恼怒的表情，可不知不觉间，表情最终柔和了下来，嘴里却只是吐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可字，又吩咐这些年来唯一忠心耿耿跟着自己的婢女张耀去一旁取了信物，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杜士仪。等到杜士仪行礼退出，她方才冲着张耀苦笑道：“耀儿，我真的是在逞强？”
　　“贵主，您真的要好好珍惜自己。”张耀上前在主人面前屈膝跪了下来，这才紧紧攥住了固安公主的双手，低声说道，“贵主，只要你好起来，兴许就能回长安了！既然奚王死了，贵主当然就可以回长安。那时候拥有公主的身份，再不怕人欺侮，贵主一定能够下半辈子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喃喃自语了一句，固安公主那秀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希望如此吧！”


第223章 小卒顶真，大帅之威
　　幽州乃古九州之一，其城又称蓟城，南北九里，东西七里，开十门。历经两汉南北朝至隋，此地一直都为北地重镇。隋时开永济渠，引沁水南通黄河，更是弥补了幽州水路不便的缺憾，直到如今，这条水路依旧可称得上是幽州的生命线。而自从先天二年设幽州节度使以来，此地所辖军马便越来越多。尤其幽州城中驻经略军三万，最是重中之重。
　　从前只听说过幽燕民风彪悍，自从此前入妫州境内开始，杜士仪便感觉到了这里和长安截然不同的民风。大约因为边境多战事，偶尔遇到的路上百姓多半佩戴兵器，纵使儒生模样的年轻人也都带着刀剑，至于那些策马呼啸而过的纯粹武人，那就更加不计其数了，尤其是越靠近幽州，这种趋势就越明显。进幽州城时，他就只见门洞前那黑黝黝的铁拒马流露出了尖锐的锋芒，守门的军卒更是比沿途所见的各座城镇严格数倍，甚至连那些堆满粮袋的大车，不时都有人抽出刀来狠狠扎入其间，显然是以防奸细混入。
　　等轮到杜士仪这一行人入城的时候，一路上无往不利的那份过所，亦是被人仔仔细细核查了好几倍，最后那身材高大的小卒干脆就把队正都叫了过来，当着杜士仪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说道：“从并州太原城到咱们幽州，好端端的恒州不走，非要绕这么远的路，极其可疑！而且，这是京兆府开出来的过所，往日由户曹参军事签押即可，这上头却是盖着京兆尹的大印！分明是这些人不知道过所的规矩，假造过所公文！”
　　说到最后，那约摸十六七岁的小卒已经是口气异常严厉，恨不得队正一声令下，他就立时叫来人将这一行人全部拿下。然而，让他疑惑的是，平日比他更加严苛的队正却在翻来覆去盯着那过所和往来州县的签押之后，又看了名姓，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端详了杜士仪好一会儿，最终含笑说道：“幽州乃北地重镇，故而查验极其严格，他年轻顶真，杜郎君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杜士仪见那小卒用几乎可把眼睛瞪出来的神态盯着自己，顿时不禁莞尔，亲自策马上前接过那队正双手呈过来的过所，他便笑着说道：“哪里，不知者不罪。更何况，城门口有这样火眼金睛的勇士守着，才不虞混进了奸人。我沿路所经那么多州县，可没人如他这般利眼。”
　　“那是他才调到城门戍守，故而没见过这等不同的过所。”
　　队正客客气气侧身让开，又大手一捞把自己麾下那小兵拉了过来，本以为杜士仪这一行人通过也就罢了。谁知道杜士仪路过自己身侧的时候，竟是又勒住了马，看着自己身边那小卒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生怕自己颇为喜爱的这小子一不留神又说错话，队正连忙代他说道：“他是前幽州都督张大帅巡视平州回来，因见他年纪轻轻便擅骑射，故而从平州调了回来，一直在都督府为帐下护卫。可后来张大帅奉命调任并州长史，他这直性子却是开罪了都督府中的陈司马，这才调了城门戍守。张大帅因喜他虎背熊腰，武艺娴熟，还亲自给他改了名字。他姓侯，张大帅赐名希逸。”
　　侯希逸？
　　杜士仪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满脸无畏的小卒，当即笑着点了点头道：“怪不得能让张大帅亲自从平州调人，武艺高又心细，果然勇士！”
　　等到杜士仪这一行人通过门洞，渐渐不见了踪影，队正方才松开了刚刚死死钳住了身边侯希逸的手。见其满脸的不高兴，他随手招呼了剩余的兵卒继续盘查来往行人，这才把这比自己还高大的小子拖到了一边，低声说道：“日后若是看到这种盖印和寻常不同的过所，多长一个心眼。顶真不是坏事，可也得分得清楚人。刚刚那过所上的姓名籍贯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没瞧出什么？”
　　侯希逸皱了皱眉，随即瓮声瓮气地说道：“没看出来……我只知道，好好的近路平路不走，非得绕道走边路，必然非奸即盗！再说了，看他们这一行人全都是骑马的，就算是绕道边路，也不用这么多天才到达幽州，说不定还往塞外偷偷运了什么东西！”
　　虽说对这个从都督府沦落到看城门的小子一直都颇为爱护，可此刻听这小子越说越过头了，队正不禁为之气结，恨不得用手去敲那犹如石头一般的脑袋：“你这不开窍的小子！京兆杜十九郎自从今岁进士科名列甲第夺下状元郎之后，一时名声传遍南北，再加上奉旨观风，你居然不知道人家的名字，还指斥人家走私！该记住的那些郡望和姓氏你就该好好记住，再这么下去，你就和我这样看一辈子的城门吧！听说新任都督已经到了南门，幸好没走这儿，否则你再看走眼说错话，这可就没有刚刚杜郎君那么便宜了！”
　　等队正恨铁不成钢地撂下自己去前头忙活了，侯希逸方才有些茫然地思量了起来。好容易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不禁耷拉下了脑袋，继而便气馁地自言自语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一个状元郎会从那种出人意料的路线到幽州来……进士有什么了不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哪里比得上一身好武艺来得实际？他能上阵么？再说了，王大帅是久经战阵的英雄，我看谁也不会把他看走眼！”
　　对于那个城门偶遇的顶真小卒，杜士仪虽暗暗记下了，但一时也没工夫去理会。幽州城中凡四五十坊，初来乍到的他自然人生地不熟。好在随行的卫士既是张说挑选，自然有来过幽州的老马识途之人，三拐两绕就将他带到了军都坊中的幽州都督府。到门前求见时，杜士仪想到自从张说调任之后，幽州都督并未委任新人，正打算说要求见幽州长史或是司马，却只见一行朱衣青衣官员行色匆匆地从里头出来。
　　“快快……这幽州都督空缺了这么久，怎么圣人偏偏是点了王晙来！”
　　“王大帅也是的，不是听说大半个月前还在朔方吗？怎么突然就到了幽州来！”
　　“还不是因为中受降城防患未然有功，如今王大帅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十有八九只是到幽州来转一圈而已！”
　　杜士仪听着这些喧哗之声，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贸然上前报名。眼看着这些官员纷纷上马急急忙忙往城外赶，加上黑压压的足有上百，他想了想便回头看着赤毕等人说道：“看来今日是幽州都督履新，咱们也跟着去看看热闹如何？”
　　众人都不想会撞着这么巧，知道固安公主身份的赤毕和岳五娘都明白，若事关奚地军情，自然是禀报新任幽州都督王晙，比报给其他属官更合适，此刻自然都答应了。等到众人远远追着前头那些官员出了军都坊，又顺着一条长街直奔南门的时候，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王晙是从西北来，怎么会走的南门？
　　南门口已经是彻底被闻讯而来的幽州军马看管了起来。当长史和二位司马，以及众多属官匆匆赶了上前的时候，原以为新官上任的王晙总会客套两句，却不料对方高踞马上，用马鞭随处一指四周那些兵马，竟是厉声喝道：“这光天白日的，我是来上任，又不是打进城，需要动用这么多人？”
　　还不等人解释，王晙又声色俱厉地说道：“全部回营，不用这种不必要的排场！有心摆这些场面，各位不妨把幽州所辖的军马近况都给我好好梳理梳理。我刚刚才沿着幽州城的十座城门巡视了一圈，眼下立时便要听禀报！还有，奚族和契丹听说近来打得一团糟，究竟什么情形，我也想听个明白！废话少说，先回幽州都督府再说！”
　　眼看王晙说完一马当先打马就走，幽州都督府上下官员顿时全都措手不及，远远听到了刚刚那些话的杜士仪顿时对这位从朔方调任到此的大将生出了一个直观十分的印象。和时而破口大骂时而文质彬彬的张说相比，王晙显然是个更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如此，他受固安公主之托前来通报奚地军情，总算是更有几分把握。
　　尽管匆匆而来，这又要匆匆赶回幽州都督府，然而，赤毕等人瞻仰了王晙这风采，又看到幽州都督府那些官员吃瘪的吃瘪，恼怒的恼怒，偏生又敢怒不敢言地上马去追王晙，一时都觉得没白跑这一趟，跟着杜士仪往回赶的时候，赤毕甚至还忍俊不禁地说道：“这王大帅和张使君还真是看似不同，却又有相同之处。”
　　“一朝天子一朝臣，张使君上任并州，就连他之前提拔上来的一个小卒，都督府都容不下，如今王大帅如此眼睛里不揉沙子的秉性一上任，吃苦头的人就更多了。”
　　杜士仪随口答了一句，等再次拐进了军都坊幽州都督府前头那条十字街，他堪堪到门前勒住了马。随着身下坐骑一声长嘶，见那些个尚未来得及进去的属官以及门前守卒全都看了过来，他便径直跃下马背，快步到门前朗声说道：“京兆杜十九奉旨观风北地，今有奚地紧要军情面禀王大帅！”


第224章 都督激赏，至亲情怯
　　王晙这一年六十出头。明经及第的他久镇朔方，那些风霜早已磨灭了他年少时那些文士的儒雅气息，而是染上了几分漠北的彪悍凌厉之气。尚未来得及进都督府仪门的他陡然之间听到背后那一声大喝，立时站住脚转过身来，犀利的眼睛如同刀子在杜士仪身上一转，继而便冷冷吩咐道：“请状元郎进来！”
　　尽管王晙撂下此话后头也不回继续入内，但门前刚刚被突然杀出来的杜士仪这一行人一惊，一时颇为恼怒的幽州都督府上下属官们，不禁一时面面相觑，竟眼睁睁看着王晙身边一卫士大步走来，行过礼后也不问他们，径直就把杜士仪领了进去。眼见如此一幕，官阶最高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便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居于末位的一个中年人。而他身侧，早有人轻笑了一声。
　　“若虚兄，你的侄儿似乎根本就没瞧见你这个叔父啊！”
　　“想当初杜参军调任幽州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提过还有个嫡亲侄儿。”
　　“可不是？突然就成日挂在嘴边，杜十九郎豪取甲第状元的时候，你那高兴劲可是幽州都督府上下全都看在眼里。”
　　在这各种各样的讥刺之中，杜孚只觉得异常狼狈，可他前时在仙州西平县任上，正好逢张说过境加以青眼，这才从县尉调了幽州都督府，终于摆脱了好几年都在九品上挣扎的生涯，一举迁从八品上的参军事。在京兆杜氏，他这微末官职自然算不得什么，再加上俸禄职田都颇为单薄，妻子亦是频频抱怨家中儿女都难以周顾，他就索性把心一横没去管留在家乡的侄儿侄女。可谁知道杜士仪在老宅大火之后不但治好了病，而且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县试府试省试连场告捷，一举竟以进士科头名及第，又在关试再取第一，探花筵天子钦点头名，更是令其观风北地。
　　他如今的官舍内案头上，如今还压着杜思温命人送来的泥金报喜帖子！他自己在仕途上不过是小小前进了一步，可杜士仪却已经跨出了大大的一步！刚刚他不信杜士仪就真的没瞧见他，必然对他存着怨尤之心！
　　直追着王俊而去的杜士仪压根没注意到刚刚那些幽州都督府的属官，直到那卫士将他领进了一座红白相间并不奢华的房屋前，随即站定示意他入内，他方才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从容不迫地进了屋子。一跨过门槛，他就注意到屋内摆设清雅，四面书架上满是各色书卷，而王晙则居中大马金刀而坐，目光正紧紧锁在了他的身上，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过王大帅。”
　　尽管过了关试，但只要尚未释褐授官，原则上杜士仪就还未得到官身。然而，王晙却知道对方年纪轻轻，实属不是钦差的钦差，当即微微一颔首便言简意赅地举手示意道：“坐。”
　　王晙的性子刚刚杜士仪已经领教过了，此刻也不客气，在他所指的那一方坐具上盘膝坐下，也不寒暄客套，欠了欠身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从并州出发的时候，因奉旨观风，因而走的是云州、清赛军、天成军而妫州，然后入居庸关这一条路。进入妫州后一晚夜宿在边墙附近时，偶遇一拨走夜路的行人，其中有一位夫人。而后因那位夫人身体不适结伴而行，最终方才得知那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大唐固安公主，奚地饶乐郡王妃。”
　　对于杜士仪这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王晙很满意，可听到最后，他仍然大吃一惊。支撑着手要站起身来的一刻，他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随即目光炯炯地问道：“如今贵主人在何处？”
　　“因贵主身体情形很不好，如今在昌平县城之中安养。”话音刚落，杜士仪见王晙猛然瞪大了眼睛，连忙递上了固安公主的信物，这才补充说道，“贵主唯恐身体难以支撑，路上已经对我详述过契丹和奚族之战的军情和人事，再加上又有奚族大鹰传讯，眼下可否向王大帅禀报？”
　　王晙本来已经打算立时赶往昌平，听杜士仪这一说，他那再次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却是点点头道：“你说。”
　　“契丹牙官可突于和契丹松漠郡王李娑固一直不和，李娑固不满其得人心，故而始终想将其铲除，一直都和奚族饶乐郡王李大酺有联系。因此前可突于突然率兵来攻，李娑固不敌奔营州，而后营州安东都护薛泰出骁勇五百，李大酺出兵一万两千，与李娑固一道挥师攻可突于……”
　　杜士仪原原本本将奚族大鹰传信，奚王和契丹王联军大败，两人尽皆身死，薛泰亦是被生擒的消息先对王晙说了，旋即方才按照固安公主此前的叙述，将奚族内部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族酋山头林立的情形详加说明，以及此次奚王李大酺所携兵马以及留守兵马的防戍等等一一告知。说到口干舌燥之际，他还来不及歇一口气，王晙却是突然连珠炮似的发问了起来。其中有他知道的，也有他确实一无所知的，如是一问一答不知道多少个回合，王晙方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朝和蕃公主虽多，但如同固安公主这般探知详细的，却是少有。”王晙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随即竟露出了一丝少见的笑容，“你这个今科的状元郎不但颇有胆色，竟敢听张说的三眼两语去同罗部安抚，而且还能得贵主信赖托以大事，不错。这些消息我明白了，自当立时禀报圣人，至于贵主那儿，我亦会派人去探望，如果情形尚可，便接回幽州安置。”
　　之前打算亲自去，是因为固安公主久在奚地，应知道不少奚人内情，可如今杜士仪都已经转述，他堂堂幽州都督刚上任便心急火燎冲到昌平去，必然会引人疑窦，还不如表面怠慢一些的好。心里这么想，王晙见杜士仪欠身答应，仿佛并无异议，他便越发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一路辛苦，我眼下要见都督府内的属官，你便在官舍休息吧。”
　　“多谢王大帅好意，都督府内属官众多，腾出官舍未免兴师动众，我还是在外找一家旅舍就行了。”见王晙略一思忖便答应了，杜士仪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再行一礼，继而告退离去。
　　办成了固安公主交托的这一件大事，他心头轻松了许多，一路往外走时亦是步履轻快。当来到仪门之外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十九郎，这一转头便看见一个四十许的中年人朝自己走了过来。尽管那人面目仿佛有几分熟悉，可他忍不住蹙眉思量了好一会儿，随即才陡然惊觉了过来。
　　这仿佛是他这四年多来，从未谋面的叔父杜孚？
　　见杜士仪看到自己面色疑惑，竟是根本没有认出他来，杜孚最初心中微恼，可想到自己离家多年，杜士仪此刻都有些犹疑，此前在都督府门口那么多人就更不用说了，应只是纯粹没认出他，他立时如释重负地微笑道：“十九郎难道连我这个九叔都不认得了？”
　　“九叔多年未归，容貌口音和往昔尽皆不同，请恕十九眼拙。”证实了心头那判断，杜士仪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躬身行礼，口气疏淡而有礼，“久别重逢，本待与九叔好好说话，然则刚刚王大帅有言要召集属官升座议事，故而不敢搅扰。”
　　仿佛是证实他这话似的，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声大喝道：“王大帅升座了！”
　　杜孚被杜士仪这种显然客气多于热络的语气噎得一愣，本待好好叙叙亲情，拉近距离之后再谈其他，可王晙升座不能耽误，他只得长话短说，硬是拉着杜士仪说定了晚间到军都坊邻近都督府的自己私宅来，这才急急忙忙往后头赶去。
　　而杜士仪看着他那微微发福的背影，心中嗤笑了一声方才转身出去。等出了都督府，见只有罗盈一个人等在那儿，他便开口叫了一声。
　　“其他人都已经转到附近一家旅舍了，赤毕大叔说，横竖无事，让我陪着杜郎君逛一逛幽州城。”罗盈赶上前来，有些踌躇地搔了搔脑袋，这才看了一眼天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杜郎君，咱们现在去蓟北楼么？”
　　尽管杜士仪正在思量着什么时候去蓟北楼会佳人，可被小和尚这径直一点穿，他登时为之气结。而小和尚显然不太会说谎，见他目光有异，慌忙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岳娘子……岳娘子说的。杜郎君刚刚闹出……闹出那么大动静，人家肯定……肯定知道了。”
　　这个岳五娘，当红娘当上瘾了？还有，她是什么耳朵，他那会儿分明撵了她走，她怎么听到的那蓟北楼三个字？
　　一想到上次岳五娘在飞龙阁上拉着小和尚鬼鬼祟祟的样子，杜士仪登时大生警惕，当即反问道：“那岳娘子人呢？”
　　“她回昌平报信去了，说什么既然是王大帅上任幽州，总不至于辜负了那位贵人一片苦心……反正我也听不明白。”
　　得知岳五娘回了昌平去见固安公主，这一回不会再来做听壁角的人，杜士仪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时也没去计较她教坏了罗盈，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就告诫道：“之前那件事别对别人说。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我们去蓟北楼。”
　　“就我跟着杜郎君去？”
　　小和尚指着自己的鼻子险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看到杜士仪那毋庸置疑的眼神，他方才慌忙跟了上马。


第225章 蓟北楼上夕阳会
　　蓟北楼位于幽州城中，乃是当年燕国都城的北门楼，至今已经有一千余年。由于当年燕国所处的位置，这座城楼修建得极其结实，尽管历经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它却最终存留了下来。那些当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一块一块从山上取下来的巨石上，布满了岁月和战争留下的斑驳痕迹。此地素来是文人墨客最喜爱的胜地之一，人们往往在登高望远的同时发兴亡之叹。即便此刻已近日暮时分，这高高的蓟北楼上仍然能听到三三两两的感慨声。
　　“一晃千年了，物是人非，当年赵燕雄兵何尝逊于强秦，可一招算错满盘皆输，可惜啊。”
　　“有什么可惜的，成王败寇，古今至理。只是当年地处北边的秦赵燕修筑长城北抗匈奴，如今匈奴不再，说是太平盛世，北边各部却从来都没消停过。朝堂上那些宰相将军们，难道就挑不出当初汉时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来？”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二位仁兄若真的有此意，何不投笔从戎，亲身上阵体验一下那血雨纷飞的战场？”
　　“你这是什么话？莫非以为我这三尺青锋就杀不得人？”
　　听到这些声音很不小，仿佛有意让自己听见的感慨竟是上升成了争执，王容不禁莞尔。如今的风气不比初唐，女子出门不戴幂离，甚至不戴帷帽，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而她更是抛头露面惯了。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她，刚刚一登蓟北楼就吸引了众多悄悄打量的目光。尽管到幽州不过数日，可她也见识了这儿民风和关中的不同。相较于关中自武后年间文风大盛，这儿的人还保持着大唐开国以来的尚武风气。
　　这不，两个人一言不合，竟仿佛就要打起来了！
　　“娘子，咱们是不是避远些？”
　　见婢女白姜看着那两个拔剑相向的年轻人，满脸担忧，王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出声说道：“腰悬三尺青锋，固然可以纵横睥睨沙场建功，可手无缚鸡之力，一样可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二位郎君何必因为一句话起了争执便伤了和气？”
　　往日在蓟北楼上凭古吊今，发兴亡之叹，固然偶有争执，但像今天这样的纯粹意气之争到底稀罕得很。如今佳人出言调解，再加上两旁友人规劝，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年轻人顿时都有些微微脸红。然而，见王容裣衽施礼后，又走到城楼一角眺望远处，几个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琢磨着她刚刚那些话。他们已经都感觉到人虽打扮朴素，可绝非寻常小家碧玉，可若要搭讪，刚刚在人前出了丑，这会儿竟找不到由头。就当起头挑起纷争的那年轻人绞尽脑汁，要寻出一首旷古烁今的好诗来打动佳人，一探芳名的时候，他们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就是这一首在幽州极其有名而又耳熟能详的《登幽州台歌》，他们却发现刚刚那背对着他们的年轻女郎倏然回过头来，面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此时此刻，众人顿时极其不服气地回头望去，就只见拾级而上的一前一后两人，前头的大约十七八岁光景，一身风尘仆仆，人俊秀清逸，后头的大约十四五，东张西望呆头呆脑，依稀是主仆俩。而走在前头的年轻人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径直来到了那位年轻女郎跟前。
　　“你早就到了？我实在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一路四处问路紧赶慢赶，还以为夜禁之前赶不及了。”
　　听到杜士仪直言是急急忙忙赶来的，王容不禁双颊微微有些发烫。然而，想想自己从并州到幽州的一路上，心中天人交战拿捏不定主意，向来伶牙俐齿的她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好半晌才轻声说道：“杜郎君今天才刚到幽州，其实不用这么急。”
　　“是我邀你来的这里，今日既然到了，怎么也该来这儿看看。”杜士仪说着便来到王容身侧，伸手支撑着那历经风雨的垛口，远眺了一番城中景象，这才转头说道，“对了，你还能在这儿呆多久？”
　　又是这么直接！
　　想起杜士仪上一次在飞龙阁上，也是直截了当邀她幽州相会，而她自己更是鬼使神差定下了蓟北楼，此刻王容不禁瞥了一眼那边厢几个仿佛脚下生根了似的士子，犹豫良久方才把心一横说道：“我过两日就要启程回长安了！”
　　话音刚落，杜士仪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叹息，发现是几个年轻士子正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神情古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方才想起刚刚登楼时，确实仿佛看到过还有其他人，只是并没太留心，可着实没想到相比岳五娘，还有这样喜好看人热闹的家伙！然而，他往日固然谋定而后动，小心谨慎唯恐走错一步，可此时此刻，他却完全没打算打退堂鼓。
　　“那等我回了长安，可否相邀你曲江泛舟？”
　　那几个年轻士子已经都快看呆了，听呆了。这难得一见素面动人的年轻女郎原来是长安人氏，这已经给了本籍幽州的他们当头一棒，可这个仿佛与佳人相识，却被佳人以回长安婉拒的家伙，却竟然也同样是长安人氏，相比他们而言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此时此刻，几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默念祈祷，只希望那被称作是王娘子的年轻女郎能够狠狠地拒绝对方的邀约。
　　从前没见过杜士仪的时候，王容不知道听说过杜士仪多少传言——才高八斗也好，胆大包天也罢，甚至是情义无双，可相比这些，那时候在长安城中那一波又一波的事件当中，杜士仪更是展示了其在造势上头的手段独到——可自从大安坊野地中那株梅树之前初见开始，一个不同于传言中的杜士仪便真正呈现在了她的面前。他和气而爽朗，对于她的唯利是图也丝毫不曾露出过鄙薄，反而饶有兴致颇感赞同。
　　若单单从契合来说，她第一次见到和自己这样投契的男子。可是，就如同她对父亲说过的话，尽管王家如今豪富，却依旧被人视作是暴发户，更何况士族出身却架不住如今父亲行的是商贾之事。更何况，她尚未及笄就有众多人觊觎财色，所见所闻几无一真心之辈。
　　“杜郎君……”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只觉得自己的手突然就被人握住了。她瞠目结舌地低头看着他那不由分说包裹住了自己粉拳的巴掌，直到被人拽往另一边，这才如梦初醒，可要挣脱开来又哪里能够。她能够听到的，只有耳畔那个爽朗的笑声：“快看，太阳落山了，想不到在这蓟北楼看夕阳西下，也是一番壮美景象。”
　　居然还能这样？
　　几个年轻士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然而这时候，终于有人对他们傻呆呆的围观忍不下去了。罗盈虽也对今日这番情景叹为观止，暗中更是思量自己倘若遇到岳五娘，可敢去拉她的手，可那一番联想的答案着实让他气馁。于是，心头憋气的他自然而然就挡在了那几人面前，口气生硬地说道：“各位郎君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罗盈这一嚷嚷，几个年轻士子方才意识到他们这举动有多唐突。可是，一想到杜士仪刚刚更是唐突佳人，他们就忍不住了。还没等众人中公推出一个德高望重的去指摘别人，白姜便也挡在了他们跟前，却是不卑不亢地说道：“各位郎君，我家娘子和旧友相约蓟北楼，倘若各位是登楼赏玩的，能否在其余各面说话？有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还请各位海涵。”
　　那年轻女郎不是被人勉强的吗？怎么这婢女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尽管有的是人在心中发出这等无声的呐喊，可那边厢一双男女全都头也不回，这边厢一双男女拦路虎当仁不让，他们郁闷归郁闷，可碍于那圣人所言的八字圣训，几个人只能狠狠朝着杜士仪的背影瞪了几眼，终究没奈何地转身离去，却没有颜面继续在其余空着的三面赏玩，而是脚底匆匆下楼去了。这时候，楼上空空荡荡再无碍事的人，白姜便抿嘴一笑，向长舒一口气的罗盈打了个手势，悄悄说道：“这位大兄，我们到那边上来的楼梯处守着吧。”
　　“啊……哦哦，好，好。”
　　固然没有回头，可身后发生的事情，杜士仪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不禁暗叹那白姜异常体贴，小和尚发起威来亦是有模有样。感觉到自己紧紧握着的那只手此刻已经发烫，他这才松开了手，转过身歉意地说道：“王娘子若是觉得我唐突，那我在这儿赔个不是，实在从来不曾被人这样围观，我一时冲动忘情。按理咱们相见不过数次，前时我妄自邀约已经属于冒失，好在你竟然答应了。”
　　“我那时候只是……”王容话一出口就卡住了，说自己也是一时欠考虑，或者说她一时冲动？思来想去，她终于把心一横，抬头问道，“杜郎君得圣人垂青，如宋开府张使君这等朝中要员尽皆器重，东都崔氏更是视你若嫡亲子侄，前程似锦，不知缘何对我另眼看待？”
　　“为什么另眼看待么？你这么问我，我若是答你说一见如故，恐怕你要觉得我是搪塞了。”杜士仪笑着一摊手，远眺那渐渐沉入远山之间的夕阳，这才扭过头认认真真地说道，“因为我喜欢王娘子的爽直和聪敏，所以只想多些相交相知的机会。”
　　要说爽直，难道她还比得上他？每次都是这样不闪不避单刀直入！
　　“相交相知之后呢？”
　　见王容咬了咬嘴唇，索性赌气似的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杜士仪登时笑了起来：“我自幼父母双亡，朱坡京兆公已经对杜氏族人撂过话，我的婚事他做主，别人都不得越俎代庖。实则他并不会真的插手，所以说，一切只在于我。”
　　那登楼之处虽背对着两人，可耳朵却竖起来听动静的罗盈不禁轻轻惊呼了一声，心底只冒出了一个念头——杜郎君好样的！
　　“杜郎君若不是榜下立时便离开了长安，如今早已是公卿择婿的首选。而你此番出外游历北地，又是奉旨观风，回程之后只怕名声更盛，届时愿意联姻的更会趋之若鹜。而我……”王容想到父亲这些年积攒起来的庞大财富，遂坦然说道，“而我即便无财无貌，只要有那些丰厚的嫁妆，便也少不得为人觊觎，甚至王侯都不免垂涎。恕我直言，杜郎君如今仇家已经够多了，再添上几个真的不要紧？”
　　“我很想说不要紧。”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杜士仪索性微微耸了耸肩，“相知相交之后若是彼此相得，自然当思永修秦晋之好。如今的我固然只是尚未释褐的前进士，面对种种只能借势而为，但斗转星移，十年八年之后却未必还是如此。而王娘子的性子，想必也是不甘受人凌迫所托非人的。”
　　扑哧——
　　王容终于笑了起来。生平第一次被人处处占据主动，而且还事涉终身大事，她只觉得心头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此时此刻这番话，却无疑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对着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便点点头道：“好，那我静待杜郎君回京！”
　　见王容转身颔首之后便匆匆过去叫了白姜，主婢二人须臾便下楼离去，杜士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突然想到了离京时垂垂老矣的杜思温曾打趣让他北地之行后带个媳妇回去。如今虽然难以做到，可既然有缘心悦，那便得先抓住再说，以免届时错过徒增惘然。
　　“杜郎君……人已经走了。”小和尚蹑手蹑脚过来，结结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见杜士仪转身过来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杜郎君，我……我有句话想问你。刚刚……刚刚你不怕王娘子甩手就走么？”
　　傻小子，要是那样，飞龙阁上相约之后，她就不会答应幽州蓟北楼上的再会了！
　　心里这么想，杜士仪面上却煞有介事地说道：“这种事，要多做少想，畏首畏尾是不行的！”


第226章 尊卑长幼
　　王晙新官上任，尽管在幽州都督府中第一个见的不是底下属官，而是杜士仪，然而接下来的正式升座接受属官行礼，接着训话听各种军情禀报，这一番折腾却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完全落山方才结束。哪怕大多数属官不是住在都督府后头的官舍中，就是在这都督府所在的军都坊置办或是租赁了房子，可依旧叫苦不迭。尤其心里有事，还得随时随地防备王晙发问的杜孚更是心力交瘁。
　　从前张说主政幽州，少有差池张口就骂，这已经够让人难以应付了，如今王晙竟是更加不留情面，连官阶只比自己差一丁点的长史亦是骂得狗血淋头！偏偏如今营州兵败，奚和契丹正打得如火如荼，若有什么万一，在战场上几乎无往不利的王晙相当于幽州的定海神针，更何况那是天子嘉奖的重臣！
　　“阿郎回来了。”
　　门前老仆的问候，杜孚只是随随便便点了点头，等到了里间由婢女服侍脱下外袍，他疲惫地歪倒在了座席上，由着人按捏了好一会儿，这才半眯着眼睛问道：“十九郎可来过？”
　　“十九郎？”杜孚元妻韦氏顿时挑了挑眉，随即打手势让婢女乳媪暂且退下，随即慌忙跪坐在杜孚身侧，低声说道，“外头传言说王大帅刚到幽州，第一件事就是见了今科状元郎，莫非十九郎真的到了幽州？”
　　“嗯。我在都督府见了他一面，只是王大帅急等着升座，没来得及说其他话。”
　　樊川韦杜皆为关中大姓，然而和杜孚出身破落官宦之家一样，韦氏亦是出自旁支末族，自小清苦惯了，嫁给杜孚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小了，说不上是良配，不过是门当户对而已。此时此刻，她的眉头直接蹙成了一个结，音调不知不觉就提高了几分：“既然来了，就算之前顾不上说话，也该来家里看看，哪怕他如今不比从前，科场连连告捷，就连陛下也嘉赏不已，可到底还是你的嫡亲侄儿，总不能连这尊卑上下都忘了！”
　　“你少说两句！”杜孚恼怒地喝了一声，见韦氏面带不忿地住口不言，他才心烦意乱地说道，“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他们兄妹在家，我几年都没见过一面，顶多是捎带书信回去，其他照应更加谈不上，如今你硬要人家礼敬，他一句长辈不慈，就能把你的怨言都打回来。”
　　“话可不是这么说。”韦氏愠怒地哼了一声，这才低声说道，“前时崔氏有意联姻，还不是让人专程投书给你……”
　　“可那时候还不是你扣着书信久久没有回书！”
　　“清河崔氏何等名门望族，更何况永丰里崔家是正经的嫡脉，不比我们，不是说门当户对吗？”韦氏理直气壮地昂着头，可在杜孚那冷峻讥诮的目光下，她自知私心，便心虚地嘀咕道，“若是十九郎迎娶了崔家女，岂不是更加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要我说，之前城中范家派人来见你，那方才是真正的诚意，不仅范三娘子品貌俱佳，而且谢礼十足……”
　　见杜孚只不接自己的话茬，韦氏不禁重重一拍凭几道：“更何况人家愿意帮忙说合，把十五娘说给卢家五郎！那可是范阳卢氏，而且是嫡脉主支，那位卢五郎马上就要应幽州解试了……”
　　杜孚何尝不知道妻子的算盘？然而，以尊长压卑幼，这倘若杜士仪只是他的嫡亲侄儿，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京兆杜氏把这好容易出的一个状元郎当成宝贝疙瘩，怎么容得下他随便做主？因而，见妻子喋喋不休只念着卢五郎的种种好处，本来还腹中饥饿的他连饭都不想吃了，直到外间传话，说是二位郎君来见，他方才坐直了身子。
　　进来的兄弟俩，年约十五的是庶长子杜黯之，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五岁小童则是嫡次子杜望之。杜孚当年为了仕途无心周顾婚娶，娶了韦氏时，庶长子杜黯之已经很不小了。因还聪明伶俐，便为其启蒙读书，韦氏虽对其很不待见，可最初她只得十五娘一女，也只能容下了他。如今有了嫡子，她看庶长子自然越瞧越不顺眼，尤其是如今杜黯之竟然和杜望之一块进屋，她更是目露寒光。
　　“父亲。”
　　“阿爷，阿爷。”
　　杜望之几乎和从前一样径直冲进了杜孚怀中。若是平时，对于这个好容易才得来的嫡子，杜孚必然会和颜悦色，可此刻他心情不佳，再加上兄长的儿子已然名扬海外，可自己的嫡子却还只是懵懂孩童，他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憋闷，竟是本能地把杜望之往外一推。亏得杜黯之进屋就留心到父亲神情不对，此刻见状连忙抢上前一步扶住了杜望之，这才没有让弟弟摔倒。可即便如此，从来不曾遭到父亲这样漠视的杜望之仍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韦氏哪里忍心看到儿子哭，慌忙上前从杜黯之那边把杜望之拉了过来，等揽了他在怀，这才冷冷说道：“你父亲心绪不好，二十一郎自回房去读书。”
　　见父亲也好嫡母也好，全然仿佛不记得早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尽管饥肠辘辘，杜黯之只能低头行礼后悄然告退。直到了外头穿上鞋子，见里间依旧是气氛一片僵硬，尽管不知道这是所为何事，他仍是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因为执笔太多而磨出来的老茧。
　　要是他能像堂兄杜十九郎那样天赋异禀就好了！
　　就在他打算饿着肚子回房看书的时候，却只见外头一个仆佣匆匆进来，到了寝堂前报说了一句什么。尚未来得及听清楚的他一回头，就只见父亲已经出现在了堂前，仿佛要出去，可脚趿拉了鞋子便看见了他，立时扬声叫道：“二十一郎，去门外接一接你十九兄！”
　　“啊……是，父亲。”
　　杜黯之只觉得眼睛大亮，慌忙快步往门外走去。他在樊川老宅长到七岁，这才跟着父亲到了外任上，对于堂兄的印象便是那个瘦削的白衣身影。尽管那时候杜士仪很少留意他，可其寒窗苦读的身影他却一直看在眼里。尽管此后杜士仪一度名扬樊川，继而又因老宅失火而重病不起，可他一直觉得堂兄能够振作起来东山再起，果然不如他所料，那竟是如同古书上所言的凤凰涅槃一般！
　　到了门外，杜黯之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约摸比自己大两三岁的白衣年轻人，其身后则跟着一个抱着包袱的昆仑奴。只是，比起当年脸上很少有笑容的堂兄，如今的杜士仪看上去神色更加从容，身量也不似从前的瘦削，而是高大挺拔，见到自己行礼时，听到一旁的仆佣说了一声这是二十一郎，还笑着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原来是二十一郎，一晃你长这么大了。”
　　对于叔父杜孚一家子的记忆，杜士仪都很淡薄，依稀只记得最初有一子一女，后来又添了个儿子。此时此刻，见身材单薄的堂弟见着自己两眼放光，分明极其崇拜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意外，进门之际就索性以哥哥的架势打趣了一句。可不想他这随随便便一句话，竟是引来了堂弟更加意外的回答。
　　“十九兄难得来幽州，倘使有空，可能指点一二我所做的诗文？”见杜士仪踌躇不答，杜黯之不禁低下了头嗫嚅道，“我知道我不比十九兄的天赋，诗文平平，可是……”
　　“那好，回头给我看看吧。”想想今日初至，总不至于连堂弟这要求也要推搪，杜士仪思来想去也就答应了。当看见杜黯之那掩不住的雀跃狂喜，又突然听得那一声藏都藏不住的肚子咕咕叫声，他不禁哑然失笑。看似半大少年，可这还只是个孩子……
　　到了寝堂前，他便从田陌手中接过了一个包袱，随杜黯之脱鞋进屋。
　　“十九郎来了。”
　　见杜黯之领着杜士仪进了屋子，杜孚用亲切而有别于殷勤的口气颔首打了个招呼，等杜士仪向自己和韦氏行过礼后，他便示意其入座，顺便也吩咐杜黯之坐了下来。之前那会儿来不及寒暄，此刻他少不得说几句久别重逢的亲近话，又问了樊川近况，可当听到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咕声时，他顿时愣住了。见是庶长子杜黯之，他眼神倏然转厉，却不想杜士仪抢先道：“九叔见谅，之前我一路疾赶到幽州城，午饭也是匆匆吃的，如今腹中实在饥饿难当，不知道可容我先在九叔这儿蹭一顿饭再说话？”
　　杜士仪话说得随性，杜孚自也心头轻松不少，当即笑着颔首道：“我下午战战兢兢对着王大帅，险些也忘了如今早就过了晚饭的时辰。快，让人送上食案饭菜来，先果腹之后再说话！”
　　韦氏本还想训斥杜黯之两句，显出主母的样子，可杜孚抢过了话头，她只能搂着杜望之闷声不言，根本忘了也该让儿子去拜见兄长。等到一具具食案送上来，她这才发现上头菜肴寒酸，想起不及预备，她顿时暗自咬了咬牙，好容易忍到一顿饭吃完，食案一一撤下，她方才迫不及待地说道：“十九郎，你此番得进士科甲第，杜家上下都以你为荣。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话还没说完，杜孚便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时候，杜士仪却是拿起身边的一个包袱，欠了欠身说道：“此次我来幽州，虽是奉旨观风经过，但也给九叔带了些樊川特产，虽则只是干枣，石榴饼等物，但故乡之物，也是个念想。除此之外，还有朱坡老叔公给九叔的信。”
　　一听说竟是杜思温捎信给自己，杜孚连忙神色一正。而杜黯之已经主动站起身上前去接过东西，又恭恭敬敬双手呈送到了父亲跟前。包袱中那些樊川特产尽管勾人回忆，但杜孚没时间注意这些，拿起那个竹筒随眼一扫后划开封泥打开塞子，取出里头的一卷纸笺，他方才凝神细看了起来。
　　对于如今隐隐为京兆杜氏最大尊长的杜思温，他一直敬畏有加，可科举无成，仕途上亦不算如意的他一直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朱坡京兆公。可此刻那信笺一张一张地看下来，他不知不觉就感到背上一阵冷一阵热，面色亦是变幻不定。
　　韦氏亦是极其关切杜思温这封信，此刻忍不住问道：“九郎，朱坡京兆公这信上说了什么？”
　　杜孚此刻被那些告诫的话砸得头昏眼花，攥着信笺心里五味杂陈，哪里还有工夫理会妻子。只恨身前还有外人在，他不得不勉强按捺心绪，好一阵子方才勉强笑道：“京兆公语重心长，我这么个不成器的晚辈，实在是让他老人家费心了。他还惦记我一直不曾回乡，说是来年回京调职之际，务必回樊川看看。唉，一事无成，实在无心回去……对了，十九郎今晚便宿在家中如何？”
　　“九郎，你事先不曾说，屋子都没腾出来……”
　　杜孚几乎被妻子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给气死，然而，杜士仪却再次抢先说道：“不用了，之前王大帅也曾经留我在官舍暂住，不过我此行人多，已经赁下了军都坊内一家旅舍。此刻天色已晚，九叔明日还要去都督府点卯，我这就先告辞了。”
　　站起身的杜士仪见杜孚令杜黯之相送一程，而堂弟连声答应，面上却仿佛有些失望，他想了想刚刚杜黯之的请求，便开口说道：“二十一郎刚刚求过我看他的诗文，不若就让他跟我回去在旅舍暂住一夜。我此番毕竟是公干，不知道在幽州能停留多久，恐怕之后未必能抽出空来。”
　　“那是他的福分。”杜孚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这才板着脸冲满脸狂喜的杜黯之说道，“你随你十九兄回去，务必恭敬请教。”
　　“是，父亲！”
　　杜黯之完全没注意到嫡母那铁青的脸色，等到送了杜士仪出门，又见家仆牵了马匹出来，他只觉得心情激荡，高兴得恨不得叫出声来。


第227章 大义之名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杜士仪向来做人的宗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若本来就对他无甚情意的人要想把他当成是软柿子，他一定会设法让人崩了牙！
　　因而，今天晚上去拜会叔父杜孚一家人，他已经大约摸清楚了这一家人的性子。杜孚倒还是要脸面的，至少场面上的客套热络做得齐全，可一个劲拐弯抹角打听他在京城和那些达官显贵的关系，以及杜思温对他如何等等，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差没明着说出来而已；至于婶娘韦氏，那便纯粹是个自以为是的无知妇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真把他当成是可以随意揉搓的晚辈了？
　　别说他如今有心仪的人，就算没有，又怎会容忍她指手画脚？
　　“十九兄，就是这家旅舍？”
　　听到耳畔传来这么一个声音，杜士仪这才回过神来。见旅舍里头已经有人闻讯出来迎接，他便跳下了马背，随手把缰绳丢了出去，这才带着杜黯之和田陌往里走去。才进餐堂，他就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香气，再看到一方方食案上摆了羊肉胡饼等一应俱全，在杜家根本没吃饱的他顿时只觉得食指大动。而身边的杜黯之反应则是更直接，肚子又是不争气地叫了两声，一时引来了好些人侧目。众目睽睽之下，他顿时羞得脸色通红，恨不得把钻进地缝里头去。
　　尽管杜孚和韦氏不招人待见，但杜士仪还不至于迁怒一个孩子，更何况此刻是他把杜黯之带了回来。此刻，他瞥了杜黯之一眼，见赤毕迎了上前，他便笑道：“这么晚你们还没吃晚饭？还是让人准备了夜宵？”
　　赤毕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陌生的杜黯之，因笑道：“是夜宵。这几天东奔西走，料想郎君回来十有八九腹中饥饿。再说，大家都是大肚汉，一顿晚饭还不顶饿。”
　　“那就正好了。”杜士仪对杜黯之略一颔首道，“二十一郎，索性坐下再陪我吃完夜宵，我也考问一下你的功课。”
　　杜黯之想到今天已经是杜士仪第二次替自己遮掩这样的尴尬场面了，他不禁感激涕零，讷讷答应了之后，等杜士仪带他到角落的一席坐下后，他便低声说道：“十九兄，我……”
　　“没吃饱就先填饱肚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当初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成日里在嵩山打兔子打野鸡，到最后那些狡猾的小家伙听到我的脚步声就躲得没影子了。”杜士仪用小刀割下了一大块羊肉，又送上了酱料碟放到杜黯之面前，这才说道，“一边吃一边说话，你这些年都读过什么书？”
　　杜黯之正要回答，可看到杜士仪已经毫不在意地蘸酱吃肉，他犹豫片刻也就照着吃了一口。杜孚官阶不高，职田俸禄都是有限的，再加上韦氏治家俭省到了极点，更何况他这个庶长子，上次吃到羊肉还是三月三的时候。一口鲜香可口的羊肉下肚，他只觉得腹中仿佛更加饥饿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到应该是答话的时候。
　　“读过《诗经》、《尚书》、《礼记》、《论语》。正在读《春秋左氏传》。”
　　这若是放在平常的人家，读过这些已经算是不错了，但若是门荫出仕困难，需得从明经或是进士谋求出仕的世家子弟，那就远远不够了。杜士仪微微蹙了蹙眉，见杜黯之细嚼慢咽，吃相与其说是秀气，不如说是小心翼翼，他不禁回忆了起来，猛然间想到杜孚仿佛有一庶子在前，迎娶韦氏在后，心头便恍然大悟。略一思忖，他便又问道：“可拜过师？”
　　“是父亲亲自启蒙教的读书认字。”
　　这种事在如今是最平常不过了，可想到韦氏那性子，杜孚还有公务，理应不可能有太大的功夫花在庶长子身上，杜士仪便从刚刚杜黯之所读过地那几本书中，随便抽取了几条经义，见其答得一板一眼，显然是真的花过苦功夫，但却无甚自己的见解，他少不得又问了其读《春秋左氏传》的进度。等到要了杜黯之随身所带的那些诗文，他翻阅了几卷，抬头发现杜黯之紧张地看着自己，他便笑了起来：“好了，眼下不说这些，你先吃饱了再说。不过眼下晚了，荤腥吃太多太过油腻，喝一碗鲜汤，吃一块胡饼，余下的明天再说。”
　　杜黯之自然是杜士仪怎么说怎么做，当下再也不看那对自己诱惑不小的羊肉，胡饼和汤下肚，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竟情不自禁又打了个饱嗝。从晚上到现在已经出了好几回丑，此刻他只能埋下了脑袋，等接过一旁不知是谁递来的软巾擦了油腻的嘴角，他方才微微抬头，却发现那不是别人，而是杜士仪这位堂兄。
　　“吃完东西不可久坐，跟我到院子里走走。”
　　把地方腾给刚刚不敢高声说话的赤毕等人，杜士仪又嘱咐田陌别大晚上去和店主磨叽什么本地特有作物和种子之类的话题，这才带着杜黯之出了餐堂。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足足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他才头也不回地问道：“二十一郎，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杜黯之不想杜士仪突然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顿时愣住了。直到醒悟过来眼下不该发呆，他方才咬了咬牙说道：“我想学十九兄！”
　　不止是杜黯之，杜士仪哪里不知道，如今京兆杜氏在杜思温的刻意宣扬下，那些长辈都在用自己当榜样鞭策下头那些子弟，可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能够有今天，卢鸿在他身上花费了莫大心血，而抄书后便能把内容铭刻在心的本事，亦是他最大的优势。须知这世上过目不忘的天才固然有，可短时的强行记忆不意味着终身就能铭记在心。再加上煞费苦心的一次次造势，精通琵琶曲乐而结下的人脉，而这些很多都是不容易复制的。
　　“你知道京兆杜氏自当今圣人改元开元之后，这些年出过几个进士科及第的子弟？”见杜黯之摇了摇头，杜士仪方才举起一根食指道，“就只有我一个。”
　　杜黯之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动摇。而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继续说道：“你那些诗文我都看过了，文章中规中矩，诗赋亦是如此，这不怪你，因为九叔自己本就不长于此，你不得名师教授，能在启蒙之后有如此的底子，已经很不错了。”
　　倘若不是今天一时恻隐把杜黯之带了回来，又记起他是杜孚的庶长子，明显在家中无甚地位，心性却上进而淳朴，杜士仪也不会多费唇舌。京兆杜氏如今是有杜思温竭力帮他，可家中单薄的他在宗族之中，也就是和杜士翰亲近一些，后者明显是从武不从文的，他不得不考虑在族中另外给自己打下一些根基，顺便也牵制一下杜孚这个叔父。此时此刻，见杜黯之并没有因为他那直截了当的评点而气馁，而是低头应是，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若是要应进士科，那今后这些年，先得读通帖经所需的所有大经，尤其是春秋三传，然后苦练杂文，再接着便是广见识的策论，最后是关试必备的书判。光是这些基础打好，就要八年甚至十年，当然若有名师，应该可以减少一些时间。但是，科场之事，纵使才华横溢的才子也难免受挫，如今的京城中，便有十数载浸淫科场而求不得一个出身的。九叔和婶娘恐怕不会让你这样一年年反复折腾，所以我建议你，不妨专攻明经科。”
　　建议是建议，但杜氏更清楚，是否愿意做出取舍，还得看杜黯之的。顷刻之间，他就等到了杜黯之的回答：“我听十九兄的！”
　　就算父亲，也只是让他用功读书，至于期望也好建议也好，什么都没有！
　　“很好，但即便明经，也不能光是死记硬背，需得更加娴熟地通晓经义。幽州对于九叔来说，是仕途上迈了一个大台阶，但对于你来说却不是。这里武风兴盛，文风却寻常，所以你不妨回樊川去读书。你只要愿意，此事我会对九叔说。”
　　如今嵩山悬练峰的卢氏草堂人满为患，他可以把堂弟引介过去，但没有那个必要。这年头，那些进不去国子监之类官学的读书人，多半都得靠亲长启蒙读书，如卢鸿这样肯传道授业解惑的少之又少，私学并不发达。只看偌大的京兆杜氏，竟是没有一座宗学，就可以看出这种观念来。
　　京兆杜氏子弟中，那些家境富贵的，或者有长辈精通经史的无所谓，可总有和从前的他那样家道中落或极其贫寒的，那么，他出钱，让杜思温拿出京兆公的面子来，专供族中贫寒子弟读书，也不用专请一位老师，而是可以挑那些名望卓著的作为“客座教授”，轮流前来讲课，岂不是一桩美谈？如此，除了此前那些才名，他又有了大义之名，作为杜家小字辈才算是真正站稳了！
　　“多谢十九兄！”
　　见杜黯之一躬到地，杜士仪便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却发现对方的眼眶里竟是泪珠直打转。想当初他自己虽说起头艰辛，可有十三娘这个妹妹襄助，而后又得良师益友，说起来比杜黯之幸运得多。想到这里，轻轻松松撬了杜孚墙角的他不禁笑了起来，又语重心长地吐出了一句话。
　　“总而言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自己发愤图强上进努力。须知此前的苏相国，还不是出身于微贱？”


第228章 送卿回京，与君惜别
　　一大清早，一行车马悄悄驶离了幽州开阳坊的一家客舍。坐在马车中，白姜频频悄悄偷眼去瞥自己的主人，见其手托下巴心不在焉，她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子，真的就这么走了，也不和杜郎君打个招呼？”
　　“出城之后，我就让人去给他送信。他此次是奉旨观风，正事要紧。”
　　嘴里说得正气凛然，王容的双颊却不禁微微一红。前一天傍晚在蓟北楼上，她着实没料到杜士仪会真的把话说开了，这足以让她一个晚上辗转难眠。每年进士及第的人就那么几个，半数以上都是四五十开外的，年轻而尚未婚娶的屈指可数，更何况还是世家子弟？榜下挑女婿的公卿们想来都早已看上了杜士仪，之所以尚未下手，还不是杜士仪那奉旨观风之行。可以预想，杜士仪此前在并州之行中已经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回京之后必定会被人趋之若鹜。
　　更何况，市井传言中，东都永丰里崔家对他极其看重，应有定下婚姻许配女儿的意思，须知清河崔氏位列五姓七望，头等名门望族，门前列戟，家名赫赫，将来必能相助他的仕途。
　　心里这么想，可随着马车的颠簸，王容恍惚之中又想起杜士仪昨天突然牵自己的手，继而直截了当地吐露出了好感，甚至自陈婚事自己做主，一时间她不禁发起了呆。她能够找出一万个此事难成的理由，可她自己更清楚，打从大安坊那野地里亲眼看到杜士仪折梅的时候，她就不知不觉留意上了他——不是传言中那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状元郎，而是那个站在梅树前洋溢着自信的少年，是那个在王家别业山第中，听得她一本万利大为赞叹的知音，也是在并州大都督府前为人阻拦便以目示意，想当然认为她能够帮上他的人，更是她在得知张说的安排后，想都不想便送上了那枚琉璃坠的朋友。
　　真的就这么走了？只是出城后让人给他捎个信？幼娘，如此回到了长安，在那等时时刻刻有人窥伺的情况下，真的能再相见吗？
　　马车出城时，王容不禁轻轻打起窗帘，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第一次，兴许也是最后一次来的北地雄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她放下手的一瞬间，她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尽管明知道自己昨日没告诉过他投宿之地，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这会儿怎么也不可能是他追上来，可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把头探出了窗外，下一刻就看到了那个穿过城门门洞出来的熟悉身影。
　　“啊！”
　　王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惊呼让白姜吃了一惊，连忙也从另一边窗口探头出去张望，等发现是杜士仪，她眼睛一亮，立时把头缩了回来，却只见自家娘子也已经坐了回来，但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平静。
　　王容在长安时两次见到杜士仪，白姜都跟随在侧，尽管回去之后自家娘子半句不曾提起这些，可在她看来，正因为半句不提，方才证明娘子心中另有思量，因而之前在并州受命给杜士仪送东西的时候，她很好奇杜士仪的反应。果然，那位声名远扬的状元郎没有让她失望，飞龙阁上那次相会之后，娘子竟是启程来了幽州。只可惜那时候她没能一直跟随在侧，丝毫不知道杜士仪对王容说了些什么，可昨天蓟北楼上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娘子的婚事一直都是主人翁的心病，而那位杜郎君非但有才华，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便深谙生财之道，绝不是那些觊觎王家财富的公卿权贵！
　　此时此刻，杜士仪已经追上了马车。拱了拱手后，见王家那些随从犹豫片刻便让开了路，他笑着颔首答谢后便来到了马车之侧，犹如敲门似的轻轻叩击了一下车厢，紧跟着，他便看到窗帘被人轻轻拉开了，现出了那张此刻不见自信狡黠，唯有挣扎和犹豫的脸。
　　“我是来送你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虽然没有解释为何知道她此刻走，又是走的哪座城门，王容却不禁心头大震，那些假意责备抑或是强硬回绝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然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放下了窗帘，等到心绪完全镇定了下来，她方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说道：“杜郎君虽声名远扬，平步青云，可长安城中尚有外敌虎视眈眈，真的愿意放弃以婚姻结好公卿，而舍易求难？”
　　杜士仪心知肚明王容此言是什么意思。王毛仲如今正炙手可热，而他既然已经与其对上了，那将来的每一步都会异常艰险。而不论是他娶了崔家这样的公卿名门，抑或是其他朝堂重臣的女儿，那便会多了一重最大的后援。但是，有好处也同样有坏处，那就是他会被牢牢绑在别人的马车上！须知往后朝堂党争会越来越激烈，他需要相当的独立性。但更重要的，却还有另一个缘故。
　　“若非两情相悦，而是单纯因利而婚，此刻固然可以轻松过关，焉知将来不会后悔？”
　　“那你就不怕人说，你是为了王家的亿万家财……”
　　“虽不敢企及王家长安首富，但我既然能振兴倾颓的家业，将来也能拥有足以让人无话可说的财富。只不过，恐怕你要等几年。”
　　王容看着杜士仪那自信的眼神，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声音竟是几乎微不可闻：“杜郎君，回长安之后，我打算去金仙观，请求金仙贵主度我为女冠。杜郎君倘若真的甘心情愿舍易求难，那么便如你所说，再等几年吧！我虽只有微薄之力，但也会倾尽所能自保！”
　　她这不但是在顾忌她自己，也是顾忌到风头正劲的他！她不可能顷刻之间就想得这般长远，分明这个念头早就盘桓在她的心中！
　　“好！”
　　瞬息之间，杜士仪便迸出了这么一个字。然后，他盯着她那坚定的脸色和眼睛，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策马后退两步便朗声说道：“既然王娘子没有胆量担当我所言的大生意，那么等我回到长安的时候，再邀千宝阁的刘胶东商量吧！此去长安天高路远，还请一路小心些，就此告辞！”
　　眼见得杜士仪拱了拱手，随即头也不回扬鞭离去，王容顿时怔怔松了手，那窗帘无声无息就滑落了下来。她刚刚出口的打算早就萦绕心头，刚刚不假思索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决绝，更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会二话不说答应了，而且更当众撂下了这样至少可让人少怀疑些他们关系的话！他是真的相信她所言的倾力相助，更知道以王家长安首富的名头，并不一定能挡住他那些仇家，所以方才立刻撇清！
　　“娘子？”
　　“娘子！”
　　车内车外同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王容立时抬起头来，用极其冷峻的声音吩咐道：“别耽搁了，立时启程回长安！”
　　车外那些王家随从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而纳闷，此刻听到女主人的话，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便无可奈何地照吩咐去做了。随着车轱辘继续转动了起来，车内渐渐又是一阵阵的颠簸，白姜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姜。”王容轻轻伸手攥住了白姜握紧的粉拳，随即眼睛闪闪发亮地说道，“刚刚我和杜郎君说的话，不论是阿爷还是两位阿兄，你都不许透露半个字！”
　　“可是……”
　　“没有可是。”王容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白姜，又侧头紧紧盯着她，“这关系到杜郎君的将来，也关系到王家的安危。”
　　“我……可是娘子呢？”白姜犹豫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听娘子的就是了。”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王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伸了个懒腰懒懒靠在了后头的软垫上。除了阿爷和两位阿兄之外，别人固然也有人惊叹她的能力，可多半总免不了闲言碎语，就连精干如张说者，亦是让其夫人元氏婉转告诫过她，做女人不要太逞强。可是，他却不但说对她有好感，而且愿意信赖她，这种信赖对于她来说，才是这个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而当杜士仪策马到了城门口的时候，见小和尚罗盈正探头探脑的，他稍稍放缓速度，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声回去。不过一小会儿，罗盈就纵马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挡在了他的马前头。
　　昨夜悄悄跟着王容一行，找到他们落脚的旅舍，又在附近随便找了个一家店过夜的小和尚满脸的纳闷和不解，此刻连珠炮似的问道：“杜郎君，究竟怎么回事？这不是赶上了，怎么又争起来了？而且这争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想知道？那就陪我去酒肆喝两杯。”
　　见杜士仪不由分说拨马便走，罗盈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七八糟的浆糊，只能无可奈何地追了上去。等寻到了一家无甚客人的酒肆，眼见得店主殷勤张罗了米酒送上来，他见杜士仪连喝了三杯却根本不理他，只得索性伸手抢过了酒壶。
　　“杜郎君！”
　　“无论今后谁问你今天的事，你都得说，我和王娘子生意不成翻脸了。”见罗盈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杜士仪突然笑道，“当然，你又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不会有人没事找你盘根究底……总而言之，你记住，你对谁都不能说，昨天我在蓟北楼上对她说过那些话。”
　　“啊……”
　　“我仇人多。倘若不是如此，恐怕长安王家要遭池鱼之殃。”
　　罗盈这才想起岳五娘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事情。他当初从洛阳安国寺被送到嵩山少林寺，还不正是因为王守贞？他虽然心性纯朴，可并不笨，想清楚了其中关节，他不禁狠狠咬了咬牙，继而便重重点头道：“杜郎君你放心，除了岳娘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就知道小和尚必然会把岳五娘刨除在外！罢了，那个岳五娘来无影去无踪，确实最最不好骗，不过想来她决计不会说出去！


第229章 巡阅立威
　　送走了王容一行人，杜士仪带着罗盈喝了一顿清晨的早酒，便悄悄回到了旅舍。杜黯之已经早早起来了，此刻正在进行晨课，那朗朗书声从窗口传出来，引得杜士仪不禁稍稍驻足，竟想起了自己在卢氏草堂中求学的情景。那时候卢门弟子最是众多，各式各样的读书声在早上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或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单纯拼谁声音大，至少他和崔俭玄就干过这种现在想来觉得无聊之极的事。
　　可那段日子……是他前世今生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是最快乐的日子！
　　倘若佳人还在，杜士仪不介意忙里偷闲继续与人一赏幽州城那有别于京兆洛阳和并州三地的风光，然而如今王容既然走了，他便不能这样磨洋工了，少不得再次拜访了幽州都督府，向王晙委婉表达了一下自己“观风”的本意。本来他不过是打个招呼，希望幽州都督府派一个人作为向导，三四卫士相从也就够了，谁知道王晙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一会儿，最终却迸出了一番大异于他预计的话来。
　　“我亦是初来乍到，既然担当了幽州都督之责，便不能只窝在幽州之地！你大约还不知道，因为薛泰之事，营州都督许钦澹竟然不敢抵挡可突于兵锋，径直率兵退回了渝关守捉。之前不该贸然开战的时候只派五百人就敢打，眼下兵败之后不该退却退，真是糊涂透顶，软弱无能！你也不用另找人为向导了，就随我一块下去转转吧！”
　　幽州都督府管辖范围，并不止幽州一地，而是领幽、易、蓟、妫、平、檀六州，尽管比起鼎盛时所辖三十九州，贞观年间所辖十七州，赫然是缩水了何止一大半，但在北地依旧是一等一的重镇。王晙即便曾经是朔方大使，河朔名将，当此唐军奚族联军兵败的时候，也不敢掉以轻心，不先到边地走一走看一看，他是决计不能放心的，而这也是当初张说走马上任时做的第一件事。因此，尽管意外，杜士仪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王晙铁面不逊张说，昨日都督府上下就已经领教过了，因而没事谁也不愿意往这位河朔名将身前凑，听说杜士仪再次求见王晙，从上到下都颇为纳罕。这其中，杜孚便最是心中嘀咕的。杜士仪昨夜登门，送了杜思温一封信就告辞离去，虽捎带了一个杜黯之，可一个庶长子对他来说，着实不是什么有力的保证。因而，他有意让书史探听里头王晙何时见完客，然后瞅准时间，正好在杜士仪出仪门的时候，把人截住了。
　　“十九郎，又来见王大帅？”
　　“九叔。”既然杜孚特意来堵自己，杜士仪也就客客气气拱手行礼，随即点点头道，“毕竟我此来是因为公务，总不能就这么呆在幽州城中。本想请王大帅允准，我请一个向导去平州等地走一圈，但王大帅竟要亲自巡视边地，让我随行，这自然再好不过了。”
　　王晙竟然才刚到任便要立刻巡视边地？
　　杜孚眼睛一亮，心中一合计便越发殷勤地说道：“十九郎，不知道王大帅需要几人随行？我到幽州任官虽还只有两年，但此前张使君巡视时，我便曾经随行，对幽州都督府所辖各州县的情形，却也算得上是略有所知。”
　　见杜孚竟是这般急切，杜士仪瞥见其鬓边那苍苍白发，想起他即将四十，他便不好装作听不懂，想了想便点点头道：“我此刻刚从王大帅那儿出来，不好再贸然求见。若王大帅再有召见，我便替九叔问问就是。对了，二十一郎此前虽然随九叔辗转任上，经史的底子也很扎实，但大多数时候足不出户，长此以往就成了读死书。此次既然有机会，我打算索性假公济私，带上他一起去。”
　　杜士仪竟然会看上杜黯之，杜孚先是大吃一惊，随即便立时叹息了一声：“我一直仕途蹉跎，也顾不上他，他倒是还勤恳好学。既然十九郎肯点拨他，那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求之不得。”
　　杜孚既是答应，杜士仪也就暂时不提想让杜黯之回长安的事，又随意交谈了几句便先回了旅舍，却把杜黯之叫了过来，将事情告诉了这个堂弟。杜黯之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机缘，先是欣喜若狂，随即却有些患得患失了起来。
　　“十九兄，王大帅出巡毕竟是公务，我无官无职却相从其中，万一被人说闲话……”
　　“没事，你就权当是我的从者，就连九叔也已经答应了！”
　　这一夜岳五娘终于赶了回来，带来的却是固安公主的身体有所好转的好消息，杜士仪自然立时往见王晙。得知奚族有兵马护卫跟着固安公主，再派人过去太过扎眼，这位新任幽州都督便打消了这主意，却又吩咐人去幽州城中搜罗两个精擅妇科的大夫送到昌平县去。而既然答应了杜孚，杜士仪少不得便探问王晙此番巡视打算带多少人，待得知其打算轻车简从，只挑几个必要的属官，他少不得直截了当道出了杜孚的请托。
　　“你的嫡亲叔父正好就在都督府？居然这么巧？”王晙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便神情古怪地说道，“你就不怕我责你假公济私？”
　　“我和九叔多年未曾谋面，并不知道其入仕之后才具政绩如何，但九叔既然就在幽州都督府任职，又亲自求了我，我不过是代其转呈王大帅。究竟是否挑选人相从，自然全凭王大帅量才取舍，我绝不敢多言。”
　　杜士仪答得坦然，王晙本无意打听他的家务事，也就置之一笑放过去了。等召来一应属官考问幽州都督府所属各州县的各种情形，他很快挑选了其中三人随行，除却一个录事参军事，一个兵曹参军事之外，便是杜孚这个区区从八品的参军事。杜士仪的举荐固然是其一，但他见过杜孚之后，发现其对沿边屯田之事颇有精通则是其二。因而，留着长史司马等人在都督府处理政务，又从幽州城中的经略军征调了一队五百骁勇，加上自己的心腹卫士，统共一行不过五百余人巡边。
　　尽管奚王李大酺战死，契丹王李娑固亦是一命呜呼，就连安东都护薛泰亦是遭人生擒，然而两部的战事却远远没有结束。契丹固然趁势占了营州，但李大酺之弟李鲁苏正在争取族酋支持继立奚王，号召上下整顿兵马再战，就是契丹内部亦并非完全是可突于一支独大，下头族酋山头林立，亦是让可于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安抚，兼且顾着唐军的态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此前薛泰所领兵马不过五百，若是唐军真的倾幽州兵马来攻，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如今的幽州都督王晙可是个敢打敢拼敢杀人的！
　　而王晙出巡第一站却不是前往渝关守捉，而是径直先前往西北面的妫州，于广边军盛陈兵马，大加校阅，一时间唐军的声势也给了奚人不少胆量，当王晙从广边军出发前往檀州之际，一直在契丹兵马面前节节败退的奚族竟然还难得打了个小小的胜仗。
　　妫州之后，便是檀州镇远军和北口守捉，王晙重施故技校阅兵马，射猎比武，又挑选骁勇之士嘉奖，很是振奋了一番军心。接下来蓟州雄武军、洪水守捉、盐城守捉……一处一处巡视下来，王晙所过之处，虽则下头官员将校都得人知会，但对于王晙和张说截然不同的治兵理政之法，好不容易习惯了前一个的他们全都有些措手不及，更难应付的是王晙全然不听假大空的套话，常常一连串问题问得人发懵，然后又是犀利如刀的话骂得人哑口无言满面羞愧，若是演练军阵时稍许有差池，王晙那大嗓门的斥责更足以让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甚至有人怀念起了张说那绝不文绉绉的骂人话，王晙文章做得虽不如张说，可骂起人来硬是不带一个脏字，却引经据典让人恨不得钻地缝！
　　相形之下，能够清楚记得那些各州县从户口到田亩等等冗长繁复数据的杜孚却是得了王晙赞叹，这让他整个人都是飘的。即便在杜士仪面前，他也难以避免地露出了几分踌躇满志的自矜。前有张说，后有王晙，全都对他赞赏有加，他此前一直蹉跎，还不是因为无人赏识？
　　因沿途检校军马，咨问军情民生，再加上要整顿兵马，做出随时可应对契丹攻势出兵的态势，一行人从蓟州入平州时，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而这时候，契丹可突于已经完全按兵不动消停了下来，这也让此行上下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平州地处渤海之滨，地广人稀，一州上下户不到三千，尚未到两万人，此前虽有营州为屏障，从前仍然不时遭到奚族骚扰。如今契丹占了营州，州内一时人心惶惶。如今只是九月中，夜间却已经极其寒冷。然而，这一行几乎都是北方人，对于这种气候并没有多少不习惯，而充作向导的几个军士当中，其中一人更是平州本地人。当这一天傍晚飘起雪花时，他更是眼睛大亮，竟是一时兴起突然挥鞭凌空下击空中雪花，一时发出了几声尖锐的破空声响。
　　“怎么回事？”
　　骤然传来的这一声喝问让那年轻军士吓了一跳，等到后头有人纵马过来，他方才诚惶诚恐地承认了是自己所为，见对方面色冷峻吩咐他跟着去见王晙，他不禁更为垂头丧气。一想到此次能够被挑为向导，还是队正给自己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若出了纰漏自己前途事小，辜负了人家的心意事大，因而到了王晙马前时，他下马单膝跪下施礼，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王晙虽爱兵如子，但治军亦是极其严明，此刻见这突然使得四下警戒的声响竟是一介军士贸然行动所致，他自是脸色异常阴沉，当即喝问道：“就是你刚刚折腾出这莫大动静？”
　　“回禀大帅，是某一时无状……”
　　“报上名来！”
　　见王晙连个解说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那年轻军士一时更加沮丧，只得讷讷说道：“某幽州西平门守卒侯希逸，奉命充作大帅向导。”


第230章 军法人情
　　一行这么多卫士，杜士仪一直被王晙留在身边，自然不会和那些卫士厮混在一起，因而他最初还没认出这个年轻的军士来。然而，侯希逸这个绝不像是寻常军士的名字却立时激起了他之前的记忆，因见其单膝跪地不敢抬头，他便悄悄策马上前一步打量，立时认出确是自己见过的那小兵。这时候，就只听王晙冷冷地问道：“这名字不像是武人所用，是谁给你起的？”
　　“是……之前的张使君。”
　　听到是张说，王晙顿时挑了挑眉。张嘉贞也好，张说也罢，他对于这些拿武职镀金，实则根本没有分毫战功的家伙都无甚好感。尤其是张说，竟然上书指摘他在河朔滥杀降户，以至于拔曳固和同罗二部震动生乱！此刻面对这么一个由张说起了个文绉绉名字的小卒，哪怕他自己亦是明经及第，并非武官资序出身，他少不得冷笑敲打道：“既为向导，就该知道引领大军在路上行走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是此刻乃是大军随行，惊扰大军那等重罪你承受得起？先记你二十军棍，你可服气？”
　　“大帅处置公道。”
　　“起来，头前探路！”
　　见下头的侯希逸立时行过礼弹起身来，却是利落地跃上马背重回前头，王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看他这年纪，怕是只有十六七岁？”
　　“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眼力却机敏得很，更重要的是能够读书识字。”杜士仪应了一句，见王晙侧头疑惑地看着自己，他便在马上欠了欠身道，“王大帅，我起初还没认出他来，还是刚刚他自己报名，我这才记起。当初我和王大帅同一日进城的时候，走的就是幽州城西平门，勘验过所的正是他。因为我那过所上还盖着京兆尹的大印，一路州县全都畅通无阻，没人问过一个字，只有他却说过所应是京兆府户曹参军事核发，怀疑我那份是伪造。还是他所属队正过来再查，这才放了我进城。听说，他是张使君巡视平州的时候带回来的，最初安置在都督府为帐下护卫。”
　　杜孚原本也记得这侯希逸，想觑着王晙喜恶，再把其的来历解说分明，却不想杜士仪竟这么巧都知情，此刻觑了个空子，连忙插话道：“他母亲是高丽人，后来随他父亲定居平州。他在都督府中因性情跳脱，不服管束，出错多次，这才被陈司马发去了幽州城的西平门，此次不知道缘何又选了他为向导。”
　　王晙没料想区区一个小卒竟还颇有来历，此刻便哂然一笑道：“却原来是少年得志，却又被黜落的人。”
　　杜士仪还记着这年少小卒那股认真劲头，可见王晙仿佛对其不以为然，杜孚更强调其有一半的高丽血统，他想了想也就不再多言。接下来这一路上，他有心一路旁观，见侯希逸来回奔走，那些关于前方路况军情民情的禀报俱是井井有条，他不禁更是觉得这看着比自己还年少的少年郎颇有章法。
　　当一行人终于抵达平州卢龙县的这一天，雪竟越发大了。王晙兼拜节度河北诸军大使，如今安东都护薛泰被擒，留守官员之中，官职最高的也只是长史陆槐，自然是以下官之礼迎了王晙一行入内安置。也不知道是了然王晙的脾气，还是因为真的习惯使然，招待的酒宴并不丰盛，陆槐在席间也没有盛陈歌舞，而是一面酒饭招待，一面解说如今安东都护府所辖各蕃国的军情，果然让王晙大为满意。等到酒足饭饱之后，陆槐少不得令人安排王晙和杜士仪等一众官人在官舍安歇，就在此时，王晙的一个心腹卫士便快步走了上来。
　　“大帅。”行过礼后，他瞅了一眼陆槐，有些犹疑地问道，“之前犯了军规的那侯希逸，请行军法。”
　　一晃两日，王晙沿路绘图，记下那些军事关碍以及军力民情田亩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这一茬，呆了一呆之后，他顿时觉得此子大不识趣，当下没好气地说道：“依数二十，你去监刑吧。”
　　陆槐没想到王晙连此次出巡，居然下属军卒犯错还要行军法，一时瞅着王晙那粗豪的面相，不禁心中悚然。而杜士仪眼看王晙那卫士领命离去，一时也不禁对侯希逸那不领颜色的小家伙又好气又好笑。王晙说的是记下二十军棍，又不是说不能将功折罪，再说等要行刑也大可回到幽州再说，此刻挨过那样的刑罚，接下来回程路上怎么办？然而，军棍是侯希逸自己要求领的，而王晙又已经发话，他只能在心底暗自摇头而已。想了想发现赤毕在身后，他就冲着其招了招手，等人上前之后便低声嘱咐了几句。
　　都护府前头院子里，在这大雪天中赤裸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的侯希逸正一声不吭地低头站在那儿。直到刚刚进去禀报的卫士出来，对左右看着他的人吩咐道：“王帅命我监刑。”他方才闻声抬起了头，随即一言不发地伏在了刑凳上。尽管从军以来，这并不是第一次挨军法，但却属这一次挨打最是冤枉，因而他不禁死死咬住了嘴唇，可还不等重重的军棍落在身上，他就只听得侧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且慢！”匆匆出来的赤毕见那执棍的军士皱眉看着自己，他便上前拱了拱手，用客气的商量语气说道，“这位大兄，虽然二十军棍乃是王大帅亲口说的，可眼下还有回程，若是按军法背、腿、臀受杖，恐怕他回程再不得骑马，还请大兄多多体恤他年少。”
　　杜黯之刚刚听说外头要行刑，好奇再加上心中惊惧，于是也悄悄跟了出来，此刻见赤毕和人打商量，又发现那赤身伏在刑凳上就要受刑的年轻军卒，仿佛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他一时恻隐之心大动，想了想便忍不住也快步上前，对那执棍的军士深深一揖道：“正当瑞雪之时，还请这位大兄手下留情。”
　　赤毕和杜黯之都是杜士仪的从者，那些卫士自也认得，此刻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去禀报王晙后受命监刑的卫士瞅了瞅刑凳上这个身量虽高，面上还流露出掩不住稚气的半大孩子，考虑再三便开口吩咐道：“臀腿受杖确实不好回程。也罢，杖背，下手留心些。”
　　侯希逸没想到竟然有人替自己求情，抬头正打算看看究竟是谁，那军棍便落在了背上，虽是颇为痛楚，可比起自己从前挨的军棍却是轻了许多。须臾又是好几下，尽管偶尔落在同一部位时，仍然带起火辣辣的感觉，可完全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对于他来说固然是可以咬牙忍受的军棍，在一旁的杜黯之看来，起初只是红痕，可六七下之后就已经红肿了起来，再接着则是破皮见血。可即便如此，刑凳上伏着的少年军士仍是咬紧牙关一声呼痛都没有，这让他又是佩服此人的硬气，又是慑服于军法的残酷。好容易捱到二十棍打完，见侯希逸的背上已经留下了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血珠四溢，他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从前挨打的情景。
　　瞅着侯希逸面色苍白，额头汗水密布，嘴唇只是微微咬破，赤毕就知道这些伤只不过看着吓人。要知道就是崔家少有动家法时，那些竹板轻重亦是绝对不同。轻的二十板下去立时还能走路，重的躺个三个月半年都是常事。因而，他很是诚恳地对监刑和行刑的两个卫士连声道谢，随即就一把拉着杜黯之走了。后者还频频后望从刑凳上被人扶起来的侯希逸，满脸不解地问道：“我们不是带了金创药？为什么不留给他一些？”
　　“军中受刑之后，自然会敷金创药，不用我们多事。”赤毕解释了一句，随即无可奈何地看着杜黯之道，“倒是二十一郎君，你跑出来干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军规便如同国法，只论对错，不论人情。”赤毕摇头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虽则如此，那小家伙也是活该。若不那么倔强到了平州就要领罚，回去幽州王晙兴许就直接忘记了！
　　即便是刻意减轻了力道，但侯希逸被人搀扶了回房的时候，依旧大汗淋漓，脚底虚浮无力。趴在床上的他等到那几个卫士给他粗粗上过伤药后离去，这才将一块手巾紧紧咬在嘴里，眼眶一下子红了。难得回到家乡看见这一场十月飞雪，却因为违了军规挨了这一顿，他当初为什么因为张说一句话，就兴高采烈地去幽州？留在平州还有家人亲友，远好过在异乡看人脸色。这一次队正好心举荐了他为向导，结果他兴许还要连累了别人。
　　直到悄悄掉过眼泪，他方才突然想到刚刚为他求过情后就悄然退走的那两个人。尽管在刑凳上没瞧清楚，可后来趁着行刑完毕，他勉强抬头看到了两人，赫然发现其中一人他还有深刻的印象，正是之前入城时杜士仪的从者之一。另一个人虽不甚熟悉，可看两人并行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同路人。
　　背上固然火烧火燎的刺痛，可若是臀腿受伤，回程时骑马简直就是另一场酷刑，更何况刚刚的二十背花着实轻得很。没想到他那会儿在幽州西平门为难了人家好一阵子，还腹诽埋怨，别人却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之前不该暗自腹诽的，那位杜郎君真是好心人！
　　而当王晙从卫士口中得知行刑时的这一场变故，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就摆摆手吩咐人退下。若是杜士仪来寻他求情宽免，那自然是目无军法，可既然只不过让从者去求一个从轻，更何况所言臀腿受伤不利于行路，他也不好说什么。可杜士仪如此回护一个区区小卒，真的只为了恻隐之心？
　　想到杜士仪此前在并州时因张说之言而去安抚同罗部军马，最终马到功成，如今才到幽州不久，亦是对张说提拔的旧人分外看顾，他不禁嘿然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世家子弟，恐怕也觉得张说如今势头更好，将来比自己更有拜相的希望吧？想着想着，他对杜士仪本来尚存的几分激赏，渐渐褪得一干二净。


第231章 稚子之心
　　王晙此番轻车简从巡边，自然少不了前往东北面与营州交界处的渝关守捉。眼下不但营州都督许钦澹因为兵败，不得不将兵马尽皆收缩于此。此前身为营州都督兼平卢节度使，因病卸任还没来得及走的张敬忠也同样放下了回京之事，暂时留在渝关守捉，帮着许钦澹料理兵马等事。两边一见面，王晙对于打了败仗还丢了营州的许钦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而许钦澹自然更不敢面对王晙，撑了片刻便借病躲了。
　　他这一走，王晙方才露出了鄙夷的面孔，却是屏退了其他人，单单留下了张敬忠询问营州的情形。
　　而杜士仪既然无事，也就散了此次随行的五六护卫，和赤毕在房中说话。这种大雪天里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是几杯暖肚子的酒下肚，赤毕的话也就多了起来。他虽只不过崔氏家奴出身，可崔谔之对他们这些心腹颇用功夫，至少对于地方上那些数得上的封疆之臣，他比年纪轻轻的杜士仪了解得更多。当杜士仪问起王晙和张敬忠时，他便笑了起来。
　　“王大帅这些年镇守朔方，虽说被人称之为名将，但比起前头那位赫赫有名的韩国公来，他还差不少！韩国公张仁愿当年最推崇的便是以攻代守，治朔方多年，筑三受降城，使突厥不敢逾山牧马，朔方之内享了多年太平，后又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赫然是出将入相的典范。这宰相兼文武者，国朝之初首推卫国公李靖，而后则是李绩刘仁轨裴行俭娄师德等名臣，到前些年，便是郭元振、唐休璟、张仁愿。
　　相形之下，如今的张相国还称不上文武兼资。而张使君也好，王大帅也罢，也都正希望能够出将入相，一偿平生所愿！平卢这位张大帅是当年的韩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而现如今王大帅镇守幽州，而营州都督许钦澹这一回是铁定要丢官去职，张大帅指不定回不了京，立时就要担负起大任来。他们自然少不得要好好拉一拉交情，若有战事则可互为犄角……”
　　杜士仪知道自己此次出来便是为了增广见识阅历，这些旧事也是必须要了解的东西之一，此刻他正听得聚精会神，突然听到身后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登时心头一凛。尽管赤毕并没有说什么犯忌讳的东西，但王晙官高位显，在背后这般评判给人听见总不是好事。想到自己之前吩咐了田陌在外头守着，眉头大皱的他瞥了一眼一面喝酒一面闲谈的赤毕，不动声色地往后又瞥了一眼，随即就听到了田陌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见我家郎君吗？怎么还在门口犹犹豫豫的……喂，你不是在偷听吧？”
　　听到这声音，杜士仪险些被田陌的咋咋呼呼给噎得愣住了。下一刻，他就看到有些迟疑的侯希逸进了门来，却是低头深深施礼道：“之前杜郎君命人为我求情，某特来致谢，当日在幽州西平门，某一时无状冒失……”
　　“那时候是你尽忠职守，谈不上什么无状冒失。至于求情，事急从权，你如今骑马都是勉强，若是臀腿受伤，那就更不用说了。你最好安心养伤，此刻早点回房去歇着吧，客气话不用多说了。”
　　侯希逸愣了一愣，连忙再次行礼告退。只是这身子弯下起身，他只觉得背上皮肉伤口被牵动得火辣辣疼痛，出门之际忍不住狠狠咬紧了牙关。而等到他走了，赤毕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连忙关门的田陌，却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杜郎君，王大帅也好，张使君也罢，恐怕都在想着出将入相。所以说，王大帅和张使君是敌非友，侯希逸虽小卒，可终究是张使君简拔的人。郎君此前固然好意，然王大帅未必这么看。”
　　杜士仪还真的没想到这么多，被赤毕这一提醒，恍然大悟的他不禁苦笑摇头，随即便诚恳地致谢道：“若无你这般提醒，恐怕日后王大帅见罪，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郎君这就太见外了。”赤毕慌忙欠了欠身，犹豫片刻方才愧然叹道，“也是我那时候应命去的时候没想到，否则也不会惹麻烦。”
　　侯希逸一介小卒，自然不可能单独居住，然而好容易在这天气到了渝关守捉，此刻时辰还早，其他军士都聚到一块喝酒闲谈取乐了，在平州时刚挨过军法的他自然不免孤零零的。出了杜士仪那屋子后，一路往分派给自己的屋子走，他不知不觉就感到脚下异常沉重，脑袋也有些发昏，可若扶墙而走，未免太过扎眼，他只能拖着渐渐有些不听使唤的双腿一步一步挣向前。就当他一个踉跄要摔倒的时候，旁边却突然伸来了一双手。
　　“小心！”
　　扭头一看，隐约认出仿佛是那天为自己求情的那个少年从者，侯希逸愣了一愣，旋即便低声道谢。待想挣脱人自己走，他就听到身旁的少年低声说道：“你才受了伤，又一路从平州到这渝关守捉，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那……多谢这位小弟了。”
　　侯希逸的屋子在守捉使官邸的最外头一圈，当杜黯之把他搀扶进房之后，摸黑找了好一会儿才点燃了那一盏油灯。他小心翼翼地把火苗维持在了一个最小却能照亮的范围之内，一回头见人已经昏昏沉沉地伏倒在了床上，不禁连忙上前打算帮人拉上被子，可无意间碰到侯希逸那滚烫的额头，他顿时吓了一跳，想了想便先咬咬牙替其扒下了身上的袄子。发现紧紧贴在后背上的内衫竟是渗出了殷殷血迹，他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赶紧推了推人，又出声叫道：“喂，你别睡过去，伤药在哪？你的伤口已经磨破了。”
　　没等到回答的杜黯之见侯希逸脸色通红，只犹豫片刻就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了起来。好容易寻到了伤药，他又小心翼翼去褪那件几乎死死黏在了侯希逸后背上的内衫。当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他忍不住别过了头去，脑海中一瞬间便浮现出了从前自己挨打的情景。好容易镇定了心神，他先用被子盖住了人，又去外头央守捉使官邸的人打了热水来，用软巾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伤口和污血，然后方才仔仔细细上了伤药。
　　他正忙活得满头大汗，伏在床上的侯希逸呻吟了一声，终于从迷糊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登时支撑着想要起身，可只挣扎了片刻便又瘫倒了下来，只能讷讷说道：“这位小弟，实在是太烦劳你了……我自己来吧。”
　　“这伤在背上，你自己怎么够得着？”杜黯之固执地摇了摇头，想了想便低声说道，“要是你的同僚不肯帮你敷药，就来找我吧！还有，你已经发热了，我去找十九兄说一声，让军医给你看看……”
　　“千万别！”侯希逸迸发出最后一点气力，一把抓住了杜黯之的手，这才喘着粗气说道，“在军中厮混的，挨军法都是常有的，哪里这么娇贵？这位小弟，烦劳你去把那边那个包袱给我拿来。”
　　杜黯之见侯希逸面色坚决，犹豫片刻方才点了点头，等到取了包袱给侯希逸，眼看着其艰难地从中找出一株草药，就这么在口中嚼碎了，随即方才吐在手里递了给他，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帮我敷在背上吧。这比军中的伤药更管用，是我以前在平州常用的，能解热。”见杜黯之仿佛不信，侯希逸便咧开嘴挤出了一丝笑容，“从前我在平州时犯军法挨军棍的时候，伤势比这更重，就是这样过来的。”
　　既然侯希逸如此说，杜黯之只能照办。等到忙活完了，他方才抬起手擦了擦汗，长长舒了一口气。而承了这么大的人情，侯希逸见杜黯之告辞要走，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还不知道小弟名姓？”
　　“京兆杜陵，杜黯之。”杜黯之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注意到侯希逸那脸上的惊讶，又补充了一句道，“我这次是相从十九兄出来的。你好好养伤，回头我再来看你。”
　　看着杜黯之出门后掩上了房门，眼睛瞪得老大的侯希逸方才使劲咬了一记舌头，随即哎哟叫出了声来。他本以为这腼腆的少年必然是杜士仪的从者，可刚刚听这话，莫非这不是从者，而是杜士仪的族弟？身为京兆杜氏子弟能够这么没架子，忙前忙后为他一介小卒做了这么多事，他这情分欠大了！
　　而杜黯之蹑手蹑脚从小屋出来往里走，却在半道上被人堵了个正着。尽管这些天他一直都紧跟杜士仪，几乎和父亲杜孚没有说话的机会，可这会儿既然碰上了，他慌忙后退一步深深行礼，口中称了一声父亲。
　　“到哪儿去了？”
　　面对杜孚这冷冷的质问，杜黯之只得如实答道：“我看到那侯希逸伤势不好，就去帮了些忙……”
　　“你堂堂京兆杜氏子弟，竟然去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杜孚一时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他死活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亲自去照料？又是你十九兄支使你的是不是？”
　　“不，不是十九兄，是我自己看见了一时恻隐之心……”
　　“恻隐，你有什么资格恻隐别人！”杜孚冷笑一声，这才冷冷说道，“王大帅就不待见这高丽奴，你以后给我离他远些！别你十九兄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虽说跃过了龙门，可阅历还浅，哪里知道什么好歹。你跟着他多学些经史文章就行了，若他再支使你，就让他来找我！”
　　见杜孚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去，杜黯之顿时愣住了。想到杜士仪那些和颜悦色的告诫和教导，再想想父亲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全都是这般疾言厉色，仿佛他就什么都不懂，他顿时迷茫地低下了头，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第232章 遥望长安不得归
　　当杜士仪跟着王晙巡边的这一行人回到幽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果然，由于王晙甫一上任便巡视边地，又以诸多规模巨大的兵员集结和校阅，给了原本报复性猛攻奚族的契丹可突于莫大压力，一时间，奚和契丹已经偃旗息鼓，可突于更是上表言辞恭敬地请罪，请立李娑固的堂弟李郁干为契丹之主，却只字不提归还营州的事，只说薛泰及麾下兵马正在安养。得知此事，王晙不禁大怒，他巡边这一路上连出兵契丹松漠都督府的拜表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可还没来得及拜发，等来的却是另一道旨令。
　　令王晙复充朔方军大总管！
　　杜士仪闻听此消息时，正在幽州城中一座颇为清幽的富家别院中探望固安公主，不禁大为意外。而固安公主则是眉头一挑，随即便冷笑了起来：“王晙从朔方赶到幽州上任，自然是因为契丹蠢蠢欲动，因而要借他的名声压一压。如今又急调他回朔方，显然突厥又不甚安分，如今的朔方军大总管韦抗难以胜任。如此看来，只怕可突于这一头，朝廷是顾不上了，毕竟契丹只不过是跳梁小丑，可突于一天到晚和突厥眉来眼去，仗的是契丹之势。”
　　说到这里，见杜士仪和岳五娘全都目光微妙地看着自己，固安公主便笑着说道：“倘使你们身在虎狼之地，别无他法，那么为了存身立足，自然会把周遭的情形都打听清楚。如突厥和契丹奚族，我即便不能说是了若指掌，但也决计不逊于朝廷镇守各边的大将。毕竟，他们是为了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我只是为了能有一块立锥之地，别看似被人敬着放在神龛上，可若有什么万一便稀里糊涂病故了。”
　　这话说得戏谑，但杜士仪既是知道了固安公主那尊崇外表之下做出的牺牲，不禁为之默然。倒是岳五娘笑着说道：“如今奚王李大酺人都死了，贵主若是能长安也就罢了，要还是不能回去，不妨我跟着你回奚饶乐都督府如何？横竖北边我几乎都走遍了，南边没意思，正愁没地方收留我呢。”
　　固安公主原本满肚子的愁绪，可被岳五娘这一说，她不禁笑出声来：“若不是耀儿姿色平平，早就被人吃了，更何况是你这少有的绝色？你要是不怕羊入虎口，那就来吧！真正的战阵上，一夫之勇可是不够的，否则当年裴旻将军那样的无双剑术，又怎会连幽州都督孙佺都没能救下来？”
　　岳五娘也只是随口说说，此刻不禁吐了吐舌头。而李大酺既然死了，固安公主此刻想得更多的是回到长安之后的日子如何，一时心情轻松地问杜士仪跟着王晙此行可有收获，听其提到前方戍兵思乡的民歌，还有那些流传在将士中间的诗赋，此次营州尽失，渝关守捉上下一时屯兵过万，在如今这日渐苦寒的天气中，一面要提防契丹兵马来袭，一面还要紧急修筑今后的窝棚，她不禁怔忡了起来，久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杜士仪这突然心中有感吟出的四句诗，固安公主听在耳中，不禁分外触动心弦。而岳五娘陡然之间想到公冶绝至今尚未有讯息传来，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一时亦是眉头紧蹙。就在这时候，外间报信说王晙请见，一时屋内众人全都吃了一惊。
　　“张耀，有请王大帅。”
　　见婢女张耀快步出门，男装胡服的岳五娘便索性躲在了固安公主身后，状似轻轻为她揉捏肩膀，而杜士仪则依旧站在原地。不一会儿，就只见张耀引着王晙进了屋子。这位才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幽州都督躬身行过礼后，便沉声说道：“贵主在幽州城中安养，我因各方军情，一直不曾来探望过，实在是有失礼数，还请贵主宽宥。此前令杜十九郎相告种种，我已拜表上书禀告了圣人，必不会辜负了贵主一片苦心。然则如今我奉旨要立时赶回朔方，故而今日前来，一则向贵主告辞，二则是……”
　　素来极其爽快的王晙竟是少有地踌躇了片刻，又瞥了杜士仪一眼，这时候，固安公主便淡淡地说道：“杜十九郎是可信之人，王大帅有话但说无妨。”
　　王晙不想固安公主和杜士仪只是路上相识，此等时刻竟也不避讳，愣了一愣便索性直言道：“前饶乐郡王李大酺之弟李鲁苏拜表禀告圣人，不但自请继立饶乐郡王，又提请迎接贵主回奚王牙帐。”
　　此话一出，不但固安公主身后装模作样的岳五娘一下子停止了动作，杜士仪亦是心中一沉。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鲁苏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历来和蕃公主若是死了丈夫的，并不是没有再嫁其弟的例子，远的便有当年汉时王昭君，而近的则有连嫁四位可汗的隋义成公主。想到固安公主一直憧憬故乡长安，他更是只觉心里极其不是滋味，正思量间，他就听到了一个笑声。
　　“呵呵，李鲁苏居然要请我回去？他倒是聪明得很，这时候倘若没了大唐的相助，他别说挡住契丹人，就是族酋也未必能安抚得了吧？”固安公主挑了挑眉，见王晙面无表情，她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那王大帅觉得我如今应该如何？”
　　哪怕王晙素来是强硬的进攻派，但此刻更知道急调自己回朔方，为的是主持进攻，哪怕他知道再回动荡的奚地对固安公主来说绝非心甘情愿，他还是用有些僵硬的语调开口说道：“李鲁苏既是固请，圣人也理当会答应的。若是贵主身体能支撑得住，还请早日回奚地的好。如此饶乐都督府上下知道贵主回归，必然也会为之安定……”
　　这些鬼话他自己都不相信，说出来自然万分勉强，见固安公主只是不说话，他只能以目示意杜士仪，希望对方也帮忙劝说一二，可却不料杜士仪只是默然不做声。心头火起的他登时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固安公主面上冷笑更甚，他便再次拱了拱手道：“贵主身负朝廷结好奚族的重任，还请以大局为重！李鲁苏身为李大酺之弟，如今契丹可突于虎视眈眈，他继立奚王也在情理之中，然则朝廷册封不可能这么快，只有贵主早日回去，方才能令上下归心。如今用兵突厥之际，东北若再乱，则……”
　　“不用说了！”固安公主突然打断了王晙的话，长长吁了一口气后，便淡淡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了，让人预备一下，回奚王牙帐吧。”
　　“贵主果然深明大义！”王晙终于如释重负，又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心中恼火其刚刚好不识趣的他便沉声说道，“贵主既归，不如让杜十九郎送到奚王牙帐吧！他虽尚未授官，然则本就领了圣人旨令观风北地，兼且声名赫赫，正好让奚人知道我大唐不但物华天宝，而且人杰地灵。”
　　“这就不必了……”
　　固安公主的反对之言尚未说完，杜士仪便躬身行礼道：“贵主如今身体尚未痊愈，若急于北归饶乐都督府，我自当相送。”
　　“你……”尽管答应了回去，可固安公主面上不露，心中却因还要回奚地苦涩难当，因而对上杜士仪那坚定的目光，她不禁只觉得心中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暖意，老半晌方才看着王晙道，“杜十九郎并非王大帅属下，临走还不忘支使他，王大帅真是好威风！罢了，杜十九郎，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
　　自己是以公事挤兑杜士仪答应，而固安公主却说是欠人情，王晙顿时眼皮一跳，又公事公办地说道了两句便告退出来。眼见固安公主仍是留着杜士仪说话，他想到从前那些淫乱纵欲的公主，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但又飞速压了下去。
　　不过和蕃公主，更何况先嫁兄长，不久之后又要嫁给弟弟，纵然固安公主与谁有私情，也不用他操心！
　　说是尽快启程，幽州城内众多公务还得重新交割。尽管王晙这幽州都督可谓是最短的一任了，之前那一路上绞尽脑汁百般表现自己的杜孚免不了失望，可当王晙最后一次召见他，淡淡地开口说了一番话时，他原本的那一丁点失望顿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营州既失，契丹人一时半会也不会退出营州，所以州治不得不侨治他地。我已经拜表请将营州侨置渔阳，将营州军暂时并入静塞军，令军卒屯田。你既是于屯田赋税等等颇为熟悉，我已经荐了你为渔阳县丞，兼屯田使。”
　　“多谢王大帅举荐！”
　　见杜孚深深行礼拜谢不迭，王晙便无所谓地吩咐了一声不用多礼，继而便随口说道：“杜十九郎不日将送固安公主回奚饶乐都督府，你既是他的叔父，我便提早知会你一声。”
　　“是是是……”
　　等到从王晙那书斋中出来，杜孚仔仔细细回想着刚刚那每一个字，心里不禁又是得意，又是怅然。只可惜王晙举荐了他之后便立时离任，否则他只要能好好表现，这平步青云就不是奢望了，真真可惜得很！此时此刻，他早就把仍在杜士仪那儿没回来的儿子杜黯之忘了个干干净净。


第233章 豪侠之道，飘零金枝
　　王晙启程之后的次日，奚王牙帐派来迎接固安公主的人也已经到了。大约因为此前固安公主在幽州的消息并未传开，这一行人大约三四十，在时有契丹人和奚人出没的幽州这座北地重镇并不算太突兀。然而，当杜士仪见到那个前来拜见的为首大汉时，他仍然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侍立在固安公主身后的岳五娘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最后不得不低下头来遮掩自己的错愕。而两人的心里，不约而同转着同样一个念头。
　　幸亏罗盈暂时不在，否则……那小和尚可是在少林寺学武多年，对公冶绝更熟悉，一嗓子叫出来就完了！
　　即便如此，杜士仪对公冶绝突然从老者转中年人的变化，心中实在震撼得很。倘若不是他多次去学剑求教，对人再是熟悉不过，此刻又听到其说话时那种熟悉的粗哑声音，他几乎就要被骗过去了。而自始至终，公冶绝都丝毫没往他和岳五娘多看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对固安公主的问题作出一一回答。只是那些漂亮的套话听着实在假得很，什么连战连捷，什么众望所归，说得李鲁苏犹如奚族战神一般。
　　“大王不幸身陨，裴将军分明随行军中，如今看来，仿佛倒是全身而退啊。”
　　“不敢，卑臣只是侥幸因为殿后，这才收拢残军冲杀了出来。”
　　固安公主对于李大酺死活并不是那么在意，此刻不过随口刺上一句，见此人应对自如，她也懒得与其多言，当即冷冷说道：“不用多说了，我已经都预备停当，杜十九郎送我回奚王牙帐。他虽未授官，却是今年进士科甲第第一人，陛下赞赏有加的长安俊杰，尔等需多加礼敬。好了，你下去吧！”
　　等到公冶绝退下，杜士仪和岳五娘对视一眼，借口出去查看随行人马物品可有缺失，他就先溜了出来。等他装模作样先回自己人之中溜达了一圈，立时便来到了外头。就只见此前随同固安公主到幽州的那些奚人护卫和刚刚到的那批人正厮混在一起，至于固安公主当年出嫁时从长安带出来的护卫，则是在另外一边，至于公冶绝则是孤零零地按剑站在一棵双手都无法合抱的大树下，抬头看着被一阵阵寒风卷下来的落叶。
　　他因一路上和前头那些护卫基本上都混熟了，这会儿用不甚熟练的突厥语含笑打过招呼，又闲谈了片刻，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公冶绝身后。确定其他人都离开老远，他便轻声说道：“公冶先生可否告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冶绝头也不回地叹道：“没想到这么巧，你在幽州，五娘那丫头也在幽州。”
　　“还有一个在少林寺中曾经见过先生的小和尚，今天所幸他并不在此，否则恐怕先生就要露馅了。”
　　“小和尚？”
　　公冶绝这才转过身来，仿佛初见似的对杜士仪郑重其事拱了拱手，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疑惑。直到杜士仪说出了罗盈的名字，他才笑道：“是那个学少林棍术极其有天分的小家伙，没想到这么巧！而且真没想到，竟是你们和固安公主在一起。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奚王李大酺说是和契丹王李娑固一块死在乱军之中，实则他是我杀的。”
　　尽管杜士仪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可这话还是太过惊悚，他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才猛然间想到，公冶绝这算不算固安公主的杀夫仇人？可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便苦笑了起来：“先生还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吓死人不赔命啊。”
　　“胆大包天如你，还会被吓死？”公冶绝看了一眼那些丝毫没理会他们两人，正自顾自说话的护卫们，随即又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落叶，这才轻声说道，“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当年我把一个晚辈托付给裴旻放在军中历练，谁知道幽州都督孙佺期那一场仗打得完全没章法，裴旻虽竭尽全力，可那一战自孙佺期以下，死在奚人手中的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那小家伙。上阵死伤本来在所难免，可他是我那挚友唯一的后裔，我自然得为他报仇。若非以一己之力行刺蕃国君长并不容易，我早就动手了。这一次能功成而全身而退，也是有人给我出的主意，只没想到却成全了契丹人！”
　　“所以先生才没有悄然而退，而是继续留在奚地？”见公冶绝不置可否，杜士仪不禁暗自嘀咕艺高人胆大。可想到固安公主此行，他少不得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道，“既如此，可否请先生多多照应固安公主？”
　　“你竟然让我照拂李大酺的未亡人？”
　　“不，是为了大局不得不含屈忍辱继续留在奚地，此生还不知道是否能回长安的大唐固安公主！”
　　公冶绝顿时沉默了。隔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我当年和裴旻一般，年少时也曾经跃马疆场杀敌无数，后来因援军乏力，袍泽尽灭，这才一气之下隐居在了少林，多年不出。即便如此，我依旧是唐人，你这所托，我接下了！另外，奚地心向契丹的人很不少，这一败牵连深远，奚地已经没有了一个统一的声音。你也不用再来找我，我暂时不会离开奚地，可不想平白被人怀疑。”
　　等到公冶绝面色冷峻地欠了欠身，随即大步离去，杜士仪不禁苦笑，突然又生出了一丝好奇。那个给公冶绝出主意的人，是谁？
　　当岳五娘终于从杜士仪那儿得知了事情始末原委，一时觉得大有意思，少不得再次软磨硬泡去求固安公主，让自己也留在奚地。面对她的死缠烂打，固安公主又好气又好笑，虽也想留个可说得上话的朋友，可一想到李鲁苏那色中饿鬼的本性，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奚人，她便果断一口回绝了。眼见岳五娘仿佛仍不死心，她只得无可奈何地拜托杜士仪，而杜士仪哪有把握去劝服这个执拗的小丫头，思来想去直接把罗盈拎了过来，把麻烦直接丢给了他。
　　果然，等到启程的时候，岳五娘再也不提留在奚地的事，这不禁让杜士仪大为好奇小和尚究竟说了些什么。然而，探问下来的结果却让他险些没从马背上摔下来。腼腆而老实的小和尚极其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对岳娘子说，倘若她要留下，那我也留下。”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此去奚饶乐都督府，杜士仪自然不可能再带杜黯之，却给留在幽州的他布置了一些课业，又趁着王晙不在，把伤势渐愈的侯希逸也调到了随行之中。一行人走的并非固安公主一行人来时东拐西绕的那一条路，而是经檀州出蓟州，继而则是和在此等候的近千奚兵会合，一路往东北而行，直达奚王牙帐。自过了边境之后，一路上就只见一片冬季的萧瑟气象，近千里路上，虽能看到徙居的奚人，但也有马贼溃兵等等，但面对杜士仪这一行的强大实力，多数都选择了望风而逃，只有一两支胆大妄为的一头碰上来，结果被打得抱头鼠窜。
　　而岳五娘又用了当初的易容术，一张俏脸遮掩了慑人的艳光和白皙的肤色，却是一路和固安公主同车而行。每当她应固安公主之请，说起自己随公孙大娘浪迹天涯的那些经历时，她总能发现这位金枝玉叶流露出了憧憬向往的眼神，久而久之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贵主虽并非圣人亲生，可也是出身名门，缘何却羡慕我这一介飘萍？那些居无定所的日子并不如贵主想得那般美好，达官显贵富家子弟，谁都想着染指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舞者，稍有不慎……”
　　想到自己发奋练习飞剑的动力，岳五娘只觉得后头噎住了。可下一刻，她就只见固安公主冷然一笑：“岳娘子，你知道和蕃的公主，是怎么挑选出来的？”
　　和蕃公主是怎么选出来的？被这一问，即便也曾经踏足公卿贵第，很是知道一些达官显贵的那点事，可岳五娘对这个却一无所知，想了想便摇了摇头。
　　“从国朝之初开始，和蕃就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公主。相比那些金枝玉叶，我们只不过是多一个徒有虚名的封号而已。从前还只是从宗室女当中挑选，至少还是李家女儿，可渐渐就连这一条都不拘了。母亲为宗室，女儿仍可在宗正寺列名，以备和蕃所需。虽说和蕃之事对于女子来说是背井离乡，一辈子的苦楚，大多数父母都是即便舍不得，也得一把眼泪送了女儿出去，但对于我来说，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全都是求之不得兴高采烈！”
　　见岳五娘大吃一惊，固安公主便淡淡地说道：“因为，父亲娶的是宗室县主，所以女儿便有获选和蕃公主的资格，可我并不是那位县主的嫡亲女儿，只是一介庶女。只为了家中出一位公主的荣耀，他们便在宗正寺做了手脚，以我生母作为要挟，硬生生让我不得不参选获选！”
　　尽管知道达官显贵家门之中常有各色龌龊阴私，岳五娘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贵主的阿娘……”
　　“如今已经故去了。”固安公主凄然一笑，这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个黯淡的玉镯，一字一句地说道，“虽则他们不想让我知道，可我还是知道了。身为公主的便利，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第234章 奚族之主，杀机隐现
　　奚王牙帐位于老哈河畔，北部为七金山，土肥地广，正好是一片难得的平原。当杜士仪一行人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此地的时候，尽管已经是十月末，天气渐渐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牧草也已经枯黄，可天气却好得很，一碧如洗的天空，四处可见三三两两饮完水后被牧人赶回去的牛羊。而更远处还能看到一片片显然被人耕种过的土地，这让一贯以为这些游牧民族不事农耕的杜士仪吃了一惊。
　　而前来迎接固安公主的一行人则显得声势不小。随行近千兵马之外，头前数人全都是穿着华彩的织锦衣裳，一看便知是朝觐时大唐朝廷的赏赐。当两边终于会合之后，第一匹马上那年近三十许的华服奚人一跃下马，竟是亲自到了马车旁。当看到婢女张耀跳下车，将固安公主小心翼翼从车中搀扶了下来时，他竟是殷勤地伸出了手，见固安公主完全无视自己便下地站稳了，他仿佛丝毫不觉得尴尬似的，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奚地最美丽动人的鲜花终于平安回来了！”李鲁苏振臂一呼之后，见随行效忠自己的兵马跟着附和叫嚷，尽管声音颇为稀稀落落，并没有太大声势，他还是笑容可掬地对固安公主深深弯下了腰，用不甚流利的汉语说道，“大帐已经为公主收拾好了。”
　　“你费心了。”固安公主随口说道了一句，一扫李鲁苏那些从人，她方才回头看着自己的从人，指着居中一匹马上的杜士仪说道，“此次我回来，是大唐今科状元杜十九郎奉旨观风，相送我一程。他是出身名门的才俊，更是难得的贵客，你也该好好招待答谢一番。”
　　李鲁苏从身后通译的口中大约听明白了固安公主这一番有些难懂的话，面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自然连声应是。等到满口答应了之后，他便再次送了固安公主登车，随即自己亲自守在马车旁边，一直护送她来到了那一顶又华丽又轩敞的帐篷之外。等到目送人进去，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转头大声说道：“立时预备最好的酒，烤羊炙肉，准备晚宴！对了，唐使杜郎君！”
　　杜士仪眼看下颌胡子一大把的李鲁苏热情洋溢地上前亲自给他牵马，自然不会当作这是什么尊荣，立时跃下了马背。奚和契丹通用的是从鲜卑古语演变而成的语言，可奚人称作是奚语，契丹人却叫做契丹语，与此同时，李鲁苏的突厥语也说得还算顺溜。两人彼此鸡同鸭讲了两句，也就都切换到了突厥语。尽管杜士仪的突厥语不过是强化记忆突击的，但应付李鲁苏这个同样算不上极其熟练的家伙，却也是勉强敷衍得过来。只不过，两人一个是尚未名正言顺接位的奚王，另一个是尚未授官同样没名义的唐使，那寒暄客套和试探没有持续太久也就告一段落了。
　　这一晚上的盛宴却是依旧热闹而喜庆，奚女的舞姿尽管比不上长安那些舞伎，却别有一种不同的力度。至于相扑比武作为余兴节目放到台前，也让杜士仪再次领略了一番奚人和铁勒人的共同之处。当极其克制的他故意弄了满身酒气装作是酩酊大醉被人送了回帐篷时，他一躺下就听到了耳边传来了陌生的对话声，那一刻，他着实后悔自己没有早些突击奚语。
　　可他怎知道还会到奚地来？不过，此番游历真的是不虚此行了，看到的听到的远比他此前预料到的更多！
　　说话的奚人很快就出了帐篷，继而便有人钻了进来。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替自己用凉水擦脸，他微微睁开眼睛，见映入眼帘的是田陌那张黝黑的脸，他便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外头是谁守着？”
　　田陌虽心眼瓷实，可却知道自家郎君主意多，这会儿他仍是一面忙活，一面低声说道：“是赤毕大叔。”
　　杜士仪顿时心定了，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换这一身酒气的衣裳，免得万一有人来找露了馅，就这么继续躺着思量了起来。今日晚宴看着热闹，但固安公主特地吩咐张耀在他身边照应，因而他也知道了不少光看场面根本看不出来的隐情。奚族共有五部，今天前来与会的，几乎都是李大酺李鲁苏兄弟这一部，以及与他们较为相近的另外一部，至于其他三部都只是象征性地派来了人。
　　怪不得契丹可突于能以部属的身份袭杀契丹王李娑固，进而几乎成为契丹第一人。这等部族不比中原大国的中央集权，若不是顾忌唐廷的反应，那一位恐怕早就自立为王了吧？
　　想着想着，他渐渐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耳边传来了一阵阵焦急的呼唤，他才勉强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除了田陌那张黝黑的脸之外，还有一张焦急得眉头紧紧蹙成了一团的脸。他起初还有些疑惑，但须臾就醒悟了过来。
　　“侯希逸？”
　　“杜郎君。”
　　侯希逸那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郑重。想到外头还守着有人，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杜郎君，我是半个高丽人，高丽语、奚语或者说契丹语、突厥语这些都娴熟得很，我长在平州，几年前随做生意的舅舅到过奚王牙帐，在这里逗留过好一阵子，所以刚刚我顺路去见过几个当年结识的友人。我对他们抱怨了一番在军中不如意，还给人看了之前的棒疮，终究从他们口中套出了几句话。他们让我赶紧回去，不要在此地久留。”
　　这是什么意思？
　　杜士仪陡然之间睡意尽去，竟是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侯希逸看了好一阵子，他突然笑了起来，在其肩膀上重重一拍道：“好，好样的！若你真的凭这条不是苦肉计的苦肉计，探明了大事，那这次你就真正立下大功了！”
　　侯希逸见杜士仪尚未核实便先称赞自己，他不禁心头一热，等看到杜士仪披衣起身到了门前叫人，他方才站起身跟了上去，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杜郎君就不怕我是信口开河，或是有意诓骗……”
　　“你要有这歪心思，会直接对我说出来？”杜士仪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捎带上吗？当初在幽州西平门，你尽职尽责查验过所；而后随王大帅巡视边地，又因犯错被责军法，若是别人早就恨不得记下了就永不责罚，你却一到平州就主动提出来，还是因那尽职尽责；今天你才刚到此地，就又主动去打探消息，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这做事认真仔细，认死理的性子。”
　　尽管被张说赏识从平州调到了幽州都督府，但自己的努力总是被人称之为多此一举，就连在西平门值守时，队正喜欢他，却也可怜他，总说他不要这么认死理，否则也不至于被人从都督府黜落到看城门。此时此刻，杜士仪这赞语让他的心里又是滚烫，又是酸涩，眼眶竟是不知不觉地红了。直到杜士仪吩咐完了人转身过来，他方才赶紧背身去擦了擦眼角。
　　“军法之下听说你都一声不吭，这会儿怎么忍不住了？”杜士仪瞧着这几乎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的少年军士，见其体格魁梧却长得秀气，忍不住想起了如今尚在洛阳服丧的崔俭玄，继而又想到了草堂的恩师卢鸿和师兄弟们，回过神后就开口说道，“我们在这儿还要呆两天。你尽量多去找找你结识的那几个人，套套话。你只说你想走，可却拗不过上司，不妨多抱怨两句，多骂我们两声，能打听到具体情形最好，打听不到也不要气馁。”
　　“是！”
　　“挑了你出来，我还真是拣到了宝贝！”
　　侯希逸听到杜士仪这话，顿时高兴得笑了起来。等到他行过礼后钻出了营帐，杜士仪睡意全无，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见田陌在那哈欠连天，他便笑着说道：“不用管我，你自己去打个盹，别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顶着一双兔子眼睛。”
　　“是，郎君！”
　　打发了田陌去睡觉，可当杜士仪又走了一个来回，耳畔却传来了一阵阵打雷似的鼾声，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到最后索性出了帐篷，站在那儿望着天空中的点点繁星出神。这时节的夜空黑得纯净，因而星光仿佛伸手便可以抓在手中，那种天穹为被大地为床的感觉分外真实。见赤毕就在外头站着，他便上前低声问道：“刚刚他来时，可有人窥伺？”
　　“没有，这小家伙年纪轻轻，身手却敏捷得很，显然是一直在野地里厮混的。”赤毕说着便嘿然笑道，“不枉郎君为了他，还恶了王大帅。”
　　“所以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既然睡不着，杜士仪便索性和赤毕闲聊了起来。两人当初在东都永丰里崔宅就已经极其熟络的，此刻自然是无所不谈，两个大男人甚至家长里短说到了赤毕家中儿子的问题。当赤毕笑呵呵地说，齐国太夫人当年对他们这些家中死士颇为优待，子女全都得以识字读书，杜士仪正要接口说话，就只见不远处闪过一个黑影。几乎同一时间，赤毕也发现了。
　　“似乎是岳娘子回来了。”
　　果然，当那神出鬼没的人影最终在他们身边露出身形的时候，杜士仪便看清了岳五娘拿下蒙脸布的样子。刚刚他到门口，正是吩咐人去固安公主那儿报个信，岳五娘自告奋勇便亲自去了，此时此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贵主说了，之前李鲁苏送她回大帐后，开口说要去和松漠都督府接壤的地方领军布防，还说什么契丹可突于一直和突厥人眉来眼去，如今突厥那边已经开始动兵了，他不得不亲自出马！”


第235章 戮力同心！
　　和杜士仪的第一观感不同，李鲁苏这一次却是极其雷厉风行，次日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便满脸歉意沉痛地表示，尽管兄长新丧，但自己必须要担负起作为奚族之主的职责，率军前往边地镇守，不让契丹人越过雷池一步。即便固安公主对其这番言行举止很不以为然，更得到杜士仪示警，可她在奚族固然有些威望，在这种军国大事上却不可能指手画脚，只能不置可否地嘱咐李鲁苏小心行事。
　　尽管谁都知道，固安公主这一回来，哪怕李鲁苏身边早已有多位奚女，正妻之位却非公主莫属，但如今既是朝廷旨意未下，李鲁苏在固安公主面前，自然仍然客客气气将其当做大嫂看待，此刻连声应是。可他紧跟着便又笑容可掬地转向了杜士仪，用无比诚恳的态度表达了自己无法好好接待尊贵唐使的歉意，随即又以中原人的礼节，行了一个深深的长揖。
　　“如今奚族不宁，公主骤然回归，又身体不好，还请杜郎君能够在奚王牙帐多停留几天，让公主不至于思乡寂寞。等他日我领兵回来，一定重重相谢，上表皇帝陛下，为杜郎君请功。”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情，比之前王晙那一番命令多于请求的话却是动听多了，杜士仪倘若没有侯希逸的示警，兴许还会真以为李鲁苏是对固安公主一往情深，抑或是顾虑大唐朝廷，可此刻不免多出了深深的疑心来。他口中固然答应，可等到李鲁苏离开固安公主的大帐时，他立刻吩咐左右去外头看着，随即上前说道：“贵主可有什么想法？”
　　“李大酺虽与我无子，但还和几个奚女生过儿子，但突厥也好，契丹也罢，哪怕是奚人，更奉行的是强者为尊。李鲁苏身为李大酺的三弟，武力平平，为人却有几分狡黠，所以李大酺那些忠心属下都肯拥立他，他作为新王，要带兵建功服众，这也是应该的。中原有句古话，哀兵必胜，如今这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当然，奚人对于生死不像中原人那般看重，你来的时候，看见了老哈河对面那片树林没有？”
　　杜士仪不知道固安公主为什么问这个，愣了一愣方才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刻固安公主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酺的尸体，如今就吊在这其中一棵树上，而之前战死之后找回尸骨的其他人，也全都吊在一棵棵树上。契丹和奚人的丧葬都是如此，三年之后再行收殓，所以死了就是死了，未亡人更不要指望有人尊崇。除了我这个大唐公主之外，李大酺的其他女人，早就被李鲁苏收在了帐中。”说到这里，固安公主顿了一顿，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至于他特意要留下你在奚王牙帐，这实在不符合常理，你需得多加小心！”
　　再一次设身处地体会了固安公主身在异乡险地的艰辛，杜士仪不禁重重点了点头。等回到帐中，他便把卫士和赤毕等护卫全都召集了起来。此番跟来的，除了幽州都督府派遣的五十卫士之外，还有他当初从并州大都督府带来的数十卫士，再加上赤毕等人，总共兵马尚不足一百。放在这偌大的奚王牙帐，即便李鲁苏一下子带走了最精锐的四千兵马，但也翻不出一个水声来。若非固安公主手中，还捏着一支三百左右的奚人亲卫，再加下嫁时所带的二百唐军护卫，他们便相当于可以随便被人拿捏的肉丸。好在，化名裴晗的公冶绝，不知道因为是前王心腹还是什么缘故，竟被留了下来。
　　一晃李鲁苏带兵离开便是五六日，奚王牙帐中一片风平浪静。留守的族老但凡有事总会恭恭敬敬前来禀告固安公主，而杜士仪所带的这一行人，也都被人礼敬有加，别说大冲突，就连小纷争也一桩都没发生过。可越是如此，杜士仪心里越觉得不安。而侯希逸认识的几个人全都在李鲁苏带走的兵马中，即便侯希逸精通各种外语，却总不可能从完全陌生的人口中套出话。无奈之下，杜士仪索性把人留在身边，专心让人教自己突击奚语。
　　只有悄悄摸到公冶绝帐中的岳五娘，从前者口中问出了一句要紧话来：“李鲁苏一走，奚王牙帐空虚，说不定会有人趁虚而入。”
　　仿佛是一语成谶，便在一个雪天午后，一支兵马骤然出现在了奚王牙帐的西北面，遥望似有两千余。按照奚人的规矩，奚王牙帐中要留下超过五百的精锐用于拱卫王庭，然而如今大战之后，李鲁苏又带兵远走，这一条自然再也无法确保。因而，当大军来临的消息传遍牙帐上下时，留守的妇孺们固然也都握紧了刀剑弓箭，可当那边旌旗招展，打出的旗帜赫然是奚族其他三部的旗号时，上上下下顿时更是一片哗然。
　　“没想到趁虚而入的不是契丹人，也不是突厥人，而是其他三部的奚人！”固安公主怒不可遏地摔了自己从长安带出来，一直视若珍宝的一个白瓷盅，面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盛怒，“李鲁苏是故意的，他故意留着我们在这儿，然后让人趁虚而入。倘若我等有什么闪失，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上书唐廷为我等报仇！圣人如今正在励精图治的时候，断然不会对这样大的挑衅置之不理！”
　　事已至此，杜士仪知道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得到禀报，说是那三部兵马在不远处扎营，他突然开口说道：“若照此说来，奚王牙帐中既有李鲁苏的眼线，应该也有其余三部兵马的内应才是。”
　　“内应……”
　　固安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吵闹。眉头大皱的她立时吩咐张耀去外头打听，不多时，张耀便匆匆忙忙冲了进来，面色一片苍白：“贵主，是奉大王之命留守的塞默羯。他说三部俟斤命人来言，今契丹势大，不可力敌，请收拾牙帐兵马往投突厥。”
　　“他竟敢让我堂堂大唐公主去投突厥！”
　　“贵主……”张耀已经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可刚刚那番话她必须原原本本禀报主人知晓，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前王战殁，姬妾应当殉死，今大王帐中从前王收来的姬妾，已经悉数令他们自尽。贵主乃大唐公主，是奔突厥求生，还是如她们一般殉死，请自己选一条路。至于杜郎君既是名扬天下的俊杰，想必投奔突厥时，突厥毗伽可汗必然会倒履相迎！”
　　“好大的胃口！”
　　想到如今处于有生以来最危险的境地，杜士仪只觉得除了紧张之外，尚有一种说不出的激愤。再看固安公主，那面色亦是一片潮红，秀美的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看着张耀说道：“他到这里来是一个人，还是追随者众多？贵主的那些奚人护卫眼下如何？”
　　见杜士仪神情还算镇定，又见固安公主没有吭声，张耀终于也沉住了气，想了想就说道：“他身后跟着几个族老，但都是如今的大王弃之不用的人。至于贵主的奚人护卫，前几天就遵从指令调到了大帐周围戍卫，看样子并未露出反叛的意思。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
　　固安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让那塞默羯带着他的人去对那三部的俟斤说，我和杜郎君请他们在河畔商谈。如果他们有胆量，那么就和我们一样，只带两名从人前往，如果他们不敢，那么不妨就等着一战！他们三部想要去投奔突厥牙帐，那么就先从这奚王牙帐碾过去！奚族五部还能剩下多少人，就看他们自己的决断了！”
　　眼见张耀深深俯首应命而去，杜士仪不禁用敬服的目光看向了固安公主。只见这位刚刚掷地有声的大唐公主缓缓坐倒了下来，随即对他苦笑道：“李鲁苏这一次是失算了，恐怕他也未必想到这些家伙都打算去投突厥！杜十九郎，这一次我不得不对他如此说，连累你了。只是这三部的俟斤既然连你都不放过，显然已经是心中有了偏向。如果你避而不去，他们必不敢与会！”
　　“这种时候倘若还畏首畏尾，不能同舟共济，只是自寻死路而已。”杜士仪拱了拱手，旋即诚恳地说道，“贵主久在奚王牙帐，而且对奚族上下人事了若指掌，我当然唯贵主马首是瞻。只不过眼下虽把塞默羯等人赶了出去，可他必然还会留人在营中煽动挑拨，贵主不可不防。”
　　“你说得没错。”固安公主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嫣然笑道，“我一直很羡慕公孙大家和岳娘子那绝世而独立的风采，虽则我的剑术不及她们万一，虽则我的弓箭准头不过比拟那些奚人妇孺，虽则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听我的话，但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向前！杜十九郎，烦劳把墙上那把弓箭取下来给我。”
　　杜士仪看到墙上那把黝黑的大弓，连忙快步上得前去，等取回来双手呈给了固安公主，她神情复杂地抚摸着那粗朴的造型，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是我嫁到奚地之后，因缘巧合得到的东西，传言是当年平阳公主的随身之物。耀儿说这不过别人穿凿附会抬高其值，但我一直信之不疑。除却射靶，我从来没真正用过它，前次逃亡之时，我将其藏在了马车隔层中，这一次，兴许是我第一次真正用它，兴许也是最后一次。当此之际，先当戮力同心！”


第236章 杀威，告急
　　奚族五部之间只是松散的联盟，历经多年，原有的五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权力更迭，掌权的家族无不最终以自己的姓氏作为部族的名称，曰阿会部、处和部、奥失部、度稽部、元俟折部，其中阿会氏自隋以来，因为强大的部族实力，一直被推为五族共主。如今李大酺李鲁苏兄弟虽蒙大唐皇帝赐姓为李，真正的姓氏却是阿会氏，而此次随李鲁苏出兵的，便有处和部俟斤之子阿洛苏，其余三部都是作壁上观。如今精锐尽去，留守牙帐的除却固安公主护卫和杜士仪所带的卫士之外，即便全数拼凑出来，不算妇孺，竟只有六百余人。
　　这种情况要说不是李鲁苏故意的，别说固安公主不信，便是杜士仪这个外人也全然不信！
　　此时此刻，当他跟着一身戎装的固安公主径直步入李鲁苏牙帐的时候，眼见此前一度在昌平县虚弱得无法起身的这位公主竟是精神奕奕，耀眼夺目，他不禁暗中嗟叹。而看到固安公主竟是径直在中间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底下本来就议论纷纷的人顿时更乱糟糟了。可还不等他们出言说些什么，就只见帐门突然打开，一二十个佩刀护卫一拥而入，清一色都是奚人，一时间他们每人身后都服侍了一个，不过刹那功夫，噤若寒蝉的他们就都闭了嘴。
　　“我知道这个位子是大王的位子，但是，前任大王是我的夫君，而如今的大王，亦是上表求娶公主，既是大唐的女婿，这个位子我要少坐片刻，想来也是应当的！”固安公主挑了挑眉，旋即陡然加重了语气，“奚族五部，同气连枝，但如今既然有人要趁着牙帐元气大伤的机会来捡便宜，甚至还有人甘愿为人内应，逼我选择出路，那我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你们都是阿会氏的族老，算得上有身份的人，所以我也不为难你们。”
　　“公主的意思是……”
　　固安公主丝毫不理会这个小心翼翼探问的人，突然张口叫道：“阿哈！”
　　随着这一声唤，从一个族老身后闪出来的，是一个头结发辫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他在固安公主面前恭敬地屈下了双膝，深深俯首道：“公主。”
　　“你是我的奴隶。”固安公主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其他护卫，高声说道，“你们都是大王给我的奴隶！”
　　眼见一个个奚人护卫虽然不似那阿哈一样屈膝下跪，但全都深深低下了头，固安公主嘴角一挑，脸上便笑了起来：“你们的性命是我救回来的，你们的妻子是我赐给你们的女奴，你们的一切都属于我！”
　　“一切遵从公主的吩咐！”
　　“现在，我命令你们看住这牙帐中的每一个人，不许他们见人，不许他们踏出此地一步！我已经让传讯的大鹰送了信给大王，同时还送了信给大唐幽州都督府！如果，奚族的那三部，竟然打算去投奔杀了无数奚人同胞的可突于的主子，突厥牙帐的毗伽可汗，那么，就先让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固安公主自从嫁入奚地之后，对李大酺的那些姬妾视若不见，也并不管奚族的军务大事，平时感兴趣的便是挑选健壮的奴隶置于麾下，又将李大酺送给她的女奴赏赐给那些奴隶作为妻子，平时更爱看人比武射箭，甚至亲自带人射猎。对于这些，奚王牙帐的族老们并没有太在意，甚至还松了一口气。毕竟，历来和蕃的公主们，有义成公主这样坚韧命长的，却也有命薄如纸的。而大唐的公主意味着朝觐和赏赐，对于奚族来说更如同财源，谁都没把握死了一个公主，皇帝还会下嫁第二个，所以固安公主的这种做派，对奚族上下无疑是有利的。
　　可谁都没想到，这种有利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后遗症！这些卑贱的奴隶，这些战场上的炮灰，竟然会反制住他们这些族老！
　　“公主，你这样破坏奚族的规矩，如果大王回来……”
　　杜士仪一直通过卫士的翻译了解这些对答，此时此刻不禁眉头一挑，却只见固安公主冷笑一声打断了那族老的话，语气淡淡地说：“大王带着精锐兵马在外，如果牙帐中发生了什么惊动天下的事，那么他难道不能带领精锐请求唐军出兵复仇？中原有一句古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此前默啜可汗为铁勒拔曳固部袭杀，继立的毗伽可汗之弟左贤王阙特勤曾以为奇耻大辱，一度打得铁勒九部分崩离析再难为继，难道你们以为，大唐天子还不及区区突厥左贤王？如果你们希望保住自己在奚王牙帐中的地位权势，子女牛羊，就给我安安分分等在这里！”
　　直到固安公主站起身来，招呼了杜士仪出了牙帐，留下来的族老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虽则全都对那些看着他们的奴隶护卫感到犹如芒刺在背，可更加振聋发聩的，还是固安公主揭破了李鲁苏的意图。想到自己那些精锐子弟兵被带走了大部分，即便仍然对固安公主的突然发难羞恼交加，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唐公主所说的，很可能就是事实。
　　“等一等吧……哪怕最后她输了，我们也可以向其他三部表示我们的诚意。要知道，我们的子弟兵还在外，我们的根基就还在！”
　　而出了牙帐的固安公主仿佛要一口气把那些腐臭的浊气一口气吐干净似的，站在那儿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才看着杜士仪，似笑非笑地说道：“怎样，杜郎君，我刚刚的戏演得如何？”
　　虚弱的固安公主，决绝的固安公主，心灰意冷而又重新勉力振作的固安公主，盛怒发威的固安公主……尽管曾经见过京城中大唐最尊贵的两位公主，但杜士仪不得不承认，固安公主着实是特别的。此时此刻，他想了想，便笑吟吟地说道：“好得很！巾帼不让须眉，羞煞了我等七尺男儿。”
　　“想不到杜十九郎也会说这种逢迎话！”固安公主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眯缝了起来，继而便敛去了那戏谑的表情，低声说道，“大鹰给李鲁苏传信也就罢了，但牙帐的大鹰却绝对不可能送信去幽州，而且没有了王晙，再加上有先前的营州之失，谁也不敢出兵。如果单单靠我们这些微薄之力，万一有什么闪失却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那么一切都是白白牺牲。生死我可以置之度外，但我绝对不能容许真相湮没无人知晓！”
　　“让人先突围传信。”
　　“突围送信！”
　　杜士仪几乎和固安公主异口同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彼此对视一眼，杜士仪便先开口说道：“公主如果没有好的人选，我希望能送信给镇守定州北平军的裴旻裴将军。他曾经和奚人交战，袍泽中不少都死在奚地，虽不可能带兵来援，但相比幽州，他理应能够把公主的奏表立刻送给朝廷。最重要的是，我曾经学剑的老师，和裴将军有同门之缘，只要捎带信物，应该就可以顺利见到人。”
　　“裴将军声震奚族，却是好人选。”固安公主几乎没怎么细想便点了点头，但继而便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士仪道，“让岳娘子去可好？”
　　然而，这个杜士仪也颇为认可的建议，却在对岳五娘说过之后，二话不说就被人拒绝了：“那是要从乱军之中逃出去，这等时候剑术可不好使。要我说，让小和尚去吧，他好端端被我们拖下水到了奚王牙帐，只要他露出本来面目，凭他那滚瓜烂熟的佛经，只要说自己是僧人，逃出生天很容易。再说了，万一遇敌，他的齐眉棍也比我的双剑更适合乱军突围。”
　　主意是好主意，可是，小和尚肯么？
　　表示深刻怀疑的杜士仪想到罗盈对岳五娘的倾慕，见固安公主有些不解，他也不忙着解释，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事儿既是岳娘子的主意，罗盈那儿，还是你去说吧，这事他兴许会听你的，可决计不会听我的。我和贵主商议一下如何起草书信。”
　　“包在我身上。”
　　杜士仪见岳五娘爽快地答应下来出了大帐，他见固安公主一脸的兴趣盎然，虽则如今不是八卦的时候，可他还是言简意赅地把当初安国寺的那件事转述了一遍，甚至连岳五娘在长安城外及时来援，帮自己截住了两个刺客的事亦是说了出来。果然，就只见固安公主眼睛大亮，竟是连连点头赞叹道：“这动了凡心的小和尚倒是率直真性情，那王守贞简直该杀！岳娘子果然好手段，倒让我想到了昔日的卫国夫人红拂！”
　　张耀就知道自家主人必然会如此说，尽管这会儿大敌当前，她仍然忍不住扑哧一笑，继而连忙一本正经地说道：“贵主，杜郎君，赶紧先写信吧。”
　　当固安公主口述，杜士仪润色拟文的奏表终于一蹴而就之后，岳五娘也把罗盈给拖进了大帐。杜士仪原本以为小和尚牵挂岳五娘，怎么也不可能答应的，可谁曾想脸上红扑扑的罗盈张了张嘴，竟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去送信！不骑马，我走路先去平州，然后买马！”
　　见别人仿佛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又解释道：“我在少林寺天天上下山溪挑水，腿功最好……不不不，是少林寺的僧人全都腿功很好，扛得住！比起骑马目标太大，我走路肯定能溜出去。我认识星斗和方向，只要再有一张地图就行了！”
　　杜士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岳五娘，直到固安公主命张耀把人唤到跟前叮嘱，他方才走到岳五娘身侧，低声问道：“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说的话，他可能不信么？”岳五娘仿佛没看到杜士仪那无可奈何的表情，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我对他说，他去定州北平军送信，我已经找到了公冶先生，回头两个人一块护送你杜十九郎走，他知道公冶先生是何等本事，本还怀疑我糊弄他，可我远远带他去看了公冶先生一眼，他立时就相信了。虽说是骗人，可总是为了他好。贵主和你是使命使然，我是爱凑热闹，可不想平白无故害了他性命！”


第237章 心若铁石语如刀
　　罗盈的悄然离去，在奚王牙帐并没有引来丝毫的注意。在命人将塞默羯等人赶了出去，又将掌权的族老全都软禁在了李鲁苏的牙帐内之后，固安公主方才命人召来了如今牙帐中仅余的兵马以及那些老弱妇孺。见底下那些人的脸上全都流露着掩不住的惊惧，她便踏上前了一步。
　　“三部出兵，已经将这奚王牙帐围得水泄不通。大王带走了牙帐的精锐，只留下了我们，若是要真的打仗，那只不过是送死罢了。对面的那片林子里，即将埋葬从前奚族之中最勇猛的勇士，所以现在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
　　见这番话果然让不少人的脸色有所缓转，固安公主不禁心中冷笑。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大唐公主和饶乐郡王妃，在奚族的意义，不过代表着大唐的丰厚赏赐以及唐军有可能会撑腰，所谓威望只在于那些被她的施恩喂饱了的奴隶们中间，让人为她去拼死打仗，那简直是想都不用想的。
　　“但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并不意味着我就会眼睁睁看着人攻入奚王牙帐！这里有你们辛辛苦苦放牧的牛羊，有你们一点一滴造出来的奚车，外头更有你们开垦的麦田！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对你们有过什么许诺，但你们想过没有，力不如人，倘若被人占领了牙帐，谁能保证你们就不会成为奴隶，你们的牛羊和奴隶就不会成为他人的财产？”固安公主猛然提高了声音，见下头一张张原本满是惊惧不安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了勇气和激愤，她便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所以，我已经让塞默羯带着人去约见那三部的俟斤，我将不带兵马去见他们，听听他们究竟想怎样，而这一座奚王牙帐，我就交给你们了！”
　　奚人之中向来崇尚武力和胆略，倘若说从前固安公主的爱好射猎以及蓄养骁勇的奴隶，让奚人对这位大唐公主颇有些好感和好奇，那么此时此刻，上上下下顿时一片哗然，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句公主万岁，一时间呐喊声此起彼伏。而杜士仪如今虽只粗通少许奚语，但也能从众多人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发自肺腑的欢呼声中，听出此刻奚王牙帐中的民心所向来。
　　“接下来，就等那边厢三部会有什么回应了！”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对身旁的赤毕说道，“固安公主真是好胆色。”
　　“确实。”赤毕仿佛是勾起了从前那些记忆，抓了抓下巴上这些天没顾得上打理的胡须，想到这一趟恐怕真的要九死一生，再加上同生共死了多次，他便索性开口说道，“大唐公主之中，一直都有这等有胆色的巾帼英豪。当年平阳公主暂且不提，虽则太平公主因谋逆被赐死，可当年天后末年，除二张后头便有她鼎力支持，诛除逆韦更是她亲自定计。赵国公若非有太平公主的天子剑开路，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杀进宫去……若是最终知道功成身退……”
　　尽管没有亲身经历那样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但杜士仪想也知道，作为亲身经历者的赤毕，所言必定不是诳语。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时代如同大唐这般，有那么多不甘呆在后院的女子和男子并驾前驱，闪耀而夺目！
　　当固安公主重新回到大帐，一面等候奚族另外三部的回复，一面与杜士仪商议随员的时候，张耀却领着换了一身女装，稍稍修饰了一下面容，看上去只是寻常奚人侍女的岳五娘上了前来。这些日子相处长了，她哪里不知道岳五娘的随性……或者说是任性，只踌躇了片刻便叹气道：“好吧，你就当做是我的婢女跟着。耀儿，那些奴隶们一向听从你的话，你留下来！这是命令，不容商量！”
　　“这……奴婢遵命。”
　　见无可奈何的张耀深深屈膝，岳五娘则是神采飞扬，固安公主便看着杜士仪问道：“杜郎君打算带谁去？”
　　倘若按照武勇来说，杜士仪当然恨不得把剑术超群的公冶绝带在身边，然而，休说人和他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就凭公冶绝的脾气，他也完全支使不动。就在他稍稍犹豫之际，外间突然有人开口通报道：“贵主，裴晗将军求见。”
　　固安公主微微发愣时，杜士仪便轻咳一声道：“还请贵主见一见他。若论武勇，恐怕留守的奚人中，无人能及得上他。”
　　“传见！”
　　即便固安公主很是鄙夷这么一个身为唐人却投效李大酺的家伙，但当人大步进来的时候，她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精气神确实能给人带来深重的压力。而不等她开口，这位裴晗将军就深深躬身，一字一句地说道：“贵主虽以大义晓谕牙帐上下，但难免仍有心存异志者。饶乐郡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请留守牙帐。若有人心存叛逆之心，我当亲手格杀，保贵主退路！”
　　这话固安公主根本不信，可人家不乐意跟着她去，她就更加不会勉强了，此刻只轻轻一点头表示认可。而杜士仪却看见了公冶绝背上多出的一张大弓，微微一愣后眼见人施礼离去，他想了想如此勇将倘若随行，必然会让那三部俟斤加倍提防，也就默然不语。等到人出了大帐，回过神来的他见固安公主招手示意他上前，便连忙快步到了她面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杜十九郎，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危急时刻，你能杀人否？”
　　杜士仪眼中厉芒一闪，随即便重重点了点头：“能！”
　　“好！”
　　“只不过杀人立威，由我来做，不若公主亲手去做，更能令人噤若寒蝉。而且，还有几件更要紧的事，公主且听我说……”
　　午后时分，与奚王牙帐隔河驻扎的那三部兵马终于令人传信，答应了固安公主的要求。然而，三部俟斤却都表示，所谓的只许带两名随从，他们既各自代表自己的部族，那么便应该是总共六名随从。对此固安公主想都不想便反问道：“那照此说来，我和杜郎君便可带四名随从前去，我没算错吧？我也没什么其他的要求，六人之中，必须有那塞默羯！”
　　前来传信的那个奚人微微一愣，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点点头道：“就照公主的吩咐！”
　　入冬之后，老哈河便渐渐封冻了。按照双方你来我去定下的方案，最终竟是在冻得结结实实的老哈河上相见。为此，两边全都派出了人前往布置。油毡、皮毯、美酒、羊肉……除了平日奚族盛宴时少不了的奚女歌舞，其他的一应俱全。而当固安公主带着杜士仪等人策马来到了老哈河畔，见对面三名俟斤的身后，除却面色阴沉的塞默羯之外，果然跟着五个虎背熊腰的奚族大汉时，她的嘴角不禁向上翘了翘。
　　“杜十九郎，看到没有，那应该就是三部之中最富勇力之人了。待会儿，可就得靠你和岳娘子的手段。”
　　杜士仪没有应声，可当两拨人真正会合，瞧见了其中两人都是脸上留疤，另外三个则是身材魁梧彪悍，相形之下，固安公主指给他看的那个塞默羯，便显得有些瘦削苍老了，他便明白此次确是他迄今为止面对的最大考验。然而对于三部俟斤来说，做好充足预备的他们见固安公主和杜士仪这区区四名随从之中，其中竟有两个唐人，只有一个奚人，剩下的还是一个红衫罗裙，看上去颇有些姿色的婢女，他们顿时都在心里嗤笑了起来。
　　当此危急关头，固安公主竟然还只顾着摆公主的架子！
　　而塞默羯更是眼中凶光毕露，眼看固安公主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他便冷笑一声道：“公主，三部的精锐如今就在牙帐跟前，莫非如今你还以为，你有取胜的机会？突厥毗伽可汗如今兵锋所向，无可匹敌……”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倏然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措不及防的他只来得及稍稍一偏脑袋，可仍然没完全躲过去，那一道鞭影重重砸在了他的肩头，不但撕破了皮袄，而且更为他带来了深深的屈辱感。
　　可是，固安公主却是傲然捏着马鞭收在了袖子中，随即冷冷说道：“三位俟斤还没说话，哪里有你开口的份？如果大王如同契丹王李娑固对可突于那样，对你多加猜忌，甚至暗害于你，那你背弃了他，也算是应当，可你拥有奚王牙帐附近最好的牧场，最多的奴隶，最美的女人，你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看你的良心已经被天上的秃鹫啄尽，被地上的野狗吃干净了！”
　　三部俟斤不料固安公主突然发难，原本都要喝止，可听到这一番话，他们对视一眼，却是都坐定了下来。塞默羯并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输诚，而是从先前开始，就一再派人在他们面前大肆鼓吹去投突厥毗伽可汗的好处，可谓吹得天花乱坠，如今恰逢先头奚军方才大败在契丹军蹄下，他们不知不觉就有了偏向。可既然塞默羯不是他们的人，固安公主骂得又痛快淋漓，他们自然谁都懒得为了这样一个人出面。
　　阿会氏主宰奚族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希望阿会部中间出现裂痕，但一个野心勃勃的叛徒，谁也看不上瞧不起！
　　“你，你……”
　　固安公主却丝毫不理会塞默羯，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三部俟斤，一字一句地说道：“三位俟斤是各自部族的大首领，掌管着千万人的生死，今天我见各位，只想问一句话，各位真的认为去投靠突厥人，他们就会给你们所希望的东西？看看曾经雄极一时的铁勒九姓吧！突厥强盛的时候，他们得到过什么好处？每年要向突厥牙帐上供马匹，每逢征战要自备马匹兵器随同出征，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而撤退的时候却要顶在最后，分战利品的时候却只有最差的一份！尤其是之前默啜可汗在位的时候，对他们的盘剥更是达到了最顶点！”
　　她看也不看面色铁青的塞默羯，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当他们终于奋起抗争连同大唐杀了默啜之后，却又遭到了突厥人最残酷的镇压，不得不内附大唐寻求庇护！那些在突厥人的铁蹄下，不得不臣服的铁勒人，不少失去了他们的族姓，必须以突厥人的身份生存，而那些内附的铁勒人，却获得了最好的牧场，最安定的环境，每年甚至有来自长安的赏赐！不说别的，你们之中每一个人都应该记得，自从我嫁到奚地，皇帝陛下赏赐了多少金银绢帛？”


第238章 剑势飒沓如流星
　　奚人大多都敬畏于固安公主身为大唐公主的身份，但没有一个人曾经见过今日这样慷慨激昂，一字一句都仿佛刀剑一般的固安公主。一时间，三位俟斤都陷入了沉默，就连他们身后那些本是虎视眈眈警惕性十足的护卫随从，也在这番话之后稍稍转移了一些注意力。然而别人会去思量利害，考虑得失，塞默羯就没有这等兴致了。又惊又怒的他死死瞪着固安公主，突然意识到今天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立时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
　　“公主，你这是完全的狡辩！大王不在，你把这杜十九郎留在了牙帐，难道不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大王才刚刚战死，你不为大王痛哭，却和这个唐人出入，你没有资格再为奚部的王妃！”他越说越是起劲，当即竟是抬手恶狠狠地指着杜士仪，声色俱厉地说道，“这个男人并没有官职，甚至不会一句奚语，他冒充唐使一直赖在奚王牙帐中不走，他那恶毒的心思便是牛羊都知道，更何况在牙帐之中资历最老的我！”
　　“你打听得很详细。”
　　杜士仪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却是一口绝对算不上字正腔圆，却显然吐字颇为清晰的奚语。见塞默羯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便站起身来，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对固安公主弯腰行礼，随即又对三位俟斤微微颔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知道我尚未获得官职，那是否知道，之前在并州的时候，此前当过幽州都督的张使君，曾派我安抚内附的铁勒同罗部，同罗都督毘伽末啜曾经和我同席饮酒，同罗王子昆那尔曾经和我一起射猎？显然，你不知道。”
　　见塞默羯果然被噎得面色发白，他根本不给其组织语句的机会，又趁热打铁地说道：“你又是否知道，上任不满两个月，在朔方曾经威名赫赫的王晙王都督，巡行边地校阅军马的时候，我也随行在侧，曾经亲眼看过大唐成千上万的雄壮兵马，看过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显然，你也不知道。”
　　说到此处时，那三部俟斤看塞默羯的目光中，已经很有些不满。此前塞默羯对他们吐露的那些话中，对于杜士仪只有诋毁之词，甚至说他只是固安公主从幽州带回来的面首，只是挂着唐使名头的小白脸，甚至连出使必备的奚语也完全一窍不通，可此时此刻杜士仪的奚语分明说得颇为不错，不管其所言的经历是否属实，但足以让人信服几分。
　　“你这是……”
　　塞默羯到了嘴边的愤怒指斥却再度没能出口，这一次打断他的，又是固安公主当头落下的一鞭子。总算此次有所提防的他狼狈地闪开了这一击，可因为这一瞬间的功夫，想要反驳杜士仪的那些话便被堵在了嘴里。
　　“我是大唐今年岁举进士科的头名，按照奚族的传统来理解，那就是部族之中遴选勇士时夺得第一的人，只不过那位勇士是以无上的勇武和胆略摘下桂冠，而我则是靠智慧豪取第一。因为大唐一直以来的规矩，即便是夺得头名的人，也不会立时授官，但我却获得了我朝皇帝陛下的信任，命我一路巡视北地，将看到的所有情景禀报给他知晓，所以，我确实没有官职，但我拥有凌驾于其他官员之上的权力！”
　　当着这些奚人的面，杜士仪丝毫不担心把牛皮吹破，侃侃而谈神态从容。而他越是如此，那三部俟斤就越信以为真，看向塞默羯的目光中，竟是多出了几分杀气。而固安公主见杜士仪这扯起虎皮做大旗实在是极妙，也索性乐得轻描淡写加了两句话。
　　“所以，今次我回奚王牙帐，原本王大帅应该另外派人护送，结果因杜郎君正好在幽州，他身份不同一般，所以便请他送我一程。我虽贵为公主，但杜十九郎在京城之中出入王侯贵第，纵使公主亲王，亦是将其作为贵宾款待，单单塞默羯这恶意诋毁，就足以让他因为诽谤的罪名被处死一万次！”
　　这有意的恐吓让固安公主身后的岳五娘瞥了一眼杜士仪身后的侯希逸，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她那银铃般的讥刺笑声，终于让塞默羯恼羞成怒。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固安公主，竟突然大发雌威将他赶出了奚王牙帐，他认为不过是面首的杜士仪，却突然不但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奚语，更表明了自己拥有足可充当唐使的身份。咬牙切齿的他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继而便怀着盛怒大声嚷嚷道：“在大唐能够靠智慧骗取君王的信任，但在奚地，只有拥有最强武艺的勇士才有说话的权力，你可敢和我比试一场？如果你胜了，再说这些骗人的鬼话不迟！”
　　杜士仪微微一愣，随即方才哂然一笑道：“中原有一句古话，君子动口不动手。”
　　岳五娘又是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就连固安公主也一副看热闹的架势。而三部俟斤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无一例外默然作壁上观。面对这种情形，塞默羯几乎给气疯了，竟是愤怒地咆哮道：“你这个胆小的懦夫，只有无用的人才会拒绝战士的挑战！三位俟斤，如果这个自称唐使的杜士仪连接受我挑战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你们又凭什么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是骗子，是胆小鬼，是……”
　　“那如果我战胜了你，这些头衔是否应该由你承担下来？”杜士仪突然打断了塞默羯的话，见其顿时为之语塞，他方才弹了弹袍角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说道，“虽然我的武艺在人才济济的大唐只能说是微不足道，但为了让某个只会大叫大嚷的家伙心服口服，那么，我愿意让他看一看。”
　　杜士仪向固安公主身后捧着一口宝剑的岳五娘微微一笑，倏然伸手抓过了那把宝剑，一个利落的转身之后，宝剑已然倏地出鞘，那一道迅疾无伦的寒光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几乎是在刹那间往塞默羯的头上撩去。没想到杜士仪说出手就出手的塞默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只觉得头上一轻，继而又是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眼看着杜士仪竟回剑再次落座的那一刻，他方才陡然醒悟过来，将手往脑袋上一摸，脸色立时涨成了猪肝色。
　　“下次再这么信口开河，那掉的就不是你的头发，而是你这颗脑袋了！”
　　疾言厉色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杜士仪方才春风满面地对三位俟斤微微欠身道：“还请三位俟斤见谅，我学剑不精，手下把握不住轻重。而且，我这点微末的武艺，在大唐实在是拿不出手，今天真的是献丑了。现如今，谁是骗子，谁是胆小鬼，料想各位应该都看得清清楚楚！”
　　把握不住轻重还正正好好削去了塞默羯脑袋上的那些头发，几乎把人剃成了光头？这要是拿不出手，拿得出手的武艺又当如何？
　　看到塞默羯那气得直哆嗦，却在三部俟斤的喝止下，忍气吞声地退了回去，固安公主顿时纵声大笑，笑过之后便轻轻一拍双手道：“好了，今日是来商谈，既然是商谈，就没有必要一直这么剑拔弩张。五娘，你给诸位俟斤斟酒吧，记住，用他们带来的酒罐，免得有人怀疑我在酒中下毒。”
　　岳五娘答应一声，这才盈盈站起身。见她娇娇怯怯柔柔弱弱的样子，三部俟斤全都少了几分警惕，因见其恭恭敬敬接过他们随从手中的酒罐，给他们一一斟酒，然后又到固安公主和杜士仪面前满上了，继而垂手侍立一旁。尽管根本没有商谈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但此刻既然是饮酒吃肉的时分，两边自然谁都不提正事，须臾谈笑风生了一阵闲话，又是几碗美酒下肚，固安公主便又笑道：“只有酒肉未免无趣，五娘，耍一套剑舞给大伙瞧一瞧，以助酒兴。”
　　“遵公主之命。”
　　刚刚岳五娘逐席斟酒，三部俟斤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有别于奚女的诱人幽香，虽则她容颜算不上绝美，可总难免生出男人最常见的那种欲望来，甚至有人思量着此番收手时，不妨干脆向固安公主讨要这个看上去还颇为可人的侍女。因而，看到岳五娘从一旁一个从者那儿，接过了一对长不过尺许的剑器时，他们全都没往心里去，甚至还有人抚掌叫了一声好。可当岳五娘一个旋身双手抛出了剑器时，他们却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对剑器竟是飒沓如流星一般，径直朝坐在那儿满脸心不在焉的塞默羯激射而去。就当他们瞪着骤然面对这一幕呆若木鸡的塞默羯，以为他必然会死在这偷袭之下的时候，却只见那剑势突止，随即竟是以一种诡异的倒飞之势，径直又回到了岳五娘手中。然而，他们这憋着尚未吐出的一口气，却被杜士仪那突如其来的抚掌赞叹声，给严严实实堵在了喉咙口。
　　“好剑势！”


第239章 寒光雄曲，一箭穿心
　　李大酺曾经去长安朝觐大唐天子，但眼前这三部俟斤都未有过如此荣幸，因而，对大唐声名赫赫的公孙大娘剑器舞，他们连听都不曾听说过，即便有人告诉他们，习惯了战场冲杀的他们也只会认为那是花里胡哨的花架子，绝无半点杀伤力。可此时此刻，眼前那一团银光着实颠覆了他们的认识。就是刚刚那个他们当做是可以随便揉捏的一介婢女，此刻双剑在手，却是多了一种凌厉的锋芒和锐气。
　　而饶有兴致的固安公主眼见得那剑光让面前这些奚人变了脸色，突然含笑问道：“在幽州时，我听说杜十九郎精擅琵琶，曾经为公孙大家的剑器舞伴奏，今日我特地带了琵琶来，可否请杜十九郎再演上一曲，为今次剑舞再添颜色？”
　　这是早就和固安公主商量好的，杜士仪微微一笑，当即欠身答应了。等到身后另一边的赤毕从固安公主身后一个护卫的手中接过琵琶呈了上来，他从腰中革囊中取出护甲戴上，眼见得岳五娘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稍缓手中剑势，他便骤然奏出了夹扫之音。这是当初那一曲《楚汉》之中最为高潮的乐章，也是他当初演绎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乐章，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环境中再演此曲，他不知不觉便生出了一股慷慨激昂的悲壮之气。
　　而岳五娘当初在安国寺中演那曲《楚汉》的时候，作为配角的她亲眼见识过公孙大娘那悲壮剑舞之中的凌厉，背地里夜夜习练时不曾展现过的，她最擅长的轻巧腾挪之外的雄壮锐意，在这种险境的威压之下，她几乎水到渠成地施展了出来。跳跃的剑光不但从塞默羯的面前闪过，也从固安公主和杜士仪的眼前头顶闪过，纵使那三位已经心惊肉跳的奚族俟斤，虽让护卫挡在前头，可眼中也都充斥着那仿佛演绎出了千万雄兵的剑影。
　　如此剑舞竟是区区一个婢女演绎出来的，而且是固安公主身边，他们从来没注意过的一个婢女。如此说来，固安公主那个最心腹的婢女张耀，难不成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
　　金戈铁马，铁骑万钧，天地苍茫……这和奚族之中常奏的乐曲颇有共通之处的乐曲激起了三位俟斤久远的记忆。而那剑影寒光，更是让他们想到了昔日经历过的一场又一场大战，那种心中的血气和意气顿时被深深地撩拨了起来。而偏偏在这等时候，固安公主又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这一曲楚汉，说的是当年西楚霸王项羽被汉王刘邦十面埋伏，最终拼死突围的故事。”
　　她只字不提项羽自刎二字，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为了围杀这天下第一的名将，区区八百勇士，汉军却折损无数！所以千年以来，这个传奇一直在中原久为传唱。”
　　奚人自己都尚未有文字传世，对于祖先的故事都不过是口耳相传，能说汉话的只有寥寥数人，又哪里有人知道什么中原的历史？此刻，谁都觉得固安公主这是另有所指，三位俟斤彼此之间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见得岳五娘那凌厉的剑光几乎都是往塞默羯身上脸上头上招呼，尽管谁都知道那必然是故意的，可他们全都不发一言，心中已经是隐隐改变了主意。
　　投奔突厥固然是一条路，可固安公主所言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做主和供人驱策，何妨选择一条明哲保身而又获利无穷的路？
　　而杜士仪手中的琵琶就在这时候发出铮地一声高鸣，那尖锐的声响仿佛就响在他们耳边，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变了脸色，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岳五娘一声清叱，手中倏然寒光直闪。尽管他们身前有护卫挡着，可那种劲风锐气仿佛隔着人都能感受得到，当人稳稳站定，轻垂双手盈盈行礼，仿佛又成了一个没有半点威胁的弱女子时，他们不禁心中直冒寒气。偏偏这时候，受惊过度的塞默羯突然发出了一声难听之极的惨叫。
　　三部俟斤先是恼火地瞪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眼，等看清楚面前的景象，他们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却只见塞默羯身前地上那一对剑器之下，竟是扎透了两只野兔，那汩汩直流的血和拼死挣扎的动作分明告诉他们，就在顷刻之前，它们还是活物。即便不知道这野兔究竟是哪儿来的，可一时间，谁也再不怀疑刚刚岳五娘若是有心，能否取走他们的性命，脸色一时难看得无以复加，最为年轻的俟斤吉哈默更是悄悄摸着自己的咽喉。
　　然而，塞默羯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尤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他的脸上甚至溅到了几滴鲜血，那难听的惨叫声配合着他那不停哆嗦的身体，让所有人都大皱眉头。还不等固安公主再次发难，恼火之极的吉哈默便霍然起身，直接把那只银碗中的酒全都泼在了塞默羯的脸上。
　　“鬼叫什么，给我住口！”
　　见塞默羯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停止了那丢人的惨叫，吉哈默方才转身看着固安公主和杜士仪，好一会儿方才行了一个奚人对待尊长的礼节，继而直起腰说：“尊贵的公主，你让我见识到了大唐深不可测的实力，如果你能让我度稽部看到真正的利益，那么，我将立时引军回归，再不会打扰奚王牙帐的宁静。”
　　“好。”
　　固安公主想也不想便点头应了一句，又看向了其他两部的俟斤，见这两位年纪稍长的犹豫片刻，也都起身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她的脸上便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继而就轻蔑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塞默羯，笑着说道：“各位不缺牛羊，不缺美人，而今年和明年，朝廷赏赐我这个大唐公主的绢帛，我可以悉数送给你们三部。那些最好的云锦蜀锦，亳州轻容，你们尽可用这些来装扮你们的妻子。除此之外，杜十九郎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们！”
　　杜士仪刚刚用压倒性的优势将塞默羯打得大败亏输，三部俟斤谁也不敢再小觑了这位看似文弱的大唐少年郎，此时此刻不禁都看向了他。这时候，杜士仪却微微欠了欠身说道：“具体的事宜，且容我现在不能告诉各位。各位如果不信，可以不用急着退兵，我会尽快和各位商谈。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塞默羯背叛了他的主人，他的部族，竟然充当了突厥的走狗，公主希望能够把他带回去！”
　　看到吉哈默再次和另两人交换了眼色，三部俟斤仿佛都露出了默许之意，塞默羯只感到一股寒气直冲脑际。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仓皇起身，就这么没命地朝三部俟斤驻兵之地冲了过去，一面冲一面口中大声嚷嚷道：“他们杀人了，他们杀了吉哈默俟斤！”
　　这话让吉哈默一时额上青筋毕露，可今次相会他没有带自己最擅长的弓箭，看着兵马之中仿佛起了一阵阵骚动，他正想开口嚷嚷，就只见固安公主突然站起身来，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黝黑的大弓。这位从前没有多少人真正放在眼中的大唐公主搭上箭支，轻轻松松弯弓如满月，一松手时，那一支羽箭横过三四十步的距离，竟是准确无误地没入了塞默羯的后心。当望着那人影颓然仆倒的时候，三部俟斤不禁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哎呀，居然侥幸射中了！”
　　这是侥幸？谁能相信这是侥幸？
　　就连杜士仪看着固安公主那高兴雀跃犹如寻常年轻女子一般的笑容，也不禁嘀咕这究竟真是凑巧，还是这位公主着实隐藏了很多年。这时候，吉哈默再不迟疑，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往那边的驻兵之地驰去，当他那高声叱喝随风传来的时候，他听着身后侯希逸的轻声翻译，心中终于如释重负。
　　这一关至少暂时捱过去了！好在他路上学过一些简单的奚语，之前紧赶着把那些预备好的几套说辞让侯希逸翻译成奚语，然后死记硬背记在了心里，按照固安公主的眼神手势决定用第几套，这才终于避免了用不会奚语的形象示人。当然，身后提点的侯希逸也一样居功至伟，若不是其临阵磨枪告诉他那些清晰的吐字发音，还有他硬生生练出来的强大记忆力，刚刚少有差池便应付不下来！
　　可接下来几天，他还要预备和这三部俟斤的再会，即便不眠不休，他也必须真正掌握那些日常的对话，而届时再会时所需用到的说辞，也得背得滚瓜烂熟！他真恨不得这一天能够变成二十四个时辰甚至更多！
　　当塞默羯的尸体被固安公主令人带回了奚王牙帐，并下令枭首示众的时候，牙帐上下一时噤若寒蝉。之前固安公主一行人离开往见三部俟斤，原本被软禁在牙帐中的族老们中间，本有些人打算趁此发难，可他们原本授意自己仅有的亲信兵马前来把他们解救出去，谁知道前头李大酺重用的那个来自大唐的裴晗将军，竟是一夫当关悍然连杀十一人，那血染全身杀神一般的威势，让其他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当此时此刻，塞默羯的脑袋被人高高悬挂在了旗杆上，尽管也有兔死狐悲的人，也有议论纷纷的人，可在固安公主撂下了一句话后，唯一大惊失色的，便只有塞默羯的直属。
　　“塞默羯的牧场、牛羊、女人、奴隶，所有的一切均等分成三份，一份归此前我离开之时，不曾发私兵攻打过牙帐的那些族老平分，一份赏赐给我的奴隶，另一份……赏赐给裴将军！”尽管固安公主并不信赖那个叫做裴晗的唐人，但不得不承认此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稳定了人心。可谁曾想她的慷慨大方，却只迎来了对方躬身婉拒。
　　“先大王曾经赏赐过我金银，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已不在，此次事情之后，请公主允我离开牙帐。至于那些赏赐，我愿意把奴隶献给公主，至于其他的，请公主分给其他族老吧！”
　　这样的措置无疑能够更好地安抚人心，杜士仪不禁心中叹服。而固安公主虽不知道此人底细，可想也知道如此对自己有利无害，因而她只踌躇片刻便答应了。一时间，各位族老能够名正言顺地瓜分塞默羯名下的所有财产，再加上三部俟斤领军兵临奚王牙帐的压力减轻了，他们对固安公主的那些不满自然而然便也少了。而塞默羯的那些奴隶们归于固安公主麾下之后，立时被打散了汇入了原本那数百护卫之中。
　　人人得利，倒霉的只有身首异处的塞默羯及其部属而已！
　　当杜士仪回到营帐中的时候，跌坐下来吐出这么一句话后，他便疲惫地长舒一口气，却是招手示意侯希逸过来。等到其有些不安地依言在面前坐下，他便开口说道：“今次能够依计退敌，你居功不小。如今张使君早已转任并州，王大帅也已经回去朔方，朝廷叙功之时，我自然会为你争取一二，你对此可有什么打算？”
　　那一次城门之前的因缘让自己阴差阳错有了今天的机会，侯希逸做梦都觉得不太实际。此刻见杜士仪含笑看着自己，他的脸色先是一红，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心一横道：“杜郎君，我想调回平州去。”
　　“嗯？”
　　“那是我的故乡，有我的阿娘和其他亲朋。若是我留在幽州，即便立下功劳，也不过一介微末武官，照样要被人排挤，还不如回到平州去！如今营州未复，说不定将来我还会有立功的机会。”说到这里，侯希逸突然换成了正坐，继而竟是郑重其事行了一个叩首大礼，“杜郎君先是为我求情，此番又带我来奚地建功，此等大恩大德，异日若有机会，我一定竭力相报！”
　　“何必如此，快起来。”杜士仪连忙伸出双手把人扶起，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既如此，我请固安公主也在奏疏上替你美言几句。不过，你还得先好好把奚语教给我才行。两日之内，我必得要和那三部俟斤会谈，到时候你也得跟去。”


第240章 阿姊
　　一晃两日，杜士仪便只带着田陌和侯希逸，亲自来到了三部兵马的暂驻之地。因为之前他在塞默羯身上展露的那一手，无论是吉哈默还是其他两位俟斤，都把他完完全全当成了高手防备，身后随时都跟着骁勇的护卫随侍。而甫一坐下，杜士仪知道这些俟斤绝不会喜欢拐弯抹角，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三位俟斤对奚王牙帐所在之地怎么看？”
　　吉哈默见老谋深算的另两部俟斤都不开口，索性第一个开口说道：“那是上天赐给奚王的福地！”
　　“不错，若不是上天赐福给奚王的福地，所以，这老哈河畔的平原上，方才能种上各种各样的禾稼，每岁丰饶的时候，亦能让谷仓丰满。”
　　杜士仪这话顿时让吉哈默心中一动。奚王牙帐附近这一片土地，因为确实拥有天时地利，故而尽管奚人更多的是放牧，可在很早之前，这片地就逐渐由人开垦了出来，种上了粟米和糜子，供牙帐上下食用。最初贵族们并不喜欢，觉得及不上牛羊顶饥，但渐渐发现可以消解肉食的油腻，久而久之，老哈河畔的田地已经开垦到了相当的面积，但对于其余各部来说，这种农耕模式自然比不上他们已经完全习惯了的放牧。
　　“这些粮食只是用来防止风雪之年，哪里比得上牛羊这些能让勇士们更加力大无穷？”
　　“那么，俟斤可知道，奚人的寿命，远远比我们中原的唐人来得短？一个奚族最武勇的战士，在战场上固然能够横刀立马所向无敌，但他们往往在应该还能打得动仗的时候，却因为一丁点根本微不足道的小病而丧失了性命？牛羊之肉做成肉食，固然能够让人力大无穷，但缺乏某些搭配，却足以让他们减少本该在战场上冲杀的时间。”
　　杜士仪这些话有理有据，不但吉哈默忍不住沉吟了起来，其他两部俟斤亦是如此。好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阿什哈方才沉声说道：“莫非杜郎君有什么好办法？”
　　“没错，我的这个仆人，精通于农耕。”杜士仪回转身让田陌上了前来，见这个黝黑的昆仑奴让三部俟斤全都瞪大了眼睛，他便笑着解释道，“他不但肯辛勤劳作，而且愿意找出那些最能满足我这个挑剔主人的食物，更知道哪些种子长出来的庄稼，最能让人获得健康和长寿。”
　　吉哈默几乎不假思索地站起身道：“那我出多少钱，杜郎君愿意把他让给我？”
　　长寿两个字，绝不仅仅是中原皇帝最期冀的愿望，对于那些游牧民族高高在上的王族和族酋族老，也都是了不得的诱惑。吉哈默这一抢先，阿什哈和另一个俟斤先是一阵恼火，紧跟着还是阿什哈老谋深算一些，盯着杜士仪开口问道：“难不成杜郎君今天只是为了向我们宣扬你的奴仆的好处？”
　　“不，只是他一路上收集了众多种类的种子，其中便有最适合奚族的。”杜士仪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套天花乱坠宣介各式菜蔬好处的言语拿了出来，很快把三部俟斤说得眼睛放光，而等到田陌在侯希逸的翻译下，结结巴巴地表示有几种菜蔬诸如菘菜很容易种植，足以教会任何一个奚人，他就看到了那三人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这时候，他方才示意侯希逸把捂在怀中的银壶送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盖子，又示意田陌拿来银碗，倒了三碗送给那三位俟斤，随即自己也端了一碗，见众人盯着手中那颜色和牛奶羊奶截然不同的饮品发呆，他便笑了笑。
　　“别小看这一碗奶茶。对于大唐的帝王将相来说，它也许可有可无，但对于三位俟斤这样，经常食用牛肉羊肉的勇士来说，它却是最好的长寿之物。我在大唐时自小学习医术，算得上是半个大夫，所以我知道，常常吃牛羊这些油腻的肉食，人的肠胃难以消化，所以便需要此物。”杜士仪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便直接一口气喝干了手中的奶茶，见三人看着他犹犹豫豫也喝了几口，继而砸吧着嘴，仿佛在若有所思地品味味道，他便微微一笑。
　　如今大唐的烹茶方式他着实不敢领教，而将茶叶研成碎末的这种法子更让他觉得暴殄天物。然而，对于远还没有传入茶叶的游牧民族来说，奶茶既然在后世能够风靡一时，如今也应该更容易让他们接受。
　　“虽有些苦涩，但滋味却还不错。”
　　“这是用牛奶还是羊奶熬成的？”
　　“此物便是杜郎君说的长寿之物？”
　　杜士仪尽管强化过奚语，但毕竟不是天才，若非事先预备得当，侯希逸又站在身后时刻悄悄用手指在他背上比划提醒，他着实有些应付不下来。但此刻，仍是由侯希逸轻轻在他耳边完全翻译了这些话，他才找到了解说之词。
　　“这是在牛奶之中加入了茶叶同煮，少许有些特别的手法，但并不难。只要有足够的茶叶，奚族上下就可以饮用这样强身健体的奶茶。”
　　“杜郎君可能立刻演示，让我们看个清楚？”
　　杜士仪今天带着田陌，就是打算让他好好展示一下所能——尽管这煮奶茶的手艺，还是他自己手把手教会这个昆仑奴的。眼看着田陌用那一包研碎的茶叶末，完成了一道道工序，煮成了一锅奶茶，吉哈默三人全都觉得果然简便，他方才慷慨地留下这一锅奶茶供他们尝鲜——至于这些人是让奚人奴隶尝试，还是让别人实验，他就顾不上这么多了。果然，不过两日，三部俟斤便忍不住派人相请。
　　“这样的茶叶，杜郎君可有更多的！”
　　“我只带来了几包，但公主听说之后，已经答应，将利用她作为大唐公主的尊崇身份，为奚族买到这种珍贵的茶叶！”
　　“公主难道不会把这样的好东西只留给大王？”
　　“各位不觉得，鲁苏大王这一次领兵前往防备契丹人，仿佛是给各位留下了机会吗？”见吉哈默三人果然为之神情一变，杜士仪便笑容可掬地说道，“公主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公主愿意向各位俟斤表达她的善意，否则也不会答应将朝廷赏赐她的绢帛送给各位。而茶叶之事，公主也会说到做到。”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些天下来，三部俟斤得到了固安公主让人送的不少精美大唐丝锦，再加上固安公主的许诺，杜士仪的游说，如今再想想李鲁苏可能存在的险恶居心，他们全都生出了归心。因而，在又一次的相谈甚欢之后，他们甚至连去见固安公主都顾不上了，纷纷点齐兵马预备回自己的驻地。拔营之日，当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并肩登上了那一座小丘，看着数千兵马渐次开拔离去，两人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难关竟然度过去了！”固安公主有些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继而直接不顾仪态地坐倒了在地，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真的没想到，我能够支撑到这一步。”
　　见固安公主那一口气泄了，整个人仿佛都有些恹恹的，杜士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搀扶她，结果却不想她伸手一拉，竟把他拉得几乎跌倒在她身上。他总算下盘还稳，一个踉跄之后堪堪坐在了固安公主的身侧，可是，当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直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时，他一下子僵住了。
　　“把你的肩膀借我靠一会儿。”固安公主的声音中，再也没了之前这些天的强硬不容置疑，而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软弱，“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让我足以倚靠的男人，不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我那个死了的丈夫，我已经习惯了什么都靠我自己。我没有想到，就这些天，我居然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可以信赖的人，可以分担压力的人……这么多平生第一次，竟然都汇聚在你的身上！”
　　杜士仪见张耀非但没有说话，反而蹑手蹑脚退到了一边望风，仿佛生怕那些护卫们上来惊扰，他顿时不禁苦笑。平心而论，对于这位独自挣扎在异族他乡的和蕃公主，他确实打心眼里敬服，尤其是她在危难时刻的勇气和谋略，足以让等闲男子汗颜！因而，他定了定神便开口说道：“贵主也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什么叫做杀伐果断！贵主这些年做出了很多牺牲，我身为男子，深感敬佩。”
　　“只是敬佩？”固安公主微微挪开脑袋看着杜士仪，见其仿佛有些尴尬，她不禁哂然一笑道，“你别想歪了，以你的年纪，做我的阿弟还差不多！我在家中的时候有兄弟姊妹，可是，谁都瞧不起我。你很奇怪我能够被选为和蕃公主，却会遭到如此冷待是不是？和蕃公主素来选的是那些和宗室有亲的勋贵公卿之家，而且一定是嫡女，从无例外，但我却只是一介偏妾所出的庶女，和大唐宗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庶女。”
　　岳五娘尽管知道此事，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杜士仪也是一样。此时此刻，大吃一惊的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固安公主，想到她以卑微的出身却能成就这样坚韧顽强的性格，以及如今的谋略和胆色，他不禁更生出了深深的敬意。
　　“是我的父亲和嫡母为了家里出一个公主的荣耀，这才在宗正寺动了手脚，把我送到了这里来。我孤零零地在这异国他乡，曾经无数次盼望能有个孩子，可在他真正孕育在我身体中的时候，我却不得不选择亲手将他扼杀。这辈子，我不可能再做一个母亲了，至少这份罪孽也足以让我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固安公主面上露出了凄凉的笑容，竟又和最初一样，把头搁在了杜士仪的肩头，“至少现在，让我享受一下有个阿弟倚靠的感觉。”
　　杜士仪只能僵坐不动，可是，寒风之中，当他感觉到仿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渐渐从衣衫渗透了进来时，他终于艰难转过了头，却只见这位一贯坚强的固安公主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本能地举起袖子要去擦拭，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了绢帕，轻轻擦拭着那张不复少女柔嫩的脸。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了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虽有叔父，却无甚亲情，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嫡亲妹妹，如果贵主愿意，我希望能多一个如贵主这样的阿姊！”
　　固安公主先是一愣，随即竟是轻轻抬起脑袋笑了起来，老半晌方才眼神闪烁地说道：“你，前途无量的京兆杜氏子弟，愿意认一个蛮夷大王的妻子，一个这辈子都兴许不能再回长安的和蕃公主，一个原本出身卑微的庶女做阿姊？”
　　“要论出身，我儿时就已经家道中落，后来一场大火更是几乎把家门付之一炬，若非有幸得逢良师益友，也不会有今天，更何况我到现在都还尚未释褐入仕为官。要说吃亏，也是贵主吃亏。”
　　“好，好！”固安公主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她突然站起身，旋即伸出手拉了杜士仪起来，这才笑吟吟地说道，“既如此，我也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什么贵主，直接叫阿姊就是！你的阿姊被人叫过辛元娘，也有个闺名叫做辛桐，但她更有一个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辛鸿。鸿鹄之鸿，鸿图之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也不敢自比鸿鹄，我之所愿，只是希望今生今世能够只为自己而活！”
　　看着心情激荡的固安公主，杜士仪心悦诚服地叫了一声阿姊，随即含笑说道：“不久的将来，阿姊一定会得偿所愿！”
　　“你倒会说好听的。”固安公主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妩媚笑容，随即便含笑说道，“你是奉旨观风，如今天冷了，路上不好走，索性就在奚地再住一段时间，等朝廷那边的旨意到了再说！早知道我们真的能够成功，之前就不必让那小和尚如此辛苦了。”
　　“世事难料，我们又不是诸葛亮。”杜士仪笑着一摊手，见固安公主身上那一袭大氅因为刚刚那一坐歪在了一边，便上前极其自然地替其重新正了一正系好了，这才退后一步说道，“趁着李鲁苏不在，阿姊尽快先把那些奴隶牢牢抓在手中！”
　　“那还用说？李鲁苏会打算盘，我岂会让他如意？”固安公主紧紧拢了一拢身上的大氅，自信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除此之外，你对那三部俟斤说的事，也要立时去办了。人手我都挑好了，明日就能派人进蜀买茶！”
　　“不止是买茶，要买茶园，把能够种茶摘茶的茶农等等全都握在手中，阿姊身在奚地，要花钱的地方多，我在长安却是握着大把的钱没地方用，阿姊出人，我出力，如此方才是合则两利。”
　　“你呀！”固安公主见杜士仪连这个都计算好了，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只觉得暖流涌动，最终欣然点头道，“就依你。这些事情你比我在行，回头我会吩咐他们，一切都听你的！你尽管放心，在奚地这些年，但凡这些随侍我身边的唐人护卫，早已是对我死心塌地！”


第241章 烽烟不绝，谁人良配？
　　固安公主那四名出身大唐的护卫连夜启程前往檀州的时候，还捎带上了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商量后拟好的第二道奏表。想想他们兴许还会走在绕一个大圈子的小和尚罗盈前面，杜士仪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可之前想的只是万一李鲁苏得逞，总得把讯息传出去，眼下事后觉得多此一举的事，在前时却是至关重要，他也就不再多想了。而本打算离开奚王牙帐的公冶绝却被他一再死活挽留，最后终于耐不过他的磨，松口答应一块返回，这也让他更多了几分底气。
　　须臾又是十几日，又一场大雪让山川田野银装素裹，奚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羊皮袍子，而牛羊也都关进了圈舍中。一处处帐篷都被加固了好几次，过冬的粮食和柴炭肉食粮食都已经备得充足，让人不得不庆幸之前和契丹人的那一场大战虽连奚王李大酺都命丧九泉，可终究没有对奚王牙帐所在之地造成太大的损失。而固安公主几乎兵不血刃便让三部俟斤领兵归去，自然让她在部族之中的威信更上涨了一大截。
　　然而，领兵在外的李鲁苏尚未有反应，来自朔方道大总管王晙的公文却送到了奚王牙帐，竟是传信奚地，出兵两万，配合唐军突袭突厥牙帐，公文上还言说铁勒拔悉密部会由西边出兵，倘若奚与契丹从东面出兵，再加上朔方兵马，三面合围，定然能将突厥牙帐连根拔起，消除突厥这一大患。面对这么一份突如其来的公文，固安公主面沉如水地吩咐把信使带下去，随即便恼火地重重将其摔在了地上。
　　“王晙倘若没当过幽州都督，不知道之前奚族才和契丹大战过一场是什么光景也就罢了。他既然知道，还敢发一份如此混账的公文来？出战，还是和契丹人一块出战突厥？他就不怕可突于直接投奔了突厥牙帐，奚族之中那些亲突厥的也立时反戈一击，到时候他和那些铁勒兵马全都等着倒霉吧！这仗哪里是那么轻巧就能打的，毗伽可汗如今已经渐渐收服了默啜可汗的旧部人马，这种时候要发东西两边的兵马相助唐军，至少也得等我们安定了后院再说！”
　　大发雷霆之后，固安公主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是命张耀到门口守着，随即便对杜士仪问道：“阿弟你觉得如何？”
　　“王大帅出镇朔方多年，确实是一时名将，只不过这一次选择的时机实在是不好，而且也太急躁了。”杜士仪想起年初才上任的宰相张嘉贞，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兴许，是张相国从并州长史天兵军大使的任上骤然升调入京拜相，如今已经是官居中书令，他心中存下了比较的意思？”
　　“何止比较，王晙根本就瞧不上张嘉贞！镇守朔方多年的他比张嘉贞的资历功劳都多多了，论官职从前也在张嘉贞之上，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别人跃居自己头上，他怎能不力争大功？他如今已经是兵部尚书，若再建功勋，那么只有同中书门下三品，一举拜相才能酬其功了。”固安公主想到当初王晙让自己回奚王牙帐时那一番硬梆梆的话，又以势强压杜士仪送自己回来，尽管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认这么一个弟弟，可她仍然不禁心生愠怒，“我这就回书给他，李鲁苏领兵防范契丹攻势，牙帐兵马尚不足千，要出兵就只有我这个大唐公主亲自上了！”
　　杜士仪想想王晙看到这封信的反应，便补充了一句说道：“虽则之前的奏表刚刚送走，但既然有王大帅这一份公文，不若阿姊再上一份奏表诉诉苦。有一句话虽粗俗，但我觉得却很适合眼下的情况——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固安公主顿时扑哧笑出声来，紧跟着便白了杜士仪一眼：“堂堂天子嘉赏的京兆才子，居然打这种比方！不过很好，正合我意，我直接向张嘉贞告一状，让他和王晙去打擂台！”
　　身在奚地，自然不比身在大唐州县，消息闭塞落后，因而，当这再一份奏表送出之后，先前极其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平州探寻小和尚罗盈下落的岳五娘风尘仆仆地回来，除了告诉杜士仪罗盈在平州顺利买马后赶往了定州北平军，而且还带来了另一个让他不得不关切的消息。
　　长安城中，天子李隆基偶感小疾痊愈之后，突然对交连岐王薛王的好几个官员下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时朝堂一片悚然。
　　死的人杜士仪一个都不认识不熟悉，然而，一想到王维和岐王李范的关系，远比他和岐王李范的关系来得密切，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担忧。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想到了固安公主，索性便对她挑明了自己的忧虑。
　　“原来你担心这个。”固安公主虽从前不过一庶女，但学礼期间却是在宫中，再加上是以公主的身份下嫁，一度甚至在王皇后那儿住了一个月。此时此刻，她便笑着说道，“你不用杞人忧天，你既然把王十三郎引荐给了玉真公主，他必定安然无恙。要知道，现如今的这些金枝玉叶中，再没有人能比玉真公主更聪敏，有她佑护，只要王十三郎不是自己昏了头往里撞，肯定能撇得干干净净。而玉真公主力保的人，明岁省试夺下状头也必然不成问题。”
　　“倘若真的如阿姊吉言，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阿弟你还真是重情义的人。”固安公主示意杜士仪到身边坐下，突然大有深意地笑问道，“可我最想问你的是，你可有心上人了？”
　　不料固安公主突然问这个，杜士仪不禁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迟疑片刻方才点了点头道：“可以说是有，但也可以说是没有。只是最初一见如故，后来彼此投契……”
　　“那还等什么？你别以为你也算是名满长安，那些长安贵介子弟可没那么客气，要是让人先下手为强，你就等着哭吧！”
　　固安公主这老气横秋的话让杜士仪顿时哭笑不得。知道这是好意，他正寻思应该如何开口，固安公主便又眼睛闪亮满脸好奇地问道：“是哪家千金？以你今科夺下状头，又是出自京兆杜氏名门，若非如今圣人嫡亲的公主年龄都不合适，那些县主你也不愿意，你肯定得被塞上一个宗室女。莫非是那些公卿的千金？对了，据说你和清河崔氏十一郎相交莫逆，难道是……”
　　此时此刻，杜士仪不得不感慨，即便是固安公主这样临危不乱的巾帼英豪，对于这种婚姻之事仍然和寻常女子一样八卦兴味十足。没奈何之下，他索性老老实实地道：“是长安王元宝的女儿。”
　　固安公主对于王元宝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发家速度古今少有的王元宝几乎是在开元之后猛然之间名噪长安的，让人惊叹的不仅仅是他几乎为所有公卿权贵，包括宫中提供那些品相最好的珍贵琉璃，还有他那精明的手段——那就是几乎只做琉璃一样，并不涉足其他，因而和大多数商人都不存在生意竞争的问题。而他向上交好权贵，向下乐善好施，对于进京赶考的举子也常常多有资助，风雪之日常常将热粥寒衣送到京兆府廨，让府廨出面赈济，更不要说为不少文士提供了文会诗社之所了。因而，足足好一会儿，她方才惊叹出声。
　　“倘若不是知道阿弟你的秉性为人，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看中了那位王娘子的丰厚嫁妆！尽管从没有人说商贾之女就不能为官人的妻室，王家昔日又是名门衣冠户，但王元宝这等身家，惦记的人恐怕很不少。”
　　“而且我之前恶了王大将军，就是张相国，也仿佛不那么待见我。”杜士仪仿佛不是说自己似的，竟还露出了笑容，“不过真正重要的是相知相得，前头这些繁难，眼下解决不了，但一年两年，三年五载，总不会一直都是这样的拦路虎！”
　　“好志气！”固安公主才不管什么张嘉贞，什么王毛仲，此刻笑赞了一声，突然又皱了皱眉道，“可你就知道那位王娘子会一直等着？”
　　“她说她回京之后，会托庇于金仙公主修道。”
　　“好主意！”固安公主一时抚掌大笑，面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悦和赞赏，“也只有金仙玉真二位贵主，能够护得住她。不过，阿弟你要得偿所愿，最好再多加一道手段更加保险，你过来，我对你说……”
　　当听到固安公主在自己耳边低低吐出的那个主意，杜士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了阿姊这话，我还真想往自己面上贴金，说一声英雄所见略同。阿姊，你所言之事的人选，我都想好了，你看……”
　　听到那个名字，固安公主先是满脸古怪，继而便突然伸手往身畔小几重重一拍道：“怪不得你能哄得那三部俟斤信以为真，果然是连环套的鬼主意！”
　　姊弟俩说笑好一会儿，杜士仪这才告辞出了大帐。而在门口守着的张耀一直听到里头的笑声，又见杜士仪满面春风，她送走了人重新入内的时候，见固安公主若有所思地微笑着，这些年见惯了其皱眉哀伤痛苦样子的她，只觉得心里无限感激这位救了固安公主一命，更挽救了她那颗孤苦之心的杜士仪。
　　“耀儿，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回长安么？”见张耀闻言一愣，仿佛在斟酌语句，固安公主便笑道，“我可不希望，日后我这阿弟成婚生子的时候，我这个阿姊竟然不能在场观瞻。”
　　只是阿姊么？
　　尽管知道自己不该痴心妄想，可张耀看着神采飞扬的固安公主，心中仍是不免生出了深深的遗憾。倘若不是父亲和嫡母那时候贪图尊荣和官职，怎会让固安公主在这等东北苦寒之地挣扎至今，连唯一的孩子都狠心扼杀了？李鲁苏那等算计人不吐骨头的，怎可能是固安公主良配？


第242章 制书褒奖，天子之赐
　　倘若说，杜士仪之前的奚语不过是死记硬背的水准，还得侯希逸在身后悄声提点方才能够蒙混过关，突厥语亦是在并州时练就的那点日常会话水平，那么如今在奚王牙帐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他的奚语和突厥语无不是突飞猛进，至少如今再遇到三部俟斤坐在对面，他就算独自一人也不会露出太大破绽。而利用这样难得的机会，又认了固安公主这位阿姊，他便索性由护卫跟着，仔细查看了一番奚王牙帐附近的山河地理，而奚人的放牧生活以及农耕水平等等，甚至连伐木造车的本事，也都在他考察之列。每每想到被那三部俟斤带回去的田陌和赤毕，他便不禁眉头微蹙。
　　赤毕他自然完全放心，但田陌毕竟心眼实，只希望他千万别出什么纰漏！
　　转眼便是腊月，一直没有音信的李鲁苏便在没有打一个招呼的情况下突然领军归来。尽管他面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甫一见到固安公主便炫耀这一次在边境上打退契丹兵马的战绩，当听说牙帐曾经一度遭到三部兵马威压的时候立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撂下了好一番狠话，但杜士仪从他那闪烁的眼神，以及不时瞥看打量自己的目光中，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李鲁苏显然不但已经知情，而且还知道详细的经过，以及自己常常出入固安公主大帐的事。
　　“大王打了胜仗就好。”固安公主根本懒得去戳破李鲁苏的谎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便抬了抬下巴朝向杜士仪，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王，此番能够让三部俟斤退避，杜十九郎居功至伟，要知道，让塞默羯吓破胆的就是他。大王这一次把兵马都拉了走，少有差池则牙帐不保，到时候你可就是阿会氏传承至今的罪人了！”
　　“公主说的是。”
　　李鲁苏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凶光，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向杜士仪道谢。奚人素来见风使舵，强盛的时候朝廷使节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杜士仪尚未正式授官，可如今正当部族衰落，其他各部虎视眈眈的时候，他的如意算盘又落空，哪敢真的和唐廷翻脸？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便从嘴里吐出了一连串漂亮话，直到外间一声报，一个风尘仆仆信使模样的奚族汉子突然闯进了大帐，他才打住了话头。
　　“大王，突厥暾欲谷大破铁勒拔悉密部，又掠凉州羊马，凉州唐军迎战，结果遭遇大败！”
　　听到这个消息，李鲁苏的第一反应竟是扬眉振奋，可耳畔下一刻却传来了固安公主一声冷笑：“那些没出息的男人！这下子，可突于倒是要高兴了，他不是一直和突厥牙帐眉来眼去的吗？恶了唐人，他说不定直接投了突厥主子，接下来奚族上下恐怕要时时刻刻整军备战了！”
　　没错，唐军败绩算不上太好的消息，更何况只是凉州兵马小挫，若是让可突于趁虚而入，那才是麻烦！
　　见李鲁苏面沉如水，固安公主也懒得虚与委蛇，懒懒地说自己倦了，间接下了逐客令。等到李鲁苏有些不情愿地出了大帐，临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杜士仪一眼，固安公主哪里不知道他心头所想，等帐子中的张耀知情识趣地去了外头守着，她方才敛去了刚刚那慵懒的倦容，郑重其事地对杜士仪说道：“阿弟，突厥大破拔悉密，足可见王晙三面出兵的设想彻底失败了。”
　　“没有东面的契丹和奚族兵马配合，这是其一，其二，恐怕是朝中并不赞同此次出兵，所以朔方根本就没动。”杜士仪见固安公主点了点头，他便疑惑地问道，“那拔悉密又怎会轻率出兵，以至于遭此重挫？”
　　“铁勒人首鼠两端，和奚人没什么两样，而倘若奚族和契丹不是这次正好打得如火如荼，恐怕也会乐意掺上一脚，因为，有唐军出战，突厥总会损伤一些，能咬一块肉下来吃饱肚子，谁不乐意？可拔悉密没想到王晙自己挑唆别人出兵，可最终唐军出兵却在朝中搁浅。如此一来……”说到这里，固安公主便停住了，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杜士仪知道固安公主尚未说出口的半截话所指为何。之后若再要联络各族兵马出战，恐怕人人都会记着王晙的失信，这一次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唉！”
　　李鲁苏既归，固安公主即便和杜士仪认了姊弟，在外人面前自然绝不会显露出来，一时不能再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借着等候朝廷旨意，杜士仪名正言顺地继续呆在牙帐，尽管行动不再如此前那样自由，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但他之前该听该看的都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现如今更多的时间都用来巩固奚语和突厥语，顺带又在固安公主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精通西域语言的奚人，竟是趁着这难得的空余时间继续拼命充实着自己。
　　在这种时刻，他那语言天赋和变态的记忆力，再加上勤学苦练的劲头，让那自诩为精通各种语言的奚人老者目瞪口呆。
　　眼看年关将至之际，一行风尘仆仆的唐人终于抵达了奚王牙帐。为首的唐使不是别人，正是裴宁的兄长，从刑部员外郎任上转鸿胪寺丞的裴宽，看似两者都是从六品，此为平调，可杜士仪知道刑部在六部之中位次靠后，可总比鸿胪寺更加要紧一些，这分明是左迁。而一起随行的，还有一个四十开外，不怒自威，身材雄阔的中年男子。尽管此人容貌陌生得很，可甫一见面，他便发现对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眼眸中闪动着慑人的精光。
　　即便裴宁和杜士仪是师兄弟，但裴宽奉旨而来，再加上他和杜士仪素不相识，自然更不会先论什么私情了。被李鲁苏和固安公主迎进了牙帐之后，他便宣示了天子的制书——以李鲁苏为饶乐都督，封饶乐郡王，仍以固安公主为妻。尽管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可固安公主仍不禁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流露出一丝一闪即逝的讥诮笑容。然而，就在李鲁苏笑容可掬地站起身预备接过那道令他能够每年从唐廷拿到众多赏赐的制书时，却不想裴宽又对他身侧的固安公主躬身一揖。
　　“贵主此次力压牙帐之内奸徒叛乱，更令三部俟斤臣服退却，令饶乐都督府为之安定，居功至伟，圣人闻之大为欣悦，于含元殿上对我等群臣说，大唐有如此巾帼英豪，足可为天下妇人楷模！今臣奉命到奚地宣制书，更有圣人给贵主的赏赐。”
　　随着裴宽一侧身子轻轻击掌，帐外立时有一个又一个的唐军两两搬动了一口口箱子送入了牙帐。前头几口箱子中满满当当都是一贯贯的青钱，此后则是一匣金铤，一箱银铤，一套用于宣示公主尊荣的戟架和戟杆，除却最后一样是从京城特地送来的，其他显然都是来自幽州当地。裴宽还躬身表示，送来奚地的绢帛等等岁例赏赐都照从前加倍，因他赶路紧迫，那些东西尚在路上。至于褒奖的制书，他在宣读之后便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固安公主。
　　见李鲁苏面色数变，固安公主少不得谦逊了两句。然而，打从刚刚这些唐使入了牙帐，她就注意到李鲁苏和身边几个亲信对着裴宽身后那中年武官，面色一直都有些微妙，说不出是敬畏还是惊惧，她便有意冲着人笑道：“多年不见，裴旻将军风采依旧！”
　　听到这话，杜士仪哪里还不知道此人是谁，一时眼睛大亮。可当发现牙帐中并不见公冶绝的身影，不知道是有意躲开，亦或是干脆就离了奚王牙帐远去，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而这时候，裴旻便拱了拱手说道：“自从接到贵主和杜十九郎的奏表之后，我就立时派人马不停蹄地送信去了长安，却不想事情峰回路转，最终贵主竟是力挽狂澜，实在令人钦服可敬。”
　　“我不敢贪天之功，也是杜十九郎从旁谋划相助，又与我以身犯险，再加上牙帐上下众志成城，方才得以成功。”固安公主毫不吝惜地为自己认的这个弟弟添上溢美之词，见裴宽果然看向了杜士仪，她便笑道，“陛下能得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大唐之幸！”
　　裴宽临行前，裴宁已经进京打算应明年的明经科，那个寡言少语的冷面弟弟不知道对他念叨过多少次杜士仪这个名字，他已经耳朵根子都起了老茧。再加上刚刚从吏部侍郎任上升迁为尚书左丞的从祖兄裴漼曾经拨冗见了他一面，隐晦地表示杜士仪的拜表上书是源乾曜呈送上去的，天子颇为高兴，他忍不住再次仔仔细细端详着杜士仪，面上露出了一丝很是稀罕的笑容。
　　“杜十九郎今次奉圣人旨意，足迹踏遍长安以北各处重镇，真是把观风二字真正履行到了极致！如今奚地已安，你可打算回程么？”
　　杜士仪正要答话，固安公主却抢在前头说道：“明日便是除夕，各位与其在旅途上过这一年一度的节日，不妨在奚王牙帐再留两日如何？大王新袭饶乐都督兼饶乐郡王，也当大宴三日，除旧布新才是！”
　　李鲁苏就算心中另有想法，此刻却也不得不盛情留客道：“没错，难得恰逢佳节，还请各位留下来，让我和公主好好当一回主人！”


第243章 愿君此去上青云
　　除了正旦大朝，每年从春节到元宵的这段日子，大唐几乎是从上到下大放长假，在必要的政令和军国大事之外，其余的政务都会等到元宵之后再处理，既然紧赶慢赶在年前赶到奚王牙帐办完了事情，知道回程不必急于一时，裴宽和裴旻也就答应了奚王李鲁苏和固安公主的邀请，带着随行人员留了下来。而裴旻一出牙帐就主动找到了杜士仪，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冶师兄的下落，杜十九郎你可知情？”
　　不但知情，而且人原本就在这奚王牙帐之中。
　　杜士仪很想如此回答，可公冶绝那倔脾气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思量了再思量，最后不得不含含糊糊地说道：“公冶先生神出鬼没，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裴将军，这儿说话不便，你我回帐中深谈如何？”
　　裴旻毕竟是设法找了理由在幽州等着裴宽这位唐使，此刻为的私事，他看了一眼裴宽，见其仿佛并没有紧急公务要对杜士仪说，这才跟着其回了帐中。等到坐定之后，原本面上有些急躁的他听到杜士仪问起公冶绝昔日托付晚辈之事，他顿时怔住了，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深深的黯然。
　　“我就知道……师兄他是说一不二绝不欠人情的人，因为我一时疏忽，却让他对不起自己的老友，所以我这些年根本没脸面再去见他。”裴旻深深叹了一口气，继而便怅然若失地说道，“若不是他这硬脾气，从前那会儿叙军功，早就盖过了如今单领一军的我……”
　　“裴将军也请不要一直惦记着当年旧事，人各有志，公冶先生选择的是对他来说最适合的一条路，而裴将军选择的，也是最能展现所长的一条路。更何况，当年我和崔十一郎初从公冶先生学剑的时候，他就曾经托付我们打听裴将军的近况，显然对你亦是关心得很，绝非有什么心结。”
　　“哦？”裴旻一时眼神大盛，见杜士仪复又点了点头，他不禁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好一会儿方才长叹一声，“不知道今生还能有幸和师兄并马征战否？”
　　大帐之外，公冶绝手中捏着一个酒葫芦，面露犹豫地看着帐中情形，突然心中一动倏地横移一步，见背后拍了个空的岳五娘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他方才莞尔笑道：“你要随随便便沾我的身，再等十年吧！”
　　“哼！”
　　岳五娘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随即便狡黠地往后勾了勾手指头。这时候，小和尚罗盈立刻兴高采烈地上了前来，他才刚跟着裴宽裴旻这一行人回到了奚王牙帐，尽管一路奔波劳累，可当岳五娘找着他又是赔礼又是道谢的时候，尽管他懊恼错过了一场大事，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因而，即便他面对的是公冶绝这个少林寺中不少前辈高僧也以礼相待的前辈高人，他仍然鼓足了勇气。
　　“岳娘子有什么吩咐？”
　　“公冶先生……不对，在这奚王牙帐，我还是该叫你一声裴晗将军。你说我和小和尚联手把你缠住，然后再大叫裴旻将军，他冲出来会不会认得出你？”岳五娘见公冶绝猛然间面色一变，一时越发笑靥如花，“你有你的难处，我当然不是逼你去和人相见。不过，裴旻将军可是镇守一军的将军，此次特意过来显然是为了杜十九郎送信时夹带的你那信符。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一直避而不见，彼此心里都有疙瘩，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私下打个照面又有什么关系？”
　　“多管闲事！”
　　眼见公冶绝真的是甩手就走，罗盈不禁呆头呆脑地问道：“岳娘子，不拦住他？”
　　“拦什么拦，你我加在一块，也挡不住人家单手！”岳五娘恨铁不成钢地在小和尚头上重重敲了一记，见其虽是龇牙咧嘴，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她不禁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复又摩挲了一下刚刚自己敲过的地方，突然眼睛闪亮地问道，“罗盈，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我？”
　　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顿时把小和尚给问懵了。罗盈只觉得心中一团烈火一下子爆了开来，整个人从脸上到身上全都是滚烫滚烫，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到最后，他还是死命一咬舌尖，这才总算恢复了神智，可那声音仍然比蚊子还轻，话也语无伦次没个条理：“是……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远远看着岳娘子就心满意足了，没有非分之想！真的，那时候在安国寺我也只是想远远瞧一眼，没想到……”
　　“别说啦！”岳五娘笑着打断了罗盈的话，又收回了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你见过的女人太少啦，其实我脾气坏人又冲动，更何况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这一次也是偶尔大发善心，才借着送信把你送走，否则出了事你就要陪我一块死啦！”
　　“我不怕死！”
　　听到小和尚口中竟是迸出了这么不假思索的四个字，岳五娘顿时愣住了，随即几乎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发现罗盈脸涨得犹如血滴一般，她方才止住了，随即便轻声说道：“人生在世，你还有无数喜怒哀乐不曾体会过，千万别随口说一个死字。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虽然是被安国寺崇照法师收养的孤儿，但你无论在安国寺还是在少林寺，没见过那许多黑暗丑恶的东西，生命对于你来说，是最可贵的。记住，以后不要被我这种花言巧语的女人给骗啦？就比如说我骗你说到幽州送信给公冶先生，其实根本不是为了这么一回事……”
　　见岳五娘的脸几乎就在自己鼻子跟前，又说着这些让自己不明白更不想明白的话，罗盈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木了。直到看见岳五娘复又直起腰来嫣然一笑，随即转身就走，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当杜士仪送了裴旻从帐中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岳五娘和小和尚拉拉扯扯的场景，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还得装成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一本正经把裴旻直接送到了裴宽一行人的落脚营帐。而往见裴宽时，这位裴宁的长兄显然不是习惯说那些客套话的人，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十九郎，真是没想到，你这北地观风之行真的是恰逢其会，先在同罗部，然后又在这奚王牙帐，一次次接连遇到事端。好在你福大命大，全都躲过来了。若不是此次我因公事而来，我家三弟又要先过户部集阅，然后面圣方才能应明年省试，又被我死活劝住，否则非得跟着我来不可！”
　　裴宁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杜士仪早就知道，此刻他心头暖热，少不得再次谢过了裴宽。等到裴宽又细致周到地对他解说了这些日子朝堂中的变化和种种事端，他正若有所思地考虑归途之后，裴宽便再次开口说道：“杜十九郎，虽说交浅言深，但你授官之事，我还是想说道两句，这也是我临行前，我从祖兄裴左丞的意思。凭借你此番接二连三建下的功劳，回朝不必再继续守选是肯定的，但授官上头，我建议你不要操之过急。大抵进士守选满授官，不是任校书郎或是正字，就是外出任县尉，抑或是州府参军，但历来重京官而轻外官，故而前者清贵自不必说，而秘书省校书郎，又是诸官之中最清贵的！”
　　南门吴裴尽管比不上河东裴氏，却也是名门望族，如今在朝亦是兴旺，有意提醒他这个外人，自然也是因为裴宁的缘故。杜士仪心中明白，自然连声道谢。一转眼到了除夕夜，李鲁苏摆下大宴款待唐使以及部族上下人等，篝火之前奚女热舞，琵琶声促，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固安公主轻轻巧巧灌翻了李鲁苏之后便悄然先行退席，不多时又命张耀去传信，很快就把杜士仪也叫了来。
　　姊弟俩在前头那些喧嚣吵闹声中双双上马来到了老哈河畔，见四面山风紧促，脚下草木枯黄，固安公主便回过头看着杜士仪道：“这片山水，我不知道还要看多久，但你总算是可以回去了！”
　　“阿姊……”杜士仪想到那一卷让李鲁苏仍以固安公主为妻的制书，心头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随即便勉力打起精神说道，“等回到京城，我也会常常给阿姊写信的！”
　　“那还用说？你若是敢就此断了音信，小心我把你和王娘子的事情捅出去！”话虽说得凶巴巴的，但固安公主却伸手抓住了杜士仪那马头缰绳，让两匹坐骑靠得更近了一些。她这一生就连生母也没有多少时间一起相处，父亲嫡母兄弟姊妹更是疏远得犹如外人，唯一的孩子也被她亲手扼杀，只有张耀算是她半个亲人，如今认了这一个弟弟，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留了给杜士仪，因而须臾便用关切的语句叮咛嘱咐了起来。当她得知裴宽说出了那样的建议时，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是道出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秘书省校书郎固然好，可自从天后年间，历代天子渐渐住在大明宫，这太极宫中的秘书省就不如从前了。毕竟，圣人哪里那么好兴致，为了查阅一本书特意跑去秘书省？而外官确实不易显眼，但京畿道内各县的县尉，凭你的门第族望功劳，尽可做得。若能主持一次解试，未必不能收人望！你回京后，尽可和京兆公杜思温好好商量，也可以找玉真公主问问主意，不用操之过急。当然，最要紧的是圣人，若能让圣人再见你一面，比什么谋划都强！”
　　说到这里，固安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手中一条马鞭递给了杜士仪：“你就要走了，我也不送你那些金银珠玉之类的俗物，这条马鞭是我亲手做的，你留下做个纪念，这也是号令我那几个护卫的信物。记住，阿姊我等着你在长安城中官居高品，将来给我撑腰！”
　　“好！”
　　杜士仪郑重其事地接过马鞭，旋即在固安公主的手上紧紧一握。见她展颜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他突然生出了一丝遗憾。倘若十三娘也在这儿，知道有了这么一个豪气爽利果决的阿姊，一定会比他更加高兴的！


第六卷 扶摇而上九万里


第244章 一入都门天子召
　　时值正月末，虽未有漫天柳絮飘雪，但阴沉的天空中零零星星还飘着三三两两的雪花。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站在灞桥桥头，想起面前的人从前在岐王宅中和自己曲乐相合诗赋往来，如今却是不得不黯然离京踏上漫漫长路，王维不禁面色黯然。该说的道别之语，之前在长安城中就已经说完了，此刻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了珍重二字。眼见得数月之中，鬓角平添了几分霜白的岐王府典签吴越含笑施礼，随即转身朝着那边的马匹和从人走去，他不禁更生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无力和茫然。
　　平心而论，王缙是很不希望兄长在这个还未发榜的节骨眼上出城送人的，尤其这接连几个月，当今天子借故对诸王僚友下手，几乎是让一度门庭若市的岐王宅成为了空荡荡的鬼屋。素来豪爽任性的岐王李范如今已经沦落成天天借酒消愁的醉汉，最最精神的时候，兴许就是兄长献上新曲的那一刻，而一曲新曲过后，李范立刻又会恢复那了无生趣的光景，让人看着就心里发酸头皮发麻。
　　“阿兄……回去吧。二月初一就要发榜了，这还只剩下没几天，总得去贵主那儿打听打听究竟如何。”
　　“倘若没人弄鬼，这状头不可能旁落别家。”
　　王维对试场的信心满满让王缙很是高兴，可他却不能眼看着兄长陷入这种哀伤悲惋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少不得插科打诨试图岔开其思绪。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功力还远远不够，十句话神情恍惚的王维能听进去一句就不错了，剩下的九句话都仿佛耳旁风一般。到最后他正没辙的时候，突然只见远处烟尘阵阵，不多时，一行二三十骑人呼啸而来，快到桥头时方才减缓了速度。看清楚头前那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孔，他慌忙使劲一拽兄长的袖子，见人没反应，不得不加大力气在其肩膀上用力拍打了两下。
　　“阿兄，快看，快看那是谁！”
　　王维恍然惊觉抬头，当看见那策马往这儿小跑过来的人，他登时愣住了，随即快步迎了上前，又惊又喜地叫道：“杜十九郎，你回来了？”
　　此番回程，倘若不是有裴宽等人在，杜士仪本打算一路优哉游哉闲逛回来，但裴宽劝他说天子还等着回禀，他只好在田陌和赤毕从三部俟斤处回来之后，与裴宽一行人马不停蹄地一路从数千里之外的饶乐都督府奚王牙帐赶了回来。
　　好在这一路也不是没有收获，在幽州城停留的时候，裴旻和公冶绝终于见了一面，两人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公冶绝就悄然消失，而裴旻面上忧色尽去，临别时还特意把随身佩剑送给了他，让他着实受宠若惊。不但如此，裴旻更答应定会帮忙替侯希逸请功，这也让后者高兴得无以复加，对着他谢了又谢。至于他的叔父杜孚，在他面前固然笑容满面热络亲切，把杜黯之交托给他带回樊川故里的时候亦是好话说了一箩筐，但在杜孚私宅吃的那一顿晚饭时，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婶母韦氏那里探知，王晙举荐杜孚转任渔阳县丞被张嘉贞给驳了！对此他爱莫能助，口头表示了一番慰问便再度启程。
　　而岳五娘和小和尚这一对，则是在过并州之后也和他这一行分道扬镳。因为没办法回嵩山探望卢鸿，他只得托付罗盈回去替自己报个平安信，顺便把一封信转交给卢望之，而岳五娘则是依旧如同从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撂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毫无牵挂地扬长而去。
　　如今在灞桥边再逢旧友，他不禁笑着跳下了马背，就这么迎了上去。久别重逢，两人如同唐人奔放的习惯那样彼此来了个熊抱，松开手之后便审视着彼此，最后还是杜士仪先开了口：“我大老远便看见你和王十五郎了，怎么这么巧，你兄弟俩在这儿送人！对了，今科省试考得如何？”
　　王缙压根不想提什么送行的事，连忙顺口接道：“那还用说？阿兄京兆府试所作的那一首《清如冰玉壶》试诗，赫然满堂彩，一时夺得解元，这数月之中在长安四处传唱，此次省试自然不在话下。”
　　“那我可就早早道一声恭喜了！”
　　杜士仪见王维虽笑，但笑容却有些苦涩，他陡然想起此前得到的讯息，一时恍然大悟，自然也顺着王缙的话头，矢口再不提送行的事。等到裴宽也到了桥头，他少不得两相引见。
　　对于名满京华，被人誉为今科状头最热门人选的王维，裴宽自然不会陌生，此刻想到这两人兴许是前后两年的状元，他不禁更是心生感慨。而王维对于出自名门秉性刚正的裴宽亦是颇为敬重，寒暄两句后不知怎的三言两语说到佛法佛理，又谈到了普寂，两人立时眼睛大亮，竟是一见如故。
　　等到一行人入长安之际，杜士仪有意派了几名护卫和田陌送杜黯之先回樊川老宅，只留赤毕和刘墨随行。眼看王维和裴宽并马而行畅谈佛法，心里不禁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一旁的王缙虽则同样笃信佛教，可见两人居然就这么旁若无人谈禅道佛，他仍然忍不住大摇其头。
　　趁着阿兄顾不上自己的机会，王缙便低声对杜士仪说道：“自从去年和大王相交亲密的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被贬出京，甚至连公主都诏令离婚，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也相继被贬之后，这些时日岐王府中不少王府官都调了外任，大王为此日日借酒消愁，时常酩酊大醉，阿兄往来其间常常规劝，可什么用都没有，私底下便常常长吁短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诚恳地说道：“杜十九郎，我知道你对阿兄素来赤诚，还请你有空多劝劝他。天家之事非比寻常，贸然掺和恐怕会惹大祸的！就算如今贵主对他极为器重，一有诗赋便代他传遍公卿，甚至在圣人的面前也有举荐，可终究架不住万一。倘若有人把阿兄和大王之间的关联扯出来，圣人心中必然会存下芥蒂。”
　　“我知道了，这样，你们兄弟如今住在何处？你也知道，如今我在樊川的老宅整修一新，长安城中那房子还不曾住过，我去你们那儿同宿一晚如何？”
　　王缙顿时喜笑颜开：“那自然最好！善果寺中毕竟狭窄，如今我们在亲仁坊赁了宅院。你到时候只消说找王十三郎，自有坊中武侯给你指路。”
　　待到了太极宫朱雀门前，这前后说话的两对人方才彼此互道告辞。杜士仪本不是官员，但此次既是奉旨观风，自然回来了需要到尚书省都堂报备，裴宽是奉旨前往饶乐都督府，也该回此地复命。再次踏入那座自己曾经在此考过省试的都堂，杜士仪自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尤其是在见到尚书左丞裴漼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裴漼对裴宽的复命只是略询问了两句，便点头示意他退下。等到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杜士仪，他便微笑了起来：“自进士科设立以来，每年都有状元，可状元及得上杜十九郎你这际遇的，却是从未有过！杜十九郎，你可知道你今次尚未回来，已经有无数人在等着你了？”
　　杜士仪见裴漼摆出了亲切长辈的架势，他便索性态度随便了些，当即苦笑道：“裴左丞可不要吓我，我如今尚未释褐，怎会让人惦记？”
　　“谁让你做出来的事情太惊人！更何况是圣人亲口派你的观风之名，你不曾辜负圣望，自然而然就让人觉得你日后必定平步青云！你信是不信，这会儿必定有人前往大明宫报信，说不定还不等你离开这儿，立时就有人前来召你入紫宸殿奏对了！”两句玩笑过后，裴漼便换了一脸正色，仔仔细细地询问起了杜士仪在同罗部和奚王牙帐时的那些经历，时不时打断追问了一些细节。
　　这一问一答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杜士仪把那些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按照和固安公主商量的改头换面，他就看见裴漼长长舒了一口气。
　　“杜十九郎，并州长史张使君此前因安抚同罗部一事，对你多有赞誉，故而圣人对你嘉许非常。而朔方王大帅在转任朔方之后，却因你在饶乐都督府奚王牙帐，不曾附出兵突厥牙帐之议，故而对你颇多不满，就连固安公主平奚族内乱之功，他也曾质疑真假。所以，圣人若是垂询，你自己需得明了轻重。”
　　裴漼这番话，明显是扬张贬王，尽管事实如何，杜士仪此刻没有可能明了，但他更知道裴漼做出了这等姿态，他必须做出相应的保证。否则，就算是裴宁和他同门，贵为尚书左丞的裴漼也不必对他如此另眼相待。
　　于是，他连忙欠身答道：“多谢裴左丞相告，若是圣人垂询，在下必定实话实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最后十二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裴漼暗叹响鼓不用重锤，自然满脸笑容。等到又留了杜士仪说了一会儿话，外间报信说大明宫来使，诏杜十九郎入见紫宸殿，他便站起身来亲自送了杜士仪出门，临到门口时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张使君和我相交莫逆，你不用有顾虑！”


第245章 从容面圣，天子意招婿
　　即便是京官，除却上朝，平时若能面见天子，那也是少有的殊遇，因而，杜士仪尚未释褐授官，便已经两次单独面圣，即便是今次奉命前来的那个宦官，对此亦是心中惊奇，一路上对杜士仪毕恭毕敬。而杜士仪素来秉承的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宗旨，别人既然恭敬，他也就同样客气。因而尚未进大明宫之前，他已经顺利得知，这宦官叫做牛仙童，在内侍省官居内谒者，只是从八品下的微末小官。
　　和侯希逸一样，这个名字他约摸有些熟悉，但究竟熟悉在哪儿，他却说不上来，为以防万一，索性就拿出了和名人打交道时小心谨慎的经验来。不是第一次进宫的他不像上一次那般走马观花没来得及注意别的，跟着牛仙童一路从丹凤门入内时，他甚至沿路观察着四周殿宇和各种建筑，因牛仙童在一旁殷勤解说，他也就含笑听着。中间牛仙童问起同罗部和奚王牙帐的景象，他又笑着感慨了一句。
　　“所以这次出去之后我方才深有体悟，我大唐万国来朝海纳百川的气象，那些夷狄就算再骁勇善战，也万万追赶不及！”
　　牛仙童不过区区内谒者，平日就算偶尔也有引进官员的事，可纵使绿袍小官兴许都是出自名门，谁看得上官职卑微的他？因而，见杜士仪一路和自己低声说话毫不拘束，他心中自然而然就觉得此人不错，当来到紫宸殿那高高的台阶下时，他突然低声提醒了一句：“杜郎君，圣人今天心绪不佳，你小心。”
　　这一声提醒让杜士仪心中一凛，当即笑道：“多谢今日提醒。”
　　见牛仙童点头一笑，杜士仪遂跟着台阶上下来的另一个小宦官拾级而上，待到了殿前再次通名入见，他眯了眯眼睛熟悉了一下这从外到内的光线差别，就看到了殿中一个头戴幞头身穿便袍，背手而立的人。尽管才见过李隆基两次，谈不上有多熟悉，但此刻两侧都是垂手侍立的宦官宫婢，他怎么也不可能认错，当即下拜行礼口称陛下。
　　“杜卿平身。”李隆基仿佛根本不似牛仙童所说的那样心绪不佳，转过身时，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等杜士仪站起身来，他在其面上一端详，见当初那个面如冠玉的稚嫩少年，这北地一圈走下来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他不禁微微颔首，随即就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此番一路往东北而行，不少事情都是恰逢其会，可有什么体会？”
　　“陛下，臣只觉得，能够有幸踏足那些从前只在经史典籍上看到的地方，只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地方，实在是获益匪浅。至于恰逢其会的同罗部和奚王牙帐动乱，相形之下臣其实所做极其有限。”
　　杜士仪见李隆基没有打断自己，想到之前入潼关时就听说朝中监察御史宇文融提出检括天下逃户，便索性先从当初在云州废城中看到的逃人群居的情形说起。正如他所料，这个起头并不在李隆基意料之内，尤其当他说到其中一些大唐子民宁可向铁勒人缴纳“保护费”，也不愿意回到稳定的关中故乡时，李隆基的脸色立时倏然一变。
　　“居然有这么多人宁可背井离乡……好，真是好！怪不得之前宇文融奏称天下逃户众多，没想到就连远在云州也有！”
　　“陛下，这些人留在关中，田土不够耕种，租庸调三者负担更是非同小可，要么成为流民，要么依附于官绅富民为佃，身在云州虽说偏远，却耕种自得，因而民虽思乡却不归。”
　　李隆基面色倏然转厉，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士仪问道：“杜卿既是亲眼目睹，那你觉得此事应该如何？”
　　自打那一天在云州废城之中住了一夜，更亲眼目睹了城中居民的生活状况之后，杜士仪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便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如此流民既然存在，而且是多年，就不应该一棍子打死。当初云州为默啜所破，以至于百姓不得不全数迁徙到朔州境内，废了云州州城，也不知道抛荒了多少田地。但如今突厥势头虽盛，却不及当年，而流民既已扎根，朝廷总有一天还会恢复云州城，既然要再迁移人口回去，何妨就承认了这些人的户籍？据臣所知，这些年来，成丁之年授永业田和口分田百亩，早已形同虚文，但云州荒地既多，只需一道垦荒免租庸调令，自有人愿往。”
　　李隆基早就审视过当年武后末年，因那个突厥默啜发疯似的进攻，而不得不废弃的一处处城池，早有意把侨治的官署迁回原地。此时此刻，他不禁眼神一闪，继而不置可否地回到宝座坐了下来。
　　“你继续说。”
　　杜士仪心里既有底稿，当下便不慌不忙地抛出了流民重新入籍以及垦荒十年无租赋等种种优惠条件，随即又说道：“至于这些扎根云州城的流民，确实是畏兵役如虎，然而，那是因为府兵要自备兵器粮秣，对一家一户来说，不但可能亲人命丧沙场，而且也无法承受这些费用。所以，与其征徭役，不如在其中募兵，强壮者免除家中赋税，如此则可以在云州聚拢一支精兵。”
　　“朕若不是知道你就出去了这么些天，还以为你把精力都抛在云州废城了！”李隆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后便径直说道，“好了，此事暂且再说，当日同罗部的情形，你给朕一一道来。记着，朕可不想听什么巧合之类的鬼话，那个突厥王女阿史那莫儿的事，朕已经听张说说了。”
　　杜士仪就知道张说当初派给自己的那几个卫士回去之后必然会说实话，此时此刻听天子果然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便露出了犹犹豫豫的表情。当着李隆基的面，他拿目光四下里望了一眼，看似在踌躇如何开口。果然，不过顷刻之后，就只听李隆基吩咐道：“除了起居郎之外，都退出去。”
　　这在平时也是常有的事，但大多都是因为见宰臣问及军国要务，此刻为了一个尚未释褐的杜士仪而如此大费周章，殿内的宦官宫婢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禁大为惊讶。只是至尊天子既然开了口，谁也不敢违令，一时间就只见两列人鱼贯而出，须臾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了那个低头记录的起居郎。
　　“臣那时候正在去同罗部的路上，结果在一处小树林之外看到了不少尸体，而后又遭人截击……”
　　杜士仪用宛若讲故事一般的口吻，对李隆基叙述了当时遇险的情景，包括岳五娘主动前往侦查，自己怎么在树林之中敲人闷棍也没放过。等到说起叛军退兵，岳五娘留字的时候，他方才顺带解释了自己在并州城内偶遇岳五娘的事。
　　等他复又谈到定计和两头行事的种种，听他将那一场只有岳五娘和罗盈知道的桑干河畔所谓神狼引起的骚动说得栩栩如生，李隆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竟是忍不住笑骂道：“如此鬼主意竟然使得那默古丧命，真是老天都在帮你！”
　　“臣只是想死马当做活马医，未曾料想居然生此奇效。然而假冒突厥王女之事毕竟事关重大，所以岳娘子办完此事就先回了并州再未露面。”
　　“那丫头也是胆大包天，不愧是公孙弟子！”
　　接下来关于杜士仪在同罗部如何说动昆那尔向王晙表示对唐廷的忠心，以及张说亲自前往拔曳固和同罗二部安抚，杜士仪说得固然仔细，李隆基却只是微微颔首，旋即就立时转到了固安公主的事情上。杜士仪敏锐地察觉到，对于奚族，李隆基似乎比铁勒同罗部更加关切，而且仿佛更着重的是固安公主，因而他索性从路遇固安公主开始说起，只隐去了固安公主亲手堕去腹中胎儿一事。等说到契丹奚族暂时停战，他将大病初愈的固安公主送回奚王牙帐，随后李鲁苏故意带领兵马离去，只留下一座几乎空空荡荡的奚王牙帐时，他就只听得李隆基重重冷哼了一声。
　　“奚族狼子野心，由来已久，竟敢算计大唐公主！”
　　“是，若非臣随员侯希逸精通奚语，又曾经随长辈从平州到过奚王牙帐，结识过几个人，恐怕臣也不能尽早提防告知公主，但更重要的是，临危之时，又是公主力挽狂澜。”
　　既然认了固安公主为阿姊，又知道她实则是辛氏庶女，在朝中孤立无援，杜士仪自然不吝为其功绩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听到他说固安公主将通突厥的塞默羯赶去见三部俟斤约定相会时间，李隆基的目光只是微微一凝；等他说到固安公主将族老软禁于牙帐，又令先王李大酺提拔起来的亲信将军裴晗看管，这位年轻天子就微微点了点头；而他说到固安公主带他与会，将突厥当年视铁勒人为仆隶的事实对那三部俟斤挑明，又提到了大唐多年以来的赏赐时，他就只见李隆基倏然站起身来，竟是脱口赞道：“好！”
　　此前杜士仪和固安公主的联名奏表送来之际，遭人算计上书陈情在后，而杀贰心牙官报捷在前，李隆基深感振奋，想都不想便下旨褒奖，可回头张嘉贞便提出了异议，虽则源乾曜认为此事杜士仪决不至于信口开河，他心中未免存下了疑虑。
　　可眼下杜士仪这些细节着实是详细到无以复加，完全看不出捏造的影子。当杜士仪说到塞默羯气急败坏攻击固安公主与其关系暧昧的时候，他想起张嘉贞也曾经如此暗示过，不禁眉头一挑。
　　杜士仪既然丝毫不避讳此事，那便确实是心中坦坦荡荡，此事应无可怀疑！
　　再听到杜士仪坦言最初不通奚语，那些反驳的话都是提早背出来的，更有身后的侯希逸小心提点，他一时更多了几分激赏，待杜士仪说一剑反手削了塞默羯的头发，他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杜卿果然文武双全，威风不逊朕的大将！”
　　岳五娘借舞剑向塞默羯施压，继而固安公主挽弓一箭将人射死，一时高潮迭起，这些都听得李隆基面色大悦。不止是他，就连那书写起居注的起居郎亦是神情振奋。当此心情最好的时刻，李隆基突然开口说道：“朕之长女向来得朕钟爱，如今将到婚龄，杜卿既然不曾婚配，朕将她许配给你如何？”


第246章 金枝玉叶无福求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只是后人总结的人生四大喜事之二，但事实上，两者不但并驾前驱，而且倘若真是金榜题名之后再洞房花烛夜，自然更是风光无限的一刻。去岁登科之后，杜士仪便领命离京，各种提亲全都被汇聚到了杜思温那儿，由这位朱坡京兆公挡了下来，但此刻李隆基金口玉言提出此事，别说杜思温不在这里，就是身在此处，那也决计招架不住。
　　电光火石之间，尽管那封让罗盈带去给卢望之的信是否能立刻送到该送的人手中，杜士仪着实一丝把握也没有。可事到如今，他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推搪的理由，因而后退两步后便下拜说道：“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则臣自小福薄德浅，十三岁时那一场火险些要了命，后虽得舍妹孝悌之心感动天地，终究是险些夭折。当初司马宗主逗留嵩山时，曾经也给臣把脉看过面相，他断言臣命中克贵妻，尤其是成婚越早越是不妙。”
　　说到这里，他便大胆地抬了抬头看向李隆基，见这位太平天子果然没有料到还有这一层理由，一时满脸的讶异和嗟叹，他便诚恳地再次深深俯首道：“臣本驽钝，亏得师长教导，友人提携，亲长教诲，方才得以微末之身列身陛下驾前。然则尚公主乃是人臣求之不得的荣耀，自当挑选福泽深厚之人，臣父母双亡，福缘浅薄，不敢企及金枝玉叶。”
　　要是杜士仪只是一口咬定自己克妻，李隆基必免不了怀疑他信口开河，可杜士仪直接把司马承祯掣了出来当挡箭牌，他顿时信了五分。他的祖母和父亲母子两代天子都把司马承祯当成活神仙，他也在一直派人寻访其下落。更重要的是，即便杜士仪丰神俊朗，风骨峻峭，人品端方，在他看来确实是长女良配，可长女素来得他钟爱，若真的有个万一，那他此番乱点鸳鸯谱岂不是害了她？
　　察觉到天子的那一丝犹豫，杜士仪便沉声又继续说道：“而臣固然于父母妻室子女上头福缘不厚，然则这也让臣能够无牵无挂！臣还年轻，妻室也好，子嗣也罢，不愿这么早考虑。臣只希望能够脚踏实地为陛下效劳，不负陛下信赖，不负师长亲友所望！”
　　这话自然就说得漂亮了。无牵无挂四个字，素来是李隆基希望臣子能够具有的最大品质之一。所以，对于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他每每心有顾虑。然而，当初高力士就禀告过，杜士仪父母双亡唯有一妹，和族中并不亲近，杜思温对其固然爱护有加，可那毕竟不是直系亲长。最要紧的是，相比五姓七望，京兆杜氏是关中著姓，和皇族素来密切，杜士仪又并非京兆杜氏核心子弟，这无牵无挂四个字，大有可用之处！
　　于是，心念一转，李隆基便和颜悦色地说道：“杜卿所言，果然一片赤诚。你这一路所见所闻虽屡有奏表，却不及今日这番面述。回去之后不妨细细写来，朕会下中书门下，令众宰执一观。”
　　“是，臣遵旨。”
　　“来人，赐杜卿御酒一瓮，杏仁酥一盒。”
　　算上前次甲第状头登科的那一回，杜士仪这是第二次领受御酒了。然而，上一次只不过是御前直接饮了，这一次却是能够带出宫去。当他出了紫宸殿时，因见一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暗自苦笑他本打算先知会司马承祯再扯起虎皮做大旗，未曾料想人才刚刚回到长安，就再次被逼上梁山了。然而不曾料想的是，又是那牛仙童送他出宫时，人竟笑容可掬地说道：“大家可是对杜郎君嘉赏有加，除却中书门下的那些相国们，平日可鲜少有人单独面圣之后，还能赏赐这些酒食的，大家这是没把郎君当成外人。”
　　要是他起头答应了李隆基，那才是没把他当成外人，好险好险……等等，去年玉真公主不是还说，如今那些公主们尚未到年龄么？
　　“谒者言重了，今次多谢你的提醒。”
　　刚刚进紫宸殿时自己提醒那一句，杜士仪就谢了一声，这会儿一路出宫，杜士仪竟然还是这惠而不费的道谢，牛仙童就不如刚刚那般殷勤了。一路出来，等远远将到丹凤门，四周渐无行人，他方才笑着说道：“杜郎君日后必然是宫中常来常往的人，若能行事公道在宫里广结善缘，日后做事必然会方便得很。”
　　杜士仪闻言顿时心中一凛。面对这公然索贿，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把人归到了敬而远之的类型。毕竟，他眼下还远远不到需要交接宫中的时候，更何况这时节宫里尚有最是屹立不倒的高力士，他何必落下把柄自污名声？因而，他当即便淡淡地说道：“我是个穷书生，也没什么值钱的谢礼。谒者若是爱好翰墨，可以去西市千宝阁，我自会知会刘胶东，但使王屋山中新墨送来，请他给谒者留一方平价好墨。”
　　唐宫的那些内侍，要想真正入高品的，全都是自幼入宫读书识字的人，牛仙童亦然。听到杜士仪的谢礼竟然是墨锭，而且听这话自己仿佛还得花钱去买，牛仙童先是挑了挑眉，继而就干笑了起来。等到客客气气地把杜士仪送到了丹凤门之外，眼看从人牵马上来簇拥着人走了，他方才懒懒地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下巴。早听说宫中天子一度把杜士仪和宋璟放在一块，归入牛脾气硬骨头的那一类人中，他还不信，这一回却是相信了！
　　白费了他那大劲！如今杜郎新墨已经涨到了十八万钱一锭，他又不用附庸风雅，买那不能吃喝嚼用的东西作甚？
　　趁着夕阳余晖找到了亲仁坊，果然正如王缙所言，赤毕找到武侯一问，立时有人带着他们径直来到了宅门之外。等到赤毕谢过人后叩开了门，立时有僮仆出来帮忙牵马安顿，等他进门之际，王家兄弟早已联袂迎了出来。两边都是再熟络不过的人了，杜士仪拍着肚子说了一声饥肠辘辘，王缙便立时笑道：“知道你今日回来少不得要连轴转，我早就让厨下预备了好酒好菜。幸好今晚不是我和阿兄的斋日，算你运气好！”
　　“就算是斋日，难道你们菘菜豆腐木耳还敢不让我吃饱不成？”杜士仪随口打趣了一句，这才指着赤毕和刘墨手中的东西说道，“要说我一点也不亏待你们，刚从大明宫中面圣出来，这是圣人所赐的御酒烧春和杏仁酥，杏仁酥我带回去给十三娘，这烧春就烫热了大家同饮！”
　　他既如此说，王家兄弟自是为之动容。王维当即笑道：“虽说我和舍弟这酒量都是平平，但就冲着你这话，我们陪你一醉又如何？”
　　等到脱鞋入了主屋，杜士仪一问方才得知，王家兄弟这赁下的宅子，亦是玉真公主为他们安排的。这偌大里外三进的齐整宅院，竟是每个月只要八百文，简直是相当于白送。见王维面上仿佛有些不自然，他便打了个哈哈不问这些，等酒菜上来，他风卷残云先填了个半饱，然后方才打起精神应付王缙那些好奇的问题。三人此刻不用仆婢，他也不虞泄露出去什么，临到末了就将天子许婚长女的事给说了，还不等他道明自己回绝，王缙就瞪大眼睛问了一句。
　　“你不会答应了吧？”
　　“杜十九郎，别的公主也就罢了，这位你若是答应了，那可是万般不妙！”就连王维亦是一瞬间面色凝重。
　　“我一福缘浅薄之人，怎敢痴心妄想尚公主？”杜士仪自斟自饮了一杯，随即便放下酒杯说道，“司马宗主当年给我看过相，也看过面相，道是我命中克贵妻，尤其倘若成婚越早，那克性越是大，所以，我只能以此拜谢圣人美意。”
　　“你不是吧？”王缙简直是目瞪口呆，即便他信佛，但也并不是全然不信道，更何况司马承祯几乎被人视作是活神仙，“这不是你的推托之词？”
　　“十五郎！”
　　王维却不像王缙那样直白，喝止了还要盘根究底的王缙，他执壶又给杜士仪满斟了一杯，他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道，“你要知道，这不但会让圣人收回成命，更会让那些本视你为佳婿人选的公卿之家知难而退。”
　　“多谢王兄关切，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王维见杜士仪无所谓地再次一饮而尽，他方才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尚未解说明白。陛下长女，便是与柳婕妤所出，今年年方十二，要许配人至少得是明年。你和柳家的仇怨，可说是不共戴天，她又是公主，万一你娶将回来，那可绝不只是家宅不宁！万幸你这理由圣人绝不可能置之不理，那些金枝玉叶骄纵任性什么都不顾，但唯有自己的性命，那是最最着紧的。”
　　“阿兄这一句金枝玉叶，可扫进了不少人，难道把贵主也算上了？”
　　王维没想到被弟弟抓住了这么一个语病，不得不咳嗽几声遮掩了自己的尴尬。而杜士仪在恍然大悟这兄弟俩刚刚缘何紧张万分的同时，也不得不庆幸他自己早有准备，而且关键时刻也及时当机立断。否则，只要想一想柳婕妤成为自己的岳母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就直冒冷汗！


第247章 举杯销愁愁更愁
　　正如同从前王维说过的那样，王缙的酒量确实让人不敢恭维。尤其是当他和杜士仪齐心合力变着法子给人灌酒的情形下，王缙尚未坚持到菜肴上齐就已经醉得倒在案头昏睡了过去。这时候，王维方才起身往外，等到了堂外檐下空旷处，他方才若有所思地盯着天上乌云之中不时露出的几颗星星，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杜十九郎，是不是十五郎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劝一劝你，如今岐王分明遭圣人剪除羽翼之际，让你至少别来往得那么热络。”
　　听到身后杜士仪答得直截了当，王维不禁回过头来，见人越过自己就径直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很是适意地晃动着两条腿，他踌躇片刻，也索性挨着人坐了下来，语气中一时多了深深的无奈：“可我昔日游学长安，是大王引我为知音，又将我举荐给宁王和其他精擅音律的王侯公卿，一有诗赋也是他令人传唱，替我扬名。便是此前贵主面前那一曲郁轮袍，若非他请来李家兄弟，未必能有那样的声势。他待我诚恳，我怎能有负于他？”
　　“士为知己者死，我知道你的苦衷。”杜士仪暗叹王维在某些方面果然是执拗得近乎洁癖。倘若王维真的因为王缙的顾虑和他的劝说便远着那位大王，那就不是他认识的王维了。即便如此，他踌躇片刻还是轻声说道，“就不能劝解劝解大王？”
　　“大王已经不是第一次遭此重挫了。你以为并州张使君是缘何被贬多年，险些再无回朝之望？”王维将当年姚崇把张说打入谷底的那段往事说了，继而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一次不止是张相国，但凡和大王过从甚密的官员，几乎都被远远遣出了京城。如今事过多年再来这么一次，你说大王心里怎能好受？就是那些新调来的王府官，也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近他，竟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你倘若此次能够状头登科，也算半个有官身的人了，若是频频出入岐王宅，万一再被人构陷，以至于大王连你这个最后的知音都没有了呢？”杜士仪反问了一句，见王维默然无语，他便轻轻按着对方的肩头道，“总而言之，十五郎一直在担心你这个兄长，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别人不成，你不如设法去求一求贵主，贵主聪敏慧黠，兴许有她的办法。”
　　“我……”见杜士仪笑着扶膝站起身来回了屋子里，王维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如今长安内外不论哪座公卿宅邸，都是他的诗赋传唱最多，若是不知道王摩诘的，那定然会被嘲笑为外乡来的土包子，这都是玉真公主替他扬名之故。而玉真公主在他面前那常常真情流露的眼神，那谈论乐理时精到的感悟，谈诗论文时的各种见解，都是他时至今日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能匹敌的。正因为如此，那一次酒醉之后，他终于忘记一切冲破堤防。可那一夜便如同幻梦一般，事后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玉真公主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绝口不提。
　　就当半醉半醒的他伸手向身边一抓却抓了个空，想到酒壶都在里间尚未拿出来的时候，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杜士仪那带着醉意的歌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尽管杜士仪并未弹拨琵琶，但这一首诗用他那酒后带着几许愁绪的嗓音唱出来，一时间深深触及了王维那根心弦。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整个人后仰倒在地板上，紧紧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故乡的老母也好，弟妹也罢，甚至是岐王李范和玉真公主等等人影，全都在面前倏然浮现，继而又消失无踪。相形之下，他这几天除却岐王之事，最为记挂的省试发榜，竟被他完全丢在了脑后。
　　举杯销愁愁更愁……即便如此，今晚还是先图一场大醉算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屋外檐下，随即又在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下，渐渐偏移了角度，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时，床上酣然高卧的杜士仪依旧睡得极熟。直到外间依稀传来了一阵阵叩门声，最终有人在没有反应的情况下径直进了门，他也仍然毫无察觉。而进来的人动作极其轻巧，在床前一方坐具上坐下来之后，她便打了个手势示意跟着自己的婢女不要出声，就这么托腮端详着杜士仪。
　　阿兄这一出去，一晃竟是快要一年了。遥想去年这时候，阿兄正在等着省试发榜，如今却已经是在北地周游了一圈回来，当年白皙光润的脸上分明留着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痕迹，人也仿佛消瘦了……
　　一边打量一边胡思乱想，当杜十三娘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掖被子的时候，她突然只觉得一只手犹如铁钳似的抓紧了自己的手腕，受惊之下顿时叫出了声来。而床上倏然睁开眼睛的杜士仪看清楚面前那张脸，第一反应却不是松开手，而是用空余的另一只手去揉了揉眼睛，随即才失声叫道：“十三娘，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到……”
　　陡然之间想到自己已经一路奔波从奚地赶回了长安，这儿不是奚王牙帐，他顿时愣住了，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下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还紧紧捏着杜十三娘的手腕，连忙松开了手，待发现竟是被用力过猛的自己捏出了一个鲜红的手印，他顿时大为懊恼，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说道：“十三娘，实在是昨晚上喝得太多，刚刚我竟以为这是在奚王牙帐，一惊一乍的，是不是吓着你了？阿兄给你赔礼……”
　　话还没说完，杜十三娘便连忙站起身把杜士仪按了回去，又赶紧支使月影上前给杜士仪拿来那些夹袄外衫等等，这才红着脸说道：“是我因为阿兄派人吩咐说晚上住在二位王郎君这儿，一时思念心切，这才一大清早就进了长安到此来探，没想到阿兄宿醉未醒。”她想了想，下半截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阿兄这一趟出去那得是多凶险的经历，这才会如此惊醒？
　　满心过意不去的杜士仪穿戴整齐梳洗了之后，这才发现跟着杜十三娘的不是竹影，而是月影。然而，这毕竟是小事，他也就暂且没问。待到出了屋子，王家一个僮儿上前诚惶诚恐地报说主人兄弟俩都还未醒，他就笑着说道：“不用惊动了，我又不是外人。回头告诉他们，十三娘接了我回去就行了。”
　　等到和十三娘一块出了门，他突然记起一事，便笑着说道：“昨日回来之后便恰逢圣人召见，除了和王家兄弟俩喝干了那一瓮御酒之外，尚有一盒杏仁酥，是我特意留给你的，记得你一直特别爱吃这些甜食。”
　　“我已经不小了，阿兄还拿我当孩子看待！”杜十三娘面露薄嗔，可等到赤毕笑呵呵地把那盒子送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是露出了欣悦的笑容，抱着盒子上了牛车之后，她还不等车开始行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盖子，随即取了一块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品尝了起来，浑然没留意一旁的月影一时瞪大了眼睛。
　　多少年了，阿兄一直都是有什么都先想着自己，从前沉默寡言的时候也是，如今功成名就的时候也是……不管阿兄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此番终于平安载誉归来，她一定要尽力相助阿兄达成所愿！
　　车马出长安踏上樊川杜曲的归途，等回到老宅，杜士仪稍事休息了片刻，得知竹影已经在十三娘的主持下嫁了人，却是杜思温举荐过来的一个管事，婚后也留在杜十三娘身边帮忙料理家务，他不禁愣了一愣，旋即便含笑点了点头：“她年纪本就不小，一直拖到现在，说实话是我们耽误了她。既是所托得人，那我自然乐见其成。倒是十三娘你自己，心里若有看中的人，只管直接对阿兄我说……”
　　“阿兄！”杜十三娘没好气地打断了杜士仪的话，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也该是阿兄娶了嫂嫂，然后再说我的事，不是吗？”
　　杜十三娘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杜士仪不想瞒着她，打了个手势吩咐月影退下，他便拉着杜十三娘到最里头相对而坐，斟酌片刻便开口说道：“昨天圣人召见时，曾经提过许婚长女。”见杜十三娘勃然色变，他便笑着解释道，“不过，此事我已经回绝了，理由很简单，当年司马宗主虽然请孙道长治好了我的病，但却断言我的命格注定克贵妻。而且，成婚越早，发作越大。”
　　“啊！”杜十三娘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出人意料的许婚，而杜士仪更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借口回绝，一时为之语塞。然而，想到克贵妻这三个字，无疑会让所有公卿贵第都望而却步，她不禁大为焦急，脱口而出道，“阿兄你怎能这么说？尚主虽未必好事，可你如此回绝，别说崔家娘子，就是其他各家……”
　　“因为阿兄我不想被人乱点鸳鸯谱。公卿王侯虽则尊贵，但卷入朝争宫斗的可能性也更大，我不想受人牵连，更不想让人当成砝码。”神情郑重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后，见杜十三娘不禁沉默了下来，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更何况，我认识了一位虽谈不上一见钟情，但至少算得上是一见如故的女郎。”
　　杜十三娘想到当初在洛阳永丰里崔家的时候，崔家五娘子九娘子全都是绝色美人，阿兄却一直目不斜视，如今这话却分明表示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她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哪家千金？”
　　话一出口，她就醒悟到杜士仪之前分明是说不想和那些名门望族公卿王侯联姻，脸上顿时露出了更深的疑惑。下一刻，她就看到杜士仪面上表情有些微妙，随即才开口说道：“这个嘛……其实，人你是见过的。”


第248章 护犊情切，何官最清要
　　“可惜了。若不是司马宗主断言他命中克贵妻，朕本打算让他尚元娘的。朕甚至连元娘的封号也已经想好了，便是永穆。来顾来享，永穆皇风。”
　　一想到李隆基昨夜来时对自己提到的这么一件事，柳婕妤就不禁又惊又怒。倘若不是杜士仪，她的嫡亲侄儿怎么会被形同流放地被打发去衡州那种岭南之地？倘若不是杜士仪，她又怎会含屈忍辱地侍奉王皇后，唯恐这位中宫捅出那件旧事？一想到差点连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也落在了他的手中，她简直是切齿痛恨！于是，一大早强颜欢笑送了李隆基离开，她便立时招来了一个心腹宦官。
　　“派人去对阿兄说，那杜士仪以命薄福浅克贵妻为由头，回绝了尚主！让他务必设法把消息传出去，那些打算笼络杜士仪的公卿之家，少不得全都会绝了这念头！”尽管杜士仪的回绝让自己松了一口大气，可一想到人居然敢回绝天家公主，柳婕妤的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阴恻恻的寒意，“让他敢东挑西拣眼高于顶，回头只能娶一个出身寒微的妻子，这一辈子也休想出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别说有柳婕妤暗下授意关中柳氏推波助澜，就算李隆基自己，前时杜士仪讳莫如深的突厥王女便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岳五娘，他固然不会随口说出去，可杜士仪回绝了尚主的理由，他却不但对柳婕妤说了，对身边的高力士也说了。前者大肆宣扬，高力士则是心中一动卖了个好，命人秘而不宣，只送密信给了杜思温。等到事情兜兜转转现在宫中传开之际，武惠妃在见了姨母楚国夫人杨氏的时候，也不免拿了出来点评了几句。
　　“这杜十九郎倒是能够下狠心，为了不要柳婕妤这么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做岳母，不惜此事传扬开去硬生生把联姻公卿之家的后路都给断了，也要回绝了尚主！不过若不是如此，三郎一动念，他这尚未定亲的又怎么可能回绝得掉？命中克贵妻……啧啧，就算我知道多半是胡诌的，倘若有女儿也万万不敢许配给他。”
　　杨氏不禁大讶：“惠妃真觉得是胡诌？那可是昔日天后和睿宗陛下都奉为活神仙的司马宗主所言。”
　　“司马宗主仙踪飘渺，或者说神出鬼没，难道还能为了这丁点小事，找人出来质证不成？”武惠妃轻轻剪掉了案几上那一盆插花中多余的部分，又将其拜访整齐，这才目光炯炯地说道，“姨母，听说四郎和他有些交情？既如此，就让四郎多和他来往来往。如此能忍能断的人，兴许将来会有用。这次柳婕妤倒是以为找到了报仇良机，呵呵，她若这么容易得逞，当初也不至于牺牲了侄儿！”
　　杜十三娘尚未消化去年上元夜在西市北中门遇到的那个红衫女郎，便是长安首富王元宝的女儿，也是兄长心仪的女子这个事实，来自朱坡的访客就到了。让她更加大吃一惊的是，来的竟然不是杜思温的从者侍者，而是年纪一大把的杜思温本人！
　　因兄长午睡小憩之后又起来和赤毕练剑，这会儿正在后头沐浴，她少不得亲自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杜思温往里走。见平素和蔼可亲的这位老叔公此刻竟是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她不禁更加纳闷，等将人请到堂上入座，她亲自接过月影送来的热浆水亲手奉上，这才问道：“老叔公若要见阿兄，派个人请他去朱坡就行了，怎的亲自走这么远路？”
　　“我派人请他来见我？他现在就算在圣人面前也能信口开河，说什么命中克贵妻，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杜思温恼怒地伸出巴掌在身侧重重一拍，却吃那反震力作用，一时嘴角抽搐了两下，随即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就算是说已经由我替他定下了婚约，那也是搪塞的办法之一！这一年到我那儿说道的人难道还少吗？即便有不少滥竽充数的，可品行容貌家世都是上上之选的也不在少数，总有他自己也中意的！这下可好，除却那凤毛麟角不信神佛的之外，还有谁敢要他这个命硬的女婿，真是气死我了！”
　　杜思温一气之下抱怨连连，等到发现杜十三娘仿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看他，宦海沉浮多年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遂眉头一皱问道：“十三娘，你阿兄是不是已经对你说过此事了？怎么，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这……”
　　尽管阿兄说过此事不可告诉他人，但杜十三娘想到杜思温帮助良多，不禁仍有些犹豫。结果，本来只是察觉到些许端倪的杜思温哪里会放过这疑点，当即恼火地追问道：“难道你阿兄在外头走了一趟，结果心思也被女人勾走了？他眼下分明是娶不成出身王侯公卿的千金，难道还是那些寒门之女甚至于民女不成？”
　　“我只知道那也不能说是寒门之女……当然更不能说是寻常民女……”
　　一贯聪敏的杜十三娘终于纠结了起来。就在杜思温心急火燎地再次催问时，外头终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劳老叔公久等了！”
　　转头见是杜士仪，杜思温也不知道哪来的敏捷，当即一撑地面站起身来，三两步上前一把拽了杜士仪拖到屋中，随即恼火地问道：“说吧，你这一趟出去，究竟是结识了哪家姑娘，竟要在圣人面前耍那样的花腔？”
　　杜十三娘发现兄长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连忙赶紧摇头道：“我什么都没说，都是老叔公刚刚几句话间，自己猜出来的！”
　　见杜思温嘿然一笑，但随即就板着脸气呼呼瞪着自己，杜思温深知自己能够瞒得住对他并不熟悉的李隆基，却万难瞒过这位德高望重的杜氏老长辈，只能含笑说道：“老叔公先别发火，坐下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
　　这么一句话总算让杜思温的面色好看了一些。然而，当杜士仪轻声说出了心上人的来历，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瞠目结舌的他听着那长安城中三番偶遇，并州城中重逢，飞龙阁和蓟北楼上的相约，尤其是杜士仪分明坚决主动，他更是给呛得连连咳嗽，老半晌方才用手指着自己素来看重的这个晚辈，气不打一处来地叫道：“你啊你，你居然敢招惹王元宝家那个谁都打主意可谁都没处下口的丫头，你真是……”
　　他一下子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竟是断了老半晌方才长长吐出了一口郁气，竟是又笑了起来：“连王元宝也对他自己那女儿无可奈何，毕竟他只管工艺，琉璃坊中真正的经营，都已经交给他女儿好几年了。别人有心打主意，却没奈何王元宝这掌上明珠虽并非权门官宦出身，却能够和长安城中如同金仙公主玉真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打交道，谁也不敢过分强求。你要想将她娶回家来，却还真的是任重而道远……等等！”
　　杜思温突然用手指按着眉心，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似乎听说，王元宝那女儿去年出去了一趟回来，却是拜入了金仙公主的金仙观中，当起了女冠？她要是真的对你并非无意，何必……”
　　“不如此，怎能挡住觊觎之人？”杜士仪若无其事地答了一句，见杜思温轻轻吸了一口气，杜十三娘亦是目瞪口呆，他便仿佛说着平常事似的，淡淡地说道，“王家不过豪富，我如今亦才刚起步，若如今就想成就好事，一来相知还不够深，二来还挡不住别人的算计，来日方长。”
　　“你们这简直是……”
　　杜思温这才真正体味到了此中深意，眯缝着眼睛思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颓然摇头道：“罢了，你既然打定主意，而且话都说出去了，我也随你！可是，一门有力的姻亲，对于你将来的前途来说，助益非同小可！”
　　“老叔公教诲的是。但沧海桑田，谁也不知道将来发生的事，今日有力的姻亲，异日兴许就会衰败不堪，而今日贫贱的姻亲，将来也或许飞黄腾达。无论如何选，总是伴随着机遇和风险。倘若不曾遇到心仪的女子也就罢了，但既然遇到了，就这样放过，实在不是我为人处事的宗旨。”
　　“你这嘴皮子，比我这官场浸淫几十年的还会说！”杜思温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舒展了开来，“那此事先搁下吧，横竖你一时半会也娶不回家里来。我问你，按照你此次北行观风的功绩，应该可以立时释褐授官，你可有什么想法？”
　　“裴丞郎到奚地时，曾经转达过裴左丞的意思。或求校书郎，或求畿尉。”杜士仪并没有提固安公主对自己的建议，打算先听听杜思温的建议。
　　“呵呵，裴家倒是对你不错，但裴漼却还忘了，今年还有另一个机会！校书郎虽说清贵，可你已经阅遍群书，真要再看书，我那藏书尽可都借给你，就是其他人那里的藏书我也会替你设法！与其求畿尉，不如再进一步，直接求取京县县尉，说得更明白一些，是六个京县之中，也是天下一千余县之中，最最出挑的万年尉！别看不过从八品，按理却需要先任满一届校书郎，方才勉强够得上资历，但今年朝廷要开制科，而且制书今日刚发，今岁制科是‘知合孙吴，可以运筹决胜科’，比拼的是对时局军略的认识！明天你就去万年县廨先行办好应制举的家状，韦拯的举荐我去设法，想必张嘉贞也不必和人纠结该给你什么官了。”
　　听到这里，杜士仪仿佛能看见，杜思温一笑之间露出的牙齿，依稀正闪烁着微光。
　　“六月，万年尉便恰恰好好会空出一个缺来，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此一来，你的起点就要比人高出一截！”


第249章 凤求凰
　　宣阳坊万年县廨的清晨，来得繁忙而喧嚣。
　　身为天子脚下的两大京县之一，万年令韦拯亦是常参官之一，自然早早就披星戴月地去上朝了，此刻尚未从宫中回来。而月末时节照例又是告状时分，一大早挤在门前等着告状的百姓们在胥吏的吆喝下规规矩矩进入这座高大威严的县廨，颤颤巍巍地把状书呈递了上去。然而，今天的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门前的差役不禁有些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闲聊说话，直到看见一行四五个骑马人在县廨门前停下，继而为首的那年轻人跳下马背径直走了过来，他们方才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眼尖的脱口惊呼了一声。
　　“是杜十九郎！”
　　昨日方才开始传的闲话，经过一天的发酵，尚未来得及传到万年县廨这样的地方，因而，差役们只知道杜士仪是去岁的状元，奉旨观风北地刚刚回京便被天子召见，此刻慌忙一哄而上迎接，一个个全都满脸堆笑好话不断。对于这样的迎接方式，杜士仪自然也就客客气气地说出了此来的目的。结果，一听说杜士仪竟是来应试今年的制举，一个四十开外的差役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郎君真的又要去考制举么？”得到了杜士仪那肯定的答复，他忍不住轻声嘀咕道，“那哪里还有别人的活路？”
　　不但是这些差役，当前年主持了万年县试的万年尉郭荃亲自接待了杜士仪，为其录下家状等回头要归总上报的必要信息时，心里也转着同样的念头。
　　万年县试、京兆府试、尚书省都堂省试、吏部关试……甚至就连芙蓉园中那场探花筵也丝毫不例外，但凡杜士仪参加要排名次的盛事，无不是被其豪取第一，这一届的制举难道也会是如此？
　　尽管就是他当年点了杜士仪万年县试第一，此时此刻，他也丝毫不敢摆前辈的架子，办好了所有事宜，他亲自把人送出去时，却终于忍不住问道：“杜郎君莫非对兵马军略也深有见解？”
　　“郭少府高看我了，只是如今边隅未静，兵旅时兴，我此次北地之行深有感触，故而勉力一试制举而已。”
　　见杜士仪说得谦逊，郭荃少不得打了个哈哈预祝来日顺遂之类的话，等到亲自把人送出了县廨大门，眼看杜士仪和一行从人上马离去，他方才立时把此事报给了留守的江县丞。不消多时，万年县廨上下就都知道了，一时众说纷纭。等到政事堂的吏员分别将此事报给了张嘉贞和源乾曜时，两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张嘉贞冷笑一声随手丢下手中的公文道：“既然他要应制举，那这授官就暂时搁置了吧！倘若他此番落第，那前事是否为真，还有待商榷！”
　　源乾曜却是笑眯眯地对面前那个垂手而立的令史说道：“杜十九郎一旦上了试场，那便是场场告捷，如若此番再得头名，那可就是货真价实的杜三头了！”
　　然而，被别人津津乐道的杜士仪，此时此刻却来到了辅兴坊玉真观门外。尽管他眼下最想去的，是对面的金仙观，但他毕竟和金仙公主没有那样熟络的关系，因此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思绪，让赤毕上前通报了一声。不多时，他就只见自己极其熟悉的霍清含笑迎了出来。
　　“杜郎君前日就回来了，却今日才来见贵主，是不是太怠慢了？”容颜殊丽的她如今看上去更多了几分成熟的娇媚，行礼过后便如是打趣了一句，等到侧身引路时，她便低声说道，“不过今日杜郎君还真是来得正好，金仙贵主带着弟子来见贵主，此刻相谈正欢呢。”
　　金仙公主正在这儿？还带了弟子？
　　杜士仪心中一动，连忙随便找话头敷衍了霍清对自己北地之行的那些问题，等到了那座他来过多次的小楼前，穿过九曲十八弯的木桥，又登上台阶脱鞋进入了堂上，他便看见了那相对而坐正在手谈的一双丽人。从前他依稀只觉得金仙公主比玉真公主更加丰满，然而时隔将近一年再次相见，他就只觉得玉真公主的脸上仿佛更多几分艳丽和妩媚，心中不禁一动。然而，他的目光须臾就被金仙公主身后的一个道装女郎完全吸引了去，却只见她极其迅速地往自己脸上一瞟，微微一笑便收回了目光，复又眼观鼻鼻观心肃立不语。
　　“拜见二位观主！”
　　“杜十九郎，你可真够无情，回京之后不来见元元和我，径直先躲回了樊川！”金仙公主嗔怒地先开了口，见杜士仪笑着解释此前和王家兄弟久别重逢痛饮了一场，结果不合宿醉，她便往玉真公主脸上瞥了一眼，随即笑道，“若你不是去见王十三郎，元元决计要晾上你两天。不过既是你们两个状元郎相逢痛饮，元元也就无话可说了。”
　　玉真公主不想金仙公主竟在杜士仪面前也如此无遮无拦，面上顿时有些不自然，但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借着喝茶遮掩了过去，根本不接这话茬。倒是金仙公主后另一名女冠有些冒失地开口问道：“今岁省试不是明日才发榜么？”
　　“即便明日发榜，王十三郎众望所归，观主这话算得上是最好的吉言了。”杜士仪见那女冠自悔失言，低垂下了脑袋，而玉真公主却只眯了眯眼睛，他便笑着岔开了这个话题，“好教二位观主得知，我刚刚从万年县廨而来，闻听朝廷又要开制举，我便自不量力呈报了上去。”
　　“哎呀！”
　　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本还思量着要问杜士仪所谓的命中克贵妻之事，乍然听说此语，一时都吃了一惊。紧跟着，玉真公主便抚掌大笑道：“好，好！你这个试场的豪雄又要下场，只怕是今岁和你同场较技的都要捶胸顿足了！只可惜王十三郎于军略之事着实兴趣不大，否则我真想看你二人真正比试一场！”
　　“不管谁人输了，元元你恐怕都要扼腕叹息吧？”金仙公主再次打趣了妹妹一句，却也对杜士仪再应制举信心十足。询问两句之后，得知是杜士仪才听说朝廷下了制举的制书就心动应考，她想了想却又笑吟吟地说回头送你几部兵书，等又闲话了几句时，她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今日王十三郎未至，杜十九郎你此前离京已近一年，未知可有新曲否？”
　　提到新曲，杜士仪不动声色地再次一扫金仙公主身后众人，却是和王容那两道目光碰了个正着。他微微一笑，随即才点了点头道：“确实偶有所得，然而军旅悲音，此刻奏出来不免引人落泪，却有一首由琴曲改编的琵琶曲，不知二位观主意下如何？”
　　琴乃雅曲，琵琶乃俗曲，即便宫中这些金枝玉叶不少都会弹拨古琴，然则多数都更喜欢曲调更多样更明快的琵琶。此时此刻，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自然异口同声地吩咐奏来，霍清又连忙去取了玉真公主常用的琵琶，送到杜士仪面前时又低声笑着说道：“这是王十三郎常用的。”
　　“多嘴！”
　　玉真公主这一声叱喝话音刚落，就只听杜士仪手下试了几个音之后，立时重重划落，那一声清鸣让堂上一片寂静。尽管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曾经听过杜士仪的琵琶，但此刻那不同于以往那些激烈高亢，或清心宁神的曲子，这一曲的初始却是清脆圆润，仿佛带着一种淡雅的乡间幽香，让人不得不沉醉其中。而对于心有所感的王容听来，她却只觉得随着那优美的曲调从杜士仪手下宛转流出，眼前依稀浮现出上元日的初见，大安坊野梅前的笑谈，山第设宴时的随兴闲谈，一时竟是有些痴了。
　　等到曲调一转，倏然间变得苍茫而又悠远，她一时记起了那时飞龙阁上登高俯瞰时，乍然听到邀约时的心怀激荡；然而，在曲音倏忽时快时慢，高低错落有致的时候，她不禁又忆起了蓟北楼上听到杜士仪表白时的不可置信和心如鹿撞，用那不是回答的回答答复时的期待，得到回应时的千般滋味……随着这一曲的婉转铺陈，她不知不觉就紧紧咬住了嘴唇，完全明白了这一曲的深意。
　　这曲调虽能隐约听出那首琴曲的影子，但更加别具一格……所幸她习过琴，亦通音律曲调，否则兴许还听不出端倪来！而且，他竟然为此编造出了那所谓克贵妻的鬼话，他分明知道，如此一来，不但尚主，而且那些王侯公卿之家，全都不会选择如此一个女婿！
　　不但是王容，就连玉真公主听着这一首曲子，也微微有些恍惚。初见杜士仪时，他还不过是区区京兆杜氏旁支子弟，籍籍无名，如今却是名声赫赫，即便不能说是功勋彪炳，但一候选的寻常前进士，却也再难企及。而曲调激昂时的那种急鸣之音，让人深究时便能觉得心中悚然。若按照民间俗语，非池中之物，大约便是如此了！尤其是那种温情脉脉却毫不含旖旎的韵味，分外隽永。
　　怪不得人都说千金易取，知音难求！
　　一曲终了，心境最最平淡的金仙公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含笑问道：“杜十九郎，不知此曲何名？”
　　杜士仪将琵琶交给了一旁侍立的霍清，这才欠了欠身：“此曲便是从昔年司马相如那一曲《凤求凰》改编得来，自然名曰……《凤求凰》。”


第250章 不求贪欢，护短师兄
　　无论玉真公主，还是金仙公主，都不会认为杜士仪在这种场合弹奏这一首《凤求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全都大笑了起来。而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洒脱地笑道：“其实，这《凤求凰》的辞倒是一直流传世间，琴谱却是早已失传了，我还是当年在草堂拜师求学的时候，方才从三师兄那儿看到过他抄录的琴谱，虽则残缺，但我一时意动，也就记了下来。这一程常常风餐露宿，再加上奚地自有一番野趣风光，不知不觉就补完了曲子。若有贻笑方家之处，还请二位观主宽宥。”
　　“哪里哪里，只是坊间薄幸儿要去糊弄良家娘子的时候，又多了一手利器。至于那些酒肆妓家，怕是也要流传开来了！”
　　金仙公主随口打趣，杜士仪却是摇了摇头道：“此曲不同于他曲，虽则我命薄福浅，姻缘不遂，但这一首曲子不会谱曲流传，他日定会留给妻子。”
　　此话一出，玉真公主顿时想起了王维为自己所谱的那几首曲乐，心神竟是一阵恍惚。而金仙公主亦是眼眸迸发出了少有的神采，欣然点头道：“杜十九郎果然和别人不同！今日能听得你此曲，也是我们有福了。”
　　见王容已是不得不低头垂目来掩去面上兴许会有的激荡之色，杜士仪便词锋一转道：“对了，金仙观主今日怎的带了这么多弟子出来？”
　　“都是最近新从我修道的女冠。”金仙公主懒懒一笑，回头扫了身后这六七人一眼，目光便落在了王容身上，竟是含笑招了招手道，“玉曜，你过来。”
　　等到王容上前行礼过后，依言在自己身边跪坐了下来，金仙公主方才笑道：“她在家中常有那些贵介子弟骚扰，因而便投入我门中修习道法，我便为她起了道号，名曰玉曜。那些道典她诵习得比谁都快，活脱脱又是一个崔九娘。可惜了，若是九娘不是身有丧服，和她在一块也能有个伴。”
　　“原来是王娘子。”杜士仪笑着微微颔首，随即开口说道，“幽州一别，没想到一回长安就再次相见了。”
　　听得杜士仪和王容竟然相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顿时大为惊异。这时候，王容方才欠身答道：“之前多谢杜郎君相赠家父那一首《琉璃赋》，只是家父只做琉璃，鲜涉别家，所以只能教杜郎君失望了。千宝阁主人博涉诸行，确是比家父更好的人选。”
　　既是生意上头的往来，两位公主一时释然，就连对金仙公主特意把王容叫上前，一时心中不满的其他女冠，此刻也都舒了一口气。毕竟，王容只是为避贵介骚扰而栖身金仙观，和她们之中大都出自王侯公卿的情形截然不同。身为女冠，不仅可以不受礼法限制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且倘若想还俗亦是随时可行。因而，哪怕杜士仪言说命中克贵妻，这让长安城中多少金枝玉叶为之黯然神伤，她们却浑然不在意。
　　不能天长地久，难道就不能求一晌贪欢？
　　于是，等到金仙公主一个一个把她们叫上前引见给玉真公主，一时团团跪坐身侧，她们有的对杜士仪巧笑嫣然，有的则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说话时不动声色穿插其中妙语连珠，也有的干脆直截了当故作对河北风情感兴趣，大胆地和杜士仪搭讪……然而，杜士仪的态度一直是谦逊而矜持，到最后还是重新开始手谈的玉真公主懒懒撂下一句观棋不语，她们方才止住了聒噪，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杜士仪小坐片刻含笑告退离去。
　　杜士仪这一走后不多久，王容便借故要回家中一趟，请了金仙公主允准悄然离去。至于其他女冠们则想着玉真公主比金仙公主更常常入宫，不得不强自耐心地旁观这二位金枝玉叶下棋，至于腿麻不耐等如是种种，却是谁都顾不上。入观修道固然轻松，可不帮父兄做一点事情，家中难道白养了她们？
　　“娘子，娘子？”
　　听到白姜的呼唤，因为那一曲《凤求凰》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的王容终于回过神来。见自幼服侍的婢女满脸忧切地看着自己，她便强自展颜笑道：“不用担心，就是想些心事而已。今天回家，也不知道阿爷和两位阿兄会追着我问什么，难道我就长得这么容易受人欺负？”
　　“哪里不是？那些千金哪有一个是好惹的，再加上娘子颇得金仙贵主青眼相加，她们哪个不是乌眼鸡似的嫉恨交加？”
　　“知道是乌眼鸡，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金仙贵主是明眼人，今天那些千金，在金仙观留不久。”笑着吐出了这么一句话，王容便低下头从边上摸出了一个竹筒，正要打开来看看账册分散脑海中那满盈的乐曲，她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白姜的一声惊呼。因出入金仙观的缘故，这些天来，她所乘的车并未在窗上镶有琉璃，此刻她顺着其撩开的窗帘，立时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人影，不是杜士仪还有谁？可此时此刻，人只是往她这边瞅了一眼，眼睛眨了一眨微微一笑，随即就被身边另一个虽俊美却冷峻的人给挡住了。牛车虽走得缓慢，可那人影终究是很快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娘子……”
　　“那应该便是杜郎君的师兄裴郎君了。听说裴三郎是卢氏草堂中的冷面监课御史，去岁进京试明经，今天应当就是明经放榜的日子了，不知可曾高中。”
　　嘴里这么说，王容心里却闪过了一个念头。裴宁这会儿径直撞上了杜士仪，是凑巧还是专程在这等的？
　　今天确实是明经科放榜的日子，裴宁在及第的百余人之中位列第六，固然及不上杜士仪但凡考试便状态神勇，但也已经算是极其出挑的成绩了。然而，看过榜后却特地到玉真观相询，问明杜士仪果然前来拜会，选择了在此堵人的他，这会儿自然脸色冷若冰霜，眼神更是几乎能冻死人。尽管杜士仪再三赔情，说是并非有意不去裴家拜会，他那脸上的寒冰却根本没有融化的迹象。
　　“三师兄，这是大庭广众之下……”
　　“跟我来！”
　　杜士仪深知裴宁来找自己，只可能是因为一件事，因而他只得没奈何地跟在了裴宁身后。等到随他出了辅兴坊，径直沿着景耀门大街来到了西市的东中门，而后入内，他不禁心里更是狐疑。待到裴宁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一家寄附铺，他方才恍然大悟，乖乖随了进去。
　　不消说，这便是卢氏草堂门下弟子的本钱，那家望岳寄附铺了！
　　赤毕虽不知道此事，但他擅长察言观色，刘墨亦然。两人入内之后便向掌柜问了一声，被人带进了一间空屋子坐等。只不过，一想到裴宁刚刚那恼火的样子，今日在玉真观时已经听说了外间那沸沸扬扬传闻的他们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
　　许久，刘墨便低声说道：“杜郎君那般说辞，应只是为了辞谢圣意而已。”
　　“就算如此，王侯公卿若是再嫁女给杜郎君，至少街头巷尾的风评，一定会说那一家不顾女儿死活！”赤毕叹了一口气，满脸苦笑地说道，“不是我说，夫人早就应该把事情定下，如此就不虞圣人横插一脚抢女婿了。”
　　赤毕至少还只是小声嘟囔嘀咕，然而，裴宁就不那么客气了。他几乎是把杜士仪撵进了屋子的一瞬间，就抱着手冷冷说道：“成天就知道扯起虎皮做大旗，你就没想过，倘若司马宗主此刻在京城怎么办？”
　　“三师兄莫非就眼看我要娶一个需得供在家里的公主？而且那还是柳婕妤的女儿，柳惜明的表妹！”
　　裴宁顿时不做声了。他顿了一顿，随即淡淡地说道：“柳家人不是那么好惹的。柳齐物今天禀告了圣人，道是司马宗主人在嵩山嵩岳寺见普寂。圣人立时马不停蹄命信安郡王李祎持表礼前往相请进京，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启程了。信安郡王李祎是最最雷厉风行的，司马宗主虽说躲开了好几次征召，这次却是万万躲不掉的。他不像卢师，可以用借口推搪，一进京再要走就难了。”
　　杜士仪顿时哑然。而裴宁见他如此神色，这才淡淡地说道：“我之所以进京，便是因为大师兄说，你如今风头出尽，可除你背后那个老滑头京兆公之外，旁人如玉真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给你出主意，所以让我来给你拾遗补缺，也为其他师弟们打下根基。我眼下想说的只有一句话，要打人，就得把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柳惜明固然这辈子都兴许回不来，但柳家却能害你，否则，你以为你在圣人面前所言克贵妻这三个字，缘何会蔚为流传？固然你是希望如此让人知难而退，但要知道今次对你有利，下次就兴许对你有害，不要漏算了人！”
　　“三师兄教训的是。”杜士仪终于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等到起身时，他就看到裴宁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不过也幸亏你那克贵妻三个字，否则，裴左丞，我家大兄，我家嫂子，从南门吴裴到京兆韦氏，都在盘算族中哪位娘子适合嫁给你。你虽无父无母，却又家境殷实前途无量，京城贵介子弟固然多，但似你这样的如意郎君，那是越来越少了！”仿佛觉得杜士仪那呆滞的表情很有趣，裴宁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无其事地换了另一个话题，“我家大兄已经和裴左丞商量过了，及第之后，会尽力为我谋集贤殿校书郎。所以我打算先问一问你，倘若你也打算谋校书郎，我便另寻他职，总不能同门师兄弟，一年便占掉两个校书郎。”
　　校书郎对于前进士来说都是最清贵的，明经欲求此官简直是难如登天。什么叫做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便是最好的典范了！
　　杜士仪肚子里好一阵子嘀咕，随即才轻咳一声道：“我家那老叔公一拍板，我已经呈报了今科制举。”
　　“那你是欲谋……”
　　对裴宁，杜士仪没有任何可隐瞒的，当即不假思索地说道：“欲谋万年尉。”


第251章 不求腾达，但求名师庇寒士
　　三年守选，对于大多数过了吏部关试的前进士来说，都是跨不过的一道沟坎，可但使朝中有强援，这却犹如一道小小沟渠，随时可以一跃而过。
　　如今张嘉贞任中书令，源乾曜为侍中，前者强势，后者老好人，政事堂中谁人做主不问自知。而张嘉贞上任之后便简拔了四人作为左膀右臂，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但凡有事，往往单独召见这四人商议。时人便送了这四人一个绰号，名曰令公四俊。这其中，四人之中名列首位的苗延嗣最受张嘉贞信赖，正因为如此，苗含液进士及第后通过了吏部书判拔萃科，一举授秘书省校书郎，竟是上岁进士科授官第一人。而因为父亲曾经任秘书丞，给他积攒下了深厚的人脉，他不但职司轻松，而且在张嘉贞面前亦是时时露脸。
　　因而，杜士仪应今岁制科的消息，他立时就知道了。今岁除了“知合孙吴，运筹帷幄千里科”，尚有极言直谏科，杜士仪所应的便是前者。他想起上一次杜士仪在曲江大会上指斥自己是书生论战，心里便不禁有些憋气。然而，当他在父亲面前才表现出想去应这一科制举的意思，就被苗延嗣三言两语驳得作声不得。
　　“无知，科场上未必就有不败之人，更何况制举又非常科，而是圣人亲自御含元殿殿试。稍有差池，此前所有努力都付诸流水！杜十九郎既然狂妄，那就让他去试一试，而且他至少踏足北地，知道那边的情形，可你除却读书，何尝游历过？至于极言直谏，这是最容易得罪人的！你如今已经是秘书省校书郎，一任过后设法再补赤尉，然后谋监察御史，进殿中侍御史或是侍御史，这一条路乃是士人正道。为父当年无人引见提携，因而路走得极其艰难，秘书丞亦是清而不要，绝非人至中年时的佳官。若非张相国，为父这中书舍人之位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企及，你莫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此时此刻身在秘书省，苗含液耳畔还在想着父亲的那番告诫。尽管理智上他告诉自己父亲说的是正理，应该遵从，可尚书省都堂省试和吏部关试，他全都败在了杜士仪身上，那种雪耻之心着实无法抑制。而就在他勉力借着抄书来镇定心情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几个进门的同僚仿佛在轻声议论。尽管他并不想听，那边厢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果然，今科是王十三郎夺下状头！”
　　“又是甲第，连着两年状头都是甲第，真是少有！”
　　“听说杜十九郎和王十三郎相交莫逆，刚刚都堂唱第之后，王十三郎一出朱雀门便被杜十九郎接了，两人寻地畅饮欢庆去了！”
　　“惺惺相惜罢了。去年要不是王十三郎被人谋算之前的府试就没能参加，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听这几个校书郎的口气，仿佛王维若是参加去年省试，方才会是杜士仪的对手，而自己完全被人忽略了，本就心下纠结的苗含液不禁紧紧握住了笔杆子。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猛然间下定了决心。
　　就算被父亲痛斥也罢，这一科的制举，他一定要参加！官高与否是将来的事，可眼下他这一年任校书郎中积累不少，未必就输给了杜士仪！
　　杜士仪在朱雀门接到了春风得意出宫来的王维，见其和自己当年不同，与今科登第的其他京兆府新进士仿佛并不亲近，而旁人三三两两招呼去平康坊妓家或是各家私宅庆祝，他便拉着王缙上前邀人回樊川老宅好好畅饮欢庆一场，王维虽是口中答应，可上马的时候，却又吩咐随车僮儿分别去玉真观和岐王宅中报说一声。等到出了长安一路迎着初春那料峭寒风进了樊川杜曲，王维突然勒马停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杜十九，你觉得我这守选期间，该所谋何职？”
　　“当然是校书郎！”王缙想都不想就抢着答了一句，见兄长虽不置可否，但分明是默许，而杜士仪亦轻轻颔首，他就突然若有所思地嘿然笑道，“当然，若不想等那三年，阿兄不如也学杜十九郎，去考今岁制科？不论是直言极谏，还是知合孙吴，凭阿兄的生花妙笔，自然都可随手拈来。”
　　“你以为制举是那么好糊弄的？倘若是文辞雅丽科，亦或是博学鸿词科也就罢了，这两科于我来说不合适！”王维说着便笑看了杜士仪一眼，脸上却露出了几分遗憾，“否则，我确实也想和杜十九你同场较艺。”
　　“若是文辞雅丽或是博学鸿词，我必定甘拜下风退避三舍，也就不用比了。”杜士仪见王维坦陈对今年那两科没有把握，他也就笑着表示，自己完全没信心在文采上和王维一较高下，等到顺着杜曲小路来到了樊川老宅前，他和王维王缙兄弟一入内，就只见竹影的丈夫，杜思温亲自举荐来的管事周无咎就快步迎了上来，深深躬身说道：“郎君，朱坡杜老府君命人送来了几大车的书，娘子亲自带人去拜谢了，眼下是二十一郎君领着田陌在整理。”
　　“杜老府君实在是太周到了！”
　　杜士仪想到杜思温这是为了补偿自己不任校书郎，面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想到王维兄弟此刻还在，再者杜十三娘已经去拜谢了，自己不必非得在今日去拜会，他便点点头把王维和王缙往书斋带。他不在长安这近一年间，王维和王缙总不会不顾瓜田李下往这儿跑，也就是节庆送帖而已，此刻一路往里走，他们只觉得和去年来时，那些树木花草掩映鲜活，雅趣横生，尤其是踏入书斋时，两人齐齐惊咦了一声。
　　这书斋乃是五间的规制，比起旁人家大多三间的书斋就已经显得很轩敞了，更何况还是整整两层楼。尤其是看到那一层层的架子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线装书，以及瓷海之中插得犹如书海似的那一卷卷书，他们心里便同时计算起了这究竟有多少数量。而看着两人这表情，杜士仪见杜黯之还在和田陌在那边的箱子里一面说话一面翻检整理，便笑着说道：“这都是十三娘的功劳。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当年家中那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的藏书，所以去年我不在时，她几乎把千宝阁那些端砚和松烟墨变卖所得的银钱，大多都添置了各式各样的书，光是搜罗和觅人抄录，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
　　“家有贤妹，真的是莫大福气！”
　　想到杜十三娘替杜士仪在家打理家务，不禁宅中井井有条，光是这一座书斋，就已经显出了她那蕙质兰心，王维不禁叹为观止，就连王缙亦是赞口不绝。而听到这边厢的说话声，杜黯之回头一看便瞧见了杜士仪，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十九兄！”他先向杜士仪行过礼，这才看着王家兄弟问道，“请问这两位是……”
　　“这是舍弟二十一郎黯之，这是太原王十三郎和王十五郎，我对你说过的。”杜士仪两边引见过后，见杜黯之慌忙行礼不迭，他又笑着加了一句，“王十五郎今岁进士科得了甲第状头，辞采华茂天下无匹，日后你可以随时请教。”
　　“啊，恭喜王十三郎！”杜黯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连忙祝贺了一声，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称呼仿佛不太对，可要改又不知道如何改起，只能索性老老实实垂手肃立。好在杜士仪很快便打发了他去继续整理，又招手把田陌叫了过来。
　　“你之前从北边带回来的那些种子，现在如何了？”
　　“该这时节下种的，已经都种下去了。”说到田间事，田陌立时神采飞扬，接着又滔滔不绝掰着手指头说道自己种下的那些作物品种，听得王维和王缙一愣一愣，谁都不知道杜士仪缘何能和这个昆仑奴探讨这个。然而，更加让他们觉得奇怪的是，杜士仪微微眯了眯眼睛，竟然又开口说道，“河西一带有种木棉，然中原所得极少。你既通耕种，我打算让你去那儿好好访求棉种及种植概要，回来在家中庄园推广，你去预备一下。”
　　“啊！”
　　听到竟然是这种自己最感兴趣的事，田陌那黝黑的脸上仿佛是放了光似的，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随即也顾不得和杜黯之打招呼，一溜烟就没了影子。而他这一走，杜士仪方才反身邀了王维和王缙到后院花园中，于一处草亭安设好了地席围障围炉，这才请两人坐了下来。
　　“今日我先下手为强请了王兄来，其一是贺王兄状头及第，其二却是，另有一件事想要借重王兄和王十五郎。”
　　“还有我？”王缙讶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阿兄也就罢了，我有什么事值得你杜十九郎借重的？”
　　“黯之是我叔父之子，虽由我叔父启蒙教授，然则在外多年，经史也好，文章也好，都不甚了了。如今的名门世家官宦门庭，多半是父子母子口耳教授读书，然则同姓同族之中也有富贵贫贱之分，有的绰绰有余，有的却力不从心。嵩山卢师为何能有数百人从学，一则名声，二则有教无类。所以，我打算在樊川设一书院，广收樊川寒士子弟，平日让他们自己攻读经史，开课日则延请京兆名士轮番来讲课指点。”
　　“这么说，授课的名士中，我也算一个？”得到了杜士仪肯定的回答，王缙顿时哈哈大笑，“好好，我从小就乐为人师，这事情我一定参加！”
　　王维却不像王缙这样随心所欲，想了想便问道：“兹事体大，可会有长辈亲长异议？”
　　“我自然不会一个人出头，只要请朱坡京兆公为山长压阵，别的异议全都不足为道！又无需王兄日日跋涉，只需每月难得一两日来此做客即可！”


第252章 宗主进京，美人狼狈
　　书院之事，杜士仪只不过和王维王缙兄弟预先打了个招呼，随即又在亲赴朱坡别院见杜思温时提出了此事，却并没有立时轰轰烈烈地立时展开。毕竟，王维也不过方才及第尚未关试，他自己更是还得预备制举并未授官。接下来，他除却偶尔前往相会那些同为前进士守选的同年，以及亲朋好友，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中闭门参阅杜思温送来的书，顺便指点杜黯之的课业。而田陌则是被他交托给了千宝阁刘胶东旗下的一支商队，启程去了河西。
　　不知不觉就是大半个月。这一天午后，一大早进长安城去的赤毕一路打马飞奔回来，到了门前一跃下马，连坐骑都顾不得牵便大步直奔杜士仪的书斋，才在门外便大声嚷嚷道：“郎君，信安郡王李祎奉了司马宗主来京！”
　　杜士仪正拿着一本《切韵》，指点杜黯之作诗赋时用韵最需留意的要点，听到这声音顿时为之一愣，旋即连忙丢下书快步出去。等到了门外，见赤毕在这等尚还春寒的时节竟是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跑马跑的，还是心急急的，他连忙示意人跟自己到了书斋西侧的廊房坐了，这才仔仔细细地追问了是怎么一回事。闻听天子竟是吩咐韦抗相迎，兵马净街，再加上此前信安郡王李祎远赴嵩山相请这至高的礼遇，他不禁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罗盈先前送信给大师兄时，大师兄可曾及时找到了司马承祯……他欠这位上清宗宗主实在是太多了！
　　“郎君。”
　　“可知道圣人将会把司马宗主安置在何处？”
　　“说是……迎入宫中，昼夜请教道法。”
　　杜士仪见赤毕亦是眉头紧锁，一面暗自感慨这还真是顶尖的礼遇，一面轻叹一声说道：“司马宗主本性诙谐恬淡，只希望他不要觉得大明宫太压抑才好。”
　　话音刚落，他便只听外间又是刘墨匆匆直奔进来，尚来不及站稳便喜形于色地叫道：“杜郎君，卢郎君来了！”
　　当年睿宗召见司马承祯入宫时，李隆基还是皇太子，那时候只觉得这位上清宗赫赫有名的道士不卑不亢妙语连珠，周身出尘神仙气象，此刻望仙台上时隔十年再次见到那羽扇道袍磊磊落落的老者，他不禁平生尊崇之心，不等其稽首行礼便连忙上前双手搀扶道：“司马道兄仙踪飘渺，朕寻觅多时了！今日能请得道兄如大明宫，这望仙台方才算是名副其实！”
　　这亲切而热络的话从大唐天子口中说出来，司马承祯面上谦逊，心中却不禁苦笑。那会儿他正在嵩山嵩岳寺和普寂和尚手谈正欢，顺便与其几个弟子唇枪舌剑辩论佛经和道典的优劣缺失，谁知道山下突然便是军士密布，继而那位赫赫有名的信安郡王李祎便杀上了山来，恭敬而不容置疑地请他随之回京面圣。尽管此刻天子亲扶，他还是含笑打了个稽首道：“陛下身为天子，真仙驾临尚且要行平礼，更何况老道？如此尊崇，绝不敢当。”
　　“司马道兄谦逊，先帝在世时便屡屡赞叹，如今朕时隔多年再见，仙风道骨一如当年。”李隆基笑着请司马承祯随自己一起来到了望仙台南面的栏杆边上，从那不同寻常的高度俯瞰长安西城的那些里坊民居街道，随即方才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朝奉老君为祖，因而道学典籍也为诸经之一。然则《道德经》流传世间数千年，佚失散落极多，因而朕打算请司马道兄总揽，重新校订《道德经》。”
　　倘若是天子以别的理由让自己留京，司马承祯尽可想方设法谢绝，可这校正《道德经》对于道门来说，实在是非同一般的殊遇，几乎就是让上清宗可以进一步树立在道门各宗之中的领袖地位。哪怕他自己并不贪图如此尊荣，却得为历代先师以及弟子着想，因而，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慨然长叹道：“陛下此举，真是令道门弟子齐沐恩德。老道固然才德浅薄，愿略尽绵薄之力。”
　　李隆基见司马承祯愿意留下，一时欣悦无比，当即亲自携了这位七十出头的老道在这望仙楼上，尽览京城长安和太极宫大明宫这两座宫城的大好风光。然而，当他俯瞰着兴庆坊他当年那座潜邸的景象时，他却突然目光闪烁地问道：“司马道兄，我近年常常梦见昔日与兴庆坊五王宅中种种旧事，有意取此坊更造别宫，与朕那些兄弟的宅邸交相辉映，以彰显孝悌和睦，不知道兄觉得可否？”
　　又非看风水，又非妖异之梦，天子却探问自己可否，分明是心中早有所决，因而，司马承祯顺势叹道：“陛下孝悌之心天下皆知，纯以风水堪舆论，兴庆坊乃是潜龙之地，自然是极好的别宫之所。但若陛下真有兴建别宫此意，不妨咨以大臣。老道跳出尘世之人，万不敢在这等大事上迷乱陛下。”
　　司马承祯当年对睿宗便直言阴阳术数为异端，无为方为治国之本，此刻这话也在李隆基意料之内。尽管如此，他只要从其口中再次确定兴庆坊是阴阳宝地，这也就够了。等到和司马承祯下楼，他二话不说便一力请人上了銮驾，待到了太液池边命人备办游船时，他就看到不远处两位盛装丽人在众多宦官和宫婢的簇拥下往这边行来，正是武惠妃和柳婕妤。
　　“闻听赫赫有名的司马宗主被迎了进宫，妾一时好奇，便来看个热闹，却不想路上遇到了柳婕妤。”武惠妃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斜睨了柳婕妤一眼，这才含笑看着稽首的司马承祯，竟是深深裣衽行礼道，“家母从前便笃信道教，却一直和宗主缘悭一面，此次不知家母有幸拜见否？”
　　司马承祯尚不及回答，柳婕妤便抢着说道：“司马宗主道门宗师，陛下诚心请来编纂道籍传布天下，正是李唐大幸，妾恭贺陛下。”
　　柳婕妤惯会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奉承天子，武惠妃又哪里会不知道，此刻见李隆基面色霁和微微颔首，目光却瞥向了自己，下巴微动，分明是默许了自己的请求，她见船只已经备好了，便笑着说道：“太液池上唯有太液亭最为清净，陛下是打算在太液亭上与司马宗主谈玄论道？”
　　“谈玄论道有的是机会，只是今天风和日丽，朕有意和司马道兄一览太液池上风光。二位爱妃既然都来了，便一起登船吧。”
　　人老成精，这武惠妃和柳婕妤之间的那点较劲，司马承祯哪里看不出来。见李隆基竟是吩咐两人一块登船，他心里固然暗自嘀咕，面上却仿佛没事人似的。今日进宫，他只带了司马黑云随行，此刻见其心无旁骛目不斜视扶着自己上船，他便生出了几分老顽童的脾气，因悄声在其耳畔低声说道：“黑云觉得这二位贵人，谁人更胜一筹？”
　　“主人翁……”司马黑云吓了一跳，可见司马承祯笑吟吟地冲着那仿佛连上船都娇无力的柳婕妤努了努嘴时，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某眼拙，只觉得全都是人比花娇，看不出优劣……”
　　“你倒是多学会了几个词啊！”本还想打趣这个心腹从者几句，可见李隆基已经复又来到了自己面前，司马承祯只得作罢，待随之到了船头，眼见这烟波浩渺，饶是他踏足过众多名山大川，所览名胜不计其数，此刻也不禁暗叹大明宫在一次又一次的修缮中越发光彩夺目。而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耳畔传来了一个娇软的声音。
　　“闻听司马宗主这几年常在嵩山盘桓？对了，长安城中近来有一件事传得沸沸扬扬，道是京兆杜十九郎昔日得司马宗主提携举荐，拜入嵩山隐士卢鸿门下。这杜十九郎得宗主相面，说是命中须克贵妻？”
　　柳婕妤此话一出，李隆基不禁眉头一挑，而他身后的武惠妃却是仔仔细细留心着司马承祯的脸色。见老道神情丝毫不变，反倒是其身后那从者神色有些不对劲，她不禁心中一动。然而，柳婕妤却是抢在她之前惊疑了一声：“司马宗主这从者面露不忿，莫非是此言不实不成？”
　　司马黑云见李隆基那犀利的目光竟是看向了自己，不禁一颗心猛地一跳。然而，想到事先有人对他提点过的应对之道，平生也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他立时冷静了下来，当即朗声说道：“此言虽无不实，然则当年主人翁告诫杜十九郎时，本就是隐秘之语，纵使杜十九郎不得已告知于人，也该是极其隐秘的事，怎会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他仿佛没看见柳婕妤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随即又强颜欢笑，又义愤填膺地说道：“主人翁鲜少与人相面，再加上观人法常被人斥之为阴阳术数，最是主人翁平日不肯示人的。只因杜十九郎乃亲信晚辈，又事关将来妻室，人命关天，这才稍加点拨，如今如此传扬出去，人人岂不是都将主人翁当成是阴阳相士，又坏了杜十九郎姻缘？”
　　这一番话加上司马黑云那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表情，顿时让柳婕妤犹如吞了一颗苦果一般，竭尽全力方才勉强没有露出破绽，偏偏此时武惠妃却还讶异地说道：“我那时候听楚国夫人进宫提起，就觉得此事突然流传京华着实奇怪！也不知道谁人与杜十九郎有仇，竟想让他声名扫地！”


第253章 亲朋知己，人生最乐事
　　月华如水，清风蕴寒，论理这种大晚上绝不是坐在犹带着冷意的室外喝酒谈天的地方。然而，卢望之非要如此，杜士仪只好舍命陪君子。大约是因为出外，卢望之比在山中草堂时那随性不羁的装扮要正经了许多，可这禁不住他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拉扯着衣襟，不一会儿，他便已经半敞着领口，面上也露出了轻松写意的笑容。
　　“来，预祝你此番制举再夺鳌头！”
　　“大师兄……”
　　杜士仪无可奈何接过了卢望之送来的那碗酒，已经被灌得半醉的他却只是象征性地沾唇喝了一口，随即就立刻放下了。果然，下午到了之后就一直打哈哈打太极打马虎眼，就是不和他说实话的卢望之，这会儿在用袖子一抹嘴，随即又大大打了个呵欠之后，便笑呵呵地说道：“若关中柳氏和上党苗氏一样，至少知道遵循一定的正道，差不多堂堂正正地和你较量较量，那也就罢了，可他们既然喜欢歪门邪道，那就不妨看谁碰得起谁！”
　　“大师兄，说重点！”杜士仪简直要被卢望之这绕圈子的本事给绕晕了，不得不心急火燎地催促了一句。
　　“很简单，司马宗主那里，我亲自去求了他。幸好我看到你那封信之后，觉得你此番回京，可能会让圣人动心尚主，所以那会儿便以此恳求，尚主之事，勋戚求之不得，然世族畏之如虎，他怎会不知，自然一口答应了。不但如此，就连司马宗主形影不离的司马黑云那儿，我都教了一套说辞。但使陛下稍生疑心，柳氏在宫中又本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自然会倒霉，相较正面和她相抗要划算得多！圣人正诚心相请司马宗主之际，岂能容下旁人外心？至于柳齐物那儿，有你三师兄去设法。所以，你只管专心应对那位卯足了劲打算和你正面一拼的苗家郎君才是。”
　　“苗家郎君？是苗含液？”杜士仪分明记得苗晋卿已经制举擢第，此刻见卢望之微微颔首，果是苗含液，他不禁苦笑了一声，“我记得上次见老叔公时，还提到他那父亲深得张相国器重，官居中书舍人，他也因张相国爱屋及乌，过了书判拔萃科后，立时擢授秘书省校书郎，他怎么非得和我较劲。”
　　“也许这就叫做命中注定的对手？”卢望之笑眯眯地展颜一笑，随即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伸出手来在杜士仪肩头按了一按。
　　“草堂弟子虽多，但如今之世，寒门子弟若要出人头地，非得逢天翻地覆的大机缘，值此太平盛世，能够护佑卢师山中草堂安宁，能够帮得上那些真正一心向学师弟们的，眼下便只能靠你和三师弟了。三师弟为人缜密，但毕竟性子太冷峻了些，不及你长袖善舞，所以只能从旁辅助。至于小师弟，他固然天赋勤奋俱佳，可毕竟还要再等十年。崔十一就不用说了，那是个得有人督促的！我这性子在官场是一天都呆不下，只能给你们拾遗补缺打打杂，明天就回山了，免得三师弟不在，二师弟他们背后骂我只知道偷懒！望岳寄附铺那边，三师弟会看着，有什么消息他会立刻送给你，免得你这边人多眼杂。”
　　杜士仪见卢望之说完便笑着大步离去，想到在嵩山与崔俭玄一起和这位大师兄共处一室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他不禁发呆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惘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卢望之看似懒散随意，实则心如明镜，天赋才华皆是万中无一，可这样的人，却和恩师卢鸿一样，矢志不愿出仕！
　　卢望之来得意外，去得突然，当杜士仪次日一大清早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时，得到的却是这位大师兄已经从马厩中拉出了坐骑预备立时回嵩山的消息。等他什么都来不及批了件衣服就匆匆追出去的时候，却只见卢望之骑在马上出了大门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的情形。
　　接下来的日子便过得平静多了。司马承祯仍是留在宫中集贤殿校订《道德经》，天子不时召去相陪谈玄论道，这些都是杜思温告诉他的。而杜思温同样笑眯眯对他说的是，他辞以尚主的理由，李隆基只告诉了高力士和柳婕妤，再加上那一日的起居舍人三个。高力士和那起居舍人都深得天子信赖，柳婕妤却终于扛不住质询，以及武惠妃特意找出来的人证，不得已哭诉自以为是他为了拒绝尚公主而瞎编的克贵妻流言，结果被李隆基疾言厉色好一顿训斥，总算是看在她为了长女的份上暂时没有追究，却许久都没有踏入她的宫门，就连素来待她还算“亲切”的王皇后，也没多说一个字。
　　“所以，就如同早先谁都知道王毛仲和你有仇一样，如今谁都知道柳家和你不对付。要是他们再敢明目张胆来这样的幺蛾子，那就等着倒霉吧！你回去好好备考，五月制举可是直接上含元殿！”
　　大约是因为此次制举所开的两科并不是那般轻易，应考资格认定也是相当严苛。杜士仪因此行北地建下奇功，这才得以应试，至于与他同年登第的前进士们，就只有已经授官的苗含液，因为张嘉贞这位当朝中书令的举荐获得了应试知合孙吴科的资格。而与此同时，再次闭门读书的杜士仪，却在樊川老宅又迎来了另外一个客人。
　　“杜十九，怎么，不过相别大半年，这就不认得我了？”
　　“别人都不认识，也不会不认识你王六！”
　　杜士仪大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王翰的双臂，突然有些讶异，松开手又拍了拍那上臂结实的肌肉，不禁有些咂舌：“你这大半年是去猎熊还是去搏虎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武到用时方嫌弱，上一次险些被铁勒人一刀砍了，我回到并州，自然是苦练了一番骑射。”王翰潇洒地一摊手接过了身侧从人递来的一把大弓，轻轻松松弯弓如满月，这才缓缓放松劲让其复回原位，随即深深叹气道，“只不过，我本来想考知合孙吴，可以运筹千里科，结果张使君死活不让，结果我刚到京城，便听说你居然报的是制举知合孙吴科，又不能和你好好较量较量，真是可惜！对了，好消息，那毗伽可汗上表求和了……”
　　这王维也好，王翰也好，一个个听说不和自己同科，都这般遗憾算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死活和自己卯上了的苗含液也是！
　　杜士仪一面听王翰说，不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要将王翰请到屋中坐的时候，突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王缙的大嗓门：“杜十九郎，快出来，我和阿兄找你喝酒来了！天大的好消息，阿兄已经授官了！”
　　这还真的是想到曹操，曹操就到！今天姓王的人竟一个个都来了！
　　王翰见杜士仪对自己打了个招呼之后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门，不一会儿就迎了一对年轻人进来。年长些的一身白衫丰神俊朗，却有一股沉稳的逸气，年轻些的那个则是笑意盈盈跳脱得很，一路走一路和杜士仪说着话。
　　“我真没想到，阿兄居然能关试一过没多久便释褐授官，而且竟是太乐丞！据说阿兄音律之名誉满京华，传到了圣人耳中，这才因而授此职。我起初还觉得太乐丞之职并非清流，不太合适，结果阿兄对我说，这太乐丞虽说国朝之处并非清官，然则自从初唐王绩任职之后，便亦是跻身清列。再说，阿兄对宫中太乐署中所藏乐谱和乐舞都深感兴趣，我看他那么高兴，也就无话可说了……”
　　乍一见到这一对兄弟，王翰心中就已经有些猜测，此刻再听到这些话，他哪里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一时饶有兴致地捋着下颌胡须。到底还是王维矜持些，发现院子里还有别人，立刻咳嗽一声打断了洋洋得意的王缙，旋即讶然问道：“杜十九郎，你今天有客人？”
　　“有客从远方并州来，同姓岂非一家人。”杜士仪笑着先介绍年长的王翰道，“这便是太原王翰王子羽。”
　　“便是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王翰王子羽？”王缙立时忘了刚刚的尴尬，瞪大眼睛打量片刻便慌忙躬身施力道，“真是有幸得见王郎君！”
　　见王维亦是要拱手相见，王翰便大大咧咧地说道：“叫什么王郎君，杜十九如今叫我一声王六，你们若一定要矜持，便叫我一声子羽兄，若是随便不在乎礼数的，就也随他一块叫我一声王六！对了，你便是今年状头王十三维？甫一及第便释褐授太乐丞，果然了得，今天既来，让杜十九搬出窖藏好酒咱们痛痛快快喝一顿一贺如何？”
　　王翰这自来熟的做派顿时让王缙大生知己之感，立刻大声叫好。王维看见王翰竟一把拽着自己的弟弟叫了随从去找酒窖去了，他不禁纳罕地拿眼睛去看杜士仪，却只见人冲着自己无可奈何一摊手：“好教王兄得知，当年我在太原城中邂逅王六时，他就是喝得醉醺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跌破了头，还是我送他回家。他嗜酒如命，今天我们老友重逢，再加上你又人逢喜事精神爽，能碰到这么两个痛痛快快一醉方休的理由，他又怎会放过喝双倍的酒庆祝？所以，他对王兄和十五郎的来访，应该说比我更高兴！”


第254章 小妹代传情
　　正如王缙所说，太乐丞绝非清要之官，甚至唐初大儒王通之弟王绩因爱酒而求取此官时，有司以浊官不肯相应，最后还是王绩苦求方才答允。而有过那样一个出身名门而又才华横溢的王绩担任过之后，太乐丞一举由浊转清，因而此番授给王维，也算并不出格。即便如此，无论是此前裴宽和固安公主给自己的建议，抑或是杜思温的升官路线表中，都根本没有出现过太乐丞这个官职，足可见士人等闲并不任此官。
　　所以，王维对这个官职兴致盎然甘之如饴，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其闲适的人生态度。酒酣之际，酩酊大醉的王翰更是击箸大声说道：“倘使如今的太乐署还如唐初那般有善于酿酒的好手在，我也愿意谋太乐丞，和王摩诘你同司共事，可惜啊可惜！”
　　见王翰这话说完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而就伏倒在食案上呼呼大睡了起来，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扭头一看，王缙是早就被王翰那左一杯右一杯给灌趴下了。于是，今晚特意克制的他少不得笑着斟满敬了王维一杯，等到其问起自己缘何不先注校书郎，再应制举以添声势时，他便摇了摇头说道：“老叔公去见过源相国，据说张相国以制举之后再议压了下来。再者，我三师兄明经及第之后，裴家便打算为其谋校书郎，我总得避避嫌。”
　　“那就只能等五月的制举了。”王维想到张嘉贞如今在朝说一不二，源乾曜虽则是侍中，却远抗不过他的强势，不禁生出了深深的忧虑来，“苗含液这一次挟势而来非同小可，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若是需要什么书卷，你尽管对我说，韦陟兄弟和我还算有些交情，韦家藏书万卷，说不定就有你需要的！”
　　“好，那我可就委实不客气了，多谢王兄！”
　　一夜饮宴过后，王维兄弟次日回了长安，而杜士仪便留了王翰在家中住，却和他约法三章，饮酒可以，不许动辄喝醉！王翰虽不太情愿，但被杜士仪搬出一大堆医书药理作为佐证，他只得没奈何地答应了。白日里他常常上长安交游访友，有时也未必归来，不但很少打扰杜士仪的读书练策，而且还会抄录一些赶到京城应制举的人中，流出的一些应试文章。久而久之，就连最初对王翰那放浪形骸的做派有些犯嘀咕的杜十三娘，也总算放下了心。
　　这一日晚上，她照例将几卷新购来的珍贵抄本送到了杜士仪的书斋，正要悄悄退出去，却突然听得兄长出声叫道：“十三娘。”
　　“阿兄有什么吩咐？”
　　“十三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杜士仪见杜十三娘走到自己身边站定了，他便拿起了案头两张帖子递给了她，“我想请你去一趟玉真观和金仙观，替我见一见那两位观主，相借《卫公兵法注要》，玉真观主那里应有一卷当年卫国公李靖亲手校注的，坊间绝无仅有。”
　　见杜十三娘想都不想便点点头接过那两张帖子，杜士仪方才拿起了案头另一封信，笑着说道：“公差之外，麻烦你再帮阿兄跑一趟私差。倘若见到王家娘子，帮我送一封信给她。”
　　“啊……”杜十三娘顿时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大悟，腾出一只手一把抓过了信后，她反反复复瞧着那牢牢封口的信封，面上便有些不自然，“阿兄，你不会是让我借着去见那两位贵主，实则让我居中给你们鸿雁传书吧？”
　　“她又不知道我写信给她，哪来的功夫传信？顶多就是让你捎几句话而已。”杜士仪脸皮哪里会这么薄，在杜十三娘那审视目光下，他照旧若无其事地说道，“玉真公主上次就对你赞口不绝，虽说我可不愿你跟着她修道谈玄，但我近来不想进长安，少不得只有劳烦你去替我打听些消息。三师兄这一回来，他那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能解决的麻烦一定会亲力亲为，绝不会惊动我，老叔公也肯定只希望我养精蓄锐，我这样呆在樊川杜曲，岂不是个聋子瞎子？”
　　“我又没说不去，找这么一堆理由！”杜十三娘嗔怒地挑了挑眉，轻哼一声便答应道，“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长安。顺道我也想拜会拜会殷夫人，把我的课业卷子给她瞧瞧，说不定，晚上就借宿在她那儿不回来了。”
　　这最后一句话中，却带着几分戏谑，杜士仪哪里奈何得了难得使小性子的妹妹，只好打了个哈哈再没说什么话。等到杜十三娘揣了东西离去，他方才若有所思地用笔杆子挠了挠眉心。闭门只读圣贤书的日子过得飞快，可他应的是难度更大，一策定胜败的制科，不得不进一步加大知识的积累量。从这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书呆子的生活是杜思温一手造成的。这位老长辈还真会给人压担子，否则他这会儿就可以舒舒服服在秘书省抑或集贤殿清闲抄书了！
　　次日一大清早，杜十三娘便乘车前往长安城，等她来到了辅兴坊玉真观门前通报时，却愕然得知今日天子见司马承祯谈玄，召了玉真公主前去相陪，这会儿人不在观中。闻听此言，扑了个空的她顿时心中一紧。这玉真公主不在，金仙公主同样是女冠，莫不是也被召进了宫？她前时嘴上虽对杜士仪让自己替她传情书有些腹诽，可怎么也没想到兴许任务完不成。因而，当她来到金仙观门前求见时，得知金仙公主在观中，顿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你阿兄还真的是废寝忘食掉到书堆里去了，樊川到长安才多远，竟是让你这妹妹代他跑腿！”
　　金仙公主笑着打趣了杜十三娘一句，见其讷讷解释兄长如今是日夜泡在书斋中，这一趟也是命其来向玉真公主借书的，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真是没见过他这样的，早知道如此，直接便先谋了校书郎不是更好？秘书省也好，集贤殿也罢，抄不完的书！罢了，他既然难得求我，我就帮他这个忙，来日去问一声，请人替他抄录一套出来，但是否能赶得及五月制举，这我可没法担保。”
　　“多谢观主！”
　　见杜十三娘喜出望外地拜谢，金仙公主想起自己和妹妹当年也是如此孺慕嫡亲兄长李隆基，她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怜惜。示意杜十三娘上前和自己对坐，她仔仔细细地问了她从小所学，如今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听得其师从殷夫人，眼下学的是《春秋》，练的是八分书，她不禁大为惊叹：“天哪，你阿兄这竟然是打算让你考个女状元不成？好了好了，难得你出来一天，你阿兄给元元的帖子我替她转交，你就留在长安好好游玩一日，别回去陪那个书呆子！唔，我找个向导陪你……来人，去传玉曜来！”
　　杜十三娘还要推辞时，就只听金仙公主笑着解说道：“玉曜是最熟悉长安城的人了，她父亲可是富甲长安。如今她从我修道，除却偶尔回家，这整天就是捧着道书。别人我是嫌弃她们聒噪，可她……我却是怕她好好的天赋异禀给糟蹋了。她善造别院山第，就是插花也殊为一绝，如今道典更是比那些入道数年的还娴熟，真真让人不得不惊叹，所以，这天底下与其说有天才，还不如说有勤奋的天才。”
　　富甲长安……难道会这么巧？
　　又惊又喜的杜十三娘连忙假作好奇和惊叹，等一个道装女郎随着一个侍女进来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去年上元夜上的那一番偶遇时相逢的好心人。
　　杜十三娘认出了王容，王容又何尝不是一眼就认出了金仙公主身边的这个少女。心中猛然一跳的同时，她立刻假作毫无所知似的行礼相见，等到金仙公主让她领着杜十三娘在长安城中四处游玩，切勿让其在申时之前回去，她更是瞠目结舌。
　　难道是金仙公主知道了什么？或者察觉了什么？
　　直到她答应之后和杜十三娘一块告退离去出了这小楼，她仍不免心中忐忑。尤其发现身边的杜十三娘眼睛一直在自己脸上瞟来瞟去，仿佛对自己很感兴趣，她不禁更加讶异难明。这难言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出门登上牛车坐定，她终于听到耳畔传来了杜十三娘低低的声音。
　　“王娘子，上一次看胡人表演时，多谢你为我兄妹解围。”
　　“怪不得我觉得杜娘子面善，原来你便是杜郎君的妹妹。”
　　今日为了方便，杜十三娘有意让月影换了胡装打扮在外骑马跟车，这会儿见王容虽答得坦然，可面上却怎么看都有些微妙，她便狡黠地笑道：“王娘子真的事先不知道么？那我阿兄怎会让我捎一封信给你？”
　　此话一出，王容顿时愣住了。她实在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让自己的妹妹居中传信，而且还是这么大大方方地到金仙观中传信！被揭破的她俏脸上浮现出了两朵艳丽的红霞，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杜娘子，方才请恕我不得不搪塞……”
　　“算啦，毕竟你也想不到，阿兄竟这般明目张胆。”杜十三娘上一次只见王容在那等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自若，为自己梳头挽发亦是心灵手巧，此刻见她这尴尬的红脸，一时又发现了她的另一面，当即笑吟吟地从怀中将信递了过去，见其接过之后便立时揣入了怀中，她便眨了眨眼睛问道，“王娘子没有什么要我捎带给阿兄的？”
　　兄长直接，妹妹也这么直接，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初见时自己怎会觉得这一双兄妹有些呆气？
　　暗自为自己那会儿的看走眼而嘀咕，王容很快便莞尔笑道：“好，那且等我看了信再说。”


第255章 扮猪吃老虎
　　尽管杜士仪是从县试府试省试到关试无一例外全都夺魁的风雅人，此前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面前坦然奏出的那一首凤求凰，曾经让那两位金枝玉叶也赞口不绝，但今天他让杜十三娘捎带给王容的这封信，却是平实得很，非诗非赋，非歌非行，问她在金仙观中的生活，金仙公主可好相处，别的女冠可有倾轧排挤，甚至还问及她离开之后，家中可有不便，末了才是画龙点睛的四个字。
　　“莫要勉强。”
　　扑哧——
　　笑出声来的王容见杜十三娘讶异地看着自己，忍俊不禁的她索性把信笺往其手里一塞，眼见得小丫头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犹犹豫豫想看又觉得不妥当的样子往信纸上扫了一眼，随即就瞪大眼睛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她方才轻声说道：“你家阿兄一直都是这样的？”
　　杜十三娘看着纸上那些叮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阿兄往日对自己亦是如此，心情顿时很是复杂，好一会儿方才轻轻点点头道：“阿兄做起大事来从不拖泥带水，可有时候啰嗦起来就是这般样子。王娘子，想必你也知道，阿兄为了回绝尚主，在圣人面前竟是说命中克贵妻，如今那些登门提亲的公卿王侯一时为之绝迹。我那时候听说这消息时，只以为阿兄是为了回绝尚主一时失言，却不想阿兄对我直言，已经有了心仪的人，还说是我见过的。”
　　她说着便笑得露出了一个小酒窝，随即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只希望，阿兄能够心想事成，所以，王娘子，你也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怪不得杜郎君名动天下，杜娘子孝悌亦是人尽皆知。”王容只觉得金仙观那富贵锦绣之中的那些龌龊都变得微不足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开口说道，“杜娘子，你回去之后告诉杜郎君，我在金仙观中很好。他既能以命中克贵妻回绝尚主，我自然也能以出家修道保全己身。金仙观中虽有些小小的麻烦，可终究比不得朝堂之上波涛汹涌。烦请你告诉他，他此前在圣人面前所言云州逃户之事，因宇文融检括逃户，一时也已经传开了。贵主那一日偶尔提起时还说，圣人嘉许时还感慨说，朝中对检括逃户的宇文融原本就颇有非议，因如张相国，便以为两人有涉，却不知那是他们心怀国事不惜身。”
　　尽管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是女冠，但见李隆基的次数却比宰相还要多，不少对外人不会说的话，天子都会轻易吐露。而金仙公主不比玉真公主喜好结交士人，旁人能得其青眼更难，于是有些话自然随口就说。而并非出自朝中官宦之家，又和那些千金闺秀往来甚少的王容，自然而然能够听到旁人很难打探得到的消息。
　　“是么？”即便杜十三娘判断不出此事对兄长有利还是有害，但还是牢牢记在了心中。紧跟着，她便只听王容又接着说出了一句话。
　　“今科制举的卷子，圣人会在试官评判之后，亲自阅卷。”
　　“啊！”
　　见杜十三娘先是一惊，随即喜形于色，王容便轻轻把一络头发拨到了耳后，声音一时更加低沉了一些：“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一次说话时曾经提到，如今杜郎君不能联姻名门，除却裴氏崔氏这些亲近的，杜氏又为本家，而韦氏则因为韦礼韦郎君之故，对杜郎君原本颇存友善之意，可其余王侯公卿，官宦名门，既然不能联姻使杜郎君为己用，即便不至于心存敌意，却也不会眼看杜郎君一再扬名，所以，杜娘子回去时定要叮嘱杜郎君，既然一直都是一鸣惊人，那便不如保持关注度，至少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有了那些前车之鉴在，旁人不敢过分。”
　　“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告诉阿兄！”类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话，杜十三娘也曾经听殷夫人提过，但说的含蓄，此刻王容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那隐晦的交谈用直白的话表达出来，她哪里还会不清楚，一时再次连连点头。如此随着牛车前行，林林总总她知道的不知道的消息她记了不知道多少，到最后当外头报说，大慈恩寺快到了的时候，她不禁轻轻咬了咬牙。
　　“王娘子，若是耽搁，兴许这么多事情我都会记差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你就对金仙公主说，我身体不适先……”
　　“你要是这么推搪，回头金仙公主听说了，下次金仙观你就不是那么好进了！”王容嫣然一笑，随即就轻轻握住了杜十三娘的手，“放心，等入了大慈恩寺，四处随便转上一圈，赏牡丹的地方人多，找间静室随笔描两笔丹青时最平常不过的，那时候我便简要地写几个字，也算是给他的回信，到时候你正好带回去。”
　　居然还能用这招！
　　杜十三娘一时心中大定，等到车停在大慈恩寺门口，两人先后下了牛车，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前往观赏那几株最先绽放的牡丹时，虽则那姹紫嫣红煞是好看，但她们谁的心思都不在于此，再加上赏花仕女不在少数，须臾她们便请小沙弥要了二楼可以赏花的静室描笔作画去了。
　　杜十三娘和王容正在大慈恩寺装模作样作画之际，留守家中的杜士仪又迎来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客人，却是姜度。这位姜四郎第一次拜访杜士仪的樊川杜曲老宅，踏进大门开始便饶有兴致东张西望，等到杜士仪迎了出来，他就摆了摆手道：“按照道理，我早该来了，但你之前走得快，回来之后又闭关读书，我想想索性等你出来走动再说，谁知道你竟干脆就不露面，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了！”
　　对于姜度这率性而为的脾气，杜士仪早就习惯了，此刻也索性不接这话茬，笑眯眯地把人请进了书斋。果然，让仆人送了浆水过后，他屏退了人，姜度拿起那樱桃浆呷了一口，随即便舒展了眉头，继而便开口说道：“其实这种事论理不该我来对你说，但我阿爷是天子近臣，我表兄李十郎却和你不熟，也只能我出马了。事情很简单，柳家因你丢卒保车弃了柳惜明，这次连柳婕妤也受了牵连，难免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宫中惠妃却觉得你是福将。”
　　似姜度这样不负责任的说客，杜士仪还是第一次得见，饶是他猜测过这种可能性，这时候也受到了相当的震撼。而作为当事者本人的姜度却没有那般自觉，伸了个懒腰之后，他便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当初答应过你，你要是能把柳惜明摁下去，我帮你求阿爷通通路子，给你注一美官，结果谁知道你干脆就连夺解头状头，我这忙看上去是不用帮了。人情我是欠定了，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惠妃如今虽有宠，可后宫的事情说不准，阿爷陷得太深，表兄是想着自己的前程，至于你，杜氏最大的助力朱坡杜老府君，肯定不会希望你和宫里缠夹不清，所以你最好干脆装糊涂。”
　　杜士仪一直都觉得姜度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此刻不禁愣住了，良久才说道：“姜兄可听说过扮猪吃老虎这句话？”
　　“嗯？什么意思？”姜度一时眼睛瞪得老大，好半晌方才品味出了其中深意，顿时哈哈大笑，“话虽粗，可倒贴切得很！做个糊涂人有什么不好？阿爷不就因为圣人爱重授以要职，结果被宋璟好一阵排揎，靠边站了好几年？其实不如学人家窦家兄弟几个，索性安享富贵荣华，少去拼少去赌！问题是我的话我阿爷不听，我表兄就更只当我是个富贵闲人，那我索性就如此，大家看着也顺眼些。”
　　“当初毕国公夜宴时，我就觉得姜兄是面上迷离心如明镜，今日方才知道我那时竟是看准了。多谢姜兄告诫，我听你的。”
　　这最后四个字让姜度心里舒坦极了，纨绔当得久了，偶尔说正经话别人根本不信不听，杜士仪竟是罕有地肯听他信他的人！此时此刻，他端起面前那一碗樱桃浆喝得一干二净，随即一抹嘴道：“好，杜十九郎你没看错我，我也没看错你！我交了你这朋友，你放心，阿爷面前，我自然会帮你糊弄过去。至于惠妃那儿，都是我阿娘进宫说话，我自然会替你抹平了此事。制举你可别马失前蹄，要是输给苗含液，可别怪我灌你三天三夜！好了，你忙，我走了！”
　　姜度来得率性，走得潇洒，杜士仪送走了人，暗叹留任京城固然几乎是所有士人的梦想，但着实是累人得很。等到静下心来继续读着裴宁令人送来的裴氏所藏当年裴行俭札记，他须臾便沉浸了进去，直到有人进了屋子方才惊醒了过来，一抬起头便看见了杜十三娘。
　　“阿兄，幸不辱使命！”
　　看到杜十三娘拿出了那一个小竹筒，随即从里头扒拉出一小卷足有十数张的小笺纸，杜士仪一时微微一愣，而杜十三娘却笑得眯起了眼睛。
　　“王娘子说，金仙观我也不宜时时前去，贵主也未必次次都会引她在侧，下次要送信，让你另找个好办法。目下制举最重，其他事都等过了这一关再说。这些消息你看看就行了，想必别人不知会你，也只是为了让你不必分心。只是一无所知的话，未免遇事会没个预备。”


第256章 知合孙吴，可以运筹帷幄
　　一晃便到了五月。和年末岁举所有举子上殿拜谒一样，此番朝廷开制举，在开考之前，也是有司引领所有应制举人等上殿入见。
　　因制举按照科考序列来说，本就在进士科等常科之上，因而来应试的除却少部分人之外，大多数不是进士便是有官身的人，而且应两科的人数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十人。相比各地乡贡举子云集一堂时，常常拜舞失仪引人嘲笑，如今这些人全都是礼仪娴熟，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较之常科更加不同的是，谒见之后，天子更令赐食于朝堂，随后归私第等候试期。
　　尽管不过是夏日最常见的冷面鲜果浆水之类，但在此前再次走了一遍含元殿那漫漫龙首道，又在殿上按照冗长的礼仪拜了又起，起了又拜，即便筋骨极好的杜士仪都已经饥肠辘辘了，更不要提其中还有几个四十开外年纪不小的。说是赐宴于朝堂，实则是在两廊，唯一和朝臣平日颁赐的廊下食不同的是，好歹没有官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是否有人失仪，因而风卷残云是普遍现象，碗盘干干净净更放眼皆是，至于吃完之后还不忘打个饱嗝，心满意足坐在那儿长长舒一口气的……那却是只有王翰王子羽了。
　　王翰既然还是留在杜士仪宅中，从大明宫出来，两人自然仍然一路而行。走在路上，根本不把张说举荐他应制举当一回事，成天在长安城中呼朋唤友的王翰便说起了一件趣事，却是和王维同科及第的前进士薛据因王维授官太乐丞，求授万年县录事，结果被一群流外官泣泪交加群起攻之，道是留给流外官的清职本来就已经少之又少，倘若再被流内官把万年录事这样少有的清职给占去，他们就没个活路了。
　　说到这里，王翰还嘿然笑道：“这薛据大约是看着王摩诘身为状元却不耻太乐丞，因而懒得守选三年，也打算不走平常路，结果捅了个马蜂窝！”
　　杜士仪不禁莞尔：“那结果如何？”
　　“自然是驳了。王摩诘能够授官太乐丞，那是因为圣人也听说过他精擅音律，再加上他自己亦甘之如饴。听说太乐署中人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节乐人天天都在排练乐舞，毕竟八月初五便是圣人的寿辰了。”
　　这小小的插曲，杜士仪只是听过就算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别说这个，就连此前杜十三娘捎带回来的那一卷信笺，他虽然感其心意，但那些朝中动向，他也只是暗暗记下，如今并没有空多做理论。
　　等到了十余日之后，便是知合孙吴科的制举之期。他特地提早一日住进了自己当初进士及第后在长安城宣阳坊置下的私宅，而直言极谏科恰是在前一天考完，王翰从考场回来又到他那蹭住了一夜，说起试场情形便没好气地一摊手道：“圣人只露了一面便走了，所幸如此，否则我脖子都僵了！反正考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王翰豁达，杜士仪也轻松不少。这一日一大清早，他和此番应试的十九人在晨曦之中再由龙首道上含元殿，大殿中却不像此前谒见日那般文武排班浩浩荡荡，只有监试的几位试官。等到陛下驾到的声音传入大殿，天子升座，众人行礼，李隆基便对身侧的高力士点了点头。
　　“天子敕曰：卿等知蕴韬略，学综古今，乔木将迁，虚钟待扣。既应旁求之辟，宁闻明试之言。各整尔能，对扬所问。古有三道，朕今减其二策，近无甲科，朕将存其上第。务收贤能，用宁军国……”
　　这道敕令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今科只考一道策问，虽制科向来不取甲第，但此次仍然会区分名次，至于出类拔萃者依旧重用。相比于此，当今科策问所用的制策在诵读之后发到了自己手中的时候，杜士仪立时陷入了沉思。冗长的制策且不去说，其中的意思却耐人寻味。
　　开头先举轩辕三皇圣明，却不能去兵，陶唐五帝之能，也无不征讨，如此大发一番感慨之后，便是表了一番天子对于谋臣猛将的期冀之心。再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问题了，王猛可比孔明，张辽可齐关羽，近代以来，斛律光和贺若弼孰强孰弱，本朝李勣和李靖，又是谁功更高？再接着，则是一系列的实质性问题，比如那些边疆荒僻之地的城池是弃是守，秦时岁兴军民修水利有何得失，蓟门屯田有何要旨，占据营州的契丹人应如何应对……如是种种，涵盖面之广，即便他这几个月来功课做足，又曾经亲历边地，此刻也不禁心中惊叹，再一扫殿上其他人，他就只见左近人人眉头紧锁。
　　不好答！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念头，几乎是今年应这知合孙吴一科所有人心里最大的感受。借着身为秘书省校书郎之便，看了无数本朝兵法先贤所留札记等等的苗含液，也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于那行文的切入点竟有些踌躇了起来。
　　然而，理当露一面就走的李隆基这一次却并没有立时离开。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今科这十九个应制举之人，目光着重落在了杜士仪和苗含液两人身上。前者是因为他已经先后见过两次，所作所为都让他颇为留意；后者张嘉贞曾经对他提过，道是年轻才俊，他对于探花筵时其所献各王宅中牡丹也还留有深刻印象。好一会儿，他才令高力士近前来，低声吩咐道：“你也留在此地。”
　　“是，大家尽管放心。”
　　天子离座，自然又是好一番聒噪行礼，等到大殿中重新恢复清净之时，今日监试的一位给事中一位中书舍人，再加上左拾遗窦先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见高力士便笑容可掬地寻地盘膝而坐，显然预备留到底了，他们顿时都低下头假作巡场。然而，今次制策实在是太过内涵丰富，上上下下全都在斟酌打腹稿，他们一圈转下来竟是没一个动笔的，只得又回了原地各自坐下，目光只在试场上来回逡巡。
　　许久，他们终于看到有人动了笔，见是苗含液，那给事中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苗延嗣前时来请托他稍加照应儿子时，还唉声叹气地对他报应儿子不懂事，分明都已经授官清职，却还非得要趟制科这浑水，只为了要和杜士仪再较技一场。他那会儿只觉得苗含液未免太过年轻气盛，可这会儿看着人，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光景，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容。
　　少年意气，就该如此！
　　杜士仪却直到把制策一句一句全都掰碎琢磨透了，这才开始动笔。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个动笔的人，落笔便写下了起首的几句。
　　“臣闻玉弓垂芒，耀明威于苍穹；金方进序，凝杀气于赤霄。”
　　接下来又是几句对上古圣皇的颂词之后，他方才词锋一转道：“上古先王，鲜不征伐。禁暴止乱，不可无兵，防患未然，实为善政。是故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伏惟陛下，上体天心，下恤民意，宣道德仁义，张礼乐刑政……”
　　如是又接上了是一连十数句言民间边塞诸气象之后，他方才真正转至了今次的制策。
　　“秦用景略而霸道成，蜀由孔明而功业立。景略佐秦，得以逞才；孔明匡蜀，得以明慧。然秦之霸，经年之力；秦之倾，旦夕之间。而蜀之兴，历久之艰；蜀之颓，顷刻之力。非王猛孔明之优劣，亦非明主昏君之一念间，时也，势也！”
　　提笔写下这数句时，杜士仪依稀听到身后似有轻轻吸气的声音，遂旁若无人地继续写道：“张辽运筹之方，忠而显智，遂成曹魏霸业。关羽匹夫之勇，勇而显骄，致有麦城之败。故而论以勇故，关羽为先；若以智计，张辽为上。彼名将非以一己之功论优劣，应以佐国之能定高下！”
　　古人之后则是斛律光贺若弼李靖李勣这样的今人，下手却是比之前容易多了。尽管这四个人如今后裔都不甚了了，但盖棺论定的结论是皇帝的事，他也就马马虎虎总结了一下斛律光破贼，贺若弼平陈，李靖灭突厥，李勣荡高句丽的诸多功绩。即便如此，他素来更敬仰那位卫国公的赫赫功绩，最后仍是加了一句，“谋事取人，英公居前；论功取人，卫公居上”。
　　如此一气呵成把之前这些古今名将的比较给完成了，杜士仪方才感到后背有些燥热，遂搁下笔轻轻把领子拉开了些。五月的天已经是入夏了，含元殿地势高四面敞开，凉风习习，倒也不觉炎热，可口渴却在所难免。当他拿过应制科每人都会供给的酪浆喝了一口时，突然发现三个试官都站在苗含液身后，顿时心中一动。他记得今次就三个试官，另有高力士留下了。如今苗含液身后站着三个，高力士却不见了，那自己身后观卷的是谁，岂不是呼之欲出？
　　话虽如此，此刻回头却没有必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重心留在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些实际问题。看了看砚池中所剩的墨应还足够，他便提笔蘸了蘸墨，略一踌躇便再次奋笔疾书了起来。


第257章 妙笔如刀，妓家商未来
　　“臣此观风北地，见蓟门屯田，乃攻守之暇，行耕耘之事，省两河之粟，资三军之费。但使不疲军扰民，何忧其弊……”
　　“若营州之寇，不施虐边人，鸿胪之宾，未断绝来使，则与其妄动兵戈，不若养士卒以待其失机，猝尔击之，可获全胜。不然，若失时雨之天时，丧进退之地利，以离怨心苦之师，击以逸待劳之寇，以至于再挫天威……”
　　“城之得失，不在其地险要，而在其时其势；攻守之间，不在孰进孰退，而在其人其法。张纲镇广陵，弃兵而令顽寇投诚；充国守西羌，不战而令羌部来降。若李牧守边，魏尚为牧，柔远镇迩，内外安宁。柔远则不劳，镇迩则居逸……”
　　高力士原本只是打算在杜士仪身后少看片刻便走，然而，从最初那些评判历朝名将之言到眼下的边地军略之策，他渐渐竟是看住了。杜士仪是个什么脾气，他虽说没有真正打过交道，可冷眼旁观，却是心底大略有数。天子觉得此子刚直敢言，他却更知道在此之外，其犀利之处更不可小觑，否则旁人在城外遇到羽林军卫士行刺，谁就敢那样大肆闹开来？更何况事后据他打探得知，肖乐固然死了，可那另几个羽林军卫士在处以绞刑之前全都一口咬定不曾伤人。固然这供词连王毛仲自己都不信，可他暗中查探下来，却隐隐觉得那兴许是真的。
　　倘使如此，杜士仪等人身上的伤势便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自残！为了一劳永逸能够对自己下手这么狠，这份心便少有！
　　这一走神，高力士待再看时，杜士仪已经是另外起了头：“何必弃戍南邛，舍置碛西之地，堕先朝之功业，致将来之诮语？辱国挫威，臣所不取。犹华夏为国之心腹，边陲者则国之肢体，若心腹充盈，则肢体无害。古既守之而不损，今则御之而何失？古既足，今却虚，非古今殊理，实授人非任！”
　　这话好辛辣！
　　高力士微微蹙眉，一抬头见那边厢苗含液身边三人都已经若无其事移开了步子到其他应制举的人身侧瞧看，目光却不住往自己身上打量，他微微一笑，仍是丝毫没有挪开步子的意思。他又低头去看，却只见杜士仪已经接上了刚刚的话。
　　“李靖据颉利于太谷，终绝突厥南侵；李杰败王师于榆关，东滩之地遂失。险阻不异，成败相迥，何也？才殊能任其职，则胜；才不能胜其职，则败。”
　　看到这里，高力士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就这么从杜士仪身后背手施施然离开，却是移步来到了苗含液身后，见其虽动笔早，此刻却还在比较那些名将优劣，正写到李勣和李靖时，却是夸赞李勣智、仁、勇、严样样俱全，可以保国安邦，使东夷之人不能西向，可写到李靖时，便立时驳斥其人不能相提并论。什么征讨北狄不能绝其余氛，什么讨南蛮不能殄其遗寇……
　　想到英国公李勣当年在士林之中风评远胜李靖，高力士也就释然了，嘿然一笑便摩挲着下巴挪去了其他人的坐席。
　　这一道策问远远难过往日科场五道，大多数考生都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等到草稿写完，他们甚至来不及去取那些事先就有人送上来果腹用的饮食，就马不停蹄地立时开始誊录。即便如此，当太阳渐渐落山，含元殿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时，依旧只见一个个人低着头笔走龙蛇一般写个不停，直到那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卷子上字的光线突然稍稍亮了一些，方才有人如梦初醒抬起了头。
　　“今科制举，题目涵盖极广，因而圣人起驾之前吩咐过，另烧烛一条。我刚刚看过，大多数人都差不多了，请各位安心誊录就是。”
　　尽管杜士仪堪堪誊完，这会儿烧烛与否倒是无所谓，但眼见许多人如释重负，他便暗叹高力士此举不论真的是天子之意，还是假传圣旨，都算是功德无量。趁着这功夫，他再次把自己这篇策问从头到尾一一读来。此前写草稿的时候他有意省略了制策的引用，刚刚誊录时就抄了上去，这会儿既有余暇，他不禁一边读，一边暗自思量今次这制策究竟是谁出的题。
　　毕竟，前头那些名将优劣等等也就算了，后头囊括了开元以来的不少胜败军例，不少朝堂上一度争议不下的问题，若非高屋建瓴之人，等闲是拟不出这一道制策的。直到收卷之时，高力士笑眯眯地感慨了一句，他方才恍然大悟。
　　“圣人不久前召见了姚开府，与其纵谈古今感慨良多。因而今日制策，姚开府所拟，各位若今日策问不得尽兴，回去之后不妨再好好钻研钻研。”说到这里，高力士又笑眯眯地冲着三位监试官拱了拱手道，“烦请三位把这些策问卷子都送去政事堂给张相国源相国，我先回去向圣人复命了。”
　　高力士这一走，场中精神绷紧一整日的考生们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刚刚看都不看一眼的饮食，此时此刻却成了垫饥最好的东西，再加上此等赐食可以听凭带回家去，因而大多数人都包好了带走，杜士仪自然也不例外——尽管他并不把赐食当成多大的荣耀。出含元殿时，他恰是和苗含液并肩而行，见对方额头油光可鉴，执笔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流露着几分试场之中下笔如有神的激奋，他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
　　倘若真的是宰相判卷，大约他就只能寄希望于源乾曜能够偏袒他几分了，至于张嘉贞……那位宰相似乎就不曾看他顺眼过！
　　他和苗含液没什么交情，其他人亦是大多不相识，再加上身处大明宫，因而一路走到丹凤门时，他也没和任何人说上一句话。然而，穿过丹凤门站在日暮时分的大街上时，他却发现对面的坊墙下依稀等着不少人，此刻见他们这些应制举的考生出来，几乎一股脑儿都蜂拥而上。不消一会儿，十余人就被各自的家人簇拥在了当中。而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他特意嘱咐过在家等消息的杜十三娘，而是一群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韦兄，张兄，还有各位怎么都来了？”
　　“呵呵，自然是为了你来的！你回京之后就日日窝在樊川，我们本打算一块来拜访，可想想制举何等要紧，张兄说不若等你考完了大家再聚！只没想到你们这么晚方才出来，再差一点儿就要犯夜禁了！”
　　韦礼打头替众人把缘由说了，旋即就不由分说地道：“时候不早，废话少说，趁着咱们还都尚未授官，平康坊北里好好醉上一宿！”
　　尽管也算是同年，但一来苗含液乃是同州的解头，二来他如今已经授了校书郎，算是有官身的人，出入平康坊北里已经算是违禁，因而只能看着韦礼等人呼朋唤友，簇拥了杜士仪上马而行，而自己身侧只有那些家里的老家人，心下竟有些孤寂凄凉。
　　这一晚上虽没有从前众人同登京兆府等第时，姜度慷慨解囊承担了所有花费，但杜士仪和韦礼作为京兆大族子弟，如今谁都不会缺钱，自然少不了承担了所有在平康坊王七娘家的花费。盛装出来侍酒的楚莲香想到上一回杜士仪来时，还只是京兆府解头，如今却已经声名满天下，不禁目露异彩。她都如此，其余妓人就更不用提了，一个个都争相往杜士仪身边坐，怎奈何今日不行酒令，她们就是再手段用尽，也架不住杜士仪三杯过后便倒扣酒盏讨饶，只能不甘心地去其他各处劝酒。趁着这功夫，杜士仪便凑到了张简身侧坐了下来。
　　“你可有了想谋的官职？”
　　“若是能够，自然校书郎最好，然则恐怕无望。”对别人张简还能含糊其辞，但在杜士仪面前，他想想还是实话实说道，“我自荐信写了不少，窦十郎也答应为我牵线搭桥，然则校书郎名额有限，就连京兆府下辖的畿县县尉也早已被人定下，而正字亦是极其难求，他建议我不若求一地司户参军或是县尉。我举棋不定，想问问杜郎君你的意思。”
　　“与其为县尉，不若为司户参军。你出身江南，不如求江南各州的司户参军，如此一来可以衣锦还乡，二来一任外官秩满之后，再设法调京职时，我们兴许能帮你一把。”
　　“那好，我听你的！”张简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正要再说话，却只见韦礼突然笑吟吟地挨着自己坐了下来，又摆手把腻着自己的两个歌姬给遣退了。
　　“韦兄！”
　　韦礼随手从桌上白瓷碟中取了几颗松瓤塞入口中，随即方才低声说道：“我家伯父和阿爷做了主，年底或是明年初，大约能给我补个正字。只可惜，这几年韦氏不如从前，伯父这御史大夫去年出外没立下军功，如今拜相无望，否则未必比不上苗含液有张相国撑腰。咱们这些人倒有一小半是尚未有着落的，大家眼下彼此商量商量如何？”
　　杜士仪顿时心中一动。这妓家虽则隔墙有耳，声音聒噪，却不失一个商量事情的好地方。毕竟，如今他们已经是过了关试的前进士，再要想如应考前那样时时刻刻均可相聚，已经是太扎眼了。
　　“那好，大家便商量商量。”


第258章 聚散有时，赠君部曲
　　历来京兆府等第虽难得，可终究有一二人不幸落第，再加上借籍者众多，彼此关系也多有远近亲疏，如杜士仪等人若非前时省试之前宿会一月，行卷同进同出，也不会如眼下这等亲近。然而，家世不同年龄不同，这便注定众人踏上仕途的起点截然不同。就例如杜士仪和韦礼，因出身京兆大族，上头有长辈提醒打点，便远比那些来自异乡，朝中纵有做官的亲戚同乡，可所知所得却也有限的同年们幸运多了。
　　所以，杜士仪和韦礼借着喝酒窝在角落里，请张简一个一个把那些求官尚未有着落的人请过来。
　　除了张简，其余三个也是在朝没有强援，谋校书郎正字以及京兆府下辖那些畿县的县尉根本力有未逮，因而，当杜士仪根据此前杜思温给自己解说时所得，给他们罗列出了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却颇为重要的州县，让他们回头设法谋取县尉或是司户参军之职时，他们一个个来时全都疑惑不已，去时却全都喜出望外。带着这种好心情，和妓人调笑时不免就流露了出来。
　　“韦兄真是古道热肠。”
　　韦礼一听这话，到了嘴里的那一口酒竟是不由自主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衣襟，这才没好气地笑道：“这四个字我该原封不动送给你才是！上次要不是你提议同进同出，后来大家又齐齐登第，也不至于听说你制举考完，我振臂一呼，就这么一大伙人凑齐全了，庆贺你制举考完。说实在的，你不在京城，我和他们这一年也碰不了两回，可你在外头转悠一圈一件件事不绝于耳地传扬了回来，然后又要应制举，他们怎么不把你当成榜样，齐齐撺掇了我挑头？我不过出个主意，答应的人是你！”
　　杜士仪被韦礼这长篇大论说得无可奈何，只得摇头道：“别人都是抢功，韦兄你倒是不居功！”
　　“好了，正事做完，接下来便好好放放松。你之前走得潇洒，他们此前不知道守选艰难，结果这一年多来在京城投自荐书，甚至比此前应进士科时更难熬。进士清贵，可不跨过龙门不能体会其中苦楚。就是我，这一年也跟着长辈踩断了不知道几根门槛！”韦礼一耸肩，随即便站起身来，待到一旁亲自烫酒的楚莲香身侧时，他弯腰言语了几句，不消一会儿，那楚莲香便捧了温热的酒上了前来。
　　“杜郎君真的不再添酒了？”
　　刚刚是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妓人眼晕头晕，这会儿既然人家都识趣地不来纠缠自己，再加上楚莲香行止不似那些女子一般浮艳，杜士仪也就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挪开手示意略斟半盏，随即便问道：“楚娘子不知精擅何种乐器？”
　　“闻听杜郎君琵琶与太原王十三郎堪称二绝，奴也略通琵琶，只怕不堪入耳。”
　　“哪有此话，此刻屋中喧闹，奏一曲助兴如何？”
　　此前已经有姬人唱过曲拨过琴，楚莲香却尚未露过手艺，此刻听杜士仪如此说，她便笑着说道：“好，那便请杜郎君指正吧！”
　　待到楚莲香的侍女送了琵琶来，杜士仪先要来一看，却见是紫檀为背板的佳品，便送还了回去。本只是随便听听娱情，可当楚莲香横抱琵琶，那木拨子骤然划上琴弦，他只听那一声清鸣入耳，微微眯着的眼睛不禁立时睁大了。
　　尽管楚莲香生得花容月貌，可此刻横拨琵琶的手法却显得铿锵有力，尤其那急促之时的杀伐之音，更是让刚刚有些放浪形骸的席间变得寂静了下来。屋内一众前进士在长安都不是一天两天了，楚莲香艳名远播，他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一曲琵琶却是从前来时从未与闻，不知不觉，人人都沉浸在了这一首和此刻情景绝不相符的曲子之中。
　　直到曲末那绵绵长音为之一尽，许久方才有人慨然长叹道：“得闻此曲，今生不虚！”
　　话音刚落，外间就有王七娘殷勤地进来团团施礼，旋即满脸堆笑地说道：“莲香这一奏琵琶，人人都知道她今晚有客，因而相询不绝。不知道……”
　　“今晚楚娘子不陪别人。”韦礼不等王七娘继续往下说便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莫非王七娘你嫌弃我和杜郎君钱给得不够？”
　　“不不不，那奴这便去各处告罪一声。”王七娘不过是来看看是否可能左右逢源，此刻既然碰了钉子，只能打了个哈哈告退出去。
　　她这一走，杜士仪便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楚娘子这一首曲子，可有名目？”
　　楚莲香放下琵琶和手中的木拨子，有些疲惫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点头应道：“有辱杜郎君清听，曲名《风声鹤唳》，得自昔日秦晋淝水之战。”
　　“何人所作？”
　　“奴因听得公孙大家洛阳剑舞《楚汉》有感，一时研读诸多搜罗的曲谱，倾近三年之力勉力而作。奈何终究功力绝浅，今日第一次演奏此曲，让杜郎君和诸位郎君见笑了。”楚莲香起身盈盈行礼，起身之后方才说道，“奴六岁识谱习练琵琶，至今已经有十二年，略窥堂奥，一直还有些沾沾自喜。不想得闻杜郎君习练琵琶不过数载，便能技艺精湛，更谱出少有佳曲，不知可有机会请杜郎君指点么？”
　　听到这一句指点，韦礼等人顿时大声起哄了起来。而杜士仪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一摊手道：“我不过是得天之幸，有了些许薄名，哪里比得上楚娘子这些年来苦练技艺？楚娘子，琵琶请借我一用！”
　　眼见那侍女看了一眼楚莲香，随即两眼放光地捧了琵琶到自己跟前，杜士仪随手一试音，接过木拨子思忖片刻，便如同楚莲香那样横拨琵琶弹奏了起来。然而，他练习多年的都是竖弹手拨，此刻几个残破的音节过后，就只见人人瞪大了眼睛，他便丢下木拨子哈哈大笑道：“所以，大家都听到了，术业有专攻，横拨琵琶妙绝音，楚娘子远胜过我，何需妄自菲薄？以你这技艺，在教坊之中博得一席都不在话下，我能指点的便只有一句话，楚娘子自己的打算如何？”
　　打算，她能有何打算？自打懂事之后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容不得半点遐思。年岁渐长，在这平康北里被人称作是都知娘子，五陵年少争相求着一亲芳泽，王七娘又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可如今容色再艳，技艺再精又如何？到老了甚至未必能如王七娘那般自立门户，而就算自立门户，再养一些如当年自己一般的少女，继而再一代接一代地如此下去么？
　　席间再一次恢复到了哄闹喧嚣的情景，楚莲香却是五味杂陈地来到杜士仪身侧，跪坐侍酒之后双手奉上，这才低声说道：“杜郎君觉得奴又能有何打算？”
　　“你那横拨琵琶的造诣，有朝一日兴许会登峰造极。”杜士仪想到刚刚那一曲那种铁骑突击的杀伐之音，接过酒盏之后一饮而尽，随即才苦笑摇头道，“然则这世上以艺动人，殊为不易。即便公孙大家，还不是需得人前立誓，让别人永绝念想，这才能够终得清净？都知娘子若是不想再过以色动人的日子，要么一鸣惊人声名动天子，要么便是寻一良人庇护。说起来，公孙大家那性子，兴许会对你这琵琶赞不绝口。”
　　楚莲香露出了一丝异色，许久才深深俯首道：“多谢杜郎君指点！”
　　这一夜一直闹到了天明，杜士仪还被人挤兑得又弹了两首曲子方才过关，至于韦礼被人逼着下场跳胡旋舞，两个圈子就转晕了，这却不足为外人道。那些登第之后的志得意满，守选时的心灰意冷，奔走求官时的冰火两重天……一切的一切都被丢在了脑后，所有人都尽情享受着这一夜的放松和癫狂。等到大清早晨钟敲响时，众人由人服侍着梳洗过后出了这王七娘家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长长舒了一口气。
　　“聚散有时，不能强求，各位，来日再聚！”
　　一夜半醉，早起出长安之后又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杜士仪方才回到了樊川杜曲的老宅。尽管杜十三娘早就知道兄长要在长安城留宿一晚上，可这会儿见人如此一身酒气回来，她仍是不禁大吃一惊，待得知韦礼等人拉着他去了平康北里厮混一晚上，她不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忙着把人扶回房时便轻声嘀咕道：“都已经累了一天还去那种地方消遣……”
　　“就是因为累了一天，尽情闹了一个晚上，我倒是松快多了！”跨进屋子的时候，杜士仪笑着在妹妹头上轻轻一拍，随即便开口说道，“我先去沐浴。等过了今天，接下来我就得复出各处走动了，明天你陪我一块去拜谢殷夫人吧。这一年多来，她对你可是恩惠深重。”
　　“嗯。”杜十三娘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忙又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对了，阿兄，东都永丰里崔家赵国夫人有信给你。”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看。”
　　然而，当杜士仪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满心疲惫地打开那封信时，他原本那一腔弥漫全身的睡意却突然消失殆尽。信上赵国夫人李氏那清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之中，最重要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赤毕等人追随他多时，倘若他同意，他们也愿意，崔家打算将这些家仆部曲连同家人一并转赠于他！


第259章 丹心和腹心
　　在这个书籍还是奢侈品，识字属于特权和荣耀的时代，几个家仆部曲的所有权转让原本并不是太大的问题。然而，这近两年以来，赤毕等几人跟着自己东奔西走，风里来雨里去，流过血受过伤，此时此刻面对赵国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杜士仪不得不深深思量崔家的深意。想到最大的可能是自己婉拒天子尚主的借口也传到了东都，他最终便吩咐，令赤毕等人到书斋见他。
　　等到换了一身衣裳的他来到书斋，就只见几个人早已站在里头等候。摆手示意他们全都坐下，他一手捏着那一卷信笺，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东都永丰里崔家刚刚给我送来了信，其中提到了你们各位。赵国夫人的意思是，倘若你们愿意留在我这儿，赵国夫人打算将你们的家人一并送来。”
　　杜士仪不用转赠，而是用了这么一个更婉转的说法，一时几个人全都愣住了。还是赤毕反应迅捷，他几乎下意识地反问道：“莫非赵国夫人打算把我等转给杜郎君？”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全都为之哗然。他们之中，有的是当年杜士仪从东都启程赴长安时便跟随在侧的，比如刘墨；也有的是杜士仪在京兆府试之前赶赴洛阳奔赵国公崔谔之丧，而后护送他上京的，比如赤毕。然而，相同的是他们都至少追随了一两年，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不在崔氏本家的生活。可习惯归习惯，数十年都是崔家的人，一直忠心耿耿，却突然被主家转送别人，他们这心里一时半会都难以扭转过来。
　　这种情形杜士仪看在眼里，心里自然透亮，便对赤毕说道：“这是赵国夫人的信，你不妨念给大家听听。”
　　赤毕上前双手接过了信，回到原位坐下时，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他便定了定神展开了那一卷信笺，一目十行从头扫到尾，这才沉声念了起来。
　　“字付十九郎。见字如面，欣闻君北行建功归来，不胜欢欣。君经史娴熟，此行之后，更添实历，料想五月制举必能一举功成。然授官之初，事务繁忙，若未有臂助，则事倍功半。今赤毕刘墨等，随君数载，才德皆备。彼等崔氏家人，忠心可嘉，然若不归名属，日后必生争议。君于崔氏之恩，崔氏上下无以为报，若彼等数人有心，崔氏当送其家人并身契于长安，与彼等团聚……”
　　此后还有涉及其他琐事，但和他们无关，赤毕也就不再继续念，起身双手奉还了信笺之后，他也不回座，就这么站在那儿深深交手行礼道：“郎君，当年赵国公在世之时，曾命某与郎君晨间练武，其后又曾数次明示暗示，他日将会令某追随郎君。如今既是赵国夫人有此意，某愿意留下侍奉。”
　　赤毕在几人之中资历最老，也最得昔日赵国公崔谔之信赖，因而他起了个头，刘墨便站起身道：“郎君，某也愿意留下。”
　　名门世族之间转赠部曲虽不及转赠姬妾婢女来得普遍，但也同样不是什么奇事。崔杜二家的情分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更何况杜士仪为了崔俭玄一度丢下京兆府试赶去了洛阳，如今即便联姻不成，也不会减损两家的关系。更何况赵国夫人身为崔氏女主人，意思已经很明确，一时即便最初犹豫不决的几个人，也很快就想明白了，一时纷纷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见此情景，杜士仪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这便去信给赵国夫人。你们也不用觉得和从前有何不同，一切照旧即可。尔等既以丹心相报，我自然视尔等为腹心。赤毕，你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竹影的声音：“郎君，东都永丰里崔家十一郎君派人送了信来！来人是十一郎君的乳兄苏桂，从前也来过。”
　　这赵国夫人的信刚送到，怎么崔俭玄便掺和这么一脚？
　　杜士仪心里不禁异常纳闷，随即便示意其余人退下，只留下了赤毕，又吩咐竹影去把苏桂带来。不一会儿，风尘仆仆的苏桂就进了书斋。他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个头，随即便双手拿出了怀中的信，却不是竹筒，而是一个严丝合缝得上了一整层封泥的铜筒。眼见得这般架势，杜士仪不禁眉头大皱，几乎以为崔家又出了什么大事。可见苏桂虽则疲惫，面上却并不焦躁，他不禁狐疑地划开封泥拔出盖子，可当取出信笺才看了没几行字，他就为之气结。
　　相比赵国夫人那些含蓄的话，崔俭玄的信就和他那外表秀气内里粗豪的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全都是简单直白的大白话。
　　“杜十九，你回绝尚主就算了，说什么鬼话命中克贵妻？害得我家险些没有鸡飞狗跳，一个个忧心忡忡，扼腕叹息，捶胸顿足，黯然神伤……总而言之，你这次篓子捅大了！我家阿娘知道你做不了崔家女婿，又为了回绝尚主，婚事堪忧，觉得很对不住你，再加上赤毕他们跟你久了，有了情分，圣人也已经知晓他们之名，所以让他们安安心心跟着你也好。不过，你可别像你自己那样给十三娘找麻烦，我年底丧服期满，到时候立刻到长安见你，你可别随随便便把十三娘许出去了……”
　　看到崔俭玄念念不忘杜十三娘，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耐着性子看后半截。好在这小子总算没一直都纠缠着这个问题，却是说起自己守制期间一直送去嵩山草堂的课业本子，卢鸿一直时时批答命人送回来，还夸赞他大有长进。又好气又好笑的他忍不住轻轻弹了弹信笺，眼珠子一转便对苏桂说道：“十一兄如今真的读书极其用功？”
　　“是是，我家十一郎君居丧期间，不但勤于读书习字，而且骑射也极其用功。十一郎君说，不会让在九泉之下的赵国公失望。”
　　杜士仪本还嘀咕苏桂是否有意替崔俭玄美言，等仔细询问了几句，得知崔俭玄确实不复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光景，他不禁稍稍放心了几分，平心而论，崔俭玄家世品行都还过得去，就是那随意的性子他实在不敢恭维，当朋友倒不错，至于作为妹夫……他不得不摇了摇头暂时把这念头驱赶出脑海，随即便示意苏桂先下去休息。等到人恭恭敬敬退下，他支着下巴很有些苦恼地坐在那儿，随即才意识到赤毕还在身侧。
　　“赤毕，你毕竟在崔家多年，又从赵国公立过大功，如今转了跟我这无名小卒，不怕辱没了你从前的威名？”
　　听到杜士仪这半是打趣半是调侃的问话，赤毕却一本正经地说道：“郎君若是无名小卒，那这满京城的贵介子弟，岂不是全都抬不起头来？崔家当年养着我们是因为时局太乱，如今时局安定，再蓄养我们终究犯忌。而杜郎君和杜娘子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虽有杜老府君照拂，但毕竟亲族不旺，樊川杜氏这些年声势也大不如韦氏，不易招忌，我们又有用武之地，可说是两全其美。而赵国夫人送我们的家人来，想是为了让我们安心，更让郎君不必有所顾忌。”
　　“我从前就想过，要是崔家把你调回去，我岂不是没了一条臂膀？总算是赵国夫人成全了我。天子脚下，我也不想太过招摇，但家里的人手大多都是新进的，你不妨让人好好挑一挑人，挑些底子不错的让他们练一练武。毕竟，咱们的仇家如今可是正当鸿运当头。”
　　赤毕哪会不知道杜士仪所指何人，当即答应了下来。紧跟着，眼见杜士仪屈下手指，又说了第二件事，便是他此前和固安公主商量过，却没有告诉过别人的蜀中买茶之事，他立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及至听到杜士仪竟然和固安公主认了姊弟时，他更是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郎君，这等大事，你不用说与我……”
　　“此前是担心你要回崔家，但如今不同了。这件事不能光倚靠阿姊的那些人，我还需要人经管，从运送到人手，以及各处关津等等，毕竟不能全都靠阿姊。她是和番公主，目标着实有些大了。再有就是，吴九固然有些小聪明，但管着端砚那一件事就已经很吃力了，别的顾不过来。再有就是田陌此前去西域的事，我听说西域各地都有种棉，让他去取经学习，虽则何时回来说不准，但有些准备的事情涉及到人手，难免要你先去物色，然后十三娘过目……”
　　林林总总几桩事情，赤毕听得远比从前更加认真仔细。他素来觉得杜士仪谋定而后动，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杜士仪也已经开始了其他各种尝试。尽管杜家如今不过是刚刚开始有了些新鲜气象，远不及永丰里崔氏这样出自清河崔氏的大族，但这种新鲜气象对于厌倦平静生活的他来说，便是最大的动力。
　　“郎君放心，吩咐种种，我必会尽力行事！”


第260章 今科谁制头
　　五月末已经渐渐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路上除却必得赶路的商旅和行人，显得颇为空旷。然而，田间正在劳作的农人却顾不得艰辛，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忙着除草耕作，当听到大路上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时，靠近大路的田间，一个老农忍不住抬起头来，见不远处扬起了绝大烟尘，他不禁讶异地用手遮起凉棚看了一眼。
　　“哪家郎君这大热天的还出来游猎……哎呀，竟然是天使！”
　　樊川韦杜，世代簪缨，再加上别院庄墅林立，莫说宫中宦者，平日乡民之中甚至还流传当今天子也不时微服前来游玩的传闻，因而见到这奔马骑者呼啸而过的一幕，尽管路上行人纷纷让路，却也没多少惊讶之色，反而都在好奇这是宫中派人去哪家别院山第，召见哪位名声赫赫的公卿贵人。于是，当这一行浩浩荡荡的十几人停在樊川杜曲一座去年方才修缮好的大宅门前时，附近不少乡民都远远围着看起了热闹。
　　“听说杜郎君已经见过圣人好几回了。啧，真是前途无量。”
　　“当初眼看着这大宅一把火几乎烧成了白地，如今却又兴旺了起来，这杜郎君杜娘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好福气！”
　　“不知道今日是赏赐，还是召见……”
　　在这些纷纷议论之中，那宦者见门前已经急急忙忙通报了进去，他便高声喝道：“今岁制举知合孙吴，可以运筹帷幄科，恭喜京兆杜十九郎高中制头！”
　　制头？
　　乡民们兴许一时半会闹不明白，但杜宅中人却都知道杜士仪才刚应了制举回来，此刻外宅瞬间便沸腾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因为得知宫中宦者来临而更衣预备出去相见的杜士仪，便从兴冲冲直接来报喜的杜十三娘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哈哈大笑的他忘情地抱着杜十三娘打了个圈，这才放下人大步走了出去。在他身后，杜十三娘又好气又好笑地捋了捋耳畔落下的那一绺头发。
　　“阿兄真是的……总当我是小孩子……”
　　能够拿第一，那就绝不做第二，这是杜士仪向来的宗旨，能够再夺鳌头，他自然高兴得很。出了门后的他见了那宦者一行，接过那报喜的金花帖子，又重重打赏了一众人之后，见那宦者谢绝进屋小坐休憩便要告辞，他突然想起一事，当即笑着问道：“不知道此科还有谁人登第？”
　　“此科不常开，因而及第者只有杜郎君一人！恭喜杜郎君，经此一科，便是解头状头制头三头在身，国朝以来亦是罕见！”
　　后面一句话固然引起了众多惊叹，但杜士仪听到及第者只有自己一人，他顿时大为意外。苗含液落第也就罢了，这家伙只一个劲把他当成假想敌，却自有一种并不令人讨厌的书生意气，可其他人中他听说有各州举荐精通韬略的人才，更有战阵上颇为出色的武者，怎会除却自己，竟然全数落第？越想越觉得此中蹊跷的他回到书斋，虽应了杜十三娘的建议，吩咐打赏上下家人，但心中存疑的他待午饭过后，便带着少许从人策马疾驰往朱坡山第见杜思温。
　　“此事高力士刚送了消息给我，是张嘉贞搞的鬼！你这下名头固然更盛，把你当成眼中钉的也一样会更多了！不过，他却也弄巧成拙……”
　　令公四俊，苗吕员崔。既然张嘉贞座下这四员大将，便以苗延嗣为首，就充分说明了张嘉贞对其的倚重和信赖。因而，天子破天荒将今科制举知合孙吴科的卷子命人交给了他和源乾曜评阅，他见源乾曜并不反对，这一天晚上回家时，便索性把杜士仪和苗含液的卷子一块带了回去，又把苗延嗣请了过来。此刻身在书斋之中，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卷子摊开在苗延嗣面前，抱着双手沉声说道：“你自己仔细看看，觉得高下如何？”
　　苗延嗣如今四十有八，即将知天命之年方才摸到了高官的门槛，成为了号称天子近臣的中书舍人，整整二十年官途历官八任，在外任官的经历只有河南府下辖的洛阳县尉，其他都是兜兜转转在朝为官，因而对于军略也不甚了了，中枢政务却是精熟。对于苗含液执意要去应此科制举，他是十万个不愿意，可儿子吃了称砣铁了心，劝不回来的他只能没奈何地听天由命。
　　听张嘉贞如此说，他有些踌躇地先拿了苗含液的卷子在手，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文章论述颇有章法，只是到最后，对于那些一个个边地军政的实际问题，却是有些肤浅，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因笑道：“六郎是用心了，只他毕竟实务见地偏少了。”
　　“你说得不错。”张嘉贞微微颔首，等到苗延嗣又取了杜士仪的卷子细观，刚刚舒展开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紧蹙了起来，他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道，“若非源乾曜亦是看过这份卷子，若非高力士当时含元殿殿试上在这杜十九郎背后看了许久，若非圣人早已知此人之名，我将他名次放在令郎之后，也并无不妥。”
　　“万万不敢相国如此错爱！”苗延嗣已经看完了全文，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道，“犬子自不量力，制科题名反倒徒惹人笑，还不如黜落得好。至于杜十九郎这篇策问精到，置于上第荐给圣人才是应有之义。要我说，今科倘若并无其他精妙文章，只取他一人，便对得起公论了！”
　　张嘉贞倚重苗延嗣，最大的原因便是他不但文采斐然，而且京官任上多年，与自己又是旧交，兼且极有心计。此刻，他一时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便笑了起来：“好，好，既是如此，我回头便如此禀告了圣人。倒是你，回去好好安慰安慰令郎，让他不必计较一时得失。既然已经进了秘书省为校书郎，就该好好平心静气，一任之后，我必然会为他留心美官！”
　　“那就多谢相国了！”
　　捧得越高，跌得越快，众矢之的需不好做！
　　翌日宣政殿常朝之后，张嘉贞和源乾曜这两位宰相和往日一样齐齐来到紫宸殿，单独向李隆基禀报政务之际，张嘉贞便抢在源乾曜之前，禀报了今科制举知合孙吴科自己阅卷之后的结果。他本也是性情刚愎少有给人留情面的人，再加上又自忖文武兼通，一口气把其中几个应试者批得狗血淋头，然后又把苗含液等几个一笔带过，末了才开口说道：“所以，陛下，依臣之见，只有京兆杜十九郎的卷子颇堪一观。”
　　源乾曜顿时大吃一惊。他的资历本就远胜张嘉贞，可拜相之后，张嘉贞在政事堂中说一不二，他看穿了其人脾性，也懒得处处相争，可今科制举他受了姜度私下请托，原本已经打算万一张嘉贞又拿出从前那苛刻做派来，他就大大为杜士仪说一番好话，谁能想到张嘉贞竟犹如变了性子一般。
　　这会儿眼见得李隆基有些踌躇不决地看向了自己，他犹豫片刻便点点头道：“杜十九郎的这篇策问虽嫌太激烈了些，但终究言之有物。至于其他人，也并非一无是处……”
　　“并非一无是处，并不代表那策问就可圈可点！”张嘉贞既然明白了苗延嗣此前的意思，又记得杜士仪是当年源乾曜在京兆尹任上的解头，再加上他希望在政事堂中牢牢握住主导权，因而此刻竟是分毫不退让，“制举不比常科，要的是特异之才，而不是那些滥竽充数的！与其滥取，不若求精！”
　　见张嘉贞仿佛横下一条心只打算取杜士仪一个，源乾曜眉头大皱，可犹豫了再犹豫，终究还是没有再抗辩。而李隆基若有所思地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不置可否地说道：“等你们回去，把制举的卷子都给朕送来，朕要看看。”
　　文武兼通，弓马娴熟，精通音律……如今正在盛年的李隆基堪称是少有的全才，因而，当他粗粗看过十几份知合孙吴科的制举卷子之后，便觉得大多数卷子的主旨确实大而无当，然而，除却杜士仪之外，确实还有两三个人的策问还算可取，就算不能置之于上第，置之于下第却也无妨。然而，张嘉贞的再次单独请见之后说的话，却让本打算今科取个三名的他动摇了主意。
　　“陛下，杜十九郎倘若再取制头，那便是国朝以来少有的杜三头了！陛下登基以来，天下太平，文治武功皆是古今少有，何妨再由此添上重重一笔？”
　　为了成全杜士仪的名头，却要让别人落第，那些各州举荐上来的人才自会有所分辨！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张卿所言甚是，更何况杜十九郎名副其实，倒也不是朕偏袒。旁人皆道是你不喜他少年得志，如今看来，卿却颇为公允。”
　　这公允二字让张嘉贞面上笑容满面，心里却恼火地思量究竟是谁在御前告状——是杜士仪本人，抑或是聒噪的中官，又或者是源乾曜那看似不哼不哈的老头。把这丝情绪深深压在心底，他便试探着问道：“倘若点其为今科制头，陛下打算授其何官？”
　　尽管天子素来只预六品以上官的升黜，杜士仪即便今科再登第，那也用不着天子过问，但李隆基此刻心情不错，当即含笑说道：“不若授右拾遗吧！”
　　此话一出，张嘉贞竟有一种弄巧成拙的感觉。纵使有心要捧杀，但右拾遗这种天子身边的近臣，他哪能容许一个和源乾曜异常亲近，和自己完全不是一条心的人担任，而且还是挤到自己的中书省？想都不想他便深深躬身道：“陛下简拔人才之心，臣能够体会。然则拾遗、补阙，天子近臣，绝不轻授，更何况以此为杜十九郎释褐之官，兼且他如此年轻，恐怕朝野内外全都会有议论！”
　　“以卿之言如何？”
　　张嘉贞本想说校书郎，可想想杜士仪乃是今科制头，校书郎之职据说只剩下了著作局还有空缺，天子比必不会满意，他于是在脑海中思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字斟句酌地问道：“不若在京畿选一县尉如何？”
　　“那便是万年县尉吧！”李隆基几乎想都不想便欣然点头，却没注意到张嘉贞连声答应后告退离去时，面上露出的一丝苦色。
　　万年县尉他记得苗延嗣提过，已经许了给人了！


第261章 天下第一尉
　　制科及第，原本还要再好好庆祝庆祝，可杜思温腻味张嘉贞那险恶居心，索性也就只叫了杜士仪兄妹到自家山第，小小庆祝了一场算完。相比杜士仪解试和省试之后那大张旗鼓的架势，简直是低调了不止一星半点。紧跟着，他又以杜士仪即将释褐，邀了一些亲近的杜氏族人，给杜士仪办了冠礼。至于相交甚笃的王翰王维王缙，因书法笔墨之事而结识的颜家诸儿郎，三师兄裴宁等诸色亲友道贺小酌等等，那就更不足为外人道了。
　　而王翰亦是举直言极谏科，擢授秘书省正字。这清贵之职虽则并不算极高，但却是张嘉贞亲自吩咐的。酒酣之际，用王翰自己的话来说，这位如今在朝说一不二的宰相还告诫他不要和杜士仪交往太过密切，引来他好一番嘀咕。
　　“张相国为人其实不错，就是太过刚愎了些，谁让你正好触了他喜爱的晚辈？只希望你不要调到他手底下，否则日子可不好过！”
　　杜士仪却不以为然。如果在张嘉贞手底下，那就代表自己能进中书省，那时候日子不好过他也认了。只可惜，中书省的职司可不是那么好取的！
　　王翰在长安城内找好了房子搬出去的这一天，杜士仪授官的确切消息也终于传到了樊川杜曲——释褐为登仕郎，授万年尉！
　　大唐凡一千余县，诸县分京、畿、上、中、中下、下六等。其中，后四等的县尉均为从九品，而幾县的县尉则为正九品，唯有京县的县尉，则为从八品，历来很少为守选的前进士释褐之官，往往官转两三任方才得授。即便制科题名，大多也只授畿尉，得授京尉的凤毛麟角，更何况京县只有寥寥几个，还要等着这几县的县尉出缺。而几县之中，最清贵又莫过长安和万年。然而长安城中西富东贵，辖长安城东城的万年县又盖过辖西城的长安县一筹，因而，这几个名额中，看似秩位不高的万年尉，历来是众所瞩目，号称天下第一尉！
　　进士及第只守选年余便高中制头，释褐授万年尉，当杜士仪奉命来到吏部，从吏部侍郎王丘接过了授万年县尉的制书时，几个流外的令史等官便不禁窃窃私语啧啧称羡。如今是开元初年主持岁举，为人最最刚直不阿的王丘取代迁官尚书左丞的裴漼主持选事，虽则法外不容情，但说话却不像他为人那般硬梆梆的，含笑勉励了几句之后，便吩咐吏部令史徐华将其送出尚书省吏部。
　　而万年县署却是另一番景象了。眼下尚在职的五名县尉之中，前年主持过万年县试的郭荃已经四十有二，最年轻的薛明二十六岁，已经是少有的异数。至于年纪最大的，却是三十四岁中了进士，又由书判拔萃科题名，一任校书郎，二任洛阳尉，第三任转万年县尉，如今已经四十三岁的河东王璞。至于其他两个，也是在一任校书郎之后方才转任万年尉，本还志得意满，可如今立时被人比下去了。
　　对于即将成为同僚，年仅十八岁的杜士仪，他们可以说是五味杂陈，尤其曾经亲自拔擢了杜士仪万年县试第一，之前又亲自为其办过制科文状的郭荃，心里最不是滋味。
　　两年之前，他和杜士仪一为试官，一为白身士子，如今却已经是同僚了！他从进士及第到万年尉，足足熬了九年，杜士仪却只用两年便完成了白身到万年尉的蜕变，这简直是老牛拉破车和千里马的区别！
　　京县比其余各县高出不止一筹，不但在县尉身上，也在县令以及各位属官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万年令韦拯出身京兆韦氏，乃是如今御史大夫韦抗的嫡亲胞弟，又是杜士仪同年韦礼的父亲。因兄弟二人出身京兆，又都在京兆府内任职，且官领本司，在长安城中可谓是名声赫赫。因韦杜同出樊川的关系，再加上杜思温又特意打过招呼，韦礼更是在父亲面前替友人说了无数好话，韦拯对杜士仪自然多了几分热络和客气，廷参之后不但亲自为他引见县丞主簿和其他同僚，又留下他说话。
　　“杜十九郎，既是杜老府君将贤侄交托于我，本县的情形，我自然需得对你说明白。万年县乃是天子脚下，和长安县共属京兆府，共有六县尉，分管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如今出缺的这一曹，是功曹。之前离任的那位万年尉郑钦分管的，实则是户曹。而原本任功曹的郭少府，则是刚刚转了户曹。如今宇文融正奉旨检括天下逃户，郭少府倘若有功，这也算是进身之阶。所以，这空出来的功曹，自然就由你分管。”
　　韦拯见杜士仪神色一动，随即感激地对自己躬了躬身，他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笑着轻轻一捋胡须道，“我调两个做事精熟的书吏给你，你履新之际，可不能有丝毫怠慢。要知道，十日后便是万年县试，掌管功曹的你得立即定下题目来！”
　　谢过韦拯好意，杜士仪又陪着这位韦家长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告退出来，心里自是明镜似的透亮。可以说，杜思温不但早就授意他通过制举谋取万年尉，而且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他此前令赤毕仔细打探过，因而对于一县所司六曹也算小有所知。
　　万年县所辖六曹之中，功曹管官吏考课、礼乐、学校，仓曹掌仓库、租赋、市肆，户曹掌户籍、婚嫁，兵曹掌武官、军防、驿传，法曹掌刑法、盗贼，士曹掌桥梁、舟车、舍宅。这六曹和朝廷尚书省六部，却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掌管户曹、功曹、仓曹的县尉称之为司户尉，职责较为轻松不说，而且正符合了士人任职清要的特点。至于掌管法曹、兵曹的县尉，则向来被称之为捕贼尉，管的是捕贼捉盗，最是士人不肯去做。而士曹，等于就是个杂尉，最没前途。倘若授官县尉之际，不巧分到自己头上是这种职司，那足够人郁闷上几年！
　　他虽然对时人如此甄别的高下之分并不以为然，但不得不感激杜思温的一片苦心！
　　刚刚在韦拯的引领下见过其余五位县尉，此刻两名书吏再次带着他在整个万年县廨中转了一圈。和后世清朝那所谓的“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谚语有所不同，如今的大唐天下一千余县中，那些偏远地方的土皇帝确实无人愿为，但倘若可以，无数县令都甘心情愿丢下自己那一县父母官的大印，去各州首府去当个县尉之类的属官，至于万年县这样的天下第一县就更不用说了！
　　前时他只是应万年县试，对县廨之中的建筑不过是走马观花，现如今被人领着一处一处看下来，他就只见每一座建筑都经过了精心的修缮和保养，使其庄严肃穆而不失优雅。更难得的是，在长安东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万年县廨在宣阳坊占据了六分之一的地盘，东西曹厅和京兆府廨一样，各个县尉轮流使用，此外还有各自的直房，不但如此，这万年县廨配备的官舍和吏舍都修葺得方方正正，颇为可观，省却了属官在外赁房舍住的开销。
　　然而，在自己的官舍门口，杜士仪却和郭荃碰了个正着。两人算不上老相识，可两年前打过的交道也让他们不能坦然地当彼此是陌生人。因而，抢在郭荃反应过来之前，杜士仪便面露敬意地先行揖礼道：“郭少府。”
　　郭荃见杜士仪执礼甚恭，一怔之后慌忙还礼，继而脸上便极其不自然地说道：“杜少府，实在是对不住。此前郑少府还在的时候，因平素并不住在县廨之内，我又接了妻儿进京同住，故而便在征询过他之后，占了他的官舍。如今还请稍待几天，我立时让儿子们搬出来。”
　　杜士仪见一旁一个书吏轻轻对自己点了点头，显然暗示的是郭荃此言属实，他便笑着说道：“郭少府的家眷原来都在长安？既然我都来了，可否一见令郎？”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郭荃自然不好推脱，连忙带着杜士仪反身回到了官舍。这小小的院子里总共是两间正房，一间向西的廊房。进了正房之后，他一声咳嗽之后，里屋立时有两人出来。年长的一个相貌堂堂，年约十六七岁，年轻的那个却也有十二三岁，两人规规矩矩垂手而立，齐齐叫了一声阿爷。
　　“大郎，二郎，快见过杜少府。”
　　郭荃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杜士仪心中惊叹，却不想郭荃两子在听到父亲那威严的声音之后，比他更加惊叹。尤其是郭荃长子看着顶多比自己年长一丁点的杜士仪，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慌忙带着弟弟施礼不迭。杜士仪见状慌忙扶起二人，随即便笑道：“今日不想有幸得见二位郭郎君，却是仓促之间不曾备见面礼。”
　　等二人起身，他才松手转身看着郭荃说道：“这官舍就这么大地方，郭少府妻儿既是接来长安，搬出此处就要到外头去赁屋子了，和你朝夕不能相见，却也不便。你是我的前辈，昔年提携之恩断不敢忘，我在这宣阳坊中正巧有一处住宅，此处官舍还是请令郎暂居吧。”
　　郭荃原本在杜士仪的任命下来之后，就打算让两个儿子腾出地方来。可长安大，居不易，要在东城这种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寻找一处合居之所几乎是难如登天，更可虑的是那高昂的赁钱。他这个赤县县尉，一月俸禄是两万五千钱，还有官给的庶仆三人，职田三顷，每月食料三百钱，杂用二百五十钱，林林总总各色收入是不少，但维持一家人开销，又要积攒钱以备将来，这却不容易。因而杜士仪这一开口，无疑为他解决了最大的麻烦，那口口声声的前辈之称也让他松了一口大气。
　　“杜少府，多谢你这雪中送炭……大郎，二郎，还不谢过杜少府？”
　　见郭荃又令二子拜谢自己，杜士仪不禁苦笑，连忙再次扶起了二人，闲话几句之后满心不自在的他逃也似地出了官舍，等到在两位书吏的引领下踏进了自己的直房，他陡然之间想起之前在宣阳坊的那一座宅院，也正是进士及第之后杜思温使人给自己找到的。
　　莫非甚至早在去年他状头登科之际，杜思温便想到了让他谋取万年尉？这位老叔公简直是人老成精了！


第262章 才出试场，又为试官
　　万年县六曹之中，在平常时候，掌管功曹的县尉最清闲，或者说最清贵。然而，这只是通常情况，在万年县试已经迫在眉睫的时候，杜士仪新官上任，却是请托纷至沓来。这还只是一个开始，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前任京兆尹源乾曜拜相之后，如今坐镇京兆府的京兆尹孟温礼亦最重儒学，既然新鲜出炉的万年县尉杜士仪往昔场场夺魁，这位孟公想都不想就点了他作为大唐有史以来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最年轻的试官。
　　这一下子，杜士仪算是体会了当时郭荃那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心态。请托上门的无一例外不是公卿显贵，别说他如今不过区区从八品县尉，就算是品秩再高一大截，那也很难有办法把那些纷至沓来的请托全都摒弃于门外。而相对于只是初步遴选的县试，八月的府试解头争夺更是重中之重，昔日经历过这一场的他对此深有体会。因而，在整整两日考虑的不是试题，而是如何应付权贵公荐请托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往京兆府廨见孟温礼。
　　五月二十三日，京兆府廨发榜曰：“今岁进士科京兆府试，特加置五场，第一场试赋，第二场试歌，第三场表檄，第四场策问，第五场帖经。”
　　帖经在最后一场，这无疑让白首难帖经的这一场不再是生死关卡，然而，五场定胜负却让众多士子为之哗然。得知是今岁京兆府试试官万年尉杜士仪前去京兆尹孟温礼处一力相争，方才如此措置，一时间，不少自觉把握不大的，索性都蜂拥而去了同华二州。可并非所有人都甘心丢掉号称神州解送的京兆府等第机会，这一日一大早，杜士仪的宣阳坊私宅之外，便足足有十几个白衫士子等候在那儿。当大门洞开之际，他们立时一拥而上。
　　“杜少府！”为首的白衫士子直接迎着杜士仪坐骑走上前去，深深一揖后便朗声问道，“历来京兆府试，全都是和省试一般只试三场，缘何今年却要特别加试五场？还请杜少府为我等明示。”
　　杜士仪扫了一眼面前这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士子，沉默片刻便开口说道：“每年岁举省试三场，是因为举天下之俊杰汇于京师，再加上诸科云集，若耗日持久，尚书省重地就不能再做别的事情了，然则京兆府试却不同！自大唐开进士科以来，京兆府元从未落第，就连等第十人也鲜少有落者，因而天下称之为神州解送！既如此名声赫赫，自然需得要名副其实，五场之后所简拔的解送俊杰，无论等第十人，或是等第之外，京兆尹孟公都已经答应将以《神州解送录》刊发天下，以为天下楷模。而此次五场，每场试一天，务精不务敏，只求取全才！”
　　上一科于奉请京兆尹源乾曜把等第前十的卷子全都刊印成书，这一回杜士仪更加极端，索性把解送所有人的卷子都刊印成书。可以说，这不但让权贵请托公荐也要掂量掂量，是否举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人才，就是杜士仪自己也要承担评判高下时，是否会看走眼的压力。
　　“若非耗费物力太过巨大，我本打算建言孟公，阅卷之时，另外请人誊抄卷子，将姓名等处一概糊去。如今仓促之间，也只能暂时如此。”
　　不能绝对公平，那就只能保证相对公平！
　　原是怀着一腔义愤兴师问罪来的，但此时此刻被杜士仪这番话一说，十余名白衫士子之中，竟有一多半为之动容。尤其是他们闻所未闻的糊名誊录之法，更是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一时间，领头的那个士子还在发呆，其他人却大多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杜少府为我等释疑！”
　　杜士仪对那些诘问士子的这一番回答，转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上下。固然有人不屑有人恼火，但杜士仪这般光明磊落，再加上有人暗中将其当初连天子亦曾顶撞过的言行散布了些出去，公卿权贵也不禁无可奈何，据言素来强势的岐王因昔日情分，只是笑骂了一句“杜郎真君子”，便罢了手，别人自不好太过强逼。倒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联袂把杜士仪请到了玉真观，前者似笑非笑地问道：“杜郎当真要为君子，一点情面不留？”
　　“观主说笑了。若是还有王十三郎那般惊才绝艳旁人绝难胜过的人中翘楚，莫说一个，便是到时候贵主有十人举荐占全了等第，我一概应了又有何妨？”
　　金仙公主被杜士仪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逗得扑哧一笑，旋即就对微微发呆的玉真公主打趣道：“元元，你听到了没有，这可是反将一军！”
　　“好你个杜郎，竟拿我玩笑！”玉真公主嗔怒地瞪了杜士仪一眼，双颊却微微有些红晕，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随便问你一句罢了，今岁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人，你看着办就是了。不过你今日开罪了我和阿姊，罚你奏一首新曲来听听，要新曲，从前的全都不作数！”
　　这自然是强人所难，可话音刚落，外间霍清便急急忙忙进来，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躬身直言道：“贵主，王郎君来了。”
　　“啊！”玉真公主这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为难杜士仪，轻呼一声后便强自镇定地说道，“定是宫中司马先生还有什么事，我先出去看看！”
　　见玉真公主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金仙公主这才用团扇抿嘴轻笑道，“司马先生若有事不会叫宦官来说，却支使一个太乐丞？”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玉真公主能听见，见人脚下一滞，终究还是回头瞪了自己一眼，随即消失在了门外，金仙公主这才意兴阑珊地耸肩说道：“是元元硬拉了我要向你兴师问罪，现如今她都撇下我走了，这事情自然作罢。不过杜十九郎，兹事体大，若是还用那些书吏，恐怕你力有未逮。这次县试和府试，你不若找两个相熟的人一块把把关，如此一来便能让人无话可说！今日你既然休沐，元元估计也没工夫搭理你，去我那地方闲坐一会儿如何？”
　　倘若是从前，金仙公主是修道的女冠，杜士仪可不愿和人瓜田李下缠夹不清，可现如今王容正避居金仙观修道，他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出玉真观时，他果然没有见到王维的踪影，直到踏入了对面的金仙观，他只见金仙公主若无其事地屏退了从人，继而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杜十九郎，王摩诘婚配与否，你可知道？”
　　尽管杜士仪和王维交情不错，可从来都没涉及到别人家室的问题，此刻不禁呆了一呆，旋即便摇头道：“这倒不曾听说。”
　　“才子佳人，本是美谈，只可惜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得长久。”金仙公主仿佛是随口一叹，眼见得前头便是一座小楼，她微微一怔，这才笑着说道，“没想到心中若有所思，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这藏经阁中是已经誊录好的《开元道藏》，你是举世闻名的才子，前途正好，可能在此替我抄录一册？”
　　尽管不明所以，但金仙公主所求是抄书而非其他，杜士仪想了想也就答应了。等到踏入这座所藏几乎都是道经道藏的藏经阁，楼中女道人闻讯捧了金仙公主索要的道书奉给杜士仪，又去张罗了笔墨纸砚等等，他盘膝坐下提笔蘸墨，不消一会儿便陷入了物我两忘之中。而一旁的金仙公主打发走了女道人，站在那端详了杜士仪的侧脸好一会儿，最终方才转身悄然出了屋子。
　　杜王二人，风仪才华不相上下，然则玉真公主赏识前者在先，却偏偏倾心的是后者，足可见这世上情之一物，是最没道理的。相较恬淡的王维，杜士仪能够说出命中克贵妻的话来，这份心志之刚毅，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贵主让我送羹汤与杜郎君。”
　　抄书时始终聚精会神的杜士仪并没有听到这句话，直到身边的小食案上传来了些许动静，继而有一只玉手在他的眼睛之前轻轻挥了挥，他方才一下子回过神，见面前恰是王容那张熟悉的脸，他登时大吃一惊，下一刻就看到她笑吟吟地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分明是噤声的意思。
　　“你这是……”
　　“贵主让我来瞧瞧，杜郎君的书抄得如何，又吩咐我把这一碗玉带羹送来。”王容此刻的声音并不小，但继而就轻轻地说道，“我常常到这儿来抄写道经，那女道人我最熟悉不过，这会儿已经去打瞌睡了，只要别惊动她就好，白姜就在外面。至于此来，确实是贵主吩咐，贵主留你抄书，是因为打算藏一套名士所书的道藏作为珍藏。你还真坐得住，这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怪不得坊间传言你抄书的时候连打雷都听不见，原来是真的。”
　　“倘若不是全神贯注，怎能所抄之书就能再不忘记？”杜士仪哂然一笑，这才欣然放下了笔，看着王容的眼睛问道，“回京之后虽见过一次，却是在人前不能多言；后来也只是请十三娘鸿雁传书。你在金仙观可还好么？”
　　“自然比在家被人求亲聒噪来得强。”王容挑了挑眉，顿了一顿后又开口说道，“更何况你还特地来这儿奏了一曲《凤求凰》，又让令妹捎来了书信……说起来，你制科再夺魁首，如今已经是扶摇而上九万里，我在观中听闻也不禁叹为观止。”
　　杜士仪顿时哑然失笑：“不过是一个万年尉，哪里就扶摇而上九万里那么夸张？”
　　“释褐即授万年尉，而且主考今年的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那自然算是乘上鹏翼了。倘若你这次在万年县廨分管的是户曹，短期之内兴许会窜升得更快，但毕竟风险大。宇文融如今权领天下检括逃户事宜，也就意味着那些原本为了逃避租庸调而在各家田庄隐匿的逃户，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官府报备后，重新取得户口，如此也就让公卿权贵少了佃户。而后的检括隐田，更是非同小可的麻烦！就是两位贵主，都曾经担心过宇文融和韦氏相交莫逆，又曾经称赞过你，说不定会点了你在他辖下。”
　　“那看来我运气还好得很。”佳人的脸近在咫尺，杜士仪踌躇片刻，这才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金仙观中我毕竟不能常来，也不能每每这般见面，十三娘也不可能没事就往这儿跑，跑了也未必见得着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可还记得大安坊那株野梅？”见杜士仪点了点头，王容便狡黠地笑道，“南城永阳坊西南隅还有一株多年枯木，只是却没有那野梅一般枯木逢春犹再发，如今成了一截烂木头。那里是我早年买下的地，如今是一片菜田，若是有事，你便让人把信放在树根底下一个洞里，做个暗记就行了。若我有事，也照样如此。你太有名了，否则也不至于见一面难如登天，这会儿白姜守在门口，肯定不知道怎么紧张呢！”
　　白姜是怎么个紧张法，杜士仪因还留在藏经阁中，自然瞧不见。然而，总算是与王容有了通讯息的法子，他的心头就松快了许多。就如同王容说的那样，他实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出门在外常常能有人认出他来，那种处处被人围观的名人感觉最初倒还新鲜，可越往后就越觉得不好受，因为他的行踪完全不是秘密，一不留神就被外人窥视了去。
　　“那好，就依你之计。说起来，你如今在金仙观为女冠，琉璃坊的事情呢？”
　　“账目每旬过目就行了，再说又不是不能出门。”王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而就轻声说道，“万年县试只是预热，京兆府试你却要格外小心。如同岐王这般原本就志不在科场举子的人能够撂开手，有些人却不会坐视你名利双收，尤其是那些子侄撞在你手里的人。”
　　“我既然接下了，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杜士仪含笑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自信，“只要把别人能用的手段，限定在一定范围之内就行了。”


第263章 取士不避私，杜郎真君子
　　别的事既然不用自己操心，杜士仪便专心致志预备起了不日之后的万年县试。此前特置五场的是京兆府试，万年县试仍是照旧三场，这三场试题他一一拟定呈交了万年令韦拯过目封存，这才想起去要来今岁参加万年县试的名单一观。这不看倒也罢了，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他却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竟有些熟悉的名字，当即招了韦拯派给他的书吏文山。
　　“这苗含泽，和去年进士及第，如今授官秘书省校书郎的苗含液苗郎君是何关联？”
　　那文山深知杜士仪乃是受韦拯关照的晚辈之一，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杜少府，这苗含泽是苗中书的长子，而苗校书是苗中书的次子。”
　　竟然是嫡亲的兄弟，而弟弟竟还比兄长先登科！想当初苗含液是取了同州解元，可这一次苗含泽却是应万年县试，显然对京兆府试颇有把握！
　　因为之前他在孟温礼面前力争，使得京兆府试从三场变成了五场，现如今的万年县试，来打招呼的人比从前锐减了一半都不止，而苗家人便丝毫没有来通过关节。此时此刻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杜士仪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好一阵子方才点了点头：“原来竟是苗中书长子，我知道了。”
　　等到县试的那一天，杜士仪没有和当年郭荃那样试场门前先给上下人等一个下马威，而是安安心心在万年县廨的试场之中等。看着一个个白衫书生鱼贯而入，年轻的不过弱冠，年长的却已经鬓发霜白，想到白首老科场，客死葬他乡的境况，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主司和考生对揖之后，他便背着手含笑说道：“今岁诸位多有比我年长者，想来兴许会疑我是否偏爱年少，抑或偏爱华彩文章。所以，我只想对诸位言明，今岁万年县试也好，不久之后的京兆府试也罢，还请诸位尽力表现，既是以三场五场来取才，自然先看试场之内！”
　　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声问道：“敢问杜少府，今年万年县试凡一百三十人，敢问帖经仍是十通其四则过否？若是如此，第二场试赋，一夜之间断几十甚至上百篇试赋之高下，纵使杜郎君高才，却也未必能够无有遗漏！若是我等精心拟就的锦绣文章，决于区区流外之手，我等难以心服口服！”
　　所谓流外，囊括了三省六部的那些令史书令史，甚至于府廨县廨的这些书吏，素来为士人不齿。然而，偏偏就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兴许能决定一个士人的命运，那便是县试府试省试判卷时，正是这些人根据限韵判断试赋抑或是试诗是否符合格式。倘若不符的根本不会呈送到主试官面前，他们甚至都没办法找地方去说理！所以此刻此人起头，立时有其他人出言附和，试场之中一片喧哗。
　　“今年帖经，仍是十通其四方许试第二场。而第二场杂文试，为了确保举才无遗漏，我请了连举进士和极言直谏科的秘书省正字王六郎，以及太乐丞王十三郎拾遗补缺。”
　　如此说来，小小的万年县试，如此说来竟是有今岁上科两位状元郎，以及才高八斗的太原王翰一块阅卷！
　　试场中在刚刚的喧哗声后立刻重归安静，别说是起头不曾出声的人全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就是起头鼓噪质疑的人，这会儿也再挑不出理来。等到帖经十条的卷子一一发下，众人看过这些题目，不禁都是眼睛大亮。须知比起从前试官出题尽挑犄角旮旯，此次杜士仪虽择取大经，所出的题目却光明正大，只要真正通读过九经，十通其四绝对不是问题。因而，当这一场只是筛选掉了区区六分之一的人时，等待第二场试赋的士子们一时全都心中振奋。
　　“万年县试第二场，做《铜镜赋》，以‘国有丰年’为韵，不限次序。”
　　这连着两场考完，士子们固然是个个精疲力竭，监试一天的杜士仪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让文山等两个书吏把所有卷子收拢了来，给自己带回了宣阳坊中私宅，他一进去就看着早早等候在此的王维和王翰苦笑道：“从前考试的时候只以为试官端架子，今天第一回做了此等事，方才知道要多辛苦有多辛苦。毕竟别人可不似我这般面子，能够请来二位这等才名满天下的友人！”
　　“还有我呢！”王维和王翰还来不及说话，王缙便笑呵呵地不知道从哪儿闪了出来，却是满脸的雀跃，“我还没想好，将来该考进士，还是干脆去设法考制科，不如先由县试府试瞧一瞧这些应试者的本事！杜少府，你不会赶我走吧？”
　　“什么杜少府……好了，多一个干活的我求之不得，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些，回头等万年县试完了，我请大家……”
　　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王翰便立时接口道：“只要你请长安城中最贵的酒，别说就这两天，再多十天我也不在乎！”
　　“那就成交！”
　　王维却不像王翰这般信口开河，眼见得文山等两个书吏帮忙整理了卷子，他便若有所思地轻声对杜士仪说道：“历来阅卷也是这些人一大外快，收了人好处自然便举荐给主司，你如今请了我们来，需得提防他们心存不满。”
　　“王兄放心，我不缺钱，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更何况同属流外，万年县廨中一个书吏，自然比不上在三省六部之中的一个亭长。”
　　杜士仪既然如此说，王维也就放心了。他和王缙王翰全都是一本《切韵》背得滚瓜烂熟的，第一步甄选直接就把犯韵的卷子一概都挪了出去，这就几乎有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中，从立意从句式到文采……一篇试赋在他们这等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几乎是立时三刻就能分出高下来，到最后每个人把自己选出来的几篇佳作放在一块评判，考过进士的杜士仪和王维仿佛又忆起了不久前的往事，就连王翰亦是若有所思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要说杂文考诗赋，试赋到底还是容易比试诗出佳作，这几篇长赋就颇为精到。”
　　拿着手中苗含泽的那张卷子，想到当初都堂唱第之后出朱雀门时，隐约曾看到过来接苗含液的，正是其兄长，人仿佛亦是俊逸挺拔，而文章如其人，赫然文采斐然，杜士仪不禁挑了挑眉。今岁制举知合孙吴科，只取了他一人，固然不少人觉得是美谈，可那些被人当成是衬托红花的绿叶便是无辜受累了。杜思温想都不想就断言是苗延嗣给张嘉贞出的主意，如今苗含泽撞在他手里，难道是果报？
　　“正是如此。我看这第二场，便以苗含泽的这一篇为首，你们觉得如何？”
　　王缙当即笑眯眯地说道：“你就不怕人说苗延嗣如今正当张相国任用，你这是趋炎附势？”
　　“既是文章取士，他这篇试赋显然精到，若接下来策问依旧有如此水平，我取了他万年县试第一也问心无愧，哪管别人如何评判！”
　　王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这才谨慎地说道：“此事也就算了。只是，你请了我们私底下帮忙并无不妥，可万一别人指斥你此举是营私……”
　　“还是我刚刚那四个字，问心无愧。要是别人觉得还有人能比我加上三位王郎君更加眼光卓绝，那我退位让贤就是了！”
　　“就是，倘若怕那些人啰嗦，那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王翰大大咧咧一挥手，随即大大伸了个懒腰，“大略定个名次，然后就赶紧睡，明日我们可还要去点卯……真是，秘书省正字就是抄书，这活给杜十九你干还差不多……”
　　一夜过后，当一众举子云集万年县廨试场等待第二场的结果时，当这第二场通过的人从苗含泽开始，最终留下了四十六人，上上下下面面相觑的同时，却有人大胆问了一句：“敢问杜少府，刚刚那名单只是通过第二场的人，还是另有玄虚？”
　　“这便是第二场试赋的名次。好了，通过第二场的留下与试第三场，其余人可以回去了！”
　　居然真的是第二场试赋的名次！
　　尽管退场的人五味杂陈，但留试第三场的人却是心中更加嘀咕了起来。因为今年早就定下应京兆府试，即便因为杜士仪为试官之故，也不好骤行避让的苗含泽，此刻更是大为意外。弟弟和杜士仪之间的较量从进士科延续到了今年制科，结果还是宣告败北，他这个当兄长的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可第二场试赋竟然被判了第一，而且如按照杜士仪的说法，分明是他身边前来帮衬的王维和王翰兄弟也判他第一，如此他的名声转瞬间就会平添一截！
　　杜十九郎真心君子！
　　区区万年县试，却从一开始就引来了无穷瞩目。三场试罢，当名次张榜公布之际，榜首苗含泽三个字也不知道让多少人大跌眼镜。就连最初对长子县试府试全都不得不撞到杜士仪手里，自己不屑去向一个晚辈打招呼通关节，后来便决定索性拿儿子这一科作为筹码，若取中则不论，若落榜便另有话说的中书舍人苗延嗣，得知发榜的结果也不禁笑容满面。
　　想到杜士仪蒙在鼓里，这兴许更是向自己这个张嘉贞现如今最看重的中书舍人示好，他不禁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当即便对一旁的从者吩咐道：“上一次十二郎马失前蹄，这一次十郎这个做阿兄的兴许能有所挽回。他倾力一搏，未必不能夺下京兆府试的解头！到时候兄弟二进士，便是一番佳话了！这样，以免京兆府试有什么差池，你吩咐人给十郎大造声势，也让他多多参与一些文会，如此有了声势，何愁不能夺魁！”
　　“郎主，今次的长安县试头名，是崔颢崔郎君。此子和韦家兄弟王家兄弟相交颇深，恐怕对郎君有妨碍。”
　　听到崔颢这个名字，苗延嗣登时眉头大皱，旋即冷笑道：“一个自忖风流薄幸的小儿，何足为惧！将他娶妻求娶色的事情散布出去，就足够他自顾不暇了！”


第264章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一场万年县试落幕，虽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而杜士仪新官上任就经历的第一桩大事，终于算是平平安安结束了。晚些时候，京兆府下辖各县的县试结果大多相继发榜，杜士仪拢共一算，今岁京兆府试的与试人数将近四百，和往年持平。毕竟，各县的名额都是定数，不会因考试人数而有所增减。不过，距离府试终究还有两个月，出题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而万年县的官吏考课也还未到年底忙碌的时候，掌管功曹的他也就乐得先轻松轻松。
　　这时节法曹和兵曹正是最繁忙的期间，就连负责户曹的郭荃也因为额外压上了检括逃户的担子而分外忙碌，他这个清闲的万年尉在县廨之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闲极无聊的样子碍人眼，索性就没事找事做，把县学簿册全部清点了一遍，又隔三差五巡视县学，再有把历届万年县试封存的卷子都找了出来，择选其中那些好试赋好策论亲自誊抄了送入自己开在平康坊内的书坊，须臾一晃就是十数日。
　　大唐制度，宫城内的三省六部，多数是早上理事，午后便散去，只在下午和晚间安排人轮值，而京畿境内的京兆府廨和各家县廨亦是如此，过午之后就事务渐少，倘若不是轮值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一日杜士仪用过午饭，便打算回宣阳坊私宅抄书，却在出直房时和郭荃碰了个正着。他和郭荃一个闲一个忙，除却早起万年令韦拯从宫中上朝回来之后升堂问事，别的时候倒也鲜少有机会说话，因而，这会儿见郭荃眼睛深深奥陷了进去，整个人显得憔悴而消瘦，他愣了一愣便开口问道：“郭兄，你这是……”
　　“啊！”满脸恍惚的郭荃这才发现杜士仪就在眼前，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这才强笑道，“没事，就是熬夜审核旧档累了些……”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脚就已经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竟是软软倒了下来。见此情景，杜士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一旁两个书吏也急忙上前帮忙，待到把人搀扶进了直房，杜士仪正要打发书吏去请大夫，却不料郭荃竟是死活不肯，问其缘由却只是摇头。不得已之下，杜士仪只得吩咐人在外头守着，自己扶着郭荃躺下之后便不解地问道：“郭兄既然已经身体虚弱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不肯就医？”
　　“杜少府你不明白。”郭荃按了按胸口，这才苦笑道，“你毕竟出身世家，又一路过关斩将名动天下，哪里知道我能得任万年尉，花费了多少苦心和力气，又是多有幸方才没有落到捕贼尉，而是得了司户尉，兼且先任功曹，再转户曹！今次是韦明公垂青，方才让我领了宇文御史发派的检括逃户之责，但使此事能够做得彻底，我就有机会……兴许有机会转任监察御史或是拾遗这等天子近臣！你以为其余四位县尉对我这职司不曾垂涎么？只要我一病……之前我花的那些功夫，就全都付诸流水了！”
　　郭荃的脸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表情，杜士仪看在眼里，叹息在心里，最后不得不摇摇头道：“郭兄，身体是当官的本钱，你要是连本钱都拼没了，纵使此番功绩再大又有何用？你不愿意请大夫，那容我为你切脉如何？倘若只是寻常的因劳成疾也就罢了，但若不是，请恕我不能放任你糟践自己的身体。否则嫂夫人和令郎那里，我如何交代？”
　　知道杜士仪如今还管着八月的京兆府试，断然不会觊觎自己的职司，更何况之前若非杜士仪让了官舍给自己，他不是要一家数口人挤在小小的官舍之中，就是要另外找房子，郭荃看着杜士仪那眼神，最终只得答应了下来。然而，正切脉之际，他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郭少府可在？听说你适才出了直房便有些不好，可容我进来探视？”
　　“是薛明！”
　　听到是六个县尉当中只比杜士仪年长几岁的薛明，所掌又是仅次于功曹和户曹的仓曹，郭荃一时面色巨变。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杜士仪伸手按住了他，在他前胸几处以手掌重重揉捏了几下，不过区区一会儿功夫，他便只觉得一口浊气吐出，烦闷的胸口竟是疏解了好些，精神也为之一振。可下一刻，他就看到杜士仪对自己摆了摆手，随即竟是亲自转身前去开门。
　　“薛少府！”杜士仪打开门后含笑打了个招呼，见门外的薛明丝毫没有奇怪自己在房中，而是不动声色地稍稍挪了挪步子，仿佛想看清内中情形，他便笑道，“郭少府只是因为天气太热，稍稍有些中暑，歇了一阵子就没事了。”
　　见杜士仪侧身让开，薛明连忙趁势进了屋子，见郭荃果然从床上坐起身来，脸色并不如此前那书吏报信时所言那般病态尽显，他心里不禁失望，当即强打精神又是安慰又是探问。盘桓了好一会儿，等发现郭荃只是有些疲惫，看上去并无大碍，他终于没了继续耗在这里的兴致，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他这一走，郭荃方才再次瘫倒了下来，等缓过气时方才苦笑道：“倘若不是杜少府，我恐怕早就露出破绽了！”
　　“破绽是其次，郭兄不但是真的中暑，而且确实因劳成疾，再不调治，你这个秋冬就更难捱了！”杜士仪见郭荃低头不语，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郭兄，来日方长，你真的要急在一时？”
　　有感于杜士仪的真心提醒，郭荃索性就改了称呼：“杜贤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已经四十了，等不起太久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郭荃既然如此说，杜士仪没奈何之下也只能听之任之。等出门令赤毕去取了针来，他先给郭荃行过针，见其面色稍稍好转，他就低声说道：“开方之事我却不熟悉，你可不要耽误。既然怕别人发现，那你就自己尽快出去好好找个大夫。至于煎药之事，回头我可以令从者代劳，只说我偶感风寒就行了。”
　　“这岂不是咒你生病？”郭荃慌忙要婉拒，可想想自己别无靠山，走到这一步千难万险，最后只得低声说道，“大恩不言谢，这人情我只能日后再还了。”
　　总算是说服了这个打算强撑的同僚以身体为重，杜士仪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到了郭荃直房那张靠墙的小几，他随手翻了翻那些陈旧发黄的旧档案卷，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所谓的检括逃户和不在籍的田土，首先得从旧籍文书中统计出在册的户口和土地以及种种变更情况，所需人力绝非一两个人能够完成。问过郭荃之后，得知韦拯派给郭荃的是四个书吏，他稍一沉吟便开口问道：“如今检勘的文书籍册已经完成了多少？”
　　“期限是九月，现在还剩下……不，应该是说只完成了五分之一。”郭荃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苦涩，“县廨胥吏本就不好支使，更何况我又没有别的好处给他们，做的却是这又繁杂又费力的事……”
　　“这样，回头我找两个看这些簿册的好手给郭兄吧。”见郭荃大吃一惊，杜士仪便笑道，“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装成没看见，郭兄不必记挂在心。只是，你看这些账册的时候，似乎完全都是根据年份来看，这些档册何等庞大，你这样要看到什么时候？我给你出个主意，让那些擅长看这些东西的专家来看簿册，而你不妨悄悄带人到万年县下辖各乡前去访查，将大体的客户以及逃户情况摸排清楚，然后再另行造册。如此，万一宇文监察到时候问及详细，你应对的时候也更胸有成竹。”
　　郭荃何尝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办法。然而，人手不够的他之前完全不可能做到。当杜士仪说，还可以相借他两名识字精干的从者相从下乡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头激荡无以复加，当即翻身下地深深躬身道：“杜贤弟，你这相助的恩情，我实在是……”
　　“郭兄，当初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你和于县丞秉公取士，我这才有了如今的名声和机会，不过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等到好容易把铭感五内的郭荃给安顿好了，杜士仪告辞出了直房的时候，心里却不禁生出了几许隐忧。郭荃那身体亏虚不小，他刚刚建议人下乡清查逃户，不会让其更加不顾一切吧？可年过四旬方才谋得万年尉的郭荃，确实是到了不搏便没机会的时候。毕竟，万年尉这种人人虎视眈眈的优缺，不可能一做两任，三四年到了，就又要吏部南集赴选，这一等也不知道得多久！
　　他正一边想着此事，一边出了万年县廨，等回到据此不远的宣阳坊私宅时，却听得王维来见。心中纳闷的他连忙来到书斋，却只见一人正席地而坐闲适看书，他便笑着说道：“王兄好雅兴！”
　　“这些天为了圣人寿诞忙碌不已，若非好容易偷得半日闲，我也没空来见你！”王维放下手中书卷便站起身来，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你我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说，今日来见，实则还有一件烦心事。我相交的崔颢崔郎君，今岁举长安县试头名，不日便要应京兆府试。他才华横溢，只是性子轻浮，因而常有人指摘，就是我家十五郎也对其甚为鄙薄，更不用说公卿显贵。苗家因为崔颢以长安县试头名应京兆府试，在外大肆散布他风流薄幸之名，苗家兄弟皆是一时才俊，用得着如此手段？”


第265章 不测之祸
　　崔颢的名声，杜士仪还是听王缙提过，无非流连平康坊北里，风流薄幸好女色好赌博等等。平心而论，别说王缙犯嘀咕，他心里也着实纳闷，生性恬淡的王维为何会和崔颢这种性情截然不同的人相交，而且交情还看似很不错。然而，王维既然难得来求了他，他也还记得后世广为流传的崔颢那一首令李白为之搁笔的黄鹤楼名篇，当即不会拂了王维的情面。
　　“若是他经史皆通，诗赋策论全都精到无比，那我自然不会因他那风流薄幸名取人。只不过，就算他才名高而科场告捷，这性子恐怕难能为官。”
　　“他为人狂傲，很少把人放在眼中，有些事情别人也不是没劝过，可他从来不听！”王维对这友人也颇有几分无奈，摇了摇头便轻声叹道，“其实，我今日为他来见你，却也没告诉过他。外间那样诋毁他的名声，他却满不在乎，只说什么盛名累人，毁了就毁了！十五郎从前最瞧不起他，这次却恼火得很，说是苗家人咄咄逼人，和从前的柳氏子无甚不同，原本他今天也要跟来，被我按在了家里！”
　　“苗含泽前时我见他时，只觉得为人甚为方正，苗含液固然傲气了些，却也不失为俊杰，不过名次而已，直中取未必不能夺得魁首，苗家如此不在直中取功名，反而曲中求，泄露出去反而遭人耻笑！”杜士仪想想苗延嗣隐隐为张嘉贞的谋主，说不定是当父亲的比儿子更心急，不禁笑着一摊手，这才邀了王维到窗前对坐，随即关切地问起了其在太乐署中的情形。
　　因太乐署素来少有士人愿意在其中为官，往昔自太乐令以下，不是擅长音律的伶人，就是流外升迁上来的官员。然而，如今的太乐令刘贶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刘子玄更是官居左散骑常侍，几次出任史官，王维这堂堂状头甲科进士出身的士人出任太乐丞，也就没有那般引人瞩目了。
　　更何况他为人本就平易近人，再加上音律上头的造诣足以让人心悦诚服，上任数月便已经上下融洽。太乐令刘贶便对他礼遇备至，不但太乐署珍藏的所有乐谱任其观看，而且就连伶人的乐舞，也全都交由其一力改编。
　　听到这些情形，杜士仪不禁为之大笑：“看来王兄在太乐署中真是如鱼得水！先前听说你竟然授官太乐丞，十五郎可是捏了好大一把汗，我也觉得着实特异，看来还是要看人的。对了，如今你岐王宅中可还常去？”
　　说到岐王，王维的脸色顿时有几分黯然：“闲暇时分自然也常常去，只是大王如今酒量渐长，再加上膝下无有子嗣承欢规劝，王妃姬人都不敢相劝，也只能让他每日这般醉生梦死。我虽勉力劝解，可他醉眼朦胧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我毕竟已经授官，不好再常去，十五郎和大王性子又不甚相合，我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虽也请过玉真贵主去说他两句，奈何全无效用。”
　　王维竟然连玉真公主都请动了去劝岐王看开些，杜士仪不禁为之动容。他思来想去，最终便若有所思地说道：“言传身教，不如还是送一首新曲去吧。有道是太上忘情，回头我们谱一首道曲，请玉真贵主亲自相奏，说不定会有些效用。”
　　“好，你这果然好主意！”王维顿时喜形于色，等杜士仪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好不尴尬。好在杜士仪并没有追问那个他必然无法招架的问题，只是笑吟吟地让他回去之后提醒崔颢多印诗集，广传其名。等到盘桓一下午用了早晚饭离开时，他由杜士仪送到门口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转身说道：“贵主的事情……”
　　“这些话就别说了！”杜士仪可没兴趣管人家孤男寡女的私事，打了个哈哈就轻声说道，“此等私事，何足为外人道？”
　　私事这两个字让王维神色微微一滞，轻轻叹息一声便颔首出门上马。而等到他带着一个小奚奴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杜士仪方才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转了里头。男欢女爱，确实是只要两情相悦的私事，毕竟玉真公主并无嫁人之意，王维是否有妻室他也不得而知，可正如崔颢风流薄幸名传遍京华，有的事情终究是名声不好听。所以，他往来玉真观和金仙观都是大白天，而且盘桓不多时便走，实则也是防闲话。
　　“只希望都有个好结果……”
　　杜士仪轻轻嘟囔了一声，终究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的事情尚且还路漫漫其修远兮，王维的这种家事他着实管不了！
　　转眼便是七月，暑热稍退，京兆府试却是日渐临近。也不知道是因为杜士仪让王维带回去的告诫，还是其他友人提醒，往日醉酒欢歌挟妓招摇过市的崔颢收敛了许多，不但中规中矩前往各处公卿门庭行卷，而且文章诗赋辞采华茂让人一见忘俗，就连宁王也因为王维帮忙引见，而对其人赞口不绝。至于与其早有相交的韦陟韦斌兄弟就更不用说了，少不得替崔颢宣扬才名，一时间，尽管苗延嗣如今在朝呼风唤雨，崔颢的风头却丝毫不逊色苗含泽。
　　外间如何龙争虎斗，杜士仪依旧岿然不动。利用这月余的空闲，他和王维不但参详出了一首道曲，而且在工作时间还好好带着经学博士和助教整顿了一下县学，但凡久不至学校的学生尽皆革退，此后每三日到万年县学巡视一次，或亲自临讲，或抽查考核，结果县学中的学生无不是凛凛然如对大宾，风气竟是为之一正。
　　就连年过五旬的经学博士朱波，见杜士仪这位如此年轻的县尉竟然能够顾得上这些年越来越见颓势的学校，一时也颇为高兴，因而当杜士仪备下礼物，请他引见精通经史的儒生，以为堂弟杜黯之及学中子弟师长时，他想都不想便慨然应允，举荐了自己的侄儿朱雯。
　　亲自登门相请的杜士仪试过朱雯的经史，一时相当满意，当即把人请回了樊川老宅，又问过秋娘，把她当初那座买回来的宅子稍加整饬，用作了学堂，将杜黯之和杜十三娘暗中访得的几个杜氏旁支家境贫寒的子弟放入其中读书，由杜十三娘按月补贴文房四宝以及饭食等等。至于朱雯的束脩，除却每月三贯之外，尚可借阅他宅中书册，这也让入仕二十年，竟有十六年在守选，不得不绝了仕进之心的朱雯喜不自胜，安心在此教导杜家子弟。
　　然而，就在杜士仪打算设法安排王维王翰这样少有的大唐俊逸来给杜黯之等人上上课，也好给他们树立一个最好榜样的时候，这一日傍晚他才从樊川赶回长安城，一进宣阳坊私宅，就只见留守家中的刘墨快步迎了上来。
　　“郎君，出事了！”
　　杜士仪久不曾见刘墨这等满脸凝重，吩咐其跟着自己进了书斋之后，这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据称今日太乐署中伶人犯法，从太乐令刘贶以下如今都被禁在了太乐署中听候勘问，至于出了什么事，至今还不知道。”
　　太乐署出事？太乐令刘贶以下全都禁在太乐署中，那岂不是王维也在其中？
　　杜士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因见尾随进来的赤毕亦是满脸惊色，他定了定神便再次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是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倘若不是郎君说了今日会回城，而且如今情形不明，我就亲自赶去樊川见郎君了。”刘墨说到这里，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帖子来，“而且，消息并不是传得那样快。之所以我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知情，是因为崔颢崔郎君火烧火燎前来请见，道是王郎君有难，请郎君千万援手！”
　　“是崔颢？”杜士仪接过崔颢的帖子随手一翻，见只是寻常拜帖，他便往小几上一丢，面容凝重地问道，“你派人先去玉真观和金仙观送我的拜帖，相询两位观主可在观中。另外，你亲自去打探一下太乐署的消息，至少得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见赤毕转身就要往外走，杜士仪突然神情一动将他叫住，继而便轻声说道：“打探的时候小心些，再留意留意，岐王宅中可有什么动静。”
　　“唔？”
　　赤毕先是一阵奇怪，但他毕竟是从当年那连场宫变之中过来的人，神色一正后深深一躬身，再不多言转身就走。而刘墨也从赤毕那谨慎的神情中瞧出了几许端倪，倒吸一口凉气后便快步来到杜士仪身后，低声问道：“郎君莫非觉得王郎君是因为岐王之故……”
　　“希望是我多想，如果不是当然最好！”
　　想到自己之前还担心过玉真公主和王维缠夹不清，杜士仪此刻却不禁觉着，如果真的事情严重，兴许相比起自己那一点绵薄之力，还是玉真公主出手更能够保住王维。然而，闭门家中坐的他一直等到暮鼓声声敲响，坊门即将关闭，去辅兴坊玉真观和金仙观的人回来，说是二位贵主并不在观中，而赤毕却也没回来，这下子他登时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有心前去万年县廨见韦拯探问探问，他又觉得只凭韦杜旧交，以及韦礼的因素，如此太过鲁莽，可若是就这么等上一晚，他今夜就别想睡觉了……如此权衡许久，他最终还是站起身道：“备马，我回县廨看看！”
　　然而，杜士仪的马才刚刚出门，就看见一骑人从街角转了过来，前头打灯笼的从者提高灯笼一看，不是赤毕还有谁？马到近前，赤毕来不及多话便沉声说道：“郎君，事情都办妥了。”
　　“好，回屋说话。”杜士仪想都不想就拨马回去，等到下马之后带了人重新回到书斋，他也顾不上坐就止步看着赤毕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据说是太乐署伶人擅舞黄狮子，为人举发惊动了圣驾，如今圣人震怒非常！”
　　“那岐王宅中呢？”
　　“岐王宅中……据说大王突发心绞痛，一时很不好。”


第266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次日清晨，心事重重捱过一夜的杜士仪让赤毕去辅兴坊打听消息，这才强打精神去万年县廨理事。然而不多久，赤毕就回来禀告，道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彻夜在宫中不曾回来，他这下子自然再也坐不住了。他本想前往樊川朱坡山第去求见杜思温，可此刻尚未到午后，他在心中稍一思量，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连忙对赤毕问道：“你去辅兴坊玉真观和金仙观时，可见到过两位贵主的身边人？”
　　赤毕不解杜士仪此话是什么意思，微微一愣方才说道：“玉真观中，玉真贵主跟前的侍婢霍清并不在，想来是一并跟着进宫去了。至于金仙观中，则是有一位跟从金仙贵主修道的女冠刚好出门，我看那牛车上饰有琉璃窗，就问了一声，正是郎君曾经见过的长安王元宝家的女儿。”
　　居然这么巧，王容这时候正好出门？
　　杜士仪心中一跳，立时点点头示意赤毕暂且退下，旋即就磨墨铺纸，斟酌片刻就用左手写就了一封信。须臾墨迹已干，他将其封入一个小竹筒中，可想到派谁去送信，他不禁犯了难。赤毕这些崔家送来的人固然忠心无虞，可崔家如今是否还惦记着和他联姻，这却吃不准，到头来事情为人所知，那时候麻烦却就大了。可田陌如今已经远去了西域，其余那几个杜十三娘挑选的从者，跟着他时限毕竟还短，这种隐秘事他着实是不放心。思来想去他正觉得头疼，却不料外间传来了书吏文山的声音。
　　“少府，门外有人求见，道是嵩山故人。”
　　故人？还是嵩山故人？莫非是草堂的师兄弟不成？
　　杜士仪微微一愣便连忙吩咐请进屋子来，可当看见那个泰然自若进来的人时，他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失声叫道：“怎是你？”
　　“怎么，杜少府不欢迎我这故人不成？”
　　见来人玄巾丝袍，分明一个俊俏郎君，可那薄嗔浅怒的样子却又流露出了女子的娇态来，杜士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老是这般神出鬼没，让人没个预备。好吧，你爱女扮男装，那自然随你高兴。”
　　“我要是旧日装扮却厮混在你这儿，岂不是让你再成了众矢之的？”岳五娘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当初离开京师之后，我在外面游荡了小两年，一时厌烦了，所以回京城看看，顺便也瞧瞧可有探望师傅的机会，想来上次我还帮过你那么大忙，你总不会把我拒之于门外吧？就说我是你旧仆，这县廨应该可以随时出入吧？”
　　“樊川杜曲老宅也好，宣阳坊私宅也罢，你爱住哪儿悉听尊便。只不过眼下我正有一件事急着要办，你来得正好，烦请帮我去做。”
　　岳五娘挑了挑眉，等到杜士仪站起身把那竹筒递了给她，又交待了放在何处，她微微一怔便眼神闪烁地问道：“杜郎君你可真会支使人……这么说，树洞之中可有回信要我捎回来？”
　　“如果有自然请带回来！”
　　见岳五娘二话不说，揣了东西转身就走，杜士仪竟不知道将此事托付给她究竟是对是错，然则他眼下一时猜度不出事情起因和发展，不敢贸然冲动，只能静观其变，吩咐了下去岳五娘是自己旧友。如是等到韦拯下了早朝回来，他干脆直言求见，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天下第一令。
　　韦拯显然很清楚杜士仪相询之事，一打照面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太乐署中因伶人擅舞黄狮子，一时闹到了御驾之前。圣人颇为震怒，令论太乐署中诸官之罪，如今闹得沸沸扬扬。黄狮子非君前不舞，否则便是大不敬。我知你和太乐丞王十三郎相交莫逆，然则此事非同小可，你先不要妄动。此事首要牵连的是太乐令刘贶，刘家世代官宦，其父刘子玄又是有名的史官，如今爵封居巢县子，官居左散骑常侍，事关长子性命前程，他必然会力争辩解。刘贶这太乐令倘若无事，王十三郎这太乐丞自然也可置身事外，反之则不免牵连，你先看看风色再说。”
　　若非因为儿子韦礼上一科能够进士及第，兼且排名高位，再加上杜思温折节托付，韦拯也不会对外人剖析这么多。见杜士仪长揖道谢，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王十三郎毕竟和岐王往来太多，你也曾经出入过岐王第，得有个预备。”
　　对照此前岐王的那些王府官被贬多人，与其相交的更是不少死的死，流的流，杜士仪不禁心中沉甸甸的。等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自己的直房，他索性直接躺倒在了小憩的软榻上，心中想起了一桩桩过往之事。
　　当今之世，雷霆雨露，全都在天子喜怒之间，所以，无论看上去荣宠再高的官员，也不过一介臣子，生杀予夺都掌控在别人之手，无论姚崇宋璟，还是如今的王维抑或是刘贶以及其他太乐署官员，全都一样！在李隆基这样的天子之下为官，还真的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几乎到了中午时分，杜士仪终于等来了岳五娘。她一进屋子反手掩上房门之后，就掏出怀中竹筒似笑非笑向杜士仪晃了晃，随即走上前去举重若轻地把东西往杜士仪身前小案上一搁，这才直起身道：“我把你那信放了进去，却又刨出了此物来。说实话，那地方真是实在够偏僻，不过一片菜田一览无遗，要窥视跟踪却难，还真的是互诉衷情鸿雁传书的好地方。”
　　知道岳五娘这脾气，杜士仪也不理会她这调侃，自顾自地打开竹筒。从中取出那一卷薄薄的信笺，他展开一看，却见是字迹和前次有别，笔划之间微微有些呆板，行文之间竟和他之前那封信有些类似，他就知道恐怕王容和他一样有所提防，竟也不约而同用了左手书。等到全神贯注看起了信，他就只见信上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是昨日太乐署之事的缘由。
　　“黄狮子非君前不舞，否则便为僭越大不敬。太乐丞王郎因受牵连，故而玉真贵主得讯之后，至金仙观相邀金仙贵主进宫陈情，至今晨尚未出宫，足可见此事非同等闲。吾听闻太乐令刘贶之父，左散骑常侍刘公业已赴中书诣执政面诉冤屈，情由如何视其结果可知，望君不可妄动。然则王郎名动京华，倘若并非此事主罪之人，圣人当不至于处分过重，然贬官几成定途。”
　　这一张小笺纸之后，却是两张怎么看仿佛都是白纸的空白纸笺。见杜士仪看着正发愣，一旁饶有兴致悄悄瞥看的岳五娘突然轻咳了一声，旋即笑吟吟地说道：“看来杜郎君那位心上人给你出难题了呢！”
　　杜士仪对这小丫头的戏谑充耳不闻，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等闻到了一股微微的酸味时，他顿时露出了一丝苦笑，等到亲自点火石把一支蜡烛给点着了，将这两张空白纸笺来来回回烘烤了一遍，他终于看到了上头呈现出的字迹。
　　“玉真贵主往见金仙贵主时，曾忿然言说执政私心昭然若揭，吾随侍在侧，须臾便为遣退。遥想昔张使君贬退之时，亦由岐王之事为因，宰相难容为引，今王郎亦如此，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错，就算王维和岐王过从甚密，可去年相交岐王薛王的好几位官员连番受累，直到年初王府官一一被贬，王维却依旧进士科豪取甲第状头，又不待守选期满便授官太乐丞，那时候怎没有人将他和岐王交情深厚之事翻出来？杜士仪想到这里，立刻往下看去，果见接下来便是画龙点睛的一句话。
　　“而就在前日，河西有捷报来，道张使君破胡大捷矣！”
　　张说破敌有功，拜相有望，眼见得朝堂中十有八九将再多一相，恐怕此番针对王维，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意想挑起旧事而已！
　　杜士仪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拿起了第三张信笺，却见上头亦是寥寥数语：“然王十三郎与君莫逆，若君多方相救，恐有人存心构连，望君珍重。”
　　“看完了？”
　　岳五娘大煞风景地再次出声问了一句，见杜士仪怅然若失将信凑到了烛火之上，眼看其渐渐烧成了灰烬，她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太乐署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何，要不要我设法去见一见师傅？”
　　“嗯？”
　　杜士仪猛然间想到，公孙大娘如今正为梨园乐营将，虽则那内教坊属于宫中，太乐署不得干预，但兴许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他沉吟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也罢，请岳娘子勉为其难试一试吧。不过千万小心些，毕竟公孙大家并非官身，在宫中并不是那么自由的。”
　　“这还用你说！”岳五娘嫣然一笑，等转身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继而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一声，小和尚年初回嵩山之后，恰崇照法师送了他当年被弃安国寺的襁褓和留书于少林寺。后来我再去时，他却已经去河西寻找亲生父母了。至于河西那连番战事他是否恰逢其会，却是不好说。此次王毛仲亦在领兵之列，只希望他不要正好撞在王毛仲手上。不过也无妨，他和王守贞固然有仇怨，王毛仲可未必认识他。”


第267章 此情无关风月
　　辅兴坊玉真观和金仙观相对的十字大街上，一行扈从净街过后，一辆牛车缓缓在这两座道观门前停下。然而，车中却久久都没有人下来。
　　宽阔轩敞的车厢中，金仙公主盯着面色黯然呆呆坐在那儿的玉真公主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元元，事已至此，你想开些。”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玉真公主嘴角一挑，面上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冷意，“木已成舟，我还能做什么？阿姊不用管我了，折腾了你一天一夜方才是这个结果，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
　　“看看你，又说这种话！”金仙公主忍不住伸出双手按住了妹妹的肩膀，许久才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来日方长，不争朝夕！从前他只是兄长，如今却是君临天下的天子，想得自然不可能如我等这般纯粹！元元，不要有怨怼之心，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也都过得好好的，更何况阿兄说了，王十三郎又并非孑然一身，他家中已经给他定下了妻室。他如今刚刚入仕还顾不过来，可将来倘若妻室入京了又如何？你听我一句，你已经帮他很多了。”
　　“很多了……”玉真公主嘴角微微下垂，拢在袖子的双手却捏紧了，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中，可那种刺痛却只让心中更加刺痛的她好受一些。许久，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阿姊，你说得我都明白，让我单独清净几日，你不用管我。”
　　眼见得玉真公主就这么自顾自打起车帘下了车，旋即头也不回地往玉真观中走去，想起那时候在兄长李隆基面前的情景，金仙公主不禁心中又是忧虑又是后怕。若不是她死命设法拿话挡住，玉真公主险些就要说出最难以挽回的话来。她这个妹妹就是如此，冷淡的时候谁都不放在眼中，一旦生出了热情，却是难以轻易浇熄。就如同当初自杜士仪引荐了王维之后，玉真公主几乎将此人言不离口，何尝还有从前的从容淡定？
　　“冤孽……”金仙公主轻轻摇了摇头，等到下车进了金仙观，她方才若有所思地召来一个随侍的女冠吩咐道，“派人拿着我的帖子去万年县廨，去请杜十九郎来。若是人不在，就去他在宣阳坊的私宅找人！”
　　然而，金仙公主前脚刚进金仙观，下帖子的人亦是风驰电掣出了辅兴坊，可就在这时候，玉真观前却已经有一行人停了下来。干脆让人一直都盯着大明宫动静的杜士仪一听到玉真公主出宫就赶了过来，此刻站在门前等待通传的他思量着王容透露的消息，心里却在斟酌待会儿该说什么。不消一会儿，他就听到门里传来一声杜郎君，继而便是霍清那熟悉的身影。和从前相见时素来笑意盈盈不同，此时此刻的她满脸忧心忡忡，却是强笑屈膝行了礼。
　　“请郎君随婢子来。”
　　等一路进入观中，霍清方才放慢了脚步，却是侧身稍稍领先杜士仪半步，低声说道：“杜郎君，贵主心情很不好，原本是早早吩咐了谁都不见，可从昨日晚间贵主和金仙贵主一道入宫之后，就一直水米未进，如今又是一个人将自己关在荷塘之后那座小楼中，因而婢子方才斗胆擅自请了杜郎君进来。王郎君之事贵主应是在圣人面前苦苦恳求过，奈何仿佛仍是难以挽回，还请杜郎君务必劝劝贵主，一则伤身，二则……”
　　霍清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几乎微不可闻：“二则恐失上意。”
　　尽管杜士仪曾经猜测过这个可能，但此时此刻听霍清如此说，他不禁觉得那渺茫的希望更减少了几分。点点头答应了霍清，又随着来到了那座熟悉的九曲十八弯的木桥之前，听到那边厢传来了迥异于编钟清越绵长之音的杂乱音符，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了过去。
　　等到堂下，他见玉真公主赤足而立手拿小槌，竟是毫无章法地在那些编钟上来回敲击，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狂乱失神，他张了张口本待出声叫人，可思量许久，终究还是登上台阶后脱鞋入内。看到靠墙一处大案上的醒目位置，摆着一具琵琶，他遂悄悄上前取了下来，小心翼翼试了试琴弦的位置，便从革囊取了护指戴上。
　　玉真公主本就是心烦意乱借着曲音解闷，可那些杂乱的噪音却让她的心中更加狂躁难当，一来二去已经几乎到了再也忍不住的境地。可就在这时候，耳中突然传来了几个犹如雷鸣一般的音符，随即又复归沉寂。正当她以为自己兴许是出现了幻听的时候，如是又是几个音符的重复，终于让她回过神来。徐徐转身的她看到面前赫然是一个青衣人影，不由得又是一阵恍惚，等那微微停顿的音律再次又响起的时候，她的眼神方才回复了清明。
　　大唐从皇亲国戚到官民百姓，无不喜好音律，她即便不及兄长李隆基，对此也是极其精通的，这音律婉转徜徉之间，分明是道曲的格局，可清越之中更有一种铮铮之音，使人闻之而昂扬，竟是振聋发聩。尤其是间中犹如电闪雷鸣一般的连续裂音，每每会把即将分神的她强行拉回来，那一声声犹如铁锤一般震响在她的耳畔和心头，哪怕音调有失柔和清雅，可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却仿佛是最精到最合适的。
　　直到那曲音缓缓而收，玉真公主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曲音振聋发聩，前所未闻，杜十九郎，你的琵琶越来越精湛了……霍清却也大胆，我已经说了不见客，她却还是放了你进来！”
　　杜士仪放下琵琶，这才长揖行礼道：“观主恕罪，霍清想来也是心怀忧切。至于刚刚那一首曲子，我不敢贪天之功，实则是近月以来，我和王十三郎一道参详谱成。原本是因为岐王如今好酒颓废，王十三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故而与我绞尽脑汁谱成了这一首曲子，本打算请观主亲自上阵，以求振聋发聩，使人幡然醒悟，谁知道今日第一个聆听此曲的，却是观主自己。”
　　“竟是如此……”
　　玉真公主一下子怔住了。她轻轻蠕动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手中小槌滑落在地，继而竟是整个人也瘫坐了下来。等到面前光线一暗，她见杜士仪已经是在面前跪坐了下来，仿佛正要伸出手来拉她，她突然笑了起来，但那笑声中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欢欣，反而充斥着凄苦和愤懑。笑过之后，她便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他一个外人，却是比真正的兄弟更加有心，岐哥真是好福气，能有此知己，夫复何求？”
　　“就是因为有人密告岐哥心怀怨望，始终不死心，阿兄就要把他身边一个个人全都赶尽杀绝……什么黄狮子，什么僭越大不敬，都是借口……他还对我说什么，王维已经婚配，于我不过是逢场作戏……呵呵，婚配又如何，我本就不是招驸马……什么天下有的是好男儿，至情至性，心中懂我知我孑然苍凉的男子，我活了这许多年，却也没见到几人……他就丝毫不肯网开一面，丝毫不肯成全我这个妹妹第一次求他，丝毫不肯放过已经心灰意冷的岐哥……”
　　听着玉真公主倾吐着这些本不该对外人说的宫中秘闻，又见她已经是泪眼迷离，杜士仪不禁深深地感觉到，在这位金枝玉叶那随性骄傲的外表之下，恰是藏着一颗比谁都更加感性的心。正因为如此，当日王维那一首天下悲音《郁轮袍》，她方才会因此心动，继而更是发展到了之后的两情相悦，如今为了王维见罪一事入宫求恳却最终挫败，对于玉真公主来说，那种已经不仅仅是失望，而是失落和绝望。
　　“观主……”
　　杜士仪斟酌着想劝解，可见玉真公主渐渐伏下了身子，竟是就靠着自己的膝头抽泣落泪，他不禁有一种后世借肩膀给女孩子哭一场的错乱感——尽管此情无关风月，心里却另有一种微妙的情绪。这寂静得只余抽泣声的情形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他方才看到玉真公主缓缓直起身子，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了最初那种深沉的郁气，但仍然能看出疲惫来。
　　“杜郎真君子，坐怀而不乱。”
　　听到这个评价，杜士仪顿时哭笑不得，索性一本正经答了一句：“朋友妻，不可欺。”
　　扑哧——
　　玉真公主终于给逗得笑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来，我又不是他的妻室！罢了，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心里总算没那么憋闷，之前那些话，料想你也不会说与别人听……天家便是如此，情分也好道义也好，终究盖不过权欲。我知道你是为了他来的，只可惜我已经力气用尽，终究只能保住他不至于和刘贶一样落得个配流的下场而已。长安城……他是呆不住了。至少岐哥还在一天，他就很难回来。怪不得，司马先生终究不肯留在宫中，他一介自由之身，何尝不比在宫中那所谓礼敬来得快活？
　　你不要再设法了，那是徒劳，留得青山在，异日总能再有重聚的那一天。杜十九郎，不要学王郎，好好专心致志当你的官！等你扶摇而上九万里，想来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束手无策……你将此物替我带给他，到时候他离京之日，我不去相送了，相见不如不见，这段缘分就这么尽了吧，于他于我都好！”
　　杜士仪伸手接过，却只见玉真公主递来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大红如意蝴蝶同心结。


第268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秋风将起，圣寿将至，内教坊的梨园之中自然而然是一片繁忙景象。太乐署中的那一场大变对这儿的影响看上去仿佛微乎其微，李龟年兄弟三个正忙着调教那些坐部伎，公孙大娘正在指导天子精心择选出来的那几个女徒弟，几个歌者婉转高歌练嗓音，至于其余技艺精湛的伶人们，则是抓紧时间继续磨练自己的技艺，期冀回头在天子面前能够一鸣惊人。
　　当一个宦者匆匆而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有朝他看上一眼。来人径直到了公孙大娘身后四五步远处，这才满脸堆笑叫道：“公孙大家。”
　　在宫中已有两年许，公孙大娘形容未改，性情却仿佛更加清冷了些，却是头也不回地问道：“何事？”
　　“宫外望仙门岳娘子差人禀告，说是游历归来，想要拜见公孙大家一面。我自作主张，请了岳娘子到东内苑中的偏门等候。”当初岳五娘曾经在梨园也呆过许久，从内到外对这位公孙大娘美艳的女弟子都不陌生，再加上岳五娘出手阔绰大方，那宦者自然少不得又奉承了两句，“两年不见，岳娘子风采更胜往昔，到底不愧是公孙大家的亲传弟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眼前一闪，定睛看时，却只见公孙大娘不但已经转过身来，而且已经步履迅疾地与他擦身而过，竟是径直往外而去。知道公孙大娘技艺精湛，又对天子不假辞色，天子固然礼敬三分，后妃也对其多有好感，在这宫中不比外人，颇有几分自由，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提醒吞了回去。等到回头看见被公孙大娘丢下的几个女弟子有的嘟囔，有的好奇，有的不忿，常在梨园走动的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各位娘子，公孙大家毕竟和岳娘子师徒多年，可如今一个宫里一个宫外，总不及你们亲近，只要学好了技艺，日后何愁公孙大家不对你们另眼看待？”
　　公孙大娘脚下走得快，心中也是深深的牵挂。从小到大她收过众多弟子，可不是自立门户就是俶尔远离，至于如今宫中的这些弟子，大多数都是存了出人头地之心，不比岳五娘的纯粹。更何况，师徒相伴多年，她若不是顾忌徒儿年轻美貌容易遭人觊觎，何至于设法让人离宫？当远远看见那座偏门边上，有一个亭亭玉立的白衫人影时，她脚下顿时更快了三分。
　　“五娘！”
　　“师傅！”
　　岳五娘犹如孩子一般雀跃飞奔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公孙大娘的胳膊，随即方才展颜笑道：“我还以为师傅拨不出空来见我呢！”
　　“只要不是陛下在梨园，何至于这点功夫都没有？”见心爱的弟子还是如从前那样娇俏痴缠，公孙大娘面上哪里还有冷意，怜爱地拉着人沿着大路走了一箭之地，又穿过树丛到一处草亭中，这才关切地问道，“这两年你在外游历，可曾遇到过什么危险？可有心悦的人……”
　　“师傅，你怎就不问我今天怎会想到进宫来看你！”岳五娘面上微嗔，打断了公孙大娘的话后，这才无所谓地笑道，“我又没有师傅你那样的雄心壮志，每到一地便游山玩水四处闲逛，横竖当年圣人赐金足够开销，唯一一次在人前舞剑，却还是当初与杜郎君在奚王牙帐时那一次。料想此事隐秘，杜郎君面圣时兴许会原原本本禀告，旁人却不知道……”
　　她言简意赅地将当时和杜士仪相逢种种说了，见公孙大娘面色数变，最后竟是有些黯然，她便轻轻摇着手指说道：“师傅不用担心，求死不得，分明是老天爷也不想让我死，既如此，我就会好好活着！河北诸地我都已经去过了，等来日有机会，我就去西域看看大漠风沙，看看异域风情！”
　　“你啊……”当年青涩的弟子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公孙大娘不禁心中嗟叹，可怎么也不舍得责备于她，沉默了好半晌方才岔开话题问道，“那你今日进宫来看我，为的是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不就是昨天那桩惊动内外吓死人的案子？杜郎君和王十三郎相交莫逆，自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都坐不住！结果我主动撞了上门，他自然死马当做活马医，再三请了我向师傅你打探打探消息。”
　　一听是杜士仪相托，问的又是太乐署中事，公孙大娘不禁攒眉沉思了片刻，这才摇摇头道：“教坊名义上固然是太乐署下辖，但梨园却是超然物外，再说外间事情我素来不太理会，只知道这一次据说是张相国亲自于紫宸殿请见陛下上的谏言，因而陛下深为震怒。原本陛下每日总要到梨园盘桓片刻，可从昨天到今天都没露过面。”
　　尽管公孙大娘所知极其有限，但岳五娘还是牢牢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她转动着眼珠子正有些出神，突然就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用手压住了：“五娘，杜郎君人中龙凤，然则毕竟是官人，即便有命中克贵妻的传言，依旧会有人趋之若鹜，你若是真的心仪于他……”
　　“师傅你说什么呢！”岳五娘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公孙大娘的话，继而旋风似的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方才平息了心头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杜郎君固然很好，可就犹如虚空明月，可望不可及，更何况他待我如朋，我也自然视他为友，并没有别的私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再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岳五娘坦陈和杜士仪并无私情，公孙大娘不禁有几分意外，然而让她更意外的是，岳五娘竟然信誓旦旦地说杜士仪已经有了心上人！惊讶过后，她毕竟不是那些喜好过问别人家事的性子，只是摇头叹气道：“既如此，你总不能和我一样偏废终身，既然周游天下，倘使遇到能够动心的人……”
　　“师傅足迹遍布北地，十余年间尚不得一值得倾心的男子，我这才几年，哪里就如此好运？”岳五娘说着便再次转过身来，轻轻执了公孙大娘的手，笑着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走遍最壮丽的河山，看遍最精彩的人世，见识天下英雄豪杰，我这辈子就心愿足啦。师傅，谢谢你当初为我求了圣人允准离宫，那些你尚且来不及去看过走过的地方，我都会替你去的！至于两情相悦的男子，有则是最好，没有也不用遗憾，师傅你说是不是？”
　　“五娘……”公孙大娘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如今身量已经和自己仿佛的岳五娘，终究忍不住如同儿时那般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因笑道，“你的人生，自然凭你自己高兴！只是也不要太随心所欲，杜郎君是磊落君子，你能帮他就帮他，切不可添乱！”
　　当岳五娘又被公孙大娘仔仔细细盘问了在外这两年的其他经历，直到事无巨细交待完了，方才又被硬塞了两支赤金簪子送了出宫之际，她想起师傅吩咐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心里就直犯嘀咕。她可是早就把当年师徒俩欠杜士仪的情分给还清了，哪里给他添过乱？如今欠人情的，应该是杜士仪才对！
　　玉真观一行，本是去求助的杜士仪却成了开解别人的人，出来时自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然而，踏出玉真观的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对面金仙观门前却早有人一溜烟冲了过来，深深行礼之后便道是金仙公主相请。没奈何之下，他少不得又依言去见了金仙公主。当他半真半假地说玉真公主已经平复如初，又嘱咐他不要再插手王维之事，他便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对面这位金枝玉叶一时满脸的如释重负。
　　“无量天尊，总算元元还是想通了。”金仙公主也无暇理会杜士仪是否长话短说，轻吟了一声后便轻叹道，“太乐令刘贶定的是配流，而王十三郎终究只是上任不久的太乐丞，因而顶多是贬官外放，而且决不至于是岭南蛮荒之地，所以你尽管放宽心，日后有机会，他就能回朝。倒是你，王十三郎今次吃亏，虽有对黄狮子舞不明利害，但也有自己的疏失，你需得引以为戒，不要学他。”
　　玉真公主也好，金仙公主也好，最后都嘱咐自己不要学王维，杜士仪离开辅兴坊之际，心里自是明镜似的透亮。
　　天家兄友弟恭的表面之下，猜忌之心本就是非同小可，连宁王这样身为嫡长却自始至终知道韬光养晦小心谨慎的人都不得幸免，更何况如岐王这般心性高傲的亲王？王维终究是太感性重情，可倘若感性重情也成为要摒弃的缺点，人生还真的是没什么趣味了！
　　当他一路回到宣阳坊私宅，却从留守的刘墨口中得知岳五娘早就回来了，正在书斋等他。尽管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他拜托人替他走了这一遭，此刻便立刻赶了过去。甫一相见，岳五娘也不卖关子，原原本本将公孙大娘透露的消息说了出来，末了便一摊手道：“看样子事情是不可为啦，你与其想着再设法帮人，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报仇雪恨才是！”


第269章 恩怨几许，岂可无回敬？
　　因擅舞黄狮子一事，太乐令刘贶配流，为其子鸣冤诉于执政的其父刘子玄，贬安州都督府别驾。出身官宦名门的刘贶尚且如此遭遇，太乐署其他人自然是无所不受牵连。相形之下，由太乐丞贬济州司仓参军的王维，算得上是处分轻微了。毕竟，年过六旬的刘子玄不过是替子鸣冤，以几度修史的功劳，却被远远贬到荆楚之地，而济州只是在山东，虽仅为中州，可终究距离京师要近得多。至于其他太乐署中官员，或贬或流不计其数。
　　时值京兆府试在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自然引来了不少议论。王维不但是今岁进士科状头，更甫一登科便释褐授太乐丞，简直是殊遇之中的殊遇。如今一遭变故便立刻远远贬斥，仕途凶险已经显而易见。更有甚者想到先前杜士仪引王维王翰一同帮忙阅卷，如今却平失臂助，一时扼腕嗟叹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忧心忡忡者有之……而对于事发之日正好不在京城而在洛阳探望舅父，赶回来却得知噩耗的王缙来说，这一整件事简直是晴天霹雳。
　　当他终于在太乐署门前看到了蹒跚出来的兄长时，几乎想都不想，他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前，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结果，还是王维更镇定些，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随即轻声说道：“没事，都过去了，回家再说。”
　　“阿兄……”
　　“我都说已经没事了。”
　　王维回头看了看原本年富力强，倏忽间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太乐令刘贶，见其对面的老父刘子玄也是老泪纵横，他本打算安慰两句什么，可想想平添伤感，终究还是拉着王缙快步往自家的车马那儿走去。到了近前，见那辆牛车上车帘一掀，却露出了崔颢那张脸，他登时为之一愣，还是身旁的王缙低声嘀咕道：“这两天崔郎君几乎跑遍了京城各家王侯公卿宅邸，希望有人出来为你求情说话……”
　　一边说王缙一边在心中感慨，算他从前看错了崔颢，这家伙还有些义气！
　　“原来如此。”王维感激地对崔颢拱了拱手道，“有劳崔贤弟奔波辛苦了。”
　　“只可惜都是徒劳无益！”崔颢一贯最是纵情声色放荡不羁的人，这会儿却少有露出了愤世嫉俗的表情，“些许小事却无限株连，可恨却无人敢于出面说话，这些宰执分明是借机诛锄异己……”
　　“噤声！”王维立刻打断了崔颢的抱怨，见其愤愤不平闭上了嘴，他方才长叹一声道，“好了，什么都不用多说，回家吧！”
　　王维和杜士仪看似同为从八品，然则太乐丞和万年尉，清要不可同日而语，俸料职田暂且不说，万年尉每月俸钱两万五千，太乐丞却只有三千，再加上京城宅院价值不菲，王维兄弟赁下的宅院，便在长安西城胡人聚居之地，较之东城便宜不少。此刻已经是午后，车马快到宅院门口时，眼尖的王缙便瞧见了门前等着的一行人，头前为首的不是杜士仪还有谁？
　　“杜十九郎！”
　　平日骑马，今日王维获罪出太乐署，却不愿意再被人围观，因而崔颢早早备了车等他。此刻他听到外头王缙这一声嚷嚷，连忙打起了车帘一看，认出人后当即弯腰下车快步上前。两相一打照面，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却只见杜士仪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一言不发地递到了他的手中。一看那大红颜色的同心结，他登时明白了此物的来历，一时面色发白神色发怔，就连接着东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事情出了之后，玉真贵主就拉着金仙贵主进宫去了。奈何势不可违，相见不如不见，所以玉真贵主让我将此物捎带给你。贵主说睹物思人，日后恐再不会相见了。”
　　王缙原本还嘀咕今日杜士仪为何不曾来，这会儿见人竟是在自家门前等，他悄悄走到兄长身后，骤然听到这一茬，他虽早知道两人款曲，亦不禁为之沉默了下来。不但是他，同样下了车过来凑热闹的崔颢也同样是瞪大了眼睛。
　　按照平时的性子，后者几乎恨不得用最夸张的语气来感慨一下王维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女人运。那可是大唐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因入道为女冠而不嫁人，竟然真的和王维……好上了？
　　从最深沉的惘然和遗憾之中回过神，王维捏紧了手中的同心结，终于挤出了几个字：“进来说话吧！”
　　王维兄弟赁下的宅院不过两进，屋子只有十余间，此刻四人进了正堂彼此两两相对而坐，杜士仪看了一眼崔颢和王缙，见这两人丝毫没有该退避的自觉，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言简意赅地说了出事之后自己打探到的种种消息，只字不提玉真公主。果然，崔颢也好王缙也罢，原本的愤懑顿时变成了惊骇，一时你看我我看你双双作声不得。最后，还是作为当事人的王维把两人打发了去外头清醒清醒。
　　“没想到竟真的是因为大王……”王维揉着眉心叹了一声，随即才看向杜士仪问道，“贵主她……她还好么？”
　　“不好。”杜士仪直截了当迸出了两个字，见王维果是心情低落，他便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说道，“总之，这一次是圣心独运，贵主也好我也好，全都无能为力。好在济州不算偏远之地，你暂且忍一忍。”
　　“只是贬官而已，相形之下，我较之刘贶已经幸运太多了，没什么不能忍的。”王维摇了摇头，旋即就苦笑道，“只是对不起贵主一片深情厚谊，对不起你当初的邀约，无论京兆府试也好，樊川杜曲的族学也罢，我都帮不上忙了。还有十五郎，有我这获罪被贬的兄长，也不知道他将来的路……”
　　“贵主那儿你就不用担心了，她不是软弱的人。至于你答应我的事却帮不上忙，你只记着日后欠着需得还我就行！至于十五郎……”杜士仪微微一顿，随即便冷静地说道，“不论是十五郎也好，崔颢也罢，我都会竭尽全力相助一把，你大可放心！”
　　当杜士仪从王维那正房中出来，看到院子里王缙和崔颢便犹如两只无头的苍蝇正在团团转，不时还险些碰个正着的时候，他不禁为之莞尔。转瞬间王缙就看见了他，当即一个箭步窜了上来，而崔颢则犹豫片刻方才跟了上前。
　　“杜十九郎，我阿兄他……”
　　“王兄心志坚毅，这会儿正在沉思，咱们不用打扰了他们。木已成舟，咱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但也不是真的一无可为。这会儿一味颓废沮丧，那就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杜士仪说到这里，见王缙和崔颢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便笑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做的是，让亲者快，仇者痛！崔郎君，京兆府试在即，你可有把握？”
　　不等崔颢昂首挺胸应是，杜士仪便加重了语气问道：“我是问你可有把握力压苗含泽一筹！要知道，今年京兆府试固然是我主持，可明年却是员嘉静这考功员外郎知贡举，要是你明年省试没把握，今岁京兆府试也不用来了！苗含泽近水楼台先得月，又有张相国激赏，岂有你出彩的机会？”
　　崔颢猛然想起杜士仪刚刚所言，王维这一回落马，张嘉贞是幕后推手之一，苗延嗣这个谋主自然也有份，他登时咬紧了牙关。对于科场之事，他并不算太热衷，之前也是因为友人撺掇，自己又傲气好名，这才勉力一争，可如今关系到力荐自己为自己扬名的王维，他不由得捏紧拳头使劲挥了挥，这才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这就拼了！管他什么苗含泽员嘉静，只要我写出让他们全都无话可说的诗赋文章，谁敢黜落我，我就去朱雀门撕皇榜！”
　　说到这里，他就对着杜士仪深深一揖道：“多谢杜少府提点，我这就回去预备京兆府试！压不下他苗含泽，我从今往后就不考了！”
　　王缙瞠目结舌地看着崔颢转身大步离去，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地看着杜士仪：“杜十九郎，你这激将法用得真是绝了！”
　　“崔郎君虽则兴许风流轻浮，却也性情高傲，能激他豁出去拼一拼还是容易得很！我万年县试才点过苗含泽第一，倒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成见，只是有些人揣摩圣意徇一己之私，实在是太过分了！”
　　杜士仪看着崔颢那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若有所思地看着王缙说，“十五郎，你有什么打算？刚刚王兄对你担心得很，毕竟，接下来就是你一个人留在京城了，不如索性搬到我那儿去同住？”
　　“这个……”王缙犹豫了再犹豫，等到回头看了一眼那竹帘低垂的屋子，最终摇了摇头，“杜十九郎，你好意我心领了。进士及第也要守选，我的经史底子不如阿兄，所以我只打算应制科，何年应试还得看当年的制科科目。阿兄遭贬，原也有风头太劲的缘故，但你实则比阿兄更在风口浪尖。我和你搬到一块去，兴许还会连累了你，而我在外头借着心灰意冷游荡游荡，兴许还能打探到一些消息。否则若你也遇到如阿兄这般之事，却丝毫准备也没有，岂不是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王缙便嘿然一笑：“总之知道仇人是谁就好办了！别以为身居高位就了不得，只要有机会，未必不能掀了他下马！这次让崔颢打头阵，我虽只是一介白身，却也不像阿兄这般心慈手软，未必没有报仇的机会！”
　　杜士仪顿时心中一动：“既如此，十五郎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等出了王宅，杜士仪看了看天色，心里已经明了自己下一站该去找谁。三师兄裴宁既然已经选了集贤殿校书郎，应该会很乐意帮他这个忙才是！另外，他也不妨去见一见姜度，源乾曜这位老好人宰相他打过几回交道，但见绵里藏针，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他这次可以送个大好机会上去！


第270章 请君入瓮
　　太乐署中一场风波，仅止于本职官员数人，并未如某些人想象那般继续蔓延开来。不数日，此事就被腰斩兰州叛胡康待宾于西市之事给冲淡了。河西大战连场之后的捷报，西市杀人的血腥和震慑，让长安城上下官民百姓多了无数津津乐道的谈资，尤其是张说再立战功，旧账却并没有因为前事被人翻出来，这回京拜相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更有人议论起了其被召回朝的时间问题。在这等众说纷纭政事堂人选的时刻，杜士仪却是轻车简从地在灞桥边给王维送了行。
　　“珍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俗了。”王维闻言苦笑，可想想刚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赫赫有名的史官刘子玄和配流远方的长子刘贶依依惜别，他又觉得自己着实还算是幸运的，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来日方长，我会设法回来的，你看好十五郎，别让他贸然给我鸣冤上诉！”
　　“阿兄，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明世情？”王缙顿时为之气结，恼火地说道，“我又不是傻子，这案子若是能翻，太史刘公怎会落得个远贬安州的下场？总而言之，我会留着这有用之身，你也自个好好保重身体，别一个劲只惦记着咱们这些兄弟。我和弟弟们都大了，日后自会孝顺阿娘，你不用担心！”
　　好好的送行终于少了几分伤感。王维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终究上前对杜士仪低声说道：“替我转致贵主……红豆虽好，相思伤情，望她珍重。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后不见也好，她也不比再以我为念。至于大王……”
　　想到岐王此番几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事已至此，杜士仪哪里还能再登岐王之门？而且纵使说什么，那位孤零零的皇弟亲王如何还能听得进去？
　　四只手最后紧紧一握，一句珍重过后，王维便转身上马扬鞭，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往东而去。那一行人渐渐掩映在了黄土大道尽头的烟尘之中，再也分辨不出身形。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看了王缙一眼，却只见这个刚刚在兄长面前还装出满不在乎没事人模样的家伙，此时此刻已经是眼中满是水光。知道他们兄弟最是情深，更何况王缙心意已决，他也没多说，微微颔首就转身从灞桥另一头上马离去。直到他走了好一会儿，王缙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兄，你就是太好性子了……杜十九郎那句话说得对，做事就要让亲者快，仇者痛！”
　　张说之功朝廷会如何酬赏，此事尚无定论，京兆府试却已经迫在眉睫。这前所未有的五场试早就已经众所瞩目，再加上杜士仪近来巡视万年县学，考核学子时，月考时就曾经试用过糊名之法，再加上他从前就对那些有志于参加今岁京兆府试的学子们鼓吹过糊名誊录，这五场试乃是为了科场公正，如此之说自然深入人心，让不少出身寒素的士子生出了无限希望。
　　按照历年的规矩，各州府解试，除非是本地长官非要自己出题的，否则都是由试官出题，然后提前一段时间上呈长官。因今年京兆府试定在八月初四，杜士仪便依足规矩提前到京兆府廨，向京兆尹孟温礼提交了试题。孟温礼能出任京兆尹，是出自侍中源乾曜的举荐，再加上他当年亦是状头登科，对杜士仪自然更有几分亲近。此刻亲自看过五场试的试题，尤其是表檄以及五道策问，他不禁拍案叫好，连连点头。
　　“好，好，我本来还担心你年少不能服众，可你提出五场试后当众折服那些考生，如今又出题精到，足可不负我的期望！这试题我立时吩咐人留档，你且回去好好养精蓄锐，预备十日后的京兆府五场试！今科能否简拔最出色的人才，就得看那时候了！”
　　“是，多谢孟公信赖，我必然竭尽全力！”
　　王维既然已经被贬出京，王缙只得一个人留在京城。兴许是因为之前的教训，他再不登诸王之门，平素除却和兄长平素友人厮混在一起，便是闲来无事到各处佛寺闲逛，题塔留诗，十足十文人雅士的派头。这一日，他和崔颢到了大慈恩寺那座赫赫有名的雁塔之下，见此刻府试之前仍有不少士子前来一观这座留有不少登科的新进士前进士墨宝的都城名塔，他便拉着崔颢跻身其中，品评了一阵子，崔颢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这些雁塔题名之中，似乎就属京兆府的最多？”
　　“那当然，每年由京兆府试而省试登科的人数，素来是最多的，因为每年京兆府试都可解送五十人！不过，今年却是未必了！杜十九郎之前上呈试题给京兆尹孟公封存之前，曾经对我提过一句，这五场试一场难过一场，尤其是表檄和策问，足可黜落所有心怀侥幸之心的人！”
　　王缙的这声音很不小，一时吸引了四周不少人侧目相视。然而，崔颢却仿佛浑然不觉似的，大大咧咧地问道：“加试五场是早就传出来的事，既然敢应试，那就总得有几分斤两。否则去同华岂不是更好？”
　　“去同华？呵呵，因为今岁京兆府试不易，就知难而退去了同华应试，传扬出去可就什么名声都没了，当然会有不少人想留下来碰碰运气，或者看看杜十九郎是否会答应请托。可惜那家伙是个牛脾气，对我都是只字不提，似乎怕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似的！”
　　“没事，难就难，若是真的五场试中脱颖而出，还愁不能名动京华？”
　　这两人一路走一路沿着雁塔往另一边而去，他们这一走，剩下的士子们立刻议论纷纷了起来。现如今留在京城长安的读书人都是奔着明年省试去的，而要参加明年的省试，这京兆府试便是最重要的关卡。倘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这一年的时间便相当于白白浪费。议论纷纷之中，说话二人的身份很快就被有心人辨别了出来——今科状头王维之弟王缙再加上长安县试头名崔颢，自然无人怀疑此言真假。而随着其他各式关于考题难度的消息也在京城其他各处蔚为流传，别说应考士子，就连旁人也不免存着十分好奇和关注。
　　杜士仪到底出了什么样的考题？
　　既然有心打探，之前孟温礼在杜士仪呈送了考题之后的击节赞赏自然就被人打探了出来。能够得当初的状元郎，现在的京兆尹孟温礼赞赏，这试题是否精到自然不用怀疑。一时间，京兆府廨内的那些胥吏面对的竟是各方的打探和好处。虽则孟温礼收存试题之处亦是严密，可还是不免有人打起了主意。
　　这天午后，京兆府廨内除却轮值的官吏值班之外，其余人等大多都去午睡了。尽管算算时令，中秋也已经不远，但天气还热得很，至少那个从后门走出京兆府廨的中年胥吏便是满头大汗。他穿过十字街走了一箭之地，又拐过一个弯，这才来到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小酒肆。要了一碗酪浆坐下之后不多久，他便看到一个褐衣人走了进来，径直在自己面前坐下了。
　　“东西可带来了？”
　　“是。”捏紧了袖中那薄薄几张纸，中年胥吏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好一会儿方才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之前答应的可算话？”
　　“当然算！”褐衣人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这才恼火地说道，“我家主人何等身份，区区流外铨选的事情，只要打个招呼便能决定，你就等着脱下吏袍，穿上官衣吧！”
　　听到这话，那中年胥吏咬了咬牙，终究是拿出了东西递了过去，见对方随手翻检了一下，竟是眉头紧拧似乎不太满意，他顿时有些慌神，连忙解释说道，“我只是匆忙之间抄录而成，故而有些地方弄污了，不是故意……”
　　“我没问你这个！”那褐衣从者却是也认过几个字读过几本书的，试赋试歌也就罢了，可表檄和策问试题中的那些骈文看得他头昏脑涨。确信眼前这个小小的胥吏应不至于蒙骗自己，他就随手折好这几张纸放入怀中，旋即从怀中拿出一枚金铤放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铨选之事还要等年底，这算是酬劳之中的定金，免得你觉得心下没底。好了，我先走了，回头有消息自然会给你！”
　　那褐衣从者出了光德坊，于街上一处和另外一人会合后，便上马疾驰回归本宅。他径直到了书斋，行过礼后便从怀中取出了刚刚那几张纸，这才恭恭敬敬地说道：“还请府君过目。”
　　书案后头的人年近五旬，本是京中最好风流的人，可这两年间额头眉间却添了几道深深的横竖纹。此刻他随手一翻便将其放下，嘿然笑道：“那杜家小子倒确实是会出难题，只不过，要是他这试题不是秘密，那些本是寄托了十分希望的寒素必然会恨他入骨！你就在此亲自把这誊抄数份，先送一份去给中书舍人苗延嗣，其余的等我吩咐。”
　　“是，府君。”
　　等到背手出了书斋，柳齐物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天空。关中柳氏世代显达富贵，上一次却栽了那样一个大跟斗，他那时候只能挥泪牺牲了儿子，眼看着妹妹成了别人捏在手心中的蚂蚱。可事到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第271章 泄题
　　此前万年县试襄助评阅试卷的王维虽然远黜济州，可如今的京兆府试，杜士仪除了王翰之外，却又相邀了去岁同年韦礼和苗含液，并诚恳登门，力请了罢为开府仪同三司的前宰相宋璟题今科《神州解送录》，并评点有幸得京兆府解送的士子策论。这些消息一出，登时一片哗然。
　　苗含液怎么都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会相邀自己评判今科京兆府试，再加上兄长苗含泽也在应试之列，他考虑再三便亲自登门推辞了。可等晚间回家时，他却被知晓此事的苗延嗣好一通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万年尉和校书郎看似品级相差不过一阶，可你即便顺利，也要一任期满方才可能谋得此官，更不要说是否能主持京兆府试，都在京兆尹一念之间！如此通榜的机会正是向人昭显你的眼力，还有予人人情，这大好机会都给你丢了！”
　　在杜士仪的眼皮子底下把解送名额给人送人情？父亲以为他是什么，他怎可能有这样大的脸面，有这样大的本事！
　　苗含液面沉如水地从父亲书斋中出来，迎面撞见兄长时，少不得行了揖礼，旋即问道：“阿兄，今岁京兆府试那五场试在即，你可……”
　　“尽人事知天命而已，不用担心。”苗含泽沉稳地笑了笑，见苗含液仍然难掩忧心，他便反过来安慰弟弟道，“你从前也说过，厚积薄发，我这些年经史文章诗赋全都是下了苦功夫的，否则也不会万年县试夺得头名。怎么，你还信不过阿兄？”
　　苗含液想到兄长素来是如此荣辱不惊的性子，不禁有几分赧颜：“阿兄说的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而苗含泽沉稳地踏进了父亲的书斋之后，却只见苗延嗣二话不说就向自己递来了一卷纸。他有些纳闷地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便为之大讶：“阿爷，这是……”
　　“是今科京兆府试的考题。”苗延嗣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便语重心长地说道，“明年省试是员嘉静主持，他和我如今都深得张相国器重，一定会放你登科，问题只在名次而已。倘若你京兆府试能够得到头名，那明年他放你状头，那时候便谁都不敢异议了！按照之前的规矩，京兆府试之前，要封存考题于京兆府廨，我不曾露出半点口风，立时就有人送了上门来与我。”
　　“可阿爷，这岂不是……”
　　“这岂不是什么？”苗延嗣脸上一板，却是和刚刚训斥苗含液一样，恼火地责备道，“你阿弟就是因为名次在后，制科又落败于杜十九，因而如今在仕途上便已经落后不止一步！你若是能够状头登科，一时兄弟同进士，这美谈传入圣人耳中，未必不会对你等刮目相看！你想来知道，关中柳氏和杜十九郎有仇怨，这就是柳家人弄到手送来的。你把帖经条目好好看熟，想当初杜十九便是经史皆通方才名扬天下，至于其余四场，你也好好琢磨打出底稿来给我看，到时候不怕不能一鸣惊人！”
　　见苗含泽依旧满脸不情愿，苗延嗣不禁恨铁不成钢地又训诫道：“更何况，这是京兆府胥吏和关中柳氏所为，与你不会有任何关系，杜十九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为父能去他一条臂膀，就能去他另一条臂膀，王翰当年曾得张相国赏识提携之恩，断然不至于和张相国赏识的你对着干，至于韦礼……竖子不足为惧！再者，这考题又并不止你一份，柳家总难免还要送给别人做人情，而我也已经使人送去给其他今科要应府试的几处亲朋，也好做个人情。
　　能得试题的那几家，必然全都是顶尖的权贵官宦，但不过区区数日准备功夫，归根结底还是看平日积累！纵使日后出了事，如去岁省试那般天子亲自覆试，反而更能显出你的本事来。就算穷究，杜十九郎不外乎就是当年考功员外郎李纳的下场，和你们又有何干！”
　　被父亲如此训诫，苗含泽不禁哑然。尽管心不甘情不愿，然而拿着这一卷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纸回房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参详起了试题。尤其是第四场那五道在他看来简直是难到了极点的策问，让少有接触时务的他心生凛然，不知不觉便去翻找起了各式资料。
　　八月初三傍晚的暮鼓声中，京兆府廨中，为人板正的京兆尹孟温礼照例开始用晚饭。然而，这一顿晚饭才吃到一半，他就只听外间从者报说，万年尉杜士仪求见。对于杜士仪他确是赏识得很，否则也不会下令其主持京兆府试。尽管杜士仪那五场试着实吓退了不少人，可其上任万年尉之后整顿县学，再加上之前所呈送的试题确实精到，这都让他心中满意。这会儿他想想明日便是京兆府试的正日子，立时便放下了碗筷，吩咐请人去书斋。
　　“杜少府在宵禁之刻来见，可是有急事？明日便是京兆府试，总应以此正事为重。”
　　“孟公总理京畿日理万机，若非要事，小子也不敢贸然求见。”杜士仪行过礼后，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郑重其事地双手呈给了孟温礼，“孟公，按照向来的制度，我提前十日将考题上呈封在了京兆府廨。谁知就在今日，长安县试头名，与我友人王十三郎有些交情的崔颢崔郎君登门求见，面呈此物，说是近日以来在外头颇有流传，是今岁京兆府试的考题！”
　　历来县试府试甚至于省试，时不时会有考题泄露的事件，然则唐时科场既然都是权贵嘱托有司，这种情形也不会大肆追究。然而，今科杜士仪是改革制度五场定胜负，再加上自己这个京兆尹也一力为其撑腰，倘若闹出泄露考题的事情来，端的是非同小可。孟温礼闻言登时面色一变，接过展开一看，曾经亲眼看过考题，还称赞杜士仪出题精到的他立刻拧紧了眉头。
　　“竟有这等事！”孟温礼倏然抬头，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崔颢可曾说过，从何而得此物？流传又有多广？”
　　“他是来质询此物真伪的，据他所说……至少他所知，今科参加京兆府试的官宦子弟，十有四五得了这考题！”
　　倘若只是小范围流传，孟温礼便打算让杜士仪息事宁人，可此刻听到竟然十有四五，到时候兴许会成了笑话，他不禁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时候，却只见杜士仪举手对他深深一揖道：“事关今岁京兆府试，小子斗胆，请与孟公连夜出第一场试赋新题。好在此番一考五日，接下来我出题的时间足够。若是有人想靠歪门邪道取胜，那改换题目之后，立时就会原形毕露！另外，还请孟公立时悄悄彻查考题之事，明日考题一换，自然立时就会有人乱了手脚，还请看住试场，然后严加稽查京兆府廨之中的胥吏差役。此等蠹虫不除，日后必为孟公掣肘！”
　　从前郭荃也在万年县试时临场请源乾曜命题，因而孟温礼闻听此言，倒是并不觉得意外。想想泄题之事若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果，他当机立断点点头道：“好，你精通经史，想来之后的题目也难不倒你。至于明日试赋……哼，便以‘大音希声’为赋题，‘君子有常行’为韵！至于查访此事，我自有主张！”
　　知道孟温礼是恼了京兆府廨竟有人胆大包天，故而特意定了这样一道意味深长的试赋，杜士仪不禁心中欣悦，当即躬身应诺。考虑到明日一大早府试，孟温礼索性留了杜士仪于京兆府廨官舍中暂住，杜士仪自然满口答应。等到踏进那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舍，他长长伸了个懒腰，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若是光明磊落不屑于投机取巧的人，那他自然撼动不得。可若是心怀侥幸之心的人，那就别怪他这一记闷棍打得狠！想要小范围流传他那试题？那他就大范围地把所谓试题放出去，把事情闹大！
　　金仙观中，当王容双手将那几片纸呈送到正在对弈的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面前时，两位金枝玉叶全都颇觉意外。玉真公主接到手中随眼一瞧，面上顿时露出了森然怒色，随即立刻开口吩咐道：“霍清，你到外头守着，任何人求见都先给我挡着！”
　　尽管相从修道的女冠众多，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姊妹对弈时，等闲却不让人相从，刚刚允准了王容的求见已经是破例了。此刻金仙公主也从这几张纸上品出了滋味来，深深皱眉后便开口问道：“幼娘，你这是从何而来？”
　　“据言是京兆府试在即，一些官宦子弟当中颇为流传这些所谓杜郎君亲手所制的试题。家父曾经也资助过几个家境贫寒的士子，凑巧得了此物后本要与了他们，我得知之后觉得事有蹊跷，便力阻了他，又将这试题讨要了过来，敬呈给二位尊师。”见玉真公主秀眉倒竖，王容便裣衽行礼道，“我知道二位尊师怜惜人才，往日也颇为看重杜郎君，故而既然有此大事，不敢不禀报给二位尊师知晓。”
　　“怪不得阿姊一直夸你，此事亏你早禀告我和阿姊！”玉真公主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冷冷说道，“杜十九郎第一次主持京兆府试，便有人胆敢如此害他，真真可恶！我这就召他前来！”
　　王容见金仙公主面露踌躇之色，连忙出言说道：“无上真师，杜郎君明天便要入场，如今再知会兴许未必来得及。再者试题是真是假却也不得而知，不若等明日第一场之后，看黜落出场的人怎么说再作计较如何？”
　　“也是，元元，沉住气。”金仙公主连忙也帮着劝说了一句，见玉真公主面色稍霁，她便微微笑道，“放心，我总不会让你看重的才俊，一个个都被人算计了！”


第272章 当头一棒
　　八月初四京兆府试这一天，恰是晴空万里秋风送爽。尽管由于五场试的门槛放在那里，拿着公卿权贵荐书的士子们，多半都跑去了同华求解，但今年京兆府试参加的人数却并未有下降。毕竟，各县县试合格送京兆府试的名额大体都差不多，走后门的少了，更多出身寒素的士子总算是有了进身的机会。这一大早，光德坊东南隅京兆府廨的门口，应试的士子们三三两两群聚，不少人都表情微妙地低声问着类似的问题。
　　“你也得了？”
　　“那是自然……只可惜了，题目再难，只要预先有准备，何愁……”
　　“而且若是在这五场试中扬名……”
　　在这些只在一个个小圈子中流传，外人绝难知道端倪的议论声中，京兆府廨大门终于打开，胥吏带着两排差役出来搜检行李放人入内，不时的呵斥声和吵闹声汇聚在一起，让这平日肃静的京兆府廨竟和西市一样热闹。等到众人一一进入试场，和主考今科京兆府试的杜士仪对揖礼毕归座，他们便只见杜士仪目光倏然扫过全场，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今科京兆府试，我请得京兆尹孟公允准，加试五场，务精不务敏，因而于出题上头，自然更花了无数功夫。诸位乃是天下各地汇集京兆府的英杰，只希望能够于京兆神州这一考中全力以赴，不要留下遗憾。”杜士仪丝毫没有长篇大论的意思，摆摆手后，便由从万年县廨跟到这里来的书吏文山将一份份空白答卷和草稿纸分发到了所有人的手上。等到人人都有了卷子，他方才伸手拿过旁边另一个书吏双手捧上来的一卷纸，解开系带后声线平稳地念道，“今日第一场，试赋，《大音希声赋》，以‘君子有常行’为韵。不得少于三百五十字。”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试场之上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他也没有当场喝止，而是随手将这试题之卷往旁边一递，令人悬挂起来，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听说这几天长安城中有不少所谓试题流传，甚至一度传到了我的手上，着实让我纳闷得很，后来才想起来，是京兆尹孟公生怕我年少主持京兆府试，有所疏失，所以十天之前取阅了我那试做的考题之后，顺手封存于京兆府廨，兴许有人一时利欲熏心拿出去了。”
　　见在座之中不少人都是面色大变，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第一场试赋之题，昨夜京兆尹孟公亲自所命，各位可以开始了！”
　　上次郭荃也是临场请源乾曜命题，可杜士仪这一招更狠，京兆府廨那些想方设法将试题卖出去牟利的人可是惨了！
　　崔颢想起这些天试题满天飞的情景，竟有一种哈哈大笑的冲动。他甚至带着几分快意一扫试场之中那些或彷徨或懊恼或愠怒等等人生百态，突然竟是懒洋洋伸了一个懒腰，旋即方才慢条斯理磨起了墨，嘴里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嘟囔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哎，报应啊报应！”
　　在长安城中不论如何也算是一个名人的崔颢这般反应，坐在他周围的人有些怒目以视，有些却暗自称快。一时间，听说过有试题泄露，自己却无缘一见，心中满是忿然的士子们全都不约而同和崔颢这般，一边磨墨一边开始低声冷嘲热讽，而那些得过试题又精心预备过的，一时都是心乱如麻。饶是苗含泽从小就是心志坚毅的人，哪怕晚于弟弟登科也并不以为意，此刻也不禁有些失神。
　　父亲信誓旦旦说这就是今科考题，而且更令人送将出去……此番京兆府试需得五日，五日之后，还不知道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那时候就该豁出去也要谏劝父亲的，那时候兴许场面还能收拾，眼下只能……眼下只能自己先拼尽全力，断然不能成为别人笑柄！
　　杜士仪此刻施施然落座，丝毫没有巡阅全场的意思，眼看着试场之中从最开始的纷乱繁杂到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纵使最初措手不及的人，此时此刻也都不得不收摄心神绞尽脑汁地去设计今天这一篇试赋，他不禁笑吟吟地取了一杯葡萄浆一饮而尽。酸甜可口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他想起自己不过一年余，就完成了从考生到考官的转变，世事果真难料无常。等他若有所思打量着苗含泽时，却发现这位苗家长公子已经闭目专心致志打起了腹稿。
　　悄悄替他散布所谓试题的裴宁告诉过他，那考题京兆府廨的人送去过苗家，以苗延嗣那等喜好玩弄权术投机取巧的性子，不给苗含泽才是咄咄怪事！其实，若没有试题，苗含泽未必就不能脱颖而出……如今只看苗含泽在这临场换题之下，那文章诗赋之中是否还能体现出一贯的风骨！若是能够，还真的是子不类父！
　　临场换题，中午那一餐饭，大多数人都无心去吃。而崔颢却满不在乎地支起炭炉，让饭菜的香气几乎满溢在整个试场之中，继而大快朵颐了一番。面对这番情形，杜士仪一下子就想到了两年前自己也是如此刺激别人，他竟有些忍俊不禁。而等到下午誊录卷子的时刻，他饶有兴致四处转悠了一圈，虽只在苗含泽身后伫立片刻，却发现这位苗家长公子即便遭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试赋仍然写得颇为可观。
　　倒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不过遭遇如此大事，临场发挥便逊于当初万年县试了！
　　这第一场试赋，傍晚时考生交卷固然不少几近精疲力竭，杜士仪晚上拉着王翰和韦礼挑灯夜战，也同样是累得够呛。好在试赋先看韵再看文辞，两个书吏亦是当初韦拯择选的精通文辞之辈，这一晚上下来三人虽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但也堪堪阅卷完毕。大约是因为临场换题，不少人心志大乱难以为继，光是犯韵便黜落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人，更有不少文辞不达题意，当第二场开考的清晨，杜士仪当场宣布了去留之人时，试场之中顷刻空出了大片位子。
　　第二场试歌，却是如今流传甚广的歌行。既有更偏向律诗的常调，也有更趋近乐府诗的别调，讲的是婉转流动，纵横多姿，却比试赋更难一筹，即便是从前进士科并不专考诗赋的时候，也很少考到这一体裁。即便能够参加京兆府试的士子，多半还是能有真才实学之辈，可当听到第二场试歌之题为《将进酒》这一汉乐府古题，然后又是限韵“池塘生春草”，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苦色。
　　又要纵横多姿，又要限韵，这简直比试赋更令人头疼！
　　至于第三场表檄，第四场五道考察异常全面的策问考下来，哪怕是崔颢这最初轻松愉快的没心没肺人，也渐渐觉得只好似痛不欲生。再加上天天晚上被杜士仪抓差的王翰和韦礼，那抱怨声如果能从肚子里说出来，几乎要把京兆府廨的房顶给掀翻了。然而，此等全面考察之中遴选出来的佳文杰作却很不少，当杜士仪于第五日试帖经之际，将这些体裁各异的诗赋文章呈送到京兆尹孟温礼面前，顿时让这一位又是激赏又是惊喜。
　　“好！这些年大多只试诗赋，什么论、箴、铭、赞，都渐渐很少见了，倘若堂堂进士出身若是不能擅长各种体裁，何足以为天下士子楷模，日后还可以加试这些体裁才是？好，很好，这些佳作颇可一观，来日我当呈与源相国一观，让人知道我神州解送最是人才济济！”
　　杜士仪见孟温礼甚是踌躇满志，他这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只不过，不得不禀告孟公知晓，今次京兆府解送……恐怕不到三十人。”
　　“唔？”
　　“如今正在考第五场帖经，试场之中所余之人，已经不到五十。”
　　这个淘汰比例对于京兆府试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饶是孟温礼见多识广资历久远，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然而，他和源乾曜私交甚笃，对张嘉贞本就不太以为然，再加上这几天清查泄题之事，他隐隐得知有人把题目泄给了苗延嗣，他眉头一皱便冷笑道：“少就少，今次五场下来解送省试的举子，必然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别说等第，就是其他人倘若省试轻易落榜，来日我亲自移文吏部和他们争个高下！”
　　“多谢孟公！”
　　有了孟温礼这一句话，当杜士仪重新回到试场，见这些过五关斩六将的举子们面对那十条帖经，有的胸有成竹，有的却垂头丧气时，他暗想怪不得进士科一直被誉为常科最难，没有之一。制科要的是州县长官举荐，而常科却只能过一关一关一场一场地过，尤其是请托不成侥幸也不成的情况下。眼看大约还剩一个时辰，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既是第五场了，若是帖经没把握的，便试《六骏诗》赎帖，不限韵。”
　　已经被五场考试折腾得没了脾气的稀稀落落几十个士子一听这话，大吃一惊后便是欣喜若狂。这样的魔鬼考试日程下来，人人都对杜士仪这位甚至比他们更年轻的考官有了十足的敬畏，可捱到最后一关却兴许要被淘汰，自然谁都不甘心。此时此刻有了补救的机会，谁不奋力争先？就连自忖帖经答对了足有六条的崔颢，一时也懒劲尽去。
　　“杜少府，若是帖经有把握的，可还能做这《六骏诗》否？”
　　杜士仪往来众人之中，王维王翰不说，就连王缙都比他略大一些，只有新近结识的崔颢年少轻狂，比他还小一岁。见其满脸的跃跃欲试，他不禁大笑了起来：“今次五场并无试诗，不过，若是诸位帖经有把握的尚有余力，不妨也试着拟来，若有上佳之作，自当存之高第！”


第273章 覆雨翻云
　　京兆府试这五日五场，当第一场开考之际，长安城中猛然间开始流传起了试题泄露之事。尽管得到试题的人家多数三缄其口，但总有觉得时间太短不够准备的，本就有少许怨言，一听到试题泄露的消息已经传开，立刻就炸了锅，一日间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连宫中的天子都从宫人宦官口中得知了此事。事情真假尚未可知，也尚未有官员上书，可李隆基仍旧异常恼火，这一夜在紫兰殿中难免便流露了出来，结果这火气却被武惠妃一句话给打消得干干净净。
　　“不招人嫉是庸才，如今京兆府试第一场都尚未有结果，是否真的试题泄露尚未可知，就算是真，安知不是京兆府廨之内出的问题？”
　　武惠妃此前示意姜皎让姜度笼络杜士仪，然而姜度却没有从她的心意，反而对杜士仪点破了利害。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姜度回来之后，还帮着杜士仪说了一大堆的好话，无非是此前吃过柳家大亏，柳家又投靠了皇后，自然知道该心向何方，然则位卑职小，不敢妄求贵人青眼等诸如此类听着好听却没实际意义的话。然而，姜度信誓旦旦地表示和杜士仪交情深厚，武惠妃此刻自然乐意不动声色送出一个顺口人情。
　　次日例行早朝之后，宰相紫宸殿入阁议事之际，张嘉贞便不依不饶将此次考题泄露的事情放上了台面。他本来就是直接而又刚愎的性子，根本看也不看一旁的源乾曜便开始慷慨直言，从杜士仪此番京兆府试加试五场，本来就不合规矩，一直到指摘其哗众取宠为自己邀名，明为公正明允，暗地藏污纳垢买卖考题，就在其言辞最激烈的时候，一旁高力士突然看到有小宦官在边门处使劲打手势，他便悄悄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儿便从外间回来。
　　“……所以，杜士仪就算进士登科，制科高第，不过是精于试场之道，并非才学品行尽皆无可挑剔，更何况其年尚弱冠便主持京兆府试这等要紧大事，无疑是揠苗助长！更可虑的是他为了扬名便妄开加试，又以至于试题泄露，若不能查明，只怕日后京兆府解试再不复神州解试之名。”
　　高力士对进进出出时对他们这些中官素来不假辞色的张嘉贞并没有多少好感，总算赶着张嘉贞一番话告一段落，他方才毕恭毕敬地将手中一卷纸双手呈上，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今天京兆府试第二场已经开始了，第一场黜落的士子已经出场。”
　　“嗯？”李隆基闻言一愣，若有所思接过展开，他发现竟是玉真公主那一手漂亮的飞白，不禁更觉意外。然而，玉真公主详细禀明了自己前日晚间亦早早得人禀告外间流传京兆府试的试题，却直到今日第一场淘汰的举子出场，得知试赋考题之后方才具书禀告，因此番试题与此前泄露试题截然不同。
　　“……足见试题泄露，纯属子虚乌有。或为嫉贤妒能，或为阴谋陷害……”
　　中间这两行字李隆基触动不小，一时间便沉吟了起来。而张嘉贞虽不知道高力士呈递给天子的究竟是何人的奏疏或文书，心中不知不觉却咯噔了一下。果然，他就只听李隆基从容将那一卷纸又重新卷了笼在袖中，随即不置可否地说道：“此事朕知道了，不过京兆府试昨日第一场试刚刚完，张卿也不用太心急，且等五日试完再作计较。源卿，京兆尹孟温礼是你举荐的，你且令他将京兆府试之事早日具奏疏禀报于朕。”
　　一直一言不发的源乾曜这才深深躬身道：“臣谨遵陛下吩咐。”
　　当张嘉贞回到中书省政事堂的时候，他方才知道，京兆府试第一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由于京兆尹孟温礼心怒于京兆府廨竟有人和外头勾结，令自己的心腹看守住了考场，务必不许第一场换题之事为人所知，因而竟是直到第二天一大早，第一场试赋被黜落的士子们出场的时候，上上下下方才恍然大悟，之前泄露的所谓考题，根本就不是此番京兆府试的真正考题！而那时候他在上早朝，早朝之后又紧赶着紫宸殿入阁议事，哪里就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就因为这样一个时间差，他竟然在御前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那就是下结论太早！
　　而苗延嗣在得知此事之后，亦是气得一时失态。可等到细细一思量，他却不禁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来。这得了试题就该闷声发大财，要揭破，也应该等到如葛福顺之子当年事发那样，在揭榜之时闹腾开来，哪有在京兆府试尚在进行之际，就陡然之间把所谓泄露试题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的！
　　难道是陷阱？怎么可能，试题是柳齐物的从者送到他手中的，否则他又怎会相信！
　　风波沸沸扬扬之际，更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京兆府试这剩下的四日之间，京兆尹孟温礼不依不饶，直接把京兆府廨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将那几个流外考满，本来已经可以赴吏部南集选，可以脱去吏袍穿上官衣，却悄悄抄录试题谋私利的胥吏给抓了出来，当庭拷讯后课以重罪。就在京兆府试完结之后，就已经有两个人定了杖刑流配。至于试题偷去卖给了哪几家，孟温礼虽未细问，但知情者心里有数。
　　不是不问，只是孟温礼不想把事情闹大了！
　　尽管事情仿佛是到此为止，可京兆府试结束之后，侍中源乾曜却在早朝之后紫宸殿入阁面圣之际，痛心疾首地陈词县试府试年年被人关说人情，今年难得公允明正，却又遭人觊觎中伤。这位平素不哼不哈的老好人难得的疾言厉色，说得从来不把人放在眼中的中书令张嘉贞面色发黑不说，就连李隆基也有些面色不太自然。当时得到消息时，他险些就要召见孟温礼质问，所幸武惠妃劝了一句，他又想着杜士仪乃是宋璟都看得入眼的人，稍稍迟疑了片刻，否则这会儿说不定就得承认是自己错了。
　　说到最后，源乾曜甚至少有地倚老卖老了一次。
　　“陛下，当年太宗陛下见天下英才悉赴考京畿，遂感慨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而天后陛下亦有殿选人才，面召之荣，而如今省试之后，进士唱第于尚书省都堂，纵使甲科状头，亦无有再度面见天颜的机会，总难免让这些一路重重突围上来的英才有些气馁。再者，考功员外郎知贡举，毕竟不能彰显朝廷于科场事上的重视，杜十九郎所言糊名誊录等等举动，哪怕如今实行繁杂，却不妨纳入考虑。”
　　张嘉贞费尽心机简拔上来的心腹，中书舍人苗延嗣掌知制诰，员嘉静知贡举，这是他两枚最重要的砝码，如今源乾曜这突如其来就要虎口夺食，他登时气得直哆嗦。谁曾想到，源乾曜词锋一转，又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纵使如今不改，不是臣杞人忧天，考功员外郎李纳被贬在前，日后未必不会再有此等事。考功位卑，下未必可以服众，上未必可以傲公卿，实在难为。不若以侍郎等高官知贡举，如此下可收士子之心，上可令朝堂请托之风稍减。”
　　这却是等同于卖好给朝堂中有数的那些高官！
　　张嘉贞这一口气提上来又给死死摁了下去，一时更觉胸闷。这时候，李隆基终于轻咳一声，出言说道：“京兆尹孟卿既然已经察觉有人行奸，且以雷霆万钧之势处置了以儆效尤，今后想来能够震慑群小。至于知贡举之权归于何地，糊名誊录之法是否可行，不妨待朕斟酌，日后再议。然则源卿老成谋国之言，朕已经深知矣。此番京兆府五场试，内外已经传为美谈，杜十九郎主考公正明允，却还是源卿前年京兆府试选人得当！力士记下，赐源卿绢百匹。”
　　赐绢的价值不算什么，但源乾曜拜相以来不比张嘉贞的强势，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心谨慎很少发言，此番突然发难便赢得天子激赏，无疑是给所有人一个警告——老好人被逼急了，一样是会咬人的！
　　因而，当他申时过后回到拜相之后临时寓居的私宅，见院子里刚刚送来的赐绢正由家仆们急急忙忙地收拾，而另一个从者则是报说杜士仪早早来了，正在书房候见的时候，他微微颔首就先去了书房。才到门口，他便听到里头传来了说话声。
　　“照这么说，杜十九郎你的意思是，今科京兆府试只能解送这么一丁点人？这可是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
　　“当年开元初年，如今的吏部王侍郎为考功员外郎知贡举的时候，还不是曾经把一度每科及第几十人甚至百多人的进士科，削减到只有十几个人登科？京兆府解送之所以被人称之为神州解送，本来就因为其重若千钧，然则如今除却等第几乎十拿九稳之外，十名开外者，鲜有能够登科的，因而多与少又有什么关系？倘使今年解送这些人中，明年省试除却等第前十，尚有更多的人能够登科，那便是我今岁主持京兆府试最大的功绩了！”


第274章 此消而彼长，人约黄昏后
　　“好！”
　　杜士仪话音刚落，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欣悦的声音。见打起竹帘进来的人正是源乾曜，他连忙站起身相迎，而刚刚和他攀谈的源光乘也立刻迎了上去行礼。源乾曜笑眯眯地请了杜士仪坐，这才看着源光乘说道：“你怎不去见你叔祖母，也坐在这儿等？”
　　“正在门口遇到了杜十九郎，这不是因为外间众说纷纭，我实在好奇，故而想见一见这位强项主司吗？”源光乘本是为了替李林甫求官而来，因为好奇和杜士仪攀谈了好一会儿，此刻当然不会在这儿碍事，陪着笑脸又说了两句话就溜出了书房。
　　而他这边厢一走，源乾曜便顺着杜士仪刚刚对源光乘说的话，关切地问起了明日京兆府试要放出去的榜单。等到杜士仪先送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继而又指着身旁一个包袱，他不禁流露出了深深的诧异。
　　“源相国，这是今岁京兆府试中那些文采斐然的佳作，孟公看过其中一些之后，不禁击节赞赏。然则终究是五场试，所以有的人长于策问，有的人长于试歌，有的人长于表檄文，可称得上百花齐放了。因要印制《神州解送录》面呈宋开府，所以我让人把底稿誊录了出来之后，便也送来给源相国过目。”
　　杜士仪竟然能投性子刚直眼睛里不揉一粒沙子的宋璟所好，源乾曜对此也叹为观止。因而，此刻听到杜士仪仿照给宋璟的例子也给了他一份，他登时大为满意。等展开那张京兆府解送的名单，看到其中崔颢和苗含泽的名次，他不禁神色微微一动，却再没有询问。直到就着榜单一一回忆这些人可有什么身世背景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今次京兆府解送的名额之中，虽有一多半是世家官宦，可寒素竟然占了一小半。
　　五场试吓跑的人，再加上杜士仪临场换题，竟给了寒门子弟不小的机会！
　　心里这么想，但如今门荫之风远逊于初唐，源乾曜也没有太在意，留着杜士仪又问了几句，他方才仿佛不经意地提到明岁省试仍为员嘉静主持，叮嘱杜士仪需让今科解送的士子更加尽心竭力。等到把人送到书斋门口，远看着这年方弱冠的少年郎离去，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捋着下颌的胡须。
　　明年即便还是员嘉静知贡举，可有了京兆府试这一场风波，倘使员嘉静敢徇私，不但京兆尹孟温礼可以抗辩，他也能够抓住这一点找张嘉贞的麻烦！此消而彼长，一举两得啊，杜思温这后辈好胆色，不枉他当初默许于奉点了杜士仪解头！
　　辞出了源家，杜士仪又马不停蹄赶到了丰安坊的裴宅。裴家的老宅在东都洛阳，在长安的这座宅院还是裴宁兄长裴宽在长安为官期间置办下的，因为郎官任上俸钱优厚，四季俸料钱亦是远比在外时多，故而这座宅子颇为轩敞，如今多住一个裴宁亦是不嫌逼仄。杜士仪平常听惯了别人称一声三师兄抑或三郎，此番当听到别人在裴宁面前恭恭敬敬地称二十七郎君的时候，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裴家人口多，你不是见过我那从祖兄裴左丞了？我在家里兄弟之中行三，但若是算上族中各房各支，就和你们杜家差不多。”
　　裴宁难得多解释了两句，等到把杜士仪迎进了自己那两间小小的书房，他才淡淡地说道：“柳齐物支使人去窃取京兆府廨考题，结果却偷错了卷子，结果以至于此次这么多人马失前蹄的事，因为他想让人记自己的人情，本来就是纸里包不住火，更何况我已吩咐人大肆宣扬。就算他不被问罪，但关中柳家本就已经大不如前，这次不说墙倒众人推，光是那些怨念，就够柳齐物喝一壶的！”
　　尽管做事之前，杜士仪就和裴宁商量过具体计划，但此刻听到裴宁这么冷冰冰地评点关中柳氏当家人，他不禁觉得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然而，裴宁却仿佛丝毫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皱了皱眉又看着杜士仪说道：“倒是你，大师兄临走前对我说，你的婚事已经有了打算，故而会在圣人面前用那样的借口搪塞。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你究竟看中谁了？寒门之女难有助益，就凭你这么会得罪人的性子，没有强大的姻亲如何挡得住？”
　　三师兄，你这话未免也太直接了！
　　杜士仪唯有苦笑再苦笑，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道：“三师兄别说得我仿佛就遍地仇人一般。”
　　“怎么不是？关中柳氏如今固然不足为惧，但王毛仲王大将军此次西征大小总是建了功，回朝之后只会风头更劲；张相国前时就对你讨厌得很，现如今对你不说恨之入骨，那也是恨不得弃之不用；苗延嗣恨死你都是轻的；至于其他大大小小，我就不数了。怪不得大师兄说，让我替你看着点儿身后的暗箭！这一次要不是你谋定而后动，我悄悄趁着京兆府试第一场之际就先把事情宣扬了开来，以至于有人错料了形势，未必就是这么容易反转乾坤的！”
　　“还不是三师兄高明……”
　　杜士仪这不甚高明的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腿上，裴宁那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恼怒神色，却是没好气地斥道：“什么高明，还不都是你的主意？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故意挑唆了别人动心去偷京兆府试的试题，然后又大肆宣扬，若是万一被人察觉……小师弟，你怎么就这么爱兵行险招？”
　　尽管卢鸿如今又多收了不少入室弟子，但裴宁仍然习惯了把杜士仪当成那个最小的师弟看待，这会儿忍不住又拿出了当年草堂中监学御史的派头来。见杜士仪虚心认错，他忍不住想到了人和崔俭玄一模一样的屡教不改，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的他顿时板起了脸。
　　“总之，多结臂助，少树仇人，你那些同年就很好，源相国和京兆尹孟公万年令韦明府那儿，你多用些心，要真是张嘉贞发难，还得他们出马……”
　　在裴宅被裴宁耳提面命训诫了一番少惹事多结党，闷声发大财等等与其冷冰面孔截然不同的实用道理，杜士仪方才终于得以脱身。裴宁虽然冷峻严厉了些，对他的关切却是十足十的，他虽然嘀咕三师兄越来越啰嗦，心底却自然知道感激。此刻天色渐晚，风中也多了几分凉意，他却并没有归家，而是又赶去了崇仁坊景龙观。
　　崇仁坊位于平康坊正北，西边就是太极宫，而位于西南隅的景龙观，和长安城中大多数佛寺道观一样，有着极其辉煌的过去。这里最初为高士廉宅，后来被中宗嫡长女长宁公主看中强要来，韦后和安乐公主被诛之后，长宁公主随夫出外为官，知道这辈子也未必能回长安，便将宅邸出卖，光是土木之价就估值两千万贯，结果自然无人问津。不得已之下，长宁公主便索性把这处宅院舍为道观。因院落清幽雅静，就在上月末，司马承祯出宫于此居住。
　　自己回京之初就给司马承祯惹了这么一个大麻烦，起初是想见人赔礼却不得一见，可等到司马承祯出了宫来，杜士仪又因为京兆府试一事不敢稍有马虎，一直拖到今天方才前来拜访。此时此刻随着司马黑云进屋之后，他就低头深深下拜道：“宗主之恩，小子没齿难忘。”
　　司马承祯素来就不是一本正经的人，这会儿见杜士仪进门就行礼，他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事，你啊你啊，真是让我说你什么是好！快坐下说话吧，说起来我和你还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有缘，就当我这个长辈帮你一点小忙吧。”
　　杜士仪心中清楚，这所谓的小忙对于自己来说，不啻是莫大的解脱，因而仍是再三谢过之后，方才依司马承祯之言落座。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司马承祯下一句竟是更加的直截了当：“说吧，你扯着我的虎皮做大旗，打了长安城那些贵女好一记闷棍，可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司马承祯这般直接询问，杜士仪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见司马黑云默不做声退出了屋子到外头守着，他犹豫了再犹豫，这才低声说道：“是。”
　　“果然如我所料！既如此，他日你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一杯喜酒！”
　　这般轻易就过关，杜士仪自然始料不及。和生性诙谐的司马承祯相处无疑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而其谈道说玄，更不是只拿那些玄之又玄的晦涩道理说事，却是信手拈来随口举例，让他大有一番收获。等不知不觉暮鼓响起时，杜士仪少不得便提出想在这景龙观中借宿一夜，司马承祯当即爽快答应了。
　　黄昏之后的景龙观中凉风习习，尤其是后院那一大片茂密的竹林中，星光从竹叶缝隙中大片大片地洒了下来，使得人徜徉小径之上时，平添几分曲径通幽的感觉。当杜士仪踏足其中时，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轻声细语。
　　“应你之请，我可是帮你把人约出来啦！”


第275章 星光萤火，烹茶待君
　　知道是岳五娘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四下一扫，见其再也不见踪影，他也就不再花那没用的功夫，径直往前走去。不消一会儿，他就远远看到了竹林中央的一处草亭，却只见好些萤火虫正绕着草亭上下纷飞，那种流萤点点映星光的美景，让人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就连步伐都慢了下来。待到近前，他就看到一身道装打扮的王容正席地坐在其中，对他微微一笑就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萤火虫。
　　“真是难能看见这许多流萤都聚集在一起。”
　　“想是景龙观中有活水，再加上草木繁盛，道士也好闲人也好都不多，这才会聚集了起来。”王容见杜士仪在面前坐下了，遂收回了刚刚看萤火虫的目光，“我求了金仙公主，在这儿住了三天，天天夜里都到这草亭来，但要说天气最好的，还是这一次。”
　　“难得见一面，却还要花这许多功夫。”杜士仪轻轻叹了一口气，见王容的身边除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还有一个小小的风炉和铜壶，他不禁开口问道，“你如今从金仙公主修道，琉璃坊中的事，难道还是亲自打理？”
　　“有阿爷呢，我本来也就不过帮忙看看账册，有些阿爷忙不过来的事情再接过来。眼下不在家里，阿爷反而能松一口气，免得登门求娶的人多了，非富即贵，他左右为难又不好开罪。所以说，金仙观真的是个大好地方。”既然彼此的心意都剖白了，王容也就恢复了从前的落落大方，见杜士仪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饶是大唐女子不畏抛头露面，她更是常常出现在人前，此刻在那灼热的目光下，她的双颊也不禁露出了微微红晕，“杜郎君，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在想，你是长安首富的千金，自然是求娶者趋之若鹜，所以不得不遁入道门暂避一时。而我只不过一个精于试场的酸书生，却也被人青眼相加，为了不被硬塞一个公主，不得不编出一个命中克贵女的瞎话来，还请司马宗主替我圆谎。说起来，我们真是像得很。”
　　“因为都是别人眼中的香饽饽，所以像得很？”王容扑哧一笑，顿时被逗乐了，“杜郎君是前途无量的官人，我却不过顶多是万贯嫁妆而已，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当然，要说惹麻烦的本事，我也大大及不上你。自打你回京之后，这都出过多少事了。”
　　“你不要和我师兄一般，把这些事情都归结在我身上好不好？”杜士仪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这才苦笑道，“我也不想被人惦记四处仇家，问题是要想扬名，就总免不了成为众矢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在我有信得过的朋友，也有信得过的知己。此番二位贵主处，你替我陈情，就比我贸然登门求助要自然得多了。”
　　“你都说知己了，还提如此举手之劳的小事？”王容说着便挪了挪身子稍稍换了个坐姿，这才轻声叹道，“要像这般在星光萤火之中谈天说地，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今夜之后，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我已经让白姜去预备茶水，亲自烹茶待君。”
　　尽管前时王维被贬，岐王身边的王府属官几乎换了一茬，对于杜士仪来说兴许是一次危机，可对她来说，却消弭了一次近在眼前的危机。天子杀鸡儆猴冲着岐王下手，申王终于不得不韬光养晦，放弃打纳她为孺人的主意，父亲也能够松一口气。而如今他又平安度过了主持京兆府试这入仕之后的第一道关卡，正是值得庆贺的时候！
　　杜士仪听到烹茶二字，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些年来见识过好几次的葱姜八角茴香等各色调味茶，不得不强压着那种反胃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王娘子烹茶时，喜欢用什么调味？”
　　“调味？”王容先是一愣，继而不禁挑了挑眉道，“若是杜郎君有其他喜好，我待会便再让白姜去厨下看看。依我自己本心，却是喜欢更本色，什么都不加的清茶。虽然不合如今品茗文人雅士的口味，但细品却更清醇。”
　　“清茶就好。”杜士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可是怕了那些往好好的茶汤中加葱姜盐之类作料的东西……简直比吃药还可怕。”
　　如今最流行烹茶品茗的，大多是佛寺道观，而那些文人雅士之中，也渐渐有此之风。然而，如王容这般喜欢纯粹烹煮茶汤的，却是少之又少，因此听到杜士仪竟然也不爱那些更流行的茶汤，王容顿时不可思议地惊咦了一声，随即便笑了起来：“那可真的是太巧了！不瞒杜郎君你说，我只会烹清茶，倘若真往里头加那些作料，一不留神加错了分量，说不定你就得硬着头皮品尝了。”
　　说话间，却是白姜取了茶具回来。她和杜士仪也见过不止一次了，可这会儿再见，她一面摆放东西，眼睛却忍不住往杜士仪身上好一阵偷瞟，直到最后听见自家娘子轻轻一阵咳嗽，她低头一看，注意到那小小的茶盅竟然不是放在茶盘中而是在外头的竹席上，她登时红了脸连连谢罪。
　　“没事，上次她见我，应该还是在幽州时候的事情了，如今心中好奇也是应该的。”杜士仪笑眯眯地对白姜轻轻点了点头，欣然说道，“今夜有劳。”
　　“杜郎君太客气了。”白姜慌忙低下了头，这下子再也不敢东看西看，等到东西都布置好了，她有些担心地扫了王容一眼，这才起身离去。然而，离开草亭走了几步，她仍然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见杜士仪和王容相对而坐，仿佛相谈甚欢，她方才按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听到传言中说杜郎君命中克贵妻时，娘子会在震惊之后，写了一首那样的抒怀小诗。如此郎才女貌，却不知道要等多久方才能成就好事！
　　罗绢筛茶末，清泉烹茶汤，梨木杓撇去浮沫，越州瓷碗盛茶……对于杜士仪来说，对这种很少得见的烹茶之法，他觉得既陌生又新奇。而在他这样的认真观赏之下，王容渐渐就有些出了汗。到最后送上那个茶碗的时候，她就不禁微嗔道：“杜郎君没见过烹茶？一直这样目不转睛！”
　　“真没见过。”杜士仪苦笑一声，老老实实地说道，“我统共喝茶也没喝过几次，更不要说烹茶了。”
　　他见过茶工在锅中翻炒新鲜的茶叶嫩芽，也见过用水泡茶，更见过所谓的功夫茶，可哪里见过这样麻烦只为喝一杯茶？而且据王容所说，这茶饼还是之前自己亲自烤制过的，从这一点来说，他可和风雅完全沾不上边！
　　品着这一杯虽然微微苦涩，可仍然和后世茶水有莫大区别的茶汤，杜士仪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王娘子，不瞒你说，此前我在幽州时，曾经在奚王牙帐盘桓过许久，因缘巧合与固安公主结下了交情。我为了安抚奚族其中三部，答应过她将茶叶送去奚族，还传授过制作奶茶的方法。尽管如今已经送去了，但固安公主的那几个从者若一直奔走于川中，未免不便，所以川中那边我想请你代劳，如何？”
　　自己离开幽州之后，杜士仪还在那儿盘桓了很久，后来还流传过奚族内乱的消息，王容也担心过好一阵子。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轻描淡写地透露出了其中一部分隐情，她不禁双目异彩涟涟，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你想和奚族用茶叶换什么？”
　　“换马。”
　　听到杜士仪言简意赅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王容不禁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揉按眉心，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奚人反复无常，是否会不认账？固安公主毕竟是和番公主，此次虽受了褒奖，可怕就怕有什么万一她无法转圜。”
　　“固安公主虽是和番公主，但她有勇有谋有断，只要她在奚族，此事便能够做得。而且，不瞒你说，因为同舟共济了一场，我如今能叫她一声阿姊。”
　　“啊！”王容不禁轻轻惊呼了一声，旋即不禁莞尔，“既然如此那就容易了，我这些茶叶，还是特意让人从蜀中买回来的，只可惜京城所需不多，大老远送这些来成本不菲。如今既是有你这句话，我请人采买时加大分量就行了。不过，京中两位贵主赏识，奚地一位公主垂青，杜郎君你还真的是和各位金枝玉叶有缘，难怪圣人也一度想让你尚主。”
　　这最后一句戏谑之语说得杜士仪自己都为之一愣。想想这三位公主年纪都比自己大，相处言谈之间，仿佛也都更多得把自己当成弟弟，他不禁笑着耸了耸肩道：“大概是因为我该老实的时候老实，该风趣的时候风趣，该帮忙的时候帮忙，所以她们自然都觉得我是值得信赖的人。”
　　“值得信赖么……”
　　见王容轻轻喃喃自语，杜士仪突然又展颜一笑：“你也是一样。若有难决之事，不妨也告知于我。否则，每每都是你帮我的忙，我这情分欠的越来越多，只进不出，岂不是有失公平之道？”
　　“公平……杜郎君不去做商人真的可惜了！”王容哑然失笑，但心中却只觉得暖意融融，“那好，日后若我有难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第276章 声动九天，摘桃子
　　京兆府试发榜，素来被人视为是来年省试的一个预演，因而，当府试榜单在京兆府廨门前张贴开来，前来看榜的人发现上头只有寥寥二三十个名字的时候，一时间自是一片哗然。榜首的常钦名不见经传，而次席赫然为崔颢取得，至于此前也算得上是呼声极高的苗含泽，虽然跻身等第，却只得第九，这顿时更激起了围观人群的好一番议论。就当几家欢喜几家愁，声音几乎要把整个京兆府廨给掀翻的时候，有眼尖的突然瞧见里头又有人出来了。
　　“是杜少府！”
　　杜士仪一现身便体验到了万众瞩目的滋味。早已习惯的他淡然若定地扫了一眼人群中那些或欣喜若狂或垂头丧气的士子，随即微微颔首。
　　“今次京兆府试加试五场，最终只得二十八人登神州解送。人数虽少，然往日京兆府解送固然难得，能登科者，唯有等第前十，鲜少有例外！然则今科府试考察甚广，反而更能看出与试人等的真才实学，其中数场佳作我呈送宋开府和源相国时，亦得他们击节赞赏！
　　所以，能得等第者，固然足以自傲，可能够跻身今科解送者，也同样足以自傲，因为尔等同样是在五场试中成绩上佳，这才能过关斩将秋榜题名！今科《神州解送录》已经付梓，除去帖经，二十八人文章诗赋均在其中，不日便会送到各家书肆书坊，届时不论是登榜还是落榜的各位，都不妨好好看看那些评点！”
　　见下头渐渐鸦雀无声，杜士仪拱了拱手后，便带着随从排开人群上马离去。他这一走，刚刚那些因为入了解送却不曾入等第的士子登时一片欢呼。在这些雀跃欣喜的气氛中，崔颢的表现最是夸张。连声呼喝的他拉着王缙，却是忘情地大叫道：“连着五天考下来，我腰都快断了，总算没白费劲！来，今天咱们不醉无归，出了之前这口恶气！”
　　泄露考题的事，王缙在韦陟韦斌兄弟那儿也曾使了大劲，这兄弟二人在京城名气大，自然颇有推波助澜之力。这会儿他虽觉得苗含泽不曾落榜有些失望，可崔颢拿下第二却也是可喜可贺，更何况杜士仪昨天就告诉了他，那些柳家苗家送了考题的人家不是名次靠后，就是今科落榜，他这会儿看着那些懊恼失望的面孔，尤其是面色复杂的苗含泽，仿佛觉得他们都是兄长的仇人一般，心底一时满满当当都是解气的痛快。
　　这些天和崔颢走得近的他浑然忘了自己并不喜欢醉卧美人膝，哈哈大笑道：“好，就不醉无归！”
　　有钱能使鬼推磨，杜士仪既然愿意贴钱，京兆府廨和万年县廨又都慷慨出资，再加上如今线装书已经日趋流行，两百卷《神州解送录》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印了出来送了上架，罢为开府仪同三司的宋璟，身为宰相的源乾曜以及京兆尹孟温礼便是最先拿到的人。
　　宋璟因此次杜士仪决心不畏强权公正明允主持这一科京兆府试，这才答应了评点佳作，翻阅书中那些佳作以及不见经传的名字时，不免频频颔首；源乾曜是几次看着苗含泽那位于后列的名次而嘿然冷笑；孟温礼破格点了刚刚释褐任万年尉的杜士仪主持京兆府试，这一科却注定会载入史册，他哪里又会不高兴？
　　至于更多其他相干不相干的人，多数都去弄了一套此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而不高兴的人，比如张嘉贞和苗延嗣，则是一看到这厚厚一摞书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其摔出门外。至于得了杜士仪亲自送书的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面对着这两套书，各自心绪却截然不同。
　　“元元明明结识杜十九郎在先，缘何倾心的却是王十三郎？”金仙公主想到这一点，不免心中嗟叹连连。
　　“若是王郎知道杜十九郎借此小小给他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否会高兴……想来是不会，他这人便是性子太恬淡了。”玉真公主摩挲着那封皮，面上露出了几分怅然，“即便贵为公主，可在那样的危机面前，却依旧毫无应对还手之力……只不过，张嘉贞，苗延嗣，你们不会永远这般得意！”
　　恨不得兄长，也不可能去报复她那一母同胞的兄长，那她的怒火和不甘心，自然也有该承担的人去承担！以为她只会忿然发狂？
　　兴宁坊姚宅，近来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的姚崇，也同样得到了如此一套《神州解送录》。如今的他只剩下了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看似官居正一品荣耀无匹，也尚未到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地步，宫中饮宴不时能够奉诏出席，甚至时时都会有赏赐，但过惯了为宰相时一言九鼎的日子，这些年他苍老得异常快。此时此刻，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么一部书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停下了手。
　　他和宋璟私交很不错，因而宋璟之前过府时，曾经对他几次称赞过杜士仪，这对他所熟悉的那个梅花宰相来说，极其难得少见。他唯一见过杜士仪的一次，还是当初在东都安国寺公孙大娘的那一场剑舞上，那时候只觉得少年意气风仪不凡，可短短两年间杜士仪便不但登科，而且已经释褐授万年尉，继而主持京兆府试，这崛起的速度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咳嗽了两声，他便疲惫地看着一旁的长孙姚闳问道：“明年圣人又要巡幸东都？”
　　“是，祖父。”
　　“那你去收拾预备一下，趁着天气尚好，我们就先回东都吧。走得晚了，免不了又要有人说，我是为了时时图个露脸。”
　　听到姚崇这话，姚闳顿时有些迟疑地说道：“祖父，人都说若要酬张使君战功，必然会令他入相，你要是这一走……”
　　“我在一日，圣人就会顾惜前情，不会让张说入朝拜相，只要我多撑一阵子，张嘉贞一手遮天成了气候，他自然能够对付得了张说。你以为，之前剪除岐王羽翼，甚至不惜把王维一个微不足道的太乐丞贬了出京，那只是张嘉贞的手笔？”
　　姚崇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盯着面前那张大案上凌乱放着的书，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宋广平不同，他只因为意气相投便对这杜十九激赏不已，我却不得不考虑你们的将来。把这些书收起来吧，我不看了！十日后是张嘉贞长孙女出阁之喜，你替我走一趟，拜贺于他！”
　　就如同两年前于奉说动源乾曜，以一套《京兆等第录》让杜士仪这些等第前十的才俊之士能够名达公卿，此次的《神州解送录》自然声势更胜一筹。因为杜士仪不但破天荒加试五场，而且还请了足够分量的名臣作为支持，一时搅动了京城惊风密雨。
　　而终于把这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剥皮吃了个干净，他终于能够享受到难得的安闲时光，除了仍旧不时巡视学校，他便定定心心预备起了年底万年县廨的官吏考课，就连抄书的闲暇时间也空了。不消说，有了岳五娘在，他的鸿雁传书却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了。
　　岳五娘说什么书信要的就是时效，觉得他那般传书太过麻烦，竟几次从金仙观后头翻墙而入，让他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是好。
　　平静的日子中，杜士仪又从裴宁处得知，柳惜明之父柳齐物今岁吏部集选本可授上州刺史，结果却完全泡汤一无所获。大唐官员一任三年到四年不等，期满之后便需等待吏部铨选授官。除非简在帝心之人，否则一任官当完，下一任至少要等上三年甚至更久，即便出身名门世家，也不过稍减难度而已。对于如今已经呈现出了几分败像的关中柳氏，这打击不可谓不重——毕竟明年的事情还难说得很。不但如此，据说还有人道是柳齐物年老昏庸，该致仕了，却不想这位关中柳氏的现任家主尚不到五十。
　　而中书舍人苗延嗣，也不知道是被一口气憋的，还是如今的时气真的不那么好，一连告病在家十日，连个影子都没有，就连张嘉贞都少了从前在政事堂颐指气使，不把源乾曜放在眼里的势头。
　　就在这八月即将尾声之际，万年县廨却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连日来奔波不断的万年尉郭荃，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得知此事，万年令韦拯大为震惊，急忙令人延医诊治，随即又亲自到官舍探视。他抵达时的，恰好薛明等三位县尉从里头出来，见他们急忙行礼不迭，他便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又问道：“郭少府如今如何？”
　　“明公，郭少府的病来势汹汹，大夫说恐怕要安心调养。”薛明抢在同僚之前说出了此话，继而便长揖道，“然则搜检逃户括田之事不能耽误，明公恐怕要另行择选人总揽此事，否则恐怕会赶不上期限。”
　　韦拯见其他二人也连忙附和不迭，又紧赶着毛遂自荐，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想摘桃子，一时心中不悦，随口敷衍了两句后便径直进了郭荃的官舍。等到了其病榻前，见郭荃面色苍白虚弱得很，他正想安慰两句，却不想郭荃艰难张口后的第一句话，却是举荐他人。
　　“明公，搜检逃户和括田之事，我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余少许收尾。如今杜少府既然闲暇无事，恳请明公将此事转给杜少府去做！”他不顾一旁长子那担心的眼神，支撑着勉力坐起身，平复了呼吸之后方才说道，“毕竟，前次杜少府从北边回来，于云州逃户之事上颇有见解，想来行事比我更能称宇文监察心意！”


第277章 骤贵
　　“我？”
　　当杜士仪听到韦拯所言之事，一时大吃一惊。郭荃为了能够把此次分配给户曹的按照簿册搜检逃户以及括田的事情做好，甚至不顾身体加班加点地拼命，他看在眼里，心里不无嗟叹。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但前途就在面前，也难怪郭荃不肯放弃机会。现如今对方眼看是功亏一篑了，却把此事让渡给了自己，他着实有些意想不到。
　　“郭荃进士及第，虽出身寒素，却也有真才实学，所以我此前让他掌管功曹，主持万年县试，那时候源相国又点了他主持京兆府试。谁知道他在万年县试之后，京兆府试之前却不幸落马，实则是因为万年县试的名次问题被人怀恨在心，遭人暗算的。”
　　韦拯说到这里便摇头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几分痛惜：“我知道他不甘心，所以此次宇文融奉旨检括天下逃户及田产，我就令他转了户曹。圣人如今正忧虑国用不足，因而成果特异者必然会嘉奖，这对他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谁知道……唉，他举荐了你，你自己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比其余县，万年县共有县尉六人，六曹之间肥瘦优劣相差巨大，这竞争意识自然也非同小可！他对郭荃的善意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方却记下了！
　　杜士仪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好一会儿方才轻叹一声道：“郭少府的好意，我很感激，只是如今好比他辛辛苦苦锄地施肥，继而种好了一棵桃树，我却在收获之际来替他摘桃子，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不如请明公告知宇文御史，郭少府因病暂时无法理事，我暂代其职，等他痊愈之后便再行交割。如今功曹正好清闲，明公不如让我二人暂时交换一下职司，回头等他病情若有好转，立刻调转过来。”
　　韦拯顿时愣住了。因为儿子韦礼每每赞杜士仪行事，他从前还有些将信将疑，人真正配属到了自己手底下，他这才真正见识到了。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这两大烫手山芋，杜士仪都应对得漂漂亮亮，现如今面对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却还不忘郭荃前人栽树的功劳。
　　于是，他笑呵呵捋着胡子，欣然应允道：“好，杜十九郎既然能高风亮节，那就依你。宇文御史处，我自然会行文告知于他。不过你做此事正是事半功倍，须知宇文御史从前深得源相国和京兆尹孟公赏识，我京兆韦氏又是他母族。他行事虽急切仔细，可总不会为难于你！我与你修书一封，再与你一道公文，明日你先亲自去御史台见他！”
　　要说如今长安城中风头最劲的人，其一是拜相年余以来便大刀阔斧在朝堂说一不二的张嘉贞，其二便是年初上疏，请检括天下户口的监察御史宇文融。如杜士仪名声虽赫赫，终究一介万年县尉，只在万年县廨中做官，论权势和声势，自然远远不如超拜监察御史，兼搜括逃户使和推勾使的宇文融。这天一大早，当他来到朱雀门前验看过公文，随即再次踏入了皇城。
　　御史台位于承天门街之西，第六横街之北的第二座官署。然而，和那些坐北朝南的官署不同，御史台大门朝北开，取的是肃杀就阴之意。杜士仪到门前呈上公文之后，立时就有一个中年掌固上前引他入门。
　　尽管御史台满是威严肃穆之气，但这身在流外的掌固却是个和气的圆脸。领着杜士仪从大门进去，他便笑着说道：“御史台共有三院，一是台院，在其中主事的是侍御史；二是殿院，其中主事的是殿中侍御史；三是察院，其中主事的是监察御史。察院中，有主礼祭、兵察、刑察、吏察等六科，更有十道巡按、馆驿使、监察使……”
　　杜士仪见这掌固不问就自己一一解说，索性便认真倾听。他并非御史台中人，对其中这些复杂的门道还真是不甚了然，此刻见其带着自己径直往最南边走，他便问道：“宇文监察不在察院之中办事？”
　　“宇文监察如今任着检括逃户使和推勾使，因和其他各监察职司不相统属，所以中丞吩咐，只在最南辟出一个院子曰南院，专给宇文御史所司办事。”那掌固说着便回头看了杜士仪一眼，笑眯眯地说道，“宇文御史如今巡视各地检括逃户，却是比三院之中任何一位御史都忙。”
　　从北门一路进来，杜士仪只觉得御史台中声息全无，进进出出的人都板着一张脸，仿佛不是如此不能显出御史一职的庄重严肃。然而，随着南院渐近，他就只见进进出出的人员骤然增多，而各种喧哗和嘈杂也扑面而来，和身后刚刚经过的那些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进入院门，来到那坐南朝北的三间倒座房门口，他更是听到了一个大嗓门的嚷嚷。
　　“都畿道那边这是怎么回事！限期月末就要交上来的户籍册子，缘何到现在都没有？”
　　“宇文监察……”
　　“别给我敷衍塞责，那里是哪个判官去的！给我飞马催他，快马加鞭来回三日，我再给他三日，总共六日之间要是交不出来，他这判官我立地就免了！”
　　说完这话后，那显然是宇文融的声音又冲着其他人喝道：“还有万年县，万年县的簿册昨天怎么突然迟了？”
　　“宇文监察，据说万年尉郭少府突然发病……”
　　“早不病，晚不病，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撑不住了！”
　　宇文融顿时大为恼火，抱怨了一句之后，他突然听得外间通报道：“宇文监察，万年县廨杜少府奉韦明府之令来见。”
　　“进来！”
　　下朝之后就忙得昏头转向口干舌燥的宇文融随手拿起旁边的茶盏痛喝了一气水，等到放下东西看向门口时，却发现掌固带进来的人面如冠玉容貌俊朗，依稀仿佛不到二十。一瞬间他就立时醒悟到这所谓的杜少府是谁，登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韦明府派了哪位杜少府，原来是京兆杜十九郎！这还真是闻名已久，却不曾有机缘见面。你此前所言云州逃户事，真是甚得我心！”
　　对于宇文融此人，杜士仪此前知之不深，今日第一次相见，见其大约四十上下，身材颀长，面相清癯眼神炯炯，下颌只有稀疏的几根长须，嘴唇极薄，形容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精明。尽管论职官，两人的官阶相同，然则大唐官场上下本就不以官品官阶相论，兼且宇文融的年纪几乎要比他大一倍，此刻又是对他客气有加，他拜见时也就多了几分恭敬，寒暄之后便呈上了韦拯的公文和私信。
　　“咦？”宇文融本就对杜士仪今日来意有几分猜测，这会儿先后看了韦拯的公文和私信，他惊咦过后，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如此一回事，韦明府果然知我，竟然调了杜少府前来相助。不过杜少府，之前那位郭少府固然已经理清了头绪，之后的事情也需得尽快。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十天，十天之内，烦请杜少府把整理完了的逃户籍册交了给我。若不是郭少府这一病，原本该是五天，现在我容你缓五天。检括推勾之事是圣人如今最关心的，兹事体大，还请杜少府不要觉得我过苛。”
　　这种雷厉风行交待公务的态度，杜士仪却觉得很对胃口，当即行礼说道：“多谢宇文监察多与了这五日。那事不宜迟，我立时便回去经办此事。”
　　“好好，杜少府且去！”
　　见杜士仪长揖行礼之后立时告退离去，宇文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禁眼神闪烁心念转动。相对于门荫出身，直到开元初年方才累转富平主簿的他，杜士仪可说得上是一帆风顺，单单释褐授万年尉，就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士人——当然，若是连去年观风北地恰逢其会的那两桩功劳一并算上，这也不算太过分的超迁。观其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的言行举止，足可见是能谋能断的人，如果能成为自己的臂助，那他可就如虎添翼了！
　　更何况，杜士仪本就是他的荐主源乾曜和孟温礼都极其看重的人，和京兆韦氏走得也颇近！
　　从宫中回到万年县廨，杜士仪先去见了韦拯回报，继而便立时去了郭荃处。进门之际，他险些和郭荃长子撞了个正着，见那只是略比自己年少的少年郎满脸通红讷讷赔礼，他正笑说没事，却不料郭荃闻讯便支撑着胳膊肘侧翻起来，恼怒地喝道：“还不给你杜世叔搬一张坐具，送上浆水来！”
　　一下子便升格成了叔父级别，杜士仪只觉得有一种诡异的错乱感，却也不好推辞这称呼，否则他就成了郭荃的晚辈。等到坐定之后，他也不拐弯抹角，再次重申了之前对韦拯所提之事，随即又将今日进宫去御史台见宇文融的事情说了，末了才诚恳问道：“郭兄，我接下来立时就会去整理那些籍册，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之处？”
　　“京兆府境内，地少人多，逃亡的人户固然不少，然则投身于公卿之门为隐户的也同样不少。光是这长安郊外最近的樊川，我亲自寻访登记籍册，初步查得的隐户就有数百……”郭荃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又解说道，“我那直房中的案卷，涂朱的是业已查明的逃户，涂黑的是亡遁之人，涂黄的是暂时无法确认去处或来历的人户……”
　　郭荃整整说了一刻钟，最终还是杜士仪再三劝解他身体为重言简意赅，他才总算勉力支撑说完了。等到杜士仪出得门去时，他想起岁末自己任期将至，一时间眼神便黯淡了下来。若是不能有实绩而耽误了这一选，他便又要耽误至少三年！
　　而郭荃长子送杜士仪出门之际，尽管忍了又忍，但最终还是讷讷开口说道：“杜世叔，阿爷前些日子一直都兢兢业业，只希望能做出一份让宇文御史满意的逃户簿册来，这才废寝忘食以至于累病了。他还对我提过，宇文御史不重空谈重实务，事成必然会有所嘉赏……您代他职责，能否……不，我只是想说……还请杜少府为阿爷美言两句。”


第278章 君子不夺人之功
　　即便接手之前尚心中惴惴，但头一日下来，杜士仪便真正体会到了郭荃在此次事情上下了多少工夫。他要做的只是检查和汇总，其他事情郭荃都已经替他做完了。
　　也就是说，这位倒霉的万年尉在强自支撑着跑完万年县所辖各乡各村，只剩下了一个扫尾工作时，却倒在了距离终点线只有区区几步的地方。倘若郭荃后台深厚，剩下的事情叫那些胥吏做完，也绝对可以交差。
　　因而，宇文融给了他十天，他最后却在五天之后准时把一应簿册都送到了御史台南院。这一日大约也是京兆府下辖其他各县交割簿册的时候，进进出出的县尉很不少，尽管杜士仪作为资历最浅年纪最轻的，并不认识这些其余各县的同僚，但却架不住别人认识他。等候在南院一间直房的时候，他就只见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乱瞟，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都是当了官的人，那好奇心竟然和民间百姓差不多！
　　也不知道宇文融是不知道他提早来了，还是要把长安万年二县放到最后，总而言之，就只见前头蓝田各县的县尉一个接一个地被召入正厅禀报。同属京兆府下辖，最少也都是个畿县尉，大多数人年富力强绝不超过三十五岁，出去见宇文融的时候多数踌躇满志，可回来的时候有的喜气洋洋，有的垂头丧气，却是各不相同。当最后轮到杜士仪的时候，他又再次体会了一次注目礼的滋味。
　　“宇文监察。”
　　时隔五日再见杜士仪，宇文融的脸上不禁更多了几分玩味的表情。外间那些县尉，多数都是正九品，和他这个从八品的监察御史相差无几，但因为他奉旨检括推勾，这些人就得听命行事，这便是职权之分天壤之别。所以刚刚哪怕他温言嘉赏也好，疾言厉色也好，这些人都不得不唯唯听命，因为这是今年朝廷除却用兵之外最大的事，也是天子最重视的事！
　　“杜少府，我给了你十天期限，你今日来，莫非是簿册已经齐全了？”
　　“是，请宇文监察过目。”
　　宇文融微微一挑眉，接过杜士仪递上来的簿册翻了几页，他那原本的漫不经心顿时一扫而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足足花去了一刻钟时间，他才将簿册一合，哈哈大笑道：“若是人人都像杜少府这般一丝不苟，那此番天下检括逃户的难题便可迎刃而解！这簿册清晰明了，不愧是杜少府，五日之内便能汇总得这样清晰分明，足可为其余各县之楷模！”
　　面对这样的溢美之词，杜士仪早在意料之中，当下拱了拱手说道：“宇文监察，这贪天之功我若是昧下了，恐怕接下来实在无法心安。实话实说，之前经办此事的郭少府已经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只差最后抄录汇总的功夫，却难敌病魔，至今仍卧病在床。倘若宇文监察不信，可以调阅那些原始簿册。他今年便是万年尉任期满，所以对于这一桩任务异常用心，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有了病兆，他却不肯丢下此事，整日奔波乡里之间……”
　　宇文融听得杜士仪细细解释说郭荃早已病倒，却硬是带病操持此事，还在杜士仪知道的情况下拜托其帮忙隐瞒，他不禁想到了自己此前那十余年间在最微末的小官任上坎坷崎岖的仕途，一时竟有些感同身受。然而这种感觉来得快却也去得快，听完了杜士仪解说完郭荃的用心，他眯着眼睛一沉吟，随即说道：“虽则如此，但如今京兆府各县检括逃户之事暂时告一段落，纵使郭少府此前确实兢兢业业，然则他既然病了不能履职，此事之功自然还是归杜少府，这是制度。至于他这一任满吏部铨选何官，我却官卑职小，纵知他勤勉，无法出言相助……”
　　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便轻咳了一声，随即长揖说道：“然则，我听说宇文监察辟署了众多判官，若是郭少府今岁要守选，不知能否简拔他这样的能员？”
　　宇文融登时心中一动。五天之内杜士仪能交出这样完备的逃户簿册，要说不是郭荃底子打得好，他也是不信的。这样有能力而又勤奋的下属，作为主官自然求之不得。想归这么想，他嘴里却叹道：“杜少府说笑了，万年尉何等清要，郭少府来日铨注官职，自然更进一步，何至于要求我区区一判官？须知我这监察御史，不过也才从八品，如今辟署的判官，大多数都只挂九品职官，那岂不是要委屈他了？”
　　知道宇文融这般说，心中恐怕正在权衡，杜士仪少不得趁热打铁地说道：“宇文监察此番清查逃户，谁都能看得见其中实绩，圣人素来赏罚分明，升迁之喜想必也不远了。郭少府既为能员，自然希望长官公正明允，自己能发挥其长。”
　　“哈哈哈！”宇文融尽管不喜欢听人空谈，但并不代表他不爱听人奉承，尤其是杜士仪这种在长安城中名声赫赫的人。既然万年县廨交出了一份令他满意的答卷，而且杜士仪所言对他来说有利无害，他便慨然应允道，“倘使郭少府真的愿意，那我就从了此议便是！能得如此勤恳精干之人为辅佐，亦是我宇文融之幸。不过，杜少府，你如此成人之美，真是有君子之风啊！”
　　“君子不夺人所好，自然更不能夺人之功。”
　　当杜士仪从宇文融办事的正厅辞出来时，却已经是将近午时了。因他耽误的时间多，此前直房之中的那些县尉多半都已经散去，而进进出出的流外胥吏们刚刚听见堂上不时能传来宇文融的笑声，再加上此刻杜士仪神色从容，都知道他刚刚在里头受了褒奖而非责难，一时不禁叹为观止。
　　宇文融虽是骤贵，但在底层沉浮的时间太长，端的是不好糊弄！这位杜少府好本事！
　　回了万年县廨向韦拯禀告了万年县逃户簿册已经呈交，宇文融颇为嘉赏之后，杜士仪便再次前去见郭荃。尚在官舍之外，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嘤嘤哭声，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当他也来不及让人通报，匆匆就来到了正房门口的时候，却正好见人打起了门帘。那一手挑着门帘的中年妇人双目红肿面容憔悴，看服色打扮，不是郭荃的妻子吴氏还有谁？
　　“郭少府的病……”
　　“啊……是杜少府！”吴氏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裣衽施礼，等听到杜士仪的问话，见其面色错愕，她慌忙解释道，“适才是妾身无状啼哭了两声，并非郭郎的病情有什么恶化。杜少府还请入内，妾身要去替郭郎煎药了。”
　　虚惊一场的杜士仪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到进了屋子，又在一个婢女的低头引领下来到了最里头的郭荃病榻前，他见人已经听到外间的动静，硬是坐了起来，他便连忙伸手阻止，又在榻前盘膝坐下，先将今日宇文融的嘉赏说了，见郭荃高兴之后，却又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遗憾，他便颔首示意那婢女先行退避，随后才告知了自己和宇文融接下来的一番话。
　　“杜贤弟，你真是……”郭荃一时喉头哽咽，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刚刚屋中妻子的啼哭，正是因为他这几年万年县尉期间的俸禄职田俸料等等所得加在一块，虽然颇为不菲，可如今两个儿子已经到了婚嫁之龄，要高攀官宦之家，就得预备丰厚的聘礼以及其余各项开销，倘若他还要守选方才能够注官，那呆在长安就更加入不敷出。因而，杜士仪竟然为他争取到了宇文融的赏识，倘若今岁选官不成，就让宇文融辟署他为判官，这简直是给了他一条最好的后路！
　　“谢谢……谢谢你，杜贤弟！”郭荃使劲忍住眼眶中的酸涩，竟是只能说出这么几个简单的字来。等到杜士仪笑着安慰他好好养病，继而便起身离开，他不觉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眼中已经滚出了眼泪。抬起手来胡乱擦揉了两下，他才把脑袋伏在了自己双手之间。
　　当初万年县试点了杜士仪第一，他并不是那么公正无私，否则也不会把第一场帖经改成十通其六方可试第二场，可杜士仪却记着那旧情。先是官舍，再是此次的职司，然后又是在宇文融面前为他美言，这些人情……不，这些情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雪中送炭！
　　交割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桩事，接下来尽管检括逃户还有一些扫尾的工作，但这一日杜士仪却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早些回宣阳坊私宅。当他策马来到自家门口时，却只见门前一个门丁喜笑颜开地上前说道：“郎君，娘子从樊川杜曲老宅过来了！”
　　自从杜士仪入仕之后，杜十三娘因还有课业，杜思温特意为她请了琴师，再加上家中还有田产以及各种商事要理顺，她便暂时留在了樊川杜曲老宅之中。此刻听说妹妹来了，杜士仪自然喜出望外。一进二门，他就只见杜十三娘正在指挥人搬运行李，这一愣神之间，喜笑颜开的小丫头便快步跑了过来。
　　“阿兄，老宅的事情我都托付给十三兄了，接下来我就搬到这里住！”说到这里，杜十三娘又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轻声道，“这样的话，阿兄若要鸿雁传书，就多一个人选啦！”
　　“你呀！”杜士仪忍不住和从前一样又要去揉小丫头的脑袋，可见杜十三娘敏捷地退开一步，想起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他这才收回了手，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回头我就托付老叔公，先给你找个如意郎君，省得你闲情逸致太多，天天打趣我这个阿兄！”


第279章 众口铄金
　　尽管杜士仪已经向宇文融交了簿册，检括逃户的事却只能算是暂时告一段落，零零碎碎各种事务却还不少。而郭荃因为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就安心养病，再加上万年令韦拯也对其颇多优容，并未报其因病出缺。他这万年尉任期年底便要届满，尽管其余几位万年尉对他不但占着位子，而且还把功劳送给了杜士仪颇为不满，却也不想在他这仅剩两三个月任期的情况下落井下石结仇，对此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须臾便是九月末，京兆府境内的逃户清点终于告一段落，宇文融的精力自然而然就放在了其余各州县上，忙了大半个月的杜士仪终于又迎来了清闲。上任数月的他先后主持了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再加上临时替郭荃整理检括逃户的簿册等等，竟也算得上是万年县廨中难得的一大忙人。
　　按照平时的情形来说，如他这样的京县尉只需每天工作半日，每月还有其余各种假期，俸禄职田俸料等等均比同阶官更加优厚，这才是让人趋之若鹜的美官。毕竟，大唐各官署之中，官职越高的往往越是清闲，真正做事的都是作为基层公务员的流外胥吏。
　　这些人为了能够穿上官袍，却比官员勤恳多了！
　　因而，杜士仪之前忙忙碌碌的那一阵子，书吏文山和安海虽也跟着一块前前后后忙了个四脚朝天，可都是乐在其中。尤其当杜士仪和终于病势稍愈的郭荃再次交换了职司，随即在功曹考课万年县廨上下官吏时，给他们俩评了一个上上，两人全都是感恩戴德，早忘了最初被调来跟着杜士仪的时候，心下多有不情愿。而任期几乎只剩下以天计算的寥寥日子，又是大病初愈，郭荃便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在长安城中寻找一处适合居住的宅子上，对考评反倒没那么在意了。
　　“真是想不到，朔方王大帅一世英名，竟然这次栽了个彻底！就因为他说错了一句话，郭知运竟然就让他吃了这样的亏！”
　　酒肆中听歌姬浅唱，看舞娘曼舞，这素来是大唐最寻常的消遣之一，在这么一间不大的酒肆二楼临窗雅座上，两个年轻人谈论的却和邻座那些市井轶闻，物价财货之类的东西不同，而是一等一的大消息。坐在东面的裴宁面无表情地品着那店家夸口说是剑南烧春的好酒，微微皱眉后便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朔方王大帅虽豪俊之士，但自视太高，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倒是听说月初刚刚回了东都的姚开府，突发重疾，太医署已经有医士奉旨赶过去了。如果裴左丞没有料错，并州张使君入朝拜相已成定局。”
　　杜士仪知道裴家在朝中上下为官的人众多，如今位至显达的就有裴漼，裴宁那位兄长裴宽也是前途无量，消息自然灵通。想到如今源乾曜又恢复了不哼不哈听凭张嘉贞冲杀在前的架势，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张使君若入朝，只怕政事堂中绝不会是三方制衡，而是龙争虎斗，黄雀作壁上观。”
　　“你知道就好。”裴宁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你跟着源乾曜，不会吃亏的。老好人固然没法权倾朝野，但不会轻易跌跟斗！”
　　“宋开府……”
　　杜士仪的话还没说完，裴宁便打断了他道：“我知道宋开府心性高洁，他也是卢师最敬服的人。但我离开草堂之日，卢师也说过，刚则易折，圣人用他却未必喜他，不到局势非其不可，必然会继续雪藏。大师兄说得更露骨，宋开府年纪也不小了，能否支撑到再次拜相的那一天还未必可知。你和宋开府相交自然是好事，可若想推其复出为相，那却想都不用想，自开元之初到现在，何人为相都是圣心独运。”
　　李隆基这些年的用人之术，确实是少有用错人！可一旦出错便立时罢相平息众怒，这一点也同样炉火纯青！
　　尽管都是校书郎，秘书省校书郎从前还可以称得上是校书郎中最清贵的，但今不同前，天子多数时间都在大明宫，远在太极宫中的秘书省更多的只是相当于皇家外图书馆，而作为内图书馆的集贤殿却更加突出，裴宁这集贤殿校书郎自然属于近水楼台先得月。
　　杜士仪情知寻常进士欲求校书郎尚不可得，裴宁明经之后便立时授此官，着实是异数之中的异数。等到听这位三师兄语气平淡地提到前日李隆基来集贤殿选书，点了他和另一位校书郎在旁帮忙，言谈间问起卢鸿之事，他陡然之间想到前一次这位天子还问过自己可愿意劝卢鸿出山，顿时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放心，我又不是你，没有那么大的名声，圣人又不知道我亦是卢门弟子，自然不会问我这种事。”裴宁仿佛知道杜士仪的担心似的，哂然一笑便挟了一筷子米皮细细咀嚼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再说我那同僚怕我出彩，灵活机变妙语连珠，我就乐得装傻充愣。你已经是众矢之的，我何必再出那风头，让更多人惦记着卢师？”
　　“三师兄……”
　　杜士仪想到裴家对裴宁应该也抱持厚望，心中正有些过意不去，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嗤笑：“固安公主？小小一个庶女，如今也敢纵容人在西市和人争抢？真以为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尽管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如何挑起来的，但乍然听到，杜士仪登时心中大凛，竟顾不上自己和裴宁也是难能会面，冲着三师兄打了个手势便竖起耳朵倾听了起来。果然，劲爆的话题仿佛引来了身后那一桌其他人的好奇心，几个人顿时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老兄，这话当真？”
　　“这可不能胡言乱语，固安公主虽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可如今也册封了公主……”
　　“什么宗室贵女！”而最初说话的那人仿佛借酒壮胆，嘿然冷笑之后，又不管不顾说了起来，“什么固安公主，那不过是个偏妾所出之女，冒名上的宗谱遴选，要按照她那等卑微的身份，哪里轮得到她去和蕃？要不是今天西市那般相争，蓝田县主家的那齐管事又嚷嚷了开来，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也不会相信还有这种奇事！”
　　“不会吧，那是多大的罪名！再者固安公主和蕃之前不过是内宅一女子，若单单是她，怎可能冒名册封公主下嫁？”
　　“不就是因为那之前幽州军还曾经在奚族手中吃了大亏，后来奚族不过刚刚请降内附，哪家宗室贵女愿意嫁到那种说不定会丢了性命的地方去？蓝田县主这才为国分忧，只可惜家中正好没有适龄的嫡女，只得将她送了去。谁知道她被册封嫁了去奚地之后便忘恩负义，逢年过节别说节礼，就连问候也少有，如今还敢让下人和嫡母相争！齐管事说，县主为了这白眼狼，气得都犯过好几次病，只要县主上书正了她的身份，她这公主都未必再当得成！”
　　“这倒是，听说那位齐管事是蓝田县主身前最得用的人。”
　　“辛家素来是蓝田县主说话做主……”
　　杜士仪想起今日是赤毕带着固安公主那几个从者去西市查看合用的店面，起初只是微微皱眉，此刻却不禁火冒三丈。然而，后头几人仿佛已经商议停当，丢下钱之后就径直去了。直到这时候，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举起杯盏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在喉头一转，却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这时候，裴宁方才低声问道：“这些人刚刚在非议固安公主，看样子却不像真的是随口说说，反倒像是有意散布。我记得你去年身在奚王牙帐的时候，曾经从固安公主平了内乱建功。怎么，看你这样子，他们所言莫非你也知道什么？”
　　知道裴宁慧眼如炬最是敏锐，杜士仪便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将当初自己如何路遇固安公主说起，一直讲到了最后她的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末了，他方才轻声说道：“她当年又何尝愿意嫁去奚地那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辛家为了自己之荣就卖了她这个女儿，如今见她荣宠，就又心中难忍，简直是……”
　　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杜士仪竟是卡住了，这时候，裴宁便冷笑接口道：“这样卑鄙无耻卖女求荣而又贪得无厌的人家多了，不足为奇。你若是不说，我也险些忘了，在集贤殿中我也听到过如是传闻，说固安公主并非蓝田县主所出，身上没有宗室血脉，只说法没有如此露骨。”
　　“三师兄早就听到过这样的传闻了？”杜士仪登时心中一紧，追问两句，见裴宁摇头表示一贯不太注重这些别人家宅中事，只是偶尔听到只言片语，他不禁眉头紧锁，竟是就这么坐着抱拳对裴宁深深一揖道，“三师兄，不瞒你说，之前因为同舟共济结下了不解之缘，固安公主和我……还联手做了一些事情。就算不是因为这个，我也断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能以巾帼之身建功，却被人诽谤诋毁！若是再有消息，还请三师兄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对裴宁这般板正的人说自己私下和固安公主认了姐弟，还指不定被其如何训诫，因此杜士仪便瞒下了此节。果然，裴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只不过事涉宗室，非比寻常，你等我的消息就是。至于那两位和你交情匪浅的贵主那儿，你也不妨先通个消息预做准备。此事如果不闹大也就罢了，闹大了只怕不好收场！”


第280章 贪得无厌
　　胜业坊辛宅在满长安的王侯公卿之中，算不得顶尖门庭。然而，由于数年前和蕃奚族，辛家女儿被封了固安公主，连带辛景初也从太常寺主簿一跃升为左鹰扬卫长史，再加上蓝田县主在父亲邠王李守礼面前很会奉承，嫁妆比其他姊妹都更丰厚，逢年过节时邠王宅中馈赠不断，因而日子倒也过得富足安乐。家中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这辛家真正做主的不是主人辛景初，而是作为夫人的蓝田县主。
　　所以，这会儿寝堂中那争吵的声音再大，在外伺候的婢女仆妇也无人敢去劝阻，仿佛充耳不闻似的任凭蓝田县主在里头高声咆哮。
　　“让我看开些？凭什么让我看开些？她是什么东西，一个下贱偏妾的女儿，如今竟敢在我面前摆公主的威风？”蓝田县主几乎把手指到了辛景初鼻子上，面上满是怒色，“当初要不是你嫌弃太常寺主簿官职太过卑微，又想着朝廷正好选宗女和蕃奚族，我怎么会替你冒那样的风险？如今你倒是当上了美官，可那个小贱人竟然踩到我的头上来了，她的人竟在西市争抢我看上的产业！”
　　“夫人……”
　　“什么夫人，辛景初，你别忘了现如今这些荣华富贵都是我给你的，你们辛家是个什么见鬼的家底？”蓝田县主猛地一甩袖子，气咻咻地说道，“这些年来，你婢妾可没少，我何尝说过半个字？难道你就偏对她那阿娘情有独钟？四娘已经快到了嫁人的年纪，只要能把那小贱人拉下马来，她便可封做公主，安享荣宠，那小贱人就该灰溜溜被人赶回来！”
　　辛景初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痛，可在妻子面前俯首帖耳惯了，他只能按捺了又按捺，这才低声下气地说道：“可这毕竟事关朝廷的脸面，更何况她去年立下功勋，圣人屡次嘉奖，怎可能轻而易举……”
　　“有什么不可能！”蓝田县主重重冷笑一声，转身便委实不客气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口气中满是轻蔑不屑，“她是什么货色？一介卑微庶女，书不曾读过多少，世面更不曾见过多少，哪里来的什么见识？听说是那杜士仪为她极力美言，天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那杜士仪看似风光，可惹的人可也不少，先有王大将军，再有苗家。苗延嗣如今正是张嘉贞面前最得用的人，我送给这样的机会，他会不好好把握？再者，我已经让人去四下里散布消息，到时候众口铄金，看她还能风光多久！”
　　“这……如此朝廷大事，夫人不可儿戏！”辛景初没想到妻子竟然敢打那些政事堂大人物的主意，一时间心里直冒寒气，慌忙上前阻拦道，“此事得从长计议，就算你想让四娘嫁得好，也未必只有奚王，那是多远的地方，这辈子都兴许回不来！”
　　“住口！”蓝田县主猛地在坐具扶手上重重一拍，见辛景初噤若寒蝉，她这才低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小贱人能做到的事情，四娘是我嫡亲的女儿，她又怎会做不到？倘若当初祖父不曾……我兴许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哼，此事你不用再多说了，我说话算话！总之你也想想办法，当初选宗女的时候那一茬能够混过去最好，再不成推到那小贱人的阿娘头上！”
　　再不成我就推在你身上！
　　眼见蓝田县主撂下这话便站起身扬长而去，辛景初只觉得不但满口发苦，而且满心发苦。事情若是真的捅出去闹大发了，当初他们冒庶为嫡，这难道就不是大罪一桩？妻子真以为邠王之女的名头就那么好用，足以反转乾坤为所欲为？
　　当这一日傍晚，赤毕匆匆回到宣阳坊杜士仪私宅的时候，便被刘墨截了下来：“赤毕大兄，你怎么才回来，郎君有急事找你！”
　　“嗯？我这就去！”
　　赤毕微微一愣，想起杜士仪明知道自己和固安公主那几个从者去了西市，他连忙赶去了书斋。在门前通报了一声，他便进了屋里，却见杜士仪一改往日的从容，竟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连忙快步上了前去：“郎君有何急事吩咐？”
　　“今日西市中，固安公主的从者可是曾经和人相争？”
　　赤毕没想到自己尚未回来禀报，杜士仪竟已经知道了，愣了一愣方才连忙解释道：“郎君，并非是他们有意和人相争，而是在西市打算盘下一行铺面时，却有人故意挑衅，几乎把本来谈妥的事情给搅黄了。再加上人口出恶言，固安公主的一名从者没忍住，一时恶语相向，这才闹得几乎不可开交。只不过我设法劝解，并没有持续太久，郎君怎会这么快就知情了？”
　　见赤毕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杜士仪摆了摆手，先仔细询问了其中细节，以及其上去劝解的始末，最后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不是什么偶发事故，而是有人故意挑起的事端。赤毕，你觉得，别人可知道你是杜家的人？”
　　这一点赤毕此前倒没注意，可此刻细细一思量，他便发现出了几分端倪，当即点了点头：“郎君一提醒，我也觉得，应该有人认出了我。而且，据我事后打探，仿佛是固安公主娘家辛家的人，可倘若如此，他们为何……”
　　“公主是庶生。”
　　这寥寥几个字就足以道明一切利害。赤毕一时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不禁本能地问道：“倘若如此，蓝田县主和辛景初必然不会不知情。他们如今这般把事情闹大，就不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有些人利欲熏心的时候，未必想得清楚这些。只怕还以为凭自己一己之力，能够做出什么翻天的事情来。”杜士仪深知固安公主并不想长留奚族，对于长安则是朝思暮想，可他更知道，她必然不会愿意一无所有地狼狈回到长安。因而，反反复复斟酌了之后，他便开口说道，“既如此，这样，我写一封亲笔信，你在那几个从者中挑一个稳妥的人尽快将信送去奚王牙帐给固安公主。”
　　“是。”
　　“另外，那几个从者都是固安公主精挑细选，你把事情原委对他们挑明，西市那边的事情暂停。不要再以公主的名义在长安城中做什么举动，免得被人有机可趁。这样，最好只留两人于此，其他人都让他们先回奚王牙帐。当此时刻，人多扎眼。”
　　“好，我这就去办！”
　　等到赤毕匆匆离开，杜士仪这才坐下来思量。可不等多久，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杜十三娘的声音：“阿兄，我可能进来？”
　　“进来吧！”
　　进门的杜十三娘见杜士仪盘膝坐在主位上，面上虽然含笑，可还能看出几分忧心忡忡，她便亲自将刚刚从厨下拿来的银耳羹放在了案上，轻轻咬了咬嘴唇便开口问道：“阿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我回来也有几天了，不如明日便去一趟金仙观或是玉真观？”
　　“你呀……这心意阿兄我领了！”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见杜十三娘仿佛有些失望，他便示意她坐近些，把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对她说了，见她先是瞠目结舌，旋即义愤填膺，他便一摊手道，“所以，这一回别人显然也盯上了我。既然如此，让你出面不啻是让人摸清了我在打什么主意，你只管还是按照从前那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行了。阿兄将来有的是要你帮忙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
　　“这么说赤毕他们也被人盯上了，那阿兄是要……”
　　“赤毕他们几个都是大风大雨中过来的，真要摆脱人盯梢轻而易举。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就暂时不用他们了。”杜士仪说着便扬了扬眉，随即笑呵呵地说道，“我会让岳娘子送一封信去金仙观，毕竟，纸里包不住火，要想治标容易，要想治本却难，先打动两位贵主，接下来的事情兴许就容易得多。对了……”
　　杜士仪扳着手指头算了一算，随即抬起头道：“如今已经是九月末，再有一个多月，就应该是二十七个月丧服已满，崔家上下就要除服了。届时会有禫祭，我如今官任万年尉，届时恐怕是不能赶去了，只能你代替我走一趟。顺便帮我看看，崔十一那家伙可有好好习文练武。”
　　说到崔俭玄，杜十三娘只觉得眼前浮现出那一张比女子更秀气的面庞，不禁抿嘴一笑：“从前的崔郎君没那么好的耐性长性，现在历经大变，应该已经长进啦，阿兄可别把人看扁了。”
　　“哦？你觉得他必有长进？”见杜十三娘想也不想便重重点头，杜士仪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异样，旋即飞快遮掩了起来。崔俭玄口口声声说要做他妹夫，他总觉得不过是那小子胡诌，可如今再想想，自家妹妹真正知之甚深的男子，恐怕也就是草堂那些师兄弟们，相比冷得像冰块的裴宁……
　　杜士仪忍不住自己先打了个寒噤，随即第一次认认真真考虑起了崔俭玄为妹婿的可能性，最后方才打定了主意。要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那也不妨坐看事情水到渠成，可在此之前，他先得看看崔俭玄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281章 冲撞
　　清风习习的夜晚，清幽的金仙观中自然让人觉得更加凉爽。坐在月下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那一卷琴谱，王容心里却在思量着昨日回家见父兄的情景。她在道观中固然觉得逍遥自在，但父亲王元宝却总觉得对不住她，两个兄长就更不用说了。然而，出门的时候她瞧见两个同样相送出来的嫂子满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她心中更清楚，若非因为碍于父兄，她们恨不得自己永远不要回去的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喃喃自语了一句，她突然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音，抬头一看，她就只见一个人影从高处飘然而落。倘若是第一次，她只怕非得惊呼出声不可，然眼下见得多了，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丢下书站起身来：“岳娘子来了？这大晚上的宵禁时分，你也太艺高人胆大了！”
　　“若不是晚上，如何能和王娘子共赏月光？只怕杜郎君羡慕我都来不及。”
　　岳五娘满不在乎地扯下包着头脸的黑巾，任由秀发随风飘拂，等到了王容面前，一身黑衣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随随便便交给了王容，这才在对方刚刚坐着的那一方地席上抱膝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那一轮残月以及漫天星光，丝毫没注意王容已经径直拿着信回房掌灯去看了。而端着茶盘给主人送茶点来的白姜远远只看见一个黑影在屋子门口，最初还没在意，待到近前看见那一身黑衣却是吓了一跳，总算最近已经受惊受多了，只余下了一声嗔怒的岳娘子。
　　“真不怪我，谁让杜郎君心急，非要让我尽早送信过来，那我也就懒得隔夜，直接就赶在暮鼓之前进了辅兴坊，又等到宵禁过后才翻墙进来。”
　　“岳娘子……你也太……”白姜实在找不出来形容词，只能把茶盘在岳五娘身边搁下了，这才轻声嘀咕道，“我家娘子就够特立独行了，岳娘子你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正大唐自开国以来就是奇女子众多，先有平阳公主和红拂女，再有天后和上官昭容太平公主，至于我这等微不足道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岳五娘耸了耸肩，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要不是你家娘子亦是不同凡俗，我也不会帮着牵线搭桥不是么？只要杜郎君喜欢就好啦，特立独行又不是坏事。”
　　“岳娘子！”看完信出来的王容正好听见这后面半截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倘若不是岳五娘促成飞龙阁上之约，兴许也未必会有如今她这避居世外的日子。见岳五娘回头看了她一眼便不说话了，她打了个手势让白姜去外头守着，旋即方才紧挨着岳五娘之侧坐下，轻声说道，“杜郎君今日的信中托了我一件事，但有些细节，我却还想问岳娘子。岳娘子可还记得去年从幽州去奚王牙帐时，相处颇多的固安公主？”
　　“咦？”岳五娘登时愣住了，片刻之后立刻挑了挑眉道，“可是有人挑那位贵主的事？我随着师傅周游北地，各式各样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也见多了，可还是第一次得见那位贵主一样风姿的人。男人都希望女人蒲苇韧如丝，可那位贵主更多了几分刚如铁，坚如玉，让人不得不敬服。”
　　王容固然听杜士仪提过当初和固安公主的那些情谊来由，但毕竟那时难得相处一会儿，不可能一直围绕这个话题，而此刻岳五娘却能够整晚上都耗在这里，再加上既然事关此节，当然事无巨细。当王容听得固安公主曾经亲手堕下了腹中胎儿之后，更不顾病体一路远行到幽州，她忍不住为之动容。
　　“即将为人母却不得不下此决断……这位贵主果然能谋能断。”
　　此后应对内乱危机的那些事，王容大多都从杜士仪那儿听说了，这会儿细细沉吟，她想着如何按照杜士仪信上的托付，先让金仙公主玉真公主能够注意到此事，一时间不禁有些踌躇。这时候，她便只听岳五娘开口说道：“倘使这件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王娘子尽管开口。我平生很少服人，师傅算一个，杜郎君也算一个，而固安公主，却又是一个！毕竟，当初那一路都是我陪侍在侧，固安公主言行举止，我无不尽知。”
　　“那好，其实，事情起因，据杜郎君说，是这般……”
　　夜色之中，那一袭道装和那一袭夜行黑衣在月色之下交相辉映，分明是格格不入的行头，却又显得格外和谐。
　　尽管出家为女冠，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却比其他嫁人的公主进宫更多。兼且李隆基崇玄信道，她们二人便顺理成章地帮着编修《开元道藏》等等各色道家典籍，如今司马承祯奉诏进京，她们这样的金枝玉叶也常常在侧执弟子礼听讲。这一日又是两人同车入宫之际，车在春明大街上走时，突然就只听前方叫嚷阵阵，就在玉真公主眉头紧蹙大为恼怒之时，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卫士惊惶的声音。
　　“二位贵主请坐稳了，前方有奔马突然受惊往这边冲了过来，我等立时……”
　　这一句话尚未说完，玉真公主就听到前方叱喝连连，那声音中竟是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慌乱。情知事情不妙，她连忙一把拉起了旁边的窗帘，就这么探出头去。这一看不打紧，眼见得一匹马仿佛是发疯似的径直往这边厢风驰电掣而来，前方护卫虽则拔剑组成人墙上前挡格，还有人眼疾手快拉弓搭箭射了出去，可面对这样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一箭箭全都落空，而人墙亦是眼看就要遭那匹疯马践踏。
　　说时迟那时快，就只听不远处一声娇叱，一个人影犹如闪电一般纵马疾冲了过来，总算追上那疯马并驾前驱时，却是一腾一跃便落在了那匹疯马背上。见那匹疯马昂然长嘶怒而以后蹄高高立了起来，饶是玉真公主从小就大胆，这会儿也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排血肉之躯的人墙遭受冲击的惨状，更不敢看马背上的人是否会被掀落。
　　然而，顷刻之间，她就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阵海啸似的欢呼，待睁开眼睛时，她便发现那匹刚刚还威风凛凛昂首直立的疯马已经不见了，而前方人墙虽是被冲得散开了来，但显见没有遭受太大损伤。大吃一惊的她再也顾不得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拉开前头的车帘，就这么径直站起身来探出了身子去。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一匹在牛车前几步远处横卧倒毙的疯马，还有那疯马旁边，那个从容而立的年轻少女。不等她发问，同样回过神来的金仙公主亦是出现在了她的身侧，眯着眼睛一端详便又惊又喜地叫道：“可是公孙大家弟子岳五娘么？”
　　岳五娘这才转过身来，就这么拿着手中犹带着一丝血迹的短剑，欣然行礼道：“见过二位贵主。”
　　“之前就听说你进宫去探你师傅，却没想到如今还在京城。”玉真公主轻轻舒了一口气，见岳五娘执剑而立那种绝世风姿，想到宫中饮宴上剑器舞时，公孙大娘但使剑器在手，亦是这般让人目弛神摇地风范，饶是她身为顶尖的金枝玉叶，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殷羡。此时此刻，她便笑着说道，“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如今我和阿姊要进宫，你可愿意陪侍一程么？顺路也好进宫再看看你师傅。”
　　“这……也好，那就多谢贵主了！”
　　岳五娘大大方方答应了，心中却是狂跳不止。她向王容问明了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进宫的时间路线，稍稍使了点手段把辛家那个齐管事叫到了东市，又撺掇人与其谈生意，继而在东市的南中门相争了一场，原只是打算让那两位路过此处时看一幕戏，谁知道那个见鬼的白痴竟是异常跋扈，一言不合竟然马鞭抽人泄愤，结果厮打之际，一鞭子刚好抽在坐骑的眼睛上，那坐骑发疯踢飞了人后立时失控，若非她就在附近看热闹，阻止及时，否则险些闯出弥天大祸！
　　她一面暗自庆幸，一面让那些的卫士将那匹力竭的奔马给拖了走，随即方才从人群中牵回了自己的马，上马随侍在牛车之侧。
　　而刚刚大街上这一幕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岳五娘却在一群男人都应对不及的情况下突然出手制服疯马，继而又得玉真金仙两位公主道破身份，一时间，道路两侧的围观人群不禁惊叹连连议论纷纷，因徒及师，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想念进宫之后便再难得一见的公孙大娘。
　　在宫中逗留半日，再次得以见到师傅，对于岳五娘来说是意外之喜，而更让她心中畅快的是，兴许是因为那两位贵主的从人口耳相传，来来往往的宦官和宫人，在看向她的目光之中都多了几分敬畏和顺服，而不再是从前的殷羡和敌意，这也让她走在宫中的脚步松快了许多。等到她又相随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出宫之后，果然金仙公主以答谢为名，盛情相邀了她到玉真观中盘桓几日。
　　女冠并不忌荤腥，金仙公主一句话，一张张摆满了珍馐佳肴的食案便送了过来。而同样被金仙公主硬拉了来的玉真公主说到刚刚那惊马之变，忍不住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还真的是无妄之灾，若非有岳娘子这般巾帼英豪，恐怕我和阿姊就不止是一场惊吓了。对了，是谁家的马？”
　　一旁的霍清见玉真公主问着就朝自己看了过来，当即低头垂首说道：“卫士查问过，说是胜业坊辛家的马。”
　　“辛家？”对这个不甚熟悉的名字，玉真公主顿时有些疑惑。
　　主人既不记得这名字，霍清少不得再补充了一句：“就是蓝田县主家的马。”


第282章 一箭双雕
　　蓝田县主？
　　唐制，皇帝的姑姑为大长公主，姊妹为长公主，女儿为公主，而皇太子之女封郡主，亲王之女封县主，凡此共五等。然而大长公主长公主和公主，官场民间均呼之为贵主，久而久之一个长字也就很少有人挂在嘴边。至于人数众多的县主，则是除非掌管宗正寺的皇族长辈，否则谁也记不住。此时此刻，尽管霍清解说是蓝田县主，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相视一眼，却仍然不知道是哪家的。
　　“是邠王家的四娘子，封了蓝田县主。”
　　“原来是邠哥家的女儿！”
　　金仙公主登时恍然大悟。尽管邠王李守礼并非李隆基的嫡亲兄弟，但却是已故章怀太子李贤唯一的儿子，早年间曾经和睿宗皇帝同时被禁宫中，直到中宗即位方才封嗣雍王，之后又改封邠王，如今已经五十有余，却仍然多嬖宠，膝下儿子女儿整整六十多个，谁都记不住。唯一知道的是，邠王那些儿子没一个成器的，女儿也都往往养面首会情人荤素不忌，甚至与和尚道士私通的也有，算是宗室之中的笑谈了。
　　玉真公主作为如今公主之中最得圣眷的人，自然看不上蓝田县主这么一个名声不好的侄女，当即冷笑了一声：“邠哥家的儿子女儿素来都是最最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既是他家女儿放纵了奔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倒是不奇怪！幸好今天是遇到了岳娘子路过，否则真不知道会闯出怎样的大祸来！”
　　而金仙公主却心细些，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我记得之前和蕃奚王的，便是辛家的女儿，封了固安公主，似乎是蓝田县主的女儿？”
　　霍清一直为玉真公主打理外务，此刻连忙含笑解说道：“贵主记得没错，固安公主正是蓝田县主的女儿。当时奚族新附，请婚公主，谁家都不愿意让自家女儿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更何况奚人横蛮，和幽州军常有交战。结果蓝田县主的丈夫辛景初家有适龄千金，便选至宫中教习礼仪后，册封公主嫁去了奚族，如今已经有四五年了。去年不是还因为奚族内乱平定，圣人褒奖了那位固安公主？”
　　玉真公主突然插口问道：“那这蓝田县主风评如何？”
　　“这……”事涉宗室贵女，霍清顿时有些踌躇，直到玉真公主若无其事地示意她尽管说，她这才轻笑道，“听说蓝田县主悍妒跋扈，辛景初不敢有丝毫违逆，而她在外也颇有两处别院，据说时常有男子出入，辛景初不敢多问。”
　　“竟然有这样的事！”岳五娘顿时柳眉倒竖，举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后，这才眯着眼睛说道，“固安公主在奚地何等巾帼英豪，想不到竟出自这等之家，实在不可思议！那时候若非她那一箭，兴许奚族还要乱上一阵，没想到母亲竟是那样的妇人……”
　　“岳娘子识得固安公主？”霍清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露出了好奇之色，便代替她们俩问了一句。
　　“是去年和杜郎君由幽州去奚地时遇上的。”
　　岳五娘也爽快，当下便把当时在奚王牙帐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本就是亲历者，再加上为了追求效果，王容特意替她润饰了某些细节，使得更显惊心动魄。饶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也曾经历过整整三次宫变，也不禁为之屏息，最后都是惊叹不已。玉真公主更是笑道：“我之前只是在她进宫习练礼仪时远远见过两次，只觉得是安静沉稳，却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胆色，难怪阿兄连番赏赐！邠王一脉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确实不可思议！”
　　金仙公主亦是颔首道：“确是扬了我大唐的名声！对了，霍清，那匹蓝田县主家的疯马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前二位贵主进宫之后，蓝田县主家中曾经派人在宫门前等候赔罪，说那匹马平素温驯，不知道为何却突然发狂伤人，还备了厚礼送到了玉真观来。”霍清见玉真公主满脸不屑，便又深深躬身道，“婢子因二位贵主受惊，特意让人去打探过，原来，蓝田县主在东市有两家产业，今日那马匹是她家中从者骑着从东市出来的。而且……”她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如实说道，“据说骑马的那人喝过不少酒，又因与人相争而在火头上，许是因为如此，这才会在回程时控制不住马，冲撞了二位贵主车驾。”
　　“赔罪？厚礼？别说她家从者，就是她也不过是我和阿姊的晚辈，这等大事竟然不亲自前来赔礼，而是派了人来，她以为她是何等尊贵的金枝玉叶！”玉真公主登时勃然大怒，玉手在食案上猛然一拍，怒声喝道，“把礼物给我扔出去，告诉辛家的人，此事我已经回禀了阿兄，须不是她为所欲为！”
　　“是，婢子明白了。”
　　霍清跟着玉真公主多年，深知她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再加上今次一遭险些酿成大祸，她自也希望给这个父亲不管事的蓝田县主一个大教训。等到她答应一声离去之后，金仙公主见玉真公主满脸的愠怒，有心活跃一下气氛，便含笑询问岳五娘可有剑舞新曲，岳五娘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站起身来笑道：“虽则我除却当年在奚地露过一手，就再不曾演过剑舞，但二位贵主既是想看，我就献丑了！”
　　没有乐曲，只有双剑飞舞，但看惯了宫中剑器舞，甚至公孙大娘剑器舞的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却又从岳五娘这迅疾如奔雷的剑器舞中，看出了几分不同于套路的韵味。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那动静转换之间的美感和力度，让不通武艺的两人叹为观止，再加上此刻只得她们二人，却比那大庭广众丝竹管弦伴奏之下的剑器舞更多几分自由，见岳五娘舞到酣处，突然喝了一声酒来，玉真公主一愣之下，福至心灵地拿起食案上一只小酒碗，信手冲着那一团银光之中的人影泼了过去，却只见水滴四溅，待到岳五娘收势而立时，身上衣裳干爽依旧，只有剑尖上有一滴滴的酒液落下。
　　“真是好技艺，难怪能震慑那些奚人！杜十九郎难道不曾上奏阿兄，给你请赏？”
　　“但得二位贵主和固安公主这样的贵人能赏得剑舞之妙，我就心满意足了，请赏二字断然不敢当。再说想当初我离宫之日，圣人曾经赐过金了。”岳五娘说着便深深行礼道，“说起来我在京城也已经逗留了一段时日，明日便打算出京，如今趁此机会，向二位贵主辞行了！”
　　金仙公主深知公孙大娘当众许下不嫁人的誓言，岳五娘也曾说过最擅长飞剑取人咽喉，以至于京城权贵公卿不敢打主意，此刻她听到对方要走，心里哪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想到今日自己姊妹二人得人援手之恩，她连忙对身旁的近身侍婢打了个手势，等人出去之后不消一会儿捧了一个匣子进来，她方才含笑说道：“这匣子中是一些首饰，还请岳娘子不要推辞，你要出外，就是换盘缠也用得上。”
　　岳五娘微微一犹豫，见玉真公主也含笑示意自己收下，她就大大方方接过了那匣子道：“那我就谢过二位贵主厚赐了。”
　　直到出了玉真观上马，由辅兴坊南门出去之后，在满京城绕了一个大圈子，不但自己换了行头，又给马匹做了伪装后回到宣阳坊杜宅，岳五娘方才径直拿着匣子直奔杜士仪的书斋，一进门就亮了亮手中的东西：“今天还真的是没白跑，看我的收获。”
　　杜士仪几天不见岳五娘，正嘀咕是她又突然去无踪了，还是王容对她有什么托付，今日却听说了她在春明大街上拦下奔马的事，无巧不巧，那奔马竟还是蓝田县主家的！此刻见她手中那个雕漆匣子精致小巧，他便挑眉问道：“是二位贵主所赐？”
　　“因是在金仙观，全都是金仙公主所赐。”岳五娘兴致勃勃地拿到杜士仪面前的书案上，又打开了盖子。杜士仪随眼一看，却见里头赫然珠光宝气。有花钗、宝钿、玉簪、步摇、金钏……林林总总一匣子东西，全都是簇新没用过的，价值不下三五百贯，差不多相当于他一年的俸禄。
　　岳五娘亦是惊叹道：“好多！只可惜就是不好出手！若非她告诉我二位贵主入宫的时间，我也不会蹑准了辛家那家伙，演了这么一场好戏！”
　　杜士仪想起旁人形容给自己听时的惊险刺激，不禁心有余悸：“你还说……此事也未免太冒险了！万一你那时候制不住那匹奔马怎么办？”
　　“谁知道会遇到那么惊险？我不过是想设计他当众出丑被二位贵主瞧见，谁知道他喝醉了酒耀武扬威拿着马鞭发威，结果一鞭子抽在自己的马眼睛上，否则那马怎么会发疯！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又和我没仇没怨的，我就算有算计，也不至于让她俩犯险！”岳五娘恼怒地一瞪眼，见杜士仪恍然大悟后连忙赔罪，她方才笑吟吟地说道，“那位蓝田县主正在长安城外的别院会情人，结果却没赶上第一时刻去向两位贵主赔礼。而这点时间里头，足够二位贵主派人查清楚辛家那从者在西市和固安公主的人相争的事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杜十三娘的声音：“阿兄，玉真观中命人来传话，道是二位贵主请你前去相见，有事相询。”
　　“果然来了。”杜士仪当下便站起身来，对岳五娘嘱咐道，“你这两天别再四处乱跑，毕竟人人都知道你是离了长安的人！”


第283章 袖手观狗吠
　　政事堂本在门下省，中宗时移到了中书省，因而近些年来，中书令之位更重于侍中，便是由此而来。政事堂中设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尽管供事其中的多半是流外的吏员，但手掌机要，地位却是非比寻常，较之尚书省六部的令史却还要更胜一筹。如今政事堂中总共两位宰相，源乾曜大多数时候都在门下省，议事方才过来，张嘉贞一人坐镇发号施令，对于此前在外官任上耽搁多年的他来说，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即便在京兆府试一事上头稍稍坠了些声势，可终究并没有动根本。
　　此时此刻，他便是召了自己一手提拔下来的四大干将，沉默良久方才轻声说道：“姚崇死了。”
　　尽管此前姚崇突发重疾的事已经禀告了天子，朝中重臣多半已经知情，然而当这位一代名相的死讯真正从东都洛阳传来，无论苗延嗣还是员嘉静等人，全都觉得震惊非常。毕竟，姚崇去东都是为了天子明年巡幸，不想却最终撒手人寰，这生死还真的是智者难料。足足好一阵子，却是苗延嗣先开口问道：“这么说，并州张使君重新入朝拜相，应是再无阻碍？”
　　每当听到并州张使君这个名字，张嘉贞总觉得仿佛在说从前的自己，此刻更是心情烦躁。然而，此刻他不能在下属面前乱了方寸，当即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道：“圣人几次提到过张说建下大功，需得酬功嘉奖，再加上他与圣人又有当年藩邸旧情，拜相应是无疑。只张说此人……”
　　张嘉贞想说张说性情刚愎不能容人，可话到嘴边想到这是政事堂不是自己的私宅，他总算是收敛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淡淡地说道：“只看他回京之后官拜何职了。幸好王晙自己太过自负，郭知运给他使了那样一个大绊子，否则此番就不是张说一人，而是连同王晙一道！好了，先不提这些，近来宇文融检括逃户，几度入紫宸殿面圣，圣人对他嘉赏有加。我真是看走眼了，那样一个年岁不小却在仕途蹉跎多年的家伙，竟然在财计上有那样的本事，源乾曜固然年纪大了，眼光却如此犀利！”
　　“源翁只是为京兆尹任上方才碰到了这等人才而已，倘若相国有源翁那样的机会，必然也能举荐贤才。”苗延嗣知道张嘉贞不是真的赞源乾曜，而是懊恼这样的大事让源乾曜占先，不动声色劝解了一句，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送了上去，“说起来，今天得了一篇奇文，故而想让相国瞧瞧。”
　　“哦？”张嘉贞接过之后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他面色微妙地递给吕太一，而这位中书舍人看过之后同样面色微变，等崔训员嘉静四人递过一圈后又回到了苗延嗣手中，张嘉贞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这蓝田县主难道真以为身为宗室便能让圣人什么都听她的？就算固安公主并非辛景初嫡女，那她身为嫡母，当初便和辛景初一样有冒婚之罪，岂是失察两个字能够蒙混过去的？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册封公主嫁给奚王李鲁苏，她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一无知妇人。”吕太一哂然一笑，对苗延嗣呈递这种乱七八糟的奏疏给张嘉贞很有些不以为然，“既已册封，便是木已成舟。再说固安公主去岁安抚奚族有功，陛下也嘉赏有加，倘若如今此事传扬开来，那于陛下亦是圣德有损，更何况番邦必以为笑柄。”
　　“话不是这么说，须知陛下赏赐固安公主，是因为她在奏疏上如此陈情，而奉旨观风北地的杜士仪也这般上奏。”一提到这个名字，苗延嗣心中便不知不觉压着一团火。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已经这样把话说到了点子上，张嘉贞却是眉头一皱，继而竟踌躇了起来。觉察到张嘉贞是因为前时碰到那样一个大钉子，未必再愿意因为杜士仪这么个小字辈再生枝节，咬了咬牙的他正想再添两句要紧话，却只听门前一个令史轻轻咳嗽了一声。
　　“相国，宫中传讯，令中书拟旨，赏赐玉真金仙二位公主绢二百匹。”
　　这赏赐诸王贵主的事是常有的，然而如今并非时令节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庆，突然有这样的旨令，张嘉贞登时大为奇怪，当即出声让人进来。然而，等到那令史进得门来恭恭敬敬解说，之前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进宫时在春明大街上险些为蓝田县主家疯马所伤，他想起刚刚所议之事，面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他没有在那令史面前流露什么，打发了人出去之后，便沉声说道：“蓝田县主闯了这样的祸，她所言之事圣人断然不会理会。这事情不用去管了，宗室之事自有宗正寺，我这个宰相何必越俎代庖！圣人明年又要巡幸洛阳，还是先把此事预备好更为要紧。”
　　等到众人散去之际，张嘉贞方才留下苗延嗣道：“杜十九郎固然年少得志，然则万年尉虽高，终究不比近臣，你不用过多惦记他，以免源乾曜借他生事！”
　　苗延嗣想到前时源乾曜借题发挥，顿时心中大凛。果然，张嘉贞又轻声加了一句：“姜皎家的老四，当年就在万年县试时为杜十九郎递过话。源乾曜能够为相，姜皎的举荐之功可是非同小可！总之，如今张说即将回朝，不要节外生枝。”
　　张嘉贞决定袖手不管蓝田县主的事，苗延嗣虽然得了蓝田县主请托，私心也想借此牵构杜士仪，但也不得不就此罢手。于是，当蓝田县主得知从者闯祸的事，匆匆从城外别院赶回了胜业坊的辛宅，已经是事发两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见丈夫辛景初唯唯诺诺在门前迎接，她恨不得用鞭子狠狠给这没用的家伙一顿，忍了又忍方才紧握了拳头，随即便恼火地喝问道：“那个该死的家伙呢？”
　　“县主饶命，小人万死！”
　　那看到出了事便慌忙先逃了回来，想恳求主人出面为自己求情的管事齐三听到这声厉喝，慌忙连滚带爬地上前来砰砰砰叩头不止。见此情景，蓝田县主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把人踹翻了，却还不解气地在其身上狠狠踩了两下，这才气急败坏地说道：“把他捆了，送去辅兴坊玉真观……”
　　话还没说完，辛景初就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之前已经备过两份厚礼送去了玉真观和金仙观，但……被二位贵主给送还回来了。”
　　哪里是送还，分明是被人扔回来了！
　　一旁的下人们固然心中腹诽，蓝田县主亦是为之柳眉倒竖：“岂有此理！这样大的事，你竟然让人备礼去送？你摸摸你自己的脸，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便是亲自去也未必能让二位贵主消气，更何况派人！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真是气死我了，来人，替我更衣，我亲自去见二位贵主赔罪！”
　　见蓝田县主撂下自己便头也不回气咻咻地往里走，辛景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恨意，拳头捏紧了放松，放松了再捏紧，这才强忍没有发作。他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长史，这还是之前女儿册封公主时方才从太常寺主簿升任的，之后再未有寸进。他没有底气也没有能力和妻子打擂台，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怒气发泄在别的东西上头。一想到蓝田县主之前在城外别院和别的男人厮混，他忍不住又狠狠咬紧了牙。
　　“都是你的人惹出来的事，与我何干！元娘已经是公主，你还以为是往日随你拿捏的庶女？”
　　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念叨了这一声之后，辛景初突然转身径直出门。直到上马之后几个心腹随从簇拥了上来，他方才冷冷说道：“去南城阿满处，今夜不回家了！她惹出来的事，让她自己收场！”
　　当蓝田县主换了一身华贵衣衫出来，预备叫上辛景初一块去辅兴坊向玉真金仙二公主赔罪，却得知丈夫撂下自己出门的消息，一时气得七窍生烟。可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单身上门。等到了辅兴坊那两座相对的道观前，她踌躇片刻便决定按照长幼先往金仙观去，结果令从者叩门之后，内中出来的一个女冠听到她的话，立时微微躬身道：“我家贵主因那匹疯马受了惊，正在观中静养，不见外客，县主请回吧。”
　　这硬梆梆的言语噎得蓝田县主面色赤红，却不得不亲自上前含屈忍辱求恳了几句。见着实无法通融，她方才改去了玉真观，结果同样又吃了闭门羹。又羞又气的她要来马鞭子，对着那闯祸的齐三兜头兜脸一阵乱抽，直打得人求饶连连脸上尽是血痕身上衣衫破碎，她方才住手，却是恼怒地一跺脚道：“走，先回去，明日再来向二位贵主赔罪！”
　　得知蓝田县主就这么回去了，玉真公主顿时嗤笑一声，又看着刚刚被自己请来，仔仔细细问了固安公主诸事的杜士仪说：“看看，真是好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得罪了她，不是她得罪了我们！没想到，这样草包的母亲，竟然会生出固安公主那样的女儿，真是奇闻。幸好我听说你见过她女儿，请了你来，否则还真是不信！”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字斟句酌地说：“言及此事，我倒想禀告贵主。这些天外头突然四处传言，说是……固安公主乃是庶出，并非蓝田县主亲生。”


第284章 迎难而上
　　大唐重嫡庶，天家更重嫡庶。对于非嫡非长的当今天子李隆基而言，嫡庶问题更异常敏感。否则，身为睿宗元配，宁王李宪生母的昭明皇后，也不会多年未曾祔庙，只有李隆基和玉真金仙二位公主的生母昭成皇后祔庙受祭。
　　即便如此，玉真公主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就因为立太子时是立贤而非立嫡长，太平公主方才常常宣扬太子乃庶出，不够名正言顺，想尽各种方法拉兄长下台，若非长兄宁王李宪是坚定不移之人，从不贪图权力，太平公主不能将其当成傀儡，只怕这天下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至于她和金仙公主，早年间毅然出家入道，除却心里那些厌倦之外，何尝也不是生怕太平公主借着对父亲睿宗的影响力，给她们安排不合意的婚事？
　　因而，这庶出两个字竟是猛然间刺痛了她的心。一想到固安公主和蕃多年在外吃尽苦头，而又使奚族内乱得以平定建下大功，蓝田县主身在长安享尽荣华富贵，养面首营产业上蹿下跳，从者跋扈到撞到了她和金仙公主头上，她忍不住重重一捶身旁小几，怒声说道：“无知妇人，她以为让人人都知道那是辛家庶出女儿，便能够对自己有利不成？朝廷丢脸，她自己亦是有罪！”
　　杜士仪知道自己已经无须再多言，当即默然不语。果然，一旁声称在金仙观静养不见客，却偏偏身处玉真观的金仙公主亦是面露讥诮之色：“邠王一脉男男女女这么多，竟是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想当初章怀太子何等贤明仁孝，结果如今仅有传下来的一脉竟是这样不争气，也不知道亡者在九泉之下会何等扼腕叹息。杜十九郎说的这传言不可小觑，让人去打听打听，这种辛家的内务断然不会轻易流传出来，必然有人推波助澜！眼下西北刚刚平定，东北再乱一场没有好处！”
　　“阿姊说的是。”玉真公主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旋即便一锤定音地说道，“蓝田县主是小辈，我们犯不上和她说话，直接去找邠哥理论！”
　　尽管杜士仪已经觉得自己算得上反应快速，可仅仅是次日，裴宁就命从人执信前来见他，告知蓝田县主早就将陈情固安公主乃是庶出，册封公主实属违礼的奏疏拜发天子的事。闻听此事，特地过来打探消息的岳五娘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蓝田县主是不是疯了，宗正寺记名，朝廷明旨册封的公主，竟然想让圣人将其废黜，另外册立自己的嫡女为公主嫁给奚王，更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了当时查问宗室女的官员身上，推在了丈夫辛景初头上，仿佛以为如此便能和自己一点干系都没有似的。她自己是什么人？”
　　“她真的是疯了！”杜士仪把裴宁的密信丢在了桌子上，没好气地挑了挑眉，“我只希望，圣人能够快刀斩乱麻！”
　　尽管杜士仪如此希望，然而，事情却事与愿违。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固然因为前事对蓝田县主恼怒得很，进宫劝谏兄长李隆基以朝廷颜面为重，可令邠王训诫蓝田县主，可蓝田县主却另辟蹊径，竟想方设法去走了王皇后的门路。
　　如今膝下荒凉儿女皆无的王皇后对于此等庶冒嫡出的行径最是切齿痛恨，再加上蓝田县主一个劲哭诉当初悔不该被辛景初花言巧语说动，以至于让庶女成了公主，如今反倒嫡女大有不如，她想到赵丽妃的儿子占了东宫，武惠妃的儿子寄养在宁王家中，全都一个个占尽宠爱，日后自己就算真有嫡子，也必然举步维艰，嫉恨交加的她几乎想都不想便授意兄长王守一，让朝中御史上书拜表请正嫡庶。
　　在这种时刻，杜士仪深知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够掺和的范围，当下立时收手作壁上观。果然，对于短短大半个月间，这么一件事便从流言上升到了朝争宫斗，身为皇帝的李隆基自然不胜其烦，尤其是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怀着什么打算，他对于始作俑者蓝田县主自然更加恼火。至于后宫更加火冒三丈的人，当然大有人在。觑着天子对于言官一贯的维护态度，旁人固然不敢对上书的御史如何，却把火烧到了蓝田县主身上。
　　不数日，蓝田县主不修闺德被人捅到了宗正寺，宗正寺正行文让邠王李守礼管教女儿，紧跟着，蓝田县主强占西市店铺，强占长安城外水泽，管事鞭笞良民致死等事就被告到了万年县廨，再加上此前辛家从者犯玉真金仙二位贵主车驾的事也被归到了万年县廨处置，一时间，万年县廨那位经管法曹的县尉王璞简直是焦头烂额。
　　他本就不屑于当捕贼尉，眼见得郭荃已经开始预备离任事宜，想到郭荃曾经因病把自己那摊子事撂给了杜士仪，而如今这一趟事牵涉宫中贵人，他接了这烫手山芋在手，稍有不好就得把自己搭进去，王璞思前想后，索性也咬咬牙，吹了一晚上的风愣是发起了热，然后让人把自己用竹榻抬到了万年令韦拯面前。
　　“明公，法曹之事，还请托付于能人，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见王璞绢帕包头，脸色又青又白，说话时牙齿都在咯咯直打颤，韦拯只觉得又气又恼。这种时候撂挑子，他怎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若是单单事涉蓝田县主也就罢了，偏偏蓝田县主的背后还有中宫，即便小小两桩案子，兴许也会牵扯到宫中后妃之争，别说王璞，就是他这个万年令也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因而，无可奈何准了王璞暂时告假之后，他便不得不面对一个麻烦的难题，法曹之事究竟交给谁？
　　尽管时至年关，各曹的事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当他召来几个县尉先后相询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表示自己忙得恨不得分身二人，实在抽不出空闲。最为直接的是薛明，坚决表示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之外，他更是直言说道：“杜十九郎自从授万年尉之后，先是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之后又是接手了郭少府尚未完成检括逃户籍册之事，既然如此，能者多劳，此次的事情何妨交给他？”
　　总没有好事都该轮着杜士仪，这等烫手山芋却不接的道理！
　　尽管韦拯对薛明的话很是恼火，可薛明终究亦出身名门，所言也恐怕是其他县尉的心声，身为万年令，他最后不得不召了杜士仪来。言明事情原委之后，他便开口说道：“旁人都不乐意，你若要推拒自也无不可。可是，此前你所揽的都是出彩之事，如今把此事往外推，只怕县廨上下同僚会对你颇多非议。也是我此前失察，你已经先后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郭荃的职司，本该让给别人，这样今日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明公垂青抬爱，小子一直感激不尽。”杜士仪来此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些数目，此刻便含笑应道，“既然无人肯承揽，小子自当为明公分忧！”
　　“你……”韦拯轻叹了一声，随即颔首说道，“那你切记小心谨慎。区区一个蓝田县主自然不要紧，但需得留心不要越线。”
　　韦礼在集贤殿正字任上一晃已经一个月了，当这一日回家的他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个县廨之中无人应手的烫手山芋竟是落到了杜士仪手上，他登时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这已经是夜禁时分，二话不说便匆匆赶往了杜士仪同在宣阳坊的私宅。
　　可当他由人引路来到了书斋时，一跨进门就看见了一张有几分熟悉的冷峻面孔，不是自己的同僚裴宁还有谁？尽管共事一月，但他对这个冰山脸是敬而远之，只知道裴宁并非河东裴氏，而是南来吴裴，然则近些年来却是高官频出子弟大为出色，其余的他自忖人不好打交道，也没多打听，此刻见人竟然在杜士仪这儿，他不禁大为意外。但更意外的，还有杜士仪下一句话。
　　“韦兄，这是我三师兄。”
　　裴宁和杜士仪不同，明经科并不需要太多的宣扬声名，裴氏族中的助力远大于父母双亡的杜士仪，因而他并未张扬自己乃是卢鸿弟子。这会儿见杜士仪对韦礼言明这一茬，他不禁多端详了对方两眼，等听到韦礼瞠目结舌之后，竟也结结巴巴跟着叫了一声裴师兄，他不禁为之莞尔。
　　笑了！这家伙还会笑？
　　韦礼暗自腹诽不止，但面上赶紧收起诧异做一本正经状。杜士仪当然能够理解人家肚子里正犯的什么嘀咕，轻咳一声便笑问道：“韦兄是从令尊老大人那儿听说了？”
　　“没错！”韦礼立刻想到了正经事，一时顿时激动了起来，“那帮子家伙推三阻四就随便他们去，横竖年底你这个功曹本来就忙，干嘛非得揽下这样麻烦的事？你知不知道，据我所知，这蓝田县主后院起火，便是宫中惠妃令人捅出去的！”
　　“多谢韦兄通风报信。”杜士仪含笑一点头，继而便看着裴宁说道，“三师兄比你早来一步，也是说的此事。”
　　“那你还……”韦礼一时气结，也忘了裴宁是如何冷冰冰的性子，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说裴师兄，你也不劝劝杜十九！”
　　裴宁一时容色更冷了：“我哪能劝得了他！”
　　“三师兄，韦兄，多谢你二人惦记关切。事到临头，总得有人接下，总不能我也学王少府自己去感染了风寒。”杜士仪想起书吏文山告诉自己王璞那风寒的真相，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笑容，“再说了，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挑肥拣瘦的怕事人！”


第285章 快刀斩乱麻
　　万年县廨接了蓝田县主强占西市店铺，以及其从者纵马长街惊扰玉真金仙二位公主的案子，又因主管法曹的万年尉王璞病倒不能审理，现由如今主管功曹的万年尉杜士仪署理法曹，于十月十八日在万年县廨理刑厅，亲自审理这两桩案子。为表朝廷维护律法的决心，如有愿意观瞻者，可于县廨门前自己报名，当日将遴选三十人旁听。当一张如此大意的榜文张贴在了县廨之外后，立时引来了围观民众的好一阵哗然。
　　历来官府问案，大多数时候都是闭门摒弃所有闲杂人等，只有当事者能够罗列堂上，偶尔有些让百姓观瞻的案子，要不就是那些犯下大逆的犯人，要不就是巨盗恶匪之流，要百姓看人下场以儆效尤，可这也仅限于在县廨之外看个热闹，想进入官府旁听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一时好奇之下，当下就有人询问贴好榜文要走的书吏可否立时报名，得到的答复是当即被人询问了名姓记录在册，这立时引来了其他人争先恐后挤上前来报名。
　　“文令史，这旁听的三十人是怎么选的？”
　　“若是报名的人多了怎么办？”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文山好一阵头疼，最后不得不让人弹压秩序，这才开口说道：“杜少府说了，届时会把报名的所有人写在纸条上投入纸箱，然后当众拈阄决定。获准旁听的人会张榜公布，届时谁人能够旁听，便是有目共睹！”
　　杜士仪敢这样张扬，却也是从姜度那儿探知，李隆基对小题大做的蓝田县主甚为不满，再加上如今在外任刺史和都督的诸王被召回京城，宗室中颇有人怨言，李隆基也想要再给皇室宗亲一个下马威，因而他方才思量再三定下了这个宗旨。果然，不过数日，他便从文山和安海处得知，报名的人竟然已经超过了五百，看这架势到十月十八时，极可能会破千。杀头这种血腥的热闹都有人去凑，更何况公堂审案，而且还是事涉宗室县主的案子？
　　拈阄定下了三十名旁听者再次张榜出去的那一日，盛况竟不逊于每年进士明经发榜的情形。榜下摩肩接踵翘首端详的人中，既有褐衣短打的寻常百姓，也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看到自己跻身其中的人欢呼雀跃，没找到自己名字的人则唉声叹气，竟是好一副众生百态图。然而，对于当事者本人，这就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了。一连数日，蓝田县主在家中也不知道摔了多少平日视若珍宝的东西，婢仆们都恨不得躲她远远的。
　　“该死，真该死……”
　　蓝田县主哪里不知道因为自己求了王皇后，如今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早已可骑虎难下的她哪里甘心就这么白白受辱。万年县廨此前派了差役来提人时，她本待强硬留难，可孰料对方措辞强硬，再加上父亲邠王李守礼早些天就把她叫了过去一通大骂，更撂下话说再不管她的事，她只能强捺怒气交出了齐三，至于那强占店铺一事却坚持不认，打定主意十月十八审理时，她亦是不派人过去应审。可就在这一日，王守一却派了人来，转达了王守一硬梆梆的话。
　　“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犯二位贵主车驾的事也就罢了，可你要是输了其他官司，固安公主之事也休想再有进展，这时候容不得退！”
　　“可驸马难道是要我这个女人抛头露面去那种地方不成？”
　　受王守一之命来的从者挑了挑眉，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道：“县主若不想去，不是还有辛长史？”
　　她那个丈夫？自从事情闹大了人就几乎连个影子都没有，再没有回过家来，这种时候她怎么指望得上他！
　　蓝田县主咬碎了银牙，却不得不在送走了那人之后，反反复复斟酌选了个自己一贯信赖的精干管事李思，命他届时前去万年县廨应审。而她自己也为了以防万一，最终早早在宣阳坊距离万年县廨不远处包下了整座小酒肆，就等着到时候随时可以打探消息。
　　转眼间就到了开审的那一天，一大早，万年县廨之外就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而那些有幸旁听的，则是穷人换上了家中最好的衣服，富人打扮得光鲜亮丽，也早早等候在了另一边。等到时辰将近，他们这三十人被人领着从万年县廨大门鱼贯而入，到了西边的理刑厅时，立时又有人领着他们站到了那些特意划出来的指定位置。见堂上差役罗列，陈设肃然，几乎都没经历过这等场合的众人顿时窃窃私语，可还没持续片刻，就只见一个令史快步出来。
　　“肃静，少府就要升座了！”
　　理刑厅的捕贼尉事务繁杂，唯有这审理案子的时候是唯一威风的时候。可现如今的士人越来越忌讳那些煞风景的刑法之事，故而王璞断案大多是能和稀泥的就和稀泥，一个月用这理刑厅的日子绝不超过三日。而轮到杜士仪署理法曹时，每三日一轮问案书判，完结事情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因而今次问案，法曹的几个断事和问狱固然不敢掉以轻心，就连差役也都提足了精神。
　　“杜少府升座！”
　　落座受礼之后，杜士仪一眼就看到了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旁听百姓。对于这一次拈阄的结果，他很满意，三十人中二十余寻常平民，两位儒生，三位商人，总体比例正好和他期望的相近。此时此刻，当两名差役把在狱中关了七八天，无精打采面容枯槁的齐三押了上来时，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说道：“按《永徽律疏》，有人於城内街衢巷衖之所，无要速事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不但如此，你还使受惊发疯的马惊骇二位贵主，若非有人阻止，必然以至于伤及护卫仪仗，及贵主车马，该当罪加二等，因杖七十，立时决杖！你可心服口服？”
　　一想到自己是险些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于死伤，而蓝田县主也几乎把自己活活打死，齐三原已经是自忖必死决不可活，待听得仅仅是笞杖七十，跪在地上心灰如死的他几乎立时抬起了头，等确定杜士仪并非虚词诳他，他慌忙连连叩头道：“小的领罪，小的甘愿领罪！”
　　“万年令韦明公已书同判，架出去立时决杖！”
　　冲撞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车驾之事，杜士仪已经事先对她们禀告过依律处置，那两位金枝玉叶虽起初觉得这未免太为轻微，但在杜士仪再三表示事已至此，依律方才能让人无话可说之后，玉真公主终究还是答应了，金仙公主本就更少争斗之心，自然也顺了妹妹。于是，此刻见人被架出了理刑厅，立时就要行以杖刑，旁听的百姓中间立刻不可避免地传出了窃窃私语。
　　“犯贵主车驾居然还能逃回一条命，真是好运气！”
　　“没听杜少府说，这是依照律法的处置，而且还加了二等！”
　　“杜少府公允……起头是谁说杜少府与那二位贵主过从甚密，必然会断他们死罪，让那两位贵主解气的？”
　　一阵议论之后，又有书吏过来喝了他们肃静。下一刻，便有差役执常行杖上前行刑。那噼里啪啦的杖责声中，随着数量渐渐从一二十增加到了三四十，但只听闷哼呻吟不绝于耳，但只见齐三背上臀上腿上渐渐血迹斑斑，纵使是今日旁听的人全都是冲着看热闹而来，这会儿也渐渐少了些议论，多了些肃然。尤其是正在此时被人押到理刑厅外等候的李思，这会儿眼看差役行杖，耳听这一声声板子打上肉的闷响，他不禁有些臀腿打颤。
　　那常行杖看上去比手指头还细，可打在身上一样感觉是不好受的！
　　外头噼里啪啦正在决杖，杜士仪在里头用最后这点时间翻了翻蓝田县主强占逼死人命等事的案卷。想到自己已经命人访求来的证人已经齐备，今日这并案处理的另外几桩案子实则可以快刀斩乱麻时，他用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外头仿佛有人影晃动。果然，顷刻之间，书吏安海就快步冲了进来，等到他身边后便躬下身子，用极轻的声音禀告道：
　　“杜少府……晋国公王驸马和楚国公一块来了，正在后头见韦明府。”
　　听到这个消息，杜士仪冷不丁便想到了当初京兆府试完结的那一夜，念珠厅中纷至沓来群星璀璨的那一幕。那一天除却杜思温，王守一、姜皎、杨思勖、王毛仲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恰是好不热闹，难不成今天还要重现当时的那一幕？心念一转，他便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无论姜皎也好，王守一也好，都只会是在万年县廨等消息，轻易不会到这种有众多百姓围观的地方来。
　　幸好他预做准备，点了三十人旁听，否则兴许真有可能重演当初纷至沓来的那一幕！
　　“知道了，你去那边看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报我！”
　　须臾，七十杖打完，脊背双股之间血迹斑斑的齐三被拖了进来，虽则大汗淋漓，却还精神尚可。他强忍痛再次磕头过后，便由两个差役架了出去。出理刑厅时，他正好和被带进来的蓝田县主管事李思碰了个正着，两人昔日都是颇受信赖，可这会儿一个人挨了打，另一个也要硬着头皮过堂，四目对视之间竟是心有戚戚然。
　　踏入理刑厅的时候，李思想起刚刚至少人还是全身而退的齐三，再一听那惊堂木乍响，他竟是双膝一软，想都不想便跪了下来。等回忆起蓝田县主嘱咐自己一定要强硬时，他已经跪都跪下去了，竟是进退两难！


第286章 公堂逞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自从得知蓝田县主打算和固安公主撕破脸，杜士仪便开始暗地打探辛家的虚实，现如今已经早就摸得清清楚楚。蓝田县主不过仗着自己的父亲是邠王李守礼这才作威作福，而其夫辛景初仕途平平，人又懦弱无能，在家几乎任凭妻子摆布，在外却养了两个外室，婢妾也收了不少，在人前倒是色厉内荏。因而，辛家用的下人会是什么货色，他早就有所预计。刚刚三言两语将齐三拉出去决杖，又令李思看到此情此景，便等同于一顿杀威棒。
　　此刻见李思一听惊堂木便跪了，杜士仪顿时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这才举起旁边的文状，从容说道：“这上头告了辛家三件事。其一，借着借券之故，强占西市店铺三间，并夺绸缎两百匹；其二，强占长安西边大安村民众赖以为生的河泽三百亩，不许村民取水；其三，逼债不成，殴死大安村年五十的刘老汉，并抢夺尸体不与归葬。如此三件事，你可有辩驳？”
　　跪都跪下去了，再加上李思曾经听说过杜士仪那鬼见愁的名声，想了想还是索性跪在那里没动弹。然而，这三件事他却知道万万是不能认下的，见另一边几个苦主跪在那儿，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便竭力镇定自若地说道：“杜少府，这些事情不过是刁民诬陷，无中生有！大安村的人大多都是辛家的佃农，种的是辛家的田地，又三番两次拖欠地租，最后还是县主开恩蠲免了一部分，至于剩余的，刘家人拿了西市三间店铺抵债，另外几家则是把那片养鱼的河泽抵给了县主。至于那刘老汉，本是年纪大了，因疾而死，再加上营葬无门，辛家一时怜悯方才命人归葬……”
　　“你……分明是你们强占的我家店面，我家根本不欠蓝田县主一文钱！”
　　“朝廷灾年蠲免岁租，可蓝田县主却反而加倍，更是年关派人打砸，那河泽是她硬圈了去的，如今村中老小就连饮水都快断了！”
　　“可怜我家阿爷一把年纪，被他们活生生踹得吐血而死，如今竟是连尸首都找不到！”
　　李思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几个苦主顿时哭天抢地控诉连连，一时大堂中乱成一团。杜士仪却没有立时阻止，而是任由几个苦主你一言我一语将李思说得招架不住，他方才重重一拍惊堂木，见众人一个激灵之下都安静了下来，他这才开口的吩咐道：“文山，把证物都呈上来！”
　　证物？
　　李思一时为之失神，等见到几个万年县廨的书吏将一样样从契书到血衣之类的东西都放在小几案上陈列在前的时候，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却只见杜士仪又气定神闲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第一件，是你所言欠了辛家的债，不得已将西市三间店铺抵给辛家的大安村刘家。据查，刘家在大安村算是首屈一指的富户，家有良田千亩，宅院四处，其中更有一处长安城中宅院，奴婢二十二人，家中财物只凭刘家请万年县廨命人清点，一共现钱六百贯，断然没有不能偿清辛家指认一百贯欠款的道理。而且，刘家人并非辛家佃户！”
　　杜士仪微微一顿，见堂外那些旁听的百姓已经有些没法忍住依旧在那白线区域之内旁听，不少都探出了身子或是真正过线观望，他却仿佛没瞧见似的，突然又重重一击惊堂木，声色俱厉地说道：“再者，按照大唐永徽律疏杂律之中的律条，诸负债不告官司，而强牵财物，过本契者，坐赃论。也就是说，先不论所欠钱百贯，是否属实，就算真有欠款，不告官而擅取，兼且超过借券的，多余部分，一律以坐赃论处！我让人查访过，西市那店铺三间，作价现钱两千贯，然则所欠不过百贯，则坐赃一千九百贯。按坐赃律，一尺则笞二十，一匹加一等，十匹则为徒一年，之后每十匹加一等，最高徒三年！”
　　李思张了张嘴还不及辩解，杜士仪却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你所言养鱼的河泽抵充给辛家。大安村的那片河泽并非人私自开挖，而是从成百上千年前便天然形成，历来乃是村民灌溉饮水的唯一来源，并无权属，自然更没有所谓的抵让之说。那份文书是大安村上下所有村民按手印，承认河泽并无归属的陈情表。至于辛家圈来充作私用，不让村民取水，更属非法，按照律例所定，诸占固山野陂湖之利者，杖六十。”
　　外间旁听的百姓听到杜士仪一连两桩事情已经断了徒刑三年杖刑六十，不禁全都交头接耳异常振奋。历来只听说官府只偏帮权贵，今次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何谓亲民！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外间竟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杜少府慧眼如炬！”
　　“杜少府英明！”
　　堂上几个苦主也被杜士仪连珠炮似的裁断惊得目瞪口呆，此刻反应过来时，有的以头抢地泪流满面，有的连声称颂，有的则是连诸天神佛都念了起来。至于李思则是没想到辛家在风波之中焦头烂额之际，杜士仪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万全地物证，一时更是喉头噎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偏偏在这时候，杜士仪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桩，也就是那刘老汉的死。这血衣是在辛家一处别院后头的菜地中挖出来的，一同起出的还有一具尚能辨认的老者尸体，如今万年县廨已经派仵作前往验尸。按照斗殴杀人及因故杀伤人律条，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至于是绞还是斩，待仵作勘验过后再定！”
　　如此三桩先后一一说了，杜士仪方才看着李思说道：“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面对这样周全预备的人证和物证，李思不得不倚靠两只手撑着方才能够继续跪着而不是瘫坐下来。然而，想到外头的蓝田县主必然在打探自己的一举一动，想到自己后头还有一大家子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抗辩道：“杜少府，这些所谓人证物证并非不可作假！我家主人乃是邠王之女，堂堂县主，岂会和这些刁民争利？这其中必然有人构陷……”
　　“你说人证物证并非不能作假，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举出反证来。否则……”杜士仪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我便只有对你行拷讯了！”
　　当初还是京兆尹的源乾曜在那一夜审杜士仪遭人夜袭案时，装病躲了过去丝毫不过问，万年令韦拯还在暗地里嘀咕源乾曜胆小怕事，然而此时此刻王守一和姜皎就坐在自己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他终于也体会到了这种场合异常难捱，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不曾早些学源乾曜那样来一个病遁。好在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多久，须臾便有从者来，原原本本讲述了理刑厅中的情形。
　　听到杜士仪将李思驳得哑口无言，姜皎顿时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杜十九郎，井井有条有理有据，让人辩驳不得！”
　　王守一被姜皎这话说得面色铁青。他固然对蓝田县主这种水性杨花偏又愚蠢无比的女人根本瞧不上，奈何她送来的那个机会，正好能够让朝中上下明嫡庶，兼且为妹妹王皇后造一造声势，可谁知道蓝田县主自己愚蠢也就罢了，竟然还送来了这样一个扶不上墙的管事上堂应诉！强捺心头怒火，他不免把火气也撒到了杜士仪头上，恶狠狠地说道：“毕竟是皇室宗亲，这杜士仪又是令人旁听，又是如此偏袒刁民，是不是有失公道？”
　　知道王守一素来睚眦必报，韦拯心中一紧，正要开口替杜士仪转圜两句时，外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从者的声音：“明府，不好了，蓝田县主气势汹汹冲进了万年县廨！”
　　此话一出，韦拯顿时面色大变，见王守一亦眉头紧皱，而姜皎则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站起身来：“快加派人手前去理刑厅，我这就过去！”
　　当厅外一阵大声喧哗，旋即一个打扮异常华贵的女子气势汹汹闯了进来的时候，杜士仪不禁眯了眯眼睛。大红泥金裙子，红锦帔子，外头一件石榴衫上用金线勾勒出了富贵牡丹，再加上发髻上那些唯恐人不知道其价值的金簪珠钗交相辉映，他一眼就知道这个身材已经明显发福的中年女子便是蓝田县主。然而此时此刻，他便像不知道似的端坐公案之后，突然重重一拍惊堂木道：“何方妇人，竟敢擅闯万年县廨理刑厅！”
　　蓝田县主重金收买了万年县廨的差役，当得知杜士仪杖责了先前冒犯玉真金仙二位公主车驾的从者齐三，却开始一桩桩审理那几桩控诉自己的案子时，她终于坐不住了，竟是顾不得平素最端着不放的身份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此刻一听到这话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杜士仪，你不过区区从八品的小官，竟敢藐视宗室县主？”


第287章 狼狈而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但让外间旁听的百姓面面相觑，公堂之上亦是一片哗然。尤其被杜士仪一招一招打得完全乱了方寸的李思更是犹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想都不想便膝行上前。若非知道蓝田县主的脾气，他恨不得就此抱上她的大腿大声哭诉一番。即便不能，他也在磕了两个头后带着哭腔叫道：“县主，小人已经竭尽全力辩解，奈何杜少府只听这些刁民的证词，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些莫名其妙的证据……”
　　蓝田县主恨恨地瞪了一眼地上这个毫无用处的管事，突然一跺脚打断了他的话，这才怒气冲冲地叫道：“杜士仪，如今本县主在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杜士仪这才从容站起身来，却是只拱了拱手便淡然若定地说道：“没想到真是蓝田县主大驾光临！然则县主既然自知皇亲宗室之贵，却还踏足这理刑厅，不是我藐视县主，而是县主自己看轻了自己的身份！须知以宗亲之贵，但凡非大逆的官司，并不用亲自到场，否则何用管事相代？更不要说县主身为金枝玉叶，女子之身，谁能想到竟会悍然闯入了这万年县廨的理刑厅？”
　　“你……”
　　不等蓝田县主张口反驳，杜士仪便又迅速打断了她的话：“再者，前后虽有三桩告辛家的官司，然则豪门家奴仗着主家的势在外招摇撞骗，以至于欺凌百姓杀伤人命，如此案例从唐初至今不知凡几。我这里还有几份证词，指认的正是辛家几位涉事的家仆。说不定就是他们在外私下做出这些败坏县主声誉的事，如今县主不分青红皂白闯入了这正在审案的理刑厅，知道的人兴许会说县主这是不忿刁民胡乱告状，至于不知道的人，焉知不会指摘县主不顾自己身份尊贵，而不顾这理刑厅乃是凶煞血腥之地，而要来袒护几个区区奴仆？”
　　杜士仪这张利口，蓝田县主哪曾体验过，这会儿虽是气得连胸口都疼了，可杜士仪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尊贵的身份着想，她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竟完全用不上了！可她一时找不出说辞，并不意味着杜士仪会就此打住，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她险些没气晕过去。
　　“更何况，县主看一看今次外间旁听的那三十百姓！若是他们将今次这事情传扬出去，县主可知是什么后果？”
　　“你……巧舌如簧的鼠辈！”蓝田县主终究按捺不住那勃发的怒气，气急败坏地疾步上前骂道，“这些都是你的伎俩，以为我就会怕你不成！”
　　见蓝田县主果然往自己冲了过来，那忿然扬手的模样，仿佛是不但打算咆哮公堂，而且还打算动手打人，杜士仪不禁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女人，他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句话：“县主莫要忘了，当年长孙昕是如何被杖杀的！”
　　这声音轻得就连左右也几乎难以听清楚，但蓝田县主却听见了。她几乎是硬生生收回了那高高扬起的巴掌，却不防用力过猛一下子扑倒在杜士仪面前的案桌上，右手更是把砚台等物全数翻落在地。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恐慌了起来。
　　长孙昕是王皇后的妹夫，当年与其妹夫杨仙玉殴御史大夫李杰，事发之后竟遭杖毙，这件事曾经轰动一时。她虽不比长孙昕不过区区尚衣奉御，可长孙昕和杨仙玉毕竟是私底下殴人于陋巷，而她刚刚那公堂之上的一巴掌要是真打过去，恐怕必然要脱层皮！
　　想到这里，蓝田县主顿时异常后悔自己的冲动。就如杜士仪所言，若事有不偕，直接把罪责推到奴仆头上也就完了，她干嘛非得自己跑来这里大闹一场？偏偏就在她思量退步之计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咦，竟然真是蓝田县主？未知县主到此，韦某倒是有失远迎了！”
　　蓝田县主有些狼狈地站直身子，也来不及去理会右手上往下滴落的墨汁，却是看到万年令韦拯身后，尚跟着似笑非笑的姜皎和面沉如水的王守一。好半晌方才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的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想要镇静自若地解说什么，奈何刚刚那一下力气用偏，还有杜士仪的话，全都让她陷入了说不出的彷徨。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身后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如今案子已经初步有了结果，明公可是要带人旁听么？”
　　王守一和姜皎，当初杜士仪就曾经在京兆府廨的念珠厅见过，然而，那时候他是借自己的案子把这两位最关心的另一桩案子给引出来，他和两人根本没有什么交集，故而此刻他就干脆装糊涂。而韦拯见蓝田县主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刚刚突然闯进万年县廨这理刑厅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更落了下风，他便索性打哈哈说道：“这法曹事务如今既然是你署理，我自然放心，晋国公和楚国公都是来见我谈些私事的，对这案子自然更没兴趣，旁听就不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含笑冲着蓝田县主躬身行礼道：“未知县主可要到二堂盘桓片刻？”
　　若只有王守一，蓝田县主当然巴不得与其一同对韦拯施压，可还有姜皎在，她眼下又是形容狼狈，哪里还想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多呆，因而轻哼一声便冷冷说道：“不用了，只希望万年县能够公正审理这案子！”
　　见蓝田县主就这么径直匆匆出了理刑厅，那手上墨滴还一滴一滴落在经过的路上，显得格外刺眼，姜皎便发出了一声嗤笑。在此刻静寂的理刑厅中，这嗤笑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各人表现各异，王守一的脸色比地上的墨汁更黑，而其余差役则低头不敢吭声。
　　至于地上跪着的李思，本以为蓝田县主来了便能够扭转大局，可谁曾想在家里不可一世的这位县主在杜士仪面前竟是同样被驳得晕头转向，转瞬间便狼狈离开，此时此刻，他就犹如一颗心又掉进了无底深渊，满心都是惶然无措。
　　王守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杜士仪使劲瞅了两眼，仿佛要把此人的面目深深印在心里，旋即竟是也一声不响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姜皎便知道今次必然大获全胜，笑吟吟地对韦拯一点头便说道：“都说杜十九郎试场之上无人能及，想不到公堂之上也同样是风采照人，我算是见识了！劳烦韦明府陪了我这许久，我眼下也要回去了，就此别过。”
　　这两个异常难惹的家伙先后走人，韦拯终于觉得整个人畅快了不少，看杜士仪的目光里头，少不得就多了几分难得的激赏。等到他亦是转身离开，公堂之上立时呈现出了一副肃然的寂静。和此前需要惊堂木方才能够维持的肃静不同，此刻却是因为从上至下都见识了杜士仪三言两语就把蓝田县主惊走，那份从容冷静和犀利言辞，足以让他们领教到杜士仪在做事精干之外的另一面！
　　收起了刚刚那犀利的词锋，杜士仪又一一询问几个苦主，再次做好笔录证供之后，他却没有如之前恐吓那般拷讯李思，而是吩咐将其收押，明日再断。
　　尽管今天这审案的好戏实则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可在那些旁听的百姓看来，却足足好几场大戏，散场的时候竟有些恋恋不舍。等到得知来日他们还可以继续来旁听，不知道是谁竟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而等到他们出了万年县廨，不少在外头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的围观百姓蜂拥而上，竟是全都在七嘴八舌打听里头的情形。不消一会儿，那些添油加醋的话就传得到处都是。
　　知道今日之事必然会惊动宫中，退堂之后的杜士仪收拾好了案卷往见韦拯时，少不得表示了对这位万年令替自己拖住王守一姜皎二人的感谢。然而，韦拯却连连摆手笑道：“他们又不像那蓝田县主一般草包，不过几个百姓和辛家的奴仆对质，他们若是真的过去旁听，岂不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窝在我这里，也不过是随时打探消息罢了。倒是你，就不怕辛家紧赶着派人善后……”
　　“明公何必明知故问？我自然是早早就派人等在了大安村。要是有谁自作聪明，那就是自投罗网了。”
　　“哈哈哈，好，你想得周到就好！”韦拯轻轻捋着胡须，这才眯缝着眼睛说道，“归根结底，蓝田县主为人太过愚蠢，谁要保她，更简直是愚不可及！”
　　同样的话，这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是感慨，就连王守一在回到家之后也忍不住这般大发雷霆，大骂妇人不足与谋。而当朱坡山第隐居的杜思温听到今日事情始末之后，他却是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然而等到笑过之后，他却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连连摇头。
　　“嫡庶不分，确实最容易招祸……昔日共患难，可如今却不能共富贵……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吐出了这些外人几乎听不清楚的嘟囔之后，他突然招手叫来一个从者，低声嘱咐道：“去给嗣卫王妃送个口信，朝廷括田之际，让她尽快把田亩的帐盘清楚！不要贪图眼前之利，为儿子着想要紧，也规劝规劝嗣卫王！”


第288章 大获全胜，明通款曲
　　尽管杜士仪只是抱着以防万一的念头，然而事实证明，诸如蓝田县主这样的人，实在是作威作福惯了，竟完全照着他设下的圈套行事，真的大晚上派了人来，意图对大安村那些涉事村民威胁恐吓，结果被一网打尽。事到如今，次日审案之时，他把这一连串人往理刑厅中一押，立时上下鸦雀无声，身在狱中勉强还和外头通过讯息的李思更是完全瘫软了下来，哪里还有半分狡辩的力气？
　　昨日白天连番受挫，昨日夜晚却还被人守株待兔逮个正着，此番的案子真的是糟糕之极！
　　杜士仪杖了齐三，押了李思，又一口气抓了十数个意图不轨的辛家家奴，得知如此结果，玉真公主哪里还不知道杜士仪此前劝解自己暂息雷霆之怒，不用对冲撞车驾一事追究过度，打的是什么主意。此刻在金仙公主的金仙观中闲坐，她便笑吟吟地说道：“阿姊，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咱们不强压着要严惩凶嫌，却不但看了好戏，而且还让人狠狠落了面子，这可比单单惩处一个肇事者要解气多了！”
　　“你忘了之前一面劝我听杜十九郎的建议，一面又在我面前抱怨如此便宜了人？”金仙公主笑得花枝乱颤，见王容安静地坐在一边，她想起近来自己遣退了不少随同修行的女冠，却越来越多地任由其跟在自己身边，一时不禁多端详了她一会儿，暗想大约便是这份坐得住的沉静很投自己的眼缘。此时此刻，她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玉曜，如今我和元元都不方便出门。你借着回家的机会，替我们去一趟宣阳坊，送些东西给杜家十三娘。她如今既然已经不在樊川看家，而是到宣阳坊住了，也该没事来看看我和元元，难道这还有什么好避嫌的？”
　　王容没想到金仙公主竟然让自己去杜家，一愣之后便露出了有几分为难的表情。这时候，玉真公主便也笑了起来：“听说你王家和杜十九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甚愉快？你们王家豪富，用得着和他计较这些？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你奉阿姊的命去见他妹妹，就算他见了你，也总不至于给你脸色看。你去带个话告诉他，手法巧妙些就行了，不用顾忌蓝田县主的面子。如今谁都知道她惹上了我姊妹两个，再加上不知轻重掺和后宫的事，也该给她一个重重的教训！”
　　玉真公主都这么说，王容只得低头答应了。等到她依言退出来，又去吩咐外头备车，等带着白姜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心直口快的白姜便忍不住抿嘴笑道：“娘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
　　“噤声！”王容嗔怒地瞪了婢女一眼，可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了欣悦的笑容。有了今次的事，日后兴许就会有相当的机会相见了。她之前和杜士仪在并州飞龙阁上的相见兴许还能瞒过别人，但在幽州蓟北楼上的相见却毕竟有人瞧见，即便杜士仪并不招摇，消息未必能传来，可她还是预作提防，借着杜士仪在幽州城门口最后撂下的那句话，将杜士仪和琉璃坊所洽谈之事不成，今后只与千宝阁往来的风声传了出去。一时刘胶东固然喜出望外，父亲恼火之余却也没理论太多，总算是连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这样心思灵敏的也骗过去了。
　　“说起来，前日大郎君缘何捎带那样的信来？就算那位唐使君是一州之主，可都是四十出头的丧妻之人了，家里已经有了一堆儿子女儿，连孙子都快有了，这还登门求娶？娘子都已经是入道为女冠了，怎还有人不死心！”
　　“那封信又不是大兄的笔迹，只是假托大兄的名义而已，多半是大嫂自作主张。”王容面不改色地收拾了几样东西，这才轻声说道，“至于别人不死心，这也不奇怪，出为刺史固然能被人叫一声使君，服绯佩银鱼，可上州中州下州天壤之别，要想一任满后得好缺，就要无数银钱打点，阿爷又交游广阔，怎不招人惦记？所以，为了这些事情生气，要生气到几时？能够得父兄如此，已经是我的大幸了！”
　　车出辅兴坊上了正道，随着牛车的颠簸，王容不知不觉便困倦上来，斜倚着白姜竟是睡了过去。睡梦之中，她竟是极其少有地梦到了当年家中最困窘的情形。那个除夕之夜，那个寒冷的冬日，别家炊烟之中无不是饭菜香气四溢，可他们兄妹三人却翘首等待着远赴山东的父亲回家。父亲终究没能准时回来，而仅有的那些亲戚因为父亲为了自立，竟然丢下名门著姓衣冠户的荣耀去经商，已经断了给家中的援助，没有柴炭，没有米粮菜蔬，他们便在呼啸的寒风中拥坐在一条被子中，唯一果腹的就是一碗热汤。那时候，见她冻得瑟瑟发抖，两位兄长只喝了一口，就把碗硬塞在了不过六岁的她手中。
　　“幼娘，阿爷说过，家里女儿最金贵……我和阿弟也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娘子，娘子！”
　　陡然之间被这一阵唤声惊醒，王容慌忙睁开了眼睛，见白姜有些担心地用手探她的额头，她方才强笑道：“没事，瞎紧张什么！”
　　“娘子还说，刚刚您就像是魇着了似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里还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白姜一面说一面用帕子擦着王容额头上那些汗珠，忧心忡忡地说道，“待会儿找个大夫给您看看吧？”
　　“我又不是那些娇弱的大家千金。”王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可坐直之后，她却发现整个人确实有些娇软无力。勉强定了定神，她就岔开话题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已经进了宣阳坊，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到杜家了！”
　　杜十三娘既是把樊川的事务都理清了头绪后，交托给了堂兄杜十三郎杜士翰，自己也搬到了杜士仪在宣阳坊的私宅来，自然便把尚未有主妇的杜宅上下好好梳理了一遍。好在东都永丰坊的崔家把赤毕等人都转送了杜士仪，如今外宅不用她操心，需要用心去调教的，只有内宅那些婢女仆妇。几个新罗婢倒是性情温顺又勤恳能干，她更多的精神不得不用在甄别中间可有被人安插进了眼线，这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结的。
　　因而，当她又安排了一件事下去，正坐在窗前看着那一具琴正出神之际，就只见外间一声咳嗽，随即便是秋娘进了屋子来。还不等她发话，秋娘便含笑说道：“娘子，外间有一位王娘子求见娘子，说是奉了金仙玉真二位贵主之命来见，有要紧的话要转达。”
　　“啊！”杜十三娘一下子便醒悟到来者是谁，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差点就要不顾仪态蹭地起身。所幸她总算还想到阿兄这事情几乎瞒着上上下下大多数人，终究不慌不忙款款起身，却是抿嘴笑道，“阿兄这一次可是大展神威，二位贵主大约也能够解气了。这样，二位贵主交待的那些话不可给别人听去，请王娘子到这里来说话。你再让人去万年县廨送个消息给阿兄，就说二位贵主差遣了王娘子来见。”
　　她倒要看看，阿兄会花费多少时间赶回来！
　　再次相见，杜十三娘笑意盈盈地问好之后，就拉着王宁到屏风前的地席坐了，又吩咐秋娘去预备茶点，面上这才笑着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王娘子可是来啦，我让人去报了阿兄，想来他不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对于杜十三娘慧黠的性子，王容早有领教，此刻只能装作没听见这打趣，气定神闲地说道：“今次我来，是因为二位贵主听说了万年县廨这几日问的案子，对杜郎君大为赞赏，故而令我捎两句话。”
　　“那可不用急，等阿兄回来再说不迟。”杜十三娘再次抢着打断了王容的话，双手托着下巴打量了王容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明显有些神色不自然，而秋娘又已经进屋来摆了各色茶点，她才突然改口关切地问道，“王娘子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如今入冬了，可是劳神过度？”
　　“不碍事……”
　　就当王容说出这三个字之后，她却只觉得脑袋传来了一股说不出的眩晕，偏生就在此刻，外间却有人脆生生地叫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哎呀，这可真是巧！”杜十三娘一下子喜笑颜开，这才起身裣衽说道，“既然是二位贵主交托给王娘子转达之事，阿兄又已经回来了，我这就去请他来，还请王娘子稍待片刻。对了，这茶叶是阿兄自己琢磨着炮制的，又教了我们如何冲泡，你不妨品尝品尝，看看如何，我先失陪一会儿！”
　　等到杜十三娘一阵风似的离开，秋娘也裣衽施礼跟着去了，白姜这才紧挨着王容跪坐了下来，见自家娘子若有所思品了一口那略显绿色的茶汤，不禁轻声说道：“娘子，杜娘子似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王容却没有回答，而是回味着最终那入口微苦随即却微微回甘的滋味，许久方才轻声说道：“杜氏绵延近千年，杜娘子有杜郎君这样的兄长，又先受学于东都永丰里清河崔氏，又求学于殷夫人，自然非比寻常。身处别家，勿要议人是非。”
　　不多时，她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侧头望去，却只见一身青衫的杜士仪在明媚的阳光下往这边走来，面上洋溢着神采飞扬的笑容。


第289章 君知我意，我体君心
　　“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来了。”
　　杜士仪在王容面前欣然落座，见已然起身侍立在王容身侧的白姜不住打量自己，他便笑道：“怎么，已经见过我多次了，还不放心不成？”
　　白姜被杜士仪打趣得招架不住，有心退避，可这是在杜家不是在王家，外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她只能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做声。而王容见杜士仪这才笑吟吟地亲自给自己斟茶，她便轻声说道：“这还不到午时，杜郎君居然已经从万年县廨中回来了？”
　　“我署理法曹半个月，干的事情比王璞一个月还多，如今都在收尾期，清闲几天本属应当，韦明府都觉得理所当然，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再说了，那几个跟着我的书吏为了一个上上的考评，自然会尽心竭力，总不成要我事必躬亲。”杜士仪三言两语解说了自己这闲暇不会引人指摘，这才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王容，突然开口说道，“王娘子可否伸出右手给我看看？”
　　此话一出，不但白姜面色遽变，就连王容也想到了当初在蓟北楼上，杜士仪二话不说上来就牵手的情景，一下子连耳根都红了。她固然大方爽直，可在男女之事上却几乎从没有任何经验，这会儿在杜士仪那目光注视下，她犹豫了再犹豫，终究还是伸出了右手。但只见那袖子之外露出来的皓腕如雪，肌肤赛霜，连那一只一丝杂色也无的羊脂玉镯子也显得有些黯淡了。当杜士仪伸手过来搭在了她的腕脉之上时，她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就愣住了。
　　他这是在……
　　“虽已是秋末冬初，可秋燥仍然未去，若是思虑过多，又不曾饮食调节，底子又不好，入冬之后很容易支撑不住。”杜士仪收回手，见王容亦是触电似把手缩了回去，随即低垂着头仿佛在平顺呼吸，他便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身体禀赋本就不强，就更要在饮食休息上多加留心。道观之中说是清修，但也难免有话无处诉说，可既然你什么都不避着白姜，有些话不妨也对她说一说。要知道，忧思过多是最伤身的。”
　　“啊！”白姜终于明白杜士仪刚刚竟是在切脉，恍然大悟的同时，她不禁失声叫道，“杜郎君说得没错，娘子近些日子是有些懒懒的，晚上睡觉也不踏实！就是刚刚在来这儿时的车上打了个盹，却还突然满头大汗喃喃自语，我说去请个大夫仔细看看，娘子却不答应……”
　　“白姜！”王容低低喝止了白姜继续往下说，这才抬起头说道，“杜郎君，多谢你的关切，其实并不要紧……”
　　“等到你觉得要紧，却已经迟了！”杜士仪摇了摇头，这才正色说道，“养身之道，劳逸结合，劳心者有时候比劳力者更受不得累。就比如我每日需在县廨之中久坐，早起时间不够，便在临睡前舞剑强身，通身大汗一出后再沐浴，却能睡一个好觉。你的情形固然和我不同，却也不可因为年轻就小觑了，少时失于调养，将来就是了不得的大事。白姜，我告诉你几样最好的吃食，你替你家娘子好好记住。”
　　白姜立刻连连点头道：“是是，我必然牢牢记住，杜郎君快请说。”
　　王容还不及反对，就只听杜士仪开口说道：“秋令用温补的方子，这固然好，但实则若是补益多了，反而有害无利。与其如此，不若用更加常见易得的东西。其一，萝卜，此乃蔬中最有益者，止咳清热，尤其是十月萝卜，更赛人参。无论是生拌，亦或是熟食，对王娘子都是颇有益处。其二，是莲藕，莲藕润燥，调中开胃，益血补髓，安神健脑，延年益寿，更兼且有止血化瘀的作用，对女子是最相宜的。”
　　听到这里，白姜已经是面上放光，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而王容听着心头感动，左手轻轻捏着刚刚杜士仪把过脉的右手，竟是只觉得那儿仿佛还留存着他的手接触时的温热，一时间已经有些痴了。
　　“其三，则是梨。梨性味甘寒，为百果之宗，清心润肺，正是这个节令最好的果子。是药三分毒，王娘子如今这身体，与其用那些方子调养，不如先从饮食上头慢慢调养。你再记几道药膳，这是我从书中看来的……”
　　听杜士仪滔滔不绝说着那些做菜的法子，王容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若是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正是在传道授业解惑，说什么了不得的圣贤道理。杜郎君果然所知广博，这些怕是药堂医馆之中的大夫，也未必能够说得这般头头是道。”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士仪轻笑一声，这才坦然说道，“从前儿时读书只觉得苦，现在我方才明白，那些读过记在心里的书有多宝贵。便如同眼下知道你这身体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康健，我至少能有用得上的建议。”
　　“杜郎君……”王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欠了欠身道，“真的多谢你。”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杜士仪说了那么多，却是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润嗓子，旋即放下杯盏问道，“你既是奉命而来，也不能停留太久。二位贵主有何吩咐，你先说与我听听。”
　　等到王容转述了玉真公主的话，又说金仙公主让杜十三娘多多登门，他不禁笑了起来：“幸好你这度为女冠的地方正是我力能所及之处，否则如此刻见一面，也不知道要千难万难。这些嘱咐我明白了，十三娘的事还请你转告贵主，闲时我自会请其多多登门拜访。毕竟，岳娘子不知道能在长安逗留多久，我总不能全都指望她翻墙替我送信，少不得还是要让十三娘出马的。”
　　这翻墙送信四个字引来白姜一声忍不住的笑声，随即慌忙作一本正经状。而王容也被逗得不觉莞尔，可按照外人所知她和杜士仪的关系，断然不可能在杜家逗留时间太长，因而她不得不平复心情站起身。见杜士仪也随之起身，她便裣衽施礼道：“杜郎君不用客气了，让杜娘子送我一程吧。如此抱怨两句之后，外人也可少些疑忌。另外，你这次虽说是仰承圣人心意，却得提防宗室之中对你的恶感才是。毕竟，圣人召回在外任刺史都督的诸王，不少人都已经大有怨言，你官品尚低，若再有人教唆，事情恐怕险恶不可测。”
　　“我明白，你不用太担心，先保重身体要紧。”
　　目送王容带着白姜离去，杜士仪低头看了看右手，想起刚刚她那脉象，他不禁轻叹了一声。他如今初入仕途便连遭险恶，而她看似避居道观不问世事，何尝又真的能够清心寡欲不涉凡尘？
　　杜十三娘让秋娘在寝堂之外远远看着，不许人接近，自己却在东廊房中百无聊赖地翻书，当得知王容已经从寝堂中出来，兄长竟然连送人都没送的时候，她不禁眼神闪了一闪，随即才没好气地嘟囔道：“阿兄也是的，竟然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好歹也算是二位贵主的特使。秋娘，快让人去备一份礼，还有我早就准备好的，送给二位贵主的那两条西域帔帛，我亲自送一送王娘子！”
　　等到秋娘立时去忙了，杜十三娘方才带着月影出门，迎了王容主仆二人一路相送出去。知道一路上难免要碰到人，她不免一路走一路轻声劝解道：“王娘子可千万不要生阿兄的气，他这人好起来温文有礼，固执起来却劝都劝不住。”
　　“本也是我当初不好，逐利太切……”
　　“阿兄也是因为从前家中窘迫，故而对那些相迫太切的难免有些恶感……”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有些客套的话，等到了二门时，秋娘已经捧了礼物过来。杜十三娘指着其中两个匣子解说是送给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西域帔帛，又指着那个小匣子说是送给王容的一支华胜，目送了那主仆俩登车，随从等等簇拥了牛车顺着宽广的前院往门外而去，她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又仿佛不经意地对月影说道：“可算是送走了……阿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偏偏容易得罪人！”
　　如是回到寝堂，她见残余的茶点还未收拾干净，而杜士仪正坐在那儿出神，她便遣退了人，自己在杜士仪对面坐了，伸了伸手在兄长面前使劲晃了晃。等人回过神来，她方才微嗔道：“阿兄，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给蓝田县主一个足够大，却又不足以引起皇亲宗室反弹的教训。”
　　杜十三娘几乎为之气结：“你竟然在想这个？”
　　“那你以为我在想什么？”杜士仪哈哈一笑，等站起身来在妹妹的双丫髻上轻轻一捏，这才转身往外走去，“二位贵主相托的事，我总不能辜负了。”
　　这时候还装蒜，真是气死人了！
　　妹妹在寝堂中会是如何气急败坏的样子，杜士仪想也知道。可是，之前那一会儿的温情流露已经过去了，眼下的他要面对的是得分外小心翼翼的实际问题，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固然说怎么摆布蓝田县主都不要紧，可他决不能忽视连锁反应。否则，日后李隆基把他抛出来平息众怒，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或许，他可以让别人替自己杀鸡儆猴？只不知道，送去给阿姊固安公主的信，可曾送到了……


第290章 杀鸡儆猴
　　自打杜士仪正式开审蓝田县主门下涉案三事之后，有关于这位县主诸多不法事的状子就如同雪片一般递到了万年县廨，一时令法曹书吏忙得不可开交。不但如此，更有其他四处求告诸王不法事却又屡屡碰壁的百姓，也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将状纸递到了万年县廨来。面对这种情形，本来经管法曹的万年尉王璞固然深深庆幸自己丢了一个烫手山芋，万年令韦拯却不由得生出了深深的忧心来。
　　要是接下来还得要杜士仪署理法曹，那也不知道会得罪多少皇室宗亲！只可惜郭荃离任之后就被宇文融署为判官，如今干得有声有色，而掌管户曹的新县尉上任之后，借口熟悉户曹事务还要时间，怎么也不可能分神署理法曹，其他那些老官油子就更不用说了！
　　一晃就到了之前定下的最后一堂之日，十一月初三。由于是最后尘埃落定的日子，杜士仪早就让人拈阄在原先那三十人旁听之外，再加了三十人的名额，因而县廨门前等着看热闹的人何止陡增一倍。随着能够获准进去旁听的人被差役领着入内，其他人只能在那儿哀叹自己时运不济，顺便七嘴八舌议论着今天这最后一堂会是何等结果。尽管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必然不了了之，但大多数人还记得杜士仪在此前的强势，因而都认为此番蓝田县主必然要倒霉。
　　果然，理刑厅之内不过才审理了两刻钟，外头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从差役那儿打探得知，杜士仪前几日就已经令差役前往蓝田县主所居的胜业坊辛宅中，提当日强夺西市店铺的那名管事，那几名前往大安村占河泽的管事家奴，按照第一堂中就已经定下的坐赃律徒三年，占河泽杖六十处置。然而，那杀人者辛家却一直推脱不交，直到今日尚属如此。
　　当一队差役从万年县廨气势汹汹地排开人群出来，看那方向竟是立时去拿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大声嚷嚷了一句：“这么多年来，这些王侯公卿家里打死打伤的人从来不在少数，别说偿命，就连赔钱的都少，只盼着杜少府这一次能马到功成！”
　　胜业坊辛家门前，早些天就有人指指点点看热闹，这一天当差役再次登门的时候，坊间围观的百姓就更多了。得知杜士仪竟是派人来缉拿杀人凶手，这些天来气都气饱了的蓝田县主劈手还想砸什么，可看着光秃秃的寝堂，想起能砸的东西也不知道被砸掉多少，她不禁生出了深深的气馁，好半晌方才端着沙哑的嗓音喝道：“闭门，看看他们可能够立时三刻闯进来！”
　　要是敢，她也敢豁出去把官司一直打到御前！
　　然而，让蓝田县主异常失望的是，万年县廨的那些差役面对紧锁的大门时，只象征性地叩门之后，却并没有一再咄咄逼人。然而，就当围观百姓异常失望，以为这最让人挂心的杀人案子就要不了了之的时候，为首的差役却又从身上背着包袱中取出了一份长卷，竟是径直在紧闭的辛宅旁边粉墙上张贴了起来。眼见得有人张头探脑开始查看这长卷上头都写着什么，另一个差役则张开喉咙大声嚷嚷了起来。
　　“各位乡亲父老，这是万年尉杜少府的亲笔书判！”见果然人都聚拢了来，那差役便大声念道，“万年尉杜士仪，敬告万年县所辖上下百姓，并辛氏一家：奸或不诛，官将何用？汉六条制书考核百官，其一曰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官不治者为失职。今我朝律例，百倍胜于汉法！辛氏家奴辛一贯，恃强凌弱，杀戮无辜，当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今辛氏既闭门不出其人，尽失宗亲之尊，家主之严。以此敬告胜业坊中上下父老，若所得辛一贯者，赏钱两万……”
　　从指摘那杀人者罪行，一直到包庇的辛家主人，再到悬赏缉拿，围观人群中只见过官府封人的宅子，何尝见过这种榜文似的书判，一时议论纷纷的同时都觉得极其新鲜。这还不算完，当那差役又大声嚷嚷，言道万年县廨将把这些书判贴满包括胜业坊在内的东城所有里坊四面大门时，人群中终于为之哗然。随着一个人叫好，接下来高声叫好的人络绎不绝。而这等动静，自然而然须臾就被底下人传到了蓝田县主的耳中。
　　“什么！他竟敢……他竟敢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也难怪蓝田县主气得发昏，历来也并不是没有公正明允的官员，可架不住这些权贵公卿家中豪奴众多蛮不讲理，如此大门一关自然休想执行得力，再加上不敢过分威逼，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命人上门催，这却如同挠痒痒似的。可是，真要让杜士仪在东城这几十个里坊之中全都贴上如此书判，哪怕她时候让人去清除，脸面也丢尽了，别说父亲邠王李守礼，就是她那些兄弟姐妹，也必然是幸灾乐祸的居多！
　　“县主……”
　　“人如今在何处？”
　　知道夫人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闯下大祸的辛一贯，此刻报讯的那个乳媪蠕动了一下嘴唇，这才低声说道：“就在家里。”
　　“送出去给他们！”蓝田县主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浑身气力仿佛全都用尽了一般，竟是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老半晌才补充了一句，“告诉他，自己顶了这些也就罢了，可他要是敢牵扯本县主一个字，他的家人老小就都不用活了！”
　　“县主庇护了他这么久，他怎么敢？”那乳媪连忙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见自己这恭维奉承丝毫没能让蓝田县主高兴起来，她也不敢再多事，慌忙讪讪地退出了屋子。她这一出来，就听到里头又传来了砰的一声。知道这寝堂中已经不剩什么能让蓝田县主泄愤的易碎物件了，不是蓝田县主要鸡蛋碰石头拿手砸木头，就是推翻了那些小几之类结实的家伙，她根本没有费事再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都是县主非得逞什么强，好端端的告那位已经册封了固安县主的庶长女，紧跟着又去走了皇后的门路，否则怎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万年县廨理刑厅中，此时此刻一丝肃杀景象也无。该判的两个人已经都判了，而最后一个人犯也已经再去辛家催讨，至于能否讨得到……下头那些侍立的差役，以及等着看最后结果的旁听百姓，面对杜士仪执卷而坐，仿佛信心满满的样子，全都觉得此事必然能成。因而，当也不知道等候了多久之后，外间传来讯息，道是差役已经将那杀人凶嫌辛一贯缉拿了回来，堂上那个原本一脸患得患失的中年苦主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爷，你九泉之下若有所知，就安心吧！杜少府拿着凶嫌了，他就要给你老人家抵命了……阿爷，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好容易积攒下来的那几十亩薄田，终于可以拿回来了……阿爷，儿子对不起你……”
　　哭声加上砰砰砰的碰头声，那凄厉的叫声，让这理刑厅中的人无不觉得有一种悚然。就连杜士仪也不禁放下了手中刚刚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一卷书，看着那个一身孝服的中年汉子许久，最终方才猛然一拍惊堂木。
　　“念在你心念亡父，刚刚咆哮公堂的这番哭诉便不予追究了！除却发还你那些被强占的田亩，另予你重新定下契书之外，我再与你父亲丧葬钱三万，好好葬了你父亲！他若是在世，必然也期望儿孙能够平安喜乐，你不可辜负了，可明白？”
　　“是，多谢杜少府恩惠提点！”
　　见这中年汉子重重磕头相谢，其他几个苦主也慌忙各自称谢不迭，杜士仪想起自己这一回阴差阳错当了一回青天，心里却没有多少舒畅，反而更觉得沉甸甸的。因而，当那面如死灰的辛一贯被押了上来，他三言两语问过之后，便立时书判命人收监，继而将此三桩案子的判词命人送与主簿，等到最终张贴在万年县廨门口，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即便如此，这样的效率仍然让等消息的百姓叹为观止。至于那些有幸旁听了几次审案的百姓们，则是更加起劲，逢人便说那些公堂气象，杜士仪渲染得越发公正明允。一时间，往万年县廨中呈递状子的人竟是更多了。
　　当天子李隆基从源乾曜口中得知此番案子的最终结果时，亦不禁面露嘉赏。倘若因为民间讼告加罪蓝田县主，这就不是一人的脸面，而是皇家的脸面了，如此让蓝田县主得了个大教训，也算是削了其胆大妄为的嚣张气焰。然而，源乾曜尚未来得及辞去，宇文融却正巧此时请见。
　　即便论职官，宇文融不过区区从八品的监察御史，但因为这一年从年初开始，检括逃户总共竟得超过八十万户，李隆基极度振奋，因而分外迫不及待如今括田的效果，竟与了他随时请见的权力。然而，当宇文融进紫宸殿后，说出了第一句话后，李隆基和源乾曜顿时全都愣住了。
　　“陛下，源相国，臣如今已经初步清查了整个京兆府内不在籍册的外田，其中职田不清，公田私田更是几度混乱。据臣所委判官清查，如蓝田县主这等宗亲，私占田土达到了二百顷！”
　　自打署了郭荃为京兆府推勾判官之后，宇文融就收获了一个惊喜。这个已经四十出头却和自己一样仕途不畅的属下做事雷厉风行敢打敢拼，短短大半个月就已经把京兆府括田一事打开了局面，幸好他听了杜士仪的举荐！而如今括田之事要真正再上一层楼，却需要以人立威杀鸡儆猴，横竖蓝田县主失了圣眷，因而郭荃查出此事禀告上来之后，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立刻第一时间前来禀告！


第291章 投君所好，忍无可忍
　　二百顷……那就是四万亩！
　　李隆基之所以会在源乾曜等人引荐，又仔仔细细琢磨过了宇文融的奏疏之后，立时开始大刀阔斧地将检括逃户之事推行天下，如今更开始括田，就是因为这天下升平之后，国库赋税却并没有显著提高，而与此同时，天下户口数亦是让人心下存疑。而他对于诸王宗室本就是打心眼里忌惮，否则也不会摒弃从初唐至今，常有诸王宗室出为刺史都督的制度，把人悉数召回京城。此时此刻，他用犀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宇文融，久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宇文卿果然没有令朕失望。”李隆基一手捏紧了身旁的扶手，突然开口问道，“既然括田初见乱象，宇文卿觉得应该如何？”
　　见天子果真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进而询问对策，宇文融只觉得欣喜若狂，慌忙深深躬身后就直起腰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其一，括田之事，臣请先从职田开始！请收天下官员职田，然后按此前田亩之数，每年每亩给职田钱仓粟二斗，如此职官不患每年钱粮减少，而臣亦可清点职田数目，建为公田！”
　　“此法甚好，准！”李隆基几乎想都不想便重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欣悦，“财计大事，宇文卿不愧是专家。”
　　这样一条兴许会牵动深广的提议竟然得到了首肯，宇文融只觉得精神大振：“其二，恕臣斗胆，陛下，括田之举，不但那些悄悄隐瞒田土的百姓会反感抵触，这些年来兼并田土无数的王侯公卿亦会暗怀戒心。而蓝田县主胡作非为，如今万年县廨业已宣判，而宗正寺业已行文邠王，对其施以训诫，若以其私占田土为引再行申斥，亦或是其他惩戒，足以杀一儆百。”
　　即便宇文融就是自己赏识并举荐给天子的，此刻源乾曜听到这前后两个主意，亦不禁为之悚然，暗叹了一声好大的胆子！然而，当李隆基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又朝自己看了过来的时候，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陛下，第一条臣无异议。但第二条……怕只怕会有反弹。”
　　“源相国此言差矣！”宇文融正在兴头上，即便面对荐主源乾曜，依然敢于侃侃而谈，“括田之举，难处不在京兆府一地，而在于天下各道。若是天下百姓都看到了陛下的决心，必然会心怀凛凛然，不敢再有阳奉阴违！相形之下，即便检括王侯公卿的私田，却只在其次了。臣不敢隐瞒陛下，为的只是立威，而并非旨在针对他们。”
　　“宇文卿做事，什么时候开始遵循兵法了？”哪怕自己当初打击岐王和薛王的僚属和亲朋，也不会做得太过头，然而这一次蓝田县主实在是犯了他心头最大的忌讳，再加上邠王儿女众多，对蓝田县主也没多少情分，故而李隆基并没有多大顾忌，略一思忖便颔首说道，“此事你自行斟酌，朕只当没听见你今日的禀报。只需像你不数月便检括出八十万逃户一般，也给朕括出几十万亩良田来，那朕何惜区区一个蓝田县主？”
　　“陛下圣明！”
　　该禀报请示的事情已经成功了结，宇文融也没打算在御前多作停留，又说道了几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待要告退时，他突然瞅了一眼源乾曜，心中生出了一个起头并没有想好的念头。略一思忖，他不禁觉得此事颇有可为之处，因而顺势说道：“另外，臣尚有另一件事敬启陛下。万年尉杜士仪自从入仕以来，历经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全都让人无可挑剔，而其署理户曹短短数日，却又如期向臣呈交了括户的籍册。如今蓝田县主一案，他又公正明允，深得上下百姓称许。
　　更重要的是，他署理户曹期间毫不居功，将此前主管户曹却病倒的郭荃举荐给了臣，所以臣如今京兆府括田之事方才能这般顺遂。他从前不过三头登科，如今却又展露峥嵘，如此才俊，即便万年县为天下第一县，却也不足以尽其才。臣虽微末之身，却斗胆举荐于阙下。”
　　源乾曜不想宇文融最后竟来了这一招，意外之余不禁露出了笑容。李隆基最爱以太宗李世民为榜样，最喜欢听人赞誉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因而大臣举荐人才而他考察之后觉得果真得人，那便会得到相当的嘉赏。如他举荐宇文融，而宇文融又得重用，李隆基便几度对他褒奖有加。没想到宇文融自己不过刚刚上了一个台阶，就已经知道引荐别人了，果然没辜负他一番苦心！
　　李隆基当初在杜士仪制科独占高第时，就曾经打算授其近臣之职，如今听得宇文融这番话，他不禁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更是赞许地连连点头道：“宇文卿果然不负朕望，不但虚怀若谷，更能够举荐贤才，此事……”
　　尽管源乾曜很赞许宇文融的举荐，但看到天子微微一顿，仿佛有所踌躇，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正色说道：“陛下，杜十九郎出仕至今，尚不足一年，年终考评尚不得，更何况，京兆府试解送的这些举子，尚需参加明年省试，选材是否得人，还得看来年。故而若要超迁，不若等年后再行，如此可使人心悦诚服。然则宇文监察如此举才，可见一片公心。”
　　“那就暂时搁置一阵子。”
　　李隆基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等到源乾曜和宇文融相继告退出了紫宸殿，他捋着下颌那一丛黑须，突然想起了太宗皇帝和魏征的那一段千古佳话。
　　若无太宗皇帝，自无魏征直谏；而无魏征直谏，又何来太宗皇帝虚怀纳谏的名声？宋璟之直，未必逊于魏征，他如今将其搁置，却总有一天还需将其启用。至于年纪轻轻的杜士仪……其和宋璟有几分相似的忠直，倘若为谏臣，确实比万年尉更合适！
　　但使他能超越太宗皇帝，成为大唐圣主，哪里会容不了逆耳忠言？
　　涉及蓝田县主家中的那三桩官司暂时告一段落，杜士仪又私底下请托了郭荃帮忙，请其利用括田判官之便，将蓝田县主私自占田之事通报给宇文融。做完这些，他知道自己能用的手段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只有静观其变。只是，那些堆积案头的状纸却让他很是为难。
　　他很清楚自己绝没有如今坊间传唱的那般公正明允不畏强权，那只是他的保护色而已。他只能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亲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持公正无私，没有能力去保护所有人。如今背负了那样的期待，他只能硬着头皮秉公处置了几桩所涉之人不太棘手，而且可援引蓝田县主判例作为参照的案子，眼见本该主管法曹的万年尉王璞竟然还在装病，他不禁憋了一肚子火。
　　崔家已故赵国公崔谔之禫祭在即，杜十三娘已经带着人赶去了东都参加这一除服祭礼，因而偌大的私宅中不禁有几分冷清。此时此刻，在书斋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的他依稀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转身见岳五娘已经进来了，他不禁叹了口气道：“岳娘子，以后进来了麻烦出个声，我这胆子都快比你吓大了！”
　　“哦，名震天下的杜郎君竟然这般胆小么？”岳五娘嫣然一笑，旋即便问道，“叫我来有什么事？张说已经抵京了，如今政事堂可有两位张相国，也不知道别人要如何区分，我还思量着什么时候去那儿打探打探小和尚的下落。”
　　杜士仪听惯了她这动不动就翻墙入户的大胆，可此刻他拜托的事情也脱不开此节，因而只能当成没听见，咳嗽了一声便开口说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岳娘子。我如今署理的万年县廨法曹，原本该是万年尉王璞掌管的。可他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到现在还像缩头乌龟，我实在是不耐烦了！据我所知，他如今日日卧床读书，病情早已痊愈，所以，我想请岳娘子帮我一个忙，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也好让人看看他已经没病了！”
　　“这件事么……”岳五娘秀眸微亮，狡黠地问道，“杜郎君有什么好办法？”
　　“河东王家亦是名门世族，王璞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坐卧都讲究整洁雅致，熏香都是上好的，平素也都是风花雪月，喜好禅宗佛理。”杜士仪说着这些从文山他们那里打探到的消息，顿了一顿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很想知道，在韦明府前去探病的时候，来上这一招，他是会立时晕过去没病变成有病，还是会立刻跳起来，有病变成没病。不管那一种，韦明府的忍耐应该也都到极限了！”
　　“哪一招？”
　　等杜士仪轻轻说出了那几个字，岳五娘的脸色登时变得异常古怪，好一会儿方才轻哼道，“你倒是会出馊主意。若非我和师傅什么苦都吃过，这种坑人的事你再求我我也不敢答应！罢了，不就是演一场鸡飞狗跳的好戏吗，等你定好时间，就对我说一声，保管让他露出真面目来！”


第292章 硕鼠硕鼠，床头打架
　　对于出身名门家境富裕的王璞来说，万年县廨的官舍着实有些简陋逼仄。他当初上任的时候，倒也曾打算像如今的杜士仪那般去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奈何那时候宣阳坊内并无宜居的宅院，再加上打算给上司留下个好印象，便委委屈屈在官舍住下了。
　　然而住归住，他却花费不少将自己的官舍内外整饬一新，就连家具陈设也全都换了一遍。如今说是养病的他置身正房之中，书卷在手，美婢捶腿，熏笼飘香，一旁尚有精通琴艺的侍妾在那儿抚琴为曲，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也不为过。
　　“哼，我堂堂河东王氏子弟，竟然不得不屈就捕贼尉，这就已经够委屈了，凭什么我就掌不得功曹！”王璞突然丢下书气哼哼地抱怨了一句，随即敏锐地发现琴音突然一乱，他便恼怒地喝道，“继续弹你的琴！”
　　喝过了侍妾，他遂喃喃自语道：“只要熬过了这段时日，到时候我便去求人施压……杜十九那家伙不是自以为公正明允么？既然如此，这个捕贼尉我拱手让给他去当，至于那掌管功曹最是体面不过的职司，自然也该换我了！若非韦拯那老家伙一个劲偏帮于他……”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郎君，郎君，韦明府和杜少府来看你了！”
　　一听到是韦拯和杜士仪联袂而来，王璞面色大变，见矮榻边跪坐的美婢还在那小心翼翼给自己捶腿，他恼火地把人一脚踢开了，继而立刻对那中止了弹琴的侍妾低喝道：“还不赶紧停了！学了这么久还乱七八糟的，我眼下病了，记得给我装出些忧切的样子来！”
　　等到屋子里的几个人手忙脚乱一片，纷纷装出了他还在病着的样子，王璞方才动作熟练地立时躺了下来，心底却在庆幸为了装病而在面上敷的那些粉没有去掉。这些天韦拯来看过他三回了，他自然知道，这位出自京兆韦氏，如今官居正五品上的万年令为何突然这般纡尊降贵，可他哪里那么傻，还会去接这样的烫手山芋？更不用说杜士仪竟然跟了一块来，他就算要复出，也得等这一阵子的风头过了再说！
　　不消一会儿，韦拯就和杜士仪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见婢女垂手侍立，一个仿佛侍妾模样的女子正跪坐在矮榻前低头垂泪，韦拯想起下头人禀报的情形，不禁眉头紧皱，缓步走到榻前端详片刻便开口说道：“玉才，你这病仍然尚未痊愈么？”
　　王璞在侍妾的帮助下“勉强”坐直了身子，“艰难”地对韦拯和杜士仪欠了欠身道：“明公，多谢你又到此前来探望，还有杜少府……实在是我这身体不争气，前两天看似稍好，现如今却又偏偏浑身乏力，竟是连下床也不能……明明正是年底万年县廨最忙的时候，我却只能将法曹事务交给杜少府，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是……问心有愧啊！”
　　见王璞脸上流露出了仿佛发自内心的愧疚，即便杜士仪早已知道他这病是怎么回事，也不禁嗟叹倘若如今就有奥斯卡，这家伙去角逐一个最佳龙套奖必然没有任何问题。果然，王璞这显然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又扶着侍妾的手沉痛地说自己卧床期间是如何想去调取案卷，争取带病办事，又是如何支撑不住，这些天又是如何忧心忡忡夜不能寐……鬼话瞎话张口就来，让人叹为观止。
　　韦拯宦海沉浮几十年，此等人也不是没遇到过，心底固然鄙夷不屑，可河东王氏在朝也颇有几个有名头的官宦，他即便知道王璞是假病，也派过大夫前来诊治，可那两三个大夫也不知道怎的出来便摇头说王少府病得不轻，他总不可能硬拽着王璞去做事。于是，他只能沉下脸道：“玉才，如今已经是年底功曹考课的时候，倘若你还是无力支撑，今年的考评……”
　　还不等韦拯把话说完，王璞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便瞪大了眼睛盯着杜士仪，脸上浮出了恳求之色：“杜少府，我知道你一向悲天悯人，最能体恤同僚疾苦，倘不是如此，当初你也不会把官舍让给了郭少府，又替他署理户曹却不居功，甚至还在宇文监察面前举荐了他！如今我亦是因病不支，还请杜贤弟也多多体恤我的苦衷，明年我这一任就满了，倘使真的就此留下个恶评，再选官谈何容易！杜贤弟，望请千万看着同为进士及第的份上，帮我这个前辈一把，我必然铭记在心，日后必然报答！”那称呼一下子从杜少府变成杜贤弟，恰是恳恳切切凄凄惨惨！
　　你既然一直都在外以善心信义为幌子，此番我如此恳求，你若还狠心回绝，那之前的造势便全都白费了！
　　对于王璞这苦苦求恳，仿佛下一刻就要涕泪交加的样子，杜士仪心中冷笑，面上却端着温和的笑容：“王少府还请安心养病，考课的事情，但使能够，我必然全力周全。然则这些都是要送吏部考功员外郎的，因而明公刚刚也只是提点于你。”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会儿韦拯必然是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王璞固然以为瞅准了他的弱点，可有些事情却着实想当然了。更何况，他可不是被人算计还帮人数钱的滥好人！当此之际，他就仿佛被王璞感染似的，突然也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之后，他才在韦拯那微妙的眼神，和王璞不自然的注视下微微笑道：“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些天仿佛有些嗓子痒痒……明公不用拿这种眼光看我，我每日临睡练剑，身体康健得很，断然不会如王少府这般突然病倒不能理事。”
　　杜士仪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王璞听得差点憋得岔气。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一阵奇异的窸窸窣窣声，紧跟着就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竟是径直落在了他的矮榻上。他先是为之一愣，待看清楚那在床上乱窜的灰色东西，就只觉得整个人发凉，连头顶上的每一根头发全都竖了起来，嗓子眼竟是完全堵住了。偏生就在这时候，他面前的杜士仪却一把拽着韦拯急急忙忙地往后躲去。
　　“明公小心，我从前行针用灸时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这等鼠类不但贪婪偷食，而且还极有可能散布疾病，对病人尤其不利，快叫人来打死了！”
　　读书人若是没读过《诗经》里头的硕鼠，那简直是枉为儒生，而在这种年代，即便富家子弟，也少有人没见过老鼠。然而，王璞出身富贵，又生性爱洁，这等丑陋的东西却还真的没见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凉，尤其是杜士仪那最后半截话说得他心头大骇，竟是猛然间从矮榻上跳了起来，继而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越过杜士仪和韦拯就夺门而逃窜出了屋子。
　　而紧随其后的就是那个体丰肤白的侍妾，几个婢女也都花容失色地逃之夭夭。面对这番情景，杜士仪方才对目瞪口呆的韦拯笑道：“明公，没想到病人和女子都比你我跑得快些！”
　　韦拯瞅着那两只在王璞软榻上钻来钻去，仿佛很喜欢这个地方的老鼠，又扭头瞥了一眼杜士仪，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恍然笑容。只王璞这些日子来让他又恼火又腻味，此刻见其出丑露马脚，他自己心头也不禁畅快得很。等听到外间传来了王璞那歇斯底里一般叫嚷仆从进屋打鼠的声音，他转身当先一步出了屋子之后，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区区两只硕鼠，就算真的能够散布疾病，身为朝廷命官也没什么好怕的，难道邪还能胜正？倒是王少府，这说话中气十足，呼前喝后的样子，仿佛这两只硕鼠，倒是把你这一身病吓好了吧？”
　　王璞一想到自己那精心陈设的屋子中竟然跑进了两只老鼠，而且还在自己睡觉的矮榻上呆过，他就只觉得浑身发痒，几乎都快要发疯了。可当听到韦拯这句话，他就犹如当头淋了一盆凉水一般，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偏偏就在此时，杜士仪却还跟着韦拯后头说道：“王少府生性爱洁，只怕这正房一时半会也呆不下去，而如今县廨的官舍并不宽裕，不若请明公腾两间屋子给王少府暂住如何？再去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好，就如此办理！”
　　见韦拯和杜士仪根本不问自己就做出了决定，王璞顿时气得直发昏。然而，眼看着两个粗壮仆妇冲进正房，里头一时传来了阵阵响声，不消一会儿，这两个愚蠢的妇人就耀武扬威地各自提着一只老鼠出来，心里发凉的他哪里还敢留在这儿？在韦拯那犀利的目光下，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恼怒地挥手示意那两个仆妇快点把这些脏东西给处理了，这才很不自然地说道：“刚刚吃这一吓，出了一身汗，竟仿佛是身体好多了，兴许是祸兮福之所倚……哈。”
　　“那就最好，来人，扶着王少府到我那儿去！”
　　等到两个从人上前来架着王璞往自己的官舍那边送，韦拯和杜士仪一前一后跟了上去，远远看见人被安置在了自家廊房，韦拯方才侧头瞥了杜士仪一眼，嘿然笑道：“想不到杜十九郎你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
　　“明公哪里话，我不明白。”杜士仪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想来是眼看年关将近，硕鼠四出，该好好在县廨内外整治整治了。”


第293章 投桃报李，怜君孤零
　　万年尉王璞的病当初来势汹汹，如今好起来却也同样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等诊断的大夫抵达，他便明显精神了起来，待到大夫当着韦拯的面给他诊脉时，他更是连声说因祸得福，对韦拯和杜士仪道谢不迭，让后两者都不得不惊叹于他的脸皮厚度。而大夫诊脉过后，道是王少府只需多多活动便能身体康健，韦拯也懒得在这再看那猴子戏，撂下一句法曹事务即日交割，当即转身扬长而去。
　　把法曹这烫手山芋重新丢给了王璞，杜士仪这才轻松多了。万年县廨的官吏考课是有常例的，主要是吏考，而官考则是把所有判事等等文书全部汇总誊录，写成相应的官文送交吏部，由考功司再查阅后据此考评。这些事务书吏文山和安海都是再熟稔不过的，他只需要揽总，比起之前那些事情的斗智斗勇轻松得多，上午过后便能出门拜亲访友，尽显万年尉这一职的清要。
　　这一日午后，他便轻车简从地来到了郭荃位于宣平坊的新宅。前次送信时来过一回的赤毕张望了一眼围墙，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郭少府看样子是备受重用，手头也宽裕，上次我来的时候，这围墙还有些失修和斑驳，现如今却已经修葺一新了。”
　　“郭兄本就是能员，如今也该有出头之日。”杜士仪微微颔首，眼见门口侍立的仆人瞧见他拔腿就往里头通报去了，他不禁又笑道，“宇文监察现如今正当受圣人重用，在他麾下却比在任何人麾下都更能显才。”
　　尽管京兆府括田推勾判官只是个使职，原本并不像万年县尉这样享受各种优厚的俸禄和俸料庶仆等等，可宇文融因郭荃的精干，在短短时间内就摸清楚了京兆府各县那些不在籍册田土的大致情况，又因蓝田县主一事在御前受了嘉赏，对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能干属官自然信赖有加，竟是为其争取到了和万年尉相同的每月两万五千钱，折合二十五贯的俸钱。
　　郭荃最初只是赁下了这宅院，待俸钱和从前一样，他考虑到两个儿子都已经不小，索性花了在万年尉任上攒下来的大半积蓄，将宅院买了下来。得了杜士仪之前订约，他难得提早从御史台南院归家，听到杜士仪到了，正查问两个儿子功课的他立刻迎了出去。
　　“杜贤弟！”
　　“一个月不见，郭兄风采更胜往昔了！所以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言诚然不虚。”
　　郭荃如今意气风发，每日精疲力竭入睡，大清早却又能精神奕奕，自己都觉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杜士仪一说这话，他不禁就笑开了：“那还不是因为我遇贵人相助，故而方才能有今日？来来，杜贤弟，如今外头天寒地冻，我们屋子里说话！”
　　等和郭荃进了屋子，杜士仪方才让随行的赤毕上前呈上了一个包袱，旋即解释道：“这是前日樊川杜曲老宅中的家人，送来的腊鹿肉，你也知道，舍妹十三娘去了东都，我一人哪里吃得了那许多，分送了朋友之后，这些就算是我送给嫂夫人和二位郎君尝个鲜。另外是些参须，不甚值钱，郭兄可切碎了用来泡饮，如此可以补益精气。要知道，括田之事现如今是第一要务，你可不像当初在万年县廨那般闲了。”
　　郭荃顿时老大不好意思，讷讷说道：“杜贤弟总是这般周到，我真是……”
　　“相交一场，何必说这些？再说了，此前我请托郭兄的事情，你还不是义无反顾就帮了忙？毕竟事涉宗室县主，旁人哪敢冒这样的风险？”
　　“杜贤弟这么说，我可要无地自容了。你那哪里是请托，分明是让我能在宇文监察面前更得信赖。不瞒你说，那一日宇文监察进宫之后禀报此事，回来之后春风满面，对我大为褒奖，几个同僚都羡慕得很。看样子，此事应该是成了。”
　　尽管杜士仪心中也觉得此计能有七八分把握，但郭荃如此说仍然让他心情大振，当即含笑抱拳谢道：“所以说，我这是求人求对了！”
　　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杜士仪自然轻松，接下来也就和郭荃天南地北随便闲聊，等提到郭荃的两个儿子时，他却发现郭荃的面上有些微微迟疑。他正思量莫非是郭家二子又有什么不对，他就只见郭荃竟是突然有盘膝趺坐改成了正襟危坐，又对他举手深深一揖。
　　“郭兄这是何意？”
　　“杜贤弟，我实在是愧然。如今我家长子已经到了婚配之龄，以你我交情，本该由你为大宾，然则宇文监察听闻之后大有兴致，所以……”
　　见郭荃说着竟是有些语塞，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连忙亦是正坐把人扶了起来，因笑道：“你我不用计较这些。再者，我是福薄之人，又并未婚娶，这等大事我出面自然远远不如宇文监察，还请郭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对了，吉日可是已经定下了？看来我要备上一份重重的贺礼了！”
　　“这却不敢，但使杜贤弟到时候来喝上一杯水酒，我就承情不尽了……”
　　在郭荃的新宅足足盘桓了一个时辰，又应郭荃之邀，无可奈何地“指点”了其二子，杜士仪方才告辞离开。出门之际，想到郭荃转瞬间便是要当公公的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抱上孙辈，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要说他自己拖着，那是因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可十三娘却已经老大不小了。等到这一次她从东都回来，有些话不妨摊开来说清楚，他也得先听听妹妹的意思再做决定。
　　如此回到宣阳坊私宅，等到牵马的仆从将他送到二门口，他才一下马，留守家中的刘墨便上前低声说道：“杜郎君，奚王牙帐的信使回来了！我把人安排在郎君书斋外头的廊房等候，信使的随从还带了十几块上好的貂皮，说是即将到新年了，奉贵主之命送给杜郎君，做氅袄均可。”
　　长安到饶乐都督府路途遥远，杜士仪掐指一算，发现来回耗费了二十余日，待听得固安公主还如此周到，他不禁更是心下感激。等到了书斋请人将信使带进屋来，他接过对方双手奉上的铜筒，一面划开泥封，一面开口问道：“路上可有什么波折？”
　　“路上顺利得很。”那信使正是之前在西市和蓝田县主家奴起过纷争的人，此刻犹豫片刻，见杜士仪低头看信，他突然咬了咬牙，低声说道，“郎君，恕某多嘴，自从去年贵主杀了塞默羯，慑服三部俟斤，李鲁苏就一直对贵主颇多猜忌提防。尤其是几批茶叶送到那三部之后，除了资费之外，贵主得了三部俟斤不少馈赠，李鲁苏越发喜怒无常，贵主口中从来不说，但实则在奚王牙帐之中的日子很不好过。”
　　听到这里，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笺的杜士仪立刻抬起了头。固安公主的信上对蓝田县主的那一出闹剧嗤之以鼻，丝毫无惧，甚至还嘱咐他不用过多理会，只管自己好好做官就好，对自己在奚王牙帐中的生活只字不提，反而很关切他的仕途婚姻等等。想到她素来便是如此性子，他不禁放下了信笺，郑重其事地问道：“照你这番话，贵主在奚王牙帐中岂不是举步维艰？我记得贵主之前身边有数百奚人护卫……”
　　“李鲁苏既然对贵主心生忌惮，又怎会容得贵主继续保有这些人？虽则因为是奴隶，不能轻易强夺，但他还是借着训练新兵，防备契丹兵马等各种名义，几次三番向贵主借调人手，又大方地馈赠其他奴隶，但全都是老弱妇孺。这一年以来，最初的三百老人之中只余下了一半多，余者是塞默羯的人，天知道是否有异心，迟早贵主会孤立无援！”
　　“贵主上一次的锋芒毕露，看来是吓着他了。”
　　杜士仪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捏着信笺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在书斋中转了几圈。长安城中有蓝田县主这样狠毒跋扈的嫡母，而奚王牙帐之中却又有李鲁苏那样戒心重重的丈夫，固安公主那孤立无援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然而，他身在长安，顶多只能帮助压下蓝田县主这等愚蠢妇人，对于奚族之事却是鞭长莫及。可要是袖手不管，三年五载之后，他这位风仪让人心折的阿姊，焉知就不会凋零在北疆那冰天雪地之中？
　　“杜郎君……”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明白贵主的情形有多艰险。你先不要忙着回去，待我先好好思量思量，再让你带回信给贵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是，那某就先告退了。”
　　等到信使如释重负行礼离去，杜士仪方才回座缓缓坐下，托着脑袋出起了神。能够像固安公主这样在虎狼之地立威扬名的，古往今来的和亲和蕃公主众多，却鲜少有人能做到，即便如此，她终究力量有限，无法在那种虎狼窝中久留。然而，历来和蕃公主除非夫君亡国，否则是不可能回归长安的，就如同固安公主先前那丈夫死了，都没办法归来一样。倘若要办到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只怕要用非常之计！
　　可如此一来的风险……
　　眯缝眼睛思量许久，杜士仪最终重重一拳击在了地席上，一时下定了决心。固安公主遥望长安不得归时的怅然，他至今也无法忘记，可如今她却宁可内外交困，也不告诉他实情，既然如此，还是要先说服她赌一赌！


第294章 风雪飘摇，十一郎归来
　　进了腊月，天子李隆基避寒巡幸骊山温汤，文武一时随行不少，其中，刚刚因为大胜拜相回朝的张说，以及出征战功虽不算最突出，天子却依旧倍加宠幸的王毛仲，自然而然是文武之中最突出的人物。然而，更加让人热议的，却是新立的朔方军节度使将归于何人，一时众说纷纭，有的说极可能是王毛仲，有的说是张说，更有人说张嘉贞这宰相近来风评不佳，而如韦抗这样曾经出外过的，也在众人猜测之列。相形之下，刚刚故去的郭知运自然不免引来了深深的叹息。风雪之中，李隆基也并未在骊山上久作停留，不过六日便回到长安城，随行的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也都回了来。
　　然而，温泉水固然舒适惬意，可两人却都有些无精打采。司马承祯此番随行之后，却在御前坚辞回山，李隆基苦留不住，也只好答应了下来。此时此刻，眼看马车停在了彼此相对的金仙观和玉真观门口这条大街上，玉真公主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虽说贵为公主，可司马宗主还是看不上我这资质，不肯让我执弟子礼，如之奈何？”
　　“你又不是没看出来，司马宗主是真不喜欢那些贵人云集的场合。”金仙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便欣然说道，“不过看他精神矍铄，日后总还有再进京的机会，你也不用这般遗憾。而且《道德经》已经校正注解完毕了，也是一桩功德。”
　　金仙公主一面说，一面示意今次随行的王容替自己劝解玉真公主一二，王容便含笑说道：“前次我有幸在景龙观中住了今日，瞻仰了司马宗主的风采，据我所知，司马宗主在嵩山和东都洛阳左近有不少至交好友，即便是为了这些方外之交，他也必然会再游京畿。圣人拳拳之心，司马宗主必然也是深知的。更何况，若是觉得京城人来人往不便，他日允其在王屋山中择地再建清幽道观，那时候司马宗主必能长留。”
　　“对啊，还可如此！玉曜，你若是早说，我就抢在前头去向阿兄提议了！”玉真公主一时微嗔，随即方才喃喃自语道，“不过，如今国库还并未充盈到那个地步，兴许阿兄未必会答应，否则也不会用宇文融那样的财计之臣……罢了，过几年我再如此建议好了！”
　　玉真公主既是心情转好，金仙公主亦是欣悦，送其下了车，也就自己带着王容进了金仙观。她们才一进门，便有留守的女冠上来回禀近些日子的访客以及其他琐碎事务，却是着重说道：“送礼的人中，有从东北饶乐都督府送来的银貂皮，一丝杂色也没有，竟是异常难得的好东西。”
　　金仙公主登时停步，有些不解地问道：“饶乐都督府？”
　　王容便在旁边解释道：“应是饶乐郡王妃，也就是固安公主命人送的吧？”
　　那女冠连忙点头道：“没错，是固安公主让人送来，说是孝敬长辈的。”
　　恍然大悟的金仙公主顿时笑了起来：“她还真是好快的耳报神……待会儿拿来给我瞧瞧！”
　　无论金仙公主还是玉真公主，当真正过目看过那些银貂皮之后，不禁全都爱不释手。等到见面说起此事，两人不约而同都打算做一件贴身小袄，言谈之间，对固安公主不禁更多了几分善意。而当杜士仪从王容的信上得知这些时，假借固安公主之名让人去送礼的他先是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再次屈指算了算。知道那封回信如今大约已经送到了奚王牙帐，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声。
　　阿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长安纵使再有父母不慈，却终究是你的故乡！这一时之气，不得不争！
　　“杜郎君。”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杜士仪立时转过了身子，见是传信的岳五娘，他连忙把信笺往袖子里一塞，这才抬头问道：“岳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张相国那里我设法打探过，小和尚当初身登敌阵，斩将夺旗，以殊功授勋骑都尉，官职却因为他自己所求，留在新设立的麟州为镇将。”说到这里，岳五娘微微一顿，这才低声说道，“那些人说，这等功勋回朝入十六卫为卫官绰绰有余，不知道他为何要留在麟州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我想着他曾得罪过王毛仲，说不定心有忌讳，再加上他的身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算走一趟麟州，所以打算向杜郎君告辞。”
　　杜士仪早知道岳五娘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此刻并不意外。然而，想到罗盈那个印象深刻的小光头，他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道：“好，那我也不留你。然则麟州邻近西域，不比中原，你去对赤毕说一声，带上几十两金子随身，以备不时之需。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不要吝惜。”
　　见杜士仪如此慷慨大方，岳五娘登时笑了起来：“那我就不和杜郎君你客气了，能遇上你这样热心却又慷慨的人，真是我的运气！”
　　“能得你屡次相助，何尝不是我的运气？此去遥远，千万珍重。”
　　“杜郎君也请珍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杜郎君已经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望着岳五娘的身影翩然消失在门外，杜士仪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突然又想到了远贬济州的王维。那时候觉得王维无妄之灾，可就在今天，他得知了原太乐令刘贶之父刘子玄刚到安州不久就病逝的消息。相比刘子玄那一大把年纪却还因儿子之故遭池鱼之殃，王维已经是幸运得很了！
　　杜十三娘在东都仍未归来，岳五娘又动身前往兰州，杜宅之中一时更显得冷清了许多。而年关将近，杜士仪手头事务基本上都已经完结，空闲不免越来越多，他也就索性把大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书斋中看书抄书，这寂寥也就总算不那么难捱了。这一日恰巧是休沐，他照样在书斋中抄录着一卷刚从杜思温那儿央求借来的难得珍本，却只听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挑了挑眉的他抬起头来，还来不及喝问，就只见书斋那厚厚的羊皮絮门帘被人一下子撞开，紧跟着就是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杜十九，吓一跳吧，我来啦！”
　　时隔两年不见，此时此刻面对那个显然又蹿高了一大截，面容却依旧如同从前那般秀美的年轻人，杜士仪忍不住发愣了片刻，这才没好气地叫道：“是吓了一跳，你这家伙，要来长安也不及早给我送个信！还有，看你这一身雪，靴子都湿了！来人！”
　　随着这一声喝，外头立时有人进来，却是满脸堆笑的赤毕。杜士仪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崔俭玄能这么闯进来是赤毕的纵容，当即板着脸指了崔俭玄道：“把这家伙押下去先好好洗刷洗刷，收拾干净了再送来见我……记得给他灌两碗姜汤下去，脸都冻僵了，大雪天里骑马，也就只有他不顾自己的身体！”
　　崔俭玄被杜士仪这态度噎得为之气结，嚷嚷了一句我又不是女人没那么娇弱，却被赤毕笑吟吟地“礼请”了出去，很快就没声响了。这时候，外头方才有僮仆进来擦了刚刚那些雪水痕迹，而杜士仪也丢下书卷披上了氅衣出去。刚换好木屐下了雪地，他就看见不远处竹影打着伞，身后其他仆婢都簇拥着杜十三娘往这边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相比崔俭玄的狼狈，杜十三娘身上裹着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风帽，这会儿看见杜士仪，她连忙把风帽一摘，笑吟吟地说道：“阿兄，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没让人捎信回来。而且，因为崔尚书他们都要上京来，说是路上不好走，再三邀我同路，我只好答应了。十一郎君我是说都说不听，硬要骑马，要不是我强压了他进潼关之后就坐车，他险些手上都冻出了冻疮来！可过了新安，他又不肯坐车……我真后悔禁不住赵国夫人和五娘子请求，答应让阿兄照管他。”
　　杜士仪一下子便愣住了：“我……照管他？”
　　“没错，五娘子说，本打算过年之后再动身的，但崔尚书要回京候选，十一郎君也呆不住，再说崔尚书子女也不少，十一郎君又是不听管束的，也只有你镇得住他。所以赵国夫人和崔尚书商量过后，说是把人留在我们这儿，我推却不过，就代阿兄答应了。”说到这里，杜十三娘见杜士仪面色微妙，以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让杜士仪生气了，连忙解说道，“阿兄，我也是想着你和十一郎君是同门师兄弟，又相交莫逆，所以才……”
　　“没事，此事甚好。”杜士仪打了个哈哈截断了妹妹的话，旋即便让开身子说道，“别在雪地里站着，进书斋说话。幸好我知机，让赤毕押着崔十一去沐浴更衣喝姜汤了。这小子既然自己送上了门来，我当然得好好管管他，否则也对不起赵国夫人和五娘子这般托付！”
　　一路车马颠簸天寒地冻，如今泡在热腾腾的水中，崔俭玄不禁舒舒服服吐出了一口气。想到这一次能够不用寄住在伯父崔泰之家中，他不禁得意地眯起了眼睛，可下一刻就突然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的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想到行前对母亲和阿姊妹妹拍胸脯说的话，一时不禁低低喃喃自语了起来。
　　“崔氏家名……阿爷，你当初也不是长子，我虽肯定不如你，可我总不能差你太多……”


第295章 先为亲友后苍生
　　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到来，让原本颇有些冷清的杜宅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崔俭玄从祖母去世到父亲去世这先后守制将近三年间，一改往日的散漫率性，遵照礼法循规蹈矩，读书练武也都下了苦功，如今终于得见旧友，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
　　这天中午的接风宴上，他就一时高兴多喝了好些，拉着杜士仪诉说自己那些课业卷子送到嵩山给卢鸿批答时的那些评语，末了便少有伤怀地叹了一口气。
　　“杜十九，要是当初不是你哄了我去嵩山，没有遇见卢师和大师兄他们，兴许祖母和阿爷这先后过世，我就直接挺不住了……九娘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明智的第一件事，就是交了你这朋友，否则就没有今天。她一贯说不出好话，可就是这句话我再同意不过了！”崔俭玄说着咧嘴一笑，索性打开酒壶的盖子就这么对着嘴倒了一气，等酒液流得前襟四处都是，他方才眨了眨眼睛道，“所以，阿娘本来让我过了年再动身，可我还是跟着十三娘一块来了！当初听说你们在嵩山那个年过得热热闹闹，我却回家了，这次我陪你和十三娘过年！”
　　“谁要你陪……”一旁的杜十三娘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见杜士仪和崔俭玄都没注意到，她这才安下心来，小口喝了一口那微甜的醪糟，又打量着杜士仪和崔俭玄，却见杜士仪正没好气地抢夺崔俭玄手中的酒壶，又喝令人打水来服侍洗脸，她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当年他们在嵩山求学的情景，面上不知不觉流露出了欣悦的笑意。
　　杜士仪倒是瞥见了杜十三娘那真心高兴的笑容，然而，久别重逢虽好，可崔俭玄的这番做派着实让他想到了不少从前的糟糕体验。因而，等到崔俭玄被那冰冷刺骨的井水里拧出来的毛巾给激得浑身一哆嗦，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十三娘已经把赵国夫人和五娘子的话捎给我了。既然你家阿娘阿姊是让我来管管你，你可别打算一到长安就四处闲逛不干正事。虽则正月的省试你是赶不上了，但明年指不定要开制科，再加上还有其他的路子，回头等我去见过你四伯父再做计较。崔氏子弟因为之前的丧事，阔别长安已久，不管你想不想去，四处先冒个头再说。”
　　不等崔俭玄反对，他便轻声说道：“人走茶凉，人之常情。你四伯父如今谋求起复，你露面多些，人家就会想起当日赵国公来。”
　　七叔崔韪之虽然已经官任刺史，但不过是中州，而且外官和京官截然不同。眼下的崔氏，只剩下四伯父崔泰之这一根顶梁柱了！
　　崔俭玄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杜十三娘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等发现兄长和崔俭玄一块看了过来，她这才有些讪讪地说道：“阿兄，你是没见一路上十一郎君有多固执，崔尚书说的话，他就敢阳奉阴违，我就更不用说了。还是阿兄厉害，一句顶一句，五娘子之前还对我说，十一郎君在家这两年多，她和赵国夫人白头发都愁出来了！”
　　“你听阿姊胡说！”崔俭玄恼火地叫嚷了一声，又气急败坏地说道，“阿姊那白头发指不定是为了谁熬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又陡然醒悟到其中的语病，连忙又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再说了，杜十九可比我年纪小，在嵩山草堂也是我师弟，要说也应该是他听我的。只不过久别重逢我是客，他又当了官，我总得敬他两分……十三娘你可别误会了！”
　　“我要是听你的，从前到现在，也不知道会闯出多少祸。”杜士仪似笑非笑地刺了崔俭玄一句，见其为之气结，他懒得继续打嘴仗，这才举手示意道，“好了，你也别再逞这口舌之能了。既然是风雪之日赶回来的，又不听人劝一路骑马，先给我回房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其他事情回头再说。等明日之后，有的是需要你出去跑腿的时候。”
　　“就知道你主意多事情更多！”
　　嘴上这么说，崔俭玄酒意上来，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眼皮子直打架的他支撑着对杜十三娘打了个招呼，这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外走去。而杜士仪目送着他消失在了门外，令人收拾了崔俭玄那一席，等伺候的婢仆退下，他又示意杜十三娘坐到身边来。问过崔氏除服祭礼中的情形，他就低声问道：“赵国夫人和五娘子可提过，崔尚书此次上京所谋何职？”
　　“五娘子偶尔露出过一句，中书门下自是最佳，然则崔尚书此前守制两年余，前一阵子又病过一场，不敢所谋过高。最有希望的，却还是从前任官多年的尚书省是否有空缺。”说到这里，杜十三娘便笑着打趣道，“怎么，莫非阿兄如今能耐得已经能够涉足这些事情了？”
　　“你呀，去了一趟东都，也跟着崔十一那家伙不学好，竟然打趣起我来了！”杜士仪假意愠怒地板起了脸，见杜十三娘连忙拉着自己的胳膊赔罪，他方才说道，“我是在想，若所求为此，恐怕去别处打探，不如相托于裴氏。三师兄的长兄裴宽如今虽则官职尚不算高，却也已经是尚书省郎官，而其从兄裴漼更是已经官拜尚书左丞。而且，这只需要崔十一自己去裴家拜访一趟，顺便让人看看他这个崔氏子弟如何。”
　　“原来如此，阿兄真是算无遗策！”
　　见杜十三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合拢双手做心悦诚服状，杜士仪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十三娘，崔十一那家伙你觉得如何？”
　　“如何？”杜十三娘一下子愣住了，紧跟着竟不自觉地双颊微微一红，这才嗫嚅说道，“他是阿兄的同门师兄，又是至交好友，阿兄比我更了解他才是……他人倒是善心，此次从东都到长安的路上遇到饿殍，他不但让人掩埋了尸体，还收容了一个六七岁的遗孤，据说那饿殍是孩子唯一的亲人舅舅……阿兄，人人都说眼下是盛世，为何即便是洛阳到长安这样的官道，也不免有冻饿而死的人？我那一次看了觉得心里很难受，竟是堵得慌。”
　　杜十三娘起初仿佛有些不自然，可等到那话题从崔俭玄身上转到了路遇饿殍之事上，她却流露出了深深的惘然和痛惜。而杜士仪也没了打趣妹妹的兴致，不知不觉沉默了下来。良久，他方才轻声说道：“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即便天下四处仓廪足，却仍旧不免要有人挨饿受冻，这是哪一朝哪一代最繁荣的盛世都没法避免的。为官一方者，能够做到四境之内无饥馁，就已经很难，更何况是主政天下者？”
　　对于这一番话，跟着殷夫人读书许久，已经懂得这些兴亡盛衰道理的杜十三娘顿时轻轻咬住了嘴唇，片刻之后却突然问道：“那阿兄你呢？你如今已经做官，莫非也没有把握能改变如此情形？”
　　“你以为你阿兄是神仙？”杜士仪哑然失笑，一如从前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这才淡淡地说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入仕为官本不过是想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的亲朋，不让别人随意拿捏。但倘若能够，我也会尽力为黎民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当多大的官，拿多高的俸禄，就得对得起这份责任和报酬，否则岂不是尸位素餐？只不过，尽管经史上头处处说什么教化百姓肃风气之类，但在朝廷看来，一地官员最要紧的却是赋税。否则，眼下整个天下最要紧的事，也不会是宇文融的检括逃户和籍外田。”
　　盛世藏忧，又何止今时？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杜士仪今日给崔俭玄和杜十三娘接风的喜悦无影无踪，而杜十三娘也同样没了兴致。等到杜士仪送了妹妹回房，自己又回到书斋，看着四周架子上积攒得越来越多的书，他想起如今日趋瓦解的府兵制、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想起自己近日来写的那些东西，眼神不禁好一阵闪烁，随即突然对外喝了一声：“来人！”
　　“郎君有何吩咐？”
　　“备马，我要去拜会宋开府！”
　　腊月末各官署即将放假的时节，这近两年来冷冷清清的宋宅门前，本当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可不想当杜士仪在乌头门前下马请人通报之后进了前院，却发现外头竟有十余匹坐骑，显见是一家所拥有。尽管随从都早已被人带到前院廊房休息，但只这些坐骑就足以让他察觉到，今日来拜访宋璟的客人非富即贵。果然，当他进了正门之后，引路的家仆便笑着说道：“杜郎君来得巧，今日张相国正好刚来不久。听说杜郎君来了，张相国还笑说这是意外的惊喜。”
　　如今政事堂中有两位张相国，但杜士仪笃定今天来人若是张嘉贞，绝不会说话这般亲近，因而断言是张说无疑。想到张说回朝之后，自己还不曾去拜访过，今日相见实在是无巧不成书，他不禁在肚子里哀叹了一声。
　　张说这个人尽管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能察觉到城府非同小可，可不比宋璟光风霁月崖岸高峻，他本打算惹不起躲得起，这下可好，硬生生撞上了！


第296章 表字君礼，忘年知己
　　张说和宋璟是多年老相识了，尽管明面上宋璟是得了姚崇的举荐方才继任为相，但如张说这般真正心里明白的人都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幌子，早在当初，宋璟便是简在帝心的人。两人都是当初还是太子的李隆基心腹，又一样是先后被贬出京，一个在广东，一个在岭南，因而张说即便知道宋璟和姚崇旧日私交不错，却一直把对方当成友人，此刻自是谈笑风生。待到书斋外头伺候的书童报说杜郎君已经到了的时候，他便笑着说道：“杜十九郎可是来了！”
　　正好进屋的杜士仪听到张说提到自己时这般热络的口气，不禁心里一突。好在他的心理素质向来不错，在张说那笑吟吟的眼神之下，他连忙行礼，随即又向宋璟躬身见礼，却是客气而不失恭敬地称了一声宋开府。
　　“说之本来是要走了，结果你正好登门求见，他便又不肯走了。”宋璟直截了当地说出此节缘由，这才颔首说道，“你在万年县尉任上转眼间便经历了好几件事，着实处理得不错。尤其是蓝田县主一案，占住理又能深究到底，终究给了百姓一个交待，亦是让那些皇亲国戚不敢胡作非为。据我所知，年关将近，那些大安村的村民甚至有人打算供你的牌位。”
　　这前头的夸奖也就罢了，这最后一句险些让杜士仪满头大汗——人死了才供牌位，他眼下可还活得好好的！再者，如此一来要是被御史台那些御史抓了由头弹劾一本，那就是无妄之灾了。因而，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立刻说道：“我是一片公心审案，他们这般大张旗鼓，那就把公义变成私德了。所幸宋开府告诉我一声，明日我就派人去大安村晓谕，若有人私设这等东西，立时让他们烧了！”
　　张说不禁哑然失笑：“各地州县父母官，若是能得百姓这般敬爱都甚为难得，更何况万年县这样的天子脚下？杜十九郎，你去年刚到并州时，我还觉得你只不过是书生意气，可你从并州而幽州，最终不但慑服铁勒，更是让奚族内乱得以平定扬名而归，我方才知道还是看轻了你。你这万年尉任上才只半年，却是经历颇丰啊，也难怪政事堂中其他两位相国提到你时，亦是啧啧称赞。”
　　源乾曜和自己颇有些渊源，因而善意居多，可张嘉贞会称赞他，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腹诽归腹诽，杜士仪在明面上还只能连番谦逊，自己来找宋璟本来想提的事立时抛在了脑后。等到依宋璟之言入坐，又打叠精神应付了张说东一个西一个让人时时刻刻不得不绷紧神经的问题，他正寻思自己是不是找个借口告辞算了，突然就听得张说开口说道：“杜十九郎，如果我没记错，等过了年，你便是十九了吧？想当初广平兄虽和你相同的年纪进士及第，可释褐之时，也不过上党尉，再转王屋主簿，相形之下，你却比广平兄当年更胜一筹。”
　　这样的比较，要是在那些心眼不大的高官听在耳中，必然极其不顺耳，但宋璟却欣然点头道：“荀子曰，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足可见后辈更胜前辈，本就不足为奇。遥想我当年弱冠之时，尚只有一肚子耿介，杜十九郎除却耿介之外却还有满腹沟壑，却是不易。”
　　如此盛赞，倘若宋璟只是对自己说，而没有外人在场，杜士仪必然在谦逊的同时还会小小自鸣得意，可眼下旁边还杵着一个张说，他哪里敢自认满腹沟壑。可还不等他赶紧辞谢这样的高评价，张说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杜十九郎你如今固然赫赫有名，却不闻表字传世，莫非你还不曾起表字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杜士仪为之一愣。男子冠而加字，在杜思温的授意下，他的冠礼在释褐正式任万年尉之前，并没有惊动很多人，杜思温只是请了杜氏族老若干，低调而不失隆重地办完了。至于表字，更因为人人都称他一声杜郎君或是杜十九郎，倒是少有机会别人称呼表字，因而除却寥寥数人，竟是几乎没机会传开来，却不想此刻竟会被张说这个没打过几次交道的新晋宰相问起。
　　“张相国……”
　　“若真的没有，何妨让我和广平兄给你参详一个？”
　　见张说兴致盎然，仿佛立时就要拉上宋璟给自己起一个表字，杜士仪连忙起身长揖谢道：“多谢张相国美意，然则我的表字少有流传，是因为之前冠礼办得并不铺张，再加上少有人称。当初冠礼只是杜氏族人与会，表字亦是朱坡京兆公亲赐，名曰君礼。君子之君，礼节之礼。”
　　“士者，君子之意。仪者，度也，礼也。杜君礼……不愧是朱坡京兆公，这表字起得果然隽永。”宋璟却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又满脸期许地说道，“杜十九郎，如此美字，你千万不可辜负了。”
　　张说本是心底有些思量，此刻听杜士仪提到冠礼，他方才醒悟到杜士仪既然已经入仕，自然不可能拖着冠礼到二十岁再行，已有表字并不奇怪。事既不成，他也不至于强求，当即亦是含笑说道：“广平兄说得没错，杜十九郎无论名字还是表字，全都是美字嘉字，足可见长辈期望。只不过如今以他的名声经历，也不负这般期望。我今日虽日间休沐，晚间却还要政事堂轮值，这就先告辞了。广平兄还请千万保重这有用之身，须知圣人见我等时，言谈之间常有问起你，异日必然还有用你之时。”
　　“那是自然，这两年，我也没有真的闲着。”
　　宋璟淡然一笑，等到和杜士仪一同送了张说出去，返回书斋的路上，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今日来，可本来是有事对我说？”
　　“宋开府慧眼如炬。”知道宋璟就是这般直截了当的性子，杜士仪也不卖关子，沉吟片刻就低声问道，“敢问宋开府当年挑了肆虐天下的恶钱下手，那时候可曾想到若有差池的后果？”
　　“想过。然则恶钱泛滥百姓苦之，身为宰相，既然明知，则不可不为。”宋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仿佛说着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那些王侯公卿已经富甲天下，却还不知满足与民争利，倘若不加以遏制，即便天下升平，久而久之根基就会烂了。而大唐至开国至今，已经时日太久了，烂了的根子不止这一处，若不能一处一处小心挖除，只会殃及更多好的地方。只不过，我那时候行事确实太操之过急了些，以至于险些酿成大变。所以归根究底，还是我用人不得法，不能洞察所用官员的能力和品行。”
　　面对宋璟这种客观的态度，杜士仪不禁肃然起敬。后世人提到大唐名相，前必称房杜，后必称姚宋，只因房杜联手，故而有贞观之治；姚宋接力，故而有开元盛世。然则房玄龄和姚崇都是八面玲珑的圆滑之人，相形之下，杜如晦更善于断，而宋璟则在于直。
　　“你难不成又在想什么得罪人的事？你前次在吏部关试时言道书判只重文采不重时务，此事我已建言，朝中有不少官员附议，虽未见能立时有所改善，却对后辈不无裨益。如今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便是。若是值得做的，我便与你再参详参详；若是错的，那你也可以知道错在何处。”
　　这等实事求是的态度让杜士仪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到重新进了书斋入座，他就对宋璟肃手一揖道：“正如宋开府之前所言，如今去大唐开国已经时日久远，当年合适的制度，如今却已经不再合适。就比如国初地广人稀，因而永业田和口分田总计百亩，可以惠及每一个百姓，而府兵备兵械随时应征战，以战功奖田土和勋级，更可惠及子孙出仕，可现如今，一丁成年非但分不到百亩田土，却要承担和百亩地相同的租庸调，再加上摊逃之故，因而逃户越来越多，兵役乏人，附庸王侯公卿之下的不计其数，宋开府以为然否？”
　　如此境况，宋璟身为昔日的宰相，怎会不知情？沉默片刻，他便点了点头道：“然。”
　　“之所以均田制如今已经几近瓦解，便是因为田土实则不禁买卖。而租庸调是以丁口计，然则如今既然没有那么多田地，以丁口计租税劳役，不如以田亩计赋税，而以财帛募兵守疆土。”
　　宋璟不禁有些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弱冠少年，目光炯炯地问道：“你虽署理过万年县廨户曹，然则时间不长，缘何会想起此节？”
　　“从前在嵩山遭遇蝗灾时，我就想过此事，后来观风北地，在云州见逃户竟蜗居于云州废城，就更是心有戚戚然。今天来见宋开府的，起因只在于舍妹从东都来，谈及路遇饿殍事，一时心有所感。”
　　“此法你并不是第一个提出的，然而却决计是所有建言者中最年轻的那个。”
　　宋璟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沉声说道，“兹事体大，你如今官职太过卑微。且把此事再行梳理，等轮廓齐全了，再做打算。此事若真的要做，远比宇文融眼下的括田括户更得罪人，也远比我当年禁恶钱更难推行！先把该想的细节想完全，然后再暗自留意能用的人，断然再不能犯当年我犯的错！今日这番话，只在你我，切不可对其他人提起。如今政事堂的三人之中，源乾曜虽则推荐了宇文融，但骨子里却不喜太大的变革；张说之这个人，喜好文学之士，你固然可以轻松投他所好，但要涉足实务却难；至于张嘉贞……他太刚愎了，否则也不会因为爱重苗氏子就看轻于你。”


第297章 投胎是个技术活
　　宋璟是值得钦敬的宰相，亦是值得信赖的长者。尽管总共也只见过数次，但杜士仪心中对宋璟的敬服，便犹如根深蒂固一般不可动摇。
　　宋宅之行后，他就把宋璟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每有闲暇时分，便思量此事如何筹划如何执行。然而，如今崔俭玄既然到了长安，他的这种悠闲时光自然而然就变得极少了。与其登门去平康坊崔宅再次拜访了崔泰之一次后，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从前崔泰之和崔谔之不同，对他是客气多于亲近，如今却是更多长辈的慈和，还对万年尉任上需得留心的几处要点指点了几句，甚至盛情相邀他和杜十三娘除夕到崔宅中来共度佳节。
　　推却再三没法辞谢，他也就只好答应了届时午饭时分过去。至于他和崔俭玄趁着裴宁休沐的时候去拜会，那就是另一番不同光景了。
　　“十一郎，你在家守制这三年，课业卷子虽都送到卢师那儿，但毕竟人却不在。今日你既是来了，机会难得，我考你几条律条和经史。”
　　崔俭玄本就对裴宁这位冷面三师兄最为发怵，此时此刻听到这话简直惊到头皮发麻，待要拒绝的时候，裴宁却已经信手拈来出题了。眼见得杜士仪抱手分明打算作壁上观，他虽哭丧着脸，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聚精会神准备作答。三四轮下来，他就已经觉得这大冷天后背心凝出了一层薄汗；五六轮下来，他的脑门就已经油光可鉴；等到撑完了整整十条，他就觉得整个人仿佛洗完了澡似的，身上竟是湿漉漉的。
　　“三师兄……”
　　“不错，比你从前每次都只知道临阵磨枪好多了。”裴宁见崔俭玄可怜巴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继而便正色说道，“你既是这几年牢牢打好了底子，那我不妨给你一个最好的建议。明年争取一个乡贡明经，然后由明经出身。有了如此出身，再加上清河崔氏乃是一等一的名门，你第一步的根基就能打稳。”
　　一听到还要考明经，崔俭玄顿时脸色发苦，一时低声嘟囔道：“我又不像三师兄你那般经史倒背如流，也不打算去当什么校书郎……”
　　“你错了，如今的武选也不是那么容易，哪怕你打算走武职，与其先做几年卫官，然后再转武选，也远远不如由明经然后释褐转武职。你若不信我的话，不妨问问十九郎，他必然也是相同的建议。”
　　杜士仪见崔俭玄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能给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三师兄所言，确实是我想说的。你虽然能从门荫，但你上有长兄，下有幼弟，门荫并不足以让你得好职官，唯有明经进士这样的好出身，再加上门荫，方才能让你入仕之初有个好根基。毕竟，你和赵国公不同，赵国公当初是相国季子，因而方才能十三举孝廉，十五为陕州司户参军。”
　　裴宁如此说，杜士仪也如此说，尽管崔俭玄唉声叹气，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人总不会害了自己。想到杜士仪今岁还主持了京兆府试，他突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杜十九，你今年既然能主持常科的京兆府试，明岁岂不是仍有可能？要是那样，我就寄籍京兆谋一个乡贡明经……”
　　“想都别想，别说明年我十有八九不可能再捞到这样的美事，就是捞到了，你以为你我的关系别人就一无所知？为了避嫌，我也非得让贤不可。”
　　“真是……唉，那我只能豁出去拼一拼了。”
　　“我今岁方才明经及第，那边还收着应考前的一些心得，你随这僮儿过去，让他找了给你。”
　　裴宁用一个最合适的理由把崔俭玄支开之后，这才来到杜士仪跟前两三步远处，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先丧慈母，再失幼弟，十一郎的四伯父大约是打算凭借一己之力支撑门庭，竟是打探到了我家漼兄恐将转任，因而盯上了尚书左丞之位。他确是有能力之人，然则这两年多来朝中换人主政，高位之上更是变动不小，他又不属于二张和源翁之中的任何一方，所以不得不前去求人，今后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彀中为人驱使。十一郎是直性子的人，所以我才建议他门荫不如明经。”
　　“原来如此。”
　　杜士仪尽管消息并不算闭塞，可哪里及得上裴宁日日身在集贤殿，而且从兄和嫡亲兄长一为高官，一为郎官，近水楼台先得月，此等消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扭头看了看书斋的里间，听到崔俭玄正在和那僮儿叽里咕噜磨蹭些什么，想起崔氏昔日声势，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当初那样煊赫的门庭，可历经前后两次丧事之后，却明显黯淡了下来！纵使名门世家，倘若人才稍有青黄不接，那同样亦只有沉沦一途。从这一点来说，崔泰之看似急功近利，可何尝不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
　　裴宁特别嘱咐这些话先不要对崔俭玄说，杜士仪自然不会多事。带了人从裴家辞出来，他一时意动，就把崔俭玄提溜去了自己开在平康坊的那家书坊。当崔俭玄置身于那从三间拓展到了六间的书坊之内，但见相借书籍抄录者络绎不绝，而那些分门别类的书籍琳琅满目，他惊叹之余却发现自己二人竟成了被人围观的对象，一时不禁大为不自在。而往日同样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杜士仪，今天却破天荒没有立时离开，当有人鼓起勇气上前求教的时候，他甚至还温和地指点了几句。这下可好，七嘴八舌上前拜见求教的人蜂拥而上，差点把崔俭玄挤到角落里头去了。
　　面对这种情形，当离开书坊回去的路上，崔俭玄仍旧心有余悸，少不得没好气地抱怨道：“我说杜十九，你都已经是天下第一尉了，用得着对他们这么客气？”
　　“你刚刚也看到了，这些人中老少都有，甚至有年近五旬的。那你可知道，这其中那有两个老者，便是年年应进士科，二三十年一无所获的？”
　　“啊？”崔俭玄先是一愣，随即想到这种情形仿佛听人当笑话似的谈到过，他不禁皱眉问道，“那又如何？”
　　“省试进士科门槛极高，能入场的，其实已经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大多数是没有门路或门路不够，在长安城中扬名也力有不逮的。崔十一，能够出身名门著姓，便是你我平身最大的机遇。投胎是个技术活，因为没有第二次选择。”
　　崔俭玄忍不住想笑，可这种从前几乎没人对他提过的话题，他细细品评，却不禁觉察出了几分别的意味。想到去拜访四伯父时，回京未久的崔泰之仿佛瞧着又消瘦了几分，他终于使劲拍了拍额头，爽朗地笑道：“杜十九，以后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就是趁着起点比别人高，好好拼一场吗？我都已经在家里憋了快三年，再憋一阵子就能出头，当然一定会竭尽全力！”
　　“当然不止这个。除却真才实学，有时候还得另辟蹊径扬名，毕竟，名不见经传的考生和大名鼎鼎的考生，谁人能够名列前茅，这是不问自知的事……”
　　腊月末这最后一些天里，万年县廨事务已经全都料理干净的杜士仪，自然遵照裴宁的意思，按照他整理出来的那些应试之法，帮崔俭玄梳理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当然也给这家伙支了些阴招。
　　须臾便是除夕，他和崔俭玄杜十三娘午间去了平康坊崔宅热热闹闹用过午饭，便又一同回到了宣阳坊自家私宅。杜思温倒是请过他们去赴晚宴，但想想杜思温子孙不甚成才，自己过去要害得那些堂兄弟一辈的被老人念叨，他也就婉转谢绝了。此刻进了前院，见四下里竟然挂出了一盏盏鲜艳的彩灯，他不禁愣了一愣。
　　“阿兄，如何？”杜十三娘笑靥如花，见崔俭玄也饶有兴致东张西望，她便神色憧憬地说道，“等到晚间点了起来，必定更加好看！去年阿兄去了北边，我也没有听老叔公的进城去他那儿过年，便是在樊川老宅点了无数彩灯，只希望阿兄能够平安归来。老天爷果然遂了我的许愿，因而今年除夕，我也点上了同样多的彩灯，就算是向老天爷还愿吧！而且，今年就我们三个一块过年，这样张灯结彩也热闹喜庆些！”
　　“不错不错！”崔俭玄想也不想就连连点头道，“十三娘想得最周到了！杜十九也不知道哪来的好福气，这才有你这样体贴入微的妹妹。”
　　“五娘子和九娘子还不是一样对你无微不至？”杜十三娘微嗔地盯着崔俭玄，见其打了个哈哈眼神闪烁，她方才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追上了前头一面走一面左右张望的兄长，又开口问道，“阿兄，我没和你商量就……”
　　“过节张灯本就是应该的，再说这家里我交给了你，这种小事需要商量什么！”杜士仪一面说一面回头扫了崔俭玄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似你这等心思缜密，你将来的夫君可是福泽深厚了！”
　　还不等杜十三娘接口，崔俭玄立时上前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所以杜十九，十三娘这样好的妹妹，你万不可便宜了外人！”
　　杜十三娘被两人一搭一档说得有些懵了，等醒悟到崔俭玄言下之意，她顿时脸上红霞密布，一跺脚就头也不回地冲入了二门。而始作俑者的崔俭玄呆呆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道：“怎么就吓跑了？难道我这话说得不对？”
　　面对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杜士仪自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298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正月元宵过后，李隆基便要巡幸东都。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年的省试也提早了不少，竟是过了正月初三就开始了常科各科目的考试，等到最后一科进士科考完之后，正正好好是普天同庆的元宵佳节。
　　大冷天里在尚书省都堂之内憋了整整三天两夜，如今终于得见天日，崔颢便和几个京兆府解送的举子约好了同游灯会。他和王缙原本关系不怎么样，可前番同仇敌忾了一次，反倒亲近了好些，自然而然又邀了王缙。
　　待到华灯初上喧嚣漫天的时刻，骑马出游的他看着街头香车美人如云，一时忍不住两眼放光，正诗兴大发打算吟咏一首咏这上元夜美人的诗，旁边的王缙就重重咳嗽了一声：“这几个月好容易你打出点好名声来，眼下消停消停吧！等发榜了，你爱咏什么美人都随你！”
　　崔颢被王缙这风凉话一说，顿时为之气结。可王缙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之前杜十九郎让人送节礼给我的时候，还捎话说让你安分些，不要没事就在外头拈花惹草，还特意叮嘱了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要知道，内宅之事虽说是家事，可要是这上头风评不佳，官运也很难一帆风顺。”
　　“杜少府还真是老气横秋，明明也就比我大一岁！”崔颢有些郁闷地嘀咕了一声，可想到书肆中今岁《神州解送录》据说整整卖掉了上千卷，不少都是外头各州县的人捎回家去，而加试五场方才取了不满三十人的结果，再配上那些极见功底的文章，更是让长安上下对他们这些人赞口不绝，名声竟不逊色于杜士仪当年登科那一届的《京兆等第录》。因而，他在扫了一眼几个友人之后，忍不住又策马靠近了王缙。
　　“王十五郎，你说今年我们这二十多个人里，能够录取几个？”
　　兄长被贬出京，王缙和杜士仪明面上的走动也减少了许多，但消息却没断过。此刻他嘿然一笑，面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杜十九郎为何要在这一次京兆府试上头如此大动干戈，还不是因为要让人人都知道此次解送公正明允。而京兆尹孟公既然被拖下了水，自然会力挺他。别说你们等第前十，就是剩余的，倘若员嘉静敢黜落太多，到时候京兆府也必然会和吏部考功司打擂台！要是那样，新进政事堂的张相国还有源翁，可不会那么客气！”
　　杜士仪用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员嘉静要想把等第第七的苗含泽提到最前列，那就得看看会不会激起反弹！
　　崔颢和王缙这一问一答，其余几个京兆府解送的举子也都听见了，相视之后不禁全都心头大振。四处逛了一大圈，正好又是诸王贵主盛陈车马，令乐师歌姬巡游表演的时候，然则昔日最最高调的岐王却仿佛沉寂了一般，几个人等到最后一拨车马过去也没看见岐王宅中的人。面对这幅光景，王缙想到兄长如今只能寂寞地在遥远的济州独自过节，忍不住咬紧牙关捏紧了拳头。
　　“你们继续逛吧，这冷风吹得我有些头疼！”
　　王缙着实觉得今夜这等节日的喜庆气氛和自己眼下的心情格格不入，和崔颢打了个招呼后，他便二话不说拨马往回走，连后头崔颢在那大呼小叫都没去理会。一路策马小跑越过了两三个坊，因南城渐近，四周围方才逐渐静寂了下来，周遭的人流也显然减少。而他却没有就此回家，而是继续又前行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除了马灯，只剩下了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冷月，他才勒马伫立，竟是呆呆出起了神。
　　阿兄写下那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寂寥凄清，他从前体味不到，眼下却能够深切地品出滋味来。如今这偌大京城，他也不是只得孤苦伶仃一个？
　　就在他发呆之际，突然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等他回过神再看四周，却发现马前竟是有三个衣衫褴褛不怀好意的壮汉，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长安城内每年只有正月十五那三天解除宵禁，城中上下均可趁夜出行，可这三天晚上也是闲汉宵小最最猖獗的三天。固然金吾卫也会在城中巡行，可依旧没法禁绝这些人。偏偏他今天懒得带僮仆，结果竟然就这么撞上了！
　　“小郎君这匹坐骑不错啊！”为首的闲汉嘿然笑了一声，随即却口气冷飕飕地说道，“既是身家丰厚，不若给我们兄弟打赏几个酒钱如何？”
　　知道几人不觊觎自己的马，不过是因为这等贼赃要出长安城方才能出手，如今稍有不从便得吃一番皮肉之苦，王缙不禁心头大怒。他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眼下光线昏暗，他又不曾佩剑，和这等街头地痞若真的交起手来必然吃亏。因而强自压下心头火气，他一言不发往腰中一探，随即便掏出革囊中的一把铜钱撒了下去。然而，让他心中一沉的是，那三人却并未立时去捡拾这些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的铜钱，而是仍旧盯着自己不放。
　　“真是肥羊，这下发达了，上！他身上还有更值钱的好东西！”
　　眼看三人朝着自己围逼了过来，王缙不禁大悔自己今夜为了避开喧闹，到了南城这种僻静地方来。可眼下后悔药已经没得吃了，心中发狠的他只能紧抓缰绳策马前奔，又拎着马鞭左冲右突驱赶这三个汉子。可单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三人都是身手健壮的，三两下功夫他竟是被人硬拽了下马。就在他被人粗暴地撂倒在地时，发出一声闷哼的他突然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凌厉的暴喝。
　　“喂，尔等这是在干什么！”
　　眼见黑暗之中一骑人疾驰而来，三个壮汉先是一惊，等借助王缙这坐骑旁边琉璃马灯的光芒，瞧见来人生得眉清目秀宛如女子，左手还拿着一枝白梅，他们登时齐齐眼睛一亮，想当然地把人当成了女扮男装出来游玩的富家千金。见后头仿佛没有别人，三人登时更生恶念，为首的壮汉轻轻舔了舔嘴唇，嘿然淫笑道：“居然又来了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今天好运……啊！”
　　他这一个道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只听面前一道凌厉风响，紧跟着就发出一声惨呼往后倒去。面对这一幕，其余两个色心打动的壮汉吓了一跳。可他们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就只见那秀美宛若女郎的骑马年轻人双腿一夹马腹倏然前跃，左手还拿着梅花，右手马鞭如同灵蛇一般往他们身上招呼了过来，那声势和刚刚王缙奋力反击的光景岂可同日而语。他们好不容易堪堪躲过，又瞧见刚刚狼狈倒地的头儿一跃起身，正打算一块联手给人点教训瞧瞧的时候，却不曾想那马上年轻人竟丢下了右手马鞭，反手抽出了腰中长剑。
　　“狗鼠辈受死！”
　　崔俭玄从小到大，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当成女子，今天一遇到就是三个如此胆大妄为的小蟊贼，他这一口气就憋得狠了。他这三年苦练弓马，这马上砍杀之术亦是娴熟得很，两个来回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三个家伙撂倒在地，他也不管满身伤痕的他们在那儿如何呻吟，立时调转马头到了前头那马灯蒙蒙亮的地方。等看到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正背靠坐骑坐着，他便跳下马问道：“喂，你可还好，能站起来么？”
　　“没事……多谢兄台相助。”
　　王缙落马之后本以为要吃大苦头，可这突如其来杀出来的救兵却给他解了大围。刚刚艰难起身后隐约看到人左突右杀，竟是将这围攻三人杀得一败涂地，他更是又惊叹又佩服，这会儿看清了来人的面目，连他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惊艳动心的感觉，哪里不明白那三个蟊贼缘何会起了色心。可听人的嗓音怎么都不像是女子，又见其毫不迟疑地回剑归鞘，用空余的右手拉了他起身，他站直了身体的同时，心底便有了几分确信。
　　面前之人绝不是女子……竟真的是男子！如此美容颜的人却有这般好武艺，真真厉害！
　　崔俭玄哪里知道别人直到此刻还在纠结自己的性别问题，打量了王缙两眼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上元夜大好佳节，却偏偏遇到这种狗鼠辈，你既然没有大碍，和我一块把人押送去万年县廨如何？不给这样的狗鼠辈一个教训，日后还有更多人受害！”
　　“人是兄台擒下的，自然听凭兄台处置。”恨极了这三个劫道小贼，王缙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等到崔俭玄又从马褡裢里头取了绳子，熟门熟路回身去捆了那三个遍体鳞伤的家伙，他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好奇，等人牵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俘虏回来时，他便开口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兄台名讳？这大晚上怎会到南城来？”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反问而来一句后，崔俭玄便气咻咻地说道，“还不是杜十九那家伙，自己要留在万年县廨值夜，却还扣着十三娘也不让出门，说什么灯节时外头太乱……还说什么南城大安坊野梅开得正好，让我特意来求取一枝，也好装点节日，哼，这下子正好给他送个麻烦去，让他晚上好好审理审理……咳咳，这些和你没干系，总之我只是路过，名讳什么的就算了！”
　　听到这里，王缙已经猜到了来者何人。难道这就是清河崔氏十一郎？


第299章 见微知着，大获全胜
　　大唐的官员事务轻省，干完了本职的工作午饭过后就能回去休息，这固然是事实，但下午和晚间却都要派人轮值。否则一旦有紧急事务，官署却一个人都没有，那耽误大事之后，从上到下都吃不了兜着走。今年杜士仪无巧不巧，正好轮到了正月十五上元夜当值，即便是大过节的，他也只能守在万年县廨。兼且生怕崔俭玄打起带十三娘出门逛逛的鬼主意，他想起之前王容捎信时提到大安坊那园子中那一株雷击木上，梅花恰开得正好，他索性就命人回家给崔俭玄捎带了一句话，让其去那儿采撷一枝白梅回来插瓶。
　　这会儿他百无聊赖地呆在直房，手中的书翻了老半天却也没看上两页。倘若只有杜十三娘一个人在家，他还真没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多了个崔十一，他却是牵肠挂肚，足可见这家伙是怎的不省心。他正心不在焉时，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则是书吏文山的声音。
　　“少府，外间王十五郎和另一位郎君扭送了三个人来，说是趁夜劫道的匪类！”
　　王缙？他什么时候竟然有那能耐抓盗匪了？
　　杜士仪暗自纳罕，等到吩咐文山把人先行下监，把王缙和另一个人领到这里来之后，一看到王缙之后那个神采飞扬的家伙，他登时哑然失笑：“我还想王十五郎怎会突然抓了贼人送到我这里，敢情是崔十一你大展神威！事情怎么回事，怎会这么巧？”
　　崔俭玄登时愣住了：“咦，你们认识？”
　　王缙知道自己刚刚猜测无差，这才笑着拱了拱手道：“崔郎君，在下王缙王十五，之前杜郎君与令弟一行前来长安，便是我和家兄一块同行。”
　　“啊，原来你就是王十三郎的弟弟！”崔俭玄顿时恍然大悟，随即方才看着杜士仪道，“看来今天幸好，要不是你让我去大安坊那什么园子讨要梅花，我也没那么巧撞上小王，以至于给他解了围！他一个人对付三个，吃了不小的亏，要不是我到得及时，那三个小蟊贼恐怕就得手了！”
　　见王缙脸上虽还干净，衣衫上鞋子上却都沾着污泥，杜士仪连忙站起身来，反身从直房一角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瓷瓶，这才笑着说道：“我这里一直都备着金创药，你先赶紧看看哪里留有创口，若有淤血瘀青等处，再擦些药酒。说起来这上元节你要逛也应该是往北边热闹的地方去，竟然会遇上崔十一解围，难道你跑去冷冷清清的南城去了？”
　　崔俭玄已经在那催促王缙不要扭扭捏捏，先把外衫脱了看看可有被打伤擦伤碰伤的地方，王缙正没奈何地扒那件皱巴巴破损处处的衣裳时，却听到最后那句话，正要去褪袖子的手不知不觉就僵住了，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只是看着这火树银花不夜天，人人团聚赏灯节，一时想起了阿兄，所以想静一静，谁知道竟差点给宵小可趁之机。若非崔郎君出现及时，恐怕今天晚上还真的要倒了大霉。”
　　王维的事情，崔俭玄即便再没心没肺，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家中非长非幼的儿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他撇了撇嘴，随即便大大咧咧地安慰道：“小王，惦记兄长是好事，但与其有那功夫伤春悲秋，还不如赶紧自己预备预备打点打点，早些入仕当官，也好帮你阿兄一把啊！回头你要是官职高一些，影响大一些，指不定还能把你阿兄调个好地方甚至于调回京来！总而言之，下次可别这么莽撞，要是没碰到我，你今晚上就难捱了。”
　　杜士仪没想到崔俭玄还能说出这般有道理的劝慰来，惊讶之余却也颇觉欣慰，少不得也帮着劝解了两句。等到看过王缙身上不过几处擦伤和瘀青，他又把脉粗粗诊治过，这才心下稍安，又问过王缙被人劫道的经过之后，干脆就吩咐崔俭玄把人带回杜家私宅去住。
　　接下来，他便趁夜审了那三个劫道的小蟊贼，起初三人一口咬定不过见财起意，可他想起王缙提到三人根本不理会其丢下的铜钱，而是打算干一票大的，当即把三人分开审问，逐个命人拷讯二十。果然，这二十小板过去，三人当中立刻就有人撑不住了，竟供述出并非首犯，从前亦有如此行径。
　　这是捕贼尉主管的事，可口供画押签押之后，杜士仪回到直房，想到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解除夜禁，而不止今夜，去岁上元节自己带着杜十三娘出去看热闹，也同样在西市北门遇到过闲汉起哄闹事，他不禁沉吟了起来。等到次日万年令韦拯上朝之后回到了县廨，他便立时前往请见。
　　听说王缙竟然遭人劫道，崔俭玄出面喝破的时候险些被人当成是女子，同样也一度被人围逼，韦拯先是一阵好笑，但随即便露出了郑重的表情。万年县不但是天子脚下，更被人称作是天下第一县，从赋税学校科考到治安等等，只要出纰漏就容易遭人诟病，因而，等到杜士仪说这三人都是惯犯，不但接连几年上元夜都曾经偷鸡摸狗，平日亦是坊间一霸，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如此恶徒，定当严惩！”
　　“是，而且灯会还余两日。若是还有此等宵小在夜间胡作非为，岂不是大违圣人灯节狂欢的初衷？三人之中有一人全身上下纹身十一处，极其凶恶，最初过审时熬刑不招，得知同伙吐露实情还愤恨大骂，不得已认了口供。”
　　“那杜十九郎觉得如何？”
　　“这三日府中差役轮班休假，本是大多也要便服带着家人去坊市看热闹的。既如此，那就令他们伺机观察可有行贼盗之事者，若有捕获，以所捕贼人追赃罚没之钱的两成给予奖赏！如此一来既能够和家人团聚逛了灯会，又能多些人手留心街头不法者，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果真好主意！”
　　见韦拯连连点头赞同，杜士仪便笑着拱手道：“不过，这毕竟是法曹事务，还请韦明府千万别说是我的主意。既然是明府首肯，自然就以明府之意推行即可。届时百姓心安，恶徒丧胆，明府之功也！”
　　不居功的属下谁都喜欢，更何况还有杜士仪和儿子韦礼的同年之谊，韦拯顿时哈哈大笑，却也不客气地答应了下来。等到杜士仪告辞出去，他招来一个心腹令史嘱咐了一番，把此事分派了出去之后，心思也回到了不数日就要发榜的省试上头。
　　孟温礼会用杜士仪主持京兆府试，他的推荐，源乾曜的首肯，这些都是极其要紧的因素，而杜士仪竟敢加试五场，而后试题泄露的风波又一度沸沸扬扬，最终解送名额让人无可挑剔，这一次就算主持省试的考功员外郎是张嘉贞门下四俊之一的员嘉静，料想也不敢把京兆府解送的举子黜落太多。
　　这一科只要能顺当，那张嘉贞的气焰也可以打压下去不少！此人为相，实在是刚愎太过了！
　　接下来这两夜灯会，因为有赏钱的关系，看灯会的同时留心一下蟊贼匪类的差役自是比从前多了不少，再加上韦拯命人张贴榜文，道是上元夜作奸犯科者加重处置，一时就连百姓之中也有扭了人送来的。节后两日，万年县廨理刑厅内的板子打得劈啪作响，最讨厌这种事情的万年尉王璞拗不过韦拯，心里固然叫苦不迭，还得硬着头皮过了一堂又一堂鸡毛蒜皮的案子。
　　一晃就到了省试发榜的日子。如今是功曹最清闲的时节，杜士仪一大早到万年县学巡视了一圈回来，在直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只见一个人连门都不敲，通报一声也没有，竟是径直冲了进来，却是书吏安海。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喜气洋洋地对杜士仪深深一揖道：“恭喜少府，贺喜少府！今岁京兆府解送的二十八人之中，都堂唱第时，春榜题名的有整整十九人，差一个便能够凑个整数！要知道，此次省试总共也只有三十三人及第！”
　　历来四方名士，都视京兆府解试为扬名之始，故而寄籍参加解试已经蔚然成风。听得此次京兆府解送的人中，竟是出了十九个新进士，杜士仪一愣之后，终于忍不住畅快地笑了起来。虽则这一次解送人数少，他又当众勉励这些人，未入等第者只是稍逊，不可埋没了真才实学，这些人并不如他们当年那般同进同出，但借助《神州解送录》，这些人的名声何止如日中天。有真才实学又有名声，再加上有京兆府撑腰，录取率自然高得惊人！
　　“好，好，名次如何？”
　　一说到名次，安海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惋惜之意：“崔郎君可惜了，今次省试竟然又是屈居第二，至于苗家郎君则是位居第五。状元郎是陇西李氏子弟，一首试赋做得技惊四座，因而夺了头名。”
　　杜士仪不禁莞尔：“崔颢不是状头也不足为奇，他那轻浮的名声太大，再让他夺了状头，也不知道有多少流言蜚语。至于苗含泽……确是有真才实学，可惜了。”
　　如果苗含泽不是苗延嗣的儿子，没有苗延嗣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未必就不能更进一步。有时候，成也父亲，败亦父亲！


第300章 荣升
　　“敕：万年尉杜士仪，雅有文词，仍兼政术。谏官近密，必择正人。忠谠之言，期于无隐。可左拾遗。”
　　就在李隆基启程前往东都的前一天，如是一道制书便送到了正在万年县廨直房中理事的杜士仪手中，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尽管他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宇文融曾经向天子举荐过自己，那时候还有源乾曜在场，但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他也就没往心里去。毕竟他为万年尉才不过数月，如此擢升不合常规。可现如今就在天子巡幸东都之前，这样的擢升却不期而至！
　　“杜十九郎，可喜可贺啊！”
　　即便韦拯身为正五品上的万年令，早已经迈入高官的行列，此时此刻仍不禁为杜士仪异常高兴。见其躬身拜谢，他便含笑摆了摆手道：“要知道，左拾遗和监察御史虽则同品，和万年尉亦是同品，却是清要之职，不但日日上朝，更是天子近臣，旦夕侍上，等闲大多要进士及第释褐一任甚至两任考满之后，方才能够迁转此职，于你来说算是一等一的超迁了！”
　　话音刚落，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明公，各位少府来贺杜少府高升！”
　　“看，这可是贺喜之人纷至沓来！”韦拯微微一笑，旋即便吩咐将人请进来。等到县丞主簿县尉等等挤了满满一屋子，一个个人全都笑容可掬地围着杜士仪恭喜不迭，就连心高气傲的薛明，敷衍塞责的王璞也不例外，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而作为杜士仪自己来说，尽管知道来的未必都是诚心诚意贺自己荣升，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少不得也打叠精神应付这些人情世故往来，又满口答应了晚上这些人合起来替自己设宴庆祝——尽管他最希望的还是回到家中，叫上三五知心好友，和妹妹杜十三娘一块庆贺这次最快的升迁。然则韦拯也难得有兴致出席，他无奈之下被人合起来灌了好些，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酩酊大醉，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脑袋胀痛的他回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自己昨日接到的那道制书。
　　终于又迈进了一步！
　　外头天色仍未亮，可陷入了沉思的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两个说话的声音。侧耳细听，他很快就听出了说话的双方是谁。
　　“左拾遗是天子近臣，陛下今日启程巡幸东都洛阳，那杜十九交割了万年县廨的事务，肯定也得立时去洛阳。所以，我才让你准备行李跟着去。”
　　“可是……阿兄未必肯带着我。”
　　“你说什么呢！从草堂的时候起，谁不知道杜十九最记挂的就是你这个妹妹？圣人这一巡幸，没个一年多回不来，难不成你就一个人孤零零守在长安？再说了，你要是回去，阿娘和阿姊九娘肯定都会高兴得不得了……哎，说到这个，早知道杜十九这么快就升了左拾遗，我就等着他到洛阳会合就好……”
　　“十一郎君，你又不是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料得到这些？对了，阿兄昨日醉得那么厉害，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梦话，是不是让他多睡一会儿？既然如今功曹几乎清闲得没事干，阿兄又已经接了制书，晚些去韦明府也应该不会怪罪才是。”
　　“十三娘，你要是这么想就错了。先不说杜十九要发现起得迟了必定会怪你，就是县廨中的那些人，你以为多少人会真心为他高兴？韦明府兴许爱屋及乌对他看顾赏识，可其他人……想着自己这一任期满守选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别人却扶摇直上，他们面上带笑，心里却肯定嫉恨交加，恨不得给杜十九使绊子！总之要休息不如等交割完，看看他赴任的时限，尽可休息两天，这会儿却不能迟……你不舍得我去叫他起来！”
　　撂下这最后一句话，崔俭玄一把推开门进了屋子，等到榻前，他正要扯开喉咙叫人，却发现杜士仪已经醒得炯炯的，这下子登时愣住了。而他身后匆匆进来的杜十三娘看到兄长竟是已经醒了，不禁有些愧然地说：“阿兄可是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所以吵醒了？”
　　“十三娘你倒细声慢气，崔十一却是大嗓门，我自然都听见了。”支撑着手坐起身，杜士仪揉了揉仍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随即哑然失笑，“只不过听到崔十一你这大有长进的话，也没白被你吵醒！你说得不错，有道是站好最后一班岗，越是最后，越是不能松懈，否则就会让人有机可趁！”
　　“这些道理你当然比我体悟深刻！”耸了耸肩之后，想到自己刚刚对杜十三娘所言之中最重要的问题，崔俭玄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我刚刚说让十三娘赶紧预备行装，和咱们一块去东都，你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见崔俭玄一面说，一面悄悄偷瞥杜十三娘，杜士仪顿时干咳了一声，直到这小子收回了目光，他才点点头道：“十三娘，长安城这边暂且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如今的经史也已经可以自己研读了，就跟着我一块去洛阳吧，免得你在家牵肠挂肚。”
　　“阿兄，我听你的！”杜十三娘的脸上浮现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后又说道，“那我这就去立刻打点行装，再去樊川杜曲老宅和朱坡，向十三兄和老叔公打个招呼。对了，早饭秋娘已经让人预备好了，阿兄洗漱之后就能用！”
　　杜十三娘脚步轻盈地出了屋子，杜士仪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崔俭玄，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崔十一，你从前说的话，如今还当真？”
　　“什么话？啊，你是说十三娘……”崔俭玄忍不住打了个顿，随即才昂首挺胸地说道，“自然当真。十三娘聪慧大方，细心体贴，这天下就没有比她更好的了！我来之前就已经对我家阿娘和阿姊说过了，我非十三娘不娶，她们都答应我了。”
　　“她们答应有什么用，十三娘是我妹妹！”杜士仪一下子给气乐了。
　　“咱们不是兄弟么？难道你放心把十三娘托付给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我家阿娘和阿姊你都是知道的，十三娘嫁到崔家肯定谁都会待她好，没人敢给她气受！而且，我也绝不会让她吃苦，一定让她将来都好好的！”崔俭玄的态度异常理直气壮。
　　尽管崔俭玄已经不是第一次把话说开了，但这一回摆出的理由却最最充分。杜士仪盯着这家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相依为命和妹妹过了这么多年，他总觉得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为放心，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相形之下，无论从家世和品行来看，崔俭玄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沉默了片刻，他就开口说道：“只要在抵达洛阳之前，十三娘自己开口答允了你，那等到你今年得了乡贡明经的资格，便交换婚书。”
　　崔俭玄早知道杜士仪那温文无害的外表下是如何难缠的人，此刻既然说到这个问题，他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持久战的准备，可谁知道杜士仪一开口竟是如此一个让他惊喜交加的承诺！生怕杜士仪反悔，他当即想都不想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十三娘要是答允了，你可不许出尔反尔！”
　　眼看着崔俭玄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杜士仪便知道，这小子必然是生怕时间有限，这就去忙活准备了。不知不觉，他就想到了当初第一次在登封县廨崔韪之那儿第一次见到崔俭玄的情景。时光一晃就是将近六年，这小子已经打十三娘的主意了，那一幕却清晰得仿佛还在昨日。
　　一如往常准时到了万年县廨，在直房中预备那些交割事宜，杜士仪却不禁想到，这空缺出来的万年尉恐怕又将迎来好一阵看不见血的斗争。只不过对此他这个即将离任的人没有任何发言权，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一样样文书全都整理出来，让人无可挑剔。数日之后，新任万年尉尚未到任，他就已经和署理功曹的万年尉薛明办好了交割，等又去了一趟尚书省吏部，他得到的便是二月初七到东都随驾的通知。
　　趁着空闲和裴宁王缙韦礼等亲朋好友聚了一场，就在他启程之际，一条政令倏忽间从洛阳传来，其内容却是让长安上下无不吃了一惊。停天下各官署的公廨本钱，另外，除却公廨田之外的内外官职田，全部收官，给还贫户及逃户的欠丁田。在这些震动非同小可的政令之外，却还有另外一条让皇亲国戚无不为之悚然的消息——收蓝田县主所侵官田及口分田二百二十八顷，合两万两千八百亩！
　　全都是宇文融所奏请的。
　　杜士仪思量着此事，心中很清楚，直到去年为止一直仕途不畅的宇文融，已经把身家性命全都赌在了这一场括田括户的大行动上！可是，如今不比开国，即便尽收百官职田，也不足以填上那些贫户逃户应得却未得的那些永业田和口分田大窟窿，而且越是往后走，能走的路就越狭窄！这已经不是触及既得利益群体的问题了，而是触及既得利益群体，却又只是治标不治本的饮鸩止渴！
　　“阿兄？”
　　听到旁边杜十三娘的声音，侧头一看，又见崔俭玄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杜士仪索性置之一笑，一扬马鞭道：“走，先去东都！”


第七卷 富贵荣华能几时


第301章 问君心意
　　畿内首险，三秦镇要，四镇咽喉……一说到潼关，总免不了有众多形容其兵家必争之地的词语。如今的潼关城由隋时的塬上北迁到源下，沿河辟路，洛阳到长安的这一条驿道一时更加畅通无阻。而恰是因为如此，潼关也成了京畿道和都畿道的分界点。过了此处，洛阳也就不算太远了。
　　然而，旁人走完潼关东面那一截最最险要的路时，全都会松一口气，崔俭玄却抓耳挠腮急得不行。他自忖从小除了家中那对不好惹的姊妹，就没在口舌上输给别人，自从碰到杜士仪之后方才处处受制，最后心甘情愿地认栽服软，顶多再加上草堂的恩师卢鸿和那两位不好惹的师兄。可现如今他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软硬不吃。这一路上，他前前后后在杜十三娘面前试探了好几回，可费尽心思的他一次都没争取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这日子没法过了！
　　崔俭玄的郁闷，杜士仪看在眼里，心里却不得不嗟叹这么个大大咧咧的家伙果然不懂得小意哄女孩儿——当然，他那妹妹十三娘也不是那等或温婉或骄纵的小家碧玉大家千金。他之前开出那样的条件，只不过是想看看两边到底什么态度，可现如今崔十一那家伙分明没辙，即便他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得不自己出马。这天挑了个路边开阔地带围了围障用过午饭，他便把杜十三娘单独留了下来。
　　“十三娘，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说。”见妹妹立时露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思来想去，杜士仪还是直截了当开了口，“崔十一那家伙，为了你向我提了亲。”
　　杜十三娘一下子愣住了。尽管她并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可涉及这样的终身大事，兄长又是如此突兀地打开天窗说亮话，她顷刻之间就觉得双颊犹如火烧一般滚烫滚烫。咬着嘴唇良久，她却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浑噩噩的她连之后兄长对她又解释了些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启程那一刻上了牛车坐稳，外头车轱辘传来了转动声，车厢复又颠簸了起来，她方才陡然之间为之醒悟。
　　崔俭玄想要娶她？崔家打算要她作儿媳？这怎么可能，崔家从前不是一直想要阿兄当女婿的吗？难道这是退而求其次？
　　想着想着，杜十三娘的脸色就渐渐发白了起来。眼下入了二月，外头天气却还异常寒冷，因而车厢中捂得严严实实，通风也只是走一程略开一会儿窗户，她这一出神再加上下意识地死死用手捂着手炉，没过多久就热得背上渐渐楚汉，竟是心神恍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有人在敲车窗，当车厢中昏昏欲睡的婢女箬香陡然惊醒，连忙打开窗户的时候，那股冷风向内一吹，她方才打了个激灵。
　　“咦，十三娘你怎么满头大汗，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车厢中太憋闷不透气，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不舒服？哎呀，不行，我去让杜十九停下来！”
　　见崔俭玄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一堆话，转身拨马要走，杜十三娘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连忙出声叫道：“十一郎君，你别惊动了阿兄……”
　　可崔俭玄从来都是想什么做什么的性子，她这一声叫唤哪里拦得住，一眨眼人就没影了。果然，只一会儿，她就发现车马都停了下来，紧跟着，车门就被打开，厚厚的门帘被卷起，呈现在面前的赫然是杜士仪那张关切的面孔。她蠕动了一下嘴唇本打算解释什么，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杜士仪就不由分说抓了她右手腕脉，好半天方才松开了手。
　　“阿兄。”
　　“今天还算风和日丽，这样，你也不要一直憋闷在车里，下来骑一会儿马透透气。”杜士仪察觉到杜十三娘的脉象并不虚弱，但心跳却快得很，思来想去便觉得是自己那一番话让小丫头心神不宁胡思乱想。提出如此一个建议之后，见杜十三娘犹豫片刻便点了点头，他便侧头看着一旁满脸紧张的崔俭玄道，“还愣着干嘛，快帮十三娘牵一匹马过来。要温顺的，待会你在旁边好好陪着！”
　　崔俭玄一下子长大了嘴巴，很快如梦初醒地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等到崔俭玄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杜士仪这才伸出手搀扶杜十三娘出了牛车。等到箬香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大氅，继而垂手退到了一边，他方才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妹妹，低声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去问崔十一，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那家伙，当知道他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必然会说什么。倘若谈过了你还是不同意，那就当成没有这一回事。我虽然欠过崔家情分，但也还过他们的情分，更何况我从没想过要用你做交换。”
　　“阿兄……”
　　“你要相信，阿兄永远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等到看着崔俭玄满脸殷勤地牵了马来，又护持着杜十三娘上马，杜士仪便走过去嘱咐道：“你们两个跟在车队后头慢行。反正日程充足，不急着赶路，安全要紧。十三娘，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尽管叫一声，我立时过来！”
　　随着车马再次起行，落在最后头的杜十三娘却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这让一旁陪伴的崔俭玄急得只差没有抓耳挠腮了。他不用想都知道杜士仪已经给自己帮了最大的忙，要是这样他都不能取得进展，那接下来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在心里斟酌思量折腾了老半天，他终于把心一横毅然决然地开口说道：“十三娘……那个，我向杜十九提过了，我想……不对，是我要……反正我一定会娶你回去！”
　　这下定决心却仍然语无伦次的一句话听在杜十三娘耳中，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刚刚兄长的言语。自打杜士仪捅破此事之后，她就一直心里彷徨得很，此刻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说道：“十一郎君，如果我没猜错，崔家从已故太夫人到已故赵国公，对阿兄都颇为赏识，仿佛一直打算以他为婿。如今是不是因为阿兄在君前撂下了那样的话，以至于公卿之家都怕担了为求联姻不顾女儿的名声，所以崔家方才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怎么可能！”
　　崔俭玄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等意识到前头有几个随从护卫都纳闷地回头望了过来，他方才赶紧压低了声音，却是又恼怒又郁闷，“我家祖母临终之前只说过，杜十九和你她都很喜欢，不论是嫁了崔氏女给杜十九，还是娶了你为子妇，都是最好不过的，让我阿爷阿娘答应了她这一桩心愿！杜十九是不错，可别说他在圣人面前已经都那么说了，就是没有这一桩，九娘那爆炭脾气当你嫂子，你肯答应？阿姊倒是合适，可她比杜十九郎年长，又嫁过一次，我们不在乎，可她却不想让旁人议论她和你阿兄，而且阿娘如今不能没有她帮手！再说了……”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即一把勒住了马，又抓住了杜十三娘那匹坐骑的缰绳，让她那匹马也停了下来，这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十三娘，打从第一次看到你，我一直都很羡慕杜十九有你这样的妹妹……我知道这话听着仿佛有些不对，我不会说话，可我就是那个意思！前次见杜十九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了，我想娶你，他不置可否，可这次他却答应我，只要你答应，等我今年得了乡贡明经的资格，两家就可以过婚书！”
　　崔俭玄直来直去的性子杜十三娘当然有数，可如同眼下这样的话，却如此开门见山倒出来，她心里不禁有千般滋味。平心而论，尽管当初崔五娘出言留下她在洛阳永丰里崔宅时，曾经让她陷入了取舍两难之中，可之后那近一年中，她过得很充实，崔家上下无论崔五娘还是崔九娘，抑或太夫人和赵国夫人，都对她极好。崔俭玄为人虽有些冒失冲动，但骨子里却是个可爱率性的人，在草堂和杜士仪相交莫逆不说，对她也一直都颇为关切，可是……
　　杜十三娘不吭声，崔俭玄自然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丝毫没注意到前头车马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竟是在等他们两个。好在官道上往来的车马虽不绝，但旁人顶多看上他们一眼，便碍于那随从众多的架势，不敢多管闲事，因而这会儿他方才能够无人干扰地等着杜十三娘的答复。
　　“你……”杜十三娘很想说让自己想一想，可当接触到崔俭玄那炽热的目光，她只觉得心中一烫。惶然无措的她又侧头往阿兄那一行人的车马望去，却见他们全都停在了那儿，而驻马站在道路一侧的杜士仪正含笑看着自己，她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突然迸出了一句话道，“你要是不怕我将来把你管得死死的，那我就答应你！”
　　“那有什么好怕的！”崔俭玄高兴得险些立时欢呼雀跃，等到好容易平静了下来，他才注意到前头人马都在等着自己，连忙牵着杜十三娘那匹马小跑赶了过去。待到和杜士仪会合，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杜十九，十三娘可是答应了！”
　　你这个笨蛋，要不是我给了你这么好的机会，你到洛阳就等着哭吧！
　　心里如此腹诽，但杜士仪见妹妹粉面含羞，也不好打趣太过，嗯了一声就开口说道：“天快黑了，十三娘上车去避避风吧。至于崔十一……耽误了这么久，你带着人前头探路，要是错过了宿头，唯你是问！”


第302章 婚约嫁妆
　　上次来洛阳，还是当初京兆府解试之后的事情了。如今一晃两年有余，重游故地，杜士仪不仅身材拔高，历经观风北地和万年尉任上的磨砺，气质风仪也有了不小的蜕变。踏进永丰坊崔宅直入寝堂拜见赵国夫人的时候，他就只见赵国夫人李氏打量着自己，竟是讶异地嗟叹了一声，随即方才恍然回神，连忙离座而起下来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又扶起了一旁的杜十三娘。
　　“你们兄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礼数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泥？”赵国夫人去年底方才刚见过杜十三娘，可杜士仪却是阔别两年有余，此刻便欣然笑道，“十九郎真是大变样了，不但名扬宇内，更精华内敛，不复从前的稚气，果然不愧是有为之才！我和五娘原本还想着把十一郎托付给你，让他好好磨砺锻炼，没想到转眼间你便升任左拾遗，到了这东都来，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你在东都没有私宅，不如住到崔家来如何？”
　　赵国夫人一看到杜家兄妹，就想到杜士仪当年不顾解试日夜赶路到东都，把崔俭玄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情景，此刻几乎想都没想便说出了这一建议。然而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崔五娘的轻轻咳嗽。她侧头一看长女，就只见崔五娘款款上了前来。
　　两年的时间让杜士仪显得成熟挺拔，但两年的时间却让崔五娘明显清减了下来，面庞亦不如当年那般总带着几分一切在握的强势。她含笑对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二人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阿娘，杜十九郎如今不是当年的白身，而是天子近臣，官居左拾遗。而四伯父起复为尚书左丞的消息刚刚确定，不日必定会回到东都。四伯父重居高位，迎来送往必然不少，杜十九郎在这儿进进出出，人多嘴杂，以讹传讹，对四伯父和杜十九郎都不利。”
　　和崔五娘再次重逢，见她依旧如此面面俱到，杜士仪心中明白，这位长姊仍然放不下肩上的担子，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鼎力支撑崔氏。想到这里，他便对赵国夫人诚恳地说道：“夫人关切之心，我们兄妹铭感五内，只是在洛阳这一住难免要一年半载，一直叨扰确实多有不便。”
　　好容易逮着说话的机会，崔俭玄立刻拍着胸脯道：“就是嘛，阿娘，你放心，我在东都也算是地头蛇，我带着杜十九和十三娘去找合适的宅院就好！”
　　“什么地头蛇，十一郎，日后说话留心一些，如今崔氏不比从前了！”
　　崔五娘冷冷一瞪眼，崔俭玄立时气焰全消。这时候，赵国夫人方才歉然说道：“确是我考虑不周疏忽了，五娘和杜十九郎的话在理。十一郎既是这般热心，就让他陪着你们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四兄这一回来，以十一郎的性子，必也会觉得家中逼仄嘈杂，索性就让他和你们同住。”
　　“阿娘，真的？”
　　见崔俭玄喜形于色，一旁侍立的崔九娘登时为之气结，当下轻哼一声嘟囔道：“分明是怕四伯父回来又老是盯着你教训个没完……”
　　“都少说两句！”家里崔承训崔錡兄弟二人都是好性子人，偏偏这一双长相酷似的弟妹个性最怪，崔五娘对他们是又头疼又无奈，如今杜士仪肯接手一个带回去，她只消压着崔九娘就好，心里简直是如释重负。此刻一语喝住了两个人，她便又上去搀扶了母亲坐下，口中说道，“不过，找合适的宅院固然要紧，这头两天，还请十九郎和十三娘先在家里安顿，等回头外面准备好了立时搬出去。否则，总不成到了东都还要你们出去住旅舍客舍？”
　　叔父杜孚在东都还有私宅，此事杜思温曾经提过，然而杜士仪懒得和杜孚有什么瓜葛，杜思温的私宅他也不想扯着虎皮做大旗去叨扰，再加上这一次的擢升突然，找宅子确实不可能今日一蹴而就，他也就答应了下来。而崔九娘好容易又盼了杜十三娘回来，这会儿就拉着人出去玩闹了，她们俩一走，杜士仪见崔俭玄眼巴巴瞅着自己，他便没好气地回看了过去。
　　这种事难道还要我这个女方的兄长来说？
　　崔俭玄这会儿虽然患得患失，可他转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张口待要说话时，他猛然间醒悟到，这婚事虽然是阿娘阿姊都首肯，就连四伯父也默许了的，可总不能明讲是他自己亲自和杜士仪直说的。一时间，他只能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说道：“阿娘，阿姊，这次我到长安城，还见到了三师兄。三师兄说，以我如今的情形，直接由卫官而武选，不如设法先求乡贡明经，如此明年省试若能明经及第，就可设法候选……”
　　“不愧是裴郎君，想得周到。”崔五娘笑吟吟地打断了崔俭玄的话，心里却不由嗟叹，弟弟信赖草堂的恩师和师兄弟们更甚家里人，此等话无论母亲四伯父还是自己说，崔俭玄都未必会听。注意到刚刚崔俭玄和杜士仪杜十三娘之间的眼神变化，她便又附在母亲耳畔低声言语了两句。下一刻，赵国夫人就露出了欣悦的笑容。
　　“十一郎能得这般师友，不但是他的幸事，也是崔氏一门之幸。杜十九郎，有一件事其实我早就想提，可家中迭遭变故，遂一路拖延到了今天。十三娘当初在崔宅之中学礼书经算技，我是看着她如何努力如何用心的，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她。她父母都不在，只有你这么一个长兄，如今十一郎已经守制期满，我这个阿娘便替他求个亲如何？若得十三娘为子媳，我必定视她如亲女，五娘九娘也必然会待她如姊妹，绝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这样的承诺和崔俭玄之前的话如出一辙。杜士仪扫了一眼一旁干笑着的崔十一，以及面露羞涩的妹妹，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道：“夫人厚爱，杜十九不敢辞。然则我只有十三娘这一个妹妹，不能让她草草出嫁，因而嫁妆等等都要好好备办。”
　　“对对，是要好好预备。”尽管知道自己这个真正的准新郎对这事情其实没什么发言权，但崔俭玄更记得自己和杜士仪的承诺，连忙开口说道，“那就等我今年得了乡贡明经的资格，再行交换婚书！”
　　嗣赵国公的爵位归嫡长子崔承训，而幼子则是门荫常科皆可，却得视情形再做决定，所以崔俭玄有这样的决心，赵国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当即笑着说道：“那就依你，不要让十九郎和十三娘失望！”教训过儿子，她便对崔五娘说道，“五娘，杜十九郎要替妹妹预备嫁妆，你也替你弟弟好好打点诸礼！”
　　“那是自然。”崔五娘爽利地答应了下来，心里想着崔承训自幼定下的妻子，出自琅琊王氏的王六娘如今尚未进门，她见过一次，只觉得人虽温婉有礼，但仿佛柔婉太过，却不及杜十三娘的坚忍不拔。如今杜士仪真的开口允下了这一桩婚事，今后家中不但有个能帮手的人，而且更是母亲和她们姊妹全都能信赖托付的人。
　　尽管只是口头定下婚事，但杜士仪回到自己当初和杜十三娘曾经寄居过的崔家那一处院落，仍然少不得对妹妹明说了。也许是路上就已经把这个话题挑明了，杜十三娘的脸上虽有些微微红晕，可已经没了先前的含羞带涩，沉默片刻后，反而轻声问道：“阿兄，倘若我出嫁了，你又不能娶妻，家里岂不是无人照管？要不然，再拖一阵子。”
　　“我能拖得起，你却拖不起，阿兄已经耽误你很久了。”杜士仪轻轻按住了杜十三娘的肩膀，这才坦然说道，“家里没那么多事情，樊川杜曲老宅和田庄的事，有十三郎帮忙照管，二十一郎虽在读书，却也能帮手一把。至于宣阳坊私宅，你把秋娘留给我就行了。竹影还是跟着你，你们从小就在一块，如此我也能更放心些。至于你的嫁妆，我都想好了，去年吴九他们从广东回来，端砚原石的储备足够用三年。而既然已经风靡开来，此一桩生意已经不太好继续做。所幸对奚族的茶叶生意已经正在做，接下来兴许还会加上对契丹，对突厥，这又能支撑几年，所以，我打算给你预备两万贯的嫁妆。”
　　听杜士仪说着这些井井有条的安排，尤其是两万贯的嫁妆，杜十三娘登时只觉得眼眶湿润了。两万贯，那便是两千万钱，那些王侯贵戚兴许会不放在心上，然则对于一度衰败的杜家来说，却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财富。而这些，全都是她的兄长殚精竭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她没有帮上太大的忙，可出嫁时却要分走这么多，这让她如何能坦然接受？
　　“阿兄，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你日后说不定还要辗转各地做官，怎么也应该多留一些打点，更何况，阿兄将来也要娶妻，总不能让人说……”
　　“总不能让人说什么？”杜士仪微微一笑，轻轻屈指弹了弹小丫头的脑门，“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我要当官，我要赚钱，最初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还有你这个妹妹的日子过得好些。就连当初我在圣人面前都说，之所以考进士科，而不是去考明经科，就是因为进士及第不用守选，能够让妹妹风光出嫁。如今我已经愿望达成了，要是不能让你风风光光，我岂不是白白拼了这么多年？”
　　“阿兄……”杜十三娘情不自禁地低头擦了擦眼睛，这个话题她拗不过兄长，可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愿意这般接受那庞大的馈赠，因而沉吟好半晌，她就抬起头说道，“岳娘子既是走了，如今我们又到了洛阳，我替阿兄去看一看王娘子可好？”
　　不料想杜十三娘突然提出要去见王容，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好，阿兄可就谢谢你这个善解人意的妹妹了。”


第303章 不招人嫉是庸才
　　自从当年太平公主借着入道为女冠躲开了突厥默啜可汗的求亲，入道就成为了大唐贵女中间的一种风尚。然而，把这种风尚真正推向了极致的，却还是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她们入道之时，玉真观和金仙观耗费数百万贯，奢侈已极，而后十余年间相从的贵女，更是不计其数。两人之中，玉真公主性子随心所欲，喜动不喜静，常常来往于宫中，相从者自然更多。相形之下，性子较为恬淡的金仙公主便从者甚少。
　　不但人少，而且金仙公主看似平和，却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但凡冷眼旁观觉得人另有所图，立时便冷淡相对，久而久之女冠们来来去去，长留的只有寥寥数人。前日刚刚随驾到洛阳，玉真公主居于定鼎门大街东第二街正平坊的安国女道士观，而她则是居于洛水南岸道德坊的景龙女道士观，不复当初在长安时二观相对的格局。因她闲时并不喜欢入宫，到这里来拜访的人就更少了。
　　这一天，得知崔九娘带了杜十三娘一块来看她，她顿时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尽管杜士仪这个妹妹她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她却颇喜其孝悌聪敏，唯一遗憾的便是旁人巴不得姊妹女儿入道巴结她们这些公主，杜士仪却对她说妹妹愚钝不能修道典，让她好不可惜。而崔九娘守制这几年她一直未曾得见，心中也颇有几分记挂，这会儿见两人进来，恰是娇艳清丽不分上下，她不禁笑了起来。
　　等到婢女搬来坐具让崔九娘和杜十三娘全都坐了，她问了杜十三娘一路见闻，得知杜十三娘是奉兄长之命前来拜见她，还要再去见玉真公主，她便微微嗔道：“你兄妹俩才刚到东都，你阿兄偏会差遣你！唉，他如今是左拾遗，不好再和从前那样老是出入我姊妹之门，免得人说闲话。”
　　“阿兄倒不是怕人说闲话，而是刚刚抵达，崔家十一郎君带着他去四处寻访合适的宅院了，毕竟不数日就要上任，再无空闲，因而方才是我来拜见贵主。”说到这里，杜十三娘又侧头看了一眼崔九娘，笑着说道，“我当年也在洛阳住过一年，其实不用崔家九娘子相陪，是九娘子好些年没见贵主，心中想念，所以才陪我过来。”
　　“她哪里是想念我！往日她黏着元元最多，之所以愿意上我这儿来，要么就是涎着脸求我帮忙溜出家去，要不就是惦记着我那好厨子的拿手绝活！”
　　崔九娘被金仙公主调侃得面上微红，当下就轻声嘟囔道：“贵主说得我仿佛除了玩就知道吃似的。”
　　“哪里不是？你呀，脾气又爆烈，嘴里也是想着什么说什么。今天既是十三娘说你想念我，那我索性留着你好好陪陪我。”说到这里，金仙公主在左右三个女冠身上一扫，旋即笑着说道，“玉曜，你陪十三娘去一趟正平坊安国女道士观。对元元说，九娘我留下了，她这个当师傅的别惦记！”
　　杜十三娘本就想设法把崔九娘留在这景龙女道士观，此刻金仙公主果真留人，又让王容陪她去安国女道士观，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见崔九娘挤了挤眼睛，分明也乐意留下，她便颔首笑道：“那我这就去正平坊了。对了，阿兄说，今冬时气不好，如今虽则开春，但乍暖还寒，还请贵主食素之外，偶尔也进少许荤腥，于强身健体更有利。”
　　“杜十九郎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已经身属道门，哪里能不禁口？”金仙公主微微摇了摇头，等到杜十三娘和王容一前一后离去，她这才看向了望着两人背影微微发呆的崔九娘，屏退了其他人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九娘，两三年不见，你已经老大不小了。虽则是因为你祖母和你父亲的丧事拖延至今，可你家阿娘莫非就没个成算不成？你家阿姊已经耽误了，总不成你也一直留在家里。”
　　“实在嫁不出去，我就学无上道师和无上真师。”崔九娘懒懒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见金仙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她方才撒娇似的抓着她的手臂，眉开眼笑地说道，“不说这个，无上道师可知道，十三娘日后就是我嫂子了。我家阿娘已经和杜十九郎商定了，等阿兄得了乡贡明经就交换婚书。”
　　听得杜士仪竟是和崔家定下了这样的婚约，金仙公主挑了挑眉，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少意外。司马承祯的批语，让本应该最受公卿贵女青睐的杜士仪无人问津，也一并影响了杜十三娘的婚姻，可崔家却不一样。两家既然有那样的情分在，杜十三娘又是那样有情有义聪慧机敏的女子，崔家怎会放过如此优秀的子媳？于是，她见崔九娘高兴得什么似的，忍不住笑着赞许道：“你家阿娘好眼光！”
　　那边厢杜十三娘和王容一块上了牛车起行，还不等出道德坊，看完了杜十三娘捎带的杜士仪那封信，王容便突然低声问道：“杜郎君此番擢升之喜，我却正好在路上，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恭喜。年不满二十的左拾遗，纵观整个大唐，都是没有先例的。”
　　“阿兄也很高兴，不过，左拾遗看品级也只有从八品，和万年尉平齐，这职位真的那么要紧么？”杜十三娘虽则跟着殷夫人颜真定读了众多经史，但对此却不甚了了，路上也没来得及多问，此刻忍不住就向王容询问了起来。
　　“你要是早几天问我，我只能回答你此职清要，其他却说不上来。幸好昨日玉真观主前来时，和尊师提到此节，我正好在旁听到了。”
　　王容说着就顿了一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玉真公主那番言语，隔了片刻方才轻声说道，“万年尉、监察御史、左拾遗，论品级都是从八品，然则以清要论，却是前者最低，后者最高，因万年尉虽是京尉，却不上朝，而监察御史也只是上朝得见天子，可唯有左拾遗乃是天子近臣，每日不但在宫城门下省当值，而且每逢喜庆年节必有赏赐，位卑职显，最是让人殷羡。更难得的是因为员数有限，等闲情形下，先要迁并非正官的左拾遗内供奉，然后再真授左拾遗，杜郎君却是一举得正员官，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这番际遇。”
　　“那阿兄岂不是又成了众矢之的？”尽管兄长升官是好事，但杜十三娘一想到杜士仪又要迎接众多算计嫉恨，心里就不禁一阵不安，“还有王娘子说的那些员外的内供奉，会不会也对阿兄……”
　　“不招人嫉是庸才。”王容轻轻念出了一句话，随即苦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二位观主交谈之中提到，这是圣人命人制书授官时说的话。杜郎君最善应变，想来不会有事的。更何况，人人都知道杜郎君忠直，更知道他鬼见愁的名声，惹上他的人全都没什么好下场，何必非要和他过不去？”
　　“希望如王娘子吉言。”杜十三娘扑哧笑了一声，舒了一口气，心里放心不少，可看到王容袖了信笺，又笑着取了一条编织精巧的丝绦，下头缀着一枚琉璃珠给她，她忍不住扎了眨眼道，“这是带给阿兄的？”
　　“这是给你的。”王容见杜十三娘好一阵错愕，她便笑道，“劳烦你每每要这般煞费苦心来见我，这便算是我一丁点心意。琉璃坊新烧制了这一批，我闲着亲手打了一条丝绦系了，杜娘子留着挂玉佩什么都好。”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杜十三娘笑着把丝绦收在了怀中，却见王容有些踌躇地拿起了旁边的一卷东西，她正纳闷时，王容却低声说道，“这是我上元夜观月偶得的曲子，你带回去请杜郎君看看曲谱可有失当之处。替我转告杜郎君，虽贺高升，更愿平安。”
　　带去的是信，带回来的却是曲谱，以及王容转述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对左拾遗一职的评判，以及她对自己的提醒，杜士仪捏着那一卷用红丝绦所系的乐谱，不禁陷入了沉思。而杜十三娘知道兄长缘何这般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一样，我拜见时，她不过随口说道了几句闲话，倒也感慨了一声说阿兄升官好快，怕是日后不能常常出入她们门下。对了，我在玉真公主那儿遇见了一个人呢，霍清说是阿兄曾经见过的。”
　　“唔？在玉真公主那儿遇见的……莫非是苗晋卿？”
　　“不是那位苗郎君，而是太子校书郎王泠然。他似乎是碰了个钉子，脸色不太好，走路也心神不定，险些撞到了我。”说到那个冒冒失失的王泠然，杜十三娘显然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皱了皱眉又继续说道，“霍清说，玉真公主指点他去找张说之张相国自荐了。”
　　王泠然这个人，杜士仪几乎就快要忘记了，此刻杜十三娘提起，他想起从前在玉真公主别院相逢的一幕，竟觉得仿若就在昨日。转眼间自己已经转了第二任官，王泠然终于守选得了校书郎，却仍不得不奔走于权门贵第，人生境遇的差别可见一斑。
　　“再有，就是最后一件事。”杜十三娘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阿兄和十一郎君找到合适的宅院了吗？”
　　“哪有这么快。崔十一那家伙就是惫懒，他哪里是找房子，根本就是借机四处闲逛带我认路，不过托他的福，我总算知道各坊都住着哪些名人。”
　　“那我就雪中送炭了。”杜十三娘狡黠地轻咳了一声，旋即一本正经地说道，“王娘子说，千宝阁刘胶东在靠近洛阳宫天津三桥的观德坊有一处私宅，宅子从前是赁给河南府一个司户参军的，如今人已经离任，正好空着内外三进，整洁雅静，最要紧的是上朝方便，距离端门不过一坊之地。阿兄既然和刘胶东熟识，不妨去暂时赁下。左右就是住上一年，又方便又清净，刘胶东必然欢喜，旁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第304章 门下省履新
　　天子巡幸洛阳，朝中虽有不少文武随行，但留守长安的更多，如裴宁这样的集贤殿校书郎，便不可能跟着过来，苗含液和韦礼王翰那三个校书郎或是正字亦然。相形之下，拾遗补阙这样的谏臣，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之类的言官，却几乎都在伴驾随行之列，何官清要不问自知。
　　王容对杜十三娘提到的那一座宅院，杜士仪隔日就带着崔俭玄去看了，发现果然屋宇整齐雅洁，左右不是朝官便是东都本地的书香门第，他当即毫不犹豫地命人知会了南市千宝阁，须臾便定下了赁约，以一年八十贯，几乎相当于时价三分之二的价钱赁下了这座居所。
　　左拾遗的俸钱和万年尉监察御史相当，都是两万五千钱，也就是二十五贯一个月，再加上职田给的粟米，官派的庶仆，俸料钱，这点赁房的开销倒也支撑得起，更何况他原本就手头颇丰。把布置屋子的事全都撂给了杜十三娘，他少不得前往洛阳宫中的尚书省吏部办理上任事宜。
　　和其余官署全都设在皇城中不同，左拾遗和左补阙属于门下省，右拾遗和右补阙属于中书省，全都在宫城之内当值。上任伊始，杜士仪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门下省拜见顶头大上司侍中源乾曜。
　　门下省在洛阳宫乾元殿之东，紧挨着弘文馆，和乾元殿之西的中书省正好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想当年政事堂一直都设在门下省，门下省长官侍中自然便隐隐盖过中书省长官中书令一筹，而自从中宗年间政事堂移至中书省之后，门下省的主导地位便渐渐松动。现如今任侍中的源乾曜更是众所周知的老好人，门下省内自然大多数时候也是一团和气，鲜少和中书省的官员争风。
　　“杜十九郎，拾遗的职责是供奉讽谏，扈从乘舆，这些想来你都知道了。日后旦夕侍上，和同僚之间也需留心些。”说到这里，源乾曜的脸上更是笑得阳光灿烂，“你文采斐然，做事精干，日后行文之事自然免不了偏重。而连宋开府那样的忠直之人，对你也多有激赏，为谏臣想来也会如鱼得水。唯有你从前不曾经历早朝，日后切记不要耽误时辰，身为近臣，这是最要紧的。”
　　源乾曜提醒杜士仪的是早朝，等到杜士仪往见刚刚擢升黄门侍郎的裴漼时，裴漼提醒的竟同样也是上朝。心中纳闷的他仔细一想，这才意识到自己虽则在当年考进士科之前金殿面圣，但之后并无资格参加朝会，倒是紫宸殿中见过两次天子，对于这常朝的礼仪着实生疏。尽管时人将日日朝参当成难得的荣耀，可他对于磕头应声虫着实没有太大兴趣，奈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不得不向裴漼虚心讨教，记熟了仪程之后方才告退。
　　门下省流内有品级的官员约摸三四十人，其余都是流外的吏员。侍中和黄门侍郎这样高品的并不满员，侍中两员，只有源乾曜一人；黄门侍郎两员，也只有裴漼一人。至于其下的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给事中、左补阙和左拾遗、录事和主事也都是有的满员有的缺额，这些便算是杜士仪的上司和同僚下属。至于门下典仪，历来都是流外官员的美职，士人少有染指，因而引路的书令史只带着他在门口晃了一圈解说两句就算完了。即便如此，上司同僚这一圈见下来，杜士仪这一天的时间几乎化作乌有，唯一的感受便是，他直接能管的人比从前在万年县廨更少。
　　源乾曜更多的时间要处理政事堂的事务，因而门下省内自己的事务主要是裴漼代管。杜士仪从他那儿接手的只有拨过来的一个令史，两个书令史，余者就一个都没了。而整个门下省从官员到吏员，就没有比他更年轻的人。令史肖钰已经四十有四，两个书令史亦是年过三旬，往他面前一站，那种岁月的沧桑扑面而来，和洛阳宫中这座极具年头的门下省官署一块，让他深刻领会到了什么是源远流长的历史。
　　从前在万年县廨中，万年尉总共六员，为了六曹的分配问题明争暗斗不断；而如今他升任门下省左拾遗，正员官五人，员外置内供奉三人，也就是总共八个人。当初空出来的这正员左拾遗，三个员外官再加上外头无数人盯着这一空缺，却不想杜士仪从天而降将其收入囊中，那三个内供奉自然全都是心中愤愤。然则相比监察御史里行，左拾遗内供奉在俸钱料钱庶仆职田等等全都和正员并无差别，只少一个名头，三人也只得把这憋屈吞回了腹中。
　　而四个正员官每一个都历经了两任甚至三任官，最年轻的三十一岁，最年长的四十二岁，相较之下，入仕尚不满一年的杜士仪资格嫩得能掐出水来。等到杜士仪见过所有人回到了直房，他们便公推了年纪最大的左拾遗窦先过来。
　　看上去四平八稳相貌清奇的窦先和杜士仪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便含笑说道：“早听说杜十九郎文笔雅丽风骨清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论理你刚刚上任，先应熟悉内外，再履行谏官之职，然则正好有处士上书，时质疑我等位卑却日日得侍君前，未见重谏之情，而见轻士之心。兼且拾遗补阙之职全都是古来未有，既有左右谏议大夫，又有御史台，何必留我等虚应故事，故而源相国授意我等拟文一篇加以驳斥，我等思来想去却一直没有动笔。今番杜十九郎既是备位左拾遗，不若为我等解决了这一困厄如何？”
　　门下省地方虽不小，然则源乾曜一个人占去了正堂后头最好的地方，裴漼是东边小院，其他人也都是按照官职各占一地，如左拾遗便是正员官和员外官分处两边各五间廊房作为直房，眼前的窦先和其他三人今后很长一段时日之内，都得和杜士仪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杜士仪扫了一眼其他人，见书案之后的他们全都是点头赞同，仿佛自己是最合适人选的心情，他不禁笑了起来。
　　“既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士仪答应得爽快，窦先等人自然全都表了一番谢意。而斟酌这么一篇文章，就不如杜士仪口头答应这般爽快了。他如今已经搬出了永丰坊崔宅，而崔泰之也已经回来住，他就不好立时登门相借藏书。次日一大清早，他踩着满天星斗到天津桥前准备等候上朝，见这常朝日在外等候的官员三三两两相互闲话聊天，他却是放眼其中无人相识，一时索性低头沉吟昨日不得不应下的这篇文章。正思量间，他就只听得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杜十九郎。”
　　抬头见是一个面貌陌生的长者，他不禁微微一愣，却只见这长者笑道：“十四郎多次提到你，想不到他才刚刚授官，你却已经官历第二任了。拾遗乃是谏官，你需得用心才是。”
　　所谓十四郎，杜士仪熟识的人中就只有一个韦礼，因而他立刻便意识到，用这种口气提到韦礼的，多半是其嫡亲伯父御史大夫韦抗。因而，他少不得用恭敬有礼的态度谢了教诲，眼见得端门前头传来了诸相公入宫，诸郎入宫等诸如此类的传唱声，他便找到了窦先等人的位置。
　　好在今日不是朔望大朝，不用由那比大明宫含元殿更巍峨壮阔的龙首道，上那武则天当初引以为傲的明堂，也就是如今的洛阳宫乾元殿，这折腾也少一些。在寒风中入殿朝参，前前后后约摸一个时辰多一些，朝会终于到了末尾，接下来扈从皇帝离去，廊下赐食，热汤热饼管饱，再加上门下省就在左近，他顶着风回到直房的时候，总算是身上还有些热乎气。
　　一想到接下来每天都要经受如此折腾，他忍不住打心里生出了几分畏惧。然而，如今是别人都恨不得能够日日上朝常见天颜，他这话对谁都没处说，只能在心里嘀咕嘀咕算完。而更加重要的是，他的手头还压着一篇被“寄予厚望”的文章。如此几日下来，竟还是姜度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直截了当往他在观德坊的私宅送了好些自从武后设立拾遗补阙之职开始，历任这些官职的名人奏疏抄本，也不知道从何得来。
　　左拾遗的职责，他曾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王容又转达过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评判，再加上这一两日他啃的奏疏，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底子。这一职官是武后年间方才开始有的，出任的那些前辈们除了有陈子昂这样的著名诗人，也有张九龄这样的文人雅士，因而对于文辞雅丽的要求极高，窦先等人辞之以文采不够，不过是一个托词，想考较考较他才是真的。正因为如此，容不得半点马虎。
　　磨墨良久，他方才取笔蘸墨，摊开一张小纸笺，落下了最初的几行字。
　　“左右拾遗补阙，为则天皇后当年所置，日日得侍君前。因名及义，天子近臣，于驾前供奉讽谏，拾遗补阙。凡朝廷政令，措置举事，若有不便于时，有不合于道者，小则上封，大则廷诤。”
　　这是关于拾遗的职责所在，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写道：“其选尤重，其秩却卑。然重选卑秩，非见轻士，而见重谏也！大凡人之常情，位高则贪位，身贵则惜身。贪位则偷合众议而不言，惜身则苟容上峰而不谏，此必然之理也。故拾遗之置，所以卑其秩者，使位未足贪，身未足惜也。所以重其选者，使上不忍负君恩，下不忍负民心也。”
　　觉得这番话已经差不多了，他不免搁下笔思量如何展开结语，突然眼睛一亮，当即奋笔疾书将腰腹到结语一气呵成。短短二百余字从头到尾看下来，他随手改了几个不妥的字，继而誊抄好了，等其墨迹晾干便欣然拿着站起身送到了窦先跟前。
　　“窦兄，前几日所嘱之文已成，请君评鉴。”


第305章 卓荦奇才，济世之器
　　想要官拜拾遗补阙，雅有文词几乎是先决条件。御史乃言官，拾遗补阙是谏官，时时刻刻都会遇到需要上书谏诤的情形，因而文词不佳者决计无法胜任。杜士仪此前固然名声斐然，可对于这些几乎都走过那条科举制举之路的左拾遗来说，考较新同僚是否名副其实，是否有资格跻身拾遗这一谏官的行列，这几乎是一个惯例了。
　　于是，杜士仪到窦先面前如此一说，四座其他三人立刻都聚了过来。
　　“奇文共欣赏，倒要拜读杜十九郎的美文！”
　　“窦兄不若直接读给我等听一听如何？”
　　在这七嘴八舌的声音中，刚刚一扫之下，已经差不多看完全文的窦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一旁的杜士仪，也就沉声诵读起了全文。待到腰腹处，他微微一顿，这才欣然诵道：“夫位不足惜，恩不忍负，然后能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此国朝置拾遗之本意也。臣本樊川竖儒，去岁方任万年尉，岂料圣意擢居近臣，得与诸文词雅丽之前辈为僚友，不胜惶恐……”
　　前头是阐述拾遗之职位卑选重的原因，后头则是盛赞门下省诸左拾遗皆文词优美的名士，这一整篇奏疏言简意赅却又丝丝入扣，窦先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来。而看看周遭其余三个同僚亦是面露笑容，显然对杜士仪这一篇驳斥别人抬高同僚的文章很是满意，他自然不为己甚，当即笑着说道：“果然不愧是人人盛赞的樊川杜十九郎，好文笔！如此好文章呈送源相国和裴侍郎面前，他们必然会击节称赞，而那个只凭一己之言，就打算陷吾等于风口浪尖的处士也该无话可说了！”
　　正如窦先所说，源乾曜和裴漼对于这篇奏疏果真都颇为激赏，当日便吩咐杜士仪拜发。前时那处士一通上书，算是把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拾遗补阙一并都扫了进去，中书省那边正在群策群力润色文章打算应对，却不料给门下省占了先，几个右拾遗得知此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命人抄录了杜士仪的原文来看。通篇读下来，其中主笔的那人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精心炮制的那篇洋洋洒洒近千字考古论今的文章，不禁面色异常阴沉。
　　最好的颂圣立意给人写了，而抬高自己和同僚的溢美之词也已经被人用了，他再写太多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拾人牙慧而已！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听苗中书的，早一天送上去就好了！”一个年纪最长的右拾遗无奈摇头叹了一声，又捋了捋下颌那寥寥几根老鼠胡子，有些忿然地说道，“此事就罢了吧，日后有的是谏诤的时候，难道门下省还能次次抢先！那杜十九就算小有名气，终究只是后辈，我等可都是久负文名的前辈！”
　　自古文无第一，说的就是文人之中的这种竞争心理，因而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的这一封献书，固然让此前那上书的处士无言以对偃旗息鼓，却也激起了门下省左拾遗和中书省右拾遗之间的竞争心理，但凡有事要谏诤，两边几乎必要龙争虎斗，写上好几篇有条有理的文章斗个输赢。自然，杜士仪当仁不让地充当了这么一个急先锋。旁人只知道他年轻气盛，锐气十足，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在谏臣之上韬光养晦，那还不如立刻卷铺盖滚蛋算了！
　　贞观之治名垂青史，这其中唐太宗和魏征那一对君臣更是后世传颂的典范。要是魏征不谏，他的风头能盖过李世民身边的璀璨群星？
　　五日一疏，十日一奏，单看这种高密度的奏疏数量，兴许会让人觉得杜士仪必然整日埋首于纸堆中辛苦异常。然而，要知道门下省光是拾遗就有正员和员外官总共八个人，每日的各色制敕等等从手头经过，大多数都是不需要太过留心的，需要封还和谏诤的只是极少部分，再加上多达上百的吏员班子都是精干而有效率的，因而相形之下，和从前在万年县廨相比，他的日子反而更逍遥一些，有时候还能清闲到随手抄录那些文词优美的诏敕。若非轮值，午后就能回家悠闲会友赏春，不过对于他来说，这种闲工夫倒少，因为他得费神替杜十三娘悄悄预备嫁妆，还要督促崔俭玄苦练策论。
　　毕竟，明经科和进士科不一样，进士科更重诗赋，明经科则更重帖经和策问。
　　转眼间已经三月，杜士仪任左拾遗将近一个月，倒也习惯了早起上朝，午后就休息的日子。这天午后，他正在评点崔俭玄那一篇策论，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杜十三娘的声音：“阿兄，十一郎君，有客人来拜，自言是太原王仲清！”
　　这个字号陌生得很，杜士仪闻言一愣，一旁的崔俭玄支着下巴沉吟片刻，也对他摊了摊手表示一无所知。面对这种情况，尽管杜士仪想到近来访客越来越多，一多半都是自荐抑或是来攀关系的，可甄别着实是一个大问题，他只能丢下手中那一卷文章到了门前，对杜十三娘问道：“来人就只说了这么多？”
　　“是赤毕在前头接待的，我正在替阿兄整理新买的那些书呢。他说是一位官人，并非那些应试举子。”
　　杜十三娘这些天也是应付访客应付得头疼，大多数人都被她直接挡了，只有实在不得不见的方才会引来给杜士仪。此刻她看到崔俭玄也跟着杜士仪后头出来了，却是还大模大样伸了个懒腰，分明借机偷懒，她只能瞪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看上去也就是三十不到，这等年纪能够为官，不是家世就是能力有独到之处。而且惜字如金，分明性子高傲，所以我方才亲自来禀阿兄。”
　　“登门拜访陌生人还这般倨傲，那他还不如干脆别来！”崔俭玄嗤笑一声，见杜士仪兄妹不约而同看向了他，他赶紧缩了缩头说道，“我进去继续改我的策论，杜十九你既然有空就去见这傲气的家伙吧！”
　　尽管崔俭玄这话杜士仪很赞同，但赞同并不代表他就能闭门不见，只得带着心中的疑惑到了外头见一般客人的小厅。甫一进门，他就认出了那个客位上正襟危坐的家伙——不是当初在玉真公主别院时，霍清特意提点的那个狂生王泠然还有谁？时过境迁，上次杜十三娘还说在安国女道士观见过此人，听说其已经授了太子校书郎，亦算是清贵之职，又要去向张说自荐，怎么又来见自己？
　　“杜郎君！”王泠然见杜士仪进门，站起身来彼此揖礼见过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今日登门不为别的事。君一岁之间便由万年尉擢左拾遗，才具能力蜚声满两京。今仆太子校书郎年底即将任满，因而想请杜郎君引荐一二。”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硬梆梆的！
　　一别四年多不见，杜士仪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王泠然尽管说话依旧傲气，但身形却比当年瘦削了不少，精气神中也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官场本来就是磨人性子的地方，更何况这样一个傲气到被人觉得狂妄的人？他当下笑着示意王泠然坐下再说，等到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之前舍妹从安国女道士观回来时，曾提及见到了王兄，还说贵主建议王兄自荐于张相国。张相国功勋彪炳，王兄缘何舍此宰臣而求诸于我？”
　　王泠然这些年闭门羹吃了不少，但也不是没遇到过赏识自己才华的人，否则这太子校书郎也得不着。此刻听到杜士仪问到这个，他不禁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今日我便是从张相国那儿来。张相国说，他兼知朔方节度使，不日就要巡阅朔方，爱莫能助。”
　　张说真的要去朔方？
　　杜士仪尽管早些天就听到了如此传言，可当传言变成了真的，他不禁有些出神。自开元初政局定下之后，政事堂一直都是两相制，一正一佐，张说这回朝拜相确实容易给张嘉贞和源乾曜带来危机感，可这么快就被重新赶了出去，城府深沉的张说就能够甘心？王毛仲去年还和张说搭过档，回朝之后固然没找过他的麻烦，可在御前风光无限，难道会坐看政治盟友再次靠边站？
　　“杜郎君。”
　　这些思量在杜士仪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王泠然这突然一声给打断了。他暗想宰相换谁当还轮不到他费思量，连忙丢开这些杂乱思绪，轻轻咳嗽一声便含笑说道：“王兄之事，我知道了。王兄工文赋诗，气质豪爽，当言无所忌讳，若有机缘，我自当对源相国和裴侍郎一荐。”
　　王泠然本也是因张说从者随口一说，死马当做活马医，把心一横到杜宅拜会，听到杜士仪竟然爽快答应，他竟是愣住了。可那一句当言无所忌讳，他却有些面色微微发白，可还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就只见杜士仪又拱了拱手。
　　“王兄出身名门，乃卓荦奇才，济世之器，若能稍敛崖岸，必将大用。交浅言深，还请王兄不要怪罪。”
　　王泠然但凡出门去别家拜访，一般都坐不到一盏茶功夫，今次在杜宅也并不例外。可就是这么一小会儿出来，他却觉得又是心中百味杂陈。杜士仪对他的褒奖赞誉令他很高兴，可对他的脾气风骨有些微词，他却又觉得失望。思来想去，他攥紧的拳头终究舒展了开来。
　　人生在世，总不能按照别人的目光来活！
　　而杜士仪委婉地给了王泠然一点建议，转身又回了书斋之后，他见崔俭玄拿了改好的策论过来，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就笑了起来：“果然圆润不少。今科东都的解试试官是洛阳县县尉王仲清，就爱这珠圆玉润的文字，投其所好就行了。这乡贡解送你理应并无问题，好了，这些天估计也快把你憋疯了。从明天开始，我放你的风……你先别急着欢呼，虽然我走过的路不适合你，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诗赋音律你不拿手，那就直接上你最拿手的！”
　　崔俭玄满心嘀咕，等凑过去听完了杜士仪的话，他登时眼睛大亮，随即欢呼了起来：“杜十九，真有你的，好主意！”


第306章 马球三杰
　　四月，同中书门下三品张说兼知朔方节度使。
　　当大人物们都在琢磨这么一个任命的意义，可在下头小字辈中，却正刮着另外一股不同寻常的旋风。崔家十一郎崔俭玄打头拉了一支马球队，正在洛阳城中四处挑战，因为姜皎之子姜度和窦希瓘之子窦锷全都兴致勃勃插了一脚，不但自己都亲自上场，还拉了姜家窦家子弟上阵。
　　如此一来，其他世家子弟固然要迎战，也不能只从家奴部曲之中挑选人，而得找身份相当的，一时打得如火如荼。七八场较量下来，常常交战的三四队人又定出了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联赛规则，一时间，几支马球队端的是名声大噪，最后这风声都传到宫里去了。
　　李隆基音律造诣固然顶尖，马球的本事昔日也同样少人能比，还曾经和兄弟们搭档，击败过来自吐蕃的马球队。当了天子之后，因顾虑到臣子的谏诤，他方才稍稍收敛，但在宫中举行马球赛也是常有的事。这一天从武惠妃口中听到外头那些公卿外戚的小字辈们竟然如此拉起了队伍对战，据说还定出了什么循环赛淘汰赛之类的规则，他上了步辇时不禁有些悠然神往。
　　要是时光倒转一二十年，他兴许也会和这些小家伙们胡闹一场！
　　“大家，皇后殿下来了。”
　　正在沉思的李隆基听到这一声轻轻的提醒，他几乎立刻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见是盛装的王皇后正由宫女宦官们簇拥着径直往自己这边而来，躲是躲不开了，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吩咐停下步辇。果然，待到近前，王皇后用冰冷的眼神令前头的人让出了一条通路，继而就径直来到了他的步辇前，随即就这么屈膝行礼。
　　“陛下。”
　　“皇后这是专为朕来的？”李隆基见自己这一行人不得不停在了大道上，远近的宫女宦官退避的退避，张望的张望，他不禁心头异常恼怒，好容易才让口气显得和颜悦色一些，“有什么事不能等朕回了寝殿再说。”
　　“陛下回了寝殿，妾就未必见得着了。”王皇后这才款款起身，讥诮的目光扫了一眼左右那些不敢抬头的内侍宫婢，这才词锋犀利地说道，“臣听说，陛下令人收了蓝田县主私占的两万余亩地？蓝田县主就算有应得之罪，然所谓私占两万余亩，检括时未免逼人太甚，难道就都是无可挑剔的证据？陛下素来待宗室礼敬优容，邠王更是章怀太子唯一的血脉，如今待他的女儿如此苛严，传扬出去有损于陛下的名声！”
　　倘若说刚刚只是暗自恼怒，那此时此刻，李隆基便货真价实是满脸严霜。见王皇后寸步不让地站在那儿，他强捺痛斥其短视的冲动，淡淡地说道：“皇后所谏，朕知道了。”
　　见李隆基是如此一个不置可否的态度，王皇后知道刚刚那些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心头一时又是失望又是悲哀，咬了咬嘴唇便把心一横，又抬起头来说道：“再者，开元之初，陛下崇尚节俭，因而宫中固然鲜少华衣美饰，宫外百官亦是不敢恣意铺张。然而，如今坊间世家公卿子弟，呼朋唤友跑马遛狗不务正业，甚至于赌戏马球为乐，更有坊间闲汉以此博戏取乐，长此以往，焉知不是颓靡之风再次盛行？”
　　“够了！”
　　尽管皇帝已经喝止，但王皇后今日铁了心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索性再次屈膝下拜道：“妾知道那些世家公卿子弟的父辈甚至祖辈，都是陛下宠信爱重的亲朋，然则陛下如今是君临天下的天子，倘若他们这些人恃宠而骄，不能为表率，反而让陛下失却人心，如此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厚爱！”
　　说完这些话后，王皇后方才深深行礼后站起身来，礼数周全地再次肃容颔首，继而转身离去。他这么一走，天子左右的宦官宫婢觑着步辇上那位至尊的脸色，谁都不敢吭气。就连高力士咀嚼着刚刚王皇后那一通谏言，也不禁暗自咂舌。
　　从前长孙皇后固然是在太宗皇帝面前每每正容谏劝，但那是因为长孙皇后有三个嫡子傍身，底气十足，更有长孙无忌深得圣眷，可如今王皇后没有嫡子，兄长也并非御前得宠的人，还要学这一套无异于玩火。更何况，这种能够清楚辨别出指向性，实则私心十足的所谓谏言，天子怎么会听不出来？
　　“回贞观殿。”
　　本来心情不错的李隆基被王皇后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拦步辇陈情谏劝，面子上极其拉不下来，阴沉着脸回到了贞观殿之后，他既无心看奏疏，也无心干其他的，心烦意乱捱了两刻钟，他终于指着高力士道：“去，把那三个惹是生非的小子给朕召入宫来！”
　　所谓三个惹是生非的小家伙说的是谁，高力士不用问也知道，当即答应一声立刻往外走。可出了贞观殿，他却并未立时三刻去找人，而是先支使自己的一个养子先去打探，待得知崔俭玄姜度窦锷带着人正在毕国公窦宅和另一拨公卿子弟打马球，他方才亲自带人赶了过去。
　　尽管从前宦官最为微贱，但从武后中宗睿宗之后，常常随侍天子身侧的近身宦官渐渐地位不同，就如同高力士进出公卿贵第，固然有宋璟这样的宰臣不假辞色，有王毛仲这样的武臣叱喝如婢仆，但像毕国公窦希瓘这样的外戚却素来客气三分。这会儿窦希瓘不在，不敢惊扰了少主人的窦宅管事，引高力士入内时便连番赔不是。
　　而即便见惯了宫中那些精彩纷呈的马球赛事，这会儿到了窦宅后院马球场边，见场中红蓝两队纵马挥杆，打得精彩纷呈如火如荼，高力士也不禁看住了。他叫住了那原本要上前通报的管事，抱手在旁边看了片刻，直到这一轮五筹被红蓝两方以四比一的悬殊得分一举拿下，场边的本场计分分别为八比而胜负已明，他方才授意那管事上前去。果然，随着人高声嚷嚷了天子传召，本来乱哄哄的场内场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窦十郎窦锷那胡腾舞的绝佳身手，便是以坚实的马术作为支撑，此刻他头一个纵马到了场边一跃而下，见高力士笑眯眯站在那儿，他便也顾不得手中还有马鞭，一抱拳笑问道：“怎么是高将军亲自来？未知传召的是谁？”
　　“陛下听说外头诸位郎君把这马球打到了城中口耳相传沸沸扬扬的地步，故而好奇得很，令我宣召窦十郎姜四郎，还有崔十一郎进宫。”
　　落后一步的姜度和崔俭玄恰好此刻赶了过来，听到这话之后，不禁彼此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之所以会厮混在一起，却并非因为他们都是从小在东都长大的人，而是杜士仪从中牵线搭桥。打从一开始，杜士仪就对崔俭玄和姜度暗示过有如此情形的可能性。这其中崔俭玄是深信不疑，姜度是无可不可，而窦锷却是丝毫没想到。此刻听闻此言的他，尽管算是李隆基嫡亲的表弟，可却是最最意外的那一个。
　　就算天子从前是最好马球的人，怎会真的如此就惊动了天子，还宣召他们三个一块进宫？
　　正因为如此，进宫的路上，窦锷自然是想方设法从高力士嘴里套话。奈何他固然巧妙，却不比高力士老奸巨猾，一来二去什么都没问出来。而稍稍落后两步的姜度却不禁大大咧咧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崔俭玄，低声说道：“接下来要是圣人问话，千万别让窦十郎顶在前面。”
　　崔俭玄知道杜士仪这一招更多是为了自己，有福同享有难自己当才是正理，因而想当然地说道：“要是陛下发火就我上，要是陛下高兴，大家都有份。”
　　“要是好事，高力士会不给我们通气卖好？多半是有人告状。”姜度却想得透彻，嗤笑一声，音调压得更低了，“惠妃之前就几次对阿娘问过马球赛的事，阿娘肯定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乱坠。惠妃要对圣人吹个枕边风说我们的好话，可那样的声势，别人本就嫉恨，还能不趁机告状？窦十郎这人油滑得很，要是他没说清楚就先把杜十九郎卖了，你到时候就等着哭吧！”
　　这进宫的时候旁人都是凛凛然小心翼翼，可高力士往后看了一眼，见姜度和崔俭玄勾肩搭背，嘀咕个没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姜家四郎是游手好闲的德行，他早就听说过；至于崔家十一郎……因为连着守丧，崔泰之又病过一场，崔家已经淡出朝堂有一阵子了，他对崔俭玄没多大印象，只知道人仿佛曾经在嵩山卢鸿门下求过学。此时此刻一行人到了贞观殿外，早有得了信的人通报了进去，这会儿便在白玉阶梯下含笑躬身道：“圣人宣见。”
　　“好嘛，朕的马球三杰来了。”
　　乍一入贞观殿，三人拜伏行礼之后，上头就传来了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姜度的父亲姜皎虽然得宠，但他自己却并不是经常入宫的，这会儿只低头不吭声。窦锷因父亲是天子舅父，再加上跳得好胡腾，倒是入宫最多的一个，此刻听出李隆基口气仿佛不好，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不敢吭声。而从来不曾见过天子的崔俭玄，却是胆子最大的一个，他不但抬头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方才低下了头，而且还第一个开口说了话。
　　“陛下谬赞，臣等不敢。”崔俭玄想都不想地把这种话里藏刀的责备说成谬赞，随即方才坦然说道，“当年陛下与诸位大王大胜吐蕃人的马球队，一时扬大唐之威，然则这些年来，世家子弟多热衷于吟诗作赋，马球之风是看得多，下场得少。可文风要紧，武风也要紧，但使人人能够纵马如风，挥杆如电，他日沙场上阵之时岂非人人勇士，个个英豪？”


第307章 勇争第一是态度
　　窦锷和姜度，李隆基都见过，知道一个善舞，一个懒散，可此刻这两个自己最熟悉的都没开口，第一次见自己这个大唐天子的崔家小子却先开了口，他不禁有些错愕。然而，崔俭玄提到他昔日那一场至今引以为豪的胜绩，他心中倒有几分得意，可依旧板着脸一张脸冷冷斥道：“照你这么说，你们呼朋唤友纠集了京城上下那么多王侯公卿子弟，成日里你来我往花销无数，甚至引得坊间闲汉赌博为戏，倒是为了扬我大唐武风了？”
　　“本就是如此。”崔俭玄历来胆子大，此刻竟低低嘀咕了一句，等发觉气氛好似凝滞了一般，他方才咳嗽了一声，“陛下，以马球赛结果为赌戏，从前就偶尔有过。只那时候往往两家子弟争强斗狠，各出家奴部曲彼此对战。然则这些家奴部曲马术再精，马球打得再好，终究顶多只是练出了卒，练不出将，而如今这些年来，王侯公卿子弟只知饮酒取乐，丝毫不通弓马骑射的，难道还少？”
　　既然话已经撂下去了，他心里反反复复默念杜士仪当初对他出了这主意时就提过的那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稍稍顿了一顿，见李隆基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往下说，他一时勇气大振：“而我们这些人如今四下以马球四下挑战，可不许以什么家奴部曲充数，要么就认输避战，要么答应下来，就必须自己拉上一支良家子弟的队伍出来应战，输赢各看本事。大家都是王侯公卿世家子弟，又不缺钱，那些马匹鞍辔的花销本不在乎，至于身上带伤，亦是家常便饭，可这种场合谁有脸呼痛叫苦？所以，这不但不是什么奢靡之风，反而是武风雄风！”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第一次见的崔家胆大小子，好一会儿便转向了窦锷和姜度，淡淡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说？”
　　窦锷正在斟酌词语，姜度便笑吟吟地说道：“陛下，崔十一郎说的就是我想说的。陛下想来也知道我平素懒散，最初被崔十一郎拉去充数时还有些不乐意，可一场场打下来虽是身上多了不少皮肉伤，可却也觉得酣畅淋漓。我如今也就是个闲职，想来也不至于因为打一二场马球就失了官体颜面。再说了，坊间那些无聊闲汉，连朝廷拜谁为相国都会凑三五个人博戏取乐，无聊到用我们那马球赛的结果来赌个彩头，那也不足为奇，告到陛下面前来，未免小题大做了！”
　　姜度既然也开了口，窦锷觑了一眼李隆基，见天子那怒气仿佛远不如最初，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赧颜地说道：“陛下，臣只是想着练好了马术，总有利于身手进益。再者洛阳闲着没事干的世家子弟很不少，时间久了未免生事。打马球最是耗神耗力，咱们就算是胡闹，可归根结底也少了事端。”
　　“照你们这么说，朕还得奖赏你们这大张旗鼓？”
　　李隆基给气乐了，可心底的憋闷终究一扫而空。看了一眼面前这三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他突然开口说道：“既然你们三个在东都惹出了这么一场大风波，那好，今天都下场来陪朕打一场！要是能够赢得了朕，那就既往不咎。要是赢不了，回头休想再狡辩！”
　　见天子撂下这话便拂袖而去，三个人一时面面相觑。眼见得内侍们都慌忙追着李隆基去了，姜度这才轻轻一舔嘴唇，眼神闪烁地问道：“就咱们三个，要赢下来似乎不太可能，要不请旨把咱们那两个搭档也一块宣进宫来？”
　　“好主意！”崔俭玄眼睛大亮，立时赞同道，“要说打球，还是自己人最顺手！窦十郎，得叫上你那两个弟弟！”
　　窦锷简直要被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气疯了，竟忘了这是在贞观殿，恼火地低喝道：“你们两个，还真的敢赢陛下？”
　　“勇争第一是态度，赢不赢得了那是实力问题！有道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崔俭玄理直气壮地照本宣科搬了杜士仪的原话，拍拍膝盖站起身之后，见高力士一直笑眯眯站在那儿听他们三个说话，他便上了前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道，“高将军，陛下说要咱们三个陪他下场，可咱们三个再加上另两人实则只练了一个月，倘若再加上生手，恐怕更要乱套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毕国公窦宅，叫上窦十郎那两个弟弟？”
　　刚刚李隆基的一系列表情变化，高力士始终看在眼里，而这边三个年轻人的商量，他也听在耳中，此刻见窦锷无可奈何，姜度也对自己连连拱手，他遂笑道：“那我就令人去宣，但至于是否赶得上，却是不能担保！三位郎君，君无戏言，可得好好表现啊！”
　　高力士话归这么说，但转身就去请示了天子。而李隆基乐得看看这几个年轻后辈究竟是嘴上说说，还是真的颇有两手，当即就准了。等到窦家另两位子弟奉旨而来，众人齐聚在陶光园的马球场，端详着这五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青年，李隆基的面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
　　昔日和他同战吐蕃人的武延秀等人，如今不是化成灰就是不知道上哪去了。而兄弟之中，如今宁王身体不如从前，岐王更是醉汉一个，薛王申王亦是早不复当年豪气，如今跟在他鞍前马后的，都是北门禁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精壮，专为了陪他打球而召集起来的人，随他征战连场，全都无往而不利。
　　待到开球伊始，李隆基这一队那四个骁勇兵士按照素日习惯一拥而上，截断了球之后就舒舒服服送到了天子的杆下。正当李隆基挥杆下击之时，旁边却突然生出了一支鞠杖，很是狡黠地将球从那一匹御马四蹄之下推了出去。面对这一胆大妄为的举动，场边那些专门负责欢呼的宦官们一时目瞪口呆，就连高力士也愣了一愣，待看清是崔俭玄，他不禁哑然失笑道：“好个胆大小子！”
　　李隆基从最初的震惊之中回过神，就只见己方那四个兵士气急败坏地朝着拿球的姜度围逼了上去，却不料姜度挑了个高球，轻轻松松把球送出了包围圈，得球的窦锷按照历来的习惯，下意识地一杖传给了正在球门前头的堂弟窦十二郎，窦十二郎看看左右，见自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放水都无从谈起，只能无可奈何径直一杆，竟是毫无悬念地先拔头筹。
　　眼见这几次传送之下得了如此结果，始作俑者崔俭玄不禁笑容满面，见身侧不过两三步远处的李隆基看着自己，而天子麾下那四个军士却对他怒目以视，他连忙缩了缩脑袋，这才深深弯下了腰。
　　“马球之道，本就是形同军阵厮杀，彼此配合冲阵，佯攻截击无所不用其极。陛下恕罪，臣刚刚只是斗胆牛刀小试，而他们各司其职，这才侥幸被臣等拔得头筹。”
　　竟然真有人敢抢在自己前头赢下头筹，李隆基虽然恼火，可这些话倒是有些意思，置之一笑也就没再理会，只是却把最初那三分精神换成了全神贯注。果然，接下来他连下两筹，轻轻松松就再次获得了领先。然而，当休息片刻再次开打之际，让他没想到的是，随着己方得球之后纵马狂奔后回球传了给他时，他快赶到落点前，却是又伸出了一支鞠杖拦了个正着。这一次，出手的却是姜度。接下来仍是那几个年轻人之间眼花缭乱的互传配合，最后一杆进球的，恰是窦锷的另一个堂弟窦十四郎。
　　而姜度在马上躬身行礼时，说的话又一次把李隆基给气乐了：“陛下所用皆是骁勇锐士，绝非臣等所能比拟，然则他们唯奉陛下一人，故而臣才预先埋伏在陛下身前，侥幸得以成功。”
　　当这样的侥幸成功了足足四次，李隆基不得不恼怒地吩咐那几个健卒自行采取最好的击点，不用总把最后一击留给他。果然接下来九筹之中，他这一方一口气拿到了五筹，即便如此，看着最终那九比九的最终得分，他的面色依旧微妙得很。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哈哈大笑了起来。
　　“敢截朕的球，别人是一次都不敢！可你们这些小子，竟然一连四次！”
　　李隆基这些年也召过臣下陪着打马球，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就是截球，也是从那些锐士健卒杖下，没人敢和天子较劲，可崔俭玄和姜度却不但敢，每人还这么干了两次，就连窦锷也咂舌于他们这天大的胆子。待见李隆基并不算太生气，他方才悄然舒了一口气，纵马上前后便赔笑说道：“陛下，我等拼尽全力，狡计迭出，可最终还是没能胜过陛下，未知陛下之前说的这既往不咎……”
　　“朕说的是你们赢了，可现在你们没赢，不过也没输，你们让朕如何是好？”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三人，突然对崔俭玄问道，“崔十一郎，窦十郎和姜四郎如今都有职在身，你呢？”
　　“回禀陛下，臣去岁守制期满，今年打算应选东都乡贡明经。”
　　“你一个即将赴明经选的，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日日打马球？”李隆基猛然间想到葛福顺那个武艺高强却经史一窍不通的儿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朕现在就考你经史十条，你要是答不上来，三年之内就不用考了！”
　　这翻脸来得极度突然，见窦锷和姜度齐齐色变，崔俭玄心中一跳，暗叫一声杜十九好样的，脸上却诚惶诚恐地应道：“陛下请考问。”


第308章 陛下此言差矣
　　前时考问葛福顺之子葛庆璘，李隆基还没来得及具体出题，葛庆璘就不得不承认了经史一窍不通，可今天崔俭玄虽有些惶恐之色，却坦然由自己考问，他顿时挑了挑眉。即便比不上那些精通经史的宰臣儒生，但李隆基少年时的功底却打得很不错，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一条。
　　“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出自何书何节？”
　　崔俭玄思量片刻，却有些意外地微微一愣，这才抬头说道：“回禀陛下，语出《春秋左氏传》，隐公二年。此乃石碏谏卫庄公之语，文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石碏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语，然则卫庄公不听，致有州吁之乱。”
　　不想崔俭玄竟是对答如流，倘若不是自己即兴出题，李隆基几乎以为其事先知晓自己这一问。他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这年纪轻轻的崔家年轻人，这一次却沉吟良久，方才又问了第二条。
　　“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语出何书何节？”
　　别说这第二条经史，就是第一条这听上去仿佛顺理成章的六顺，姜度和窦锷也都陌生得很，此刻听到这又是掐头去尾没头没脑的一句，他们忍不住更替崔俭玄捏了一把汗。然而，让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往日很容易出状况的崔十一郎却在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突然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
　　“回禀陛下，此言仍是语出《春秋左氏传》，僖公十年，讲的是大名鼎鼎的泛舟之役。文曰：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丕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他稍稍顿了一顿，这才继续朗声说道：“晋遭大旱，秦君咨之以辅臣，终究输粟于晋，拯救晋之民众于水火，于是次年秦国灾荒，晋不肯输粟，秦君愤而征讨，虽军中乏粮，然则上下戮力同心。相反晋国仓廪足而失人心，不但大败，而且连晋惠公亦是被俘，若非秦君夫人，恐连性命亦是不保。由此可见，秦君仁义，晋之子民虽非秦人，依旧心中感怀。至于晋惠公，也就给人留下了一句晋惠公借粮，有借无还的俗语罢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言不虚。”
　　尽管不过两条，但崔俭玄顷刻之间便对答如流，而且轻轻巧巧颂出前后文，又由古引申至今，李隆基不禁大为讶异。可还不等他开口考问下一条，却只见崔俭玄又在马上深深欠身道：“陛下，臣斗胆直言，九经之中，臣最熟悉的便是《春秋左氏传》，在家守制期间时时诵读，如今又得友人时时督促，故而熟悉非常。侥幸陛下考问前两条皆是出自《春秋左氏传》，臣方才能够应答如此之速。”
　　崔十一竟然在这节骨眼上点穿自己最熟悉的是《春秋左氏传》，窦锷和姜度不禁全都大跌眼镜。这若是不说，接下来天子继续考问此书，只要崔俭玄依旧应答如流，那别说今年乡贡明经，明年的常科明经科都不用担心了！于是，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全都在心里暗叹这家伙傻大胆真老实。
　　“《春秋左氏传》字数最多，你竟然能够全本诵读？”李隆基也未曾想崔俭玄竟会如此回复，此刻惊讶地挑了挑眉后，便示意崔俭玄随便挑两节诵来听听，当听到其将那些拗口的年表都能背得流利至极，他最初的几分为难之心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面上仅余的只有赞赏，“好，好！马球打得好，不过马术精，战术得当，却又能精通经史，却有全才之能！你之前说守制，你家逝去的先人是……”
　　“回禀陛下，先父是赵国公崔谔之。”
　　这个名字李隆基自然并不陌生，须知他前些天才刚以崔泰之为尚书左丞，此刻，他立时问道：“那督促你的友人，是京兆杜十九郎？”
　　“陛下怎的知道？”
　　崔俭玄这装蒜的表情倘若让杜士仪看到，必然会赞叹天衣无缝。而此刻李隆基看着，却也是哑然失笑：“怪不得能够熟读《春秋左氏传》，有他这样精通经史的友人督促，你这明经科必然不成问题。罢了，数十万字的《春秋左氏传》尚且能熟读至此，其余字数稀少的经史你自不会不通，朕也不考问你了。”
　　“多谢陛下！”崔俭玄这才是真正暗自喜笑颜开。须知他在草堂时就是和杜士仪一样跟着卢鸿专攻史书，这春秋三传是颠来倒去反反复复的读，其余经史的造诣却远远比不得这些，背诵不成问题，但吃透就难了。可想必用来应付只以为自己和当初的葛庆璘一样，经史一窍不通的当今天子，他还是绰绰有余的。于是，老老实实谢过之后，他本打算偃旗息鼓，岂料下一刻就听到了另一句话。
　　“马球赛之事，你们乐意闹腾，朕也不管你们，但窦十姜四，你们都是有官身的人，不要胡闹太过，崔十一你也是要考明经的人，收敛一些，尤其那些开赌博戏的，更是绝不可取！”
　　尽管李隆基毫不客气地省去了一个郎字，直接叫了排行，但口气却亲近了不少，窦锷和姜度都松了一口大气，岂料这时候，崔俭玄却又开了口，而且打头的话就让他们险些浑身僵硬，一贯胆大的姜度也暗自咂舌于这家伙的胆子。
　　“陛下所言差矣。”
　　崔俭玄一句话脱口而出，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天子，而不是自家伯父或是母亲，这心里一时七上八下。可这会儿话已经出口，再要改也已经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博戏源远流长，自古以来莫能禁之，况且民间百姓也不过图个热闹好玩，哪里及得上那些真正以此为营生的赌场。而这马球赛，如今咱们看似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每每吐蕃来人，宫中还不是要较量连场，这也算是储备了人才？更何况，马球打得好的人，往往马术精到，马背上的厮杀骑射也同样精熟，一样是选骁勇之法。”
　　自己的爱好之一被提升到了选骁勇之法的高度，李隆基不禁有些意外，前头那一句陛下此言差矣竟没放在心上，而是颔首示意道：“你继续说。”
　　“臣觉得，既是官民上下，多有爱好马球的，不如官办马球赛。”崔俭玄吐出这五个字后，立刻紧跟着说道，“臣知道必然有朝臣要诤谏说此事开销大，但此事经营得好，不但不会从里往外掏钱，而且还另有利益。日后办得好了，辟出一块场地让人买票进场观瞻，如此赢者不但可得荣誉，更可授予奖金，而若经营得当，国库也许还能多出一笔收益。就算没有收益，只要贴出去的不多，却能令民间骁勇之士多习马术武艺，也是惠而不费的强兵之道。”
　　前头那些是杜士仪对他提出马球赛的建议之后，做出的另一番设想，而最后那句惠而不费，却是崔俭玄自己的补充说明——他很有些不可想象，如果要收费入场，谁会掏腰包出这种钱。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李隆基想着如此铺开后的场面，原本的漫不经心竟是渐渐不见了。
　　“既是你提出来的，朕倒好奇得很，你真能办到此事？”
　　刚刚李隆基考问崔俭玄，高力士已经用手势把其他人屏退，就连窦氏另外两兄弟也知机退得远远的，只有近在咫尺的窦锷和姜度听清楚了，两人只觉得不可置信。就连崔俭玄自己也只是为了弥补那陛下此言差矣几个字，不得不把心一横滔滔不绝，此刻听见天子的这一番话，他也有些懵了。
　　“陛下……”
　　见崔俭玄那震惊的样子，李隆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打趣道：“敢说就敢做，否则便是纸上谈兵！你的经史倒是娴熟，回头朕很想看看，你做事是不是如同经史这般井井有条！”
　　“既如此，陛下可能答应臣一事？倘若最终臣能够把这一赛事办得轰轰烈烈，他日决出魁首时，能否在御前一决胜负？”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李隆基本就是极好马球，此刻略一思忖便颔首说道，“你若不是信口开河，朕何惜区区临场观瞻？今日你们五个既是陪着朕酣畅淋漓打了一场马球，而且还斗胆来了个平局，朕也没什么好赏你们的，力士，带着他们去朕的宝库中选五支鞠杖，就算是朕酬劳他们今日这番辛苦。”
　　“谢陛下赏赐！”
　　闻讯靠了过来的窦家十二郎十四郎也全都是满脸惊喜，连忙随着窦锷姜度崔俭玄谢恩不迭。拿了这样的鞠杖出宫，日后谁还敢说他们是玩物丧志？
　　而崔俭玄如释重负地回到观德坊杜宅，等了杜士仪从宫中出来之后如实告知今日这一番经过，结果就被杜士仪恨铁不成钢地一栗枣敲在了头上。
　　“你这小子，卖弄了你那《春秋左氏传》就完了，把我另外那些话搬出来干什么？”见崔俭玄讷讷解释说那会儿张口就说没细想，杜士仪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光是打打马球也就算了，马球赛收门票做大做强等等，这种事情是逐利求名之举，需要慢慢按部就班地来，不可一蹴而就。你堂堂清河崔氏子弟，这种事情适合幕后操纵，而不是台前显摆。”
　　“幕后操纵的事情，你觉得我适合么？”崔俭玄认认真真地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见杜士仪亦是为之哑然，他方才嘿然笑道，“虽说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可不试一试怎知道结果。反正就是瞎折腾，万一折腾出一点名堂来，也许我就可以不用事事都要你殚精竭虑。反正有了咱们的受赐鞠杖，从现在开始，这东都之内的马球，必然会盛行无比！陛下既然饶有兴致地造势了，接下来可好办多了。台前我上，幕后你来，这不是挺好？你不是说扬名吗，这也算是扬眉吐气的一种，这法子可是合我性子多了！”
　　身为始作俑者，杜士仪顿时哑然，好半晌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道：“这事本来就是为了给你积攒些名声，谁知道你直接卖弄到陛下面前去了！行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如今既然有了陛下赐给的鞠杖，又有陛下默许，就像你说的那样，闹大就闹大吧！”


第309章 人生如赌戏
　　王皇后之前公然拦住了李隆基的步辇，继而进谏了那好一番话，紧跟着天子便召了姜度窦锷和崔俭玄入宫，可这兴师问罪却最终变成了一场马球场上的厮杀，最终竟是以平局收场，五个陪着天子打球的年轻人还各自受赐了鞠杖一支。对于消息流传最是快速的东都洛阳来说，此等事简直是跌宕起伏，让人委实意想不到，更让人吃惊的是，五人出宫之后时隔一天，楚国公姜皎之子姜度便嚷嚷得满世界皆知，打算轰轰烈烈办一场马球精英赛。
　　而放出来的彩头教将信将疑的坊间百姓们大吃一惊——赏金五百贯！
　　但凡凑足了一队五人五马，皆可报名参赛，然后拈阄分组捉对厮杀，但使能一路杀进三十二强，立时便能从每场比赛中收获不菲的赏钱。从入选三十二强的十贯，一直到最终头名的五百贯，有人算了一算一路杀到头名的斩获，那庞大的一笔钱足以让人呼吸摒止。
　　可这等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最大的诱惑，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却不值一提。可等听到除此之外，最终脱颖而出的两队他日能够在御前对阵厮杀，必然会迎来天子瞩目，尤其是在之前崔俭玄等人尽皆获赐的映衬下，此说自然可信，当即引来了不小的轰动。
　　马球本从吐蕃传来，自中宗之后越发盛行，因而崔俭玄等人这数月以来固然连败多队，可他们却也不是没吃过败绩，只因为他们人人贵介子弟，声势又大，传进宫中之后蒙皇帝召见得了头彩，自然有人心中不忿。一时间，那五文钱一份的简易报名表以及相应规则表，几乎一出来就被人一扫而空，前前后后一印就是一千多份。至于马球赛那雕版专供世家子弟的印刷小册子，尽管一份薄薄几张纸就要一贯钱，崔俭玄印制之前满以为根本卖不出去，可等到最终结果出来，发现也出去了三四百份，他登时不禁为之咂舌。
　　“杜十九，回头不会真有一千多队来报名吧？那就是比一年都未必能比完！怎会这么多人来买那种小册子，不就是画上了陛下赐给我们的鞠杖嘛？再说一拨五个人想要参加，买个一份回去仔仔细细参详参详也就完了。”
　　“那些世家子弟不管会不会参加，凑个热闹买一份回去琢磨琢磨，以免别人问起时全然不知，这才是正常的。谁会为了区区一贯钱，还要找旁人去借来看？至于寻常百姓，五文钱不算多，所以有的是闲人买一份回去当热闹看。至于参加的人数，你大可不必担心。”
　　杜士仪微微一笑，掰着手指头数道：“马球不比别的，要马匹，要鞠杖，要平日习练的苦功夫，所以能够在这上头浸淫颇深的，要不就是你们这些真正喜好马术马球的世家子弟，要么就是那些为了给主家争脸面的家奴部曲，要不就是坊间不事生产专好争强斗狠的闲汉，无论哪种人，哪有可能一窝蜂涌出个一万八千的？而让世家子弟和那些身份卑微的同场较艺，彼此心里不自在。
　　所以你求得御前最终决胜负，这就把事情解决了。对平民许以利，对世家子弟许以名。世家子弟虽有门荫，可一代不如一代也是常有的，在御前露脸让陛下记住，那些和你姜度窦锷较量过的，都会动心，而那些奔着赏钱而来的民间高手，就更没有什么负担了。只不过，上下之分也不能忘了，平民直接参加预选赛，至于世家子弟，则是从正赛打起，如此一轮轮淘汰……”
　　杜家当年名为世族，其实却已经败落得几近于寒微了，他能用的赤毕等人若非崔家转赠，靠自己培养还要漫长的时间。从市集上买的奴婢之中，兴许能找到拥有各种才能或者潜质的可造之材，但精通马术又身手不凡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横竖，他要的并不是人人瞩目的胜者！他在长安洛阳这样的地方固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如此蓄积人手，但可以放在别人不太会留意的地方！
　　既然声势造出去了，崔俭玄也听了他的，兴致勃勃地天天出门在外奔波，杜士仪便索性又把姜度请了来，仔仔细细地问了其当初进宫的那一番经过。当得知天子李隆基最初颇见恼怒，继而方才在他们一个个的解说下转怒为喜，他想起在门下省时听到的王皇后劝谏之说，心头不禁直犯嘀咕。
　　崔俭玄马术精熟，马球打得亦是相当不错，所以他才为其设计了那样的扬名之法，本以为窦锷姜度之父一个是天子舅父，一个是天子宠臣，日后只要有一言半语提起，就足可让爱好马球的李隆基生出好奇之心，谁知道王皇后竟会反应这样激烈！
　　“皇后是太着急了。”姜度仿佛说的人不是母仪天下的王皇后，而是寻寻常常的女人，语气中没有多少敬意，“蓝田县主的事，本来和她丝毫不相干，她却因为别人三两句哭诉就借题发挥。现如今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我们打我们的马球，又不曾碍着她！她这样大张旗鼓地闹了一场，反而却落得如此结果，心头反而更加憋闷，何必呢？”
　　“不说这个。”杜士仪知道姜度对宫闱中事也没有太大兴趣，刚刚也只随口一提，遂改口说道，“崔十一那家伙在御前夸下海口，如今他自己兴致勃勃地操办此事，只能拖了你和窦十郎一块下水。我今日找你，却是为了另一件事，也就是之前圣人也提到的民间博戏。”
　　姜度立刻撇开了之前那些杂乱思绪，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觉得，这马球赛做大了，这博戏也会越来越大？”
　　“没错，堵不如疏，与其让某些人在地下乱折腾一气，到时候不但乱了规矩，而且还乱了局面，不若尽量把这些赌戏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天水姜氏也是老世族了，在东都方方面面关系总能够梳理开，或是挑一个精干的人出头揽庄，或是干脆就收编一处地下的，根据胜率定下赔率，进行博彩。比如若是一方意外受伤，则当场赌注全数发还，如此可以避免有大赌家出幺蛾子暗算。诸如这样的规矩，不妨定得细一些……”
　　听杜士仪这典型读书人的口中，竟是吐出了这种赌钱的勾当，姜度不禁错愕得很。等听他说完了，他才笑了起来：“你这哪里是博戏，分明是担心有人玩得太大，把身家性命全都丢了进去，还有就是担心赛场之外的乌烟瘴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情我来办。正好上次莫名其妙险些遭了圣人训斥，我也要好好找那些三教九流算账，这次倒是不错的机会！马球场上的事情交给崔十一，外头的事情我去收拾首尾，拉上窦十郎，这分量就够了！”
　　杜士仪对这种地下的勾当不感兴趣，可却也不想自己费心给他人作嫁衣裳，因而姜度既然肯答应出面，他当即便笑着说道：“既如此，就有劳姜四郎了！”
　　这两大规模前所未有的马球赛渐渐拉开序幕的时候，杜士仪的观德坊私宅，却迎来了一拨他意料之外的客人。来者在他面前去除了面上用来防风防沙的厚厚头巾，他不禁下意识地叫道：“张耀？”
　　“正是奴婢。”
　　自从去年年初从饶乐都督府奚王牙帐回到长安，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就一直有书信往来。固安公主素来是报喜不报忧，倒是信使常常会对杜士仪暗地里透露一些她在奚族步履维艰的境况，正因为如此，去岁年底蓝田县主闹腾得最凶的时候，杜士仪方才会令人送去了那样一封信。可信一去就始终没有回文，他心中固然惦记，却只有耐心等着消息，可谁知道竟是把固安公主的心腹婢女给等来了！
　　“怎会是你亲自来东都？莫非阿姊那儿出了什么事？”
　　见杜士仪面色很不好，张耀连忙屈膝说道：“兹事体大，贵主觉得托付别人不可靠，便令我亲自前来，有些事信上不好说。”
　　她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我到这儿来，另有一拨信使奉贵主之命，已经直接将贵主的奏疏送去中书省了。就是按照之前杜郎君你的吩咐，贵主亲自写成的奏疏。贵主说，若非有杜郎君在，面对此等危局，她这一后知后觉，兴许就会一败涂地。既然人人都已经知道她是庶生，事到如今不如一搏，凡事尽付阿弟做主。而贵主让我前来的缘故，也是因为昔日辛家之中经办此事的人，唯有我最为知情，关键时刻兴许能派得上用场。再者，贵主接下来会不断派信使一路往洛阳来，如此过所公验别人便看不出问题来，杜郎君可以根据时间选择一拨信使，然后由真信使送上我誊写的奏折。我能仿贵主笔迹，几可乱真。”
　　杜士仪没想到固安公主周到至此，当即欣然点头道：“如此也好。可我去岁年底便命人送了回信，缘何你这时节才来？”
　　说到这个，张耀顿时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艰难的语调开了口：“李鲁苏酒后杀了贵主的两个护卫。贵主一气之下，杀了李鲁苏最宠爱的一个侍妾。可事情固然是那个女人故意寻衅，可后头却是李鲁苏授意支使！若不是此前送去奚族那三部的茶叶数量让他们喜出望外，三部俟斤命人馈赠了各五十奴隶给贵主，又对贵主敬重有加，如今贵主处境更加艰难。所以，直到前一阵子，贵主方才能腾出手来应对长安的事。毕竟，纸包不住火，李鲁苏若知道贵主的出身，必不会善罢甘休。”
　　见杜士仪面上严霜密布，张耀也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沉甸甸，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一时面色更加黯然：“此行过境河北的时候，听闻裴将军母亲去世，如今人正在告假，准备赶回东都奔丧。裴将军乃是奚族上下畏之如虎的人，他这一去，奚族上下必然会欢庆连场。”
　　“裴旻将军的母亲去世了？”杜士仪有些讶异地再度确认了一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借此机会令固安公主摆脱那种尴尬的地位，这一条路虽然艰险曲折，却是很有必要的。须知裴旻不在，幽州乃至于河北再无良将名臣坐镇！而固安公主身在敌营，本应作为支援的朝中却还要后院起火，有哪位和蕃公主如她这般腹背受敌？既然奚王妃的地位对于其来说意义不大，还不如行险一搏！


第310章 亲不慈，亲不待
　　洛阳宫袭芳院，原本不过是陶光园西南面的一处寻常宫殿，可此次王皇后随驾东来，便挑选了这里作为居所。时隔四年再至洛阳，她和李隆基之间那原本尚存的几分温情和敬重也早已消耗殆尽，她自己都记不得丈夫有多久没有在自己宫院中留宿了。而她之前那样大闹了一场，结果却非但无损崔俭玄姜皎分毫，反而坐看他们借着天子的默许闹得越来越大，这也让她心中同样憋火。
　　此时此刻，见蓝田县主伏跪地上哀哀痛哭，她只是漠然挑了挑眉，最后便淡淡地说道：“不过是田产丢了，如果有人追究起你和辛景初的欺君之罪，那时候你又能如何？”
　　“皇后殿下，我怎知道当年心里一软答应了辛景初，结果一片好心喂了白眼狼！我把她记在名下为嫡女，眼看她册封为公主，继而又成了饶乐郡王妃，接着还被陛下千般褒奖万般赏赐，可她根本不记得我这个嫡母！我只是想讨个公道，只是想让嫡亲的女儿有个好婆家，谁知道却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算计欺辱！”
　　蓝田县主一想到自己几乎被害得一无所有，忍不住切齿痛恨地狠狠咬紧了牙关，膝行上前又求恳道：“皇后殿下，那宇文融哪里是什么好东西，分明是借我邀赏！我之前已经败了名声，再丢了田产，已经豁出去了，可焉知这一刀又一刀，就不是让皇后殿下没脸面？”
　　“住口！”
　　王皇后一时色变，才刚刚喝止了蓝田县主继续往下说，外间一个中年宫女却闪了进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蓝田县主便快步来到王皇后身侧，停顿了片刻便低声说道：“皇后殿下，饶乐郡王妃辛氏，也就是固安公主命人往中书省那儿递了一份奏疏，大意是当初年少，不合从父母之意，秉天子之旨，因而以宗室女和蕃奚族，前时在先丧丈夫之后奋力平定奚族内乱，又得陛下赏赐，本是感激涕零为陛下分忧，谁知道却遭母亲诋毁，如今奚族之中亦是流言四起，她立身艰难，请求陛下还她一个公道。”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蓝田县主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竟给她听到了一大半。不等王皇后开腔，她就忿然叫嚷道：“皇后殿下可听见了，她哪里有半点作女儿的本分！嫡庶是家事，可如今已经关乎到国事，她这分明是胁迫陛下！妾一介弱质女流，如今已经什么都没了，可心里这口气却万万咽不下去！她会奏请陛下，我也会，我这就回去写奏疏痛责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见蓝田县主竟是行过礼后转身就走，那进来报信的中年宫女先是一呆，旋即便慌忙看着王皇后问道：“皇后殿下，要不要追她回来？”
　　“她不过是心里一口气咽不下去，再说陛下左一板子右一板子全都打在她身上，她怎么可能忍得住？要是我也有儿女，却让庶出的雀占鸠巢，我兴许也会做和她一样的事！”王皇后越说面上冷笑越厉害，竟是几乎掐断了自己那长长的指甲，“从前每每听人说，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我还觉得那简直是笑话，可如今我却自己体会到了。让她去闹，闹得越大越好，我倒不知道，这向来天经地义的嫡庶之分什么时候竟变得可以随意混淆了！”
　　“可陛下此前已经很不高兴了……”
　　“他高兴又如何？还不是日日流连于那些美人当中，何尝还记得我当初陪着他吃苦的时候？只可惜……”王皇后看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始终平坦的小腹，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痛苦。只要有一个儿子，只要她能够有一个儿子，她在这越来越孤寂的后宫中就能够游刃有余！
　　“让蓝田县主去闹腾，到时候总有人会跟着落井下石，都以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谁是那渔翁却未必可知！民间都有与更三年丧便不得休妻的习俗，更何况我这皇后从来没有失德之处！陛下什么都喜欢和太宗皇帝比肩，须知太宗皇帝可从来不曾有过废后之举，而武氏之祸却曾经近在眼前！”
　　身在最接近中枢的门下省，杜士仪深切体会到了这一场从去年持续，如今骤然再次发酵的风波有多大。固安公主这一份奏疏一上，蓝田县主此前只是一个人闹腾过，没人接招，这次总算是把远在奚地的庶女一块搅和了进来，她在王皇后面前固然哭天抢地，实则心里甭提多痛快了。
　　她也不知道打哪儿找来了一个生花妙笔的高手，写了一份泣泪交加的奏疏上呈，竟干脆和庶女打起了御前官司。又瞅准了固安公主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及自己近在阙下，她一个月之内连上了三通奏疏，情词恳切到足以让所有不知情的人为之动容。
　　问题是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份上，辛家那点破事已经传得两京皆知，还有几个人不知情？街头巷尾酒肆饭铺，但凡提到这桩母女官司的，只要有人帮蓝田县主说上一两句话，必然有人在旁边冷嘲热讽。
　　“想当初把庶女充作嫡女去奚地和蕃，给自己求富贵，现如今看着人家得了褒奖赏赐就犯了眼红病，这叫贪得无厌！”
　　就算是开口礼法闭口仪制的那些老臣大儒，大多数也制止了门生弟子跟着闹腾。以庶女记名宗谱和蕃，这欺君之罪四个字蓝田县主就洗脱不干净，亏她还敢这么肆无忌惮上蹿下跳？至于帮固安公主说话的，那就更加凤毛麟角了。一个已经远嫁去了奚族的和蕃公主，又不是真的金枝玉叶，谁乐意为此掺和到这一场已经变了味道的嫡庶之争中？
　　在这东都上下一边鸡飞狗跳，一边诡异寂静的气氛中，杜士仪在请人打探过后，拜访了位于洛阳修业坊的裴旻宅。由于母亲过世，这偌大的宅邸如今内外一片缟素，通报之后驱马进门，就能看到前院之中停着好些吊祭客人的车马。如今天子巡幸东都，王侯公卿多半云集于此，杜士仪的品级原本并不起眼，但不说他名声赫赫，而且左拾遗终究是天子近臣，因而迎接的管事不免相当敬重。等到杜士仪入殡堂行礼，刚从北平军赶了回来的裴旻回拜之后，就开口请了他东边廊房说话。
　　杜士仪落座后就欠了欠身道：“我也是刚刚知道裴将军痛失慈母，拜祭来迟了，还请裴将军见谅。”
　　“我久镇在外，家中老母一直都是兄弟照料，竟是一点孝道都没有尽。”裴旻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说不出的悲恸，“子欲养而亲不待，如早知如此，我宁可弃官回东都奉养母亲，也不会匆匆赶回却不曾得见最后一面。”
　　想到自己从前也有类似的经历，杜士仪不禁也是神情黯然：“失去方知不可承受，这是人之常情，还请裴将军节哀。太夫人虽然必有遗憾，可能够有裴将军这等虎子名扬四海，身前身后必定引之为最大的骄傲。”
　　“多谢杜郎君劝慰。”先报请丁忧，然后经定州刺史允准之后，数日不眠不休赶路回来，裴旻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刻他叹了一声，见杜士仪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长筒状的银筒递了过来，他不禁有些讶异，等到杜士仪示意是宁神的饮品，他方才有些犹豫地喝了一口。入口只觉得微涩微苦，可片刻之后，那甘甜的回味渐渐在口腔中弥漫了开来，他竟是觉得有些微提神的效果。
　　“这是薄荷茶，如今已经将近四月了，我炮制了随身带着，清心宁神效果甚佳。”
　　裴旻镇守北平军多年，最大的防御对象就是奚族，再加上往昔交战多次，他怎会没听说过奚族这一年多来的变化，当即若有所思地问道：“薄荷茶……对了，听说固安公主使人往奚族阿会氏之外的另外四部，都贩过茶叶？可是杜十九郎你出的主意？”
　　“当时奚王李鲁苏不在，奚族三部率兵压境，稍有不慎，奚王牙帐中的固安公主和妇孺老幼就可能全都遭殃，所以我和固安公主见过三部俟斤之后，我就想了这个主意。”杜士仪坦然承认了下来，不等裴旻开口说些什么，他就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道，“裴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我登门拜祭，不只是为了太夫人之丧。蓝田县主和固安公主母女相争，此事已经不止牵连她二人，本不用我多管闲事。可我听说奚族如今内斗日烈，如今裴将军回朝，一旦有人问及奚族当时和如今的情形，恳请裴将军能够据实禀报。”
　　裴旻本不想掺和这些事，可听到杜士仪所求不过如此，他想想本就事涉自己的军将本职，当即爽快地应道：“好，我自当实事求是！”
　　“多谢裴将军！”
　　杜士仪心头一颗大石头就此落地，谢过之后，他想起裴旻乃是公冶绝的师弟，剑法独步天下，正要设法请教一二，却不料裴旻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对了，我听闻杜郎君和张颠有些交往，不知道是否为我引见画笔一绝的吴先生？先母在世时笃信佛教，如今她过世时只余一大遗愿。便是在天宫寺作壁画祭奠，虽则并非即刻就要作画，可若能及早说动吴先生，我这心下也能稍安几分。”
　　一个张旭就已经够难打交道了，杜士仪对说动吴道子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可裴旻既然开了口，他想了想最终答应了下来：“既是裴将军为了太夫人的一片孝心，我勉力一试吧。”
　　“那就多谢杜郎君了。此事成与不成乃是天数，即便不成，你所托之事我也必然具实言禀告。奚族如今和契丹一样，隐忧重重，若不是如今这莫名其妙的风波，凭借固安公主的手腕，本来大有可为。”


第311章 吴生求墨，不屈之音
　　上次去温柔坊见张旭，张旭又跟着自己回访了永丰坊崔宅的经历，杜士仪实在是一想就心中发怵，因而虽然答应了裴旻为其引见吴道子，他仍然不敢亲自前往。思来想去，他终究想起了那两位墨工之前接了自己的方子后，苦苦钻研年余而新制后，刚刚送来洛阳的漆烟墨。
　　次日早起，他就挑了一块漆烟墨装入匣中，吩咐刘墨随同自己的亲笔信送去给了张旭。然而，大大出乎意料的是，当午后他从洛阳宫中门下省回到了观德坊的私宅时，一进门就看到刘墨正在团团转。
　　“怎么，是不曾送到，还是……”
　　杜士仪本以为是刘墨扑了个空，或者是被人拒之于门外，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完全全想错了。却只见刘墨苦着脸深深一揖，直起腰后就面色不自然地说道：“是吴公正好在张公处作画，因见我送墨去，吴公立时好奇地拿去试用，结果画了一小半就拽上张公来了此处，甫一到就要酒喝，娘子令人搬去了两瓮，如今人喝得酩酊大醉，却还在追问郎君几时回来。”
　　这么巧？吴道子正好在张旭处？
　　尽管这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来就是两个，杜士仪有些头疼，可总比自己想方设法去见吴道子为裴旻引见来得容易。于是，他笑着安慰了满脸苦色的刘墨几句，等到了那十三娘款待客人的小厅，他尚在门口就能闻到里头那股酒气，登时深深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跨过门槛入内，他还来不及打起精神和这画圣草圣二人打个招呼，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
　　“回来了回来了，我们的墨圣回来了！”
　　杜士仪瞠目结舌地看着年纪老大不小的吴道子一阵风似的窜上前来，一把拽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往里拖，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吴道子却不管自己这突兀和野蛮会给别人什么困扰，硬是按着杜士仪在张旭身边坐下之后，就笑眯眯地紧挨着他坐了，随即殷勤地问道：“杜郎君，此次送给张颠的这一方墨，似乎和你从前那杜郎墨有所不同？千宝阁似乎还没开始售卖，可是新制成的，让张颠试用？”
　　“正是新制的漆烟墨。”
　　这名字让半醉的张旭有些好奇，然而，他还不曾开口，吴道子便眼睛大亮，当即开口说道：“可能专供于我？杜郎君，我实话对你说吧，此墨固然色泽漆黑，然则却更适用于作画，不适用于张颠这样的书法好手写字！我知道你此前那些杜郎墨卖得极其红火，专供我恐怕吃亏，一年，只要你给我一年的专供，保管日后你这漆烟墨名头绝不逊色于从前那王屋松烟所制之墨！日后只要你每年供我两方，我便替你大肆扬名！”
　　面对吴道子那信誓旦旦的游说，杜士仪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奸商——相形之下，他打过交道的千宝阁刘胶东，琉璃坊王元宝，反而是一个儒雅一个豪爽，丝毫没有这般猴急的样子。倘若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成果，此刻答应了吴道子却也无所谓，然而，他提供的是思路和大致配方，真正的制墨却是墨工张家兄弟辛辛苦苦一年多方才得以成功的，捎信来时那股欣喜若狂扑面而来，全都热切盼望着此墨面世之后上下的反应和接受度，他委实不好立时决断。
　　“吴公此议确实令人动心。只我那两位墨工为了这漆烟墨也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夫，容我知会他们一声。”
　　“这与他们什么相干！”吴道子不悦地蹙紧了眉头，随即循循善诱地说道，“如今东都画师，无人能出我之右。这工画的人却不比工书的人，本就稀少，如今东都那些寺观，谁不求我壁画？杜郎君，不过区区一年，于你来说又不费几何，你总不至于等不起吧？”
　　想到当初张旭只为一砚一墨，便慨然写了十几张酣畅淋漓的草书，更赠了自己一把价值连城的逻沙檀琵琶，如今吴道子同样一见漆烟墨便欢喜备至，可提出的却是这样的条件，杜士仪不得不暗叹两人固然至交，秉性也各有不同。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哈道：“吴公所言极是，然则就如同悯农中的‘谁知盘中餐，日日皆辛苦’一样，这墨工制墨时守着墨窑的辛苦，同样非同小可。我命人去王屋山送个信，几日之后便能给你一个回音。”
　　吴道子皱了皱眉，随即意兴阑珊地说道：“那好，我就等杜郎君的回复了。”
　　张旭刚刚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又一口气喝了半碗酒，这才含含糊糊地问道：“对了，杜郎君信上提到想见吴生，如今他来了，你有什么话不妨直对他说。”
　　“哦？却原来杜郎君送信送墨去张宅，是为了我？”
　　见吴道子似笑非笑，眼睛却亮了，杜士仪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是因母丧回乡丁忧守制的裴旻将军，想请吴先生为亡母在天宫寺做壁画，劳我从中引见。吴先生在洛阳行踪不定，所以我才拜请了张公，却没想到吴公正巧就在张公处。”
　　“裴将军！”吴道子立时为之动容，思量好一会儿，他便抚掌笑道，“此事好办，我这几日就搬去天宫寺住，让裴将军直接去那里找我相商就是！好了，我眼下还积攒着好些画不曾动笔，眼下没工夫多留，张兄，我先走一步！”
　　吴道子说走就走，张旭还没回答，人就已经飘然出了门去。见杜士仪满脸意外，张旭便又把剩下半碗酒倒入口中，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吴生自言若是你这漆烟墨专供他一人，作画时必定动人十分，何止更胜一筹，故而锲而不舍想让你答应。他是不依不饶的性子，日后肯定还有的是聒噪。他在画艺上固然无人能出其右，但爱财好名，你自己斟酌就是。”
　　“多谢张公提点。”杜士仪见张旭支撑着几案，仿佛也打算走人，他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随即有些歉意地说道，“张公前时所赠的逻沙檀琵琶，我……”
　　“不是献给圣人了吗？救命的时候能用上就是好东西，再说圣人精通音律，也不算是明珠暗投。我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有什么好纠结的！”
　　张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等到甩开了杜士仪摇摇晃晃到了门口，他才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杜十九郎，写字你不如我，当官我不如你。我虽不是伯乐，可有些东西却还是能体会出来的。官场诡谲，别丢了你当初在那一曲《楚汉》的十面埋伏中透出来的不屈之音。”
　　望着张旭远去的背影，杜士仪一时怔住了。当时洛阳安国寺那一曲《楚汉》最高潮的地方，是他一个人独自演绎的，恰是酣畅淋漓前所未有。但直到此刻，一个并非是音律高手的外人方才道出了真正的精髓。
　　不屈！胜不骄败不馁，是为坚韧不屈！
　　“郎君，郎君？”
　　杜士仪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见外头刘墨正在张望，他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小厅，突然微微一笑便转身往外走去：“何事？”
　　“张娘子有要事请见，之前郎君有过吩咐，我请她在书斋中等候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
　　张耀这几日都住在杜宅，尽管里外院子并不算最大，但她很是知机地并不乱走，可今日来自奚地的又一拨信使到来，她便有些忍不住了。见到杜士仪进了书斋，她连忙起身相迎，等杜士仪示意她坐下说话，她却直到杜士仪在主位坐下，这才肃然正襟危坐，随即深深欠了欠身道：“郎君，又一拨信使来长安了。道是贵主的身份疑云，奚王牙帐中已经在传了。”
　　“意料中事。”此事能够经过这么久方才传到奚王牙帐，杜士仪已经觉得很是难得，这还多亏了如今路途不便，再加上边地官府因为事涉皇族，不得不稍稍禁止之故。他从去岁写信给固安公主，就一直在心底沉吟此事，如今张耀到了长安，又说能模仿固安公主笔迹，兼且这几日风声差不多了，他便开口说道，“我问你，倘若阿姊能够和李鲁苏离婚，那样如何？”
　　“啊！”张耀几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久久才按捺了惊疑，讷讷说道，“这如何可能？贵主毕竟是奉旨再嫁李鲁苏……不，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贵主多年来一直想回到长安，再看一眼灞桥风雪，杜郎君，你真的有办法么？”
　　“离婚的事，我有几分把握，但回到长安，短时间内断不可行！你想一想，一个原本奉旨和蕃的公主，却因为嫡庶之争成为了众矢之的，回来之后不得被人指指点点？不管是否还留有公主封号，到时候是大归回辛家，受生父嫡母辖制，还是去寺观黯然了此残生？所以，我授意阿姊之前那一份奏折写得婉转可怜一些，而不是和蓝田县主那样归罪于他人，就是因为要予圣人一个忍辱负重的形象。”
　　“不能回长安……”张耀想到杜士仪所提到的那两个悲惨结局，不禁死死咬紧了嘴唇，好一会儿方才抬头问道，“那杜郎君说该怎么做？”
　　“我来说，你来写。这样一份奏疏，要的不是文采斐然，而是要让圣人觉得，阿姊深明大义！等蓝田县主闹够了，就是阿姊这份奏疏登场的时候。”


第312章 离婚！
　　蓝田县主既是发了狠，知道固安公主远在数千里之外，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三日一本五日一折，哭哭啼啼地痛诉自己有多委屈，固安公主这个庶女女儿有多可恶多不孝。
　　这一出从去年延续到今年的闹剧让李隆基不胜其烦，可蓝田县主的家奴已经狠狠梳理过一遍，就连她霸占的田产也已经都发还原主，邠王李守礼也出面管教过女儿……若是别的县主，这失尽颜面之后怎么也该偃旗息鼓上疏请罪，谁知道她还能继续这样不管不顾地闹腾？
　　正因为如此，李隆基对纵容蓝田县主如此行事的王皇后自然异常恼火，同样恼火的，却还有身在奚地的固安公主。
　　可固安公主是和蕃公主，他就是想面叱责备，却也不可能轻易把人召回东都。因而，眼看这场风波越闹越大，他听得高力士禀报曾经和奚人交战数次，在奚人中间有不败战神之称的裴旻如今丁忧守制回到了东都，而其当日在奚地内乱过后，还曾经和裴宽一起去过奚王牙帐，便吩咐了高力士去了一趟裴宅。等听到高力士转述了裴旻奏报，他又思量了三天，便吩咐把邠王李守礼和蓝田县主以及辛景初全都宣召到了宣政殿。
　　李守礼如今已经年过五旬，大腹便便臃肿苍老，看上去和当年的章怀太子李贤没有多少相像之处，此刻也显得有些木讷疲惫。而蓝田县主这还是大半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丈夫辛景初，瞪视着人的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而辛景初自己装病装傻装了这许多时日，今天却被召进了宫来，心里别提多痛恨蓝田县主了，面对那凶狠的目光，他瞅着天子尚未到，当即毫不示弱冷冷瞪了回去。
　　“无知妇人！”
　　“你说什么！”蓝田县主本就是贪鄙之人，若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她按捺不住，王皇后对她的瞎折腾又分明默许，她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豁出来闹，此刻登时气得几乎发疯。她一下子忘记了这是在天子的宣政殿，不管不顾对着辛景初就扑了上去，那肥硕的身躯竟是把瘦弱的辛景初撞得后仰跌倒，整个人都被压得动弹不得。眼见占了上风，蓝田县主对着辛景初就是重重两个巴掌，旋即咬牙切齿地骂声连连。
　　“我是无知妇人，那你就是忘恩负义的混蛋！要不是你为了求官，硬要把庶女当成嫡女去上了宗谱，怎会有如今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光景？辛家号称士族，可哪有半点底蕴，家里精穷，不是一直靠我的嫁妆，能有你的今天？你在外头左一个右一个地沾惹女人，在家里也是左一个婢妾，右一个美人，我说过你半个字？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父王，你当初怎就给我挑中了这样的丈夫！”
　　邠王李守礼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何尝想到这个一贯还宠爱的女儿突然会如此泼辣彪悍，还在这宣政殿里就闹腾了起来，到最后更是犹如街头妇人一般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简直看得整个人都呆了。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李隆基面色如同黑锅底似的由宦官护持着从后头入了殿，他陡然之间打了个激灵，旋即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遂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蓝田县主，结结巴巴嚷嚷出了家门不幸四个字，旋即整个人往后一倒，竟是径直装晕！
　　他这一晕，宣政殿中登时更是乱成一片，李隆基看着几个内侍手忙脚乱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救护，他只觉得胸口气得发闷，所幸就在这时候，耳畔却传来了高力士的轻声安慰：“大家，邠王一贯就是如此，家中都管不好，更不要说管别的，唉，想当初章怀太子何等贤明的人！”
　　李隆基总算是轻轻吁了一口气。此事虽可气可恼，然则邠王一脉儿女都不成器，这也是令人放心的一点。于是，他面沉如水地入座坐定，吩咐了把邠王抬下去之后，这才目光倏然转冷，看向了仍旧骑在丈夫身上撒泼的蓝田县主。见蓝田县主一骨碌起身，忙不迭地跪拜行礼，又换成了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他登时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
　　“都闹够了？”
　　刚刚吃了两记狠狠的耳光，再加上那些家中私隐都被妻子嚷嚷得人尽皆知，辛景初只觉得心头羞愤交加。此刻天子这不轻不重的一句相问，他几乎下意识地弹了起身，手足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继而便重重碰了两下头，涕泪交加地哭诉道：“陛下，臣实在是受够了这泼妇！臣自知才能不过中下，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是她这泼妇嫌弃臣官卑职小，身为县主跟了臣委屈，因而当初宗正寺遴选宗女和蕃，她便自作主张把元娘记在了名下送去应选，还说什么这是为了大唐。那时候别家都觉得奚族时叛时降，绝非女儿良配，都不乐意送女和蕃，臣一时被她说动，也就同意了。”
　　辛景初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得体十分，一时言语更加凄切了起来：“可元娘侥幸中选，册封了公主，又在奚地立了功劳，得了陛下赏赐，她在家中就开始不乐意了。一再教唆臣上书言明元娘是庶女，不配为公主，请以嫡女为公主出降奚王。这国家大事岂是能够如此儿戏的？臣自然决计不肯，可谁知道……谁知道这无知妇人便嚷嚷得四下皆知！陛下，臣家门不幸，出此悍妇，臣愧对陛下，也愧对家门，这就……这就……”
　　东张西望想找一根能撞的柱子一头碰晕了，也好如同李守礼这般躲过这一关，可谁知道辛景初看遍整个大殿，目光所及的那根柱子距离自己至少有二十几步远，他要想跑过去撞一下难度实在太高。不得已之下，他只能重重一头撞在了地上，眼看着眼前全都是一片猩红的颜色，他打了个哆嗦，竟真的给自己流出来的血吓晕了过去。
　　今天统共召见三个人，转眼间翁婿俩都晕了，只剩下一个始作俑者蓝田县主，李隆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辛景初意在推卸责任的那些话，也已经透露出了最充分的信息，足以让他对蓝田县主的厌恶升到了顶点。就在蓝田县主仿佛陡然之间惊醒过来，也开始拼命哭诉自己有多无辜的时候，殿外却传来了又一个通报声。
　　“陛下，中书省张相国命人送来奚王牙帐固安公主机密急奏。”
　　尽管张嘉贞对这一场闹剧很不以为然，可如今契丹霸占营州尚未归还，奚族总不能乱，他即便腹诽连连，也不得不把这注明极密的奏折呈送御前。此时此刻，李隆基眼看那青衣令史捧着一个铜筒目不斜视地快步进来，在距离自己还有十几步远处双膝跪下呈上了铜筒，他授意高力士下去取了，等到眼看其启了封泥取出信笺，又将其中那一卷纸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方才接了在手。
　　然而，怀着愠怒的心情只看了头几行字，他的漫不经心就完全一扫而空，又从原本背靠着引枕的懒散姿势变成挺直了脊背。
　　“妾微末之身，蒙恩册公主，和蕃奚族，今六年矣。陛下教导训诫，不敢稍有忘怀。前时微有薄功，赏赐厚重，妾不胜惶恐之至。然奚王李鲁苏狼子野心，前欲遗妾于牙帐，抗三部联军；今又以妾出身故，行问罪之名。妾一身不足惜，然则奚族阿会氏之外，三部俟斤正有纳诚之心，此大唐幸事，若因故而失大利，妾万死莫赎。今妾之庶生，无可隐瞒，恳请陛下以圣人之尊，诏令妾与奚王李鲁苏离婚，另选和蕃公主赐婚奚王，以断其寻衅之名；再允妾居于云州废城，以和奚族三部。如是朝中再无议论，奚王无机可趁，三部亦可安心。妾泣血再拜，哀哀陈情。”
　　固安公主这一卷奏疏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心情杂乱时写就，文采亦是平平，可其中内容却赤诚得很。李隆基当初曾经听杜士仪添油加醋地宣扬过固安公主的英姿飒爽风华无双，如今又看到这样大义凛然的陈情，别说他本就厌恶透了蓝田县主的胡搅蛮缠，就算蓝田县主平素是安分守己的宗室，可对比其女这深明大义，他这心里的偏向也不言而喻。捏着如此奏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了蓝田县主。
　　“陛下……”蓝田县主本能地觉着天子的眼神很有些渗人，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慌忙解说道，“她必然是恶言诋毁妾身，妾身从前对她这庶女视若己出，焉知她如今背离孝道……”
　　“将蓝田县主带出去。”李隆基冷冷吩咐了一句，见几个宦官连忙上前架起了蓝田县主，他这才冷冷说道，“既是辛景初已经说了那样的义绝之语，朕便准你夫妇离婚，日后各过各的两不相干！从今往后，除蓝田县主的宫籍，永不得通籍宫中朝觐皇后！”
　　面对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蓝田县主顿时整个人都懵了。就在她被人拖出宣政殿的时候，耳畔又传来了李隆基的吩咐。
　　“传令中书省，拟旨，令固安公主与奚王李鲁苏离婚，仍保留公主封号，当日和蕃护卫，皆为公主扈从，护持其至云州废城居住。发民夫一千，赐绢一千匹，重修云州废城以奉公主。”


第313章 大功告成
　　身为左拾遗这样的天子近臣，尽管不可能真的如人所言那样旦夕侍上，但身在宫城之内的门下省，杜士仪即便自己不去打听，那些消息也会送上门来。
　　蓝田县主被架出宣政殿不到小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书令史就进了这五间左拾遗正员官齐聚的直房，在自己侍奉的左拾遗窦先身旁站了，犹如说笑话似的说道：“窦郎，那蓝田县主上蹿下跳这么多天，这次终于倒大霉了。今日宣政殿中，蓝田县主和辛参军竟然在御前大打出手，陛下大发雷霆，令蓝田县主和辛参军离婚，更令蓝田县主再不许通籍宫中，朝觐皇后。”
　　这话虽是对窦先说的，但也没避着旁人，一时间，几个原本各做各事的左拾遗全都抬起了头，杜士仪自然不例外。尽管此事涉及到宫闱嫡庶之争，但如今天子的处断显然只限于蓝田县主一个人，自然有人乐得打趣两句。
　　“这等悍妇，定是在家里欺压丈夫欺压惯了，竟是到陛下面前也不知道收敛一二！陛下贤明，这无知妇人一次又一次挑起事端，自该有应得之罪！”
　　“陛下还是仁慈，大约也是看在她是邠王之女，处分稍轻了一些，否则何至于仅仅除了宫籍，不许朝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些大发感慨的议论，杜士仪没有去参与，心里却是欣然而笑。那个蠢妇终于该知道了，贪得无厌是什么下场！只是，他让张耀写好的那一份奏疏用固安公主的名义送进了中书省，难道没有在他预计的时刻送去宣政殿？否则，怎会没有关于固安公主的消息！
　　那书令史见众说纷纭，一时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当即又笑道：“听说陛下又命中书省拟诏，令固安公主和奚王李鲁苏离婚，发民夫赐绢重修云州城，令公主与护卫日后居于云州废城。云州自从当年默啜率突厥兵马破城之后，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没想到如今竟是要住进一位公主。”
　　竟然真的成功了！
　　杜士仪以低头沉思状来掩饰心中那一股油然而生的狂喜，藏在书案下的手更是紧紧捏成了拳头。若非蓝田县主贪得无厌这般大闹连场，固安公主也不会有机会离开奚王牙帐。尽管不能回到思念多年的长安，可是，在辛景初和蓝田县主这样的父亲嫡母还在世的情形下，她一个徒具虚名的公主回来，只会比在奚王牙帐时更加举步维艰！云州虽然偏远荒废，可却靠近饶乐都督府，有利于继续和那此前受惠的三部往来。更重要的是，如此固安公主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为朝廷和奚族三部牵线搭桥，还能够进而把云州这片朝廷一度弃置的地方经营起来！
　　“固安公主也真是无妄之灾，不论当年选宗女和蕃时究竟如何，终究是有功的，结果硬生生被蓝田县主给闹成了现在这副光景！”窦先叹了一声红颜薄命，突然意识到杜士仪前年曾经去过奚王牙帐，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对了，杜拾遗当初在奚王牙帐是见过固安公主的吧？”
　　听到这话，杜士仪这才抬起了头，见同僚们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他便索性坦然感慨道：“是啊，当初我奉幽州王大帅之请，护送贵主回奚王牙帐，后来因奚王北上，奚族三部一度打算裹挟了贵主和我前往突厥牙帐，若非贵主只带数人前往相会三部俟斤，又晓以利害，杀了牙帐中里通突厥的牙官塞默羯立威，兴许如今北边不止契丹，就连奚族也一并乱了！真没想到我回长安这一年多来，竟会有这许多变故！”
　　杜士仪当年观风北地，在并州和幽州碰到张说和王晙这两位那时候拜相呼声极高的封疆大吏，结果被差遣的两次都是险死还生，这事情长安城中消息灵通人士几乎都知道。而对于那些具体细节，除了李隆基得到详细禀报，还有就是看过杜士仪那注明极密的奏折的寥寥熟人，其他人自然不甚了了。此刻趁着正好把话题扯到此事的机会，窦先少不得笑眯眯打探详情，等到杜士仪犹如说书一般，将那跌宕起伏的复述了一遍时，四个左拾遗都不禁叹为观止。
　　“竟是如国朝初年平阳公主那般巾帼英雄！”
　　“真可惜了，怎会偏偏遇着这样的父母！”
　　“弯弓射叛臣，想想也令人神往！”
　　心知肚明随着蓝田县主的彻底失势，他这些话不数日就会传遍全城，这时候若再有人以他和蓝田县主有什么瓜田李下的纠葛为由，蓝田县主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杜士仪只觉得心中畅快已极。好容易捱到了午饭后，今日不用当值的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出了洛阳宫，过天津桥时，忍不住又侧头远眺那一条穿城而过的洛水，心中百感交集。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古人言诚不我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杜士仪回到观德坊杜宅的时候，一进大门，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崔俭玄那大嗓门：“……那家伙还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径直策马朝我冲了过来，结果一个没留意给我晃了过去，人也从马上掉下来了！什么叫精英，精英可不是嘴上吹牛的，今天这一场马球赛，我一个人就打进去三筹，全场最佳……”
　　知道崔俭玄绝对没兴趣对别人这样乱吹胡侃，必然是在十三娘面前显摆，杜士仪悄悄进了二门，果见是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杜十三娘，他不禁暗自笑了起来。发现杜十三娘竟是被这小子吹得有些出神，没留心自己回来了，他回头对赤毕吩咐回头等两人说完了，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来，随即就悄悄从一旁绕了过去，径直回了书斋。才一进门，他就看见张耀正在里头如同婢女一般拿着鸡毛掸收拾四面书架，专注而认真，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杜郎君回来了！”张耀只是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躁，这才完全闲不住，只想做些什么来让自己无暇去思量事情是个什么结果。此刻，她丢下鸡毛掸子便快步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后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敢问郎君，那奏疏送上去结果如何？”
　　尽管杜士仪没有立刻回答，可是看到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容，张耀忍不住不可置信地双手掩面，等听到杜士仪神采飞扬地说出接下来那几句话时，她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险些双脚发软瘫坐了下来。
　　“蓝田县主和辛景初在御前大打出手，结果陛下雷霆大怒，令两人离婚，并除蓝田县主宫籍，再不许入宫朝觐皇后。至于阿姊，令与奚王李鲁苏离婚，并拨民夫赐绢修缮云州废城，而且由此前护卫扈从贵主于云州居住。虽然暂时没有更多消息，但奏疏上那些言语，必然让陛下动心了，否则何必征发民夫，又赐绢千匹？总算是因祸得福，足可好好庆祝一番！”
　　“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张耀喃喃念叨了两句，随即突然之间醒悟了过来，竟是郑重其事翻身下拜，重重对杜士仪磕了三个头。等到杜士仪惊觉过来伸手去搀扶她，她方才抬起头来，一时已是双目含泪喜极而泣，“不，奴婢刚刚说错了，不是老天有眼，是多亏了杜郎君筹划，方才能让贵主有重见天日的这一天！杜郎君大恩大德，奴婢今生今世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万一。”
　　“你是阿姊的心腹，也就是我的心腹，这次也有你这巧手的功劳，还和我客气什么？我本想多留你几日，但事情已定，你也得尽快赶回奚王牙帐才是。要知道如何让阿姊平安离开，也并不是容易的事，这也需要你们主仆俩好生计议周全。这种事情，我鞭长莫及，就很难帮得上忙了！”
　　“已经够了，剩下的事情若是还要劳动杜郎君，我和贵主岂不是白白在奚地呆了六年？”张耀擦了擦眼角泪光，这才含笑说道，“既然已经看到了曙光，那贵主就是拼尽全力，也一定会打破最后那点桎梏。杜郎君此前所言云州之重，我也一定会如实转告贵主，一定会尽力将云州之地经营好！”
　　“云州废城多有逃户，希望阿姊尽快派人过去晓谕，让他们依旧安居故地……”
　　杜士仪仔仔细细地再次对张耀嘱咐了许多话，见其归心似箭，他便也不再多留，放了其回房去打点行装。然而，他在书斋才坐下不到一小会功夫，就只见崔俭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杜十九，回来也不吱一声，要不是我抓着赤毕问一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崔俭玄一屁股在杜士仪面前一坐，继而便神采飞扬地说道，“今天我们几个在球场上把王守一的几个子侄打得大败亏输！哼，让皇后殿下在陛下面前告我们的刁状，我们就打得他们王家人丢盔弃甲！”
　　“我是让你去办马球赛，没让你们光顾着自己逞威风。”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见崔俭玄有些讪讪的，他这才问道，“正赛且不用说，世家子弟到了那时候方才会出场。倒是预选赛之前既然那么多人报名，如今一场场下来结果如何？”
　　“我去看过，没想到民间倒是藏龙卧虎，看来真是财帛动人心。”崔俭玄眉飞色舞地对杜士仪历数了他最最欣赏的几组人马，随即就突然一拍巴掌道，“对了，今儿个姜度还提醒我，没几天便是洛阳县试明经科，让我在家里安分一点。”
　　“那你就好好临场抱一抱佛脚！”杜士仪哑然失笑，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十三娘的经史是殷夫人教的，你若是不怕她严厉，可以让她督促你好好应考。”
　　“我当然不怕！”崔俭玄一下子跳了起来，竟是喜上眉梢，“顶多是被她训斥两句，又不会掉一块肉，哪比得上阿姊大道理一堆，九娘就知道冷嘲热讽？杜十九，多谢你提醒，我这就去找十三娘让她帮我！”


第314章 端午节上的宫怨诗
　　崔俭玄有杜十三娘亲自督促备考，杜士仪自然分毫都不替他担心。随着蓝田县主这位上蹿下跳女演员的黯然退场，洛阳城中的暗流涌动也为之消停了下来。身在门下省任左拾遗也已经快三个月了，杜士仪已经习惯了每日阅读大量制书敕书诰旨的日子，从抄录到存档，再到将那些不合宜的挑出来封还，乃至于上书陈奏，这对于他来说得心应手，闲时还能抄录书卷。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次日便是洛阳县明经科的县试，杜士仪赶早上朝后，和其他拾遗补阙之类的同僚一起，在宣政殿领了端午节所赐的林林总总一整套十几样赐物，全都在一个大包袱里装着。而别的官员尽管也有赐物，但如他这般低品官员，多半就是寻常粽子，连长命缕都不知道能捞着一星半点，这也让几个年已三四十的拾遗补阙异常志得意满。
　　每年逢年过节，最是他们这些位低职重的官员享受尊荣的时候，尤其是陪侍皇帝登洛阳宫南城楼，看洛水之上彩舟竞渡，百姓于洛水南岸夹道欢呼喝彩，更是人人神采飞扬！
　　杜士仪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他对于这种看热闹的方式倒是无可无不可，尤其是这种时刻礼仪多规矩大，若不是左右同僚都兴奋得如同打了鸡血似的，他也不好意兴阑珊，否则他根本提不起多少精神。好在登高观赏这彩舟竞渡的李隆基眼看群臣一片肃然，欣然说了一句今日佳节，诸卿随意，一时整整齐齐的侍臣队列很快随着天子之言而四散了开来，他立时便找了个角落，迥异于那些想要挤进天子身边，意图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博彩的官员。
　　而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身后仿佛有动静。察觉到有人接近，他忍不住有些意外，下一刻，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继而就嘿然笑道：“杜拾遗倒是躲懒，其他人都到陛下身边去拾遗补阙了！”
　　杜拾遗和杜士仪，这名字和官衔竟然读音几乎相同，这也是别人在杜士仪官授左拾遗之后用来开玩笑的由头之一。
　　尽管这声音不算顶顶熟悉，但今日能有份在这城楼上观赏彩舟竞渡的熟人屈指可数，如源乾曜和裴漼这等高官断然不会如此随性，因而杜士仪轻而易举就猜到了背后之人是谁，当即头也不回地笑说道：“宇文监察如今最是炙手可热，还不是一样躲了清净？这时候往御前凑，顶多是一首好诗得了陛下褒奖，可治国平天下，又不是一首诗就能够的，必得扎扎实实下苦功夫，何必苦心孤诣，却求一个瞬时文名？”
　　宇文融尽管也算是出身世家，自幼读书，可却诗文平平，因而对文名卓著的人素来敬而远之，对杜士仪另眼看待，却也是因为杜士仪当年观风归来，首奏云州逃户一事。后来打了两次交道，他觉得杜士仪文名赫赫却并不孤高，此刻更是觉得人对自己脾胃，当即笑了起来。
　　“你这话我爱听！只会做诗，不懂时务，却还心比天高，岂不知道真做起事情来样样上不了手！”也许是在底层厮混了太多年，宇文融说着便带上了几许怨气，“就因为这些诗文得了好名声，做什么都被人称赞，一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可实则有几个真本事的？我如今领着推勾使和检括逃户使，也不知道多少人往我这里举荐了人，唯有你举荐的郭荃最得我心意！”
　　“郭兄得上峰若宇文监察，那也是他的福气了！”
　　杜士仪假作没听出来宇文融这缠枪夹棒似的话里藏话，轻轻巧巧把话题转到了郭荃身上。果然，宇文融对这个能干而又踏实的下属很满意，言语中流露出了举荐之意——倘若不知道的人，必然会心怀嘀咕，须知宇文融自己也不过是从八品的监察御史，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却自然而然。
　　两人如此闲聊片刻，眼见得洛水之上锣鼓震天，一条条彩舟犹如离弦之箭似的奋力划向终点，无论是百姓云集的南岸，还是自己这些人所在的洛阳宫南城楼，欢呼喝彩此起彼伏，就连观战的李隆基也站起身来。
　　“对了，杜拾遗可注意到，今日陪侍陛下观瞻这彩舟竞渡的，不是皇后，而是惠妃？”
　　除非是瞎子，否则决不至于忽视了这一点。可此刻宇文融一问，杜士仪便仿佛是才发现似的往御座旁边扫了一眼，这才轻飘飘地说道：“想来兴许是皇后殿下身体不适，这才是惠妃代劳。”
　　“宫中这种地方，病也不是能够轻易病的。”
　　宇文融若有所指地提了一句，见杜士仪兴趣不大，他便知机地另换了一个话题，又闲谈片刻便笑吟吟辞去了。而他这一走，杜士仪换了个地方，又随意和认得的寥寥几人说笑几句，待看着那中间一艘彩舟犹如离弦之箭似的直奔终点，他自然也和别人一样抚掌赞叹。而与此同时，他的眼角余光却一直留心着宇文融，当注意到其与一个三十多岁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子并肩而立，仿佛相谈甚欢，他仔细一回忆，终于想起了那人是谁。
　　那是李林甫！
　　一场你争我夺的彩舟竞渡之后，群臣恭送天子回宫，继而便各自回府。在这种端午佳节，除却少部分运气不佳的当值官员之外，其余人都可以休假。作为时运不济那少数人中的一员，杜士仪在这端午节里回到门下省，却是发现不但官员休假，门下省那数目高达上百的流外吏员，如今也同样在放假之列，留守的加一块，连十个人都没有。
　　在这种时候，往日也算是繁忙官署之一的门下省便显得极其安静，一间间往日坐满了人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唯有堆积如山的卷宗一如从前，而捧了众多赐物跟着杜士仪回来的书令史安义跟着杜士仪进了直房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袱放在了杜士仪的书案上，随即有些殷羡地说道：“历来赐物，中书门下向来第一，比尚书省那些尚书侍郎都更丰厚些。听说每岁端午赏赐的细葛宫衣都是宫女亲手缝制的，外间最好的裁缝也找不出那样的好针线。”
　　杜士仪本没在意那些赐物，见安义不住用眼睛去偷瞥那包袱，他不禁莞尔。然而，他即便并不是太在乎这些东西的价值和意义，也不会随意满足一个书令史的好奇心，当即随口应道：“陛下恩宠，吾等自当肝脑涂地。对了，昨日那份关于营州军马侨治渔阳的文状，你替我去找一找。”
　　“是。”
　　打发走了安义，杜士仪方才若有所思地打开了那包袱。内中一袭青色细葛外袍，正好和他品级相符，一条五彩丝线的长命缕，一把以飞白写着端午诗的团扇，一串小巧可爱的九子粽，另有就是艾草雄黄酒等物，御制银钱两枚，对于一个八品官来说，确实算得上是丰厚周到得很。他正重新系好包袱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衣袍的手感有些不对，微微一愣后便随手到里头掏了一掏，等抽了出来见是一张黄麻纸，展开一看，他不禁愣住了。
　　草绿长门掩，苔青永巷幽。宠移新爱夺，泪落故情留。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自怜春色罢，团扇复迎秋。
　　仿佛是当年杜审言的一首宫怨诗！
　　杜士仪怔忡片刻，不禁沉吟了起来。深宫锁怨妇，不得见君王，因而宫人在这颁赐臣下的宫衣中写诗诉情，其情可悯，然则其实可疑。尽管唐传奇中还有红叶传情的离奇故事，可写诗于红叶让其顺着御沟飘出来，兴许还有宫女诉怀的可能，可在如今这等颁赐臣下，必然要挑拣的宫衣中夹一首宫怨诗，而且还是当年李峤这赫赫有名大文人作的诉怀宫怨诗，这就显得要多可疑有多可疑了。而且，这一手漂亮的飞白看上去不像是寻常宫人能写出来的。
　　思量片刻，他将其将其挑拣了出来，先拢在了袖中，却不敢马虎，将所有赐物林林总总又查检了一遍，确定并无其他夹带的东西，他这才稍稍安心了几分。等到安义找来了他要的东西，他看似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做事，可心里却少不了思量。
　　直接将东西呈送天子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问心无愧的方式，可怕就怕李隆基到时候演一出成人之美之类的好戏，那时候他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至于放着不管，却又不知道此事究竟是否有后招；至于烧了就更不用提，这等端午节的炎热季节，除非拖到傍晚掌灯，否则用什么去烧？不是他多疑，如此物事出现在自己的包袱里，一定要处理得快，难道他还得把这么厚厚一张黄麻纸吞到肚子里，那可是货真价实地折腾人了！
　　一时半会没有万全之计，杜士仪不禁有些踌躇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
　　“杜拾遗，宇文监察来了。”
　　听到这一回是宇文融直接到了门下省来，杜士仪不禁心中纳罕，连忙吩咐了一声有请，又亲自站起身相迎。等到宇文融进了门，这位大器晚成如今却炙手可热的天子信臣四下一张望，当即笑了起来：“都说拾遗补阙最是清要，可这办事的地方实在是显得逼仄了。”


第315章 妾薄命
　　哪里能比得上你名义上虽只一个监察御史，实则却手揽检括天下逃户隐田的要职？
　　杜士仪暗叹一声，待宇文融解释说，此来是因公事见自己，已经去面见今日当值的黄门侍郎裴漼请得允准，他不禁有些意外。等宇文融一开口就提到了云州逃户之事，更觉纳罕的他略一沉吟，索性就把一年多前在御前所言之事如实转述。等他说完，宇文融便点点头说道：“果然来找你这个去过云州废城的正主儿是对的，毕竟陛下刚刚下旨令固安公主居于云州，有城无民总是不妥，更何况那里荒废多年，有这么些逃户也能充充门面。郭荃检括河东道和河北道隐田的时候，我会吩咐他去一趟云州，免得那位因嫡母而无辜倒霉的贵主心有怨愤。”
　　见宇文融说着便站起身来仿佛要告辞，杜士仪心中一动，突然将拢在袖中的一张纸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宇文监察既然正好过来，我这儿有一件奇物，敬请欣赏。”
　　“嗯？”宇文融见杜士仪含笑递过来的，竟然是一张黄麻纸，顿时有些疑惑，可他接过之后只扫了一眼内容，继而便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何处得来？”
　　“这是刚刚从今日所赐的宫衣中发现的，我看着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些颁赐臣下的宫衣论理总该有不止一个人检查过，怎会还有夹带？”
　　“看来玩忽职守的，不止是宫外，宫里也是一样。”
　　宇文融索性把这张黄麻纸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纹路，确认果是宫中之物，他不禁心中一跳。等低下头垂下了手，他见杜士仪和最初一样，依旧含笑看着自己，他就打了个哈哈道：“你初任左拾遗，第一次受赐就得了这种要命的东西，索性就我替你处理了吧！我虽不是拾遗补缺这等侍臣近臣，可蒙陛下恩宠，赐物却还比你们更多几样，回头我就说是我在受赐宫衣之中发现的，如何？”
　　杜士仪微微一愣便大笑道：“那可真是有劳了。”
　　“好，那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宇文监察慢走。”
　　亲自把宇文融送到门外，杜士仪这才舒了一口气。不论是何用意，这种烫手的山芋他着实敬谢不敏，宇文融肯接自然再好不过，不论其是打算利用此物搅风搅雨，还是用作别的缘由，但这和他又有什么相干？这种东西在谁身上，那就是谁的，如今须又验不出指纹！宇文融断然不会拿着此物到处嚷嚷这是宫中有人递给他杜士仪的，否则便无法解释东西出现在自己手中——谁会相信他杜士仪轻易就把如此东西转交他人？
　　就在他回到直房坐了才不到一刻钟之后，外头再次传来了安义的声音：“杜拾遗，外头内侍省一位内谒者要见你！”
　　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就只见一个人大大咧咧闯了进来，正是去年初回京时，引领他去长安大明宫紫宸殿面圣的内谒者牛仙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少宦官。尽管如今他并非白身，而是官居左拾遗的天子近臣，但牛仙童对他反而却不似那一次的恭敬客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杜拾遗，今日前来是因为宫中出了些事情，传言宫中有宫人将信笺夹在颁赐拾遗补阙的宫衣之中捎了出来，刚刚中书省李拾遗禀告了上去，因而陛下大为震怒，一面令人去宫外诘问，一面令我在两省访查，如有见罪之处，还请见谅。”
　　见牛仙童说完这话，竟是问都不问自己一去，径直在书案上的那个包袱中翻检了起来，杜士仪登时面色一寒，随即就径直盘膝坐下身来。见牛仙童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又恨不得那一袭宫衣的里子都拆开来看，最终却一无所获，他的嘴角更是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牛谒者都查检清楚了？”
　　上一次杜士仪不领颜色，自己丝毫好处都没得到，牛仙童今次领命前来，本是得人暗示，心中存着十足的把握，可这会儿搜遍整个包袱却什么都没找到，他不禁心中一沉。而听到杜士仪这明显是嘲讽的反问，他不禁咬了咬牙。如今人也得罪了，要找的东西却踪影全无，难道真的得豁出去？双手藏在袖子中拢于身前的他不由自主狠狠绞紧了自己的手，本待把心一横令人抄检，可发现杜士仪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冷不丁心中咯噔一下。
　　杜士仪此人虽则年少，可一路也历经了无数艰难险阻，却每一次都逢凶化吉，相反倒是算计他的人没个好下场，难道这一回也是如此？
　　宫中宦官历来最是迷信，牛仙童越看杜士仪越觉得高深莫测，越思量越觉得自己这一回不该贪图好处，一时已经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就在此时，他背后一个小宦官偏偏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似的开口问道：“谒者，是不是要把这屋子搜检一遍？”
　　话音刚落，就只听啪的一声，却是牛仙童旋风似的转过身，一巴掌重重甩在了那小宦官的脸上，紧跟着就是劈头盖脸的怒斥：“胡说，这是门下省，杜拾遗是天子近臣，我刚刚奉命而来查检那包袱，如今岂可再加轻辱！”
　　说完这话，牛仙童便满脸堆笑地对着杜士仪深深一揖道：“杜拾遗，刚刚实在是冒犯了。我也是上命难违一时情急，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就去别处继续查问，不敢再搅扰！”
　　见牛仙童带着两个小宦官走得飞快，杜士仪不禁有些意外，等安义也溜之大吉，他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自己好容易蓄出来的那一丁点胡子，随即渐渐笑了起来。没想到，他如今也有虎威了，那牛仙童前倨后恭，走得这么快，兴许也是想到了搜检不成后的后果！如此也好，省得他真的四面树敌，这鬼见愁的名声也就更加落实了！只不知道，今次这场戏，究竟会唱到何等地步？
　　好好的端午佳节，中书省右拾遗李元芝却奏称所赐宫衣之中见宫怨诗一首，李隆基自然心中不快。而等到内侍去取了那张纸笺，原以为是宫人所作的他品评着那一首《后宫怨》，觉得文词优美婉约，不像是普通宫人，尤其字迹竟有些眼熟，心中却不禁起了十分疑忌之心。
　　一想到兴许是后宫哪位妃嫔因久不承恩，竟然流露出了这样的字句出去，素来自负傲气的他就只觉得整个人怒火中烧，却只恨看不出这是何人笔迹。因而当内侍再次禀报，言说监察御史宇文融亦是从所赐宫衣中也发现了一首宫怨诗时，这位太平天子一瞬间便是雷霆大怒。
　　“立时召宇文融到同明殿来见朕！”
　　同明殿宇文融也来过多次，然而李隆基对他素来和颜悦色，此番他竟是第一次见那等面色冷肃凛然的天子。拜见行礼过后，他双手呈上了那张从杜士仪处得来的纸笺，见李隆基从内侍手中接过只扫了一眼，那阴沉的面上竟然流露出了另一种可怕的表情，他不禁更加确认自己猜测的恐怕没错。一时间，他也不敢再说别的话，只是屏气息声地等着天子发落。
　　“宇文卿老成持重，国之大器，没想到竟有宫人也如此慧眼识珠。”李隆基须臾便敛去了面上的惊怒，却是微微笑道，“时值端午佳节，如此良缘，朕也自当成全。力士，命人立时以这两张纸笺上头的字迹去查访究竟是那两个宫人所为，将她们赐给宇文卿和右拾遗李元芝。”
　　高力士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李隆基找借口把这事演绎成一桩美谈，当即笑眯眯地说道：“大家如此成全，宫内宫外必然称颂，奴婢这就去办。”
　　面对天子这样的措置，宇文融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当即拜谢不迭。等到出了同明殿，想到平白无故获赐一个美貌宫人，他却只是嘴角翘了一翘，心里却在琢磨那首宫怨诗究竟是怎么个回事。他也是偶然见过那一位的亲笔，看天子的反应倒像是自己没猜错，但那可不是别人，怎会这样轻率鲁莽！
　　洛阳宫袭芳院，当王皇后得报，牛仙童在杜士仪获赐的衣物中并未找到只言片纸时，她不禁为之大怒：“找不到他就不会给我抄检屋子和他周身？怎会找不出证据来！”
　　“皇后殿下，毕竟是门下省重地……”
　　“罢了，不成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微末小官！”
　　她费尽心思从武惠妃的贴身宫人那里打开的突破口，纵使没牵连到杜士仪，那也不用太恼火！这些天李隆基沉迷新鲜，武惠妃那儿正好去得少了，这时候再来两首字迹肖似武惠妃的宫怨诗，以李隆基那自负的性子，怎会不恼火？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听到外头传来的大呼小叫，王皇后眼睛大亮，慌忙对左右心腹使了个眼色，继而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然而，满脸阴霾进来的天子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等坐下后更是把宫人内侍全都喝退了。王皇后满以为李隆基是有事和自己商量，却不料人都下去了之后，李隆基却是怒容满面地狠狠将两张纸摔在了地上。
　　“你干的好事！”
　　王皇后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几乎以为自己这番设计全都被李隆基看破。然而，让她万万意想不到的是，李隆基指着她又厉声斥责出了另一番话：“你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写这等凄凄惨惨戚戚的宫怨诗给谁看，还夹带在宫衣中带出去给那些拾遗补阙御史之类的言官谏官！其中一首写的居然还是杜审言的《赋得妾薄命》，你若是薄命，让天下女子皆置于何地？什么‘草绿长门掩，苔青永巷幽。宠移新爱夺，泪落故情留。’朕若不是念旧情，你还有今天！”
　　看到李隆基霍然起身，竟是就这么拂袖而去，王皇后木然看着地上那飘落的两张纸，一颗心登时沉入了无底深渊。
　　机关算尽，竟然最终反而被别人算计了！阿兄说的没错，如今的天子早已不是她当年患难与共的丈夫，她错就错在以为只凭昔日情分就可以天长地久！他既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认准了她心存怨望，她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枯坐良久，她方才召来心腹侍女，用低哑暗沉的声音吩咐道：“命人去见阿兄，告诉他，此前所言，就依他。”


第316章 纷至沓来的佳人们
　　身在宫内门下省，杜士仪自然消息灵通。在送走了宇文融和牛仙童这先后两拨不速之客之后，他很快就得到了最新消息——因为这两首来历不明的宫怨诗，尽管天子命人到中书门下两省查问，甚至一路命人追到了宫外，可最终的结果却仿佛是个两厢情愿的大喜剧。
　　两个写诗的宫人，被分别赐给了右拾遗李元芝和监察御史宇文融！两人一个天子近臣，一个天子信臣，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幽居宫中不见天日的美人！
　　这是明面上的美谈，可想想那时候牛仙童有备而来的样子，杜士仪也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若非他真的有恃无恐，牛仙童又善于察言观色，说不定真的能闹出一场抄检门下省的好戏来。然而，这等宫闱中事，内情究竟如何，他自然不得而知。唯一庆幸的是，这天子赐宫人的美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否则此等来自宫中的美人领回家该如何对待，够他伤大脑筋了，如今总算有宇文融代劳！
　　眼下天下升平，因而昨日端午正节，天子便令在京百官连休两日。杜士仪倒霉地碰到了端午节下午和夜里轮值，可五月初六总算是得了一天的假。知道这一天是崔俭玄上刀山下火海的日子，他候着晨鼓出宫，等到出了天津桥直接沿着定鼎门大街到了观德坊的东门等候，不多时就和出来的崔俭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见对方神清气爽志得意满，他也就不给人泼冷水了，直接伸出了一根食指。
　　“你自己知道的，第一关！”
　　“哼，杜十九，你好好等我报捷归来吧！”
　　崔俭玄在马上嘿然一笑，和杜士仪交身错过的时候，他又轻声说道：“嘿嘿，十三娘的粽子包得真好吃！”
　　这个炫耀的小子！
　　杜士仪当然知道妹妹杜十三娘心灵手巧，但手巧也只在于她什么都愿意学，因而再普通的东西由她努力地做出来，他总会赞一个好字。只不过，如此赞语如今多了一个人来说，他少不得就生出了吾家有妹初长成的感慨，浑然没觉得即便是在大唐官宦人家，杜十三娘的年纪也很不小了。
　　当他一路策马缓行，来到自家门前时，却只见南北相通的另一条十字小街上过来一队车马，待至近前时，他很快便认出了左右从者身上服色和其中几个面熟的侍者。
　　是崔家人！
　　他当即便策马迎了上去，因笑道：“敢问车中是五娘子，还是九娘子？”
　　话音刚落，牛车窗帘就被人一把掀了起来，恰是崔九娘那张亦笑亦嗔的脸：“是我和阿姊一块来了！阿兄呢，不会这种正日子他还在睡懒觉吧？”
　　“如果是来找十一兄的，二位娘子来迟了。我刚刚进观德坊东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他。他那时候神采飞扬，显见得今天大有把握！”
　　“啊，他竟然这么早就走了，真是少见！”崔九娘懊恼地抱怨了一声，随即丢下窗帘，继而推开车门轻轻巧巧一跃下了地，随即又反身去搀扶了身后的崔五娘下来。姊妹俩一模一样的石榴红裙，亳州轻容衫，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帔子。崔五娘双臂之间搭着一条郁金帔子，而崔九娘则是白绫水墨帔子，看上去一个华贵一个娇艳。
　　面对这两位不速之客，下马让了这两位进门之后，杜士仪方才缓步跟进去，却发现杜十三娘也已经闻讯迎了出来。
　　“五娘子，九娘子，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让十一郎君晚些走了！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在后院耍了一趟剑法就急忙忙赶去洛阳县廨赴考。还不肯用了早饭，只揣了两个粽子在怀里。”
　　听杜十三娘如此说，不但杜士仪，就连崔五娘和崔九娘想象崔俭玄那猴急的样子，也不禁为之莞尔。崔九娘知道两家这桩婚事差不多就要成了，正打算打趣几句，可手上被阿姊使劲捏了一记，只好装哑巴，倒是杜士仪笑吟吟地冲着妹妹说道：“说到粽子，可怜我昨天一天一夜都泡在宫里，勉强只吃了一串应景的九子粽，连个过端午的气氛都没有，这会儿更是饥肠辘辘。十三娘你这回包了些什么好馅料的粽子，拿出来让阿兄我尝尝？”
　　“阿兄！”想到自己今年包粽子的手艺比前几年大有长进，杜十三娘不禁笑得露出了小酒窝，可再回味杜士仪这话，但她不禁微嗔道，“阿兄在宫中又是颁赐好东西，又是看彩舟竞渡，我在家里才叫没趣呢。”
　　昨日端午，崔家却正好在洛阳安国寺办法事，因而节日也只是草草过的，此刻崔五娘和崔九娘听杜十三娘如此说，顿时全都笑了起来。崔五娘更是笑说道：“十三娘说的是，拾遗补阙都是天子近臣，逢年过节都有赏赐，端午更是如同宰臣一般获赐宫衣，更不要说飞白扇和长命缕之类的小玩意儿。再说了，等洛阳宫南城楼俯瞰洛水之上彩舟竞渡，不知道有多少人期冀与杜十九郎同列呢！”
　　“只是凑个热闹而已！”杜士仪知道在三女面前，要是说自己那时候恨不得早点结束，必然会被她们一同数落，当即知机地岔开话题道，“好了，别在前院说话，到寝堂去坐吧！”
　　如今杜士仪尚未娶妻，这赁住的观德坊私宅又并不算大，因而三人之中，杜士仪和崔俭玄住第二进院子，所谓的寝堂，便是杜十三娘在第三进的正房。屋子虽大，却并没有作任何隔断，显得轩敞宽阔，此刻把朝南的竹帘一面面全部拉起，更是通风亮堂，崔九娘坐在其中，又见送上的是最时鲜的果子，她不禁啧啧称羡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宅子看似不大，可只有你们两兄妹和阿兄一块住，却是刚刚好，哪里像咱们家……”
　　“咳！”崔五娘重重一声咳嗽，见崔九娘有些心虚地闭口不言，她方才笑道，“这观德坊距离宫城最近，等闲京官欲求一宅而不可得，却是因为早晨能够多睡小半个时辰。你别看这小小宅子，却是非比等闲。”
　　把这个话题先岔了过来，她才开口说道：“杜十九郎，今日我和九娘来，一是为了赶在十一郎去应洛阳县试之前见他一面，既然他走得早，那也就算了。四伯父家的八娘六月成婚，我和九娘便讨了来送喜帖的差事，只希望到时候你和十三娘千万要来喝一杯喜酒。”
　　听到是崔泰之的女儿成婚，杜士仪微微一愣，便醒悟到那位崔八娘恐怕也是因为接连两桩丧事以及崔泰之的病耽搁了。他满口答应了此事，杜十三娘便抿嘴笑说去厨下看看粽子如何了，岂不料才刚起身，崔九娘就跟着站起身来嚷嚷说要一块去。等到这两人一走，杜士仪方才陡然醒悟到，眼下这寝堂中竟只剩下了崔五娘和自己，仆婢皆在廊下。
　　眼见杜士仪神情微妙，崔五娘心中暗自埋怨妹妹不该如此唐突，然而，本该镇定自若的她在单独对上杜士仪那明亮的眼睛时，却不由自主一阵失神，想到了自己骤然丧父，弟弟又寻死觅活那最软弱的时候，他不但抛下一切赶到洛阳劝醒了崔俭玄，又对自己软言安慰的事，心中一时泛起了千般涟漪。她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竭力用最平稳的语调问道：“调任门下省已经数月，杜十九郎可还习惯么？”
　　这种本该是男人之间谈论的话题从崔五娘口中说出来，杜士仪只觉得反而平淡自然，心头竟也轻松了不少。随口说了些自己官任左拾遗后遇到的种种琐事趣事，末了他方才叹道：“初时当然有人看不惯我这年纪轻轻就跻身谏臣其列的，可日久天长也就习惯了，我又不是那等孤芳自赏不好相处的人。倒是人在宫中是非多，五娘子可听说了昨日端午节那件奇事？”
　　“自然听说了，如此好事成双的美谈，街头巷尾也不知道多少人盛赞圣人宽宏贤德！”
　　“抱得美人归固然是美谈一桩，可不知道宇文监察和李拾遗内宅主妇，对这从天而降的美人作何思量。”
　　杜士仪随口说出了这句不虞别人听见的话，见崔五娘遽然动容，继而便目露异彩，竟低下头沉吟了起来，他登时醒悟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然而，他却丝毫不知道，崔五娘的心中除了闪过那些宫廷朝堂大事的影子，却还想到了根本不相干的另一条。
　　就和杜士仪当初在君前言说命中克贵妻一样，他在男女之事上仿佛总是理智而机敏……听他这口气，他已经有意中人了？
　　“郎君，五娘子。”
　　就在这时候，寝堂之外一个人匆匆走来，却是秋娘。她深深裣衽施礼后，随即开口说道：“金仙公主令一位女冠送书给娘子，可娘子和九娘子刚好在灶下弄污了衣裙，正在回去更换。娘子说不好让人久等，不如请郎君先去，把书取来？”
　　金仙公主会派来给杜十三娘送书的女冠，除却王容，杜士仪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此时此刻，他心知肚明所谓的弄污裙子，十有八九是杜十三娘找出的借口，当即便站起身来，有些歉意地对崔五娘说道：“得劳烦五娘子稍待片刻了，我去去就回来！”
　　崔五娘颔首点头，可望着杜士仪下了寝堂往外走时那轻快的步伐，她不禁有些微微怔忡。


第317章 宝剑赠英雄，珍籍赠知音
　　因兄长并未娶妻，各家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送礼等等，自然都是杜十三娘亲自过问。
　　端午节也是一年到头的正节之一，虽然如今是寓居东都洛阳，但打点礼物她却同样半点不马虎。
　　从嵩山的卢鸿和草堂各家师兄弟，樊川杜曲的各家族亲，尤其朱坡杜思温处需得送得最重；其次是裴宁家中，南门吴裴的黄门侍郎裴漼，和受了举荐即将放外任的裴宽；再有则是老上司兼同年韦礼的父亲万年令韦拯，以及其余沾亲带故的韦氏各家，王翰王缙等等各同年和友人……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处，杜十三娘自然也代替兄长准备了好容易搜罗来的几卷道家珍籍，再加上自己亲手所制的两袭女冠道装，填了中药的丝锦香囊若干，并粽子两盒。
　　尽管往这两位贵主处送礼的人素来都是络绎不绝，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素来对杜士仪兄妹不同，两人虽是当日入宫陪侍，回来方才知道收到了杜家这样的礼物。杜家这节礼送得真心实意，玉真公主所在的安国女道士观在接到送礼后，霍清不等主人回来，就亲自去送了艾草粽子长命缕，并将玉真公主搜罗的一整套《史通》一并送了过去。《史通》的作者是此前被贬安州别驾猝尔去世的刘子玄，正是一等一的修史名家，这套私作的史论虽广受诟病，但送人，尤其是杜士仪这样喜好史话的却是送对了人。
　　相形之下，打听到玉真公主的回礼，金仙公主不免就觉得自己不在时，景龙女道士观中送与杜家的回礼太轻太微薄了。一时她又是懊丧自己没有霍清这样知情识意又精干的婢女，又是埋怨玉真公主不给自己通个气，可她此次自己也是寓居东都，身边趁手的东西不多，思来想去，她不免就召了王容来问计。自然，这番问计的结果，就是派了王容前来回礼。
　　此刻，作为金仙公主的使者，王容端坐在正堂之中，目光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推荐给杜士仪的这处宅院。刘家虽非祖籍关中，几辈人却都在长安洛阳两京之间经商，因把控着西域商路所进的各种珍奇，因而每次斗宝大会都是达官显贵云集。相形之下，父亲虽因贩琉璃而暴富，可终究根基浅，因而迄今为止所做的，便是树立良好的名声，尤其在文士中间建立美名，这也是对于科场不利四处丐食的士子，父亲一直出手大方的原因。
　　“玉曜娘子，我家郎君来了。”
　　听到外头仆人的禀报，王容一抬头就看见杜士仪大步进来，本以为怎么也该是杜十三娘出面的她不禁有些吃惊。然而，杜士仪落座之后，一个年少婢女再次上来换过一轮浆水和小食垂手退下时，她就看见只有此前见过两次的那个中年媪妇侍立在廊下。这时候，主位上的杜士仪便笑着开了口：“十三娘正在厨下忙碌，乍闻贵客登门，一时忙乱污了衣裳，所以只能我这个做阿兄的出来待客了。”
　　“有妹若此，杜郎君好福气！”王容不用猜都知道这所谓的污了裙子是怎么回事，此刻不禁笑了，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我来，是奉了尊师之命，给杜郎君送书的。尊师听说玉真观主送了你一套《史通》，于是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太宗政典》来。”
　　一听这话，本来闲适而坐的杜士仪不禁坐直了身子失声叫道：“《太宗政典》？可是编撰《南史》和《北史》的李延寿所作的那一套《太宗政典》？”
　　“不愧是倒背如流精通经史杜郎君，连这等旁人鲜少听闻过的书，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见王容面露打趣之色，杜士仪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别说他在卢门弟子之中，本就是专研史话，就算是另一个金石半吊子学徒的身份，《太宗政典》的名头也曾经如雷贯耳。
　　尽管名列二十四史的《南史》和《北史》更加名声赫赫，但他却知道，李延寿去世之后，那部《太宗政典》还曾经被唐高宗大加称赞，三十卷书被重新抄录三部，一部赐太子，两部存秘书省，可惜的是此书不如《南史》和《北史》最终得以流传后世，而是以散佚告终，可他如今却能看到，怎能不激动！
　　“此书共三十卷，金仙观主难道是早就从秘书省抄录了出来的？”
　　“听说玉真观主送了《史通》的抄本给你，尊师自然也想送你一套好书，正巧我记得我有如此珍藏，尊师就借花献佛了。”话音刚落，王容就看到杜士仪为之讶然，当即笑吟吟地说道，“这书是李家后人自己留存的副本，阿爷因缘巧合得手之后，也珍藏了好几年方才落到我手里。宝剑赠英雄，珍籍赠知音，你若推脱，可对不起尊师和我一片苦心了。”
　　杜士仪当即不再客气，颔首一笑道：“那就多谢了！”
　　“对了，昨日宇文监察和那位李拾遗先后抱得美人归，一时传为美谈。可高将军送玉真观主和尊师出宫时，却仿佛无意似的提了一句，说是内侍省一位内谒者险些抄检了门下省左拾遗的直房，只可惜空手而归，否则获赐美人的，恐怕还要多上一人。尊师和玉真观主面上虽当成笑话，可我随侍尊师登车时，却见她颇为愠怒，杜郎君，高将军所言可当真？”
　　高力士既然特意对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挑明了此事，恐怕是猜着了什么，而那两位贵主都是冰雪聪明的人，由此有什么联想，自也不问自知。见王容眼神炯炯，杜士仪便嗤笑一声，轻轻地说道：“宇文融那张诗笺，是我给他的。”
　　王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想不通的关节一时豁然贯通，更忍不住低声叹道：“你和他并无多少交情，此举岂非冒险？”
　　“当时他看那诗笺时神情微妙，过后就主动要了过去，想来是认得什么玄机，我当然就答应了。只不过交浅言深，我不便相问，当然也懒得多问。如果他不肯接过去，那我唯有委屈一下自己毁字灭迹。”杜士仪无奈地一摊手，脸上神情一时转冷，“否则只能赌那牛仙童知难而退，风险太大。谁能确定，这件事情会以陛下成人之美的美谈而告终。要知道，牛仙童闯入门下省时气势汹汹，有恃无恐，他能退回去我也没想到。”
　　“如此说来，昨日那事情，着实蹊跷得很。”王容没想到杜士仪方才是真正的涉事者，昨天听闻这奇闻时的啧啧惊叹顿时变成了惊怒和后怕。事涉宫中后妃嫡庶之争，置身事外永远是对的。沉吟片刻，她便低声问道，“此事可要对玉真观主和尊师言明？”
　　“不用。”杜士仪立时摇了摇头，随即无所谓地说道，“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宇文融和李元芝是因陛下方才得美而归，不用再多事了。至于事情背后究竟如何，总会渐渐有些消息流出来，到时候再作计较。不争一时之气，横竖我此次分毫无损。”
　　“嗯，你说的也是。”
　　王容知道杜士仪在外人口中惊叹为奇迹的所谓逢凶化吉，无不是在取舍之道上敢打敢拼，能够豁得出去，当即便点了点头。可是，就在她心中思量正要再次开口之际，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笑声。
　　“十三娘，我那条裙子是和阿姊一模一样的，结果就是你这一失手，居然染了一层炭灰，回去阿娘又要说我暴殄天物了！哎，你别磨蹭，既是无上道师派了人来，我又不是外人，和你一块见一见又有什么要紧的？”
　　“端午佳节，也没什么别的好馈赠，此物你留着把玩吧。”
　　听到崔九娘这熟悉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头疼万分，特意回房一趟取来的东西，此时此刻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塞到了王容手中。眼看她一愣之下便不动声色将其拢入袖中，舒了一口气的他往外看去，果然只片刻功夫，崔九娘就拉了杜十三娘到了寝堂外头。相比兴致勃勃的崔九娘，杜十三娘就显得很有些无奈了，进屋的时刻甚至向他这个阿兄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咦，原来是玉曜娘子？”
　　崔九娘原以为是某些只知道招蜂引蝶的女冠，却没想到竟然是王容。此刻见杜士仪和王容分主客而坐，仪态从容，她进来时，杜士仪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喝茶，王容颔首微笑叫了一声九娘子，她暗想外间流传杜士仪与千宝阁刘胶东交好，却和王家不甚和睦，此言恐怕不虚，心中倒放了大半的心。委实不客气地在另一边客位坐下之后，她便反客为主地对杜十三娘身后随侍的竹影说道：“把阿姊也请来这边吧，玉曜娘子她虽没见过，可无上真师和无上道师那儿她也是常去的，不若一块来说话，也热闹！”
　　杜士仪待要想话阻拦时，崔九娘已是兴致勃勃地向王容问道：“玉曜娘子替无上道师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第318章 昳丽姿容世无双
　　“是《太宗政典》。”
　　王容想到崔家一度传言和杜士仪有婚姻之约，其中未嫁的崔九娘正是最热门的人选，此刻她心中不禁感觉大为微妙。答了一句之后，她见崔九娘又转向杜士仪，死缠烂打地打听《太宗政典》是什么样的书，写的是什么，杜士仪没辙，不得不耐心地在那解释，与其说像一度有过婚姻之约的男女，倒不如像是任性的妹妹和不得不包容的兄长。
　　而趁着杜士仪给崔九娘普及史学知识，见杜十三娘刚刚在自己下首坐了，她便含笑低声说道：“十三娘，多谢你的香囊。”
　　“你果然得了？”杜十三娘登时笑得眯起了眼睛，“你我虽见过好几次，可都是因为金仙贵主的关系，我若是单独送礼给你总是太过明显。所以，准备端午佳节送礼给金仙贵主的时候，我只好和婢女们做了些辟邪的小香囊，想来金仙观主兴许会分给其他女冠，你得的是哪个？”
　　除却唐人平日用，既可熏香，又可取暖用的银香囊球之外，端午佳节用中药填充在丝锦香囊中，也是常有的习俗之一。因而，见王容移开了右手，露出了身侧所佩的那一个大红蝴蝶香囊，杜十三娘顿时笑得高兴无比：“这是我亲手做的，另一个是五彩牡丹，想来贵主会自己留着，而既然倚重于你，兴许这个会给了你，果然给我猜中了！这里头装了白芷、川芎、芩草、排草、山奈、甘松、高本行，等过了季，你放到衣箱中也能防蛀……”
　　听杜十三娘竟是如此费了功夫，王容不禁心中感动，答应了之后，她不知不觉又用右手捏住了左袖之中刚刚藏进去的东西，隐约觉得仿佛是一枚坚硬而又光润的东西。等到悄悄将其转移到袖袋之中安放妥帖，她就笑着说道：“今日尊师除了让我送来这一套《太宗政典》，还有则是几味香料和三张香方，杜娘子平日无事，可以用来制香合香。”
　　见崔九娘仿佛被杜士仪那些解说给绊住了，如此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她就对杜十三娘轻声说道：“还有一套琉璃桌屏，也是送给你的。这是琉璃坊新制的东西，你随便摆着玩。别的不稀奇，就是这次烧成的东西上，隐隐约约竟呈现鸟纹，图个好玩吧。做个架子然后加一首杜郎君的诗，最是应景。”
　　听到是这样的东西，杜十三娘本有些不好意思，可等到王容解释，是借着金仙公主之手送的，她便不再客气。这两边厢各说各话，当外间秋娘报说五娘子来了的时候，众人方才停了话语，就只见一个婢女侧身引崔五娘到了正堂前。
　　尽管屋子中人人都知道她如今已经二十七八，换在别家已是为人母的年纪，可此刻那朝阳斜照在她的侧脸和衣衫上，越发衬得那雪肤丰肌婉丽妩媚。即便王容也好，崔九娘和杜十三娘也罢，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各有各的动人风仪，但崔五娘却分毫不逊色。当她欣然登堂入室时，那种明艳不可方物的风情甚至让初见的王容为之暗自扼腕叹息。
　　如此高华风韵，怎就会所托非人？赵国公崔谔之也算是一代英杰，长女的婚事上未免太走眼了！
　　“阿姊，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玉曜娘子！”
　　崔五娘长年都在东都，而王容却是大多数时候都在长安，两人还是第一次相见。王容心中暗叹赵国公长女风华无双，而崔五娘见王容姿容昳丽，宛然笑容之中，既有慧黠，又见沉稳，在自己素来让人不喜直视的目光下，竟是仿佛看不透辨不明，她不禁有些讶然。
　　王元宝如今虽则富甲一方，可十年前却只是空有郡望世族之名，败落得几近贫寒，竟然有这样的女儿！
　　而一旁的杜士仪见两人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双双见礼，心中不知怎的便生出了针尖对麦芒的感觉来。好在崔五娘在崔九娘让出的左上首客位落座之后，并没有一味和王容说话，反倒更加关切地问了些金仙公主起居琐事，气氛方才渐渐轻松熟络。
　　这时候，崔五娘又笑着邀约王容异日空闲时到永丰坊崔宅做客，见其歉意地表示，如今多在观中清修，除却偶尔回家，不喜出门，她知道王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便体谅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杜士仪靠着凭几，仿佛百无聊赖对她们这些女人闲谈的话不感兴趣，她原本想就此告辞，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进屋之后，杜士仪就多半只看杜十三娘，不但于自己姊妹少有目光流连，对王容亦是如此，她不禁心中有些异样。
　　等不动声色地又随便挑了话题，发现杜士仪始终是如此，她最终便轻咳一声道：“一大早出来，在这儿盘桓了这么久，我和九娘也该告辞了。”
　　“这还早呢，五娘子难得来，不如和九娘子一块多坐一会儿？”杜十三娘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出言挽留。
　　“若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在此，你们气闷，那我让了地方给你们吧，昨日今日二位贵主送了我这么多好书，我正好回我的书斋去看书！”杜士仪确实是对眼前这群美会一堂有些头疼，暗想简直是可凑出一桌麻将了，说着就索性站起身来。
　　“阿姊，你看杜十九郎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多留一会……”
　　崔五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崔九娘的话：“真的是时候不早了，你也该看见，这几日阿娘有多忙，须知四伯母又没跟着到洛阳来，家中每日那么多访客，总不成你全都推给阿娘？”
　　被姐姐这番大道理憋得无话可说的崔九娘只好无奈答应。见此情景，王容亦是起身说道：“我一早奉尊师之命出来送礼，如今也该回去了，再晚尊师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
　　要来接二连三一块来，要走亦是一人告辞人人告辞，杜士仪和杜十三娘送到了二门，见两拨人分别上了牛车，一前一后离去，他不禁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忍不住伸出右手握拳去捶了捶左肩。见杜十三娘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方才苦笑道：“我先回书斋去好好睡一会儿，一夜当值一直有各式制书诰敕等等送来，没怎么合眼，谁知道一回来就是娥眉接踵而至。你的粽子先放在灶上温着，等我回头醒了再吃。”
　　见杜士仪真的打着呵欠往回走，杜十三娘想到刚刚正堂之上那种场面，不禁抿嘴偷笑。可笑过之后，她想到自己的婚事只怕不多时就要定下了，到时候这家里只剩下兄长孤零零一个人，她不禁又生出了深深的不舍和惘然。说起来，崔五娘选择大归之后再不改嫁，是不是也是因为归根结底，割舍不下家中的亲人？
　　出了观德坊不远，崔五娘和崔九娘就停车向王容道了别。她们的牛车沿定鼎门大街往南，然后再向东拐入永通门大街北第一街往永丰坊。坐在行驶的牛车上，崔九娘很有些不解地问道：“阿姊，家里哪有那么多事，阿兄和小弟午后都会得了空闲回家，咱们难得出来，在杜宅多盘桓一阵子有什么要紧的？”
　　“你不明白。”崔五娘想到杜士仪送别她们的时候，虽然话语热络而亲切，可总觉得神情有些飘忽，尤其对王容的告辞那种敷衍性的态度里，她更是隐隐察觉到了几分不那么自然的意味。靠着板壁沉思的她漫不经心听着崔九娘抱怨连连，当听到妹妹无意中提到一事时，她方才猛然之间坐直了。
　　“玉曜娘子很得无上道师欢心，原本只是记名弟子，可听说如今已经真正行了拜师之礼。就不知道她和杜郎君怎么始终不远不近的，千宝阁刘胶东因为杜十九郎的关系，如今声名大振，要说杜十九郎稀奇古怪的东西多得很，她阿爷王元宝总不能真的只做琉璃不涉其他吧？”
　　金仙公主比玉真公主更洞悉世情，更难以接近，王容能够得其信赖更加难得。既然是这样明慧的女子，怎会对玉真金仙二位公主都颇为激赏亲近的杜士仪这般纯粹公事的态度？而杜士仪也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是给人看的……
　　崔五娘突然用右手指甲刺了刺手心，继而整个人又松弛了下来，却是靠着身后软垫闭上了眼睛。也许只是她胡思乱想的猜测，也许是真的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当初崔九娘那样鲁莽冲动地把话捅破了也好，她也能够在长辈面前摆出鲜明的态度。祖母去世了，父亲也去世了，她放心不下崔家，就让那些遥不可及的念想化作泡影吧！
　　里巷有俗曲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虽然于她来说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可仍足以道尽她心中情愫！
　　从建春门大街径直往东，而后越三坊再折往北的牛车上，王容握着手中那枚印章，目光却没有注意到那温润的材质，而是凝视着下头那玉曜二字小篆。尽管和杜士仪在其他方面的赫赫名声相比，这印章刻得并不算好，可一笔一划却另有一番厚意在。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将其紧紧握在了手中，良久方才看向了旁边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白姜。
　　“娘子……”
　　“今日得见崔家二位娘子，我方才知道，时运二字，我真是尽皆得之。”见白姜懵懂不明，王容便摇了摇头，“不说了，你日后就会明白了。”


第319章 合则知己，不合远之
　　国初制度，凡明经，先帖文，然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帖经十通其六，方许试第二场口试，口试大义十通其六，方许试第三场，至于第三场时务策的成绩，则是和前面两科合并计算，按照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凡四等为及第。
　　尽管洛阳县试明经科不过初选，而且远远及不上进士科那般四等及第那样正式，可毕竟是崔俭玄万里长征第一步。等了两天，见前两场崔十一不曾被黜落了回来，杜士仪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想来崔俭玄既然能够在李隆基这位天子面前也不露怯，应付这区区县试应该没问题！
　　和进士科不一样，明经科的县试并不排出具体名次，第三场考完便立时可知道通过或者不通过。省试常科之中，明经科和进士科皆占了大头，而明经每一科及第的人数几乎都是进士科的三倍以上，因而即便只是县试，洛阳县廨门前等候的人何止比进士科多一倍。从衣衫光鲜的豪门家仆到麻衣褐袍的寒素家人，足有几百人。
　　随着县廨大门徐徐打开，第一个麻衣如雪的士子昂首挺胸出来，也不管认识他不认识他，立时有人大声问道：“郎君可通过否？”
　　“区区明经科的县试，哪有铩羽之理？”
　　这是矜持而又文绉绉的，但更多的人是一出来便寻着亲友报喜。至于连县试资格都没捞到的人，那是谁都不敢见灰溜溜钻入人群中，恨不得如泥鳅一般谁都不沾。直到这上百个与试士子几乎都出来了，方才有人慢条斯理从里头缓步踱了出来，到了现下已经冷清了下来的大门口，他还东张西望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大失所望地抱怨道：“竟然没人来接，亏我还想留在最后一个，如此免得旁人聒噪！”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到一个气咻咻的声音：“别人都出来了，就你磨磨蹭蹭落在最后！还在这胡说八道，杜十九郎和十三娘都等得不耐烦了，外头人又多，他们索性等在了这毓德坊洛阳县廨旁边的酒肆。”
　　见是女扮男装的崔九娘，又听得杜士仪和杜十三娘都来了，崔俭玄顿时转恼为喜，干咳了一声说道：“这前头别人有的兴冲冲，有的垂头丧气，我自然就让他们走在前头，这时候有什么好争的，不就是一个县试嘛……”
　　“这么说，阿兄你自然是通过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之前头悬梁锥刺股那么发奋……”
　　崔俭玄话还没说完，见妹妹给了自己一个大白眼，他也不恼，好言好语地问了杜家兄妹在何处等候，立时一溜烟撇下人往那儿去了，气得崔九娘一跺脚后慌忙跟上。等一进那已经全都被包下来的小酒肆，适应了里外光线不同的崔俭玄很快就看到了角落中那一席的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赶紧就冲了过去，不等人发问便笑吟吟地说道：“初战告捷！”
　　“你还知道是初战告捷，看你这得意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已经省试明经及第了！”
　　跟进来的崔九娘还不忘贬损了兄长一句，见崔俭玄仿佛没听见似的，眼巴巴看着杜士仪和杜十三娘，显然在等着夸奖，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就当她以为杜士仪必然也会和她一样，好好说上得意忘形的崔俭玄两句时，却不想杜士仪竟是笑吟吟地说道：“好，为了庆贺你今天初战告捷，十三娘可是早就吩咐厨下备了好酒好菜，等着给你开庆功宴呢！”
　　“啊！”崔俭玄果然喜上眉梢，连忙对抿嘴微笑的杜十三娘打躬作揖道，“有了十三娘这顿庆功宴，我一定再接再厉！不管府试还是省试，我都闯给你看！”
　　杜十三娘见兄长拿自己打趣，不禁有些微微羞涩，可听到崔俭玄如此拍胸脯打包票，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随即嗔道：“九娘子人就在这儿呢，小心回去告诉赵国夫人，好好训诫你一通！你这初战告捷，上可慰齐国太夫人和赵国公在天之灵，中可让崔家上下安心，下可对得起你自己这几年的积累和努力，哪里是我一席庆功宴的功劳！阿兄是诳你呢，今天这大好时节，你怎能不回家去亲自向长辈和兄弟姊妹报喜？”
　　崔九娘今天在街口遇到杜士仪兄妹，本就想提一提此事，此刻见杜十三娘替自己说了，她顿时如释重负。如若四伯父崔泰之没有到洛阳来，崔俭玄即便和杜家兄妹交好，此刻也必然愿意回去，可如今刚刚官任尚书左丞的崔泰之访客极多，偌大的永丰坊崔宅外院总是停着络绎不绝的车马，以至于崔俭玄偶尔回家也是盘桓片刻就走，母亲赵国夫人每每提到这个便嗟叹不已。
　　“十三娘说得对，人逢喜事精神爽，却也要和家人一同分享。等你明日回来，我让十三娘好好给你预备庆功宴，今晚你就跟着九娘子回去看看你阿娘，还有其他兄弟姊妹，接下来你要报喜的地方多着呢。”
　　杜十三娘和杜士仪都这么说，崔俭玄犹豫了片刻，想想母亲每每见自己回去时那惊喜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时候，杜士仪少不得命从者与酒肆店主结账。出了酒肆，一行人一路同行，一直到往南过了纵贯洛水的新中桥，两边方才道了别。
　　可走出去没几步，崔俭玄突然又打马回来，到了杜士仪身侧时，他郑重其事拱了拱手，这才诚恳地说道：“杜十九，今天我口试经义时，试官大为赞赏，当初若不是你硬留着我一块去拜访卢师，这些东西我是死都不肯去读的，更不用说让人拍案赞叹。受你恩惠多了去了，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客气话，今后你要有什么事，只管说一声！”
　　眼见崔俭玄说完拨马就走，杜士仪愣了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今日同样作男装胡服打扮的杜十三娘引马陪在兄长另一侧，此刻不禁轻声说道：“阿兄，从前我刚见十一郎君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又傲气又任性又奢侈，身上不知道多少毛病。可相处久了，却觉得他至少真心待人。而如今……”
　　“如今是不是觉得他更是长大了？”杜士仪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见小妹脸上微红，他想起他和崔俭玄从相见相交相知，整整六年间，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眼看着这个名门贵公子在一次次磨砺挫折之中走了过来。纵使他是曾经帮过不少，可就如杜十三娘所说，若是崔俭玄本性不是真心待人，并没有纨绔习气，他纵使再有能耐一百倍，那又有什么用？
　　心中既早就预备让崔俭玄在初战告捷这一夜，回崔家去向家里人好好报喜，杜士仪的所谓庆功宴自然是胡诌。然而，明天给崔俭玄庆功这一说，杜十三娘却记在了心上，等回到家里就叫了秋娘和竹影来，秉烛想着该预备些什么新鲜花样。当杜士仪从月影口中得知此事时，不禁哑然失笑。
　　十三娘训诫起人来固然一本正经，可照顾起人来同样无微不至。他有今天，也一样多亏了有这样一个妹妹！
　　作为常参官，次日杜士仪又是天还没亮便忙着起床漱洗更衣，连早饭都是热酪浆就着新鲜出炉的胡饼，只图一个方便。在观德坊东门等到坊门开启，他上了定鼎门大街往北行了一会儿功夫，就只见星津桥天津桥黄道桥三桥连珠，更远处就是巍峨壮丽的洛阳宫和洛河北岸那起伏的地势。即便如今是夏天，天亮得早，可天上仍可见残月和尚未散尽的星光，已经有到得比他更早的官员在中间最为宏伟壮观的天津桥上看洛水风景了。
　　走上天津桥，听到桥头桥尾有几个已经不再年轻的朝官在那儿吟诗，杜士仪不禁莞尔。从初唐至今，就在这上朝的必经之路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诗篇为人吟咏出口，蔚为流传。今日他也起得早，算算时辰得在这儿等上好一阵子，方才能够候着上朝，他不禁暗叹这常参官的辛苦，下一刻，他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上朝还早，眼下闲适得很，好天气好景致，杜十九郎可得好句？”
　　回头一看，见竟是苗延嗣，本待随口敷衍两句的杜士仪便笑着说道：“上阳宫里晓钟后，天津桥头残月前。空阔境疑非下界，飘飘身似在寥天。星河隐映初生日，楼阁葱茏半出烟。此处相逢倾一盏，始知地上有神仙。”
　　苗延嗣眉头一凝，继而就若无其事地说道：“果然不愧是杜十九郎，信手拈来，怪不得我家中二子全都对你推崇备至。对了，今日中书省李拾遗因为新得美人，又正好乔迁美室，下帖广邀同僚前往，我越俎代庖相邀杜十九郎，不知可有兴趣否？”
　　中书省右拾遗李元芝第一个挑破了那宫衣中藏有诗笺，因而喜获天子赐佳人，这桩美谈别人兴许会传为佳话，可杜士仪一点都不想和此人有什么纠葛，此刻立时想都不想满脸歉意地说道：“不巧得很，崔十一郎昨日刚刚通过县试，我早就约好要为他庆贺一番，恐怕分身乏术。还请苗中书替我恭贺李拾遗双喜临门，回头我必然补上一份礼物庆贺！”
　　苗延嗣不想自己主动示好，杜士仪竟然当面拒绝，心里顿时大为恼怒，面上却若无其事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等到又前行数步，来到了那些五品以上高官的行列中，他回头看了杜士仪一眼，想到张嘉贞透露的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他心中不禁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忧心。
　　那诗笺风波怎至于最终牵连到了王皇后？


第320章 有朋在侧解千愁
　　既然回绝了苗延嗣，这一日午后，杜士仪几乎是立时三刻溜出了门下省，径直回了自己在观德坊的私宅。才一进门，他就从刘墨口中得知，昨夜回了永丰坊崔家的崔俭玄一大早就回来了，看上去心情仿佛不太好，在前院里发泄似的舞了许久的剑，后来还是杜十三娘去说了什么方才回房沐浴，现如今正在他的书斋中。心中纳罕的他也没去直接见这个闹别扭的小子，问过杜十三娘在厨下，他便索性直接往厨房而去。
　　“对，这个用上次的模子，做得精致些，虽说是自家小宴，可不比平日家常，总得多些花样……”
　　杜士仪听到里头传出来的吩咐声，索性笑着打起帘子入内。天气本来就热，他一踏进这烧着热腾腾炉火的厨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一下子给冲得头皮发麻。而他这个不速之客也引来了两个厨娘不约而同的惊呼，杜十三娘瞧见是兄长，连忙迎了上来。
　　“阿兄，你怎么来了？君子……”杜十三娘本要说君子远庖厨，可想想当年在嵩山时，杜士仪还驳过此言，话到嘴边她便改口说道，“这里两个厨娘本来就忙，再加上咱们就更乱了，有话我们到外头去说，别碍着别人做事。”
　　她一边说一边笑着对两个慌忙行礼不迭的厨娘打了个手势，随即拖着杜士仪不由分说往外走。等到了外间院子里，她便嗔道：“厨房里又热又是火，阿兄你来凑什么热闹，现在可用不着你当初在嵩山时那样按图索骥，拿着一本食谱充厨神！看你满头大汗的，大热天回来也不防着暑气，万一病了可怎么好？”
　　“小管家婆，你以为你阿兄就这么和瓷器似的一碰就碎？”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见杜十三娘笑得欣悦，他不知不觉想起了那场人生中刻骨铭心的大病，脸色一时越发柔和了下来，嘴上却改口问道，“对了，崔十一是怎么回事？门上说他早上回来气呼呼的，又在家里和谁闹了别扭？”
　　“是崔左丞。”说到正事，杜十三娘便收起了戏谑之色，有些黯然地说道，“他本是高高兴兴回去的，结果崔左丞似乎觉得他不该如此张扬，很是训诫了他一番，尤其让他不要不务正业，好好专心去应明经科即可。阿兄也知道，十一郎君原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人，为此顶撞了崔左丞，尤其还捅破了他这伯父因复出之事去求了张相国，结果……若非宵禁，他昨晚就气得回来了。”
　　杜士仪想起裴宁曾经提醒过他的话，微微一怔就明白了事情始末。崔泰之作为崔氏上一代的长辈，念念不忘的是继续维系家族的荣光，选择政治盟友更多的是从功利和现实考虑；而崔俭玄作为崔氏这一代的年轻一辈，自然便是感性多于理性。
　　既然明白了，他也就没有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些什么，而是岔开话题道：“今天的庆功宴就如同你刚刚吩咐的，办得别致一些。虽则请不来那些声名赫赫的乐人，但本来就没有外人，自家热闹热闹也就行了。”
　　说到乐人，杜十三娘面色就有些不自然。等到杜士仪欣然转身离去，她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初公孙大娘托付的冯家三姊妹。她先是把人借给千宝阁，用于宣传兄长推出的端砚和松烟墨，等到那边上了正轨，她眼看三人年纪不小，本想问她们可愿意嫁入良家，结果谁都不愿意。她只得暂且给她们置下了平康坊的一座小宅院，供她们向北里那些妓人传授歌艺和曲乐。杜士仪状头及第后，她们又找了她哀哀陈情，她思前想后，派人把她们接到了樊川老宅，让她们从家仆中挑了些年少的女童教授歌艺曲乐。一来二去，她哪里不知道，相比相夫教子，她们更愿意过这种一技傍身的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骄傲？
　　想想崔俭玄这精神状态，杜士仪索性把书斋让给了这个生闷气的家伙，叫了赤毕来又吩咐了两句，随即就自顾自回房去沐浴了。洗过澡舒舒服服睡了整整一下午，得知十三娘那里都预备好了，他这才神清气爽地来到了书斋。
　　一进门看到那个呆呆坐着的人影，他重重咳嗽一声便大步走上前道：“十三娘忙活了一天，你这个正主儿还坐在这发呆！开宴了，跟我走！”
　　崔俭玄这一整天的发呆生闷气，被杜士仪生拉硬拽出了书斋时，他这人还没回过神。一直等到踉踉跄跄被拖进了正堂，看到那犹如三角的三张食案上，已经摆了琳琅满目各式瓷碟，他登时醒悟了过来，一时不好意思地问道：“这真的是要开……庆功宴？”
　　“昨天已经诳了你一次，难道今天还哄你？”杜士仪不由分说把人按着坐下了，等到杜十三娘进来，他笑着让其在另外一席上坐了，这才亲自上前给崔俭玄斟满了一杯，继而便递了给这个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家伙，“为人处事，不要因为一丁点的事就精神振奋，也不要因为轻易几句话就低落垂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今天我将这两句话送给你。要是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可没资格配得上我的宝贝妹妹！”
　　“我……”想想自己昨晚到今天的憋屈，咀嚼着杜士仪这两句赠语，崔俭玄突然觉得心情豁然开朗，紧捏着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仰脖子一饮而尽。亮了杯底之后，他就咧开嘴道，“老是要你想办法劝我，你说得没错，我老是别人说一句就高兴就生气，耳根子太经不住话了！我自做我自己的，别人怎么说和我何干？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够了，从今往后，该听的我就听，不该听的我只当耳边风！”
　　尽管崔俭玄曲解了部分意思，但杜士仪眼下只要人不钻牛角尖就行了，莞尔一笑就回席坐下，却是轻轻一拍手。
　　只听外间突然筚篥一响，继而就是琵琶铙钹锣鼓，随着这铿锵有力极有力度的曲乐，一个人影从堂外一跃而入，一时顺着曲声急旋不停。烛火照耀下，她身上的蹀躞带随着转速快慢四下飞舞，裙袂纷飞流光溢彩，恰是让人目光流连不愿移开。尤其毫无准备的崔俭玄，一下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登场和胡旋舞姬给吸引住了。然而，当耳边传来了一声琵琶弦响时，他的注意力立刻移到了另一个方向，看清是杜士仪怡然自得地奏响了琵琶，他立刻愣住了。
　　杜十三娘只听杜士仪说今夜会安排些惊喜，可门上都没和她知会一声，这胡旋舞姬和外头那乐班便飘然而至，她心中一时又是惊讶又是懊恼。可那舞姬明眸皓齿笑意盈盈，舞姿又轻盈而俏丽，她不禁一边看，一边琢磨自己除了琴和琵琶，是不是也该去学些适合自己的舞。就在她那思绪飘飞到了极远处时，便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直到这时候她方才恍然醒悟到，这曲乐和胡旋舞都已经停了。
　　“崔十一郎，要不是杜十九郎特意来求我帮个忙，这南市胡姬酒肆最有名的龟兹舞娘，可没那么容易请来！”
　　姜度昂首登堂，身后随侍的两个婢女一个为他张罗坐具，一个在他面前安放了另一具食案，这才垂手退出。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举杯相敬道：“一时半会想不到别人，只能劳烦姜四郎了。谁让崔十一说闹别扭就闹别扭，我可不想好好的庆功宴突然变得没了气氛。”
　　“崔十一，你好福气。”见杜士仪先干为敬，姜度二话不说也斟满酒喝了个干净，这才看着崔俭玄道，“只不过你这县试既然考完了，马球赛这边你可缺席好几天了。窦十郎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再这么下去这事情都快成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干就干，横竖八月才是府试，我又不用临时抱佛脚！”
　　崔俭玄想起崔泰之对自己那不务正业的评价，心里就生气，当即重重一巴掌拍在食案上：“这两项赛事，预选都只剩下没两场了，即将进入了最精彩纷呈的时候，但接下来天气太热，容易让人没有观赏的心情，再加上之前的预选场地太过逼仄，我之前让人在空地最多的南城宁人坊找到一块开阔的马球场，四周又有荫凉，正适合大量人流观战。明日我们三个碰一下头，商议一下到时候拈阄等等……”
　　杜士仪见崔俭玄对姜度侃侃而谈，半点没有此前受挫的影子，他不禁暗自点头。一旁的杜十三娘自也是心中高兴，等见着崔俭玄一面喝酒，一面滔滔不绝说着心里那些打算，最后劲头和酒意全都上来了，突然兴致勃勃要下场舞剑，她更是连忙叫了婢女进来挪开食案腾出地方。当他仗剑摆开架势，突然翻动手腕舞将起来之际，她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团渐渐凝练的银光。
　　而姜度却已经是从自己原本的位子上离开，悄悄紧挨着杜士仪坐了。见那边一双男女一个舞得淋漓尽致，一个看得眼露异彩，他不禁嘿然一笑，低声说道：“杜十九，那天端午节的风波你可还记得？人人都赞陛下宽仁，赐宫人于信臣，成就良缘，却不知道宫中因此而杖死了数人。据我从阿娘那里听到的，诗笺的字迹仿若皇后亲笔。”
　　尽管姜度没有明着说，但这已经相当于点破了。杜士仪怎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般奇峰迭起，暗叹幸好自己撇清得快。看了一眼一时剑势矫若游龙的崔俭玄，他便无奈苦笑道：“真没想到竟会如此复杂。那些诡谲多变的事情，能躲多远躲多远，姜四郎以为然否？”
　　“我就想躲，否则我怎会跟着崔十一郎捣鼓这马球赛？好歹比掺和宫中事情来得惬意。”姜度轻轻一耸肩，随即苦笑道，“可惜我家阿爷阿娘又不听我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我只管及时行乐，日子能过得轻松愉快就行了，可懒得掺和这些……不说了，不能让崔十一郎这家伙专美于前，且看我和他同舞！”
　　眼见姜度出去不知道打哪儿找来又一把剑器，与其说同舞，还不如说是下场和崔俭玄乒乒乓乓乱打一气，杜士仪不禁为之莞尔。
　　宦海无涯，处处风暴，可难得的却是他交了几个好友！


第321章 纵横睥睨无敌手
　　唐人好名，官亦然，民亦然。
　　尽管天气已经日渐炎热，但几乎都是平民百姓参加的大唐马球精英赛仍然如火如荼。在如今这太阳底下满场飞奔打一场马球赛，一场终了汗湿重衣几乎是轻的，磕着碰着甚至于头破血流摔下马背全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可即便如此，一场比赛终了，胜者欢呼雀跃绕场一周接受观众的欢呼呐喊时，依旧全都神采飞扬，即便是那些败军之将，离场时会遗憾会沮丧，可谁也不会后悔大热天来这般挥汗如雨剧战一场。
　　预选赛全都是免费观战，一场比赛的观众从最初的几十人上百人到如今的一来便是成百上千，这也使得崔家窦家姜家三家派来维持秩序的家丁数量节节攀升，如今每一场都要动用七八十人维持秩序。因为是自家少主人的胡闹，家里又给了赏钱，尽管大热天还要应这种差事，可大多数家仆都还不觉得苦。至于冲着那足可让一家人十年八载衣食无忧的高额赏金，参赛者就更不会觉得辛苦了，而观战者们，能够看不要钱的热闹，谁也不会因为天热退缩。
　　由于洛阳地处东西两侧的中心，闻讯而来报名参赛的人形形色色，既有闲汉游侠儿，也有往昔的军中将卒，既有寒素之家爱好马术的子弟，也有常走西域商旅之家的佣工……总而言之，形形色色的人汇集于此，往昔洛阳城中精擅马球的那些游侠儿们，这一次也终于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此时此刻正是午后，恰逢最后一场预选，便是一场长安人对河北人的较量。
　　整备好了马匹，见其他人都扎好了护腿预备停当，关中所属的那一拨长安人中，一个面貌俊秀的年轻人就看向了身旁一个身长七尺的昂藏虬髯大汉。即便是在北地，此人的身量也显得极其扎眼，那双眼睛更是如同鹰隼一般。和别人的或紧张或兴奋不同，他的面上只有平平淡淡的表情，此刻也只是笑着说道：“照平日那般上场就行了，不用多想。”
　　“楚大叔，这几个河北人下手极狠，其中一个号称黑金刚，上场的时候据说稍有不顺遂就下黑手，几场比赛已经重伤了三个人。因他们素来凶悍，又是柿子拣软的捏，裁判也多半向着他们，要是不预先提防……”
　　“你只记得，鞠球多多传给我就行了。”虬髯大汉淡然一笑，面上满是自信之色，“能冲撞我和旋风儿的人，还没生出来！他们既是喜欢横冲直撞，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铁板！”
　　听得他如此说，那年轻人顿时喜形于色，但很快便露出了微妙的惭愧表情：“楚大叔，权大叔当初只不过举手之劳帮了你一把，如今你却为了我们这般尽心竭力，我实在心中惭愧……”
　　“报令叔昔日之恩是其一，二则是我正好囊中羞涩，来都来了，自当竭尽全力。”
　　虬髯大汉不以为意地阻止了年轻人继续提旧事，目光往对面一扫，见那些对手们已经雄赳赳气昂昂整装待发，他便扫了一眼那年轻人身后三个跃跃欲试的长安后生，露出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笑容，“胜了这一场，接下来便是正赛，上吧！”
　　这一日既是午后比赛，此前还从未亲自临场观战的杜士仪便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赤毕一个悄悄来到了这里。有钱能使鬼推磨，赤毕轻轻松松给他找到了一个有荫凉的好位置，再加上目力颇佳，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来自河北道那支队伍中的虬髯大汉。一来那魁梧雄壮的个头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二来则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当此人上马之际，他注意到那匹坐骑亦是比寻常马匹高出了小半截，顿时惊叹不已。
　　“此人此马，在这场上恐怕没人挡得住！”赤毕在马球场上也是一把好手，眼力自然比杜士仪更毒，这会儿少不得低声解释道，“这马通体漆黑，只看其驻马之时马蹄仍然时时刨地，就可见应该是从野马驯服来的。在军阵中，这种坐骑兴许不适合，但若是单枪匹马两相厮杀，这等深具野性的坐骑，便足可胜过那些圈养的马匹，人有气势，马有马势！至于这虬髯大汉，但使有五分不逊色于其坐骑的本事，这场比赛恐怕就是一边倒。”
　　“那我就看你的说法准与不准了。”
　　杜士仪欣然一笑，但只听场边铜钹乍响，两边人已经入了场。十人十马彼此相对行礼毕，随着场边裁判的喝令渐次勒马徐徐后退了四步远，就只听一声高喝，随着鞠球被高高抛起，两边各有两骑人如同闪电一般冲上前，竟是全都直奔那鞠球地的落点而去。
　　眼看其中最快的两人堪堪就要撞到一起的时候，那一马当先的虬髯大汉却是神乎其神地引马侧移了小小半步，就是这半步之差，他横着马头连人带马侧撞向了对手，随即看也不看那一匹把控不住去势，几乎一头歪倒在地的骏马，更没有分神去注意马上狼狈滚落下来的骑手，轻舒猿臂伸出鞠杖将那从高处下落的鞠球一挑。一瞬间，那涂成朱红的鞠球就在空中划出了另一个漂亮的弧线，径直冲着场中的同伴落了过去。
　　“好！”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刚刚响起，杜士仪就只听得身边赤毕突然低低惊呼了一声。
　　他定睛看去，越过那追逐鞠球的两拨队伍，当即发现了那个坐骑倒地的骑手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竟是猛然间弹地而起，抄起鞠杖往那虬髯大汉的坐骑马腹下直击而去。尽管这显然是违反规则的，可马球场上人仰马翻是普遍现象，只要裁判选择性无视，旁人就是看见了也不能说什么，这下子连他的心都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虬髯大汉仿佛没瞧见，可他那坐骑却仿佛长了眼睛，就在那骑手连人带鞠杖从极其隐蔽的角度一击而至时，那匹高大见状的黑马突然前蹄猛然蹬地，竟是倏然腾空前跃，偏偏还在跃至最高点时猛然之间一尥后蹄，那坚实的马蹄就这么蹬在了那偷袭骑手的身上，把人重重蹬了出去。眼看着那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家伙如同破布袋似的重重掉在地上，杜士仪忍不住暗自惊心，竟有些感同身受的牙疼。
　　这一下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真的是不死都要去半条命！
　　这边厢此人重伤落地，那边厢虬髯大汉一方的鞠球入门得分，先拔头筹，这大起大落几乎是不分先后。因而虬髯大汉那一方的四个年轻人欢呼雀跃庆贺的时候，他们的对手却是人人黑着一张脸。尽管他们有替补的人手，可当硬着头皮上场的那个人瞥了一眼半死不活被抬下去的同伴时，气势何止低落了三分。重新开球的时候，杜士仪就只见人人都小心翼翼躲着那虬髯大汉，结果便造成此人在场上左冲右突纵横睥睨，须臾又是连取两筹。
　　“到底你是行家，慧眼如炬。”杜士仪笑着对赤毕竖起了大拇指，这才又若有所思地说道，“都说燕赵多猛士，可今日这虬髯大汉竟是一力降十会，把这些燕赵之士打得丢盔弃甲。就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为何下场竞技，倘若不是为了名利，那就有些令人好奇了。”
　　“郎君既然感兴趣，我就去打听打听。”
　　“你有把握？此人看样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赤毕却只是嘿然笑道：“问他恐怕问不出什么，可我看他那些同伴都不过寻常水准，看年纪更像是涉世未深。回头我就去打探打探。”
　　杜士仪虽这还是第一次来临场观战，但刘墨也好，赤毕也好，两人总是轮流前来“看热闹”，注意留心的人全都一一打听记录，然后设法招揽。其他看热闹的人都只追捧胜者，他们却对败者更感兴趣。之前一个多月下来，矮子里拔高子，查根底辨心性，收纳进来的人已经有十几个，而这些人都送去了樊川杜宅，日后另有安置之处。只不过今天这虬髯大汉如此鹤立鸡群，赤毕心中明白此人绝非等闲，要想招揽恐怕难如登天，因而这一趟答应去打探，纯粹是为了满足杜士仪的好奇心罢了。
　　这一场比赛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尽管是最后一场预选赛，但崔俭玄和窦锷姜度正在紧赶着商议新球场，谁都没来，因而看热闹的人虽则对那虬髯大汉津津乐道，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然而，当晚上打探消息回来的赤毕匆匆来到书斋的时候，面色却远不如去打探消息时那么轻松。
　　“这虬髯大汉并不是长安人士，在参赛报名的时候，此人留下的名字是楚沉，公验过所上写的是河北人士，可我向洛阳南市的熟人打探过，谁也没听说过此人。而且，与他对阵的那伙人显然不知道他厉害，否则也不至于那么直接地碰撞败下阵来。除却这一点奇怪，更奇怪的是另外那四个后生。”
　　赤毕顿了一顿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父祖也都是当过官的，如今家门虽不那么显赫，可也绝非等闲，即便如此，若非有那楚沉，他们也不可能打入正赛。虽则今天权门贵第观战的人并不多，但如郎君这般对那楚沉感兴趣的却也有几人，可他们却在去打探的人面前放话说志在魁首，一时惹来讥诮连连，去探问的人都拂袖而去。如此高调，靠的却是一人，所求若为扬名，圣人何等慧眼，岂会看不出这是一人之队？”
　　“你说得不错。”杜士仪顿时心中一动。此次的马球赛是崔俭玄在御前争取来的，若出纰漏，崔十一那家伙一番努力付诸东流，而且会牵累更多。要知道，最终决胜赛可是要在御前进行的。
　　“郎君，裴将军宅中派人前来拜见。”
　　听到这话，杜士仪站起身的同时，便对赤毕低声说道：“我去见裴将军来使。既是你疑心，那就小心盯一盯，看看这些人究竟为何而来。”


第322章 一日之内见三绝
　　和京城长安一样，东都洛阳多的是古刹名寺。这其中，西临定鼎门大街北瞰洛水的尚善坊中，那座曾经为唐太宗李世民旧宅的天宫寺，在所有洛阳名寺之中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名刹，有德僧人往来众多。
　　而由于和洛阳宫只一水之隔之故，天宫寺所在的尚善坊不但有太史监崇贤馆宗正寺内仆局等等官署，昔日武三思和太平公主皆在此坊有豪宅。时过境迁，当初显赫一时的这两人早已化为黄土，现如今两座豪宅依旧巍峨矗立，主人却已经换成了薛王李业和岐王李范。
　　路过这两座王宅的杜士仪只是扫了一眼那朱漆大门，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尽管他对于岐王那种豪爽性子也颇有好感，但如今正在天子磨刀霍霍向诸王的时候，岐王又分明钻了牛角尖出不来，知己如王维规劝都没用，更何况是他？而且，今日他来尚善坊，是因为裴旻之邀到天宫寺参加其亡母之祭，因而丝毫不想多事。等到他一行人到了天宫寺前下马之际，立时便有小沙弥迎了上前。
　　“可是杜拾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那年不过十四五的小沙弥很是好奇地在杜士仪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慌忙双手合十行礼道，“裴将军正在等候，还请杜拾遗随我来。”
　　佛寺道观，杜士仪今生今世没少去，毕竟不管是他呆过时间最长的嵩山，还是长安抑或洛阳，风景最好的地方总少不了这两样。然而，天宫寺他确实还是第一次来。在门外下马的时候他就觉得外墙虽有斑驳，却仍然可见当年威严，此刻随那小沙弥走在寺中大道上，他就更品味出了那一处处建筑大开大阖的壮阔来。遥想当年李世民打下东都洛阳之后，就曾经在此居住过，更将这座私宅作为临时的秦王府号令众将，他不禁浮想联翩，直到面前光线陡然黯淡，却是迎面楼宇遮住了阳光，他方才回过了神。
　　“裴将军。”
　　一身孝衣的裴旻站在小楼前对杜士仪拱了拱手，等到那小沙弥告退离去，他方才解释道：“此地是先母常常前来礼佛之处，故而她如今去世，寺中主持便答应了在法事期间借出此地供我暂居。”
　　说到这里，他突然抱拳对杜士仪深深一揖，见其连忙侧身让过，他便直起腰说道：“这是为了多谢杜拾遗为我牵线搭桥，我依你传言去见了吴先生，他满口答应为先母于天宫寺画壁一面。须知如今吴先生名声显赫，洛阳城内宫观求其为壁画，往往一年半载都难以开始，此次却能够应下我之所请，定是杜拾遗从中美言。”
　　杜士仪听到裴旻的意思竟是说吴道子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他顿时大为讶异。之前因为漆烟墨，吴道子和自己讨价还价，分明不算愉快，过后裴旻所求为亡母作壁画，这位画圣却能这般爽快？张旭自己都说吴道子好名，而且他观其性子也是无利不起早的，这还真是难得！
　　“裴将军言重了，实不相瞒，我和吴公不过泛泛之交，此次相见之时还因为一块墨，让吴公有些不快。所幸那时候因草书一绝的张公就在旁边，因而才能顺利道出裴将军之请，吴公能答应，应是因为裴将军威名，我却不敢居功了。”
　　对吴道子的脾气杜士仪丝毫把握都没有，解释了此节后，就三言两语把当初因为漆烟墨的纷争说了出来，末了才苦笑道：“如今去王屋山的信使已经回来，虽则吴公首肯让他们大为振奋，但吴公所请他们却有些犹豫，因此墨乃是新制，配方还需得细调，用的人越多，就容易找到那些优劣之处，所以他们希望能多些人给出评点和意见，我就为难了。”
　　裴旻对吴道子的性格也颇有耳闻，此刻倒不觉得奇怪：“术业有专攻，杜拾遗所用的那两个墨工，倒有些名匠不求名的风范了。”
　　又随口说了几句闲话，杜士仪想起前几日那一场马球赛，想起裴旻在河北一带为将多年，突然心中一动，遂开口问道：“裴将军可曾听说过河北有一个叫做楚沉的虬髯大汉？此人身长七尺，健硕勇武，日前我偶尔去看过一场马球赛，但只见他所向披靡，手下无一合之敌。”
　　“嗯？”裴旻闻言微微一愣，轻轻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楚沉这名字我没有什么印象，但你所言身长七尺的虬髯大汉，却有些像十余年前曾经声震河北的游侠楚怀沙。此人因为生平最交好的友人全家为豪户郭氏所害，官府却袖手不管，一气之下上门寻仇，据说曾以大铁锤连破三道门，郭家几十个家丁在他单剑之下不得近身，最后更是飞剑击落正堂匾额，骇得那郭家主人翁活活胆裂而死。而他临走之时，又用此前破门铁锤将那一户的外墙轰开了一个大口子。就因为此事，当初在河北定州曾经颇有声威的郭氏名声一落千丈，再加上家主死了，子孙争产不成器，早已经沦落到了三流。”
　　见杜士仪听得惊叹连连，裴旻不禁莞尔，随即便叹息道：“我那时候正随孙都督征战奚人，回来之后听说郭氏告官追缉，此人已经踪迹全无。这么多年下来，河北道境内再没有听说过此人出没，连海捕文书都早就时过境迁了。有传闻说，此人去了西域，这才音讯全无。算算年纪，大约也有四十出头了，只我不曾见过真人，如今又正在先母丧期，否则倒是可与杜郎君去观瞻观瞻马球赛，看看此楚沉是否那楚怀沙。”
　　“就算不是，从裴将军口中听得如此一段昔日奇闻，也足可令人啧啧称奇了！”
　　因为这段小小的插曲，裴旻对只曾耳闻不曾目睹的马球精英赛自不免多问了几句。他虽长年在河北镇守，可家里人都在东都，因而对东都永丰里清河崔氏的这一支六房也颇有耳闻，听到是崔俭玄撺掇了姜度和窦锷一块捣鼓出来的，他不禁大笑点头道：“虽是少年郎爱闹腾，然则打马球确也是选兵练兵之道。不过，五人对五人的赛事终究太过小打小闹，我从前在军中曾经挑选红蓝两方，两方从十人到三十人甚至百人不等，这般混战方才能看出真正的马术高低，战术配合优劣来！如今的贵幸子弟较之十年前，吟诗作赋的多了，好勇斗狠的少了！”
　　说笑之间，此前那小沙弥却又匆匆来了。他却也知机，生怕别人以为他存心偷听，隔着老远便停步施礼道：“裴将军，杜拾遗，吴公已经到了。同来的还有张公。”
　　和吴道子一块来的张公是谁，此刻两人谁会猜不出来？一时间，裴旻又惊又喜，杜士仪则也意外得很。两人当即快步迎了出去，当沿大道跟着那小沙弥来到了寺中东门处，就只见吴道子一身道袍背手而立，正眯着眼睛看壁上那一幅长长的壁画，而张旭则是东张张西望望，看见他们两人便上前去伸手在吴道子后肩上一拍，轻咳一声道：“回神回神，人都来了！”
　　“哦！”吴道子立时转过身来，见裴旻一身麻布孝服，杜士仪紧随其后，他的脸上便流露出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狡黠笑容。相见之时，面对裴旻的谢词，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道，“裴将军乃是河北名将，威名赫赫，这点请托若是我还拒绝，那也说不过去了。”
　　漂亮话说完，他瞥了一眼杜士仪，突然词锋一转道：“不过，裴将军也应当知道我这人的习性，答应为已故太夫人作画是一回事，可何时作画，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刚刚裴旻听着吴道子的话甚是欣悦，而杜士仪却有些犯嘀咕，此刻果见那漂亮话之后紧跟着就是“不过”两个字，他登时更是暗叹猜测不虚。不出他所料，吴道子就仿佛没看见裴旻那一下子变得颇为僵硬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道：“若要我立时作画，却也容易，或是有情可动人，或是有景可动人，或是有人可动人，或是有酒可动人，不知道此时有哪样？当然，若是裴将军能等得起，等我把手头积欠的东都各家寺观的画都给画完了，然后再徐徐为令太夫人琢磨一幅壁画，这也并无不可。”
　　杜士仪登时心头咯噔一下，而裴旻已是沉声问道：“敢问吴先生，何为可打动尊驾的情景？”
　　“裴将军快人快语！”吴道子抚掌大笑，继而便声若洪钟地说道，“当日我积欠安国寺壁画一年之久，然观公孙大家剑器舞之后，一时灵感勃发，一日一夜便画完了那面长墙。而裴将军剑舞军中第一，雄奇壮阔，我昔日曾见过一次，但这些年却再未有幸一观。若是能够得见，这区区壁画何足道哉？就是此前所奉重金，我也可以全部归还！裴将军一曲剑舞，岂是区区千金可以比拟的？”
　　不等裴旻开口答应或拒绝，他便又转向了杜士仪，意味深长地说道：“若裴将军肯赐剑舞一曲，而壁上作画最需好墨，倘若杜拾遗能够如我前言定下那漆烟墨的一年之约，我有足够的自信能画出一幅令冥君动容，神佛感怀的佳作来！”


第323章 秦王战鼓
　　此时此刻，无论是随侍吴道子和张旭进了天宫寺的那两个小沙弥，还是引了裴旻和杜士仪出来的那小沙弥，人人都已经是听得呆了。
　　裴旻何许人也，自从他在寺中为亡母做法事开始，主持和其他僧人就常常满怀钦敬之心地提到其在河北的威名，而张旭吴道子的名声，他们这些天宫寺中的小沙弥又怎会不知情？眼见得吴道子这话出口，裴旻和杜士仪都沉默了下来，其中一个小沙弥悄悄挪动脚步往后退，等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他顿时转身撒腿就跑。他这溜之大吉顿时提醒了另外两个小家伙，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儿，齐齐极有默契地溜了。
　　舞剑之事对于裴旻本是驾轻就熟，犹如呼吸一般自然，可如今正值母亲丧期，按照礼制，他应该不动刀兵之类的凶器，哀哀服孝，更不要说如今是为母亲大作法事祭奠的时候。可是，能够请得吴道子为自己在天宫寺做壁画，这是母亲临终之前没有等到他时，对他两个弟弟交待的最大遗愿，他已经没赶得上见最后一面，倘若再连这遗愿都不能满足，身为人子的他还哪里有什么孝道可言？
　　思来想去，裴旻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既是吴先生想看我那拙劣小技，我自当倾力呈现！”
　　“好，裴将军果然真孝子！”
　　吴道子登时大喜，遂又看向了杜士仪。这等时候，杜士仪倘若不知道吴道子缘何要让裴旻邀请自己同来，那就迟钝至极了。想想张家兄弟如今嗜墨如痴，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缺钱，即便他对吴道子这关键时刻来这一手有些小小的无奈和反感，此刻还是点点头道：“若得见吴公泼墨挥毫一展淋漓画技，我又何惜区区一年之约？”
　　“好，杜拾遗也是爽快人！”
　　略施小计就让两人全都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吴道子登时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一旁的张旭虽则暗自大摇其头，可一想到裴旻舞剑，吴道子作画，他也不禁怦然心动。
　　当吴道子吩咐身后两个徒弟立时预备画笔和墨彩等等各种物事的时候，他又见裴旻唤来侍者，竟是吩咐去把家人全都召来，又命去家中取平日战阵之服和所佩宝剑，他便轻咳一声道：“好画不可无好字相配，我一时技痒，倘若裴将军不嫌弃，到时候画上题字之事，便让了给我张旭如何？”
　　这要求正是裴旻求之不得的，他一时大为惊喜，当即退后一步深深长揖道：“张公若能不吝相助，先母九泉之下必能含笑心安，我及家中兄弟子侄更是铭感五内！”
　　杜士仪登时目露焕然神采：“若得剑圣舞剑，画圣画壁，草圣题字，今日这天宫寺可谓是三绝同临，旷古烁今了！”
　　相比此时此刻即将亲眼目睹的这大场面，刚刚的小小为难杜士仪立时三刻抛到了九霄云外，而他奉送的这三顶高帽子听在裴旻和吴道子张旭耳中，裴旻固然是谦逊连连，张旭只是微微一笑，可吴道子却得意至极，面上满是神采飞扬的笑容。
　　然而，须臾之间，和裴家子侄家仆同时到来的，还有天宫寺上下近百名僧人，足可比拟僧人数量三倍的香客，那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的景象蔚为壮观。
　　正当杜士仪大为惊讶之际，却只见一个下颌蓄着银色长须的老僧在几个僧人簇拥下快步上前，双掌合十行过礼后便歉意地说道：“裴将军，杜拾遗，吴先生，张先生，敝寺几个小沙弥因为几位的名声如雷贯耳，因而刚刚听得吴先生要裴将军舞剑方能作画，便在寺中嚷嚷开了，一时香客闻讯尽皆蜂拥而至。实在是此情此景难得一见，就是我等出家人亦不能免俗，倘若有搅扰处，还请诸位见谅！”
　　杜士仪早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唐人好围观的习俗，此刻登时哭笑不得。而裴旻也好，张旭吴道子也罢，对于此风比杜士仪的了解更深刻，这会儿置之一笑也就没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仍然低估了百姓的热情，裴旻派回家取战袍和宝剑的家人尚未回来，天宫寺中闻讯而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又涌入了五六百人。到最后，生怕人太多发生什么事故的主持老僧不得不命人闭门谢客，即使如此，山门之外仍聚集了好些人不肯离去。
　　吴道子对于被人围观没有丝毫滞涩，反而对杜士仪打趣道：“公孙大家昔日剑舞配豪曲，今日杜拾遗有兴致为裴将军增色否？”
　　“公孙大家本是无曲不成剑器舞，裴将军的剑法却是因战场厮杀而来，不用曲调一样为杀伐之音，何需我多事？”
　　杜士仪只觉得自己哪里够格掺和这三圣同场的盛事，当即想都不想连忙一本正经地推辞。可偏偏张旭也在一旁帮腔道：“即便你并未带着琵琶来，以你之精通音律，不若以战鼓相和裴将军剑舞，如何？”
　　今日本是被逼无奈，可吴道子答应立时作画，张旭又肯为此题词，甚至还撺掇杜士仪一块助阵，自从当年跟着孙佺期和奚人那一战之后，久未上战阵的裴旻一时豪兴大发。见此刻围观者甚重，他便笑着说道：“杜拾遗就不要谦逊了，有你白衣素袍擂响战鼓，也可平添三分雄壮。我听闻你在音律之上造诣颇深，既如此，随我剑舞即兴擂鼓，想来又何尝是难事？”
　　连裴旻都觉得自己应该凑这番热闹，吴道子一副你凑热闹就最好的神态，杜士仪顿时无话可说。然而，望着那近千人不分僧俗的围观人群，那无数双热切的眼睛，以及处于众人目光焦点安之若素的裴旻吴道子和张旭，他当即爽快答应了下来。
　　“既是裴将军和张公都如此厚爱，那我就勉力一试吧！”杜士仪说着便来到了那占据了极佳观赏位置的天宫寺老主持前，含笑说道，“主持大师，裴将军想要战鼓以壮声色，不知道寺内可有合用的鼓？”
　　“有，有！”老主持想起当初洛阳安国寺因为公孙大娘那一曲《楚汉》，名达公卿乃至于御前，崇照法师因而被洛阳诸寺主持奉为上宾，要是今日自己寺中的这一场盛会传扬出去，必然远超安国寺，他那本该超然物外的心顿时不能平静了，当即对身侧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吩咐道，“将库房中收藏的那一架昔日秦王战鼓来抬出来！”
　　竟然还有这样年代久远的老物事！
　　杜士仪登时悚然而惊，一颗心虽是不可抑制地急切跳动了起来，可更多的却是难以自已的兴奋和激动，就连手心也有些微微出汗了。而这时候，旁边有耳尖的好事者突然嚷嚷问了一句：“主持大师，要真是昔日的秦王战鼓，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事了，不早该老朽了？”
　　“这战鼓还是秦王攻陷洛阳时所用的宝贝，后来一直是本寺镇寺之宝，只是很少拿出来。保养擦拭和更换蒙皮是定期的，决计能够使用！”为了今天这场盛会，老主持已经顾不得去想这样的东西拿出来，回头最是推崇太宗皇帝的李隆基若是听说，会不会直接派人来把这镇寺之宝要了去，他心里想的唯有一件事。若是今日剑鼓书画四绝，他一大把年纪看到如此胜景，却也是死而无憾了！
　　这些话须臾之间就在围观的人群中传了开来，听得今日还能见识到昔日秦王战鼓这般传说中的好东西，人群一时一片喧哗，窃窃私语的声音完全被那些纷纷扬扬的议论取代。
　　人群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借助体型优势，轻轻巧巧就挤到在前排一个稍稍靠边上的位置站定，正是杜士仪曾经向裴旻询问过的楚沉。他那利眼在裴旻身上一转，却是又落在了张旭和吴道子身上，显然对这草书画艺双绝的二人更为好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鼓声，原本审视端详张旭和吴道子两人的目光顿时为之一凝，继而就转向了鼓声传来的方向。就只见刚刚那老主持提到的秦王战鼓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找了出来，却是一只红木战鼓，正如刚刚说的常常保养，尽管漆色早已没有那种锋锐在外的张扬，可那内敛的深沉色彩，杜士仪一下一下敲击上去的激越和雄壮之音，仍然仿佛直入人心底一般。
　　而原本嘈杂的人群，许是因为战鼓的声音就代表着声名赫赫的裴将军即将舞剑，竟是渐渐为之安静了下来，到最后竟是鸦雀无声，仿佛就连些微的呼吸声，也会影响这一曲难得的剑舞。
　　适才试擂战鼓之前，杜士仪已经是和裴旻小小交谈了一番。若只是他一个人，即兴擂鼓也就罢了，可要他即兴擂出的战鼓声和裴旻的剑舞丝丝相扣，那就简直是不可能事件了。总算他也是公冶绝的不记名弟子，多次观赏过那位师长舞剑，得知裴旻要舞的剑势是哪一套，又问过中间可做过哪些变动，他心中总算是有了些数。
　　试过战鼓的音色之后，他见裴家取披挂宝剑的家仆已经回来，正在为裴旻穿戴，而张旭吴道子已经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佳的观赏位置，他不禁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重温着当年公冶绝曾经在他面前露过的那一套雄奇剑势。


第324章 裴将军满堂势！
　　咚——
　　几乎是在裴旻落入场中的一刹那，第一声战鼓刚好重重擂响。自从公孙大娘因剑舞超绝，被召入梨园为乐营将之后，洛阳城中剑舞流行，丝毫不逊于胡旋舞和胡腾舞。然则相比那些身段曼妙轻盈的女子剑舞，男子剑舞却是鲜少得见。纵有贵胄子弟偶尔下场剑舞娱宾，却也不过取其意头，很少有精妙的。因而，当裴旻以一道迅疾如雷，划破长空的剑光作为起始之际，所有人都摒止了呼吸。
　　可这一摒止便是足足数刻！
　　一反往日剑舞起始总是以舒缓的展开，裴旻这一起头便是剑光夺人力度十足，而那战鼓更是声声振奋，声声激昂。当裴旻踏着又是骤然一声重重鼓响，陡然之间腾跃而起挥剑下击时，那剑尖刺地，陡然之间迸发出一连串金星，借着这些许之力，裴旻再次腾空鹰击。
　　就只见人影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足蹬或剑击之力，翻腾空中以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舞出了一道道的剑光，包括张旭和吴道子在内的围观人群，无不是连惊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当众人看得目弛神摇之际，杜士仪猛然双槌同时击鼓，就只听场外一声长嘶，却是一匹骏马仿佛神兵天降似的跃入场中，径直朝着裴旻疾奔而去。眼看一人一马便要撞在一起，也不见裴旻如何作势，只是往这骏马右侧微微一让，紧跟着他整个人便稳稳当当一跃落在了马背上。尽管人人知他是沙场名将，可这等人马如一的骑术，立时引来了阵阵喝彩，就连场边观赏的楚沉亦是为之动容。
　　倘若说刚刚裴旻那番剑势已经是平地起惊雷，那此时此刻他上了马背，便一时更是如虎添翼，但只见这一骑人满场左冲右突，剑势下击上撩左右格挡，急停旋转无不驾驭自如，赫然是沙场击刺的套路，舞到酣处，剑势如电光，鼓声如奔雷，两者之间浑然天成，竟是在这大晴天营造出了雷电交加不能张目动弹的氛围来。当鼓声终于渐渐放缓，裴旻剑势亦是徐徐慢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终于吐出了胸口一直憋着的那一口浊气。
　　憋死了！
　　“痛快！”楚沉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二字，一时，他身边左近的人全都深有同感。然而，还不等松了这一口大气的观众们稍稍松弛一下心情议论一番这雄奇剑势，就只听那从惊雷阵阵变得迟缓下来的战鼓声陡然间又是一变，三声仿佛是提醒人们重新回神的疾鼓之后，接下来却是久久的安静，然而，看见裴旻在马上突然拉开的架势，却又无人敢在此时分神说话。
　　果然，下一刻，随着一声骤然鼓响，就只听裴旻一声暴喝，那一把长剑陡然脱手掷出，如同电光一般直入高空，区区一掷之力，竟是破空发出了呼啸之音，一下子蹿高到了十余丈。不约而同仰起脖子的围观人群眼看着长剑在高空渐渐止住去势，最终因为重量的缘故剑尖朝下漫然下落，速度竟是越来越快，再看场中裴旻不知何时已经是纵马等在了长剑落点之处，一时间惊呼声四起，继而又是死一般的静寂。
　　而一边擂鼓一边分神关注场中裴旻那一套剑势的杜士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午后申时的阳光已经没有正午的炽烈，但照在向下疾射的剑身上，仍是映出了让人眯起眼睛不敢直视的辉耀剑光来。就在那剑光离地仿佛只有三四丈时，就只见裴旻握着剑鞘的右手猛然之间朝着那道剑光迎了上去，一承一横，就只听一声清鸣似的机簧响，就如同电光降服，雷声收摄，那好似电龙一般的长剑竟是就此稳稳当当收入鞘中。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拖欠了东都诸大寺观不知道多少壁画的吴道子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神中又是激动又是振奋，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口中讷讷连声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四个字。不止是他，一旁的张旭亦是为此一幕瞠目结舌，捏着随身酒葫芦的手竟不知不觉也松开了，任由那平日视若珍宝的酒葫芦跌落在地，其中美酒流了满地，一时涓滴不剩。
　　至于天宫寺上下僧人并其他围观人群，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纵使十余年周游磨砺，自忖剑术天下少有敌手的楚沉也是悚然动容，暗自忖度自己能否如此做到如此神技，最终叹息地摇了摇头。
　　这看似神乎其技的一手，先是考较臂力腰力能否将长剑掷到高空，然后是考较眼力能否提前判断长剑落点，最后方才考验的是腕力能否承受住那长空落电龙的反震力，以及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小小剑鞘承接住长剑的瞬间洞察力。即便前两者能够做到，举世用剑者成千上万，能够做到后两者的却是万中无一。
　　尽管接下来鼓声又起，剑势再变，但楚沉却已经没了继续观赏的愿望。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入了人群中，逆流而行硬生生挤了出来。当他悄然来到了空无一人的角门处时，鼓声一时而收，久久的沉寂后便是漫天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他头也不回地伫立片刻，面上露出了钦敬的表情。
　　“果然剑圣，名不虚传……怪不得能够让画圣绘壁，草圣挥毫！”
　　裴旻收剑而立，额头却也是大汗淋漓，可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剑舞，对于他来说也是多年不曾有过，此刻心中竟是大为畅快。他看了一眼丢下双槌正在揉肩的杜士仪，正要来到吴道子和张旭面前相询是否满意，突然只见吴道子大叫一声笔墨来，待弟子忙不迭地奉上，他接过画笔就大步来到了那一面早就预备好的长墙粉壁前，竟想都不想便重重落了下去。面对如此景况，裴旻只觉心情大振，疾步赶上前去，待要开口询问时却硬生生憋住了。
　　“吴生如今正是灵感如泉涌之际，有今日这裴将军剑舞，不止裴将军这请托，恐怕他在洛阳城中诸寺观积欠的那些壁画，一口气能补上一多半，果然令人叹为观止！”张旭长舒一口气，这才有些手痒地转了转手腕，又看着过来会合的杜士仪道，“杜十九郎，我没挑错人，你这鼓声和裴将军剑舞天衣无缝，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一般，端的也是一绝啊！不过瞧着你弱不禁风，这战鼓却是激昂有力，莫非深藏不露不成？”
　　“说来惭愧，刚刚太过投入，我如今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剑光如电，却也要鼓若惊雷相配。”裴旻哈哈大笑，解开披挂重新穿上素服的时候，见张旭已经到吴道子身边观瞻壁画，显见正在琢磨下笔之处去了，他这才诚恳地致谢道，“为了先母遗愿，却不但劳杜拾遗答应了吴先生之请，又擂鼓以壮我声色，裴旻在此谢过了！”
　　杜士仪苦笑一声，这才看着裴旻道：“吴先生性子如此，他要的东西，即便不是今日，裴将军以为我能推脱几时？至于壮声色，虽则从前我见过公冶先生为我演过这一套剑势，可先生的剑更多的是清绝凌厉，裴将军今日剑势却更显沙场磅礴杀气，足可令我一生回味。”
　　两人交谈间，杜士仪无意间瞥见了正在泼墨挥毫的吴道子，不禁惊咦了一声，而裴旻也随之注意到了那一面不过须臾之间就已经墨迹淋漓的粉壁。两人这一走上前去，这才发现吴道子便犹如着魔一般在墙上飞快地绘着，笔下不曾稍停，上下之间衣袖飒然风起，恰是全神贯注已极，那手持宝剑的神将，神韵气势竟是像极了刚刚场中犹如神兵天降的裴旻！
　　而在他们身后，天宫寺的老主持和其他僧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时也都稍稍围近了观赏。尽管这是为裴旻亡母做壁画以司纪念，可壁画终究是留在天宫寺，如此杰作不但可以作为今日盛会的见证，而且将是另一件无价之宝。于是，即便心中充满了赞叹和惊奇，僧人们却谁都不敢出声，就连其他围观人群也没有就此散去，而是全都在那儿张望着吴道子的画。
　　这一画便是整整一个时辰。所幸如今已近暑日，将近酉时依旧天色极亮，却也丝毫无碍于光线。长达两丈许的粉壁上，如今已经赫然呈现出一幅神将卫佛祖的长卷，虽尚未最后上彩色，但那一个个精妙的人物，那衣袂飘飞之间的神韵，那脸上的表情华彩，却已经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惊叹。当吴道子陡然之间停笔连退三步，径直撞在了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僧人身上之际，他突然哈哈大笑道：“张颠，该轮到你了！”
　　张旭早已经将裴旻那一篇亲自草拟的祭文烂熟于心，此刻嘿然一笑后，他右手执笔，左手稳稳当当端着满池墨水的砚台，就这么径直来到了最后一片空白处，提笔饱蘸了浓墨之后，他方才重重提笔往壁上直书，不过倏忽之间便已经笔走龙蛇一行书讫。
　　观那落笔起承转合狂放不羁，杜士仪不知不觉竟体会到了几分锋锐的剑意，一时立刻醒悟到这同样是观裴旻剑舞有感，不禁越加钦服。就在这时候，他背后又传来了吴道子的声音。
　　“好畅快，我平生所画，得意无出于此！”


第325章 离心离德
　　天宫寺中一日之内三绝齐至，观者大饱眼福，这消息须臾就在东都洛阳城中流传了开来。于是乎，因错过当日这一场盛会而急忙前往天宫寺中一睹风采的人络绎不绝，一时这座洛阳名刹门庭若市香客如云，老主持不得不令人在吴道子那一面壁画前拉上绳索，又令弟子朝夕看护，生怕遭了什么损伤。
　　这一日午时前后，因天气炎热，尚善坊之中的车马行人并不算多。此时此刻，便有一行十余人悠然步入天宫寺，一路来到了这面壁画前。被人簇拥在当中的年轻男子头戴幞头，虎背熊腰，看上去健硕挺拔，眼神犀利。伫立在壁画前的他观赏了许久，这才面色欣悦地点头赞道：“早听得吴道子之画妙绝一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国手，怎可令其蹉跎民间？力士，回头令中书省拟旨，召其入宫供奉。”
　　“是，大家。”高力士见那壁画末尾题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当即又凑趣地笑道，“只可惜，如今只余下壁画和题字，裴将军当时剑舞何等绝妙，那就不得而知了。一日之间目睹三绝，那些消息灵通的东都百姓却是大饱眼福。”
　　“圣人一国之君，若想观瞻，他日召入宫中，裴将军也好，吴道子张旭也好，还不是一样会竭尽所能？”今日陪同天子出来的姜皎却有些不以为然，说完之后又笑道，“只不过，杜十九郎还真是最会凑热闹的，如此盛会又少不了他，还有人感慨他缘何不做一首诗以资纪念。”
　　“剑若电光鼓如雷，想想此等胜景，我亦不免心生神往。只不过裴将军正值母丧，那一日解孝衣为剑舞，也是为了亡母遗愿，我再召他入宫，那就有违孝道了。”话虽如此说，李隆基脸上还是不免遗憾，想了想姜皎刚刚说的话，他便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姜七说的是，杜十九郎既然凑了这老大一个热闹，那就让他写一篇妙文呈来给我，也不枉他亲眼目睹这番奇景。”
　　儿子姜度和杜士仪交情不错，姜皎刚刚也乐得打趣一句，此刻见李隆基显然心情极好，竟然生出了如此念头，他自然少不得含笑附和。今日微服出宫，天子身边自然不止他们这些人，其余或明或暗散在各处的人，早已把天宫寺和尚善坊内各要紧处都看得严严实实。既然来到了这昔日作为太宗旧宅的天宫寺，李隆基显然并不是看看壁画就完了，等老主持被人“邀”了出来，他便饶有兴致地问起了当日那一具秦王战鼓。
　　那天拿出如此珍藏已久的好东西，老主持事后就明白决计避不过邀宠的达官显贵。此刻见李隆基龙行虎步气势不凡，他犹豫片刻便恭敬而客气地说道：“这位檀越既要观赏，老衲不敢搪塞。敝寺当年乃是太宗陛下亲自舍旧宅而立，又钦命主持，并把旧日战鼓赐予敝寺为镇寺之宝，多年来一直只是悄悄供奉，不敢张扬。十数日前裴将军剑舞时，老衲一时激动令人将此宝起出，事后想想已经是惭愧得无以复加。因知当今圣人仁孝无双，最是敬仰太宗陛下丰功伟业，因而已令人将那秦王战鼓封存，不日将敬献圣人阙下。”
　　天宫寺藏着太宗之宝却一直秘而不宣，李隆基本有些愠怒，此刻听到老主持如此解释，他那面色便霁和了下来。一旁的姜皎觑了他脸色，见天子微微颔首，他便上前低声说道：“我乃楚国公姜皎，今日奉陛下微服至此，你还不立时领路？”
　　“啊！”老主持一时目瞪口呆，暗想东都重地绝不会有人敢冒充天子，再看看这一行人声势雄壮，他连忙深深合十行礼口称冒犯，继而便恭恭敬敬在前头引路，等把众人引到了一座禅堂前，他侧身在台阶上虚手一引，这才低声说道，“陛下，秦王战鼓便供奉在居中台座上，内中一应都是太宗陛下昔日起居用过的旧物。”
　　“唔，你不用跟了。”李隆基微微点头，随即看着左右说道，“力士，你和其他人留在此地，姜七，你跟我进来。”
　　高力士躬身应是，见随行卫士都留在外头，他看着姜皎随李隆基入内的背影，心中却着实有些犯嘀咕。相比宰臣，姜皎和王毛仲这一文一武方才是真正的天子宠臣，但凡酒宴无此两人，天子便惆然不乐，谁也没法动摇。然而，王毛仲仿佛是因为从前受挫的事，如今收敛了许多，反而是姜皎这些时日伴驾日多，天子时常连他也屏退在外，不知道与其说了些什么机密之语。
　　禅堂统共五间，并未有任何隔断，却是显得颇为轩敞。从光线充足的外头进入此间，昏暗的光线让李隆基有些不习惯，好一会儿方才看清了室内陈设。但见一几一榻，一案一缸，壁上挂弓，墙角设鼓，竟是简朴到了寒酸的地步。面对此情此景，李隆基不禁微微色变，旋即便对身侧的姜皎叹道：“朕不如太宗陛下远矣！”
　　“太宗陛下起自隋末乱战，天下乱离之时，天下百姓寒苦，因而自当俭朴示人。而今陛下治世天下升平，仓廪丰足，百姓乐业，倘若陛下尚且居于陋室简屋，用的是瓦器，臣子也好，百姓也好，谁还敢安然享受？”姜皎振振有词地劝谏了这两句，见李隆基果然为之大悦，他便趁势颂圣道，“太宗陛下定国安邦，而陛下亦是有前后三次力挽狂澜之功，虽不及亦不远矣！兼且陛下春秋鼎盛，日后功业，未必就真的不及太宗陛下！”
　　“慎言，朕怎敢和太宗陛下相提并论！”
　　嘴里这么说，但脸上的欣然笑意却泄露出了李隆基的真实心情。他闲庭信步似的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大圈，最终在书案之后坐了下来，又招手示意姜皎相对而坐。等到这位自己寒微时交下的知心友人正襟危坐看着自己，他方才用手轻轻叩击着书案，若有所思地说道：“朕如今富有四海，天下安定，四夷臣服，唯一遗憾的便是，不得文德皇后那般千古贤后相佐。”
　　对于王皇后的怨言，姜皎此前已经听李隆基说过不少，但如同现如今这样赤裸裸的言辞却还是第一次。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这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文德皇后之贤，古今少有，然则当今皇后殿下，亦是与陛下伉俪情深，人所共知。”
　　“若非她曾和朕共患难，朕怎能容她至今！”李隆基遽然色变，继而便冷冷说道，“她身为中宫却膝下无子，如今太子已立，且太子生母丽妃仍在，朕若是要废黜中宫，岂非名正言顺？”
　　“此陛下家事，本不为外人道。”姜皎聪明地搬出了当初英国公李勣的话，但却又添了一句，“然则昔日高宗陛下前事，恐为群臣议论。”
　　随着这两年王皇后行事越发急躁，而武惠妃却一贯柔媚小意，废后之事在李隆基心中反反复复斟酌过许多次，而这一回那诗笺风波更是坚定了他的这个想法。此刻见姜皎以家事回答，他本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听到姜皎隐晦地指出了高宗废王立武，尽管他身为武后的嫡亲孙子，可一想到诸武之乱，他仍是心有余悸。这一沉默就是整整一刻钟，末了他方才长叹了一声。
　　“即便阿王远不如文德皇后贤惠，可若她有子，想来也不至于怨望如此！”
　　洛阳宫袭芳院中，面对自己的妹妹，嗣滕王妃王氏，王皇后泪如雨下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和李隆基的感慨惊人的相似。李隆基一朝由太子而天子，她的家人也一样飞黄腾达，尽管长妹因长孙昕之故守寡，如今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但兄长王守一尚了公主，又贵为国公，妹妹王氏也嫁给了嗣滕王，常常能够入宫，否则她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看到她潸然泪下，王氏亦忍不住心如刀绞，连忙开口劝慰。好一会儿等到阿姊止了悲声，她才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王皇后，低声说道：“阿姊，这是阿兄让我捎给你的。他知道你如今心下苦，可如今再悲伤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应变！”
　　应的是什么变，王皇后当然不会问，而嗣滕王妃王氏也不会说透，姊妹俩都是心照不宣。王皇后低头取出信笺在手，只扫了一眼便登时为之色变，连捏着信笺边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盯着那寥寥几行字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便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阿兄写的这封信，你可看过？”见王氏摇头，王皇后便将信递了过去，见妹妹匆匆浏览之后便大骇地抬头看着自己，她便低声说道，“此事险之又险，可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倘若他没有这意思，那自然是阿兄此举害了我，可要是他有这意思，那我就要戳了他的心窝子！他什么都要学太宗陛下，可须知太宗陛下和文德皇后伉俪情深，从来就不曾生过易后之意！更何况，阿兄竟然能连那种逆谋都打探到，我怎能退缩不顾他一片苦心？”
　　王氏强忍心头惊骇，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狠似的点了点头：“既是阿兄和阿姊都觉得此为上策，那我回去之后便说与滕王商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既是他的妻子，他也必然和阿姊一条心！”


第326章 府试，废后！
　　一日之内观裴旻雄奇剑舞，赏吴道子精绝画技，再瞻张旭泼墨狂草，如此非同一般的视觉体验，让杜士仪足足好几日都免不了时时回忆品味。一时间，公务也好，私事也罢，全都得让居次席。
　　尽管他深知自己就是再练剑也不可能练出裴旻那般的超绝身手，吴道子和张旭的画技和狂草也断然难以企及，可这并不妨碍他所受到的震撼。更不用说，他亲自擂响当年的秦王战鼓，那种糅合了历史沧桑和战场激荡的鼓声亦不时响彻耳边，提醒他眼下正是盛唐！
　　至于裴旻提醒他关于楚沉的话，他自然对崔俭玄提点了一句。可后者更懊恼的，却也是没能目睹那一场盛会，这几乎成了东都洛阳上下无数人的心声。
　　正因为如此，当门下省上下官员得知，天子亲自令左拾遗杜士仪就当日天宫寺中题记一篇，以纪念当时胜景，羡慕的固然不少，但遗憾的则更多。唐人骨子里便有一股喜好浪漫爱好雄奇的习性，就连左拾遗中最年长最资深，对于杜士仪这个新进同僚一直若即若离的窦先，事后也不禁对这个资浅的小字辈委婉表达了一层意思。
　　“君礼贤弟，我等既都在门下省，日后当同进同退才是。”
　　这同进同退说的是朝中大事，还是那等看热闹凑热闹的小事，那就只有当事双方彼此去体味了。
　　不过，杜士仪当了几个月的左拾遗，和同僚之间虽然不像最初那般受人排挤，可因为年纪的关系，却也谈不上如何融洽。借着窦先这一说，他也就顺势搭了个梯子。
　　如裴旻张旭吴道子这种后世可以封圣的超绝人物，要再凑热闹固然需得机缘，然则他如今也已经不再是六年前初至嵩山求学的才尽神童，各种文会诗社漫谈之类的交往，也就少不得多了起来，间或用各种各样新制出来的好砚好墨……甚至于用新制成的好纸笺勾搭了张旭，偶尔流出一幅吴道子的手迹，这却也是不时有的，一来二去，门下省从窦先到其他左补阙和主事之类的官员，有什么活动也会叫上他。
　　至于那自从进入正赛之后，陡然之间激烈程度和名声又暴增许多的马球赛，也成为了公卿王侯消遣时的一大去处。尽管正赛一改预选赛时可免费观赏，而是开始卖票，最初有些不那么顺当，可那每个档次收费完全不同的票价，以及在洛阳南城仿佛是突然之间就平整出来的宽阔场地和四周看台，却吸引了不少人的兴趣。
　　尤其是私密性和陈设都极其不错的包厢看台，尽管票价昂贵，而且也不是一场一场地买，而是一个月一个月地包，可在几个花费不菲包下包厢，继而又宣扬这象征地位等等言辞的推动下，有人下场参赛的各家也好，单纯不在乎银钱的也好，大多数都包了或大或小的包厢。
　　而窦先这等家中不富裕的，也和其他同僚一起跟着杜士仪来瞧过好几次马球赛。天子好马球，民间马球也颇为流行，满朝文武之中有对这个不以为然的，可也有不置可否的，更有热衷的，眼看这几个年轻世家子弟捣鼓出来的马球赛竟然有声有色，想要掺和的不在少数，一时崔俭玄竟是成了个大忙人。眼看八月河南府试明经科在即，他方才不得不忍痛挤出了三天时间临时抱佛脚，把经史看了个昏天黑地，累得杜十三娘不得不向杜士仪表达了心中忧虑。
　　“阿兄，河南府试在即，十一郎君之前却一心一意都在忙着马球赛的事，如今方才紧赶着备考，会不会被人说他是玩物丧志？”
　　“你不用担心，玩物丧志是因为本就心志不坚，可崔十一固然有时候爱抱怨，喜欢使小性子，可认准的东西却是很难拉回头，他知道分寸，否则也不至于最后几天赶回来备考。”说到这里，杜士仪便语重心长地说道，“每年明经及第之人，足足有上百，然而守选七年方能授官的期限，却足以让众多人等白了头都未必能做上官，即便官宦子弟也需要机缘。崔十一的经史既然在圣人面前都能过关，只要他不是发挥失常，试官就算再犯嘀咕，也不会将其轻易黜落，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什么一万个心……我哪有担心他，我是怕五娘子和九娘子心里担心！”杜十三娘强自反驳了一句，见杜士仪似笑非笑，她面上微微一红，反身一阵风似的就快步出了书斋。直到站在院子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几分迷茫。
　　除了崔俭玄在家守制那三年，她与其常常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他可以说是极其熟悉了。平心而论，他不像阿兄智计百出，不像阿兄经史文句信手拈来，不像阿兄交友众多，更不像阿兄那样总让人觉得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坚定不移稳重可靠……可是，他却也有一种独特不同的东西。而且，他固然不像阿兄那般遭受过家门焚毁才尽重病这样的苦痛，却也曾连丧祖母和父亲，险些一蹶不振，而且，从最初的相识一直到现在，他始终是一颗稚子之心。
　　想着想着，杜十三娘忍不住双掌合十对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自语祷祝道：“求天君赐福保佑，十一郎君今科一帆风顺。”
　　话音刚落，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咳嗽，一转头见是满脸笑意盈盈的秋娘，她猛然间想到自己和秋娘一向亲近，也曾经告诉过这位大媪，倘若崔俭玄得了河南府明经科解送，那两家就会定下婚约，那时候秋娘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一刻，她的脸上刷的涨得通红。
　　“大媪……”
　　“娘子一贯乐善好施，待人以诚，如今这小小的心愿，神佛一定会成全的！”
　　大约是因为之前崔俭玄回家却反被崔泰之好一通训诫，之后闹得不欢而散，河南府试在即，赵国夫人反而没有让人来请崔俭玄回家住，只是吩咐崔五娘把亲手缝制的一件下试场所用的素色白袍给崔俭玄送了过来。
　　而看到崔俭玄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杜士仪那满满当当全都是书的书斋，又见弟弟捧着母亲亲手做的衣裳满脸复杂，崔五娘便收摄精神语重心长地提醒道：“阿弟这些年的课业，就连嵩山卢公亦是赞不绝口，下场之时只需谨记，不要妄自菲薄，其余的事都无需挂怀。”
　　“阿姊放心，我记住了。”崔俭玄深知母亲身体不好，崔家六房合居，家务事又不容易打理，因而几乎不曾为他们这些子女亲手做过衣裳鞋袜，如今这一件袍子，那千针万线之间，也不知道寄托了母亲的多少期望和嘱托，因而，他紧紧抱了包袱，最终又抬起头道，“阿姊也放心，我不会让人有机会指摘我玩物丧志，堕了崔家的名声！”
　　因为要早起赶着上朝的缘故，崔俭玄去应河南府试这一天，杜士仪只能与其一路同行到观德坊西门为止。看着坊门左近那些和自己立场相同的常参官，又听着晨曦之中渐渐响起的那一声声晨鼓，他突然笑呵呵地对其竖起了食指和中指：“第二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这都是节骨眼上了，连我家阿姊都在给我减压，你却还拼命给我加压！”崔俭玄使劲磨了磨牙表示不满，最终却看着徐徐拉开的坊门，咧嘴笑道：“不和你啰嗦了，我上我的战场，你去你的官场，等结果出来，我再给你报喜！”
　　对于崔俭玄自诩去上战场，杜士仪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这家伙会马失前蹄的可能性。因而上朝之后回到门下省左拾遗直房，当他就着一摞中书省拟定的诰敕文书，一路按照规章书判到了将近末尾的一份，他突然为之眼神一凝，顿时想到了日前曾经引起了好大一番争论的案子。
　　武强令裴景仙坐赃五千匹，事发后逃亡，李隆基大怒，令人追捕得之后将其斩首示众，却为大理寺卿李朝隐奏其乃是乞取，且坐赃罪不至死，其祖裴寂有功于国，今裴景仙为硕果仅存的嫡脉，宜宽宥死罪，处以流刑，李隆基览奏之后却又命杖杀，却再次遭李朝隐上书，以律法有轻重，乞取之赃和枉法取赃律法治罪不同加以抗辩，最终以坐赃罪，杖刑一百，流岭南作为了结。
　　他对于李朝隐此人本不甚了解，经此一事却对其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待其后打探得知其刚直清正非一日，而是从中宗睿宗年间直到眼下都是如此，他不禁大生敬服。没想到此事尘埃落定至今不过短短十数日，就在今天，另一道委任官员的敕书便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大理寺卿李朝隐转任岐州刺史！
　　岐州虽是京畿道中最重要的州之一，可终究还是外官！须知李朝隐从明法科出身，乃是当今鼎鼎有名的法吏，当初还曾经官拜吏部侍郎，起起落落这已经不是第一遭了！对比同样曾经几度起落的宋璟，杜士仪提笔书判的同时，心中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候，自他官迁左拾遗以来就调拨在身边的令史肖钰突然快步进来，到他身边之后便躬下身来，低声说道：“杜拾遗，源相国召见。”
　　尽管侍中源乾曜和黄门侍郎裴漼都是杜士仪的老熟人了，但除了他最初进门下省时见过几次，此后单独召见却少得很。当杜士仪满心疑惑地来到了源乾曜的直房时，这位侍中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也不拐弯抹角，径直沉声说道：“嗣滕王上书，言说楚国公姜皎在外言说，圣人有废后之意。我听说你和姜四郎颇有些往来，可曾听说过这风声？”


第327章 下狱，上封
　　废后！
　　杜士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震惊过后便立时摇头说道：“相国说笑了，此等事何等重大，且不说楚国公是否会说给自己儿子听，就算说了，姜度不过是看上去放荡不羁，又不是真愚钝，又岂会轻易泄给外人知晓？”
　　事出突然，得到消息时，源乾曜满心不可置信，一时间竟是乱了方寸，冷不丁想到杜士仪和姜度仿佛交情不错，因而方才叫了其来询问。可被杜士仪这一说，他想到自己和姜皎也算得上是早年就是老相识，他的侄孙源光乘更是和姜皎妹婿，要说这种废后大事，姜皎就算要对人说也不该是对儿子说，怎也该最先泄露给他这个宰相知晓。
　　因而，他有些面色难看地跌坐了下来，沉吟良久便叹气说道：“此事是嗣滕王早朝之后上奏的圣人，圣人得知之后怒不可遏，令中书省拟旨拿问楚国公……总之如今不可轻举妄动，你也先勿要声张。”
　　这勿要声张四个字有多荒谬，本来还有些浑噩的杜士仪回到左拾遗直房时，突然只瞥见几个同僚窃窃私语，见他进来方才立时正襟危坐，他便醒悟到此等事根本就捂不住。
　　且不说中书省和门下省本就在宫城之内，即便是外皇城的那些官署，发生了这样大的事，转瞬之间也会人尽皆知。尽管他和楚国公姜皎统共也就只见过几回，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更不要说交情，可和姜度相识相交却已经好几年了，他对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家伙还颇有几分感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这一日午后，并不当值的杜士仪离开门下省出宫，回到自己在观德坊的私宅时，才刚一入门口，刘墨便快步迎了上来，面色凝重地说道：“郎君，大约一刻钟之前，姜四郎命人来送过一封信。”
　　杜士仪陡然之间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墨问道：“派的人是谁？除却送信，可还有其他话捎来？”
　　“那人面生得很，从前并未见过，除了信也没有其他话。那人仿佛熟门熟路，直接说有要事要见我，然后方才道明来历，把信留下了，没有逗留就立时告辞离去。”说到这里，刘墨见左右除了赤毕并无他人，这才再次压低了声音说道，“郎君，据说楚国公已经下狱了。现如今到处都在传言圣人废后之意，看那情形须臾就会传遍全城！”
　　即便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这种流言的散布速度，倘若说不是有心为之，杜士仪自然根本不相信。他点了点头后便示意刘墨跟自己到书斋来，进去之后又吩咐赤毕亲自守在门外。等到接过那一封信，他掂着那应该只有薄薄一张纸的分量，心中不禁猜测姜度会在其中写些什么。
　　然而，等他拆开信封拿出那一张只写着寥寥数语的信笺，他就知道自己的那些猜测全都错了。尽管字迹微微有些潦草，仿佛是写信的人在写那些字时心绪已乱，可其中一字一句却并无只字涉及姜皎泄禁中语字句，恰恰相反，这竟是一纸转让文书——姜度把自己此前所办马球赛从场地的地契，人员的所在，一直到暗中控制的博彩产业等等一应种种，全都转让给了崔俭玄！
　　捏着这一纸重若千钧的信，杜士仪不禁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等他回过神来又仔细看了看那一纸信封，这才发现里头还有一张小纸片。倾倒出来一看，他便发现上头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
　　“勿念！”
　　“郎君……”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个声音，杜士仪便抬起头来。见刘墨果是满脸担心，他便苦笑道：“没事，姜四郎并未求我什么，只是……将之前他在马球赛上投注的那些心血，都转手送给了十一郎。楚国公的事如今是捅了天，他这人看似胡闹实则精明，不会乱求人的。”
　　“那就好。”刘墨一时如释重负，下一刻感觉到自己这语气太过事不关己，他连忙解释道，“别说郎君和十一郎君，就是从前赵国公仍在，再加上崔府君已经官任尚书左丞，在此等事上也是爱莫能助，就算二位贵主亦是如此。事关宫闱之争，当年的上官相国便是前车之鉴。”
　　上官仪。
　　这个名字能够令刘墨一介部曲都还历历难忘，更不要说满朝文武了。就是因为代天子写了一份废后诏书，上官仪竟是满门尽墨，只剩下郑氏和上官婉儿母女二人！
　　一直拖到几乎宵禁方才回到家中的源乾曜得知姜度前来找过自己，迟迟不见他归来，傍晚时分方才失望离去时，年纪一大把的他忍不住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而一旁的心腹家仆觑着他脸色，又低声说道：“相国，姜四郎固然走了，可十四郎君却一直等着，连晚饭都不肯吃，一直枯坐在那儿。”
　　“他真是……娶了姜家的女儿就这般没有分寸，不如改姓姜算了！”
　　源乾曜恨铁不成钢地低喝了一声，终究不能真的放任这个侄孙真的不吃不喝与自己斗气。等他来到书斋，见原本一直在发呆的源光乘一看到自己便一下子蹿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赶到了自己身前，他一个手势屏退了身后从者，继而就恼火地喝道：“大事当前，慌什么！姜四郎年轻不懂事，你总该知道深浅。这时候圣人震怒废后流言四处传播，毁了他明君声誉，他做得越多，越容易被人捏住把柄捅到御前。你家媳妇出自姜氏不错，但此等事从来都不罪出嫁女，圣人又不是当初的天后！”
　　“可叔祖……”源光乘平日里受过姜皎不少照应，再加上源乾曜为相亦是姜皎举荐，他踌躇片刻便吞吞吐吐地说道，“此事太蹊跷了。且不说内兄素来谨慎，就算是再粗疏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总是心里有数！废后这等事何其要紧，他怎可能在外张扬到人尽皆知，以至于嗣滕王上奏……”
　　“所以我说你竟是和姜四郎一般不懂事！”源乾曜的脸色越发阴沉，一口喝住了源光乘，他方才淡淡地说道，“这等事要的不是证据，要的只是圣人是否相信！只要圣人真的认定自己只对楚国公提过此事，那么如今外头大肆传扬所谓废后，伤了圣人的圣明，那楚国公矢口否认还有什么用？当此之际，你要是上蹿下跳，只会把自己一块陷进去，你要提醒别人你娶的是姜氏女不成？你给我立刻回家，把大门关严实了，这时候，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否则都陷进去了，朝中会是谁的天下？”
　　不说源光乘在仕途上头本就平平，就拿他只是源乾曜的孙辈来说，也万不敢违逆这位家中官居最高的长辈。因而，他不得不站起身来行过礼后，耷拉着脑袋告辞离去。他这一走，源乾曜方才敛去了刚刚疾言厉色的表情，背着手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
　　姜皎和他也是多年的交情，真的见死不救？可要是救了，这就不是之前他对张嘉贞那小小的反击了，还要掺和到宫中嫡庶之争上，更何况，天子的心意莫测，就连姜皎这多年荣宠不衰的友人，此番都丝毫不留情面，更何况是他？
　　这一夜之间，洛阳城中也不知道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然而次日早朝，张嘉贞一口咬定姜皎之罪在于妄谈休咎，却是如同火上浇油，把本就岌岌可危的姜皎进一步推向了无底深渊。
　　见一贯宠信姜皎的李隆基竟对此建言不置可否，一时之间，朝中上下哪里还不明白这风头转向，自有御史闻风而动，又参奏了姜皎好几桩罪名，甚至于姜皎之弟姜晦，以及其他与其亲厚的人，都遭到了各种攻击，这种非比寻常的意味弥漫开来，竟是让众多人为之自危。
　　等到第三日早朝过后，回到门下省左拾遗直房的杜士仪，便在书案上那如山案牍之中，发现了一份简简单单的制书。
　　秘书监姜皎，往属艰难，颇效诚信，功则可录，宠是以加。既忘盈满之戒，又亏静慎之道，假说休咎，妄谈宫掖，据其作孽，合处极刑。念兹旧勋，免此殊死，宜决一顿，配流钦州。
　　姜皎以昔日和天子之情，夫人往来宫中，自己亦时时陪伴圣驾，但凡饮宴无不陪侍，当初宋璟便谏过天子不应一味加以宠顾，但李隆基以纳谏的姿态，却也只冷落了姜皎一年半载，便重新加以启用，如今姜皎之弟姜晦，尽管不在手握铨选之权的吏部侍郎任上，可依旧还任着宗正卿，这全都是天子的一念之私。这些功过是非，杜士仪身为外人，固然只能暗自腹诽几句，可最后的措置却让他眉头为之一挑。
　　宜决一顿？这说的是要当廷杖责，然后配流？要杀就杀，要流则流，这又不是那等坐赃之类的罪行，本就有杖刑，用得着如此折辱大臣？更何况，他本就不信姜皎会做出这种愚蠢无知的泄露御言之事！
　　他固然不会轻易冒险陈词为姜皎开脱，可杖刑却不一样！而且，姜皎之事终究会动摇源乾曜，让这个老好人越发忍气吞声，届时若此消彼长，他这个左拾遗此前就得罪过王守一和王皇后，焉知届时就能与姜皎之案安然无涉？
　　是要立时做出反应，还是等回去之后与人商量？不，事出突然，他必须得冒点风险！
　　想到姜度托付给崔俭玄的东西，想到这两日萦绕在自己心中的那些念头，他考量许久，成败得失等等都算计清楚了，这才随手拿起旁边一张纸，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地写道：“姜皎官登三品，有功于国，既则有罪，当死则死，应流则流，奈何轻加笞辱，以仆隶待大臣，致伤圣人之明？生杀之柄，人主得专，轻重之条，臣下当守。伏惟陛下，依律严处，以正视听。”
　　随手写下这几句之后，他便拿起旁边并不经常用的上封之袋，将这一份经过中书发下的制书重新装了，连同自己的书判随手放在一边。
　　当傍晚时分，中书交由门下的文书汇总了送到黄门侍郎裴漼手中时，他随意一看那泾渭分明的两摞，自然挑拣了上封的那少少几份。可才翻到第三份，他便不由得脸色剧变，继而便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这杜十九郎……好胆大！”


第328章 余怒
　　门下省黄门侍郎裴漼咂舌归咂舌，然而，官做到他这个层面，知道的考虑的会更多。他和张说素来交好，可现如今张说官拜同中书门下三品，本应入政事堂为相，可结果屁股都没坐热便转任朔方节度使，其中既有张嘉贞的排挤，可也有张说自己想要借功绩回朝压下张嘉贞一头的念想。
　　既然如此，他知道这姜皎的处置本就是中书令张嘉贞定下上奏的天子，他送呈源乾曜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把杜士仪那封还制令的奏疏放在了最上头。
　　“这是……这个杜十九，他胆大包天了！”
　　源乾曜的反应却比裴漼更加剧烈，他捏着那寥寥数字的奏疏，竟是径直站起身来，连声说道，“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圣人正在气头上，因而张嘉贞借机定下姜皎杖刑流配，圣人方才会一口允准，他这封还不但是打了张嘉贞一巴掌，同样是冒犯了圣人之威！给我把他叫来……”
　　还不等源乾曜提高声音，裴漼便轻声打断道：“源相国，可否听我一言？”
　　源乾曜和裴漼搭档的日子还不算长，说不上一条心，但裴漼既然不是张嘉贞一党，他对其也算颇为倚重。此时此刻，他微微一踌躇，便又坐了回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裴侍郎请说，老朽洗耳恭听。”
　　“今次楚国公之事，本就扑朔迷离，然则事已至此，圣人既是觉得楚国公罪莫大焉，我等身为人臣，却也徒呼奈何。”见源乾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裴漼便继续说道，“然则尽管先前陛下也有杖杀官员，抑或杖刑流配的例子，可终究和楚国公此次不同。若以妄谈休咎的罪名，是死罪，即便陛下念旧情加以从轻，何需再加笞辱？必是张嘉贞趁着陛下正在气头上，欲以此阿谀圣意，另外以悦他人。而相国虽同列政事堂，却因为昔日和楚国公之情，不好谏劝。”
　　源乾曜只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被裴漼说完了，一时只觉得心中无比熨帖，竟是连连点头道：“正如裴侍郎所说，我如今两头为难，心灰意冷，几乎想要就此告老……照裴侍郎这么说，杜十九郎这份奏疏，岂非投石问路？”
　　“能够让陛下洞察清楚，自然是最好。如若不能，杜十九郎毕竟是因一腔忠直方才封还这诰旨，如若陛下怪罪，也不至于有太重的处分。”
　　“可他毕竟和姜四郎曾有些来往……”源乾曜想到这一节，心中不禁又有些踯躅。
　　“那点因缘本就光明正大，人尽皆知，无可不对人言。”裴漼笑着接过源乾曜手中那份奏疏，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在封还那一摞的最上面，这才双手支撑着书案，看着源乾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国，张嘉贞行事咄咄逼人，从不给人留余地，相国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趁此机会步步紧逼？只需相国默许送上杜十九郎这一封奏折即可，再者，说不得到时候还会有忠直的大臣因他之故，看不过去建言……”
　　听到这里，源乾曜再无犹豫，当即拍案而起：“好，你此言有理，就这么办！”
　　源乾曜两度为相，尽管都是更多地处于辅佐的角色，并不强势，可出入宫中多了，内侍们自然不敢慢待这个宰相，高力士亦然。当他得到了源乾曜辗转捎进来的消息时，饶是他自己也一直在琢磨此次的变故，可闻听之后也不禁好一阵哑然。
　　朝夕侍天子的他早就看出了宫中后妃相争的苗头，可却始终不偏不倚避免搅和进去，这一次本也是同理。可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杜士仪的奏折，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竟和此前源乾曜送过来的一样，把杜士仪那一本封还的制书放在了最上头。
　　身为天子，李隆基对于国事也不是事事都管，大多数事情只是中书拟旨，门下验看，他只听一个概略性的呈报，只有军国大事以及涉及朝廷大臣，抑或是民间官场反响太大的事件，他方才会亲自过问。只不过，被封还的制令，他是一定要过目的。
　　当高力士授意小宦官把那几本加了封还书判的制书送到御前时，低着头的他便始终拿眼睛斜睨天子的反应。果不其然，一瞬间，就只见李隆基的表情从原本的阴一下子变成了疾风骤雨，手中的东西被重重砸落在地。
　　“此等大事，岂容他小小一个左拾遗妄言！”
　　自己心底深处思量许久，却始终不敢对外说的废后，陡然之间被宣扬得官场民间无所不知，要说李隆基的怒火简直是可以把这洛阳宫都给烧了。什么都要学太宗的他岂会不知道，这废后对于君王来说乃是最大的污点，需得谨慎再谨慎，否则便会如祖父高宗一般，甚至被人说是女人的提线木偶？
　　正因为如此，他方才完全把和姜皎的旧日情分抛在脑后，方才连审都不想审，直接令张嘉贞定刑！可现如今，竟然有人跳出来，和自己讲什么大道理！
　　正在气头上的他见高力士上前去亲自弯腰捡拾那散落的纸片，正要喝问之际，外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陛下，王大将军奉旨来见。”
　　姜皎和王毛仲一文一武，素来深得李隆基信赖，如今姜皎见罪，李隆基心烦意乱，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王毛仲。此刻得知人已经来了，李隆基便稍稍收敛了几分怒色，站起身来冷冷说道：“让他在外头候着，陪朕去陶光园走走。”
　　说完这话，他又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你收拾好了放在那儿，等朕回来再说。”
　　高力士趋前答应了，等到眼看几个内侍宫人簇拥着天子出了大殿，他几乎立时三刻拧起了眉头。王毛仲和杜士仪要说是不共戴天之仇也不过分，天子心绪不佳，必然会把刚刚的事情吐露出去，到时候王毛仲煽风点火是必然的！万一李隆基就此迁怒于杜士仪，那岂不火上浇油？他一来二去卖给杜思温好几次人情，也就相当于送了杜士仪不少人情，不说他和王毛仲一直不对付，眼下这节骨眼上他就不妨帮上一把！
　　因而，把东西收拾好之后，他匆匆回到内侍省，当即叫来了两个自己信任的宦官，悄悄把话吩咐了下去。须臾，两人一个前往门下省，一个便出了宫。而遣出这两个人后，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便又叫来一人低低嘱咐了一通。
　　午时前后，当中书门下两省官员例行用饭之时，中书令张嘉贞方才得知了杜士仪上封了流姜皎岭外的制书。尽管是阅历丰富的宰相，但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第二反应便是杜士仪疯了，再细细一思量，想到如此上封竟然能够让门下省侍中源乾曜和黄门侍郎裴漼双双认可通过，他顿时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确实是得了王守一请托，兼且认为天子断然不能重蹈当年高宗覆辙，若不是顾忌天子对姜皎的情分，他恨不得杀鸡儆猴直接定处死。如今只是流刑之外附加杖刑，便是他觉得非如此不足以震慑。不但如此，他更打算借此打击姜皎党羽的机会，把源乾曜的左膀右臂也拆几个下来，其中杜士仪便是首要得拿掉的，那也是王守一的请托！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被他召来的两个中书舍人听到这骂声，苗延嗣和吕太一彼此对视了一眼，等得知事情原委无不为之悚然。苗延嗣这些时日敏锐地察觉到张嘉贞对自己的公私不分仿佛有些不满，此刻就索性默然不做声，吕太一见躲不过，就沉声说道：“相国所定之刑，上体天心，下合众意，并非竖子区区数言能够撼动得了的。陛下英明，自会明辨是非，届时杜士仪自有应得之罪。”
　　“不错，相国为中书省之首，堂堂正正的宰相，无需计较区区左拾遗的呓语。”
　　见一贯对杜士仪瞧不惯的苗延嗣也这么说，张嘉贞眉头紧皱，可终究咽不下去那口恶气，当即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已经定了姜皎一个妄谈休咎，如今便再奏杜士仪一个妄议国事！有了这台阶，圣人断然不会容得这小儿还在眼前晃悠！”
　　中书省既然知情，门下省自然更不会消息闭塞。这一日下午和晚上又恰好轮到杜士仪留值，因而，他自然能够发现，几个同僚窃窃私语过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全都变得异常古怪微妙。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什么，他便仿佛没看见似的埋头继续自己做自己的事。直到案头积攒的公务全都清了，他便从自己旁边的书箱中，找出了司马承祯在宫中校注之后送给自己的道德经抄本。一卷在手，他在心中默诵，须臾便是物我两忘。
　　当奉旨而来的高力士踏进直房之际，见人临书案而坐，专心致志地看着书，竟仿佛没看见自己，心中不禁暗喝了一声好！想到该送消之处，他都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可毕竟如今这旨意来得太快，单单是他着实无法拦阻，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等杜士仪抬起头时，他方才沉声唤道：“杜拾遗。”
　　杜士仪立时抬起了头，见高力士的表情琢磨不透，他便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未知高将军有何见教？”
　　“因你封还了流姜皎于岭外的制书，张相国奏你妄议国事。”高力士心里对张嘉贞的急躁很不以为然，因而毫不客气地揭破了这一点，这才面带惋惜地说道，“陛下意难解，令罢你左拾遗，出为衡州司户参军。”
　　“原来如此。”杜士仪之前在制书之后写下封还理由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到了其中几种结果，这只是不算太糟的一种，因而他点了点头之后便立时反问道，“可要即刻出京？”
　　“这却不曾说。”此事本不用高力士出马，他亲自过来走这一趟，自然便轻声说道，“我已提早知会源相国和裴侍郎，二位贵主和惠妃之处也已经命人捎了个讯息，杜拾遗回去之后徐徐收拾，多耽搁几日启程也无所谓。总而言之，不用太快上路。”
　　杜士仪没想到高力士竟然还卖了这么一个好，微微一愣便连忙施礼谢道：“多谢高将军费心。待我把文书整理之后列单留存，立时便出门下省。”


第329章 大难来时不离弃
　　天水姜氏历经千余年经久不衰，至唐亦为名门望族。姜皎祖父郕国公姜行本陪葬昭陵，本非长房嫡脉的姜皎最初不过尚衣奉御，却因为和尚在藩邸的李隆基一见如故，因而李隆基即位之后便一再加官，又因除窦怀贞有功，于是更加宠遇。
　　一次又一次的际遇，让姜家门庭显赫，阿谀奉承者趋之若鹜。尤其是姜皎之弟姜晦从御史中丞转吏部侍郎掌握铨选大权之后，姜宅门槛都几乎被人踏破了。这些年虽则稍逊，可姜晦这宗正卿毕竟仍属高官。
　　然而，短短两三天之内，曾经门庭若市的姜家却变成了别人避如蛇蝎的地方。为了能够找到替姜皎说情的人，姜度这个当儿子的固然四处奔走，姜晦作为弟弟，更知道什么是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几乎把所有想得到的人都拜访遍了。余者如李林甫这样的晚辈子侄，刘承祖这样素来相善的官员，自也设法四方求助。
　　可是，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如今多半都紧紧关上了门，少数肯开门迎客的也都愁眉苦脸表示无可设法，寥寥几个答应帮忙的，却都提出应该去说动如今官居侍中贵为宰相的源乾曜。
　　“源乾曜那个老狐狸，亏得阿兄从前不遗余力地举荐他！”
　　姜晦咬牙切齿地突出了这么一句话，外头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从者竟是不顾规矩直奔了进来，径直跪坐在姜晦和姜度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宫中透出消息了，说是定了郎主……定了郎主杖刑流配岭南。”
　　此话一出，姜晦就感觉到浑身力气仿佛一下子抽干了一般，竟是瘫坐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还是姜度猛然间提起精神，上前一把捞起那从者的领子，声色俱厉地质问道：“就没有一个人替阿爷说一句公道话？”
　　“没……”那从者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见姜度的眸子仿佛要择人而噬，他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个传闻，慌忙又开口叫道，“听说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以依律不合，封还了中书省拟定的制书！”
　　姜度登时愣住了，他怔怔松开了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嘿然笑道：“好，好！阿爷平日里举荐这个举荐那个，也算结好无数，结果到头来，他看人还不如我！我与杜十九不过是因为一场事故结下了不解之缘，也没帮过他多少忙，他却还知道直言，可那些个朝中大臣，平日里无数好话，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躲了没影，什么清正刚直，关键时刻就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尽管最初万念俱灰，可听到这些话，姜晦也不禁打起了精神问道：“那如今结果如何？”
　　“尚不清楚，我这就再去打探！”
　　等到那从者慌忙转身奔了出去，姜晦方才疲惫地对姜度说道：“四郎，九郎还小，我家里那几个更是不成器。杜十九郎即便仗义执言，可他官卑职小，恐怕反而激起圣怒，不能指望太多。我这官职是因为阿兄而来，这次必然保不住，可平日里那些阿谀阿兄，如今却都想撇清的家伙，我也饶不过他们！你不要再去奔走了，事到如今，圣心如何已经很清楚，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究其根本，阿兄阿嫂都不该涉宫闱事那么深！”
　　姜度虽深有同感，可此时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他只能看着叔父对他颔首之后站起身出了屋子。即便知道姜晦历御史中丞和吏部侍郎固然有父亲相助之故，却也有相应手段，那些往日承情太多却不肯相应的，除却源乾曜这样的地位动摇不得，其他人叔父必然会让他们各有报应，可姜度却只觉得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枯坐屋内许久，想到母亲杨氏禁不起那样的打击病倒在床，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把头埋入了双手之间。
　　富贵闲人……阿爷要是肯当一个富贵闲人就好了！那样的话，家中子弟固然不得位居重臣，可等到如今不过牙牙学语的小弟姜庆初长大了，亦或是再等到下一辈，未必没有跻身朝堂跃居前列的机会！
　　“郎君，郎君！”浑浑噩噩的姜度在一阵摇晃中惊醒过来，见身侧是自己的心腹从者，他不禁恼火地喝道，“又是什么事？莫非张嘉贞一日都等不起，立时便要对阿爷动手？”
　　“不是……郎君，听说杜郎君因为回护郎主，被张相国奏以妄议国事，罢左拾遗，出为衡州司户参军。”
　　“什么！”
　　姜度一骨碌爬起身来，待要往外走时，他陡然之间想起自己再也不是声势烜赫的楚国公之子，别人再不会看他脸色为他奔走，如今之际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不禁颓然站住了。把马球赛的种种托付给崔俭玄，是因为他知道崔俭玄是讲义气的人，倘若他也因为父亲而受牵连，崔俭玄决计会照顾他的家人，而且杜士仪也会因此记得旧日情分。谁曾想到，杜士仪比他想象中做的更多，而且还受了牵连！
　　“郎君……”
　　“把杜十九郎封还制书时的书判设法抄出来，不论花多少钱！然后……”姜度把心一横，一字一句地说道，“将这些宣扬出去！”
　　当杜士仪在门下省向留守的另一员左拾遗内供奉交割清楚了手头的事务，从洛阳宫中出来，再一次经由星津桥天津桥黄道桥这天津三桥，踏上了定鼎门大街的时候，他心里别有一番不同的滋味。一路回到了观德坊私宅，他在门口下马时便察觉到几个上前迎接的部曲脸色不对，不等他问什么，陡然之间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唤声。
　　“阿兄……”
　　抬起头看见是杜十三娘，又发现她的双眼红肿，好似大哭过一场，杜士仪陡然神情一紧。可是，当杜十三娘快步上来说出了第一句话，他方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但继而便生出了深深的内疚。
　　“阿兄，平安回来就好！”杜十三娘想到玉真公主命人传信来时自己的震惊和惊惶，此刻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竭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不在乎阿兄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还是因直言被贬，总而言之，阿兄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傻丫头！”杜士仪涩涩地吐出这三个字，却是伸出手来在妹妹的肩头重重压了压，这才强笑道，“都要嫁人的人了，还说这些傻话？”
　　“阿兄，我是认真的！”
　　不等杜十三娘说完，杜士仪便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唇前轻轻一点，旋即淡淡地说道：“别在外头嚷嚷这些了，让人听见，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环视左右，却是含笑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过一时小挫而已，你们也无需挂心。公道在人心，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事。”
　　此行洛阳跟随的部曲，多数是崔家送给杜士仪的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经历颇多，虽得知了主人被贬官，但都不曾萌生异心。此刻见杜十三娘都如此说，刘墨便第一个说道：“郎君忠直重情，人尽皆知。今日即便因言获罪，可就如郎君所言，公道正义在人心，士林之中自会褒扬郎君直言义举！”
　　其他人齐声附和，杜士仪欣然点头，拉着杜十三娘便进去了。直到他们在视线中消失，刘墨方才大步走到一直没吭声的赤毕面前，不解地问道：“赤毕大兄，你怎的什么都不说？”
　　“郎君是聪明人，不至于一味忠直，却拿鸡蛋碰石头。”赤毕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见刘墨悚然动容，他方才轻声叹道，“我听说，张嘉贞张相国想要借此机会把姜皎党羽一网打尽，也想借机清算除掉几个源相国的左膀右臂。郎君作为他素来不想看到的人，又和姜四郎颇有交情，本就在清除之列。所以，郎君这是不进则退，不但是为姜皎陈情，亦是自保大计！”
　　赤毕对刘墨所说的话，杜士仪也用类似的意思对杜十三娘解释了一遍。这几年苦学经史的杜十三娘自然能够领悟此中道理，即便如此，那种危机和凶险却也让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良久，她还是嗫嚅说道：“阿兄，还是我陪着你一块去衡州……”
　　“圣人在气头上，我却还如此直言，自不是为了自求贬官岭南恶处，这才封还制书的。”杜士仪没好气地再次敲了敲杜十三娘的脑袋，这才摇了摇头，“前大理寺卿李朝隐遇到中宗皇帝那样的昏君，又是武三思当政，本因忤旨贬岭南恶处，可宰相却不得不因为他忠直清正而上书求情，最终迁闻喜令，你阿兄虽则远不如李朝隐，可自信那封还制书行得正做得直，不至于无人说话……”
　　“可真要无人说话呢？”
　　见杜十三娘不依不饶，杜士仪忍不住打趣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阿兄！”
　　兄长都这个份上了，还有兴趣开玩笑，杜十三娘登时为之气结，可原本愁肠百结的心情却疏解了许多。她一再追问了杜士仪可有把握，听他轻声剖析利害，她越听越觉得阿兄并非冲动行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是，当听得杜士仪让她尽快预备行装，三两日内就会做出离开洛阳前往上任的态度，她不禁又觉得揪心了起来。
　　万一假戏真做怎么办？
　　她正如此想，突然只听得外头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杜十九，杜十九你怎么回事！我就考了个河南府试，怎会一下子这样乱七八糟的？”
　　眼看崔俭玄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气咻咻的表情，杜士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额头。才刚费尽唇舌对妹妹解释了一遍，如今可好，还要再解释一遍，那时候崔十一这颗爆炭必然就炸了！


第330章 造势！
　　安国女道士观中静室，当匆匆赶来的金仙公主见妹妹一身盛装，显然是要就此进宫，她不禁暗自叹气，随即立时快步上前说道：“元元，不可鲁莽！”
　　“阿姊，王郎当初贬济州司户参军，倒是还有罪名，如今杜十九郎不过是为姜皎说了一句公道话，竟然要被贬到岭南那种极恶之地去，你还要我不得鲁莽？”
　　玉真公主一时柳眉倒竖，竟是怒不可遏：“别说姜皎必然是有人构陷，就算他真的泄露御言，杜十九郎封还制书的话说错了？当死则死，应流则流，用得着笞辱大臣，伤了阿兄作为天子的圣明？他如今盛怒之际听不见忠言，事后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听到玉真公主急怒之下，竟是口不择言，直接指摘起了李隆基，金仙公主不禁心中大跳，又是庆幸自己把闲杂人等都留在了外头，又是暗叹外间是霍清看守，不虞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去。然而，她在言辞上本就不是玉真公主的对手，这会儿只能目视之前规劝过自己的王容，期冀她来帮自己拦住玉真公主。
　　面对金仙公主那目光，王容便强自镇定心神，上前说道：“观主，圣人因楚国公的案子迁怒直言劝谏的杜郎君，甚至要把人贬到岭南恶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不单单只有观主惊怒。杜郎君从前便是胆色无双忠直清正的人，朝中上下人尽皆知，他进直言反遭贬斥，朝中大臣即便能够坐视楚国公之事，却必然不会坐视他进言中肯反遭池鱼之殃。观主倘若就此进宫陈情，反而会令他大公之举变成挟私，届时反而更加不利！”
　　“嗯？”玉真公主此刻也正在气头上，见劝自己的竟是王容，她不禁冷笑道，“莫非就因为你家和他有些不容，此刻便要阻我进言相救？”
　　倘若有用，她也恨不得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立时赶入宫求情相救！
　　王容在心里转着这么一个念头，想到杜士仪的封还制书事先没有半点风声，也不知道多少人正处在惊愕之中，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玉真公主犀利如刀的责问目光中，反而坦然又上前了一步：“观主请恕我无礼，此前王郎君因事被贬，观主和尊师一道入宫求恳，结果如何？”
　　闻听此言，不但金仙公主花容微变，玉真公主更是一张脸如同白纸一般惨白无神。这时候，王容方才屈膝下拜道：“观主和尊师是跳出俗世的人，平日专心道籍，偶尔相交文人雅士，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因而陛下深加优礼，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因外人之事在御前抗争，陛下看待观主和尊师，便会等同于寻常因为一己之私而闹到御前的金枝玉叶。更何况，杜十九郎往昔有事，必会事先知会甚至于径直求助，而今可有只言片语否？”
　　见王容连番话语说得玉真公主渐渐怔忡犹豫，金仙公主一时如释重负，一面赞赏地冲着王容点了点头，一面就势扶着妹妹坐了下来，随即又轻声规劝道：“元元，就连高力士都给咱们捎了信，他是阿兄身边形影不离的人，如此不是单单向我们卖好，也是因为看好杜十九郎。
　　以往阿兄一怒之下喊打喊杀的，也不是没有过事到临头收回成命的例子，就如玉曜说的这话，宋璟对杜十九郎异常看重，焉知不会上书替他辩白？源乾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门下省的左拾遗这样被张嘉贞摆布？还有其他朝中深负清正之名的大臣，这会儿缄默不言，可是要丢人望的！”
　　她一口气把自己当初一时无措之际，王容劝解的那些话改头换面说了一遍，见玉真公主果然容色稍解，她如释重负，又悄悄向王容打了个手势。等人站起身上前在她们姊妹俩面前跪坐了下来，她便和颜悦色地说道：“玉曜，你之前这些话都很有理。可我和元元不入宫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见玉真公主的眼神一凝，显然是从最初的急躁惊怒中回过神来，王容便欠了欠身说道：“尊师和观主此时此刻与其做别的，不如大张旗鼓地命人送东西去观德坊杜郎君宅中，替他送别！”
　　“这不是……”金仙公主都吃了一惊，失声惊呼了这三个字，她突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突然咀嚼出了其中滋味，当即笑道，“好，好一个以退为进！既然是阿兄的旨意，我和元元身为妹妹，又是臣子，自然不好违逆相争。可岭南何等苦地，听闻瘴气密布，蛮人凶横，既如此，我们就多采办些驱邪避瘴的药材，然后再加上那些更适合岭南之地的坚实布匹，丝绢之类一律不要，就是麻葛之类……”
　　金仙公主既然都能触类旁通想到这些，玉真公主本就冰雪聪明，只不过关心则乱，历经了王维被贬斥一事，更加敏感的她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此刻须臾就品出了如此举动的深意。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继而便点点头道：“就依照阿姊的话，对了，不如再去挑选几匹健壮的骡子，岭南少有大道，这些驮东西更管用的骡子应该比马强。总而言之，要让人知道，我姊妹二人虽则惋惜，却也只能做这些！”
　　见金仙公主见微知著想得周到，玉真公主终于回心转意，王容自然欣然附和，心里却知道这只不过是起头。等到陪着金仙公主从安国女道士观中出来上了牛车，才一坐定，她却只觉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抓住了，抬头看时，她便发现金仙公主心有余悸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亏你亏你，元元这人外柔内刚，我就怕她再忍不住去和阿兄争执！阿兄是天子，虽则我和她都是嫡亲妹妹，可情分从来就不是永久的……”
　　这些叹息感慨的话，王容固然沉默听着，心却早已飞到了别处。等到牛车回了道德坊的景龙女道士观，她送了金仙公主入内后，借口家中有些事情要处理，带着白姜又出了门。上了自己的牛车，她方才一下子松懈了刚刚始终提着的精神，面色也变得有几分苍白。
　　“娘子！”
　　睁开眼睛看到白姜满脸的忧心忡忡，她便强笑道：“没事，只是之前乍闻惊讯却还得置身事外不动声色，这会儿没了外人，再装下去我也坚持不住了……好了，去洛阳南市的琉璃坊，我要见几个人。”
　　“娘子……”白姜却不知道之前王容陪着金仙公主去见玉真公主，究竟定下了什么谋划，犹豫许久方才嗫嚅问道，“杜郎君若是真的被贬去岭南，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
　　“不会的。”王容用自己都有些不相信的斩钉截铁语气迸出了这三个字，旋即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算是最终真的势不可违，那我等他便是。”
　　白姜一时瞠目结舌，可看到自家娘子面上分明是不容置疑的神色，她不禁轻轻咬了咬嘴唇：“希望杜郎君真的能逢凶化吉！”
　　“事在人为。若能做的都做了仍旧不能挽回，那便只能求满天神佛保佑他逢凶化吉了。”
　　王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间人来车往，心里却隐隐冒出了一个念头。杜士仪封还制书，固然有天子措置既不合律法又不近人情的缘故，可应当也有和姜家四郎君姜度颇有交情的缘故，但是否也有眼看着张嘉贞磨刀霍霍，因而先下手为强，进一步挑起事端的缘故？
　　永丰坊崔宅寝堂之中，赵国夫人李氏和崔泰之相对而坐，面色异常凝重。崔俭玄得了今科河南府明经科解送的名额，而且名次位居前五，这对她来说固然是一个不小的惊喜，可是，相比之前杜士仪因言获罪的消息，这喜讯却显得有些微弱了，甚至连儿子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报喜，她都顾不上理会。然而，此刻这傍晚时分，崔泰之从尚书省回来之后便径直见她，所提到的事更让她呆若木鸡。
　　“杜十九郎行事太过冲动，此等人固然容易出尽风头，可一旦跌落，却就很难有复起之机。此前张相国曾经令中书舍人苗延嗣邀请他参加右拾遗李元芝家中饮宴，却被他拒绝，这便是殊为不智！所幸之前不曾定下婚约，否则九娘岂不是委屈？他家妹妹十三娘确实是聪敏能干之人，然则如今之计，她和十一郎的婚事不如暂且延后再定，以免别人借题发挥！”
　　沉吟良久，赵国夫人正要开口，却不防厚厚的帘子猛然间被人撞开，竟是满脸怒色的崔九娘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酷似崔俭玄的她此刻脸色涨得通红，竟是怒不可遏地说道：“阿娘，四伯父此说简直是荒谬，这还有什么可想的！清河崔氏什么时候要沦落到看别人脸色决定自家婚事了？
　　我和杜十九郎是他无心，我无意，和委屈不委屈有什么关联！至于十三娘，之前既然已经约定了婚姻，即便只是嘴上答应，又岂有延后之理？四伯父口口声声张相国，须知他这相国也不是一辈子的相国，贤如姚崇宋璟也有下台的时候，更何况他贤明才干全都不如！”
　　“你……”
　　崔泰之被气得险些吐血，可崔九娘却傲然施礼道：“四伯父这大道理侄女不敢领教，就此告退了！”
　　崔九娘转身扬长而去，崔泰之见弟妇默不做声，顿时恼将上来，冷冷告辞离去。他一走之后不多久，崔五娘方才进了寝堂，挨着母亲坐下便低声说道：“阿娘，虽则事出突然，可四伯父此说决计不可。杜十九郎此人，阿娘应是最知道的，断然不会一时冲动。此次楚国公之事，坊间多有人觉得冤枉，圣人如今是正在盛怒之际，日后未必不会后悔。”
　　“我也是觉得你四伯父之言太过功利。那依你之见，崔家应当如何？”
　　“既然阿弟已经得了解送，那阿娘应当立时命人前往杜宅，高调把两家婚事定下来。如此万一杜十九郎真要被贬岭南恶处，十三娘也有了归宿！而且，以此向人表明我们家的立场，如此一来，那些本是犹豫的清正直臣若是还视若无睹，那他们那清直刚正的名声就全都砸臭水沟吧！”


第331章 贬官反为荣
　　收拾行装准备走人，这原本该是杜士仪如今的最好写照，他回家之后本也是吩咐杜十三娘如此做的。
　　然而，对于这种灰溜溜离开东都的行径，崔俭玄哪里同意！
　　姜度把马球赛的种种权益和产业都转让给了他，这下子，别说他这些日子和姜度厮混的时间长了，颇觉得这家伙就是和自己一样嘴刻薄一点，做人倒是颇为痛快，就算还惦记着儿时那点小龃龉，可人家一口气把几万贯的投入都托付给了他，他怎能没有一点触动？
　　因而，在杜士仪解释过事情原委之后，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发了狠的他丢开解试告捷的欣喜，立时全身心投入了马球赛的那些正赛中，甚至不顾当初的另一个发起人窦锷躲了清闲，姜度又不在，自己那支队伍竟是相当于不战而退，当次日其中一场比赛开战之际，他更是死活把杜士仪拖了过去观战。
　　“别的忙我帮不上，你也让我不要帮，既然如此，你要走，临走前好好看一场马球赛总可以吧？要不是你当初建议，我也不会捣腾这个！”
　　家中行装尚在打点，陪同一块去衡州上任的人都已经挑好了，甚至又命人去和千宝阁刘胶东接洽，把此前赁下的这一处观德坊私宅退赁，此时被崔俭玄拉了来看球，杜士仪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然而，当看到今日临场的其中一队人中，赫然有此前他对裴旻询问过的那个楚沉，他那无奈劲头顿时少了三分，兴致多了五分。而当看到此人大发神威一上场便连下三筹，敢拦阻的全都人仰马翻的时候，他更是禁不住站了起来。
　　时隔一天一夜，杜士仪的名声在有心人无心人的各种炒作渲染传扬下，赫然成了东都洛阳的又一个热点，因而他之前进了这马球场的时候，就已经被人认出来了。更何况比赛开始之前，崔俭玄还特意以主办人的架势到高台上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以今日之赛为自己友人杜士仪送行，因而他这一站起身，登时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就连场中挥着鞠杖看同伴们欢呼雀跃的楚沉，此刻也不禁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往杜士仪看来。
　　四目对视之间，杜士仪只觉得那目光中除却好奇，仿佛还多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待要细究时，对方却已经与其他人会合，再次满场飞奔打球去了。见场上另一队人马仿佛也打出了气性，渐渐拼死阻拦争夺，场面一时间有些胶着，他不禁轻轻摩挲着下巴，可下一刻，他耳边就传来了赤毕的声音。
　　“郎君，家中十三娘子命人捎信来，说是景龙女道士观金仙公主，安国女道士观玉真公主，命人送来了健骡四匹，驱邪避瘴毒的药材如雄黄等等两箱，并细葛粗麻等等，总共十二匹，以及金铤银铤各二，说是给郎君的送行程仪！”
　　杜士仪心中最大的担忧就是那两位贵主会入宫去向自己求情，此刻听到她们竟是大张旗鼓地赠程仪给自己送行，他不禁眼睛大亮，暗想此主意竟是绝妙！想想凭那两位金枝玉叶的脾气，应该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这种以退为进的做法，倏忽间，他的面前便仿佛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真是深合他心！不知道让十三娘去拜谢时，能否见到她……他这个众矢之的，怕是不可能会见佳人了！
　　“知道了，你让人捎信给十三娘，崔十一盛情相邀，我总得这儿结束再回去。”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才添了一句，“让十三娘替我拜谢二位贵主，我如今待罪之身，就不去见她们了，免得瓜田李下被人说三道四！”
　　赤毕欣然而去。而等到送信的部曲又回到了观德坊杜宅，却赫然发现门前除了刚刚那二位公主派来的车马，仿佛又多了很多别的人，除却看热闹的，还有很多白衣儒衫的士子。他正纳闷地排开人群往里头挤，却只听前头有人大声说道：“潞州李十二郎，闻听杜拾遗之名久矣，今日得知杜拾遗因直言反遭人构陷被贬退岭南，特来此献上送行长赋一篇，敬请杜拾遗收下此赋。”
　　“我也有诗敬上。”
　　“我有赞一篇！”
　　那部曲见人群之中七嘴八舌，看样子竟是为了明年的省试而提前来东都行卷的各方才俊，他登时瞠目结舌。自家郎君这是要被贬了，而且是要去岭南恶处，怎的看这架势反而别人趋之若鹜，这时候找自家郎君行卷有用么？当他好容易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进门之际，就只听外间好一阵敲锣打鼓，他回头一看，却见有人客客气气四处拱手，请围在大门口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通路，继而便让后头一行车马进来。对此颇为好奇的围观人群有人张口问了一声，得到的答案却又让四周人群一片喧哗，那议论声让整条街都犹如集市一般。
　　永丰里清河崔氏为赵国公次子崔十一郎崔俭玄，向杜士仪之妹求亲！
　　“杜家十三娘子听说孝悌之心感天动地，这才使得当年兄长转危为安重疾尽去！”
　　“崔家十一郎君和杜拾遗听说是同门师兄弟，这些天备考一直都住在杜宅……这婚事一结，可不是通家之好？”
　　“杜拾遗如今遭了贬斥，崔家却丝毫不计利害，果然不愧是世家名门，重信义，重情意！”
　　当此事连同那些议论都传到了杜十三娘耳中时，她不管平日里如何大方，此刻也不禁满脸泛红。想到崔俭玄把杜士仪拉出去了，这种大事总不成让她这个当事的女子亲自去接待，她不禁有些发慌，连忙又对秋娘吩咐道：“大媪，快去再让人寻阿兄，把事情告诉他！十一郎君也是的，这么大的事竟然不提早说一声……”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便极其不自然地低声说道，“告诉阿兄就行了，千万别告诉十一郎君！”
　　秋娘虽为杜士仪之事忧心，此刻却不禁笑了起来：“娘子放心就是！”
　　一场马球赛终于看完时，杜士仪便再次迎来了家中信使。得知崔家竟然在这节骨眼上派人来提亲，他不禁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在高台上慷慨激昂激励人心的崔俭玄，他就知道问这家伙必然也是白问，此等大事必然是崔家长辈决定的。在如今情势未明，他说不定真有可能往岭南走一遭的情况下，对于十三娘能有归宿，他自然心中又是欣悦又是轻松，想了想便命人召来了崔俭玄随行的一个从者，直接对他吩咐说道：“对你家十一郎君说一声，永丰里崔氏上门为他崔十一向十三娘求亲，我得先回去了！”
　　“啊！”
　　那从者瞠目结舌，等看到杜士仪带着人说走就走，他方才如梦初醒，可三步并两步跑回到了高台上正在给获胜者发赏钱的崔俭玄身后，他又不好就这么上前直说，只能在后头干着急。本待想这些人早点散去，却不想胜者那一方领头的彪形大汉却突然拱了拱手问道：“崔郎君，之前你说过，今日此站，算是给令友杜拾遗送行？”
　　“嗯？”崔俭玄愣了一愣，这才点头答道，“确是如此。”
　　“杜拾遗清正刚直，听说是因为直言之故被贬斥岭南？”见崔俭玄面色有些阴沉地再次点头，楚沉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分了赏金的同伴，便把自己手中的钱袋递还给了崔俭玄，“我一介草莽，对杜拾遗为人处事颇为敬服，无以为敬，这些微末之资，望能转赠杜拾遗作为程仪！”
　　此话一出，崔俭玄登时愣住了。见此人身边几个同伴在惊愕过后，一时都神态复杂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沉甸甸钱袋，他又不是迟钝的人，想了想就摇摇头说道，“这位壮士的心意我领了。可你们一路拼杀到现在，每场比赛都是竭尽全力，受伤和马匹损耗等等，无不要钱，杜十九断然是不会领受这份程仪的。有心就好，何需钱财作为程仪？”
　　见大汉沉默不语，其他人亦是松了一口大气，崔俭玄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立时又问道：“对了，壮士可是姓楚？”见对方点头，他便笑了起来，“这就对了，杜十九从前也观瞻过你的比赛，一度赞不绝口，还说过倘使楚壮士上阵杀敌，必然是真虎将。他日你有机会建功立业时，别忘了他这番赞语就行了！”
　　建功立业……
　　楚沉一时面色极其复杂，拱了拱手行过礼后，他便拿着钱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其余四人一愣之下方才慌忙追了上去。面对这一幕，崔俭玄舒了一口气，暗自觉得自己解决得不坏，正想待会对杜士仪说道说道，可他往看台上一瞧，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这时候，身后一个从者上来挨着他耳边说出了一句话，却立时让他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十一郎君，您赶紧回去瞧瞧吧！刚刚观德坊杜宅派了人来把杜郎君请了回去，说是咱们家……派人去杜家提亲了！”
　　“什么！”
　　崔俭玄昨天回来只顾着不平了，根本还没工夫去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此刻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可在片刻的瞠目结舌之后，他突然仰天大笑了三声，随即也不管尚未散去的观众会如何看他，径直一阵风似的冲下了高台。等到了外头翻身跃上自己那匹坐骑，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挥鞭下击，进而风驰电掣往回城的方向驰去。那一刻，他虽心花怒放，可更多的是遗憾。
　　要是杜士仪真的要贬官岭南，这一去却不知道多久，他和十三娘成婚之时，岂不是杜士仪就看不到了？不行，就算草草操持，也得把婚事办了，十三娘必定会同意他的想法！


第332章 风光提亲事
　　娶妻当娶五姓女，清河崔氏身为隋唐以来，一直被人奉作为世家望族之中的第一等，女儿一贯是不愁嫁的，倒是男子娶妻总得提防一二，否则一不留神就要被塞一个公主县主，苦不堪言都是轻的。
　　尽管崔泰之反对在如今这风口浪尖上正式定下婚约，但当初杜十三娘在崔宅住过一段时间，赵国夫人体察其言行举止，本就心存喜爱，而太夫人故去之前遗愿是修两家之好，此后杜士仪更是在关键时刻赶回东都，把悬崖边上的崔俭玄给拉了回来，因而对于杜十三娘这个兴许能管住儿子的媳妇，她自是千肯万肯。于是，既然崔五娘也赞同早些定下来，她想想崔泰之不情不愿地出面，还不如另求别人，思来想去就亲自登门去见了黄门侍郎裴漼的夫人。
　　所以，此时此刻登杜家门来替崔俭玄提亲的，竟是裴漼本人！
　　门下省的第二号人物亲自出面做这种事，杜士仪也不禁大吃一惊，暗自庆幸信使虽没说清楚，但他至少还是赶回来了。邀了裴漼正堂入座奉了茶点，他见裴漼饮茶之后饶有兴致地询问此茶出处做法，竟仿佛是平常登门的客人，而不是来提亲的长辈，他不禁心中一动。果然，当他笑说裴侍郎倘若喜欢，回去时不妨带上一匣子的时候，裴漼便笑着点了点头，入了正题。
　　“从前二十七郎一直对你颇多好评，我却只见过你的策论，耳听为虚，可自从你到门下省任左拾遗之后，我才算是眼见为实了。楚国公姜皎的案子，是非曲直暂且不论，然则杖刑确实大为不妥，张相国身为中书令，这措置着实过分！你所谏既然并无不妥之处，圣人盛怒不纳，张相国却就此落井下石，朝廷公论自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你且放宽心，今次你直言，朝中清望之官多数极其赞许，自会秉公而论！”
　　清望之官意味着什么？那代表朝中三品以上屈指可数的真正高官，这些人方才是金字塔尖的人物！
　　杜士仪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立时流露出了深深动容的表情，连忙起身谢过。而裴漼显然不会忘记今天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公事，更是为了崔杜两家的婚姻大计。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便含笑说道：“令妹蕙质兰心，孝悌之心人尽皆知，因而清河崔氏赵国夫人有意聘为子妇，今托老夫前来面见杜十九郎，替子崔十一郎求娶，不知杜十九郎肯应否？”
　　这就是正式的提及婚事了。尽管两家早已口头约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有裴漼这等身份地位的人登门，哪怕他将来真的贬官，杜十三娘的婚姻也不会被人诟病。因而，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欣然点头道：“舍妹虽好，却也需有赵国夫人这样的长辈方才能慧眼识珠。崔十一郎真诚信义，舍妹托付给他，我也能放心了。”
　　“哈哈，如此姻缘天成，甚好甚好！”裴漼早就知道今日这一趟必然顺遂，此刻不禁哈哈大笑，“倒是杜十九郎，令妹我还从未见过，可否引来一见否？”
　　事关自己，当杜士仪从正堂传话让她去见裴漼时，杜十三娘不禁大吃一惊。可眼下不是羞涩的时候，想到兄长正处于随时随地便要远赴岭南的不测境地，她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进入正堂之后，见客位上那个五十开外鬓发花白的老者正笑吟吟打量着自己，知道这是裴宁的从祖兄，南门吴裴如今在朝中官职最显赫的人，也是兄长曾经的上司，门下省的第二号人物，她从容上前行过礼后，却没有依对方之言免礼，而是仍旧维持着下拜行礼的架势。
　　“裴侍郎，朝堂大事，本不该妾身一介女流多言。可阿兄直言招祸，要远赴岭南恶处，妾都斗胆请裴侍郎明察阿兄一片公心……”
　　“十三娘！”杜士仪这才想到妹妹看着柔弱，实则大胆，此刻连忙喝止了她，但见她咬着嘴唇却并不起身，他顾不得裴漼在场，上前将其一把搀扶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裴侍郎来，一是为了你的婚事，二也是为了我的事。裴侍郎久负清名，你这些话不必说。”
　　裴漼早就从最初的须臾惊愕之中回过了神，此刻不禁笑了起来：“我记得当初杜娘子还曾经随玉真公主面圣，为你家阿兄诉过冤屈？圣人面前都敢直言护兄，更何况是我面前。你放心，要是真的放任你阿兄被人三言两语构陷了，不说我这个黄门侍郎不用当了，源相国也断然不能忍！圣人英明，不过是被人一时蒙蔽，但使我等剖明利害，圣人应该会收回成命，你就放心吧！”
　　亲耳听到裴漼这么说，杜十三娘登时松了一口大气，然而，她还来不及说两句感激的话语，门外突然就传来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裴侍郎，你这话是真的？杜十九郎不用去岭南那瘴气密布简直能毒死人的地方？”
　　随着这话语声闯进来的，正是满头大汗的崔俭玄。他身上满是风尘，这倒不是一路快马加鞭，而是今日风大尘土飞扬之故。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大花脸有多可笑，而是认认真真看着裴漼说道：“裴侍郎，我和杜十九情同兄弟，这婚姻之礼上倘若没有他在，那我和十三娘心中都会存下遗憾。倘若他真的要贬斥岭南，这婚事一概从简，我非得赶在他走之前办了不可！十三娘，我这话你可同意么？”
　　杜十三娘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和崔俭玄对视了一眼后，她只觉得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崔俭玄如同现在这般善解人意，当即立时点头道：“自当如此！”
　　裴漼来之前就知道杜士仪兄妹相依为命，感情极好，因而杜十三娘会有这样的心意并不奇怪，可崔俭玄竟然也如此，他不禁心中大为惊讶。想了想自己原本的打算，他便苦笑道：“倘若赵国夫人听到这话，不知道要怎样头疼了……只是，圣人之命我却无一定把握，你们的话我这就捎回给赵国夫人就是……还有，崔十一郎。”
　　见崔俭玄有些莫名地看着自己，裴漼便无奈地摇头叹道：“你呀，立时就要交换婚书，行六礼，这节骨眼上，难道你还想继续赖在杜家？”
　　“啊！”崔俭玄这才意识到还有如此问题，登时懊恼地捶了捶脑门，“那好，我收拾了东西就搬回去。”
　　看着扑哧偷笑的妹妹，又扫了一眼嘿然傻笑的崔俭玄，想到他们刚刚不约而同的话，杜士仪只觉得心头又是轻松，又是惘然。等到把这一对已经几乎定下来的准夫妻打发了出去，他方才对裴漼苦笑道：“我家十三娘性子执拗，让裴侍郎见笑了。崔十一郎也是一样。敬请裴侍郎转告赵国夫人，该如何办理就如何办理，婚姻大事，办得风风光光才是，哪里要因为顾忌我，就让他们一辈子的终身大事留下遗憾？”
　　妹妹和准妹婿想着兄长，而兄长亦是想着他们，裴漼只觉心中百感交集，打了个哈哈就答应了下来。等到又约定聘书等等细节，杜士仪亲自送了他出来，他回到永丰坊崔宅对赵国夫人把所有原话一一告知，却发现这位崔宅主妇并没有露出为难之色，而是满脸的欣慰。
　　“今日劳烦裴侍郎了。这桩婚事且做两手准备，倘若事情无可挽回，那三日之内便让十一郎迎娶了杜家娘子，如此安她兄长之心，也可让十一郎和她都不留下遗憾。倘若真能够挽回，那便竭尽我所能好好操办，让十一郎风光娶妇，杜十九郎风光嫁妹！”
　　“夫人快人快语！”裴漼不禁脱口赞了一句，心中不禁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此体察别人的长辈婆婆，做儿媳的着实福分不浅，怪不得崔俭玄亦是重情重义的人。说起来，崔俭玄还有一个幼弟在，他膝下正有一幼女年纪合适，是否干脆也趁机定下来？否则——他看了一眼侍立在赵国夫人身侧的崔五娘，却是又暗叹了一口气——否则如崔五娘这般能干聪慧却所托非人，那简直是天底下让爷娘最后悔的事！
　　于是，裴漼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说道：“清河崔氏家门严谨，据我所知，十一郎还有一个幼弟……”
　　且不说裴漼因赵国夫人和崔俭玄母子而打起了联姻的主意，杜士仪送走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家中竟是纷至沓来，又迎来了好几拨客人。也不知道是因为崔杜联姻，还是因为他那封还制书却遭贬斥，韦氏、杜氏以及其余那些他打过交道抑或是点头之交的人家，都送来了贺礼和程仪。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开了个好头，这些人家除了送给婚事的贺礼，还送来了各种极其实用的东西，从药油木屐到各式膏药草药，甚至于奴仆和鞍辔等物，应有尽有。
　　而在外间不少官员们因杜士仪封还制书而遭贬斥之事相互商量各自预备的时候，洛阳宫宣仁门西边的大理寺官署之中，被押了两日的姜皎好容易得见天日，面对的却是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的消息。


第333章 死生一线间
　　“楚国公姜皎，妄谈休咎，决杖六十，配流钦州。”
　　事出突然，尽管姜皎知道这一次别人以有心算无心，要翻转过来恐怕要大费周章，却怎么都没想到根本连审理都没有便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怒声说道：“岂有此理！所谓妄谈休咎何等大罪，可有人证物证？我要见陛下陈情，岂容尔等编织罪名！”
　　那青衣令史却丝毫无惧，反而嘿然笑道：“楚国公还以为是平日出入宫中通行无忌，陛下饮宴无你不欢的时候？现如今外头流言蜚语不断，伤了陛下圣明，陛下对此震怒非常，哪里还会肯见你！”
　　“不可能，陛下怎会不肯见我！”
　　想到旧日初见时的宾主尽欢，此后李隆基登基，一直视他如友，但凡喜怒哀乐全都会对他倾吐，而他更知道如何妙语连珠使君欢心，可如今不过是三两句流言，怎会把事情闹到如今这般地步，一时间，姜皎双目圆瞪，使劲想要挣脱钳制自己的双手，可无论他怎么使劲，两边胳膊一直都被人死死把持着，脚下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情急之下，他不禁大声嚷嚷道：“我蒙此冤屈，朝中上下莫非就无一个明眼人不成？”
　　“楚国公别冲我嚷嚷，我不过一个不入流的令史，这等大事我怎会知晓？”口中如此说，这青衣令史脚下却向前了两步，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好教楚国公得知，也不是没人说过公道话。门下省左拾遗杜十九郎，便曾经封还了决杖流你岭外的制书，只可惜陛下正在火头上，不但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更因为张相国奏其妄议国事，因而罢其左拾遗，出为衡州司户参军。他昔日还颇得圣眷，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谁还敢多言不成？事到如今，楚国公你就认命吧！”
　　姜皎一时间呆若木鸡，当左右架着他出了院子时，他都一无所觉。杜士仪此人他只见过两次，虽觉得此子明智果敢，可与其有交情的只有他那儿子姜度，而且也谈不上什么莫逆之交。可如今他逢此大难，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竟然是位居谏官的杜士仪！
　　他自幼生于官宦之家，当初一见李隆基便为之折服，哪怕因为过从太密而一度被囚，险些流配岭南恶地，最终在百般设法后方才只是出为润州长史。可正因为那时候历经审讯却不曾吐过和李隆基有涉的半个字，天子方才会对他分外优容，可没想到贵极一时之后，他又再次落到了比当初更加绝望的境地！
　　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理寺，而是仿佛在洛阳宫乾元殿之前。他被人除去外袍，又为之死死按在了刑凳之上，继而则是手足被缚不得自由。眼看着一个持常行杖的大汉走到了自己身侧，他还来不及说一句什么，背上便传来了一记仿佛深达骨髓的剧痛。可这一下之后，行杖却仿佛突然停了，他的嘴里却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小布卷。
　　“楚国公此次决杖，本应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可陛下格外体恤，免了别人围观。只不过，殿庭行杖，一律杖背。大家都知道楚国公养尊处优，因而手下自会有分寸。都是奉命行事，还请楚国公不要记恨我们这些小人物……这东西不是为了让你不呼痛，而是防着你咬了自己的舌头，那时候却不好调治。好了，继续！”
　　但凡行杖，若是只有臀腿受刑，即便苦楚，但只要好好养伤，痊愈的可能性自然大得多，可脊背之处却是筋骨聚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肺腑，当初武后用这一招对付大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打得死去活来，然后死在了决杖之后配流的路上。姜皎从前只听说过此等情形有多残酷，但如今自己亲身体会，他方才知道那些记述根本不足以诠释这杖刑苦痛之万一。
　　最初几杖下去，他便已经痛得脸色发白，若非口中咬了东西，咬着舌头几乎是必然的。可等到十几二十杖，他就已经痛得昏了过去，背上那一条条青紫交错的杖痕异常可怖，渐渐的更是破皮见血，那不过小指粗细的常行杖每一次带着凌厉风声下击，几乎都会有血滴四溅。一旁监刑的青衣令史见此情景，却是对那向自己看来的行刑差役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停止。一时间，即便行刑的人已经昏迷不醒，但杖责依旧一下一下丝毫停顿都没有。
　　约摸五十几下的时候，姜皎便悠悠醒转了过来。可这一醒却让他陷入了更加难捱的境地，背上已经说不清是麻是痛还是火烧火燎，他只觉得喉咙里头满是一股腥甜的滋味，额头上挂落下来的冷汗已经糊满了眼睛，那最后几下，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等到有人解开他的手脚将他重新架着站了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两条腿虚软无力，浑身便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淋漓。
　　“流配之法，想来楚国公未必清楚，我就在此再多啰嗦两句。流配钦州，是六千里外，倘若是骑马，日行七十里，九十天天之内一定要到配所；倘若是骑驴或者步行，是日行五十里，百二十天内必须到配所；至于伤重而不得不坐车，是日行三十里，两百日之内必须到配所。所以，还请楚国公早作预备启程，否则误了日子，难免还会有些波折。”
　　说到这里，那青衣令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笑容可掬地说道：“对了，因圣人震怒，楚国公之弟贬春州司马，都水使者刘承祖配流雷州，其余还有好几个配流的。路上倘若同行，还能有个伴……”
　　说到这里，他见姜皎勃然色变，最后竟是吐血软倒了下来，他愣了一愣后便将手一挥，见人架着失去了知觉的姜皎离开，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倘若大理寺还是李朝隐坐镇，今日此般行刑，那老儿必定会阻止抑或干脆廷诤，可现如今新任大理寺卿是个绵软懦弱的，中书令张嘉贞亲自吩咐下来的事，自然不敢有所违逆抗争。要说姜皎还真的是无用之极，听闻天后年间，颇有几个铁骨铮铮的官员，受刑之时虽几度昏厥复苏，却始终一声不吭！
　　“这几年圣人制令杖杀抑或是用杖刑的次数，还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嘟囔了这一声后，他阴恻恻一笑，吩咐把人送回姜家，转身便回去复命了。
　　当高力士得到姜皎已经决杖，不日便立时启程前往配流所在钦州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的事情了。惊讶于大理寺那边竟然动作如此之快，他不禁陷入了踌躇。因为这一桩突如其来的风波，李隆基近日以来气性很不好，所有妃嫔那儿都不曾去过，大多数时候都闷坐在贞观殿，几乎谁都不见。事到如今，他也不想成心去触霉头，思来想去便决定暂且不去呈报这个消息，可没过多久，尚书省那边就有知情识趣的令史送来了另一个消息。
　　“谢他一声，就说此事我记住了。”
　　打发了一个心腹宦官去传信，这位从武后当权一直屹立不倒的内侍省第一号人物，不禁在宽敞的直房中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杨思勖去安南平叛，前时战报回来说是战功斐然，不下于王毛仲那两手花架子。可杨思勖建功立业，他在宫里就没有别的够分量的人好支使了。现如今这节骨眼上，岿然不动是可以明哲保身，可问题在于，这时候需要打破僵局的人！而且在他看来，此次的这一场风波，固然看上去此消彼长，可事后只要天子醒悟过来，自作聪明的人便会玩火自焚！
　　“将军，将军！”
　　一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了屋子，见高力士有些恼怒地挑了挑眉，他便慌忙说道：“柳婕妤往陛下的贞观殿去了。”
　　柳婕妤？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王皇后，不是武惠妃，而是柳婕妤？
　　高力士在最初的诧异过后，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当机立断地说道：“去尚书省，请他们立时把今日奏疏节略送陛下御览！你亲自去，对人这般说……”
　　对那年轻内侍严密嘱咐了好一通话，高力士这才回座，支撑着脑袋沉吟了起来。虽没有一定的把握，但横竖不是他亲自出马，死活就看天命了！
　　贞观殿中，尽管天子面沉如水，但柳婕妤还是端着得体的笑容，行礼过后便送上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末了才说道：“妾身知道陛下如今心绪不佳，可若是为了那些流言蜚语便伤了御体，岂不是令天下臣民全都心怀忧切？这几日皇后殿下也好，惠妃也好，再加上妾身和其他嫔御，人人都生怕陛下气坏了身体。一二无知小人作祟，无伤大雅，还请陛下珍视身体，莫要因为外人之言，错怪了人。”
　　“哦？你说朕错怪了谁？”
　　见李隆基面色倏然转厉，柳婕妤便不慌不忙地说道：“妾身惶恐，只怕陛下因人言错怪了皇后殿下和惠妃。流言起自宫外，陛下却不见嫔御，岂不叫宫中人心惶惶？妾身今日斗胆请见，只请陛下见一见皇后和惠妃，如此后宫上下自然安心。”
　　按照嗣滕王所奏，废后之言起自姜皎，李隆基自然最疑心的便是武惠妃。然而，时隔数日再细细思量，他却越想越觉得王皇后亦是嫌疑极大，因而索性谁都不见。此刻柳婕妤如此说，他不禁陷入了踌躇。见自己所言仿佛有效，柳婕妤心中暗喜，这才不动声色地又添了一句话。
　　“不过，听说今日清河崔氏与京兆杜氏联姻，听说是黄门侍郎裴漼亲自充当地大媒，外头好大的热闹。”
　　李隆基正因为柳婕妤这若有所指的话而眉头紧皱，外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家，尚书省送了今日一应表笺奏疏的节略来。”
　　“卿之言朕已皆知，你且退。”等到柳婕妤退下，李隆基令外间进来，等展开那长长一卷节略一扫，当头一连数份奏疏的标题就让他一时面露严霜。
　　谏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封还制书事！


第334章 御前激辩，针尖对麦芒
　　尽管杜士仪如今已遭贬斥，可裴漼作为大媒，亲自往观德坊杜宅走过一趟提亲，送去的定亲礼物却是丝毫不马虎，原就是赵国夫人李氏在此前口头订约之后，提早为儿子置办下的。而杜士仪早先就打算拿出两万贯来给杜十三娘置办嫁妆，因而尽管这一次看上去有些仓促，但家奴部曲当日便悉数出动，从前那些早就定好的东西纷纷从南市各大商肆中送了过来，一时间把前头院子里的几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而同在观德坊的官宦人家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很快都从杜氏家人口中打探得知杜士仪此次要赶在南下岭南前，把嫡亲妹妹嫁入清河崔氏，因而婚期可说是赶得无以复加。当得知清河崔氏竟对此并不在意，虽有人暗中讥嘲，但更多的人都是感慨于杜士仪爱护妹妹，崔家亦体恤杜氏兄妹之情。
　　于是，当天行过纳彩和问名，次日竟立时就是纳吉和纳征之礼。当永丰里崔家按照古礼，送来了大雁和几乎塞满了巷子的聘礼时，围观的人群竟是把附近几条十字街都给堵得严严实实。
　　然而，在这种热闹喜庆之中，人群却只听得后头好一阵大声喧哗，紧跟着便是一阵扯破喉咙的嚷嚷：“让开，快让开！陛下宣召！”
　　这时候竟然天子宣召？宣召的是谁？杜十九郎不是已经被贬了吗？
　　尽管人群一下子为之炸了开来，但众人还是纷纷往两旁退避让路，总算是堪堪腾出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行的路来，让了那一身内侍服色的宦官和两个随从通过。这一行三人策马小跑到了杜家门口，头前那个宦官便纵身跃下马背，大声说道：“陛下宣召，快请杜郎君立时随我等入宫！”
　　家中平日都是杜十三娘主持家务，可现如今她都要出嫁了，杜士仪当然得亲自出面替妹妹操持，所幸秋娘和竹影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月影虽年纪小些，可也能帮上手，而赤毕等人在前头招呼那些崔家送聘礼的人，他则是亲自接待崔俭玄的长兄崔承训，两人虽则早就相识，但并没有太多的深交，可今后就是姻亲了，崔承训最关切的是杜士仪此次遭贬的事，一来二去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外间的动静就被人报了上来。
　　尽管今日是崔家下聘的大日子，可崔承训知道，天子宣召比什么都重要，更不要说兴许还关乎杜士仪的前程命运。因而，他立刻站起身来，满脸凝重地说道：“杜十九郎，此处的事情有我即可，你立时入宫去吧！君前容不得半点失误，你千万小心！”
　　“那就容我失礼了！”
　　这会儿宫中来人，杜士仪心知肚明，不外乎就是因为自己一个遭贬之人的动静实在太大。然而，他也是被这一次的突发事件逼得不得不豁出去赌一赌，否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因而，他向崔承训拱了拱手后就立时出了正堂。他也不忙着先去见那宣见的宦官，而是紧赶着回房换上官服，这才来到了前院。
　　甫一照面，他便立时认出，此时此刻前来宣召自己入宫面圣的这个宦官，依稀竟有几分面熟。微微一沉吟，他便笑了起来。竟是当日探花筵时之人！
　　“李静忠，原来是你。”
　　见杜士仪还认得出自己，李静忠目光闪烁，却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等到杜士仪身边随从牵来了马，他待其上马后，自己也跃上了马背。直到进了洛阳宫，刚刚两个随从都垂手退下，他引着杜士仪一路往宣政殿方向行去，觑着四下人都离得远，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杜郎君，陛下今天心绪很不好，还请你千万小心些。惠妃让奴婢捎话给杜郎君，多谢杜郎君能够为楚国公说一句公道话。”
　　上次这李静忠在探花筵上陪侍自己，就曾经坦陈是武惠妃的人，如今又提醒了这么一句，更代武惠妃致谢，杜士仪顿时暗自苦笑。他如今在朝中还只是微不足道的人物，原本根本不想卷入后妃之争中。倘若不是蓝田县主之案他恶了王皇后，此次张嘉贞又明显公报私仇，单单姜皎党羽就陷进去多人不说，更是以杖刑上公卿，他还不至于胆大到封还制书的地步。如今武惠妃这空口白话的感激，对他来说并不能解燃眉之急！
　　接下来这一关能否安然度过，便是生死荣辱两重天！
　　心中豁出去的他踏入宣政殿之际，已是把所有顾虑都排遣一空，换上了一张从容镇定的面孔。作为常朝以及朝会之后接见大臣的地方，自然是空旷宽阔，人少时更有一种冷寂寥落的滋味，此时此刻御座上的天子沉着一张脸，左右内侍宦官无不是低垂着头，仿佛连呼吸都摒止了一般，那气氛何止凝肃！在这种僵硬得仿佛连空气流动都为之停止的环境中，他不禁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压力。
　　“杜士仪，你很好。”李隆基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可第一句话便是语带双关，紧跟着又哂然冷笑道，“你从门下省左拾遗出为衡州司户参军，结果官民送行，又是紧赶着嫁妹，看着你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恐怕别人还以为你不是贬斥，而是荣升一般！”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和崔十一郎是同门师兄弟，交情莫逆，因而去岁他丧服期满后，臣就已经为幼妹十三娘和清河崔氏口头定下了婚姻之约，崔十一郎河南府明经科解送之后，便行完婚。前几日他得了解送出场回来后，得知臣即将前往衡州上任，崔家知道十三娘只有臣这唯一一个至亲兄长，所以方才打算立时完婚。臣本不想委屈了妹妹，可却拗不过他们，因而所能做的不过倾其所有置办嫁妆而已。毕竟如今一别，不知多久方才能够相见。”
　　李隆基已经让人去打探过，所奏都是崔家聘礼如何丰厚，杜家置办嫁妆如何豪气，再有就是给杜士仪送程仪的里头有多少达官显贵豪门世家，可此时杜士仪的回答也着实中肯。而短短一两日，上书为杜士仪求情的官员就已经有十数人，他的怒火历经几日，也已经渐渐平复了许多，当初没想过的那些关节，眼下却已经另有考量。
　　“至于陛下说臣大张旗鼓，犹如荣升，臣不敢苟同，虽贬犹门庭若市，其如公心民意也。臣封还制书，乃是身为谏官的职责。陛下不以臣微末，自万年尉半岁有余便超迁左拾遗，臣铭感五内！律者，纲也，此次楚国公之案付中书门下究其状，然未得人证物证诸多实据，便奏其罪断其刑，民间非议本就不少。更何况纵得其罪，其刑亦当依律而行。楚国公昔日煊赫，今朝得罪，明正典刑方才昭显陛下之明。中书门下不以常刑断罪，而责以非刑，臣身为谏官，自应不当则谏！”
　　李隆基尚未说话，原本静悄悄的大殿中，突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好一个不当则谏！然则杜士仪，你扪心自问，就真的并无分毫私心？昔日你能得京兆府解头，楚国公姜家便曾经在县试府试一再打过招呼，姜皎之子姜度更屡次出入你之门庭，安知你不是以私谊废公事？”
　　这是……张嘉贞的声音？真真没想到，今日李隆基这天子竟不止召见自己，还有一个中书令张嘉贞在，而且堂堂宰相藏着听壁角，君臣二人着实还真是想得出来！
　　窥见李隆基并没有多少表情变化，杜士仪便大胆地往声音来处看去。却只见张嘉贞从大殿上一根廊柱后大步走了过来，随即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后深深向天子施礼道：“陛下，杜士仪不但妄议国事，而且分明因私废公！”
　　能够和宰相当面打擂台，杜士仪何止提起了七分精神。他也顾不上自己和张嘉贞之前的品级资历无不差着十万八千里，当即朗声说道：“昔日夫子曾赞祁黄羊，‘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祁黄羊可谓公矣’。举贤如此，断事同样如此，不分亲仇，只论对错！臣闻古语云刑不上大夫，何也？因士大夫近于君，所以养廉耻。故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楚国公昔乃近臣？张相国为宰相之尊，领旨断事之际却不思律法，不近人情，只求杀一儆百，众所战栗，莫非这便不是因私废公？”
　　张嘉贞为宰相之后素来说一不二，哪怕资历年纪全都比他更长的源乾曜尚且不放在眼中，哪里瞧得起杜士仪这初出茅庐的乳臭小儿？然而，此刻对方面对他这指斥，不慌不忙，反倒把同样的因私废公四个字砸了回来，他登时气得几乎吐血。
　　可就在这时候，外间却还偏偏传来了一个通报声：“陛下，开府仪同三司宋璟，门下省侍中源乾曜求见。”
　　李隆基见杜士仪竟然敢和张嘉贞公然质辩，还把张嘉贞说得面红耳赤，他不禁挑了挑眉，此刻听到宋璟和源乾曜都来了，他方才淡淡地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一听到宋璟和源乾曜竟是来了，杜士仪登时心头大振，面上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封还制书之前没见过宋璟，封还制书之后也没有见过宋璟，再加上这位赫赫有名的铁面宰相素来无人敢疑其私！至于源乾曜，他可一贯没怎么指望这个老好人！果然，当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宋璟和源乾曜入殿后从自己身侧走过，继而来到和张嘉贞平齐的地方站定之后，双双行礼拜见。
　　当次之际，面色肃然的宋璟当先开口说道：“陛下，臣听闻就在昨日，楚国公姜皎已经决杖了？”


第335章 直谏的艺术
　　这还真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杜士仪从前领教过宋璟这般性格，可此时此刻见宋璟面君之际依旧如此，他不禁叹为观止。再悄悄打量张嘉贞和源乾曜时，他便发现这两人一个满脸始料不及，一个则是老神在在，一下子分出了某种程度上的高下来。至于御座上的天子，他固然不能在这种时刻直接行注目礼，可他站着的位置本就靠后，前头有三位宰相级别的大佬扛着，少不得迅速瞥了一眼，待发现李隆基脸上委实有些不自在，他的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见天子并不回答，宋璟却又沉声说道：“姜皎之罪，中书门下虽已经细究定罪，陛下业已圣裁，然按律严惩也好，按情宽大也罢，既然由门下省过，杜士仪身为左拾遗，上封劝谏本属应当。中书令所言妄议国事四个字，有违当年置左右拾遗补阙的本意！
　　正如拾遗补阙之名，此等谏官，本就是为陛下拾遗补阙。便犹如御史奏事，不因言治罪，是为恤言官；而拾遗补阙封还，不因谏加罪，是为重谏官！倘若谏官身为天子近臣，尚且不能议国事，那朝堂百官天下诸官，还有谁能议国事？”
　　宋璟的年纪只比张嘉贞年长两岁，却还比源乾曜小一岁，可他是当年武后尚且嘉赏的大臣，早在睿宗之初便以不到五十的年纪官拜宰相，再加上他是出了名的廷诤第一，此刻张嘉贞固然给噎得心头大怒，却不敢立时三刻出来争辩。
　　而他这犹疑，却是让宋璟气势一时更甚。他长揖之后再次踏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说道：“臣从前便曾经因姜皎权宠太甚，谏劝过陛下，请稍加抑损，以免太过，陛下从谏如流，因而一时姜氏富贵安闲。而如今姜皎之案朝野沸沸扬扬，不在措置，而在中书门下领旨断罪不辨公私，陷陛下于情理两难！
　　若有罪，以姜皎之微功，或死或流，官民皆能见陛下公心，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必定罪笞辱，而使官民言谈之间，常涉陛下与姜皎私谊？陛下一国之君，大唐天子，国器之重，姜皎既位居秘书监，既非闲人，何来私谊？此其一也。”
　　这还只是其一！
　　杜士仪听到宋璟三言两语，已经把整件事情都归在了中书门下，实则是真正主导此事的张嘉贞身上，而对方气得面红脖子粗，却还只能暂时忍着，他心中顿时钦服更甚。他瞥了一眼依旧沉吟不语，眼神却有些不同变化的源乾曜，自然更加专注地打算听宋璟接下来说些什么。
　　“其二，姜皎及其弟乃至于有涉此事的官员或流或贬，此固然快刀斩乱麻。可妄言者不止官场，更有民间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姜皎妄谈休咎，虽殿堂行杖，可于民间来说却又是多了一桩谈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百姓常喜家长里短，若要抚民，但使其恢复原本的生活即可。
　　臣听说尚书省今日刚刚令河南府，将此前于东都一时蔚为流行的马球赛暂时严禁？既是前时以陛下观瞻决胜赛为名，令官民趋之若鹜，今陡然严禁，岂不是让人生疑？如今不借着这机会，让百姓有其他更津津乐道的事，反而剥夺百姓少有的乐趣，这岂不是因噎废食？”
　　马球赛被陡然勒令停办的事，就这么被宋璟一下子揭了出来，杜士仪即便此刻才知情，已经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这等小事，李隆基显然并不知情，皱了皱眉后便不悦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姜四郎窦十郎崔十一郎三个把马球赛办得好好的，朕还听说其中多有身手杰出之士，缘何突然就停了？”
　　陡然之间转到了这么一个话题，就连源乾曜都有些意外。见张嘉贞竟有些狼狈，他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陛下，仿佛是尚书省觉得此等三教九流齐聚东都，很容易惹出事情来……”
　　“朕记得窦十郎对朕说过，所有参赛的人若非东都洛阳本地人，便有各地官给过所公验，验明无误方才给参赛堪合，临场仍需再验。”李隆基一下子就想到了三个主办人之一的姜度如今已经成了犯官之子，面色陡然之间一沉，心绪不知怎的便为之大坏，竟是冷冷说道，“朕当日金口玉言答允了他们，若是这项赛事办得好，日后决出最终两队之际，朕会亲自临场观一场龙争虎斗。尚书省日理万机，竟有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嘉贞知道崔泰之也不满意侄儿崔俭玄不务正业，因而方才授意崔泰之让河南府叫停这一项赛事，可谁曾想宋璟吃饱了撑着，竟是连这一条都奏到了御前。
　　此时此刻，要说杜士仪和宋璟没有眉来眼去的关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事到如今，他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能掣出了王守一私底下对他透露的最大的一项砝码。
　　“陛下，尚书省那边，正是臣知会的。臣也是未雨绸缪，因长安那边近来有人奏称，道是陛下不在长安期间，军中小卒固然常有各式骚乱，且民间闲汉游侠儿亦常常在街头闹事，而如今东都这马球赛人多眼杂，异日御前决胜之际，万一混入一二宵小，恐有不测之祸……”
　　“防微杜渐本为善意，可民间百姓之中，多有捕风捉影的人，无事都要说成有事，更何况如今旨在平息流言之际，何必多此一举？”
　　宋璟这一本正经的驳斥，听在李隆基耳中自然觉得有道理，而前头那些话刺耳的固然有，总体来说，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于是，他摆了摆手示意张嘉贞不必再辩，目光就越过前头三位宰臣，落在了杜士仪身上。
　　“宋卿忠心体国，尤其所谏一二尽皆有理，朕已经尽知。”李隆基仔细想了一想，决定还是收回此前的成命，免得背一个迁怒谏官的名头，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士仪从前便依朕之言去拜见过你，闻听对你也颇为敬服。眼下你就把他带回去，好好训诫一下这个愣头青，让他知道何为谏官！不是耿着脖子和朕和宰相打擂台，那就是拾遗补阙！”
　　杜士仪都已经出为衡州司户参军了，还要了解什么是谏官干嘛？
　　源乾曜心中一面嘀咕，一面长舒一口气，见宋璟长揖领命，而杜士仪也随之行礼，他便笑道：“也是陛下从谏如流，容人雅量，方才能容杜十九郎这少年狂妄。”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讽刺自己没有容人之量？
　　张嘉贞被气得险些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可眼见得天子微微一摆手，杜士仪竟是随宋璟先行退下，他更觉得喉咙口堵得慌。偏偏等到他好容易迅速打点好了进一步解释自己苦心的言辞，御座上的李隆基却淡淡地说道：“中书省事情多，张卿不能分身太久，先回去吧。”
　　说完这话，见张嘉贞呆若木鸡，好一阵子方才有些不情愿地告退，李隆基瞥了一眼面露振奋之色的源乾曜，又漫不经心地说道：“门下省亦是不可一时无人，源卿也且回去理事。等宋璟好好训诫了杜士仪那榆木脑袋，就让他立时回门下省当他的左拾遗！”
　　他可以不在乎宰相私心太重，只要他们在政略上能够游刃有余，所以他包容了姚崇多年。可如今这对搭档，实在有些不合适！
　　当杜士仪随着宋璟一路一声不吭地出了洛阳宫，等过了天津三桥，随从们牵马过来，他见宋璟就连牵马的小奚奴竟也犹如闷嘴葫芦似的，一直都没机会说话的他终于讷讷说道：“宋开府今日殿上风采，着实让人心折。”
　　“哦，你想学么？”
　　宋璟这反问让杜士仪一时招架不住，等发现宋璟径直拨马而行，他愣了一愣连忙追了上去。宋璟位于东都的私宅不比其在长安城那座御赐宅邸一般靠近大明宫，而是位于洛阳城南紧挨着南边定鼎门的明教坊。当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杜士仪跟着宋璟来到其书斋时，他还在悄悄留意四处的陈设，就只听得前头人头也不回问了他一句。
　　“你之前封还制书的时候，可想到我会出面？”
　　果然不愧是开元名相，真不好招架！
　　“宋开府明鉴，只是转过这念头。其实只因为在那道流姜皎于岭外的制书之前，姜四郎姜度曾经把他在马球赛的一应产业和收益都转给了崔十一郎，又捎话令我等无需替楚国公奔走，因而我心中本有些踌躇。
　　倘若制书是死罪抑或流刑也就罢了，可我实在不曾想到竟是杖刑之后再行流配！楚国公在当年窦怀贞之乱中毕竟是有功的，更何况若国之大臣皆可笞辱，日后别人呢？张相国身为宰相却如此不体恤同僚，是而我一时义愤……”
　　听到杜士仪说到这里就暂时停住了，宋璟方才倏然转过身来，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听得出来，你倒是说了实话。后头你那条理由，正是我适才面圣的理由。至于前头的……我就当没听见了。”
　　他说着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抬手示意杜士仪在下首坐了，他便淡淡地说道：“前时罢相之后，我也想了许多。陛下能纳谏，然则如何谏，却至关重要。从前我只知一味用强，如今方才觉得，倘若一味用强，忠直则忠直，若一旦陛下拂袖不听，则前功尽弃。所以，才有今天那些话。”
　　直到此刻，杜士仪方才恍然大悟，心中竟是佩服更甚。罢相至今已经两年有余，宋璟这位赫赫有名的梅花宰相，已经更加炉火纯青了！


第336章 死则死尔！
　　看着趴在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饶是姜度从前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也是双眼通红心中悲痛交加。
　　谁都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叔父姜晦在贬斥之前，只来得及用了手段，把几个当初趋炎附势如今却避如蛇蝎的人打成阿附父亲的姜氏党羽，甚至连这几个人是否会被贬官去职都没机会看见，更没能和父亲见上一面，便被贬为春州司马，而且是即刻上路。
　　春州远在广东，这一路山高地远，而父亲的贬所更远在广西钦州，远比春州更属于蛮荒之地。更何况，挨了那样六十杖，已经五十开外的父亲如何撑得下来？
　　叔父姜晦又担心晚辈们留在洛阳遭人暗算，把大多数人悄悄都转移到了叔母的娘家，现如今当初那偌大的楚国公姜宅，如今只剩下了他和尚在病中的母亲，其他婢仆固然大多留着，可整个宅子里的气氛却已经低落得无以复加。倘若不是这两天表兄李林甫除却在官署点卯，其余时刻都在这儿陪着他，他恐怕就是再坚韧的神经也难以坚持下来！
　　“四……郎……”
　　听到这个极其低微的声音，姜度先是一愣，见趴伏在床榻上的父亲竟是终于醒了过来，此刻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慌忙挪上前去，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这时候，李林甫也连忙在床榻边上坐了，轻声说道：“舅舅，四郎在这儿，咱们都在这儿。”
　　姜皎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姜度，目光接着却在李林甫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已经几天了？”
　　“阿爷是昨天被送回来的。”姜度用极低的声音答道。
　　“原来如此……”想到昨日决杖时那青衣令史有恃无恐说出来的那些话，姜皎竭尽全力把背上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剧痛抛在脑后，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外间情形如何了？不要骗我，说实话。”
　　姜度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李林甫却比姜度更了解这个舅舅的性格，连忙低声说道：“舅舅，小舅舅被贬了春州司马，刘承祖流配雷州，此外还有好些人遭了池鱼之殃。”见姜皎闻言并不动容，即便大汗淋漓，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动，又低声说道，“倒是此前曾经因封还制书而被贬衡州司户参军的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今日突然被圣人宣召，而后竟是收回成命，依旧为门下省左拾遗。”
　　听到这一条，姜皎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了一丝湛然神光。他使劲一咬舌尖，这才抵抗住了脑际的那种昏昏沉沉，继而又问道：“送我回来时可有说明，几日之内启程赴钦州？”
　　李林甫瞥了一眼姜度，见表弟依旧没有说话，他索性就继续越俎代庖地解释说：“昨日舅舅被送回来之后，那边的说法是三日之内便要启程。只不过舅舅如今伤势沉重，倘若可以，不如争取一下宽限吧！圣人既然能够回心转意宽宥杜十九郎，总不至于对舅舅一定要赶尽杀绝！更何况，如今离事发已经有好几天了，圣上最初震怒，如今仔细斟酌，难道还会琢磨不出来舅舅是被人算计了？”
　　“圣人唯一不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姜皎这一句话不但李林甫听清楚了，姜度也同样听清楚了，表兄弟两个彼此对视了一眼了，面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继而李林甫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而姜度则暗自捏紧了拳。
　　这时候，姜皎方才勉力解释道：“陛下宽宥杜十九郎，是因为他是谏臣，职责所在，宽宥了他更能显得虚怀若谷，宽容纳谏。至于我……六十杖都已经挨了，这时候突然再宽宥赦免，那就是出尔反尔！”
　　“舅舅说得没错。”李林甫陡然醒悟，面色一时极其难看，“那难道连宽限几天启程上路都不成？”
　　“不成。”姜皎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一旁的姜度见父亲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慌忙亲手去拧了毛巾替他擦去。被那冰凉的感觉一刺激，姜皎方才恢复了些许气力和知觉，又声音低沉地吩咐道，“就按照期限所定启程，用马车，如此便是日行三十里……”
　　“阿爷！”姜度一时又惊又怒，“之前大夫来看过你的伤势，说是有好几杖伤及肺腑，如此强撑着上路，恐怕会……”
　　“死则死尔，到这个份上，你还指望我能活命？”
　　姜皎凄然一笑，面上随即露出了决然之色：“圣人之心有多狠，你们都不知道。否则当年赞襄如刘幽求，怎会说死就死？知心如张说，怎会说贬就贬？还有那些曾经从旁辅佐进言的人，死了多少，你们兴许都忘了。我不过一闲散之人，却自以为知己，活该有今次劫难！记住，启程之后每日该走多少就走多少，但绝不要多走。不要再找什么没用的大夫，到哪里撑不住了，就立时命人往东都报丧！”
　　姜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面对姜皎那眼神，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李林甫虽则入仕以来一直都是名义上的官衔，从来不曾经历过实职，可心志却坚毅得多，倒吸一口气后便恍然大悟，当即义无反顾点了点头：“舅舅的话我明白了，此事便交给我！虽则如今人人避姜家如蛇蝎，但倘若那时候……宇文融我却有几分把握能够说动，更何况源翁虽不太靠得住，单单报丧他总不至于还推三阻四！”
　　听到姜皎和李林甫舅甥竟是把话说得这般赤裸裸的，姜度只觉得整个人如堕冰窖。可须臾，他就觉得手上传来了巨大的力道，再看父亲时，他便发现姜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四郎，哥奴比你年长，也比你更明白世事，你日后凡事多多请教他。此次启程，你与我同行。若到我不测之时，万一陛下真的能够还存着体恤怜悯之心，容你递柩回乡，你切记找几个文采好的人，如果能请动杜十九郎最好，为我写一篇墓志铭。不用过多美言，但书过，不言功。记住，一定要如此！还有，后宫惠妃处，不要再往来了。”
　　事到临头父亲方才想到最后一条，姜度不禁心中异常黯然，良久方才点了点头。而李林甫听到舅舅让姜度凡事多请教自己，不禁谦逊了两句，但见姜皎显然无心听这些，他方才立刻满口答应照顾舅母和表弟们。等到姜皎再次吩咐了好些话之后，他眼看其仿佛精疲力竭，正要请其好生养息，却不想姜皎突然低声说道：“四郎先出去，我有事要吩咐你表兄。”
　　眼看姜度愕然离开，李林甫方才就势在榻前跪了下来，低声问道：“舅舅有何事要吩咐我？”
　　“哥奴，四郎也好，姜氏其他子弟也好，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能屈能伸，精明强干。惠妃经此一击，无论宫里宫外全都损耗巨大，姜家已经不成了，但你却还能给惠妃雪中送炭。记住，不要如我和你舅母当初那般张扬，事情做得隐秘些……”姜皎张口对李林甫低声嘱咐了几个不为人知的名字，见外甥目露异彩重复了一遍，他方才欣慰地笑道，“我是不该走了幸臣的路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你比舅舅有出息得多，日后四郎他们，我就托付给你了。”
　　昔日贵幸时，宫廷之中的宫女、名马、珍奇……但凡姜皎看中之物，李隆基都会毫不吝惜地下赐，就连宫中草木亦是如此。然而如今一朝见罪杖刑流配，当一辆马车十数家人从姜宅徐徐出来，经由城门黯然离开东都之际，却是连送行的人都几乎不得见。熟识相厚的人家大多早一日便送了程仪，也有少数怕事的人也不见，礼也没有，陪伴在马车之侧的姜度走在官道上，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
　　当耳畔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时，他也丝毫没有回头，直到他听见有人扯开喉咙嚷嚷了一声：“姜四！”
　　愕然回头的他看见两匹马几乎并行疾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从人。随着人趋近到只有一二十步远，他一下子就认出崔俭玄身后的那人是谁，一惊过后也来不及吩咐什么，连忙拨马迎了上去。相见之际，他忍不住苦笑道：“别人顶多送了程仪就躲了，你们两个就不怕给家中招祸！”
　　“怕什么！之前马球场都被河南府使人查封叫停，窦十郎直接把一应都转给了我，再加上你这些，如今我是独家经营一人做主，我怕个鸟？”崔俭玄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这才看着同样靠边停下的马车，低声问道，“楚国公还好么？”
　　“大约坚持不到钦州。”尽管这话从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人口中说出来，难免悲恸黯然，但姜度面对这两个特意来送行的人，还是说了实话，“能否支撑到出了河南府境内，都说不准。”
　　“那你还……”
　　崔俭玄大吃一惊，正要嚷嚷的时候，却被杜士仪一个手势拦住。策马上前一步的杜士仪瞥了一眼那辆装饰简朴的马车，他只需稍稍想象就知道坐在马车上会有多颠簸，再加上五十开外的姜皎经那六十杖之后必然伤情严重，他立时明白姜度所言不虚。想想姜皎此次也没有上书再请宽限抑或其他宽宥，他隐隐之中便猜到了这位楚国公的决断，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
　　“楚国公真是一片苦心……姜四，此去路上你自己小心些。若有什么事情，尽管送信到观德坊来。只可惜，崔十一和舍妹的婚礼，你是来不了了。”
　　“看我这一昏头，竟是忘了你是要成婚的人了！唉，连你的傧相都做不成！”姜度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见崔俭玄欲言又止，他便笑道，“只不过你比新娘子还漂亮，回头可别让人笑话了！我眼下也没什么可送你当贺礼的，这块玉佩你收着！”
　　扯下腰间一块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崔俭玄手中，他便意味深长地说道：“等日后我回来，再用合适的贺礼换了这块玉佩！”


第337章 拼命杜十九郎
　　才刚因为天子虚怀若谷宽容纳谏，最终留任门下省左拾遗的杜士仪，竟是和崔俭玄师兄弟二人一块去送了获罪流配的姜皎！
　　东都洛阳四面八方的官道原本就是往来车马最多，每日各等进出京城的官员也不少。再加上杜士仪本就颇有名气，崔俭玄亦是东都土生土长的，认识的人更多，因而他二人和姜度话别的情景，竟是有不少人认出了看见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人尽皆知。背地里议论杜士仪胆大包天的人不少，摇头叹息太不知收敛的人也不少，但更不少的，却是怒发冲冠恨不得四处找东西砸以求泄愤的。
　　傍晚时分，当王守一来到张嘉贞位于南市之西思顺坊的私宅时，便是一脸森然怒色。他径直踏入了张嘉贞的书斋之后，竟是不避书童家仆，声色俱厉地说道：“那乳臭小儿这等狂妄大胆，张相国便打算一直如此放任不理不成？”
　　张嘉贞昔日和王守一颇有交情，因而为相之后自也常常悄悄透露一点消息过去，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王守一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来见自己，甚至当着下人的面指摘杜士仪！
　　面沉如水的他恼火地斥退了伺候的人，这才冷冷说道：“驸马应该知道，我已经奏了他妄议国事。可宋广平公然出来袒护他，圣人又回心转意，我又能如何？”
　　王守一面露讥讽，本想再刺上张嘉贞两句，可想到如今是唇亡齿寒，他便硬生生忍耐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心平气和地说道：“张兄，我们俩情分非比寻常，我却也不必和你拐弯抹角。姜皎阴附惠妃，谋倾中宫，本就是罪有应得，可那杜士仪竟然为他开脱，不是同谋同党，亦是其心可诛！再者，昔日他对蓝田县主穷追猛打，焉不知是因为当初在奚地和固安公主有私情？总而言之，此子殊为可恶，而且屡次冒犯张兄，莫非张兄就比我能忍？”
　　张嘉贞确实打从一开始就对杜士仪没多少好感，而如今这种观感也比从前更强十倍。因而见王守一已经把话摊开来说，他便索性直说道：“宋广平对其激赏有加，源老头对他亦是颇为看重，更何况过了这一关，他又在门下省，我纵使是宰相，可总不能把手伸到源乾曜的手底下去！”
　　“那好，此子先放在一边。张兄可还记得，我之前对你提过的事？”王守一却也不再一味相逼，而是突然话锋一转。见张嘉贞面露疑色，他方才淡淡地笑道，“我此前说长安不稳，本就不是信口开河，三五日之内，长安告变的信使必然会抵达东都洛阳。到时候，你就可以用我此刻之计了……”
　　他一改刚刚进来时那大大咧咧，却是走到了张嘉贞身边，声音一时变得无比低沉。等到听他说完，张嘉贞面色陡然大变，竟是不可思议地盯着王守一问道：“此话当真？须知这可是捅了天的！”
　　“此前我做的那事情可有一星半点纰漏？不引蛇出洞，哪里能保江山万年。再说了。”
　　见张嘉贞果然不做声了，王守一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源老头这个宰相，当年和姚崇共事就是个应声虫，若非姜皎举荐，也没有他的今天。如今没有人一个劲在御前为他说好话了，他还有什么本事和你相争？至于宋广平，他罢相本就是因为得罪的人遍地就是，更是不可能取你而代之。而张说一时半会却也不必担心。只要此事能够和前事彼此呼应，你何愁不能在政事堂一言九鼎？”
　　不论外人如何议论筹谋，杜士仪再一次位列常朝时的门下省左拾遗之列，朝会赐食后再次踏入自己那熟悉的直房，面对的便是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不管这些人对自己的归来是真心高兴也好，抑或只是装模作样，他都客客气气再次一一厮见了。而等到午时照例有人用食床送了饭食进来，窦先却异常热络地力邀他同席，吃喝一阵之后就压低了声音说道：“原本杜贤弟的空缺，早就有人看准了，只可惜这次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也以为此番必然要到岭南数星星，不想圣人虚怀若谷，容我重回谏官之列。”杜士仪很是谦虚地颂圣，一副对窦先的话听不懂也不在意的样子。
　　当初杜士仪初为谏官，窦先就代表同僚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结果被他一篇文章漂漂亮亮应付了过去，接下来杜士仪又是冲杀在前，此次更是干脆还封还了中书省的制书，自己却安然无恙，攻击力和防御力如何，这已经显而易见了。因而，杜士仪这会儿虽显得谦虚谨慎，窦先却没有就此退缩，接下来又是絮絮叨叨拐弯抹角明示暗示了好些话，言辞间只有一个意思。
　　看上那个空缺想要设法安插人进来的，是中书省中书舍人苗延嗣……换言之，背后便是中书令张嘉贞！
　　不论是否有这么一回事，杜士仪心里都异常明白，这一回他是彻底把张嘉贞得罪到了死处。可张嘉贞对付姜皎的手段雷霆万钧也就罢了，又想连他一块拉下马，他也只能豁出去。更何况，打从当初因固安公主而起的蓝田县主之事开始，他就已经得罪了王皇后，债多不压身，与其瞻前顾后，他也只能先一条路把诤谏直臣扮到黑了！
　　他既是重新复职，下午和晚上的当值自然一时半会还轮不上，源乾曜和裴漼又体恤他如今正是嫁妹的时节，自然更授意给杜士仪减减担子。于是，用过午饭之后不多久，杜士仪便清闲自在地出了洛阳宫，回到了自己的观德坊私宅。才刚在门前下马，他就只见一个家仆迎了上来。
　　“郎君，千宝阁刘胶东早上就来了，娘子留他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方才走。”
　　“我知道了。”
　　杜士仪的书斋中虽然书卷极多，兼且宽敞明亮，平时多一个人并没有问题，然而杜十三娘大多数时候都顶多从书斋找到自己想看的书带回房中看，哪怕看到崔俭玄毫不客气地霸占书斋，如今崔十一是回家去了走了，她也从来不曾雀占鸠巢。此刻在房中看书的她得知兄长回来了，连忙站起身快步到门前，却险些和正要进来的杜士仪撞了个满怀。
　　“阿兄这么早就回来了？”
　　“眼下人人看我都是满脸敬畏，想着这个傻大胆怎么就能够平安无事，自然巴不得我少在他们面前晃悠。”杜士仪随口开了个玩笑，这才开口问道，“千宝阁刘胶东是来重订赁约的？还是因为知道你就要出嫁，提早把这个月的钱结算了来？”
　　“阿兄猜得八九不离十。毕竟，如今你可是别人眼中的拼命杜十九郎呢。”
　　如今婚期在即，杜十三娘却不害臊了，反而笑吟吟地说道，“不过不是重订赁约，而是送上这座宅子的房契和地契，说是此前因为阿兄得益众多，因而馈赠作为我成婚的贺礼。我想着无功不受禄，坚持不肯收，后来便与他商定，索性这宅子就让阿兄住到圣人回銮长安为止。如此也省下了好几十贯钱。”
　　当初这赁约本就是杜士仪不想占人便宜，如今杜十三娘还犹如小财迷似的说省钱，分明就是打趣，杜士仪不禁忍俊不禁。不过无功不受禄这句话深得他心，观德坊因为靠近洛阳宫，说是寸土寸金都不为过，此处的宅院房契连带地契，三五千贯都根本打不住，他哪会收刘胶东这样不明不白的钱？于是，笑过之后，他便又问道：“那他知道我急着准备你的嫁妆，这两个月的钱送来了？”
　　“嗯，总共近一百五十万钱，也就是一千五百贯，如今广东来的端砚多了，松烟墨也有仿制，因而价钱反而不及从前，漆烟墨又专供吴先生，若非阿兄制出来的杜郎笺还卖得不错，怎么也不会有这许多。”
　　笔墨纸砚，自己如今除了笔，倒还真做的全都是风雅生意！
　　杜士仪心中暗叹，然而一百五十万钱相当于一千五百贯，对于那些地产富足家境豪阔的世家名门兴许不算什么，可对他来说，确实是解了身边现钱流水一般用出去的燃眉之急。毕竟，那一样样从木器漆器到各色摆设首饰，当初全都是付了定金，如今全都要拿现钱结账。更不要说赤毕还在洛阳城南看中了一片良田，这都是要拿钱去填的。
　　“总算来得及时。”
　　“阿兄，你真的不用这般倾其所有……”杜十三娘忍不住再次劝了一声，见杜士仪面色微妙，她方才有些脸红地嗫嚅说道，“十一郎君说，就算只身嫁过去，他也不在乎。”
　　“这家伙，平时倒大大咧咧说不出一句好话，这时候倒是会花言巧语哄我的宝贝妹妹了？”杜士仪为之气结，但随即就按了按杜十三娘的肩头，又为她整理了一下额前乱发，最终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兄答应过阿爷阿娘，要好好照顾你。如今我要把你托付给别人了，当然要给你多准备压箱底的东西，让你多些底气！记着，崔十一那小子就是欠管教，你只管拿出在家当管家婆的威严来！”
　　他可不介意妹婿是个妻管严！


第338章 亲迎对诗
　　既然此前赵国夫人代表崔家愿意尽快办完婚事，崔俭玄和杜十三娘也是同样的态度，尽管杜士仪最初只是决定先把婚事正式定下来，可值此多事之秋，他是重新官复原职不假，可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因而，杜十三娘的嫁妆既然已经全都准备齐全，他也就再次去了一趟永丰坊崔家，只将婚事稍稍推迟到了八月的下一个黄道吉日。于是，这一桩在外人看来，如今已经不用再那么赶的婚事，竟是让人意外地进展迅速。
　　发妆这一天，因杜士仪早早把喜帖送去了各户亲朋好友处。于是，从大清早开始，送添箱礼的车马就络绎不绝。尽管此次事出仓促，尚在长安的杜思温年迈体弱，不可能立时三刻接过来，但杜思温之女嗣卫王妃杜氏却派了人来给族侄女添箱，送了四匹蜀锦，一对玉镯。
　　得知消息时尚在东都的杜氏其他人家看在杜士仪屹立不倒的份上，无论亲厚与否，大多也都随了一份添箱礼。而让杜士仪大为吃惊的是，裴宁这个校书郎人还在长安不曾来，却不知道哪来那么快的耳报神，礼却是托嫂子韦氏送来了。
　　不苟言笑而又学识渊博的他送的礼物，却也绝不像是送给女子的。一整套的《春秋三传》注解本，竟是手抄本，一卷一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箱中，整整装了四个大箱子。杜士仪心知肚明这比什么金玉珍宝都贵重，几乎可以作为官宦之家的传家宝，心中自然大为过意不去。
　　只可惜裴宁人不能抽出空来，他又不能推辞，只好赧颜收下。杜十三娘亦是大为惶恐，可当看了裴宁捎给她的信，道是这并非他一人所赠，而是代表嵩山草堂的卢鸿和一众师兄弟，她这才恍然大悟，自然更感激。
　　这些亲朋之外，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侍中源乾曜、黄门侍郎裴漼，这些自居长辈视杜士仪如后辈子侄的，家中女眷都送了价值各异的添箱礼来。宋家和裴宁一样，送的是书，源家送的是陶砚两方，紫兔毫宣笔两支，裴家则是细葛帐子一顶，铜熏笼一尊。然而，当嫁妆即将出门之前，最后姗姗来迟的却是王容。代表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前来的她带了霍清进门，轻轻巧巧把霍清差遣了去后头探杜十三娘，紧跟着便不禁仔细打量着杜士仪。
　　杜士仪早就想到今日王容兴许会来，此刻见秋娘知机地带着婢女仆妇退下，自己亲自守在了外头，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让你担心了。”
　　“既然知道，却连个讯息都没有，若不是我劝住了二位贵主，恐怕她们便如同上一次王十三郎遭贬一样，立时三刻入宫替你求情去了。”王容忍不住微微嗔怒，见杜士仪无奈苦笑，她方才轻声说道，“我知道必定事出突然，你也是无可奈何方才出此下策，可终究风险太大了。若非楚国公虽则贵幸，可在朝中风评本就尚可，不少人都觉得他冤枉，再加上你占住了理，为你不平的人不在少数，更有宋相国源相国裴侍郎这样的高官，否则也难以挑起声势来。我能做的，也仅仅是让那些读书人跑你这里行卷扬名罢了。”
　　“原来险些堆了一屋子的那些墨卷是因此而来。”杜士仪顿时哑然失笑，心情一时激荡，遂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正因为知道你在金仙公主之侧，所以我方才不用顾虑那么多。”
　　“怪不得如今人送你绰号，拼命杜十九郎。”王容扑哧一笑，见杜士仪仿佛有些讶异，她方才笑吟吟地解释道，“人家是说你无论在外在内，全都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要命的事情要命的案子都敢豁出去。好在，但凡遇事便能逢凶化吉，就没有比你运气更好的了！”
　　“运气……原来别人都觉得那是运气。”杜士仪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笑道，“也罢，让人以为我是因为运气逢凶化吉，那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总比胆大心黑杜十九听着好！”王容眨了眨眼睛打趣了一句，这才欣然说道，“二位贵主都很喜欢十三娘，因而所赠添箱礼自然也都丰厚得很。一套越窑青瓷，一套邢窑白瓷，此外便是两匣首饰，十匹蜀锦，十匹亳州轻容，此外便是灯台、屏风、宫扇等等摆设和器物。”
　　“这么多！你就不曾谏劝过二位贵主不要这么招摇？”
　　杜士仪固然对天子说过倾尽全力嫁妹，可他不至于真的在嫁妆上大肆招摇，如地契房产店铺这种更实际的东西都是薄薄一张纸，捂在箱子里谁都看不见，至于那些金子，分散在樟木箱子中就更加隐蔽了。而见他这般不解的面孔，王容不禁为之莞尔。
　　“二位贵主之前送你的程仪都那般大张旗鼓，如今总不成到你嫁妹反倒小气了。放心，不至于会因此有小蟊贼跑到永丰里崔家打劫！”
　　“你呀你呀……”
　　杜士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哪里还不知道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恰是爱屋及乌，再加上杜十三娘蕙质兰心讨人喜欢，这才出手如此慷慨大方。想到这厚礼都已经送到了门口，断然没有再推辞的余地，他心中暗叹这份人情欠得越发大了，口中却问道：“话说回来，二位贵主之前送我那些药材布料骡马，现如今还在仓库里头放着，再加上其他人送的，我虽转送了姜四郎不少，可剩下的更多，总不成我一家家去退。现如今你既然来了，不妨帮我想个办法如何？”
　　送这些实用的程仪，当初是金仙公主的主意，王容还赞为绝妙，可如今杜士仪终于不用再跨越万水千山到岭南那等苦地恶处去，都存放在家里，日后回长安需不好处理。
　　因而，她只是若有所思一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崇玄好道，不如你便用你的名义捐出去吧！之前尊师和观主提到最终还是离了长安的司马宗主时，总有些嗟叹，倒是提过在王屋山这等清静之地另造道观以供奉宗主，回头不如你就把这些东西捐给司马宗主当初住过的崇仁坊景龙观。”
　　“原来如此，那是我得了司马宗主玉成，好容易和你一赏星光萤火的地方，是该重重布施。”
　　“真该让人看看，大家都以为清正刚直的杜郎君，却原来也有这样油嘴滑舌的时候！还有，布施虽是古语，如今信佛者日多，便几乎是佛门信徒专用了，你对道观说什么布施，小心别人给你脸色看。”
　　两人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笑了起来。王容毕竟还是未婚女郎，不比杜士仪脸厚心黑，又说笑两句，白了他一眼便说要去看杜十三娘，匆匆出了这正堂去，她这前脚一出门，后脚秋娘便跨过门槛进来。当年哺育过杜氏兄妹二人的她虽则痛失丈夫孩子，如今又有了倚靠，精气神和从前自然不可同日无语。她素来是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即便知道杜士仪和王容别有隐情，刚刚又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此刻也毫不多问。
　　“郎君，可以发妆了？”
　　“嗯，发妆吧！”
　　幼时父母双亡，唯有一个病怏怏的阿兄，如今却要嫁入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一的顶尖名门，杜十三娘这番经历在知情者看来，简直便形同另一个传奇，当此前定下婚事的消息传出时，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啧啧称羡。因而，发妆这一天围观者无数，到了次日新郎亲迎那一天，观德坊杜宅门前，也不知道多少人凑热闹。当男方那浩浩荡荡一行人到了杜宅门口，崔俭玄昂首直入到了杜十三娘闺房前，面对笑吟吟堵住了去路的杜宅仆婢，人人起哄说请郎君催妆，他不禁目光闪烁，随即却嘿然笑了起来。
　　“不就是催妆诗么？王十五郎，这下可看你的了！”
　　竟然是王缙！
　　崔俭玄事先也没想到王缙竟然会无声无息地突然到了东都洛阳，而这桩婚事因为要快速操办，什么催妆诗之类的风雅勾当，原本都要省略，可如今杜士仪得以留在门下省，这就不能马虎了，因而他竟是不得不紧赶着四处找才子给自己帮忙！好在就当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王缙主动找上了门来，就冲着对方是王维的弟弟，他便想都不想立刻拉了人充当傧相。
　　“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己闲。自有夭桃花菡面，不需脂粉污容颜。”
　　这首催妆诗一出，四周仆婢之中顿时传来了赞叹声叫好声。可就在崔俭玄如释重负，洋洋得意等着人给自己让路迎接新娘子的时候，那些人背后却又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庭院深深锁玲珑，凤鸾和鸣栖梧桐。等闲不识崔郎面，休使蜂蝶入花丛。”
　　一听这声音，再看到排开人群到了最前头的人，原本神采飞扬的崔俭玄登时打了个寒噤，他几乎想都不想便一把扯过王缙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十五郎，你可打起精神来，那是我大师兄卢望之，最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他竟然来了，我事先连个消息都没得到！”
　　崔俭玄正在那心中打鼓慌忙提醒王缙的时候，杜士仪站在后头，眼见得卢望之抱着双手信心满满堵住了闺阁大门的样子，他不禁哑然失笑。崔俭玄不知怎的竟能请来王缙出马，可他这里也有送上门的帮手！
　　他这位大师兄突然杀到东都，不但带来了卢鸿那一幅天作之合的手卷作为贺礼，而且还亲自上马应付催妆，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第339章 催妆却扇送新人
　　王缙本就是一时兴起上了东都，待到潼关得知姜皎得咎，杜士仪被贬的消息，吓了一跳，立时紧赶慢赶到了洛阳。可他刚到东都，一切却是峰回路转。姜皎的案子固然没能翻转过来，杜士仪竟是神乎其神地转危为安，这让他心中百感交集。此刻第一次充当傧相的他眼见得四周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里头那应付催妆诗的又是崔俭玄口中敬畏有加的大师兄，他不禁打起了全副精神。
　　要是在这当口退缩，岂不是丢了阿兄的脸？
　　他只一沉吟，须臾便是又吟出一首诗来：“两心他自早相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娥眉。”
　　听到外间王缙思维敏捷张口就来，杜士仪不禁莞尔。而卢望之对于做官没兴趣，对于诗赋文章却是信手拈来，此刻亦是想都不想便赋诗答道：“昔年从兄远赴嵩，崔郎桃花相映红。今时花烛喜焰动，问君可得一心同？”
　　当年自己病重，杜十三娘一介弱质女流却亲自带着自己到嵩山求医，期间种种艰难自不必说，而和崔俭玄相逢相知，之后又一同拜师求学，在卢望之这随口吟出的一首诗中，杜士仪只觉得当年情景仿佛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就连崔俭玄也不知不觉上前一步，伸手扳住了冥思苦想正准备再接再厉的王缙肩头，躬身深深一揖道：“杜氏明珠昔蒙尘，一朝灿然跃龙门。若得卿心几回许，天下芳草不留痕！”
　　相较王缙那催妆诗的极尽溢美之词，卢望之答和时的戏谑打趣，崔俭玄这诗做得浅显直白，对仗也好平仄也好一时半会都顾不得了，可这其中意思却让听者全都为之动容。本待一首一首，先把傧相撂倒再说的卢望之登时打消了心里那念头，笑吟吟打量了崔俭玄好一阵子，最终哈哈大笑道：“好，好！十一郎你既然能当众撂下这掷地有声的话，异日要是你敢对不起十三娘，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十九郎，可以让人散去了吧？”
　　杜士仪见崔俭玄也扭过头来看着自己，他便欣然点头道：“让路，开门！”
　　随着仆婢们纷纷散开，原本紧闭的大门徐徐开启，就只见左右一对妙龄婢女搀扶了一身嫁衣的杜十三娘出来。那满头乌黑秀发早已不是少女时的螺髻，而是挽成了妇人的发式，却不曾用义髻或是假髻，而是就着杜十三娘本就丰盛的乌发，结成了高高的双鬟望仙髻，两边的博鬓上则是缠枝花草的金镶玉钿子。
　　笄发的簪子是金仙公主送来的添箱礼，恰是一支蔓草蝴蝶纹金簪，而玉真公主所赠的另一支步摇因为太过珠玉辉耀，却作为陪嫁首饰收在了匣子里。
　　她身上那一套大袖连裳则是如今六品以下九品以上官员嫁女时的通用服饰，青质素纱中单，连裳、外衣、蔽膝、大带和鞋履等等全都是青色，尽管乍一看去并不是那等光鲜亮丽之服，可此时此刻无论在杜士仪这个兄长眼中，还是在崔俭玄眼中，全都觉得此刻的杜十三娘亭亭玉立异常动人。而那一柄为她遮住了整张脸的绢质宫扇，则是遮去了她更多的容光。
　　刚刚自己连做了两首催妆诗，直到崔俭玄亲自出马做了第三首，这才终于叩开了新娘子的闺阁，此时此刻王缙对着杜十三娘的盛装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了过来。见崔俭玄还在呆头呆脑地盯着人瞧，他不禁用胳膊肘使劲撞了其一下，这才低声说道：“是你继续自己上，还是我来吟却扇诗？”
　　崔俭玄刚刚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和勇气亲自上阵，用一首催妆诗打破了卢望之的防御，可这会儿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哪里还有办法想出什么却扇诗来。于是，他使劲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这会儿脑袋一片空白，当然你这个傧相出马！”
　　王缙看崔俭玄这面色，还以为他仍旧要硬着头皮自己上，等听完了那口气强硬的话，他险些没一口气岔过去，一时呛得连连咳嗽。好容易缓过气来，他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有了之前那例子，他只觉得之前心中预先准备的那一首又一首催妆诗却扇诗，此刻用上去却不那么合适，等再瞥见崔俭玄还在使劲盯着新娘看，他略一思忖便笑着说道：“莫将画扇出帏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王缙和崔俭玄这一问一答，然后须臾一首却扇诗成，杜士仪和卢望之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纵使有心增加难度的后者，此刻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王缙这一句遮掩春山滞上才，竟是把崔俭玄盯着杜十三娘看，却是脑袋空空做不出一句诗的窘态描绘得栩栩如生。至于后两句那美好的祝愿，更是尽显今日的喜庆。因而，杜士仪见杜十三娘缓缓放下手中团扇，露出了皎如此刻明月的丽颜来，他心中不禁百味杂陈。
　　相依为命的妹妹终于要嫁人了！
　　“十三娘……”尽管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相识已是六年有余，从初见时敬佩她小小年纪为兄千里求医，到后来看着她为了让兄长安居而一度寄居在自己家，再到后来听说她求学于殷夫人，又为杜士仪料理家中事务，从最初的羡慕到好感再到之后的喜欢钦慕，仿佛就是那么水到渠成。此时此刻，他竟是情不自禁地倏然上前了两步，竟是紧紧握住了杜十三娘那持着团扇的双手。
　　“十一郎君……你……”想要低斥崔俭玄放尊重些，可话到嘴边，杜十三娘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用极低的声音讷讷说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哦！”崔俭玄答应了一声，可等一回头瞥见杜士仪那犀利如刀的目光，卢望之和王缙那笑眯眯的表情，他却把心一横没有松开手，而是停顿了片刻，大声嚷嚷道，“十三娘，你放心，我会比你阿兄对你更好！”
　　此话一出，原本都聚集在二门之外推推搡搡看热闹，嘻嘻哈哈正高兴的赤毕等人齐齐为之安静了片刻，继而就爆发出了大声的欢呼喝彩。即使是杜士仪，他也没法生出一丝一毫的恼意来。卢望之就更不用说了，径直抚掌大笑道：“好，这话闻者众多，异日只看十一郎你的表现！”
　　尽管王缙是第一回当人傧相，可他仍然忍不住轻轻捂住了脑袋，心想崔俭玄今天这婚礼的情景，回头必定会在东都一时蔚为流传。先秦至两汉，但凡婚礼，女父均亲迎子婿于门外，尽显男尊女卑，可历经魏晋南北朝，胡风日重，女子身份地位亦不如从前那般低微，因而催妆却扇三请五请，男方纵使受到刁难，反不以为丢脸，反而是越发请来更多擅长诗赋文章的人应对。然而，如崔俭玄这样对新娘子承诺的，依旧万中无一。
　　今日杜宅相送杜十三娘的人中，除却杜士仪和卢望之外，尚有郭荃等数位同僚，然而，出人意料的客人却也不少。张旭和吴道子这两位杜士仪送出喜帖后，却丝毫没指望能来的算一拨，宇文融和李林甫一拨，之前销声匿迹好些天没露面的窦十郎窦锷和几位窦家子弟又是一拨，另有宋璟之子宋升，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林林总总不少客人……总而言之，来的人几乎就没有一个是年岁超过五十的。
　　眼看快要到送新娘子登车之际，却不想看热闹的客人中，有人突然带着几分醉意叫道：“老吴，今日外间巷子早已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到时候障车讨喜钱的光景，恐怕也是难得一见，何不绘一幅障车图？”
　　杜士仪闻声望去，见是张旭正挑唆吴道子，他心中乐见其成，当下也就只当没听见，就只见那两个应当为人尊长却不正经的已经联袂出去了。然而，在堂上受了杜十三娘之礼，又令其向长安家庙的方向行过礼后，送了其出门登上装饰一新的牛车，他方才发现，此刻看热闹的人群何止比最初多上一倍！
　　吓了一跳的他才皱起眉头，身后就传来了赤毕的声音：“郎君不用担心，每逢达官显贵名门世家嫁女娶妇，总有坊间闲汉会障车讨取喜钱，两京之内都是如此。此事崔家早已准备，我也早就找好了人沿途护持，多花几个钱就能解决，必然不至于误了时辰！”
　　“那就好！”
　　尽管杜士仪有心跟去崔家，亲眼看着这一对新人青庐拜了天地，可如今他作为一家之主，需得应付自家的这些客人。因而，他只能在那车帘放下之际，对车中的杜十三娘温言说道：“十三娘，日后崔十一要是敢欺负你，尽管对阿兄说！赵国夫人和五娘子九娘子那儿，你亦要多多敬重……阿兄但愿你在崔家万事顺遂，早点给我添一个外甥。”
　　“阿兄……”
　　即便知道脸上那些精致的妆禁不起眼泪，可杜十三娘还是眼圈红了，几乎想要跳下车来。她强自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好半晌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兄要保重自己……我只愿阿兄早日心想事成，把阿嫂迎娶进门！”
　　“好！但愿如你吉言。”
　　杜士仪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手放下了牛车的车帘，沉声喝道，“这就启程吧！”


第340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尽管杜士仪是仓促嫁妹，可无论崔俭玄上杜家迎亲，抑或崔家那娶亲的盛况，全都是热闹喜庆，非但没有半点纰漏，反而尽显两家世家名门的底蕴，华贵不失庄严，高调而不显铺张，宾客如云高朋满座，当吴道子和张旭一路直接跟到崔家，借着赵国夫人令人送上的那两瓮荥阳土窟春，一个泼墨作画，一个借酒狂草，立时一副栩栩如生的《障车图》一蹴而就之后，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然而，自家热闹过后，杜十三娘出嫁的这天晚上，杜士仪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却是心中萧索得很。毕竟，若非有杜十三娘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也不可能成为被无数人称道的杜三头！好在这一夜留宿的卢望之善解人意地邀了他在院中喝酒赏月，而因为借着妹妹婚事次日还告假了一天，杜士仪自然无所顾忌，喝了个酩酊大醉，次日被人连声叫醒的时候，竟还有些昏昏沉沉。
　　“郎君！”
　　因杜十三娘执意，竹影夫妻二人固然是跟着陪嫁了过去，此外还带走了几房仆婢，但她终究担心阿兄身边没人，遂把月影和秋娘都留了下来。此刻杜士仪迷迷糊糊认出是秋娘，他不禁揉了揉仍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随即方才意识到妹妹已经出嫁，一时竟有些怃然。好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都已经快午时了。”秋娘这些年跟着杜氏兄妹，哪里不知道杜士仪素来早睡早起习惯好，如今天这般睡到这么晚的极其稀罕。可杜十三娘出嫁，杜士仪又和卢望之喝酒喝到半夜，这会儿醒来也不奇怪。她有些歉然地屈膝行了礼，这才继续说道，“是卢郎君要走了，让外头禀告进来。”
　　“就要走……”杜士仪对于卢望之的来去如风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此刻顿时哑然。然而片刻工夫，他想起昨夜大师兄喝得决计不比自己少，连忙又问道，“他是几时起来的？”
　　“是一大清早……还兴致勃勃出了观德坊在东都城里逛了一圈方才回来的。”
　　杜士仪知道卢望之看似懒散不修边幅，可这位大师兄有时候能够一觉睡上一天一夜，可有时候却能够晚上论战过后，次日清早再去登山看日出，这等精神劲头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比拟的。于是，苦笑连连的他连忙下床，等到用冰冷的井水擦洗过脸，然后更衣洗漱换上了衣衫出去后，他就看到卢望之一身白衫站在前院那棵已经开始萧瑟落叶的大树下，面上尽是说不出的专注表情。
　　“大师兄。”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世间枯荣本有定数。”卢望之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着，见杜士仪到了身侧站定，他才漫声吟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年年唯有秋雁飞。这是谁的诗，你可知道？”
　　对于诗词歌赋，本就博闻强记的杜士仪自然不会陌生：“是李峤的《汾阴行》。”
　　“李巨山的诗，多为咏风颂物之作，词新典丽，而内容贫乏，有时候甚至空无一物，唯有这一首《汾阴行》跌宕顿挫，音律婉畅，尤其是这四句道尽盛衰无常，发人深省。”说完这四句诗，卢望之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杜士仪道，“从前楚国公姜皎何等煊赫，如今一朝得咎，牵连家人亲友，自己亦是决杖流配，身在高位的凶险，你都应该清楚了。”
　　“是。”杜士仪从卢望之吟咏这四句诗时，就知道大师兄的言下之意，当即低声说道，“盛衰无常，不止王侯贵戚，纵使皇家还不一样是如此？历朝开国几乎无不是励精图治，希冀能够绵延万代，结果却无一得以幸免。而若单单只说姜皎的案子，算人者恒为人算，今日是姜皎得咎，明日又焉知不会换成今日算计他的人？”
　　“呵呵。”卢望之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当即沉声说道，“你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日后要是有闲暇，尽管到嵩山来看看卢师和我，还有草堂中那些敬畏你若神明的师弟们！因为你的名声，如今草堂求学的弟子简直是多得大家都顾不上来了，二师弟他们一直在哀叹，要是再有个三师弟那样的铁面监学御史就好了。你好好保重，他日等你成婚之日，这傧相我可当定了！”
　　杜士仪望着潇洒挥手而去的卢望之，知道他指的是昨日崔俭玄仓促之间，傧相多数都是崔家子弟，精通诗赋的就只有王缙一个，他不禁笑了起来。异日倘若是他成婚，这位大师兄自不必说，崔俭玄和裴宁必然都是要请来当傧相的，再加上其他相熟的同年和友人，恐怕这傧相的队伍会极其庞大。只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要顺顺当当成婚还是力有未逮——从今次的事情来看，眼下的他还远不够强大！
　　想着想着，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时辰，杜十三娘应该已经拜过家庙和舅姑长辈了吧？
　　崔家的洞房花烛夜是如何光景，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只是，一大清早赵国夫人和崔家兄弟姐妹们看到崔俭玄那喜气洋洋容光焕发的脸色，就都明白昨夜这一对夫妻美满得很。
　　知道崔俭玄从小就是个拗脾气，赵国夫人深幸这一桩婚事既遂了太夫人杜德遗愿，又合自己的心意，更是让崔俭玄自己满意，再加上杜十三娘这新妇在自家住过不短的时间，上上下下无不喜爱，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因而，新人拜过家庙后再来拜见长辈同辈的时候，她不但始终笑意盈盈，完了之后立刻就把崔俭玄轰了出去，将十三娘拉到身侧细细询问了好些话，直到人满脸红晕方才住口。
　　“十一郎我行我素惯了，你只管狠狠地拘管他，家中没人敢说闲话！”李氏一边说，一边还额外嘱咐道，“我知道你师从殷夫人，颇通经史，十一郎明年便要省试明经科，你索性连他的功课一并看着，别让他偷懒，否则被他四伯父教训玩物丧志，他又要暴跳如雷了！”
　　当崔俭玄从似笑非笑的杜十三娘那儿得知母亲的原话时，一张脸不禁为之发白，随即连忙讨好道：“娘子，我又不是没好好读书，你看，就连圣人之前都赞过我呢，河南府试不是顺利得很吗？”
　　“你骗别人也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敢说瞎话？你就是精通春秋三传，其他的六经你敢说都能倒背如流条条皆通？”杜十三娘笑吟吟地看着被噎得作声不得的崔俭玄，这才轻声说道，“阿兄把张相国给得罪狠了，明年倘若还是员嘉静知贡举，焉知不会因为阿兄的关系为难你？少不得你今年多用些功，白天马球赛你该如何就如何，可若是在家里，我陪着你秉烛读书！”
　　“十三娘，你真是比得上三师兄了……”崔俭玄登时长叹一口气，嘴里无可奈何地嘟囔道，“都是监学御史！”
　　新婚次日便被新妇请去了书斋读书，尽管当初守制的时候崔俭玄读书练武都尚属努力，但用功到了这份上，仍然让上上下下目瞪口呆。赵国夫人是高兴得无以复加，崔九娘却是硬拉着小弟崔錡，到书斋外头悄悄扒着门偷瞧，而崔五娘拿着厚厚的礼单，不知不觉却恍惚走了神。就连崔泰之当从侄儿崔承训口中得知这番情景的时候，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一物降一物，崔十一是得有如此新妇管束。
　　“若是杜十九郎知道藏锋就好了……得罪张相国到如此地步……岂知胳膊拗不过大腿！”
　　转瞬便到了三日回门，杜士仪在家候着这一对人进了堂上，因见杜十三娘眉如新月，薄施粉黛的双颊上赫然流露出自然的红晕，气色精神无不显得极佳，反倒是崔俭玄面上疲色尽显，就差没在他面前打呵欠了，于是，当听到崔俭玄那一声内兄之称，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现如今马球赛只有我一个人管着，连着白天出去，晚上还要读书，换了你来试试？”
　　听到这一句抱怨，杜士仪顿时笑声更大了。直到杜十三娘一个眼神把崔俭玄定住，他令秋娘把这回门礼物收了下去，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忙是好事，就怕你游手好闲，苦的就是十三娘了。我的好妹婿，两京才俊不知凡几，你可不要被他们比下去了。”
　　“哼！”崔俭玄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可想想从前自己占着师兄的名分还被杜士仪支使得团团转，如今成了妹婿，这就更逃不过杜士仪那手心了，他只能暗地里磨着牙，面上却不得不好生答应。可气人的是，只说了一会儿的话，杜士仪便打发了他去书斋找书，竟是把杜十三娘留了下来。
　　“十一郎眼下不在，你给阿兄说实话，他究竟如何？”
　　“阿兄！”杜十三娘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崔家从阿娘以下，人人都让我好好管束他，我自然不负众望。再说有阿兄给我撑腰呢，他才不敢对我不好。”
　　见兄长终于放心似的满脸如释重负，杜十三娘突然想起昨夜崔泰之来时，对赵国夫人以及崔俭玄等几个子侄提到的消息，一时忧心忡忡地说道：“对了，阿兄，听说长安屯营兵哗变，一度入宫为乱，这事情是真的？”
　　杜士仪身在门下省，如此大事自然不会不知情，当即笑着说道：“不过一二跳梁小丑，听说圣人已经在选人前去安抚了，不至于出大乱子。”


第341章 官高一级坑死人
　　长安城的那场变乱来得诡异而可笑。起因只在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忘记的名字——襄王李重茂。
　　这个在整个大唐历史中，都显得黯淡无光，几乎不曾有人理会的名字，在如今这个年代却还有人记得。那是中宗皇帝之子，曾年方十六就被韦后立为天子，然而却只在皇位上坐了短短十六天，就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等人联手发起的唐隆政变而拉下了皇位。尽管他比被立时诛杀的韦后和太平公主运气好，先被降封为温王，然后又被改封为襄王，可最终只多活了四年，年仅二十就不明不白死在了任所梁州，虽谥为殇帝，但不入皇陵，可说是存在感极其薄弱。
　　而如今，一伙旧日父祖是官宦，如今却郁郁不得志的二世祖小官，却推出一个号称是襄王之子立为光帝，趁夜带着数百名屯营兵，从景风门杀进了长安太极宫，打算杀了西京留守刑部尚书王志愔立威，一度还冲进了宫城的长乐门。结果，一大把年纪的王志愔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竟然在随从的帮助下翻墙逃过了追杀！一群叛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一圈之后，却没找到人！
　　结果这区区数百人闹腾了一夜便自乱阵脚，早先乱哄哄跟着起事的屯营兵一时哗变，砍了领头那几个二世祖的脑袋献了上去请罪，自陈乃是胁从。可即便如此，自己任西京留守期间出了这样了不得的大事，王志愔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想到皇帝追究此事的后果，最终竟是被吓死了。也就是说，现如今的长安城中刚刚发生了变乱不说，而且上上下下群龙无首，京兆尹孟温礼虽是一力弹压，可局势仍可说是乱得一锅粥也不为过。
　　杜士仪此前也是只听说叛党之首的首级已经被加急送到了东都，等在朝会上得知西京留守王志愔的死讯，已经是杜十三娘回门之后次日的事了。而获知详细的内情之后，他也不禁为之悚然。
　　景风门乃是太极宫的东门，长乐门更是太极宫前头的皇城通往后头宫城的四道门之一，区区数百人便能斩关而入，这自然绝非他最初以为的小乱子。
　　于是，就在当日常朝，张嘉贞便奏请立时委任要员前去西京长安安抚，挑来拣去，就选中了河南尹王怡。可紧跟着，源乾曜竟举荐了他随王怡往长安安抚，李隆基一口准奏！
　　朝会之后回到门下省，杜士仪跟着源乾曜回到直房之后，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国缘何举荐我随同王大尹前去？”
　　“你道王怡是谁？他和张嘉贞素来交往甚密，这大逆作乱的案子素来非同小可，倘若他一味穷究，甚至于构陷，朝中上下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源乾曜说着已经是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只是王怡在河南尹任上也算是精明强干，圣人也赞赏有加，所以张嘉贞一举荐圣人就允了。我虽可以在随员上头再举荐其他人，可官职过高，难免两人彼此相持，难以快刀斩乱麻，可官职过低，却也根本制衡不了王怡，圣人也未必听说过。更何况王怡的刚愎有几分类似张嘉贞，得有个强项的方才能够令他不至于太过分！所以，杜十九郎，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果然是官低一级坑死人，更何况他如今的品级比源乾曜低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这种事情也不先打个招呼！
　　皇帝都准了，杜士仪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更何况源乾曜的理由光明正大合理之极，他纵使知道今次随行这一趟估计是艰难得很，可这会儿已经没有机会再打退堂鼓了。因事出紧急，王怡立时要驰赴长安，他自然也耽误不得，从源乾曜那儿回到自己的左拾遗直房与几个同僚交割了一下事务，便立刻匆匆出宫。此刻朝会刚刚结束还不久，消息尚未散布开来，当他回到观德坊杜宅交待了这一项紧急事务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这等棘手事？”赤毕自己当初就经历过唐隆政变以及之前的诛杀二张之事，此番宫变尽管规模不大，可天子会如何看待自不必说。因而，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见杜士仪二话不说就径直回房预备行装，他沉吟片刻，便去找来了自己最熟络的几个同伴，总共四个人，等刘墨闻讯过来，他便不由分说地嘱咐道，“你留守洛阳，等我们启程之后，再去永丰里崔宅告知十一郎君和娘子。”
　　“就这点人是不是太少了？长安才刚有动乱，万一若还有逆党潜伏……”
　　“郎君是跟着那位王大尹一块去，一个官居正八品的随员，难道还能招摇地带上一堆护卫？再说樊川杜曲近在咫尺，到了长安不愁没有人手调配！”
　　拗不过赤毕，刘墨即便再不想又是自己留守，也不得不怏怏答应。而杜士仪由秋娘收拾好极其简单的行囊出来，见前院马匹人员都准备好了，他一扫赤毕四人，面上便露出了赞赏的笑容，点头一笑便上了马背。等到一众人等一路疾驰到了宣范坊河南府廨，正好王怡一行人从里头出来，约摸十几人光景。两相一打照面，王怡冷淡地颔首算是答了杜士仪行礼，继而便沉声对左右吩咐道：“事出紧急，需得日夜兼程，明日傍晚之前，务必赶到长安。”
　　“喏！”
　　这一路由洛阳往长安疾赶，杜士仪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京兆府试之前那番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不过如今一行有二十人，再加上驿站换马不换人，行程虽然同样辛苦，双股磨得火辣辣疼痛，但年轻的他自然支撑得住。而起头定下一昼夜之期的王怡到了新安县时，却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年近五旬的他原本还要坚持继续赶路，可杜士仪瞧见他由随从扶着上马之际便是几次都没能坐上去，等上去了之后人却摇摇欲坠，他便好心劝道：“照如今行程，傍晚之前必然能赶到长安，王大尹不如歇息一个时辰再赶路？”
　　“要务在身，怎能耽误！”
　　王怡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见杜士仪也不再多劝，和那些随从跟着都上了马，他便重重一鞭子抽在了马股上。可抓着缰绳等马匹再次疾驰了起来，他方才觉得之前尚可忍受的上下起落颠簸变得渐渐更剧烈了起来，而喉头那股反胃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饶是他用绝强的毅力一忍再忍，可当灞桥在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正好前路车马渐多，众人纷纷放慢马速，他到道旁策马一驻足，便抠着喉咙口将早先在新安吃的那些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直到肚子里空空如也，他勉强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这才压着胸口说道：“先立时进了长安城再说！”
　　当这一行人在长安城的春明门验了过所进城之后，王怡就命人往长安万年两县廨以及京兆府廨送了讯息，自己则是带人马不停蹄立时赶往了太极宫。因为天子东巡洛阳，洛阳本就有相当于都城的皇宫和官署，全套文武班子几乎大半都跟了过去，留守长安的西京留守王志愔，原本就是在太极宫尚书省内坐镇。
　　杜士仪跟着王怡从安上门进了太极宫，便发现这座自己原本就颇为熟悉的皇城现如今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尽管并未有官署被完全焚毁，可地上墙上的血迹，被火焚之后焦黑的痕迹比比皆是。就是那些看到他们这一行人而纷纷退避道路两侧行礼的官员，面上依旧还能看到无法褪去的惊怖之色。而等到他们进了尚书省，不但前头的王怡一下子站住了，杜士仪也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这尚书省之中焦黑的痕迹，地上的血迹，甚至刀剑打斗的痕迹，比皇城之中其他官署看上去都来得更明显！
　　“看来之前说是逆党斩景风门入宫，志在西京留守王尚书，此言不虚啊。”王怡只是微微停步片刻就径直前行，一直到了尚书省都堂入内坐下，他吩咐杜士仪一旁坐下，这才沉声说道，“尚书省留守的是谁？此前逆党都在何处？”
　　王怡来得急，而且一到就问正事，几个出来迎接的令史和书令史不禁面面相觑。总算其中一个尚算机灵的上前行礼，赔笑解释道：“王大尹，因为事出突然，当夜陪着王尚书当值的两位主事，现如今都因为受伤不轻在家休养。其余还有几位郎中和员外郎受伤，有的在家休养，有的在京兆府廨……因生怕宫中尚有逆党余孽，人都已经押在京兆府廨的监牢之中，孟公挑选了精壮日夜看守，如今……”
　　京兆尹和河南尹，素来是京兆尹为贵，可如今王怡皇命在身，却也不惧孟温礼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京兆府廨多大的地方，数百逆党如何看押？大理寺卫尉寺如今正空着，用来看押囚犯却是正好，立刻把人转押回来！要是本府在此，却依旧被贼子斩关入皇城，那本府就抹脖子自尽算了，也免得丢人现眼！”
　　听到王怡这话显然是指摘被活生生吓死的西京留守王志愔无能，一时下头一片寂静。而王怡说完这话，便立刻看着杜士仪道：“杜拾遗，就请你走一趟。”
　　“下官领命。”
　　杜士仪起身才答应了一声，就只听王怡又添了一句话：“当夜入皇城作乱之逆党，一个都不许少！”


第342章 长安不安天下乱
　　“一个都不许少，让他王怡来给我不许少试试！”
　　西京留守王志愔竟在逃出生天后惊怖而薨，应付这样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局面，京兆尹孟温礼可以说是真正焦头烂额的人。此时此刻，面对旧日嘉赏的下属，如今却是充为王怡随员的杜士仪，他忍不住大发雷霆。直到意识到自己对着杜士仪发火也是白搭，他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面沉如水地坐了下来，又打手势吩咐杜士仪坐下说话。
　　“那一夜王志愔逃得快，其余留守妃嫔又多数都住在大明宫，这些屯营兵方才仅仅是在宫城那些官署之中黑灯瞎火地闹了一场，而后见没有得到事先允诺的好处，我和万年令韦公及时赶到布置，封了太极宫皇城周边所有门，这些屯营兵一时阵脚大乱，斩了为首的几个头目乞降。”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京兆府廨的大牢之中，总共押了当夜谋逆的屯营兵一百二十七人，仍有人不知去向。想也知道，就算变乱来得突然，即便圣人不在长安，可皇城守卒何等要紧，岂会轻而易举被区区数百人打开了景风门闯进了太极宫？太极宫宫中有内应，此事自不必说！
　　而晨晓开始平乱时，为免这些人狗急跳墙之下纵火焚毁宫室，我等不得不令人晓谕，放下武器投降者免死，即便如此，是否有人就此逃进太极宫的宫城之内，却还是没准的事。而哪怕圣人久不御太极宫，可身为人臣，岂有抄检宫室的道理？至于人不留在宫中，还不是因为我和韦公全都怕宫中尚有内应，若是万一这些人有个什么闪失被放了出来，转瞬又要大乱！”
　　杜士仪和孟温礼也算是颇为熟络了，听这位京兆尹如此说，他踌躇片刻，最终便压低了声音问道：“孟公，王大尹此来究竟目的如何，我不清楚，我只是因为源相国之故充作随员，以防万一。我只想问孟公，据你所知，那一夜的逆谋，长安城内可还会有官民与之牵扯？”
　　孟温礼顿时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疲惫地摇摇头道：“此事我却也不敢担保。此次逆党为首的两人，一是权楚璧，一是李齐损。权楚璧是权怀恩之侄，而权怀恩乃是当年周千金郡公权景宣的玄孙，袭爵卢国公，曾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雄肃伟毅，威名为人所重，即便很少在京中任职，可也算是一时名臣。
　　至于李齐损乃是李迥秀之子，李迥秀当年也算是举朝有名的美男子，却不得不违心娶了张易之张昌宗的母亲，虽说二张之变后一度被贬，可中宗年间还是官至兵部尚书，去世之后追赠侍中，可说是颇为荣宠。只睿宗皇帝和圣人即位之后，他二人子侄尽皆平庸，故而都无甚作为。这两家都算是官宦之家，而世家名门之间联姻本就是家常便饭，若要追究牵扯，那恐怕一时会兴起无数大狱！”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群当年武后到韦后当权年间父祖颇为煊赫的二世祖，因为不满而掀起的一出闹剧。可问题就在于权楚璧和李齐损二人的家世颇为煊赫，若治狱过于严苛，一个不好就要牵连到后头一堆人！
　　明白了孟温礼的言下之意，杜士仪又再次询问了当日夜间逆党作乱时的一些细节，等到外间禀报说一应人犯都已经押了出来，他便站起身告辞。孟温礼亲自送他到门口时，他想了一想便停下步子，再次拱了拱手后就轻声说道：“孟公之言，亦是源相国之忧，我虽人微言轻，但该抗争时也绝不会退缩。”
　　“长安不安，则天下乱，就拜托杜十九郎了！”
　　孟温礼目送杜士仪一行人押着那数百人犯离去，不禁轻轻捋了捋胡子。源乾曜会举荐了杜士仪跟着，不外乎是看中了他强硬敢谏，如姜皎那样别人不敢碰的案子竟然敢封还制书，此番王怡若是真的罗织大狱，杜士仪应该绝不会放任。可即便如此，权家和李家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孙，此番要伤筋动骨了！
　　王怡派了杜士仪来京兆府廨提人犯，却是没有给一兵一卒，所幸孟温礼知道如今京城人心不安，几乎是把能抽调的差役全都抽调了随行押送。即便如此，当一行人出了光德坊京兆府廨，上了安化门大街时，看见这一大批带着杻械，又用长绳串起的犯人时，仍然引来了众多的围观百姓。尤其是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这便是前几天夜里的逆党”，一时更是四面一片哗然。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孟温礼特意派来的一个大嗓门差役便陡然大吼一声。
　　“诸位乡亲父老！”在京兆府廨干这种宣读榜文晓谕百姓的事干得多了，那差役驾轻就熟，一声吼出来，距离他比较近的杜士仪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忙不露声色后退了好几步，而四周围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这时候，那差役方才清了清嗓子，大声把背诵好的说辞流利地复述了出来。
　　“圣人令河南尹王府君和左拾遗杜十九郎前来长安，审理逆党安抚民众！定然不屈不纵，让长安城中恢复往日平安喜乐！然则犯人归犯人，若有私自接近掷物者或私语者，以通逆论处！”
　　这些天满大街不是兵士就是差役，各种传言比比皆是，如今听得这话，在最初的寂静过后，一时又是好一阵议论纷纷。可围观归围观，起初那些起哄似的打算丢些烂菜叶臭鸡蛋的百姓，听了这通逆二字，不得不偃旗息鼓，甚至避如蛇蝎地往后退了退，一时间，一行人得以顺顺当当地通过，即便围观者始终很多，可在那大嗓门差役一遍又一遍地晓谕下，直到把人犯押进皇城，自始至终就没有出过半点乱子。
　　即便如此，杜士仪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把人押进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官员苦着脸来办了移交手续，又去见了早就从尚书省移步此处的王怡，他本还想把孟温礼提到的那些话婉转陈情一番，却不想王怡根本不等他开口便淡淡地说道：“杜拾遗一路也辛苦了，此处有我就行了。你若是还能撑得住，不如带人巡查全城，以免再有逆党遗漏，抑或是趁机作乱！”
　　这句话的言外之音，杜士仪哪里会听不出来，王怡想要乾纲独断，不乐意他在旁碍事插手！
　　杜士仪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怡，见其神色渐渐转冷，仿佛他若是不从，便要以官职相压，他便拱了拱手道：“谨遵王大尹之命就是。”
　　等到出了大理寺，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官署和卫尉寺等一众衙门同在一处的官署，盘算良久，最终径直转去了尚书省。尽管他从万年尉转迁左拾遗，并未有机会在此地为官，但他在这里试过省试，过堂拜宰相，又有好几个相熟的亲友在六部任过郎官，少不得盘算着能不能在这里找个相熟的人问一问具体情形。果然，他才刚踏入尚书省大门，就听见有人开口叫了一声。
　　“杜拾遗！”
　　杜士仪循声望去，见匆匆上来的是一个书吏，依稀有些面熟，他少不得在记忆之中快速搜索了一番。当人快步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两年前都堂省试，我记得门前便是你……”
　　只是当初见过一面，那书吏从亭长升了书令史，却没想到杜士仪还能记得自己，登时眉开眼笑。他连忙躬身行礼，随即便低声说道：“是王郎中让我来见杜拾遗。若是晚间杜拾遗有空，不妨到光德坊王宅相会。”
　　王郎中？杜士仪起初先是一愣，随即醒悟到便是崔小胖子的父亲，如今已经升任了兵部武选司郎中的王卿兰。醒悟到王卿兰此次也是尚书省留守的官员之一，他心领神会，当即点了点头。而那书吏亦是恭敬地自陈姓名陈锋，如今在兵部任书令史，跟着王郎中已有数年诸如此类云云。对于那一夜的逆贼作乱，亲身经历的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事无巨细地对杜士仪描述了好一番，末了不禁又打了个寒噤。
　　“杜拾遗，真不是说瞎话，那会儿我吓得魂都没了，那样的火光，那样的喊杀声厮杀声，简直让人想起了当年……呸呸，我不会说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总之，实在是太吓人了，王郎中腿上被乱兵砍了一刀，这才不得不在家休养……”
　　傍晚时分，当杜士仪在尚书省兜了一大圈，从几个人口中零零碎碎收集了好些消息，这才依照那陈锋的传话，带着赤毕等人来到了光德坊的王宅。王宅的门楼一如当年他第一次来时那般简朴，而门前迎接他的人，除了他从前见过的王戎霆，还有一个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小胖子——小胖子的唇上刚刚生出了些许毛茸茸的短胡须，尽管表兄再三使眼色提醒，他还是气呼呼地说道：“十一兄成婚这么大的事，居然我不在就办完了！杜十九你太过分了！”
　　杜士仪险些被这小胖子噎得岔过气去，随即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事出仓促，你没长翅膀当然飞不过去！”
　　“你……”王戎霆赶紧一把拉住了表弟，随即方才歉然说道，“二十五郎就是这小孩子脾气。家父在书斋等着，杜拾遗请随我来。”


第343章 乱谋逆象，纷至沓来
　　尽管出自太原王氏，但王戎霆由门荫出仕，一任期满后，如今正在守选，正瞅准了畿县尉出缺，这也是大多数世家子弟升官的常途之一。因而，对于进士及第只两年，便得以迁左拾遗的杜士仪，他自然是又羡慕又佩服，语气中也更多几分敬意。等到把杜士仪送进书斋，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撅着嘴气鼓鼓的崔小胖子，一时满脸的无可奈何。
　　“你十一兄的婚事也是因为没办法方才不得不如此，他如今娶得如花美眷，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哼！”一想到十一兄娶的就是当初三言两语把他训得驳斥不得的杜十三娘，杜士仪的亲妹妹，崔小胖子便满心不得劲，更何况自己人在长安，竟然错过了这样的大事！他冲着书斋狠狠剜了一眼，继而扭头就走。见胖墩墩的表弟须臾就没影了，王戎霆这才如释重负，唤了侍仆来在外看守着，他便自己回了寝堂去禀告母亲，又提到崔小胖子那过激的反应。
　　“二十五郎最黏他十一兄，不料这一次却错过。小孩子生一阵子气也就好了，总不成因为这事就记恨杜十九郎。今夜恐怕一谈就要很晚，你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再把杜十九郎那些随从也都安置一下，不一会儿就是夜禁，他回去必然来不及了。”
　　杜士仪此前借宿王家那一夜，并不曾见过王卿兰，此次得见，见这位年方五十许的兵部郎中身材颀长，下颌黑须，脸上流露出几分仿佛是失血过多的苍白。相见之后入座，他索性单刀直入地问起了王卿兰的伤势由来。
　　“神龙之变后，便是唐隆政变，再之后，又是太平公主窦怀贞之乱。好容易天下安定了十年，谁能料到，几个看似跳梁小丑的人物竟险些掀起一场大乱来。”王卿兰说着胸口便是一阵剧烈起伏，随即方才低声说道，“那一夜正好是我留在尚书省兵部内当值，突然就只听得喊杀震天，后来就有人慌慌张张进来说，乱兵杀进皇城了。因为西京留守王尚书也在都堂，我便赶了过去，结果正逢乱兵杀入。若非我躲得快，就不是这腿上一刀了。”
　　说到这里，王卿兰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怖，平静了好一会儿，这才看着杜士仪道：“这些情形，尚书省内那些流外吏员应该也有亲身经历的对你说了，原非我特意来请你的目的。那一夜，除却我们这些伤了的之外，尚有人在乱中被杀，相形之下，我们还是幸运的。只是，我那时候能够逃出生天，原本比别人要更离奇些，因为我腿上中刀后，在那个书令史陈锋的帮助下，两个人上了王尚书直房的梁上躲避，托此人之福，我还听到了一番让人毛骨悚然的谈话。”
　　“哦？”
　　杜士仪这才明白王卿兰请了自己来的缘由，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时候，就只见王卿兰脸上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挣扎之色，好一会儿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时候有两人进了直房，我听到乱兵称呼其中一人为参军，仿佛有些恭敬。而那个参军吩咐一定要拿住王志愔，拂晓时分将其在太极宫城楼之上斩首，如此长安惊怖，洛阳也会陷入慌乱之中。如此一来，等到他日洛阳那边发动，大事指日可待。”
　　此话一出，杜士仪再也不会如同最初一样，把此事视作为跳梁小丑的一出闹剧，当即慌忙问道：“可有提到洛阳那边是如何布置的？”
　　“没有，但隐晦指出，洛阳那边本有另外的安排。幸好陈锋稳重，我又吓得浑身僵冷，否则但使发出一点动静，那就定然万劫不复。”王卿兰稍稍停了一停，随即就继续说道，“我那时候胆大，趁着他们离开瞅了一眼，当拂晓时分乱势平定的时候，我特意让人抬着我去看了那些投降的乱党，结果却没发现那人。等再看过那几颗被砍下的贼党头目首级，方才找到了我见过的那个参军，正是冒称光帝的权梁山叔父权楚璧！”
　　怪不得这些人自以为在长安斩门入宫，就能够站住脚跟，却原来是寄希望于长安一乱，洛阳那边也能趁机响应，却不料仅仅一夜就自乱阵脚！
　　杜士仪见王卿兰面色越发苍白，连忙上前搀扶着人在坐榻上歪了下来。等他又问到权楚璧和人说话的语气以及种种细节，他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卿兰口中的一个词——自信满满！也就是说，以区区数百人冲杀进宫的这一波乌合之众，竟是真以为能够一举成功！
　　“王世伯，如今王大尹奉旨而来，于大理寺坐镇审理，连我都排挤在外，你既然对我言明此事，是希望我禀告于他，还是……”
　　“不，王怡这个人我很清楚，精干太过。如今有王尚书丑态在前，他自然希望自己能够将逆党一网打尽，做出个榜样来给满朝文武看看。他这河南尹也就能顺势再前进一步。”说到这里，仿佛是牵扯了伤口，王卿兰面上露出了几许痛苦之色，继而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挨了这一刀，但首恶已死，要是真的罗织大狱，权家李家都是世代官宦，姻亲连姻亲，也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
　　见王卿兰竟是和孟温礼不谋而合，想的是快刀斩乱麻，杜士仪便又问道：“不知道之前那陈锋可稳妥可靠？倘若他将所听到的言语尽皆呈报上去，届时恐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流外迁流内是有定制的，就算他此刻开口受了嘉奖，异日反遭其害。他是聪明人，应不会这般不智。那时候权楚璧的从人都在外头，和他说话的人应该也是贼首之一，故而别人应该鲜有能够得知内情的。怕就怕还有贼首知道此节，为了保命胡乱攀咬一气……”
　　“历来这等谋逆之举，攀咬是常有的，如今之计，此事是真是假方才最要紧，我得立时给东都送个信。”
　　“好。”王卿兰知道杜士仪为人谨慎稳重，此时点点头后，听到外头暮鼓已经响起，他就径直开口说道，“此刻暮鼓都已经响了，夜禁不好行走，今夜不若就在我这里留一晚上吧。”
　　杜士仪知道这等多事之秋，夜禁后在外行走太过危险，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可就在他站起身之际，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郎主，外间裴校书和韦正字王正字一块来了。此外，还有今科第二崔郎君。他们说冒昧来见，是听说杜郎君正在这儿。”
　　一个秘书省正字，一个集贤殿校书郎，一个集贤殿正字。如此三个官职卑微却分外清贵，且无一例外出自名门的年轻官员联袂而至，再加上一个崔颢，王宅上下也是震动非小，就连杜士仪也不禁惊叹这四人好快的耳报神。等到在王宅家仆的指引下，于偏厅见到了这四个囫囵完整的人，他不禁舒了一口大气：“本以为长安这边不过是一二跳梁小丑作祟，来了方才知道竟然那样惊险！幸好各位平安无事。”
　　“死伤者确实冤枉。”裴宁仍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微微颔首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然则也是因为北门禁军多数扈从前去东都洛阳，而所剩下的多半都是拱卫大明宫，所以太极宫中守备空虚，这才被逆党钻了空子。究其根本，是这些失势之人心存妄想罢了。”
　　“哎，裴郎君你一开口就是国家大事，这也太没趣了吧！”王翰却不似裴宁这般正经，径直走到杜士仪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通，最后方才干咳一声道，“杜十九你真是福星高照，我原本还以为连给你送行的机会都没有，不想你这岭南之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倒是你也太赶了，嫁妹这么大的事，也该等着回长安再说，如此我也赶得上喝喜酒！如今送你厚礼也错过喜酒了！”
　　你是就惦记着喝酒吧？
　　杜士仪对王翰这嗜酒如命的架势是又好气又好笑，而这时候，崔颢方才干咳道：“就是，要不是裴郎君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王十五郎竟然还正好赶上在崔家当了一回傧相，早知道我也自己送上门去了！”
　　韦礼看看王翰和崔颢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再看看仍旧不苟言笑的裴宁，暗叹杜士仪这交友还真的是荤素不忌，什么人都有。他可不想这话题倏忽间就跑得没边了，使劲咳嗽一声便问出了自己最关切，也是父亲和韦氏族人最关切的问题：“杜十九郎，王大尹这一次到长安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说是安抚，他却只是张贴了一张安民告示，而且大义不在于安抚民心，而是首告逆党者重重有赏！而且，自从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都没见过，一直都在大理寺审理那些屯营兵……如今长安城上下人心惶惶，他究竟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门外悄悄偷听的崔小胖子不禁目光闪动。然而，还不等他继续屏气息声继续自己的偷听大业，冷不防后头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扭头看见是自己的姊姊崔十七娘，面上还有些嗔怒，他一愣之下醒悟到自己出了动静，赶紧拖起人就跑。等他好容易跑出去老远，杜士仪已经跨过门槛出来。待依稀看到那两个背影，他不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崔家有崔承训和崔錡崔五娘这样老成持重的，可也有崔小胖子和崔俭玄崔九娘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第344章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光德坊王宅，这一夜是年轻才俊云集一堂，作为主人的反而全都靠边站了。前头那些闲谈之后，杜士仪听四个人轮流将所知情形一一告知，因夜禁已到，索性就请人问过主人王卿兰之后，把人都留了下来。尽管他这日夜疾驰从洛阳赶到长安，已经是疲累交加，可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连夜商量对策，分派任务，尤其是平日懒散不太乐意管事的王翰，以及更好诗酒美人的崔颢，也都被他拉上了。
　　作为奉旨而来安抚的特使，无论是王怡还是杜士仪，都极其苦命地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这边厢谈到大半夜方才困倦上来抵足而眠，那边厢大理寺中，同样是赶路时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王怡，亦秉烛夜审，直到眼中已经血丝密布，脑袋隐隐作痛，他方才在亲随地轮番劝解下，上床和衣睡下。
　　大清早的，杜士仪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异声。睁开眼睛四处一瞧，他便发现自己正靠内睡在一张罗汉榻上，外头则是崔颢正在不管不顾打着呼噜，一旁坐床上，王翰正睡得香甜，倒是他那无论到何处都尽显一丝不苟的三师兄裴宁，眼下仿佛似睡非睡，闭着眼睛盘膝坐着，面上一片宁静，简直和静坐的和尚没什么两样。即使还想再睡个回笼觉，对于外头这不绝于耳的呼噜声，他也着实没那个能耐，不得不小心翼翼站起身跨过人下了罗汉榻，可下地趿拉了鞋子时，他就看到裴宁突然醒了似的睁开了眼睛。
　　“三师兄……”
　　微微点了点头，裴宁便悄悄起身，言简意赅地说道：“外头说话。”
　　河南尹王怡抵达长安并不高调，可是，当他高调从京兆府廨提了犯人，然后又是张贴榜文令人首告逆党，又是连夜审理之后，长安城中的震动不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惶惶不安了起来。那榜文之下钉着的铜箱子，在次日清早就多了好些首告的匿名信，当送到王怡手中时，他一面吩咐所带的精干部属前去京兆府廨和长安万年二县廨调人侦缉，一面把昨日审理的案卷一一整理，紧跟着……这位河南尹可谓是雷霆万钧，一口气就又抓了整整二十三个人！
　　这二十三个人中，除了平民之外，尚有权家子弟三人，李家老少五人，此外尚牵连到长安各官宦之家统共六家。一时间，长安城上下一片哗然，竟是人人自危，杜士仪那尚未回去过的宣阳坊私宅，亦是好些人等在那里陈情。而依照王怡的吩咐，清早就出了王宅带着人满城巡查，搜寻逃脱的屯营兵的杜士仪，当从人口中得知如此内情，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太极宫。
　　然而，他在大理寺门前，却是被人拦住了。面对那小吏满脸肃然，但左右就是王大尹正在审案期间，不会外人的解释时，他终于为之火冒三丈，当即厉声喝道：“王大尹纵然是奉旨前来安抚长安官民，我亦是奉旨相从，虽官职有高下，职责却无轻重！倘若尔再敢拦阻，我便立时命人将你拿下，参奏你藐视天使之罪！”
　　那年轻小吏本是初到大理寺的流外吏员，得了王怡心腹从者的嘱咐，从昨天到今天，狐假虎威也不知道拦阻了多少高官显宦，那些人虽恼怒，可谁都不敢和他翻脸，一时他颇觉志得意满。可此时此刻杜士仪这一喝，他登时消了三分气势。正要挤出笑容再解释两句，他便只看见杜士仪径直走到他身前，冷冷说道：“秉公办事是应当的，可也先分清楚人！”
　　当王怡得知，此前自己还嘉赏过的那个能够却人于门外的小吏，这会儿却让杜士仪径直闯了进来，他登时面如严霜。当杜士仪昂首直入之际，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冷冷说道：“杜拾遗莫非是拿到了那些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固然重要，可如今长安城中上下官民人心惶惶，王大尹可知道？”
　　“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又有何畏惧之处？”
　　“身正不怕影子斜，此话固然不假，可王大尹令人张贴榜文鼓励首告，更设铜箱令人投书，便形同当年风闻奏事，因而捕风捉影者有之，泄愤诬告者有之，至于真正有线索的，十不存一。且如今王大尹是奉命前来安抚长安官民的，试问属下可用者几人，可信者几人，能够应付得了多少投书，能够查证得了多少首告？而一日之间捕拿长安城中官民二十三人，且并无只言片语对外说明，王大尹难道不知，如今外头流言蜚语四起？”
　　杜士仪当着四周围那些大理寺官员，以及自己属下的面，竟是这般丝毫不留情面，王怡登时勃然色变：“你是奉旨相从本府前来长安安抚官民，此案如何查证，乃是本府一人之责！流言蜚语四起，那是你的职责，本府岂能一处一处前去见人安抚？你既然如此说，本府责你立时出外，平息流言，安抚民心，若是还有敢于背地里议论诽谤者，本府唯你是问！够了，眼下本府还另外有人犯要审，你出去吧！”
　　见王怡一脸不容置疑的决然之色，杜士仪知道多说无益，长揖行礼后便转身出了正堂。等到出了大理寺，他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外出宫，却是也不归家，而是径直到了自己此前曾经任官大半年的万年县廨，把王怡原话当着韦拯的面说与了所有县丞主簿县尉听，又转去了长安县廨如是办理，最后则是去了一趟京兆府廨。等到这一路忙活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宣阳坊私宅。
　　待见门前车马不绝，他一驻马，那些衣着光鲜的豪奴管事一流蜂拥而上，他立时叱喝一声，等赤毕等人挡在左右高声吆喝肃静，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方才清了清嗓子。
　　“各位所请，我已经见过王大尹。然则王大尹乃是奉旨办案，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逆党，也绝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所以，各位若是有亲友不慎与案子有涉，不妨留下相应姓名官职文书，回去安心等着，我也一定会谏劝王大尹。”
　　听到杜士仪竟然这么说，显然是在王怡那里碰了个硬钉子，众人你眼望我眼，一时全都失望之极。有想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慌忙去预备笔墨写下文状，而那些本就求见王怡未果，想到杜士仪这里碰碰运气的，自然也就不费那个事了，回去另想办法。须臾，这宣阳坊杜宅门口那条本来堵得严严实实的十字横街，这会儿就渐渐冷清了下来。
　　一连两天两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的杜士仪踏入了自己家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就疲惫不堪地说道：“关门，谁来都不见！”
　　王怡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他可不想真的愣头青似的眼下就与其对着干，到头来却像吓死的王志愔这般，拼一个过劳死须不划算！要知道，裴宁对他的嘱咐，可是深得他心。
　　昨夜虽商量不少，但都是阳谋，早上师兄弟二人从王宅那偏厅中出来时，裴宁便低声说道：“王怡进了洛阳后，我便使人去查过他从前的为官案卷。此人极其强项，最初颇有刚正不阿的名声，甚至为人称作是治理州县路不拾遗，然则治狱素来严苛，乡间豪强但有犯法立时穷究，而即便是子弟犯有小错，也往往严惩不容情，商人之流就更不用说了，但凡民告，必重罪论处。久而久之官做大了，拿来立威的人也就越来越非同小可，对此有人送了他一个绰号，破家王。”
　　杜士仪登时醒悟到这王怡还真是名声在外的人，源乾曜和孟温礼王卿兰的担心，恐怕全都是因为此人的经历而来。于是，深深感受到肩膀上那重担的他不由得苦笑道：“看来，这次我还真是扛上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不要死扛，那样万一没建树的话，别人是不会感激你的。”裴宁此话说得声音极轻，纵使四周围就算有悄悄偷听的人物，也难以听清楚他这细微的言语，“只消摆出一个态度，让人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却被王怡强势所阻。然后，让该吃苦头的人吃些苦头。或许大多数人确实是和权楚璧等逆党无涉，但敲山震虎，本就是圣人乐见其成的。等到这王怡收不了手，再用最后一计。”
　　“先鸡蛋碰石头，然后示敌以弱，敌进我退，最后待骄兵之计用到极致的时候，再图穷匕见？”
　　“显摆你活学活用不成？不过……你说对了！”
　　回忆着这番对话，此刻才换下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衫，舒舒服服泡在满是热水的浴桶中，杜士仪忍不住轻声呢喃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王大尹啊王大尹，即便这是捅了天的逆谋大案，但这等时刻，破家灭门不是目的，只是手段，长安一乱，天下不安，这等浅显的道理莫非都不明白？”
　　他自然不知道，当傍晚时分，之前熬了大半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一整个白天又是连轴转审人犯的王怡面对手中那一张寥寥数语的供词，面上却是流露出了说不出的振奋。
　　“有了这供词，我看朝中还有谁敢觉得姜皎冤枉！”


第345章 夤夜来客
　　两天两夜没怎么好好合眼，杜士仪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当他正沉陷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时，却突然被一阵有些粗暴的推搡给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他发现床头竟是站着一个黑影，第一反应是自己仍在做梦，但下一刻，那一只突然死死掩住了他嘴的大手，瞬间把他从梦幻拉到了现实。
　　“杜拾遗是聪明人，想来知道即便惊动了外头的人，总快不过我手上的刀！”
　　见那只手缓缓移开，又听到耳畔传来这样的低语，杜士仪方才低声问道：“你意欲何为？”
　　“王大尹初来乍到就四处拿人，杜拾遗不会不知道吧？”
　　那黑影身穿黑衣，面目在此刻昏暗的屋子里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再加上他仿佛刻意模糊了嗓音，因而那声音显得嘶哑难听，甚至不辨男女：“杜拾遗同样奉旨而来，难道便放任此人罗织大狱陷人罪名？我不妨实话提醒一句，杜拾遗此前高义，于旁人尽皆三缄其口之际，封还了决杖流姜皎岭外的制书，可现如今那位王大尹却因为一份供词，便把姜皎一并陷了进去！”
　　“你说什么！”
　　杜士仪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王怡的真实目的竟是穷追猛打，不把姜皎赶尽杀绝誓不罢休。此时此刻，倒吸一口凉气的他不知不觉声音提高了一些，而因为这动静，外头立时传来了一个声音：“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见那黑衣人浑身一震，黑暗中的那两只眼睛仿佛死死盯着自己，杜士仪便冷静了一下，直到外间又重复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他这才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说道：“一路上太累，说两句梦话而已，没事……别再一惊一乍，我继续睡了……”
　　大约是听着房中再无动静，外间渐渐脚步声远去。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旋即淡淡地问道：“你夤夜来见，不会是单单因为想要知会我王大尹构陷楚国公的事吧？如有事情不妨明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权楚璧及李齐损率屯营兵谋逆造反，他们身为首恶自是该死，可其中有许多不过是胁从。如今王大尹兴大狱严拷讯，罗织罪名，其中便有我的昔日恩人被陷其中。我今夜来见，自当有罪，可杜拾遗既然以刚正清直著称，当此之际，莫非便只知道酣然高卧不成？倘若杜拾遗能够公正明允，还清白之人清白，那异日此狱终结之日，我自当束手就擒，从律法处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杜士仪听着听着，待明白此人是为了报恩而不惜犯险潜入杜家，他冷不丁想起当初听过的一桩旧闻，心中不禁一动。然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如同起头那样安然躺着，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的恩人是谁？”
　　“杜拾遗无需问这许多。据称王大尹秉持的意思是，此番案子权楚璧和李齐损固然罪大恶极，可他们不过无能庸碌的官宦子弟，做出这种事，焉知不是利令智昏，被人怂恿？说是夤夜斩门闯宫，拂晓自乱阵脚，因而乱兵杀此二人以首级乞降，焉知不是有人杀了他们灭口断绝线索？可他却根本不想想，正当长安动荡，圣人却在东都洛阳之际，倘若这一再牵连欲兴大狱，更是只会让民心动荡，让无数原本美满的家庭家破人亡！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更何况天子一念之间？从当年则天皇后到现在，好容易太平了十年，莫非又要让官民百姓胆战心惊，只觉得朝不保夕？”
　　此人绝非粗鄙，而是颇有见地的人！
　　杜士仪此刻细细再看此人身形，心里决定不如试探一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便徐徐坐起身道：“这么说，尊驾倒是个悲天悯人的人……你说得不错，虽则王大尹不想让我插手，我却也不会坐视不理。可我自己的判断是一回事，被人胁迫又是另外一回事！楚大侠以为然否？”
　　此话一出，他就陡然之间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杀气和压力。不等对方开口承认或者否认，他的语气倏然转厉：“我之为人，你来之前应该也心中很清楚！我立身处世，从来都是只凭心中意气决心，绝不受人挟制！如若你的恩人真的冤枉，你想替他陈情，那便以真面目来说话。否则，此刻你就是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决计袖手不管，我杜十九说得到做得到！”
　　“杜拾遗果然是一如传闻……”低低叹息了一声之后，那黑影终于放下了头上的风帽，就在床榻前单膝跪了下来，“倘若能够，我甚至敢豁出去大理寺劫狱，然则宫禁之中防卫比从前森严更甚，匹夫之勇终究不成！杜拾遗既是垂询，我也不妨说实话，我之恩人，是权怀恩嫡长子权楚珏，权楚璧的从祖兄，如今袭爵卢国公。当初我从河北一路逃亡西域，若非他从西域任官回长安途中施以援手，我早已是沙海之中的一具尸体。他受了权楚璧挑唆，因知洛阳马球赛之事，想着家门败落，便请我带着几个权家李家子弟前往洛阳参赛，看看能否重振家名。等我得知长安惊变，悄悄跟着杜拾遗一行回到长安后，却因为权家被围来不及去见他，不想王大尹就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杜士仪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口中喃喃念道：“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子妻妾亦同。祖孙、兄弟、姊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男夫年八十及笃疾、妇人年六十及废疾者并免；余条妇人应缘坐者，准此。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不限籍之同异。若只是从祖兄，又与逆谋无涉，本不在流三千里之限。”
　　“不错，还请杜拾遗明察秋毫，还无辜人一个公道！”
　　见这昂藏大汉屈下另一条腿，一头磕在了地上，杜士仪连忙伸出双手把人扶了起来。可他的力气固然不小，耐不住对方力气更大，相持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收回手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今夜潜入胁迫之事暂且不论，我还有要紧的话问你，你先起来再说！”
　　楚沉这才缓缓起身，心情却异常复杂。他本想今日胁迫了杜士仪答应，异日若能让恩人昭雪，他这条命就是还出去也无所谓。可谁曾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杜士仪好似认定了他的身份，而且言辞间流露出的鱼死网破之意，让他不得不有所取舍。毕竟，和他这些年见识过的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不同，年方弱冠的杜士仪一贯公正明允刚直清廉，他总不能因为报恩，真的对其以死相逼。
　　“你之前所言姜皎之事，从何听来？”皇城如今戒备森严，更何况是王怡坐镇的大理寺，所以，杜士仪绝不会以为这消息是大理寺打探到的。
　　“是傍晚时分有信使从朱雀门出来，因不少官民围堵为自家亲人讨公道，此人嚷嚷出来的。只怕一夜之间，就会传遍长安城上下！”
　　竟然又是和之前姜皎落马一样，相同的人言可畏这一招！可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还能够蒙骗天下人？
　　杜士仪暗自哂然，但并不敢小觑其中利害。他沉吟片刻，就又问道：“和你在马球赛上同队的那几个年轻后生，如今在何处？他们可还知道更多？”
　　“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事发之后惊慌失措，一度都想着逃亡，是我稳住了他们，后来托付给一个相熟的友人，先把人看了起来以防做傻事，看样子不像是和权楚璧等人一丘之貉。要知道，他们的马球打得不过尔尔，身手也只是勉强过得去，难道还指望他们去行刺圣人？”
　　楚沉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杜士仪却是猛地悚然而惊，眼睛突然死死盯住了楚沉。尽管在黑暗之中，寻常人不会注意到这视线，但对方却分明感觉到了，一时仿佛有些惊讶。在这种情形下，他微微定了定神，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能耐，可若是权楚璧真的在长安站住脚跟，而后以你那位恩人作为要挟，让你这个曾经为友人一怒杀进豪门的去行刺呢？你会带着几个差强人意的年轻人去打马球，应当并不是随随便便，而是冲着魁首去的吧？”
　　杜士仪顺势站起身来。即便是在黑暗的屋子里，他还是隐约看见了楚沉那一瞬间勃然色变的面孔，看见了对方深深吸气，仿佛第一次想到这个推测。原本零零碎碎的线索如今终于被一颗一颗珠子地串了起来，他只觉得一切思路豁然贯通。
　　他所设想的这些乃是事情发展的结果之一，可情况赶不上变化，马球赛还没有打到最后的决胜负之际，王皇后却已经危若累卵，而皇帝心中必然有过废后的打算，否则也不至于所谓姜皎泄露御言的传闻一出，李隆基的反应就这么过激。于是，这边厢东都处置了一个妄谈休咎的姜皎，长安便是紧跟着谋逆作乱，倘若本就只剩下一口气的姜皎再摊上这个案子，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事关众多人的性命前程清白，我会尽力。你先回去吧，不要再如今日这般犯险。否则不是报恩，反而是陷你那恩人于险恶！”
　　“那一切便尽皆拜托杜拾遗了，某今时冒犯，异日一定会负荆请罪。先告退了！”
　　看着此人那魁梧的身躯灵活地翻窗出了屋子，尽管长夜漫漫，杜士仪却只觉得睡意全无，竟是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头顶的屋梁，一直到外间雄鸡打鸣，晨鼓响起。然而，起床更衣洗漱之后，心情复杂的他到院子里练了一趟剑，满头大汗地令人提水来沐浴时，却是又有人急匆匆地上了前来。
　　“郎君，门外有人以纸包石，投书进来。”
　　这样简陋的传递消息方式，让杜士仪很是意外。可看过那皱巴巴的纸上寥寥数字之后，他不禁蹙紧了眉头。
　　“日出月落，何人知汝心？”


第346章 抗争
　　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纵使谁看了都会陷入纠结。而当杜士仪问过之后，得知听到动静的人追出去却没发现人影的时候，登时更觉得纳闷。回房仔细研究过这张皱巴巴的字纸，确定纸张上头并未做过文章，他便点起蜡烛，将其凑上去烧了个干净，心里仔仔细细斟酌着这九个字的含义。当他思量过了有可能会给他传递讯息的人，然后用排除法将大多数的人一一排除在外之后，他的脑海中便一跃跳出了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如果是王容，用的这种手段，证明事情来得快，别人尚不知情。既如此，这隐语所指，应该是如今最热门的人和事。月落……月落……
　　杜士仪陡然之间想到了姜皎的名字，一时不禁生出了一丝明悟，继而便流露出了惘然的表情。殿庭行杖，果然九死无生，更不要说姜皎以五十出头的年纪受杖，又是整整六十，撑不住死在路上也在料想之中，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
　　既然最重要的字眼想通了，他快步来到书斋找出了地理图册，当即便明白了剩下的意思。如果他所料不差，就是在这几日的拂晓时分，姜皎死在了汝州。须知汝州距离东都洛阳不到二百里，按照流配的行程绝不会超过七日，也就是说，姜皎在其子姜度护送于东都启程之后，最多只撑过了短短的七天！而王家毕竟行商，各地消息渠道最快，因而他得到消息应该比河南尹王怡早！
　　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两步，再结合昨晚楚沉的话，杜士仪屈指算了算日子，最终不得不苦笑了一声。就看王怡的信使和姜皎报丧的信使谁到京城更快，按照距离和时间来说，应该是姜家占优，怕就怕姜度事到临头报丧的时候反而犹豫。不过，他身在长安，此前该做的也已经都做了，不必白操心。现在的他，要紧的不是上书告状，而是只需要按照之前和裴宁商量的主意，对王翰崔颢韦礼交待的进度，先把自己这兢兢业业的副钦差当好！
　　值此长安城中上上下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杜士仪既然被王怡派去巡查全城安抚官民，那位河南尹又不许流言蜚语再行散布，他便切切实实亲自上阵。次日一大清早，他就先去了卢国公权家，却发现外头兵员看得严严实实，纵使他亦拦在门外。他却也不气馁，依次按照名单去了其余各家，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门外兵卒林立。
　　于是，他去京兆府廨见了孟温礼之后，得到了这位京兆尹首肯，便大笔一挥写下了一篇榜文，然后立时刻印出来，一时间张贴得满城都是。榜文上的内容很简单，但凡有亲友牵涉到此次的大逆案子，求诉无门的，全都可以在榜文下投书，他将亲自与见安抚。
　　这下可好，相比那些在王怡的榜文下，怀着各式各样的打算投书首告的人，到杜士仪这榜文下求诉的何止多出一倍！接下来整整三四天，杜士仪除了在京兆府廨辟出的厅堂之中见了不计其数的人，还亲自走访那些被捕拿的屯营兵家中，亲切聆听那些长辈同辈的哭诉哀求，同时剩余惶惶不安的屯营兵之中，他亦是安抚调停，又请京兆府廨和长安万年两大县廨调拨粮米，如此忙了个连轴转。而王怡虽仿佛忘记了他，他却依旧日日抽出空去大理寺，即便换了人看守的大理寺官署他再也没能踏进一步，可他却再不曾像第一次那般大发雷霆，不见就走，仿佛气性全都消了一般。
　　只不过杜士仪再拼命，也不至于和王怡似的没日没夜审案，每天晚上都有夜禁，他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自然早早上床就寝养精蓄锐，预备来日再不厌其烦地对人说律例讲人情耐心听取各种诉求……几日下来，当他喉咙几近于嘶哑，面上也充满了疲惫，长安城中本来躁动不安的人心，在王怡的不懈抓人，他的不懈安抚下，勉强终于摁下去了几分时，他精心炮制的奏疏，以及写给朝中几位要紧高官和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的私信，也从长安启程送去了洛阳。
　　这一日一大早，闭门审理不见任何官员的王怡，终于第一次打开了大理寺的门，却是主动命人把长安城内留守的各大官员全都请了来。其中京兆尹孟温礼和万年令韦拯，长安令以及留守的尚书省各部郎中员外郎等郎官，也全都一一请了来。自然，这其中少不了作为他随员从洛阳赶到长安，却几乎没见过他两面，没说过几句话的杜士仪。
　　尽管消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密布血丝，但王怡的精神却显得很好。等人全都来齐了。他便指着书案上那一大摞高高的案卷，痛心疾首地说道：“长安神州重地，京畿之重，却有宵小谋逆，所涉之广令人触目惊心！圣人践祚以来，宽仁驭下，官民上下无不得益，可此番却有那许多人附逆，不但辜负圣恩，而且更是丧心病狂！本府自从到了长安之后，旦夕审理，殚精竭虑，如今终于把一应人等的罪状供词全都整理了出来，整整一百八十三人！除了在长安的这些人，尚且牵连到东都洛阳的一些人，本府已经具折禀告陛下。”
　　今日云集于此的官员全都知道王怡左一个右一个一直在抓人，那些收监的屯营兵就没有一个放出来不说，接下来还一直在陆陆续续往里头抓人，据传言说，这大理寺的监牢都已经被填满了——毕竟大理寺复核天下刑案，纵使偶尔也有案子需要押解犯人进京来重审，但那是极个别情况，哪里像这一次那般数目庞大？
　　因而，听到这个数字，京兆尹孟温礼立时又惊又怒：“王大尹莫非打算把这一百余人全都当成谋逆罪论处？”
　　“事情原本如此，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莫非王大尹是不曾读过永徽律疏不成？一个谋逆之罪，要牵连家中多少亲族，你这是想长安城中十室九空不成？”
　　“孟大尹何必危言耸听！谋逆大罪，倘若不能杀一儆百，今天固然死了个权楚璧，今后还会有张楚璧，王楚璧！”
　　眼见得孟温礼和王怡这一对京兆尹和河南尹竟是争了个针尖对麦芒，其他人颇有一种插不进嘴的感觉。可当王怡振振有词地将杀一儆百挂在了嘴边时，杜士仪终于瞅准了空子，突如其来地出言说道：“王大尹既然说是杀一儆百，那便显而易见，这谋逆之罪，有一和百的分别。倘若首恶和胁从全都是一个处置，那正如孟公之前所言，长安城中十室九空！谋逆者，除却父子皆斩之外，妻女祖孙兄弟姊妹全数没官，伯叔父以及兄弟之子流三千里，照此办理，长安城中要少多少户人家，王大尹应该算得出来，而这些人家的姻亲友人，又是多少家？”
　　见王怡面色阴沉不说话，杜士仪便又提高了声音：“圣人令王大尹从洛阳疾赶到长安，是为了安抚官民，案子已经出了，不过善后而已。倘若由此被人误解圣人之意是整肃长安城上下官民，莫非王大尹就承担得起这个职责？”
　　“你……”王怡之前就领教过杜士仪那犀利如刀的言辞，那时候便是用官高数级压死人的一招，现如今堂下满是各位官员，他更不能就此示弱，当即声色俱厉地说道，“你莫非是生怕本府深究此案，查出了与你有涉的实情？”
　　此话一出，王怡清清楚楚地看到，下头众官一时尽皆色变，他知道自己这一招杀手锏终于是生效了，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和姜皎之子姜度本有交情，此前封还制书自诩为公心，但你真的敢说没有丝毫私谊在其中？此番长安城中权楚璧等人谋逆造反，内中有人供述，楚国公姜皎曾经与权楚璧见过数次，权楚璧更与姜家有金钱往来，此事本府已经详细陈情禀报了圣人！”
　　尽管之前就有传言说，权楚璧权梁山之乱和姜皎有涉，可这种事情和泄露御言又有所不同，因而众官即便听过也不敢轻易相信。此刻王怡亲口说出，四面顿时一片哗然，继而立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在这种僵硬的气氛中，早已知情的杜士仪丝毫不惧地冷笑道：“王大尹这说法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须知权家和李家都是一时官宦名门，姻亲之外，来往的亲友自然不少！彼此都是公卿，礼尚往来，若是单单因为这些就入人为罪，那有几家能够置身事外？我还是那句话，圣人派我等来长安，是安抚，而不是折腾！”
　　杜士仪这折腾二字可谓是深得人心。之前那一场大乱就已经够折腾了，谁知道奉旨而来的王怡竟是没有最折腾，只有更折腾，这些可怜留守官员的心本来就七上八下，哪里经得起这位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说，还要狠狠在萝卜坑里仔细挖一挖，看看可还有没有遗漏的根须，没有遗漏也要把旁边的萝卜给捎带上！于是，万年令韦拯不论是出于杜士仪旧日上司的立场，还是身为万年县长官的立场，当即第一个附和。
　　“不错，王大尹到达长安之前，这京城上下本来已经渐渐安定，可你不顾孟公和我等一片苦心维持安定，却是兴大狱罗织罪名，以至于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这不是折腾是什么！”


第347章 群情激愤
　　韦拯既是万年令，又是京兆韦氏在朝首屈一指的官员之一，这一句折腾自然比杜士仪那一句更激起群情激愤。一时间，几个当夜逆谋最急时，同样留守在尚书省的郎官自是你一言我一语群起附和，如京兆尹孟温礼这样负责一方平安的地方官，自然更是痛心疾首怒斥这些天来长安城的种种乱象。
　　面对这一哄而起的各种责难，王怡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森然怒色。直到下头的官员的发难暂时告一段落，他方才哂然一笑道：“各位或为留守，或为治理京畿一地治安，如今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谋逆大案，各位不思盘根究底，揪出主谋，反而想让本府息事宁人？尔等对得起圣人的信任，对得起这留守重任，对得起这守牧一方的职责否？”
　　“王大尹问得好，我身为京兆尹，能回答的只有一句话，问心无愧耳！”
　　孟温礼却不含糊，答了这一句便径直诘问道：“倒是王大尹甫一到京城，不见官员，不见百姓，只是一门心思抓人审人，你敢说问心无愧，不是为了邀名邀功？杜拾遗这些天来东奔西走，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官民，拦了多少原本要到各处官署求告哭诉的无助百姓，可你呢？我等一次次求见，你却让人一次次挡驾，你这钦差就如此自矜，视我等长安城上下百官全都如同罪臣不成？”
　　最初跟在韦拯之后起了个头的杜士仪此时已经不吭声了。看着孟温礼这个京兆尹亲自出头和王怡这个河南尹打擂台，两人之间唇枪舌剑针锋相对，那情景恰是非同一般的精彩，他这看热闹的自是聚精会神地学习领会这等前辈舌战的精髓。果然，王怡固然会扣帽子，孟温礼的回击同样凌厉，不过刹那间，王怡那原本因为疲累而发白的脸色，此刻竟是涨得通红。
　　“孟温礼，你这是……”
　　“我这是什么？我需不曾惹上一个破家之王的雅号！有道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你以为这名头很好听么？为官之道，刚正公允，要的是不偏不倚，可不是你这等邀名之辈做作出来的那一套！”
　　京兆府内出了这样的逆谋大案，尽管孟温礼之前兢兢业业，也算是颇有政绩，可他心里很明白，这京兆尹也已经做到头了。既然如此，他心中越发少了几分顾忌，言辞间竟是多了几分平素少有的火性。
　　“孟温礼，你休要以为毁谤本府，就能够逃脱自己之罪！京兆府内有那许多官民与逆谋有涉，你就以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不成？”
　　“失察之罪，我自会上书请罪，无需你来操心！就如同杜拾遗所言，你莫非以为自己是河南尹，京兆府并非你治下，你就可以随心所欲鞭笞百姓，只以区区证言定人入罪？我告诉你，长安城中如今的乱象，你必须得担责！”
　　王怡怒极反笑道：“好一个指鹿为马，孟大尹此言真真是颠倒是非黑白……”
　　话音刚落，就只见外间一个令史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对满堂高官，他不觉愣神了片刻，随即方才失声叫道：“王大尹，孟大尹，各位明公，不好了，朱雀门前有官民跪门……”
　　这话还没说完，刚刚面对千夫所指的窘境，尚且能够淡然若定唇枪舌剑的王怡，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他之所以敢这般牵连大狱，是因为临走前得了张嘉贞授意，兼且知道谋逆罪大，等闲人家此刻明哲保身还来不及，断然不可能有胆量违逆自己。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措施在官员当中激起了莫大的反弹不说，而且民间百姓竟然也采取了这样公然的对抗方式！
　　“杜拾遗！”
　　看到王怡果然突然看向了自己，杜士仪微微皱眉，不等其开口分派任务，他便拱了拱手道：“王大尹不必多说，事出紧急，我先去出面安抚就是！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恳请王大尹好好考虑！”
　　撂下这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大堂。直到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公堂之外，堂上众官方才旁若无人地议论了起来。这其中，万年令韦拯便嘿然冷笑道：“安抚官民这脏活累活就交给杜十九郎，抓人审案作威作福的活计就自己干，王大尹还真是打得如意算盘！”
　　堂上早就心存怨愤的其他官员会对王怡如何冷嘲热讽，杜士仪已经是顾不得了。他只知道，长安中枢重地，天下之都，如果真的让官民在朱雀门前跪门求诉，那到头来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于是，他出了大理寺官署之后，脚下步子顿时又急又快，在这等深秋寒意重重的天气里，当他赶到朱雀门时，竟已经满头大汗。
　　而眼前那一幕，让他庆幸自己此刻来得快来得早。那令史只说朱雀门前有官民上告，并未说有多少人，可现如今他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何止有一二百！再加上朱雀大街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其中高鼻深目的胡人亦是罗列其中，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步走上前去。
　　“杜拾遗来了！”
　　随着这一声嚷嚷，原本跪在地上的人们不少都抬起了头来。这些天王怡连个影子都见不着，都是杜士仪内外奔走安抚，别说他在长安城中本就名声赫赫，如今更是人尽皆知。眼见得他走到头前一个老者面前，伸出手去搀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的人顿时七嘴八舌嚷嚷了起来。
　　“杜拾遗，我家三郎才十七岁，尚未娶妻的时节，怎么会和那些逆党有涉，都是他得罪了人，这才被人诬告一气……”
　　“杜拾遗，我家阿爷是冤枉的！他都已经五十了，不过是和权楚璧家乳媪有亲！”
　　“杜拾遗……”
　　这此起彼伏的声音嚷嚷得杜士仪耳膜嗡嗡作响，知道是王怡这些天的所作所为让长安城上下官民心中那根弦绷得死紧死紧，他见那老者纹丝不动，只是老泪纵横，他便松开手来，又举起手示意四面肃静。随着前头的人渐渐止住了七嘴八舌的呼声，后头的人又在前头人的提醒下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多时，原本嘈杂如集市的朱雀门前空地一时呈现出了原本该有的寂静。
　　“这些天来，我接到的求告诉请不绝于耳，已经一一记录了下来，打算呈报给王大尹知晓，而今日王大尹召见长安城中各位留守官员，本就是商议案子的事。我也好，各位留守官员也好，已经痛陈前情，我可以在此向各位担保，若是王大尹不听我等谏劝，我就是回东都伏阙请见，也必然将各位心声禀报圣人！”
　　见人群虽静，但将信将疑的人却依旧不少，他便提高了声音说道：“谋逆之事，固然不分首从，可若是不明就里为上官蒙蔽之兵士，原本就不该课以重罪，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牵扯根本是不少人犯无中生有！”
　　“对，正是如此，杜拾遗英明！”
　　欢呼声四下传来之际，杜士仪再次举手示意四下安静，这才说道：“不是我英明。而是各位心有冤苦欲诉，因而上告陈情，其情可悯，然则其状却不合法！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便请就此先行散去，若是信不过我，我在宣阳坊的私宅想必谁都知道，各位不妨就去我家私宅等候结果，倘若真是我杜十九无能，那各位砸了我那宅子就是！”
　　杜士仪把话说得如此入情入理，人群中顿时有了几分骚动。你眼望我眼了好一阵子，边缘的地方渐渐有人站起身散去，起初是一两个，很快是五六个七八个，约摸一刻钟功夫，本来的一二百人便只剩下了区区十几二十个。然而，这些人的面上却尽显悲苦，跪在地上死硬地就是不肯离去。这其中，杜士仪此前去搀扶过却不肯动弹的那个老者便在其中。
　　“老人家，地上寒气重，如果有话，还请起身再说可好？”
　　那老者用浑浊的眼神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嚎啕大哭道：“老汉我三个儿子，一个为屯营兵，一个为坊中武侯，一个与人佣工度日，如今就因为大郎那个耳根子软的孽障，其余二子全都被抓进了大理寺的大牢，不知何时就会轮到我这老汉……与其在家等着人来抓，不如我主动送上门来算了！”
　　见这年纪一大把的老人伏地痛哭，杜士仪又扫了一眼其他心有戚戚然的那些不肯离去的人，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怆。这是个一人犯罪牵连全家乃至于更多亲族的时代，不过是一二利欲熏心的人为一己之私，结果却害了多少人？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命人快马加鞭送到东都洛阳的奏折和私信，他再一次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些布置都能生效，旋即便蹲下身去，再次伸出手去搀扶那哭声渐止，肩膀却仍旧剧烈颤抖的老人。
　　就在这时候，他无意间往人群中一扫，却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一时不禁愣住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此人却是冲他轻轻摇了摇手，继而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348章 逆转
　　朱雀门前，杜士仪尽力抚民，皇城大理寺中，王怡依旧是孤身应战那些早就对他心存不满的官员。伏阙之事闹大是个什么后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于是他只能抓住此前安抚官民乃是杜士仪担责作为由头，始终言辞强硬地把事情推到杜士仪头上，又再三重申自己此来乃是为了查清逆谋始末……这样一来二去几个回合的相持下，听见这些话全都是老调重弹，拖着一条尚未恢复的腿来到这大理寺的王卿兰终于忍不住了。
　　“王大尹，诸位明公都已经问了你这许多，我也不想重复。我只想问你一条，此案固然是谋逆大案，可如你这般兴师动众，是打算陷进去多少人方才罢休？”
　　“尔等既是如此冥顽不灵，本府也不与你们计较！”
　　王怡今日召见所有相关人等，原本是打算宣示权威，以及这些天日夜审理的结果，谁知道却招致群起而攻，一时生出了夏虫不可语冰的愠怒。
　　这会儿王卿兰的质问更让他陡然大怒。他一按凭几站起身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其他人，不容置疑地说道：“本府是奉旨前来长安安抚官民，尔等若有质疑也好，怨愤也好，大可参奏陛下！然则本府之命，不容尔等违背！今日你们回去之后，立时按照我所与名单之上的人名，将那几家牢牢看住，倘若再有如今天这样闹出伏阙陈情的勾当，唯你们是问！”
　　事到临头，王怡竟还是如此高压，包括孟温礼和韦拯在内，一众官员不禁全都为之怒极。可长安重地，如今却闹出了斩门闯宫的谋逆大案，他们大多数都逃不脱干系，这一任的考评可想而知。如若真的和王怡这钦差抗衡到底，哪怕他们占理，事后焉知天子不会因此心生愠怒？
　　就在人人面面相觑，期冀于有人能够站出来与王怡理论抗衡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王大尹也是从地方官一任一任当到这河南尹的，当此官民无助只能伏阙求告之际，竟然以为只要将那些人家看住，就能够一劳永逸？他们的本家你看得住，他们的姻亲，他们的亲友，甚至于长安城中为之不平的人，难道你都能看得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刚刚我出去安抚时，一老汉历经久劝却依旧不肯离去，为的是什么？他一个儿子是犯事的屯营兵，为你看押也是应有之义，可你却将他另外二子一并下狱，若是他白发苍苍一个想不开，一头碰死在朱雀门前，那你又当如何？”
　　是杜士仪终于回来了！
　　和这位杜十九郎颇为熟络的孟温礼和韦拯同时为之大振，正要给他帮腔的时候，已经转过身的他们同时发现，杜士仪仿佛冲着自己微微摇头，一思忖就都决定暂时不吭气。果然，王怡立时面色一板就要驳斥，可不想杜士仪却抢在了前头。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矣。’王大尹总应该读过《老子》，不应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奉旨来长安的目的，是因为西京留守王尚书暴薨，以至于群龙无首民心惶惶，不是因为这谋逆大案尚有诸多疑点，需要你日夜审理！本末倒置，本为大忌！”
　　杜士仪这话就说得重了，不但王怡一时面色铁青，其他人也不禁佩服他的胆子，竟敢指斥王怡不顾圣命。今日之事后，可以想见，杜士仪这个年方弱冠的左拾遗和王怡之间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小子怎就那么会结仇，这么不怕结仇？就在韦拯也不禁为之暗自咂舌之际，他隐约窥见外间闪过一个人影，虽然只是瞥见了一眼，但他还是立刻认出了人来。
　　是他的儿子韦礼！那小子和杜士仪素来交好，这次莫非也打算干点什么？
　　韦礼身为集贤殿校书郎，天子都不在大明宫的时候，他虽仍是在集贤殿中校书，可太极宫也不是不能来。更何况他是万年令韦拯之子，真正的世家子弟，如今王怡被众官围困在这大堂之上，他在大理寺这正堂的外头活动就方便多了。最最关键的是，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嘉贞颇为嘉赏的苗延嗣之子苗含液！
　　“苗老弟，你都看见了听见了吧？这一次王大尹是犯了公愤，违了民心，倘若这样一意孤行下去，长安城中乱套，就是令尊也决计不好过。我又不是让你当众让王大尹下不来台，就是让你给他捎上令尊一个口信，莫非大家身为同年，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
　　天子东巡洛阳，父亲这个中书舍人固然同行，可苗含液却不够同行的资格，再加上他也愿意沉下心来在秘书省好好看看书，于是倒也甘之如饴。可谁曾想长安城中倏然闹出了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谋逆大案，紧跟着河南尹王怡紧赶慢赶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追根究底，把事情闹得更大！
　　“捎什么口信？”
　　苗含液如此口气松动，韦礼顿时为之大喜：“你只消对他说四个字，过犹不及！如今的情势你也知道，这四个字须不是害他，也不曾害你阿爷吧？”
　　“好！”
　　苗含液虽则年轻傲气，可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的人，心中立即做出了取舍。他也不再和韦礼多废话，快步走到了大堂前，见起头那个因为堂上纷争而没注意到他们的令史立刻拦阻了上来，他便沉声说道：“我是中书省苗中书之子苗含液，替家父带一句话给王大尹。”
　　那令史正是王怡的心腹之一，听到这话，再细看面前这人，见过苗延嗣的他顿时信了七分，当下恭敬而热络地问道：“敢问苗郎君要转告王大尹什么话？”
　　“烦请告诉王大尹，过犹不及。”
　　这堂上王怡孤立无援的情景，那令史也瞧见了，此刻悚然一惊，连连点头后也顾不得其他，竟是一溜烟进了正堂，躬身说道：“禀报王大尹，狱中又问出了几句供词来。”
　　他在四周围那些刺眼的目光中快步来到了王怡身侧，装模作样呈上了手中那几张纸，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王大尹，刚刚苗郎君在外头，说是为其父苗中书捎信，说是……过犹不及。”
　　这种言简意赅却又隐晦神秘的风格，很符合王怡对苗延嗣这位张嘉贞第一谋主的认识，因而，心中咯噔一下的他见堂上众官几乎清一色站在杜士仪一边，在外官任上多年，在河南尹任上三年，与眼前这些人无甚同僚之谊，朋友之义的他立刻改变了之前的态度。
　　“各位所请，我自会斟酌，既然看押那些人家中虚耗人手，那就先不必了。杜拾遗，请你替我张贴榜文于全城。本府为官做人，素来实事求是，绝不宽贷，但也并不严苛！如果真的有冤情，大可诉诸于本府，不用伏阙求告惺惺作态！之前那些意气之争到此为止，本府只希望接下来几日，诸位能够和本府精诚合作，让长安城上下恢复往日的盛世太平！”
　　王怡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众人虽有些惊疑，但能够不要完全撕破脸，这终究也不违官场之道。就连杜士仪，此刻也和旁人一样沉默不语，算是答应了。然而，等到众人鱼贯出了大理寺之际，他就看见韦礼突然笑吟吟迎了上前，神采飞扬地对他打了个手势。
　　果然刚刚那使得王怡态度大改的，就是韦礼去说动了苗含液的结果！
　　宣阳坊私宅门前，一行车马在几个人护持下停在了门口之际，车内玉手轻轻一打门帘，就听到了内中传来了一阵阵不应有的嘈杂喧哗。等去门上的人回来禀明了原委，终究不放心一路赶回了东都的杜十三娘登时为之大愕。她正要开口，猛然间瞥见一旁的崔俭玄偷偷摸摸要下车，她立刻没好气地一把将人拽住了。
　　“十三娘，杜十九都惹了这么大麻烦，咱们不该给他帮点忙吗？”
　　“这时候去了家里不添乱就不错了！”杜十三娘嗔怒地看着崔俭玄，见人垂头丧气坐下了，她方才微微笑道，“咱们这次事情办得急，朱坡老叔公一定是心里不高兴，咱们先去一块拜望他！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兴许一个高兴，就指点你几招，至于阿兄的事，我们也能一块请教于他。”
　　“啊，要去见朱坡京兆公？”崔俭玄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但很快醒悟了过来，“对了，我们在路上不是遇见了那一行人疾驰上京……”
　　“噤声。”杜十三娘立时伸出手来按在了崔俭玄的嘴上，等其有些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她不禁扑哧笑了起来，“这种事要的就是隐秘，人家既然告诫不许泄露，那我们当然不能对别人说。”
　　“杜十九也不行？”
　　“阿兄当然也不行！”杜十三娘斜睨了崔俭玄一眼，有些恼怒地说道，“什么杜十九，你是我阿兄的妹婿，日后不许这样没大没小！”
　　此话一出，崔俭玄那张脸顿时比黄连还苦，好半晌才嘟囔道：“我比他年长，又是他师兄……”
　　“可谁让你娶了我？”
　　见崔俭玄唯有干笑的份，杜十三娘想着进了长安后的所见所闻，思量好一会儿，便拉着自从进了潼关便一直按着坐在车中的崔俭玄，郑重其事地说道：“十一郎，既然想帮阿兄，咱们就先不要让他分心。这样我们在长安城中转一圈招摇一二，如此别人就会把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阿兄行事也能方便些。到时候我们借住在朱坡老叔公那儿，让他们在门外苦苦守着跳脚去！”


第349章 就是赶你走！
　　“破家令，灭门尹，河南王至长安净。千门万户苦别离，曲江草木萧瑟尽……”
　　因为苗延嗣捎的“口信”，王怡便稍稍收手不再一味株连，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数日之间，一首歌谣被面色灰败的从者禀告到了他面前。听说长安城中不少小儿甚至在绳戏玩乐的时候拍手歌唱，这已经是好些天了，他不禁为之震怒失态。
　　“这样大的事，怎么就不曾早点禀告我一声，却拖到现在才让我知道！”
　　“主人翁，实在是因为这些天各种杂事太多，光是盯着杜十九郎以及孟公韦公，还有杜十九郎那妹妹妹婿和朱坡那位最最精明的京兆公就已经精疲力竭，更不要说注意这些。”那从者无可奈何地道出了实情，见原本盛怒的主人有些颓然跌坐了下来，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未知主人翁预备如何应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是早发现，还能将这苗头掐灭，如今传唱的人既然多了，定然有人会据此禀告圣人……”喃喃自语了一句，王怡想到苗延嗣警告过犹不及，可如今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他不禁把心一横，最终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豁出去了，只要把这一桩大逆案子查清楚，总有翻转的机会！”
　　当今天子自己就是经历了神龙之变和唐隆政变，然后又铲除了太平公主一党人方才能够君临天下，总不至于连谋逆大案都等闲视之。要知道，那死在乱军刀下的贼首之一可是号称襄王之子！
　　“可之前孟公韦公和朝中留守诸官……”
　　“还不是杜士仪从中串联，他看似大公，实则奸猾至极！”
　　“可他除却初至长安的时候，之后和孟公韦公等并未见过。尤其是那一日主人翁在大理寺官署召见众官之后，他更是从未登过别人之门，整日安抚各方，少有空闲！就连他妹妹和妹婿从东都赶来住在朱坡，他也不曾去见过面！”
　　“此人心计，你哪里知道！”王怡恼怒地拍案而起，疾言厉色地说道，“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记得他当初审理蓝田县主家奴犯案的官司，便是让百姓旁听，因而城中百姓都道他公正。如今本府名声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败坏，十有八九仍有他弄鬼！这样，你去与京兆尹孟温礼说，后日借用他的京兆府廨大堂，我要公审此次的谋逆大案，你去，于长安士绅百姓之中遴选百人旁听！”
　　王怡这一番安排，在长安官场之中引起了一片哗然。但首当其冲的孟温礼咬牙切齿斟酌过后，便恼火地吩咐按照王怡的话去做，至于其他被邀请旁听的留守官员，自也想看看王怡究竟打算做什么。而一首童谣竟然促成事情如此，杜士仪也觉得这收获简直超过预期。
　　那可是两个赫赫有名的大诗人，若非他说务必编得通俗浅显，甚至可以粗陋些，让人觉得就是民间随便流传的，崔颢和王翰估计能写出一二十首讽刺王怡的好诗来，何止这一首童谣？
　　头一天得到童谣流传的消息，第四日王怡就令人于京兆府廨公审此次谋逆大案，这么短的时间，王怡那几个从者别说没办过此事，就是之前从杜士仪来过一次公审的万年县那些老差役和书吏，也未必能够集齐旁听的人。因而，那从者之前从王怡处退出之后，招来同伴商议，便只能想出了一个没办法的办法。
　　还学杜士仪掣签决定是来不及了，主人翁也必然不愿意被人说是学黄口小儿。既然如此，他们只能去东西两市应募愿旁听的人！
　　到了公审那天一大早，自从到了西京之后，就不曾出过皇城的王怡终于第一次出了太极宫。他沉着一张脸上了京兆府廨大堂，见两边罗列旁听官员，堂下白线区域内，不少百姓正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等着旁听，他不禁心下安定了几分。等到外头差役沉声喝了带人犯上堂，一串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足有十二三个的犯人就被人押上了大堂，垂头丧气地依次低头跪下。
　　这都是王怡这些天审理最多，也是供述最多的人犯，因而他惊堂木一拍，依次一个个问下去，便有人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权楚璧的逆谋交待了出来，此外就是供述更多与此有涉的人。大半个时辰中，随着一个个或是官宦门庭，或是寻常百姓家，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名被供了出来，堂上众官为之色变不说，堂下旁听的百姓也都为之哗然。
　　“肃静！”王怡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等四下里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些显然被震慑了的长安官员，旋即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府奉旨到长安来，便是因为此次权楚璧权梁山谋逆之事，不但罪大恶极，而且简直是耸人听闻！这些人犯所供之人，本府已经令人先行拘押，等到讯问过后，有罪者自当治以应得之罪，而无罪者也会立时开赦！本府为人，素来光明磊落，心中坦坦荡荡者，无需担心本府徇私枉法，而那些心中有鬼，暗地里用诡谲阴谋想要倾覆本府的，那终有应得之罪！”
　　这敲山震虎的一番话，却并没有收到他想要的效果。堂上官员纵使眉头紧蹙的不在少数，可大多数却都没开腔，而堂下那些旁听的百姓中，却有人突然扯开喉咙嚷嚷了一声。
　　“无罪有罪，还不都得看王大尹你一念之间！这些人既然伙同权楚璧谋逆，就凭借他们的供词抓人审讯，这和当年天后年间，那些酷吏有什么两样！我家叔父年迈体弱，你却听信那些一面之词，将这样的老者都抓了去，你这是什么光明磊落！那个供出我家叔父的雷万三，他是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就因为我叔父曾经得罪过他便将谋逆大罪栽赃在他身上，这等小儿都能看破的诡计都被你信了，你即便不是徇私枉法，也是个一等一的糊涂虫！”
　　自己召来旁听的长安士绅官民之中，竟混入了犯人的亲属，王怡登时面色大变。负责此事的从者更是目瞪口呆，继而生出了深深的惊惧来。可是，堂上从主到客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只见刚刚说话的那汉子竟是从旁听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倏然从怀中抽出了一把解腕尖刀。可是，面对那些大惊失色围逼上来的差役，他却想都不想便把刀凑到了左耳上。
　　手起刀落，血光四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顿时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刚刚听着王怡指桑骂槐尚能面不改色的杜士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裴宁和韦礼想方设法安排人犯亲友混入旁听本有几分悔意。可待想到王怡刚愎不听劝谏，倘若不放那些所谓人犯的亲友家属到这公堂前头来，光凭他们这些官员，怎能有真正的效用？
　　“当初天后年间，颜家叔父被人冤屈，颜家真定夫人率诸妹殿上陈情，割耳讼冤！我虽一介草民，才学不及颜家诸位娘子万一，可心志也不逊于她们！”尽管断耳之处鲜血直流，可此人一手执刀，一手执耳，竟是从容自若地大声说道，“若是我所言有半点虚假，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血淋淋的场景让不少真正是来看热闹的士绅百姓惊悸交加，然而，人群中却也有人高声叫好。更有甚者排众而出站到了此人身后，竟是同样大呼鸣冤。一时间，王怡就只觉得自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有心想要疾喝令这些人住嘴，却又被刚刚那血腥一幕所慑，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
　　“鸣冤本有常例常法，岂有如尔等这般存有侥幸之心，混入公堂以此胁迫的，来人……”
　　他这一声来人还未引起任何回音，那刚刚骚动不止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生民无辜，你却以逆谋大罪施加于他们，以至于他们有冤难伸，有苦难诉！你深居宫中，他们连见你一面都不可得，无可奈何出此下策，你还指斥他们存有侥幸之心，混入公堂以此胁迫？当年天后之尊，见殷夫人割耳尚且动容，尔如今见此人身为侄儿，为叔父割耳鸣冤，竟然无动于衷，心冷至此，还谈什么刚正明允？”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旁听的人群在最初的惊愣过后，一时大声叫好。而堂上众官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不禁全都循声望去。就连被骂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王怡，在一怒起身后，看到那登堂入室径直跨过门槛进了公堂的人之后，他只觉得喉咙口一下子完全堵住了。
　　“宋开府！”
　　之前在朱雀门前安抚那些跪门陈情的官民百姓时，就曾于围观人群中认出了宋璟的杜士仪，是最早得知这位罢为开府仪同三司的旧日宰相来到长安城的人，因而此刻自然第一个站起身行礼。他这一带头，孟温礼韦拯等人不管平素和宋璟是否有往来，眼下也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起身相见不迭。
　　至于主位上的王怡，则是在呆愣许久后方才起身，可勉强行礼过后便色厉内荏地问道：“宋开府此来长安城意欲何为？”
　　“王大尹奉旨来长安城安抚官民，却连逮甚众，以至于权楚璧狱迟迟不决。圣人得知长安城内人心躁动惶惶不安，因此方才命我前来宣慰。”说到这里，宋璟方才负手冷冷说道，“你治理河南府颇有政绩，没想到一到长安却鸡飞狗跳，我原本以为传言不实，可不曾想我到长安城这几日所见所闻，竟是证实旁人所奏丝毫不虚！王大尹回去继续当你的河南尹就好，这西京不劳尊驾理会了！”
　　王怡不曾想宋璟竟会这样不留情面，一时气得七窍生烟：“宋开府这是赶我走？”
　　“我已受圣人命，为西京留守！从即日起，这谋逆大案由我主理！”
　　宋璟的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赶你走！


第350章 不如回家卖蓣薯！
　　铁面无私宋相国接任西京留守，权楚璧谋逆之案亦有其接手！
　　随着王怡本想翻转官心民意的京兆府廨公审，却以一个大多数人都料不到的方式收场，这个消息转瞬之间便席卷了长安城。尽管宋璟早就不再是宰相了，可民间百姓却仍然津津乐道于他的铁面刚正。即便他此前一次下台的直接原因正是因为治狱太过严苛，但那主要针对犯法的官吏，而不在于百姓，再加上他在京兆府廨公堂之上痛斥王怡的那一番话蔚为流传，从官场到民间，都对这位接任西京留守的旧日宰相寄予厚望。
　　来时踌躇满志，令行禁止，满朝文武欲求一见而不可得；如今到了要回东都洛阳的时节，王怡却只觉得这萧瑟的深秋格外寒冷，寒彻心扉，直入骨髓。
　　他亦算世家出身，年方五十官至高位，可说是官运亨通，但开元初原有过一次险些被黜落的经历。那一次天子东巡洛阳，他官任负责沿途食宿安排的知顿使，可因为扈从车骑拥堵，一度场面混乱，盛怒之下的李隆基打算黜落他和时任河南尹的李朝隐，却被宋璟劝住，说起来，宋璟对他自然是有过恩惠的。可这一次，这位昔日为他说过好话的旧日宰相却给了他重重一击，这一下足够致命，对他的官途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对于王怡的从者和其他随从来说，此次王怡铩羽而归，他们自然不但面上无光，也都知道这一次对王怡是何等大的损伤。跪门，童谣，公堂之上有人割耳鸣冤……可说这次王怡的长安之行，使其成了千夫所指也不为过。临行前夕，面对面色铁青的王怡，谁也不敢去安抚劝慰。可就在王怡驻马灞桥，遥望长安城那不逊于洛阳的高耸城墙之际，灞桥那一头便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等到那一行人上了灞桥拱顶的最高处，王怡方才认出了为首的那人，不是杜士仪还有谁？
　　一想到杜士仪看似事事都听自己的，实则在背地里合纵连横，甚至把宋璟都弄到了长安城来，他只觉得心头憋了一口恶气。等人疾驰到了近前拱手行礼，他便冷冰冰地说道：“怎么，莫非杜拾遗是想来看我的笑话？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你也休要太猖狂！”
　　“王大尹误会了，你位居三品，小子何德何能，敢看王大尹的笑话？”杜士仪神色自若地拱了拱手，这才淡淡地说道，“今天前来相送，一是酬此前主从之谊，二来，也是有一件要紧事要禀告王大尹。”
　　见王怡闻言眉头紧蹙，却不说话，只是让从者散开一些，他便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此前王大尹曾说过我党同楚国公姜皎，私心甚重诸如此类云云，还曾经指斥此番权楚璧大逆之案和姜皎有涉。好教王大尹得知，据宋开府告知于我，楚国公毕竟年事已高，之前殿庭受杖之后流配，只走到距离洛阳不到二百里的汝州，就已经故去了。圣人顾念旧日情义，令楚国公之子姜度递柩而还。”
　　什么，姜皎竟然已经死了？就算真的是那一顿杖刑不轻，怎至于从洛阳到汝州这么近的距离都熬不住？
　　又惊又怒的王怡终于明白自己此次满盘皆输的另一大缘由出自何处，顿时死死咬紧了牙关，渐渐竟觉得满嘴都是腥甜的血丝味。而杜士仪再次拱了拱手，神色越发沉静：“为官为人，总是有公有私，我亦不例外。只不过，王大尹日后责人公私不分的时候，敬请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是一片公心，丝毫不曾有愧否！送君至此，预祝王大尹回到东都洛阳步步高升，得遂心愿！”
　　杜士仪说完这番话，在马上一躬身后拨马便走。经过灞桥的官民百姓有不少人都认得他，再有人去看桥头那个引马而立气色不佳的老者，当即有人开口说道：“那不是河南王大尹？啧，他待人如此严苛，日日让杜拾遗在长安城内各处巡查安抚，自己就知道抓人审人！这等私心太重的上司，杜拾遗还来送他？”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这是近来长安城中另两句颇为流行的童谣呢！”
　　本就气得胸疼胃疼哪里都疼的王怡，听到那些百姓居然都敢讥刺自己，而且听那话中还仿佛把杜士仪奉为义薄云天，他终于忍不住嗓子眼里那腥甜，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可见他如此，竟还有路旁走过的小儿学着刚刚听到的那两句童谣，拍手叫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
　　当此之际，气得直哆嗦的王怡只觉眼前一黑，竟是软软伏倒在马背上，继而滑落了下来！
　　特意出城来给王怡送行，杜士仪确实是为了一出心头恶气。他为姜皎封还制书，结果却险些贬斥岭南，而今跟着王怡到长安安抚宣慰，又险些被王怡构连入罪，他这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李隆基是天子，他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能如何，可王怡这刚愎自大，还要用公允来掩饰私心，他早就受够了！
　　尽管不知道自己走后，还有别人替自己添油加醋把王怡气得昏厥落马，可现如今他一路疾驰回长安城，心情却是畅快不少。就因为这么个上蹿下跳的钦差正使，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就连明知道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已经回了长安，而且还住在朱坡杜思温家中，他也根本抽不出空来。好在有了宋璟这么一个铁面宰相在，他终于可以长长舒一口气了！
　　宋璟和王怡一样，是雷厉风行的人，但他却是另一种雷厉风行。初来乍到粗粗看过王怡积累的那一摞案卷，他便一口气把王怡抓来的人全都放出了大牢，而且亲自把人会集一处宣慰安抚，病弱者还吩咐延请大夫好生调治。当这些人被放出宫中之际，与外头迎接的亲友无不相拥痛哭，一时冲着皇城叩首者不计其数。
　　但有疾呼宋开府明察秋毫的，立时便有书吏上前大声宣示道：“宋开府戒言尔等，此行之初，圣人便告诫宁可宽纵，不可冤屈，此圣人宽待长安城上下百姓之恩德，尔等需谨记！”
　　正由朱雀门入太极宫的杜士仪正好听到了这些话，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到大理寺见到人的时候，他长揖行礼后不禁心悦诚服地说道：“刚刚我由朱雀门入宫，正见百姓感恩戴德，而书吏却奉命宣示圣恩。宋开府胸襟行事，实在是让人敬服！”
　　“本就是我该做的事，冤屈他们在牢中担惊受怕这许久，身为人臣已是失职，又焉敢居功？”
　　宋璟摇了摇头，这才示意杜士仪到一旁坐下说话。等小奚奴上茶之后，他便叹道：“若非你和长安城中诸公一再上书奏报，圣人也难以下得了决心。即便如此，圣人仍旧委派了一员内官随我同来，待见果真如此，那人方才立时驰马回报东都，否则，我哪有那容易赶了王怡走？其实，管不管事我不在乎了，只王怡此次苛严太过，若任由他行事，怎对得起无辜百姓？”
　　杜士仪在宋璟面前素来放松得很，可也不敢什么都说实话，此刻只能把能说的先抖露出来：“也是我实在劝不住王大尹，我甚至还通过韦郎君，以苗中书捎话作为由头，请了苗郎君提醒他过犹不及。可谁曾想，他竟是连这个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以至于险些铸成大错！我刚刚进来时看见那割耳大汉的叔父，已经孱弱得要人抬走，倘若真的在狱中有个闪失，岂不是无法挽回？”
　　“是啊，幸好还不至于无可挽回。”宋璟轻叹一声，随即才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杜士仪道，“你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竟然能让苗含液听你的鬼话，诈称他父亲捎了那样的言语？”
　　“被逼无奈，只能出此下策。好在苗郎君和他兄长，全都和苗中书性子不同，否则我岂非与虎谋皮？”
　　“子不类父……”宋璟再次叹了一声，却忍不住想到苗延嗣还有两个好儿子，自己却是一个成器的都谈不上。但这少许感伤，须臾就被他丢在了脑后。
　　“好了，闲话我也不再多言。如今王怡不在，民心也渐渐平定，你也不用疲于奔命了。我昨天连夜查看了所有案卷，大多数屯营兵都应是不明就里，为权楚璧以匡扶社稷诛杀佞幸等等说辞蒙骗，罪不及死。但我从权楚璧家中搜出了一本账册，其中多有银钱往来。此事非同小可，你带两个令史仔细去查一查。你之前一直都在抚民，但因王怡之故收效甚微，如今此处便由我出面，也可让民心安定。”
　　“是。”
　　见杜士仪凛然受命，宋璟又嘱咐道：“不日之内，姜皎灵柩就会抵达京城，我与他无亲无故，不便前往，你去拜祭时，替我上一炷香吧！姜皎虽则不该和宫禁中的惠妃往来，但终究也是陛下微时相交的旧人，平白无故遭此劫，实在是可悲可叹。”
　　想到从前言行无忌我行我素的姜皎，不但成了罪臣之子，而且还失去了父亲，杜士仪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忍不住联想到了崔俭玄身上。尽管身有要务，但总能够抽出时间见一见妹妹和妹婿了！


第351章 明察秋毫
　　朱坡山第，虽深秋却依旧草木葱郁。
　　京兆杜氏自汉以来便是显宦辈出，杜思温这一支从隋开始始终官运亨通，到杜思温的时候自然底蕴十足，单单是这一座山第移植的树木，以及蓄养的园丁，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平时杜思温和几个姬妾住在其间，赏花种菊怡然自乐，如今更多了杜十三娘和崔俭玄，杜思温平添了几分乐趣，此刻让杜十三娘搀扶着他走在后头那一片荷塘之中的木桥上，他面上便满是笑容。
　　“虽然你这婚事匆匆忙忙，都没来得及让我这老叔公喝一杯喜酒，可这门亲事结得不错。”
　　新婚不久，杜十三娘被人如此一说，不禁微微有些脸红。而杜思温见她这小儿女娇态，不禁更笑眯眯地打趣道：“门当户对只是其一，清河崔氏自崔泰之崔谔之兄弟之后，家门再上一个台阶，但这一代却无甚极其出色之人，本来看着总不免要走下坡路。可你在崔家住过，婆婆小姑全都熟悉，崔十一郎固然不是惊才绝艳，却是能够心疼媳妇的人，所以这门亲事对你来说合适得很。就比如你家阿兄，异日成亲时，他那媳妇的担子，可就比你重得多，日子可不好过！”
　　“老叔公……”杜十三娘欲言又止，想到杜思温是知道杜士仪心仪之人是谁，她不由得平静了一下心情，低声问道，“阿兄和王娘子，几时方才能修得同好？”
　　“这就难说了。”杜思温轻轻摇了摇头，“王家豪富，觊觎之人不知凡几；你阿兄仇人多，除非自保之力足够，否则他也得担心是否会牵连了女方。他们俩啊，各自找的意中人竟然都这么麻烦，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王元宝兴许还不知道女生外向，给他相中了这么个女婿，否则还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发愁！”
　　正说到这儿，他驻足看着满塘残荷，正要再说话，突然瞥见那边厢两人并肩而来，顿时就笑了：“说曹操，曹操到，你看，你家夫婿和阿兄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郎舅是兄弟俩！好容易大忙人抽出空来看你们，咱们去迎他们一迎！”
　　“老叔公，阿兄也是来看你的。”
　　“那是借口！你阿兄啊，从来最宝贝的，就是你这个妹妹！”
　　杜十三娘被杜思温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是喜滋滋的。等扶着杜思温又沿着原路返回，她就看见杜士仪和崔俭玄一块上前来施礼，少不得松开手后屈膝行礼，叫了一声阿兄。果然，她还来不及道两句别情，就只听崔俭玄说道：“十三娘，我已经说过杜十……咳，内兄了。那会儿就算走得急，同在东都，也应该和我说一声，我怎么也会同他一块到长安来，结果害你担心一场！”
　　“呵呵，说的是，你妹妹尚在新婚，你这阿兄就害的他们俩离开东都跑了一趟长安，还到我这里天天陪我这老头儿赏花赏月赏美人，结果惹得这山第之外好些人猫着盯梢，可是好一片苦心啊！”杜思温心情甚好，打趣了两句之后，见杜士仪立时对崔俭玄和杜十三娘赔情道谢，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别人在宋广平手底下做事，必然都战战兢兢，于你来说，只怕是求之不得吧？”
　　“宋开府固然崖岸高峻，但只要以诚相待，不怀功利之心，实则是好相处的人。听其分派效力，只需竭尽全力，无需有后顾之忧，我自然求之不得。”杜士仪想起之前应付王怡的殚精竭虑，如今忙归忙，睡得却踏实安心，不由得笑了起来。但他今日拜访杜思温，除却因为私情，却还另有要事，这会儿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抄录的纸，双手递给了杜思温，“实不相瞒老叔公，今日前来，还想请你过目看看这个。”
　　“嗯？”
　　杜思温展开一看，刚刚的戏谑玩笑之色便一扫而空，目光显得非同一般的凝重。而杜十三娘悄悄瞥了一眼，见竟仿佛是银钱账册之类的东西，她微微一思量，心中也不禁为之凛然。
　　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杜思温方才沉声问道：“从何而来的？”
　　“权楚璧家中抄检而来，据他家中管事说，是主人亲自记的，应是往来账目无疑。这只是我摘抄的一部分记录，实则更加庞大，所涉数目……”杜士仪停顿了片刻，声音一时变得无比低沉，“所涉数目高达数万贯，人员则有上百。”
　　别看杜士仪给杜十三娘预备的嫁妆就有整整两万贯，可除却真正豪富的王侯公卿，等闲人家根本拿不出这样的现钱，更何况权家早已不如当年，权楚璧又只是权怀恩的侄儿。所以，杜十三娘即便知道自己一介女流不该插嘴这样的家国大事，此刻仍不禁失声惊呼道：“莫非就是他为了逆谋而筹措的钱？”
　　“可上万贯这样的数目，谁会轻易出借？”崔俭玄皱眉反问了一句，便意识到自己忘了杜士仪刚刚所言，这并不是出自一人的账目，而是相当可观的人，“莫非是他这里一百贯，那里两百贯借来的？难不成是向那些屯营兵……”
　　杜士仪不等崔俭玄说完就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他是从多达上百人的手中借了这样一笔大数目，然后用来大手笔地慨然资助那些屯营兵，因此方才得了人信任，那天晚上便借着所谓圣旨为名，从景风门斩关杀入了太极宫。”
　　直到这时候，杜思温方才再次问道：“你既然拿来问我，总应该查过这些人了？”
　　“不错，查过，是长安城中的富户，不少都是在东西两市开寄附铺和柜坊的，从前圣人尚未取消天下公廨本钱的时候，他们之中不少就是捉钱人，以放钱取利为生。”
　　“那就对了。”杜思温微微一笑，又将纸卷递还给了杜士仪，“怪不得，上头有些名字怎么那般熟悉，原来还有京兆府廨的捉钱人。如此说来，你今天见我，应当就是请教此节？”
　　“此前那些屯营兵所胡乱供称的所谓同谋，宋开府再三查证，纯属子虚乌有，因而已经全部开释，而这一册账簿是宋开府再次令人清点权楚璧家产时，从一件锦袍夹层之中搜检出来的。而我令人拿着账簿前去其中一人那里查证时，他却一口咬定绝无假贷之事，又拿出所有借券与我清点。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心生疑窦。冤枉无辜，自是不该；可若一味宽纵，亦是不妥。”
　　“很好，不宽不纵，不严不苛，这正是中平之道。”杜思温顿时笑了，旋即却撇下杜士仪和崔俭玄杜十三娘，信步走到桥头，伸手召来一个小童吩咐了两句，随即方才转过身缓缓走了回来，“京兆府廨的那个捉钱人，曾经拜见过我两次，我召了他来你亲自问，如此也好过我空口说白话。”
　　见崔俭玄吃了一惊，倒是杜家兄妹面色如常，杜思温就笑容可掬地对崔俭玄解释道：“十一郎，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日后到你为官时，也得谨记这一点。无论文武，偏听偏信都是决计不可！”
　　杜思温留了杜士仪用过午饭后，前往长安城中的一个从者便带着他要见的人来了。那京兆府廨从前的捉钱人罗生财人如其名，面相精明衣着体面，虽已四十开外，可一双黑亮的眼睛极其有神。然而，当他见到杜士仪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地为之色变，即便慌忙再遮掩，但在座的杜思温也好，崔俭玄杜十三娘夫妻也罢，全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罗生财自知刚刚失态落在人眼中，见杜思温果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早已得到消息的他把心一横，索性就屈腿跪了下来：“京兆公今次见召，既是有杜拾遗在场，我知道为的必然是为了权楚璧假贷之事。实不相瞒，自从他出事之后，曾经假贷给他的长安城中各家寄附铺和柜坊，乃至于我这样的捉钱人，大多都把借券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权当被狗咬了一口，总好过卷入那样的谋逆大案中！好在之前王大尹虽则一个劲抓人，却仿佛不曾发现他假贷之事，我们还松了一口气，想不到还是被杜拾遗发现了。”
　　“是宋开府发现，我只是奉命查证。你既然坦白陈情，不妨把话说清楚。但使真的情有可原，宋开府处，我自会据实相告，绝不会贸然加罪于尔等。”
　　既然承认了，罗生财自然本就是赌在杜士仪的态度上。于是听到这话，他把心一横，这才苦笑道：“说来恐怕杜拾遗不信，那权楚璧是以给女儿准备嫁妆为名向各家假贷的。权家是官宦，在京兆和河南都有不少地产，以此作为质押，我们想着有利可图，百八十贯自然不在话下，总共有百多人假贷于他，可谁知道他竟这样胆大包天！如今钱财损失倒在其次，若是说我们亦是相助他谋逆，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枉？恳请杜拾遗体恤我等，对宋开府说查无此事，我等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宋璟行事，心中无愧的人自然欢呼雀跃，可他们这种心中有鬼的实在怕得要死！那一位可是拿着金山银山去求，也决计打动不了的！
　　“借券真的全都烧了？”见罗生财连连点头，杜士仪却嘿然笑道，“倘若如此，你们反倒都脱不了干系，这因婚事而假贷便成了一面之词！而若是借券留存，宋开府明察秋毫，反而绝不会冤枉了你们！”
　　“啊……”
　　罗生财一下子目瞪口呆，等看到杜士仪离座而起，向杜思温拱了拱手，仿佛立时要走，他不禁把牙一咬，慌忙上前阻拦道：“别人我不敢担保，借券……权楚璧亲手写的借券我还留着！”
　　“好！”
　　杜士仪这才目不转睛地盯着罗生财，一字一句地说：“你带我去见名单上其余放贷的人。我可以以我的家名官声作为担保，只要你等所言实情，借券无误，在宋开府面前，我一定会据实禀报，为尔等陈情！”


第352章 尽得圣心，撼张不难
　　七十八张借券。
　　宋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一沓虽尽力叠得整齐，但还是能看出不少都有折叠揉搓痕迹的纸，目光最终便落在了长跪于地的罗生财身上。沉吟片刻，他便开口说道：“惧罪而不曾坦陈，又险些烧毁了证据，本属有错，然则你终究是带着杜拾遗去了各家游说，最终搜集齐了大半证物，我就不苛责于你了。”
　　宋璟之直，天下皆知，而他那铁面不容情，同样是人尽皆知，所以，即便知道杜士仪是一言九鼎不至于随便毁诺的人，罗生财跟着其来见宋璟，依旧是心中惴惴然。此刻听到宋璟说出这样的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再次确认了对方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喜出望外的罗生财不禁连连磕头。
　　“多谢宋开府宽宥，多谢宋开府宽宥！”
　　“不必谢了，你去吧，记得告知其余人等，不必惊慌，大理寺的牢狱没那么多空位子，装不下那许多人！”
　　此话一出，罗生财更是如释重负，感激涕零地再次连声道谢后，他方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这时候，宋璟方才赞赏地看着杜士仪：“好，短短三五日之内，此事就查了个清楚明白，我没有错看了你！”
　　“宋开府谬赞，我不敢居功。此等假贷之事，我毕竟不太了然，因而也是去朱坡山第访了京兆公，由他出面召见了罗生财这旧日京兆府廨的捉钱人，恩威并济，这才使其吐露实情。”
　　“朱坡京兆公固然老而弥坚，可若非你能得人信赖，这些人一味抵赖，一旦旷日持久，反成大狱。”宋璟微微一笑，这才拿起那一沓借券说道，“有了此物，便能够替这些人分说清楚，宽纵了他们也就不违律法。倘使他们知道权楚璧借贷是为了自身逆谋，而又不首告，那自然是同为谋反；可既然是被人蒙骗的情形下完全不知情地借贷给他，又何来罪责？但使你我据实禀告了陛下，届时旁人也无话可说！”
　　当宋璟和杜士仪的联名奏表一起送到了东都尚书省，尚书左丞崔泰之想到日前河南尹王怡病恹恹地回到东都，却即刻出为泽州刺史的事，心中不禁满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身在高位多年，他自以为已经很能领会那点上上下下的诀窍，可在杜士仪身上却已经几次看走眼，单单近来就是两次！一次是以为杜士仪竟敢大胆封还杖姜皎后流配岭南的制书，必然会贬斥岭南恶地，谁知道却起死回生；另一次则是这一回，本以为王怡负精干之名，赴长安宣慰安抚，必然能够将那桩大逆案子解决得漂漂亮亮，可谁知道却拖得旷日持久牢狱人满为患不说，还更显得杜士仪那番陈奏入情入理！
　　因为天子极其关心长安城中情形，他少不得亲自到宣政殿陈奏。果然，宋璟所附账簿和借券，为这数百放贷人请宽的奏折，李隆基阅后面色霁和，等看到牢狱之中冤系之人已经全部放出，如今只得首恶十余人，请诛杀以正刑律，其余屯营兵也都已经由里坊作保放出，他非但不怒，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逆谋大案固然可恨，如今却不是他即位之初需要立威的时节！太平盛世，一二跳梁小丑作乱却牵涉广大，甚至于王怡还说姜皎都于此有涉，那他这个天子岂不是成了昏庸浑噩之君？
　　“不愧是宋广平，清直明允，名不虚传！”李隆基信手合上奏疏，欣然说道，“宋广平和杜君礼本就老少相得，如今一同行事，果然更是珠联璧合，源翁举荐得人！”
　　话音刚落，崔泰之还来不及出言附和，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张相国求见。”
　　崔泰之能够起复为尚书左丞，张嘉贞引见的作用很不小，因而他刚刚到宣政殿之前，曾经让人通告了张嘉贞一声。此时此刻，这位为相已经将近三年的宰相昂首直入，只对崔泰之微微一颔首，行礼拜见了天子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长安城中有人首告与权楚璧逆案相关之人，并有账册一卷作为证物！”
　　事出突然，崔泰之此前只说是宋璟和杜士仪的联名奏表到了，余者却不好说得太详细，因而听到账册二字，他不禁面色一变，想要给张嘉贞使眼色却也力有未逮，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果然，他就只见李隆基听得账册二字，仅仅是微微蹙眉，令人从张嘉贞处接过账册，随手展开翻了一翻就撂在了一旁。
　　张嘉贞显然没料到天子竟是这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当即正色说道：“虽则首告是否属实未必可知，可事出重大，总该让宋开府和杜拾遗彻查清楚，否则若是宽纵了大逆罪人……”
　　“卿为宰相，应该理会的是天下大事，西京长安那逆谋已经告一段落，何需卿一再劳神？”李隆基面色虽然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和煦，“权楚璧这假贷的账簿，宋广平和杜十九郎已经联名奏表陈情，朕已经知之甚深，不需要卿再痛陈利害了！须知西京重地，民心安定为上上，构连大狱为下下，宋广平和杜十九郎言行举止深得朕心，你无需再多言了！”
　　张嘉贞这才知道自己留着王守一悄悄拿出的东西作为杀手锏，可结果竟然捂得太迟了，一时又惊又怒，待再想说权楚璧同党有人尚在洛阳，那马球赛兴许有人混入，他陡然醒悟到姜皎已死，王怡被贬就有很大程度是构连姜皎之故，他不禁异常后悔自己为求稳妥，不曾在姜皎未死时就先捅破此节。于是，他连此前通风报信含糊不清的崔泰之也一块给恼上了，告退出殿的时候甚至根本都没看上崔泰之一眼。而后者虽觉冤枉，隐隐之中却也不无懊恼。
　　等到这两人双双告退，李隆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抓着扶手的手不知不觉便攥紧了。当初从张嘉贞之言杖责姜皎，又将其贬至钦州恶地，他自是心头气怒交加，可等到人启程之后，他便不知不觉渐生悔意。可身为天子决不能朝令夕改，他也就安慰自己放下了此事，可谁曾想姜皎的死讯不过十数日便报到了他跟前，而王怡竟然紧跟着报称姜皎和长安城那起谋逆未遂案子有涉！
　　这一环紧扣一环，倘若不是姜皎死在路上，倘若不是杜士仪强项不屈，兴许他还得过上更久才能察觉到！这宫里宫外的这些人……简直当他是可以轻易蒙骗的三岁小孩不成！
　　洛阳宫神居院中，当连月以来屡受打击，已经消瘦了一大圈的武惠妃辗转得知，宋璟和杜士仪快刀斩乱麻了结了长安城中的权楚璧之案，天子深为赞赏，只令在已死的权楚璧权梁山李齐损之外，处决首恶七人，其余从者或流配或杖刑，为胁从者宽宥不问之后，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丝笑容。
　　“惠妃，大家此举，是不是说……”
　　“没错。三郎又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怎会被人一直蒙骗下去？姨父之冤，他现如今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武惠妃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但旋即便露出了森然冷色，“阿王斩我臂膀，又想趁胜追击赶尽杀绝，立威于朝堂后宫，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我偏偏不让她如意，索性什么都不做，是非曲直三郎总能明辨清楚。说起来，杜十九郎真心难得，前后两个人情，我都记下了！”
　　长安光福坊的姜皎宅，原本是西京有名的豪宅之一。景云年间睿宗李旦登基，姜皎初贵，曾经由李隆基亲自奏请，将在姜皎宅院以南的永寿公主庙赐给姜皎为鞠场，宠信可见一斑。然而，如今宅邸还是从前那般富丽堂皇，但四面却已经挂起了白幡，从内到外一片素裹，家奴部曲的脸上无不是一片沮丧悲色。
　　若只是主人逝去也就罢了，可主人乃是杖责贬斥之后死在路上，倘若不是天子尚有念旧之心，只怕就要葬在他乡了！现如今长子姜度扶柩而归，在家设下灵堂，可这头一日来祭拜的除却亲友，余者寥寥，人情冷暖显而易见。
　　于是，当杜士仪前来祭拜时，一时从外通报到内，殡堂之中，原本打算一路送父亲到贬所，如今却又成了披麻戴孝扶柩回来的姜度不禁露出了黯然之色。等到家仆迎了杜士仪进来，到了殡堂之中祭拜上香，他示意另一个弟弟留在殡堂以便接待其他宾客，就把杜士仪请进了西边的廊房。
　　“姜四郎，安慰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节哀顺变，别忘了你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妹要照料。”
　　“多谢提醒。”姜度点了点头，随即便正坐举手，深深行礼道，“也多谢你到长安之后，又使阿爷得免身故之后又遭人污蔑！”
　　“本就是我该做的。怎么说咱们也相识了这么多年，你何必见外。崔十一本来也要来，是我嘱咐他晚些，不要挤在一块。”
　　“你们有心我就很感激了。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阿爷故去之前，曾经提过想求人做一篇墓志铭，可否请杜十九郎润笔？”
　　杜士仪顿时一愣。这墓志铭素来都是求高官书写最多，自己何德何能，够得上资格给姜皎写？然而，等到姜度低声把父亲的心意和盘托出，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终究点了点头道：“好，此事我答应你。不过，你今后可有具体的打算？”
　　“打算……即便圣人因为阿爷故去，难免有些念旧之心，但若是用我等姜氏子弟为近臣，朝夕相见，难免更加会想起旧事，所以仕途上头我就算用心，进益也有限了，更何况，我从来就不是这材料。”
　　听姜度说到这里，杜士仪却哂然一笑道：“那就眼看仇家依旧占据高位？”
　　这时候，姜度终于面色变了。这次的仇人是谁，他就是再愚钝也能揣测出来，可杜士仪这暗示的一层意思代表什么，他更清楚。想到杜士仪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温厚君子，此前几次事情也尽显老辣，想到父亲当初离京之前对他和李林甫的嘱托，又想到父亲临终的遗憾，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郎是要撼中宫？”
　　“非，中宫何人，与我何干？然则张相国一再算计，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我也要撼一撼！横竖这朝中并不是没了他，就找不出足以定朝局的名相！”
　　“好！”姜度一时悚然动容，当即伸出手去和杜士仪紧紧相握，“阿爷之疏失，在于不该勾连后宫，阿王无子，圣眷不再，不足为惧。但使能拉下张嘉贞，看王守一还能猖狂多久！我虽守制在家，但若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尽管张口！”


第353章 损人不利己
　　既然如今和宋璟的联名陈奏已经送了上去，案子的事也几乎告一段落，杜士仪不再像刚刚回到长安时那般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就把在朱坡山第搅扰了杜思温好些天的杜十三娘和崔俭玄接了回来。
　　宋璟是西京留守，他只是临时派遣的使职，虽要留下来等待圣命，可如此就不必一直窝在长安城中了。一家人索性都住到了樊川杜曲那座宽敞的老宅中。
　　崔俭玄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尽管自家在长安洛阳都有别业，可他还是好奇得拉着杜十三娘前前后后逛了一大圈，丝毫没有做客娇婿的自觉。至于杜士仪则是在安顿好了之后，把杜黯之叫到了跟前，考较了功课之后，又问过学校的情形一切都好，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如今九经读得如何？”
　　杜黯之天资虽算不得上上，但却胜在勤奋用功，这近两年来又有杜士仪延请功力扎实的朱雯教导，每月如王翰韦礼这等才华横溢的文人雅士来谈诗论文，进益要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此时此刻，他便不无自信地说道：“已经都熟记在心了。朱师说，只有口试经义还需再细细琢磨。”
　　朱师便是杜士仪当初在万年县尉任上时，万年县学经学博士朱波举荐来任教的侄儿朱雯，此人虽不曾举明经第进士第，但杜士仪深谈几次后，便觉得虽不如自己所学驳杂，但在真正的经史研读上，却颇有前世里父亲之风，因而立时把人延请了回来。听到朱雯对杜黯之亦是如此评价，他不禁欣然点头。
　　“那好，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明年便试一试京兆府明经科解试！”
　　“是，阿兄！”
　　见杜黯之露出了小孩子似的雀跃表情，杜士仪顿时笑了。晚间杜士翰也到了这里来，加上崔俭玄杜十三娘和杜黯之，一家五个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饭后又是投壶双陆等等好一阵余兴节目，等到杜士仪回房睡下时，已经是接近子时了。
　　尽管疲累，但杜士仪却久久都没有多少睡意。他如今纵使是天子近臣左拾遗，可论品级不过八品，论亲近根本还排不上号，可却在姜度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撼一撼张嘉贞这政事堂中一言九鼎，就连源乾曜也要避其锋芒的宰相，姜度居然还相信了！其实，他的最大凭恃，不过是张嘉贞所作所为太过刚愎急躁，当今天子李隆基兴许已经容不下了而已！可纵使如此，他还是需要契机，需要万无一失的谋划！
　　说起来，这次还真要损人不利己了！
　　他正平躺着出神，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为之一愣的他想到自从回到长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下一刻，他依稀发现床前有一高大的黑影，伫立片刻后便一声不响翻身下拜，等到起身悄然要退走的时候，他便懒洋洋地低声叫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楚大侠还真是出入我家如入无人之地啊。”
　　楚沉没料到这杜家老宅上下大多数人几乎都沉沉睡去的时候，杜士仪竟然还醒着，脚下步子顿时停住了。他徐徐转过身来，待见床上的人已经翻身坐起，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沉吟片刻便走上前去，再次拱了拱手道：“夤夜贸然造访，是我唐突冒犯。然则杜拾遗是朝中命官，我是山野之人，故不敢面谢，只能出此下策。若非杜拾遗明察秋毫，我那恩人恐怕已经身首异处，此等恩德，我铭感五内。”
　　“不闻长安城中那两句民谣？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杜士仪想起当初自己把红薯改却一字为蓣薯，不禁笑开了，“所以，本是分内之事，无需言谢。倒是楚大侠大有春秋士为知己者死之古风，因情义恩情便不惜以身犯险，虽则合情，却往往不合法，可嗟可叹。”
　　“如若世上为官者皆如杜拾遗，我又何需如此？今日拜别杜拾遗，日后若有差遣，请至长安西市原生肉肆，使人传信于怀沙便可。我若在左近，必然尽快赶到。”
　　见楚沉再次深深行礼后转身欲走，杜士仪突然心中一动，遂开口唤道：“日后差遣，却也不必。挟恩望报，原本不免下乘。倒是洛阳城中的马球赛如今尚未结束，楚大侠本有问鼎之望，若是半途而废，其余队友大失所望不说，就是我那力主此事的友人崔十一郎，也少不得会失望，须知如今只是暂停，并不是真的不办了。即便他日有人认出你，因而论及当年之事，在圣人面前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洗脱前情建功立业，难道不是人生快事？”
　　听得杜士仪所嘱竟然如此入情入理，楚沉先是一愣，旋即肃容行礼道：“多谢杜郎君指点！”
　　“那好，就此别过。”
　　夤夜访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杜士仪一觉醒来，昨夜之事也就都抛在了脑后。接下来一段时日，他悠闲自得地访亲问友，王翰韦礼裴宁等人时常或单身或结伴前来拜访，而当他一天问到崔颢怎一直不见的时候，却得知人去东都访王缙了。想到两人本是水火不容，如今却好似相交莫逆，他不禁暗叹人生际遇不可捉摸。
　　而在他悠闲的时候，赤毕等几个从者却丝毫不悠闲，成日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所办却都是些花木陈设采办的小事。转眼便是小半个月，宋璟终于使人传了他去，道是长安城的制书已到，依他们俩的陈奏处决了那些首恶之外，其余的都得到了宽免，此外便是圣命召他回东都。
　　尽管历朝历代以来，死刑往往都是延至秋后，但大逆之案和天子御批的案子却是例外。为了杀一儆百，决不待时自然是不消说的。东市狗脊岭行刑那一天，长安城中为这么一桩案子困扰许久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蜂拥而去看热闹。而与此同时，杜士仪则是辞别了宋璟，又再次去探望了姜度之后，踏上了启程回东都之路。
　　来时日夜疾驰快马加鞭，又是跟着王怡这么一个矫情的河南尹，回程却是伴着杜十三娘和崔俭玄这一对小夫妻，感觉自然大不相同。然而，想起年初启程时，身边这一对还只是刚刚定下了婚约之议，如今却已经双宿双栖，他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但也不免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因而，等回到了东都，他便请杜十三娘捎信去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所在的两家道观。这一日傍晚，他便来到了紧挨着洛阳南城墙的嘉庆坊。
　　和长安城北贵南贫一样，洛阳城南虽偶尔也有达官显贵的别院，但多数都是平民百姓所居，越往南空地越多，甚至于还有菜园农田之属。可这些里坊的治安便没有那样周到，士子租住期间行卷往来都不便，自然越发人烟稀少。这嘉庆坊一整个里坊的四分之一，便是一家人种植花木所在。每岁牡丹也好其他奇珍花卉也好，供应各家王侯公卿，算得上一桩好买卖。
　　如今深秋，专为赏花文人雅士所辟的旅舍自然而然都空着，而那些夏日乘凉最好的草亭也显得萧瑟阴冷。然而，当围上了青色围障，又点上灯烧了小风炉之后，内间便呈现出一片使人温暖的黄光来。当那围障上呈现出了影影绰绰两个人影之后，须臾便又传来了说话声。
　　“你真是走到哪里，麻烦跟到哪里，因为王怡的事情，东都之内可是好一阵轩然大波！”甫一落座的王容在这么一句话做了开场白之后，见杜士仪烫酒自饮，面上竟已经有几分酡红，她不禁大为讶异。
　　“你听过长安城中那两句童谣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是我让人去传的，可话固然说得好听，其实当官的又有几个人真有这般为国为民不惜身的节操？我也不例外。只不过为人处事，总要有个底线，王怡一心只为自己，突破了这个底线，那贬官去职本就是活该。当然，他更不应该的是还想算计我，既然如此，我哪怕是为了自己，自然非把他掀翻不可！”
　　王容见杜士仪毫不遮掩这些利己之词，本以为是他微醺失言，可等发现他那明亮的眼睛里头，分明看不出半点醉意，她便笑了起来。
　　“王怡堂堂正三品河南尹，竟在你手上大败亏输，这可远远胜过当初你让柳氏子败走衡州之事。据说张相国曾经在私宅中骂了你足足半个时辰，可想而知对你的恨意。更不要说原本信心十足的王守一了。树敌若此，杜郎足以自傲。”
　　“我怎么听着这不像是在夸我？”杜士仪苦笑着摸了摸鼻子，继而便放下酒杯，一本正经说道，“今日见你，一来是因为一路上但见崔十一和我家十三娘成双入对，我顿生孑然孤寂，因而请君幽会，以解相思之苦。”
　　王容顿时被杜士仪那表情和言语不一的言行给逗笑了，却也不答此问，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二来呢？”
　　“二来，则是知会你一声，近来兴许多事，若有万一，你需得劝住二位贵主。”
　　王容正有些不明就里，突然就只见杜士仪站起身来到她面前，继而伸手相邀。当她有些犹豫地顺着他伸手一拽站起身之际，就听到了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
　　“佳人在前求不得，我树敌太多是最大的缘由。若能铲除一块绊脚石，想必今后咱们不用老是这般鬼鬼祟祟的！”


第354章 求亲
　　次日一大清早，当王容带着白姜悄然回到了道德坊的景龙女道士观时，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因而，她霞飞双颊的模样，自然也无外人瞧见。只是，白姜昨晚上因围障，自己守在外间之故，瞧不见自家娘子究竟和那位杜郎君做了些什么，此刻见王容在铜镜之前呆呆坐着，不理云鬓不帖花黄，她不禁越发心中惴惴。
　　唐时固然有些妇人放浪形骸，但多数是天家贵女，娘子和杜郎君固然互许终身，可总不至于这么轻率吧？若真的什么都给了他，那位杜郎君前途大好，万一负心薄幸可怎么好？
　　“娘子，昨夜……昨夜你俩在草亭里，不会……不会真的……”
　　恍惚之中的王容哪里听清楚了白姜这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没注意到身旁这位婢女倏然神色大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得不认同杜士仪这听上去胆大包天到了极点的计划。一个要嫁，却碍于窥伺者众；一个要娶，却不得不顾虑仇家满朝。不论是换了谁入主政事堂，应比张嘉贞来得强！
　　“娘子！”
　　这陡然传来的声音让王容吓了一跳，她再定睛一看，却只见白姜已经跪了下来，竟是连眼睛都红了。不等她开口相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姜便径直说道：“娘子，婢子知道这话原不该说，可娘子固然不是出自王侯公卿之家，却也不可轻贱了自己！杜郎君翩翩风仪，才华无双，为官之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可你若是如此轻易从了他，若稍有万一，今后……”
　　“你说什么呢！”王容越听越是惊讶，到最后不得不一口喝住了她，旋即嗔怒地斥道，“谁从了他！昨夜不过是喝酒赏月，说了他在长安的经历，又商量了一些事情，哪就到你说的这地步！下次你要是再胡说，我就……赶了你回家去！”
　　“啊？”
　　白姜不禁瞠目结舌：“若不是……娘子怎会一早上都是心神恍惚，而且始终脸上潮红？”
　　王容被说得脸上更红了，可若不对白姜说明白，她这个较真的婢女指不定怎么胡思乱想。于是，她只得懊恼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说话大胆！”
　　“原来只是杜郎君说了让娘子脸红的话啊！”白姜这才恍然大悟，紧跟着便掩口偷笑了起来，“娘子也是的，又不是从前初见的时候了。杜郎君在幽州蓟北楼上都能那般直截了当表明心迹，更何况如今你们都是两情相悦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娘子你日后可不能这样吓我了！”
　　“你这死丫头！”
　　王容满腹似羞似喜似恼，都被白姜这一番闹腾给磨得干干净净，见白姜笑着逃出了门去，她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可如此一打岔，那些心中萦绕的杂乱思绪没了，她也就能够静下心来思量他所托之事。所谓造势，他虽为左拾遗，可反而不好去做，而这恰是她力所能及之处，更不要说，之前她和张说本就是结下了善缘，难就难在之后的契机。虽然杜士仪说会制造出契机来，可这种事倘若被人察觉，危险性自然不言而喻。
　　好在道观之中别的不说，空闲余暇却是大把大把，她有的是时间思量此事。而作为金仙公主真正的入室弟子，她能够接触到的层面也远比其他女冠多，那些人情往来等金仙公主懒得应付的事，如今都是她亲自料理。因而，金仙公主不再羡慕玉真公主有霍清这样能干的婢女，反而时常笑着炫耀自己有个好徒儿。
　　时值金仙公主寿辰临近，知道她不爱操办，各家自然只送来了寿礼。此时翻看着各色礼单，王容猛然间发现其中一份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祁国公驸马都尉王守一。
　　尽管王守一本来就官封晋国公，但其父王仁皎去世后，他又承袭了祁国公的爵位，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有两个嫡子，那么就全都能够承袭国公，这简直是少有的恩遇。然而，对比王家如今日渐边缘化，王皇后又无子的态势，即便此次武惠妃折了臂膀，但谁都不会认为王家能够就此高枕无忧。
　　而就是这个王守一，送给金仙公主的寿礼，竟是比宁王岐王等诸王贵主更加丰厚，货值……不下五千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身在商家，王容自然比其他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更加明白这道理。因而，她其余的代替金仙公主回书赠礼，这一份却拢在袖中亲自去见金仙公主回报。果然，就如同她的洞悉于心一样，金仙公主同样眉头紧蹙，看了好一会儿便随手将其撂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他这是生怕人不知道，这些年王家积攒了多少家底，他有多豪富？他也不想想，阿兄和阿王本来确实琴瑟和谐，可成婚那许多年就没有一男半女，是男人就总难免纳妾蓄宠，更何况阿兄一国天子？患难与共的情分，也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哪里像阿王那样，成日里用公心盖着私心，冠冕堂皇地做些阴私之事，我如今都不乐意理她！这次更好，她破釜沉舟让人散布废后的流言，把姜皎给整死了不假，可她就不知道经此一事，阿兄对她的最后一点情分也荡然无存了？”
　　尽管这些宫闱阴私，王容自己也能依稀察觉一星半点，可金仙公主当着自己的面说得这般直白，她还是不禁面色苍白。果然，见她如此模样，金仙公主很快便面色稍霁。
　　“你也不用怕，我知道你不会外传，故而也不避你。王守一的礼物，收下那些寿桃寿面，其余的你全都给我退回去，就说修道之人，不务奢华，用不着这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是。”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等到玉真公主私底下给金仙公主这个嫡亲阿姊庆祝寿辰的时候，王守一却再次登门求见。玉真公主原是恼火之极，打算把人拒之于门外，还是金仙公主思前想后，吩咐把人请了进来。当初李隆基还只是临淄郡王的时候，王守一这个妻兄常来常往，她们都是熟悉的，可如今时隔十余年再见，两人全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位昔日也算得上是美男子，如今的中年男人的脸上，不但风霜之色尽显，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戾气。
　　“许久不见，二位贵主安好？”
　　王守一躬身行礼之后，玉真公主便懒洋洋地说道：“一点都不好。你无事献殷勤给阿姊送了那么重的礼，今天又不请自来，究竟所为何事？”
　　“原来二位贵主是恼这个。”王守一若无其事地在两人身前坐了下来，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原本今日四娘要过来，可因为身上有些不好，怕让二位贵主好端端的生辰闹得没趣，这才是我亲自来了一趟。之所以相送重礼，是因为我想请二位贵主做个媒人。”
　　本以为王守一是想请她们在李隆基面前为王皇后美言，可此时听到的却是媒人二字，率先发难的玉真公主顿时愣住了，金仙公主亦是吃惊不小，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为何人做媒？”
　　“我家二郎，如今已临近弱冠之年，我想为他求娶金仙贵主的弟子玉曜娘子为妻。”
　　“什么！”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同时大吃一惊。王守一当年也是二十五六方才娶蔡国公主为正妻，如今固然有一个嫡子，但至今不过六岁，至于如今他提出来想要迎娶王容的什么二郎，必然是庶子无疑！玉真公主素来性子更直接，当即冷笑道：“驸马真是好胃口，一个庶子便想让我和阿姊出面？”
　　“虽是庶子，但王元宝家虽士族，却行商贾贱业，往昔提亲的多是王侯纳为侧室，因而从前有人求亲，王家素来不应，以至于她甚至避入道观。我却是为庶子求娶正妻，并不辱没了她！”说到这里，王守一便笑着说道，“再者，我家二郎一表人才，虽不能继承爵位，可却也有门荫在身，她日后可以封诰命享荣华，就是王元宝亦可以女为贵！二位贵主何妨使人去问一声，她可答应！”
　　玉真公主顿时柳眉倒竖：“你算盘打得固然好，可须知同姓不为婚！”
　　“我在乎的又不是她那家名。大可寄于官家托为女儿出嫁，此等事又不是没有先例。”
　　听到这里，金仙公主在沉思之后，便淡淡地说道：“去唤玉曜来！”
　　王守一的到来王容早就得到了消息，可当她满心疑惑应命而来，听了这求亲之议后，顿时又惊又怒。好容易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她便对金仙公主肃容下拜道：“尊师在上，弟子自从入门修行之后，虽尘心尚未全静，可一直精修不辍，婚姻之事早就不曾想过！王驸马厚爱，弟子断然不敢领受！”
　　尽管知道王家这些年拒婚不计其数，可王守一自恃家门富贵，拿出的更是庶子正妻这样的名分，足可打动等闲妇人，却不想王容竟然仍一口拒绝。恼羞成怒的他见金仙公主欣悦地伸手召了王容过去在身侧坐，玉真公主亦是笑意盈盈，他更觉得颜面大失。
　　“婚姻大事，玉曜娘子未免太草率了。想来令尊纵横商场多年，总不会如你这般视若儿戏。金仙贵主今日寿辰清净，我就不打扰了！”
　　见王守一撂下这番话，行过礼后就立刻转身离去，玉真公主登时大怒。再见王容面色苍白，她便恼火地叫道：“阿姊，这王守一简直狂妄！他若真敢对王元宝如何，我定要让他好看！”
　　“怕就怕王元宝答应，毕竟他是父亲。”金仙公主对王容的一口拒绝很是赞赏，此刻便蹙眉提醒道，“玉曜，你或是命人回家，或是亲自回家，总得先让你阿爷知道利害才行。王守一的儿媳，岂是容易做的？”


第355章 恃强逼凌
　　“不识抬举！”
　　当王守一气冲冲出了景龙女道士观上马之后，口中便忍不住骂了一声。此次他令宫中的王皇后下定决心，随即在外散布天子意图废后的流言，又令嗣滕王灌醉了姜皎的次日前去御前陈情，一环一环的连环套，终于成功斩断了姜皎这条武惠妃最得力的臂膀。然而，这之后的种种就开始完全不顺遂。
　　长安城内权楚璧等人的逆谋，他是早就打探得知，因而选在这之前陷了姜皎入罪。可谁知道王怡正奉旨到了长安，大张旗鼓地办案审理，把他想要这些人说出来的东西给问出来禀报天子之前，姜皎竟然就这么死了！不但如此，王怡的大肆株连下狱更是引起了长安官员的激烈反弹，早知道如此，源乾曜举荐杜士仪的时候，他就应该让张嘉贞竭力反对，那小子已经不止一次坏了他好事！
　　“郎主，是回去还是……”
　　随从小心翼翼的询问更激起了王守一的恼怒。他回身就是重重一马鞭抽在人肩头，见其不敢躲闪低下头去，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妹妹王皇后的处境能够有所缓和，前几年父亲和他积攒虽则丰厚，可这几年开销也实在不小，若非王元宝家境豪富却长袖善舞，于王侯公卿之中多有美名不说，就是士人对其乐善好施也颇多美誉，而他又不敢再有大错处落在御史手中，他何至于为庶子求娶一个商贾之女，直接谋了王家产业就是！
　　当初天后寒微时，便是厚惠结交宫人内侍，使窥伺皇后淑妃之失，而从前阿姊每每疏漏失察，便是犯了和当年那位王皇后相同的错误，如今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回去！听说王元宝已经到了洛阳，另派人去他家，就说我要见他！”
　　尽管王家已经不如从前，但王守一两个妹妹，一为中宫皇后，一为嗣滕王妃，他自己亦是世袭祁国公兼驸马都尉，因而，王元宝即便这两年长安首富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了，却也不敢怠慢王守一的召唤。然而，他却也并非招之则来，而是足足耽搁了大半个时辰，这才骑马来到了淳化坊王守一宅。
　　这是当年王仁皎在世时的赐第，而蔡国公主的宅邸则是在温柔坊。名义上是夫妻，可王守一和蔡国公主感情不过平平，大多数时间都是分开住，各管各的两不相干。这座偌大的宅邸乌头门高耸，正门富丽堂皇，内中亭台楼阁极尽恢弘大气，都是当年李隆基登基之初感激老丈人曾经的慨然资助，因而令工部着力督造的。
　　时隔十余年，屋宅历经修缮依旧尽显富贵荣华之气，可人事却早已并非当年。当王守一身着一身闲适便服，在书斋中见到了王元宝的时候，昔日也被人称作是温文佳公子的他风霜之色尽显，嘴里用居高临下的口吻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件事，为我家二郎向你提亲。”
　　路上王元宝猜测过王守一请自己所为何事，此种可能本就在料想之中。可王守一开门见山就是提亲，他在心中暗自叫苦的同时，只能使劲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说道：“祁国公所请，本是我之荣幸。可小女自幼性子古怪，两年前更是一意入道清修，不问俗事，更不用说婚姻，因此只能辜负祁国公美意了。”
　　刚刚在景龙女道士观，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让他碰了个硬钉子，王容更是当面回绝，如今回到家请了王元宝来，竟然又是一口回绝，王守一登时怒火高炽。他砰的一声拍在面前书案上，声音冷冽地说道：“你家千金多年以来拒婚不计其数，可我却是为二郎求娶正妻，莫非她就自视高到天下男子尽皆不屑一顾？倘若连我家儿郎你们父女都看不上，两京之中难道还有其他好儿郎？王元宝，别藏着掖着，到头来反而成了破家之因。这一家家一户户被你回绝过的人家若是恼火上来，呵呵……”
　　尽管从前王元宝回绝其他人家的时候，也常有人不忿之下口出威胁，可王守一这番话不但更直白，而且还流露出了另一重意思，那就是联同其他各家一块打压！而且，此前姜皎之案，官场民间不少人都觉得其冤枉，幕后主使是谁不问自知，那种狠辣王元宝自忖难以招架。
　　因而，在沉默良久之后，他不得不勉强笑道：“祁国公此话言重了，我一介从商的士人，怎敢有此狂妄不敬之心？兹事体大，容我回去考虑考虑吧。”
　　“好，你自去。只不过我的耐心有限，别让我等得太久！”
　　当王元宝心烦意乱地回到了自家私宅时，便得知女儿已经从景龙女道士观中回来了。原本这种难得的团圆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可此刻他却没那个心情，只是在踏进自己那起居见人的客室时，他方才打叠精神笑容可掬地说道：“幼娘，不是说今日贵主寿辰，你怎有空回来？若是早说，我早就令人预备你最喜欢的熏鹅脯了。”
　　“阿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王驸马请你去，可是为了我的婚事？”见王元宝立时语塞，面色也为之凝重了下来，王容便苦笑道，“阿爷不用瞒我，他今日先去的景龙女道士观，于二位贵主面前当面问的我，却被我一口拒绝。没想到他竟然还不死心，又请了你去，不为此事却为何事？”
　　“唉……你两个阿兄当初也就罢了，顶多是下聘的时候多给礼金，可你却……早知道如此，当年我就该早些给你定下婚事，也省得如今让你在道观中还躲不了这些糟心事。”
　　“即便订婚，那些王侯公卿凭借权势，又哪里不能使人退婚，甚至于闹出人命？纵使成婚，一样也未必长久。”王容哂然一笑，声音清冷地说道，“阿爷不用自责了，只需告诉我，王守一可曾恃强逼凌，语出威胁？”
　　“你阿爷也不是被吓大的。等拖延几日回绝了他，以前又不是不曾遇到过这等情形。你是金仙贵主的弟子，她总能护得住你，其余事情你不必担心……”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王守一能够以那种罪名令姜皎丧命，此人之言，不可只以为是威胁！”王容摇摇头打断了父亲的话，随即安慰道，“阿爷，事情因我而起，我会设法，你不要告诉两个阿兄，免得他们担心。”
　　“幼娘！”
　　见王容转身要走，王元宝顿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追了上去拦在她面前。从一介贫汉到如今的关中首富，他性子本就坚韧，这会儿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黯然问道：“这些心有所图的家伙也就罢了，这么多年来，幼娘你就真的不曾有过心仪之人？道观虽能躲避一时，可总不能躲避一世，等阿爷不在了，你两个阿兄都另有妻室儿女，难道你便要孤寂一生？”
　　父亲的脸上满是真正的怜惜和牵挂，王容怎会看不出来。沉默良久，她方才轻声说道：“阿爷，我入道固然是想避人纠缠，可也并非打算就此孑然一生。我已经与人定下鸳盟……”
　　“什么！”王元宝简直不敢相信，一贯对男人不假辞色的女儿竟会有了意中人！一瞬间的呆滞和不可置信之后，他登时质问道，“既是如此，缘何他也不上门提亲？难道他以为我是那等嫌贫爱富的人不成？”
　　“阿爷，王侯公卿觊觎我，不过是图谋嫁妆和王家家产，如王守一之辈，我若入谁之门，岂不为其招祸？”
　　“那家伙是谁？若是他要迎娶我女儿，怎么也该和我打个照面。再者，没有婚书，他日他悔了怎么办？男人年纪大了依旧有的是女人远嫁，可你若为他白白耽误了……”
　　见王元宝一副担心负心郎的样子，王容不禁微嗔道：“阿爷！”
　　等父亲讪讪然住口，她方才含笑说道：“阿爷日后自会知道他是谁，也会知道他绝不会悔婚。此次之事，我会请他设法谋划，阿爷尽管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会自己保护自己。王守一必然会盯着阿爷，你千万不要四处求告，免得他狗急跳墙！”
　　直到送了王容出门，王元宝的脑海中依旧乱糟糟的。女儿有了意中人，而且还订下嫁娶鸳盟，甚至于对那人有相当深的信赖，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连那是谁都不知道！两京才俊他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会是谁？还是说是哪家穷小子花言巧语骗了人欢心？陷入胡思乱想的王元宝第一次感到，那时两个儿子的婚事有多省心！
　　回了一趟家里，在回程的牛车上，王容的脸上就再也没了刚刚在父亲面前软言安慰时的自信。这时候，一旁的白姜便只得没话找话说地劝慰道：“娘子，杜郎君只要知道，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希望如此……”
　　喃喃自语了一句，王容便对一旁的白姜说道：“回观中之后，就按照之前我吩咐你的那条线路，悄悄送一封信出去。”
　　话到此处，白姜便轻声嘟囔道：“要是岳娘子在洛阳就好了，那时传书多便利！”


第356章 盟友
　　尽管没有岳五娘那样高来高去翻墙入室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但王容的信送到杜士仪手中，也就是隔天的事。字迹并非他熟悉的那娟秀飞白，可所言之事却足以让人打消万一的怀疑。毕竟，这种事只要他去安国女道士观抑或景龙女道士观打听便能得知，丝毫不可能有假！
　　“求亲……王守一还真的是好大的胃口！”
　　杜士仪原本只志在张嘉贞，毕竟，王守一这种外戚，如果没有张嘉贞这种与其交好的宰相，那么能做到的事情极其有限。可现如今王守一竟然觊觎上了他的人，那么他非但不能再将其排除在目标之外了，而且还得将人当做是同样大的攻略目标！
　　于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请柬，当即扬声叫道：“来人！”
　　闻声进来的月影垂手行礼后，杜士仪便吩咐道：“预备几件首饰，我要去拜客。”
　　除却一件做工精细的金鎏银簪子和一对臂钏之外，杜士仪还在书斋中找出了一卷隋时的田亩论，又挑了一块墨放在匣中，这才前去拜访宇文融。
　　作为一年多近两年以来最得圣宠的天子信臣，宇文融看似不如刚刚入仕的杜士仪最初一岁两迁，可权限大步子稳健，如今因为括田括户大有成就，已然升为殿中侍御史。可实际职责却并非言官，依旧是领着形形色色好几个使职，连带麾下几个政绩最为斐然的判官也都步步进益。
　　如郭荃如今就挂上了监察御史里行的职衔，这足以让其喜出望外。
　　这一日是贺宇文融高升的宴会。尽管骤贵，但宇文融亦是士族出身，姻亲朋友不计其数，因而正堂上人坐得满满当当，杜士仪也轻而易举在席间找到了几个熟人。由于宇文融自己品级还算不得很高，今次多数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各家小一辈的子弟，于是，服绯的自然显眼。这其中，身材颀长人又精瘦的李林甫显得格外引人瞩目。酒酣之际，他大笔一挥展了一番丹青妙手，四座无不喝彩。
　　皇族之后，出身世家，千牛出仕，三十许而位列五品郎官……这样辉煌的资历固然有机遇出身的关系，却也同样说明李林甫远不像后世所言那般不学无术。就连特意挤到杜士仪这一席来的崔颢，也不无惊叹地说道：“都说李十郎的伯父善画，没想到他也丝毫不逊色！”
　　崔颢能够混到宇文融的高升宴上，杜士仪也不禁惊叹于他的活络。此刻听到他如此感慨，他便笑问道：“你应见过王摩诘的画，和李十郎的画相比如何？”
　　“王摩诘善画山水，李十郎的画却更有一种富贵之气，截然不同。”崔颢笑嘻嘻地评判了一句，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王十五郎近来常常往崔家跑，你家妹婿回来之后，两个人还厮混得很近。这小子从前假正经得不得了，现在却突然变了性子，实在太奇怪了！”
　　王缙给崔俭玄当傧相就已经够出乎意料了，他竟然和崔俭玄能投契，杜士仪不禁更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当初王维固然和他交情匪浅，和崔俭玄却只有数面之缘而已！
　　于是，面对崔颢的疑问，他只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了然，就这么一分神，作为主人的宇文融竟已经是借醉下场邀舞，一个个往日在朝中或古板或严肃的大小官员，多数却不过情面下场同舞，就连他也在来不及逃席的情况下不得已加入了这群魔乱舞的行列。这时候，王缙的事情自然须臾就被他暂时搁在了脑后。
　　饮宴跳舞赏歌舞美人，剑舞投壶为戏，酒酣之际，这各种各样的活动便分成了一处处小团体，最好酒和美人的崔颢兴致勃勃去和人看胡姬的胡旋舞了。而杜士仪只独坐片刻，身后就有婢女膝行上前，低声说道：“杜拾遗，家主请至书斋说话。”
　　“好！”
　　宇文融的宅邸是宇文家几代的老宅。庭院深深青砖苔痕，到处都是岁月的斑驳。而踏入宇文融那书斋之际，杜士仪便只闻一阵墨香沁人心脾，竟是他授意墨工张家兄弟加入种种名贵香料而制成的含芬墨，今日的贺礼之一。而宇文融的旁边，只坐了一个人，便是李林甫。
　　“杜贤弟来了！”宇文融笑容可掬地招呼了一声，请了杜士仪坐下便说道，“李十郎给我看了你给已故楚国公做的墓志铭，真是字字珠玑感人泪下。只要圣人瞧见，必然会为之动容。”
　　李林甫是姜皎的外甥，姜度的表兄，这么快就看到那篇墓志铭，杜士仪并不意外。可宇文融也已经看见了，甚至于还信心满满地说当今天子必会看见，他便知道宇文融真的竟也是惠妃党！心中提起了几分警惕的他面上越发从容，苦笑着叹息道：“只是按姜四郎所要求的写罢了，不曾文过饰非，因而与其说字字珠玑，还不如说朴实无华。”
　　“朴实无华方才好，当年天后那一块无字碑与人多少念想余地！”
　　宇文融击节一叹，便看着李林甫道：“李十郎对他舅舅素来是孺慕情深，谁知道竟是……唉，不说这些了，杜十九郎你真是有心人，就连贺礼亦是别出心裁。此墨李十郎赞不绝口，而那一卷书正是我之所需！至于你那一支簪子，是赠给我家夫人，还是陛下赐下的徐姬？”
　　“那就看宇文兄高兴了。”
　　杜士仪见最后的话题果然拐到了此事上，眼角余光瞥见李林甫含笑而坐面无异色，他就知道对方竟也知道了，这两人何时搭上的不论，相交颇深却显而易见。他轻轻一句敷衍过后，下一刻，李林甫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杜十九郎，你入仕以来，别人也给你前前后后使了不少绊子，若非你时运不错，又有贵人相助，如今就算不会如舅舅那般凄凉，可也只怕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了！源相国和宋开府固然对你赏识有加，可他们身在高位，人言可畏，未必能够帮你多少，我和宇文兄忝长你几岁，入仕也都有一二十年了，若你不嫌弃……”
　　李林甫故意顿了一顿，见杜士仪果然为之动容，他便笑呵呵地说道：“何妨互惠互助？”
　　杜士仪有自己的小圈子，掺和宇文融和李林甫这种利益群体原本并非所愿，可在人家已经鲜明提出此意的时刻，他若是再推三阻四，那么便会立时被人划归到敌人的群体中去。最要紧的是，非此即彼，不是从前姜度替他敷衍武惠妃的时候了。他的敌人已经有许多，不想再添这么两个不好对付又正当盛年的潜力人物。
　　因而，快速思量了片刻，他便立时拱了拱手道：“李十郎之议，固所愿也！”
　　“哈哈哈，好，好！”宇文融一时高兴至极，当即站起身到旁边搬了酒瓮来，而李林甫也是熟门熟路到一旁架子上取了三个越窑白瓷酒碗。当琥珀色的酒液倾入其中之后，两人便取了在手，等到杜士仪也笑着拿起了这小酒碗，宇文融便目光炯炯地说道，“今日同饮此酒，日后当戮力同心！”
　　“自当共谋进退！”李林甫说着便一饮而尽。
　　而杜士仪则是含笑说道：“从今往后，就不是孑然为战了！”
　　一碗仿佛是象征结盟的葡萄美酒下肚，三人仿佛是撕下了最初藏着掖着的面纱，说话也更直白。趁着这个机会，杜士仪便借口从景龙女道士观中得到的消息，将王守一求娶王元宝之女的事捅了出来。宇文融和李林甫果然还未得知此事，闻听之后前者嗤笑，后者却打趣起了杜士仪。
　　“据说金仙贵主对那位玉曜娘子赏识得很，怎会肯把人嫁给王守一家中婢妾之子？若是杜十九郎你登门求娶，金仙贵主肯定是立刻就应了！纵使不为正妻，就冲着那丰厚的陪嫁，纳为媵妾也未尝不可！”
　　“要置媵妾，于我还遥遥无期，倒是李十郎位居五品，已经够格了。”杜士仪轻描淡写地把李林甫这打趣搪塞了回去，便看向了宇文融，面上露出了几许年轻人的盛气来，“王守一数次算计于我，此次他如此恃强逼凌，可否上书揭了此事？圣人应当也对楚国公之事心存痛悔，有此一击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直接么？
　　宇文融和李林甫都知道杜士仪素来是锋芒毕露的人，此刻听得这话全都吃惊不小。然而，细细一思量，李林甫终究还惦记着舅舅含冤丧命，当即把心一横道：“此事……不无可行！”
　　宦海蹉跎多年，宇文融却不比青云直上的杜士仪和官运亨通的李林甫，踌躇的时间自然更长些。然而，打从杜士仪手中接过那张写着宫怨诗的宫笺，又呈递到了御前，一时获赐宫人，如今又高升，他是不指望王守一会以为他和武惠妃无涉了。于是，在反复斟酌之后，他便当机立断地说道：“御史台这里，我找人！”
　　一场午宴至黄昏方才散去。酒酣耳热时，等闲人都不会在意别人的去向，因而杜士仪回席也没人瞧见，他去见了何人就更没人留意。等到离开宇文宅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他想到如今一只脚踏上了那条船，这是从前根本不曾想过的，他心里不禁长叹了一声。
　　官场上没有永恒的盟友，但至少现如今，那两人都是不错的盟友！


第357章 狗急跳墙
　　宇文融为人雷厉风行，既然杜士仪答应与其结盟互惠互利，而其所透露的王守一之事亦是可资利用，于是，他很快便在御史台选中了一个刚刚上任雄心勃勃的监察御史，授意一个心腹令史透了点消息过去。那位一心要当直臣名臣的监察御史立刻闻风而动上书举发，其中言辞之凌厉而恳切，就连门下省杜士仪和左拾遗中的那些同僚传看之际，也有多人惊叹不已。
　　纵使皇后无子，满朝文武大多数都觉得不宜废后，可对于那些外戚，官员当中却多半没有好感，王守一这样的后兄竟然连王元宝那遁入道观的女儿都不放过，不是谋人财产是什么？
　　“幸好圣人圣明，特意下了明旨，凡僧尼道士有度牒者，听其自便，虽家人不得骤加凌迫。”
　　杜士仪听到窦先如此大发感慨，不禁微微一笑，等这一通议论在众人七嘴八舌之下暂时告一段落，他方才朗声说道：“说起来，张相国可是又打了一个胜仗。河曲六州的胡人悉数迁于都畿道和河东道各地，朔方为之一空。如今又奏请减免边地二十万兵卒，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大刀阔斧。”
　　“从前还看不出来，可张相国从幽州到并州，再到朔方，前后数次带兵，威势赫赫，可真的是文武双全。”一个年纪不小的左拾遗如是感慨了一句，继而就目光微妙地说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张相国奏请还是有道理的。只不过这个胜仗下来，张相国应不至于还留在朔方吧？”
　　张说不留在朔方，那便只有回朝，届时政事堂中张嘉贞和源乾曜并立的势力格局，又会变成之前的三方制衡，这是张嘉贞年初想尽办法把张说弄出朝堂任朔方节度大使时，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
　　而且，张说在朔方再次平叛成功，所奏请减免二十万兵卒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亦是为天子首肯。相形之下，张嘉贞固然按照王守一的话，成功把姜皎斩于马下，可却没能动源乾曜分毫，派了王怡去长安去却闹得灰头土脸。而王守一近日更是连遭霉运，想娶个家财万贯的儿媳，都被人指着鼻子痛斥逐利。此消彼长，张说回朝他还能拿什么遏制于他？
　　长安城中四处流传张说平叛经过的同时，却不知道打哪儿流传起了张嘉贞昔日奏请立天兵军，以及从前在兵部侍郎任上的种种政绩。乍一看那些政绩仿佛颇为斐然可观，然而在这等时候开始流传，有心人都能辨别出内中的名堂来。就如同不用看张嘉贞脸色，又和张说交好的黄门侍郎裴漼，就在一次饮宴上公然说出了一番话。
　　“此刻张相炫昔日政绩，无非为了他日说之回朝时，能有抗衡之机。张相为中书令，却惧说之深矣！”
　　饮宴上在场的达官显贵本就不计其数，这话的传播速度简直可以媲美光速。再加上这世上有的是推波助澜的人，当张嘉贞从苗延嗣口中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气得险些吐血。可如今他在官场传闻中本就成了刚愎自用心胸狭隘的人，更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打压裴漼，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了。
　　即便是宇文融和李林甫，在又一次见到杜士仪的时候，前者也忍不住轻蔑地说道：“张说之自负文坛名宿，元老重臣，却没想到也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张嘉贞交锋！竟然让人赞颂张嘉贞的政绩，这下子，张嘉贞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不过，张嘉贞的名声原本就败得差不多了，任用私人刚愎自用，否则换了别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杜士仪很乐意旁人把这种事栽在张说和张嘉贞的头上。没有人会想到，他这毫不相干的人，竟然会通过王容，一面帮张说造势，一面给张嘉贞吹捧，让两面彼此针锋相对。横竖在他看来，张嘉贞本就是仇人，这次肯定占下风，若能罢相他自然拍手称快；至于张说，若是就此入主中书省，对他也无甚影响，可若是因此反而遭了天子厌弃，那也和他无干。张说当初和王毛仲暗通款曲，硬是对他赶鸭子上架，可算不上对他有什么旧情！
　　朝中纷争层出不穷，但左拾遗的公务却并不繁忙，杜士仪难得有空，遂就之前黄花小笺的基础上，又闲来无事地调制了描金笺和红花笺，都是八寸长五寸宽的小笺，因是命人送去给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最先试用，答和宫中，甚至于和往来门下的文人雅士互赠诗文时使用，一时间在京城蔚为流传。刘胶东闻风而动，立时登门相求，好说歹说，让杜士仪将次一等的红花笺放在了千宝阁名下的雅斋之中，以吸引各方士子。
　　这一天下午，许久不登二公主之门的他终于登门造访了道德坊的景龙女道士观。正在金仙公主处的玉真公主闻言又惊又喜，当即笑道：“好啊，杜十九郎自从官拜左拾遗，几乎就连个影子都没了，今天总算肯再登门！你倒说说，要拿什么来补偿我和阿姊？”
　　“观主明鉴，日日早起上朝，晨治公务，午理私务，再加上吃饭睡觉，我哪里有闲工夫？而利用这仅有的闲工夫制成的好墨好笺，可从来都是二位观主最先用的！”
　　“哦？那我怎么听说，吴道子因为得了你新制的漆烟墨，高兴得四处炫耀这一年都是他专用，也不知道多少人牙痒痒的，这墨却不曾送到我这儿来吧？”见杜士仪为之哑然，玉真公主方才笑吟吟地说道，“不过你回头记得好好宰上他一笔，阿兄如今常常召他入宫作画，洛阳寺观请他作画的润笔何止加了一倍。要不是当初天宫寺三绝，他也不会声动天听，得感谢你才是！”
　　“不敢不敢……”杜士仪无奈苦笑，随即就对金仙公主拱手讨饶道，“金仙观主，还请帮小生说两句话，玉真观主再这么打趣下去，我可是吃不消了！”
　　金仙公主只见过玉真公主在自己面前这般言笑无忌，此刻见她在杜士仪面前亦是如此，面上不知不觉就尽是欣悦之色。此刻，她见杜士仪竟自称小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就板着脸说道：“谁让你不来见我姊妹二人，自然该罚！今日你既是自己送上门来，元元说你几句还不行？要我说这还轻了些，如今草木凋零，你不是最善探花么？罚你去外头采摘一支名花来，我们这才放过你！”
　　杜士仪今日本是冲着王容来的，哪曾料到佳人没见着，这两位金枝玉叶竟如此难缠。如今虽尚未到寒冬腊月，却也已经是十月末的天气，哪里还有什么名花？就当他苦笑连连打算求个情的时候，外间突然一个侍婢匆匆而入。
　　“贵主，不好了，玉曜娘子的婢女白姜浑身是血地骑马回来……”
　　这话还没说完，金仙公主就勃然色变站起身来，玉真公主亦然。而杜士仪亦是心中大骇，竟是只觉浑身一下子僵硬了下来。这时候，就只听金仙公主厉声喝道：“人呢？立时与我带进来！”
　　当白姜被两个侍婢一左一右搀扶进来的时候，从前见过她多次的杜士仪不禁心头咯噔一下。只见她身上血迹斑斑，脸上满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当侍婢松手的时候，她甚至几乎瘫坐在地，随即便声音沙哑地叫道：“观主，娘子……有人劫持了娘子的马车……”
　　玉真公主登时又惊又怒：“到底怎么回事！”
　　“娘子本要回家，结果在路上遇到家翁的亲信家人，说是家翁在城外别业，诳了娘子出城，结果出了定鼎门之后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强人劫车……”
　　即便是在巨大的惊吓和不轻的伤势之下，白姜依旧口齿还清楚，此刻不禁拼尽最后的力气重重磕头道：“那家人跟了家翁十余年，最是亲信，最初娘子并无怀疑，可在路途上觉察出端倪，本待借口有事先行返程，可不想回程途中，那些人还是冒了出来。幸好婢子之前就得娘子授意出牛车上马随行，在那些随从护卫的掩护下逃了出来，否则恐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娘子走的是靠伊水边的那条道，恳请观主能派人搜寻！”
　　见白姜磕头说完这些，便完全伏倒在地，竟是昏了过去，金仙公主只觉得脑袋发胀怒不可遏。吩咐把人带下去尽快延请医士调治，她便厉声说道：“光天化日，东都天子脚下，竟然会有这等骇人听闻的事，简直胆大包天！去河南府廨，还有洛阳县廨，立时令他们派人追缉……”
　　话未完，杜士仪便站起身说道：“等官府搜寻，恐怕已经为时太晚。二位贵主可有精干卫士否？我外间从者都是东都土生土长的人，于此间地理全都了若指掌。倘若立刻赶过去，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玉曜娘子乃是金仙观主的心爱徒儿，若在贼人手中耽搁了……”
　　这话他是不敢再往下想，更不用说往下说，而金仙公主以为杜士仪是不忍再说，当即一咬牙说道：“就依你，立时报官，我观中卫士拨给你五十！”
　　玉真公主亦是不假思索地说道：“随我来的三十卫士，也都先给你！”


第358章 得见天日
　　相比长安，洛阳本是诸河交汇之地，除却横贯城中的洛水之外，尚有伊水、汝水、河水（黄河）等等诸条大河。尽管这就使得水路运输极其方便，但每逢雨季，这些河水的堤防便往往吃紧，就在五月时节，伊水和汝水还曾经泛滥，淹没了数千户人家，官府救灾时巩固堤防的痕迹，如今走过伊水边上依旧宛然可见。
　　杜士仪此刻打马沿伊水而行，便只觉这条路不甚好走。点齐八十卫士的时候，他原本就要带着这些人并赤毕等四从者出发，可那边厢做过紧急救治的白姜竟苏醒了过来，闻听情形立时要求同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忖度事情紧急，就都答应了。此时此刻，他瞥见白姜靠在身后一个女冠的怀中指路，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万不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千万！从来没有这一刻，他那般希望满天神佛能够听到自己的祈愿。
　　“就是这里！”
　　赤毕突然开口一声嚷嚷拉回了杜士仪的思绪。他就只见这条不算偏僻的小道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子，而其余几个从者也认出了和马蹄印不同的牛蹄印。因如今两京贵女出入多坐牛车，而外间客商行路最多都是用马车，再加上地上那些蹄印纷乱得很，白姜在之前已经和王容失散了，杜士仪立时授意赤毕等人在前头搜寻，自己一行跟在后头搜寻了过去。
　　一路而行穿过树林，便发现了几具倒毙的尸体。原本就只是勉力支撑的白姜看见这一幕，更是摇摇欲坠。若非金仙公主派来的那女冠乃是宫中带出来粗通武艺的婢女，几乎拽不住往下滑落的她！而赤毕却是冷静沉着地查看了尸体，这才上前禀报道：“郎君，都是一刀毙命，倘若不是惯为此道的盗匪，便极有可能是久经训练，故而方才能够如此狠辣。”
　　赤毕的言下之意，杜士仪哪里会不明白！就如同赤毕等人，何尝不是崔家当年为了应付变动频繁的政局，这才蓄养的死士？
　　须臾，那一辆牛车也找到了。牛车固然轩敞舒适，但在这种林间小路却极其难行，弃车原本就是明智的选择。但杜士仪却不禁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搜寻恐怕会困难重重。果然，但穿过这一片到处都是树枝被砍断和折断，以及草地踩踏痕迹的树林，小路很快便和一条官道重合在一起，竟是让人再难寻找任何劫人盗匪的痕迹。
　　此时此刻，白姜终于止不住悲声，眼泪夺眶而出：“娘子……”
　　不止白姜，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那些卫士亦人人面沉如水。光天化日之下，这金仙公主的入室弟子竟是被人劫走，这简直是胆大包天的案子！于是，当即就有一个领头的队正策马来到杜士仪面前，拱了拱手说道：“杜郎君，这官道应是通往彭婆的，不如立刻沿着这里追下去，沿路再问问可有人看见？”
　　“好。”
　　杜士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便叫来一个从者说道：“你跟着这位队正，带四十人前往彭婆。其他人和我回长安。这些贼人身份不明，焉知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想办法进城？”
　　尽管杜士仪这说法有些匪夷所思，可刚刚那些来不及收殓的尸体上的伤，让这些卫士也不由得在心中另有猜测。因而，众人对于分兵两处并无异议，一时间，两拨人马一处继续往南往彭婆，一处则北上回东都城。眼看那洛阳城近在眼前的时候，杜士仪便勒马叫了人来，分头前往洛阳各处城门探问今日进城人。而他自己，则是带着白姜直奔长夏门。
　　长夏门前正有不少等着进城出城接受盘查的百姓，他正要亮出那两位公主的名头，就只听突然有人开口唤道：“杜拾遗！”
　　他闻声望去，就见一个膀大腰圆高鼻深目依稀面熟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他先是为之一愣，随即便惊喜地叫道：“可是康队正？”
　　康庭兰不想时隔好几年，杜士仪竟然还记得自己，顿时爽朗地笑了：“好教杜拾遗得知，我如今已经是左领军卫的旅帅了。今日正好轮值长夏门，不意想竟然又邂逅杜拾遗。”
　　当初杜士仪送卢鸿到东都来拜见天子，那时候第一次遇见康庭兰；此后他见公孙大娘城门舞剑拜别洛阳父老，而后他和王维一行人出城之际，又是康庭兰告知桃林大盗出没。若是平日遇见，他必然要和人好好叙旧，此刻却拱了拱手后就径直说道：“康旅帅，事出紧急。今日金仙公主弟子玉曜娘子为人诓骗出城，路上遭人掳劫，我正恰逢在景龙女道士观，因而领命追缉，却在官道交汇处失了人影踪。如今一行人已经追往彭婆，想请问康旅帅，今日长夏门可有行迹怪异的人入城？”
　　康庭兰顿时大吃一惊。他也没了故人重逢话别情的心思，连忙细细沉吟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道：“被掳劫的，是只有玉曜娘子，还是……”
　　杜士仪立刻看向了白姜，只见她死死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娘子的随从都死了，应只有娘子一人。”
　　“只有一女子的话，之前倒是有一行三五壮汉入城，随行有一妇人头戴帷帽，为一男子背着进城求医，因过所公验一应俱全，所以就放了行。”说到这里，康庭兰踌躇片刻，便又补充了一句话道，“我还记得过所上写的是伊阙县，魏氏三子及其妻，并仆三人。而有一个小卒说风吹起帷帽时，那妇人容颜极美，我因此印象深刻……若真的是劫人，都是我一时失察之过……”
　　尽管这说不上是什么确凿证据，却足以让杜士仪生出了一丝希望。问明是一个时辰之前进的洛阳城，他不禁微眯眼睛沉吟了起来。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派人去伊阙县查找那所开过所的信息时，康庭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竟是猛地拍了一记巴掌。
　　“对了，他们这一行人之后还有一个彪形大汉，过所上所写乃是楚沉，道是正在洛阳参加马球赛。他仿佛行色极其匆忙，眼睛一直盯着前头那一行人！”
　　杜士仪登时愣住了。他也来不及多想，谢过康庭兰之后便带着人进了城。然而，站在里坊分明的洛阳城内，那种大海捞针的茫然感便整个浮了上来。最终，他还是决定径直以康庭兰所给线索前去河南府廨。
　　果然，两位金枝玉叶的怒火已经烧得这里人人犹如芒刺在背，即便杜士仪曾经是挤掉了前任河南尹王怡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敢给他脸色看。恰恰相反，因为他打探到了过所以及持有过所人员的信息，甚至还很可能连带着目击者，河南府廨的司法参军事简直是如获至宝，就差没有对杜士仪千恩万谢了。
　　等杜士仪回到道德坊景龙女道士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心中沉甸甸的他在门前下马，瞥见白姜早已经昏厥在了身后女冠的怀中，他不禁越发觉得心头沉重。下马的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杜拾遗，一时间不禁愣了一愣。
　　今日怎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他？
　　然而，他只扭头一看，那惊愕的表情登时变成了狂喜。他丢下缰绳便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对方面前，竭力稳住了声调问道：“你可知道玉曜娘子的下落？”
　　楚沉本就是为了此事而来，不想杜士仪竟然仿佛事先知道了一般，他不禁先是一愣，随即才微微点头道：“我已经把人救出来了。只是她中了迷药，如今已经安置在了妥善地方，一时昏迷不醒。可我跳墙进去救人的时候来不及收拾善后，那些死伤的人都还留在里头。而且光天化日之下那般拼杀，早已惊动四邻通报官府，只能请杜拾遗善后了。”
　　对方为人杜士仪自然绝无信不过之理，因而，问过那处救人的地点之后，他当即叫了赤毕和几个卫士过来。当听得人已经救出来了，这些人全都露出了大为惊讶的表情，当即领命前去那处位于崇让坊的宅子查证善后。而等到这些人都去了，杜士仪方才吩咐那扶着白姜的女冠进去向金仙玉真二位公主禀报，然后就回转身对楚沉说道：“还请楚兄带路！”
　　宣教坊僻静幽深，而楚沉安置人的那一处旅舍，亦是青砖黑瓦，显得古朴典雅。当杜士仪把从者留在外头，看到那三间正房门口，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间出来，见了他们含笑屈膝行礼后便默默退下时，他不禁看了楚沉一眼。
　　“这店主夫妇口不能言，因而此地几乎没什么生意。我在洛阳期间，大多数时候都住在此地，也算是照应他们二人。”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拔腿要进房时，他便听身后楚沉又低声开了口。
　　“今日其实不是凑巧。我回洛阳之后，这位玉曜娘子之前曾与二位贵主观瞻马球，事后便使人见我，道是遭人觊觎，日后逢外出之际，请我时时暗中照拂。长安王元宝素来是乐善好施之人，玉曜娘子也常有惜老怜贫之举，我便答应了。所以，这次方才能够正好赶上。只那时候对方足有一二十，她的随从第一时间就被屠戮殆尽，我怕贸然行动反伤及她，故而一直跟着回城方才觅到了动手良机。事急从权，我一时开了杀戒，这才背了她回来。”
　　原来如此，他就想楚沉怎会这么巧恰逢其会，却是因为他当初从长安回来见到王容之后，曾经提起这位一再为报恩而行险的仗义汉子，结果就给她记住了。幸亏她生怕人狗急跳墙预备下了这一招，否则今次的事件，真有可能落到那种难以挽回的地步！
　　此时此刻，他便转身对楚沉深深一揖道：“今次玉曜娘子能够得以脱险，全赖楚兄智勇双全，我在此替她谢过了！否则若有万一，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下劳楚兄在外替我守片刻，若届时有人来，也烦请楚兄扬声告知我一声。”
　　楚沉连忙还礼不迭。然而，等到杜士仪进房，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异色。见杜士仪那如释重负的样子，仿佛不仅仅是因为领二位公主之命救人，而是因为还有些别的情愫。这位文采斐然刚直清正的杜拾遗据说几乎不近女色，至今仍未缔结婚约，难道却在暗中和屋中那位玉曜娘子有所瓜葛？


第359章 善后
　　跨过门槛踏进屋子，快步来到那张床榻之前，杜士仪就只见王容正昏睡着，面上犹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惊惧。他想了想便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手，然后轻轻搭在了腕脉上，发觉脉象虽有些乱，但总算跳动还有力，足可见楚沉所言不虚。这时候，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轻轻颤动了两下，他连忙抬头看去，却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旋即就缓缓睁开了眼睛。四目对视之间，他苦笑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她在眼露异彩之后，旋即就黯然垂下了眼睑。
　　“觉得怎样？”
　　“你怎么来的？”
　　对于这答非所问的几个字，杜士仪顿时为之气结：“你都私底下找了楚沉暗中护卫，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若非我正好去见二位贵主，说不定还得事后不知道多久才能得到消息！倘若早知道如此，我就……”
　　“你已经让王守一吃了个哑巴亏，倘若再做其他的，焉知不会暴露自己，以至于王守一专心致志对付你？”王容轻轻说出了这句话，继而就露出了疲惫之色，“我原本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会真的遭人狗急跳墙用这种招数……若真的是王守一，看来他是恨我这害得他大失脸面的始作俑者入骨，都几乎顾不得考虑后果了！”
　　“别说得这么事不关己！”杜士仪没好气地喝止了她，这才松开手，再次搭了搭那腕脉，继而沉声说道，“日后要是有事，不许这么自作主张！要知道，你家中那些护卫……”
　　“是不是……都死了？”
　　见杜士仪一下子沉默了，王容低低问了一句，等到他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禁眼圈一红，紧跟着突然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竟是一时泣不成声。她虽则比一般的女郎更独立自主，更精明强干，更沉着冷静，却终究不曾见识过这等生死之间的事，体会过那种迫在眉睫的危险。之前那一刻，尽管知道自己身后兴许还有一个异常强大的救兵，兴许可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契机把自己救出去，但那种差点把人淹没的后悔和绝望，却是真的！
　　面对这幅难言的光景，杜士仪有心安慰，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外间传来了楚沉的一声惊咦，紧跟着良久方才是拜见贵主的声音。没想到金仙公主抑或者玉真公主竟然来得这么快，杜士仪连忙站起身。下一刻，他就只见一个道装丽人快步冲了进来。
　　“玉曜！”金仙公主先是疾呼了一声，见杜士仪让开身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人影。快步上前在那低足矮榻上坐下，她连忙扳着王容的肩头，等人缓缓放开掩面的双手，露出了那红肿的眼睛，她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没事了！别哭，别哭，师傅给你做主！等查出来是谁这般胆大妄为，我一定给你出这口恶气！”
　　落后一步的玉真公主一进屋子就看到了金仙公主抱着王容连声安慰的情景。发现杜士仪默立一旁，她便到其身侧低声问道：“我和阿姊得了消息就立时三刻赶过来了！这事情究竟怎么一回事？”
　　杜士仪言简意赅地将自己追出城后，又回城见到楚沉的经过言明，却将王容早就请楚沉暗中护卫的一节隐去，只说人是恰逢其会解救危难，又解释自己已经为王容把过脉。果然，玉真公主先是又惊又怒，随即便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幸好！阿姊是难得有个知心知意的徒儿，若是真的落入贼手，她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定是王守一那混蛋娶媳不成便泄愤报复，要毁了玉曜，这次我非得让他付出代价不可！”
　　“观主！”尽管又在金仙公主怀中哭了一阵，但此刻听到玉真公主矛头直指王守一，王容便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说道，“贼人面目陌生，口音又绝非关中河洛，仿佛是来自河西一带。”
　　此话一出，纵使杜士仪和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心中都断定是王守一，但立时都明白，倘若人只是受财行事，其他任事不知，纵使河南府廨严加彻查，也恐怕难以将其归入王守一身上。毕竟，王元宝身为首富，绑架其女勒索财富，官府为了敷衍塞责，会很乐意把事情原委推到这种可能性上的。因而，玉真公主一时气得咬牙切齿，而金仙公主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十九郎，今次多亏了你，还有外间那位义士……你先替我好好谢谢他，我和元元对玉曜说几句话。”
　　等到杜士仪答应之后出了屋子，金仙公主斟酌片刻，便低声说道：“玉曜，可曾有人对你……”
　　尽管天家贵女多有不守妇道的，高门贵女也常有二嫁，但民间并非真的全然不重名节。王容尚未婚配，如今此事沸沸扬扬，无论她此前入道是否真的绝了婚姻念想，今后也难得称心婚姻。因而，见王容轻轻摇头，玉真公主忍不住忿然骂道：“真是卑鄙无耻！玉曜，日后若有看中的才俊，只管对我和阿姊说，我倒不信，我二人亲自替你做媒，到时候还会有人敢嫌弃你！”
　　刚刚经历过平生最危险的遭遇，此刻听到玉真公主如此说，金仙公主竟也点了点头，王容只觉得心情激荡难以自已，咬了咬嘴唇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傅，观主，谢谢……谢谢你们关切……婚姻之事，我本不敢妄想，一切随天定。只是，我随行的那些护卫都是因我而死，请师傅和观主容我在他们落葬之时，在景龙女道士观为他们打醮祈福！”
　　“好！”
　　而当杜士仪嘱咐了楚沉，只说是因缘巧合撞上，不提早已领命之事的时候，楚沉便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然而，他又不是那些三姑六婆，对别人的私事自然守口如瓶，接下来再见玉真金仙二位公主之际，他的说辞无疑和杜士仪严丝合缝。等到他和那店主都得了厚赏之后，金仙公主便接了王容回去，玉真公主自然也与之随行。杜士仪则亦告辞之后，与她们这一行分道扬镳，带着从者回了观德坊私宅。
　　尽管接下来是一整夜的夜禁，可东都重地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案子，各家消息灵通的自然都得到了消息。而到了次日早朝之际，在天津三桥上等待洛阳宫开门的时候，文武百官之间彼此窃窃私语一议论，不知道的人顿时也全都知道了。而杜士仪这个恰逢其会的，源乾曜和裴漼这一对直属上司固然关切地问长问短，其他相识的人也全都免不了探问，到最后，就连张嘉贞都请苗延嗣叫了他过去。
　　“死了六个人？”饶是张嘉贞最初一直保持着镇静，此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也不禁勃然色变。杀人的案子素来是官府最重视的，更何况死的不是寻常百姓，而且更是在道上被人劫杀，就算追查下来没个结果，在圣人心里也未必会没个结果！于是，他没心情和杜士仪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便示意他退下。直到苗延嗣吕太一等等他最信任的四人在身前低声劝慰，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都不用说了，兹事体大，河南府廨总会有个交待！”
　　王守一身为祁国公兼驸马都尉，身上只有闲职，自然不用日日常朝，可常朝上的动静自然会有人报了他知晓。当得知今日朝会上，王容遭人掳劫的事被御史台好几个官员揪出来说，他自是又惊又怒，气得大发雷霆，家中婢仆好些都被迁怒。可发过火后，他的心中便生出了深深的惊惧来。
　　李隆基这天子的性子，他这妻兄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是丝毫不顾念旧情的，否则不会贬死了刘幽求，贬了王琚钟绍京，杀了姜皎，那些旧日出谋划策的更有众多没个好下场。所以，他这妻兄又算什么？他是当初诛除太平公主的功臣，但姜皎难道就不是？须知他的妹妹可没有一男半女傍身，在宫中的地位本就是已经岌岌可危了！
　　“可恶，这些该死的东西！”
　　他是差人支使这些家伙把人绑走，届时过一两天再把人放了，如此那王容就休想再嫁的出去，也好出一口心头恶气。可他却没让他们杀人，更没让这些家伙又裹挟了人回洛阳城！这帮家伙定然是拿了他的钱又想勒索王元宝一把，即便查不到他身上，焉知李隆基就不会又恼上了他？
　　宇文融早年在九品上头磋磨许久，因而素来觉得高位者尸位素餐，唯有对自己赏识有加的荐主源乾曜和孟温礼慧眼识珠。因而，对王守一被人纷纷议论为幕后黑手，与其相交不错的张嘉贞也为之扫了进去，他只觉得幸灾乐祸，高兴得很，和李林甫对饮之际自然不免流露。当外间禀报说杜士仪到了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其解下外间氅衣大步走上前来，便笑着打趣道：“今次杜贤弟恰逢其会，可是让王守一处心积虑却落了一场空！”
　　杜士仪含笑见礼后坐下身，随即从容说道：“今日中书省代陛下拟了制书，无许妄言宗室外戚驸马家事。我上书封还，并请今后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不得往来，而卜相占候之人，不得出入其门！”
　　李林甫本也要戏谑两句，此刻闻言登时愣住了，继而便抚掌大笑道：“哈哈哈，杜十九郎好犀利！圣人必然嘉赏有加，只不过有人要恨死你了！”


第360章 翻旧账
　　李隆基确实很高兴。
　　杜士仪之前封还杖姜皎并流其岭外的制书，他那时候确实恼火之极，这才险些有贬斥之举。可别说群臣和宋璟的反应，已经让他早就收回了成命，如今时过境迁，他对于当时的冲动更是后悔莫及。然则天子令出无悔，更何况姜皎已经殒命，他也没法有更多的补救。而在这节骨眼上，王守一竟那般胆大妄为，一时激得言官纷纷上书指斥其非，而杜士仪这一次的建议，更是径直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自立国以来，其他人的谋反也好叛乱也好，全都不曾真正触及大唐根基，唯有皇族宗室发动的政变却成功了好几次。奠定了太宗贞观之治的玄武门事变且不用说，此后有中宗得以顺利登基的神龙政变，然后有他的父亲睿宗得以登基的唐隆之变，再之后，则有他诛除太平公主和窦怀贞等党羽，迫得睿宗再不管事的那场政变。至于失败的那些皇族之乱，就更加不计其数了。
　　皇族宗室之乱要严防死守，而外戚驸马，同样要严加提防！
　　因而，在面前封还的制书上，李隆基大笔一挥，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可字！紧跟着，他便对身侧的高力士吩咐道：“赐左拾遗杜士仪绢百匹！”
　　杜士仪当然知道自己亲自上阵有些冲动，但他想得更加清楚，李隆基会用自己为近臣谏官，本来就是利用其清直，衬托天子的虚怀纳谏，前有探花筵时的借梅花言风骨，又有姜皎之案时的封还制书，如今再次恰逢其会，他要是没个反应，简直就对不起他的名声。至于事发之后引来的恨意，念及这宗室外戚驸马三类人中，真正有实权的几乎没有，相比这一招打下去能够打痛的人，他的收获更加可观！
　　在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情势下，杜十三娘和崔俭玄固然全都瞠目结舌只有看的份，可对于杜士仪这般锋芒毕露，前者觉得担心，后者觉得解气。于是只能一个劝解兄长小心提防，一个在外头发了狠似的宣传声势……至于正好在洛阳的王缙和崔颢，登门之际便开玩笑似的提到了杜士仪在外头的绰号。
　　拼命杜十九郎！
　　昔日杜士仪虽往来过诸王之门，但最多的是宁王和岐王。如今岐王已经几乎等于大半个废人，宁王又谨小慎微，最不愿和百官有所瓜葛的，因而对这一道制书并没有多大反弹。至于其他宗室外戚驸马，固然有的是人对杜士仪此议直跳脚，可真正最最愤怒的，却还是本就是仇家的几号人物。奈何杜士仪身为天子近臣，屡获褒奖少有失误，平日又几乎找不出什么错处，如柳齐物这般赋闲在家的就唯有生闷气，王守一就更不用说了！
　　而河南府廨在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再查证之后，最后陈奏说这些贼人是来自河西的马贼，掳劫王容是为了向王元宝勒索钱财。于是，那过所公文涉及的伊阙县，从县令到县丞主簿县尉被从上到下撸得干干净净，而幸存没死的贼人，则是悉数定了斩刑。至于如此结果是否能让人满意，只看洛阳城中官民议论纷纷的情景，就可知道无数人都早已心有定论。
　　南市大刑杀人的这一天，一行人正好从定鼎门大街进了洛阳城。尽管身上还显得风尘仆仆，但为首那老者的精神却显得极好，顾盼自得的他扫了一眼这天街两侧只剩下枝条的杨柳，便笑着说道：“朔方都已经下过雪了，京城虽是萧瑟，可终究还没那么冷！”
　　“今冬下雪确实晚，往日第一场雪都应该已经下来了！”
　　随从的附和让张说欣然而笑，旋即便策马沿着定鼎门大街往北而行。待远远看见天津三桥后，那洛阳宫巍峨伫立的时候，立时便有宫城禁卫上前质询。待从者拿出了过所公验，又验过张说随身金鱼之后，方才行礼道：“张相国！”
　　同中书门下三品，只是有了宰相的资格，多用来酬谢在外立下战功的文官抑或武将，即便兵部尚书亦然。所以，此前因张嘉贞之故不得不在朔方节度使任上呆了将近一年地张说，在重新回到这朝堂中枢之前，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连空气都仿佛和朔方截然不同。
　　论理他应当先行回家沐浴更衣，然后再行面圣，但他上一次在幽州都督任上，就是凭着一身戎装让天子赞不绝口，如今这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精悍模样，张说自然乐意摆在天子面前，因而这才甫一回京，哪都不去就直奔洛阳宫。此时此刻，当他大步走上宣政殿翻身拜见之际，喉头不知不觉就哽咽了下来。
　　九年了，尽管他去岁一度看到了再次入主政事堂的希望，但全都不如这次！
　　“说之，朔方风霜，辛苦了。”李隆基这安慰听着仿佛使人如沐春风，正如他那霁和的脸色一样，“若非你之言，何来省却二十万兵卒，何来增广边区田地？若非你之言，朕何以旬日得精兵十三万，长安诸卫立时充盈？当初你赞襄东宫，朕遂得安，如今你建功回来，朕又得一臂助了！”
　　“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
　　杜士仪今日正好和源乾曜奉召在此，刚刚张说进来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就拜伏行礼哽咽失声，而天子亦是动情至深地说出了这番话，他却只觉得鸡皮疙瘩一时爬了满身！对于这番君臣做作，源乾曜仿佛是习惯了，此刻微微动容轻轻叹息，他也只得做感动状，腹中却是暗自冷笑。
　　双双都是顶级大唐影帝！
　　至于另一个在场的宰相张嘉贞，心里对此则是腻味透顶。然而，他即使再有轻蔑不屑，也不敢在这种场合表露出来，因而只能勉强露出了欣悦之色。直到李隆基和张说又是好一段君臣相得的戏演完，他方才干咳说道：“陛下，说之远道归来，风尘仆仆，不若给假数日，让他养精蓄锐之后，再行……”
　　还不等张嘉贞这话说完，张说便义正词严地说道：“陛下，臣一路疾行回京，如今仍是精神奕奕，用不着休假！倘若陛下此刻要议事，不介意臣这尘土满身，请容臣留下旁听。”
　　见张嘉贞又再次吃瘪，杜士仪不禁心情极好，对于张说的随机应变不禁有了更深的认识。然而，他最最奇怪的，还是此刻有三个宰相在，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左拾遗杵在这里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正当他思量此中有什么蹊跷的时候，就只听宝座上的李隆基笑着允了张说留下，随即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有人首告广州都督裴伷先此前任岭南按察使时，安南贼犯，其临战征讨而失期。其为裴炎从子，因而虽则入京下狱，然嘉贞以为应行杖刑，诸卿以为该定何罪？”
　　杜士仪这才明白今天为何自己区区左拾遗竟然能站在这里。果然，天子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张嘉贞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显然，李隆基此刻提出，无非是对张嘉贞所言有所异议。
　　下一刻，张说就想都不想地朗声说道：“臣此前巡视北地，闻听因妄谈休咎，杖姜皎六十，流配岭南。姜皎身为楚国公，勋贵之尊，正如左拾遗杜士仪此前封还制书所言，有罪当死则处死，当流则流配，何用杖责廷辱大臣？更何况勋贵在八议之中，本可减等！如今裴伷先固然失期，然其伯父裴炎有功于国却遭冤死，其当年亦是杖责之后贬窜恶地多年。倘若如今再动杖刑，焉知不会引来朝野议论？如今姜皎事已过去，再论无益，可裴伷先之罪，按律流配即可，不该再动杖刑！”
　　听到张说驳斥自己的话，都要先把自己提溜出来作为论据之一，杜士仪越发觉得这位宰相老奸巨猾。果然，御座上的天子立刻转向了自己，竟是和颜悦色地问道：“杜十九郎，你身为谏官，再任不到一年，已经屡次上封制书，此案你觉得如何？”
　　“陛下，按照永徽律疏，临军征讨而稽期者，流三千里。三日者，斩。如今安南乱事已平，若失期不及三日，自当按律流三千里。若超过三日，按律当斩，然可因功因荫加以减免。洗马裴氏几代忠良，若因坐累而身受笞辱，恐失人心，望陛下明鉴！”
　　如果不是源乾曜张说全都在此，张嘉贞非得在御前和杜士仪这个黄口小儿辩一个水落石出不可，奈何此刻张说已经驳了他，杜士仪第二个，源乾曜又老神在在地说臣附议，他这三比一的格局已定，更何况天子分明心有定见，他只能咬牙切齿吞下了这口气。因而，等李隆基首肯了就地流配岭南之后，众人从宣政殿中辞出，他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后，便用冷冽的目光看着身侧那二老一少。
　　“说之这是一回来，就要翻旧账？”
　　话是冲着张说一个人说的，但源乾曜和杜士仪全都扫了进去。此时此刻，张说微微一笑便淡定从容地说道：“宰相谁为，简在帝心。若是今天能杖责一个裴伷先，焉知日后我们不会同样因坐累受杖受辱？因人及己，难道我不该多为日后想想？”
　　张嘉贞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待见张说拱拱手便施施然走了，他便脸色不善地瞪着杜士仪道：“陛下虽召你入见，你也该凛凛然心存敬畏，莫非以为真可与宰相同列？”
　　杜士仪心知肚明自己和张嘉贞势不两立，面对这诘难，他便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多承张相国训诫。陛下垂询，不敢不以实言相告！今后若再有幸和宰相一同面圣，圣人再行垂询，我当以张相国今日此言相告！”
　　“你……”
　　张嘉贞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竟是眼睁睁看着源乾曜打了个哈哈向自己一颔首，就像长辈提携晚辈似的，笑眯眯地携了杜士仪去了。


第361章 欲撼张嘉贞，捶死王胖子
　　“怎么了怎么了？杜十九，你这么急急忙忙找我，是又出了什么事？”
　　尽管是大冷天，但崔俭玄冲进来的时候，却赫然满头大汗。然而话一出没见回答，他先是一愣，随即就瞅见了那个端坐杜士仪左侧的人，不是别个，正是近日以来和他走得很近的王缙！再一看杜士仪那微妙的目光，他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竟有一种密谋被人看破的心虚。
　　“坐下说话。”
　　杜士仪这言简意赅的口气让崔俭玄心头更是不安，他一屁股在杜士仪右侧坐了，老老实实地问道：“内兄找我商量什么事？”
　　尽管是妹婿，但除非杜十三娘在，其他时候，崔俭玄在杜士仪面前仍旧大呼小叫，压根没有为人妹婿的自觉。此刻这一声内兄，不但杜士仪听着只觉得异常古怪，就连王缙也不禁为之侧目。而在他们那四只眼睛端详之下，如坐针毡的崔俭玄终于忍不住干咳道：“干嘛这么看我……咳，我也不就是想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十五郎这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家九娘正巧刚刚好……”
　　趁早嫁出去算完，否则那丫头非得把他折腾死不可！可怜他如今成婚，总不好再像从前那样名正言顺地住在杜士仪这儿，否则得被人笑话成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崔俭玄纵使是木头人，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再看杜士仪似笑非笑，王缙则是一脸的微妙表情，他这才陡然之间醒悟到，杜士仪恐怕压根不知道自己这如意算盘，至于王缙来得多了，崔九娘又素来大大咧咧，使其不至于多想，可这下他一捅破，人家怎可能还不明白！一时间，懊恼至极的他连忙试图掩饰道：“咳咳，说正事说正事，这些都是没影的……”
　　崔九娘那刁蛮任性的性子，杜士仪是敬谢不敏，因而此刻他瞥了王缙一眼，见其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暗想事不关己还是少管，当即也就顺着崔俭玄的话头，打了个哈哈：“你只要别瞎胡闹，让你家阿娘火冒三丈就行了！闲话少说，今天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这个。”
　　王缙正因为崔俭玄的话而心情震撼激荡，此刻好容易定神，接过了杜士仪递来的纸片，可只看了一眼，心情极度兴奋的他就霍然站起身来，失声惊呼道：“这上头所载都是真的？若是如此，岂非……”
　　这时候，崔俭玄却比王缙的反应更沉稳些。他嘿然一笑便弹了弹那纸片，笑嘻嘻地说：“果然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杜十九你不是如今和宇文融交情不错吗？为何不再去借一次刀，那宇文融可是野心勃勃，说不定借着这机会亲自上阵也不一定。我和王十五郎一个明年才要考明经，一个还未涉足科场，咱们能做的事情可有限得很。”
　　“你还真长进了。”杜士仪耸了耸肩，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虽说我不介意假之于他人之手，但这是姜四郎好容易才搜罗到的隐秘消息，若是直接告知于他人，这条线便会轻而易举被人所知。姜家距离倾颓只剩小小的一步，宇文融固然和李林甫相善，又是源相国举荐的人，但既然是雄心勃勃，焉知不会想着利用姜家？此事要做得巧妙一些。咱们就是三个臭皮匠，难道还顶不上诸葛孔明？”
　　最后那句话崔俭玄和王缙听着都觉得新鲜，但一时不禁心头豪气大发。尤其王缙这一年多来孑然一身飘零在京城，对兄长的想念与日俱增，对始作俑者的憎恶自也更加深重。李隆基这一国天子他不敢去记恨，可利用了这一点的张嘉贞，他却早已把人当成是罪魁祸首。此时此刻，他当即不假思索地问道：“那还请杜十九郎明示，当用何计？”
　　李隆基素来是不喜欢长年累月憋闷在一个地方的人，东巡洛阳在洛阳宫住了将近一年，他便打算在回长安之前再巡幸当年大唐龙兴之地并州太原。为了这个，下头负责执行的官员忙了个脚不沾地，只恨一天没有二十四个时辰。尚书省和太仆寺光禄寺等等固然东奔西走，中书省门下省也需要整理近一年以来的案卷归档，以便于一部分带着上路，一部分送回长安。这些都是细致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嘉贞虽是中书令，却也不得不分神留心这些事，再加上张说如今分掌兵部，又挂着宰相的名分，身在东都洛阳，他不得不更多地留心。正因为如此，原本黄昏便可出中书省的他，近日以来回家越来越晚，往往赶在宵禁之前方才进坊门。
　　张宅位于南市西边思顺坊，本只占了一隅之地，然而如今其弟张嘉祐也从外任被调了回来，官封右金吾将军，原有的住宅就不够用了。因而就在年中，洛阳县主簿王钧为了求得御史之位，巴结讨好为他扩建住宅。尽管明知道王钧不过才干中平，但他麾下四俊之中，中书舍人有苗延嗣吕太一，吏部有考功员外郎员嘉静，而御史台却除了一个监察御史崔训，又举荐了几人。如今宇文融在御史台中如日中天，他也想再有些人制衡一二。
　　此时此刻，入乌头门后在正门门楼下驻马，抬头看了一眼那簇新门楼下悬挂的灯笼，面对这番齐整气象，张嘉贞便不禁面露欣然。迎上前来的从者牵马候他下来，这才躬身说道：“相国，王驸马令人送来请柬，道是其二郎不日成婚。”
　　王守一把小小一件事闹得这么大，固然对王氏女的声名有所干碍，但更让自己的名声臭不可闻，一时间甚至连累到了宫中的王皇后。再加上杜士仪前次进言为天子嘉纳，道是宗室外戚驸马除了至亲，不得和外臣往来，他这个宰相就更不得不避嫌了。想到那不过是王守一的庶子，他就不禁皱了皱眉。
　　“令人备一份礼物送去，不用太重，心意到了即可。”
　　“是是！”那从者连连点头，等到张嘉贞抬脚要往里走，他慌忙又跟上去两步，低声说道，“洛阳县王主簿，正在书斋等候相国。”
　　王钧此人知情识趣，这数月以来修缮扩建张宅，从砖瓦到人工，全都料理得丝毫无差，张嘉贞使人估算，前前后后花费不下数千贯。正因为如此，想到今日宇文融又是紧跟着自己单独面圣，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微微颔首道：“我这就去见他！”
　　夤夜月上树梢的时候，王钧方才从张嘉贞宅子中悄悄出来。张嘉贞刚愎任用私人的名声，是从他任官之初就人尽皆知的，令公四俊曾经让无数人津津乐道，可结果苗吕崔员四人还不是稳稳当当万众瞩目。王钧自忖官职太低，没法为张嘉贞注意到，只能把主意动到了张家那座宅邸上。前期的准备功夫做得充足，这数月以来进展更是迅速得无以复加。如今眼看即将竣工，按照今日张嘉贞的口风，不日就会令人举荐他为监察御史！
　　不枉他下这许多苦功夫……更不枉他今天从午后开始就一直等候在张家，一直到此刻粒米未沾饥肠辘辘！
　　尽管已经宵禁，各里坊的坊门紧闭，外间各条大街都有金吾卫巡查，坊间也有武侯巡夜，但那些酒肆饭庄乃至于私娼之类的地方仍旧点着灯火。王钧此刻才感觉到肚子饥饿，又不可能叫开坊门渡过洛水，回到位于洛阳北城毓德坊的洛阳县廨，少不得择选了一家往日也来过还算洁净优雅的小酒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底下却聚集了好些人，掌柜诚惶诚恐迎上前来之后，便赔笑解释二楼还留着雅座，店中新得了一瓮剑南烧春，一瓮富平石冻春。
　　于是，下头固然嘈杂，但心头高兴想喝点好酒庆祝庆祝的王钧，便当即点了点头。好在二楼确实没什么客人。尽管闭门放下帘子之后，还能听到那些吆五喝六的声音，但酒瓮上的泥封一开，那剑南烧春的浓烈酒香一下子在整个屋子里蔓延了开来，王钧立刻把起初的那些不快忘得干干净净。
　　“但使有好风，便能上青云……”
　　三五杯下肚，他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醉意吟了起来。而他门前守着的两个从者，在掌柜的殷勤劝说，又神秘兮兮地说有来自京城的阿婆清。尽管不如烧春这般多数是贡酒，王公贵族中间最是流行，但出自长安西市的阿婆清同样是难得的好酒，两个从者禁不住那诱惑，再说平日也有这等情形，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拨帘一看内中主人，最终全都溜去了自己喝酒。推杯换盏了不知道多久，两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方才迷迷糊糊听到外间好一阵大呼小叫。好容易挣扎起身，他们又听到了一个扯开喉咙的嚷嚷。
　　“当官的？呸，这大晚上当官的不在豪宅里头搂着婆娘睡觉，反而窝在这种小酒肆里头一个人独个喝酒？分明是这该死的掌柜以为咱们没钱，有意把这好酒藏着不给，却留给这胖子！弟兄们，咽不下去这口气的，给我捶死这自以为有钱的胖子！”
　　这一声胖子吼出来，两个从者的酒终于完全醒了！王钧在洛阳县廨素来有个绰号，可不就是王胖子？


第362章 洛阳县主簿买春事件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我是洛阳县主簿！”
　　“明日我就是监察御史了……”
　　在拳打脚踢之下，即便是醉意已经很重了，但王钧一整个晚上念念不忘就是这些，此刻顺口就嚷嚷了出来。可是，那些大汉也是在下头喝酒如喝水，以至于喝高了的，一进屋又发现一瓮剑南烧春已经几乎见底，那一瓮富平石冻春才喝了一小半，一时间有人抢酒喝之后，嚷嚷了一嗓子果然是好酒，其他人一时气怒更甚，这手脚也就更重了。
　　等到两个踉踉跄跄的从者冲了过来，却只见自家主人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猪头，鼻青脸肿好不凄惨！于是，心中惶恐的两人慌忙开口叫道：“王少府！”
　　若换在平时，这一声少府足以让平民百姓望风而逃，可如今在酒的帮助下，这些汉子本就是心中有火气的，听着这话，甚至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恼火地吼道：“什么少府，这些官府的狗东西平日就知道人模狗样的收税要钱，现在大晚上还和咱们抢酒喝！横竖已经打了，索性打个痛快！兄弟们，连这两个狗腿子一块打！”
　　这一声顿时成了导火索。一时间，那原本就欲哭无泪的掌柜几乎哭天抢地，一边抱怨去请坊中武侯的伙计还不回来，一边躲避着四周飞溅出来的盘盘碗碗。
　　直到天光蒙蒙亮，这二楼的陈设砸了许多，王钧主仆三人几乎被打得动弹不得，这一场斗殴方才告一段落，而之前一直不曾露面的武侯，这时候终于姗姗来迟。得知掌柜所言，那被打的应非富即贵，至少也是个官，起头没当一回事的武侯这才慌了神。好容易问出人是洛阳县主簿，几个武侯更是面面相觑。
　　昨夜他们正好也在喝酒赌钱，疏于巡查，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
　　“黎叔……”
　　“洛阳县廨的事情，你们谁清楚？”
　　见一个年轻的武侯小声解说了几句那些重头人物，那年长被人称作是黎叔的，立刻轻声说道：“这样，你先去洛阳县廨里头问问，看这王钧人缘等等如何。”
　　“黎叔，打听这个有什么用？难道万一追究下来，他们还能帮咱们这些小人物？”
　　“刚刚不是揪了两个脑子还清楚的家伙问出来了，这胖子之前说自己是洛阳县主簿王钧，又说自己赶明儿就是监察御史了！这御史总是金贵的，要是这胖子有仇人，说不定昨夜的事情就能坐实是两边斗殴，而不是一方殴朝廷官员。只要咱们再找点过得去的晚到理由，这一关就能迈过去！”
　　这黎叔一说，其余几人顿时恍然大悟，一时那年轻武侯立时拔腿就跑。而黎叔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取证，又去请大夫，给掌柜核定损失……等林林总总告一段落，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自然，王钧主仆三人吃了这么厉害一顿打，谁都没醒过来。而在这种混乱之中，谁都没注意之前去叫武侯的一个小伙计无影无踪。而洛阳县廨的县丞秦汉，亦是在闻听消息之后赶了过来。
　　赤县的县丞对于寻常出身的官员来说，算得上是一辈子都难以迈过的槛，因而四十出头的他尽显威严，劈头盖脸把几个武侯痛斥了一顿之后，便吩咐人将王钧主仆三人送上外间牛车，先行载回洛阳县廨。临走之际，他在这酒肆门口前上马的时候，四周围已经有了好些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便用马鞭虚指着为首的黎叔，怒声斥道：“官民斗殴，近年以来闻所未闻！限你们十日之内，查一个水落石出！”
　　等目送着秦汉打马离去，牛车随从亦是跟着消失在了视线之中，那黎叔方才一看左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到没有，是官民斗殴！那位王少府真是何苦来由，就为了两瓮春酒，竟然和这些坊间帮闲之流打成一团，简直是有失官体！”
　　他这话同样声音不小，四周百姓听见了，左右其他武侯也听见了，喜形于色的喜形于色，如释重负的如释重负。然而，他却还没说完，这之后就又加了重重的一句话。
　　“只是这黑灯瞎火大晚上的，堂堂洛阳县主簿，窝在这小酒肆喝了一晚上的酒，这着实是不合常理得很啊！”
　　说完这话，黎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收人银钱五十贯，做的事情虽有风险，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这实在是一笔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买卖！
　　洛阳县主簿王钧晚上在酒肆喝春酒，结果和十几个洛阳闲汉斗殴以至于鼻青脸肿的事件，不但在洛阳县廨引起了轰动，而且在其他官署之中，也一时引为了笑谈。事不关己的人多数都只嘲笑王钧不知检点，但脑子弯弯绕绕更多的，想到的则是王钧大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思顺坊的小酒肆。
　　如张说便是笑着对左右说道：“这思顺坊最有名的地方，无过于嘉贞相公的宅邸了！”
　　张说这话本就是针对张嘉贞说的，因而当此言传到张嘉贞耳中时，本就对王钧的烂泥扶不上墙而火冒三丈的张嘉贞，自然更是暴跳如雷。然而，这事情始末县廨还不曾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却又有洛阳县廨县丞秦汉对人说，道是王钧是因为即将除授监察御史，这才在酒肆中喝得酩酊大醉！
　　倘若可以，张嘉贞甚至恨不得把王钧一撸到底，让这个家伙从此之后再不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可王钧并非只是给他送礼，而是自掏腰包给他修缮了屋宅，那证据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算是捏着鼻子，也不得不授意崔训注意御史台的舆论导向和动静，自己命人去洛阳县廨为其收拾善后。
　　可这一下闷棍虽然不轻，并没有就此结束。
　　如今虽然寒冷，但李隆基静极思动，也常常喜欢带着后妃登高游湖。常常板着一张脸的王皇后鲜少随驾，其余嫔妃之中，武惠妃和柳婕妤自然是跟从最多的人。再加上柳婕妤之女永穆公主即将出嫁，李隆基一口答应为长女预备相当于太平公主当年出嫁时的嫁妆，这更让柳婕妤喜出望外。
　　这一日天气很好，李隆基一时兴起，便宣了武惠妃和柳婕妤同行，又令人召了王毛仲伴驾，一行人竟是登上了高高的洛阳宫城墙，自东墙往南而行。这高高的地方自然风格外大，拥着重裘的柳婕妤勉强跟了一里地就已经吃不消了。而武惠妃反而仿佛身体更强健，随侍一旁巧笑嫣然，让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柳婕妤显得黯淡无光。
　　“爱妃下去歇歇吧。”
　　尽管天子这话听着仿佛是体谅，但本想建议坐肩舆的柳婕妤还是生出了深深的挫败。实在扛不住这寒风呼啸下闲步城墙苦楚的她只得垂手告退，临走前还不忘死死瞪了武惠妃的背影一眼。然而，武惠妃却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气定神闲地一直跟着兴致勃勃的天子来到了东南面的转角处，又居高临下看着洛水，她方才嫣然笑道：“当初看洛水上彩舟竞渡，那时候还是端午初夏，没想到转眼间就入冬了！”
　　李隆基被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端午节时那一场诗笺风波的念想，而看到王毛仲又想到姜皎，面上顿时流露出了深深的怃然。而武惠妃仿佛意识到这些，指着洛水南岸那些整整齐齐的里坊，她便又含笑说道：“妾每次有幸登上这城墙高处，俯瞰这雄城之时，都不免油然而生兴亡之叹！我朝长安城更胜汉长安，我朝东都洛阳亦是更胜汉时雒阳。陛下登基数载，天下盛世太平，功业他日必能盖过汉武，和本朝太宗相提并论！”
　　这些颂圣的话李隆基本来就爱听，更不用说是从自己的爱妃口中听到，于是畅怀大笑后，他便看着王毛仲道：“王毛仲，惠妃此言，你觉得如何？”
　　“惠妃此言，自然是大唐官民所思所想。”不论王毛仲从前是不是一度受过王皇后的拉拢，如今是不是决定作壁上观，但这种场合他自然知道应当附和谁人。顺口也加了几句好听的话之后，他目视着那些整整齐齐的里坊，内中的寺观宅邸，目光突然落在了其中的一座宅子上。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张说被张嘉贞挤兑得差点站不住脚跟，他就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托陛下之福，我等所居宅院壮丽富贵，与当年开国功臣相比，实在是幸运太多。”
　　李隆基闻言不禁微笑颔首，颇有自矜之色。这时候，武惠妃心中暗叹王毛仲竟是抢在了自己前头，不免暗自斟酌。姜皎之事，她不敢也不能求情，所以，纵使姜度抑或楚国夫人杨氏，亦是不曾求助于她。可是，这次姜度所求既然是这样举手之劳的事，她自然会竭力相助。而眼下看来，王毛仲和她固然不是一条心，但在这个目的上，却是一致的！既然如此，不妨把制胜一击也留给他！
　　因而，武惠妃只是稍稍一顿，便笑着说道：“建国以来，群臣俸禄几次增长，所居住宅也是日渐增广，民间有人斥之为奢侈，却不知上下富足，亦是盛世之兆。”
　　王毛仲登时斜睨了武惠妃一眼，见这位宫中最得圣眷的惠妃对自己微笑颔首，他迟疑片刻，便接口说道：“陛下请看，洛水浮桥以南，可是豪宅林立，甲第处处！”
　　一宠妃一宠臣，先后这么一搭一档，李隆基自然也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城南那处处豪宅。他诛杀太平公主亲政之后，曾经把不少当年的豪宅赏赐给诸王贵主和各家功臣，而且都在最接近洛阳宫的地方。此刻武惠妃和王毛仲记性极好，一处处说这是何人宅邸，那是哪家甲第，待到李隆基看到思顺坊中一处大兴土木的宅邸，随口问了一声时，武惠妃便沉默了下来。
　　王毛仲却嘿然笑道：“这仿佛是中书令张相国家的。据说年初开始扩建翻修，如今果然好不壮阔！”
　　李隆基原本还以为是自家哪位性好奢侈的兄弟，抑或是谁家贵主驸马，一听到是张嘉贞，他登时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宅子几乎占去了思顺坊四分之一，如此规制的宰相府邸，张嘉贞就这么舍得花钱？


第363章 张丞相新楼宴
　　同僚固然使坏，但王钧毕竟有张嘉贞作为靠山，再加上张宅之中最要紧的一处主楼不日将成，张嘉贞只能使人授意洛阳县廨和河南府廨早日把案子解决。而王钧亦是不惜重金请了最好的大夫调治那些瘀伤，总算不出十日就已经恢复到了能够见人的地步。
　　吃一堑长一智，尽管他对背后使坏的那些洛阳县廨同僚恨之入骨，可面上却着力掩饰了起来。直到这一日张宅新的主楼已经造成，他一到洛阳县廨，便逢人就说自己明日午间要去张宅赴宴。此话一出，自是须臾就在县廨上下流传了开来。洛阳比长安的地位要低一等，同为赤县，官阶虽是相同，可他们也都比长安万年县廨的那些官员次一等，张嘉贞这等入主政事堂的宰相更是他们望尘莫及，想方设法也见不着的。
　　于是，当午后王钧早早辞去，县丞秦汉便忍不住对自己一个心腹书吏恼火地抱怨道：“王生可恶！如此品行卑劣之人竟然入张相国之眼，张相国这用人之道实在令人齿冷！”
　　张嘉贞自己就不是低调的人，张说回来，他如今不如从前游刃有余，索性也就发了请柬，连张说源乾曜裴漼等和自己不和的高官也一并请了，而且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容大度，他连杜士仪也一块发了一张请柬。面对这张送到手中的泥金笺，杜士仪便吩咐人去请了王缙来。
　　“这不是最好的机会？”王缙和崔俭玄一块导演了洛阳县主簿买春被打事件，这些天那些纷争简直看得他频频有大笑的冲动。此时此刻，他便兴致勃勃地说道，“只要杜十九郎你做上一首绝妙好诗，到时候张相国这新楼就名声更大了！那会儿再使人一口气揭出来王钧替张嘉贞盖楼修宅，嘿，他这个宰相也就到头了！”
　　“你这主意固然是我想过的，但我如今不需要才名远播让人惊叹了。”杜士仪笑眯眯地看着王缙，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倒是你王十五郎一直都在等着制科，这大好机会抓住了，可就立时名扬东都了。请柬虽只一张，但别人既然能带着子侄去凑个热闹，你何妨跟我去见识见识？”
　　王缙登时怦然心动，但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道：“还是带上崔十一郎吧。”
　　“崔十一那家伙素来不太喜欢这种需要端着笑脸说瞎话的场合，再说了，难不成你还指望他能应景做诗？”杜士仪见王缙露出了沉吟的表情，他便又补充道，“你若是想抱得美人归，可不能让别人指着你说，你是诗画双绝王摩诘的弟弟。”
　　被这话一刺，王缙竟是有些狼狈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尴尬地讷讷问道：“杜十九郎你……你怎知道我……我和崔家九娘子……咳咳，清河崔氏乃是五姓七望的高门，我一直都在担心高攀不起。”
　　原来崔俭玄竟然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杜士仪只要想到那女方是崔九娘那样的，他就忍不住一阵阵牙疼。看到王缙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只能忍着牙根那酸软，干咳了一声问道：“九娘子那性格……唔，她也有那般心意么？”
　　“因为我替崔十一郎当了一回傧相，她对我有些好奇，还见了我几次，最初还是扮成崔十一郎的样子，我没认出来……”一想到那时候的尴尬，王缙就恨不得把头直接埋到地里去，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几次三番下来，我觉得她却也是率性的人，故而心中便有些念想，九娘子大约还不曾想到私情上去……”
　　没想到自己当年警醒没上当，如今却有人被轻而易举地骗了！杜士仪又是惊叹于这缘分的奇妙，又是好笑崔九娘这老一套还能骗人，再想到崔俭玄嫁妹之心急，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说道：“既如此，闲话少说，你去预备一下，我们明日早些去张相国那里凑个热闹。趁着还剩一点时间，你好好琢磨些用得上的佳词名句来！”
　　夜里却是一夜风雪，可次日不到午时，思顺坊张宅就已经门庭若市。不比张嘉贞需得先行把中书省事务料理停当方才能赶回来，张嘉祐这个右金吾将军便要清闲得多。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他亲自站在门前迎宾会客，妙语连珠笑意盈盈，无论高官显宦，抑或是那些还未显达的低品小官，人人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就连杜士仪和王缙，在和张嘉祐相见行礼说过话后进了张宅时，也不禁对视了一眼。
　　“果然不愧是宦海沉浮数十载之人，非同等闲。”王缙忍不住轻轻嘟囔了一句。
　　杜士仪也是深有同感，正要说话时，他见宇文融和李林甫并肩也进了门，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宇文融却没见过王缙，听杜士仪介绍之后便打了个哈哈道：“王十三郎之冤，无人不知，只希望能早日回朝。”
　　应景似的说了这么一句，他便对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道：“杜贤弟，前些天洛阳县廨那桩买春酒的奇案，可听说过？”
　　站在一旁的李林甫见杜士仪欣然点头，他便语带双关地说：“官民斗殴，而且是在东都，真是罕见之极。亏得那位主人公还能在这儿谈笑风生……好不要脸！”
　　李林甫这话声音倒不算大，可足够其他三人都听见。三人看向了门口一身肥肉正在和张嘉祐打招呼的王钧，全都哂然一笑。然而这会儿客人越来越多，他们也就不再多说话，各自到堂上寻了坐席坐下。尽管彼此都是新近崛起众所瞩目的朝堂新星，但宇文融这个殿中侍御史也不过七品，杜士仪这个左拾遗也不过八品，和今日会来的众多高官相比，只能屈居在后，两人彼此的座次倒相隔不远。
　　而李林甫虽说官阶在前，在朝堂上却只是并不出彩的人，可他胜在长袖善舞。他一改往日靠近源乾曜的习惯，设法找了张家仆从，把自己的位子挪到了和宇文融杜士仪王缙一块。四人一席，却是显得亲近，出自宗室之家，又有千牛入仕，对朝堂人物了若指掌的他每逢有人进屋，必定会解说一番，三言两语就可让人明白其人显要富贵与否，就连宇文融见多识广，也不禁佩服他这记性，更不要提两眼几乎一抹黑的王缙了。
　　宾主虽未全然到齐，但自有各色鲜果干果等等待客，而就像杜士仪这边四人一样，别处也多有如此三五成群凑成一堆的人，原本排定的座次早就有些乱了。毕竟，虽不能让低位的人坐到高位去，可高位的人要和低位厮混在一块，这却不能禁绝。因而，当外间张相国源相国张相国裴侍郎到的声音陆续传来，下头宾客齐齐为之一振，所有人都知道正主儿来了！
　　今日张嘉贞乃是主人，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头。而在其身后，敏锐的人就立时察觉到，稍稍领先一步的是张说，而源乾曜不知道是在和裴漼说话，还是因为其他，竟落后了一些。等到这几位尚书侍郎之类的高官纷纷入座，张嘉贞之弟张嘉祐又出场说了几句极其漂亮的话，一杯酒先干为敬之后，他便放下酒盏轻轻击掌，不消一会儿，外间便传来了乐声，但一时半会却没有歌姬舞姬登堂。
　　众人正在奇怪，却只听那曲声一时由缓转烈，竟是声声欢欣，音音激切。善于音律的杜士仪听出外间恰是笙和琵琶的二重奏，曲乐技法尚在其次，妙就妙在两人的配合几乎到了极致，一者犹如大树，二者犹如绕树的藤蔓，彼此相交行云流水，饶是他素来属于对曲乐极其挑剔的人，到高潮处也不禁为之动容。
　　而等到曲乐终了，外间一男一女并肩而入，男的持笙，女的抱着琵琶，恰都是容颜绝丽的人。再加上刚刚那乐曲不凡，一时间，堂上彩声雷动，两人慌忙拜谢不迭。
　　“到底是张相国，就连家中蓄养的伎乐也不同凡响。”
　　宇文融如是感慨了一句，席间却已经是另一番饮胜打趣。张嘉贞因自家伎乐出彩，一时得意，自然也就授意苗延嗣激今日宾客中精通音律的出场献技，如是转瞬就有好几人或琵琶或笛子或箜篌，转眼之间便博得了无数喝彩。而当苗延嗣看到杜士仪和宇文融等人一席时，他本要张口，但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打消了那主意。
　　张嘉贞家中新楼落成的大喜事，有的是人愿意增光添彩，让此人出彩作甚？
　　就在家妓和宾客交错上阵，把气氛推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一直饮酒自娱的张说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嘉贞兄此次翻修家宅，除却这新楼，还有一座北园？这新楼似有二层，如今酒到酣处，何妨请诸位楼上一观北园胜景，而后做诗著文，以记今日之欢？”
　　张说本就是文坛名宿，他这一提议，哪怕张嘉贞暗中警惕大起，可见一众渐渐生出酒意的宾客大多附和叫好，他想想张说总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暴起发难，便答应了下来。及至众人登高，张嘉祐又令底下院中盛陈歌舞，一时丝竹管弦之声伴着舞袖飘飞的乐舞，看得人叫好不绝。
　　这时候，便有人突然大喝一声，喜气洋洋地说道：“我已得诗一首，敬献张相国足下！”


第364章 宴集扬名，当堂锁拿
　　“明楼冰雪皑，高檐燕雀绝。碧窗薄雾白，朱栱轻云跃。玉钺褰裳裁，漏壶千卷却。张公主廷宰，江海生清月。”
　　王钧洋洋得意一首吟完之后，便深深躬身说道：“下官不擅作诗，今日谨以这一首小诗抛砖引玉，敬贺张相国新楼已成。相国日理万机，如今得新楼和北园相得益彰，公务闲暇之余也可怡情娱乐，正可谓劳逸结合。”
　　倘若是别人如此吹捧，张嘉贞自然会照单全收，可王钧之前才闹出那样的丑闻，今日却又如此迫不及待第一个拍马屁，张嘉贞听着这一首赞颂自己和家中新楼的诗，却只觉得要多恼火有多恼火，恨不得把这个急于求成的家伙给赶出去。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还只能继续捏着鼻子认了，授意张嘉祐随意品评了几句命人录下，又看向了素来以诗文见长的苗延嗣和吕太一。
　　果然，苗延嗣和吕太一闻弦歌知雅意，各自都做了一首格调新奇的好诗来。张说此前对王钧的诗只字未曾品评，可对于苗吕二人的诗却剖析了一番，言辞间多有盛赞，这也让自负文辞雅丽的苗延嗣和吕太一全都喜不自胜。有这么几个人打头，其余人等多数都借此献诗献赋。眼看擅长的人都表现得差不多了，杜士仪方才看着王缙道：“王十五郎，也去凑个热闹吧！”
　　宇文融和李林甫对于这等风雅事全都没多大兴趣，早早就躲开了。而张嘉贞明经及第，并非以文学见长，再加上今日来这里赴宴的几乎都是应邀凭着请柬而来，真正善于文词的屈指可数。如苗延嗣吕太一之流，拟定制敕固然能够文词优美，但做诗早已失却了当年意境。因而，既然和杜士仪已经商量好了，王缙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朗声念出了四句诗来。
　　“闻君新楼䜩，下对北园花。主人既贤豪，宾客皆才华。”
　　这四句开场白顿时让本还在品评刚刚录下十几首诗的张说立刻抬起了头。而其他议论说笑的人们，也都循声往那吟诗处看了过去。见做诗的是一白衫年轻人，原本还有些人纳闷，可看到杜士仪就在其人身后笑吟吟抱手而立，如源乾曜裴漼这等与其亲近的，立时便明白那十有八九就是杜士仪的友人。
　　“初筵日未高，中饮景已斜。天地为幕席，富贵如泥沙。嵇刘陶阮徒，不足置齿牙。卧瓮鄙毕卓，落帽嗤孟嘉……”
　　这带着酒意的狂放诗句，听着有些沙哑的嗓音，众宾客不禁都为之动容。而张说和张嘉贞看着这踱步而吟的年轻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名震太原的王翰。尽管他们彼此不对付，但对于诗酒风流豪放不羁的王翰全都赏识备至，却不想今日有人能在气势上头与人一较短长。
　　“芳草供枕藉，乱莺助諠哗。醉乡得道路，狂海无津涯。一岁萶又尽，百年期不赊。同醉君莫辞，独醒古所嗟。销愁若沃雪，破闷如剖瓜。”
　　诗到此处，王缙突然词锋一转道：“称觞起为寿，此乐无以加。歌声凝贯珠，舞袖飘乱麻。相公谓四座，今日非自夸。有奴善吹笙，有婢弹琵琶。十指纤若笋，双鬟黳如鵶。履舄起交杂，杯盘散纷拏。”
　　刚刚的笙歌琵琶，歌舞娱情，众人本就觉得仿若历历在目，此刻为此诗一赞，连连点头的不在少数。而诗已到末处，王缙只是打了个顿，便信口作结道：“归去勿拥遏，倒载逃难遮。明日䜩王屋，后日游曲江。岂独相公乐，讴歌千万家。”
　　“好一个‘岂独相公乐，讴歌千万家’！”张说欣然抚掌大笑，因叹道，“宴集难有好诗，我今日却恰逢其会了！好字句，好意境，嘉贞兄以为然否？”
　　张嘉贞也注意到对方仿佛是杜士仪携来之人。然而，即便恼怒杜士仪竟然借着自己这宴集帮人扬名，可张说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就坡下驴，打了个哈哈就说道：“说之果然是文坛宗师，见猎心喜。不过此子诗句大有狂放之气，王子羽若在此处，必能引为知音！”
　　他本想借着王翰压一压，可谁曾想那白衫士子竟是就此深深一揖道：“多谢二位张相国盛赞！子羽兄大才，学生自然不敢企及，然当初承蒙子羽兄不弃，从游许久，想来是因此之故，方才染上了他两分豪放。”
　　“哦，你和王子羽相识？”张说立时极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是……”
　　“在下太原王十五，王摩诘王十三郎，正是家兄！”
　　张说立刻再次为之动容，看见张嘉贞那张脸一下子变得极其精彩，他不禁眼神闪烁，心中简直是笑开了花。当初太乐署的那桩公案，太乐令刘贶及其父是最冤枉的，但王维同样也是因此远贬山东。而究其原因，固然有天子打击岐王之故，却也不乏张嘉贞的私心！别说他此刻甚为赏识这首诗，就是冲着王维那贬斥乃是张嘉贞之故，他也乐得添上一把火！
　　“果然是家学渊源，有其兄必有其弟！”
　　眼见得张说干脆把王缙给叫了过去，含笑问这个问那个，张嘉贞突然再没了再这二楼吹冷风为人作嫁衣裳的兴致，遂低声对张嘉祐说了两句。张嘉祐也就顺势说道：“这寒风呼啸的大雪天，二楼不免寒冷，还是回一楼去闲坐如何？”
　　除却极个别实在不领颜色的，大多数人都品出了张说和张嘉贞之间那较劲的势头，当然都纷纷答应了下楼去。而趁着这机会，落在后头的源乾曜便趁机叫了杜士仪在侧，却是低声问道：“借着张相国的地方提携友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事在人为。”杜士仪笑吟吟地答了一句，见裴漼走在张说身侧，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随即便没事人似的跟着下楼了，他这才耸了耸肩道，“我如今已经入仕，王十三郎却远贬山东，就只冲着当年的交情，难道我还能不看顾一下他的弟弟？”
　　“人都说你拼命杜十九，却忘了你是最讲义气的人！”源乾曜如同长辈对晚辈一般轻轻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这才低声说道，“不过，切勿小看了张嘉贞。这人刚愎自用之外，当面不容情也是最大的毛病！”
　　到了楼下，一时又是饮宴不绝。张说早已把王缙叫过去同席了，而宇文融和李林甫对于杜士仪带了个人就占去最大的风头，气得张嘉贞吃瘪这一点，全都抚掌大笑。只不过他们相交的文人极少，即便想下一次效仿杜士仪，也没个合适的人选，也就只能口上打趣一二而已。
　　就在歌舞再次登堂，不少宾客都已经喝醉了的时候，位次本就靠近堂前的杜士仪突然察觉到院中的张宅仆役仿佛有些不小的骚动。几乎是没多久，那小骚动就变成了大乱子，他就只见人跑来跑去呼喝不绝，最后终于有个总管一样的中年人快步上了这座富丽堂皇的新楼，从他背后这一边直接来到了张嘉贞身后，弯下腰来低声耳语了两句。
　　“什么！”
　　张嘉贞失声惊呼之后，方才意识到今日场合非同小可。见众多宾客都闻声朝他看了过来，他正要强自镇定遮掩一二，却不想堂外又是好一阵骚动，继而，竟有一人大步上了堂来。
　　“张相国！搅扰宴集多有得罪了！”
　　尽管旁边就是歌舞，但来人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从容行过礼后便自顾自地说道：“有人首告洛阳县主簿王钧坐赃，因而我奉命将其下狱究办！”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万年令韦拯的兄长，御史大夫韦抗！
　　宇文融对这位御史台的顶头大上司原本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可见其竟然挑在张嘉贞最高兴的时候突然杀了进来，而且还要立时拿人，他顿时生出了深深的兴奋感，而李林甫亦是瞪大了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今天真的是来得值了，居然看到这么一场大戏！”
　　终于赶上了！这一天张家上下宴集喜庆的日子事发，可是好大的打脸！
　　杜士仪借着低头喝酒隐去了面上那扬眉吐气的笑容，耳朵却竖起来听张嘉贞如何处置。果然，就和张嘉贞那一贯的强硬性格一样，当此之际，这位中书令竟是还恼羞成怒地质问道：“圣命拿人？莫非你得到圣命的时候，就正好是我宴集之日？韦抗，你是存心的！”
　　韦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张相国苛责了。我领命之时恰在午时，正因为圣人震怒，所以确实忘了今日是张宅新楼落成，正在宴集。不过，到了洛阳县廨我方才得知，王钧区区一个洛阳县主簿，竟然能够在这高朋满座之所有一席之地？”
　　韦抗这词锋，张嘉贞还是第一次领教，一时即便气得脸都青了，却难以再拿话头挡住。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王钧那一席一眼，见这始作俑者竟是已然失态得醉倒了过去，他便对张嘉祐吩咐道：“派两个人先带他去醒醒酒，然后交给御史大夫！”
　　务必要先稳住王钧，使其不要随便开口攀咬！


第365章 报应不爽
　　宴集之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让张嘉贞和张嘉佑心头阴霾重重，就连席间为之心腹的苗延嗣等人，也全都是心中沉甸甸的。至于那些被邀了来锦上添花的众多宾客之中，张说面露关切之色，源乾曜蹙着眉头，裴漼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叩击面前的食案，其他高官亦是多在沉吟此变故背后的深意。
　　倒是低品官员就没有高官大佬那样的矜持了。宇文融便有些兴奋地轻声说道：“张嘉贞看来是失却圣心了！”
　　“完全失却圣心倒也未必，可陛下不如从前那般信赖他，这是必然的！”李林甫如是嘿然一笑。
　　而杜士仪和王缙相视一笑，最后借着喝酒遮掩了那如释重负。须臾，就只见刚刚被张嘉贞命人带去醒酒的王钧失魂落魄地回转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头发上还湿漉漉的，显然这骤然醒酒绝不是用的什么温柔手段。他环视满堂，见宾客们几乎无一例外用轻蔑或鄙薄的目光看着自己，而张嘉贞的眼神犹显冷冽，再想想刚刚别人为自己醒酒时的警告，他更是觉得嘴里又苦又涩。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难不成他这一腔心血便完全白费了？
　　等到王钧被押走，尽管张嘉贞张嘉佑兄弟仍是殷勤宴客，可气氛既坏，接下来自然是没什么人有兴致，不到半个时辰便曲终人散。众人各自车马归去时，张嘉贞吩咐张嘉佑在门前相送，自己却立时把苗延嗣都召入了书斋。踌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苗延嗣问道：“王钧若真的贪赃，你以为会处以何刑？”
　　“这个……”苗延嗣犹豫片刻，最终轻声说道，“圣人对贪赃素来深恶痛绝，若是其贪赃数目真的不小，兴许有可能仍是殿庭决杖，然后配流。”
　　“可张说源乾曜，还有杜家那小儿，此前都曾经一再劝谏不可廷辱大臣！”
　　“相国，此一时彼一时，姜皎毕竟曾是楚国公，而裴伷先功臣之后，又为广州都督，自然是一等一的大臣。而王钧何等人？区区洛阳县主簿，又曾经在酒肆和闲汉斗殴，林林种种尽失官体，圣人若是真的要杀一儆百，难道还会有人为此等人求情？而相国若要摆脱干系，恐怕就在此节……快刀斩乱麻！”
　　张嘉贞苗延嗣悄悄密谋的时候，杜士仪和王缙一路疾驰回家，便得知崔俭玄已经来了。等到二人进了书斋，就只听崔俭玄兴奋地迎上前来：“御史大夫前去张家要人的时候，张嘉贞是不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是宰相，怎可能这儿没城府？”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见崔俭玄不免有些失望，他便安慰道，“只不过心里气急败坏是肯定的。如此让他下不来台，恐怕他为相之后还是第一次！”
　　“哼，有一就有二，就要让他不能翻身！”崔俭玄扬了扬眉，这才眼巴巴地问道，“接下来干什么？”
　　“这事情已经出了，别人落井下石也好，雪中送炭也罢，和咱们却再没多大关系。接下来，自然是好好查证姜四郎那信上所言的另一桩事情。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绝对大意不得！”杜士仪顿了一顿，想到御史大夫韦抗查证此事，他便又添了一句，“王钧就算一时不招，也有人会把王钧为张嘉贞修宅的事查出来。”
　　见崔俭玄果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杜士仪不禁笑骂道：“你是正月就要去考明经的人，别分心太多。马球赛就只剩下最后几场了，届时御前献艺时，如何取悦圣心，先去好好想想这个！查证的事情我自有办法，用不着你！”
　　“考考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考试了！”崔俭玄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见王缙一脸的幸灾乐祸，他眼珠子一转便嚷嚷道，“王十五，我家九娘让我捎话给你，她约了安贞县主比做诗，让你去给她当智囊！”
　　杜士仪立时给逗乐了。见王缙满脸苦色，他便立时干咳一声道：“去吧去吧！崔十一你直接带着王十五走就是了，我这儿眼下也用不上你们！”
　　等到崔俭玄笑眯眯地拉着王缙走了，杜士仪这才回座坐了下来，思忖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然而，一想到王守一做下那等卑鄙无耻的事情，除却那条禁令之外，竟然无损分毫，他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王钧在御史大夫韦抗从张嘉贞这个当朝宰相宴集的宅子中带走，此事自然在京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眼下闲散得什么职司都没有的王守一，在得知消息之后先是嘿然冷笑连连，继而便没了幸灾乐祸的兴致，竟愤怒地砸了手边的一只笔洗。见婢女们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收拾，他不禁越发愠怒，冷哼一声便起身大步出去。
　　“来人！”
　　“国公有何吩咐？”
　　“二郎的婚事，还是照原来的样子，但是……”尽管是为了打消别人对于自己因觊觎王元宝家产，这才为子求娶王氏的印象，王守一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给庶子定下了一门亲事，又立时三刻娶亲。此时此刻，他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给我大发请柬，务必把宁王等诸位大王，还有那些贵主都请来。哼，文武非至亲不得入诸王和外戚驸马之门，可总不成连诸王贵主和驸马之间的往来都要禁绝！”
　　“是是是……”
　　王守一的请柬不但发给了那些亲王公主，连那些嗣王郡王和县主等等都一个不漏地发到了，当杜士仪又一日赴宇文融之约时，从李林甫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便哑然失笑，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随口说道：“他为庶子娶媳也要如此粉饰门面，还真的是以为今日还是从前！那些嗣王郡王，如今都不得再出外为都督刺史，收入何止锐减一倍，哪里还乐意敷衍他？若是如宁王这样地位尊崇的推辞不去，到时候……”
　　说到这里，杜士仪就打住了。而宇文融和李林甫何等聪明人，打了个哈哈便岔到了其他话题。等到杜士仪委婉向宇文融试探了关于税制改革的话题，发现这位被天子誉为计臣第一的精干能员，对此亦是顾虑重重，他想到宋璟从前的告诫，也就再不提这一话茬。而等到他告辞离开之后，宇文融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如今已经年过四旬，哥奴你是三十许，而杜十九郎却要到明年初才刚好二十。如此年轻便官居左拾遗，几次三番为圣人赏识，后生可畏啊！”
　　“宇文兄所言固然不错，但正因为年轻，杜十九郎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师，势必要出外的。”李林甫笑眯眯地捋着下颌几缕长须，轻声说道，“而宇文兄只要能够把括田括户之事推行到底，圣人绝不会舍得放你外任。你刚刚升任殿中侍御史不久，陛下便点了你为覆囚使，可不是大显器重？更何况，我从惠妃那儿打探得知，陛下曾几次透露，对你还有大用！”
　　尽管大器晚成的宇文融看着锐意进取的杜士仪，颇有一种恨不正当年少时的遗憾，可李林甫这话无疑让他心中大为舒坦。尤其是大用二字，让他不禁大有精神。然而李林甫却狡猾地避过此节不谈，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十九郎所言之事，倒是好主意。王守一此人害我舅父丧命汝州，眼下治不了他，让他颜面大失也是好的！宁王那边，我自有办法！”
　　十一月十六，正是王守一娶媳之日。然而，也就是在这一日清早，宁王宅中突然派人来说，宁王昨日偶感风寒，一时身体沉重，不能前来观瞻这喜庆之礼，故而提早命人送来了贺礼。尽管心中有些不高兴，但宁王是天子都要敬礼的长兄，王守一自然也只能认了。可谁知道如此一起头，申王、岐王、薛王，这三位天子亲弟竟是全都派人来说没法参加。其中岐王的理由最为奇葩，竟是说自己已经醉死在床！
　　王守一板着脸送走了三家信使，当即气咻咻地再次砸了一个杯盏。可是，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罢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自然深恨王守一，两人打发了一拨人前来知会，道是这几日要闭关清修，不理俗务。有他们俩做榜样，其余贵主也都使人送礼，自己却以各式各样的理由不来。待到晚间迎娶时，新人青庐拜堂，而喜堂之中空空荡荡，宾客就只有小狗小猫两三只，就连蔡国公主这嫡母也借故不到场，气得王守一几乎倒仰！
　　驸马郎娶媳，宾稀客绝！
　　也不知道是哪个促狭鬼如是打趣了一句，转眼间各方就都知道了。那户与王守一联姻做了亲家的自然是后悔不迭，而硬着头皮去赴宴的更是懊恼自己消息滞后。一时间，王守一竟成了莫大的笑柄。而作为绊住了宁王的最大功臣，武惠妃便笑吟吟地对瑶光道：“想让宁王给他做面子？那也得他自己聪明才行！纵不是哥奴使人求我对宁王说一声，就说玉真和金仙二位贵主差点失去了一个好徒儿，岂还会任由他王守一耀武扬威？”
　　而在御史台收押了王钧，历经数日的审讯之后，便将结果呈报了天子。李隆基在得知王钧这小小一个洛阳县主簿，竟然累计受赃六千贯时，又惊又怒的他便越过大理寺，直接令中书省拟了制书。
　　当庭杖毙，以儆效尤！


第366章 速刑杖杀，灭口遭疑
　　世人皆以为廷杖大臣，明朝最甚，然而唐自武后起，杖责大臣就渐渐成了家常便饭。虽未必如明代那样，但凡忤逆圣意便往往以杖责廷辱，一时成就了士大夫受廷杖反扬名的畸形价值观，然而，武后年间是杖责忤上大臣，李隆基是杖责犯法大臣，这杖刑甚至杖杀，前后的例子已经不能尽数。
　　因而，捏着杖杀王钧的制书，杜士仪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封还过杖责姜皎的制书，又在杖责裴伷先的问题上谏劝过，而今王钧因受赃而由天子制令杖杀，他若任其从手边就此而过，那也就显得毫无原则了。就算他是揭出王钧之事的始作俑者，此人贪赃枉法，还贿赂求职，确实罪责非轻，可即便按律当死，也不当如此之死！再者，正有人想着杀人灭口呢！
　　“王钧洛阳县主簿，非监临主司，其受赃当以坐赃致罪论处。其受赃六千贯，远过三十匹之数，上负天恩，下愧民心，罪莫大焉。然永徽律疏有云，诸坐赃致罪者，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十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罪止徒三年。以王钧之罪，当徒三年，若以其罪重，以监临主司律重处，亦只绞刑。臣左拾遗杜士仪，据实上封！”
　　这一上封到了门下省侍中源乾曜面前，这位不哼不哈的老好人简直给气乐了。有心把杜士仪叫来责备一番，可他又知道这小子的牛脾气。可若是不责备，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东西到了御前的后果。思来想去，他索性袖了此物往见张说。果然，这位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见了此书，登时眉头一挑。
　　“后生可畏！”张说用手指弹了弹这一张白麻纸，面上露出了激赏之色，“他此前封还杖姜皎的制书，还有人责他徇私；可之后在御前因裴伷先之事而陈词时，在我们三个宰相面前，他仍旧侃侃而谈；现如今这王钧分明罪莫大焉，而且与他无亲无故，他却依旧按律上封，这对律法的熟悉，竟不逊于法吏，更难得是这份胆子！源翁来见我，无非是出自一片爱护之心，既如此，我们这两个宰相替他担待一二又如何？”
　　“咦？”源乾曜一下子愣住了。
　　“王钧固然可恶，但确实是罪不至死。尤其杖杀，更是不足以为成例。你我二人联名上奏，杜十九郎的上封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如何，源翁可愿和我同进退？”
　　源乾曜素来秉承的是缄默是金的原则，可对张嘉贞的咄咄逼人，他已经厌烦透了，如今既知道王钧和张嘉贞中间不清不楚，他才懒得帮其说话。然而，张说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却提醒了他，张嘉贞既是曾经打算举王钧为监察御史，那又怎会轻易就从圣命拟了如此杖杀的制书？
　　他的眼神闪烁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说：“说之此言有理，既如此，就算我一个吧！”
　　快刀斩乱麻让王钧没法开口，这就是张嘉贞原本秉持的宗旨。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按照苗延嗣的说法，杜士仪应该不会再多事，他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可那个他在背地里诅咒痛骂过无数次的乳臭小儿，竟是再次上封！若是单单此人，他此次有足够的把握挑起天子的反感，可谁曾想张说和源乾曜竟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也跟着一块上书谏劝，建言按律处置！
　　好在奏疏送入宫中之后，这一次李隆基仿佛并未为之动心，依旧下令一如前议，且齐集文武百官于明堂之前观瞻行刑。前一次姜皎决杖，百官并未亲临现场，这一次虽未至于大朝会那般热闹，但常朝官站在重新改为明堂的乾元殿下头，吹着瑟瑟寒风，眼看着那刑杖重重地打在王钧赤裸的背上，带出一道道血痕，心中无愧的固然还能沉得住气，心中但使有些不得劲的，无不感觉到从脚心冷到头顶。
　　“圣人是真的对受赃枉法恨之入骨啊！”
　　旁边左拾遗窦先那轻轻的嘟囔声传到杜士仪耳中，他登时心中冷笑。李隆基痛恨的并不单单是受赃，更是在东都洛阳这种要紧的都畿赤县，竟然存在这样的害群之马，而且还险些混入了御史台，身为天子却险些受人蒙蔽！真要说贪赃枉法，纵观朝野，受赃的何止一个王钧？完善的律法无人遵守，无人监督，天子又更喜欢凭个人喜好处置人犯，怨不得日后埋下祸由！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只听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吃了一惊的他抬头望去，就只见居中受刑的王钧一改最初的挣扎呻吟，竟已经伏倒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口中仿佛刚刚喷过鲜血，头前恰是一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面对这情景，四周围也已经起了一阵阵的骚乱，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听到宇文融那惊讶的叫声。
　　“这才三十四杖！当初如楚国公这等老迈，受杖六十尚且暂时完好，更何况王钧还正在盛年？”
　　宇文融这质疑声顿时引来了众多附和，一时间，四下一片哗然。张嘉贞面沉如水站出来厉声呵斥了那些出言议论的人，又对着宇文融恼火地斥道：“宇文侍御，你既深得陛下信赖，又身为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当此之际不知道弹压众人，还激起众臣失仪，未免太过冲动莽撞了！”
　　听到这话，宇文融本就看不上张嘉贞自以为是的嘴脸，当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相国见谅，我实在是没想到这王钧竟然会这么快就被杖杀！圣人令我等观刑，原是为了以儆效尤，可如今这架势，分明是有人生怕王钧说出了什么来，所以速刑杀人！所以，你说我身为殿中侍御史，首要职责是弹压其他议论的人？不，如今我的首要职责是先彻查此事中可有徇私枉法，甚至于草菅人命杀人灭口之处！来人，将这行刑的二人拿下！”
　　王钧受杖不过三十许就口吐鲜血而亡，继而张嘉贞怒斥宇文融，宇文融却突然更加强硬地暴起发难，这一幕一幕简直让所有人全都感到目不暇接！而两个行刑的皂隶见自己突然成了众矢之的，慌忙齐齐双膝跪下道：“相国，某只是依照从前的旧例行刑决杖，并不敢有丝毫轻重之分……”
　　杜士仪见宇文融竟敢和张嘉贞针锋相对，他便也扬声说道：“我听说，杖刑之法，有轻有重，常行刑的皂隶，都是自幼历练出来的。常以一张纸垫在丝衣之上，能够让丝衣无事，而纸张打成碎末；又或是在纸下衬着石板，纸完好而石板尽碎，这才算是出师！因而，受杖之时，若是厚厚给钱贿赂，则外间皮开肉绽青紫处处，其实却丝毫不曾伤筋动骨；若是不给钱，或是受人嘱托，则外表看似轻微无伤，内中筋骨甚至肺腑全都重伤，别说打死当场，就是抬回去的时候看似完好，事后也会立时三刻一命呜呼！”
　　尽管常朝官员多数都在三十往上，不少也曾经做过外任官，但洞悉这等杖刑之道的却寥寥无几。因而，杜士仪这慢条斯理开口一说，不但那两个行刑皂隶为之色变，张嘉贞也是心中咯噔一下，惊怒得无以复加！
　　这时候，杜士仪又对源乾曜和张说拱了拱手道：“源相国，张相国，宇文侍御虽则看似冲动，却也是一片公心，今日之事，本圣人警戒百官，骤然出现如此变故，怎可不行彻查！”
　　苗延嗣在宇文融突然杀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好，待见杜士仪突然更是犀利地一语中的，他亦是更明白事情不妙。此刻见源乾曜和张说对视一眼，分明仿佛有些默契，早就悄悄来到张嘉贞身后的他立时低声提醒道：“相国，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行刑之人可什么都不知道！”
　　张嘉贞这才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会儿要是还拦着，指不定就真会被人认为王钧和自己有什么不清不楚了！于是，不等源乾曜和张说开口，他便当机立断地喝道：“先将此二行刑人拿下！源翁，说之，我等立时去面圣！”
　　对于张嘉贞这陡然之间醒悟过来，张说却只是嘴角一挑，仿佛并不在意。然而，源乾曜却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是宇文侍御先提出的，杜拾遗又点明了关键，让他们俩也一块去吧。如此圣人若垂询，也更容易说得清楚。”
　　“那就如此。”
　　不论张嘉贞有多不乐意让宇文融和杜士仪出风头，可如今大势已成不可阻挡，他唯一希望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因而只能把心一横答应了下来。等到那两个倒霉的行刑皂隶被人拖了下去，而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王钧也被人抬了出去，又有人来担着水冲洗地面，四周围的文武百官，却仍旧对刚刚的事情议论纷纷。
　　这其中，李林甫便不无殷羡地看着那三位宰相和杜士仪宇文融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还有一丝懊恼。可想到舅舅临终前还告诫自己不要立时锋芒毕露，他便渐渐定下心来。
　　他虽不如杜士仪年轻，但却比宇文融更有年龄上的优势。三十许而官居五品太子左谕德。即使这些官职都并非清贵的实职，但只要品级到了，届时有人愿意提携同列，他便能立时一飞冲天！


第367章 圣心何在
　　宣政殿中鸦雀无声。
　　三位宰相都是常常踏入此间的，而宇文融和杜士仪，大约也是七八品的官员之中，面圣最多的。此时这囊括了老中青三代的宰相站在空旷的大殿上，面色固然沉肃，但心情却各自不一。然而，死板一张脸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却用犀利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来扫去，突然沉声迸出了两个字。
　　“荒谬！”
　　这却也不知道是在说谁。见谁都不吭声，他方才一推扶手，就此站起身来：“洛阳县主簿，虽看似官卑职小，却是在赤县任官，也就是被人称之为清官的要职，这王钧却无视律法，贪赃不说，还在酒肆与民斗殴，简直丢尽了大唐官员的脸面！偏偏这儿还有两个宰相一个左拾遗上书，言道朕杖杀此人不当！哼，朕恨不得将其拉到天津桥外天街之上，当着东都洛阳上下百姓的面活活打死了他！”
　　张嘉贞听到天子这话中无疑是责备张说源乾曜和杜士仪多事，心中不禁暗自称快。可他这高兴劲才刚刚提起来，就只听李隆基词锋一转，脸色突然又和颜悦色了下来。
　　“然则杜拾遗年轻气盛，熟读律法，这份忠心体国的心意，朕取了。说之和安阳的建言，朕也知道你们的苦心。只不过杖杀固然是非刑杀人，朕却取的是其震慑之意！再者，王钧不同前人，卑鄙可恶，贪得无厌，正当杀一儆百，为百官之戒！”
　　见张说源乾曜和杜士仪均长揖施礼，李隆基自忖这长篇大论足以让三人服膺，这才淡淡地说道：“不过，你们刚刚说，行刑之际，王钧只受杖三十余便一命呜呼，疑是有人唆使行刑的人，此事着实更为可恶！三位宰相既然日理万机，此事也不劳你们再过问，宇文融，你既然此前便充覆囚使，杜士仪，你身为谏官，就由你二人前去审理那行刑的二人！事后详加禀报，朕等着结果！”
　　“臣遵旨！”
　　“好了，尔等都退下吧！”
　　等到五个人鱼贯退出了宣政殿，宇文融便笑眯眯地邀请杜士仪直接去御史台，而张说则热情地请源乾曜去自己的直房闲坐喝茶，这两两一走，剩下张嘉贞孤零零一个时，他这才陡然间想起，刚刚除了刚刚入宣政殿陈词之际，自己也说过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而且，天子训诫也好，派任务也好，都不曾有只言片语提及自己！而张说源乾曜显然打算联手，而杜士仪和宇文融据言一直都走得颇近，就如同眼下他孤身一人一样，他竟是被人孤立了，圣眷似乎也有些岌岌可危！
　　如果圣眷依旧如当年有人诬告他最终却遭反坐那样，天子何至于在他宅中新楼竣工之时，让韦抗登门抓走了王钧？
　　御史台分三院，侍御史居台院，殿中侍御史居殿院，而监察御史居察院。而宇文融尽管先是监察御史，然后又升殿中侍御史，但实则一直没有真正履行过御史的职责，而是担着权力远大于御史的使职，先是搜括逃户使，其后又是推勾使、括地使，如今则是覆囚使，于是，他在长安御史台时便有单独一处院子了，现在在东都仍然如此。此刻，他带杜士仪踏入的就不是御史台三院之一，而是属于自己的推勾司。
　　“今天能够当众立威，君礼贤弟功不可没！”宇文融笑呵呵地吩咐人去给杜士仪上浆水，又抬手示意人在自己对面坐了，这才目光炯炯地说道，“若是君礼贤弟信得过我，这王钧速刑而死的事，我占个先如何？”
　　宇文融野心勃勃极其爱权，杜士仪早就心里有数，此刻便直言不讳地问道：“宇文兄年纪阅历都远胜于我，我本该让贤，只是我想请教宇文兄，你打算往哪个方向查？”
　　“自然是张嘉贞这宰相假公济私。君礼贤弟不会不知道，王钧此前一直在为张嘉贞翻修扩建宅子吧？”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王钧是个低调不张扬的人也就罢了，可既然有了斗殴那一出，之后又为人揭出贪赃，又在张嘉贞的家里被抓，如宇文融这等仔细的人侦知到此人和张嘉贞的勾当，那就不足为奇了！
　　杜士仪心中明了，口中却问道：“宇文兄，恕我直言，当初御史大夫能够到张宅亲自拿人，你觉得刚刚所言此节，陛下真的不知情？”
　　宇文融正处在兴奋的劲头上，杜士仪这一说，他猛然之间醒悟到，当今天子素来自诩智珠在握，事事洞察，王钧虽只微不足道，但劳烦御史大夫韦抗亲自出马拿人，而天子又制令杖杀，杜士仪这左拾遗和张说源乾曜两位宰相先后建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着实值得商榷。他歪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最终轻轻舒了一口气。
　　露出了一丝笑容的他冲着杜士仪拱了拱手，极其诚恳地说道：“多亏君礼贤弟提醒，否则我这穷追猛打，兴许就违逆圣意了！那依你之意……”
　　“王钧既然是功利心极强，却又无甚能耐的人，曲意巴结的兴许不单单是张相国一个。张相国一节，咱们为尊者讳，不妨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至于别的可以穷追猛打的人，不妨拿一个两个出来，如此也就可以交待了。当然，一切听凭宇文兄做主，我愿附骥尾。”
　　又肯出主意，又肯不居功，宇文融当然知道杜士仪就算再有清正之名，也不至于这般便宜自己，因而，他不禁眼神闪烁，越发谨慎地问道：“君礼贤弟就一无所求？”
　　“无他，惟愿他日宇文兄腾达之日，能够举荐宋开府。”
　　此话一出，宇文融登时为之动容。宋璟和杜士仪这一对忘年交相知相得，这并不是新闻，可杜士仪如今这般直截了当地提出，不但显出其和宋璟之间关系比人们猜测的更加亲近，而且还无疑透露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杜士仪对他极其看好！要知道，时至今日，他还只不过是区区七品殿中侍御史！
　　“好，若真的是承蒙君礼贤弟吉言，那届时我必然不负你今日所托！”
　　有宇文融冲杀在前，杜士仪依旧如从前那般清闲。这一日午后，他便再次造访了金仙公主所在的道德坊景龙女道士观。寒暄几句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问起了王容的情形。
　　“玉曜虽说受了惊吓，却是恢复得很快，只可恨洛阳县廨和河南府廨那帮人可恶至极，竟说是河西匪寇所为！我才不信玉曜这十几年都不曾遭到这般窥伺，如今就是拒婚王守一，竟然就遇到了这样的险境！王守一还有脸给他家二郎娶妻大操大办，还想让宁哥岐哥和其他阿兄，还有我和元元这些贵主替他争脸面，他以为我们是那等阿猫阿狗，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做梦！”
　　一直说玉真公主脾气太急的金仙公主气恼得骂了两句，这才正色说道：“我已经放出话去，玉曜是我之心爱弟子，下次谁若是再打她的主意，我就是拼却这个长公主封号不要了，也会让那家伙死无葬身之地！”
　　沉静内敛的金仙公主竟然会说出这种鱼死网破的狠话，足可见前次之事把她惹到了什么地步。杜士仪暗自苦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略一合计便开口提到了王钧的事。见金仙公主点头表示也听说过，他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据言，王钧也曾经为了求官，私底下贿赂过王守一代为引见，这才搭上了张相国。”
　　“哦？”金仙公主登时眼睛大亮，又惊又喜，“你不是正奉旨彻查，若是能顺便让王守一吃个大亏……不行不行，王守一此人心狠手辣，倘若是他因此视你为眼中钉就不好了。”
　　“他早就当我是眼中钉，多此一桩少此一桩也没关系。再说，宇文融才是主导，我负责在旁拾遗补阙而已。”杜士仪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见金仙公主大大松了一口气，又笑吟吟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他这才真心实意地欠身说道，“观主从前助我良多，今次若能借此出一口气，我心中也能少些愧然。”
　　“我不像元元，对于交往文人墨客兴趣不大，你为人真性情，言笑无忌，也算是合我脾胃。”金仙公主托着微丰的下巴，脸上多了几分怅然，“只可惜，你官做得越大，日后恐怕越不方便和我等来往。”
　　可这片刻的多愁善感之后，她就突然合掌笑道：“这样，我正好想让玉曜去外头走走散心，你既然来了，就当个护花使者吧，护送她去城外别院见一见元元。元元那座别院，你当初也是去过的。她今日正好宴客！”
　　杜士仪不料想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眉头一挑就答应了下来。等到站在前院，等到了一身道装，面色比以往更显宁静的王容，四目对视之间，两个都有无穷话想说的人，最终只是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马出洛阳，策马走在牛车旁的杜士仪方才开口问道：“玉曜娘子，此前那桩惊险事故，不知令尊可担心否？”
　　“阿爷都知道了。”牛车中的王容语带双关地说出了一句话，听到车外久久没有动静，她方才轻叹道，“只阿爷不知道是谁人所为，未免气急败坏。那心腹家人竟为外人收买，则令他更加痛心，如今家中上下正在清查整肃，没有一番大工夫恐怕难能消停。杜郎君，那时候多谢援手，此前种种，都是妾身太过逐利，一时得罪了你。借此机会，一笔勾销如何？”
　　知道这话是为了弥补那时候自己忙于救人而露出的疏失，然而，一想到王元宝知道女儿有了心上人，那会是怎样的好奇抓狂，杜士仪忍不住笑了起来，最终轻轻点头道：“那时候受人所托，再说人命关天，自当全力救助。前事恩怨，就依玉曜娘子之言，一笔勾销就是。”


第368章 翻脸
　　玉真公主别院那一场文人雅士云集的盛会，杜士仪将王容送到之后一经得知，只让霍清给玉真公主带了个信，丝毫没有露头的意思。
　　今日的饮宴并不是安排在他四年前来过的那形同高山流水的山泉之下，而是在另一面，因而他索性就站在山泉下方的石栏杆旁，耳听那潺潺水声，眼见那清澈山泉流入眼前的小石潭中，再见内中小鱼嬉戏，明媚的日光下透潭底，让潭水更显声色，尽管刚刚佳人在侧却不得诉衷肠，但他的心却宁静了下来。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杜十九郎如今不愿作诗，竟然做起文来了？适才还有人提到你的才名，若我说你就在此，恐怕邀战者定要不计其数。”
　　听到身后那戏谑之声，杜士仪回头一看，见是玉真公主今日也不着道装，赫然一身男装打扮，看上去别显几分英气，他冷不丁想起了两人在这儿初次相见的情景，当即笑道：“刚刚我之所吟，拾人牙慧，不值一提。至于邀战，文无第一，这口气没什么好争的。今日我来，一则是金仙观主托我护送玉曜娘子来此谈心，顺便探望探望玉真观主……”
　　“原来我只是顺便？”
　　见玉真公主眉头一蹙，那微嗔带恼的样子分外妩媚，杜士仪便轻咳一声道：“王钧之案，我已经禀告过金仙观主，也想对玉真观主再知会一声。”
　　听完那一番和杜士仪对金仙公主所言差不多的解说，玉真公主却在沉默良久之后，极其突兀地说道：“既然知道张嘉贞不干不净，缘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也一块拉下马来，反而要舍近求远去对付王守一？须知张嘉贞先逐王郎，又屡次险你于险境，如此良机若是错过，那就没有下一次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玉真公主仿佛难泄心头郁愤，来到那小石潭边，见内中鱼儿一动不动，她突然一把扯下腰中玉佩，就此奋力掷入潭中，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道：“而且你若要发动，我这里还有更好的证据，张嘉贞之弟张嘉祐当初在忻州任刺史期间有贪赃之举。阿兄最恨贪赃，只要此事一发，张嘉贞便再无翻身之机！”
　　杜士仪没想到玉真公主看似悠游自乐，背地里却查到了这种事，他不禁大吃一惊。这时候，玉真公主已经转过身来，见他脸上满是愕然，便有意笑道：“怎么，很意外？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女人，他张嘉贞刚愎自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偏偏一害王郎，二又一再把你当成眼中钉，自身却又不干净，这个宰相还有何力服众？”
　　“观主所谋深远，但眼下火候还不到。”把当初劝解宇文融的话拿来再次劝慰了一番玉真公主，杜士仪见她仍然是面带寒霜，显见并不愿意放弃，他便无奈地低声说道，“姚相国亦爱财纳贿，然则当初当政之时，圣人从未动摇其位；如今张相国虽远不如姚相国才干，可情不同而理同。有些事圣人能容忍，有些事圣人不能容忍。所以，还请观主暂忍一时之气，此事就交给我。”
　　“唔……”玉真公主扬起那张不染风霜的脸，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她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好，我姑且就听你的！可要是听不到好消息，下次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杜士仪悄然而来，飘然而去，并未惊动别院中的其他人。纵使霍清，在前头代替玉真公主主持了好一会儿诗会，等主人回来，她见刚刚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众人重新打起了精神，纷纷拿出了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佳词美句，跪坐在玉真公主身侧的她便低声问道：“贵主，杜十九郎这就走了？”
　　“走了……”玉真公主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渐渐偏西的日头，这才怃然叹道，“他是心志极坚的人，我和阿姊能做的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女郎，方才能配得上他！”
　　宇文融素来雷厉风行，转押了那两个行刑人之后，立时严加讯问。拷讯之一轮，就问出了得人银钱三十贯，令王钧速死的消息，甚至连此前杖责王钧时，将杖杀说成杖刑流配，却在宣制书之前塞了王钧之口的事实也供认不讳。当这一事实禀告了李隆基之后，天子果然大怒，令继续彻查。消息传入中书省时，尽管张嘉贞经苗延嗣一再担保，做事的人已经再也找不到，而且没有物证，他也忍不住如坐针毡。
　　上有张说源乾曜，下头还有杜士仪宇文融这等虎视眈眈的低品官员，最近真是诸事不顺！
　　“相国，相国……”
　　一个令史飞一般地冲进了张嘉贞的直房，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气急败坏地说道：“宇文融径直去了王驸马家！”
　　此事和王守一有什么关系，宇文融莫非是疯狗不成，见谁都咬？
　　张嘉贞又惊又怒，可想到王守一的确丝毫无涉，又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下渐渐稍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吩咐那令史退了出去。然而，等到傍晚时分，另一个消息再次传来时，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两名行刑者指认，王钧透露，曾经贿赂了王守一五百贯！尽管今日宇文融去面诣王守一，这位祁国公兼驸马都尉矢口否认，但如此传闻已经在宫里宫外散布了开来！
　　当张嘉贞再次踏着漫天月色回到了家中的时候，专管门上的一个心腹家人上前牵了马搀扶他下来之后，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说道：“相国，今日黄昏，王驸马微服来了一趟。幸好将军在家中，好容易说服他走了，应该也没让人瞧见。”
　　近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堆积在一块，本就让张嘉贞心力交瘁，此刻听到王守一在这种节骨眼上竟然还来找自己，他不禁越发郁怒。可是，当他也顾不得吃晚饭就到书斋中叫来弟弟张嘉祐询问时，张嘉祐沉着脸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为之悚然，继而怒发冲冠。
　　“王守一说，阿兄你要王钧速死，那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他什么事？他是收过王钧五百贯，为其引见于你，可还不至于为了这一丁点钱要杀人灭口！”张嘉祐知道这话实在不好听，可王守一的话若不是原话转述，万一令兄长会错了意思，那就麻烦大了。于是顿了一顿之后，他见兄长的脸色极度不好，他就轻声补充道，“王守一还说，这时候要撇清已经迟了。”
　　“是迟了，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上他的贼船！”张嘉贞已经七窍生烟，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声音更是几近咆哮，“人家不过是用了这么一招试探，他就立刻沉不住气，这个国舅爷迟早都得当到头！宇文融……我早先真是小看了他，比杜家小儿更加狡猾……对了，杜家小儿近来在做什么？”
　　“他？据说大多数时候仍在门下省左拾遗直房，只去御史台宇文融那里点个卯，午后就常常出宫在外闲逛，最近还出入过金仙玉真二位贵主那儿。”
　　“必然有诈，你只让人盯紧他就是！”
　　张嘉贞也闹不明白杜士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如此叮嘱了一句。然而，留了张嘉祐在书斋中一块用饭，又商量了几件事后，张嘉祐就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放下碗筷开口说道：“阿兄，今天柳齐物还来过，送了厚礼。我本打算拒收，但他所求不是别的，是大公主出嫁的事。”
　　“驸马都定了，他还想干什么？”张嘉贞眉头一皱，大为不悦，“河东柳氏这一支固然一直富贵荣华，但柳齐物就不是什么顶尖人物，上次京兆府试他闯出来的祸还不够么？难不成圣人亲自挑选的驸马，他还要挑三拣四不成？”
　　“不是驸马，是嫁妆。”张嘉祐见张嘉贞立刻若有所思展开了眉头，他便笑道，“大公主的封号听说都已经定了，是永穆。陛下颇为爱重这个女儿，因而打算以当年太平公主出嫁的旧例发送。”
　　此话一出，张嘉贞登时悚然动容。太平公主当年从万年县廨出嫁了，十里红妆都不止，若是照那样的规格，足可见柳婕妤和大公主在宫中的地位！于是，他沉吟片刻便面无表情地问道：“柳齐物所为如何？”
　　“请阿兄约束些人，别让人说三道四。倘若大公主能够顺当出嫁，柳家还有重谢！”
　　“陛下怜长女，本是应有之义。”张嘉贞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吩咐道，“礼物退回去。此事我自会稍稍留心，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再落人把柄！”
　　“那就按照阿兄的意思！”
　　张嘉祐口中如此说，但离开书斋时，他却有些懊恼地挑了挑眉。兄长如今是宰相，他是右金吾将军，这兄弟同为将相的例子，古往今来也都是不多的。柳齐物所赠所求又不是大事，收下来又有什么关系？那些金银珠宝他不稀罕，但那一顶三十重亳州轻容制成，却看上去依旧薄若蝉翼的帐子，他却稀罕极了！
　　其他的礼物可以退回去，这顶帐子，他自己留下！
　　而张嘉贞在张嘉祐出去之后，却又命人去给中书舍人吕太一送信。若真的无人说话，他不妨给了柳氏一个人情，可要是有人建言，他也不妨让人劝谏两句！


第369章 简在帝心，念君灵犀
　　尽管张嘉贞觉得宇文融仿佛是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但宇文融固然重重咬了王守一一口，让王守一和张嘉贞这对曾经的盟友几乎成了仇人，但他接下来的手段却极其谨慎。
　　王钧曾经贿赂过的人，他择选了几个地位不算最突出，在朝中也不是什么极其出挑的人物，和杜士仪一块联名上奏，根本没提到王守一半个字。至于令两个行刑者速刑杀人灭口的主使者，他采纳了杜士仪的建议，以两人所供之人搜遍洛阳也找不到为由，诚惶诚恐地请罪。
　　果然，李隆基对那些纳贿者的处置从流放到贬官不等，而对于宇文融和杜士仪不曾查出主使者，他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责备了几句。可等到两人告退离去之后，他想起得内侍禀报，宇文融最初因得供词去见王守一却被强硬否认，宇文融事后还对人感慨过没证据就不能胡乱禀报，杜士仪也曾经呵斥过指斥那杀人灭口的指使者就是张嘉贞的说法，言道是无凭无据，不得构陷宰相，他不禁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没看错人，宇文融固然雄心勃勃，杜士仪固然清正凌厉，可为人倒真是值得信赖！可张嘉贞……
　　低头看着案上一卷纸，李隆基徐徐摊开，恰是一位官员陈奏张嘉贞得王钧为之修缮扩建宅院，而事发之后利用杖杀之机，杀王钧灭口。对于大臣纳贿，他其实一直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宽容。姚崇亦爱财，张说一直就不是一个俭朴的人，只要不那么太过分，他全都能忍。因为纳贿而举荐一些私人，他也可以装作没看见，可若是连王钧这种货色也能荐入御史台，事发之后又杀人灭口，张嘉贞视他这个天子为何？
　　以为他真的昏庸到了会连这些都看不到听不到？
　　费尽心力大半个月，结果却连一句褒扬都没有，对于素来得天子褒奖备至的宇文融，这还是第一次，因而出宫的时候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当杜士仪笑着邀他去酒肆喝酒时，他还有些犹豫，最后却不过情面，这才勉强答应了。等到两人各自带着随从寻了一家僻静的小店换了官衣，随即就到了毗邻天津三桥，积善坊北门的一家胡姬酒肆。
　　当年在这里和崔俭玄对坐，等着卢鸿出宫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想起那时候崔九娘曾经女扮男装悄然出现，继而又和玉真公主一块入宫打探，杜士仪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这时候，一直仿佛目不转睛看着下头胡姬所跳胡旋舞的宇文融，随口感慨了一句这胡姬不凡，随即就词锋一转道：“真是没趣。”
　　“怎么，宇文兄还在懊恼这次徒劳无功？”
　　“倒没什么太可惜的，就算倒了张嘉贞，源翁那性子对上张说，一样会退避三舍……可惜啊，我要熬到宰相，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宇文融大大咧咧地说着这种寻常官员绝对不敢企及的梦想，痛喝了一气酒又一抹嘴道，“只不过若是因此让陛下觉得我无能，那就得不偿失了！”
　　杜士仪知道宇文融年纪比自己大一倍不止，因而分外在意圣眷如何也并不奇怪。坐在临窗的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洛阳宫，突然似笑非笑地说道：“看，宫里突然一行车马出来，看样子，不知道是去哪儿送赏赐的，后头似乎都是绢帛之类的东西。”
　　“哦？”
　　宇文融立刻把头探出了窗外，眼睛一转便叫了一个伙计来，吩咐其去打听打听。等到那一行人过了天津三桥，沿着定鼎门大街往南去了，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刚刚那小伙计就三步并两步上楼来到了他们面前。这人殷勤而不失恭敬地躬了躬身道：“二位客人，打探得知，这些人是奉了圣命，去宇文侍御和杜拾遗处送赏赐的！圣人嘉赏他二位忠直清正，因而各赐绢五十端。”
　　此话一出，杜士仪见宇文融刚刚那郁色一扫而空，哪里还有半点患得患失！他索性就抢先打赏了那伙计，见其欢天喜地地离去，他就笑吟吟地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呵呵，只要依旧简在帝心就好！”宇文融索性直接把酒壶拿了来，对着嘴一口气咕嘟咕嘟全都喝干净了，这才兴高采烈地说道，“如此也能回家睡个好觉！对了，我这覆囚使不日就要出东都，也没法留下来过年了，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对哥奴说，他这人主意极多，是个好帮手！”
　　想到宇文融这最后的提醒，杜士仪回到观德坊私宅时，不禁暗笑自己这人还真是没什么原则。他可以敬服宋璟这种直臣，可以敬而远之张说这种心机深沉的宰相，可以亲附源乾曜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老好人，但他还可以和宇文融李林甫打得同样火热。当然，最为适意的却还是和王翰这种不喜欢动心机的人往来，就算是姜度窦锷这种世家子弟，都比那些肚子拐几个弯的朝臣来得可爱一些。
　　“杜十九！”
　　有些失神的他回过神时，就看到面前是一个他认识最早也是最率性的世家子弟。崔俭玄一如往日，兴冲冲到了他面前便高兴地嚷嚷道：“大消息，今天我可是打探到了一个大消息！”
　　一路硬是把杜士仪拽进了书斋，又直接用脚后跟合上了门，崔俭玄便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柳婕妤的兄长，那个柳惜明的老子柳齐物，给张嘉贞送了一份厚礼，结果却给退回来了？”
　　“不知道，”杜士仪回答了这三个字后，便没好气地反诘道，“知道了还要你对我说？”
　　“嘿，大多数东西是给退回去了，但听说少了一顶最最名贵的亳州轻容帐子。据说足足有三十层，轻若无物，薄如蝉翼，是和柳家另外一顶锦帐齐名的好东西。当初柳齐物用那一顶锦帐，纳了长安城内的名娼娇陈为妾，这另外一顶则是传家宝，岂料这次张嘉贞竟然笑纳了。”
　　杜士仪早知道作为关中四姓之一的柳家豪富，此刻便随口问道：“那柳齐物送此物莫非是为了求官？”
　　“奇就奇在……不是！”崔俭玄卖了个关子，见杜士仪果然流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他才嘿然笑道，“听说是为了大公主下降的事！不是已经定了王鹞尚主吗？陛下对大公主听说颇为宠爱，又禁不住柳婕妤吹风，打算在大公主下降的时候，仿当年太平公主出嫁成例，妆奁等等可想而知有多丰厚。柳齐物生怕节外生枝，所以打算请张相国帮帮忙，如果有人建言就帮着说说话！”
　　这理由自然说得过去，然而，杜士仪却不免有些疑惑：“这种消息按理谁都会讳莫如深，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如今我正在干嘛？我可是在主持洛阳城中第一届马球精英赛，那些包厢也好看台也好，什么事情都有人议论，最是消息汇聚之处。只不过这几天太冷啦，只剩下四强的比赛，我琢磨着就干脆放到明年开春。你也别说，官宦子弟的马匹好训练精良，四队里头占了三队，楚沉那一队也是官宦子弟居多，自然是算在里头。另有一队是胡将子弟，街头闲汉和游侠儿不少都是太没章法，而且手法太下作，一来二去或被人警告，或是干脆被别人也下了黑手，总之基本上都出局了……”
　　崔俭玄这说着说着就跑题的性子，杜士仪早就习惯了，干脆就当听故事似的由着他讲马球场上的各种趣事。打从这一点就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崔俭玄对文事的情绪远远不如弓马骑射，这会儿说到最热烈之处，甚至忍不住连手带脚一块比划，手舞足蹈之际，还不免叹息姜度两句。
　　“要是姜四在，说不定最后四强也有咱们一份！窦十那个没义气的，之前躲了个干净，现在一见我就觉得不好意思，早干嘛去了！”
　　耐着性子听崔俭玄说完，杜士仪便开口问道：“对了，王十五郎近几日如何？”
　　“他？张相国宅中那一首好诗得了无数人交口称赞，现如今文会多到不计其数，我家九娘动不动装书童跟着去看热闹，总之……”崔俭玄面上露出了几许古怪的表情，干咳一声道，“兴许这事儿真的能成！”
　　“若真的如此，赵国夫人和令姊也能松一口气。”杜士仪为之大笑，笑过之后，他就勾了勾手指示意崔俭玄上前些，这才低声吩咐道，“王十五既然最近锋芒毕露，他是谁的弟弟又是人尽皆知，你让他尽管张扬一些，到时候高调上你家提亲也好，做其他事情也罢，总之就是多吸引些目光。你也是一样，马球场上多多用心，但明年的明经科省试也别误了。”
　　“不就是让人看着咱们俩嘛，少留心些你嘛！”崔俭玄信心满满一点头，但却狐疑地说道，“可就算如此，你那么赫赫有名，张嘉贞难道就会忘了你？”
　　“山人自有妙计，你少操心！”
　　这一日傍晚，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同时接到了杜士仪问候的书信，信中末尾仿若不经意地提到，大公主行将下降，天子打算厚加妆奁发送，又提到腊八佛成道日，如今两京佛寺众多，每逢此日便往往开粥铺施舍，一时佛教蔚为盛行，最重要的是普寂弟子一行自从为李隆基召见之后长留宫中，如今还在编纂历法。两位金枝玉叶都只以为杜士仪是闲话家常，王容却在为金仙公主收好信笺之后，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杜士仪莫不是在暗示于她？


第370章 迂回辗转，坏人好事
　　腊八本为腊祭之日，然而，自东汉佛教日渐流行，腊八作为佛祖成道之日，这一点反而更加深入人心。尽管如今不再是那位推崇佛教的天后当权之日，可两京信佛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因而腊八这一天，各家佛寺香火不绝。尤其那些有德大能所居之处，更是香众趋之若鹜，顶礼膜拜却依旧缘悭一面。
　　尽管王元宝并不常居洛阳，但如今既是因为女儿跟着金仙公主到了洛阳，他早就跟了过来。前些日子因为那该死的掳劫事件，他几乎把整个家中上下都用篦子细细梳理了一遍，一下子或打或卖或逐出，一口气处理了二三十人。这腊八之日当王幼娘言说，除却道观之外，那些佛寺也要照往年的例子多加施舍，以便他们能以此来施舍百姓的时候，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宣教坊的安国寺自从当年公孙大娘一曲剑舞之后，早就名声大噪，即便天宫寺因三绝而一时为众人所推崇，也丝毫没能盖下这座大寺的名声。再加上崇照法师乃是有德高僧，往来的僧人自然更多。腊月里，因为李隆基极其宠信的一行大师暂居此地，寺中上下无不引以为荣。
　　相比道家往往有贵胄子弟抛家入道，佛门之中则更多平民，因而，一行可算得上是异数之中的异数。他本功臣之后，当年最初是为了拒绝武三思的笼络而奔嵩岳寺出家，因为精通术数，名声直动天听。自从开元五年，被李隆基犹如“礼请”司马承祯一样硬是“请”到了京城，他就随侍天子往来两京，再也未能离开过一步。
　　完善历法，而且还是李淳风所制的历法，原本就是一件绝不简单的工作。尽管一行如今不过四十，但多年研究术数用脑过度的结果，便是让他显得疲惫而苍老。这一日腊八，安国寺中信众不绝，他没有披着袈裟，而是一身寻常僧人的僧袍漫步在寺间，见进进出出的善男信女往往都恭敬行礼，他自然也依次还礼，那一直紧皱的眉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了。
　　信步到了安国寺山门外，见寺中特设施舍粥饭以及过冬寒衣的铺子外头，都已经排满了乞儿穷汉，曾经奉师长普寂之命周游过众多名刹，一路上也见过无数民生疾苦的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想到宫中那金碧辉煌的豪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要转身进去，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个议论声。
　　“今天的粥仿佛不像前几个月那样稀薄！”
　　“刚刚不是说了，今天腊八，王家娘子如旧日一样，派人特意送来了三十石米，所以今天的粥，能够插筷子不倒！”
　　此话一出，一行不禁停了脚步，正思量那王娘子是谁时，那边就有舍粥的小沙弥嚷嚷道：“王家娘子这可不是单单布施安国寺，而是东都各大舍粥的寺院，都布施了这么多！此外还有旧的寒衣一百件，这却是先到先得了！”
　　“到底是长安首富之女！”
　　“啧，她是女冠，没来由讨好佛寺僧人作甚？还不是因为之前被人掳劫坏了名声，想要做做善事，求佛祖保佑？哼，活该，这些富贵荣华的人家，也该他们倒霉！”
　　这番既有幸灾乐祸，又带着深深怨恨的话，却一下子引来了群起而攻。王元宝从不避讳当年穷困潦倒的事，甚至还常常以自己的经历感慨贵贱无常，又一直乐善好施，对穷人和士子一直都不吝惜银钱，因而在两京的名声一贯相当不错。此刻，那个衣衫褴褛吃着人家施舍的粥饭，却还说人坏话的，狼狈不堪地被人从人群中排挤了出去，而其人在恼火地诅咒了几句之后，却不得不缩着脑袋灰溜溜走人。
　　一行见惯了人心善恶，对此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这排队领粥领衣服的情景，不多时，他就发现在众多香客中间，一行车马在寺前停下，继而下来了一个容颜昳丽的女郎。尽管他早就过了贪看红颜的年纪，却也不禁盯着人多看了两眼，却不料对方在一行侍女护卫的簇拥下，竟是径直来到了自己面前，含笑施礼道：“可是一行大师？”
　　一行在民间远不如在宫廷有名，因而旁边经过的香客只是纳闷地瞅了一眼，并没有人停留驻足。一行自己也是微微一愣，这才诧异地问道：“这位女檀越是……”
　　“我曾经从尊师入宫，远远见过一次大师，没想到竟有幸在此相见。”王容再次颔首施礼后，又轻声说道，“妾身玉曜，修道未久，因家门之故，因而今次来，是向安国寺崇照法师捐佛经十二卷。”
　　一行这才明白，这女郎便是刚刚那些人提到的王元宝之女。见其面上并没有此前遭掳劫而流露出的惊惶疲惫抑或抑郁不安，反而神清气朗，此次又在布施粮米衣物之外，给安国寺送来了佛经，他不禁若有所思地侧身让了一步，示意王容跟着自己入寺，这才问道：“玉曜娘子既是女冠，到此佛寺来，不怕金仙贵主责备？”
　　“一行大师早年还不是精研道玄经，曾经为尹崇道长推崇？佛道固然径庭，然向善之心却是相同的。两京道观素来并无布施信众之说，要行善事，却也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借助各寺，便能让更多人受惠，如此岂不两全其美？至于佛经，父兄因我之故，更信道家，佛经放在家中束之高阁，还不如让各位高僧能够诵读研习，如此其善亦是少不了我之父兄。”
　　见这年轻女郎如此善辩，一行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即笑道：“玉曜娘子如此心意，怪不得当日能在那些匪人手中平安脱逃。日行一善，便能够往登极乐，更不用说你这等布施。”
　　“阿爷尝言，经商所得，几代人亦可衣食无忧。然则越是如此，越是容易祖宗积累，子弟败家，还不如拿出来惠及更多的人。所以固然会留给我等兄妹丰厚之产，也希望我们能够记得从前困窘时的艰辛。金玉珠宝固然可贵，可能够生出金玉珠宝的产业，能够经营产业，体恤贫苦，感恩当下的心，方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王容突然停了一停，继而便歉意地说道：“是我在大师面前卖弄了，还请恕罪。只是因为行前还曾经和尊师言道大公主出嫁，陛下令有司厚加发送的事，故而一时心有所感。尊师和玉真观主毕竟是长公主，不好因此谏劝，否则必会被人说是薄待侄女。”
　　一行顿时恍然大悟，当即颔首说道：“我也听说二位贵主岁禄十之一二，往往拿出来重修道籍，抑或抚恤道家子弟，虽则天家豪贵，却也不曾聚敛钱财，较之从前一味豪奢的太平安乐，相去不可以里计。玉曜娘子家学渊源，怪不得能和金仙观主投契。”
　　尽管曾经拜师禅门，然则跟着密宗金刚智学过密宗经卷，又精研天文术数，一行本就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人。这一路带着王容入内，他有意考较这金仙公主的得意弟子，所涉话题自是天南地北无所不包。而王容有的能答上来，有的答不上来，态度坦坦荡荡，就是提到掳劫之事时也只有余悸，并无矫饰，这使得他不禁平生好感。
　　因而，当王容见到崇照法师，让从者献上了十二卷佛经，又对他直言家中尚有汉张衡所著的《灵宪》竹简一卷，其中有张衡评点《尸子》的注解，可有用处时，一行登时为之动心。
　　“借书一抄便已经承惠不已，再不敢有他求！”
　　“那回去之后我便命人送来给大师！大师抄录完了，便让人送回王家便是。”
　　等到王容又小坐片刻辞去，一行方才问了崇照法师，得知王家每年腊八都会多施粮米，更资助寒素，受惠者不计其数，他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享富贵荣华而不忘寒微贫贱之时，王元宝可为富家楷模了！其女飒爽大方，有男儿之气！”
　　“只可惜天下女子，多数都是只重其表。圣人此次嫁女，便发敕旨于有司，令厚加发送。也不知道朝野是否有人会劝谏。”崇照素来简朴，一件僧袍缝缝补补能够穿十年，想到那前时听到的消息，他说起这话时便摇头叹道，“当年的长安化度寺的无尽藏，乃是多少信众多年累积，用来资助贫寒，如今还不是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四壁？”
　　王容如此说，一行就已经心有所思，崇照法师再这么说，他心中更是有了计较。当过了初十，宫中又使人迎奉他入宫伴驾时，恰逢有司将资送永穆公主之仪送到了御前，他最初缄默不言，直到那些官员退下之后，这才从容奏道：“陛下，高宗末年，天后只得太平一女，因而资送特厚。然则太平亦由此骄奢不法，竟以此得罪。而文德皇后昔日嫁长乐公主，太宗也意资送特厚，而因魏征谏劝不可过长公主，因而收回前命。如今陛下长女出降，不应由罪人前例，当如长乐公主故事！”
　　李隆基这位天子本就对一行厚加优礼，甚至连修历法这样的大事都委之此僧，自然信赖备至。兼且一行平素少有言涉国事，今天第一次开口竟涉及永穆公主之事，他不得不为之沉思。良久，他便极其诚恳地说道：“禅师所言，字字珠玑，朕已知晓！这就让人追回前敕，如往日公主旧例！”


第371章 怨心深种，丰收大归
　　尽管为李隆基诞下了长女，但柳婕妤此前多年不曾有子，这也是她最大的遗憾。之前虽则因为各种缘故一度被冷落，可她毕竟出身名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再加上年前又诞下了皇二十子，一时自然宠眷复旧。因她得子不久，本不该随驾，可她知道李隆基子女众多，妃嫔更多，若只想着母以子贵，宫中皇后和惠妃必会让她难获圣心，因而把襁褓中的儿子留在了长安，自己绞尽脑汁随驾东巡洛阳，大公主也在随行之列。
　　公主不比皇子，封邑不过五百户，因而柳婕妤一直授意大公主多多孝顺父亲，因而虽是女儿，大公主也一直颇得圣意，李隆基此次诏令以太平公主旧例发送，便是因此怜惜之故。柳婕妤却还担心节外生枝，特意让柳齐物去送礼给张嘉贞，希望这位宰相届时能够在有人说三道四时帮两句。
　　大公主少时便和皇太子一块长大，又是天家金枝玉叶，性子中自然有几分傲气刁蛮。如今行将出嫁，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张嘉贞虽退回礼物，却收了那顶轻容帐子，必会曲意调护，她就不禁挑眉问道：“阿娘，为什么只给张嘉贞送礼，不给源乾曜送礼？我听说，张嘉贞近来麻烦很多呢！”
　　“麻烦多不要紧，只要你阿爷还用他，就不用担心。源乾曜那个老好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得罪人！”柳婕妤笑着抚摸了一下女儿光洁的额头，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疼惜，“阿娘千辛万苦，这才给你挑选了王鹞这个夫婿。他出自名门，性子温顺，必然会对你百依百顺，更绝不会沾花惹草。”
　　“我知道阿娘是为了我好！”大公主也相看过王鹞，对容颜俊秀的他很满意，但她突然想到传闻中当初父亲为自己相中的是杜士仪，她忍不住又开口问道，“阿娘，这王鹞可比得上杜十九郎么？”
　　此话一出，柳婕妤登时勃然色变。这个人她实在是刻骨铭心，害得侄儿远赴衡州有家不能回，害得兄长用考题卖人情结果却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更不用提这些年柳家各种不顺！因而，她一时间竟是顾不得面前是素来宠爱的女儿，怒声喝道：“别提这个人！”
　　就当大公主不悦地撅起了嘴时，外间便有一个中年宫人快步进来，见大公主也在柳婕妤身前，她稍稍犹豫片刻，继而方才到了柳婕妤身侧，弯下腰附耳言语了几句。话还没说完，柳婕妤脱口便是一声可恶，随即霍然起身，面上竟是又惊又怒。
　　尽管刚刚母亲也发过火，但此刻那怒气却截然不同。饶是大公主，也是愣了片刻方才上前安慰道：“阿娘，到底怎么了？先别发火，顺顺气……阿齐，你快说，什么消息惹得阿娘这么生气！”
　　那中年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柳婕妤，见其发火过后便露出了黯然神伤的表情，她踌躇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大公主，是陛下让人追回了之前命有司于公主出降时厚加发送的敕旨。所以，到大公主出嫁的时候，恐怕只能……只能以从前诸位公主的旧例操办了。”
　　“什么！”大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当即一跺脚道，“我这就去找阿爷！”
　　“回来！”柳婕妤一口喝住了大公主，见她不情不愿站住了，她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心情完全平静了下来，她便上前去拉了大公主回来坐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阿爷敬重你阿娘，是因为河东柳氏素来有文名，你外祖父更是一代名家，这时候为了嫁妆去闹，岂非为人看轻？王鹞不敢因此看轻于你，你放心。”
　　“可是……可是凭什么平白无故要让我受这么大委屈！”
　　见大公主都快急得哭了出来，柳婕妤心下也极其难受，又冲着那中年宫人问道：“阿齐，是谁聒噪？”
　　“是……主管编纂新历的一行大师。”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柳婕妤和大公主的意料。这竟然是一个和尚？如果是朝中百官，这还能想想其他泄愤的办法，可一行那和尚出身名门，又本来就不想留京，如今若是使个办法将其逐出京城，人家恐怕会更高兴！一时间，柳婕妤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这时候，那阿齐还嗫嚅说道：“而且，据说中书舍人吕太一也说，应该学太宗皇帝当年嫁长乐公主的旧例。”
　　这一次，柳婕妤是真真正正气了个倒仰。收了柳氏的礼，张嘉贞的人却还要拿柳氏的事情扬名，这世上哪有如此不知好歹的人！着实七窍生烟的她见大公主亦是紧咬嘴唇，她便冷笑道：“好，好，好一个张嘉贞！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当年刚入相的时候，陛下对他言听计从？派人去查，把他所有的劣迹都查出来，然后给我散布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宰相能够风光几时！”
　　眼看那阿齐答应一声要走，柳婕妤突然又出声叫住了她：“等等！”
　　“不要查张嘉贞，给我查张嘉祐！”见大公主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柳婕妤便教导道，“张嘉贞毕竟是宰相，若真的是大张旗鼓冲着他下手，难免你阿爷会生出别的思量，但若是张嘉祐贪赃枉法，那就不同了！事情查出之后也无需太过大肆宣扬，往张说源乾曜那里透一点消息，还有其他有希望拜相的人那儿透出风声，那就行了！”
　　因为李隆基收回前命，大公主的出嫁并没有太过盛大的场面。这位出嫁时封了永穆公主的皇长女仿佛也并不在意这些，别宫成亲，林林总总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因而颇得了贤惠的名声。就连她的母亲柳婕妤，也被人赞是世家风范。而与此同时，张嘉祐从忻州刺史到右金吾将军任上，受人财物的消息，却在各种有心人中间传了开来，就连杜士仪，也被李林甫私底下问起过此事。
　　尽管暗中导演了这一出戏，但他却表现得全无破绽，甚至连李林甫感慨，张说必要借着这机会上位的时候，他也只是含笑耸了耸肩，信口说道：“这都快三年了，张相国在位时间已经很不短，说不定是真遇上了一个难以跨过去的坎！”
　　宇文融既是带着判官借着前往各地覆囚之名，再次考察括田括地的实质性进展，李林甫留在东都，自然思量着能否借此事故再进一步。可是，当发现张说果然开始了私底下的运作，尤其是几次见王毛仲之后，他就聪明地偃旗息鼓了。至于杜士仪，更是一心一意地只打算随驾并州太原之事，别的一概不理会。
　　就在这等时候，一个算得上是他老相识的人却到了东都，随即如同闪电一般被重新启用。
　　梓州刺史王晙拜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并非实职，毕竟，如今的皇太子李嗣谦还正在读书，辅佐的僚属都只是担个名义而已。而王晙起复之后，就被天子指名随驾并州。面对这如是种种，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王晙这是显而易见要大用了！一时间，王晙在东都的私宅门庭若市，竟是丝毫不逊于当初张说回京之时。
　　这一年除夕之夜，杜士仪把本想留下的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硬是轰回了崔家。毕竟，儿子媳妇在岳家过年的事，这传扬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听。然而，他本以为免不了要一个人守岁，可谁曾想王缙口口声声孤身在东都过年寂寞凑了过来，到了东都就四处游玩，仿佛根本不急着做官的崔颢不请自来，最让他惊喜的是，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被他托付商队送去西域学习木棉种植的田陌，竟然也风尘仆仆出现在了家门口！
　　“郎君！”
　　也不知道是西域风沙吹的，还是真的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田间劳作，饱受了一番洗礼，田陌看上去又蹿高了大半个头，人却显得更黝黑壮实了些。他憨笑着给杜士仪行了礼，随即就指着外头那一辆车说：“我不但带回了木棉种子，还有好些其他的，有蜜瓜、石榴、寒瓜……还有，这是能榨油的菜花和胡麻，好吃的冬成柰，木耳菜……”
　　杜士仪派田陌去西域，本来是想这小家伙最喜欢种田农事，如果能把棉花种植的诀窍弄回来，自己先在田庄中种植，至少过冬的棉袄应该能解决，日后说不定还能让人改造纺机，做出棉布来。可对于田陌这种把各种西域的蔬菜水果整个打包带回来的做法，他仍是不禁目瞪口呆。
　　而闻讯出来的王缙和崔颢，听到这如数家珍一般的各色种子，张大嘴巴好一会儿，都有一种流口水的冲动。可在这些炯炯目光注视下，田陌却只是憨厚地挠了挠头，又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
　　“郎君，我把该学的都学到手了！”
　　“好样的！”
　　杜士仪想到当年司马黑云把人带来时，小家伙那垂头丧气，如今却神采飞扬的样子，他不禁大笑了起来：“回来得正是时候，陪你家郎君好好过个丰收年！”
　　“杜十九郎，能赶在除夕回来，你这昆仑奴可真是乖巧！就为了这好事，今天你也得好好多喝几杯”
　　田陌一路跟着往里走，听到崔颢这大大咧咧的声音，他不禁笑着附和道：“郎君，我还带回来了高昌遗民酿的葡萄酒！”
　　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得开心的田陌，突然不忍说他。这再好的酒遇到崔颢这种仅次于王翰的酒罐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372章 无人仗义无人怜
　　之前杜士仪升任左拾遗时，天子已经驾幸洛阳，因而他并未品尝过随驾而行的滋味。而正月头里，李隆基开始西行并州，他就深刻明白这随驾而行有多无聊了。走得慢，住得差，饮食也不要太多指望，而且更因为人员太多，就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合用的东西！
　　而且，既是天子巡幸，随从的既有大批车马、随从，也有众多文武官员，单单这些人要耗费的粮食饮水以及众多其他杂物，又要更多的人夫骡马来运，而这些人夫骡马的消费，也同样是异常可观。再加上沿途州县为了应奉天子一行的开销，所有这些不用算都知道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所以，历来天子轻易不出宫，就是因为天子一动，万民都不够供奉的！
　　好在杜士仪行前得过裴漼的提醒，肉脯、干粮、油面……连带换洗衣物和铺盖都带得齐全，虽沿途住宿伙食不那么好受，可也总算是平安熬到了并州。纵观随行的官员们，面有菜色的不在少数。好在并州终究是北地重镇之一，尽管一下子那么多人涌进城，但上上下下好一番打点，张嘉贞和张说又都是曾经在此任过长史的，晋阳宫也修缮过多次，因而倒也没出过大纰漏。唯一麻烦的就是文武官员的居住问题。
　　杜士仪此前来过并州，又和王翰交情莫逆，发现张嘉贞和张说都各自有私宅在此，他知道那座并州首屈一指的豪宅恐怕会被达官显贵惦记上，心念一转便对源乾曜提了一提。这位老宰相正担心民宅不合用，杜士仪既然如此说，他便邀了裴漼，由杜士仪引荐，一个侍中一个黄门侍郎都借住到了王翰家里。而杜士仪自然也就不客气地借了里头从前自己住过的客舍。
　　管家林老最担心的就是那些王侯贵戚看中了自家主人的私宅，届时万一惹出什么事情却不好交待，因而杜士仪引了源乾曜和裴漼这两位名声不错的高官镇宅，他自然如释重负。这会儿带着杜士仪到客房时，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杜郎君，以你和我家郎主的交情，不该让你住这简陋客舍的……”
　　“源相国和裴侍郎都住在西路的园子，中路是你家主人起居所用，我这客人难道还能雀占鸠巢？你家客舍优雅洁净，我总比在外头无头苍蝇似的找房子强。你既知道我和王六交情好，就别再客气这么多。陛下在并州兴许要停留十天半个月，我也得在这儿至少蹭个十天半个月！”
　　“杜郎君不论要住多久都好。”
　　上百官员，有势的让富户腾出宅子，有钱的赁民居，至于更多的自然只能去住旅舍。用并州百姓的话来说，那便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那许多王侯公卿。
　　而此次北巡无疑也是李隆基的施恩之行。从出发的时候开始，大赦天下，减免一年到五年不等的赋役，武德功臣以及当年便相从于他的官员子弟，若无官职而确有才干的，有司奏闻之后授官……不但如此，对并州却还有升格的恩赏——天子到了并州没两日，中书省便根据圣意颁下制书，以并州为太原府，为大唐北都，如京兆府河南府旧例，并以并州刺史为太原尹。
　　在这种普天同庆的时候，张嘉贞之弟张嘉祐贪赃枉法的事情却仿佛毫无征兆似的陡然爆发了开来。两日之内，十几封奏疏先后由尚书省送到了御前。尚书左丞崔泰之原本想要压一压，可当最初的两份变成了七八份，最后又超过了十，他就不敢耽搁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给张嘉贞送了个信。即便如此，猝不及防的张嘉贞仍然是陷入了惊怒和不安之中。
　　“你做的好事！”尽管天子还未流露出任何态度，这一日傍晚他回到私宅时，对着张嘉祐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张家能有今日都是你我二人撑起来的，你一捅就是这么大的篓子，让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一人做事一人当，罪该流配抑或贬斥，该如何就如何便是。”张嘉祐却有些不服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讥诮之色，“不外乎是张说源乾曜想要扳倒阿兄罢了，在阿兄身上找不出什么罪名，就来拿我出气！要说贪墨，除却宋广平，满朝文武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真的分文不沾？”
　　“话是这么说，但情势不同！”张嘉贞骂归骂，可他和弟弟也算是兄弟情深，当年大胆奏请将弟弟调到和并州相邻的忻州任刺史，便是因为这份爱护。想到此前自己左一个杖刑流配，右一个杖刑流配，如此处置了一个又一个人，倘若有人以此来对付张嘉祐，那他可就真的是有苦说不出了！
　　“那些奏你贪赃之事，真的……都无可辩驳吗？”
　　“恐怕他们既然奏了，手头肯定捏着证据……但所涉钱款，并不值多少！”张嘉祐在兄长面前不敢隐瞒，见张嘉贞又追问具体数字，他方才嘟囔道，“不过一两千贯……”
　　“为了这么一点钱你就落得这么多把柄在人手上！”张嘉贞顿时又气又急，有心再教训喝骂，可这时候已经是迟了。因而，他只能咬了咬牙道，“你上书请罪吧，话说得诚恳一些，阿兄我再让人替你辩白几句，希望圣人能够网开一面。”
　　对于这场突然之间掀起的政治风波，要说没料到，那也就是张嘉贞和他的那些心腹，其余人等旁观者清，反而早已察觉到了那一连串事情之下隐藏的危机。因而，当张嘉祐上书谢罪，而天子却久久都没有答复的时候，上书附言张嘉祐其罪的人络绎不绝，就连杜士仪的几个同僚也都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崔俭玄和杜十三娘赶着回长安参加今年的省试去了，王缙和崔颢也没有跟着到太原来，然而，在张说的举荐下，刚刚升任右拾遗的王翰却在风雪之中赶到了太原，正好碰到了这场大风波。自己的家里住进了源乾曜和裴漼这两个高官，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沐浴更衣之后便立刻往客舍见杜士仪。
　　“杜十九！”
　　“恭喜王六，日后就是中书省的新贵！”
　　“什么新贵，我这一大把年纪，说是老鬼还差不多！”王翰哈哈大笑一屁股在杜士仪对面坐下，随即便问道，“嘉贞相公此次之劫，可解否？”
　　“你要是想得罪你的恩主说之相公，你可以去试试。更何况，别人弹劾的是张嘉祐又不是张嘉贞，你这时候刚刚升任右拾遗，圣人尚未有个措置，你这时候还能做什么？”
　　杜士仪见王翰顿时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先受张嘉贞赏识，而张说又后有知遇之恩，因而心中挣扎。想到窦先等人还来试探自己，是否愿意联名弹劾张嘉祐，他不禁嗤之以鼻。他这人素来是雪中送炭，什么时候做过落井下石的事？哪怕在张嘉贞张嘉祐站在井边之际，第一个抽落他们脚边那块石头的就是他。可如今他已经撇清了，干嘛还去搅和？推人下井不湿手，如此方为至高境界，他只是个八品的拾遗，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坐观其变吧。”
　　“唉，唯有一醉解千愁……只怕到时候嘉贞相公真的一跤跌倒，我去送行时也会被一杯酒泼个满脸！”
　　直到这种时候，张嘉贞方才体会到了姜度那时候是个什么感受。张嘉祐上书谢罪之后就被下了御史台狱，他这个宰相数日之内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偏偏这事情一拖再拖，直到天子从太原府启程回到晋州，被看押的张嘉祐仍然音讯全无，他甚至不知道人是不是还完好。为相三年的他第一次陷入了难以名状的彷徨。这一日从行宫出来，见旁人纷纷退避三舍，他更觉心中孤寂寥落。
　　偏偏这时候，他的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嘉贞兄。”
　　见慢条斯理踱步上来的，竟然是张说，张嘉贞顿时脸色一沉。他本以为张说是来嘲讽讥诮他的，孰料张说却只是随口似的说道：“兄弟连心，嘉贞兄担心也是常事。本朝以来，割耳诉冤也好，金殿陈情也罢，为至亲求情明志的不计其数，谁能免俗？若是嘉贞兄真的想为令弟求情，不若素服待罪于外，如此圣人兴许会如从前那般，嘉赏你二人兄弟情深。”
　　张说这主意说得张嘉贞怦然心动，然而，他和张说素来不和，却不信其会突然这儿好心。见其说完之后，只是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他本想再咨以心腹，可想想这几天他们都是如同没头苍蝇似的，六神无主，他不禁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到前行再不多远，他瞧见杜士仪仿佛正和一道装女子一块说话，突然不想碰上那个乳臭小儿，竟是冷哼一声径直往外走。
　　站在杜士仪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容。玉真公主独自折返长安，金仙公主却想看看并州风貌，因而她便一路随来，今日进行宫，便是奉金仙公主命敬献之前所得泉水，却不想出宫之际正好遇到同样送了门下省文书进宫来的杜士仪。杜士仪对她的救命之恩，如今外间人尽皆知，因而此刻撞见既是意外之喜，攀谈两句却也不虞为外人怀疑。
　　看见张嘉贞折返，王容便低声笑道：“你可好威风，张相国看见你那副样子。”
　　“他正当失意，自然看我更不顺眼。”杜士仪想到刚刚还看到张说出行宫，他就哂然一笑道，“天知道那位说之相公对他说了什么。我趁着正好送文书，先去凑个热闹。”
　　“你呀，说是凑热闹，其实是想出口恶气吧？”
　　“你说对了。”杜士仪面上露出了一丝冷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天被人挑刺就已经够难受了，更何况天天被人恶意算计！佛家的因果报应倘若是真的，现在也许就到时候了。”


第373章 树倒猢狲散
　　晋州不比新晋为北都的太原府，所谓的行宫，其实也只是得知天子东巡后，晋州刺史临时征辟的几座豪宅大院，拆了墙后连在一处，倒也还算规整。李隆基居于正中，王皇后和其他嫔妃分居东西。而此时此刻杜士仪和王容说完话，又有意放慢速度一路缓行进去，过了两重院子后，他就正好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内侍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正是高力士。
　　“高将军！”
　　见是杜士仪，高力士连忙上前，等得知是替源乾曜和裴漼送门下省文书的，他吩咐左右内侍收了呈送进去，竟是笑言自己要出去办事，邀了杜士仪同行。尽管杜士仪从前也见过高力士数面，但都不如今次闲适自如，言谈之中，高力士时而说家常，时而说人物，时而问长安乡里，时而又说此行三晋风光，总而一应言语使人如沐春风，让杜士仪既惊叹于此人所知所学驳杂，又暗自佩服这位天子心腹为人处事的精明活络。
　　然而，两人这一路走一路说话，走得自然就慢了。因而，当他们出了这座临时行宫时，就只见一身素服的张嘉贞竟是直挺挺地跪在大门口！这位已然四面楚歌的宰相应也是刚刚来，行宫的卫士已经傻了眼，没人去搀扶他，也没人想到该往里头去禀报，直到有眼尖的认出高力士，这才慌忙奔上前来叫了声高将军。
　　大冷天跪在这石板地上是个什么滋味，杜士仪想想就能体会出来。不但如此，他更能够体会到张嘉贞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此时此刻，他知道王容兴许没来得及看热闹，但自己已经看到了最想看的一幕，却不便久留，因而对高力士拱了拱手便诚恳地说道：“高将军，我先告辞了。”
　　“杜拾遗慢走。”
　　高力士本要去见负责供给饮食的官员，谁知道竟然碰到了这棘手的情形，自然也没了闲谈的心情。等到杜士仪匆匆上马离去，甚至没再朝张嘉贞看上一眼，想到这几日弹劾张嘉祐的人不计其数，他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张嘉贞今天素服待罪于外，自然是想为其弟求恳谢罪，问题在于一国宰相如此作为，别说后头正有人虎视眈眈，就是没有，这相位也要易主了！于是，他当即看了一眼左右。
　　“都在这儿守着，看着点儿张相国，我进去禀报大家！”
　　而杜士仪既然看到了，回到不远处门下省临时征用的那处宅院时，他少不得就对源乾曜和裴漼禀告了这个消息。尽管刚刚已经有眼尖的来报过信了，可听闻高力士也已经瞧见，源乾曜和裴漼对视了一眼，前者倒是叹息了一声，后者却嘿然笑道：“张相国未免太心急了些。张嘉祐贪赃之事还没个具体说法，他这素服待罪，不但承认了张嘉祐的罪名，而且还把自己也牵扯进去了！啧啧，到了这时候，他却还和执政时那般焦躁！”
　　而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小会儿，张嘉贞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张说那时候的话如今被他掰碎了仔仔细细地分析，便品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可这等时候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总不可能再穿着这么一身站起来回去，只能继续等着内中天子的反应。拜相至今整整三年，他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吧？
　　已经年近六旬的他虽然素来健朗，可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渐渐就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高力士再次出来，却是到了自己面前后便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张相国，地上冷，先回去吧。陛下正在盛怒之际，少时便会拟旨处分。”
　　此话一出，张嘉贞就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竟然发生了！倘若天子肯接见，那他至少能够痛陈前情，可现如今李隆基根本就不肯见他，足可见这素服待罪非但没有让天子宽大，反而更起了反作用！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中切齿痛恨害他如此的张说，想要挪动膝盖竟是站不起来。直到高力士亲自伸手搀扶了他一把，他这才踉跄起身，一时腰板佝偻，何止老了十岁。
　　“来人，先送张相国回去！”
　　来时经过晋州，杜士仪宿的是客舍，而此次回程有王翰这个地头蛇在，拉着他同借了一处西域胡商的宅子，倒是既宽敞，又有美食，不用再逼仄得要和想见不想见的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白天的那一出杜士仪亲眼看见了，王翰亲耳听见了，提到的时候王翰本还有些愧疚，杜士仪突然冷笑了一声。
　　“嘉贞相公之前任并州长史时，兴许确实对王六你礼遇赏识，但也就是礼遇赏识，而说之相公到并州之后，却力劝你应试制举，而后你官任正字不久，他一回朝又举荐了你任右拾遗。相形之下，嘉贞相公可对你没有多少照顾，甚至连见你却也少吧？亲疏远近，你自己斟酌。你又不曾落井下石过，雪中送炭却也力有未逮，愧之何为？王六，亏你也有着相的时候！”
　　这一番丝毫不客气的话当头棒喝，王翰方才为之一震。尽管他可以说是之前自己豪放不羁，老说对做官没兴趣，因而张嘉贞方才不加引荐，可他在张说面前的表现也是一样的，张说却劝说引荐不遗余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筛了热热一杯酒痛饮了，继而重重放下杯子说道：“你说的是，大不了我届时相送一程，尽了心意就行了，别的本不和我相干！”
　　次日清晨，杜士仪和王翰用了热气腾腾的汤饼，满肚子暖意融融分别前往门下省和中书省的临时办公地的时候，全都得到了一个同样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消息——中书令张嘉贞贬幽州刺史，右金吾将军张嘉祐贬浦阳府折冲！面对这个消息，不止他们，随行文武上下全都明白，持续了三年的张嘉贞时代，就此宣告终结。
　　暗中雀跃的人不少，如释重负的人不少，沾沾自喜的人不少，扬眉吐气的人不少……可是，失魂落魄的人却同样不少。尤其是当年为张嘉贞一朝简拔，被人称为令公四俊时呼风唤雨的苗吕崔员，除却不在这儿而是在长安主持今岁省试的考功员外郎员嘉静之外，其余三人在闻听消息之后，无一例外都是面如死灰。
　　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
　　自开元以来，宰相罢相有当年张说刘幽求那般直接贬于地方的，却也有姚崇宋璟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依旧在朝廷枢要，天子不时咨询政事的。如源乾曜罢相之后为京兆尹，宋璟如今也是官居西京留守，那都是但使天子回心转意，便必定会重新启用。相形之下，尽管幽州亦是东北要镇，幽州刺史并不算最严厉的左迁，可此去若想再回中枢，即便如张嘉贞这般自视极高，也觉得灰心无望。
　　启程之时，除却苗延嗣三人，张嘉贞举荐过的监察御史韩朝宗和其他几个受过他任用的官员，其余再无相送之人。而苗延嗣见张说引荐的王翰亦是来了，一时按捺不住讥刺道：“王子羽来此何为？说之相公如今心想事成，你怎不去贺他将得中书令之位！”
　　张嘉贞本就深恨张说，此刻听苗延嗣这一说，对王翰登时没有好脸色。然而，当初在并州长史任上，他终究对王翰颇多器重赏识，此刻便冷冷说道：“子羽自珍重，别为他人蒙蔽了！今日我赴任幽州，不知道何时方才回还，各位因我而起，恐也因我而黜，各自珍重吧。”
　　眼看张嘉贞上马一鞭便风驰电掣而去，左右随从慌忙跟上，苗延嗣本想由王翰身上出气，此时此刻自也再次冷嘲热讽。就当吕太一亦是忍不住对张说的怨愤，对王翰口出恶言之际，却只听突然传来了一声讥诮：“子羽兄不过是得说之相公举荐，又不曾对张使君落井下石，苗中书吕中书连这等容人雅量都没有，怪不得为时论所讥！子羽兄，再和人同列，恐怕就有人忍不住要捋袖挥拳了，还是回去吧！”
　　“杜十九！”
　　苗延嗣一认出杜士仪，登时便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尽管张嘉贞是因为此次张嘉祐事发方才被贬，可若非之前京兆府那桩逆谋大案时，其举荐王怡却捅了大篓子，哪会有后头这一连串倒霉事？更不用说杜士仪抢了他次子的状头，又令他长子苗含泽也和状头失之交臂，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张口把杜士仪给吃了！
　　“你居然敢来！”
　　“我只是不放心子羽兄羊入虎口。”杜士仪极其贬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施施然策马上前后到王翰身侧便笑吟吟地说道，“子羽兄莫非还要再耽搁？”
　　王翰对张嘉贞有些不自在，但和其他人需没有瓜葛。此刻杜士仪既然出面解围，他上了自己的坐骑后便凌空虚抽一鞭，继而便嘿然笑道：“嘉贞相公对我固然有知遇之恩，但苗中书吕中书，你们可和我没什么瓜葛！今天我懒得和你们一般见识，若想舌战，来日我自奉陪！今天没工夫和你们磨牙，告辞！”
　　两个八品的拾遗竟然在两个五品的中书舍人面前大放厥词，周围的人全都瞠目结舌，苗延嗣和吕太一更是险些没背过气去。可看着那绝尘而去的两人，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却都生出了难言的苦涩。
　　王翰显然得张说爱重，杜士仪更是源乾曜的红人，他们这些过了气的五品官，还能在中枢呆上多久？


第374章 小妹有喜，丽正修书
　　张嘉贞罢相了。
　　前朝也好，后宫也好，这都是天子车驾在回京路上，最大的一个话题。尽管用一记狠招斩断了武惠妃一臂，但接下来就诸事不顺，兄长为庶子求娶王元宝之女，却为御史所奏，时论所讥，最后匆匆为庶子结下一门亲事的时候，所请宾客竟然只有寥寥无几捧场，那种门庭冷落的架势，王皇后只听妹妹嗣滕王妃王氏提起，都觉得心寒。而此次张嘉贞骤然罢相，哪怕王守一和张嘉贞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的亲厚关系，她也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危机。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见王氏说话时面露戚色，她便直起腰道：“不用慌，我还在后位呢！只要我活得比赵丽妃那个经常病得七死八活的活得长，便终究是太子的嫡母！更何况，我就未必真的生不出来！”
　　十数年来一儿半女都没有，王皇后每每想起当年的高宗废后王氏，便不禁心有戚戚然。她话虽如此说，却更知道自己再无后路，遂一字一句地对妹妹吩咐道：“你回去之后见阿兄，对他说，无论什么样的秘方，都给我找来。死马当做活马医。当年三郎举事，若无我和阿兄，他也不能成事！但使我有子……未必不能如昔日武后故事！”
　　这话就极其大逆不道了！然而，王氏也曾经耳闻目睹过这几十年来，一个又一个女人在朝堂呼风唤雨主宰天下，因而知道阿姊虽处境艰难却仍心志刚强，她便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
　　嗣滕王妃退出未久，武惠妃就得知皇后姊妹屏退人密谋颇久的消息。尽管说的是什么无从得知，但她就算猜也猜得到和日前最大的消息有关。对于害得自己一度捉襟见肘的张嘉贞，她恨不得人直接被贬到岭南最远处去，而贪赃的张嘉祐最好也挨上一通杖责，尝尝那种苦痛是什么滋味。如今这对兄弟被贬，她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便生出了几分希望。
　　王皇后无子失宠，她则是有子，兴许她真的有可能如姑祖母一般，让武氏再度母仪天下！
　　“瑶光。”见心腹侍女立刻上来跪坐于身侧，武惠妃便低声说道，“设法在张说那儿使一点劲。我未必要他亲近于我，但日后万一有事的时候了，至少他决不能不利于我！此人贪财，不妨投其所好！”
　　长安未到，张说便如愿以偿地坐上了中书令之位。而他上任伊始便展现出了大刀阔斧的魄力，以之前太原府所设天兵军大武军等各处军镇不便扰民，且战力薄弱为由，请废黜，而于大同军别立节度，李隆基不出意外地准奏了此事。不但如此，张说更是援引太子詹事王晙任吏部尚书，相比张嘉贞一直都压着王晙不让动，此举顿时被人雅赞为有容人雅量，内外一片好评。
　　等到天子车驾重回长安，已经是开元十一年三月的事了。这一年多李隆基先东巡洛阳，而后又最远到了太原府，汾阴祭后土，大赦天下重设北都太原府，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张嘉贞罢相，张说取而代之为中书令，长安城中还闹过一场太极宫中都为人斩门闯入肆虐的闹剧，这一年可谓是处处多事。如今重新回来，杜士仪踏入自家在长安宣阳坊的私宅，看到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笑眯眯迎了上前，他竟是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好你个崔十一，这下子总算是明经及第了！”
　　“那是，只要我下狠劲，区区明经哪里在话下！”
　　见杜士仪和崔俭玄这一来一回说话很有意思，杜十三娘不禁抿嘴一笑，随即轻声说道：“别得意了，口试经义的时候你不是差点儿就给难住了？”
　　“最终考中了就好，十三娘你别揭我的短嘛！”崔俭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突然笑着又伸出了两根手指头，“而且这次是双喜临门，杜……咳咳，内兄你且猜猜另一桩！”
　　杜士仪知道崔俭玄喜欢卖关子，只不过捋掉了张嘉贞，他心情不错，当即若有所思地问道：“是你已经授官有望？不是……那是你最近马球赛又有了什么进展？也不是……那是你家九娘和王十五郎的婚事定了？竟然还不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什么你直接说吧！总不成十三娘已经喜结珠胎，你要当阿爷了吧？”
　　最后一句他是实在猜不出来随口一说，可看到崔俭玄那目瞪口呆的样子，还有杜十三娘那俏脸绯红，显然默认的表情，这次变成了他瞠目结舌，竟是失声惊呼道：“居然这么快！”
　　“阿兄！”
　　杜十三娘又羞又恼，张口喝了一声，见杜士仪猛然间反应过来，竟是哈哈大笑，她只觉得心头又是欢喜，又是惘然。欢喜的是自己嫁入崔家不久就传了喜讯，丈夫高兴，婆婆和小姑们必然也会高兴，可惘然的是兄长还不知道何时方能和意中人修秦晋之好。于是，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这才嗫嚅说道：“阿兄，到时候若是孩子平安生下来，不论男女，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尽管知道杜十三娘一片诚心，但杜士仪还是立刻摇头：“胡说，这是崔家的嫡脉，你阿兄怎么能越俎代庖？”
　　“这有什么，如今阿爷不在了，阿娘总不会干涉我的事，只要你起的名字好，我用了，旁人谁能说三道四？”说到这里，崔俭玄立刻洋洋得意了起来，“杜十九，你要做舅舅啦！你可得抓紧时间，否则等日后我和十三娘的儿子女儿生了一堆，你却还一个人，那时候可太丢脸了！”
　　“崔十一！”
　　杜士仪被崔俭玄这口气给逗乐了，见杜十三娘微嗔薄怒地瞪着崔俭玄，而后者立刻打躬作揖道歉赔礼，他不禁只觉得那种在朝堂诡谲政争中也不知道浸染了多少墨汁的心，竟透出了一股清新温暖的气息来。等到问出如今杜十三娘已经怀胎三月有余，算算日子，竟仿佛是在回京途中怀上的，他不禁面色古怪地看着崔俭玄，好一会儿方才叹道：“你这家伙，福气真是一等一的！”
　　崔俭玄的福气显然并不止这一丁点，如今三月开春，万物复苏，而天子已经回到了长安，他挑唆窦锷去奏了马球赛决胜赛的事，正巧天子得知武惠妃又怀了身孕，一时间自也喜上眉梢，当即吩咐便在大明宫东内苑举行，竟是带着众多妃嫔并皇太子临场观瞻，此外就是诸多文武百官临场，杜士仪这个左拾遗也在其中。
　　因天子言说今日不按官阶，随处可坐，杜士仪本和王翰裴宁韦礼等人一处观战闲谈，可还没等他在韦礼那啰嗦的盘问下说到张嘉贞罢相的细节时，突然只听得一声君礼，他抬头一瞧，却见那边厢张说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对于这位新晋的又一位张相国，虽则他在太原的时候打过不少交道，此次也没少推波助澜，可对于刚愎自用什么都挂在脸上的张嘉贞，他反而对张说更加警惕，整理了一下心情方才起身迎了上去。
　　“相国。”
　　称相国，而不是张相国，这自然是语言艺术。如今朝堂上又是三相，源乾曜为侍中，张说为中书令，而王晙又在前几天转任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因而，张说对这个称呼自然甘之如饴，面上越发和颜悦色。
　　“君礼如今任左拾遗已经一年有余，上封谏诤无不恪尽职守，陛下每每提起，亦是赞赏有加。你本为三头及第，文辞雅丽自不必说，而陛下此前建丽正书院，聚天下才学之士于其中修书侍讲，令我为修书使总揽全局，你可愿以本官入内供奉否？”
　　所谓以本官入内供奉，就是以正八品左拾遗之衔，入丽正书院修书侍讲，后者和宇文融的覆囚使一样，其实是使职。而左拾遗的本官事务，他就不用负责了。杜士仪正在沉吟之际，张说又笑吟吟补充了一句：“王翰王子羽我也一并问了，他倒是颇有兴趣。如今身在其中的还有会稽贺四明，他当年可也是有名的状头！秘书监徐坚亦是与刘子玄齐名的大儒了……”
　　张说一张口就是一连串耳熟能详的名字，杜士仪不禁暗叹如今这文坛之中的人才济济。想到张说亲自示好，他若拒绝必然会被人觉得是不知好歹，更何况自己风头出尽，去修书也不是坏事，他遂拱手谢道：“得相国爱重，自不敢辞。若不以我才疏学浅，愿从学于诸位前辈。”
　　张说本就觉得杜士仪十有八九会不答应，此刻顿时喜笑颜开。正巧此刻场中那一骑黑马上的楚沉挥杆重击，就只见那鞠球犹如流星一般直入球门，两边看台顿时传来了震天彩声，其中甚至有当今天子李隆基亲自高呼好球，他在这种激烈的气氛中，不禁更觉心情舒畅。
　　“好，那我便与源翁去说，请他割爱于我。”
　　见张说背着手含笑离去，杜士仪回座之后，韦礼自然最八卦地第一个询问，当得知张说竟是请杜士仪入丽正书院修书，他立刻露出了殷羡的表情：“好差事啊好差事，陛下听说一回来就去丽正书院整整三回，比其他地方都多！更何况事情清闲，俸禄优厚，就连伙食都比中书省门下省的寻常官员好！”
　　裴宁此前和韦礼同留长安，因为杜士仪的关联，来往也渐渐多了些。此刻，他斜睨了一眼韦礼，很想说你个吃货，可总算还硬生生忍住了。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王翰，他便点头道：“去修书也好，长学问。只内中不但全都是饱学之士，而且也大多酒中豪客，你可别被带坏了！”


第375章 酒中豪客饮中仙
　　丽正修书院始建于洛阳乾元殿，也就是如今再次复名的明堂。可早在高宗年间开始，大唐天子便始终来往于长安洛阳两都，大量典籍固然不会跟着两头跑，但以大唐的国力财力，在两京都有规模庞大的藏书，其中属官大多数是天子近臣，跟着来往于两地自然就无可厚非。所以作为词臣，丽正书院的官员自然也是随侍天子往来于两地。
　　既然张说引荐杜士仪去修书，源乾曜这个侍中思忖之后也就同意了。张说不比张嘉贞连面上功夫都不做，一味咄咄逼人，上任中书令以来对他颇为敬礼，这点面子他不得不给。更何况当今天子在文治武功上全都雄心勃勃，他也乐得让杜士仪这个福将多多出彩。
　　于是，此前赴洛阳上任为左拾遗的杜士仪，如今回到长安，还是第一次跨入大明宫中那座更为恢弘轩敞的门下省大院，结果也是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儿完成自己身为左拾遗的职责。不管此前和他是交好还是疏远，得知他要去丽正修书院修书侍讲，窦先同僚们自然全都表现得甚为热络，甚至窦先还头一个提出要替他办个庆祝宴。却不过这盛情，杜士仪自然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这一庆祝，他便是直到傍晚方才回到家里。被灌了好些的他头重脚轻，甚至连怎么上的床都不甚了然。直到一觉醒来，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那些公报私仇的家伙有多可恨！
　　他身边这些人的性格本就多姿多彩，有卢鸿卢望之那样恬淡名利的，有宇文融李林甫这般热衷上进的，也有崔俭玄这样推一推动一动的，还有裴宁韦礼这些，更多是为了家族……想着想着，他不禁揉了揉眉心，看了看身上那整洁一新的衣衫，他突然扬声叫道：“来人！”
　　“郎君有何吩咐？”进来的正是月影，见杜士仪坐起身趿拉着鞋子要下榻，她便连忙上前去服侍，待到近前又想起什么，遂笑吟吟地说道，“好教郎君得知，崔郎君和娘子昨日搬过来住了。因郎君大醉，一时也来不及禀告。”
　　这一对小夫妻回来住了？而且还是杜十三娘怀孕的当口？崔十一搞什么鬼！
　　杜士仪正有些恼火，就只听外头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杜十九，起来了没有？你可是要天天上早朝的人，别偷懒，误了时辰那可是不得了的！”
　　“还不到要你提醒我的时候！”杜士仪给气乐了，叫了人进来之后，发现杜十三娘并没有跟着，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你这小子，怎么好好的突然住到这儿来了？要知道十三娘才刚有喜讯，到时候你阿娘不会怪你？更何况你四伯父那人可不好打交道！”
　　“所以我才借口十三娘身子渐渐重了，娘家清净没人打扰，回来躲清静啊！”崔俭玄理直气壮地搬出了这个最神圣的理由，见杜士仪一时哑然，他又可怜巴巴地说，“再说，九娘也跟到长安来了，你不会忍心让我和十三娘留在那儿给她欺负吧！”
　　“九娘兴许会欺负你，可总不会对十三娘这个有了身孕的嫂子如何！你呀，分明还是不愿意在崔家成日里看着人来人往。”杜士仪就算知道崔俭玄不过是装可怜，可实在忍不住点穿这家伙的不良居心。眼见崔俭玄连连点头承认了，他方才无可奈何地说道，“留下就留下吧，不过可记住，别让十三娘多操心，你给我把人伺候好了，否则我唯你是问！”
　　多出了这个小小的插曲，这一日踏着春日朝阳赴大明宫早朝的时候，杜士仪难免心不在焉。又是庆幸自己一直留着杜十三娘晚嫁，等到分娩总比那些太过年轻的女子容易，又是感慨自己转眼之间要做舅舅，到时候新生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该起个什么好名字……就在这些杂乱的思绪之中，他亦步亦趋跟着别人排班行礼，等到散去的时候，今天朝会上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是半点都没注意。
　　而下朝之后，身为修书使的张说就亲自带着杜士仪和王翰去了丽正书院。丽正书院位于紫宸殿西边，比光顺门和之外的中书省和门下省还要更加靠近内朝。当杜士仪和王翰从大门进去，经过那长长的甬道，沿着台阶进了最高处的建筑时，他就听到内中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这一册从前是谁校的，错漏百出不曾订正不说，加的批注更是不知所云！永徽三年……唔，都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前辈了……算了算了，要是现在的，我先灌他二十杯再说！”
　　“贺兄，你这酒量就别提了。听说新来的右拾遗王翰王子羽也是一位酒中仙，你若有兴致，灌他就是！对了，左拾遗杜士仪年轻气盛，酒量说不定也好得很……”
　　这人还没到就听到别人在编排自己，而且说话的一个听着仿佛已经六十开外，另一个沉稳的也足有五十余，杜士仪看了一眼王翰，就只见他听得一个酒字，目光立刻闪闪发亮，仿佛遇见了知己似的兴奋。而张说也没料想正在门口就听到了如此谈话，即便知道内中人物性格如他，也不禁重重咳嗽了一声，待到其中人都安静了下来，他这才首先跨过门槛入内。
　　“张相国！”
　　这大殿之中大约十余人都纷纷上前行礼，其中领头的两人，左边的发间银丝毕现，看上去竟仿佛比张说年纪还大，而右边的那个则是五十开外，其余的或年轻或年长，四十左右是主力军，如同王翰这样三十开外的，则是少之又少，杜士仪这刚刚年满二十的，自然成了鹤立鸡群的人。
　　“这是四明狂客贺学士，他可是酒中豪客，书法诗赋皆为大家，若非这丽正书院顿顿置酒，他还未必愿意在这儿修书。你二人虽是后进之中的佼佼者，可也不妨多和他这位老前辈请教请教。”
　　贺知章比张说更年长数岁，虽则因为年过四十方才得中进士科状头，在朝堂上的品秩从多年前开始就远远及不上张说，但这并不妨碍其在文坛上的翘楚地位，张说乐得尊崇其几分。
　　见贺知章此时此刻一本正经颇有个前辈模样，他又笑着向两人引见了秘书监徐坚，以及其他一众修书的修撰，直学士等等。他虽是宰相，但对于修书使这样一个能够奠定他文坛领袖地位的职司也看重得很，此刻竟是不忙着走，入座之后，又询问了修书的进展，兴之所至时就命人取来新修的一部南朝旧典，讲读批注讨论，只听四座妙语连珠，不多时就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之前韦礼特意说丽正书院的伙食比中书省门下省的还要好，杜士仪只以为他是随口玩笑，但等到菜肴一样样上来，他才知道，这一顿公务午餐确实丰盛。且不说葡萄酒和醪糟是作为例行供应，就连鹿肉、羊腿、兔肉，这些往日只有宫廷大宴上才会出现的，现如今都出现在餐桌上。而且，贺知章果然如此前徐坚打趣的一般，兴致勃勃地向王翰劝酒，两人喝了个不亦乐乎。
　　而等到这位贺学士又转过来灌自己的时候，他不得不苦笑表示自己的酒量远不如王翰，可本打算浅尝辄止就告败退，却还是被贺知章连连劝饮了不少，好在总算没醉。于是，当张说午后回了中书省之后，下午亲自带着杜士仪和王翰熟悉丽正书院的贺知章，领两人看了那庞大的典籍收藏之后，就停下脚步笑看着两人说道：“总而言之，这修书其实和那些校书正字做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我们的品级比他们高！”
　　这个总结……实在是精辟！
　　大约是看到杜士仪和王翰的表情都很精彩，贺知章又得意地捋着胡须说道：“再有就是，我们比他们的学问要扎实，因而也不是都只看前人著书，注解上头自然要考证详细，抄书订正就只在其次了。陛下要修撰的，主要是《六典》、《文纂》，此外的，你们可以感兴趣自己整理。”
　　赫赫有名的唐六典便成书于开元十年之后，到开元二十六年，说是李隆基和李林甫等人撰，实则是张说张九龄等人领衔，这一点自幼从父学金石训诂的杜士仪自然心知肚明。等他拱手谢过贺知章指点之后，王翰却忍不住说道：“照贺翁如此说，莫非这丽正书院的事情，是最清闲自在的？”
　　“清闲自在，这四个字用得好！”贺知章哈哈大笑，随即却又脸色一板道，“不过，我得纠正你，日后贺翁这两字再不许提，我很老么？”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而又嘿然笑道：“称一声贺兄，叫一声贺四明，亦或是直接叫我贺季真，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加这一个翁字！尤其是你杜十九郎！”
　　年纪完全可以当杜士仪祖父的贺知章一背双手，竟是审视了杜士仪好一会儿，仿佛很想说老夫当年也有这年轻时候，但最终总算是忍住了：“杜十九郎，我看过你的诗赋文章，你的文词都相当出色，只一手字嘛，端正有余，风骨不足。听说你和张颠交情不错，学他固然好，可你不会喝酒，肯定写不出那飘洒不羁，不若趁着在这丽正书院修书的机会，好好练出和你诤谏封还一般的峻峭风骨来！”


第376章 贵主亲做媒
　　唐六典讨论的是唐官制源流，从开国到开元初止，因而，所要查阅的各种典籍资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对于这种沉浸在书堆里的日子，有的人会甘之如饴甚至喜不自胜，有的人却会深以为苦。然而，能够被张说看中推举到这里来为同列的人，显而易见全都是同道。就连杜士仪也觉得这种清闲自由看书修书打发日子，好酒好肉管饱的生活大为惬意，一个月下来，他竟是发现自己仿佛有些胖了。
　　真是养人的差事，怪不得引人羡慕！从前在门下省和万年县，尽管也都是半日休息半日工作，旬假休沐以及各色节假日多得令人发指，可劳心劳力的时候也不少，哪里像现在，连轮值都不用！
　　而相处久了，他方才知道，那和贺知章一样，仿佛恬淡得只知道修书的秘书监徐坚，却同样是名门之后。其长姑为太宗徐充容，次姑为高宗徐婕妤，他自己娶的是当年侍中岑羲的妹妹，一度官居黄门侍郎，还是自己坚辞，这才转太子詹事闲职。而其姻亲岑家曾经一门三相，然则岑羲却因为党附太平公主，最终全家都被诛杀，他却奇迹般没有遭到太大的连累，左迁为外官后多年，又再度官居秘书监之职。
　　贺知章那四明狂客的名声在外，闲来常常呼朋唤友去家中喝酒，得知杜士仪家里还有个怀孕的妹妹，他总算放了一马，不再一味拉着杜士仪凑热闹，而王翰则是成了他的座上嘉宾。而杜士仪趁着一次旬假时把杜十三娘和崔俭玄送去了朱坡山第，自己陪伴了杜思温一日后，又让他们两个在那里多住了一阵子。
　　而趁着如今并非机要的悠闲，他去金仙观和玉真观的次数，也就不像从前刚刚官居左拾遗的那会儿寥寥可数。由于此前那段因缘，他虽不能和王容说什么悄悄话，但见见面打打机锋却已经能够光明正大了。一来二去，这一日午后他从丽正书院出宫时，正好遇见玉真公主一行，却被邀了同回玉真观。
　　一进那座奉敕建造，富丽堂皇的玉真观，玉真公主便屏退了从人，只让霍清远远跟着，却是和杜士仪一前一后，往那座九曲木桥后的小楼行去。这是她往日疏解心情的地方，此刻走到九曲木桥中央时，她就开口说道：“张嘉贞罢相，我本打算试探王郎回京之事，却为高力士阻了。他对我说，刘子玄当世大儒，含冤死在安州别驾任上，可陛下却连追赠都没有。要想王郎回京，不啻是舍易取难。”
　　刘子玄便是太乐令刘贶之父刘知几，品味着高力士这番话，杜士仪不得不承认，这个开元天宝年间最煊赫的宦官，确实是看得极准。他只能挑选合适的词语安慰了玉真公主几句，却不料玉真公主摆了摆手。
　　“我并非只念着旧情，不过想最后帮他一把而已，没想到连这都力有未逮。我知道，他家中未婚妻已经由人送去山东济州与其完婚，今后他是有妇之夫，我自不会再与他有瓜葛。”说这话的时候，玉真公主的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惘然，但随即便突然展颜笑道，“对你说这些，只是起个头。我受人之托来问你，你周围众人，大多不是家有妻室，便是儿女都不缺了，你便真的打算以克贵妻为名，一直这么单身下去？”
　　不等杜士仪想出什么由头敷衍自己，她便摆手阻止道：“莫要学当年冠军侯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又不用打仗，再说了，你方才二十便已经官居左拾遗，如今又在丽正书院修书，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那克贵妻三个字放着，多少人想着把女儿嫁给你。阿姊对我言说，玉曜虽有修道之心，可她不同我姊妹二人，纵使确实聪颖，能精通道典，可孤老终身未免可惜。你对她有过救命之恩……”
　　玉真公主接下来的那些话，杜士仪全都没听清楚，他只觉得又是震惊又是荒谬，金仙公主这是托玉真公主做媒？老天爷，倘若他知道当初王容拜入金仙公主门下还能有这好处，倘若他知道上次愤而去救人，而后还受了一场惊吓，至今心有余悸，却能有这意外之喜，他是不是此刻应该仰天大笑三声？
　　“杜十九郎！”玉真公主说着说着，也发现杜士仪竟是走神了，脸上表情说不清怎么古怪，她不禁开口喝了一声。直到杜士仪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赔礼，她顿时嗔怒地喝问道，“莫非你觉得我姊妹二人做媒没有诚意？抑或是，你嫌弃玉曜的父亲虽出身士族，却终究行商贾之业？”
　　“我哪里敢。”
　　杜士仪干咳一声，想了想这便利需得利用，但关节还是要先解说清楚。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头绪，这才诚恳地说道：“二位观主的一片好意，我自然知晓，可其中却还有些干碍。其一，须知如今张相国虽遭贬斥，我看似正春风得意，可曾经得罪过的人却非同小可，最要紧的是，我和玉曜娘子都曾经得罪过太子少保，祁国公兼驸马都尉王守一。此人睚眦必报，既然连那种卑鄙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且丧心病狂，如今贸然谈婚论嫁，说不定会让他更加狗急跳墙。更何况……”
　　这理由说得玉真公主不禁眉头紧蹙，而杜士仪这更何况三个字，顿时让她更生疑惑。这还有其他理由？
　　“其二，我平生所愿，娶妻当娶知心知己，所以，倘若二位观主真有此意，不如稍稍提供方便，让我二人能够有时间相会相知。相知方能相得，相得方能相守。”杜士仪见玉真公主果然被自己说动了，心中暗暗道了一声抱歉，又再次拱了拱手，满脸诚恳地说，“而且，事情未成之前，还请二位观主万不可对人言。”
　　“杜十九郎，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玉真公主一下子卡住了，仿佛在思量该怎么形容他这闻所未闻的论调，“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玉曜见都见过好几次，还要再相会相知，让那些恪守礼教的家伙听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指斥你！不过……说得也是没错，若能得知心知意人，能够相守一辈子，亦是人生一大乐事。不过，拉着我们两个给你做挡箭牌，你好大的胆子！”
　　笑骂归笑骂，可自己第一次做媒，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说不上是结果的结果，玉真公主仍然是笑得妩媚而明艳。等到邀了杜士仪进小楼饮茶，她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丽正书院修书固然是美差，但耗日长久，你莫非打算长长久久在里头这么闲掷时光？毕竟，六典也好，文纂也罢，都不是那么容易修成的。”
　　“此前升迁太速，这段日子我打算先沉一沉。”玉真公主不是外人，杜士仪便索性实话实说，见其果然在一愣之后，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方才继续说道，“而等到这段日子过去，我想出为外官。那时候以我的资历，为一县之宰应该已经够格了。”
　　一县之宰，便是县令之职。在如今新进士的释褐官只能是县尉的情况下，能够做到县令，很有可能已经是等闲官员一辈子攀上的最高点，而杜士仪如此轻轻巧巧说出来，玉真公主却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左右拾遗若是一朝得罪贬斥出去时，往往也能得县令之位，更不要说杜士仪。然则县有赤畿望上中下，远近高低分得清清楚楚，去哪个地方，能够收获什么样的政绩，几乎是猜得到的结果。
　　“你想去哪？”
　　“还在思量，若是有了结果，必然会第一个告知观主。”
　　“好，你若是敢和我打诳语，我就让你一辈子娶不上合心意的妻子！”
　　等到出了玉真观，想到刚刚玉真公主答应了日后和金仙公主会腾出地方让他和王容“相会相知”，也就是等同于腾出地方给他们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约会，杜士仪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方才翻身上马。想起玉真公主言说，王容陪着金仙公主去城外别业暂居了，他不由得惋惜地摇了摇头，旋即才扬鞭说道：“走，回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这样振奋人心的事情打底，杜士仪在丽正书院修书的效率何止一日千里。短短五六日间便将尚书省吏部的史料给查得七七八八，让贺知章惊叹不已。
　　“照你这效率，岂不是短短三五年就能把这六典修齐？哎，你这小子别那么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一点一点慢慢来，拖个三年五载，清闲快活地过日子……”
　　正当杜士仪哭笑不得之际，背后就传来了秘书监徐坚的声音：“贺老也不要一口一个慢慢来了。圣人礼遇我等若此，已经有人看不下去了，中书舍人陆坚上书说，设置丽正书院靡费太大，徒劳无益，奏请免除。呵呵，没想到从前有人奏请免除拾遗补阙，现在竟连丽正书院都被人当做了眼中钉。”
　　上次杜士仪被人半是挑唆半是情愿地写了一篇驳斥拾遗补阙当免除的文章，此刻听到类似的事情，他不禁有一种微妙的错乱感。而不同于那时候窦先等人挑了他出面，贺知章立刻就跳了起来。
　　“陆坚，他当初也在诏修六典之列，后来没他的份了，他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哼，看老夫我写一篇奏，把他驳得体无完肤！”
　　“事涉丽正书院，我已经令人去禀报张相国。这等大事，张相国定然不会让人占了先去！”


第377章 世人皆羡清贵好
　　尽管杜士仪对张说有这样那样的犯嘀咕，但他不得不承认，张说的确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事涉丽正书院，作为领衔此事的修书使，张说的反击有理有节。次日，他便请了李隆基亲临丽正书院，随即当着众多修书官员的面，他便提到了中书舍人陆坚的那通奏疏，旋即更是义正词严。
　　“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无不广建宫室，蓄纳美人，贪图安逸。如今陛下舍此不为，唯独尊礼文儒，编纳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坚之言，非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见小利，不见大益，且有损我大唐天子海纳百川，兼容并蓄之豁达心胸！”
　　李隆基本就对陆坚之言不以为然，张说这一通冠冕堂皇的颂圣之语说得他心花怒放，再加上秘书监徐坚献上了新编成的六典三卷，他翻阅之后连连点头，当即笑道：“朕既然建了丽正书院，自然不会因为一二人之言便贸然将其废黜，诸卿只管安心编书。此等文治大事，不啻于边功，且可惠及子孙后世，诸卿文名亦可万载流芳。今朕以此酒，愿诸卿马到功成！”
　　天子敬酒，下头顿时一大堆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如贺知章王翰这样酒量好的，自然趁机多喝了好些。而杜士仪见李隆基接下来笑容可掬地挨个官员探问说话，尽显明君风范，即便知道这位太平天子绝情起来六亲不认，他也不得不承认，作为实力派的演技超绝君王，李隆基确实是直追其曾祖太宗。因而，等到李隆基来到自己面前，他立时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陛下。”
　　“说之特意要了你到丽正书院修书，如今已经将近两月，如何，你这个谏官可觉得无趣？”
　　“回禀陛下，臣当初就喜欢抄书，如今但只见四壁典籍浩若烟海，只恨手不过两只，一日只十二时辰，只愁时光太少，手力有限，哪里会觉得无趣？若非张相国厚爱，臣一薄才薄德后辈，怎能与诸位前贤同列？”
　　杜士仪在丽正书院虽只短短两个月，但徐坚贺知章等等就负文名的大儒文士，确实都对其颇为喜爱。因为杜士仪不但记性极佳过目能诵，而且常常请教，让他们多有一种达者为师的自豪，更何况为人慷慨大方，但有同僚家中喜庆，他绝不会漏过，因而一听他如此说，贺知章便抢着加了一句。
　　“陛下，杜十九郎在此两月，早已乐不思蜀了。他死活求了徐老相借那些不甚要紧的卷宗，我们是看书，他是抄书，坐得住又沉得下心，甚为难得。”
　　李隆基见徐坚等人亦是如此说，他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张说要杜士仪到丽正书院，他并不在乎目的，但也想看看杜士仪在这种文士贤达云集的地方可能游刃有余，如今证实如此，他也就释然了。含笑点头之后，他便信口吩咐了一句且用心修书，随即就转到了下一个王翰身上。
　　尽管王翰也是并州名士，但李隆基既不熟悉，王翰也不至于在天子面前表现狂狷，因而不过是稍稍停留片刻。等到足足二三十人全部见完，众人恭送了天子离去，张说回转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欣然说道：“有陛下今日亲临勉励，日后再无人敢说三道四！惟愿诸位全心全意修书，日后必有如陛下所言，万载流芳的一日！”
　　能够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这是杜士仪前世里就练出来的，若非这股功夫，他也不会在数年前那场几乎折磨得他疯狂的病痛中生存下来。而丽正书院确实是一个磨练学问以及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而贺知章既然指点过他的字，他在抄书之余，自然更加倍练字。所谓柳骨颜筋，便是这两位楷书大家为后世人最最推崇之处，他当年抄书多，字确实算不得上上，如今沉下心来，周围又是一堆堆的各式大家，无论学问书法，自然而然都是一日千里大有长进。
　　而杜士仪固然清闲，从去岁以来一直都是大小事情不断的朝中也一时风平浪静。顶替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王晙，也顶替了张说从前的另一个职责，再次出为朔方军节度大使，加上此前一次次出镇朔方的经历，这位已经几乎成了货真价实的朔方王。而在各地覆囚的宇文融也同样不甘寂寞，各式各样的奏折连续不断地送回来，赫然仍是光芒四射的天子信臣。
　　而那位马球赛上光彩四射，被天子称赞为横刀立马好男儿的楚沉，尽管昔日之事被人翻了出来，可既有天子嘉赏，旧日又确实是奋起为友报仇，本就最爱豪俊之士的王晙，便索性把人要去了朔方，美其名曰戴罪立功。于是，从去年绵延到今年耗日持久的马球赛，当盛夏过后再次举办的时候，顿时吸引了无数平民和贵介，人人都将其当成了最好的进身之阶。
　　而主持者崔俭玄则是成了最幸运的那个，天子召见之后，释褐为左金吾卫兵曹参军事，专事马球赛事。尽管那只是一个职衔，如此超拜，真正的使职却是马球赛，可也不知道多少人对其啧啧称羡。
　　“所以，人家现在都叫我马球参军！”崔俭玄坐在平日杜十三娘闲坐看书抑或晒太阳小坐的秋千上，托着下巴大大咧咧地说，“我倒想啐那些家伙一脸，有本事他们来当那马球参军试一试！我起初也觉得容易，可真正上手方才知道千头万绪，尤其是现如今圣人显然摘了桃子，这还得小心翼翼把此前种种投入和盈余摘出来，想想我心里还憋着火呢！窦十那家伙倒是羡慕我，可谁让他关键时刻没担当……”
　　崔俭玄在那唠唠叨叨说着这些，在一旁背靠大树含笑听着的杜士仪不禁有些走神。转眼就已经是九月中了，竟是还有半个月就到了十三娘临盆的日子。眼看妹妹的小腹一日日隆起，眼看她的脸上渐渐洋溢着母性的柔媚光辉，想想当年那么一个垂髫女童，竟倏忽之间自己就要为人母了，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因而，直到发觉眼前咫尺处仿佛多了个人，他方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
　　“嗯？”
　　“又走神！你是不是编书编得疯魔了，最近老走神！”崔俭玄气咻咻地盯着杜士仪，满脸不得劲地说，“你当初多大的名声，可如今这一沉寂，几乎就没人记得你了！这修书的事情听上去又清贵又荣耀，可根本就是耗日持久，你又不是那些年纪一大把做别的事情都不行的老头，张说没安好心！”
　　“怪不得三师兄担心你超迁太速不是好事，看来我真应该请三师兄再管教你一阵子。”见崔俭玄立刻愁眉苦脸，杜士仪方才笑呵呵地说道，“好心不好心的不去说张相国，修书的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有清贵没有其他，至少让我结识了好些值得尊敬的师友，再说有些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走在外头别满身是刺。”
　　“我又不是刺猬……”崔俭玄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可转瞬间就想到了即将生产的十三娘身上，一时忧心忡忡，“对了，十三娘下个月就要生了，稳婆那儿不会出问题吧？还有，这名字你说女孩你起，男孩我起，可我都想了二三十个名字了，怎么都觉得不好……喂，杜十九，干脆你都包办不成么？”
　　听到这个即将当父亲的家伙如此不负责任，杜士仪顿时哭笑不得。这当口，他突然之间那边月亮门处，月影匆匆过来，扬声叫道：“郎君，崔郎君，金仙观玉曜娘子和玉真观霍娘子来了！”
　　“啊啊，来得好！”
　　崔俭玄竟是比杜士仪动作更快，一跃而起，一溜烟就跑出去了，看得杜士仪叹为观止。要是旁人，见这架势，指不定得心里犯嘀咕，却不知道崔九娘固然也常来探望杜十三娘，可因为她的性子实在是变得快，与其说宽慰孕妇，还不如说是常常添乱，倒是王容……因为他对玉真公主的那答复，如今那两位天家贵主是没事就派了人和霍清同来，让他相会相知，而杜十三娘不论是出于对未来嫂子的好奇，还是别的，常常留人叙旧，人走之后就会心情很好，闹得崔俭玄只把人当成是安慰妻子的宝贝！
　　杜士仪在宣阳坊这座宅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的仆婢不多，而杜十三娘早先便细细筛选考察过内院的每一个人，因而当王容陪着杜十三娘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由秋娘领着来到了自己面前时，杜士仪便含笑问道：“今天又送了什么好东西来？自从十三娘待产，你三五日就来一次，十三娘高兴，我就更高兴了。”
　　“金仙观如今除了我，再没有其他女冠相从，所以我到这儿来也便宜了许多，再说毕竟还有霍娘子陪着。”说到这里，王容想起之前金仙公主召了自己去，语重心长地说她托玉真公主做媒，而杜士仪又说了那样的话，她只觉得心情激荡难安，等到杜士仪伸出手来，她习以为常地拉着，等到了刚刚崔俭玄坐过的那秋千架上坐下，这才说苦笑道，“最近一见阿爷，他就逼问我意中人是谁。看他那架势，说不定我再不说，他就打算把长安城翻过来找。”
　　“慈父爱女，人之常情。”
　　杜士仪正思量该不该让王元宝有个心理准备。外间突然传来了崔俭玄的大呼小叫。连忙站起身的他快步来到了那边月亮门边，就只见这位崔十一郎人还没到面前，声音就先到了。
　　“杜……杜十九……十三娘说……说肚子疼！”


第378章 舅舅
　　早产！
　　尽管两个匆匆赶来的稳婆仔仔细细查看过，说十三娘极可能早产，但却齐齐声称，只要处置得当，产妇身体又一向康健，母子都会平安，但不但崔俭玄，就连杜士仪和王容也是心中惴惴然。
　　这个时代的婴儿生存率低，而母亲死亡率却极高，即便是达官显贵之家请得起最好的大夫，用得起最好的药材，有时候也难以避免那种最可怕的情况。因而，脸阴得吓人的崔俭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捏着手中杜士仪硬塞给他的那一对铜球，而王容则立时派了霍清回去禀报玉真金仙二位公主，至于杜士仪，此刻坐在杜十三娘床前，想要安慰些什么，可素来伶牙俐齿，和人辩论几乎没落过下风的他，这一次却很是笨拙。
　　“阿兄……”杜十三娘倒是更精神些。那一阵接着一阵的阵痛只是让她的脸色稍显苍白，却丝毫无损她那笑容。见杜士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便反过来安慰杜士仪道，“稳婆都说了，没事，而且不会这么快就临盆，你让王家阿姊先回去吧。否则她要是一直留着，别人一定会……”
　　“这种时候，你还想着这些。”杜士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打断了杜十三娘的话之后，他就索性说道，“你只要明白一点，崔十一那家伙，别人根本镇不住他，阿兄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妹妹。阿兄明日会告个假，一直在家中陪着你，直到你平平安安给我生下外甥！”
　　杜十三娘本要反对，可看到杜士仪那不容置疑的样子，想想自己心中确实感到难以名状的惊惶，她最终点了点头。等到杜士仪起身出去，崔俭玄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到了床边就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说什么，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十三……十三娘……”
　　“别说啦，你想说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对于崔俭玄，杜十三娘认识了他多年，成亲之后也已经一年有余，她又怎会不知道夫婿的性子？于是，展颜一笑之后，她便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日后还要给他添上更多的弟弟妹妹，如今只是第一关，我怎会过不了？”
　　“嗯，说得对！”崔俭玄大大点头，却突然伸出了小手指头和杜十三娘勾了勾，“所以咱们约定好了，日后要生好多儿子女儿，儿子就要像杜十九……不对，像内兄那样争气，女儿就要像你这样又聪明又贤惠又能干。十三娘，我一直都陪着你，你千万别怕！”
　　“去，产房这地方从来就没有男人呆着的！”杜十三娘嗔怒地喝了一声，见崔俭玄根本不理会，她一时又觉得温暖，又觉得无奈，最后不得不死命挣脱了他的手，软言说道，“听话，别到时候让稳婆出去了笑话咱们。清河崔氏世代出豪杰，京兆杜氏亦是如此……十一郎，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正如稳婆所说，阵痛确实只是开始，杜士仪让人去请了明天的假之后，王容也不得不先回金仙观，而崔九娘正好去了城外，崔泰之的夫人虽然也派人过来，可最终还是被焦躁的崔俭玄给赶了回去。
　　从下午到整整一个晚上的煎熬，凌晨过后，杜十三娘方才真正开始临产。这个时候就不如此前只是等待和忧心了，那不时传来的呻吟和呼痛让他简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一年那般漫长，为了眼不见为净，他恨不得把来来回回在面前踱步子的崔俭玄给扔出去。
　　这种仿佛漫无止境的煎熬终于在天亮时分一声婴啼之后走到了尽头。看到那一个箭步窜到房门口，仿佛只想推门径直闯进去的身影，杜士仪不得不感慨这家伙精力实在是无穷无尽，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随着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就只见稳婆抱着襁褓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
　　“恭喜郎君，是位千金！”
　　听说是女孩，崔俭玄脸上竟显得欣喜若狂。他几乎是争抢似的从稳婆手中抢过了孩子，随即就喜笑颜开地抱着送到了杜士仪面前说：“看，是十三娘和我的女儿！看这眉眼，是不是和十三娘一模一样？我就想先要个女儿呢，日后再有弟弟们不听话，她就可以好好管教管教他们！”
　　是啊，就像十三娘管着你一样！
　　杜士仪心中腹诽，可此时此刻看着那襁褓中小小的婴儿，他却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柔和怜惜。等到小心翼翼接过了孩子，见其竟然能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着崔俭玄说道：“虽然我早就想好了几个名字，但还得先推一推生辰八字和五行才能定夺。按照你家中排行，她该是行几？”
　　崔俭玄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顿时流露出了一丝异色：“是五……在她这一辈的女孩中，她行五，家里头便可以叫她五娘，竟是和阿姊一样。”
　　“竟然这么巧么？”杜士仪微微一愣，等到把手中那襁褓交给了崔俭玄，又招来稳婆问了几句，得知孩子虽然重量比不得足月生产的孩子，但母女全都平安，他这才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打发了人回去好好照应杜十三娘后，他便反身出门，吩咐了秋娘派人去往各方报喜。这报喜的使者才刚走没一会儿，一个焦急的声音便从大门口传了过来。
　　“怎么样了，十三娘可生了？”
　　“九娘子，母女平安，郎君刚刚才派人去各方报喜！”
　　“啊，真是太好了！”
　　杜士仪回头一看，就只见崔九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径直越过他直接往内院冲去。知道崔俭玄这个酷似他的妹妹也一样是急躁性子，他也懒得去拦人，等到听见内院传来了一个仿佛能掀翻屋顶的欢呼，他顿时忍不住摇头苦笑了一声。
　　要是王缙真的看中这么一个爱闹的丫头娶回了家去，王家会不会鸡犬不宁？话说回来，听说昨日杜十三娘就是上午在院子里多走了几步，仿佛还因为一株菊花而多驻足了片刻，她那女儿就耐不住性子要跑出来，日后焉知不会是和崔九娘崔俭玄一样的毛躁性子？只愿她能学到崔五娘的稳重就好了，只要别和那位崔家女郎似的命运多桀，明珠蒙尘。
　　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喜得贵女的消息，对于达官显贵来说并不算什么新闻，但在彼此的亲友圈子里，却是好一番轰动。尽管并不是一胎得男，可崔俭玄既非长子又非幼子，赵国夫人原本对其的希望就是别闯祸就行了，消息传到东都，想到如今儿子释褐便得八品官，儿媳又给她生了一个孙女，本打算过几日上京，也好赶上儿媳分娩的她简直是高兴得无以复加，和崔五娘商量之后，母女俩便决定立刻启程到长安，好好操办到时候的满月礼。
　　而洗三的时候，崔俭玄因为伯父崔泰之近来身体不好，也就索性在杜家操办。杜思温固然是乐呵呵得亲自来凑了一回热闹，别的亲朋好友也是悉数到场，各式各样的礼物摆满了一屋子。而在这样热闹喜庆的氛围之后，杜思温便笑眯眯地把杜士仪拉到了书斋说话。
　　“你家十三娘都已经是为人母的人了，你这当她阿兄的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杜思温是少有知道他心意的人之一，杜士仪也就并不隐瞒，将玉真公主受金仙公主之托给他做媒的事情如实说了。果然，这位朱坡京兆公在片刻的走神之后，立时哈哈大笑道：“好，好！有这二位公主做媒，日后你迎娶的时候，障碍就能少了许多。不过……”
　　他突然敛去笑容，换上了一副冷峻的面孔：“你想好了，还是不成婚？”
　　“若是没有她为人掳劫之事，不等到那位驸马都尉倒台，却也并非无法可想，但如今他既是做得出那般丧心病狂的事情，我就不得不求一个稳妥了。”
　　“你还忘了王毛仲。”杜思温却又加了一句，见杜士仪沉默不语，他便淡淡地说道，“高力士很懂得卖人情，他对我说，当初你上封决杖流姜皎岭外制书的时候，陛下阅后大怒，又见过王毛仲，遂有贬你之意。若不是后来情势不同，陛下又已经生了悔意，说不定你这会儿就在岭南数星星了。十九郎，姜皎得罪，王毛仲却依旧安若泰山，你知道是何缘故？他很懂得结纳该结纳的人，如今这位张相国上位，便有他的推手。你被调入丽正书院编书，看似清贵，但却很难出政绩，万一日后圣人忘记你的时候，他就有可趁之机了。”
　　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说得杜士仪悚然动容。有些东西他想过，有些却不曾想过，他毕竟不是杜思温这样阅历丰富曾经站在巅峰的人，所思所虑当然不可能这么深远。因而，他当即对杜思温深深一揖道：“还请老叔公教我！”
　　“张说此人虽看似和张嘉贞不同，但也不是能容人的。其实也不止是他，有志独霸政事堂的宰相，很少有能够容得下同列的，比如姚崇，比如张嘉贞，也比如张说。宋广平虽正，但对于自己看准的事，他也容不得外人置喙，所以，他才有此前的罢相。因为罢恶钱，以及息牢讼，都是他最重视的事。”
　　说到这里，杜思温为之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据称王守一为了皇后殿下，最近不顾禁令和僧道往来甚密，此人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你得为自己打算。编书一年半载之后，你一定要求外官。王家女郎你能带上就带上，不能带上，她在京城托庇于两位公主，没人敢动他。等到你异日在外站稳了脚跟政绩斐然再度入朝，就不再是一介谁都能动的小官，届时王毛仲也未必能对你如何，风光大婚，谁也不能再对王家如何。更何况……姜皎既去，他独占天子眷宠，张说这个盟友又入主政事堂，他迟早会得意忘形的。张嘉贞的今天就是张说的明天，而姜皎的下场，未必就不是王毛仲的下场！”
　　此时此刻，杜士仪听明白了那最重要的一个意思。就如同杜思温从前不看好张嘉贞一样，如今也不看好张说，至于王毛仲之流就更不消说了！他从此前因姜皎之事险些被贬时就已经打算求外官，却一直没有找到太好的机会，而杜思温这番话就犹如醍醐灌顶，让他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第379章 阿姊归朝
　　杜思温说张说不能容人，短短两个月之后，此言便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验证。
　　此前才刚刚代张说出为朔方军节度大使的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便为人告发和许州刺史王乔共同谋反，下狱纠治。尽管一番牢狱之灾后查无实据，可终究天子起了疑心，久在朔方掌兵权的王晙自然而然便再次左迁，才挂了数月的同中书门下三品一同削去。张说在天子面前据言是为王晙千般说情，可杜士仪辗转得知，那告发王晙和王乔谋反的家奴离奇身亡，决计是为人教唆，他自然免不了犯嘀咕。
　　这些看似道貌岸然的朝中大佬，做起事情来除了堂堂正正的大手段，下三滥的小手段也从没少过！
　　而赵国夫人和崔五娘在长安为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长女崔琳庆了满月之后，母女俩知道崔泰之如今又是身体不好，不便住在平康坊崔宅，也就在外赁房居住。这时候，刚巧杜士仪打听到自家私宅毗邻的一户官宦人家，主人因出了岔子被贬到了荆南之地，急需变卖家宅以作为路上花销和将来的打点之资，他再派人去接洽之后，也就把那一座比他那私宅大一倍的宅院给买了下来，让崔俭玄夫妻俩搬过去住，如此到了长安的赵国夫人和崔五娘也有了落脚地。
　　六房同居的崔家要动用大笔钱款，终究不比他来得方便，不论日后把这两处宅院打通了作为他日后在长安的固定居所，还是就留给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及其儿女住在自己毗邻，都比区区五千五百贯的银钱来得重要。而如今樊川杜曲的老宅，他已经腾出了大块给田陌去折腾。
　　毕竟，那些从西域弄回来的大批种子，水土不服以及其他各种因素，都是先得小批量试种抑或经过其他培育方可，为此他一口气挑了十数名精通农活的佃农去给田陌打下手。
　　一晃眼看就到了过年，让杜士仪意外的是，和奚王李鲁苏离婚将近两年的固安公主，竟然因代奚族三部俟斤进贡良马，以及替契丹新王上进贡书，而获准入京朝见。作为绝无仅有的离婚和蕃公主，这番殊遇就连那些正经李姓的宗室和蕃公主都不曾有，一时间自然激起了议论纷纷。而她那倒霉的被天子勒令离婚的生父嫡母，一个左迁巴蜀，一个完全失宠，纵使有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可谁敢惹显然圣眷正隆的她？
　　因而，固安公主朝见之日，李隆基赫然倍加优容，不但在三部俟斤所贡的数百匹良马之外，加赐绢帛等等，而且还在别殿召见固安公主咨问了大半个时辰，而后又令在长安营造公主别府，供公主朝见时居住。此令一到中书省时，就连最初朝见时在场的张说也为之惊叹不已。
　　天子此令，不啻是说，日后固安公主能够常常回京朝见！这代表的是，这位身上丝毫没有一丝宗室血统的公主，甚至盖过了不少天子亲生的金枝玉叶！
　　应玉真公主之邀，固安公主再三辞谢方才住进了玉真观，而玉真公主转手就给杜士仪捎去了一张帖子。就在次日午后，一行几骑人在观外停下，杜士仪当先跳下马后，便脚下匆匆进了观中。等到遇见来迎接的霍清时，他方才敛去了几分急色。然而，霍清将他领到玉真观后一处飞檐回廊处，又垂手退下，他看见了那个背对着他垂头下望的倩影时，立刻忍不住出声叫道：“阿姊！”
　　“一别三年，问君可如意？”固安公主含笑转过身来，打量着杜士仪那颀长匀称的身材，面上顿时流露出了深深的欣慰，“闻听你回朝又是高中制头，释褐授万年尉，紧跟着又升左拾遗，如今还在丽正书院修书，赫然是官运亨通，我虽不是你正牌阿姊，可也为你高兴得不得了！”
　　“阿姊就不要说笑了，血缘虽亲，可同舟共济的情分却更重要。”杜士仪又上前几步，见固安公主比三年前堕下腹中胎儿的虚弱，强力支撑的坚强相比，如今看上去双颊丰润，眉头舒展，竟仿佛更年轻了几分，他顿时笑吟吟地说道，“阿姊越显年轻了。你也是的，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要来朝见？”
　　“还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若非是你为我筹划，我至多只是一个在奚地苟延残喘的和番公主，哪里能够和李鲁苏那鼠辈一刀两断，舒心自在地住在云州，经营自己那一片天地？阿弟，你下次再到云州时，恐怕就不认得那里了。因云州州城重建，以及附近抛荒的地不计其数，圣人又诏免租庸调，如今那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一片欣欣向荣之像。而三部俟斤垂涎大唐赏赐，又可以此抗衡李鲁苏，再加上我招募民壮为护卫，打退了好些马贼，甚至所得还颇为不菲，突厥暂时也不愿意和大唐撕破脸，那里已经不再是险地，而是宝地。”
　　“都是阿姊经营有方！”
　　杜士仪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惊喜。能够让固安公主不再凋零在北疆那比冰天雪地还要寒冷的冷酷算计中，这是他开始经营科举预备踏上仕途之后，做得最正确也是最自豪的事情，没有之一！
　　姊弟俩对视了好一会儿，固安公主便莞尔笑道：“当然，更要谢谢你替我打通二位观主的关节，否则别说今日我借住在此，还能和你单独说话，就是想和她们接近，那也是痴心妄想。好了，玉真观主已经行了如此方便，我们总不能一味撂着主人，今日金仙观主也在，如今我们同去见她们，有件事我也想和你们商量。”
　　玉真公主让霍清先领杜士仪去见固安公主，自己却在和金仙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可她心思并不在这上头，眼见被杀得大龙都要不保，她便没好气地丢下棋子，随即纳闷地问道：“阿姊为何要让我行如此方便？杜十九郎这般人才难得，而元娘又是孀居……”
　　“你没我眼利，我有意在她面前提到杜十九郎如何惊才绝艳的时候，她眼中只有骄傲和欣慰，却无男女私情，足可见杜十九郎与她只是知己而已。说起来，杜十九郎还真是和千金贵主们有缘……”
　　就在金仙公主说得把自己都逗乐了的时候，她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声通报，道是固安公主和杜士仪一块来了。眼见得两人一前一后而入，相继行礼，玉真公主便示意固安公主在自己身侧坐了，等到杜士仪在下首坐具上盘膝趺坐了下来，她冷不丁开口问道：“杜十九郎，你说实话，你和元娘究竟有何私意？”
　　见金仙公主非但不阻止玉真公主，反而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杜士仪方才苦笑道：“只是因当年同舟共济之情，因固安公主厚爱，我方才称一声阿姊。”
　　阿姊……
　　原只是打趣戏谑，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没指望能从杜士仪口中掏出实情来，此刻却不免有些怔忡。尤其是玉真公主，她这一辈的皇子们都是她的兄长，至于其他妹妹，既非一母同胞，自然都称不上亲近，这阿姊两个字几乎听不到。一时间，她突然对固安公主生出了几分羡慕。
　　能够让杜士仪这等重情重义的称一声阿姊，简直是幸运之极！
　　金仙公主亦点头叹道：“元娘真是福缘深厚，杜十九郎拼命归拼命，可为人却最是稳妥可靠！”
　　固安公主知道杜士仪此刻和盘托出，不过是为了自己，她心中感动的同时，想到蓝田县主失势后，她在长安洛阳派驻人手不再如从前那般困难，杜士仪的那些艰难险阻也好，擢升恩宠也罢，她全都了若指掌，她便欠了欠身说道：“那时候也是历经生死过后，一时自怜身世，想到什么就做了什么，让二位观主见笑了。我之境遇固然离奇，但我此次进京途中，更听说了另一桩奇事。”
　　刚刚在路上杜士仪就问过所商何事，但固安公主始终不说，此刻他见其终于起头，自然更加好奇。而玉真公主不禁立刻追问道：“什么奇事。”
　　“当年天后主政年间，宗室十有八九死于非命，因而中宗陛下即位之后，一度找回了众多宗室，承继王爵。这其中，当年泽王上金本有一庶子义珣流配岭南，遂袭封嗣泽王。可是，许王素节之子李瓘，袭封嗣许王之后却不满足，还想为其弟亦是谋取王爵，因而竟使人告嗣泽王义珣并非泽王亲子。那时候朝政紊乱，竟然被他诬告成功，嗣泽王义珣遂蒙冤再次流配岭南，而嗣许王之弟李璆则是袭封了嗣泽王。”
　　这些宗室之中的杂乱关系听得杜士仪头昏脑涨，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对于这些外支也不甚了然，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泽王上金和许王素节，全都是当年的高宗之子。可想到其中情弊，金仙公主还在思量之际，玉真公主便已经怒形于色。
　　“此等冒封小人，怎可听之任之！我立时上奏阿兄！”
　　见玉真公主果然如此说，固安公主顿时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神龙年间是混乱，但当今天子却是对诸王防范极其严密的，若非改元开元之后，嗣许王李瓘和那冒封的李璆给王守一送了重礼，王守一授意宗正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至于至今无人举发？如张嘉贞这等朝中大臣，对这等真正冒封的事情不管，却在她的身份上大做文章，甚至于对杜士仪横加构陷，这次也该让他们乱上一阵子！


第380章 圣眷恩贵主
　　慨然答应了上奏冒封之事后，四人中间的气氛也就变得轻松活络了下来。杜士仪既然吐露自己背地里叫固安公主一声阿姊，玉真公主少不得打趣自己和金仙公主论辈分长了固安公主两辈，可被杜士仪奉承了一句青春永驻之后，她便意识到做人长辈便意味着自己老了，她顿时嗔怒地哼了一声。
　　等到杜士仪告辞离去，固安公主自请送一程，她方才闷闷不乐地说：“邠哥生那么多儿子女儿，幸亏元娘聪明，只称观主，否则她若是叫我一声祖姑姑，我就仿佛一瞬间青春白头了似的。”
　　“那你还对杜十九郎提这个？”金仙公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就若有所思地问道，“倒是你，元娘所提冒封之事，显然不是一个人就能做主的，兴许牵涉甚广，好端端的，你为何要趟这浑水？她身在云州，断然不至于听到这等秘闻。我们体恤她不错，可你别忘了，阿王恐怕已经恨她入骨。”
　　“若是管阿王想什么，我还会出面把人留在玉真观？”玉真公主硬气地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阿姊，元娘若是真的想要算计我们两个，她根本就不会亲自开口，而既然开口了，她便是显然明着求我们出面。她一个和蕃公主，凭什么能够让阿兄刮目相看，甚至看上去比真正的长公主和公主还尊荣？无非是因为她在云州干得有声有色，更为朝廷羁縻了奚族三部，使得李鲁苏不能一支独大，而且还令云州成为了众多百姓安居之所。相形之下，阿王有什么？张嘉贞被贬了，王守一只知道狗急跳墙，而她呢，儿女皆无，却还一味高傲不容人！”
　　“元元！”
　　见金仙公主的面色变得不那么好看，玉真公主方才露出了一丝冷然的微笑：“阿姊，你别管我。既然王守一和张嘉贞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王郎被贬济州，是张嘉贞的手笔，我自然也算在他王家人头上！更不要说上次差点让杜十九郎贬去岭南！既然如此，一报还一报，我凭什么要给阿王面子？至于冒封之事，我会去查的。如果不是王守一也就罢了，如果是……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而杜士仪由固安公主亲自送出来，也自然而然得知了揭开此事的缘由。得知是那位失去了爵位，被贬到岭南恶地，差一点就连命都丢了的原嗣泽王李义珣，其长子历经千辛万苦由岭南北上，特地来求恳的固安公主，他不禁大讶问道：“为何不上两京诉请于天子亦或是相国，而是来找阿姊你？要知道，王守一即便有宫中皇后为助，却也不是没有对手和仇敌的。”
　　“比如你？”见杜士仪含笑不语，固安公主便淡淡地说道，“当年高宗诸子一脉，全都是被天后的霹雳手段吓得没了魂的。所以，对于宫中后妃之争，他们的想法是有多远躲多远。这次要不是因为父亲风湿太重，若是再不能平反昭雪，恐怕就连命都没了，他也不至于敢来找我。至于为什么，你当知道，我一介庶女竟然能让嫡母生父齐齐倒霉，中宫皇后都奈何不得，他自然以为我在圣人面前有什么手段。却没想到，我只是因为有你这个弟弟出谋划策罢了。如果不是王守一，我总还得多思量思量。可既然是王守一……我自然豁出去也要出面！”
　　杜士仪哪里不明白固安公主的性子，暗想此事说是那李义珣长子找上门，实则还不知道是否固安公主悄悄打点了许久。思量片刻，他便说道：“此事既然禀告了玉真金仙二位贵主，其余人处你先不要声张，否则二位贵主会疑你不信任她们。既然是反击制敌，那就务必求一个一击制胜！”
　　“自然如此，否则我也不会直接挑明。”固安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又说道，“阿弟，去岁你送到云州的那些人，我全都放在护卫之中一再磨砺，如今已经大见长进。不是我对你说云州的好处，云州如今另是一片好天地。我一无儿无女又别无凭恃的公主，居于云州不会引来太大的关注，但朝廷迟早要派官，如今是个空子。倘若派别人，不如是你！再好的男儿，也要独当一面的磨砺，方才能够绽放光彩！”
　　固安公主的话和杜思温如出一辙，杜士仪当然凛然受教，可心中不无叹气。他和固安公主的关系既然引来了多方猜测，云州又岂是容易去的？等到出门之际，他看到对面另一辆牛车缓缓停下，车上下来的人和他隔着这条宽敞的十字街对视了一眼，可不是王容？眼见王容和那边金仙观门上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即就转身往这边行来，他便索性迎了上去。
　　“玉曜娘子。”
　　“见过杜郎君。我奉尊师之命到终南山见一位真人，一进长安便得知，固安公主竟然留在了玉真观，因而立刻赶了过来。”听杜士仪提过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唐和蕃公主，王容自然也有深深的好奇。说完这话，她在经过杜士仪身侧时，又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本就一直都很想见你口中这位阿姊。”
　　而白姜在跟着王容经过杜士仪身侧时，也同样抿嘴一笑挤了挤眼睛，这才一本正经地跟在了自家主人后面。杜士仪知道这次是不可能掉头进去会佳人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到上马一路出了辅兴坊，他方才抬头看了一眼长安那灰蒙蒙的天。
　　长安或者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对于固安公主来说，那种阔别多年再回乡的感觉，大概算得上是了却心愿。而对他来说，对长安那种家乡的归宿感也并不强烈，甚至比不上在草堂求学的三年。尽管大多数官员都恨不得为官之后，永远都不离开这个朝廷中枢，但杜思温和固安公主所言方是至理。
　　玉真公主是说做就做的人，两日之后，她便上表揭穿了当今嗣泽王冒封之事。
　　正如她想的那样，神龙年间只想着加恩宗室，没人理会是不是封错了，抑或是有人冒封，可李隆基从小小的临淄郡王起家，由楚王而太子而天子，最忌讳的就是诸王为官掌兵，否则即位以来也不会一再防范诸王。因此，深深震怒的他立刻命人彻查，而张说既然知道事情和自己无关，哪里会不顺着天子的心意。短短十数日，召义珣入京的制书才发出去没多久，宗正寺就有知道当年情形的禀告了上去。
　　而张说览奏之后，立时三刻亲自进宫陈情。于是，这一桩事情便以宗正寺七位官员下马，嗣许王李瓘贬鄂州别驾，其弟削爵，而嗣泽王爵位仍由李义珣承袭而告终，王守一虽没有直接牵连，却是因其他细微之故被痛加申饬了一顿。
　　而此事是因为玉真公主直言故，李隆基对这位皇妹自然更是大加赏赐，金银绢帛不计其数，信赖自然更深。而玉真公主本要替固安公主邀功，可为她所言李义珣之子不进京求告而来见她，若旁人诟病恐又多事，她方才按下此节，却又少不得慨然转赠了固安公主好些长安时新的锦缎绢帛。
　　这一日，在大安坊那片为金仙公主买下有雷击梅树的野地，又由王容亲自设计造了园林宅院的别院中，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又连同固安公主办了一回赏春宴。前两位金枝玉叶如今在长安城中煊赫不下诸王，而又因为不曾婚嫁，不像和诸王往来那般招忌讳，因而受邀之人纷纷前来不说，不少人还特地求了有请柬的人，跟着一块来凑热闹，其中不乏就有听说固安公主也会出席，想来瞻仰一番这位并非出自天家，却境遇独特的公主究竟是何风采。
　　当杜士仪策马拐进那条曾经来过的熟悉小路时，就只见这条原本寂静冷清的泥路如今已经铺设上了青石板，往来车马已经几乎把前路都堵住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互相打招呼探问，而当有人认出他嚷嚷了一声是杜十九郎时，四周打量的目光中，有殷羡，有敬服，有敌意，有嫉妒……林林总总的目光注视中，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杜十九郎。”
　　回头一看，杜士仪便认出是王泠然。和上次一见相比，王泠然显得更加瘦削苍白了些，见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记得他此前是太子校书郎，曾经四处奔波求荐，他那次遇上之后，应其之请对源乾曜和裴漼提过一次，此后也就忘了。此刻见其模样，他便知道十有八九王泠然的求官并没有太大进展，否则此时便不会是如此光景，而应该如从前他在玉真公主别院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此人那样神采飞扬才对。
　　果然，当他打过招呼稍稍让了半步，请王泠然策马上来并行时，就只听王泠然苦笑道：“多谢杜十九郎当初荐我于源相国和裴侍郎，只可惜我的性子似乎不为二公所喜，一面之后便再无音讯。前时闻听燕国公张相国好文爱贤，我便上书自荐，结果仍是石沉大海。”
　　杜士仪也只能在心里表示同情，毕竟，王泠然这样傲气的人，他出口安慰反而适得其反。遥想其当年进士及第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只能没话找话说地问道：“王兄如今还是太子校书郎？”
　　“我去岁年底秩满，如今正在谋今年吏部集选。”王泠然看了杜士仪一眼，突然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问道，“固安公主如今暂居云州，听说杜十九郎与其相识，能否为之引见？我如今在长安一事无成，待贵主回程时，我想随同走一趟云州。”


第381章 鹰击长空，一箭双雕
　　相比当年面首众多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甚至在私生活上极其不检点的安乐公主，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虽同样是李唐金枝玉叶，而且出家入道并未婚配，可名声却要好得多。甚至于当王维被贬出京时，还有不少文人雅士背地里扼腕叹息那入幕之宾不是自己。至于来往于金仙观和玉真观次数极多的杜士仪，最初也不是没人传过他和这两位金枝玉叶的绯闻，可看他拼命谏诤不怕死的架势，这些流言渐渐就少了。
　　而这些话此刻从王泠然这丝毫不像是八卦人士的傲气人口中说出来，听着便格外可信。到后来杜士仪忍不住便笑了一声，自嘲地说道：“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我为人处事的做派，别人方才觉得我不像是和二位观主有染。”
　　“当年崔湜这美男子附于太平公主，别说事事仰太平公主鼻息，除了太平公主的事，为了其他人，他可从不曾出面。当初玉真公主还为王十三郎进宫求过情，可你差点被贬岭南，她却只是送了程仪，这亲疏远近之别，朝中内外都品味得出来。”王泠然并没有注意到杜士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突然词锋一转道，“不过，你一直不曾婚配，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日后若有合适的，还是不要拖下去为好。”
　　这已经算得上是交浅言深了，尽管杜士仪和王泠然初次相识的时候，曾经受到过挑衅，霍清又悄悄告诉了他王泠然那不甚光彩的傲气求官史，但大唐恃才傲物的才子比比皆是，王泠然只是傲气得不甚可爱而已。他素来秉承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则，此刻少不得打了个哈哈，把这一茬敷衍过去了。等到了里间，自有侍婢上前迎候，而一个侍婢引了王泠然去入座之后，另一个他最是相熟的侍婢便含笑来到了他跟前，正是霍清。
　　“杜郎君，贵主说，倘若今日无暇与人争风，不若去一赏那如今花叶落尽的秃梅。”
　　“好。”杜士仪答应一声，随即突然想起了王泠然刚刚的提醒，当即若有所思地问道，“难不成二位观主作为主人，待会儿并不出席？”
　　“当然不至于。”金仙公主托玉真公主做媒的事只有寥寥数人得知，霍清便是其中一个。此刻她抿嘴一笑，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二位贵主既是办这赏春宴，哪能连面都不露，就连固安公主，也是要出场的，自有人在那里等着杜郎君。”
　　“那我可就心安理得逃席了。”
　　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当即从大庭广众之下的赏春宴悄然退场。等到沿着那充满着乡村野趣的白茅草顶回廊走了好一会儿，远远能看到那株似曾相识的野梅时，他就只见霍清停住了步子，屈了屈膝裣衽施礼道：“这附近再无别的闲杂人等，婢子先告退了。”
　　谢了霍清一声，杜士仪这才信步从回廊旁边的阶梯下来。踩着春天微微有些湿润的泥土，来到了那春日繁花似锦中，又仿佛敛成了一株枯木的野梅前，想到自己就是因为探花筵上探得秃梅，一举奠定了如今真正的根基，他不禁心生感慨，伸出手来抚摸着那粗糙的枝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笑声。
　　“这株野梅如今已经是年年开花，那雪白的花若在雪中绽放，却让人难分何处是花，何处是雪，因而尊师一提到这是雷击木，便大为感慨。雷击不死，枯木逢春，若是换成一个人能有如此韧劲，大约也会是一段传奇。”王容见杜士仪转过身来，虽不再是白衣如雪，可那时候他在这野梅下攀枝折花的一幕，却奇异地再次浮现眼前，她不禁面上露出了一丝红晕，却仍然双目直视杜士仪问道，“今日我只想问，杜郎于将来，究竟是何心意？”
　　“你问的，是我想一直留在京城按部就班，还是放弃两京优渥富庶，出京一搏？”杜士仪见王容轻轻点头，当即说道，“修书一年半载，我固然甘之如饴，但我不是那些已经宦海沉浮一二十载，该看的该经历的，已经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的老骥，修个三年五载就敬谢不敏了。鹰击长空，鱼跃大海，方才是男儿意气，困于一隅之地看人倾轧，没有大意思。只要机会合适，我便打算设法谋外官。”
　　王容一时眼眸大亮。今天的机会，是金仙公主特意留出来的，可她终究忍不住想一探杜士仪的打算。张嘉贞罢相，看似他们俩仿佛又前进了一步，可若长留京城，杜士仪也好，她也罢，嫉恨的，觊觎的，不怀好意的……所有这些只会越来越多。毕竟，父祖皆不显，自身又太过年轻的杜士仪，在朝廷中枢这种按资排辈的地方，很难升迁太速。而她……难道她该怪阿爷实在是商场奇才，这四年中，积攒下的财富又多了五成？
　　“杜郎若求得出京，我也一定会求得尊师相允，随同而去！”
　　即便是再大胆的世家千金，大家闺秀，抑或者是大唐那些曾经最为放浪形骸的金枝玉叶，这话亦是惊世骇俗。此时此刻，杜士仪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容，好一会儿方才大笑道：“好，若真的成功，我们便一道去一览山河风光！”
　　说到这里，他又缓缓上前几步，见近在咫尺的王容犹豫片刻，没有躲闪，他就按着她的肩头，把人拥入了怀中。那一刻，他只觉得心情平静得无以复加，哪怕外间突然锣鼓齐鸣，不知道正在上演何等精彩的节目，他也完全置若罔闻。
　　隔了好一会儿，他便轻声说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年年唯有秋雁飞。这是我大师兄最喜欢的四句诗，道尽沧海桑田，世事无常。我当然知道，辛苦算计兴许能赢一时，可赢不了一世，扎扎实实地打下根基，比阴谋诡谲这些小道更重要。”
　　“你知道这些，我就放心了！”王容放下了心中这些日子压得沉甸甸的那块大石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若不是之前见过固安公主，又得她指点迷津，和我说了很多知心话，我也不会问你这些。杜郎，你之前说得没错，她真的是位知心的阿姊。”
　　远远望着这一对相拥说话的男女，默然伫立的固安公主唇角含笑，眼神却闪烁不定。侍立在她身侧的张耀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一幕，此刻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这才轻声说道：“玉曜娘子真是好福气……”
　　“是啊，若没有福气，纵使生得再好，家世再好，所托非人，亦不免一世孤零。”固安公主嘴角稍稍一挑，想到见过的崔家那对结伴而来的姊妹，她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休要再有他想，能得如今这样的圣眷恩宠，能够在云州当我一言九鼎的公主，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再过数日便要启程，此行长安，于我已经是荣耀备至，超出预期了。而且……”
　　固安公主顿了一顿，这才用极轻的声音叹息道：“你也莫要奢求，以我之出身经历，就算我有心再嫁，别人敢娶否，圣人能容否？”
　　言罢她转身就走，而张耀远远望着那携手绕着野梅说话的杜士仪和王容，心中却不免依旧生出了一丝奢望。纵使不能谈婚论嫁，但贵主难道就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曾经为大唐付出了这许多，难道就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去想？杜十九郎是公主自己亲口认下的弟弟，又已经有了意中人，可大唐那么多才华横溢的俊杰，那么多横刀立马的勇士，未必就不可以……
　　这一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赏春宴，并没有如当年王维那样一曲《郁轮袍》之后无人不动容，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登场，即便是今岁最有希望争夺解头，也就是明岁最有希望争夺状头的人全都汇聚于此，哪怕还有那些早就进士及第才名远播的文人雅士都在座，可所有的风光，全都被最初露面之后就退席离去，而后重新登场时却已经一身武者男装的固安公主夺去。
　　酒酣之际，正好空中有一队鸿雁飞来，落座未久的她兴致大发，让张耀取来这三年来随身不曾少离的大弓，随即弯弓如满月，一箭凌空，最终带着两只鸿雁倏忽间落地。尽管她自己都惊叹不已，笑言这是运气好，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看过那横穿两雁之颈的利箭，全都赞叹连连，更不要说满座不少宾客虽为文士，却大多练过骑射，深知此道艰难了。
　　因而，散场之时，众多离开别院的宾客津津乐道全都在议论此事。即便曾经在背后附和过那些杜士仪和固安公主有染传言的人，如今也被那一幕给震得哑口无言。当这个消息传入宫中时，身为天子的李隆基不禁哈哈大笑道：“好，好，当年太宗陛下有姊平阳，今日朕亦有固安这样的巾帼英豪！力士，于宫中武库去挑选宝剑一口，去金仙公主别院赐予固安公主，然后取那一箭双雁来给朕观瞻！”


第382章 东宫见太子
　　天子既有赐，无论固安公主在赏春宴上的那一箭是巧合也好，实力也好，她这个昔日和蕃，如今却已经离婚独居云州的公主顿时风头更劲。然而，在这场愈演愈烈的宣传风暴中，含凉殿中的王皇后却保持了从未有过的沉默，仿佛当年授意蓝田县主告固安公主的人不是她一般。就连含凉殿中那些内侍宫人，出入也都低调了许多，这也让宫中其他嫔妃背地里议论纷纷。
　　而杜士仪听张耀相送时笑言，固安公主自己也对如此成就大为惊讶，哪怕在得高力士赐下天子恩赏时，也谦逊地说只是运气，可他在旁人面前却不会这样说。但凡有人探问，他就会很诚恳地提到当年固安公主一箭射毙塞默羯的往事。而这一段果然很快被人翻了出来，又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固安公主的宝弓乃是当初平阳公主流传下来的，于是乎，就连她无子无女也成了有些人扼腕叹息的事。
　　相比那些玩弄权术的女子，这位昔日和蕃公主也太苦命了些！
　　这一日，又是丽正书院中的学士直学士侍讲东宫的日子。杜士仪本不在此列，正好徐坚因病告假，贺知章便叫上了他前往太极宫东宫。
　　和太极宫洛阳宫都沿袭隋朝制度，单独建东宫不同，大明宫因为最初营建之时，是作为别宫，因而并未单独建东宫，此后武后又长年居住在洛阳宫，直到中宗睿宗回返长安先后即位建太子，也都是令太子在太极宫中东宫居住，既然相隔遥远，历来皇帝和太子之间都隔阂不小。然而，李隆基即位之后，仍然因循旧制，令太子李嗣谦于太极宫东宫居住，不在大明宫。
　　尽管当今太子李嗣谦如今尚年少，可这太子属官却一应俱全，只大多都只是侍奉讲读，并未有真正的实职。杜士仪还是第一次踏入太极宫东宫，进入之后就发现占地极大，竟是一座五脏俱全的小宫城。当他跟着贺知章入了明德殿那座正殿时，就只听上头传来了一个斥责声：“阿娘既然病了多时，你为何一再隐瞒于我？”
　　“郎君，奴婢也是奉丽妃之命……”
　　“不要说了，我这就去看阿娘！”
　　随着这个声音，下一刻，杜士仪就看见了那个匆匆出来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光景，身材雄武英气勃勃，一身莲青色衣衫，看上去仿佛和寻常年轻人无甚不同，只有面上更傲气些。一打照面，贺知章便连忙轻咳一声施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杜士仪这才知道此人便是太子李嗣谦，连忙也跟着行礼。尽管刚刚在里头斥责人的时候仿佛有些气急败坏，可此刻见到贺知章这熟悉的讲读官，这位大唐太子立刻停住了脚步，有些不自然地还礼道：“贺学士，孤刚刚一时心急，没瞧见你已经来了。这位是……”
　　“这便是杜拾遗。”
　　“啊，原来你就是杜十九郎！”
　　杜士仪见李嗣谦眼睛睁得老大，赫然又惊又喜，他不禁犯起了嘀咕，却不想李嗣谦竟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杜拾遗，久仰大名了，听说你调入丽正书院修书，我就知道你兴许会到少阳院讲读，没想到真的给孤遇上了。只不过……”
　　他正踌躇母亲的病，身后那内侍立刻劝说道：“郎君，读书明礼最是要紧，丽妃为何不让郎君知道病情，还不是因为生怕耽误太子殿下的课业？如今贺学士和杜拾遗都已经来了，还请太子殿下先听讲读，等上完课之后再去探望丽妃也不迟。殿下，正事为重。”
　　李嗣谦怔忡了好一会儿，最终黯然叹了一口气道：“也是，我不该太心急。贺学士，杜拾遗，先进殿讲读吧！”
　　东宫侍读并不是寻常人以为，真的旦夕在太子身边，而是按照固定的日期进入东宫讲读，而平常时候绝不许踏入东宫半步。尽管李嗣谦曾经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儿子，但哪怕他被立为皇太子之初最为爱重的时候也是如此，更不用提母亲色衰宠亦衰，他自己亦很难见到父亲的现如今了。所以，杜士仪对这位太子原本极其陌生，今日初见第一次讲读，只觉得李嗣谦容止娴雅，虽然偶尔显得急躁，但大体上却礼仪无差，等到讲读完毕却又令人赐茶点，旋即就如同寻常年轻人一般，兴致勃勃地向他探问起了固安公主的事。
　　“固安公主真的是大庭广众之下一箭双雁？”
　　“她当初在奚王牙帐的时候，还带着奴隶练兵？”
　　“那时候三部发兵，你们解围的详情可能说给孤听听？”
　　面对这位好奇宝宝大唐太子，杜士仪看了看贺知章，见其无奈点头，示意他只管说，他也就故意把事情说得跌宕起伏。果然，李嗣谦仿佛对这种传奇似的故事非常有兴致，问了又问，许久方才舒了一口气，无限神往地说道：“孤也真想出去看看，只可惜就是随阿爷去洛阳，路途当中也是被人紧紧围住，最多只能看到官道两侧的禾稼，其余什么都看不见。公孙大娘的剑舞固然绝艳，可我听说裴将军剑舞更出众，张颠草书世无双，吴道玄的画我却不甚喜欢……来日我一定要请得阿爷允准，让我出去看看……”
　　杜士仪差点就没说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话来，好在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否则他日十有八九要被人扣一个教唆储君的罪名。直到今日讲读的时辰已尽，李嗣谦借口要去探望赵丽妃，亲自送了他和贺知章出来时，却还特意对他说道：“杜拾遗和孤年纪相仿，见识却多，若有机会，不妨多来东宫讲读。”
　　这种话杜士仪有些措手不及，而一贯随便的贺知章却抢在了他前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子殿下好意，杜拾遗自然是不胜荣幸。然则讲读的日子都是张相国此前早就拟定好的，若是让徐学士听到太子殿下这话，怕是心里要忍不住黯然神伤。至于杜拾遗，只要在丽正书院修书，总有一天能轮到为太子殿下讲读。而若有想问的，太子殿下若信得过我，就由我贺四明居中传话如何？”
　　贺知章为人诙谐，李嗣谦也颇为喜欢他的讲课风格，此刻不禁为之莞尔。他虽有交好的嫡亲兄弟，可大家几乎都闷在宫中，很多事情都只是道听途说，因而对年纪相仿却经历颇多而又赫赫有名，与那些贵胄贵介截然不同的杜士仪，他方才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此时此刻，他便爽朗地笑道：“好，便如贺学士所言。杜拾遗，下次再见，不妨给孤说说你在长安随王怡安抚平乱的事。”
　　等到在东宫嘉德门和要去大明宫的李嗣谦分道扬镳，走在出宫的路上，杜士仪方才有些匪夷所思地对贺知章问道：“贺学士，太子殿下这是说真的？”
　　“好奇而已，太子殿下八岁册为太子，从小就是名家教导，所见除却宗室皇亲，贵介子弟，多半是我这样一大把年纪的。能够见到你这年纪相仿，却又已经赫赫有名的，也难怪好奇。”说到这里，贺知章便轻声说道，“不过太子殿下虽是无心之言，就怕真的去对张相国说，到那时候引来非议却不好。徐老固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但人言可畏。”
　　丽正书院中，贺知章和徐坚都是豁达的人，但并非人人都像他们，杜士仪当然心中有数，此刻少不得谢过贺知章那时候在李嗣谦面前解围。然而，这第一次见面却让他对李嗣谦这个太子有很不错的观感，性子固然急了些，却是为了生母的病情，而听讲时毫无倦容，对讲读官待之以礼，那傲气固然是因为身份尊荣，却不曾凌人，说话言辞之中也更多带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当他和贺知章即将出太极宫宫城重明门时，却正好和带着几个内侍的高力士撞了个正着。两边相见打了个招呼，一向对人客气有礼的高力士便笑容可掬地问道：“贺学士和杜拾遗这是从东宫来？”
　　“是，刚刚讲读完。”杜士仪瞥了一眼贺知章的表情，见其不甚乐意和高力士说话，他少不得主动说明，随即又加了一句，“太子殿下应该是从景风门往大明宫去了。”
　　“这么说我是错过了。”含笑嗲了点头后，高力士见贺知章拱了拱手先行告辞离去，杜士仪亦是随之跟上，他便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东宫出起了神。
　　以色侍君，安得长久？多少美人用青春和性命证明了这个道理，赵丽妃也不例外。当年宠眷最盛时，天子浑然没在意皇后兴许还能再生嫡子，越过长子册立次子李嗣谦为太子，而现如今，赵丽妃宠衰色败，李嗣谦这个太子也并不比其他儿子多受宠顾。要不是王皇后和武惠妃相争，哪会没有人顾得上羽翼单薄的东宫太子李嗣谦？至于病得七死八活，一年年都只靠药吊着的赵丽妃，除却李嗣谦这个亲生儿子，谁会真心去关心？
　　即便当年汉时独霸天下如卫子夫，即便卫子夫还有弟弟如卫青，外甥如霍去病，可若不是卫太子的孙子继承皇位，卫家兴许也早就一蹶不振了！而同样出身卑微的赵丽妃，娘家没有半个出色的人才，东宫属官无不是天子利眼盯着，甚至时至今日都尚未册太子妃。这太子的宝座，实则比王皇后的后位都更加不稳，如果那一后一妃，都能腾出手来分心储君之位，李嗣谦便更加危若累卵了。


第383章 爱之深，恨之切
　　固安公主原本的打算是朝觐之后便回去，结果因为今非昔比，她一时名声远扬，因而天子挽留她在长安过完正月再启程。这期间，麟德殿宗室赐宴她便出席过多次，从前对她熟视无睹的邠王亦是热情备至，一口一个自称外公让她很是哂然。而如宁王岐王这样，往日绝不会注意到她这和蕃公主的亲王，也都因为她随着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之故，很是给了亲切的笑脸。
　　只这等迎来送往她最是不耐烦，这一天当张耀又拿了一张帖子来时，她不禁叹了一口气：“从前是闲在闺中无人知，嫁入北疆无人问，现如今却是这个也想见我，那个也想问我，真是人情冷暖。”
　　张耀莞尔一笑，这才轻声说道：“这次不是别人，是已经嫁了崔十一郎的杜家十三娘子，打算明日前来拜见公主。”
　　“啊，杜十九郎的妹妹？”固安公主一把抢过帖子，细细一看那娟秀的字迹，不禁眼睛微亮，“比我当年写的字像样多了，听说她是从学于殷夫人，果然师从名门，不同凡响。杜十九郎对这个妹妹素来关心备至，出嫁的时候也好大的场面。可惜我那时候身在云州，没法亲临，又怕别人说三道四，连礼物也不敢明着送……”抱怨了几句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当即喜笑颜开地说，“对了，你对送信人说，明日若是可以，请杜娘子把她那千金抱来给我看看，听说是漂亮的小娘子呢！”
　　杜十三娘对阿兄常常提起的固安公主又好奇，又憧憬，尤其是此次固安公主名满京城之后。她本待直接借着去金仙观拜望金仙公主的名义，可想想又觉得不恭敬，索性提前一天让人同时送了帖子给金仙公主和固安公主。然而，当得到回复，说是固安公主想请她将女儿一并带过去的时候，她便露出了几许为难，这一日崔俭玄从外头一回来，她便有些嗔怒地说道：“都是你，琳娘什么好的不学，就学你的闹腾！”
　　对于初为人父的崔俭玄来说，别说女儿只是哭闹，就算她把整个大宅掀翻过来，他也只会乐陶陶地帮忙。此时此刻，面对妻子的迁怒，他连忙第一时间赔了个不是，然后才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今天咱们的乖女儿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明日我要去拜会固安公主，可固安公主竟然说要我带着琳娘一块去！”一想到几个月大的女儿实在有些性子乖戾，抱在手里这会儿还好好的，下一刻就能突然嚎啕大哭，而不一会儿又能破涕为笑，不论杜士仪也好，祖母赵国夫人和姑姑崔五娘崔九娘也好，全都一概不给面子，固安公主十有八九也难以例外。于是，她说着便发愁地看着摇篮中呼呼大睡的崔琳，好一会儿方才轻声嘟囔道，“只有睡着了才是安生的。”
　　为了和崔五娘有所区分，家中上下如今都昵称这个新降生的小家伙为琳娘。而崔琳吃得多长得快，容貌又仿佛集合了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优点，一丁点大就极其漂亮，用赵国夫人的话说，唯有性子是随了崔俭玄当年。于是，听说这回闺女要出门见客，还是去见固安公主，崔俭玄面色一连数变，最后咬咬牙道：“这样，我明日请假陪你去！总不能委屈了我们的闺女！”
　　敢情这家伙还不是怕惊扰了别人，是怕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面上固然气结，杜十三娘心中却是欣悦得很。无论儿子女儿，她当然都喜欢，可世人重男轻女，即便爱女儿的，也少有崔俭玄这般爱女儿如同掌上明珠。因而，当次日崔俭玄陪同她来到金仙观，由侍女引导进了金仙公主日常起居见客的静室时，她看到金仙公主身旁那个肌肤颇丰光彩照人的年轻少妇笑吟吟地打量了自己一会，然后就笑意更盛地端详崔俭玄时，竟是不由自主面颊微红。
　　“可算来了，我都是第一次见十三娘你的宝贝千金呢，快抱来给我也看看！”
　　金仙公主连声催促之后，见杜十三娘亲手抱了孩子到近前，她只一瞧就忍不住赞叹道：“好个小美人，长大之后必然比你和崔十一郎更出色！”
　　然而，还不等金仙公主伸出手来把她抱起来，仿佛是见着生人，崔琳鼻子一抽，当即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响亮的哭声回荡在这从未有过婴儿来过的静谧道观，竟是让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懵了。金仙公主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是继续抱好，还是放下的好，而杜十三娘也有些急了。正当崔俭玄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打算想办法解围时，旁边却有人轻舒猿臂，将孩子抱在了手上。尽管崔琳最初仍是哭闹不止，可渐渐地，她的哭声就小了些，当最后完全停下来的时候，那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边上，看上去煞是楚楚可怜。
　　“无上天尊，刚刚我都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金仙公主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见固安公主含笑端详着崔琳，她便苦笑一声道，“看来我不如元娘你招孩子喜欢。”
　　“不是喜欢不喜欢，只是她哭累了，我可没哄过她。”固安公主抱着襁褓，看看杜十三娘，又看看满脸紧张的崔俭玄，最后似笑非笑地把孩子直接还给了崔俭玄。见这位清河崔氏的直系子弟熟练地接过哄了起来，可孩子又不争气地哭闹了两声，她的嘴角不禁绽放出了笑容，“这孩子生在钟鼎之家，千万别养得娇气了。虽说是女孩子，可除却针黹读书，也不妨学学弓马骑射。”
　　“你呀你呀……”
　　金仙公主简直被固安公主给逗乐了，少不得又打趣了几句，而杜十三娘见崔俭玄大为赞同地连连点头，甚至还眨眼睛看着襁褓中的崔琳，仿佛真的在思量等孩子大些教导武艺，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好在接下来崔琳并没有再不给面子地大哭大闹，等到闲坐又聊了一会儿，固安公主却说是有话想问她，叫了她相陪出去。等到离开静室，在金仙观那足以令王侯叹为观止的后花园中徜徉了好一会儿，固安公主方才转身看着杜十三娘。
　　“十三娘，你阿兄既然叫我一声阿姊，我也就委实不客气地把你当成妹妹。清河崔氏虽则五姓七望世家豪门，可如今赵国公过世，崔左丞虽说官居尚书左丞，可终究入相无望，而且听闻身体不佳，崔氏转眼就要靠小一辈了，你心里应该有数。”
　　见杜十三娘为之默然，显见明白这些，固安公主便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劝过你阿兄日后找准时机出为外官，如今也想对你如此说。崔十一郎那率性的脾气，在长安洛阳两京要地任职，固然能够一时得圣眷，但未必能够长久。要脱去倖进二字，还是得外官历练。他的性子看上去是不喜欢拘束的，若能得一方天地自由发挥，未必不能成大器。”
　　“阿姊……”杜十三娘咬了咬嘴唇，情不自禁地如此叫了一声，随即才点点头道，“多谢阿姊关切。阿姊才第一次见他，就切中要害，十一郎确实是那样的人。他和我不止提过一次了，想去外头走走。”
　　“不是我知道他，是杜十九郎当年在我面前频频说到崔十一郎这友人，爱护之心就和你这妹妹差不多，我那时候就想这倒是不错的一对，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固安公主说着便拔下了头顶中央的一支长长金簪，竟是不由分说给杜十三娘簪在了发间，“当日你出嫁时，我没能送你贺礼，你生下女儿时，我也没能送你贺礼，如今便合二为一，只送你这一件。这金簪末端锋利，可作为防身之物，而其身实心，珠花却有一颗是空的，你回去不妨自己好好琢磨。兴许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别笑话你阿姊送你的贺礼太俗。”
　　一趟进京，见了想见的人，又创下了莫大的声名，转眼间就到了固安公主离京之日的时候，她上殿辞过天子，别过诸王贵主，上马由春明门离开长安时，她回望那雄伟帝都九重宫阙，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希望那些不想见到自己的人，喜欢自己临走给他们送上的另一份贺礼！
　　就在固安公主离开大半个月后，开明坊中一直籍籍无名的光明寺，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一度冲天，照得整个南城犹如白昼。坊中武侯闻讯前往帮忙灭火，可寺中除却不少无头苍蝇一般团团转的僧人之外，还有一个僧人对着一座起火的僧房哭天抢地，甚至一度抓着武侯大声嚷嚷，言道是抢出里头的东西便酬谢百贯。尽管那酬劳让人心动，可武侯们面对那样大的火势，谁敢冲进去？
　　当清晨宣阳坊万年县廨的差役前来查看那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时，那僧人仍旧逢人就哭诉自己的法事和法器全都陷在里头，那喋喋不休让所有人都不胜其烦。可这么一个谁都以为是穷疯了的和尚，却在所有人都不理他之后，仿佛是病急乱投医似的气急败坏抓着一个差役，厉声喝道：“进去，进去帮我抢出秘药来，那是祁国公王驸马要的秘药！”


第384章 黑暗之中的曙光
　　“你可听说了？祁国公王驸马人还没老呢，这就需要和尚炼秘药来助兴了！”
　　“啧啧，可怜蔡国公主了……蔡国公主听说贤良淑德得很，否则若是如当年那些个贵主……也不知道要给祁国公戴多少绿帽子！”
　　即使事情发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两个月了，但因为持续性发酵和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可就是清净如丽正书院，杜士仪都能听到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想也知道其他衙门是个什么光景。他对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也讶异得很，甚至利用了自己当初当过万年尉的便利，特地打听过，听说起火的原因是那四处嚷嚷的僧人炼药炼出了岔子，以至于丹房起火，他不禁暗自冷笑。
　　不论王守一是不是请人炼制给自己吃的秘药，抑或是别处用的秘药，再次闹出这样的祸事，对于本来就已经麻烦缠身的这位王驸马来说，都是雪上加霜！
　　“杜拾遗，太子殿下命人来问，今日讲读时得问，汉之良吏，居官者或长子孙，孙、曹之世，善职者亦二三十载，皆敷政以尽民和，兴让以存简久。此句出自何处？”
　　见这内侍小心翼翼跑到自己背后，低声问的却是这种光明正大的学术问题，杜士仪不禁有些头疼。自从上次唯一一次讲读之后，他就再没有去过太极宫东宫，也再没有为太子李嗣谦充当过讲读官。
　　毕竟，丽正书院的主业是修书，如同贺知章徐坚这样的饱学文士，每个月也就轮一次，他这个八品左拾遗何至于还能够前去侍读？然而，李嗣谦却不知道怎的惦记上了他，更不知道怎的说动了这丽正修书院中供职的内侍省内侍，而请教的全都是些正儿八经的读书问题。其中最多的就是这种出自何处。他不用想也知道，很有可能是讲读官给太子殿下留的作业题。
　　他想了一想，想起上次说不知道的时候，李嗣谦次日再问，再次日又问，颇有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劲头。此时此刻，即便他腹诽李嗣谦实在太不知道谨慎，却也不得不低声说道：“出自《宋书》，吉翰等人的列传，后文为，‘及晚代风烈渐衰，非才有起伏，盖所遭之时异也。’”
　　听到这里，那显然不但识文断字，而且读过不少典籍的内侍立刻连连点头，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外头。这时候，贺知章方才捧了书卷在杜士仪身后立了，沉声问道：“又是太子殿下遣人问书于你？”
　　“悔不该当初在东宫讲读的那一次，太子殿下几次考较出典，我都答了，这下可好，几次三番派人直接问到丽正书院来了。”杜士仪苦笑摇头。
　　贺知章和徐坚都得杜士仪悄悄禀告过此事，可别的事可以想办法阻止，这种事贺知章却爱莫能助，总不成自己亲自去对太子说，不要再拿这些讲读官布置的课业来问杜士仪？于是，他心有戚戚然地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正想安慰他两句，突然只见王翰溜了过来，却是用极其八卦的口气说道：“我刚从中书省来，张相国和崔侍郎吵了个不可开交！听说是张相国认定的事，崔相国非要有异议，这下子真是针尖对麦芒闹开锅了……”
　　张说在丽正书院中，固然大多数时候都温文尔雅仿佛典型儒雅文士，可在中书省中处置事务时，对于那些办事不力的下属，他却动辄大骂，有时候刻薄得让人无地自容，而对于同僚也是一样，他引见你的时候兴许还会让你受宠若惊，只觉得其人字字句句都如沐春风，可要是他不待见你的时候，那是处处针锋相对让你别扭至极，恨不得自动求去。
　　而如今的中书侍郎崔沔，偏偏就不管自己位逊于张说，而且还是张说引荐的人，看不惯容不下的事就必要抗争，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而王翰这样看热闹的架势也不是第一次，就连贺知章也已经习惯了，此刻便打趣道：“怎么，子羽看那么多次热闹，还看不够？”
　　“我只是觉得崔侍郎实在是……那个志气有嘉。”王翰挠了挠头，这才一摊手道，“十趟里头要输九趟，却还锲而不舍！”
　　等到贺知章笑着一摊手便自顾自去继续编书了，王翰方才紧挨着杜士仪低声说道：“张相国身边一个令史悄悄对我透露说，张相国容不下崔侍郎。只要逮着机会，就会设法把人赶出中书省。”
　　杜士仪闻言却是眉头一挑：“那令史知道这个，自然是张相国的心腹，就算知道你是张相国颇为信赖看重的人，可竟然敢这么毫不避讳把话说给你听？他就不怕你王子羽万一醉酒泄给其他人？”
　　王翰倒没想这么多，此刻被杜士仪一提醒，他歪着头一思量，顿时悚然而惊。他是豪爽人，但并不意味着就真的一点心机都没有。而杜士仪则又接着说道：“若是你万一在哪酒醉失口说出这个消息，传到崔侍郎耳中时，这位中书侍郎说不定会借此发作，而后张相国只要左迁了你，反而可以摆出大公无私的样子，而崔侍郎反会因为小题大做失了圣心，要知道，他毕竟是张相国引荐的，谁人心眼小，圣人心里总会有一杆明秤。异日再有机会，张相国再把你高高调回来也就行了。当然，这都是如果……”
　　知道这种如果一个不好就会变成事实，王翰不禁长叹一声道：“唉，所以我不想留在京城便是如此！纵使宅院甲于王侯，美姬环列左右，可却没有纵情享乐的机会，反而得时时刻刻谨小慎微……经你这么一说，我从中书省听到的另一个消息也少了几分可信。听说，陛下对各地刺史的懈怠很不满意，而且天下一千余县，县令良莠不齐，圣人决定今冬好好遴选一批才干德行俱佳的刺史县令，以安四境民心，说得我都心动了。”
　　这个消息固然同样不知真假，但杜士仪却切切实实为之怦然心动。他不比青云直上一岁双迁，如今已经是从六品上侍御史，挂着勾当天下租庸地税使的宇文融，若要突兀地求为外官，只怕并不容易，可要是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他就可以立时三刻开始谋划了！于是，他见四周其他人对于自己和王翰的窃窃私语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一个人投来关切的一睹，他便拉着王翰低声说道：“今晚到我家里来，此事我们参谋参谋。”
　　“嗯？”王翰顿时大吃一惊，“这消息你倒相信？”
　　“这种事对于圣人来说，既可以安置官员，也可以把看不顺眼的打发出去，反倒不可能有假。正好我也想出去主政一方，你不是也想？”
　　“那好，晚上我到你那去！”
　　这一天晚上，来的却不单单是一个王翰，还有韦礼。京兆韦氏九房，韦礼出自的是名臣辈出的郧公房，大名鼎鼎的韦安石便是他堂叔祖，如今他的伯父御史大夫韦抗因故出为蒲州刺史，父亲韦拯也即将万年令期满，可如今他的堂兄韦陟已经官居洛阳令，另一个堂兄韦斌亦是官居右拾遗，当年王维崔颢等人便是常常周游于那对韦家兄弟之门，可以说，尽管历经了韦氏之乱，但京兆韦氏树大根深，只损及一房，其余诸房并未动了根本。
　　于是，此刻韦礼一到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十九郎，你知不知道，有人打算告你的刁状！”
　　仿佛碍于王翰在场，他想了想便言简意赅地说道：“是太子殿下的事。”
　　他却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王翰就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不是吧，不过因为太子殿下派人到丽正书院，问过杜十九几句古文出典，这就有人小题大做了？贺学士徐学士他们全都知道，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正如王六所说，幸好我禀告过上官，否则还真的是措手不及。”
　　杜士仪哂然一笑，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就只听外间传来了秋娘的声音：“郎君，李十郎来了。”
　　所谓的李十郎，便是李林甫。宇文融这个飞黄腾达的大红人出京，杜士仪和李林甫的往来也并不算多，更不要说此人亲自找上了门来。他看了一眼王翰和韦礼，当即起身说道：“你们先少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杜十九郎，宫中有消息说，皇后殿下很有可能怀了身孕！”
　　然而，等到杜士仪见到李林甫，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便让他为之大吃一惊。李隆基和王皇后成婚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将近二十年！这期间，李林甫别的妃妾给他生了儿子女儿一大堆，王皇后却一无所出。现在这些年还能用王皇后失宠来解释，可早先那些年伉俪情深自不必说，那会儿没有个一男半女，现如今王皇后都已经年近四旬圣宠全无的时候，却说有妊，这怎么可能！
　　“含凉殿中的宫人如此透出的消息，据说王守一府上也突然毫无征兆地大肆摆宴。总之我给你报个信。”
　　尽管李林甫只是姜皎的外甥，此前也没连累到他，但他继舅舅姜皎之后和武惠妃搭上了线，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此事。此时此刻，他顿了一顿又似笑非笑地说道：“王守一此人睚眦必报，若皇后殿下真的终于有了喜讯，即便太子仍在，可嫡子名分非同小可，到时他自会重新得势。你得罪过他，小心为上。”
　　等到杜士仪别过了李林甫，重新回到书斋时，面对的便是两张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王翰是好管闲事，而韦礼却是真的想知道李林甫特意走一趟是为了什么。然而，那等没有经过证实的宫闱秘闻，纵使面前这两位算得上是至交好友，可杜士仪也不打算抛出来耸人听闻，更何况他已经有所打算，因而此刻他便笑容可掬地说道：“英雄所见略同，刚刚李十郎来，正是为了王六今天透给我的那个消息。来来，韦十四郎你既然来了，我也告诉你听听。”
　　屋外夜色渐深，群星璀璨，恰逢只有一丁点月牙的月初，一时更有如黑丝绒上点缀了无数珍珠一般。而屋子里的杜士仪和王翰韦礼说着话，心里却思量着，他一定要抽空去见一次杜思温了。


第385章 事发
　　李林甫告诉杜士仪的那个耸人听闻大消息还没得到证实，韦礼特地来告诉他，别人打算告他交连太子的刁状也还暂时没动静，即便没有王翰醉酒之后的大嘴巴，但张说对中书侍郎崔沔的反击却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胜局。
　　因为太行山以东各地从入春之后，就遭遇了几十年一遇的大旱，即便官员祈雨等等亦不见起效，再加上各地州县官员良莠不齐，此前又一度括田括户，本就人心浮动的山东各地一时更显躁动，就连河南府一带也人心不安。因而，中书令张说便言辞恳切地上书天子，以历来重京官轻外官，名臣云集于京畿之内，而外官却往往选人太滥为由，奏请于考选上上、中上等优秀京官之中，遴选能员充实地方，以安民心，以顺天意。
　　而且仿佛是生怕源乾曜跳出来和自己打擂台，他还盛赞了当初源乾曜拜相之后，把自己的儿子们全都由京官派出去任地方官的高尚节操，又举了自己当初从相州、岳州、荆州到幽州并州等各地任刺史的经历，大有没当过地方官的阅历，就绝不足以为高官宰相的意思。
　　身为天子的李隆基本来就对天灾心烦，也有意从京官中剔除一部分不顺眼的放到外官任上，而张说所言之中有不少都合乎他的心意，因而，他便大笔一挥慨然允准。即便看到张说把与其不睦的中书侍郎崔沔和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也放到了出为刺史的行列中，他也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至少，张说主持政事堂这一年多来，与源乾曜一搭一档颇为默契，朝堂用人也称得上公允，排除一两个异己，还在他容忍之列。
　　因而，当中书省按照圣意拟制书，在崔沔和韩休之外，就连新任黄门侍郎王丘以及另两位高官名臣都在出为刺史之列，上下一时为之哗然。这还不算，制书更令在京文武举荐或者自荐足堪为县令者，一时间候选者奔走相告，却是谁都不愿意去！即便县令之职最低也有七品，可那些偏远之地除却流外出身的杂职官，谁也不想去，即便山东并不偏远，可又哪里及得上长安附近这些京畿之县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在这雷声大，回应的雨点却寥寥的一片观望气氛之中。此前那仿佛只是虚惊一场的消息终于到了御前。正在梨园饶有兴致欣赏新派乐舞，甚至身前放着羯鼓，不时还按照节奏拍上一曲，甚至琢磨着是否要把宋璟叫进宫来同乐的李隆基，当听到跪在身前的内侍禀告消息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下子严霜密布。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把羯鼓往身边重重一搁，随即怒斥道：“为何不早报？”
　　“小人本以为，太子殿下乐于读书是好事……”那内侍耷拉着脑袋，双膝肩头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真的是惶恐到了极点，“谁知道今天太子殿下便命小人去问杜拾遗，借之前刘太史撰的《史通》。小人去过丽正书院之后，实在是觉得不妥，故而方才来禀告陛下。”
　　在李隆基看来，自己是最酷肖太宗李世民的。尽管没有李世民当初征战天下的战功，但他在唐隆政变中平了韦后之乱，而后又铲除了太平公主，逼了退位的父亲睿宗再不管国事。所以，他这个通过政变起家，同样是最初在名分上不占优势的天子，最最忌惮的就是东宫结党。故而他在册立李嗣谦，这个太子又渐渐长大之后，他对其的防范竟是非同一般的严密，甚至于在选妃上头也至今迟疑未决。
　　“很好，你们都很好！太子如此妄为，竟然不禀告于朕！”
　　李隆基脱手掷出了手中的黄檀杖，眼看着那坚硬的木杖滚出了老远，他方才霍然站起身，余怒未消地说：“回紫宸殿！”
　　那内侍最初禀告的时候，因李隆基并未言语，台下梨园众人并未退避，尽管此人声音不大，可最终李隆基那怒吼却人人都听见了。见事涉太子，谁也不敢胡乱掺和，只有公孙大娘自幼习武，耳力异于常人，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事涉杜士仪，她不禁又是牵挂又是焦心，可她身隶宫籍，却是不可能随便出宫的，退回自己在梨园的那一处小宅院时，只能在屋子里团团转。过了好一会儿，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公孙大家，宁王请了陛下允准，今日是十八皇子寿辰，所以想请前往宁王宅中剑舞一曲。宁王说，正好新得宝剑一口，送来与公孙大家观瞻。”
　　公孙大娘正愁没借口出宫，闻听此言顿时眼睛一亮。她几乎毫不犹豫地上前去打开了门，见外间一个内侍满脸堆笑行过礼后，立时侧身让身后一个宫人捧了一把宝剑上来，她上前欣然接了在手，一按机簧抽出宝剑后，本打算二话不说就先赞是宝剑的她，登时眼睛大亮。伸出手指在那一泓秋水似的剑身上一搪，她信手挽了两个剑花，这才颔首道：“果然好剑！好，我这就去。”
　　十八皇子李清这一年正是五岁生辰。虽如今算的都是虚岁，但因为宁王和王妃元氏悉心哺育，他却一改之前一母同胞的哥哥姊姊无不早殇的情形，长得壮实可爱。他是皇子，却长在宁王身边，别人都摸不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再加上群臣不得结交诸王驸马外戚，这寿宴办得并不奢华，只有岐王和玉真公主等诸王贵主送了寿礼，而亲自登门的只有闲来无事的玉真公主一个。
　　因而，见公孙大娘果然拿着此前宁王请人的宝剑到了，玉真公主不禁又惊又喜：“宁哥果然好面子！”
　　宁王李宪如今是货真价实的闲散亲王，在朝中谨小慎微的同时，私底下却有意纵情声色，甚至还在民间抢过卖饼人的妻子，只不像岐王那样酗酒而已。此刻听到玉真公主赞叹他面子大，他暗自苦笑一声，立时笑容可掬地请公孙大娘剑舞。
　　今次人少，堂上却不如麟德殿那等大宴之地宽敞，公孙大娘演的也不是常见套路，因而他看得也轻松自如，当一曲终了公孙大娘行礼之后，他便笑言道：“公孙大家果然技艺非凡，今日既难得来，便请吃了十八郎的寿酒再走。”
　　“不用再添坐具，与我同席便可！”
　　公孙大娘见玉真公主如此说，心中登时大喜，谢过之后便欣然上前。落座之后见乐声又起，这一次上来的却是宁王宅中的歌舞伎，那广袖一起，她便趁机对玉真公主低声说道：“贵主，适才陛下驾临梨园，有内侍禀告太子向杜十九郎索要刘太史所著《史通》一事，又言道此前太子殿下曾经数次问典于杜十九郎，陛下甚为震怒，匆匆回紫宸殿去了。”
　　尽管十八皇子李清是李隆基和武惠妃的爱子，养在宁王宅中之后，宁王李宪和王妃元氏进宫时，也常常带上这个孩子，小家伙也确实长得异常可爱，所以玉真公主今天来凑个热闹，也是想看看这憨态可掬的小家伙，可是，当听到公孙大娘所言之事时，她就一点逗孩子的兴致都没了。又惊又怒的她甚至想立时起身就走，却被公孙大娘伸手死死按住，这才醒悟到这是在宁王宅中。
　　见堂上歌舞正酣，她便咬牙切齿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约一个时辰之前。”
　　“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玉真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叫了霍清上来，原封不动地把公孙大娘所告之事对她说了，继而就吩咐道，“你先去一趟宣阳坊杜宅，看看他可回来。若是没有，他也就还在宫中丽正书院，那你就先去见阿姊知会一声，也告诉玉曜。记住，绝不可让别人知道。”
　　霍清立时明白这是公孙大娘特地告诉玉真公主的消息，一时凛然而惊：“是，贵主放心。”
　　尽管很希望杜士仪今日午后就回了家，然而，当霍清匆匆到了宣阳坊杜宅时，得到的消息却是杜士仪压根没回来。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立刻赶赴辅兴坊金仙观，等见到金仙公主时，正好王容亦是随侍在侧，等她禀明了事情始末，就只见金仙公主凤眉一挑，赫然惊怒已极。
　　“欺人太甚！元元看重的人，一个一个都要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剔除，这简直……”金仙公主想骂一句什么，可张嘉贞已然被贬幽州刺史，始作俑者又是自己的嫡亲兄长，而杜士仪这一回惹上的麻烦，始作俑者必是王守一无疑，可决断的终究还是当今天子，她不禁疲惫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偌大的长安京城，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这种倾轧，真是令人心烦！”
　　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王容却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就在两日前，杜士仪造访金仙观时，还和她商量过将来的打算，其中就直言不讳地提到了太子常常问学于自己，特地嘱咐她若是遇变，一定得和从前一样，劝住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因而对于眼下的情形，她并不觉得太意外。
　　可事情这样突然爆发，杜士仪即便已经预料到了，也打算利用一二，可若万一事情不顺遂……她紧紧把双手绞合在一起，努力镇定了心神之后，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史通》是当初玉真观主送给杜十九郎的回礼，杜十九郎曾经说过，他读过之后还逐字注解，希望借此为刘子玄求平冤昭雪，如此一来，他日王十三郎兴许也能早日返京。如今陛下雷霆大怒，却偏偏是因为这件事，挑唆去告发的人，时机选择可谓绝妙。”见金仙公主为之神色大变，王容顿了一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此书少有人知，更何况玉真观主送给杜十九郎时并未宣扬，是谁告诉太子殿下的？所以，事出非常，尊师还请稍安勿躁。此前陛下欲贬杜十九郎，却又收回成命时，尊师和观主都不曾相争，此次若再出面，则只会适得其反！”


第386章 大胆十三娘
　　杜士仪既是买下自家旁边的宅舍另行改造，然后给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居住，而赵国夫人和崔五娘崔九娘也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这里，连通两家的侧门自然一直都开着，只是设了人看守。对于这样的安排，杜十三娘是最高兴的。这会儿她站在杜士仪的书斋中，亲自用拂尘掸去了卷缸中那些书画以及卷册上的浮灰，又转到了兄长常坐的那张大书案前，她见居中摆放着一卷东西，顿时有些好奇。
　　然而，尽管这书斋她出入不忌，却也不会不经允许随随便便去翻兄长之物，因而只是放下拂尘，又用软布擦拭了书案。可就在她直起腰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大门便被人猛地推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昔日曾为崔氏家仆，如今却是杜士仪部曲的刘墨。
　　“娘子，不好了……”
　　“怎么了？不要慌，先慢慢说。”
　　刘墨见杜十三娘愕然之后便恢复了沉静，他便当即疾步上前，沉声说道：“宫中派了人来，说是来取郎君书斋中的一部书，叫什么《史通》。这样的事，本该有郎君亲自陪同，至不济也会有赤毕大兄他们在旁边，可来的却只有宫里的人，而且来的是右监门卫将军杨思勖！”
　　闻听此言，杜十三娘登时也愣住了。然而，她跟在兄长身边这些年，终究也迭遭变故，心志远远比寻常妇人要来得坚毅，此刻眉间一蹙便镇定地说道：“先不要自己吓自己。阿兄不在，这宅中也别无主人，我这就去见那位杨将军。你吩咐上下全都打起精神，不要露出慌张之色。阿兄行得正，坐得直，并无任何不可对人言之处，何惧圣人派人到家中借书？”
　　当杜十三娘出了书斋的时候，却正好和进来的杨思勖一行人撞了个正着。她曾经见过仪表堂堂的高力士，但杨思勖却还是第一次得见，只听说过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名声。这一打照面，她便感受到了杨思勖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尤其那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凶光，更是慑得人只想往后退。她硬生生按下了心中惊惧，从容施礼问道：“不知杨将军此来，是想要家兄书斋中的什么书？”
　　杨思勖和杜士仪见过两次，因为对方竟扛上过王毛仲，他对其印象倒是颇佳。此刻见这一介少妇能够在自己面前不露怯色，他不禁有些讶异地多看了人两眼，这才言简意赅地说：“奉陛下之命，取杜拾遗所藏的《史通》。”
　　这部书是当年玉真公主送来的端午节节礼，杜十三娘印象还极其深刻。见杨思勖丝毫不提为何借书，她把心一横便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之命，自当遵从，我这便带着杨将军去取。只不过，当初玉真公主赠了此书给阿兄之后，他一直从旁校注，不知道那些校注可要一块送去宫中？这些校注颇为凌乱，倘若杨将军允准，可容我随同入宫，一并进呈给陛下？”
　　天子吩咐此事时那阴沉着脸的震怒样子，杨思勖此刻还觉得就在眼前，闻听此言不禁踌躇了起来。天子之怒，纵使宰臣名将亦难以抵挡，更何况这样的女子？可再看杜十三娘那从容镇定的脸色，他思来想去，却只觉得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激赏，最终重重点头道：“好，既如此，杜娘子去取来，我带你入宫。只不过需得快一些，陛下可是不等人的。”
　　“多谢杨将军！”
　　一旁的刘墨不想杜十三娘突然会做出这般决断，瞠目结舌之后，他不禁咬了咬牙，趁人不备悄悄溜到了连通旁边临时借住崔家人的边门。正巧就在这时候，竟是崔五娘带着两个婢女匆匆过来，甫一打照面，他便立时对崔五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低声禀报了家中眼下情形。
　　“竟有此事……”崔五娘亦是当即眉头紧锁，沉吟了好一会儿，她才苦笑道，“十三娘外柔内刚，她认定的事，我去劝也没用，更何况杨将军已经允了她。陛下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向一个臣子借书，此中原因，我这就去设法打探一二。你约束家中上下，不要出门，不要乱了方寸，等着消息就好。记住，如果十一郎回来了，一定不许他轻举妄动，什么事被他这冲动得一搅和，就难以善后了，九娘也一样，不许他们乱来！”
　　当杜十三娘找齐了《史通》全书，连带杜士仪的校注也都找齐了，整整装了三口大箱子时，杨思勖却在杜士仪这书斋中转了一大圈，连书案上的不少卷宗也一并扫了走。面对这一幕，杜十三娘没有说半个字，就这么跟着杨思勖出门上马，竟是径直往大明宫而去。
　　尽管当初曾经在夜里跟着玉真公主入过宫，可那时候只是去梨园，这一次大白天走在其中，感觉却大为不同。来来往往的内侍，以及从服紫到大红再到绿青色的官服，她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阿兄那丽正书院就在大明宫里，他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现在人又可还好？赤毕等人本该是随侍在他身边的，此刻理当在大明宫前左近候着，可刚刚过来时为何不见人？
　　而当李隆基听了杨思勖的禀报，得知杜士仪的妹妹亲自送了这些书卷过来，他一下子就想到当初杜士仪应京兆府解试前夜被人截杀，杜十三娘求了玉真公主入宫陈情的往事。尽管身为大唐天子，他已经不记得那张脸了，但那弱质纤纤的少女在面前毫不畏惧陈情的情景，他却还隐约记得。尽管心头愠怒已极，可看到大殿上那三口偌大的箱子，他又不耐烦一卷卷来看，眉头一皱便沉声说道：“既然来了，便把人宣上殿来。”
　　紫宸殿内朝重地，除却宰臣和极少数的大臣，旁人鲜少能够踏进半步，国夫人等顶尖诰命亦是如此，更不要说崔俭玄还不到封妻荫子的品级。当杜十三娘跟着杨思勖上殿的时候，眼见两侧内侍全都垂手侍立，一丝声息也无，脚下的地砖平滑如镜，那股凝滞到几乎沉重的气氛从头顶直压下来，让人几乎连身子都难以挺直。在这种肃穆的气氛下，当她行礼拜见过后，便不得不用力用指甲刺了刺手心，提醒自己一定要镇定。
　　“这刘子玄所著的《史通》，你阿兄是哪里来的？”
　　“回禀陛下，是昔年端午节时，臣女代替阿兄送了节礼到玉真观，玉真公主便送了此书给阿兄当回礼。贵主知道阿兄喜欢史话，因而便特意将搜罗的这一套书送给了阿兄。”
　　这个答案李隆基已经听说过，但如今要紧的不是谁送的，而在于太子李嗣谦竟然问杜士仪借书！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道：“你既然特意随着杨思勖进宫，言说你家阿兄曾经为《史通》做注，你把那些校注找出来给朕看！”
　　杜十三娘当即应了，等几个内侍上去开了箱子，刚刚亲手整理的她很快就找到了兄长的第一卷注解，因而便双手呈了上去。等到杨思勖接过之后转呈给了天子，她退回到原位之后，这才轻声说道：“阿兄素有抄书的习惯，这校注是在重新抄录之后做的校注。一来是防刘公著书时偶尔会有脱漏谬误，二来也是因读史有感，因而留下注解批语，以便异日重温时再读。”
　　李隆基粗粗一扫，也已经发现杜士仪所谓的校注，竟是还抄录了原文。而其中几条按注，都是比较本朝与前朝的优劣，其中不乏颂圣之语。作为天子，他听惯了这样的好话，但在这样的私家藏书中发现这样的内容，还是足以让他原本极其糟糕的心情稍稍缓转了几分。他的愠怒一多半是冲着太子李嗣谦和杜士仪的悄悄往来，可也有一小半是因为《史通》的作者刘知几是有名的大儒，却在自己贬黜之后死在了任上，觉得杜士仪藏着《史通》另有目的。这会儿既然心情不再似最初那样坏，他索性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页，可越看越觉得刘知几著史功底非同小可，而杜士仪的校注亦是恰到好处。
　　因而，粗粗半卷看完，他合上书，突然想到面前这一本一本的校注，仿佛便是民间蔚为流行，甚至在宫中丽正书院都渐渐采用的线装书形式，而这又是杜士仪的功劳之一，他便对一边的杨思勖问道：“可还带来了其他东西？”
　　杨思勖跟着李隆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立时躬身说道：“书案上似还有未完的奏疏一卷，旁的抄录了几卷杂书，臣一并携了来。”
　　此话一出，下首侍立的杜十三娘登时心中一紧。她一直想告诉自己，起头那些忧虑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可杨思勖不但带了《史通》，还特意拿了兄长放在书案上的东西，如今天子又特意问了，她心里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眼看着李隆基展开那一卷奏疏，匆匆一扫后便面色遽变，她不禁死死咬紧了嘴唇，心中思量着自己是否还能再做什么。可未曾想李隆基竟是突然离座而起，沉声说道：“去丽正书院！”
　　杨思勖立时答应一声，打了个手势命左右内侍跟上。等他紧随天子之侧，路过杜十三娘身边时，他想了想便悄然打发了一个内侍过去。那内侍到了杜十三娘身边，相当客气地低声嘱咐道：“陛下要驾幸丽正书院，杜娘子还是先回家去吧！”
　　杜十三娘眼望着天子一行人匆匆出了紫宸殿，尽管心中越发惴惴然，但她更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便只能看阿兄的。


第387章 轻松逆转
　　尽管时近傍晚，但丽正书院中却人员齐全一个不缺。因为就在中午之前，李隆基突然命人传旨，让人将已经编纂完的《大唐六典》四卷，立时抄录三份副本送到紫宸殿。这一桩突如其来的任务落到肩头，自然让向来清闲自在的丽正书院上下为之忙碌了起来，就冲着往日的优厚供给和俸禄，谁也不会质疑这下得加班加点赶工，上至贺知章这样的学士，下至杜士仪这样被临时征调来修书的，一概都全神贯注加入到了抄书的行列之中。
　　一时间，偌大的地方只有沙沙沙的抄书声。当李隆基特意吩咐内侍不许惊动上下，踏进了这座他曾经驾临过多次的丽正书院时，所见便是如此一副让人心旷神怡的书香墨海，每一个人都在伏案疾书，没有一个人瞧见他这个天子。然而，对此他却丝毫都没觉得冒犯，反而饶有兴致地在众人身后走过，甚至还品评着这些颇负盛名的文人墨客书法如何。当他来到杜士仪身后之际，却陡然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杜士仪是回京之后由张说举荐，这才进了丽正书院。在放眼全都是壮年甚至于老者的这地方，杜士仪那年轻看上去分外显眼，就连一旁另一个看似年轻的青年，也被他给压下去了。而那一笔字和从前他看到的相比，挺拔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同从前的筋骨。因而看着看着，他突然出声问道：“这才不到一年，你这一手八分书比起从前，可是大见长进了。”
　　这个突兀的声音不但杜士仪听见了，四周围的其他人亦是全都茫然抬头。等到发现竟是一身便服的大唐天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人惊呼，也有人手忙脚乱放下纸笔行礼，但更有人直接狼狈地打翻了砚池。而背对着李隆基的杜士仪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之后连忙站起身低头后退行礼。这时候，四周围已经有一大片人拜见不迭。
　　“都起来吧，朕只是兴之所至，所以来看看。如此壮观的奋笔疾书，朕看了大为欣悦。”李隆基笑容可掬地摆了摆手，仿佛此前在紫宸殿时的暴怒失态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而等到众人一一起身，他过去拿起杜士仪抄录的那一沓纸随手翻了翻，又踱过去看了看别人的成果，待发现杜士仪果然是抄得又快又好，显见往日抄多了书驾轻就熟，他方才若有所思地说，“杜士仪，你随朕来，朕有话要问你。”
　　这种特别的待遇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殷羡的目光，而杜士仪答应一声跟着李隆基往外走，待到殿外穿上了鞋下了台阶时，他心里已经断定，这次应该是事发了。尽管他已经做好了相应的预备，但究竟能否会奏效却并无把握，因而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时，见天子突然站定，他连忙跟着停下了脚步，凝神准备那个即将到来的问题。
　　“人人都想当京官，不愿出外，你缘何反其道而行之？莫非是觉得朝堂宰臣，抑或是朕这个天子，还容不下你一个毛头小子？”
　　果然来了！
　　杜士仪闻言反而精神大振，面上却露出了狐疑之色：“陛下……”
　　“你书斋中的奏疏，朕看过了。”
　　你堂堂大唐天子，竟然把我扣在丽正书院，然后派人去我家书斋抄检！
　　杜士仪暗自腹诽，却慌忙诚惶诚恐地举手一揖道：“陛下，臣绝无此意。臣状头登科，制举高第，释褐便得授万年尉，不满一岁更是超迁左拾遗，弱冠便得此殊遇，可说是旷古少有。然则臣长于世家，学于草堂，纵使曾经观风北疆，也曾见过民生疾苦，却不曾有过治理一方的经验，更不曾踏踏实实为国为民做什么事情。所以，陛下此次遴选州县刺史县令，臣得知之后，便不自量力想一求县令，只是奏疏已成，却不知道该如何呈递，心里有些犯难。”
　　如果不是先看过杜士仪抄录的《史通》及其注解，再看到那求出为县令的奏疏，李隆基哪里会相信这些话，但此刻他却分毫不疑。想想杜士仪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在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拾遗补阙之中最最年轻，因而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心想往朝廷中枢钻，反而有治理一方的豪情壮志，这也可以理解，于是，他便词锋一转道：“既有此心，那缘何太子三番两次问学于你，你从不曾通禀？”
　　“若是太子因私事问于臣，臣自当上奏于上。但太子从臣数月之前侍读于东宫起，虽三五日就遣人来，可问的都是经史条目，所以臣只禀报过贺学士和徐学士，并不曾对他人言明。若是陛下容禀，臣可以复述太子历次所询经史条目。”
　　见李隆基果然允准，杜士仪便毫无凝涩地将太子李嗣谦一次又一次来询问自己的各种问题，以及自己的回答如实告知，末了见天子面色稍霁，他这才躬身说道：“陛下恕臣惶恐，其实臣此次求为外官，亦是因太子殿下求教。臣才学鄙陋，远远不及丽正书院各位贤达，并东宫诸位侍读。太子以千金之躯亲厚，颇有因臣年纪相仿之故。然则东宫讲读，历来皆挑选老成持重之人，想也有怕我等不识世情，以至于使得储君心性毛躁之故。然则太子向学之心并无谬误，只要臣出为外官，太子自然不会再惦记着臣。”
　　李隆基想到太子李嗣谦对于其他侍读东宫的官员并未笼络结交，却惟独对杜士仪兴致勃勃一再问学，此刻听到这缘由，一时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而杜士仪说太子没错，错的是自己，所以要避开出外的理由，更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杜士仪接下来的几句话，却让他登时心中惊怒。
　　“只从前太子垂询，都是经史上的事。可今日命内侍来问时，却提到了玉真公主当初送臣的一套《史通》。此前著述此书的，乃是安州别驾刘子玄，臣因玉真公主告诫，一直秘而不宣，也不曾对外人提过，却不明白太子殿下从何听来！”
　　说得没错，刘知几得罪被黜，自己这个天子尚且也是听人说，方才知道他还著述了这么一套《史通》，更不要说杜士仪也是悄悄珍藏，李嗣谦身为太子，又是从何得到这个消息？想到这里，李隆基再也顾不上杜士仪，心不在焉撂下一句“你之所请，朕知道了”，当即转身匆匆离去，竟是连丽正书院中因为他的突然到来，正不知所措的那些官员也都顾不上，就这么走了。
　　“陛下这是去……”
　　杨思勖快步追上，可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李隆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前头的天子，可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听到李隆基出声吩咐道：“你去太极宫东宫，宣太子来见朕！”
　　永宁坊祁国公王宅，当王守一坐在堂上观赏着歌舞，又一次次听人禀报宫中传来的那些消息时，他忍不住志得意满地哼着小曲儿。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他那双生妹妹终于打破了多年来一直难以怀孕的怪圈，赫然有妊在身，他本就心中大畅，而这一次又略施小计，很可能一箭双雕除了两个眼中钉，他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此时此刻，搂了一个美姬过来，已经带着醉意的他将手探入其怀中肆意揉捏，见其带着满脸媚笑逢迎上来，他不禁哈哈大笑。
　　“过了今天，看那些人还会说王家日落西山否！”
　　堂上歌姬舞姬全都是王家养的人，没有一个敢违逆王守一的心意，更何况若是如今烜赫一时的王家轰然崩塌，她们也不知道会流落到何处。因而，见王守一兴致大好，众人自然更加卖力地奉承，而王守一就这么公然胡天胡帝闹腾了一番之后，等到又到净房中更衣出来，他的脸上便少了几分醉意。
　　开元初册立太子的时候，妹妹便为之黯然神伤，可结果赵丽妃之后还有武惠妃，争宠手段更烈，以至于短短十年间，妹妹就已经完全失宠。如今若是能够把太子拉下来，只要妹妹所怀真的是儿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主人，圣人到丽正书院中见过杜十九，眼下回了紫宸殿，已经命杨思勖去召见太子了。”
　　“呵呵……哈哈！”王守一得意忘形地再次哈哈大笑。
　　李隆基的性子，他这个做妻兄的当年最亲近，所以最了解不过了，那就是最好面子，最希望人人称颂明君。所以，天子方才不会立刻逼问杜士仪，而是找个理由把丽正书院的人都拘在里头不能动弹，然后再亲临以表现亲文好贤之意，现如今仿佛丝毫措置都没有，就回紫宸殿召见太子也是如此。
　　可当初他能够用那样的手段置姜皎于死地，现如今下了如此猛药，怎会还奈何不了一个杜士仪？至于太子李嗣谦，那可不像武惠妃那般好命，赵丽妃早就失宠，太子自己也未必得李隆基几分喜欢。当皇帝老子的，有几个能够容得下日渐长大的储君儿子？只怕心里已经完全认定了！


第388章 风云变幻
　　“郎君来了！”
　　紫宸殿外那些行礼问安的声音，李隆基听在耳中，烦在心中。当李嗣谦迈着轻快的脚步进来行礼的时候，他看着这个已经英气勃勃的少年，冷不丁想到自己如今已经年届四十。想当年他还如此年轻的时候，那个曾经让李家子孙噤若寒蝉的祖母武后仍在，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度日，哪里像如今李嗣谦那样能够安然呆在东宫？因而，在他喝退了众多内侍和宫人之后，说话的口气中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怒气和凌厉。
　　“是谁告诉你，左拾遗杜士仪家里藏了一套《史通》？”
　　李嗣谦被册立为太子已经将近十年，身边的人几乎都是李隆基安排，时时刻刻注意儿子是否有交接外官，以及过从甚密的侍从等等，唯恐一如当年太宗皇帝长子李承乾。再加上王皇后的心思如今大半都在武惠妃身上，赵丽妃又是一直病恹恹的，因而，暂时少人顾得上谋划东宫之位。此刻，他先呆了一呆，随即才低声答道：“我……是之前我和五弟八弟打马球的时候，五弟告诉我的……”
　　李隆基本想问儿子为何非要缠着杜士仪不放，可想到杜士仪那合情合理的推测，他也懒得再问这个了，当即冷笑道：“那鄂五郎又如何得知？”
　　“这个，我不知道……”
　　既然叫来了李嗣谦，李隆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吩咐招来了鄂王李嗣真。而这位颇有才名，只比李嗣谦小两岁的亲王却是答得不假思索：“是前两天七姑父碰到我的时候说的。我最爱书，七姑父就说这一套很可能是当世孤本，又少有人读过。所以我思来想去垂涎得很，就央求太子阿兄去向杜拾遗借来。太子阿兄曾经对我说，他之前几次去问学于杜拾遗，杜拾遗都回答甚敏，我想他既然对太子阿兄恭敬有礼，借书给我抄录一份总应该会答应。”
　　听到这里，李隆基已经是完全明白了过来。即便如此，他仍是命杨思勖又去问两个儿子的随从，等到事情完全证实，他便少不得训诫了这兄弟俩一番，等到吩咐他们回去闭门读书，不许再随便兜搭大臣，他便立时一屁股坐下，震怒非常地重重一捶身边的扶手。
　　王守一！因为旧日有功，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了这个国舅爷，没想到王守一竟然变本加厉，算计到了太子的头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内侍蹑手蹑脚到了他身前，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含凉殿中皇后殿下近来日日延请太医。据宫人传言，皇后殿下似乎……似乎有喜了。”
　　大明宫虽然占地广阔，宫室极多，但因为多后宫妃嫔，已经年长的皇子多半都住在太极宫中，因为距离东宫近，性情又相投，鄂王李嗣真以及如今刚封了光王的李汨，一直都和太子李嗣谦最要好。此时此刻，兄弟俩并肩从大明宫出来，回到太极宫之后，李嗣谦又盛情相邀李嗣真到自己的东宫去品酒，可三两杯之后就屏退了从人。兄弟俩对视一眼，最后同时迸出了两个字。
　　“侥幸！”
　　这些年一直没人动摇东宫，再加上李嗣谦生母赵丽妃出身卑微又体弱多病，舅家看似官高，却根本没有实权，他身边又很少有真正提醒他言行举止的人。至于鄂王李嗣真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又不是东宫，生母皇甫德仪又早已失宠，没有谁会没事算计他。
　　鄂王李嗣真因得了王守一的撺掇，李嗣谦就令人去向杜士仪提了一声，可谁料到这边人出去后无功而返，那边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若不是有人辗转通风报信，得知他们的父亲让杨思勖去杜家索要那套《史通》，又暂时封了丽正书院，恐怕他们这会儿还回不过神来！
　　“幸好幸好……”李嗣真又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才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得到消息的早，我们也都是在阿爷面前实话实说……不，应该说，幸好阿爷还肯听我们解释！若是他真的震怒起来什么话都不听，别说是我，就算阿兄你是太子，只怕也要脱层皮。真是好险！”
　　“你别说，我现在还一身冷汗。”李嗣谦抬手抹了抹额头，却不知道是被酒逼出来的汗，还是之前那会儿的，他低头看了一手的油光，最后颓然说道，“总而言之，我从前实在是大意了。也是因为除了咱们兄弟，我几乎就出不了太极宫，很少见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而那杜十九郎又是名声赫赫，经历的事情匪夷所思，我只不过想接近接近，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问学，实在没想到这都能被人盯上。多亏了有人提醒。”
　　鄂王李嗣真点了点头，不过复又神情凝重了起来：“不过，那提醒我们的人究竟是谁？刚刚那架势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把七姑父直接捅出来，阿爷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太子阿兄，我听说阿爷曾经见过张说和源乾曜，说是我们都大了，再住在宫中不便，因而打算在宫外建十王宅，给我们这些封了王的选妃，然后搬出去居住。到了那时候，我就陪不了你了。”
　　李嗣谦想到皇子们人人都还不曾纳妃，他这个太子亦是有妾无妻，将来还不知道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也不禁心中郁郁，良久才轻声说道：“听天由命吧。其实，我只希望阿娘的病能够有些好转，那就心满意足了。”
　　凉风习习的含凉殿中，此刻却并没有点蜡烛，偌大的地方显得凄清而又阴森。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到黑影憧憧正在殿中来回奔走，当中一人广袖大衫，仿佛有些癫狂似的舞袖挥臂，嘴里时不时还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声音。就在她精疲力竭仿佛要停下来的时候，外间突然只听一声嘶力竭的“圣人至”，下一刻，声音便戛然而止，那种断裂听在人耳中，竟是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而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同来的，还有一片明亮的灯火烛光。而当被这些提灯随从簇拥在当中的李隆基，看见面前那面色苍白的王皇后时，一时又惊又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大殿中，王皇后竟赫然穿着一身只有祭祀时方才会服用的深青色祎衣！而当他把人从头审视到脚时，立刻发现了那垂在她腰带上，和整套祎衣截然不搭的饰物。
　　“摘下来！”
　　王皇后立时面色苍白地护住了腰间，本能地哀嚎道：“不！”
　　“给朕摘下那东西！”
　　左右内侍见天子显然动了真怒，慌忙上前去拦住王皇后，其中一个眼疾手快扯下了东西双手呈到了李隆基面前。面上阴霾重重的李隆基掣在手中一看，见是一式两块的雷击木，一块曰天，下头还有他的名字，另一块曰地，下头则是王皇后的名字。捏着此物，他一时惊怒更甚，劈手将其重重砸在地上，竟是厉声呵斥道：“你做的好事！”
　　“三郎，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王皇后此刻终于从极度的癫狂之中回过了神，见挣脱不得那几个内侍，她便咬咬牙说道，“我只是因为胎位不稳，所以借此物压一压，希望能够……”
　　“不用说了！”李隆基一口打断了王皇后的话，继而沉声喝道，“侍御医何在？上前为皇后诊脉！”
　　王皇后见李隆基背后一个侍御医亦步亦趋地上了前来，在她面前双膝跪下，她便咬咬牙伸出了右手。那医者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睛诊了许久，最后方才在她满怀期冀的目光之中，起身回到了李隆基身侧，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陛下，皇后殿下脉象平稳，并无滑脉之相。”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王皇后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都险些懵了，“我已宣奉医局的医者诊脉多次，怎会有错！”
　　“再诊！”李隆基言简意赅地迸出了两个字。
　　随着又是两位从六品的侍御医上前诊脉，最终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他看着面色惨白的王皇后，忍不住冷笑连连：“朕看你是疯魔了！为了求子竟然行厌胜巫蛊之术，简直是丧心病狂！来人，迁皇后于别室！”
　　眼看几个内侍面面相觑后便要拖拽自己下去，王皇后却没有求饶求情，而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那一刻，她的心里除了无穷无尽的绝望，更多的却是怨恨和悔意。怨的是二十年结发夫妻，那个曾经枕边说情话的丈夫，此时此刻却冷漠犹如路人；悔的是此次兄长和自己机关算尽，本以为能够一箭双雕奠定胜局，可真正却被人耍得团团转。她从一开始就不曾有什么身孕，一开始就是，她和兄长都中计了！
　　李隆基厌恶地看着那个被拖出去的女人，站在含凉殿中好一会儿，最终方才冷冷吩咐道：“含凉殿不祥，即日起将此地封闭。原本在此地的宫人内侍……令内侍省查问过后，按宫规一一处置了。竟然在中元节出这种事……哼！”
　　等到天子径直转身离去，跟过来的杨思勖只觉得目弛神摇。之前天子分明还迁怒于太子和杜士仪私相往来，可谁能想到不过倏忽之间，这局势就急转直下到这地步？若真的是巫蛊厌胜，中宫之位，怕是要换人了！


第389章 胜败之间
　　夜色渐深，杜士仪却仍是留在丽正书院，继续抄书大业——尽管他如今已经几乎能够断定，李隆基这突如其来派下来的任务，是为了把他留在宫中。事到如今，他对于杜思温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老叔公硬是能够精确地意料到，李隆基不是震怒到立时三刻找个理由把他贬黜到那些犄角旮旯，而是先往他家里找书，顺带捎上了他那份自荐求为外官的奏疏，然后又召见了他，接下来又很可能因为他的话而召见太子……总而言之，在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发展之后，他总算把自己摘出来了，而且出为县令的所求也极可能会被允准！
　　今日突然得如此加班加点，而且天子还突然亲至，甚至于把杜士仪叫到外头单独问话，这种诡异的情形，丽正书院即便都是相当知名的文人雅士，但这并不代表着不八卦，如贺知章便好奇地打探过，更不消说其他更加年轻一些的。如王翰就不用说了，只差没使出灌醉他套话的那一招。到最后，他不得不用生死攸关这四个字把人给打发了过去。此时已经过了亥时，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挪动了一下腿，心里极其怀念自己在家中的椅子。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声足以划破夜空的女人惨叫。
　　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止他听到了，众多都在忙着抄书的官员们纷纷抬头，三三两两彼此对视之后，都赶紧低下了头。丽正书院算得上是极其靠近内宫了，在夜里听到女子的如此惨叫，简直可以直接贴上宫闱纷争的标签。哪怕好事如王翰，这会儿也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只有在觉察到他的目光时得意地斜睨了他一眼，努努嘴示意他赶紧干活。
　　尽管坐功已经磨练得很好，足足又磨蹭了两刻钟，杜士仪方才起身往净房，然而，当他隐隐约约听见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了一阵嘤嘤嘤的哭声时，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一次，对于神佛素来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态度的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泡尿都被憋进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耳畔还传来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叫声，这更是让他直接往斜里疾退一步，这才看清那边冒出来的是人，不是鬼。
　　“你……”
　　“杜拾遗，是我，李静忠。”
　　见杜士仪仿佛松弛了下来，来人赶紧又上前了两步，继而压低声音道：“圣人刚刚去过含凉殿，令迁皇后于别室，从今往后，王守一再也不足为惧了！”
　　这言下之意不用想也知道。尽管正是杜士仪自己听了杜思温的建议，通过这位朱坡京兆公，把自己藏有《史通》的消息泄露给王守一，继而让王守一通过太子设下了这个套，然后他又反用这个套把对方给圈住，可李隆基在盛怒之下竟然反应如此激烈，他不禁也为之怔住了。眼见李静忠行礼之后悄然而去，他不禁站在那里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发现明月如轮，他这才突然醒悟到，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节。
　　这一天，正是鬼门开，百鬼夜行的日子，还真的是巧的很！
　　已经是三更天，永宁坊王宅却仍旧灯火通明。家中上下已经习惯了王守一昼伏夜出的性子，横竖他只挂着个不管事的闲职，而蔡国公主也在永嘉坊另有宅邸，夫妇俩早已形同陌路。因而，当外间大门被人砰砰砰重重敲响的时候，看门的家奴甚至还没好气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问了声是谁，却没什么去开门的动作。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门外却传来了利刃破门的声响，这下子他便着慌了。
　　莫非是主母蔡国公主独守空房太久，以至于心怀愠怒，大晚上过来争吵？这也不是没有过，那可得立时去禀报一声！
　　他想了想就推醒了门房当值的同伴，拔腿去里头报信，而另一个家奴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下地，等到披上衣服趿拉鞋子出去，猛然间看到两扇最最结实的朱漆大门已经变了形，而两边的墙头则是跃下来好些甲胄在身的将士时，他终于完全傻了眼，老半天方才用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嘶哑声音叫道：“这是祁国公王驸马家宅，你们要干什么！”
　　“奉圣命，抄检巫蛊证物！”
　　当王守一被人堵在堂上，听到这么一个理由的时候，他先是又惊又怒，随即便霍然起身喝道：“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要进宫见圣人陈情！”
　　然而，让他更加震怒的是，今日领队过来的那军官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道：“祁国公这话我可以转奏，但能否有什么效用却不敢打包票。想当初楚国公何等得圣眷，一朝被人指摘是妄谈休咎，还不是杖责流配，再无情面可言？更何况祁国公所涉的，却是比妄谈休咎罪责更重的巫蛊？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也顾不得了……来人，立时搜检！”
　　眼见得那些兵士应了一声，便如狼似虎地扑往各处，王守一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窖，不由自主跌坐了下来。见那军官没有立时离去，而是依旧站在堂上，他不禁咬牙切齿，这一刻异常希望自己一向觉得木讷碍事的蔡国公主能够在此处。尽管并非一母同胞，可那毕竟是李隆基之妹，兴许还能入宫为自己求情转圜。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只听得那军官突然又喝了一声来人，他慌忙抬起了头。
　　“我差点忘了，之前祁国公命炼药的那僧人，立时派人前去捕拿！”等到又一拨人应命离去，回头看到王守一面若死灰，那军官方才缓步上前去，竟是在王守一面前蹲下了身子，继而阴恻恻地笑道，“好教祁国公得知，陛下之前去见皇后殿下的时候，曾经让随行侍御医诊脉，结果皇后殿下并未诊出滑脉，所谓有妊，不过是你们思念太切，以至于弄错了。”
　　倘若说刚刚已经万念俱灰，那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消息，王守一简直仿佛是被人一棒子打懵了。他只觉得面前好似天旋地转，就连那张近在咫尺可恶的脸，也显得有些模模糊糊。朦胧之间，他又听到那军官在他耳畔嘟囔了一句什么。
　　“善恶到头终有报，楚国公冤死在九泉之下，已经等得太久了！”
　　次日一大早本是常朝。然而，在奏事之前，李隆基甚至不给百官一个劝谏的机会，便以王皇后行巫蛊厌胜事为由，令中书省拟定制书，废皇后，别室居住。若是以别的缘由废后，不论是无子还是善妒，群臣都少不得劝谏一二，但巫蛊这两个字实在是耸人听闻。
　　天子又冷着脸说就在皇后所居的含凉殿中搜出了实证，王皇后无所辩解，哪怕是宋璟这样敢于直言的，也不禁为之沉默了下来，更不要说张说早就得了武惠妃所馈重礼，而源乾曜心中对姜皎之死耿耿于怀愧疚得很，更不会替王皇后说什么好话。一时间，满朝文武一片缄默，这素来会引发轩然大波的废后之事，竟无一人为之陈情！
　　而废后的同时，就在朝会上，王皇后之兄祁国公兼驸马都尉王守一亦是被贬为柳州司马，即刻起行。柳州之远，不逊于当初姜皎当初被贬的钦州，因而杜士仪站在谏官之列，见王守一被人一左一右架上来，瘫软在地不复往日骄横跋扈，他不禁在暗叹了一声。
　　这还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此前设计必定没有这样激烈的效果，不消说，武惠妃极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一场偌大的废后风波来得如此激烈，却犹如一夜疾风骤雨后又再度雨过天晴一般，天子既昨日之后再次驾临丽正书院。得知四卷大唐六典在连夜赶工之下，已经全都抄录完毕，等到张说亲自送到了自己手中，李隆基随手一翻，面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朕建丽正书院，是为了昭显大唐并不只有军功，尚有文治。《六典》若成，诸卿全都居功至伟。如今州县刺史县令乏人，因而朕出朝中清要名臣为刺史，又令百官举贤为诸县县令，不知诸卿可有人才要举荐的？”
　　这举荐人才为朝中言官谏官甚至于郎官的，必然会被人感恩戴德，可要举荐人才为外官县令的，说不定会被人怨恨一辈子，因而，众人你眼望我眼，却碍于天子仿佛极其热切，不得不在夹袋中努力寻找可有符合李隆基期望的人。而面对这样的机会，杜士仪立时出声说道：“陛下，臣愿自荐！”
　　昨天杜士仪已经如此陈词过，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还愿意当众自荐，足可见其心确实坦荡，一时间，李隆基顿时大为满意，当即吩咐卿且言来。等到杜士仪自陈了自己的优势劣势，又大表了一番决心之后，还不等他顺势答应，却只见杜士仪身边年纪大个十多岁的青年亦是朗声说道：“陛下，臣也愿自荐！”
　　杜士仪肯出去当县令，不管是出于王毛仲一直想打压此人，还是出于杜士仪和如今风头正劲的宇文融相交不错，抑或是其本就是源乾曜赞赏嘉许的人，张说完全乐见其成。可王翰非得跟着掺和，他就不禁气坏了。
　　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假作偶感风寒的样子，诚恳地说道：“陛下，杜拾遗曾经观风北地，又去过奚王牙帐，虽年轻却阅历颇丰，足以经管一县之地。王拾遗却更善文词，留于丽正书院修书最为相宜！”


第390章 亲友最知音
　　尽管杜十三娘回家之后，昨日傍晚，赤毕等人就最终平安无事地回了家来，说是因为天子急命，因而杜士仪等人全都留在丽正书院中修书，不能出宫，可此前他们被人看住的经历，仍然让杜家和崔家全都忧心忡忡。所幸崔俭玄和崔九娘这兄妹两块爆炭，被赵国夫人死死看住，而崔五娘亲自去了金仙观和玉真观回来，又告诫两人不得轻举妄动，即便如此，这一晚上杜十三娘仍旧执意守在了兄长的书斋中，由崔俭玄陪着度过了这漫漫长夜。
　　而翌日一大早朝会上传来那匪夷所思的结果，非但没让他们安心，反而就连崔五娘也觉得事情实在是蹊跷。奈何崔泰之已然病休在家，具体的消息难以打探到，于是一家人眼看赤毕带人去大明宫前守候，他们只能翘首盼望杜士仪的归来。好在午后时分，在门口张望的刘墨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来了，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阿兄！”
　　“杜十九，你可算回来了！”
　　看到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俩一块疾步迎了上来，杜士仪正要安抚一下两人，却只见后头崔五娘扶着赵国夫人也上了前来。他正为之一愣，崔五娘便抢先说道：“杜十九郎，昨日圣人命杨将军带人到家中取了那部《史通》，十三娘亲自把你那些校注也捎上了，随着一块入宫，后来她虽平安出来，却一直都心焦如焚。你在宫里也没法捎信，结果十一郎和九娘也跟着担惊受怕一整个晚上，连九娘都一早就去了玉真观。谁知道天亮了朝会过后，又是那样难以置信的消息，大家都快急死了！”
　　妹妹竟然跟着杨思勖进了宫！
　　这是杜士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消息。见杜十三娘只是紧紧抿着嘴，丝毫没有提及此事的意思，崔俭玄亦是面露急切，他对赵国夫人和崔五娘长揖行过礼后，便请他们一块进屋说话。等到一大堆人都跟到了自己的书斋里，他言简意赅地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复述了一遍，就只见赵国夫人满脸的心有余悸，而崔俭玄则仿佛在冥思苦想这一件件事中的关联，反倒杜十三娘和崔五娘并肩而立，两人谁都没有做声。
　　“都已经过去了，雨过天晴，不妨高兴一些。”
　　“阿兄，昨天圣人看过你的一卷奏疏之后，突然脸色很微妙，直接就令我回去匆匆出了紫宸殿，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妹妹如此细心，杜士仪不得不嗟叹是不是把人养得太聪明了。待见崔五娘虽不说话，却用和杜十三娘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想了想，索性就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早就写了自荐书，自荐出为县令。”
　　这一次，竟是赵国夫人先惊呼了一声：“什么？杜十九郎，要知道左拾遗之位，也不知道多少县令可望而不可即，兼且任满之后，大多是到御史台为殿中侍御史，甚至直接为侍御史，而后再为郎官，可谓是通天之路，你怎会想出为县令？”
　　崔俭玄本想附和母亲的话，却被崔五娘一个严厉的眼神给止住了，只能闷闷不乐地闭口不言。而杜十三娘虽也讶异，却认真地说道：“阿娘，阿兄必然是早就考虑好的，绝不是贸然行事。阿兄留在京城虽为谏官要职，可几次三番遭人算计，出为外官不一定是坏事。如同已故姚开府，如今的宋开府，甚至张相国源相国，谁人没有出为外官的经历？”
　　“阿娘，十三娘说的没错，十九郎还年轻呢，哪用急在一时……”
　　见崔五娘软言劝慰，先把年近五旬的赵国夫人先哄回去休息了，杜士仪方才对满脸不得劲的崔俭玄笑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留在京城里头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而且未必能出彩，还不如去外头磨砺一番。不但是我，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只管马球？”
　　“哼……”崔俭玄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一声，但心里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话并没有说错。只不过，自己才刚释褐为官，杜士仪就不知道要去天南地北哪个犄角旮旯，杜十三娘也要和敬爱的兄长分开，这也太没意思了！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细想便嚷嚷道：“那你去什么地方，我到时候也想法儿跟着去！”
　　扑哧——
　　这一次笑的是杜十三娘。笑过之后，她上前去替崔俭玄整理了一下不知怎的弄乱的衣领，这才低声说道：“好啦，你又不是当年那年纪了，说这样的傻话。当了官便不能随心所欲，就算阿兄离开十年八载不能回来，你也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任所去探望他的。再说，阿兄这一次必然不是左迁贬黜，圣人不会让他去那些犄角旮旯的。倒是你，琳娘那么一丁点大，你舍得她跟着车马劳顿？”
　　“啊……”
　　杜士仪见妹妹三言两语，便把崔俭玄说得哑口无言，暗叹一声以柔克刚之后，他少不得也劝了崔俭玄两句。无非是让他在京城熬过这一任，然后去外官任上积攒资历和功勋，等到把人说得又高兴了起来，他便哄了这位二十四孝老爸回去看女儿。等到送走了人关好房门，他方才回转身看着身后的妹妹。
　　“你怎么那么冲动？要知道我和老叔公都已经商量好了，万一圣人震怒牵连到你，你让我……”
　　“谁让阿兄事先一点风声不露？莫非我嫁了人，便不是你妹妹了？”杜十三娘寸步不让地和杜士仪对视着，见兄长心虚地别过了目光，她方才似笑非笑地说，“五姐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这次都镇定得很，你肯定对王娘子透过风声，可却偏偏瞒着我！”
　　见杜十三娘显然是真的生气了，杜士仪这才又是赧颜又是着慌，赶紧解释道：“这不是因为你如今是当阿娘的人了，阿兄怕你知道了心中忧虑，再加上老叔公也说，不要让你担心，所以我才瞒着你的吗？你这回是不知情都已经面圣一回，要是你知道……”
　　杜十三娘原本心中有些小小的酸意，可见杜士仪露出了那种夸张的担心表情，她立时轻哼了一声：“我哪会像你想的那么冲动，那是十一郎！闹腾到最后，竟然是废后这样不得了的大事，我现在想想都后怕……阿兄，我刚刚对大家说的是真心话，与其你呆在长安看似官运亨通，我真的更愿意你去外头闯荡磨砺，也不至于在长安这样处处掣肘，处处算计。”
　　“我知道你向来最为我着想。”看着杜十三娘低下了头，仿佛要藏住脸上那难过的表情，他不禁又想起了当年兄妹相依为命的那时候，便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留在长安，好好看住崔十一郎。阿兄等着你们再给我添两个外甥！”
　　“阿兄！”
　　本来有些伤感惆怅的气氛，可经此一调侃，这些离愁别绪顿时无影无踪。而杜十三娘提醒兄长别忘了去玉真观金仙观露个面，一来可以让王容安心，二来也可以向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亲自说一声，免得她们还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么一回事，可末了，她却忍不住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阿兄，有件事我不知道该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五姐……她仿佛一直都对你别有一番情意在，她一直都对你很关切，可却很少往你面前凑……”
　　想到崔五娘，杜士仪顿时沉默了。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又不是呆子，崔五娘对他的好感，他自然能够隐隐约约觉察到。可是，有时候第一次见面便能决定接下来的缘分，兴许是崔五娘当时扮作赵国夫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之后留下杜十三娘的手段又太过强势，使得他不知不觉对其敬而远之，哪怕在崔五娘因为父亲崔谔之的去世而露出真正柔弱如寻常女子的一面，那种第一印象也已经根深蒂固挥之不去了。
　　他敬她如姊，视她如友，可若要再更进一步……他只能对不起她了。兴许崔五娘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方才从来不捅破。
　　“十三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见阿兄只是面露怅惘，继而便露出了毅色，杜十三娘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意，遂再不提此事，而是岔开话题说道：“倒是九娘的事，阿娘原本一直操心，可谁曾想她竟是和王十五郎投契得很，所以阿娘已经试探过王十五郎，结果让她欢喜得很。阿兄如果要出为外官，恐怕未必赶得及这桩婚事呢。”
　　“赶得上就喝一杯喜酒，又或者帮王十五郎当一回傧相，酬谢了他帮十一郎迎亲的情分，赶不上，就只能补一份厚礼了！”
　　杜士仪一想到王缙竟然真的会和崔九娘凑成一对，心头就不禁百感交集。这还真是缘分一到，别人纵使瞠目结舌也是枉然。而杜十三娘见兄长脸色微妙，她突然想起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连忙低声说道：“我险些都忘了，老叔公让人来捎信，让你回来之后立刻去见他，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第391章 仗义方为友
　　大约是体恤此次出为刺史和县令的官员，高官多是清望官，而低阶的拾遗御史们，也多是官低职要的清要官，如今要离京赴外任，少不得有人心怀感伤，因而李隆基早早授意，不用太过拘泥于赴任时限。杜士仪又历经如是一场风波，本打算这几日好好安抚为他担忧的各位亲友，也要去一趟玉真观和金仙观。可杜十三娘既然说杜思温有要紧大事见他，他自然立时三刻出城赶往了朱坡山第。
　　见面之后，他谢过老叔公帮忙度过了此次惊险的劫难，却见这位朱坡京兆公招手示意他上前两步。
　　“王守一如今在蓝田驿。”见杜士仪顿时一愣，杜思温便淡淡地说道，“他通过宫中内侍，把当初他那父亲为了圣人生辰而变卖的一件东西送了上去，试图借此挽回圣心。事到如今方才想着这等事，他未免太过想当然了。”
　　对于杜思温的说法，杜士仪心中深以为然。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杜思温突然又轻声说道：“之所以对你说此事，是因为姜度那小子大约是好容易等到仇人穷途末路，却见人停留不前，于是他今早悄悄离开家，应是往蓝田县去了。此事可大可小，你当初和他交情不错，又替姜皎说过公道话，此次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再管一管这桩闲事。天水姜氏也是关中世族，别在这当口一时冲动，坏了姜皎宁可殒命，也要保住子孙后嗣的苦心。须知你当初解试之前遭人劫杀的案子，我也请托过姜皎帮忙。这次楚国夫人发现姜度失踪，知道你说话姜度肯听，特意来求我，所以我也只能找你了。”
　　杜士仪没想到姜度看似近来安安分分，竟然还有这等打算，登时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杜思温怎么消息这么灵通，立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他正待往外走，杜思温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竟是沉默片刻方才嘱咐道：“太子那儿就此为止，日后千万不要再有什么纠葛。当今圣人提防东宫之心，怕是比从前历代天子更甚。大唐立国至今，除却当今圣人，第一任太子就没有一位平安登基的！”
　　便装出了朱坡山第，只挑选了赤毕一人相从，上马疾驰往蓝田县时，杜士仪不禁借此空闲思量杜思温的话，这一想便不禁悚然。
　　高祖太子李建成死于玄武门之变；太宗第一任太子李承乾被废身死；唐高宗李治第一任太子李忠被废；中宗先后两次册立，第一次登基册立的太子李重润被杀，第二次登基册立的太子李重俊兵败身死；而到了睿宗，李隆基身为第一任太子能够登基，还不是通过政变来的？在这些太子之外，尚有高宗第二任太子李弘死得不明不白，第三任太子李贤被废身死……大唐开国百多年来这段历史，不知道是多少皇族的血铺垫而来的。
　　“郎君，郎君，蓝田县到了！”
　　杜士仪这才恍然回神，心中苦笑不已。太宗玄武门之变的成功足以给予后人莫大的激励和鼓舞，因而整个唐朝大约是整个中国历史中，储君政变或者被废身死最多的一个朝代。这些他眼下也懒得思量了，眼看城门将近，他就让赤毕拿出了一份杜思温特意给的如假包换到蓝田县为止的过所。
　　顺顺利利进了蓝田县，按照杜思温的指示找到了京兆杜氏在蓝田县的一家布庄，得知人已经找到了姜度所居的客舍，他立时赶了过去。可到了那家客舍之后，他却从店主口中得知，姜度早半个时辰出了门。
　　“这小子！”
　　赤毕从杜士仪口中听说了事情原委始末，见杜士仪急得直冒汗，等到与其出了客舍，赤毕便轻声说道：“郎君，姜四郎应该是直接去蓝田驿了。蓝田驿虽则是入京要驿，可驻守的人也不多。再加上即将入夜，姜四郎兴许能够顺利潜入进去。倘若郎君允准，不若我去把他劝出来？”
　　即便知道赤毕这是为了快刀斩乱麻，但想到姜度的脾气，而且未必是其一人行事，杜士仪登时摇了摇头：“不，姜四郎这个人，不吃软也不吃硬，而且，万一在蓝田驿闹出什么事故来，那就麻烦了。我们先去蓝田驿，见机行事。”
　　等到了蓝田驿，杜士仪立时发现，要混入其中完全不难。毕竟，住在此间的都是往来长安的官人，而其从者家眷混杂，只要机灵一些，甚至根本不虞被人瞧见自己的脸。因而，当赤毕在外打探姜度行踪无果之后，他想了想便当机立断，和赤毕一起潜入了进去。
　　果然，这偌大的驿站馆舍众多，除却其中一处有官兵看守，应是贬斥柳州司马的王守一所居，而其他各处都可畅行无阻。正当一身褐衣小帽的他跟着赤毕装作官员的仆从，小心翼翼到一处处馆舍打探的时候，冷不防却和一个低头匆匆走路的人迎面撞了个正着。那人一抬头便要发怒，可和杜士仪一打照面，他顿时低呼一声道：“怎么是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杜士仪一时大喜过望，冲赤毕打了个眼色便直接拽住了姜度的袖子，低喝一声道：“快跟我走！”
　　尽管姜度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杜士仪竟然这幅打扮追到了蓝田驿，可他好容易找到了一条潜入王守一馆舍的路子，此刻哪里肯回去，用力挣脱无果后，他便恼怒地低声叫道：“杀父之仇，我怎能就此善罢甘休！阿爷受杖六十，就那么死在汝州，就那么死在我的面前！可王守一这个始作俑者如今却好端端地囫囵出了京城，而且兴许还会因为圣人记起旧情，就此逃出生天！杜十九，你是我姜家的恩人就不要拦我！”
　　“那你想如何，手刃这杀父仇人，然后犯下大事，连累你家中弟弟妹妹？”
　　“我没那么傻，我早就预备了毒药，只要能够下在王守一的饮食中，便足可让人以为他是畏罪自杀！如他这等人到了这等地步，畏罪自杀又不奇怪！”
　　赤毕见姜度竟然在这儿就和杜士仪顶了起来，顿时哭笑不得。好在两人一来一往全都是声音极低，瞧上去就仿佛是哪位官员的两个仆役正在商量，因而路过的也没人置喙，可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就在他上前打算劝解的时候，就只听姜度冷哼一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圣人是君，我怨恨不得，但王守一我是一定要他付出代价！我原本打算三年之后便不惜一切让他偿命，现如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祁国公王驸马，而是一介犯官，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见这家伙就犹如吃了秤砣铁了心，杜士仪不得已之下，把心一横便决定授意赤毕把人打昏了弄出去，总好过在这里闹出废后之兄被毒杀于蓝田驿这样的大案。可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继而就有人闯到了这个院子里，大呼小叫道：“陛下派了王大将军来见王守一！”
　　此话一出，姜度登时趁着杜士仪失神挣脱了他，反方向拔腿就跑。杜士仪这下再也顾不得其他，赶紧追了上去，赤毕无奈紧随其后。而看到姜度到屋后靠着土墙边上一株矮树跃了过去，两人只得咬咬牙再次跟上。如是几个隐蔽的小门抑或矮墙一过，杜士仪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无人的院落中，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只见姜度伸手拽了他一把，他不由自主被其拉到了一间屋舍之后，却只见那边竟是一扇封死的小窗。
　　这惊魂未定之际，赤毕也总算跟了上来。可这时候，姜度把手指放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就只听前方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王大将军，祁国公王驸马就在这屋舍中。”
　　“你们都退出去，不得我的命令，不得踏入这院子一步。”
　　“是。”
　　随着这声音，仿佛跟进来的人全都退了出去，杜士仪登时松了一口大气。而姜度便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道：“虽则皇后殿下被废，但王守一毕竟还未曾有制书令他和蔡国公主离婚，所以驿站中人还敬他几分，押解他上路的人也不曾催促过。哼，不就以为旧日功劳可堪凭恃么？”
　　此时此刻，杜士仪已经无心再和姜度斗嘴。屏气息声的他甚至能听到王毛仲进屋的沉重脚步声，以及王守一上前相见的说话声。然而，接下来他却久久都没有等到王毛仲说话，恰恰相反，王守一仿佛受不住这长时间的沉寂，竟再次开了口。
　　“王大将军，你我当初也算是同舟共济，此后又共事多年，如今我已经是穷途末路，若是你为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我愿意奉上一半家产……”
　　“一半家产？”屋子中的王毛仲仿佛发出了一声嗤笑，打断王守一的话之后，他方才冷冷说道，“说什么同舟共济的情分，想当初唐隆政变时，我人出了岔子没到，你在背后不知道骂了我多少声北门奴吧？王驸马，你一直以国舅爷自居，把我当成了圣人家奴，如今还来攀什么交情！至于一半家产，好教你得知，我现在到这里的时候，王家已经有人去查抄了。杨思勖虽则领命出征，高力士也不乐意沾手，可宫中不知道多少内侍愿意奉承惠妃！”
　　此话一出，不但屋子里的王守一仿佛惊呆了，就连外头的杜士仪和姜度赤毕，全都大吃一惊。良久，屋子里方才传来了王守一的叫嚷：“不可能，圣人怎至于如此绝情？当初要不是阿爷，要不是我鞍前马后……”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还心心念念惦记着，难道你就忘了姜皎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第392章 黄泉之路，请君走好
　　屋子后头窗外的姜度顿时神情一紧，而生怕他一时冲动乱来的杜士仪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可听到屋内王毛仲对王守一的讥刺，尽管他对王毛仲同样没有多少好感，但仍是能够察觉到王守一的震惊和绝望。
　　然而，王毛仲仿佛是觉得如此还不够解气，竟是冷笑一声又慢悠悠地说道：“你是国舅爷，而姜皎自忖是世家子弟，对我素来都不假辞色，因为什么，不就因为我因父亲犯罪，因而一度被贬成了家奴？可如今倒好，姜皎是被你陷害死了，可你自己也把你自己陷进去了！你们一个个都瞧不起我，现如今我爵居霍国公，圣眷稳固，陛下重用，哪里一样不胜过你们这两个罪臣？”
　　外头的姜度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而屋子里，王守一同样是满脸惊怒。他确实是瞧不起王毛仲，尽管他们王家和太原王琅琊王全都没有关系，但毕竟是官宦之家，哪里看得起王毛仲这等祖籍高丽，而且又因父亲重罪而被没籍为奴的？可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驸马国舅爷，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他就是再怒，也不得不强自按捺。可下一刻，王毛仲又冷冷撂下了一句话。
　　“王守一，现在该轮到你了！圣人改主意了，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他懒得再让你大老远地去柳州，现如今就要你死！”
　　王守一登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难道他就半点不念妹妹和他结发夫妻的情分？不念阿爷当年全力资助，我给他卖命的情分？”
　　“我都说了，那已经过去了！”王毛仲淡然若定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放在王守一面前，这才微笑道，“王守一，你傲气了一辈子，莫要死到临头却让我瞧不起。如果你还有一点驸马国舅爷的骄傲，我就不叫人进来服侍你了。否则日后那番丑态传扬出去，呵呵……”
　　几乎恨得心中发狂，可王毛仲的话切切实实击中了他心中软肋，王守一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个瓷瓶。见人背手而立，那虎背熊腰顾盼自得的样子格外碍眼，他不禁嘿然冷笑道：“北门奴，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圣人的性子最是心狠，当年的从龙功臣，刘幽求贬死，钟绍京至今还在外头颠沛流离，王琚亦是被贬多年，姜皎死了，我现如今也轮到了下九泉，下一个迟早便会轮到你！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不等王守一把话说完，王毛仲的嘴角便流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冷笑，“既然你都要死了，我也索性让你做个明白鬼。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是阿王怀孕，到头来却诊出根本没有喜脉？你就该知道，阿王和圣人结发夫妻这么多年，也曾有过如胶似漆的恩爱时候，可那会儿都不曾有一丝动静，怎会到已经成了一截枯木之际却还有这般喜兆？惠妃到底是武家人，比你们兄妹可是要聪明多了！”
　　王守一登时如遭雷击。尽管他如今回忆前事，隐隐约约也觉得自己是遭人算计，可王毛仲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他登时更加后悔。眼见得王毛仲又逼近前一步，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中满是讥嘲和怜悯，他不禁怒吼道：“北门奴，还轮不到你嘲笑我！”
　　“让惠妃算计了去，你兄妹也不算冤枉，可你兄妹更愚蠢的是，竟然让杜十九那乳臭小儿给算计了！”
　　此话一出，王毛仲见王守一整张脸都僵住了，不禁生出了几许莫名的快意：“想当初我家里那败家子惹祸的时候，差点同时得罪了阿王和惠妃，若非我壮士断腕，又硬生生吞下这口气，恐怕也没有我王毛仲的今天。杜十九那小儿年岁虽不大，却是心狠手辣，他和你兄妹原本并无瓜葛，可谁让你兄妹闲的发疯，非要去追究固安公主是否冒封，由此结仇，又几次三番算计他？就拿此次来说，你以为他和太子真的毫无瓜葛？若非太子和鄂王一口咬定是你透了杜士仪有《史通》的消息，圣人怎么也会给阿王留一线机会！”
　　这些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被王毛仲直接点破，王守一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死到临头，王毛仲又分明是来看热闹的，这种事决计不会再虚言诓骗。一想到自己多年尊荣，苦心孤诣地筹划，到头来竟然坏在一介乳臭小儿的手上，他只觉恨得无以复加。
　　“好，好，没想到我竟是小看了他！”王守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仰头看着王毛仲道，“我王守一是睚眦必报，结果却遭人反噬，可莫非你王毛仲就一直能按下当初那口气不成？”
　　“当然不能！”王毛仲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我耐心得很，终会寻到那小子的破绽！我家大郎因他而数年不得见人，我自会让他知道我的手段！但凡和他相关的人，终有一天我会慢慢收拾了！”
　　“好，好，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王毛仲的手段！”
　　王守一突然仰天大笑，旋即拧开瓷瓶一饮而尽，竟是就此仰药。而随着那猛烈的药力骤然发作，五脏六腑无不绞痛难当，他整个人蜷缩在一块的时候，心里转的却是刚刚王毛仲说的这些话。
　　“九幽黄泉，我等着你……”
　　王守一这八个犹如从心底深处迸出来的，不知道所指是谁的怨毒声音，听得王毛仲这等不信鬼神的人亦是为之打了个寒噤。等到反应过来之后，见地上的人完全没了声息，他方才恼怒地狠狠踹了王守一一脚，见果真立时便翻了个身，他又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当即就哧笑了一声。
　　“刘幽求王琚钟绍京等人是自己生出了怨尤之心，有那下场怪得了谁？而你和姜皎是非要窝里斗，结果两败俱伤，全都下了黄泉！至于我，我不涉宫闱夺嫡，日后舒舒服服当我的大将军，圣人怎会忌惮我？更重要的是，我可没有惠妃那样一个虎视眈眈的敌人！王守一，你自个走好，到时候和姜皎在阎王面前打官司的时候，别被他给生撕了！至于杜十九……看我他日为你报仇！”
　　听到王毛仲推门出来的声音，刚刚始终在凝神细听屋子里那番对话，心神激荡不已的杜士仪终于回过神来。他知道待会儿就会有官吏士卒进屋查验，保不齐就会发现自己三人的踪迹，他连忙用胳膊肘一撞赤毕，见其会意地往后窜到刚刚的来路，探头一张望就打了个一切无恙地手势，他当即紧挨着姜度耳畔说道：“此时不走就没机会了！姜四郎，想想你阿爷的托付，还有你家弟弟妹妹！”
　　姜度终于如梦初醒。刚刚王毛仲的那番话他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明白王家兄妹此番失势，武惠妃的算无遗策固然是最重要的，却也少不得杜士仪的推波助澜。换言之，他之前的人情尚未还清楚，现如今竟是又承了这另一个人情。而且，杜士仪可是还有王毛仲这个大仇人在！
　　他眼神复杂地注视了一眼那钉死的窗户，最终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打头的赤毕翻墙出去。等到一行三人好容易回到了蓝田驿门口那边的院子里，却正巧王毛仲带着士卒从里头出来，显见是完成了最后的验尸步骤。而那里头传来的从者嚎啕大哭声也证明，那个曾经仗着是国舅便跋扈霸道横行一时的王守一，真的已经一命呜呼了。
　　杜士仪拉着姜度退到墙边上，见黑暗之中，王毛仲果然丝毫不曾注意他们，径直吩咐了一声回去复命，便跃上马背一马当先驰了出去，他终于如释重负。而在这时候，姜度便突然发出了一声苦笑：“我真是无谓得很，差点便做了一桩最愚蠢的事。我竟然会以为圣人会放过王守一，他这次还能逃过一劫……呵呵，伴君如伴虎，阿爷已经用命告诉了我这一点，我竟然还执迷不悟！”
　　“现在知道也还不晚！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杜士仪哪里有兴致在这里和他讨论这种心得，瞅了个空挡拉上人就走。
　　在蓝田县城另一家旅舍中过了一晚上，一直等到次日一大早出了蓝田县城，他这才觉得算是安全了，当即没好气地对姜度说道，“要不是老叔公对我提到你偷出了家中，我再迟来一步，兴许就会捅大篓子了！姜四郎，我从前还觉得你和崔十一那家伙不同，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次你是真糊涂！”
　　“你说得没错。”
　　姜度抚着爱马的颈子，声音变得艰涩而哀伤：“阿爷不在，我确实是想破罐子破摔，至少这次偷跑出来，我其实是什么后果都没顾得上考虑……杜十九郎，你回去替我谢一声朱坡京兆公，就说多谢他费心了，我如今不敢登门，日后等孝服满了，我再登门拜谢！
　　至于欠你的情，我早就没法还了，你此去进蜀山高路远，我也没什么别的程仪可以送给你，回去之后就让阿娘修书一封给你带上。弘农杨氏的旁支河中杨氏，有几家人在蜀中为官，甚至置办了田庄在那儿安居乐业，你既然到成都为官，有些熟人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待杜士仪再次回到朱坡山第见到杜思温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这一天一夜的奔波和所见所闻，他颇有些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去见杜思温，将事情始末原委禀报了。听到王毛仲奉圣命赐死了王守一，而杜士仪险之又险地止住了姜度行险，再加上杜士仪转述的王毛仲那些话，纵使杜思温宦海沉浮大风大浪见惯了，也不禁按着胸口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要真的是让那小子胡来，只怕转瞬就会是另一番结局！此事能够了结，实在是运气，姜四郎是得好好谢谢你！王毛仲此人如今圣眷日隆，我本想你出京之前成就好事，如今看来，不如再等等。你若忍不住，不若直接拐了王元宝的女儿！”
　　前头正经，说到最后，杜思温便带出了几分戏谑，但随即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只可惜，事出紧急，这次却是不能谋划到底去何地，一切只能看圣意了！”


第393章 请君同行，迁授县令
　　等到杜士仪从朱坡回了长安，去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已经是废后之后第三天的事了。才到面对面的金仙观和玉真观门前，早有玉真观前侍立的道人上来行礼，道是玉真公主正在金仙观中。而等到他入了金仙观，领路的女冠还只是带着他往里走了不多远，却只见玉真公主竟是和金仙公主联袂而来。
　　“谢天谢地，你竟然囫囵完好！知不知道我和阿姊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简直快急疯了！”
　　也难怪玉真公主会这么着急，杜士仪上次虽说获罪被谴，可至少人是平安无事出宫，可这一次丽正书院里头没一个人出来，宫中消息也闭塞得几乎难以打听，她和金仙公主都不敢贸然入宫，这种滋味便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在崔五娘面前，她还得镇定自若不露端倪，天知道前日早上得知阿兄竟然授意废后，即便她和王皇后的关系已经疏远到几乎没往来，也为之目瞪口呆。
　　这一日一夜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见金仙公主屏退了周遭那些女冠和从人，只留下了王容，显然也对那些事情关注得很，杜士仪见此刻置身的是主殿之前旁人无法偷听的轩敞院落，想了想便把事情原委始末一一道来。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虽则是入道的世外之人，可她们全都是经历过一次次宫变的，于世事人情的阅历，远非寻常妇人能比，因而一应关节根本不用杜士仪多提。当听到李隆基在丽正书院中问过杜士仪后匆匆就走时，金仙公主更是和玉真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必然兄长又去召见了太子，旋即察觉到什么端倪，待去质问王皇后时，竟又发现了巫蛊厌胜的痕迹。说起来，王家人还真的是自寻死路！
　　“天理昭昭，是他们咎由自取。”金仙公主摇摇头之后，想了想却又添了一句，“只不过前时听说阿王有了身孕，可这回阿兄竟是如此铁心废后，足可见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身为中宫，她竟然连这个都要拿来当筹码，实在是利令智昏了。”
　　恐怕不是利令智昏，而是有人设计让她如此坚信！而倘若不是自以为极有可能怀上了天子的嫡子，她也不至于去动太子才对！
　　事情过去之后，杜士仪仔细思量，便发现了自己此前忽略的种种蛛丝马迹，心里已然有了判断。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庆幸自己早下决断，趁着这个机会自荐求为外官，反而很可能因祸得福。因而，待见玉真公主轻轻拽了一把金仙公主，仿佛轻轻对她耳语了些什么，那位刚刚还说王皇后利令智昏的金枝玉叶立时面色凝重，他便坦然说道：“只不过，我既已经两次自荐，陛下又显然意动，恐怕不日就要出长安了。”
　　“你还是出长安算了，每每让我和阿姊替你心惊肉跳！”玉真公主夸张地轻轻捂着胸口，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又瞥了王容一眼，继而就蹙起了眉头，“你这一走，玉曜怎么办？”
　　“正是为此事来和二位观主商量。不过总不能一直在这地方说，可否请二位观主移步？”
　　此前所涉都是废后的始末缘由，因而王容始终没有贸然开口，只目光和心思却一直都落在杜士仪身上。从昨日到今日，短短一日一夜之间，那种惊险的危机感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尽管早上得到消息的时候，得知那个在觊觎她的人中手段最为卑鄙无耻的王守一也将彻底打落尘埃，可她却没法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和轻松。只有当杜士仪此刻出现在面前，她方才生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
　　金仙观后的草亭中，这会儿围上了锦幕围障，又由霍清亲自巡查之后，杜士仪方才盘膝趺坐着对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说道：“此行出外，我只希望二位观主能够允准，容玉曜娘子与我同行。”
　　玉真公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要……”
　　“自然不是私奔。司马先生当初批命，道是我二十五岁之前不宜成亲。日后回长安时，我一定会光明正大迎娶她。可这次一任县令至少两三年，难道二位观主做了媒人之后，就撒手不管我在外任上头孑然一身的孤苦伶仃？”
　　听到杜士仪形容得这般可怜，玉真公主顿时笑得直打跌，就连金仙公主都给逗乐了：“要都照你这么说，那些不带妻室上任的男人，难道都硬生生忍着不成？你说得那么可怜，我和元元若是不答应你，那就不近人情了。可是，这得玉曜点头才行。”
　　王容早就答应过杜士仪，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全都不知道，她和杜士仪之间还有更加久远的渊源。可此时此刻，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神，最终便坦然说道：“我纵使留在道观清静之地，亦是避不开俗世纷扰，能和杜郎君我同行，我自然乐意。只是父母在不远游，我需得禀明了阿爷。”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并不在乎那些俗礼，因而王容如此爽利地答应，她们反而都大笑了起来。玉真公主正要调侃杜士仪两句，可却看到杜士仪极其认真地说道：“能否请金仙观主过几日邀了玉曜娘子的父亲来？此行不比其他，我也想见玉曜娘子的父亲一面，将此事分说清楚。”
　　终于要对王元宝挑明了么？
　　闻听此言，不但王容面露异色，就连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也都吃了一惊。可想想王容虽则入道为女冠，可道家并不像佛家，是完全抛弃了和俗世家族的关系，若王容真的要婚嫁，总不能真的连父亲都不知会一声。而且，想想王元宝届时会是怎样诧异的样子，玉真公主忍不住抿嘴一笑，当即爽快地答应道：“好，就这么办！阿姊你请了人来的时候，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好歹我也是媒人呢！”
　　“好好，就依你。”金仙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王容一眼便拉着玉真公主站起身，却是轻笑道，“一昼夜惊风密雨，我和元元也就不在这儿碍事了，让霍清替你们看着，尽管痛诉衷肠吧！走了元元，咱们给人腾地方！”
　　人家都善解人意地替自己腾地方了，杜士仪自然闻弦歌知雅意，等两位公主一走便径直挪到了王容身边，直言不讳地将此前去带姜度回来，于蓝田驿看到的那一幕首尾说了出来，末了才苦笑道：“倘若不是王毛仲圣眷正隆，而张相国又对我说不清楚是善意是恶意，我本该趁着这个机会先到王家提亲，然后把你娶回家，名正言顺地带到任上。”
　　“你不用说了。王守一虽然彻底败了，可那些曾经上王家求娶的人家，却还在虎视眈眈。更何况，你方才起步，贪一时痛快却让今后举步维艰，那又何苦？”
　　王容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抚着杜士仪的面颊，好一会儿，她垂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把脑袋靠过去，就这么搁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次我平生最危难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救我。当那时候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就看见你时，心里简直是欣喜若狂。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别想嫁给合心的人，更不要说知心的人，可你却从天而降。我已经很知足了，若再贪心，天理不容。当然，我其实也有私心，等你日后服朱紫，配鱼袋，真正名达天下，别人再不敢轻易动你的时候，那时候迎娶我过门，岂不是比如今这一袭绿衣要风光得多？”
　　“服朱紫佩鱼袋，看来娘子很高看我啊！”杜士仪一时莞尔，但随即便沉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当然，我请你同行，却还是别有他求的，卿卿那点大手腕，只在长安洛阳这两京之地施展，岂不是可惜了？”
　　“好啊，你是聘我去做你的大掌柜不成？”
　　不数日，天子于在京官员中遴选德才兼备者出为县令的消息便正式出炉。在中书省拟定的制书之中，杜士仪赫然居首，竟是出为成都令！杜士仪本以为此次是自荐，如果时间再宽裕些，说不定还能运作运作找个好地方，可杜思温还没把空缺研究透彻，他就骤然授此职，自然有些措手不及。
　　可对于丽正书院中那些同僚们，则是惊讶了。历来左右拾遗在任满之后，如若称职，大多是到御史台为殿中侍御史，甚至直接为侍御史，至于留京转其他清闲职务的也不是没有。可是，骤然出为县令，这简直算得上是贬斥了。哪怕制书上对这些出为外官的京官美誉备至，可有中书侍郎崔沔等人的例子在前，谁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若非杜士仪自荐在先，所有人都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
　　唯一心怀艳羡的，便只有一个王翰而已，可他已经去张说那儿试探过，奈何还是没得到出外的许可，这会儿只能唉声叹气。而如贺知章这样阅历丰富的，已经敏锐地从这些天的种种变故之中品味到了几分滋味，见杜士仪面色自若地来和同僚们道别，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在杜士仪整理交割了一应文书之后，他亲自把人送到丽正书院门口时，这才轻叹一声道：“早知道如此，当初徐老不能侍读，我就不该带上你同去，也好过如此无妄之灾。”
　　“这怎么能怪贺学士？”
　　杜士仪连忙诚恳地拱了拱手，这才真心实意地说道，“此次出为外官，其实是我自己所请，还请贺学士不必记挂在心。左拾遗不过从八品上，成都却是幾县，县令品级在正六品上，我这算是一下子超迁几个品级了。”
　　贺知章本是打算安慰杜士仪，可一听他这话顿时给气乐了：“哪有你这样算的？历来京官比外官清要得多，在外任刺史的，回朝哪怕脱去绯袍为一郎官也心满意足，更何况左拾遗这样清贵的谏官？幸好成都是幾县，倘若是望县，你这就算是铁板钉钉的贬黜了。而且，好在蜀中是个不错的好地方，此去也不算是太离谱的左迁。只可惜啊，若你能在丽正书院多呆几年，这所学所得更会多许多。”


第394章 小婿见丈人
　　对于贺知章的好意，杜士仪如何不知道？倘若这时节再年长二十岁，他兴许会甘之如饴地修书熬资历，顺便等着退休养老，可正因为他年轻，正因为将来京城兴许还会有无穷无尽的变数，他与其在这里和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去外头磨砺锻炼一下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
　　因而，再次谢过贺知章这大半年来的提携照顾，出宫之后，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既然天子是乱点将，他能得一个如同华阴这般的望县县令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是成都令……这总算不太糟了！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固安公主所在的云州，可想来朝中大臣或多或少都知道他和固安公主关系匪浅，天子自也知情。因而他请出为县令时，这才没有指明任何地方。
　　而和杜士仪同时出为县令的，尚有中书省门下省另两位左右拾遗，御史台的两位监察御史，一位殿中侍御史……林林总总也有八人，没有一个是无名之辈，而所点选的县，也都是幾县和望县，从正六品到从六品，光看从前这些八品京官的品级，那简直是一个飞跃。
　　可京官出为外官升个三四级不足为奇，而外官入为京官则是掉个三四级不足为奇。至于文散官的阶官，那才是真正随着年限动的，就拿杜士仪自己为例，他开元九年释褐授从九品下登仕郎，现如今三年过去，也不过是从九品上的文林郎。
　　授县令的制书下达这天下午，金仙公主便将王元宝请到了自己的金仙观。尽管王容在金仙观修道已经都快有四年了，可王元宝毕竟是男子，平日有事多数是请王容回家去说，自己鲜少踏足这座天子胞妹静修的道观。今日被请了来，一贯在人前爽利慷慨的他却本能地觉着心中七上八下。
　　王守一这次是彻底没法翻身，他本来还松了一口气，可待一想女儿已经年纪不小了，那从前提过的意中人他每每探问她便顾左右而言他，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会儿哪怕站在金仙观风景优雅的花园之中，他也忍不住叹气连连。
　　“阿爷站了才不多久，却已经是叹了四回气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王元宝抬头一看，见是王容扶着金仙公主出来，他慌忙行礼之后，起身不禁又恼怒地瞪了女儿一眼，随即才正色问道：“不知道贵主今日召我前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是玉曜的父亲，又不是我的属下，何来吩咐二字，今天我姊妹请你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金仙公主轻笑一声，待玉真公主笑容可掬地现身，她见王元宝显然如同受惊了似的满脸谨慎，她方才和玉真公主并肩走到一旁的草亭中款款坐下，这才看着身边的王容笑道，“其实，是我和元元打算给玉曜做个媒。”
　　王元宝最忧虑的便是此事，现如今他听到金仙公主果真如此说，他登时要多头疼有多头疼。可是，待看见一贯最讨厌别人插手婚事的女儿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照旧镇定自若地侍立在金仙公主身侧，他不禁心中一跳，随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道二位贵主提的人是……”
　　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对视一眼，却都没吭声，而自家对这种事从来敬谢不敏的女儿，竟是低头垂手眼观鼻鼻观心的架势，王元宝只觉得心里发毛。直到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咳嗽，继而狐疑地转身看了一眼来人，他立时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好一会儿，他方才如梦初醒，竟失态到那手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叫道：“你是……你是杜十九郎！”
　　对于王元宝的这番反应，玉真公主顿时大笑了起来：“我和阿姊替玉曜做的这桩大媒，你觉得如何？”
　　这简直是荒谬，杜士仪何等人，解头状头制头连取三头，释褐便是万年尉，紧跟着升任左拾遗，此次虽则出为成都令，可放眼天下一千余县的县令中，可还能找到比他更年轻的，而且成都还是难得的幾县！当初据称天子甚至有意让其尚公主，其却辞之以司马承祯批命，命中克贵女，否则这家伙会年过双十，却依旧孑然一身？
　　“这个……这个……”王元宝纠结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找到说辞。要说当年杜士仪状头及第，他去其樊川杜曲老宅拜访的那会儿，也不是没有过那般念头，可后来眼看人官运亨通，他就彻底打消这般痴心妄想了。可还不等他绞尽脑汁想出个由头试探一二，却只见杜士仪含笑向他拱了拱手后，竟是上前和王容并肩而立，就只见男的俊朗女的昳丽，赫然犹如一双璧人，他不觉看得为之一呆，好一会儿方才陡然想到女儿曾经提过有意中人。
　　老天爷，莫非他们早就……
　　见王元宝面色瞬息万变，到最后便对他怒目以视，杜士仪知道这位将来的准老丈人是明白了，当即再次拱了拱手道：“王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倒要听听你说什么！
　　王元宝这些年资助的士子众多，可中了进士的却寥寥无几，而在仕途上再有出彩表现的更是几乎难寻，平心而论，他也知道要有杜士仪的成就有多难得。因而，等到杜士仪将他请到了草亭之外不远处，刚刚的笑容倏然一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敛郑重其事的表情，王元宝本是存着一腔兴师问罪的心，这会儿话到嘴边竟是不由自主吞了回去。
　　“我知道幼娘曾经对王公说过有意中人，只怕为了此人，王翁也应该纠结过很久。”说到这里，杜士仪见王元宝愠怒地轻哼了一声，他便继续说道，“幼娘之前险些被王守一算计，而我看似仕途平顺，实则也历经多次凶险，想来王公更不会不知情。所以，一直瞒着也并非我们心中所愿，也是不愿王公担心。”
　　尽管心里那种郁闷就别提了，可杜士仪一口一个幼娘，分明和女儿有情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想到这满京城中寻觅如意郎君，恐也找不到杜士仪这般年轻出色的，王元宝只能按下心头愠恼，沉声问道：“好，之前种种我也就不问了。我只问你一事，是真心要迎娶幼娘否？若是真的，那你此次上任之前，就立时办了婚事，让她跟着你一块去上任！”
　　“莫非王公不曾听过，我二十五岁之前不宜成亲？”
　　王元宝登时想起那个克贵女的传闻，一时为之气结：“莫非你看中幼娘，便是因为我王家虽富却不贵？”
　　“自然不是，只王公可曾想过，为何突然有此传言？”
　　见王元宝先是面色一僵，继而倒吸一口凉气，竟再次失态到拿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了老半天，却是说不出一截完整的话来，杜士仪这才坦然低声说道：“其实，我和幼娘对二位贵主都是一直小心隐瞒的。早在她当初回长安之前，我和她便已经有了相应打算，故而回京面对陛下意许长女，我才以此辞令推脱，更求得司马宗主相助圆谎。否则，幼娘固然觊觎者众，我那里的门槛恐怕也要被提亲者踏破了。”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王元宝这次终于恍然大悟，一时说不出是气恼，还是欣慰，好半晌方才叹道，“罢了，你既然如此煞费苦心，幼娘又真的倾心于你，我这个当父亲的还能说什么？可是，当真不能先办了婚事？”
　　“前时我险些贬黜衡州，据我所知，便是圣人见过王毛仲王大将军之后做出的决定。”杜士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蓝田驿那一桩对王容提过就算了，王元宝处却不必再说。
　　“当初我夺下解头时，曾经让王大将军吃了那样一个哑巴亏，看来是他依旧耿耿于怀。而如今的中书令张相国素来与其友善，如今对我虽不像此前贬斥幽州的张使君那样针锋相对，可善意恶意莫辨。我和幼娘可以一走了之到成都，王公留在长安，届时那些明刀暗箭则何如？”说到这里，杜士仪便诚恳地一揖道，“所以，我愿意亲手写下婚书交付王公。但只请王公允准，让幼娘随我去任上。”
　　“什么？”这下子王元宝顿时陷入了两难。要说能够得这么一个德才兼备智勇双全的女婿，他脸上恼火，心里还是肯的，可要让女儿跟他去成都，他毕竟出身士人，即便捏着婚书在手，一想到异日两人尚未行六礼，就兴许给他弄出个外孙或是外孙女来，他就只觉得心头再次万般纠结。好半晌，他方才声音艰涩地问道：“你们……你打算让幼娘以什么名分跟着你？”
　　“幼娘在长安固然出名，可也不是四处抛头露面，不虞到成都还有人认识。我本意借重她之能在成都另有大用，自然绝不会委屈她为婢妾，这一点王公尽管放心。”话到这儿，见王元宝果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杜士仪便欣然笑道，“我虽远不如王公豪富，可还有一些家底。须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幼娘点石为金，此去成都自然平添羽翼。”
　　果然不愧是杜十九郎，比那些觊觎王氏丰厚陪嫁的达官显贵有眼光。他的女儿，又岂是陪嫁丰厚而已，他家里两个儿子加在一块，及不上幼娘半点！
　　仔细思忖了一番其中利害，想想从王容入道，杜士仪开元九年回京到现在，两人之间情投意合足有将近四年，远胜过寻常一见钟情，王元宝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应道：“好，我答应你。”
　　“多谢王公贤明，我必不负所托！”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今日特意屏退了左右从人，只留一二最心腹的在花园左近巡视，以防有人偷窥，此刻闲坐草堂时，她们不时打量王容，见其脸上分明看得出是佯装镇定，她们不禁会心一笑。直到杜士仪和王元宝并肩行来，全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玉真公主便立时打趣道：“这下玉曜可以如释重负了，这翁婿头一回摊牌相见，果然是一切顺遂！”
　　尽管知道父亲应该会答应，可这一刻，王容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犹如冰山一般消解融化，无影无踪。
　　当官之后就再也谈不上闲暇空余，尽管杜士仪再想抽空去一趟嵩山见卢鸿，可算算日子也只能作罢，不得不拜托了崔俭玄和杜十三娘。至于留在樊川读书的杜黯之，他吩咐其明岁试着去考乡贡明经，又请杜士翰多多照顾，更为其引见了杜思温。等到裴宁王翰韦礼一应亲朋好友一一别过，宋璟源乾曜裴漼孟温礼韦拯等一应长官分别拜辞过，甚至连张说都不得不去告了别，他临行之前，却再次来到了樊川杜曲的老宅。
　　因为此行蜀中，他还想带上另一个人。
　　“郎君，你看这洁白的棉花……就连乡间织妇都说，好似丝绵一般，可丝绵是蚕吐出来的丝制成的，这却是田头长出来的！”
　　“可惜去年那几样果子只有寒瓜蜜瓜种出来了，而且不甚好吃。倒是菜花和胡麻的油，娘子说很不错，木耳菜也好吃！”
　　见田陌笑吟吟地带着自己在老宅的菜园中一路走一路说，满脸的兴奋和满足，杜士仪想了一想方才开口问道：“田陌，我这就要去任成都令，恐怕三年两载回不来，你是愿意留在樊川老宅，还是跟我去任上？”
　　“我？”田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当然是郎君到哪我就去哪！”
　　这爽快的答案听得杜士仪心头很是欣悦，可下一刻，这个已经长得魁梧壮硕的昆仑奴便咧嘴笑道：“听说蜀中天府之国，田土最是肥沃，兴许能让那些瓜果更好吃……这里的事情让陈伯他们忙活就行了，横竖木棉他们已经都会种啦！”
　　敢情这小家伙要跟着自己去成都，不是为了他这个主人，而是眼热成都那天府之国的田土！
　　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可想想田陌就是这种一根筋的性情，否则也不会从当初那么小开始就一直迷恋着田间农事，至今都没想过成家。叹了一声巴蜀多美人，他便轻咳一声道：“那好，你收拾收拾，这几日就要启程上路了。”
　　“是，郎君！”
　　眼看田陌一溜烟跑得飞快，杜士仪环视着这座如今已经颇具气象的大庄园，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日归来，必当不负他如今出外的这番决心！


第八卷 蜀道难于上青天


第395章 李十二郎
　　由长安到成都，须西行从武功、陈仓到凤州，然后从兴州、利州入蜀。这一条乃是当年先秦入蜀便常走的路，尽管一路多有山道，可来往商贾不绝，因而并不难走。官道每隔百八十里便有旅舍客舍，较之上一回北地观风之旅，不少地方都是常有沙地荒漠，此次杜士仪这一路骑马而行，就只见草木郁郁葱葱，虽秋意渐浓而不见萧瑟景象，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而同样男装打扮的王容特意穿着立领衫，稍稍傅粉遮掩了那白皙的肤色，和杜士仪并肩而行时，粗一看便仿佛是兄弟二人。行前杜士仪思来想去，还是召了部曲来言明了她的身份，最初行路时赤毕等人还频频侧目，相处时间长了，也就对其熟悉了。
　　尽管这些崔家旧仆之中，有不少人都暗自希望一如杜十三娘嫁给崔俭玄一般，杜士仪也迎娶崔氏女，可崔九娘和王缙的婚事在他们行前已经定下，崔五娘又年长几岁，且有言在先不提再嫁，如今杜士仪携美同行，分明是有了鲜明的意向，他们顶多只能在心中暗叹无缘而已。
　　尚在路上，杜士仪便听说了李隆基年底又要东巡洛阳，而朝中群臣纷纷劝天子封禅泰山，张说便是首倡者的消息。倘若他还是之前的左拾遗，身为天子近臣，随同封禅泰山是必然的，李隆基封禅之后赏赐百官，说不定还能加官一级，可他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王容见状便笑道：“杜郎可是觉得，此次封禅泰山，朝中必有异议，若是你还留在朝中，必然又要免不了卷入其中？”
　　“你说对了。我既然这直臣名声在外，难免有如源相国这般持有异议的人要指望我劝谏陛下，到时候根本就是麻烦满身，哪像如今抽身在外，眼不见心不烦来得痛快？”
　　“那你就不怕宋开府执意劝谏？”
　　“宋开府不再是以前一味孤直的人了。那些不可不谏的事情，他兴许会据理力争，但这种事情知道劝说也难以挽回圣意，恐怕他也不会太过言辞激烈。而且……”杜士仪想了一想，最终摇头苦笑道，“圣人必然也会明白带着这么个煞风景的上东都乃至于登泰山没意思，只怕宋开府会留任西京留守。”
　　事实证明，杜士仪这猜测来得很准。由剑州进了绵州，住进驿站时，他便得知宋璟果然再次任了西京留守。想到宋璟这些年罢相之后老而弥坚，即便不再权掌政事堂，却依旧不曾淡出致仕，每逢担任要职必定全心全意，再忆起临走之前宋璟嘱他在蜀中一定要好好治理一方的殷切希望，他不由得摇头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头顶上传来了一声鸿雁哀鸣，下一刻，只见一只中箭的大雁径直掉落了下来，重重摔在了他身前两三步远。
　　“郎君，怎么回事？”
　　这异常的声响立刻引来了赤毕快步从院门前过来查看动静，待发现杜士仪面前赫然一只大雁，他上前翻检查看了那箭支，当即起身笑道：“此人好箭法，一箭从眼中透出，力道准头无不是上上之选！”
　　说话之间，外间便有一个驿卒进来，行过礼后便小心翼翼地说：“明公，外间李十二郎在门前赔礼，说是不巧射雁却掉入了驿站院中，不知道可有惊扰？若是可以，还请容他进来取回猎物和箭支。”
　　“李十二郎？莫非射出这一箭的是哪家年轻的郎君？”赤毕忍不住问了一声，见那驿卒连忙点头，他便有些心痒地看着杜士仪道，“郎君，可否请这位李十二郎进来一叙？如此箭术，便是两京勇士健儿也是很难得了。”
　　杜士仪登时笑了：“你既然如此心动，那便请进来一叙吧。”
　　等到那驿卒匆匆出去，不多时，就只见一个身穿白衫，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小童从外间进来。他腰间挎着箭袋，另一边佩着宝剑，手中还挽着一张弓，身材颀长，眉间阔朗，眼若晨星，乍一看去，仿佛有些西域人高鼻深目的血统，但那乌黑的头发却一如中原人一般光亮，再加上那挺拔的身姿，不卑不亢的举止，即便见惯了两京俊朗儿郎，杜士仪也不禁在心中称赞了一声。
　　好一个英挺的美男子！
　　来人含笑行过礼后，便从容说道：“今日我见一群大雁南飞，一时技痒引弓射雁，却不想其竟然落入了驿站之中。若是有所惊扰，还请这位郎君恕罪！观郎君行色，是跟从长辈从外郡来，往蜀中赴任的吧？若是有闲，不妨在绵州稍事停留。此地非但山水自有一番雅趣，而且竹林最佳，内中多有隐贤。”
　　杜士仪也是因为想知道长安的消息，这才投宿到这座驿站，眼下不过是刚住进来。见对方言谈风雅，他便笑道：“本来突然之间天上掉下一只大雁，我确实吓了一跳，可郎君一进来便道明绵州种种好处，我还如何苛责？只不过不知郎君射落了这只大雁，打算如何处置？”
　　“炙烤最佳！”一说到吃，这白衣李十二郎顿时眼睛大亮兴致勃勃，“往日我都只是拿山中的山鸡野兔之属练手艺，今日既然射得如此一只肥硕的大雁，自然是烤来吃。褪毛去了内脏，两面抹上盐，撒上西域特产的几种香料放在火上炙烤，须臾便是一道难得一见的珍馐！这位郎君既然问及此，不知家中可有信佛茹素的长辈？若是没有，不妨分上一半去，不是我夸口，这方圆左近，还没有人的手艺比得上我！”
　　杜士仪本就贪口舌之欲，虽则还没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种地步，可有好吃的自不会放过，刚刚问一句本是调侃，这时候他就决定绝不放过了。想都不想答应下来之后，见那李十二郎当即上前捡起大雁，拔出箭头后就唤了驿卒来，一时间，那年轻的驿卒欢呼一声立刻下去收拾。不消一会儿，他就和人送了干柴铁签等物来，竟是就在院子中央摆好了，又生起了火。
　　等到整只开膛破肚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大雁送了上来，李十二郎让童子从背着的革囊中取出了各式各样的佐料现场腌制，又将其串到了铁签上，随即架在了篝火上，没过多久，就只见油脂混合在尚未沥干的水分中，一滴滴落了下来，须臾便在火堆中爆开，溅起粒粒火星。
　　“李十二！”
　　这边厢火上烤大雁正在进行中，外头便传来了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紧跟着冲进来的便是一个身材略矮，稍显黝黑的年轻人。见自己要找的人正在火堆旁边闲适自如地烤大雁，那新来的年轻人顿时哭笑不得，上前没好气地叫道：“李十二，我四处找你，你居然跑到这驿站之中烤起了大雁！难道你不知道那新来的刘驿丞向来不待见你？被他看见了又是好一顿排揎，走走，你不是说过两日要去成都，还不好好收拾东西？”
　　见人要拉他，李十二郎连忙摆手挣脱：“吴六，我这是堂堂正正进来的，就是留下来烤大雁，也是这位郎君相邀，何必怕那刘十三！驿站是朝廷的地方，留宿自然不成，可只要内中官人相邀，拜访之后留片刻却也不干他的事！”
　　那吴六郎这才注意到和自己二人年纪差不多的杜士仪，连忙拱手道了一声失礼。即便如此，见友人旁若无人地烤着大雁，那香味随风飘荡，须臾左近就会都知道了，他不禁有些尴尬。
　　可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对杜士仪解释，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怒喝：“驿馆重地，是谁乱放人进来？这过所都没看过不曾，今天留宿本驿的，有新到成都上任的那位明公！”
　　随着那粗豪嗓门进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驿丞是不入流的杂职，一般并不会动辄换人，若不是前一任驿丞老死，也轮不到这刘十三履新。因而，对于前任用过的驿卒，他都没个好脸色，尤其对于前任在时常常把这驿站当成自己家，动辄进来溜达的李十二郎，他最是深恶痛绝。这会儿才一进来，他的嗓门何止又提高了三分。
　　“李十二，这驿站重地岂是你这商贾之子能进来的！别以为这还是前头彭老头在世时纵容你的时候了，居然还拿着这驿站院中烤你的野物，简直是翻了天了！快收拾了你的东西给我滚，会吟两首歪诗便想求乡贡，幸好本州赵使君明察秋毫，知道你阿爷当年从西域回来，又不以真名示人，必定非奸即盗……”
　　话还没说完，李十二郎登时抬头，却是勃然色变。只见他脚下倏然一移，不见如何作势便窜到了这刘十三面前，腰间所佩长剑倏然在手，雪亮的剑锋竟是就这么直贴着刘十三的脖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但刚刚蹙眉沉吟的杜士仪大为意外，就连吴六也吓了一跳，随即慌忙提醒道：“李十二郎，别太冲动了，这家伙好歹是驿丞！”
　　“你……你快放手！”
　　见对方的眼中赫然流露出森然杀气，刘十三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惧意，一时竟是连双腿都在打颤，那喝令自然是软弱至极。好在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得有人开口说道：“李十二郎，此人固然言语伤及令尊可恶，可你若在驿站中伤人，却不是好平息的，可能先行放手？”


第396章 飘零四海觅知音
　　李十二郎原本已经真的动了杀心，可先是友人劝解，然后又是这今日刚刚相识却颇为豪爽的年纪相仿青年阻止，他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冷冷瞪着这丑态毕露的驿丞，他随手一松任由人就这般软倒在地，这才弹了弹衣角。
　　“若再听到你狗吠，定然取你性命！”
　　那驿丞刘十三总算是逃脱一劫，此时挣扎起身正面露凶光打算叫人来相助，突然就看见了只隔着几步远的杜士仪。
　　发现刚刚这情形仿佛惊动了人，如今满院子竟是有七八个训练有素的从者，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将这位年轻郎君簇拥在当中，他陡然之间想起刚刚从家中一个新得婢女的肚皮上爬起来，匆匆赶回来是为了什么，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站直了身子露出了恭敬的笑脸，随即用试探的口气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姓杜？”
　　“是我。”杜士仪点了点头，见对方形容大变，他方才脸色寡淡地说道，“李十二郎是我邀约方才留下的，你辱及其父，着实无礼！眼下你不必再多言，且退下，有事我会再让人吩咐你。”
　　“是是是……”
　　刘十三只觉得懊恼至极，慌忙深深一揖溜得飞快。他这一走，杜士仪便打了个手势命其他从者暂退，这才笑着说道：“被这扫兴人一打扰，虽说坏了兴致，可我也想起了刚刚请郎君进来的正事。我这从者箭术极精，刚刚见你射落这只大雁，一时惊叹不已。未知郎君这箭术，是家传抑或名师，又或是只凭自己多年苦练出来的？”
　　碍眼的人既然没了，又见杜士仪虽富贵却好相处，李十二郎虽面上还有怒色未退，却不像刚刚那样杀气腾腾。被人问到自己的箭术，他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答道：“是先父当年所传。先父亡故之后，我前后习练多年，方才有百步穿杨之能。”
　　一旁的吴六仿佛有意活络气氛，便笑着说道：“虽说李十二的箭术了得，但相比他的剑术，那便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的剑术通达，此前游历各方，若有宵小觊觎，无不是三两下便轻而易举打发了。不过比起他的剑术，却又是他的文采更出众。当初苏相公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时候，李十二曾经前去拜谒，那时候就连苏相公也啧啧称奇，勉他好好向学。只可惜新任绵州赵使君竟是刻意留难，甚至连解试的机会都不给李十二！”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不知不觉拐到了这件令人激愤的事情上，等说完了方才感到几分悔意。他自己虽也是蜀中才子，可因为家世不显，一样是欲求解送而不可得，更不要说到长安一会天下才俊。于是，他歉意地对杜士仪拱了拱手，见友人仿佛专心致志地烤着大雁，他突然想起刚刚那驿丞刘十三轻而易举就被杜士仪逼退，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对了，还未请教这位杜郎君名讳？”
　　杜士仪也无意隐瞒两人，当即笑道：“京兆杜陵杜十九。”
　　此话一出，正忙活着烤大雁的李十二郎登时抬起了头，而吴六则是立刻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拍了拍脑袋道：“你就是新任成都令杜十九郎？果然……这天下姓杜又这般年轻，能够把那刘十三给直接轰跑的，又正好路过绵州的杜十九郎还能有谁？”
　　“原来你便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李十二郎此刻再也不看火堆上那只油脂四溢喷香扑鼻的烤大雁，盯着杜士仪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笑了起来，“从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天真的见着了，却不想也是饕餮食客，我这只烤大雁算是遇到知音人了！在下祖籍陇西，现居绵州，从前在家中排行十二，故而人称李十二郎，单名一个白字。”
　　他这话说完，就只见杜士仪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心里顿时好不诧异。他身边的吴六和始终侍立一侧的赤毕，也都看见了杜士仪那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一时异常纳闷。好在杜士仪如今名人见得多了，今次只是没往那上头去想，惊愕过后便赶紧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怪道我一见李十二郎就觉得气度风仪不凡，原来是苏尚书曾经提到过的天才英丽，下笔不休的蜀中奇才。”
　　弱冠往谒当时罢相的苏颋，便能得到那样的赞赏和评价，这一直都是李白心头最得意的事。然而，别的士子无论出身世家还是寒素，毕竟家世清白，求取解送抑或是参加制科都容易得很，甚至于世家大族子弟，只要在京城周游于权贵之中扬名，进而博取公荐就能在科场折桂，可单单出身这一点，就足以让他难以走旁人那条路。因而，杜士仪此刻沿用了苏颋当年的赞誉，顿时让他喜上眉梢，大起知己之感。
　　“咳……郎君，火上的大雁要烤焦了！”
　　赤毕这一声咳嗽和提醒，顿时让心头感觉奇异的杜士仪回过了神，而李白也当即扭头去看篝火，一时再顾不得说话，慌忙手忙脚乱地去翻动着这自己难得射到的猎物。反倒是吴六终于逮到了机会，热络而不失恭敬地说道：“杜郎君，我是剑州吴指南吴六郎，早就听说过杜郎君赫赫声名，不意想竟然能够在这里遇上。说来也巧，过几日我和李十二正好要往成都去，不知能否和杜郎君同行？”
　　“这何用问，既然同路，同行不是多个伴？只我明日就要启程，你们若是日程不便，到了成都再来找我也不妨！”
　　李白手中忙着烤制大雁，可杜士仪的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尽管他们都是尚未取得功名的白身，杜士仪却已经入仕三年有余，如今更是即将为成都一县父母，却依旧如此平易近人，他不禁更生好感，口中当即说道：“我孑然一身，吴六如今也不过客居此地，何时启程都无所谓。绵州到成都这一条路，我走过多次了，正好可为杜郎君向导！”
　　这边几人正说话间，那边厢房中，原本才小憩了片刻的王容因刚刚外头刘十三的嚷嚷，已经惊醒了。听到白姜禀报了事情始末，她不禁暗自称奇。杜士仪喜欢交朋友，当初在幽州时，据说一介城门守卒都受过他恩惠，由此可见一斑，如今这两个白身士子就更不用说了。这等交游的事她不便出场，此刻便让白姜去把自己行前通过父亲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蜀中情形的书卷找了出来，一面看，一面在心中思量父亲的各种提点和教诲。
　　毕竟，北方她从前还去过，巴蜀却还是第一次来，唯一了解的，也只有此地所产的那些茶叶而已。
　　正一边看一边思量，早已把外间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她突然嗅到了一股近在咫尺的鲜香，抬眼一看方才发现是白姜正捧着一盘东西站在面前。醒悟到这就是外头刚刚正在烤制的大雁，她便坐直了身体问道：“这是都已经烤熟了？须臾就这么久了？”
　　“娘子先是看书，再是发呆，这都已经快大半个时辰了。”白姜提醒了一声之后，又轻声说道，“杜郎君看来是真的很看重那两位，把他们请到了房中，又命人去向驿丞要酒。总而言之，看这架势也必然相谈尽欢，听说到时候还要一起上路。可若是如此，娘子岂不是要上马车了？这一路尽是山路，骑马还好，坐马车却不但气闷而且颠簸，又容易晕……”
　　“就你话多，杜郎又不曾说要我进马车躲避！”王容没好气地打断了白姜，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等一会儿他回来再问吧。若是他同意，不妨我先行一步到成都。绵州到成都已经很近了。我正好巡视一遍阿爷的那几家产业，再去玉真观主借给我的那处地方看看。否则真的一块抵达成都，那却是太扎眼了。”
　　倘若说王维那一手琵琶确实是妙手绝伦，那此刻和李白饮酒啖雁之后，这位即将豪取酒中谪仙人之名的年轻人仗着醉意，一时在狭小的地方舞起了剑，同样令人叹为观止。相比公孙大娘和裴旻都需要偌大的地方来展现那精绝的剑术，李白这会儿的醉剑却更显憨态可掬，然则那一汪寒光往往能够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窜将出来，想想若是实战之中的对手遇到这种情形，杜士仪就不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然而，驿站之中留客可以，留宿却是不能，于是等到日落时分，杜士仪和二人约好了明日启程时间，继而就把人送到了门口。还不等他往见王容，那驿丞刘十三便立时找了来，打躬作揖赔礼不断之后，他便满脸苦色地对杜士仪解释了起来。
　　“杜明府，真的不是我有意和这李十二郎作对，实在是前任彭驿丞太纵容他，朝廷驿站本就是有制度的，不许擅入！而且这李十二郎父亲从前便是从碎叶城回来的，听说不知道当年犯了什么事，因而连个本身名讳都不敢示人，乡人全都称其做李客。他生意固然做得不小，可终究不过一介商贾，后来一家人莫名其妙染疾去世，而且听说这李十二郎生母又是突厥人，他又是恃才傲物的性子，有人看不下去在赵使君面前捅出了这一点，他怎么能得乡贡解送？就算他诗作得再好，这制科也是要有人举荐的，他一样没戏……”
　　听刘十三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的话，杜士仪总算是明白了从未听到过李白应科举的缘由。相比其余名满天下的诗人，只有李白的身世始终暧昧不清，那所谓凉武昭王后裔，应该也只是托辞而已！


第397章 锦城风光冠蜀中
　　绵州到成都不过二百余里，因而，王容对自己提出要先行一步到成都，也免得两个新加入的同伴有所怀疑，同时也不用那么扎眼，杜士仪思量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可是，尽管王守一已经死透了，之前那件事仍然每每想起便令人心有余悸，因而他便索性把护卫从者之中分出了一半人，就连赤毕也给了王容。面对他这般执拗，王容起先始终不肯，最后拗不过时，她索性沉默以对，就是不肯答应。
　　“好啦，别和我争了！今日新结识的那两位全都是善骑射通剑术的，就是我自己，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在官道上对朝廷命官不利，而且还是在巴蜀这种素来太平的地界，你觉得这可能吗？总之我答应过两位贵主和你阿爷，就不会让你受半点损伤。否则，你也不用先走一步了。”
　　见实在是说不过杜士仪，王容只得罢休，想了想就开口说道：“那好，明日一早我早半个时辰启程。倒是那位李十二郎，白姜从驿卒那里听说了不少引人深思的消息。
　　他既然排行十二，家中本应该兄弟众多，结果白姜却听说，他父亲是从碎叶城一路徙居至此的，并非绵州本地人，据说最初风尘仆仆，甚至连随从都只有零零落落三两人，定居绵州之后一度经商，虽也有些婢妾在身前，却再无其他子女，去世时据说更是因病暴毙。因为是客户，所以绵州赵使君不肯让他参加解试，本地百姓虽有对他友善的，却也有如同刘十三这样对其敌视非常的。”
　　杜士仪会意地点了点头：“无妨，只是同行一程。此人和我同龄，即便从未应过科举，但言行举止疏阔大气，纵使有时冲动，但却是可交之人。至于绵州赵使君对人观感如何，我这个成都令又不属绵州管辖，却也和我无关，再者我明日也就启程了！”
　　这从长安到成都上任，倘若真的过一地就要拜访一地父母官，杜士仪就别走路了，所以他翌日清早从驿站动身的时候，自然也是静悄悄的。而李白和吴指南带着从人前来会合的时候，王容已经由赤毕等人护送早一步出发了。两人虽则也注意到杜士仪从者仿佛减少了很多，但这和他们无干，自然不会开口多问。
　　由绵州到万安，过了白马关后，便是汉州地界，一路有山有水，商旅往来不绝。而在路上，众人还遇到了今年益州解送的乡贡进士明经和其他各科学子赴长安参加岁举。尽管不过寥寥数十人，但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发现，李白对此固然面色如常，吴指南的脸上却流露出了几许难以掩饰的殷羡。等过了新都，眼看成都近在咫尺，在由一座石桥通过毗江时，杜士仪突然只听一旁的李白开口问了一句。
　　“杜郎君当年应京兆府解试时，闻听曾经被人半道截杀，最终闹到了京兆府，彻查下来，犯事的羽林卫军卒全数被诛，其中更有当初烧毁你祖宅的主谋，此事可是有的？”
　　此时此刻被人提到当年旧事，杜士仪忍不住想起自己不惜自残把事情闹大的决心，出神片刻方才点了点头：“确实有。”
　　“听说杜郎君那时候家道中落，却有那样的底气和魄力，实在让人敬服！那时候杜郎君既然是苦战得胜，却不曾把那些凶嫌全都杀了，是不是也是为了公堂上一决胜负，以免落人口实？”
　　“李十二郎倒是慧眼如炬。”杜士仪哪好说外间传扬的肖乐因旧愤烧毁了自己的老宅，还要劫杀他断绝后患，这并不是那场案子的真相，只能含含糊糊叹了一句，这时候，他却只听吴指南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
　　“李十二，你别打破沙锅问到底了，我知道要换成你，你必定先把人杀了再说！”
　　“本就是该死之人，我自忖若是易地相处，必然难以克制杀心。我这人从小就冲动意气，否则也不至于赵使君初来乍到我就去拜谒，结果他因人言给我冷脸看，我立时拂袖而去，结果便恶了他！别人对我出恶言，我可以忍，但若是对先父乃至于家人出言不敬，那却不可忍！”
　　说到这里，李白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了深深的痛楚，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官道两旁，笑着岔开话题道：“蜀中猕猴最多，甚至毫不畏人，据言前时曾经有一从剑州运送烧春到益州的车队，因为酒罐打破而被上百的猕猴围攻，最终酒尽而去。这猢狲竟是和人一样通灵好酒！”
　　杜士仪见李白不愿再提家世，自也不会去戳人伤疤。他今生今世是第一次进蜀，尽管此前也有过向导，但那怎么比得上李白和吴指南两个在蜀中土生土长，又精通诗赋文史才华横溢的才俊？一路上那些锦绣山水，两人都能说出无数掌故不说，而且吟诗答和简直是家常便饭。眼看路途所剩无几，吴指南突然扭头看了杜士仪一眼。
　　“对了，杜郎君真的是第一次来蜀中？一路上我看那些饭菜中花椒没少放，你却啖之如常，莫非也好这此味？”
　　“不但花椒，当初我还在烤大雁时放了野茴香和许多西域香料，杜郎君也一直都吃得津津有味。都说长安城没有吃不到的香料，果然如此！”
　　从未到过长安的李白竟是因为自己的口味发此感慨，杜士仪顿时哭笑不得。然而，等到其轻声对吴指南嘟囔他什么都好，就是酒量太差，他突然生出了把这位引荐给王翰的念头。想来这位酒中谪仙人和王翰那最好杯中之物的，兴许能够很谈得来。
　　可这时候，这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更在意田地里耕种是什么的田陌，突然出言问道：“李郎君带着的那些香料，是本地人种的，还是在西域胡商处买的？如果是本地种的，可知道何处出产么？”
　　见田陌突然故态复萌，杜士仪顿时哈哈大笑，对李白和吴指南解释道：“我这从者最好农事，所以我曾经让商团带着他远赴西域寻求良种和各种各样作物的种植之法。所以我此次下蜀中，就特意把他一块带了出来。巴蜀土地肥沃，兴许能够让他如鱼得水！”
　　一介看似寻常的昆仑奴却有这样的爱好，而身为主人的杜士仪也对其如此纵容，李白和吴指南不禁都啧啧称奇。随口问了两句之后，见田陌盯着自己用过的野茴香和另外几味西域香料锲而不舍地追问不停，李白恨不得赶紧躲开这小家伙远远的，而吴指南也不禁放声大笑，促狭地告诉田陌，这几味香料李白确实知道种植之法，果然就只见接下来一路上，田陌把人缠得够呛。
　　这区区二百余里，一行人走了四天，直到第五天晌午过后，方才抵达了益州成都县。尽管不能和长安洛阳这样繁华的两京古都相比，但成都亦是古城，古蜀国便建于此地，而自从汉时益州的州治从雒县移到这里之后，这座城池更加欣欣向荣，一直有世外桃源之称。偌大的城池四面开六座城门，进进出出商旅行人不绝。在东面的城门验看过所等候入城的时候，吴指南便抬头指着东门上的城楼，道这是隋末蜀王杨秀所修建的散花楼，对此赞不绝口，极力推荐杜士仪闲时来此登楼一游。
　　仿佛是生怕杜士仪不信，他甚至又笑着吟道：“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当初前年李十二到成都来拜谒苏尚书的时候，献的诗中，便有这一首《登锦城散花楼》，事后苏尚书立时兴致勃勃前往登楼，登高远眺，大叹不虚此行。杜郎君放心，我可不会诳你！”
　　杜士仪被吴指南这生怕自己不信的口气给逗乐了。因他比自己和李白看着都小，却时而老气横秋去劝李白别冲动，时而兴致勃勃替人扬名，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大却硬充成人的少年，他不禁更是为之莞尔。
　　这时候，东门守卒已经看完了那盖有众多大印的过所，其中一个老成的就引了一个年纪轻轻队正模样的青年过来。来人上下一端详杜士仪，立刻有些谨慎地问道：“不知道哪位是新来本县上任的杜明府？”
　　“是我。”
　　那队正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原本难以确定，此刻杜士仪出声一应，他再一细看，便觉得李白散漫，吴指南稚气，果然是杜士仪瞧着最像出仕已有数年，名满天下的京兆杜十九郎，慌忙行礼不迭，又自请护送去成都县廨。知道这也是别人的好意，杜士仪自不会拒绝，而等到过了城门置身于成都城中，他就发现，相比四四方方的长安和洛阳，成都的街道走向便没有那样笔直整齐了。
　　城内和两京一样，无故不得飞速驰马，众人也只是策马缓行，却只见四下里也是里坊宛然。得知成都城中的里坊足有一百二十余，比两京都多，更有茶市、扇市、药市等等专门的集市。尤其是两京之中不过刚刚开始推广的饮茶，在这里却已经司空见惯，尤其佛寺之中更是蔚为流行。杜士仪一面走一面听那队正口若悬河乱吹，一面饶有兴致地观赏这座和后世截然不同的巴蜀古城，一时就没怎么注意街头行人。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一声女子娇喝小心，下一刻，他就只见一个年方四五岁的小女孩扑通一声在马前四五步远摔了个正着。他慌忙勒马停下，以免踩着了人的时候，身旁引路的年轻队正已经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
　　“玉奴，没事吧？”


第398章 下马威
　　杜士仪见那年轻队正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了起来，这才看清了这摔在面前的小女孩。四五岁光景的她眉眼如画，姿容秀美，尤其那粉颊仿佛吹弹得破，此刻泫然欲涕，偏偏又硬生生止住的样子，看上去好不可怜。
　　等到旁边一个年长婢女慌忙上去从队正手中接过了人抱着，又蹲下身来仔仔细细查看，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讷讷连声叫着小娘子，却说不出其他话时，杜士仪也已经跳下了马，打量了这一丁点大的小丫头一会，他便沉着脸冲那婢女问道：“你是怎么侍奉的？怎么让这位小娘子突然冲到了马前？万一磕着碰着哪儿，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是婢子一时大意……”
　　“不怪满娘，不怪满娘……”名唤玉奴的小女孩却仿佛听明白了杜士仪正在责问自己的婢女，慌忙连连摇头，却是认认真真看着杜士仪说，“阿爷，阿爷派人来接玉奴……”
　　见对方伸出双手，竟好似希望自己抱她，杜士仪不禁愣在了当场。这时候，还是那队正更乖觉些，连忙再次过去把玉奴直接接了在手抱起，这才柔声说道：“玉奴认错人了，这是新任成都令杜明府，不是你阿爷派来接你的人……”
　　连哄带骗地对小丫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后，他方才对那年轻婢女道，“满娘，伯父让你在家带着玉奴，你倒好，把人带出家门不算，而且竟然还差点让她冲撞了杜明府，这万一出事你承担得起么？”
　　“是，婢子知道错了，只是小娘子午睡做了噩梦，一直哭闹要主人翁，婢子无法，只能悄悄把她带了出来，谁知道险些铸成大错……郎君恕罪，婢子知道错了。”
　　将这满娘训得低头不敢多言，队正方才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女孩转过身来，歉然对杜士仪躬了躬身道：“杜明府，这是我族妹玉奴，因她阿爷在蜀州为官，她却年纪小，故而一直都留在成都。今天不知怎的她居然误以为杜明府是她阿爷派来接的人，这才险些出了事故，还请……”
　　“冲撞这话就不要提了，只是万一伤了她，那我可是罪莫大焉。”杜士仪发觉玉奴那黑亮的眼睛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他不禁为之莞尔，索性向小丫头眨了眨眼。见其顿时圆瞪了眼睛，却又赶紧背转头去不敢再看自己，他顿时笑意更深了。
　　等到队正将玉奴交给了婢女窈娘抱着，却又嘱咐她们跟在自己这些人身边，他这才连忙又对杜士仪解释道：“玉奴家中就距离成都县廨不远，正好在同一个坊。还请杜明府见谅，我送了你一行到县廨之后，就立时送她们回家。她这偷偷跑出来，不知道家里人会怎么着急呢！”
　　杜士仪却不以为意，见那玉奴时不时回转头来看自己一眼，可一碰上目光，却又突然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那种典型小孩子捉迷藏似的思维煞是有趣。因而，他便笑着摇头道：“不必忙了，进了里坊之后你直接送她们回家就是，难不成里坊中的武侯还会不认识县廨？”
　　“那就多谢杜明府了！”队正也不再客气，指引杜士仪又前行不远进了坊门，等过了大十字街路口，他在一户门庭看上去朴实无华的民宅门口停了下来，继而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占地颇广的建筑，对杜士仪说道：“那就是成都县廨，恕我不送了。”
　　杜士仪见这队正从窈娘手中又接过了玉奴，随即砰砰砰地敲响了门，随着大门咿呀一开，探出来的一个脑袋对几人一瞧，当即发出了一声又惊又喜的嚷嚷：“小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啊，原来是钊郎君你把人送回来了，快进来，刚刚一时不见人，家里上下都快急得去报官了……”
　　本来只是瞧个热闹而驻足片刻，杜士仪正要就此从门前走过去，却不妨那玉奴突然冲着自己摆了摆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叫道：“谢谢叔叔。”
　　这突兀的一声顿时让杜士仪为之一愣。然而，对于这个年纪骤然上升到叔叔这个级别，他着实为之一愣。可面对小丫头那明澈的眼神，想了想便一本正经地说道：“下次若是思念你阿爷，不要再随便乱跑，可以到成都县廨找我送信去蜀州。”
　　杜士仪说完这话便笑着拨马往县廨的方向去了。这时候，队正见那开门的家人有些讶异地盯着过去的一行人，这才轻声解释道：“这是新任成都令杜明府一行人，刚刚玉奴在大街上，险些就冲撞了这位杜明府，幸好他根本没在意……不过，还真的是和传闻中一样年轻，似乎只比我大一丁点……”
　　而这么一桩突如其来的小事，杜士仪本并没有在意，可快要到成都县廨的时候，身后的李白却突然开了口，这竟是要就此告辞。想到对方和吴指南本是到成都游历，一无功名二无出身，此刻跟到县廨中去自有不便之处，他便笑着问了两人要投宿的旅舍，这才爽朗地说道：“等我履新之后，到时候你们尽管来县廨见我。若有其他事也尽管直说，一路相伴也是有缘，暂且就此别过！”
　　李白和吴指南笑着拱手告辞之后，等原路返回路过刚刚那处民居，吴指南方才突然开口说道：“刚刚那队正执意送来时，我还觉得他真会钻营，非得巴结奉承送到县廨，可后来发觉他为了自己险些走失的堂妹，竟是宁可丢下杜郎君先把人送回家，这才心有改观。对了，那玉奴小归小，却是美人坯子，不知道她父亲在蜀州当什么官，再说了，杜郎君这么名声赫赫的人，竟然还会去逗这么四五岁大的孩子！”
　　“杜十九郎果然是有意思的人。”李白眉头一挑，继而便轻轻舒了一口气，“能遇到他这样的人，也算是出蜀之前难得的缘分！好了吴六，废话少说，先去旅舍住下，等游完成都，我们就去峨眉山，然后舟行东下去渝州。到时候再顺着大江去江陵。你不是常说要仗剑游历天下，这次可是时候了！”
　　“啊，你不打算找杜十九郎举荐……”
　　“他在长安本是天子近臣，如今却远来巴蜀，境遇如何不问自知。他既然不以居官为傲，而是礼待我们，我们又何必去让他为难？绵州赵使君虽未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可终究是一州刺史，而杜十九郎只是成都县令，日后万一有打交道的时候，岂不是给人平添难处？”
　　“那也不去拜谒一下现任益州长史张使君？”
　　“听说谒见者几乎没有能见到那位张使君的。也难怪，他当初连杜十九郎都容不下，更何况你我。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我们一抒抱负之处？”
　　成都县廨上下早就知道杜士仪要来上任的消息。对于这位赫赫有名的新任明府，县中属官自然是心情各异。成都乃是次赤的幾县，除却县令这一县之宰之外，尚有县丞一人，主簿一人，县尉两人，书吏若干。
　　既然县尉远不如万年县那样足有六个，每人分掌一曹，这成都县廨的两个县尉就是一个司户尉，一个捕贼尉，一个管兵曹、刑曹、仓曹，一个管户曹、功曹、田曹，至于县丞和主簿，作为二把手和三把手，反而不怎么经管特别具体的事务。
　　此时此刻，当他们闻讯到前头来迎接杜士仪的时候，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面对这么个年轻的上司，仍然有人觉得心里不适应。而县丞于陵则最是油滑的人，一愣之后便打叠了一连串的恭维逢迎，又笑容可掬地当先请杜士仪入内。至于其他三人，也不可能总是这么愣着，须臾就回过神跟了进来，参见了上官之后便一一报名。
　　益州成都虽距离长安这座京城颇有些遥远，但因为素来清净富饶，因而到此当官的外地官员很不少。成都县廨这几个属官当中，只有县尉王铭来自洛阳，另一个县尉武志明则来自剑州，县丞于陵则是江南杭州人，主簿桂无咎是江南西道岳州人，加上杜士仪，五个人竟是几乎囊括天南地北。而等到分了主从之后，刚刚最最殷勤的于陵则便小心翼翼地说道：“明府既是新上任，不日也该去益州大都督府拜见一下张使君。”
　　司户尉王铭特意观察了一下杜士仪的表情，这才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便是半年前刚刚由幽州刺史任上，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张使君！”
　　不就是张嘉贞吗？
　　杜士仪哂然一笑，暗想这些家伙莫非还以为自己千里迢迢到成都上任，竟然会不知道这同在一座城内的另一座衙门里，还有自己的死对头张嘉贞？
　　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一职看似尊崇，但不比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还握有北部的兵权，向来是下台的宰相暂时过渡的职位，便如同此前的苏颋一样。看似李隆基对张嘉贞还是念有一定旧情，将其从冬季最冷的幽州迁到了四季气候适宜的益州，可幽州刺史还要用兵应对北边的外敌，可益州长史虽领剑南道支度营田、松、当、姚、巂州防御处置兵马经略使，可用兵却都是对戎蛮！总算张嘉贞还领着一个户部尚书兼判都督事，因而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出将入相的典型了。
　　当然，从宰相贬到一方封疆大吏，张嘉贞必然不会高兴就是！别说他此前入朝时还和张说当众打了一架，就是没有此事，只凭王皇后被废，王守一赐死，张嘉贞受牵连再次左迁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了，明日便去拜见张使君。”
　　见王铭仿佛因为自己的淡然若定而有些失望，其他三人则是面色如常，杜士仪便又笑着说道：“我初来乍到，一应还是按照从前旧例行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却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399章 仇人不见，今非昔比
　　和并州大都督府一样，益州大都督府的大都督之职素来都是皇族遥领，并不上任，因而长史便形同于大都督府的最高长官。兼且益州是剑南道的首府，位置异常重要，益州长史凌驾于诸州刺史之上，唯一缺少的也就是真正的管辖权。于是成都城内这座大都督府自营造以来年年修缮，百多年间前后经过四五次大修扩修，几乎占去了西城明俭坊将近一半的土地。而门前守卒林立，朱门铜环石狮子，看上去大有气势。
　　当杜士仪带着从者在门前一跃下马之际，却发现这么一座可称得上是益州乃至于剑南道最重要的官廨，眼下却是冷冷清清，很少有进出的属官和吏员，也不见别的官廨那样谒者如云。而看到他这位来客，门前一个守卒迎上前之后便施礼说道：“张使君吩咐，非公务不会外客，敢问这位郎君所来何为！”
　　“下官成都令杜士仪，上任伊始，前来拜会张使君。”
　　此话一出，门前几个守卒顿时全都看了过来。尽管杜士仪和张嘉贞之间的私人恩怨兴许并不为大众所知，可成都令换人的事，而且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杜三头，这成都地界上至富家大户，下至平民百姓，大多数人都听说了。
　　这会儿有人打量杜士仪形状，有人彼此窃窃私语，而那迎上前来的守卒却不禁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不是某不为明公通报，实在是张使君规矩大制度严，不喜欢下官拜谒，就连前时各州使君前来……”
　　杜士仪又不是真想见张嘉贞，只是不想落人口实，说是自己履新之际竟然不去拜见同在本地的上司。于是见那守卒吞吞吐吐不敢继续往下说，他便从善如流地说道：“既如此，我也不难为你了。到时候你只要对张使君从者禀报一声，说是我来过即可。你们职责所在，也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了顿时让几个守卒心中暖洋洋的。这来来往往的官员多，大人物也多，不颐指气使就不错了，哪能够得人和颜悦色慰问一声？于是，刚刚那迎候杜士仪的年轻守卒诚惶诚恐连道不敢，等送了杜士仪出去几步，他眼望着人上马带了随从离去，这才转身回到门前，却是满脸殷羡地对同伴说道：“杜明府一点儿也不倨傲，之前那些担心他初来乍到便急功近利的，简直是白操心！”
　　“谁知道呢……不过确实真和气。”
　　“只望张使君也知道我们辛苦就好。这大半年所有谒见者几乎全都挡驾，咱们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听说有人都说我们是益州大都督府的门神了。”
　　“你们在议论什么！”
　　几个守卒一时难以抑制众说纷纭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疾喝。回头见是张嘉贞身边的一个心腹从者张允，他们慌忙闭嘴再不敢言。可刚刚张允已经听到了这些人议论张嘉贞吩咐挡驾所有谒见者的事，此刻登时面色阴沉：“竟敢在背后非议张使君，尔等好大的胆子！”
　　尽管已经罢相左迁，但张嘉贞显然并没有被一贬到底。也正因为如此，他更痛恨被人轻视小瞧，于是，他对于那些到益州公干时来见自己的刺史一概都相当冷淡，而忖度其他谒见者不是求官求名，就是求关说人情，他更是完全不见，所以张允等从者自然明白主人的微妙心思。
　　此刻他这声色俱厉一喝，果然就有人受不得这逼问，结结巴巴地说道：“张大兄，真的不是我等贸然背后非议。是刚刚杜明府前来拜谒，因为张使君吩咐过非要紧公务来见的益州官员一概挡驾，所以我等就让他回去了……”
　　话还没说完，张允便急忙问道：“哪个杜明府？是新任成都令杜十九郎？”
　　“正是。”
　　这时候，张允顿时气得倒仰。自从罢相之后，张嘉贞就一直怏怏不乐，之前听说杜士仪从左拾遗出为成都令，还为此大笑了三声，显见心中痛快。如今杜士仪上任伊始来拜见上官，正好让张嘉贞一出心头之气，可谁曾想竟被这些愚蠢的家伙给把人赶走了！事到如今，难不成他还能去追了杜士仪回来？
　　“饭桶！”
　　撂下这句话之后，他就恼火地转身便走，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众人是个什么表情。等到见了张嘉贞，他小心翼翼提到了刚刚杜士仪前来拜见，结果却被挡驾的消息，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张嘉贞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多少怒气，而是淡淡地说：“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除非他杜十九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事求见，否则我却也犯不着在他面前抖上官的威风！”
　　王守一的死讯他是前一阵子就收到了，而就在今天，他得知了废后王氏郁郁而终的消息。一想到曾经与天子伉俪情深的王皇后就这么死于非命，而烜赫一时的国舅王守一不但赐死，家产更是被查抄出了不下百万贯，一时长安上下还有百姓拍手称快，他就心里堵得慌。
　　他和王守一的关系不是秘密，张说又是睚眦必报的人，焉知不会借此让他进一步被贬？想当初姚崇排挤张说时，用得可就是一贬再贬这一招，所幸张说比刘幽求韧性足，竟是挺住了！
　　张允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嘉贞的不安，忍不住开口叫道：“使君……”
　　“什么都不用说！”张嘉贞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背手说道，“我可不是那等遭挫之后便只会忧愤的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将，就算这一关难过，将来圣人迟早都还会记得我张嘉贞，我须不是那等无能之辈！年初回朝之际，我还捶得张说落荒而逃，这次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杜士仪当然不知道，张嘉贞没有居高临下见自己，最大的缘由便是因为这位旧日宰相生出了自危之心，根本顾不上他。
　　而他从益州大都督府好端端地回来了，由于从者都得了吩咐，并不隐瞒吃了个闭门羹之事，因而县廨上下的属官自是心情各异。既是初来乍到，已经吩咐了一切从旧例，杜士仪便表现得悠闲自在，去拜见张嘉贞不果的这天下午，他就命人执帖去了李白和吴指南投宿的旅舍，得知两人去了张仪楼，他便索性带人找了过去。
　　锦城名胜，东有散花楼，西有张仪楼，尽管杜士仪带的都是家中随从，没有到过蜀中的人，但随便拦一个路人一问，他便立时知道了，这所谓的张仪楼，便在成都西门。
　　相传此地乃是当年秦灭蜀国，而后张仪筑城时，用来定方位的地方，后来此地便建起了这座张仪楼作为西门城楼。因楼高百尺，因而又得名曰百尺楼。这座百尺张仪楼重檐飞字，巍峨壮丽，尽管邻近城门重地，但如今太平盛世，每日上午下午各有一个半时辰，容百姓登楼观赏。
　　说是百姓，但多数都是有闲情逸致的读书人。这会儿杜士仪带着两个从者一上去，就发现四下里最多的便是一身白衫的士子，此外便是三两衣着华丽的富商大贾，竟是借着这宝地谈生意的。他转了一小半，就找到了李白和吴指南，可见他们那边仿佛还有三四个人在，他就没有凑过去，而是到城楼四面转悠了一圈，极目远眺，却只见山水宛然入目，让人心旷神怡。
　　“这张仪楼西瞻蜿蜒岷山，观大江之水千里奔腾归来脚下，南俯二江迥涛东渐双流入于大海，北眺远岫林端绝域春色，东临少城街巷纷错百族肆居，可谓是成都第一楼，较之散花楼更胜何止一筹！届时若是宇文中丞到了成都，自然该由这西门而入！”
　　“一口一个宇文中丞，你只不过是寄籍成都，可不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这位宇文中丞一路括田括户，又是查讼案清田亩，到时候若是知道仁兄家中人口众多，却是从江淮远迁到此的衣冠户，却是从来不服赋役，那时候可就有得你好看了！”
　　杜士仪突然捕捉到了这有些针锋相对的一问一答，不由得眉头一挑。尽管他昨日方才上任，可县廨之中那几个属官，却是从未提到过宇文融即将抵达成都的消息！
　　如今宇文融身兼数个使职，驿游天下，劝农、覆囚、括田、括户、勾当租庸调地税、廉察天下百官，几乎就没什么管不着的，活脱脱一个口称天宪的钦差大臣。此时此刻，他沉思片刻，便对身边一个从者吩咐了几句。等到他又前行时，那从者便笑容可掬地向那两个说话的书生凑了过去。
　　然而，等到杜士仪一个圈子转下来，又看到了李白和吴指南时，却只见吴指南脸上涨得通红，竟是与人激烈争执了起来。听到刚刚和他们说话的几个士子左一个客户，右一个外乡人，讥刺反讽不断，其中赶人之意溢于言表，他顿时眉头大皱，当即大步走上前去。
　　“不意李十二郎也在此地，倒是赶巧了。”
　　吴指南知道李白不喜欢与人口舌相争，再加上刚刚对方出言不逊，他心中激愤，此刻已然争得面红耳赤。听到这话，他本能地循声望去，等认出是杜士仪，他一时大喜过望，连忙快步迎上前道：“杜郎君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刚刚上任，正当忙碌之时……”
　　“劝农劝桑，兴水利造舟桥，明礼法察学校……这些都是一县之主的职责。不过，新官上任固然千头万绪，可更重要的是先在成都城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也好瞧瞧这蜀郡名城是何等风土人情。”杜士仪见那几个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他方才微笑道，“却不想才刚登上这赫赫有名的千年古楼，便听到有人在张仪楼上相争，指摘什么外乡人和客户。”


第400章 李白引私访
　　所谓客户，便是相当于原籍本地的居民而言，指的是那些从外地迁入的人。这些人中有些是为了躲避原籍地那重得让人根本吃不消的租庸调；有些是因为做官抑或是经商之故，把家人从原籍地带了出来，久而久之就不再回原籍；也有些则是为了科举方便，把户籍从原本解送名额极少的州县，迁到了那些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试官公允解送登科率较高的州县。然而这样的情形，对本土居民来说，自然是不小的冲击。
　　杜士仪这一开口，再加上吴指南的称呼，几个士子彼此对视了一眼，便有人谨慎地上前拱了拱手道：“敢问可是新任成都令杜明府？”
　　“不错。”
　　几人登时面色一变。尽管杜士仪这个成都令，按理来说未必会去主持益州解试，而且他们之中已经有人的了举荐，打算进京去应制科。可无缘无故若是恶了本县新父母，这总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刚刚挤兑人最凶的那个士子见其他人不动声色地都远离了自己两步，他不禁欲哭无泪，快速思量过后方才把心一横道：“明公，学生并不是因为胸无雅量，这才指摘别人，实在是宇文中丞的新政，对于我等本地人实在太过不公！”
　　既然起了个头，他便索性加重了语气道：“这些客户本是逃了租庸调，这才从原籍到现在居所来的，可朝廷却蠲免他们好几年的赋税，又默许他们占了土地，若是还让他们和一直按期缴纳租庸调和地税户税的本地人一样应贡举，那岂不是让如今原籍在成都的人全数外迁到其他地方去？如此循环往复，岂不是情形越来越糟？”
　　见此人说到后来便露出了几许激昂之气，竟仿佛是豁出去了，杜士仪不禁又扫了一眼李白，却只见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抱手而立，直到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时方才淡淡地说道：“你也无需把刚刚纷争全都归结到客户这二字上。我此来成都，一不是为了明年解试，二不是为了投书谒权贵，不过打算好好逛一逛这座锦城而已，是你们自己非要搬出当年旧事来！至于口口声声指摘客户……呵呵，尔等不妨扪心自问，你们谁家里服过赋役？你们并非全都是本地人，蜀中冒衣冠户免赋役的，一直可是很不少。”
　　李白这话却一下子把刚刚那士子痛心疾首慷慨陈情的气氛，一下子全都给冲没了。见杜士仪若有所思蹙眉不语，几个士子顿时都流露出了几许狼狈之色。一时间，他们谁也无心在此多留，勉强又和杜士仪打了个招呼告辞便匆匆离去。这一拨人一走，杜士仪方才招手示意吴指南再靠近些来，却直截了当地问道：“刚刚到底怎么起的纷争？”
　　吴指南也没想到李白一句话就把人全都给吓跑了，那憋屈顿时变成了痛快。杜士仪一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还不是传言说，宇文中丞这回到成都来，还会给那些客户一项优待，那便是让客户子弟能够参加贡举。这原本只是传言，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相信了。因为几年前李十二到成都拜谒苏使君的时候，曾经颇有些名气，而且人都知道他不是本籍蜀中，故而就冷言冷语针对他。怪不得蜀郡这两年没什么真正的人才，全都是这等鼠辈排挤的！”
　　这就是意气之言了。杜士仪自然不会真信这话，可是，本地人和客户的冲突，由此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正踌躇之际，他只听身后一声郎君，却是刚刚派去打探的那个从者已经赶了回来，到他身侧站定之后，就原原本本地将宇文融已经到了利州的消息，以及一路上大刀阔斧劝农扶桑，继而又是清理刑狱，又是宽免客户，又是打击本地豪强……如是林林总总对他一禀报，他就更进一步明白了这些纷争由来。
　　“加上前时那一次，有劳杜郎君两次替我解围了！”李白拱了拱手，却是爽朗地笑道，“这些狗吠却不用放在心上，天妒英才，人更妒英才，若因为他们只言片语就心生郁结，那日子就不用过了！不过，杜郎君今日来，应不是真的赶巧吧？”
　　“是我令人去二位投宿的旅舍问过，却得知你们上了张仪楼来，我又是初到成都，所以就到这里来看看，结果给我撞上了这样的事。”杜士仪说着顿了一顿，思量片刻便开口说道，“我初来乍到，对成都风土人情全都不甚熟悉，若在县廨挑人为向导固然可以，可难保人只带我看好的，不让我看真实情形。不知你们近来可有空闲，若是可以，我想请你们再引我在成都县所辖各乡各村悄悄走一走。”
　　新官上任先微服私访，这在后世兴许不足为奇，可如今却鲜有官员甫一上任便先体察民情，因而李白和吴指南听了，都不禁为之一愣。后者深恨那些占尽便宜却还要排挤别人的本地富家大户，当即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而李白则是有些讶异地看着杜士仪，好半晌才哑然失笑道：“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不在话下！说起来，这成都城外不少地方虽不好走，不过却有锦绣山水，聊以补偿杜郎君新上任的辛苦了！”
　　杜士仪上任伊始拜见张嘉贞遇阻之后，竟是就这么施施然带着两个护卫，出成都城私访去了。一时间，县廨那几个有心较劲或是为难他的属官，便犹如蓄力一拳打在了丝绵团上，半点使不出力气，浑身空空荡荡异常难受。
　　而且，他们没提宇文融即将莅临成都县的事，杜士仪竟装作不知道，临走前甚至连吩咐一声如何迎候等等都没有！县令当了甩手大掌柜，他们可就苦坏了，连着两天不见杜士仪回来，却得知宇文融已经到了绵州，几个人一碰头，立时开始手忙脚乱地忙活一应事宜！
　　而杜士仪骑马在成都所辖各乡整整转了七天。即便如此，因为不少路途甚至骑马难行，他也只是走了极少部分并不算最偏远的村。李白和吴指南更留意的是沿路山水，而他毕竟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乔装路人向各村村正打听下来，这客户的数量尽管他还未看过县廨的卷宗，却足以让他大吃一惊。可李白这个客户之后以及吴指南这个蜀中本地人，对此却习以为常。
　　“巴蜀邻近西域，如今西域时常都有大大小小地战事，当年天后和中宗年间避祸出去西域的，这些年都陆陆续续回来，距离中原遥远，而又安定富庶的巴蜀，自然也就是首选。但成都附近的田地多数都是有主的，抛荒的田地很少，挑了这附近安居乐业的，商贾最多，其次便是种茶的茶农。因为茶树可在山地上种，不占平地，所以最初还剩着不少，如今这种小丘却也不多了。至于那些逃避租庸调地税户税出来的寻常流民，多数是给人佣工，抑或是为佃户，这就更数不胜数了。”
　　作为本地人的吴指南这么说，杜士仪便更加有了深刻的认识。一路走一路顺手做记录，因李白和吴指南只有一个小童随行，他也只两个护卫，看上去就仿佛是四处寻找好景致，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读书人，还曾有过人不长眼睛地试图劫道，结果杜士仪那两个护卫都没找到出手的机会，就被李白翻手刷刷几剑给打得落荒而逃。事后杜士仪还饶有兴致问过李白从何处学的剑，得知是梓州名士赵蕤，他不由得摩挲着下巴。
　　“东都裴将军剑法冠绝天下，不日应会丧服期满，日后李十二郎到东都一游时，不妨前去拜访一下！以你这天赋，裴将军衣钵可是后继有人了！”
　　天宫寺剑圣画圣草圣汇聚，秦王战鼓现世，留下一面三绝墙，此事两年之中已经传遍各地，然则如今再去天宫寺，草圣画圣留下的杰作宛然在墙，裴将军满堂势却再无缘得见。因而，杜士仪这一说，李白登时来了精神，再三追问过裴旻的居所后，他便大喜过望深深一揖：“我之所好，诗酒剑，唯此三者而已。若是真能求得裴旻将军授剑，那便是因为杜十九郎今日这一番话！”
　　“哈哈哈，等你日后剑法大成之际，我也很有兴致一观你的青莲剑歌呢！”
　　此刻杜士仪不过随口一言，但李白对他起的剑法之名大为赞叹，甚至在剑法大成之后，真的将其沿用到了现实之中，这就是后话了。
　　客户、村居、田亩、水利、舟桥……尤其是当杜士仪得知，在他前几任的一位庞县令，却是个颇为务实爱民的好官。本打算在成都以北的一处地方设池灌溉民田，结果他为人太刚正，得罪了上司，又为大户排挤，最终不了了之。而更前头还有人提出修缮此前已经荒废不堪的官渠，最终同样不了了之，他不免就在心中存下了一个念头。
　　当风尘仆仆的杜士仪回到成都县城之际，却已经是积攒了厚厚一卷手札。然而，他从西门张仪楼下进城，和李白吴指南先道了别，带了两个护卫沿着那条横贯东西的大街往县廨所在的通明坊行去时，却发现前方黄土垫道，百姓都围聚在道路两边，命人上前一打听，这才得知御史中丞宇文融已经到了成都城，刚刚进了通明坊。
　　短短三年许，从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一路升迁到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尤其是今年年初，从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升御史中丞，宇文融终于完成了仕途上寻常人绝对难以企及的巨大飞跃。随着官职芝麻开花节节高，在外巡查期间更是一言九鼎惯了，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威势和凌厉。此刻成都县廨从县丞主簿到县尉，在他面前便是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只当他再次问到杜士仪时，县尉王铭方才冷笑了一声。
　　“杜明府上任至今都已经八九天了，在县廨露头就只有最初一两天！他要是再不回来，我等也只能去益州大都督府禀明张使君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通禀声：“宇文中丞，杜明府回来了！”


第401章 相逢一笑道国策
　　甫一见到宇文融，杜士仪便觉察到这偌大的屋子里仿佛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僵硬气氛，心中快速一思量，便露出满脸讶色上前行礼道：“宇文中丞什么时候到的成都？恕我刚刚到任之后，便去了各村镇查探民情，竟是丝毫不知道中丞要来的消息！”
　　宇文融原本还恼怒杜士仪竟然偏偏在自己抵达成都的时候避而不见，此刻见杜士仪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他顿时心中一动，遂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扫了一眼那几个脸色不一的成都县廨属官，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初来乍到就去下头微服私访，没顾得上我来，这本也无可厚非，可我要来巴蜀巡视之事，是此前就已经定好的，虽说一路行程快，可没人提醒你一声，这倒是有些奇了。”
　　见素来连各州刺史都不放在眼里的宇文融，言谈之间竟显然偏袒杜士仪，县尉王铭顿时暗自咬牙，才说了一句杜明府走得急我们不及提醒，就骤然领受到了宇文融那无比凌厉的目光。
　　“来不及提醒？笑话，说一句话才只要多大的功夫，费多大的事！不要以为我长年累月在京城任官，就以为我不懂下头的诡谲伎俩！全都给我退下，我有事和杜明府商议！”
　　自从张嘉贞倒台之后，宇文融官职日渐显要，再加上大多数时候都要在外巡查括田括户和劝农事宜，因而在京城日子不多，和杜士仪的往来自然也并不扎眼，如大多数官职卑微的外官就完全不知情。因而，四个属官发现最初进县廨时还沉着脸的宇文融，此刻竟把气都撒在了他们头上，反倒对杜士仪好说话得很，几个人即便心里大为郁闷，可谁也不敢违逆宇文融这新晋的天子信臣，不得不忍气吞声地退了下去。
　　而他们一走，宇文融又直接屏退了左右从者，等到大门关上，他方才笑吟吟地对杜士仪说：“怎么，你这在京城博得拼命杜十九郎美誉的直臣，难道到了成都竟然连这几个属官都辖制不住？”
　　“有宇文兄虎威，当然得借一借。我上任次日去拜见张使君不果，第三天就离成都去往下头各村镇访查了，也没理会这些家伙的小心思，却没想到竟然险些错过了宇文兄到成都的日子。若非正巧赶回来，只怕就着实怠慢宇文兄你这位上官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定然不会这般无能。”
　　杜士仪出为外官的事，宇文融也曾经向李林甫打探过，而后又查证了一番，隐隐约约便猜测到了杜士仪离京的真正缘由，无非是生怕太子李嗣谦继续痴缠上来。而此前杜士仪因张说举荐在丽正书院修书一年有余，在他看来，更是张说的以退为进之计，目的是让杜士仪止步为一词臣。
　　尽管他祖父宇文节当年曾经官居尚书右丞，可因为和房遗爱友善，在那桩谋反案中受到牵连，一度流配桂州。也正因为如此，他的门资远远比不上其他官宦子弟，入仕以来的步子走得格外慢。而母家韦氏又在韦后之乱中受到波及，大不如前，所以他分外希望能够聚集一批能人贤士在身边，凭着这几年奠定的基础一举入主政事堂。所以，既然认定杜士仪是有能者，和如今的中书令张说仿佛也不怎么对付，他自然不吝表示善意。
　　“来来，给我说说，你这新官上任便下去访查，都查到些什么？”
　　杜士仪知道宇文融是行家，也就把自己当初在张仪楼上所听到的主客不和为引子，然后说起了自己在底下各村镇打探到的具体情况。
　　尽管大规模的括地括户已经结束，整个大唐上下总共搜罗出了八十万户隐户，这已经让李隆基喜出望外，但宇文融却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就犹如成都一个县城，当初上报的客户是一千二百余，可按照杜士仪在六个小村查访到的情况，每个村的隐户都有一二十不等，再加上更多不是以务农为生的，户籍不在这里的客户，至少绝不下两千户！
　　可宇文融并不打算盲目扩大战果，此刻皱了皱眉便开口说道：“这些且不必深究了，毕竟，如何让这些隐户就地安居，等蠲免赋税的年限过去之后，就能够向朝廷缴纳税赋，这才是重中之重。”
　　杜士仪心领神会，含笑点头道：“我也知道宇文兄必然不会贸然追查到底，所以我此次也并非只是为了清查隐户客户，更多的却是想看看他们和本土之人相处得如何，结果并不容乐观。本地人除非是蠲免课役的衣冠户，其他都要负担租庸调和地税户税，可这些客户却能够蠲免数年，两相一比较，安知本地以赋役为苦的，会不会就此出逃？赋役如此，贡举更甚……”
　　他这话还没说完，宇文融就斩钉截铁地说道：“赋役可免，贡举却绝不容混淆。若有寄籍的衣冠户也就罢了，否则除非缴纳赋税，这些客户子弟，不得参加州县贡举。”
　　杜士仪还没提到具体的例子，就得到了宇文融的如此回复，他顿时暗叹一声，心想怪不得李白一直等到天宝方才真正名扬天下，走上仕途更是波折重重，这客户两个字顶在头上，果然让有才者难以进入仕途。
　　只宇文融如今执行的是国策，此人又极其难以说服，他便略过这一点，又继续说道：“至于因为开荒而取水，乃至于争水争田界争宅基地，主客之间的纷争已经愈演愈烈，所以，我这一任的重心怕就得放在此前在括田括户中上了籍册的客户如何真正安居，到时候如何缴纳赋税，如何与居人能够相安无事上。”
　　“好，好，你能够有这般认识，我果然没错看你！”
　　见杜士仪果然并不是为了指摘自己此前的策略有失，而正在想着如何施政解决问题，宇文融这才高兴了起来。他霍然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这才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杜士仪，笑容满面地说道：“对了，我也送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和张嘉贞同处一座成都城，想必你心里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他的好日子到头了，之前陛下赐死了王守一，张说趁机给张嘉贞又上了一回眼药，因而这会儿，去益州大都督府传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他这益州长史是做不成了，接下来便是贬台州刺史，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兴许他就得死在那儿了！”
　　和张嘉贞同处一城，确实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因而李隆基既然肯把人挪窝，杜士仪当然再高兴不过了。只是想想张嘉贞一度风光到在政事堂中一言九鼎，源乾曜被压制得几乎出不了声，如今却落魄到这个地步，他心里难免生出了世态炎凉之感。然而，相比替张嘉贞的遭遇叹息，他还有更想做的事，踌躇片刻便试探道：“那不知道新任益州长史是谁？”
　　“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
　　宇文融立时换上了满脸正色，一字一句地说：“是张说的心腹，此前任过尚书右丞，刑部尚书，又出任过三回刺史的范承明。虽则河内范氏并没有出过多少高官显贵，但张说自称河东张氏，可也并非什么正支嫡脉，而范家好歹还出过一个天后年间的宰相范履冰，这范承明便是其从子，算是范家如今官阶最高的人了。张说对我芥蒂防范很深，此人既然出任益州长史，极可能要在主客上头做文章，你自己有数就是。”
　　杜士仪请出为县令，心中也思量过切切实实做些实事，倒并不惧有人压制。此刻既然宇文融预先对他提了个醒，他就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宇文兄提醒。他若是公允明正最好，若是不能，我却也不会轻易退让！”
　　“好好，这蜀中有强项令如你，我就放心了！”宇文融哈哈大笑，竟仿佛杜士仪不是小小的成都县令，而是兼着益州长史一般。
　　等到晚间在县廨设下接风宴时，宇文融却又因为宴席上酒菜过奢，板着脸责备了两句，虽则谢罪的是杜士仪，可原本备办这一切的县丞于陵则却甚感面上无光。
　　而当宇文融又把随侍自己巡查的几个判官请了进来同席，他们见杜士仪和其中一人一相见，便又惊又喜地行礼互相问候，话里话外极其熟络。等到从两人的言谈之中得知，那个挂了监察御史衔的郭判官，竟然是杜士仪当年任万年尉的同僚，人还是杜士仪举荐给宇文融的，他们登时后悔不迭。
　　照此看，杜士仪岂不是和宇文融关系极其不一般？
　　而宇文融请了这些判官入座之后，便指着郭荃对杜士仪笑道：“此次我奉旨又出任廉察使，一路行色匆匆，而因为圣人要封禅之故，我不日就要赶回洛阳去。郭荃此次要留下来巡查剑南道，他既然是你的旧同僚，你可得多多照应他一些！”
　　杜士仪登时心中一动，见郭荃立时对自己含笑点头，他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一顿饭觥筹交错，他和宇文融以及郭荃等判官固然是吃得尽兴，就可怜下头四位忝陪末座的属官难受之极，一个个不但要面上陪着笑脸，还得时常应付宇文融那缠枪夹棒的问题。
　　用宇文融的话来说，杜士仪初来乍到，这成都县的人事物事，不问你们还能问谁？


第402章 主客之争，分化之道
　　尽管杜士仪和张嘉贞之间可说是有着解不开的仇怨，但张嘉贞罢相之后已经有将近两年，而他到成都之后也没见着对方的面，如今张嘉贞再遭重创，他自然不会像此前对待河南尹王怡那样相送一程，然后说些风凉话讽刺一二。不但是他，据他事后得知，张嘉贞在接到圣命之后，立时三刻交割完一切事务动身启程，半点都没有耽搁，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更不用提有人为他送行了。
　　而宇文融也没有在成都城内逗留太久，须臾就启程继续其作为廉察使的职责。他所提到的范承明既然还未到任，这益州大都督府内虽还有司马在，却也不会插手来管杜士仪的事。视察过成都县学，查看过生员簿册之后，杜士仪便接到了成都四家最有名大户拜见的帖子。除此之外，那些中等乃至于再次一等家族主人拜会的帖子更是积攒了厚厚一摞。
　　益州又名蜀郡，虽则富庶，但因为偏居西南，却并没有什么极其有名的郡望世家，哪怕是世居本地已久的家族，也不免为了抬高身世，硬是把本家扯到那些赫赫有名的世家大姓上。这一天，杜士仪有意把四大家的拜会全都集中在了一起，却只见这四位家主几乎一块抵达。
　　一个自称是清河崔氏旁支，兴许知道他的妹妹嫁进了清河崔氏，一上来就套近乎，口气恭敬中带着热络；一个自称是赵郡李氏的分支，声称家中藏有曾经于高宗年间为相的族叔李敬玄的亲笔真迹；至于另两位便显得低调许多，一者姓罗，一者姓吴，倒是没有攀龙附凤，只是谦虚地陈情说自家百多年来都在蜀中繁衍生息。
　　杜士仪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看他们抢着和自己寒暄抑或陈情，直到人渐渐告一段落，他方才温和地说道：“我释褐至今，不过三年有余，先为万年尉，再为左拾遗，出为外官是第一次。巴蜀素来富庶，虽不比关中天府之国，却也是物产丰饶之地。然而，我上任伊始曾经亲身往各村访查，所见之处田地固然众多，然则灌溉水利却多半老朽，更有甚者为取水纷争。我观成都城北之地，临近毗江，一则可蓄水以便旱时用，一则可修此前的官渠，取水供邻近千余顷农田，而县廨查阅旧档，此前数任县令也有不少曾有此议，听说便为各位不是拖延，就是搪塞过去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作为在成都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甚至无需四大家，只要一两家合力，就足可让新来的县令无计可施，但杜士仪此前名声太大，后台也更硬，他们不得不小心对待。此时听杜士仪说起围堰引渠，蓄水设池的事，四个年纪不一却都颇有城府的家主对视了一眼，自称清河崔氏旁支的崔老翁崔澹便干笑了一声。
　　“明公，老朽僭越，代各位解释一二。不是我等不愿意助明公兴修水利造福乡邻，也让自个儿有些好处，实在是我们心里吞不下这口气！这些年从各地迁过来落户的外乡人越来越多，四处占地围垦不说，而且还时常为了争水，和咱们本地人争斗，甚至于还硬是毁了田界，说我们世代耕种的地是他们新开垦出来的荒地！为了这个，别说纷争，每年就连官司也不少……”
　　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这话怕是言过其实吧？要知道，他们所垦田地全都在籍外，不上籍册，就是告官也必然是他们输，再者他们人少，本地人多，正要相争起来，也是他们吃亏才是。”
　　见杜士仪竟然敏锐地识破了自己的苦情戏，崔澹的脸上有些尴尬，但很快就干咳道：“明公慧眼如炬，不过，这些兴修水利的好事，他们一毛不拔，结果却受惠最大，我们岂不是又出钱又给自己找麻烦？而宇文中丞的新政，更是还蠲免了这些潜逃流民的赋役，这对我们安分守己的本地居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族中已经有小一辈的焦躁按捺不住了，说这简直岂有此理！”
　　崔澹这一起头，其他三人自也是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这些外乡人当年在饥荒之时涌入巴蜀，造成当地人多少难处的；有说城中游荡闲汉，多数都是这些客户的……甚至还有人提到那些假借衣冠户为名，兼并本地人永业田口分田，又不缴纳赋税，又可寄籍贡举，以至于本地士子义愤填膺的。说到最后，四个人更是连番叫苦，杜士仪冷眼旁观，不禁心中暗自冷笑。
　　宇文融的括户，是将逃户隐户客户都检括出来，重新造籍册；而括田，也主要括的是这些人户所开垦出来不在朝廷籍册上的田亩。但对于真正那些兼并无数的大地主，却并未清查他们的田亩。所以说，客户得利，不过只是蠲免几年赋税，而这些本地大户得利，却是从之前到现在，甚至还要绵延到将来！
　　所以，等到众人这一番表演再次告一段落，他方才笑吟吟地说道：“此次宇文中丞过境成都，我曾当面请教过他，衣冠户寄籍贡举暂且不提，但客户除非服赋役，其子弟不许应贡举。所以，田土水源之争之外，于各位子弟息息相关的贡举之事，诸位不用操心。而且……”
　　见自己这突然用而且二字转折，果然是引来了众人全神贯注留心，他便淡淡地说道：“尽管如今每年岁举，各乡由解试拔擢的名额越来越多，但圣人以及朝堂诸位相公之意，却仍是觉得国子监以及诸州府县学解送，方才为正道。虽则我当年连取解头状头制头，可为万年尉之后，最重视，也仍是县学。如今我既然主政成都，便要把渐渐式微的县学好好振兴起来。我明日便会去见益州刺史王使君，请将从明年起，成都县试解送蜀郡州试的名额，留出一半给县学。”
　　李隆基这个天子是一直力主整治学校，甚至曾经有将各州解送名额全部留给州学县学，而长安洛阳则是直接由国子监解送的打算。然而，两京国子监也就算了，各地的州学县学良莠不齐，有些根本就是名存实亡，再加上行卷公卿谋求荐举已经成为了一项风尚，屡禁而不止。而杜士仪此番言下之意，不但是说要大力整治县学，而且更是暗示，他可以作为蜀郡才子的引荐者！
　　如今进士科虽则难取，可明经却还是取中率不错的！
　　崔澹虽年纪一大把，刚刚又冲杀在前，可眼下却又是第一个怦然心动的。原因很简单，蜀郡崔家前些年还出过两个县尉，一个岭南县的县令，可任期届满过后还得回吏部候选，这一候，一个等了十五年后郁郁而终，另两个至今还在京城苦等，此外就再也没有入仕当官的人了！而且每每出仕，都是从流外起步，再这么下去，崔家迟早会退变成二流。于是，他眼神闪烁了一阵子，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县学所延者，如何甄选？”
　　“自然是我命题，或试歌赋，或试策论。但使才高，无论年高年低，一概可入学。每月初一十五，我会亲自临学讲课考较。”
　　此话一出，崔澹想起自家唯一读书还算精进的长孙，便眯起眼睛咬了咬牙道：“明公既然有如此远见，围堰引渠之事，我崔家愿附骥尾！”
　　崔澹只被杜士仪抛出的这个诱饵一激，这就立刻伸脖子咬钩，其他三家顿时恼火之极。然而，四大家本就是各有各的利益，说不上同进同退，三位家主也只能装作没听明白杜士仪的意思。等捱到告辞的时候，三人一从那闲适的二堂中出来，便对崔澹冷眼相对。
　　可在六只眼睛的恼怒瞪视下，崔澹却脸皮甚厚，一点都不以为意地拱了拱手道：“各位也不用看老朽，我家长孙粗通经史，诗赋也都还不错，倘若真的能侥幸拜入杜明府门下，将来必然能够振兴崔氏。杜明府所言水利本就是造福乡邻的事，出几个钱老朽还能够承受得起！再说了，杜明府和崔家是姻亲，我忝为清河崔氏旁支，自也该和主家一条心。”
　　见这滑胥的老头儿说完这话便乐呵呵地自顾自走了，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关系甚好的罗家家主和吴家家主便看向了李家家主李天络。后者冷笑一声道：“这崔翁是想家里出个官人想疯了！我们三家却不比他家渐渐破落得只剩下钱，不必急在一时。”
　　一路往外走时，他便低声说道：“要知道，新任益州长史即将上任，据我所知，是河内范使君，和长安张相国相交莫逆……”
　　然而，故意卖弄消息灵通的李天络到县廨大门口时，却和两个年轻人撞了个正着。其中一个年纪轻轻面上还有些稚气，而另一个却身材昂藏面色傲气，甚至看见他们时，那稚气少年对他们一行三人含笑点头，另外那个昂藏青年却只是稍稍一扬下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面对这幅情形，李天络不禁面沉如水，其余两位家主也都是心中一沉。
　　成都四境客户之中，大多数是穷困且没根基的，但也有从外地迁来的衣冠户，这其中便有一户是杨氏。虽则杨家之主杨玄琰出自河中杨氏，严格算起来只是大名鼎鼎弘农杨氏分支上谷杨氏的分支，隔得关系已经很远了，而且在成都置办田土不过千余亩，只是不容小觑而已。可那个昂藏年轻人的家族就不一样了。
　　那一家虽非寄籍蜀郡，而是东北面的阆州，也并非极其显赫的名门世家，但却家财万贯，在蜀郡四境占有田地不下万亩，蓄养的家奴和佃户众多！固然没有世家之名，却有豪强之实！


第403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见过蜀郡这四大家的主人后，居然真的能够让崔澹当场表态，杜士仪也没料到能够有这么顺利的进展。更让他意外的是，前头一拨客人才刚走，后头却又有一拨客人求见。来者自称是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之侄杨銛，为了从妹的事前来道谢，至于另外一人，则是自称渔阳鲜于向。
　　听到这两个名字，杜士仪忍不住先定了定神思忖了好一会儿，确定前头那两个杨姓名字自己真的没听错，他这才吩咐把人带来。当这一前一后两人踏进了二堂时，正值从者刚刚进来把用过的越窑瓷盏都收拾了下去，他冷眼旁观，就只见那恬淡些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那些白瓷茶盏，而另一个身材昂藏的则是目不斜视。到了近前行礼相见之后，他少不得含笑抬手吩咐了一声坐。
　　“在下杨銛，伯父是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本该早就前来拜见明公的，却因为我前几日不曾去往伯父家中，直至昨日方才得知，五妹玉奴竟是险些惊了明公车马，所幸明公非但不怪罪，反而还令人送了她回去。”杨銛说到这里，又诚恳地拱手为礼道，“伯父家中只有四女，因玉奴下头的八娘还在襁褓，一直对她倍加宠爱，也惯得她实在淘气。若是那时候有冲撞无礼之处，我代她向明公赔礼了！”
　　见杨銛再次赔礼致歉，杜士仪终于确定，此杨便是彼杨，自己见过的那小女孩玉奴，按照年纪和这小名，恐怕十有八九就是日后将名留青史的那位杨贵妃！即便已经见惯了各种名人，可一想到那便是赫赫有名的四大美人之一，现如今却还是小萝莉，他仍旧不禁失神片刻，脸上还不能表露出异色。
　　等到再听得杨銛解说伯父杨玄琰和前任成都令郑法陵是好友，因为和益州相邻的蜀州西南接青城山，西南西北有不少蛮夷部落，所以不放心把家眷接到任上，把人都留在了成都县廨左近，便于照应云云，他便干咳一声道：“护犊之心人皆有之，既然知道杨参军家眷便在县廨之侧，今后我定然也让人多加调护。至于令妹玉奴，不过几岁的孩子，些许小事就用不着致歉了。只是……”
　　杨銛本还觉得杜士仪如此好说话，心中松了一口气想要拐入正题，可不曾想杜士仪话到末了还有转折，他登时心中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明公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自然谈不上。”杜士仪见杨銛不过十六七岁光景，形容还有些稚气，却偏偏要老气横秋和自己周旋，不禁为之莞尔，遂正色道，“只不过既然是令伯父的掌上明珠，看护还需得更加倍仔细一些。蜀郡纵使繁华富庶，可难免仍有作奸犯科之辈，似那一日她央了婢女帮忙偷跑出去，万一遇到图谋不轨的人怎么办？我看令妹虽小，却聪慧异常，却不要因为小小疏失使她一生受害。”
　　“谨遵明公吩咐，此事我回头便立刻嘱托伯父家中婢仆！”杨銛听到杜士仪竟是吩咐这个，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却也不免心中感激，起身深深一躬应诺之后，他再次落座之后，见杜士仪在打量自己下首坐着的鲜于仲通，便赶紧解释说道，“鲜于兄原籍渔阳郡，随父任官后最初寓居阆州，这两年常在成都住，故而与我相识。得知我要前来拜见明公致谢，他因慕明公声名风采，便一同前来拜见。”
　　“在下鲜于向，字仲通，拜见明公！”
　　杜士仪见此人生得昂藏英朗，眉宇间与其说是英气，还不如透着一股傲气，倒是有些好奇此人来拜见自己的缘由。可是，鲜于仲通在起身行过礼后，坐下之后，却立时三刻收敛了傲气，而显得异常恭敬：“鲜于氏乃是箕子之后，原本世居渔阳郡，但中原几多变迁，上千年来也渐渐流散各地。我随父亲迁居蜀地之后，只觉得此地气候适宜田土肥沃，因而这些年也添置了不少田地，虽只是寄籍，将来却不打算叶落归根了。”
　　这便是委婉表示，鲜于氏准备真正在蜀中落籍。对于这样的陈情，原本只以为鲜于仲通跟着杨銛前来见自己，是为了自荐抑或其他原因的杜士仪，立刻不复起初的轻松。刚刚那四个老狐狸固然不容易打交道，眼前这个看似倨傲实则细密的年轻人，同样非同等闲。
　　因而，尽管他还是刚刚待客那般有些随意的坐姿，口中问出来的话却不再像起初那样漫不经心：“鲜于氏寄籍的应该是阆州？”
　　“是，阆州四面环山，又有江水绕城而过，要说自然是得天独厚。可鲜于氏寄居的新政县，却并非田土丰广之地。再加上益州成都之名冠甲蜀中，所以鲜于氏光是在这益州蜀郡一地，这些年就办下了上万亩良田。”
　　尽管如今的租庸调是按照丁口户等来算，但等闲大户最忌讳的就是搬出家中底细，鲜于仲通却这样高调，别说杜士仪，就连与他见过数面后却不过情，不得不答应带他走这一趟的杨銛也不禁为之侧目。
　　而面对杜士仪那若有所思的目光，他便坦然说道：“鲜于氏虽豪富，然则一直为成都四大家排斥，就如同四境客户，和本地人时常有这般那般矛盾，朝廷稍有动静便流散各方，飘零无居所并无区别。我得知明公和宇文中丞相交甚好，故而今日贸然请见，只希望朝廷既然对客户多有蠲免，那对籍外田土征税时，也请对居人和客户一视同仁！”
　　杜士仪这才算是明白了鲜于仲通今天前来的真正缘由。就如同成都四大家这样的本土豪强不忿客户免税，所以对于境内的那些公共事业建设全无热心一样，如鲜于仲通这样寄籍蜀中的衣冠户，在此前宇文融主持的扩地行动中，却不像本地豪强那样都能及时躲过。客户的赋役是蠲免不错，但括田之后上册田亩的户税和地税却逃不掉，而其所言那万多亩良田，恐怕不少已经上了籍册，已经不得不受征税了。于是，他在思量了好一阵子之后，最终又问了一句。
　　“此前成都一地所括的客户有一千二百余户，所籍外田我如果记得没错，应该只有……四五千亩？”
　　杨銛这时候方才终于意识到鲜于仲通啰啰嗦嗦说这么一大堆，竟是为了说明这些，他一时也立刻提起了精神：“明公，这四五千亩中，多是客户籍田，可那些本地的豪强大家，隐匿田地何止这些！”
　　刚刚是本地豪族指摘客户，现在鲜于仲通和杨銛两个寄籍的衣冠户，却又指摘本地豪族，杜士仪一一细细听着，却并没有立时表态。
　　等到不痛不痒地说了自己一定会细查后，送了两人到二堂门口，望着这两人联袂离去的身影，他再一次感到，宇文融那看似立竿见影的括田括户行动背后，实则是朝廷抑或者说天子李隆基急于见效益的热炭团心思。而如今天下升平，即便均田制已经日渐瓦解，可要说赋税进项并没有少到入不敷出，既然如此还急着要用钱……
　　他猛地想到了即将开始的封禅泰山，再想到李隆基当初驾临丽正书院时，频频说到武功之外同样重视文治，如今文治倒是能够见到进展颇快的大唐六典，可武功却说不上多出色，而且都是针对叛胡的反击，只怕没法满足想要主动出击求边功的李隆基！
　　而倘若打仗，那就是要钱！
　　而宇文融给复五年，也就是蠲免赋役五年的宽限政策，在现有举大唐上下一下子括出八十万户客户的情况下，极可能五年之后，出现巨大的反弹！也就是说，五年之后，那些需要重新再登记户籍的客户，为了逃避赋役，十有八九便会再次出逃！
　　“原来是矛盾日烈，怪不得主客纷至沓来，彼此指责不休……”
　　杜士仪思来想去，便起身去了已经收拾好的书斋，却是一落座就先叫来了田陌。嘱他后头菜园全都交给他去侍弄之后，他却又补充了一句：“蜀茶颇为出名，如今马上就要天寒地冻，种不了什么东西了，你不妨去打听打听附近那些茶园的情形。”
　　“是，郎君！”
　　坐下又翻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各色县廨簿册，杜士仪不得不承认，相比在万年尉任上只处理一曹事务，以及在门下省右拾遗任上只要处理下达的制书，作为一县之主，要应对的方方面面问题千头万绪，果然是不在其位决计不能体会的。一时烦躁，他便索性站起身，到一旁架子上解开皮囊拿出了里头那一具保养极好的琵琶，左手拢弦，右手轻轻抚上了下头的琴弦。
　　尽管张旭的那一具琵琶他早已借花献佛献给了李隆基，但如今这一具紫檀为背板的同样音色颇佳，轻拢慢捻之中，一曲《春江花月夜》在手下婉转流出，直到他最终用一声长音结束了全曲时，外间方才传来了轻轻的叩门，紧跟着就是赤毕的声音。
　　“郎君，某回来了。”
　　杜士仪连忙唤了一声进来。下一刻，赤毕就推门进屋，又反手掩了门，行过礼后便笑着说道：“刚刚在门外听郎君难得有兴致听琵琶，就没有立时打扰。玉曜娘子已经安置好了，她住在东城昌化坊，那里清净，王家又有一家琉璃坊在那儿，也有人可供差遣。玉曜娘子让我告诉郎君，成都四大家之一的李家，正在和一些客户争地，所涉超过山地八百亩，恐怕不日就要告上衙门，还请郎君有所准备。”
　　果然还是王容消息灵通！他亲自到成都四境走了一圈，又已经见过了李天络，都尚未听到这风声，她却已经知道了！


第404章 强项令
　　租庸调制在大唐建国之初被称为善政，是因为每户每年只要交纳粟二石为租，绢二丈绵三两为调，服役二十日为庸。然而，这是以每丁在成丁之日起授田百亩这样的均田制为基础的，却与财产多寡无关。随着均田制的败坏，百姓成丁时几乎无田可授，而租庸调却依旧收取，更雪上加霜的是，在租庸调之外收取的尚有地税和户税，而逃役者则是借着纳资课免役的机会，大肆舞弊，以至于天下逃户渐多。
　　但各州县的官吏为了避免逃户日多而受责，往往隐瞒不报，而照旧以从前的数额征收租庸调和户税地税，把逃人的份额均摊到其余丁口身上，以至于不断逼迫更多的人出逃，最终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也是宇文融提出的括田括户，深得天子之心的最大原因。
　　所以，成都四大家并不是真的反感客户，他们全都是在成都四境拥田上万亩的豪强，大量客户人口的涌入，给他们带来了更多低廉的佃户，数不尽的佣工，反而那些随着上任官员迁过来的衣冠户方才是他们真正提防警惕的对象。此外，就是那些所营田地已经有了相当规模，而且所值不菲引得他们觊觎的客户。
　　于是，在数日前和其他三家家主联袂拜见过了杜士仪，出来却遇见了杨銛和鲜于仲通两人后，李天络立时授意家中人，将一道状纸送去了成都县廨，却是状告本县新登籍客户彭海、孙年、周甲等十三家，占去了自家山地八百亩。
　　状纸到了县廨，县丞于陵则有心看笑话，立时装病不出。而同样进士出身的县尉王铭亦是耿耿于怀被宇文融那般折辱，借着崴了脚躲清静，而主簿桂无咎和县尉武志明就算真想避开这难题，却已经来不及了。
　　总不成杜士仪新官上任尚不到半个月，所有属官就一起撂挑子？
　　于是，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听候杜士仪分派，又是调取之前括户时搜录出来的逃户名册，又是去翻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田亩籍册，忙了个脚不沾地。
　　当这么一件案子在成都街头巷尾一时热议了许久之后，成都县廨门口便张贴出了一张布告。布告的意思却是直白简单，中心意思只有一个——杜明府告四境百姓，蜀郡李氏与客户若干争地之案，三日后于所争田亩东草亭开审，有意者届时可到场旁听。
　　“不在县廨审案子？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去看热闹！”
　　“这有什么新鲜的。听说杜明府当初在长安当官的时候，曾经审过蓝田县主家奴欺压百姓的案子，那会儿也是遴选人去旁听的。”
　　“咦？大兄这消息如此灵通？最终结果如何？”
　　“嘿，那些欺压良善的豪奴全都被整治得灰头土脸，听说就连蓝田县主也遭了申斥！后来长安不是还有人逆谋作乱吗？听说陛下派过去的钦差抓了好多人，结果也是杜明府出面安抚，最终只杀了首恶，其他人大多得了宽免。杜明府可是心地良善的好官！”
　　而同样感到措手不及的还有李天络。杜士仪他固然只打过一次交道，可此人名声在外，他怎么也不至于寄希望于对方会偏袒自己，更何况他又不是临阵倒戈的崔澹，根本还不曾应允过对方兴修水利的提议。倘若不是听说那些穷泥腿子得知本县新县令是大名鼎鼎的杜十九郎，有心联合在一起上衙门告状，他才不会先下手为强。再者，若不能趁着杜士仪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再拖下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来人，吩咐下去，给我看住那几个泥腿子，尤其不能让他们接近县廨，闹出什么幺蛾子！”
　　“家翁放心，县廨重地，哪里是他们能靠近的？不说别的，杜明府新官上任，县廨中或看热闹或不服的大有人在，否则也不会于少府和王少府这么凑巧，一块儿病了。”
　　听到从者这有意讨巧的回答，李天络不禁微笑了起来。杜士仪在京城长安固然名声赫赫，但下有家族助益，上有源乾曜宋璟这样的宰相高官帮衬，故而方才有那样的声势，如今到成都却是人生地不熟，倘若还想一味如从前那般强项，他可不是全无准备的人！任你强项，也得趴着！
　　想到这里，他便吩咐道：“你去吴家和罗家送帖子，就说我请他们有要事相商！”
　　这边厢李天络差人去请吴家和罗家的家主，却有意撂下了崔澹，可那边厢被人丢在一侧的崔澹却也不是没脑子的。那天旗帜鲜明地表态之后，眼见得这桩案子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他打点了好几天后，这一天便又带着嫡长孙崔颌到县廨求见。
　　让他大为欣喜振奋的是，杜士仪并没有在此前那二堂见他，引路的从者竟是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斋前。静候片刻进门之际，他快速瞟了一眼屋内陈设，却只见和前任县令郑法陵在时完全不同了。
　　那会儿的书斋是样样考究什么都精细，透出了一股世家子弟的豪奢，可眼下却是简朴无华，就连杜士仪案头的笔筒笔架，也全都是竹制，四面卷缸也都是不见任何花纹的白瓷，乍一看去素净得不像话。此时此刻，不但他看得有些出神，他身后的崔颌也大为好奇讶异。
　　即便县廨并非私宅，可自家书斋里头也挂着好几幅祖父搜罗来的名家字画，陈设更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杜士仪分明富贵双全，为何竟反其道而行之？
　　杜士仪不说，他们自然谁也不敢多问，行礼落座之后，崔澹便赔笑说道：“杜明府此前所言围堰引渠之事，老朽回去之后又思量了好几日，实在是惭愧从前的鼠目寸光。如此功在千秋的好事，老朽在这成都之内也算有头有脸，怎能落于人后？老朽决定纳资一千贯！”
　　“崔翁果然古道热肠！既如此，我替成都县所辖百姓，谢过你这急公好义！”杜士仪听到崔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千贯，不禁为之莞尔。一千贯便是一百万钱，已经算得上很不少了。而崔澹带着长孙前来，其用意也昭然若揭，他微微颔首后便端详着这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因笑道，“这便是令长孙？”
　　“是。他自幼读书，不但用功，天资也不错，如今经史粗通，诗赋亦尚可，我平日往各处见人，多数都会带着他，也想长长见识。”
　　这简直是胡诌了，他什么时候老是跟着祖父出来见客？
　　崔颌简直哭笑不得，可在祖父回过头来看他时那严厉目光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带着几许郁闷说道：“小子固然粗通经史，尤其是春秋三传最为熟稔，诗赋二者之中，试赋也不甚精到。”
　　见长孙竟没有说出求指点这最要紧的话来，崔澹顿时为之大急。可就在他恼得无以复加时，却只听杜士仪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便问出了一个让他提心吊胆的问题来：“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此出自春秋何书，何年？”
　　崔颌不假思索地答道：“出自传十八，桓公十八年。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由是辛伯有如此之谏。”
　　尽管杜士仪这次只是简单的考记忆，但自己随口一问崔颌就能立时答上来，所言春秋三传最为熟稔显然不止是说说而已。因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随机抽了另外五六条，见崔颌大多都是张口就答，唯有一条出自犄角旮旯的沉思了一会儿，最终也还答了上来。
　　他一时兴起，索性又考了《尚书》和《礼记》之中的经义求解，最后便抚掌赞道：“好，果然如你所言对春秋三传最为熟稔，不过这已经不算粗通经史，而是颇通经史了！至于诗赋，眼下我也不考了。崔翁有长孙好学上进若此，不可小觑！”
　　能把几十万字的春秋三传都背下来，当初崔俭玄也是接连丧了祖母和父亲之后发愤图强方才能够如此，这崔颌怎能不是好学之人？
　　长孙被杜士仪如此称赞，崔澹一时兴奋得满脸放光，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还是崔颌本人更把持得住，只是恭恭敬敬躬身连道不敢。而等到他再试探长孙是否能入县学之事，让他更加如释重负的是，杜士仪竟是一口答允了下来。
　　“以他如此资质，届时自然在优选之列。”
　　崔澹今日前来，本待想倘若杜士仪难以打动，就在那捐资一千贯之外，再把李天络的消息卖个几条出去，可谁曾想杜士仪竟好似真的对自己的孙儿起了爱才之心。
　　如此一来，他想到那三家的家主近些日子频频碰头，只撇开自己，索性把他们卖得更彻底一些，小心翼翼把出门时得知李天络请了罗家吴家二家家主的事给说了，他方才满脸殷勤地继续说道：“李天络所告的这八百亩田，不瞒明公说，我是最清楚底细的，这根本不是李家的地……”
　　在一旁看着祖父对杜士仪仔仔细细解说了事情原委，崔颌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了四壁书架上的那些书。那些在成都不过才推行了一两年的线装书，这里一部一部有很多，反而卷缸只有两个，而书架上本该堆得高高的卷轴，却也很少见，果然如此传闻一般，那线装书就是这位杜十九郎率先推行的。就当他走神走到九霄云外的时候，他突然听到祖父呼了一声大郎。
　　“大郎，该告辞了！”嗔怒地瞪了一眼竟然走神的长孙，崔澹便连忙起身告辞。可等到出了县廨，他便立刻收回了那张板起的面孔，笑得脸上皱纹仿佛都抚平了，“真没想到，杜明府竟然会亲自考较了你这许久，还赞你好学上进！你好好读书，将来若能进士及第，崔家门楣也不至于如眼下这般黯淡！”


第405章 金屋藏娇，辞君游天下
　　成都东城的昌化坊，在成都凡一百二十余坊中，只能算是极不起眼的一个。坊中只有一座小小的女冠观，而无半座佛寺，而女冠观又没有多少供奉香火，因而善男信女来来往往极少，再加上又没有集市和那些热闹的店铺，除却少许住家之外，闲人很少，外乡人就更不用提了。走在其中，时常可见那些苔痕处处的石墙，黑瓦青砖的小宅院，找不到一座朱白相间的大户宅邸。
　　因而，当杜士仪跟着赤毕来到一座不起眼的门头前，在赤毕的指引下，他才看到了一旁木牌上那毫不起眼的玉真观三个字，忍不住轻叹道：“这竟然是连个牌匾都没有？”
　　“这本就是女冠修道的地方，自然是清净为主。”
　　赤毕干咳了一声，想起自己送王容来时，恰是和杜士仪同样光景，便现学现卖，把王容的话又拿出来复述了一遍，“两京女冠是因为有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在前，故而高调招摇，贵女竞相以入道为时尚，而其他州县的女冠入道，却往往是困于家境，抑或是本就另有所图，常有名为女冠，实为暗娼的。这处道观中的几位女冠却是真真正正的出世者，所以也不指望外间香火，自然低调得很。”
　　“她还真会选地方！不过，这里竟然也叫玉真观……”
　　杜士仪哑然失笑，暗想王容难不成是遁入道门遁出了偏好来，难得离开了长安，却也不打算换上俗家装扮和寻常女郎一样进出。可等到白姜迎了他进去，他渐行深入之后，方才发现这看似小小的道观竟然别有洞天。尤其是当跟着白姜低头弯腰拨开藤蔓，进了一处几乎很难发现的小门，他方才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就在这毫无富贵气息的小道观最深处，恰是一座小桥流水飞檐重楼的精巧园林。
　　“可是被外头骗过了？赤毕送到外头就回去了，只知道一重奥妙，必定不晓得里头还有这般花巧。据说，这是当年蜀王杨秀私藏的好地方，转手了好几位主人之后，大约这些主人都是大富大贵，又都对这园林情有独钟，因而竟始终秘而不宣。这是别人送给玉真观主的，玉真观主一次都没来住过，此次便借给了我，倒是我先见识了这般腹中有乾坤的巧妙。”
　　除下道装为君容的王容显得格外俏丽，樱桃衫子杏红裙，再加上因为天冷，而在外头披的那件鸭卵青色长身氅袄，犹如新月的眉间敷了金黄色的花钿，越发衬托得双眸熠熠闪亮，那张素颜亦是光彩照人。迎上前来的她见杜士仪收回了打量四周景致建筑的目光，径直看向了自己，那目光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艳，特意换上了这一身的她暗叹这一番装扮没有白费，继而便更上前了两步。
　　“杜郎觉得这儿如何？”
　　“看着这种曲径通幽别有洞天的设计，我最先想到的却是金屋藏娇四个字。”杜士仪耸了耸肩，随即促狭地笑道，“却不知道当初营造这儿的蜀王杨秀，是不是王妃河东狮吼太过厉害，才让他特意安排了这样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别业来！”
　　王容不禁嗔道：“好好的金屋藏娇，本是汉武讨好姑母馆陶公主的动听之语，结果日久天长，到你们男人口中就成了那等下流意思。不过，金屋藏娇置外宅妇的男人固然可恶，可总比那种倚靠发妻岳家时花言巧语，待用不着时，便一脚踹开翻脸不认人的负心薄幸男人强！”
　　她话一出口，方才陡然之间意识到，这话不但适用于汉武帝刘彻，同样适用于当今天子李隆基。尽管她对王皇后和王家人并没有一分一毫的好感，他们落马还有杜士仪的推波助澜之力，但不得不说，若不是李隆基对发妻以及岳家的厌倦和冷落不信任，废后这等事原本是难如登天。
　　而见王容沉默了下来，杜士仪哪里不知道是刚刚这话题勾起的，立刻岔开话题道：“你之前让赤毕捎话的那桩案子，如今已经告到了成都县廨。我仔细看过一应案卷，又命人打探下来，山地应是那些客户所有，确凿无疑。李家能做的，无非是买通人证，可他们就以为我如此容易糊弄？”
　　王容果然被杜士仪这话转移了注意力，蹙了蹙眉后便摇了摇头：“应不止是如此。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总难以一锤定音，这些本地豪强固然自视极高，而且利欲熏心，也不至于真的什么物证都没有就敢告这一桩。杜郎当知道，这世上造假二字，对于真正有钱有权又有势的，并不是难题。”
　　对于巴蜀，对于成都，杜士仪也就是入蜀这段日子后方才真正开始了解，此前从书上看到的，别人那里打听到的，都无异于纸上谈兵。即便有李白和吴指南带他转过一圈，又有杨銛和鲜于仲通联袂拜见给他讲述了主客之争，再有崔澹带着长孙送上门来，但他在这片陌生的地方并没有真正信得过的帮手，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此时此刻，杜士仪不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我可不能小看了他们。”
　　“而且，李家在成都四境拥田不下两万亩，为何偏偏要看中这八百亩山地，不但不惜声名，而且不怕扛上你这个出名的强项令也要打官司？不知杜郎是否知道，那山地种的是茶树，经过十几年的精心培育，如今出产不可小觑……”
　　听着王容犹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对自己娓娓道来其中始末原委，尤其是茶园之利，临到末了，杜士仪不禁陷入了沉思。而王容没有打断他的思绪，而是打了个手势，等白姜送了茶具上来，她便捋起袖子专心致志地烹茶。直到那风炉上的茶壶发出了兹兹的响声，她才听到对面的杜士仪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那一夜萤火之中，你亲自红袖烹茶，我可是好久不曾品尝过你的手艺了。”
　　“我也唯有一杯清茶待君，只有你不爱那些作料，偏爱这一口涩茶。”王容一边说一边低头撇沫，等到一道道繁复的工序下来，杜士仪面前总算是多了一盏茶汤，她方才举杯说道，“不爱这茶汤的人兴许很难想象，如今一斤茶已可价值一匹帛，而那些入口清甘回味无穷的好茶，更是束帛难求。所以，这茶园之利，这些年来难以想象，也许李家如此急切便是因为这个。而且历来争地争产，最是旷日持久，而若要显出你的本事，最好快刀斩乱麻。”
　　“我知道。其实，我别的不怕，最怕到时候闹得不可收拾。当时王怡治权楚璧狱时，你不曾看见满城人心躁动成了什么样子，朱雀门前跪门陈情，公堂之外割耳诉冤。民有冤不能伸，有苦不能诉时，往往会用最激烈的手段。也只有那些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为富不仁之辈，方才会自私自利，毫不动容！”
　　王容见杜士仪面色很不好看，说的又是当年在长安的经历，有心想安慰他，却又知道此刻言语着实无力，只能在他一口喝干了茶汤之后，又亲手给他又斟满了。等到他又是一杯下肚，面色仿佛平静了一些，她斟酌了片刻，方才提醒道：“杜郎，我知道你做事素来谋定而后动，定然不会轻易落人彀中，但此次千万做好万全的准备。益州长史范使君固然尚未上任，可安知不会一路微服悄然而来，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你这却提醒了我！”
　　杜士仪立时点了点头，可继而便一拍大腿笑道，“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却也想到一个人。别人有帮手，我却也不是无人可为助力！”
　　在王容那里灌了一肚子茶汤之外，杜士仪自然还得了更大的收获——除却这些提醒，却还有她亲手为自己绘制的成都城坊图。那一百二十余坊中所住的要紧人物、佛寺道观、官廨别业一应俱全，那蝇头大小的八分书赏心悦目，更让他欣悦的却还是这份心意。因而，当他在成都县廨门前下马时，竟是没注意到旁里斜冲出来的两骑人。
　　“杜明府！”
　　见是吴指南和李白，杜士仪不禁有些意外，而让他更意外的，却还是吴指南说的话。
　　“我和李十二郎就要南下去峨眉山了，到时候会顺流而下去渝州，恐怕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回成都，故而来向你道个别。”
　　李白也笑着拱了拱手：“行前我听说李家诉客户的状子已经递到了县廨，虽说素不相识，可我知道，只凭杜明府刚正，必定会给那些客户一个公道。能够在此次启程周游天下之前遇上杜明府，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日启程，来日有机会再行拜谒！”
　　杜士仪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好借口留人，更何况，眼前这个爽朗仗义的青年只有出蜀方才能名动天下，成就一代诗仙瑰丽无匹冠绝古今的风格，当即点点头道：“身为父母官，自当为民做主，这案子我自会尽力。你们既然要动身周游天下，我也不说别的，一路珍重，寻常程仪我也不送了！”
　　侧头对旁边的赤毕吩咐了一声，等他呈递了一份东西过来，杜士仪接了在手便策马上前，含笑冲两人又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帖子，别的人我不敢说，上清司马宗主，嵩山悬练峰草堂卢师，京师宋开府，东都源相国，还有丽正书院贺学士等等这些于我有师友之谊的，兴许会为二位一开方便之门。”
　　杜士仪所言，既有名闻天下的文人雅士，也有朝堂上首屈一指的高官，因而李白接过那打磨光滑入手沉甸甸的竹制名帖，出神片刻便爽朗地笑道：“好，如此好意，却之不恭，我收下了，多谢厚谊！”


第406章 见利忘义非君子
　　成都城北十八里，在大唐建国之初，本是一个有二三十户人家群居的张家村。可蜀中太平富庶，久而久之二三十户就变成了一百多户，兼且又有客户随迁而入，虽则附近并没有富余的平地，可几座山丘上却是可以种茶的，渐渐便有十余客户在这里种起了茶树，规模最初也不算最大，但随着饮茶的习惯在成都诸佛寺之中蔚为盛行，渐渐竟传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两京之地，近几年茶叶越来越好卖，让他们大为振奋。
　　于是，为首的周、孙、彭三家，不但把各自的亲族姻亲都接了过来一同侍弄茶园，而且把没有土地的浮户也招揽了不少作为佣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因为三家人都颇会做人，对于邻近的张家村村民也都颇为慷慨。除却农忙时帮手之外，助钱买耕牛，借钱延医求药，乃至于为村中请人教习识字，两边一直相安无事。于是，李家出面争地之初，张家村受惠的村民也说过公道话。奈何李家根深蒂固手眼通天，家奴却又如狼似虎，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谁都没想到，李家不但强占了茶园，随后竟又是把这些客户告上了官府！可当李家人挨家挨户送来了两三贯四五贯不等的钱，又往村正那儿直接威逼利诱，又是对众人一再鼓吹朝廷新政对居人不利，对客户偏袒，他们不知不觉就动了心。
　　案子开审这一天恰是寒风凛冽，但草亭前头早就挤满了一二百人围观。看到一行二三十人簇拥着当中七八骑人从小道缓行过来，人群立时微微骚动了起来。好在县廨早就派出了皂隶差役弹压，现场只是乱了一小会儿就恢复了秩序。当发现为首的年轻人身穿绿色官袍，风仪翩翩时，立刻就有人彼此窃窃私语了起来。
　　“少府们都是青色官袍，这必然是杜明府了！”
　　“这位明公真真好年轻！”
　　“我家孙儿也才这般大……真是比不得哟！”
　　杜士仪当初在万年县就曾经准人旁听，可那会儿进来的人有限，又是在县廨之中，容易弹压，这会儿却是在露天，差役皂隶们一个个压力山大。好在杜士仪特意把赤毕等几个从者拨来引导，他们只要听人分派行事，眼见得杜士仪在草亭上居中的位子上盘膝趺坐，看上去闲适自如，他们不知不觉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竟如同寻常百姓一般，伸长脖子想看看今日究竟是何等戏码。
　　“请李天络。”
　　李天络早就来了，向心腹家奴确定过张家村村正以及自己重金买通的人都来了，而其他村民也都捞了自家好处，他便怡然不惧地应声上前。尽管未有官身，但李家是衣冠户，即便他父亲入仕之后，也不过是当过一任商丘县尉，一任江南西道小县的县令，全都不是那些要紧地方，总共加在一块就当了八年的官，其余三十年都在候选，如今也已经过世，可总不能等同于寻常庶民，所以他在杜士仪面前只是深深一揖便直起腰来。
　　相形之下，那彭海、孙年、周甲等十三家客户的当家男人就没有那般幸运了。他们都是寻常庶民，背井离乡到成都安居，多则十几年，少则只有两三年。多年的劳作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犹如刀刻一般的深深皱纹，当见到李天络时，尽管大多数人都露出了刻骨铭心的仇恨，甚至有人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但在为首的年纪已经足有五十余岁的彭海带领下，众人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参差不齐地双膝跪下向杜士仪磕了个头。
　　“明公，李家告的实属无稽，这山地是我们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种上茶树的，实属冤枉……”
　　“住口！”不等彭海陈情，李天络便倏然转身怒喝道，“你们还敢抵赖？想当初这地就是李家所有，借给尔等只不过是怜惜你们背井离乡，又老的老小的小没法给人当佣工，故而连收租都只是象征性的，以求让你们有个安身之地，谁知道你们竟然忘恩负义！眼看茶园出产渐增，竟然想要把我李家的田地霸占成自己的产业！”
　　说到这里，李天络便向四周围拱了拱手，沉声说道：“我所言是真是假，这张家村村正可以作证，上上下下的村民亦可以做个见证！”
　　杜士仪顺着李天络的目光，看向了那个中年村正。似乎是发现自己成了目光焦点，那村正横移两步出了人群，这才低下头说道：“禀报明公，李翁所言……句句属实，这山地早年并非无主，其实是……其实是李家的。”
　　几乎是一瞬间，跪在彭海身后的一个年轻后生终于陡然跳了起来：“你……你胡说八道！张大疤，你拍拍你的良心，当初是谁对我们说这山地无主，兼且抛荒无用，随便我们开垦自用的？是谁拿着我们凑出来的份子钱去买了耕牛，这才算是周顾了村里上下那么多地的？又是谁媳妇待产的时候来找我们求救，我家阿娘亲自去把孩子接生下来的？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喝骂声嘶力竭，听在人耳中竟是仿佛受伤野兽的哀鸣。那被人直呼张大疤的村正在这后生凌厉的目光下一步步后退，只觉喉头噎得慌，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而，最初吓了一跳的李天络却立刻为之醒悟。知道这会儿自己要是被人吓退，那保不准杜士仪会出什么幺蛾子，他当即厉喝道：“休得放肆，这是公堂，还轮不着你咆哮！各位张家村乡邻，他既然想要你们说公道话，你们不妨都站出来说说，这八百亩山地究竟怎么回事！”
　　李天络用阴冷的目光盯着人群中那些拿钱最多的家伙。果然，禁不住他的威压，终于有人畏畏缩缩站了出来，却是低声下气地说：“这山地是李家的……”
　　有这么一个人起头，其他自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出来帮李家陈情作证。尽管那后生已然满脸悲愤，可终究客户们都知道这时节不是硬顶能有用的，纷纷去拖了他回来，又对其摇了摇头。
　　尽管今天来的张家村村民占了一多半还多，足有上百人，出来替李家说话的也不过十余人，可其他的全都保持了缄默，竟没有一人帮他们说一句好话。因而，当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时，想到这么多年的毗邻相处便换来了这等回报，众人顿时悲从心来。
　　“这山地不是李家的，这山地是彭阿伯他们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清亮声音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出声的是一个年方十岁许的垂髫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却半点不怵，昂首说道：“我看到李家人拿了钱来挨家挨户给人送去，让大家伙作证说山地是李家的！”
　　此言一出，就犹如在热锅上浇下了一盆滚油。李天络固然对人怒目以视，人群中却也有人喝骂这垂髫童子胡言乱语，更有人上前来想把人拉拽走。然而就在这时候，草亭中一直都只是默然倾听原告被告陈情的杜士仪，却突然出声说道：“来人，将这童子带到我面前来！”
　　那拉拽童子的人听到这话，一时进退两难。等看到杜士仪身侧侍立的一个魁梧从者大步到了面前，他赶紧松开手溜回了人群。而那垂髫童子跟着赤毕来到了杜士仪面前时，很恭敬地跪下行过礼后，就站起了身，却还大胆地往杜士仪脸上瞅了两眼。面对这么个胆大的小子，杜士仪不禁莞尔，遂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说你看到李家人拿了钱送给张家村的人，具体内情如何？”
　　李天络此刻简直被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给气疯了，想都不想便恼火地喝道：“这小儿才多大，杜明府怎能听他胡言乱语！”
　　“我虽年纪小，却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垂髫童子朗声反驳了一句，却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李天络被自己气得紫涨了面皮，认认真真地举手对杜士仪一揖。
　　“杜明府，小子父母都是张家村居人，因当年彭阿伯他们中间一位识字的先生在村中教导，这些年认识了不少字，也草草读过《论语》。虽然不甚明白那些大道理，可小子却记得，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彭阿伯他们和村人毗邻而居十几载，帮村里人的忙不能用钱来衡量，而且受了他们的恩惠，如今却帮别人诋毁他们，这不是君子所为！”
　　这番话听得杜士仪大为激赏，当即抚掌大笑。他固然是还做了不少准备，但这些都及不上一个垂髫童子的直言来得让人心情舒畅。那么多受人恩惠的村民，竟然还及不上一个孩子来得明白事理！
　　而仿佛是因为这童子的言语终于使人有所触动，人群中突然有人也站出来说道：“明公明鉴，李家的家奴是让人拿来了三贯钱，我家妇人不知高低收下了。这山地不是李家的，原本就是无主的地！”
　　“李家也给我家送了两贯钱……回头我就给明公送来，这山地确实是彭大兄他们千辛万苦开垦养护出来的！”
　　“我作证！听说村正张大疤收了李家人二十贯钱！”
　　面对这众说纷纭的指摘，李天络一时面上青筋毕露，最终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东西：“我就知道这些客户必定会买通刁民，因而早就拿来了最关键的证物！这是八百亩山地的地契！”


第407章 夺人田产，其罪非小！
　　地契！
　　这两个字不但让彭海等人一时面若死灰，也在四周村民中间引起了一片哗然。
　　不论是帮李家说话的也好，帮这些客户说话的也好，心中全都明白，这些山地原本根本就是无主之地，说不上谁家的。但彭海等人十几年辛辛苦苦将这山头开垦出来中上了茶树，又好容易熬到了如今茶叶日渐为佛寺僧人和达官显贵所喜爱，这所有权论理该是他们这些客户的。可李天络竟然能够弄到地契，这岂不是说只要李家愿意，就能把自家看中的地划归己有？于是，四周顿时呈现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哦，原来李翁竟然还有地契。”杜士仪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地说道，“还请李翁将地契拿来让我过目。”
　　众目睽睽之下，尽管刚刚已经觉察到杜士仪分明在偏袒这些客户，但李天络自恃有地契作为凭证，因而丝毫无惧，大步上了前来把地契呈了上来。杜士仪接过之后先扫了一眼那看似陈旧的纸张，又仔细审核了其中内容，这才抬起头说：“看来没错，这是先天二年时定下的，这八百亩山地的地契。”
　　刚刚那小童一直就侍立在杜士仪身侧未曾退下，此刻登时瞠目结舌。而更加悲愤欲绝的，却是刚刚本以为扳回少许局面的彭海等十三人。
　　起头那个最最冲动的后生已经被人死死按住，而年纪最大的彭海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膝行两步上前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公在上，我等虽是背井离乡到蜀中的客户，可这十几年来，自忖从不曾惹是生非，更不用说伤天害理！几个月前，李家曾经找过我们，想要低价买去茶园，倘若这真的是他们的地，他们何必要多此一举？”
　　不等李天络辩驳，他便大声说道：“此事确实只有我们各家人可以作证，不足采信，可李家有这样的证据，缘何不早拿出来？分明就是他们心虚，知道这地契有假……”
　　李天络登时怒急：“老汉，你不要血口喷人！”
　　“抬头三尺有神明，你自己清楚！”彭海头也不回冷笑一声，原本拢在双袖中的手突然一翻，竟是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四周围无数倒吸凉气声和惊呼声中，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惨然一笑道，“这些山地是我们十几家五六十号人十几年的心血，我今日愿意以死陈情，证此地属我等十三家客户所有，若有少许虚言，让我这一死，立时堕入九幽地狱不得超生！”
　　“彭阿伯！”
　　“大叔！”
　　“大叔不要，家里阿婶还在等着你！”
　　在这乱哄哄的阻止声中，就只见一个人影倏然间窜到了彭海面前，抓住他那粗壮的手臂一扭一拍，就只见那匕首叮的一声落了地。紧跟着，那人便松开了手，弯下腰捡起了那把匕首后，这才后退到了杜士仪身侧，双手呈上了东西。
　　直到这时候，众人方才看清楚，这动作迅疾无伦的便是杜士仪身边的那个魁梧从者。而李天络在深深的震惊之后回过神，立刻大声嚷嚷道：“明公，这老汉分明是以死相胁，居心叵测……”
　　“我有眼睛，亦有心，自然分辨得出谁人居心纯良，谁人居心叵测！”
　　杜士仪处理过的案子中，曾经有远大于今日这八百亩山地的，那些含冤苦主的悲鸣他并非第一次听到，更曾经亲耳见到过别人割耳鸣冤，因而，他既是敢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审理这桩案子，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赞赏地向一边的赤毕点了点头，这才站起了身来，轻轻用手指弹了弹手中的那一卷地契。
　　“我朝建国之初，就定下了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但并未清查隋时甚至更前朝时就为私人占有的田亩。所以，要说地契，除了官府所给的永业田和口分田，以及前朝甚至更前朝所有的私田地契，至于其余地契，如果垦荒，必在官府有备案。如果没有，那就应是买卖地契，抑或是抵押地契。
　　所以我想问一句，李家所有的这八百亩山地，既然是写的先天二年签发，如果是垦荒，成都县廨的垦荒记录，我近来已经封存了。那是买卖得来，还是抵押得来？买卖和抵押的契书在哪里？出卖或者抵押的原主是谁？”
　　李天络原以为杜士仪在万年尉任上尚不足一年，而且也只是署理过很短时间的户曹，对这些田亩事必然不甚了然，可不曾想杜士仪竟然比前任成都县令郑法陵更加了解这些猫腻关节，直接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他一瞬间面色突变，随即就很不自然地干笑道：“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我也一时记不清……”
　　“哦？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彭海等十三家客户，就是十四年前陆陆续续迁入蜀中，然后占了这片山地种茶的，李家田亩才刚到手便借租给了他们？李翁倒还真的是急公好义的人啊。”
　　说到这里，见李天络面色越发一阵青一阵白，杜士仪突然冷笑道：“八百亩山地借租给他们时，契书在何处？每年取租几何？经管此事的家人是谁？来往之时可还有其他人证？只凭这一张轻飘飘的地契就要夺人田产，未免想得太过轻易了一些！”
　　杜士仪连夺人田产四个字都说出来了，李天络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心中又气又怒，可偏偏他一直觉得地契便是最终的杀手锏，哪曾想准备其他的东西？强忍住要吐血的冲动，他便把心一横，拱了拱手说道：“杜明府这是一力要偏袒这些客户？”
　　“偏袒？李翁所提处处存疑，如今反诘我偏袒，不嫌贻笑大方么？”
　　李天络一时面露凶光。就在他咬牙切齿之际，背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范使君，这边走。”
　　他在极度的震惊之下回头一看，却只见是罗家家主罗德正满脸堆笑地引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往这边而来。只见那老者衣着虽朴素，顾盼之间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再加上那个极少人能用的称呼，他立刻醒悟到，这便是新任益州长史范承明！
　　尽管他闹不清楚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罗德怎会能够搭上范承明这样的高官，更不清楚范承明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然而，对方既然来了，这就是他一定要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撇下了杜士仪，转身疾步迎了上前，深深施礼叫了一声范使君，正要痛陈自己被客户侵占田亩之事时，却见范承明微微冲自己摆了摆手。吃这一打岔，他到了嘴边的话就吞了下去。
　　“杜十九郎，闻听今日你在此地审理成都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客户占田一案，老夫刚到成都，便立时赶来旁听，这不会扰了你吧？”
　　见范承明笑吟吟的，对自己也亲切得犹如晚辈，杜士仪反而平生警惕。听到范使君那三个字就已经起身相迎的他向对方拱了拱手，这才恭敬地说道：“能得范使君亲临，此地旁观百姓也算是有福。来人，快为范使君设座！”
　　身为益州长史，对整个剑南道的州刺史也好，县令也好，全都有一定的辖制权，因而范承明在草亭边上的客位一坐，自是给李天络打下了一剂强心针。他舌粲莲花地将刚刚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却是有意夸大了杜士仪偏袒客户之处，最后竟扑通跪了下来：“范使君，李家本是成都大户，又怎会贪这蝇头小利，以至于给自己家名抹黑……”
　　话未说完，却只听人群中有人冷笑了一声：“这却未必！”
　　随着这声音，围观人群须臾分开了一条道，见一个中年人排众而出，不慌不忙拱了拱手，众人全都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而那人含笑对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才对范承明躬身一揖：“在下劝农使兼廉察使宇文中丞座下，巡查剑南道判官兼监察御史郭荃，见过范使君！”
　　范承明早就知道宇文融和杜士仪仿佛有些旧交，也听说过宇文融所属的一个判官正留在成都，此刻见其果然现身出来，他眯了眯眼睛便哂然笑道：“没想到宇文中丞所属，对于这小小的争地案子，竟然也如此关心么？”
　　“事关客户占地，也就是攸关圣人括田括户的国策，我既然身为所司判官，自然责无旁贷！”郭荃自从被杜士仪推荐跟了宇文融，因为才能称职，多次得宇文融褒奖，官职亦是节节高，现如今说话时便带着一股溢于言表的自信，“再者，范使君刚到成都便有兴致来此地现场观瞻此案进展，我既然本就在成都，怎能不关心如此大事？”
　　“哼！”
　　范承明本就对因一言而一路蹿升的宇文融颇为不屑，连带对郭荃也不大瞧得起，这会儿终于拉下了平易近人的笑脸，鄙夷地冷哼了一声。
　　而杜士仪见郭荃仿佛毫无所觉似的到了自己另一边客位坐下，他方才示意一旁大嗓门的赤毕喝了一声肃静。等到四周因为这纷至沓来而议论纷纷的围观人群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他方才坐了下来。
　　“好了，范使君和郭御史先后现身旁听，足可见此案的要紧之处。刚刚李翁也好，彭海等客户也罢，全都已经相应陈情完毕。而各自的人证物证也已经都呈了上来。你们已经说过的话我也不想再听一次了，我只问原告被告，可还有陈情否？须知，夺人田产，其罪非小！”


第408章 谁让你不经吓？
　　这忽上忽下的变化，难受的不止是李天络一人，彭海等十三家客户的当家男人也全都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喜的是杜士仪果然如同传言那般刚正无私，此前对李天络的那些质问，分明表达了他偏向自己这些人的态度；惊的是刚刚来的那位范使君却仿佛和李家罗家这些成都本土的豪强颇为友善；而那位郭御史一来，却又旗帜鲜明地表明是为了主客纷争而来，仿佛是帮他们的。可如此一来，最终结果如何就谁也打不了包票了。
　　于是，杜士仪问是否还有陈情，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周甲就低声对彭海说道：“彭大叔，事关我们几十口人的生计，你可还有办法？”
　　“我连以死陈情都用过了，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又不比李家，有人能够假造地契，有钱可以买通村民，还有权能够接触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我们有的只有这把开山种地采茶挑担的力气，有的只是一颗良心，别的就什么都没了。”
　　说到这里，彭海苦笑一声，当即摇了摇头道：“回禀明公，该说的我等已经都说了，别无陈情之处。”
　　李天络见这些客户如此说，眼神不禁闪烁了起来。然而，人证物证他都已经拿出来了，眼下再说什么却也徒劳无益，他便索性也摇头说道：“我也已经陈情完了，再无可言之处。恳请明公秉公处断，不要寒了这成都城四境千千万万百姓的心！”
　　这最后一句便是显而易见的扣帽子了，然而，杜士仪哪里会上他这种恶当，想都不想便淡淡地说道：“李家虽为成都城中首屈一指的富家大户，族中人口再加上家奴佃户，恐怕也不过成百上千人，似乎还代表不了成都城四境千千万万百姓，而且，恐怕这四周围的张家村百姓，就不想被你代表了！”
　　说到这里，他无视李天络那突然变成猪肝色的表情，再次径直站起身来，又徐徐走上前了几步：“我虽初来乍到成都，可却已经亲自到四乡走了走，自忖对各乡各村的大致情形，也有些了解。如张家村各位村民乃是居人，每年服赋役，缴两税，勤勤恳恳安分守己，自然是大唐百姓的楷模。”
　　身为主官褒扬百姓，这些话即便只是惠而不费，可众村民却也听得颇为舒心。而杜士仪只停顿片刻便话锋一转道：“而客户虽则本是逃户，可圣人已经明令，但有重新登记入籍者，既往不咎，兼且彭海等人从前在乡间也并未作奸犯科，因而自也是成都县所辖子民。律法之前，无主客之别，只有对错之分！”
　　范承明眯缝着眼睛听杜士仪说到这里，突然插口问道：“那杜十九郎觉得对错何如？”
　　尽管不是在公堂之上，但这却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公开审理，范承明偏偏要倚老卖老叫自己杜十九郎，杜士仪心中自然不快。他微微颔首算是表示听到了范承明的问题，却突然目视竭力保持镇静的李天络，似笑非笑地说道：“只不过尔等所争之地，既非永业田口分田，也非前朝所遗留的田亩，我怎么记得，这八百亩山地并不在数月之前扩地时，所籍外田之中？”
　　此话一出，不但范承明一下子愣住了，就连李天络和彭海等十三家客户，一时都为之面色大变。括田括户在天子眼中固然是有利国库充盈的好事，可对于州县官府甚至更下层的百姓来说，却是鸡飞狗跳人心躁动的勾当。谁都不愿意多缴税，无论主客全都是如此。
　　彭海等人想到的是五年蠲免赋税徭役之后，自己这些人丁口多，茶园亩数少，朝廷却万万不可能另外授田，所以固然在差役催逼下不得不去登记了户籍，却隐下了这些田亩，也好少交一些地税。而李天络则是暗中大骂，别说这田亩本来就是他谋取的，就算是自己的私田，他为什么要把不交税的地拿去入籍，平白无故给自己多上八百亩的地税？
　　见四下悄然无声，杜士仪便倏然冷笑道：“此前圣人颁下敕令，各州县逃户需得到州县官府重新入籍，否则谪徙边地，而籍外田亩亦要造册登记，如若隐瞒的，则是同罪，且这些田亩一应没官！范使君，虽说我那时候正为左拾遗，一应颁下的诏敕全都是从手边过，但难免有疏漏之处。我应该不曾记错圣人诏令吧？若有错漏疏失，还请范使君指正？”
　　范承明没料到杜士仪颠来倒去，最终却是掣出了如此凌厉的一击。眼见其疾言厉色，他本想张口，待见对面的郭荃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陡然之间意识到郭荃乃是宇文融心腹，说不定今天前来并非等着为民做主，而是正想借由这个案子为括田括户杀鸡儆猴立威，为宇文融的上升之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就来搅这趟浑水。于是，他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而范承明这一低头沉默，李天络看在眼里感觉就大不一样了。眼见杜士仪犀利的目光直视自己，即便他活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经受不少，却丝毫不敢以为杜士仪这只是在虚言诳吓，要知道，此前的制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只是官府执行起来未必有这么严厉而已。可杜士仪此刻分明打算按章办事，他何必死顶到底？这会儿，他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先把事情撇清了再说！
　　他以目示意身侧不远处的一个从者，那从者也被这一幕幕搅得心里发毛，这会儿领了主人一个眼神便立时心领神会上了前来，哭丧着脸道：“主人翁，我刚刚才想起来，当初似乎是三郎君把田低价转给了这些泥腿子。三郎君说，横竖是一文不值的山地……”
　　“你说什么？”李天络故作惊怒地大发雷霆，眼见那从者慌乱地连退了好几步跪下不做声了，他方才摇头深叹家门不幸，最后便转过身来满面羞惭地深深行礼道，“明公，都是李家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这才以至于告了一状劳动上下……这八百亩山地，竟是犬子早就贱价出了手的！”
　　“卑鄙无耻！”
　　尽管新来了范承明和郭荃，但杜士仪没开口，起头第一个捅破李家贿赂村民这一层窗户纸的童子，这会儿仍然侍立在草亭之中杜士仪的主位旁边，一听李天络竟是这般见风使舵，小小年纪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声音固然不大，可范承明也好，他身侧侍立的罗家家主罗德也好，乃至于郭荃，每一个人脸色各异，但心里无不是同样的观感。
　　众目睽睽之下说改口就改口，这李天络真是好厚的脸皮！
　　杜士仪早就料到李天络必然会知难而退，这会儿便转过身来，打量着彭海等人。
　　这些农家汉子们这会儿有的紧咬嘴唇，有的脸涨得通红，还有些满脸黯然神伤，而为首的彭海则是苦笑连连，显然没有料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挣脱了那些想要拉住他的人，跌跌撞撞走到杜士仪跟前，这才扑通跪了下来，却是惨然说道：“明公在上，都是我一时贪图小利不曾到官府上报这八百亩外田，若有应得之罪，全都在我一人之身，他们都不知道！”
　　一个是罪责面前立时改口推搪，另一个却一人揽下所有罪责，杜士仪心中自然如同明镜似的。因见此前最最冲动的那个后生被人死死拉住，却硬是把嘴唇咬出了血来，而其他人亦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这边，他便沉声问道：“你可知道认承下来有何后果？”
　　“该谪徙边疆就谪徙边疆，该挨板子就挨板子，都是我一人之过。”
　　见彭海仍是如此说，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就朗声说道：“有人罪责之前退缩不认，也有人敢作敢当，这八百亩究竟是谁人所有，所有人可都听清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天络听出杜士仪此前所言竟只是恐吓，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而四周围的村民也是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一时惊叹的惊叹，欢呼的欢呼，赞叹的赞叹，一时场面一片骚乱。等到赤毕再次用那大嗓门连声高喝肃静了之后，范承明待明白杜士仪竟不是杀鸡儆猴，而真的是用这种方法断明田亩归属，他登时沉下脸道：“即便是为了断案，杜十九郎竟然如此行事，以朝廷诰敕诓骗于人，难道不嫌儿戏？”
　　“谁说我只是诓骗？”
　　盯着那些喜极而泣抱在一块庆祝茶园保住了的十几个人，杜士仪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彭海虽说最初没有上报，如今却主动承认了，罪减一等，待我上奏宇文中丞，请其代奏陛下之后再听圣裁。第二，这籍外田亩若不申报，便行没官，更何况这桩案子已经震动成都城乃至于蜀郡各地，自然是按照陛下制书实行。
　　然则为表陛下恤民之心，这八百亩山地仍旧归彭海这十三家客户耕种，然则每年所收茶叶，从明年开始，由成都县廨统一以今年的时价收购，日后每年之价再行商定，以不损百姓之利。等客户蠲免赋役的五年限期满之后，则茶园依旧归这些客户所有，只每年需得缴纳应有的赋役和地税户税。否则，加倍惩处。”
　　这些话一口气说完，杜士仪方才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对郭荃说：“郭御史觉得我如此处置可公道否？”
　　尽管是杜士仪早就相邀自己来帮衬，可今天这一幕一幕的变化，郭荃看在眼里赞在心里，当下想都不想地笑道：“自然极其公道，上体天心，下恤百姓。此事我会立时急奏宇文中丞，请其代禀圣人！圣人向来体恤百姓，定然会赞同杜明府这般处置。”
　　郭荃这话音刚落，就只见李天络仰天就倒，竟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谁让你不经吓？
　　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似笑非笑地对范承明拱了拱手道：“范使君明鉴，当年我从王大尹安抚长安时，王大尹铩羽而归，民间一时流传一句俗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不知范使君可曾听过？”
　　而范承明阴着脸尚未来得及回答，彭海等人方才惊醒过来，一时大多数人竟是泪流满面。尤其是自以为此次必无幸理的彭海，更是砰砰砰对着杜士仪连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喜极而泣痛哭失声。


第409章 民心向背
　　历来犹如争地争产这样的官司，原本素来是地方父母官最头疼的，一场场耗日持久的过堂审理下来，十天半个月都是快的，拖到一年半载也不足为奇。然而，杜士仪却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将事情脉络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更是以一招杀伤力极大的绝户计，让李天络彻底败下了阵来。
　　于是，当李家家奴亦是如同夹着尾巴的狗似的抬了昏迷不醒的李天络匆匆溜了，罗家家主罗德则满脸尴尬地站在面沉如水的新任益州长史范承明身侧，不知道该是走是留时，围观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明公英明。一时之间，此起彼伏的称赞声犹如潮水一般向杜士仪涌了过来。
　　即便杜士仪曾经出过许多次风头，享受过很多次风光，但如同这样被民众称赞信赖的感觉，却是多少次他都不会觉得腻。
　　因而，依旧留在草亭中主位上的他吩咐赤毕把张家村村正，刚刚被人称作张大疤的中年人带上来。等人到近前，他却没有立时开口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此人。到最后，还是张大疤着实捱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后，双手伏地低着头说道：“明公恕罪，小人不合收了李家人二十贯钱，因而按照李家人的吩咐说田地是李家的。小人罪该万死，愿意把这二十贯钱都清退出来！”
　　张大疤话音刚落，杜士仪身侧那垂髫小童便低声嘟囔道：“又不止疤大叔一个，村里收钱的人家多了！”
　　即便这小小的嘀咕只有草亭中的杜士仪几人听见了，但也许是因为这桩官司断得干脆爽利，刚刚出来帮彭海等人说话的张家村村民固然都表示愿意清退李家贿赂的钱，其余也有不少村民陆陆续续都提出甘愿清退李家所贿银钱。面对这样的情景，即便范承明再有心做文章，也知道本地大户和客户之间的这场官司，李天络是大败亏输，不但全无翻本机会，而且还亏输了名声。
　　于是，他也再没兴致在这儿看杜士仪被人逢迎奉承，站起身淡淡地说要回城。等到杜士仪极其恭敬地送了他上马，他策马扬鞭驰出了许久，直到那草亭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停下了马来。见罗德小心翼翼地落后两个马身跟在后头，而随从们则停在更远处，他便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
　　“这下知道，你们是打错了算盘，小看了人？杜十九郎岂是寻常弱冠少年郎，能够三头及第绝非侥幸。你以为他只是刚正？若无精干之能，此前王怡堂堂正钦差河南尹，怎会折了？”
　　“使君息怒，都是那李天络利欲熏心，对那片茶园垂涎欲滴……”
　　不等罗德说完，范承明就打断了他道：“那片茶园价值几何？”
　　“这个……”罗德本打算推搪说不知道，可在范承明的逼视下，想想李天络是输了官司又输人，他没必要为这家伙得罪这新任剑南道之主，于是便嗫嚅着说道，“据说那八百亩茶园，一亩就能至少产八十斤到一百斤鲜茶，至少十斤的茶饼，如今茶价日益上扬，最高时一斤茶饼可以易一匹帛，最低则是三斤一匹帛，如此一亩山地的出产至少是三匹帛，八百亩便是两千四百匹，茶价高的时候更多。李翁也恐怕是被那利益迷花了眼睛……”
　　两千四百匹帛！甚至有可能两三倍！
　　范承明不知道罗德打听到的是茶叶最丰收年份的出产，并未考虑到什么天灾人祸等等状况，再加上如今茶叶种植尚不普遍，于是方才有那样的高价。纵使见惯市面如他，这会儿也被如此利益给惊呆了。好在他毕竟在高官任上多年，须臾就平静了下来：“纵使利再大，如此拙劣手法却令人齿冷，更不用说还落入了杜十九郎之眼！李天络此人，你日后少来往，更不要再管他的事！”
　　罗德只是和范承明的姻亲于家有亲，哪敢违逆，此刻连忙答应不迭。可等到范承明重新拨马回城时，他想到那八百亩茶园的大利，心中也不免痒痒得难受。一年至少两千余匹帛的收益啊！倘若换成是他，手段绝对不会像李天络这样愚蠢直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范承明一走，郭荃也就笑眯眯地告了辞，回头炮制他那封等着送给宇文融的急奏了。而随着张家村的村民们纷纷回家捧了钱来，或不舍或平静地将那一串一串的青钱放到了自己面前的钱箱中，杜士仪便授意跟来的户曹令史立时清点记账，当每家每户的数字逐一报了出来，原本心有不甘的村民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而杜士仪听到那一百五十三贯的总数，微微颔首后便扬声说道：“李家贿款按律应当没官，然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来这里之前，曾经让人打探过，这附近田地常有缺水之虞，各村都曾有人提出想要蓄水为池，以供旱时抑或缺水时取水，却苦于无钱。如今这一百五十余贯，我便留存于建池所用。”
　　自家拿到手的钱却要吐出去，村民们大多心里总有些舍不得，暗自心存怨尤的也不在少数，可杜士仪如此一说，他们顿时来了精神。而村正张大疤虽则惊喜，可他却终究老成世故。深知这百余贯对于建池蓄水的庞大投入来说无疑杯水车薪，少不得逢迎了一句明公英明，却还想再说什么时，却不想杜士仪又笑了一声。
　　“我知道必有人觉得，这百余贯要想为如此大事，决计是痴人说梦。但此前成都崔家的主人崔翁曾经到县廨陈情，愿意慨然相助一千贯，用作农田水利事，这就差不多够起个头了。至于图纸，县廨中还有从前留下的规划，我就委实不客气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张大疤，你是村正，即日与各家清点丁口人役，若有愿意的便计算在内，等到过了冬合适的时候便行开工。至于剩下的缺口……”
　　杜士仪顿了一顿便看向了彭海等人，见这些劫后余生的客户彼此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彭海这个领头的又上前说愿意带所有客户捐出五百贯，他就点了点头道：“虽有居人客户之别，可既然毗邻而居，如此互助，方才是和睦之道。对了，我差点还忘了今日仗义助言的这位小郎君。”
　　扭头招手叫了那垂髫童子上前，杜士仪方才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垂髫童子却是胆大得很，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姓陈名宝儿，乡邻多叫我宝儿，或是呼三郎。”
　　“宝儿却像是小字，不像大名。宝字为珍，三郎则为季，我便送你一个名字，陈季珍，如何？”
　　自家儿子如此胆大地揭出了李家人给村中各家送钱的事，陈宝儿的父母自然全都赶了过来，刚刚看到杜士仪突然又问起了自家幼子，一时全都捏了一把汗。待到杜士仪竟仿佛兴致勃勃地给陈宝儿起了个气派的大名，务农一辈子的夫妻俩顿时喜出望外，纷纷挤出了人群连声说道：“宝儿，还不谢谢明公！”
　　然而，陈宝儿却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遍自己的新名字，这才咧嘴笑道：“真的是好名字，谢谢明公赐名！”
　　“好孩子！”杜士仪颇为赞赏这个敢于直言，而且又读过书的童子，见他的父母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不远处，他便把人叫了过来，直截了当地说道，“此子胆色不凡，兼且急公好义，如此资质，留在乡间没有名师，却也可惜了。若是你们舍得他，便让他跟着我到成都城去，我闲时自会教导他。”
　　这样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夫妻俩简直给砸懵了。就连胆大的陈宝儿也为之傻眼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明公要带我……带我去成都？”
　　“怎么，不愿意？”
　　“可父母在，不远游……”
　　不等儿子嗫嚅说完，陈达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都不想地跪了下来：“明公看中宝儿是他的福分，我夫妻二人自然愿意！宝儿从小聪明，什么东西听一遍就能记住，认字写字更是只要教一遍，可在家只能用竹棍在地上写字，若是跟了明公朝夕受教，将来总比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强！”
　　见母亲亦是上来随着父亲跪下，却因为一介村妇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讷讷说愿意让自己跟去成都城，陈宝儿登时眼圈红了，扑上去抱着父母掉眼泪，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哪里还有在人前侃侃而谈时的胆大？
　　可面对此情此景，杜士仪倒是更加暗自点了点头。百善孝为先，倘若因为能够有更好的生活就不假思索丢开父母，那心性可想而知，此时此刻的依依不舍，方才足证孩子的纯良天性。
　　因而，见这一家三口依依惜别，他就笑着说道：“好了，成都城距离张家村不过十八里，你们也不必这般姿态。他是跟着我去读书，又不是别的，你们尽可来探他。这样吧，你们一家好好团聚，来日再送他到成都县廨来。”
　　听得不是立时三刻要和儿子分别，陈家父母全都松了一口大气，一时更加感激。而杜士仪这才站起身来，见彭海等人全都再次上前来，仿佛又打算磕头道谢，他便伸手虚扶了一把，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好侍弄你们的茶园，等到春茶上市的时候，我等着你们丰收的好消息。”
　　“多谢……多谢明公厚情！”彭海只觉得喉头哽咽，好半晌方才迸出了下半截话，“我等五六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全都赖明公一言方才得救。日后若有差遣，必当竭尽全力！”


第410章 组合拳，忙示好
　　尽管并非人人都有闲情逸致，出城走上十八里路去张家村边上旁听这次案子，却也总有这样的好事者，再加上李家人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把李天络给弄回了城，于是，还不等成都县廨张布告公布结果，那个匪夷所思的判决就以最快的速度在城中上下流传了开来。
　　而杜士仪在益州长史范承明以及李天络等人走后，又收回了李家贿赂张家村从村正到不少村民的钱，造册登记后，决定于城北十八里处，也就是张家村之南不远造池蓄水，这消息也一并为人热议。
　　“这位新任明公还真是新官上任不含糊，这案子断得清清楚楚！”
　　“可这难道不是偏袒客户？若是按照律法，那些家伙之前隐瞒了自己的地，就应该定罪没官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难不成看人十几年辛劳一朝成空，流离失所冻饿而死，就很高兴不成？明公这已经断了他们数年的卖茶之利作为薄惩，而且，等蠲免的年限一到，他们就该和咱们一样交租庸调了，除非他们那会儿肯丢了自己的茶园！”
　　“不过如此一来，官府不是坐收渔利，赚得盆满钵满？”
　　各式各样的话题在街头巷尾酒楼饭庄蔚为流传，这几乎成了最近成都城内最热议的一个话题。至于刚刚上任的益州长史范承明，反而被人们忽略了。顶多是在提到那桩案子的时候，有人提到这位刚到任就去旁听的长史一句半句。而入主了益州大都督府的范承明对此并无只言片语，甚至连益州王刺史前去拜谒的时候，他也丝毫没提到此节，仿佛那一次真的是心血来潮一般。
　　而让李家人颜面扫尽的是，给张家村村民的那百来贯钱，这会儿正张了榜贴在县廨之外，一笔一笔格外刺眼。更让在大夫手忙脚乱施救下苏醒过来的李天络几乎吐血的是，杜士仪拿着这笔钱，和崔澹主动捐出的一千贯钱合在一起，却宣称要在城北十八里造池蓄水，这一对比，简直更是狠狠在他脸上打了重重一巴掌！偏偏他派去罗家，想让罗家家主罗德帮忙，让他见一见益州长史范承明的人回报说，罗德表示无可设法，听到回复的他险些又砸了药碗。
　　“落井下石，过河拆桥，可恶，混蛋！”也不知道是骂谁一般痛骂了一气之后，李天络扶着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最终颓然瘫倒了下来。
　　八百亩茶园，他所欲也，可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同样是他所欲也！地方豪族能够辖制一县甚至一州之长，这在从前并非奇闻，更何况他早就打探到宇文融的新政在朝中阻力重重，张说就第一个不以为然，这新任益州长史范承明肯定会在居人和客户之间有所偏向。谁知道必胜的案子竟然砸了！
　　“杜十九……你等着瞧！”
　　杜士仪知道李天络被自己的组合拳打击得够呛，但这既是他新上任之后的杀鸡儆猴立威之举，他自然不会去考虑那老家伙会是什么感受。经此一役，县丞于陵则的态度立时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县尉王铭虽然仍旧有些生硬，但亦不敢一味不配合了。至于主簿桂无咎和另一位县丞武志明，此前被杜士仪差遣去查括田的册子，累了个够呛，审案时虽没跟着去，可到底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杜士仪得胜归来就把他们俩褒奖了一番，两人自是受宠若惊。
　　于是，年底各乡各村赋役分派的榜文一如往年那般摊派下去的时候，四境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反弹，纵有小小议论客户的声音，可也远远没到惊动很大的地步。随着腊月将近，赶早出发进城，陈家父子却直到午时左右方才到了县廨门口。早起只啃了一个粟米馒头，此刻没顾得上吃午饭的两人都是饥肠辘辘，而冬天大风尘土拂面又显得他们尤为灰头土脸。当到县廨门口通报时，门前的几个差役甚至还露出了几分鄙夷。
　　“明公是那么轻易能见的……啊，是杨郎君和鲜于郎君！”
　　那差役突然前倨后恭，陈家父子原本还有些纳闷，待听得这称呼，方才意识到人家不是对自己恭敬，连忙转身看去。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在从者簇拥下到了县廨门前，自惭形秽的陈达连忙把儿子拉到了一边让路，而这一行人看也不看他们，就到门前吩咐通禀。不多时，就只见里间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迎了出来，却是他们之前见过，曾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彭海自尽匕首的那个昂藏从者。
　　陈达尚不敢出声，陈宝儿却已经大声叫道：“大叔！”
　　赤毕先是一愣，循声望去便认出了陈宝儿。对这个那种时刻敢挺身而出说真话的垂髫童子，他也是印象深刻，登时笑道：“郎君此前还问过，说是再不来就要派人去张家村问一声，没想到你们总算是把宝儿送来了。我先领了这二位郎君进去，你们且跟在后头。”
　　门前的差役这才知道这看似寻常乡下农人的父子二人，竟然真的是来见杜士仪的。眼见赤毕侧身先请了杨銛和鲜于仲通入内，他只能赔笑上前，对陈家父子俩连连拱手低声下气地赔礼不迭。而陈达本就是老实人，哪里敢计较这些，只是讷讷连道不敢，陈宝儿则是小大人似的说了一句不知者不罪，可当踏进县廨之后，自小长在张家村，连成都城也只进过两次的他顿时感到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那些朱白黑三色为主调的大堂屋舍，那些透出庄严肃穆的斗拱和鸱吻，那些身穿一色服饰，进进出出毫无杂声的差役书吏……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乡间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只有听人转述方才听到过的，甚至还有连听都不曾听说过的景象。因为，小小的张家村供不起一个真正的读书人，顶多就是几个认得百多个字不再是睁眼瞎的识字人而已。
　　而看到赤毕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暂且停下，又上前到一座朴实庄重的屋舍门前禀报了什么，继而转身把他们前头那两位华服郎君给让了进去，陈宝儿不禁趁着这机会飞快地往屋子里瞄了一眼，虽则因为门帘倏然打起倏然落下，他除了看到屋子中还点着灯，其余的什么都瞧不见，但还是为之惊叹不已。
　　到底是县廨，大白天的，竟然舍得点灯！
　　“你们一早出门，大约还没吃过东西吧？先跟我来，洗把脸吃点东西，郎君要见人，一时半会恐怕没空见你们。”
　　陈达还要客气几句时，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身为如假包换的庄稼汉，他的脸立刻红了，陈宝儿则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道：“谢谢大叔，一大早出来时吃的馒头，现在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赤毕顿时哈哈大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有什么好客气的。走，先去填饱了五脏庙！”
　　时隔十数日再见杨銛和鲜于仲通，杜士仪便敏锐地察觉到，两人对自己的态度更添了几分恭敬和谨慎。知道这是因为那桩案子的效用，他也不捅破，只是在杨銛一再顾左右而言他时，他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果然，今日话语格外少的鲜于仲通突然开了口。
　　“听说明公要在城北十八里处造池蓄水，如此可造福附近数千亩农田？恕我直言，造池之外，原本的渠也已经不够用了，倘若能够再其南引渠数百里，便不止是惠及数千亩，而是整个城北上万亩农田！鲜于氏虽不比李家扎根蜀地多年，家大业大，但如此造福生民之举，却也不会落于人后，愿出钱一千贯资助明公，在建池之外再行引渠灌溉农田！”
　　杜士仪见一旁的杨銛瞠目结舌，显见没料到鲜于仲通竟然如此大手笔，他不禁笑了起来。身为一县长官，有人愿意资助公益事业，他自然乐见其成，哪怕这种公益事业带着利益成分。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因笑道：“仲通能够如此急公好义，我代成都上下百姓谢过了。”
　　这突然便直呼鲜于仲通表字，杨銛顿时暗自腹诽这年头出钱的便是待遇不同。然而，杨家的田地又不是他一家的，伯父杨玄琰决计不能撇开，再说这么大的开销，自己也不能做主，即便他如坐针毡，却也只能看着杜士仪和鲜于仲通仿佛把他遗忘似的一来一回说话。直到最后鲜于仲通起身之际，他方才陡然想到了一件事。
　　杜士仪不是和玉奴有过小小的缘分吗？下次他不如直接把玉奴带来，至于理由，就说让小丫头当面拜谢好了！
　　杨銛和鲜于仲通这一走，杜士仪方才真正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即想起刚刚赤毕通报时提到，陈宝儿与其父陈达已经到了。他出了书斋到外头招来一个从者一问，随即就往后头客院缓步行去，快到其中一间客舍门口时，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那个印象深刻的清亮声音。
　　“阿爷，我不吃了，这些饭菜，你带回去给阿娘和大兄二兄吧！”
　　“你自从当初听过那个……孔什么让梨的故事，就一直什么东西都让着你大兄二兄。这回连阿爷都是沾了你的光，怎能还能又是吃又是带？明公固然和气，可也不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福气。”
　　“可我在家里本该干的活，也都是大兄二兄抢着帮我干了的。”陈宝儿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却是嗫嚅道，“阿爷若不肯……我对赤毕大叔去说！”
　　听到这里，杜士仪便笑着说道：“不用对赤毕说了，你阿爷回去的时候，让他多捎带些成都特产给你家里人，也好过个肥年！”


第411章 良才美质
　　再见杜士仪，陈达顿时充满了局促不安，而陈宝儿则大喜过望地疾步迎上前来，深深躬身后便抬起头来问道：“明公，真的能让我阿爷捎些成都特产回去给我阿娘和两个阿兄？要真的如此，就扣我一年工钱……不，两年……”
　　看到小家伙欢喜地说话都语无伦次了，杜士仪登时哑然失笑，随即便冲陈达问道：“谁说我要宝儿到成都来，是让他来做事的？”
　　“啊？”陈达顿时愣住了。想到那之后他打探得知，杜士仪出自京兆杜家，世代的名门望族，在京城便连天子都是想见就见的，一时心里发毛，一路上全都在嘱咐陈宝儿到了成都后跟从左右做事，务必要小心谨慎，决不可再如从前那般大大咧咧，可这会儿杜士仪的话，着实让他迷糊了。于是，他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明公不是要宝儿随侍左右，那为何……”
　　那为何还要陈宝儿到成都来？
　　“我身边的人足可够用了，他才十一岁，换在那等殷实人家，还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年纪，我怎么忍心差遣他？”杜士仪看着陈宝儿那黑亮的眼睛，笑着轻抚那两鬓垂髫，这才抬头对陈达说道，“我是看中了他的胆色和资质，打算留他在我身边好好读书。至于闲下来的时候，帮我整理一下书斋里头的书，往来的书信，还有其他手札，想来这些都是他力所能及的。”
　　这是陈达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就连陈宝儿都愣住了。陈达原以为杜士仪说张家村中没有名师，不过是出于怜惜，再加上儿子关键时刻那大胆陈情，可没想到竟真的是惜才。而陈宝儿则是瞪大了眼睛，有些忐忑地讷讷说道：“明公，我只读过论语，诗经也只粗粗读过半本，其他的书都只是听人念过，不解其意……”
　　“又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尚未启蒙，如今再努力向学，并不算晚。”杜士仪鼓励似的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这才对陈达说道，“如何，你这为人父的可舍得你家宝儿？”
　　“明公如此厚爱，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陈达这老实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到呆若木鸡的儿子跟前，双手按着他的双肩，一字一句地说道，“宝儿，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你一定要听明公的吩咐，好好读书，勤奋上进，明公吩咐的事你都要仔仔细细去做，决不能偷懒！阿爷只要能够，也会进城来探望你……”
　　见这父子俩不一会儿就说完了话，而陈宝儿再到自己面前行礼时，面上赫然流露出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坚定，杜士仪便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叫来了一个从者，让他领着陈达去办些成都特产，再送人出城。等到命人去带陈宝儿梳洗更衣，待其装束一新后被领进了自己的书斋，眼看小家伙好奇地看着四周围的书架和陈设，渐渐不见了刚刚和父亲告别时的恋恋不舍，他就笑着说道：“这四壁架子上的书，日后你可以随时取阅。”
　　“真的？”陈宝儿一时只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书还是在那位识字先生傅翁的家里，而且傅翁还死死盯着他，仿佛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书卷弄坏，至于拥有自己的书，那更是痴心妄想。买不起纸，买不起笔墨，他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记着那些内容，而泥地上用草棍树枝写了又抹，抹了再写的字，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一时间，他热切地盯着那一册册书籍，仿佛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不过，你阿爷既然说过，你从前都是在地上练习的写字，你过来，用这笔写两个字给我瞧瞧？”
　　陈宝儿连忙上前，可接过那支笔的时候，他便只觉得比自己用过的农具还重，手竟是有些微微颤抖，而等到蘸了墨之后，素来驾驭木枝写字应付裕如的他，此时此刻写出来的字却犹如狗爬似的歪歪扭扭，竟把他羞惭得满面通红。就当他深深垂下了头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不要气馁，毕竟从前你家供不起这些笔墨纸砚的开销，其实只要掌握用笔，用笔墨可比你用木枝方便多了。”
　　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就语重心长地说道：“从今天开始，先学握笔，然后再学临帖。至于临帖，你不妨先临虞世南虞公的《孔子庙堂碑》，我这书斋中就有拓本和我当年的摹本，你可以比较看看。你从前无人教导，练字未免不得其法，如今我就先告诉你，临帖只是其一，读帖悟帖，亦是不可或缺。行走坐卧之间观帖存想，而闲时用心揣摩，如此方才能够在临帖时得其神韵，而不是只学了个形似……”
　　尽管是第一次真正为人师长，但杜士仪曾经在草堂从卢鸿听讲数年，此后又常和名士大儒打交道，积累不可谓不丰富。见陈宝儿听得认认真真，仿佛恨不得把一字一句全都牢牢记下来，他就笑着说道：“不要一味死记硬背，如果听不懂的，尽管提出来。”
　　“是……明公，那我每日该习练多久？”
　　“每日先练一个时辰，不要太多。其次是诵读，论语你虽则已经能够烂熟于心，也听人讲过其中含义，但乡间粗通经史的人，未必能够精通要旨，到时候你就先随我重新温习一遍。至于诗经，我也会在晚间从头给你讲起。只不过，我既是一县之主，留给你的时间自然不会太多。”
　　陈宝儿虽则年少，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天性聪颖，懂事又早，也曾经央求过他们识字的那个傅翁教授讲读，又深得其喜爱，故而学到的远比别人多，可对方也从来没有指点得这般细腻。知道这样的机会珍贵而来之不易，感激涕零的他听到杜士仪还说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跪下说道：“我一定会用心读书习字，绝不会让明公失望！”
　　“起来吧。”见良才美质沉于淤泥之中，杜士仪最初只是赏其直言一时惜才，可既然把人引到了身边，他就决定用些心思。
　　嵩山草堂如今已经成了贫寒读书人的圣地，而卢鸿精力有限，他那些师兄们恐怕也都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再说以陈宝儿这样微贱的出身，这样薄弱的基础，去那种人才济济的地方，不见得是好事。于是，等人起身之后，他就笑着说道，“日后不要一口一个明公了，就叫我杜师吧，你也算我第一个弟子。”
　　陈宝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喜形于色，立时再次跪下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拜见杜师！”
　　杜士仪亲手搀扶了小家伙起来，正要再嘱咐勉励两句，外间却有从者通报道：“郎君，崔翁携长孙来见。”
　　听到是崔澹，杜士仪不禁暗自斟酌了起来。此前李天络和客户争田一案，崔澹也算是给他通风报信，让他知道李天络和县丞于陵则县尉王铭本就甚为热络，这次还特意送了一份不菲的礼物让二人装病，更不要说崔澹还第一个捐出了千贯钱，打开了筹资兴修水利的僵局。因此，他扬声吩咐请进来，这才对陈宝儿说道：“来的是成都崔氏之主，你在我身后站着，用心看用心听。”
　　陈宝儿听到自己不用回避，面上顿时露出了掩不住的讶色，但还是恭恭敬敬答应了。
　　不多时，他就只见一个身穿蜀锦面子丝绵衬里长袄，整个人流露出一股富贵气息的老者，带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年进了屋子。成都崔氏在他们这些乡民看来，已经是顶了天的人物了，可祖孙俩在杜士仪面前却表现得甚是恭敬，而那个崔家郎君待祖父落座之后，也如同自己站在杜士仪身后一样，站在了崔澹的身后，随即就朝自己瞥了一眼，竟还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一愣之后，他也连忙回以笑容。
　　崔澹一直命人盯着成都县廨，因而尽管陈宝儿到这儿不过小半日，他却已经全都知道了。杜士仪看中了张家村那犄角旮旯的一个垂髫童子，这固然令人好奇，可也不关他的事，于是他只不过多打量了两眼而已。赔笑恭维了杜士仪断案如神公道明允，见其显然心情不错，他便拐上了最要紧的正题，却是替自己的长孙崔颌再次探问县学之事。然而，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杜士仪竟是看着崔颌笑了笑。
　　“这几日因邻近年底，赋役造册，以及年底归总禀报州道等诸多事务，县学一时半会尚来不及整治。令长孙少年英才，若是崔翁愿意，我想留在县廨亲自考较几日，不知崔翁意下如何？”
　　“啊？”崔澹眼睛一亮，立时想都不想地站起身道，“那自是求之不得。大郎，还不快拜谢了明公！”
　　崔颌亦是发愣片刻方才如梦初醒，赶紧依祖父之言上前谢过。可直到祖父闲坐片刻便匆匆告辞，留下来的他却对这突如其来的殊遇没什么真实感。直到杜士仪招手示意他上前，他方才撇开了那些胡思乱想，快步走了上去。
　　“这是陈三郎，我此前给他起了学名为陈季珍，就在刚刚，已经收了他为弟子。”见崔颌顿时惊愕得张大了嘴，杜士仪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宝儿生于乡野，经史只是粗通，你俩暂且同居一室。这书斋之中，我会令人给你们另备两张书案。”


第412章 胡萝卜+大棒
　　无论陈宝儿抑或是崔颌，这都是平生第一次呆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而且不是一住一日两日。
　　晚间饭后，两人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地跟着杜士仪进了书斋。一个头一回在油灯下头看书，又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诗经全本，一时如饥似渴地拼命读着，不懂的地方也囫囵吞枣试图死记硬背，奈何他认字是跟着那个自身学识就平平的傅翁学的，读着读着渐渐就有些力不从心。至于另一个，尽管杜士仪说过可以随便翻看书斋中的书，却也不敢真的大肆翻检，随便挑了一册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案边上，却愕然发现是一卷手抄的《史通》，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而杜士仪自己就着灯火，专心致志地看那长长的一卷赋役表，渐渐有些出神。大唐的官员数量，从开国到如今，历经了一个几何级数的增长过程，而就在不久之前，职事官的俸禄，甚至还是通过官营高利贷也就是公廨本钱的形式来支付的。此前众多大臣提过这一条都没用，此次也还是张说这个最有分量的宰相上奏，李隆基为了体现自己比太宗李世民更体恤百姓，方才免除了这一条弊政。而在此之前，百姓们缴纳的众多赋税解入国库之后，大多数都用来供给天子开销。
　　所以，当年武后方才能造了大明宫再修洛阳宫，此后中宗睿宗对诸王贵主亦是出手大方，以至于皇族宗室骄奢淫逸，一切的一切都是抽调国库。可站在地方官的角度来说，大唐缴纳的赋税都是实物的形式，而原本在租庸调之外，收纳时本应用于义仓的地税，现如今也早就失却了最初的意义，一层层挪用借调上供，以至于早在中宗神龙年间，天下义仓就已经完完全全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于是州县长官想要做些什么都捉襟见肘，光一个租庸调就已经够劳神了。
　　而成都之所以胜过众多望县以及上中下县，就是因为这里土地富庶人口众多，距离达官显贵云集的两京又远，所以每年赋税征收和差役的征派都不算太难，可官府真的要做些什么事情，却往往要看各家大户之间推来扯去踢皮球，休想轻巧成事。而且更因为益州大都督府就在同一座城中，长史司马这样层级的高官往往会动辄插手，因而若是腰杆子硬的县令也就罢了，倘若个性稍弱一些的，便是如假包换的应声虫。
　　“郎君。”
　　见进来的是赤毕，杜士仪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而赤毕上前来时，先瞥了陈宝儿一眼，见其目不斜视，反而崔颌飞快抬起头瞥了一眼，和自己眼神对上之后方才慌忙低头继续看书，他不禁哂然一笑。
　　来到杜士仪身侧，他弯下腰低声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李天络身体稍好，连着去见罗家吴家两家的家主，可都被人以各种由头搪塞，而去益州大都督府想求见范使君，亦是被拒之于门外。如今李家上下因为此前恶了郎君，又一时被孤立，恰是惶惶不安。”
　　“李天络，又或者李家人从前在成都城中风评如何？”
　　“郎君也看到了李天络那急吼吼的脾气，贪得无厌剥皮抽筋，自然是绝没有什么好名声。传言他这些年来，强抢民女，夺人产业，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做过多少，而且听人言说还因为贪图行商所携货物之利，坏过别人的性命。只这是没有实证的事，那会儿李家打点了上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赤毕跟着杜士仪已经快五年了，此刻闻弦歌知雅意，便低声问道：“郎君可要我去打听打听，李家其他人对于如今被孤立的李天络是个什么反应？”
　　听着李天络的劣迹，杜士仪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心中满是厌恶和鄙夷。他特意看了崔颌一眼，见其这会儿专心致志地看书，再也没有关注这边，这才轻轻叩击着桌案，心底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个李天络，他让范使君特意而为的张家村之行徒劳无功，因而罗德搪塞他，多半就是范使君的授意了。崔澹如今对我有意交好，自然恨不得躲他这个瘟神远远的，至于吴家那位家主，一看就是不哼不哈极其精明的人，这等时候更不会沾边。此消彼长，李天络众叛亲离，是意料中事。你把此事告诉娘子，她会安排的。顺便告诉她，这样的人渣，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赤毕尽管猜测过杜士仪成都之行带上王容的目的，可听到这里，仍是禁不住讶异。等到答应一声出了书房时，他却若有所思地又回头看了崔颌一眼，暗想郎君留下了这崔氏长孙，而且说话也不避讳，大约是借此考较这少年的心性，同时亦是在衡量崔家的真正立场。
　　毕竟，益州长史范承明论品级论资历无不高过杜士仪太多，有这位范使君坐镇成都，无论杜士仪要做些什么，全都越不过此人！笼络本地的大户，本是应有之义。
　　等到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各种县廨卷宗，杜士仪禁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才冲着那边的陈宝儿和崔颌道：“已经很晚了，今天晚上就到这儿，你们也回房去睡吧。”
　　“我还不困……”陈宝儿本能地如此答了一句，随即才陡然之间醒悟过来。抬头看到杜士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合上书直起腰来，面上绯红地说道，“谨遵杜师吩咐，我这就回房去。”
　　而崔颌毕竟分过神，即便刘知几的《史通》写得再好，他也没法全副身心地投入，此刻连忙随之起身。待到和陈宝儿出了书斋，随着一个从者的指引往后头客舍而去，他想起自己竖起耳朵听到的消息，忍不住心里直痒痒，最终不失恭敬客气地向前头那从者问道：“这位大兄，今日我留下实在有些仓促，不知明日可否去我家中送个口讯，让人送些衣物来？”
　　“崔郎君不用担心，刚刚虽已经晚了，可崔翁已经令人送了你的日常衣物来，满满当当四箱子。”
　　崔颌一下子被自家祖父的急性子给震懵了。就算冬装再厚实，他素日衣物也确实多，可哪里用得着四箱子这么多？难不成祖父是打定主意让他在县廨安营扎寨，连春装也一块打包送来了？可这位明公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了，甚至当着他这个崔家人的面说那样的要紧事，若还有什么别的盘算，平日不涉家族事务的他怎么招架得住？更何况……
　　他想着想着就扫了一旁连走路都心不在焉，口中念念有词的陈宝儿，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更何况，杜士仪为什么非要让他和陈宝儿同室而居？
　　这一晚，平生第一次睡在厚厚丝绵褥子上，盖着锦被，不再冻手冻脚的陈宝儿失眠了，左一个翻身右一个翻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客舍内用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熏香，可那种和自家屋里弥漫的气息截然不同的馨香，让他竟是很不适应。而他生怕吵醒了室友，原本翻身的动作还很小心轻巧，可等听见对面传来了远比自己更频繁更大声的嘎吱声，他最终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也睡不着？”
　　黑暗之中，崔颌听到这问题，本想装作睡着了没听见，可思来想去，他最终咬咬牙反问道：“没错，我换了地方就容易失眠。你怎么也睡不着？”
　　“我还是第一次离家。”陈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他方才轻轻吸了吸鼻子说，“我是觉得像做梦。杜师那样了不起的人，竟然愿意收我在门下……崔郎君，你知道么，我这辈子原本最大的梦想，便是能够多攒些钱，多买几本书……”
　　听着陈宝儿那简单的梦想，崔颌不知不觉怔住了。他是从不太懂事开始就被祖父和父母逼着读书，后来弟弟们大多都受不了那个苦，资质又确实平平，因而这所有压力都压在了他这个所谓读书种子肩头。每每听祖父念叨让他他日一定要科场告捷进士及第，他就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陈宝儿过去是什么样的生活，这是他从来想不到也不会去想的。听着听着，他突然出声说道：“那你可知道，我从前的日子是什么光景？”
　　入夜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少年和一个童子的低声交谈，说到兴起时，偶尔还能听到一阵掩不住的笑声。
　　当次日清晨两个人起床的时候，不免全都是精神不足。结果，还是陈宝儿教了崔颌一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用冰凉刺骨的井水洗脸。虽说冷得牙齿都直发抖，但那困意确实一扫而空了。等到听从者说杜士仪去院中练剑，让他们先去书斋晨读，两人对视一眼，结果陈宝儿就禁不住提议道：“我还没看过人练剑呢，崔郎君，我们一块去看看好不好？”
　　尽管知道不妥，可崔颌自己也好奇得很，禁不住小家伙软磨硬泡，他最终求得那从者允准。等到带着陈宝儿过了几道门，最终进入了成都县廨后院官廨中最大的一个院子，他一下子就被那一道上下纷飞的剑影给吸引住了。
　　杜士仪舞得并不快，一招一式与其说凌厉，还不如说舒缓，可那腾跃起落之间收放自如的美感，仍然让曾经也练过剑的他看出了神。尤其当杜士仪最终收剑而立，右手却冷不丁打出了一道金光的时候，即便那啪的一声只打落了一条枯枝，可他仍然吓了一跳。
　　怪不得祖父这么期许他能文武双全！可读书就花费了他太多气力，哪里还有功夫练剑！
　　杜士仪看着这两个看直了眼睛的小家伙，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让出身富贵的崔颌和出身贫贱的陈宝儿在一起，只消短短一段日子，他就有足够的把握收伏了崔颌！至于李家，王容想来不会让他失望的！


第413章 撬动
　　盛唐年间，蜀中饮茶天下最盛，因而，成都城内的茶市，素来也是整个四川茶叶贸易最兴盛的地方之一。尽管如今还尚未到春茶上市的季节，茶市人头寥寥，但那些专司货卖茶叶的茶行，以及中原之地很少见的茶馆，在西城茶市周边却依旧生意红火，有年底来补货的商人，也有借着远比酒楼饭庄更加雅静的茶馆来商谈事情乃至于生意的。总而言之，一入这条街，就能闻到一股茶香。
　　茶市中央一家看似门面并不大，招牌也有些新的云山茶行中，这会儿只有小伙计一个人守着。看似门庭冷落，可就在适才，掌柜刚刚毕恭毕敬地引了一行客人进去。内院的上房里，掌柜有些诚惶诚恐地站在主位上那位一身胡服的年轻男子面前，口中的称呼却并非郎君。
　　“早就知道娘子要来，却没想到竟是岁末年底……”
　　“年底不是收茶的时候，但这次我来，不单单是为了收茶，更是为了成都县廨刚刚拿下了张家村那八百亩茶园五年出产的茶。这一口气全收，于别家来说兴许吃不下，但于云山茶行来说，却是正好省了功夫。等到了明年三四月间，你就尽早上县廨去，将这一批全都吃下来。”
　　自从当年和奚族三部谈妥了茶叶买卖之后，杜士仪便托付了王容来经营这一条线，这白掌柜派来成都也不过三年，却是她贴身侍女白姜的叔父。即便如此，在曾经遭遇过掳劫之后，她抵达成都后先借用的是玉真公主的人，等到暗中观察了一阵子，然后方才现身见了对方。见白掌柜先是略略有些吃惊，很快就醒悟了过来，她便欣然笑道：“别人囤货这许多要慢慢货卖，我们却不同，质优量大则是最省事不过。”
　　“是是，等开春之后，我就早些去县廨谈此事。”
　　茶叶如今在两京渐渐流行，王容少不得额外嘱咐了一些别的。等到都交待完了，她这才问道：“成都豪族李氏家中人事，你可都清楚？”
　　白掌柜能坐上总揽蜀中茶叶生意的位子，不但因为他是白姜的叔父，也靠着自己精明的手腕和活络的脑筋，因而这才能够成为茶市的后起之秀，不但完全能够和从前那几家蜀中大茶商分庭抗礼，暗地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听到主人问这个，他立刻如数家珍地说道：“娘子问这个，却是问对人了。李家人嗜茶，而且还特别爱上等好茶。因为娘子教授的烹茶之法，我倒是常常出入李家……”
　　“叔叔，说重点！”王容没说话，白姜却听不下去叔父这絮絮叨叨了，当即嗔怒地提醒了一声，“娘子要听的是李家的情形。”
　　“是是是！”白掌柜连忙赔笑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就沉声说道，“李天络虽是嫡子，却只是次子，他去世的阿爷前头曾经娶过一房，奈何那元配的娘家败落，故而嫡长子李天绎被已经去世的继室给设法夺了继承权，最终只分了小小的三间铺子和几百亩地，而李家大权就落到了李天络头上。李氏族中不少老人对此都颇有微词，奈何去世那位偏袒太甚，李天络又为人刚愎，再加上手段又毒辣，故而别人也就是敢怒不敢言。”
　　“居然长幼颠倒却这许多年都无人敢吭声，也足可见这李天络淫威了。”王容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便沉声说道，“李天络的长兄如今可还在？”
　　“还在，要说李天绎此人也算是心志坚毅，妻室家境不过平平，他却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把铺子和田产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两个大的儿子已经娶妻，小儿子本想奋发以求科场题名，可李天络一手遮天，他连县试贡举都不可得，更不要说进一步了。”
　　“如此就好，你悄悄去见一见李天绎，告诉他眼下是夺回家业最好的机会！只要他敢赌一赌，你立时悄悄联系李家那些怀有不平的人，先把事情闹起来……这是李家的家务事，既然范使君已经不屑于见李天络，如罗家吴家又是壁上观看笑话，而崔澹更不会管这闲事，把李天络拉下马应该不难。”
　　听到王容打的竟然是这等主意，白掌柜登时大吃一惊。尽管他一想到能够操控李家这样的地方豪族有多风光，可想到此中风险，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子，李家那些人固然对李天络这家主已经颇有不满，可要他们真的倒戈一击，恐怕……”
　　“李天络只为了八百亩茶园的蝇头小利，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假造地契夺人田产，结果闹得身败名裂，李家人难道就没什么想法？李天络这么多年来一手遮天，甚至于欺凌长兄，族中其他人不敢动，不过是碍于李天络的手段，以及无利不起早罢了。现如今，我可以许给他们更大的茶利！”
　　王容放下手中把玩的那个白瓷茶盅，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但如此，还有另外事关民生的大利。你问问他们，蜀中固然桑蚕遍地，丝锦著称，可倘若我有和丝绵同样保暖，可其价却不过十分之一的更好替代品，如此可以让他们不再固守蜀中，他们可有兴趣？”
　　白掌柜登时自己都觉得怦然心动，旋即连忙应道：“是，我理会得！不过，万一他们要见主事人怎么办？这几年我从不曾提过主人翁半个字，如今要是贸贸然说出来，他们恐怕也不会相信。更何况，如今范使君坐镇益州大都督府，主人翁即便是长安首富，别人也未必……”
　　“不能有丝毫话语透出后头是谁，更不能透出阿爷半个字。要知道，得利的是他们，信不信自然也由他们！我已经给了这样大的好处，要是他们仍然踯躅不前，那就随他们去。所以，你尽管搪塞，如若他们不松口，那就摆出一拍两散的架势，如此急的必然是他们。再有就是，他们真的要对李天络动手，就必然要钱，之前我积存在你这里的钱，不要吝啬，该用的地方就用，但务必记住要他们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抵押。再有，涉及李天络，乃至于李家其他人的把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
　　除了这些，王容又缜密地吩咐了白掌柜不少其他事，等到其全都记了下来，她方才出门上马，等又回到东城昌化坊那座低调的玉真观，她进屋之后解下身上裹着的氅袄，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在朝中时，杜士仪固然遍地树敌，也到处是亲朋好友，如今孤身在外，要真真正正做一些事情，而不仅仅是粉饰政绩，又有范承明这样意味不明的上司在卧榻之侧，便需要争取到足够的支持，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让赤毕捎话，让她设法撬动起李家来！
　　李天绎当初从家中分家出来过的时候，分到的三间铺子位于东城无人问津的偏僻地方，而田庄也都是最初抛荒的山地。然而，知道生父偏心，继母狠毒，他二话不说就搬了出来。
　　因蜀中丝锦最为有名，他就把三间铺子改成了织绢机作坊，自己亲自带了绢机下乡，凭着便宜公道的价格很快打开了销路。而后又在主家暗中打压之际放出话说，他可以放弃家族承继大权，可谁要是敢断他的生路，他就直接去益州大都督府门前抽刀自尽，到时候两败俱伤！正因为如此，哪怕他后来用了一二十年，把三百亩山地改成了茶园，李天络也没有再动过什么歪脑筋，唯一做的就是绝了侄儿的科场之路。
　　于是，当李天络争地不成反而成了笑话，甚至有消息说，官府要追究其假造地契之罪的时候，李家族中其他人固然深以为耻，可李天绎闻讯之后却反而冷笑连连。到后头祠堂在母亲牌位前上香祭拜之后，想到父亲死后，母亲遗骨险些被继母授意迁出祖坟，他便咬牙切齿，好半晌方才重重磕了个头。
　　“阿娘，儿子这么多年苦苦熬了过来，直到今天方才看到了一线曙光。三郎辛辛苦苦读书二十载，却连县试这一关都过不去。如今杜明府为成都令，若是三郎再落榜，我一定豁出去闹一场，想来杜明府既然敢打那狗东西的脸，就绝不会再看着他一手遮天……”
　　“阿爷，阿爷！”听到外头这一阵嚷嚷，李天绎回头一看，却见是因为连年县试便被刷下来，性情越发沉默寡言的幼子李季琥，他不禁颇为诧异。但转瞬之间李季琥往旁边一让，露出了后头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立时为之眼睛一亮，“五叔！”
　　“这地方我多少年没来了……”老者冲着李天绎微微一笑，目光倏然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锋芒，“小四，当年你阿爷瞎了眼睛，方才把家业交给了小六那个刚愎自用的败家子，现如今天赐良机，你可愿意尽全力一搏，把家主之位夺下来？”
　　见李天绎神情大变，额头上青筋都一根根暴露了出来，老者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我知道这风险极大，可我并不单单是因为李天络这次从面子丢到里子，赫然失去了外援才来劝你的。就因为我曾经帮你说过一句公道话，他就打压得我儿子孙子透不过气来，其余那些人也一样。可现如今，有人抛出了示好之意，但使能够把小六拉下来，就予以蜀茶之利，而且，还能令李家真正走出蜀中！这李家的真正主人，舍你其谁？”


第414章 易主
　　范承明拒而不见，罗德避而不见，吴家家主吴琦则是躲了个干干净净，至于崔澹，只看人往成都县廨走动得无以复加的殷勤，李天络就根本不指望此人会对自己施以援手。
　　那一日气急昏厥，后来又吐过一口血，他从前就被酒色掏空了的身体顿时支撑不住，这好些天都是浑浑噩噩过的。奈何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接连不断，继此前得知鲜于仲通竟是慨然捐钱相助县廨引渠取水，而后成都城内好些富户闻风捐出了各自不等的钱，他竟又得知，杜士仪授意县廨中的县尉武志明，就他之前诬告以及假造地契一事，不日另行查问。
　　“落井下石……一个个就知道落井下石！”
　　恨得咬牙切齿的李天络已经没力气砸东西泄愤了，因为床榻边上够得着的东西早已一样都不剩。而那些往日在他面前献媚的婢妾，这些天也因为他越来越大的脾气而躲得远远的。若非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是李家家主，迟早就还能收拾她们，他恨不得奋起最后力气提着鞭子去给这些贱人一顿狠的！此时此刻，他靠在厚实的靠枕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思量着应该如何扭转如今的困境。
　　一切都是因为他太贪婪了一些，既然如此，只要他现在肯割舍出足以让人心动的大利，范承明这位益州长史应该不会一直无动于衷的。比如说，杜士仪既然以那样的理由让他输了官司，那么，他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正当他想得眼神闪烁，渐渐流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冷笑时，突然只听大门嘎吱一声，竟是有人既不敲门也不通报，大大咧咧径直闯了进来！
　　“谁！”
　　李天络又惊又怒，喝问了一声后，眼睛立时直了。率先进来的白发老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的五叔，曾经在族中颇有威望，可却因为支持长兄李天绎，被母亲挑唆了父亲先是冷落，继而边缘化，至于自己掌管李家之后，更是干脆连其子孙一块打压，记得很久都没有声息了。而这样一个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而且还是打头第一个，所代表的含义是什么，那简直不言而喻！
　　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五叔背后还跟着更多或熟悉，或他几乎淡忘了的面孔。而等到最后一个人进了门时，他更是瞳孔猛地一收缩。那张脸尽管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再见兴许不会想起来，可此时此刻一打照面他就知道，这个人的面孔刻骨铭心到他一见就会立时想起那些不痛快的回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用沙哑的嗓音凶狠地喝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打算造反？”
　　“造反？小六，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真的以为你在李家便是土皇帝不成！”李家五叔尽管一大把年纪了，但却是倔脾气暴脾气，此刻厉声一喝，竟是把病歪歪的李天络那声音给压了下去，“你阿娘不过是继室续娶，却打压嫡长子，糊弄得我那大兄直接乱了长幼先后，把李家交到了你手里，以至于咱们家竟是成了成都城上下的笑柄！事到如今，我也不和你说废话，你把家主的位子让出来，这原本就不是你的！”
　　“老东西，你说什么？”李天络简直气得肺都炸了，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来，“这李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轮不轮得着，不是你说了算！”李家五叔往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淡淡地说，“你们都来了，那就都在小六面前表个态，也让他知道知道，现如今李家上下，大家都是怎么想的！”
　　在最初的片刻沉默之后，一个和李家五叔年纪相仿的老者便板着脸干咳道：“从前只以为崔家再没有一个成器的，这败落近在咫尺，没想到却是轮到咱们李家先摊上了那样的案子。小六，你把我们李家的脸都丢尽了！”
　　“就是就是，长幼有序，这家主之位，原本也该是四兄这嫡长子担当！”
　　“倘若我李家的家主竟是因诬告反坐，抑或是假造证据被衙门判了杖刑流刑或徒刑，那列祖列宗岂不是会气得从坟头爬出来？要说起来，都是叔父当年太过分……”
　　听到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声音全都是在帮着李天绎，李天络只觉得胸口胀痛得仿佛要裂开来，一时竟是连话都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死死瞪着李天绎。果然，那个他素来瞧不起的长兄嘴角挑了挑，随即便冲着众人拱了拱手道：“天绎虽然不才，却愿意带领家中上下走出困境，至少不会让李家声名一如从前那样为人败坏！至于那等毁了李家多年令名的不肖之辈，按照族规，当逐出家门，开革出宗！”
　　这最后八个字就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了李天络心头。而其他如李家五叔在内的长辈或同辈在片刻犹豫过后，全都醒悟了过来。打虎不死，反受其害，李天络是何等人物他们最清楚不过，若是此刻不穷追猛打，异日不止是他们，连累的还有子孙后人！因而，有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互相对视后微微颔首，也有人直截了当地嚷嚷赞同。
　　眼看自己的儿子们一个都不见，而这些人没有一个帮着自己说话，李天络终于醒悟到，自己竟是转瞬之间就已经被人算计了一招狠的，一下子落到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他决计不信，这许多年来都没找到翻盘机会的李天绎一下子会这般手腕非凡，更不信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长辈同辈真的会因为什么家族声誉而一举倒戈，他只知道推自己倒台的这些人背后，必然另有一只手。于是，他死死攥着身上的锦被，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是谁指使你们的？”
　　这样的问题自然得不到任何答案，当他从床上被人拖下来，在这等寒冬腊月的天气中被人架到了李家祠堂，见到的却是惶惶不安的儿子孙子时，他更感到一颗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他从前固然手段狠辣，可现如今报应也来得这样凌厉无匹，这些家伙……他们是要赶尽杀绝！
　　“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这些天里顶着一大把年纪亲自上下串联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五叔。也正是他从白掌柜那里得到了暗示，把心一横找到李天绎之后，方才逐步游说各房。此时此刻，见李天络圆瞪着的眼睛中满是怨毒，他却是腰杆挺得笔直。
　　“报应？听说你从来都不信佛，怎的现在却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你阿娘当初把你大兄赶出家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报应？你夺人田产淫人妻女害人性命的时候，怎么不说报应？你硬生生阻了嫡亲侄儿的科场之路，白白耽误了他好些年光阴，怎么不说报应？今天我李五就把话撂在这儿，倘若如今开革你这个家门败类，还有你这些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儿子出宗有报应，我一个人全都担了！”
　　李家五叔当年的暴烈脾气，年轻一辈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可年老的同辈人却还记忆犹新。见他重重一跺拐杖，那凌厉的气势直接压得李天络哑口无言，众人之中有钦佩敬服的，也有如释重负的，而如同李天绎这般当年曾经得人替自己说过话的，更是铭感五内。而在他这一发威的作用下，纵使起初还有些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也立时都有了底气。
　　因而，当祠堂之中，今日被众人公推了出来作为李家新任家主的李天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声说出了将李天络一系开革出李氏一族的话时，上上下下一片欢腾，唯有李天络和儿子姬妾面如死灰。
　　眼看众人围着李天绎拱手的拱手恭贺的恭贺，他忍不住用嘶哑的嗓音叫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这李家产业千头万绪，他一个早就被赶出家门的哪里把持得住，就是我用的那些掌柜，也断然不会听你们的……还有，你们这样胡来，陇西李氏是不会认的！”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天绎在答应了五叔奋力一搏之后，得知有人许以营茶之利，而且兴许还能走出蜀中，素来很能把握商机的他立时意识到，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而也是在那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会儿在李天络那凶狠的目光注视下，他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淡定的微笑。
　　“李家在成都城内所有产业，已经由李氏各家派人前去看管。当然，之前你一人占大头，各家连喝汤都喝不着，更不要说会经营这些的人。但我们不会，难不成整个成都都没有人懂得这些？至于你说什么陇西李氏，这本来就是你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攀龙附凤，人家谁认成都这一支？而且，今日开革了你，我们自会到官府报备！想来嫡庶长幼虽是宗法，官府也不会全然不管！析产的事，我们会做得光明正大，从今往后，李氏宗产之利，各家利益均沾！”
　　李天络越听越是震惊，最终只觉眼前一黑。他这长兄原本已经是无望半分家产的人，当然乐得做好人充大方，这若是告到官府，杜十九怎会轻易放过？


第415章 夺人权柄，一言九鼎
　　“这是李家析产的状子，再有就是开革族人李天络出宗的文书。”
　　杜士仪含笑把面前的两个卷轴朝县丞于陵则一推，就只见此人一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反复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才把卷轴拨拉到了自己面前展开。仿佛是为了确信他有没有说谎，于陵则翻开之后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面上赫然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失落。
　　这时候，他再看县尉王铭，就只见这位更年轻也更傲气的显然脸上藏不住，铁青的脸上好似能够凝出霜来。
　　“这……恐怕……”
　　于陵则期期艾艾还没找到一个稳妥的答复，就只见杜士仪的神色一冷。他倏然想起杜士仪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解决了李家和客户争地的案子，于是方才有李天络如今的悲惨结局。
　　现如今崔澹几乎是把成都县廨当成了长辈亲戚家那般走动，连长孙都留了下来，其余罗家吴家两家即便不哼不哈，可在兴修水利这一点上，却也随大流象征性捐了两百贯，可见是服软了。他只是县丞，自家在朝也没有什么显赫人物撑腰，何苦和杜士仪继续扛下去？
　　于是，他立刻咽了一口唾沫，就破打滚地说道：“李天络也是罪有应得，既然不容于宗族，而且那李天绎又本是元配所出嫡长子，本应继任家主。李家所请，让身为司户尉的王少府办好也就是了……”
　　“恕我孤陋寡闻，还从未听说过身为一族之主，却还被族人哄赶下台的！至于所谓嫡长子，这时日久远，一时半会谁能说准是非？再者李天络此人如何，众口铄金，总不能偏听一己之言！”王铭冷淡地拱了拱手，随即便说道，“我那户曹司房还留着堆积如山的事务，先告辞了！”
　　见王铭竟是径直扬长而去，直到这份上也丝毫不给杜士仪留脸面，于陵则不禁瞠目结舌。让他更是心中忐忑的是，杜士仪并没有发怒，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一扇被带上的房门，许久方才开口向他问道：“王少府和武少府，不知是谁先到任的？”
　　于陵则比王铭识时务得多，知道如今李天络必定是翻身不能，王铭就算拖延也不能长久，他便索性一五一十地说道：“王少府是一年多前上任的，武少府之前却已经干了两年有余。要说武少府最初是司户尉，可王少府上任之后，嫌弃捕贼尉不合他的明经出身，再加上他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就去求了出身荥阳郑氏的郑明府，最后流外出身多年方才转流内官的武少府，不得已之下就把司户尉给让了出来，自己担当了捕贼尉。”
　　这算是把缘由全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了。尽管杜士仪对于陵则之前的装病心知肚明，此刻人既然肯合作，他也就不为己甚，微微颔首后就漫不经心地说道：“王少府既然说自己孤陋寡闻，办理不了这件案子，那看来还是交给此前经办过户科的武少府吧。此前争地的案子，武少府也没少翻检各宗案卷，办事勤勤恳恳，这些琐碎的事情，就是要他这样仔细的人。你去传我的话，户曹和功曹，从今往后都交给武少府！”
　　这竟是立时三刻夺了王铭的权！
　　于陵则只觉得脑门子上隐现汗渍，可却不敢搪塞，当即答应了下来。
　　等到出了二堂，他轻轻吁了一口气，知道今日杜士仪赫然是秋后算账。倘若不是他态度尚好，而且成都县廨的县丞又只一个，难保他也不会因为之前的怠慢受牵连！现在想想，李家骤然生此大变，看似是李天绎这个被压制多年的嫡长子抢班夺权，李家其他人又对李天络不满，可焉知不是杜士仪暗地里有所设计？倘若真的是，这位年纪轻轻的长官就决不可小觑了！
　　而等到于陵则把话带到了武志明那里，这位已经年近四十在流外令史上头蹉跎多年的县尉登时呆住了，甚至连于陵则说了些什么话，又是什么时候离去都没察觉。直到最终回过神来发现于陵则人都走了，他方才一时喜形于色。
　　尽管都是县尉，可司户尉和捕贼尉一个清贵上乘，一个繁琐低下，之前的县令郑法陵因出身名门望族便偏袒王铭，他不得不让出司户尉的位子，去当那费力不讨好，而且时时刻刻忙个不停的捕贼尉，而同样出身名门的杜士仪上任不多久，却因为他之前在争地案子上好歹尽了心力，就又给了他这样的机会！想到这里，本已经对仕途没有太大热切希望的他不禁握紧了拳头，心中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不论如何，跟着这位杜明府，应该还有盼头！
　　武志明高兴了，王铭却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此前在杜士仪面前公然撂下不会办李家析产事的人就是他，现如今杜士仪以长官之尊，就挑着这一条说他不了解户曹功曹的事务，硬生生夺了这职权给杜志明，他除了生气，竟是再没有别的能做的。
　　一气之下，他索性直接告病递了辞呈，只想着与其在杜士仪手底下熬满任期，还不如直接回长安等候吏部集选！而在他把借病辞任的信送去了长安之际，杜士仪的信使却也在同时出发了。
　　新任成都令上任方才两月有余，麾下一个县尉就撂了挑子，这在县廨之内自然影响非小。差役们背地里窃窃私语，而直接在官员们面前做事的书吏们却无不加倍小心。杜士仪这县令并非初任官，对下头的门道有几分了解，而身边更很有几个老手，他们试探下来方才得知，那竟是京兆公杜思温举荐的人，因而王铭的下场在前，谁也不想就这么被收拾了。
　　尤其是当此前张家村审案之时，曾经露过面的剑南道廉察判官郭荃再次登门，带来了长安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宇文融对此前那次断案的褒奖，首肯了杜士仪那番处置，甚至连天子的随口笑谈评价都一并泄露了出来，上上下下更是知道，如今这位成都令朝中有人，手段又辣，千万别轻易撞在了那矛头上。
　　王铭既是一心辞任，新的县尉又一时半会不会上任，武志明一人身兼六曹，却是忙了个不可开交。好在他本就是令史出身，见惯了繁琐忙碌，杜士仪又调了个心腹帮忙，他堪堪支撑了下来。就连众所瞩目的李家析产案子，他竟是办理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让李家上下好不皆大欢喜。
　　事成之日，当初在成都城内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李天络父子几个仓皇出了成都城不知所踪，而李天绎尚未搬回李氏主屋，就换了一身朴素的便装来到了县廨。
　　“明公！”
　　李天绎初一见杜士仪，竟是直接屈膝下拜。而杜士仪在最初的愕然过后，少不得让身边从者上前搀扶。等到这年过五十两鬓霜白的李家新家主起身，他若有所思地审视了此人片刻，便含笑说道：“你多年委屈终得解，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若非明公断案如神，而后又在李家析产时秉公处置，哪里有我的今天？”
　　多年隐忍蛰伏惯了，李天绎很能够放下姿态。更何况他从李家五叔当初劝说他的时候，在事后和那位白掌柜接触的时候，尤其是从对方花钱时毫不吝惜的大手笔上，他就隐隐感觉到背后兴许有自己无法想象的内情。再加上他如今就算终于重掌李家，可多年的空白期让他没有什么人可以信任，既然如此，最快捷也是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请杜士仪为他撑腰。
　　因而，在杜士仪客气地谦逊了两句之后，他便斩钉截铁地说：“闻听明公初一上任便要兴修水利，我虽不才，却知道功在千秋的道理。李家愿意拿出一千贯钱来，而且若是明公难以筹集人手，李家也愿意效微劳！”
　　见李天绎口口声声都是代表整个李家，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他欣然点了点头道：“好，此举惠及的是成都上下无数父老乡亲，到时候我会禀报范使君，亲自撰文，勒石为记，以传后世。你新接掌家族，只要切记仁义传家，不要如李天络那般失信义，自然能够福泽绵长。说起来，李天络却是逃得快，诬告反坐以及假造地契等罪，却也来不及追究他了。”
　　“都是我一时疏失之过……”
　　等到李天绎从杜士仪书斋辞了出来时，就只见外间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正等在廊下。情知一个是崔澹的长孙，一个是杜士仪收容的张家村乡童，他想到自己被硬生生耽误了多年时光的幼子，一时忍不住更是怨愤难平，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方才下定了决心。
　　幼子年纪已经大了，再送到杜士仪这儿恐怕不行，族中其他人那儿尤其是五叔膝下，倘若有伶俐童子或少年，他不妨学一学崔澹这一招！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思量事情，李天绎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更是没有注意到四周围的景象。尤其是到县廨门口时，他险些被那高高的门槛给绊了一下。一直到听见耳畔传来了一声轻笑，他方才陡然醒悟，却发现笑话他的竟是一个被年轻少年抱在手中粉妆玉琢的小女孩。
　　“阿翁小心脚下呢，玉奴因为走路不看路，可成天被阿姊责骂！”


第416章 谁家玉人最知音
　　书斋中，杜士仪刚指点了陈宝儿的书法，又指点了崔颌的一篇策论，外间便通报进来说，杨銛携妹求见。
　　自从出任成都令以来，这些本地大户也好，外地衣冠户也好，他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里花在周旋上头的时间就很不少，若非成果也一样斐然，他怎么也不会这样耐性。而此时此刻，他最最惊愕的便是携妹求见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子翻腾起了万般念头。
　　杨銛的妹妹……是那年方四五岁便已经粉妆玉琢煞是可爱的玉奴，抑或是她的其他姐姐妹妹？可如今这时节，杨家姊妹的年纪才多大，就算到了见客的时节，怎也不至于跟着到县廨来见当地长官吧？这杨銛是打的什么主意，即便杨氏并非弘农杨氏，但总不像成都这些豪族似的，祖上没什么杰出人物……
　　想归这么想，但杜士仪终究好奇得很，干脆就当没听出携妹那二字的含义，含含糊糊吩咐了一声请。等到书斋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高一矮进来的两个人，目光顿时完全落在了一丁点大的玉奴身上。
　　大约是因为今天天色格外寒冷，她身上裹着厚实的宝蓝色丝绵小袄，头上戴着暖帽，整个人就仿佛是一团绒球似的憨态可掬。更让他忍俊不禁的是，也不知道是杨銛教的，还是小丫头真的记得他，竟是松开杨銛的手跌跌撞撞上了前来。
　　“叔叔！”
　　杜士仪唯一的外甥女崔琳，如今还只是刚刚从四处乱爬长到渐渐能走两步的年纪，距离牙牙学语还早。而每到冬日，崔俭玄也一样会在出门时把女儿裹成一个大阿福，因而，面对这样的玉奴，他不但有些好笑，而且更感到几分亲切。想起自己刚到成都上任时，这小丫头因为思念父亲心切而闹着乳母带其离家，又不偏不倚跌倒在自己坐骑前，他不禁站起身稍稍搀扶了一把，这才让小丫头顺利走到了自己的坐席前。
　　“真的是叔叔！”玉奴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随即笑得嘴角弯弯的，“七兄果然没骗我！谢谢叔叔上次送我回家！”
　　杜士仪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杨銛，见他只是微笑，尽管知道这小子不如鲜于仲通那般魄力大，所以才把堂妹带来，可之前那段小小的缘分，再加上这么个还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出马，他总不能再给杨銛脸色看，于是只能轻咳一声道：“谢就不必了，日后千万不可再任性。”
　　话是这么说，可就连没有退避的崔颌和陈宝儿都听出，杜士仪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少有的温和。而杨銛见玉奴乖乖垂手应是，暗想自己对她两个姊姊的央求算是起效了，她们两个一块耳提面命，玉奴总算是听了话。然而，还不等他斟酌接下来如何起头说杨家也愿意捐钱修水渠，但手头却不宽裕的事，他就看到玉奴竟是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杜士仪的衣角，随即说出了一句让他瞠目结舌的话来。
　　“叔叔，过年了，我阿爷会回来吗？”
　　杜士仪这才想起杨銛曾经提到，玉奴的父亲杨玄琰现任蜀州司户参军，尽管蜀州就在益州之西，两州算是紧挨着，赶回成都也就是两日的事，可身为一州地方官，绝不能轻易出州，这杨玄琰是否能够在过年时回来，他可不敢随意打包票。
　　就在他有些为难之际，杨銛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来，满脸苦色地哄骗道：“玉奴，你阿爷过年自然会回来。你不是说为了答谢杜明府，有东西要送吗？”
　　此话一出，不但杜士仪愣住了，就连崔颌和陈宝儿，也不约而同从书案后头悄悄窥视，心中无不好奇。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玉奴却根本不接这话茬，而是有些不高兴地撅嘴说道：“七兄骗人，你上次也说阿爷会回来，可阿爷根本就没回来，你是坏人！”
　　她气鼓鼓地不再看杨銛，而是眼巴巴瞧着杜士仪说：“叔叔是好人，叔叔告诉我，阿爷可会回来？”
　　杜士仪不想自己居然从这么个小丫头口中收到一张好人卡，一时哭笑不得。然而，见玉奴眼圈渐渐红了，眼泪也在眼圈里直打转，他立时干咳一声道：“都要过年了，你阿爷自然会回来陪你过年。等到了元宵节满城放花灯时，他也一定会带你出去看灯。”
　　“真的？”
　　玉奴一时惊喜交加，小眼睛直放光，拽着杜士仪衣角的手竟是用劲更大了。她死死盯着杜士仪，仿佛是想把他的形貌全都记下来，这才破涕为笑道：“叔叔，七兄是坏人，你是好人！不过，花灯是什么样的？玉奴没见过呢。”
　　面对这么一个缠人的小丫头，杜士仪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了。再见杨銛面色沮丧尴尬，显然也没料到把妹妹带来是这么个下场，他立刻明白，这个家伙是完全指望不上的。而再这么下去，他在崔颌和陈宝儿面前的严师架子恐怕再也保不住，于是不得已之下，他便站起身来，却是和颜悦色地说道，“来，我带你去外头看看，什么是花灯。”
　　等到他和玉奴出了书斋，杨銛又急急忙忙跟了出来，他便回头看了一眼这位狼狈的兄长，似笑非笑地问道：“杨郎君看来还制不住玉奴啊。上一次她偷溜出家时，送她回去的那个被人称作钊郎君的，不知是哪位？”
　　杨銛只想着今天把玉奴带出来的初衷全都泡了汤，这会儿自然哭丧着脸，听到杜士仪这问题便讷讷说道：“那是我族弟杨钊。因城门乏人，他又生性疏阔，故而临时被人拉去充队正。杨家本是宦门，他却非得涉足军旅，最近几日事务繁忙，否则他和明公有一面之缘，本该是他带玉奴前来拜见的……”
　　杜士仪本就知道此前那队正也应是杨家人，这会儿猜测得到了印证，而且还是令他为之感慨的人物，他也就没有再理论。可就是冷落了玉奴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低头一看，就只见人眼睛里微微弥漫着一股雾气，仿佛又要哭了起来。眼见杨銛完全束手无策，他无可奈何之下，索性弯下腰拉起了小丫头的手。
　　“叔叔，花灯！”
　　刚刚不过是随便拿个由头把人从书斋中诓骗出来，如今玉奴真的管他要花灯，他顿时犯了难。要板起脸呵斥今天别出心裁给他惹麻烦的杨銛很容易，可他一想到怀里这个兴许是未来的杨贵妃，心头那种异样的感觉就格外强烈。于是牵着玉奴走了两步，他就突然灵机一动，因笑道：“现在看过花灯，正月十五的时候就没有惊喜了。这样，叔叔给你看样好东西如何？”
　　“什么好东西？”
　　“见到你就明白了！”
　　杨銛在旁边是赔足了小心，心里不断暗自懊丧怎么会平白无故想出了如此馊主意，难道是看着杜士仪这新任成都令上任以来太过于强势，而鲜于仲通更直接拿出大手笔来，以至于他这个杨家临时主事的乱了方寸？想归这么想，他还是紧紧跟在杜士仪身后，直到杜士仪来到后头正房门口，吩咐了门口一个婢女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即便知道自己这贸贸然跟着进房很不妥当，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了。
　　到了房里，杜士仪松开了玉奴的手，任由她东张西望四处看，自己却到一侧拿来了皮囊，解开之后就露出了那一把紫檀背板的琵琶。低头看到玉奴果然是蹬蹬蹬脚下不甚稳当地追了过来，他就笑着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认得。”
　　玉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喜和欣悦的光彩，竟是异常兴奋地叫道：“是琵琶！我看到阿姊们弹过，声音很好听！阿姊们请来的琴师，会弹很多琵琶曲子，我常常都在旁边听，记得很多曲子！”
　　小丫头能够不再追着自己要花灯，杜士仪就足可松一口气了。他记得杨家姊妹们都爱好音律，固然便借此试一试，此刻玉奴果然入彀，眼眸中甚至流露出一种见猎心喜的光辉，他不禁心中一动，遂抱着琵琶欣然坐下，因笑道：“那好，我弹奏一首曲子给你听听，看你可能答出是什么曲子！”
　　这样的考较让杨銛为之一愣，但玉奴却高兴得连声答应。等到琴弦一响，乐声乍起，心绪截然不同的兄妹俩却都凝神细听了起来。不过才一小会儿，玉奴便喜笑颜开地拍掌说道：“是春江花月夜！”
　　见这么一丁点大的小丫头只凭这么一小节乐曲就敏锐地分辨了出来，杜士仪一愣之下，立时揉弦再换，可同样不过倏忽之间，玉奴又是嚷嚷道：“是破阵乐！”
　　“是清平乐！”
　　“是凉州词！”
　　“是云州曲！”
　　一次次不过起头未久就被人听出来，杜士仪莞尔一笑，手法骤然一变，却是不从头开始，而是挑了中间一段，而且乍一开始便是铁骑突出刀枪鸣的高潮乐章。这连续不断的激昂曲调果然听得玉奴面色微微发白，直到杜士仪屈指下落以短音截停，她歪着脑袋茫然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玉奴没听过……这曲子好吓人……”
　　“这是楚汉，乃是武曲中的武曲，和那些音韵悠长的文曲自然不同。”杜士仪说着放下了琵琶，心中也不禁暗叹自己真是童心未泯，居然逗个小丫头逗了这许久。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玉奴竟突然又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叔叔，你教玉奴弹琵琶好不好？”


第417章 怜卿真心
　　引火烧身是什么含义，这一次杜士仪终于算是明白了！
　　尽管早就知道玉奴人小鬼大很缠人，可这会儿他不得不怒瞪杨銛，那目光中的恼火不言而喻——你做的好事！
　　而杨銛面上别提多委屈了，心中却又是惊喜，又是犹豫。惊喜的是杜士仪看上去仿佛对玉奴颇为宽容温和，否则就算是一个痴缠的小丫头，也大可不用理会，更不要说牵着人到房中来，甚至还以琵琶为诱饵，哄玉奴忘了花灯；而犹豫的是妹妹年纪太小不按安排行事，一开口竟是缠着杜士仪教授琵琶。
　　京兆杜十九郎是什么人？三头及第，释褐就是万年尉，不及逾岁就官拜左拾遗，如今出为外官便是蜀中成都令，哪有那么大闲心？
　　“玉奴，别闹明公！”他慌忙上前想去拉玉奴，不料小丫头紧紧攥住了杜士仪的衣角死活不肯放，他生怕用力过大，到头来撕破人家衣服就更不好看了，一时竟是急得满头大汗，到最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听话，否则回去你阿姊们又要训斥你了，明公可是比你阿爷官更大！”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玉奴顿时圆瞪了黑亮的眼睛，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了看杜士仪，又瞥了瞥他，最后果然依言放开了手。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就只见玉奴竟是像模像样屈膝跪了下来，却是可怜巴巴地抱着手对杜士仪求恳道：“那叔叔让阿爷回来好不好？玉奴已经很久没看见阿爷了……”
　　竟然又绕回去了！
　　杨銛欲哭无泪，而杜士仪见这么个小粉团子似的孩子匍匐在脚边求恳，本来打算硬起来的心肠无缘无故又软了。他对敌人和恶人固然可以凌厉无情，但对孩子还着实没办法一味板脸，更不要说，倘若他没有记错猜错，玉奴极可能便是异日那位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杨贵妃。他既然来到了这盛世大唐，自然不希望再有什么安史之乱，也更不希望后世史家红颜祸国的名单上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于是，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把玉奴拉起来的同时，又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到底是想跟着我学琵琶，还是想我让你阿爷回来？”
　　这个二选一的问题顿时把小小的玉奴给问住了。她有些为难地眨巴着眼睛，好一会儿才低声嘟囔道：“都想……”
　　“若只能选一样？”
　　“那我要阿爷！”
　　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顿时让杜士仪哈哈大笑。等到他松开手站起身时，便笑吟吟地说道：“只可惜，我没有那本事！我官职虽然比你阿爷高些，可管不到蜀州去，而且也不能打破朝廷规矩，顶多帮你捎带些东西或者书信给你阿爷罢了。至于教你学琵琶，我这个一县之主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呢！”
　　“怎么会……”玉奴尽管听不懂其中很多语句的意思，但杜士仪没办法让父亲回来，她还是听懂了，一时为之黯然。等到又听明白杜士仪说不能教她琵琶，她顿时显得更加失落，低下头泫然欲涕地说道，“玉奴想学琵琶，玉奴也想学楚汉……家里的琴师不如叔叔弹得好，更不如叔叔弹琵琶时用心……”
　　她陡然想到刚刚杨銛让自己送谢礼的事，一时又抬起了头，眼眸中闪动出了喜悦的光芒。她伸手在丝绵小袄中掏了掏，最终拿出了一枚被自己的体温捂热的东西来，却是献宝似的送到了杜士仪面前：“叔叔，这是我最喜欢的玉坠儿，七兄说让我送给叔叔！只要叔叔能够教我琵琶，我最喜欢的东西都可以送给叔叔！”
　　那躺在小丫头掌心中的玉坠莹白如玉，分明是西域于阗镇所产的上品羊脂玉，杜士仪端详片刻就不禁瞥了杨銛一眼。见其心虚地低头不敢看自己，他称量了一下这块玉坠的价值，便淡淡地说道：“杨郎君今日过来，不论所求为何，都不用再说了。于公，我是成都令，该一视同仁的地方自然会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亲疏远近为难人。于私，杨家既然在成都城中安了家，杨参军又在邻州为官，我当然会周全一二。”
　　“是是是……”杨銛只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做了个大傻瓜，一时竟有些背心冒汗。
　　而这时候，杜士仪却伸手接过了玉奴递来的玉坠，见上头还连着一根小小的红绳，显然是平日小丫头戴在身上的，他索性便弯下腰又将其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眼见得玉奴有些不明白地看着自己，他方才微微笑道：“你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当然得自己留着。叔叔虽说没有很多空闲，但每旬拨出半日来，大约还是能够。不过，你得回家先好好看谱才行。再有，学琵琶可不是一两日地事，是不是真的要学，你自己回家和你阿姊们好好商量商量！”
　　“啊……”
　　玉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喜滋滋地说道，“我要学，我一定要学！不过，我听叔叔的，回去就问阿姊……叔叔，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看到玉奴转身跑到杨銛面前兴奋地说这说那，一天之内领到第二张好人卡的杜士仪忍不住哑然失笑。到成都之后固然为一方父母，可掣肘重重斗智斗勇，今天陪着天真烂漫的玉奴玩笑了一阵，心情不知不觉轻松了很多。说起来，要是他把小丫头带过去给王容看，不知道她会感觉如何？唔，看来先得把杨銛这个碍事的打发了，日后倒是不无可行。
　　于是，见杨銛满头大汗地和玉奴说着什么，杜士仪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等到人有些惶恐地往自己看来时，他便淡淡地说道：“下次我有闲暇时，自会让从者去接了玉奴过来。”
　　这不啻就是说，下次不用自己再送玉奴来了。尽管暗自腹诽，可杨銛却不敢违逆，只能唯唯诺诺答应了。等到最终抱着玉奴出了县廨，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却已经分不清是被屋子里热的，还是因为今天这番交道打的。可怜他在外也被人说是世家才俊，可在年长自己没几岁的杜士仪面前，愣是半点表现不出来，这大概便是别人所说的，官高一级压死人了！要知道连伯父的官职可都比不上杜士仪！
　　等到把玉奴好端端地送回家里，眼见得她两个阿姊围着东问西问，仿佛生怕磕着碰着哪里，杨銛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放心，她一根毫毛都不曾少，倒是我几次三番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来。成都四大家当初何等声势，可折了一个李天络，服了一个崔澹，现如今吴家罗家两家的家主全都当了缩头乌龟，就连范使君新上任之后都低调得很。就是这么一位锋芒毕露的成都令，玉奴缠着左一个叔叔右一个叔叔，硬生生让杜明府答应了教她琵琶！”
　　都说没了母亲的孩子懂事早，杨玄琰膝下没有儿子，自己又在蜀州为官，妻子又在生下幼女八娘玉眉之后撒手人寰，因而家中事务虽交托给两个侄儿，可内务却毕竟不好委之于外人，十三岁的元娘玉卿，九岁的三娘玉瑶，便是异常早熟。此刻听到玉奴竟有这般丰功伟绩，玉卿便忍不住失声惊呼道：“什么！”
　　“玉奴，你好大的能耐！”九岁的玉瑶双手一叉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一副大人的口气，“别听你七兄的，下次我送你去，管教不会让人欺负你！”
　　“三妹，你别添乱！”玉卿就算能打理清楚内务，可外头的事情她一无所知，杨銛更是如此夸大，她不由自主就生出了深深的忧惧，“这会不会是那位杜明府另有打算？玉奴要等过了年才六岁，什么事都不懂，再说学琵琶也不需要这么早……”
　　“大姊，大姊，我要学！”玉奴这一次忍不住就去拽大姊的衣裳，面上满是央求之色，“七兄之前还说，没想到叔叔会答应的……叔叔人很好，还说过年阿爷肯定会回来，还会带我去看花灯……”
　　见玉奴口口声声都是花灯，玉卿忍不住按着眉心头疼万分。等到八娘玉瑶老气横秋地上前拉了玉奴的手，死活把小丫头给拽走了，她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却是向杨銛问道：“七兄，这事情我没主意，要不，让人给阿爷送个信问一问？又或者，等钊哥回来之后，大家好好商量商量？”
　　杨銛对杨钊动不动失踪很是不满。要说族弟，却只是同一个曾祖，关系早就远了，更何况杨钊有两个祸国殃民的舅舅张昌宗和张易之，仕途之路几乎相当于断了大半截，父亲让他跟着自己来蜀中，也是因为看中其为人机灵，能够相助不在家的伯父管理田产和帮忙照应家中。可如今倒好，杨钊几乎把给人帮忙的事当成了正事，其他的俗务他都不得不亲自奔走。
　　是他们兄弟俩的事，怎么现如今却成了他一个人前后奔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之后，他就对玉卿说道：“大妹妹也别想这么多，我看杜明府虽说是被玉奴缠着答应的，可看表情是无可奈何，并不是别有居心。你不知道，今天他心血来潮弹了不少琵琶曲子，玉奴竟是分毫不差全都听了出来，我想他松口答应，兴许也是惜才……”
　　等到把今日那一番经过对玉卿说了，见这位稳重的大妹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突然想起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竟然忘在了脑后，一时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脑门。
　　尽顾着玉奴了，他竟然忘记今天过去，是为了代表杨家捐个两百贯！哎呀，还要再跑一趟面对那位一见就让人发怵的主儿！


第418章 诱之以利
　　建池蓄水，开渠引流，城北的这两项水利工程，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县令提出。然而筹措资金也好，招纳民夫也罢，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好办，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其他掣肘，因而一直都是只闻传言不见动静，久而久之成都城内百姓也就习惯性地将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因而，杜士仪初来乍到后的这一提议，最初也只是被人当成是新官上任的宣言随便听听，可等到县廨门前一次又一次地贴出榜文，公告大户捐钱细目和总账，城中百姓终于相信了。
　　因而，当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有人从布告栏上看到。明年元宵过后正式开始开工时，一传十十传百，在城北有地的百姓喜出望外，没有的则是后悔莫及。至于更多事不关己的，却少不得议论起了这日程和人力。当有人问到为何等不及冬日过去就开工时，立刻被人嗤笑不知农时。
　　“就要是春日播种季了，正是用水的时候，若不是今年还下了雪不好开工，年底开工才是最好，那样刚刚赶得及！”
　　而接掌李家未久，在百废待兴的根基上整合各方产业和人力物力的李天绎，却在腊月二十九造访了白掌柜的云山茶行。李家五叔临到入土前终于把李天络拉下了马，心满意足任事不管，直接把白掌柜接洽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交给了他。而他也在事先想方设法去摸玉山茶行的底细，可到头来却只知道对方不是蜀中本地人，和长安洛阳两地不少富商大贾都有往来，看似是茶市的新手，但收起茶来量大价优，本地茶园都喜欢与其打交道。
　　于是，既然断定对方后头有人，而且极可能和杜士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落座之后，他就索性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此前白掌柜游说五叔时，提到的茶园之利。出乎他意料的是，白掌柜却是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李公如今权掌一家，可喜可贺。你猜得不错，我自然只是个分司巴蜀的小人物。既然李家易主，那我言说的茶叶之利，自当对李公说实话。不瞒你说，蜀中如今固然产茶，饮茶的人却也多，可终究只是一隅之地，不及两京云集全天下最要紧的达官显贵。比如说，倘若在宁王宴客之时，食案上出现了来自蜀中的茶，你说会如何？自然转瞬之间就在长安城内流传开来，这种茶自然会价高无比，而其他的纵使再优，却也未必及得上。”
　　说到这里，白掌柜又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巴蜀虽富，却及不上两京之贵。而要在两京之中打开局面，那么何止是千金之利？”
　　“可是，能够打动那些大王贵主的好茶，能够入贡圣人的茶，岂是容易炮制的？只怕每年所产不过些微而已。”
　　“你说的没错，所以，既要有能够打动诸王贵主和公卿们的好茶，也得要有能够为寻常人接受的茶。不是我夸口，云山茶行固然看似就这么小小几间，可茶市上那些在巴蜀经营十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每年经手的茶叶却拍马都比不上我！除却茶市上收的，每年巴蜀各处茶园出产，三分之二都被我包圆了！”
　　李天绎尽管被边缘化多年，但见识并不短浅，可此前打探到的也只有云山茶行每年在茶市上一掷千金颇为豪气而已，却不知道其背后还在蜀中各处茶园收茶。此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刻敏锐地认识到了一点：“这么说，云山茶行是有固定的销路？”
　　“正是如此。所以，听说新任明公直接罚了彭海等客户五年之内不得自己卖茶，我请示了东主，便决定到时候去把这五年八百亩茶园出产的茶都吃下来。如此和杜明府打好了关系，日后总有回报。”
　　见李天络微微蹙眉，也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白掌柜便笑容可掬地说道，“至于此前所言，木棉之利，难不成李公就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茶叶虽好，不吃却也无妨，可冬日着絮袍，对寻常百姓来说，却是寒冷难当。倘若有和丝绵相当，却更便宜的意料，这可是远远比茶叶利大。”
　　“你说得固然听着不错，可如何印证此言？”
　　白掌柜轻轻一拍巴掌，一个小童捧了个匣子上来，交给了李天绎又蹑手蹑脚退下，他就笑吟吟地抬手示意对方打开匣子。见其从其中拈起那个圆溜溜裂口流露出雪白的东西反复端详，他就欣然解释道：“这就是木棉所产的棉桃。虽则绒絮不及丝绵，可比种桑养蚕却要容易多了。”
　　尽管也听说过西域那边有木棉，但实物却还是第一次见，而李天绎此刻掂量着东西，心中却明白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能轻易探知如何种植。想想蜀中以丝织名扬天下，除却农田之外，桑田亦是极广，相形之下，茶园虽则是新兴的产业之一，可较之桑蚕丝织之利，就微不足道了。倘若这木棉真的有白掌柜所言那样巨大的前景，那么李家能够插一脚的利润可想而知。然而，他却不像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天络那样急功近利，他更在意的是，为何挑上自己！
　　“李家虽则亦是成都大户，可倘若你背后真是那样实力雄厚，缘何却挑中了李家？”
　　“很简单，正因为李家不过是成都大户，放在整个蜀中就有些不够看了，而放在天下更是不甚起眼。”白掌柜得了授意要把利益剖析清楚，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自然，茶园之事，李氏一家兴许够了，但木棉之利，李氏一家却是远远不够，将来少不得还有第二家第三家，甚至更多家。最要紧的是，蜀中并不适合种木棉，需得走出蜀中才行。而那些关中河洛名门世家固然是实力雄厚，但若是全然靠他们，不免与虎谋皮，到时候被人吞了却也未必可知。而李氏虽力弱，倘若能够多家合力，未必不能有所作为。须知，蜀中本是世外桃源！”
　　李天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白掌柜的意思，这话可谓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世外桃源的意思就是，蜀中无望族，李家为何硬是想要冒一个陇西李氏的名头，还不是因为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起身说道：“事关重大，容我回去再细细思量！”
　　“也好，李公慢走！”
　　白掌柜本就没打算李天绎立时三刻答允下来，而他在成都这几年，手中还捏着李家更多的把柄，更不要说李家五叔为了筹措力量和资金掀翻李天络，和其他人一起，直接把手中族产抵押了一大批给他。如今成都城内对李家易主耿耿于怀甚至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倘若李天绎当家作主却非要翻脸不认帐，他也有的是制衡手段。于是，等到把李天绎送出了门，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便打算去昌化坊玉真观拜见王容，也好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是静是动，是进是退。
　　可就在他令小伙计备马的时候，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径直进了铺子，四下一看就沉声问道：“谁是主事人？”
　　白掌柜虽意外，但还是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了前：“我就是这云山茶行的掌柜，不知这位郎君是来买茶，抑或是来卖茶？”
　　“我不买也不卖，只是想来看看，让李家风云突变骤然易主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白掌柜面露讶色，丝毫破绽都没有，仿佛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年轻人便笑吟吟地说道：“尊驾也不必遮遮掩掩，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找茬的。我和李家毫无瓜葛，今天特意前来，也只是为了拜会一二。还请尊驾转告背后那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高人，李氏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终究已经日暮西山，而我鲜于氏入蜀虽不久，却有锐意进取之心。若是能得机缘，还请拨冗见我鲜于仲通一面。”
　　原来此人就是鲜于仲通！
　　白掌柜不禁有些吃惊，面上却纹丝不动，还不等他打哈哈敷衍了此人，就只见对方已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而等到其一走，他立刻就阴了脸，小伙计上前来说马已经备好时，他却摇了摇头道：“没想到居然被人找了上门。如今是年前，索性我先去县廨，把那八百亩茶园的茶叶先定下来再说。你留下看门，让你三兄跟我走一趟！”
　　横竖有人盯着他，索性他就先去过了明路！
　　成都尉王铭辞官离任后，就一刻不停直接回长安候选去了，而新任县尉没来上任，主簿桂无咎少不得也分担了些县尉的职责。时至年关，如今停了公廨本钱，以缴纳的户税来充当俸钱，成都作为富庶的畿县，这户税供给俸禄自然绰绰有余，不但如此，明日就是年三十，杜士仪这个县令还特意自掏腰包，定了城中赫赫有名的蜀香楼席面，作为对于上上下下的犒赏，这也让临过年却还在县廨中忙碌的属官胥吏和差役们更有了劲头。于是，当白掌柜投帖拜见，先是武志明接见，继而又亲自引到了杜士仪那里之后，不消多时，县廨上下就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无论明年官府以多少价钱收彭海等人茶园的茶叶，无论出产有多少，茶市上那家云山茶行，都愿意以收入价再加三成全都吃下来，此番前来，便是预付了五百贯定金。而杜士仪随即允诺，会在明天派发县廨差役书吏今年最后一季的赏钱，根据称职尽力与否，赏钱不等。明年将以三个月为一季考核县廨书吏差役，分上中下三等另行派赏！


第419章 胡萝卜加大棒
　　从前各家官府全都依照旧例放公廨本钱的时候，县廨的差役也好，胥吏也好，都是捉钱人奉承的对象。须知县令也好，县丞主簿县尉也罢，全都是吏部选出来的，少有真正明白下头那些勾当，还不是任由这些人从中串联？这些过手的好处，远胜过他们一年的辛苦钱。可现如今这一项被天子大笔一挥直接给蠲免了，除却少数偏远州县还是沿袭旧制，胆大妄为地继续放着这官营高利贷，大多数州县因宇文融廉察天下的势头，无不止了这一项。
　　因而，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当一个个差役和胥吏们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议论着这年末赏钱的时候，无不心底兴奋。这五百贯定金固然出自商贾，可也是杜士仪在处理前头那桩案子的时候，斗智斗勇得来的，别说划拉到县廨的小金库中以备不时之需，就是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谁也不能说一个字。于是，几个老成的令史彼此交换过意见之后，全都得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数字。
　　“之前为明公鞍前马后尽心竭力的，约摸能得个两三贯；做事平平的，约摸也就五百文。至于平素不尽心的，不吃挂落就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有赏钱？”
　　在这种猜测之中，随着明公升座的声音，众人纷纷整理了衣衫行头，鱼贯上了大堂。行礼过后分两列侍立之后，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们便清清楚楚地看到，杜士仪身边那几个从者两两抬着一口口大箱子上来，最后竟是足有四口大箱子直接放在了大堂上。当箱盖打开时，那里头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的青钱完全显露了出来，引得不少人眼睛放光呼吸急促。
　　如何教化下属民众？代之以诚，处事公允，这固然重要，但杜士仪自己都不是圣人，怎么可能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此刻的钱帛动人心，他看得清清楚楚，便冲着县尉武志明微微颔首。
　　这位流外出身深悉下头门道的县尉展开手中卷轴，一口气念出了八个名字之后，他却是顿了一顿，随即沉声说道：“此八人办事尽心，毫无差池，因而秉承明公之命，授上赏，赏钱十贯！”
　　十贯就是整整一万钱，放在民间，足足可买二十口猪！
　　别人目瞪口呆，作为当事者的那八人同样又意外又惊讶。直到每个人上得前去，由从者的手中接过那一袋一袋的钱，勇武有力的直接用扛，软弱无力的直接用拖，其他人看着那一口口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吞咽唾沫的大有人在。而中赏者十五人，每人却只五贯钱，下赏者最多，统共二十三人，每人只两贯钱。等到领赏的全都站到了左边，右边只剩下最后那四个孤零零的一文钱都没落到手的，他们看着同伴们面前的口袋，那羡慕嫉妒恨就别提了。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杜士仪一改刚刚勉励其他人用心时的和颜悦色，却是沉下脸道：“别人有上中下三等赏，至少今年这最后一季，多多少少在县廨之中踏踏实实做过事情。唯有尔等四人，滑胥偷懒，贪得无厌，更有甚者还收受苦主的钱，盘剥街市！有赏无罚，谈不上公允，来人，将这四人立时除名，照受财为人请求，豪强乞索这两条律令，立时下监，年后审结！”
　　尽管这四个一文钱都没落到手的，是成都县廨有名的老油子，也是街市上让人痛恨的恶霸，可从前一任任县廨长官属官，少有人会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财为人请求是有，可顶多不会超过一贯钱，豪强乞索固然也有，可不过是三天两头一只鸡两块肉，哪个百姓真会为此告到官府？可谁能想到，杜士仪竟然不但洞察分明，而且还这么大张旗鼓地管了！
　　“明公，冤枉啊！”
　　其中一个酒糟鼻子的差役刚刚这么叫嚷了一声，就只听砰地一声惊堂木骤然拍响。一时间，走神的人回过神，想求情的人缩了回去，至于还有想喊冤的，也被这一下给惊得闭上了嘴。见大堂中一时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杜士仪方才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到了那四个被人架住的家伙面前。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尔等所作所为，确实不是什么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之类的大恶，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欺压良善，小恶累积起来，同样是让人怨声载道的大恶！”厉声训斥过之后，他便环视众人说道，“今日你们都按照平日之功各有所得，而这些害群之马，也因为平日之过而各得其罚，赏罚分明，这才是公正明允！给我把人架下去，如若再敢呼喝咆哮，立时笞责不饶！”
　　眼看这四个人果真再不敢做声地被架了下去，堂上其他人噤若寒蝉，对于杜士仪接下来的教训和勉励，反而不敢走神，全都全神贯注听了。等到各自背着自己分来的钱出了大堂，又听闻蜀香楼的席面已经送到了，在最初的寂静过后，也不知道是谁小声欢呼了一声，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欢呼雀跃。显然，年关时得了这样犹如及时雨似的赏钱，他们都能好好过个肥年了！
　　听着外头那些声音，杜士仪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身旁面色各异的三个属官。
　　王铭一走，剩下的三个属官都不是名门世家出身，俸禄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再加上职田之前被收了，现如今补发的职田钱老是要延后才到手，而倘若在为官期间不能积攒几个，回头在长安等着候选时就会穷困潦倒，故而他们对于杜士仪对这些胥吏差役如此大手笔，不是没有腹诽的，只是当面谁都不会表露出来。在杜士仪的目光注视下，见风使舵最快的于陵则就干笑道：“明公赏罚分明，怪不得无人不服。”
　　“只是对那些顺手牵羊贪得无厌之徒，我实在是厌恶得无以复加而已。更何况这样的害群之马偏偏就在县廨之中，不清除出去以平民愤，我这个成都令却是尸位素餐了。”杜士仪并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获知这几个人斑斑劣迹的，而是须臾就词锋一转道，“我上任以来，各位也算是相助良多，明天便是正月初一，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谢礼，就预备了一些鹿脯干菜之类的微薄年礼，还请各位笑纳，也好和家眷一块好好过个节！”
　　杜士仪所谓的微薄年礼，三人回去之后就看到了。所谓的鹿脯，是整整半只风干的鹿；所谓的干菜，是从菘菜到香菇木耳到其余各种不下七八种，足足两大筐；而这份微薄的年礼，还包括给小孩子的金银压胜钱，虽是寥寥数枚，但在蜀中之地却是少见的式样。而两匹给家眷做衣裳的蜀锦，亦是低调而大方的颜色。至于在争地案子上给杜士仪使唤得够呛的桂无咎和武志明，每人还得了四卷新书，都是长安有名书坊的抄本。
　　不指望人人都能士为知己者死，但杜士仪在不该吝啬的时候从来就不吝啬，更何况这和打赏那些差役胥吏不同，是他自己掏腰包送的年礼，自然心安理得。中午蜀香楼的席面吃得众多人满嘴流油，酒足饭饱的时候打着饱嗝喷着酒气的不在少数。而杜士仪则是在亲自执杯敬了赤毕等劳苦功高的从者，又留下田陌，仔仔细细问了他对于蜀中土质的调查结果之后，把大多数人都留在了县廨看家，在傍晚时分只带了两个从者悄悄前往东城昌化坊玉真观。
　　没有填着火药的鞭炮，更没有绚烂的烟花，但百姓们自然有各自的办法过节。火中爆响的竹节声不时在已然昏暗的夜色中响起，而各色点起的孔明灯，则是让天上多了点点光辉，甚至有丝竹管弦声在空气之中翩然传送。当杜士仪踏入玉真观，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观中之园时，就只见早已经有佳人手提灯笼等候在那里。寒风萧瑟之中，王容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让他心中暖意融融。
　　“又让他们去帮你故布疑阵了？”
　　“没办法，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厉害了些，盯着我的人自然就多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有时候我甚至在想，难不成我就没有上司运，总有个虎视眈眈的上司和我过不去？”
　　扑哧——
　　王容终于被杜士仪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乐了，手中灯笼都险些没拿住。可想想范承明那种隐忍不发的劲头，她不禁微笑道：“长安城中公卿权贵太多，眼睛也太多，你总不能做得太过。可成都城却只有范承明一个，你要真的受不了，那我们就合起来挤走他！”
　　“娘子真豪气！”杜士仪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却是笑吟吟地说道，“那咱们趁着今夜守岁，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挤走上司？”
　　这时候，一直隐身在旁边只当自己是透明人的白姜终于忍不住了，一时微嗔道：“杜郎君，娘子，好好的大过节，还商量这种糟心事！”


第420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除夕之夜，玉真观中一片祥和安宁的氛围。
　　道门和佛家不同，不弃本家，不离俗世，就是酒肉等等也一概不禁。在这等大过年的时节，这成都昌化坊玉真观修道的女冠之中，尚有亲人的有的选择了回去和家人团圆，没有的则是聚在一块，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至于王容，她早早就在那观中之园最高处的回廊亭子中，设了厚厚的挡风围障，摆上了烧得火热的炭盆，此刻火炉烤架俱全，旁边的风炉上温着长安特有的醪糟，斟酒时那清甜的气味一时四溢。
　　尽管剑南烧春，荥阳土窟春等各色美酒作为贡酒名闻天下，然则关中人最爱的醪糟却是老少皆宜，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不少都好这一口。杜士仪并不好酒，可对这醪糟却来者不拒，尤其如今一口温热的醪糟下肚，他只觉得那种故乡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禁讶然问道：“难不成真的是长安送来的？”
　　“是呢！阿爷不放心我，这山高路远的，不但特意送了四坛子醪糟，各色布匹衣料、干菜肉脯，足足准备了几车。倘若不是我年前紧赶着送信回去，他怕是能够把胭脂水粉也给我送一车来。”
　　尽管话里话外仿佛有些嗔怪的口气，但王容的脸上流露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孺慕温情：“还有我两个阿兄，虽说阿爷没告诉他们我去了哪，可他们还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送东西来的人特意捎来了一套世说新语新注本，一套吕氏春秋竹简。整整两箱子书，一路让送来的人吃了不少苦头。”
　　想着王家豪富，如今却不送钱只送东西，自然是因为王元宝也好，他两个儿子也好，对王容都是万般不放心。而他被这话勾起了前几日刚刚收到的年礼，不禁苦笑了一声：“这才是真正的骨肉情深。十三娘自己孩子还小，却特意给我做了一双冬靴，一双春秋穿的鞋子送来，袜子整整五双，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崔十一更不用说了，直接让人送来一匹马，一个马夫，他却不想想，这蜀地最好骑的马，自然是蜀地出产。就是三师兄和其他各家亲友那儿，亦是都在年前送到了各具心意的东西……说起来，两位观主送了你什么？”
　　王容早在十月就已经让人将送给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的礼物送上了路，而如今面对这两位联手送给自己的礼物，她却忍不住心生歉疚：“尊师和玉真观主不知道你究竟要在成都呆多久，又怕我在此不惯，故而就把这座玉真观送了给我。想想我们一直瞒着她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谁让计划一直都赶不上变化？”面对这天大的人情，杜士仪也一时又歉疚又感激。
　　那两位金枝玉叶送给王容的礼物固然价值非同小可，送给自己的东西虽不是实质上的，可何尝不是弥足珍贵？因为此前那套刘知几的《史通》被杨思勖带入宫之后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玉真公主索性仗着是天子亲妹去讨要了一次。书是没要回来，那位贬安州别驾之后就郁郁而终的刘知几却是因此得到了平反昭雪，追赠汲郡太守。而此前刘知几诸子一直苦苦寻求平反而不可得，因为玉真公主此举，这桩人情她只得了一小半，一多半都算在了他身上。
　　因为刘家人觉得，在上上下下讳言刘知几刘贶父子之际，却因他注《史通》之故，而使这部《史通》再次为人所知，自是人情匪浅！
　　“等回京之后，我们再向二位观主负荆请罪吧！”
　　一旁帮着炙肉的白姜见杜士仪和王容之间仿佛荡漾着一股难言的感怀，想了想便将烤好的鹿肉轻轻放在白瓷盘子中，继而就蹑手蹑脚退了下去。一级级从回廊上头下来，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见两个人影已经依偎在了一起，她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难免有一种小小的雀跃。
　　这是杜郎君和娘子一块过的第一个年呢！
　　烤鹿肉、烤菌菇、烤薯蓣……形形色色的烤物尽管是王容按照杜士仪早先知会而准备的，可对于这样的吃法，她却是第一次尝试。而有了这些腌渍到位的食物，又是撒作料又是看火候，杜士仪只觉得自娱自乐的兴致高昂，胃口也比平日好得多。等到发现那腌鹿肉的盘子已经完全空了，把筷子伸过去的他方才为之一愣，随即自嘲地哈哈大笑道：“都说肉食者鄙，想不到这两斤鹿肉须臾就吃完了！幼娘你真是好胃口！”
　　王容刚刚禁不住杜士仪的劝，一样样都尝了不少，这会儿打了个饱嗝之后，竟也是才发现鹿肉全都没了。她再一看其他各种菜品，发现多半都已经是底朝天，一时更是又羞又急。尽管如今窈窕和丰腴并行，女冠也并不茹素，可哪有这样风卷残云吃东西的？偏偏杜士仪还直接取笑她，一气之下，她伸出筷子挟起那一块肥厚的香菇，直接塞进了杜士仪嘴里。
　　“让你胡说八道！”
　　杜士仪为之一噎，等到咀嚼下肚之际方才含含糊糊地说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不是看着你衣带渐宽，所以打算把你喂胖吗？”
　　“你……”
　　“胃口好代表心宽，心宽就意味着身心闲适，别说难得吃两斤鹿肉，就是每天吃，我也足可供得起，绝不会向未来岳父求援。”
　　带着几分酒意又调侃了一句，杜士仪见王容面上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炭盆烧得热，还是因为醪糟喝了不少，抑或是因为羞窘交加，他突然伸出手勾住了她那小巧而光洁的下巴，随即向那嫣红的樱唇印了下去。初一接触，那种温软的触感就让本打算浅尝辄止的他忘记了初衷。
　　两人从相识相知已经有数年之久，拉手也好，相拥也好，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此刻双唇相接之际，王容最初仍是懵了，随即便一个激灵惊觉过来。伸手抵着他胸膛的她原本想要用力将其推开，可随即便想到了过往那一幕一幕。杜士仪向来是大胆的人，哪怕在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上，也自始至终都是他主动，而她总是患得患失思虑良多。此时此刻，面对他那灼热而迷离的眼神，她的手渐渐垂落，但突然又抬了起来，却大胆地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本就有些意乱情迷的杜士仪被这勾人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情欲之火，他立时做出了反应，一时强硬地撬开了王容的贝齿，而下一刻，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以及那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的火热身体，激起了他更加强烈的本能。然而，当他的手近乎冲动地探入了她的衣襟时，也不知道是何处传来的噼噼啪啪竹节入火之后的爆开声，却一下子把眼看就要天雷勾地火的他给拉了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缩回了右手，却是和左手一起为王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这才对脸红得几乎如同发烧的她低声说道：“险些就情难自禁了……我答应过你阿爷，如果这么草率地要了你，那便是违背了承诺。我风风光光迎娶你的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刚刚杜士仪的手探入衣襟那一刹那，王容在强烈战栗的同时，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抵触的念头，直到听见那爆响方才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羞涩。可是，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的话，垂下头的她只觉得激荡的心情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最终再次抬起了头。
　　“得遇杜郎，是我平生最大的幸事！”
　　“我也一样！”
　　刚刚险些擦枪走火，这会儿再次携手坐下来，杜士仪是再也不敢喝酒了，索性说笑些闲话。突然，他就想到了犹如小粉团子的玉奴，当即笑道：“对了，之前忘了告诉你，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的女儿玉奴，过些天要拜在我门下学琵琶。”
　　“啊！”王容知道杜士仪在长安时固然经常出入玉真金仙二位公主之门，和固安公主亦是有过姊弟之情，可除却有通家之好的崔氏，从没听说过她和别家千金有什么瓜葛。如今却能答应去教杨家女琵琶，这着实是难以置信的事。一时间，她竟是不知道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是酸涩，抑或是别的。
　　“那玉奴过了年方才六岁。”
　　“什么？”王容简直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方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居然要教六岁女童琵琶？”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她实在可爱得很。”杜士仪微微一笑，却是握紧了王容的手，“看见她我就不免想起了十三娘和崔十一的琳娘，旋即又想到咱们俩将来若有女儿，是不是也这般天真烂漫，冰雪聪明！不过若我当她的师傅，她岂不是可以叫你一声师母？”
　　“你真是别出心裁！”王容给杜士仪的话气乐了，可他用这样自然的口气提到他和她将来的孩子，她不禁也生出了几许憧憬，连带对能够勾起杜士仪惜才和怜意的那个玉奴也不禁起了十分兴趣，“如若日后方便，也带了她来给我看看，究竟何等天赋，竟然能打动你！”
　　“到时候我会带她来的。”杜士仪笑着答应了一声，却又不禁在心底轻叹。
　　一切真的能够改变么？


第421章 酒酣之际话家国
　　夜色渐深，即便围障厚实，炭盆暖意融融，亭子底下甚至还通着地龙，但外头寒气渐浓，最终甚至下起了雪来，杜士仪自然不会一直和王容在外头赏风景。酒不醉人自醉之后，他就与王容一块回了屋子里。坐下喝了两口更浓烈的剑南烧春暖了暖身子，他抬起头正要说话时，却只见一个皮囊送到了眼前。面对这突如其来之举，他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王容一眼，就只见她抿嘴笑道：“看看这份新年礼物如何？”
　　只看形状，杜士仪心中便有了大略的猜测，等到打开皮囊，拿出了里头那一具琵琶，他登时大吃一惊。当年张旭送给他的那一具琵琶，背板用的是举世无双的逻沙檀，而献给天子之后，据说李隆基爱不释手。尽管这位天子更擅长的是羯鼓而非琵琶，却因此特意勤加练习，如今梨园中最擅长音律的李家三兄弟轮番点拨，李隆基的进展何止一日千里。而现如今王容送给自己的，赫然又是一具逻沙檀琵琶！
　　“此等珍物可遇而不可求，你这又是何苦……”
　　“都说了是可遇而不可求，能够到手，自然更多的是运气，而非辛苦。”王容嘴角一翘，露出了妩媚的笑容，“这是从西域龟兹得来的，据说在几位王家御用乐师之间流传了多年，后来因为最后一任主人在王室斗争中失势，故而就辗转到了我手中。珍物酬知己，你这些年虽说很少在人前弹奏琵琶了，可技艺想必不会荒疏，再说圣人已经有了那样的宝物，此物你自己珍藏就是了，难道你还会四处招摇不成？”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杜士仪只得举手投降。然而，小心翼翼调整了琴弦，又拨弦试了试音色，他突然一时兴起，一连串欢快的音符从手底流出。而王容在最初的意外之后，面上便流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唐人皆好音律，她便颇为擅长箜篌，所看过的曲谱也可以说是浩若烟海，可却从未听过这般新奇别致的曲调。尽管杜士仪一开始弹奏时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就圆润了起来，可那一遍一遍的重复之中，她终于记住了那简简单单的调子，当即笑着接过了白姜知情识趣递来的箜篌。
　　第一次用琵琶来弹这首后世耳熟能详的新年歌曲，杜士仪也不过是突发奇想，等到王容试图用箜篌与他合奏，他顿时惊喜交加，少不得有意放慢了速度。等到三四遍零零落落的曲调之后，发现她竟然渐渐娴熟能够跟得上来，他立时恢复了原速。待到最终一个音同时落下，他不禁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还能有重新听到这曲子的一天！幼娘，你这记谱的记性几乎堪比王十三郎了！”
　　“这也是因为此曲简单，我可不像王十三郎那般能够记住那样繁复的曲子！”王容放下手中箜篌，却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这曲调甚至和那些西域的曲调也截然不同，跳跃欢快，虽不登大雅之堂，可却让人心情喜悦，尤其是这大过年时听着，更是大有喜庆。”
　　“这是比西域更加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杜士仪微微眯起了眼睛，用悠长的语调说道，“越过葱岭，穿过大食，在更加遥远的西边，还有很多国家。那里信奉的不是道家佛家的神，而是他们信奉的救世主。而在那里，乐器也和我们这里截然不同……”
　　在王容面前，杜士仪固然不会吐露这辈子永远埋藏心底的真实，却毫不避讳地从那些异域乐器，渐渐由此引申，说到了那一个个从强盛到衰落的国家。从凯撒说到庞培，从比他们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的奥古斯都屋大维，说到那位荒诞的皇帝尼禄，说到信奉天主的信徒们逐渐扎下了现实的根基，说到分裂成两半的罗马帝国……这些和历朝历代截然不同的历史听得王容连声惊叹，到最后不由得心悦诚服。
　　“杜郎果然博学。”
　　“我也都是道听途说，免不了有谬误之处。只是，世人看到的只有东到大海，西到西域，北到突厥，南到岭南这一块天地，即便有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使者和商人，但都往往只将那些地方视作为蛮夷之地。尽管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那些地方确实是蛮夷之地，只能将东方的这片天下视作为天朝上国，可他们未必会一直瞠乎其后。因为，若是别人重视仰慕你，你却始终只以为别人是蛮夷，兴许有一天被远远抛在后头的，就是我们了！”
　　杜士仪只是今天借着酒意，方才提到这些久远得足以数百年不用考虑的事，见王容面露异彩，他便笑道：“不过我这也是操空心。我不过一介成都令，能够让所辖百姓安居乐业，这就已经需要殚精竭虑了，哪里轮得着我去想这偌大天下之外的天地？”
　　“志存高远，目视四方，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王容想都不想便如此答了这么一句，见杜士仪果然面露怔忡，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忍不住想到了过往种种。打从她初识杜士仪起，他就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而即便是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他总是不闪不避勇往直前，而所思所想却又和人大相径庭。怦然心动的她咀嚼着杜士仪刚刚说的那些异域风情，他国风光，陡然想到他最后一句话时，竟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
　　即便在天子面前谏诤无双，可杜郎的心里，仿佛对君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敬畏？
　　原只是一个念头，可既然一起，她便忍不住把那一件件的事连在一起想。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是历经变故阅历丰富的金枝玉叶，杜士仪能够得她们青眼，自然绝不只是因为精通音律才华无双，每每见他在她们面前闲坐畅谈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固然敬重那两位出家入道的贵主，可并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奉承，有的只是从容和平等，有的时候固然有所求，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平等相待的友人。而在那些一等一的宰相高官面前，有和他真心相交的，有对他器重袒护的，也有对他恨之入骨，乃至于面和心远的……纵使如此，他也始终安之若素。
　　“幼娘？”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王容顿时惊醒过来。见杜士仪有些奇怪地看着出神的自己，她原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她却鬼使神差地问道：“杜郎……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杜士仪没想到王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见她那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他便自嘲地笑道：“说实话，从前我想得简单得很，不过是护着十三娘这个唯一的亲人，能够让我们兄妹俩过得舒心惬意，平安喜乐。如今这个愿望看似已经达成了，可在长安洛阳这两京之中历经那一次次的波澜起伏，阴谋诡计，到成都不过数月，却又见识了不少民生民怨，我忍不住就有些其他想头。”
　　他说着便拿起面前食案上盛了只喝过几口的剑南烧春的那白瓷小酒碗，仰起头来一饮而尽，这才若有所思地说：“国有律法，然则从上至下，却都不是以律法治国，而是以人情治天下！天子以杖刑威慑于下，地方官以峻法威凌百姓，而豪强则以势压平民。我固然为彭海那些客户讨回了一个公道，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不公道！说得更远些，圣人用宇文融，表面看仿佛是为了敛财，而从更深一层看，却是看上了开边的武功，却是想要充盈的国库来广宫室，华衣冠……呵呵，我虽不喜欢孟子，却极其赞同他当年那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一旁侍立的白姜听得心惊肉跳，而王容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倘若这话被人听去，单单怨望两个字，就足以让杜士仪万劫不复！她一个严厉的眼神，白姜立时回过神来，慌忙放下酒壶提着裙子疾步到门边，直到从门缝中瞧见漫天鹅毛大雪飞舞，外头庭院中亦是没有一个人影，她才如释重负。
　　“此等言语非同小可，杜郎慎言。”
　　“你会说给别人听么？”尽管有几分酒意，但脑际却还清醒的杜士仪瞥了一眼白姜，见后者立时心虚地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听见，莞尔一笑的他便再次直勾勾看着王容。果然，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王容不禁低头叹了一口气。
　　“这些话，我哪怕对十三娘也好，崔十一也好，全都不曾说过半个字。”见她震惊之下抬头看着自己，杜士仪方才伸手支撑着座席，最终站起身来，“贞观之治时天下百姓休养生息，日渐富足，然则征高句丽之败，却虚耗国库，死伤征卒何止上万，而从开元初至今，一次次的给复以及诸多善政，方才铸就了如今这太平盛世，却并不意味着永久。倘若不能居安思危，那么，便只是庸人而已！”
　　居安思危四个字传入耳中，王容只觉得那振聋发聩。天下如此，她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亲友尚且疏远的一介贫户到如今的关中乃至天下首富，父亲王元宝看似已经攀到了顶峰，一切都欣欣向荣，可真的就已经根基稳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白了。今后，杜郎何去，妾身何从！”


第422章 众所瞩目杜十九
　　同样是大过年的，益州大都督府中却是显得有些冷清。这倒不是因为大都督府中人少，事实上，若是按照编制人人皆满，整个大都督府上下的属官加在一块，足足有二十一人。现如今的空额也只有一位司马和一位参军事而已，至于底下的胥吏和差役，远远比整个成都县廨多上一倍都不止。可这大过年的时节，范承明却不像杜士仪那样亲民，这也使得上上下下的人背地里很有些怨言，自然没有什么喜庆气氛。
　　范承明此来成都，带了尚未应试科场的幼子范彻。他膝下三子，这个儿子是老妻晚年所出，一直视若珍宝，尽管颇有些才名，但因为此来益州关乎张说的部署，不知道要多久，他放心不下年方十八的幼子在家被妇人偏宠坏了，干脆就把人捎带了出来。此时此刻，他在书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张说的信，面色很是有些阴霾。偏偏这时候，范彻还沉不住气开口烦他。
　　“阿爷，那杜十九在成都县廨发放赏钱，听说下头属官处也都办了丰厚的年礼，他如此笼络人心，你就不参奏他一本？”见父亲只看着手中的信不吭声，范彻不禁提高了声音，“阿爷，你上任也有两个月了，可外头百姓只知道杜十九，有几个人记得你这真正的剑南道之主？这杜十九这么久也只来拜见过阿爷你一次，甚至过年也只是派人送了年礼，其他时候连面都不露，他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够了！”
　　范承明心烦意乱地丢下手中书信，一口喝止了儿子。见其很不服气地坐下了，他方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就为了这么一丁点事，我一个堂堂益州长史去告麾下一个县令的刁状，你以为你阿爷就这么闲？杜十九区区一个成都令何足为惧，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隐隐已经成了气候的宇文融，那才是心腹大患！
　　此次圣人定下了明年封禅泰山，举荐他的源相国竭力反对，由此和张相国起了嫌隙，而他却活络得很，不但没出言反驳，而且还揽下了一应度支事宜，现如今朝中人称呼他什么？宇文户部！都说他不日即将升迁户部侍郎？这可是比御史中丞更上了一个台阶，以这样的步伐，他入主政事堂只是时间问题！”
　　讪讪地坐下来之后，范彻忍不住嘟囔道：“那杜十九不是和宇文融相交不错？即便为了张相国，阿爷也不能眼看他继续呼风唤雨下去。短短几个月，不过是靠着一桩案子，他在成都竟是已经扎下了根基。”
　　一说到这个，范承明对李天络便生出了一股难言的厌恶。要不是罗德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保证，李家和客户争地的案子是绝对合理合法，可以据此将居人和客户的矛盾上奏朝廷，然后对提出这一政策的宇文融穷追猛打，他又怎么会轻易一上任就抛头露面去张家村旁听？结果预先目的没达成，却看到杜士仪大出风头，让那些客户感激涕零的同时，又捐了钱来兴修水利，最后他暂时袖手旁观以静制动的同时，却又不防李家突然易主！
　　“你不用多说了。我带你来成都，不是为了要你关心成都乃至益州的政务，是要你好好读书！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千个大字，晚间入睡前，我要亲自考较你的功课！没事少往外头跑，杜十九的事，我自有计较！下去吧！”
　　把志大才疏的幼子给赶了下去，范承明这才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相比地少人多的关中和河洛，整个剑南道都算是宽乡，但益州不同，成都也不同。益州乃至于成都人口稠密，已经没了可以授给客户的田土，而按照宇文融之前的制令，让客户重新登记户籍，并蠲免赋役五年，违者则远戍。这轰轰烈烈的括户固然括出了八十万人口，可五年之后这些人就要承担沉重的租庸调，那时候必定又是逃户的高峰期！
　　也就是说，宇文融的风光顶多不过这五年而已，可是，照宇文融如今的上升势头，谁能等五年？等其真正入了政事堂，再想要对付他，那就晚了！
　　关中河洛重地，不能出乱子，至于其他的地方则有的太过遥远，有的是军事重镇，只有在富庶安宁著称的蜀中，把这一重矛盾和黑幕揭出来，方才能够一锤定音，可谁能想到杜士仪第一次出为外官，竟然手法颇为老到！
　　想着想着，范承明就扬声叫道：“来人！”
　　应声而来的从者深深躬身道：“使君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去罗家和吴家知会一声。”踌躇片刻，范承明又接着说道，“明日正旦，成都令来拜会时，我会邀他同登散花楼。”
　　杜士仪和宇文融就算有些私交，利害当前，想必也会有所取舍，他不妨借此试探试探他的真实心意！
　　而长安城中永兴坊的宇文融宅，在这除夕之夜恰是一片热闹。短短数年，宇文融从富平县主簿升监察御史，其后从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兵部员外郎而御史中丞，一路扶摇直上，此等升官速度古今罕见。因而，除夕家宴时，除却自家子侄兄弟之外，他的表弟韦孚韦济及其家眷亦在受邀之列。觥筹交错之后，他便将族弟宇文琬和韦济请到了自己的书斋。
　　“过了正月，封禅之事就要开始了。届时我会充任封禅副使，多半那时候，户部侍郎的任命也该下来了。”
　　韦济是宇文融之母韦氏之弟韦嗣立的幼子，尽管韦嗣立在一度官居中书令之后，贬斥地方郁郁而终，可韦氏一族杰出子弟频出，他亦是因文辞雅丽而享誉两京，开元初年出为县令时，在李隆基当场考较二百余县令安人策时，他脱颖而出位列第一，在外官声亦是极佳。如今官居库部员外郎的他，赫然是郎官之中极得人望者。而宇文琬四十出头，却始终不曾仕进，一直以来都和宇文融走得极近。此刻听到宇文融这话，两人同时眼睛一亮。
　　“怪不得人人都称表兄宇文户部，看来这称呼不久之后就要名副其实了！”
　　“恭喜族兄终于得以掌财计！”
　　尽管户部尚书才是真正的户部之主，但宇文融此前在和户部侍郎杨瑒一番斗智斗勇，不但将这位旨意自己括田括户大政方针的户部侍郎给赶出京城任华州刺史，而且也成功地让户部其他人为之息声。
　　听到这宇文户部的称呼，宇文融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方才正色道：“我年近三十方才入仕，蹉跎多年方才至如今的地步，较之那些只会空谈的词臣胜过何止一筹，却被他们压制多年。若非圣人识人之明，哪有我的今天！济表弟，如今恒表弟官居砀山令，就在山东。圣人封禅泰山，山东各州县首当其冲，只要这一次他能够展现大才，何愁不能擢升！”
　　韦恒就是韦济的二兄，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大，关系也比和长兄韦孚更加亲近。宇文融既是把话说到了这么明白的地步，韦济自是心领神会连声答应。而这时候，宇文琬方才斟酌着语句说道：“对了，蜀中如今多了个范承明，族兄对此可有预备？”
　　“张说之心路人皆知，我又怎会不知情？”宇文融自信满满地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了几许嘲弄之色。
　　“范承明新官上任便急不可耐想去抓杜十九郎的短处，结果却成全人家大大出彩，这脸面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要说杜十九郎还真是好样的，这一桩案子办得痛快，事后又募捐以兴水利，既得客户之心，又不损居人之利，竟是两全之美。只好笑那个自以为出自名门的琅琊王氏子弟，辞官还想回京吏部集选？做梦！就凭他敢撂挑子，回去候个十几二十年吧！”
　　以宇文融如今的权位，这么一句话无疑判定了前任成都尉王铭接下来悲惨的仕途之路。事不关己，那王铭就算出自名门，此前也不过小小的县尉，因而韦济和宇文琬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韦济更关心的，反而是另一桩人事。
　　“那韦十四郎出为益州大都督府司户参军事，此事表兄可知情？”
　　尽管并非出自同支，京兆韦氏各支之间，也并不是真的关系那般紧密，可韦礼此前进士及第，这亦是韦氏数年来少有的才俊，故而听说韦礼放着好好的正字不做，却要出外，韦济自是极其意外。别看正字不过从九品，而益州大都督府的司户参军事足有正七品下，可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是韦拯托你来问的吧？”
　　宇文融知道韦拯去岁年底已经万年令任满，已经出为蒲州刺史，再加上其兄韦抗之前被张嘉贞临下台前还坑了一把，视作为下一辈中流砥柱的韦礼要出外，韦拯难免心怀芥蒂。因此，韦济不吭声算是默认了，他就嘿然笑了下哦。
　　“杜十九给韦十四写过信，所以韦十四这出外，总和杜十九脱不开干系。你别以为益州的官职是那么容易到手的，此事我也出了点力。张说把范承明而不是裴漼派去益州，除了裴漼在中枢还能盯着点源相国，无非是因为裴漼和杜十九有旧，生怕他到时候施展不开手脚。韦十四与其在两京按部就班熬资格，还不如到蜀中去，兴许等他回来，便是稳稳当当六部郎官到手了！”


第423章 道不同，骤见血
　　大年三十和心上人一道守岁，过了一个温馨的年节，可等到杜士仪次日一大清早打起精神，悄悄回到了成都县廨之后，不但要去益州大都督府和益州刺史官廨投帖拜会两位顶头上司，还得要面对那些层出不穷来送礼抑或来拜会的客人，连睡个回笼觉都是奢求。更让他恼火的是，本以为礼节性地见一面范承明和那位益州王刺史也就够了，谁知道范承明竟是出言相邀自己去登散花楼！
　　尽管累得很想打呵欠，但范承明这益州长史判都督事乃是整个剑南道实质上的最高长官。就犹如此前张嘉贞任益州长史，性子矜持，对其余刺史都不假辞色，唯有汉州刺史李勉能够得以引之同榻畅谈政事，范承明固然比张嘉贞要和气些，但同样是面上客气实则疏离，此前年底时诸多刺史云集益州，拜见上官禀报政务，鲜有人能被他留下多喝一杯茶，更不要说邀之同游了。于是，他也不好回绝，只能答应了下来。
　　昨夜方才下过一场雪，但这天正月初一的风并不算大。即便如此，往日开放时文人雅士不断的散花楼，在这正旦之日却显得有些冷清。这并不是因为今日益州长史范承明一时兴起登楼，于是兵卒将散花楼四周管制了起来，而是因为春节团聚本就是民间习俗，客居成都的外乡人能回去的早就回去了，不回去的人，在这新年第一天，也多半遍邀好友酒饭自娱，本地人也有的是亲友要拜。所以，偌大的散花楼上，除却那些巡行的士卒，再看不见一个旁人。
　　“这散花楼上朝迎霞光，暮挂残红，不到成都，不知蜀中之美，杜十九郎以为然否？”
　　落后范承明一步的杜士仪听到如此一句感慨，便笑着说道：“巴蜀世外桃源，自然处处美不胜收。”
　　范承明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杜士仪，见随行的更多随从都在不远处侍立，他忖度片刻，便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从利害入手。
　　“我受命到益州任长史之前，曾经得过张相国书信。张相国在信上盛赞你雅有文词，胆色无双，这数月以来我观你处事理政，无不大有章法，更难得的是沿袭旧规，令上下百姓全都觉得简便。别小看了这成例两个字，能够沿用这许多年，便有其一定的道理。若是贸然改动，却难免伤筋动骨。”
　　这就是以旧规陈例，暗示宇文融的括田括户是改变了一直以来的祖宗成法。在范承明审视的目光下，杜士仪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说道：“范使君所说乃是金玉良言，下官谨记。”
　　如此干巴巴的回答，自然不是范承明大冷天里邀杜士仪登散花楼想要的结果。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成都也好，益州也罢，乃至于剑南道一地众多州县的赋役，全都是在籍的居人所缴纳的。这几年虽则看似扩出了近万逃户隐户，外田亦有数千亩，可实则根本无利于朝。客户免税，居人不满，而外田一概入籍征地税，自是伤了百姓垦荒的热情！杜十九郎虽则为外官不过数月，可如此民生民情，应该也看得很清楚才是！”
　　范承明与张说妹夫阴行真乃是姻亲，自己与张说又是交情匪浅，面对官职年纪全都比自己小太多的杜士仪，他知道对方是不可小觑的聪明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在目光直视下，他就只见杜士仪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深深躬身一揖。
　　“宇文中丞的括田括户，乃是圣人所嘉许的善政。尽管骤然实施，兴许是有错漏不便之处，然则各地逃户日多，以至于在狭乡，只剩下从前一半户数的百姓，却要承担和从前相当的赋役，范使君觉得这应该何解？”
　　尽管杜士仪并不是真的全心全意支持宇文融的括田括户，更觉得这是治标不治本，然而，说宇文融是捞取政治资本也好，至少这位天子信臣是在做实事。而且，把这些隐户逃户重新登记上册，日后若要推行其他方针政略，却也有了依据。
　　正因为如此，本打算虚与委蛇的他，刚刚一时忍不住，便索性问出了这个犀利的问题。眼看范承明这一次真正蹙起了眉头，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朝廷要给官员发俸禄，要安边，要军备，林林总总都少不了用钱，而这些都是从赋税上来。所以，哪怕狭乡逃户增多户口日少，可因灾给复是恤民，难道还能因为逃户太多而给复？我知道如今的政令，对客户一味宽免，而居人却不免赋税，看似让人觉得不公，所以我也在思量解决之法。若是另有所得，自当第一个禀报范使君知晓。”
　　范承明也没料到只在散花楼上呆了一小会儿，杜士仪就已经给出了他的态度。他嘴角一挑冷笑了一声，心中生出了竖子不足与谋的哂然，也懒得在这寒风中继续浪费时光。可就在他打算结束今日这不愉快的散花楼之行时，突然只听底下渐渐传来了一阵嚷嚷，很快那喧哗声竟是越来越大。他不悦地挑了挑眉，本打算支使从者去看看端倪，可杜士仪在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之后，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那朝向成都城内的城墙边，撑着垛口就往下望去。
　　耳朵敏锐的他刚刚分明听到了一声惨叫，故而方才如此疾步。此刻他俯瞰一瞧，瞳孔立时猛地一阵收缩。却只见城门口那一排石墩上，一个妇人正头面流血躺倒在地人事不知，四周围却有不少进城出城的行人客商在围观，而那些因这突如其来一幕而赶过来的兵卒们，则是正在大声嚷嚷来回奔走。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范承明也在场，当下二话不说转身快步下楼。
　　等来到那满面流血的妇人身边，他伸手先探鼻息，再试颈动脉，发现脉息虽然微弱，却并未全部消失，心中便明白心肺复苏是不用了，这是人的脑部受到剧烈震荡，因而最终闭过气去失了知觉。想到救人要紧，他就掏出怀中帕子，轻轻拭去其头面鲜血，待发现创口约摸一个铜钱大小，此刻血流已经不甚明显，而剩下极可能存在的颅脑伤并非他擅长，他就打消了继续应急救治的打算。针灸把人救醒兴许不难，可接下来他就不甚了然了。
　　而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粗暴的声音：“喂，谁让你接近伤者的？不怕惹上官司……啊，杨队正！”
　　杜士仪转头去时，却只看到那兵士被杨钊快速拖走的一幕。而赤毕却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早在听到下头喧哗之际，他就已经飞快地下楼一探究竟，此时他挤出人群时，恰好看到杜士仪正在伤者旁边，连忙迎上前去，却是压低声音说道：“围观人群中有人看见，这妇人一头撞在了石柱上，如今人事不知。”
　　面对这惨烈的一幕，杜士仪眉头大皱，当即想都不想地说道：“不论如何，先救人！”
　　“我知道郎君必定会如此说。”赤毕跟着杜士仪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他的习惯秉性，“这妇人伤情难知，不可多动，我已经让和我一块下楼的虎啸去请大夫了。只是，范使君正在楼上，可要立时将四周闲杂人等赶开，以免人多嘴杂？”
　　杜士仪看了一眼那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见城门守卒在杨钊的维持下，不让这些看热闹的接近地上那妇人，又派人在四面八方看守，他暗自点了点头，旋即就沉声吩咐道：“第一，你去吩咐他们拉起绳子，把这四周围全都围上，不许人踏入警戒线半步；第二，这些看热闹的，立时甄别，找出目击者，抑或是认识这妇人的人，立时留下证言，此事需要仔细，你亲自办；第三……”
　　停顿下来的杜士仪抬头看了一眼上头那座成都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散花楼，见范承明并没有从上头下来，他方才轻声说道：“罢了，你先去吧！”
　　拉绳维持这样的警戒手法，并不算什么稀奇，但多数都是用在上官抑或贵人驾临的时候，此刻为了一桩莫名的触柱事件而如此，四周围的百姓无不窃窃私语。尤其是刚刚越过众人上去查看伤者的年轻人，这会儿虽站在了一边，可不时有人上去禀报，意甚恭敬，少不得更有人暗自猜测其人身份。然而，他们这八卦的劲头只维持了没多久，在短短的时间内，成都县廨的人已经开始一个个盘查可有认识此妇人，抑或是看见其触柱倒地那一幕的。
　　凑热闹的心理大多数人都有，可惹上麻烦大多数人就敬谢不敏了。可赤毕刚刚下来的飞快，但凡最初在场的，他都看在眼里，少不得一个个把人挑选了出来。他是见惯大阵仗的人，几句话软硬兼施，几个目击者便你一言我一语补全了那妇人触柱的经过。
　　什么看到人衣衫不整浑浑噩噩从城中出来，在那疯疯癫癫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突然就用力撞向石柱，别人都阻拦不及……总而言之，情形倒是描述得清楚，可究竟所为何事他们却都不知情。
　　而这几个人之外，一个有些瘦小的汉子踌躇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说道：“我认识这妇人，这刘张氏乃是成都西城的人，据说几年前家里父兄原本要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多的行商做妾，结果她刚巧和客户刘良相识，便与其私奔成婚，父兄一怒之下寻上门来，却被刘良给打跑了，最终便断绝了关系。这妇人是个勤快能操持的，谁知道那刘良却滥赌成性，拐了她私奔后便本性毕露，三天两头不着家不说，还对这妇人朝打暮骂，据说，前些天更是拳打脚踢，打落了这妇人腹中胎儿。想必是为了这个，她又归不得娘家，这才羞愤之下，打算碰死在这儿。”


第424章 奴薄命，郎无情
　　当赤毕一面听，一面亲自一一笔录之后，发现此前在四处维持秩序的队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侧，仿佛刚刚听到了这些隐情，对方的面色极其难看。他一下子认出此人便是当初杜士仪初到成都时，在城门遇到主动引路的那个年轻人。而据杜士仪后来提到，人仿佛便是来过县廨好几次的杨七郎的弟弟，他便暂时停下笔，和气地说道：“杨郎君，我家明公正在那儿等着听事情始末。你既然抽得出空，去那儿禀报一声如何？”
　　杨钊不想人家还认得自己，有些尴尬地一笑之后就答应了下来。等他匆匆来到杜士仪跟前，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只见后方一个老者在随从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上来，用不失威严的口吻问道：“这正旦佳节，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引得这许多人围观？”
　　拖到此时方才下来，还问发生了什么事？
　　杜士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范承明的装腔作势极其不齿，当即不卑不亢地说道：“范使君还请稍候，我也是刚刚令人去查问。”
　　他和颜悦色地对杨钊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这是益州长史范使君。事发之后，你处置得很妥当，既防止人破坏了现场，又令有可能涉事的人不能擅自离开。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向范使君禀报。”
　　向范承明行过礼后，杨钊连忙谦逊道：“本是我职责之内的事，当不起明公称赞。我刚刚从明公那从者之处回来，见他甄别目击者，又亲自誊录口供，那才是一丝不苟。对了，那位大兄让我禀告明公……”
　　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诉说了之后，他见杜士仪眉头紧锁，而范承明则是似笑非笑一脸的高深莫测，自己就身为外乡迁来人士的他，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角力的奥妙？奈何河内杨氏近些年来就没有出过什么高官显宦，而他又是旁支的旁支，还摊上了张昌宗和张易之两个舅舅，父亲都受牵连丢官去职，险些流配，可说是家门已经寒微至极。于是，他只能假作没察觉到其中奥妙，说完了就站在那里再不吭声。
　　“兹事体大，范使君可有什么明示？”
　　范承明在上头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又已经让从者来打探了事情原委。尽管并未如赤毕这样找到熟识那妇人的，却也有人听到那妇人恍恍惚惚一番言辞，因而约摸能够察觉到一星半点。如今杨钊一说，他更是了然，暗自称许罗德这一次总算是做事聪明的同时，他哪里会让自己沾惹上这一趟浑水，微微一点头便淡淡地说道：“你这成都令上任以来深得民心，这案子想必不在话下，我就不多加置喙了。时候不早，我先回益州大都督府了。”
　　“范使君慢走。”
　　眼见得范承明带着一行从者扬长而去，杜士仪方才转头看着杨钊道：“听你兄长说，你任队正只是临时顶替别人？”
　　尽管河内杨氏零零落落几乎没有高官在朝，但低品官阶的外官却有不少，更何况如今的士人大多不屑卒伍，更不要说只是区区连品级都没有的队正。因此，杨钊不禁有些赧颜，本打算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可想到之前杨銛在自己面前抱怨说玉奴要拜杜士仪为师学琵琶的事，又想起街头巷尾的传闻，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索性说实话。
　　“明公听了别笑话我。我不是自告奋勇的顶替，那位队正刚好也姓杨。他嫌弃队正之职没多少钱进项，一直都在外头跟着人行商，收入颇丰。所以，他不但慷慨地把俸钱全都给了我，还每个月额外贴补我三贯钱。我爷娘早死，来蜀中是帮族叔的忙，能额外再赚一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种事并不算稀奇，兼且杜士仪又不是折冲府果毅，哪会去管这样的冒替，不过随口一问。既知道杨钊家境，心中一动的他也就颔首示意其去看看赤毕那边情形如何，再维持维持四周秩序。好在不一会儿，适才赤毕派出去的从者就已经带了一个大夫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那大夫须发已经白了大半，到了之后却根本来不及歇口气就被赤毕立时拖着上去救治伤者，而他却也着实不含糊，几针下去，杜士仪就看到地上妇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而等到杜士仪上前时，那妇人竟是艰难睁开眼睛，眼神恍惚无神，嘴里依稀能听到在念叨着什么。
　　“醒过来就有三分可为了！”老大夫是成都城有名专治跌打损伤的老手了，这会儿见人醒了，他那老鼠胡子似的胡须乐得翘了翘，随即便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说过，不用着急，老朽三针下去管保让人苏醒。”
　　“人是救醒了，那这妇人颅脑可还有淤血内伤？可还需要进一步针灸，抑或是另外开汤药？今次之后，可会留下后遗症？”
　　那老大夫先是一愣，待见发话的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他便老气横秋地说道：“老朽这辈子看过的重伤者，比她更重的也比比皆是。这妇人撞着脑袋的时候人应该有些歪了，所以偏过了太阳要害，只要善加调治，自然能够救得。至于针灸汤药……老朽只管先救活，至于之后还要再治好，这却得诊金不可！不是老朽多嘴，这等寻死觅活的妇人，这次救回来，兴许下次还要寻死，治外伤容易，治心伤就难了！”
　　听到其唠唠叨叨说了这一大堆，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仿佛是印证了这老大夫的话，那妇人漫无焦距的眼神在最终凝实了之后，却是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救我世所不容的人！父兄为了钱可以卖了我，良人又对我朝打暮骂，现在我连孩子都没了，还不如一死算了！”
　　围观人群中虽有人认得这刘张氏，但更多的人都不明所以。事情原委如何，听了这些话，众人都能有个大概猜测。在那老大夫亦是摇头叹息的时候，杜士仪看着那哭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的妇人，却是沉声说道：“既然你有求死之心，难不成就没有求公道之心？且不论你身为妇人，该当自尊自爱，与人私奔，本就是违礼之罪，现如今不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意求死，却令伤你者逍遥法外，简直是非不分，卑弱至极！”
　　那刘张氏固然被这当头痛斥骂得止住了痛哭，只余下抽抽搭搭的声音，四周围不少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这番话，有的吃惊，却有的大声起哄称快。更有性情爽直的妇人径直嚷嚷道：“就是，那样的男人若是放过了，你怎么对得起自个和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尽管有不少人觉得家里的事情不该闹大，可打抱不平的和起哄挑唆的更多。而当成都县廨留守的差役们满头大汗终于赶来，四下弹压之际，更有人径直到杜士仪面前行礼口称明公时，那些乱哄哄的声音很快少了许多，最终竟是完全安静了下来。
　　刚刚指斥那妇人的，竟是去岁上任的成都令杜明府！
　　老大夫从差役口中得知自己刚刚神气活现卖弄的对象，竟然是本县父母官，顿时有些讪讪的。他知道眼下说其他的也是白搭，索性赶忙给刘张氏又是几针下去，继而在其头上外伤处小心翼翼敷了药。他虽有些嘴碎卖弄，可心地却一向还好，趁着治伤之际，他便语重心长地低声对刘张氏说道：“这位娘子，杜明府是个好官，否则只说这是家务事，哪里会管你死活？你自己想清楚，死都不怕了，难不成还让那害你至此的男人逍遥？”
　　“老丈……”
　　刘张氏能够感觉到老大夫一针针下去，自己脑际的晕眩和难受渐渐减轻，再听到这番劝解，她只觉得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想想杜士仪的当头棒喝，想想其他妇人的嚷嚷，又想想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将自己害成了这番光景，她终于在老大夫的帮助下坐了起身，却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腿，跪坐在地。
　　她猛然用力磕了个头，对着杜士仪哀声说道：“明公刚刚责的是，奴不该自轻自贱，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然则那狠心郎先是骗奴与其私奔，而后又败光了奴几年来辛辛苦苦做佣工积攒下的家底，却又对我朝打暮骂，以至于遍体鳞伤之外，更是失了腹中胎儿！奴要状告这狼心狗肺的刘良！”
　　“带她回成都县廨，代书状纸，然后画押。”杜士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了那正在捋胡子状甚欣然的老大夫，却是笑着说道，“这妇人伤势未愈，还请这位老大夫相从一程。等到这些完了，她便暂时交付你那医馆调治。诊金自有县廨代付，你不用操心。”
　　“这……”老大夫一时语塞，可见杜士仪已经转身命差役去拿人了，他不禁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这下可好，他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等到相关人等全都回了成都县廨，警戒绳散开，杨钊重新指挥士卒恢复城门秩序的时候，一个杨家从者这才匆匆来到了他跟前，一把将他拖到一边后便气急败坏地说道：“碰到这种官司，郎君怎不知道想方设法劝劝杜明府？这妇人的男人刘良是主人放良的部曲，闹开了又要被人借题发挥！”
　　我劝，我哪来的这本事？
　　杨钊暗自腹诽，可杨玄琰在蜀中为官，算是杨家在蜀中最大的支柱了，而且对他这个族侄也一向亲切大方，更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此时此刻，他皱了皱眉便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会儿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回头先让七兄带着玉奴去给杜明府拜个年，探听探听口气才是真的！”


第425章 天字第一号大坏蛋
　　大年初一应范承明之邀去了一趟散花楼，却撞上了那么一场官司，杜士仪并不相信会有那样的巧合。然而，巧合也好，蓄意也罢，那险些触柱身亡的妇人刘张氏却无疑是真的一心求死。去抓人的差役几乎轻轻松松就把烂醉如泥的刘良抓回了官廨，与此同时捎带回来的，还有厚厚一沓借据，总共金额达到了七十八贯。
　　这些差役也是因为大年三十的赏罚之分实在让人警醒，故而做起事情尽心竭力了许多。他们不但把人带了回来，借据抄检了回来，更在左邻右舍打探了一番。为首的中年差役在杜士仪面前回禀时，就恭恭敬敬地说：“明公，这刘良口碑极差，据说他仿佛是哪家放良的部曲，原本主家对他优厚，每个月还贴补给他不少的月钱，可从来都没见他拿回来半个子儿。反倒是他家娘子平日不是给人做衣裳就是给人洗衣裳，勤快肯干，可赚到的钱全都给刘良挥霍了。”
　　“那之前他是否殴落了妻子腹中胎儿？”
　　“确有此事。曾有人听到异常凄厉的惨嚎，而后就只见刘良醉醺醺出门。有和刘张氏相处还好的妇人去她家中查看，又请了大夫，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只是……”那中年差役说到这里有些踌躇，但见杜士仪用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方才苦笑叹气道，“只不过据说那刘张氏亏虚了身体，这一次又落了胎儿，恐怕这后半生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杜士仪这才明白，刘张氏缘何会浑浑噩噩地来到成都城西门，继而更是试图触柱自尽。女子不顾家人和人私奔，必定是怀着美好的憧憬，鼓起莫大的勇气，可梦想中的良人却成了一个狰狞的恶棍，一次又一次将其伤得遍体鳞伤，那妇人固然咎由自取，可那刘良难道就不是可恶透顶？
　　“明公，请恕我说一句真心话。”中年差役便是昨天才刚受了上赏的，五贯钱拿回家，媳妇孩子全都欢喜高兴得不得了，过年走亲访友和置办新衣的钱就都有了。于是，见杜士仪点头授意自己继续说，他就斟酌着语气说道，“那刘良固然可恶卑劣，可刘张氏既然是他的妻子，那就这就是他的家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明公此前断案公允人尽皆知，如今若是因为这么一桩家务俗事而遭人诟病……”
　　不等他把话说完，杜士仪就沉声问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不……”中年差役有些慌乱地连连摇头，可在杜士仪那逼视的目光下，他顿时有些畏缩地垂下了头，好一会儿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只是道听途说，这刘良……似乎是河内杨氏放良的部曲。杨郎君从前几次三番到县廨拜见，还曾经带妹妹来过，明公对其若自家晚辈亲友，这是有目共睹的。倘若因为这区区部曲而伤了和气，我只怕对明公的名声不利。”
　　杜士仪微微颔首，却是不置可否地说道：“所想如此深远，也难怪你昨天会在受上赏的人之中。你所言我知道了，且退下吧。”
　　“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道理杜士仪自然清楚。可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触柱，范承明又在场，和稀泥是他不屑更不会去做的。更不要说，这个男人即便没有杀人越货，品行也已经恶劣到了极点！至于此人是否曾是杨家部曲，就只等杨銛上门来说话！
　　果然，不过午后，他就得到了杨銛携妹来拜见的讯息。兄妹二人进屋时，他眼见杨銛满脸堆笑，反倒是玉奴却撅着嘴，他便若有所指地说道：“杨七郎似乎忘了我上次提过，玉奴若要学琵琶，让乳母带她来即可？”
　　“记得是记得，不过今天是正旦佳节，我是带她来向明公拜年的。”
　　在杜士仪那犀利的目光下，杨銛想到之前那件事，只觉得今年开年便是流年不利，等他低头示意玉奴上前行礼拜年的时候，却只见小丫头竟然气鼓鼓地丝毫不理会他。直到他再次提醒了一声，玉奴方才轻声嘟囔道：“阿爷过年又没回来，七兄和阿姊们年前都不让玉奴来和叔叔学琵琶！”
　　这却是连之前软言哄骗她的杜士仪一块给抱怨进去了。见小丫头低头玩弄了一会衣角，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方才上前裣衽施礼，细声慢气地说了一声“新春长乐万事如意”，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不等杨銛多言，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发生在散花楼下的那件事，杨七郎可听说了？”
　　“听是听说了。”杨銛含含糊糊想蒙混过去，便干笑说道，“那妇人也着实可怜……”
　　玉奴却不禁瞪大了眼睛：“七兄，你之前不是还说，那妇人自作自受，谁让他和人……什么授受，什么私奔……”
　　杨銛吓得魂都没了，一是自己私底下和玉卿的话竟然被玉奴听到复述了出来，二是这些绝不应该被未成年小丫头的话竟然给人听去，回头若是伯父知道，他和玉卿都得倒霉！
　　而发觉杜士仪目光倏然转厉，他想想这事情闹开的下场，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明公，那刘良确实是杨氏放良的部曲，可谁家没有两个刁奴，这人平时就好吃懒做，要是我，将其放良了也就撒手不管，可他死了的阿爷鞍前马后跟着我那伯父四十年，故而伯父对他也宽纵几分。此桩案子毕竟是家务事，不知道明公是否能够……”
　　从宽两个字，他还不及出口，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却是赤毕推开门之后进了书斋，躬身一揖后却根本不往杨銛瞧上一眼，沉声说道：“外头有几个人，说是刘张氏的父亲和兄弟。他们说……要状告刘良诱拐良家妇女！”
　　听到这话，杜士仪方才意味深长地看着杨銛。见其先是呆若木鸡，继而就露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他便哂然笑道：“恩威并济，待下以诚，而不是一味宽纵，这才是治家之道！令伯父虽然论年纪论资历，都是我的长辈，但这话我却不得不规劝一句！令伯父膝下无子，只有玉奴等几个女儿，难道不怕如刘良这等卑劣无耻的人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以至于牵累家人？”
　　“明公说的是……”
　　杨銛已经是有些词穷，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偏偏在这时候，刚刚捅破了他谎话的玉奴又抬头问道：“七兄，什么是卑劣无耻？”
　　杜士仪不禁莞尔，想了想就对赤毕说道：“你去西廊房，叫宝儿去前头亲笔录下张家人究竟是何说辞，然后呈来给我。”
　　等到赤毕应声离去，他便离座而起，缓步来到杨銛面前，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此次我任成都令，楚国夫人曾经让我捎带了一封给杨氏族亲的信。嘱我若是遇上，不妨拿出来给杨家人看看。只是楚国夫人语气颇重，不到万不得已，我却也不想贸然拿出来。”
　　杨氏各族之中，能够有楚国夫人这样顶尖诰命的，只有姜皎的夫人，出身弘农杨氏嫡支的杨氏。这位虽则在姜皎去世之后险些一蹶不振，可毕竟总比彻底覆灭的王家来得强。更何况武惠妃现如今独霸后宫已成定局，身为惠妃姨母的杨氏自然水涨船高。于是，杨銛乍闻此言，心情脸色全都波动极大。好容易镇定下来之后，他便把心一横，恭敬地弯下腰道：“明公，我并非为一介家奴置喙，实在是伯父就在邻州为官，这脸面着实丢不得……”
　　“脸面丢不得？难道如李天络那样为了区区八百亩茶园，最终身败名裂，被家族除名逐出，这就很有脸面？”
　　把杨銛说得做声不得，杜士仪这才放缓和了语气：“害群之马，朝中尚且不可避免，更何况家里？就犹如人身上长了毒瘤，只有快刀斩乱麻立时切除，这才能够有痊愈之机。就事论事，若是有人借机生事借题发挥，我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糊弄的！”
　　权衡利弊，更念及倘若靠向杜士仪，兴许能和姜家乃至于那位如日中天的武惠妃搭上关系，杨銛再三思量，最终点点头道：“既如此，我得亲自走一趟蜀州对伯父禀明，否则事后伯父为人蒙蔽挑唆时，需不好办。然则一来一去需要时日，家中我会请族弟杨钊代为照看，还请明公也多加照拂玉奴她们姊妹。”
　　“只要杨家深明大义，不堕入旁人彀中，区区一个卑劣无耻的放良部曲，动摇不了根基！”
　　“希望如明公吉言吧！”
　　杨銛知道事不宜迟，当即出言告辞。他本打算把玉奴一块带走，可发现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杜士仪座位后头，正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一时无法，只得索性托付杜士仪待会儿把人送回杨家去，可临走之际，杜士仪却突然又说道：“我给你两个身手超绝的从者，你从后门走。楚国夫人那封家书，你也捎带上！”
　　而杨銛这一走，玉奴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仰头看着杜士仪，却不提此前说学琵琶的事，仍是好奇地问道：“叔叔，什么是卑劣无耻？”
　　杜士仪让赤毕把陈宝儿带去做笔录，便是想考较考较这个赤诚少年纯良心性之外，明辨是非的能耐如何。此刻玉奴这一问，他略一思索便徐徐说道：“卑劣无耻有很多种。但今天我和你七兄说的那一种，是有人骗了好人家的女儿离家出走和自己同住，然后役使其为自己做牛做马，却又动辄打骂，甚至还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好可怕！”
　　玉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旋即咬着嘴唇气鼓鼓地说：“那人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坏蛋！”


第426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到成都县廨转眼间就已经一个半月了，陈宝儿仍然感觉日子过得如同做梦一般。琳琅满目让自己根本连看都来不及看的各色书籍，各式魏晋碑帖和拓本，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那些自己从前多问一句就会被呵斥的经史问题，现如今都会得到杜士仪的耐心解答。尽管大多数时候，杜士仪都只是授意崔颌给他答疑解惑，可这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固然高兴，可崔颌就高兴不起来了。杜士仪对他诗文策论上的指点固然让他高兴，可要分神指点陈宝儿，这就让他有些小小的郁闷了。而且，两个人同处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不能把这些怨言对人吐露，自小养尊处优的他别提心里多委屈了。
　　于是，当赤毕来叫了陈宝儿出去，说是杜士仪吩咐，让其去笔录张家人的证言时，他在心里略一思索，便主动提出跟着去看看。
　　然而，本以为是杜士仪对陈宝儿的偏袒，可当他见到张家父子三个，他立时就明白，这与其说是看重，还不如说是磨难！
　　张老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好端端的女儿被刘良拐卖，而张家兄弟两个，则是一个把袖子捋得老高，仿佛想要找人打架，另一个则是精明外露，不但口若悬河地说自己的妹妹这些年被刘良骗了多少钱，又痛心疾首地数落着妹妹被人拐走，让自家损失多少。当这父子三人絮絮叨叨终于告一段落之后，他已经听得头昏脑涨。
　　尽管陈宝儿今天没跟着杜士仪去散花楼，可这桩官司算是这正旦佳节的轰动性事件了，因而他听人七嘴八舌一说，也明白了一个大概。他也被这张家父子三个说得眉头大皱，但还是捋到了重点。这会儿终于候到他们停顿，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的女儿现如今已经在医馆调治，可要命人送她回去？”
　　“不不不！”张家长子张老大几乎本能地迸出了这接连三个字，等发现陈宝儿和那些差役都看着自己，他却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干咳道，“话不是这么说，她如今被那刘良害得如此凄惨，若是我们把她接回去，谁来负担她这治病的钱？可怜我那妹妹打小贤良淑德……”
　　配合着他这话，张老翁顿时发出了一阵干嚎，这声音听在崔颌耳边，简直是和鬼哭狼嚎差不多。他本能地想去捂耳朵，可见陈宝儿面色如常，想想自己还比他大了好几岁，只好竭力充作镇定自若。可是，等到那糟老头似的张老翁竟是跌跌撞撞朝自己二人扑了过来时，他立刻本能地闪到了陈宝儿身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扑通一声跪下了，直接抱上了陈宝儿的大腿。
　　“小郎君，我那女儿好端端被人骗了这么多年，有家不能回，有苦说不出，这才不得不去拿脑袋碰城门口的石柱！她要但凡有一丁点希望，都不会做出这么自寻死路的事情来！听说那刘良是杨家的放良部曲，可难道豪门家奴就可以胡作非为？这么多年，成都令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们告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一个伸张正义，如今好容易咱们盼来了杜明府这般公正明允的，我那女儿终于能讨个公道了……”
　　这又是连续不断的魔音灌耳，崔颌终于完全受不了了。张老翁那肮脏的手在陈宝儿干净整洁的袖子上摸来摸去蹭来蹭去，脸上的油腻尘灰也随着泪水玷污了陈宝儿衣裳的前襟，最最恶心的是那一把一把的眼泪鼻涕。正当他准备开口喝止，给陈宝儿解围的时候，他却没有料到，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垂髫童子却还端着客客气气的笑容，竟亲自双手把人扶了起来。
　　“我只是杜师的学生，不敢当老丈这样的大礼。”从小就干过不少农活的陈宝儿个头不大，力气却不小。他把人硬搀了起来，这才不软不硬地说道，“杜师的为人，想来如今在成都城中应该是有口皆碑的。而今天，也正是杜师及时请来大夫，此刻也把人留在县廨中替你女儿医治。你父子三人痛失亲人，几年不得相见，心中自然苦痛。若是之前真的告了一次又一次，县廨一定有案卷存档，回头我会令人调出来送到杜师面前。”
　　在屋子外头用手轻轻把帘子揭开一条缝，悄悄看着里间情形的杜士仪，不禁暗自点了点头。而依旧拽着他衣角的玉奴则是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有听没有懂。当杜士仪看到张老翁的长子张老大连忙把父亲拉到了身后，陪着笑脸说此前每次告状都不曾受理，所以县廨约摸找不到什么案卷时，他的目光便投向了刚刚须臾就找到了事件核心的陈宝儿。
　　果然，这年方垂髫的童子只是微微一踌躇，便突然又开口问道：“那你父子三人既是说，多年不曾见过刘张氏，却如何知道她这些年来被刘良诓骗了多少钱？这应是只有她左邻右舍知道的事，倘若你们是从左邻右舍处打听的，既然有空到那里去打听，缘何就不曾见上她一面？刘良固然凶暴可恶，可似乎在外吃喝嫖赌的时候多，鲜少在家，总不会阻了你们至亲相见才是。”
　　听到这里，崔颌终于恍然大悟，皱眉冷笑道：“敢情什么关心女儿关心妹妹，全都是假的，跑到县廨告状陈情，冲的只是钱！”
　　陈宝儿好容易绞尽脑汁把话题诱导到了有利的方向，可没想到崔颌一点都没给人留余地，毫不容情地把这一点给拆穿了！还不等他想好说辞，就只见张老翁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天抢地，无非是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被人冤枉如何如何，而张家兄弟两个，立时一个义愤填膺要上前冲崔颌理论，一个则是死死拦住了人。正当这局面有些失控的时候，他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县廨重地，何人竟敢咆哮？”
　　张家父子三个的闹剧一瞬间划上了休止符。眼见得一个年轻郎君身后跟着个小女孩儿进了屋子，张老翁不禁眼珠子乱转，等到发现刚刚骂过自己的那少年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明公，他立刻意识到这方才是县廨之中真正做主的人，眼睛一亮的同时就一骨碌爬起身来，跌跌撞撞想要上前故技重施。然而，还不等他近前，斜里就伸出了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牢牢挡在了他的跟前。
　　“明公在此，休得无礼！”
　　张老翁只是见那自称杜士仪学生的垂髫童子虽则人仿佛聪明得很，可对自己一直和和气气，再加上此前的争地案子，以及自己那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女儿得到了及时救治，于是不免便以为杜士仪也必然是尊老怜贫的人，满心觉得这痛哭流涕的一招还能奏效。可面对那挡在自己面前犹如铁塔似的大汉，他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可怜巴巴屈膝跪下了。可他一声明公才出口，他就看到杜士仪面色一沉，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给吓得噎住了。
　　“你们就是刘张氏的父兄？”
　　张大和张二都是颇为乖觉的人，发现杜士仪一来，所有人都低头垂首一声不吭，再加上刚刚老父都被人拦了，他们就再不敢拿出之前那一套哭天抢地耍无赖的劲头来。可想到家里压在箱底的那十贯钱，又想到事后别人一百贯钱的许诺，两人一时又心里滚热。尤其是精明的张大上前挨着父亲跪了，继而便哭丧着脸陈情。
　　“正是！我们听了外间传言便紧赶慢赶到了这儿，万望明公给我们一个公道！成都城内外这么多百姓，可是全都翘首盼望着明公的清正廉明！”
　　杜士仪却没有理睬他们，而是看着陈宝儿问道：“季珍，他们之前所请，都已经笔录了？”
　　“是。”恩师没有叫自己的小名，而是叫了亲自给自己起的学名，陈宝儿立时凛然，“因为张家父子三人一度情绪失控，弟子没来得及一一笔录，但已然记在心中。可容眼下立时誊录？”
　　“嗯，立时誊录出来给我看看。”
　　陈宝儿答应一声，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衫刚刚被那张家父子三人揉搓得犹如梅干菜，快步回到书案后头，他落座之后展开纸卷取笔蘸墨，竟是立时笔走龙蛇疾书了起来。
　　崔颌本想说两句话活络活络气氛，可面对这一片寂静的屋子，他索性讷讷说了一句我去给宝儿拾遗补缺，却是蹑手蹑脚去了陈宝儿身后，可这一看他便愣了神。陈宝儿这誊录的言辞决计谈不上什么文采，可一字一句竟然全都是张家父子哭诉的那些话，尽管他是记不清所有的，可其中一两句记忆深刻的却是一字不差！
　　那个出身乡野，连论语都是从头开始温习的垂髫童子，竟然有这般好记性！
　　尽管起头拦阻他们的从者须臾就把他们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可张老翁也好，张大张二也好，站在这仿佛只有呼吸声的静寂屋子里，全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心里无不惴惴然。而当他们终于捱到陈宝儿的誊录告一段落，却已经两条腿都又酸又麻了。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陈宝儿双手把供词送到了杜士仪跟前，这位成都令却不急着看，竟是吩咐道：“念给他们听，如若他们认承无误，则立时画押！”


第427章 良才美质，怜卿无暇
　　适才自己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当陈宝儿用稚嫩的声音又将他们刚刚那些话原封不动又念了一遍，饶是张家老翁那老脸也不禁微微泛红，更不要说他那两个儿子了。至于四周围那些被这父子三个折腾够呛的差役和胥吏，此刻也不禁暗自称快，更有人装模作样地催促道：“明公等着回话呢，这些誊录可有误？如果没有就立时画押！”
　　这些誊录的言辞中，有些话固然是没问题，但有些话却丢脸到了极点，还有些根本就是他们睁着眼睛说瞎话！父子三个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是精明的张大就干咳一声抵赖道：“这位小郎君不是当面誊录，这中间的有些话听着实在是……咳咳，我们自己也记不得了……”
　　杜士仪在外头将这父子三人的丑态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哂然笑道：“你们记不得，这里一直还有旁人在。崔颌，你是成都崔氏的长孙，自幼读书，想必记性也好，刚刚季珍誊录的证言可曾有误？”
　　崔颌早已心悦诚服，再加上对这无赖似的一家没有半点好感，他当即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明公，不曾有误！”
　　“其他人呢？”
　　无论差役还是胥吏，对陈宝儿这记性都是叹为观止，这会儿杜士仪又问他们，两个差役一个令史全都一口咬定和张家父子所说并无偏差。
　　在这种压力下，张老翁脸涨得通红，一贯自以为聪明的张大也有些进退两难，而张二却在父兄一时哑然之际，突然冷笑道：“杜明府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苦主，又不是人犯，这等逼凌莫非是想要袒护杨家？若让外间百姓知道杜明府瞧不起我们居人，偏袒客户，杜明府那公正明允的名声要还是不要？”
　　“二弟，快住口！”张大知道弟弟是把别人挑唆他们的话给直接说出来了，一时不免着慌，连连暗骂其是莽汉。这又不是公堂之上，旁边都是成都县廨的人，此等用来要挟的杀手锏早早掣出来，岂不是不但没用，反而还会遭殃？
　　“二郎别胡说八道！”
　　张老翁就更后怕了。他这辈子都没进过成都县廨，可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就豁出去了。平素一个差役一个胥吏就要小心巴结奉承了，更不要说一县之主那是多大的官？已经一大把年纪的他，身体甚至和这呵斥动作一样快，喝过之后一把拽住次子又是一个大耳光：“竟敢对明公无礼，你好大胆子！”
　　而杜士仪自己却并没有多少震怒，见张老翁和张大一搭一档，又强按着张二跪下了，他这才对赤毕问道：“那刘良是否酒醒了？可有供词否？”
　　“此人醒酒之后，却是怡然不惧，显然是个滚刀肉。他坚称刘张氏是自己的妻子，那点矛盾只是夫妻之争。而且……”赤毕微微一顿，这才斜睨了一眼章家父子三人，这才垂下眼睛说道，“他说自己当初救刘张氏于水火。她那父兄为了贪得钱财，打算将她以三十贯的价钱卖给路过的行商为妾。这些年他是用了刘张氏一点钱，那也是该得的……”
　　“他这是血口喷人！”张老翁又惊又怒，一下子连钳制住自家次子的手都放开了，“分明是他拐骗了我家三娘！”
　　“住口！”杜士仪一口喝止了张老翁，这才又继续问道，“他还说了什么？一应供词可已经誊录了？”
　　“他还振振有词，说之前被他打落的胎儿还不知道是谁家的种，言辞之间，仿佛是指刘张氏不贞。所有供词均已誊录画押。”
　　听到这里，杜士仪想想那个一心求死的弱女子，忍不住暗叹了一声。生在那样的家庭，好容易碰上一个救她出苦海的男人，却又是那样卑劣无耻的恶棍，单单苦命两个字甚至都无法道尽刘张氏这半辈子的凄凉。沉默片刻，他便沉声说道：“到县廨外张贴布告，此案本应由武少府审理，然则我到任未久，又是亲见，所以初七过后，由我亲自审理此案！如有意旁听者，到县廨登记名户，只限五十人。如有超过，拈阄决定。”
　　等他转身拉着玉奴出了这屋子，迎面一阵寒风吹来，他就听到身侧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他低头一瞧，这才想起刚刚在屋子里，玉奴始终一声不吭，甚至于让他忽略了她的存在。想想过了年才不过六岁的她不该涉入这种成人的家务纷争之中，他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别的话题。可谁知道，小丫头自己揉了揉因一热一冷而显得有些发红的鼻子，这才嘟囔了一声。
　　“叔叔，当阿爷的，为什么能够狠心卖了自己的女儿？”
　　“有时候是养不起，留在身边也只会饿死，但也有的时候……”杜士仪微微一顿，这才淡淡地说道，“是因为贪念和欲望。”
　　说到这里，他强忍住对玉奴解说唐明皇和杨贵妃那悲剧故事的念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小丫头戴着的毛茸茸的皮帽，这才含笑说道：“你既然正好是正月初一来见我，那么走吧，叔叔教你琵琶！”
　　玉奴登时喜笑颜开，刚刚那些狠心的坏人也好，那听不懂的话也罢，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喜滋滋地跟着杜士仪回到屋子，眼巴巴看着杜士仪将一具琴囊放到了自己面前，她立刻急不可耐地上去笨手笨脚解开，等到抱了那硕大的琵琶在手，她抬头却只见杜士仪又从一只皮囊中拿出了另一具琵琶，抱了在手后顺手连拨，一连串音符就已经从手底下婉转流出。
　　她一时心痒，扶着那简直和自己人差不多高的琵琶，手指在琴弦上又是揉又是按。虽则一个个音符残破而难听，可前后接在一起，杜士仪仍然能敏锐地听出，那正是自己刚刚奏过的旋律！
　　“叔叔……”
　　“很好！”
　　知道小丫头竟然又能辨音，又能识弦，分明是平日偷看家里的姊姊们弹琵琶，于是偷学了不少，天赋更是绝佳，杜士仪突然哈哈大笑。放下王容新送给自己的琵琶，他上前扶着玉奴在软皮坐具上坐定了，又教导她如何扶住那又高又厚的琵琶，这才手把手教她。
　　一晃竟是不觉时光，待到外头有人敲门时，他方才猛然觉得腹中空空如也，等那婢女进来说是日头渐西，他看着意犹未尽的玉奴，不禁苦笑道：“好了，下次若有机会再说吧。我让人送你回去。记住，日后不能再叫叔叔，得叫师傅了……”
　　因为这正旦佳节里出的那么一桩事，杨家上下却是一团乱，哪有半分过节的氛围。玉卿忙前不顾后，安抚上下人心还来不及，玉瑶偏偏又突然冲进了屋子，大声嚷嚷道：“大姊，太阳都快落山了，玉奴怎么还没回来！要不，我去县廨接人？”
　　那清亮的声音平日听着悦耳，可这会儿玉卿忙得头昏脑涨，哪里经得起三妹再添乱？她恼火地一瞪眼睛，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不怕惹祸就尽管去！七兄去了蜀州给阿爷报信，家里前前后后说什么的都有。你有心思操心好端端的玉奴，还不如给我好好看看可有人说闲话，若有就立刻关起来！”
　　“事情都出了，还怕别人说？”玉瑶秀眉倒竖，那精致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却是显得和实际年龄截然不同的早熟，“阿爷就是绵软，成天对那些家伙太仁慈了，看看把人都惯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是一个犯事的放良部曲，让那位杜明府按照律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撂下这话转身就走，玉卿虽说一时气恼，可恼过之后，她却也不得不承认，父亲做事确实是瞻前顾后，待下又宽纵不得法。否则，何至于即便有杨銛杨钊兄弟到蜀中来帮忙，有些家奴部曲还敢阳奉阴违？
　　而玉瑶气冲冲地从大姊那儿出来，却是又委屈又嗔怒，等到婢女小心翼翼来禀报，说是杨钊来了，她方才稍稍收敛了一些。等人一进来，和颜悦色地把自己当成大人似的称呼见礼，她不禁挺了挺胸，却是用小大人似的口气说道：“钊哥，外头人现在都怎么说？”
　　过了年便已经十岁的杨玉瑶生得姿容妩媚，却是远胜大姊玉卿。即便是杨钊知道那是自己的族妹，而且年纪幼小，可每每一见，心底仍不免会有几许遐思。此刻，他连忙笑呵呵地搪塞道：“那些百姓还不是胡说八道。不过是一个部曲，只要伯父能够大公无私凭律法去断，伤不了什么。三妹不用管这么多，须臾这事就会烟消云散……”
　　“那我怎么听人说，之所以会闹出这事，是因为什么客户和居人的分别？”尽管玉瑶对这两个称呼究竟是什么意思都不太了然，可此话一出，她见杨钊面色登时很不好看，当即醒悟到自己竟是猜对了。可是，正当她想方设法盘算着如何从杨钊口中套出话来，外间便有婢女砰砰敲起了门。
　　“三娘子，钊郎君，县廨的人护送玉奴娘子回来了！”
　　“啊！”
　　玉瑶一下子如释重负，甚至顾不上杨钊，就这么急匆匆跑了出去。而杨钊想到杨銛真的按照自己的话带了玉奴去见杜士仪，其后赶去蜀州之时，又放心大胆地把玉奴留在了县廨，而且小丫头还耽搁到这时候方才回来，不禁暗自称奇。等他追着杨玉瑶到了门口的院子，就只见其正拉着玉奴问东问西，而玉奴那高高兴兴的声音，里里外外全都能听得见。
　　“师傅可好了，他教我怎么拨弦，怎么揉弦，我还弹出了很好听的曲子呢……”
　　听小丫头满口都在说杜士仪的好话，杨玉瑶忍不住眼眸微闪，一时盘算过后便下定了决心。下次她一定要跟着玉奴一块去，见见那位赫赫有名的京兆杜十九郎究竟是何等人物！不过，那杜十九郎这么喜爱玉奴，那这桩官司无论如何，总不至于牵连到杨家才对！


第428章 天理公道
　　正月初一成都城东门散花楼下的那一场事故，令成都城乃至于益州上下的各种势力全都为之蠢蠢欲动。即便是与此丝毫不相干的百姓，也顾不得如今是过年时节，纷纷津津乐道于这桩从家务纷争上升到官廨受理的案子。
　　刘良的种种劣迹被人从头到尾翻了出来，什么吃喝嫖赌只是轻的，此人还曾经仗杨家之势帮人谋夺过田产，仗着勇武把人殴伤致死，乃至于除了刘张氏这个私奔的妻子之外，还包过两个私娼，甚至拐卖过乡民的女儿卖给行商为婢妾……人们不在乎这些是真是假，只在乎多了个茶余饭后闲话的话题。
　　而那家收容刘张氏的医馆。尽管坐堂的马老大夫嘴碎却热心，可那天他毕竟露了面，对于无数窥视的目光，他就有些吃不消了，正月初三这天便正式找到县廨，诚恳地表示刘张氏已无大碍，只要按时服药即可，若是再呆在自己那医馆，看热闹的人太多，名声只会更糟。杜士仪听过之后，便差赤毕去见王容，等到当天傍晚，刘张氏便被送到了以戒律森严闻名的大德尼寺，医馆附近看热闹的人这才死心。
　　大德尼寺女尼精通佛法，从来不接待男客，往来的多是各家女眷。而尼寺之中一无出色素斋，二来上下女尼都对人不假辞色，更不用提阿谀奉承，平素向来清净，只有逢年过节时方才有人出面，专向贫苦人施舍的各色衣衫。而她们平日耕田自足，接受布施却并不苛求布施。正因为如此，这座尼寺非但没有一般女冠观和尼寺的乌烟瘴气，在民间反而风评极佳，往来的只有女眷，男人半步都进不去山门。
　　杜士仪知道那位在民间素有刚正之名的主持，必然瞧不起刘张氏这样一个曾经和人私奔，最终又遇人不淑只能求死的妇人，于是命人送了自己的亲笔信过去。信上他将刘张氏娘家张家的情形，与其跟着刘良之后的悲惨生活如实相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位年已六旬的主持最终便把人收容安置了下来，却没有单独辟院落给其居住，而是让她和寺中其余女尼杂居一院。
　　刘张氏和街坊那些饶舌妇人相处久了，兼且一直以为尼寺亦是藏污纳垢之所，身体虚弱的她原本提着十分警惕。可两日下来，送饭的女尼寡言少语，她方才渐渐放下心。
　　这一日，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到门口张望，见只有一个年长女尼正在院中扫地，却根本没有往这儿撇上一眼，想起这两日根本没听到过任何窃窃私语，竟比医馆中更加清净，平生第一次过上这种宁静日子的她竟是有些痴了。
　　“主持。”
　　听到外头这一声唤，刘张氏就看到一个面容苍老身着布衣的老尼徐徐进了院子，身后并无一人相从。即便如此，慌张之下，她赶紧转身想要回到床上，可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而这时候，大门处已经传来了嘎吱一声，却有人进了屋子。这一刻，她又羞又愧，竟根本爬不起来。
　　“为何惊慌？”
　　面对背后这个平和的声音，刘张氏不禁深深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捧着脸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
　　“佛曰，众生平等。你前半生罪孽深重，但佛性并未泯灭，若是后半生修德，来世仍然可得福报。”善性看着面前这个在成都城上下官民口中，可怜却又可恨的妇人听了自己的话，骤然间失声痛哭，她没有再劝解，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挪动着数珠念起了佛经。
　　直到刘张氏哭声渐渐止消，最终变成了抽泣，她这才淡淡地说道：“杜明府在亲笔信上对贫尼说，你家中父兄到成都县廨闹过一场，却是想让刘良赔出钱来补偿他们，然后等你伤势好了，就把你带回去……”
　　“不！”刘张氏又惊又恐地抬起了头，声音哽咽地说道，“他们只会拿我去卖钱！之前若不是他们逼着我嫁给那个行商，我也不至于有胆子离家与刘良私奔！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成女儿，当成妹妹！大师，我求求你，求求你收容我，我会种地，我也能挑水洗衣做饭，哪怕每日只得一餐饭，我也不想再回去！”
　　善性端详着刘张氏那恳求的表情，不禁叹了一口气：“杜明府虽说年轻，却洞察人心。他说听得大德尼寺清规戒律严明，而你除非背井离乡，否则已经无处可去，若是可以，请贫尼今后亦是收容你在寺中。不过你自己想好，要留下并非能够立时剃度，三年清修期满，亦要口试佛经，贫尼这才能够去向官府申请度牒。而在此期间，如你所说的种田洗衣做饭也好，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手。而且……”
　　她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进了大德尼寺，便没有一个人离开的。世间虽大，已没有我等出家人的容身之处。”
　　“愿意，我愿意！”刘张氏抓到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想都不想就挣扎着向善性磕头道，“多谢主持，多谢主持！”
　　“唉，你起来吧！”善性伸出双手把刘张氏搀扶了起来。摸到她那粗大的手指骨节，粗糙的皮肤上赫然留着一个个老茧，她原本最后一丁点犹豫也消失了。看来，真的如杜士仪所说，这个妇人固然糊涂透顶，但确实是勤勤恳恳的人，大德尼寺收容这样一个可怜人，也是应了佛祖慈悲之语。
　　于是，等到把刘张氏重新扶了上床坐下，她方才说出了杜士仪另一句话：“虽说佛家有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你此前既然已经告到了官府，事情总得先行了结。杜明府明察秋毫，为人公允，必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正月初七便是公审之日，县廨已经命人来说过，届时我会派人送你去。”
　　当时在散花楼下，头破血流的刘张氏固然生出了求公道之心，可如今过去这么久，又知道自己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不禁有些退缩，嗫嚅着没有说话。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善性便正色说道：“知恩图报，人之大善！杜明府不因你这乃是家务事，又已经为人有意挑起客户居人之争，竟然愿意公审，你若是退缩不前，怎对得起杜明府，怎对得起天理公道？要知道你那男人无赖卑劣，父兄又贪得无厌，你这诊金和药钱，全都是杜明府替你出的！”
　　“我……”刘张氏张了张嘴，想到那时候被酒醒之后，四周围到处讥嘲的目光中，却也有为自己说话抱屈的人，更有当头棒喝让她醒悟的那位成都令杜明府，她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主持说的是，没有我这个苦主反而退缩的道理……我去，初七那天，我一定上堂！”
　　正月初七这个日子既然被杜士仪早早露了出去，除了民间看热闹的百姓，悄悄紧锣密鼓做准备的却也不在少数。至于民间第一次见识这等拈阄旁听的，为了图个新鲜，到衙门报名的足有几百人，这十中取一的几率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能够去旁听的无不喜气洋洋，就仿佛自家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更有那些看到过之前张家村争地案子一波三折，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一幕一幕的人，全都盼望着今次这案子还能再现当时针锋相对的精彩场面。因而，甚至有人特地小心翼翼去益州大都督府打听益州长史范承明可会去旁听，而和成都四大家有些沾亲带故的，也都出言试探过，结果无不讨了个没趣。
　　如此一桩家务事案子杜士仪偏向哪一方，都会彻底得罪另一方，如此客户居人之争可以直接拿上台面，范承明固然乐见其成，届时他这益州长史也有了出面的理由，可现在这时候他却绝不会蹚浑水。至于四大家的家主们，则更是旗帜鲜明了——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和他们何干？
　　在这纷纷乱乱之中，须臾便到了正月初七。县廨之外挤满了不能进去看热闹的人，而县廨里头获准旁听的，认识不认识的都在交头接耳。当形容憔悴的刘张氏被一个女尼送进来，继而又有妇人带着其上了公堂的时候，众人更是无不伸长了脖子。果然，就只听得杜士仪尚未升堂的大堂之上传来了一声怒吼。
　　“你这恩将仇报的贼妇人，我和你拼了！”
　　刘良哪曾想到，懦弱蒙昧的刘张氏竟会突然这般胆大包天，因而看到她现身上堂的一刹那，尽管在牢里已经有人给他递过消息给过保证，但他仍是恶向胆边生，扬起巴掌就往刘张氏的脸上狠狠扇去。然而，就当他以为和从前一样，那个只要挨过他的打，就必然会吓得唯唯诺诺的妇人，这一次却并没有倒在他的巴掌下。
　　因为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原本还想挣扎两下，却不想那粗壮大汉骤然用劲收紧，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的他登时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面对这样的情形，同样上了堂的张家父子三人虽说心头暗自解气，但发觉那之前见过的精壮从者如此凶狠，他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明公升堂了！”


第429章 无效婚姻
　　升堂之际，杜士仪仿佛根本没看到捂着手腕在地上抽搐的刘良，径直到了主位坐下。而县丞于陵则，主簿桂无咎和县尉武志明全都陪坐在侧。王铭挂冠而去的前例让前两者都赔足了小心，至于武志明，面对杜士仪的给钱给人给信任，出身剑南道，又是流外起家的他索性就一心一意地跟着这位新任成都令。就连此次的案子，他也悄悄地提醒了杜士仪不少细节。
　　坐定之后，自有人将此前刘张氏请县廨令史代书的状子高声诵读了一遍。等到这言简意赅的状子读完，外间旁听的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在这状子之上，刘张氏除了把刘良诱骗其离家私奔，之后又打骂不休，靠妻度日，最终打落其腹中胎儿之外，也把其离家私奔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
　　原是父兄要高价将她卖给年已六旬的行商换钱！
　　尽管这等事情自来并非罕见，可关于刘张氏此前私奔的传言太多，最初那为父兄变卖的理由反而并不占优势。此时此刻，张家父子三人登时气急败坏，也顾不得刘良捂着手腕呻吟不绝，张家老大便立时怒喝道：“哪有这话，是这贱妇自甘下贱，放了我们给她找的大好婚事不要，竟然与人私奔，害得阿爷和我兄弟颜面大失……”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得一声惊堂木乍响，接下来那骂骂咧咧的话顿时断在了口中。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淡淡地说：“刘张氏，所陈之情可有证据？”
　　尽管答应了善性，今日会豁出去上堂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讨个公道，可面对父兄犹如仇人似的冷眼，面对昔日良人的狰狞面目，刘张氏个性中的软弱不知不觉又占了上风。就在她呆呆愣愣的时候，猛然间听到啪的一声厉响。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杜士仪那严厉的眼神。
　　“有！”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答了一个字，接下来竟是用前所未有的快速语调说道：“我父兄要卖我的事情，街坊尽皆知情，甚至还有人看到过他们拿着一纸卖女书去买新宅！至于刘良，左邻右舍全都是见证！”
　　刘良终于从手腕的剧痛中回过了神，当即骂骂咧咧道：“当男人的管教女人，天经地义！我一直不在家，她在家里勾三搭四，天知道那孽种是谁人骨血！”
　　尽管已经看透了那个男人，但听到这样的污蔑之词，刘张氏立刻眼圈通红，竟是怒骂道：“你说一直不在家，是在外头行商，还是种地，抑或是与人佣工？这么多年，你可曾拿回家里一文钱？没有！我念在你当初曾经救我脱离苦海，含辛茹苦种菜洗衣，甚至给人缝缝补补，这些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都给你赌光了！你还有脸说孽种……家中四邻全都可以做见证，倘若曾有半个男人进过家门，让我永堕阿鼻地狱！”
　　这凄厉的赌咒让刘良登时打了个哆嗦。第一次见刘张氏如此和自己抗争，他很想故技重施用拳头威吓，可一抬头看见赤毕那张冷冷的脸，再加上手腕上仍然一阵阵传来的剧痛，他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却是冷笑道：“这些鸡毛蒜皮，你也敢拿到公堂上来说？这是家务事！”
　　看到张家父子暂时偃旗息鼓，分明是想等着自己先审刘良，杜士仪便哂然一笑道：“你是说，律法管不着你这家务事？”
　　刘良闻言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杜士仪便从容说道：“永徽律疏上斗殴律中，写得清清楚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可不曾提到，殴伤妻子便是无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来人，带人证物证。”
　　在刘良又惊又怒的目光之下，他只见堂外几个自己见过的街坊邻居一一上堂。虽则在他的怒目以视下，有的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但大多数人都根本无视他的怒视。几个人参差不齐地磕了头后，便一个个说出了各自证言。又看到刘良对刘张氏拳脚相加的，有人看到过他直接用竹枝抽人的，甚至还有人看到他用过马鞭，在这各自不同的证词之后，更有一个老妪拿出了一件血衣。
　　“这是刘张氏腹中胎儿落下时穿过的血衣……那时候，只差一丁点，她就连命都没了！”
　　“大娘……”刘张氏见到这一个个替自己说话的街坊邻居，不禁泪盈于睫，甚至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这是串通好的！”刘良此刻已经为之词穷，却还色厉内荏地嚷嚷道，“这些人证物证我要多少有多少？”
　　“那便把你的人证请来，物证拿出来！”
　　杜士仪一句话问得刘良猛然噎住，尽管他很不愿意受那个苦，可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就算是我曾经打了她，可这些人证物证都是时过境迁，真假莫辨！按照手足殴人，不过笞四十，夫殴妻减二等就是二十！我认了罚就是，娶了这种失德妇人，算我倒霉！”
　　笞杖最细，二十下他自忖挨了也绝不会伤筋动骨。可是，正暗自思量着回去怎么好好收拾那贱妇的时候，他却不料想耳畔又传来了一记重重的惊堂木声。
　　“笞二十？不想你一介庶民，却还通晓律法！”
　　杜士仪心知肚明有人想故意把这案子上升扩大化，因而刘良此前羁押之际，也必然有人里外捎带消息，可别有计较的他却压根没有去费神阻止。揭破了这一点之后，听到堂上堂下果然为之窃窃私语，他便冷着脸说：“只可惜，你要说她是你的妻室，有何凭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为凭，这三者你有哪一者？”
　　刘良没想到被人突然抓着这一条，登时面色剧变，而刘张氏则是发起怔来，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听见杜士仪说，“既无婚书，则所谓成婚自是无稽之谈，所谓刘张氏，应为张氏时”，她这才猛然醒悟到，自己竟是真的能够摆脱这个恶棍，一时眼泪夺眶而出，丝毫没发现张家父子三人同样为之狂喜。
　　“明公怎能如此武断，我和她有夫妻之实……”
　　“拐骗在先，殴凌在后，如是种种皆为极恶，所谓的夫妻之实，莫非奸人妇女了，也要算作是夫妻之实？”杜士仪不等刘良再辩解，就重重拍下了惊堂木，随即声音冷冽地喝道，“所谓伤者，见血为伤，更何况活生生殴落胎儿，以至于其险些殒命？律法有明文，伤耳鼻双目手足者，徒刑一年至一年半不等，腹中胎儿虽不是人脏器五官，其罪下徒刑一年一等，当杖一百！来人，立时架出去决杖！”
　　刘良已经把别人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那些斗殴律条都硬生生死记硬背了下来，可杜士仪竟是硬指他这婚姻无效，他这着实措手不及。当差役上前架了自己的时候，此前还犹豫不决的他立刻把心一横，高声叫道：“我是杨家放良部曲，如今家主正任蜀州司户参军，若无家主在，这些罪名我决计不认！我娶妻之事，自有家主为证！”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而张家父子三个对视一眼，张老翁立时哭天抢地了起来：“这杨家明明只是外籍的衣冠户，如今他们放良的部曲竟然也欺压咱们本地居人，这天理王法何在？我苦命的女儿……”
　　见父亲骤然如此作势，想想长兄刚刚对自己一口一个贱妇，刘张氏只觉得心中又是轻蔑又是凄凉，却是一声不吭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这边一个把杨家的名头掣了出来，另一个则是口口声声地外籍衣冠户纵容部曲欺压本地居人，杜士仪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听任张家人和刘良唇枪舌剑。
　　直到外间通传进来，说是杨家人来了，他才吩咐了一声请。然而，登堂的既不是杨钊，也不是此前就去了蜀州的杨銛，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拄着拐杖的他上来之后先是颤颤巍巍一个长揖，便站定了说道：“老朽是河内杨氏杨伯峻，因蜀中山清水秀，一时就跟着蜀州司户杨参军到了这儿来安居。这刘良确是杨参军放良部曲，他虽已经放良为民，可主仆之义仍在，婚姻之事也曾禀告过杨参军，至于婚书，也是藏在杨参军处。至于殴伤妻子，固然是他的不是，可这妇人私奔为婚，却是因此次事发，杨家上下方才知情，故而还请明公秉公处断，从轻发落！”
　　年纪一大把的他一口气说到这儿，这才仿佛有些气短，但转头去看张家父子三个的时候，却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至于这父子三人，能够把女儿卖给行商的贪得无厌之辈，所说的话岂能相信？”
　　尽管杨伯峻是否出过仕还尚未可知，可毕竟是士族衣冠户出身，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气势，张家父子为此所慑，竟是不由自主为之语塞。这时候，杜士仪却是温言问道：“那依杨老丈所言，杨司户对此是知情的？”
　　杨伯峻想都不想地点头应道：“正是！”
　　“可杨家七郎刚刚上蜀州去见了他那伯父，杨参军可不是这等说！来人，去请杨七郎上堂！”


第430章 失道义者需教化
　　几天之内在蜀州治所晋原和益州治所成都之间跑了个来回，杨銛已经是累得精疲力竭。原本他对杜士仪让他这般隐藏形迹前往蜀州很有些嘀咕，可刚刚隐身在后听到了这些交锋，尤其是看到杨伯峻这个算得上他祖辈的老者出面，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老翁虽说年长辈高，外表道貌岸然，可实则是个贪得无厌之辈。河内素来名门辈出，河中杨氏只是弘农杨氏旁支的旁支，这几代又没有尤其出色的人才，而杨伯峻这一支就是最没落的。
　　这老翁虽一大把年纪，可却因为贪财之故得罪了人，在河内呆不下去，因杨玄琰在蜀中为官，便厚颜带着子孙投奔了来，又借此置产安居，大有就此迁徙的势头。可就是这么一个依附于人的老家伙，现如今却不知道犯了什么失心疯，竟是为刘良这么个名声坏透的放良部曲说话！
　　于是，他上堂之际用冷冽的目光剜了其一眼，这才对堂上的杜士仪躬身一揖道：“明公，因街头巷尾人人都说，这刘良是我伯父放良的部曲，我自知兹事体大，便快马加鞭去了一趟蜀州晋原，见到了伯父。伯父也着实没想到，一介放良部曲竟然会如此胡作非为，若非州官无事不得离开本州，他几乎想立时赶回来！如今人虽不得立时回来，他却令我带回他的亲笔书信。”
　　他说着便双手呈上了杨玄琰的亲笔信，等有人上来取了奉给杜士仪，他这才转身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杨伯峻，拱了拱手道：“刚刚我在外听见三族祖说，这刘良拐骗良家妇女，伯父竟然还见证了他们的婚事，甚至连婚书都在他之处，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不说部曲放良之后，按律便与主人无干，就算仍是部曲，主人与婚配的暂且不提，自家婚配的却能够请得主人见证，哪家有这样的道理？河中杨氏需没有这等家规！”
　　杨伯峻今天前来，本是十拿九稳能够保下这桩案子，顺利把之前别人送给他的好处纳入囊中。尽管不知道刘良一介区区部曲，如何能够拿出这样大一笔钱，可他的性子就是送到眼前的钱绝对不能推出去，一时也就顾不了这许多了。如今杨銛竟是从蜀州走了一趟回来，还带了杨玄琰的亲笔信，此时更是这般不留情面地驳斥了自己，他顿时大感面子上下不来，恼羞成怒之下便喝了一声。
　　“杨七郎，你对长辈如此说话，莫非便是河中杨氏的家规？”
　　外头旁听的人发现杨家竟好似起了内讧，一时都更加好奇，纷纷张头探脑地看着热闹。而杜士仪见杨銛气得脸色发青，已经看过杨玄琰这封亲笔信的他少不得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这才一弹手中的信笺说道：“杨司户的亲笔信上说，刘良既然已经放免，官府有案可查，也就再不是杨家部曲，其人若有犯过，自当按照律法处置，绝无宽纵的道理！杨司户身为旧主，既然如此说，自然比旁人旁证更加可信……”
　　他这话还不及说完，杨伯峻顿时急了。那一百贯整整齐齐的青钱好似在眼前闪动，他一时口不择言地说道：“我曾经亲耳听杨十二郎说及此事，倒是这亲笔书信是真是假却不好说……”
　　“荒谬！”杜士仪原本防着有人借题发挥，这才让杨銛去走一趟蜀州，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个所谓杨家长辈跳了出来。刚刚耐着性子看这老翁上蹿下跳，此刻见其还要搅局，他顿时怒斥了一声。
　　“杨七郎乃是杨司户的嫡亲侄儿，又亲自去了蜀州，这书信上更有杨司户私章，何处有假？尔虽为族亲，杨司户却一直在外为官，三年五载也未必能见过一回，相逢之际，杨司户必知尊老之意，焉会将区区部曲之事拿来与你相谈？我念在你年长，不屑究你胡言之罪，尔若是再如此胡言乱语大放厥词，那我便将你立时三刻逐出公堂！”
　　“好！”
　　外间旁听的百姓之中，也不知道是谁一时克制不住，竟是如此喝了一声彩。尽管那声音立刻戛然而止，可各种低低的议论声却并未止歇。杨家这位长辈如今在众人眼中，已经成了笑话的代名词。
　　而堂上的杨伯峻更是面色极其难看，他仗着辈分尊长，胡搅蛮缠惯了，可这会儿方才意识到，杨七郎固然不能对他这长辈如何，可杜士仪却不是河中杨氏的人，又是本县父母，倘若他再不知进退，对方完全可以不顾他的脸面！他在河中呆不下去这才到巴蜀来，要是今天真的被逐出公堂，这蜀中他也就呆不下去了！
　　权衡之下，他只得厚着脸皮讪讪地说：“是老朽一时糊涂了。”
　　杜士仪对于早年族中人情冷暖的印象，早已经有些淡漠了，但他仍旧最恨这些倚老卖老为老不尊之辈。因而，慑服了杨伯峻，他见刘良一时仿佛有些着慌，这才再次一看左右吩咐道：“既有杨司户亲笔信，足可证刘良此前所言纯属心存侥幸肆意污蔑。架出去，先杖一百！”
　　刘良不想局势看似逆转，须臾之间却又是原有之判。他惊怒交加地挣扎了两下，还想再说什么时，却只觉嘴里被人塞上了一团什么东西，一时咿咿呜呜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路被人架了出去。而那些旁听的百姓看到人被架到了自己面前，又被三两下绑实在了刑凳上，纷纷再次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活该，这等恶徒贼子，杜明府果然判得公允！”
　　“只那刘张氏也不是什么贞节妇人……不过遇上那等父兄，也是可怜人。”
　　“不是据说他之前还有其他罪过，一直无人告发，所以从来不曾深究？”
　　仿佛正应了这最后一句话，须臾，便有人从大堂上快步出来，高声说道：“明公有令，此前有传言，道是此刘良曾经另有作奸犯科种种，然既然不得苦主相告，不能立案。今告成都县内上下，若有曾得此人侵害者，俱可备人证物证到县廨相告，定当秉公处断！”
　　嚷嚷过之后，这胥吏便对一下子为之哗然的旁听人群说道：“届时自会再出榜文昭告，尔等回去之后，也可自行告知四邻。”说完他就冲着一旁那个等着行刑的老手差役说道，“明公有令，立时决杖。用心一些，可别随意糊弄人，咱们这位明公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
　　那差役立刻干笑道：“这还用说，这等奸恶之徒我怎会下轻手？”
　　等人转身一走，他脚尖一勾地上那根看似不如小指头粗细的常行杖，那木杖立时轻轻巧巧地挑了在手，随即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细细的木杖带出一记凌厉的风声，竟是径直先杖背。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除去背上衣物，刘良本就在瑟瑟发抖，这一下落在背上，他登时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了一声分辨不清的惨哼。而随着臀上和大腿上分别又着了一下，他亦是额头大汗淋漓。
　　区区三下就已经如此苦痛，这一百之数他怎么捱得下来？
　　外间行杖的风声着肉声和惨哼声，堂上听得清清楚楚，而张家父子三人面露快意的同时，张大便趋前跪下磕头道：“多亏明公明允无私，这才为我家讨回了公道。如今人犯既然已经决杖受刑，我家妹子……”
　　“你不是刚刚还骂她是贱妇？”杜士仪冷冷打断了张大的话了，见其顿时为之语塞，他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既是张氏从前回家之际，尔等父子三人便已经与之断绝关系，更将其逐出家门，如今张氏虽再告刘良殴凌，却再与你父子无关！更何况，尔等当初因货卖不成而与那行商相争的时候，曾以她并非尔等亲生作为托词，硬生生昧下了从那行商处讨要的十贯定金，既是当日如此说，今日，张氏何去，便由张氏自己决定！”
　　如今前头冠以的夫姓刘氏终于拿开，张氏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因而，杜士仪竟是一言断绝了父兄要她归家，更断绝了他们再从她身上榨取利益的希望，她只觉得感激涕零，上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后便语气坚决地说道：“明公在上，奴之前罪孽深重，如今愿意于大德尼寺出家，清修为生！”
　　“这怎么行！”张老翁一时又惊又怒，竟有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挫败感，他三两步冲上前去想要把女儿拽起来，可还没拉着人，他就只见此前那个曾经把刘良整治得鬼哭狼嚎的从者倏忽间挡在了自己身前，那冷冷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又退回去了两步。一气之下，他顿时坐倒在了大堂上，再次哭天抢地了起来。
　　“这算什么，我含辛茹苦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荒年鬻儿，贫家卖女，虽不合情理，却出自无奈，因而律法无禁。然卖女求财，道义不容！礼法本为惩恶扬善，今日此案虽由家务事而生，却惊动四方，牵连上下，便因连犯律法道义！”
　　杜士仪一记惊堂木止住了这张老翁的哭闹，又是一番疾言厉色的话之后，这才冷冷说道：“蜀中桃源之地，如今却屡有作奸犯科，欺上罔下之举，实在令人惊怒惋惜！我既然奉陛下诏为成都令，除了察冤狱，听诉讼，劝农桑，兴水利，更需教化一地。从即日起，建教化院，专讲礼法道义，凡不犯律法却失道义的，一概进教化院修习一月，以收戾气，抑贪心，扬善风，广仁义！”
　　撂下了这出人意料的话之后，便又淡淡地说道：“来人，先把河中杨氏这位杨翁，和张家父子三人，请去教化院！”


第431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
　　刘良受杖一百后，背臀腿无不鲜血淋漓，人也早已昏厥了过去，杜士仪便令人将其送到了先前诊治过张氏的医馆，却又派了两名差役昼夜看护，以免人跑了。而杨伯峻和张家父子三人被强令进了那劳什子教化院，这消息传开之后，上上下下顿时为之哗然。
　　这县令掌教化的职责固然是一直有的，可这教化院却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尤其是当范承明得知这么一桩案子竟是如此收场，忍不住怔忡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吩咐道：“让人去看看，那教化院究竟是何等地方。”
　　不止范承明又恼怒又好奇，纵使崔澹这个最先攀附的，也不禁在堂审过后第一个造访县廨打探。而李天绎和罗吴两家亦无不是心惊肉跳。等到三日之后杜士仪大大方方，直接让人开放了教化院供各家代表和遴选出来的百姓参观的时候，众人看到杨伯峻和张家父子坐在那儿，满脸苦涩地听人读三礼，一时全都面色各异。
　　而领了他们来参观的县尉武志明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先是教导宣读，然后是他们自己诵念。每日上午下午各自宣读或是诵念两个时辰，若是一月期满考核之后，规定的篇目不得通过，那便再加一个月。若不用心，减饭食以示薄惩。”
　　竟然叫人读书！这简直是软刀子割肉！
　　李天绎登时心中咯噔一下，再看旁边的罗德和吴家那位家主，只见他们面色全都是阴霾重重，他就知道他们也看出了这一招看似绵软之下的锋芒。把那些没有触犯律法，但却显然有失人情道义的人关在这教化院讲礼读礼，这传扬出去固然有人会笑话是书生意气，可想也知道当事人的这种日子有多难熬！更不要说在这里头关上一遭，名声脸面全都没了，日后更会被人当成是笑话！
　　而被关在里头的人，一个是外籍迁入的衣冠户，三个是本地一家父子三人，这样的不偏不倚，正好表示出了杜士仪的公允态度。那些想要挑起客户居人纷争的家伙，这次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
　　转眼就快到了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和京城长安一样，成都亦是从十四开始连放三日花灯，并解除夜禁，因而县廨上下的差役早几日便拿到了轮班表，每个人都是值两夜，放一夜，和往年的安排没什么两样，带家人游玩和当值两不误，一时却也各自无话。而杜士仪自己则是早早邀约了王容，正月十五同乘一车去赏花灯，对于在长安城中初识便是灯节，可接下来却再没有这样机会的他们来说，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然而，让他措手不及的是，这天下午，杨銛便再次带着玉奴来见。就前次的事情千恩万谢之后，他想起之前为了甩开三娘玉瑶费了老大的功夫，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伯父家的女儿个个难缠，随后方才陪笑道：“玉奴说，明公当初许诺过阿爷会回来带她去看花灯，如今她阿爷没回来……”
　　这话虽然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却很清楚，杜士仪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可是，当玉奴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师傅的时候，他不禁摇了摇头。想起之前还对王容说过，若是有空带了他这小徒弟去见她，他也就没好气地说道：“既是我答应了她，自然说话算话。好了，今日上元佳节，杨七郎想来还有事要忙，我就不送了！”
　　杨銛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杜士仪这般下逐客令了，他讪讪然一笑也就主动告退。而等到他一走，原本还老老实实的玉奴立时喜笑颜开地说：“师傅，师傅，我回去之后练过那首曲子了，我弹给你听！”
　　小丫头如此兴致勃勃，杜士仪忖度如今时候还早，自然不会扫兴。只不过，他原本就给玉奴准备了一份过年礼物，这会儿微微一笑答应了，他就吩咐人去取了一个皮囊来。等到玉奴打开来一看，见内中赫然是一把正适合她尺寸的小琵琶，她那眼神中顿时满是兴奋。
　　“师傅，这是……”
　　“定做好送给你的！”
　　杜士仪这一句话让小家伙立时又惊又喜。家中固然有大姊和三姊当初用过的小琵琶，可历经多年已经陈旧了。她固然求恳大姊给她重新定做一把，可用玉卿的话来说，横竖她总要长大，这小琵琶用旧的就行了，日后总要再用成人尺寸的。此时此刻，喜笑颜开的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琴弦和背板，央求杜士仪为她调过弦之后，突然信手一拨，竟是宛然成曲，正是杜士仪此前教过她的那一首小曲。
　　“弹得不错！”一曲终了，杜士仪肯定地点了点头，却禁不住玉奴一再苦求，少不得又挑选了两首简单的曲子教授给他练手。他并非那些琴师乐伎，所学驳杂，因而个中道理轻轻巧巧就把小丫头说得如同点头小鸡啄米。等到外间提醒说时候差不多了，他这才放下琵琶道，“好了，先吃点东西垫饥，预备去看花灯！”
　　“好！”
　　因上元节那三天大放花灯时路上人最多，天色又黑，因而杨家姊妹三个，大的玉卿还曾经去看过花灯，小的玉瑶和玉奴全都只能从旁人转述中听到这上元节不夜天的喧嚣景象。一想到被大姊硬是留在家中的三姊，玉奴就忍不住有些过意不去，吃完点心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对杜士仪说道：“师傅，下次我带三姊来好不好？”
　　杜士仪登时乐了，可一个玉奴来学琵琶也就罢了，若是再多上她三姊，那就扎眼十分了。于是，他只能笑着说道：“那样你家大姊就该成日里提心吊胆了！好了，别想这么多，要上马了，先坐稳！”
　　因多了个小粉团子似的玉奴，杜士仪便在马上设了双鞍。好在玉奴分量极轻，他上马之后从人手中将其接过放在身前时，只觉得轻若无物。想到那一句赫赫有名流传千古的环肥燕瘦，他忍不住盯着如今这人兴许不如衣衫重的小丫头端详了一阵子，随即才对左右说道：“走吧！”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街头花灯已经都高高挂了出来。这是他在成都过的第一个元宵，为了营造出喜庆气氛，成都各家大户富商都倾力造了灯车灯塔等等，在如今尚未昏暗的天色中，这些五颜六色的花灯交相辉映，看得玉奴目不转睛，不时还去拉拽杜士仪看这个看那个，丝毫没注意到他们的行进路线以及四周围的从者有什么变化。直到拐进一条有些偏僻的巷子，她看到杜士仪停下了马，这才发现周围只有一个身材雄壮的从者。
　　“师傅？”
　　“别说话，来，先下马。”
　　杜士仪先下了马，随即轻舒猿臂把玉奴抱了下来，这才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等到再行数十步，前头巷口处突然打起了一盏灯笼。见那里停着一辆牛车，玉奴忍不住侧头看了杜士仪一眼，却发现他神色如常，牵着她继续走上前，到了牛车旁就弯腰把她径直抱了上去。
　　这要是换成别人抱她上一辆陌生的车，听惯了三姊那些拐孩子之类吓唬人故事的她必定会大声嚷嚷，这会儿却只是好奇而已。在宽敞的车厢中坐定，她便一眼看见天顶上嵌着一颗发出蒙蒙微光的珠子。从未见过此物的她定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等到杜士仪也上了车，那车门关紧车帘放下，她才一下子回过了神，注意到车厢中还有另一个女子。
　　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她发现那女子姿容娇艳妩媚，顿时便醒悟了过来，张嘴便说道：“师傅，这是师娘？”
　　“孺子可教也！”杜士仪对玉奴竖起大拇指之后，这才对王容笑道，“下午杨七郎硬是把人送来。都是我上次一时最快说她阿爷会回来带她看花灯，结果让她惦记上了！”
　　王容也是第一次见到杜士仪称赞为音律天赋极高的这个小徒弟，可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杜士仪会把人带来。尽管不过年方六岁，可小丫头已经可以看出是美人坯子，而杜士仪这一句师娘让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嗔怒他在这么丁点大的孩子面前还是语无遮拦。等到把玉奴拉到身边坐下，她笑吟吟地询问了她家中情形，琵琶都学了些什么曲子，本想给一件见面礼，可想到等玉奴回家不好解释，顿时踌躇了起来。
　　“你不用费心了，我才刚送了她一把小琵琶，足够她用到十岁了。”
　　杜士仪倒是很想捏捏小丫头的脸，可纵使大唐，这种亲昵的动作也有些出格，因而他只能眼看王容把玉奴揽在怀里，还笑吟吟地逗弄她说话。等到牛车缓缓起行，渐渐就到了成都城内灯市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但只见游人如织车马如云，他便将窗帘揭开，任由这一大一小两位美人观赏灯市景象。但只听玉奴不时发出惊喜的欢呼，王容亦是秀眉舒展，面容轻松，即便看惯了比更璀璨繁华的夜景，他也不禁感到异常满足。
　　若永远都是太平盛世就好了！


第432章 神仙师娘
　　火树银花不夜天。一年到头入夜就得闷在家中，难得这三日的上元放夜，也不知道多少百姓加入了这场狂欢。这一晚的上元之夜，就只听处处欢声笑语，就只见处处喜气洋洋，无论贫贱富贵，无论男女老少，但使彻夜流连灯节的，面上全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快。
　　牛车上，见之前一直兴奋得无以复加的玉奴已经伏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白狐皮毯子，面上还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显然是香梦正酣，杜士仪不禁莞尔。虽说小丫头是很讨人喜欢，可是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个小电灯泡，他也不是没有遗憾的。
　　这会儿她独占了软榻的衣角，他就挨着王容的另一边坐了，因笑道：“琳娘等大些了，一定也会和她一般可爱。咱们将来若是有女儿，我教她琵琶，你教她箜篌，如何？”
　　尽管杜士仪不是第一次说及将来了，但在这种上元夜说这种话，身边又躺着这么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王容忍不住低头看了玉奴一眼，旋即面露戏谑地笑了。
　　“好！如果是男孩子，你便教他经史诗文，将来说不定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杜三头！”
　　“居然敢笑话我！”杜士仪顺势就把王容箍在怀里，等到她轻轻把头搁在了他的肩头，他才低声说道，“你阿爷这些日子捎信过来时，可有什么不放心？当初能说服他，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阿爷后悔了呢！”王容随口说了一句，等到眼睛睨见杜士仪面上流露出了狐疑和讶异，她方才轻笑道，“早知道杜十九郎是那般不重视门庭，不在乎人言的人，他早就让人上门去试探你口气了，也不至于这好几年都被我们蒙在鼓里。不过，对于你结仇的本事，阿爷也是叹为观止。若不是尊师以派我去终南山代她清修祷告为由，我这么突然从京城消失，难免会有人心存疑惑。”
　　“所以说，既然有这么多人帮着我们，若是我们还不能成就好事，岂不是有负期待？”
　　杜士仪轻轻耸了耸肩，这才低低地说道：“幼娘，你上次问过我的志向，你自己呢？”
　　“我？”王容一下子愣住了。想到从前，想到和杜士仪相识之后，想到现在，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翘了好些，“从前只是希望阿爷和阿兄们都能顺顺当当，平安喜乐。可认识了你，你又那么强横不讲道理，我还糊里糊涂答应了，那时候，就添了一个你能够仕途平顺，平安如意。现在终于离开了长安，我自然希望，你能够让一方平安，四方知名，到时候……”
　　“到时候我便能迎娶你回家了！”杜士仪突然接了一句，见王容的表情仿佛是默认了，他不禁认认真真地问道，“那你曾经代替你两个阿兄接手了不少家中生意，就不曾打算过更远的将来？”
　　“士农工商，从商者，在世人眼中，终究是等而下之。”王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怔忡之色溢于言表，“就是阿爷，尽管数年内从长安首富到关中首富，传言中甚至是天下首富，可越是如此越是引人觊觎，太平盛世，达官显贵还要稍存脸面，不敢逼凌过甚，可若是一旦有所变故……杜郎，高处不胜寒，不但官场如此，商场亦是如此。”
　　首富便是一块肥肉，古今中外都不外如此，杜士仪自然心中明了。今日相见，除却相约赏灯，他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相托。
　　因而，顿了一顿之后，他便沉声说道：“幼娘你心思缜密，又常在外与人往来，人情世故更是练达。旬日之内，建池蓄水的工程便要最先开始。县廨之中如今还少一个县尉，武志明固然精明，但没有分身术，其余两个老官油子我却信不过。而若要我事必躬亲，那也不现实，所以，此事我想交托给你。”
　　“我？”
　　这次王容终于诧异得坐直了身子，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让我一个女子出面？”
　　“李家如今应该已经唯你马首是瞻，至于崔氏，既然捐出了钱，必然不会有异议。因而，由这两家挑你出头承揽计划，旁人自也无话可说。杨家和鲜于家这些外来的衣冠户，更不至于在此事上出头。如何计划，如何招揽民夫，如何支付报酬，工期、地点、造价、公示……林林总总都交给你。此前历任县令都有相应的计划，但纸上谈兵居多，我也做过一个相应的粗疏计划，这些都交给你。算学应是你之所长，只要戴上幂离，旁人也窥视不着你，而且还能保持神秘感！”
　　“你还真会差遣人！”王容听着双眸异彩涟涟，嗔了一句后却露出了自信之色，“既如此，我就试试看吧！用人得当，统筹得法，兼且发放工钱时也能公平，只要能做到这些，我相信一定会做好的！”
　　杜士仪本意是想在县廨中挑人去主管这件事，可看来看去那三个属官并非专业不说，而且接下来还有另外更重要的事需得他们去做，这监修水利的事，他只能交托给未婚妻。
　　见王容果然答应了下来，他忍不住那一亲芳泽的念头，可还未等他真正触碰到上次曾经领略过的芳香绵软，耳畔便突然传来了一声竹节爆响，紧跟着便是玉奴的低低惊呼。他扭头一看，就只见软榻上的小丫头已经半支撑着坐了起来，正在睡眼惺忪揉眼睛。
　　“阿姊……”
　　玉奴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女子身影，本能地叫了一声，等到睁大眼睛看清楚女子旁边坐着的是杜士仪，她方才狐疑地眨了眨眼：“咦，是师傅？我在做梦吧……唔，继续睡一觉就好了……”
　　见小丫头嘟囔完了又躺了下来，还舒服地拉了拉那毯子，转向里头去睡了，杜士仪登时哭笑不得，被打搅了好事的恼火也为之烟消云散。而王容则是面上红扑扑的，嗔怒地瞪着杜士仪斥道：“在小孩子面前别动手动脚的！万一她回去之后随口嚷嚷，说你已经有……那时候岂不是不消几日就到处都知道了！”
　　“我自会提醒她，不过就算她说出去却也无妨。娘子可知道，大年初一，有人给我送的节礼中，便包括四个二八年华的美婢。我笑纳之后，全都放在后院扫地了。”
　　“你还真是暴殄天物……”
　　尽管知道杜士仪为人秉性，但听到这种比情话更动听之语，王容却只觉得心中飘荡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因而，一路互诉衷肠，等到牛车再一次停下，杜士仪亲自抱了玉奴下来的时候，她便轻声说道：“之前不过是打赢了小小的两仗，接下来那位范使君不会再把你当成初出茅庐之辈那般轻敌了！”
　　“嗯，我知道，可有幼娘你在，我还愁不能如虎添翼？”
　　“别贫嘴了，都快天明了，快回去吧！”
　　当杜士仪再次抱着玉奴上马行了好一段路之后，小丫头轻哼一声再次睁开了眼睛，见自己靠在杜士仪身上，身下赫然是一匹骏马，她一下子犯了糊涂：“师傅？我刚刚不是在做梦么？这是哪儿……”
　　“贪睡的丫头，忘了昨夜师傅带你出来看花灯？现在都过了卯初，再过一阵子都要天亮了！”
　　“啊？”玉奴有些慌乱地再次揉了揉眼睛，看看四周从者宛然，她方才陡然之间想起另一件事，回头就看着杜士仪问道，“师傅，师娘呢？”
　　“什么师娘？”杜士仪的表情显得诧异而又无辜。
　　“那位美若天仙的师娘啊！”玉奴再次强调了一遍，见杜士仪面露疑惑，她就急急忙忙地把牛车上遇到王容的事说了一遍，可因为一连睡了两觉，她年纪幼小，记得着实不太分明，最后自己都说糊涂了。
　　这时候，杜士仪打了个手势吩咐从者们散开，这才轻声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之前我仿佛依稀也睡过一阵子，仿佛还有仙子陪着赏了灯……”见小丫头轻轻啊了一声，他又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咱们很可能是遇着神仙了。那位仙子和我们同车而游赏了花灯，宛若一家人，而如今曙光将至，她自然就翩翩消失不见踪影。”
　　“是这样么……”
　　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玉奴听乳媪说过不少，三娘玉瑶也老气横秋地转述过不少，此刻只觉得又害怕又好奇，更多的却是兴奋。她忍不住往后靠在了杜士仪怀里，这才憧憬地问道：“师傅，下次还能再见到神仙师娘么？”
　　“只要你想，那就一定可以。”杜士仪信誓旦旦地撂下这话，旋即便循循善诱道，“现在不早了，先回成都县廨去取了琵琶，回头我送你回去。只要你不告诉任何一个人，专心致志好好练习琵琶，日后你神仙师娘一定会为之感召而来。”
　　见玉奴发间赫然多了一只小小的玉蝶，知道王容还是因喜爱留下了见面礼，杜士仪便指了指她发间道：“你看看你头上，那只玉蝶，是不是你神仙师娘送给你的？”
　　“嗯？”
　　玉奴连忙在头上一阵乱摸乱揉，等到看见手中那小小的玉蝶，她立时紧紧捏在了手心中，满脸放光地说，“师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练琵琶的！”


第433章 万岁池
　　二月初，成都县廨再次审理了刘良的案子。这一次，此人从前种种劣迹都一桩桩一件件被人告到了官府，杜士仪不厌其烦一桩桩查实公示，等到判了此人流刑之后，正好是张家父子三人和杨伯峻从教化院出来的日子。尽管并没有苛待一日三餐饮食，可四个人全都是灰头土脸面容枯槁。
　　须知杜士仪请来的教导，全都是年已五六十，科场仕途无望，在本县却有些名气的老儒。而听到要遵循古礼劝化世人，别说官府还会每个月另行贴补钱，就是没有，冲着这份名头功德，应者足足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轮流上阵轮番轰炸，那苦口婆心的劝导就连去参观过一回的杜士仪都心里直犯嘀咕，更不要说整整一个月泡在里头的当事人了。偏偏杜士仪不禁人参观探望，纵使有心挑刺的，可面对这么一种教化状况，纵使杨伯峻的儿孙，张家父子的亲戚，谁也挑不出毛病，一来二去反使得这处地方声名远扬。
　　而张家父子和杨伯峻出来后的惨状，更是引来了坊间不少人奔走相告，传来传去只有一个意思——宁可上堂挨板子，也别在那教化院呆上一个月，那是要死人的！至于引出这么一个新鲜事物的刘良，要不是他已经倒霉地判了流刑千里，简直就能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桩案子的影响还在继续，然而与此同时，此前已经募集了各种款项数千贯的水利工程，也真正摆上了台面。成都县廨门前的告示墙上，所有乐善好施者的名头和捐款细目全都罗列在上，甚至还包括不少坊间平民捐出一两贯三四贯的，因而名单整整罗列了一整面墙。听闻这些大行善举的人会勒石为记，永留后世，人们议论纷纷之际，却也都关注着此事进展。
　　这一日城北十八里的张家村靠近毗江的一块空地上，便汇集了各方人士。四大家的主人固然都来了，彭海等联手捐资最多的客户也都悉数到场，过年时回了一趟阆州，这时节才刚回来的鲜于仲通，以及年纪轻轻的杨銛，连带成都城内各处富商大户的代表，几乎一个不拉。
　　当杜士仪展开手中一卷图纸，令人上来看的时候，众人几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左居人，右客户的格局。左边以四大家为首，富商大户罗列其后，而右边则是鲜于氏和杨家为首，彭海等人紧随在后。当杜士仪的手指点到了代表此地的那个位置时，四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都停了。
　　“成都本并非乏水之地，要论水土肥沃，莫过于这益州锦城。只不过城北汲水溉田，一直比不上城南，而荒田如今几乎都有主，而昔日旧渠却已经年久失修，不但不能坐收灌溉之利，反而每逢水患，便会有洪涝。我翻阅旧日十余任县令留下的手札，却找到了这位庞明府的手记。此地便是他多方考察寻觅下的地方，建池之后，在南重修官渠百余里，便可让城北数万亩良田受益，只可惜他受困于钱，最终不能成功。”
　　成都县令三四年一换，别说百姓，就连常常和官府打交道的大户，也有不少人已经不记得那位庞县令是何许人也了。只有李天绎因为新近掌家，反而下死力去了解了很多东西，这会儿就接口说道：“那位庞明府从前也是进士及第，制科前茅，只可惜做人太认真了些，官运不济，又无人提携，从成都令卸任之后便再未选官成功，一时郁郁而终。不过他若在泉下有知这当年手札能够对明公有用，必定会含笑欣悦！”
　　李天绎这番奉承说得入情入理，纵使崔澹没好气地暗中龇牙，也不得不承认李天络比起这嫡长兄就是渣。至于其他人，记不起那位庞县令的根本插不上嘴，记起来的，还有谁能比李天绎说得更入骨三分？于是，杜士仪点头一笑后，便沉声说道：“届时成功之后勒石之际，我自会亲笔记上庞明府的功绩！”
　　说到这里，他信手就把图卷交给了李天绎，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受宠若惊，背着手一字一句地说：“官渠早有名曰利人渠，而今日这池，就名为万岁池！池若万岁不朽，则可泽被苍生万年！谨以此池，惟愿大唐江山万年！”
　　杜士仪亲自起名，又用这样大义凛然的名义起了个头，旁人哪里还有半分异议。纵使罗德受范承明之命，要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也不得不承认此池此渠若成，仅凭任上给成都留下了这样的工程，杜士仪就会在锦城志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更没有料到的是，杜士仪紧跟着又宣布了一件事。
　　“此次建万岁池，修利人渠，筹资全靠各位慷慨解囊，我身为成都令，不过乃是牵头。即便是这等民计民生的大事，历来总难免有人从中渔利，甚至欺上瞒下，使得好好一桩利国利民之举变得天怒人怨！所以，此次所筹总共七千三百零一贯，我已吩咐崔家和李家把最好的帐房都先拨一个过来，其余各家若是愿意，亦可如此出人。每月审核一次出入账目，而民夫支取工钱，亦是统一支取，以防有人从中克扣。至于揽总的人……”
　　说到这里，杜士仪刚刚一顿，李天绎便立刻接口说道：“明公本就是惠民之举，更能够提前防微杜渐，却是成都上下百姓之福。县廨诸位少府若是公务繁忙，我却举荐一人，云山茶行的东主慧娘子。她虽是深居简出少见人，却精通算学，此次更是也捐出了五百贯。如今蜀茶能够在长安盛行，亦是慧娘子之功。”
　　面对李天绎今天第二次抢着说话，众人神色各异。崔澹却在别人或沉默或震惊或狐疑的时候，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道：“蜀中代有巾帼豪杰，秦时贞妇巴清富甲天下，亦不遗余力捐资造长城，如今这位慧娘子若真有如此点石成金的本事，何妨请其总揽此次万岁池和利人渠之事？”
　　李天绎和崔澹一一表态，剩下的人不免便若有所思了。哪怕他们此前兴许根本不知道所谓云山茶行是个什么背景，究竟有多大的手笔，可这两位挑人出头，其中含义不言而喻。而这时候，鲜于仲通突然开口说道：“崔翁和李公既然如此说，那想来这位慧娘子必然是了得之人，我并无异议。”
　　杨銛本有些心不在焉，此刻猛然警醒，连忙也陪笑道：“我也无异议。”
　　彭海等人捐出资财，原本是因为八百亩茶园失而复得，因此欣喜之际便把心一横舍了钱财。更何况，之前上官廨相询三月清明前后收茶的价格时，杜士仪的公道让他们喜出望外，这会儿彭海少不得接着答应了。这几个大户一个个都附和了此议，杜士仪虽不置可否，罗德和剩下的人思来想去，也不好再强扛，纷纷顺势答应了。
　　“既如此，便从你等之请。届时只消每个月把账目送去县廨一次就行了，至于进展如何，我若有空，一定会来亲自巡视，等完工之日，我便与诸位用脚走遍这百里官渠，以为成功之贺！”
　　杜士仪见惯了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豆腐渣面子工程，自然绝不希望被人糊弄，因而让王容出面的同时，他仍是撂下了这样的话。等到启程回城之时，他心中知道经此一事，云山茶行怕是会成为无数人目光的焦点。但蜀茶之利如今冠绝天下，等到其余各地的茶叶贸易也日渐昌盛，蜀茶也就不再是唯一了。所以，短短的领先这十几年功夫，品牌效应非同小可，他自然一定要抓紧。
　　当此之时，陆羽应该尚未出生，他是不是也要写一本《茶经》？陆羽之茶经和后人之喜好仍有区别，他不妨专以自己喜欢清茶的喜好，好好炮制一本茶经出来！
　　“郎君，东都家书！”
　　刚回到县廨，杜士仪便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等匆匆进了书斋，他拿起案桌上那一个小竹筒，盯着娟秀字迹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划开封泥，取出了那一卷信笺。出乎他意料的是，竹筒上的字是杜十三娘的，内里的信却是崔俭玄的手笔，更让他暗叹的是，崔十一郎洋洋得意地对他说，崔琳会开口叫舅舅了，他们等着他回来！虽说下一胎如今还没个音信动静，但也请他及早起个名字备着。
　　“十三娘……”
　　杜士仪一时心情激荡，再没有立时往下看，而是放下信笺深深吸了一口气，恍惚之中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垂髫女童。一晃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连孩子都已经能够开口叫人！而同样一晃间，已经是九年过去，九年岁月改变了很多东西，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兄妹之情。
　　他欣然扯过一张纸，突然落笔写下了一个瑱字。
　　“若为女，则为瑱。”
　　而想到若是儿子，又想到崔俭玄那秀美若女子，偏又疏阔粗豪的脾气，而崔氏这一辈从月，他欣然一笑，这才在纸上又落下了另一个朗字。但愿那个儿子能够继承父亲的优点，如朗朗乾坤，光风霁月，但疏阔之中，更多几分朗烈颖悟！


第434章 制茶之道
　　后世饮茶，常以明前雨前区分，但这是江南产茶区的特色，对于如今蜀茶大行其道的年头，早在清明之前，气温就已经回升，蜀地的茶农们就已经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采茶。没有什么处女口含茶叶的香艳，有的只是一个个茶园里，动辄几十人在上百亩茶园中采茶的辛劳。
　　尤其是对于彭海那十三家客户来说，尽管今年采摘的茶全都是官府统一收购，可他们本来就没有定价权，一切都是茶商说了算，丰收之年有时候还会遭到压价，挑三拣四更是常有的。如今杜士仪代表成都县廨一体全收，他们便能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采茶上。当这一年中最辛苦但也是最收获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全家老少齐齐上阵，几乎腰都累断了的彭海用力捶了捶肩膀，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喜悦。
　　“彭大叔，今年鲜茶收成比往年多了一成多！一亩地收的鲜茶足有一百一二十斤！”周简便是当初在杜士仪当众审案时，那位表现最为激烈的年轻后生。他父亲从前和彭海等人为了逃避沉重的赋役来到蜀中，辛辛苦苦开垦出了这片茶园，而后却因为积劳成疾而早逝，因此，即便是为了亡父的心血，他也不肯丢了这地方。
　　此时此刻，他兴冲冲往彭海身边一坐，又喜滋滋地说：“杜明府真是好官，还提前让人送了定金来，否则今年收成这么好，不能及时采摘下来就亏大了！彭大叔，倘若如此，日后咱们不如就让官府收茶吧！”
　　“傻小子，你以为每个当官的都如同杜明府那般不爱钱财？”彭海是长辈，没好气地在周简头上拍了一巴掌，见其捂着脑袋若有所思，他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杜明府是高门大族出身，又名满天下，自有他的路子，听说这些茶叶已经有那个主持此次水利工程的云山茶行去一体全收了，如此官府也有余钱，而这些可以填补建池修渠不够的部分，剩余的也可以贴补些官府其余开销，所以如今成都县廨上下，对杜明府都奉若神明。”
　　“啊……”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以为杜明府为何要说三年？三年应该是他的任期，三年之后若是咱们的茶园还挂在官府名下，天知道下一任县令会不会因为贪图咱们这茶园直接收归官有？”话音刚落，彭海就见周简登时面如土色，他就含笑点点头道，“所以，杜明府真的是明察秋毫，给咱们解决了一桩大劫！这次春茶丰收，让制茶的人好好用心，回头把最好的嫩芽给杜明府送上两包去，也是我们的心意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一个垂髫童子撒丫子飞奔了过来，来不及站稳就嚷嚷道：“彭阿爷，周大叔，张大疤陪着人来了，好像是……好像是之前那位杜明府！”
　　彭海和周简对视一眼，同时大吃一惊。然而这会儿也来不及细想，彭海命人去飞速通知各家，自己就带着周简赶紧迎了出去。眼见得张家村那位村正已经带着杜士仪进了茶园，彭海想的是杜士仪的来意，而周简则是对张大疤鄙薄得很。
　　要不是其人收了李天络的贿赂，那会儿的案子怎会争到这般地步？他突然瞥见了杜士仪身后东张西望的陈宝儿，不禁在心中暗自腹诽。整个张家村受了这么多恩惠帮助，却还是这个孩子最正直敢言。
　　“明公远来，不及迎接……”
　　不等彭海把话说完，杜士仪看着那一片鲜绿色的茶园，便笑着摆手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不用那么多礼。看这架势，如今你们这里的鲜茶，应该是已经采摘完了？”
　　“是，但日子紧，尽管大家都老少齐上阵，但为了赶时间，还是请了不少人帮忙。若非明公竟是还命人送了定金来，恐怕就来不及了。”彭海一面说一面躬身谢道，“明公对我等的恩惠，我等实在是感激不尽，只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适才我还和人说，将最好的鲜茶选出来，炮制好了给明公送去。”
　　“你等好意我心领。”杜士仪止住了彭海的劝说，因笑道，“东西我笑纳，不过鲜茶直接给我就行了，炮制就不用了。我虽是技艺浅陋，却还懂得些茶叶制法。”
　　见杜士仪如此说，彭海方才释然，一时讪讪地说：“我竟险些忘记，如明公这样的风雅人，更喜欢买来鲜茶自己回家蒸制。只是长安洛阳两京之地距离蜀中遥远，鲜茶保存不易。”
　　“你说对得不错，所以一般两京中人买的，都是已经熟制的茶叶。”杜士仪点了点头，见其他客户也都陆陆续续赶了出来，行礼之后却都不敢贸然插话。他颔首示意后，突然却开口问道，“尔等之中，可有识字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静。过了好一会儿，彭海方才苦笑道：“真正精通经史的读书人是没有，但老的我们几个多少都认得几个字，小一辈的也都读过两本书。我的祖辈是隋时败落的，如今虽则不敢想什么科场贡举，但认得两个字也不容易被人糊弄，所以常告诫人要认几个字……当然，若是没有明公这样明察秋毫的父母官，却也不顶什么用。”
　　杜士仪一句话引得彭海如此感伤，他见众人大多手足粗壮，完完全全的农人光景，那种家族兴衰沧海桑田的感慨油然而生，但须臾也就放下了。他点点头后示意陈宝儿上前，又指着人说道：“这是宝儿，我为他取名季珍，你们应该也都认识他。”
　　“当然认识，当初若不是宝儿仗义执言，那个李天络就把我们几十号人辛辛苦苦开垦的茶园给坑了！”周简心直口快地说了一句，眼睛却是去瞥张大疤，见其不自然地转过了头，他这才在嘴里轻哼了一声。
　　“各位大伯大叔好。”陈宝儿乖巧地拱了拱手，又在杜士仪身后侍立，再不说话了。
　　杜士仪这才继续说道：“今天我来，就是为了茶叶之事。如今蜀茶渐渐出了蜀中，两京饮茶之风渐渐盛行，然而，茶叶好坏，却都在口耳相传的品评，虽有讲究，可到底都不成体系。而你等制茶之法，固然使刚刚采摘下来的鲜茶得以保存之后千里迢迢送到两京，可口味如何却是各有品评。我正好是嗜茶之人，此前在两京也常饮蜀茶，因而有些心得，前些天闲暇下来，索性就写了一卷《茶经》，虽尚未完，但其中制茶之法，各位不妨参详参详。”
　　读书人著书是常事，可对于早已败落，甚至连世世代代居住的原籍地都抛弃了，背井离乡来到蜀中的彭海等人来说，杜士仪这番话不但是看得起他们，而且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之后，彭海等几个年长者不禁两眼放光。彭海更是想都不想便上前要下拜，结果被眼疾手快的陈宝儿给一把搀扶了起来。
　　“宝儿会留下几日，给你们解释解释那些晦涩的地方。”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便对陈宝儿说道，“你也看过我之前制茶，再者茶经上写得很清楚，你依法解释就是。不过，因为各有所好，我这制法未必人人喜欢，却无需过多，炒制一二十斤之后，先送到云山茶行，让那几个见惯了好茶的掌柜伙计品评就是。”
　　“是是是……”
　　今天同样跟来的崔颌听着看着，越发觉得在家闭门读书这么多年，及不上在县廨跟着杜士仪读书的小半年。再想起过年之后杜士仪整治县学之后，那些不学无术的为之一清，学中氛围一时极好，各大家子弟都有入学，他更是心生感慨。
　　因而，当杜士仪在这里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又带上了彭海等人送的两斤鲜茶返回成都时，策马在侧的他突然忍不住问道：“明公既有此法，缘何要告诉他们？收了鲜茶自己制岂不是更加得利？”
　　“呵呵！”杜士仪侧头看了一眼还有几分稚气的崔颌，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与民争利，那就不必了。”
　　崔颌的敬服他看在眼里，却没有解释。他如今的积攒虽然拍马也及不上王元宝，可也已经不少了，不用再那么扎眼。至于要做生意，自有比他更加在行的王容去安排，他还是安安心心当他的官，顶多推行一些风雅的笔墨纸砚更安稳。更何况，蜀茶如今虽风靡一时，论细嫩和品质，将来却难以及得上江南。
　　而与民争利也确实是大忌，更何况，他如今就在成都当官！不过，茶叶如此风靡一时，他是否要考虑另外一件事？
　　才一回到县廨，杜士仪就得知有客来拜，而对方自称是他的同科韦十四郎，现如今正等在书斋里。杜士仪登时大喜，等到快步到书斋一把推开门后，他就大笑道：“韦十四，你可是来了！”
　　一别半年，韦礼本还翘足而坐闲适地看着一卷书，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还老神在在，可听到杜士仪这么一句话，他立刻啪的一声丢下了书，站起身来满脸的没好气。
　　“为了你一句话，结果我家里好一阵聒噪，要不是宇文融说话，我几乎都不能成行！我家里阿娘都忍不住骂了你两句呢，自己出京不算，却还要拉人下水，她就不知道我在长安呆的快闷死了！不过你呀，在外头都不安分，宇文融可没少拿着你当标杆和张相国打擂台！”


第435章 谋后继，接风宴
　　开元八年，前一年京兆府解送等第十人全部登科，杜士仪高中状头之外，其余人也多数名列前茅。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如杜士仪已经从万年尉转左拾遗转成都令，赫然已经当了三任官，而韦礼这是从正字转任益州大都督府司户参军事，也是第二任官。但大多数同科们，如同张简等，眼下全都是正在第一任官任上。
　　在如今这个时代，官运亨通者能够在入仕之后有限的二三十年里，为官二十任甚至二十五任，而在仕途末期可能当上宰相尚书之类的高官。至于官运不济者，如同蜀郡崔家近些年那三个官似的，出仕之后说是仕途三十年，但为官却不过一到两任，其他时候全都在吏部苦巴巴地等着候选派职。所以，一生能当几任官，几乎等同于官路是否畅通的标志。这也是韦家人为何最终还是放了韦礼前来益州的原因。
　　同是京兆韦氏子弟，却不是人人都能够在仕途上走得远的。
　　好友相见，自有一番闲话别情要叙。当初京兆府等第的这十个人彼此串联同进同出，同谒公卿，同投墨卷，最后同时登科，后来那些家世寻常的，作为城南韦杜关中世家的杜士仪和韦礼又一块帮他们参详出主意觅官职官缺，彼此交情自然不寻常。此时此刻，韦礼就先把同科的状况总总一一讲来，最后方才提到了自己的顶头大上司，言谈之间颇有抱怨。
　　“那位范使君脸慈心狠，这蜀中又是韦氏鞭长莫及的地方，你可给我找了个难对付的上司！”
　　“不打攻坚战，怎么显出你韦十四的本事来？再说了，我倒是想把崔十一这妹夫调来，奈何没那门路！”
　　韦礼也就是随口说说，这会儿和杜士仪相视一笑，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之前信上说不清楚，眼下你说吧，想要我这司户参军事干什么？”
　　“你也知道，宇文融是因为括田括户而一举青云直上的，圣人认定他是难得一见的计臣，但朝中不少人对他忌惮得很，其中就包括张相国。”杜士仪知道宇文融的母家就是京兆韦氏，尽管和韦礼的关系并没有那么近，可终究京兆韦氏各房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横向联系。
　　见韦礼点了点头，他就继续问道，“但此前宇文融括户，用的是五年蠲免期，方才让人重新入籍登记，但五年之后，沉重的赋役又再次背在身上，尤其是那些逃亡之后并未获得足以承担赋役的百亩土地的，你说会不会继续逃亡？”
　　韦礼进士及第，也是师从名家，即便此前是担任正字在集贤殿校书，可朝中种种也还摸得清楚。但对于括田括户的真正细节，他就有些不太了然了。此刻，他不禁思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之前括出的八十万亩外田，这些地税朝廷能够收得着，但至于那些逃户的户税以及应缴的赋役，五年之后未必收的着？而且极可能大张旗鼓了许久，最终却是一场空？宇文融也是聪明人，他就没想到？”
　　“因为现在距离那五年之期，还远。”
　　宇文融是从开元九年开始由上书渐渐开始主持这一整项工作的，由于一律都是五年期限，所以从最早推行的京兆府和河南府，到最终完成的那些偏远州县，时间线并不一样。最早的可能只剩下两年的免税期，而最晚完成的恐怕还有三四年。而宇文融雄心勃勃想要在这个时间限制之内入主政事堂，进而拿到权柄推行也许早已计划周全，也许却只是纸上谈兵的下一步策略，这却不得而知。
　　见韦礼已经明白了，杜士仪就在韦礼对面坐下，认认真真地说道：“此前范使君并没有真正出面和我较过劲，不过是借力打力，一窥究竟而已。倘若他真的要出手，恐怕就在这一条上。当然，我请你来，并不是单单为了窥视这位范使君的动向，而是……我这一任有些想法，但若是离任之后，倘若下一任朝令夕改，到时候不过一场空。倘若你愿意，我若真的做出些实绩来，到时候离任之际，可以设法谋你继任！”
　　尽管连当两任外官，对于那些志在京官的人士来说，并不会感到高兴，但韦礼也还未到三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在京城呆得憋屈够了，而成都令又不是什么犄角旮旯地方的县令，异常紧要。于是，他摩挲着下颌上那为了表现出稳重而特意蓄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最终点了点头。
　　“好，只要能够成功，我何妨在这巴蜀好地方多留几年？”说完这话，他就笑眯眯地说道，“我说杜十九，这次我可把家眷都带来了，你是不是该好好给我们接接风？还有，你这么多年都不提婚娶之事，韦氏的年轻娘子们都惦记得狠了，你是不是也该带个红颜知己给我瞧瞧？”
　　“接风应当，至于红颜知己……”杜士仪笑吟吟地一眯眼睛，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后再说吧！”
　　“还真有！”韦礼一时瞠目结舌，他本来就觉得杜士仪简直清心寡欲得比柳下惠还要柳下惠，可他实在是很少和女人往来，而过从甚密的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纵使人们心里犯嘀咕，也不至于会认为这两位天子胞妹金枝玉叶会同时与杜士仪有染，所以，杜士仪自己承认，这立刻激起了他浓浓的好奇之心。
　　“快说，是谁？”
　　“都说了日后再说了！”杜士仪拦过了话题，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说接风吗？乍一到成都，怎么能不尝一尝大名鼎鼎的蜀菜，蜀香楼是县廨常常订席面的地方，是你把嫂子和儿女都接来这里，我让人送席面过来，还是我们直接上那里去与民同乐，一看这益州蜀郡，锦城成都的风采？”
　　“就你会说！”韦礼也是个随兴的人，当即说道，“就在那里挑个雅座包厢吧，我家中娘子和儿女一路坐车也都憋闷坏了！”
　　大唐一统天下之后，关陇士族和其余名门著姓之间也常有联姻，韦礼的妻子李氏就是陇西李氏出身。这些年陇西李氏在朝名臣寥寥，宰相更是多年不曾有过，但毕竟家大业大，更有历经数百年传承的家学渊源。甫一见面，李氏便落落大方地行礼招呼，更让一双儿女上前拜见了杜士仪。
　　韦礼长子韦宽十岁，而长女韦玢也有八岁，面对这两个恭恭敬敬上来叫叔叔的晚辈，杜士仪少不得一人送了一样见面礼。韦宽是送书，而韦玢则是一面铜镜，两个小家伙都很有教养地行礼接过道谢，小大人似的懂事。正当杜士仪冷不丁想起郭荃那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儿子，当年也是如此叫自己叔叔时，而另一个口口声声叫自己叔叔的玉奴，现在已经换成了师傅这个更加亲昵的称呼，他不禁恍惚出神。
　　可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好啊，给人接风也不算上我一个！”
　　杜士仪立时回神，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他连忙上前开门，把人让进来之后，他就对韦礼夫妇笑道：“这是监察御史郭兄……咦，郭兄把儿子也带来了？”
　　“既然已经成家，与其留在长安，万一被人带坏了，还不如跟在我身边教导。”郭荃令长子郭毅上前去拜见了杜士仪和韦礼，这位一一口称世叔之后，这才又去见了李氏和她一双儿女。
　　须臾酒菜全都送了上来，郭荃虽和韦礼并不算相熟，但还是随着杜士仪一块敬了他夫妇一杯，待到放下杯盏后，他就直言不讳地说道：“韦十四郎能够到成都来，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这巡查剑南道判官，已经当到头了，不日就要返回京城。宇文户部如今执掌了大半个户部，需要帮手。可范使君虎视眈眈，杜贤弟没有帮手，我总有些放不下，好在如今终于两全其美。”
　　郭荃在成都，看似帮忙不大，但只要他这个宇文融的心腹坐镇，对别人来说终究是一个震慑和标志，因而杜士仪自然领他和宇文融这份人情。此刻，他连忙敬酒谢过，而韦礼则是笑吟吟地说道：“杜十九你是不用担心，他鬼主意多，朋友也多！没有我也有别人，不说别的，我入城之际还向人打探过，他这民间风评可是好得很！不过，算一算又该是益州解试的日子了，想来那位范使君也不会错过这种好事，你们可有什么看中的人才？若是有，虽则我初来乍到，却不是不能去向范使君争一争主持州试这件事！”
　　因为益州距离长安洛阳颇为遥远，因此两重解试中，县试在四月，州试在六月，为的就是能够赶在十一月到达京城以备朝见。算算县试，也就是一个多月时间而已。
　　郭荃本就不打算长留蜀郡，再说这种科场人才要派得上用场还早，却没有太留意。
　　而杜士仪想到崔颌，却知道他就算今科侥幸解送，到长安面对满天下的才俊也断然无望，而李白吴指南早已离蜀周游天下去了，他就笑着说道：“我才刚整治了县学，一等一的人才却没有……或者说有，我却眼睁睁放跑了。今年县试，我已经请示过益州刺史王使君，会划出一半的名额给县学考核优良者，但州试你也不用竭力去争。要想出真正的人才，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否则徒惹人笑。要知道，范使君可是笑面虎。”
　　话音刚落，便只听楼下好一阵喧哗，最终冷不丁有人大声嚷嚷道：“那位云山茶行的慧娘子，戴着从头到脚的幂离，别提多神秘了！”


第436章 深谋远虑话江南
　　初唐时期，高门大户的女子出门时，为了隔绝别人的窥视，还常常戴着帷帽和幂离。但如今去大唐开国须臾已过去将近百年，尤其是武后主政，韦后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等一个个性格各异的女人在政坛上大放光辉，因而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足为奇，帷帽幂离等物更是几乎被人遗忘了。尤其那种长达脚面的幂离，除了那些积古的老人家，其余人根本没有瞧见过。
　　正因为如此，当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发现云山茶行那位被推出来的慧娘子，头戴黑色的幂离，那真面目完全令人无法窥视，其侍女竟也是同样装扮的时候，全都觉得又神秘又好奇。可打过交道之后，那种神秘感就变成了凝重感，尤其是实地勘察建池地点，计算工程量、工期以及工钱耗费种种，用那种悦耳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说出来，众人不得不给予重视。
　　官府作为募集资金的主导，可在建池修渠的过程中，却并不实际参与，而是把实际操作权下放给出资人代表，这种新奇的模式是从前不曾有过的，而主持揽总的人，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子，这更是稀罕事。至于这女子仿佛精通算学，眼光犀利，一时再没有人质疑她是否云山茶行的东主了。
　　见那位慧娘子正在对崔澹和李天绎解说这第一批资金投入的一千贯如何分派，罗德便对吴家家主吴琦低声说道：“崔澹和李天绎推出了这么一个人，起先我还以为是那位明公授意，可让人查访下来，这才知道这云山茶行不显山不露水，但数年之间几乎占了蜀茶贸易的三分之一还不止，两京佛寺道观所用的茶，更几乎给他们垄断了，据说，还有往东北送去的茶叶。”
　　罗德去查了，吴琦又怎会没有查。若非如此，他又不是阿猫阿狗，即便捐出了一千贯钱，可杜士仪又没来，他用得着亲自到这里陪人？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却窝在蜀中，若非此次突然显露出来，而且收起茶来再不像往年那样悄无声息，赫然是茶市第一家，算算那庞大的财富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甚至连杜士仪都仿佛心知肚明另给三分薄面，他何必做那恶人？
　　“春耕时节，民夫本就召集不易。那些无地，佃租别人土地耕种的人还好说，但也有丢下自己的土地应召而来的人，因此，工钱定在一个月一千五百文并不算高，毕竟，这是最繁重的体力活。”王容见几个各家荐来的帐房对工钱有异议，便如此解释了几句，待见有人还想说话，她便又淡淡地迸出了又一句话。
　　“而杜明府此前已经说了，七千余贯看似不少，然则真正动工，却难免仍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或缺口，因而，官府此前官收那八百余亩茶园的茶叶，而后又抵给我家茶行所得的收益，也会视情形贴补进来。所以，各位不用一味省俭，以至于苛待了民夫。”
　　崔澹这才嘿然一笑，对李天绎说道：“看到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咱们看似是出了一千贯，可人家却是一口气把官府从那八百亩茶园收的茶叶给包圆了，听我家大郎说，直接就高出了三成！凭着那一层溢价，杜明府如今办事自然活络了许多。可算一算那云山茶行的手笔，可就不是小数目了。李老弟，你好本事啊，刚刚出掌李家，就能够靠上如此硬实的靠山！”
　　李天绎干笑一声，却总不能说他根本就只见过白掌柜，这位神秘的慧娘子，其实此前也只是听说过人，根本就不曾见过？当着崔澹的面，他不会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含含糊糊蒙混了过去。等到王容把几个各家帐房所经管的一方面都给分派好了，更令白掌柜居中监管，又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方才连忙迎了上去。
　　“慧娘子……”
　　“李公，崔翁。”王容颔首为礼后，见两人无不对厚厚幂离之后的她体现出某种程度的好奇，她便欣然说道，“如今这番分派却也已经差不多了，不知道李公和崔翁可有闲暇与我一赏锦城散花楼？”
　　这样的邀约若出自其他女子，即便两人早已过了猎艳的年纪，必然会自鸣得意，可此刻更多的却是受宠若惊。尤其李天绎自从夺回家主之位后，渐渐得知由于李天络的败家，家中不少产业都抵押了给人，其中有一大笔就是落在了云山茶行手中，他是恨不得立时去找那白掌柜继续叙谈此前的木棉之事，奈何人家突然就避而不见了。此刻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而崔澹见他如此态度，本就性子猴急的他自然不会落于人后。
　　而他们这三拨人一走，罗德和吴琦对视一眼，心中失落的同时，罗德不得不强笑道：“我这就去见范使君，不知道吴兄……”
　　吴琦也知道自己错过了此前的最好机会，如今若是再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有些愚蠢了。于是，他打定主意两不沾惹，打了个哈哈就说道：“我就不敢去叨扰范使君了。过几日我得远道走一趟山东，家中情形，还请罗兄多多照看。”
　　神仙打架，我这小鬼还是躲远点儿！惹不起，我还躲得起么？
　　见吴琦竟是笑容可掬拱了拱手，就此走得飞快，罗德一时呆立在场，这才意识到当初的三家人随着李家易主，吴琦不战而退，这居然只剩下了自己一家孤零零的。若是范承明真的大获全胜却还好说，即便是平手，日后即便范承明调走，杜士仪调走，剩下的李家和崔家还不得把自己活生生吃了？
　　罗德的后悔莫及，李天绎和崔澹自然不会在意。
　　早春的散花楼上风和日丽，放眼看去，但只见冬日的萧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新绿。此刻楼上并无半个闲人，也不知道是楼下兵卒有意阻拦，还是这时节士子们更多的都在预备即将到来的解试。而王容扶着城墙伫立了好一会儿之后，只觉得出了长安之后身心舒畅自由，随即就转过身来。
　　“李公，崔翁，今日我请二位前来，想谈的是木棉之事。”见李天绎面露惊喜，而崔澹则有些狐疑，王容便把之前白掌柜对李天绎所说的言语又大略复述了一遍，这才从一旁的白姜手中接过那匣子，再次让两人看了棉桃。见家中本就有桑蚕丝织产业的崔澹眼露异彩，她就徐徐说道，“这木棉比丝绵易得，而且除却可以制造冬衣之外，所抽之线还可以纺线制衣，比麻衣等等要舒适不少。”
　　崔澹性急，摸着手中那一团柔软的棉花，他不禁立刻问道：“我也听说西域就有人种这种木棉，可带回蜀中却水土不服，很难养活，久而久之也就无人问津。慧娘子既如此说，应是另有把握？”
　　“关中也好，蜀中也罢，其水土确实不太适合种植此物。”王容想起杜士仪说田陌屡屡抱怨，当初在两京田庄试种的木棉成活率低，出棉少，她不禁莞尔。好在厚厚的幂离遮掩了她的这种表情，她紧跟着便解释道，“要种木棉，最适合的土地是西域。然则那里如今不太平，各部屡有动乱，兼且西边更有大国崛起，外乡人在那里更加难以生存，长途运回关中河洛更是耗费巨大，反倒不如丝绵了，所以这也是鲜少有人从西域往中原捎带木棉制品的原因。”
　　“慧娘子的意思是……”
　　“无论李公还是崔翁，家中所匿隐户都不在少数吧？”
　　一句话说得李天绎和崔澹都面色极其不自然，王容方才淡淡地说道：“这是各家都有的，并非李氏崔氏如此。蜀中水土，不易种植木棉，但江南则不然。江南水土，木棉很容易成活，而且那里和蜀地一样，丝织极盛，织机又多，若有能工巧匠改造，则纺线成棉布，又可通过水路运抵各处，远比西域陆路为便。”
　　李天绎一直都等着王容抛出这样的提案，但崔澹固然性急，可今天才听到这样的提案，顾虑自然不小：“可江南素来是吴人天下，若是贸然迁徙……”
　　“自然不要二位阖家迁徙。如杨家和鲜于氏，乃是因父祖做官而迁徙寄籍，二位家中并无人在江南为官，若贸然到江南与人争利，此何其难也？我记得二位家中，都有人在吏部候选多年？”
　　这句话就犹如一道电光劈下，一瞬间让两人清醒冷静了下来。云山茶行突然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实力，即便只是在银钱和规模上，却已经让人不容小觑。可倘若在族人候选上还能提供便利，这简直是一棵可以立刻攀附上去的大树！于是，崔澹竟是立刻抢在了李天绎前面！
　　“慧娘子若是神通广大，能够在此事上出力，你所言之事我自然愿意倾力而为！”
　　“只要在江南为官，寄籍买地，将隐户带一些过去，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容说着便想到了杜士仪的话。杜黯之自从被他从幽州带回来，也已经四年有余，经史的功底已经打得很好了，这两年若能得乡贡明经，明年便能与试明经。若能题名，只要稍加提携，出为江南外官，绝非难事！
　　关中河洛太过打眼，蜀中是杜士仪的任所，茶行乃是数年前开始经营的，尚不要紧，但若是再进一步就过了，而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江南，却未必不可打下根基！而她许诺这两人的，亦是在杜士仪此前所交待的额度之内，吏部选官，那些好缺自然是难如登天，可如县尉县丞主簿，乃至于各州参军事之类，要的却只是门路。


第437章 香茶美乐，弟子随侍
　　京兆韦十四郎……
　　对于这个新调入益州大都督府的司户参军，范承明尽管只见过一面，但早在韦礼尚未抵达成都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韦礼是京兆韦氏勋公房子弟，不但是杜士仪的同年，而且和他同科京兆府等第，杜士仪初任万年尉，就是在韦礼之父万年令韦拯的部下，两人可以说是交情莫逆。
　　而韦氏乃是宇文融母家，尽管韦礼并非宇文融母家韦嗣立那一支，但彼此之间关联不小，否则宇文融怎么会从中出力，把韦礼送到了益州成都来？
　　“使君。”一个大都督府的令史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后就开口问道，“陈司马又来相询了，今年的益州解试，不知道由谁主持？”
　　“就是韦十四郎吧。”范承明仿佛是随随便便就想到了一个人选，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等到那令史难掩愕然，再次问了一遍，他再次认可了，眼见得对方匆匆退去，他方才哂然一笑，自言自语道，“想要在大都督府内扎下一根钉子掣肘于我？杜十九郎，你也太小看我了，你选的人还嫩了些！区区解试，我却还不在乎分这点权出去……来人！”
　　等到另一个自己的心腹从者进了屋子，范承明方才开口吩咐道：“你把消息散出去，今次是京兆韦十四郎主持益州解试，行卷也好，公荐也好，少来烦我，我凡事不管！再有就是……”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从者更近前些，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泰山封禅，宇文融领了副使，负责一应财计开销。因为实在是开销太大，所以他上书陛下，此前所征的籍外田亩原本征税减半，但现在那减免政策没了，从明年开始就是照常！”
　　这是张说提前给他透露的消息，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淡淡地说道：“至于客户，原本所言的五年蠲免赋役，此番也要变成三年！”
　　相比前头那个真实消息，这个消息却完完全全都是他的杜撰。宇文融的根基就是由括田括户而建立的圣眷，倘若失去这个，那就会被立时打回原形。而客户逃亡固然会对州县长官造成冲击，但只要他应对得当，不但可以控制此事，利用此事给宇文融一击，也就是他此行益州最大的成功了！
　　居人客户，一则为缴纳赋税的本分人，一则为逃避赋役的滑胥人，怎可平等相待？那些连原籍都不要的客户隐户，就该重新遣回原籍，如此那些抛荒的田地就可重新有主，赋役征收也就能日渐恢复！怎可又蠲免赋役，又任由他们在新的居所住着？如此针对逃户的律法岂不是形同虚设！
　　“是，使君尽管放心。”
　　见那从者要退下，范承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不要操之过急。前一个消息先放出去，后一个徐徐为之。记住，欲速而不达。”
　　“明白了。”
　　韦礼虽然开玩笑似的问过杜士仪和郭荃，是否要去争一争主持益州解试，但他实则没报多大希望，更何况杜士仪和郭荃都表示没有必要录取的人才，他就更对此事不上心了。于是，面对这么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自然有些意外，去见范承明时却只得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指示。等到外间消息传来，范承明袖手不管今科解送如何，那些墨卷和自荐书犹如雪片似的飞入自己家，他就立刻明白这绝非美差了！
　　这天他气呼呼地径直来找杜士仪，在书斋一屁股坐下之后便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范承明，他分明是故意的！在外头说得大义凛然，结果找我关说的，举荐的，暗示的，再加上拦马自荐的，投递墨卷的，拿着各种各样荐书求拔解的，简直是多如牛毛！我这才算是明白，这主持解试是多麻烦的一件事，那会儿看你在万年县尉任上第一件事就是主持京兆府解试，我还觉得风光，这下子手脚都给绊住，其他什么都别想干了！”
　　“这便是那位范使君的计策了。”杜士仪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说道，“不过，如此繁难的事你做一做也好，你之前当正字可是闲得发慌！横竖我的本意，原就不仅仅是让你在大都督府钳制他的。”
　　“知道知道，我不就是抱怨两句吗？这样的上司真是不好打交道。”
　　杜士仪当然赞同韦礼的说法。他第一任万年尉时的上司是韦拯，不消说对他是极其看顾的；第二任左拾遗的顶头上司是源乾曜和裴漼，自然也都是好相处的人，后来调到丽正书院，固然张说最大，可并不常来，而徐坚贺知章都对他很照顾。而此次到成都对上范承明，这确实是一场硬仗！
　　他也不是没有打过硬仗的经历。但对上河南尹王怡，他是借助的宋璟以及京兆府众多官员之力；至于对上张嘉贞王守一，也不知道借了多少势。而这一次，他自己就顶在最前面！这无关政争党争，更牵涉到的是一个群体的利益，成都一县乃至于益州一地的稳定！
　　“杜师，杜师！”
　　韦礼突然听到外头这个声音，登时有些疑惑。而当杜士仪吩咐进来，外间一个垂髫童子捧着一个木盒兴冲冲进来时，他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不过小半年不见，杜士仪连弟子都有了？
　　“杜师，这是按照茶经炒制出来的新茶！虽然此前失败了几回，但彭大伯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最终成功了，沏出的茶香气四溢，苦涩回甘，彭大伯他们虽然不甚喜欢，我却爱得很！”一口气说到这里，陈宝儿方才突然发现旁边有客，顿时有些赧颜，捧着木盒趋前几步放在了杜士仪面前的案上，他才后退几步，又转身对一旁的韦礼行礼道，“见过这位郎君。”
　　“这是益州大都督府新任司户参军京兆韦十四郎，我的同年，奉范使君之命主持今岁的益州解试。他和我相交莫逆，你不妨叫他一声韦世伯。”
　　“啊……韦世伯！”
　　陈宝儿低低惊呼了一声，连忙行礼不迭。他这些天都在彭海那边的茶园，有时候就住在家里。张家村那些村民也好，彭海等客户也好，对于成都城内的官场中事都不太在意，他又是今天刚刚回来，这大消息竟还是首次听闻。想到崔颌过年后就在发奋读书，仿佛想求今科解送，他忍不住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那崔郎君岂不是今科有望？”
　　这一次，韦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什么崔郎君？”
　　“就是进了县学，又跟着杜师读书的……”
　　陈宝儿这话还没说完，韦礼就立刻叫道：“杜十九，你刚到益州就左一个弟子右一个弟子，这也太快了！”
　　“别听你韦世伯一惊一乍。”杜士仪对有些难为情的陈宝儿解释了一句，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要喜欢也尽可挑十个八个弟子教导。宝儿心性率直过目不忘，所以我也算是见猎心喜。至于崔颌，根基打得不错，他父亲却又懂事，我既然延其入县学，留他也给宝儿有个伴。”
　　“儿女都没有，弟子倒先有了。”韦礼嘀咕归嘀咕，可实则也有些动心，但看到杜士仪面前的木盒，想到刚刚陈宝儿说的话，他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是送来的什么茶？听他说得如此不同信寻常，快拿些来让我尝尝？这两年长安洛阳蜀茶渐渐盛行，我阿爷也好这一口，若真的不凡，我到时候捎些回去送给他！”
　　“宝儿。”杜士仪以目示意，陈宝儿连忙就出去吩咐人准备各色用具了。等到东西一一送进来，杜士仪坐着不动，竟然又是他亲自看火烧水准备杯盏，看得韦礼更加心动。
　　他才刚刚嘟囔了一句有事弟子服其劳，外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明公，玉奴小娘子来了。”
　　“她也来凑热闹！”杜士仪哑然失笑，当即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只见大门推开，一个身量小小的女童费劲地抱着一个硕大的皮囊进了屋子，放下东西后就欢快地叫道：“师傅，你上次教的那首曲子我已经会弹了！”
　　这一刻，韦礼已经全然瞠目结舌。这弟子两个也就罢了，杜士仪还收了个这么丁点大的小丫头当徒弟，看样子学的还是……琵琶？眼见得小丫头自说自话就解开了皮囊，毫不客气地去另一边占据了一方坐榻，稍稍一调弦，竟是径直弹奏了起来，看起来还有模有样，他不觉瞅瞅专心致志烹茶的陈宝儿，又瞧瞧全神贯注弹琵琶的玉奴，简直叹为观止。
　　“杜十九，你这日子……你这出京的日子实在是太逍遥自在了！”
　　若是让你看到王容，你恐怕就更加只有羡慕嫉妒恨了！
　　杜士仪但笑不语，等到玉奴一曲终了，兴奋地仰着脸，一副等着夸奖的样子，他正要顺势赞赏小丫头两句，那边厢陈宝儿已经欢呼一声道：“水沸了，杜师和韦世叔且稍等片刻，茶汤一会儿就好！”
　　面对这情形，杜士仪便笑眯眯地对韦礼说：“人生少不了知己知音，可儿女之外尚有弟子随侍，有香茶，有美乐，亦是人生一桩快事！”


第438章 再一次的交锋
　　三月时节的天气在长安洛阳兴许早晚还有些春寒，但对于蜀中来说，却是气温事宜。张家村左近被选定为建万岁池的地方，如今数百民夫正卖力地干活开挖。每月工钱一千五百文，若是不能按月来上工，按天计算，那就是每天五十文，这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春耕再忙，也有不少人希望加入。一反往日官府派差时的不情愿，这一次，用工的地方几乎是排起了长龙，直到最终高挂已满额的标志，那些还希望赚些钱贴补家用的青壮方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家去。而一来二去，除了本就是结伴前来的民夫，其他在一块干活的人也渐渐熟识，话也就多了起来。
　　尽管工钱优厚，但王容深知人总有滑胥勤快的区别，而建池最重要的便是挖土，于是自然建立了量化考核指标，抬土的每日按筐发筹计算，挖土的每日亦然。极个别想来混日子的，不过一日就灰溜溜地被请了回去。至于那些额外勤快的，每日交筹核算之后，还能领到一块肉回家，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干活更加卖力。
　　这日一大早，上工的人大多都来了，三三两两打过招呼后，便拿着各自的工具埋头干了起来。而当一个一贯勤恳的中年农人破天荒迟来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便有认得他的人开玩笑道：“康四，今天是不是你家娘子太缠人，这早晚才来？到时候交筹不齐，你可得干到月亮出来了！”
　　康四平素心直口快，听到这打趣便冷笑道：“我家那口子是缠人，不过等你们家那口子知道了这消息，也肯定一样缠人！你们可听说了，之前上了籍册的田，本来地税减半，从明年开始，这就要原样征收了！”
　　“什么！”
　　此话一出，四周围不少人都站直身子看了过来，但很快就有人干笑道：“康四，你可是藏得够深啊，你家之前居然还被括出了田来？啧啧，我家自己那些田才刚刚好够种而已！哦，对了，忘了你是客户……”
　　前来这里上工的，居人客户都有，彼此之间虽并未泾渭分明，偶尔彼此刺两句却也在所难免。心里本就如同一团炭火在烧的康四被这人一讥刺，顿时更加恼火了，当即冷冷说道：“我家的田不过十几亩，家人都在城里佣工，若真的只是要征地税，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我听说，朝廷最近开销吃紧，之前所说的免赋役五年，恐怕到今年就为止了，明年开始，在籍客户就要按照从前租庸调的旧例，交租上役！”
　　此话一出，客户中间顿时一片哗然。前时官府括户，那是真的上上下下好一番鸡飞狗跳。倘若不是处罚实在太过严厉，而且举国上下都在括户，谁也不乐意重新去补登记户籍。而那五年免赋役的承诺，也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相应的缓冲期，人人都期望着兴许三年五载之后，朝廷还会出相应的优惠政策。
　　可没想到这晴天霹雳来得这么快！
　　“康四，你这话当真？”
　　“我家有个远亲在官府有些门路，前一件事我才去问过他，说是确有此事，不日就有公文。至于后一件事，地税减半尚且会取消，更何况是五年免赋役？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我就知道！”
　　康四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锄头猛然一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就是因为当年我阿爷重病，官府抽府兵，一户一丁，却还是要他去，我阿兄不得不丢下怀孕的大嫂去了，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阿爷一病不起，就这么死了，我大嫂生下了一个儿子，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死讯，绝望之下投了河。结果就是如此，官府竟还要硬来收家里那些口分田，说原就是应该死后归公的，那些大户怎么不看他们去收！”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哀声说：“家乡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分摊到身上的赋役越来越重，我带着家里人一路逃到了蜀中，这才过了多少年安生日子，好容易盼到了这样的太平盛世，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番话顿时激起了不少客户的共鸣。乡土之心人皆有之，倘若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抛下祖祖辈辈安居的土地，背井离乡去往那些遥不可知的异乡过日子？哪怕蜀中气候适宜，哪怕蜀中土地肥沃，哪怕蜀中富庶繁华……可他们的心里，自然都还惦记着故乡。只不过，在蜀中既然已经那么多年，他们也愿意在这个地方继续长长久久安安稳稳过下去，但前提是不要那么快地背上那等沉重的赋役！
　　也不知道那片难言的沉默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个人讷讷说道：“就算明年开始不再给复了，可这几个月咱们也可以挣一笔不菲的工钱……”
　　“这等好差事也就是几个月，你还以为年年月月都有？攒下这几个钱，连一年都支撑不得！”说话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当他看清楚那说话的瘦弱青年，终于冷笑了起来，“你家还有一百多亩地，当然能说出这话来，我家只有十几亩薄田，却有三个丁口，到哪里去交三百亩的租，三个人的庸和调？”
　　康四所透露的消息，家中少田或干脆无田，只靠给人做工方才能够过活的客户影响最大。于是，这一隅之地的纷争，很快朝整个工地蔓延，须臾就引起了一片哗然。当巡视的人发现了这苗头连忙往上禀报，最终到了各方人士耳中时，立刻有警醒的人飞也似地前往杜士仪处禀报。
　　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冲突纷争，本地人对外地人挤占生存空间的不满，外地人对于生存状况的不满，直到上千年后都尚未解决，更不要说如今矛盾更深刻的大唐。因此，杜士仪丝毫不敢怠慢，细细询问了几拨来报信的人各种具体细节之后，他顿时眉头大皱。
　　封禅之前的种种准备，他是知道的，而那庞大的开销，他更是心知肚明，地税减免明年就要取消，他已经听到过风声，可免赋役五年也要在明年打止，他怎么没听说过这等风声？
　　“来人，去请司户尉武少府！”
　　也许是因为吏部没工夫顾得上小小的一个成都尉，抑或者是全天下缺了属官的州县不知凡几，总而言之，尽管王铭挂冠而去已经颇有几个月了，可成都尉的另一个空缺却一直都没有补上，只能武志明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此时此刻，当武志明应命而来的时候，眼睛里就能看出清清楚楚的血丝，显然这些天确实忙坏了。
　　“武少府，外间有传闻说，明年朝廷要取消客户五年免赋役之事，你可听说过？”
　　武志明顿时有些茫然：“有这等事？我虽经管户曹田曹，可益州刺史府和大都督府都不曾有这样的文书来。”
　　“所以说，正是传言。”杜士仪知道武志明并不是迟钝的人，只是一时半会因忙碌而没有转过脑筋来。果然，他如此一说，对方立刻恍然大悟，面色也变得无比郑重。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此事是从建万岁池的地方率先传出来的，但恐怕外间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你不要耽搁，手头的事先交给那些胥吏，先去召见各处里正村正。若真是如此，立时三刻回来报我！”
　　“是，我这就去！”
　　尽管武志明立刻就去了，但杜士仪想起此前自己对韦礼说过的话，心中不禁沉甸甸的。事到如今，已经像自己当初预料到的那样发展，而流言一物，并不是轻轻巧巧就能够消弭下去的。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古语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尽管他是成都令，而且算是颇得人心的成都令，但在接下来可能发展成的险恶局势中，却才是真考验。
　　果然，武志明去打探的事情尚未有结果，成都城东西二门就几乎同时传来了消息——有人用冒名过所带着家人老小离城，结果被拦下，两拨人已经全数送到了益州大都督府，看情形应该是客户！
　　得知这个消息，杜士仪几乎想都不想，便立时三刻出县廨赶往了益州大都督府往见范承明。而这一次，范承明并没有避而不见，而是在书斋接见，口吻却没有了平素一贯的和蔼，而是带上了几许严峻凌厉。
　　“冒名过所，企图携儿带口逃亡，简直是岂有此理！外间如今流言处处，说什么地税减免取消，客户免赋役五年亦是不再，这都是朝中公文讯息，不少甚至我都不曾听说过，却不知道从何传来！若非我觉察到苗头，让城门严加盘查，这两拨过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风效仿！”
　　如此发了一阵脾气之后，范承明仿佛是有些疲惫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淡淡地说：“人送到益州大都督府，不过是那些城门守卒承我之命而已。此案本该你这个成都令经管，人犯你都带回去吧！四境民心骚动，当此之际，你这个成都令需得全力以赴才是！”
　　见范承明一副理所当然而又寄予厚望的表情，杜士仪心中冷笑，面上恭恭敬敬答应了之后，他便转身出了书斋。而在他出去之后，一旁的屏风后就又走出了一个身影，不是别人，竟是前宰相张嘉贞的爱将，一度官居中书舍人之职的苗延嗣！然而，现如今其身穿的却是一袭便袍，看上去清癯了好些。
　　“此行姚州之前，能够看杜十九进退失据，却也是一大快事！”
　　从中书舍人一路贬斥，如今赫然不得不去最为偏远的西南姚州任刺史，苗延嗣那咬牙切齿就别提了。尽管张说和张嘉贞不和，自己方才会如此落魄，但他此行特意往益州走，便是希望能够通过范承明向张说表达自己的心意。因为，他绝不希望自己的仕途，就这么断送在姚州这等偏远之地！
　　“少年郎若不能受些挫折，怎能长进？”
　　对于苗延嗣，范承明自然不陌生。想当初此人作为张嘉贞的腹心，也不知道给张说使过多少绊子，所以，张说一上台，立时把这么个不识趣的家伙打发得远远的，而且时过境迁后，更是直接把人赶到了姚州那种和蛮夷接壤的地方。即便如此，苗延嗣过境时要见他，他也没有拒之门外。
　　“范使君神机妙算，我不能及。”苗延嗣心悦诚服似的深深一躬，这才诚恳地说道，“此去姚州山高路远，我不便在成都再多做停留，日后若能有幸再逢范使君，自当深谈。然则我二子如今都在长安，还请范使君异日高升时多多提携。上党苗氏这些年来在进士科颇有些成绩，我之贬谪也就罢了，若连累了他们……”
　　这是说，上党苗氏那些进士及第的子弟，他可以招揽为门下？
　　范承明心中一动，却并未明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打了个哈哈之后，就把苗延嗣送了出去。等到得知其出了大都督府后就立时启程，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纵使名门望族，要出一个进士却也并非那么容易，可最近这数年间，上党苗氏就已经出了苗晋卿苗含液苗含泽三个进士了，家族造血能力之强可见一斑！若能收归门下，异日却也是臂助。这个忙，他可以帮一帮苗延嗣。但恶了张说的苗延嗣本人，他就敬谢不敏了！
　　当杜士仪从益州大都督府提了这两拨总共十五个人回到成都县廨的时候，恰逢武志明从里头出来。他也已经听说了成都城东西二门拦截的这两宗，冒名过所之案，因而，对于这绳索串起来的十几个男女老少，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又对杜士仪拱了拱手：“明公，我有事禀告。”
　　“把人先看押。狱中气息浑浊，除了两家户主，其余人分男女，先关在前院廊房，派人看守，不要苛待了他们。等我见过武少府后，立时就审。”
　　听到杜士仪如此说，刚刚垂头丧气的两家人面色各异，家中当家的两位户主，无不对牵连全家的后果有些不寒而栗，至于女眷们则多半想起杜士仪公允明正的名声心生期望。因而，当杜士仪和武志明匆匆入内的时候，两条绳子串着的人你眼看我眼，突然年方四十许的康四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杜明府，我等实在是因听得人言，客户蠲免的赋役从明年开始就没了，这才斗胆越关……”
　　不等这话说完，杜士仪就扭头厉声喝道：“成都县廨自会依律审理，先不用多说，押下去！”
　　等沉着脸一声不吭到了书斋，杜士仪把陈宝儿和崔颌都暂时遣退了去，这才对武志明问道：“如何？”
　　“杜明府，因一时情急，只有三个里正，两个村正立时赶了过来。他们所透露的时间都不太一致。最早的是七八天前就听到了客户地税也要按照籍册交的消息，而这几天又听到了蠲免赋役要取消。而最晚的，是城内一处里坊，竟是说坊内客户虽多，他没有听到过这消息，此人老实，应不会胡言。”
　　“拿成都地图来！”
　　杜士仪吩咐了一声，自有赤毕连忙在偌大的案桌上将地图摊开。而杜士仪按照武志明所言的村乡里坊，在地图上一一用炭笔勾勒了出来之后，随即才若有所思地将按照远近和时间早晚列了出来，最终放下笔又拍了拍手，重重冷笑了一声。
　　“若是按照常理，这样的消息怎么也该是官府中泄露出来，理应是从成都城往外散布的。可是这一次，消息竟然是从外头开始往城中散布，居心叵测！”
　　“那……明公，接下来该当如何处置？是不是我派人下去，严惩那些散布流言者？”
　　“不。”杜士仪伸手止住了，沉吟片刻便摇摇头道，“不少人都是人云亦云，如今只怕最初散布这些的人早已经安然退去，剩下的要不是些好事百姓，要不就是关乎切身利益的客户。这种以讹传讹，那是止都止不住的！事到如今，堵不如疏，先快刀斩乱麻将这两桩冒名度关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再论其他！”
　　说到这里，他就对连连点头的武志明说道：“我记得年前曾经让你统计过，籍册之外，成都四境还有多少荒地？”
　　“是，不过时间所迫，只能粗粗统计了一番，大多数都是连茶树都无法种的荒山头，至于可开垦的平地，只有不到三千亩。可种茶树的山地，约摸也有三千亩。”
　　三千亩这个数量看似很大，但在庞大的客户基础上，那就简直是杯水车薪，连填牙缝都不够。这也是因为成都实在太过富庶，人口众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今官府授田尚且不够分，更不用说荒地了。而当杜士仪又问到之前文武官职田收归公有，每亩只给粟二斗，而后分给逃户，这一批职田有多少时，武志明犹豫了一下，这才叹了一口气。
　　“此事推行时便是怨声载道。”他见杜士仪面露凝重，知道这位成都令此前任京官，恐怕根本就不清楚其中内情，索性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起来。
　　“外官俸禄，少于京官，但外官职田，高于京官。如明公这样的正六品县令，职田是五百亩，每亩每年收租二到六斗不等，一年便是至少一千斗到三千斗。如今太平盛世，米价便宜，一斗米不过十几文，最贵也不过二三十文，一年即便收六斗，这才多少钱？如今每亩职田只是官给二斗，反而比从前越发少了，似我便是难以维持。而这些职田其实大多就是侵占的百姓熟地，所谓租种，很多都是强行摊派的额外赋税，根本谈不上分不分给逃户。”
　　所谓职田，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不过是另一份收入，因为谁都不会费那个神，自己派人去雇佃户耕种，不过是尚书省工部屯田郎中总揽，下头的属官吏员再通过各州县的官员收这么一份额外的禄米，然后再分派给一层层的官员。不是武志明这样从吏员上来的，大多数官员都不会知道，一直沿用到明初的职田还有这样的猫腻。于是，杜士仪知道指望解决无地的问题是绝对不可能了，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先把这两桩直接惊动了范使君的案子解决了再说！你审，我旁听。”
　　杜士仪着重点出了范使君三个字。而武志明听到是自己审，虽说是按律应当，他也熟悉这些刑名户律的勾当，可刚刚那陈情的分明期冀杜士仪出面，他顿时流露出了几分犹豫，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而看到他答应了，杜士仪便召他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立时让武志明恍然大悟。
　　“多谢明公抬爱……”
　　“不用谢我，你如今身兼司户尉和捕贼尉，这审案原本就是你的职责！只要有实绩，上升一步又有何难？”
　　当十几个男女老少被人赶上了理刑厅，注意到端坐主位的不是杜士仪，而是之前那位仿佛是县廨属官的中年人，杜士仪只是斜坐在旁边翻着一卷书时，两家之中便有不少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尤其是康四。
　　果然，比起杜士仪，那位被称为武少府的县尉更加疾言厉色，当两户家长无奈承认确实是冒名请过所时，对方那一记惊堂木赫然响亮无比。
　　“按永徽律疏，冒名请过所度关者，徒一年！”武志明的声音相比杜士仪来，更加高亢，眼见得下头不少妇孺瑟瑟发抖，他方才放缓和了语气说道，“不过，念在尔等听信人言，并非有意，从轻两等，且两户中人皆听家长而冒名，只责家长，不责其他！来人，将这两户家长架出去，按徒刑一年轻两等，决杖九十！”
　　此令一出，不但最初瘫软在地的康四和另一户家长愣住了，后头那十几口人全是呆在了当场。杖九十在常人看来仿佛是重得无以复加，但对于在城门处被查出冒名而后又截下来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处罚了！要知道，无论是按照脱户，还是按照假冒过所，加在一起，全家所有成年人徒三年都不为过，而妇人在那样繁重的劳役中，十有八九不是支撑不住，便是沦为差役胥吏的玩物！
　　“多谢武少府，多谢武少府！”
　　看到四十余岁的康四突然磕头道谢，杜士仪这才丢下书卷站起身来。
　　“朝廷政令是否会改，自有官府张榜公示，道听途说自不可取！念在尔等初犯，武少府这才从轻发落，即便是我审，冤案固然该平，然则该受罚的也绝不会姑息！我知道不少无地浮户素来日子贫苦，更怕政令更改，自明日起，陆续便会有各条策令公诸于众！”


第439章 两税
　　整整九十杖，倘若是真的心存杀意，因背臀腿分受三十杖，完全可以把一个壮年男子活活打死。而若是只存惩戒，并没有杀意，那么皮开肉绽虽然在所难免，但只要仔细调养，那也就没事了。
　　因而，当康四和另一家的家长被从刑凳上抬了下来的时候，眼见家人全都是泪流满面，两个原本不相识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虽是满头冷汗脸色痛苦，但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身上的伤固然火辣辣似的疼痛，但应该没有伤筋动骨，那位武县尉虽不是杜士仪，可判罚也还公允，下手的差役也已经手下留情了。
　　“别哭了，回家去……没事，是我听风就是雨，险些连累了你们！”康四咬着牙吃力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苦笑道，“看杜明府之前训话的样子，这次恐怕是我们真的被人骗了！”
　　另一边挨打的是个比康四年纪更大，约摸已经四十五六的壮硕汉子。他那赤裸的背上此刻也赫然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杖痕，人却硬气，连哼都不曾哼一声，这会儿听了康四的话，他不禁咬了咬牙问道：“这位兄弟，此番轻判确实是侥幸不假，可你怎么知道那消息就是假的？成都到处都在传，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就是刚刚这顿打让我想起来，一个从前没半点风声的事情一下子疯传成这样，会不会是有人……唉，不说这些了，横竖是真是假，咱们都是在官府记了名的，若再犯被发现，就真的是牵连全家。杜明府和那位武少府看着仿佛都不是苛待百姓的官，只能期望来日真有好政令了！”
　　随着两个人被家里人哭哭啼啼抬出去，不多时，满城都知道了县尉武志明的这番判罚。居人们对于这些客户的投机大多嗤之以鼻，但在城内的客户们却不免有些人心浮动。第二天一大早，成都县廨门口就围了好些人，都是来试探能否请得过所出城，直到武志明出了县廨大门时，人群方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为吏十二年，为官却不过五年，全都是在从九品的县尉任上，唯一的变化就是成都县尉远远好过他的第一任官阆州新政县尉，武志明这仕途相比世家子弟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经验非同一般的丰富，唯一欠缺的只是独当一面而已。
　　此刻面对这几十号人，他轻咳一声，示意身后的差役去把布告贴在墙上，随即才正色说道：“近日城中流言蜚语不断，道是地税减半自明年起取消，又云客户蠲免赋役亦是即将取消，因而有人携家带口冒名过所，意图再行逃亡，昨日已行追回，以听信流言故，从轻只责两户家长！”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朝廷政令，以官府为准，民间所谓流言居心叵测，不足为信！今杜明府令张贴榜文，敬告四境百姓，籍田地税减半，明年复旧，此事确有。然则客户蠲免赋役，仍以此前括户时所言，五年为限，并无更改。恐四境百姓偏听偏信，今我奉杜明府令，出安抚客户之条令！”
　　在武志明的授意下，他身后一个精通文字的令史上前到贴好的告示下方，大声念道：“客户既已入籍，则为成都居人，无有分别。然则新入籍之客户，多无田少田，惧赋役之心可原，思逃亡之心却不取！安居乐业，其一当以田亩，今成都四境，已籍多年不垦荒地三千亩，即日起募人耕种，贷给种子青苗，人以三十亩为限，年产丰者，即行授田。其二，各处荒僻山地三千亩，分山头募浮户种茶，官府派专人教授，每年采茶之季节，官府统一收取；其三，修万岁池利人渠外，尚有围堰年久失修，需人力修缮，募民夫五百人……”
　　不同于官府平素那些重视修辞的榜文，这一篇武志明亲手草拟的告示文词简单易懂，那令史又是嗓门极大，这大声念下来，自是一个个人竖起耳朵倾听。听到官府授地三千亩，而且贷给种子，而山地三千亩更是会提供茶树苗，以及教授相应的技术，此外则是成都城内各式建设工程招募民夫，尽管并未完全解决生计，但足以让只能为人佣工勉强度日，还要担心各种赋役的他们看到希望。
　　当这个消息传到范承明耳中的时候，他微微蹙眉，随即便冷笑道：“却只会想当然！一县之地，此前筹集数千贯已属异数，修一池一渠已是勉强，他还打算如何聚敛，再修这个建那个？至于授田，区区这些却还是杯水车薪，荒地也好，山地也罢，要看产出，岂是一年半载之事？他以为那些百姓都愚蠢到会轻信他不成？”
　　杜士仪自己也知道，这些都只是暂时性的举措，很难保持一年乃至于更长的时间，因而，他需要的是能够长长久久维持客户安居信心的东西。而早在年前他刚到任成都不久，发现居人客户之间的矛盾，尤其是本地大户和寄籍衣冠户的冲突之后，他就已经开始做了准备。因而，当两日后，一封信送到了他面前时，他自然倍感振奋。得到信的当天，他便悄然来到了昌化坊的玉真观。
　　“这是……宋开府的信？”
　　一盘终了，王容见杜士仪欣然将那小小的一卷纸放在棋盘上，又向自己推了过来，她一时目光湛然。踌躇片刻，她伸手接过展开一看，见宋璟那一手字风骨笔挺，不禁更加心生敬仰，连脊背都挺得直了些。然而，信上的内容却让她一时呼吸摒止，尤其是看到最末尾处，她登时抬头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
　　“杜郎，你……”
　　“早在数年前，我就曾经因宇文融括田括户之事，去见过宋开府。也就是那时候，我对他提出过此事。租庸调本是正税，然则在此之外又额外征户税和地税，久而久之，百姓反而不胜其苦。既然均田之制已经难以施行，与其勉强均田，还不如废租庸调，只征户税和地税。而后再按照户等贫富重新定等，派差派役。地税一年分两季，曰夏税，曰秋粮，如此征收，无田者就不会大肆逃亡。”
　　王容并非无知妇人，她自然知道此举的意义在于什么，一时沉默了许久：“宋开府当初怎么说？”
　　“宋开府当初说，此事实在太过重大，那时候的我若是贸然提出，只怕会引来激烈的辩论，再加上宇文融括田括户正在进行，难免有人将我和他并列，当成言利之臣。”
　　“那现在宋开府竟然同意了？”
　　“那是因为我身在成都，若以一地试行，范围不广，牵涉不大，他这个西京留守虽不在洛阳，却有把握能够以此事上书陛下，然后由我试行。当然，风险不是没有，可相比等到这税制崩溃再来改变，还是值得一试的。你可知道，我翻阅过之前成都一地的赋税册子，连续这好几年，成都的赋税和地税，已经比得上租和调的四分之三。也就是说，几乎已经等同于正税！可是，大户的租调对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寻常百姓就不一样了！”
　　“那这户税和地税，你打算以何标准来征？”
　　“地税分两季，夏税，暂定的是上田亩税六升，下田亩税四升；秋粮，上田亩税五升，下田亩税三升。也就是上田，一亩税一斗一升，下田，一亩税七升。至于户税，分上上一直到下下九等，上上户四千文，上中户三千五百文，上下户三千文，中上户两千五百文，中中户两千文，中下户一千五百文，下上户一千文，下中户七百文，下下户五百文。除此之外，按户等派差，再无他税！”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这才沉声说道：“如今是太平盛世，斗米最高价时也不过二三十文钱，大多数都只有十几文，哪怕坐拥万亩良田的大户，一年应税，亦不过轻微，加上户税亦只在负担之内。其实真正艰难的只有一项，便是重造成都垦地籍册。只要能够尽早将此物呈献圣人，即便有纷争，那我也占得先机。”
　　王容想到杜士仪竟是早在年前就已经谋划了此事，想来和宋璟书信往来也不止这一次，心中不禁一动：“那杜郎的意思是……你早已经令人下乡厘定了田亩？”
　　“哪里有这么快，只吴九那十几个人，不过是粗粗厘定了几乡而已。”杜士仪微微一笑，说到那个当初登封县的差役时，再对比之前见到的那个大腹便便的家伙，相去何止千里。只不知道此次乡间奔波，这家伙会不会瘦一大圈。片刻的感慨之后，他便对王容正色道，“此外，便是居无定所的商人之税。”
　　父亲便是商人，倘若两个兄长都未能出仕，王家衣冠户的名头，恐怕就到这一代为止了。深知这一点的王容自然知道，一户豪商一年所得钱财，数倍于那些拥田数十万亩的大地主。而商税国初并无，此后却时征时不征，额度各不相同，因而，她此刻最关心的，却是额度的问题。
　　“如今太平盛世，恐不宜定得过高，我打算定在三十税一。”杜士仪再次停顿了片刻，见王容显然对这个数字并无异议，他方才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李崔之外，鲜于仲通此人，你最好也亲自见一次。此人聪颖，城府亦深，纳入彀中方才最安全。”
　　“那此次客户人心浮动之事……”
　　“当然，两税只是后话，我会立时先着手解决此事，不过，需要娘子帮一个忙，范使君那儿，我不放心。”


第440章 现场办公会
　　出了一桩冒名过所，成都县廨的过所申请手续何止严格了一倍。然而，成都城中客户毕竟还只是极小一部分，更多的人都住在城外各乡村，如果那里住的客户大肆逃亡，恐怕成都城就是诸门紧闭也无济于事。因此，那公示在县廨门前贴出去之后，杜士仪又授意众人往周边各乡各村宣示，除此之外，在刚上任之后微服私访了一次之后，他再次收拾行装前往四乡。
　　但这一次，他不是微服私访，而是把县廨事务都交给了主簿桂无咎和县尉武志明署理，自己带着县丞于陵则和四个差役两个书吏，并自己的从者数人，大张旗鼓下去的。而他的第一站并不出人意料，是张家村和附近彭海等人的茶园。
　　因为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村长张大疤已经不那么陌生了，什么杀鸡宰羊之类的更不会愚蠢到去做第二次。唯独不变的便是四处前来围观的乡人，依旧如同众星拱月似的把他围在当中。
　　“前两次来时，一次是审案，一次是看看那座曾经引人动了贪念的茶园，却不曾在村里好好走走。好歹我也收了宝儿做弟子，他的家乡我当然要来看看。”杜士仪说到这里，他身后侍立的陈宝儿已经高兴得满脸放光，而他家中父母自然更是喜得无可不可，四周围不少百姓都露出了殷羡的表情。
　　“今日我来，不为别的，此前成都城中曾有流言，以至于有两户人贸然听信，冒名过所，最终家长受责。虽则张家村毗邻的这些客户都有安居的土地和家业，但我也不得不前来看一看。”
　　彭海等人的茶园经营颇丰，对于到时候要缴纳租庸调的事也都已经接受了，因而刺客彭海便打头说道：“明公放心，我等也不是轻信流言之人。哪怕就是明年开始真的重征租庸调，我们也不至于贸然就抛下心血逃亡。”
　　“说得好！所以，今日我来，原本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吩咐你们。今年你们出产的茶，如今已经销售一空，然而固然蜀茶出产颇丰，但相较于今后的日趋流行，却还不够。所以，我已经令人清点出三千亩荒地作为官田，募浮户种茶，而你等既然经验富足，采茶的忙季也已经过了，不妨抽调出人来教授一二。”
　　“是，明公吩咐，我等自当遵从。”有云山茶行这样定价公道，而又愿意包圆的大户，彭海心中底气足了许多，再加上杜士仪命陈宝儿授了他们茶经，他更是感恩戴德，此时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而这两桩正事说完，杜士仪便词锋一转道：“我也难得来，若是你们村中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不妨立时拿出来，否则下一次成都县廨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仿佛是在开玩笑，然而，一村一乡，每天每月每年发生的各种纷争，真正闹到官府去的凤毛麟角，不少都是村正调解解决，可张大疤的威权哪有那么高，更不要说上次收了李天络的贿赂，结果说是威信扫地也不为过。此时此刻杜士仪竟然开了口，他立时看向了身后。
　　果然，信不过村正的人，因为此前那桩案子，全都对杜士仪服气备至，一时上前讨公道的比比皆是。邻居争田界，谁家丢鸡丢狗，谁家婆婆告媳妇不孝顺……尽管杜士仪也不是桩桩都能快刀斩乱麻，可有他之前的人望在，经他调解劝解，事情大多数都平息了下去，尤其是那个自恃婆婆苛待儿媳，却被杜士仪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得面色赤红的老婆子，更是引来了无数人侧目。
　　成天打骂苛待儿媳，这次却遇着了一个不是一味偏袒尊老的县令，这下可气焰全消了？
　　张家村的现场办公会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连续五天，杜士仪带人连着跑了五乡十村，宿在村正或乡正家中，解决的事情从鸡毛蒜皮到窃盗案子，再到山贼强人之类的匪患，林林总总竟有五六十。当场解决不了的，杜士仪常常立时答允县廨派人办理。
　　一时间，杜明府下乡解决实事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除却那些真正看到的，不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压根全都是道听途说，传得神乎其神，这也让背后造势的王容听白姜说起时，破天荒笑得前仰后合。
　　“娘子，你笑什么，人家真的是这么说的！”
　　尽管从前王容遁入金仙观之后，日子就过得舒心了许多，两个嫂子也没法随时过来走动聒噪，可毕竟发生过王守一派人掳劫那样令人发指的事件，所以，自从此次离京，看到自家娘子脸上越来越多的舒心笑容，白姜心中每每想起主人王元宝的答允就庆幸不已。要是这两人一个在成都一个在京城，聚少离多，哪像如今常常厮见彼此携手，似现在这样配合得默契无间？
　　“他就算主意再多，也不至于判两人争妻的案子会这么儿戏，肯定是你家叔叔自己随兴编的。”
　　王容见白姜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知道白掌柜还有这本事，她便笑道：“我固然没有阿爷这多年的阅历看人本领，却也跟着学了一些。之所以选了你叔父到蜀中来独当一面，一来自然是因为你，二来却因为他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却颇有智计，这无中生有的一招，固然是跟着范使君学的，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哼，他竟然骗我，下次再让我见到，非揪着他的胡子好好问不可！”
　　白姜一想到叔父平时常常憨憨地笑，其实骨子里却这般狡猾，竟有一种第一次认识这位长辈的感觉。等想到早上白掌柜是来特意接了娘子去见鲜于仲通，没有跟着去的她立时流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对了，娘子，那位鲜于郎君如何？”
　　“他不是行商之人，言辞之中很有条理，我觉得，他应该志在官场，不在钱财。所以，今天他见我时，言辞之间多有试探。而且，此人之前在我几次去万岁池时不曾露面，足可见和崔李这样的成都本地大族所谋截然不同。这个人……是否志大才疏暂且不说，若遇投缘者，转瞬便会得到提携。”
　　“娘子就这么看好他？难道他还能比杜郎君更能耐？”
　　王容不禁被白姜这有意逗趣的口气给说乐了：“谁拿他和杜郎比？只是，在本地那些因循守旧，最多也就只想出一个进士，让家族门楣不至于黯淡的大族相比，他更有野望而已。论诗赋文章学问音律，天下有几人能比杜郎？而他最令人心折的……便是那份担当！”
　　恩威并济，尽管杜士仪上任只有短短半年，但两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却让人知道，他这个县令既有硬抗本地大族的能力，又有惩戒那些贪得无厌小人物的手腕，因而，他丝毫不怕自己这番走遍四境现场办公，会因为和百姓太接近，而失去了一地父母官高高在上的威严。
　　时下的百姓对官员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体现在行动上，那种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高高在上远比后世更甚。而王容让人替他造势，便带来了另一重稳定人心的放大功效。
　　十余天后，在成都城外四郊兜兜转转一大圈，打算回程前宿的最后一夜，他这一行人寄住在一户寄籍成都南郊的衣冠户薛家。说是衣冠户，但由于到蜀中为官的主人去世在任上不久，薛家新寡的妻子因年幼的儿子体弱，不敢贸然千里扶柩回乡，只能就地安葬后，又辛辛苦苦抚养儿子，最终自己却因积劳成疾去世，只余下了年方十三岁的儿子薛晔。
　　就是这么一家在成都不过只有三百余亩地的衣冠户，竟也收容了浮户三户，总共十三人。同样也就是这一家十二岁的少年，不但成功说服了自家收容的三户浮户不听信流言，还阻止了他们投为部曲。
　　“他们三家人之前因为官府催逼登籍，我又无能庇护，所以都上了籍册，这次一听说明年开始就要缴纳租庸调，他们差点儿就要投我为部曲，我当然坚持不允！”
　　尽管只有十三岁，父亲也早故，但从小就是母亲启蒙，如今为母亲服丧期间更是日夜读书，薛晔显得远远比年纪成熟，容留杜士仪一行人住下就是他亲自打点，这时候更毫不避讳地当着三家浮户的面解释道，“阿娘从前说过，趁人之危，君子不为。刚刚杜明府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三家浮户全都拜谢连连：“多谢明公给咱们揭穿了流言，否则我们不是投为部曲，就是再次逃亡颠沛流离！也多谢郎君好心！”
　　“都退下吧。”杜士仪素来赏识小小年纪胆色出众独当一面的人，之前遇到陈宝儿之后不顾其出身便纳入门下就是如此，此刻又见薛晔这么说，等人走后，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别人恨不得广收奴婢部曲，你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即便家中奴婢部曲无数，也难免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何况阿爷阿娘都不在了，日后我家是否算衣冠户，全都在官府一念之间，到时候他们失了自由，却仍要服赋役，那时候不但会生悔意，而且会生恨意。我家中无长辈做主，唯有忠仆数人，怎挡得住他们？之前杜明府也不是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送进了教化院？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三百余亩地佃给他们去种，也都是只收薄租。阿娘临去都一直教我，贪是万恶之源。”
　　“好，好！若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看得透，也就不会因贪生事了！”
　　杜士仪想想这些天四处访查的所见所闻，断的家务事和鸡毛蒜皮等等，足够去写一本判词大全了，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示意薛晔上前之后，他便温和地说道：“如今你正在孝期，倘若你孝满之后，愿意外出求学，我可以推荐你去嵩山卢氏草堂。而倘若你愿意回父亲原籍河东，我亦可资助于你。当然，倘若你能够过得考问，县学大门，亦是永远为你敞开！”
　　薛晔不比陈宝儿，已经颇有基础，而且薛氏亦是关中四姓之一，薛晔又在孝期，他就不能和从前收陈宝儿为弟子那样随便了。果然，听到他这话，薛晔立时神情一振，深深一揖谢道：“多谢明公！待我为母亲守孝之后，正打算前往嵩山拜见卢公！”


第441章 白刃战
　　杜士仪不在成都，尽管说是主簿桂无咎官职最高，但精通吏务，为人又精干的县尉武志明，方才是真正的主事者。他知道杜士仪特意把生性圆滑狡黠的县丞于陵则带上，而留下本性比较老实的桂无咎，是因为给自己少掣肘，因而做起事来分外卖力。
　　即便整个县廨的官员少了一多半，他愣是把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除此之外，杜士仪留下了两个从者来回传信并供他差遣，种种消息源源不断地传了给他，这也让他更加敬服。
　　谁人能够初到蜀郡不过半年，就能保持这般畅通的消息渠道？
　　这天恰是崔澹来访，好容易应付完了这位字字句句都在探问杜士仪归期的崔氏家主，武志明正亲自把人送到县廨之外，就只见一骑人飞也似地停在县廨门口，来不及跳下马便嚷嚷道：“武少府，又是两拨逃户在城门口被拦住，如今都已经送去了益州大都督府，恐怕范使君立时就要派人来责问了！”
　　听到这个消息，武志明只觉得脑际轰然一声。杜士仪临走之前就特意吩咐过他，进出城门的过所一定能够要严加勘察，不能有半点马虎，需得严防死守有人徇私，所以，不管怎么忙，他都一定会亲自审核所有过所信息。尤其是涉及到那些无田浮户的更是谨慎得无以复加。
　　而且，近些日子杜士仪安抚四境的消息在城内广泛传播，此前流言是子虚乌有，这样一个消息应该已经深入人心，那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再次出事？
　　“该死，真该死！”
　　见武志明恼火地骂了一声，崔澹也不禁眉头大皱。他对于范承明这个益州长史说不上好感恶感，可相对于给自家提供了真正的便利和实惠的杜士仪，这位虽则官高数级，但巴结不上等于白搭。可不喜欢不代表不重视，听到范承明在杜士仪不在成都城内的时候突然又出了一招，他连忙开口说道：“可要立时通知杜明府回来？”
　　“这是自然。”
　　武志明可毫无把握能够扛得住范承明这样的高官，此刻立时连连点头，可等他刚刚要吩咐那从者立时出城去，就只见到县廨门前横街处，十几骑人飞也似地驰来，到了门前也不下马，而是呵斥一声，竟是将县廨团团围了起来。面对这样闻所未闻的架势，不但武志明脸色铁青，就连崔澹也吓了一跳。老头儿本能地往武志明背后闪了闪，这才低声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可是成都县廨，还有没有王法了！”
　　同样震惊的武志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上前一步道：“竟敢纵兵围成都县廨，尔等意欲何为？”
　　然而，面对他声色俱厉的喝问，一众兵卒却丝毫没有惧色，为首的军官更是纵马上前一步，虚挥马鞭喝道：“奉益州长史张使君命，看住成都县廨，不容可疑人等进出！范使君言说，前时已经有过一次客户冒名过所试图携家带口逃亡，此番竟然又有，而且不单单是冒名，而是假造过所公函，罪犹重也！范使君疑成都县廨中有人与这些人犯串通，故而方有此令！”
　　说到这里，他看也不看面色铁青的武志明，又沉声说道：“杜明府既是不在，奉范使君命，请成都县廨留守的二位少府前去大都督府，范使君要当面诘问！”
　　事到如今，武志明当然知道范承明这是借故发难。县廨之中除却差役皂隶，并无护军，但益州大都督府却不一样，内中是有这等配备的。如今范承明分明是已经打算撕破了脸，若是他或者桂无咎被栽赃一个伪造过所，转眼间杜士仪就会孤立无援！最糟糕的是消息还送不出去……不，就算杜士仪别有消息渠道，赶回来也未必来得及。之前那位郭御史如今也不在，放眼整个剑南道，还有谁能制衡范承明？
　　当桂无咎得到消息匆匆出来的时候，脸色恰是和武志明一样难看。他比武志明年轻，官场经验也更少些，至今还不曾当过正印官。这会儿见那军官倨傲，明经出仕的他在心里暗骂连连，继而就打起精神对武志明说：“去就去，我们须不曾做过亏心事！”
　　当武志明和桂无咎匆匆来到益州大都督府的时候，这才发现大都督府内赫然一片剑拔弩张的态势。本就觉得形势严峻的武志明顿时更加倒吸一口凉气，奈何进进出出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直接把他们晾在了白地。直到一个他们看到过常常出入成都县廨的年轻官员快步走了过来，两人才露出了几分期冀的表情。
　　杜士仪能够放心离开成都，一来是因为四境乡村的安抚比城内更加重要，二来是因为县廨有武志明，而大都督府内有韦礼在。此时此刻，韦礼丝毫没在乎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扎眼目光，淡淡地说道：“城西有十户百姓联名告状，他们原本是实户居人，而非客户，但之前官府在宇文户部的催促下必须括出客户来顶差，所以硬是把他们给括成了客户重新登籍，又逼着他们额外缴纳地税和户税，以至于一户人家的家长气病而死。”
　　“韦司户！”
　　尽管背后传来了一声疾呼，但韦礼却只是挑了挑眉，又继续说道：“至于今次在城门假造过所想要出城的，因为一个卫士识破，竟然暴起动粗，把人殴成了重伤，而后又逃亡无踪。所以范使君大发雷霆，立时封锁成都城诸门，将此人搜捕出来绳之以法！与此同时，即日起重括成都城内城外户口，看看可与此前籍册相同！”
　　听着这一个接一个的信息，武志明和桂无咎都有些应接不暇。杜士仪刚上任才半年许，那时候，整个括田括户的行动都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但在他们的任期之内，确实曾经因为一层层的催逼而鸡飞狗跳，若是下头差役胥吏再糊弄，把实户居人硬生生扩成客户，那也兴许真的是有的！要知道，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有最低指标，包括成都县，规定的是得括出不少于一千户逃户，田亩亦不少于一千亩，多奖少罚，让下头怎么办？
　　“桂少府，武少府，范使君宣二位入见！”一个从者匆匆而来，口称敬语，脸上却殊无半分敬意，而且对武志明桂无咎撂下这话后，他又客客气气地对韦礼说，“也请韦司户一同前去。”
　　韦礼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人一眼，这才嗤笑道：“去就去，难不成我对他们二人说些立马就要传遍成都城的事，范使君还能治我一个泄露机密的罪名？”
　　“假造的过所分明是出自成都县廨，你等二人我要留下勘问。成都县试在即，科场大事不能耽搁，韦司户既然要主持益州解试，就索性辛苦一些，把成都县试先担当起来，立时先出考题吧！”
　　甫一见面，范承明几乎不给韦礼反应的机会，就雷厉风行地说道：“来人，带韦司户闭门出题！为防再出从前京兆府试泄题之类的事，还请韦司户委屈几日！”
　　韦礼出自高门，父祖又都是一等一的高官，面对范承明的这等举动，他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突然圆瞪，整个人竟是流露出一股凌人气势：“范使君是想以此为借口软禁我不成？须知剑南道虽说偏居西南，却也不是你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韦司户言重了，天下之大，除了当今陛下，自然不是谁能够一手遮天！”范承明不动声色地直接反击了回去，这才对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桂无咎和武志明说，“我已经令人立时召成都令杜士仪回来，不至于让成都县廨无人主持事务！至于韦司户，你自己就是县试府试省试一级一级取中进士的，莫非觉得蜀中解试就不要紧？”
　　知道范承明能够找到这些被扩成客户的实户，又能够等到今日的事端，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谋划了多久。一时间，尽管韦礼并不惧怕与其针锋相对，但不得不顾虑对方敢于直接剪除杜士仪臂膀，又要破釜沉舟重新括户的后果。届时如果括出的户数比宇文融那会儿多，就能证明宇文融麾下判官和县廨属官都是敷衍塞责；而若是括出的户数少，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宇文融打成阿谀圣意的浮夸者。
　　可这一招若没有那十户联名告状的，就不能成事，范承明上任以来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吃了好几个小亏，却原来是等着这一次出大招！
　　“范使君既然如此推崇文华，我自然乐意尽心竭力。”考虑再三，韦礼还是决定放弃硬顶。然而，他还是最后为杜士仪说了一句话，“只不过，范使君扣住成都县廨主簿县丞，等杜明府回来，身边却只剩下了一个县丞，你要他如何处置一整个成都的政务？”
　　“韦司户果然仗义，我也愁得两眼发白，正想问问范使君呢，于少府在外奔波这些天，已经累得病倒了，如今你又把桂少府和武少府扣在大都督府，范使君是打算让我做光杆县令？”
　　随着外间传来的这一句话，杜士仪竟是单身踏入了范承明的议事厅！


第442章 要人
　　杜士仪什么时候来的？为何竟是无人通报便登堂入室？
　　不单单范承明一时为之失神，其余各人的脑海中也都转着同一个问题。仿佛是答疑解惑一般，杜士仪从容对范承明行过礼后，便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我看大都督府进进出出人员繁忙，没人注意到我，再加上乍然得到信息一时情急，也就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还请范使君恕罪。”
　　就这么简单？
　　范承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倾力整治的大都督府竟然会如此便宜放人进出，可杜士仪平日很少来此，他也着实不想相信自己的人会暗中为杜士仪行方便，更何况韦礼人就在此，应玩不出这等花招来。于是，今日人员调派繁乱，以至于真的疏忽了门禁，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解释。
　　相比这个，还是杜士仪亲自上门要人这件事，更需要他打起精神面对。猜测杜士仪应该刚来没多久，他少不得把刚刚的理由重述了一遍，身为上官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显露无疑。然而，杜士仪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声音沉静地说道：
　　“范使君要追查假造过所，此事我自会尽心竭力；要封锁全城缉拿伤人凶嫌，我也自当全力相助；就算是因为那十家实户联名举告，说是从前本是居人，却被硬生生扩成了客户，因而要重新检括户口，此事我也并无异议。然而，只因有人假造过所，范使君便要强行扣留我成都县廨的属官，即便你身为益州长史，似乎也并无此威权！”
　　范承明今日发动突然，本打算趁着杜士仪不曾回来，先把成都县廨封闭，把证据证人全都坐实，然后等杜士仪回来打擂台时，人证物证俱全，届时武志明桂无咎这两个再也呆不下去，杜士仪无人手可以调派，接下来的事他就可以从容去做。然而，杜士仪人回来了不说，而且还悍然直闯到了他这大都督府的议事厅，继而更堂而皇之地和他谈条件，一定要把桂无咎和武志明带回去！
　　“杜明府这是在教训我？”
　　“自然不敢！”杜士仪看了一眼面色呆滞的武志明和桂无咎，淡淡地说道，“只若是范使君一定要扣人，那我这个县令虽此前不在成都县廨，却有失察之罪，不若一并留在大都督府待罪好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范承明登时额头青筋毕露。桂无咎和武志明一无家世二无强援，不过是区区八九品的属官，他这个益州长史要把人扣下，哪怕稍有越权，但如果有真凭实据，事后不过是一句解释的事。可是，要是把杜士仪这个出身名门三头及第，甚至天子多次嘉赏的年轻县令给扣下了，那朝中一定会就此对他大肆攻击，他想要通过在益州打一场硬仗，然后顺利回朝高升重用的愿望也就落空了！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做最后一次努力，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口气凌厉地质问道：“到时候若是搜出他们徇私枉法的实证，你有什么话说？”
　　“范使君固然判剑南道军事政事，但搜查成都县廨，似乎并不在职权之内。我已经吩咐过成都县廨上下，若有人敢擅闯，先行抗击，倘若实在无法……”杜士仪稍稍停顿了片刻，随即无视范承明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古有烽烟示警，如今的成都县廨虽然无有烽烟，可一把火总是还不缺的！”
　　这个疯子！
　　范承明一时又惊又怒。可是，想到自己已经夺回了最关键的主动权，区区两个县廨属官是否扣下，却也只是附带的利益，因而，他当机立断地说道：“好，这桂无咎武志明二人就容你带回去，但十日之内，假造过所之事，还请杜明府给我一个交待！而括户之事，我会行文成都县廨，若你推搪……”
　　“自然不敢敷衍塞责！”杜士仪拱了拱手，又瞥了一眼韦礼，笑吟吟地说道，“今岁县试解试，蜀中能否才俊辈出，就看韦十四郎的了！我可等着你的考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韦礼哪里还不明白杜士仪授意他安心去预备解试，其他的不用理会，心头一松的同时却难免担忧。可想到杜士仪以往那光辉战绩，他少不得笑着应了。等到杜士仪带了桂无咎和武志明告辞，他也懒得在范承明这个上司面前多呆，很是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去。须臾这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范承明一个，他呆立了片刻，突然厉声喝道：“来人！”
　　这一声来人之后，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人疾步进来，诚惶诚恐地问道：“还请明公吩咐。”
　　发现那人并不是自己常用的从者，范承明这才想起为了今天这一系列事情，他的心腹从者大多数都派出去了，此刻不禁压抑着怒气质问道：“适才成都令杜士仪是怎么进来的？”
　　“杜明府？”那从者张了张嘴，随即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是使君说，有机密大事要和他相商，不许惊动了人，因而门上方才悄悄引他到议事厅来的？”
　　一听到这个理由，范承明不禁气了个倒仰——这个杜士仪，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如此信口开河，还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指摘大都督府防卫薄弱！
　　一路沉默出了大都督府，等到了外间和赤毕二人会合，杜士仪扭头见桂无咎和武志明俱是低着头，面上既有尴尬，又有惭愧，他不禁哈哈大笑：“垂头丧气干什么？这会儿范使君问明白了我是怎么进大都督府的，必定雷霆大怒在背后骂我一顿，却又不和你们相干！”
　　“明公……”武志明只觉得喉咙口噎得慌，好半晌方才嗫嚅说道，“若非为了我二人，明公也不至于和范使君撕破脸……都是我无能，明公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过，我却还是在过所的事上掉以轻心……”
　　“别人有心算无心，你也不用自责过甚，事情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更何况……”杜士仪想起“病倒”的于陵则，冷冷一笑后便温和地说道，“于少府此次疲累交加，病得不轻，你们两位还有的是忙，不把你们要回来，难道我长了三头六臂，可以应付那么多繁难？撕破脸就撕破脸，此事我需不后悔！”
　　桂无咎却敏锐地捕捉到于陵则病了的消息。身在官场，病了这两个字经常是意味深长，他又觑着杜士仪那令人捉摸不定的脸色，一颗心先是猛然一沉，旋即便意识到，自己这次被杜士仪硬是从范承明那里捞出来，那就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想到这里，他见杜士仪到了坐骑边上抓着缰绳要上马，就毅然开了口。
　　“明公不在，公函和印章都是我保管，我每日检查，绝无遗漏。武少府做事更是精干，绝无可能被人有机可趁。所以，此事存疑！”
　　“嗯，你二人向来细心，我自然相信你们。不要在这大都督府门前继续说话了，省得人瞧着我们碍眼，先回县廨再说！”
　　等到杜士仪这一行人回到成都县廨，之前兵围这里的士卒已经全部散去，乍一看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度剑拔弩张的气息，可只从这一条原本该是坊中交通要道的大街上，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所有人就能觉察出，恐怕就在之前不久，这里仍然是一片肃杀景象。果然，当赤毕去叩响那紧闭的大门时，仿佛有人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了一眼，很快里头就传来了一阵欢呼。
　　“杜明府回来了！”
　　随着欢呼，大门很快被打开了来。率先出来的是杜士仪留在成都城中供武志明差遣的从者，他们围上来行过礼后，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起头那些兵卒请了桂无咎和武志明去大都督府，继而就要悍然直闯搜查证据时，他们以放火呼救相挟，一时让人投鼠忌器不得妄动，而早一刻前刚刚散去。至于其后的差役书吏等人，面上还赫然流露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知道今日这一场事变，对于众人无不冲击巨大，进了县廨之后，杜士仪召集上下安抚了一番，继而便吩咐禁止随便出入，又命书吏立时将近十余日开具的所有过所存档调出来，随时准备配合范承明清点人户等等。待到这些都安排好了，他就把武志明和桂无咎请进了书斋。
　　“此前括出的一千二百余户客户，到底有什么猫腻，事到如今，还请二位据实相告。否则，我这新来的县令固然可以推说不知前任，你二人却难辞其咎！范使君是什么性子，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成都四境逃户……绝不止一千二百户，应该绝不少于两千。”桂无咎看了一眼武志明，索性直言说道，“然而，其中这大多数都是浮户，大多隐于那些大族之中充佃户为仆佣，检括之时根本就不会触动到这些豪族，所以自然检括不出来。只有那些拥田自耕，如彭海等经营茶园的，这才会上了籍册。可这些有业者并没有那么多，为求达到宇文户部下的一千户指标，既然无法动豪族，那就只有把居人实户也括在里头……”
　　武志明见杜士仪面露嗤笑，不禁尴尬地说道：“括地其实也是如此，除却括出不少垦出的田亩之外，除此之外，也有括地的差役拿着百姓熟地充数的……”
　　尽管王容来到蜀中之后，除了在大户之中撬动砖头，也帮助他大略了解了这些，但听着这两位昔日的非直接执行者如此说，杜士仪还是不禁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哪怕最好的政策，也怕最坏的执行者！
　　“杜明府，倘若范使君重新括户……”
　　见两人如坐针毡，杜士仪便微微笑了笑：“该纠正的错误，自然就该纠正。”
　　只不过，错误远远不是范承明所说的那一种，还有桂无咎所说的另外一种！


第443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益州范使君要重新括户！
　　先是满城搜捕那个城门伤人的逃户，最终那个家伙被成都县廨的人成功抓到下狱，继而县廨继续追查假造的过所等事，这边厢还没告一段落，那边厢就骤然传出了另外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一时间，成都城内再次人心浮动，可当范承明令人四处宣示，此前若有被误括成客户的实户居人，可以立时三刻到大都督府自告，即行退回之前缴纳的户税和地税时，奔走相告的人就多了。
　　“杜师，大都督府门口足足围了有上百人，这还只是城里的……”
　　见陈宝儿绘声绘色地说着去大都督府看热闹的情景，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去一趟县学，探望一下崔大郎，就说今岁解试只管全力以赴，不要管是否能得解送。他这是第一次下场，与其患得患失，还不如一鼓作气，不要留下遗憾。”
　　“是。”
　　等到陈宝儿告退离去，杜士仪这才站起身来，掐了掐手指算了算之前送到长安洛阳两京去的私信，最后猜测两边应该都会有相应的动作了。范承明突然来这么一招，他确实有些始料未及，想来这位如今是剑南道的实际长官，只要成都一地实行好了，他就会扩展到益州，而又从益州扩展到整个剑南道。只要这西南的大数字和此前有所出入，他想必就会拿着宇文融的痛脚大肆借题发挥。
　　不得不说，宇文融这一次封禅副使的名义，实在是让人又眼红又警惕！
　　“明公，武少府已经将那殴伤人的张成按殴伤致人吐血罪，按律该判杖一百，然则如今假造过所罪尤重，因而请命拷讯，请明公立案书判。”
　　看到那书吏进来行礼禀报，杜士仪沉吟片刻便立时书迄让其带去给武志明。等人走到门口时，他却又突然出声吩咐道：“拷讯之时，闲杂人等回避，免得此人或者胡言乱语，又或者攀咬到了人时，不经查证便流言满天飞！”
　　“是！”
　　尽管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愿意用拷讯来问出供词，但事涉非小，就不得不通权达变了。此人按律以殴人罪可杖一百，拷讯便同样以一百为限，倘若再不招认，那假造过所的罪名就是他一人承受，再加上冒名度关的罪名，那就十有八九流刑外加徒刑！
　　好在那边虽则斗殴时极其凶猛，但挨起打时却显然不是一个硬汉。一轮过后，武志明就亲自来见杜士仪。掩上门后，他竟蹑手蹑脚来到了杜士仪身侧，踌躇片刻便神情复杂地轻声说道：“此人招认，过所用纸是花钱买的，县廨所用的白麻纸本也是纸坊买来，旁人若肯出钱，也不是买不到，所以应是真的。而文书是请一个认得字代写书信的人代写，那人收了他两贯钱。至于印章……”
　　说到这最要紧的一条时，武志明脸上表情就更古怪了：“说是撕破县廨榜文回去后，自己亲自照样摹写，然后……用萝卜刻的！”
　　杜士仪最担心的就是县廨差役抑或是书吏和人勾结，乃至于让范承明可以借题发挥，谁知道拷讯到最终竟完完全全是此人一人所为。而且，一个不识字的家伙竟然敢于拿着萝卜刻官府印章蒙混出城，听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那另一个假造过所的家伙呢？”
　　“是和他相识的人。是此人自作聪明，想着捞点钱，故而以五贯钱的价钱卖了一份过所与人。而且，此人并非举家逃亡，而是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想要逃到他乡去。至于他所携人口，内中有他儿子之外，还有则是被他骗来的，打算出城之后鬻卖于人，也好取利！”
　　杜士仪越听越是惊怒，听到最后一桩罪名，他不禁拍案而起，随即便醒悟了过来：“此人滑胥凶狠，必然不会自己承认还有拐卖人口之事，定然是你察觉之后追问的？好，到底是你神目如电！”
　　“我只是觉得那两个小娘子不过十三四岁，不像此人女儿或晚辈，没想到居然问出来了。”武志明被杜士仪这一夸，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直言说道，“此事原和此前那冒名过所的案子不同，既有曲折，更有其他罪行，所以，正值满城人心浮动之际，不若立时命人鸣锣宣示全城，不知道明公意下如何？”
　　“就依你之言吧，辛苦你了！不过，那方萝卜大印还是先找出来，如此免得人说你只凭拷讯结案。”
　　武志明前脚刚走，劲头满满地去做接下来的事，桂无咎后脚却进了书斋，正是来禀报范承明括户的进展。说着说着，他的脸色便凝重了下来：“范使君用的法子确实巧妙，非但没有让民间鸡飞狗跳，而且还赢来了众多赞誉之声。他是把成都县此前括出的客户名单全部张贴在大都督府门前，然后令有出入的客户自己到大都督府陈情自告，到现在为止整整三天，验明已经有七十二户原本是居人实户，并非客户。”
　　桂无咎见杜士仪并没有多少震惊之色，知道是自己和武志明此前吐露真言的关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满脸惭愧地说道：“此事若是范使君一道奏折参奏上去，我和武少府等人小则失察，重则……明公，不是我要辩解，实在是那时候时间太紧急，下头差役固然也有蛮横逐利的，但更多都是为了交差，所以……”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后世那么多社区工作者，一次人口普查都不能够完全查清楚人口情况，更何况是现如今只靠一张嘴两条腿？更何况这是前任的遗留问题了，杜士仪也不好过度苛责，沉吟片刻就又问道：“如此说，范使君并没有真正派人再次深入四乡括户，只是在此前名单的基础上，验证是否为实？”
　　“对！”
　　“不愧是张相国信得过的人。”
　　尽管是敌人，范承明的有些手段也着实令人不齿，但杜士仪不得不承认，这一次范承明确实高明。而且此人不是一上任就来这一招，而是等徐徐过了数月，借着这一次次的骚动再突然发动，便免去了被人诟病一上任就瞎折腾的麻烦。所以，范承明是根本就没想多括出客户来，只是想证明那些数字是虚数，是扰民！
　　“对了，你可想过，范使君所言那十户被误扩括为客户的实户居人联名告状，为何一直拖延到如今，而且并未到过成都县廨递状纸，甚至连陈情都不曾有过？”
　　杜士仪自忖到任以来不说明察秋毫，但至少做到了公允，因而，此刻见桂无咎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继而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他微微笑道：“那是因为，这些人只需缴纳户税和地税，比起应缴的租庸调来，其实反而少了！而且，就连他们去年的户税和地税，也都是罗家代缴的！范使君筹谋之深，令人敬服！”
　　桂无咎这才倒吸一口凉气：“明公的意思是说，朝廷蠲免客户五年租庸调，户税照交，地税减半，而居人却因为租庸调负担重大，所以宁可被括为客户，重新登籍？所以看似是县廨迫于期限和额度不得不拉人凑数敷衍塞责，但实则也是……”
　　“对，实则也是两厢情愿！”
　　这种事，武志明这个由吏变官的心中了然，而桂无咎就要差一些了。
　　一晃又是七八日，当范承明召了成都令杜士仪及其下属同到大都督府时，便随手把一份厚厚的文书丢在了案桌上：“什么一千二百余户客户，竟有逾三百户都是实户居人！成都一县如此，益州一地又是如何？而倘若放眼剑南道一地，焉知不会有更多错漏？整个剑南道此前括出客户不下七万，倘若两三成都是冒认，亦或是错括，看似地税户税增加了不少，可这租调正税，还不是都转嫁在了别的居人身上？”
　　范承明一口气便是好几个反问，见武志明桂无咎面露赧颜，反而杜士仪依旧从容镇定，他不禁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索性冲着杜士仪问道：“杜明府可有什么话说？哦，我倒是忘了，你初来成都半年，这括户括地之时，你还在长安当你的谏官！”
　　“范使君说的是，不过，虽说我只比范使君早到任不到一个月，所知却和范使君有些偏差。”杜士仪见范承明的脸色因为自己这句话而突然僵住了，他便拱了拱手说道，“以实户居人，当成客户交差，以至于成都县一地，括出了客户一千二百余，实则只有九百余户，看似是差役敷衍，但实在是因为，更多的浮户隐户，全都藏在那些大户的田庄上！他们不予配合，自然差役胥吏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等范承明开口，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卷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是成都本地豪族罗家，所隐浮户凡一百九十七户，男女老少八百余人！而罗家所拥田亩，光是在成都四境，就已经超过一万七千亩！”
　　范承明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突然拿出来了这样一份东西。眼看杜士仪自顾自地展开，竟是当场一个个浮户隐户的名字年岁念了出来，分明已经调查得极其详细了，他忍不住更加震怒。可就在他气冲冲质问了一句此物从何得来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失态地撞开，紧跟着跑进来的，赫然是一个褐衣从者。
　　“范使君，东都制书！”


第444章 朝堂三打一
　　长安太极宫内的尚书省都堂，较之往日的繁忙，现如今显得寂静沉肃了许多。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文武高官多半跟着当今天子前往东都，而年底还要前往泰山封禅，被留在这里的，多半是边缘人物，前途无望。兼且坐镇长安担任西京留守的，是那样一位让人敬畏崖岸高峻的前宰相，这就更让人进进出出屏气息声。
　　宋璟这一年六十有三。尽管仕途起起落落，但他成为中书舍人这样的高官时，却只有四十岁，几番出外几番回朝，他始终安之若素。同样不赞成封禅，源乾曜终究还是随驾而行，他却留在了长安，左右亲近多多少少都抱怨过，却都被他严词训斥了一通。此时此刻，他犹如永不疲倦似的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处理得告一段落，这才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
　　“宋开府，蜀中益州紧急公文。”
　　原本还轻轻揉着太阳穴，一听是益州的公文，宋璟立刻坐直了身子。等到那跟随自己好几年的令史上前双手呈递上了公文，他接在手中划开铜筒启封，取出公文只一瞧，他便登时眉头紧蹙，旋即怒斥道：“简直岂有此理！此等大事怎可能空穴来风，竟然用如此大事当成党争儿戏，简直是不可理喻！”
　　宋璟平日就持正刚直，虽不像张说发怒时骂人口不择言，但那股凌人的气势却更让人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此刻尽管骂的不是自己，但那令史仍旧噤若寒蝉，别说开口问，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好在这种难捱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他就只听宋璟淡淡地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是。”
　　等到偌大的地方再次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宋璟才放下文书，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在空旷的地方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
　　此次封禅，张说是提倡者，而他和张说虽则私交不错，对此却很不以为然。封禅看似可以史书留名，但真正说起来却不过是劳民伤财之举，否则以太宗之明，怎会最终都的不曾封禅？
　　而犹如彗星一般横空出世的宇文融，让张说横生忌惮也不足为奇。源乾曜垂垂老矣，尽管在大政方针上常常和张说相左，但到底是老好人的性子，并不常常去争主导权，可若是真的宇文融入主政事堂，必定和张说有争锋相对的一天。所以，张说想要尽早排除异己，自然是想先下手为强，从宇文融的根基动手。
　　可这样的争斗实在是……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想到自己给杜士仪的私信上，答允自己来担当上书建言的职责，而让杜士仪来做具体执行的那个人，宋璟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回到了书案边上，他亲自研墨卷纸，待到那一方端砚之中，松烟墨已经透出了丝丝芳香，他这才提笔蘸墨，沉思片刻便在左手拢好的纸卷上写下了第一笔。
　　他下笔极稳，写一行后待墨迹稍干便转下一行，等到这洋洋洒洒数百言的文章一蹴而就，他再次浏览，发现并无一字可更易，便将其直接封口装入了奏折所用的铜筒中，亲手封印盖章。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刻叫人进来送去东都洛阳，而是又径直取了另一卷纸，沉吟片刻便再次落笔。
　　然而，这另一卷纸他却等到拢在袖中一直带到了家里，方才置入竹筒之中封好，唤来了一个心腹家人吩咐道：“去东都，送去宇文户部私宅！”
　　宋璟和宇文融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如果说两人有什么联系，勉强竟只能说上一条——那就是杜士仪乃是少有能够在宋璟家中走动的后进晚辈，而宇文融也同样和杜士仪有密切的往来。即便如此，当两日后宇文融收到了宋璟命人星夜兼程送来的私信时，仍不免有些失神。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璟居然会给他写信？
　　然而，当满腹狐疑的宇文融展开信笺匆匆一扫之后，他那狐疑登时变成了凝重。由于郭荃这个财计上的能手从益州匆匆赶回来帮他的忙，益州乃至于剑南道的情形，他还是今天下午刚刚从杜士仪的私信中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对于张说的这一计策，他确实有些措手不及，因为五年之后该如何解决客户再次逃亡，他也还在考虑制订下一个计划。可没想到，宋璟竟然直接就提出了那样激进的计划！
　　用户税和地税这两税，直接来代替租调！然后按户等派差役，直接取代从前的庸！那他的括田括户，岂不是变成了无用功？不，也并非无用功，他此前括田括户的最大成就，就是为国库直接贡献了一大笔户税和地税，倘若如此，身兼数个使职的他，必然又会成为承担此事的急先锋，只会比现在更加权责重！更何况，宋璟只是希望他这个财计之臣详加考虑，万一天子垂询，便建议在益州成都先行试点！
　　“没想到宋广平真的那般器重杜十九郎，既然如此，我又何惜卖个好？”
　　西京留守宋璟的奏疏，其重要性素来是在所有奏疏中位居前列的，而且可以直达御前，事后再行存档，因而，尚书省对于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敢有丝毫耽搁，须臾便送到了洛阳宫贞观殿。而当志得意满正等着封禅的李隆基看完这样一篇剖析得入骨三分，仿佛给兴头上的人当头泼一盆凉水的文章时，脸色顿时微妙得很。
　　高力士早就习惯了宋璟一上书，天子变脸色的惯例，此刻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大家可要召人集议？”
　　“召吧。”李隆基有些头疼地拍了拍脑门，心中庆幸没有让这位随时随地煞风景的老臣跟到洛阳来，更没有费事地让人跟着去封禅泰山。宋璟留守，长安稳若泰山；可若是宋璟去泰山……他就别想安心睡觉了！
　　该召见谁，别人兴许还要不领颜色地开口询问，高力士却驾轻就熟。张说源乾曜这两个宰相自不必说，此外，便是如今炙手可热，拜相呼声最高的宇文户部宇文融了！当这三个人匆匆应召入殿，站在白发宛然的源乾曜和张说身后，宇文融的年富力强看得高力士都忍不住露出了几许异色。
　　怪不得张说对其如此忌惮，实在是太年轻了！说不定就连其荐主源乾曜，也不曾想到当年区区一个富平县主簿，在短短五年之后，便已经一跃而成为了户部侍郎！
　　“宋广平的奏疏，你们都传看吧。”
　　宋璟这两个字实在分量非同小可。当张说第一个接过看了之后，脸色登时大变。而源乾曜在旁边察言观色，接过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匆匆一目十行看完，他仍是面色大变。待到宇文融再接过时，同样早就知道宋璟这奏疏内容为何的他，匆匆一扫便立时击节赞赏道：“不愧是广平公，一语切中时弊！不同凡响！”
　　张说简直给宇文融这极其大路化的一句话给气疯了。什么叫切中时弊？什么叫不同凡响？这宋璟的一道奏疏，几乎相当于把大唐立国之本租庸调制给否了！两税固然是随着立国以来国情变化而不得不加上去的，可倘若是用两税来代替租庸调，这需要下多大的功夫？还是说，宇文融是想……
　　一下子警醒到宇文融现如今的地位是怎么得来的，张说顿时悚然而惊。此前括田括户，宇文融口含天宪行走天下，这要是再行两税，岂不是又让这个从括户括田起家的计臣大展身手？
　　“陛下，宋广平所言种种情弊固然是有，然则租庸调乃是祖制，倘若贸然更易……”
　　宇文融虽是最后一个看的，但他看完之后，一旁的源乾曜又把宋璟的奏疏要了过去细细品评。杜士仪到成都之后，也给他写过几封私信，再加上他和杜思温交情不错，杜士仪在成都和益州长史范承明的明争暗斗，他自然心里有数。此时此刻，摩挲着下颌长须的他若有所思蹙了蹙眉，品味出了张说没看出的东西。
　　宋璟的话说得很谨慎，而且建议找地方试行。要说宋璟从来就不是冒进的人，既然用如此口吻，必定已经心中有地点，也有人选。外官之中，倘若要说能够入宋璟眼帘的……可杜士仪为何不曾对他说？等等，这么大的事情，天子必然也会借此查看宰相的反应。果然，当他悄悄抬头一瞥天子时，果然发现李隆基正在用玩味的目光审视着他们的反应，不消说，他此前的大惊失色必然落在天子眼中。
　　因而，就在张说一张口就是引经据典，好容易才痛心疾首说完的时候，源乾曜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广平公素来老成谋国，此次建言亦是如此，并未贸贸然说从一州一道开始推行。以臣之意，不若择一大县先看看成效，而后观其成效，再思推行之策。臣斗胆举荐成都令杜士仪。”
　　源乾曜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张说登时陷入了震惊。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宇文融就笑眯眯地说道：“源相国此言甚好。成都乃是巴蜀之中最繁华之地，而巴蜀远离关中河洛，若有波动也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闻听杜十九郎自从上任之后颇得民心，倘若有他出面去主理，即便不成，也必然不会使民生怨。”
　　张说固然知道宇文融是源乾曜当年举荐的，但如今宇文融擢升太快，这荐主和受举荐的人之间，已经并没有多么密切的往来，可两人突然之间这一搭一档，仍然让他嗅到了深重的危机感。见御座上的天子果然流露出了心动的表情，他张了张口待要反对，可突然感觉到两道犹如毒蛇一般的目光，立时意识到是宇文融。
　　而这时候，他耳边却还传来了宇文融低低一句话：“张相国，真当我不知道，益州范使君在蜀中都捣腾了一些什么事？”
　　张说心头一紧，待见李隆基轻咳一声，果然同意源乾曜这番话，又命先下制书，他不得不保持沉默，心中却是恨得咬牙切齿。凭你这不学无术的狗鼠辈，也想入政事堂？只要我在，你就休想！


第445章 全胜
　　东都的制书？
　　当范承明匆匆出外的时候，心中远比面上更加震惊。他和张说交情莫逆，甚至可说是患难之交，因为张说在贬谪岳州刺史任上，在路过他为刺史的州时，他不顾那时候张说的处境已经危难到了极点，又是送程仪，又是引本地文人墨客与见，再加上从前的交情，张说为相之后对他多有提携，这才让在尚书左丞任上得罪了张嘉贞而外放的他，再次有了复起之机。
　　倘若张说早就知道，那么不会不通知他。而倘若张说都事先毫不知情，那意味着什么？
　　带着这满腹惊疑，他在见到带来制书的天使时，才探问了两句，那人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范使君，这制书不但是给你的，也是给成都杜明府的，可方便将他一并请来？”
　　“这……恰好他也在大都督府商量公事，我这就让人去请他来！”口中如此说，范承明心中却越发不安。须臾，杜士仪就带着几个属官一起来了，他细细打量众人表情，发现属官们显然不明就里，而杜士仪似乎也在微微皱眉，一时却看不出什么来。然而，等到开制书宣读之后，他的表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成都令杜士仪判成都两税使，试行厘定田亩，重判户等，另造籍册，暂停租庸调，只行户税地税，全权主理赋税一事，益州大都督府不得干涉！
　　这完全就是赋予了杜士仪在成都县内呼风唤雨的权力！更要命的是，益州大都督府也在成都城内，这要上官如何自处，更不要说这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局面！
　　范承明又惊又怒，几个属官却由最初的惊疑不定，变成此时此刻恨不得额手称庆。尤其桂无咎长长舒了一口气，本以为要在背景深厚的范承明和杜士仪之间做夹心饼干，谁知道这会儿竟然局面大变。而武志明则用几分好奇的口气问道：“这两税使是什么意思？租庸调乃是国朝以来的正税正役，陛下怎会突然想起以两税代替租调，另判户等定役？”
　　那天使乃是尚书省工部屯田司的一个主事，虽是京官，但工部屯田司从来都不是什么最要紧的地方，在范承明杜士仪面前，他自然不敢摆京官的架子。武志明既是相问，他就笑着说道：“是宋开府上书提请，源相国言说不妨选择一富庶安定，却又远离两京之地，挑选一精干长官先行试行，便选定了杜明府。”
　　是宋璟和源乾曜？不是宇文融？
　　范承明这才陡然意识到，宇文融虽则和杜士仪看似有些交情，但并非杜士仪真正的靠山，这位年纪轻轻的杜三头，真正的靠山是对其赏识备至，被人称为梅花宰相的开府仪同三司宋璟，是在京兆尹任上点了其为解头，入朝后又三番两次对其举荐提携的老好人宰相源乾曜！
　　于是，在杜士仪谦逊两句后，作为真正领受制书的人接过了那一卷看似轻飘飘的东西时，范承明便知道，自己在最能名正言顺成功的赋役之事上，再也动不了此人分毫！
　　果然，等送走了那位天使之后，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转身看着他：“所幸有范使君此次清括，误括为逃户，以及冒为逃户的人，如今都重新甄别了出来。四境厘定田亩，以及定户之事，到时候恐怕还需范使君相助。”
　　“那是自然。”
　　范志明惯会做面上功夫，打了个哈哈就答应了下来。紧跟着，他却懒得在这里再看杜士仪那张笑脸了，找个借口说大都督府还有要事亟待处理，阴着脸拂袖而去。而杜士仪也不打算留下来耀武扬威，他更明白这一次宋璟的支持，源乾曜的推手，远比宇文融的默许更加难得，所以也即刻辞了出去。
　　苦心孤诣的一场战役，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出了这迎接天使的大堂，范承明长叹一声后，竟好似老了十年。步履蹒跚的他一路回到了书斋，看到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纸牍，想到上任以来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最终却功亏一篑，他禁不住用手捂住了眼睛。
　　宋璟究竟是用的什么办法，这才让天子竟然为之动了心？
　　“翔实真切的数字，触目惊心的事实，再加上圣人原本就是从临淄郡王潞州别驾起家，对民计民生并不像长在深宫的那样陌生，所以才会肯试一试。”
　　阶段性打赢了一场战役的杜士仪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表情，此刻坐在王容面前，他毫无风度地一口气牛饮了好几杯清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候，从前听他说过此事的王容放下了手中茶壶，忍不住开口问道：“杜郎的意思是，只怕一县一州已经是极限？”
　　“成都一地，我们可以用分化拉拢，动之以情，许之以利，让那些大户能够舍出地税这一笔利益，再加上事先已经着手厘定田亩，又通过大半年以来的恩威并济，使人能够相信我，这才算是勉强有了一个推动的基础。但这样的过程是不可复制的，哪里还有第二个地方，你能够笼络大多数豪门，许以他们需要的利？蜀中偏远，兼且早年的名门望族早已纷纷北迁，有的顶多只是寄籍在此的衣冠户和本地豪族，从成都一地，兴许可以推广到益州，乃至于其他地方，可换成是关中河洛山东……”
　　杜士仪突然停住不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所以历来变动成法，也许短时间内可以倖进，但必定会引起疯狂而强烈的反弹。真的想要变，只有不破不立……”
　　两税法的真正推行，不就是因为安史之乱，租庸调的根基全部瓦解，即便如此，两税法的施行依旧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反复复，最后到杨炎时方才真正一锤定音？他如今的权力不够，地位不够，根基更不够，竭尽全力能够做到的，也就是看看能否在成都真正推行开来！
　　不破不立，咀嚼着这四个字，王容不禁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她当然知道，杜士仪骨子里是一个颇有正义感的人，定然不会希望那种赤地千里的战争，但想想那一位位变法之人，她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话没有半点夸大的成分。跟着叹了一口气后，她便正色道：“杜郎要我做什么？”
　　“鲜于仲通所求之事，让他来见我，我可以给他荐书，前提是，他家中田地，让他绘出图册给我存档。”杜士仪顿了一顿后，站起身后走了几步，又转身负手说道，“李天绎和崔澹，把蜀锦到东北的商路替他们打通。再加上蜀茶和木棉之利，足以让他们放弃那点地税小利。罗家和吴家，再施加一点压力，如果他们懂事，可以小小给他们一点甜头。”
　　说到这里，杜士仪上前去接过了王容又沏好的一盏茶，喝了一口后，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大户只要利益足够，是可以撼动的。但如果要客户和居人相信，如今的两税法不是朝廷又变着法子从他们身上刮钱，那就需要推出一系列利民政策……说来说去，还是要钱，而且就算我乐意，也不能从私人口袋拿出来，又要让你演一出戏了！”
　　杜士仪苦笑着一摊手，这才耸肩一笑道：“再来一次空手套白狼吧！那三千亩山地茶园，我代表官府，卖六年茶叶专供权给娘子，不知娘子出价几何？”
　　“你这一招，可是用得越来越纯熟了！”王容闻言哑然失笑，虽是微嗔薄怒，但歪头想了一想，她便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定金一万贯，不能再多了。虽则我有钱，可还要等着将来嫁人时贴补夫郎，养育孩子，总不能全都拿出去填了官府的窟窿，否则要是换一个成都令不认账，我不是亏大了？”
　　“哈哈哈，娘子的顾虑有道理，所以，我才拼着让京兆韦氏上下骂我，把韦十四郎给弄到了成都！来，给我抱抱……”
　　见杜士仪真的说做就做，王容一个措手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感受着那坚实臂膀拥着自己的安定感，她起伏的胸口很快平静了下来，也用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脊背，好一会儿才说道：“京城并不是只有关爱你的长辈亲友，你要小心。王毛仲不会一味看着你在外风生水起，他毕竟也是张相国的盟友！”
　　“嗯，我知道！”
　　杜士仪轻轻松开手，面对面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颜，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仿佛能直冲到自己鼻尖，直冲到自己心里，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说道：“能得卿卿为贤内助，真是我的福气！”
　　常常相见耳鬓厮磨，而且也不用提防如玉真公主抑或金仙公主突然出现，也不用想着别人听壁角，这种虽然时而也会紧张，却远远好过长安的舒心日子，王容自然也觉得安心惬意。
　　而此时这样如同偷情似的刺激感，更是让她时而紧张，时而喜欢，时而却又怅惘，因而，直到唇间又封堵上了一股灼热，她方才从那种恍惚之中回过了神。
　　不用周旋于那些达官显贵闺秀千金中间，而是真真正正做自己能做的事想做的事，不正是她之所愿？
　　因而，等到杜士仪终于放松了攫取，面上艳红一片的她方才认认真真地说道：“能得杜郎垂青，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第446章 杨氏姊妹
　　最想要的制书到了手，范承明的掣肘也暂时不用考虑，杜士仪却没有急功近利地立时开始轰轰烈烈地厘定田亩。他先行通知四境村正齐集成都城，而后又亲自去巡视了之前修建的万岁池和利人渠进展，甚至亲自过问了民夫的工钱和伙食问题，紧跟着便给出了一系列针对浮户隐户的安居政策。
　　根据益州大都督府核定的真实客户名单，登籍人为第一等，享受各种优免差役和推荐工作机会。今年前半年前往官府登籍者为第二等，半年之后登籍者为第三等。设官办牙侩，负责给贫不能自给的浮户登籍，介绍佣工及租佃等等事宜，若为佣工，抽取工钱十分之一，若为佃租，抽取交租之后的十分之一。第一等登籍人一概免除，第二等免除一半，第三等不免。若有一技之长者，优先推荐到各种需要的工坊，官府优奖。官府所有的官田荒地，依此前的规定招纳浮户耕种，第一等享有优先权。舟桥池渠等工事，每年建立用工指标……
　　林林总总十几条中，最后一条方才是震动成都四境的爆炸性消息。从今年开始，暂停新泽、安兴、陆村、张家村等城北十九村租调正税，只征收地税户税！即日开始确定户等，年底派差役时，以户等高低派役！尽管所载的地税标准，比从前的地税高出了一截，但不要交租调的消息，仍然让无地少地的居人贫民奔走相告。至于真正被触动利益的大户，看到崔家李家罗家吴家的免税田亩应税田亩数高高罗列在上，一时都为之息声。
　　“这是从上头开始动手？”
　　尽管四大家全都牵涉其中，不可谓利益不大，但李家和崔家对于那些来打探消息的人，无不顾左右而言他，实在被磨得受不住了，就滔滔不绝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遵守朝廷制令之类。
　　而他们这两家不动声色地把人悻悻打发走，吴家和罗家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吴家以家主远行为由，谁来都不见，而罗家的家主罗德则三次去求见范承明都被拒之门外。再加上那么一份自家隐藏浮户隐户的名单就张贴在成都县廨门口，罗德在焦头烂额奔走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品尝到了李天络当初那种心力交瘁的滋味。
　　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问题在于成都就没有真正的名门，和朝中大人物的关系也不深！而一旦被人各个击破分化打击拉拢，日子就更难熬了。他甚至还不如溜之大吉的吴琦！
　　“家翁，崔家和李家都把帖子退回来了。”去那两家送信的从者见罗德一瞬间面色极为难看，深知家主难处的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别人让自己捎带的话，但最终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崔翁和李公都让人捎话说，还请家翁为上下着想，不要硬顶到底。地税虽不菲，可罗氏家大业大，并非承受不起，更何况……”
　　听到崔澹和李天绎这时候反而说起这种话了，罗德不禁气得七窍生烟：“更何况什么？他们一边避我如蛇蝎，一边还假惺惺劝我倒戈？没人引见我就突然倒戈，到时候杜十九郎闭门不纳，反而恶了范使君，我岂不是两头做恶人！硬顶我是顶不住，可我又不是不能学吴琦那家伙一走了之！”
　　这时候再走就着相了！
　　那从者心中嘀咕，面上却连忙恭恭敬敬地说道：“家翁，崔翁和李公的意思是，杜明府不是一味强压的人。家翁并非当初的李天络那般恶贯满盈，杜明府怎会赶尽杀绝？吴公虽然抽身而退，但这等避而不见的做法，聪明是聪明了，可谁会用他这等人？罗家若能做个表率，他们可以引荐家翁一笔大生意。”
　　“嗯？”
　　罗德闻言先是一愣，待想起李天绎和崔澹仿佛和那家突然就显露出了庞然大物身形的云山茶行搭上了关系，此前还听说开春之后就往北边走了什么大买卖，他不禁心中一动。每年要多交那样一笔地税，对罗家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他只是不甘心，更恼火丢人现眼，却不是肉痛。倘若真的能够换取实质性利益……
　　“你再走一趟那两家，他们不肯见我，至少也给我一个明白些的承诺，空口说白话可不行！”
　　而作为搅动起这么一场风云的杜士仪，此时此刻，他却正在县廨中，耐心教导者面前那个天才小萝莉学琵琶。这原本是一件赏心悦目，怡情怡性的美事，可一旁还坐着个十岁的小丫头，托着腮帮子老气横秋地打量他，那种滋味就很不好受了。想到杨銛把人送来后就逃之夭夭，想也知道对这另一个妹妹是何等头疼，他只得定了定神，没好气地问道：“杨三娘，你今天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来见坊间传言英明神武的杜明府了。”杨玉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士仪，双手却依旧托着腮帮子，见玉奴有些不明白地看看她，又看看杜士仪，她方才皱了皱小鼻子说道，“听说杜明府被人批命说是克贵妻？长安城那些名门望族太胆小啦，这些话也信！要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嫁了再说，那些命好的男人，难道二三十岁死媳妇的还少吗？”
　　杜士仪简直被小丫头这番大胆的话说得为之语塞。待见玉瑶笑眯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款款走到他身前，尽管这只是个青涩得完全尚未长开的女童，但那种和年纪极度不相符的老成和大胆仍是扑面而来，他不得不再次重重咳嗽了一声：“杨三娘，你阿爷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我阿爷才不管我们呢，他要是管，也不会把我们姊妹四个都丢在成都，自己带着那些女人去蜀州了！”杨玉瑶不屑地哼了一声，直言不讳地说道，“还不是嫌我们都是女儿，他就想生一个儿子出来！”
　　“阿姊！”玉奴尽管听不大明白三姊那些话，但见杜士仪脸色微妙，而阿姊那口气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她终于有些不安了，开口央求似的叫了一声，她便冲着杜士仪说道，“师傅，阿姊一直说话都是这样的，大姊怎么说她也不听！师傅不要怪她，玉奴给你赔罪！”
　　开了春，冬天粉团子似的玉奴，现如今也终于显出了雪肌玉肤，倒瞧不出那环肥燕瘦的丰腴来，只是小脸圆圆的，这会儿随着低头举手行礼而露在了照进屋子的阳光底下，显得越发晶莹。杜士仪原本就是做个样子吓吓杨玉瑶，哪里是真的要和乱说话的她一般计较，可该吓的没吓着，不该吓的却吓着了，他不禁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好了好了，杨三娘，你想干什么悉听尊便，但那些话若是再说一遍，我可立时轰你出去！”
　　迸出了一句让杨玉瑶撅起嘴的斥责，杜士仪这才收摄了精神，专心致志地教玉奴琵琶。等到他将那一首并不算难的新曲弹奏了一遍，看到小丫头打完拍子后，立时拿起曲谱，最初是认认真真边看边回忆，到最后曲谱放在了地上，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上头做记录，他不禁暗自摇了摇头，一转头再去看杨玉瑶时，他却不由得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些对杨玉瑶来说，应该是已经学过的无聊课程，必定会让她呵欠连天为之分神，甚至干脆自己回家去，可没想到的是，这个老成的丫头虽说东张西望很不老实，可却显然没挪动过。当发现他在审视她，她还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又托着腮帮子不动了。
　　直到他和玉奴一个教，一个学，整整耗去了一个多时辰，这一次的课程告一段落，杜士仪命人把姊妹俩送回家去，一上车，杨玉瑶方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突然对玉奴问道：“玉奴，平时杜明府都是这么教你的？”
　　“没错。”玉奴诧异地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道，“阿姊问这个干什么？”
　　“我还以为他会和你说些别的，没想到真的是学琵琶。”杨玉瑶的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最终双手一合掌道，“这样，以后我也来一起学！”
　　“可是阿姊……阿姊不是学过了三年吗？这些应该全都学过了！”玉奴的脸上满是迷茫，却没想到杨玉瑶突然低下头，在她那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玉奴，你还小，所以才不明白！”
　　比阿爷年纪小一半，官却做得比阿爷还大，而且京兆杜氏又是比河中杨氏更加显赫的名门望族，再加上那些蠢笨的长安名门，竟然还不知道赶紧把这么个贵婿收入囊中，既然如此，不如她就好好试试吧！她托钊哥带来的那些坊间传奇小说之中，不是老有这样的故事吗？
　　倘若杜士仪知道自己竟然被一个年方十岁的丫头惦记上了，必然会哭笑不得，但此时此刻，他唯一感慨的也就是杨家三娘人小鬼大而已。
　　把姊妹俩送走之后，他就召来了赤毕吩咐道：“你去一趟于陵则那里，问他究竟是打算请辞回东都养病，抑或等着我的参劾，还是有别的打算。正好尚书省吏部正在给成都选新的县尉，如果他不想干了，我可以请他们顺带连新的县丞也一并给我选好！”


第447章 上敲下打，吐蕃疑人
　　赤毕的带话很有效，于陵则这个县丞竟是跟着他来见杜士仪了。
　　之前杜士仪带着他出城在各乡各村现场安抚办公，于陵则最初还打打酱油，可到十几日之后就突然病了，尤其回城前一天更是在那薛家不能起身。好容易支撑着回到成都县廨，也是什么事都干不了，一直躺在床上直哼哼，大夫是一个一个的请了过来，病情却始终不见好。就是杜士仪亲自去探望他的时候，他也一副病得七死八活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会儿他出现在杜士仪面前的时候，穿着一身宽大袍子，赫然显得原本就清癯的人更加瘦削了，脸色也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当赤毕悄然退下，他便苦笑道：“明公是真的误会我了，病来如山倒，我也没想到那场风寒会突然如此要命……”
　　杜士仪并不介意和人虚与委蛇，但于陵则反反复复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自然不耐烦再兜圈子。不等其把话说完，他便冷冷说道：“虽然世人不传，但我曾经颇悉医术脉息，此前去探你病时，我曾经执手与君深谈，知道你的病只是有意为之。于少府，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非要推诿敷衍！河南于氏也算是世世代代俊杰迭出，我还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却不想反而被你小瞧了！”
　　此话一出，于陵则顿时懵了。他只知道杜士仪才华横溢精通音律，对于通医术这一点，确确实实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所以方才会用装病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如今杜士仪实话实说当初执手探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装的，事后又给了他这么多天，结果他一无所知自作聪明一直装到现在，终于把杜士仪完全惹火了！
　　“我……”
　　见于陵则哭丧着脸想要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杜士仪这才抛出了最后一记杀手锏：“我也不妨告诉于少府一件事。王少府主动撂了挑子回长安待选，去年不消说是没有音信，今年亦然，十年八年是否能候着一缺，却也不好说。琅琊王氏人才济济，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知进退的人使劲出力！”
　　这不但是在说王铭，而且难道不是在说自己？
　　于陵则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待见杜士仪低头去看书，再也不瞅自己一眼，他想到于家虽说是数代名门，到了唐初的于志宁时，更一度达到了顶峰，可却因为恶了武后，上一代几乎无人出仕，到了自己这一代，于休烈中了进士，至于他这旁支子弟，门荫已经几乎是完全不管用了，他又不像宇文融那样有财计之能，一步步熬到县丞已经分外不易，倘若真的落得王铭那般下场，家中老小怎么办？
　　“明公，此前都是我一时糊涂，望明公大人有大量，宽宥于我，日后我必定尽心竭力，再不敢……”
　　见于陵则深深弯腰，喃喃说出了这么一些赔罪的话，知道让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一大截的说出这么些，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杜士仪便撂下书卷问道：“此前可是范使君授意于你？”
　　面对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倘若可以，于陵则根本不想正面回答。可如今非此即彼的站队已经到了白热化，他决计不能再恶了杜士仪。于是，想到当初只是因为在立后态度暧昧就被贬官的族祖于志宁，他便咬了咬牙道：“是范使君使人带话，让我没法理事就行了，我知道对不起明公……”
　　“我知道了。”杜士仪露出了一个寡淡的微笑，这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武少府和桂少府如今都已经忙得连轴转，你既然回心转意，就好好把该你挑的担子挑起来，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是是是。”
　　等到这位首鼠两端的县丞终于离去，杜士仪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刚刚换上的窗纱出神。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于陵则这种小人给踢得远远的，相形之下，直接撂挑子的王铭反而还傲气得可爱些。然而，走了一个县尉，要是再赶走一个县丞，他这个县令的刚愎之名只怕就要传开了，不得不容忍下于陵则。只希望今天这番敲打，能够让人至少不敢再这样阳奉阴违！
　　随着李家崔家吴家相应交了田亩图册，而城北各乡村的田亩厘定本就在吴九等人的暗地进行之中，到了六月这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杜士仪就已经绘制成了那十九村的鱼鳞册，并在核实之后，按照鱼鳞册，重新由官府制发地契，以一式两份阴阳相合为凭。如此一来，就彻底断绝了旁人作假的可能。相比地税，反而是核查户等的进展更慢，户等评定不但牵涉到一年所交户税多寡，而且还牵涉到了丁役。
　　困难虽有，但杜士仪在胥吏之中挑选了精干的人委以重任，辅以自己的从者，总算是艰难地一点点推进着这个工作。然而，只从这一地更变税法的艰难上，他就知道扩展到一州一道会有多困难。现在他可以靠这些自己信任的人来监察，甚至自己神出鬼没地亲自私访，可只要地域一步一步扩大，他就只能寄希望于用人得当了。更何况，触动利益的大地主哪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之前四月成都县试的结果一如杜士仪之前预料到的那样，除却县学直送州试的那些人之外，其余并没有选出极其出类拔萃的人才，韦礼送给他的策论卷子中，大多是泛泛而谈，没有什么让人眼睛一亮的见解。而六月的益州州试，成都县学举送的士子，总共录取了三人，在总共六个人的解送名额之中占了一半，却也和往年差不多。崔颌不出杜士仪意料，名落孙山。
　　为了这个，崔澹来见时，面上便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怅然。杜士仪待崔颌犹如半个弟子，哪里不知道这老翁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想要家中出一个进士光耀门楣，因此索性也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崔翁是为令长孙不得解送的事情而心中耿耿？”
　　“啊？不敢不敢！”崔澹知道杜士仪手段，这会儿吓了一跳，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只是惋惜孙儿不争气而已，说不上心中耿耿。”
　　“令长孙勤恳好学，一心上进，但毕竟还年轻，文章诗赋还有些稚嫩，而同场之人多数比其年长，经验阅历岂是等闲，所以他今科不得解送，原本也在情理之中。他最薄弱的地方，不在经义，也不在杂文，而在策论，日后我会于此处多多指点。”
　　“多谢明公，多谢明公！”崔澹顿时喜出望外，心中登时不以长孙今科失败为念了。好容易想起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孙儿的科场事，他连忙轻咳了一声，这才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明公如今判成都两税使，不知道是从今往后，成都只行两税，永远废租庸调，还是……”
　　“此事还得凭陛下处断，崔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个……”崔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干笑道，“是益州的其他豪族听到风声，有些忧心忡忡。毕竟，这每年平白无故多上那么多地税，他们有些心中不平……”
　　“朝廷当初在租庸调之外，定地税户税，就是为了大户占地成千上万亩，却只交轻税，而平民之田日趋减少，甚至于干脆无地，却要背负沉重赋役不得不逃亡。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论语之中的这句话，不知道崔翁可曾听说过？我朝开国定均田制，实则便是从此而来。”
　　崔澹本就是代人来探问探问动向，此刻被说得顿时有些讪讪的，终究不敢再问下去，又小坐片刻就告退而去。而等到他一走，杜士仪想到宋璟来信对自己说，正是以客户居人的强烈对立，以及天下土地兼并的严重情况，说服李隆基暂时试点两税法，但朝中非议者极多，如不出意外，恐怕试行之地无法再铺开，他不禁摇头长叹了一声。
　　不破不立……但要先破后立，谈何容易！
　　就在他沉吟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便是赤毕推门进来。他快步走到杜士仪身前，踌躇片刻便拱手说道：“郎君，我这些天时常去云山茶行探看，以防有人心怀鬼胎，却偶尔发现，连日都有人到云山茶行周边转悠。不过，他们口音虽和中原人几乎相同，拿的过所也是安西都护府开具的，说是西域商人，但我看他们的形色，总觉得有些像是吐蕃人。”
　　吐蕃？益州并不和吐蕃接壤，而且自古川藏虽交界，那条路却形同天险。吐蕃人大费周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还在茶市附近转悠？想到这里，他立刻霍然起身，沉声说道：“赤毕，你亲自带几个人，盯住那几个疑似出自吐蕃的家伙。”
　　成都城内突然混入了吐蕃人，赤毕自然知道杜士仪如此郑重其事是为了什么。因此，他当即答应了下来，等出门之前却又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脑袋：“只说正事，差点忘了另一桩。我回来时路过杨家门前，杨家那位玉奴小娘子正和姐姐预备出门，看样子是到郎君这里来的！”


第448章 拒之门外，三尚四论
　　杜士仪对痴心音律的玉奴很喜爱，小丫头天真烂漫，让人一见就心生怜意，可对于她那年长几岁的阿姊实在是敬谢不敏。
　　只从杨玉瑶那滴溜溜直转的眼神中，他就瞧出了一种不属于同年纪女孩的世故慧黠，而且，他收了玉奴为徒教授琵琶，这就已经和杨家很亲近了，但小丫头毕竟年岁太小，旁人也不能说什么，可杨玉瑶已经十岁了，再年长两三岁便可以说亲，这瓜田李下的麻烦，他怎么能不避嫌？
　　思来想去，即便他也很喜欢玉奴过来，让自己能够从政务和勾心斗角之中解放出来，好好松乏一下，但此时此刻等到赤毕一走，他还是立刻唤了人来吩咐道：“待会杨家姊妹来，只说我不在县廨。等杨家姊妹回去，你派人去见杨銛，直截了当告诉他，日后让玉奴一个人来！”
　　于是，当玉奴欢欢喜喜等在县廨门前时，去门上通报的仆人转回来，脸上破天荒地带着几分无奈：“三娘子，五娘子，说是杜明府今日出门去了，不在县廨。”
　　“怎么会！”玉奴尚来不及开口，玉瑶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玉奴每旬三日八日前来学琵琶，杜明府都会留在县廨，怎么今天就偏偏不在？”
　　既然你都知道人家杜明府留在县廨只是为了教五娘子学琵琶，干嘛还非得跟过来？
　　那仆人并非杨家世仆，再加上玉瑶素来颐指气使，因而此刻只是暗自腹诽，嘴上却唯唯诺诺半个字不说。见此情景，玉瑶仍不死心，亲自到门上探问了一通，最终才失望地回了车上。至于更加失望的玉奴，则是可怜巴巴地拨弄着手中小琵琶，回到家里也是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看得大姊玉卿又纳闷，又心疼。等到没过两个时辰，杨銛就十万火急地赶了来，屏退婢仆和她说了杜士仪的话，她才忍不住张大了嘴。
　　“这……这是三娘之前跟着去，惹了杜明府不高兴？”玉卿过了年就已经十四。父亲早早给她定了亲事，虽不是顶尖的世家名门，却也是官宦之家，再加上她一直执掌家务，本就有几分主母的做派，此刻再一惊怒，立时流露出了凛然气势来。
　　杨銛对这小小年纪的从妹却也素来敬重，此刻便苦笑道，“我刚刚进来时特意探问过，三娘说是也要和玉奴一样，跟着杜明府学琵琶，可她去的时候特意打扮了一番，看上去明艳可人……问题是，三娘才多大？这才是她第二次去就被拒之门外，足可见上次言行举止必然有什么出格。杜明府那个人，咳，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对玉奴固然有几分真心喜爱，但要他对杨氏真的爱屋及乌，就不能触碰他的忌讳。”
　　“那好，我日后就好好拘管五娘，不能让她异想天开再惹出什么祸事来！父亲才给她定下了裴氏六郎，我本想暂时瞒着她，现如今看来，还是让她知道此事的好！”
　　春茶上市，茶市正是一年中最红火的时候。饮茶之风既然是从蜀中开始风靡，现如今自然还是蜀茶独霸天下的时候，各地的商人蜂拥而至到茶市和各家茶行接洽，如云山茶行这样突然显露出庞大之姿的，自然而然门庭若市。所以，白掌柜对于门前有吐蕃人窥伺的事，原本一无所知。直到他送了一家茶商走，一个小伙计上前来对他低低耳语了几句，他才顿时眉头大皱。
　　“你没听错？”
　　“是，那位大叔亲口说的，让掌柜你多加留意，有什么事立时示警。”
　　“唔，你也自己记在心上就是，不要对他人提起。”
　　等到那小伙计答应一声后离去，白掌柜方才回房，可眉头依旧紧蹙难解。自己这茶行就算放在蜀中算是庞然大物，可对于一直和大唐分庭抗礼的吐蕃来说，又算是什么？更何况吐蕃这些年虽则屡次挑起边衅，但一次一次全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却也保不齐吐蕃真的对富庶的益州有什么念想，即便如今的吐蕃赞普娶了大唐的金城公主，论理算是大唐女婿，可那些蛮夷知道什么礼节？
　　看来这些天，他是不能再悄悄去见王容了，免得给人惹上大麻烦！
　　两三日下来别无动静，白掌柜心中虽还惦记着，但言行举止渐渐和往日无异，小伙计自然就更加放松了警惕。这一日，当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屋子时，小伙计最初只以为这两个布衫人是寻常来买茶的百姓，就有些怠慢地说道：“这儿只谈一千斤以上的大买卖，若是只买几两几斤茶，且去别家！”
　　“若是我要一万斤茶呢？”
　　此话一出，那小伙计顿时打了个激灵。他细细审视这两人，越看越觉得像是之前别人提醒自己要注意的人，一时不禁打了个哆嗦，撂下一句请稍等就拔腿往里头跑。他这一跑，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其中那个面庞带着几分黑红的矮壮年轻人随处一瞧，便笑了一声。
　　“看不出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竟然是整个成都乃至蜀中，唯一有可能拿出我们需要分量茶叶的地方！”
　　他的汉语虽然听上去字正腔圆，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腔调，仿佛与其西域商人的名头很相称。匆匆赶来的白掌柜在门后听到这么一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打发了那小伙计往后门走去寻人报信，他方才整了整衣衫来到前头，打量了一下这两位客人，看出年纪主从之后，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郎君是要来买茶？”
　　“我要买的茶，别家都不会有那么多存货，听说你这茶行是整个蜀中最大的，也许更是整个大唐天下最大的，所以我就直接找到了你这里。”说话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一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凌人气势。他见白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便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物掷了过去，见白掌柜敏捷地接住了，他就傲然说道，“此物就算是定金！”
　　是金子！
　　以白掌柜的阅历和经验，不用牙咬也能断定这是如假包换的赤金。尽管大唐并不通行金银，甚至店主在收到这样的东西抵账时，可以通知官府，但在远离两京的地方，大多数店主都乐意收下这种很容易流通的货色。可这样大的金块，白掌柜都是第一次看见，失神片刻后就陪笑道：“这位郎君真的要买万斤这么多？”
　　“没错，只要你愿意，都可以用这样的赤金支付！”话音刚落，年轻人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意识到自己露底太多，他这才用有些勉强的口气说道，“从西域远来，带钱币不便，所以我方才带了这样的赤金，你若是不要，我在钱铺重新兑了给你现钱就是。”
　　“不用不用，赤金也是一样的，而且好存放。”白掌柜连忙打了个哈哈，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答应了下来，但随即便犹犹豫豫地说道，“可一万斤这样大的数量，即便今年蜀地到处茶园都是大丰收，但如郎君要求的这般大量，恐怕着实不够……当然，我会调拨，努力调拨，只希望郎君能够宽限一段时日！”
　　年轻人看到白掌柜为难地说没货，原本变了脸色，等到说只是宽限几天，他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尽快之类的话，他甚至连之前给出去那块金子的回执都没要，径直带着随从出了茶行。走出去不多远他身后那随从就用同样纯熟的汉语低声提醒道：“公子，你之前金子给得太轻易，也表现得太心急了。中原的商人都是贪图利益……”
　　“贪图利益才好打交道，这次本来就不是钱的问题！”年轻人直接打断了随从的话，这才自言自语地说道，“若不是这些年仗不好打，哪里有现在那么麻烦，会盟的时候直接向大唐朝廷要就是了！横竖大唐向来大方得很，区区茶叶又不比丝锦，要多少有多少。都是那些又要打仗，又越打越差的家伙，若不是他们，姑母也不至于被金城公主压了一筹。不过说起来，成都实在是太富庶了……”
　　由逻些经察瓦绒再从雅州进蜀，若真的要悄悄潜入益州，这条才是最稳妥的路，但也是最可能出危险的路。那囊氏尚青的姑姑便是如今的吐蕃赞普尺带珠丹的王妃，论地位尚且在金城公主之上，更何况那囊氏乃是吐蕃一等一的名门望族，三尚四论之一，他从小学习中原文化，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自然不会走这条路，所以，带着众多随从的他伪装成西域行商，走的是通天河、河源、暖泉、大非川、天水，完全是文成公主入藏的那条路。即便如此，一路大多数时候都在轻松游玩的他，对于自告奋勇前来中原最初也有些后悔。
　　就算准备再充分，一路行程着实也太苦了些。如果不是中原商人带来的茶叶经证实，对于长年肉食的贵族具有难以想象的祛病消食奇效，而且有一位去过东北的商人甚至还带来了奇特的奶茶，他也不会到这里来，也不会看到被人称为偏远的蜀地竟然也这么富庶。
　　“蜀地既然如此富庶，为何咱们吐蕃这些年来只打陇西？”
　　听到这话，那随从久久无语。蜀中虽看似偏居西南，却一直都是中原历代王朝控制的地方，早在秦汉便一度以富庶闻名，再加上要越过那些雪山抵达蜀中，商旅倒是可能，但骑兵就难了，而和中原人比步卒，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国中上下的宗旨是，西争安西四镇，北争河西陇右，至于东面的剑南道，则是最后的目标。只有安西四镇和河西陇右到手，剑南道就能手到擒来，否则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囊氏尚青说是精通汉学，可不过学了个皮毛而已，怪不得此次尚青自告奋勇要出来买茶，谁都没提出反对，因为那囊氏族中没人对这位族长的幼子给予多少期望，而尚青自告奋勇，何尝不是借此出来游山玩水的？
　　于是，他自然略过这些大势不谈，只是恭敬地笑道：“公子说的是。”
　　然而，即便是那随从也没有注意，当他们进入了一家旅舍之后，身后不远处的小巷中，一双犀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第449章 悲剧的那囊氏
　　“真的是吐蕃人？”
　　对于赤毕的眼力和耳力，杜士仪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也正因为这一点，对于赤毕口中那个颐指气使的吐蕃年轻人，他不禁有些想不通。
　　中宗年间吐蕃向大唐求亲之后，两国是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和平期，但在开元二年大唐和吐蕃会盟不成打了一场，而后吐蕃大败亏输开始，两国之间就已经是再次针锋相对了起来，直到开元七年方才再次会盟。
　　此后尺带珠丹亲政，开元十年又打了小勃律，就在去年也就是开元十二年，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主动挑起边衅，又和吐蕃打了一场后献捷京城。虽则今年暂时太平了下来，但若真的是一个吐蕃贵胄悄悄潜入了益州，难道代表吐蕃在西域陇右河西一带和大唐争夺的同时，还在觊觎剑南道？
　　“兹事体大，若是等到范使君也察觉此事，难道不会因此大动干戈，郎君是否要先下手为强？”
　　“你让我想一想。”尽管理智上知道赤毕的建议是正确的，但杜士仪心中还有些狐疑，揉着眉心想了好一阵子，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此人进去和云山茶行的白掌柜商谈了些什么？”
　　“说是要买茶，而且一开口就是一万斤。”赤毕不以为意地哂然笑道，“大约是诱之以利，也好打探剑南道虚实……”
　　“不，你错了！”杜士仪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说道，“此前听你说时我就觉得奇怪，倘若要打探虚实，必定会派那些更加精干更加小心的人来，绝不会用这样招摇显眼的贵胄公子，所以，他不是诱之以利，恐怕是真的来买茶的！我倒是忘了，辛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
　　最后这句话赤毕还是第一次听到，虽有些半信半疑，但想到此前那些茶叶在试探性地输入奚族三部之后，那种受欢迎的程度简直无以复加，就连奚王李鲁苏也不得不在明面上曲意和云州交好，以便获得和那三部同等价格的茶叶，而吐蕃人的习俗和奚人尽管大为不同，可肉食性确实是一样的，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可若是真的要买茶，也不用那样一个草包出马……”
　　“既然如此，那就亲自去问那个草包如何？”杜士仪笑眯眯地摩挲着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欣悦之色，“且看看此人是否真的会带来如我期待的好消息！要知道，不但我现在缺钱缺得无以复加，当今圣人也同样是想要国库填得满满的……赤毕，有多少人调动多少人，动作快准狠！得手之后，把人先小心藏好，记住，绝对不能惊动了人，可以和白掌柜商量好引人入彀！”
　　“这种小事，郎君尽管放心！”
　　对于曾经两次参与过宫廷政变这种惊天动地大事的赤毕来说，如今即便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拿下一个来自吐蕃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子弟，仍然不是太难的事。和白掌柜打过招呼之后，他先是使计调开了大都督府那边的眼线，然后让白掌柜引了人去城南一处偏僻的里坊看茶叶库存，三两个地方转下来，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货色，再加上一路安全，白掌柜又只带着一个小伙计，不但尚青，就连他那些警惕十足的随从也都渐渐放心。
　　于是，当去最后一处库房的时候，一行人照例跟着白掌柜进了那间昏暗的库房，当迎面突然黄沙拂面的时候，众人一下子全都懵了，硬生生被当头那一张渔网给罩了个正着。仓皇之下，试图反抗的连刀都来不及抽出来就被木棍打了个人仰马翻，而尚青更是直接被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架在了脖子上。当他眼睁睁看着随从被绑得结结实实堵了嘴拖走时，他忍不住张了张嘴，可喉咙口却噎得连一句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
　　“你……你们难……难道想谋财害命？”
　　“你们带的金子虽然不少，但还不及你们的命金贵！”赤毕又好气又好笑地用刀背轻轻拍了拍那泛着高原红的脸，见尚青嘴角抽搐，分明是吓得狠了，他不禁嘴角一挑，旋即冷冷说道，“走吧，有贵人要见你。倘若你识相的话，就最好实话实说。否则一刀杀了你在此处，想来你到黄泉之下也没处说理！”
　　尚青被这冷飕飕的话说得直接打了个哆嗦。等到蒙上眼睛，被赤毕推推搡搡弄出了门，他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久，几次都险些摔倒，最后方才来到了一个地方。领路的人并没有给他解下蒙眼布的意思，而是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站在那儿，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刀锋。打从出生开始就养尊处优的他强忍住牙齿打颤的冲动，一口一口深深吸着气。
　　“你身为吐蕃人，潜入成都意欲何为？”知道对方精通汉语，杜士仪也就索性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了第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吐蕃人？
　　尚青一下子懵了，隔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根据刚刚从对方语音中辨别出的年龄，强笑解释道：“这位郎君应该弄错了，我们是来自龟兹镇的行商，只是常常去吐蕃做生意，所以方才看上去有些像是吐蕃人……”
　　“哦？”杜士仪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既然不肯说实话，想来我还不如把你们当成吐蕃密谍就地正法，然后再去向朝廷请功。横竖此前陇右王节帅就是这么做的，陛下还对其好一番嘉奖！”
　　杜士仪一个眼神，赤毕就立时提起钢刀逼向了尚青的喉咙。面对那刀锋横在脖子上，死生一瞬间的感觉，尚青几乎想都不想地叫道：“不……不！我是吐蕃人，我是吐蕃那囊氏尚青，我姑姑便是赞普王妃那囊氏！”
　　真的是大鱼？
　　杜士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拿眼睛去看赤毕时，却只见这位素来稳重的昂藏大汉竟也是同样一副不可思议的光景。两人对视一眼，杜士仪便轻咳一声冷笑道：“口说无凭，你有何为证？再说，既是有如此贵重的身份，若要到大唐来，大可堂堂正正以使节的身份来，何至于竟然如此潜入成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他拉下去，先抽二十鞭子再问话！”
　　身为那囊氏的嫡系子弟，吐蕃一等一的大贵族，尚青也不知道下令抽过多少人鞭子，但如今那样凌厉的刑罚要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不寒而栗。几乎在旁边那人要硬把他拽下去的同时，他就尖声叫道：“我所言句句属实！我身上由刻着吐蕃语那囊氏尚青的于阗玉牌为证！而且，我这次到蜀中来不是为了打探军情，只是为了买茶叶，顺带……”
　　顺带之后的话他有些犹豫，可当那只手一下子将他拽紧了的时候，他慌忙嚷嚷道：“顺带游山玩水！我的汉语都是金城公主教的，她一直看着我长大，甚至当我半个儿子，你不能杀我……”
　　这还真是……
　　杜士仪给赤毕使了个眼神，见他一记利落的手刀直接把尚青给打昏了过去，他便苦笑道：“看这家伙的脓包样，应该不是胡说八道，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像话！此人你先放在一边，去审他的随从，软硬如何你自己掌控，问清楚之后再来禀报我。”
　　吐蕃最尊贵的姓氏不过区区几个，没庐氏、韦氏、琳氏、那囊氏等数家贵族，都是世代和王族联姻，就连广为唐人所知的禄东赞，也就是噶尔东赞，在吐蕃的贵族之中也排不进第一等，这才会在权力斗争失败之后举族降唐。因此，杜士仪着实难以相信，一个那囊氏的嫡系，还号称是嫁入吐蕃的金城公主看着长大的贵胄子弟，竟然会轻易跑到大唐这种敌国来！
　　等到了晚间，他终于等到了赤毕送来的答案。面上还流露出几分狰狞之色，不知道用了什么凌厉手段的赤毕叉手行过礼后，便嘿然笑道：“果然不出郎君所料，这其中缘由并没有那么简单。尚青年幼时常常出入宫中，那时候赞普还年少，金城公主有意在营帐中教人汉语，他就去学了，甚至还是吐蕃学得最好的人之一，甚至带挈得身边人都学了不少。只不过他却不如金城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心向大唐，反而有些不合时宜的野心，却没多少本事。这次他请命出来，别人都没当一回事，他那已经有些权力的同父异母兄长，就买通了人希望到时候他被唐人拿住或者干脆杀了……”
　　杜士仪闻言眉头大皱：“然后两国交战？”
　　“横竖死的又不是自己。打赢了便可成为自己的战功，打输了也是常有的事，他那兄长打的好一个如意算盘。如果不是今天郎君命我拿住了他，数日之内，他们也会自己先把此事爆出来！”
　　尽管听惯了这种兄弟阋墙的勾当，这又是外邦之事，尚青也并非什么值得同情的人，但杜士仪仍难免摇了摇头。然而，想到此人说到的买茶，以及此事代表的意义，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面前桌案，好一会儿方才开了口。
　　“先牢牢看住这些人，消弭了其他痕迹，等我吩咐！先把明日的万岁池落成仪式捱过去再说！”


第450章 挤走上司的前奏
　　大半年的建池修渠，当一声放水了的呐喊脱口而出，眼看着清澈的水撒欢似的涌入万岁池，渐渐将那无数人一锄一铲挖出来的巨大水池从干涸灌到了半满，又顺着那一条年久失修多年都不曾好好利用的利人渠，流进了田亩之中的时候，欢呼声从最初的万岁池边蔓延开来，仿佛突然之间便是漫山遍野。无数张脸上洋溢着喜悦，无数双满是泥土的手互相紧紧相握，或是干脆抱在一块欢呼呐喊。
　　置身于这些喜庆的人当中，王容再次感到了年少时那种单纯的喜悦。过年时的一碗热汤，生日时的一碗汤饼，阿兄买给自己的一支新式头花，阿爷在外出数月之后从远方归来……那种远胜过万千金钱的满足和高兴，她至今记忆犹新，却在此刻再次重新体会了一遍。这一刻，她无比感谢杜士仪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机会，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奔波不停却又忙碌得分外充实的机会。
　　“慧娘子！”
　　今天杨銛只是来凑个热闹，也算是为杜士仪这上任以来做的第一桩大事增光添彩，可面对这样的喜庆局面，他也觉得高兴。然而，敏锐地察觉到李天绎崔澹等人一个不见，鲜于仲通竟也不见踪影，想想好些天没见人了，他不禁心中满是狐疑，觑着王容身边没什么人凑过去说话，他就主动上了前去。可一声慧娘子之后，他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家在蜀中田地不算最多，实力不算最强，伯父官职也只是寻常，最重要的是，李天绎崔澹也好，鲜于仲通也罢，全都是在家里能做主的，可他能够代替伯父做什么决定？就算这位神秘的慧娘子能够抛出什么东西来，他又该怎么答话？于是，他几乎在人朝自己打量了过来的时候，急中生智地说道：“这次的工程能够这般顺遂，百姓既做工得利，将来又能得水利，如此一举两得的事，多亏了慧娘子居中统筹。”
　　尽管四周围还有其他人在，但听了杨銛这恭维，却没有人觉得言过其实。这统筹分派外加监督的事从来都是最难做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繁琐且得罪人。这位慧娘子因举荐她的人实在太过强力，自己又是出资方之一，又有传言说是来自京城的背景，因此得罪人自然不至于，可这几个月来的繁琐却在所难免。然而，她精于计算，点点滴滴的账目仿佛全都在脑子里似的，但凡请示从来都不用额外去查阅账本，这自然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慧娘子确实是居功至伟。”
　　“今日明公亲自设宴答谢，慧娘子该坐上席才是！”
　　在周遭人奉承声中，王容只是点头为礼表示答谢，却婉转表示自己一介女流，不好抛头露面再去赴宴，却让那些在酒宴上有心一瞧她真容的人为之大失所望。至于别人对没来的李天绎崔澹等人感到奇怪，她却微微一笑，江南棉田的事，这些当家作主的家中一把手若是不去怎么行？而对于最初上来搭话的杨銛，她也只是随意问了两句，末了想起此前见过一面后便再也没能再见的玉奴，她不禁心中一动。
　　“杨七郎的从妹那琵琶学得如何了？”
　　“整天便是不离手，好在有模有样，总算还能让人睡觉。”杨銛随口一答，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家妹子跟着杜士仪学琵琶的事恐怕早已不是秘密。果然，当他举目四望时，就只见四周围的人全都用某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时他不禁头皮发麻，赶紧岔开话题道，“我家阿爷说是年底到任，那时候应该就能回来了……”
　　杨玄琰一个蜀州司户参军如何，谁也没放在心上，因而这话很快就被人抛在脑后了。倒是当杜士仪主持过开渠引水的仪式之后，得知杨銛提到玉奴在家死命练习琵琶，他不禁为之莞尔。于他来说，琵琶不但是娱情娱乐，也是和上辈子的纽带之一，可真要说痴迷，他却还真的远远及不上玉奴。等到设宴答谢过此前出资的各家，又大笔一挥亲自写了到时候用来勒石纪念的一篇《万岁池记》，他便借口不胜酒力悄然退席。
　　“幼娘！”
　　策马在小树林中和早就等候在此的王容主仆会合，他见白姜下了马车退避，自己便径直登上了马车。王容在人前那身从头到脚的幂离，此时此刻早已除去，那张脂粉不施的脸上看不出疲惫，唯有欣悦和欢喜，以至于他先拥了她在怀，随即方才放开了人，因笑道：“来，你这被人称赞为女中诸葛的智多星，给为夫出出主意，继续上一次的议题，如何撵走上司？”
　　“咦？”王容忍不住伸手抵住杜士仪的胸膛，仿佛是要推开他，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了别样的神采，“杜郎是找到了什么机会？”
　　“是一个可以对外挣取大钱，对内却不用盘剥百姓的好机会，但是，我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更不想头上老是悬着一柄利剑。所以，倘若说从前我可以容忍范承明，但现在我一定要把他撵走！”杜士仪说着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又缓和了语气，把自己拿住那囊氏尚青的事对王容一五一十说了。果然，一手在蜀中茶市打下坚实根基的王容在听他提到，吐蕃人因生活在高原，日常饮食多肉多油腻，所以从前都是用一种树皮煮水用来消解油腻，故而茶是最好的商品时，她不禁眼露异彩。
　　“这就是说，除了东北之外，西南的吐蕃又是一条商路？说起来之前是疏忽了，既然奚族和契丹都能喜爱茶叶，更何况是吐蕃？只不过，从蜀中运茶到吐蕃，路上却不好走。倘若还要遇到范使君这样只会刁难人寻人错处的上司，那要做成此事就更困难了……不过，这只是商旅之事，应该还不至于让你这成都令视之为大机会，难道你想……”
　　王容虽是富甲天下的王元宝之女，但王家毕竟仍是士族出身，她在学算的同时更读过书，在最初的惊喜和踌躇过后，她便醒悟到杜士仪眼中的机会，应该和自己的所谓商机并不相同。于是，她在目光和杜士仪对视之后，便约摸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时不禁露出了亦笑亦嗔的表情。
　　“好啊，又要从我这里无中生有借了钱去做你的实事工程，又想从这一条才刚兴起的商路上收钱，你就快变成杜扒皮了！”
　　周扒皮和半夜鸡叫的故事，杜士仪从前曾经当笑话对王容说过，谁知道现如今却收获了一个杜扒皮的称号，他不禁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只要把持在蜀中收茶的优势，甚至用行政手段来保证云山茶行的利益，三五年兴许就可以获得机极其可观的暴利，但这种东西太招人眼馋了，尤其是饮茶之风渐渐风靡，甚至有从中原扩散到各大少数民族的趋势，他就不太可能选择独占这样的利益了。
　　更何况，他现在正在成都试行两税法，如果能用茶引的钱来弥补两税的疏漏，那么他有把握将这一政策渐渐推行到益州甚至整个剑南道。须知如今的蜀中，正是整个天下最大的茶叶出产中心。至于日后的茶叶主产区江南和福建等地，现如今还瞠乎其后！
　　“娘子大人，损失小而得利多，要目光长远才是。再说，我会补偿你的。”杜士仪说着便趁着王容一愣纳闷的时候，在她的红唇上轻轻一啄，继而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整个人都能赔偿给你。”
　　“去你的！谁说你是君子的？”王容不禁气乐了，待伸出手去想要把这便宜找回来，见杜士仪笑吟吟的，分明希望她和他在车厢中闹成一团，她便恨恨地收回了手，这才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就算是阿爷号称关中首富，也从来不敢和官府相抗，更何况我这区区弱女子，哪里能违逆杜明府的话？”
　　“好好，都是我钻进钱眼里去了，娘子大人恕罪则个。”
　　杜士仪有模有样地欠身作揖，见王容眼底分明满是笑意，他早知道她并不是一心逐利的人，连忙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说起来，眼下这些都还是空话。当务之急，是请娘子大人给为夫出个主意，如何撵走那个碍眼的上司？”
　　“范使君这个人，此前一再都是授意别人挑事，然后自己居高临下令人去收拾残局，自己伺机而动，此次何不也让他这么去做？光是吐蕃人出现在益州，就足可让范使君好一阵子忙活了，据我所知，他才刚从河内范氏本家调来了一堆人？”王容随口一说，见杜士仪嘴角挂着笑容，她顿时轻哼一声道，“你是不是又想说英雄所见略同？分明是考我，还说什么出主意！”
　　“不请娘子出主意，我又怎么知道范使君竟然会大张旗鼓从河内范氏本家调人？要知道，韦十四都没能打探到这般隐秘的消息！”
　　杜士仪打了个哈哈，继而便收起了戏谑之色，郑重其事地说道：“幼娘，这次我不用驿传快马，用你家的路子，替我捎一封奏疏到洛阳给源相国！”


第451章 一箭双雕
　　罗德的低头并没有一下子广为人知。然而，当这一年八月，杜士仪行完乡饮酒礼，送了今年成都县的解送士子进京，四大家除了早早溜之大吉的吴家家主吴琦之外全数到场，罗德甚至对杜士仪恭维备至的时候，范承明就已经知道罗德这个一度跟得自己很紧的家伙，已经有了倒戈的倾向。
　　自从杜士仪兼判两税使之后，他就已经知道正面相抗绝不可取，因此哪怕对于平时决计忍不下的这一点，这次竟也硬生生忍了下来。
　　大地主被杜士仪诱之以利，小民百姓又因为厘定田亩时竟然并未扰民，而且这等同于减轻了税赋，杜士仪又常常亲自下乡视察，反而交口称赞的多，至于人数更多的中层地主，则是被县学开始整肃扩招，杜士仪真真正正亲自登台授课打动，纷纷想方设法把自家子侄送进来。至于资质更好的，求杜士仪一张荐书往两京游学，抑或是前往嵩山草堂，也同时成了一种风潮。
　　正因为如此，范承明只能按照张说的话，把目光从眼皮子底下放到了更远的地方，比如纷争不断的姚州，比如邻近的蓬鲁州等生羌所居之州……可如今的巴蜀也算是政通人和，州官大多勤勉，和蛮夷相安无事，他这个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固然可以在外巡视各州防务，但大多数时候都清闲得很。相比成都县廨上下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这种清闲原本应该是惬意的，但他却丝毫惬意舒心不起来！
　　此刻手持一卷书的他，便丝毫没法把精神集中在其中内容上，到最后忍不住烦乱地将其撂在案头。因为坊间多把线装书叫成杜郎书，底下从者都生怕范承明因此及彼，四面书架上显眼的位置，全都是些传世已久的卷轴珍品，线装书往往束之高阁，此刻这一卷《齐民要术》亦然。见他撂下了书，一旁的侍婢蹑手蹑脚上来往杯中续了水，又悄悄回了原地，悄悄去拨动了一下动焚香的熏炉。可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吧！”
　　“使君，我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禀告。”
　　范承明立时屏退了屋中侍婢。即便如此，那进来的从者仍然没有立时开口，而是上前几步在范承明书案前单膝跪了下来，轻声说道：“郎君，我刚刚打探到一个消息，杜明府命人悄悄扣下了一行来自西域的行商。”
　　“嗯？”范承明有些不明其意地眯了眯眼睛，这才哂然一笑道，“他成天忙得恨不得三头六臂，怎么又有功夫去管什么行商？莫非是有人和他支持的那家茶行争利？”
　　“我原本也以为是如此，毕竟，那些行商就是因为在云山茶行里头谈了些什么，事后才突然失踪的。”那从者说着更加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甚至还看了一眼左右，“但我仔细查探下来，却发现并非如此！据那些行商曾经住过的旅舍主人说，这些人脸上带着些很明显的红色，据称是常常来往吐蕃所致，也都操着一口很流利的汉语，出手大方得让人吃惊。听说他们一住进客舍之后没多久，就去让人用金子兑了一百贯钱以供日常花销。”
　　“如果照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可疑。”
　　范承明先头暂时放弃了和杜士仪争锋的念头，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永远放弃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一个堂堂从三品职官的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倘若还拿不下杜士仪这个正六品上的成都县令，那么，在他今后的官路仕途上，永远都会留下一个让人瞧不起的污点。这会儿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他想想之前那一次自己也算是蓄势而发，但却因为闹过一次再闹第二次，反而让杜士仪有了准备，他便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给我先把杜士仪底下每一个人全都盯紧！之前往河内本家调拨来的人早就到了，人数怎么也不会少过杜士仪的人，就算一个服侍一个也足够了！就算查不清事情始末，也得确定他扣下行商的事。给我传话下去，只要有人能够查出那些行商的底细，赏金三十贯！”
　　“是，一定尽心竭力！”
　　等到那从者应命离去，范承明这才觉得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扑通扑通直跳。尽管那从者并未断言那一拨西域行商是从哪来的，更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但他根据本能猜测，却觉得这些应该是吐蕃人。尽管大唐吐蕃在数年前再次会盟，吐蕃也一度上书称甥，可即便如此，这两年的仗也没少打过。只要能够证死杜士仪和吐蕃人有勾连，那么不但前仇尽可得报，而且……就是京兆杜氏，此次也会一块折个大跟头！
　　除却交接诸王诸妃，再没有比勾连外邦更犯忌讳了！
　　尽管杜士仪的隐藏工作做得很好，尽管跟踪的事情极其不顺利，更不要说打探那些所谓西域行商的底细，但范承明既然能下死力从河内范氏本家悄悄调来了众多部曲，又隐忍不动足足将近半年，现如今不动则已，一动自然惊人。十数日之内，各种各样的细枝末节汇总到他这里，又由他和几个幕僚仔仔细细地剖析，最终他总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
　　这一行西域商人名为行商，实为吐蕃马贼，这确凿无疑！
　　“使君，看到杜明府又悄悄带着人出去了。不是走的前门，而是走的后门，穿得犹如寻常随从。我眼看着他进了关着那些行商的所在，这才留着老四在那儿监视，自己先回来向使君报信！”
　　“很好。”听到这最新一条禀报，范承明忍不住站起身来，捋须微笑道，“这杜十九是想要钱想疯了，竟然打算与虎谋皮！竟然会打这一拨吐蕃马贼的主意，他一个成都令不要脸面节操，我这个益州长史却不能坐视不理！来人，与我点齐了大都督府内护军，就说我今日要校阅！”
　　范承明这个益州长史和当初的张嘉贞一样，领剑南道支度营田、松、当、姚、巂州防御处置兵马经略使，大都督府内尚有百余护军。而他既然曾经花了两个月泡在和六诏毗邻的姚州，自然也曾经狠狠操练过这些护军。尽管他不像杜士仪那样财大气粗，可大都督府每年能够过手的钱更多，放不放公廨本钱只在主官一念之间，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下属照例找了捉钱人放债，因此这些护军也没少得钱。
　　现如今一个个站得笔直犹如钉子似的护军们往范承明面前一站，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便恶狠狠地说道：“今日我接得禀报，城中混入了吐蕃密谍，尔等可有胆量随我前去捉拿？”
　　这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吐蕃染指安西四镇和陇右河西之心已久，但由于剑南道位于西南，和吐蕃接壤之处多雪山峻岭，所以鲜少受到侵扰，尤其是成都更有世外桃源之称。众人在心中悚然的同时，又听到范承明许诺以重赏，一时之间心思自然被撩动了起来。随着一声有胆量的厉喝，一时应者云集，这也让范承明神情更加振奋。
　　“那就出发！”
　　召集护军之前，他就早已派心腹人等看住了大都督府中的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和杜士仪交好的韦礼，他更是直接派人将其软禁了，此刻自然不虞有人走漏消息。当百余人分成三拨，分别从大都督府中疾驰而出时，大街上行人躲避之余无不好奇的好奇，嘀咕的嘀咕。
　　这位消停了许久的范使君，这是又要干什么了？
　　等到范承明带着一众人等直接围住了那座位于荒僻里坊的寻常民宅时，却发现门前半个守卫也没有。他才一皱眉头，一旁暗巷中便有人现出身形，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道：“使君，人都在里头不曾离开过。”
　　他的人早就探查过，那是寻常民居，杜士仪到成都城总共只有一年，应该决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掘出密道逃脱！既然如此，此次杜士仪谅是插翅难飞！
　　范承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眯眼睛，旋即沉声喝道：“左右，给我破门！”
　　随着大门轰然崩塌，两边不高的围墙上亦是有护军爬墙跃入，不消一会儿，小小的院子里就已经挤满了人。直到这时候，范承明方才在人簇拥下进了门，眼看居中正房大门紧闭，他便沉声喝道：“内中的吐蕃密谍听着，十息之内纳降免死，否则休怪我动用弓弩！”
　　“益州富庶安宁之地，范使君身为大都督府长史，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动用弓弩，这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范承明心头大定。果然，看到大门被人徐徐打开，露出了杜士仪那张仿佛波澜不惊的脸，他皱了皱眉便冷笑道：“我得人通传吐蕃密谍潜入此间，因而带兵围捕，没想到竟然杜明府也在此间，这其中缘故，我倒要问你才是！”
　　“吐蕃密谍？我怎么不知道？”杜士仪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见范承明瞳孔猛地一阵收缩，左右立时有人抢了出来，仿佛准备闯入他背后的屋子里，他便似笑非笑地说，“看来范使君是真的盯我盯得走火入魔了！杨大将军还请现身吧，否则范使君恐怕就要误伤无辜了！”
　　杨大将军？哪个杨大将军？
　　范承明只觉得整个人猛然一懵，然而，当看到那个虎背熊腰，眉角赫然有一条深深疤痕，双鬓已经一片花白的老者大步出来时，他顿时失态得后退了一步，怎么都没料到如此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赫然是才刚加封为辅国大将军，天子金口玉言，俸禄仆役一概如二品礼的杨思勖！即便只是一介宦官，却不能抹杀其身为一员虎将的事实！


第452章 气势凌人撵长史
　　“范使君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杜士仪说过一次的话，此时此刻从杨思勖口中说出来，再加上他那不怒自威的相貌，杀气腾腾的表情，竟是让范承明背后的那些护军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而杨思勖仿佛很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又徐徐上前两步站在杜士仪身前，这才背着手说道：“我倒要看看，光天白日之下，不问青红皂白就动用弓弩，范使君是否想要造反！”
　　当头如此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范承明不用说也是面色惨白一片。身为天子近臣的杨思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没工夫去想了，唯一能够想明白的就只有自己再次落人圈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强自挤出了一丝笑容，拱了拱手道：“着实不知道杨大将军竟然会不声不响到了成都来……”
　　不等范承明把话说完，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范使君不知道杨大将军到了成都，却知道吐蕃密谍进了成都，也不知道该说是消息灵通，还是某些消息灵通。”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杜士仪更不想放任范承明这个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益州长史继续留在成都，这段时日更是悄悄做好了一切准备，因此他的说话自然非同一般地尖刻。
　　而一旁的杨思勖非但并不觉得杜士仪以下犯上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快意地看着范承明那受窘难堪的样子，继而就扬了扬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此行奉陛下之命，到成都督办茶引司之事，没想到竟然会被范使君这位益州长史当成吐蕃密谍，甚至险些连弓弩都动用上了！范使君是要看我随身带的制书，还是要查我的过所？”
　　事到如今，范承明不用回头也能听见背后那些护军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哪怕他事前已经在这些人身上花费了大量金钱和苦心，但在这样当头一棒的消息面前，他不得不承认今天自己败得极惨。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眼看杜士仪上前在杨思勖身侧耳语了几句，这位去岁才立下大功，因而圣眷正好的辅国大将军嘿然一笑，当即淡淡地说道：“尔等身为益州大都督府护军，听从上官之命到这里来，虽险些对我刀兵相向，但不知者无罪！退下吧，这里再没有尔等之事！”
　　“多谢杨大将军。”
　　“多谢大将军宽宥！”
　　参差不齐的谢罪声后，范承明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护军退下离开的声音。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在咬牙切齿。当杨思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两张脸仿佛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时，他就只见杨思勖对自己龇了龇牙。
　　“范承明，虽说从前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我讨厌你！若是按照我治军的习惯，遇到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同僚下属使绊子的家伙，定斩不饶！”杨思勖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顿了一顿，又迸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字眼，“滚！”
　　几经沉浮，一度甚至官居尚书左丞，范承明自忖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物，但杨思勖这样圣眷正隆却又偏偏强横无礼的，他却是第一次遇见。他用近乎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杜士仪一眼，随即惨笑道：“好，好，杜明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然是少年出英雄！”
　　“范使君过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一介成都令，从未有过想要和人一争高下的意思，奈何却有人一再算计相争，我为求自保，自然不得不多用些心。”杜士仪稍稍弯了弯腰，直起身后便从容说道，“民心向背，百姓的心思很简单，你上任之后为他们做了多少好事，断案是否公允，为人是否正派，这些评价官声好坏的标准，兴许和官场的标准并不一样，但绝不该就认为这不重要！就比如我所上奏的茶引司一事，若范使君先知道了，恐怕不是将其当成耳边风，就是利用这一点来上今日这一遭，我说得可有错？”
　　尽管明争暗斗多时，但今日咽下所有苦果，甚至在言辞上头也占不了丝毫上风，范承明早已心力交瘁。奋起最后一点心志恶狠狠地瞪了杜士仪一眼，仿佛要把这位年轻却可恶的成都令形貌都印在心中，范承明这才拂袖而去，但那背影之中的佝偻萧索却显露无疑。
　　而等到他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了视线范围之内，杨思勖这才看着杜士仪笑道：“杜十九郎还是激进一如从前，到底年轻气盛。”
　　“让杨大将军见笑了。”
　　六十花甲，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了这个坎，人生就只剩下倒计时了，然而，对于杨思勖来说，年龄却完全不是问题。他幼年入宫，年近五十方才升为宫闱令，在中宗年间太子李重俊伙同大将军李多祚的叛乱中，一刀斩杀李多祚之婿野乎利，就此一举成名。此后他跟随李隆基诛除韦后，和高力士一样被这位天子倚为左膀右臂，而他比高力士更突出的一点是，他并不单单是随侍天子身侧的宦官，而是一员真正百战百胜的武将。
　　开元初年平安南之乱，开元十二年平五溪蛮之乱，他自忖功劳远胜只打过一次仗，而且根本没多少建树的王毛仲。然而，王毛仲却凭着圣眷优厚，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呼来喝去嗤之以鼻，他心中自然积攒了数不尽的怨气。
　　于是，当杜思温悄悄约见于他，请托了他这件事后，他想起此前为杜十三娘入宫也提供过方便，兼且觉得杜士仪风骨可嘉，再加上张说凭王毛仲的举荐方才再次闻达于御前，对内侍虽还不至于不假辞色，可那一层关系终究让他腻味。在和高力士仔细商量谋划之后，当源乾曜悄悄入见，递上杜士仪的奏疏之后，他们这两个御前近侍又在李隆基面前一搭一档敲了边鼓，竟把杜士仪请托源乾曜辗转所奏的于成都设茶引司，专为吐蕃市茶这桩事情办了下来！
　　能够让范承明吃瘪，杨思勖就仿佛看到了王毛仲倒霉一样，心中颇为快意。请了杜士仪再次进屋坐下，他便爽快地说道：“朱坡京兆公素来为人豁达，我当年还是宫闱令时，就受过他不少恩惠，但此次帮你一把，也是看在你位卑却敢硬抗范承明这样上司的缘故！若非你上奏，朝中恐怕还不得而知吐蕃人竟然对茶叶有这般渴求，须知无论是丝锦瓷器还是其他，于吐蕃人都可以说是可有可无，倘若这茶引司真的有用，不但于蜀有利，于国更是有利！”
　　“都是源相国和京兆公，杨大将军高将军鼎力相助，否则我人微言轻，定然不能收此奇效。”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范承明又逼凌过甚，杜士仪也并不想单纯靠上层路线挤走这样的顶头大上司。毕竟，如此一来，日后当他上司的人，难免会提防警惕，至少也会心头不快。接续上刚刚和杨思勖所谈的茶引司构想，他还以为杨思勖接下来会转达圣意，和此前一样，给一个判成都两税使之类的使职，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杨思勖带来的不止这么一个好消息。
　　“以成都令判两税使之外，再兼判成都茶引司主事。至于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本就并非一直都派人充任，范承明此番实在是让圣人大失所望，十有八九会撵到哪儿去任刺史，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再有人来上任了，让司马署理长史就够了。”
　　这就是说，他不但撵走了顶头大上司，而且还让这个顶头大上司位子暂时空了出来？
　　杜士仪只觉得心头畅快得无以复加，站起身来对杨思勖深深一揖道：“多承杨大将军给我带来了如此好消息！”
　　“哪里哪里？”杨思勖那一条条刀刻一般皱纹的脸上，此刻皱纹随着笑容而舒展开来，竟是显得不那么凶狠狞恶了。他笑眯眯地伸手把杜士仪搀扶了起来，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说到底，这次你是占了源相国先发制人，张相国发懵，王毛仲也没反应过来的便宜，否则要拿下范承明可是难如登天！这制书出来之后，我跑得可比张说的信使快，否则范承明哪会被蒙在鼓里？你可千万把这件事办好，否则异日出了纰漏，我也好，老高也罢，甚至连源相国都是难辞其咎。”
　　“既然是我一力提出，又承诸位鼎力相助，自当尽心竭力！”
　　“如此就好，明日我把那个什么那囊氏的公子带回京，这就要启程跟着圣人去泰山封禅了！可惜你人在外头，否则官升两级绝非难事！”
　　“有得必有失，多谢杨大将军今次千里之行！”
　　当杜士仪别过杨思勖回到了成都县廨的时候，他不由得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从见到那囊氏尚青问明其到成都来由，让人带着请设成都茶引司的奏疏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去见源乾曜和杜思温，到定计透出消息给范承明下套……一环一环下来，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好结果！
　　“师傅！”
　　听到这一声软乎乎的叫嚷，低头看见玉奴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小脸上薄嗔浅怒，尽是问自己为何不在县廨，她已经等了多久，杜士仪不禁大笑一声，随即弯下腰把人一把抱了起来，直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方才将人放下。见玉奴一阵发懵，满脸茫然，他就笑着在小丫头的脑袋上轻轻一拍。
　　“跟我来，今天师傅把《楚汉》弹给你听！让你听听，什么是十面埋伏逼死楚霸王的真髓！”


第453章 败者黜，胜者升
　　用一招胜负手坑死了范承明，杜士仪却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杨思勖尽管已经把话透明白了，但朝中的事情素来是没个准，只要人没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因而，在接下来那些天里，他就仿佛没有发生过范承明带着护军前来搜捕所谓吐蕃密谍之事，甚至连提都没提，可禁不住那些护军原本打了鸡血似的跟着范承明忙活了一趟，最终扑了个空不说，还险些冲撞了圣眷正隆的辅国大将军，那怨气可是已经大得冲天了。
　　就在当天，有人在酒醉之后就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一时间，益州长史范使君竟然误把奉命到成都公干，正和杜士仪商谈的辅国大将军杨思勖当成了吐蕃密谍，这话几乎被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还是成都县廨派人出来维持，言辞强硬地禁止胡言乱语，明面上的这股议论风潮才算是稍稍止歇，至于暗地里说三道四的，那是谁也不能禁绝。于是，不过十数日后，当范承明调任岳州刺史的时候，上上下下全都不以为意。
　　这都闹出如此大笑话了，这位范使君怎么还能在蜀中呆的下去？
　　张嘉贞当初走的时候静悄悄没有惊动一个人，而范承明此番启程赴新的任所，同样孤零零无人相送。带着随从策马出了成都城东门散花楼，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屹立了百多年的建筑，心中竟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当初张嘉贞从益州长史被贬台州刺史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他须臾就没心思再去思量张嘉贞了。这位前任中书令终究是东山再起了，就在此前两个月，张嘉贞拜工部尚书，转任定州刺史，掌管北平军，封河东侯。即便张说还牢牢坐在中书令这个位子上，终究不可能再对其出手，反而还得思量天子此举是意在对其当初罢相的补偿，还是对现任宰相的敲打。恰恰相反，他如今转任岳州刺史，还不知道何时方才能洗掉此任益州的耻辱和尴尬，重新回到天子的视线。
　　“杜……十……九！”
　　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三个字，范承明一把死死抓住了缰绳，直到身下坐骑因为缰绳勒得太紧而发出了一声嘶鸣时，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且让你先风光一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随着范承明离任，原先的益州大都督府陈司马署理长史，并主持整个大都督府事务。这位陈司马就比范承明要会处事多了，正式署理长史之职后，他就请了杜士仪过府，摆了一桌私宴请二人小酌一番，委婉表示自己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性子，希望杜士仪多担些职责。杜士仪早就打听过陈司马的为人秉性，知道人是真的恬淡不喜争斗，他自然表现出了十分的恭敬和客气来，竟比之前在范承明面前还更像个下属。
　　等到从陈司马那里辞了出来，杜士仪却又约了韦礼，在韦礼在成都城内的私宅请了陈司马赴宴，敬酒时分隐约透露出自己此前种种无奈，又将杨思勖此前来意隐晦地透给了这位真正的主管上司。果然，陈司马听得茶引一说，又闻听两税法接下来很可能会在自己所辖试行，他的脸色就立刻变了。把实施了多少年的旧法换成新法，其中反弹可想而知，但若是再加上茶利，兴许能够弥补平息一下。
　　“杜明府，吐蕃谋求市茶一事，你觉得真可行？”
　　“真可行！”
　　杜士仪信誓旦旦地对陈司马做出了保证，随即又推心置腹地说道：“陈司马，茶之一物，于我等中原人来说，不过是让人心旷神怡的饮品，即便没有，也不至于真的就过不下去，但只要吐蕃人喝惯了茶水，从前的树皮熬水就再也喝不下去了。这便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因为，他们是真的需要这样的饮品来解除油腻和青稞之热。所以，我可以断言，只要三五年间，将蜀中原本抛荒的山地全部种上茶树，都未必足够供应吐蕃人所需！”
　　韦礼和陈司马此前并不认识，但他一个姨母嫁入了陈司马的母家，今天就是借此机会方才请到了王刺史。杜士仪既是开了口，他自然也跟着描绘美好前景，最终成功打动了对方——又不要担责任，只要对接下来杜士仪的主政不要指手画脚就行了，有范承明的先例在，陈司马如何还会没事找事干？更何况，杜士仪那种恭敬请示的态度和传闻中截然不同，这也让之前一年都没怎么和杜士仪打过交道的陈司马心情颇好。
　　“一切杜明府只管放手去做！”
　　当终于把陈司马送走的时候，杜士仪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撵走了范承明，安抚好了陈司马这现如今的真正顶头上司，他终于不用在做事的时候一个劲提防着背后用人捅刀子！当他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的时候，肩膀上却搭上了一只手，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是韦礼正站没站相地直接的靠在了他肩膀上，脸上赫然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送走了瘟神，安抚好了大神，我这糟心日子终于到头了！话说杜十九你实在是不够意思，把我放在范承明眼皮子底下，竟然是为了给他添堵的！他也不知道在我身上浪费了多少人力精力！”
　　“不然还指望你真的通风报信？”两人既是同科，又是同乡，如今又在同一座成都城中，身为知心好友，杜士仪没好气地擂了韦礼一拳的同时，却又咧开嘴笑了笑，“不过现在开始，就有的是你忙碌的时候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张简不日也要到蜀中来。”
　　“你好大的手笔！”
　　韦礼登时大吃一惊，随即便扶额笑道：“这下可好，光是蜀中，咱们开元八年这一科就已经有三个人了！不过张简总不成再到成都来吧，那样却也太显眼了一些。”
　　“他是来就任蜀州司户参军的。”
　　杜士仪并没有明说，张简此来正是接任蜀州司户参军任满的杨玄琰。和他以及韦礼不同，张简虽并非真正的寒素，但家族根基在江南，而且他又不是家中嫡系，所以官路并不算通畅，第一任就只能求外官，任满之后，倘若不是崔俭玄给他写信时提到张简回京候选，这第二任官职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调任蜀州司户参军已经算是理想的结果。大唐的进士科固然金贵，可一年数十人，十年便是数百人，再加上明经和门荫那庞大的人数，寻常人要出人头地简直难如登天。而张简离京三年，当年京兆等第时的风光，早已经为人淡忘了。
　　想着想着，他陡然之间记起杨玄琰不日就要返回成都，到时候杨家人不知道是会继续留在蜀中，抑或是回京候选，他不禁有些微微失神。收了玉奴为徒，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可如今一想到如果真的要见不到那个小丫头，竟是有些说不出的想念了！
　　“杜十九？”
　　他一个激灵惊觉过来，随即就笑着打了个哈哈：“等张简过境成都，咱们做个东主，好好聚一聚！”
　　“那是自然。”韦礼敏锐地看出杜士仪刚刚在走神，此刻答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说道，“对了，有人说云山茶行那位慧娘子，便是你金屋藏娇的美人，未知是空穴来风，还是真有此事？”
　　“你怎么也信这等无稽之谈！”杜士仪想也不想便哂然一笑，不等韦礼深究，他就打了个呵欠说道，“这天色都要晚了，再不走就是夜禁。下次再来你家蹭饭，我先走啦！对了，知会你一声，你这司户参军不日就要升录事参军事，你自己心里有个预备！”
　　眼见杜士仪就这么一摆手扬长而去，韦礼看着他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不禁哑然失笑。他这个司户参军上任之后，就是主持了成都县试和益州州试，其他的什么事都没干，这轻轻巧巧的升迁不消说，除了杜士仪的背后使劲，就是家中京兆韦氏那些大佬的背后运作。
　　尽管录事参军和六曹参军一样，都是曹官，但录事参军管的是纠察各曹，主管军府众务，换言之，除却长史司马这样的高官之外，录事参军是所有属官中品级最高的。一个正七品的益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事，在寻常官员的仕途中，兴许是要千辛万苦方才能够攀上的一个高点，但对他来说，这正七品下到正七品上的一步，却只是犹如一条小沟壑一般。
　　那么，杜士仪这个到了蜀中之后就一直不曾消停过，通过宋璟和源乾曜掀起的那一次次大风大浪，又是究竟为何？就算他很可能在杜士仪之后留任成都令，但他之后，杜士仪就真的有把握继任者还能够继续秉持善政？
　　如今已经是深秋，天色一暗，冷风袭人，从韦家出来，杜士仪上马之后就裹紧了身上的氅衣。等一路回到成都县廨时，门前差役殷勤地打起了灯笼，却是陪笑说道：“明公，隔壁杨宅主人杨公从蜀州回来后便亲自到县廨拜访，得知明公不在，留下拜帖之后，说是改日再来。”


第454章 杨玄琰
　　“阿爷，阿爷！你看这身新衣裳我穿得好不好看？”
　　“阿爷，明日要去拜客时的礼物，我都预备好了。”
　　“阿爷，我这琵琶弹得好不好？”
　　幼女尚在牙牙学语，其他三个女儿却是有的即将嫁人，有的尚在垂髫，有的却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然而，自己身边的姬妾宠婢有宜男之相的不在少数，可愣是生不出一个儿子来，如今一任蜀州司户参军届满，杨玄琰已经没有了继续努力的心思，就连对仕途的热切之心也已经淡了很多。此时此刻，他点头认可了长女玉卿的精心准备，又心不在焉地敷衍了玉瑶，但下一刻，他就招手把玉奴叫到了面前。
　　“玉奴，你跟着杜明府学琵琶，有多久了？”
　　“快一年了呢！”玉奴伸出粉嫩嫩的手指掐了掐，随即便露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师傅说，玉奴又用心又有天赋，日后琵琶一定比他弹得更好！阿爷，刚刚玉奴那一首春江花月夜弹得好不好？师傅说，这首是我弹得最好的一首曲子……”
　　听着小丫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杜士仪是如何夸奖她如何指点她，字里行间尽是孺慕，倘若不是身在和益州咫尺之隔的蜀州，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成都令是如何恩威并济的好手段，知道杜士仪是如何一步一步掌握主动权，最后甚至把益州长史范承明这样的顶头大上司给挤了走，杨玄琰简直会以为玉奴口中的师傅和杜士仪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知道小孩子不会懂得那么多官场仕途中的纠葛，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在小丫头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等过了年你就七岁了。多和你阿姊学学女红，不要尽往外跑……”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突然被人死死拽住。低头看到玉奴仰着小小的脑袋，脸上尽是迷茫和不解，他心头一软，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说道：“杜明府日理万机，岂能时时耗费时间教你琵琶？能够教你琵琶的整个成都城内应有尽有，不要没事再去叨扰杜明府了！”
　　“不要！”
　　玉奴使劲摇了摇头，又死死咬住了嘴唇，眼睛里竟是露出了晶莹的水光：“阿爷不在，师傅就和阿爷待我一样，除了师傅，我不跟别人学琵琶，绝不学！”
　　眼看在杨玄琰这个父亲面前从来都是最听话最孺慕的玉奴撂下这话，竟是转身就疾步跑了，玉卿不禁瞠目结舌。待看到玉瑶快速反应过来慌忙起步去追，她连忙来到父亲面前，满脸不解地问道：“阿爷为何要拦着玉奴？玉奴确实是比我和玉瑶天赋好多了，不过每旬去县廨两日，如今不少曲子她已经弹得似模似样，再说杜明府仿佛也颇为喜爱她，每逢她回来时，甚至还会捎带些饮食和小玩意给我和玉瑶。除却杜明府收的弟子陈季珍，还有崔家长孙崔颌，成都城内几乎少有得杜明府青眼相加的人……”
　　“就因为这个我才担心。”杨玄琰长叹一声，暗叹留在城里照拂家人的毕竟只是侄儿，在杜士仪面前自然没有底气，他也不敢让他们远着杜士仪。可如今他既然回来了，就不得不权衡后果。杜士仪撵走了范承明，这也就意味着彻底站在了中书令张说的对立面，那位宰相可不是一个能容人的，而他的弟弟和其他族人，颇有些在朝为官的，万一因为杜士仪和玉奴的这一层关系被人惦记上……
　　玉卿虽然年少，但因为一直打理家中事务，此刻从父亲那紧蹙的眉头上，竟是猜到了几分端倪。尽管她也一直对玉奴进出成都县廨捏了一把汗，生怕小丫头一个不好反而得罪了杜士仪，可此时此刻，想到妹妹刚刚的泪眼汪汪，她忍不住开口说道：“阿爷其实不用想太多。这次端午节，京城楚国夫人还特意命人送了东西给我们姊妹几个。说起来我们和弘农杨氏的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却还能蒙人惦记，总不成是因为叔父在河南为官吧？”
　　“这……”
　　玉卿年少而明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凡事顺其自然就好，否则阿爷一回来玉奴就不去成都县廨，说不定杜明府还以为阿爷是故意的呢！从前听说这位杜明府是君子，可我看着他仿佛有些睚眦必报呢！”
　　说完这些，她再不多言，屈膝行了一个礼，随即转身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她见玉瑶正拉着眼睛红通通的玉奴过来，她就迎了上前，掏出手绢轻轻给妹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虽然都是姊妹，但她和玉奴玉瑶是一母同胞，而最小的玉眉却是庶出，所以在她心中，玉奴方才是小妹。仔仔细细地给玉奴擦干了那些眼泪，她方才柔声说道：“别哭了，大姊已经劝过阿爷，不会拦着你去和杜明府学琵琶的。玉奴乖，不要再哭了。”
　　“真……真的？”
　　玉奴有些意外地扬起了头，见玉卿使劲点了点头，一向对大姊信赖备至的她立刻破涕为笑，面上满是惊喜。而在她身旁，玉瑶却讶异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大姊真的能劝动父亲。想到杜士仪竟然直接把自己拒之于门外，她心中就有些酸溜溜的，可想想玉奴刚刚梨花带雨的样子，她又心软了，上前把人箍在怀里安慰了好一阵子，见小丫头渐渐困了，她方才赶紧叫了婢女满娘过来把人带回房去，等人一走方才直勾勾地看着玉卿。
　　“大姊，你真的说服了阿爷？”
　　“还要等阿爷自己决断。”玉卿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玉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轻轻喃喃自语道，“阿爷也好，叔父也好，几位族叔也好，河中杨氏在朝中没有一个显赫的，就连弘农杨氏这些年在朝中也大不如前，若不是因为玉奴和杜明府的关系，楚国夫人又怎会想起给我们捎东西来？虽说楚国公尚未平冤昭雪，可先头王皇后都废了，若是惠妃能够册后，还愁姜氏不能复起么？阿爷即便不求闻达，也不能因为胆小怕事反而开罪了人。”
　　“大姊真是厉害呢！”玉瑶惊叹了一声，随即便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只可惜，杜明府只肯教玉奴……”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小，玉卿根本没在意，自然没有听见。等到次日一大清早，杨玄琰接到杜士仪的回帖，原本踌躇了一晚上不曾睡好的他，不得不下了决心立时再去县廨拜访。当被带进那三间书斋时，他看到左边一张书案后坐着一个尚在总角的童子，应就是传闻中杜士仪所收的出身乡野的弟子，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才往正位上的人看去。待发现人已经起身相迎，他自知刚刚分神，连忙快走两步上前。
　　“见过杜明府。”
　　“杨公安康。”
　　因为杨玄琰的年纪比自己大了一倍，又是玉奴的父亲，杜士仪自然礼待。等见礼之后坐下，侍者送上了茶汤来，他让陈宝儿到窗下去读书，这才取了一盏茶目视杨玄琰笑道：“杨公在蜀中远比我资深，想来对于饮茶也应该比我更精通才是。”
　　“不敢不敢。”杨玄琰不敢托大，谦逊地欠了欠身，这才干咳一声道，“我初来时还不惯这苦，但这数年已经渐渐迷上了这苦中回甘的滋味，可也远不敢说精通。也就是这些年饮茶之风渐渐风靡，蜀中种植茶树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如杜明府这般，将所有抛荒山地都辟出来种茶的，却着实让人钦服。”
　　“益州并不是最适合种茶的地方。此前和李家争过茶园的客户彭海曾经告诉我，雅州才最适合种茶。兼且从雅州入吐蕃，有一条险峻却更近的路，所以，真的要让蜀茶风靡天下，远达吐蕃，雅州方才是必争之地。”杜士仪一边说一边放下茶盏，笑容可掬地看着杨玄琰说道，“杨公在蜀中已经当了两任官，不知道可愿意到雅州担大梁否？”
　　蜀州户超三万，是上州，司户参军为从七品下，而雅州却只是下都督府，户还不到两万，同样的六曹参军也是从七品下，但却少有人肯去，哪怕高于六曹的正七品上录事参军也少有人肯为。因而，杨玄琰乍一听不禁一愣，随即便是暗生愠怒，可还不等他把委婉的推托之词说出口，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楚国夫人对杨公颇为期许，听说姜四郎已经对其表兄李司业举荐，而李司业向宇文户部举荐，请任杨公为雅州司马。”
　　不是六曹参军或是录事参军，而是雅州司马！那可是从五品下的官职！
　　杨玄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不在乎司马比起六曹参军和录事参军，荣耀多于实质，几乎等同于一个闲职。他想的是这样一个官衔在手，至少他日后的墓志上又能多上一任官职，说不定这一任之后还能再谋一任，但雅州这种地方形同左迁，他不禁又有些犹豫。然而，杜士仪就仿佛偏好一次又一次说出让他动摇甚至于惊骇的话来，此话一出，竟又补充了一句。
　　“现任雅州都督卢使君体弱多病，而雅州蛮羌遍布，少有人愿意到此地赴任，故而卢使君便始终勉为其难担当此职。因而，若是杨公肯屈就，州中政务恐怕要多偏劳几分。”


第455章 师傅师娘
　　杨玄琰是带着警惕和不安去拜访杜士仪的，然而，等到离开成都县廨时，他的脸上却多了几分红色的醺然。这并非是因为杜士仪留他用了午饭，还小酌了几杯，而是因为四十出头却一直都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的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巨大的机会放在面前。
　　楚国夫人杨氏那样的身份地位，姜皎在时他根本搭不上话，至于姜皎倒台……他哪里还敢沾惹？现如今，王皇后和显赫一时的外戚王家就这么倒台，姜皎反而得了追赠，其楚国公爵位虽不曾明说，可姜度十有八九能够承袭。再加上惠妃如今独霸后宫，那样的显赫之家岂是人才零落的河中杨氏能够企及的？而杜士仪今天告诉他的是，姜度向其表兄李林甫推荐，而李林甫又向宇文融推荐了他！他一个刚刚任满的小小蜀州司户参军，哪来的如此机遇？
　　“阿爷，阿爷！”
　　直到耳边传来了连番呼唤，杨玄琰这才回过神，却发现是玉卿正担心地扶着他的胳膊，玉瑶和玉奴也全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知道这一路上浑浑噩噩，连究竟是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起来了，杨玄琰不禁有些尴尬地一笑，竟是又伸出手来轻轻摩挲了一下玉奴的脑袋。
　　“好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和动作让玉卿和玉瑶全都愣住了，可昨天还在背地里生父亲闷气的玉奴，这会儿却早就忘了那丁点不愉快，仰着头好奇地问道：“阿爷见着师傅了？师傅对阿爷说了什么，可有夸我的琵琶学得好？”
　　“是，杜明府夸你天赋奇高，日后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杨玄琰顺着玉奴的话夸了她一句，见小丫头高兴得满脸放光，他对玉瑶使了个眼色，见次女有些不情愿地哄了玉奴下去玩耍，他在长女的扶持下一步步往里走，一直极其激荡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等到了书斋门口，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长女一块带了进去。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儿子，身体也已经大不如前，就算将来侥幸有了子嗣传宗接代，只怕他也没时间等到儿子长大到可以交托了，因而，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问问一贯精干的长女。
　　言简意赅地将杜士仪所言之事说了出来，他就看着又惊又喜的玉卿问道：“元娘，你觉得如何？”
　　“阿爷，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雅州虽然只是下都督府，雅州司马看似也不是一等一的好缺，可杜明府既然那么说了，雅州日后必定会在整个剑南道占据非同小可的地位。我是女子，不懂得什么茶引司，但却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更何况，阿爷如果拒绝了如此美意，以宇文户部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声望，阿爷就不要想再选上什么好官了！”
　　尽管玉卿所说都是些浅显到自己都完全能想到的道理，但却坚定了杨玄琰的想法。他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低声吩咐道：“你去命人把七郎找来。若是真的我要去雅州上任，那却不比蜀州这等和益州相邻的地方，家里怕是再也照管不及。如果再出一个如刘良这样的无耻之辈，再去找我就来不及了。你就要出嫁了，我只能把玉瑶玉奴她们姊妹三个，托付给你这堂兄。”
　　杨銛匆匆而来与杨玄琰谈了些什么，玉奴自然不知情，她只知道次日午后，大姊亲自给自己精心装扮了一番，随即便把自己送上了车。知道还能向杜士仪学琵琶，她甭提多高兴了，可没想到的是，她满心欢喜地来到了杜士仪的书斋外头，却正好和里头出来的人迎面撞上。见杜士仪一身出门的打扮，她先是一阵愕然，随即眼睛里就蒙上了些许雾气。
　　“师傅？”
　　见玉奴轻轻咬着嘴唇，仿佛在埋怨自己，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蹲下身看着这一年多来身量渐长的小丫头，他便轻声说道：“今天师傅带你去别的地方学琵琶，如何？”
　　“嗯？”
　　玉奴立时转悲为喜，尽管眼睛里还有些水润润的，但嘴角已经是弯弯的：“师傅，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杜士仪悄悄带着玉奴从县廨后门出去，一上车，玉奴便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说起了父亲昨天回来后的好心情，还有当初父亲曾经一度不允许自己再来学琵琶的事。听着这个欢快的声音，杜士仪不禁流露出了一丝笑容。要不是因为玉奴，他自然不会在意区区一个杨玄琰，然而，以他如今和宇文融李林甫姜度的关系，阻止杨家人回京，阻止他们进入武惠妃的视线并不是难事，所以，他自然得尽点力！
　　“玉奴，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长大了……”玉奴从来没有想过那么远的问题，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托着小巧的下巴想了好一阵子，最终喜笑颜开地说，“我希望我能够像师傅这样弹得好琵琶，我还想收集举天下的乐谱，还有……还有我要编最好看的舞！”
　　小丫头越说越是眉飞色舞，竟是忘情地拽住了杜士仪的胳膊使劲摇了几下：“我还想去龟兹，看看真正的西域舞娘是什么样子的，也想去海边，看看大海是什么样的……听说，南海边有数不尽的大船，西边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漠……还有还有，那些我从来都没有瞧见过的动物，还有高鼻深目的外邦人……”
　　听着玉奴在那语无伦次地说着将来的梦想，杜士仪不知不觉竟是怔住了，半晌方才哑然失笑。玉奴还太小了，还没有成年人念念不忘的富贵荣华，还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她的心中，除却最喜爱的音律乐舞之外，便是那些道听途说的广阔无边的世界。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变得无比温和，最终轻声说道：“会实现的。你的梦想，都会实现的。”
　　范承明如今卷铺盖滚蛋，整个成都城即使再有没事盯着他的人，但在王容那建立完全的信息网络，以及他那些训练有素的从者警备下，出行较之往日何止便利一倍。因而，他大大方方地在玉真观前下车，又伸手把玉奴抱了下来，随即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了这座之前不曾涉足过的女冠观。等到从藤蔓密布的墙角边门踏进了那座小巧的观中园林，他就只听得身边传来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啊！”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很特别？”
　　“竟然是……竟然是别有洞天。”玉奴绞尽脑汁好一会儿，这才猛然间想到了这个才学过的成语，两只手顿时惊喜地合在了一起。可是，等到看见那一前一后迎上前来的两个女子，她立时愣住了。后头的侍女她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但前头那个却曾经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以至于她看到人至近前时，竟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神仙师娘！”
　　听到这个称呼，王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怒地瞪了杜士仪一眼，她方才缓步到了玉奴跟前，颔首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上元节，我还记得上元节我们一起看灯呢！”玉奴急得脸都红了，直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牵住了自己的手，感觉到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这才瞪大了眼睛，一时相信自己之前那些记忆不是做梦，也不是虚幻。直勾勾地盯着王容看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狐疑地拿眼睛去瞥杜士仪，却是蹙眉问道，“师傅，神仙师娘真的是神仙？”
　　“哈哈哈哈！”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而王容忍不住摇了摇头，便在玉奴面前蹲了下来，不得不耐着性子低声解释道：“别听你师傅瞎说，他正经的时候固然是一言九鼎的人，可胡言乱语起来却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我是……”
　　想到杜士仪离京时，亲笔给父亲王元宝写下了婚书，王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笑意：“我是你师傅的未婚妻子。”
　　“啊！那你真的是我师娘？”玉奴先是恼怒地瞪了杜士仪一眼，等醒悟过来时，却又惊喜了起来，紧紧拽着王容的手便问道，“师娘和师傅一样，是长安人？师娘也会弹琵琶么？对了，师娘你姓什么……”
　　小丫头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几乎就相当于十万个为什么，问得王容先是微微发怔，随即就笑了起来。她在家中是最小的女儿，父亲也好兄长也罢，全都对她倍加爱护，因而，她一直都很羡慕杜士仪有一个可心的妹妹。如今，牵着那只温软的手，她不知不觉面色变得温柔而亲切。
　　“对，我和你师傅一样，都是长安人。只不过，我不会弹琵琶，只会箜篌。至于师娘的姓氏，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眼看玉奴缠着王容要看她的箜篌，王容拦不住，只能无奈地带着人去了，杜士仪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心中却是千头万绪，连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滋味。倒是一旁的白姜终于等到了这么一个空子，上前低声说道：“杜郎君，你和娘子的事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若是早些成事，说不定连女儿都如同这位杨小娘子一般大了。”
　　杜士仪被白姜说得先是一愣，旋即就苦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女儿崔琳，现如今似乎也已经两岁多了！而且杜十三娘已经又怀了身孕！
　　“唉，好事多磨，不外如是！”


第456章 同科再聚首
　　寒冬腊月的天气，从长安城出发的时候，甚至还遭遇过一场大雪，然而，自从入蜀，张简就感觉到天气虽然依旧还冷，可却没有那种冻彻心肺的感觉了。早在崔俭玄给他透过消息开始，他就一直想尽早启程，可吏部每年冬天的集选时间是固定的，他又不是什么出名人物，完全不可能提早确定，所以等到敲定启程，自然就不能挑什么天气。
　　唯一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蜀道虽难，历经成百上千年的路人踩踏，历朝历代官府的修路，驿站旅舍客舍应有尽有，倒是不用担心路途问题。当然，这也多亏了崔俭玄大方地借给了他好几个随从，当然与此同时还有捎带给杜士仪的过年礼物。
　　当他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抵达了成都东门的散花楼下时，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在马上脱下皮手套搓了搓双手，他见从者正在那里和守卒接洽，他便仰头看了看这座当年蜀王杨秀留下的名胜。正出神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参军，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守卒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到了自己跟前。
　　那少年恭恭敬敬地举手一揖，随即抬头问道：“可是前往蜀州上任的张参军？”
　　张简见对方形貌陌生，穿着虽然朴素，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绝非侍童从者一流，当即在马上颔首说道：“是我，敢问小郎君是……”
　　“在下陈季珍，奉杜师之命，在此迎候张参军。杜师和韦参军已经等候张参军多时了，还请张参军随我入城。”
　　听到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张简一下子想起崔俭玄曾经对自己提到过，杜士仪在蜀中收了一个乡野出身的垂髫童子为弟子。他那时候听说还有些纳罕，然而此时此刻见着这个大大方方的少年，别说没有半点乡野鄙俗之气，就是长安城那些等闲官宦子弟，待人接物兴许都未必及得上，他不禁暗自敬服杜士仪的眼光。笑着答应过后，他和从者以及随行车马跟着那少年进了东门，待看见对方牵来马匹跃上马背后在前引导，他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杜明府就只让你一人来接我？”
　　陈宝儿闻言策马停了一停，脸上露出了有些腼腆的微笑：“杜师原本说让我再带个随从的，但这连月以来，杜师要筹办茶引司诸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愁人手不够用，我又常常出门，成都城中道路都早已熟悉，就连城门口大多数人也都认识我，我就推辞了。”
　　张简当年在长安时曾经遍谒公卿而难求一荐，此刻见陈宝儿双耳微微发红，抓着缰绳的手上并没有戴手套，他不禁心中又是一动：“那你可是在城门口等了很久？”
　　“那是应该的。”陈宝儿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既然杜师吩咐我来接人，我总得防着张参军万一早到，所以我一早就来了。城门口本就避风，顺带默诵一下这些天学的新书，一会儿时间就过去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面上有些窘然，连忙解释道：“张参军千万别误会，还没过冬杜师就给我预备了暖耳和手套，是我自己不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孩子好坚忍淳朴的心性！
　　张简口中赞叹了两句，心中却不无感慨。等到随陈宝儿一路前行，听他说并不去成都县廨，而是韦礼的私宅，他顿时觉得更轻松了些。
　　一入官场，私谊渐渐就会让位于官位高低，很难得几个真心朋友，他在江南为官三年，固然有几个诗赋唱和往来还不错的友人，但人人都会变着法子打探他和杜士仪的交情，久而久之他就知道，他这个宣城张氏旁支子弟若不是顶着开元七年京兆府解试等第，开元八年进士及第的光环，只怕还是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落魄书生。
　　比起长安城南樊川韦曲，那一座座矗立的韦氏豪宅甲第林立的情形，韦礼在成都的宅院显得低调而朴素。外头是夯土的围墙，从看上去有些狭窄的大门进去，视线方才豁然开朗，张简一下马就看到杜士仪和韦礼联袂迎了出来，连忙也快走两步上前，因笑道：“一别就是三年，原以为相遇总在长安，没想到竟然在这巴蜀之地！”
　　“你这话对杜十九说，还不是他悄悄使劲，把我们一个两个全都调到这里来了？”韦礼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就上去拽住了张简的胳膊道，“来来来，今天好容易十个人中聚齐了三个人，喝酒喝酒，我预备了三瓮的剑南烧春，灌不死你！”
　　见韦礼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张简拖了进去，杜士仪不禁莞尔，等发现陈宝儿依旧垂手侍立在那儿，他方才招手把人叫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他有心说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叮嘱：“不要只想着什么都不能放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固然有违你的出身本性，但也不要矫枉过正。今天回去把那碑帖临出来就去休息。耳朵如何且不说，手受冻就练不得字，反而更耽误了你的课业！”
　　“杜师……”
　　陈宝儿顿时惭愧地低下了头。而杜士仪再也没说其他的，微微点头就回转身进了二门。陈宝儿固然是他当初一时兴起收的，最初没有想太多，只是纯粹的爱才惜才，可真正在其身上花了时间和心思，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块真正的璞玉。
　　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性，这都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孩子，尤其是在学习之余，陈宝儿还总是倔强地想要去做一些劈柴担水之类的粗活，不愿意忘记自己寒微的出身，尤其当他随口说过一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后，小家伙甚至求他写了条幅挂在了自己那房间的墙上，这更是让他又赞赏，又嗟叹。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这一番教导提携，能够把这孩子带到何方！
　　从外头走进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杜士仪随手把外头那件丝绵大袄脱下来往旁边一扔，就上前坐到了韦礼和张简留给自己的另一个空位上。两人仿佛真的一进屋子就小酌了两杯，面上都有些微醺的红晕，韦礼甚至还笑呵呵地说：“张六刚刚还在拉着我使劲说，自己在外头当官当得苦哈哈的，上要看上司脸色，下要提防属吏使坏，根本就连沾花惹草的功夫都没有，可你倒好，媳妇都还没娶上，开山大弟子却已经收了！”
　　“怎么，张六郎也羡慕我这好徒弟？”杜士仪举起面前那一杯酒一饮而尽，见张简果然赞了陈宝儿两句，他就放下酒盏说道，“虽说我对佛道都是半信半不信，但遇到宝儿确实是缘分使然。天分资质之外，更难得的是勤奋用心，心性纯良，但又不失判断善恶的敏锐。如今想想，每每都有些后怕，如果那时候我错过了，兴许一块无暇的和氏璧就被白白埋没在了乡野之中。”
　　“好好，就是千里马也得要伯乐，你就别撩拨我们这些至今还没找到良才美质的可怜人了！”韦礼没好气地撕下一块鹿脯径直塞到杜士仪口中，这才看着张简说道，“杜十九这家伙要你来剑南道，那是居心叵测。区区一个蜀州司户参军，作为你的第二任官，虽然有些偏高，可别人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但杜十九的目的，自然不在于千里迢迢让你来，只是让你任一个参军！你的前一任杨玄琰，已经被杜十九弄到雅州去当司马了，其中含义你可明白？”
　　张简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谈话跨度，看了看韦礼又看了看杜士仪，思量片刻方才醒悟过来，竟是失声说道：“莫非，你们是想让我这一任期满之后，去雅州接替那位杨司马？”
　　“说对了！”韦礼举起手中那一双筷子往下一拍，嘿然笑道，“他杜十九管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要我说，他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之前把我调到益州大都督府来，人人都以为是让我在里头当钉子给范承明添堵，给他通风报信，但实则他竟然是给自己找继任！至于你也是一样，要是那杨玄琰知道自己才刚上任，杜十九就连他的继任都找好了，这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好了，别听韦十四瞎说。”
　　杜士仪见张简被韦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得面色古怪，他少不得打断了韦礼的话。整理了一下头绪，他就耐心地向张简解释道：“如今饮茶之风渐渐从蜀中风靡两京，甚至远至东北的奚族和契丹，都对茶叶喜爱有加，而紧挨蜀中的吐蕃亦然。相比苦寒的奚族和契丹，吐蕃人只要一旦形成饮茶之风，就断然不可能离开此物，所以，茶不但是寻常的货物，而是战略性物资。”
　　这个新鲜的提法让张简和韦礼都觉得有些意外，两人对视一眼后，听到杜士仪提出了官府对所有蜀中茶园建立一体化造册管理，茶引司每年根据去岁情况，预先计算各茶园出产，然后按照出产量核发茶引，同时制定收茶的最低指导价。倘若商户所出之价低于最低指导价，则茶园可以根据最低指导价直接把茶叶卖给茶引司。而商户只能凭茶引方才能到茶园买茶，不许商户茶户私下交易，并于产茶地周边设立关卡搜检，以防无引之茶出蜀，而以茶引的作为茶引司所得……听着这一条一条，他们方才真正露出了惊容。
　　“这是……变相的榷茶？”
　　“没错，就是榷茶！只不过并非完全官府官卖，而是通过茶引的名目，从商人处另收茶税而已。”


第457章 新春长乐，万事如意
　　张简在成都城只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就在众人的护送下前往蜀州了，力争赶在年前抵达任所。尽管他如今只不过是蜀州司户参军，雅州的事情大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杜士仪竟然已经布置下了那样的全盘谋划，他自然乐意提前付出相应的精力。而杜士仪和韦礼在送走了这位久别重逢的同科之后，一连忙碌了好几个月的他们终于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过年期间稍稍休整一下。
　　就在除夕夜和王容小酌时，杜士仪得到了来自洛阳的消息。十月启程封禅泰山的李隆基也在腊月里返回了东都。这次因为张说是封禅使，于是在中书门下两省中引那些为自己所用的属官小吏并亲信登山，待天子封禅推恩时，不少人都一举超升五品，自己也官拜尚书左丞相。而其他随扈却未能登山者，却是根本没捞到半点好处。至于随行的将卒就更加倒霉了，只得了如今犹如烂大街的大白菜似的一两级勋阶，实物赏赐半点都没有，一时四处怨声载道。
　　“尊师从来不管国事，此次封禅泰山也并未随行，她既然如此说，怨声载道之事便是确凿无疑。”跟杜士仪相处久了，王容对天子的敬畏之心不知不觉也淡去了许多，此刻说起此次兴师动众的封禅，她的秀眉不禁也紧紧蹙成了一团，想了想便低声说道，“可是，圣人仿佛也并非对张相国的私心全无觉察。”
　　“开元十一年初张嘉贞罢相，张说取而代之为中书令，到明天也就将近三年了。即便从前是谨小慎微的人，这三年主政下来，难免私心膨胀，陛下怎么会不敲打敲打？”杜士仪轻轻用手指弹了弹王容刚刚递给自己的那张写有一条条众多信息的纸片，因笑道，“张说封了尚书左丞相，源相国虽当初一力反对封禅，却也加封了尚书右丞相，宇文融说是因为升官太快，这次没能再进一步，但焉知不是有人想要压一压他？只不过……”
　　杜士仪微微一顿，笑眯眯地说：“我出为成都令之前，被张说处心积虑赶出京城任魏州刺史的崔沔崔使君，这次封禅却又因为一再诤谏而显了出来，立时召为黄门侍郎，取代了升为御史大夫的裴漼裴侍郎，也算是给源相国添了一条臂膀。所以说，如今的张说看似风光，其实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
　　“张相国的日子如何还不好说，王毛仲此次，却是加了开府仪同三司。”一想到杜士仪还有那样一个仇人，又听杜士仪说起过和姜度在蓝田驿听到王毛仲对王守一说过的那番话，王容不禁有些忧心忡忡，“当今圣人即位以来，加开府仪同三司的只有四个人。已故的祁国公王同皎，已故姚相国，如今任西京留守的宋相国，还有就是王毛仲。看他如今的宠眷，简直是……”
　　“简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杜士仪捏着王容的手，见她并不挣脱，只是嗔怪地看着自己，他便自信地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在外，他在内，要想对我罗织罪名，却还得看看别人是否同意。”
　　说到这里，他索性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在外做官不像在朝为官，遇到一丁点危机就可能动辄得咎，只要我恪守一条，早请示，晚汇报，总之是常常将奏疏放在圣人和中书门下那些大佬面前，然后再做出实绩来，要想动我反而比在长安更难。更不要说，有范使君兵败如山倒的例子在前！另外，王毛仲的为人实在是太不知道收敛了，他不放在眼里的杨思勖杨大将军，此次可是官拜骠骑大将军！”
　　“杜郎的意思是……”王容亦是冰雪聪明的人，此刻微微一思忖，便明白了杜士仪对于张说的评判，实则也是对王毛仲的评判。心领神会的她接过杜士仪递回来的纸片，将其放在一旁的香炉中，眼看着其烧成了灰烬，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遐思。
　　“幼娘，等到这一番事情做完，我一定会风光迎娶于你。不过，在你洗手作羹汤之前，茶行的事却只能由你挑大梁了。要知道，茶引司将来必定会成为大项，我之后纵使还有韦十四，但不可能永远捏在手中。如何把茶商捏拢在一起，把目光放在外头，而不是彼此勾心斗角，这才是最重要的。独领风骚兴许会一时得利，但百花齐放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做暗处的掌控者，远远比做明处的龙头更有利。”
　　心上人在表白的同时，却还对自己寄予另一番重任，王容一瞬间想到的只有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从前倦怠梳妆的她，如今每当杜士仪来时，却都愿意精心打扮一番，以最出色的姿容精神出现在他面前，然而，让她更倾心于他的是，他肯把那些别人很少会放心交托给女人的大事托付给她！她一介女子，并非国士，但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却一模一样。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成都城内赫赫有名的慧娘子，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杜士仪刚刚还摆在脸上的郑重表情突然敛去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突然紧挨着王容身边坐下，一手揽住她香肩的嬉笑。身在天高皇帝远的巴蜀，自己又处心积虑几乎成为了成都城内最有话语权的角色，又身处这座旁人很难一窥究竟的观中之园，在这种外头天寒地冻的夜里，佳人在侧的他只觉得格外温馨。有意环住了王容那轻盈的腰身，他就笑吟吟地说道：“话说回来，成都上下对于慧娘子的猜测，可还真的是五花八门啊！”
　　“若非尊师和玉真观主联手做了些手脚，阿爷和阿兄也都一切如常，我一年多不在京城，早就有人怀疑了。”说到这里，王容感觉到杜士仪的下巴磕在自己的肩膀上，不禁大嗔道，“你还好意思说，很多消息都是你故布疑阵放出去的！什么流落在外的皇族之后，什么某某使君的远房族女……甚至还有人说我是宇文融的外室女儿！”
　　“你怎么不说还有人说你是神妃仙子，山灵精怪？”
　　杜士仪嘴角往上头一勾，双手却依旧轻轻搭在王容那丝毫没有赘肉的小腹上，啧啧说道：“百姓喜欢神秘，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各种消息来得离谱一些，横竖你背后是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固安公主是我的阿姊，可不也是你的阿姊？虽说公主们都不涉政务，可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
　　“狐假虎威！”
　　王容轻哼了一声，心中却知道自己一介女子即使戴着幂离在外奔走，深得让人无法揣测的背景和靠山却是必须的。她往身后杜士仪的身上靠了靠，这才低声说道：“成都令任满之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三年成都令，把成都乃至于益州蜀郡的田亩统统清查仔细，让此州能够顺利推行两税，然后再把茶引司的摊子慢慢铺开，等到根基打牢固，我们在剑南道就算站稳了。一定得是即便将来我们不在，我们的事业也能够在这里稳稳当当才行。至于前往江南开拓棉田的，应该也能够有所小成。到了那时候，就算不当官，我们也饿不死。至于打算，应该不得不回朝再混一任京官吧……”
　　一个混字让王容忍俊不禁。可想想他在外施政大展手脚的雷厉风行，以及在京城做事的处处掣肘，她不得不认同这个混字道尽了京官的精髓。毕竟，一旦回到长安，和光同尘四个字就不得不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一夜相依旖旎，当正月初一清早，杜士仪悄然离去的时候，王容还在酣然睡梦之中。昨夜小酌耳鬓厮磨，自然又是天雷勾地火，倘若不是他想到万一成就好事还没成婚就弄出个儿子女儿来，那时候却没办法遮掩去，他哪里能管得住自己？此时此刻坐在马上，他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暗想是不是设计一个好机会，趁早把人娶回来算了。
　　这一直忍下去，什么时候擦枪走火他可说不好！
　　“师傅，新春长乐万事如意！”
　　马到成都县廨门前，听到这么一个清脆犹如黄鹂似的声音，杜士仪扭头一看，见牛车上玉奴轻盈地跳下，继而疾步往他冲了过来，他连忙下马上前，一把抱住了这个小丫头。和从前初识相见时相比，小丫头长高了两寸许，看上去越发明艳可人，唯一相同的是体态仍然和丰腴完全搭不上边。至于那琵琶上的进益，玉奴更是一日千里，让他这个师傅不自觉地在心中打鼓，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教不了她了！
　　“新春长乐！”
　　杜士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蹲下身轻声说：“这是你神仙师娘给你的压胜钱。”
　　“啊！”
　　玉奴立刻一把接过，鬼鬼祟祟地往怀里一塞，黑亮的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师娘最好了！”
　　见杜士仪板着一张脸，她立刻乖巧地加上了一句话：“师傅和师娘一样好！师傅，今年元宵节，你也带我和师娘一起去看花灯吧？”
　　这丫头，今年还要带上这么个电灯泡？
　　杜士仪忍不住在腹中哀叹了一声，可面对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不由得心肠一软。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


第九卷 金麟岂是池中物


第458章 波澜乍起
　　出了二月，东都洛阳城中渐渐万物回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多半都换下了身上厚重的冬装，穿上了颜色鲜亮的春装。而三月三的上巳佳节，自然也是妇人们的节日之一。即便洛阳不是长安，没有曲江池可供赏玩，但各处道观却是人头攒动。这一天是北方真武大帝的寿诞，再加上本来就有洗濯除百病的意思，因而分外受人重视。
　　就连杜十三娘也未能免俗。一大早，她和崔五娘会同去岁出嫁的崔九娘一起上了玄都观上香，还把崔琳一块带了去。牙牙学语的崔琳如今已经能说出不少连贯的句子，崔五娘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而杜十三娘又身子重了，因此崔五娘也不用乳媪，亲手把侄女抱在手中逗着，又让崔九娘一路仔细看护着杜十三娘，等到最终上过香后，到后院静室用茶，她这才神情轻松了下来。
　　“阿姊真是的，玄都观一直都派着人在旁边看护呢，再说咱们带的人多，哪里就会有人不长眼睛冲撞了嫂子！”
　　崔五娘嗔怒地斜睨了妹妹一眼，随即摇头叹道：“还以为你嫁了人就能收收性子，可结果倒好，妹夫反而娇惯得你更加不管不顾了！小心无大错，十三娘这一胎不比琳娘安稳。”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杜十三娘面色发白，显然又是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赶紧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又连声吩咐人取漱盂，送温水。等到忙活一阵，好容易压下了这一阵，她不禁柔声劝道：“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出来。虽说牛车平稳，可终究难保一定……”
　　“每年三月三，我都会给十一郎和阿兄祈福求平安的，更何况如今还有琳娘和肚子里的孩子。”杜十三娘摇了摇头，一手轻轻放在了如今已经显怀的小腹上。这个孩子从最初怀上到现在，她那种恶心呕吐的感觉就常常有，一点都不像生崔琳那会儿的安稳。用崔九娘的话说，她这一胎肯定是如同崔俭玄那样的调皮捣蛋别扭儿子，就连崔俭玄在她面前也一直小心翼翼，仿佛真犯了什么大罪过似的。好在她身体向来健壮，那段反应最剧烈的时候竟是熬过来了。
　　崔五娘知道杜十三娘打定主意的事，别人休想拽回来，只能跳过这一茬不提，只对崔九娘问道：“真真，夏卿这两年游学两京，名声不逊于他兄长当年，却始终不求乡贡，不谋岁举。就算是蓄力，也未免时间太长了些。”
　　夏卿便是王缙的表字。对于这个自己看得对眼，婚后对自己也着实很好的夫君，崔九娘自然满意得很，说到功名之事，她就轻哼道：“夏卿说，哪怕是当初他阿兄状头及第，可依旧是为人谋算，不数月便丢官去职，再加上岁举之事，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那里，猫腻太大，请托的又多，所以他想等一等合适的制科。制科及第，即刻就可授官，却比进士及第还要守选三年要好得多。”
　　“若不是祖母父亲和伯父相继去世……”
　　崔五娘脑海中转过这么一个念头，可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声叹息。
　　谁能想到一度风光显赫的东都永丰里崔氏，那顶梁柱竟然会一根接一根的轰然崩塌。伯父崔泰之去世前那悔恨交加的脸色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叹息不该因为求复职便去迎合张嘉贞，更不该勉力求起复而伤了身体，最终人死如灯灭，四房这一脉竟是还比不上自家六房。六房之中，崔承训和崔俭玄都已经入仕，崔承训这个嗣赵国公尽管只是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崔俭玄也不过是武职，可终究比堂兄弟们丁忧守孝，复起之日难以预料要强。
　　上香之后，崔九娘硬是护送了杜十三娘回到了永丰里崔宅，眼看崔五娘扶着杜十三娘进去，她却也不上车，而是命人牵来了自己的马离去。她本就是我行我素的性子，随从无人敢劝，而等到这消息传到内宅，崔五娘只是摇头，赵国夫人李氏则是叹气道：“要是九娘能有十三娘你一半的稳重我就放心了！”
　　“九妹只是尚未为人母罢了，阿娘不用太担心。”
　　杜十三娘和李氏这位婆婆相处极好，她又不是长媳，更不会闲来无事插手家中事务，因而崔承训的妻子，出身荥阳郑氏的郑七娘，崔錡新过门的妻子，出身天水姜氏的姜十二娘，人人都和她说得来，崔五娘这个长姊自然对她最最亲切。此刻她故意岔开话题说了些崔俭玄的趣事，等到倦意上来的李氏去歇午觉，她和崔五娘一道从寝堂出来时，迎面就只见崔俭玄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十三娘，今天怎么又出去了……哎呀，上巳节也不是一定要去道观上香的，人一多起来万一挤着怎么办……”
　　见崔俭玄满头大汗地迎了杜十三娘，又紧张兮兮地问东问西，想到当初自己这个弟弟让家里上下也不知道多头疼，如今终于有人管了，崔五娘不禁抿嘴微笑，暗叹这一段姻缘还真的是上天注定，随即便想到了远在蜀中的杜士仪，面色顿时微妙了起来。趁着两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她悄然转身离去。
　　而崔俭玄一直等到确定妻子浑身上下没半点问题，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却发现阿姊已经不见了。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如今妻子孩子最重要，他还是把杜十三娘先送了回房，嘱咐了她好生先躺一会儿歇歇，旋即径直出门去寻崔五娘，可一到地头却扑了个空。待得知阿姊去了藏书楼，他方才拍了拍脑袋，又赶紧奔了那边去。
　　“阿姊！”见崔五娘放下书卷看了过来，崔俭玄反手掩上了门快步上前，这才沉声说道，“听说今天张说在中书省又破口大骂宇文户部是狗鼠辈，事情闹得很不小。宇文融这些天连着在家里汇聚了和张相国不合的人，看上去仿佛有大动作。”
　　“是姜四郎告诉你的？”崔五娘立时无心看书了，直接把手中那贵逾千金的书卷往桌子上一扔，一时柳眉倒竖，“他告诉你这些，你说了些什么？”
　　“我？我当然是高兴得很啊！哼，姓张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前有张嘉贞，后有张说，张嘉贞是明着构陷杜十九，张说是来阴的，最好张说也和张嘉贞一样下台，那就万事大吉了！宇文融和杜十九的交情不错，而且姜四郎的表兄李林甫，如今也已经官拜御史中丞，他们在朝，杜十九岂不是更舒坦？”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崔五娘暗幸杜十三娘胆色无双，却又机敏能干，否则就看崔俭玄这毛毛躁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此刻当头浇了崔俭玄一盆凉水后，见人为之讶然，她便摇摇头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却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张说纵使对杜十九郎未存有善意，但那恶意却是因为杜十九郎背后有源相国，有宋开府，而他授意范承明在蜀中搅动风雨，也更多的是冲着宇文融。”
　　崔俭玄不解地皱了皱眉：“可就算那样，也已经结下仇怨了！”
　　“宇文融也好，李林甫也好，以及如今视张说如寇仇的崔隐甫等人也好，没有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有的只是言利之辈，甚至于小人！”尽管评判的是朝堂大臣，但崔五娘的言辞却丝毫不客气，“当初张嘉贞对杜十九郎一直存有敌意，那时候张说却对杜十九郎亲切有加，可自己一朝拜相，还不是和张嘉贞一样，对杜十九郎明升暗降，甚至于冷眼看着他为人所算？宇文融李林甫亦是同等道理，一朝得志时，亦是未必能有杜十九郎容身之地！”
　　“竟然会这样！”
　　崔俭玄并没有怀疑阿姊的话。崔五娘虽然是女子，但藏书楼中她来得最多，兼且大归之后主持家务和各家往来，这两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处亦是去得勤，所言连母亲都要信八分，他哪敢不信？因而，傻了眼的他怔忡片刻，便不禁咬牙切齿地骂道：“姜四郎那忘恩负义的家伙，杜十九对他那么义气，他竟然还敢害他？他还说什么李林甫说的，让杜十九把范承明的罪状列出来，回头能够大用！”
　　“姜四郎和李林甫既然是表兄弟，自然对其深信不疑，不曾深思其中奥妙。只要杜十九郎上了书，便是坐实了宇文融一党。他在成都如鱼得水，主持两税和茶引事宜何等雷厉风行，何必管京城中这等党争？”话虽如此，崔五娘还是叮嘱道，“你在信中只管对杜十九郎转述姜四郎的话，不要多说别的，他不是那种因为素日仇怨而一时轻举妄动的人。”
　　“阿姊你就那么相信他？”崔俭玄瞪大眼睛看着崔五娘，见她沉默地弯腰拿起了案桌上的书，复又捧在手中，他不禁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惘然。
　　阿姊那样骄傲独立的人，却因为第一次婚姻的错嫁而孑然一身……她对杜士仪分明是有情的，可却从来不曾宣之于口。那杜士仪呢？杜士仪知不知道？


第459章 山高皇帝远，自得其乐
　　又到春日采茶季。
　　倘若说，去年这时候，杜士仪关心的只是彭海等人的一处茶园，那么，从去岁提出茶引司构想到今年，他通过制定茶园籍册，组建茶关，募浮户种植茶叶，已经初步把一个架子搭了起来。而那位原本是蜀地一月游，结果却变成了两京三月游的那囊氏尚青，终于也已经成功运了一万斤的紧压茶砖回吐蕃去了。而他们走的正是陇右河西那条通常商人最爱走的西域商路，如此就可避开从雅州出发前往吐蕃的那些崎岖山路。
　　茶引司经管益州、蜀州、雅州、邛州、绵州、眉州，看似在剑南道诸州之中，只涵盖了有限的一片地方，但就杜士仪暂时募集到的人力物力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而且这也是如今剑南道的主要产茶区。如雅州，他通过杨玄琰保证茶引司的正常运作，蜀州有张简，益州有韦礼帮忙，至于眉州和邛州绵州，他就不可能一味安插自己人了。在得到朝廷允准过后，他在正月亲自驰马往见那三郡的刺史，许以让那三位使君在茶引司所得之中截留百分之十以供地方建设所需，终于让他们得以全力相助。
　　茶引为一担一百斤，若所购不足百斤者，另发茶由，每由最高六十斤。每引售价为十匹帛，茶由则是每由六匹帛，以六十斤为上限。
　　至于王容也完全没有闲着。云山茶行在去岁显露出庞然大物之姿后，今年便开始筹建巴蜀茶会。这个很没创意的名字是杜士仪起的，但却胜在通俗好记，王容带着白掌柜在两个月时间之内不但把成都城内茶市之中的所有茶行东主掌柜都见了一个遍，甚至还亲自走了一趟雅州。
　　对于朝廷新设茶引司的事，各家茶行自然是关注得很。别的不说，得知如今从两京到各地，饮茶之风日趋盛行，茶叶只嫌少，没人会嫌多，官府一下子突然横出来，这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够自由收购茶叶，而是要通过茶引司购买茶引，这全都是非同小可的变化。更何况，对于和官府打交道，除却不少背景雄厚的，不少人都心中发怵。因而，对于茶会出面和官府谈价获得茶引，然后按照出资比例分配给各家的模式，即便有人心存疑虑，但也有人觉得如此抱团方才是上策。
　　毕竟，如今不但判两税使，更身兼判茶水使的成都令杜士仪，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每年第一季的春茶是最鲜嫩，也是品质最好的，不消说更是价钱最高的那一批，往往被各家茶行搜罗，以供两京权贵并天下爱茶的富户，因而，从三月头里开始，到茶引司来买茶引茶由的便络绎不绝。当然，最最大手笔的还是刚刚城里不多久的巴蜀茶盟，一千引的大手笔一出，就连杜士仪新辟署的那些茶引司判官亦是为之惊叹，更不要说受到这个消息刺激的陈司马了。
　　“这真是……杜明府真真是好手段，我还以为此事难成！”陈司马可不比范承明，虽说出身名门，但他不耻言利，反而对这一笔莫大的收入赞口不绝，“今年据说蜀中各地雨水充沛，茶叶丰收，此次茶引司定的两斤茶一匹帛的最低指导价，不少茶户都是欢呼雀跃，欣喜于一年辛苦所得可以卖个好价钱！如此不损百姓，又有益于国，真是两全其美！”
　　其实还是有人受损失的，但商户的损失，自然不会被官府和百姓放在心里！
　　杜士仪心中清楚，倘若不是自己开放了奚族和契丹的两条线，兼且吐蕃的需求量立时就会释放出来，而云山茶行虽然已经化整为零，但代表着茶市真正的巨头，这却和自己站在一条线，恐怕他这茶引司一建，就会招致群起而攻，而不会是此时此刻陈司马的赞叹。因此，在陈司马面前谦逊了几句之后，他就问起了陈司马仅剩下的一年任期，果然，这位名门出身的剑南道现任之主，立时有些愁眉不展。
　　“我为官至今二十载，除却丁忧三年之外，也算是每选不空，能在益州这世外桃源之地一任三年，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去岁考评不过中下，今年却也说不好，明年倘若仍是如此，恐怕我想要平调也是妄想。”陈司马摇头叹了一口气，继而便露出了一丝口风，“此前范使君黯然离去，张相国嘴上不说，心里却总不免芥蒂。我一把年纪也就罢了，杜明府却得当心才是。”
　　知道王刺史虽是提醒，但隐隐之中却也有所要求，杜士仪便欣然笑道：“多谢陈司马提醒。陈司马多年苦劳，吏部集选时，总会有人心存公道的。”
　　陈司马等的就是这句话，登时哈哈大笑。等到强留杜士仪用了午饭，他亲自把杜士仪送出门时，面上便有些志得意满。
　　对于回京他是没抱什么奢望，就这么周转做个一州刺史，不要候选等个昏天黑地，他也就心满意足了。杜士仪还年轻，又不是真的眼高于顶，对他始终恭敬有加，他如今多给人行行方便，说不定日后还能惠及子孙，何苦非要拿着上官的架子去做恶人？杜士仪此次建茶引司，辟署的判官中，可就有他一个明经及第却多年守选不成的外甥！
　　一路骑马回了成都县廨，杜士仪扔下缰绳跳下马时，便得知陈宝儿已经从茶引司回来了。尽管和宇文融当初主持天下括田括户时的风光不能比，但他上书筹建的茶引司，同样能够辟署判官，只不过茶引司位于成都这等远离天子之地，对于那些热切功名的高门子弟吸引力并不大，可对于寒微子弟就极其吸引人了。他在本地辟署了四名处士，外加王刺史的外甥等几名明经明算等科出身的士子，总共八人作为判官，而把年方十三岁的陈宝儿直接提溜了过去作为茶引司记室，却是私人，不奏报朝廷的，即使如此，张家村从村正到村民，也全都是好一番惊叹。
　　“杜师。”
　　“到书斋说话。”
　　不过一年多，因为吃得好穿得暖，杜士仪又强令陈宝儿把体力活停下来，改习弓马剑术，因而整个人蹿高了小半个头，人也不如从前那般瘦弱。他跟着杜士仪进了书斋后，就侍立在旁边将今日茶引司的种种事务先事无巨细禀报了，末了才问道：“杜师，听说朝中还要另外派一个副使来？我听几位判官言谈之间都有些担心，生怕又是……”
　　“生怕又是给我来使绊子的？抑或是干脆来摘桃子的？”杜士仪反问了一句，见陈宝儿不吭声，脸上的表情却分明说就是如此，他不禁笑了起来，“放心，你家老师还没那么大能耐，一直都让人念念不忘地惦记。你既然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所谓副使，不是别人，是你老师的熟人。”
　　“啊！”
　　听到是熟人，陈宝儿顿时喜出望外，继而想起自己疑神疑鬼，他不禁露出了赧颜的神色。他才讪讪地说了一句是我想左了，杜士仪就温和地问道：“对了，你这几个月的记室做下来，感觉如何？”
　　“就是杜师吩咐的，战战兢兢，兢兢业业。”陈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面上随即露出了一丝动人的神采，“不过，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机会难得，只要你一直如此努力，将来必成大器。你和崔颌不同，他毕竟还有殷实的家业撑着，所以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刺举业，但你不成。我就算愿意支持你一再应考，想必你自己也不愿意这么坐吃山空。所以，读书之余，真正做一份能够补贴自己乃至于家用的活计，那才是最好的。”
　　“若不是杜师，哪有我的今天。”听着这些真诚的告诫教导，陈宝儿不禁眼圈微红，“我一定不会让杜师失望的！”
　　“好孩子。”
　　杜士仪含笑点了点头，这才吩咐道，“去，把昨天布置给你的策论先写出来我看！”
　　喜爱归喜爱，但杜士仪对陈宝儿的要求却从来不曾放松过，正如同他当年对自己一样。此刻支使了陈宝儿去努力钻研策论，他自己则是斟酌如何写这一篇定期的汇报文章，毕竟，这些实绩远在东都洛阳的天子看不到，宰相高官也看不到，都要在这一篇实实在在的文字中得以展现。就在他若有所思打着腹稿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进来的却是赤毕。
　　“郎君，东都崔郎君的信。”
　　得知是崔俭玄的信，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这个妹夫兼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写起信来往往是啰啰嗦嗦一沓纸，也不怕让人山高路远送来太麻烦。尤其是自打之前杜十三娘再次怀孕之后，崔俭玄的信就越发啰嗦了，就连胎动也拿来对他说，十足一个五好父亲。只不过，猜测这个妹夫会在信上唠叨什么，却也是他公务繁忙之外的乐子之一。此时此刻，当他取出信笺在手的时候，就不禁愣了一愣，暗自嘀咕今次人怎么变了性子。
　　然而，等他一扫那上头熟悉的字迹，他那轻松之色便一扫而空。一目十行地看完这封极其少有言简意赅的信，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长安城又要变天了！”
　　赤毕闻言登时心中一紧。怪不得他今日接着那崔氏信使时，发现人疲累欲死，原来是真的要出事了！


第460章 运筹于帷幄之中
　　崔俭玄平日捎信，大多是借用清河崔氏在蜀中的关系网络，让信使一路换马过来，日行夜息，并不太急着赶路。然而这一次，那位崔家的信使却是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一多半时间都在路上。即便作为崔氏部曲自幼打熬的好筋骨，人又年轻，却也实在没力气立刻返回了。而杜士仪明白，要紧的是这挑消息，而并非崔家等着他的回信，索性就让赤毕安排人多歇息两日再回程。
　　果然，仅仅是两日之后，宇文融和李林甫的联名信就送到了他的手上。因为有宇文融的推荐提携，职官早就上了五品，但却一直都没有得到什么有分量实职的李林甫，年初终于如愿以偿一举跃升御史中丞，进入了御史台，所以这一次的信是他亲自执笔，通篇言辞恳切入木三分，其中最多的，就是对张说的指责。尽管杜士仪对张说并不感冒，尤其到了蜀中和范承明的拉锯战，也让他更反感张说的不顾大局，但贸贸然掺和这种层次的斗争，他却心存犹疑。
　　张说扳倒了张嘉贞，如今宇文融和李林甫等人又图谋扳倒张说，官场上永远都是这样，一拨人倒下去，另一拨人崛起。然而，张说风光了三年多，宇文融又能多久？要说个性，张说确实有刚愎不能容人之处，却也有提携文学才子的好评，宇文融上书举荐的人才亦是不少，可背地里破口大骂不屑一顾的朝官还少么？
　　真正聪明的，是不哼不哈的老好人源乾曜，尽管看似永远不能主导政事堂，但张嘉贞倒了，他还在；这次张说倘若倒了，源乾曜还不是一样稳若泰山！
　　“可是投桃报李……他此前毕竟也助过我一臂之力，即便并非主力，我却不能一味退缩不前。”
　　“师傅，你在说什么呢？”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杜士仪循声望去见是玉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走神了，而且是在难得教小丫头琵琶的时候走神。见玉奴果然有些气鼓鼓的，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柔声说道：“楚汉不同于别的曲子，你就算能弹大致的曲调，但不明其中杀伐之音，凄厉之调，也就弹不出那种神韵来。从前你阿爷或是阿姊，有没有给你讲过西楚霸王的故事？”
　　尽管已经开始读诗经，读论语，但玉奴却还未开始读史，此刻不禁摇了摇头，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趣。
　　而面对她这般表情，为了分心不去想那些政治上的麻烦事，杜士仪便笑着说道：“那今天我就给你讲一讲。战国末年七国争霸，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各国昔日王侯大族无不只能蛰伏。西楚霸王项羽，乃是楚国大族项氏之后……”
　　玉奴仔仔细细地倾听着杜士仪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项羽破釜沉舟击败秦军的故事，带着江东好汉转战天下的故事，比刘邦晚一步抵达关中的故事，不够信赖谋臣范增以至于放走汉王刘邦的故事……一个个和阿姊讲的那些截然不同的故事完完全全吸引住了她，尤其是那位西楚霸王最倾心的虞姬，更是让她的双眸闪闪发亮，竟是连时间都忘记了。当听到虞姬在一曲翩然若惊鸿的舞之后伏剑自刎，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一片。
　　等到再听到十面埋伏，项羽不肯过江东，最终在走投无路之下自刎，她竟是本能地觉着胸口一痛。一贯对那些大道理似懂非懂的她第一次明白了，师傅为什么说她即便熟悉了曲调，也依旧弹不好楚汉，她哪里知道这铮铮之音中，竟是还隐藏了那么一段悲壮的故事。紧紧攥着衣襟的她死死咬着嘴唇，最终从口中迸出了一句话。
　　“师傅，这些事……是真的么？”
　　对过了年才刚八岁的玉奴讲这种悲剧英雄和悲剧女主角的故事，杜士仪不是不知道不合适，可玉奴一定要学楚汉，而他一时又心情郁结，故而把这么些故事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这会儿心里也是不无后悔。可是，看着这个泫然欲涕的孩子，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比虞姬更加名传千古的杨贵妃，最终安慰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叹息。
　　“是真的。”
　　“项羽真是好可怜……要是他当年听范增的话，杀了那个刘邦就好了，这样虞姬不用死，他也不用死……”玉奴死命地揉着红红的眼睛，想要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见此情景杜士仪苦笑一声，暗叹还是不要把某些大道理拿出来说了——项羽固然打起仗来兴许是一代豪雄，但坐了天下未必就比刘邦更好。他尚未得天下就能不信范增，得了天下还不得信心爆棚，只想着成为第二个秦始皇？好大喜功这四个字，几乎能够评判所有称得上明君的帝王，甚至不少昏君也符合这四个字。因为当人拥有四海，每个人都会口口声声赞颂其英明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人，而是自以为神。
　　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从这一点来说，无论唐太宗李世民和魏征，这对君臣是否古往今来最好的演员，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有魏征，兴许就没有太宗晚年的征高句丽之败……说起来太宗至少还有些臣子一直相伴到老，而当今天子李隆基，如今不是已经显露出了好大喜功的苗头来？等等，好大喜功，好大喜功……
　　杜士仪一下子暂时撇开了玉奴，嘴里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面上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他霍然起身，一时抚掌笑道：“好，与其当人手中的枪，不如我趁此机会主动出击，也算是他们制造一个机会！”
　　玉奴被杜士仪这句话给吓了一跳，待见杜士仪负手而立满脸自信，她方才从座位上一骨碌起来，上前使劲拉了拉杜士仪的袖子，好奇地问道：“师傅要去打仗？可打仗不是很危险，动不动就要死人的？师傅可千万不要死……”
　　听到这些话，杜士仪刚刚生出的一腔豪气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谁活得好好的，被人说一句不要死，都会和他同样的心情，可玉奴那眼睛亮闪闪的关切模样，又让他不忍心斥责于她，只能板着脸干咳道：“师傅说的出击，不是打仗，不过却胜似打仗！记住，这是师傅和你的小秘密，绝不许对旁人说，一个字都不许！”
　　“嗯！”
　　玉奴满口答应着，甚至还伸出小手指和杜士仪勾了勾，低声叨咕了几句小女孩子一起玩耍时常说的话。等到她还想磨着杜士仪继续学琵琶的时候，外间却已经有人开口提醒道：“郎君，杨家派人来接杨小娘子了！”
　　“啊？”玉奴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不早。一想到还要五天后才能再来向杜士仪学琵琶，尽管大姊一再告诫她杜士仪很忙，让她不要任性撒娇，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软磨硬泡道，“师傅，能不能不要每旬再多来一天？我想多和师傅学一会儿……”
　　小丫头难得露出如此痴缠的模样，杜士仪一愣之后，顿时陷入了两难。要说以他如今恨不得分身两人又或者三头六臂的忙碌态势，每旬抽出一两个下午来教玉奴琵琶，已经很奢侈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自己没事非得揽事，放着又清闲又省心的成都令不做，非要往身上加了一个两税使，又嫌不够再加了一个判茶引使。可是，他对玉奴除了喜爱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以至于他最终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师傅是没空了，倘若你真的要学曲谱，可以去找你师娘。”
　　玉奴惊呼了一声，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好，当然好！上元节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师娘了，我要去和师娘学曲谱！”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你再来，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去你师娘那儿。”
　　一口答应了小丫头后将其送出门，杜士仪回过头来便禁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声，回头一定得给王容捎个信过去，免得同样忙得火烧火燎的她埋怨自己给她添麻烦。这难得的一下午轻松之后，等到用过晚饭，他再次回到书桌前，前日得到崔俭玄传信后就不曾动笔的那一份奏疏草稿，终于被他再次摊开了来。他提笔在那一方端砚之中蘸了蘸墨，思忖老半晌，终于重重落了下去。
　　他一向属于思路敏捷的人，但这一次却写得很慢，中间甚至还涂抹过好几次，堪堪花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大致写出了一篇自己满意的文章。等到重新誊抄了一份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临帖的陈宝儿，突然开口吩咐道：“宝儿，若要你离开这成都故乡，你可愿意？”
　　抬起头的陈宝儿最初还不甚明白杜士仪的意思，等到从那明澈的眼神中意识到杜士仪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顿时愣住了。左思右想好一阵子，他才咬咬牙道：“杜师，如果真是如此，我要禀告了阿爷才行。”
　　“如果你阿爷答应了呢？”
　　如今父亲每隔一个月就会进城来探看他，有时候甚至还会带着母亲和兄长来，陈宝儿简直无法想象兴许会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见不到亲人。可他已经不是刚刚走出小山村的那个童子了，杜士仪对他的真心提携他当然懂得，更知道此刻不是什么试探。他仰起头来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言辞恳切地说：“那我就一切都听杜师的安排。”
　　“好，如果真有机会，到时候我会带着你去看看，这大唐天下，究竟是怎么一个光景！”


第461章 决胜于千里之外
　　东都安业坊宇文融宅，连日以来仿佛和平日一样，始终门庭若市。这是自从宇文融步步高升，始终执掌财计以来的常态了，因而，哪怕如今来往其间的，除却宇文融引为同列的御史中丞李林甫，还有御史大夫崔隐甫，也并没有显得太扎眼。同在御史台为官，又是一把手和二把手，旁人只当是商量公务。只有在门前遇上，彼此对视一眼后心领神会的李林甫和崔隐甫两个人方才知道，今天这番见面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
　　“杜十九郎的上书，今日已经到尚书省了。”
　　对于杜士仪，崔隐甫可说是闻名已久，但最高兴的，还是杜士仪赶走了在他之前任河南尹的王怡，而让他得以从太原尹转任河南尹，稳稳坐上了这个位子。除却封禅泰山，天子这两年来几乎都盘桓在洛阳，这也让他这个河南尹有更多的露脸机会。否则，张说都已经打算下黑手授他金吾卫大将军了，当今天子又怎会突然横插一手，在裴漼擢为吏部尚书，御史大夫一职空缺时，转授了他为御史大夫？
　　一进宇文融书斋就撂下了这句话，他见宇文融立刻喜笑颜开，他却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据我听到的消息，杜十九郎并未参奏范承明，而是提请年底将茶引司从蜀中推广到其他各州县，包括江南淮南。难道你们没有把话对他说清楚？”
　　得知杜士仪竟没有按照他们游说和授意的那样，翻范承明的旧账，李林甫登时眉头大皱。
　　而宇文融却在蹙眉的同时，用指节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桌，颇有些犹疑。突然，他指了指案桌上一个开封的小竹筒，沉声说道：“这是今天早上杜十九郎给我送来的私信，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含糊，此刻想想，兴许他暗示的就是此事。崔兄，李贤弟，你们一块看看。”
　　崔隐甫和李林甫对视了一眼，后者便上去拿起了竹筒，打开之后从里头取出了那一张薄薄的纸笺，复又回到崔隐甫身边坐下。两个如今主宰了整个御史台的人近乎头碰头地看完了杜士仪这一封信，崔隐甫便哂然一笑道：“此子能够不数年而转三任，在成都令任上尚且能名达天听，果然是有独到之处。他这暗示的意思很明显，范承明就是因为不明就里撞在茶引司的事情上倒台的，现如今杜十九郎还想把摊子继续扩大，张说若是再没有反应，不但对范承明说不过去，而且他这说一不二的宰相就又吃闷亏了。趁着张说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头……”
　　“我们就把他干的那些好事全都揭出来！”李林甫立刻接了一句，见宇文融亦是欣然点头，他想想杜士仪如今不过是外官，就算理完茶引诸事重新入朝，和自己的差距还大得很，不存在多少利益冲突，对于杜士仪这不按计划行事的怨气也就淡了很多。微微一沉吟，他便开口说道：“可要和源相国通通气？”
　　三人之中，李林甫和源乾曜的侄孙源光乘交好，此前几次升迁也都有源乾曜的提携，而宇文融也是源乾曜在京兆尹任上举荐的人，至于崔隐甫，为人精干严肃，却是对源乾曜的和光同尘最为不满。
　　“源翁稳则稳矣，可在政事堂却几乎任由张说为所欲为，若得知此事，兴许反而觉得我等太过急躁！知道的人越多越是不美，单单我们三人，那是御史台对宰相的正常弹劾，若再牵扯其他，反而会给张说留下可趁之机！”
　　崔隐甫既然如此说，宇文融想起这位御史大夫自从上任之后，整个御史台上下受责备之人众多，上上下下无不凛凛然，就连李林甫这个御史中丞亦然。若不是他如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户部，只怕也有些消受不起如此上司。可这等说干就干的人，在如今这样的大行动中，却是最牢靠的。
　　“好，一切便听崔大夫的！”
　　杜士仪那一份洋洋洒洒近千言的议建茶引司，果然就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中引来了众多热议。因此前他两番建言，都是在小范围试点，旁人固然非议，可也禁不住天子有些小小的心动，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折腾，顶多就是少许御史非议罢了。可这一次，杜士仪要把茶引司推广到整个剑南道，甚至还要染指淮南江南等各地产茶区，他们的反应就不同了。
　　其中，张说这个中书令对此最为愠怒。在中书省大发雷霆的他回到了城南康俗坊的燕国公宅时，依旧怒形于色，甚至在长子张均上前行礼说了些琐事时，他毫不留情面地径直斥责了回去。
　　“这些小事也用得着来对我说，你是干什么的？朝中狗鼠辈沆瀣一气，家里也不安稳，你是想让我早死才安生？”
　　眼见得吓了一跳的张均慌忙长跪于地不敢吭声，他便拂袖径直回了书房。等到裴漼和崔日知匆匆赶来，他方才不无恼火地说道：“若不是宇文融那狗鼠辈因建言括田括户飞黄腾达，怎会一个个都学了他？杜十九三头及第，何必用此等言利之举挑动君心，竖子可恨，我一再退让，他反以为我无能！前时若非我按住，范承明去职时，早有人诤谏！此次断然不可再纵容他！”
　　尽管裴漼因为裴宽裴宁兄弟的关系，对杜士仪一直多有照拂，但张说回朝之后提携他甚多。他从吏部侍郎而尚书左丞而黄门侍郎，又一举擢升御史大夫，如今赫然已经是吏部尚书。张说摆出了这样的态度，他也就不便多言了。而崔日知本性爱财，如今本来到手的御史大夫之职飞了，他自然对崔隐甫一肚子气，此刻便冷笑道：“说之说不可纵容，奈何御史台如今那三位自成一体，恐怕非但不会相助于你，反而会对那竖子之奏拍手称快！”
　　“他们敢！”在政事堂一言九鼎了三年，张说自不会再表现得如同当年辗转终于回京时那温润文士。此刻眉头倒竖的他拍案而起后，面上便流露出了一丝决然，“授意那些御史，让他们各自建言，这是他们的本职，倘若崔隐甫想要动他们，却得看我同不同意！”
　　眼见得张说动了真火，裴漼不由得劝解道：“说之兄，是不是先动作不要那般大？须知陛下之前将御史大夫之职给了崔隐甫，兴许是……”
　　一下子被人戳到了心头痛处，崔日知登时大怒：“裴兄这是何意？莫非是说陛下也觉得我不如崔隐甫那鄙俗之辈？如今崔隐甫这御史大夫没当两个月，倘若真的让他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到那时候就后悔都来不及了！莫要因为你裴家和杜十九一点私谊，你就心存回护！”
　　发现张说亦是有些不悦，裴漼暗叹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试图劝解。然而，等到他回了家，却特意吩咐去请了裴宁来。一见到自己这位族弟，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杜十九郎近来可有给你写过信？”
　　“没有。”三年一任，裴宁又在去年的制科中一举得中高第，如今已经从集贤殿校书郎迁授监察御史里行。多了这里行三个字，他和宇文融当初的真授监察御史就有些微微的区别，但即便如此，这一跃成为天子近臣仍旧是步伐极快。
　　这会儿，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了这位族兄高官的询问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话：“杜十九郎向来是很有主意的人，此前他两度进言，我也不曾事先听过风声。”
　　“你们明明是同门师兄弟，不该疏远了！”裴漼有些心烦意乱地说了一句，但一想到张说如今要杀鸡儆猴，杜士仪还不知道会怎样，让裴宁与其继续那一层密切关系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顿时又踌躇了起来，最终还是嘱咐道，“你对他暗示几句，不要操之过急！唉，真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裴宁口中答应着，但一出裴漼家里，他就立时往永丰里崔宅赶去。他素来冷面冷情，纵使同在洛阳，和崔俭玄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更不要说登门拜访了。所以他这一来，早早回家在妻子面前献殷勤的崔俭玄一听说就顿时打了个寒噤，还是杜十三娘一再催促，他方才怏怏去了。可等到见了人回来，他那张脸上就多了几许凝重。
　　就在当天傍晚，一骑人便从永丰里崔宅匆匆出去，赶往了剑南道的成都。
　　然而，纵使最精干的信使能日行六百里，仍旧比不上朝中风云变幻。
　　杜士仪的奏疏一时引起了群起而攻，甚至有人引唐初税法加以驳斥，言辞之激烈，就差没有明着说杜士仪是与民争利的小人了。而两三日下来，这一股火头渐渐烧到了宇文融的头上，指摘括田括户弊病的奏疏亦是犹如雪片似的堆满了尚书省都堂。
　　就在这种让人目不暇接的攻势之下，这一日傍晚，高力士送到御前的，却是单单一份轻飘飘的东西。
　　“大家，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和李林甫，劾张相国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
　　这短短十三字的罪名归纳，后头八个字李隆基全都不在意，但引术士占星这五个字却使得这位天子遽然色变。即便他对张说早有些不满，但此刻依旧一时急怒。他甚至猛然把手中拿着的朱笔掷了出去，旋即方才冷冷地吩咐道：“查！让侍中源乾曜，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寺少卿明珪他们三个，和御史大夫崔隐甫一块鞫问！朕倒要看看，朕一向倚赖为腹心的中书令，是不是真的如此狂妄！”


第462章 仗义者谁人
　　天子封禅泰山，得益最大的除了张说及其亲信属僚，源乾曜以及少数文官高官之外，就是北门禁军的那些武将了。这其中，官拜开府仪同三司的王毛仲，便是最最风光的一个。尽管养马有功这个名头听上去不那么好听，但天子看重牧监，正是素来重视骑兵的大唐传统，因而别人也挑不出刺。而且他正在炙手可热之时，即便此前邕州民乱，又是杨思勖率军前去征讨，他也嗤之以鼻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区区一个阉奴罢了，纵使功劳再大，也成不了气候！
　　二妻并嫡皆为国夫人，王毛仲为人贪恋新鲜，后娶的李氏当年年轻貌美，如今却也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因而他自是又纳了数房姬妾，此外房内还有宠婢数人。如今不再兼理牧监之事的他最近颇为清闲，这一日在家搂着宠婢清芬饮酒作乐，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疾呼。
　　“大将军，大将军！”
　　“何事？”
　　“张相国……陛下令人将张相国下御史台狱鞫问了。燕国公张宅也已经被金吾卫看住。”
　　“什么？”
　　尽管刚刚还在寻欢作乐，但此刻这么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骤然砸下来，饶是王毛仲如今正在最煊赫的时候，也不禁有些眼睛发花。因为杜士仪上书引起的这场风波，他自然顺势授意了几个人在背后兴风作浪，至于在张说面前煽风点火更是没少过。可谁曾想到，杜士仪尚未如何，张说竟然先倒台了，这怎么可能，这简直不合情理！要知道，张说执政三年，天子李隆基分明信赖备至，怎至于说鞫问就下狱！
　　“去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将军，知道这消息时，某已经自作主张让人去打听了。”
　　“你做得很好。”王毛仲有些粗暴地将宠婢一把推开，看也不看那个小心翼翼退下的身影，而等到门外报信的从者进来之后，他踌躇片刻，最终吩咐道，“你去，把葛大将军给我请来！”
　　王毛仲和葛福顺乃是姻亲，两人又有当初唐隆政变和诛除太平公主两场硬仗中结下的情分，自然比其他军僚更加亲近。当葛福顺面色凝重地匆匆赶来时，王毛仲就知道他同样得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举手示意人在面前直接坐下，他便蹙紧了眉头说道：“太突然了！张说当年也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若不是遇到姚相国那样阴人不动声色的能手，也不至于在外沉沦那么多年，如今回朝秉政一转眼就是三年，怎至于突然遭此大难！”
　　“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事。听说罪名很了不得，什么僭越奢侈收纳贿赂暂且不提，私引占星术士进门，这一条可是最犯忌讳的！而且，御史台从崔隐甫到宇文融李林甫一块告他，这是成心把人往死里整！”
　　自从为儿子谋明经结果事败，被李隆基给狠狠敲打了一顿之后，葛福顺的胆子已经小了很多，这会儿说着便露出了几分惶急，“会不会是陛下觉得你和张说交从甚密……”
　　“甚密个屁？”王毛仲脱口骂了一句脏话，继而恨恨地说道，“我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一年到头和张说见不了两三面，几乎从来不上他的门，再牵扯也牵扯不到我头上！我恼火的是，为什么只要扯上杜十九郎，就必定会倒霉？”
　　葛福顺被王毛仲的这种论调给说得目瞪口呆，可转念一想竟确实如此。知道王毛仲长子王守贞曾经派人伏杀杜士仪，两人之间旧怨颇深，只不过王毛仲不比那些不聪明的，除却偶尔用点小动作之外，一直引而不发，他少不得安慰了两句。可他还不曾把人劝好，外间突然有人敲门，继而不得吩咐就推门快步闯了进来。
　　“大将军，张相国长子张均悄悄来见！”
　　张均？张均这时候来见他？这家伙是不是还嫌这局面不够乱！
　　王毛仲一时间气得七窍生烟，就连葛福顺对于张均这贸然来见也极其不以为然。见那从者亦是面色紧张，王毛仲问了一句，确定门上已经做了安排，不虞到时候人尽皆知，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告诉他，这时候他来求我，还不如去求他同居康俗坊的伯父！这种时候，外人求情，那是朋党，可自家人求情，那是骨肉情深，说不定还能让陛下网开一面！”
　　等到那从者去了，王毛仲见葛福顺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他便嘿然笑道：“这事情轻重要是我还分不清，岂不是白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要是当年那会儿张说还在岳州刺史任上，就算他给我送再多，我也不敢随便给他求情，可既然他疏通了苏颋给他说好话，已经高高调了回来，我那时候顺手锦上添花自无不可。这一次我要是贸贸然去给他求情，宰相勾连武将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张说和我谁都吃不消！”
　　执政三年有余的宰相张说竟然会一个跟斗栽得如此惨烈，更胜当年张嘉贞，这着实在洛阳城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纵使在家养胎的杜十三娘，在此事发生的数日之后，也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错愕的同时，她不禁想到了近来崔俭玄常常独个儿发呆，因而索性把竹影叫来仔细查问，这一问方才得知在张说落马之前，竟然是自己兄长的上书！
　　“难不成是阿兄……”心神不宁的她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就向竹影问道，“那如今接任张相国位子的人是谁？”
　　“是户部尚书李元纮。”大前年由奴婢放免为部曲，再过年限之后就能放为良民，竹影对杜氏兄妹自然感恩。在崔家随侍杜十三娘身侧耳濡目染，对于这些重要的朝堂人事，她也暗地记下了一些，此刻说出这个名字后，便又补充了两句，“就是此前户部两位侍郎全都获罪被贬后，提拔为户部侍郎的那位。”
　　“是任中书令，还是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杜十三娘对李元纮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开元初年，此人初任官为雍州司户参军，却因为得罪太平公主而一度出外，而后便是万年令，又迁京兆少尹，再加上后来连任工部、兵部、吏部、户部侍郎，可以说大多数时间都在京兆长安任官。其他的她不太清楚，却听说过此人清正廉明，宋璟对其评价颇高。对于这么一位新任宰相，她不禁觉得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一时露出了微微笑容。
　　“谢天谢地……只希望他们不要牵扯到阿兄就行了，也幸好阿兄不在洛阳。对了，十一郎前几天拿来阿兄的信时，我记得信上还提过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杜十三娘的眉头一时间又拧在了一起。兄长素来有的放矢，没道理突如其来对她说这种话，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想着想着，她一面到枕边的木匣中去翻找兄长的信，一面对竹影吩咐道：“你去门前看着，如果十一郎回来立刻告诉我。”
　　然而，这天傍晚崔俭玄回来时，却在门前被王翰堵了个正着。张说倒霉，他心里自然高兴得很，因此见王翰那黑着脸的样子，他就有些没好气地说道：“王六，你用得着这么一副鬼脸么？要不是你那张相国，杜十九何至于远走蜀中？你倒是官运亨通了，可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这次要不是运气好有人弹劾了张相国这么一遭，还有人揪着他那上书说事！”
　　对于崔俭玄的态度，王翰不禁苦笑。他何尝不知道崔俭玄这怨气没发错地方，可平心而论，张说对于他确实是始终提携有加，并没有因为他和杜士仪的私谊，甚至一度求为外官而有所贬抑。短短这一年半功夫，他由右拾遗而中书通事舍人，去岁年底更是因为随登封禅泰山，一举授驾部员外郎，已经是进了五品。尽管不如工刑兵礼户吏六部郎官来得清贵，但对于闲散多年复起的他来说，已经算得上平步青云了。
　　此时此刻，他张了张口，最终轻叹一声道：“崔十一郎，我今天来不为了别的，只望……只望张相国能够保全性命家业。”
　　崔俭玄顿时语塞。张说家里也被金吾卫看住，这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一转眼就已经好几天了，换成谁都得急得火烧火燎。想想比起张嘉贞，张说固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终究还没有对杜士仪太过分，这要是真的家破人亡也有些过了，他想了又想，最终摇了摇头道：“事情是宇文融他们捣鼓出来的，你对我说也没用。要说杜十九已经很够意思了，如果他按照宇文融他们说的，直接上书参上范承明一本，兴许张相国这任用私人罔顾公义的罪名更洗不脱。”
　　宇文融这些人果然打算把张说往死里整！
　　王翰一时脸色发白。他转身正要走时，门帘高高打起，却是一个高挑婢女模样的年轻女郎进了门。而就这么一眨眼功夫，崔俭玄已经一溜烟上了前。
　　“怎么，是十一娘身体有什么不适？”
　　竹影赶紧摇头，看了一眼王翰，认出人来的她想到杜十三娘的吩咐，连忙把话转告给了崔俭玄，继而就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咀嚼着那得饶人处且饶人几个字的含义，崔俭玄一时间很是不解，等发现王翰竟没影了，他心中一急，赶紧追了出去，却到大门处方才把人一把拽住。
　　“王六！”见王翰诧异地回过头来，崔俭玄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先别忙着走，杜十九和张相国并没有什么解不过去的深仇大恨，所以这事儿关键不在他，我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不过，十三娘仿佛知道些什么，我带你一块去见她！”


第463章 士为知己者死
　　王翰和杜士仪相识相交在太原，而后又因为结伴走了一趟铁勒同罗部，同舟共济结下了过命的交情。然而，对杜士仪的妹妹杜十三娘，他并不太了解，反倒是和崔俭玄还打过不少交道，故而他一直都觉得这位崔十一郎直言不讳的秉性颇对自己脾胃。
　　尽管他这上京之后这几年本性毕露，嗜酒如命浪荡不羁，可此刻跟着崔俭玄，一路进了那座装饰素雅的屋子，他却没有露出人前言笑无忌的本色，见一个侍婢扶着大腹便便的杜十三娘行礼，他慌忙作揖不迭。
　　“杜娘子既然是双身子的人，还请不要如此多礼。”
　　“王郎君是阿兄的生死之交，我怎敢慢待了。”杜十三娘让竹影去外头看守，含笑请了王翰坐，自己方才主位的榻上坐了，等崔俭玄面露担心之色上前问东问西，她方才微嗔道，“别以为我是豆腐做的，王郎君都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难道他王六还敢笑话我？”崔俭玄半点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如今最着紧的就是妻子孩子，紧挨着杜十三娘坐下之后，这才好奇地问道，“你让我把王六带来，我已经照办了。怎么，杜十九莫非有什么单独的话带给你？这家伙，难道对我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我们之前都不够仔细，没有看出他信上的暗示来。”杜十三娘歉意地对王翰欠了欠身，这才把杜士仪的亲笔信递了过去，见王翰接过颠来倒去看了半晌，最终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她复又伸手接了回来，因笑道，“王郎君是不知道阿兄写字的习惯，他写字时，一撇一捺都有特定的路子，可这封信上却有所不同。将那些与平常不同的字后一个字连在一块，便是阿兄要转达的意思。”
　　“咦？”
　　纵使崔俭玄和杜士仪乃是同门师兄弟，这一点也是丝毫不知。此刻，他也没理会王翰是何等惊异表情，立刻抢过杜十三娘的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两遍，终于依稀察觉到了个中玄机。尝试连着一读之后，他就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与王六言，力士可助？这个力士是……”
　　王翰却比崔俭玄反应更快些：“这是说右监门卫将军高力士？”
　　“应该是如此。”杜十三娘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歉意地笑道，“我也是乍听闻张相国下狱鞫问，这才想起阿兄前时信上所言得饶人处且饶人，因而重新寻了那封家书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所以险些错过了。”
　　“可是……”王翰知道杜士仪既然留下了如此隐语，那就必定不会打诳语，可他仍然有些不明其意，“张相国当初能够回朝，托的是王大将军举荐之力，前时泰山封禅时，他也投桃报李，使王大将军能够官拜开府仪同三司。而王大将军和内侍省中官不合，这早已广为人知，当此之际，要指望高将军为张相国说话，这是不是有些……缘木求鱼？”
　　“对啊！”崔俭玄也只觉得整个人都糊涂了，“高力士虽说大多数时候都笑眯眯的，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十三娘虽则见过高力士，但对于其人秉性如何着实不清楚，此刻只能摇了摇头，继而诚恳地说道，“我只知道，王郎君因为张相国之力而数迁至驾部员外郎，这一奔走，只怕便会被人当成眼中钉。究竟该如何做，只能王郎君自己取舍。如果王郎君真的想为张相国尽点心力，那么不如死马当做活马医，试一试。”
　　“既然杜娘子都知道，我是因为张相国之力而数迁至驾部员外郎，深受张相国知遇之恩，那我这时候倘若龟缩不出，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官职前途，身外之物，知恩图报，人之良心。杜十九郎是我生死之交，定然不会害我，我会按照他的法子尽力一试！”
　　见王翰起身长揖行礼，竟是就这么转身走了，崔俭玄先是呆了一呆，想要追上人时，却被杜十三娘拽住了袖子。看着那打开复又掩上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轻轻摇头的妻子，他只得坐了下来，心头却满是纳闷。
　　“十三娘，杜十九既然有心告诉王六，干嘛不写明白，非得这么隐晦，万一你没看出来怎么办？反正我这粗疏人是肯定不会注意的！”
　　“阿兄只怕心里也在矛盾。他知道宇文融等人谋划已久，必然要将张相国置之死地而后快，也知道王六郎深受张相国看重提携，而且以其重义气的秉性，必定不会坐视，所以才写下了这样的隐语。可王六郎真要如此奔走，落在人眼中岂不招恨？即便张相国能侥幸躲过这一关，罢相是必然的事，哪里还能护得住王六郎？到时候，必定是他被贬出京。”
　　说到这里，杜十三娘见崔俭玄恍然大悟，继而眉头紧皱，若不是自己还拽着，只怕立时三刻就要去把王翰追回来。知道夫婿从来便是此等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只能软言劝慰道：“十一郎，就算没有阿兄的隐语，王六郎也必定四处奔走，我如今只是让他少走弯路而已。人各有志，张相国对你我来说，兴许是阴招算计人，可对他来说，却是提携才俊的贤相。士为知己者死，你拦不住他的。”
　　“这……”
　　崔俭玄只觉得能说的话全都被杜十三娘说去了，迸出了这么一个字之后，只能闷闷不乐地冷哼道：“可我就想不明白，王六他怎么能说动高力士！”
　　尽管杜士仪特意留下了那样的暗示，即便王翰并不十分确定能够打动高力士，但还是悄悄备了一份厚礼。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送去的礼物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而高力士也让人捎带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功之人，大家是不会忘的。”
　　奉旨鞫问张说的四个人中，官不算太高的大理寺少卿胡珪暂且不提，宰相源乾曜因封禅泰山之事和张说有隙，御史大夫崔隐甫对张说已经恨之入骨，刑部尚书韦抗也不完全是中立派。
　　韦抗之前在御史大夫任上，利用洛阳县主簿王钧的案子上坑了张嘉贞一把，却也遭张嘉贞暗算出为刺史，去年终于回朝，和张说算是没有多少利益纠葛的。可他的嫡亲侄儿韦礼如今官任益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事，此前被范承明算计压制，就连身陷囹圄的张说自己都不敢担保，这口气不会出在自己身上。而崔隐甫使人暗示燕国公宅被金吾卫查禁一事，更是让张说为之心中惶惧。
　　相比上一次被姚崇算计贬官离京，这一次的劫难来得更凶猛更快速，甚至很有可能是灭顶之灾！他自认为已经够重视宇文融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对方一击制敌的狠辣，拿捏住他七寸的准头！
　　“鞫状应该已经送上去大半日了……”
　　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话，在阴暗潮湿的御史台天牢中已经呆了整整九天，没有换过衣服甚至洗过脸的张说，伸出手来揉了揉乱糟糟的胡子。
　　御史台完完全全是别人的地盘，在崔隐甫、宇文融、李林甫这三个人的牢牢把持下，他在天牢中根本别想和任何人取得联系，外间也没有人能带话进来。即便没有人敢虐待他，但饮食粗糙自不必说，更难熬的是那种在不安中等待判决的心情。而且这连日鞫问之后，他很清楚，那些罪责他确实百口莫辩。
　　因为事情都是真的！只不过往日天子兴许就是知道了，也不过置之一笑，或是召了他告诫两句，可这会儿既然下狱鞫问，那接下来究竟是雷霆还是雨露，他竟只能听天由命！
　　捧着瓦器勉强吃了一口那难以下咽的米粥，张说正闭目叹了一口气，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外间一个谄媚的声音：“高将军这边请。”
　　高将军？是高力士！
　　他几乎下意识地往木槛外望去，须臾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无论唐隆政变，还是诛除太平公主，他都是李隆基的谋臣之一，对高力士自然是知之甚深，可也谈不上多少交情。可这等时候这样一个人来，却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奉旨来看张说，尔等都退下。”
　　刚刚把一路送进来的崔隐甫宇文融和李林甫留在了外头，此刻又屏退了那些狱卒，高力士却还让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宦官在外头看守，这才信步来到了木槛之前。他和张说相识也已经十几年了，何尝看到过其这等蓬头垢面的狼狈样子？因而，他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叹息了一声。
　　“张相国，今天你那鞫状，源相国他们已经呈送御前了，大家本是要当廷决断，可多亏了你有个好兄长！”高力士顿了一顿，见张说一下子如同泥雕木塑一般，显然猜到了某些进展，他便沉声说道，“你那兄长太子左庶子张光在大殿上割耳为你讼冤，一时君臣震动，此事方才搁置了下来！”
　　“阿兄……”张说只觉得喉头哽咽得厉害，眼睛亦是酸涩难当。割耳讼冤，一直都是屡禁而不绝的鸣冤手段，但让他那堂堂正四品上官居太子左庶子的兄长用出来，他不用亲眼看见，就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想到自己这三年秉政着实太过自信满满，以至于落人无数把柄，他不禁低声说道，“还请高将军转奏圣人，臣自知罪责深重，不敢求宽宥。只望念在兄长情深，宽宥他触禁之罪。”
　　“张相国的话，我会如实转奏。”
　　见张说只提兄长，不言己身，高力士知道张说在感动兄长情深之余，也已经心灰意冷。若非他随侍帝侧，知道李隆基对张说并非不存半点情分，他也不会在接到王翰厚礼后，退还之后又捎去那等暗示。他是和王毛仲不和，因此对张说也没多少善意，可他更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因天子而来，私心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会如同姚崇张嘉贞乃至于张说一样，落得个靠边站的下场！
　　于是，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张相国也无需惶惧过甚，要知道，你提携的王子羽等人，也在外为你多方奔走。而大家素来念旧，应能网开一面。这天牢阴湿，你千万自己想得开些。”
　　高力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高力士又盘桓一阵离去，张说仍有些浑浑噩噩没反应过来。兄长张光的割耳讼冤，他能够体味那片苦心和无奈；王翰等人在外奔走，那是因为受他提携，更何况王翰讲义气是有名的，他确实对其赏识有加；可高力士……又不曾和他有多少交情的高力士，为何会表示善意？那一刻，张说突然伸出了深深的悔意。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金钱精力都花在王毛仲身上，以至于和高力士的关系如此疏远！
　　当高力士回到洛阳宫贞观殿时，正值李隆基从梨园回来。每日国事烦忧，也就是在梨园那一番尽兴沉醉于音律，方才能排遣那些杂乱的思绪。然而，在看到高力士之后，李隆基就想到了让他去做的事，面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几分阴霾。
　　“张说如何？”
　　“大家，张说人在天牢，坐的是草席，进食用的是瓦器，见到臣时蓬头垢面，惶惧待罪。”
　　听到这么一番描述，李隆基只觉得面前浮现出了一副凄凉场景，竟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当年父亲被拥戴成了天子，而他虽被册封为太子，可太平公主虎视眈眈，更是将姚崇宋璟这些支持他的臣子贬谪出京，若非有张说这等随侍东宫的谋臣，他如何能在那样窘迫的境地中翻盘？而且，张说不比刘幽求等人，除却谋算，军国政务俱能上手，这三年为相也算是颇有功劳苦劳，若真的就此狠下杀手……
　　“大家，张说毕竟是有功之臣，如今虽则罪责有状，可若是能从轻发落，想必张家上下必然感恩戴德，朝野也必然赞颂大家宽仁。”
　　李隆基本来就已经动了怜悯之心，此刻高力士这句话，仿佛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只沉吟片刻，他就颔首说道：“也罢，那就不为己甚了。让中书省拟旨，把张说养的那个和尚，还有那个中书主事杖杀，其他的该贬的贬，该流的流。至于张说，罢他中书令，放他出来吧！”
　　“是。”
　　只罢中书令，这就意味着张说的燕国公爵位，尚书左丞相之职，乃至于由丽正书院改为集贤殿书院的集贤殿学士一职，全都能得到保全。这何止是宽仁，简直和体面罢相的姚崇宋璟并无半点不同！高力士心中庆幸自己雪中送炭来得及时，正要退下时，却只听天子又吩咐了一句话。
　　“去召侍中源乾曜，中书侍郎李元纮，商议成都令杜士仪建言茶引司一事！”
　　等高力士应命而去，李隆基方才轻轻叩击着扶手，面色明显霁和了下来。没有了张说率人竭力反对，杜士仪此议推行起来的阻力就不在朝中，而在地方民间。而国库有了这些进项，边地又有名将骁勇，何愁文治武功不成？


第464章 高升
　　“张说罢相了。”
　　五月初的成都已经显出了夏日的炎热，若非韦宅之中特意安设了送风的手摇扇，坐在那儿却有些气闷。然而，平日里最怕热的韦礼，此时此刻却忘了擦汗，盯着杜士仪看了又看，确信他并没有丝毫蒙骗自己，他方才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这下可好，朝中没人虎视眈眈，我们在益州就能够腾出手来放手大干了！”
　　“陛下将张说下狱鞫问的时候，你那伯父秉公无私，查清了张说纳贿度僧卖官等事，至于占星等等，却是给他说了好话。就因为这个，陛下还赞韦尚书大公无私，堪为群臣楷模。”这样大的消息，杜士仪是玉真公主通过王元宝的商路日夜不停送到成都的，比官面上的消息更快，因而，也更多出了旁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细节。此刻见韦礼又惊又喜，他便笑道，“恭喜令伯父再得圣眷。”
　　“马后炮……还不是你愣是逼我悄悄写信回京，说是若有万一，让伯父主持公道，否则我伯父对张说可没什么好感，怎会给他说公道话？”韦礼对杜士仪这恭喜嗤之以鼻，但心里却不无疑惑，“不过我就不明白了，这对我伯父固然有利，但万一打虎不死，张说趁机复起，到时候因为你上书挑起了这么一次波澜而恨上了你，那岂不是你反受其害？这宇文融他们要是知道了……”
　　“你伯父会让宇文融知道？”
　　见韦礼顿时哑口无言，杜士仪却没有再解释。
　　自开元李隆基亲政以来，真正握有大权的宰相已经连换数任，先是刘幽求张说，而后是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罢相贬官，拔擢重用，但无一例外，这些宰相都还算体面下台。李隆基借用这种炉火纯青的罢相拜相，维持着天子对朝政和百官的控制力，这次也没什么不同。宇文融要真的是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反而会触碰天子的忌讳。
　　而且，他绝不会把自己对于将来的全盘规划，寄希望于所谓盟友身上。源乾曜这种老好人宰相会支持他，因为他不谋求独霸政事堂，反而会有荐才的公心；宋璟这种刚正不阿的直臣会支持他，因为他更看重的是官员的能力和风骨；而宇文融李林甫支持他，是因为他能够提供给他们需要的东西，而哪一天他提供不了，抑或是与其有所冲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必然会翻脸比谁都快！
　　当年杜士仪释褐授万年尉，主持京兆府解试的时候，韦礼和王翰王维一同帮其评阅试卷，与两人都有些来往。而后王维骤然被贬济州司户参军，他自己也从京官任上调了出京，想到王翰作为张说看重的词臣步步高升，如今张说倒台，韦礼不由得想到了王翰身上。
　　“对了，那王六……”
　　说到这个，杜士仪不禁叹了一口气：“张说罢相，王子羽此前东奔西走为其不平，已经出为汝州长史。”
　　“汝州？汝州距离洛阳不过一箭之地，这处分倒是很轻微啊。”韦礼见惯了起起落落，不说别人，自家伯父父亲都是这样，因而他倒是洒脱得一笑，“想来王子羽这人豪爽得很，反而会觉得快意也不一定！”
　　“希望如此吧！”杜士仪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想到玉真公主隐隐透露，王翰还去走了高力士的门路。如此看来，必然是杜十三娘抑或崔俭玄看穿了他的隐语，否则王翰决计不会想到内侍身上。真不知道，他这算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不说这些了，蜀地各处的茶关已经渐成体系，茶引的推行亦是卓有成效，据说茶引司这已经卖出了足足三千张茶引，千余张茶由，这是真的？”
　　听到韦礼突然改口问这个，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些家伙，我还吩咐他们全都给我低调一些，没想到这数字竟然就已经出去了！不过能卖出去这许多，却是因为吐蕃和奚族契丹，甚至连突厥那边都是需求猛增，否则那些茶商岂会如此容易就范？”
　　“不过除却蜀茶之外，我听得江南如今亦是渐渐有些种茶人。蜀茶要行茶引，那些茶商会不会转战江南？”
　　“所以，这就要等朝中的集议了。如今张说罢相，只希望我提请的这件事能够有个好结果。”
　　张说罢相的正式消息传到成都，比杜士仪和韦礼得到消息，整整要晚了将近十天。饶是如此，在益州乃至整个蜀中，此事的震动都非同小可。去岁年底张说还作为封禅使陪同封禅泰山，甚至连随行心腹都一举官升数级，分明是最最煊赫的时候，如今却说倒台就倒台？一时间，各州刺史当中，曾经趋附张说或者与其有交情的，有的惶惶不安，有的义愤填膺，但更多的是与其无关的人在背地里众说纷纭。
　　而最最庆幸的人，却非罗德莫属。一想到自己当初要是硬着头皮跟范承明一条道走到黑的下场，他就不寒而栗，在家转了几天之后，他就又硬求了李天绎作陪，到成都县廨捐出了两千贯——至于干什么他根本不管，只求杜士仪能把之前的事全都忘了！
　　巴蜀茶会的会员商户们倒是表现得情绪稳定。作为纯粹的商人，宰相这种层级上是谁人做主，和他们关系不大，反而道听途说的杜士仪和范承明那点针锋相对的往事，结合如今张说的倒台，反而让他们对如今判茶引司事的杜士仪更生出了不少敬畏来。至于暗地里贩运私茶的，当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丁点小事而偃旗息鼓，可动作不免小心翼翼了许多。
　　在这种上下震动议论观望的当口，数骑来自洛阳的信使抵达了成都县廨。为首的人一跃下马后，对门前亮出信符说了一句有制书，门上就立时不敢耽搁地将其一路引了进去。而等到杜士仪闻讯赶到了正堂时，见到人时，他面上立刻流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然而，要叙别情，现在却还不是时候，他只能正色以礼相见。而对方微微颔首过后，等到一切预备停当，便沉声说道：“成都令杜士仪，才称人秀，品冠贤才。屡有诤谏直言，常进谋国之议。今依所奏，建剑南道及江南东道西道淮南岭南道茶引司，可授殿中侍御史，仍判益州两税使，并茶引司诸事，以茶引司事为先。”
　　所谓的殿中侍御史虽是本职，但两税使和茶引使这两个使职方才是重中之重。面对这样一道期待已久言简意赅的制书，杜士仪长长透了一口气，心中更加明白，天子用宇文融，是为了财计，而如今采纳自己的进言，同样也是为了财计。至于事情办不好，是否会拿自己平息民愤，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接了制书，把这位千里迢迢赶赴成都传信的信使请到了书斋奉茶，杜士仪方才拉下了刚刚在人前一本正经的脸，笑容可掬地问道：“三师兄，怎么会是你亲自来？”
　　“东都疾风骤雨，大师兄都悄悄来打探了一回消息，得知风平浪静后方才回嵩山去了，你说我为何要来？”裴宁依旧是那张冷冷的脸，直到犀利的眼神看得杜士仪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他方才冷哼道，“那时候你一上书，我那族兄就把我叫去逼问了一通，结果我自然说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也是真不知道！你在两京就常常闹得天翻地覆，到了成都竟然也是如此，我要是再不来，天知道你还有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杜士仪当初在嵩山草堂时，最怕的就不是恩师卢鸿，而是冷面监学御史裴宁。如今被裴宁这样一说，他唯有不吭声。裴漼和张说交情极好，他与其让裴宁里外不是人，还不如索性报喜不报忧，免得人担心。可如今看来，这一招显然不太灵验，没看裴宁干脆就亲自来了？
　　“三师兄……”
　　这一声之后，他还没想好怎么赔情，裴宁就淡淡地说道：“大师兄用了些手段，我又让族兄在吏部尚书任上最后帮了我一个忙，我这次来也就不回去了，留下给你当个副手。”
　　“什么！”
　　要给自己派副使的事杜士仪早就听说了，原本听说是老相识郭荃，可没想到一转眼就变成了裴宁！杜士仪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可裴宁却冷冷回看着他道：“怎么，你觉得我无法胜任？”
　　“我怎么敢！”杜士仪赶紧否认，但一想到裴宁刚刚的话语中流露出的那一层意思，他便登时心中一紧，“刚才三师兄说裴尚书在吏部尚书任上帮你最后一个忙，难道……”
　　“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张相国都倒台了，被他一直称道引荐的族兄怎么还占得住吏部尚书之位？不说此事了，你又不曾和宇文融等人沆瀣一气。只你此前声势太大，倘若不能好好将茶引司之事推行下去，到时候反弹必然极烈。南来吴裴虽则北归之后，多在北地，但毕竟一度南迁，在襄阳还有些族人，更有人南迁江南之地，而京兆杜氏乃是地道的北人，由我随你行事，总比你独臂难支的强。要知道，你这成都令的位子是韦十四郎接，你这一出巴蜀，没个帮手如何成行？”


第465章 师兄考师侄，却见女弟子
　　裴宁此次顺路充当传达制书的信使，除了给杜士仪带来了升官的喜讯之外，也给韦礼带来了成都令的吏部任命书。
　　大半年的益州大都督府司户参军，一年不到的录事参军，如今又再次一跃接任成都令，韦礼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三任官的交替，足够无数寒素出身的官员羡慕嫉妒恨了。然而，如今他的伯父韦抗重新入为刑部尚书，父亲韦拯亦是有传言将进为郎官，再加上相比朝中那等动荡，这擢升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即便如此，能够在外而连连升迁，韦礼自也是高兴得很，裴宁去了宣了尚书省吏部之命后，他便邀杜士仪和裴宁在家小酌，一时喝得酩酊大醉。
　　而成都县廨上下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消息，亦是一片震撼。原本王铭的缺口去岁年底就已经被人补上了，新来担当捕贼尉的乃是从明经登科，才刚释褐的山南士族子弟刘兴义，做事勤勤恳恳，颇得杜士仪信任，县丞于陵则如今也老实了，主簿桂无咎就更不消说。得知杜士仪升任殿中侍御史，而且权限进一步扩大，而接任成都令的赫然是杜士仪的好友录事参军韦礼，几个人面面相觑之余，却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明公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杜士仪跟着那位来自洛阳的天使出门，来不及去恭贺的几个属官全都慌忙出门，相见之时更是恭贺道喜不迭。而杜士仪对他们也显得格外和煦，一一说话之后，却对最后上前来的县尉武志明说：“武少府随我进来说话。”
　　见杜士仪单单点了武志明，于陵则和桂无咎自然有些心中泛酸，只有尚年少的刘兴义看着武志明跟进去的背影，用很有几分羡慕的语气笑着说道：“杜明府真是厉害，三头及第，由万年尉而左拾遗，又在丽正书院中修了一年多的书，出为成都令也才一年多，这就已经升任殿中侍御史了。”
　　“人比人气死人……”于陵则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嘟囔了一句，却是有些垂头丧气地回屋继续办事去了。
　　而武志明并不认识裴宁，眼见杜士仪竟然把这位来宣制书的天使给请进了书斋，他不禁纳罕十分，连陈宝儿也在一旁都没有注意到。当杜士仪吩咐他落座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脊背挺得笔直，随即就听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一番话。
　　“我到成都已经有一年半多了，武少府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所以如今我离任之际，也想问你一句。倘若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辅佐韦十四郎，我可以设法举荐你升任主簿，甚至县丞。如若你愿意跟着我，茶引司如今既是要从此前的五州扩展到剑南道，甚至整个江南，我也需要信得过的人。”
　　武志明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简直无法置信这样的好事一下子就砸在了自己头上。他下意识地重重咬了咬舌尖，这才意识到不是做梦，因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斩钉截铁地说道：“若非明公主持公道，只怕我还得一直辛辛苦苦地干着捕贼尉，是明公信赖，视我为腹心，委以重任，方才有我的今天。如今明公受命主持茶引司之事，我虽不才，但愿附骥尾！”
　　见武志明几乎想都不想便说出如此一番话来，裴宁那冷峻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笑容。下一刻，他就只见杜士仪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裴御史此次以监察御史之职，出任茶引司副使，武少府既然愿意跟我去茶引司，今后有的是和裴御史打交道的机会。”
　　杜士仪说到这里，发现武志明偷瞥了裴宁一眼，立时显得小心翼翼，他深知是这位三师兄的寒气外放吓着了人，一时不禁莞尔，口中自然不会揭破两人的这一层关系。等到放了武志明出去预备，他又唤了陈宝儿上前，因笑道：“宝儿，这是监察御史裴宁裴叔峻，出自南来吴裴，也是我于卢师草堂求学时的三师兄。于你来说，应该叫一声师伯。”
　　跟着杜士仪，陈宝儿曾经见过韦礼和张简二人，那时候杜士仪不过是令他叫一声世伯，如今这一位却是师伯，自然更显亲近。尽管裴宁那冷冽的目光犀利得有些扎人，但他却连忙坦然上前施礼拜见口称师伯，起身之际，他就听到面前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你跟着君礼都学了什么？”
　　“学了《论语》、《礼记》，正在读春秋三传，但还只是会诵，不少地方仍然不明其意……”陈宝儿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的课业，甚至连临了些什么帖子都和盘托出，末了才低下头说，“弟子从小只是断断续续读书认字，底子薄弱，虽蒙杜师花费了大工夫大力气，却依旧只学了一些经史皮毛。”
　　“底子薄弱不要紧，想当初你师傅到草堂求学的时候，也只是经史能诵，却一知半解。”裴宁毫不在意地揭了杜士仪的短，随口考较了陈宝儿多条经义，见果然能熟练地诵出上下文，理解上头则能显然看出落后于那些官宦世家子弟之处，他就微微颔首道，“学不分先后，你现在不过十三岁，和你师傅当年求学时一般年纪，不用妄自菲薄。贺礼部那等名声赫赫的文坛大家，也不过四十方才豪取状头，你只要苦学二十余载，此前耽误的那数年须臾就能弥补！”
　　“是，谢谢师伯！”陈宝儿只觉得又惊又喜，慌忙再次大礼谢过，等到依杜士仪吩咐退出屋子时，他方才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雀跃喜色。
　　那样一位冷面的长辈，竟然会如此勉励他！
　　“这孩子心性不错。”
　　尽管杜士仪提到过收陈宝儿为弟子时的内情，但此刻亲眼得见，裴宁自然大为满意。当杜士仪提到此行仍然会带上他充记室的时候，即使知道这记室不过是一个称呼，并非实际官职，他仍旧为杜士仪对这个弟子的看重而动容。直到杜士仪说起当初那桩刘张氏触柱的案子，听到陈宝儿如何对付了那一家无赖父子三人，他方才再次露出了笑容。
　　“掌管文书机要，好记性之外还要有甄别是非之心，品行更是要紧。他既然有明辨是非之能，你又属意于他，一个记室，外人也无从置喙。”
　　杜士仪知道裴宁在草堂时，管着上上下下上百名学生，对人的品行重视更胜于学识，而且眼光极准。所以，裴宁能赞陈宝儿这么一句，他心里就更高兴了。然而今日难得师兄弟重逢，他可不乐意一个劲地说着这些公事大事，少不得关切地问道：“未知三师兄此行，可带来了家室？”
　　他的柳下惠那是做给人看的，暗地里却有佳人相伴，而裴宁却是自从当年未婚妻亡故之后便再未谈婚论嫁，这一拖都多少年了？他就想不明白，裴宁固然父母双亡，可长兄长嫂都在，还有裴漼这样身居高位的族兄，怎会任由其一直这么形单影只？
　　“婆婆妈妈！”裴宁却根本不接杜士仪这话茬，只用招牌的冷脸把杜士仪挡了回去。然而，他正试图把话题拐到正事上头，外面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是陈宝儿小心翼翼的声音。
　　“杜师，师伯，杨小娘子来了。”
　　还不等吃了一惊的杜士仪想出什么暂时把小丫头挡在门外的主意，外间就已经传来了玉奴那清亮的声音。
　　“师傅，师傅，我已经听说了，你就要走了是不是？你就要不在成都了是不是？阿爷又去了雅州，如果你也走了，你让玉奴怎么办……”
　　听到那声音越来越低，中间还能听到明显的抽泣，杜士仪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也顾不得裴宁那蹙起的眉头，站起身快步到了门口把门拉开。果然，他就看到满脸尴尬的陈宝儿身侧，玉奴正眼睛通红地站在那儿，一见他出来，小丫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孺慕和悲伤：“师傅，是真的吗？你真的要走，连你也不要玉奴了……”
　　事出突然，杜士仪也没想到任命会来得这般顺利，所以，他根本就还没想到玉奴的问题。此时此刻见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尽管不知道是杨家就这么纵容了她跑来，还是小丫头又拿出了从前那样的逃家大计，他不得不软言哄骗道：“你阿爷是升官去了雅州，并不是不要你，师傅我也是。朝中对师傅另有任用，所以我得离开一阵子，但并不是就不回来了……”
　　“师傅骗人！”
　　玉奴使劲摇摇头打断了杜士仪的话，随即抬起了头死死盯着他，“三姊说了，师傅接下来怕要满天下跑，如果一切顺利，只会回京城去，根本不可能回成都来！师傅，我的楚汉还没学好呢，呜呜呜呜……”
　　这话说到最后，就化成了一阵呜咽，让杜士仪好一阵无言。就在他使劲转动脑筋琢磨如何哄小女孩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
　　“你除了季珍，还收了一个女弟子？”


第466章 弟子美人，清福无边
　　糟糕，这事情却是从来都没对裴宁说过！
　　杜士仪心里咯噔一下，正试图解释两句，玉奴却已经看到了他身后出来的那个青年。
　　对方看上去仿佛比杜士仪年长，五官轮廓分明，乍一看去分明是极其英挺俊朗，但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意，却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尤其是当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只觉得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可转瞬间想到这兴许就是陈宝儿刚刚说的那个从东都来的信使，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子，不退反进了一步。
　　“没错，我跟着师傅学琵琶已经一年多了！”玉奴鼓起勇气回答了这么一句，可在那倏然转厉的眼神注视下，她突然只觉得满腔勇气如同冰雪一般融化，最后还是努力攥紧了小拳头，这才让自己没有后退，“郎君就是东都来的天使？”
　　裴宁这还是第一次见玉奴，什么粉妆玉琢，什么眉眼如画，在他看来都是无谓的事，但小丫头此前分明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面对自己的质问，却突然如同炸了毛的小猫似的，奋起勇气和他对视，从小到大就没几次体会过有趣这种感觉的他，竟破天荒地挑了挑嘴角。陈宝儿和玉奴对此倒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裴宁这一笑，周身那股寒气看上去仿佛就消解了不少，而杜士仪却少有见他对生人这般温和，此刻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错，我就是东都来的信使。”裴宁随口接了一句，面上的笑容须臾就敛去了，眼睛却是看着杜士仪，“十九郎，她真的是你的弟子？”
　　“三师兄，我是教了她一年多的琵琶，这一声师傅却也本该是应当的。”玉奴人也来了话也说了，刚刚还在裴宁面前如此硬撑，杜士仪暗叹一声，便轻轻牵起了小丫头的手，“她阿爷就是雅州司马杨玄琰，要说这一任命本来就是我竭力促成的，如今她小小年纪不得父亲在身边，又听说我也要走，故而方才露出了如此留恋之态。”
　　说到这里，他便低头看着似懂非懂的玉奴说道：“玉奴，这是师傅的三师兄，当年我学琵琶，就是三师兄奉卢师之命教给我的，所以，论理在琵琶乐理之道，这算是你的师祖了，不可无礼。”
　　“啊……”
　　玉奴顿时瞠目结舌。下一刻，她便连忙裣衽施礼道：“是玉奴失礼了……我只是不想……不想……”
　　裴宁差点被杜士仪这煞有介事的介绍给气乐了，可杜士仪话都说出去了，他只能狠狠瞪了这家伙一眼，继而就打断了玉奴的话：“你跟着你师傅都学了些什么？”
　　“学了识谱，学了调弦，还学了很多曲子……”
　　仿佛是生怕裴宁质疑不承认，玉奴几乎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这些年学过的曲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足足二十余曲。别说她如今尚不过七岁，就是比她更大一些的，也很少能够学得这般之快，裴宁自己就是学着裴家琵琶长大的，最初有些不信，待见杜士仪面露自得之色，他不禁眉头一挑。
　　杜士仪在外官任上不过两年不到，捡到一个心性资质品行全都称得上优秀的弟子不算，竟然连音律琵琶也能找到这般良才美质？
　　“十九郎，你还真是机缘独到！”
　　听到裴宁的这么一句话，杜士仪知道玉奴的真情流露和资质禀赋已经打动了自己这位苛刻的三师兄，一时间如释重负。然而，他更知道三师兄为人公私分明，此刻他只能轻轻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来，斟酌了一下语句后，便对玉奴说道：“玉奴，师傅的任命也才刚下来，是否立刻远行却还是没准的事，所以你现在就哭还来得太早了。师傅还兼任着益州两税使，哪里会轻易就离开成都再不回来？倒是你应该高兴才是，我近来说不定就要去雅州巡视，届时还能带着你去探视你阿爷。”
　　七岁的小丫头毕竟没办法识破成年人那些善意的谎言，玉奴就被杜士仪这一句句话说得呼吸急促两眼放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放开了死死攥着杜士仪的手。她使劲又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屈了屈膝说道：“是玉奴不该听了三姊提到这事就匆匆赶过来，玉奴向师傅和师伯赔礼。不过……”
　　她突然对着杜士仪伸出了小手指，认认真真地说：“师傅，拉钩？要是师傅骗我，我就去告诉师娘！”
　　拉钩这种事，杜士仪即便知道这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但也并不怎么排斥。可是，玉奴在这种要紧关头突然一嗓子捅出了师娘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感觉到了后背上那两道犹如实质的目光，顿时暗自叫苦。此时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勾着她的小指做出承诺，直到陈宝儿行过礼后把玉奴送了出去，他才转身过来面对着裴宁那审视的眼神。
　　“三师兄……”
　　“小师弟，你这隐瞒的功夫，实在是炉火纯青！”尽管如今卢鸿的入室弟子早已又添了好些，但在裴宁心目中，总是把杜士仪视作为小师弟，此刻又自然而然流露出了旧日称呼。
　　无奈之下，杜士仪只能把裴宁先请回了书斋，又再次关上了门，随即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三师兄，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你不也是年过三旬却尚未谈婚论嫁。”
　　“我和你不同。”
　　裴宁这一次却没有岔开话题，摇了摇头后便淡淡地说道：“我生下未久，阿娘就去世了，阿爷之后又续娶了妻室，而我生来冷性，曾有相士说我命中克亲，因为阿爷和卢师有旧，故而我幼龄便到卢师草堂求学。时过境迁，阿爷和我继母双双过世，原本少有人记得此条，但那时候阿兄做主为我定下了未婚妻之后，正当锦瑟华年的她却也未几撒手而归，自然不免又有人说起旧事。我本就不在乎婚姻之事，就是仕途，若非大师兄一再劝诫，我也不会去勉力一试，如今能拖几年就拖几年，等到不能再作他想，我就回山助卢师传道授业解惑，所以，我自然和你不同。”
　　杜士仪这才知道，相比自己瞎掰的所谓命中克贵妻，裴宁才是真真正正受那些相术占卜之言牵累至深。一想到裴宁从小是如何养成的这般冷性，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对方一口堵了回去。
　　“若你要我去求司马宗主向人辟谣，那就不必了。司马宗主虽很少批命占相，早年间来往嵩山，却曾经为我卜过一卦，道是绝情冷性，不宜后嗣。”裴宁莞尔一笑，却是显得犹如汉白玉一般的脸上生动了一些，“不但是我，大师兄也得了如此批语。所以，当初大师兄送我出山时曾经对我戏言过，什么时候被人揪着我不娶妻不放，我什么时候就回山陪着卢师隐居。想必到了那时候，小师弟你也能够独当一面了。”
　　司马承祯……竟然真的颇精命理玄学？
　　杜士仪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感动于裴宁卢望之这些师兄的期望和苦心，又是感激司马承祯一直以来对他的提携和照拂，甚至连那种鬼话都帮忙圆谎，一时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他方才低声说道：“三师兄既是如此推心置腹，我也不敢再隐瞒。其实，当年我请司马宗主替我放出克贵妻之语，不止是为了回绝圣人以我尚主之意，权贵公卿以我为婿之心，其实也是因为我早有意中人。”
　　“真是如此？”见杜士仪点了点头，裴宁不禁轻哼了一声，“当初大师兄就这么猜，我却觉得你不至于如此轻率。兼且此后数年你不曾谈婚论嫁，我还以为只是大师兄胡乱猜度，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究竟是何家女子，你不能光明正大立时迎娶回门？”
　　杜士仪本待要直说，可话到嘴边，想到裴宁如今人也在成都了，他就索性说道：“她眼下就在成都，三师兄可想去见一见她？”
　　裴宁刚刚就在心里把杜士仪可能认识的女子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但一时半会却还有些疑惑他的意中人究竟是谁。此时此刻杜士仪既然开了口，他就想都不想地点点头道：“好，你带路。”
　　即便是裴宁这等不管闲事，更不会在背后说人闲话的性子，当随着杜士仪来到那别有洞天的玉真观时，也不禁暗自腹诽了一声金屋藏娇。然而，当他看到一个侍婢引了一个身穿红衫的丽人款款上前时，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王容在两京时，最初帮父亲王元宝打理过不少生意往来，但见的往往是顶尖人物，而后入金仙观为女冠，更随同金仙公主进出宫闱，但金仙公主鲜少和那些贵妇交际往来，所以等闲人等并未见过她，如裴宁便是今日才与其第一次见面。乍一照面，他就知道这绝非小门小户的女郎，而要说是那些顶尖官宦之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却又没有那种卓越家世熏陶出来的凌人气势，第一印象中，更多的是温和娴雅。
　　然而，等到王容开口自报家门，他就知道那温和娴雅四个字，决计和这位女郎搭不上边。
　　“见过裴郎君，妾身王容，家父长安王元宝。”
　　裴宁立时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好你个杜十九，躲在成都逍遥，美人弟子环绕，这都是什么福气！


第467章 夫唱妇随
　　杜士仪突然把裴宁带到了玉真观，王容事先也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尽管从两京到成都的这条路上，经过她多年的经营，和此次入蜀之后更加下了本钱维持，消息渠道畅通无阻，她更有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鼎力支持，宫中但凡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立时三刻得到消息，但这一次天子的决断显然来得快，裴宁这个信使走得更快。所以，在裴宁审视的目光下，她压住心里那微微不安，坦然直视着裴宁的眼睛。
　　“竟然是王元宝之女！”裴宁久久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就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士仪，“小师弟，你倒是眼光独到。”
　　杜士仪有些心虚裴宁这眼光独到四个字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只能干笑了一声。而王容却歉意地解释道：“杜郎当年因知觊觎我者众，而他又结仇颇多，因而为求万全之计，方才把婚事拖了下来。而且，他矢志先立业，后成家，我也是同意的，总好过贸然成婚后却为人所算的强。”
　　“玉曜娘子倒是豁达，还未成婚就先替他说话了！”裴宁冷哼一声，见杜士仪仍是没吭声，他就颔首道，“你们既是两情相悦，终身大事想要如何规划，也轮不到我说三道四。只是，小师弟你虽则父母双亡，但上头还有叔父这样的长辈，若一味越过去，难免被人责难。”
　　裴宁虽然没有明说，但杜士仪听出他并未因为王容的家世出身而有什么异议，就知道对方已经是默许了，此刻连忙接上话茬道：“多谢三师兄提醒，我和幼娘的事，老叔公早就知道了。而且，当年我北上幽州，就曾经替老叔公捎了一封信给叔父。老叔公已经明说，我的婚姻大事由他做主，不劳叔父操心。”
　　“朱坡京兆公倒是真心为你着想。小师弟，你能有今天，虽也是你自己勤恳用心，但也多亏了这些亲长提携爱护。此前因为提出暂止租庸调，只收地税户税的事，宋开府受了不少责难，虽则他是提出者，你是执行者，但此事的提出，应也和你脱不开干系吧？”问出这话时，裴宁却已经露出了凝重之色。
　　相比茶引，租庸调乃是大唐赋税体制的根本，以两税代租庸调，远远比茶引的撼动性更广，哪怕至今也只是由在成都推行，而扩展到在益州蜀郡这一州之地推行。所以，既然裴宁已经猜到了，杜士仪也就点头承认道：“是，早在几年前宇文融括田括户之际，我就曾经对宋开府提过这件事，只是那时候宋开府觉得兹事体大，所以暂时搁置了。直到我之前出为成都令，又屡次写信将成都客户居人之争告知于他，这才促成了他的上书试点。”
　　“你呀……”裴宁看了一眼王容，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和玉曜娘子的婚事，尚且能够如此隐忍多年，为何你那些奇思异想就不能稍稍再等几年，至少等到你官居五品，在朝完全站稳脚跟之后？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陈出新，朝中人等便会把你和宇文融这等借括田括户一再擢升的倖进之臣相提并论，此中利弊以你之聪颖，必然不会不知道！须知宇文融是凭门荫入仕，你却是堂堂的三头及第，人人皆知你才高八斗，文华出众！”
　　面对这么一个犀利直接的问题，杜士仪不禁沉默了下来。难道他还能说，因为知道过不了多少年，那位如今看上去尚属贤明的天子就会接二连三犯糊涂，最终把这盛世大唐一举葬送？难道他还能说，即便被人说成是倖进也在所不惜，只求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和立足之地，以求能够抗衡接下来动荡不安的政局？难道他还能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当一个贤臣，从前那些诤谏风骨，全都是为了给自己顺利打根基铺路？
　　然而，他没有说话，王容却开口打破了沉寂：“裴郎君质疑杜郎心急，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不招人嫉是庸才，当初王十三郎一曲郁轮袍，举世赞为绝唱，状头及第，释褐授太乐丞，何等众所瞩目？可一朝被人算计，远贬济州，却是亲友竭尽全力也不能使其重新返京。按部就班固然安稳，但仕途多变，尤其是神仙打架，殃及小鬼，焉知杜郎求安稳，别人就能让他安稳？”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随即缓步到杜士仪身边与其并肩而立：“杜郎曾对我说，两税之制，得利的是天下少田无田的百姓，伤的是拥田数万的大地主；而茶引之制，伤的是茶行茶商之利，惠及的是茶农，更惠及朝廷国库。若能够现在做，比将来做好。若能够让他做，能够做出一个惠民惠国的示范来，比将来别人折腾得鸡飞狗跳强。我一介妇人，不懂得那许多利国利民的大道理，但既是杜郎愿意去做，我也愿意不遗余力从旁相助人力物力。因为我知道，杜郎是有担当的人。”
　　这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彼此对视一眼笑意宛然，裴宁竟一时间想起了珠联璧合四个字。哪怕之前见到王容，知道了她的出身来历，他对这桩婚姻并未有什么不满或反对，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倘若换一个出身高门望族的大家千金，可会对胆大包天的杜士仪这般鼎力支持？
　　恐怕不会，因为那些高门大户姻亲无数盘根错节，兼且那些千金从小养尊处优，哪里会知道什么民生疾苦？也只有王元宝这样从寒微而富贵，见识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家庭，其女方才会在这等太平盛世居安思危。
　　“小师弟，你确实眼光独到。”
　　这是裴宁第二次说自己眼光独到。倘若说上一次还有些意味不明，那这一次，杜士仪就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裴宁被王容这番话打动了。此时此刻，他的心头终于真正轻松了起来，当着裴宁的面就含笑执了王容的手，继而开口相邀道：“三师兄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用晚饭吧。任命都已经到了，你这个副使也已经铁板钉钉，我们也该好好商讨商讨，接下来该从何入手。”
　　裴宁却不过杜士仪的邀请，当下就留了下来，等晚饭过后，见到了王容书斋中那一幅巨大的木刻地图，他立时为之动容。寻常商人固然会因行商需要而备有自己绘制的地图，但大多数都是粗制劣造，和官府的版本有天壤之别，可王容珍藏的那一份是木刻版，其精度可以媲美当初他在集贤殿任校书郎时所看到过的那些地图版本，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当他得知这是王容派人进蜀之后，因缘巧合以一千贯高价买到的，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却是好东西。”裴宁赞了一句之后，手指就径直指向了西南面的一角，“虽则如今茶引司已经如你所愿，扩展到了剑南道，既然你此前所领五州，已经先行安顿妥当。那么，你之前已经答应了你那小徒儿，不妨从雅州开始！”
　　一贯严肃的裴宁竟然会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杜士仪不禁有些讶异，但隐隐之中也察觉到，裴宁的心情仿佛不错。他自然不会去破坏三师兄这样的好心情，而先稳固原本的五州，然后才进一步扩展，这原本也是他的宗旨。然而，裴宁说完这话后，却又看向了王容。
　　“玉曜娘子，云山茶行是你主持，还是令尊也知情？”
　　“阿爷只专注琉璃，这茶行本是我喜爱饮茶而设在蜀中用于收茶的，后来因为杜郎有心往奚族契丹输茶，所以数年之间规模大了十几倍，阿爷虽少许知情，但账面也好，银钱进出也好，都是与琉璃坊完全独立的。”王容知道裴宁是可以信赖的人，自然和盘托出道，“而且，杜郎身在蜀中，云山茶行与其有涉，这一点有心人都会知道，倘若让人知道云山茶行的东主慧娘子和阿爷有关，岂不是告诉别人杜郎与我有私？”
　　“亏得你们两个能瞒着上上下下这好几年……”
　　不等裴宁继续往下说，杜士仪便轻咳道：“三师兄就别揪着我和幼娘不放了，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如何？从明日开始，只怕还有的是人要见，上路之前更有的是预备要做。”
　　杜士仪生怕裴宁问出更多麻烦事来，只能忍痛放下会佳人的机会，硬是拉了裴宁回去。只临走之前，他却与王容约定，由对方先走一步，届时到雅州再行会合。果然，这一夜的消停过后，次日，闻听讯息的各家纷纷前来拜见探听消息，宾客纷至沓来，而杜士仪还要和裴宁抽空去见本州王刺史。等到和韦礼打好交接，又临时征调了武志明随行，这一切预备停当之后，鲜于仲通却是主动找了上门来。
　　“闻听明公高升殿中侍御史，领茶引使事，不日即将启程往建各州茶引司，向不才，绵州赵使君颇有几分相熟，明公启程先行南下，向愿北上绵州为使君促成茶政之事，不知明公可能允准？”
　　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在成都期间，鲜于仲通向来配合良好，更何况去绵州确实并非顺路，杜士仪稍一沉吟，便爽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仲通既然有此心，绵州汉州便都交给你吧！”
　　此话一出，鲜于仲通登时面露惊喜之色，慨然应诺道：“请明公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


第468章 别有风情
　　从益州到雅州，出成都，过广都，然后由蜀州新津，到邛州办完了茶引司诸事，再往西南而行，就进入了青山环绕的雅州地界。过了名山，行走于崇山峻岭之间，便只见一座关卡伫立山中，把守着进雅安的这条必经之路，这就是号称西蜀第一关的鸡栋关了。
　　这一路行来，和此前进蜀时所走的山路相比，杜士仪更体会到了艰险，而原本对于要到雅州去探望阿爷兴奋不已的玉奴，也因为路上的辛苦而变得有些精神恹恹的。所幸杨銛让杨钊一路跟着，后者极会逗弄照顾小孩子，再加上玉奴想着能够父女重逢，咬着牙硬挺了下来。然而，在鸡栋关驿馆之中投宿的时候，小丫头仍旧有些微微发烧，这也让杜士仪颇为担心。
　　可是，他本想把玉奴安置在此，等病好了再接她到雅州，可没想到这意思对杨钊一说，对方就大摇其头：“明公有所不知，玉奴人虽小，主意却大，在家时也往往拗得她两个阿姊无可奈何。更何况这次跟着出来，她是硬磨得她大姊答应的，她那三姊因为没能跟着，还气得好几天都在耍小性子。她之前头疼发烧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对我说，不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还说是明公教她的。”
　　见杜士仪摇头叹气，杨钊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她睡下之前已经退了热，明公不若等明日一早，看看她是否好转再做决定？我身负照拂之责，若是她真的坚持不住，却也不会听她胡来硬是跟从。”
　　“那好吧！”
　　话虽如此说，杜士仪心里却已经决定明天说什么都要把小丫头留在鸡栋关。他心里清楚，在这种海拔渐高的地方，说是头疼脑热，但若不加留心，那小病就会变成大病，玉奴才七岁，他不能因为心疼她思念父亲，挂念自己，就铸成大错。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杨钊拉着鲜于仲通连夜拜访了鸡栋关一个呆了三十年的老卒，给他这一行人都配了一剂药，道是一路前行能够不惧这山高路陡气候多变，而玉奴一觉醒来，却也是精神奕奕，死活磨着不肯留下。
　　就连身为剑州本地人，曾经进过雅州的武志明，在仔仔细细看过那一剂药方之后，也立时连连点头道：“这比咱们之前预备的药方要管用，进了雅州，羌蛮混杂，时有骚乱为其一，而水土不服却为其二。过了鸡栋关，到雅州就只剩下不到七十里的路，虽则山路不好走，可也就是一天。雅州再不济，也比鸡栋关来得强，医馆药店应有尽有。”
　　冲着这一句话，杜士仪也就不再和小丫头继续磨牙了。他素来是文武并行，打熬的好筋骨，裴宁亦是骑射出色，所选随从无一不是精壮，但从成都到雅州这段山路走下来，却也无一不是面露疲态。当一行人抵达雅州城下查验过所时，立时便有早些天就在此等候的雅州都督府属吏迎了上前，行过礼后恭恭敬敬地把杜士仪等人迎进了城。
　　和繁华富庶直追两京的蜀郡成都不同，雅州地处西南边陲，上百里之外的和川镇以及灵关镇外，便有诸羌，诸僚，林林总总的各部隶属于各大羁縻州，时设时废，再加上紧挨着吐蕃，可以说，这里是除了姚州之外，整个巴蜀情况最复杂的地方之一。所以，到这里来担任地方官，素来少有人愿意，这也以至于那位在任上常常一病就是几个月的雅州都督卢奇，竟是神奇地稳稳当当做了三年的都督。
　　而当了这么多年都督的卢奇在从儿子口中得知那两位茶引司的正使和副使已经抵达了时，面上便流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他是范阳卢氏子弟，正儿八经的嫡支，当年也曾经在朝一度官居秘书监，可却因为曾经为已故睿宗皇帝亲信，当今天子对他很不感冒，他辗转多地为刺史，为都督，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偏僻，却再也没有回过朝。他早就不期望仕途还能有什么转机了，可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在身边侍疾多年的儿子。
　　“四郎，你去，代我见过那位杜侍御和裴御史，说我虽身虚体弱，可既然二位贵使临门，还是想过去拜会，请问他们何时才能抽出空来。”
　　“可阿爷，你的身体……”
　　“去！虽则杨司马如今代我行都督之职，但我不能真的尸位素餐什么都不管！我这一病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父亲既然这么说，卢聪张了张嘴，本打算说杜士仪和裴宁官职都远低于父亲，最终还是不敢违逆，怏怏答应了。
　　然而，等他来到了雅州都督府前院大堂，这才知道司马杨玄琰并未在这等往日公事往来的地方见杜士仪和裴宁一行人，竟是在自己在后头官廨的私宅另行款待。年方二十的他固然没有出仕，可身为世家子弟，却也不是笨人，此刻隐隐觉察到杨玄琰恐怕与这二位来使有些关联，连忙使人通报往见。等到里头来人请了他进去时，他沿着那条不知道多少年前修过的青石主路入内，却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阿爷，你看玉奴这些首饰好不好看？”
　　记得杨玄琰除却几个婢女之外，并未带家眷来，这听着仿佛极小的女童声音，真的是杨玄琰的女儿？那她是怎么来的，难不成还是那两位正副使从成都带来的？倘若如此杨玄琰和他们的关系恐怕是非同一般地亲近了！
　　心里如此疑惑，等到门前一名从者打起帘子，侧身让了他进去之后，卢聪很快就看清了屋子里的情景。却只见杨玄琰这个主人居中，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位年轻人。左下首的年轻人约摸二十出头，丰神俊朗，嘴角含笑，显得温文可亲；右下首的年轻人则要年长一些，仿佛三十岁许，脸上犹如一块冻了千年的冰山，只瞧一眼就足以使人打一个寒噤。
　　他倒是听说过茶引使杜士仪三头及第的风光往事，大略知道人的年纪，此刻也不虞认错，连忙上前恭敬地拱手见过，目光继而就落在了那女童身上，这一看不禁呆了一呆。
　　那女童虽是一身典型世家小娘子的衣裳，但却戴着生羌常常佩戴的那些银饰，尤其是颈项上五彩辉耀的项链格外引人瞩目。而她那灿烂明媚的笑脸，犹如量身定做似的头饰头冠，更是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师傅，你说这些首饰好不好看？”刚刚得到了父亲一句简短的赞美，玉奴仍不肯罢休，却又到杜士仪面前转了个圈儿，见杜士仪笑吟吟地直接吟了两句诗来，她顿时高兴得双颊发红，险些忘了杜士仪的吩咐嚷嚷出一声待会要给师娘去看。好在关键时刻她总算还醒悟了过来，遂欢欢喜喜地依着父亲的吩咐回房去休息，却压根不肯摘下那重达数斤的银饰。
　　“杜侍御，玉奴一个小孩子，那些东西太贵重了……”
　　不等杨玄琰把话说完，杜士仪便笑道：“只是进城之后遇到的一个羌女急于换钱，所以我才令人买下来，她喜欢就让她多戴几日，杨司马不用那么挂心。再说就是真送给她，玉奴和我师徒之谊，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也是，也是。”杨玄琰本想着那数斤银饰所值不菲，此刻杜士仪这一解说，他总算是放心了。而卢聪既然来了，他连忙话锋一转道，“卢四郎，你刚刚说卢都督要来拜访杜侍御和裴御史，会不会太勉强了？毕竟卢都督这几日闻听有些风热发汗……”
　　“阿爷并无大碍。”杨玄琰是上任也已经有半年了，并不是那等强势揽权的人，更何况卢聪不敢忘了父亲的吩咐，连忙恭敬地再次行礼说道，“阿爷虽身体欠佳，但还不至于不能见人，若杜侍御和裴御史有空，我这就去请了阿爷来。”
　　“不用了，卢都督既然是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出来见风，一会儿我就和裴御史过去探望，还请卢郎君回去对令尊说一声。”
　　听到这话，卢聪犹豫片刻，终究是担心父亲硬撑，点头答应了下来。而他少坐片刻告退去了，杜士仪方才向杨玄琰问了卢奇的情形。得知这位卢都督颇好相处，他和裴宁对视了一眼，又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雅州种茶的情形。
　　相比富庶安稳的益州成都，雅州因为生羌僚蛮杂处，最初涌入的客户浮户并不多，也只不过是耕种自饱，但近几年来茶叶销量年年增长，种茶的茶农已经由最初的数十人一下子增长到数百人，各处茶园在杨玄琰上任后初步清点下来，竟已经有七八千亩。
　　未到雅州之前，杨玄琰怎么都想不到，这么多茶园，每年便是上百万斤鲜茶，而以制成品的茶饼计算，也能达到将近十万斤，而和如今盛世年节卖不出价钱的粟米不同，一斤茶至少价值半匹帛，也就意味着这十万斤茶就是五万匹帛！若按茶引百斤十匹帛计算，如果茶引司能够经营得当，单单雅州一地的茶引，这便是整整一万匹帛！
　　想着此次的经历，杨玄琰便轻叹一声道：“只是据我所知，私下和茶户交易的茶商仍是有，毕竟茶引司新建，一时半会却也查禁不了。而且，那些外族人却也会种茶，有不少小茶商悄悄去熟羌熟僚买茶运出蜀。”


第469章 都督好茶
　　“杜侍御和裴御史来了！”
　　外间的通报声音让雅州都督卢奇大吃一惊。他用犀利的眼神剜了儿子一眼，却只见其低下头讷讷说道：“我是想着大夫之前还让阿爷多休息少挪动，再者杜侍御和裴御史都说要来亲自拜见阿爷，所以我刚刚不敢先禀报……”
　　“你呀……糊涂！”
　　狠狠训出了这两个字，卢奇就不再多训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吩咐儿子把自己搀扶了起来。等到他脱下外头的家居便装，换上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这才不顾卢聪的央求，亲自迎了出去。雅州地处西南边陲，即便如今已经是六月盛夏，但白天和早晚的天气相差极大，这会儿是傍晚时分，他因为身体虚弱，宽大的外袍下还多穿了一件细葛的中衣，即便如此，当一阵风吹来的时候，他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旋即才看清楚了不远处那两个年轻人。
　　“卢都督。”
　　引荐杨玄琰去雅州之前，杜士仪就已经通过王容的渠道了解了雅州的情况，因此自然知道卢奇这位雅州都督是真的身体不好。尽管刚刚在外头等候耽搁了一会儿，但见卢奇换了衣裳亲自来迎，他自然不会托大，连忙快走两步上前厮见。而待人一贯冷淡的裴宁，态度甚至比他要更加恭敬一些。
　　对此杜士仪并不意外，因为在从成都出发之后，裴宁就对他说了，卢奇乃是恩师卢鸿的族兄，尽管血缘关系眼看就要出了五服，但卢鸿对这位为官正派的族兄颇为推崇。
　　进屋之后，裴宁就诚恳地说道：“之前我从东都出发时太急，也没来得及向卢师提一声。若知道我要到雅州来，卢师定会托我带信。”
　　卢奇闻言一愣。杜士仪是卢鸿的弟子，这一点早已经天下人尽皆知，可让他没料到的是，此番的茶引司副使，来自京城的这位监察御史裴宁，竟然也是卢鸿的弟子！早年卢鸿遁入山中隐居开设草堂，范阳卢氏上下不少人都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他虽偶尔通信时并不曾以自己的观点加以责备，可暗叹可惜却不曾少过。可谁能想到，即便身在山中，卢鸿的声名却渐渐如日中天？
　　天子征辟拜官不受，此后卢鸿更是教导出了杜士仪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子，使得悬练峰下那座本来简陋的草堂，成为了不少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鸿弟身在乡野，心存高远，我不及也。”
　　端详着裴宁和杜士仪，卢奇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心中原本的那一丝顾虑也抛开了。
　　他轻轻用手指叩击了一下扶手，吩咐儿子卢聪去亲自烹茶待客，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茶之一物，有传说乃是神农氏当年尝百草时用来解毒之物，然则从魏晋南北朝渐有茗粥开始，始终未能真正风靡，说到底，还是天下不曾大一统，而魏晋名士风雅归风雅，却更爱五石散的缘故。至于百姓，连饱腹尚不可得，又怎会去种植茶叶？自贞观之后，蜀地一直太平安康，所以种茶的人渐多，圣人即位之后天下太平，茶园更是平添五倍十倍不止。”
　　说到这里，卢奇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去年曾有人与我看一部茶经，道是杜侍御你所作？未知是托名伪作，还是真出自你之手？”
　　裴宁也看过杜士仪那一本薄薄的茶经，其中对于烹茶所用之柴炭、泉水、用具、制茶……林林总总都有各式各样的讲究，在两京亦是为人传抄议论。尽管长安洛阳也颇有不少文人雅士嗜好茶道，但这样系统性地阐述这么一件事，杜士仪还是第一个，因此固然有人扬言往里头加上什么什么调味方才最佳，但自有一批人在后头附和，就连坊间的茶馆也一下子多了不少。此刻听到卢奇也问了这个，他不禁斜睨了杜士仪一眼。
　　“确实出自我之手。”杜士仪点了点头，见那边烹茶的卢聪竟也在忙碌之余讶异地往自己瞥了一眼，他就笑道，“其实这也是为了推广饮茶之风。须知比起酒来，茶汤甘苦，利于养身，远好过其他各种饮品。有了这本茶经，没喝过茶的兴许会动念去尝一尝，而喝过的，兴许有支持我的，兴许也有不以为然的，不以为然的既然要钻研出更好的理论来反驳我，自然就要消耗更多的茶叶。消耗量大，需求量自然更大，百姓也就会种植更多的茶叶，如此循环往复，却是合则两利的双赢了。”
　　对于双赢这么一个新鲜的词汇，卢奇不禁喃喃自语了片刻，这才哑然失笑道：“未曾想鸿弟那样方正的人，竟然会教出杜侍御这样灵活变通不拘一格的人。不过，我却想请教，观你在成都施政种种，应该是体恤民生，并非一味逐利的人。如今饮茶之风不过刚刚兴起，你缘何便要上书征收茶引？即便只是针对茶商茶行，可你应该知道，转眼间就会被他们转嫁在茶农身上！”
　　说到这里，不等杜士仪辩解，刚刚还有些虚弱歪着的他一下子把脊背挺得笔直，竟是露出了少有的威严：“你不要用什么官府指导价来糊弄我。要知道，百姓大多发怵和官府打交道，纵使茶商压价，他们也未必敢相争，抑或是到官府来卖。至于商人，一贯钱的蝇头小利就能够让他们削尖了脑袋，更何况你一口气就从他们手中克扣了一分甚至两分的利润？”
　　见卢奇此刻目光炯炯，不再像是一个病得连理事都不能的老者，而仿佛恢复了当初年少气盛时，甚至赶在武后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进士，杜士仪不禁暗赞卢门多英杰。然而，他却也怡然不惧，欠了欠身后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都督，同是种地，一亩茶田利大，一亩稻田利大？”
　　“自然是茶田利大。”卢奇想都不想就回答了一句，但继而就紧紧皱起了眉头，“然则茶树多种在山地，而粟米稻谷则是种在平地，两者并无冲突。”
　　“可若是同样一年辛苦耕种，倘若种稻田的所得，却不过种茶所得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农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否能够心甘？而一再见茶农据有大利，是否会有人因为种茶所得丰厚，而弃了自家田亩，改种茶叶？”
　　见卢奇一下子不说话了，杜士仪方才拱了拱手，诚恳地说道，“当然，种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我此前主持过公道的一些客户，在蜀中种茶已经有十几年，这才能够小有成就。茶汤虽是有益于身体，但若无粟米，天底下的人难道都去喝西北风？既然如此，除却种植的难度之外，也需要通过其他办法稍稍调节寻常农户和茶农的收入差，至少使两者不那么悬殊。卢都督应该知道，所谓茶引司，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官卖茶引。”
　　听到这里，卢奇方才只觉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头豁然开朗。然而，暗赞杜士仪想得周全的同时，他还是不忘又提醒了对方几句，等到儿子卢聪捧了茶盘上来一一奉茶，他又笑道：“来，你这位著述了茶经的茶中君子，也尝尝我最爱的这春茶芽尖。”
　　杜士仪刚刚没功夫留意卢聪是如何烹茶的，但裴宁却一直冷眼旁观。他对于茶道没什么研究，但受杜士仪影响，也更偏好什么东西都不添加的纯粹茶汤，刚刚见卢聪仿佛还加了些别的，捧了茶在手时，他就流露出了几分犹豫。等小心翼翼尝了一口之后，发现入口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甜，他不禁挑了挑眉，继而就若有所思地问道：“这茶汤中加了蜂蜜？”
　　“呵呵，虽说我也看过茶经，但真的要我喝那清汤寡淡的茶水，我却也难以下咽。老了，总喜欢在这里头加点不同的东西，或者是蜂蜜，或者是青梅，又或者是其他的佐料，如何，杜侍御还喝得惯否？”
　　见卢奇这般问自己，杜士仪不知不觉想到了蜂蜜绿茶纯天然七个字来，竟是不禁莞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卢都督的喜好使然，哪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不过，入口清甜回甘，别有一番滋味，更何况只是稍稍调味，甜味并没有盖过茶味，却也是另一番调味茶的滋味了。”
　　“调味茶，调味茶……”刚刚替父亲烹茶的卢聪喃喃自语着这个新词，再见父亲也是面露欣然，他便松了一口气。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下一刻，父亲竟是抬手指向了他。
　　“茶引司要在雅州真正生根发芽，羌獠是越不过的，而且要运茶进吐蕃，更是少不了这些本地人。生羌和中原习俗完全不同，不好打交道，但那些编獠却有所不同。我在雅州这些年，最初身体尚好时，还曾经去过和川灵关始阳各镇，各部不少羌王亦或是蛮王鬼主我都见过，那时候就是四郎随我去的。你们这次来，不妨带着四郎当个向导。”
　　卢奇根本就没有给卢聪反对的机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四郎，孝顺不在侍疾上，事君以忠，一样是大孝！家中自有仆役从者，用不着你日夜在我病榻前做小儿女之态！杜侍御比你更年轻，却早已经独当一面了！”


第470章 叶鬼主
　　尽管自从先秦开始，蜀中就因太平富庶而闻名天下，但这里从来就不是汉族人的天下。偌大一个剑南道，羁縻州有整整二百余个，如雅州境内就有大小五十多个羁縻州，不少地方小的只有一箭之地，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酋头都领着朝廷的官职，甚至可以对外称刺史或是将军。那些地处遥远的羁縻州，杜士仪只是茶引使又不是安抚使，自然不可能一处处过去，卢奇叫卢聪引路带他们去的，正是一处编獠聚集之地，林林总总约有五六百号人，全都是蛮人。
　　他昨夜在雅州都督府住下之后，王容便通过都督府的人捎了信息来，嘱他倘若要出雅州访编獠，不如去蒙山叶家寨，他就让人要来了雅州地图后，次日一早，对卢聪说了这么个地点。
　　雅州多山区，汉人和羌人蛮人杂居，不少村寨都是如此。如今正值盛夏，通往蒙山叶家寨的那条山路上，最初并没有多少人，然而，当杜士仪一行策马在山路上转了一个不小的弯道时，却发现前头有一行十余人。
　　除却七八匹驮马之外，还有一辆轻便的小车，为首的中年人衣着鲜亮，正是成都今年才开始流行的式样。当看到杜士仪这一行六人时，长着鹰钩鼻的他在杜士仪和裴宁脸上扫了一眼，又瞥了卢聪，最终方才不以为意地收回了目光，冲着身旁一个从者吩咐了一声。不多时，那个从者就打马过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各位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卢聪的年纪比杜士仪和裴宁的年纪都小，但今天他是陪同向导，自然就把话茬接了过来：“往叶家寨去。”
　　“哦，居然这么巧？”那模样精干的从者往主人看了一眼，面上便露出了几分讥诮，“莫非各位是想到叶家寨去收茶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卢聪虽则待人谦和，但骨子里毕竟还有世家子弟的傲气，对如此一行商人竟敢咄咄逼人，他不禁大为恼火，正想呵斥的时候，身旁却有人冷冷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从者跟着主人，在雅州也算是受人看高一眼，此刻见突然接话的那青年面色冷峻，仿佛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他登时火冒三丈，当下气急败坏地说道：“看你们的样子就是外乡人，莫要以为有些钱财就能做成事情！我丑话撂在前头，这叶家寨若是你们想去，不妨就去溜达溜达，可休想买到一丁点东西！”
　　他说完这话拨马转身就走。而看着他到那边厢对人禀报的背影，杜士仪便对容色越发冷冽的裴宁笑道：“三师兄也是的，没事与他多话干什么？”
　　“我只是想瞧瞧，这雅州地面的商者和关中中原有什么不同！”尽管裴宁自己就和卢望之等师兄弟一块投了股本，还开了一家望岳寄附铺，但真正和商人打交道的事，多数是卢望之出面，他却没什么此等经验。这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突然开口问道，“小师弟，此人刚刚言及收茶，我记得茶引司所开的那些茶引，似乎还没有涉及到此处的？”
　　杜士仪笑着点头道：“不消说，必定是不顾禁令，私下买茶无疑。”
　　听着这师兄弟二人的谈话，卢聪不禁替前头那一行商人在心中默哀。这耍横却撞见了更横的，而且简直是撞在了枪尖上！
　　然而，他在心里如此嘀咕，对方却仿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又通过了一处S型路口时，又派了一人过来。此人的态度却比之前那从者更加蛮横，直接一把铜钱丢在了地上之后便阴恻恻地说道：“各位要赚钱，不妨捡起这些钱来打道回府，若是再跟着下去到叶家寨，到时候是什么结局，休怪我家主人翁不曾提醒过诸位！”
　　眼见得此人再次撂下话后拨马便走，卢聪登时再也忍不住了。迸出了“欺人太甚”四个字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杜士仪，原想着对方年纪比自己更轻，兴许会更按捺不住，谁知道看到的却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别人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休息一阵子，不要吊在他们后头，他们去做他们的事情，我们晚一步再进村寨就是！”
　　由于一行人这次来并未提前声张，卢聪又得了父亲嘱咐一切行动听吩咐，等到进了叶家寨，杜士仪便知道卢聪所言不差，这里大多数的居人都是编獠。所谓编獠，就是汉化程度较深，在唐初就已经入了编户的熟羌或是熟蛮。
　　就只见四处木屋还透着浓浓的异族风情，放眼可见的男男女女也大多穿着具有浓厚民族风情的服饰，但四处传来的话语却有不少都是他听得懂的汉话，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汉族商人。王容确实给他指了个适合的地方，这里汉化已深，几乎不用翻译，可称得上是编獠户的典型了。
　　见杜士仪仿佛寻常人似的饶有兴致地在一处处就地摆开的小摊边走走停停看看，卢聪不禁额头冒汗，趁着周遭没有其他人之际，他快走两步追上杜士仪，这才低声说道：“外间都是糊弄那些寻常行商的货色，若是常来常往的相熟商人，大多都会直接上屋中交易，外头没有什么好东西。”
　　裴宁虽不比杜士仪兴致外露，实则对于这等第一次见的场面也好奇十分，此刻不禁问道：“这里多数交易的是什么？”
　　“毛皮、药材、山笋木耳等等山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落雁木这味药材，甚至还作为贡品送到两京。其次，便是麸金，这却毕竟少见了。至于丝绵，虽则他们也和汉人学着养蚕，但毕竟并不算擅长。”说到这里，卢聪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不过，如今交易最多的却是茶叶。这些编獠汉化已深，兼且一直在本地居住，对于水土等等了若指掌，种出来的茶叶比外间汉人所种的品质还要好。而蒙山附近，出产的正是整个雅州最好的茶叶。”
　　杜士仪听着点了点头，正要让卢聪带自己去这座村寨的首领处说话时，就只见不远处一座最高大的木屋前，房门打开，一个年约六十许的异族老者送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出来，外间等候的人见状也都簇拥了上去。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他就只听那老者用略微有些生硬的汉语说道：“赵郎不用担心，我们是好些年的往来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绝不会把茶叶卖给别人！到时候若是官府查问，我也自然会为你保守秘密。”
　　“那就多谢叶鬼主了！”
　　那中年人笑容满面地谢了一声，拱了拱手道别后就带着人往外行来，那被人称作是叶鬼主的老者却也送了他两步。当看到杜士仪这一行人时，他脸色一阴，但旋即就想到自己刚刚在屋子里已经做足了功夫，这一行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必定会铩羽而归，他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和杜士仪等人擦身而过时，他甚至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后生郎，要和我相争，你们却还嫩了些！”
　　然而，本来对杜士仪等人完全一副无视态度的老者，却在走过杜士仪等人身侧的时候，突然有些犹疑地往卢聪脸上打量了几眼，等走出去好几步时，他猛地惊呼一声停下了脚步，惊异莫名地看着卢聪说道：“你是……卢四郎？卢都督之子？”
　　今天终于把最重要的这处村寨给说通谈妥了，又给了蹑在后头的一队年轻行商一个警告，赵冠生原本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颇为志得意满，可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两个称呼，他就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叶鬼主所对的年轻人先是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同伴，继而便干咳一声道：“两年不见，没想到叶鬼主还记得我。”他只觉得心里先是发苦，随即又是一阵阵心虚。
　　怎么会这么倒霉，竟然不是行商，而是官府的人？而且还是很少露面的雅州都督卢奇的儿子？糟糕，他之前让人去再三警告羞辱，而且就在刚才还撂下了那么一句挑衅的话！
　　“真的是卢四郎！”
　　叶鬼主一时又惊又喜。雅州都督卢奇尽管这两年几乎什么动静都没有，形同隐形人，但在他刚刚上任到这里来巡视的时候，还为他们解决了取水的难题，派出都督府的兵马合力，帮他们挖通了因为山体滑坡而掩埋了的一处水渠，所以，他对卢奇自然是深深感念。此刻见卢聪承认了身份，他顿时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今天竟然又来了贵客！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宰一只羊，招待村寨最尊贵的客人！”
　　卢聪哪里知道人家真的到现在还记得父亲的恩德，以至于要把自己当成贵客。慌乱之下，他连连摆手摇头，一时之间也忘了其他，竟是指着杜士仪和裴宁解释道：“是阿爷让我陪着杜侍御和裴御史一同来的，叶鬼主不用客气了！”


第471章 滚！
　　此话一出，赵冠生惊得头皮发麻，而白发苍苍的叶鬼主面上的笑容却倏然消失了。尽管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但他刚刚还显得和善亲切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格外犀利，犹如刀子似的在杜士仪和裴宁身上打了一个转，这才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卢郎君陪着你的贵客四处走走吧，我就不奉陪了。”
　　要是事后听到，曾经在成都压得四处大户豪商透不过气的杜士仪，竟然在雅州这么一处小小的编獠村寨遭到了这般慢待，赵冠生简直能够笑出声来，可如今和人撞了个面对面，他感到的就不是快意，而是心惊肉跳了。果然，极力想把自己掩藏在其他人之中的他就只见杜士仪朝自己看了一眼，继而竟是缓步朝自己走了过来。那一刻，他的心里也不知道转悠着多少念头，甚至一闪念间还动过杀念，可随即就自己掐灭了。
　　他只是一介商贾，要真是做那种事，难道想要抄家灭族么？
　　当杜士仪来到自己面前时，他强自挤出一丝笑容，这才用恭敬的语气称道：“杜侍御，请恕某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不等他讷讷解释完，杜士仪便含笑问道：“刚刚叶鬼主称尊驾为赵郎，未知尊驾名讳？”
　　“赵……冠生。”知道这会儿再想糊弄也是枉然，赵冠生只得老老实实地报上了姓氏名讳。正当他纠结于杜士仪接下来会问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斜里插进来一个声音：“赵郎是我的客人，还请杜侍御不要威吓于他！”
　　见是叶鬼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两人身侧，赵冠生一时心情矛盾，又想借助自己刚刚对叶鬼主灌输的那些话，进一步激起他对杜士仪的敌意，把这一行人打发走，又生怕反而引得杜士仪怀疑。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杜士仪却稍稍挪动着步子，正对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刚刚我听到，这位赵郎和叶鬼主似乎做了多年的茶叶买卖，以至于叶鬼主答应了他，不和外人做生意？”
　　“是又如何？”尽管唐初就开始编户，接受官府管辖，但官府对于獠户，并不像对于寻常汉族民户那样纳入直辖管理，他这个掌管部族祭祀的鬼主，远远比那些村正要有权威，再加上他那急如烈火的性情，就连官府也很少招惹他。而且，赵冠生对他说了一箩筐杜士仪的坏话，在他眼中早已把人打成了奸猾之辈，这会儿自然说话毫不客气。
　　“杜侍御是朝廷钦使，但我这村寨只是简陋之所，不敢请杜侍御久留！”
　　赵冠生有十足的把握，倘若换成任何一个朝廷官员，光是叶鬼主这硬梆梆的话就能将其气得拂袖而去。然而，杜士仪也好，缓步走来的另一位裴御史也好，两人赫然都是连脸色都纹丝不动，四只眼睛更没有去留意叶鬼主，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在这种压力下，天气原本就热，他更是觉得后背衣衫不知不觉已经全都湿了。
　　“我只是来随便看看，而卢四郎，则是代他父亲来买些茶叶。”
　　杜士仪知道自己在成都的威望，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事件，这才根深蒂固印在人心中的，自然不指望初到雅州就能虎躯一震，将这里的人震得服服帖帖。果然，他掣出了卢奇的名头，叶鬼主的表情就缓和多了，却又看向卢聪问道：“卢四郎，真是卢都督要买茶叶？唉，之前卢都督帮了村寨解了饮水之急，可事后不管我们送去什么他都不肯收！早知道卢都督爱茶，我就挑选春茶最好的芽尖送去了！”
　　父亲哪里要他来买茶？
　　卢聪心里如此说，嘴上却不敢胡乱说话坏了杜士仪的事。果然，他就只听得杜士仪笑吟吟地说：“卢都督洁身自好，从来不肯收人礼物，哪里会白收叶鬼主的茶？卢四郎来之前，卢都督就特意嘱咐过他，一定要出钱和买，不能少半分。不过，卢都督最爱的，也确实是春茶芽尖，如今的价格约摸是两匹帛一斤，他打算买五斤回去，一部分自用，一部分捎回两京馈赠亲友。”
　　此话一出，赵冠生就知道坏了。果然，他就只听叶鬼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两匹帛一斤？蒙山芽尖再好，竟然能够卖出如此高价？”
　　“两匹帛一斤，这还是因为雅州靠近蒙山，方才能够如此便宜，若在长安洛阳这两京之地，一斤极品的蒙顶芽尖，却是爱茶之人真的拿着五匹帛四处去买，却也没人肯卖给他！”
　　既然汉化已深，对于和汉人打交道的利弊，叶鬼主这一大把年纪，自然知之甚深。从前村寨中的山民，也曾经把辛辛苦苦得到的山货和毛皮等等运到雅州城里去卖，但却屡屡遭到人欺压蒙骗，官府也少有主持公道，因而山民们都不太愿意进城去和那些滑胥的汉人打交道。于是，如赵冠生这样定期来和村寨交易的行商，也就受到了欢迎。
　　一来赵冠生这样一次性要的东西多，二来他的价格给得虽然不算极高，却好过山民们从前上城里单独叫卖时的所得，三来赵冠生颇懂得做人，常常给山民们捎带一些城里时兴的布匹，乃至于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一来二去，村寨中的人大多数都对他颇有好感，即便叶鬼主是掌管和鬼神通话的鬼主，但也不能免俗。
　　可此时此刻，他从杜士仪的话中察觉到了自己从前根本不曾想过的隐情，脸色立时冷冽了下来。他却也不是轻信的人，转身来到卢聪面前拱了拱手，用恭敬而又恳切的语气问道：“卢郎君，如今山茶真的已经卖到了这等高价？”
　　卢聪刚刚眼见得杜士仪借着父亲的名义让那位叶鬼主变了态度，等到发现对方转到了自己的面前，呆了一呆之后，他就苦笑道：“阿爷自从到了雅州之后，就酷爱饮茶，又不肯假手他人，收受馈赠，所以这茶市我也是常常亲自去的。这三年间，茶价已经暴涨了一倍不止，而蒙山茶，或者说蒙顶芽尖更是束帛难求一叶，这并非杜侍御杜撰。”
　　倘若说杜士仪所言，叶鬼主心头还有犹疑，那么，卢聪也如此说，他心中就信了。他对于卢奇这位雅州都督一直敬服得很，对方又不曾挟恩图报，人也是他自己认出来的，怎会有假？而且，当他去看赵冠生时，就只见往常这位一直以出手大方闻名的行商赵郎，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
　　面对这幅光景，杜士仪斜睨了赵冠生一眼，又淡淡地说道：“茶引司虽则是初设，却也从来不向茶农收税，而是令收茶的茶商一定要先购茶引，然后方许买茶。为防他们压价伤农，更是定出了一斤茶半匹帛的官府指导价。不知道赵郎和叶鬼主一向交易的，是什么价码？能够让叶鬼主一口答应，绝不会把茶叶卖给别家，而是一定会留给你？”
　　民不和官斗，这说的是明面上，至于背地里若是能够不露痕迹使什么绊子，那是本事，赵冠生此前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再加上他们这些稍小一些的茶商也串联了好几个起来，自忖和下头各处茶园茶田的种茶人直接打交道，不是没有一争之力。可此时此刻真的交锋，他就知道自己实在是错得厉害。他已经不再以为今天杜士仪此来是刚巧撞上了自己，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分明对方是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
　　“这个……这个……”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最终只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辩解道，“我和叶鬼主交易多年，兼且量大，又一向预付钱，所以价码上自然比不上那些财大气粗的豪商……”
　　“可赵郎之前对我说，那些豪商自恃财力雄厚，所以会把价格压到远比十斤茶一匹帛更低，于是说服了我用往年五斤茶一匹帛的价格，将今年村寨所产的茶叶全都卖给你，还好似吃了多大的亏！”
　　叶鬼主既然醒悟了过来，哪里还有那么好糊弄，顿时眉头倒竖：“枉我让村寨上下把你当成贵客，每逢你来，必然会拿出最好的积存货色，宰羊杀鸡，拿出所有的山珍野味，倾其所有招待你，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奸猾之辈！你给我滚，日后若是你再敢踏进此地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赵冠生在叶鬼主的这番呵斥之下，一时不禁连退数步，一时心中暗自后悔。和叶鬼主打交道时间长了，他自以为已经摸清楚了这些山民的底细，知道他们不懂得价格波动，自然存着欺诈的心思，多年下来顺顺当当既赚了大钱又卖了乖，可现如今一朝被拆穿，他非但颜面无存，而且倘若这消息传开，他就不要再想在雅州周边的这些编獠熟户之中做生意了！
　　这些编獠不是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生羌生蛮，如叶鬼主这样掌管部族祭祀的鬼主，会参与到各部联合选举大鬼主的会议，而那种时候各家会互通有无，他的名声就会彻底臭了！
　　然而，此事却还并没有完，正当他灰溜溜要走的时候，却只听杜士仪沉声说道：“叶鬼主，既然你不想和这位一直交易的赵郎再打交道，茶引司所给两斤茶一匹帛的指导价，倘若别人觉得高不愿收，茶引司却也是可以直接收的。倘若叶鬼主不介意，我可以吩咐人立时过来，钱货两清。我却还有话想问这位赵郎，能否请叶鬼主稍息一时之怒？”


第472章 兵不厌诈
　　对于杜士仪，叶鬼主并不熟悉，从赵冠生处道听途说来的那些消息既然不可靠，他对于和这么一个年轻人打交道，原本会有些谨慎。
　　然而，卢聪既然在这里，钱货两清这四个字的诱惑又实在太大。再加上他很想真正确定一下，赵冠生是不是真的长年以来一直在克扣山民的血汗钱，于是，他眯了眯眼睛之后，就斩钉截铁地说道：“好！”
　　倘若能够，赵冠生恨不得自己刚刚聪明一些，听到那个滚字就立刻夹起尾巴开溜，如此也不用一行人全都被扣下来。眼看杜士仪派人回雅州城内报信，眼看叶鬼主召集了村寨中的长老，对众人大声解说了之前那些事，眼看那些往日对自己殷勤热络的山民，一下子都露出了切齿痛恨的表情，甚至还有人高声喝骂，仿佛要卷起袖子动手，他那张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苍白一片。
　　而他更没有料到的是，杜士仪婉言谢绝了招待，却把卢聪推了出去，让这位山民们的恩人卢都督之子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受到了贵宾一般的礼遇，而杜士仪和那位裴御史，则是直接借了一处屋舍，把他提溜到了面前。在这种情形下，他就是想设法通过买通山民逃回去也绝不可能，一时间只觉如坐针毡。
　　“你确实心计手段都不错，唯一欠缺的只是一点运气而已。”
　　身为一个商人，平素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妥协，而不是随随便便和那些游侠似的动辄逞匹夫之勇，因而，在认清现实之后，赵冠生就决定妥协了。因而，见杜士仪并未疾言厉色地质问他之前那番瞎话和设计，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换了个更加恭敬的跪坐姿态，满脸惶恐地说道：“杜侍御恕罪，我只是一时糊涂利欲熏心，并不是有心和……”
　　“像你这样存有侥幸之心的行商，整个雅州城内有多少？”
　　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赵冠生先是一愣，紧跟着就露出了有些犹疑的表情。然而，一直以来话都很少的那位裴御史，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单单诋毁朝廷命官，违制买茶这两条，按照新的制令，似乎足够你徒一年了。就算降一等，九十杖的滋味似乎也不好挨。”
　　此话一出，赵冠生方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平时和自己做生意时可以讨价还价的对手，而是一个不好就能够让自己家破人亡的朝廷官员！
　　这年头的御史台三个字远比大理寺更加可怕，须知从前宇文融这个从御史起家的煞星廉察天下的时候，据说曾经有刺史被他一本参倒，接下来流配岭南连个音信都没有，更何况他这个区区商贾？即便这两位未必有宇文融的强势，可也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知道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中，他只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踌躇再三，这才把心一横道：“一共有七八家小商户，因为巴蜀茶会都是那些大商人把持，我们这些家业不够的，就是削尖脑袋加入进去，也没有多少话语权，所以只能破釜沉舟。”
　　“破釜沉舟？说得好听，这几年茶叶价格翻了两番都不止，可刚刚那叶鬼主所说，你收茶的价格却还是和五年前持平，单单这其中的利润就足够你积攒下万贯家财，竟然还嫌不足拼命盘剥，如今还说什么破釜沉舟！”
　　裴宁想起卢望之的望岳寄附铺放钱取利，都是取的市面上最低的利息，而倘若借贷人真的是着实无力偿还，还会再加以宽限，宽限期内不收利钱，他就对这些奸商深恶痛绝。直到发现杜士仪投来了一瞥，他才干脆闭口不言了。
　　然而，他这些话已经足以让赵冠生汗流浃背。面对这两位平时自己没机会打交道的高门大姓出身的朝廷命官，赵冠生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端端正正坐在脚上的屁股，随即能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从小腿到脚都在一阵阵发麻，甚至稍一动弹还会传来一阵阵刺痛的感觉。可是，杜士仪和裴宁能够盘膝趺坐，他如今这待罪之身却决计不敢。他只能攥紧了拳头强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再次谦卑地欠了欠身。
　　“杜侍御，裴御史，小人确实是贪心不足，小人也知罪了。倘使二位有什么差遣的地方，还请明示，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倘若真的是要杀鸡儆猴，杜士仪大可让人直接把他押回雅州都督府，可既然没有，那么说明对方兴许还有用他的地方，这是唯一的生机了！
　　这直截了当低三下四的表态，自然让裴宁面露讥诮，而杜士仪则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愿意戴罪立功。那你现在便回雅州去，三日后把你那些同盟者都召集到都督府，就说我有话要对他们说。倘若你想就此远走高飞，我也不阻拦你，只要你愿意刑部到时候发海捕榜文于天下，牵累你的家眷！我这个人并不喜欢株连，但若是有必要，我也并不是不会用株连！”
　　原本已经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赵冠生顿时打了个寒噤。一想到日后要隐姓埋名度日，他不得不选择了屈服，垂头丧气答应了一声后，他又深深行了礼，这才支撑着想要站起身。
　　然而，刚刚正襟危坐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他的腿脚都完全麻了，这么一动便是一阵阵犹如万蚁钻心似的疼痛，险些一个踉跄倒地，幸好他还算是颇有毅力的人，稳住身体后咬牙切齿忍着不适摇摇晃晃出了门。知道所有随从都已经被扣，他对杜士仪身边一个精壮随从解释了一句后，本以为对方还要入内请示，谁知道那人只打量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走在了前头，最后随手推开了一间屋子。
　　“人一个不少，你们可以走了！”
　　等到赵冠生带着一行随从，狼狈地离开了叶家寨一里多地之后，方才有从者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是回雅州，还是……”
　　“蠢货，当然是回雅州！”赵冠生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家伙，想起之前就是此人在杜士仪等人面前做出了撒钱的愚蠢举动，他几乎都想把人直接丢给杜士仪处置，可想到对方根本没有提到这一茬，他只能恶狠狠地训斥道，“人家是朝廷命官，就连卢都督都要派出儿子随行向导，恭敬相待，我还能怎么样？要是我敢逃，你们一个个全都要受株连！先回雅州，为了我自个儿的身家性命，也顾不得别人了！”
　　疾言厉色地把一干从者训斥得谁都不敢做声，赵冠生方才用力一挥马鞭，面露戾色地吩咐道：“回雅州！”
　　赵冠生这一走，裴宁见杜士仪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初来乍到雅州，却能够在这里正正好好撞上这么一个人，这世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吧？”
　　“三师兄慧眼如炬。”对于裴宁这个知情者，杜士仪自然不会隐瞒，当下含笑说道，“幼娘既然先走一步，有些消息，她自然耳目灵通。”
　　“我就知道！”裴宁露出了并不意外的了然之色，可想了一想后就开口问道，“你有把握那赵冠生真的能够依你之言，把与他同进退的人都召集到雅州都督府？若他跑了，你真的要让刑部发海捕文书？”
　　“兵不厌诈。”
　　用这四个字结束了这一段简短的对话，杜士仪便使人去打探卢聪那边的情形。果不其然，叶鬼主和村寨中的长老以及其他长者们，把卢聪奉为了上宾，不但拿出了自酿的好酒，山中采摘的最好山珍，打来的最新鲜的野味，以及山民们养的黑山羊等等各色最好的东西，款待曾经为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的恩人之子。而卢聪虽百般推辞，可仍是扛不过那一轮轮的劝酒，最终完全喝趴下了。于是，叶鬼主便顺理成章地把杜士仪一行人留了下来。
　　这位叶家寨实质上的主人的想法很简单，他固然不至于存着加害之心，但提防之心却不能没有。他只想验证一下那位年纪轻轻的殿中侍御史，是不是能够给村寨带来真正的利益和好处，只想验证一下卢聪带来的人，是不是如同他醉酒之后所言那般神通广大。
　　这一晚上杜士仪和裴宁在这座异族村寨的同一间客舍之内同榻抵足而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求学的时候，两人谈天说地，纵古论今，在官场这几年间被磨掉的棱角和锐气，仿佛又在这一晚上时间回到了他们的身上，以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两人都有些迷迷糊糊。当大清早杜士仪恍惚中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杜士仪才睡眼惺忪地呻吟了一声，随即就感到有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在杜士仪心目中，裴宁是最重视细节，在人前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人。因而，当发现坐起身来的裴宁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睛也有些干涩，更离谱的是胸口的交领仿佛因为这一夜先说话后睡觉的折腾而有些松散了，露出了里头那坚实的肌肉，他的脸色忍不住微妙了起来。最让他无语的是，裴宁在他发现的注目礼后沉下了脸，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
　　“非礼勿视！”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而在笑声中，知道人已经醒了的赤毕在门外满脑子糊涂，这大清早的，里头两位在干什么呢？
　　然而，正事不好耽误，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说道：“郎君，裴郎君，叶鬼主想要相邀二位和卢郎君登山一观蒙山上清峰的几株古茶树。”


第473章 极品好茶，利于美白
　　蒙山跨名山和雅州两地，山势巍峨，峰峦挺秀，绝壑飞瀑，重云积雾。诸峰之中，又以五顶为绝，曰上清、菱角、毗罗、井泉、甘露，中顶上清峰位于五峰之中，秀挺高峻更胜其他四峰，而山势格外险峻。即便杜士仪这一行人都是体力足够的，早起登山，跟在叶鬼主等最通路途的熟蛮老手身后，也足足耗费了两个多时辰，这才最终登上了上清峰顶。
　　然而，即便上清峰已经是诸峰之中最高的，但站在峰顶，却没法让人生出如泰山那般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蒙山多雾，这会儿杜士仪站在山顶，就只见一团团云雾缭绕在脚下，将远近山峰遮掩得严严实实，更不要说去看山脚下是什么光景。当人深深吸一口气时，同时纳入肺中的，仿佛除了那山中的清新之气，更有庞大的水汽，就连人的身上仿佛都沾着潮湿的露水。
　　裴宁这些年都在两京生活，即便在嵩山之中求学多年，可到底不习惯这种潮湿的天气。而杜士仪放眼四望，却不禁笑道：“怪不得雅州之茶冠绝蜀中，若没有这样充沛的水汽和雨水，却也孕育不出这等好茶来。”
　　而卢聪昨晚上一夜宿醉，大清早灌了好些茶方才清醒，刚刚这一路上累得他气喘吁吁，这会儿就没有前两者那样的好精神了。他忍不住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道：“不是说蒙山最好的茶，是五峰之中那座佛寺里头的几株古茶树？说是汉时一位道人，还是一位僧人亲手移植的，已经有七八百年，往年只有那寺中的僧人方才有幸尝到，这些年因为饮茶之风日渐盛行，这才渐渐有些流出到市面上，阿爷嗜茶，我还曾经买过一些。”
　　“郎君是给那些僧人骗了！”
　　叶鬼主对此嗤之以鼻，轻哼了一声，这才指着不远处那几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植株解释道：“那才是真正的古茶树，年数远比那号称七八百年的茶树更长。山下那佛寺的茶树，是几百年前那个僧人从山顶上小心翼翼移植下去的，历经多年，这才最终将其养活流传了下来，真要说口味，不过尔尔。而这些茶树乃是真真正正的野生野长，自从我们的祖辈发现了之后，就一直将其小心翼翼圈了起来培育，不但回味更佳，而且性温，也是最好的药材。只不过如今上头的茶叶已经在清明之前就被采尽了，如今也只是看个热闹。”
　　看个热闹居然要爬这么久的山！回头下去又是老大的功夫！
　　卢聪心头暗自叫苦，却见杜士仪已经拉着裴宁饶有兴致地去那观赏那野茶树了。杜士仪之前在益州时，曾经多次微服去过茶园，所以对茶树还有些了解，而裴宁平素喝过茶，这茶树却还是第一次得见。发现这其貌不扬的野茶树甚至不过尺许高，掩映在峰顶的树木草丛之中，显得极不起眼，他不禁暗自纳罕，因对杜士仪说道：“你家那昆仑奴田陌不是最擅长田亩事，为何不让他设法在两京种茶？”
　　“三师兄，水土不一样，这种出来地东西也就不一样。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否则你以为我不想在两京田园之中种茶，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杜士仪答了一句，见裴宁惊觉过来，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他暗叹这次三师兄出京，竟是让他越发看到了其身上不少人性化的言行举止，一时不禁莞尔，“蜀地水汽充沛，气温适宜，因而适合种茶，而蜀地之外，最适合的地方就是江南了。只不过相形之下，蜀地可说是茶之起源，亦是始祖。”
　　尽管叶鬼主对于五峰之间那座佛寺中的僧人口口声声说祖师爷乃是种茶的始祖很有些不以为然，但对于蒙顶茶的自豪，这却是他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于是，杜士仪对蒙顶茶的推崇，让他脸上露出了欣悦的笑容，一时竟忘记了杜士仪派回雅州去吩咐收茶的人还没来，竟是慨然应承道：“杜侍御若是真的喜欢，等下了山之后，不妨尝一尝这清明之前从这几株野茶树上摘下来的嫩芽！”
　　杜士仪登时大笑：“鬼主既然盛情，我正想领略一番蒙顶绝品的滋味！”
　　这绝顶之上并没有太多的风景名胜，再加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四周，盘桓了小半个时辰，众人也就渐渐出发下山。因见杜士仪步履矫健，又没有多少架子，风趣健谈，叶鬼主原本的提防之心去了大半，渐渐竟觉得这年轻的茶引司官员着实不错。尤其是下山途中，当他分心二用想着这些年被赵冠生蒙骗，还把人当成贵客，心中懊恼得无以复加，以至于脚下一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之际，旁边及时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拽住了他。
　　下山途中最忌讳脚下打滑，毕竟这山中小路都是采茶人和采药人高一脚低一脚踩出来的，若不是这两天没有下过雨，叶鬼主根本不敢带外乡人上山。此刻心有余悸的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待往旁边看去，见是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他少不得有些不自然地谢了一声。等到发现卢聪还得要裴宁扶着这才能够勉强走动路途，他不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卢都督这个儿子倒是老实人，却没有别的出众之处，倒是这两位正使副使年纪轻轻，生得俊俏不说，还体力出众，言谈不俗，也许真的是可信之人！
　　在山上这一来一回，等众人回到叶家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离开的这大半天，杜士仪之前派回雅州城内的人已经回来了，带来的却还有好几个商人，所出之价全都高过两斤茶一匹帛的底价，甚至不少山民所得的一些珍品芽尖，还有人开出了一斤两匹帛的高价。面对那些高兴得上前报喜的村寨山民，叶鬼主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感激杜士仪揭穿了赵冠生的真面目，又是懊恼于自己多年来的毫不怀疑。
　　但使他派人到雅州城中好好打听一下，哪至于被人一骗这么多年？
　　想归这么想，他终究还记得自己刚刚在山上时对于杜士仪的承诺，连忙把杜士仪裴宁和卢聪请到了自己的主屋。作为掌管祭祀的鬼主，他的屋舍在整个村寨中的最高处，占地亦是极大，通体全都用木头建成，仿佛有些年头了，乍一看去显得苍老而古朴。当他请了杜士仪等人坐下，又叫来人用土语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只见一个十三四岁身穿艳色衣裳的少女捧着一个木匣子出来。
　　“阿爷，是用这些上清野茶待客？那也得先烧水，把匣子先拿出来干什么？”少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杜士仪和裴宁卢聪一眼，脸上大为讶异。昨天父亲待客的时候，被引为上宾的卢聪她见过，但另外两人她却第一次见。和从前作为客人的赵冠生以及偶尔来此的其他村寨鬼主长老，多半都是年纪一大把不同，这三人一个赛一个年轻，尤其那个看上去最年长，却偏偏面如冠玉的，更是让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郎君可是有什么秘方？为何看上去比我们女儿家还要肤色白皙？”
　　这是说的……裴宁？
　　杜士仪斜睨了这位师兄一眼，见其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面色越发冷冽，他不禁强忍住笑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不是秘方，只因为裴御史在京城为官，长年累月都是憋在屋子里不见天日，久而久之自然是肤色白皙如玉。”
　　“这是真的？”少女有些疑惑地又端详了裴宁一会，见其阴着脸不吭声，她误以为这是默认，顿时关切地说道，“一直不见天日很不好，这位郎君日后多喝点茶吧，这两位郎君也是，你们虽说黑了些，可多喝些咱们蒙山的野茶，也一定会肤色更加白皙的。”
　　杜士仪刚刚还在暗笑裴宁，这会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很黑么？要不是到了成都之后，他常常在外头奔走，反而是安安分分呆在县廨中的日子并不多，久而久之在两京养尊处优的白皙肤色，也变得透出微微发黑发红的健康气息来，怎么至于被这么一个汉化已深的蛮族少女嘲笑！倒是卢聪……这家伙应该是继承了其父的血统，黑是天生的！
　　发现卢聪的脸色很不自然，叶鬼主立刻知道是小女儿的口无遮拦惹祸了。他前后娶了六个女人，生下的儿子女儿足足有二十多个，但最宠爱的却是这个五十岁上方才得的小女儿。所以，他当即用土语呵斥了小女儿，接过匣子就把人屏退了下去，这才岔开话题，将匣子先递给了杜士仪。
　　“这就是山中野茶！”
　　杜士仪接过一看，却是面色凝固久久无语。原来，被这叶鬼主推崇不已的野茶芽尖，竟然是摘下之后就蒸熟之后研成细末，此刻在匣子中虽然还能闻到茶香，可无论品相也好，抑或是冲泡之后的口感也好，全都可想而知。而等到卢聪接过时，却是两眼放光雀跃不已。
　　“真真极品好茶！”
　　好吧，这就是这年头的极品好茶！


第474章 托以爱子，教诸爱徒
　　尽管叶家寨不过是一个人数不满六百的小村寨，但正如行前卢奇所言，那位年过六旬的叶鬼主，在邻近颇有些小小的名气，来收茶的商户当天就被请到了附近别的村寨。当杜士仪第三日早上启程回雅安时，村寨上下不但送来了从茶叶、药材到毛皮等等各种山中土产，甚至这位叶鬼主还带着一大堆人直接送出了里许地。这也让一贯冷情的裴宁在上马之后，面上露出了感慨之色。
　　“要让这些山民感恩戴德，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们汉化已深，原本就形同汉人无疑，若是待其真心，而不是一心钻在钱眼里，长年累月其利未必在小，只可惜人多数是贪得无厌的！”
　　当这一路又是跋山涉水，杜士仪最终回到雅州都督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申时了。一进门，他就只见留在都督府内的一个从者快步迎上前来，行过礼后就有些尴尬地说道：“郎君不在，杨小娘子一直闷闷不乐，成天念叨着郎君，甚至还因为都督府内有人说外头不安全，央求杨司马派人去找寻。还是娘子派了人来捎信安抚，她这才情绪好了些，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那个难缠的小丫头！
　　杜士仪暗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才往见卢奇。此番前往叶家寨能够马到功成，一来是托了王容打探到了最快最准的情报，二来则是多亏了卢奇这位雅州都督极力配合，派了儿子卢聪随行。否则纵使他还是做同样的事情，却未必能够有同样的效果。光是那几个寨子今年的春茶所开的茶引，就已经有整整一千张，也就是六千斤，这还仅仅是一小片地方！
　　物以稀为贵，而如今的茶市是卖方市场，从吐蕃，到突厥，到奚部，到契丹，渐渐都已经接受甚至很快喜爱上了如此一种饮品，与其日后官府看到这其中的巨大利益，采取什么完全官卖甚至于官种的愚蠢行径，还不如采取茶引这种一度沿用上千年的成熟办法进行调控。
　　这一晚上，杜士仪眼前浮现出那些山民们的淳朴笑脸，睡得极其安稳。当次日一大早他睁开眼睛时，就发现外头并不见阳光，耳畔传来的是一阵阵的雨声。下雨对于巴蜀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尤其是春夏，雨水多得让呆惯了关中河洛的他最初很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便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唯一不能习惯的，兴许也就是室内那股阴湿之气。
　　此时此刻，他直接掀开那一层薄薄的被子，趿拉了鞋子下床，等到推开了支摘窗，就只见天地间雨雾一片，一股水汽扑面而来。暗叹天公还算作美，总算没让他在此前出门在外的时候下雨搅局，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就听到侧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么早就起了？”
　　循声望去，杜士仪就只见裴宁已经换上了一袭青衫站在廊下，连忙叫了一声三师兄，随即笑答道：“只是正好听到雨声，这才开窗看看。说来咱们之前也算是运气好，否则路上若遇到这样的雨，就连赶路都难。”
　　“确实，我也听说蜀中多雨，之前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却只遇到几次雨，而且多半是入夜之后。”
　　“夜里下雨白天晴，雅州的雨多数都是这般光景。”
　　随着第三个声音突然插入，杜士仪和裴宁就看到了步履蹒跚的卢奇。发现其子卢聪没有陪伴在侧，本着尊老敬老之意，裴宁连忙过去搀扶，而杜士仪则是放下支摘窗去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又穿好了鞋子，这才去打开了门。
　　“卢都督若有事，不妨让人告知我们，这一大早下雨路滑，又有些阴湿，卢都督何必亲自来？”
　　出门的时候听到裴宁这么说，杜士仪便知道，经过叶家寨那件事，裴宁对卢奇的人品颇为敬重，要知道他这三师兄平日对上司高官固然有礼，但那也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有礼。
　　果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卢奇宦海多年饱尝人情冷暖，这会儿听了此言心中熨帖，便笑着说道：“人年纪大了，早上醒得早，想着想着就打算过来看看你们，却不想你们两个年轻人在外头奔波了两日，却依旧起得这么早。我家四郎就不行了，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
　　“卢都督客气了，这次若不是卢郎君，此行也不会这么顺利，他也是因为昨天上上下下爬了蒙山上清峰，累着了。”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卢奇哪里会没数目？杜士仪如此说，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就看着杜士仪说道：“这茶引司的事，据说是有征辟之权的？倘若真是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还有一儿一女在范阳老家，由他们的叔父教导读书，只有四郎随我多年，朝夕侍疾，孝心虽可嘉，资质却不过尔尔，他年顶多求一个明经及第而已。我所虑者，他不通官场人情世故，所以想恳请杜侍御和裴御史带了他去。”
　　卢奇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裴宁不禁有些踌躇。对这位雅州都督的人品能力，他自然是敬佩的，可他虽是杜士仪的师兄，这种事却不能僭越做主。因此，他便把目光投向了杜士仪。
　　而杜士仪则是在一愣之后，哈哈大笑道：“卢都督此言，我实在是求之不得！”
　　要知道，整个茶引司乃是从无到有，他需要的人手多如牛毛，纵使卢聪说不上是顶顶出色的，但是，老实这种特质，有时候却能盖过才学资质！
　　勉强答应，和这求之不得四个字着实是天壤之别。因而，卢奇只觉心中如释重负。他这仕途没有终止，已经是因为当今天子已经把当年心向睿宗的故人几乎清理殆尽，他这样的不要紧人物大可放一马。所以，他也安心于外任。如今，把儿子托付给朝中故旧也并非不能，可明经出仕也需要人提携，更需要人指点。那些只见过少年时卢聪，甚至只是幼年时卢聪的长辈，有几个会真的事无巨细点拨他？
　　人太老实，在官场上便很容易遭人挑唆暗算！
　　卢奇托之以子，此事暂时只限于三位当事者之中，旁人并不知情。而等到早饭过后，杜士仪看着依旧大雨倾盆的天气，约了裴宁下棋解闷时，外间就有人通报说，有一位赵姓商人带着几位商人求见，道是此前已经事先约好的。得知赵冠生果然来了，杜士仪见裴宁面露不豫，他就笑着说道：“三师兄既然不愿意见他，不若去陪卢都督说说话，这事情就我代劳吧！”
　　裴宁确实懒得和这种贪得无厌的商人打交道，杜士仪既然主动把事情揽上了身，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勉强自己，点了点头后就出了屋子。要是他去见，只怕没多久就会被那种家伙气得拂袖而去，与其如此，还不如省省事情。
　　而他这一走，杜士仪便弹了弹衣角站起身，却是叫了赤毕进来，对其悄悄言语了几句。等到这位心腹从者心领神会地去照章办事了，他方才施施然出了门，但却并不是往外头去见人，而是径直转去了雅州司马杨玄琰在后头官廨的私宅。果然，他只是让人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师傅，师傅！”
　　“嗯，看来你的病是真好了，跑得快，声音又大！”
　　杜士仪戏谑地调侃了一句，玉奴却是嘴巴撅得老高，闷闷不乐地说道：“师傅一声不响就走，都不对我说一声，害得我担心了老半天，要不是师……”
　　她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嘴巴，还东张西望了一眼，发现侍婢们都不在，这才小声说：“要不是师娘对我说肯定没事，我一定磨着阿爷让人带我去找你！”
　　“哪有那么多事，以后少胡思乱想！”
　　杜士仪知道，此行把玉奴带到雅州，已经是终点，接下来自己再往其它各州，然后出蜀去江南，断然不可能再带着这个无心收下的弟子。于是，他被高高兴兴的玉奴硬是拉着，游赏了一番杨玄琰那万全算不上大的官廨私宅，随即又去教导小丫头练习了好一阵子的琵琶，等到用有些严厉的口气把玉奴给哄回了房练习这一曲他再三教授的楚汉，他总算得以脱身出来，却是让人去叫来了陈宝儿。
　　前两日在叶家寨盘桓，他并没有带上陈宝儿，所以这会儿陈宝儿赶了过来的时候，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分辨出，这个少年的脸上分明有些如释重负。他也不多解释，只是颔首问道：“你看见那几个人了，觉得如何？”
　　“回禀杜师，他们仿佛有些急躁，坐立不安的样子，而且频频向我打听杜师如今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见他们。那个姓赵的商人，还塞给了我这个，他应该是把我当成杜师的侍童了。”陈宝儿展开了掌心，里头赫然是一小粒金子，足以让无数人心动乃至于心跳的金子，“他问我杜师心情如何，我就对他说，杜师昨天下午方才回来，有些疲倦，所以应该不会立时见人。”
　　“我就知道，你必定明白该如何说话。”杜士仪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这才吩咐道，“现在跟我去见人。一会儿你酌情笔录，记住，关键的字句不能遗漏一星半点。”
　　“是，杜师。”


第475章 恩威并济
　　狼狈回城，之后又是一天两夜的煎熬，赵冠生看上去已经颇有几分憔悴，就连双眼也完全凹陷了下去。尽管杜士仪以他的家小威胁，但他回城之初，也不是没有动过立刻溜之大吉的念头，可伙计和从者在茶行之外发现的某种动向，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盘算，死心塌地地计算起如何把自己那些盟友带进雅州都督府的事情来。
　　然而，他并没有思考太久，前往叶家寨收茶的那几家外地商人，在雅州茶市一下子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甚至还有人上门质问他究竟怎么回事。索性破罐子破摔的他直截了当把之前一日的经过说了，果然盟友们一时大多面如死灰。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并不是所有时候都管用，尤其是朝廷在强势推行茶引司的当口，他们能够做的也就是背后那点鬼祟小勾当。当这种动作落入别人眼里的时候，那就代表着大祸临头。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随着赵冠生前来雅州都督府的，足足还有另外四家的商人。他们都是盘踞在雅州当地的茶商，没有太多对外的渠道，往常甚至还曾经给那些大茶商跑腿收茶，赚取中间的利润，至多也就是在剑南道境内做做生意。所以，茶引一出，他们只觉得利润被压缩得薄之又薄，一时只能铤而走险。至于这数年之间茶叶飞涨所得的利润，早就被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
　　刚刚在此斟茶递水的侍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叫了离去，他们竟是被枯晾在这儿。尽管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做好了被威吓被讹诈的准备，可这种犹如待宰羔羊一般等死的感觉着实不那么好受。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年纪最大的一个老茶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怎么还没有动静？”
　　“那位杜侍御究竟打算拿我们怎样！”
　　另一个中年茶商也盯着赵冠生问了一句。至于后者，这会儿面对别人犹如利箭一般刺向自己的目光，却是同样没好气地冷笑道：“你们问我，我去问谁？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还得罪过那位杜侍御，你们要忍不住就走吧！”
　　话虽如此说，其余四个人却没有一个敢走，顶多只能在心里嘀咕一二而已。等到他们枯坐得腰腿都渐渐发麻了，这才听到外间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分辨出仿佛有人称杜侍御，赵冠生赶紧站起身挺直了腰，其余人自也全都学了他。果然，不消一会儿，他们就只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缓步进屋，身后还跟着那个之前他们才见过的侍童。
　　“让各位久等了。”
　　杜士仪这随口一句话，赵冠生等人慌忙点头哈腰地谦逊，有的说不敢，有的说杜侍御公务繁忙，直到杜士仪在中央主位上坐定，方才有人经不住刚刚长时间的煎熬，小心翼翼地问道：“杜侍御奉旨主持茶引司的事务，此次到雅州来……”
　　不等此人把话说完，杜士仪便打断了他的试探：“赵郎没有把之前的事告诉你们？”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好一会儿，赵冠生才用有些艰难的口气说道：“回禀杜侍御，某已经……已经对他们说了。”
　　“既然说了，各位还装作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杜士仪放下手边刚刚陈宝儿递过来的茶盏，见人已经默不做声地退到角落，手中拢纸成卷，右手握笔，分明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地记录，他就啪的一下放下了那刑窑茶盏，冷冰冰地说道，“越过茶引司，不请茶引茶由，擅自与乡民买茶，更诋毁官府，若是我要追究，各位自己知道这是个什么罪名！”
　　这一番呵斥，将杜士仪的年轻气盛显露无疑，一时间下头五张脸表情虽各自不一，心情却大体差不多。而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茶价上涨，各位利润年年攀升，对种茶的农人却一再盘剥，反过来却反而想逃了官府所征，这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各位不妨扪心自问，倘若茶引司包揽收茶之事，日后各位若要收茶，全都一定要从官府手中加价收买，此事何如？”
　　这是之前朝中有御史打探到北地贩茶之利的情形之后，曾经上奏朝廷时提到过的条陈，在民间虽少有人知，但这种奏疏想也知道是很可能存在过的。一时间，赵冠生等人登时面如土色，心里谁都清楚，这比起眼下的先买茶引，后买茶去销售，还要被克扣得更多！
　　于是，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最终，还是赵冠生不无苦涩地说道：“然则我等此前一时贪念，巴蜀茶会又实在是巨头众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倘若各地市场均为茶会垄断，我们买了茶引之后的成本，足以高得让我们没法子……”
　　“如今天下种茶的人才有几何？茶叶出产才有多少？”杜士仪连问了这两句之后，见赵冠生一时哑然，他便似笑非笑地伸出手，缓缓屈下了一指，“中原饮茶之风渐渐兴盛，但如今最离不开茶叶的，第一，是奚族。”
　　尝到了茶叶好处的奚族，这五年间的茶叶需求量何止一年比一年翻倍！
　　因此，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杜士仪又屈下了第二根手指头，“其次，则是契丹。契丹和奚族时战时和，对于奚族的情形了若指掌，所以，他们这几年也同样是用马匹换购茶叶的大头。”
　　“第三，是突厥人。奚族和契丹的变化，瞒不过突厥王庭，所以，毗伽可汗的谋臣暾欲谷，已经授意这位可汗向朝廷上书结好的时候，大量购入茶叶。仅仅今年，便有数万斤。而第四，吐蕃人如今也已经在购入茶叶，身在高原的他们，更少不了此物。可以说，近年之内，饮茶的人会远远多过于现在，而茶叶的产量乃至于销量，都将数倍于现在。”
　　一口气说到这儿，杜士仪方才打量着那几个面色各异的茶商，轻轻吁了一口气：“所以，你们还觉得成本太高无法承担？倘若如今你们被挤出这个圈子，从今往后，纵使茶市再火爆，却也和你们再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即便赵冠生对于杜士仪已经是发怵忌惮到了极点，但此刻听着他这侃侃而谈的分析，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毕竟，这几年茶行生意的突飞猛进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想到巴蜀茶会据说是杜士仪一手推行整合的，据说吐蕃的商路都是他开拓的，自己没赶上那等好时候，如今又开罪了杜士仪，他咬了咬牙便欠身问道：“杜侍御，之前是我一时糊涂，今后该当如何，还请指点迷津！”
　　他起了个头，其余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想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雅州进吐蕃本就有一条现成的路，唯一可虑的只是路上不好走。于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先后有人出言附和请教。面对这样的反应，知道自己之前拿住了他们的痛脚，这才是此次能够成功的关键，杜士仪自是不慌不忙抛出了自己的提议。
　　“巴蜀茶会你们既然挤不进去，雅州茶会却并不是不能建的。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以雅州茶会之名和巴蜀茶会接洽，然后谋一席之地，别人自然会接纳你们。而且，据有雅州这蜀中最好的产茶地，入吐蕃之道，别人也同样要借重你们。”见赵冠生等人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杜士仪便摇了摇手指道，“但此前脱漏茶引，各位也需给我立时补齐！”
　　“这是自然，自然！”
　　赵冠生早先就做好了割肉卖血的打算，甚至杜士仪所求更多，他也认了，听到只是要补齐之前所逃的茶引钱，他立刻如释重负连连答应。而这一笔钱固然不算少，但对各家来说，也在可以承担的范围之内。
　　即便当杜士仪接下来和众人一一敲定了雅州茶会的种种细节，随即又明示，让他们联合起来捐资雅州都督府，修铁索桥以供山民出行时，他们也一口答应了。只是，等到这一切说完，杜士仪招手把之前那个进屋后安静得没有一点存在感的侍童叫了过来的时候，他们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是陈季珍，我之前在成都令上，收了他为弟子。”
　　什么，这不是侍童？
　　赵冠生等人登时瞠目结舌，尤其是曾经悄悄塞给过陈宝儿钱或者其他东西的，一时脸色都涨得通红。见他们这般表情，杜士仪便微微颔首，示意陈宝儿把之前笔录的内容一一读给众人听的时候，他立时看到，这些惊疑不定的商人看着陈宝儿那表情就仿佛看到了鬼一般。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少年郎，竟然几乎把他们所言字字句句都记下来了！
　　“季珍是我的记室，虽非朝廷制令，但也是我的腹心之人。诸位今后若还要金钱开道，不妨更加小心谨慎一些。若是遇到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这吃亏可就不在小了。”
　　“是是是……”
　　等到这么些商人狼狈告退下去，杜士仪便让陈季珍把记录的书卷拿来给自己，见他果然是记得凌乱潦草，刚刚能够说得那般事无巨细，更多靠的是记性，而非速记，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宝儿，你这记性也算是老天给你的最大财富。然则我从前读过一篇隐世大贤的文章，名曰伤仲永。”
　　杜士仪将那篇王安石的名篇从头至尾背了一遍，见陈宝儿果是悚然受教，他就颔首勉励道：“戒之慎之，不要辜负了你这资质。日后每日晚间，你把这一日所听所闻所想写出来我看，也算是另一种磨练！”
　　“是，弟子遵命！”
　　杜士仪笑着冲这懂事的弟子点了点头，心中却不无趣味地想道，这算不算是老师布置给学生的日记？


第476章 伤别离
　　雅州茶会的事，杜士仪接下来自然不会事事插手，自有王容出面去接洽。
　　作为巴蜀茶会的副会长，王容那一身幂离在成都是有名的，但在雅州却有些新鲜了。赵冠生等人起初还对那样大规模的茶会，竟然会让一个女子占据高位有些腹诽，可和人几次三番的交道打下来，无不是领教了对方那精明的手腕和犀利的词锋。等到最后雅州茶会作为一个整体，被接纳为巴蜀茶会的一份子时，几个人如释重负的同时，也不禁叹了一声谁说女子不如男。
　　毕竟早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大唐天下还是娥眉秉政，须眉俯首的时代！
　　而既然卢奇把卢聪给了自己照应，杜士仪最终决定，把武志明留在这雅州，主持设在雅州的茶引司。尽管有杨玄琰担任雅州司马，卢奇更是雅州都督，但雅州茶叶冠甲蜀中，卢奇这身体，离任是迟早的事，杨玄琰性格太过绵软，不是能扛得住压力的人，反倒是流外吏员出身，在官场底层磨砺打滚了多年的武志明，更加让他能够放心。当他对武志明交待了此事时，武志明果然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明公对我赏识提携，这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自当尽心竭力！”
　　而这边的茶引推行既然颇为顺利，杜士仪知道自己恐怕在雅州留不了几天了。趁着这最后的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他尽心尽力连着教了玉奴好几日的琵琶，喜得小丫头无可不可。然而，这一层薄纸终究免不了有捅破的一天，这一日下午，当杜士仪再次来到玉奴的屋子时，却只见杨玄琰竟是也在，而小丫头低头跪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见他进来也只是瞟了一眼，随即继续垂头一声不吭。
　　“杜侍御！”杨玄琰连忙起身含笑打了个招呼，见杜士仪笑着回礼，他请了杜士仪坐下，这才对玉奴喝道，“见了你师傅来也不出声？”
　　“师傅……”
　　玉奴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声，却依旧连脑袋都不抬。面对这光景，杨玄琰知道是自己之前对女儿说的话反而起了反作用，只能无可奈何地解释道：“杜侍御，她是在闹别扭呢。因为裴御史那边，启程动身的预备都差不多了，结果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了，却来问我，我索性就对她说了实话。这孩子一直都是如此，心眼瓷实……”
　　不等杨玄琰把话说完，玉奴猛然仰起了头，气咻咻地说：“师傅骗人，之前还说不走的！”
　　见自家女儿犯了执拗，杨玄琰不禁头疼得无以复加，暗自后悔自己没等杜士仪亲自去说这档子事。这几日杜士仪教授琵琶时，他也常常悄悄来看过，见杜士仪指导玉奴时专心致志，而玉奴也学得全神贯注，除却乐理音律，所言几乎再无别的，原先听说女儿拜了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官员为师，心里还有些犯嘀咕的他，如今已经信之不疑。于是，他正打算再呵斥玉奴几句时，却只见杜士仪突然站起身来，就这么缓步走到了玉奴面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知道小丫头未必懂这么一句话，杜士仪在玉奴面前蹲下身来，定睛看着那双泪眼盈盈的明眸，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温言说道，“有缘日后也会相见的，那时候，师傅定要好好考你乐理和琵琶。那一曲楚汉，师傅等着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此话一出，玉奴顿时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杜士仪那温柔的脸，突然哇地哭出了声，直接伸手环住了杜士仪的颈项。一边哭，她还一边用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师傅……我舍不得你……你对我那么好……呜呜呜……”
　　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脊背，想到自己这将近两年的蜀中之行，杜士仪也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被深深触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柔声说道：“别哭，别哭，你阿爷在旁边看着呢！日后你好好孝顺你阿爷，帮着你的阿姊们，多练琵琶，多看书写字，日后总会有再见师傅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突然用极轻的声音说道：“等到他日师傅和你师娘成婚的时候，一定请了你来！”
　　“真……真的？”玉奴又惊又喜地止住了哭声，放松手站直身子，又抬起了头，见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她几乎不假思索地伸出了小手指，“那拉钩！上次你说不走，还会带我到雅州见阿爷，前头没做到，但后头却做到了。这次，你一定要说到做到，否则……否则玉奴今后就不理你了！”
　　真真难缠！
　　许诺之后微微有些后悔的杜士仪见小丫头说出如是一句话，登时苦笑连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之前在成都时，他不是没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是留着小丫头在县廨学琵琶，实则把人送后门送到玉真观去给王容作伴，结果小丫头一嗓子在裴宁面前捅出了师娘，如今又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于是，他只能掏出帕子给玉奴擦了擦面上未干的泪痕，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你要记得，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
　　“好！”
　　见玉奴使劲点了点头，杜士仪这才站起身来，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杨玄琰拱了拱手道：“杨司马，卢都督身体病弱，雅州这边就要你多偏劳了。”
　　杜士仪这些天和雅州都督卢奇分明颇为亲近，杨玄琰看在眼里，心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连忙点了点头。而等到他唤了玉奴送杜士仪出去，正长舒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身边的女儿又开口说道：“阿爷，师傅启程的时候，我想去送他！”
　　本待阻止的杨玄琰想到刚刚师徒俩那番言行举止，最终不得不叹了一口气：“好吧，阿爷带你去！”
　　当杜士仪一身便装，悄然来到雅州茶市中一座不甚起眼的茶行，又仿佛如入无人之境似的从前堂进了后院，闻着四周扑面而来的茶香，他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径直登堂入室。在屋子里烹茶的白姜悄然抬头瞥了杜士仪一眼，随即又垂下了眼睑，只是用小芭蕉扇煽火的手又用了些力气。
　　而王容则是看出杜士仪那笑脸上的困倦，迎了上前后就关切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事不顺心？”
　　“事事顺心，唯有玉奴让我险些心力交瘁，都不知道怎么对她说。”
　　杜士仪苦笑一声把之前见玉奴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就只见王容亦是秀眉轻蹙。果然，王容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才低声说道：“从前只当你那句我们有了女儿，定然也像她这般聪明烂漫的话是笑话，可常常和她相处，渐渐却有了情分，我也着实舍不得……只可惜，山高路远，别说杨司马舍不得，就是舍得，她是别人的女儿，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带着她奔波在外。”
　　“是啊，十三娘的女儿琳娘都已经可以满地乱走了，再不多久，只怕她的弟弟妹妹都要出世了！所以我真想和你立时三刻生一个！”
　　这话前头却是有些怅惘愁绪，可后头却直白得近乎戏谑。饶是两人不是夫妻却赛似老夫老妻，王容也忍不住伸手在杜士仪的嘴边轻拍了一下，这才挑了挑眉道：“你想先生个女儿？”
　　“那是自然，有个女儿便如同有件暖身的小袄，哪像男孩子皮猴似的……”
　　不用回头，听到身后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紧跟着几近于无，靠着风炉的白姜也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红了起来。即便知道这一对璧人并未突破最后一步，但她更知道他们不是不愿，而是还都生怕有什么万一。否则若是一夕风流却有了孩子，到时候可怎么办？
　　于是，她只能用力又扇了扇火，随即开口嚷嚷道：“水烧开了！”
　　被她这一打岔，王容立刻警醒了过来，羞恼地推开了杜士仪，面上满是情欲上来的红霞，而杜士仪也好不到哪去，他刚刚完全忘了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这会儿自然也有些心虚。正当他正人君子似的坐下来等着那一杯清茶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得王容说道：“杜郎既然已经手撰茶经传世，可有兴趣再做一本茶谱？要知道，如今茶之优劣，尚未深入人心，你将蜀中乃至于天下名茶一一罗列，写一本茶谱出来，即便是引人争论，却也是一大杰作！”
　　“这主意倒是不错！”杜士仪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此事的可行性，最终点了点头，却又岔开话题道，“对了，这次出蜀，你就不要先行一步了。既然三师兄那儿你已经过了明路，不妨继续男装和我们同行，到时候我只杜撰说你是杨司马的族弟就是！”
　　“你就不怕让玉奴他阿爷知道！”
　　嗔怒归嗔怒，可杜士仪既然如此说，想想这一路山高路远，又要跨越数州数道，王容终究没有反对。等杜士仪盘桓喝了茶，正言谈正事，闲话说家常，一直盘桓到傍晚才回去的时候，她送到屋子门口，想到之前赵冠生等人的试探之词，不禁轻笑了一声。
　　蜀中虽大，却不及天下！


第477章 出蜀扬帆天下
　　大江之上，一条二层的大船正顺流而下，轻盈地在水面上穿梭。这条水路本就是入蜀官员出蜀去山南淮南江南一带赴任时的必经之路，再加上也时常有来往蜀地的客商会用这条黄金水道运丝锦出蜀，所以久而久之也就有不少专司水运的客船货船。
　　这条二层客船的船主蒋福今年四十有五，在水上足足干了二十年，对于迎来送往的勾当已经是精熟了，也和不少各级官员打过交道，因而，如今船上这一行在渝州包船出发前往江陵上船的客人，他最初并没有太在意，可船过涪陵，他就渐渐品出了一丝滋味来。
　　尽管这一行客人中，作为主人的四个年轻人，年纪都不算大，年纪最长的那个也不过三十出头，衣着更是简单随意，但其中三个说话间却操一口地道的关中口音，而且从者仆役尽皆训练有素，从上船到现在两三天，各个舱室都被他们悄悄打探了一个遍，甚至于连打杂的都有人去搭过话。即便蒋福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做水上生意，察觉之后也不禁有些恼火，可找到客人的舱室想质问时，他却被一个精壮的从者客客气气请到了一边，奉上了两足贯的钱。
　　开船时已经收了定金，而这一行人的行李蒋福也悄悄打量过，分量看上去轻飘飘的，并不似随身带着价值巨大的宝货，抑或是现金丝锦，反而像是时常可见的蜀中读书人。可此刻整整两贯两千文钱被这精壮从者轻若无物似的拿在手间，他就有些不敢确定之前的判断了。
　　沉甸甸的东西被这些人拿着，等闲人也看不出来！
　　“赤郎这是何意？”
　　赤毕见船主蒋福面露犹疑，他这才笑了笑说道：“不瞒蒋船主，船上各位郎君不喜欢招摇过市，这才和友人包了你的船去江陵赏玩。他们并不是寻常读书人，卢郎君是雅州卢使君的儿子，其余是他的友人。所以，我们既受卢使君之命护持东行，自然不敢不尽心竭力。倘若之前在船上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原来是官家人！
　　蒋福这才恍然大悟，因为这番解释，还有这两贯钱，他心里那一丝恼怒怨尤自然而然就消失了。他这客船大多数时间都是行商包的，运送过的官员顶多也就是县尉县丞，顶多有过两位参军坐过，如一州长官的亲属这般尊贵的人，还从来不曾登过船。因而，等到抱着这沉甸甸足足十几斤重的钱，有些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前头的舱房，他足足又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才发现下头从操船的舵手到其他人，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别只知道钱，少不了你们的！全都给我小心些，打起精神来，刚刚我去问过了，这次上船的是雅州卢都督之子！”
　　听说是官宦子弟，船上众人自然咂舌不已，但心里也就都释然了。于是，蒋福给他们分了其中一贯的赏钱之后，自然有人还期冀多得一星半点，常常想方设法往人前头凑，奈何那些从者守得严密，他们大多连人都见不着就铩羽而归。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说起范阳卢氏乃是五姓七望之一，这话题顿时扯得没了边，对这些名门著姓的向往自是更加高山仰止。
　　然而，众人心目中那位应该被众星拱月的卢郎君，这会儿在舱室中，却是满脸苦色地应付着裴宁的考问。卢奇对于卢鸿这族弟的学问称道不已，再加上前头那些日子和裴宁杜士仪常常相处，深知裴宁虽只是明经及第，但经史底子扎实不说，诗赋更是并不逊色，少不得请托裴宁在路上对卢聪多加教导。如此一来，卢聪也就深切体会到了，卢氏草堂那位赫赫有名的监学御史究竟是何等厉害！
　　“等到了江陵，卢四郎不知道会不会对三师兄生出心理阴影。”
　　杜士仪很不讲义气地回头往背后的舱室望了一眼，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了这么一句。而之前因杜士仪玩心大起，和他一起悄悄偷窥过裴宁训人的王容，这会儿也有些俏皮地莞尔一笑道：“当初你在草堂的时候，有没有被三师兄这么训过？”
　　“我那时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勤奋苦读好学生，三师兄哪里会训我！”杜士仪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胸膛，笑吟吟地说道，“倒是崔十一那家伙常常临时抱佛脚，每到月考就愁眉苦脸急得够呛，还得让同居一室的大师兄给他开小灶。至于领受三师兄训斥的次数，他估计在草堂师兄弟中是数一数二的。”
　　王容对崔俭玄并不算太熟悉，但却知道杜士仪这个妹夫是什么性子。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说着说着，开玩笑似的将当初草堂求学种种勤奋都炫耀似的说了出来，她认认真真地听着，当听到杜士仪把抄书当成了每日必备的功课之一时，她忍不住想到了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杜氏书坊，一时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若不是那般勤奋刻苦不辍，怎能短短数年间便脱胎换骨？
　　“你还漏了一条，当初就是因为你实在是读书抄书实在太过废寝忘食，于是卢师担心，这才让我教你琵琶，没想到你读书在行，乐理上却天赋更佳，一时竟是凭此名动两京。”
　　随着这话，裴宁出现在了两人身后。杜士仪没想到一不留神，裴宁竟然训完卢聪出来了，连忙往其偷瞧了一眼，而裴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纹丝不动，只慢条斯理地说道：“卢四郎现在正在绞尽脑汁写我布置的那一篇试赋。他父亲寄希望于他能够进士及第，所以如今杂文重诗赋，他少不得要在这上头下点功夫。三百五十字的赋，于他的资质来说，足够让他熬上一整天了。”
　　这真是魔鬼老师！
　　杜士仪想起当初草堂师兄弟们被裴宁折腾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正想赶紧岔开这个危险的话题，却只见裴宁又对王容说道：“玉曜刚才兴许听小师弟说过不少别人的积年旧事，可有兴趣听听他的？”
　　不料想裴宁突然说这话，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要知道，他当初和崔俭玄与卢望之同处一室，可没少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师兄给捉弄过，就是卢鸿，有时候也会老夫聊发少年狂，把他们这些入室弟子耍得团团转。然而，裴宁却没有涉及这种足可令人捧腹大笑的积年旧事，而是说起了草堂中的那些辩难文会诗社，说起众人为了问难而激辩至彻夜不休的时候，裴宁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向往。
　　“没有掺杂半点利益的向学之心，也就是那些年了。”
　　孔子当年七十二弟子游学天下，求学者始终络绎不绝，而在他之后，也常有贤达效仿此举，可历朝历代以来，真的能够辞谢天子征辟，安心呆在乡野教书育人的却是少之又少，卢鸿能够辞谢左谏议大夫这样的门下省之职，飘然还山，王容对此也是敬佩莫名，如今听着听着便不禁心生神往。她忍不住双手扶着船舷，远远眺望着两岸青山，江上绿水，她侧头发现杜士仪已经面露怅惘，分明正在追忆往昔岁月，她不禁心中一动。
　　“三师兄，你既是教授杜郎琵琶的启蒙之师，如今置身山水忆往昔，可能即兴谱一曲？”
　　裴宁明经及第后，就因裴氏那庞大的人脉和实力步步高升，自始至终少有对人透露自己亦是卢门弟子，和杜士仪明面上的往来也并不多，至于同样精擅的琵琶，他更是几乎不曾在人前显摆过。此时此刻王容开口相邀，他先是眉头一扬，竟是答应了下来。不多时，他回舱房取了琵琶来，就那么随随便便席地坐下，右手抚弦只一沉吟，音色急促凄切，须臾就在船上渐渐传开。而在一阵急似一阵好似马蹄驰响的声音之后，又是一阵婉转悲音，接下来却是声音转柔，不多时又是切切急促，带出了几分铿锵之音。
　　如蒋福和船上舵手等等，听到也不过是纳闷一阵，卢聪则是冥思苦想着那篇试赋，根本没留意，而在业已出神的杜士仪听来，却依稀想起了那个骤然传到草堂的悲讯。倘若不是崔俭玄的祖母齐国太夫人杜德病重，崔俭玄方寸大乱，卢鸿也不会让他护送其返回东都，更不会在此后，自己辞别恩师赴东都的情形。事后卢望之赶了来，参加了杜德的葬礼后，也捎带了卢鸿的话，让他留下准备解试。
　　其实卢鸿早就知道，他和那些一心求学的士子们不同，他一直都卯足了劲存着功名之心，否则，也不会那样密集地训练他试赋！而如果没有那样的倾力教导，也没有他杜士仪的今天！可是，自从进士及第之后，他就不再是自由身，再也抽不出身，再也找不到机会去探望那位爱护他至深至切的师长！
　　不知不觉，杜士仪已经是眼眶湿润，扶着船舷的手不知不觉加大了力道，连指甲死死抵住了船舷那坚实的木料，传来了一阵阵隐痛，他都没有察觉到。直到那琵琶之音骤然间转为轻快活跃的音符时，他才从那种恍惚中回过了神，但眼前又浮现出了一次次在嵩山过除夕的情景。
　　他拿着食谱下厨指手画脚，师兄弟们凿冰求鱼给卢鸿尝鲜，卢鸿不辞辛苦给留在草堂过年的学子们答疑解惑，甚至还额外负担伙食……林林总总温馨的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面前闪过，最后则是卢望之最近一次见到他时，提点他时所吟的那首李峤李巨山的《汾阴行》。几乎是本能的，他就这么和着琵琶声唱了起来。
　　“君不见昔日西京全盛时，汾阴后土亲祭祠……”


第478章 天伦之乐
　　尽管李峤名声不佳，诗作虽多，却大多文采富丽，失却大气，唯有这一首汾阴行因史论今，道尽盛衰无常，却多了几分不同那珠圆玉润文字的慷慨激昂来，尤其是当杜士仪唱到“自从天子向秦关”的时候，沉浸于构思之中的卢聪也恍然回神，竟是有些急切地上前推开了舱室的窗户。这首诗他曾经听父亲吟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叹息悲切，而从小时候的不解其意，到如今咀嚼出个中凄凉滋味，他仿佛能够理解父亲的心情。
　　骤然从前任天子的腹心，到为现在的天子远远放到边陲形同弃置，卢奇的心情，不也能用这首诗来写照？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年年唯有秋雁飞。”
　　这最后四句缓缓吟出作结的时候，裴宁的琵琶声也默契地长音作结，声线袅袅。一旁的王容早已经忘记了之前邀裴宁谱曲时的初衷，看着这师兄弟二人出神，而卢聪则是喃喃自语道：“富贵荣华能几时……富贵荣华能几时……纵使王侯将相，数十年之后，也不是只余一捧黄土？”
　　“话不是这么说！”
　　尽管刚刚因为裴宁的琵琶声，一时意动吟了那一首汾阴行，但此时此刻摆脱了这种心境，杜士仪远眺两岸崇山峻岭，却又笑道：“盛衰无常，本是世间至理，莫非为了数十年后必定撒手人寰，现如今就要碌碌而过？李巨山这一首汾阴行，不过是让人盛时虑衰，衰时向荣，却不是让人丧失意气的，卢四郎不可自误！就是乃父如今病弱，可却从来不曾碌碌度日！”
　　卢聪被这番话一喝，登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因为那篇裴宁布置的试赋而有些魔障了。他赶紧肃容行礼，等到重新关窗坐下时，心情竟是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刚刚苦思而不可得的赋头，竟然也已经有了些许灵感。
　　而杜士仪看着卢聪继续去炮制那篇试赋，他就对裴宁长身一揖道：“三师兄，等到此行若是能够回到长安或是洛阳，我一定会设法请上一段假期，带幼娘回嵩山拜见卢师！”
　　这前头的话王容完全可以理解，可等到杜士仪说出最后一个承诺时，她只觉得心情激荡异常。等到他过来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的手时，她方才惊觉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对裴宁说道：“我敬仰嵩山悬练峰卢公多时，更知道他是杜郎恩师，早就想前去拜会了！”
　　裴宁想到卢鸿那慈祥和蔼的面容，冷峻的脸色不知不觉温和了下来：“卢师一定会很高兴的。十三娘有个好归宿，他一直希望你也能娶一位贤妻。”
　　杜士仪笑看了王容一眼，心里却有些遗憾地感慨了一声。他从雅州启程时，杜十三娘生产是否顺利的消息还没能传来，如今这一走，就更加难以及时获知家里的消息了。算算如今，如果顺利的话，孩子应该生下来了，而且坐蓐的一个月也应该结束了。只希望妹妹吉人自有天相，给他添个活泼可爱的外甥或外甥女儿。
　　时值八月，外头秋意渐起，亦是早晚温差极大。白天太阳出来的是时候还能穿单衣，早晚却必要多加一件衣裳。嵩山卢氏草堂这些天里，大厨房中还有人熬制防止秋冬风寒的汤药，可除却那浓浓的药味，众人却全都知道，作为草堂主人的卢鸿却不在这里，因为，卢望之奉着卢鸿回乡探亲了，至于去了哪里，却只有寥寥几个入室弟子方才知道。
　　而东都城外一处清雅的别院内，这会儿正传来一阵阵孩子的啼哭声。只是，对于这个和崔琳同样大嗓门的小家伙，却没有人生出半点不耐烦的情绪来，因为，上至卢鸿，下至卢望之和一块陪同前来的颜真卿，人人都对这一双姐弟宠溺备至，尤其是哭过之后一吃饱就立刻就能沉沉入睡的崔朗。以至于崔俭玄这个二十四孝父亲都被赶到了一边去，只有杜十三娘还能从他们手中把女儿和刚出生一个多月的儿子抢回来。
　　尽管怀孕的时候吃足了苦头，可临盆的时候，杜十三娘却是运气好得很，一个大胖小子顺顺利利呱呱落地，让崔俭玄喜笑颜开的同时，也让赵国夫人李氏如释重负，拉着崔五娘和崔九娘赶紧去了佛寺中焚香礼拜。而坐蓐之后身体调养了过来，嵩山草堂那边就捎信来，说是卢望之想奉着卢鸿来看看孩子。杜十三娘早先只曾经带着崔琳回过一次嵩山，如今闻言自是欢迎，而崔俭玄削尖脑袋硬是请了假跟着出来，可结果却发现自己这个正牌卢门弟子反而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给我看看！嘿，十九郎起得好名字，崔朗，果然才一丁点大就一副朗朗好相貌，你看你看，他这睡着的样子多有趣？”
　　卢望之指着自己的鼻子得意地说了一句，颜真卿瞠目结舌，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只听崔俭玄在身后气急败坏地说道：“那是我儿子，当然像我！”
　　“师兄……”颜真卿这两天已经听到崔俭玄反反复复就这个问题和卢望之说道了无数次，之后的进展背也背得出来。虽然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非要乐此不疲和崔师兄打趣，可他却实在没兴趣听这没营养的对话了，趁两人不注意，他推着那辆藤制小车就悄悄溜了。等到外间看到卢鸿时，他方才连忙止步叫了一声，“卢师。”
　　“望之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小孩子习性。”卢鸿听着里头的声音，不禁莞尔，见藤车中的小家伙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两个为了自己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家伙，手脚打开睡得正香，他的脸色立刻柔和了下来。当初他为崔俭玄卜算时，心中一直为这个出身世家却性子大大咧咧的弟子担忧，可如今看来，娶了杜十三娘的崔俭玄是他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那样蕙质兰心的女郎，还怕管不住区区崔十一？
　　“师公，师公！”
　　正用微微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崔朗那光润的小脸蛋，卢鸿就听到这么一个越来越近的声音。才一扭头，他就只见一个小人儿跌跌撞撞过来，到他面前时方才停住了。他先是一怔，继而笑吟吟地弯下腰，摸了摸那温软的头发，这才看到崔琳双手高高捧了起来。
　　“师公，是新枣，师公吃新枣！”
　　听到这话，卢鸿笑得脸上皱纹仿佛都一根根舒展了开来。在崔琳那期冀的眼神中，他接过了她手中的一颗枣子咬了一口，旋即才含笑说道：“甜得很。”
　　“小师叔，吃新枣！”
　　颜真卿不过是一愣，崔琳就跑到了自己面前。他却不过盛情，少不得也吃了一颗，却发现入口还有些微涩，可在崔琳那目光注视下，他哪里会煞风景，自然也点了点头说好。等到小丫头又跑到里头去向卢望之和崔俭玄献宝，不过一会儿，他就只听得崔俭玄说了一声涩，紧跟着就听到里头崔琳哇地一声哭了，这下子，那里头自然好一阵鸡飞狗跳，旋即就是崔俭玄被卢望之埋怨得狗血淋头。
　　“卢师。”
　　匆匆过来的杜十三娘想也知道女儿和丈夫又闹起了什么，更知道卢望之铁定不由分说就偏帮着女儿。她本待进屋去，可见卢鸿对颜真卿打了个手势，把这个如今身边最小的弟子支使去了里头劝解，却又示意自己跟过去，她连忙丢下了里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的她，却也随了杜士仪和崔俭玄的称呼。
　　“十三娘，朝中如今的情形可还好？”
　　“听人说，李相国处事还算公允，和源相国并没有什么冲突。反倒是御史台的崔大夫大刀阔斧地裁汰贬黜不称职的御史，似乎反响有些大。”杜十三娘对于朝中这些讯息，总比别人知道得更多更详尽一些，说到这里时，她犹豫了片刻，这才轻声说道，“听玉真观主说，圣人对李相国并不是十分满意，仿佛还打算再提拔一个宰相。”
　　尽管六部尚书以及尚书左右丞中，尽有资历足够的，但对于乾纲独断的李隆基来说，提拔宰相从来不是只看资历，而是凭借他自己的阅人之术。这一点，卢鸿虽然是山野之人，但也心里有数。沉默片刻，他便低声问道：“你可知道，十九郎和如今御史台那三位，联系密切么？”
　　对于这个，杜士仪绝对不会在家书上提，因而，杜十三娘先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才紧张地问道：“难道是卢师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在东都都没有听到风声，我在山野哪里会有那样的消息，只是……”卢鸿想了一想，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御史台那三位，太咄咄逼人了。我当年见过圣人，如今虽过去了几年，但他仍正在盛年，不会糊涂，恐怕未必会如他们所愿。十九郎应不是一心钻营的人，怕就怕他们一心要拉人下水！”
　　杜十三娘只觉得心中猛地警醒，随即正色说道：“多谢卢师提醒，等我回到东都，就设法给阿兄捎个信！”


第479章 江陵遇故迹
　　江陵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指臂吴粤，乃是荆州的州治所在，自春秋战国楚国一度建都于此，此后便一直都是西南大镇。
　　如今历经大唐建国百余年的太平盛世，这里自然发展得更加欣欣向荣。城内坊市整整齐齐，街上行人大多面色安详，而沟通水路的码头上，卸货的货船排成了长龙，卖力气卸货背货的汉子们，则是喊着口号迈着步伐持续自己日复一日的辛劳生涯。至于选择先在此地稍事停留的杜士仪，站在船头准备下船时，也不禁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座繁忙的码头。
　　长江水道数千年来一直都是沟通东西的黄金水道，在这种年代更加凸显了水路的重要性。毕竟，驮马和骡子驴等等，对于普通行商来说，全都是一等一的奢侈品，动辄数十千的价格，足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而租运水路船舶，不但可以运送更多的货物，而且运费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此时此刻，他就能听到远近传来不少分明是巴蜀口音的商人声音，显然正在提醒搬运货物的人小心轻放。不消说，那些又值钱又不占体积的东西，必然是茶叶了。
　　那边厢赤毕和船主蒋福结清了一路的船钱，蒋福高兴这一路所得丰厚的同时，少不得笑吟吟地过来道谢。只是，看到杜士仪这一行人少之又少的行李，他忍不住摇头说道：“几位郎君既然是从雅州来的，其实大可多捎带一些茶叶，谁不知道雅州蒙顶产的是极品好茶，这东南一带喜爱品茗的人很不少，单单一斤便是价值不菲，这一路上的花销就都回来了！听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杜十九郎如今身兼茶引使，这一圈下来肯定又要涨价，物以稀为贵，屯点儿没错！”
　　听到这话，王容不禁斜睨了杜士仪一眼，而卢聪则是干笑道：“囤积其他的货物也就罢了，这茶却是囤不得，再好的茶，倘若从去年积存到今年，香气口味全都远远逊色于新茶的时候。不过，雅州虽有好茶，可和江陵相隔不远的淮南道，不是也出产茶叶？”
　　“这不是产量及不上雅州这些巴蜀产茶州吗？说起来也是杜十九郎那本茶经蔚为流传，如今荆州一带士人也日渐流行饮茶，这三年下来，单单江陵这个码头，从蜀地运过来的茶就年年攀升，比最初多了十倍不止。怪不得朝廷要征茶引，我认得的那几个从蜀地运茶的茶商，都赚得盆满钵满。”蒋福一时打开了话匣子，说到这里，又滔滔不绝地给众人解说起了各地茶叶的优劣。
　　杜士仪倒是不反感这船主的饶舌，因见裴宁站在卢聪旁边凝神细听，他就索性叫上王容先行下船。尽管他和王容都不是晕船的人，但在船上足足呆了十几天，如今脚踏实地，他还是觉得微微有些不适应，而身边的王容更是一不留神一个踉跄，所幸被他一把扶住。
　　“哎呀……”
　　王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杜士仪臂弯上，等到站起身时，她连忙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耳畔乱发，这才苦笑道：“陆路牛车我是坐多了，坐船这么多天却还是第一次，险些出丑。对了，到了江陵，你打算先去何处？”
　　“先经由水路，到鄂州吧，你此前打探下来的结果，不是说，鄂州是产茶之地？”
　　杜士仪随口说了一句，却并未放开刚刚扶着王容的手。见男装打扮的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推开自己，他又笑道：“从前只从书上看到过江南好风光，这次有机会，正好和贤弟一块把臂游江南了！”
　　这话王容听在耳中，顶多没好气地斜睨杜士仪一眼，而在后头下船的卢聪不合窥见这番情景，心中不禁连犯嘀咕。
　　杜士仪自从三头及第后北地观风名扬天下，仕途亦是青云直上，即便出为成都令一度被人视作为左迁，可如今理茶政诸事，并不见有失却圣心的迹象。然而，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世家子弟，却一直传言说是命中克贵妻，因而迟迟没有定下婚事。可这一路上就只见杜士仪和雅州司马杨玄琰的这个族侄打得火热，看起来克贵妻仿佛只是托词！
　　卢聪在心中如何腹诽，杜士仪自然不知道，可当众人离开码头寻找旅舍去投宿的时候，他便发现卢聪每每在悄悄打量王容。尽管他并不在乎被卢聪戳穿王容的男扮女装，可终究总有些小小的恼火，投宿时自然少不得不轻不重告诫了一句。可未曾想，卢聪反而因此更坚定了关于他好男风的猜测。
　　众人都不是最挑饮食的人，可船上的伙食不过是蒋福底下一个杂役竭尽全力供给的，也就是管个饱，滋味就没法说了。如今既然住下，少不得找了个酒肆好好祭祀了一下五脏庙。今年的荆州解试大约在小半个月前刚刚出榜，而行过乡饮酒礼，解送的士子已经随着贡物启程远赴长安了。即便如此，这江陵城中依旧还有不少士子逗留。这间小酒肆便是到处可见白衣士子，高谈阔论神情激昂，大见书生意气。
　　“今年的州试三场，杂文居然考的是表，如此偏门，这不是硬要为难人么？”
　　“噤声噤声，这可是韦使君亲自出题！”
　　“听说韦使君放话说，杂文一向只考诗赋，这不是国朝之初开科举的本意，所以，歌、论、表、檄、箴、铭，该考什么考什么，一概凭真本事！”
　　听到邻桌在讨论今年的荆州州试，又听到韦使君三个字，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现任荆州长史是？”
　　卢聪身在雅州那种偏远之地，对于荆州长史是谁自然答不上来，而王容则是看了一眼裴宁。果然，裴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淡淡地说道：“这位韦使君应是彭城郡公韦凑的从子韦虚舟，他的兄长韦虚心如今官居兵部侍郎。虽和如今出任成都令的韦十四郎并非同支同房，但和韦尚书颇有些交情。”
　　听到这话，杜士仪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京兆韦杜，同为大姓，然则韦氏各房出任高官的人物层出不穷，虽历经韦氏之乱而依旧不伤根本，而这些年京兆杜氏的杰出人物就实在是凤毛麟角了。所以，杜思温虽有嫡亲儿孙，却依旧对他寄予厚望！
　　裴宁解说了如今这位荆州长史，王容方才用低沉的嗓音问道：“可要去拜会韦使君么？”
　　本只是过境江陵，杜士仪并不打算惊动本地官府，也免得消息传出去引来别有用心的人。可既然荆州长史韦虚舟和韦礼乃是同姓，又与韦礼的伯父韦抗相交不错，他若是过境连个招呼都不打，那就太过托大了。思来想去，他就点头说道：“拜会就不必了，韦使君也是日理万机的人，投一张拜帖就行了。”
　　裴宁也赞同如此处置，卢聪自然无话。然而，他们在这一桌低声说话，本以为别人不会听到，可却偏偏有人冷不丁凑了过来。那人是个颇为年轻的士人，生得倒是俊俏，但眉眼却有几分精明：“听各位刚刚提到要投帖拜见韦使君，看情形不像是应试的，可是来江陵游赏的？倘若如此，上清观就不可不去了！这去年上清宗司马宗主前往南岳衡山的时候，曾经在江陵逗留，满城官员并士人纷纷前往拜谒，留下四面诗墙并无数墨宝，不可不去瞻仰！”
　　倘若是别的名胜，杜士仪兴许会置之一笑，然而，一听到是司马承祯曾经逗留之地，他不禁起了几分兴趣。不但是他，裴宁和卢聪也都流露出了动心之意，王容便笑道：“这道观是本名上清观，还是司马宗主逗留之后改的名？”
　　那年轻士人本是耳尖听得众人议论，认定非富即贵，想要来攀攀关系，谁知道座中竟有人须臾便戳破了这一条，一时便有几分尴尬：“是司马宗主逗留之后，观主感念司马宗主仙风道骨……”
　　这后头的话不说，众人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扯起虎皮做大旗的事，杜士仪自己也没少干过，可直接把道观的名字都改了，他不得不佩服那位观主的直截了当。等到谢过那年轻士人的“指点”，又婉言谢绝了他的带路，酒足饭饱后前去那上清观时，一到门口，杜士仪见游人如织，大有后世名胜古迹那种热闹的感觉，不禁微微一愣。而王容悄悄支使了白姜去探问一二，这同样改扮男装的婢女不消一会儿回了来，却是面色有些微妙。
　　“寻常人都是冲着院中一块司马碑去的。都说司马宗主是活神仙，只要触碰了那块他留下的碑之后，便能百病不侵，寒暑不浸，甚至还能保管生儿子！虽不用奉上香火钱，但多有人觉得事后灵验前来供奉的。”
　　杜士仪险些没笑岔了气，而裴宁对司马承祯这位和恩师卢鸿相交莫逆的师长颇为敬服，听到上清观竟然借此敛财，他登时怒形于色。而杜士仪立刻很没义气地把卢聪留下来给裴宁出气，自己一把拽了王容就进了上清观。他对于所谓的司马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反而更在意那四面诗墙。果然，和那司马碑附近人头攒动相比，这里虽有士人瞻仰，但大多数人都是一面品评一面指摘，多数人的题诗都被批评得体无完肤。
　　“大鹏遇希有鸟赋？这李太白是什么人，竟然以大鹏自比，这般狂妄！”


第480章 伤逝
　　一连两个极其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立时循声望去。就只见居中他还没看过的那一面墙前，这会儿正围着三四个白衫士子，正对着墙上那墨迹淋漓的诗文评头论足。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叫上王容走了过去，待看清了那一篇长赋的题目和落款，他就明白，这果是李白之作无疑。
　　“……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好气势！”
　　杜士仪已经认出了这几个人中，便有之前听到品评诗文不留情面的两个毒舌，可这会儿毒舌之一诵读至此，却脱口赞了这三个字，他不禁面露笑容。而另一个人显然更加倨傲，由下一段继续念了过去，可等读到“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怒无所搏，雄无所争。固可想像其势，髣髴其形”时，那人终于有些面色发白，即便没有开腔，显然其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果是气势雄浑，自己所不能及。
　　而王容此前虽见杜士仪和李白吴指南相交，却只知道杜士仪是赏识那位李十二郎文采，却没读过他的诗文，此刻赏那诗文中所露豪情壮志，读那字里行间的狂放大气，她不禁对杜士仪的眼光敬服备至。再看那起头还觉得李白狂妄的众人，已是渐渐都从最初的出声诵读变成了默默诵读，仿佛都生怕自己一个不好直接击节赞赏，长了他人威风，灭了自己志气。
　　等到通篇读完，也不知道是谁长叹一声道：“好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我不能及！”
　　这一句自陈让同行的其他几人全都面色微妙，更有人轻叹一声道：“初到荆州便见如此绝世好文，果是江陵宝地，文华辈出！”
　　话音刚落，他们背后就传来了一声笑：“这李十二郎可不是荆州人物，是从蜀地来的！听说去年来此拜谒司马宗主时，别人都是苦苦相求尚缘悭一面，他却持拜帖昂然直入，司马宗主留之论道，更赞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一时宾主相谈甚欢。他回去之后便做了这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送了给司马宗主，司马宗主赞为举世无双，这才留在了上清观这诗墙正中。”
　　不但刚刚诵读评点的众人，就连杜士仪也往这说话的人看去。那说话者神清气朗，约摸二十出头，面对众人的瞩目，他微微颔首，显得很有教养。而其他人有的咂舌有的吸气，仿佛都在庆幸刚刚没有一味大放厥词，否则，被司马承祯称赞不已的人，却被他们这等无名之辈评之为狂妄，到时候这狂妄之辈究竟是谁不问自知。
　　杜士仪沉吟片刻，却上前拱手问道：“这位郎君，不知道做这首长赋的李十二郎，如今去了何处？”
　　那说话的年轻人打量了一眼杜士仪，发现有几分面熟，不禁心中暗自纳罕，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但对于杜士仪的这个问题，他却不禁摇了摇头：“这我就着实不太清楚了。听说去年他拜别司马宗主之后，就携友南下了，也不知道现今在何地。敢问这位郎君名讳，我们可是见过？”
　　见过？
　　杜士仪有些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才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口音中也露出了一丝关中秦腔。联想到那位荆州长史韦虚舟，他就打了个哈哈道：“这位郎君觉得我面熟，应是他乡遇同乡之故。若是有缘，来日定还会再见，我就不叨扰了。”
　　王容还在思量这面生的少年究竟是谁，不留神杜士仪拉着她就走。须臾在观中其他地方兜了一大圈出来，她发现早先止步的裴宁和卢聪早就不见踪影，只有从者几人还在那等候，她不禁微嗔道：“那位郎君不过是问你名姓，你随便杜撰一个就是了，缘何竟演出了一场溜之大吉来？”
　　“看形容看气度听口音，说不定是荆州韦使君的子侄，既是只打算过境投个拜帖，那还是不要给人留口实的好。”不过，在上清观看到了李白那一篇的雄浑大气的佳作，又得知了人的近况，杜士仪自然心情不错，当下便戏谑地笑道，“想当初韦氏门中颇有想把我当成子婿的，说不定就有如今这位韦使君，你说我如果不溜之大吉，万一被人许个女儿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你……呸！”王容轻轻啐了一口，终究奈何不了杜士仪的嬉皮笑脸，只得随他和从者会合之后回了旅舍。
　　而既然得知李白出蜀之后曾经在江陵城中逗留，还见到了司马承祯，得其嘉许仙风道骨，甚至还以一篇长赋名动江陵，他索性就命人去打探其在江陵逗留期间的经过，并打探可有人知道其离开江陵后的去向。等到用过晚饭他打算就寝时，领命而去的赤毕却在外头叩响了门。进屋之后，赤毕竟罕有地犹豫了片刻，这才开了口。
　　“郎君，李十二郎和吴郎君据说是离开江陵就启程去了岳阳，有从洞庭来的人，说是两人去夏泛舟洞庭之后，吴郎君突发暴病，已经亡故了。”
　　杜士仪原本心情甚佳，听得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吴指南和李十二郎相交莫逆，也颇通剑术，身体强健，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突发暴病亡故？”
　　赤毕打听到这个消息时，就知道杜士仪必定不相信，此刻只能低声说道：“我也追问过，因见我自陈从蜀地来，和两人相识，这才有人透露，说是暴病，其实是李十二郎外出时，那位吴郎君一时盛气和人相争，结果被人痛殴吐血而亡。李十二郎得知消息赶到时已经迟了，一时抚尸痛哭，泪尽泣血，见者无不动容。他将友人葬于洞庭之侧，随后就离开洞庭，一时不知所踪了。”
　　尽管之前相识相交的时候，杜士仪不可避免地更重视才高八斗剑术超群的李白，但比自己还年少一岁，为人爽直而又仗义的吴指南，他却也颇有好感。如今听闻这一双相携出蜀游天下的友人，须臾就只剩下了形单影只的李白一个，吴指南更是被人殴死，他只觉得世事无常莫过如是，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
　　而赤毕随杜士仪多年，知道这个主人轻财重义，即便和那两人相处未久，心中却必定不好受，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打探得来的另一桩事和盘托出：“打死吴指南的，据说是当地几个豪族子弟。事后虽有人报官，但事情却不了了之。可就在去冬，那几个人却在一次肆无忌惮纵马大街的时候突然马失前蹄，一时跌死了两个，重伤了一个。据说是奔马被飞石所伤，虽说没查出所以然来，但也有人说是横行霸道的报应！”
　　“嗯？”
　　杜士仪猛地想起当初李白流露出的那种任侠之气。自己不在而以至于友人被人殴凌丧命，倘若事后真的只是痛哭流涕，那未免实在是不符合李白的性格。时隔数月，同样一伙人当街纵马时落马二死一伤，他很难把这种事归结到巧合上。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长叹了一声。
　　“回首去岁初见，仿若昨日，谁知道一转眼便已经是天人永隔了。赤毕，你去拿酒来，既然知道了，我少不得焚香祭奠一爵！”
　　区区一个晚上，杜士仪的心情就从昨日的兴致盎然而变得沉默得甚至有些消沉，王容自是心中纳罕。而不得吩咐，赤毕自然不会把这些事再对别人说，只是婉转请托白姜，让她请王容去安慰安慰杜士仪。果然，次日启程之际，王容既是问了，杜士仪自然不会隐瞒，把事情原委一说，他就只见面前的佳人亦是为之色变。
　　“这些地方豪族竟是如此猖狂！”一句话脱口而出后，王容却又迟疑片刻，这才正色说道，“杜郎，你虽和李十二郎吴郎君游历天下，随身不过一二侍童不同，但此行淮南江南，却也得加倍小心。蜀中汉末三国之际，曾有不少世家豪门，而后多数北迁，到隋末唐初已经不见高门大姓，然则江左却不然。你此行虽不理两税，只理茶政，却不能像在蜀时分化相逼，他们不像崔李吴罗几家没有根基。”
　　“你说的是！”
　　王容从吴指南的事引申到自己的江南之行上，杜士仪登时心中凛然。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此前是成都的一县父母官，王容又在暗处经营多年，这才能够力压范承明，又对四家分化拉拢打压，收拢民心，最终终于安定了成都的局面。可现如今到江南，就没有这么容易的事了！
　　“你们在说什么？”
　　见裴宁过来，杜士仪少不得连忙岔开了话题，只说接下来入淮南道之后的打算。而不远处，卢聪见陈宝儿正在认认真真地检查着马上行李，怎么看杜士仪和王容怎么别扭的他终于忍不住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谈问道：“陈小郎君，你跟着令师也有两年了？”
　　“嗯。”陈宝儿看了卢聪一眼，点了点头道，“再差两个月，就整整两年了。”
　　“那令师如此名满天下，就算因人避讳不曾谈婚论嫁，怎么也没有一二美婢随侍左右？”
　　“之前在成都有人送过，杜师留在院中洒扫。”陈宝儿不以为意地答了一句，却没看见卢聪那张大得越来越大的嘴巴。
　　这还真的是……龙阳之好？


第481章 鄂州品鲜论茶道
　　北人不惯坐船，裴宁和王容都是地地道道的北人，因而，杜士仪原本的打算是到了江陵改走陆路，但天气渐冷，这一路又都是丘陵颠簸，休息了一日打探了些情形，最终还是裴宁提出，继续由水路前往鄂州，自然有从者又去码头雇了船。然而，就在这一日傍晚，杜士仪这一行人到了码头预备上船之际，却只听身后远处传来了一个呼唤声。
　　“杜郎君，裴郎君！”
　　杜士仪转头一看，就只见一骑人飞也似地当先驰马进了码头，身后十几步远处跟着几个精壮的骑马从者。随着其人渐近，杜士仪一下子就认出，这分明就是那一天上清观中曾经见过的那位年轻郎君。就只见此人到了近前一跃而下，拱了拱手之后方才歉意地说道：“昨日在上清观中偶遇，我一时眼拙，竟是没有认出杜郎君来，若非今日接到杜郎君和裴郎君投帖，险些就错过了二位。”
　　裴宁之前因为江陵上清观借着司马承祯曾经驻留而宣扬敛财，根本就连大门都没进去过，这会儿听得此言不禁有些诧异。而那年轻郎君显然也知道自己说话太急了些，讪讪然一笑就连忙解释道：“在下韦济，家父荆州长史韦虚舟。”
　　杜士仪早就猜到多半如此，少不得笑着还礼，称了一声韦郎君，而裴宁亦是回礼如仪。倒是原本过来催促要开船的船主，听到这匆匆赶来的竟然是长史公子，一时连忙退了回去不敢做声。这时候，杜士仪方才诚恳地说道：“既然路过荆州，原本该去拜见韦使君，可毕竟我此行到江陵并非公干，不想让上下人人都知道我路过，故而只能失礼投帖拜见，还请韦郎君回去之后禀告韦使君，代我赔礼致歉。”
　　听到杜士仪这话，韦济就知道，杜士仪这一行人恐怕是不会拖延到明日方才启程的。他原本就是代父亲来相送一程，此刻就爽快地说道：“杜郎君和裴郎君身负要务，家父自也不敢耽误，不过韦杜世交，家父让我相送一程，并送上江陵米酒，以及一些江陵名士的文章诗集，算是给二位郎君践行。”
　　韦虚舟身为前辈长辈这般诚意，却之不恭，杜士仪自然和裴宁一块收下了那两葫芦的米酒，至于那两卷今年荆州州试名列前茅解送士子的诗文，自然更是重中之重，杜士仪不但收下，还慨然应诺一定会好好拜读。等到开船之际，见韦济挥手告别，他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眼望着码头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身边的裴宁突然开口说道：“京兆韦氏，果然名不虚传。”
　　杜士仪亦是轻叹道：“所以这便是世家较之寒素最大的优势，人多势众，而又供得起读书，久而久之自然人才辈出。”
　　船到鄂州，又是数日之后了。这里已经是江南西道的管辖范围，虽不及荆州繁华，却也曾是吴王孙权的定都之地，即便数百年后的如今，也依旧是坐拥上万户的上州。只在人口上，却不能和蜀地那些州郡相比。
　　由于杜士仪这一行人的过所乃是蜀地签发，没有那许多扎眼的大印，进城之际并没有引来任何波澜。这里距离蜀地已经有千里之遥，议论时政的人并不多，反倒是日渐入冬，年节将近的氛围更加浓烈。而对于杜士仪来说，船到鄂州外码头后进城的最大感受是，城外有大江经过，四处水泽湖泊。
　　和北地虽有水，却多河少湖不同，在如今这年头，荆楚之地处处水泽，这对于第一次出关中南行的裴宁和王容来说，都是难得的经历。反倒卢聪从少年时开始就跟着父亲辗转多地为官，对南方的风土人情颇有些了解，面对这鄂州城内甚至还有一片大湖不以为奇，反倒兴致勃勃地对众人解说道：“这有湖便有鱼。如今虽入冬，鱼肉却格外鲜美，随处酒楼都可以让人现打鱼上来现做，论起滋味来，却比北地的鱼要细嫩多了。”
　　北人喜欢吃鱼的不多，而裴宁不如其兄那般笃信佛教，和王容倒都是不怕腥的，至于杜士仪就更不用说了，鱼虾螃蟹无一忌讳，闻听此言自是点头称好。于是，等到众人在客舍住下，赤毕到前头问过店家，知道靠近城中南湖有一鱼庄颇为有名，杜士仪自是令他过去先令店主预备。等到众人一块过去时，那鱼庄的伙计笑吟吟地用竹篓提上了几尾鲜活的鱼，并一些活蹦乱跳的小虾给杜士仪过目，等到杜士仪问可有肥美的螃蟹时，他还笑着多解说了几句。
　　“听几位客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没想到竟然还知道这蟹的鲜美。不知道客人们打算怎么吃？”
　　杜士仪见王容终于流露出异色，而陈宝儿则是瞪大了眼睛，显见是没吃过，就连裴宁亦是微微蹙眉，他不禁哈哈大笑，随口说道：“他们显见都是不会拆的，这样，你让好手拆出肉来，葱姜烩，让他们尝尝鲜。”
　　“就依客官此言！”鱼庄做湖鲜出名，往日光顾的人中也多有士子，见杜士仪接下来娴熟地点了这个要那个，分明是囊中颇丰的主儿，他自然更是殷勤，末了还不忘问了一句，“可要再来几碗浓浓的茶汤么？这可是解油腻，去腥味的绝妙好物！”
　　“我们就是从蜀中来，对茶可比你了解！”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见那伙计有些讪讪的，他便对王容和裴宁说道，“茶汤解腻虽好，与蟹却不宜同食，否则不易消化。尤其是吃蟹的时候，还有吃完半个时辰，最好不要喝浓茶。倒是如果生剥螃蟹时手上沾染腥味，用茶洗手却是可以去腥的！”
　　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辰，鱼庄中还颇有些别的客人，有一二耳尖的听到这话，不禁过来打探道：“这位郎君所言是真的？我们这儿吃蟹，往往爱其鲜美，嫌其肥腻，所以一定会弄弄泡上一碗茶，照你这么说，这反而不美？”
　　“蟹乃性寒之物，虽好吃，却不可多吃，而茶汤虽对人身体有利，有时候却也忌讳和各种食物同食，比如食药不宜饮茶，因为茶解药性……”杜士仪见过来请教的是一个稍有年纪的长者，自然不忘将各种禁忌一一告知，最后又说道，“此外，这蟹也是一样，除了浓茶之外，绝不宜和柿子、梨同食。否则轻则腹痛，重则腹泻，对老人更是不利。若真的要解腥，还是姜茶佐陈醋风味更佳。”
　　说话间，已经有好几个客人挤了过来听杜士仪解说，刚刚第一个过来探问的老者听到这里，不禁笑呵呵地说道：“这位郎君年纪虽不大，却是博学之人，而且听上去似乎还通医理？不错不错，如今荆楚之地，饮茶之风渐渐盛行，可若是像你说的，只知道一味饮用却不知道禁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犯了肠胃毛病。哎，那位杜十九郎写茶经的时候，怎么不加上这一条禁忌？”
　　一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面对这种反应，杜士仪登时面色微妙，而王容和裴宁也不禁笑了起来。倒是陈宝儿对杜士仪奉若神明，此刻连忙问道：“各位难道都读过杜侍御的茶经？”
　　“读过读过，那茶经传抄极快，这鄂州大半年前开始，还有人专为人抄茶经，认识字的甚至还有自己去抄书的。不过那制茶和冲泡之法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要小老儿说，这只品茶叶本身甘香，却不加其他东西的喝法，回味却寡淡了些。”
　　“谁说寡淡？这才是真正的喝茶，否则又是加蜂蜜又是加桂皮，岂不是与喝那些甜汤无甚区别？”
　　“魏六，你又充什么风雅？谁不知道你最爱吃肉，这饮茶不过是为了降火去腻而已！”
　　见几个人须臾竟是因此争了起来，杜士仪不禁目瞪口呆，而起头问了那么一句的陈宝儿也没料到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吹胡子瞪眼面红耳赤的状况。不安的他连忙站起身来两边劝解，这大费唇舌好一阵子，终于是把食客们都安抚了下去，反而被人竖起大拇指赞叹小郎君好心肠。而起头那伙计早就在争起来之前溜之大吉，这会儿见人各自归座，方才笑吟吟地送了菜上来。
　　清蒸鱼，盐水煮虾，鱼头汤，醋溜鱼骨，葱姜烩蟹肉……一道一道才送上来，食案上顿时摆了个满满当当，香气四溢让人食欲大盛。正如此前旅舍店主介绍的一样，这里的湖鲜确实做得很有一手，杜士仪一道一道品尝下来，觉得和北地的厨子比起来各有所长，胃口不觉大开，就连王容也不禁多吃了半碗饭。而等到几大盘子菜全都为之一空，刚刚那些在众人面前争执了一场的客人们却也都吃完了，纷纷笑呵呵又围了过来说话。
　　“几位郎君仿佛不是鄂州本地人？这是来鄂州游历的？”
　　杜士仪几人带着从者，从年纪到穿戴，看上去都很符合游学士子的模样，因而面对这么一个问题，杜士仪便笑着一指陈宝儿道：“我们却不是来游历的，倒是我这弟子第一次出蜀看天下，少不得要让他多多看看走走！”
　　刚刚陈宝儿急切却有些笨拙地劝架，一众食客都对这位小郎君颇有些好感，得知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杜士仪竟然是他的师长，众人不禁大为纳罕。当下便有年纪不小的士子饶有兴致地当场考问起了陈宝儿，陈宝儿却也不嫌唐突，一一答了。几题问后，那士子便笑着说道：“这位小郎君年纪轻轻，却有几分大将之风，郎君可是好福气，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声音：“敢问益州杜侍御可在此处？”


第482章 宇文统之心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鱼庄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往发声处望去，就只见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人，虽是因为那鹰钩鼻而显得人有些阴骛，但此刻脸上带笑，倒是显得谦和阳光。此人虽是先问过后方才进来，但显然早已经认准了自己要找的人，到了杜士仪和裴宁卢聪王容这一桌之后方才站定了，再次打量了一番众人，他便面带恭敬地向杜士仪躬身道：“敢问可是益州杜侍御？”
　　“是我。”杜士仪不料想刚到鄂州才吃了一顿饭就被人找了上门，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杜侍御安好。”青衫中年人连忙称呼了一声，这才对一旁身着白袍的裴宁行礼道，“裴御史。”
　　不但认识自己，而且还能认得出裴宁，杜士仪顿时心中有了大略猜测。果然，裴宁只是挑了挑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家主人可是鄂州宇文使君？”
　　“正是。”青衫中年人被人一语点破来历，却是依旧满脸堆笑，“宇文使君得知杜侍御和裴御史已经到了，立时差遣某前去迎候，不料到旅舍却晚了一步。好在那位店主知道二位的去向，某一路找来，总算是没有再扑空。不知道杜侍御和裴御史可有空，能否拨冗前往刺史署一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此刻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杜士仪也就欣然点了点头：“既是宇文使君如此盛情，我和裴御史这就去刺史署拜会。你带路吧。”
　　任务既然达成了，那青衫中年人登时大喜，连声答应后，却又立刻招手叫来了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伙计，随手把一袋子钱递了过去，这才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跟着此人出了这鱼庄，杜士仪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先看了一眼王容，旋即就对卢聪说道：“卢郎君，之前一路坐船，劳顿不小，你和杨郎君先带人回旅舍休息吧。”
　　卢聪倒不在意见不见这本州刺史，可听到杜士仪也留下了王容，他不禁略有古怪地又斜睨了对方一眼。而安排好了这些，杜士仪却又招手步示意陈宝儿过来，这才吩咐道：“宝儿，你随我和裴御史一起去。”
　　陈宝儿对杜士仪的吩咐素来是绝不打折扣，此刻立时问也不问一句地答应了。只有王容有些担忧地向杜士仪投去了关切的一睹，这才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等到他们这一行分作两拨，一拨回旅舍，另一拨则是跟着那青衫中年人前往鄂州刺史署之后不多久，刚刚那鱼庄之内方才传来了一片惊叹声。
　　“益州杜侍御？莫非这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杜十九郎？”
　　“陈七你这下倒霉了，竟然说那清汤寡淡的茶汤不好喝！”
　　“呸，人家杜侍御才不会这么没度量，倒是你附庸风雅方才恶心人！”
　　食客们再次唇枪舌剑地玩笑惊叹，而之前服侍的伙计捧着钱袋呆呆地站在那儿，最后脑袋上却着了重重的一下。想要喝骂的他抬头一看是店主，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吞了回去。而那店主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后悔莫及地捶胸顿足了起来。
　　“早知道是这位名满天下的杜十九郎，就应该留下他的墨宝，这下可是错失良机了！”
　　出了里坊上了大街，那青衫中年人带着几个随从在前头领路开道，自然而然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而赤毕顺势策骑凑近了杜士仪马侧，低声说道：“郎君，之前正在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外头有人来了，但一直徘徊在外并未入内，看上去也不像有恶意，我就不曾禀报。他应是等到郎君一行人吃完了，这才进来相见通禀的。”
　　是吃饭的时候闯进来，还是吃完饭再进来邀请，这便体现出了仆人审时度势的素质。杜士仪听到这里，轻轻颔首的同时，心里亦是想起此前从江陵到鄂州的船上，裴宁对自己解说过的这位鄂州宇文刺史。
　　尽管宇文融几乎没有享受到太多门荫的恩泽，在科场上亦是无甚收获，入仕之后一步步从最低做起，但宇文家毕竟也是老牌士族，鄂州刺史宇文统便是明经及第，年方四十官守一方，为人精明善辩，算得上是前途无量了。倘若不是宇文融横空出世的风头绝无仅有，他方才是宇文家族的中坚人物。此人入仕十五年为官九任，正是官运亨通人士的典型。
　　而踏入鄂州刺史署，真正见到宇文统的时候，杜士仪便生出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他和宇文统确实是第一次相见，可对方和宇文融酷似的面相，如出一辙的待人接物，甚至就连笑起来都有些神似，几乎让他觉得两人并不是从祖兄弟，而是嫡亲兄弟。而宇文统仿佛也知道这一层，寒暄过后就笑着说道：“听说杜侍御和我家兄长相交莫逆，故而我也就唐突相请了。实在是杜侍御名扬四海，城门守卒看到过所之后，便到了刺史署报信。”
　　天下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更何况城门守卒每日要放进放出的人往往数百上千，等闲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那份看似平凡的过所，所以，听到这番解说，杜士仪哪里不知道宇文统这人的统御力有一套，其下属的执行力同样也有一套。既然来了，他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笑了笑连消带打，很快就把这一茬带了过去。而在招呼裴宁时，宇文统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疏远，仿佛根本不知道或是不在意其人是张说友人裴漼的族弟。
　　然而，见陈宝儿趋前行礼口称宇文使君时，宇文统的脸上方才露出了更真挚的笑意：“早就听我那兄长说，杜侍御在蜀中时收了一个得意弟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却没有什么见面礼，正好得人送了一卷魏晋碑帖的拓本，就送了给他临帖习字吧！”
　　说到这里，一旁就有仆役用托盘送了一卷书来。陈宝儿有些惶恐地看了杜士仪一眼，见师长点头，他方才赶紧道谢收下。及至杜士仪和裴宁先后落座，他少不得跟到了杜士仪身侧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耳朵却在仔细听着宇文统的话。
　　宇文统先是满脸春风地说了些朝中自从张说下台后的气象，宇文融如何如何受天子重用等等，这才渐渐把话题拐到了茶引司的事情上。
　　“之前兄长来信给我时，说起茶引司时，还啧啧赞叹不已。这等财计大事，杜侍御年方弱冠，却能够高瞻远瞩地想到，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更难得的是此法并非将茶收归官卖，而是印制茶引，相当于只税商人，不伤农人之利，着实一举两得……”
　　一口气称赞了这种新鲜的茶政好些话，宇文统这才词锋一转道：“只是此前朝中张相国等等因循守旧不肯变通，兼且只为反对而反对，幸好圣人明察秋毫，兄长又一力支持，此事总算是得以推行。不过，如今天下种茶之地，所涉不过三四道，几十州，不少州甚至所产甚微，于国用来说虽不能说轻微，可短时间内也难能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倒是宋开府此前提过的，以两税代替租庸调之制，若是真的能够做好了，那才是利国利民的大道！”
　　裴宁也好，杜士仪也好，今日刚到鄂州就被宇文统请到这里，都以为对方是要谈茶政的，却不料这位鄂州刺史竟然兜兜转转，把话题转到了两税上！想当初杜士仪从裴宁那里得到了制令时，心中便很清楚，相比所涉太广，极有可能会引起很大反弹的两税法改革相比，天子显然更属意见效快的茶引法，所以，他身上两税使的使职固然还在，可制令上却先让他理清剑南道和江南淮南茶政，这轻重缓急可见一斑！
　　“宇文使君说的是。”
　　裴宁用一句泛泛而谈的首肯，算是回答了宇文统这一番滔滔不绝的大论，而杜士仪则没吭声，宇文统却并不气馁，接下来又用宇文融当初临危受命括田括户作为实例，对杜士仪描绘了一番倘若他愿意挑大梁主理两税事宜的美好前景——其中不乏宇文融发动上下广泛支持，甚至稍有成绩就步步高升等等。尤其是发现杜士仪露出了沉吟之色时，宇文统的游说就更卖力了，甚至抛出了一个不小的砝码。
　　“我知道杜侍御此来是为了茶引之事，不瞒你说，自从得了我家兄长急信，我就已经开始筹备了。鄂州境内的茶园不多，总共也只有不到两千亩，所以，我已经在麾下抽出了几个精干的人去访查了各家商户，茶引利弊已经对他们说明白了，他们全都满口答应，只要鄂州茶引司一建，便绝不敢私下与茶户市茶，所以，杜侍御只消挑好此地茶引司的人，此事就办成了。”
　　听到这里，杜士仪哪里还不知道对方这种赤裸裸的示好，是让他好好考虑刚刚的提议，当即笑道：“实在是有劳宇文使君了。所言之事我定会好好斟酌，不负宇文户部这一番好意！”
　　“都是自己人，杜侍御何必客气？”宇文统脸上笑意更深了，仿佛额头那深深的横纹都舒展了开来，“倒是鄂州颇有名胜，如吴王楼等等俱是历史久远，来日我亲自带杜侍御和裴御史一游！”


第483章 急于求成
　　因为宇文统盛情难却，杜士仪和裴宁又见了他两个儿子，在鄂州刺史署内用了晚饭，但还是婉言谢绝了其留宿的邀请，回到了旅舍。
　　尽管杜士仪和裴宁在鱼庄内一度泄露了身份，但这旅舍内外显然无人知情。一路无话的裴宁在杜士仪进屋之前叫住了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小师弟，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晚上凉了，三师兄进屋来说吧。”
　　杜士仪原本打算去找王容，可裴宁既然说了，他哪可能重色轻友，自然立时把裴宁让了进屋，又对陈宝儿低声嘱咐了几句。等到自己也进了屋子关了门，他见裴宁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诧异地问道：“三师兄有话怎不直说？我脸上难道长了花不成？”
　　“你呀，和崔十一郎是不同的惫懒！”裴宁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今天你答应宇文统考虑两税之事，应不是真心吧？”
　　“本就是初次相识，怎能交浅言深？他是代宇文融试探我，我自然能够分辨得出来。”杜士仪苦笑一声，这才把裴宁硬按着坐下，然后在其身边紧挨着坐了，沉吟片刻就诚恳地说道，“三师兄，我不妨对你说实话。当初我和宇文融相交，本不过是一开始因万年尉任上的公务，偶尔结下的交情。但此后他官运亨通，我也一度官居左拾遗，所以李林甫在他面前明言提出，我自然不可能却他情面，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互通有无，做一回盟友。”
　　“宇文融此人确有财计之能，也并非是嫉贤妒能之辈。”裴宁吐出了这么一句中肯的评价之后，却摇了摇头说，“但我不喜欢他，尤其是不喜欢他那咄咄逼人的做派，太过激进的手段。按理来说，他不至于因为你这次没有如他之意第一个攻击张说，就对你下黑手。可两税之法牵连太大，以宋开府这样的威望资历，此前提出试点两税代租庸调，亦是一度惹来众多非议，更何况是你？”
　　“如果我真的不知深浅上书请缨，一定会碰个头破血流。”杜士仪苦笑一声，算是认同了裴宁的话，但他旋即反问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宇文融让宇文统来游说我，是想让我碰个头破血流，还是另有他想？比如说，我自知才德尽皆不够，请宇文融出面挑大梁？”
　　裴宁突然一拍扶手，沉声说道：“或许……是一箭双雕，你所言的两者尽皆有之？”
　　“如果我不自量力，那就让我碰个头破血流？如果我知道分寸，就帮着宇文融去说动源相国宋开府，请他出面总揽此事？他就真的不怕得罪人？”
　　杜士仪只觉得心里一下子豁然贯通，随即轻呼道：“宇文融这是想要……真正奠定一举入政事堂的根基？”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了赤毕和人的说话声，紧跟着就是轻轻的叩门：“郎君，玉曜娘子来了。”
　　王容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倘若只是寻常事，绝不会在他和裴宁谈话的时候进来打搅，因而，杜士仪见裴宁面露异色要起身，他连忙伸手止住了人，随即快步来到门前。亲自打开门时，他就看到赤毕的身后，王容面上有几分凝重，右手中分明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铜筒。
　　“是长安十三娘送来的家书。”尽管说是家书，但王容的口吻中却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我们这一路行程不定，能够辗转送到鄂州，已经是阿爷命人竭尽全力的结果。送信人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先看看封口可有破损？”
　　听到是杜十三娘派人送来的，杜士仪登时大讶，接过来仔仔细细查看过封口的印鉴过后，他确定并无启封破损的迹象，想了想便对王容说道：“你也进屋说话吧，我和三师兄刚刚谈了些京城中的事情，正想听听你是何主意。”
　　王容已经看见了杜士仪背后屋中的裴宁，连忙答应一声跟了进来。杜士仪吩咐了一声赤毕继续看守，这才掩上了门，却没注意到对面客房中，原本要开门出来的卢聪正好窥见了他让人进屋的这一幕。
　　把王容让进屋中坐下，他便径直先启了铜筒的泥封，等到取出了里头的信笺匆匆一看，他先是一呆，随即哈哈大笑。原本眉头紧皱的裴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就连王容亦然。笑过之后，杜士仪便一手把信先递给了裴宁，这才解释道：“十三娘之前平安产下了一个儿子，按照我从前拟好的名字，取名曰崔朗。而卢师和大师兄一时兴起，也到了洛阳城郊的崔氏别院，探了朗儿和他姊姊，盘桓了数日才走。”
　　“啊！”
　　听说杜十三娘如今已经儿女双全，王容亦是又惊喜，又羡慕，一时竟也忘记了这样一封家书却动用了那么多资源方才送到了鄂州他们的手上。只顾着高兴的杜士仪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一阵，却发现原本也该因为有了卢鸿的消息而喜悦的裴宁，竟是捏着一封信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呆呆出神。
　　“三师兄？三师兄！”
　　裴宁在杜士仪连叫了几声之后，这才回过神。他淡淡地扫了杜士仪和王容，这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信笺道：“你们两个再好好看看这封信。”
　　“咦？”
　　杜士仪有些奇怪，接了回来后却不忙着看，想想就先递给了王容，随即才一个一个字地回忆这一封言简意赅却洋溢着喜悦的信。想着想着，他的眼前不知不觉就闪过了十三娘殷殷嘱咐之中，那两句看似并不经意的话。
　　“……卢公曰，商君书有言，王者之师，胜而不骄，败而不怨。然商君己身先显赫后败死，亦其自有取祸之道。”
　　而王容也已经把这一句话直接念了出来。见裴宁果是轻轻点头，她不禁开口问道：“三师兄的意思是，此话是嵩山悬练峰卢公让十三娘带给杜郎的？”
　　“应是如此。否则，以十三娘的知分寸，即便弄璋之喜，又怎至于如此大张旗鼓把信送来？至于是否还有玄虚，小师弟，你和十三娘骨肉情深，那就该你再仔仔细细看了。”
　　杜士仪这才从王容手中再一次接回信笺，想起自己此前对王翰如何让张说免去身家性命之忧的暗示，亦是在给妹妹的家书中夹带的，他不禁苦笑一声，暗叹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用几乎同样的办法找到了那三个字，他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远……宇……文！”
　　作为御史大夫，崔隐甫可谓是威名在外。把堂堂中书令张说给掀翻了下马不算，现如今在御史台也同样是一言九鼎，麾下御史被他抓了差错贬斥的不在少数。即使是宇文融这等骤贵的天子信臣，这天傍晚走出崔宅的时候，也不禁为了疏解心中郁闷，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隐甫是个极其强势的人，而要获得这种强势人的支持，宇文融就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让步。对于他来说，引了李林甫为御史中丞，一时多了个左膀右臂，但这还远远不够，如果没有崔隐甫，别说接下来的事他就少了支持者，之前更不可能一举奠定胜局。
　　“先忍一忍再说……”
　　李林甫在东都的宅邸并不算大，当得知宇文融到访的时候，正在和姜度小酌的他直接一指屏风后头，等到这位表弟立刻躲了过去之后，他方才笑容可掬地站起身，须臾就把宇文融迎了进来。
　　两人相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宇文融一来看重李林甫的智计，二来也看重他的宗室出身，姻亲故旧无数，三来则看重他和宫中武惠妃的关联。此时此刻进屋坐下，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崔隐甫已经答应，一定要置张说于死地！”
　　“崔大夫倒是好果决！”李林甫抚掌大笑，却是声音尖刻地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张说毕竟曾与圣人有旧情，倘若他再复起为相，那必然会想方设法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只要再好好搜集张说各种罪状，那时候他就在劫难逃了！”宇文融嘿然一笑，随即就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杜十九郎近日可有信来？”
　　“他出蜀之后行踪不定，我没有他的消息。”李林甫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见宇文融有些失望，他就连忙安慰道，“宇文兄不必急在一时。宋开府之前所议，说不定只是一时起意，并未放在心上。而且，宋开府此前禁恶钱，可是一度怨声载道，人人以为不便，这才最终罢相的，财计一事并非他所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而杜十九郎能把茶政一事给理清头绪就已经很难得了，这两税之事，舍你其谁？”
　　等到天花乱坠好一通话把宇文融奉承得飘飘然，又喝了不少酒后，李林甫亲自把醉醺醺的人给送到了门口，回房之后见姜度已经从屏风后闪了出来，他就眯了眯眼睛，满脸诚恳地说道：“四郎，你改日找个机会去见见崔十一郎，给他提个醒。宇文融有些操之过急了，让杜十九郎千万小心。他既然人在外头，就尽量少掺和朝中这些事，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若非杜士仪死活拉住，姜度当初险些就毒杀了王守一替父报仇，自然是心心念念记着报答。所以，刚刚听到宇文融和李林甫那番话，此刻李林甫又这般提醒，他自然知道轻重，答应一声立时便走。而他这一走，李林甫的脸上就阴沉了下来。
　　“宇文融简直是想当宰相想疯了，崔隐甫对张说恨之入骨跟着疯，我可不想陪他们两个！张说那老贼精明无比，告一次刁状是出其不备，告两次……那就是愚蠢！如此看来，少不得要备一条后路！”


第484章 喜事连连
　　一晃天子在东都一呆就是两年，百官臣属中，那些在东都没有私宅的，赁住多时之后，碍于开销或者不方便，也有不少都不得不四处寻觅合适的屋子。因为多出了这么一堆王侯公卿文武官员，东都的物价自然比平日浮涨了两成不止，一时低品官员自然暗自叫苦不迭。反倒是年复一年在京忙于科场的士子们，对于两京高昂的物价已经习以为常，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又到户部集阅的时节，往同乡好友等处丐食度日的更加比比皆是。
　　这一天户部集阅日之后，大批白衫世子出洛阳宫的情形，恰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散去之后，一时诸坊的酒肆饭铺人满为患。当一个年约二十许的青年和人群一道从宫门最后一路出了星津桥之际，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自觉地悄悄握紧了拳头。
　　终于到这一天了！京兆府试明经解送，只要能在明年的省试之中发挥出色，他就将作为有出身者等着候选！
　　“黯之。”
　　听到这个声音，杜黯之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在人群中搜索了起来。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一辆高高挑起车帘的牛车中，那个正在向自己挥手的倩影。他心中一热，赶紧三步并两步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待到了人跟前他就歉意地问道：“阿姊怎么来了？家中琳娘和朗儿都还小……”
　　“听说今年户部集阅人最多，想着这是你的大好日子，我正巧到南市去，就看看能不能遇着，谁知道这么巧，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杜十三娘笑吟吟地打量着如今已经和杜士仪差不多高的杜黯之，见其身材挺拔眼神坚定，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还生怕你怯阵，看到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对了，省试在即，乐成坊不是什么清净地方，你那母亲又是不省心的，还是搬到永丰里崔氏来住。这事情十一郎已经和阿娘说好了，我也已经对老叔公通过气。”
　　“这……”杜黯之眼中闪烁着又惊又喜的光芒，但想到嫡母韦氏的性子，他不禁又有些犹豫，“父亲还好说，可只怕母亲反会因此不满，我还是……”
　　“说什么傻话！”杜十三娘嗔怒地打断了杜黯之的话，不以为然地说道，“我还等着你一举题名，到时候给阿兄帮手，怎么能让你被后宅妇人之见给埋没了？她要如何去想是她的事，她要是敢有二话，自有嗣卫王妃说话！好了，眼下不早，我先陪你回一趟乐成坊，省得回头还要走第二趟。”
　　当初杜十三娘曾经在樊川杜曲老宅督促杜黯之读书，虽不是嫡亲姊弟，但在杜黯之心目中，杜十三娘就和杜士仪这兄长一样，对自己有再造之恩。一晃他被杜士仪从幽州带回来，已经整整六年了。这六年中他渐渐弥补了早年不甚扎实的基础，再加上师长得力，如杜思温这般平日他可望不可即的长辈也对他颇为看顾，他哪里不知道这是人家爱屋及乌？为了能够报答这照拂之恩，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读书，如今终于快到了考验的正日子！
　　杜十三娘自从得知乐成坊有叔父杜孚置办的宅院之后，统共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若不是为了杜黯之的事，她也绝不会登门。此刻牛车停在门前，见人往里头通报时那慌乱的样子，她在腹中冷笑了一声，随即在杜黯之的指引下缓步而入。到了一座小小的屋宅前，知道这是婶娘韦氏的寝堂，见门上的厚厚帘子被人拉开了一条缝，紧跟着就慌忙撂下，她不禁更是皱了皱眉。
　　“谁这么没规矩？”
　　杜黯之眼尖，这一眼望去，他就已经认出是自己的弟弟杜望之。王晙离任幽州都督之后，父亲杜孚官途不顺，受荐为渔阳县丞的事被驳了，而后王晙虽一度拜相，却也一度贬斥，早就忘了当初曾经赏识过杜孚这么一个人。所以，杜孚去年终于卸任，带着妻儿回到了洛阳乐成坊的这座私宅。杜望之如今虽已经十一岁了，但生性不喜读书，又被韦氏宠溺得骄纵无比，更对他疏远得很，他能做得也只有尽量少出现在其眼前。
　　因而，他自然不好对杜十三娘实言刚刚偷窥的人是谁，只是亲自上前打起帘子将杜十三娘让进了门。
　　大约因为早年间没怎么照拂过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杜孚总有些不愿意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会儿杜十三娘进来，只瞧见韦氏一人端坐在主位上。她上前用无可挑剔的礼节拜见过这位长辈之后，也没有寒暄客套，就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
　　“什么，让二十一郎去永丰里崔宅备考？”韦氏此前见杜黯之只读书，始终不提科场之事，还以为这庶长子是自知资质，不敢去尝试那种失败的痛苦，不过给外人做个勤奋苦读的样子，倒是没在意他，谁知道其今年第一次考明经就得了解送。此刻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她当即反对道，“哪有这个道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给他读书备考，不用麻烦外人了！”
　　“崔杜本是姻亲，何来外人之说？”杜十三娘淡淡地回了一句，见韦氏面色一阴，显然知道失言了，她这才看了一眼杜黯之，用眼神安抚他一切自有自己，这才继续说道，“此事老叔公也已经知道了，很是支持，此前来信时，还告知嗣卫王妃，请她给二十一弟多预备几卷前些年的经义策论卷子。叔父只有两个儿子，想来婶娘身为主母，总知道世家大族之所以能绵延不息，这读书仕宦是最好的出路！”
　　这一番话有理有节，韦氏有心想拦着，可话到嘴边面对杜十三娘那明晰的眼神，她竟有些说不出口。就在这时候，外间一个婢女通传了一声快步进来，到她身边站定后弯腰躬身，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娘子，郎主说，十三娘子要带二十一郎去读书，那就让他去。”
　　尽管韦氏咬碎了银牙，可杜孚都松了口，她只能不阴不阳地吩咐人去给杜黯之收拾行李，可这口气她却着实吞不下。一想到刚刚杜望之人还在这里，可在门前偷窥看到杜十三娘之后，一转眼从后头溜出去，又不知道上哪儿了，她不禁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二十四郎人呢？”
　　“娘子，小郎君应是去骑马了！”
　　“骑马骑马，他就知道骑马！给我把他找回来写字，从今天起，每天不写完五百个字，不许他出门半步！”
　　要是再这么下去，杜望之迟早要被他的庶兄骑到头上去！
　　顺顺当当把杜黯之从乐成坊杜宅接回来，杜十三娘带着他回到崔宅过后，就亲自引他去看了自己安排好的客院。见其满脸过意不去，她就笑着说道：“当初阿兄暂居崔宅读书的时候，也是借住在这个院子，住的也是你这个房间。能不能像阿兄当年那样一举成功，就要看你的努力了。我已经请得阿娘允准，崔氏藏书楼中的书，你尽可借阅，但是，切记不要贪多，你要考的是明经，经义才是根本。”
　　“是，多谢阿姊提醒！”杜黯之深深躬身谢过，等杜十三娘上前扶起他时，他又讷讷说道，“若非阿兄和阿姊，就没有今天的杜黯之！我绝不会辜负这番照拂和期望的！”
　　“你知道就好，多用心，这就够了。”
　　把杜黯之安置好了，杜十三娘便去了寝堂向赵国夫人禀报，可话才说到一半，外间却通传说，王缙来了。作为崔家的乘龙快婿，王缙这些年越发气质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和崔九娘婚后两年却琴瑟和谐，因而赵国夫人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倒也不太在意这个女婿虽在两京以辞采华茂名声远扬，却始终不曾涉足科场。反而，对于他今天不曾带着崔九娘来，她倒更关切些。
　　莫非小夫妻闹了别扭？
　　“今日我来是向岳母报喜的，九娘有妊了。”
　　“哎呀！”
　　不但赵国夫人立时喜笑颜开，就连杜十三娘也惊喜地笑开了。崔九娘虽是大大咧咧的，成婚已经将近两载尚未有动静也满不在乎，但从赵国夫人到崔五娘再到杜十三娘，却都心中担心。今日王缙不是遣仆人报喜，而是亲自来，这更让她们又欢喜又欣慰，等到陪着王缙说了一会儿话，又按照赵国夫人的吩咐送了其出门，杜十三娘免不了笑着又道了一番喜。
　　“喜事是喜事，可如果阿兄能在就好了。”
　　王缙仿若无心地叹了一句，见杜十三娘面露惘然，他便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说一句，阿嫂不用担心。阿兄在外不能和我相聚，但至少还留得青山在，不像是岐王……”
　　想到四月里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的岐王，王缙和杜十三娘顿时全都沉默了。良久，王缙才开口说道：“明年制科听说会开文辞雅丽科，我打算全力一试。等了这么多年酝酿了这么多年，只希望能够如阿兄一般厚积薄发！”
　　“那就预祝夏卿能够马到功成！”
　　杜十三娘诚恳地祝福了一句，王缙不禁连忙道谢。然而，出门之前，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停住了步子，低声说道：“我知杜十九郎和宇文融李林甫有些来往，日前正好偶尔得知一事。御史中丞李林甫，近来常常往来于源相国和裴兵部家。”
　　李林甫一直把源乾曜当成长辈一般走动，这是杜十三娘早就知道的，但所谓裴兵部也就是兵部侍郎裴光庭，她却是第一次听说。想了想不明要领后，她就诚恳地谢过了王缙。等到晚间崔俭玄风风火火回来，把李林甫让姜度捎话的事情一说，小夫妻俩把两条消息一佐证，不禁面面相觑。
　　“还要立刻送信给杜十九么？”
　　“不。”杜十三娘轻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只要阿兄见到前信，应该就会明白的。至于如今这些消息，不过是补充，阿兄身在外郡，一定会知道何者轻，何者重。”
　　“也是！”崔俭玄歪着头想了一想，当即释然了，“就连姜四郎那小子都对我说，他觉得他那表兄李林甫提醒杜十九，十有八九不过卖个好而已！”


第485章 仁至义尽
　　宇文统既然表达了那样的“诚意”，杜士仪在鄂州茶引司的事情上，自然投桃报李，人选也好，其他也好，全都按照宇文统的意思遴选安排，只在下头的吏员之中，安插了一个他从成都带来的，自己曾经在成都令任上用了将近两年的老令史。从鄂州启程之前，他把人叫到面前面授机宜时，却只郑重其事交待了一件事。
　　“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人都是宇文使君安排，清廉也好刚直也罢，我全都无法预料。留着你只为一件事，记录。我不要你相争相抗，夺权揽总，只要你事无巨细把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每旬经由云山茶行送到我手里即可。”见那老令史面露异色，旋即连忙答应，他又补充道，“另外就是，留心人才。茶引司所用，无论是流内流外，乃至于那些杂役甚至其他，只要你觉得是可用的可信的，都可以一律举荐给我。”
　　“杜侍御放心，这些事我一定会办好。”
　　“只要你能够做好这些，你在流外多年，勤恳不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自会为你谋一个养老之地。”
　　这种承诺对于流外的胥吏来说，远远胜过财物，那老令史自然千恩万谢，越发承诺会按照杜士仪的安排行事。而这一次，杜士仪也无意再见鄂州茶商，和宇文统登过一次吴王楼便匆匆再次启程，这次却是从陆路前往黄州。离开鄂州的那一日午后，在一处官道旁安设的茶摊休息时，他只喝了一口老汉殷勤送上来的茶水，他就不禁眉头大皱。
　　竟然是加了盐的！
　　他喝不惯，但纵观在此停下的赶路人，却多半对这一碗微微透着咸味的茶水很中意，不少与那老汉熟识的，甚至还嚷嚷着称赞他调味茶汤的手艺越来越高明了。听到这话的他和王容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只见彼此都露出了一个苦笑。
　　“人各有所好，不能强求。”说到这里，杜士仪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才看着王容道，“此前鄂州鱼庄中人，竟然也知道我那本茶经。按理说一本书要传抄到距离成都数千里之遥的鄂州，不会这么快，这应决计离不开你的推广之力吧？”
　　“若无司马宗主，杜郎书定然不会推广至天下，更胜经卷；而若无颜氏子弟以及千宝阁，杜郎墨和端砚也不会成为文人墨客的案上佳品；如今饮茶之风虽日渐盛行，可终究尚不曾完全走入平民百姓家，若不借用名人效应，你这茶引司若是停滞不前，捣腾这么一出的你就该哭了！”
　　王容说得风趣幽默，见杜士仪哈哈大笑，她就似笑非笑地说道，“不但是你，此前写信给尊师和玉真观主的时候，我还请她们多多推介茶叶，如此两京盛行，天下自然效仿者更多！什么时候文人墨客诗赋答和的时候全都不忘提一个茶字，这茶叶也就能真正风靡天下了！”
　　“说到这个，我倒是从一本古书上看到，除了我在茶经上提到过的茶叶制法，还有另一种制茶法，制成的茶叶是红色……”
　　凭借变态的记忆力，把自己依稀记得的红茶发酵法对王容一说，他就只见王容登时眼眸发亮。平生嗜茶的她轻声重复着杜士仪所说的那道发酵工序，又念叨着红茶这两个字，最终笑了起来：“你的主意向来层出不穷，我一定要试试！对了，此前那封信和宇文使君的请托，你就打算当不知道？”
　　“装聋作哑只怕不行，至于听他们的，当那把尖刀就更加不行。”杜士仪想到这困扰了自己两天的问题，以及昨天晚上的决定，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宇文融也曾经是和我同乘过一条船，更听从我的引荐重用了郭荃，也帮过我大大小小好几个忙。他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这些年也不知道招了多少记恨。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提醒他一声。至于他听或不听，那就是他的取舍，我尽到了自己应该做的责任，也问心无愧了！”
　　“杜郎竟是打算提醒他？”
　　王容一时不禁失声惊呼，那稍稍大了几分的声音立时引来了四周瞩目。所幸他们周围几桌都是自己人，旁人见两个年轻男子说话，瞥了一眼也就过去了，倒是裴宁有些莫名地端详了两人一番，咀嚼着王容这句话，心中登时豁然开朗，冷峻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而当他看到卢聪鬼鬼祟祟往那边瞧看的时候，他不禁皱了皱眉。
　　这些天似乎老看见卢聪打量王容，是识破了她的女扮男装？
　　“卢郎君。”裴宁先叫了一声，见人没反应，他就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直到卢聪打了个激灵方才回过神，他便淡淡地问道，“你为何老是悄悄打量杨郎君？”
　　“啊！我……我不是……”骤然被人揭破这一条，卢聪顿时又是慌乱又是尴尬，一时语无伦次了起来。好容易等到自己镇定了一些，他想了想这些天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咬了咬牙就索性低声说了实话，“裴御史，我看你和杜侍御似乎有些亲近，能不能……能不能提醒他一句？男女有别，他年纪老大不小，却至今不谈婚姻事，这些天更和杨郎君一个男子过从甚密，万一被人说道，甚至于弹劾，不是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嗯？”
　　裴宁登时愣住了。见卢聪说出这话，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甚至更加慌乱，他不禁嘴角一挑露出了笑容。之前雅州都督卢奇说儿子卢聪人老实，他还觉得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卢聪竟是把心一横说出这般会惹人不快的提醒来，心性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小子看人的眼力嘛……
　　“我知道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卢聪心中七上八下，又是不安裴宁的反应，又是懊恼自己嘴太快，一时别提多纠结了。
　　然而，作为他所言主人公的两个人，这会儿却都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王容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孟浪了，发觉别人没太在意，方才如释重负，但仍不免担忧地看着杜士仪说：“你既然知道宇文融结仇甚多，甚至想要置张说于死地，他万一施政稍有闪失，圣眷不再，一个个仇人落井下石，他就绝没有好下场。他在官场二十年，资历远胜于你，你若提醒他，他必定会当作你推搪，不但没用，反而平添怨恨……”
　　“幼娘，你说得固然不错，但此刻怨恨，若是他真的阴沟翻船，兴许反而能够恍然醒悟。即便他小小算计过我，终究相交一场，更何况，他已经让宇文统如此明示于我，你还能想得出更好的回复？所以，有宝儿将宇文统所劝之语一一记录，回头我写信去京城时，所引所征，也能够更加有理有据。”
　　杜士仪见王容登时哑然无语，他不禁苦笑了一声，将那一碗咸咸的茶汤一饮而尽。
　　宋璟尚且不敢上书请求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两税，他就更不敢认为自己有那样的威望，那样的执行力；而让他说动宋璟，把宇文融推上那样一个地位，让其主导这样一场自上而下的地税改革，他也没有丝毫把握。说动不了宋璟固然是其一，但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是，他不认为宇文融就能用对人！
　　单单一个益州成都，此前的括田括户就有多少的错漏？与其就此绑在同一条船上，不如他把话向宇文融说清楚！他相信，杜十三娘定然不会在那样辗转紧急送给他的家书上说没有把握的话，他对宇文融把该说的话说了，宇文融若真的要就此视他为寇仇，那也是天意了！
　　歇够了，也就着茶水用了干粮，杜士仪这一行人正要上路之际，却正巧遇见一行十几骑人在茶摊外驻马。杜士仪本待上马，可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人竟有些眼熟，依稀记得是当年他在尚书省都堂参加省试时曾经见过的一个亭长。而那人见杜士仪频频往自己身上打量，也不禁多端详了人几眼，随即大吃一惊，慌忙丢下缰绳快步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交手行礼道：“见过杜郎君。”
　　称郎君而不称官名，杜士仪自然知道对方不欲声张，当即笑着点了点头，因见其他人已经进茶摊去各自坐了，他方才笑问道：“这是要紧公干？既如此，我也不耽误你了。”
　　“是公干，但不要紧，只是不好声张。不瞒杜郎君，如今我在鸿胪寺任令史，这次是护送一位渤海靺鞨的王子去一趟岭南。”兴许是一路过来颇为郁闷，再加上他乡遇故知，那个自陈令史的胥吏自然是大倒苦水。
　　“黑水靺鞨年初入贡，因不曾知会渤海靺鞨王同行，被其疑心和我大唐勾结，于是渤海王就打算派刚刚我提到的那位王子发兵攻打黑水靺鞨。此人曾经在大唐为质多年，自然百般谏劝，说这形同叛唐，最终渤海王却不但不听，还要杀他。此人奔唐相告，圣人本嘉赏其忠心封了他官爵，可因为渤海王上书要人，圣人立时把人派去安西，假称已经黜到了岭南，可结果还被渤海王拆穿了。圣人一怒之下，贬斥了鸿胪寺两位官员，又姑且让我们护送他到岭南走一趟，再回京城，也好对渤海王交待。就算一路不拘行程，可以游山玩水，可那位王子自然心情不好，我们这些护送的也无可奈何。”
　　这种匪夷所思的情节，杜士仪听得简直哭笑不得。然而，辞过那令史启程之后，越是思量此事，他越是鄙薄天子这番措置。
　　堂堂大唐天子，面对小小的一个渤海靺鞨王，竟然还不能庇护一个因为正言谏劝容不下而奔唐的渤海王子，反而要这样百般遮掩！这难道不是恩不足，威不够？这还是如今年富力强尚未糊涂，每每惦记着开边之功业的李隆基，倘若糊涂了会是如何光景？如此天子，实在难以称得上一个明字！


第486章 筹谋江左
　　黄州、光州、舒州、蕲州、寿州，这五州乃是淮南道的产茶五州。然而，由于开元之后，饮茶之风才开始真正流传开来，相比西南这茶叶原产地，淮南之地这五州的茶叶产量要低得多，茶园数量也颇为有限。考虑到这种实际情况，在设立茶引司的时候，杜士仪自然考虑到了在茶引茶由这两种数量不同的凭证之外，再推出长引和短引，在路途远近上给予淮南茶商一定的优惠。
　　毕竟，相比可以贩茶前往河西吐蕃的西南之地，淮南的茶叶种植还只是刚刚起步，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摧毁性的掠夺。就连茶引茶由的价格，相比西南之地，他也调低了四成。当他先在黄州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茶商奔走相告。尽管所请茶引茶由均不能贩卖到吐蕃奚族契丹和突厥等地，但这种长距离运输本来就不是寻常小商贩能负担得起的，他们更看重的是付出代价的多寡。
　　抵达庐州之后，杜士仪却在去了庐州刺史署拜访出来时，在大门口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碰了个正着，却是鲜于仲通。也许是这一路鞍马劳顿，鲜于仲通看上去风尘仆仆颇有几分疲惫，但一见到杜士仪，他却又惊又喜，行过礼后便连声说道：“汉州绵州两地事毕，我便去了成都大茶引司复命，因得知明公径直往南去了，我正打算游历江南，想了想便出蜀东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能够在庐州遇上明公！”
　　尽管杜士仪已经卸任成都令，但毕竟在任上一年半多，鲜于仲通这一口一个明公，却也让他颇觉得亲切。尽管这所谓巧合遇上他并不太相信，可想到对方奔波千里的辛苦，他自然不会点破此事，当即颔首笑道：“仲通辛苦了。随我回客舍说话吧！”
　　鲜于仲通也是得知杜士仪出蜀的消息后，立刻从渝州雇船沿江东下，转了陆路后又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前赶。由于事前做好了功课，知道江南淮南之地哪里产茶，所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追上了杜士仪。此时此刻见杜士仪语气温煦，他心头大为高兴，想着自己临行时对弟弟鲜于叔明的吩咐，他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豪情壮志。
　　“三弟，渔阳鲜于氏虽不是无名士族，但这么多年下来，却几乎没有长留青史的人物，说到底，便是底蕴不足，更没有足够的机会！如今我之才学，科场题名也许能够，但要一鸣惊人，却没有足够的人提携！绵州那位李十二郎还曾经是献诗得过苏尚书称赞的，可结果如何，不得解送，只能周游天下另觅良机，如今杜侍御奉旨主理茶政，我不求展文华之才，只要让他觉得我是精干勤恳的人，一道举荐便能让我起步更高。你在家好好读书，待阿兄先拼一拼，为你将来开一条道！”
　　淮南道之事几乎已毕，而有裴宁在，事先更是通过王容提前在此地打下的根基，掌握了一些可用的人物，或征辟或笼络，淮南道茶引司并各州茶引分司几乎都已经安设妥当了，因而，杜士仪预备下一个动身去的，就是后世茶叶生产的大本营，将西南这一茶叶原生地压得几乎黯淡无光的地方——江南。相比世家大族稀少的光州等地，那里盘踞着众多江左老牌士族。即便在朝堂上，这些吴地士族无法和关陇士族山东士族争雄，但在本地却非同小可。
　　所以，鲜于仲通主动送上门来，即便知道带着功利之心，他也很欢迎。回到客舍之后，他把鲜于仲通叫了进屋说话。
　　鲜于仲通本以为顶多只有裴宁留下，却没想到陈宝儿依旧侍立在侧不说，还多了两个自己相当陌生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面貌姣好容颜俊秀，另一个肤色微黑，审视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好奇。几乎一瞬间，他就猜测到了两人的身份。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茶政之事风险与机遇并存，别的也自然会有聪明人！
　　“这是雅州卢都督之子，这是雅州杨司马的侄儿。卢都督和杨司马暂托我照应他们俩。”王容接下来一路还要跟着，杜士仪自然得对鲜于仲通稍微交个底，旋即就抬手示意他们都坐下来说话，“汉州和绵州之事，仲通你且说来我听。”
　　具体事宜鲜于仲通固然已经草拟了一份翔实的奏报，送到了成都大茶引司，但是，杜士仪既然行踪不定，他知道不可能指望那边及时将其送到杜士仪手中，此刻早有预备的他欠了欠身，立时有条有理地禀报了前往那两地的进展。
　　由于绵州和汉州并不在此前剑南道最初诏设茶引司的范畴之内，他主动请缨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果然，绵州赵刺史即便与他相识，仍旧很不好打交道，而汉州那位陆刺史就更加了。作为尚未取得功名的白身人，他在与这两位均已服绯的刺史软磨硬泡时，可谓绞尽脑汁机关算尽，此刻将那些艰难一一说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心力交瘁。尤其是当提到其中一地，茶商一度在茶市闹事的情形时，他更是心有余悸。
　　“幸好赵使君最后还是被我所言说动了。农人辛劳一年，不过勉强果腹，商人不事生产，年终却得巨利，前者叹赋役重，可原，后者怒茶引高，却只是所得少，根本不曾伤及根本！即便逃避赋役的农人，朝廷此前括田括户虽则安抚，但倘若再有逃者，定然不会一再姑息，于此等茶商就更不用说了……”
　　鲜于仲通事无巨细的禀报，杜士仪听得同样仔细。在这个人口有限，发展农业远比发展商业更重要的年代，时人对农商之间的差别看待才是正理，他并没有去纠正的打算，即便他未婚的妻子便是出自首富之家。于是，对于鲜于仲通这好不容易方才取得的成绩，他自然表示了一番赞赏，随即又问道：“接下来我便要前往江南之地，仲通可有相熟的亲长在此？”
　　江左豪族，既有原本的吴地世家，也有晋室南渡之后跟着过来的北方豪右。然而，北魏崛起时就有不少南朝士族投奔了过去，等到隋朝一统天下，继而又是大唐崛起，那些一度南迁的士族，自然更多的纷纷把本家迁了回去，比如裴宁所属的南来吴裴，便是在南迁北投之间辗转多次，隋唐之际方才再度显贵。尽管如今在襄阳的裴氏子弟已经很少了，但在江左一带却还有一些裴氏子弟定居。
　　鲜于仲通早料到杜士仪要问到这个问题，当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鲜于氏分支颇多，又因为读书仕宦生存，离散多时，纵使真有鲜于氏子弟，我也不太相熟，怕是于此帮不上明公多少忙。”
　　卢聪见杜士仪看向自己，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江南之地我没怎么来过，范阳卢氏子弟众多，但我随阿爷在雅州多年，认得的人不多。”
　　出身小乡村的陈宝儿，杜士仪自然不会去指望，而当他看向王容时，这位俏郎君却微微一笑道：“杜侍御忘了，蜀郡原已经有开路先锋到此？常州湖州杭州宣州越州，每个州应该都有人买地置产。另外，我记得杜侍御同年张参军，便是出自宣城张氏，此行应会路过宣城，即便宣州并不产茶，可不如拜访一二。”
　　杜士仪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不用你提醒，这等大事我怎么会忘了？倒是张简张六郎出身的宣城张氏……对他素来并没有多少重视，至于见不见，到宣城再论。”
　　所谓蜀郡四大家中的三大家，都因为王容一通关于木棉的号召而到了江南买田试种棉花，甚至连田陌都早早过来作为种植技术指导人的事，就连裴宁都尚不知情，更不要说听得一头雾水的鲜于仲通和卢聪了。前者和杨家颇有些交往，对于杨玄琰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侄儿只是微微有些狐疑；而后者一想到明明提醒过裴宁，可杜士仪和这位杨郎君分明仍然颇有默契，他这心情甭提多难受了。
　　于是，当杜士仪踌躇之后，只留着裴宁和王容在屋中商谈，由陈宝儿笔录，卢聪和鲜于仲通一出来，前者就被后者叫住了。
　　“卢郎君，这位杨郎君是雅州杨司马的侄儿，你可知道其来历否？”问出这话的时候，鲜于仲通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不知道。”卢聪有些硬梆梆地顶了一句，见鲜于仲通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的态度确实不太好，这才勉强缓和了几分脸色，用告诫的语气说道，“总之那是杜侍御爱重的人，你少理会！”
　　当杜士仪这一行人抵达宣城，他与了鲜于仲通手书，令其前往润州时，他此前派遣的快马信使，也终于抵达了洛阳宇文融的宅邸之前。
　　须臾，那个封口严实的铜筒就送到了宇文融面前。作为如今身兼户部侍郎和御史中丞，麾下所司统辖判官几十名的天子信臣，宇文融已经赫然是起居八座一呼百诺，在书斋中见属下的他由从者口中得知是这么一回事，当即令众人暂候，出去先取了信。然而，展开那一卷纸才一目十行看了一小半，他就骤然大怒，竟是劈手将这一卷信丢在地上。
　　“可恶！”


第487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宇文融阴沉着脸进来，勉为其难对一众属下布置了接下来的一应事务，便起身离开，甚至连往日颇得他信赖的几个下属，他都没有与之多言语一句。面对这幅情景，联想到刚刚有人进来说了些什么，众人心中自有猜测。尤其是先为宇文融旗下判官，如今官居户部度支员外郎的李憕，更在出门时叫住了与自己有些私交的监察御史郭荃，两人一同上马出了宇文融的宅邸。
　　李憕是张说妹婿阴行真的女婿。当年张说左迁相州刺史时，曾经遍考属吏，最终看中了李憕和郑岩。张说把女儿嫁给了郑岩，却把与自己相交莫逆的妹婿阴行真之女嫁给了李憕，而后在并州长史任上，亦是将李憕设法调至麾下。可以说，他和张说的关系不是非同一般的亲近。因而，等到宇文融主导括田括地时，就将其奏为监察御史辟署为判官，而后因括田括户有功，真授监察御史，就在去年封禅泰山时，又上奏举荐其为户部度支员外郎。
　　而就是这样一个原本该是张说和宇文融之间调停的人物，现如今却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论亲缘故旧，张说对自己有许甥之德，简拔之恩；可论提携器重，宇文融先辟他为判官，又一再举荐让他身居要位，这重用之德李憕更是感同身受。于是，如今三十七岁正当盛年的他，这一两年下来却平添了无数白发，看上去显得仿佛比郭荃还要苍老。
　　“郭兄可知道，今日宇文户部是因为何事烦心？”
　　“看宇文户部的样子也是不愿意对人说，我怎么猜得出来？”
　　话虽如此，郭荃心中隐隐还是有几分猜测。他和杜士仪交好，又得宇文融器重，因而知道这两人之间联系紧密同进同退，自然一直都宽心得很。毕竟，这李憕的左右为难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想夹在中间的人换成自己。前两个月宇文融还召了他去，问及杜士仪的两税制之法，他是真没怎么听说过，只能绞尽脑汁把所有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会儿就觉得宇文融另有所想。今天宇文融出去一趟突然这般震怒，焉知不是因此之故？
　　见郭荃摇头，李憕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宇文户部近来脾气急躁了许多，在御史台和户部都时常大光其火，我也知道，是因为燕公虽罢相，却依旧任尚书右丞相，兼修国史之故。只是我之前去见燕公时，就只见他已经苍老了许多，不复往日豪气。如今胜败已分，何必再意气之争？”
　　宇文融麾下官员众多，李憕是知道郭荃秉性，这才忍不住倒两句苦水，见郭荃苦笑摇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宜再说，出了坊门便与之举手告辞。上了大街只走了不多远，他终究还是停住了马，待左右随从上前小心翼翼地探问，他就沉声说道：“去燕国公宅！”
　　张说虽罢相，但燕国公爵位和尚书右丞相之职尚且在身，门庭冷落虽不可避免，但朱门列戟，依旧一派锦绣豪门的气象。尽管阴行真已经故世，李憕又是宇文融的下属，可张家众人都知道李憕是张说颇为器重的晚辈，闻听他前来探望，元夫人少不得亲自在寝堂中见了他，这才引他去了张说修史的书斋。
　　国史都是在宫中史馆修，如张说这般获准在家修史的，简直是少有的恩遇。而这也使得张家上下总算能安心，于是，对于其兄张光当初的割耳讼冤，上至元夫人，下至张说诸子，人人都感恩戴德。此刻，元夫人到门前敲门通禀了，这才轻轻推开门，又对李憕颔首示意道：“说之近来闲坐，虽气性比往日平和，有时候暴怒起来却依旧止不住，李郎说话时万望仔细一些。”
　　“多谢舅母提醒。”
　　娶了张说的甥女，李憕在外固然仍是称呼张说为燕公，但此刻是在私宅，自然称呼得亲近一些。于是，当他入内行礼叫了一声舅父之后，就只见张说摆了摆手，却是一言不发地示意自己坐下。他依言在书案左手边的坐具上盘膝坐下，斟酌了再斟酌，终究还是开口说了话。
　　“舅父，我是从宇文户部那儿来。”见张说听到宇文融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李憕便郑重其事地说道，“舅父，前事已经过去了，陛下对你依旧存着情分，时时咨以国事，修以国史。听说舅父暗命亲朋故旧暗觅宇文户部并崔大夫等人的错处，朝堂之上争斗不休，安知圣人没有看在眼中？”
　　见张说依旧不做声，李憕不禁有些急了，竟是提高了声音说：“舅父，要知道如今政事堂不止一个源相国，还有新拜相的杜相国，李相国！你已经罢相了，若是再和宇文户部一再争斗，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说终于抬起了头，面上却露出了几分讥诮：“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李憕今天把心一横，决定破釜沉舟把话说清楚了，却没想到张说竟然如此回了自己一句。有些瞠目结舌的他直勾勾地看着张说，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声音艰涩地问道：“舅父既然知道，那又何必？”
　　“自开元以来，罢相后复起的，满朝之中只有两个，一个是源乾曜那老好人，第二个就是我燕国公张说！”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原本老态尽显的张说两眼圆瞪，竟是仿佛一下子恢复了生机和朝气，仿佛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宰相。
　　然而，那种气势只是维持了片刻，便最终敛去无踪。他眯起了眼睛，复又淡淡地说，“当初我被姚崇那一下算计，几乎跌到了谷底，但即便在岳州那样一个地方，我依旧熬过来了，我依旧回来了。可是，复相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若是因为他那种罪名罢相，尚且可以复起，岂不是代表当初的罪名定错了，天子的明察秋毫也错了？
　　这种话即便如李憕，他也不会明说，见其似懂非懂地皱了皱眉，张说方才轻声叹道：“你不用再劝了，宇文融自忖此前得罪死了我，不把我置之于死地，他和崔隐甫绝不会罢休。至于我也是一样，既然今生难以再登相位，为家人计，我也不容如此毒蛇在榻边酣睡！至于政事堂那两位新相，我替他们掀翻了宇文融这样一个时时刻刻兴许会威胁到他们的天子信臣，他们总能容得下我安心养老！”
　　当李憕徒劳无功地从燕国公宅中垂头丧气地出来时，郭荃也在家里收到了杜士仪在写给宇文融之外，写给自己的一封信。原本只是心中暗自猜测的他，这下终于明白了宇文融狂怒的缘由。原来，杜士仪不但拒绝了请宋璟重提在举国之内施行两税法的事，而且还规劝宇文融不要对张说追逼过甚，以免两败俱伤，抑或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杜士仪还在信上说，倘若宇文融能够想得通，请他设法再劝说一二，如果想不通，那他就当成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宇文户部不愿回头，也是人之常情。杜贤弟，你这让我如何是好？”
　　想到杜士仪对自己的帮助和引荐，宇文融对自己的提携和重用，郭荃这才算是体会到了李憕夹在当中的难处。而杜士仪在信上提到，万一两败俱伤后，他们这些宇文融的亲信可能招致的下场，他更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思来想去，他狠狠咬了咬牙，竟是袖了这封信在手，匆匆又出了门。
　　“郭郎这是……”
　　“我要再去一趟宇文户部那儿，家里就拜托夫人了。”
　　郭荃对夫人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匆匆出去，等到他只带着一个随从便服到了宇文宅，门前的下人都没想到他去而复返，一时吃了一惊，随即慌忙通报了进去。不一会儿，里头就传话道了一个请字。尽管宇文融在荣升户部侍郎后，天子在东都钦赐的这座宅邸郭荃来过很多次，但此刻越往里走，他越是能够感觉到来往下人仆役脸上的战战兢兢之色。此前令张说罢相的那一役前，他也曾经察觉到这种氛围，没想到今天竟是又再一次重现了。
　　“你来了。”宇文融只是微微动了动下巴算是向郭荃打了个招呼，眼见其肃然行过礼后，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送到了自己面前，他一挑眉便接了在手，一目十行扫完后便冷笑了一声，“杜十九郎还真是面面俱到，给我写了那样的信不算，还让你来当说客！”
　　“宇文户部！”
　　“不用说了，大道理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恼火，他就这么不看好我宇文融！”宇文融暴怒地拍案而起，站起身来就这么来回踱了两步，他便气急败坏地说道，“从开元九年起，我由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到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从六品下的侍御史，从六品上的兵部员外郎，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最后到现在正四品下的户部侍郎，短短不到六年，我便到了今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连张说也铩羽而归，凭什么他就认为我这次会输给张说一介失势之人？”
　　郭荃被宇文融说得心情激荡，不禁再次叫道：“宇文户部，时势不同，还请……”
　　“没有什么不同，这时候我已经收不住手了。我也知道，此前让宇文统暗示他的事成功的希望不大，就算他杜十九并没有奢望自己去主导那两税代租庸调之事，宋广平也未必肯让我挑头揽总。”
　　宇文融声音沙哑地干笑了两声，竟是透出了说不出的疲惫：“陛下不喜朝堂争斗太烈，所以从前政事堂一直都是一正一辅，如今这些彼此攻击他必然看在眼里。可若非他张说非要瞧不起我，非要把我拉下来，非要容不下人，怎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也无需担心，说不定跨过这个沟坎，我还能再进一步！”


第488章 吴郡之盛，显宦不绝
　　吴郡之地，却是南朝以来好几支士族大姓的聚居之地。
　　过江则为“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
　　这便是传承数百年的士人门第之分。自从隋朝停九品官人法之后，上下对于郡望的重视渐渐不如从前，但对于门第的推崇却反而变本加厉。北迁的南人往往都以现在的居所为籍，但民间论及姓氏的时候，却依旧念念不忘崔卢王谢，即便显赫一时的陈郡谢氏，现如今早已经冠冕不再。哪怕太宗和武后都先后令人重修过氏族志，将李氏和武氏冠于诸姓之上，但仍旧难以改掉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的认识。
　　而从汉末到魏晋时期，吴中四姓朱张顾陆最为赫赫有名，直到唐初依旧名列氏族志。放眼朱张顾陆四姓，盛衰情形却是各自不同。
　　朱氏自从太宗弘文馆学士朱子奢之后，就几乎默默无闻，纵有出仕，也大多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在吴郡苏州的影响力自然大不如前。而陆氏却始终欣欣向荣，丹徒枝的陆德明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其子陆敦信在高宗年间拜相，而定居吴郡苏州的陆氏太尉支在入唐之后沉寂多年后，趁着武后年间广开科举，子弟经由进士科、明经科乃至于制科出仕的足足有十数人，其中陆元方陆象先父子先后拜相，在苏州显赫一时。
　　张氏则是自贞观年间张后胤为国子祭酒，死后追赠礼部侍郎，陪葬昭陵之后，子孙数代显赫，张后胤的嫡孙张齐丘一度官居朔方节度使，如今在朝为兵部尚书。吴郡顾氏也同样出过一位武后年间拜相的宰相顾琮。四姓之中，除却朱氏衰败，其余三姓赫然欣欣向荣。
　　然而，整个吴地真正人数最多的，却还是以吴为姓，最早扎根吴郡的吴氏。
　　相传太伯三让天下之后，到江南安居，因无子而传位仲庸，其后裔便定居江南之地，其后周朝将仲庸曾孙封为吴国之主，以国为姓，江南这片地方才有了吴地的别称。汉末孙氏占据吴地时，孙策孙权的母亲便是吴氏女，虽则晋代曹魏，覆灭蜀吴一统天下后，吴氏一度遭遇了灭顶之灾，但此后晋室为了安稳南方，一度又寻访吴氏之后加以重用，只魏晋之后中原多变，吴氏又不如朱张顾陆还有家学支撑，多年仕宦的底蕴为根基，不但不复当年显赫，不少子弟甚至纷纷迁出了吴中。
　　然家门不振，外迁的吴氏族人们却有不少都想着回到吴地凭吊祖先。此前在蜀地为了避祸，找个借口出门访友躲出来的吴琦，便是不远千里坐船南下来到了苏州。
　　尽管本家内迁到蜀地已经有整整七八代人，历经两百余年，但他家底丰厚出手阔绰，又捐资重修吴氏祠堂，如今的苏州吴氏上下自然对其颇为欢迎，对于其买宅安居，甚至于买地之举，也都乐得提供方便。这么一住下来，尤其是当听蜀地信使报说蜀地之争，最终以范承明大败亏输，杜士仪大获全胜为收场，甚至此后朝中就连张说这个宰相都被人掀翻了下马，吴琦便有了几分此地好，不思蜀的兴味来。
　　若是能够引领族人重归吴地，未必不是一桩好事！蜀地是富庶安逸，江南的水土可也不差，如此也可避开杜士仪那个难缠的瘟神！
　　可他哪里料得到，他都从蜀地远远避到江南来了，竟然还躲不过杜士仪。当听说杜士仪作为茶引使，已经到了江南地界的时候，闭门享福，闲来走动一下吴姓亲友的他不禁就有些心乱如麻。整个江南地界产茶的州县不少，苏州就算一个，可杜士仪用得着真的亲自一个个州的跑过来？
　　想归这么想，可他这客居的蜀人本来并没有资格去拜见本郡刺史，也唯有在心中斟酌是不是临到人来时再悄悄避开算了。可就在这一日一大早，家中侍童敲响了他的房门，双手递到满面愠怒的他面前的，竟然是一张龙飞凤舞写着袁字的帖子。
　　“这是怎么回事？”
　　“家翁，这是袁使君的帖子，请家翁去刺史署一见。”
　　“袁使君？”
　　相比在南朝曾经是顶尖门庭，如今却已经湮没无闻的陈郡谢氏，江左袁氏的情形就要好得多了。苏州刺史袁盛这一年已经五十有七，二十余岁出仕以后，按部就班升迁，也曾经有些政绩，故而擢升倒是不慢，辗转做过两任下州刺史，如今转至苏州这个江南上州任刺史，本来已经心满意足，打算安安心心当完这一任，便告老致仕。
　　所以，当接到飞马驿传，道是杜士仪和裴宁这一正一副两位茶引司的主官马上就要到苏州时，他在吃了一惊的同时便有些踌躇，昨日便请了张顾陆三姓家中专司外务的子弟来问了一番。待明白本州茶园不过寥寥数千亩，他也就放下了心，期间倒是有人提过一句有蜀郡吴姓士人侨居在苏州城内，他便记在了心上，一大早就命人下帖子去宣人来。
　　他既身为刺史亲自相请，吴琦自然不敢怠慢，早起胡乱用了早饭后便匆匆赶来，结果袁盛因为正好有公务耽搁了好一会儿，他枯坐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把人盼了来。
　　“拜见袁使君。”
　　知道吴家在蜀地也算是衣冠户，袁盛微笑颔首，又抬手示意吴琦坐下，这才问道：“吴郎从蜀地来，未知可识得杜侍御么？”
　　岂止是识得，而且还打过好几次交道，最后都吓得狼狈躲到江南来了！
　　吴琦心中如此想，口中却决计不敢如此说，而对于袁盛直接称他为吴郎，即便知道自己这年纪在人家面前确实属于晚辈，可他心里终究有几分不那么痛快，只能含含糊糊说见过两次。然而，让他发懵的是，袁盛竟是欣然抚掌笑道：“今日杜侍御和裴御史即将抵达苏州，既然吴郎乃是杜侍御故旧，便随我一块见一见这两位千里迢迢来的客人吧！”
　　袁盛是想当然地打算让杜士仪他乡见故知，然后说话方便轻松一些，却没注意到吴琦一下子面如土色。后者甚至来不及绞尽脑汁地想出什么推辞的话来，就只听外间一个声音高声通传道：“禀告使君，杜侍御和裴御史已经到了！”
　　“吴郎且随我来。”
　　身为本州刺史，袁盛又算是高龄了，自然没必要亲自去迎接杜士仪和裴宁，毕竟，两人虽身负要务，可和他不相统属，也并没有制令要传达给他。所以，在刺史署的仪门接一接，这就已经是很客气了。当看到那几乎并肩而行的一双年轻人时，最宝贵的年纪都耗费在躲避武后末年和中宗年间，乃至于睿宗即位之初那些政争上头，以至于仕途并不平顺的袁盛，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了一丝羡慕。
　　年轻真好！
　　他笑着向杜士仪和裴宁迎了上去，而杜士仪也含笑快走两步，但继而就注意到了袁盛身后的那个人。对于吴琦，只见过几面的他谈不上多少深刻印象，但不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位蜀郡四大家之一的家主。听说人到外地一访友就是一年多不归，他早就将其忘在脑后了，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重逢！于是，他恭敬而不失殷勤地恭维了袁盛两句，便向吴琦微微点了点头。
　　“竟然在此地遇到故人，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哦，杜侍御果然是认识吴郎？”知道自己这道听途说随便提溜一个人跟着竟然做对了，袁盛顿时心情大好，“他乡遇故知，这还真是巧合。”
　　什么巧合，要不是你下帖的时候不说清楚，我就是拼着之前在苏州买房子买地全都白费，也要先避开再说！
　　心中叫苦不迭的吴琦简直都想哭了，但还不得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附和杜士仪和袁盛的话。然而，等到袁盛笑容可掬地在后头官廨的厅堂中亲自设宴款待杜士仪和裴宁，令他作陪时甚至还投来了一个清楚无误的眼神，分明是吩咐他好好帮着招待他那位故知，他就完完全全如坐针毡了。
　　吴琦那种犹如在火上烤的样子，杜士仪自然看得出来，酒过三巡，他就轻声让裴宁稍稍软和些帮忙敷衍一下袁盛，随即就举着杯盏对吴琦示意道：“吴公，既然有缘他乡相见，可陪我到外头喝杯酒闲话几句？”
　　这大冷天到外头喝酒？
　　尽管吴琦大为不乐意，可是，面对袁盛那鼓励的眼神，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又陪着杜士仪出了厅堂。果然，热乎乎的身子一出那暖烘烘的屋子，他就感到寒风一阵接一阵地迎面刮来，到了脸上更是刺骨的冷，冷得一直觉得江南和蜀中天气差不多的他直打哆嗦。就在他不安地等着杜士仪即将到来的判决时，杜士仪却开口问了一句让他大为诧异的话。
　　“吴公在此，除了今日我来，可还遇到过其他熟人？”
　　“其他熟人？”吴琦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难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躲出了成都？不会啊，听说罗德半途倒戈，至于崔澹和李天绎，那是早就跟着杜士仪的，至于其他的小鱼小虾，就更不会有那么大胆子了。于是，尽管他很希望还有别人和自己一起分担一下此时此刻的压力，却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摇头道：“这却不曾听说。”
　　“看来，吴公这避祸之计，却让其他人也把你排挤在圈子之外了。”杜士仪淡淡地刺了一句，见吴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挣扎了一会儿，竟仿佛打算跪倒下去，他突然伸出手来在其手腕上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这才岔开话题道，“那么，吴公从蜀地来，就不曾想着在这吴地栽种几片茶园么？”
　　这杜士仪难不成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买下了几片上好的山地，让自己从蜀地千里迢迢带来的茶农教人栽种茶树？
　　吴琦简直觉得自己今日和见了鬼似的，一桩桩一件件完全不顺心，完全出乎意料。被杜士仪刚刚那一托，跪地请罪他是万万再也做不出来了，只能咬咬牙抬头问道：“杜侍御，从前是我不知死活，避居江南也是因为私心所致，只求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微不足道的人物……”
　　“吴公这话，就好似我一定会对你赶尽杀绝似的。你又不曾如李天络一般作奸犯科杀人越货，我有什么放过不放过的？你可知道，崔翁李公罗公，这一年多来，其实全都在江南之地。”


第489章 一团和气
　　崔澹李天绎和罗德，竟然全都在江南？
　　“我怎么不知道？”吴琦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才意识到了自己此言有多可笑。
　　可让他意外的是，杜士仪竟是回答了他：“因为有人邀了他们三人到江南来推广棉田，他们一时心动，自然就欣然南下。只不过和你一样，见识到了蜀茶之利，他们在棉田之外，也买下了不少山地开始种茶树。在江南七八州之地，约摸买下了几万亩地吧。”
　　几万亩！
　　吴琦此前动下了迁回吴地的脑筋时，也已经买下了近千亩的地当做茶园，至于江南人视为根本的稻田桑田之类，他却没有贸贸然染指。毕竟，他是否迁过来还未必可知，若是还要回去，茶园也就罢了，再多的田地却不好管理。然而，那三家竟然不声不响买下了那么多地，这难道是准备举家迁过来？不可能，三家的基业在蜀中根深蒂固，怎么会如此轻易……
　　“对了，崔翁那位在京城候选的族人，刚刚补了余杭县丞，李家和罗家，亦是有两位族人先后授了富阳县主簿，和山阴尉。”
　　尽管这些官职看似微不足道，但天下一千多州县，至少有一半都是在贫瘠偏远抑或是经常闹虏患的地方，杜士仪所言的这三个县以富庶程度来排，在整个天下至少能排进前一百，甚至前五十，所以，哪怕只是县尉主簿县丞这样的辅佐官，也不是轻易能够到手的。听到连罗德都获得了这样的好处，吴琦第一次对自己的避祸吴地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悔意。
　　之前来信都说成都吴家上下还算安定，可要是杜士仪口中这些消息传扬出去，吴家上下肯定要闹翻天了，到时候他这个家主怎不是众矢之的？
　　“杜侍御实在是……好手段。”好不容易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吴琦干脆低头不语，等着接踵而来的刺激。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他却突然感觉背后一股暖意，抬头一看，却只见杜士仪已经反身进门。那厚实的毡毯帘子在落下之前，他还听到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还是我刚刚说的，你不曾作奸犯科，也不曾杀人越货，我自不会对你如何。但你若是不愿再这般躲躲藏藏鬼鬼祟祟，想清楚了不妨来找我。”
　　见杜士仪笑容可掬地进来，刚刚和袁盛兴致勃勃说着话的裴宁不禁眉头一挑。能够在嵩山草堂主理日常学务，裴宁自然不是不善交际的人，只是等闲对于不愿意搭理的人，他从来不假辞色而已，既然杜士仪暗示他对袁盛客气一些，博学多才的他自然尽挑袁盛喜欢听的话说。从汉末汝南袁氏的鼎盛到萧条甚至消亡，说到江左袁氏的家学渊源，这两支袁氏的兴衰对比，一言一语说得袁盛心中大悦。
　　“看来杜侍御他乡遇故知，这是相谈甚欢了？”
　　袁盛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见杜士仪果然点头之后，笑说起了为官蜀中的种种趣事，他登时又陷入了这轻松的闲谈中，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吴琦回来的时候那脸色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等到酒足饭饱，年纪一大把的他顿时有些困倦上来，打了个呵欠后就面带歉意地说道：“人老了，精神不足，老夫就先回去睡个午觉，杜侍御和裴御史如若有事，尽管吩咐刺史署上下！”
　　杜士仪和裴宁一路过来，并没有如之前王容提到的那样去见张简的本家亲长。一来此前张简都不曾提过这一点，应是宗族对其不甚看好，助益也不多，他不想把宝贵的事情花费在和这等不重要的人扯皮上，二来也是江南这边传来消息，之前一年的棉花种植虽然几乎达到预期，但产量和质量并不算太乐观，因而王容已经先行赶过去了。
　　尽管事情是他提出的，但王容早先已经派人从西域产棉地请来了十余个有十年以上种植木棉经验的老农，这种技术性问题，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就索性专心放在茶事上。
　　之前在淮南道，他和裴宁就已经见过好几位刺史，其中有年富力强的，也有比袁盛更加老态龙钟的，但无一例外打交道时都需要殚精竭虑，因而此次乍到苏州，本还以为一大把年纪的袁盛必定难缠，谁知道对方竟如同一位邻家老人，甚至还煞有介事请了吴琦这样的故知在旁边相陪。出了苏州刺史署的时候，杜士仪少不得对裴宁提及了前事，说到吴琦时，就只见这位三师兄挑了挑眉。
　　“你是官，他是民，过往恩怨大多是由范承明而来，你既然不打算睚眦必报，那是打算借用他一下？”
　　“吴中之地，吴氏虽大不如前，也没什么显宦，但胜在人多势众。你也看到了，出了蜀中，这茶叶的种植规模就很小了，倘若如此，各地设茶引司还有什么必要？除了用茶商收购来刺激坐拥众多田亩的本地大户，还需要有人推广。如吴琦这样来自蜀地，深知茶叶之利的人，就是最好的推广者。”
　　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问道：“襄阳裴氏对三师兄提到的那处，是否要我陪着三师兄你一起去？”
　　“虽是同姓，但血缘早已远了，又是从不曾联系的陌生人，我亲自去就好，你去反而不美。”裴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最终轻叹一声道，“我之前请族兄帮忙，这才能够作为副使随你前来江南，却是没想到我裴氏竟然真的会有人弃文从商，做的本是丝锦，做茶叶也就是近两年的事！”
　　裴宁要一个人去，杜士仪想了想也就没有坚持。两人暂时分别之后，他就先回了客舍，叫了陈宝儿和卢聪，笑说逛一逛苏州城。对于这座江南水乡之城，后两者都是第一次来，进城之后发现条条水道处处乌篷船，全都是好奇得很。这会儿既有闲暇一赏水城风光，两人谁也不会拒绝。于是出了客舍所在的里坊，一行人加上随从，只包下了两条在城中穿梭的乌篷船，余下的人从陆路牵马绕过来。
　　掌舵的艄公是个饶舌的，顺着曲折的水道在城中穿梭，一面摇橹，一面笑吟吟地说道：“这苏州城水陆开八门，总共六十多坊，在这江南之地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城了！客人们是第一次来吧，别看我这船晃悠，实际上稳当得很！”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竟是使劲跺了一脚，这下子整艘船一下子晃动幅度更大了起来。除了有过多次坐小船经验的杜士仪还算好，陈宝儿吓得死死用手攀住船舷，仿佛生怕一不留神掉下了水，至于卢聪则更是不堪，面色发白的他死死捂住了嘴，仿佛下一刻就会吐出来。这种小船和大江大河上那种载客大船完全不同，水面仿佛距离船舷的上沿只有两三寸许，落水的危险仿佛近在咫尺。
　　老艄公被这两位客人的失态逗得哈哈大笑，旋即却也不再作怪了，小船渐渐恢复了平稳，只是随着摇橹微微有些左右摇晃。当小船经过一家后院极其宽阔的码头时，杜士仪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码头是自家的？”
　　“是啊，北边的大户人家，不是自家有一个宽敞的马厩，养着百十匹马？我们这苏州水城，大户人家多半都有这样一个码头，甚至还建有小小的船坞，尤其商家更是如此……这位郎君，你看，前头是咱们苏州城有名的裴氏茶行。”
　　刚刚裴宁才提起自己的那个同姓，此刻就来到了别人茶行背后的码头，杜士仪少不得多看了几眼。见那码头修得宽阔而结实，一旁的小船坞中，隐隐可见足足有四五条船，而且比自己身下的这条乌篷船更结实，更宽敞，显然是专为了运货而单独设计的，他轻轻点了点头，却只听背后陈宝儿突然嚷嚷了一声：“杜师，迎面有船来了！”
　　苏州的城中水道并不算宽，一来一往并行两条船已经属于勉强，若是有些船太宽，甚至还会发生彼此卡住的事。陈宝儿这一嚷嚷时，后头的老艄公早已经看见了，他是水路的老手，一瞄就知道这两条船迎面碰上，必然会堵得严严实实，后头那另一条船也过不去，他当机立断摇橹往旁边的码头船坞处靠去，又头也不回地往后头招呼了一声，后头的小船自然知机地跟了上来。
　　只两艘船要并排挤进去，却不是那般容易的，一时那船摇晃得陈宝儿和卢聪胸中一阵阵难受，就差没有立刻呕吐了。
　　迎面而来的那条船也知道好歹，见人给自己让路，把舵的年轻艄公摇船过来时便大声嚷嚷道：“张叔，我急着去送酒，回来谢你。”
　　等这条船过去，老艄公正要把船摇出去，那边厢茶行的后门就突然开了，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人现身出来，看见这一幕人挑了挑眉，继而扫了众人一眼。他微微颔首后就笑着说道：“各位借此避船，本不该搅扰。不过这会儿茶行就要装船了，还请各位腾个地方。”
　　老艄公赔笑唱了一个大喏，就立刻摇船出来，等到后头的船跟上出了船坞，杜士仪见茶行的后门一个个人搬着箱子出来忙着装船，他不禁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对那老艄公问道：“老丈认识此人？”
　　“怎么不认识？咱们吴郡之地，朱张顾陆四姓最是显赫。如今朱家是不行喽，但顾家却还是出过宰相的！那是顾三郎，待人素来客气有礼，苏州城中也是有名的，到底是世家大族，好风仪，好教养！他是裴四郎的妻兄，到此应只是随便看看的。”
　　“那刚刚这家裴氏茶行生意如何？”
　　“都说那玩意喝了延年益寿，却是不便宜，我没尝过，却听别人说生津止渴，回味无穷。生意好不好我却不知道，只看过之前曾经几辆大车拉了钱出去。这位裴四郎做丝机起家，后来是做丝锦，从外迁户到家境小康到现在的万贯家业，听说买的地不下万亩了！只不过，没钱时想着有钱，真的有钱了，家里却未必太平……”
　　老艄公话音刚落，就只听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了一个嚷嚷声：“三郎君，不好了，裴小郎君在家中不慎掉落了池塘！”


第490章 家务事
　　裴宁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见了裴舒同，在书斋中还没说上几句话，竟然就会发生这么一件事。见面前那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下子面色大变，刚刚的淡定自若完全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呆滞木然，甚至连发号施令都忘了，他不禁眉头大皱，却又不好越俎代庖，见一旁书案上恰有一块镇纸，他就起身上去拿起那镇纸重重一拍，下一刻，他就看到裴舒同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人怎样了？可救上来了？大夫呢？”
　　面对主人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那仆役缩了缩脑袋，这才不安地说道：“已经救上来了，只是这天寒地冻，小郎君牙齿打颤浑身发抖，身上不少地方都现出了青紫，大夫也已经去请了……”
　　“混账，混蛋！”
　　裴舒同已经是气得语无伦次了，他也没注意刚刚是裴宁出声叫醒了自己，慌忙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赶。可出门的时候，他一不留神被那又高又窄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就往前扑去，若不是身后一人猛地伸来了援手，他险些踉跄倒地。饶是如此，他仍是不免单膝跪在地上磕痛了膝盖，待回过头来方才发现是今日初见的裴宁。使劲吸了一口气的他正想道一声谢，却只听裴宁开口说出了一句让他喜出望外的话。
　　“我年少时跟着嵩阳观的孙太冲道人学过医术，若大夫一时半会没来，不妨让我先给令郎紧急医治一下。”
　　“好……好好好！”
　　裴舒同连连点头，失态得一把拽起裴宁就慌忙往前赶去。当他终于来到了一间寝堂的时候，就只听里头只传来了嘤嘤哭声，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旁边还有一只有力的手搀扶着自己，他险些栽倒在地。
　　还是裴宁见势不妙，干脆直接将其拖了进去，这才看到里间长榻上正躺着一个小童，抽泣的除了侍女之外，还有一个年约双十衣着华贵的妙龄女郎。他原以为那是裴舒同的女儿，却不想对方一见到他们就疾步冲了过来，悲声泣道：“裴郎，都是我不小心，没看住大郎……”
　　见裴舒同听到这个噩耗，僵立在那儿动弹不得，裴宁也懒得在这儿耽误工夫，快步过去到榻边一看，见小童裹着厚厚的锦毯，嘴唇已经青乌一片，再探鼻息和颈部脉搏时，已经极其微弱。面对这般情景，他又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继而头也不抬地问道：“可已经催吐出了腹中呛的水？”
　　这寝堂中没人知道他是谁，一时竟是无人回答。这时候，眉头紧皱的裴宁干脆也不问了，一掀被子把人抱起，右手提腰，左手扶头，将孩子的腹部顶在自己膝盖上，不过片刻，就只听孩子哇地一声，地上须臾就吐出了一些存水和污物。裴宁看也不看四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将其孩子重新用毯子裹紧，试过鼻息之后，复又在其胸口揉按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冷说道：“拿铜脚婆来！”
　　此时此刻，刚刚完全乱了方寸的裴舒同已经醒悟了过来，见满屋子的人都在呆呆看着，他不禁怒不可遏地叫道：“都聋了吗？快去取！”
　　见家中主人如此喝问，一屋子的婢女们方才如梦初醒，有的去找热水，有的去拿铜脚婆。而裴舒同则是快步上前，眼看着裴宁伸手搓热之后，又从锦毯下依次小心翼翼揉搓孩子的胳膊和腿，等忙活了好一阵子之后，又伸手去试孩子的脉搏，甚至拨开眼睑查看，方才接过铜脚婆放在了锦毯之下，却又吩咐人取了炭盆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裴御史，大郎他……”
　　“骤然落水救了上来，就得先把腹中残水倾吐干净，这是最起码的，若不是来得还及时，就算有救也要被耽误了！”裴宁见孩子嘴唇上的乌紫已经比起初好多了，气息虽则微弱，但渐渐平稳，他这才站起身来，“如今已经暂保无恙，但大冷天在水里泡了一回，是否会染上风寒却不好说，大夫还没来？”
　　直到这时候，刚刚那双十女郎方才讷讷说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只不过恐怕没那么快。”
　　裴舒同只听到裴宁说儿子无恙，这下子不禁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双腿已经完全软了。他陡然之间惊醒过来，慌忙复又上前对裴宁深深一揖，声音中已经是带出了几分哽咽：“今日若不是裴御史来此，我家大郎定无幸理！那是我和亡妻唯一的骨血，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她？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请裴御史受我一拜！”
　　刚刚裴宁和裴舒同在书斋中一番谈话，只觉得这位同姓族人极其精明干练，可此刻褪去那层外衣，露出了为人父亲的那一面，他反倒觉得对方可亲了些，素来冷冰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伸手把裴舒同搀扶了起来，这才说道：“我看孩子也已经八九岁了，何至于还这么不小心？”
　　裴舒同蠕动了一下嘴唇，目光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年轻妻子，又扫了一眼那些同样低头垂手的婢女，那些话语最终变成了一声苦笑。他低头看了一眼依旧昏睡不醒的儿子，好半晌才沉声说道：“把大郎挪去我的书斋，我要亲自看护他。裴御史，能否再偏劳一二？”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裴宁怎会还看不出其中另有玄虚，当即点头答应了。眼看着裴舒同从外间叫了人进来，小心翼翼地直接将那长榻移出了寝堂，继而又簇拥着往书斋而去，裴宁在随着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刚刚那女郎一眼，只见对方那明艳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了几许愤恨，却在发现他审视的目光后，慌忙又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一刻，年少时便早已洞察世事的他便知道，这座宅子中同样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私。
　　等到寝堂前厚厚的毡毯帘子完全落下，那双十女郎终于忍不住跌坐了下来，面色一下子苍白无比。一旁的乳媪慌忙打手势把婢女都遣开了去，这才轻声安慰道：“娘子不用忧心，郎主想来也是因为爱子突然出事，故而把人放在身边亲自看护……”
　　“这些废话就不要说了！”尽管声音低沉，但那女郎仍是流露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怨气。她倏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乳媪，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说万无一失，结果呢？刚刚裴郎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分明动了疑心。还有那个救人的……裴御史？这个裴御史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你听清楚了没有，他是御史，是朝廷官员，不是阿猫阿狗！要是有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没有万一！”
　　乳媪也被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赶紧按着女郎的肩膀苦苦劝道：“娘子，大郎母家已经没人了，郎主平日对他也不过如此，谁知道今天竟然会突然这般急怒！至于那位裴御史，极可能只是正好上家里来的客人，救人固然是本能，可怎会轻易管家务事？退一万步说，娘子又不是孤身一人，你后头是整个顾氏，是整个吴郡顾氏！这苏州的顾姓族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何况您两位叔父都在朝为官，郎主要把家业维持下去，怎能没有顾氏的支持？他不会追究，也不敢追究，更何况，娘子如今可是有妊在身，那也是郎主的嫡子！”
　　听到这里，顾八娘方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伸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小腹。
　　她也不想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可若是她生下的也是儿子，前头裴舒同元配留下的嫡长子就是最大的障碍，而且只要除掉了那个孩子，就可以把裴舒同牢牢绑在顾氏这条船上，家中父兄肯定也乐见其成。
　　到时候只要再联接上襄阳裴氏，甚至于南来吴裴，抑或者西眷裴这些更高一层的裴氏中人，自从祖父顾琮去世之后，就大不如前的吴郡顾氏，就能借着这门姻亲再进一步。只要两三代人互结姻亲，就可以多上一门强援。而她的儿子能够继承这庞大的家业，还有顾氏相助，将来一定能够前途无可限量。
　　最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觉得，裴舒同对她很好，百依百顺，却对这个元配留下的嫡长子不过尔尔，谁知道他其实竟是这般着紧！怎么办，此事她需不曾和家里人商量过，如今到了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她不禁越发惶急。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外间传来了又一个声音：“娘子，外间有一位杜郎君，说是来见郎主，郎主已经亲自迎出去了。”
　　顾八娘粗粗读过经史，外间的事却不甚了然，但丈夫亲自出迎代表什么，她还是知道的。瞥了一眼旁边的乳媪，她就沉声说道：“吴娘，你去探问探问，裴郎见的那位裴御史到底是何许人，这位杜郎君又是何许人！”
　　裴舒同把杜士仪迎进了书斋时，又忍不住向长榻上的儿子瞅了一眼。足足这好一会儿，大夫依旧未到，他的心里怎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他这家业能够创立起来，顾氏之助至关重要，而妻子病故后顾氏主动提出将族长幼女嫁给他，他心里不是没有感激的。可这几年来，顾八娘的性子他看在眼里，伤在心里，甚至于如今连他的儿子都险些遭人荼毒，他若是再继续忍下去，安知他的家业有朝一日不会全都姓了顾？
　　倘若说原本得知裴宁来时，他心中还只是在挣扎，那此时此刻，他就终于下定了决心。反身见杜士仪和裴宁正在互相交谈，他突然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杜侍御，裴御史，在下想请你们做个见证。在下打算变卖所有苏州产业，南归襄阳！”


第491章 父舅之心
　　裴宁通过南门吴裴的分支襄阳裴氏找到了裴舒同，正是为了通过这位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名望，弃文从商的大户，真正进一步了解茶事在整个江南的发展状况，可跑到人家中看了如此一场戏，而后又听到了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这就有些头疼了。饶是他素来不动声色机敏应变，这会儿也不禁大吃一惊。反倒是听到裴家小郎君落水消息而一时动念赶过来的杜士仪，此刻的反应小些。
　　“裴郎缘何如此决断？”
　　尽管杜士仪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裴舒同也就不怕自曝其短，直起腰后就苦笑道：“我是襄阳裴氏旁支子弟，祖父还勉强出任过一任县尉，到了我时已经父子两代都不曾入过仕途，所谓衣冠户也自然名存实亡。襄阳裴氏是南来吴裴的分支，族中子弟虽说不上多少高官，但我这样的自然被人瞧不起，所以我二十出头就带着妻子迁居吴郡。因为我还算有些小小的精明，渐渐攒下了些家业，又结交了顾氏三郎……”
　　说到过往创业的艰辛，裴舒同的脸上浮现出了激昂中交织着惘然的表情。他和顾三郎顾佑相交之后，顾佑多次给他提供了资金人员的全方面资助，一时间他从寻常的寒微士子渐渐变成了吴郡大户，又成了如今的吴郡豪商，可以说每一步都得到了顾家的倾力资助。更不要说顾佑和他脾气相投，相交甚至可说是莫逆，又是他的妻兄。可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放心再把儿子留在苏州？
　　“……锦娘亡故之后，顾家能够把八娘许配给我，我自然感激，可今日这般事情固然是第一次，可八娘这些年对大郎却始终只是面上功夫，冷暖都不曾真正问过。我一次一次都忍了下来，可今天却几乎害得他殒命，我怎可再忍？大郎的母亲和我是贫贱夫妻，我早年曾经存过科场侥幸之心，若非她种桑养蚕，丝织相供，家里早就家徒四壁无以为继了，所以，她之所以会早早撒手人寰，也是因为操劳过度之故，我若是连她一丁点骨血都保不住，哪里对得起她在天之灵？”
　　裴舒同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而杜士仪和裴宁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年少便迭遭变故的人，全都沉默了。
　　“田地家产，身外之物，当年既是顾氏助我得来，如今便让他们接手了去，听凭他们折给我多少。只要能把大郎平安带回襄阳，这些年我积攒下来的钱想必也够我父子俩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裴舒同仰起头竭力隐藏眼中的水光，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其实我两年前就该有所决断，只那时候始终下不了决心，倘若不是今次裴御史救下了大郎，我只怕就真的要后悔莫及了！家业固然重要，可也没有大郎重要！”
　　此时此刻，杜士仪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家娘子怎么办？”
　　“她……出了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顾氏吴郡大姓，料想就算没了我，她总还有人可嫁。我一个四十出头无才无德的男人，委屈她了！”
　　眼见得裴舒同真的下定了决心，杜士仪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同情这个白手起家的男人，还是该叹息他不曾早早痛下决断好好治家，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般境地。就在这时候，他依稀听到门外仿佛别有动静，眉头一挑正要说话时，一旁的长榻上突然又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阿……爷，阿……爷……”
　　尽管这声音甚是轻微，但屋子里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裴舒同，他几乎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了长榻边，见上头躺着的儿子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他顿时喜出望外，下一刻方才看到了儿子赫然已经泪光盈盈。他在外打拼多年，心志智计无一不出色，此刻立即醒悟到自己刚刚对杜士仪和裴宁所说的话，竟是被这小小孩童给听去了，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又想继续维持往日的严父之态，又想软言安慰儿子几句，可到最后却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杜士仪和裴宁一块过来，后者好事做到底，伸手仔仔细细诊了片刻的脉象，这才释然说道：“得天之幸，令郎暂且没有大碍。”
　　刚刚迷迷糊糊之间听到的那些对话，裴景有的听明白了，有的没听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弄清楚之前发生的事。母亲早早去世，继母则只是面上功夫，小小年纪的他一直由母亲当年的贴身婢女红珠照料长大，本以为多年来父亲仿佛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关切，直到刚刚听到父亲对人说的话，这才知道他心里是有自己的。呆呆地盯着父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阿，爷，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听起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裴舒同潸然泪下，而杜士仪能做的，也仅仅是摇头叹息。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响动，扭头一看，却只见有人不请自来，打起帘子进了书斋。那人锦衣华服，身材修长，面容儒雅，赫然是之前他在裴氏茶行后的码头曾经有过一眼之缘的中年人。
　　裴舒同也认出了来人，怔怔片刻便声音艰涩地说道：“顾兄，眼下我忧心大郎，无心与人说话，你先去见八娘吧。”
　　“叔德，大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来者正是裴舒同的友人，也是如今的妻兄顾三郎顾佑。他并没有因为裴舒同的话退缩，而是直截了当挑明自己都知道了，随即才黯然叹了一口气，“我不请自来，你对这二位所说的话，刚刚我在门前都已经听到了。我当初与你相交，敬服你的韧性和刚强，因而在嫂夫人亡故之后，便一力主张把八娘许配了给你，没想到竟然会到今天这般地步。我知道你心结已深，此刻也不便解释，我只想说两句话。”
　　他顿了一顿，便沉声说道：“八娘刚刚对我说，她如今有妊在身，如果你真的想要带着大郎回襄阳，那我可以做主去向父亲提，让八娘大归回家，入庙修行。异日无论她所出是男是女，我都会亲自抚育，无论冠以裴姓，抑或是顾姓，只凭你一句话就行了。”
　　“什么！”
　　裴舒同一下子愣住了，登时心乱如麻。顾八娘进门五年来对继子只是平平，他自然心知肚明，但顾八娘对于继子的启蒙读书等等全都根本不上心，反而让人纵着其玩耍，若非读书等等都是他暗自延请师长督促，只怕孩子就要被带坏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还以为是顾八娘终于忍耐不住，本性毕露，却不料想是因为其怀有身孕之故！
　　面对这一出又一出的戏码，杜士仪着实五味杂陈，心中甚至有些后悔听到消息时跑到裴家来凑热闹。然而，他却没料到，那顾佑在对裴舒同点穿了这么一句话后，便任由其自己去发怔，却来到了他和裴宁的面前，诚恳而又恭敬地长揖行礼。
　　“舍妹无知，竟然用此卑劣手段对待继子，若非裴御史在此，只怕已经铸成大错，就是吴郡顾氏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所以，裴御史不止是救了叔德的儿子，也是替我吴郡顾氏挽回了声誉。刚刚叔德所托，还请二位帮忙劝说，我当初与他相交，即便谈不上君子之交，却也是一片真心，纵使许婚确实是我一厢情愿错了，却并不代表顾氏真的另有所图。如若叔德真的一意要南归襄阳，让出产业田地，我愿意请二位见证立下字据，将来把这些都留给大郎。”
　　清官难断家务事，尽管杜士仪在成都令任上也不是没有管过人家的家务事，但和今天这一桩却不同。之前只是一面之缘，但他对于顾佑待人有礼的态度印象深刻，对陌生人尚且如此，对于相交不错的挚友兼妹夫，此人应不是那等一心言利的人。至于闹出这场事端的顾八娘，如何处断也在夫主和兄长的一念之间。毕竟，那个落水的孩子如今总算还逃出了生天。
　　“阿爷……别怪母亲……”
　　这么一句突兀的话让杜士仪大吃一惊，低头去看时，就只见长榻上的孩子正伸手拽住了父亲的衣角，蠕动着嘴唇好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红珠对我说过，阿娘如果还在，一定希望我像阿爷那样，自立自强，将来自己出去闯荡，不要靠阿爷……张师也一直教导我，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一个母亲，一个阿娘，谁也不会听错这其中的指代，而红珠正是亡妻身边最得力的侍婢，也是跟着自己时间最长的奴婢。裴舒同怔怔地看着这个他为了家业，一度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却又悄悄延请本地有名望的儒者教导，希望能够成大器的孩子，眼睛再次红了。而裴宁亦是端详着这个自己一番施为救回来的小小童子，冷不丁想到了杜士仪的弟子陈宝儿，心中不禁一动。
　　“裴兄，你家大郎心性不错，若是你舍得，把他交给我，届时等他经史底子打扎实之后，再拜名师抑或是前去嵩山草堂，都是求学之路！”


第492章 长痛不如短痛
　　倘若不是身边有乳媪伸手搀扶，门外的顾八娘几乎摇摇欲坠。她怎么都没想到，好容易把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顾佑给盼了来，可对方踏入寝堂之后，直截了当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支支吾吾还想遮掩，他却反身就走，还撂下话说早已经查问分明，刚刚甚至在书斋中更是吐出了大归两个字。
　　兄长的性格她是最清楚的，把话说到那个份上，那就真的会抚育她将来生出的儿女，真的不会让她再嫁，真的打算要把她关在佛堂中一辈子！
　　就因为她一念之差，便要遭到这般报应么？
　　顾八娘只觉得眼中满是泪水，心中更是苦痛酸涩。她堂堂顾氏之女，若不是因为当年和陆氏结亲，未婚夫却早早亡故，她也不至于嫁给一个鳏夫。这就已经很委屈了，兄长为什么不肯多偏帮她一点儿？
　　而那自始至终就知情的乳媪，也因为听到里头顾佑的话，心中暗自叫苦。三郎君素来温和，平时对嫡亲妹妹八娘自然是极好的，她本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顾佑都必定会护着妹妹，可谁曾想顾佑竟然会这么绝情！直到听见裴宁开口说话，她才好容易打起一点精神，低声劝道：“娘子先别太焦心，那位裴御史如此说，对于大郎来说也是另一条锦绣前程。如果郎主答应了，将来大郎不在苏州，说不定今日的困厄也就能解了去。”
　　不但这乳媪起了侥幸之心，就连顾八娘自己也不禁握紧了拳头，暗想这兴许是最后一丝转机了。然而，让她一颗心跌到无底深渊的是，却只听到里间顾佑沉声说道：“裴御史爱重大郎心性，想要教导提携他，这自然是好事。只不过，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叔德，你不妨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再思量大郎的将来。”
　　“我……”
　　裴舒同张了张口，可却一时间陷入了两难。长子固然是他和发妻的唯一骨血，但要说对于继室顾八娘一丁点情意也没有，那却决计是自欺欺人。尤其知道她有孕在身，将来那也同样是自己的子女，他在踌躇良久之后，终于下了决断。
　　“等八娘他日分娩过后，无论是儿是女，毕竟都是我的子嗣，自然应当冠以裴姓，留在我身边。然则她犯下如此大错，若是仍为裴家主妇，我不知如何见她，料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见我，便如顾兄之前的话，让她与我和离之后大归吧。届时我也不会将今日之事宣之于口，不会误了她将来的婚姻。至于我，也不会再续弦继室，免得再有今日之祸，也请杜侍御和裴御史给我做个见证！”
　　杜士仪本来还觉得裴舒同此人有些优柔寡断，此刻听见这番话，他暗叹关键时刻，此人倒还清楚和稀泥是行不通的。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顾佑一眼，却只见顾佑亦是微微颔首，赫然赞同裴舒同的决定。
　　“我也是这话，还请杜侍御和裴御史做个见证。”
　　裴宁本打算倘若裴舒同自己家里也收拾不清楚，那就把刚刚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带走，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被乌七八糟的家里环境给拖累了，而今裴舒同既然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他面色稍霁，便点点头答应做这个见证。就在杜士仪也欣然点头的时候，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悲呼。
　　“裴郎，阿兄，你们就真的这般狠心？”
　　见乳媪扶着面色惨白的顾八娘进了门，杜士仪再看那一双郎舅，裴舒同垂下眼睑不出声，而顾佑则是淡淡地开口说道：“你若是记得当初出嫁之时，爷娘的告诫，兄弟姐妹们的提醒，何至于闹出今天这种事？你私心太重，事后更想着灭口，如此胸襟，就算叔德能够覆水重收，顾氏又怎敢将你留在裴家为主妇？若是你想得开，便好好调养身体，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将来顾氏自会待你一如其余大归的女儿。”
　　眼见兄长毫不松口，丈夫却不吭声，顾八娘终于完全绝望了下来，甚至当外间有人进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而身边那乳媪什么时候松开手，什么时候被人堵住嘴拖了出去，她也完全无知无觉，竟是形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架出了门。
　　这时候，方才有一个侍童引着一个大夫进门，向众人行过礼后，快步到长榻边微微眯起眼睛诊了脉，又小心翼翼掀起锦被查看了孩子身上的情形，取出针具施了几针，最后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万幸万幸，总算是救治及时没有大碍，只要开一帖防治伤寒的帖子，静心休养几天再看看有无其他杂症，应该就无碍了。”
　　话虽如此，经历了刚刚这番变故，裴舒同着实难以释然，勉强对那大夫点头称谢，令侍童带了人下去开具药方结算诊金之后，他来到长榻边，见儿子已经沉沉睡去，他就歉意地站起身来，再次长揖说道：“今日我心绪已乱，着实不知道再说什么，还请杜侍御和裴御史将住处告知于我，来日我亲自登门谢罪，届时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宁也知道今日不适合留下再谈正事，当即点头答应，遂和杜士仪一同转身出了书斋。然而，还不等他们出了裴宅大门，后头却有人扬声呼唤，两人转头一看，却只见是顾佑。刚刚在顾八娘面前尚且还冷静淡然的顾佑，这时候却是面色黯然沮丧，到两人面前时便拱了拱手。
　　“杜侍御，裴御史，若早知道二位今日造访裴宅，我本该早些赶回来一同拜见的，奈何此事突然，我实在措手不及，只能来日再拜见了。今日之事，万望二位为我顾氏稍稍遮羞，我在此拜谢了！”
　　“我和裴御史都不是多口之人，顾郎君不必担心。”
　　得到了杜士仪如此答复，尽管顾佑依稀觉得仿佛见过对方，但此刻最要紧的是尽快把今日之事告知家中亲长，因而顾佑也不及多说，再三道谢之后便匆匆出了门。而等到杜士仪和裴宁上马回到了客舍，想到今日这一场变故，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真是何苦来由！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就接到了吴琦的拜帖。见上头落款谦恭，又从赤毕口中得知吴琦双目血丝密布，显然一整个晚上没睡好，他不禁莞尔，当即吩咐把人请了进来。见吴琦匆匆进来之后，咬咬牙便一撩袍角长跪在地，他便对身旁侍立的陈宝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眼疾手快地上前把人搀扶了起来。等到陈宝儿回到身边站定，杜士仪却也不提一个坐字，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
　　“旧事就不必重提了。”
　　吴琦闻言松了一口大气，但心情仍然有些忐忑。如果不是为了旧事，他如今不过客居苏州，又能为杜士仪做什么？
　　“你不是买了几百亩地种茶么？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你此来既是重修过吴氏祠堂，又在苏州吴氏之中颇有好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妨让这些人家也都跟着一道种茶？”杜士仪见吴琦满脸茫然，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蜀茶之利，你自然是最知情的，否则不会一到苏州不买别的田地，只是一心种茶，既如此，何妨让别人也尝到茶叶之利？”
　　吴琦这才明白，杜士仪叫了自己来，竟是真的要他推广种茶！相比他预想之中的那些可能，这是对他有利无害的，唯一的小小妨害兴许就是要和别人分享茶利。可是，相较于杜士仪秋后算账的后果，这是他完全力所能及，也能够弥补前过的事，他只稍稍一想就重重点了点头。
　　“杜侍御既然如此说，那我一定尽力而为！”
　　既然吴琦满口答应，杜士仪接下来无非是对他挑明了种种茶引司的扶持措施，从倘若没有销路，茶引司负责组织商人以指导价统购，到提供各种种植辅导，再到提供茶叶品质管理等等各种规范，一个个名词把吴琦说得眼睛圆瞪，只有倾听点头的份，最后告辞出门时仍有些迷迷糊糊的。
　　而吴琦一走，杜士仪便笑看着身旁的陈宝儿道：“又都记下来了？”
　　“应该……不差。”
　　用心而不是用笔记录的记室当久了，陈宝儿也觉得驾轻就熟，即便是每天整理这些东西，甚至于晚上要写的日记，他写起来也越来越容易，往日那些读书读史时不甚明白的道理，如今也有渐渐豁然贯通的感觉。现如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杜士仪让自己当这个记室的用心良苦，要知道，比起闭门读书来，这些经验要宝贵千倍万倍。
　　“等我们离开苏州的时候，兴许你就会多一个师弟了。”杜士仪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见陈宝儿眼睛大亮，追问他是否又要收弟子，他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我，是你三师伯。他今天救了人，又大发善心打算收个徒弟，和我当年遇见你的情形虽有差别，可也差不了多少！”
　　果然，就在这一天傍晚，裴舒同和顾佑这一对郎舅就联袂造访。前者固然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后者却在拜谢之后，又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另一句话。
　　“杜侍御和裴御史既然是从蜀中来，可知道有蜀地之人于我江南买地种茶，除此之外，还在种植一种名曰木棉的东西么？”


第493章 敬老的妙处
　　在蜀地是雷厉风行推行茶引，而在淮南乃至江南，杜士仪最重要的任务却和当年宇文融这个劝农使做的类似，那就是——劝茶。
　　否则，连茶田都没有多少亩，那一年能发出去多少茶引茶由，收得了多少钱？天子在乎的是茶利，可不在乎茶事的发展究竟是什么情况！
　　劝茶这种事，从蜀中来，如今客居吴地的吴琦自然有足够的经验和发言权，只要他肯劝说，散居苏州各地的吴氏族人必定会为之心动。而在杜士仪原本的设想中，和裴宁同姓的裴舒同既然也货卖茶叶，若能在此事上发挥作用，此次他和裴宁的江南之行必然能够大有效用。谁知道，他和裴宁阴差阳错旁观了裴舒同那难以启齿的家事，和裴顾两家也就有了些因缘，而顾佑找上门之后，更是直截了当问出了另一个直中靶心的问题。
　　“自然知道。”
　　杜士仪并没有支支吾吾推说不知，而是直截了当回答了这四个字，这让原本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探问个究竟的顾佑有些意外。
　　而裴舒同也听说过近来从越州、杭州、湖州一直到润州，各地都有人大手笔地购入相当数量的田地。从那些不适宜种稻子的山地，到那些对种稻子来说相对干燥的旱地，林林总总的成交量，据说远远超过数万亩。此时杜士仪说竟然知情，就连他也一时忘了来意，瞪大了眼睛问道：“杜侍御竟知道此事内情么？”
　　“说不上什么内情。只是蜀地益州的几家大户，想在江南种植从西域引来的木棉。当然，除了木棉之外，蜀茶如今红红火火，而江南气候和蜀地一样潮湿温暖，所以眼看蜀茶供不应求，他们也就自然想到来江南看看可有合适种植茶叶的田地了。”
　　杜士仪说得简单，可顾佑也好，裴舒同也好，都不是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愣头青。尤其顾佑回去老宅和父亲商议之后，得知新来的山阴尉就是蜀中益州崔氏的人，而富阳县丞也是蜀中益州人，联想到蜀中来人购置田地，他怎不警醒？
　　此时听到杜士仪这话，他就肃然一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杜侍御既然如此说，如今在江南各地置产的这些蜀中人士，竟然是相识的？如若如此，可否劳烦杜侍御帮忙引见一二？因叔德之故，顾家这些年已经渐渐种茶，只是野茶移植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今顾氏也有颇多山地荒废闲置，如若可能，想向蜀人讨教种茶之道。至于木棉之物，我也着实好奇得很。”
　　别人来问，自然比自己去推销来得简单方便。杜士仪想了想便笑着说道：“宝儿，将我的名帖给顾郎君。”
　　见陈宝儿双手捧了一张自己的名帖过去，顾佑慌忙恭敬地接下，他就解释道：“你若是知道这些蜀人居处，不妨持帖去拜访。不过，如今我已经离任成都令，却也不知道他们还是否念得旧情。”
　　“杜侍御在蜀中经年，早闻听上下赞口不绝，想必蜀人一见名帖必定肃然起敬。”顾佑笑着恭维了一句，将名帖贴身收好，这才看了裴舒同一眼，正色说道，“我已经向家父禀报了此事，家父已经派了身边几位得力的媪妇来服侍八娘，而大郎的身体也已经颇有好转。承蒙叔德宽宏，已经原谅了我……”
　　“本不是顾兄之错，怎是我宽宏？”裴舒同之前在急怒和失望之下，对裴宁和杜士仪说出了要南归襄阳，甚至打算把产业田地一块处置了，半卖半送给顾氏，这几天和顾佑剖心置腹地谈过，也不禁感到自己是有些冲动了。可是，顾佑固然亲口说出让顾八娘大归，他也承诺不再续弦，将来顾八娘所出无论是男是女，还可以精心找一个乳媪，挑选好婢女照应，可长子裴景经历了这种事，即便孩子兴许不会记恨此事，可和异母弟妹又能如何相处？
　　裴宁之前的那个提议，如今看来，不但是缓解那困局的唯一办法，也是为了孩子前途计的最好办法！
　　因此摇了摇头后，他便字斟句酌地问道：“裴御史此前关于犬子的提议，不知道还……”
　　“前言自然还有效。”
　　裴宁对于婚姻不抱多少期望，却被杜士仪左一个男弟子，右一个女弟子给勾起了心头那一丝柔软，再加上对于自己亲手救下的那个孩子，他难免会有几分更深的怜意，此刻便想也不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裴舒同一时大喜过望，他想了想却又提醒道：“虽则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但你却得先问过你家大郎，莫要一厢情愿却伤了孩子的心。”
　　“那是自然。”裴舒同听到裴宁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答应了，他不禁喜出望外，“裴御史不知道，大郎心心念念都惦记着你的救命之恩，若非大夫让他还要再好好调养几天，他原本今天打算和我一起来登门致谢的……”
　　知道裴宁说到做到，多半真的会收下这个弟子，杜士仪不禁有些走神，一时想起了已经分别好些日子的王容。在蜀地连过了两个春节，而今这又一个除夕眼看又要在异地他乡过了，他自然很想有佳人在侧陪伴自己。因而，等到这一日裴舒同和顾佑告退离去之后，他便让赤毕去打探打探王容那边的进展，而自己则是又带着卢聪去见了苏州刺史袁盛。
　　他本来只觉得这位江左袁氏出身的老刺史是个有些意思的妙人，可两三次拜会下来，他就进一步体会到了这种妙处。袁盛性喜音律，尤其擅长于羯鼓，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他善奏琵琶，拽着他讨论新曲不说，甚至在他托词这琵琶还是从学于裴宁之后，硬是把裴宁也拉上一块兴致勃勃地讨论。结果冷面的裴宁被这位老刺史吓得再不敢登门，只能换成他整日在刺史署听袁盛念叨宫商角徵羽，曲谱记了一箩筐。
　　而打好了关系，在苏州境内建茶引司，在各处关津要道设置茶关等等，这一应事宜自然进展得很是顺利。而杜士仪带着卢聪从蜀中出来一路东行到了这里，估摸着这位卢氏郎君学得差不多了，这一日便干脆带着其来见袁盛，开门见山挑明了，把此人留下，判苏州茶引司事。
　　袁盛本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对待杜士仪和裴宁，打算把茶引司之事敷衍过去算完，可见杜士仪和裴宁颇有尊老之意，杜士仪甚至能够静得下心坐得住，陪他聊了好几天的乐理曲谱，他此刻面对其带过来的人，自然少不得端详了好一阵子。见卢聪态度恭谨，看上去亦是敦厚，他就笑着说道：“由处士征辟为苏州茶引司判官，这也是你的职权。只不过，这位卢郎君既然是雅州卢都督之子，我倒是可以加一把火。”
　　袁盛说着就微微一笑：“苏州吴县正好有一县尉出缺，判茶引司事只是使职，等他干了一阵子过后，我奏请让他以吴县尉，判茶引司事，这才算是真正有了出身。等时机合适，再应一科制举，如此也就名正言顺了。”
　　卢聪还是第一次来见袁盛，见其和蔼可亲，给自己的感觉竟然仿若父亲一般，他不禁心头大为感动，慌忙离座而起趋前再拜道：“多谢袁使君提点！”
　　“什么提点，我这老人说的话你肯听，那就再好不过了！”袁盛对卢聪的这般反应满意到了十分，伸手虚扶了一把，他就对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杜侍御，你和裴御史都是敬老的人，用的人也是敬老的人！不像那些少年得志便眼睛长在头顶的盛气之辈，只以为我这是老而不死恋栈权位不去，左右看着都不顺眼……”
　　人老免不了嘴碎，杜士仪和杜思温相处时，都知道以这位朱坡京兆公之料事明晰洞察世情尚且难免如此，更何况袁盛。所以，此刻袁盛又开始絮絮叨叨说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名士，他便含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上一两句。等到袁盛暗示他有空不妨去拜访拜访陆家，他携了卢聪告辞出来时，他却见卢聪悄悄擦了擦额头，显然在那为了照顾袁盛年老体弱，而特意加了炭盆的屋子里憋出了汗来。
　　“怎样？”
　　“袁使君果然和杜侍御说的那样，挺好的。”
　　倘若不是袁盛只有点儿倚老卖老，但只要尊敬他一些，他就会对你视若自己人，而且这样一位苏州刺史，任期还有整整两年，我怎么会把你留在苏州？
　　见卢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杜士仪不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里只是勉励了其两句。一出苏州刺史署，他就只见等候在那里的从者之中，竟然还多了一个赤毕，这下子登时喜出望外。而赤毕也知情识趣立时走上前来，长揖行礼后便笑道：“郎君，杨郎君回来了！”
　　“果然回来了！”
　　杜士仪想都不想就立刻翻身上马，策马前行两步方才想起不能二话不说就这么撇下卢聪，踌躇片刻就回头说道：“卢郎君，我还有事找杨郎君商量，先立刻赶回去了！”
　　而卢聪张了张口还没拉得及答话，就只见杜士仪只带着一个赤毕匆匆离去，其他随从倒是都留给了自己。那一刻，他心里头的郁闷就更深了。
　　这位杜侍御无论人品才学待人接物，全都无可挑剔，怎么就这一点不肯收敛一下？


第494章 红袖善舞，伊人知心
　　白衣纶巾，手不释卷，倘若推开房门乍看见这一幕，人人都会以为这只是寻寻常常的读书士子。然而，杜士仪推门进房看到这个熟悉的人影，反手掩上门后，却还不忘插上了门闩，这才快步来到依旧低头看书的王容身边，笑吟吟地挨着她坐了，手却熟门熟路地环上了她的纤腰。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嗔怒的声音。
　　“每次都这样，我还没嫁给你呢！”
　　“也差不多该嫁了！”
　　杜士仪自说自话地回了一句，见她丢下书卷侧头过来，闪亮的双眸中分明也溢出了难以掩饰的想念，他就顺势在那粉颊上轻轻啄了一口，这才笑问道：“怎样？娘子出马，是不是手到擒来？”
　　“哪有那么容易！”王容有些没好气地把杜士仪推开了些，这才轻声说道，“幸好为了此事，我让人从西域招募了那么些人来，而田陌又对田土的事情有些特殊的天分，最后说是土地含水的问题。总之这种事我实在是不太懂，反倒是纺机之事更加要紧。崔翁他们几个和我商议过，是否干脆悬赏人改造织机，我答应了，而且把赏金从一百贯提高到五百贯。哪怕之前有人提出的改造法子只解决了一小半问题，也给付了五十贯赏金。现如今，整个江南道各地的丝织户中，不少都为了这个而殚精竭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
　　杜士仪很清楚，中国自古以来其实从来就没有少过发明的勇士，发明的灵感，只是因为有时候并不鼓励这些行为，并没有给这些人足够的嘉奖和荣誉，而敝帚自珍的封闭意识，更是妨碍了有些好东西流传下来，因此除却那些流传千古的大发明，其他很多或小或大的发明，都并没有被受到多少重视。发明他们的工匠抑或者普通平民并没有因此受到奖赏，久而久之，自然大多数人更愿意做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
　　“不是花你的钱，你自然说好！”
　　和杜士仪熟稔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正人君子，王容更是知之甚深。轻哼了一声之后，她终究纵容了杜士仪从后头环住了自己的腰肢，索性也后靠在了那温暖的怀里。想到这些天奔波见人，甚至还见了那位吴郡顾氏的顾三郎，尤其是那张送到自己面前的杜士仪名帖，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把名帖送给顾三郎，是想让他也在木棉之事上掺和一脚？崔澹那几个，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当初是自忖不会在蜀地久留，这才手段强硬压制他们，而今他们是想在江南打下根基，倘若还一心想着独占利益，那就太短视了！吴郡顾氏尽管不如从前，但在本地还有众多族人和相当的产业，有了他们的参与，很多事情的进展就能加快许多。要知道，这天底下的利益无边无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说。”王容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就握紧了杜士仪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我也是如此说的，虽则他们心中有所抵触，但总算不是一味贪利的人，尤其是李天绎也帮着相劝，如今都想通了。对了，我却忘了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王容突然使劲挣脱了杜士仪的手，站起身来到一旁角落，弯腰提起了一个看上去有些鼓鼓囊囊的包袱。等到了杜士仪面前，她优雅地跪坐下来之后，将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却只见里头赫然是一件看上去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麻布夹袄。
　　然而，杜士仪却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伸手在袄子的面子上轻轻一捏，又把整件衣服拎起来展开，那种沉重厚实的手感，和里头棉絮的充实，还有那大小尺寸，和他几乎要渐渐模糊的记忆中那穿上过身的棉袄几乎重叠了。他几乎是有些怔忡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前，拨开门闩打开房门扬声叫道：“宝儿。”
　　陈宝儿正在廊房中练字，骤然听见这一声，他手腕一抖，一大滴墨汁突然掉下来，却是污了字纸。见此情景，他连忙把纸拿开到一旁，即便如此仍是污了底下另一张纸，一时让他懊恼得无以复加。只不过，相比这意外的浪费，这会儿更重要的是师长的召唤，他放下纸笔匆匆出了门去，却见杜士仪面上意味不明地站在那边正房门前，手中仿佛还拿着一件衣裳。
　　作为记室，陈宝儿每天除了读书写字，还有众多的记录要做，众多的文书要整理，而薪俸则是一个月两千文，也就是两贯钱。而有了这份收入，他便坚持有些力所能及的开销由自己负担。此时此刻，他身上便是贴身穿着一件羊皮袄，却没有穿式样新颖而又轻薄保暖的丝绵小袄。
　　此刻，他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便直起腰问道：“杜师传弟子何事？”
　　“来，进屋试试看这件新衣。”
　　陈宝儿的习性王容看在眼里，心里自也有数，因而在崔澹他们那里，她就用自己目测的尺寸给陈宝儿试做了一件大袄。
　　此时此刻，陈宝儿进屋之后，有些拘束地想自己行礼问过好之后，这才脱去了外头的白袍，里头的羊皮袄却按照杜士仪的话没有除下，直接穿上了杜士仪手中那件大袄，他只觉得厚实而沉重，但那种暖烘烘的感觉却从心里一直散发到了外头。
　　“合身倒是合身，就是里头的棉絮大概填得太厚实了些，宝儿看着有点臃肿。”
　　听到杜士仪这么说，陈宝儿只觉得脸上更红了：“杜师，这袄子很暖和，可羊皮袄是去年你才给我的……”
　　“那是因为你不肯穿丝绵小袄，所以那时候我才不得已给你硝了这么一块皮子，可终究还是太单薄了。江南湿冷不逊蜀地，能穿暖和些还是暖和些，再说，这不是丝绵，是木棉，真要是将来推广开来，论价格还不足丝绵的十分之一。别啰嗦了，再啰嗦下次干脆给你换一件丝绵的。再说，这是你师娘送给你的，你去谢你师娘。”
　　师娘？
　　陈宝儿一下子愣住了。可等到杜士仪转头去看王容时，他一下子陡然醒悟了过来。想到玉奴曾经一次不小心露出口风，提过什么神仙师娘，而后虽一口咬定是他听错了，而杜士仪这一路和这位杨郎君常常同进同出，状似亲密，甚至于卢聪都来向他打探过，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杨郎君不是男儿身，原来那是他未来的师娘！
　　他福至心灵地快步上前，对王容深深一躬道：“弟子多谢师娘厚赐！”
　　王容没想到杜士仪突然对弟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连忙伸手虚扶道：“快起来快起来，别这么见外。都要过年了，原本应该给你添置几身新衣裳，可你杜师说，你性子执拗，不爱这些虚华，正好我去的地方在试着用木棉絮袄子，所以就给你也捎来了一件。不值什么钱，你若是觉得上身还暖和，那就行了。”
　　“很好，很暖和。”
　　即便谈不上学识渊博，如今的陈宝儿也远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可这会儿却只能笨嘴笨舌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见杜士仪笑了笑，招手叫了他到跟前，又勉励了几句别的话，他不禁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等退出门之后甚至还悄悄用手擦了擦眼睛。
　　恩师对他一直都很好，而他没想到这位对他向来温和的杨郎君便是师娘，更没想到她也对他这么关切爱护！
　　“你这个得意弟子若是能够遇到好机会，一定能够大放异彩。”
　　听到王容在陈宝儿走后这么说，杜士仪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笑容，但旋即轻叹道：“希望吧。他的出身实在是太寒微了，那些所谓的寒素，祖上总有一两位出仕过的先辈，更不用提读书人，宝儿却是张家村唯一的读书人，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农人。如今的门第出身虽则不如魏晋，可仍然是时人最重视的。无论选官也好，婚配也好，尽皆如此。治世重门第，重资序，而乱世方才出英豪。”
　　杜士仪这一句有感而发，让王容心中怦然而动。这种话寒素子弟说出来毫不奇怪，而杜士仪即便曾经家道中落，却也是关中大姓京兆杜氏的子弟，相交者大多出自名门，他能够这么说，怪不得就从来不曾在乎过，她亦是商家女！
　　“杜郎……”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士仪几乎顺理成章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旋即才突然哑然失笑道，“愤青了，幼娘勿怪。这是我一个神交已久的同姓说过的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他还有一句更加让人心折的诗，那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可惜，他看到的那些不平事，无能为力做不了什么，只有写写诗义愤填膺发发感慨。”
　　王容咀嚼着这些愤世嫉俗的诗句，不知不觉地问道：“那你呢？”
　　“我？”杜士仪挑了挑眉，笑眯眯地说道，“说易行难，我之所愿，妻贤子孝，亲友融融，目之所及的不平事先管好了。若是这些都做到了，再费神去想治国平天下的大事吧！不过，现在与其想那么深远，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娘子可知道如今的吴郡第一世家是哪家？”
　　王容若有所思地说道：“是陆氏无疑。”
　　“不错，袁使君暗示我去见见陆家人。虽则我这些天已经大略摸清了这苏州吴郡各家的情形，但这父子二相，兄弟同朝的陆家，门却不好进啊！”
　　“纵使陆氏父子二相，兄弟同朝，可杜郎一样名满天下，京兆杜氏亦为关中豪门，怎会怵了他们？”王容顽皮地挤了挤眼睛，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杜郎是怕陆氏不在乎茶政，反而更在意蜀人迁南？须知我们避开了吴郡，而是主攻会稽，应不会触碰其鳞才是！”


第495章 吴郡第一家
　　当年杜士仪在洛阳，漫步于敦化坊的时候，就曾经对那种从容雅静到几乎懒散的氛围印象深刻，而后路过陆象先和源乾曜两人的宅邸时，这才明白了其中究竟。而对于陆象先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他自然更不会忘记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陆家自汉之后，累世显贵，陆象先高祖陆琛，本为陈给事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因为泄露禁中之语而被赐死，时年四十二岁。而隋灭陈，唐代隋而主天下，陆家人亦是入朝为官，但在陆象先之父陆元方之前，陆氏子弟的宦途不过平平。谁也没有想到，陆元方陆象先父子能够先后拜相。
　　即便此前陆象先早已罢相，而后更因为心向睿宗，不太被李隆基待见，数年前又丁继母忧，在苏州陆氏老宅中守了整整三年，但一朝起复，先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后为邻近长安的同州刺史，即便不入三省，依旧无人敢小觑。
　　陆家还有其他分支，例如丹徒枝亦是欣欣向荣，可在吴郡一问陆家，人人都会立刻拿手一指这座位于苏州城北的陆家老宅。陆宅外头的青砖上能够看出清清楚楚的苔痕，但门前有人经过的时候，却一律策马缓行，不敢高声。门前的仆役并没有什么整齐肃然的排场，当杜士仪到门前下马的时候，他们甚至并没有急着迎上前探问，而是等到杜士仪把缰绳扔给身后从者，自己走了过来的时候，方才有一个年纪很不小的仆人上前躬身行礼。
　　“不知这位郎君想要拜访家中何人？”
　　“在下殿中侍御史杜士仪，敢问陆十五郎可在家中？”
　　尽管陆家之中仕宦者数以十计，那些寻常百姓闻之色变的御史，在陆家人听来不过平常，但杜士仪自报家门后，那仆人依旧小小吃了一惊。他想了想便笑着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杜侍御，郎君就在家中后院钓鱼，我请人引杜侍御进去。”
　　陆象先三子，如今尚在苏州家中的是尚未出仕的幼子陆偃，这一年方才十九。他十六娶妻，迎娶的是吴郡张氏的女儿，如今膝下已经有一子一女，但对于自己的出仕仿佛并不热衷，为人很有几分懒散，陆象先此前丁忧在家服孝的时候，竟也不曾管过他。即便夫人急得团团转，他也只说了一句话。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可就是这位懒散晃悠的陆家十五郎君，却负责陆家在吴郡所有的产业。而只要他用的人，一眼一个准，更不许扰民盘剥民利，这也使得陆家的家声在吴郡洁白无瑕，人人称道。此时此刻，杜士仪随着一个婢女一路走来，远远就看见一个身上裹得厚厚实实如同大阿福的人坐在凉亭边一动不动，等到近前他才发现，对方头靠着凉亭的柱子，竟然正在打瞌睡。
　　看到这一幕，他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大冷天在水边睡觉，这也就罢了，难道这些陆家人就不怕陆偃直接掉下去？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个引路的婢女轻声说道：“郎君其实清醒着，杜侍御不用担心。”
　　从杜士仪刚刚走过来，到现在走到陆偃身后，他怎么都没法想象，清醒着的人能够维持这种一动不动的姿势这么久。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想咳嗽的时候，他听到身前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呵欠声，紧跟着，那一尊水边上的大阿福终于动了。
　　“呵……站着说话累得很，杜侍御有话何妨坐下来谈？”
　　杜士仪听到这话，不禁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那位同样疏懒的大师兄卢望之。他见旁边堆着好几个座垫，沉吟片刻也懒得啰嗦，一股脑儿取了好几个摆开，这才盘膝坐下道：“陆十五郎请袁使君带话请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没去过两京，本来只是想瞻仰一下大名鼎鼎的京兆杜十九郎是何等样人。”
　　陆偃转过头来，露出了风帽底下黑亮的眼睛：“不过见了杜侍御之后，我就奇怪了。按理说你应该不是那等好大喜功的多事人，为什么非要学宇文融，左一个条陈右一道奏疏，搅动了一场又一场风雨？你到苏州前后不到十数日，就已经有不少人打算抛弃种了几十年的稻子，改种茶树，还有另外一拨人在种什么木棉，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传闻中懒散的陆十五郎，第一次和自己相见词锋就这么犀利，杜士仪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反问道：“那陆十五郎是觉得，稻米乃是果腹的食物，若是百姓趋利而不种稻米，届时会引来大乱子？”
　　陆偃眼神一闪，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劝导人行此趋利之举？”
　　“因噎废食，智者不取。”杜士仪先以八个字开篇，随即方才微微一笑道，“陆十五郎只看见了种茶也好，种木棉也好，暂时挤占了耕地，但实则茶田棉田，和从前的桑田并无任何不同！桑田中的桑叶可以喂蚕，蚕丝成茧，可以制成丝绢。而茶田所产乃是茶叶，看似不是百姓日常必需，但对于突厥契丹奚族吐蕃这样以肉食为主的异族，却是不可或缺，一旦习惯了就再也不能割舍。而市面上少了的粮食，可以通过以茶叶从他们那里换取肉食来进行补充。”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至于木棉，陆十五郎也许没有看到过实物。比如冬天御寒，达官显贵用丝绵，用狐皮熊皮乃至于貂皮袄子，而寻常百姓顶多是一件羊皮袄，甚至家中贫寒的，甚至不得已用絮袍来过冬。丝绵和各种毛皮虽好，但价格高昂，后者又要杀生，相形之下，木棉保暖和丝绵虽有差别，其价却廉，而若是织成布匹做成衣服，较之麻葛更胜何止一筹。倘若说稻米治的是饥，那么，木棉治的就是馁！何来盛世，无饥馁方才是盛世！况且，一样东西多了，价格就会贱，一样东西少了，价格就会涨，这也是可以调节的。”
　　陆偃被杜士仪说得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方才拿下了头上的风帽，露出了乌黑软滑的头发，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倒是我闭门造车，道听途说。”他丢下手中鱼竿，一骨碌爬起身，却是对杜士仪深深一揖道，“刚刚若有怠慢，还请杜侍御恕罪。”
　　陆偃这前倨后恭，却只是因为自己刚刚那番话，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少不得双手扶起了他。
　　而直起腰的陆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慌忙歉然笑道：“我从小就是老犯困睡不够，故而随时随地都会打瞌睡，还请杜侍御不要见怪。至于棉田和茶田的事，不但我陆氏，就连张氏得知之后也颇为在意，故而借我之口问明杜侍御，也免得有所误解。毕竟，没想到顾氏突然会那般热衷。”
　　杜士仪知道最近顾三郎顾佑频频造访自己，其余各家必定不会当成没看见。和蜀中没有真正底蕴的世家豪族不同，吴郡这三家都是曾经在魏晋南朝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真正世家大族，和他曾经用强力手腕压下的所谓蜀郡四大家完全不同。所以，他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就爽快地承认了下来。
　　“顾三郎是来问我要了名帖，去拜访了从蜀郡到江南来置办棉田和茶园的几家人。”
　　陆偃一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杜侍御初来乍到吴郡苏州，大概也听说过，所谓东南吴姓，朱张顾陆为大。顾陆两家，不仅在南朝时在吴地独领一时风骚，而且到了北朝，也曾经为了家族存续入仕为官。只不过富贵则富贵了，却未免为朱张以及吴人不齿。故而南朝时，论及吴中四姓，本该是顾陆朱张，但到了北朝乃至隋唐，反而成了朱张顾陆。张氏乃是我陆氏的姻亲，如今也正当显贵。反倒朱氏自贞观以后，已经渐渐式微了，没什么出色人物，而顾氏虽则二十年前还出过一任宰相，可如今也已经渐渐走了下坡路。”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隐私，陆偃对于杜士仪刚刚坦然相告很有好感，对于此一节自然也不遮掩：“顾氏曾一度致力于开办私学，传授儒业，当年吴郡朱子奢朱学士便是从学于顾彪先生门下。而顾相国当年拜相后，深受天后爱重，虽然年余便故世了，但天后还一度为之辍朝一日。
　　那时候是顾氏最显赫的时候，然则顾琮诸子都不甚成器，顾润以宰相子入仕，至今不过秘书郎，据说身体不好。而顾浚则是在京候选，反而需要顾氏本家反哺其在京开销。顾三郎的父亲顾清乃是顾相国幼子，早年混迹科场，奈何一无所获，顾佑虽则谦和有礼，有乃祖之风，可读书也不过尔尔，所以，顾氏方才会有如此处境。”
　　刚刚问杜士仪话时异常犀利，此刻评点别人，陆偃同样毫不留情面。见杜士仪果然面色一动，他就坦然说道：“另外，我承认，杜侍御刚刚所言是正理，但陆氏秉承家父家祖之风，不喜欢求新求变，故而无法支持你劝茶之举。至于木棉，既然乃是蜀人在江南自行其是，那就更不用说了。陆氏不会附和，但也不会反对。只不过，蜀人占地，在其余各州也就罢了，只希望在吴郡不要太过出格。”
　　陆偃既然说得坦陈，杜士仪也能够理解。早就知道吴郡如今尚有三大世家，他此前所谋方才避开了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吴郡之地，文人杰地灵，蜀郡那些人自然不敢与之争锋。”
　　“杜侍御言重了。家父一直告诫家中子弟，不许与人争斗，而旁人既非占我陆氏之地，要做什么更与陆氏无关。只不过，我妻家张氏行事就急躁多了，张尚书亦是在朝，若有冲突难以善了。说起来，蜀郡来人选了会稽郡，还真是选对了。会稽四姓，虞魏孔贺，可如今早已盛衰不同了。当年永兴文懿公虞世南虞尚书一度显赫一时，可子孙两代之后，虞氏便再无出色人物在朝，一时没落无闻。而魏氏谢氏早在两晋就已经颓败了，唯有贺氏尚长盛不衰，如今贺礼部在朝深受任用。不过贺氏偏居一隅之地，行事并不咄咄逼人。”
　　陆偃说着有些孩子气地一笑，随即就提起了鱼竿道：“杜侍御既然来了，和我一块钓个鱼轻松轻松可好？我这塘里特意让人放了好些鲈鱼，做鱼羹最是鲜美无比，只可惜我枯坐一天也往往钓不上一条来。张氏那儿就不用拜访了，我那妻兄为人冲动，一个不好给人脸色看，更听不进去劝说，杜侍御不用去碰他钉子。”
　　身为妹夫，如此说自己的妻兄，再加上之前陆偃给人的印象便是直爽敢言，杜士仪知道对方绝不是无的放矢。如今的吴中四姓，只剩下了三姓依旧显赫，顾氏不论是否因为陆偃所说的原因，终究流露出了对茶叶和木棉的兴趣，而陆氏明白表示不掺和也不反对，现在唯有张氏中人尚未表明态度。而按照陆偃这么说，张家他也不用去了。他要的是劝茶，又不是让人把耕地全都废了种茶。
　　杜士仪心里如此想，手上便接过了陆偃递过来的鱼竿，含笑抛下了鱼竿。尽管这大冷天在塘边钓鱼，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可当不消一会儿浮子渐动，须臾便钓上了一条大鱼的时候，他不禁立时为之大笑了起来。
　　“我坐了一上午都一无所获，杜侍御你运气也太好了！”
　　陆偃懊丧地嚷嚷了一声，却又连声唤来仆人，吩咐他们拿到厨房立时活杀现炙。而那边厢仆人刚刚退下，就只见一个三十出头四方脸的青年大步走来。
　　“十五郎，这位就是京兆杜侍御？”
　　那青年不等杜士仪答应或否认，便冷淡地开口道：“在下吴郡张九，家父张兵部。今日此来只为一件事，请杜侍御收起劝茶之心！”
　　说完这话，他竟是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直到这时候，陆偃方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却是对杜士仪摊手苦笑道：“如何？耳报神又快，性子又急躁不听人言，常来常往到我家还不用通报，平日我可没少被他耳提面命教训不知上进。我这妻兄早年明经及第，先为秘书省正字，再为扬州司户参军，而后迁监察御史，因为犯了之前的张嘉贞张相国这才任满在家告病暂歇。我岳丈张尚书膝下三子，二子门荫，唯有他科场题名，所以助长了他这傲气。”


第496章 宾主尽欢，破空一箭
　　吴中士族起于汉末，盛于东吴，至隋唐依旧不衰。在自己的地盘上，无论是山东士族还是关中士族，张丰都不会有丝毫敬畏之心。因而，从陆宅之中大步出来上了马，他见左右从者簇拥了上来，便一挥马鞭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走！”
　　尽管从者们对于张丰匆匆冲进陆家，而又在不多时后面色不悦地出来，心里无不有所猜测疑惑，但谁都不敢出言问上一个字，慌忙打马跟上了策马从巷子里出去的张丰。等回到了张宅，其中一个平日素来颇得张丰宠信的从者方才大胆问道：“郎君是和陆十五郎有什么口角？”
　　“陆十五纵有天大的胆子，还不敢对我还口！”
　　张丰眯了眯眼睛，见那从者噤若寒蝉不敢多问，他方才手执马鞭冷冷吩咐道：“传我的吩咐，张家上下所有佃户，若有敢私自改稻田耕地，去种植什么茶叶的，一律夺佃再不续租！就说是我张九的话，江南鱼米之乡，只听说捕鱼种稻米，却不曾听说那不能垫饥，不能御寒的茶叶有什么要紧！”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明白这位少主人此前不哼不哈，骨子里竟然是这般反对种茶，一时不禁面面相觑。沉寂了好一会儿，在张丰喝令还不快去的催促下，有人慌忙去张氏的那些田地上报信，却也有人忍不住上前劝说道：“郎君，杜侍御和裴御史毕竟是领了上命到江南来，而且听说有意在苏州设江南东道茶引司。据说顾氏三郎与之颇为友善，郎君何不……”
　　“我张氏又岂是顾氏能够相提并论的？”张丰恼怒地打断了话头，厉声斥道，“顾陆两家当年在北朝时便曾经屈身侍虏，论风骨名节，抵不上我张氏万一！如今顾氏渐渐走了下坡路，便不惜媚上附和茶引司这等前所未有的无稽之谈，简直是丢了他们顾家几百年传承的脸面！至于陆十五，他还不至于和顾氏那样卑躬屈膝，只不过陆家上下素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他又懒散，指望不上他！”
　　说到这里，张丰的语气中，赫然带出了几分舍我其谁的兴味：“我已经拜书给父亲，此等关系到吴郡的大事，务必请他建言一二！近来还有些蜀郡中人在其他各州郡推行种什么木棉，这全都是给那股言利之风带坏的！此风倘若助长，岂不是没了秩序，丢了根本？江左饮茶本是魏晋时已经有的，山中采茗即可，何必占用耕地，疲弊上下？再说，山中野茶方才为茗，这等田间种出来的，反而失了清雅，更何况还要在市井之中流传，以此取利！这些京兆子弟，一个个都是自以为是，哼！”
　　自家郎君既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字里行间又提到几个月前的那旧事，张家上下固然有不少人心存异议，却也不敢与之相抗。一时间，张九郎下令张氏佃户绝不许改种茶叶的事情传开了。
　　由于这些年茶叶渐渐风靡，蜀茶又一度价高，江南饮茶的士人有不少试种茶叶，民户之中也有精明人尝试，所以吴郡虽只有数千亩茶园，却有不少翘首观望乃至于跃跃欲试的。张丰此道禁令一出，反而让那些不知道的人为之诧异心动，就连不喝茶的人，往往也会在茶行中买个一两散茶回去研究如何烹煮。而另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杜士仪从出蜀之后，在路上闲来无聊新写的茶谱，一卷写完传抄了几份副本流出，须臾就在坊间疯传。
　　尤其是其中关于品茗之水的评论，那句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甚至考证了蜀中不少有名的山泉水，一时更是有本地好茶之人动了心，也将江南东道各地的水分个高下。就连腊月二十九这一天，苏州刺史袁盛再次请了杜士仪和裴宁到刺史署设宴款待时，也不禁笑眯眯地评论了几句。
　　“前几日见杜十九郎评点蜀中名泉，我在这水城苏州为刺史也已有经年，对于水之好坏，却也应该有几分发言权。淮南江南之水，以我之见，扬子江心水为第一，虎丘石泉第二，庐州石桥潭水第三，松江水第四……”
　　今日设宴，袁盛遍邀了刺史署的所有属官，甚至吴县县署中从县令到县丞主簿县尉等等官员也一个不拉，一时偌大的厅堂高朋满座，一片热闹气象。
　　所以，他在座上兴致勃勃地这么评点着江南淮南什么水烹茶最好，在品茗之道上有些心得的官员还能够参加这种闲适的讨论，别人就只能在旁边无趣地干坐着。也不是没有如同张丰这样对杜士仪和裴宁此行不以为然的，可当面才刚站起来要驳斥，就被重重放下茶盏恼火不已的袁盛给逼退了回去。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但凡煞风景的便自行退去就是，别在这里搅扰了别人的雅兴！”
　　杜士仪心知肚明，是因为自己耐着性子陪袁盛探讨音律，补齐古谱，甚至和精通医术的裴宁一道，给到了冬天就手足发冷的袁盛斟酌了一个补益元气的方子，又送了两斤从雅州起行时，那位叶鬼主所赠的蒙顶芽尖，所以彻底拉拢了这位一把年纪不思上进的老刺史。果然，有了袁盛这么一句话，说话的人沉着脸坐下，不多时便悄悄逃席而去，但其他人立刻知趣地只谈风月。
　　袁盛好乐律，这年前的最后一场盛宴，刺史署自然是出条子请来了本州最有名的几位歌姬舞姬。酒酣之际，袁盛亲自击羯鼓取乐，属官之中自然颇有鼓瑟击掌为之壮声色的，于是，袁盛一相邀，杜士仪便拉着裴宁从善如流地要了琵琶来，最初有些微妙的盛宴自是一片欢喜的气氛。尤其当袁盛一大把年纪亲自下场邀舞的时候，就只见上至六十岁老翁，下至二十出头弱冠青年，场中红绿青色官袍的官员们且唱且舞，看得杜士仪不禁为之莞尔。
　　“杜十九郎，来，不要只干坐着，下来和老夫同舞！”
　　只一愣神，杜士仪就被上前来的袁盛一把拽了下去。而裴宁还不及幸灾乐祸地露出笑容，就被袁盛另一只手给拽住了。拉了两人一左一右之后，面色醺然的袁盛却还不罢休，目光在那些尚未下场同舞的宾客中扫来扫去，很快就落在了卢聪身上。
　　“卢四郎，下场同舞！”
　　卢聪只觉得头大十分，可身边早已没了别人，甚至连根可以遮挡视线的柱子也没有，他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下了场后一听乐起就有些慌神。他是个名副其实的乐盲，因跟着父亲卢奇在任上，卢奇又是个出了名身体不好不赴宴的，他借着侍疾的借口，纵使代其赴宴，也是少坐片刻就立刻逃席而去，哪曾遇到今天这样赶鸭子上架的场面？于是，见老老少少大笑着挥袖踢腿转圈，舞得那叫一个潇洒不羁，他甚至没工夫去羡慕嫉妒恨。
　　完了，他该怎么糊弄过去？
　　“卢四郎？”
　　卢聪扭头一看是杜士仪，不禁更加尴尬。可让他意外的是，后者并没有取笑他，而是随手一拽他的袖子，低声说道：“看你这样子也是没有下过场的，不用慌，看我的动作随便跟着做就行了，又不是要你跳胡旋或是胡腾！”
　　拍肩，拍胸，拍手……卢聪小心翼翼跟着杜士仪跳了片刻，便知道这让自己发怵的主人宾客大联欢，并没有从前想象的那么难以应付。尤其袁盛已经面色酡红，分明醉意已深，其他跳得最起劲的人也大多如此，剩下来的就是和自己这样随便动动手脚敷衍的，根本不虞被人笑话，他登时松了一口大气。可是，当杜士仪再次拽了拽他的袖子，强拉他跟着退出人群的时候，他却不禁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他……他可没有龙阳之好！
　　“杜……杜侍御……”
　　“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裴御史早已经退场溜了，你还真的打算在这儿陪袁使君跳一个天昏地暗？”
　　卢聪这才恍然大悟，面上不禁有些发红。等到悄悄离开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堂，和外头另外设席款待的一应从者们会合，出了这座苏州刺史署时，他听到杜士仪头也不回说了另外一句话，这下就更怔住了。
　　“本来只打算在苏州建茶引司，辖邻近各地茶引分司的事，但现在看来，我打算把江南东道茶引司就设在苏州，而不是润州或是越州。你自己对哪些科目的制举最有把握，不妨告诉我，若有消息，我就可以立时让人引荐你参加。要知道，这有出身和无出身，入仕之后就是两码事！”
　　由处士出仕立时授美职的，大唐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但相比正途出仕的就是凤毛麟角。而一旦先入仕，那么明经进士等常科就再也不能参加，唯一能够在自己的资历上增加浓墨重彩一笔的，就只有制科。因此，卢聪恍然醒悟到了这其中的差别，登时心中感念十分。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到了当初想借由裴宁提醒杜士仪的话，此刻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杜侍御，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你既然早已功成名就，为何始终没有……”
　　这后头娶妻生子四个字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只听见耳畔陡然之间传来了一声尖锐破空声。那一刻，他只觉得一阵发愣，直到一声小心，紧跟着又被一股巨力掀落马背，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他才猛然间为之一惊。
　　这是……
　　“有刺客！”


第497章 栽赃
　　自从六年多前去东都洛阳，安抚了因父丧而痛不欲生浑浑噩噩的崔俭玄，在回长安赶京兆府试的时候遇人劫杀之后，刺客这两个字，杜士仪已经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了。一来他用血的教训，以及闹得捅破了天的决心，让自己的仇人看到这条路一旦失败的后果，二来和他结仇的都是大唐真正顶尖的人物，除了那些不计后果的二世祖，等闲不会用这种最愚蠢的肉体消灭手段。
　　否则真要是有仇便请人去暗杀行刺，大唐那些彼此有隙的文武高官大臣，一年得死多少？
　　所以，对于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凌厉风声，他也不禁有些预备不足，还是听到赤毕一声小心，多年早起练剑的习惯方才让他在第一时间直接跃起把卢聪一块裹挟下了马背，直接滚到了墙边上的阴影处躲避。
　　当听到坐骑中箭时的惨嘶声，他不禁觉得整个人心里一缩，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向了腰间革囊。然而，如今他不像是当年在嵩山山间拿着铜丸打野兔打野鸡打松果的时候了，相比大有长进的弓马和剑术，这曾经倚为绝技的一手已经准头大降，因此，他只是犹犹豫豫地将其扣在手中，熟悉着那沉甸甸的手感。
　　他出蜀之后，就算得罪过什么人，理应也不至于到要他命的地步。更何况，这是苏州刺史署大门前，在此年关之际捅出这么大的案子，那是要通天的！
　　“护着郎君！”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赤毕同样又惊又怒。他已经跳了下马来，拔剑竭尽全力地磕开了先后两支箭，继而伸手在一旁夯土围墙上一撑一蹬，整个人敏捷地翻上了围墙。在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的天色中，他借着刺史署中明亮的灯光，将阔剑的剑身在眼前一横一拨，竟是将一片光斑直接向那一个目光所及的蒙面人眼睛上反射而去。趁着对方微微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如同蝙蝠一般腾空扑去，在距离对方还有两三步远处足尖一点，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接撞入了对方怀中。
　　“啊……”
　　随着那声惨叫，黑衣人胸前腿上连着了好几下，竟是从围墙上直接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更远处的一个人见势不妙，慌忙扔下手中沉甸甸的大家伙狼狈而逃。见此情景，赤毕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们保护郎君，立刻单身一个人径直追了上去。而直到这时候，刺史署中方才有人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冲了出来。
　　而卢聪这才完全醒悟了过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一阵阵疼痛，用干涩的嗓音开口问道：“真的是……真的是刺客？”
　　“也许吧。”
　　杜士仪用有些不太确定的口气答了一句，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他的从者中，最心腹的便是从他赴过生死，如今已经放为部曲的这一批七八个人，跟了他走南闯北忠心耿耿。趁着刺史署中有人出来查看动静，他们已经熟练地从马褡裢中取出了松脂火把，用火石点燃之后高高掣起。几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除却杜士仪和卢聪的藏身之所之外，所有地方都照得透亮，等确定四面围墙上都决计无人隐藏，刺客已经都被惊退了，又去看住了那个从墙上摔下来的黑衣人，从者们方才松了一口大气，其中之一当即快步上了前来。
　　“郎君无恙否？”
　　“无恙。”
　　杜士仪抓住了他伸来的手站起身来，却又反手把地上的卢聪拖了起来，随即就看到了地上那匹倒毙的坐骑。不过这倏忽之间，那匹跟着他多年的坐骑便已经丢了性命，而同样没能幸免于难的还有卢聪的坐骑，显然，对方在无法分辨出他和卢聪谁是正主的情况下，采取了宁杀错不放过的措施。而当他上前去蹲下身查看深深扎入了马颈的箭时，却又忍不住瞄了一眼相去不远扎进地里的两支箭，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安逸久了，真的是疏忽了！
　　“杜侍御没事吧？”
　　在苏州刺史署门口出了这么大事情，听到那一声有刺客匆匆跑出来的几个人无不是满脸惶急。在看到杜士仪站起身后，虽有些衣衫破损狼狈，但至少还是囫囵完整的，几个人登时松了一口大气。而杜士仪示意从者分开路让这几人过来之后，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可惊动了袁使君？”
　　“这个……”尽管有些难以启齿，但那为首的彪形大汉还是有些尴尬地说道，“明日便是除夕，刚刚里头又是欢宴，所以前前后后都有些懈怠，不少人都喝醉了。乍然听见声音出来，我也一时没顾得上……”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里却暗自叫苦。若不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是有人在外头瞎嚷嚷，他早就进去禀告了苏州刺史袁盛，如今杜士仪问下来，他可不敢说出这样的私心，唯有希望杜士仪念着之前在里头饮宴时还挺欢快，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否则，别说苏州刺史袁盛脱不开干系，就是从上至下的其他属官乃至于他们这些袁氏护卫，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杜士仪却并没有质问威逼，而是招手示意一个自己的从者过来。见其默不做声地双手呈上了一支箭，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可认得出，这是民间的弓矢，还是其他？”
　　“应是民间所用的弓矢。”那从者说着就注意到，几个袁氏护卫一听到自己的话就长长舒了一口气，但他下一句话却又加重了语气。“只是，单单看郎君和卢郎君倒毙的坐骑就可以看得出，刺客的箭术极准，而且……”
　　他指了指不远处泥地上扎着的两支箭，面色在火炬光芒照耀下显得格外冷厉：“倘若不是赤毕出声示警，郎君反应迅捷，只怕这两支箭就不是扎在地上了！”
　　卢聪本来还在揉着摔疼的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的后背却暂时看不见，不知道是如何场景，可按照这番话向身后望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深深扎在黄土地上，入土三分，甚至连箭羽都纹丝不动的箭支，一时间方才知道自己竟是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
　　而杜士仪面色只是微微阴沉了一下，心头却是怒火高炽，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冷冷吩咐道：“先不要声张，找个最擅长勘验痕迹的仵作来，把一切记录在案。这个抓住的刺客先单独关押单独审，问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袁使君那里，我亲自去说。”
　　杜士仪竟然说不要声张，几个袁氏护卫登时如释重负，哪里还有不答应的。等到里头很快一个面色还有些赤红的人出来，打着酒嗝却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杜士仪懒得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复又踏入了刺史署。和刚刚离开时不过相隔了一小会儿，但那一瞬间的惊险仍然让他身上的汗毛都几乎倒竖了起来，更不要说他身后亦步亦趋却满脑子空白的卢聪了。
　　大堂上依旧歌舞升平酒酣耳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杜士仪和卢聪的去而复返。不过，当杜士仪下场去半拖半拽地把袁盛请回到了主位上，随即又笑说把人请到后堂去醒酒时，其他人还是松快了不少。这一大把年纪的袁刺史若是真的因为太高兴而乐极生悲，谁也负不起责任。
　　“杜……杜侍御，这天色还早呢，我又没醉！”
　　袁盛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却还有些老不服气。知道这年纪大了就得当成老小孩来哄着，杜士仪便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袁使君，我刚刚出门遇刺。”
　　“嗯？遇刺……什么！”袁盛的酒意几乎全都给吓没了，半肚子酒液仿佛都化成冷汗出了。他一下子弹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此话当真？”
　　“袁使君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卢郎君。”
　　袁盛使劲拿着袖子擦了擦脑袋，见卢聪脸色灰败地点了点头，显然不是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不禁声音颤抖地说道：“醒酒汤……拿醒酒汤来！”
　　杜士仪刚刚进来时就已经让人去预备了醒酒汤，此刻当即就让卢聪去取。等到袁盛灌下去了一大碗热辣鲜汤，这位一大把年纪的苏州刺史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又接过卢聪递来的用井水拧过的冰冷毛巾敷了敷额角，终于完全冷静了下来。
　　“杜侍御到苏州不过是大半个月，在这里应没有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仇人。”
　　“不要说在苏州，就是在蜀中也是同样道理。要知道，敢于刺杀朝廷命官，那是非同小可的罪名。”
　　几乎在杜士仪话音刚落之际，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压低嗓门的声音：“使君，外间有杜侍御的从者回来，说拿住了另一名逃走的刺客。前头一个也审完了。”
　　“让赤毕进来。”杜士仪抢先吩咐了一句，见袁盛全没有在意，他知道对方并不介意这小小的越俎代庖。见卢聪垂下的双手仿佛在微微颤抖，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说道，“卢四郎，你也先坐下喘口气吧，毕竟是刀口上滚了一圈。”
　　卢聪见杜士仪面色如常，犹豫片刻就有些不自然地坐了下来。然而，须臾进来的那个他异常熟悉的从者在躬身行过礼后，就说出了一句让他再次大吃一惊的话。
　　“这两个刺客说，是吴郡张氏中人买通了他们行此恶举。”
　　袁盛倒吸一口凉气，而杜士仪却想也不想地冷笑摇头道：“笑话，张氏九郎虽则只见过我一面，一言不合就扬长而去，但若只为了这一丁点意气之争便行此不义之举，吴郡张氏数百年的名声毁于一旦，身为江左士族子弟，岂会如此不智？”


第498章 原是故人伎俩
　　除夕新年在即，无论是顾氏陆氏还是张氏，都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节日而忙碌。除夕和正旦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节日，除却祭祀之外，还要涉及到和其余各家的礼尚往来，所以，当张丰听到刺史署来人时，说是苏州刺史袁盛请他前去说话时，他忍不住眉头大皱。
　　“明日我还要主持家中祭祀，袁使君难不成不知道么？”
　　这话虽有几分不敬，但下头人哪敢指出来，只能面带苦色地提醒道：“郎君，今日袁使君在刺史署设宴款待杜侍御和裴御史，刺史署的一应属官和吴县上下的官员都在邀请之列，兴许是席间突然想起什么事要和郎君商量……”
　　话还没说完，张丰就冷冷地打断道：“什么事，还不是想要和稀泥做和事老，江左袁氏越来越回去了！二十年前另一位袁使君为苏州刺史时，也是不但重门第，而且更重祖先功绩，却不知道祖先功绩再高，倘若后人无用，也是门庭败落无人知！罢了，看在他是苏州刺史的份上，我去就是！”
　　尽管自家郎君说了这么一堆不好听的话，但既然是答应去了，从者如释重负，哪里还会说些有的没的，慌忙答应一声就到外头去准备。
　　此刻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坊中武侯巡夜之外，外头大街上还有其他兵卒，寻常百姓若不是家中有生老病死之类的急务，决计不许犯夜上街，但对于豪门大户来说，这种禁令其实就是一纸空文了。当张丰带着三五从者出门，武侯见到那张家的大红灯笼就远远让了路，又紧赶着吩咐同伴去打开坊门。
　　所以，当众人来到刺史署门口时，距离来人相请才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之前那一场刺杀的痕迹，现如今已经完全掩去，而此前笙歌曼舞的刺史署大堂也已经收了场，这会儿里里外外一片安静。尽管张丰是傲气的人，但留下从者随着引路的人入内去见袁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气氛仿佛有些微妙。尽管是深夜，但论理一场饮宴过后，这刺史署中总会余下几分欢庆的气氛，可现如今却寂静得有些诡异。尤其是那带路的从者不时停下步子端详自己的目光，更是让他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
　　因而，等到昂首踏入了袁盛的书斋，果然看到旁边端坐着杜士仪，他长揖行礼后就毫不留情地问道：“袁使君今日相请我来，可是为了要说服我改主意？吴郡张氏并非起自一朝一夕，倘若朝令夕改，岂不是沦为他人笑柄？恕我不能从命！”
　　袁盛还没说话就被张丰抢白了这一通，登时为之大怒。侨姓和吴姓之间，原本就是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更何况张齐丘在朝为兵部尚书，袁氏高官却也未必逊色于他。因而，他把脸一沉就斥道：“张九郎也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你张氏不想种茶，那是你们张氏的家务事，我不会管，杜侍御更不会想着去劝解，整个吴郡方圆数百里，却不是只有一户张家！今天我召你来，是因为晚上刺史署欢宴过后，杜侍御和雅州卢都督之子卢四郎遇到了刺客。”
　　张丰因为袁盛这毫不留情面的话而一时又气又恼，待听得最后一句话时，他先是更加惊怒，待要抢白时，却陡然体味到了其中深意。倘若不是刺客落网吐露了什么，即便袁盛身为苏州刺史，又怎么会贸贸然夤夜把他给召了来？
　　“袁使君这是在怀疑我？”
　　见张丰须臾面色沉静了下来，杜士仪便欠了欠身示意袁盛把问话的事情交给自己，这才接过了话头道：“张郎君还请稍安勿躁。今夜饮宴，原本宾主尽欢，因而就连刺史署的吏员杂役卫士也有不少喝多了，所以我出来遇到刺客，并没有多少人知情。侥幸躲过一劫后，两个刺客都已经落网，据他们所供称，是张氏中人买通他们所为，但我却是决计不相信的。吴郡张氏从汉末到隋唐，一直人才辈出声名卓著，岂会因一时意气行此不义之举？”
　　张丰的傲气是出自家族底蕴，也是出自自己明经及第，三任期满，考评全都在中等以上的自信，更是出自士族和寒门的分际。从魏晋开始，江南士大夫之中渐有品茗的习惯，尽管只是茗粥，但更多的是出自山茶野珍，如今却要出自田间地头，为寻常百姓崇尚风靡，这等于变相把风雅的习俗平民化。此时此刻杜士仪言语中对张氏颇有敬意，而且直接否定了刺客出自张氏支使，他终于面色稍霁。
　　“杜侍御既是如此说，缘何还要请我来此？”
　　“今日两个刺客，箭术极准，相形之下身手稍逊，绝非寻常之辈。吴地人物，应该无人能比张郎君更加了解，而且我更想知道，张氏可有什么仇敌，会做出此等混淆视听之举？”
　　“原来如此。”
　　张丰蹙了蹙眉，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种思路兴许是对的。刺客一口咬定是张氏支使所为，要不就是杜士仪的仇家故意扰乱视线，要不就是张氏的仇家。而正如杜士仪所说，箭术极准的人……那一刻，他的脸色登时一变，尽管瞬息功夫就已经遮掩了起来，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杜士仪一直在紧紧盯着自己，恐怕不会遗漏他刚刚的疏失，不禁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
　　“张郎君似乎是若有所得，怎样，回忆得如何？”见张丰沉默片刻，没有开腔，杜士仪便索性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这位傲气十足张氏公子的面前，“张郎君，此事我虽则吩咐不许声张，但要知道当时看见的刺史署中人足有好几个，人多嘴杂，即便有袁使君再次下了禁令，亦是难以维持多久。莫非张郎君是希望外间口耳相传，说是吴郡张氏因为不肯种茶，对朝廷钦使痛下杀手？”
　　“这……”
　　被杜士仪这一句接一句话给堵得喉咙口心口全都噎得慌，张丰不禁越发着恼。可是，他也明白即使父亲根基深厚，在朝为官多年，如今又身在高位，可这样的事情曝出去难免会被政敌找到口实。
　　因而，哪怕再不情愿扬家仇，他仍是不得不低声说道：“张氏得罪人固然是有，但并无世仇，平素也有分寸，应不至于如此不死不休。倒是两三个月前，曾有关中豪族子弟迁居苏州，因争地和张氏佃户颇有纷争，一度大打出手，我亲自去处置的时候对方还不肯罢休，于是一度两家对峙，十数日方才消停。后来听说那人出行惊马，摔得几乎不能起身，却是因为我一从弟与其争道所致。但坐骑是他自己鞭笞所惊，所以我吩咐人后来赔了些汤药费就不了了之。”
　　这简直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典型了！
　　杜士仪暗叹一声，而袁盛则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说，这两个刺客是那人所派？可有证据否？”
　　“只是猜测，哪里有证据！”张丰老大不高兴地轻哼一声，这才气恼地说道，“还是此前争地的时候他炫耀自家关陇士族，代代皆有高官，更有姑姑为宫中贵人，讥嘲我张氏偏居一隅，不知道两京之大，甚至还炫耀自家部曲精良，能够百步穿杨。”
　　这话杜士仪越听心里越是犯嘀咕，因为他难以抑制地想到了一个几乎被他淡忘了的人物。很快，袁盛代替张丰说出了那个姓氏。
　　“可是那个河东柳氏公子？”
　　关中郡姓，韦、裴、柳、薛、杨、杜，说是不分上下，彼此之间还是一直在较着劲。而且，关中郡姓在朝中占据着高官显宦中最主要的一部分，家家都有众多显赫人物。相形之下，吴中四姓中，朱氏已经渐渐式微，其余三族纵使有人拜相，也有高官在朝，终究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张丰一想起对方当时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想起今天晚上险些背了黑锅，他就恼火地说道：“没错，便是柳齐物之子柳惜明！”
　　尽管说出了那个名字，但张丰想了想，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因此愤恨派人行刺，那柳氏子应不会这般愚蠢吧？”
　　原来这家伙还没吃够教训！怪不得他就只觉得这手段着实是似曾相识！愚蠢到每次都想一箭双雕，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伎俩！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就对有些莫名奇妙地皱起眉头的张丰说道：“张九郎应该知道这位柳郎君的住处吧？明日可否带我前往一游？说起来，都是关中士族，我既然知道他身在苏州，也应该去看看他才是。”
　　“这……杜侍御既是想去，我引路就是。”
　　也许是因为杜士仪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张丰对其的观感不知不觉扭转了一些，心中暗想这位京兆杜十九郎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倒是袁盛对于杜士仪轻轻放过张氏有些讶异，等到张丰承诺绝不声张，约定好明日一早祭祖之后就过来，先行告辞离去时，他便忍不住问道：“杜郎君真的信这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张九郎的傲气固然会让人不舒服，可我总觉得他不应是如此偏激之人。倒是今天晚上，我打算在袁使君这儿叨扰一个晚上，我派个人回去知会一下裴御史，明日便先和张九郎去会一会那位柳公子。”
　　袁盛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好，只不过这一夜也没剩两个时辰了，却是我一时疏忽，连累你险些遭了大劫，除夕还要在外奔波！”
　　“哪里，原是别人丧心病狂，怎能怪罪袁使君？”杜士仪欠身坐下，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等到辞旧迎新之日，这晦气自然而然就没了！”


第499章 以直报怨
　　除夕祭祖在江南远比在北地更加郑重，因而，当张丰过来和杜士仪会合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巳正过后了。昨晚一夜未归，杜士仪让人给裴宁捎了个信，说是他和卢聪有事要和刺史袁盛商议，而袁盛也勒令上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早上却以有巨盗出没为由，封锁了四面城门，严加盘查。故而张丰带着杜士仪出城的时候，发现有好些人在城门口嚷嚷抱怨，显然年三十闹了这一出让很多人怨声载道。
　　卢聪平生第一次面对那样凶险的场面，早起就有些头晕发热，杜士仪便把人留在了刺史署内。然而，生怕再次出事，袁盛把自己身边江左袁氏的最精干护卫全都派给了杜士仪，就连张丰也在昨晚上出刺史署时有意留心了一下墙上地上的痕迹，心悸之余，又愤怒于竟敢有人算计自己，故而在张氏的部曲中精心挑选了二十余人随扈。再加上杜士仪自己的精干部曲，这一行竟是足足将近四十人，疾驰在大路上只见尘土飞扬，蔚为壮观。
　　张丰自己平日出行从不用这么大排场，在一处三岔道口驻足时，他终于忍不住对身侧的杜士仪问道：“杜十九郎长居关中，可认识这柳氏子？”
　　“当然认识。”杜士仪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却又反问道，“张郎君也是在朝为官的，是否听说过我当年赶考京兆府试时所遇到的那桩奇事？”
　　张丰比杜士仪还早三年明经及第，而后一度在外为官，开元十年回朝，当了两年监察御史就因屡屡上书指摘时政弊病而暂时卸职回乡。即便如此，对于当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劫杀案，他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不明白杜士仪缘何此刻提起。
　　微微皱了皱眉后，他就点了点头道：“听说过，仿佛是杜侍御从东都回长安的路上，被左羽林卫中的奸人劫杀？据称还查出，当年杜侍御家中老宅被焚，亦是这拨人所为。”
　　那以讹传讹的所谓缘由，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杜士仪哂然一笑，见左右随从都自然而然散开一段距离，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公堂之上，总难免为尊者讳。先父先母去世极早，而我叔父又多年在外为官，祖屋被焚时，我尚且年少，谁会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不过是有人为了让事情听上去顺理成章，故而方才把早年那场失火的事故栽在这些凶手身上而已。凶手背后尚有人支使，但既然他们都认了死了，自然也就不能再追究下去。”
　　张丰之所以在御史台呆不下去，便是因为那会儿是在如今的御史大夫崔隐甫上任之前，御史台一副乱象，从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到侍御史，人人都是随意抓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后台，而他因为太敢言，就连父亲张齐丘这样的高官都护不住他。即便如今暂时赋闲在家，他一听到杜士仪这番话语，亦是不由得勃然色变，怒道：“竟有这样的事！听杜侍御这般口气，莫非知道是谁支使？倘若如此，缘何又不继续追究？”
　　之前在陆宅遇到特意登门只为了传达那么一句话的张丰之后，陆偃固然无可奈何地连连叹息，而等到顾佑知道之后，却也不免亲自登门来见，对杜士仪解说吴郡张氏九郎从小耿直，有时候耿直到好心办坏事，甚至让乡党为之侧目。而因为张丰那性情，亲友之间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张齐丘身为父亲都不能制约。也正因为如此，张丰待下又较为严苛，远不及陆偃的名声无暇。
　　尽管陆偃张丰对顾氏多有不齿，但顾佑却实事求是，并未指斥两人任何不是。
　　所以，杜士仪先前的话便是针对张丰的直字下手，听对方果不其然直斥他应该深究到底，他便笑道：“张郎君以为我不想把幕后主使揪出来？京兆府夜审之时，从已故楚国公姜皎、霍国公王毛仲、已经死了的王庶人之兄王守一，再加上我之族叔祖朱坡京兆公齐聚，这才总算是压下了京兆府的那位司法参军事，把案子继续查了下去。而拷讯之时死了一个左羽林卫的队正，其余凶手全然不知情，你要如何追查？”
　　“这……”
　　“当然，幕后主使也不是完全没露出端倪。宫中柳婕妤之侄，也就是睦州刺史柳使君之子柳惜明与我有隙，此前又和另一个和我有隙的羽林卫高官之子走得近，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是没想到他被逐出京城这么多年，竟然还敢故技重施！”
　　直到这时候，张丰方才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杜士仪为何因为自己区区一番陈述，便让自己引路找到了这里来。尽管他并不知道柳惜明身为关中豪族子弟，却被逐出京城的缘由，但由杜士仪的话可知，总与前事脱不开干系。个中情由若是杜士仪不说，他也无从得知，兴许还会因此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可如今杜士仪对他挑明了，也就不能借着这次遇刺的事要挟他什么，从这一点来说，这位新任的殿中侍御史算得上是光明磊落了！
　　“若真的是此人，那此人端的是居心叵测，罪该万死！”从口中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后，接下来这一路上，张丰便面露踌躇，再未开口。
　　河东柳氏不比蜀郡四大家那般，出蜀之后便只余财力，再无声势，即便是在这江左之地，打着姑姑和父亲的旗号，也足够柳惜明置办下丰田美宅。柳氏这座别院位于寒山寺之西，周遭千余亩良田都被他一并买下。别院后是一条发源自山泉，从山上潺潺流淌下来的小溪，清可见底，前任主人将其引入别院中建池蓄水，然后又造了假山，精心设计了亭台楼阁，恰是小巧精致的吴地风格。易主之后，整座别院也并未经过几分改动。
　　而来到这座别院前，让人通报之后，张丰便突然开口说道：“这座别院，本是贞观年间朱学士的别业。”
　　朱张顾陆，吴中四姓，尽管盛衰不同，但毕竟曾近同气连枝，彼此联姻，此话说出口时，张丰的脸上便露出了深深的惋惜：“朱学士精通《春秋左氏传》，深为太宗陛下敬礼，纵出使高丽百济纳美女为内宠，太宗陛下也并不怪罪。奈何此后朝中变故连连，朱学士后裔又不擅长为官，久而久之就败落了。朱氏其他各支也没多少出色人才，以至于这么一座朱学士当年辞疾归乡自娱自乐的别院，也落在了外人手中！”
　　杜士仪对于吴中人物的了解，只限于如今这些有名的，对于朱子奢这样从前的人物知之甚少，但见张丰叹息连连，他心中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大师兄最喜爱的李峤那首汾阴行。不过，这种沧海桑田之叹只在他心中存留了片刻，就在听到迎出来的人一句生硬的回绝时无影无踪。
　　“我家郎君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我和柳郎君曾有同门之谊，又有同乡之情，他若是知道我来，必定倒履相迎，怎会辞以不见外客？”杜士仪倏然前行一步，见那回绝自己的部曲脸色微变，他心中越发断定昨夜遇刺之事和柳惜明脱不开干系，当即哂然笑道，“再者，听说柳郎君之前从马背跌落受伤，我虽不才，却略通医术，也可以为柳郎君好好看看。张郎君身为吴郡张氏子弟，为了从弟之失上门探望，更是礼到人到，莫非你想要人笑河东柳氏不知礼？”
　　要说大帽子扣人，朝中都少有人比杜士仪更娴熟，更何况区区一介部曲？那部曲被杜士仪说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等到人从自己身侧径直走过，竟然是就这么进了大门，他方才为之如梦初醒。可此时此刻，张丰也已经紧紧跟随了进去，与之相随的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随从。面对这种意外的局面，他咬了咬牙慌忙转身急追，终于再次拦在了杜士仪面前。
　　“杜侍御，我家郎君真的是伤重在床，这是我柳氏私宅，倘若你们还要擅闯，请恕我等失礼了！”
　　“哦？”杜士仪瞥了一眼此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既如此，我和张郎君就只好让袁使君亲自带着刺史署的护军一块来了！”
　　见杜士仪转身欲走，那部曲咀嚼着这话中含义，登时遍体生寒，不得不再次阻挡了杜士仪。他垂下头遮掩了脸上的惶急表情，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是某想左了。郎君和杜侍御同门同乡，如今伤重之际他乡遇故知，必定只有高兴的道理。我这就带二位去见我家郎君。”
　　他这边厢一答应，那边厢自然有人立刻疾步去禀告柳惜明。等到杜士仪和张丰踏进了那座陈设雅致的屋子时，两人立刻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无事不登三宝殿，杜十九，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循声望去，杜士仪很快就看见了那张长榻上被侍童扶起的人影。时隔六年多不见，对于柳惜明这个当初犹如跳梁小丑似的人物，他已经不甚记得了，可即便如此，看到那个发间清晰可见根根银丝，满脸戾气消瘦得几乎难以分辨年纪的家伙，他仍然愣住了。
　　柳惜明当年好歹也是翩翩公子，没想到竟然沦落到如此光景！
　　而大约是杜士仪没有出声，柳惜明一时更怒，犹如毒蛇一般的目光又刺向了张丰。
　　“张九，你们张家人还害得我不够惨么？”
　　相比杜士仪，张丰的反应直接而又凌厉。他只冷冷扬了扬眉便淡淡地说道：“人人都知道坐骑对主人最是忠诚，倘若不是你怒加鞭笞，何至于坠马受伤？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第500章 失心疯
　　张九郎果然是战斗力强大！
　　看到旧日仇人这些年分明是过得不止倒霉，而且还憔悴苍老，即便不说生出同情心，杜士仪总难免会多出几分微妙的怔忡。但是，当张丰当头撂下这么一番话的时候，他那一丝无谓的感慨终于完全丢在了一边，甚至还忍不住笑了一声。
　　柳惜明原本就因为杜士仪和张丰恃强凌弱而气得够呛，这会儿再遭到张丰如此抢白，他登时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继而胸口猛然发闷发堵，竟是双手一按长榻边缘，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面对这情形，屋子里的侍童侍婢全都慌了神，有的上前收拾，有的上前扶住了柳惜明，还有的拔腿想到外头去请大夫，但也有一个婢女仗着主人的宠幸，怒视杜士仪和张丰。
　　“二位这不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气我家郎君的！”
　　“我本来就不是来探病的。”杜士仪面色纹丝不动地把这话给堵了回去，见那宠婢气得脸都红了，他方才缓缓上前了两步，见柳惜明的衣襟上赫然还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他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柳郎君，还记得上次你吐血的时候，似乎是在京兆府试发榜的日子吧？你满心以为能够豪取头名，结果却挂在榜末，因而连次年的省试也没有参加，而是告病出京，据说是到了衡州去读书？一晃六年，你似乎没什么长进啊！”
　　“你……你……”
　　柳惜明看到那一口血，从马上跌下来原本就伤情严重的他只觉得脑袋炸开来似的疼。可是，还不等他哆哆嗦嗦那手指着杜士仪，想要喝出赶人走的话来，杜士仪却突然提高了声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要觉得当年那场大案左羽林卫的人背了黑锅，你不过是被逐了出京城，那就一了百了。这种买凶劫杀罪大恶极的事情，你做了第一次，却又还死性不改做了第二次！”
　　杜士仪此刻看到身边是一张宽大的黄杨木高几，他突然抄起手中一直扣着的那枚铜胆，重重击在了高几上。那砰然巨响骤起，所有人都只觉得一柄大锤猛地砸在胸间，而对于柳惜明来说，这声音让他剧烈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瘫倒了下来。
　　“更何况，此次你生怕不能得手，不是买凶雇的刺客，而是笃定自家麾下有得力的部曲，至不济也能跑得掉，故而直接用的自己人，你却不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那两个刺客已经全盘落网！不但如此，他们也已经供出了是受你支使，留下刻有张氏印记的箭支，纵使不成也想要让我衔恨张氏！”
　　张丰在路上完全没听杜士仪提到这一茬，此刻登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接下来便是森然怒色：“只因为一时龃龉便用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罔顾国法律条，河东柳氏真是好家教！”
　　而柳惜明被杜士仪这番话一激，再加上张丰这番怒斥，他那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的脸上顿时更惨白了。
　　他在衡州整整呆了四年，直到王皇后被废，王守一被赐死，而后那位长孙刺史也一样连累被黜，他才总算得以离开那个荒僻的地方。可是，为了避避风头，父亲和姑姑竟然让他先不要回两京，他不得不在南方四处漂泊，说是游山玩水，其实一丝一毫兴致都没有。而且临到最后，父亲竟然让他在苏州置办田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因为王毛仲在朝正春风得意，父亲唯恐他回去之后，让王毛仲想起旧事！
　　当初的事情功败垂成，都是王守贞用错了人，他的主意原本万无一失，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眼看着杜士仪三头及第名声赫赫，而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即便出为成都令，不过多久却再次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如今更是作为茶引使而南巡淮南江南，他心里的恨意几乎都把整个人烧得发狂了！所以，他想起自己刚到苏州便和张氏结下了冤仇，索性想来个一箭双雕，可谁知道，这算得好好的计策竟然又落空了！
　　“杜……士……仪！”
　　倘若说此前柳惜明的脸上满是戾气，那么这会儿，他的脸上便流露出了绝望的死气。倘若不是之前从马上摔下来，大夫说倘若不静静休养，他下半辈子休想下地走路，这时候他恨不得扑到杜士仪身上把人掐死。即便自己不能动手，他仍然气急败坏地劈手将一个玉枕向杜士仪砸去。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那最后三个字脱口而出的一刻，眼看杜士仪疾退避开，他的心里猛然窜上了一股邪火。
　　没错，杀了他，杀了杜士仪！只要能把这些人统统留在这里，说不定这件事情能压下去，能够完全压下去的！那一瞬间，已经被怒火冲昏了神智的他疯狂重复着最后三个字，眼见得几个侍童对视一眼果真朝着杜士仪和张丰扑了上去，他不禁眼睛大亮。
　　这些都是母亲体恤他，特意在家里调教好送到他身边的，不但可心而且忠诚，最要紧的是，人人都粗通武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张丰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杜士仪那些话颇有撩拨之意，但既然说已经审了那两个刺客，得到了那样的陈述，此刻要发泄一二也是应有之义。毕竟，谁在骤然遭受了一次那样的生死磨折之后，也不会轻易罢休。可这个柳氏子终究是河东柳氏的嫡系子弟，竟然会这么愚蠢？还有这些蠢笨的仆婢，就不知道说自家主人受伤太重失心疯了，竟然真的敢冲上来？
　　腹诽归腹诽，可这会儿见几个侍童无不是身手矫健，张丰登时面色一寒。这年头的士子可不讲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上得朝堂辅佐君王，跨得战马沙场建功，这是大多数读书人的平生夙愿。所以，他把腰一沉，右脚微微往前跨了一步，竟是斜挡在杜士仪身前。
　　这是苏州，他是吴郡张氏在这里的当家人，如若让杜士仪在他面前被伤了，他怎么对得起家名？
　　尽管已经六年不见了，但只从自己遇刺的事杜士仪就可以看得出来，柳惜明不但没什么长进，依旧用的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而且在苏州期间和人争地与人争道，分明那肆无忌惮也更变本加厉了。刚刚他一句接一句地挤兑柳惜明，便是为了激这个家伙失去理智，可却不想柳惜明不是露出口风，而是干脆破釜沉舟。眼见得那几个侍童冲了上来，他容色愈冷，但对于这些赤手空拳的少年并没有多少畏惧，可当张丰突然挡在他身前时，他终于为之色变。
　　这个虽然傲气……关键时刻却靠得住的家伙，果然不愧是以率性著称的张齐丘之子！
　　他倏然踏前一步和张丰并肩而立，不等对方发话就开腔说道：“张郎君不必多说，柳家有如此不肖子孙，柳婕妤和柳使君恐怕该吐血了！不过，想来柳家这些奴婢部曲，总不至于全都肯着跟这么一个疯狂的主人往火坑里跳！”
　　前一句话对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柳惜明自然没用，但听到后一句话，那几个侍童固然将杜士仪和张丰团团围住，还有人砸了花瓶取了那些锋锐的碎片在手，却有一个婢女打激灵清醒了过来。就只见她突然转身疾步往外冲去，嘴里高声嚷嚷道：“来人哪，快来人哪，郎君失心疯了，郎君失心疯了！”
　　随着这撕心裂肺似的嚷嚷，几个侍童中有人慌忙去追那婢女，其他人却终于把心一横朝杜士仪和张丰扑了过来。眼见第一个侍童手持明晃晃的瓷片往自己身上划来，后头还有人拿着剪刀状若疯虎，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袖中寒芒一闪，却赫然是一把短短的裙刀。这是他早早觅好，想要除夕之夜送给王容的礼物，并没有那些镶金嵌玉的华贵装饰，有的只是锐利的锋刃。
　　几乎是一闪身让过了第一个侍童，他瞳孔猛地一缩，竟是不退反进，直接往那个手持剪刀的侍童扑去。眼看近身之际，他那短短的裙刀一收一撩，正好挑开了对方的凶器，而紧跟着，一个旋身的他挥刀下击，就只见一道刀光倏然而过，溅起了一道血光，对方的手腕竟是齐腕而断，而后便是一声远比之前婢女呼救时更大的惨叫。
　　就连一旁的张丰也倏然侧头过来，见到这血腥的一幕，他先是微微一愣，可就是这么一愣神，他竟是没注意到有人朝自己扑了过来。若非耳畔捕捉到一句小心，他差之毫厘地侧开了脑袋，他几乎可以预见那锋利的瓷片会划到颈项这种最最致命的部位。即便如此，他的胳膊上仍是不可避免地中了一下，所幸他应变迅速，一脚踢落了另一个侍童手中的凶器，再一扭头，刚刚袭击自己的那家伙已经是被杜士仪扭肩摔倒在地，身上不知何处中了一刀。
　　眼见柳惜明也惊呆了，因为受伤而恼火万分的他三两下撂倒另外两人，正要一个箭步上前擒贼先擒王，却只觉肩头按上了一只手，侧头一看却是杜士仪。他皱眉便想质问，可只见杜士仪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他不禁愣住了。
　　不过这倏忽之间，大门就被人撞了开来，一马当先的不消说，自然是赤毕等人，而紧跟着的则是袁氏部曲数人，再后头方才是其他随从部曲。当看到屋子里这一片狼藉，地上一只血淋淋的断手，还有那捂着血如泉涌的手腕满地打滚哭天抢地的侍童，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算是怎么回事？


第501章 联手善后
　　开元十四年的最后一天，苏州刺史署本来该是封印的日子，但这一天却从属官到吏员差役，没有人敢贸然离开一步。昨夜的事情尽管袁盛已经颁布了禁令，不许谈论泄露，可纸包不住火，再加上刺史署门外的大街上，还留存有箭支入土的痕迹，更不要说夯土围墙上的印痕了。
　　而那两个被看押在死牢中的刺客，收缴的弓矢，尤其是那一具经过改造，原理类似于弩弓的特制大弓，更是让众人谈之色变。
　　“使君，你能肯定，杜侍御真的不曾怀疑张郎君？”
　　这已经是苏州司马陈怡第无数次问这个问题了。尽管袁盛本来听着杜士仪和张丰对答，对此很有把握，可也不免在这一次有一次重复的问题中，生出了几分将信将疑。张丰仗着自己是兵部尚书张齐丘之子，又是吴郡张家在苏州实质上的当家人，因而不把杜士仪放在眼里，这从对方此前放话就能够看得出来，而且，张丰对于他这个刺史也少几分尊敬。可要说真会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仿佛又不太可能……
　　“若非如此，杜侍御为什么非得要张郎君带路去往柳氏别业？”
　　陈怡陡然之间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袁盛登时更头疼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捂着脑袋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总而言之，等杜侍御回来……”
　　“可使君就没想过，万一路上再出岔子……”
　　“别说了，你可万万别乌鸦嘴！”袁盛已经万般懊恼于自己满以为简简单单的苏州刺史任上竟然会出这种事，听到陈怡竟然还说要出事，他登时大惊失色。等到把人喝止了，颇信佛教的他就合掌喃喃自语道，“南无阿弥陀佛，保佑杜侍御平安回来……”
　　“袁使君，袁使君，裴御史求见！”
　　这个突如其来的通报让袁盛登时为之一呆。意识到这个裴御史代表着什么，他不禁想都不想地出言说道：“就说我昨夜酒醉得深了！陈司马，裴御史若是来了，麻烦你帮我接待一二！”
　　“我？”陈怡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地反问了一句，见袁盛反身就往后头走，他突然想起那位监察御史裴宁为人冷冽得如同万古冰川，和人说一两句话都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更何况待会儿还要应付对方的质问？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疾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袁盛的袖子就苦苦求道，“使君，这裴御史是何等样人，你最清楚不过了，我哪里应付得来……”
　　“袁使君，陈司马！”
　　袁盛还来不及斥责陈司马不会办事，身后就陡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他登时长长叹了一口气，很不自然地转过身来。果然，通报归通报，但裴宁显然没等他发话就径直闯了进来，眼下他再要回避，那就实在是着相了。尽管他从前很高兴裴宁和杜士仪一样，精通音律和琵琶，可也一直叹息于这位青年大多数时候冷若冰霜，可即便如此，比起眼下那仿佛冻住了的表情，从前的裴宁表情明显生动多了。
　　他甩开了陈司马拽住自己袖子的手，迎上前去几步后，考虑了一下便实话实说道：“裴御史若是为了杜侍御的事情而来，实不相瞒，他一大早就和张家九郎出城去了。”
　　“十九郎昨晚真的遇刺了？”
　　杜士仪和裴宁平日里在人前从不以师兄弟相称，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亲近，袁盛当然看得出来。可裴宁这会儿竟然省去姓氏，直呼杜士仪为十九郎，那种非同一般的亲近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密切如同兄弟，他又哪里听不出来？他心里哀叹连连，但见陈怡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就知道留着这个司马在这儿非但没用，反而碍事，他索性就摆摆手示意人退下。等到陈怡如蒙大赦一走，他就一五一十把昨晚到今早的一应事宜解说了一遍。
　　“就是如此了。裴御史，我也着实没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竟然是柳氏子！”裴宁注意的重点却和袁盛完全不在一块，他蹙了蹙眉后，就若有所思地问道，“是十九郎请张九郎带路的？”
　　“正是。”
　　裴宁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看来他这位师弟即便在遭了那样的危险之后，却还记得此来江南的职责。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万幸万幸，幸好他从随从口中得知城内情况后，觉得不对劲，于是赶过来询问缘由，而且还让陈宝儿去缠着王容，否则这好好的除夕简直要乱套了！
　　“除夕之日却闹得鸡犬不宁，也着实劳烦袁使君了。”
　　裴宁竟然如此好说话，袁盛松了一口大气。可还不等他这一口气完全吐出来，外间却突然又有一个侍者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越过裴宁之后就到他身边低声耳语道：“使君，不好了，柳氏别业那边飞马有人驰报消息，说是柳氏子失心疯了，让身边侍童行刺杜侍御和张郎君，所幸不敌，而后部曲们一拥而入，这才没有酿成严重后果。”
　　“什……什么！”
　　尽管袁盛的酒早在昨晚上就已经醒了，可这会儿却只觉得脑际晕晕乎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前派人暗中行刺也就算了，这柳惜明竟然在自家田庄当面让人行刺杜士仪和张丰，这与其说是疯了，还不如干脆说完全傻了！他心乱如麻地打发了那侍者下去，轻咳一声正打算组织一下语句，对裴宁挑明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却不想裴宁竟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袁使君不用说了，我已经听到了。真是没想到，柳氏子竟然这般的丧心病狂！不知道袁使君准备如何处置决断？”
　　“这个……”
　　提到处置决断，袁盛顿时犹豫了。江左袁氏乃是侨姓，而河东柳氏乃是关中郡姓，一南一北原本就说不上有多大的关联。可此事一出，柳氏可以说是颜面扫地，甚至于会被唾沫星子喷死，而他在这一任上治下出了此等奇葩的案子，也铁定会被牵累。问题是这不止牵连了杜士仪，还牵连到吴郡张氏，这一层层的关联足可让人投鼠忌器。一时间，他恨不得把那惹出此事的柳家小子给一脚踹死！
　　“裴御史可有妙计？”
　　裴宁早就知道袁盛是不喜节外生枝的性子，见对方果然顺水推舟问自己的意见，他想到杜士仪此次两度涉险，便淡淡地说道：“此事要看十九郎和张郎君分别是何意见。事不宜迟，袁使君可愿意和我一道赶去那柳家别院去一趟？”
　　“好，就如裴御史此言！”
　　当裴宁和袁盛带着从者抵达了柳氏别院的时候，就只见门前已经换上了两个袁氏部曲看门。见到他们，其中之一快步迎上前来行了礼，随即就用心有余悸的口气说道：“使君，裴御史，实在是太惊险了。那时候我们留在外头，杜侍御和张郎君两人去见那柳氏子，谁都没想其人会突然发狂，竟是下令侍童杀人。若非杜侍御和张郎君携手应变，大伙听到惊呼又赶到得及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从者说得惊险，即便裴宁和袁盛已经知道杜士仪无事，此刻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待到一路入内，自有人引着他们到事发之地，骤然踏进那间已经凌乱不堪的屋子时，看到地上点点血迹，更触目惊心的赫然是一只齐腕而断的手，裴宁那脸色终于为之一变，眼睛一瞥不见杜士仪，他更是眉头倒竖。
　　“人呢？”
　　“裴御史，这是那柳氏一个侍童偷袭不成反被杜侍御砍断的手。杜侍御眼下和张郎君在一起，张郎君受了点轻伤。”
　　尽管袁盛早就瞧出那断手看上去理应不是出自二十多岁的青年，但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惊悚，听了这话，他提起的心放了大半，直到又穿过这间屋子，踏入了后头一间廊房，他发现张丰的右臂上赫然缠着一圈一圈的白绢，其中隐隐可见殷红，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张丰的额角仿佛还擦着了一块，反倒是杜士仪看上去囫囵完整，脸上也不见有失血过多的苍白。
　　因此，他一张口便忘了慰问这两个受害者，而是气急败坏地问道：“那柳氏子呢？”
　　下一刻，他便通过杜士仪的眼神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却只见柳惜明嘴里被堵了一个布团，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绑在了长榻上，就仿佛一只粽子似的。见到他时，此人居然还两眼圆瞪怒发冲冠，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到怎个地步。面对这一幕，即使柳惜明和自己丝毫瓜葛也没有，但想到柳氏在关中亦是一等一的豪族，他仍是不禁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长孙昕不过是把御史大夫给打了，这就落得个杖毙的下场，现如今柳惜明身上连个官职都没有，倘若天子知道了，这决计只会死路一条！
　　而杜士仪再三向裴宁保证，幸亏张丰仗义相助，自己分毫无损之后，见这位三师兄面色稍霁，反倒是张丰有些神色不自然，他方才轻咳一声，把陷入沉思之中的袁盛拉回了魂。他用眼神把赤毕等人都支使了出去，这才当着柳惜明的面开口问道：“出了这样的事，敢问袁使君裴御史张郎君有何主意？当初御史大夫李杰为长孙昕所殴，事后陛下尚且诛长孙昕以示严肃法纪，更何况这柳惜明身无官职，却更加明目张胆！”
　　正当柳惜明听了此话，陡然之间面色惨白之际，却只听杜士仪淡淡吐出了另一句话。
　　“袁使君和张郎君可愿和我与裴御史联名上书？”


第502章 春宵一刻，今夕除夕
　　天色渐渐昏暗，随着除夕之夜的邻近，苏州城内渐渐弥漫着一股过年的气息，不时能够听到砰砰的爆竹声。这年头的爆竹是货真价实的火爆竹节，就连旅舍客舍都会在这种年节时分放上十几节爆竹，以便让客居他乡的客人们能够有宾至如归的感受。
　　而杜士仪等人包下的旅舍主人就更加大手笔了，他早先苦苦恳求裴宁和杜士仪先后留下了题字，这天从一大早开始便杀鸡宰鹅，更是弄来了鲜羊肉做菜，只可惜午间精心准备了菜肴果蔬，却没有吃饭的人。甚至于他隐隐之中察觉到，还留在旅舍中的其他人，脸上仿佛也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忧切，这不禁让他心中发毛。
　　难不成大过年的，留宿在此的那两位京中官员，竟然出事了？
　　“杜师还没回来。”
　　当陈宝儿今天不知第几次端着木盘给王容送饭的时候，面对对方征询的目光，却只能嗫嚅着说出这么一句话，而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三师伯一大早出去之后，也没有任何消息。外头被人严严实实看住了，刺史署也加派了人手，师娘，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出事是肯定的，但究竟出了多大的事，如今又是怎么一个后果，这才是最重要的。”王容枯坐大半日，心里已经差不多想通透了，此刻招手叫了陈宝儿过来，她伸手在其渐渐坚实起来的肩膀上重重按了按，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慌，应该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我布置在外头的人一定会示警的。要相信你那老师，他遇到过的危险并不止这么一次，从前还有一次，他曾经在千军万马之中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
　　尽管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心中亦是秉持着如此信念，但是，王容的声音仍不免越来越低。她心中甚至深深后悔，此前不该把身边最心腹的人都派去了会稽，免得那块重点经营的地方有什么闪失，而忽略了苏州。她以为苏州乃是吴中这三大家的根基，这三家都在朝为官，平时的名声都不错，纵使之前张丰的敌意和反对，那也只是对事不对人，可谁曾想竟然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以至于上上下下一片肃杀！
　　“我就不该疏失……”
　　这喃喃自语尚未说完，耳朵灵敏的陈宝儿就突然听到外间仿佛有一阵脚步声。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疾步冲到了门边打起帘子，看到那进来的人中，打头的恰是杜士仪，他本待立刻冲出去相迎，但随即便想起了更重要的事，连忙转头叫道：“师娘，师娘，是杜师回来了！”
　　乍然听到这声音，王容几乎顾不得想其他，慌忙起身快步来到了门边。看着那个同样快步走来的正是自己最挂念的人，她不禁忘乎所以地跨过门槛疾冲了过去，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那一刻，她只觉得眼眶又酸又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喉头更是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幼娘，我回来了。”
　　杜士仪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送回来的消息却语焉不详，即便是王容被困在旅舍之中不知道外头的消息，但敏锐的她必定会猜出几分真实，因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既有愧疚，也有思念，而更多的却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后怕。
　　他还没有成婚，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一切都还只是刚刚起步，倘若就因为一个疯子的疯狂而有什么闪失，他怎么对得起她？
　　他完全忘了身后还有裴宁和刚刚从苏州刺史署回来的卢聪，而门边上还有陈宝儿，猛地弯下腰一使劲，竟是把王容打横抱了起来。见她仿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抑或是不想离开他坚实的怀抱，他便这么抱着她径直进了门去，徒留下背后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陈宝儿是有些脸红地迅速别开了目光；裴宁则是面露欣然，紧跟着却有些怅惘；而卢聪则是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继而东看西看了好一阵子，最终选择了年纪小的陈宝儿作为突破口。他一把揪住了陈宝儿的袖子，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刚刚叫师……师娘？难不成，杨郎君……杨郎君是……”
　　还不等陈宝儿回答，裴宁便淡淡地说道：“没错，那是杜十九郎的未婚妻子。卢郎君今后还请慎言。”
　　未婚妻？竟然不是男人是女人，而且还是杜士仪的未婚妻？就算关陇贵女中，当年亦有不少放荡无忌在外踏青赏玩，可跟着未婚夫东奔西走的应该还不至于吧，家里人难道浑然不在意？
　　卢聪的心里满满当当尽是疑问，可当看到裴宁那张难得一见的笑脸时，他就把这些疑问全都吞了回去，暗自庆幸昨天晚上没有对杜士仪问出那个犯傻的问题来。生死关头上走了一趟，他渐渐也觉得阔朗了许多，索性也不去想那么多为什么了。
　　反倒是陈宝儿有些不自然地往屋子里回望了一眼，这才上前对裴宁问道：“三师伯，师娘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要不要我送些东西进去？”
　　裴宁对陈宝儿这个勤奋好学的师侄颇为喜爱，此刻却微微摇头道：“这会儿他们有的是话要说，不用搅扰了。要是饿了，他们自会出来觅食。时候不早，咱们吃咱们的除夕团圆饭，让他们自己享受自己的合欢宴吧！”
　　屋子里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此时此刻确实根本没有余暇再顾及今天是什么日子。厚厚的门帘把寒风挡在了外头，也挡住了那些话语和目光。将王容放在了那张长榻上，杜士仪便封住了那灼热的红唇。尽管从前他也曾经吻过她，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样使人意乱情迷，以至于当他微微喘息着结束了这个深吻时，王容出乎意料地再次主动凑了上来时，他终于完全迷失了。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剥去了那一件并不繁复的丝袍，可等到开始解那件丝绵小袄的扣子时，他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竭尽最后一丝毅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他不禁低声叫道：“幼娘……”
　　“不用说了，什么话都不用说了。”王容的脸上已经绯红一片，可她却咬了咬牙抬起头说，“杜郎，我不想将来再后悔一辈子！”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终于让杜士仪放弃了一直以来固守的防线。当除去她身上那件丝绵小袄和蜀锦长裙，将那具完美得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瑕疵的胴体完全呈现在了眼前的时候，他便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幼娘，等此次回到长安，我便正式迎娶你。如今的我，不再是没有一丝一毫根基的末学后进了！”
　　“嗯！”
　　尽管这样的承诺在离开雅州的时候，杜士仪就已经做了一次，但在此时此地再次承诺，王容何尝不知道他只是愧疚于这样一场婚姻拖延了整整六年。然而，如果不是这六年，那时候他一个刚刚进士及第的状头，纵使在豪取制头官授万年尉的时候迎娶她，接下来必定会仕途多难，而她也不可能趁着这六年的功夫，依靠着自己手中那数目庞大的资金，铺开了一条从巴蜀到河北，如今又再次拓展到了淮南江南的茶叶渠道。
　　没有根基的婚姻，只会是权贵眼中的肥肉，只会是任人宰割！
　　相交七年，相知六年，每一个分别的时刻，每一个相聚的时刻，每一个美好的时刻，每一个悲伤的时刻，当两人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得，杜士仪只觉过往种种仿佛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他亲吻着她的鬓角，她的眉间，她小巧玲珑的鼻尖，她温润绵软的嘴唇，当他的身体猛然间沉入那处秘境之地的时候，就只见王容突然紧紧咬住了嘴唇，那一瞬间，他便轻轻咬住了她的耳珠。
　　“幼娘，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话语仿佛带着无数回音，在王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让她感到整个人上下弥漫着一股让人战栗的欣悦。
　　从她尚未及笄开始，就有一拨一拨络绎不绝的人上门提亲，平素也不知道听过多少恭维和赞美。有人赞叹她的美貌，有人嘉赏她的聪慧，更有人直截了当表达过对她的爱慕。可是，比起这些，别人更看重的是她的出身，她是长安首富王元宝的女儿，她有公主甚至都无法比拟的丰厚陪嫁。而且，她两个兄长都不甚成器，只要娶了她，兴许便意味着附带整个阿爷一手打拼下来的庞大产业！
　　喜欢两个字，纯粹得让人心醉。
　　“杜郎，我也喜欢你……”
　　这一句低微的回应让杜士仪喜不自胜。他小心翼翼地用她能够承受的程度深入，不时用爱抚和亲吻缓解这第一次的生涩和疼痛，而她亦是用不甚娴熟的动作来迎合着他的激情。当两个人的身体再无缝隙地紧紧黏合在一起时，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神中全都满是欣悦。尽管只是初尝禁果，但杜士仪已经忍了太久太久，第一阵激情消退了下去之后，他忍不住又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发现王容的下唇上已经用牙咬出了白痕，他方才醒悟了过来。
　　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
　　“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还好意思问？”
　　尽管王容知道，杜士仪骨子里就是一个强硬的人，但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有这样的筋骨。她早已不是那些水嫩嫩的及笄少女了，自忖在道观中也曾学习过服气养身，甚至还在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默许下，向教坊司的公孙大娘学过防身剑术。虽则只是粗通一二这样的水准，可身体也算得上是强健了。可是，在杜士仪的一再挞伐下，她已经瘫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此刻这声音更是娇软无力，仿佛是撒娇更胜过嗔怒。
　　被这么一瞪，杜士仪只觉得小腹又是微微一热，竟又有些蠢蠢欲动，这下子却万万不敢再冲动了。他赶紧稍微挪开一些，免得待会又克制不住自己，可正当他寻思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咕的一声。他本以为是自己，可等到侧头再一看，却发现王容的脸上有如火烧似的，而那奇异的声响再次从其腹部传来。一怔过后，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你还笑！要不是因为你突然没了踪影，我怎么会一天一夜什么都吃不下？”
　　说着这话，王容只觉得那种饥饿感排山倒海似的袭来，竟有一种仿佛能吃下一头牛的错觉，甚至恨不得在杜士仪胳膊上狠狠咬上一口。而让她羞恼的是，杜士仪竟然笑吟吟地看着她，突然趁她不备偷袭，在她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可恨她此时此刻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抓起旁边的锦毯盖在了她身上，随即站起身略略收拾了一下，穿上衣服就出了门。随着门外依稀有轻轻的交谈声，须臾，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冷风，却发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白姜！
　　尽管那是自己的心腹婢女，可这一刻，王容却有些不由自主地心虚脸红，尤其是当白姜在她身侧跪坐了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想别过头去。
　　白姜一整天都在客舍前后两道门思量如何混出去打探消息，一直无果团团转了不知道多久，正打算回来禀告，这时候却方才得知杜士仪回来了。可匆匆赶回来想要问问究竟怎么回事的她却被裴宁拦住，硬是要她在外头吃什么团圆饭。等她意识到什么，悄悄溜回自家娘子的房门口，该发生的事情却已经都发生了。看着地上那些凌乱的痕迹，看着王容那娇艳不可方物的脸色，她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却是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王容的手。
　　“娘子，我知道你不想留下遗憾。我已经预备了热水，娘子先沐浴吧。”尽管年纪不小，却尚未经历人事的白姜面上也不由自主微微一红，随即才低声说道，“杜郎君不会负你的！”
　　匆匆来到前头打算找些果腹之物的杜士仪却在厨房门口遇到了裴宁。面对这个此刻很不想遇到的人，他很想打个哈哈犹如平时一样蒙混过去，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只听裴宁开口说道：“听说玉曜一整天没吃过什么东西，锅里早就有炖好的鸡汤，内中我特地多加了几味药材。冬日天寒，多多节制，预防之法不是一定就能奏效的。”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全都被裴宁看得一清二楚，杜士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终究感谢裴宁考虑周到，当即低下头讷讷说道：“谢谢三师兄。”
　　“谢就不用了，你们两个啊……”
　　裴宁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继续教训什么。看到杜士仪和王容相见那一幕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出了之后兴许会发生什么，果然一如他所料。想到那个刚进草堂时就不按常理出牌，但读书却极其用功的小师弟现如今已经是大人了，他的脸上更是露出了微微笑容。
　　“去吧，别辜负了人家。”
　　“是，三师兄！”
　　杜士仪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立刻进了厨房。灶上没有别人在，热腾腾的鸡汤却早已经放入了砂锅中，想是裴宁正出来打算让人送到里头去。他亲自戴上那厚厚的手套捧了砂锅出来，却发现裴宁早已经不在门外，这一路回到最里头，他竟是没有遇到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外头团团圆圆地热闹吃饭，抑或是被裴宁给支开了。他到了门口开口叫了一声，白姜就立时打起了门帘让他进去，一见那鸡汤便诧异地扬起了眉。
　　“杜郎君，这是……”
　　“是三师兄加了料的鸡汤。”
　　听到这也是裴宁预备的，白姜只觉得心头又是高兴又是欣慰。裴宁分明是知道杜士仪和王容在干什么，却屏退了旁人，甚至连这些细微末节都注意到了，真的是一等一细心体贴的人，根本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冷峻难以接近。想着想着，她见杜士仪放下砂锅便四处找王容，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娘子正在后头沐浴，我把鸡汤送过去，杜郎君在外头稍候一会儿吧。”
　　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一阵阵水声，一想到那边屏风后头赫然是美人出浴，杜士仪便忍不住神情一怔。初尝情欲滋味，未免难以自拔，他不得不在心中默诵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春秋左氏传，这才勉强令自己平静了下来。而白姜在盛了鸡汤到后头，半哄半劝地让王容吃了点热东西垫饥之后，这才又转了回来，复又盛了一碗递给了杜士仪。
　　“杜郎君在外奔波了这么久，也吃一些吧。”
　　这本是好意，可杜士仪一想到裴宁特意在鸡汤中另加了药材，便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三师兄特意为幼娘做的。我还不饿，你不用忙了。”
　　话音刚落，他却只听和刚刚如出一辙咕的一声，顿时愣在了当场。而这一刻，轮到屏风后头的王容忍不住发出了扑哧一声笑，继而便没好气地吩咐道：“白姜，别劝他了，他要硬撑着不去外头露个面，那就随他去！”
　　腹中空空的杜士仪暗叹一声现世报来得快，不得不站起身来，有些尴尬地说道：“那我先去外头看看。”
　　杜士仪这一溜，王容方才放下了手中的软巾，整个人娇软无力地泡在了温暖的水中。起初的癫狂痕迹点点滴滴都留在了自己的身上，真切到让人一想便脸色发红，那些落在颈上背上胸前的热吻，仿佛在这热水的浸泡下被再次激活了，让她的身体仍能够感受到那一刻的激情。想起自己亲口说出不想后悔一辈子的话，她的眼神不禁有些迷离，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唤道：“白姜，你过来。”
　　等到白姜来到木桶边上，她踌躇片刻便低声问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打探着了？”
　　被裴宁硬是拉到外头去团圆宴，白姜索性悄悄打探了一番此前那经过，结果自然是为之心惊肉跳了许久。此刻王容问起，她本待含含糊糊带过去，可转念一想，杜士仪既是好端端回来了，这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索性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一一说了出来。当她说到杜士仪一剑断了一个行凶侍童的手腕时，她就只见王容瞳孔猛然一缩，继而却又表情平静了下来。
　　“有惊无险就好。”
　　话虽如此说，当短短一刻钟之后，她沐浴完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杜士仪再次进来之后，她示意白姜退下，随即盯着杜士仪问道：“你拉着张郎君去看柳惜明，怎会随身带着刀？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暴起发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面对王容的质问，杜士仪知道瞒不过她的敏锐，只得解释道：“我是想带着张九郎过去，诈一诈让他吐露出口风，谁知道他竟然会失心疯到想要杀人灭口。幸好我前一天就备好了除夕夜打算送给你的一把裙刀，危急时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送给……我的？”
　　王容不禁愣住了。直到杜士仪取出那把其貌不扬的裙刀送到自己面前，尽管血腥已经完全拭去，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上头沾满了鲜血的样子，一时不由得痴了。然而，当杜士仪正要把裙刀收回去的时候，她却一把抓了在手中。
　　“幼娘，伤过人的东西，还是我来日再换一样送给你。”
　　“正是因为伤人见血，才有防身之效。”王容却将裙刀紧紧攥在了手中，一字一句地说道，“杜郎不赠钗环，却送我裙刀，难道不是希望我柔韧坚强，为君贤内助？此物既然能庇佑你逃脱了一场劫难，将来我带在身边，必定也能逢凶化吉。没有什么，是比此物更好的除夕礼物了！”
　　见王容如此说，杜士仪伸出去夺刀的手最终垂下。看着这个已经在事实上成为自己妻子的女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点了点头：“好，便让这把曾经祛凶的裙刀，时时刻刻陪伴在你身边！”


第503章 明经及第
　　尽管是告状，而且是证据确凿，人证凶嫌尽皆都在，但杜士仪裴宁以及袁盛，再加上一个见证者张丰的联名上书，却并没有用加急，而是按照每日行二百里的速度送往天子如今行幸的东都洛阳。因此，东都城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景象。
　　正月十二，乃是尚书省都堂省试明经的日子，比往年都早。明经三场虽不比进士三场的难度，录取率也远高于进士科，可死记硬背却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本事，更何况七年守选的期限，对寒门士子来说着实难捱，即便能够明经及第，历经漫长的候选能够得到的官职，大多也不过一介县尉，而后任满又要等上三五年甚至更多再等候接下来的吏部集选，于是从进场到出场，众多白衣士子赫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杜十三娘亲自送了杜黯之进场，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傍晚，她又和崔俭玄一道去接了杜黯之出场，得知其经史策问都把握不小，她不禁流露出了欣悦的笑容，颔首一笑就勉励道：“只要你尽力而为，结果如何便不用太计较了。三天在考场窝下来，想必你也已经身心俱疲，我和崔郎给你预备了酒宴，今晚好好放松放松，数日后且看发榜！”
　　“阿姊……谢谢，真的太谢谢了！”杜黯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崔俭玄有些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又向对方打躬道，“也谢谢姊夫！若不是姊夫大度，我也不能在永丰里崔宅厚颜住了那么久。”
　　“那就不用客气啦！”崔俭玄听到这一声姊夫，心里就舒服多了，决定大度地原谅杜黯之让杜十三娘忙来忙去这么久，等到把杜十三娘让上马车，他和杜黯之一同上马的时候，他这才低声说道，“长安朱坡老叔公来信了，说是就按照杜十九之前的安排，发了榜及第后，你安安稳稳直接回长安，到朱坡山第陪着老叔公住上一年等上一年，好好学学老叔公那些为人处世之道，然后就去江南任官。甭管你到时候回去时，你家爷娘说什么，你都听着应着，发榜了自有分晓。”
　　“是，谢谢姊夫。”
　　崔俭玄被这一声声的姊夫叫得眉开眼笑，一路上少不得又提点了杜黯之好些话。有些自然是不错的经验之谈，有些煞有介事的话却是他自己凭空想的，杜黯之即便暗自觉得不对劲，也只能在心中嘀咕，当面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等到这一行人进了永丰坊，最终在崔家大门前停下时，却正好和另一边过来的一行人碰了个正着。见那边厢牛车揭开帘子便立时大呼小叫，赫然是崔九娘，杜十三娘生怕她身怀六甲却依旧莽莽撞撞，连忙下车迎了上去。
　　“真真，都说你胎象也不安稳，怎么也不说一声，突然就来了？”杜十三娘一边说一边有些嗔怒地看了王缙一眼，“夏卿也不好好劝劝她！”
　　“我哪里能劝得动九娘。”下了马的王缙苦笑一声，却对崔俭玄这妻兄拱了拱手，见杜黯之下马过来问好，他又颔首示意，这才无奈地说道，“今年制举要开草泽自举科，所以我打算试一试。”
　　“你总算是肯去应试了。”崔俭玄咧嘴一笑，这才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嘀嘀咕咕拉着杜十三娘说话的崔九娘，眨了眨眼睛道，“我还以为你和九娘蜜里调油，连应试的事情都忘了。不过，这一科我也听说了，不少品子和在职的官员都有应试，不是那么容易的。”
　　“若要比拼真本事，我又怕谁？”
　　王缙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傲气。在两京呆了这么多年，又娶得崔氏女，游历于两京才子之门，纵使并不像王维那样往来于诸王贵主这样的顶尖权贵，但他反而累积了深厚的才名。尽管今年的制科并不是文辞雅丽这样最适合他的，但对于策问，他也自忖绝不逊色于人。此时此刻，见崔俭玄果然笑着竖起了大拇指，他就轻轻吸了一口气道：“阿兄离京已久，要想让别人不忘记他，也只有我了！”
　　两拨人会合之后进了家门，这一天最大的事情自然是上元夜宴，兼且也是为了杜黯之出考场庆祝。当初进考场的时候也经历了一回这样的场面，今天再一次尝到了众星拱月的滋味，杜黯之只觉得心情激荡得无以复加。直到在崔宅住了最后一晚上，又回到了自家位于乐成坊的宅院时，他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父亲也好，嫡母也好，弟弟妹妹也好，甚至于下人们也好，每一张脸都是冷冰冰的，甚至连他的屋子也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热乎气。
　　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活，他自己亲手默默收拾好了之前带走的行李，当天晚上躺在床上，却不知不觉失眠了。习惯了那样温情得让整颗心都暖烘烘的日子，如今这种冰冷刺骨的日子，他竟有些不习惯了，即便明知道这里才是自己家，而到崔家只不过是做客。倘若今科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发挥出色，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在这种四处冷眼的地方过活？
　　“不……如果落榜，我就回樊川杜曲老宅去闭门苦读！”
　　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接下来这两天，杜黯之在家中面对那种冷冰冰的环境，反而渐渐释然了。屋子虽冷，但杜十三娘送了他好几件看上去不显眼，实则极其暖和的丝绵衣裳，厚厚裹在身上，却也尽可挨得过。转瞬间到了发榜的日子，他自不指望家中还有人去打探看榜，也不想贸然求恳出门反遭嫡母讽刺，索性只安安静静在房中看书。
　　翻了无数遍的《春秋左氏传》看得入神之际，他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十九郎君，郎主叫你去书斋！”
　　从崔家回来之后，父亲杜孚见了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其余的什么都没问，此刻听到是父亲叫了他去，杜黯之不禁一颗心猛地一缩，竟是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彷徨。他勉强镇定心神答应一声，合上书卷后出了门，强忍着探问的心思随着那从者来到了父亲的书斋外，却只见一个往日见他几乎招呼都不打的侍童竟是恭恭敬敬地打起了帘子让他进去。这种微妙的变化让他一颗心猛地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低头跨过了门槛。
　　看着庶长子进门，杜孚的心里着实五味杂陈。从曾祖父的怀州刺史，到祖父的庆州司马，再到父亲的雍州泾阳尉，官是越做越小，以至于他只能通过荫补寝郎来谋求出身，官路也一直不顺，更不要说照应自己的侄儿。
　　更何况，从小就颇有才名的杜士仪让科场数次折戟的他自惭形秽，更有意不想管这个侄儿的事，因而此后祖宅大火杜士仪重病，他也只当隔了千里无法照应，选择性地没有理会。可谁曾想，蒙尘不久的杜士仪竟然会三头及第，仕途一路通达！
　　而现如今，庶长子竟然初次乡贡明经，就在四等及第的省试中，以上中的成绩一举登科！
　　尽管心中甚至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嫉妒，但杜孚好歹知道杜黯之不论如何也是自己的儿子，等到他行礼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刚刚去看榜的人回来报说，你此次省试明经，得了上中佳绩，竟是一举功成了。”
　　真的及第了？
　　尽管隐隐之中猜测过父亲和侍者们态度大变的原因，但此时此刻，杜黯之仍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等到从杜孚的神情中确定了这个消息，他才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一种想要大吼出声的狂喜。好容易才把这种情绪牢牢压制了下去，他便低头说道：“多谢父亲。”
　　谢他？儿子读书的老师是杜士仪请来的，儿子应考前更是干脆被杜十三娘接到了崔家去住，刚刚得到消息后，韦氏那张脸几乎黑得如同锅底，杜黯之这个谢字更几乎如同刀子一般刺在他心里！
　　愠怒在心里，他脸上固然竭力没带出来，说出的话却仍是硬梆梆的：“明经及第不过是有了出身，勿要自满！”
　　然而，杜孚的敲打也好，韦氏打算趁着庶长子刚刚明经及第，快刀斩乱麻迅速定下一门亲事也好，全都很快没了下文。明经发榜之后不过数日，杜思温就派了人来，说是自己喜欢杜黯之的敦厚老实，既然要守选，也不用一直窝在东都，要接了他去朱坡山第同住。面对这个消息，纵使杜孚这个为人父的心里发堵，却也不敢违逆那个京兆杜氏扛鼎的长辈，只能眼睁睁看着杜黯之离家前往长安。
　　而这一天听人报说，婶母韦氏因为杜黯之被杜思温接走，于是在家大发脾气，早先为了杜黯之而在乐成坊杜宅安插了人手的杜十三娘不禁抿嘴一笑，随即便对竹影吩咐道：“既然黯之都已经去长安了，只要老叔公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敦厚的秉性，那时候自然不会把他送回去让他父母糟践了。把人都撤回来吧，那一家人刻薄寡恩，在那里做事简直是度日如年！”
　　竹影当然能明白杜十三娘对杜孚的怨气，当即满口答应。正要退出去处置此事的时候，她却险些和风风火火撞开门帘进来的崔俭玄撞了个正着。后者甚至连看她一眼都顾不上就大步冲到了杜十三娘面前，气急败坏地说道：“出大事了！”
　　丈夫的性子杜十三娘最清楚不过，此刻少不得顺着他的口气问道：“什么大事？”
　　“杜十九在苏州遭人行刺！”见杜十三娘那张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崔俭玄连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没事，人没有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派人动手的是柳家那个遭人厌的小子柳惜明。这事情并未声张，我是从姜度那儿听说的，他是从惠妃那儿知道的，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第504章 雷霆
　　洛阳宫临波阁。
　　此处虽不是洛阳宫中最富丽堂皇的宫殿，却胜在小巧雅致。如今住在其中的柳婕妤固然比不得武惠妃如今虽不得封后，宫中待遇却一如皇后，但因为她生了皇长女永穆公主，而后又生了二十四皇子延王李玢，上上下下亦是不敢小觑。过年时就曾经有传言，道是柳婕妤不日将晋升九嫔，自忖出自关中郡姓名门，早就应该更进一步的柳婕妤不免心中期待，可现如今对着面前那狂怒的君王，她却只觉得满心冰冷。
　　“荒谬，狂妄，胆大包天！我大唐开国至今，这等派刺客劫杀朝廷命官的罕有听闻，没想到就有一个出在你柳氏！”
　　李隆基平生最好的就是脸面，现在，自己宫中嫔妃的侄儿竟然敢派人劫杀朝廷命官，他只觉得仿佛被人重重甩了个巴掌，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此时此刻，怒瞪着柳婕妤的他陡然之间想到了过往柳氏种种罪过，一时容色愈冷。
　　“所幸苏州刺史袁盛和杜士仪等人都知道此等是丑闻，没有明折拜发，否则你柳氏的脸面就全都丢尽了！从即日起，你去入道修行吧！”
　　此话一出，柳婕妤几乎瘫倒在地。片刻的僵硬过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李隆基跟前，哀哀叩头求告道：“陛下，或许只是别人一面之词，我那侄儿虽则顽劣骄纵不争气，可绝不至于如此放肆大胆……”
　　“一面之词？袁盛出自江左袁氏，和裴杜没有私交，他用得着附和人言？和杜士仪同时在场的张丰是吴郡张氏子弟，张齐丘的儿子，当初在御史台是以出了名敢言著称，而且袁盛说，之前这张九郎在苏州还一力反对茶事，他会不明就里就附和杜士仪所言？他们的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你那侄儿和杜士仪有旧怨，到苏州又和张氏争地争道，故而衔恨在心，意图令人行刺嫁祸张氏。朕真是长见识了，不知道该说他这嫁祸的伎俩用得如此炉火纯青，还是如此异想天开！怪不得此人当初京兆府试只能忝附末名，如此品行，怎堪为朝廷官员！”
　　李隆基口口声声的指斥，对柳惜明显见是深恶痛绝，柳婕妤终于知道，这个侄儿是完全保不住了。此前因为要对王皇后曲意顺从，她不得不按王皇后的意思，把柳惜明放逐到了衡州，而后王皇后废黜，她几乎倾半个柳氏之力来奉承武惠妃，这才终于勉强算是抹平了旧事，又把柳惜明从衡州弄了回来。之所以不让其回两京，与其说是怕什么得罪王毛仲，其实完全是怕武惠妃想起旧事。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已经在外头呆了这么多年，按理说该长大该明理的侄儿，竟然是变本加厉！
　　“陛下，家兄当初把儿子送到衡州，本意是想磨砺他的性子，可实在是山高路远，料不到他在外越发放纵妄为。柳氏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弟，妾身也是异常痛心的！”柳婕妤手按胸口，带着哭腔说道，“陛下令妾身入道修行，妾身自无不愿，可万望陛下垂怜，不要因为一个不肖子弟便抹杀了柳氏多年忠心侍上！而且，二十四郎还小……”
　　见柳婕妤痛哭流涕，如若平日，李隆基兴许会生出几分怜惜，但此时此刻只有厌恶。他甩开了那只想要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冷冷说道：“二十四郎朕自会交给稳妥的人接手，你不用操心！至于柳氏，朕还不会因为你那侄儿便行迁怒，若有出色子弟自当继续任用，若没有，那盛衰生灭自有天数！”
　　柳婕妤被这绝情冷峭的话说得心头冰冷，眼睁睁看着那个既是君王又是丈夫的人拂袖而去。那一刻，她跌坐在地，心中想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废之后在冷宫之中不过数月便撒手人寰的王皇后。那个骄傲的女人，那个和李隆基结发共患难的女人，那个曾经居高临下俯视她们这些后宫妃妾的女人，一朝被废荣华不再，甚至连家族都几乎被连根拔起，她那时候还在暗地里讥诮过对方，可现在风水轮流转，一转眼就轮到她了！
　　当李隆基回到贞观殿的时候，依旧余怒未消。当初他杖毙了长孙昕，看似给那些仗势横行的皇亲国戚一个警告，但事后仍是迁怒于惹出事情的御史大夫李杰，没多久就找了个由头把李杰给左迁了。而此次杜士仪等人惹出了这等事情，他亦不无恼火。可一想到剑南道那茶引司对于国库的贡献，如今淮南道江南道亦是种茶者众，不数年之内应该就可以获取到更加丰盛的茶利，他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李杰当初是被殴，杜士仪到底是遇刺，而且是刺史署门前一次，到别业见柳惜明时又是一次，情理不同！而杜士仪偕同苏州刺史袁盛等人终究是密奏，而且距离两京遥远，此事就不用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了！
　　想到这里，他便对身旁一个内侍吩咐道：“宣骠骑大将军虢国公杨思勖！”
　　随着去岁率兵再次平叛邕州，杨思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宦官之中第一人，官拜骠骑大将军，爵封虢国公，几乎可以和王毛仲的官爵平齐。而他杀人如麻的残酷手段，也在从他征讨的人口耳相传中变得人尽皆知，故而但凡他周身五步以内，无人敢贸贸然靠近。入了贞观殿后，他杀气腾腾地出来时，四周围的宦官宫人无不是躲得老远。
　　这位煞星又是要受命去何处杀人？
　　和众人猜测的不同，杨思勖出宫之后径直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柳宅。当柳齐物从对方口中得知了那个令人惊悚的事实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然而，碰到别人兴许会体恤一二，杨思勖的反应却直接而粗暴，他眉头一皱直接拿起角落中一个花瓶，扯了鲜花往地上一扔，继而就把里头的水全都泼在了柳齐物的脸上。
　　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被这样冰寒的冷水泼面一激，柳齐物立刻一个激灵苏醒了过来，等看清楚面前那张狰狞的脸，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噩梦，他终于完全绝望了下来。挣扎着站起身来，他也顾不得湿淋淋的衣裳，声音嘶哑地问道：“虢国公，不知陛下如何处置小儿？”
　　“做了这样按律当诛的事情，还想活么？”杨思勖最看不起这种徒有家名，却教导不出出色子弟的世家大族，轻哼一声便冷冷地说道，“本应杖毙以儆效尤，不过为了给永穆公主和延王稍存体面，陛下已经命人即刻前往苏州，将此子赐死。届时行刺杜侍御的案子便是山贼所为，算是陛下对你柳氏的格外体恤。只不过，今后若不能从科场进身，你那些子侄便好自为之吧！”
　　谋刺官员并不是株连全族的大罪，但天子此言却形同于断绝了他这一支柳氏子弟的门荫，柳齐物几乎差点再次晕倒，心中恨不得自己当年狠心些，直接把柳惜明这个孽子一直拘在衡州。然而此刻后悔已经晚了，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诺诺连声谢了天恩，等到送了杨思勖回到屋子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终于再次软倒了下来。
　　几代人辛辛苦苦，方才有他这一支的富贵荣华，可现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说是不声张，京城那些权贵还有什么会不知道？
　　尽管这么一件事算是以快刀斩乱麻之势解决了，但李隆基难免心烦意乱。因此，当案头一而再再而三堆满了御史台中的御史弹劾张说，而张说麾下亦有人不断攻击宇文融和崔隐甫的时候，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致。这一天，他再次莅临了集贤殿，和上下众学士直学士畅谈学术纵论古今君臣尽欢之后，他临走时到门口时脚下微微一顿，继而便看了一眼领衔的张说。
　　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张说那些华发似的，他竟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轻声说道：“说之，该让贤时就让贤，你致仕吧！”
　　尽管张说早在继续打这一仗的时候，就知道难免会有这一天，心里却仍是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也好，姚崇宋璟也好，全都是崛起于武后年间，若没有那位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女皇，没有他的今天。他本以为自己入东宫辅佐李隆基便好似姜太公于周武王，可他终究是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他深深朝着天子躬了躬身，一字一句地说道：“臣明白了。”
　　张说的致仕只是一个开始，当接下来的消息从中书省有条不紊地经由门下省，再发往尚书省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说罢尚书右丞相，勒令致仕。崔隐甫罢御史大夫，免官侍母，宇文融罢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出为魏州刺史。
　　竟然完完全全是两败俱伤！
　　曾经门庭若市的宇文宅，一夕之间成了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偌大的宅院中，来来往往的仆婢脚下匆匆，大多面色惶急，唉声叹气。那座曾经进出皆为显贵的书斋，现如今大门敞开，里头端坐的主人却再也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第505章 腹心之谋，贵主之算
　　前一日还踌躇满志，想着如何在户部进一步推行财计改革，后一日却罢官去职，出为刺史，人生一起一落之间那莫大的落差，几乎让自忖看透世事变化无常的宇文融为之难过得吐血。整整一夜，他就这么枯坐在书斋中，粒米未进，滴水不沾，甚至他都不愿意去照镜子，不想看见镜子中那个憔悴而枯槁的自己。直到他看见郭荃和李憕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斋时，涣散的眼神这才重新有了焦点。
　　“宇文户部……”
　　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叫了一声，面对这熟悉的称呼，宇文融不觉心里一涩，这才用沙哑的声音苦笑道：“从今往后就收起这称呼吧。再也没有什么宇文户部了，张说致仕，我被贬出京，崔隐甫直接免官……圣人实在是明察秋毫！有了我们这前例，还有谁敢动辄朋党，争斗不休！”
　　这时候宇文融终于恍然醒悟了过来，郭荃不禁暗叹为时已晚，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李憕昨天已经去看过张说，发现张说的精神状态远远好过他的预计，再想想之前张说说过的那些话，他怎么不知道，自忖已经没有起复机会的张说是用这一招两败俱伤，断送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同时，把宇文融扫出了京城，也换取了两位现任宰相的善意。他知道此前自己就算如此说，宇文融也决计不会相信，而现如今就更加没法开口捅破这一层窗户纸了。
　　“宇文户部可有什么打算？”尽管已经不该再如此称呼了，但习惯使然，郭荃还是如此问了一句。
　　“事已至此，怨艾也是无用，魏州刺史……总算是河北重镇，亦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一夜沮丧，宇文融终究不是那等少年入仕平步青云的人，尽管这六年来的飞黄腾达几乎让他有些飘飘然，但这重重的一跤还是跌得他彻底清醒了过来。此时此刻，他双手用力拍了拍双颊，最终微笑道，“既然能够从区区富平主簿一路升到了户部侍郎，此番就算出为魏州刺史，我也一样能够风光回来！”
　　见宇文融总算恢复了几分平常之态，郭荃不禁心中稍定，连忙又劝解道：“这些年关中河内河北水旱大灾不断，各州刺史虽勉励救灾，但成果寥寥，如今宇文户部既然出为魏州刺史，圣人恐怕并非只是恼火朋党，也有用你主持救灾之意。要知道，满朝上下，再没有人能如同宇文户部这样走遍天下，又曾经主持过劝农救灾之事。”
　　这是郭荃和李憕在路上相遇之后，就商量好的话，见宇文融果然面色一动，李憕也顺势劝道：“郭御史所言不错，这些年大河屡次决口，河堤溃决，然则各州刺史非但不曾尽心尽力地救灾，反而大多还是被动等候上命，到情势紧急时方才发民夫重修堤岸，以至于灾情越发严重。要知道，去岁八月初，黄河便是在魏州决口！”
　　此话一出，宇文融登时露出了斟酌之色。去年李隆基这位大唐天子封禅泰山之后，天下并未因此风调雨顺，反而是连场大灾。春夏之间，一场大旱不期而至，甚至一度在北方大部分地区滴雨未下，于是天子连番派重臣往祭西岳及西海河渎。而到了夏秋之间，先是河南大水，死者数以千计，而后这场水灾又愈演愈烈，由数州而蔓延到了北方近五十个州。就在去年九月，他还曾经在河南河北之地主持救灾，魏州自然也曾经去过。
　　这么说，天子只是愠怒，因而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但相对于已经勒令致仕的张说，他还有机会，因为他去的是魏州而不是其他那些更偏远的州，只要他展现出与职位匹配的能力和手腕，那么他就必定能够重新回朝，届时再进一步也尚未可知！
　　“好，好，我若是就此沮丧颓废，岂不是让张说那老东西高兴了去？”宇文融霍然起身，面上重新又露出了振奋的表情，“我会让圣人知道，有些事情是非我莫属！”
　　宇文融既是重新打起了精神，郭荃和李憕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大气，甚至后者都压根没想着去计较宇文融对张说的怨念和诋毁。而对于这两个曾经屡受自己提拔举荐，关键时刻仍不离弃的心腹，宇文融在打起精神之后，不免又想到了更加实际的问题。
　　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从宰相执政，再到他们这些执掌各部牛耳的高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就如同当初张说罢相，当初他重用过的人，如王翰张九龄等等，纷纷左迁贬官，现如今他出为魏州刺史，张说罢相，李憕这个与张说和他有两重关系的自然很难再留在户部度支员外郎的任上，至于郭荃，出身寒素又没有靠得住强援的他，又怎可能再留在御史台？
　　“你们两个……李郎，你不妨去见见张说，他既然器重于你，总不会看着你被我牵累，就算左迁，也能给你一个好建议。都畿道河东道河北道，总是远远好过那些偏远的地方。”宇文融见李憕先是一愣，旋即长揖道谢，又说了些安慰话便告退而去，他招手示意郭荃到身前来，沉默片刻便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听杜十九郎的劝告，也没有听你的劝谏，以至于和张说两败俱伤，如今想想，悔不当初这种话我不想再说，可我着实没有识人之明。我只看到崔隐甫此人在御史大夫任上雷厉风行，甚至把御史台狱都给奏请废除了，而以往各自为政难以督管的局面，也被他大刀阔斧地整顿，最终事无巨细全都要过问，稍有过失便列上其罪贬黜，足足有整个御史台一半的人前后栽跟斗；我却没看到，他这雷厉风行得罪的人，远远胜过张说一个。”
　　郭荃自己就在御史台，怎么不知道崔隐甫在衔恨记仇张说的同时，却也不失为一个刚正的好官，可这种刚正是建立在别人的叫苦不迭上，否则，又何至于宇文融尚且还能出为魏州刺史，崔隐甫却干脆免了官？就算崔隐甫的母亲病重在床，可终究还没到那个地步！
　　“李林甫到底聪明，关键时刻躲了个没影。”
　　想到早年就和自己交好，甚至还为自己引见了武惠妃的李林甫，宇文融心中不免五味杂陈。然而，他没有去怨艾李林甫的临阵退缩，他知道那会儿李林甫就算提出趋利避害的建议，急于赶尽杀绝的他也完全听不进去。摇了摇头把这些悔意赶出脑海，他便沉声说道：“你之前问我的打算，你自己呢？”
　　“我不过是微不足道之人，左右不过是左迁罢了，宇文户部不必担心。若是他日宇文户部功成回朝，我不是又有出头之日了？”
　　郭荃从万年尉调任宇文融麾下判官，又蒙其奏为监察御史，本来今年倘若顺利，宇文融还会再奏其为殿中侍御史，可如今一切成空，他反而不如从前那般急切于仕途了。而他的这种回答，却让宇文融心中更觉愧然。微微一沉吟，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今固安公主侨居云州，不少流民纷纷安居于此，突厥此前派使节入贡谈和，契丹和奚人也暂时没有兴兵的大计划，所以，圣人据说有意复置云州，把之前迁徙到朔州的民众重新迁徙回去。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又是苦差事，固安公主一看就是不好打交道的，故而人人皆以为苦差。可你和杜十九郎既然交好，如果躲不过要左迁，你不妨瞅准机会，先谋一个朔州录事参军事！等到他日云州复置，必定会从邻近州县调人过去，由朔州迁云州却也可行。倘若我能回朝，自会调你回来！”
　　云州从前是下都督府，永淳元年为突厥可汗默啜所破，故而一度废州，尽管固安公主就住在那儿，却也并没有重新设置官府。如今如若复置云州，那么肯定会恢复其为下都督府的建制。录事参军事只是区区从七品上，他倘若从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外调此职，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左迁贬谪，可郭荃细细一沉吟，便知道宇文融这是在为自己着想。
　　把他调去魏州辅佐固然可行，但宇文融日后若有闪失，他这个下属会更加寸步难行，这竟是真心实意的保全他！
　　“多谢宇文户部！”
　　见郭荃突然正容下拜，宇文融一怔之后连忙伸手把人扶了起来。想到自己身兼数职劝农廉察天下，那种望风而拜所向披靡的威势，他不禁异常怅惘。事到如今，他能够为这些不离不弃的昔日心腹做的，竟是只有如此少少的一丁点而已。
　　这一场席卷两京，可称得上是张说罢相之后又一场政治风暴几乎告终的时候，安国女道士观中，玉真公主正在和金仙公主对坐弈棋。置身事外的她们冷眼旁观政局多变，心情却轻松得很，口中谈论的也是完全不想干的话题。
　　“元元，杜十九郎这次不但躲过了行刺，而且还躲过了洛阳城中的这一场大麻烦。你说玉曜和杜十九郎的好事，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杜十九怎么想的，把人拐出去这么久了，结果却没个音信。如今出了蜀中，干脆去江南逛了，当初刘阿斗是乐不思蜀，他倒好，乐不思京，算算除了两三个月一封信，平日里连个音信都没有！这次这么大的遇刺案子，他也不叫人说一声！”
　　两位金枝玉叶正在说道那一对置身千里之遥江南的小情侣，霍清却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两人面前，长跪施礼后便呈上了手中的一个铜筒。
　　“二位贵主，云州固安公主命人送了信来。”
　　“哦？是元娘？”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对视了一眼，全都笑了起来。
　　对于这一位按照辈分应该叫她们祖姑姑的和亲公主，她们知道其身世经历，又因为其性子真的讨人喜欢，因而倒多几分真心怜惜。此刻两人索性挪去坐在一块，聚首看信时，最初还只是带着几分轻松之色，但渐渐的，她们对视一眼，便双双蹙紧了眉头。而送了信来的霍清察言观色，知道固安公主今次来信恐怕不止说了些近况闲话，还有更要紧的事，连忙悄然退出去守在了外头。
　　“如何？”
　　“这个元娘，杜十九郎既然称她一声阿姊，此前又携了玉曜前往蜀中，这信中所言与奚族及契丹市茶，必定是真的。而她别无依靠，用这种手段获了大利，倘若真的朝中复置云州，云州都督一上任，她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玉真公主轻蹙秀眉说到这里，忍不住拈起了一枚圆润如玉的白色云子，踌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头问金仙公主道，“可是，阿姊，要知道杜十九郎此前才升为殿中侍御史，正当重用之际……”
　　“杜十九郎是否愿意，那自然是最要紧的。只不过，朝中多变，张说也好，宇文融也好，都是何等呼风唤雨之辈？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甚至一个不好还有被人赶尽杀绝之忧，反而不如任外官逍遥。就是你我，何尝就愿意这么被拘在两京之地？好在我们是女冠，不比其他嫁人生子的公主，如若真的云州安定了下来，他日我们未尝不可悄悄到那里一游？”
　　“啊，阿姊这主意真是妙极！”玉真公主眼睛一亮，却是连连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杜十九郎即便再有能耐，究竟年岁太小，阿兄无论如何也不会骤然将其升至高位，与其在朝中看别人脸色，何如在外自己做主？只要他肯，我回头去设法打探打探这复置云州究竟怎么个说法。料想云州那种地方，还供着一位昔日的和蕃公主，但使对前途还有那么几分热衷的，就不会愿意去！不过，杜十九郎的资历，担当刺史却还差了点儿……”
　　“差了什么？这次回来，在京呆上一段时间，他总要再进一步，云州就算真的复置，也还在百废待兴之间，谁会相争？置不置都督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到时候李相国杜相国巴不得他去！”
　　金仙公主伸手和玉真公主紧紧握在了一块儿，见自己这位妹妹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她想起此前那段孽缘让其郁郁寡欢了许久，想了想便笑着说道：“对了，有个消息你兴许还不知道。昨日我进宫去见阿兄的时候，听说阿兄有意再次迎司马宗主进京，并于王屋山建造道观请其长居。你若是不喜欢两京嘈杂，日后大可请命随侍，一半日子在长安洛阳，一半日子在王屋山，又清净又逍遥。”
　　“阿兄又去找司马宗主了？”玉真公主霍然站起身，面上流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下一刻，她陡然之间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连忙上前凑到金仙公主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叨咕出了一句话。
　　“你呀你呀，竟然在想这个！”金仙公主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却不禁对这个提议怦然心动，“不过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506章 了却前事，调令回京
　　当来自东都的信使千里迢迢，终于抵达了苏州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二月末了。尽管张丰并没有缓和他对于杜士仪劝茶抱持反对的态度，但相比最初的强硬，有几家佃户上门求恳说想试一试种茶，他最终不置可否。如此消息传扬开来，众人谁不知道吴郡张氏这最后一块石头虽则没被搬开，可也和陆氏一样，不再是不可攻克的堡垒。因此，这天袁盛借口天使莅临见他请了来时，张丰见到杜士仪时，竟稍稍露出了一丝笑容拱手为礼。
　　“杜侍御。”
　　“张郎君安好。”
　　除夕夜的旖旎过后，杜士仪把柳氏别院中的人全都丢给了袁盛去操心，自己则是挑选了本地的种茶好手，由茶引司出资，让他们到四乡愿意种茶的农户中去进行所谓的技术指导。得了工钱，杜士仪又承诺让商户优先收他们的茶，这些熟练的老茶户自然也乐得跑这种公差，一时间，一股轰轰烈烈的种茶风从苏州蔓延到了邻近各州县，以至于袁盛这个苏州刺史短短十数日内就接到了邻州好几位刺史的信，忙得不可开交。
　　而今，袁盛终于可以大大松了一口气。当事人都到齐了，那来自东都的特使李静忠客客气气地对众人拱了拱手，尤其是对杜士仪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这才沉声说道：“陛下有命，柳氏子所行之事丧心病狂骇人听闻，本应绳之以法以儆效尤，然则柳氏关中豪族，联姻帝室，今后宫柳氏，出永穆公主及延王，不得不稍存体面。今命卑官前来，赐死柳氏子，以安诸卿之心。”
　　此话一出，在场的袁盛见杜士仪和张丰面色各异，前者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似的，躬身应诺以示答应，而后者却面露愤懑，显然不满意这样的解决方式。面对这样的情景，袁盛唯恐张丰又不管不顾地抗争，以至于传言到天子耳中，他连忙上前不顾一大把年纪，笑呵呵地抓住了张丰的胳膊。
　　“陛下仁心，我等无不铭感五内。那柳氏别院是我命人随同这位内常侍前去，还是……”
　　“人多眼杂，袁使君随便挑个人带我去就行了！”
　　对方既然这么说，袁盛对于去看这种杀人的事也兴趣不大，当即点头答应了下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却又恭恭敬敬地对杜士仪道：“杜侍御可否同行？此次虽是陛下有命，但赐死时，总需有御史台中人在场。”
　　李隆基的非刑杀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尤其是动辄杖责甚至于杖毙屡见不鲜，很少有御史台的御史出面抗辩封还，倒是大理寺有过一位强项的大理寺卿李朝隐劝过，杜士仪为了姜皎封还过一次，因而这一回他本没有什么旁观的兴致。但既然此刻李静忠特意请他同行，他也就没有拒绝，答应之后等到李静忠先行拱手出了门去，他转过头时见张丰面色铁青地站在那儿，想了想便走上前去。
　　“张九郎可是觉得，如此措置不合法度？”
　　“柳氏关中豪族便可为之存体面，那此子罔顾国法悍然杀人，就曾经想过自家名声？陛下实在是太过姑息了！”张丰愤愤然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继而就瞪着杜士仪质问道，“杜侍御就不觉得此事不合理？”
　　“当然觉得。”杜士仪见张丰一时露出了更恼怒的表情，便笑了笑说道，“非刑杀人，确实是律法大忌，然而有时候，不得不只看结果，不看形式。那我不在东都，焉知柳氏名声就真的分毫无损？教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弟，他们怎么可能不承担一丁点后果？”
　　当和李静忠来到了柳氏别院的时候，杜士仪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张丰那张不以为然的恼火面孔。对于这位大唐愤青，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此人有什么说什么，真切得仿佛是一块官场白玉，怪不得连身为父亲的张齐丘，也没办法保护这么一个慷慨激昂的儿子。至于他，只要柳惜明死了，柳婕妤柳齐物能够一蹶不振，其他的他根本不在乎！
　　“杜侍御，惠妃让我捎一句话给你。”一路上前呼后拥没法说话，李静忠直到进了柳氏别院，闲杂人等都避得远远的，方才找到了搭讪的机会。见杜士仪果然脚下一滞，侧头看了过来，他就含笑说道，“杜侍御在外一晃便将近两年，也该回京了。再上一步，无论是御史台的侍御史，亦或是六部郎官，杜侍御尽可胜任。到时候再磨砺一两任，中书舍人指日可待！”
　　放眼大唐入过政事堂的宰相，几乎无一例外都在中书舍人这个枢要位置上呆过，这已经成了拜相道路上一块几乎是必经的踏脚石了。因而，杜士仪不得不暗自感慨武惠妃给出的这个筹码不可谓不重。
　　然而，他更知道，李隆基此人对于女人干政自始至终便心存提防，否则也不会在唐隆政变的时候第一时间杀了上官婉儿，断绝了太平公主一条臂膀，而后又在角力大获全胜后赐死了太平公主。就连身为结发夫妻，一度在寒微时共同谋划对付危局的王皇后，也在不得他欢心后立时处死。在其盛年之际，倘若武惠妃真的干政，这位天子真的会顾惜情分？所以说，武惠妃许诺的东西，其实只是虚的！
　　“承惠妃吉言了。”
　　他含含糊糊应付了一句，等到和李静忠踏入那间寝堂，看见那个被铁链拴得严严实实，无法挪动更无法自残，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柳惜明面前时，他甚至没有费神多看人一眼，直接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然而，李静忠宣了圣命，那个原本一动不动仿佛在等死的昔日贵公子，却突然暴跳了起来。他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口中谩骂着各种能想到的诅咒，到最后将那瓷瓶中的鸩酒完全倒入了他口中之后，瘫软在地的他方才一字一句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会……有……报应……”
　　“因果报应，我是相信的。”杜士仪这才转过头看着眼神渐渐涣散的柳惜明，淡淡地说道，“若是你有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李静忠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见柳惜明剧烈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声息，他上前试过其人鼻息脉搏，确定真的死了，这才站起身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此子冥顽不灵，恐怕要辜负杜侍御一片苦心了。我命人就地安葬之后就启程回东都复命，预祝杜侍御接下来一切顺利！”
　　“多谢多谢！”
　　李静忠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寻常官员都没怎么觉察这么一位来自内侍省的天子近侍来了一趟，他就悄然回转了东都。而他这一走，杜士仪便也和裴宁分头启程，裴宁去常州、润州、湖州，而他则是和王容南下前往越州、明州、睦州、婺州，台州。在这一圈劝茶以及在各州建立茶引分司的路途中，他便得知了张说致仕，宇文融罢为魏州刺史，崔隐甫免官的消息。尽管在预料之中，对于这样的两败俱伤，他难免暗中叹息。
　　而初尝禁果，多年禁欲简直一如和尚的他自然难以管束住自己，而王容既然体味到了个中销魂滋味，也自然不会把他拒之门外。等到四月间复又回到了苏州的时候，杜士仪固然看上去神采焕发仿佛年轻了两岁，王容同样像是被甘露滋润过的花朵似的，格外娇艳照人。
　　和他们的气色一样，这一路的收获同样不小，江南种茶面积尚比不上蜀中，茶商也尚未达到相当大的规模，豪族涉茶事的并不多，通过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合纵连横，茶引的推行比想象中的阻力要小，反而是种茶之事更加让人殚精竭虑。好在他并未采取强压之势，照如今的形势来看，不过数年，那绿油油让人口齿生香唇舌生津的茶叶，就能够在整个大唐天下真正风靡起来。
　　四月正是江南气温最适宜，但也是雨水常常光顾的季节。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刚刚和裴宁再次会合的他便等到了来自京城的敕命，却是召他回朝，除判益州两税使事，判茶引司事，而留裴宁于江南判茶引司事。面对这一走一留的措置，本有些意外的他看见裴宁的眼神时，就恍然大悟了过来。
　　“三师兄，你……”
　　“在京城虽好，但却人人盯着，不如在江南自在。所以我去信请族兄和阿兄一同设法，总算是别人不太在意我，所以便留下了。”裴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伸手在杜士仪肩膀上轻轻一拍，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十九郎，你和玉曜的婚事，我怕是没法去参加了，所以这贺礼，索性我就提早送了给你们！希望你们彼此同心，百年好合。”
　　一旁的王容也没想到裴宁竟会留下来，当看到那个送到面前的盒子时，她有些心情复杂地接了过来，见裴宁示意当面打开，她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子，立刻惊叹了一声。听到这惊叹，杜士仪忍不住凑过去一瞧，紧跟着却也愣住了。
　　盒子中是两个穿着蜀锦衣裳的木人娃娃，只是，一刀一刻间，那五官轮廓的神韵却活脱脱就是他和王容的翻版。他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摩挲着那艳色的衣裳，这才抬头看着裴宁说，“三师兄，等到我们成婚的时候，一定把这一对娃娃放在新房案头！你在江南，万望多加保重，来日黯之也会到此上任，还要请你多加训诫。”
　　“江南有我，你尽管放心！”


第507章 拜见师长
　　从苏州到东都洛阳，既可由扬州而楚州再到徐州，也可由润州而濠州再至徐州，然后一路西行。当然，更简单的方法是从扬州走运河，由汴水直至汴州，然后再从陆路前往洛阳。然而，由于去岁的水灾之故，这条运河运粮都来不及，客运自然就更加不便。所以，杜士仪和王容索性走了润州到徐州的那条路，由滁州、濠州、徐州、宋州、汴州、郑州，最终进入了河南府地界。
　　尽管并不顺路，但算算还有时间，到了巩县，杜士仪便决定悄悄携王容前往嵩山一趟，拜见阔别多年的恩师卢鸿。时值五月初，走在外头太阳底下，已经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炎热，但山间草木丰盛，流水潺潺，却是非但不热，还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凉意。尤其是当步入那条到悬练峰下卢氏草堂的旧路时，杜士仪赫然发现，那条上次来时就已经比最初平整了许多的小道，如今已经又拓宽了一倍。
　　即便是这种时节，这条山路上依旧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数都是三三两两的年轻白衫士子。夹杂在这其中，杜士仪带着王容陈宝儿并三个从者显得并不起眼。想到上次带着颜真卿到这里来的情景，杜士仪忍不住有些悠然出神，而男装打扮的王容则是有些拜见舅姑的惶恐。
　　要知道，杜士仪父母双亡，除了杜十三娘这个妹妹，卢鸿这位恩师应是最亲近的人了。
　　陈宝儿同样显得很紧张。从前在乡间时，他根本不会知道卢鸿是何许人，但跟着杜士仪这些年，耳濡目染听他说草堂中的往事，他如何不知道这草堂的主人便是坚辞天子赐官，一力在山中教导弟子的真正大隐？
　　“师兄？真的是师兄？”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王容不禁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大步朝自己二人迎了上来，她连忙出声提醒杜士仪：“杜郎，有人叫你！”
　　“你是……是颜师弟？”
　　见杜士仪回过神来端详来人，惊呼一声便大喜过望跳下马疾步上前，知道这必然是草堂中的师弟了，她不禁多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可人家显然没给她什么介绍引见的机会，竟是一把拉住杜士仪就跑，那心急火燎的样子让她心中好一阵纳闷，想了想便连忙招呼了两个从者牵了杜士仪的坐骑，带着白姜骑马追了上去。
　　颜真卿浑然没注意自己拉着杜士仪弃马不用单靠两条腿进山有多可笑，而杜士仪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两人进了那一圈篱笆团团围起的草堂所在区域，杜士仪突然想起什么一回头，见王容等人骑马紧随其后，这才哑然失笑地敲了敲颜真卿的头。
　　“颜师弟，被你拉着走了这一路，我就忘了两条腿不如四条腿！”
　　“啊？”颜真卿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道，“卢师前几天还念叨着师兄，我一见你就忘乎所以了。师兄，三师兄还好么？”
　　当初把颜真卿引到这里的时候，这位颜十七郎还只有十一岁，如今却已经十八岁，从一个童子长成了和杜士仪一般高的挺拔青年，这不由得让杜士仪感慨时光飞逝。而颜真卿在草堂整整七年，来来往往的求学弟子无不认得他，见他对杜士仪一口一个师兄，很快便有人好奇地围了上前。而颜真卿不过是问了一声三师兄，周遭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子们便一时为之息声。
　　尽管裴宁入仕也已经好几年了，但这位铁面“监学御史”却已经在卢望之等人的刻意宣传下，成了卢氏草堂的一个传说。有幸与其共处过的为了自己当年受过的磨难，无不夸大其词传给后头的师弟们，而没见过却听过传说的前辈们再传给后入学的后辈时，不免更加把事实夸大了十分。于是，今天有幸见到一位可能和裴宁一块呆过的师兄，每一个人都为之噤若寒蝉。
　　杜士仪猜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三师兄好得很，不过他如今判茶引使，巡查江南淮南剑南道茶政，大多数时间都得在南边跑，忙得很。说起来，他在吴郡收了一个弟子，说是会悉心教导，来日带回山中拜见卢师时，倘若其他师弟们比不过他这弟子，只怕三师兄那张脸肯定会冷得无以复加……嗯，至少能冻死几个人！”
　　入室子弟的月考，是卢鸿出题。而其他草堂弟子的月考，从前一直都是裴宁出题，那一个涵盖全面，足可让人欲仙欲死，甚至于有离开后又回来拜访师长的前辈们对后辈们私底下说话时，口口声声称比科场试更吓人。所以，几个站在旁边的草堂弟子们再次打了个寒噤，一时竟是如鸟兽散。听说过杜士仪在外名声的颜真卿见其如此弄鬼，忍不住被他逗乐了。
　　“师兄，你这是吓唬他们呢！”
　　“我可不乐意一次次都像猴子似的给人盯着看。颜师弟，我这次带了在蜀中收的一个弟子，还有一个友人同来拜见卢师。”
　　颜真卿看了一眼杜士仪身后的人，连忙笑着在前头引路。也许是刚刚杜士仪的那番话须臾就传开了，也许是旁人暂时没顾得上，接下来这段路再无人横生枝节，杜士仪顺顺利利带着王容和陈宝儿来到了那座熟悉而亲切的草堂前。当颜真卿在门前站定打算出声知会时，杜士仪却伸手阻止了他，沿着那竹木楼梯上去，到门前轻叩三下，里头立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清臣，还是望之？应该是清臣吧，望之可没你那么知礼，直接就大大咧咧出声进来了。”
　　听到卢鸿在那说着颜真卿和卢望之的区别，杜士仪不禁平复了一下心绪，沉声说道：“卢师，是我来看你了。”
　　里头一下子便鸦雀无声，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木门猛地一下被人拉开，门内的卢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许久方才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是十九郎来了？真的是你？让我好好看看，这一转眼，就已经快七年了！”
　　杜士仪被卢鸿紧紧拉着双手，见其笑容满面地端详着自己，他不禁感到眼睛和心里全都是又酸又涩，不由自主屈膝跪了下来：“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拜会，让恩师牵挂，我实在是对不起……”
　　“你被人称赞，为人敬服，便是我最高兴的事。”
　　卢鸿打断了杜士仪的话，又连忙用力想把杜士仪搀扶起来，可毕竟气力已衰，竟是不得不任由杜士仪郑重其事地向自己磕了三个头。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才伸手把杜士仪扶了起来，发现外间不少弟子都好奇地往这边看了过来，他就笑道：“来，进屋说话。”
　　见卢鸿转身进屋，杜士仪招手示意王容和陈宝儿跟了进来。颜真卿想了一想，最终没有随之入内，而是招手叫来了一个年少的弟子，笑着说道：“师弟，你去找找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就说师兄回来了。”
　　那草堂弟子不过十四岁，听到这话不禁好奇地问道：“颜师兄，是哪位师兄？”
　　“回头你就知道了，快去找人！”
　　这边厢颜真卿派人去找卢望之等人，那边厢杜士仪带着王容和陈宝儿就进了屋子，等卢鸿一落座，他就指着陈宝儿说道：“卢师，这是我在蜀中所收的弟子陈宝儿，我给他起了学名陈季珍。他虽出身乡野，但禀赋极佳，过目不忘，最难得的是勤奋刻苦。他跟着我出蜀为记室，除却文章学问，也学了不少经世致用的道理。所以，此次趁着回洛阳之际到嵩山拜见，我就带了他同来。”
　　卢鸿见陈宝儿连忙上前下拜行礼，他连忙伸手道：“不用这么多礼，别学你杜师。来，近前让我看看。”
　　尽管当年由孙太冲亲自行过金针拨障术，但卢鸿毕竟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拉了陈宝儿到跟前上下打量，见人眼神清亮，举止娴雅，竟是好似杜士仪刚拜在自己门下的光景，他不禁为之失神了片刻，旋即连道了两个好字：“好，好！跟着你的恩师好好磨练，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是，多谢师祖教诲！”陈宝儿见卢鸿真的慈祥犹如邻家长者，心中不禁又是轻松又是仰慕，等退回杜士仪身边时，眼睛仍然不住打量着老人。
　　而引见了陈宝儿，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瞥了一眼王容，这才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卢师，这位郎君……不，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子。”
　　“嗯？”卢鸿本来就觉得王容虽着男装，可若细细打量，总觉得有某种不谐，听杜士仪这一说登时大吃一惊。见对方上前深深行礼拜见，男子礼节娴熟儒雅，显见这打扮不止一日，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后，不禁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杜士仪道，“十九郎，好好解释，究竟怎么回事！”
　　当卢望之和其余几个与杜士仪相熟的师兄赶到之际，卢鸿已经满脸笑容，指着王容便对众人说道：“你们各自心里知道就行了，这是十九郎的未婚妻。此番他回来，会尽快预备婚事，咱们都有个数，到时候不管在洛阳还是长安办，都给他们去添添喜气！”


第508章 制举之始，重逢之乐
　　五月的洛阳已经渐渐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除却天街上杨柳成荫，走路的时候还能得到几许遮蔽，在那些没有栽种树木的地方，火辣辣的太阳下只消走上几十步，就足以让人汗流浃背。然而，和天气一样火热的还有即将开考的今科制举。
　　草泽自举这样的名头，使得不但那些声名远扬的文人墨客，就连草泽之中无人听闻的寻常百姓也能上书自荐，获得应试的机会。因此，相比平常应试者不过三五十的制科，今年这一科足足有一二百人应试，其中除却褐衣百姓，白身士子，也不乏在任的低阶官员。这一日的洛阳定鼎门前，等候入城的几个士子中，便有人愤愤不平地议论起了此事。
　　“岂有此理，那位萧少府已经是蓝田县尉，这可是堂堂畿尉，即便进士及第，都未必能够一举释褐授此职，他竟然还要和我们相争？”
　　“你少说两句，那是兰陵萧氏子弟，而且据说是如今的朔方节度使萧大帅的侄儿。”
　　“说是草泽自举，可又有多少机会留给咱们这些出身寒素的士人？”
　　听到这些话，正在前头和城门守卒办理一应事宜的一个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说话的两个士子大约三十许的年纪，面上俱是流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他心中一动，也没有说话。当守卒验完过所笑吟吟地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他快步回到后头一行人跟前呈上了过所，跃上马背之后，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从草堂启程赴东都之时，卢鸿对自己的教诲。
　　“放眼大唐朝堂，士族寒素并立，然则所谓寒素，前代纵使没有官宦，至少也是读书之家，亦或是败落的衣冠户，三代没有入仕的少之又少。如你这般出身乡野，每一步都会比寻常人更加艰难。宝儿，要想在两京之地立足，你要下比那些寒素更多十倍的功夫！”
　　“这就是洛阳城……”
　　此行回东都，杜士仪一路上行程颇快，又严禁身边人知会杜十三娘抑或是崔俭玄，甚至还带着王容陈宝儿悄悄转去嵩山见了卢鸿和卢望之，尽管知道日后要见面并不难，可离开草堂后，他和王容两人还是在一处官道旁的客舍缠绵了一宿方才分道扬镳。此刻过了定鼎门，杜士仪见陈宝儿面对那条直通天津桥后洛阳宫的天街，露出了震撼的表情，他不禁侧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天街气象，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陈宝儿终于从那种乍见都城的震撼中回过了神，等到发现杜士仪在端详自己，他不禁赧颜地低下头去，“我还以为益州苏州那样的，就是大城了。”
　　“东都气象，自然不同凡响！不过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四处达官，遍地显贵，一不留神就要得罪人。所以，寓居东都，首要就是谦和待人。”
　　杜士仪才笑吟吟地提点了陈宝儿一句，旁边却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这位郎君教人谦和，着实是虚怀若谷之人。须知两京之地飞扬跋扈之辈不知凡几，能做出几首歪诗便以为天下第一，能够舞两手剑便以为自己是裴将军，更不要说那些只会写些大而不当策论的家伙了！”
　　疑惑地打量了一眼身侧那两个带着侍童的士人，发现并不认识，杜士仪便颔首一笑以示回应。而对方见他没有搭话论交的意思，遂也只是点点头便前行进城。这时候，认出了他们的陈宝儿连忙上前几步，低声说道：“杜师，刚刚我和守卒说话的时候，听到他们在抱怨今科制举，说是什么蓝田县尉竟然也要参加，没有机会留给他们这些出身寒素的士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听到我那寒素两个字就会那么激动！”
　　杜士仪深知这所谓公平，从来就不是绝对的，因而也没往心里去。此行说是悄然抵达东都，但他回来验了过所，城门守卒必定会一层层报上去，到时候该知道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全都知道了。于是，他便扬鞭笑道：“时候还早，我先去看看我那外甥和外甥女。去几个人先回观德坊私宅收拾收拾，宝儿和其余的人，随我去永丰坊崔宅！”
　　乌头门内朱门铜环门前列戟，庭院深深的真正甲第豪门，陈宝儿还是第一次见，虽则面上不再如见到了洛阳城和定鼎门天街之后一般震撼，但心里的那股震动自然不小。他进过益州大都督府，也进过苏州刺史署，在成都县廨也住过多时，可是，踏入清河崔氏这座豪宅，眼见得仆人垂手婢女息声，迎面而来的世家气象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直到看见那两个在婢女簇拥下快步走来的倩影时，他方才忍不住抬起眼睑迅速瞟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险些没能移开目光。年少的那个竟是忘乎所以地扑进了杜士仪怀中，又是哭又是笑，而年长的那个，亦是一双眼睛不离杜士仪左右，目光中既有关切，也有喜悦，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兄真是的，回来了也不遣人相告一声，我好去接你！十一郎天天都在念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个当妹妹的竟是答不上来！”
　　一别就是将近三年，见杜十三娘出落得更加娇艳，此刻虽是薄嗔浅怒，可眉宇间那舒心喜悦之色却显而易见，杜士仪顿时回了一个笑容。然而，当他稍稍一侧头，看见了崔五娘时，他不禁微微一怔。
　　和当年初见已经过去了九年有余，岁月对于崔五娘来说可算得上是颇为优厚，只在眼角留下了微微痕迹，仿佛逝去的不是九年，而是一年。然而，当年那个狡黠而强势的女郎，如今却蜕变得越发珠圆玉润，从容不迫。
　　“一别三年，杜十九郎看上去气度更胜从前了。”
　　“五娘子过奖。”杜士仪连忙拱手相见，寒暄两句之后，他便招手示意陈宝儿上了前来。因为他从前写信回来时曾经提过在蜀中收的这个弟子，杜十三娘忍不住笑眯眯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和崔五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不得阿兄会对他一见如故，看着很像是阿兄当年呢！”
　　对于这个评论，杜士仪很清楚，是因为陈宝儿过了年便已经十三岁的年纪，让杜十三娘想起了和他当年在嵩山求医再求学的时候。而对于崔五娘而言，附和归附和，见陈宝儿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她却忍不住想到杜士仪初见之时，就一下子揭穿了崔九娘假扮崔俭玄的情形。
　　杜十三娘也不过是随口一笑，旋即少不得嗔怪杜士仪就这么回来，她连见面礼都放在屋子里忘了拿出来。而陈宝儿傻呆呆地跟着众人来到了一座红白相间的建筑门前，眼见得那些仆婢让开两侧放了他们进去，他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便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珠光宝气。而居中的坐榻上，赫然是一个鬓发霜白的老妇，约摸五十出头的光景，听到杜士仪口称赵国夫人，他便立时知道，这就是已故赵国公崔谔之的夫人。
　　“宝儿，过来。”
　　见杜士仪招手示意一个少年过来行礼，赵国夫人不等其下拜便连声吩咐搀起来，等崔五娘笑着把人推到了自己近前，她细细端详了片刻，最终欣然点头道：“圣人此次下令在草泽之中拣选人才，如今见到这孩子，我也不禁相信天下遗才众多！好好的一块璞玉，放在乡野之间，就真的要埋没了。我也没什么其他送给你的，日后崔家的藏书楼，你尽可来一览藏书。”
　　陈宝儿身在乡间，一卷书几乎是被人视若珍宝，因而当听到赵国夫人竟然如此许诺，他只觉得感激涕零，不假思索便拜倒在地：“多谢夫人成全！”
　　杜士仪知道，赵国夫人此举对于陈宝儿来说是多大的恩惠。须知他当初放出去在书坊中的那些书，除却在嵩山草堂中的那些积累之外，大多数都是在崔家藏书楼中的抄录所得。大多数的士族藏书都是秘不示人敝帚自珍，如赵国夫人此举有多难得，只有受惠者自己心中清楚。等陈宝儿起身之后，他应赵国夫人吩咐在旁边落座，含笑说了几桩在外的轶闻趣事，正说笑间，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
　　“好你个杜十九，偷偷回来也不捎个信，以为你官大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随着这声音快步进来的正是一前一后两个人，陈宝儿抬头看去，就只见两人年纪相仿，俱是二十出头，前头那个面容姣好一如女子，可偏偏大大咧咧嚷嚷的就是此人。后头的那个眼神有些阴郁，但亦是俊朗的美男子。而这时候，杜士仪也迎了上去，竟是和前头那宛若女子的青年相拥而笑。
　　“我不是怕你崔十一如今大名鼎鼎，所到之处无人不识，我这才低调地回了东都么？”
　　“鬼话！”
　　崔俭玄泄愤似的在杜士仪肩膀上使劲捶了两下，等到各自分开之后方才拉着王缙上了前来：“当初你走的时候，我这妹夫的喜酒你都没来得及喝！他两日后就要下场应草泽自举科了，今天你先去复命，然后咱们给你接风洗尘，你这个杜三头也给他沾点仙气，好让他和你还有他阿兄一样，也夺个制头回来！”


第509章 宗主再断姻缘
　　再登御史台，俄然已换天。
　　当初的崔隐甫、宇文融、李林甫的御史台三巨头配置，如今已经三去其二。尤其是崔隐甫这位几乎把御史台上下御史操练得欲仙欲死的御史大夫免官去任，也不知道多少人暗自拍手称快。接替崔隐甫的，是当初曾以刚直著称的大理寺卿李朝隐。杜士仪和此人并没有打过交道，唯一的印象便是，李朝隐当初曾因武强令裴景仙坐赃而被李隆基判令杖杀一事连番上书，百般抗辩，最终令其杖百而流岭南，自己也为之左迁。
　　然而，此番一相见，面对这位将来的顶头大上司，杜士仪却不由得暗自嘀咕。李朝隐这一年六十有三，因为此前才因母丧丁忧在家，哀毁过度，形销骨立，如今满头的发丝看上去仿佛都白了，说话亦是有些颤颤巍巍，半点没有当年从明法及第起家，一再为了律法而忤逆权贵被贬的直臣风范。非但表面看上去如此，李朝隐问起他此行江南的事务时，那些大处半点不关心，心心念念惦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
　　亏得他应付老人的耐心算得上是很好，足足和李朝隐磨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总算是让这位新任御史大夫满意了。
　　李朝隐笑着捋了捋那稀疏的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前崔大夫在时，御史台的旧例被他废除殆尽，如今我上任伊始，不论其他，那些规章制度仍是照旧。杜侍御虽年纪不大，却也是多年的京官了，还请为人表率。每日陈表，每旬陈告，每月汇总，这些还请不要荒废了。”
　　杜士仪诺诺连声告退了出来，脑门子上已经是湿漉漉一片汗迹，完全是被这慢节奏给熬出来的。而引他出来的一个令史，正是今后配属到他名下的，笑容可掬地带着他往外去时，便轻声说道：“李大夫上任以来，对纠劾朝廷大事兴趣不大，反而对细务苛刻到了极点，大伙儿也没办法。要说李大夫从前在大理寺卿任上，不是这样儿的，如今不知为何成了这般光景。”
　　年纪大了，再加上居丧三年疲累过度，于是性子大改——杜士仪心中暗叹李朝隐闻名不如见面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做了如此判断。
　　御史台三院，殿中侍御史居殿院，由于杜士仪是在外拜官，因而刚刚到尚书省去复命，又见过了御史大夫李朝隐之后，少不得还要去见御史大夫的佐官御史中丞。宇文融被罢为魏州刺史之后，御史台的另一位御史中丞暂缺，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因战功摄御史中丞，因而如今尚在御史台的御史中丞，竟只有李林甫一个。他和杜士仪是老相识了，轻轻巧巧将那令史遣退到门外，便推心置腹地唉声叹气了起来。
　　“唉，都是宇文兄不听杜贤弟你的劝，否则何至于和张说那老家伙两败俱伤！好在魏州还算是个要紧的州，陛下还有重用宇文兄财计之法处，所以暂且不用担心。杜贤弟时隔三年回来，如今宇文兄那些左膀右臂，已经几乎凋零殆尽了！”
　　说到这里，李林甫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沉痛之色，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李憕出为晋阳令，其余的多多少少都受了牵累左迁，曾经和你颇有交情的郭荃，如今虽还在御史台为监察御史，但旁人排挤自不必说，就是我这御史中丞，能当多久也不知道！”
　　李林甫虽然把话说得悲切，但崔隐甫宇文融尽皆去职，他却站得稳稳当当，杜士仪哪里不知道此人自有别的渠道，这鬼话也就听过便罢。虚与委蛇地和李林甫纠葛了好一会儿，他一出其人所在就悄悄透了一口气。相形之下，还是同样野心勃勃富有心计的宇文融更令他有好感一些，至少，宇文融还知道做些实事，不像李林甫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人直接卖了。
　　尽管还惦记着郭荃，但殿院的其他同僚处，杜士仪自然少不得去团团见了一圈。这里每个人的年纪几乎都比他大，可论资历，从万年尉、左拾遗、成都令、殿中侍御史，他这已经是第四任官，而且还曾经担任过判两税使和判茶引使两个使职，却是不逊色于其他人，再加上谦和的态度，至少今日这一圈走动下来，同僚之间不见横眉冷对之色。然而，他回到自己的直房，还没来得及见一见配属给自己的另外两个书令史，来自宫中的召见就径直到了。
　　“杜侍御，陛下于上清观召见。”
　　无论是天子在贞观殿还是宣政殿召见，那都是很正常的戏码，但此番却是在上清观这种宫中道观，杜士仪顿时要多纳闷有多纳闷。然而，来传旨的却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宦官，这贸然打探十分不妥，他也只好立时整整衣冠随之而去。
　　上清观位于洛阳宫的东北角，陶光园之内，按理是属于内宫的范畴，少有外臣会被召到这儿入见。尽管理论上没有在这里遇见宫妃的机会，但杜士仪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直到那座悬着上清观三字牌匾的道观呈现眼前，他方才暗自舒了一口气。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儿接手带路的不是别人，而赫然是高力士！
　　相比一路上寡言少语的那个内侍，高力士就从容多了，笑吟吟引了杜士仪入内，便饶有兴致地解说道：“茅山上清宗得道真人极多，体玄先生当年到洛阳宫的时候，也曾经在这上清观中和高宗陛下天后陛下谈道论法，而如今司马宗主再次抵达东都，陛下和二位贵主自然也仍是在此相见。”
　　刚刚一头雾水的杜士仪此刻终于明白了过来。体玄先生说的是潘师正，而这所谓司马宗主，自然就是司马承祯了。他一时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司马宗主到东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日，所以说，杜侍御好运气，别人就是知道，也不知道能否见上一面！”
　　高力士笑容可掬地说，见杜士仪难掩欣悦，他暗想司马承祯仙风道骨，旁人就是知道此人身在何处也往往缘悭一面，却不想今日这位上清宗主刚到京师和天子相见，玉真公主随口一提杜士仪抵京，司马承祯便笑言往事，李隆基登时动心在上清观召见。于是，当远远看见一座草亭时，他便止步举手引道：“陛下和二位贵主，司马宗主就在前头，杜侍御自行前去吧。”
　　四周禁卫尽皆离得远远的，显然，李隆基不想让天子之威影响了和司马承祯论道的玄妙。李唐追认老子李耳为先祖，以道教为国教，尽管如今佛教欣欣向荣，但对于上清宗这样从李唐开国就倍加礼敬的道教宗派，他自然是给予了充分的崇敬。
　　此刻刚刚论完一卷道德经，他突然听到玉真公主一声轻笑，仿佛和金仙公主耳语了一句什么，隐约听得一个杜字，他便抬起头往来处看去，果是杜士仪正往这边行来。到面前下拜行礼时，他便欣然说道：“不必多礼了，近前说话。”
　　天子虽然如此说，但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司马承祯，杜士仪一个个都少不得要另行拜见。尤其是再次见到司马承祯时，对于这位一时善意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贵人，他行礼后更是诚恳地说道：“当时出蜀中到江陵时，我还曾经到江陵上清观观瞻过司马宗主停留之所，没想到此行回到洛阳，竟然能够再次见到司马宗主，实在是喜出望外。”
　　“一晃又是数年，杜十九郎越发风采照人了！”自己当初一时兴起点拨的少年郎，如今恰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司马承祯自然也颇感造化神奇。他伸手虚托一把后，就不无惋惜地说道，“只不过，因为我当年一句话，便使得你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实在有些对你不起。”
　　司马承祯这是什么意思？杜士仪闻言顿时有些发懵。当时借着对方的名头瞎掰了那么一番话，是因为他要搪塞天子硬塞公主，以及达官显贵那些联姻的念头，而司马承祯后来也默许了。此时此刻，措手不及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竟然不知道接口说什么话好。
　　“道兄是说，此前为杜十九郎批的命，如今有所变化？”身为天子，李隆基对命理术数是笃信不疑的，因为早年间便有人给自己算过，准得无以复加。而杜士仪如今已经二十有四，官居殿中侍御史，却仍然孑然一身了，这在满朝官员之中，也算是异数了。
　　“命理是命中注定，岂会轻易更改？只不过，既然有贵女相克，自然也就有相应的女子与之匹配，这就是所谓的阴阳和合之道。”
　　司马承祯很少给人批命，但他于此道实则颇为精通，这会儿自然说得煞有介事。见杜士仪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他甚至还笑眯眯地对其眨了眨眼睛，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之前点穿你的命理，固然是救了不少千金贵女，却也坏了你的姻缘。如今既然再次到了洛阳，少不得为你好好寻一门最合适的亲事。唔，金仙观主，玉真观主，二位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自然乐意之至！”金仙公主笑靥如花。
　　“司马宗主的吩咐，我怎敢不遵从？”玉真公主春风满面。
　　到了这个时候，杜士仪怎么还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慌忙对这位道门宗师深深一躬身，真心实意地谢道：“多谢宗主爱护！”
　　而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在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抚掌大笑：“好，好！既然如此，朕就拭目以待了！”


第510章 婚事眉目
　　对于茶政之事，李隆基重视的是结果，而非过程，因而今日召见杜士仪，他顺便问了问，从杜士仪口中得知今后数年之内，茶引收入一定会水涨船高之后，他就安心了，甚至都没费神去考虑是否需要再换了裴宁回来，另派一个人判茶引司事。反而是司马承祯笑吟吟地说要给杜士仪择选如意女郎相配，而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全都是兴致勃勃，这么一件事也让他颇感有趣。
　　李隆基这一年已经四十有三，除掉太平公主亲政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个年头。日日耳听得群臣恭维太平盛世，甚至已经有开元盛世的说法，而自己又完成了只有祖父高宗做到的封禅泰山，他心中早已觉得自己的功业直追太宗，对于政务也不像开元初年那样事必躬亲。眼见得杜士仪被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打趣得面色尴尬，他不禁哂然一笑，暗叹那些背地里指摘杜士仪和他这两位皇妹关系暧昧的人纯粹是信口开河。
　　无论金仙抑或玉真，若真的看上了哪个男人，哪里还会顾忌女冠的身份，早就请求他赐婚了！还是玉真公主之前一次酒醉之后对他的戏言更可信些，她生下来正是宫闱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每一个皇子皇孙都朝不保夕，而他们兄弟几个都比她年长，不过是把杜士仪当成了弟弟。否则，何至于今天司马承祯一时兴起戏谑地要为杜士仪主婚，她和金仙公主就和寻常贵妇人似的两眼放光，恨不得把适龄的女子都拿来说道一遍？
　　天子面前谈论这种私密性的话题，杜士仪自然生不出什么伴君如伴虎的感受，可也不禁被那两位金枝玉叶的暗示打趣得有些不好招架，而司马承祯也仿佛瞧出了什么，时不时在旁边帮腔，再加上不明就里偏偏要自作聪明的李隆基，这局面怎一个乱字了得。好容易他熬到可以告退的时候，偏偏远远的传来了高力士的声音。
　　“陛下，太子求见。”
　　太子李嗣谦前年改名李鸿，纳妃薛氏，如今已经二十有二。随着诸王先后成婚，李隆基命在宫苑外建十王宅，供诸王群居，一应官属几乎都只是挂个名头，太子李鸿这两年在洛阳宫亦是同样不居东宫，而是别院居住，虽为父子，平时相见甚至还比不上玉真金仙两位长公主。此时此刻他恭恭敬敬行礼拜见之后，见一旁除却那位上清宗主之外，尚有一位年轻官员亦是朝自己见礼，他不禁若有所思多看了其一眼，这一看登时心中大吃一惊。
　　是杜士仪！尽管真正看清楚的见面，就只有其入东宫侍读的那么一次，但一众老头儿当中夹着这么一个年轻的，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然而，经历过那样一次险些触怒君父的事件，去岁生母赵丽妃终于在陆陆续续病了多年之后撒手人寰，这几年李隆基又独宠武惠妃，几乎将其册立为皇后，对他则越发冷淡，他自然不会再如当年那般任性不懂事。此刻，他装作若无其事似的收回了目光，恭恭敬敬禀奏道：“阿爷，太子妃薛氏刚刚为儿产下了一个皇孙。”
　　太子为嫡子降生而来报喜，这本该是一个喜讯，然而，杜士仪冷眼旁观，却发现李隆基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赏赐了一些怎么瞧也只是为了应付礼仪的东西，待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也没有多大反应，他心中便知道，比起当年来，大唐储君的处境更为不如。等到李鸿没逗留多久便告退离去，他见司马承祯仿佛没察觉刚刚一幕似的，继续说着那些玄之又玄的道法，他又陪了片刻就也告退而去。
　　此次送他出去的却也是高力士。走在洛阳宫中大道上，高力士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些他在江南经历的各种人事物事，半当中突然轻声问道：“杜侍御此次回京，可有什么看中的职位否？”
　　“士仪迁官殿中侍御史尚不足两年，不敢好高骛远。”
　　“杜侍御实在是太谦逊了。”高力士口中这么说，继而却添了一句与之根本不相干的话，“御史中丞李林甫，不日便要迁官刑部侍郎了。”
　　此话一出，杜士仪登时心中一凛。待见高力士再不提这一茬，他也就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随口说了些不要紧的各式趣闻，等到集贤殿渐近，他突然看到前头两个内侍匆匆上来，其中一个到高力士面前慌慌张张行礼，他隐约听得仿佛是问给太子的赏赐问题，而另一个则似乎是跟班，不敢靠近高力士在他跟前垂手站着一动不动，可突然却蠕动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郎君说，当年《史通》之事，多谢杜侍御了。”
　　这话听着像是没头没脑，可所谓郎君，是宫中侧近对于太子李鸿的尊称，而《史通》之事，则是更涉及到王守一试图一箭双雕构陷他和太子李鸿。他识破了此举，通过杜思温向李鸿示警，反而把王守一陷了进去，之后宫中又是风云突变，他借此自请出京为县令，就此和李鸿没了瓜葛，谁知道李鸿依旧记得当年旧事，而且不知从何而知，向其示警是他的授意。
　　奈何这种话也是听到了只能当没听到，他装聋作哑没有做声，而那内侍显然也没指望能等到他的回答，等到那向高力士禀报的内侍退了回来，两人匆匆而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就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而远远看见宫门时，他旁边的高力士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儿了。杜侍御，如今朝堂多变，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都对你关切备至，能不掺和就不要掺和，保身要紧。不要像说之相公和宇文使君当年赏识过的人一样，落得个没下场。王子羽那汝州长史，也未必能当得长。”
　　杜士仪此前过境汝州的时候，曾经打算悄悄去探一探王翰，可到了地头却得知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往日遇到这种情形也是没有三天三夜醒不来，没奈何之下他只得径直先回洛阳。此刻高力士这番提醒，他不知道是因为杜思温与其的私交，抑或是其和玉真金仙二位公主有什么私谊，又或者是卖人情或其他用意，可至少可以确定是提醒，他少不得拱手谢过，等到再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最终过了天津三桥的时候，他的脸上仍然有些怔忡。
　　“别发呆了，再发呆天都快黑了！”
　　听到这个没好气的声音，杜士仪抬头一看，却发现本该在宫门口等候的从者们身前，还多了个熟悉的人影。在外三年，没听到崔俭玄那动不动的抱怨和刻薄实话，他总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如今他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笑什么笑，去个御史台要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大热天，我都等得快想要跳洛水去游泳了！”崔俭玄对杜士仪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恼火得很，不由得眉头一挑问道，“虽然新任的御史大夫李朝隐啰嗦得很，但老头儿再啰嗦，也不至于能把你一留就是两个时辰吧？”
　　“去了一趟宫中上清观，陛下召见，顺便还见到了司马宗主和两位贵主。”
　　崔俭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随即便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回头此事肯定会在东都广为传闻，你这家伙，每次往外头一走都是一回来就面圣，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死你了！走吧走吧，赶紧回去，家里人肯定都等得不耐烦了，琳娘和阿朗肯定也都在盼着你这个舅舅！你就不能好好抓紧一下时间？回头别等琳娘都要嫁人了，你还在孑然一身……”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成哑巴，总之，你等着给我当傧相吧！”
　　崔俭玄原本还准备了长篇大论，打算好好给杜士仪洗洗脑子，可听到这么一句时，他不禁愣住了。若不是杜士仪上马的动作快，一抖缰绳又策马缓缓驰了出去，他甚至打算去摸摸这家伙的额头，看看人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饶是如此，等到进了永丰里崔宅乌头门，追上了人，他仍是不禁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气急败坏地说道：“是哪家的女郎？还是你在外头看中的？有没有我家阿姊聪慧干练，美艳绝伦？”
　　“十一郎！”
　　崔五娘哪里想到，自己起意到门前去看看杜士仪是否回来，却听到了这么两句话。饶是她素来大方，这会儿也不禁稍稍有些失神，但须臾就醒悟过来狠狠瞪了崔俭玄一眼。而后者却振振有词地说道：“这话又没说错！倘若杜十九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看中的人，直接娶了阿姊不就完了？咱们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哎，阿姊，我只是随口说说，不是有意取笑你，你别走啊！”
　　见崔五娘转身拂袖而去，崔俭玄则是急急忙忙上前去追她，杜士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直到他复又踏入了赵国夫人的寝堂，看到那个扑上来要她抱的外甥女崔琳，又见乳媪抱上来的崔朗直接不给面子地哇哇大哭，他不禁感受到了一股阔别已久的家常氛围。笑着抱着崔琳逗了好一会儿，他又尝试着去抱了抱崔朗，直到崔俭玄这个当父亲的吃味得过来抢了孩子，他方才被杜十三娘引去了自己的位子。环目四顾不见崔九娘，他不禁问了一声。
　　“九娘子呢？”
　　“九娘如今有七个月身孕，夏卿生怕她活泼好动，大热天出什么事，所以没带她来。”
　　是么？连当初那个机灵古怪让人无法招架的崔九娘，竟然也已经要为人母了！
　　杜士仪笑着举杯饮下了别人相劝的一杯美酒，心里想起了司马承祯那仿佛是戏言似的话。有了这位长者相助，他这次的婚事，应该会顺利的吧？为了履行诺言，他是不是应该未雨绸缪，派人去接玉奴了？


第511章 风生云起
　　司马承祯并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道门高人，在论道谈玄之外，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以游戏风尘示人。因而，宫中上清观那一番戏言，随着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有意传扬，须臾就在整个洛阳城上下流传了开来。正如同想当初杜士仪因命中克贵妻为由回绝了尚主，而后达官显贵也都不敢许之以女，如今司马承祯说是要补偿杜士仪这些年孑然一身的孤寂，打算给他挑个合心的女郎，一时也不知道牵动了多少芳心。
　　“杜十九郎如今二十有四了，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经官居殿中侍御史，这简直是异数！”
　　“也不知道司马宗主看中了哪家女郎？这要是真的他悄悄在民间转悠……”
　　“倘若挑中我家闺女就好了！”
　　如是议论在洛阳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当杜士仪到安国女道士观拜访玉真公主的时候，忍不住苦笑道：“二位观主这造势造得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就连杜氏族人，也有不少悄悄向我打探是否真有其事，更不要说在御史台了，一个个同僚看我的眼神都是古古怪怪的！”
　　“又想抱得佳人归，又不想被人多言，哪有这么好的事？”玉真公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直到杜士仪苦笑着拱手求恳，她方才笑眯眯地说道，“放心，这是我和阿姊早就商量好的，会掌握分寸。至于司马宗主，难道你还担心他会在这种大事上和你开玩笑？倒是你，我还没和你算账！”
　　玉真公主突然双手叉腰，露出了嗔怒之态：“你把玉曜一拐走就是三年不说，而且还隔三两个月方才有音信传回来，你知不知道阿姊有多担心？”
　　面对这样的责难，杜士仪不得不举手投降。他讷讷解释了生怕信函太过频繁，被人看出端倪之后，玉真公主虽仍是面露嗔怒，但终归只是轻哼了一声。当杜士仪问到这婚事具体将如何安排之后，她便得意地说道：“你放心，自然不会让司马宗主轻轻巧巧对别人说，王元宝之女方才是良配，否则阿兄岂是好轻易糊弄的？玉曜却也是好福气，你慧眼识珠，让她得展所才，将来你们若是能够成婚，届时珠联璧合，真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那也是二位观主玉成。”杜士仪笑了笑之后，想到王缙之前所托，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今日是今科草泽自举制科开考的日子，观主可知道，王十三郎的弟弟夏卿今科也有应试。”
　　“就是九娘的如意郎君吧，我见过他。九娘把人带来给我看的时候，满脸的欢欣，听说，她如今也已经身怀六甲了。”
　　玉真公主想起那一次看见王缙和崔九娘夫妻并立跟前的情形，神情忍不住怔忡了片刻，继而便微微笑道：“时隔多年，你也不用担心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王十五郎亦是文采名噪两京，你特意提及此事，莫非是他这一科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以夏卿的本事，脱颖而出应该并无问题，但此次应试者，在职的官员乃至于品子柱国子众多，如若阅卷时再有什么偏向，那就难以担保了。”说到这里，杜士仪顿了一顿，却是若无其事地说道，“就比如我当年应省试的时候，考功员外郎李纳还不是因为别人嘱托，险些将我置于末第？”
　　玉真公主本不在意，可听杜士仪这么一说，她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好一会儿，她才哂然一笑道：“若是别科制举也就罢了，今科是草泽自举科。阿兄的本意，是唯恐草泽遗才，故而方开此科，如今竟是畿尉以及其他官员与之争进，到时候我自会吩咐人在阿兄身边提点一声。王十五郎但使策论真的为上上之选，定然能够放之高第。倒是你，不要一味为别人操心，自己的婚事不妨想想该如何操办，另外呢，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当杜士仪从安国女道士观出来时，脑海中还转着玉真公主的提议。事实上，出京三年，那种天高皇帝远的舒心快活日子，和在两京与人勾心斗角相比，他自然更倾向于后者。然而，倘使出为外官真的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他前一次求为县令时就不用那么伤脑筋了。
　　除了刚到洛阳的第一天晚上，因为崔宅夜宴实在是持续到太晚，因而就宿在了那儿，但这几天杜士仪都是住在自己当初在观德坊中先赁后买的那处私宅。对于殿中侍御史这样的天子侧近来说，日日上朝，自然住在离洛阳宫越近越好。而他的假只剩下今天这最后一日，此刻回程路上，想起之前在御史台中尚未和郭荃碰过头，心中不免有些记挂，到自家杜宅门口下马的时候，还念念不忘问了一句，结果想找的人并无音讯，不想找的人却不请自来。
　　“郎君，郭御史并没有来过，但乐成坊郎君叔父家中却让人送了帖子来，请郎君闲时过去一会。”
　　杜十三娘没有提，他自己也险些忘了，竟然还有那么一个叔父身在洛阳！
　　杜士仪心头有些厌烦，但杜孚即便并非同居的亲长，可占了一个叔父的名头，终究不能完全无视。因此用过午饭，他随意挑了几样江南带回来的土产，只带了赤毕一个从者出了门。乐成坊的杜孚私宅，他还是第一次造访，所幸有一个坊中武侯带路这才顺利找到。洛阳和长安一样，物价腾贵，房价更高，杜孚又不是什么高品官员，宅院看上去丝毫不起眼，门前仆役自然也没有什么整肃气象，只有一个倚门打瞌睡的老仆。
　　直到赤毕提高声音喊了第三次，此人才睁开眼睛。老仆虽然有些耳背，却是认识杜士仪的，慌忙拔腿就到里头通报，不一会儿就用和年龄以及耳力完全不相称的矫健步伐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把杜士仪引了进去。此前杜十三娘来，杜孚大多数是避而不见，只由韦氏见客，但今天杜士仪登门，他就不能再如同从前那样矫情了，竟是亲自在仪门处接了人。
　　“七年不见，十九郎已经是独当一面了。”仗着叔父的身份，杜孚自然能说些这种居高临下的话，但却也不敢一味摆着架子，随即轻轻巧巧就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面，“如今御史台人员多变，你乍一回京，要小心才是。李朝隐此人，每逢御史大夫缺员，人人都是属意于他，奈何此前圣心独运，一直没有他上位的机会，这次正好让他代了崔隐甫，他难免要拿人当成靶子……”
　　这些分析朝堂形势的话似是而非，杜士仪听着就知道是杜孚如今不得志，所以闲着无聊瞎分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少不得含含糊糊敷衍了过去，等到随着杜孚又去见过韦氏，在寝堂中坐下，见婢女送上来的饮料恰是一杯清茶，他不禁眉角微微一挑。
　　竟然还知道他的喜好。
　　而身为主妇的韦氏端详着杜士仪，见其身量比从前更高，容貌俊朗，一袭寻寻常常的白衫穿在身上，却和那些普通白衫士子看上去截然不同，显见是入仕之后历练出来的气度。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杜望之还是个顽劣的孩童，庶长子杜黯之反而在杜士仪的提携之下明经及第，丈夫杜孚则是仕途多桀，至今在京候选，她只觉得心中那股妒火烧得越来越旺，竟没注意到杜孚和杜士仪叔侄俩在说些什么，突然把心一横，迸出了一句话来。
　　“十九郎，听说司马宗主要为你解命局？我娘家有个侄女，正当妙龄……”
　　她这话还没说完，杜孚便禁不住厉声斥道：“胡言乱语什么，什么人都敢拿出来拉郎配，你糊涂了不成！”
　　“我怎么糊涂了？十九郎说是命中克贵女，一拖就拖到现在，如今趁着司马宗主的东风，不尽早把婚事定下来，难道还要继续拖下去不成？我那侄女有什么不好，虽说家里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嫡系亲长，可终究也是京兆韦氏，又不是那等千金贵女！难不成我一个做婶娘的给侄儿保媒，还不被人待见？”
　　见韦氏说着说着便已经柳眉倒竖，仿佛自己越来越有理，本就无心多呆的杜士仪不禁更加大倒胃口，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站起身道：“叔父，我还有些事情要去一趟景龙女道士观，这就告辞了。”
　　杜孚今日把杜士仪请来，原本是打算借着刚刚得到的消息拉近拉近关系，却不想韦氏如此不懂事，三言两语竟是把人怄得刚坐下就要告辞，他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偏偏韦氏不知好歹，见杜士仪拱了拱手就要往外走，竟还伸手使劲一捶坐榻，气咻咻地说：“十九郎如今官做得大，翅膀硬了，不把我这长辈放在眼里了是不是？一言不合就要走，你这脸色摆给谁看？”
　　“够了！”杜孚终于再也难以忍受妻子的愚蠢言语，开口怒喝了一句后，更是对左右婢女吩咐道，“扶着娘子去里头安歇，成日里胡思乱想，回头找个大夫来瞧瞧！望之年纪渐长，却不知道好好教诲，如今竟是越俎代庖管起十九郎的事情来了！十九郎，到我书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杜士仪本来对杜孚的邀请兴趣缺缺，可却不想杜孚怒喝了自己的妻子撂下这话后，却有些强硬地把他拽了出去，到门外方才低声说道：“二位贵主使人捎信给我，说是有司马宗主做主，十九郎你的婚事不日就会有眉目了！”


第512章 喜事将近
　　尽管杜士仪对杜孚这个叔父也就是面上客气，婚事也早有杜思温大包大揽，用不着杜孚插手，但若是对方真的豁出去想搅和，却也让人腻歪恶心，就比如刚刚韦氏那番闹腾。此时此刻，杜孚用这般高兴而热络的口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便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异来。
　　“叔父的意思是……”
　　杜孚也顾不得杜士仪是真的不知道明白，还是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他只知道，自己在东都洛阳候选的这些时间有多难熬。即便京兆杜氏如今并没有那些一等一的高官在朝，但三省六部中五品以上的却总是有人在的。可是，不管他如何想方设法登门拜访，别人对他总有些敷衍了事，到前一阵子他几乎觉得有些绝望了的时候，方才有人悄悄暗示，求外人不如求自己人，他这才终于幡然醒悟，想到了杜士仪的身上。
　　尽管当叔叔的去求侄儿，这面上实在有些挂不下来，可如今家用捉襟见肘，杜士仪此前人在外地，他就算想厚颜去求助，也着实找不到人，现在好容易把人请到了家里，妻子却又险些坏了大事，他已经完全顾不得这面子了。此刻见杜士仪面色稍有缓和，他便笑容可掬地说道：“两位贵主命人来说，司马宗主这等活神仙肯答应，你的终身大事必定不会再拖下去，希望我这个叔父去见朱坡京兆公说一声，我想着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所以和你先通个气。”
　　见杜孚小心翼翼端详自己脸色，杜士仪不禁暗自哂然。这要是换成从前的杜孚，只怕一听到两位贵主的传话，问都不会问他一句，立时三刻就自作主张答应了，眼下还知道和他商量，显见是因为他入仕之后，着实做过几件给人震慑的大事。因而，他故作苦恼地沉吟了片刻，这才苦笑道：“贵主既是如此热忱，我怎能不知好歹？叔父尽管按照贵主的吩咐，去长安城见一见老叔公。”
　　“好好好！”尽管征求的是杜士仪的意见，但杜孚也生怕这位侄儿执拗劲头发作，连金仙公主的面子都不买账，因此，杜士仪表示认可，他登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那我明日就立时动身，这一来一去最多十来天，想来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十九郎，你那婶娘不识大体，刚刚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时候不早了，想来你乍回东都，还有的是事情要忙，我也就不多留你了。”
　　杜士仪本也不想在这乐成坊杜宅多留，杜孚既是如此知情识趣，他也乐得维持面上客气。等到杜孚送了他出门，他和赤毕会合之际，面上不禁露出了欣悦的笑容。赤毕察觉到了主人的好心情，不由得打趣道：“郎君难得见了叔父有这等好心情，是有什么好事？”
　　“金仙公主让叔父去长安见朱坡京兆公，到时候让他出面为我操办婚事，你说我怎么能不高兴？”
　　此中含义，赤毕立刻心领神会。尽管他身在崔氏多年，对于崔五娘大归回家后一直孑然一身总有些可惜，但王容跟着杜士仪入蜀出蜀，辗转奔波了三年，他对这位未来的杜氏主妇更多了几分敬服，心里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因而，他少不得含笑拱手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终于喜事将近了。”
　　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这几日你和其他人悄悄准备一下，免得措手不及。”
　　这边厢杜士仪一走，那边厢杜孚长舒一口气，回到寝堂时，见韦氏赫然揽着杜望之垂泪不止，他不禁不耐烦地斥道：“哭什么哭，好好的事情差点被你搅和了！十九郎交游广阔，用得着你替他操心这些，还摆出婶娘的架势，你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对你这个婶娘不过是面上稍稍礼敬两分？我告诉你，司马宗主在御前开口揽下了此事，金仙公主又使人对我捎话，让我去见朱坡京兆公，哪有你多事的份！”
　　韦氏被杜孚说得心中越发酸涩，正想辩解什么，杜孚就一个眼神示意婢女全都退下，这才走到妻子跟前，声色俱厉地沉声说道：“你不要以为占着是尊长，十九郎是卑幼，就能对他颐指气使。想当初宋开府为相的时候，他一个族叔求官，宋相国却对人说不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用宋氏族人，旁人反而赞他铁面无私。十九郎眼看仕途正顺利，倘若他日也来上这一招，你让我如何做人？”
　　“可是，他宁可提携二十一郎一个庶子，却对望之不闻不问……”
　　“你问问望之，他一天在读书上头肯花多少工夫？”杜孚冷笑一声，见嫡子心虚地别开了目光不敢和自己对视，他方才淡淡地说，“黯之生母早逝，将来即便官居高品，封的也是你这个嫡母，你有什么好争的？更何况他若成才，自然免不了要去任上，你眼不见心不烦，何必针锋相对！望之比黯之年少那么多，将来多有倚赖十九郎和黯之的地方，你眼下把人得罪光了，杜氏族人又对我等平常，日后该怎么办？”
　　韦氏被杜孚说得哑口无言，最终低下了头。而杜孚把杜望之径直拖了出去之后，吩咐一个信得过的老仆严加管束，随即便吩咐了人去预备行装，打算明日一大早便启程。而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一走，论理本不应该引起多少波澜，可这个消息却转瞬传到了霍国公王毛仲耳中。
　　和一个年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官位也远远不如的后生计较，王毛仲原本并不屑于此。奈何长子王守贞当年做的不是什么寻衅滋事，而是派人劫杀，形同于生死大仇，而杜士仪把那桩案子闹得那么大，直接从肉体消灭的手段就再也不好用了，所以当初他才会授意张说在并州派给杜士仪一个危险差事，谁知道却被其轻轻巧巧躲过，而后甚至又在奚王牙帐遭遇到那等险境时照旧平安生还，他不得不感慨于是老天爷对其的优厚。
　　前些年杜士仪遭遇的一次次朝堂凶险，他不是没有推波助澜，可对方全都一一躲过，这也就罢了，此次其在苏州遇刺的那件事，尽管上上下下讳莫如深，可他哪里会没有打探过其中内情？柳惜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把柳家脸面都丢尽了的小子固然该死，可倘若没有杜士仪故布疑阵激怒那小子，又怎会使得柳齐物这一支几乎遭受覆顶之灾？而最可虑的是，面对这一幕，武惠妃竟对杜士仪再次表达了笼络之意！
　　“看来，这杜十九是真的要成婚了。我才不相信司马承祯是真的因为当年一句批命妨了他的婚事，这才要弥补，那老道哪有这月老的爱好！分明是当年沆瀣一气，现如今杜十九又有了意中人，这才使出了这种小伎俩！”
　　被王毛仲请来的葛福顺听了这话，不禁眉头紧锁很不理解：“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区区一个殿中侍御史，纵使宦途再顺利，没有十几年也休想爬到高位，更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你何必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葛兄，此子固然年纪轻轻，但和他对上的，鲜有好下场。我本来是可以无视他，只可惜，我有个实在太不成器的愚蠢儿子，而且那是生死大仇，不能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在万骑之中多有故旧，请帮忙打探打探，他究竟看中了哪家女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王毛仲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不禁想起了自己早先打探到王元宝之女仿佛和杜士仪之妹相识，也常常奉命往来杜宅，可杜士仪出京三年，王元宝那女儿奉金仙玉真二公主之命，往来于畿南山东好几家道观，和杜士仪再没了交集，他就渐渐打消了这怀疑。
　　此刻，他见葛福顺不答话，又少不得安其心道，“杜十九在外头转了三年，声威不减，如今回来又借了司马承祯的势，定然是想再进一步。只要他留在京城，我就不怕没有机会治他！要知道，源乾曜也好，宋璟也好，都已经是风头不再了，眼下杜李二相争权，他只要稍稍不留神，就可能粉身碎骨！”
　　“好吧，我就帮你这个忙。”葛福顺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却又不忘提醒道，“你也得管管你家儿子，生死大仇岂是说结就结的？这样会给你平添多少麻烦！咱们能有今天得来不易，别毁在子女手上。”
　　葛福顺口中这么说，等离开王毛仲家中之后，他多了个心眼，又去造访了陈玄礼。同是唐隆功臣，陈玄礼却和王毛仲与他不同，素来低调得没什么存在感，但据他所知，陈玄礼因当年守护之责，和玉真公主金仙公主都颇有交情。因此，他借着同僚之故拐弯抹角好一会儿，最终方才装着不经意打探那两位贵主兴致大发要给杜十九做媒的事，却发现陈玄礼面露苦笑。
　　“葛兄问我这事，我还真是一无所知。只知道金仙观和玉真观近些天来女眷出入何止比平日多一倍，大多是二位贵主相召的。想来司马宗主在京停留期间，此事肯定就能尘埃落定，否则他这上清宗主就失言了。要说杜十九郎着实还有些可惜，若非一拖拖到了年岁老大不小，又有那等克贵妻的名声，原该是人人都想招其为乘龙快婿的，何用将就？”
　　听到将就两个字，葛福顺心中一动，再想追问时，奈何陈玄礼真的不知道具体人选，他也只能暂且罢休。他本想去通报王毛仲一声，可想想王毛仲难得求自己一次，他既是没问出什么来，想了想便索性回家。
　　他可没像王毛仲那样有个不中用的长子，他急什么！


第513章 惠妃邀游园
　　洛阳定鼎门，一辆牛车缓缓驶入了长长的昏暗门洞。随着牛车复又进入了青天白日之下，车中一个婢女便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
　　“娘子，进洛阳城了。”
　　不用白姜多说，王容重新回到了阔别将近三年的洛阳城，心情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荡。她和杜士仪确是商量好，回来之后便立时谈婚论嫁，也曾想过请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做大媒，可怎么都没想到竟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莅临东都。
　　上清宗主司马承祯再次被召入了京城，这已经是意外的情形，而且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门宗师居然说要弥补当初那批命耽搁了杜士仪的多年姻缘！当两位贵主命霍清到王屋山中，接了悄然先到那儿掩饰的她回洛阳，并告知了这么一个消息时，她简直是感激涕零。
　　“娘子，从前见司马宗主时，我只觉得他仙风道骨，让人望而生敬，不敢接近，可现在才知道，司马宗主是那样好心的人！”
　　“嗯。”
　　王容心不在焉地答了一个字，等到了景龙女道士观门前下车，一路走进了那座熟悉的道观，当瞧见那两位金枝玉叶陪侍在一位年迈道人身边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人来，慌忙快步上前深深行礼道：“师尊，观主，弟子回来了……见过司马宗主。”
　　金仙公主连忙搀扶了王容起来，见自己这爱徒离京三年，反而出落得越发娇艳欲滴，她不禁大为惊讶，拉着人问东问西。而玉真公主的问话则更加直接，饶有兴致地问道：“杜十九郎在京时一直都是柳下惠真君子，这次把你拐带出去这么久，可还能把持得住？”
　　她这一问，王容顿时有些吃不消，平日爽利大方的人，这会儿也有些支支吾吾。而见她如此反应，玉真公主心里哪还不明白？
　　“终究还是没忍住！哎呀，他真是本性毕露，不过你呀，也不该这么容易便宜了他，到时候闹出了什么万一来，受苦的却是女人。”
　　“元元你却不要说玉曜，你自己何尝忍得住？”金仙公主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见玉真公主为之一怔，她不禁暗悔失言，连忙上前拉着王容来到了司马承祯面前，因笑道，“司马宗主不是第一次见到玉曜了，我这弟子容貌性情品格都是上上之选，决计配得上杜十九郎，最要紧的还是他们两情相悦。宗主既然在御前揽下了那桩姻缘，还请千万好好成全成全他们两个。”
　　“哦，我是说过那话么？”司马承祯笑眯眯地端详着双颊微红的王容，见她听到自己这话，默不作声地深深屈膝行礼，他就伸手虚扶道，“好了好了，和你玩笑。我和嵩山卢公也是多年老友，杜十九郎还是我当初举荐给他的得意弟子，后来我又被卢望之软磨硬泡，圆了那样一个谎，如今自然是好人做到底，帮忙帮到底。惠妃对杜十九郎的婚事似乎也是兴趣十足，明日邀了我和二位贵主在陶光园赏玩，似乎还有些别人，你陪你师尊去吧。”
　　“宗主是说，惠妃竟然在意杜郎的婚事？”王容一下子警醒过来，遂又看向了玉真金仙二位公主。果然，两人在她的注视之下，金仙公主叹息不语，玉真公主却嗤笑道，“惠妃如今是要什么有什么，唯一遗憾的，恐怕就只有两件事了。一者是不得封后，二者是储位已经有人。寿王前年封王之后始入宫中在她膝下教养，如今仍然年幼，她已经在挑选将来兴许能够为之臂膀的得力之人了，你那杜郎当然在其目光所及范围之内。”
　　王容想起杜士仪所述心愿，只觉得重回洛阳的喜悦一下子无影无踪。然而，想起明日还有另一场考验在，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明日若有什么安排，司马宗主和尊师及观主尽管明示，我一定竭尽全力。”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对于掺和那些嫡庶之争没有半点兴趣，当年对王皇后的疏远和冷淡，也是因为其不会做人，而王守一又过于飞扬跋扈之故，如今武惠妃摆明了是觊觎后位和东宫，两人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至于司马承祯这等方外之士，就更不希望挚友的得意弟子，自己看得入眼的忘年之交陷入宫廷斗争无法自拔，因而，他欣然点头道：“好，这一出戏如何演，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老道可不是一味拿着仙风道骨吃饭的！你届时在外等候随侍，老道和你这师傅，再加上玉真观主，自然会给你帮忙。”
　　正如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所说，在打探到了上清观杜士仪面圣的那一番经过之后，武惠妃心中便隐隐有了些计较。能够以大臣们恨之入骨的武氏女入宫，接下来一路由婕妤而惠妃，险些便能够再次入主东宫，她自然是深谋远虑的人。寿王李清从宁王身边接到她这儿并没有多久，母子之间的感情却已经被她刻意培养了起来，而对于将来能够扶持李清的人，她也在暗地里悄悄物色，首要便是年轻且前途无量。
　　年轻便意味着一时半会成不了高官，不会令自己也正年富力强的李隆基感到忌惮，而前途无量则意味着，此人能够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进入朝廷的高官序列，届时就可以让儿子用得上。毕竟，宇文融的贬斥魏州给了她一个信号，因此甚至连如今官运亨通的李林甫处，她都再没有派人去贸贸然联系了。姜皎当初的遭遇，给了她一个明明白白的警示。
　　所以，杜士仪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她的视线。
　　这一日陶光园设宴，她有意笼络在天子面前备受信赖的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又千方百计以珍藏的道家典籍请了司马承祯出席，还担心都是女人不太方便，以儿子李清作为借口，把宁王和宁王妃元氏一同请到了陶光园。此外便是楚国公姜皎夫人杨氏，嗣韩王妃杜氏，并没有外人出席，就连其他宫中妃嫔，武惠妃也一个都没有邀请。
　　她已经不是当年被王皇后压在头顶，因而需要到处做大度姿态的一介妃嫔了，后宫礼秩一应如皇后待遇，即便没有名号，她也不用再和那些嫔妃平起平坐，更何况，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适度对李隆基耍耍小性子，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嫉妒，反而会让君王更加心悦。当然，如王皇后那般没有底线的妒忌耍心眼，那就万万不可了。
　　这些日子天气已经分外炎热，但陶光园中临水的花光院中，通过水车以及各式繁复花巧的洒水喷淋，却仍旧保持着让人舒适的凉爽。礼敬佛道是两京达官显贵的传统，即便如今道门有所衰退，可司马承祯这样一代宗师级别的道门高人，天子尚且要敬称一声道兄，自然哪怕连宁王都不敢有失恭敬。而看到这么一个人在场，联想到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宁王妃元氏不禁朝一旁的嗣韩王妃杜氏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韩王元嘉当年在武后年间因谋反而被除爵，如今的嗣韩王李讷乃是韩王第五子，神龙初方才封了嗣韩王，竟是宗室之中辈分最高的长辈了。李讷如今五十有二，算起来当今天子李隆基竟也比其低了两辈。嗣韩王妃杜氏乃是杜思温幼女，李讷封王之后方才嫁了给他封为王妃，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和宁王妃元氏的年纪竟是仿佛。因为辈分高，她又从小受杜思温熏陶，不喜争先，更不喜出风头，这样的场合等闲很少出席。因此，对元氏的恭敬过头，她不禁有些不习惯。
　　“宁王妃这是……”
　　元氏见杜氏并不以尊长自居，便低声问道：“叔祖母，今天这游园会，你可知道什么消息？”
　　男女有别，自己又是宗室妇，杜氏统共也没见过杜士仪几次，但父亲的吩咐她素来是从不打折扣的。既然此前和玉真金仙两位公主一同入宫的时候，那边已经暗示了她装聋作哑，此时此刻，她便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道：“让宁王妃见笑了，我素来孤陋寡闻。”
　　元氏想了想杜氏给人的印象，不禁哑然失笑。就在这时候，却只见武惠妃一手牵着李清到场，她立时把其他念想都抛在了脑后。尽管是别人的儿子，但李清自小在她膝下长大，甚至连哺育都是她亲自经手，不曾交给过别人，论起来，比亲生儿子还要亲近。然而，现如今李清已经重新养在了宫中，身为宁王妃，她只能用关注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追随着他，当发现李清亦是悄悄朝自己看了过来的时候，心中竟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喜悦。
　　李清好不容易方才硬生生憋住了和从前一样的一声阿娘，直到和武惠妃居中落座之后，听到武惠妃笑吟吟地示意他去和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打个招呼，他立时兴冲冲地快步到了两人跟前，可能够出口的称呼却只有伯父和伯母。饶是如此，李宪和元氏依旧喜得无可不可，即便两人都是儿女双全的人，但对于这么一个当年生怕出闪失而养在跟前寸步不离的侄儿，两人自然真心喜爱，元氏甚至忍不住把小小的李清揽在怀里亲昵了好一阵子。
　　儿子对李宪和元氏那样亲近，武惠妃的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任由李清呆在宁王夫妇那一席，自己则是在内侍送上了葡萄酒之后，亲自离席执壶给司马承祯满斟了一杯，对于这位天子宠妃的如此动作，司马承祯面上谦逊，心里却为之哂然一笑。及至小酌过后，武惠妃笑请众人游园，却暗地里请楚国夫人杨氏绊住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李清绊住了宁王夫妇，又见嗣韩王妃杜氏以头晕为由留在了花光院中，她便顺理成章地和司马承祯同行留在了后头。
　　“司马宗主之前言说，要为杜十九郎觅一个合心的女郎，不知道可找到了？”


第514章 君前斗法
　　武惠妃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而不等司马承祯回答，她又用亲切的口吻叹道：“杜十九郎年少题名金榜，而后不管是出外还是留朝，都是成绩斐然，就连三郎亦是对我说，如此人才只要好好栽培，二十年后必定会是朝廷栋梁。所以，宗室贵女固然不少都傲于家世，脾性多有些盛气凌人，却也有一些父祖不显的家里，颇有些性子温婉稳重，堪为贤内助的女儿。比如说……”
　　“惠妃真是深悉如何为陛下解忧。”司马承祯打了个呵欠，仿佛这才发现打断了武惠妃的话，当即有些歉意地打了个稽首道，“惠妃见谅，老道闲云野鹤惯了，刚刚一时酒劲上来，有些困倦。惠妃适才所提之事，固然并无不可，但陛下此前缘何不曾如此赐婚？”
　　武惠妃是笃定自己提出的人选出自李唐宗室女，身上又没有县主之类的爵位，身家清白，乍一看和武家杨家都是丝毫没有关系的，到时候李隆基即便知道也不至于起疑，可司马承祯这奇峰突起的一问，却让她不得不从头审视这个方案。李隆基动念许以公主却没成，倘若再许配宗室女，即便有杜士仪克贵妻的传闻在前，但到时候不会有人说，公主还不如寻常宗室之女？
　　“而且，杜侍御虽不是什么高官，但陛下器重显而易见，若是以一名不见经传的远支宗室女相配，别人岂不是会觉得轻贱？”
　　武惠妃登时语塞，可她正想探问司马承祯可有什么相中的人时，却只见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已经联袂回转了来，后头的楚国夫人杨氏用无奈的表情对她摇了摇头，竟是表示拦不住两人。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便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可是这天气炎热，陶光园中呆得气闷？”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自然不会怠慢武惠妃这天子宠妃，金仙公主颔首欠身笑道：“我和元元与杜十九郎素来交好，这几天实在是被司马宗主吊得胃口不上不下，就担心他那相人的本事会不会不可靠。”
　　她这么说，玉真公主也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斜睨司马承祯道：“就是，司马宗主之前一句话，让杜十九郎拖到了如今二十有四都尚未婚配，如今千万别随便找个人敷衍，那时候他就算感恩于你答应，我们也是不答应的！”
　　“哎，老道的话就那么不可靠吗？”司马承祯故作郁闷似的唉声叹气，旋即便饶有兴致地屈指算道，“唔，看老道给你们好好算算，杜十九郎的意中人究竟在何处……”
　　饶是武惠妃，都被司马承祯这街头巷尾算命神棍似的神态语气给逗笑了，恰在此时，她突然瞥见不远处有内侍拼命打手势，一瞬间就知道是李隆基到了，而且竟是从自己身后的地方绕过来。尽管预计到天子会一时兴起过来看看，但没想到竟会这么早，她心念一转便配合着司马承祯的语气笑道：“要知道司马宗主竟然用这种掐算的方式，我何不如干脆下个帖子，遍邀一些适龄女郎来让你好好挑挑！哎，这风声传出去之后，不知道多少人上我这里来打听了……”
　　李隆基并没有带着随从，此刻已经单身信步来到了众人身后不远处，听到这些对答，他不禁眉头微蹙。高力士这几日辗转也在他耳旁吹了些风，说是不少官员都在自己那些侄女外甥女当中相看，显是因为得知了司马承祯这话，这让他心情很有些微妙。即便柳婕妤他已经送了去修道，可一想到当初许婚长女永穆公主，却因为那种缘故被婉拒，现如今各家推出来的都是些父祖不显的，他这几年梗在心中的小小不快也为之根除了。
　　早年若是谈婚论嫁，杜士仪就算天子婿当不成，诸王佳婿公主佳婿宰相佳婿，其他各式各样的皇亲国戚，谁不乐意招一个名满天下的女婿，哪会沦落到现如今这般，只有次一等甚至次两等的女郎候选？司马承祯这等名满天下的道人一句话，还真是害死人啊！幸好司马承祯这么些年，几乎不曾给人批过命数，自己问及膝下诸子，司马承祯推拒以只看人婚姻，不推休咎，而皇家命数素来为天机蒙蔽，不能以术数之道妄自猜度，让他着实没办法。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咳一声以示自己的莅临，继而在众人回头瞧见自己慌忙行礼之后，伸手把武惠妃扶了起来，复又说道：“朕听说惠妃召人游园，怎么不听你们谈及其他事情，竟在此纠结一介臣子的婚事？”
　　这话各人听在耳中，各有不同的滋味。武惠妃是心头咯噔一下，暗想所幸司马承祯提醒了她一声，自己没有涉入过深，因而片刻便醒悟了过来，因笑道：“陛下，这不是近来洛阳城中最热议的话题么？既然司马宗主在此，二位观主一时按捺不住，自然追问了两句，司马宗主又煞有介事地举手推算，说来不过都是彼此玩笑罢了。”
　　“哎，这些天送到我面前的生辰八字，可比我之前大半辈子收到的还要多。”司马承祯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却是又冲着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故作恼怒地抱怨道，“都怪二位金枝玉叶实在是太声张了，如今一个个都想方设法求到我面前，老道到时候如何对得起杜十九郎？”
　　“谁知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杜十九郎一外放就是三年，竟然还如此招人惦记！”玉真公主故作气恼地耸了耸肩，这才冷哼说道，“与其便宜了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淑媛丽人，还不如便宜了自己人！阿姊，你的徒儿玉曜就不错，索性让司马宗主给卜算卜算？”
　　“好你个元元，你也带了几个徒儿来，怎么不让司马宗主也给算算？我统共就玉曜一个得力的徒儿，嫁了人日后谁在我身边给我拾遗补缺帮手？”
　　这两个妹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斗起了嘴，李隆基看着看着，不禁笑了起来，武惠妃也不禁莞尔。司马承祯仿佛被这两位金枝玉叶挤兑得颇有些无奈似的，摇了摇头后就笑着说道：“二位贵主自从修道之后，文武官员多遣家中女儿相随，道观中那些女冠，千金贵女居多，怎还领来消遣老道？”
　　“消遣什么，司马宗主不是见过人吗？阿姊身边的玉曜，是我一直都想抢过来的人！所以，当年王守一那个混蛋险些坏了她的名声，我恨不得把人宰了泄愤！”玉真公主重重冷哼了一声，旋即才仿佛想到和已经死了的人计较大没意思，一时有些意兴阑珊，“说起来，要不是我和阿姊当初拜托杜十九郎去救人，说不定她就香消玉殒了……算了算了不说她了，这两年我和阿姊一直让她在各处名山替我们还愿，只希望上苍也能庇佑她一些。”
　　武惠妃心细，起初还没注意到这玉曜是谁，等听得玉真公主骂王守一，她立刻醒悟到金仙公主的这个徒儿是何许人，心中不禁一动。长安王元宝固然身为关中首富，名扬天下，但在官场上并没有太大的根基，只听说长袖善舞，很会做生意，在王公贵戚中间也多有好评，其女拜入金仙公主门下后，亦是在金仙公主身边呆的时间最长的女冠了，居然能够博得这两位金枝玉叶的青睐，聪敏灵巧可见一斑。
　　既然之前的念想显而易见不太实际，她便索性大方地笑着建议道：“我倒是忘了，从前二位观主进宫，也常常带着她的，我倒是见过几次，三郎应不曾见过吧？那位玉曜娘子是长安王元宝之女，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否则何至于让王守一也一度生出了歪心？”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王守一这个名字，李隆基顿时为之一怔，等玉真公主和武惠妃先后一说，他终于隐隐约约记起了当年王守一掳人的传闻。尽管事情最终只是以盗匪结案，不了了之，但他深恶王守一，便是由此而起。而王元宝白手起家，以一个琉璃坊创下如今的家业，在两京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只他是君父，总不可能因为好奇，就把人召入宫中看看，如今听说其女就在外头，他便欣然点了点头。
　　“也好，宣进来让朕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以至于你们人人都赞一个好字。”
　　今日陶光园之会，不同于平日奉金仙公主入见后妃能够随侍在侧，王容也和其他各家随从一道，都等候在外。等闲婢妇之流，自是等候在陶光园之外，而她和霍清则是在回廊入口，此外则是陪侍楚国夫人杨氏的一个大归杨氏族女，嗣韩王妃的一个出身良民的乳媪，宁王宅中的两个女官。几个人彼此大多数并不熟识，自然是各管个的，霍清因为深得玉真公主信任，刚刚瞧见李隆基进去后，便轻声说道：“玉曜娘子得做好预备，只怕随时随地都会宣见。”
　　“我知道。”王容感激地看了霍清一眼，又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今天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伴，她才不至于太紧张，更不消说往日霍清来来去去，也帮过自己无数的忙。“霍清，谢谢你了。”
　　“玉曜娘子哪来的话。”霍清常常奉玉真公主命去杜宅，同行最多的人就是王容，对待人谦和的她也一向很有好感，此刻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句，“金仙观主这两年总有些小病小痛，虽则御医调治，最终都平平安安，但总是令人担忧。观主转瞬就要四十了，此次为了玉曜娘子的事如此不遗余力，几乎就是存着嫁女儿的心思，所以，只希望玉曜娘子一会儿能够顺顺利利的。”
　　这嫁女儿三个字让王容心中一紧，随即竟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惭愧来。早先她在幽州和杜士仪话别的时候，就决定拜入金仙公主门下入道为女冠，可那只是为了打消别人觊觎的，甚至都不曾对金仙公主透露过自己的心思。可四年师徒情分，自幼丧母的她自然而然地把金仙公主当成了母亲，一想到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撮合她和杜士仪，她终于忍不住垂头掩饰了眼角的泪光。
　　骗了她们这许多年，倘若此番事成，她是否该把一切和盘托出？
　　“谁是玉曜娘子？陛下召见！”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这里等候的人齐齐为之一惊，众目睽睽之下，王容连忙上了前去应道：“是我。敢问这位内侍，陛下真的召见我？”
　　“那还有假。”那内侍只是李隆基身边一个寻常伺候的人，打量了一下王容便客客气气地说道，“还请玉曜娘子随我来。”
　　尽管这条回廊从前也走过，可此时此刻王容的心情却和从前截然不同。及至那小小的台阁将近，她渐渐露出了恰如其分的谨慎小心，随着入内之后便低头下拜道：“拜见陛下。”
　　“平身吧，抬起头来。”
　　今日既然本就是谋划了一定要面圣，在妆容上，王容也下了一番苦功夫。平日那般素面朝天不施脂粉自然要不得，但浓妆艳抹就更行不通，因此，她只是薄施粉黛，淡扫柳眉，眉间敷了宫中流行的梅花花钿，着重在颧骨和下颌上做了些掩饰，乍一看并不是十分出挑。果然，她敏锐地察觉到，李隆基的端详之中并未流露出别的意味，心里顿时放下了一桩心事。
　　“就连不少官员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尚且还有人进退失据，她一介女子，确实从容大方。”李隆基细看王容相貌，只觉得身材容长高挑，但稍显瘦削，而五官轮廓虽则秀美，可颧骨和下颌过于突出，固然胜过宫中大多数妃嫔，却及不上武惠妃的妩媚丽质，因而那好奇之心也就纯粹了许多。他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道，“朕且问你，为何要拜入八娘门下？你家世豪富，在道观中就不觉得清苦么？”
　　此话一出，在场也不知道多少人暗自腹诽。
　　洛阳的景龙女道士观，南北占去了道德坊半坊之地，至于长安辅兴坊的金仙观，占地不及，富丽尤有过之，在这样的道观修道还算清苦，那天底下还有什么富贵的地方？唯一值得同意的是，王容放着富家千金不错，而到金仙观随侍金仙公主修道，这种落差很不小。尤其是那些千金贵女多半是因为父兄的政治目的，数月或是一年便回了家，尤其是金仙公主身边，那是流水似的换人，而王容留的时间确实长。
　　“回禀陛下，家父虽则如今豪富，早年间却是一度困窘到年节之夜，一碗肉汤尚且要妾和二位兄长分食。如今纵使家中再不缺银钱，但妾还不至于耐不得寂寥。”王容巧妙地把清苦二字改成了寂寥，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至于为何拜入师尊门下，妾亦不敢隐瞒，实则有两大缘由。”
　　“哦？说来给朕听听？”
　　“一则是家父豪富，别人看到妾曾经代家父巡理产业，未免觉得奇货可居，能够人财兼得。妾不得不求一安身立命的清净之所度日。”
　　知道这个缘由兴许会得罪很多求娶过自己的人，但在李隆基面前说实话远好过那些漂亮话，毕竟，天子要想知道从前旧事，探听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因见李隆基面露哂然，显见料到了如此，她方才继续说道：“二则是我自幼通读《道德经》及不少道门典籍，师尊处既有各种珍藏，又常常有道门宗师往来，妾相随其间，总能另有所得。”
　　“那为何是金仙观主，而不是玉真观主？”武惠妃突然笑吟吟地插话问了一句。
　　“玉真观主处，相从修道者众；金仙观主处，相从修道者寡。要求清净，该选何处自然不言而喻。”
　　“你呀你呀，还不如说我这里常常宾客盈门，动不动就是诗会文会，你嫌吵闹！”
　　玉真公主扑哧笑了一声，这才看着司马承祯道，“司马宗主，不用看了，玉曜肯定不合适，阿姊是不会放人的！”
　　她一面说一面对王容连连摆手道：“玉曜，见过陛下就罢了，赶紧退下吧！”
　　李隆基被玉真公主这急急忙忙赶人的架势给逗乐了，当即目视金仙公主。金仙公主却是嗔怒地瞪了一眼玉真公主道：“阿兄面前也敢胡言乱语！”可怒过之后，她便和颜悦色地对王容颔首笑道：“玉曜退下吧。”
　　见王容行礼告退，李隆基便若有所思地问道：“道兄不曾推过此女的生辰？”
　　“都推了百八十个，怎会缺了她？”司马承祯轻松闲适地一耸肩，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要知道，这推八字是否适合，街头有的是卜者可以担当，可用不着老道去抢别人的生意。百八十个人中，若单单论八字，至少也有数十人和杜十九郎相宜，当然也包括她。但杜十九郎命格特殊，若非他还有个妹妹，险些便是天煞孤星，如今亦是命里太刚……”
　　司马承祯一张口就是长篇大论玄之又玄的命理玄学，而且越说越是滔滔不绝，听得一大堆人面上糊涂心里更糊涂。而李隆基对这些玄学却颇有涉猎，等司马承祯说完，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道兄可否陪朕在陶光园中一游？”
　　见天子邀了司马承祯而去，余下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楚国夫人杨氏更是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满满当当都是今日临行前儿子的话。
　　“阿娘，我知道你一向疼爱惠妃，又和她走得近，但有时候不要什么都听她的！阿爷当年被冤故世，固然是怪不得她，可倘若不是因为她的关系，阿爷怎会被人算计牵累？而事后她确实施救无门，可叔父他们呢？如今叔父他们固然不再流放，可官职却没有还回来，至今还在那些外任的卑微小官任上。阿娘，即便没有惠妃，阿爷仍然是陛下的信臣，可有了惠妃，阿爷反而丢了性命。阿娘，哪怕是为了咱们这些子女着想，你也不应该再一味陷入太深了！”
　　说这话的姜度，这时分正在对着洛阳宫的尚善坊北门一处酒肆雅座包厢中，和杜士仪对坐小酌。积善坊的北门，恰是有一座王毛仲所有的胡姬酒肆，而这尚善坊的一座，则是姜家当年所有，姜皎身死，姜家其他人被连累之后，这里曾经一度被低价出卖，而后李林甫得势，别人送了给他，他乐得借花献佛做个好人，又送还给了姜度。所以，如今在这种地方相会，姜度不虞有外人听见，说话自然恣意一些。
　　“一晃你出去三年，两京之中旧貌换新颜，张说之下台，源翁仍旧不和人相争，宋开府则是一直当着他那西京留守，朝中杜李斗法，下头官员除非是根基雄厚的，仍免不了两边站队。至于宫中，惠妃一支独大，距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可就是这一步之遥怎么都跃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连儿子都有了。所以，你就变得很要紧了。”
　　“原来阔别三年，我依旧还是个香饽饽么？”杜士仪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那是当然。宇文融出为魏州刺史的时候，颇为感慨你的提醒。我家表兄也在暗中说，你这人够义气。”
　　姜度撇了撇嘴，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宋开府对你在成都令任上先判两税使，而后又主持茶引司的事亦是大加赞赏。宋开府什么都好，就是对于财计不甚了然，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他将来自然还会支持你。至于源翁，你是他在京兆尹任上取中的解头，而后好几件事又是给他大大争光，他不提拔你又提拔谁？如你这等年纪，身处这等地位又前途无量的，你给我找找第二个人看？比你晚一年得了状头的王摩诘，可是至今还没能调回来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被你这一说，我又想赶紧躲出京城算了！你阿娘那边，你真能有把握说通？”
　　“那是当然。惠妃除却给你挑的宗室女，还物色了两个出身弘农杨氏，父祖却只是小官的闺秀，都是二八年华，秀色可餐，说实话我见犹怜，就养在我家。”姜度没好气地举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当然，这两个杨氏女不是给你的，是给太子准备的。不是为了去探听太子的虚实，而是以此让太子进退失据而犯错。我对这些已经厌恶透顶了，所以没有你这一说，我也打算劝阿娘装病！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两人从相见开始，你一杯，我一盏，已经喝得很不少，此时此刻姜度已经有些卷了舌头。好在楼上楼下几乎都被自己人给包下了，杜士仪也不怕这无所顾忌的话被人听见。他微微一笑，正要接上话茬，却只见洛阳宫那边已经有一行人出来，只看车马随从那光景，他便明白，这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她们一行人的车马。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认出了其中一辆牛车上打起帘子往外探看的人。
　　当他和她的目光终于碰撞在了一起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将手指轻轻放在了嘴唇上，旋即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难道是……大功告成？


第515章 赐婚
　　尽管心下犹如有蚂蚁在爬似的直痒痒，但杜士仪还是勉强按捺住了心绪，直到和姜度继续对酌，最终把这个酩酊大醉的家伙给送出了尚善坊，他这才带着从者疾驰回观德坊私宅。他刚刚在门口下马，赤毕就笑吟吟地迎了上前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
　　有人这么带了一个头，其他留守在家中的从者自然齐齐拥了上来，口中无不是恭贺的话。面对这样的情景，杜士仪只觉得狂喜到有些微微晕眩。
　　而赤毕显然知道这种时候卖关子是会被记恨一辈子的，当即高声说道：“宫中刚刚高将军派人来知会，说是陛下今日于陶光园中召见司马宗主并宁王王妃二位贵主等人，因见金仙贵主的弟子玉曜娘子蕙质兰心，丽质天成，司马宗主又言说八字与郎君相合，因此御赐姻缘，择吉日完婚，制书大约也快了！”
　　观德坊由于距离洛阳宫的距离极近，因而住在这里的不是朝廷官员，就是在三省六部供职的那些不入流小吏。此刻赤毕这大嗓门一嚷嚷，左邻右舍不少人家都有人探出脑袋来张望。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当即拔腿回去知会了主人。而杜士仪被人簇拥着进了家门之后，眼见得陈宝儿有些腼腆地站在书斋门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贺喜的话是好，他就走上前去，伸手在小家伙的肩膀上轻轻一搭。
　　“杜师，师娘这是……很快就要嫁进门了？”
　　“是啊，这家里很快就要有一位主妇了！你以后也能名正言顺叫一声师娘了。”
　　杜士仪环顾着这座买下已经有五六年的宅子，第一次觉得往日一个人住还嫌大的地方，如今却略小了些。即便这婚事他已经决定在长安办，那边的宅子比这里宽敞，可倘若李隆基这位大唐天子还是隔三差五长安洛阳两京来回折腾，洛阳这边总是要回来的。而且等王容嫁了进门，料想很快就会有儿女，到了那时候，这里不但会热闹起来，也会拥挤起来，到了那时候，再换宅子就更仓促了。哪怕要想方设法谋外任，两京之地，他也总是要回来的。
　　想着想着，他便转过身招手把赤毕叫了上前：“回头你去看看，洛阳城内可有什么人要出手住宅。只要环境和屋子合适，稍贵一些不要紧。”
　　赤毕心领神会地答应了一声，眼见得杜士仪带着陈宝儿进了书斋，他方才转过身来，对那些喜笑颜开的同伴挤了挤眼睛道：“刚刚贺喜贺过了，这会儿都矜持些，左邻右舍若有来问的，记得把应该给的答案给他们，千万别啰嗦太多有的没的！”
　　“大兄就放心吧，我们当然知道该怎么说！”
　　刘墨第一个笑着接了口，等到散去之后，他信步往外走，才一出大门，果然就看见隔壁一家有一个脑袋猛然一缩，不多时就有另一个衣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出来，却是直奔了他面前：“刘管事，刚刚听动静，仿佛说是陛下给杜侍御赐了婚？”
　　“哎，可不是如此。”刘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要说我家郎君才德兼备，政绩斐然，可这婚事却因为司马宗主的那么一句批语，一下子耽误了这么多年，一转眼就已经二十有四了。如今总算是有陛下赐婚，司马宗主点头，所择又是郎君从前见过的玉曜娘子，总好过盲婚哑嫁！所以，刚刚郎君乍一听说便额手称庆，咱们也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这位玉曜娘子……”别家或许还在打听那位玉曜娘子究竟出自何家，这位中年管事却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刚刚听得消息后一思量便已经想了起来。这会儿只停顿了片刻，他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这位玉曜娘子听说是长安王元宝之女，虽则其父乃是关中首富，祖上也是衣冠户，可两代人都没有出仕为官，如今操持的又是商贾之业，杜郎君以此等女子为正妻，难不成……”
　　“旁人说道就说道吧，对于我们来说，家中有了主妇，日后郎君也不用那么操劳。再者，终究是陛下赐婚。”
　　此话一出，那中年管事登时哑然，甚至暗悔自己把话说得太快了。既然是天子赐婚，那么，不管里头有怎样的内情，哪里还轮得到外人置喙？
　　洛阳宫中的这个消息，并不止由高力士第一时间转达到了杜宅，而是随着宁王宁王妃，嗣韩王妃杜氏，楚国夫人杨氏，再加上天子派人知会了中书省拟诏，一时散布到了洛阳城中各处。有的人听了付之一笑浑然不在意，也有的嗤之以鼻，更有的恼火之极，恨不得拿什么东西来砸了泄愤。这其中，便有生性刚直到几乎有些刚愎的杜暹。
　　杜暹去年中召入朝中，拜黄门侍郎兼平章事，素来是一个对于礼教一丝不苟到几乎严苛的人物。所以，对于这匪夷所思的赐婚，他简直是觉得不可理喻，荒谬绝顶。堂堂一个御史台从七品上的侍御史，居然要赐婚一个商贾之女？无论王元宝是否太原王氏旁支，也不管祖上是否衣冠户，如今始终是在从事商贾贱业，这消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那些番邦笑掉大牙？
　　杜暹当初仅仅因为和亲突骑施的十姓可汗阿史那氏之女交河公主派牙官到安西牧马，宣了公主教书，就大怒到杖责牙官，任凭所有马匹两千余活活被雪冻死，以至于他接到朝廷诏命回来拜相，突骑施可汗苏禄闻讯为之大怒攻打安西四镇，一度安西四镇的人畜储积被一抢而空，唯有安西一镇尚存。还是苏禄听到他拜相的消息才稍稍按捺了怒气，收兵上表请朝贡，可见这一怒之下牵连多少人。而他如今这一怒之下，当即气急败坏地直冲侍中源乾曜的直房。
　　“源翁，这李元纮未免也太离谱了，此等制书竟然也敢这么按命草拟！如今既然从门下省过，我意在封还！”
　　源乾曜对于宫中的事也是消息灵通，因而业已得知了这么一桩匪夷所思的赐婚。只不过他更明白什么时候该缄默，什么时候该出声。这会儿见独显一脸的义愤填膺，他就咳嗽了一声道：“杜侍郎，你这话固然有些道理，但今日这桩赐婚尘埃落定的时候，陛下惠妃以及二位贵主并宁王宁王妃全都在场，难不成这许多人都不知道事情轻重？陛下既然许婚，那王氏女必然有出众之处，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上书封还，你让人怎么看你黄门侍郎？”
　　杜暹拜相之后，源乾曜就更加不哼不哈很少做声了，因而往日他做什么也就是例行的知会一声，并不指望源乾曜支持或是反对。此刻源乾曜破天荒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不支持他的封还，他不禁面色一黑就要反驳。
　　可是，还不等他继续开口说什么，源乾曜竟是站起身来直面于他。即便比他年迈，但源乾曜身量比他这个当过安西大都护的还要高，这常常眯缝的双目睁开，竟是流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威势。
　　“杜侍郎，这种喜事是难得的，你要封还，大可择选那些真正涉及到政务人事大局的大事，挑在这种事情上发难，别人只会说你煞风景！这会儿也不早了，横竖今天无甚大事，我就先回去了……唔，杜侍御回京之后递来过帖子，我还抽不出空见他，索性今天请他过府叙叙话吧。他若有什么抱怨，回头我再请杜侍郎费心不迟。”
　　见源乾曜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一贯没把这个上司兼前辈放在眼里的杜暹不禁愣在了当场。
　　而源乾曜说到做到，出了宫就让人去观德坊杜宅送帖子。等他回了位于敦化坊的宅邸之后，才在书斋中喝茶眯瞪了一会儿，就听到外头通报杜士仪来了，他少不得坐直了身体。等到人进来行礼如仪，他招手示意其到面前坐下，又遣退了侍童一流，立时关切地问道：“君礼，现在没有外人，你实话对我说，陛下这赐婚你意下如何？我也不瞒你说，杜侍郎今天还在我面前嚷嚷不合礼教，差点就要上书封还了！”
　　杜士仪和杜暹素不相识，对其为人性情也不了解，听源乾曜这么说，他不禁吃了一惊，想了想便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源相国关爱，我感激不尽。说实话，如今我已二十有四，舍妹都已经子女双全了，若是我这婚姻大事再拖着，就是她也要着恼催促。玉曜娘子我曾经打过不少交道，还救过她一次。她是金仙观主的入门弟子，性情爽利，人品亦是端方，又是陛下赐婚，岂有我可挑剔的？再说，有杜相国这样恪守礼教不以为然的，却也有不少觊觎她丰厚陪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对我羡慕嫉妒恨呢！”
　　源乾曜被杜士仪这话说得哈哈大笑。他欣然点了点头道：“你要是觉得不好，杜暹那儿我就索性他去闹了，横竖他平日也不听我节制！既然你满意，那我就设法按住他，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成婚之日，我可一定要去讨一杯喜酒喝！对了，吉日却未定，难不成是打算回西京再操办？”
　　“正是，我是京兆杜陵人，而玉曜娘子也是世居长安，闻听陛下又回转长安之意，与其客居在洛阳城中办喜事，还不如回长安城中再好好操办。而且，宋开府这些年一直都是西京留守，他一直对我提点照拂，如今我这婚事若不能请了他，岂不是不够圆满？”
　　“哎呀，说得好，广平郡公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来参加。好好好，你且回去预备你这婚事，你的散官官阶也该随着职官动一动了！”


第516章 破碎一片“芳心”
　　“竟然是王元宝之女！”
　　如此感慨，也不知道发生在多少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的宅邸中。尽管杜士仪并无爵位，父祖尽皆官位不显，五代之内最高也就是一任刺史，可架不住他自己才华横溢名声显赫，最要紧的是前途无量之外，还能用那些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风雅物事来赚钱，如今身家颇丰，哪家女郎嫁给他，上头又没有父母，将来封妻荫子几乎毫无疑问。所以，因为他一个克贵妻的名声没有下手，如今却眼看这样的如意郎君成了王元宝的佳婿，目瞪口呆的感慨自是不在少数。
　　“真不知道他是早有定计，还是却不过金仙玉真二位贵主的情面，抑或是他干脆就是那两位的入幕之宾，这只不过是为了遮掩！”
　　这是王毛仲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不无恼怒撂下的一句话。然而，柳惜明的愚蠢举动，再度断绝了他从肉体上消灭杜士仪的可能。而这么一桩婚事竟然能够经由御赐，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别说杜士仪，就算是王元宝也沾了大光，日后那些达官显贵们若再想打人主意，却得权衡不再避讳人言，真正站在王元宝背后的那两位金枝玉叶。更不要说京兆杜氏本就是长安地头蛇，这样一门御赐的婚姻，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自家姻亲。
　　但最重要的是，杜士仪根基已成。这还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强联合！
　　杜暹尽管对此桩赐婚深深不满，可源乾曜的话还是击中了他的软肋。又不是什么真的事涉家国的大事，既然是天子一高兴下令赐婚，他只能顺着这意思算了。不过，他心中仍旧暗自纳罕，娶了如此出身的妻子，杜士仪就不怕仕途上险阻重重？而他这个黄门侍郎既是偃旗息鼓，当初杜士仪在门下省当了多年左拾遗，门下省的其他人就更不会在这种喜事上煞风景了。
　　赐婚的制书正式下达之时，杜宅固然喜气洋洋，而王元宝也欢喜得有些懵了。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行礼接下制书，又将其供上正堂，等到随行到洛阳来的长子王宪亲自去打赏了天使，又派人到外头放了火盆扔了好些竹节进去，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外头传到里头，他方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正值王宪进门，他不禁霍然起身抓住了长子，连声问道：“我真不是在做梦？”
　　“阿爷，是真的，这制书都已经供在正堂里了，岂还会有假？”王宪也是喜出望外。此前王元宝知情之后口风很紧，只说王容是被金仙玉真二位公主派去各名山大川祭拜，三年没见妹妹的他也唯有思念而已。此刻一想到能有杜士仪那样一个妹夫，他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我还以为幼娘真的要这么孤孤单单修一辈子的道，没想到陛下会御赐如此好姻缘！等等，阿爷，杜十九郎可不是普通人，他会不会心底不愿意？到时候他若对幼娘不好……”
　　“不愿意什么！”王元宝正想说他求之不得，话到嘴边方才堪堪忍住，“当初就是他把幼娘从那些奸徒手中救回来的，两人又是老相识了，怎么会不愿意？总之你别给我想那么多，把这几年我积攒下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到时候回了长安，我要风风光光地嫁女儿！”
　　“哎，爹你就放心吧！”
　　王宪眉开眼笑地答应一声正要往外走，突然又被王元宝一口叫住。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父亲，却见王元宝蠕动了一下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先去预备厚礼，我去拜见金仙公主。唉，若不是幼娘拜入她门下，早就被那些求亲的人给逼得走投无路，哪里还有如今这好姻缘？”
　　永丰里崔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上上下下同样是一片哗然。除却早就知道兄长心意的杜十三娘，赵国夫人是觉得匪夷所思，而崔俭玄则是瞪大了眼睛无法相信，崔五娘反倒显得最是淡定。
　　早在当初和王容相遇的那一次，她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几分端倪，只那时候是怀疑，如今方才知道，她的直觉果然准得无以复加。什么司马承祯批的命格，断的婚姻，天作之合是天作之合，只是他们自己先两情相许，而接下来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铺平那条婚姻大道而做的种种筹谋而已。然而，实在没想到，杜士仪那么能忍，而王容也那么能忍，一转眼就是五六年，他们竟然能耐得住那漫长的岁月。
　　“不行，我要去看看杜十九，他这会儿只怕不知道多郁闷呢！”
　　崔俭玄嚷嚷一声正要往外冲，身后突然传来了喝止声：“不许去！”
　　这异口同声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杜十三娘有些赧颜的尴尬，而崔五娘则是嘴角一挑笑了笑，随即才板着脸对转过身的崔俭玄说道：“陛下赐婚，岂是外人能够置喙的？再者，你怎么就知道杜十九郎定然不愿意，还会心中郁闷？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别胡思乱想了，你有功夫替杜十九郎去操心，还不如好好去管一管琳娘和朗儿，好歹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别老是冲动得像是孩子！”
　　崔俭玄还想再辩解，杜十三娘也上前拽住了他，歉意地向赵国夫人，并崔承训崔錡崔五娘这些兄弟姊妹打过招呼，就把人硬拉了回房。而赵国夫人心中感慨万千，把两个儿子遣退了回房后，她单单留下崔五娘在身边，却是许久方才不无叹息地说道：“当初太夫人还在时，想要杜十九郎为婿，十三娘为媳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如今十三娘却已经嫁入崔氏儿女双全，杜十九郎也要娶妻了。”
　　“阿娘，你不用想那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十三娘和十一郎能够和和美美，杜十九郎能抱得佳人归，这也是上天体恤他们。”崔五娘亲热地抱着母亲的胳膊，因笑道，“就连九娘，过不了多久也会是做母亲的人了。倒是夏卿这一科制举，我听说有些不妙。”
　　赵国夫人本想安慰长女几句，可见她根本不接话茬，又转到了王缙的草泽自举科上，她也只能跟着转了话题。崔五娘婚姻不顺，她自然希望崔九娘这幼女能够嫁得好些，好在王缙亦是文名卓著，对崔九娘这个妻子也体贴，只仕途却起步得晚，这一科的要紧不言而喻。
　　“究竟有什么不妙？夏卿的策论之前也誊抄出来让我们都看过，无可挑剔，莫非还会被人黜落？”
　　“每科制举，所取绝不会超过五人，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即便夏卿才学再好，倘若没有慧眼识珠的伯乐，仍然可能铩羽而归……”
　　口中和母亲讨论着妹夫王缙的前途，崔五娘的思绪却飘开了老远。初见时以为自己是赵国夫人的杜士仪；祖母和父亲接连过世，不顾京兆府试特意赶来洛阳，安慰了崔俭玄，却又劝慰了她的杜士仪；三头及第意气风发的杜士仪；明明自己已经被贬远处，却先替杜十三娘和崔俭玄完婚的杜士仪……每一个人影仿佛都重合在了一起，叠加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一个刻骨铭心似的印在她心里的人。
　　她不想再嫁，固然是因为第一段婚姻实在伤她太深，却也是因为没有遇到第二个能够打开她心扉的人。而第一个人的心，却早已属于了另外一个女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能够做的，不过是在远处看着他，因为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亲人，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守护！
　　而顶着这样一桩赐婚，当杜士仪再入御史台时，能够清清楚楚地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和从前大有不同。他素来是不在乎这些，李林甫调任刑部侍郎，顶替的御史中丞是他从前没听说过的，因此随众参见过后，他发现郭荃已经回来，自然是散去之后便立刻去找人。然而，他在监察御史所在的察院直房门口和郭荃碰了个正着，后者却有些生疏地叫了一声杜侍御，便擦身而过往外走。见此情景，他不假思索地便翻身追了两步，一把扳住了对方的肩膀。
　　“郭兄这是何意？倘若因为什么缘由不再视我为友，尽管明说。”
　　郭荃知道这情景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咬咬牙把心一横正要说话，他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杜士仪低低的声音：“你不用担心我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就不能和你这宇文融心腹有什么瓜葛。你我相交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也不怕为人所知！”
　　“唉，杜贤弟你真是……”郭荃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看了杜士仪一眼踌躇片刻，最终摇头说道，“我这监察御史当不了两天了，你的喜事恐怕也难能顾得上就得出外。杜贤弟，我就在此提早说一声恭喜吧。”
　　“调任去何处？”
　　见杜士仪问的正在点子上，郭荃虽不希望太多人看见自己和杜士仪来往密切，以至于连累了别人，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朔州录事参军事。”
　　相比王翰一贬还是汝州长史，郭荃这左迁可谓是狠了，这也与其出身寒素不无关联。可听到朔州这个地方，杜士仪不禁心中一动，正想说话的时候，突然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嚷嚷道：“有人告今科制举不公，李大夫请杜侍御同行！”


第517章 宰相吵架，御前和稀泥
　　尽管隋时便已经渐渐开科举，但大唐才是科举真正深入人心的时代。由于制度尚不完备，因而放榜之日考生质疑榜单公正性的例子比比皆是。杜士仪自己就经历过一次，此刻听闻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然而，等到匆匆和郭荃约定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出去和李朝隐会合的时候，他才突然之间意识到，这一次出问题的是制举，而不是常科。
　　天子亲自下诏举行的制举，从重要程度来看远远胜过常科，阅卷的往往都是天子贵近，有时候甚至还会有宰相。尽管他应王缙之请，去对玉真公主言及此事的时候，确实说过今科官员不少，兴许会有所不公，但真的会闹得这么大？
　　“杜侍御，走吧。”
　　白发苍苍的李朝隐看上去老态尽显，颤颤巍巍上马的时候，杜士仪也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等到了中书省的政事堂，他方才发现今日三位宰相云集一堂，此外还有两位中书舍人，阅卷的一位秘书丞，一位吏部考功司郎中，算起来自己是官职最低的。可就是官品最低的他，却受到了全场注目礼的待遇。直到真正开始提及这一次的制科名次之争的时候，在场的两个宰相一下子争了个面红耳赤，别人方才姑且忽略了他。
　　“就因为一个士子说今科不公，就要重新评判，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陛下今科开草泽自举，并没有说朝廷官员不能参加，既然参加了，就应该一视同仁，对策优的入选，对策差的黜落，难道就要因为蓝田县尉萧谅是畿尉，明明他对策上等，却硬是要其落选？这简直荒谬！”说这话的李元纮赫然怒不可遏，直接就拍案而起。
　　“草泽自举，何谓草泽？草泽便是指的在野未出仕者，所以，那些当官的本来就不应该再应此科，与人相争！”杜暹在李元纮的气势下丝毫不退，甚至在其拍案的时候还哂然冷笑了一声，“李相国要做人情，麻烦也做得隐蔽一些！今科对策优等的，五个人里头三个人都是有出身的，这给不给白身人机会？就比如王夏卿，他之文采在两京都是赫赫有名，却在五人之中屈居最末，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说阅卷的不看文采，只看家世官职！”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杜士仪冷眼旁观，就只见阅卷的两人面色很不好看。然而两个唇枪舌剑的是宰相，他们谁都不敢开口卷入这场龙争虎斗，唯有坐在那儿生闷气。然而，李元纮和杜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后，仿佛是对这争执不下有些焦躁，李元纮突然看向了源乾曜道：“源翁，你也说句话吧！排名前列的策论我也算是草草看过，并无任何不公之处！那王夏卿固然颇有才名，但终究尚未入仕，对于时务的认识不及官员，本就不奇怪！”
　　“这个嘛……”源乾曜习惯性地打了个哈哈，突然看向了李朝隐，笑眯眯地问道，“李大夫觉得如何？”
　　李朝隐正微微出神，发现话题突然丢到了自己面前，他只是一怔便正色说道：“朝廷自有律例法度在，倘若因为有什么不满，便胡乱陈告，恣意指斥，岂不是乱了律法？那应试的士子如若不满，也该按照法度上书，在洛阳宫前闹事，应该先治其罪过，再论其他！”
　　这是明显的法吏态度，正符合李朝隐明法科的出身。纵使杜士仪此前一直觉得这位御史大夫有些名不副实，此时也不禁暗自点头。然而，他觉得李朝隐这话说得在理，李元纮甚为满意，杜暹却不然。这位脾气不小的黄门侍郎重重一跺脚，这才提高了嗓门说道：“若鸣不平者全都要先治其罪，那天底下还有谁人敢陈告鸣冤？李大夫此言实在是太过迂腐！”
　　“今科制举就这么棘手，让朕的肱股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却没有一个结果？”
　　听到这个声音，一直都只是站着不说话的杜士仪第一个警醒。意识到竟是天子来了，其他人也须臾回过神，一时四下里一片行礼声。突然莅临政事堂的李隆基并没有太多的场面话，进门之后环视众人一眼道了一句平身，等到源乾曜恭请了他到居中的地方坐下，他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士仪道：“杜侍御，刚刚别人争执不下，在场你官品最低，你说说。”
　　“是。”既然被天子点名，杜士仪便从容拱了拱手说道，“陛下开草泽自举科，本意自然是希望草泽之中再无遗才，此乃侧席求贤之意。”
　　“不错，朕本意就在于此。”
　　见李隆基欣然点头认可，杜士仪便词锋一转道：“然则制科素来是官员白身并进，人人皆可推择应选，所取标准也是一模一样。既然不禁官员参加，若是仅仅因为士人闹事，便将他们黜落，有失制举一视同仁的本意，将制举贬低为和常科无异。但考虑到这一科乃是草泽自举科，偏向那些白身士人也是应有之义，因而陛下可在对策稍优的有出身者中，挑选确实出众的加以简拔，余者罢之。如此即可告诫于人，这等草泽自举科，并非鼓励官人与褐衣争进。然擅自闹事之人，也不可一味放纵，否则律法尊严荡然无存，应予以申斥，三年不得应常科制科，以示薄惩！”
　　“朕怎么觉得又看见一个源翁？”李隆基莞尔一笑，见源乾曜看了杜士仪一眼笑而不语，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不过，此议颇佳，朕也不想看到这草泽自举一科，有出身者与褐衣争进，把五人中那三个有出身者的策论挑出来，朕要亲自看。”
　　宰相吵架被天子亲眼目睹，这要是放在后世，当事人简直可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但放眼大唐之世，这等情形屡见不鲜，张嘉贞和张说甚至还险些发生过全武行，所以李元纮杜暹不过对视一眼轻哼一声谁也不理谁，而两个中书舍人则是赶紧找出了李隆基要的三份卷子呈上。一目十行看完了三篇策论，李隆基又命送上包括王缙在内的另外两份中选策论，细细品评之后，他便沉吟了起来，一时政事堂中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李隆基方才开口说道：“萧谅为蓝田县尉，粱涉为右卫胄曹，张玘为上柱国之子，前两者均是在朝官员，制科落选，仍可循序升迁，兼且策论虽稍优，却也不算极其出众，不必再与白身士子争进。而柱国子候选，朕听说白首尚且难以放一官，就放张玘下第，另两人罢选。至于此两人落选留下的空额，从白身应试者中再遴选两人补上。”
　　天子既然都这么说了，李元纮也只好接受这样的结果，而杜暹也没有再相争。处置完了这么一桩突发事件，刚刚在门外驻足听了好一会儿的李隆基起身之际，突然停下步子若有所思地在李朝隐和杜士仪这一老一少的脸上扫了一眼，这才信步离去。天子既走，其他人等也自不会多留，刚刚的唇枪舌剑仿佛没发生过似的，一大堆人一团和气地彼此拱手，一时间政事堂就只剩下了中书侍郎李元纮和两个中书舍人。
　　其中一个中书舍人见李元纮有些发怔，少不得开口唤了一声：“李相国？”
　　一朝天子一朝臣，中书省易主，中书舍人往往也会跟着换。但李元纮是以户部侍郎进为中书侍郎兼平章事，资历人望都比不上从前拜相的姚崇宋璟张说，甚至比张嘉贞都要稍逊一筹，所以两个中书舍人都是李隆基亲自升调的。这会儿他回过神来，点点头有些敷衍地让两人各自回去，自己便在这空空荡荡的政事堂中坐了下来。
　　门下省至少还有源乾曜占着侍中一职，而中书省如今固然以他这个中书侍郎为大，中书令却空着，如今他拜相已经一年有余，却迟迟不得中书令正位，足可见天子对他并不是十分满意。而杜暹自从拜相之后亦是咄咄逼人，什么事都要和他针锋相对，实在烦人得很。奈何两位中书舍人却又不和他一条心，他这宰相当得实在艰难。今日观天子形状，似乎对杜士仪赏识有加，此前甚至亲自赐婚，他要不要干脆把人设法调到中书省来，给自己当个帮手？
　　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转调从七品上的右补阙，这是很合理的！李朝隐那样的顶头上司，可比他难伺候得多。再说了，杜士仪颇得源乾曜赏识，说不定因为这层关系，源乾曜还能稍稍压一压杜暹的气焰！
　　杜士仪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李元纮面前的第一次露面，就让这位宰相生出了如此念头。回转御史台料理完了自己负责那一摊子的事务，他却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永丰里崔宅，本意是打探王缙和崔九娘如今的居处，却不想杜十三娘自告奋勇亲自带路。等找到了那座位于洛阳北城上林坊宅院时，他和杜十三娘通报进门后，刚到寝堂门口，就听到了崔九娘的大嗓门。
　　“快快快，把那条帔帛给我拿来！我成婚的时候杜十九郎正好不在，可不能让他看到我如今一副黄脸婆的样子！”


第518章 文坛新秀，济济一堂
　　扑哧——
　　杜十三娘忍不住笑开了，再见杜士仪亦是笑得无可奈何，她方才掩口说道：“九娘的性子就是如此，夏卿平日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她相处的。”
　　“所以说，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杜士仪对王缙的婚后生活忍不住生出了数不尽的好奇，等到里头声渐悄，他方才跟着杜十三娘进去。
　　王维和王缙的父亲王处廉当年官居汾州司马，举家迁到了蒲州，祖上也是仕宦之家，其母出自博陵崔氏，王缙娶了出身清河崔氏的崔九娘时，其母带着其余儿女都赶了过来，但等到王缙成婚之后，却又一意回了原籍。因而，如今这屋宅虽远远比不上永丰里的崔宅，却胜在人口简单，似崔九娘这样我行我素的率性，自然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性子。
　　所以，一见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进来，她就微嗔道：“要来看我也不预先知会一声，这么一会儿功夫，阿嫂，你是成心让杜十九郎看我笑话是不是？”
　　杜士仪这时候方才知道王缙不在，因见崔九娘还是如从前那样嬉笑怒骂随自己高兴，他索性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什么笑话？九娘子嫁人之后风华更胜往昔，尤其是如今将为人母，更是多了从前没有的妩媚。”
　　“哼，别人都说你如何能干如何有风骨，可我说，你就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崔九娘瞪了杜士仪一眼，却不免为了这赞美而心情好多了，原本打算质问杜士仪那赐婚是怎么回事，如今这念头也被她按在了心里。她看着和从前一样率性恣意，可终究嫁了人，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女郎那样不知道世事艰辛，更何况阿姊崔五娘的心意从来就不曾表露过，她又如何去怪杜十九郎即将迎娶别人？
　　于是，吩咐婢女搬来坐具请两人坐下，她这才笑吟吟地问道：“阿嫂带着杜十九郎来，是来特意看我的，还是来看王郎的？”
　　“本来是要见夏卿，他既然不在，也就慰问慰问你。”杜士仪代替杜十三娘把话说了，又寒暄了两句，得知崔九娘自从怀孕之后能吃能睡，别提多健康了，他暗叹这任性的女郎倒是有福。可转眼间杜十三娘给崔九娘传授起了育儿经，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所幸崔九娘也知道他一个大男人不爱听这些，当即让婢女请了他去王缙的书斋闲坐，又额外多解释了一句。
　　“崔颢外放，一任舞阳尉刚好当满回了洛阳，考评不怎么样，要谋下一任未免有些麻烦，所以一时气闷邀了王郎去喝酒。王郎酒量可不如他，大约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杜士仪这些年相识相交的人中，一大半都是诗人，从王维王缙王翰王泠然崔颢，再到李白，每一个人都是性格分明。这其中，崔颢性好浮艳，尤其是爱好美色，狂狷好酒却又和王翰类似，却也同样是仗义的人。听到他官场不顺，当进了王缙的书斋时，杜士仪不禁心中叹息。
　　太有性格的人，历来都是难能在官场中生存的！
　　虽是崔九娘请他到王缙的书斋中坐，但杜士仪自然不会真的反客为主四处去翻检，唤来侍童在书架上找了一卷王缙的新近文集，他就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当发现其中赫然还有和王维的答和诗文时，他就不觉怔住了。这几年他和王维虽也有通信，但他在信上不提官场，王维亦是报喜不报忧，一来二去，关系竟是有些生疏了。如今看到王维在给王缙的家书上，叹息济州刺史裴耀卿的离任，竟是说已经辞官回老家时，他终于为之失神。
　　这么大的事情，他在外三年没听说过也就罢了，玉真公主却仿佛也丝毫不知，由此可见，两人是真的断了情！
　　杜士仪一面看着王缙的文集，一面追忆往昔，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当他正因为王缙诗文中流露出的勃勃雄心而若有所思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竟然这么巧？杜十九郎还在么？我是闻名已久却从未见面，夏卿，今天跟你回家来真是对了！”
　　说话声中，书斋的竹帘被人打起，当先而入的王缙一身葛袍，看上去竟有几分出尘之气，而后头的崔颢则是显得消瘦了一些，此外还有一个杜士仪从没见过的青年人。他才含笑起身，王缙就拱了拱手道：“我难得带了友人回家，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杜十九郎，崔颢这家伙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今年的新进士，太原王昌龄。”
　　刚刚还在想他这十几年来和众多诗人相识相交，这居然又送上门来一个！
　　杜士仪强自按捺想要问一句，你就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王昌龄这冲动，笑吟吟拱了拱手道：“幸会王兄！说来也巧，我最相熟的几位文坛新杰，全都是出自王姓！只可惜我才刚得知王摩诘回了老家，王子羽正贬谪汝州，否则倒是齐聚一堂了！”
　　王昌龄这一年正好刚过三十。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够在今年的省试当中，以一篇灞桥赋最终登科，少时困顿到几乎耕田自给的他自然是文采卓著。然而，科场素来以先进者为尊，尽管杜士仪比他还要年少好几岁，可如今已官居殿中侍御史，他本是带着几分钦敬之心，听人说话随和，竟令人产生了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只恨我赴京之时，杜侍御已经出为成都令，否则必定朝夕请教！”
　　“哪来的指教二字，既是相识有缘，当然应该浮一大白！”
　　杜士仪话音刚落，一旁的崔颢便没好气地嚷嚷道：“杜十九郎，每次喝酒你必定逃席，偏偏选在我们都喝得满肚子晃荡的时候说什么浮一大白，这不是成心占我们便宜？王少伯，你不要对他客气，他这人就是看上去正经而已，实则一肚子鬼主意，你更不用一口一个杜侍御，叫他表字君礼就行了！”
　　杜士仪的熟不拘礼，崔颢的大大咧咧，王昌龄本就比三人没大几岁，不知不觉也放开了。等到众人各找了地方坐下来，杜士仪便对王缙说道：“夏卿，明日今岁制科就应该发榜了，我提早一个晚上恭喜你一声！”
　　“还有这样的内部消息？”崔颢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嚷嚷道，“那年底吏部集选的时候，你能不能也给我捎带个内部消息？”
　　“你以为杜十九郎是神仙？他是殿中侍御史，又不是吏部侍郎！”王缙从前不喜欢崔颢的性好浮艳，可因为王维的事情与其相熟往来多了，也就再没把其当做外人，说着他又看向杜士仪，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怎么也是中书门下两省才会知道的内情，杜十九郎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源相国……”
　　“今天制科不公的陈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三个都不知道？”杜士仪见王缙崔颢王昌龄，人人一副尴尬样子，尤其是崔颢还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就知道这三个肯定是喝酒喝得多了，当下无可奈何地摇头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当得知李隆基黜落了蓝田县尉萧谅和右卫胄曹粱涉，只留下了张玘时，崔颢忍不住用手使劲一拍大腿，嚷嚷了一个好字。
　　“陛下这还真是明察秋毫！”
　　“不过就算不如此，我也总算不负期望跻身前列。”王缙长舒了一口气，突然站起身歉意地说，“对不住各位，我这心里一时有些激荡，先到外头走走。”
　　颔首出了书斋，在院子里碎步一踱，王缙很快就出了后门，来到后巷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下，用手掌猛然用力拍击树身，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潮红。
　　多少年了？自从兄长被贬济州后，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么高兴了？放弃了每年都有的明经和进士这些常科，盯着每一年开制举的科目，在心中权衡哪一科的希望最大，一直拖到了今年方才应试，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别人没看见的功夫？尤其在得知那么多有出身的人都挤到了这一科来，他又是把这一情形告诉了杜士仪，又是悄悄打探别的白身士子是怎样一个态度，最终成功挑唆了其中一个去宫门闹事，这一切，都是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
　　“阿兄，你放心，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你姑且安安心心在老家等着，只要机会合适，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回来的！”
　　王缙的激动难抑，杜士仪自然能够理解，而在场的崔颢和王昌龄也都是千军万马方才能够进士及第的，一时各自相视一笑。杜士仪知道王昌龄通过了吏部关试，接下来还要经历漫长的候选期，当即关切地问道：“王兄在东都寓居何处？对于释褐授官可有什么打算？”
　　“杜十九郎问你就直说，他在两京认识的人多，他替你去说个人情，比你到处去自荐容易多了！”崔颢立时插话道。
　　王昌龄本有几分犹豫，但杜士仪这般直爽，崔颢又在一旁敲边鼓，他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我如今寓居佛寺，住得还算方便。至于释褐授官……在下有些贪心，希望能求一校书郎。”
　　十个进士，九个都想求校书郎，这是人之常情。
　　因而，杜士仪在心里一合计，最后颔首说道：“王兄文采斐然，若我出面去向相熟者举荐，自然并无不可。然则文坛宿老中，燕许大手笔那两位不可不访！其次徐学士贺礼部，这都是前辈，而尚书左丞相源相国，这是宰相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你身为新进士再投荐书，却和从前为寻常白身士子时不同。等这几处都去过，若无进展，我再给你想别的办法。”


第519章 荐友得傧相
　　所谓燕许大手笔，便是指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这两人。
　　在盛唐文坛上，他们无论官职还是文采，都执一时之牛耳。而徐坚贺知章，也以其文章的老到而一度供职丽正书院，也就是如今的集贤殿书院，亦是一等风流人物。相形之下，如王维也好，杜士仪也好，别的才子也好，都得算是小一辈了。至于源乾曜，当年和姚崇搭过一次班子，又和张嘉贞、张说，如今再和李元纮杜暹搭档为相，真要屈指一算担任宰相的年限，开元以来无人能出其右。
　　王昌龄既然能高中进士，自然不是一味只会读书作诗的人，在省试之前，权贵之门也没少拜访过，如杜士仪这样有针对性的指点，他心领神会，回家之后便苦苦斟酌了自荐书，亲自往五家送了过去。可大唐每年新进士好几十，候选的人自然不少，再加上新一年为了京兆府解试的士子们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投递墨卷，他对于自己的自荐书能有什么效果着实有些不自信。然而，不过次日，礼部尚书苏颋就派了人下帖邀请。
　　他肃容登门之后，五十有八的苏颋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便笑着说道：“杜十九郎从外归来，前日献书言说从前我在成都见过的李十二郎近况，又言及刚刚相交一位友人，其诗着实气吞山河，和李十二郎的瑰丽多彩别有一番不同滋味。杜十九郎虽不在我门下走动，但他称赞的人，想来不同寻常，我一时兴起，找了你今科的灞桥赋来看，果是不同凡响。”
　　只是一面之交，杜士仪竟然帮了他这样的大忙，要知道，杜士仪确实是和苏颋没什么交情的！
　　王昌龄连忙谦逊道：“不敢当苏尚书之赞，末学后进对苏尚书一直都仰慕得很，没想到今日能有幸当面拜见，实在是莫大的幸事！”
　　“呵呵，我和燕公言及过你的事，你如今既是候选，不妨多多走走，多结交一些友人知己。”
　　苏颋尽管也和宋璟搭档当过宰相，但时间不长，而且那时候居于辅佐地位，对于权位也不甚恋栈，对于杜士仪的才学也好，建言政绩也罢，客观的评价更多一些。他留下了王昌龄献上的诗文，又回赠了自己的一本诗集，留着人谈天说地半个时辰，这才令人将其送了出去。
　　在当朝礼部尚书面前受到如此厚待，对于自幼困窘的王昌龄来说，简直是进士及第之后最大的惊喜之一，当天晚上甚至都没睡好觉。而更令他狂喜的是，接下来两日，徐坚和贺知章竟然都拨冗见了他，尽管时间都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但都留下了他献上的诗文，这种进展简直让他觉得做梦。当源乾曜派人送来的帖子递到了他的跟前时，他竟是兴奋得有些麻木了。
　　敦化坊的源乾曜宅邸，亦是乌头门内朱门列戟，但王昌龄一路所见，却发现这座宰相大宅之内并没有太多仆佣，从外到内，隐隐之中透出的气氛不是整肃，而是闲适。尤其是当被人引进源乾曜书斋，见这位当朝宰相葛巾布袍正在和杜士仪说话时，那种轻松的氛围更是也感染了他。趋前行礼过后，他就只见源乾曜指了指旁边的坐具，亲和毫无架子地吩咐道：“坐。”
　　王昌龄不知道杜士仪今天是真的凑巧在此，还是特意前来，但连日以来的种种已经让他心头感激得很，此刻拱手又和杜士仪打过招呼后，这才入座。甫一落座，他就只听源乾曜又开口说道：“少伯所求，君礼已经说了，我自是尽知。你当年寒微时甚至一度亲自农耕，如今却能够科场题名进士及第，着实是来之不易。年底吏部集选时，秘书省应有校书郎缺额，到时候我自会为你提一提。”
　　“多谢源相国！多谢君礼！”王昌龄简直觉得喉头都已经哽咽了，勉强说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所幸就在这时候，杜士仪对王昌龄笑道：“燕公那儿，我有些发怵，所以投信时不敢为少伯兄多说什么，而许公之处，幸好因为当初入蜀时的一番偶遇，总算能说上几句话。至于贺礼部徐学士，那都是当初我在丽正书院时共事过的前辈，为你美言一二，也只是举手之劳。若无你那雄浑诗文，我就是再多言一万句也是枉然，既是惺惺相惜，少伯兄就不用多提谢字。”
　　源乾曜笑眯眯地看了杜士仪一眼，这才和蔼地说道：“看少伯形状，心情恐怕激荡难言。如此，我那后院正有莲花开得好，你去赏玩赏玩，回来时口占一首诗如何？”
　　王昌龄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是置身书斋，确实一定会浑浑噩噩无所适从，源乾曜为自己这般开口解围，他立时起身应是，随即告退而去。他一走，源乾曜就指着杜士仪道：“你啊你啊，官还不大，提携友人却是不遗余力，一面之缘便能做到如此，这还真是少有！”
　　“源相国等诸位前贤还不是一样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杜士仪笑着奉承了一句。
　　“那你就不为你家妹妹的妹夫王夏卿，求一个美职么？”
　　“他制举高第，立时便可释褐授官，何用我多事？”
　　“所以说，你算得实在太精！”源乾曜想起当初自己在京兆尹任上，还为了杜士仪惹出来的那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官司而焦头烂额，转眼间杜士仪便已经历四任官，进了七品，不禁有些感慨万千。再想想李元纮悄悄递来的讯息，他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君礼，我和朱坡京兆公颇有些交情，你取中制头是在我任上，为左拾遗又是在我属下，如今你已经为官六载有余，官居殿中侍御史，我与京兆公书信往来时，也叹过他慧眼如炬。”
　　“多谢相国夸奖。”
　　“所以，如今有一个机会。李元纮想荐你调入中书省为右补阙，你意下如何？李朝隐从前人望颇高，但如今为御史大夫，朝中风评却不过尔尔，而且据说他如今拘泥于细务，上下不胜其烦，想必你呆在御史台也不会觉得舒心。而且，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这三处历官太久，未免会为人视作为法吏，自然比不上你由拾遗而补阙，历任中书门下两省，文采之名便可深入人心。怎样，你意下如何？”
　　杜士仪登时惊讶万分：“这是李相国之意？可不瞒源相国说，我之前随李大夫在政事堂见到李相国时，还是第一次直面。”
　　“李元纮这人还算是好相处的，至少比杜暹好相处。”源乾曜很直接地评判了另两位宰相，又笑着说道，“当然他不是单单的激赏人才，你知道就好。”
　　对于如今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李朝隐，杜士仪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李朝隐对他属于不冷不热，挑报告的刺不少，交给他的事也不少，如今御史台已经没了一个熟人，郭荃的调任几乎就在眼前，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既是源相国抬爱，我从命便是。”
　　见杜士仪明白这是自己的意思，源乾曜便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回头自会对李元纮言语一声。”
　　之前源乾曜就赐婚之事见过杜士仪，如今又敲定了这样一桩调动，他心情颇好，自然而然就笑问起了杜士仪的婚事进展。得知聘礼已经备齐，如今正在粉刷长安宣阳坊的私宅以及位于樊川杜曲的老宅，就连家具等等也都早就预备停当，他不禁打趣道：“不愧是拖到现在才成婚的人，竟是早就万事俱备等着陛下的东风了。对了，加上今天的王昌龄，你这傧相人选应该已经有好些人了吧？”
　　杜士仪被源乾曜这么一说，不禁屈指算了算，崔俭玄和王缙是早早就和他说定的，裴宁回不来，但卢望之是肯定要来的，此外崔颢最喜欢凑热闹，姜度当仁不让，窦锷恐怕也不能撇下，王翰却因为被贬身在汝州而极可能没法参加婚礼，王维正在老家，韦礼还在成都令任上，张简身在蜀州，即便不算王昌龄，这就至少有六人了。若是还有其他京兆府等第的科场同年在京，人数还会更加庞大。
　　两人闲话一阵之后，王昌龄却是复又回转了来，此前出去时面上的怔忡之色一扫而空，额头上虽因为在外行走出了汗而显得油光可鉴，但他上前从容一揖后，却是笑吟吟地说道：“刚刚到后院莲花池边，正值婢女们正在采摘莲花，不防我一去受惊而划船远遁，因而一时得七绝《采莲曲》一首。”
　　稍一停顿，他就曼声吟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尽管源乾曜已经看过杜士仪送来的一些王昌龄往日诗文，但此刻这一首采莲曲入耳，他只觉得清新之气扑面而来，立时击节赞赏道：“好，好！好一个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少伯这七绝，果然是别出心裁，君礼荐得妙人！日后若有闲时，不妨常来！”
　　源乾曜这一句常来让王昌龄一时心怀大振，慌忙谢过。等到再次落座盘桓了好一会儿，最终和杜士仪结伴告退离去的时候，他到了门前抓着缰绳牵了马，这才心悦诚服地说道：“从前只闻君礼之名，还觉得兴许言过其实，此次相识相交，我方才敬服得五体投地！君礼蒙陛下赐婚，他日成婚之日，可否容我为傧相一状声色？”
　　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第520章 终成正果
　　即便李朝隐是御史大夫，但杜士仪调任中书省右补阙的事，却完全不是他能左右的。杜士仪刚刚从外头归来还不到半个月，他还来不及把这样一个名声赫赫却第一次相处的下属摸清楚，就又要任凭人调走，尽管如今人人都说他是老糊涂不中用了，但他心里仍是有些触动，当杜士仪离任前办好一应交接，前来辞别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人影，蠕动嘴唇好一阵子，最终方才挤出了一句话。
　　“中书省身在禁中，官位在你之上的比比皆是，万望你谨守本心，不要为人左右。”
　　相处时间很短的年迈上司说出这样的话来，杜士仪自然吃了一惊。然而，这样的提醒弥足珍贵，他立时诚恳道谢。当走出御史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理论上供职将近两年，实质上却在其中只干了不到半个月的官署，心头百感交集。
　　宇文融和李林甫从前都在这其中一言九鼎，郭荃也是干得有声有色，然而他回来的时候，两人一个罢为魏州刺史，一个高升了刑部侍郎，而现如今，他在这里转了个圈，也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而巧合的是，就在昨天，郭荃也终究被罢，去的地方正是之前对他说过的朔州。而这会儿他要去的地方，正是郭家，却不是为了庆贺自己平调入了中书省，而是去给郭荃送行。
　　因为当初宇文融左迁时，郭荃就做好了外任的准备，如今家中竟是没什么可收拾的了。杜士仪一进门就看到四处箱笼收拾得整整齐齐，尤其是那些易于存放的线装书，都用油纸层层叠叠地包裹好，而那些不易存放和携带的卷轴，则是整整齐齐码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卷缸中还能看见好些。
　　“你来得正好。”郭荃见杜士仪进屋，笑着点点头后，就一指案上和卷缸中的那些卷轴道，“此去朔州一路超过千里，而且那里时有战事，这些我多年前搜罗的书卷实在不舍得带着一路颠簸，所以想暂时存在贤弟你家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兄既是托付藏书，我自当尽心竭力保存。”
　　“李侍郎我不甚相熟，李憕则是左迁晋阳令，其他同僚多数各自散去，我也只有托付你了。”郭荃上前握了握杜士仪的手，想了想，把宇文融左迁时最后的话向杜士仪和盘托出，这才苦笑道，“宇文户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万般难受，这好几个月过去方才好些。不遭人嫉是庸才，他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毛病，但不失为财计能手。我不求贤弟能够举荐其复用，只求他在魏州之际，贤弟在朝能够帮些力所能及的忙。”
　　杜士仪咀嚼着宇文融的那些话，心情也说不出是沉重还是别的，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尽管放心。”
　　郭荃和杜士仪相交多年，深知他为人秉性，想了想又说道：“云州多半不会立时复置，陛下也要考虑突厥的反应，多半会如宇文户部所料，先置一员官属。如果可以，就让我去，我总不会给你添乱的！”
　　“好！”
　　郭荃之子成婚已有数年，夫妻俩有一个儿子，因而郭荃竟是当祖父的人了。当郭荃令儿子抱了孙子出来相见，那位和他年岁仿佛的郭家大郎恭恭敬敬行礼叫了他一声世叔，而后又哄了怀抱中的孩子叫出了一声叔爷的时候，杜士仪只觉得自己好似被霹雳打中了，整个人雷得外焦里嫩，也没心情停留太久便落荒而逃。而郭荃送人回来，见儿子满脸不解，他不禁哑然失笑。
　　“杜君礼毕竟才二十出头，一下子平添两辈，自然脸嫩受不了！”
　　六月的天本就燥热，杜士仪这一路跑马回到观德坊私宅时，他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可门前递上的金仙公主名帖，让他来不及下马便转道赶去了道德坊的景龙女道士观。在那座占去了整座道德坊一半的道观门前下马，他一手丢下缰绳给从者，心里却还念念不忘那一声叔爷，一直到浑浑噩噩进了道观里头，耳畔听到一声轻笑的时候，他才回过神。
　　“哟，咱们的杜补阙，先赐婚，后迁官，这是高兴得魂不守舍了？”
　　“观主就别打趣我了。”杜士仪见说话的是金仙公主，而左右一看并不见王容，玉真公主也并不在，他知道日后这几乎要算自己半个岳母，一时不禁苦笑道，“实在是今天去送别一个朋友，结果被他那小孙儿一声叔爷，叫得我是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我自己连儿女都没有，这一下子就成别人的叔爷了！”
　　扑哧——
　　金仙公主不禁被杜士仪那一脸苦相逗笑了，她也不用团扇遮掩，径直大乐了好一阵子，最后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谁让你和玉曜拖了这许多年？”
　　“观主恕罪，是我说错了话。”杜士仪打躬作揖赔了个不是，这才目光闪烁地问道，“不知道今日玉曜她……”
　　“她如今是待嫁的人了，难不成还在我这景龙观中厮混？”金仙公主秀眉一挑，见杜士仪果不其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她就微嗔道，“你们这几年双宿双栖还嫌不够亲近，还要借我这地方私会？”
　　“虽说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我和玉曜已经小半个月没见着了。婚期定在年末回长安之后，要是一直都是如此，我恐怕就要憔悴得不成人形了。”杜士仪对金仙公主深深一躬，这才诚恳相求道，“所以，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得不请观主为我行个方便。”
　　“你呀你呀！”嘴里嗔怪，但金仙公主却很高兴杜士仪虽得了赐婚，却还在心里牵挂着王容，面上笑容亦是更深了些，“日后再说吧。今天元元在她的安国女道士观招待司马宗主，玉曜也在旁边相陪。你们的事若不是司马宗主，要成也得大费周章。你知道那天陛下召见玉曜，一番对答之后让司马宗主算姻缘，司马宗主说了些什么？”
　　因为司马承祯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宫中上清观，洛阳城中那些信封道教的达官显贵欲求一面尚不可得，杜士仪就更不用说了。而武惠妃的那场游园会，他固然通过姜度，由其转述楚国夫人杨氏的所见所闻得知了不少内情，但最关键的话，司马承祯却是和天子李隆基单独说的，旁人都不知情。而此刻金仙公主既然这么说了，显见是从司马承祯亦或是李隆基口中得知了什么。
　　“敢问观主，司马宗主对陛下说了什么？”
　　“此事陛下秘而不宣，是司马宗主告知于我的。”金仙公主玉指轻弹扶手，继而便声音低沉地说道，“司马宗主说，两晋至隋，重的是郡望，而自唐以来，郡望远不如门第，然则王谢之流，依旧为百姓推崇，杜十九郎以关中郡姓，身为仕途正好的才俊之士，不得娶名门贵女，别人皆道是委屈，然则夫妻之间和顺为要，他和玉曜既是曾经见过，又有相救之德，日后相处必定比寻常夫妻更为和睦。更何况，长安王元宝之富甲关中，无数人觊觎其女，却只为其美色，而我听说其女却颇有财计之能，杜十九郎从前就颇有此能，倘能得一贤妇，比道门多一女冠，显贵之家多一美姬，却是功德多多。”
　　杜士仪这才知道司马承祯竟是并非以单纯的术数之道，而是以这样的利害说服了天子，心中不禁更加感激。而金仙公主见他这番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过来，当下又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兄自然又笑问司马宗主，难道他这撮合婚姻不合八字，只看利害？司马宗主一摊手说，两人八字当然相合，不信陛下拿去给任何精通命理之学的人卜算，必然都是这般结果。阿兄拿着你们两个的生辰八字令人去问了太史局，然后就命中书省拟制书赐婚。”
　　真是千辛万苦方成正果！
　　在肚子里如是感慨了一句，杜士仪少不得起身再次道谢。而金仙公主把该说的话说了，这才正色说道：“李元纮虽不比张嘉贞张说，但你在中书省还是千万谨慎些，如今杜李相争，牵涉进去也不是好玩的。毕竟，听说杜暹险些因为你得了赐婚的事要上书封驳，还是被源翁给按住了。你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如之前为了姜皎之事抗争太过以至于差点左迁的事，可不能再有了！”
　　“是是是，谨遵观主教诲。”
　　被耳提面命嘱咐了一堆各式各样的话，当杜士仪从景龙女道士观出来时，已经是太阳落山的黄昏时分了。踏着晚霞回归观德坊私宅，门前从者立时迎了上来：“郎君，乐成坊杜郎命人送信来，说是从长安回来了，一切尽如意！”
　　知道杜思温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确定一切都如预料，杜士仪还是高兴地拍了拍额头，而紧跟着的另一个消息也让他颇为高兴。
　　“二十一郎君也跟着来了，正在和陈小郎君谈经论史。”


第521章 知制诰
　　好几年不见，当杜黯之站在杜士仪面前的时候，两人的个头已经相差无几。因是从兄弟，杜黯之又深受杜士仪熏陶，乍一看去，两人不但容貌想象，就连气质也有几分相似，但因为身世使然，前者言行举止比杜士仪更多几分谨慎。只不过这会儿相见，他完全抛开了人前从来都不会忘记的审慎小心，行过礼后便忘情地快步冲到杜士仪跟前，满脸惊喜地叫了一声。
　　“阿兄！”
　　从当年的十九兄到如今的阿兄，杜黯之早就把杜士仪视作为嫡亲兄长一般，见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又拉了他入座，往日里已经很善于言辞的他不禁有些结结巴巴的，尤其是按照杜士仪所问说起从县试府试到省试种种的时候，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连一旁刚刚和杜黯之攀谈许久，甚是佩服他博闻强记的陈宝儿，也对杜黯之这幅样子有些不理解。
　　“别着急，慢慢说，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将来在你家娘子面前，难不成也这样说话断断续续的？”杜士仪打趣了一句，见杜黯之一下子面色绯红，他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真的是老叔公给你挑准了人。”
　　“是……”杜黯之这些年忙于读书刻苦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在女色上留意，此刻提及婚事不禁有些尴尬，竟是更加吞吞吐吐了起来，“是老……老叔公做……做主。”
　　“哪家女郎？”
　　“是……是元氏女。”杜黯之终于平复了心情，和盘托出道，“和燕国夫人还有些沾亲带故，应是同一支的。我没见过，老叔公说是人品稳重，只是幼年丧父，和母兄相依为命，合过八字后，说是都相宜的。她兄长大前年明经及第，现任登封县尉。”
　　京畿道都畿道所属的这些州县，历来别说县令，其属官也都是一等一的紧俏，元氏兄长能够为登封县尉，足可见入仕时是有人出力的。然则官不是最高，和杜黯之也就还算门当户对，将来不会有齐大非偶之忧。于是，杜士仪笑吟吟地点头道：“那敢情好，你娶妻之后，放了外任，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分出去单过，不用再受你家父母挟制，我也能放心了。”
　　“不过……”杜黯之突然迸出了两个字，见杜士仪不禁微微皱眉，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陈宝儿，这才嗫嚅说道，“原本我的婚期也定在年末。”
　　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不禁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这不过什么，原来竟是如此！这不是很好，双喜临门，参详一下先后操办了，到时候也热闹！”
　　听到堂兄竟是丝毫不介怀，杜黯之不禁喜出望外，整个人也轻松了下来。等杜士仪再次笑着介绍了陈宝儿，他就连连点头道：“我听阿姊说了，阿兄在成都的时候觅得良才美质，刚刚阿兄没回来，我和宝儿攀谈之中说起春秋，结果他竟是倒背如流！要知道，他跟着阿兄才学了不到三年！”
　　“只不过是会背而已，还谈不上融会贯通。”陈宝儿连忙插话谦逊，结果却被杜士仪打断了。
　　“他记性绝佳，过目能诵，甚至更胜我当年，所以你不要和他比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他基础比你当年更加薄弱，但也比你当年幸运，因为我若得空，时常朝夕提点，而且后来一度用他为记室，教了他很多读书时学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杜士仪一按扶手，再次站起身来，因笑道：“黯之，你是我弟弟，但也算是我半个弟子，集选在即，不论安排如何，终究也要你自己能够入得了人眼，所以，不要给我丢脸，给杜氏丢脸！既然回来了，宝儿专心读书，我这记室的事，你来做。”
　　“是，请阿兄放心！”杜黯之激动得满脸通红，当仁不让地答应了下来。
　　尽管金仙公主答应得好好的，但接下来足足好些天，杜士仪根本就没捞到相会佳人的机会。补阙比拾遗官高，而且中书省比门下省更忙，再加上天公不作美，去岁的水灾就已经让整个北方众多州县饱受洪涝之苦，今年水患依旧不见消停，从重修堤岸疏通河道，一直到从江南调拨救灾物资，从六月末开始，三省六部无数人忙了个人仰马翻，甚至在最热的时候，中暑的年迈官员就有好几位。
　　甚至天子李隆基在暑日赐冰时，王公贵戚的分量大大减少，更多的分量都是直接送到了三省，尤其是中书省。
　　按照旧例，中书舍人例以一人供事政事堂知制诰，其余人等押尚书六曹，各知制敕，但从景云年间以来，知制诰的未必就是中书舍人，如今担任此职的是工部侍郎韩休，以文采卓著而著称，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不过是给他打下手。
　　不幸的是，那位年近五旬的中书舍人同样没有熬过滚滚热浪而中了暑，而韩休是出了名的犯颜敢谏，甚至连宋璟都对其赞不绝口，那刚硬的脾气没几个人吃得消，其他中书舍人都不乐意去伺候他，可政事堂知制诰的工作不能没个助手，李元纮无奈之下在拾遗补阙中扫了一圈，最终把杜士仪给划拉到了韩休名下。
　　对于这么个前来打下手的右补阙，韩休倒是没说什么，然而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了。一蹴而就不曾润色的制敕诰书直接丢过来，有时候还需要去查从前遗留下来的堆积如山的制书诰书，也亏得杜士仪身体好，原本只需要上半天班变成了上全天，而旬假几乎也休不着一天，每日里踩着星斗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大睡，来往信件都是让杜黯之给他念一个大概，然后由他口授，杜黯之斟酌字句寄出去。
　　唯一的例外，就是王容的信了。可即便是心上人的信，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其中，回复往往是言简意赅。王容也知道他忙不过来，甚至还使人悄悄送过自己亲手做的酸梅饮和其他各种消暑饮品，以至于中书省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杜补阙能够成日里精神奕奕，是因为家里有个善于调治饮品的好厨子，甚至就连李元纮这个宰相，都一度认真考虑过是否要到杜家挖这么个厨子过来。
　　好在漫长的夏天终于还有个尽头，肆虐的水患也不会一直死缠不放，到了八月末，这种紧张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而原本给韩休打下手的那位中书舍人也终于复出了。杜士仪卸任之际向韩休告辞的时候，本还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对方竟是一改往日的严厉不通人情，显得颇为和煦。
　　“这些天辛苦你了。我是素来赶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没几个人能跟得上我的节奏，这大热天你还能够坚持到底，着实不易。”
　　韩休一面说，一面拿起茶壶，亲自给杜士仪斟了一杯茶，见其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他就开口说道：“开元以来，任过中书舍人的人不下二三十，但知制诰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从最初的苏颋、许景先、齐澣、王丘到我，再加上苏晋、贾曾、张九龄等人，十五年间，总共不超过十人。你文采卓著，心思细腻，再历练几任，日后很可能接过这知制诰之职！”
　　韩休这殷切希望让杜士仪好一阵无语，但还不得不谢过其看重。要说他对于知制诰之职一点兴趣都没有，作为皇帝的高级秘书，知道的事情太多，而涉入高层斗争的几率也更大，出了什么问题被当做替罪羊，这种可能性就不说了。更不要说不分寒暑几乎没有假期这一点最让他难以忍受。难得忙几个月也就罢了，连续几年都要如此，这所谓圣眷盖不过折的寿！而且，中书舍人大多都是宰相私人党羽，如苗延嗣这般的，现在都还在西南不得归。
　　就当他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右补阙之职，再次开始了那种较为清闲的日子时，九月初的一道军情急报却让整个大唐上下再次陷入了一片震惊之中。
　　吐蕃攻陷瓜州，瓜州刺史和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之父被生擒活捉。吐蕃人之后又兵发凉州，更当着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的面，将两人绑在阵前激其出兵，见王君（音辍chuò）不敢出兵，吐蕃兵马最终便毁了瓜州城暂时退却，一时损失子女玉帛不计其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吐蕃人在攻瓜州的同时，派人给突厥毗伽可汗送信，邀其共同入寇，但毗伽可汗却不但派使节入贡，而且还把吐蕃赞普的信一并送上，这也让朝野上下全都松了一口气。
　　如李隆基便在私底下对三位宰相说：“倘若吐蕃突厥沆瀣一气，不但安西四镇并陇右河西，朔方京畿尽皆危矣！”
　　正因为如此，对于突厥此次没有跟着一块入寇，李隆基大手笔地将西受降城划拨为和突厥互市之地，更许诺每年互市马匹十万匹，以绢帛交易。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来贡的使臣梅禄啜却提出，互市马匹，半数用绢帛交易，半数用茶叶交易。
　　从汉时开始，北方部族对中原的互市，大多都是以各种贵金属和布匹绢帛来结算，提出要茶叶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李隆基立刻想到了合适的人选，当即授意李元纮，让杜士仪去谈。
　　而当杜士仪见到梅禄啜，对方却笑着说出了一句不甚流利的汉语：“能够见到将茶香带给了突厥的杜补阙，实在是不胜荣幸！”


第522章 拿人和蕃不心疼
　　开元八年，杜士仪奉李隆基之命前往河东河北各边地的时候，曾经苦学过一阵子奚语和突厥语，尽管这些年少有用过，但凭着他的博闻强记，却知道梅禄啜三字的出处。梅禄啜并不完全是名字，而是唐人根据突厥语发音所译，实则是称号和官名。梅禄在突厥语中指的是统兵者，而啜则是指一部之长。也就是说，这个能够用汉语和他打招呼的突厥使臣，乃是如今突厥的一部之长，统兵大将。
　　有鸿胪寺官员在侧，杜士仪并没有卖弄自己那点突厥语，当即用汉语含笑说道：“没想到贵使竟然知道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此次贵使奉毗伽可汗之命进贡了三十匹名马，又交还了吐蕃的来书，陛下自然大悦。互市马匹的事，一半用绢帛，一半用茶叶，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只不过，马匹市茶，五万匹马所需要的茶叶恐怕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数字，未知天朝可能拿出来否？”
　　因为事出重大，鸿胪寺相陪的是从六品上的鸿胪丞刘烨，时年业已四十有七。论官品他在杜士仪之上，然则大唐官员从来就不是以官品定高低，而是以官职清要为重，所以杜士仪当初以正六品上的成都令迁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人皆以为升迁。如今再由殿中侍御史而调任同品级的右补阙，也同样被视作是重用，便是这样的道理。
　　鸿胪寺丞虽为从六品上，却往往并不被视作是唐人仕途中必须经历的清要之职，而精通蕃语者更是能够不依官品调任此职，可要再上升就难上加难了。比如刘烨就整整在鸿胪丞任上耽搁了整整八年未有寸进，所以分毫不敢小觑入仕年限尚且不及自己的鸿胪丞当得长的杜士仪。
　　因此，接到杜士仪的眼神，他便义正词严地说道：“大唐之大，天子金口玉言，难道使者还不相信？”
　　“不是不信，只是我听说茶叶在天朝不过是才刚刚开始流行，大多要由蜀中转运，而且每年契丹和奚族所耗费的茶叶便已经数目庞大，甚至吐蕃人也以金或马市茶，如今再加上我突厥，那样的数量恐怕绝不止十万斤二十万斤，甚至到百万斤也不足为奇！”
　　四十出头的梅禄啜字里行间无不表明，自己来时对茶事狠狠下了一番苦功夫调查。见那个鸿胪丞被自己说得有些目瞪口呆接不上话，他便看向了杜士仪。让他失望的是，这个年纪轻轻便一手推动了茶叶贸易以及茶政的年轻人，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毗伽可汗派出贵使进贡，以示和我大唐友好之意，以马市茶时，我大唐自然也会诚恳相待，即便数量大，也不是不能设法。至于吐蕃人，犯我陇右，攻陷瓜州，这是自己断绝互市之路，一粒茶梗也不会送过去，更不要说一片茶叶！”杜士仪略过奚族和契丹不提，因见梅禄啜面色为之一变，他又笑着说道，“贵使既然粗通茶事，那想来也该知道，两京之地，河北河东，陇右河西，包括安西四镇，一概都是不出产茶叶的。这种妙物，来自西南和东南。”
　　刘烨有些不明白杜士仪为什么提这个，但梅禄啜却为之面色一变，而杜士仪也“好心”地替他解释了一二。
　　“产茶之地位于南方，也就意味着兴兵亦鞭长莫及，如吐蕃，尽管和我大唐西南的剑南道相隔不远，可一旦触怒了我大唐天子，兵锋也只能剑指西北，难及西南！至于东南，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睦邻友好方才是两利之道，贵使以为然否？”
　　梅禄啜本意只想让大唐官方承诺每年供给定额的茶叶，免得各部族都需要此物，到时候供不应求。然而，杜士仪却当着他的面说，因为吐蕃这次兴兵来犯，所以会断绝吐蕃的茶叶供应，又言明茶叶产地都在兵锋范围之外，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如突厥吐蕃奚族契丹这样的游牧民族，打仗除了威慑，就是掠夺子女玉帛，如今却又多了一样需要关注的东西！
　　“我突厥毗伽可汗便是心存友好，否则，怎会坚拒吐蕃联手之意？还请杜补阙再拜天朝陛下，毗伽可汗的修好诚意，便如同天上的云朵一般洁白无瑕。而且，毗伽可汗诚心诚意地请求大唐皇帝陛下，请婚大唐公主！”
　　和亲的事不在杜士仪的权限范围之内，因而，他自是全盘交给了鸿胪丞刘烨去处置，就只见对方舌粲莲花，连消带打地把梅禄啜给暂时敷衍了过去。等到从鸿胪寺所辖的四方馆出来，杜士仪不禁向刘烨问道：“毗伽可汗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请婚公主了？”
　　“自然不是。自从开元八年突厥那一场大胜之后，这位毗伽可汗就连连上书求和求婚，但求和之意陛下答应了，求婚却迟迟不许。当初陛下封禅之前，鸿胪卿袁公还曾经亲自去过一次突厥牙帐，毗伽可汗说，反正和亲公主又不是陛下的嫡亲女儿，他并不想指名挑人，只希望陛下能够赐婚一位公主，出自何门都无所谓，所以袁公归来之后替毗伽可汗请婚，突厥使臣更是随同封禅，但最终陛下还是没有答应。说来说去，突厥不比吐蕃，更不比契丹和奚，狼子野心难治，公主和亲突厥自唐以来几乎就不曾有过，所以陛下自然犹豫是否要开这个先例。”
　　因为固安公主的先例，对于拿宗室女，甚至宗室女的女儿去和亲，杜士仪一直心中不齿，此刻听刘烨这么说，他不禁暗叹李隆基总算是又英明了一下。谁知道，刘烨下一刻竟说出了一番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不过，鸿胪寺曾有人对陛下提出，固安公主虽因前事和李鲁苏离婚，但陛下既然又赐婚了李鲁苏一位东光公主，固安公主又有定奚之功，如今公主封号未去，何妨令其和蕃突厥？以公主之能，必然能令突厥与大唐更为友好。”
　　听到这里，杜士仪简直对那位提议的鸿胪寺官员怒到了极点——不知道体恤固安公主先后嫁给兄弟两位奚王，甚至还阻止了奚族投向突厥，结果反而险些被王皇后和蓝田县主一再算计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让这位好容易才能过上清净生活的公主再去和蕃突厥？
　　他一时没按捺住火气，竟是冷冰冰地说道：“此人倒是会算计，也不知道他家中可有女儿，可愿意送去和亲突厥？”
　　那位提议的官员只是鸿胪寺的主簿，如今也调去了别处，因而刘烨听到杜士仪这刻薄的评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替对方辩解。自从汉时有和亲以来，官场民间对和亲的看法从来就不是一边倒的。尤其每次和亲都要带去大量财帛，是否能抑制住那些和亲番邦的贪念却还未必可知，更何况，历来和蕃公主，几乎就少有长寿的。那位固安公主二嫁兄弟，又因为嫡母不懂事而离婚远居云州，这就已经很可怜了，那位主簿还真是拿人和蕃不心疼！
　　心里存了这么一桩让人噎得慌的事，当来到洛阳宫宣政殿向李隆基复命的时候，杜士仪的语气不知不觉就有些硬梆梆的。李隆基何许人，当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却没想到杜士仪是因为别的事而心中有气，眉头一挑径直问道：“怎么，是那突厥使臣出言不逊？”
　　杜士仪不想李隆基有此一问，随即便醒悟到是自己把情绪带到了这里，平复了一下心情便长揖说道：“不，是那突厥使臣替其可汗求婚公主。”
　　“又是求婚公主。”李隆基有些懊恼地眯起了眼睛，突然想起杜士仪平素很有些见解，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依杜卿看来，朕当应允否？”
　　“突厥反复无常，陛下不当应允。”
　　杜士仪想也不想地答了一句，见李隆基犀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他就坦然答道：“臣在成都时，曾经见过吐蕃的那囊氏尚青，后又将其护送上京，陛下应该还记得这么一回事。”
　　看到李隆基轻轻颔首，他又继续说道：“那囊氏尚青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据他说来，是因为曾经从学于金城公主。金城公主自从嫁到吐蕃之后，虽有单独的营帐和随从，然则吐蕃豪族倚仗声势，再加上她嫁过去之后，西线大唐对吐蕃也有过战事失利，她的处境并不容易，一度曾经生出过东归之意。而且，她虽为天朝公主，陪嫁又远比吐蕃的聘礼来得丰厚，但在吐蕃人看来，付出了聘礼，那么赞普娶回来的女人便和大唐再不相干，想如何便如何。”
　　这些话，一大部分是尚青所述，一小部分是杜士仪自己的分析，至于吐蕃婚嫁的习俗则是蜀地很多人都知道的。因此，趁着李隆基面露斟酌，他便诚恳地说道：“更何况，吐蕃也好，突厥也罢，族中不讲礼教，以实力为尊，部将杀可汗此等逆举比比皆是，尤其是突厥。奚族契丹之中，众多部族头人心向突厥，倘若大唐妻之以公主，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如此就有了冠冕堂皇投靠突厥的理由？”
　　前面那些理由李隆基听来不过是迂腐的书生之见，但最后一句话，作为天子的他却听进去了。只不过，当着杜士仪的面，他只是不置可否地说道：“杜卿所言，朕都知道了。将绢帛换成茶叶，对于国库的压力便要减轻许多，此皆是你劝茶之功。茶引司之事若你还有什么建议，尽管上书对朕说来。而梅禄啜倘若对市茶还有什么要求，都由你负责接洽。”
　　“臣领命。”
　　等到杜士仪告退而去，李隆基方才露出了一个笑容。
　　年纪轻轻却又能干非常，此等臣子并不好用。不过沉稳之外，这杜士仪总算还有些年少意气和迂腐！


第523章 风云际会
　　尽管突厥毗伽可汗命人进贡求婚示好，但吐蕃的攻势并没有结束。就在李隆基正打算带着群臣从呆了两年多的东都洛阳重回西京长安之际，西面再次传来了军情急报。
　　吐蕃赞普和突骑施可汗苏禄兵马围安西镇！
　　不过数日，安西镇便传来了消息，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率军击破联军。朝中上下才刚松了一口气，又一个更大的噩耗却骤然传来。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败死！
　　王君（音辍chuò）此前因为战功显赫，极得李隆基重用，自己摄御史中丞之外，甚至其年迈的父亲都得李隆基恩宠，官拜少府监致仕，其妻夏氏亦因为战功而另封武威郡夫人。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最初被人斥之为荒谬，但随着各种细节传来，说是王君（音辍chuò）在率领精骑劫杀吐蕃去往突厥的使者时，被其旧日之敌回纥人承宗族子护输伏杀，甚至于还有人说是护输甚至打算带其尸体奔吐蕃，最后因为凉州兵马追来，这才丢下尸体仓皇而逃，朝中方才不得不信。
　　不但朝中，此消息传到河西各部，回纥契苾等铁勒诸部却是反应平淡，甚至有人拍手称快，而河陇百姓却是为之大震。在这种情势下，李隆基从洛阳回长安的行程自然是格外加紧。
　　一到长安，他便立时召集文武大臣连番集议，宋璟和致仕的张说一个不拉。尽管杜士仪不曾与会，但在紫宸殿呆了整整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一个中书舍人回到中书省后，却唉声叹气地说，一大堆官员唇枪舌剑，吵了个天昏地暗，最终方才选定了统兵大将，却是以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判凉州都督事，兼兵部尚书。而空缺的朔方镇，则是以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李祎为朔方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兼摄御史大夫。
　　对于如此是否可以抵挡吐蕃军锋，本是众说纷纭，但这一日黄昏杜士仪往见阔别多年的开府仪同三司宋璟，问及此事时，宋璟却欣然说道：“萧乔甫在朔方因袭王晙旧制，治军严明，前往河西陇右，应该能够稳住大局，而信安王虽则从不曾出外，但观其在左金吾卫大将军任上，亦大见章法，坐镇朔方应无大问题。其实此次凉州兵马损失轻微，只是因为王君（音辍chuò）败死，这才人心浮动，只要萧乔甫能够稳定人心，吐蕃兵马不足为惧。
　　之前张说之回京，我特意去见过他，他对我叹息，当初曾经劝陛下对吐蕃多加恩抚，不要因为吐蕃无礼，便一再发兵。要知道一朝用兵所得，却盖不过吐蕃连年袭扰的损失。而且就算要用兵，打得吐蕃不敢再犯方才为功，如王君（音辍chuò）那样打了小小的胜仗就洋洋得意请求追击，根本就是好大喜功！”
　　杜士仪虽然不喜欢张说这个人，但当初在并州和张说兵分两路安抚铁勒两部，他不得不佩服张说的胆色和战略。而且，在边疆裁军几十万，把那些平素就只是用来屯田的兵卒完全作为农人，募兵专司打仗，这样的战略思想也是正确的。听到宋璟对萧嵩加上李祎的组合如此推崇，而张说对于王君（音辍chuò）之败有那样的分析，他自然点了点头。这时候，宋璟又开了口。
　　“只是，若非王君（音辍chuò）看准了陛下是……求军功，因而投其所好，自己又可趁机大立功勋，本来这连番大仗是可以避免的。”
　　宋璟原本说到一半就想打住，但想想杜士仪素来是守得住机密的人，他最终还是说完了这句话，落座之后又叹道：“国库这些年固然是日渐丰足，可封禅花销巨大，边地的战事又开销巨大，再加上从去年到今年，河东河北各地都是水灾频发，治水又是所费不菲，倘若不是你在茶政上，为国库补足不少，此次突厥谋求互市马匹，又点名要茶叶，再次省去了大批绢帛，只怕再坚实的国库底子，那也是不够的。幸好幸好！”
　　杜士仪原本就将宋璟视作是师长，面对他的赞许，免不了谦逊了两句。可这些自谦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宋璟举手打断了：“你也不用在我这儿还说这些客套话，政绩也好，功劳也罢，是别人评判的，更难得的是正好能救一时之急！韩休那等不好打交道的人，此前都对我实实在在夸奖了你两句，足可见你确实踏踏实实。我也好，张说之也罢，全都曾经当过中书舍人。你踏踏实实再做一任郎官，届时三十之龄掌知制诰，指日可待！”
　　宋开府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啊！
　　在肚子里苦笑两声，杜士仪终究不好反驳宋璟这殷切期望，只能唯唯答应了下来。而公事训导时间结束，宋璟就调转话题问起了他的婚事。显然，赐婚的余波早已经从洛阳传到了长安。杜士仪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他和王容惺惺相惜，当着宋璟的面，却着重提及当年从王守一的那些恶徒手中救回王容的缘分，果然，宋璟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你既是愿意，我就不多说了。娶妻娶才德，不在门第，便如同宰相佳婿不知凡几，能成器者却少之又少。当年我家儿郎也有不明就里，以为我看重你，是想招你为孙婿，可他们却不知道，我忙于国事，疏忽了他们，以至于诸子无一成器，又怎敢将品行都无法确定的孙女嫁给你？”
　　杜士仪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宋家人甚至曾经把他当成是孙婿的人选，不禁大汗。然而，更打动他的是宋璟这一番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话。
　　“这么多年来，宋开府的关心爱护，训诫教诲，士仪不敢少忘！”
　　“呵呵，你成婚之时，我也会去瞧瞧新妇如何。能让圣人金口玉言赐婚，又能称你之意，想来应是贤妇无疑！”
　　回了长安，这是王元宝的老巢，也是杜士仪的老巢，几番安排之后，他终于得以和久别的王容见上一面。当他把宋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王容时，就只见这位女郎同样是感动得面色微红。王容何尝不知道，杜士仪能够面对天子许婚公主，说出那样不假思索的回绝之语来，可倘若宋璟在杜士仪离开长安，观风北地之前许婚孙女，杜士仪未必就能够拒绝。正是这位老人的刚正风骨，成全了他们。
　　“杜郎虽幼年丧双亲，但先有卢公为师，再有宋开府提点教诲，其实真的是幸运已极了。”
　　“你说得一点没错。相较于有些人有父亲，却还得提防父亲的算计，甚至于难得一真心师长，我真的是一等一的幸运。”
　　杜士仪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有感而发，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因为拾遗补阙乃是天子近臣，中书省和门下省一样在禁中，他每日出入，又见过太子李鸿两次。当年那个为了病重的生母曾经冲动到要丢下课业的储君，如今脸上已经看不出那种好奇和稚气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内敛。显然，丧母之后又不得父亲欢心，身边没有一个肱股可以倚靠，年轻的太子不得不自己成熟起来。
　　李祎代替萧嵩前往朔方镇守，而萧嵩要赶往河陇，自然不会单身而行，挑来拣去，他点名同行的人中，竟有一个是裴宁的兄长裴宽。这一日，杜士仪正好因为裴宁之事前去拜见，恰逢其会这消息送到裴家，裴宽在一愣之后便笑了笑说道：“我和萧大帅早年有过些情分，大约是他觉得我做事可靠，这才选了我为判官。三郎在东南判茶引司事，我又要出外，家中还有几个幼弟，就拜托杜十九郎你帮忙照顾照顾了。”
　　杜士仪和裴宽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其人虽则不畏权势，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的人，兼且萧嵩既然是因为认识而重用裴宽，此行又不是一味为了打仗，更重要的是安定河陇，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爽快地答应了裴宽所托。
　　随着匆匆从朔方赶回长安，又带着精挑细选的属官和从人前往陇右，长安城中总算是渐渐平静了下来。只不过，被这样的紧急事件一搅和，对于杜士仪那即将到来的婚礼，关注的人自然而然就少了许多。这一天傍晚，当杜士仪再次苦命地在中书省加班加点为了非本职工作赶工的时候，一个令史突然快步进来，将一份文书撂在了他的案头。
　　“杜补阙，固安公主上书请入觐，陛下已经允准。闻听公主因河陇战事，轻车简从一路策马疾行，已经过洛阳，不数日就要到长安了！”
　　听到这个消息，杜士仪登时心头大震，接过文书嗯了一声，等人一走，他方才大喜过望地攥紧拳头猛地敲在案头。
　　阿姊这是来入觐，还是特意要来参加他的婚礼？
　　当满心喜悦的他踏着满天星斗出了大明宫时，在宫门等候许久的赤毕快步迎了上前，笑吟吟地又说出了另一个好消息：“郎君，杨家小娘子已经到了！”
　　得知娇俏可爱的玉奴竟然也已经抵达了长安，杜士仪不禁轻拍额头笑道：“这还真是都赶在一块了！好，快些回家吧，为玉奴好好接风！”


第524章 师徒
　　“师傅！”
　　尽管分别只是一年有余，但当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影一阵风似的扑了上来的时候，杜士仪不自觉地弯下腰去，将其高高抱了起来，打了个旋儿方才放下了地。见玉奴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便笑着说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路上是否辛苦？用过晚饭了吗？”
　　这一连三个问题问得玉奴眉开眼笑。只不过，她更希望的是刚刚师傅不要那么快把她放下地。她规规矩矩行礼问了一声好，这才笑吟吟地说道：“是今天下午到的长安。一路上虽然是坐车，起初有些晕，但后来干脆就配双鞍跟着七兄一块骑马，这就不晕啦！一路上看山水风景，玉奴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呢！至于晚饭……”她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可怜兮兮地说道，“师傅，我一直都等着你回来呢，这都前胸贴后背了。”
　　杜士仪被小丫头的搞怪逗得哈哈大笑：“你啊你啊！好好，是师傅回来晚了，那就这样，你陪师傅一块用夜宵！”
　　今日杜士仪在中书省留值，灶下早就预备了夜宵，此刻一得吩咐，等到杜士仪携了玉奴回房坐下，便立时有婢女端了铜锅上来，却是野鸡汤火锅。见玉奴看着旁边那些新鲜的菜蔬和新鲜的羊肉片，眼睛大亮，杜士仪不禁笑道：“晚上别吃太多，以免积食。赶明儿师傅再好好为你接风！”
　　“好！”
　　玉奴欢呼了一声，立刻先用大勺盛了一碗汤，却是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到了杜士仪面前。杜士仪一愣之后，立刻含笑接过了，这时候，玉奴方才给自己又盛了，然后伸出筷子一股脑儿把一大堆各式菜蔬烫入了铜锅中，自己一面小口小口地喝汤，一面悄悄用眼睛偷觑杜士仪。被她这么看着，杜士仪终于忍不住问道：“玉奴，你在看什么呢？”
　　“都一年多了，我看看师傅可有什么变化。”玉奴用一碗热汤安抚了冷冰冰的肠胃，这会儿终于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索性就脱了外头那件衣裳，只着了贴身小袄，细声慢气地说道，“阿姊们都说，我这一年多比从前长高了许多，日后还会一年变一个样子。要是师傅再不来接我，那日后再见兴许就会认不出我了。不过，一年不见，师傅没怎么变呢，看上去还白净了些，不过似乎瘦了！”
　　见小丫头又是端详又是品评，杜士仪被她的语气给逗乐了。用一旁干净的筷子又涮了些羊肉下去，继而捞起来一股脑儿往她面前碗中一放，他便无可奈何地说道：“好了，就别盯着我了，看你也没添上几两肉！对了，我刚刚都没来得及探问，此次送你上京的人是谁，你阿爷放心你就住在我这儿？”
　　“阿爷是不放心，正好二叔去雅州探望阿爷，所以正好二叔一路带我上长安。二叔今年要参加吏部冬选，下午送到之后得知师傅今天要当值，就先回去了。说是我们师徒重逢总有话要说，所以明天再来接我。不过，我想在师傅这儿多住几天嘛，师傅，你说好不好？”
　　那一声声的师傅，叫得杜士仪心都快化了，第一反应就是将来一定要让王容给自己先生个女儿，如此也就不用羡慕杨玄琰的好运气。不过，回过神的他暗自感慨送了玉奴过来的杨玄珪着实是知情识趣的人，否则知道玉奴到了京城，还得挑选个日子让人带其上门来给自己瞧瞧，那着实是太挂心了。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轻易答应玉奴的请求。
　　“今天晚上留一宿没事，但多住几天却万万不行。这样，师傅明日派人对你二叔去说，送了你去陪你师娘住几天。”见玉奴先恼后喜，但嘴唇还是微微撅了起来，他只好轻声说道，“既然在长安，要过来还是可以随时过来，虽说你叫我一声师傅，但总不能让人说闲话。”
　　玉奴拨拉着碗里的羊肉片，有些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可心不在焉吃了几口后，她突然抬起头又惊又喜地说道：“师傅，那我岂不是能帮师娘和你传信？师娘要是想对你说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再来告诉你！”
　　不过一年多不见，这小丫头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难不成是被杨玉瑶给带坏的？
　　杜士仪不无腹诽，即便他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此时不得不正色说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怕你师娘在家里寂寞，所以让你去好好陪陪她！好了，先吃东西再说话，刚刚还说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却话这么多！你在长安逗留这些日子，我怎么也得把你养胖一些，否则回头你阿爷该怪罪我苛待了你！”
　　在杜士仪的催促下，玉奴方才不情不愿闭上了嘴，可吃着吃着便再次好奇地打量杜士仪。这一次，她没出声，只是好奇地端详着杜士仪那熟悉的五官，心里却在想杨玉瑶对她说的话。
　　大姊已经嫁了人，这次二叔带着她和玉瑶一块上京，也是为了玉瑶出嫁的事情，这是她背地里偷听到的。可是，她在阿姊口中几乎没听到关于那位裴郎君的什么消息，倒是不停地听阿姊说起她这师傅如何年少有为，如何容貌俊雅，对她那师娘则是羡慕备至。
　　她还记得一次睡着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人在戳自己的脸，迷迷糊糊听到阿姊的念叨：“玉奴，你再大个五岁，一定能够把杜十九郎抢回来！”
　　杜士仪哪里知道小丫头的心里竟在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这些天加班加点着实消耗大了，差不多填饱了肚子，这才抬头看去，却发现玉奴不过吃了一丁点就放下筷子托着下巴坐在那儿出神。直到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那铜锅，小家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便慌忙埋头扒拉菜蔬肉食，不一会儿就拍着肚皮苦着脸说道：“师傅，吃得太饱啦，陪我走几步消消食可好？”
　　等到过年，玉奴就整整十岁了。和当初见她时不过六岁多相比，如今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楚楚可人，这眼巴巴哀求的样子，杜士仪着实无法拒绝。然而，这种日子大冷天出去散步，他着实怕小家伙冻出病来，直到玉奴反复坚持，他方才令人把她的衣服找来，不但给她又穿上了刚刚那件蜀锦外袍，又套上了一件厚实的氅衣，把人裹得和小粽子似的，又勒令她戴上手套和风帽，这才牵着她出了门。
　　热腾腾吃了火锅，眼下走在风地里，自然也不觉得冷，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杜士仪更是连这偌大宅子中的冷清也完全察觉不到。听玉奴说着在雅州时跟着父亲去过的地方，从雅州回成都时遇到的商队，在成都时大姊出嫁的盛况，每一件事被她那稚嫩的语调叙述出来，听着都那么让人心情愉快，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微微失神，直到手被人使劲摇了几下，这才复又回过神。
　　“师傅又走神！”
　　“好啦好啦，这不是好久没见你，见你一转眼长这么大了，心里发怔吗？”杜士仪无奈地拍了拍玉奴的脑袋，这才提起精神说道，“师傅忙了一天，你也是一路辛苦，都早点去睡。明早师傅要先去上朝，如果能早点回来，就考较你的琵琶。你要是不乐意闷在家里，就让人带你出去长安城东西两市逛逛。”
　　尽管遗憾，可看到杜士仪打了个呵欠，玉奴只得气馁地偃旗息鼓了。而把小家伙安顿好了在客房里，杜士仪得知今天下午是杜黯之和陈宝儿接待的杨玄珪，刚刚应是故意没露面打扰他们的师徒重逢，他不禁无奈地笑了一声。可等到回房之后躺下，耳朵听着外头呼呼风声，他不禁浮想联翩。
　　尽管兑现承诺接了他这个小徒儿过来，但不能让她在京城呆的时间太长，还得送回蜀中去，否则，只凭小丫头那越来越出挑的容貌，很可能引来某些他最担心的事。比如，寿王李清年岁渐长，说不定武惠妃已经在想着择妃事宜了。
　　次日常朝在宣政殿而非含元殿，这不但对于那些年迈的老臣来说足可如释重负，对于杜士仪来说也是一样。不用走那长长的龙首道，就意味着朝会的时间能够缩短一半。而更让他高兴的是，朝会结束后回到中书省，中书侍郎李元纮笑眯眯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婚期在即，前时日夜辛苦，给你十日假，好好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朝中官员，有的是没入仕之前就成婚，但也有不少是等到入仕之后先立业后成家，因为那样大多数能够娶到更有助益的妻子。然而，如杜士仪这般早早出仕却一直拖到二十有四，娶妻还是天子赐婚，未婚妻却并非出自名门显宦的，这种例子却少之又少。甚至还有饶舌的人拿出当年张易之张昌宗之母因武后之言再嫁的例子来。只不过，当今天子并不是大度的人，这种话也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
　　就如李元纮，在给假之后便再次多问了一句：“君礼，你的傧相都预备好了？”
　　“是。”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竟是比我预想的人数要多。”
　　李元纮不禁笑吟吟地说道：“既如此，到时候你办婚事的时候，我也去凑个热闹！”


第525章 阿姊来贺
　　杜士仪的傧相队伍，确实空前庞大。正如他自己之前计算的一样，王缙、崔俭玄、姜度、窦锷、王昌龄、崔颢，此外还有刚刚辞官汝州长史到了长安的王翰，再加上这几日就会从嵩山赶过来的卢望之和颜真卿，杜黯之自告奋勇非得算上一个，已经达到十人了。这还是因为他那些亲朋好友不少都在外地为官，一时半会没法回来参加婚礼的缘故，而且今年他那些同年都尚未任满回京参加集选，否则人数还要更庞大。
　　所以，这一日早早回到家，陪着磨人的玉奴练过琵琶，杜士仪就让杜黯之送她去了王家，自己本想去设法拜见固安公主，谁料到崔俭玄等人齐齐找了来，却是和他商议下聘礼的仪程。
　　而永安坊王宅之中，当王容看见小粉团子似的玉奴疾步冲过来，张口就叫了一声师娘的时候，她忍不住整颗心都化了，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松开手后又掐了掐那吹弹得破的粉颊，这才微嗔道：“我还以为你就知道你师傅，把我这师娘给忘了！”
　　“师娘你可冤枉我了，我昨天才到长安呢！是宝儿师兄告诉我，师傅和师娘的事没别人知情，否则师傅迟迟不回来，我早就来找师娘啦！”
　　玉奴拉着王容的手使劲摇了摇，见神仙师娘果然面色缓和，她便眉毛弯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然而，等到她被王容按着坐下，看到她把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子送到了眼前的时候，她不禁讶异地抬头看了师娘一眼，直到地方示意自己打开盒子，她方才去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扭锁。
　　“啊……”玉奴讶异地看着里头躺着的那一串颗颗晶莹的手串，一下子结结巴巴了起来，“师娘，这是……”
　　“都要过年啦，自从你师傅说要接你过来，我就在想送你什么是好，最后就在阿爷的琉璃坊中好好淘了这么些珠子。虽然琉璃珠并不稀罕，但有这样的颜色还是很难得，你戴着玩玩，又不是什么珍珠宝石。”
　　“那就……长者赐，不敢辞，谢谢师娘了！”玉奴想了又想，最终喜滋滋地把手串戴在了手上。而王容见玉奴那欺霜胜雪的粉嫩肤色配上那鲜红色的琉璃珠，显得格外娇俏，不禁又爱不释手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来，让师娘看看你的琵琶弹得怎么样了！”
　　而杜士仪好容易把崔俭玄这些亲友团给送走，玉真公主的帖子便送到了。得知固安公主此刻正在玉真观做客，他自然匆匆赶了过去。再见固安公主的那一刻，他高兴地叫了一声阿姊，快步上前，一双手和固安公主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的阿弟终于要成婚了！自从接到你的信我就一直在准备，总算是让奚族那些老家伙凑出了一份像样的进贡之礼，这才能够进京。突厥毗伽可汗不是才送了三十匹名马吗？这次我也是三十匹，毛色脚力绝对都不逊于突厥所贡，此外还有来自靺鞨的毛皮！”
　　固安公主连珠炮似的说完了给天子的进贡之物，这才笑眯眯地说道：“至于给你的新婚贺礼，却不能眼下告诉你！”
　　“阿姊也是的，和我也卖关子。”杜士仪哑然失笑，但相比新婚贺礼，他更在意的还是固安公主终究能够前来。而对于玉真公主能够提供这样的机会，他自然同样感激，上前深深一躬才说了两句感激的话，却引来这位金枝玉叶莞尔一笑。
　　“你以后就是我和阿姊的半个女婿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谢？我可告诉你，聘礼要是太寒暄，委屈了玉曜，可别怪我到御前去告状！”
　　一番寒暄之后，当玉真公主引着两人走过那九曲十八弯的木桥，越过业已结冰的水塘，来到了她常呆的那座小楼之后，她甫一坐定便开口说道：“这次元娘到长安来，一是进贡，二是为了你的婚事，三则是为了复置云州的事。你在中书省，这风声应该是知道的，如今已经有好几位官员上书言及此事，你之前对我和阿姊说过，到时候想把你那友人郭荃调到那儿去任录事参军事，只要复置云州，此事我自会为你敲定。”
　　“多谢观主。”杜士仪能够为了王昌龄的事走通门路，但郭荃的事和云州的事，他却没办法出面去请托人。如今玉真公主轻轻巧巧把事情办成了，他自然是感激得很。可他刚刚欠了欠身，固安公主就又接过了话茬。
　　“只不过，突厥毗伽可汗固然知道与唐为敌，智者不为，却一直把奚族和契丹视作为奴仆附庸。如今两族附庸大唐，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再加契丹之中，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可突于，他为了大权独揽，一直都摆出了亲突厥之势，而云州如今乃是往东北转运茶叶的关键所在，自然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云州是我的根基，也是你的一大根基，不能稍有闪失。所以，云州倘若复置刺史，我决不能容许掌握在不可信的人手中！”
　　“阿姊的心意我明白，我会尽力而为。”
　　尽管如今身在枢要，右补阙这个位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但杜士仪却并不太稀罕，因此答应得可说是果决。而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固安公主和玉真公主相视一笑，都舒了一口气。玉真公主更是笑道：“与其在朝中被人当做马前卒，还不如在外头逍遥自在。我和阿姊还说过，到时候借着修道之名去云州赏玩个一年半载，没你这颗定海神针怎么行？对了对了，听说你在蜀中收的一个女弟子到了长安，怎不带来给我看看？”
　　杜士仪没想到昨天玉奴才刚到，这会儿玉真公主就已经知道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已经把人送去了王容那儿。见玉真公主大笑不已，他便尴尬地说：“虽说很惦记她，但终究男女有别。而且，我找了个理由，说是让小丫头去拜见一下她未来的师娘，就把人送去了。”
　　“得了得了，下次要见时，我让玉曜带来给我和阿姊，还有元娘看就是了。不过，元娘此前进京时，阿兄已经命工部给她建了宅邸，她要出来就不比从前方便。趁着如今这机会，你们有话赶紧说，我给你们腾地方。”
　　玉真公主说走就走，杜士仪还愣神中，却只见固安公主站起身来，竟是欣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见固安公主看似和当年无异，眼角却多出了细细的纹路，他不禁有些内疚地说道：“让阿姊一直不得不留在云州那种偏远的地方，对不住了。”
　　“长安虽好是故乡，却未必适合久待。”固安公主低头看着杜士仪那修长的手，旋即才抬起头来扬眉说道，“两位观主若非入道超然世外，上要为驸马的官职圣眷操心，下要为子女操心，哪里来的舒心日子？若是我当年回到京城，如今不过是泯然宗室女中。云州固然冬日苦寒风大，偏远少住民，但这些并不是不能克服的，更何况独当一面。阿姊很感谢你，至于年华老去，本就是理所应当，你不必有什么愧疚。”
　　“阿姊……”杜士仪知道固安公主就是那样爽利的性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决定岔开这话题，“阿姊这些年可有过岳娘子的消息？听说公孙大家都已经三年没有她的音信了，让人去麟州打听，却得知小和尚早已挂冠而去，也不知道究竟如何，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
　　固安公主对于岳五娘也是印象深刻，杜士仪这一提起，她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最终摇了摇头：“她没来找过我。不过，岳娘子素来是四海为家的人，小和尚却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但只要他们在一起，想来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撄其锋。”
　　杜士仪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顺带岔开话题，这才有此一问，得知他们果然没去找过固安公主，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就再次换了一个话题。叙别情，说各自的经历，又顺带应付着固安公主的种种调侃，等到玉真公主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当玉真公主促狭地问了一声，可要再送他两个美婢的时候，他直接似笑非笑反击了回去。
　　“观主既然这么说，家中内务繁杂，正好缺个女总管，把霍清送了给我可好？”
　　“你竟然敢开这个口！要走了阿姊的总管不说，还来抢我的？快走快走，打霍清的主意，门都没有！”
　　玉真公主故作嗔怒地轰了杜士仪走人，等到他笑眯眯起身长揖告退离去，她那笑脸方才化作了一声叹息：“只可惜霍清没个好出身，纵使放免，也只能为人婢妾，我如何舍得？只能让她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也好有个伴。”
　　说到这种话题，固安公主和玉真公主也是一模一样的怅然表情：“我身边的张耀也是如此，她随我吃苦受累这么多年，我却难能给她找个如意郎君，更不能没有这么个好帮手。”
　　“所以，玉曜真是一等一的好福气，我和阿姊做了一桩好媒！”


第526章 杜十九送聘，玉奴见贵主
　　问名请期，早在杜士仪从洛阳随驾回到长安之前便已经办完妥当。纳彩也就是送聘礼的前一天，长安还破天荒地在冬日里下了一天的雨，可到了正日子却是雨过天晴，天空一碧如洗，恰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因为这一桩婚事在两京都是众说纷纭，有觉得杜士仪是贪慕王家钱财的，也有为其惋惜的，更有众多人觉得杜士仪只是因为天子金口玉言，不得已应下了这么一桩婚事。
　　于是，当送聘礼队伍从樊川杜曲的杜氏老宅中送出来时，不但樊川那些甲第别业中安居的达官显贵家人为之好奇，沿途百姓也同样为之惊叹。两京多的是王侯贵戚，再铺张的婚礼大家也见过，因而送聘礼的队伍有多少人无所谓，那肩扛车载的东西方才是重中之重。
　　杜家的聘礼全都是敞开的浅底盒子，里头的东西让人一览无遗。既没有什么珠玉辉耀的首饰，也没有那些明晃晃的金银，头前十抬全都是书，而且大多是一卷一卷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用红绸带仔仔细细系好的书，其余的则盖着红绸。有好事的百姓想方设法凑近前去打听窥探，当听说那些盖着红绸的，是战国竹简和汉代帛书，大多纳闷难解。而接下来的十抬则是文房四宝和各色器物，不是杜士仪从前委托千宝阁出卖的那些簇新笔墨纸砚，而是很多上了年头的玩意。纵使有心打探，寻常百姓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而，最后四抬之中看似轻飘飘的盒子中，却摆着别人觉得最有价值的东西。
　　八张契书包括了长安东西两市和南市的八家铺面。照如今的市价来说，早已超过了十万贯。
　　尽管谁都知道，如王元宝这样的身家，自然不会贪图女婿的聘礼，可这样的手笔自然而然表明了一点，杜士仪并非那些贫寒书生，而是把自己那个当年几近败落的家一手从泥潭中拉上来，如今已经官居右补阙的天子近臣！
　　按照杜士仪的本意，本来不打算如此张扬，这是杜思温的意思。按照这位朱坡京兆公的话来说，两京重衣冠门第，更重财势，倘若结亲王元宝却让人觉得你有势无财，未免让人看轻，还不如把底子露出去，这也是让赐婚的天子看看，你不贪王元宝之财。因此，杜士仪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今日前往永安坊王宅送聘礼的，是他的堂弟杜黯之和妹夫崔俭玄。王元宝在长安城中宅邸别院众多，选择这一座给女儿出嫁，却是因为这座宅院不但够齐整，而且历史悠久，也够底蕴。尽管因为家中无人出仕，这宅邸中不少逾制的建筑都或拆或改建，可此刻站在那座昔日朱门迎进聘礼的时候，王元宝一看到头前那十抬书，一时竟不禁面色大变，眼神中不再只有欣喜，而多出了深深的感动。
　　“阿爷？”
　　“杜十九郎这些书，搜罗得想来很不容易。”王元宝对一旁的长子王宪轻轻嘀咕了一声，继而也不解释，只是满面春风地上前接收聘礼。当看到最后四抬中的契书时，他再次眼神一变，等打起精神又留了崔俭玄和杜黯之用饭后送他们离去时，他便快步来到了女儿的闺房。
　　“杜十九郎送来了足足十抬的珍本书，他弟弟杜黯之说，杜十九郎的意思是，日后可以在我王家开一个藏书楼，把抄本放出去供人借阅，如此一可扬名，二可结善，三可熏陶子弟。至于那些文房四宝和古旧摆件，是你要求的？”
　　“是。”王容笑着点了点头，从容说道，“京兆杜氏子弟，却娶了我这个别人口中暴发户的女儿。自然一则示人以书香底蕴，二则示人以财势。阿爷，钱财再多，无势可依，难免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家中还是要有人读书！两位阿兄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可我的侄儿们未必就人人都不成器！太平盛世，兴许别人即便谋算王家产业，也会稍稍顾忌一些，可若是世道一乱呢？两位阿嫂是什么样的人，阿爷应该知道，还望早日为我的侄儿们打算！”
　　王元宝一直都知道女儿比两个儿子都聪明成器，此刻听到这犹如醍醐灌顶的话，他不禁沉默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从前不想管儿子的家事，但孙子的事不止是儿子的家事，还关乎到王家的未来！想到这里，他便重重点了点头。
　　“幼娘，我听你的。不过，那些契书……”
　　“杜郎说，这些送来他也不想拿回去，他一个朝廷官员经营这些，自然比不上我们家方便。阿爷你留下契书，我会让人接手这些。”
　　同在屋子里的玉奴好奇地看看王元宝，又若有所思地看看王容，直到前者说了一会儿话起身离开，她才好奇地向王容问道：“师娘，你是想侄儿们读书出仕，给你撑腰么？”
　　“你这次猜错啦。”王容含笑爱抚着玉奴那光顺的头发，这才淡淡地说道，“他们只要不给我闯祸就行了，我哪里会指望他们给我撑腰？两位阿兄比我大太多了，那时候阿爷尚未有这么大的家业，没有什么挑选余地，因而择选的媳妇自然平平，而若是富易妻，未免有失良心！可倘若让她们把下一代的王家子弟再带坏了，阿爷即便并没有把琉璃坊留给他们，而是把那些好管的田地织坊等等交给他们，也总有一天会守不住的。”
　　“玉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
　　王容揉了揉玉奴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等你出嫁时，师娘再对你慢慢说。对了，我的师尊和玉真观主都想要见见你，只我这两天不好出门，她们说是添箱那一天来，你到时候可别怯场。”
　　“好！师娘放心，玉奴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话虽如此说，但等到了发妆前一天的添箱日，当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真的联袂而来，还捎带了一个固安公主的时候，玉奴却不禁有些发怵。尽管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这一日并未煞风景地纯粹道装打扮，而是仿佛寻常贵妇人，但往那儿一坐，气度便格外不同。而固安公主固然也不穿礼衣，不服钿钗，可她曾经是奚族王妃，如今又是实质上的云州之主，那种风采气度同样高人一等。她还是看到王容笑吟吟地冲自己点头鼓励，这才上前去行礼拜见。
　　“别拜了，快起来。”固安公主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兴致十足，自己也只让玉奴屈了屈膝便将其拉了过来。她细细端详，见小丫头生得明眸皓齿，灵巧非常，当即便笑了起来，“阿弟真是好眼光。小玉奴，你师傅称我一声阿姊，你日后遇见我，记得叫一声姑姑，别叫什么贵主。当然，记得千万不可让人知晓。”
　　“是，贵……姑姑。”玉奴慌忙改了称呼，随即又扭头偷偷看了看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另两位贵主，我也该叫姑姑么？”
　　她这天真的问题顿时把两人都逗笑了。玉真公主冲着金仙公主摇了摇手，把小丫头拉到了身前，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我们的年纪能做你姑姑么？”
　　“怎么不能？二位贵主难道不是姑姑的阿姊么？”
　　一句话说得玉真公主眉开眼笑，就连金仙公主都不禁莞尔。姊妹两个都是快要四十的人了，相比时年还不到三十岁的固安公主，即便保养再好，也会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老态来。如今，从玉奴这样的童言中仿佛找回了青春的感觉，玉真公主直接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于阗羊脂玉镯子，而金仙公主就没那么直接了，只是笑着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一个盒子：“今儿个第一次见，算是给你的见面礼。论辈分，我和元元都可以当你的祖母了。”
　　“可二位贵主一点都不老呢……不过，这厚赐是不是太重了？”
　　玉奴嗫嚅着说了这么一句，却只见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身后都有婢女送了差不多大小的盒子上来，一时更加惶恐。直到王容点头，她才再次下拜接过了东西，乖乖垂手退回了王容身边。
　　“杜郎当初也是爱才。她的琵琶学得很快，前两日我让她弹时，比起去年我们从雅州起程时又有进益。杜郎说，音律之上倘若有天才，便是玉奴这样的了。”
　　“能得杜十九郎这般称赞，这孩子肯定是聪颖非常。若非今天不是时候，一定要好好听一曲她的琵琶。”
　　王元宝根本没有想到今日会有三位公主一同莅临，本来还生怕添箱乏人的他登时心中无限狂喜。即便添箱礼并不是那些贵重的金玉锦绣，而都是道书典籍，固安公主送的更干脆是柘木弓，但他却只觉得比什么都珍贵。兴许是托了玉真公主等人都来此坐过的福，往来过玉真观和金仙观，也见过王容的几位宗室县主，也送来了或多或少的添箱礼，尤其是当陶光园中亲眼见过王容面圣的宁王妃也送来了一对玉指环时，王元宝不禁欣慰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就是女儿不得不沦为那些达官显贵的媵妾，如今却终于能看到她风风光光出嫁的一刻！


第527章 亲迎，却扇
　　王家的发妆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招摇，添箱的人固然不少，但王容的嫁妆送出去也就是四十余抬，只看人脚步也知道分量轻飘飘的，并没有什么实沉家伙。而杜士仪在吩咐秋娘将嫁妆一一入库之后，方才再一次去查看了早就布置好的新房。
　　明天，就是他把人娶回家的日子了！七年的等待，总算是修成了正果！
　　因有婚假，杜士仪一应筹备妥当，又迎了恩师卢鸿和卢望之颜真卿到樊川杜曲老宅住下。不但如此，就连杜思温也早一日来到了这里，说是届时要厚颜充一充男方长辈。知道对方这是为了给杜士仪撑腰，今年冬选方才终于得了蓟县主簿之职的杜孚，索性借口妻子韦氏身体不适，把人留在了家里没带出来，自己则笑容可掬到了这边老宅中帮忙。此外便是已经是一双儿女母亲的杜十三娘，忙前忙后张罗个不停。就连三个月前刚刚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的崔九娘也跟了来指手画脚，唯有崔五娘以自己是丧夫之人为由，并没有出面帮办。
　　腊月十六这一天亲迎之日，杜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出樊川杜曲老宅的家门，看热闹的乡民们几乎是挤满了道路两侧。之所以选择在这里迎亲，而不是在宣阳坊私宅，杜士仪是考虑到长安城中显贵太多，宣阳坊更有万年县廨，届时队伍占据道路不便，而且老宅更大，来多少宾客都容纳得下。当他带着浩浩荡荡一堆傧相并随从们进了长安城时，那些知道的长安百姓固然笑着在路边指指点点，新近进城的那些外乡人则是不解地打听。
　　“是陛下赐婚！男方是赫赫有名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什么，你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太孤陋寡闻了吧！”
　　“女方？女方是关中首富王元宝家的女儿！哎，虽说王家是有钱，可若不是陛下赐婚，怎么摊得上这门一等一的好亲事！杜十九郎可是前途无量！”
　　在这些围观的人群中，一对男女并肩而立，戴着风帽的女子轻轻把帽子拉下了些，随即兴致勃勃地低声说道：“好不容易赶上了！一晃这么多年，杜十九郎都要成婚啦，而且娶的是那位王家娘子！”
　　“杜郎君年纪本来就不小了……”一旁那男子才刚嘀咕了一句，见女子拿眼睛瞪他，突然转身径直离去，他连忙偃旗息鼓不做声，快步追上。从大道进了一个里坊，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十字小街，他才连忙解释道，“五娘，我不是故意怄你的……”
　　“知道了还这么多话？为了你的事，我们几乎把整个西域都转了一圈，都没给师傅和杜十九郎捎过信，他们一定都急死了，你现在还不顺着我？”见罗盈果然低声下气连连赔罪，岳五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她趾高气昂地扬了扬眉，旋即笑吟吟地说道，“不过现在，咱们先去那边看看热闹，等到跟着回了樊川杜曲再现身，也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尽管头发是长出来了，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但罗盈还是改不了最怕岳五娘的习惯，唯唯诺诺答应了之后，他少不得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人前往永安坊的王元宝宅，心里对于重回长安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倘若可以，他应该直接去洛阳安国寺，感谢主持对他的养育之恩，可是他不敢回去，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想必早就由嵩山少林寺告知了安国寺，如今好几年没音信却突然返回，他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杜士仪，看到他时也肯定不会只有惊喜，更何况他还拐走了公孙大娘的得意弟子！
　　当这一男一女赶到了永安坊王元宝宅门口时，杜士仪的迎亲队伍不过是早一刻抵达。因为围观的人群太多，再加上作为傧相的几乎都是昂藏美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女郎妇人贪看不休。然而，十个人中，崔俭玄王缙窦锷姜度都不但成婚，而且有了子女，崔颢刚刚迎娶了貌美的妻子，王昌龄也已经是有家室的，杜黯之定下了婚事，王翰无妻却有妾有子，进门就得做好当人后娘的准备，算下来真正合适的就只有卢望之和颜真卿两人，后者出身世家大族，不消说也会有家里给他决定好门当户对的婚事，只有前者兴许还有些希望。
　　这些都是好事者在杜家傧相名单公布之后，早就打探来的消息。于是，当卢望之出面吟诵催妆诗的时候，周围传来无数女子的喧哗声，以至于他纳闷地四下里打量了一眼。结果，往日懒散的他今天被杜十三娘押着好好打扮了一番仪容，俊朗之中带着几分不羁，这一举动越发引来了起哄叫好。
　　而看到他笑吟吟地向人群拱了拱手，怡然自得地须臾就是一首催妆诗，杜士仪不禁苦笑了一声：“大师兄知不知道，他现如今是人家眼里的香饽饽？”
　　“他知道就好了。”颜真卿有些无奈地以手扶额，想起卢望之在嵩山草堂也是这么个做派，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大师兄怎么就不好好找个心悦的女郎成亲呢？二师兄他们都把家眷接到登封了，就只有他成日里四处逛荡，以至于草堂中甚至有各种传言……”
　　杜士仪不用问也知道，这所谓的传言是什么，想当初他在嵩山草堂求学的时候，那种话题就已经在私底下流传于草堂弟子之中了，其中最热烈的便是议论大师兄卢望之和三师兄裴宁。如今裴宁出仕已经多年，眼下又在江南，难道大师兄又招谁惹谁了？
　　面对杜士仪那疑问的目光，颜真卿见这会儿换了王缙上去催妆，他想了想就低声说道：“卢师在范阳老家有人过来探望，带了一位妙龄女郎，似乎是打算撮合她和大师兄，结果大师兄二话不说就自陈配不上人家，卢师倒没什么，草堂的师弟们却一片哗然。那位女郎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这还真像是卢望之那看似随和，其实不易接近的性子！
　　“门开了，门开了！”
　　听到这嚷嚷，杜士仪立刻循声望去，就只见王宅大门果然已经打开。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卢望之的事了，连忙领先而入。在门口迎接的是王容的长兄王宪和次兄王密，两人对于妹妹的这桩婚事都喜得无可不可，这会儿对杜士仪这个妹夫自然热络备至，若非刚刚在门内与杜士仪那些傧相对诗的，乃是固安公主邀来的王泠然，玉真公主荐来的苗晋卿，金仙公主则是请来了孙逖，他们恨不得一点都不难为就把杜士仪迎进来。
　　这时候，王宪甚至还低声对杜士仪说道：“杜十九郎，里头那三位商量着等你回去拜堂却扇时，一定要难一难你，你可千万留心些！”
　　“是啊，谁知道那三位贵主竟然请来了这三位文名卓著的，分明是为难人！”王密也在旁边附和。
　　听到这话，崔俭玄在杜士仪身后简直是气乐了，对着妹夫王缙直接冷哼了一声：“杜十九郎就是运气好，居然碰到这两个好说话的内兄！想当初我迎娶十三娘的时候，大师兄可是为难了我老半天！”
　　是啊是啊，可那次是我帮的你！到了我迎娶崔九娘的时候，你还不是找来了崔颢和我打擂台，从催妆诗到却扇诗，何止大战了十个回合？
　　王缙心里这么想，却知道万万不能和崔俭玄扛上，否则这位内兄肯定会死缠不放，嘴里自然打哈哈道：“那自然是王家这两位舅爷心疼妹夫！”
　　到了王家堂上，杜士仪拜见了王元宝，须臾就只见两个婢女扶着盛装的王容出来。大唐并不流行什么大红盖头，此时此刻，除却遮掉了王容容颜的一把绢扇之外，再无别的遮蔽之物。因为百姓嫁女时也可借用九品服色，王容的钗环发簪又是几位宗室贵主王妃所赐，珠玉辉耀并不逊色于名门嫁女。随同她拜别了娘家亲长，迎了她出门上牛车时，杜士仪隐约见那绢扇微微一动，露出了那双自己念念不忘的明眸，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师傅，我上车去陪着师娘啦！”
　　杜士仪低头一看，这才见玉奴今天同样打扮得娇俏可爱，此刻笑过后就迅速溜上车了，他不禁大为无奈。而随着在王宅迎了新娘，这回程路上障车索财的却是不计其数，尽管他的亲朋好友已经预先想方设法清过道，但却阻不住长安那些最喜欢借着婚礼之事捞一票的游侠儿和闲汉。还没出长安城，这障车索要喜钱的人就已经遇到了五六拨，每次都要大费周章地打发。
　　游侠儿们还只是笑吟吟装风雅说上一些好听的祝福之语，拿到喜钱就让了路，但那些专门就爱挑着别家婚嫁敛财的闲汉们就不管成婚的是平民百姓，还是朝中官员了。笃定没有谁会在新婚之日为了几个喜钱而令随从动用武力赶人，更不会闹大了，他们一贯哄闹不止，这一次当然也是挑三拣四嫌弃钱少。当头前开路的赤毕在第三次看到同一拨人，面色铁青地斥了两句时，其中一个打头的大汉立时冷笑了起来。
　　“哟，杜补阙都已经迎娶了长安城中最有钱的女郎，就连这么些障车钱都出不起？若是真的没钱，我们兄弟几个可以不吝赞助！”
　　他一面说一面故意从怀中掏出了刚刚那装满了喜钱的红锦囊，正要打算将里头的铜钱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的时候，猛然间只觉得腿上一疼，继而双膝更是不知道被什么给重重击中了，骤然为之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扑去，竟是标标准准一头磕在地上。面对这般情景，刚刚险些勃然大怒的赤毕陡然间清醒了过来，知道必是有人相助。可还不等他往人群中寻找那个出手的人，就只听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算什么障车，都给新人磕头了！”
　　“这不是那个专发人家婚事之财的徐老二？”
　　随着这些哄笑声，赤毕敏锐地捕捉到了又是几个尖锐的破空声，不一会儿功夫，就只见那大汉左右几个愕然失神的汉子也都不由自主地软了膝盖跪倒在地，甚至还有人抱膝痛呼。面对这一幕，有人哄笑有人狐疑，赤毕趁机支使人下去把这些家伙挪到了一边，自己则拨马到了杜士仪身侧低声提醒。
　　“郎君，从前障车时虽也有坊间登徒子借故敛财，但绝不会如今天这些人般明目张胆地勒索数次，应是有人故意支使他们。刚刚既有人仗义出手，不妨让队伍行进得稍微快一些，不知郎君意下何如？”
　　“那就听你的！”
　　前头哄闹杜士仪也看在眼里，不过见这么些障车的恶徒全都扑街了，他也猜测是有高人相助。即便不知道是谁，可他也不想喜庆的婚事节外生枝。于是，等到赤毕带头，一行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尤其出了长安城后，更是顺着官道前往樊川杜曲的老宅，职业障车族就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说着贺喜话讨要喜钱的乡民。对于这些人，赤毕的出手就利索大方多了。最终把迎亲的牛车停在老宅门口时，恰恰是黄昏时分。
　　随着不断把竹节丢入了门前的火堆中，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响起，而白姜和另一个侍婢小心翼翼地搀扶了王容，一步步跟着杜士仪进了喜堂。在他们身后，门前围着的乡民们久久不去，意犹未尽地议论不止。
　　混在人群中的岳五娘悄悄退了出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见旁边的罗盈东张西望，她便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我刚刚拦住你，你是不是打算出去把那些家伙都打跑？都多少年了，还是改不掉你这鲁莽的习惯！”
　　“我一时没想到五娘你这种好方法嘛。”罗盈尴尬地挠了挠头，再次领受到了一个大白眼，他方才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小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悄悄翻墙进去观礼，还是……”
　　“翻什么墙？你是做贼做出瘾了么？”岳五娘恨铁不成钢地在罗盈头上重重敲了一记，见其压根不敢回嘴，她方才无奈地说道，“真是服你了，除了武艺大有长进，其他的全都原地踏步，甚至还更笨了！哪有翻墙进去参加人家婚礼的？到门前通报说，是公孙大家的弟子前来贺喜，然后送上我们从西域带来的礼物就行了，难道以杜十九郎的驭下有方，别人还会把我们拦在外头？”
　　“啊？”
　　“别啊了，快走！”
　　岳五娘这一拖一拽，罗盈不得不紧随着他。果然，到了门上虽有人问名阻拦，可当岳五娘报出是公孙大娘的弟子，然后又拿出了一对剑器，杂耍似的玩了两招时，门上的人立刻放行，收下礼物后甚至没有多问什么。可罗盈进了里头，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却看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
　　“我还想是哪来的公孙大家弟子，原来是岳娘子！”赤毕一直都在琢磨路上解围的人究竟是谁，此刻一见便把岳五娘给认了出来。然而，他上下打量着旁边的罗盈，却是怎么看怎么陌生，最后还是岳五娘扑哧一笑解释了一句。
　　“这就是当年的小和尚！”
　　“什么？”
　　赤毕这才真正大吃一惊。他自然认得罗盈，可印象中，那还是个光着头憨态可掬的小和尚，可如今岳五娘身边的青年男子却身高七尺，不说剑眉英目，可也是相貌堂堂，几乎看不出多少当年影子。直到他定睛瞧了再瞧，这才总算是发现这青年男子的神态举止和当年的小和尚仍有相像之处，顿时为之莞尔。
　　“一别就是快七年，我真的要认不出他了！郎君常常因为二位杳无音信而担忧，难得你们赶上了郎君的婚礼！里头应该正在挤兑郎君做却扇诗呢，你们也赶紧一块来瞧个热闹！”
　　岳五娘一听立刻兴致勃勃，也不管罗盈是否纠结着如何去见人，一把拽了他就催促赤毕带路。果然，当他们到了喜堂时，就只见王泠然苗晋卿孙逖三个挡在新娘身前，各自笑意盈盈看着杜士仪。
　　“杜十九郎，之前在王家，你这十个傧相替你催妆开门，现如今这却扇的时候，你若是再不肯亲自出面，可是对不起你的文名了！”说话的人正是苗晋卿，他看了左右两个同伴，见他们同样含笑点头，他就笑容可掬地说道，“只消你做一首让咱们三个不得不退的却扇诗，这新娘的罗扇自然可以放下，立时和你拜堂成亲，如何？”
　　就知道今天这种场合，免不了要做一首应景的却扇诗！
　　杜士仪暗自腹诽，然而，尽管前头挡着三个门神，王容那一柄绢扇却只是把娟丽的容颜遮了小半，而且，透过她那手腕微微颤抖的动作，他也知道，平素镇定自若的王容，在离开家门即将嫁为杜家妇的时候，心里也必然紧张不安得很。因此，面对这三位进士出身，颇具文名的大唐才子，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王容那一身青色嫁衣，脑海中不知不觉就浮现出了当初她身穿大红在上元夜见到自己和杜十三娘兄妹的情景。
　　“圆月风生蜡炬寒，锦帘烟散现红鸾。”
　　今天是腊月十六，随着太阳落山，天上圆月已经渐渐升起，这头前两句诗一口气吟来，后头的十个傧相中间，崔俭玄当先大叫了一声好。紧跟着，崔颢和王翰亦是跟着起哄不止，连带着已经不像往日那么跳脱的姜度窦锷亦是高声喝彩，看得后头看热闹的岳五娘和罗盈全都不禁笑开了。
　　苗晋卿孙逖王泠然，全都是在当年的玉真公主别业宴上和杜士仪相识，前两者固然因为前些年出外为官，和杜士仪相交不深，王泠然却因为通过杜士仪说动固安公主，最终也懒得在京应选，而是跟了去云州，这些年反而把一贯娇弱的身体给养好了。所以，此次跟着固安公主回来的他对杜士仪固然感谢，可那好胜心仍是多年如一日，此刻听完这两句就立刻高声催促道：“既是七绝，后两句呢？”
　　“既知月宫素娥面，罗扇难掩卿蔻丹。”
　　杜士仪和王容并非没有见过，这是天子赐婚之后就众所周知的事，甚至连当初王容曾经是被杜士仪从那些掳劫她的穷凶极恶之辈救出来的事，也早就传开了。此刻这后两句诗出口，众人见王容执扇的右手指甲上赫然是涂着鲜艳而夺目的蔻丹，一时不禁齐声叫好。在那不断的喝彩声中，苗晋卿三人相视一笑让开了路，待见王容徐徐放下手中团扇，认识她的人固然只是微微惊艳，至于没有见过的，无不为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是这位金仙公主的入室弟子，道号玉曜的王家女郎已经二十有三，可如今乍一看去，说是二八年华都无人不信！刚刚一见只觉得体态婀娜，如今那容光赫然也是一等一的娇艳国色！
　　“好了好了，各位闹腾也够了吧？大好的日子不要误了吉时，赶紧拜堂！卢公，你说是不是啊？”
　　原本还有人要起哄，可看清那发话的人赫然是一把年纪的朱坡杜思温，而旁边的则是嵩山悬练峰卢鸿，别说此刻在场的多是晚辈，就算是平辈，也不得不给两人一个面子。于是，众人少不得暂时息声，眼看喜堂主位再次重新安设，除却杜士仪早亡的父母之外，尚余两座便是杜思温和卢鸿，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杜士仪能有今天，在悬练峰草堂从学卢鸿那几年自然是重中之重；而若没有杜思温这位京兆杜氏的顶梁柱提携教导，一样不可能这么快官至中书省右补阙！
　　携了王容三拜礼成，杜士仪顺手扶着她起身之际，却发现她已经是眼圈微微泛红，而座上的卢鸿同样满脸欣慰，眼中微微流露出了水光，反而是杜思温笑得乐呵呵的，仿佛只有高兴，没有感伤。
　　等到他正打算把王容送回喜房，饮合卺酒时，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一个高声通报。
　　“宋开府源相国李相国到！”


第528章 今夜群星不如皓月
　　宋璟和源乾曜都对杜士仪颇为倚重，这在朝中早就不是秘密了。但李元纮这个张说罢相后荣登相位的宰相，即便是杜士仪的顶头上司，这会儿竟然会亲自前来，除却杜士仪本人因得过李元纮的知会而知情，余者无不哗然。眼看着这三位在朝中分量非同小可的高官相互谦让着鱼贯而入，眼看着杜士仪迎上前去笑着见礼，一时四周传来了好些嗡嗡声。
　　“刑部韦尚书到贺！”
　　“太子宾客裴公到贺！”
　　“骠骑大将军虢国公到贺！”
　　“礼部贺侍郎，集贤殿徐学士到！”
　　须臾又是三声通报，一时人们越发四顾哗然，就连杜士仪自己也深觉意外。他把婚事移到樊川杜曲老宅来办，其实也是因为黄昏成礼之际，长安城门已经将近关闭，除却真正情分深厚不得不来的，其他人都要顾忌一下被挡在城外不得入城，赶不上次日朝会的风险。
　　然而，宋璟源乾曜和李元纮都来了，韦礼的伯父刑部尚书韦抗、太子宾客裴漼、骠骑大将军杨思勖、礼部侍郎贺知章、秘书监徐坚，这一个个或文名卓著，或战功彪炳，或位高权重的大佬一个个全都来了！一时间，他甚至来不及再往外去迎，人就满满当当挤了一堂。
　　而贺知章虽说年岁可排在来客的前三甲，说话却最是声若洪钟：“君礼，你今天大喜的日子，原本当初丽正书院的那些同僚都是要来的，可一个个都生怕赶不上朝会，故而我和老徐就来当个代表了！此外，张旭和吴道玄那两个在洛阳抽不开身，也都托我给你带份贺礼来！”
　　贺知章这么一开口，其他人登时都笑了起来，徐坚哑然失笑无奈摇头，因为高官云集而显得颇为严肃的气氛也一下子放松了。韦抗和裴漼因为家中子弟兄弟与杜士仪的关系，看了一眼装饰华美的新娘，心里都稍稍放下了心。而早就曾经在宫里见过王容的杨思勖那凶恶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认识他的人呆在当场。
　　这是那位名声能止小儿夜啼的杨大将军？他还会笑？
　　而源乾曜和李元纮平素固然还会出现在那些饮宴场合，宋璟却是出了名不给面子的。王毛仲煊赫之时设宴待客，为了请他还要到天子李隆基面前去讨个情，让李隆基亲自吩咐宋璟去赴宴，即便如此，这位早已不在相位的铁面广平郡公，却只是到场喝了一杯酒便扬长而去，王毛仲恨得牙痒痒的，可却半点办法都没有。此时此刻，宋璟命人送上酒后，却自己亲自执壶斟满了一杯拿在手中。
　　“君礼，日后你虽是有家室的人了，但我只希望你异日行事不要瞻前顾后，不要忘了为官的风骨！也希望你的新妇能为你的贤内助！今日你二人新婚，我敬你们一杯！”
　　杜士仪连忙从旁边杜十三娘的手中接过两杯酒，给了王容之后，见宋璟已经率先一饮而尽，连忙自己也举杯一口气喝完了，这才深深一揖道：“多谢宋开府勉励，我必当谨记于心！”
　　王容也痛快地满饮了一杯，随即行礼谢道：“妾身谨记宋开府之诫！”
　　“广平兄，这大好的日子，你说得这么正经，岂不是煞风景？”源乾曜打趣了一句，自己也取了崔俭玄亲自托盘送上来的酒，因笑道，“君礼，遥想当初你京兆府试夺下解头的时候，仿佛就在昨日，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已经入仕多年了。你老大不小了，今日成婚之后，只盼你早日儿女双全！”
　　源乾曜这算是最最应景的祝福之语了，杜士仪和王容少不得双双谢过，又喝了一杯。等到李元纮也是如此上来，杜士仪数数后头的高官以及其他宾客，不禁暗自叫苦。若真的按照这种情势下去，即便每人只是一杯，如今的酒又如同蜜水，可喝多了一样是要出问题的，难不成这新婚之夜真要泡汤？想归这么想，李元纮含笑说了些百年好合之类的祝语，他少不得再次满饮，谁想李元纮又笑眯眯说出了一句话。
　　“此前与你婚假十日，你回中书省后，可不要贪恋缱绻，定要多多出力。光是把你的那一份活接过来，中书省的右补阙们可已经忙坏了！”
　　宋璟闻言莞尔，不等杜士仪开口便接上话茬道：“这是自然，公是公私是私，岂可因私废公？好了，时候不早，二位执掌中书门下，若是城门关闭却是难为，先走一步吧！”
　　眼见得宋璟源乾曜和李元纮竟是特地来道贺，喝了一杯喜酒便立时回城，同样是常朝官的刑部尚书韦抗和太子宾客裴漼、礼部侍郎贺知章、秘书监徐坚也一样没有多留。笑着和新人敬酒道贺之后，他们便也匆匆赶了回去。
　　发现这一拨来客只剩下了自己，杨思勖便旁若无人地上前笑道：“我身下坐骑日行千里，须臾可至城门，也就不和他们争道了，最后一个走吧。今日贵主们和司马宗主原本也要来，却因为太史局有事不得不绊住了。所以，我特意来此，一来是道贺，二来也是为了替贵主们捎带贺礼，外加一句话。明日辅兴坊金仙观，还请杜补阙带着娘子去拜见娘子的二位师长，并谢过大媒！”
　　太史局有事，也就是天象有什么异变，以至于司马承祯这样的道门宗师也被一块请了过去。杜士仪心中了然，口中连忙答应不止。而等到他一口气喝完了杨思勖的敬酒，这肚子里的酒水就积存得有些分量了，面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几分酡红。
　　这时候，杨思勖环视四周一眼，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各位还请都悠着点，杜补阙难能成婚大喜，别让人醉倒了回喜房就不美了！好了，我也不便多留，就此告辞！”
　　尽管杨思勖说走就走，可他临走的这句警告却让不少跃跃欲试，打算灌醉了杜士仪算完的人大为懊恼。趁着这机会，杜士仪赶紧送了王容回喜房，合卺酒下肚，他看着王容那同样因酒意而娇艳不可方物的双颊，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开府他们来得快去得快，却把我们俩灌得够狠，倘若不是因为杨大将军临走一句话，我恐怕就真的要横着回喜房了。”
　　刚刚在喜房中服侍合卺酒的秋娘见状连忙把白姜给拉了下去。果然，杜士仪根本没等王容回答，就重重吻住了她的红唇，随即便压着她倒在了榻上。同样眼神迷离的王容见他已经一如从前那般要在自己身上追索，连忙娇软无力地推了他一把。
　　“外面还有那么多宾客呢！”
　　“谁管他们！”
　　杜士仪刚刚嘟囔了一声，外头便传来了崔俭玄的大嗓门；“杜十九，快出来，别想躲在里头，你不出来我可进去了啊！”
　　这等良辰吉时被人打搅，杜士仪登时大怒，一推长榻便弹了起来，整整衣冠便大步出去，一见到崔俭玄便恼火地说道：“崔十一，你故意的是不是？小心我把十三娘接回来住个十天半个月，让你独守空房去！”
　　“你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崔俭玄不禁气得直跳脚，一侧身就让了王翰上来，只见后头这位手中赫然是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只不过那夜光杯从小到大一字排开，赫然至少有七八杯这么多。见杜士仪果然为之一怔，崔俭玄便得意洋洋地说道，“别人怕杨大将军，我可不怕，难不成你还去告状说我这个妹夫今晚硬是灌你的酒？总之，你把王六准备的这一套全都给喝完了，我就放过你，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是不是别想过关？”
　　崔俭玄想也不想就要回答，可发现被人代答了，他扭头一看，见说话的人是杜十三娘的时候，他立刻哑巴了。见他如此脓包，一旁的王缙轻哼一声正想接过话茬，冷不丁发现杜十三娘身后，崔九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一转念就立刻当做没事人似的再不出头。可他们两个有媳妇管束，王翰却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姜度和窦锷两个好事的上前撺掇，这下子那泛着果香的葡萄酒直接送到了杜士仪跟前。
　　腊月里刚得了秘书省校书郎之职，对杜士仪颇为感激的王昌龄见状，着实担心今晚的花烛夜被闹了个一团糟，轻咳一声便说道：“还是不要太过头了吧？咱们可是傧相，哪有傧相一个劲灌新郎酒的？”
　　“就是因为给他当了一天的傧相，累得够呛，这会儿才要他好好慰劳慰劳咱们！”姜度振振有词地说道。
　　“要喝酒是不是？要喝酒我陪你们，只要你们有本事我喝多少，你们喝多少！”
　　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杜士仪心头大震，循声望去时，却只见并肩而来的两个人影，左边那女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正是岳五娘，而右边那心虚不敢和自己对视的人影却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然而，只要想想和岳五娘同行这一点，他就猜出了那身量颀长的青年是谁。
　　一晃就连小和尚都长大了！
　　对于当年曾经和公孙大娘同台献艺的岳五娘，崔俭玄窦锷和姜度崔颢这四个当年有幸观瞻过几场剑舞的人自然对其不陌生，王翰更是曾经与人在生死边缘转过一圈，而且她形容几乎未变，他们同时把人认了出来。至于一直笑而不语看热闹的卢望之，也知道这么一个奇女子，只有颜真卿和王昌龄杜黯之颇为纳闷。
　　眼见得杜十三娘和崔九娘同时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岳娘子，迎上前去拉着人的手高兴得问长问短时，颜真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是……”
　　“这是公孙大家的高足，剑舞一绝的岳娘子。好些年不见岳娘子芳踪了，没想到竟然还赶上了杜十九郎的婚礼！”
　　卢望之解说了一句，见岳五娘一出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笑眯眯地悄悄向杜士仪打了个手势，见其大喜过望，慌忙溜出去招待宾客，他就继续说道：“岳娘子刚刚说要和我们这么多人加在一块比拼酒量，不知道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不过，当然不是我一个，还得加上一个！”岳五娘反手一把将罗盈拖到了面前，这才得意地环视一眼众人，“我和他加在一块，如何？”
　　有岳五娘和罗盈拖住外头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到外头草草接待了一番宾客又溜回来，发现拼酒还在继续的杜士仪可谓是如释重负，慌忙悄悄回了喜房。然而，一看见屋子里的情形，他就猛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因为酒喝得太多，而屋子里又摆着炭盆颇为燥热，王容已经褪去了那厚厚的礼衣，只穿着薄薄的丝质内衣，此刻正斜倚在榻上假寐。当他上前去坐下的时候，她眼睛都不睁一下轻声嘟囔道：“白姜，去倒杯水居然磨蹭到现在？渴死我了……”
　　刚刚从宋璟以下各位高官敬酒，全都是用的大杯，因而王容这喝得着实不少。迷迷糊糊咕哝了两句，她没等到白姜的回答，等到的却是另一个更加灼热的气息封住了自己的嘴唇。当睁开眼睛发现是杜士仪时，她不禁愣住了。直到杜士仪稍稍抬起了头，她方才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外头……”
　　“外头有人替我主持，再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难道想要辜负这难得的圆月之夜？要知道，还有一个月，就正好距离我们初见整整八年了。”
　　之前杜士仪那首却扇诗时，王容便已经想起了初见时的情形，如今杜士仪再次提到，她不禁眼神迷离地陷入了恍惚。那时候，她初见杜士仪带着妹妹杜十三娘去看上元节的灯会，恰逢两人险些被坊间登徒子逼凌，若是按照杜士仪常喜欢打趣的话来说，那便是美人救英雄。于是，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杜士仪的脖子，轻声说道：“还记得你在蓟北楼上说的话么？”
　　“当然记得，先游并州飞龙阁，再游幽州蓟北楼。若非在飞龙阁上定下蓟北楼之约，又在蓟北楼上订下鸳盟，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迟了这么多年，对不起你了，幼娘。”
　　尽管两人相识在长安，但真正相知订约，却都在长安之外，此前离京入蜀而后又出蜀游历江南淮南也是如此。此时此刻，听到这一声对不起，王容不禁露出了一个真心欣悦的笑容：“是我对不起你！倘若我出身名门绣户，你也不用煞费苦心地遮掩搪塞，甚至劳烦司马宗主编出了那样离谱的谎言。可是……”
　　她说着微微一顿，继而便闭上眼睛，用越发轻微的声音说道：“我只觉得，很对不起师尊和玉真观主。”
　　杜士仪何尝不知道当初两人瞒着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私下来往，甚至还是在他救下王容之后，玉真公主出于义愤和补偿心理，大力出面撮合，他们方才“顺理成章”地能够携手，否则他去成都时，用什么理由带上王容？想着想着，他伸手轻轻拭了拭王容微微湿润的眼眶，继而柔声说道：“别人不能说，但那两位贵主那儿，我来解释吧……唉，做贼总不能做一辈子！”
　　“杜郎……谢谢你。”
　　杜士仪见王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因为她的愧疚而不得不去坦明一切，当下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因为大师兄的缘故，司马宗主是早就知道的，只是瞒着其他人。听说陛下有意令玉真观主拜在司马宗主门下，我若是还不肯对两位贵主实言相告，司马宗主会怎么看？而且，金仙观主便形同于你的母亲，前几年瞒着还不要紧，再瞒下去，我这就是罪莫大焉了。好了，别想这么多……你看，刚刚花烛还爆了个漂亮的喜花呢！”
　　趁着王容讶然扭头去看的时候，杜士仪已经迅速把锦被一把拉了过来，听到王容在黑暗之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呼，随即便伸手抵住了自己的胸膛，可并不是在推开他，而是在摸索那几颗扣子，他不禁想起了两人在江南初尝禁果后那些缱绻如同神仙一般的日子。而自从在嵩山草堂出来之后的那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能够同床共枕了。
　　当两个人再次合为一体的时候，他忍不住咬着她那小巧精致的耳垂，低声说道：“幼娘，给我生个孩子吧！我也想有个玉奴那样乖巧的女儿，实在不行，十一郎家阿朗那样调皮捣蛋的小子也行！”
　　“师傅刚刚和师娘说玉奴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当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小脑袋好奇地从不远处的帷帐后头探出来的时候，杜士仪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不但是他，王容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来的宾客太多，他们又被灌了好些，一时半会没注意到小小的玉奴，谁知道小丫头竟是借着身高体型上的优势，直接躲进了喜房！
　　此时此刻，杜士仪忍不住心里七上八下。尽管之前他还记得拉着一床锦被盖在身上，但刚刚在被子里头除下衣物丢得满地都是，这会儿又是赤身裸体，天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玉奴究竟是不是都听见了。只探出一个脑袋到锦被外头的他看着满脸红扑扑的玉奴，忍不住轻咳一声这才无奈地斥道：“谁让你躲进新房来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出去找秋娘和白姜，让她们领你去客房安歇。”
　　“可师傅刚刚还和师娘说，要生个像我这么乖的女儿。”玉奴微微撅起了嘴，随即又好奇地往榻上瞟了两眼，“再说，阿姊对我说过，晚上喜宴过后就是闹洞房啦，大家谁都可以溜进来的！”
　　这肯定是杨玉瑶那个丫头捣鬼！
　　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不得不高声叫道：“白姜！”
　　应声进来的不但有白姜，还有秋娘，当她们看到玉奴竟然在房里时，无不是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在杜士仪恼火的目光中，白姜连忙上前去把玉奴揽在怀里，又是哄又是骗说了好些话，好容易连拖带拽把人弄出了屋子。而秋娘本想谢罪，可一看榻上凌乱的样子，她就知道这时候不是谢罪的时候，当即低声说道：“岳娘子他们把崔郎君几个都给喝趴下了，卢郎君颜郎君和二十一郎，还有王校书去外头待客，卢公和京兆公回房说话，一切都好，请郎君放心。玉真金仙二位贵主，以及固安公主的贺礼，是杨大将军送来的，我先摆在这儿，等郎君和娘子一块赏玩。”
　　傧相们被岳五娘和小和尚给拖住，而宾客也自有人相陪，杜士仪本应该松一口气。可是，当秋娘告退出去的时候，他却只觉得心情乱七八糟。直到再次吻了吻王容那微微发凉的脸颊，他才苦笑道：“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到头来惹是生非的竟然是我眼中那个乖徒儿！”
　　“只希望她真的没看真切，没听仔细，否则我就要没脸见她了！”王容嗔怒地横了杜士仪一眼，可终究还是放软了口气，“杜郎，你真的想要个女儿？要知道，即便在初唐，女子外出也要用幂离，到了天后年间是用帷帽，而到了如今，方才是连帷帽都不用了，可以大大方方行走在外。可是，女子嫁错了人便要一世受苦，便好似……”
　　王容想到崔五娘时，一下子再也说不下去了。而杜士仪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我都能够排除万难在一起，还怕女儿所托非人不成？幼娘，你放心，我能够娶到你，将来也就一定能够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今夜来了宋开府、源相国、李相国那么多高官，可谓是群星璀璨，但在我眼中，谁都不能和你这一轮皓月争辉。”
　　听到这样动人的情话，王容只觉得喉咙口为之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她空有豪富的父亲，却没有显赫的门庭，达官显贵追逐觊觎，也不过是为了钱财，只有杜士仪是真真正正看中她这么一个人！能够成功地嫁为杜家妇，老天爷真的是对她恩泽太多了！
　　“来，先看看阿姊和你师尊，还有玉真观主都送了什么贺礼。可惜了，阿姊特意赶回京，今日却不能来。”
　　王容轻轻点了点头，等到杜士仪下床去拿了那三个锦盒过来，她看到金仙公主所赠的，赫然是一件寻寻常常的女子丝衣，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从今天开始，她便再不是女冠，而是嫁为人妇的寻常女子了！
　　“玉真观主还真是的，送什么不好，竟是送了一把玉尺。”杜士仪翻来覆去端详着手中玉尺，随即交给了王容，却发现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这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玉真观主从前就说，戒尺管顽童，玉尺驯夫君……”王容顽皮地一笑，见杜士仪恍然大悟上前就要抢东西，她眼疾手快将其藏在了背后，又催促道，“快瞧瞧，阿姊赠了些什么？”
　　等到杜士仪打开了最后一个锦匣，他却发现内中赫然是一卷绢帛。满心纳闷将其徐徐展开的他渐渐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露出了满脸凝重。
　　那是一份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无一不精细的云州地图！却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王容坐在一旁，忍不住也伸出手去，摩挲着那细密的绣线，随即又看到了一旁用针线勾勒出的题字。
　　“君前许我以鸿鹄，我今赠君以宏图。贺阿弟弟妇新婚之喜，姊辛鸿。”
　　缓缓合上这长卷，杜士仪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如今他已经成婚，需要一块真正的基业了！


第529章 负荆请罪
　　因为樊川杜曲老宅在长安城之外，因此，杜十三娘和崔俭玄夫妇，王缙和崔九娘夫妇，还有傧相们和不少用不着上朝的宾客，全都留宿了下来。所幸这座老宅当年在杜士仪夺得解头之后就开始整修扩建，如今堪堪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当一大早杜士仪携了王容这新妇前往拜见杜思温和卢鸿的时候，杜十三娘也把崔俭玄硬是拉了来观礼，当看到两人下拜行礼，她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想当初阿兄从北地观风回来时，就对她吐露已经和王容互定终身，可这一磨就是整整七年。七年中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起落磨难，到今天方才走到了一起。相形之下，她当年的婚事是何等轻松！
　　“十三娘，这时候你哭什么？”崔俭玄不解地问了一句，见杜十三娘索性转身过去拭泪，他顿时更慌了，“是不是我说错了话？要是那样的话我给你赔礼！十三娘，你别背着我啊，给我看看！”
　　见崔俭玄当着大家的面就把杜十三娘扳过来，还手忙脚乱去找手帕为其拭泪，别说拜完长辈起身后的杜士仪和王容不禁莞尔，杜思温更是哈哈大笑，就连卢鸿也忍不住指着崔俭玄说道：“十一郎啊十一郎，都是入仕当官，为人父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不稳重？”
　　“就是替她擦擦眼泪么？哪里不稳重了！”
　　杜十三娘刚刚一时忘情，谁想到崔俭玄反应如此强烈，而且还当着人面这么大大咧咧地亲密，饶是她如今膝下已经有一双儿女，也不禁面上微红，狠狠剜了崔俭玄一眼，却不敢说什么，生怕丈夫一个不好又被人打趣。
　　好在卢鸿也知道杜士仪和王容夫妻方才是今天的主角，伸手召了他们上前后，他语重心长地提醒了几句夫妻和顺之要，旋即便笑着说道：“十九郎，我等着你和幼娘将来也把徒孙抱了给我看！”
　　“没错没错，我还等着看重孙呢！”杜思温委实不客气地也添了一句，这才轻轻捋了捋胡须道，“立业有成，家室已全，十九郎，如今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一家之主，要给家中妻儿遮风挡雨，而京兆杜氏的子弟们，也会把你视作为榜样！我等着你出将入相，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对于杜思温的殷切希望，杜士仪自然恭敬地应下，心中却暗想，出为封疆大吏倒是不错的选择，但在李隆基这种天子底下拜相就敬谢不敏了。或者说，不止是李隆基，从古至今那许多帝王，哪一个不是用帝王心术驾驭臣下？
　　而等到外间禀报祠堂那边已经都预备好了，他便和王容再次回房换了一套礼衣，跟着杜思温去了一趟杜氏宗祠，拜祭一番后，王容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杜家妇。
　　虽为天子赐婚，但以杜士仪如今的品级，还不到携妻子入宫拜谒的地步，因而，宗祠事一了，他便打算带着王容回长安城去拜见金仙公主。然而，岳五娘却闻讯而来，硬是要求同行。杜士仪知其必定是想设法去见一见公孙大娘，再加上昨晚承其抵挡了那些傧相的灌酒，他也就顺口答应了。只不过，看到罗盈那种为难的样子，他忍不住上去重重一拳捶在了其胳膊上。
　　“啊！”
　　“别畏畏缩缩的，你敢打敢拼的时候哪儿去了？就算到时候公孙大家发怒责备你，你也该低头好好听着受着，有什么好怕的？你呀，我都想指着你的鼻子狠狠骂你一顿！”
　　罗盈见杜士仪说完便转身上马去了，忍不住愣了一愣，随即慌忙追上。等到跟着出了樊川杜曲，他想到自己因为身世之谜而赶去了河西，紧跟着又帮张说打过仗，身登敌阵，斩将夺旗，以殊功授勋骑都尉，又曾经在麟州任过镇将，但岳五娘找来麟州不久，他就因为心虚辞官而去，谁知道她竟是一路追他到了西域，当得知他的父亲很可能是逃到西域的罪人时也不离不弃。从他心底来说，对岳五娘何止是愧疚，简直是觉得万万对不起她！
　　车到辅兴坊金仙观门前停下，他伸手扶了王容下车，特意等候在外的霍清见状不禁掩口一笑，至于其他女冠们则无不用殷羡的目光偷偷打量着王容，对于换了装扮仿若婢女的岳五娘却熟视无睹。霍清一路在前头引路，等到了地方，她便停下脚步笑道：“贵主们和司马宗主都在里头，请进吧。”
　　杜士仪点了点头，正要携王容入内时，他又想起岳五娘，便停下脚步说道：“岳娘子，你稍待片刻，我先知会了二位观主再说。”
　　“不急不急，你和王娘子先拜见了岳母再说嘛。”岳五娘有意冲着王容挤了挤眼睛，“昨晚上没工夫道喜，现在说也不迟，恭喜二位终于喜结连理了！”
　　霍清这才凝神打量，终于是认出了岳五娘来，对其来意也猜测到了几分。而杜士仪见王容感激地对岳五娘屈膝为礼，知道她是想起了当年飞龙阁上约乃是岳五娘促成的缘故，因此，拉着她进去的时候，他便低声说道：“回头我会好好摆上一桌谢媒宴，谢一谢岳娘子这位大媒！”
　　“哟，果然是恩恩爱爱，来见我们的时候都不忘恩恩爱爱说情话！”
　　人虽在外头，可玉真公主耳聪目明，人名没听清楚，事情她却听到了一个大概，再见两人进屋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自然忍不住打趣的冲动。而金仙公主见到这一幕，却是高兴得无以复加，而司马承祯亦是笑吟吟地轻捋胡须，欣慰十分。固安公主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士仪和王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容当初是正式拜入金仙公主门下的，如今回来拜谢，杜士仪自然也随同她一块见了大礼。而金仙公主等两人起身，便一手一个拉了近前，上看下看端详好一会儿，最终对玉真公主说道：“我说如何？珠联璧合，简直是再相配不过了！我没有儿女，看到他们，便好似看到了儿女一般！”
　　又是珠联璧合，又是说好似看到儿女，王容忍不住瞥了杜士仪一眼，却只见他正好也朝自己看了过来。紧跟着，两人便双双再次跪了下来。
　　见此情景，金仙公主诧异得无以复加，玉真公主也奇道：“就算你们真的把阿姊当成了岳母，拜一次也就够了，何用又来这么一次？”
　　“这次，是负荆请罪。”杜士仪代替王容把话先说了出口，紧跟着定了定神，便一五一十将两人之间从初见到相识到相交相约等等经过一一如实道来，末了才看着司马承祯道，“那时候面对陛下许婚公主，我因为此前已经请人带信给司马宗主，便一时信口开河说了那么一句话。因我仇家不少，幼娘又是觊觎者众，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可事到如今，幼娘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心怀愧疚，所以哪怕拼着二位震怒，也不得不禀告实情。”
　　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全都愣在了当场，司马承祯方才苦笑道：“老道也从中做了一回蒙人的神棍，实在对不住二位贵主了。真要是负荆请罪，也算上老道我一个吧！”
　　固安公主也愁眉苦脸地起身道：“我是当初在奚王牙帐强行认下杜十九郎这个阿弟的时候，硬是从他口中问出了端倪，也算是同谋，今天一并向二位观主请罪了。”
　　眼看固安公主盈盈行礼，司马承祯竟然也起身打了个稽首，发愣的玉真公主一下子回过神，忙伸手扶起了司马承祯，又对固安公主横了一眼，这才嗔道：“要怪也要怪杜十九郎竟敢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玉曜也信不过我和阿姊，怎么能怪师尊？至于元娘，迟些和你算账！”
　　听到这话，王容只觉得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旋即便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师尊，弟子几次三番都忍不住想言明，可师尊一再倚重信赖，让自幼丧母的弟子好似重得母亲关爱，因此始终都没能说得出口。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还请不要怪罪杜郎！”
　　“是我的错，是我那时候生怕被人觉得我和幼娘有什么瓜葛，这才故意放出风声使人误解。归根结底，都是我树敌太多的关系。”
　　一应经过，杜士仪和王容已经解说分明，此刻又见他们争着认错赔罪，金仙公主不禁失神了片刻，这才摇了摇头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倘若你们不说，我和元元也一无所知。你们既然肯坦明，我也不是不能既往不咎。只是玉曜，你真的拿我当成母亲么？”
　　“是……”
　　金仙公主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伸手把王容给拉了上来：“我和元元不一样，她向来喜欢热闹，身边文人雅士又多，贵族仕女们都喜欢往她那儿凑。我身边的女冠都是来了不多时就走，走了再来，很少有长留的。是存着机心，还是真心留在我身边学道侍奉，我还能看得出来。你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而杜十九郎又是个惹祸精，多一些谨慎也是应该的。不过，要我真的原谅你二人的欺瞒之举，却还有一个条件。”
　　杜士仪没想到金仙公主真的能不为己甚，此刻顿时又是感激又是高兴，慌忙问道：“什么条件？”
　　“当然是你们赶紧把徒孙带来给我瞧瞧！”金仙公主笑意盈盈地说了这么一句，见玉真公主合掌叫好，杜士仪则是一愣之后深深躬身，显然是答应了，她方才握着王容的手说，“能成这桩婚姻既是如此不易，你也一定要好好和杜十九郎过日子。只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要是他哪一天也敢如此，你尽管告诉我和元元，到时候新仇旧账我一块和他算！”


第530章 视若己出，借刀磨子
　　十天的婚假除去头里准备的时间，杜士仪和王容婚后真正能够共处的，也就是那短短三四天。腊月里泛舟曲江自不可能，再加上玉奴成日里跟在身边，他们甚至连亲近一些都得格外提防。好在就在他打算销假回到中书省的前一天，玉奴的二叔杨玄珪终于登了门。
　　和杨玄琰不同，杨玄珪看上去书卷气更浓一些，举止从容娴雅，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很有一股令人生出好感的气质。尽管他的年岁比杜士仪将近要大上一倍了，但因为玉奴叫杜士仪一声师傅，杜士仪的官位又在他之上，自是平辈论交。坐下寒暄几句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又只见后头门帘打起，再一看，却是一个盛装少妇牵着玉奴的手出来。只瞅了一眼，他便知道，那必然便是杜士仪的新婚妻子王家女郎无疑。
　　民间对天子的这一桩赐婚多有议论，官场上亦然。其中，人们诟病最多的便是门第。然而，此刻他对王容的第一印象便是落落大方，半点不像是出自起自寒微的商贾之家。这一失神，当玉奴来到他跟前时，他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侄女拽着他的衣角求恳时，他才回过神。
　　“二叔，让我再陪师傅师娘呆两天好不好？我好容易才出来一次，就这么回蜀中，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他们。”
　　杨玄珪之所以敢把玉奴留下，是笃定杜士仪刚得赐婚，再加上素日从未听说过和别家女郎有什么不清不楚，兼且玉奴还不到十岁。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杜士仪交游广阔，往来的多有达官显贵，将来若是肯出面，说不定能给侄女找到一门好亲事。可此刻婚事都成了，玉奴还不想走，他不禁有些头疼，踌躇片刻便把脸一板道：“你从前不是最惦记你阿爷的，难道这一番出来，便把孝道忘了？”
　　“没有，我没忘！我不舍得阿爷，可我……也不舍得师傅师娘……”
　　玉奴一时泫然欲涕。而杜士仪见杨玄珪登时手忙脚乱，显然不怎么知道应付小丫头的眼泪，他便授意王容上了前去，眼见她拉着小家伙到旁边软言劝慰，又从怀中取了手帕给她慢慢擦拭，他便笑道：“玉奴真性情，还请杨兄不要怪她。不过，如今这天气天寒地冻，也并不适合启程赴蜀中，还是等三月开春之后再送她走吧。玉奴，别哭了，你是杨家人，自然该住在你二叔家，我和你师娘如果想你，自然会让宝儿去接你来。”
　　“真的……真的让宝儿师兄来接我？”玉奴本来还在抽噎，可听到这话立刻结结巴巴问了一声，得到了杜士仪点头的肯定答复之后，她立刻破涕为笑，旋即便规规矩矩退到杨玄珪身后再不出声了。
　　眼见得最麻烦的侄女终于安分了，杨玄珪松了一口大气，当接下来杜士仪让婢女又捧了一个匣子上来，说是提前送给玉奴的年礼，他推辞一番收下了，又盘桓一阵子就告辞离开。可等到一路回到家里，他打开了那个匣子，见里头赫然是全套笔墨纸砚，其中那一方端砚即便放在千宝阁，也是价值超过千贯的珍品，这一下子不禁为之吸了一口气。
　　眼见玉奴欢呼一声抱在怀里一溜烟就回房了，他忍不住呆了片刻，方才命人召来了此次从蜀中一同回来的儿子杨銛。
　　“七郎，你在成都和杜十九郎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你觉得他待玉奴真的只是视若弟子？”
　　这一路回来，杨銛也不知道被父亲问过多少次关于杜士仪的事，此刻听父亲竟然这么问，他不禁先是大讶，旋即苦苦思索了一阵子，最终小声说道：“说来阿爷兴许不信，我倒是觉得，不止是视若弟子，而是视若女儿……反正他在成都时手段果决狠辣，却对玉奴颇多容忍，甚至可说是百依百顺。玉奴往来其门下学琵琶，这在成都官场也是有名的，听说，伯父能够得到雅州司马之职，也是因为杜十九郎举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对玉奴，实在是太好了些……算了，不想这么多。你看着点玉瑶，她太不安分，别让她带着玉奴去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开元十五年底的这次吏部冬选，年初方才兼拜吏部尚书的宋璟并没有真正掌管铨选事务。事实上，自从开元初以来，吏部尚书就更多的只是代表品级，具体的铨选事宜，都是由吏部侍郎掌管。这一年知选事的吏部侍郎齐澣，便是从知制诰的中书舍人一步步进入枢要，深得天子信赖，而对于别人的请托，他也很擅长根据所请之难易，请托之人是纯粹私心还是出于爱才，如此来进行取舍，做到大体上的公允。
　　因而，王昌龄在进士及第吏部关试之后不到一年授秘书省校书郎，王缙因制举及第授集贤殿正字，杜黯之出为湖州乌程尉，而卢聪因苏州刺史袁盛的举荐拜吴县尉，这一些人事变动在浩若烟海的铨选之中，显得并不十分起眼。
　　可在有心人如王毛仲看来，这却简直是结党营私的典型。姜皎已死，内外文武虽则有宋璟这样居开府仪同三司这般文散官顶阶的，可天子只是敬重，而无亲近，他却但凡饮宴必列席，不出席便天子不欢，这种煊赫已经保持了多年，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进一步。
　　因而，这一日他从北衙官廨回到了自己家中，看到长子王守贞来到自己面前行礼问安的时候，他眯了眯眼睛就冷冷撂下了一句话：“你这个鸿胪寺少卿是不是当得很快活？”
　　当年的事情，一晃已经过了将近八年，王守贞虽衔恨杜士仪，可他又不像柳惜明那样一度被放逐到了衡州那种山高路陡的地方，官位又随着父亲的声势烜赫而节节高，因此自然不会和柳惜明那样狗急跳墙。尽管他这个从四品上的鸿胪寺少卿只不过是只当官不任事，可他作为王毛仲的长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勋官和阶官，竟已经赫然距离三品只有一步之遥。再加上当年挨的父亲那顿鞭子实在是刻骨铭心，他几乎是刻意把杜士仪这个名字给抛在脑后。
　　此时此刻面对父亲的诘问，他不禁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禀阿爷，近来我任事还勤勉……”
　　“每天去点个卯，然后就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这也叫做勤勉？”王毛仲怒不可遏地反问了一句，见王守贞立时低头不敢吭声了，他不禁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摔了手中的琉璃盏，“你若是有一分一毫的出息，也不用我这个当父亲的这般操心！”
　　王守贞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大是不以为然。就在这时候，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女子柔和的声音：“王郎何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一个盛装妇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婢女们簇拥了进来，王守贞连忙退避两步低头行礼，叫了一声二娘。来人正是王毛仲后来赐婚的妻子霍国夫人李氏，小腹高高隆起的她笑吟吟地冲着王守贞微微颔首，随即便来到王毛仲身侧，含笑说道：“大郎如今正当而立之年，王郎也该把他当成大人看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让阿姊看见，岂不是心疼？”
　　尽管李氏早已不是刚刚嫁给自己时那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年纪，比不上那些婢妾楚楚可人，但毕竟有着宗室的高贵身份，较之元配的出身教养高上不止一筹，王毛仲对其大多数时候都和颜悦色，更何况如今李氏再次身怀六甲，转眼就要临盆。可这一次，他破天荒没有给这并嫡的妻子一点面子，冷冷斥道：“我当父亲的训斥儿子，不用你插嘴！既然身子重了，就应该好好保养，来人，搀扶二夫人去休息！”
　　虽遭如此冷遇，但李氏只是微微色变便若无其事，告罪一声便复又去了。而等到她一走，王毛仲便看着王守贞道：“当年我怒而鞭笞你，是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在京畿这种最敏感的地方擅自动用羽林卫士，对付的又是杜士仪这种世家子弟，而不是寻常寒素！可你应该知道，这种生死大仇，本就不是轻易能了结的，柳氏子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中清楚！”
　　当初王守贞听说柳惜明被赐死那小道消息的时候，还曾经震动过，但柳婕妤在后宫宠眷拍马难及武惠妃，柳齐物又早已仕途受挫，及不上父亲王毛仲的圣眷正隆，他渐渐也就淡忘了，甚至在杜士仪被赐婚了王元宝之女的时候还暗地里幸灾乐祸嘲笑过好一通。如今再被父亲提起旧事，他登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杜士仪这个敌人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给我想想该如何收场！”
　　“阿爷的意思是……”
　　“总而言之，别给我想那种愚蠢的手段！想到了就告诉我，不要贸贸然出手。动手之前有的是余地，而动手之后，那就是鱼死网破了！”
　　见王守贞满脸兴奋地告退出去，王毛仲不禁心中异常纠结。倘若不是之前以为杜士仪出为外官，谅也折腾不出什么，他怎么会白白浪费了之前那三年？他这长子，怎么看也不是能够顶用的。只希望此次借着杜士仪来磨一磨王守贞的胆色谋略，否则，就只能放弃这个不中用的长子了！


第531章 君前荐宇文，花萼楼前舞
　　尽管开元十五年末，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音辍chuò）的战殁一度引来了轩然大波。但随着新任河西陇右节度使萧嵩的上任，举荐了张守珪为瓜州刺史，而后又以反间计诱使吐蕃赞普杀了吐蕃大将悉诺逻，一度笼罩着大战阴云的河西陇右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再次击败吐蕃，由此让吐蕃的进攻势头为之稍稍遏制了下来，朝中上下无不长舒一口气。
　　因此，开元十六年的这个年，李隆基过得总算还舒心。唯一牵肠挂肚的，便是河东河北那四五十个州因为这两年的水灾旱灾，至今未曾平复过来。
　　虽然杜士仪奏请设立的茶引司在江南淮南都有声有色，年末解送了相当可观的钱粮，可因为水灾的缘故，运河水路竟是一度出现了拥塞的迹象，这也令他大为恼怒，对户部尚书王晙发了好一阵脾气后，方才醒悟到这位更擅长的是打仗，户部尚书不过是兼着一个名头。更重要的是，宇文融去职之后，他就没有任命过新的户部侍郎统筹，户部各司赫然是各自为政！
　　也正因为如此，上元节这一天，驾幸集贤殿的他面对全天下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士云集，各自作诗著文颂圣的时候，他也提不起多少精神，意兴阑珊地敷衍了一阵子便起驾离开。他也没兴致到武惠妃那儿去坐坐，思来想去便索性转去了梨园。本打算叫上公孙大娘演一曲最新排练的剑舞，谁知道李龟年竟是诚惶诚恐地上前禀明，公孙大娘到玉真观去了。
　　“玉真观？公孙什么时候竟是和元元走得这么近？”
　　心中纳闷，李隆基思来想去，突然来了兴致决定出宫去两个嫡亲妹妹那儿走走。尽管天子出宫事关重大，群臣若是得知也必定会劝谏连连，传扬出去甚至还会被人诟病，但高力士杨思勖二人苦劝不成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帮天子遮掩。
　　当这一行人到了辅兴坊玉真观前下马时，杨思勖亲自到门上通报了一声，不消一会儿霍清匆匆出来，一看到天子便吓了一跳，竟忘了杨思勖的可怕，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杨大将军，你竟然说只是有事要见我？”
　　“难不成还让贵主出来迎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陛下驾临？再说今日上元佳节，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都可以外出观灯与民同乐，陛下也是想念贵主。”杨思勖知道霍清是玉真公主的心腹，少数见了自己并不害怕的人之一，因而说着固然故意面露凶相，声音中却露出了几分无奈，“我和力士劝也劝了，实在是拦不住，只能瞒着陈玄礼以及北门禁军那些家伙悄悄过来，你也别声张就是了。”
　　“观主正在和杜十九郎说话呢，好歹我也得去通禀一声。”
　　霍清话音刚落，突然发现李隆基已然出现在杨思勖身后，她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什么，李隆基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带路。”
　　这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让霍清不敢反驳，当即行礼之后侧身引路。当李隆基问到公孙大娘的事时，她想了想就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是公孙大家的弟子岳五娘回来了，所以贵主方才腾借了地方，让她们师徒二人能够见见面。”
　　“原来如此。”李隆基对公孙大娘的这个徒弟自也不陌生，放下这一茬便又问道，“你家贵主是单独见的杜十九郎？”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霍清只觉得异常为难。诸王不得交接至亲以外的其他官员，而贵主固然没有这个限制，但大多会相应避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这两个早已入道为世外之人的金枝玉叶也亦然。所以，哪怕昔日有过帮忙举荐扬名的人，过后她们也多半会减少往来，杜士仪算得上是少有的异数了。急中生智之下，她定了定神便想到了一个理由。
　　“杜十九郎来见贵主，是为了其弟子陈季珍的事。”
　　说完这话，她总算觉得心气顺了，再加上两人确实谈及此事，她便谨慎小心地将陈宝儿身世来历一一解说了，最后方才叹道：“杜十九郎对贵主说，如此出身乡野的良材美玉，错过可惜，可他如今官居右补阙，公务太忙，难以日夜提点，所以想求个情，能否为其补个令史书令史之类的吏缺。”
　　这后头半截纯粹是霍清没话找话说自己瞎编的，话一出口就已经暗自后悔不迭。因见李隆基面露踌躇没有追问，她不禁更加小心翼翼，结果，眼看快到玉真公主待客那小楼时，李隆基却在九曲桥外停住了。
　　“你们都候在这儿。”
　　尽管起头已经吩咐了人绕路进去报信，可那会儿不知道是天子，只知道是杨思勖过来，但霍清着实担心杜士仪到时候不知道自己刚刚所奏有所穿帮。可天子金口玉言，她只能等在了外头，眼巴巴看着李隆基缓步往小楼走去。
　　“杨大将军怎有空到我这儿来？”
　　正在盛年的李隆基因为少时练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如今年过四十依旧体态魁梧，在门前一站，因为便服的关系，侧对着他的玉真公主因为冥思苦想下一步棋应该怎么走，竟是没注意到来的人是谁，满以为真是杨思勖。而杜士仪也同样因为分心二用，苦思玉真公主刚刚布置给他的一篇为司马承祯即将落成的王屋山阳台观写的祭三清文，压根没去留心门外，此刻听到玉真公主这话，他方才叹了一口气。
　　“杨大将军来得正好，这一局棋没法下了！我不过是求了观主一丁点的事，她便定要我一面弈棋，一面斟酌这一篇《阳台观祭三清文》，分心二用，简直难死我了！”
　　李隆基见两人果然真的是丝毫不知自己来此，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意：“杜十九郎求了元元什么事？”
　　听到这个声音，玉真公主一个激灵就回过神，发现果是兄长，连忙起身施礼不迭。而杜士仪反应也只稍慢片刻，手忙脚乱起身的同时，他还不忘借机打翻了棋盘，结果行过礼后立时引来了玉真公主的怒目以视。
　　“好你个杜十九郎，我这马上就要赢了，你是故意的！”
　　“是是是，还请观主别为难我了，否则那一篇祭三清文，我虽然已经有了眉目，可就不献丑了。”
　　“都是为天子近臣的人，竟然这般输不起！”
　　玉真公主习惯性地和杜士仪斗了两句嘴，一抬头见李隆基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两人，她便连忙笑道：“阿兄怎有兴趣在上元节到这儿来？”
　　“随兴而来，想看看你们两个妹妹，却不想元元你已经有人陪了。”李隆基语带双关地笑言了一句，这才陡然看着杜士仪问道，“杜十九郎，听说你在蜀中收了个弟子？”
　　这种事怎么连李隆基都知道了？
　　杜士仪暗自腹诽，但却丝毫不敢怠慢，心下一转念便打起精神说道：“正是，我刚刚还和玉真观主提及此事！他当初曾经跟着我出蜀，一路上为记室，也算是历练不少……”
　　“既是看重此子，怎能任由其从流外吏员出身？”
　　这话从何说起？
　　杜士仪纳闷到了极点，一瞬间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可他终究机敏，很快便顺着天子的话头说道：“此子出身寒素，家中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务农为生，没出过一个读书人。跟着我在成都县廨住的时候，我想给他添一件丝绵小袄，他都一口咬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身上还穿着一件木棉袄子，老想找些力所能及的活来干。倘若一味吃我的用我的，他心中不安，所以，我也是着实没办法对付他那执拗的性子。”
　　见天子果然并无不耐烦，接下来，他索性绘声绘色地说了两件陈宝儿的趣事。末了，李隆基便摆手说道：“流外铨选比流内难多了，而且，一经流外，日后再转至流内，必定会被人瞧不起。既是那般良才美质，何妨让其应童子科？”
　　“阿兄，他已经十三岁，年纪超过了！”
　　童子科是专为那些早慧童子所开的制举，因而李隆基方才由此一说。此刻玉真公主解释了一句，杜士仪也摇了摇头道：“他启蒙太晚，纵使过目能诵，但经史的底子远远比不上那些自幼就有家学熏陶的官家子弟。至于文章，如今也才刚起步不久，纵使能够应童子科也是揠苗助长。”
　　“杜十九郎倒是颇有师长的架势。”李隆基信步上前，在玉真公主让出的主位上坐下，这才淡淡地说道，“不说你这弟子的事了。朕今日心绪不好，所以四处走走，到了元元这里，方才知道你也在。你在财计上头颇有所长，朕且问你，如今河南河北河东各州水患所决堤岸坝堰不计其数，而且救灾又屡屡拖沓，你可有什么办法么？”
　　玉真公主不想李隆基突然就改口说正事，想了想便悄然退出。等沿着九曲桥出去，看到霍清和杨思勖等人侍立两边，她招手叫了霍清到一旁柳树下，还来不及开口，霍清就突然满面惶急地说道：“贵主，我刚刚说错话了。陛下垂询杜郎君和贵主攀谈什么，我情急之下说是为了他那弟子，还说想谋一个胥吏之缺，可杜郎君分明不是为了这事来的……我真是罪该万死！”
　　“没事！”玉真公主分出一只手来扶住了霍清，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还好，杜十九郎顺着陛下的话头把这事圆了过去。你下次留心些，陛下既是今天混在杨思勖的从人里头微服来，下次还可能这么微服来。”
　　小楼之中，杜士仪面对李隆基这突然一个问题，着实有些闹不清他是发现自己在此而随口一问，或者是本来就打算问自己。真要说财计，他并不是十分在行，或者说，这种救灾减灾之类的事情，需要的是实际操作经验，以及能够信得过的人手，如臂使指的统一指挥系统。所以，他在仔细想了又想之后，便抬起头说道：“陛下既是垂询，容臣直言一句。咨议此事，比起只曾经判茶引使的臣来说，有人更加适合。”
　　“谁？”
　　“魏州刺史宇文融！”
　　这个名字李隆基也曾经前后斟酌过好几次，如今杜士仪突然提起，他忍不住盯着人好一会儿，这才云淡风轻地问道：“杜卿和宇文曾有私交？”
　　“我当初任左拾遗和成都令的时候，是曾和宇文使君有过不错的私交。”杜士仪知道这种事瞒不过天子，索性坦然承认了，“但出蜀之后，因为宇文使君曾经就两税之事与臣交换过意见，打算在全天下推广，但臣那时候觉得还不到时机，有过一番争论。而后又因为某些缘故，宇文使君和我有些不愉快。不过，公是公私是私，宇文使君前年就曾主持过救灾的事，如今又身在魏州，正好统管此事。他曾有过任户部侍郎统筹财计的经验，远比臣这半吊子强。”
　　尽管并未设什么特务机构监察百官，但作为天子，李隆基即便不是耳聪目明，但如果想要知道什么，通过宫里那些内侍，还是能够大体打探到的。尤其是此前宇文融和张说针锋相对，他对这种党争关注得无以复加，所以杜士仪所说，他自然能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此次杜士仪成婚，宇文融甚至没送过贺礼，足可见这关系确实有些僵了。
　　“唔，你这举荐朕知道了，不要对人声张。”
　　“是。”
　　杜士仪欠了欠身，这时候，就只见李隆基突然起身道：“听说公孙的弟子来了，朕多年不曾见过她们师徒二人同台献艺，倒要借着元元的地方观瞻观瞻。”
　　李隆基这么说，便代表自己过关了，可他说要去看公孙大娘和岳五娘的剑舞，杜士仪却有些高兴不起来。要知道，岳五娘今天是把罗盈一块带来的，那种和自己当初见金仙公主如出一辙的戏码，此刻定然发生在公孙大娘和罗盈之间。然而，要拦着李隆基是需要技巧的，他跟着出了小楼，眼见那边厢玉真公主和霍清主婢俩正站在柳树下，他突然灵机一动。
　　“今日上元佳节，陛下可要上花萼相辉楼赏灯？”
　　开元二年，李隆基把当年在登基之前住过的兴庆坊正式改为兴庆宫，此后多年陆陆续续扩建，从前年又开始扩建朝堂，预备用作李隆基听政所用。而和勤政务本楼相对的，就是这座用来宣扬天子与众兄弟情谊的花萼相辉楼。此刻他问了这一句，果见李隆基微微颔首，他便笑着说道：“容臣劝谏一句，今日上元佳节，陛下与其在玉真观中观赏公孙大家和岳娘子师徒剑舞，何妨请她们师徒在花萼相辉楼前献艺，陛下与百姓同乐？”
　　此话一出，李隆基先是一愣，随即大悦：“既是如此，朕从卿所请！”
　　等来到玉真公主和霍清面前，他便笑道：“本打算和元元一赏公孙师徒绝艺，结果杜十九郎偏煞风景，朕回宫去了！晚间花萼相辉楼之宴，你告诉公孙，让她和徒儿献艺花萼相辉楼前，朕和群臣百姓同乐！你和八娘都记得早些来！”
　　玉真公主毫不介意兄长几乎没对自己说上两句话就回去了。等杨思勖等人簇拥了天子离去，她象征性地送了几步，就因为生怕别人察觉到端倪而留步了，这才冲着身侧的杜士仪微嗔道：“你好大胆子，为了给她们师徒打掩护，硬是把阿兄给哄了走！”
　　“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刚刚我和观主去下棋的时候，她们就抱头痛哭成一团，万一陛下问起什么岂不是麻烦？如此花萼相辉楼之下献艺，陛下远远的只能看到剑舞英姿，看不清人，就算把人叫上去，旁边还有别人在，兼且刚刚伤心过了，她们师徒也就不会如眼下这般难以自抑了。”
　　“你呀，果然是怜香惜玉！”嘴里这么说，玉真公主却并不生气，吩咐霍清去传了话后，她问明李隆基究竟问了什么说了什么之后，就敛去了刚刚那戏谑的表情，“固安临行在即，这是一招险棋。”
　　杜士仪微微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即便艰险，却也不得不走！”
　　正如同杜士仪所说，师徒重逢的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刚刚确实没办法给李隆基表演什么剑舞。人前一贯刚强的公孙大娘，此时此刻两眼红肿，泪痕宛然，而一贯嬉笑怒骂全由己心的岳五娘，更是眼睛肿得和桃子似的。至于站在一边的罗盈，则是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垂头讪讪地站在一边。
　　“五娘，既然答应了他的求婚，又已经在荒野之中拜过天地，那如今也不用为了我而补办，你二人已经给我磕过头，就算是礼成了。”话虽如此，公孙大娘却倏然看向了罗盈，那目光猛然间变得如同剑光一般犀利骇人，“罗盈，既然你已经知道五娘过去曾经受过什么样的苦，又害得她险些殒命，若是你日后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即使你逃到再远的地方，我也必定执剑追到那里，你可明白？”
　　罗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见公孙大娘脸上虽是寒光毕露，可眼神中却流露出深切的哀伤，他立时咬了咬牙双膝跪下，再次磕了个头：“只要公孙大家肯把五娘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绝不会再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害！”
　　“你还敢说，谁在路上一直闯祸的？”岳五娘横了罗盈一眼，这才笑吟吟地说，“师傅，别再担心我了。小和尚纵有千万般不好，可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五娘……”公孙大娘上前紧紧抱住了自己最心爱的徒儿，拍了拍她的脊背，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能找到意中人，师傅便再也没什么牵挂了！”
　　“公孙大家，岳娘子！”
　　匆匆而来的霍清看到这边情景，便在心里感慨幸好杜士仪聪明地搪塞了天子，否则还真不好解释。见那师徒两人总算是彼此分开，都看向了自己，她就把刚刚事情原委解说了一遍。听到杜士仪竟是把李隆基给敷衍走了，岳五娘登时眉开眼笑。
　　“到底是杜十九郎，真是艺高人胆大，如果圣人真的不期而至，我可没心情给他舞什么剑！不过晚上就不打紧了，大不了舞完剑我就开溜，我可不想敷衍那些好色的达官显贵！”说到这里，岳五娘一下子觉察到了自己的语病，不禁歉疚地说道，“不过，抛下师傅一个人呆在宫里，弟子实在不孝。”
　　“我比你耐得住，你这性子倘若进了梨园，只怕转瞬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公孙大娘谢过了霍清，等人离去之后，她方才笑道，“不过多年不见你舞剑了，未知你如今技艺如何。五娘，再和师傅同舞一曲好么？”
　　“好！”岳五娘想都不想地点了点头，继而便对罗盈示意道，“罗盈，去请杜十九郎来，他那一曲楚汉，想必越发炉火纯青了！”
　　这一晚的花萼相辉楼前，无数蜂拥而至想要瞻仰天颜，并那些宫中梨园顶尖人等技艺的百姓们，有幸看到了他们一生中都值得向人夸耀的画面。
　　在梨园乐工们演绎的那一曲楚汉曲音之中，他们不止看到了霸王雄霸天下的风采，更看到了不同于史书传奇所载的虞姬。那一身红衣相随霸王一路冲杀不离不弃，直到最后力竭，方才和霸王双双自刎的虞姬，为这个上元夜带来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悲凉。
　　然而，一曲终了，登上高三层的花萼相辉楼的，却只有公孙大娘一个。按照她拜谢天子赏赐时所说，岳五娘不惯人前露面，已经飘然而去了。李隆基即便叹息，可自己的梨园已经拥有了剑舞天下无双的公孙大娘，不能将其弟子收揽其中，也不过只是淡淡的遗憾。
　　而曲终没入人群，顷刻之间就在罗盈帮助下变装溜走的岳五娘，却在和早先就约好地方见面的杜士仪王容会合之后，笑吟吟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种欢腾的地方到底比不上下午在玉真观时，那一曲方才是真正的惊鸿一舞动天地！杜十九郎，我和罗盈又要继续叨扰你啦，快走快走，这花萼相辉楼前的热闹有什么好看的，王娘子，咱们找个地方去赏月！”


第532章 铁骨柔情
　　上元节这一天晚上，花萼相辉楼前的热闹乃是长安之最。而东西两市前亦有灯车彩车，再加上诸王贵主家派家妓乐人出外巡游，整个长安城几乎都笼罩在喜庆欢腾的气氛之中。然而，这也不是没有例外的。花萼相辉楼上的赐宴，并不是所有大臣都能够尽欢，并不是所有皇族宗室都能够自始至终面露笑容，悄悄逃席而去的既有太子李鸿，也有几位不得宠的后宫妃嫔。至于群臣百官，借口年老体衰而退席的，就有宋璟。
　　宋璟是看完公孙大娘师徒那一场无双剑舞就告退离席。此刻从兴庆宫中出来，看了一眼那锣鼓喧天歌舞不绝的花萼相辉楼前广场，宋璟忍不住眉头打了一个结。刚刚在城楼上时，他就很想针对如此耗费巨大的节庆而谏劝一二，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毕竟，顶着与民同乐的由头，他若是太煞风景，未免不近人情。离宫换了便服策马徐徐往自家所在的安兴坊而去时，他却突然发现前头也有一行人逆人流而行，而且其中一个的背影还有几分眼熟。
　　不过是微微一怔，他竟一抖缰绳策马追了上前，惹得两个随从全都为之愣住了，拍马再追的时候，已经被这位前宰相甩开了老远。而等到堪堪与前头那一行人平齐的时候，宋璟方才勒马说道：“没想到君礼你也去花萼相辉楼前凑了一回热闹！”
　　杜士仪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就停了下来，等发现赫然是宋璟，吃了一惊的他不由自主就向身旁的岳五娘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当初宋璟也是曾经见过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剑舞的人，即便今天远观看不分明，可也听说是公孙大娘阔别已久的徒儿回到长安，因而在此佳节共同献艺，所以，他一眼认出了岳五娘，立时便诧异了起来。
　　“君礼怎会和公孙大家高足在一起？”
　　这么快就被人揭穿了，杜士仪登时哑然，还是王容欠了欠身笑道：“岳娘子和我当年在并州时颇有交情，又和杜郎在同罗部和奚王牙帐时有过生死之交，故而和她的新婚丈夫一块赶来参加了我和杜郎的婚礼，谁知今日在玉真观拜见公孙大家时被陛下得知，因而点了她献艺。她是受不得拘束的人，一曲终了便悄然而退，谁知道正好被广平郡公给撞了个正着。”
　　宋璟闻言顿时生出了兴致，见杜士仪连忙侧身让了罗盈上来，他不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青年男子，待要发问时，他突然笑道：“算了，这大冷天的不要当街说话。我家中那些晚辈们，大概都已经出去赏玩灯会或是玩闹了，没有别人。倘若你们不想在外头凑上元节的热闹，到我家里坐坐赏月如何？”
　　岳五娘刚刚说了找个地方赏月，这会儿宋璟就来邀约赏月，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杜士仪一直真心钦佩宋璟的品行风骨，见身边的王容没有异议，而岳五娘则更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唯有罗盈有些不知所措，他便开口说道：“宋开府如此盛情，我等就叨扰了。”
　　安兴坊位于兴庆宫的斜对面，内中达官显贵云集。东南隅是岐王李范的赐第，西门之北陆象先宅，陆象先宅之北便是宋璟宅。此外，武惠妃的父母，已故郑国夫人杨氏和其父曾经封过恒安郡王的武攸止，宅邸也在此坊中。当杜士仪这一行人跟着宋璟，由东门而入，经过岐王宅、恒安郡王宅、陆象先宅，最后来到了宋璟的宅邸门外时，岳五娘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都说这兴庆宫附近住的是大唐最权势煊赫之人，果然一点不假。”
　　“权势再煊赫，倘若不知道每日三省吾身，也未必能永保富贵荣华。”宋璟不以为然地答了一句话，见门前家人上前迎接，果是说儿女孙辈都不在，甚至连老妻都被儿子们哄了出去逛灯会了，他也不解说杜士仪之外的人是什么身份，只淡淡地说道，“惹上几壶酒送来后头暖阁，至于夫人和郎君娘子们，还有那些放了假出去观灯的，不用惊动了他们回来。”
　　“是。”
　　宋璟家中素来是客人稀少，今天一来就是正主儿四个，下人们无不纳罕，但主人素来不喜有人探根究底，谁也不敢造次，自然只是按照宋璟的吩咐去预备。而宋璟带着杜士仪等人来到后院一处暖阁，见岳五娘一进屋就嚷嚷说热，脱了外袍，他就点头解释了两句。
　　“这屋子是当年工部奉敕督造时，就通了地龙的。原本主屋书斋等等都要如此安设，我嫌弃花费太大用炭无数，只保留了这一处，每年最冷的时候就动用几日十几日，平日里炭盆取暖也就够了。今岁天暖，前几天才第一次烧地龙，今天正好人多，却也相宜。”
　　堂堂宰相竟然如此俭省，岳五娘不禁悄悄吐了吐舌头，杜士仪却是知道，宋璟出了名的不收礼不说情不好客，所以当年为宰相时便是门可罗雀，如今只怕更加变本加厉了。等到他依着宋璟的话，也脱下了外头氅衣，到宋璟的左下首坐下，他便只见宋璟若有所思地看着岳五娘上首的罗盈问道：“岳娘子昔日功绩斐然，却不等封赏便飘然无踪，我也从圣人那儿听说过。如今悄然回京，却已为人妇，我却有些好奇了。”
　　“问你呢！”岳五娘微嗔横了罗盈一眼，见其有些踌躇不知如何开口，她便索性落落大方地代他说道，“广平郡公，罗郎出身洛阳安国寺，为寺中主持从小养大，曾经寄在嵩山少林寺习武多年。后来因为身世之故，他离开洛阳前往河西，曾经在如今已致仕的张相国麾下征战过，以斩将夺旗的殊功获勋骑都尉，官拜麟州镇将。只不过，他留在麟州是为了查找当年曾经因罪流西域的父亲下落，后来查到后丢下官职前往找寻线索，结果正巧我遇上马贼，就被他救下啦！”
　　这话大部分真，唯有最重要的地方是假的，杜士仪和王容心知肚明，罗盈自然也为之目瞪口呆，唯有宋璟信以为真，讶然叹道：“如此经历，称得上传奇了！你和你师傅那等绝艺，又不肯为权贵折腰，更不愿为人媵妾，确实也要好男儿方才配得上！”
　　一句好男儿说得罗盈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哪里是岳五娘遇到马贼他去相救，分明是他孤身一人跑去西域碰上马贼劫道，虽然他尽力拼杀，可终究寡不敌众，最后岳五娘神兵天降，而且为了救他，险些连命都丢了！可他才结结巴巴说了个我字，话头就再次被岳五娘抢了过去。
　　“广平郡公，罗郎这人憨实不会说话，还请你不要见怪，他除了武艺了得，其他的就都不行了！”
　　“既然有好武艺，不要荒废了。岳娘子如此绝艺，有何逊于当初的武威郡夫人夏氏？”
　　罗盈和岳五娘都是从西域经河西陇右回来，怎会不知道武威郡夫人夏氏的名字？当日李隆基因王君毚屡败吐蕃，设宴于广达楼，其妻夏氏因为战功亦一同出席，一度获封武威郡夫人。听说便是这位武威郡夫人，每逢王君毚临战，必定亲自率亲卫在旁扈从，击敌亦有功，甚至在凉州有娘子军之名。可偏偏是王君毚遇伏被杀的这一次，她没有随从，听说在之前李隆基亲自设祭悼念王君毚并进行追赠的时候，这位武威郡夫人一度哭昏厥了过去。
　　岳五娘轻轻皱了皱鼻子，随即便笑吟吟地看着王容问道：“王娘子，广平郡公说我能成为武威郡夫人呢，你怎么说？”
　　王容早就见惯了岳五娘那机灵百变让人措手不及的功力，此刻微微愕然，待见宋璟也瞧向了自己，她想了想就摇摇头说道：“之前王大帅于河西四部有旧怨，因而他后来节度河西，四部耻于在他麾下，他没有想方设法令四部折服，而是告他们谋逆，以至于四部首长长流岭外，其部族视他为寇仇，欲杀之而后快。武威郡夫人勇则勇矣，可夫婿这样的不智之举，她却没有劝谏，结果便有了此次的丧夫之痛。妻者，齐也，并肩于战场，固然一时英豪，可倘若能辅佐夫婿全始全终，方才是真正的贤内助。”
　　宋璟本就是借着岳五娘考较王容，此刻不禁微笑颔首。而岳五娘见宋璟立时调转矛头，开始饶有兴致地考问起了王容，她登时松了一口大气，盯着罗盈便用只有自己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训斥道：“你听我的就行了，少乱说话！我不想当什么郡夫人国夫人，只想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你少胡思乱想！”
　　“五娘……”
　　罗盈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下定了决心，“以后我都听你的，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这就行啦！”岳五娘得意地扬了扬眉，若不是宋璟就在上首，她一定会和平常一样去拍拍罗盈的脑袋。只是这时候，她更感兴趣的，还是脸上掩不住关切的杜士仪。就只见他看看宋璟，又看看王容，那副不镇定的样子瞧着就让人好笑。观察了好一会儿，她非但没有自己惹出这番局面的自觉，而是还揉捏着下巴，轻声嘀咕了一句。
　　“男人着意女人，这才是恩爱呢！”
　　杜士仪当然没听到岳五娘这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嘀咕。他怎么都没想到岳五娘竟突然祸水东引，把宋璟的注意力转向了王容。
　　关于王君毚和武威郡夫人夏氏夫妻俩，他和王容新婚燕尔在床笫枕席之间，自然提过很多次，但都是当成反面案例。要知道，尽管天子对于死后的王君毚极尽哀荣，制赠特进，荆州大都督，甚至把灵柩运回京城，官供丧事安葬，甚至还令和苏颋并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张说为其草拟神道碑，并亲自书写碑文，可夏氏却在拜见武惠妃时，不是痛哭流涕以表痛楚，就是要求天子拨兵马让她回凉州和吐蕃兵马血战以报夫仇，根本没想到两个儿子。
　　据说是两次之后，这位武威郡夫人即使想要拜见武惠妃，都被那位武惠妃以夫丧为重搪塞了过去。
　　关于这件事，他不担心王容会在宋璟的考问下露怯，但接下来宋璟实在是问得有些驳杂了。什么教子之要，什么官场上人情往来时那些往夫人处走动说情的情形该如何自处，甚至还夹杂着关于他从前封还杖姜皎制书的旧事也拿来让其评判。以至于当王容笑看着他时，他一度很想去出言帮腔。
　　“封还之责，乃是拾遗补阙的本分，而且拾遗补阙，人微却言不轻，要的本来就是不惜位而劝谏，故而杜郎做的并无不对。如果那时候我便是他的妻子，他若因此被贬，我自然安之若素地与之同行。”王容看着杜士仪，心里却闪过了那时候因此事而拦阻前去求情的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的情形。那时候，她在两位贵主面前固然侃侃而谈状似有理，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个念头。
　　倘若杜士仪那时候真的因此被贬，在悄悄随同他去贬所的同时，那些袖手旁观之辈，她一定会拼尽全力让他们不好过！
　　宋璟自然不知道王容的真正想法，他在武后年间便得到重用，官至御史中丞，对于那位则天皇后亦是秉持敬意，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赞同女子干政。在他看来，妇人事丈夫，便如同臣子事君王，谏诤辅佐全都不可或缺。因此，王容的话可谓是正对了他的胃口。
　　“能够看到前人的疏失，便知道如何补足，不错！”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了一个家人的通报声：“阿郎，夫人和二郎君回来了。”
　　崔夫人和宋升母子一进家门，就得知宋璟竟是请了杜士仪一行四人到家里来，都觉得纳罕无比。之前因为杜士仪赐婚王元宝之女，崔夫人知道丈夫面冷不好说话，没埋怨什么，宋家兄弟们却暗地里嗟叹了好一阵子，早知道会便宜一介商家女，还不如早些先下手为强！宋璟多了这么个孙女婿，而他们多了这么个女婿，岂不是宋家还能再显达二三十年？
　　此刻，宋升扶着崔夫人快到暖阁前时，嘴里还低声叹道：“阿爷就是太固执了。”
　　崔夫人却低声提醒道：“你阿爷他就是这性子。待会儿见着杜十九郎，记得客气些，他可是二十有四就已经官居右补阙了。”
　　“是啊，张说三十有四方才官居右补阙，张九龄四十一岁方才官居右补阙，他这步子真的是比他们快太多了！”
　　宋升口中这么说，心里却对杜士仪颇为殷羡。然而，他们几个儿子半点都没有宋璟工于文翰的影子，科场顶多也就是明经及第，大多都由门荫进，总算天子因为他们乃是宰相子而有所优待，可一到吏部选官，他们却每每因为宋璟不想被人说闲话，至今难得一佳官。宋升为人宽和些，心气稍平，如宋浑宋恕等弟弟，却都是背地里怨声载道，只谁都不敢去触碰严父的虎须。
　　可他扶着崔夫人才到暖阁门口，就只见门帘被人打起，一个陌生的魁梧青年男子先出来打起门帘，继而杜士仪出来，再紧跟着竟是两个女子。走在最后的宋璟含笑对三人颔首过后，杜士仪打头领着人向他和崔夫人行过礼，竟是就这么告辞了。见此情景，原本带着次子急着过来，就是想悄悄请托杜士仪照看一下刚刚入仕的两个幼子宋衡和宋尚的崔夫人，登时有些心中懊恼。
　　“你这是何故？我和二郎刚回来，你就急急忙忙把客人送走了！”
　　“我邀了人来赏月小酌散心，不是用家务事相烦的！”宋璟见宋升尴尬，而崔夫人则是面露怃然，他便正色说道，“但使我在一日，就绝不准用儿女之事去烦劳朝中人！否则，我索性致仕告老还乡，让儿郎随着归乡奉养！”
　　尽管今天晚上没能赏月，但两对夫妻却是各自策马并行，低声说着自己的悄悄话。杜士仪刚刚还为王容的应对捏了一把汗，可王容何其聪明，哪会顺着他的话题，当下便似笑非笑地问道：“今天我们这出来，你让宝儿一个人出去逛灯会，就这么放心他？”
　　“他如今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想当年我这时候……”杜士仪说着便卡了壳，他这一世十四岁的时候，不但灭蝗有成，而且还拜入了卢鸿门下，可上一世十四岁的时候又在干什么？于是，在王容那笑吟吟的眼神中，他只能打岔道，“放心，我又不是真让他一个人出门，后头派了人跟着……”
　　然而，等到真正回到宣阳坊杜宅，得知派去跟着陈宝儿的人已经回来，却是因为今夜主道上人流过多，而没能跟紧陈宝儿，杜士仪登时变了脸色。而随着时间过了子时，他不免就更担心了起来。每年上元节那三天放夜，固然是百姓的狂欢节，可巡逻的金吾卫即使翻了几倍，却也没办法阻止同样高涨的犯罪率。当年他在万年尉任上时，王缙不是还险些遇着劫道的，结果被崔俭玄给救了？
　　他越想越是忧虑，越想越是不放心，到最后干脆叫了赤毕来，令他拿着自己的帖子去隔壁的万年县廨，请人令差役多加留意。可脸色微妙的赤毕还没走，就被王容给拦住了：“你固然是师者慈父心，可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宝儿将来兴许也是要进科场的，你闹这么大，万一人一会儿好好的回来，事情却人尽皆知，你不是平白让他多了个肆无忌惮让长辈担心的名声？赤毕，你先带几个人去东西两市灯会和花萼相辉楼前找找。”
　　赤毕见杜士仪被王容说得哑然，不禁在心里暗叹一物降一物，答应一声就笑眯眯去了。而等到他一走，王容就把杜士仪按着坐了下来，转到他背后轻轻给他捏着肩膀，似笑非笑地说道：“今天看宋开府的言行，显然是对家中儿郎不甚满意。如宋开府这位昔日相国，如今一等一的朝中高官都如此，更何况别人，你眼下对宝儿这样用心，将来咱们的孩子你可有信心让他们有出息么？”
　　“那当然！”杜士仪想都不想便迸出了三个字，转过头见王容满脸不信，他就捉住了她的手笑说道，“宋开府和我不同，他是太过于勤劳王事，以至于和家中子女相处的时间都太少，自然没时间去管束。而且，看宋开府为人就知道，训起儿子来肯定声色俱厉，难以令儿子亲近他，心里所思所想就更加不会吐露了。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会抽出更多的时间教子，摆事实讲道理，看他敢不听我的！”
　　王容不由得调侃了一句：“说得你像是教子专家似的！你哪来那么多时间？你难道忘了，咱们成婚之后，你销了假回中书省，每日里几时走，几时回？”
　　“这个……”杜士仪也知道近来实在是忙了些，不禁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我也有你嘛，宋开府固然贤明，可广平郡公夫人总不如娘子你。”
　　“尽挑好听的说！”王容面露微嗔，却不防杜士仪伸手一拉，自己直接坐到了他的怀中。可就在她不由自主几乎和杜士仪脸对脸的刹那，却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傅师娘，我回来了，你们看我把谁带来了？”
　　“师傅，师娘！”
　　这两个几乎不分先后的声音传入耳中，下一刻，杜士仪和王容就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进了门来。王容一时双颊生霞，几乎用最敏捷的速度猛然从杜士仪膝盖上弹了起来，旋即快步上前一把将玉奴揽在了怀里，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道：“玉奴，师娘正想你呢！好了，今晚你和师娘一块睡！”
　　眼见得王容不由分说就把玉奴给带走了，杜士仪不禁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他才怒瞪陈宝儿道：“知不知道你这乱跑让为师多担心？还有，在哪儿碰见玉奴的？怎么把她给带了回来？”
　　玉奴兴许没有看清楚刚刚那一幕，但陈宝儿却看清楚了，脸上尴尬得无以复加。因此，面对杜士仪的责难，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去了花萼相辉楼下远远张望了一会，又去了东西两市，后来在大明宫丹凤门楼前撞见了玉奴她们姊妹，正好一位夫人和她们说话，玉奴的阿姊就把玉奴交托给了我，自己陪着那位夫人去赏灯了。”
　　“夫人，哪位夫人？”杜士仪眉头一挑，纳闷地问了一句。
　　陈宝儿想了一想刚刚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便开口说道：“似乎是虢国夫人。”


第533章 最毒妇人心
　　虢国夫人郭氏这一年已经五十有二了。王毛仲当年由犯官子没为奴，随侍李隆基多年，如今官至极品，但郭氏是他寒微时所娶的元妻，自然提不上什么出身，只是从前临淄郡王宅中一介还算有些姿色的宫人而已。
　　她和王毛仲育有三子二女，可李隆基在开元初年赐婚给王毛仲的宗室女霍国夫人李氏，如今也已经有二子一女，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儿还在襁褓中就颇得王毛仲宠爱。因此，她对于长子王守贞的求恳，自然没法不上心。
　　二妻并嫡，本就是古来少有，但在大唐却并不罕见，王毛仲的爵位只有一个，将来万一一个不好落在李氏所出儿子手中，她和儿女们要怎么过活？
　　所以，今天自从杨家的牛车从家里出来，她就令人暗中盯着，在西市的灯市前“刚巧”撞上，她又略施小计让杨氏家人冲撞了自己，等杨家姊妹惶恐地下车赔礼时，她方才和颜悦色地现身，却是非但不计较，还拉着两人攀谈了起来。谁知道陈宝儿突然杀出来，她本还想顺带向这个杜士仪的弟子套套话，谁知道那少年郎年纪不大嘴却很紧，一味恭恭敬敬，旁的话一句都问不出来。就连玉奴也是一个劲呵欠连天，让她大为懊恼。
　　因此，当杨玉瑶自作聪明把陈宝儿和玉奴一块打发走时，刚刚从其口中已经问出一些事情的她心中一动，也没有阻止，任由杨玉瑶自告奋勇陪着自己赏玩灯市。相比杨家那一辆马车，她的座车自然更加奢华宽敞，携了杨玉瑶登车之后，她只看其东摸摸西看看，一脸殷羡的样子，就知道这位杨家娘子是何等性子，少不得对跟进车的心腹婢女使了眼色。
　　“小娘子可要吃樱桃？”
　　见婢女屈膝捧了一匣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樱桃上来，杨玉瑶登时大吃一惊。尽管由于去岁有闰月，冬天气候又温暖，据说樱桃会比往年上市早，但市面上至今还不曾看到过一星半点。而面对她的惊讶，虢国夫人郭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禁苑出产的樱桃，今日刚刚颁赐下来的。”
　　“王大将军果然得圣眷。”
　　杨玉瑶口中这么说，等到小心翼翼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一瞬间弥漫了开来，她不禁心里头羡慕极了。杨家说是做官的人家，可却并不殷实富裕，至少，哪怕在樱桃刚上市的时节买头茬来尝鲜，这都是不可能的，顶多也就是价格最贱的时候买一些来打打牙祭。尽管她这次进京说是来完婚的，但对于未婚夫裴家郎君，她并没有多少兴趣。
　　裴姓固然是大姓，可整个长安城姓裴的人足有数百，真正显赫的有多少？至少，绝不包括她的夫家！
　　因此，早熟的杨玉瑶面对虢国夫人郭氏表示出来的善意，暗地里决定一定要抓住。当郭氏饶有兴致地问起玉奴如何成了杜士仪的弟子时，她便笑吟吟地将杜士仪令族兄杨钊把偷跑出来的玉奴送回去，而后堂兄杨銛病急乱投医，把玉奴带了去成都县廨想要拉近关系，后来杜士仪又收了玉奴为弟子教授琵琶等等，一五一十都如实说了，见郭氏啧啧称奇，她便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杜补阙对玉奴可疼爱了，逢年过节送礼都是第一份，这次成婚，也特意让人到蜀中来接她！”
　　“刚刚一见，确实是个粉妆玉琢的可爱孩子。”郭氏顺着杨玉瑶的口气赞了一句，突然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遂故意笑吟吟地问道，“对了，未知你这妹妹可定了亲事无？”
　　杨玉瑶着实没想到郭氏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愣了一愣方才有些犹疑地摇了摇头道：“应该……尚未。”
　　“原来如此。”
　　郭氏心中越发心定了，点了点头后便再不问玉奴的事，只是闲聊些有的没的。可她越是如此，杨玉瑶越是觉得心中忐忑，打起精神陪着逛了一大圈，眼看快到了丑时，她终于困倦上来没法坚持了。这时候，郭氏便笑道：“再过一阵子就要天亮了，你还小，不要熬夜，再说家中长辈兄弟姊妹们也必然不放心，早些回去吧。今天遇上也算是有缘，这支簪子送了给你，权当是见面礼。”
　　看到那一支递到自己面前来的簪子，杨玉瑶不禁一瞬间为之失神。黄澄澄的赤金簪体，指甲盖大小的各式宝石和指头大小的南海明珠，缀成了一支栩栩如生的孔雀，乍一看去简直珠玉辉耀让人眼花。
　　这样的见面礼是她从未收到过的，此刻慌忙诚惶诚恐地推辞，但郭氏只摇头令她收下，她自然就拜谢了。下车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她仍有些不敢置信这天大的运气，展开手盯着那一支簪子瞧了又瞧，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才是真正的煊赫……”
　　而郭氏在目送杨玉瑶那辆车远行之后，嘴角便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等到回了兴宁坊的霍国公宅，她一下车，王守贞便三两步迎了上前，亲自伸手搀扶了她下车，等进了门后见左右没有别的闲杂人等，这才低声问道：“阿娘，事情如何？”
　　“你阿娘出马，那等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郭氏见王守贞喜得无可不可，她便板下脸道，“先别光顾着高兴，跟我进屋说话。”
　　然而，母子俩进了屋子一坐下，郭氏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王守贞立刻气得火冒三丈，蹭地跳了起来：“什么？阿娘你怎会想到这种主意，不行，那等败落户出来的毛丫头，只有杜十九那等人才会当块宝贝，我们王家怎能娶这样的媳妇！”
　　“住口，你以为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郭氏厉声一喝，见王守贞登时气馁心虚，她便哂然一笑道，“都说了这是计策，杜十九既然如此着紧那个小丫头，他又和你有旧仇，他会任由人嫁入咱们家？既然不肯，总会使各种各样的手段，那时候我们早有成算，守株待兔，不愁他不落入我们的掌心！再说了，是你二娘的儿子，又不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真的有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担心，你急什么？”
　　“那……”王守贞虽说还是有些不情愿，可想想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最终便咬咬牙道，“那就依着阿娘说的办。这事情，是我去对阿爷说，还是……”
　　“你阿爷让你想主意，自然是你去说。”郭氏见王守贞等不及，一跃而起就要往外走，她连忙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拽住了，“记住，把话说和软些。要是你阿爷不愿意，你就说……唔，就说河中杨氏出自弘农杨氏，虽则关系已经远了，但听说杨家如今和楚国夫人有些往来。就算真的弄巧成拙，还能够和宫中惠妃搭上点儿关系，反正我们不吃亏！否则，你阿爷要知道你算计你二娘和她那些儿子，你肯定又要挨训！”
　　王守贞叹为观止地冲着母亲竖起了大拇指，长揖谢过就转身一阵风似的去了。而等到他站在王毛仲跟前，把这番主意再复述了一遍之后，他就完全没有在母亲面前那番信心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毛仲的脸色，又着重强调了一番母亲最后那番利害之说。
　　“嗯，我知道了，你去吧。”王毛仲不置可否地给出了一个回答，见王守贞先是不死心，但张了张嘴却不敢违逆，最后怏怏去了，他不禁冷笑连连，等人一走便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没出息的东西！这等妇人的主意，也敢当成自己的拿到我面前卖弄！”
　　恼火归恼火，可权衡利弊得失之后，王毛仲不得不承认，最毒妇人心，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唯一的风险兴许就是要搭上自己和李氏所生的一个儿子。可即便如此，他确实知道武惠妃对杨玄琰杨玄珪兄弟有某种程度的关注，这不啻是一个向其稍稍靠近示好的机会。
　　“既然不能动明的，就试试妇人们这等主意吧！”
　　揣着这么一支价值不菲的簪子，杨玉瑶自然不想立时三刻回家，吩咐下人载着她在灯火辉耀的大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寅时都快到了，这才带着极度的疲倦和兴奋回了叔父在长安的私宅，可车进坊门，从十字街拐进旁边的十字小街时，前头的车夫和随从就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紧跟着，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车上可是杨家三娘子？”
　　杨玉瑶定了定神，一把揭开车帘，盛气凌人地问道：“是我！尔等何人，竟敢拦下我的车？家门在即，就算不怕惹来坊中武侯，难道你不怕惹来杨家人？”
　　见杨玉瑶如此老气横秋，赤毕不禁暗笑，但面上却恭敬地说道：“某是奉主人之命相询。家主杜补阙，如今正在贵宅之中见杨公。只是因为等候已久，所以我才奉命出来看看三娘子可回来了。”
　　杨玉瑶这好容易鼓足的气势立刻如同皮球一般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惶惧。等到进了家门，她好容易镇定心神，随着人进了叔父的书斋，可面对杜士仪那利如尖刀似的审视目光，她不由自主畏惧地移开了目光，随即方才慌忙行礼。
　　“三娘，你怎么回事！我让八郎送你和玉奴出去观灯，你竟然半路上支开了他？你知不知道，这两京上元节观灯，短短三天晚上会发生多少案子？若有个万一，你如何交代！”杨玄珪本来就对杨玉瑶不甚喜欢，觉得她小小年纪太过世故，今天就越发恼火了，“还有，随随便便就把玉奴交托了别人带走，陈小郎君毕竟还小，又没带从人，你身为阿姊，就不知道心疼你妹妹！”
　　被叔父这接二连三一喝，杨玉瑶只觉得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她支开杨銛，杨銛回来告状是必然的事，可玉奴跟着陈宝儿去了杜家，这是玉奴心里所愿，杜士仪也应该乐见其成，结果却特地跑到杨家来告她一状，这算怎么回事？现在也是，当年也是，她也愿意向杜士仪学琵琶，可杜士仪却根本不理会她，不但对杨銛明示，更直接将她拒之于门外，她难道就那么讨人嫌吗？
　　这一委屈，她的眼泪很快就簌簌落了下来，一时竟是抽噎不止。杨玄珪见状本觉得丢脸，可玉瑶是她的侄女，又不是他的女儿，在客人面前太过疾言厉色却也不好，他一时竟有些为难。可就在这时候，他旁边的杜士仪却再次开了口。
　　“杨兄，正巧宝儿回来对我提到，三娘子在灯市上遇到了虢国夫人。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问她，不知是否方便？”
　　虢国夫人？如今长安城有国夫人封号的贵妇人中，邑号虢国夫人的，似乎就只有王毛仲的元妻郭氏，这么说，杜士仪特意赶到这里来，竟是为了这个？
　　杨玄珪对于王毛仲和杜士仪之间有什么龃龉并不了解，但他知道，朝堂上的有些事情，他这种层次的人还暂时没力量去考虑。而倘若真的是杨玉瑶年幼无知捅出什么篓子来，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了。于是，他想也不想站起身来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杜补阙问玉瑶就是了，我先回避一下。”
　　见杨玄珪竟然因为杜士仪一句话，真的离开回避了，杨玉瑶虽然没法一下子停住抽噎，可心中却不由得惶急了起来。尤其是当杜士仪缓步来到自己面前在那儿一站，那种高出一头的压迫力扑面而来，她竟不由得有些牙齿打架，退后一步的同时，双手也不知不觉捂住了胸口。可因为动作太大，那支揣在怀里的金簪竟是为之叮当坠地，其中一颗珍珠掉了下来，倏忽间就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可这会儿杨玉瑶根本就没工夫去理会那金簪。杜士仪就这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捡起了那支簪子，复又放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等到他收回了放在东西上的目光，又直直地盯着她时，杨玉瑶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杜补阙有什么要问我的？”
　　“三娘子能否解释一下这支簪子的来历？”
　　杨玉瑶不禁心中一跳。可自忖从虢国夫人郭氏的车上下来时，她就已经把簪子藏在了怀里，别人都没看见，她就索性胡扯道：“这是我今天在灯市上的摊贩处买来的。”
　　“哦？”杜士仪面色纹丝不动，随手把簪子递到了杨玉瑶眼前，“加上刚刚掉落的一颗，这上头总共有四颗南海明珠，并各色宝石八块，再加上赤金的价钱还有工费，如此一支簪子，至少价值八百贯。”
　　“那……那又怎么样，别人急着脱手……”
　　“三娘子让我把话说完。”杜士仪把簪子调转过来，让杨玉瑶看到了尾部的一处记认，“这记号表示，这支簪子出自内造，是进贡被陛下的贡品，而且观其成色很新，应该就是这两年打造完成的东西。如果是在灯市上买到，就代表着窃盗官司，三娘子可知道轻重么？”
　　见杜士仪竟如此难缠，杨玉瑶几乎已经把红唇给咬出了血来。不得已之下，她方才涩声说道：“是今日遇到虢国夫人，她送给我的见面礼！”
　　“既然是见面礼，有何不可对我明说的？”杜士仪的眼神倏然转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对虢国夫人究竟说了玉奴什么？”
　　心防一次又一次被猛烈撞击，杨玉瑶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止住抽噎，猛然间抬起头来嚷嚷道：“又是玉奴，她是我妹妹，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我只是陪着虢国夫人赏灯说了一会儿话，只是告诉她玉奴是怎么拜在你门下的，别的什么都没说！虢国夫人送我金簪当做见面礼又怎么了，兴许是喜欢我，兴许是觉得投缘……”
　　“河中杨氏不管怎么说，也曾经是世家名门，而王毛仲人称北门奴，出身高句丽，而且是犯官之后，天子家奴，虢国夫人纵使诰命已至极品，昔日出身低微，见识也不过寻常，她会和你一见如故，无比投缘，甚至一出手就是价值八百贯的金簪？”一个反问让杨玉瑶哑口无言，杜士仪却又踏前了一步，“而且，你只知道王毛仲乃是骠骑大将军，封爵霍国公，官居开府仪同三司，你又知不知道，他的长子曾经派人劫杀于我，和我有生死大仇？”
　　杨玉瑶本就招架不住，当杜士仪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终于一下子面色惨白，整个人连连后退数步，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那么亲切和蔼地问我，还问我玉奴是不是婚配……”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手腕突然一阵剧痛，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拽到了杜士仪跟前。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得仿佛有一桶凉水从头浇了下来，竟是一时遍体生寒。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我……”杨玉瑶世故早熟，因而心智也远比一般同龄人要敏锐，此刻隐约已经猜测到了几分，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感觉到箍着手腕的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她方才痛呼了一声，旋即哀声说道，“我只如实回答她说尚未，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是那位虢国夫人为了避免引人怀疑，所以没有再多问吧！哼！”
　　杜士仪没好气地放开了手，见杨玉瑶不由自主坐倒在地，一时又哭成了一团，他不禁又是懊恼又是厌烦。尽管平心而论，这也不能全都怪杨玉瑶，可虢国夫人固然别有所图，要不是杨玉瑶主动凑上去献殷勤，何至于让人顺顺利利地打上了主意？相比玉奴的娇嗔可爱，他一向不太喜欢杨玉瑶，便是感到她太世故早熟了一些，今日面对虢国夫人的刻意示好而殷勤巴结，更是把这一点显露无疑！
　　“看在你是玉奴的嫡亲阿姊，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日后不要自以为是。那些达官显贵不是吃素的，不会无缘无故对你示好！”
　　将金簪握在手中，杜士仪也不去看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杨玉瑶，径直往外走去。出了书斋，他见门外空无一人，而更远一些的院子里，杨玄珪正在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发现他时仿佛还愣了一愣。他信步走上前去，也不说其他话，只是摊开手把那支金簪送到了杨玄珪眼前。
　　“这是……”
　　“是那位虢国夫人送给三娘子的。”杜士仪见杨玄珪陡然吃了一惊，接过簪子左看右看，脸色越发凝重，他就把杨玉瑶说的，虢国夫人探问玉奴婚事缘由说了，这才轻声说道，“虢国夫人今夜的所谓偶遇，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一件事我也不妨告诉杨兄，昔日我从东都赶回长安参加京兆府试路上遇人劫杀，说是羽林卫中人因旧仇所致，但实际上，是王毛仲长子王守贞，以及柳婕妤之侄柳惜明支使所为。”
　　这话比刚刚对杨玉瑶说的更加明了，杨玄珪一下子就明白了，一时心中暗自叫苦。这王毛仲如今风头一时无二，杜士仪兴许能够顶得住，可杨家如何顶得住？想到这里，他竟是生出了几分悔意来。可这种感觉只是刚刚冒头，就被杜士仪的另一句话给盖了过去。
　　“如果我所料不差，王家这一两天之内，就会来向杨氏求亲，不知道杨兄如何决断？”
　　“这个……”杨玄珪只觉得脑袋都快炸开来了，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不得不苦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还请杜补阙教我。”
　　“很简单，都交给我，然后……”
　　杜士仪对杨玄珪耳语了几句，见其委实犹豫不决，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杨兄若是只看到王氏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便以为这煊赫是永久的，那便大错特错了。开元至今，官至开府仪同三司的只有四位，其中之二便是姚宋二相，但都是罢相之后方官至开府，此外就是废后王氏的父亲，还有王毛仲。荣宠至此，还不知道收敛低调，反而越发张狂不可一世，你觉得这种富贵荣华真能够长久？”
　　杨玄珪不知道王毛仲的荣华富贵能否长久，但见杜士仪口气凌厉，想到自家与其关系匪浅，不但玉奴拜在其门下，而且兄长的官也是因其而来。于是，在反反复复斟酌了良久之后，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吧，就这么办！”


第534章 天助我也
　　当从一个又一个甜美的好梦中醒来的时候，玉奴便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尽管年幼的时候，她就不喜欢一个人睡，常常要玉卿或是玉瑶陪在身边，可自打她七岁之后，这种事就很少了。于是，她有些迷迷糊糊地盯着那倩丽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小心翼翼爬了起来，用手支撑着，努力伸出脑袋探到人的前头，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脑袋伸得太长的她一不留神，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竟是直接跌在了对方的身上。
　　“哎呀！”
　　“嗯？”王容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惊醒，等到发现像一只小猫似的可怜巴巴趴在自己身上的，正是玉奴，她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带她入睡的情景。见小丫头急急忙忙挪开，跪坐在榻上难为情地向自己赔不是，她不禁宠溺地捏了捏那挺翘的鼻尖，因笑道：“睡醒了？”
　　“嗯，做了很多好梦呢！”玉奴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这才东看看西看看，满脸的兴趣盎然。紧跟着，她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嚷道：“什么时辰了？师傅是不是去上朝啦？”
　　“这是上元节，你师傅也得了三日的假，所以，今天不去上朝。快起来，师娘给你梳头！”
　　王容拉着玉奴起身，等到秋娘亲自带着白姜进来服侍，她不免问了一句：“杜郎眼下在何处？”
　　“娘子，郎主一直都没回来。”秋娘说了这一句，见王容登时大讶，她连忙又解释道，“不过郎主让赤毕捎话回来，说是有些事情要办，让娘子和玉奴小娘子不用担心。”
　　杜士仪既然这么说，王容稍稍放心了些，但心底不免牵肠挂肚。至于玉奴就更懵懂了，跟着用了早饭之后，昨晚上实在是睡得太少的她又是呵欠连天，王容索性吩咐白姜带着她去散一会步就回房继续睡，自己则是打起精神把千宝阁送来的账簿核对了一遍。正计算着那些开销时，她就只听帘子一阵响动，还以为是白姜，遂头也不抬地问道：“可是玉奴已经睡了？”
　　“她睡了没睡我不知道，我可是为了她的事情，一宿都没合眼。”
　　王容闻言一愣，可一双手已经从背后环住了她。她不由得嗔怪地拍了拍杜士仪交叉在她小腹上的手，可转瞬间就意识到了杜士仪话里头透露的东西，一下子为之大吃一惊：“为了她的事？莫非是昨晚上她在灯市闯出了什么祸？”
　　“不是她，是她那自作聪明的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这几日先留玉奴住在家里，不过，不许她再霸占你了！”
　　王容被杜士仪一句话说得面色大为不自然。两人成婚固然不过一个月，但多年相处，就和杜士仪所说是老夫老妻了。唯一难以改变的就是她的脸嫩，尤其昨晚被陈宝儿和玉奴这两个晚辈窥破之前的亲热，她更是感到脸上挂不下来，这会儿不禁怨艾地瞪了杜士仪一眼。
　　“玉奴如果留下，那就和我一块睡，你一个人独寝吧！”
　　“娘子大人就这么狠心？”
　　两个人在屋子里嬉笑戏谑了好一阵子，杜士仪终究还是禁不住王容的连番盘问，把昨天晚上虢国夫人郭氏从杨玉瑶口中诈出来玉奴尚未订婚的事情说了。果然，王容对此亦是大怒，但她冷静地一想，却摇了摇头道：“倘若是有心，即便没有玉奴她阿姊，虢国夫人也大可从别处打探得知。”
　　“话是如此没错，但倘若杨玉瑶总是这般自以为是，迟早会惹来大麻烦，我只能拉下脸教训了她两句，大约她会在心里骂上我好几天！”
　　杜士仪一摊手，这才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不过，从杨家回来，我去了一趟玉真观，正巧遇上了阿姊。她就要启程回去了，说是来参加我的婚礼，可她不能到场，礼物也只能悄悄地送。唉，这层关系终究见不了光，我们姊弟俩在长安连并肩同行都做不到！说起来，倘若没有她，茶叶也不能这么快打入奚族和契丹，这次她走，我却甚至连送行都不能。所以，她既然提出了那样的请求，不论如何，我也一定会尽力做到。”
　　“可此事和王毛仲的事正好碰在一起，你真能够两头兼顾？”
　　“那就一起解决。说来还真是天助我也，我在玉真观中，正巧听到了一个消息……”
　　从正月十五到十七这三天，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固然是金吾不禁夜的狂欢时节，对于百官来说则也是正月里的假期之一，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享受这种节庆闲暇的福气。如李元纮杜暹这样的宰相，如宋璟这样已经不再是宰相的高官，遇到紧急的军国大事，亦要随时备天子征召。而这一天，在紫宸殿中云集一堂的，不止是李元纮杜暹宋璟，还有兵部尚书张齐丘，户部尚书王晙，后两者都曾经镇守朔方，算得上是出将入相的典范了。
　　而他们所要商讨的，正是一件刚刚从岭南传来的消息——有当地土僚造反，已经连陷四十余城，而且其中贼首陈行范还已经称帝，大封手下。
　　尽管相比大唐的北部，甚至西南，岭南一直都是不受重视的地方，但这样大规模的叛乱，仍然可以算得上是震动朝堂的大事。如今的大唐国力雄厚，面对这种不可容忍的叛乱，君臣的意见自然空前一致，然而，对于派谁去，一时却各自有所分歧。
　　王君毚固然已经战殁，但新任瓜州都督张守珪，以及在朔方有声有色的信安王李祎，甚至在河西的萧嵩，在李隆基眼中都是可信之人，更不用说整个北方，有勇武之名的武将多如牛毛，但杜暹的一句杀鸡焉用牛刀，他也异常赞同。想着想着，李隆基心里就冒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上次南方叛乱，杨思勖领军势如破竹，此番何妨再让杨思勖前往？
　　他这么想的，口中自然也这么说。然而，对于杨思勖这位崛起于中宗时期的骁勇内侍，文官们在意的却并不是他的骁勇，而是他出自宦官的身份。尤其是王晙和张齐丘这两位起自朔方节镇的昔日大帅，便异口同声地说，朝中尚有人可用，更何况杨思勖已经功勋彪炳，不若磨练一下其他武将。见宋璟和杜暹李元纮也都表示赞同，李隆基想了想便站起身来。
　　“既如此，朕再斟酌一下。”
　　屏退了群臣，李隆基却不想在紫宸殿中多留，信步出了这座内朝宫殿。自从兴庆宫扩建完工，他越来越多的时间都会移步那里。毕竟，相较于这座富丽堂皇举世无双，可却留下了祖母武后和父亲睿宗太多痕迹的大明宫，他从小长大的兴庆宫潜邸来得亲切。所以，这会儿他带着高力士杨思勖等内侍由夹道前往兴庆宫，在龙池西北面的沉香亭稍一停留时，他突然头也不回地对杨思勖问了一句话。
　　“杨思勖，岭南逆僚叛乱，你可有对策？”
　　这样大的事，杨思勖作为如今内侍中最高品的，哪里会不知情？对于打仗的事，他素来自负，想也不想地沉声说道：“无需征调北面兵马，只消从桂州和岭北发兵征讨就行了。之所以被那些逆僚连战连捷，也是因为岭南没有得力的将领，所以将熊熊一窝！大家，某请缨前往！”
　　见杨思勖说着说着就立刻开始来劲了，高力士暗赞一声妙，却见李隆基也面露欣然，他就故意为难地说道：“其实，这消息一出，据说王大将军也跃跃欲试。毕竟，他也好些年不曾带兵征战了，只能看着别人沙场建功，耐不住也是正常。”
　　杨思勖事先得了高力士知会，否则只凭这一句话，他非炸了不可。即便如此，他仍是闷闷不乐地说道：“他已经是统领北衙禁军的主将了，和我争这种苦差事干什么？他若真的想去，那我也不是不能让了他……”
　　李隆基听得王毛仲竟然也有意领军，不禁目光一闪，旋即便笑着说道：“王毛仲竟然也闲不住了么？朕还以为他富贵日子过得不想挪动了！”
　　“那是自然，谁不想建功立业，出将入相？”高力士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答了一句，眼角余光瞥见李隆基果然面色微动，他便继续保持平淡的语调，笑眯眯地说道，“要知道，兵部张尚书不是这两年身体有些欠佳，此前还一度提过要致仕？”
　　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就使得李隆基漫步兴庆宫的兴致为之大减。见天子不再接话茬，意兴阑珊地背手出了沉香亭，杨思勖就对高力士低声说道：“你这做戏会不会做得太过了？万一大家真的让那北门奴领兵……”
　　“大兄，我什么时候坑过你？”高力士知道杨思勖与其说是渴求战功，还不如说是渴求战场厮杀，所以从来都不将其当成是在宫中的对手，而是敬礼备至，此刻便一路走一路低声说道，“北门奴趋利避害之心最强，他之前在北边那场仗也是打得乏善可陈，跑到岭南那种瘴气密布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打仗，他怎么肯，他又不是你这般赤胆忠心！所以你放心，绝不会弄巧成拙。”
　　不过，杜士仪不愧脑筋好使，竟然能想到这一计！当然，如果不是他高力士，也不会把这一计发挥得恰到好处！还真的是天助我也！
　　因此，等到杨思勖追上李隆基去了，他随手招来了一个内侍，却是低声说道：“找个人去葛福顺那儿透个消息，就说这次岭南叛乱，陛下属意于王大将军！”


第535章 会错圣心
　　正月十七还是放夜的时节，百姓们要趁着这最后一个狂欢夜再欢喜一把，然后开始新一年的辛苦工作，而文武官员们大多数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三天连假。所以，当几匹快马风驰电掣一般从十字街那一头驰来，最终在霍国公王毛仲宅前匆匆勒停的时候，门上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旁问，门丁们就都认出了头前那个大氅飒飒的壮汉，连忙退到了一边。
　　那不是家翁王毛仲的姻亲葛福顺葛大将军吗？
　　常来常往的葛福顺一阵风似的来到了王毛仲起居的屋子，见其还在搂着宠婢清芬一边饮酒一边赏玩歌舞，他就没好气地叫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歌舞！你们，全都给我下去，还有你，也给我下去！”
　　尽管葛福顺赫然摆出了主人的架势，但无论是那些歌姬舞女，还是在王毛仲怀中的清芬，谁都不敢不听这位亲家大将军的话。歌姬舞女们和乐班一块匆匆退出，就连清芬也从半醉不醒的王毛仲怀中挣脱了出来，告罪一声便悄然而退。见王毛仲醉眼朦胧地看着自己，葛福顺也懒得多话，从一旁找来茶壶，也不管里头是什么时候烹制的茶，直接把那冰冷的一杯灌入了王毛仲的嘴里。
　　“咳，咳咳！”王毛仲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而那几乎把肠胃都冻成了一团的感觉更是让一下子清醒了的他异常恼火，坐直了身体就冲着葛福顺骂道，“老葛，你是要杀了我不成？什么事不能等我醒了酒慢慢说！”
　　“那就来不及了！”葛福顺一屁股在王毛仲面前坐下，满脸郑重地说道，“岭南土僚叛乱，你知不知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那些南蛮子又不是第一回闹腾了……”
　　“土僚叛乱不是大事，但谁领军才是大事！”葛福顺见王毛仲不以为然，便加重了语气，“今日圣人召了宋璟李元纮杜暹王晙和张齐丘集议，圣人属意杨思勖，但那些大臣似乎不甚满意，所以这事情暂且没定下来。”
　　“那老阉奴不是喜欢打仗吗？岭南那种地方，让他去就好了！”王毛仲对杨思勖的所谓战功嗤之以鼻，拿起面前的酒盏就要喝，等发现是冷透的茶水，又不耐烦地放了下来，“你至于为了这事情急吼吼地跑来？”
　　“问题是圣人改了主意，打算让你去！”
　　“什么！”
　　这时候，王毛仲方才大吃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葛福顺，待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他登时感到心头咯噔了一下。他自夸勇猛，但实则上却并没有太多的胆色。否则，当初唐隆政变的时候，他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险些坏了李隆基的大事。好在那次太平公主居功至伟，最终一举功成，他又在事后死力弥补了一阵子，最终李隆基不为己甚宽宥了他，当然，他在后来诛杀太平公主及其党羽的一役中功劳不小，这才有了今日的荣宠。
　　对于这些年唯一一次领兵西北的那一役，他至今印象深刻。倘若不是他和张说原本就颇有交情，张说的策应配合相当到位，恐怕那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收获。那还是北方，有的是精兵强将，这要是去什么劳什子岭南，瘴气密布语言不通不说，而且兵弱将无，他怎么去打仗？
　　因此，已经有些恼火的他忍不住死命一捶木地板，怒声说道：“定然是高力士杨思勖这些阉奴弄鬼！”
　　“刚刚还嫌我心急，这会儿你自己也急了不是？”葛福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咱们虽然是圣人的亲近心腹，但毕竟不比那些阉人朝夕就在身边，所以，你对他们也不妨客气一些，否则他们要进谗言却容易得很。”
　　“一群没了蛋的阉奴，还想翻天不成？杨思勖功劳再大，圣人敢进封其为开府仪同三司否？不过就是匹夫之勇，连个后人都是过继了别人的，有什么可惧之处？”王毛仲将杨思勖贬得一文不值，可火气发过了，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这事情该如何避免。须知一去岭南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他可不想去那种穷乡僻壤耽误时间，而且，杜士仪这个长子惹出来的仇人如今回朝，天知道他一走开会惹出什么事？
　　这时候，葛福顺却生出了一个主意：“不如，你就举荐杨思勖？陛下既然最初就属意于他，你这么举荐也算是称了圣心。”
　　“不行！我就算自己亲自去岭南走一遭，也绝不举荐那老阉奴！”
　　王毛仲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个提议，但旋即便心中一动，当即抚掌笑道：“老葛，你不用担心，我有主意了！这种事，就要欲擒故纵！来人，给我备马，我要通名入宫！”
　　相比那些要入宫还需要层层通报的高官，连两位夫人都可通籍宫中随意进入的王毛仲要见天子，那就简单多了。虎背熊腰的他大步进入紫宸殿，在天子面前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大礼参拜之后，就这么匍匐说道：“陛下，臣听说岭南逆僚作乱，如今朝中尚未决定何人征讨，臣愿意请缨前往！”
　　刚刚集议不成，高力士和杨思勖又透露了那样的消息，李隆基心中原本就颇为疑忌。当年从唐隆政变到诛除太平公主，一直追随着他的那一批人，如今已经不剩几个了。这其中，有太会耍阴谋如王琚，他生怕其生出贰心；有他认为不再适合身居高位如刘幽求；也有的如同姜皎那般，因事见罪，他处置之后就后悔了，也有如同张说这般，他一度重用，现如今却又罢了相的。
　　相形之下，只有王毛仲是从开元初一直安享富贵荣华到现在。王毛仲很善于揣摩上意，而且在牧马上确实有真本事，所以他并不介意让其长长久久得富贵下去，也好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但现在看来，此人却渐渐得意忘形，所求渐多了！
　　“你的赤胆忠心，朕都知道了！”李隆基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却是亲自伸出手来把王毛仲扶起身，甚至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不过，每逢饮宴若不见卿，朕不得欢！更何况岭南恶地，朕实在不舍得你跋山涉水前去受苦！”
　　李隆基竟然说得如此动情，尽管是做戏，王毛仲依旧感激得五体投地。他几乎想也不想就重重把头往地上一磕，继而声音哽咽地说道：“陛下厚恩，臣无以为报！休说岭南穷山恶水，就是刀山火海，臣也绝不敢辞！”
　　这话放在平日里说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如今李隆基已经是动了疑心，王毛仲这番表演可谓是撞在了刀口上。然而，李隆基眼中厉芒一闪，却是笑着说道：“好，好，朕有忠烈如你随侍，还愁有何事不成？不过，岭南之事，杨思勖已经征讨过不止一回，还是让他去吧，你就不用再争了！朕如今锐意开边，你还愁没有策马沙场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毛仲知道见好就收，此刻自是不会再坚持下去，当下叩头答应了下来。而李隆基接下来又笑拉着他去了梨园，那一番吹拉弹唱之后，他被灌了好几杯，出宫的时候脑袋甚至有些晕乎乎的。但即便如此，他仍旧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不用再担心会被派到岭南去当什么讨伐叛逆的主将了！
　　出宫一路策马回家，王毛仲在门前跳下马背丢下缰绳，径直提着马鞭长驱直入。等到了次妻霍国夫人李氏的房中，他驱赶了仆婢之后，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五郎如今也已经年纪不小，我有意给他说一门亲事。雅州司马杨玄琰之女甚好，明日就派人去杨家提亲吧。”
　　霍国夫人李氏闻言几乎差点懵了。她是宗室女，想得自然周全。王毛仲出身毕竟不高，与其去碰名门世家的壁，还不如想得实际一些。而倘若一味在北门禁军的将领当中联姻，只会引起天子的疑忌。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在宗室之中挑选身家清白的女儿。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王毛仲竟然会挑选一个区区雅州司马的女儿！
　　“王郎，这是不是……”见王毛仲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不悦，她连忙改口道，“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没什么仓促的。杨家乃是弘农杨氏的分支，也不辱没了五郎，这事情就这么定了。”
　　见王毛仲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李氏登时紧紧咬住了嘴唇，心里又气又恨。
　　等到消息传到了虢国夫人郭氏耳中，她不禁开怀大笑，对身边同样笑容满面的长子王守贞道：“看到没有，这才是用计！自从你二娘进门以来，我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这次终于可以让她尝尝，什么叫做夜不安寐的滋味！大郎，记住，下次别总是不争气地惹祸，阿娘和你的弟弟们，还都要靠你！”
　　“阿娘尽管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母子俩相视一笑，面上全都是数不尽的得意。


第536章 告御状！
　　身为一家之主，王毛仲做事自然雷厉风行。然而，次日一大清早，当他派出去提亲的人来到杨玄珪家，带着几分盛气把此事一说，满心以为对方必然会诚惶诚恐地满口答应，却不想杨玄珪却是另一番为难的表情。
　　“王大将军垂青，我实在是惶恐之至，只不过，我家侄女玉奴昨日为杜补阙携去玉真观，傍晚捎来讯息说，蒙贵主抬爱，收录门下学道，赐道号太真，故而这婚嫁之事，我虽为其叔父，却实在是不能做主。”
　　前去提亲的，乃是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面对这幅说辞，原本趾高气昂的他不禁瞠目结舌。昨日傍晚王毛仲请了他过府，言说要向杨家为子提亲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这杨氏一门基本上没什么高官在朝，只有小狗小猫三两只，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和弘农杨氏那点瓜葛，但这已经要追溯到五代之上的渊源了。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被回绝的准备，尤其还是这样的借口！
　　迟疑片刻，他便皱眉问道：“你那侄女据称年初方才不过十岁，又和什么杜补阙有渊源？等等，杜补阙……莫非是杜十九郎。”
　　“正是正是。”杨玄珪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又出言补充道，“我那侄女当初在蜀中时，曾经拜在杜补阙门下学琵琶，深得其真传。”
　　杜士仪的琵琶和王维并称一时瑜亮，这是两京之中早已盛传的，可这些年王维远贬，杜士仪出仕，两人的琵琶也就很少为人听闻了。王景耀又是个如假包换的大老粗，此刻简直纳闷到了极点。可他隐隐约约听葛福顺酒醉时提过，当年左羽林卫中人劫杀杜士仪，仿佛真正缘由是王毛仲的哪个儿子与其有仇，这会儿既是觉得不对，他当即也懒得在杨家多留，二话不说转身而出。
　　当他匆匆回到北衙禁军治事所在，寻着王毛仲一说此事，他就发现王毛仲遽然色变。他本就觉得这婚事门不当户不对，此刻便劝说道：“霍国公，这杨家如今也就只剩下个门第值得夸耀了，过几年还不知道什么光景。既是为嫡子求亲，何必理会这种不知好歹的人？更何况那杨氏女入道的不是别的道观，而是那位贵主修道所在，甚至还赐了道号太真，总不成你亲自上玉真观……”
　　有什么不成？
　　王毛仲没想到从长子建议，到自己命人提亲，总共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杨家竟然已经任由杜士仪把人带到玉真观去了。倘若说，之前他同意长子的这个主意，只不过是无可无不可，那此时此刻他就真真正正被撩拨得动了真怒。
　　他王毛仲对付不了杜士仪这个如今越发根基深厚的天子近臣，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丫头？便是玉真公主，难不成还真的要反对一桩婚事？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对王景耀今天白跑一趟表示了少许歉意，等到打发走了此人，他便立时命人去请来了元妻虢国夫人郭氏。尽管是夫妻俩，但此时此刻他流露出的煞气之重，仍然让郭氏生出了深深的畏惧，继而强笑道：“王郎吹胡子瞪眼的干什么，难道是妾身做错了什么事？”
　　“你没有做错事，你只是养错了儿子！”生硬地敷衍了一句之后，见郭氏一下子为之色变，王毛仲便冷冷说道，“大郎给我出的好主意，现如今那杨氏女已经为玉真公主收在门下为弟子，甚至还赐了法号太真。既然是你母子俩筹谋之计，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自己去接手吧！”
　　郭氏闻言登时为之一惊，可面对王毛仲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眼神，她不敢反对，只好唯唯答应了下来。等到出了屋子，她刚刚那张勉强还维持着镇定的脸立刻变了。她自然听说过杜士仪和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相交不错，甚至连婚事都是她们帮着请司马承祯促成的。可现如今杜士仪竟然能把杨氏女推荐给玉真公主收录门下，难不成对方是察觉了什么？要那样她的计策可就不好用了，毕竟被人料敌机先！
　　“夫人，夫人？”
　　婢女的叫唤一下子把郭氏的神给唤了回来。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王毛仲为此事设法，又想想若是成功，不但会手上多一个筹码，而且还能怄得李氏吐血，她想起自己出入宫廷，儿子们甚至一度和皇太子李鸿同游，顿时又多出了几分底气。
　　玉真公主纵使看似金枝玉叶，可到底又不曾嫁人，她又不是仗势欺凌，而是让玉真公主的得意弟子有个好归宿，难不成那位贵主还会一味不给王毛仲这样的天子宠臣面子？
　　上元节假期一过，杜士仪复又开始了自己身为中书省右补阙的忙碌日子。他转调中书省不过数月，但上至中书舍人，下至品级较低的主事，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李元纮对他这个属下重视备至。不但有文书转呈御前的时候，常常令他去送，而且每每将其带在身边行走政事堂。对于这种非同一般的重用提携，其他的拾遗补阙无不是羡慕嫉妒恨，可随之而来的额外工作量却让杜士仪很想叹气。
　　要知道，大唐的官员们可不讲究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讲究的是俸禄优厚，清要悠闲，他现在除了旬假，其他日子都是天不亮上朝，天快黑了回家，陪伴妻子的时间少之又少，更不要说什么交友了！
　　正月十八这一天，他照例按照李元纮的吩咐前去紫宸殿送公文，才登上高高的台阶来到了大殿前，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阵熟悉的声音。他面露错愕在门前稍稍一站，随即就只见一个人影从里头气咻咻地出来，经过他身侧时仿佛也没往他看上一眼。但旁人兴许来不及留意，杜士仪却看清了玉真公主那掩在衣袖下的手，对他做了一个俏皮的OK手势。
　　这还是他从前闲来无聊时教给玉真公主的，这会儿没想到竟然能够用上，他只觉好笑得很，但与之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玉真公主可不会是轻易在御前使小性子的人，这结结实实的一状，看来告得恰到好处！
　　玉真公主拂袖一去，里头须臾就有一个人追了出来，却是高力士。可这位在宫里说一句顶一句的右监门卫将军，却只是嚷嚷了一声贵主，眼见得玉真公主头也不回，他吩咐左右内侍去追，自己却纹丝不动，而且还侧头瞟了杜士仪一眼。尽管两人不是第一回打交道了，可面对此次一计接着一计的局面，他仍然分外满意，笑吟吟地迎上前道：“杜补阙这是来送中书省的公文？说起来，大家眼下心绪不佳……”
　　李隆基的心绪为什么不佳，杜士仪作为始作俑者，又怎会不知道？他故作讶异地询问缘由，见外头其他内侍无不竖起耳朵想听个究竟，高力士却三缄其口，只是笑着抬手请他入内。果然，等他到了李隆基面前一行礼，立时便听到了一个恼怒的声音。
　　“杜君礼，那杨氏女是怎么回事？”
　　如果可以，杜士仪不希望玉奴进入那些达官显贵的视线，可事与愿违，自从他收了其为弟子学习琵琶，此次又将其接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就注定了情势要向另一个方面发展。于是，他愕然抬头之后，便连忙装作有些不解的样子反问道：“陛下所言杨氏女，是指臣的那个女弟子？”
　　“不是她还有谁！刚刚元元还气势汹汹地跑来和朕理论，道是她难得收了一个精通琵琶而又蕙质兰心的弟子，结果王毛仲之妻便跑到玉真观求亲，而且言语之间颇有威凌之意！”李隆基是一时被玉真公主怄得有些恼火，故而竟是没有察觉到自己隐隐之中并没有为王毛仲辩解，“事情是因你而起，你难道还不给朕一个解释？”
　　“陛下，臣这实在是冤枉得很。”杜士仪见高力士上前，便顺手把手中那一堆白麻纸的文书全都转交了过去，这才拱了拱手道，“陛下，二位贵主一直都听说过臣在蜀中时收下了一个女弟子教授琵琶，又闻听她人在长安，早就见过她两次。因为臣妻王氏乃是陛下赐婚，如今金仙观主身边失了一得力臂助，常常觉得膝下寂寞，而玉真观主亦是想有一知心人承欢膝下，顺带也能够常常带去陪伴金仙观主。再加上臣那女弟子甚是聪颖，这才动了收徒之念。”
　　尽管这是和当初王容入道避权贵求亲同样的办法，但这一次杜士仪故技重施，却不止是为了给玉奴暂解一时麻烦，而是为了另外给王毛仲上眼药。说完这番话的他，见李隆基面露斟酌之色，他便再次长揖行礼。
　　“陛下因此事质问于臣，臣却不得不谏陛下。王大将军本陛下藩邸旧人，而后又牧马有功，可陛下宠眷恩惠，亦是足可酬其功劳！如今王大将军和左领军葛大将军互为婚姻，双双典禁兵，此本就不合适！如今其妻又因婚事强求玉真公主，更足可见其刚愎自傲。”
　　高力士目光倏然一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在天子案头将那些公文摆放了整齐，眼角余光却瞥见，李隆基那神情分明是阴霾重重。即便如此，下一刻，他便只听天子恼火地喝道：“杜君礼，你可知道你在指摘何人？”
　　貌似震怒，却依旧只叫他的表字，而不是他的名字，足可见他的话李隆基是听进去了！
　　杜士仪当下拱手低头道：“臣自然知道。臣犹记当年京兆府试前夕为左羽林卫卫士劫杀，由此可见北门禁军之中，所谓军纪军令皆取决于上官，而非忠于陛下。臣并不敢因私废公，妄奏大臣！”


第537章 求之不得的中伤
　　当高力士送了杜士仪从紫宸殿出来时，他往身后以及大殿外侍立的内侍们环视了一眼，撂下了一句不无分量的话。
　　“今日之事，谁若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自己知道下场！”
　　尽管王毛仲素来瞧不起宫中阉奴，但为了避免泄露消息，高力士仍不得不未雨绸缪，见众人无不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力士早就入了三品，杜士仪却不过是从七品的右补阙，可此刻他却客客气气地抬手请杜士仪先走。
　　下了台阶之后，他便笑道：“怪不得上次老杨因为杜补阙在成都搅动出来的那场风雨匆匆赶了过去，而后回来就对你赞口不绝，杜补阙果是有胆色的人！王毛仲的状，可是连宋开府都不曾告过！”
　　刚刚先有玉真公主告王毛仲元妻虢国夫人郭氏言语不恭，杜士仪再告王毛仲和葛福顺均典禁军，不该婚姻，而后就把自己那桩旧事翻了出来。他很清楚，昔年柳惜明为柳婕妤办事，却不知道轻重，只想着一箭双雕，以至于刺杀他，以及挑拨王皇后和武惠妃针锋相对的两桩事情双双失败，尽管已经时过境迁多年，但以武惠妃的性子，心里是不会就此忘记的。那时候他分量不够，根基浅薄，纵有怀疑也不能如何，可时过境迁，现在就不一样了！
　　因此，听到高力士这话，他便微微一笑道：“若无高将军相助，我也断然不敢破釜沉舟。”
　　“这些年，我在内，老杨在外，对大家忠心耿耿，哪里像那北门奴，仗着养马有功便眼睛里容不下人！除却和葛福顺互为婚姻之外，北门禁军之中，附于他门下的人还少么？”高力士一贯笑吟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冷色，转瞬又敛去无踪，“不过，北门奴的事，如今只是在陛下心里扎下刺，生根发芽却不是一两天的事，剩下的还是不要操之过急。”
　　“这是自然，即便是生死大仇，操之过急也是大忌。既然是和高将军共谋，我自然信得过高将军。”
　　“惠妃那儿，我会再去说道两句。当初险些背上一个祸国妖孽的罪名，即便时日已久，她也不会忘记的。”
　　高力士的养父高延福本武三思家奴，因此高力士即便并未因此把武氏子弟当成是自己人，但和武惠妃总有几分亲近。他既然这么说，杜士仪自是欣然谢过。等到回了中书省，他就当做此前紫宸殿那一幕没有发生过似的，照旧安之若素地处置手头事务。果然，不过两日之后，他便得知天子在饮宴上借着醉意，将邠王李守礼的一个孙女许配给了王毛仲之子王守道，正是此前王毛仲令王景耀前去向杨家求亲的那个儿子。
　　邠王李守礼在皇族之中是出了名的儿子多女儿多，孙子孙女更是多如牛毛，说是和皇室联姻的恩宠，但这种恩宠远不如当初将李氏赐婚王毛仲，二妻并嫡同封国夫人！
　　数日后，杜士仪难得旬假，携了王容和陈宝儿到玉真观时，见一身道袍的玉奴又惊又喜地跑上前相迎，他竟第一时间陷入了呆滞，随即才对王容苦笑道：“看着她这身道装，我真是不习惯。”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王容斜睨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稍稍弯下腰爱抚着玉奴的垂髫，因笑道，“玉奴，在这玉真观中可习惯么？”
　　玉奴眉毛一挑，笑吟吟地说道：“贵主对我很好！”
　　“还叫贵主？都说了，要叫师傅！”
　　说话间，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固安公主联袂现身，后者见杜士仪和王容夫妻连忙见礼不迭，她便笑道：“这辈分如今是乱七八糟了。太真叫你们师父师娘，元元又收了她当徒弟，元娘却又让她叫姑姑……不过，她的琵琶真是弹得好，若不是杜十九郎你说只断断续续学了不到两年，我简直还以为是有七八年的造诣，元元自从收了这么个弟子，天天脸上都是笑着的，就没见她这么好心情！”
　　“阿姊你还说风凉话？玉曜这个可心的弟子陪了你多久，那时候你也不是天天带笑？如今我好容易收了太真，自然也是高兴得很。”
　　见已经一大把年纪的姊妹两人互相斗嘴，玉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茫然，固安公主便撂下她们，上前悄声说道：“都是一等一的金枝玉叶，斗起嘴来却像是小孩子。不过，十九郎，真不要紧？王毛仲既是觉得玉奴是你的软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而且他吃了这么个哑巴亏，难道还不会反击？”
　　“他并不知道，这一次中的刀子有多狠，伤口有多深。”杜士仪自信地一笑，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的伤口，是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刀子还在伤口上没有拔下来，甚至于他一动弹就会再次流血。所以，他越是反击，我就越是高兴。怕就怕他就此龟缩不出，那我反而要头疼了！阿姊，你回去之后，就可以照着之前我们商议的做了，我很快就会来帮你的忙！”
　　“十九郎……”若非在大庭广众之下，固安公主很想紧紧握住杜士仪的手，以表心头感激，可此时此刻，她只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阿姊等着你和幼娘一同来！”
　　“师傅，师傅，玉奴真的要一直留在玉真观么？”
　　进屋之后，当玉奴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时，杜士仪先是一愣，心中不禁有些歉然。他招手把玉奴叫到了自己跟前，摩挲着她那细软浓密的头发，这才歉意说道：“这次都是师傅对不起你。要不是师傅派人把你从蜀中接到长安，也不至于让别人知道我还有你这么个弟子，更不至于让人打起你的主意。”
　　“不不不，这怎么能怪师傅？”玉奴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似的，复又鼓起勇气说，“师傅带我到玉真观之前那天，阿姊眼睛肿肿的，我问她，她却只是摇头，后来被我问得急了，就说对不住我，说了些我不太明白的话……师傅，我只知道，你们都对我很好，什么对不起的话不要再说了，玉奴听着心里难受，无上真师父和无上道师伯也都对我很好！”
　　口中这么说，但想到要一直呆在玉真观，玉奴不知不觉停住了话头，眼圈微微一红。见此情景，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同时想到自己也这么大时的情景。那会儿还是祖母武后君临天下的时代，她们固然贵为金枝玉叶，但也是飘零如草，战战兢兢，寄人篱下四个字绝不是虚言！
　　玉真公主本是爱屋及乌，又喜欢玉奴的聪慧善音律，此刻就笑道：“太真，又不是让你一直留在我这儿。你在玉真观先呆几个月，等到风头过去，我自然会吩咐人带你回蜀中探望你阿爷，但时间不能太长。你和你师娘不一样，要是老不在长安，那可还会有人找你麻烦！”
　　“嗯，谢谢无上真师父！”
　　玉奴区别性的称呼让玉真公主好一阵胸闷，可无儿无女的她面对玉奴，竟有一种真的多了个女儿的感觉，心里也渐渐明白，金仙公主缘何会对王容那般亲近爱护，这本是天性。往日那些来往门下的千金贵女之所以难能激起她的保护欲，是因为她打心眼里就没有把她们当成是需要保护的人，那些出身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的女郎们，在成长的同时就学会了斗心计，在识字的同时就知道怎么表现自己，怎么陷害别人，远不如玉奴来得单纯。
　　幼子赐婚邠王的孙女，霍国夫人李氏长舒一口气，虢国夫人郭氏咬碎了银牙，但对于王毛仲来说，这出乎意料之举却让他着实有些后背出汗。然而，眼见得之后每逢饮宴天子依旧会叫上自己，平素面上丝毫没有带出半点异样来，他方才渐渐平定了下来，却不敢再贸贸然对杜士仪出手，就连妻子和长子那里都下了严正告诫。提心吊胆好几天之后，他便探听到了一个消息——杜士仪竟然曾经对天子举荐过出为魏州刺史的宇文融！
　　几乎毫不犹豫的，他立时命人将此消息散布了开去。
　　尽管去岁年初，李隆基一下子令张说致仕，将崔隐甫免官，把宇文融罢为魏州刺史，但平心而论，他自然知道这三个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因此，过了正月，他便复张说为集贤殿学士，又罢李朝隐为太常卿，把崔隐甫召还为御史大夫，而后命宇文融检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
　　在之前各打五十大板之后，又将双方的当事者全都重新启用，李隆基这种玩得炉火纯青的帝王心术不禁让杜士仪叹为观止。
　　张说的尘封一年再次启用，并没有让朝中高官有太大的反应。经过之前的入狱罢相而后又勒令致仕，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文坛名宿已经苍老不复当年风光。但是，宇文融就不同了。即便李元纮和杜暹怎样针锋相对，可他们对宇文融的忌惮却是一样的。尤其是出任过户部侍郎的李元纮，对于宇文融这位人称户部计相的同僚印象深刻。如今身为宰相的他不怕杜暹，却极其忌讳宇文融的再度蹿升。
　　所以，当他得知，杜士仪竟然曾经对天子举荐过宇文融主持救灾事宜的时候，他自然为之遽然色变。


第538章 国之支柱
　　正月过完之后，固安公主的辞京而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什么大消息。当年她作为庶女引发的种种口舌，随着时过境迁，早已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不少有心人还是听说，她行前有武惠妃设宴践行，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和宁王妃等宗室贵女陪侍，这等风光又有几个和蕃公主能够享受到？
　　此时此刻，固安公主驻马灞桥，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座生她养她，如今却容不下她的长安城时，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别了，长安！再次回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贵主。”
　　固安公主侧头看了一眼张耀，见这位心腹婢女面上忧心忡忡，她便淡淡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为何授意人推波助澜，宣扬是杜十九郎举荐的宇文融？”
　　张耀踌躇片刻，这才低声说道：“贵主这不啻是背后使暗手相逼，杜郎毕竟对我们有恩……而且，您既然知道首先推波助澜的人是那北门奴，为何还要……”
　　“你以为我会急于求成，不问过杜十九郎的意见就随意行事？”固安公主示意张耀靠近些，却突然笑吟吟地伸出手，将一枚式样华美的金簪插在了张耀的鬓发上，“出了长安，这簪金戴银也就没人管了，这是玉曜送给你的，之前我一直扣在手中怕生口舌。你道是王毛仲如何知道此事，还不是高力士故意透给他，而高力士可不是随便多事的人。此次这一番宣扬是我和玉曜联手推波助澜的。要知道，多少人愿意留在朝中一步步往上挪，却有人不耐烦那争权夺利，宁可出来做点事情！”
　　而眼看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杜士仪举荐宇文融，这一天高力士随侍李隆基赏玩不日就要扩建完毕的兴庆宫时，便故意露出了踌躇不决的表情。他跟随李隆基多年，这一微妙变化很快被李隆基察觉，屏退了从人之后，他便皱眉问道：“力士有话为何不直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没了外人，高力士在李隆基这个天子面前，说话素来不会那么拘泥。见自己此刻的吞吞吐吐，让李隆基眉头一皱大为不快，他便连忙说道，“近来外间有消息说，杜十九郎向大家举荐了宇文融。可我从大家多年，几乎形影不离，并不曾见到如此奏疏，而杜十九郎面圣之时，更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不知道这空穴来风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李隆基登时愣住了。当日在玉真观中他问及河北水灾等事，杜士仪想也不想举荐了宇文融，这应该只有他们君臣两人知晓。如今他用了宇文融，事情突然传得沸沸扬扬，难不成杜士仪是以此举荐向宇文融示好，他日为自己谋求利益？不应该，倘若如此，杜士仪就不应该是私荐，而是公荐了。然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之后，高力士便又紧跟着说出了一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缘故，这几日中书省前来送文书的，似乎换成了另一个右补阙，好几天不见杜十九郎了。”
　　高力士说话做事，向来点到为止，此次亦然。前后两句话说完，他就再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然而，李隆基何等样人，已经由此引申了开去。李元纮对杜士仪的重用，他自然看得出来，而今外头一面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一面又是李元纮仿佛冷落了杜士仪，这放出消息去的，应该就不是杜士仪了。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玉真观中听闻杜士仪举荐之后，可有对他人提起过，眼睛不知不觉就眯了起来。
　　“力士，朕记得近来，醉过几次？”
　　唐人好酒，天子亦然，只是身为一国之君，醉酒也必定是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这才不虞泄露，抑或是被人知道那醉态。因此，高力士立时点头应道：“大家在人前素来有节制，记得一次是惠妃亲自洗手作羹汤，因而陛下为之微醺。另两次是宫中饮宴，一时醉卧楼台，王大将军亲自守护御前。”
　　“原来如此。”
　　尽管只是区区四个字，但在高力士看来火候已经足够，自然再也不会画蛇添足。
　　正月一过，因去岁有闰月之故，天气暖得早，杜士仪深知蜀中又快要进入了一年一度的采茶季，因此固安公主离京数日之后，他就拟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茶引律。这本是永徽律疏中没有的，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刚刚由御史大夫迁太常卿，看似已经闲置的李朝隐，却以明法科出身，先后出任过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的法吏身份，首肯了将茶引从条例变成律例。这种变故，就连杜士仪都没有料到。
　　他总共只在李朝隐麾下当了一个多月的殿中侍御史，和这位老人也没有什么交情，上书不过是为了完善，焉知竟能够得到这样的支持？
　　茶引司是杜士仪主持成都两税之后，第一件真正做成的事，因而，此番上书，也是为了谋求出长安往云州任职之前，把这么一件事漂漂亮亮做一个总结。知道李朝隐的性子是公义大于私谊，得到了支持的他并未登门称谢，而是仿佛没有这么一回事似的。与此同时，察觉到了李元纮对自己的态度冷落极快，以至于中书省的其他人都有所察觉，他面上安之若素，心中却不禁哂然。
　　李元纮兴许有清俭之名，兴许有刚正之称，但在相位上碌碌无为，别说和姚崇宋璟张说相去甚远，甚至还比不上张嘉贞！就看他用自己，只是为了和杜暹的争斗中占到上风，便可见一斑。区区冷遇而已，他又有什么受不起的？
　　尽管李元纮因为杜士仪竟然举荐宇文融而心存不待见，杜暹又对杜士仪素来不以为然，但茶引法关乎重大，接连两年的茶引所得颇丰，又是制蕃之道，李隆基对此却重视得很，除了政事堂集议，他还屡屡招来宋璟张说这样已经罢相却还颇得他信任的老臣商量。可让李元纮杜暹跌破眼镜的是，一向刚正的宋璟固然一直都对杜士仪支持得很，就连和杜士仪常有不对付的张说，在听到杜士仪举荐宇文融的消息之后，却仍旧对茶引法表示了坚定的支持。
　　再加上一个源乾曜，如今主持户部的王晙，主持兵部的张齐丘，即便李元纮和杜暹乃是现任相国，不得不别别扭扭地表示了支持。
　　王晙与张嘉贞张说都不那么对付，当日在幽州和杜士仪结下的也并非善缘。但他久在朔方，深知为了保证互市而要消耗的绢帛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故而能够用茶叶这种作物代替绢帛，他自然觉得这是长远之计。而张齐丘却是因为固执得连自己都没什么办法的儿子张丰张九郎，在最初勒令本家所用的佃户不准种茶之后，时隔一年，却也几乎全盘放松了禁令。如今，吴县种茶面积已经扩展到了数万亩，比从前何止陡增一倍？
　　茶之一物，迟早会变成另一种国之支柱！
　　宋璟张说，张齐丘和王晙，尽管如今身上都有官职，但都处于荣养的元老状态，因而议事后从宫里出来，杜暹和李元纮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回中书门下，只有源乾曜这个侍中笑吟吟地送了四人一程。到宫门的时候，源乾曜突然一手拉着张说的袖子，低声问道：“燕公何时变性子了？”
　　源乾曜和姚崇、张嘉贞、张说、杜暹、李元纮总共五个宰相搭过档，纵使有过小小的角力，但大多数时候他是老好人，纵使张说吃过苦头，对于其却也说不上什么恶感。尤其是这会儿源乾曜脸色和煦，张说在怔了片刻后，便苦笑了一声。
　　“当初为了宇文融和杜君礼相恶，乃我最大的失算！而鄙薄宇文融却又不重视宇文融，方才有我之败！至于茶引法，本为安抚番邦的善法，我如若因私废公，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秉政的理念？”
　　张说第一次是因诛除太平公主的从龙之功拜相，第二次是因为在西北的军功拜相，身为号称燕许大手笔的文坛名宿，他对于军事的敏锐触感不但在源乾曜之上，甚至还在姚崇宋璟这两位名相之上。所以，他对于开边一直不以为然，开边容易治边难，而用茶叶和蕃，比子女玉帛可要合算多了！
　　因此，当他别了源乾曜，回自己的燕国公宅时，面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怅惘。
　　王翰又不是口风紧的人，他在宫里也有一两个亲近的内侍，又怎会不知道，当初自己落难的时候，王翰四处奔走，还是杜士仪的妹妹妹夫为其指点迷津，这才有高力士的狱中探视，而后君前陈情，他总算是罢相了事，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杜士仪虽官位还低，但根基已成，这茶引善法只要能够推行下去，异日必定会国之支柱，反对者日后只会被人觉得是因私害公。只可惜，他这醒悟得有些迟了。
　　就当茶引法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一则急讯倏然传至了长安。
　　固安公主在回程入云州境内之后遭遇马贼劫杀，一行人多有死伤，固安公主亦是受了伤，暂时返回马邑休养！


第539章 出镇一方
　　尽管固安公主已经与李鲁苏离婚，如今身上的封号也不过是朝廷没有收回而遗留下来的，但因为其和蕃之功，兼且为朝廷打通了契丹和奚族的进贡之路，因而这些年倍受优礼。事情一出，不但李隆基大为震怒，一面派太医署的御医快马前往马邑，另一面则是召来文武大臣集议。与此同时，一片哗然的朝中上下，不少人都上书提出了复置云州。
　　在这些雪片似的上书之中，杜士仪自然也呈上了自己的意见。由于这是近些天来最大的话题，尚书省在整理记录之后，不敢怠慢，立时先送中书省。当遴选过后的奏疏送到李元纮面前时，这位心情不好的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随手翻了翻，突然就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份奏疏。一来是字迹眼熟，二来是他将其挑拣出来看到末尾的署名，立刻挑了挑眉。
　　“是杜君礼？”
　　李元纮对杜士仪的不识相是有些懊恼，故而方才让另一个右补阙代替了杜士仪的职责。宇文融野心勃勃而又年富力强，甚至能把资历人望尽皆非同小可的张说给掀下马来，朝中上下谁还能不对其多加提防小心？一想到这么一个人一有机会复起回朝，便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往政事堂爬，届时说不定倒霉的就是自己，他就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
　　宇文融乃是言利小人，杜士仪推行茶引，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同样的是深得圣眷，怪不得愿意引荐此人！
　　因此，带着几分恼火看了一遍奏折，他信手将其撂在一边，可突然又出手将其拿回到了面前。和那些一味群情激昂请调动兵马，复置云州的陈情相比，杜士仪这番建言似乎更有可观之处！
　　斟酌了又斟酌，带着私心的他渐渐生出了一个想法，右手更是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连连敲击，最终下定了决心，招来一个令史便吩咐道：“今日往紫宸殿送公文，不用别人，我亲自去。”
　　宰相亲自揽下此事，这在遇到紧急事件的时候也并非什么新闻，因而中书省上下自无二话。只是，与杜士仪同僚的那些拾遗补阙，却也有和他意气相投的，这一日晌午的午饭时分，政事堂宰相是另有供食，其他人分头进食的时候，便有一位右拾遗为杜士仪抱屈道：“杜君礼就算真的举荐宇文融，李相国也用不着做得这么明显。宇文融就算有千般不好，至少让国库盈满了不少。”
　　“李相国气的是杜十九郎不顾提携。宇文融那是什么人？能够把燕国公整得险些没命，那可是一条毒蛇！”
　　“那又如何？张燕公固然是对国有功，但之前那些罪状却也是条条属实的！再说了，举贤不避亲仇，只问贤与不肖，这才是用人之道！”
　　这些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杜士仪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他正低头若无其事地填肚子时，突然只见外头人影一闪，须臾就是一个令史匆匆进来。杜士仪抬起头，认得这是跟着自己的一个令史，便放下了筷子。果然，来人快步来到了他身侧，躬下身低声说道：“杜补阙，紫宸殿有内侍过来，言道陛下宣召杜相国、兵部张尚书、户部王尚书，以及……张燕公，而李相国已经回来了。”
　　入仕以来，在杜士仪身边呆过的令史书令史等等流外吏员不计其数，他素来出手大方，因而大多数都乐意为他所用。此刻听到这捎话，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等人退下之后，他虽是继续吃饭，心里却不禁猜测了起来。这些天朝中的风波震荡，他固然担心远在马邑的固安公主，但知道更要紧的是自己在京城的配合。复置云州的呼声很高，但相应的反对声音也很不少，而他走的，再次是中间路线。
　　此刻天子召见的全都是曾经有过镇守一方经验的高官，宋璟源乾曜和李元纮这样的单纯文官反而被排除在外，说不定他的奏疏已经到御前了！
　　这一日事务不多，他在午后不到申时便回了家。在门口得知崔俭玄和杜十三娘把他那一对外甥外甥女给带来了，他自是高兴得很，匆匆到了寝堂，他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孩子飞扑了上来。一个抱着他的大腿，一个拽着他的衣角，那奶声奶气的舅舅叫得他心都要化了。索性一手一个将崔琳和崔朗一块抱了起来。满足了他们尖叫欢呼的需求，他这才把这一对孩子送到了崔俭玄手中，让这个二十四孝父亲去哄着。
　　“怎么今天带着琳娘和阿朗过来看我？”
　　杜十三娘抿嘴一笑，这才说道：“还不是怕阿嫂寂寞吗？二十一郎带着新婚妻子去上任了，阿兄你又一天到晚在中书省，阿嫂一个人在家，顶多只有宝儿能够不时和他说说说话，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该常常回来。再说，外头这些天流言满天飞，十一郎若不是我拦着，早就捋起袖管去揍人了。”
　　“这么严重？”杜士仪故意大讶地瞪大了眼睛，见逗弄一儿一女的崔俭玄闻声回头，气咻咻地哼了一声以作回答，他便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说什么，让别人说去！横竖我当官又不是为了讨人欢心，何必管别人怎么看？”
　　崔俭玄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姜度那小子说，刑部侍郎李林甫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够义气什么的。不过那家伙狡猾得很，说出来的话不可信。”
　　“李林甫居然说我够义气？”杜士仪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倒不怕刚刚复职的御史大夫崔隐甫骂他胆小怕事！”
　　扑哧——
　　这次王容和杜十三娘同时笑了起来。被杜士仪的轻松感染，姑嫂两个都没把外头的流言蜚语当做一回事，任由崔俭玄一本正经上来拉着杜士仪到一边蛇蛇蝎蝎嘀咕一大堆。等到早早留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俩并孩子们用过晚饭，又和王容亲自把人送了出去，他站在仪门口时，面上方才流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表情。一旁的王容轻轻握住了他微微有些凉的手，轻声问道：“杜郎可是在紧张么？”
　　“能用的伎俩都用了，尽管是尽人事听天命，但这种等待结果的时候最难熬，我又不是圣人，怎能免俗？只不知道那些马贼是真是假，从何而来。”
　　“可完全不对十三娘和崔十一郎挑明，到时候万一他们得知了消息……”
　　“只有先瞒着他们，这段日子他们的反应，还有过后的反应，才会是最真实的。若非阿姊和我之间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昔日的云州都督府又曾经是北地要镇之一，也不用顾虑这么多。说起来，我当初北地观风回来时，曾经查阅过典籍。当初贞观时置云州，从定襄城移民于此，除却驻军，这里只有户七十三，口五百六十一。上次我去的时候，甚至只余一座废城，几十余口人。阿姊说如今的云州不复当年萧瑟，我真的很想去亲眼看一看。”
　　“你去哪儿，我就去那儿。”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杜士仪心中悸动。侧头看了一眼历经多年方才娶回来的妻子，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将其拥在了怀中。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杜士仪预料之中的漫长，次日朝会之后，他便得到了自己此前建言的结果。天子李隆基首肯了他对于复置云州，然暂时不恢复云州都督府，而是再度重修云州城，以避免刺激到如今正和大唐修复关系的突厥这一番建言，以他为云州长史判都督事，麾下置录事参军事一人，借绯服银鱼，各曹参军事以下暂时皆不置。
　　乍一看去，从五品上的云州长史，而且是判都督事，上头又没有上司压着，可谓是独当一面破格提拔。可考虑到云州如今连户籍都没有，属官又不齐，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看好他此行的人几乎没有几个，更多人在朝会上听闻这人事任命后，都是摇头叹息。
　　杜君礼不过回朝数月，这便又遭左迁了！
　　“杜卿，此次云州长史之任，无论是中书侍郎李元纮呈递你的建言时，还是黄门侍郎杜暹，全都觉得此人选非你莫属。张说王晙和张齐丘也都赞成，朕因此方才付你以重任。眼下外间议论纷纷，皆以为你忤旨而左迁，朕便明着问你一句，你可敢远行云州，为朕重造一个云中郡？”
　　“陛下委臣重任，臣不敢辞。然则重建云州城耗费巨大，兼且云州直面突厥，虽有单于都护府在西边相呼应，终究百废待兴，而钱款调拨，于国库来说极可能耗费巨大。臣请陛下允准，于云州设互市榷场，将互市之事全数交给臣主理，招纳逃户流民，另行募兵戍守！此外，便是请陛下容臣挑选健卒百人，更可自行挑选录事参军事的人选！”
　　听到这里，李隆基登时大悦。两位宰相李元纮杜暹的彼此倾轧他怎会看不出来，就连杜士仪举荐宇文融一事被广泛传扬，他也隐隐知道了是谁捣鬼，如今之所以顺应众意把杜士仪派去云州，是因为杜士仪的建言是所有上书请置云州的奏疏中，最最切合实际，而非泛泛之谈的。如今见杜士仪果真愿意迎难而上，甚至还向自己要权，他自是满意极了。
　　“好，准！所缺六曹参军事，只要你到时候能够重建云州城，朕无所不准！至于录事参军事，许你举荐，朕也无所不准！”


第540章 众望所归
　　相比往年，这一年樱桃上市早，达官显贵之家固然得了天子所赐的禁苑樱桃，而长安城中其他官员或是富户，只要家境富裕殷实，也都会买些樱桃来尝鲜。如杜士仪这等自己有财路，妻子又是出自首富之家的，那就更不用说了。这天一大清早杜士仪去上朝后不多久，四筐家中田庄出产的樱桃便送到了家里。尝了几个，确定品质果然不差后，王容便欣然点了点头。
　　“挑选一些最好的，送去朱坡山第，给老叔公尝一尝。其次是师尊和玉真观主处……”
　　“娘子，二位贵主的话，宫中必然早就有所颁赐了。”
　　“宫中颁赐是宫中，我这个当晚辈的孝敬，那是我的心意。这是自家田庄上出产的，也让大家尝尝。家中留两盘就行了，余下的分送十三娘、九娘子，对了，还有杜郎的那些友人。对了，阿爷和阿兄那儿也记得送半筐去，虽然他们肯定自己也买了，可我记得阿爷是最喜欢樱桃的。”
　　想起当年困窘时，别说樱桃，就连其他便宜的时鲜水果，也从来没有上过门，王容不禁面露怅然。白姜见状自然心中了然，悄然退了出去，寻了秋娘自去商量如何往各处送礼。转眼间快到中午时分，她从王容的寝堂出来，手中拿着一摞帖子，正要分派人出去送礼时，就只见刘墨快步走了过来。
　　“白娘子。”
　　白姜是王容最得力的婢女，如今随着王容到了杜家，早已先放为部曲，待过了年限便要放为良民。她虽然年纪也不小了，可少女时的娇俏仍在，虽偶有薄嗔浅怒，大多数时候对其他仆婢却都笑吟吟的，因而外头那些单身亦或是丧妻的部曲们几乎都对其存着几分念想，刘墨亦然。这一声白娘子之后，见白姜一挑眉便含笑迎了上前，他只觉得喉头一紧，随即方才慌忙说道：“是永安坊王公来了。”
　　嫁了女儿后，王元宝就一直住在了永安坊的宅邸之中，因而加上了这么一个前缀，白姜自然知道这位王公便是旧主了。又惊又喜的她连忙转身就要进寝堂告诉王容，岂料却被刘墨一把抓住了袖子。她愕然回头，脸上立时露出了几分羞恼：“刘郎这是干什么？”
　　“啊，白娘子恕我无礼！”刘墨赶紧缩回了手，这才赧颜说道，“是我瞧着王公有几分气急败坏，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烦请白娘子向娘子通报的时候提醒一声，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旧主气急败坏？王元宝虽是商贾，可一向并不是把喜怒放在脸上的人，会是什么事气急败坏？难不成又是家里二位郎君的娘子闹出了什么事？
　　对于王容那二位兄长的妻子，白姜素来有几分不满，只觉得她们只知道往娘家贴补，小肚鸡肠，私心太重，此刻带着这念头，她进去向王容禀报的时候，固然只转述了刘墨的话，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只想到时候若真是王家家事，一定要劝谏娘子私底下去对二位郎君好好说说。
　　然而，这些想头却在她陪着王容见到王元宝时化作了乌有。这位人称长安首富，兴许也有关中首富甚至于天下首富之名的豪商几乎没有任何寒暄，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王容的手，急声问道：“幼娘，你可听说了今日朝会中的人事变故？杜十九郎授云州长史，判都督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白姜也大吃一惊，王容却只是挑了挑眉，继而含笑说道：“白姜，你去外头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等到白姜带着掩不住的惊悸和担忧出了门去，王容方才拉着父亲的手将其按坐了下来，柔声说道：“阿爷是觉得云州不好？”
　　“当然不好！中书省右补阙是何等清要的官位，云州那边陲之地如何可以相提并论？更何况，云州城被废多年，尽管之前因为固安公主在那儿安居，但只是稍微修缮了一下，既无驻军，也没有多少百姓，更何况，你知不知道，这次杜十九郎说是什么长史判都督事，可总共麾下就只有一个录事参军，其他就没一个属官！幼娘，这种事情断然不可能事先没有征兆，是不是因为之前传扬开去的他举荐了宇文融，所以得罪了朝中那几位相国？”
　　见王元宝连珠炮似的一说就是这一大堆，而且在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急得满头大汗，王容如何不知道是父亲体恤女儿的同时，又分外关切杜士仪这个女婿。所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就这么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爷，实话不瞒你说，这云州长史之任，本就是杜郎和我，并三位贵主殚精竭虑谋划的结果。”
　　“啊？”王元宝一下子目瞪口呆，复又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话当真？”
　　“我难道还会虚言诳阿爷安心？”尽管不能解说具体是如何筹划，但王容想了想，还是剖明了利害，“阿爷，杜郎年少得志，在外尚可为一番事业，在朝却只能按部就班地升迁，而且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党争。云州虽破败，可从当年观风北地开始，杜郎便在其中很下了一番功夫，如今从头做起，大有可为。眼下杜李二位相国争锋，杜郎若仍是留在中书省，说不定就被人当枪使了。清要的近侍之职固然好，可拾遗补缺，哪里比得上独当一面的历练？”
　　王元宝被王容说得哑口无言。可仔细想想，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道理。杜士仪至今也不过二十有五，与其在朝中和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还不如到外头去好好发挥一番。可是哪里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云州那种废置多年的地方？纠结归纠结，可既然是女儿女婿商量好的事情，他也就没有再多事，只是一再询问银钱可充足，部曲可精干，仿佛只要王容肯张口，他就一定倾力相供似的。
　　而王元宝前脚刚走，后脚崔俭玄就拉着杜十三娘匆匆而来，为的自然也是同样的事。以至于傍晚时分杜士仪回来的时候，王容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轻叹道：“今天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前前后后登门探听抚慰的人不下十拨！”
　　“谁说不是？就连陛下在下了如此任命之后，尚且还亲自召我到紫宸殿面询，更何况其他人？”杜士仪大大伸了个懒腰，突然伸手把王容抱起来打了个旋儿，把人放下之后就大笑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终于算是做到了！”
　　被杜士仪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感染，王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杜家没有二老在堂，杜士仪又不是出镇的武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随而去，而且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都说日后会微服前往一探究竟，那种逍遥的日子，怎么是在京城这种憋屈可以比拟的？
　　“郎主，娘子，王子羽王郎君来了！”
　　这温情旖旎突然被煞风景的一声通报给打搅了，杜士仪自有些懊恼，然而，听得是王翰，他只得对王容苦笑一声。见妻子体谅地对自己微微颔首，他就立时出了屋子去。到了客堂，见王翰正盘膝而坐眯着眼睛品茗，他便哂然道：“王六，这一个白天，我家里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你倒好，知道挑我回来的时候到访。这早晚立时就要夜禁了，你也不怕回不去？”
　　“回不去就在你这里叨扰一晚上，难不成你忍心让我就这么回去犯了夜禁？”王翰抬眼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这才起身相迎道，“不和你玩笑了，我这么晚回来，就是为了讨你一句明话！我如今正好赋闲在家，要是你不嫌弃，收我当个幕僚同去云州如何？吃住全包，一个月你再给我两三贯俸禄就行了！”
　　杜士仪险些被王翰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等再沉吟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他不禁轻呼了一声：“你是不打算留京候选？”
　　“张相国虽起为集贤殿学士，可再也没有用人之权，顶多是留为参赞，又有谁会用我这个出了名的狂狷之辈？去岁年末，要不是我挂冠而去，这汝州长史就会变成仙州别驾，之后官越当越小也未必可知。与其任由别人作践，还不如跟着你去一领塞上风光？当然，你要是不欢迎就算了！”
　　杜士仪记得王翰便是以边塞诗闻名的，此刻对方既是主动送上门来，他想起当日自己与其受张说之命，前往安抚同罗部那过命交情，他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能得王子羽同行云州，我之大幸！”
　　“那就一言为定了！”王翰却也是爽利，当即拱了拱手，“我这就回去预备行装，等到启程之日再见！”
　　杜士仪亲自把王翰送到了门口，眼看人带着僮仆打马而去，这才反身进来。可才过了二门，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再抬头一看，他就整个人都呆住了。就只见一个人影从墙头飘然而落，仿佛这翻墙头就和走正门一样正常似的，笑吟吟上前说道：“杜十九郎，这次你去云州，带上我和小和尚可好？”
　　说完这话，岳五娘便回头嗔道：“喂，你还要在墙头趴多久，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第541章 此去俟待封疆回
　　“此去云州，山高路远，务必多加小心……”
　　这是杜士仪在受命云州长史之任后，拜访了一位位亲朋好友时，大多数人都会嘱咐的一句话。也正因为如此，岳五娘和罗盈自告奋勇和他同去，他自然不会拒绝。而他相熟的好友之中，除了王翰也想去云州看一看，去岁年末的吏部集选中，依旧一事无成的崔颢也来凑了个热闹。而对于杜士仪无可奈何劝说他在谒权贵的时候稍稍收敛些性子的建议，他的回答更是直截了当。
　　“杜十九郎看我像是那种忍耐得住的性子？所以说，我和王子羽算是臭味相投，你就好歹收容我一下吧，权当给我一口饭吃。”
　　被气乐的杜士仪也懒得管这家伙了。因他这次赴任要的是快，再说固安公主还在马邑休养，容不得他安排好一切再走，所以，他直接把让王容迟一步出发，在接到任命之后的第三天便启程。为了照应方便，岳五娘也被他留了下来，以便在路上和王容做个伴，和他同行的除了罗盈王翰崔颢和陈宝儿之外，尚有家中的精壮护卫二十四人，此外便是天子调拨的百名健卒。
　　因为届时会在云州重聚，更何况京城中还有各种千头万绪的杂事要解决，所以，在他的坚持下，王容就没有送出城。当他出了长安城，一路来到了灞桥边时，却发现这素来作为送行胜地的灞桥边，已经是等着好几拨人。当他看到那个从牛车上下来的老翁时，不禁大吃一惊，慌忙下马快步迎了上前。
　　“老叔公……”
　　“我年迈体弱，何必亲来相送的话就不要说了。你是来辞行过不假，可你是这十余年来京兆杜氏最有潜质，亦是前途无量的子弟，此番行将前往云州，真正独当一面，我这个行将入土却还担负着杜氏的老人，怎能不来送上你一程？”杜思温突然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杜士仪的胳膊，“十九郎，记住，云州不比蜀中，拿出比你之前在成都更辣的手段，更狠的心肠！要知道，那里已经整整四十余年不是大唐的土地了！”
　　杜士仪心中大震，重重点了点头后，等到杜思温松开手后，他退后两步深深一揖，目光又望向了不远处另外一辆牛车。车上的人并没有下来，只是一只素手轻轻拨开了窗帘，露出了半边脸。即便如此，他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倩影。
　　竟然是崔五娘！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应该上前，但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动了一步。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嚷嚷：“杜十九，你用得着大清早就出城赶路？”
　　随着这声音，崔俭玄一马当先冲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而等到马蹄卷起的烟尘渐渐散去，继而则是现出了崔俭玄那张气咻咻的脸时，他从这位妹夫的肩膀后头望去，却发现那辆牛车的窗帘已经再次落下，那张素颜湮没无踪。看到崔俭玄身后一匹马缓缓停下，马上那胡服女子赫然是杜十三娘，而她散开前头的大氅时，双鞍前头坐着的人竟是眼圈红红的玉奴。
　　“都已经道过别了，灞桥折柳送行虽是传统，但何必让彼此再添伤感？”
　　杜士仪才说了这么一句，就只见崔俭玄气呼呼地上前。可预料之中的抱怨没有再听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险些勒死他的熊抱，而后又是几记形同谋杀的拍打：“带别人去也不知道带我去，杜十九，你太过分了，连一个录事参军都不肯给我！”
　　最终举荐为云州录事参军的，是杜士仪的老朋友郭荃，因此，这会儿对于崔俭玄的举动，他唯有报以一声苦笑。只是，撂下了同门师兄兼妹夫，他站在牵着玉奴的杜十三娘面前时，心情就复杂多了。他很清楚，杜十三娘没有把一双儿女带来，而是带来玉奴是什么缘由，因此只是上前去按了按已经长高了许多的玉奴的肩膀，嘴角这才弯了弯。
　　“十三娘，看好崔十一这个混小子，别让他惹祸！”
　　“十一郎虽然莽撞，可比起每每挑起各种事端的阿兄你来说，可是要品行优良多了！”
　　话虽如此，可面对哑然的兄长，杜十三娘还是忍不住松开了手，却突然上前一步，犹如儿时一般紧紧箍住了杜士仪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阿兄，一定要平安回来！倘若有机会，我会带着琳娘和阿朗去云州看你和阿嫂的！”
　　“好，我等着你们！”
　　等到杜十三娘眼露水光退回了崔俭玄身边，杜士仪方才来到了玉奴身边，蹲下身掏出手绢擦了擦小丫头那不争气地掉下来的眼泪，这才笑着说道：“玉奴，等云州安定了，我就派人来接你。师傅之前可是履行承诺，接你来参加婚礼了，这次还要不要拉钩？”
　　尽管竭力克制，可玉奴就是无法控制鼻子和眼睛的酸涩。之前杜士仪到玉真观辞行时，她因为苦呀了喉咙没能说出来的话，这会儿仍然没法说出来。她只是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了心中所想，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小指。等到杜士仪同样伸出小指和她一勾，拇指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扑进了杜士仪怀里。
　　“师傅……师傅！”
　　这柔软的声音让杜士仪心中一颤，但随即又坚定了下来。他抱起了她走到杜十三娘和崔俭玄面前，见崔俭玄无奈认命地伸过手，从他手中接过了小丫头，他方才笑着说道：“彼此珍重！”
　　眼看杜士仪头也不回地回到了队伍前头，一跃上马，杜十三娘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了崔俭玄的胳膊，呢喃着问道：“为什么？？”
　　夫妻多年，崔俭玄不用问也知道杜十三娘问的是什么，他有些苦恼地想要抓脑袋，可惜却腾不出手来，最后不得不深深叹了一口气：“十三娘，杜十九在长安城很难有什么作为，但他去云州就不一样了！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天天和人勾心斗角岂是所愿？”
　　正要回身上牛车的杜思温听到崔俭玄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这个侄孙女婿一眼，随即方才转身低头登车。可一坐定，他的脸上就不可抑制地露出了笑容。即便有清河崔氏那光鲜的门第，可崔俭玄并不是什么出色到无可挑剔的人，相反缺点却很不少，可就是这样的崔俭玄，却不但是杜士仪最好的朋友，更成了杜士仪的妹婿。这个崔氏子弟兴许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好的知己。
　　赶在城门开启时便立刻出城的人并不多，此刻的灞桥，随着杜士仪一行人的离去，杜思温返回朱坡，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带着玉奴回长安城，立时便寥落冷清了下来。然而，那辆孤零零的牛车却没有立时就走，一直低垂着的车帘也被高高挑了起来，车中刚刚没有现身的崔五娘把头探出车厢外，望着那只余下马蹄烟尘的那一行远去者，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怅惘。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能够相见！
　　玉真观中，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的一盘棋正杀到关键时刻，金仙公主拈着黑子的右手却突然停下了。她有些疲惫地放回棋子，用双手中指揉了揉太阳穴，又长长吁了一口气，正要拈起棋子再下的时候，一抬起头却看见了妹妹那关切中夹杂着担忧的脸。那一刻，她微微笑了笑。
　　“没事，杜十九郎为人犀利果断，应不用担心……”
　　“阿姊，我担心的是你！”玉真公主也不顾棋盘上自己局面正好，挪到金仙公主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这才低声说道，“这两年你一直身体不好，如若觉得长安城太嘈杂，索性我陪你一道去师尊的王屋山阳台观休养，如何？”
　　“不好，我还没身体这么孱弱。”金仙公主摇了摇头，这才面带怅然地说道，“我只是想到，杜十九郎还能用这样的决心逃离长安，可二郎却只能依旧坐井观天，成日里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度日。如果丽妃真的知道有今日，想当初会不会还那么不遗余力地把他推上太子之位？”
　　睿宗年间，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姊妹二人入道，正是太平公主权势最烈的时候，而因为入道，并无夫家相助，所以和李隆基一母同胞的她们并未得到多少关注的目光。而在决意诛除太平公主前夕，李隆基把最钟爱的赵丽妃所生的次子，当时还叫李嗣谦的李鸿悄悄送到了金仙公主身边。尽管总共不到一个月，但那个聪慧而有些执拗的孩子，她们姊妹都曾经印象深刻。
　　可是，那个有心想为爱子留一条后路的慈爱父亲已经消失了，只余下了一个坐在宝座上，帝王心术炉火纯青的帝王；那个小小年纪就知道在后院焚香祷告，宁可折寿也要为父母祈福的孩子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枯坐在四方院中，必须要时时刻刻隐藏自己，提防明枪暗箭的大唐储君。
　　金仙公主提起黑子，突然拍落在了棋盘一角，愕然低头的玉真公主在一怔之后便骇然发现，她本以为的大好局面随着阿姊的这倏然落子，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棋局变幻，莫过如是。”金仙公主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十卷 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542章 云州好男儿！
　　二月末的天气，江南已是小阳春，可对于北方来说，放眼看去仍然难见太多苍翠颜色。只有野地里的草在春风中茁壮成长，让一整个寒冬中闷在圈中不得自由的牛羊们大大享了一番口福。此时此刻，蓝天白云下，一群瘦羊正在四散吃草。而就在这些杂草丛中，隐约可见昔年田垄交错阡陌相连的痕迹。
　　但现在，这里还一片荒芜。
　　一个放羊的中年牧民漫不经心地赶着羊群，突然一甩鞭子，突然扯开喉咙高声唱起了民歌。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甚至激起了小水洼中饮水的鸟儿。当一行五六十人行至附近的时候，为首的年轻人不禁驻足倾听了起来。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
　　骣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
　　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
　　战始三交失蛇矛，十骑俱荡九骑留。
　　弃我骣骢窜岩幽，天降大雨追者休，为我外援而悬头。
　　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阿呼呜呼奈子乎，呜呼阿呼奈子何！”
　　“宝儿，知道这是哪首民歌吗？”
　　听到师长这一提问，陈宝儿冥思苦想，最终有些赧颜地摇了摇头。尽管他这几年勤学苦读，但基础太差，要看的书太多，更何况，这些带着浓重乐府风格的民歌，现如今虽然有人整理，但更多的都散佚了，这首陈宝儿还真没有听说过。杜士仪见他发窘，便温和地说道：“是《陇上歌》。说的是当年凉王陈安起兵反赵的事。虽则陈安最后兵败被杀，而且因为反复不定而被人诟病，但只听这首乐府，就知道不论他当初起兵是为什么，可终究还有人记得他反抗外敌之功。”
　　陈宝儿连忙努力记下这些杜士仪兴之所至教授他的东西，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杜师说的是五胡十六国时的赵？”
　　“不错，虽说名曰赵，但和战国时的赵却大不相同。而且，咱们要去的云州故城，并非无名之地，当年北魏都城平城就在这儿，唐初刘武周更是盘踞于此，直到贞观十四年，太宗陛下方才将定襄城移到了这儿，不过永淳元年却因为默啜破城，城中军民悉数迁居于朔州。即便如此，当年这里的居人也是军远多于民。贞观年间厘定户口的时候，这里的户口便只有区区七十余户，五百余人。”
　　“这么少？”陈宝儿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老师奔波近两千里，离开长安城那样繁华富庶的地方，居然就是成为这样偏僻冷清地方的长官？
　　杜士仪教弟子，尽管王翰和崔颢都知道这民歌的出处，但谁都没有越俎代庖地多嘴。王翰甚至一扬马鞭，带着罗盈径直疾驰到了那放牧中年人的面前，拱了拱手问道：“大兄这陇上歌里，还能听出陇西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那中年牧人看到这么二三十人，又见王翰身下骏马雄壮，不禁有些警惕，因此对于他的问题也谨慎得很：“阿郎听错了，某只是随便唱唱。”
　　“我们又不是查逃户，不过随便问问，大兄不用这般紧张！”王翰虽家境豪富，为人却爽朗，闻言也不以为忤，回头看了杜士仪等人一眼，他便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到云州去做买卖的，敢问如今云州城中情形如何？”
　　闻听此言，那中年牧人的神情方才轻松了一些：“原来你们是去云州城的。贵主遭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好在贵主只在马邑歇息了两天便赶回了城中，人心已经安稳下来了。那些马贼简直是胆大妄为，竟敢对贵主下手！”
　　抱怨了两句，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王翰背后那大队人马，面色陡然一沉。看了一眼身下的驽马，他仿佛有些挣扎，但随即便猛然双脚一缩，竟是从腰中拔出了一柄匕首，向王翰直扑了过去。尽管王翰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面对这样的猝然偷袭，仍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他旁边的罗盈多年来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生死厮杀的大场面，是一等一的警醒人，千钧一发之际纵身上去挡格。那中年牧人固然有些身手，可不多时还是被他擒了下来。
　　面对这里的变故，原本还在教导陈宝儿的杜士仪登时没了那兴致，立时带人拨马过来。等罗盈按着牧人跪在地上，他见王翰手按胸口心有余悸，便有意笑着活络气氛道：“王六，以后可知道对人说话该小心些了吧？你得好好谢谢罗盈才是。”
　　这时候，崔颢也故意故作受惊状：“刚刚可把我给吓死了！幸亏跟你去问话的人不是我，否则这会咱们俩肯定一块没命！”
　　“我都差点没命了，你们还在这说风凉话？”王翰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但他天性豁达，很快就丢开了那恼火，皱眉看着地上的中年牧人质问道：“你是何人，缘何要行刺于我？”
　　那中年牧人听着这些人说话，虽有些纳闷，但还是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不可能是商人！商人不会用珍贵的马匹来驮运东西，也不会有这么多骑着马匹的人！是马贼，只有马贼才会有这么多好马，这么多好手！”
　　这话顿时把众人全都给说呆了。尤其是王翰，他有些不甘心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懊恼地问道：“你说马贼？你竟然觉得，我太原王子羽是马贼？”
　　崔颢刚刚还暗叹王翰莫名其妙就险些被人暗算成功，实在是有够倒霉的，可当听到这理由，他终于难以抑制地大笑了起来，甚至还夸张地伏在马背上拍着自己的大腿。面对这么个没义气的同伴，王翰能做的只是狠狠瞪上这家伙一眼，可杜士仪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中年牧人猛然抬起了头，眼神中赫然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惊诧。
　　这家伙竟然知道王翰！
　　“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王子羽？”
　　这话实在是令刚刚郁闷十分的王翰心生欣悦。而更让他高兴的是，对方立刻惭愧欲死地以头抵地道：“某只看到各位人多，再加上贵主遭袭的事，只以为是马贼去而复返……某甘领行刺之罪，但如今云州用人之际，只希望王郎准我戴罪立功。”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杜士仪再想想之前那字正腔圆的陇上歌，已然断定这绝非寻常牧人。果然，王翰诧异地问了一句，“你怎知道我到云州乃是公干？”，那牧人便爽快地答道：“我听说太原王子羽曾经深受张相国重用，文章诗赋赫赫有名，想来定然是圣人派了王郎来云州抚民。”
　　边陲之地的区区牧民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王翰刚刚那一番虚惊的恼怒已然尽去，一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就一本正经地说：“你虽然知道我，不过却孤陋寡闻了些。张相国早已经罢相啦，我也早就遭了左迁，如今是无官一身轻。奉旨到云州抚民的不是我，是杜十九，我就是跟来凑个热闹的！”
　　“杜十九？是豪取三头的京兆杜陵杜十九郎？”那中年牧人突然感到身后扭着自己胳膊的年轻人松了手，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惶恐，目光最终落在了居中的白衫年轻人身上，突然又连连顿首道，“某实在是万死，不曾细究就动手，险些伤了贵人！”
　　“算啦算啦，既然只是一场虚惊，那就不用再提了。”
　　王翰揉了揉手腕，大度地把这一场险些让自己丧命的变故揭了过去。对于他的态度，最了解他的杜士仪习以为常，崔颢却不禁啧啧称奇，至于随从的健卒们则是称得上惊异了。若是按照律法，王翰即便辞官，却还是有出身的官人，这行刺官人的罪名可谓非同小可。这么大的事，王翰竟然说放过就放过了？
　　“既然王六都这么说了，你起来吧。”杜士仪开口吩咐了一句，见那中年牧人这才爬起身来，他就问道，“你姓甚名谁，原籍何处，如今又居何地？”
　　“某姓南，名胜，原籍魏州，在陇西呆过好长一阵子，如今就在云州城中住，因种地不成，就还是干起了在陇右时的老营生，牧羊为业。”南胜说着便再次抬眼飞快打量了一眼这一行人。如果说本来他觉得这些人作为商队太过招摇，作为马贼却又只是小股，那么，此时知道这一行竟是朝廷官员，他就觉得很符合观感了。因此，当杜士仪再次问他固安公主近况的时候，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和那些养在深闺不知民间疾苦的宗室千金相比，固安公主是庶女，本就饱尝人情冷暖，又曾经二嫁奚王，对于民计民生的了解自是远胜寻常官员。她在云州这些年，驭下很有一套，抚民也很有一套，甚至于还会用更合理的价格收购百姓种出的粮食，交换奚族和契丹突厥的马匹，更通过商队的便利，为百姓提供更多的必须商品，其中最珍贵而不可或缺的一样便是盐。
　　所以，她在受伤于马邑休养两日返回云州之后，立刻有二十余青壮主动应募在云州城附近放哨，南胜便是其中一个。尽管他所防戍的是朝向朔州的南面，可他依旧没放松警惕，险些就不由分说一刀要了王翰的命。
　　了解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杜士仪复又问道：“这里距离云州还有多远？”
　　“大约三十余里。”南胜憨然一笑，“其实，若非为了贵主，查探是否还有马贼出没，我原本是不会把羊赶到这么远来放牧的。”
　　杜士仪只觉得南胜鲁莽归鲁莽，却不失是好男儿，闻言不禁笑了起来：“那你就没想过，先虚与委蛇，而不是那么莽撞地暴起行刺？”
　　“我……虚与委蛇的勾当，我不太擅长。”南胜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便实话实说道，“只要我两个时辰之内不回去报信，云州城那边就知道有马贼出没。我家侄儿南八如今应募为贵主扈从，就算我有什么闪失，贵主绝不会亏待了他！”
　　“南八？”杜士仪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这姓氏，可是东西南北之南？”
　　南胜登时愣了一愣，有些奇怪地点了点头道：“正是正是。”
　　杜士仪登时若有所思挑了挑眉。想当初儿时看梁羽生那《大唐游侠传》时，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其中评价南霁云的那句话。
　　敢笑荆轲非好汉，好呼南八是男儿！


第543章 孤身承云州之重
　　云州，也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大同。这座废城早在当初固安公主和李鲁苏离婚，继而退居此地的时候，就由天子发民夫一千，并赐绢一千匹进行过修缮。然而，绢一千匹在赏赐大臣的时候，兴许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用在修建城池的时候，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在云州成为对奚族对契丹乃至于对突厥的茶叶贸易中转中心之后，固安公主手头逐渐宽裕，可为了不引起朝廷疑忌，她能做的只有是把自己的公主府一次次扩建加固，而后把众多徙居此地的逃户包容在其中，并一次又一次招募护卫。
　　所以，当杜士仪一行人跟着带路的南胜来到了云州城下时，看着那低矮的城头，虽不比自己当年观风北地路过这里时的颓败，但也只是聊胜于无而已。可是，从那一座虚有其表的城门进入了云州城内之后，他便看到了颓败表面之下的生机。里坊并不如长安洛阳的整齐，街道也一点都不平整，可来来去去的人脸上除却忧心忡忡，更有一股激昂之气。尤其是随着他们一路深入，整整遇上了五六拨仔细盘查的人，不少一眼看上去就是出身平民时，他更是清清楚楚明白了这一点。
　　尽管只是女流，但固安公主将这座云州废城治理得很好，甚至远比那些身为男儿的朝廷命官好！
　　所谓的公主府四周，包裹着高达一丈五左右的夯土围墙，门前有佩刀的卫士巡逻。即便是南胜上前解说了众人的身份，为首的卫士一面命人进去通报，一面还是尽忠职守地查验了过所。可就在他颠来倒去地盯着那一方方鲜红大印时，内中已经有人匆匆冲了出来。
　　“杜郎君，真的是你！”
　　尽管杜士仪已经成婚，门户已成，理应不再是被人称作为郎君的年纪了，但张耀一激动，仍不禁用上了旧日称呼。若不是意识到四周还有别人，她恨不得紧紧抓住杜士仪的手，以此抒发自己激荡的心情。好在她终于是忍住了，一身胡服的她没有裣衽行礼，而是如同男子一般拱了手，这才沉声说道：“请杜郎君随我来，贵主正在静养，不能一下子见太多客人，其余各位先在客房休息可好？”
　　王翰也好，崔颢也罢，都是官场失意之人，跟着杜士仪到云州一是为了义气帮忙，二也是为了散心解闷，是不是要跟着去见固安公主倒是无所谓。他们两个既然不在乎这个，如陈宝儿和罗盈就更加不会冒失了。因而，进了公主府，他们和随行护卫健卒自有人安排，而张耀则带着杜士仪一路入内。见沿途的戍卫极其森严，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挑了挑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声问道：“阿姊难道是真的遇上了劫杀？”
　　“是。”张耀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杜士仪陡然之间受到的震动。就连是她，想到那一支支破空而来的箭镞时，仍旧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她苦笑一声，这才用比杜士仪更低的声音说道，“原本是安排好的，可谁知道一拨大约六七十人的马贼突然呼啸而来，若不是王泠然王先生千钧一发之际挡了一挡，贵主就不止是轻伤了。结果王先生身受重伤，至今还未脱离危险。”
　　当初杜士仪把仕途失意的王泠然推荐给固安公主同去云州的时候，并没有料到那个傲气的才子竟然真能够在云州这种边陲之地熬得住。可是，王泠然不仅呆了好几年，此前随着固安公主回京之后，甚至宁可给吏部另外交纳免选的钱，也懒得再通过集选做官，又跟着固安公主回到了云州。听到如今便是他救下了固安公主，杜士仪忍不住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但旋即就心情沉重了起来。
　　“等我探过阿姊，便去看他。对了，太医署的御医呢？”
　　“御医得了贵主的重重赏赐，这几日都在尽心竭力地调治王先生。他擅长外伤，希望能让王先生尽快恢复过来。”
　　得知御医还在，杜士仪心下稍安，等来到那间与其说富丽堂皇，不如说高大坚固的寝堂之前，他见张耀驻足不前，知道固安公主必定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当下收摄心神抬脚入内。当转过那屏风，看到临窗那个身上盖着羊皮毯子，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苍白之色的女郎时，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阿姊？”
　　固安公主有些疲惫地睁开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道：“坐吧。如果不是这次料错，我本该亲自在门口迎你，而不是这般无精打采的样子在这里等你来。”
　　“阿姊的伤情究竟如何？”
　　“没什么要紧，就是中了一箭流了点血，蹭破了几处皮肉，没有大碍。不说这些婆婆妈妈的话，我问你，你此来，官拜何职？”
　　“云州长史，判都督事。”
　　“陛下倒是大方！”固安公主嗤笑了一声，随即一撑身下的长榻，坐直了身子，“麾下属官几何？兵员几何？”
　　“属官就只有朔州录事参军郭荃一个。但朔州亦是要紧之地，因为四十余年前云州城被破之时，其中居人都转徙朔州，他一时半会还要忙活此事，脱不了身，估计过些日子才能到。至于兵员……更是只有我随行的金吾卫健卒百人，而且究竟是否有人的眼线，却还说不清楚。不过，陛下已经答允了我，给复云州五年，所有到云州的逃户，概不追究前事。此外如何施政如何募兵如何屯田，由我自便。”
　　“也就是事情你做，责任也是你来担。可谓是你孤身承云州之重。”固安公主一针见血地揭破了这一点，见杜士仪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她却也并不气馁，想了想便实话实说道，“整个云州，除却那些犯境而放牧的小股突厥牧人之外，大多数人都聚居在这云州城中，加上我的护卫，总计约有将近三百余户，将近两千人。”
　　这个数字听上去仿佛少得可怜，但是，比起贞观年间设云州时的人口，再对比曾经被默啜攻破，所有军民都撤到了朔州的情况下，这也已经很可观了。可比起朔州的两万余人口来说，这又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杜士仪沉吟许久，又开口问道：“阿姊，可知道之前那些马贼是什么来路？”
　　“我当初嫁到奚部的时候就听说过，马贼有两种。”固安公主并没有直接回答，见杜士仪伸出手来，把自己身上的羊皮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她便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但面上很快又露出了女性少有的刚强和犀利，“一种是生计无着被逼无奈，所以只能三五成群结成马贼，靠劫掠为生的。既然是以此讨生活，自然是狡猾得犹如草原上的狼群那般难以对付。而另一种……”
　　她顿了一顿，声音中多了几许谁都能听得出来的冷厉：“另一种就是各部首领，甚至突厥、奚、契丹在不方便的时候，派出的以马贼为名的兵马！这些人顶着马贼的名声，却来去如风，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骁勇之中的骁勇，也是真真正正的亡命徒！因为这些人很清楚，如果被杀或是被抓了，他们会被当成真正的马贼，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一出，杜士仪就明白了。不管这次劫杀固安公主的是哪一种马贼，都是很难对付的。反倒这拨马贼是唐人的可能性低，即便占山为王，但相比那些经常闹叛乱的南方之地，河东河北对于大唐来说都是最重视的区域之一，但凡做出行刺公主的事，都得有被连根拔起的准备。所以，他又问了固安公主一些情形，便扶着人躺了下来，因笑道：“阿姊先休息吧，我已经来了，你就不是孤身一人了！尽管陛下只给了我一个属官，但我还带了几个帮手来。更何况，云州城内还有敬慕阿姊的百姓，还有效忠阿姊的卫士！”
　　“好！那一切，就交给你了。”固安公主从枕下取出一物，却是一把寒光湛然的乌鞘匕首，她郑重其事地交托给了杜士仪，这才又说道，“这是我的信物，你可持之号令内外！十九郎，你去见王先生的时候，替我谢谢他。就说，等我能下地时，必定亲自前去拜谢！”
　　答应了此事，当走到屏风那儿时，杜士仪又回过头来看了长榻上的女郎一眼，却见固安公主闭着眼睛，仿佛是真的入睡了。他悄悄出了门外，见张耀尽忠职守地站在那里，他便开口问道：“之前那个牧人南胜带着我们进城，言说其侄儿南八如今正在公主府戍卫？”
　　“是。”张耀点了点头，复又解释道，“这次公主招募了二十余青壮到各处哨探，以防有人偷袭云州。因为危险不小，去的人都可以把一个子侄兄弟留在公主府为卫士，贵主答允他们，会让武艺最好的卫士教导他们，给他们将来谋一个前程。这南八我还有些印象，约摸十六七岁，生得高大威猛，骑射颇为了得，而且善于用枪，说是幼时救下了一个异人得了传授。”
　　杜士仪忍不住追问道：“是枪？不是槊？”
　　张耀不是内宅婢女，因此说得异常肯定：“没错，是软杆子的枪，不是硬杆子的马槊。”
　　在心里稍一合计，杜士仪便开口说道：“这样，你先带我去见王泠然，然后把阿姊最信得过的属下都召来，我要见他们。然后，把那南八也找来。”
　　尽管张耀已经提及王泠然身受重伤，然而，当杜士仪进入那间满是药香的屋子，看到王泠然那虚弱的样子时，他仍旧心头大震。那个曾经傲气自负屡屡碰壁的青年，眼下却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连他来到床榻边上都不曾察觉。他在轻呼了几声却没得到半分反应的情况下，倏然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御医。
　　“王先生受伤颇重，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不醒，如今也就是靠参汤吊着。”那御医见杜士仪眼神倏然转厉，尽管他此来是为了救治固安公主，而非旁人，仍是不由自主地解释道，“他身上中了三箭，跌落马背时又骨折了好几处，我已经竭尽全力，可能不能让他醒过来，却不是药石就能管用的！”
　　“王仲清进士及第，文采斐然，如今尚未展才，将来还有的是他一展宏图的地方，烦请刘御医务必要把他救回来！”
　　当杜士仪转身出屋子的时候，长榻上原本躺着毫无动静的王泠然，手指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544章 揽豪俊，阴符枪
　　杜士仪进云州城的消息并没有封锁，因而，身在公主府的人第一时间得知此事，自是齐齐松了一口大气。尽管云州城多少经过了修缮，又因为固安公主身在此地，给了诸多陆陆续续迁来此地的逃户不少希望，但是，朝廷一直没有派官员来，如今连固安公主都因为马贼劫杀而受伤，所有人的心里都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就连年方十六岁的南八得令后匆匆赶到公主府的议事厅之外时，也免不了带着深深的憧憬和好奇。
　　见七八个人到了议事厅外，全都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这才一脸肃然鱼贯入内，他自知身份，只能远远站定，但仍是不由自主伸出脑袋向内张望。议事厅外并未悬着什么竹帘之外遮挡的东西。固安公主为人爽利，最讨厌扭扭捏捏，平日偶有带着亲随护卫在云州城内巡视时，也都高坐马上从不用什么帷帽幂离，故而他对其印象深刻。此刻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看不太清杜士仪的形貌，只觉得一身绯色官衣，气派十足，而声若洪钟的话语传到耳中，也让他振奋不已。
　　“陛下已经决意复置云州都督府，今以我为云州长史，判都督事，先拨以健卒百人。尔等既是贵主亲随，当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眼下马贼为患，云州不安，贵主既以军法治公主府，如今非常时刻，我自先以军法治云州！”杜士仪见下头数人登时哗然，他便平手举起了固安公主的那把乌鞘匕首，见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却也并没有立时开口应诺，原本坐在主位上的他便站了起身来。
　　“当初贵主在奚王牙帐时，李鲁苏率奚族主力远走，牙帐中只余老弱，然三部俟斤突然压境，我应贵主之请，与其联袂赴约，眼见得贵主大弓取叛逆性命，谈笑间，三部俟斤尽皆折服！尔等身为部曲，可曾知贵主那是何等飒爽风采？我与贵主曾经同生共死，如今既受天子命为云州长史，又蒙贵主信赖，自会与云州共存亡！我再问一次各位，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在场的人中，有当年固安公主从奚王牙帐中带出来的奚族奴隶，也有从最初长安城一直跟着她到奚王牙帐，而后又随侍到了云州的昔日护卫，更有她到了云州城后招揽的落魄豪俊。此刻听到杜士仪追忆往昔，那些经历过三部俟斤围牙帐一役的老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终于上前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既是贵主之命，朝廷之任，我等遵从杜长史之命！”
　　三个后来的护卫首领见其他人都俯首领命，犹豫了片刻，最终也上前行礼道：“我等也愿意遵从。”
　　众人才刚刚应诺下拜，外头便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贵主有命，若是不从杜长史分派者，杀无赦！尔等既然应诺，今后不得阳奉阴违，不得敷衍塞责，不得推诿马虎，否则军法无情！”
　　愕然回头的众人见张耀按剑而立，身后则是十余杀气腾腾的卫士，一时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固安公主身边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谁都盖不过张耀这个心腹婢女，而也只有她指挥得动那三十名人称狼卫的精锐卫士。他们或是为固安公主从奴隶提拔上来，或是为固安公主赦免过死罪，或是受过其他恩惠，眼里除了那位贵主，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谁都没想到，刚刚倘若不答应，那就会成为这些人的刀下亡魂！
　　固安公主真的不在乎杜士仪来分权么？
　　见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们收摄起了傲气，一时都面露凛然，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先行收拢此前那些哨探，未知敌军动向，不要让他们贸然送死。从即日起，于四面城头布设绊索铃铛，防止有人趁夜越城而入。无我之命，不得擅自出城！”
　　“喏！”
　　随着议事厅中齐声应喏，在堂外远处看着的南八不禁目弛神摇。他出身魏州寻常农家，自幼健壮，和乡间同龄孩子们比斗几乎都是赢面居多，而这些，都是他救下的那个病重老人教授他的呼吸之法，但老人引以为傲的长枪，他却只学了一个皮毛，老人就去世了。当南胜这位昔日杀人避居他乡的远房叔父悄悄回家，说是要去云州投奔固安公主时，他出于好奇和出来闯荡一番的想法，自告奋勇随行，如今终于见到了在家乡不可想象的大场面！
　　眼见得那些以往只能仰视的人一个个退出议事厅，面上仍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他这才突然想起刚刚是吩咐自己到这里来见人。不知道究竟是谁人要见自己，他心中有几分兴奋，但也有几分不安。直到一个声音传入耳畔，他才立刻回神抬起了头。
　　“南八何在？”
　　“在！”
　　南八本能地答了一字，见议事厅前发话的赫然是一身戎装的张耀，想起她刚刚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即便只是女流，但他却分毫不敢怠慢，大步上前后交手行礼道：“见过张娘子！”
　　“杜长史要见你，进去吧。”张耀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八，见这少年郎英气勃勃，猜测杜士仪应是路上与其叔父交谈得知了什么，故而要提携其人，倒也并不意外。见南八有些不可置信，她刚刚那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竟是温和地提醒道，“杜长史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害怕。”
　　“呃……是！”
　　南八慌忙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摆脱那震惊和迷糊，响亮答了一句后，便迈过门槛进了议事厅。不止是今天，他多次远远张望过这里，想象过别人站在这里和固安公主商量大事的情形。但眼下换成自己站在下头，上头则是坐着新任云州长史杜士仪，他不禁心里七上八下。
　　“你就是南八？”
　　“是！”
　　“可有学名？”
　　“回禀杜长史，我家中兄弟众多，父亲出不起供奉请人给我起学名。”
　　“听说你善于骑射，尤其善于枪法？”
　　“不敢当杜长史一个善字。骑射八十步之内准头尚可，八十步之外便准头稍差。枪法是幼时师傅教的，但他那时候已经重病，我只学了一个皮毛……”南八说着说着便觉得心虚，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小，“我本想拜师学武，可家中并无余财，所以我才跟着叔父到云州，想看看能否觅得名师。”
　　“那么，你是锐意从军？”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守家卫国，建功立业，马上觅封侯！”说到最后，南八嘴里迸出了一句从别人那听来的话，可随即便后悔不迭。他才几斤几两，竟然敢在面前这位名满天下的云州长史面前，吹嘘什么马上觅封侯，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好志气！”
　　南八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见杜士仪脸上没有讥笑，只有期许，年少的他只觉噌的一下，脸上如同火烧似的，却不是因为惭愧，而是因为激动。他张了张口，讷讷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听杜士仪又开口说道：“如今用枪者很少，若你想寻找一位能够指点你枪法的名师，恐怕并不容易。你可识字否？”
　　问到是否识字，南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只认识……十几个字。”
　　“从即日起，你便为我之近卫。”见少年郎瞠目结舌，杜士仪便莞尔笑道，“至于识字，我会吩咐我的弟子兼记室陈季珍教导于你。我这里有阴符枪一卷，然是否能融会贯通，却得看你自己的了！等你建功立业之时，我会亲自赐你一个学名！”
　　南八本就脸上涨得通红，听到这一连串话，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震懵了。直到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耳畔传来一声“还不拜谢”，他方才慌忙倒头就拜道：“谢杜长史，谢杜长史！”
　　见人犹如喝醉了酒似的爬起身，甚至都没注意到身边的张耀，跌跌撞撞出了这议事厅，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而张耀见状自也觉得有趣，可她更好奇的是杜士仪答允南八的一卷《阴符枪》：“杜长史，我跟着贵主也听说过不少绝艺之名，怎从没听说过阴符枪？”
　　你听说过那便是活见鬼了！那是明代万历年间王宗岳所著！
　　杜士仪心里如此想，嘴上却打哈哈道：“那是我曾经看过的一卷枪谱，张娘子不信？我可以背几句总诀给你听听，身则高下，手则阴阳，步则左右，眼则八方……”他一口气连诵了六条总诀，见张耀果然被糊弄住了，他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声。
　　要说这种纸上谈兵的东西，如果没有实践和基础乃至于天分，要想如同武侠小说那些秘籍一般人人皆可练的程度，那是想都不要想了。至于南八究竟有没有这个天赋，阴符枪谱是否能够按图索骥，就只能看南八那师傅给其打的基础如何，然后就得看老天爷的了！
　　把南八的事情暂时丢在脑后，杜士仪便言归正传道：“张娘子，我想问你，放眼这整个云州，就只有城内两千余口，再也没有别的了？”


第545章 白登山
　　开元年间，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因称开元盛世。这是后世所有史书上对这一时期的总结。
　　事实上，纵观整个开元，边陲战事不断，内部叛乱不休，而天灾人祸也从来就没有少过。只不过，和其他时期相比，大多数地方呈现的都是一副盛世景象，大多数百姓都能勉强得一个温饱，这已经是很难得了。然而，在云州这种曾经被朝廷放弃了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地方，自然就属于例外了。所以，不止是一座云州城中有居民。按照张耀的话，东北的白登山中，就有一座人数达到两三百人的山寨。
　　只不过，在云州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所谓山寨，实则不过是聚居着一些背井离乡的百姓。相比云州城中为固安公主招揽的那些人，白登山中这一拨多数都是犯罪逃亡的，抑或是自打云州城破后便迁居于此，中间很有几个身手卓绝之辈。固安公主曾经派人招抚，他们却紧守入山小道闭门不纳，考虑到自己在云州也并未有什么真正的名义，固安公主索性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再去派人接触过，可张耀对于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却深恶痛绝。
　　“据说这些人中还有当初不满天后暴政，藏身山中的所谓隐士，可如今天后早已作古，贵主以大义相召，他们却拒不从命，此等沽名钓誉之辈着实可恨！”
　　当杜士仪带着十余亲随并南八驻马山中小道前，他不禁想起了当初汉时那场著名的白登山之战。那场大战，刘邦率领三十二万汉军追击匈奴，却中了匈奴的诱敌之计，在白登山被匈奴大军围困七天七夜，断水断粮几乎到了绝境，倘若不是陈平献计，说动了阏氏，单于最终罢兵，只怕建国不久的大汉就会面临灭国的危机。而正是白登山之战，使得汉朝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不得不休养生息，和亲匈奴。如今昔日的古战场早已不复当年光景，就连凭吊也无从说起。
　　白登山西临御河以及采凉山，两山之间的山坳便是大名鼎鼎的汉白登道的一部分，北魏曾经在此设立关卡，更北面还筑有长城。可以说，和昔日的北魏都城平城，隋时的恒安镇，现在的云州城相比，眼前这座山头中那座依稀可见的木质山寨绝不仅仅是象征性的意义。身处山前，杜士仪目测白登山约摸不到两百丈的高度，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个地方，一定要拿下来！
　　“来者何人？”
　　随着一声大喝，木门上窜下来一条身形敏捷地大汉。只见他快步上前来，面对这一行坐骑皆雄壮的人，他流露出了深深的警惕之色。这时候，杜士仪右边的赤毕拨马上前，沉声说道：“这是新任云州杜长史！”
　　此话一出，那大汉登时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了杜士仪好一会儿，继而便冷笑道：“那又怎样？山高皇帝远，便是云州长史，还能管得着我白登山中不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尽管杜士仪对这番话并没有多少认同感，但并不妨碍此时此刻他听到赤毕这一声暴喝的时候，露出了微微笑容。
　　果然，那大汉的气势为之一沮，但很快就恼羞成怒：“朝廷丢了云州的时候，可曾理会过四乡百姓的死活，如今却说要管就来管，哪有这种道理！你们如若还不快走，别怪我山中儿郎不客气！”
　　“你说得没错，朝廷是四十余年不曾复置云州，但如今既然起意重建云州城，复置官属，你以为朝廷就会任由这白登山中依旧为尔等盘踞？”杜士仪一面说一面策马上前了一步，不等那大汉开口回答，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刚刚我这部曲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日我回去，兴许一时奈何尔等不得，然而明日还会有李长史崔长史卢长史，莫非你们要等到真正被朝廷列名为乱臣贼子，子子孙孙全都是乱臣贼子，这才善罢甘休？”
　　杜士仪的词锋之利，就连比起那些老一辈的也不逊多让，那大汉尽管识文断字，可常日只和山中那些人，顶多是往来的商队打交道，如何应付得下来？他被杜士仪所言的那种后果说得心头咯噔一下，耳畔又听到了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昨日方至云州履新，今日便前来白登山中招抚尔等。若你不得做主，便带我进山去见能做主的人！随行一应护卫部曲，我都可以留在山外，就只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引我如山！”
　　“我岂是无胆之辈！”
　　那大汉一时眉头倒竖，几乎本能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可是，真的看见杜士仪一身绯袍排众而出就在眼前，他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畏缩。固安公主此前招抚并未亲身而至，他把人拒之门外之后，也再没有其他反应，相形之下，面前这年轻人虽然年轻，却自称是什么云州长史，即便不如公主身份尊贵，但到底是朝廷命官！他不知道杜士仪出仕多年，又曾经独当一面，那股凌人气势不是等闲人能够匹敌，只觉得不好轻易拒绝，犹豫再三之后，最终一咬牙转身就走。
　　“你要有胆便随我来！只不过，这山路崎岖马匹不能行，你若跟不上我，便怪不得我了！”
　　杜士仪看了一眼左右，见众人虽面露担忧，却都没有开口相劝，他微微一颔首跃下马背，继而便紧跟在了大汉身后。眼看着挡住山路的木门开启，那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须臾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南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杜长史这真的不要紧么？若是这山中贼盗生出什么恶意，岂不是……”
　　“不用担心。”赤毕对年少的南八颇有好感，此刻便笑吟吟地说道，“郎主虽则是胆气卓绝，但也绝不会打没准备的仗。早就有人悄悄潜入白登山中去了。”
　　刚刚乍入山门，杜士仪便发现了周遭目光虽有敌视，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起初现身盘问的大汉仿佛在这些人中很有声望，他随着一路上山，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再次盘问。而正如那大汉所说，这山路确实崎岖不平很是难走，倘若不是他换了一双行动方便的鞋子，本身又体力出众，怕不得早早就被人丢下了老远。那大汉每每走过一段难走的路时，还会回头看上他一眼，发现他依旧紧跟，便会露出懊恼的表情，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神中也透着意外。
　　这一路闷头不说话地登山，足足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他们方才来到了山中营寨。巨木建造的围栏之内，便是一座座依山或是干脆依树而建的木屋，其中走动的既有老弱，也有青壮，见到杜士仪时，大多数人都好奇地停下步子端详。而大汉一直把杜士仪带到了一座看似和别的木屋别无二致的屋子面前，在门前站定说道：“阿爷，外头来了一位云州杜长史，说是要见你！”
　　足足好一会儿，里头方才传来了一声长叹：“多少年没听到过云州长史这个官名了？老朽腿脚不便，杜长史可登门直入与我说话否？”
　　“自无不可。”
　　那大汉不料想自家父亲竟然肯直接见杜士仪，诧异地挑了挑眉后，见杜士仪答应了，他想了想便上前开门，但等到杜士仪一进去，他也自个跟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在父亲下首盘膝坐下了。而杜士仪在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室内外的光线变化之后，便看到了主位那张矮木榻上坐着的老人。只见其须发几乎一片银白，面上除却刀刻一般的皱纹，还有一条从左到右，几乎横贯整个面部的狰狞伤口，看上去异常可怖。
　　那老者也同样在细细观察杜士仪，待发现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上不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口气也冷淡了下来：“云州好歹也是下都督府，长史位在从五品上，杜长史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从对方口气中，杜士仪知道这竟然是一个熟知朝廷官阶的人，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年十七而状头登科，进士及第，奉旨观风北地，足迹从太原府一直到幽州，曾经和固安公主在奚王牙帐力拒奚族三部兵马，回朝之后举知合孙吴科第一，因拜万年尉，而后升门下省左拾遗，进丽正书院修书，又出为成都令，先后判成都两税使及茶引司事，又授殿中侍御史，转中书省右补阙，如今出为云州长史，判都督事，借绯服银鱼，老丈还觉得我资历不足否？”
　　对这种长居山中的老者，资历也是一种震慑！
　　那老者本是因杜士仪的年纪而生出了这云州长史名不副实之叹，可听到杜士仪报出这一连串履历，发觉这已经是杜士仪的第六任官，他面上的轻视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敢问杜长史可是京兆杜陵杜十九郎？”
　　“正是。”
　　得到了这肯定的答复，那老者方才露出了振奋欣然之色：“请恕老朽不识风流人物！京兆杜陵杜十九郎之名，老朽虽居于白登山中，却也听说过一二。敢问杜长史此来云州，随员几何，兵员几何？”
　　“兵员不过一百，随员不过录事参军一人，如今还在朔州尚未启程。”不等那老者开口，杜士仪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观之老丈，似是不仅仅识文断字，应是明理识大体的人。今容我再问一句，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孰轻孰重？”


第546章 利害之下的决断
　　年二十出头愤而隐居白登山，如今已经四十余年，自己垂垂老矣将近七旬，子子孙孙在这白登山中繁衍生息，再加上陆陆续续在此安居乐业的其他人，老者何尝不想就此回归中原？然而，从高宗到武后，再到中宗睿宗，当今天子李隆基，四十余年中，大唐江山经历了一阵又一阵腥风血雨，再加上父亲当年沉冤未雪，如今家乡父老恐怕都早已忘记当年那位曾经独当一面的才俊了，担负着这里几百条性命的他又怎敢轻举妄动？
　　所以，听说杜士仪此来竟不过属官一人，健卒上百的他，原本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可听得杜士仪最后一句话，他不禁心中一动，想了想便诚恳地说道：“杜长史，老朽年事已高，免不了昏聩，愿闻其详。”
　　见一旁那中年汉子只是皱眉却不做声，杜士仪却并不回答，而是突然反问道：“我甫一至白登山便通名道姓，而老丈父子却都不曾道出姓氏名讳，这未免有失待客之道。我杜十九不想和藏头露尾之辈剖心置腹！”
　　此话一出，那大汉登时大怒：“谁是藏头露尾之辈？我祖父曾经官居岚州刺史，为国死难，可朝廷非但不抚恤忠良，甚至以我祖父为败军之将，夺其秩位，让我子孙后人尽皆寒心！你以为我们是想住在这白登山中？哪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没有自己的血海深仇？哪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体会过冬天大雪封山，冷彻心扉的痛苦？哪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不想回归中原，可天下之大，没有我们容身之处！你既然不想剖心置腹，那你走，立时就给我下山去！”
　　“八郎，你给我住口！”老者见儿子竟然掀开了自己这一家人的底细，甚至于在杜士仪面前咆哮了起来，他登时嘴角抽搐，突然暴怒大喝了一声。见儿子满脸忿然地站起身来，就这么甩手出了门，他方才脸色复杂地摇头叹道，“杜长史，犬子虽则冲动，但所言却也是老朽多年来的心结所在。”
　　“永淳元年那一战，我也曾听说过。”杜士仪坐直了身子，诚恳地说道，“那时候骨咄禄势大，自立为可汗，先攻并州，而后杀岚州刺史王德茂，分掠定州，北平刺史霍王元轨将其击退。而后他又率兵攻妫州，围单于都护府，杀司马张行师；攻蔚州，杀刺史李思俭；执丰州都督崔知辩。至于这云州，则是其弟默啜攻破。尽管朝廷诏程务挺程大将军备边，但对战殁的人却恩赏抚恤不一。既然刚刚令郎说岚州刺史便是他的祖父，老丈应是岚州王使君之子，我说得没错吧？”
　　当年的战事，杜士仪做足了功课，一番话听得老者眼圈渐红。最终，他微微点头道：“没错，我便是岚州刺史王德茂的三子王培义，可怜先父和二位兄长全都在岚州城破之际战殁，可最终却因为家叔在朝为天后不喜，而后罢黜死在路上，以至于父兄战殁却并未得到任何抚恤。我一怒之下，便带着妻儿部曲隐居山间，而后因为朝中动荡，投奔此地的人越来越多，而河北英杰得罪了当地豪户的，也多投来此地，故方才有如今的规模。”
　　“忠臣烈士之后，如今却困居这汉与匈奴曾经连番剧战的白登山，实在可嗟可叹。”杜士仪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没有放过王培义的神情变化，突然词锋一转道，“王公可知道，我之前在山下与令郎说过什么话？”
　　见王培义面露犹疑，他将此前乱臣贼子那番话复述了一遍，眼看其神色大变，他方才重若千钧地说道：“我知道，老丈心头放不下当年王使君战殁却不得追封优恤的心结，然如今你想要当今圣人重提旧事，还令尊一个清白，那么，我不妨问一句，令尊诚然战殁忠烈，尔父子二人于国有何微功否？陛下登基以来，确实曾经再次下诏求当年蒙冤的贤良忠烈之后，但是，却也并非任凭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其中那些冒封的宗室就是流的流，贬的贬。令尊战殁之事虽则毫无疑问，但他能得追封，避居白登山多年，即便盗匪之事只是针对那些外族人，可终究于国无益的尔父子，在圣人心中又会得什么评判？”
　　“这……”王培义二十出头便隐居在这冬日苦寒的白登山，外间消息尽管还会听说过一星半点，但哪里说得上对当今天子有什么了解？当杜士仪说起当初他的恩师卢鸿应召到洛阳面圣时，曾经在御前的一番答问，意识到天子对于避而不仕的人并没有什么好观感，王培义只觉得后背心渐渐有些出汗。
　　卢鸿尚且因材施教，带出了那么些弟子，可他呢？
　　他竭尽最后一点镇定，勉强笑道：“杜长史的意思是，陛下对不能为国尽忠的人不以为然，眼下不能为先父上书求抚恤追封？”
　　“令尊忠臣烈士，我可以上书，然则，若是尔等仍然避居在这白登山，那么，陛下追封之后，其他恩惠恐怕只会惠及令尊原籍的其他晚辈，哪怕支脉已远！所谓优抚，圣人优抚的是那些愿意效仿令尊为家国为朝廷出力，而不是独善其身的人！”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站起身来，淡淡地拱了拱手：“于圣人如此，于我也是如此！如今云州正在用人之际，倘使不能为我所用，反而还要平添掣肘，那便恕我上书言事之际，将此间情形如实上奏了！要知道，虽说云州都督府属官不全，但陛下许我于当地临机辟署，事后按功呈报！”
　　当杜士仪转身出门，眼见得那阳光照在了那一身刺眼的大红官衣上，王培义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为刺史时，如此一身大红官服的情景。父亲浴血死在城头，他从死人堆里逃出生天，在白登山这种地方苦苦煎熬，一直到今天，难道真的要把子子孙孙都丢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四十余年了，整整四十余年了，朝廷甚至都起意要收回云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他就一直逃避下去？
　　“阿爷，那个只会嘴皮子功夫的什么长史终于走了！我让人带他下山，下次绝不放他再上山，阿爷你就放心吧！”
　　不多时，之前那中年大汉气咻咻地进了门。他是王培义的长子王芳烈，当初取名字的时候，王培义便是想到英年早逝的父亲，故而取了流芳千古的芳字，忠臣烈士的烈字。至于排行，取的都是族中排行，他何尝不想重归故里？可如今见长子那粗豪犹似山野粗汉的言行举止，王培义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给我住口！”见长子为之大愕，王培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立时去追上杜长史，言说我王氏满门忠烈，自当为国为云州效犬马之劳。如今杜长史奉旨判云中都督事，我便遣你及山中健儿二十人，随侍左右，牵马执蹬，听候调遣！”
　　“什么，阿爷，你竟然要我听那乳臭小儿的调遣？我不去！”
　　“你若是不去，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到时候祭告了你祖父，就将你族谱除名！”
　　王芳烈简直以为父亲是疯了。他怎么都想不通，杜士仪才和父亲交谈了多久，这就能够让最是固执的父亲改变了主意。他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青筋都禁不住爆了出来，最终怒不可遏地说：“阿爷，你这是失心疯了！他给了你什么承诺！”
　　“什么承诺？他给了你阿爷我最想要的东西，提请朝廷追封你的祖父，然后优抚王氏子弟！你想在这白登山中一辈子，你问过你的兄弟你的子侄们是否愿意？你若是不愿意，叫你的弟弟他们来！”
　　“他竟然答应了这个？”王芳烈心头的怒火猛然之间消解了一多半，但还是有些不相信地说，“他年纪轻轻，若真的有那般本事，怎么会到云州来？”
　　“无知！正因为云州复置关乎重大，方才派他这样年轻却又有实绩的人来。杜十九郎开元八年状头及第，如今不过是开元十六年，短短八年间便已经是第六任官，此等资历便是那些名相也难能企及。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更何况他是少年得志！你转告他，我不但派你等随从，这白登山地势险要，而且距离白登道不远，我愿意合这数百儿郎之力，为云州东部屏障。八郎，我再问一句，你可随从他下山否？”
　　“我……”王芳烈犹豫再三，最终把心一横道，“好，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欺世盗名之辈！要是他敢虚言诓骗，我立马带人回来！阿爷，我先去挑人！”
　　眼见王芳烈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门去，王培义方才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正如杜士仪刚刚所说的，骨咄禄兵锋最强大的时候，整个河东河北几乎都陷入了战火。父亲王德茂被杀，单于都护府司马张行师被杀，蔚州刺史李思俭被杀，丰州都督崔知辩被擒……从高宗末年到武后年间，对外战事几乎都是败绩居多，处处狼烟，处处战火，而架不住的是武后对于武将的疑忌之心极盛，从程务挺到黑齿常之，一个接一个被重用，立功，然后被诛，朝中文官亦是朝不保夕。
　　所以，他信不过朝廷，实在是信不过！可现如今云州重归大唐之际，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当杜士仪已经下山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连声呼唤。一转头，他就只见起头那大汉带着一行人健步如飞地追了下来，到他面前时摆了摆手吩咐之前那向导先行归山寨，随即就冷淡地拱了拱手道：“某家王芳烈，奉家父之命，带二十健儿护送杜长史回云州，并在帐下听候调遣！家父还说，白登山中这数百人，愿为云州屏障！”


第547章 诱敌之计
　　以利害动之，杜士仪笃定王培义必然会做出合乎逻辑的选择，此刻见王芳烈满脸不情愿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不禁微微一笑。
　　“云州去白登山不远，更何况我自有随从，不用偏劳了。”
　　王芳烈不料想杜士仪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登时勃然大怒。可还不等他开口一泄心头激愤，杜士仪便又接着说道：“若是真的诚心诚意相送，只要有尊驾一人便行了。如何，王郎君可敢和我到云州一行？”
　　“去就去，不过是区区云州，难道还是龙潭虎穴不成？”
　　王芳烈本就好强争胜，此刻立时想都不想地答应了下来。然而，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回去之后，当到山脚下那座封住了上山路途的大门之际，他举目眺望杜士仪那些远远等候的随从，突然用挑衅的语气问道：“杜长史刚刚在家父面前侃侃而谈，甚至语多不逊，难道便以为我白登山无人？你就不曾想过，倘使我就此把你留在白登山，那结果会如何？”
　　“你可以试一试，但那样做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是白登山上那座已经存在了四十余年的山寨被连根拔起，二是你们就此流亡异域投靠突厥，亦或是奚族契丹。”杜士仪见王芳烈再次气急败坏，拳头甚至捏紧得咔咔作响，他便仿佛没看见似的，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更何况，你真以为你能够把我留在白登山？”
　　王芳烈正要反唇相讥，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背后一凉，紧跟着眼睛就看见一道寒光横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不可思议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发现自己身侧赫然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灰衣年轻人，此刻面对自己的目光，那持刀架在他肩膀上的手甚至丝毫没有任何颤动，他不禁为之大震。这时候，眼见得山门那边的守卫人等都慌忙迎了上来，他本想呼救，可出于自尊心，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他不禁咬咬牙大喝了一声。
　　“都给我退回去！开山门！”
　　发现山门徐徐打开，杜士仪对罗盈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旋即就走在了前头。等到赤毕等人全都迎了上来，而王芳烈则是面色晦涩，他方才转头对那些想要上来救人，却又心存顾忌的守卫说道：“回复王公，之前我说的话，还请他好好考虑。他之公子，我先带回云州，自当视其为座上嘉宾！”
　　父亲都已经答应了让他亲自带人护送杜士仪回云州，如今临到山门前，杜士仪还来这么一套，算什么意思？
　　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是糊涂的王芳烈挣扎再三，由着那个神出鬼没突然拿下他的年轻人押着自己上了一匹双鞍马。他本打算在路上问些什么，可身后那人就仿佛哑巴似的不言不语，让他又是懊恼又是后悔。这种心绪一直持续到进了云州城，眼见得大路两边的百姓全都朝他们这些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其中瞩目的焦点就是自始至终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等进了公主府后，见杜士仪利落地一跃下马，他终于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杜长史，你究竟想要怎样！”
　　“罗盈，揪着他，我们去见贵主！”
　　王芳烈恼羞成怒，哪肯轻易就范，可谁曾想罗盈对着他的脑后就是一下，他一时头晕眼花，对方却轻轻松松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拽下了马来。狼狈不堪的他直到被人硬生生拖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方才再次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杜长史，你把我阿爷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不成？我阿爷已经愿意和云州共进退，你来这一套，不怕我阿爷寒了心？我还有两个弟弟，就算你拿着我为人质，我阿爷也不会对你言听计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令尊深明大义，我着实钦佩。只可惜，他这决断来得太晚了一些。”见王芳烈气咻咻地要说话，杜士仪示意罗盈松开手，这才笑吟吟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前去白登山，本就不是要他第一时间易帜服从云州都督府的号令，而是希望他配合我的诱敌之计。白登山也好，云州城也罢，全都是人员混杂，难以保证消息不会泄露，他不是在我和他面谈时痛下决心，而是其后再派你相从。为了演一场好戏给别人看看，我也只能委屈一下王公子了。”
　　王芳烈虽然性子暴躁，可也不是傻瓜，此时此刻细细品味杜士仪的言外之音，他隐约明白了什么。用手捂着生疼的后颈，又恶狠狠地瞪了罗盈一眼，他这才皱着眉头问道：“你是想让别人以为，你去白登山招抚失败，然后用计擒了我回云州，以此来要挟我阿爷？杜长史，你怎么就能确定我阿爷不会信以为真，要是那样，岂不是弄巧成拙？”
　　“你阿爷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应该不至于如此。更何况，我如今新到云州，与其放着一股人员不清来历不明的马贼在云州境内流窜，只能冒点风险了！”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看着罗盈说道，“也好向王公子介绍一下，这是我一个好友，学艺自嵩山少林寺，曾从张燕公平河西，屡立功勋的原麟州镇将罗盈，他的妻子，便是剑舞天下无双的公孙大家高足。你虽是一门忠烈，家学渊源，不过有心算无心败在他手中，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你安心在公主府住两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罗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王芳烈拱了拱手表示歉意，见这中年大个子满脸被气疯了的表情，他赶紧跟在杜士仪背后溜之大吉。到了门外，他见赤毕已经等在了那里，等他们一出来就如同一尊门神似的上前守着，他想起杜士仪刚刚介绍时说自己是友人，心里又是激动，又有些不安。
　　“杜长史，这样真的不要紧么？因为你之前说过，按你指令动手，但不要说话，这位王公子会不会怀恨在心？”
　　“他如何去想我管不着，要紧的是他父亲。我当然不会寄希望于别人心领神会，罗盈，待会儿还要辛苦你跑一趟白登山送信，不过千万多加小心。”
　　杜士仪对罗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可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他不禁有些诧异地回过了头，却只见罗盈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快走两步追上了他，却是面露赧颜地问道：“杜长史，你真的当我是朋友么？我之前不辞而别，又几年没半点音信，甚至还拐走了岳娘子……”
　　见其说着说着就耷拉下了脑袋，满脸的惭愧，杜士仪忍不住又想起了当年那个可爱的光头小和尚。只不过，如今罗盈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人亦是魁梧壮健，头发亦是浓密黑亮，再想摸头，也找不到昔日感觉了。于是，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那结实的胳膊上狠狠来了一拳，见其仿佛根本没感觉到似的，他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初从同罗部到奚王牙帐，我们不是同舟共济了两回？除非你不把我当成朋友，否则废话少说！对了，以后不要叫什么杜长史，你比我小，叫阿兄，抑或者是叫十九兄，走了，跟我去书斋！”
　　喉头梗着千言万语，但看着杜士仪那背影，罗盈最终只迸出了一个字：“是！”
　　白登山半山腰的山寨之中，当王培义接过去而复返的罗盈呈递上来的杜士仪亲笔信，确认竹筒上的封泥和印章完好无损，并无被人拆看的痕迹之后，他方才将其拆开，取出那一卷纸后细细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完全没有领会错其中的意思，他在暗地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表情。
　　“好，好！我待杜长史如上宾，甚至派长子护送下山，没想到他便是用如此诡谲伎俩对付我的诚意！从今往后，云州是云州，白登山是白登山，再也没有任何干系！我便当没有那长子，他不用费心想着如何拿人挟制于我了！来人，送客，看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份上，我今日不为难你，但若是你日后再出现在白登山，杀无赦！”
　　等到那个信使被人像看押犯人似的送了下山去，王培义方才吩咐人叫来了自己的另两个儿子，又让心腹在外头看守。见他们全都是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只要自己说一句话，就会立刻冲去云州城把王芳烈给救出来，他暗叹杜士仪分明比他这三个儿子都年轻，却偏偏能够想出如此计策来。斟酌片刻，他就索性把杜士仪的信给了两人看，见两人传看之后，一个惊呼，一个瞠目结舌，他方才冷笑了一声。
　　“都好好学学，何谓诱敌之计！立刻在山寨中放出消息去，就说三天之后，我要夜袭云州，救回你们的兄长！如若此战如这位杜长史所想，我们总算有一份进身之礼送上，今后也就名正言顺了！”
　　无论是云州城，还是白登山中，新任云州长史直接把白登山中那位王氏少主给裹挟了回来的事，一时被传得沸沸扬扬。这天傍晚，当几路探子匆匆回来，将如此消息呈报给了自家首领的时候，因为已经从白登山山寨中得知了三日后夜袭的消息，那髭须大汉登时哈哈大笑。
　　“都说这杜十九何等厉害，我看是读书读傻了！也罢也罢，趁着白登山中那伙家伙倾巢而出的机会，我们跟着趁乱杀进云州城，烧了那座公主府，给那杜十九一个下马威！如今大唐西线还有吐蕃人虎视眈眈，朔方那边的突厥人也绝非好捏的软柿子，他们不可能把太多人力物力投入这云州区区边陲之地！这一仗所得，你们全都可以自己收进腰包。此次全部人马尽皆进发，届时一击则去，留下证物，这一回李鲁苏就是不想背黑锅也不行了！”


第548章 覆灭
　　午夜时分，云州城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自打新任云州长史杜士仪上任以来，采取的是比平日更加严厉的宵禁政策，这时分站在城头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满城除却一处仿佛是豪宅的建筑之外，再无半点灯火。城头上，轮值的兵卒们虽是来回巡视着，但几个人都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在城外的城墙下方，甚至能听到上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显然是在议论新到任的杜士仪。
　　“这位杜长史还真是胆大，竟然把白登山那位少主给硬绑了来。”
　　“什么胆大，他这简直是胡闹！白登山中那些人岂是好惹的？这些家伙曾经深入突厥腹地劫过一拨马贼，据说人杀光了货劫光了，没留下半点痕迹，这样的杀神岂是能惹的？”
　　“少在背后说闲话。贵主相信他，他又是朝廷委任的命官，我们还能怎么着？听命行事吧，只希望白登山那边不要狗急跳墙就好！”
　　当这些议论声渐渐轻下来后不多久，几架轻巧的云梯寂静无声地搭上了城头，很快，十余个敏捷的人影翻上了城墙，随着上头几个微不可闻的呻吟惨叫和重物坠地声，须臾四面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不多时，更多人影悄然跃上了城墙，窸窸窣窣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很快，城门赫然洞开。而大约盏茶功夫，城内就传来了阵阵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当又过了一刻钟之后，尾随其后的又一拨近两百余人悄然闯入了云州城时，就只见不远处火光熊熊，分明已经战事正酣。
　　“白登山的人果然是攻入云州来救人了！”髭须大汉喜上眉梢，一摆手便沉声吩咐道，“跟上这些人，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浑水摸鱼，今天我们就把这云州城搅一个天翻地覆！”
　　夜色中的马贼们并没有高声应答，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难以自抑的表情。云州修缮未久，城墙不高，城内里坊也不甚整齐，他们又有内应打探清楚了地形，可终究在城中骑战不便，夜战更难，再加上今夜不在于杀敌多少，而在于趁乱劫掠，嫁祸于人，马贼们的坐骑都留在了城外由专人看守，甚至马嘴都上了衔条，就是为了保持安静。
　　此刻，一行人在漆黑的大街上飞快地朝着公主府进发，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近，四处有不少屋子仿佛已经透出了被烧着的火光，领头的髭须大汉自是越来越兴奋，就当他捏紧了手中的钢刀，幻想着届时两军混战，他这一支奇兵从天而降的一幕时，漆黑的街道上突然一下子骤放光明，四周围也不知道亮起了多少火炬，旋即便是无数破空疾响。眼见一阵箭雨倾泻而下，髭须大汉的笑容几乎顷刻间僵在脸上。
　　他几乎本能地伏地打滚，随即将一把刀在身前舞得水泼不进，可如他这种反应迅疾的人终究只是半数，再加上一下子从暗到明的变化，以及心理上的猝不及防，这一轮箭雨过后，地上留下的尸体固然只有五六具，可身上中箭受伤的人却很不少。而此时此刻，不远处赫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第二轮，放！”
　　“不行，若是这样下去，会被死死压制在这小巷中，翻墙，分头走！”
　　髭须大汉此话一出，自己就根本不顾手下，直接翻过一旁的墙头，闯入了旁边的民宅。然而，和他想象中可以由此闯入屋子，再由他路逃窜不同，院子中已经有三个健卒严阵以待，一见他落地便围杀了上来。面对这种局面，髭须大汉哪里不知道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马贼，这次是被人耍得团团转，几乎恨得牙痒痒的。他本是骁勇之辈，此刻狠下心来，便破釜沉舟杀上了前，可就在他砍翻其中一人，凶神恶煞地冲着另两人扑了上去的时候，他却只见两人从各自为战变成了彼此配合，嘴里含着的竹哨也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莫非是在呼叫援兵？
　　髭须大汉再不敢恋战，逼退两人便往屋子退去，可让他又惊又怒的是，那屋子的门窗竟然被人用木条钉死，他猛踹猛砍也不见半点松动，只能无奈反身再去翻跃一旁的矮墙，可他才刚刚一蹬上了墙头，便只见一个长条黑影当头落下。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提刀挡格，可那一棍凌空下击的力道实在太大，他虎口巨震的同时，整个人也为之跌落地面。尽管他只是一触地便一滚逃开，但那凌厉的棍风仍是让他好一阵战栗，回过神时便发现，除了那个持棍的年轻人，刚刚自己砍翻的那健卒和剩余两人竟是都不见了。
　　一对一的局面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得实在离谱。尽管只是一根齐眉棍，但那青年使得出神入化，不但他纵横东北少人能敌的刀法处处受克制，而且随着战局的逐渐拉长，他因为忧心退路，竟是越来越捉襟见肘。当外间传来了阵阵欢呼呐喊，分明表示战局已定时，他终于痛下决心，拼着右臂上被那齐眉棍扫了重重一下，几乎仿佛连骨头都裂了，却成功争取到了一个撤退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翻越一处墙头悄然落地的时候，却发现不远处已经有众多兵卒蜂拥而至。就这么一失神间，他只见面前一点锋芒从下头猛然弹起，直直地扎入了他的右胁。惨呼一声的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紧跟着左腿亦是传来了一阵剧痛，一时忍不住单膝跪地。当那一点锋芒倏然收起，看见身侧不远阴影处那持枪而立的人赫然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时，他终于禁不住这一晚上的连番打击，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罗盈从墙头落下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刚刚那个自己费尽力气方才打伤了的髭须大汉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了地上，他不禁诧异地看了一眼那持枪而立的少年，记起这便是杜士仪刚到云州的那一天，从固安公主那儿要来放在身边的近卫南八。不等他开口，南八便持枪拱了拱手。
　　“多亏罗将军把他打怕了，我这才能够趁势偷袭拿下了他。”
　　“这家伙太滑溜，我没能留下他，这是南小弟的功劳。”
　　罗盈哪里会和人抢功，连忙摆了摆手。两人还在这里客气个没完，不远处的健卒中间，却有人高声叫道：“杜长史有命，若有活口，一律押解到公主府。”
　　听到活口两个字，相互谦让的两个人方才回过神，罗盈先行上去查看那髭须大汉的伤势，见其流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这些年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厮杀的他连忙撕下了对方的衣裳，做了简单的包扎，又上了些金创药做紧急止血，而后将人手脚捆了个结实，这才二话不说地把人扛在了肩上。一旁的南八看着这一幕，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持枪跟在了后头。等他们俩一前一后终于来到了公主府门前时，却只见这里点开了一排火炬，照射得四下无比亮堂。
　　此时此刻，赤毕精神奕奕地上前禀报道：“白登山中人出城包抄，这些马贼留在城外接应的人无一漏网。白登山命人呈报，所得马匹二百余匹，均是良驹！”
　　之所以人才百余人，马却超过两百余匹，便是因为这些马贼习惯于跑路，人人都是两匹马的标准配备。而且相比拉车和运货的驽马，这些良马都是相当不错的品种，一匹马五十贯不在话下。也就是说，单单这两百多匹马，卖掉所得便超过万贯！
　　杜士仪心里很清楚，王培义不是不能昧下这一笔额外的收入，之所以如实报上来，不过是为了示好。因此，他点了点头，再次问了今夜死伤，当得知如此布置周密的埋伏，仍然死了八人，伤了二三十人之后，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得一半马匹拨给白登山的人。另外，今夜死者每人抚恤三万钱贯，兄弟子侄选一人为云州都督府近卫。伤者每人抚恤一万钱，官给治伤，伤愈之后，可入都督府效力。即日起，云州都督府募兵，愿效力军前者，其家人终身免租役！今夜奋力杀敌者，以斩首记功，其余各赏一万钱贯！”
　　挟今夜大胜之势宣布了这么一件事，而且赏格丰厚，平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一时下头被临时调集来的一百五十余人自然欢呼雷动。因此，当杜士仪吩咐打扫战场，安抚全城，人人应诺没有丝毫违逆。当杜士仪回转身进了公主府，进了固安公主寝堂之后，面对这位阿姊喜悦的目光，他便笑着说道：“终于报了阿姊被人劫杀的一箭之仇！所幸此次还拿有活口，能够细细审问幕后主使！”
　　“你的诱敌之计奏效，初来云州这第一把火烧得人人服气，那就行了，至于是不是拿到主使，那不重要。”固安公主示意杜士仪坐下，这才问道，“刚刚张耀进来说了你的重赏令，你初到云州，非赏罚分明，不能服众，这固然没错。可你如此措置，只会让人人都锐意从军，可这样一来，城中军民失衡，日后粮食从何供给？等到迁徙的人大肆涌入，粮食可就吃紧，今年就算赶得上播种，秋收却难。”
　　“阿姊的担心我知道。如今聚于云州的这些人，多数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这些健勇用来补充兵员最是合适，至于粮食之事，一年之内，怕还是要靠外部输入。”


第549章 禁卒闹事，神龙现身
　　一夜的厮杀，当寻常百姓大清早打开门，看见街道上残存的一处处血迹时，无不心惊肉跳。然而，沿街敲锣打鼓，高声嚷嚷着昨夜来犯马贼已然全歼的声音，却让人们刚刚提起的心复又放了下来。尽管有人不相信，可云州四处城门上方悬挂着一个个狰狞可怖的人头，有心人东西南北转了一圈数下来，竟是整整八十！联想到此前据说固安公主遭袭之际，传言道是马贼只有约摸百余人，城中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欢腾。
　　不过，有人高兴，也有人不高兴。这其中，跟着杜士仪从京城过来的北门禁军中精选出来的健卒，便是最最恼火的。自打进了云州城，履新的杜士仪就仿佛把他们忘记了似的，只让人安排了他们的食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一次。就连昨晚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在事先竟是一丁点都不知道。四个王毛仲悄悄安排在其中的钉子彼此碰头一合计，全都是一筹莫展，最后便有人突然轻咦了一声。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觉，咱们这次的人当中，大多都是葛大将军挑选出来的，而陈大将军那里出了十几二十个人，其中有几个人自成体系，从路上一直到现在，都从来不和咱们搭话，而且看上去也面生得很。”
　　这人起了个头，其他三人也都觉得有些纳闷。攒眉苦思了一会，其中那个容长脸的便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会儿我偷偷瞧了一眼，有一个很少和人照面，但看着极其年轻，我恍惚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真要是贵人，怎会到云州这种地方来？再说了，圣人防着宗室们和防贼似的，绝不会是宗室中人。不过，陈大将军为人谨慎，说不定这几个人另有目的，总之，凡事避着他们一些，免得回头给王大将军惹上麻烦。”
　　背地里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在京城还得提防隔墙有耳，但在云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众人就全无心理负担了，当即一阵哄笑，很快就略过了这一茬。然而，王毛仲吩咐的任务倘若完不成，他们全都没法回去交差，因此头碰头地一合计，四个人终于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可不是寻常阿猫阿狗，乃是北门禁军，天子近卫！跟着杜士仪跑到云州来，这就已经够委屈了，关键时刻还被人撂在一边，眼看人家又是重赏又是建功，他们却连口汤头都喝不着，想来忍无可忍的人应该多得很！干脆煽动了人齐齐去闹事，这样一来，杜士仪可就没办法继续干晾着他们了！
　　说做就做，四人分头去自己认识或是相熟的人那儿舌粲莲花地一说，很快便引来了相当的共鸣。最后，整整一百名健卒竟是到齐了八十余人。这一大堆人往公主府门前一站，旌旗招展甲胄鲜亮，自然而然显得气势汹汹。这时候，起头去游说发动的四个人已经隐藏在了幕后，而出面的正是有正八品司戈的官衔，名义上是这百人之首的窦德武。
　　尽管出自窦氏，但三代之内没出过什么显宦，自己以勋官子弟入仕，如今四十出头也不过是正八品上的司戈，窦德武本没有多少雄心，此来云州也是打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意。可是，杜士仪这样明显冷落他们的做法，让他的心里也大为不满，眼见着属下们也都忍不下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当他死板着一张脸把求见杜士仪的话对门上说了出去之后，他心里就隐隐之间有些后悔了。
　　那杜十九可不是好惹的，入仕这许多年拉下马的对手且不说，此次一条诱敌之计一晚上就杀了那么多马贼，如今悬首城门的脑袋尚未风干，他这带头一闹，会不会被成为杀鸡儆猴的那个人？
　　可再后悔，他到这时节也只能硬挺着。好在他只等候了不多久，里头竟然不是召见，而是一身大红官服的杜士仪亲自出来。面对这情形，他心下稍安，行了个军礼后便沉声说道：“杜长史，我等应命扈从来到云州，也已经好几天了，可杜长史只命人安排我等食宿，却绝口不提其他安置，甚至于都不曾再见过我等一面。昨夜马贼夜袭，我等也并未受命出击，莫非杜长史是信不过我们不成？”
　　窦德武到底是老油子，一开口就直接扣上了一个信不过的大帽子，立时激起了后头众人的共鸣，一时喧哗不止。而杜士仪并没有急着开口，眼见窦德武转身举手示意肃静，可却好一会儿都没能弹压下这些人，他心里就有了数目。等到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方才开了口。
　　“之前固安公主遭袭，我担心云州境内不宁，这才请陛下拨了你们这一百人给我。可各位既然是北门禁军，职责是天子戍卫，而非我的护卫，我自然不好轻易调拨，故而到了云州城之后，便请贵主派人安排了你们的食宿。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而是你们对云州城内的情形不熟悉，对于云州城外的地形也不熟悉，与其作为先锋，还是作为后备更合适。如今马贼既然已经全数被歼，贵主说了，她的护卫已经绰绰有余，所以，我在报捷时已经请命，各位不日就可回归长安了。”
　　此话一出，上下顿时一片哗然。平心而论，对于要前往离开长安足有将近两千里的云州，大多数人都是心里不乐意，但君命难违，他们只能从命。可是，昨晚上就那么一场仗，杜士仪那出手大方的战功加打赏的双重犒劳实在是打动了他们。天子禁卫的名头不过是好听，平日里逢年过节有些犒赏，但要往上爬却难如登天。于是，也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声，抗议声此起彼伏。
　　见此情景，之前还密商过的四个人自然在人群中煽风点火。谁知道顷刻之间，刚刚和颜悦色仿佛很好说话的杜士仪，突然就沉下了脸。
　　“陛下既是令尔等扈从我来云州，我如今所言便是军令。军令如山，尔等是想要哗变不成？”
　　这重若千钧的一句话让人群为之暂时息声，就连同样心中不高兴的窦德武，见街道两侧已然被全副武装的兵卒给封堵了，也不禁闭上了嘴。就在这时候，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突然又传来了一声愤愤的叫嚷。
　　“杜长史这是厚此薄彼，瞧不起咱们北门禁军！”
　　“喧哗者出列！”
　　杜士仪早就预料到，倘若自己让李隆基派健卒扈从，那这些人当中必然会被人掺沙子，尤其是对北门禁军极有影响力的王毛仲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此时此刻，他重重喝了一声后，见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却没人站出来承认，他便冷笑道，“北门禁军曾经随陛下平乱，立下过汗马功劳，此威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却掺入了几粒四处串联闹事的老鼠屎，以为我不知道不成？我杜十九眼睛里，从来揉不得沙子！”
　　杜士仪一下子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刚刚自以为聪明四下煽风点火的四个人登时面色大变。几乎是顷刻之间，刚刚见众人被杜士仪气势压住，情急之下嚷嚷了一声，想要激起群情的其中一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死死扣住，不多时就被生拖硬拽出了人群。
　　“杜长史，便是此人在煽风点火！”
　　行前杜士仪拜托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请她们俩帮忙去请陈玄礼帮忙，明着在北门禁军当中挑选了一二十个靠得住的，暗着又把另几个精干的人混入了葛福顺所拣选的人中。此时此刻见那被拖出人群的人先是面如死灰，随即还死硬地大声抗辩，他便环视一眼人群，不慌不忙地说道：“此人是否冤枉，你们应该各自心里有数。我更知道，今天你们云集公主府前，并不单单是此人煽风点火，还有其余数人！”
　　窦德武此刻已经隐隐明白，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一时建功立业的心思化作乌有，对于煽风点火的人反而是恨得牙痒痒的。就在一众北门禁军惊疑不定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威势十足的声音：“来人，把那几个前后游说，挑唆人闹事的卑劣之徒拿下！”
　　随着这声音，很快有五六个人被拖出了人群。其中三个和刚刚那第一个暴露的同伴对视了一眼，同时惊骇莫名，而另外两人则是更加惊惶。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去质疑刚刚那说话的人，拥挤的人群突然被分开了一条道，紧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排众而出。
　　只见其身材雄阔，面相方正，顾盼之间威仪十足。这青年到了杜士仪面前，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在下王忠嗣，听闻云州有警，特意请得圣命，和杜长史同行至云州。没想到随行健卒中竟有如此宵小作祟，光天化日之下四处串联，馋毁杜长史及贵主，实在是罪无可恕！”
　　杜士仪今天本打算借着这些北门禁军立威，借口把这些极有可能被掺了沙子的家伙赶回长安，拔出其中的钉子，没想到会陡然发生这样的变故。王忠嗣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着实是如雷贯耳了。盛唐名将如云，其中，王忠嗣提拔了哥舒翰，张守珪提拔了安禄山，以至于后两者远远比前两者出名。只不过现如今的王忠嗣，还只是因为他是当今天子李隆基的假子而为少数人所知，所以他在一愣过后，便坦然一笑还礼。
　　“原来是王郎君。串联馋毁，我并不在意，但这些人竟然想要煽动北门禁军于云州城内闹事，我就忍无可忍了！既然王郎君请得圣命到云州，这些健卒是走是留，煽动闹事者该如何处置，便劳请王郎君定夺吧。”


第550章 托君以军权
　　一夜之间心腹大患尽除，别说固安公主本来就是皮肉伤，唯有精神有些不济，就是再重的伤势，她都觉得自己能够立刻下地。此时此刻，高高兴兴在后院扶着张耀散了好一会儿步的她，乍听闻刚刚发生在公主府门外的事，舒展开来的眉头立时为之紧锁。想了又想，她便吩咐张耀道：“你悄悄去见阿弟，让他有空立刻来见我。”
　　“那贵主……”
　　“好些天没见阳光了，也要出来透口气。放心，难不成还会有刺客混入这公主府对我不利？”
　　等到张耀应命而去，固安公主缓缓前行几步，一只手便不由自主支在了一旁的柳树上。对于王忠嗣这个名字，她初次听说，还是当初奉旨和蕃奚族之前方才听说的。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介卑微的庶女，对于外界的情形一无所知，但在王皇后宫中见到那个和皇太子同时入见的童子时，他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后来才知道，王忠嗣之父王海宾为统兵大将，那时对战吐蕃，其率领一路兵马，却因为几场战果颇丰的胜仗遭到同僚嫉恨，在其被困之后不去援救，任由其战死沙场。当今天子得知之后大为悲恸，不但封赠极厚，更是把时名王训的其子接到禁宫中，充作假子一般抚养，赐名为忠嗣。她还记得，就是唯一见过王忠嗣的那一次，天子问其关于东北的军略，那一个小小童子竟然说得头头是道，言说奚族不足为惧，契丹方才是心腹大患。
　　不论是否出自师长的教导，小小年纪在天子面前就能不怯场，可见心性不同反响！
　　“阿姊！”
　　当固安公主听到这称呼时，方才从对久远记忆的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杜士仪面色轻松，她终究忍不住担心，连声问道：“那王忠嗣怎会混在你的随员之中？他可有道名来意，身上可会有陛下的密旨？还有，这一百名健卒之中，有多少是他的人？”
　　“阿姊，你这一下子问得太多了，我怎么答得上来？”杜士仪干脆上前去扶着固安公主，走了几步到一处石墩上坐下，这才笑着说道，“他若是不表露身份，阿姊也好，我也罢，都不会知道还有这样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混在随员之中，所以，他既然主动站了出来，反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其他人中有多少愿意听他分派，阿姊也不用担心，要知道，阿姊有护卫千人，而且在这云州城内一呼百应，即便他是陛下假子，也高不过阿姊的威望。”
　　“可是，万一他有陛下密旨……”
　　“陛下派了他随行，虽不在你我意料之内，可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杜士仪很没有风仪地直接斜倚在了石凳旁边柳树上，似笑非笑地说道，“就比如今天那些北门禁军闹事，我就直接丢给他去处置了。而且，我听说这王忠嗣擅长军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真正上战场，既然陛下这次把人派到了我这里，那么，咱们不妨就大胆地让他多磨练磨练。他是自己不肯早现身，否则昨晚上这么大的事情，我是一定会让他一展所长的。”
　　固安公主简直是哭笑不得：“你呀，就是改不了这胆大包天的习性！不知道他来意如何，圣心何在，竟然就敢支使他？”
　　“有何不敢？送上门来的璞玉，不打磨一番，让他给我出出力，我岂不是亏了？”杜士仪用市侩的语气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果见固安公主无奈摇头，他就避重就轻地说道，“总而言之，阿姊你只管安心养伤，我管政务军略，王子羽和小崔正在忙着整理云州城内各项条理和卷宗文书，至于后勤之类的事，自有后头的幼娘一路打点。”
　　“好好，那我就看你们珠联璧合了。”
　　尽管固安公主对王忠嗣的到来大为警惕，可杜士仪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她最终还是没有试图动摇他的想法，只是在杜士仪离开之后，招来张耀，命其悄悄派人盯紧王忠嗣的行踪。不多时，她便得知王忠嗣竟是命人将那六个煽风点火者斩首示众。午后，那六个血淋淋的脑袋，就已经和昨夜剿灭的马贼挂在了一块。
　　“年纪轻轻便如此狠辣，此子绝非善茬！盯紧了，不能有半点马虎！”
　　而同样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杜士仪却不禁哈哈大笑。不论王忠嗣这是不是做给他看的，本性是跋扈也好，内敛也罢，这样一个深得圣眷，而且又军略不凡的人，绝不可能一直呆在云州这种百废待兴的地方很久。所以，他与其藏着掖着提防这么一位李隆基的假子，还不如大大方方让其想看什么看什么。所以，他很快便吩咐了陈宝儿去送帖子，邀王忠嗣晚间酉时过来赴宴。
　　约了酉时，王忠嗣在酉时还差一刻的时候就到了。这一次相见，他只着了便袍，见杜士仪也是一身青衫示人，他不禁露出了笑容，在见礼之后便诚恳地说道：“杜长史，在下虽奉圣命，却只是奉命若有变故，则接管这百名健卒，并无实职。之前在下不曾事先通报，而在这些北门禁军咆哮喧哗之时，又来不及第一时间阻止，自知多有措置失当之处，还请杜长史宽宥。”
　　见王忠嗣说着竟是离座而起，仿佛要谢罪的样子，杜士仪连忙笑着伸手将他搀扶住了：“王郎君不必如此。你可是年方九岁便授朝散大夫，位在从五品下，论官阶可在我之上。更何况，令尊王大将军当年在陇上极具威名，倘使他在，定然不会有此前吐蕃兵犯河西陇右，以至于节度败死之局！只是没想到，我年少时敬慕的王大将军之子，竟然和我同行到了云州。若是我早早得知，在路上定当早与你浮一大白！不过，到如今再喝也不晚。贵主闻听你来，特意找出了珍藏已久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就看你的酒量了！”
　　通过赞颂别人的父亲，以此来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是古今通用的法门，屡试不爽。王忠嗣如今又年轻，听到杜士仪口口声声说敬慕自己的亡父，他那棱角分明的脸立时更柔和了下来。及至入席，见一旁斟酒的，便是早先给自己送名帖，言说是杜士仪弟子的那个少年，他少不得投桃报李，称赞了陈宝儿两句，接过满斟了酒的夜光杯之后，他就站起了身来。
　　“杜长史新官上任不过数日，便将这一股马贼剿灭，此等胆色军略，实在是令人佩服。为了此次大胜，我先敬一杯！”
　　“哪里是我的胆色军略，是白登山豪杰忠烈义气，云州城将士用命而已。”杜士仪笑着满饮一杯后，却不想王忠嗣抢过了陈宝儿手中的酒壶，又再次给他斟满了。
　　“这第二杯，是我向杜长史赔罪。”
　　杜士仪本待推辞，可见王忠嗣那固执的样子，他想了想索性再次一饮而尽。可放下夜光杯，他却撩起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王忠嗣手中那酒壶，旋即反过来为其斟满了，这才自斟了一杯，因笑道：“王郎君连敬我两杯，我这个云州长史也得稍尽地主之谊。你替我安抚了那些健卒，消弭了一场骚动，这一杯我自然是应该敬你的。”
　　两杯下肚，这会儿也熟稔了一些，王忠嗣便爽快地喝了。可见杜士仪竟上来又斟，他不禁想要伸手接过自己来，谁知道却被杜士仪用手拦住。
　　“王郎君，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在云州还会停留多久？”
　　“这个……”王忠嗣顿时有些犹豫，可见杜士仪目光清澈，自己若是虚言诓骗，只怕会毁了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丁点信任，他最终实话实说道，“不得圣谕，我恐怕还得在云州城内再停留一段时间。”
　　“如此甚好！”杜士仪登时笑了，提起酒壶给王忠嗣斟满了之后，见其满脸不解，他就笑着说道，“王郎君到云州这几天，应该看见了这里的情形吧？说是百废待兴也不为过！贵主固然曾经募过护卫，如今更允诺可将其交给我随意调拨，但这些人中，真正出自军中的少之又少。而我身边的人当中，罗盈出自麟州镇将，后来因为寻父而挂冠离去，如今又投奔了我，也唯有他出自军中。所以，我急需人整合兵马，操练战阵，王郎君乃是将门虎子，军略出众，不知肯为我分忧否？”
　　王忠嗣此次奉命前来云州，固然是因为李隆基情知杜士仪和固安公主颇有关联，又对于荒废四十余年的云州很不放心，但从他自己的心里来说，一直长在深宫的他很希望能够游历北地，真正见识一下战阵。然而，昨夜的那场战事他已经错过了，可现如今杜士仪突然委以重任，他登时有一种后背心发热的感觉。
　　他才二十出头，身上只有一个殿中监的尚辇奉御之职，从未真正上过战阵，杜士仪竟是不问他的来意，直截了当给了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杜长史就不怕我是纸上谈兵？”
　　“万事开头难，我这个人，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
　　见杜士仪执杯相敬，王忠嗣只觉得胸膛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当即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就将其重重撂在了桌子上：“好，我必不负杜长史所托！”


第551章 钱粮人口，不可或缺
　　王容比杜士仪晚五日出发，这并不只是因为杜士仪的任命来得太过紧急，家中一应事务都需要立时了结，而是因为按照杜士仪的计划，她原本就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把家务和田庄等等事情都暂时处理停当，又请了杜十三娘照拂，安抚了满心以为杜士仪是左迁的父兄，辞别了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王容几乎把杜家上下能抽调的人手全都抽调完了，只让自己在娘家时用过的几个心腹留守长安城，就在岳五娘和随从们的护送下启程出发。
　　她知道前头的杜士仪为了尽快赶往云州，路上脚程一定会很快，再加上此行并未带那些沉重的书籍器物，她便索性改作男装打扮骑马赶路。这一路上，出了长安之后，她便通过从前往云州做茶叶生意而设立的一应商行，把云州复置，不日将行分田之事广泛散布了出去。当一行人终于到了太原府的时候，她便命人到晋阳县廨投帖，求见晋阳令李憕的夫人阴氏。
　　作为张说的外甥女婿，又是宇文融的心腹，在这两人齐齐落马之际，李憕自然也保不住之前度支员外郎之位，左迁晋阳令。尽管太原升格为北都之后，晋阳和长安万年洛阳等京县一样，也同样升格为赤县，但相比西京东都多年帝京的底蕴，晋阳毕竟远不能及。李憕左迁晋阳令这一年多来，理政治事公允，在百姓中间颇有好评。当接到王容的投帖之后，他想了一想，最终便允妻子阴氏出面，在家中设宴款待王容。
　　父亲阴行真已经去世，而舅父张说虽则起复，但已经再不可能登上相位，而丈夫既是舅父的外甥女婿，又是舅父的死敌宇文融的心腹，这些年阴氏夹在当中异常难做，脾气也从初嫁时的小小刁蛮，到如今的绵里藏针。尽管对天子于杜士仪的赐婚很有些纳闷，可她在待客之际却半点都没有表露出来。寒暄过后，说了些妇道人家之间的小小闲话，她见王容身后不远处的自家婢女使眼色，便知道了丈夫的意思，想了想便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杜长史赴云州时路过太原府，不过是数日之前的事，王娘子却转眼就到了，这路上脚程实在颇快啊。”
　　“我是一路男装骑马过来的。”
　　阴氏闻言登时大吃一惊。要知道，大唐贵女固然常常外出骑马，可马前有昆仑奴牵马执蹬，身后是随从婢女前呼后拥，就算兴之所至策马疾驰，也只是一小会儿，决计不会抛头露面地骑马赶路。只从这话中，她就觉察到了王容和自己的不同，压下那惊诧的神情后，便婉言规劝道：“王娘子还真是巾帼不下英豪，太原府到长安一千四百里，连日赶路何等辛苦。更何况如今云州局势应该尚未稳定下来，马贼既敢向固安公主一行人动手，你这贸贸然过去，若是有事可怎么好？”
　　她这番话推心置腹，本来极其诚恳，可话音刚落，她就发现起头使眼色的那婢女脸色异常古怪。知道丈夫别有心意，自己恐怕说错了话，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她并不慌张，而是又娓娓改口道：“若是王娘子等不得，我这里有当年随扈过舅父的精锐护卫，你不妨带上他们赶路吧。”
　　初次见面，阴氏便能如此慷慨，王容心里对张说的这位外甥女也有了大略的认识。她含笑欠了欠身，点了点头道：“多谢夫人厚谊。我只通些许防身之术，随行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只不过，相比于我一人，如今最重要的却是云州城的存粮以及粮道。杜郎行前已经有了剿灭马贼的腹案，但他却对我说，剿贼容易，治云州难。此前贵主安居云州，随行护卫再加上陆陆续续招纳的民众，约摸两千人，但随着复置云州，募兵屯田并举，必然会引来更多人，钱的事容易解决，反而是粮食上的事不好解决。所以，杜郎因朔州录事参军郭郎来信提及，嘱我路过太原府时，一定要来拜访李明府。”
　　听到居然涉及到粮食的供应，阴氏就有些为难了。可瞥了那一眼微微点头的婢女，她立时笑道：“杜长史对王娘子还真是信赖备至。来人，去请李郎来，这样的大事，可不是我一介妇人能够做主的！”
　　李憕早就在外院徘徊，此刻里头终于出来人请他进去，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即便他再心急，还是在外头来来回回先转悠了两圈，忖度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信步进了寝堂。见阴氏陪着一个妙龄少妇起身相迎，他只飞快打量了人一眼便在心中赞叹了一声。
　　都说王元宝之女年岁不小，并非杜士仪良配，可如今看来，此女风仪高华，丽质天生，竟是连当年在长安千金之中一直都是翘楚的妻子都被比下去了。
　　李憕这晋阳令如今也是正五品上，比杜士仪那从五品上的云州长史还要高上两级，但一座城中，上头有太原府，他这个晋阳令能做得很有限，而杜士仪这个云州长史即便只是光杆司令，可在一幅完全空白的地图上描绘，谁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政绩来。比如就在今天，来自云州的八百里军情加急就已经送到了太原城中。
　　此刻他和王容见礼之后落座，便笑着说道：“王娘子今天来得实在巧，云州那儿刚刚给太原府送来了一个好消息，那股曾经劫杀过固安公主，使得贵主都受了伤的马贼，已然全歼，并拿到了活口十七人，其中甚至包括了这一支马贼的首领！杜长史果然是好凌厉手段，令人敬服！”
　　阴氏在一旁亲自烹茶待客，闻听此言手一抖，险些把满勺的茶叶都给倒在了地上。她好容易镇定了一下心绪，这才明白为什么丈夫急着要来见王容，心下又是感慨，又是佩服。她可不认为杜士仪会随便杀民冒功，现如今云州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固安公主又在城中，既然报说大捷，那便一定是大捷！别看杜士仪还带着什么百名健卒，那些桀骜不驯的北门禁军可未必会听一个文官的，这一场胜仗还真是为杜士仪入主云州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真的全歼了那些马贼？”尽管王容早在进了太原城之后，就已经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这才会踩着时间点到李憕这儿拜访，但此刻她还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念了一声无量寿佛，她便对李憕笑道，“多谢李明府告知了这么一个好消息。马贼尽去，接下来便是我刚刚对尊夫人所说的粮食之事了。不瞒李明府说，此前杜郎行前曾经奏明陛下，往契丹、奚族和突厥的茶叶生意，将会在云州设立互市市集，征收税款，三五年之内，应该并不缺钱。”
　　李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闻言很快就品味出，王容话语中那三五年之内的含义。诚然，随着茶叶的种植得到了深入推广，如今从西南淮南到江南，种茶户都大大增加，而做茶叶生意的商户也大大增加。而作为茶叶贸易的大户，如突厥契丹和奚族这样的外族人不能轻易到大唐市镇进行交易，那么，除了此前划归为互市区域的西受降城之外，云州便成为了又一个互市区域。而作为这种区域，粮食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正要答话，王容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此外便是人口，云州复置，之前迁徙到朔州的民众，大多数已经扎根于新家，愿意回云州的恐怕并不多，所以杜郎一定会招募流民逃户屯田。所以，只怕不日之内，杜郎就会行文太原府及邻近各州县，请放迁徙的民众北上。”
　　李憕登时明白，王容此来不止是为了事先打个招呼，也是为了今后杜士仪派人来交涉时，不至于推诿。他考虑再三，想到杜士仪举荐了宇文融，而张说也已经复出，仿佛对于杜士仪的敌意不复从前，再加上云州之地刚刚恢复，确实需要支持，他考虑再三，最终颔首道：“粮食之事非同小可。这样，这捷报既然刚刚传来，我先到太原府向太原尹李暠李公禀报一下此事。王娘子如果方便的话，不妨今夜留宿在这儿，让我家娘子尽一尽地主之谊。”
　　既然今日前来，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王容自然笑吟吟地答应了。而李憕再三相邀，她最终答应了今夜就留宿在晋阳县廨。而李憕前脚刚走，阴氏便唤婢女去把一双儿女带来。刚刚她只不过是把王容当成了客人，可如今这番举动，自然是将其当成了亲朋一般。而王容见李憕一双儿女，儿子大约是七八岁，女儿却只三岁，粉妆玉琢，她喜欢得不得了，揽在怀中问了好些话，最终送了一人一方于阗玉佩作为见面礼。
　　她如此细致，阴氏自然待她更加亲切，等用了晚饭还不见李憕回来，她生怕王容等急了，派心腹婢女去客舍安顿王容的随行人等，又亲自安排客房。到了月上树梢时分，李憕终于回转了来，一见到王容便含笑拱手道：“李公说了，只要现钱交易，云州到邻近各州买米，当敞开供应！至于人口，他会尽快行文各州，但凡过所公验是往云州，而户籍又不在本州县的，立时允准。”


第552章 造势
　　杜士仪初到云州不过三日，便成功以诱敌之计，诱歼了那一股行踪莫测的马贼，消息传到相邻的朔州，正在想方设法和朔州刺史魏林打交道的录事参军郭荃顿时喜出望外。在做好了相应安排之后，他便再次求见魏林。
　　朔州刺史魏林是睿宗朝名相魏知古之子，尽管魏知古因为姚崇深忌，阴加馋毁，开元初年只当了没多久的中书令便罢为工部尚书，而后郁郁而终，但因为当初魏知古在关键时刻，曾经将太平公主密谋悄悄告知于李隆基，当今天子对于他的五个儿子都优厚得很。这其中，身为季子的魏林便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明经及第后一路稳稳当当迁转，如今尚不足四十便已经官居朔州刺史，独当一面，被认为是鹿城魏氏这一辈的中坚。而他的性子，也秉承了和其父一样的方直。
　　本来他对杜士仪这次只身上任很不以为然，以为是沽名钓誉，更何况杜士仪还在御前指名调了他这里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录事参军事郭荃去帮手。然而，杜士仪从朔州北上云州，不过区区数日的功夫便传来了这等喜讯，而且信使路过朔州的时候，对那一夜的大胜细节并不讳言，所以他不得不相信。此刻见郭荃来见，这些日子以来，原本看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终于表情有所缓和。
　　“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朔州从当初武德四年的四千余口到如今的将近两万口人，历经了百多年！当初云州居人，在朔州已然安居乐业，若是强下迁徙令，只会逼得百姓背井离乡。你也应该知道，云州纵使有贵主坐镇，尚且有马贼觊觎，更何况现如今云州城高不过两丈，口不到两千，不足以凭恃！”
　　魏林要说的这些，郭荃如何不知道？他想起杜士仪之前路过朔州时对自己的嘱咐，当即诚恳地拱了拱手道：“使君所言正是，杜长史并没有下令强徙的意思，只是说，请使君在朔州所辖各县贴出榜文，愿徙往云州者，人授田百亩，免租庸调十年，若一户之家，有一丁口愿受募为兵者，三十年之内，全家丁口免征租庸调。除此之外，官给耕牛及种子。愿者录名登籍，不愿者绝不勉强。”
　　之前魏林每次见郭荃，都是根本连话都不听其说完，就三言两语将其打发出去，这一次郭荃完完整整阐述了杜士仪的政令，他终于不禁大吃一惊。在心里权衡着这些政令，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大多数人都会贪恋现如今还算安稳的生活，这朔州也算是宽乡，地广人稀，但靠近朔州和马邑附近的土地，都早已被本地豪强分割殆尽，而寻常百姓为了提防不时越境袭扰的突厥人，根本不敢在离城池太远的地方垦荒，再加上耕牛种子和免租庸调的诱惑，只怕真有不少人会去云州！
　　即便不想自己的地盘上人口减少，但他又不是那等私心极重的人，不可能毫无理由拦阻这样的善政。在想了又想之后，魏林便开口说道：“可以，但公文之上，必须下一个限制。各州在籍民户，不许请过所公验迁徙。唯有当年原籍云州，及不在籍的逃户，可请过所公验，迁至云州。”
　　郭荃几乎想都不想便满口答应道：“好，多谢魏使君！”
　　当王容和岳五娘一行人抵达了朔州的时候，满城已经尽皆贴出了榜文。看见一处坊墙下围了众多男女老少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王容还没开口，岳五娘便笑着说道：“幼娘，你们先去客舍投宿，我去打探打探消息，回头就去找你们。”
　　还来不及答应，王容就看见岳五娘一跃飘然下马，三两步就上前挤入了那足足有几十人的人群中。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王容也打消了把人叫回来的打算，侧头便对刘墨吩咐道：“我们先去客舍，岳娘子最是机敏，一会儿就能找来的。”
　　杜士仪那一拨随从部曲中，赤毕为首；王容身边这一拨随从部曲中，则是刘墨为首。他闻言自不会违逆，立时调拨了两人去四处坊门武侯处打听最合适的客舍。而等到一行人在客舍住了下来之后，王容依旧命人去朔州刺史署投帖。而岳五娘也已经穿梭在各处公文张贴之处，弄清楚了这朔州城内连日以来闹得沸沸扬扬之事。因而，她轻轻松松找到了王容等人投宿的客栈，与其商量了一阵子，便趁着王容接到刺史署邀约前往拜会郭荃的夫人之际，换上女装带了剑器悄然出门。
　　她本就是艳光慑人，此刻一身女装背着剑器走在街头，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回头一顾。而她旁若无人地找了个路人，问明白这朔州城内最大的酒肆，便是在城北三林坊的一座胡姬酒肆，她便径直找了过去。此刻已经时近傍晚，正是城门将闭，行将宵禁的时节，然而坊门一关，却是另一个小世界，那些通宵营业的酒肆比比皆是。当她步入那家名为兰陵的胡姬酒肆时，见居中一个衣着暴露的胡服艳姬正在跳着胡旋舞，她不禁嘴角一挑，就这么施施然挑了一处空座头坐了下来，趁着一曲终了彩声雷动的时候高叫了一声。
　　“来一斗清酒！”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酒肆，炫耀酒量的人从来不在少数，可女子的声音便极其少见了。因此，岳五娘这一声高喝，一时间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好奇的目光，待见那从容自若高声呼酒的竟是一个美艳女郎，立时便有人蠢蠢欲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岳五娘身边的三个坐席就都被人占了。三人年纪不一，但唯一相同的就是虎背熊腰，一看便是精悍之辈。早就喝了不少的他们色迷迷地盯着面前的女郎，其中一个更是在店中伙计上了一斗清酒之后，立时双手举起酒斗，抢先给岳五娘斟满了，而溢出来的酒液在桌子上流得四处都是，他也不嫌腌臜，直接用袖子将其擦干。
　　“娘子何方人士，竟有这等好酒量？”
　　“一斗酒算什么好酒量。当初我在高昌时，葡萄美酒一顿下肚两三斗也不在话下！”岳五娘信口胡诌，见三人全都不信，她便若无其事地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伸手拦住想要抢着为自己斟酒的那三条大汉，只一手就讲那硕大的酒斗直接提了起来，稳稳当当给自己的酒碗注满了，却是不曾溢出一滴来。见她举重若轻地放下酒斗，三人都是识货的，彼此面面相觑的同时，心中全都是一凛。
　　好功夫，这美艳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下头小小的试探和交锋，而台上的胡姬已经开始了另一轮的胡旋舞。随着她婀娜多姿地在小小的圆毯上旋出了绚烂的舞姿，一时就酒肆中有人打拍子，有人以箸击碗，也有人大呼小叫，怎一番热闹喧天的景象。当这一曲再次结束，满头大汗满脸潮红的胡姬笑吟吟地下来逐席请赏，到了岳五娘面前的时候，刚刚一口气十几碗酒下肚，却是面不改色的岳五娘却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胡旋舞是跳得不错，可我在龟兹见过更好的！”
　　那胡姬虽不是自由身，但若论胡旋舞，她在朔州也是稳坐第一把交椅，连那些官妓也都自叹不如。因此听到这赤裸裸的挑衅，她登时不乐意了。再加上岳五娘比她更美艳照人，她几乎想都不想地反唇相讥道：“这位娘子说我的舞不好，你自己可能胜我？”
　　“有何不可？”岳五娘欣然起身，见四周围都发现了这儿的争执，一时众多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便随手取下了背上的双剑，随即嫣然一笑道，“只是这胡旋舞我却不会，便来上一曲剑舞吧！”
　　剑舞在整个北方都是最最流行的，因此听到岳五娘这话，四周登时一片叫好声，那胡姬咬着嘴唇楚楚可怜的样子反而被人忽略了。尤其是岳五娘邻座的那三人，眼见其足尖点地，轻盈灵巧地登上了刚刚胡姬献舞的高台，他们忍不住也随着喝了一声彩。当此之际，就只听岳五娘高声叫道：“乐师，可会裴将军满堂势之曲？”
　　酒肆中的这些乐师，兴许不会什么宫廷法曲道曲，但这些民间最流行的曲乐却不在话下，几个乐师高声应了，管弦之声立刻大起。随着一道寒光倏然而起，满酒肆的酒客们就只见这位突然到来的神秘女酒客手中双剑好似蛟龙，上下翻飞之中，竟仿佛活的一样能够在酒客们头顶上自由穿梭，时而甚至差之毫厘地从酒客们脸侧臂旁擦过，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就连刚刚完全不服气的胡姬，面对这显然胜过自己平生所见剑舞的绝艺，最终也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
　　一曲终了，见岳五娘收剑下台，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直接到了自己那一桌旁举起酒斗便是一阵豪饮，四周顿时传来了更大的欢呼声。这时候，酒肆东主满脸堆笑地上了前来，殷勤地说道：“这位娘子可愿意驻留我兰陵酒肆么？只要你肯留下，价钱好说……”
　　“你真出得起价钱？”岳五娘反问了一句，见酒肆东主拍胸脯自信满满，她便笑吟吟地说道，“大明宫都留不得我，若你想留我，除非是天外陨铁所炼剑器，鲛人绡纱所织舞衣，你可觅得到？”
　　那酒肆东主被这狮子大开口给说得为之面色大变，而旁边却有人耳尖，立刻高声问道：“这位娘子刚刚说的是大明宫？莫非曾在大明宫中献艺？”
　　“大明宫中，花萼楼前，我都曾经献过艺。”
　　被岳五娘这豪语说得完全没了脾气，那酒肆东主只能苦着脸长揖道：“在下无状，请教娘子名讳？可是师从公孙大家？”
　　“不错，我乃岳氏五娘。公孙大家，便是家师。”
　　岳五娘撂下这话便转身而去。就在四座哗然的时候，刚刚和她同席，甚至还斟了一碗酒的那大汉又起身问道：“那敢问娘子，接下来还要在朔州城中一展绝艺否？”
　　“今晚不过是兴之所至而已。明日我便要启程赴云州，没这功夫了！若要一观剑舞，各位便请到云州吧！”
　　眼见得岳五娘飘然消失在了门外，酒肆中一时沸反盈天。刚刚那剑舞绝艺固然惊人，但更加惊人的是，如此佳人居然要前往云州那等地方！


第553章 慈悲为怀
　　朔州刺史魏林并没有带夫人来任所，再加上王容既然与其并不熟识，也就只见了录事参军郭荃。从郭夫人口中得知魏林已经松口，放愿意迁徙云州的百姓北上，她自然喜出望外。而郭荃的夫人遥想当年郭荃在万年尉任期届满之时的彷徨，而后迁监察御史的踌躇满志，再想想这回丈夫因宇文融的缘故又左迁朔州，却再也没有当年那沮丧颓唐，她不禁打心眼里感激当年举荐丈夫的杜士仪，少不得又提点了王容几句。
　　“虽说魏使君的夫人并未随行，家里不过是几个婢妾，但你既然过境，不妨小小送一份薄礼给魏使君的女儿。据说魏使君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因而一直在长安城中住，而长女如今已经十四岁，便相随魏使君在任上，这中馈却是她主持的。她有些世家千金的傲气，但待人接物时的宗旨却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刚刚王娘子送给我的那一摞两京如今流行的罗帕，挑选四条，另外再加上四色丝线，就足够了。”
　　“多谢嫂子提点。”
　　王容从善如流地依从了郭夫人的建议。果然，东西一送过去，她还没离开刺史署，魏林的女儿魏四娘便亲自带着婢女来送回礼，并和郭夫人一块将她送到了刺史署的仪门。等到次日一大清早，她们这一行人启程的时候，刺史署甚至还派出了二十人的护卫。加上之前晋阳令李憕夫人阴氏借的护卫，王容这一行已经浩浩荡荡足有七八十人，几乎可媲美杜士仪之前去云州上任的时候。
　　而面对这样的阵仗，这几日满城张贴的榜文，再加上昨夜岳五娘那一场剑舞的影响，大清早竟有不少人打算去云州瞧一瞧动向。当王容从刘墨口中听说，城门口请了过所预备前往云州的，竟然有四五十人时，其中有拖家带口的。她看了一眼面露得意的岳五娘，最终便开口说道：“你去传我的话，就说云州毕竟刚刚复置，沿途旅舍客馆皆无，杜郎虽则已经剿灭了那拨马贼，却不知道是否还有贼人肆虐。我会在马邑停留一日，倘若要前往云州的，可随队同行。”
　　此话一出，刘墨登时大吃一惊，连忙劝道：“娘子，如若带上他们，路上行程拖慢不说，而且其中鱼龙混杂，若是有人心怀恶意……”
　　“我有五娘随身保护，又有你们，李家阴娘子和魏小娘子都借了这些护卫给我，足可自保有余。如今云州初置，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此事，倘若一面招募百姓前往云州，一面却只管自己安危，不顾他们死活，反而会让杜郎一片苦心付诸东流。不用说了，就这么办！”
　　王容既然已经铁了心，刘墨不得不承认即便有些冒险，但传扬出去这却是大大有利的，因而立时命人去传话。得知杜长史的妻子竟然允许他们同行，那些原本还有些担心前往云州这路途不够安全的百姓们顿时喜出望外，甚至还有人打躬作揖称谢不迭。当这消息传回朔州刺史署的时候，郭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杜士仪能有如此洞察入微的贤内助，还真是事半功倍！
　　王容在马邑只停留了一天，陆续从朔州赶来的百姓再加上之前那一批，以及马邑县城内愿意跟着去云州的，便已经超过了百人。她事先就吩咐刘墨和其他随从去采办路上的干粮，并提早吩咐百姓们自行预备食水，等到再次启程进入云州地界之后，果然这将近两百人拖儿带口的队伍行进速度大大降低，以至于阴氏和魏四娘借来的那些护卫都颇有微词。只不过，在王容大手笔的打赏下，他们也就都按捺了下来。在这种几乎形同于蜗牛爬的速度中，一行人路上餐风露宿，从马邑出发抵达云州城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然而，所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座夯土所筑，看上去不甚像样的云州城墙，而是城外那一拨正在操练的军马。渐渐偏西的日头之下，就只见约摸千余人正在操练战阵，尽管服色五花八门，兵器也并非制式，但那种震天的喊杀声，以及旗帜变幻队形转换之间的灵动，仍是让不少百姓叹为观止。尤其是那些在马邑见过大同军操练的百姓，甚至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云州城军马虽少，但精气神却颇为可观呢。”
　　“只希望不是个花架子！”
　　正说话间，只听那边军阵中猛然一声厉叱，紧跟着自顾自操练的军马便陡然之间转向，竟是朝着他们围逼了过来。面对这种出人意料的举动，前头的护卫随从还好，后头的百姓却陷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等到那边军马暂且驻足，单枪匹马一骑人疾驰过来的时候，那股僵硬的紧张感方才稍稍疏解了几分。
　　“来者何人？”
　　刘墨立刻排众而出，拱手说道：“我等护送杜长史家眷到云州。”
　　“杜长史的夫人？”马上小将讶异地挑了挑眉，可看到后头那拖儿带女乱哄哄的百姓们，他又再次疑惑地问道，“早有消息说杜长史家眷不日便到，可怎么会有这许多人？”
　　“这是从朔州和马邑来，打算徙居云州城的百姓！我家娘子说，朔州到云州这一程，没有城池，也没有客舍驿站可供百姓歇息，更何况百姓惧马贼盗匪，她既然护卫充足，不如带上这些愿意徙居的百姓，以免他们在路上遇到变故。”
　　听到这番话，南八顿时心悦诚服。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因为刘墨这声若洪钟的回答而听得清清楚楚的王忠嗣，也不禁暗自点头。既然知道是杜士仪的家眷，他就不好连个面都不露了，当即策马上前越过单骑的南八后，他随眼一扫，竟发现虽有马车，看上去却都斑驳陈旧，不像是女眷所坐的，他便在马上致意道：“在下王忠嗣，奉杜长史之命，暂掌云州兵马，不知杜夫人何在？”
　　“原来是王郎君！”王容到了朔州时便得到了杜士仪传书，此刻便骑马上前，果见王忠嗣发现自己这一身打扮，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她也不以为忤，笑了笑就欣然说道，“着实没想到陛下会派了王郎君来云州！王郎君武艺超群，军略出众，杜郎能用王郎君，胜过千军万马！”
　　王容和王忠嗣在宫中时见过几次，但一个是金仙公主的徒儿，一个是天子假子，男女有别，身份不同，自然根本谈不上搭话。如今在云州相见，王忠嗣听到王容不说自己恩宠非凡，也赞自己武艺超群军略出众，从小喜好练武读兵书，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的他不禁高兴得很。
　　“我不过暂充一时，当不得杜夫人称赞。夫人能够带上这许多百姓到云州，方才是慈悲胸怀。时候不早，我也要收军回营，就让南八护送夫人去公主府吧。”
　　见王忠嗣又招手叫了刚刚那小将过来，吩咐其引路，自己则是拨马回去整顿军马，王容便对刘墨使了个眼色。后者闻弦歌知雅意，立时吩咐人到百姓当中宣扬王忠嗣的身份。果然，当听到刚刚那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竟然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天子假子，如今小小年纪便有五品官衔，本来对于云州之行还有些惴惴不安的百姓们顿时心情激昂。
　　当今天子派了杜士仪这样名满天下的才俊到云州任长史，又把自己的假子都派到云州来了，这难道不是表示对云州的重视？
　　得知王容抵达，到城门来相迎的乃是崔颢。他倒是对王容这一路男装骑马丝毫没啰嗦半句，反而痛苦地揉着手腕抱怨道：“嫂子，回头你可千万帮帮我！杜长史实在是太会差使人了，我差点忙得连手腕都写断了！早知道到云州比我在外头当官还累，我就不来了……可怜王子羽猜拳没猜过我，这才给我抢到了来迎接你的好差事，他就指望我向嫂子你求一个公道了！”
　　王容差点没被崔颢的搞怪给逗得笑岔了气，好容易忍住了，她才微嗔道：“好，等我见到杜郎再帮你求公道。只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这百余百姓如何安置？”
　　“放心，我们的杜长史全歼了马贼之后就开始预备了，如今城中两个里坊已经收拾出了屋子二十余座，百余间屋子，别说今天就来了这么些人，再来多一倍也能容得下。”说到这里，崔颢便从王容身边走到那些百姓面前，高声说道，“我如今暂代云州都督府户曹参军，各位既然愿意迁徙到云州来，明日起可到公主府去登记户籍。在都督府尚未建好之前，从杜长史以下，都是暂时在公主府治事。”
　　“登记户籍有什么好处？”
　　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声问了一句，崔颢便笑容可掬地说道：“登记户籍当然有好处，第一，每个丁口可分得一百亩地，先到者当然是最靠近云州城的肥田，至于后来者，就只有偏远贫瘠的地了。第二，每家一亩地的宅基地，可以自己从官府赊购材料盖房子。第三，地契房契都由都督府统一颁给，不愁日后有人谋夺。第四，当然就是此前所说的，免租庸调……”
　　崔颢一口气说出了七八条好处，一时间四周彩声雷动。他就仿佛登台献演的艺人似的，得意洋洋四下一拱手，旋即便重重咳嗽了一声说道：“总而言之，按照杜长史的话，迁居云州，保管你有房有地有媳妇！”


第554章 赐名霁云
　　崔颢自告奋勇去安置那些徙居来的百姓，南八则是带路引着王容一行人前往公主府。等到了公主府门前，他就只见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认出是陈宝儿，他登时笑了起来。
　　“我说宝儿，怎么这么心急火燎的？莫非是被你那恩师逼急了？”
　　“不是不是……”陈宝儿连忙摆手，见王容笑着下了马，他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交手行礼，叫了一声师娘，这才讷讷说道，“杜师原本是该去接师娘的，结果南城突然出了一桩军民斗殴的案子，后来引发成了群殴，所以杜师就亲自去处置了。王子羽王先生正在清查粮备库存，所以只留下了我。我刚刚抄文书抄得忘了时间，这才出来晚了。”
　　“云州如今百废待兴，怨不得你忙。”王容说着便指了指身后众人说道，“这次我能平安到云州，多亏了晋阳阴娘子，朔州魏娘子相借了不少护卫。他们鞍马劳顿，你先找人安置了他们酒饭休息。至于我，还要先去拜见一下贵主。另外，这位刚刚引路的壮士……”
　　南八今日迎了王容进城，一路所见所闻都让他叹为观止，此刻听到王容竟然提到了自己，他连忙上前一步。行礼之后他正要说话，就只见王容笑着说道：“劳烦你去见杜郎，就说我一切都好，他不用记挂，想来他身边比我身边如今更需要人。”
　　“是，我记下了！”
　　行过礼后，南八就立时转身上马离去。等到他一走，陈宝儿没发现岳五娘已经悄悄溜得没影了，一面带路，一面对王容解释道：“这南八的叔父之前在云州城外遇到我们，警惕性大急了，险些一刀要了王先生的性命，后来才知道他以为我们是马贼。他叔父引了我们进云州城，杜师兴之所至见了他这个侄儿，就留在了身边为近卫，不但传了他一卷枪法，还让我教他读书写字。那次马贼夜袭的时候，贼首就是他拿下的，杜师对他信赖备至……”
　　南八并不知道陈宝儿在背后为他对王容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他只觉得，这二十多天来发生的事，比他人生前十几年加在一块都要精彩。他被杜士仪点名收为近卫，被传了一卷《阴符枪谱》，陈宝儿每天都会教他读书识字，而后他又在马贼夜袭中一枪擒下贼首，这些时日跟着杜士仪出入，耳濡目染，也不知道跟着学了多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和杜士仪一样，他那位年轻的夫人待人也很和气，竟然愿意带着这许多徙居的百姓来到云州，这是何等的宽容慈悲？
　　当他匆匆找到杜士仪时，就只见这里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然而，斗殴的百姓固然被当众杖责，而动手的士卒也同样被吊起按照军法当众鞭刑，刑杖高起落下，刑鞭凌厉风声，除了那些呻吟和闷哼，其余的杂音竟是一丝一毫都听不见，就连刚刚赶到的他也勒住了身下坐骑，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当行刑结束时，他就听见了杜士仪那虽然低沉，听在耳边却清清楚楚的声音。
　　“军民斗殴，只是为了一句戏言？未免把律法当成了儿戏！从前这云州城内只有公主府临时所定的军法，没有律法，但如今这云州城同样是大唐治下，怎能没有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为佩刀的军中男儿，别以为往昔有点滴功劳，便能欺压百姓！至于无事生非的滑胥人等，也都给我听好了，云州城内一切行事，自有永徽律疏判罪，作奸犯科者一律从重论处！今日只是薄惩，往后若是还有此等情形，军卒革除军籍，从今往后不再享受任何针对军户的优惠。至于民户，也是同样道理！这云州城内，要的是最骁勇的战士，最勤恳的良民，而非只会把力气花在好勇斗狠上的懦夫！”
　　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士仪方才对左右说道：“来人，去医馆叫人，为他们治伤，回都督府！”
　　眼见杜士仪吩咐了人后，转身往自己面前走来，而那些军民家属垂头丧气地上前去搀扶自己的家人，南八只觉得噤若寒蝉，迎上前去后就小心翼翼地把王容入城的情形以及在公主府门前的吩咐说了，果见杜士仪微微勾了勾嘴角，仿佛心情好转了一些。
　　“那就回去吧！”杜士仪来到坐骑前，一手抓住了缰绳后，突然又转头问道，“对了，今日你随王郎君一块练兵，罗盈那边可知道情形如何？”
　　杜士仪把云州城内大多数人马交给了王忠嗣去操练，但其后也拨给了罗盈整整百人。他知道王忠嗣是大将之才，而考较了罗盈之后，他便知道，小和尚勇则勇矣，但只带着偏师突袭作为奇兵可以，但带领大队军马就暂时力有不逮了。所以，他征求过固安公主的意见之后，决意让罗盈训练一支精悍的小股特种部队。
　　此时此刻，南八却摇了摇头道：“罗郎君据说是带着人去白登山操练了。”
　　“原来如此。”
　　杜士仪也不再多问，然而，等一路疾驰回到公主府门前，他带着南八入内时，陈宝儿从里头迎了出来，解说了两句，他在两人跟从下继续往里走，却突然在那座灯火通明的寝堂前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八，含笑说道：“南八，你之前在剿灭马贼时斩首两人，并擒下贼首，我当为你请功。你没有学名，我已经为你拟了一个，雨止曰霁，地气上为云。至于这两个字如何写，且去问宝儿。”
　　南八登时愣住了。眼看杜士仪进了寝堂，他才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宝儿，有些傻呆呆地问道：“刚刚杜长史……给我起了个学名？”
　　“没错，杜师是给南哥你起了个学名。”
　　尽管正式交往中彼此之间会称年长者为兄，加上排行以表区分，但亲切地称呼哥弟也并非没有。比如李隆基在饮宴中无拘无束的时候，会称呼宁王李宪为宁哥，薛王李范为薛弟，而陈宝儿和南八一见如故，又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于是就熟络得叫起了南哥。此时此刻，见南八还在呆滞中难以自拔，他便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臂膀，等其回过神来就笑了笑。
　　“南哥不用怀疑，是真的！想当初我这个乡野童子，也是蒙杜师当众赐了学名，收录门下。你精通武艺，又勤学苦练，杜师自然器重你。”
　　“不不不，我怎么能和你过目能诵的这神童相比……这不是在做梦吧？”南八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忍不住去掐自己的胳膊，等手臂上传来了一阵剧痛，他方才确信刚刚听到的不是梦中臆想，而是现实，登时欣喜若狂。
　　“南霁云……南霁云……我终于有名字了！”
　　陈宝儿唯恐南霁云高兴得过了头，惊动了寝堂中的人，赶紧拖起人悄悄退走，但心里也为其感到高兴。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对于那些出身名门贵第，甚至是寒门小户的读书人来说都不是难事，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寻常乡民来说，就着实不是易事了。请不起读书人，又想不着好听的字眼，便只能以排行为名，或是胡乱以马牛等物作为名字，一辈子都低人一等。可现如今，他又多了个同为杜士仪赐名的同伴！
　　而步入寝堂的杜士仪见固安公主拉着王容笑吟吟地榻上说话，根本不理会进来的自己，他也不生气，一句话不说上前反客为主地找了一方坐具坐下，就这么一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听她们说那些家长里短的话。久而久之，他倒无所谓，固安公主却终于忍不住了。
　　“你啊你啊，幼娘到了云州城，你还忙着你自己的事，把人丢在一边，也不看看她这一路又是打通粮道，又是设法给你招募百姓到云州城来！哪有你这样不体恤娘子的丈夫？”固安公主直接数落了杜士仪一顿，见其一副低头聆听教诲的样子，她顿时不知道如何再继续下去了，只能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幼娘晚饭也只是随便用了几口，你们赶紧回房，好好叙一叙别情！”
　　话说到这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贵主，杜长史，王仲清王先生醒了！”
　　“真的？”杜士仪霍然站起身来，一时顾不得其他正要往外走，耳朵便突然听到了固安公主一声喝。
　　“站住！”固安公主也已经站起身来，无可奈何地看了杜士仪一眼，她便柔声说道，“王泠然是为了舍身救我这才重伤昏迷不醒多日，理应是我先去看他。你今晚先陪着幼娘，明日再去看他吧。张耀，随我去探望王先生。”
　　张耀心领神会，打了个手势就悄然跟随固安公主出了寝堂。等到了王泠然养伤的那座僻静的小楼前，她突然心中一动，低声说道：“若非王先生之前舍身相救，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局面。王先生的妻室早就故去了，膝下又不是儿女，如今一个人在云州，实在是孤苦伶仃……”
　　“耀儿，你这是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固安公主没好气地打断了张耀的话，见其低头不再多言，她到了门口打发两个守着的婢女退下，这才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在这儿守着，我进去见他。”


第555章 小别胜新婚
　　小别胜新婚，尽管掐头去尾，杜士仪和王容从长安分别，到现在重聚，总共也才不到一个月，可并肩出了寝堂之后，杜士仪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去牵住了王容的手。后者只是微微一惊本能地甩了甩，见没法挣脱，她就知道杜士仪那一本正经外表下掩藏的一面终于又表露了出来，只能无可奈何地随了他。果然，即便一路上过去，常有婢女让路行礼，可杜士仪自始至终就不曾松开手。以至于她发现别人在行礼的同时悄悄瞥着他们那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时，面上红晕宛然。
　　“你干嘛非得一路做给别人看？”
　　当进了屋子之后，王容终于忍不住羞恼。可冲着白姜打了个手势让她呆在门外，杜士仪却自顾自地若无其事关上门，随即才笑眯眯地说道：“夫妻恩爱凭什么不能做给别人看？如此一来，也好让人少打我的主意。阿姊驭下虽则严格，可总难免有人用那种攀高枝的目光打量我。总算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娘子来了，我还不炫耀给四下里瞧瞧，给我今后省些麻烦，我岂不是白瞎了知人善任杜君礼的名声？”
　　“你是说，你这是知人善任？”王容简直是目瞪口呆了，可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就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封住了自己的唇。在那种唇舌交缠的意乱情迷之中，她很快就忘记了耿刚的小小羞恼，甚至连什么时候伸出手来环住了杜士仪的脖子都没发觉。直到她终于再次透过气来，她方才发现，杜士仪并没有挪开脑袋，两人几乎鼻尖擦着鼻尖，就连彼此之间灼热的呼吸都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
　　“想我了吗？”
　　“不想！”
　　王容才强自嘴硬答了一句，嘴唇便被微微啄了一下，随即便是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说谎。”
　　“是你厚颜！”
　　王容母亲早逝，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又都不曾嫁过人，但后者也曾经体会过闺房之乐，悄悄和她交流过此中奥妙。至于她那两个嫂嫂，也曾自以为是地对她喋喋不休说过些如何抓住男人心的话题。然而，和杜士仪在一起，她仿佛从来都不用担心所谓固宠的事，唯一担心的便是他的一举一动太过露骨。尤其是在云州这样远离两京的地方，他仿佛连人前的那一层面纱都干脆撕下来了。
　　“夫妻之间本就该裸裎相见，什么厚颜不厚颜？”
　　杜士仪突然猛然一使力，竟是打横把王容抱了起来。见她最初还要抗争，可见自己低下头去亲吻时便立刻乖乖不动了，他这才笑道：“你总算知道该怎么做了！到了云州便不要畏首畏尾，闺房之乐本就是夫妻情趣，怕什么别人的口舌？话说回来，幼娘，你似乎轻了不少。”
　　这话锋突转让王容颇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他伸手为自己褪下裙子和外裳的时候，她的脸上更是烧得如同红霞一般。当发现杜士仪竟是伸手摩挲着自己大腿内侧最敏感的肌肤，她更是不由自主夹住了腿，结果便发现他对自己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是一路骑马赶来的！你又不是我这样皮糙肉厚的男人，何必这么急？就算你加了内衬，皮也已经磨破了。别动，好好给我躺着！”
　　眼见得杜士仪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找出了一个白瓷瓶子来，王容的眼神顿时凝住了。等到他拔出塞子，用手指蘸取了一些膏体，她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药香，发觉那药膏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磨破的大腿内侧上涂抹的时候，她先是感觉到一阵微微刺痛，随即便是清凉的感觉缓缓晕开，整个人竟是生出了一种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感觉，就连之前在固安公主的寝堂中，拗不过那位贵主的话先行沐浴时，她也不曾有过这种只想好好睡一觉的感觉。
　　“杜郎……”
　　“嗯？”
　　“我们在云州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不是好不好，而是一定要生！”
　　杜士仪放下瓷瓶，腾出左手划过她那柔滑的下巴，顺着她那线条纤美的脖子，渐渐触及了那柔软而挺翘的峰峦上。此时此刻妻子那慵懒的媚眼无比勾人，以至于他忘了自己为她上药的工作究竟是否完全，就这么覆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件件衣裳从床榻上胡乱丢了下来，一件件饰物亦是不分贵贱地洒落在地，当两个人再次合为一体的时候，随着一波波的快感不断袭来，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仿佛入了云端的娇吟，自己也随之攀上了顶峰。那种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感觉，让他只觉得这些天来一直紧绷着的身心都完全松弛了下来，甚至于不愿意再挪动一根手指。结果，当他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王容的身体，又轻轻说道了几句闲话之后，却发现她已经沉沉睡着了。
　　知道王容一路疾赶，不但要落实粮道，后来还要周顾那一百多第一批徙居云州的百姓，已经身心俱疲，他只得小心翼翼披衣下床，随便拿起地上的衣裳穿上，便拉上帐子，到门前吩咐了一声。等到热水浴桶和干净的换洗衣物都送了进来，他抱着几乎赤裸的王容下床，直接把半梦半醒的她泡在了热水之中。
　　“嗯……”
　　“别睁眼睛，洗一洗才能好好睡一觉。”
　　察觉到杜士仪竟是也一起坐入了木桶中，王容的睡意顿时消解得一干二净。可是，见他只是温柔地撩水清洗着她的身子，她紧绷的身体方才再次放松了下来。以至于当杜士仪再次感受到了自己勃发的欲望，试图去亲吻她的时候，却愕然发现妻子竟然再次睡着了。
　　“这还真是个睡美人！”
　　苦笑一声，杜士仪终究没有再好好疏解自己的欲望，自己爬出浴桶擦干身子后，便把王容弄了出来。等到两个人终于再次并排躺在了床上，地上早已是比之前的一地狼藉更加乱七八糟。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感受着身边那均匀的呼吸声，他很快也沉沉睡了过去。这一晚上，平素晚上梦境光怪陆离的他破天荒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好觉，直到大清早听到外头那砰砰砰的敲门声，他方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随即发现身边的妻子在睡梦中还露出了甜甜笑容。
　　“真是好睡。”
　　发现临睡前还一片狼藉的屋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隐约记起听到过一些动静，想来定然是白姜带着婢女们做的，杜士仪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等到披上衣裳来到门前打开门，他见果然是收拾得干净清爽的白姜，他就笑道：“你这一来，我这儿总算是有个总管了。什么时辰了？”
　　“早上卯正。如今不比在两京要上早朝，郎主能多睡些时辰。”白姜说着便在心里又添了一句，娘子也能多睡些时辰。紧跟着，她便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婢女，低声说道，“是张家阿姊让人送来的早点，也是她说郎主如今是卯正起床，早点已经都预备好了。”
　　“嗯，先摆在廊房，我换上衣服就过去。对了，让幼娘再多睡一会儿，这些日子她也累坏了……”
　　床上的王容已经醒了，听见杜士仪在门前悄声吩咐，随即又回来窸窸窣窣地更衣，她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仿佛被堵住了一般。昨晚上小别胜新婚的那场缠绵并不长，可之后沐浴时她就睡着了，以至于如今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烧。直到杜士仪出了门去，她方才勉强转身侧卧着，微微睁开了眼睛，果然瞧见白姜已然反手掩上门进来了，一发现她醒了，便掩嘴偷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娘子肯定醒了。”
　　王容顿时把脸一板：“还笑？你是越来越胆大了！”
　　“再胆大也及不上郎主，这一晚上的功夫，公主府的婢女都在传说郎主待娘子好得让人羡慕……”白姜见王容恼羞成怒，抓着枕头作势欲扔，她赶紧乖乖举手赔罪，“好好好，我不说了！郎主今日要召集云州城内的商人，重新规划云州城内的集市，大约一整天都不会在。说起来，昨晚上贵主去探望王仲清王先生，听说逗留到很晚……”
　　固安公主在王泠然房中逗留了超过两个时辰，杜士仪一大清早也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却也没往心里去。别说未必就发生了什么，即便真有什么，固安公主如今是离婚的妇人，而王泠然已经丧妻，这在两京也并不算什么新奇，更不要说云州这等偏远之地了。用了早饭，他先去城头瞧过王忠嗣的清早练兵，见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旌旗招展之间，战阵已然有模有样，他不禁在心里大为赞叹。
　　到底是后来被号称为盛唐名将的王忠嗣，即便还只是纸上谈兵的年纪，却已经大有章法了，李隆基可真是给他送来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帮手！
　　“杜长史。”
　　杜士仪扭头一看，见是两眼青黑的王翰，知道对方这是平生第一次被公务忙成这样，他不禁心虚地笑了笑。尽管是至交好友，但如今崔颢管的是户曹和功曹，王翰是田曹和仓曹，没人处随便称呼，外头都是一口一个杜长史。余下的兵事有王忠嗣，至于法曹，则有公主府的卫士暂时充当，所以两人都是叫苦连天。
　　他正要想个法子安抚安抚王翰，这位便没好气地说道：“别想法子糊弄我了，本来想好好找你算账，但眼下我没那功夫。加上新投来的百余名百姓，这云州城内的存粮更吃紧了。而且，云州以南几乎没有客舍驿站等等，从朔州过来数百里路，北上的百姓倘若没有补给，很容易出事，此事得尽快解决。再有，分田建宅，修筑城墙，样样都要人，如何分派也是大问题。反正你要是不给我人，我就撂挑子了！另外……”
　　王翰顿了一顿，这才好奇地问道：“那些马贼你究竟要干晾他们到什么时候？人在牢里快要发狂了！”


第556章 囚徒困境，商道命脉
　　云州城当初为默啜所破，死伤军民无数，而城中房屋也大多被破坏殆尽，都督府也不例外。所以，所谓的牢房，实则是在公主府中建造的地牢，自从建成之后，这么多年来就几乎没关过人。固安公主生性豪爽，不喜欢软刀子磨人，她赏罚分明，对麾下护卫一面是厚赏厚赐，一面是杖刑鞭刑这两项军法，至于作奸犯科之辈，云州城有的是需要苦力的地方，故而地牢一直都是空的。
　　这次所有被擒的马贼，除却那些被杀的，重伤难救者也在事后补刀，八十个脑袋全数悬首城门以示军威，其余二十多个活口全都押在这里。地牢里并没有单间，整整二十多号人被一股脑儿关在一块，手上脚上全都用刑具牢牢锁住。
　　作为首领的那髭须大汉尽管受伤最重，但拴着他的铁链是建造地牢时便深深嵌在土墙中的，牢固得根本拽也拽不动。最初见有人来给他们诊治裹伤，马贼们还以为会接受审问，可接下来一日三顿都是粟米饼子外加凉水，顶多是掺杂一顿菜饼子，就没变过任何花样，而送饭的撂下东西也从来不多问一句话。整整十几天下来，眼看同伴中有人重伤濒死也没人理会，最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身边的一具尸体，屎尿也无人清理，就算铁打的汉子也终于生出了恐慌和绝望。
　　这是打算活活把他们关到死吗？
　　因此，当牢房外头终于传来了响动，以及天籁一般的说话声，终于有人发疯似的扑向了那硕大的木栅栏，高声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髭须大汉冷冷看着这个手下声音嘶哑地叫破了喉咙，然而，当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为之动容。日日夜夜不见阳光，再加上伤口只是粗粗地处理过，他也有些熬不住了。可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应对今日这变局，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声凌厉的风声，刚刚还双手扶着栅栏拼命求饶的那个手下，竟是惨叫一声在地上打起了滚，却原来一条牛皮鞭子狠狠地击中了他外露的手指。
　　“杜长史问话，谁若敢虚言，杀无赦！”
　　随着这一句恐吓，一脸凶相的赤毕这才手持鞭子退回了杜士仪身后，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这时候，杜士仪扫了一眼牢房中那些萎靡不振的俘虏，强忍住地牢里那股让人反胃的恶臭，暗想要不是王忠嗣现身，他早就把人押到太原让太原府那边上下属官去劳神了。停顿片刻，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是谁主使的你们伏击固安公主，继而更袭扰云州？”
　　“我们只是马贼，哪里有钱有粮就去哪里！”髭须大汉抢在所有人之前，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了一句。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外间那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却哧笑了一声，用娴熟的奚语问道：“听说奚族度稽部首领，年前又迎娶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
　　此话一出，牢房中登时鸦雀无声。髭须大汉没想到外头那大唐官员竟然精熟奚语，愣了一愣之后便咬咬牙用奚语答道：“没错，那本来是大王看中的女人，可谁知道他却抢了先，大王为此大为恼怒。”
　　“哦，是吗？”杜士仪突然又改用了突厥语，似笑非笑地冷哼道，“度稽部首领是迎娶了一位新的妻子，但并不是什么年轻貌美，而是他一个亡故部下的妻子，悍勇堪比男人。这样的女子，李鲁苏那种软蛋会敢娶？想要糊弄我，你们还不够格！”
　　见刚刚说话的髭须大汉紧紧闭嘴不再说话，杜士仪方才淡淡地继续用突厥语说道：“就这样被关上半个多月，滋味应该不那么好受吧？而且，这股腐臭，似乎是你们中间有人死了。这才半个月，等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想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任由同伴在自己身边化为一堆白骨，日日夜夜和这些尸骨一同腐朽，若是你们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这地牢便当做是你们的埋骨地好了！走吧，日后每日只送一顿饭，一壶水，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杜士仪这一转身离去，牢房中的俘虏们登时勃然色变。尽管没有严刑拷打，没有持刀相逼，可相形之下，杜士仪所描述的情景更让他们不寒而栗。随着第一个人大声用突厥语嚷嚷，指使他们的是契丹可突于，第二个第三个人也都耐不住了，一时间，此起彼伏都是乱七八糟的陈情声。而杜士仪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直到出了地牢，再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不用再去管他们，明日把人一个个提出来审问。再经过这一天一夜，想来再顽固的家伙，也会化成一滩泥了！”
　　赤毕心悦诚服地笑道：“郎主真是好计策，我还以为少不得要动用烙铁皮鞭之类的东西。”
　　“用刑之道，攻心为上，而且，我本来就并非急着要他们的供述，只是为了知己知彼而已。”
　　杜士仪一面说一面继续往前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了那篇拜伦的《希隆的囚徒》。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日久天长暗无天日的囚禁，越是暴躁骁勇的囚徒，就越是难以忍受。他转瞬之间就把这篇记忆中的文章和那恶臭污秽阴暗的地牢给抛在了脑后，出了公主府后就去视察准备辟作集市的永兴坊。
　　自从复置云州的消息传出之后，得知这里会被划拨为互市之地，不少商人闻风而动，如今聚集在云州的商队就有十几支，各家商行的代表足足二三十人。然而，今天他却没打算和这些商人商议关于市场秩序之类的问题，而是直接在永兴坊中转了一圈，随即和今日同来的王翰低声商量了几句，继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面对这幅情景，那些等了好几天方才见着他人的商人们固然大为意外，可要上前去拦住人的时候，却被如同门神一般的王翰给堵住了。
　　“各位，杜长史连日辛劳，刚刚已经定下了这云州北市所在，剩下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去烦劳他了。”王翰得了杜士仪从固安公主那里要来的十个识文断字的帮手，此刻心情大好，连说话的口气也是从容不迫，“这北市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即日起，都督府会立时开始招募从各地迁居来的青壮，一面动工修建城墙，一面开始修建坊市。和此事相比，更重要的是保障从朔州到云州这一条官路商通的畅通，各位以为然否？”
　　听到王翰这么说，本来还心急于去追杜士仪的商人们顿时收起了心不在焉。云州刚刚复置，从朔州到云州的官道固然因为之前固安公主徙居此地，一年年陆陆续续修过，但要说保证这条道路的安全却远远谈不上，没看到之前固安公主堂堂宗室贵女，还差点遭人劫杀吗？
　　于是，当即有人开口问道：“如何确保这条官路商途的畅通？”
　　“很简单，先建官驿，然后在官驿旁边兴建用于供来往商人以及行人的客舍和旅舍。”说到这里，王翰又伸出了第二个手指头，“驿站中虽然会建驿卒守卫，但一时半会，人手是肯定不够的。所以，倚靠官府，以及商队自己的护卫之外，云州还会另行设立专司护卫人员以及货物的镖局，至于云州以外，则先在朔州城内试点。商队到达朔州之后，可以根据货物多寡拿出数额不同的钱来，聘请多寡随意的镖师，随行护卫到云州。云州都督府会对这些镖局进行逐一审核，以避免有人浑水摸鱼……”
　　王翰在商人们面前滔滔不绝的时候，杜士仪已经悄然带着陈宝儿来到了粮库。确定这些供应兵卒的存粮大概就只够半个月支用，甚至还不包括百姓所需，他便立时回转了公主府。当在固安公主的寝堂，见到一身男装的妻子时，他不禁挑了挑眉，而陈宝儿讷讷叫了声师娘，就立刻垂手而立不吭声了。
　　“存粮不够的事情，阿姊已经告诉我了。我从朔州出发之际，已经安排好了粮商从朔州出发，第一批能送到的粮食，约摸有一千石。但朔州到云州还有两三百里，单靠朔州是万万不可能的。如今是春耕，此事万不能耽搁，而垦荒一时半会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以茶易牛马羊这些牲畜，以肉食和奶食来弥补粮食的不足，这也是重中之重。”杜士仪插了一句话，随即便不无忧心地说道，“尽管幼娘说动了晋阳令李明府和太原尹李公，还有朔州魏使君，可云州城的迁徙一旦成为一种风潮，十有八九会有粮商想要兴风作浪！”
　　固安公主闻言却笑吟吟地岔开话题道：“所以，阿弟，我要和幼娘一块出一趟门，我这个公主这些年虽然攒了些私房，但比起你这天下首富之女的娘子，可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不介意我相借你家娘子十天半个月吧？”
　　杜士仪这才意识到这两个女人恐怕早就已经商议停当了。无论固安公主还是王容，都不是那些无知女郎，对于她们决定的事情，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叹了一口气道：“阿姊要借人，我还能说什么？不论你们要做什么事，我来善后就是了。”
　　“好好好，你既然顺着我们，我们也不会亏待了你。”固安公主笑着一击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就只见二十余精悍的卫士从一旁走了出来。她微微一颔首，见他们整齐划一地对杜士仪单膝跪下行礼，她方才解说道，“这就是从这几年的马球赛中遴选出来送到云州的人里，再进一步筛选出来的卫士。他们都知道是杜长史简拔了他们于尘泥之中，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出身。如今便让他们名正言顺跟了你杜长史吧。”


第557章 天子之喜，崔氏之喜
　　自打开元十七年这一年新年开始，李隆基便正式移居兴庆宫，甚至连早朝都挪到了这里，一时兴庆宫号称南内。和长安太极宫大明宫以及东都洛阳宫的格局都是北部皇家内苑，南部为朝会所用的各式宫殿群不同，兴庆宫的格局却是南边为皇家内苑，北面方才是宫殿群。位于兴庆门稍北的兴庆殿便是朝会的正殿，而每日朝会过后，李隆基就常常在南边龙池附近的沉香亭百花园等赏玩，当然也少不了常常把自己最喜爱的梨园乐班召入兴庆宫伴驾。
　　至于妃嫔之中，得以随驾搬到这里的，却只有武惠妃。后者尽管如今有了好几个子女，但最多的心思还是花在了李清身上。因此，当她第一时间得知，杜士仪初到云州便将那些马贼全数剿灭的消息之后，便笑吟吟地对李清说道：“十八郎，听到了吗？这就是你阿爷最信赖的年轻才俊。果然好本事！”
　　“阿娘，杜十九真的这么厉害？不会是他为了阿爷的恩宠，谎报战功吧？”因为比哪个皇子都见父亲来得多，小小年纪的李清在相貌上也颇类其父，仪表堂堂，此刻听了母亲的赞誉，他却是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
　　“你阿爷是那么好蒙骗的人？”武惠妃笑了笑，摆手屏退了身边的从人，这才柔声说道，“你可知道，你阿爷让王忠嗣悄悄混在随员中，一块去了云州。”
　　“啊？是忠嗣阿兄？”
　　尽管王忠嗣只是假子，但之前在禁宫中和皇子们一块长大，李清即便回宫晚，但对于这位英气勃勃，不似其他皇子的兄长也是印象深刻。见他瞠目结舌，武惠妃便摩挲着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阿爷这个人，最相信的人是他自己。此次复置云州，其实他心里是有所考量的，再加上杜十九郎和固安公主昔日相识，还曾经同渡危难，所以他才会把王忠嗣派出去。所以，相比杜十九郎的陈情，王忠嗣的禀报，方才是让他最高兴的。”
　　正如武惠妃所说，王忠嗣的呈报确实让李隆基大喜过望。他一则喜的是杜士仪果然智计过人，刚到云州就单身上了白登山，说降了那些曾经多年不服王化的云州遗民，而后用了一条诱敌之计把马贼全都引来一网打尽；二则喜的是杜士仪在得知了王忠嗣的身份之后，竟然爽快地托之以云州军马，如此王忠嗣得到了历练的机会，而杜士仪也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忠心。
　　“朕果然没看错人，杜君礼暂且不说，忠嗣这一带兵，写来的奏折上，对于军略战阵的剖析也比往日更入木三分了！”
　　李隆基高高兴兴地一拍王忠嗣的密折，见一旁的高力士也笑得眼睛放光，他就打趣道：“朕那时候还烦恼究竟让谁去一趟云州的好，还是你出的好主意！忠嗣乃是朕半个儿子，忠心耿耿，但如今年纪太轻，很多时候只是纸上谈兵，有了这样的经验，他日朕将他派往朔方也好，河西陇右也罢，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老奴只是随口一说，都是大家慧眼识珠。”
　　高力士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相信杜士仪一定能够摆平王忠嗣，又知道要消除李隆基的疑忌之心，那么一切就要做得自然，所以竟是谁都没露过口风。当然，他也绝不会对人说，是因为武惠妃觉得王忠嗣和忠王李浚走得颇近，如此一个天子信赖视为假子一般的臣子长留长安，只会带来变数，所以方才辗转给了他一个暗示。而他也不想王毛仲还没除掉，又多一个王忠嗣，故而乐得送一个顺手人情。
　　如今看来，这实在是一举数得！
　　正值瓜州都督张守珪和沙州刺史贾师顺破吐蕃大军，而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又破吐蕃石堡城，杜士仪又遣使报捷，即便完全比不上对吐蕃的大胜来得让人振奋精神，但李隆基很明白，河陇和朔方集结了大唐最精锐的军马，而云州却是杜士仪只带着一百健卒上任。更何况，王忠嗣的密奏中，还说百名健卒之中有人哗变，为了尽快弹压杀一儆百，王忠嗣将挑唆者全都立刻斩首，这个消息也让他在高兴之余，又生出了几分隐忧。
　　“力士，忠嗣所言的那些险些哗变的士卒，你怎么看？”
　　高力士在一般事务上都秉持着中立和缄默，但这样的好机会，他就不会轻易错过了。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旋即便语带双关地说道：“大家，只怕是有人不想让杜十九郎顺顺当当在云州上任。否则，身为禁军，又奉圣命扈从他前往云州，自当服从军令，怎会轻易出言质疑？幸好有王郎君，否则兴许就酿出事端了。”
　　“不错，幸好有忠嗣……”
　　李隆基说到这里便止口不言，但脸色的微妙透露出了他心情的复杂。而话到这份上，高力士也就不再画蛇添足。
　　“对了，你去中书省告诉李元纮，当初的岚州刺史王德茂毕竟是死难于国事，追赠之礼不应偏废，此事让吏部去办。死难国事，不可寒了忠臣烈士之心。”
　　武周时期，武后往往是用人的时候把你抬到天上，一翻脸就不认人。尤其是对于边将以及死难于战事的官员更是如此。因而，高力士当即含笑答应了。
　　而对于这么一个消息，当王毛仲从官廨退回私宅之中后，仍是不由得肝火旺盛。凡事只要扯上杜士仪就必定没有好消息，尽管此前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这一点，但哪一次都没这一回来得气人。他安插进去的那几个人并非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可竟然被杜士仪借着王忠嗣的手杀得干干净净，这简直是当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更何况，那股本应来去如风，可以搅扰得云州不得安宁的马贼，竟然轻易就中了诱敌之计，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这种时候，他自然完全不会去想，竟然会胆大妄为到劫杀固安公主的马贼，又怎会是寻常见财起意的马贼。
　　“阿爷，你找我？”王守贞知道父亲必然心情不好，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存着十万分的小心。果然，他倏然就只见父亲抬起头来，眼睛里赫然闪动着凶狠的光芒。心中一突的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和母亲虢国夫人郭氏商量好的计策，连忙镇定心神说道，“儿子听说，如今徙居云州城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那儿荒地多熟地少，肯定是来不及春耕了，故而粮价腾贵自不必说，只怕长此以往，粮食短缺饿死人都不一定。”
　　王毛仲本打算狠狠训斥儿子一番，疏解一下心头的郁闷，可听到长子突然言说这么一茬，他登时沉吟了起来。仔仔细细想了又想，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总算没有再想出那些妇人之计来，有些长进！下去吧，好好给你的弟弟们做个榜样！”
　　这么快就过了关，王守贞登时心花怒放，行过礼后便立时退下。而等到儿子一走，王毛仲就吩咐人叫来了自己的一个从者王安，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立时挑几个稳妥人，飞马前去太原府，散布一些消息，总之先把越多越好的逃户和流民骗去云州。等到他们抵达之后发现情势和所听说的不同，自然就会闹将起来，这是其一。至于其二……”
　　王毛仲招手示意王安凑近一些，又低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我放出去有几个部曲，他们便在太原府一带经营米行？”
　　“没错，家翁。”
　　“那就成了，你亲自去太原府，通过他们，设法给粮商们放些消息，总而言之，商人逐利，我要看到云州粒米贵如金！”
　　“家翁放心，我知道怎么做。”那人连连点头，旋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不过，杜长史名声在外，等闲人未必敢和他对着干。不若就让他们挑个头如何？家翁不必担心，放出去的部曲泼出去的水，没有人能够牵扯到家翁。”
　　王毛仲想了又想，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给那些粮商加些底气！我王毛仲就连儿郎也均在五品以上，还收拾不了一个杜士仪？”
　　外间人人都在议论河陇和朔方的大胜，但对于崔家来说，得知杜士仪初到云州便站住了脚跟，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消息。崔俭玄兴高采烈得拉着杜十三娘庆祝了好一番，随即才不无遗憾地说道：“王翰和崔颢这两个家伙倒是逍遥了，无官一身轻，可我现在就只能捣鼓那劳什子的马球赛。现如今这马球赛根本就不是在比人，而是在比马！有一匹好马，胜过自己骑着驽马练上十年八年！我也想去云州，总好过在这长安闲得人也要发霉了！”
　　“话不是这么说。”杜十三娘笑着按住了崔俭玄还要去斟酒的手，柔声说道，“十一郎，若不是你主持，怎么能有那么多有真才实学却被淘汰下来的人，辗转去了云州？兴许没了他们，也不会有这次阿兄的旗开得胜。所以，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呢！”
　　“呃，十三娘你真的这么认为？”崔俭玄呆呆地看着妻子，得到了她的点头之后，他登时喜出望外，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竟是上前去抱起杜十三娘便打了个旋儿，把人放下来时还是满脸兴奋，“对，不管在哪里都不要紧，只要能够帮上忙就行！比起十六卫那些根本没事干的参军，至少我还能做点贡献……啧啧，张旭好歹也是一手草书出神入化的，可官场上就不成了……”
　　发现崔俭玄一下子不知道把话题歪到哪儿去了，杜十三娘不禁笑得眉毛眼睛都是弯弯的。然而，对于丈夫刚刚突然一时兴起这一抱这一转，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等到他一连串话告一段落，她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十一郎你要是想去云州，小心孩子生出来之后，不认识你这个父亲。”
　　“孩子，什么孩子？”崔俭玄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了一句，见杜十三娘的目光下落在了小腹上，他有些呆头呆脑地随之下看，紧跟着便猛地恍然大悟，一时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是说……你是说……我又要当阿爷了？”
　　见杜十三娘面露笑容微微颔首，崔俭玄顿时狂喜得几乎一蹦三尺高：“杜十九，你要是再不抓紧一点儿，可是又落后我一大截啦！”


第558章 应对之策
　　阿嚏——
　　听到杜士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王翰顿时唉声叹气地说道：“这云州竟然比长安还冷，如今这时节早晚还得穿夹衣，你可小心些，现在这都督府的人手要多紧张有多紧张，你这个长史若是病了，可没人能替你干活！”
　　“你少乌鸦嘴！”杜士仪没好气地讽刺了一句，却一时只觉得鼻子直痒痒，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这才算是勉强止住了。他也懒得理会王翰那张促狭的笑脸，转向崔颢问道，“关着的马贼都审完了？”
　　“几乎是争先恐后开了口，就连自己小时候偷马的事都已经说了出来，幕后主使就不用说了。他们一致都指认是契丹可突于，他一直都有自立之心，奈何得不到我朝承认，所以只能从突厥想办法。所以，他一直竭尽全力地拉拢契丹部众，就想投奔突厥，而且连带还想拉上奚族。故而贵主在云州牢牢拴住了奚族三部，他只能把主意打到了李鲁苏头上。李鲁苏刻薄寡恩，连阿会氏的族老们都对他不甚满意，之前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处和部如今也已经若即若离，所以可突于一直在试图拉拢阿会氏和处和部。如果这时候李鲁苏竟然派兵袭击云州的事情爆出来，没了大唐的支持，他转瞬就能把奚族兵马拉掉一小半。”
　　审问的事情崔颢是敬谢不敏，但从那些供词之中进行整理，对于他这等大才子来说就是轻轻松松了。一口气说到这儿，他便一摊手道：“现在这些马贼该如何处置，你给个办法吧？云州城内存粮有限，难道就一直关着他们？要么干脆转送太原府，送到长安任凭圣人发落？也省得有人在那嘀咕你冒功。”
　　“有王忠嗣呈报，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区区马贼，与其说剿灭了是为了报功，还不如说是为了安陛下之心。”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吩咐道，“那些受伤较轻不至于影响活动的，立时作为苦力，横竖无论是加高那些夯土城墙，还是各坊的房屋修建和修缮，都需要人手，记住一定要打散了。至于那个髭须贼首，还有几个受伤不轻需要浪费药材和粮食的，明日正午开始，每天押一个出去处决，让其他人，还有城中百姓前来观刑。”
　　王翰和崔颢全都心中一跳，见杜士仪竟然是说真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想要开口询问，却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陈宝儿代他们问出了他们心头的疑问。
　　“杜师，为什么现在才处决他们？”
　　“之前关他们那么多天，是为了磨掉这些马贼的戾气，而现在处决一批给另一批人看，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他们生出恐惧，懂得顺服。而且，之前城内的百姓不多，这些天来陆陆续续抵达云州的，已经有两百余人，让这些刚到云州的百姓知道云州都督府对于马贼的毫不手软，也能够让他们生出足够的信心，而且也能够警示某些别有用心之辈！”
　　教导了弟子，杜士仪又对王翰和崔颢说道：“另外一件事，发出告示，在都督府登籍的民户，即日起发放粮票，凭粮票在指定米行，一个丁口可以赊购一石粮食，应该够一般的民户吃一个月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应该会找到挣钱的路子。修建夯土城墙也好，修建屋宅也好，帮人运货也好，商铺伙计也好，总而言之四处都要人，凭着一双手，应该足够他们饱腹的。”
　　先预支一个月的粮食，这却也合理，毕竟杜士仪的妻子便是出自首富之家，垫个千石粮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为什么要粮票？
　　这种凭票才能买东西的奇怪制度，众人简直闻所未闻，结果，又是好奇乖宝宝的陈宝儿忍不住问道：“杜师，既然是赊给他们，为什么不是在他们登籍的时候，就直接发给他们，而是还要多一重粮票的环节？”
　　“这难道是为了让人不至于觉得云州粮食不足？”崔颢也纳闷地问道。
　　杜士仪很想对他们说，这叫做低价计划供应，除了粮票之外，到时候他还会视情况推出肉票布票等等各种票据，来应对即将到来的人口和各种供应压力。日后官府用功在发钱之外，发放一部分这种票据，也省去了物价腾贵对百姓的压力。当然，那时候就不会一丁发一石这么大方了，一定会维持在刚刚好的额度。只不过，不是现在，物价腾贵只怕是短期之内就要面对的问题，他不能一下子把手段都拿出来。
　　但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别问这么多了，总而言之就这么办。对了，告诉白登山那个王芳烈，我给他祖父请求昭雪的折子已经送上去了，圣人必定不会委屈了忠良，让他不要再给我闲着了，我现在征辟他为法曹参军事，让他带上他自己的人满城巡查，我可不想看到因为人口迁入，云州城内乌烟瘴气！”
　　管法曹，也就相当于县尉之中的捕贼尉，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所以，当在云州城内百无聊赖四处转悠的王芳烈得知这么一个消息时，本来只能好听些叫一声处士的他登时喜出望外。一时间，他几乎忘了当初被杜士仪裹挟回到云州时，心里是如何的气急败坏，立刻带着父亲拨给自己的人，专心致志地履行起了自己的职责来。有了这么一拨人帮手，原本带人巡查城内治安的张耀得以腾出手来，拨出百名卫士，而那些云州城内的行商代表则是出人出钱，开始在朔州到云州的官路上备建官驿客舍。
　　而杜士仪也没让陈宝儿闲着，他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为名，把小家伙以杜长史记室的名义，派去外头作为政令解说员。当这天傍晚，一口气签发了十几条不同政令的他悄悄来到了一处榜文张贴处，看到陈宝儿还在为一位长者耐心地讲解着粮票的试行办法时，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也只有本就出身贫贱的陈宝儿，又作为他的首徒，方才最最胜任这个工作！
　　直到这一日晚饭之后，杜士仪方才终于有功夫去探望王泠然。踏进那间药香扑面而来的屋子，他见榻上的王泠然朝自己看过来时，面庞瘦削，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颧骨则是越显突出，他不禁大为过意不去，快步上前后吩咐了婢女退下，就扶着对方坐直了身子。
　　“仲清兄……”
　　“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安慰话今天我已经听别人轮番说了一大堆，可不想再听你说。”王泠然牵动嘴角笑了笑，这才轻声说道，“我并非不惜命，只是那会儿完全是出自本能。我自从进士及第以来，先为太子校书郎，而后百般自荐却无人理会，本来已经是心灰意冷，到云州来最初也只是好奇散散心，谁知道却一呆便是那么好几年。贵主飒爽英姿，行事果决，我很倾慕于她却不敢出口，总算这相救一场，让我知道了她的心思。”
　　杜士仪本想问固安公主心思如何，可不知如何却没办法开口，结果还是王泠然苦笑着主动开了口：“贵主说，她不同于那些宗室贵女，由一介庶女而和蕃公主，倘若再嫁，这公主封号必不能留，她倒无所谓当一个寻寻常常的女子，我能否接受只得了一个再嫁的妻子却前程尽毁，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的困局？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结果却无言以对……呵呵，我一个大男人，竟是还比不得她这受尽磨难的女子。”
　　有心想要安慰王泠然几句，可往日最擅长说辞的杜士仪却卡了壳。这种男女之事本该最重要的是心意，可不得不说，固安公主所言的利害比单纯的心意更重要。因为男女之事，唯有婚姻方才能真正维系，而心意不能持续一辈子，利害却可以，尤其是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这一双男女而言。更何况，是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未必可知。
　　于是，他只能岔开话题安慰道：“事已至此，你先好好养伤。如今云州百废待兴，我虽带来了王子羽和小崔，又征辟了白登山的王芳烈，把军队丢给了王忠嗣和罗盈，郭荃正在朔州居中调度迁徙人口的事，可终究还是手中乏人，我还等着你给我分担一些担子。”
　　“好。”
　　尽管王泠然答应得痛快，但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当下杜士仪少不得立时把人安顿躺下了，等出门后又吩咐了婢女日夜看护，他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当他一路出了这座院子时，却和鬼鬼祟祟的岳五娘撞了个正着。见她一身男装上污迹处处，他不禁愕然问道：“你这难道是去哪处泥塘滚过了不成？”
　　“什么泥塘？”岳五娘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叉腰吼道，“还不是你给小和尚派了个好差事，我跑到白登山一瞧，这才发现那么一堆人摸爬滚打，一个个都是泥猴似的！而且听他们的口气，一开始不服小和尚，还打了好几场。你有那个王忠嗣就够了，留着小和尚做个护卫不好吗？”
　　“你想要你家罗郎一辈子站在人背后？”杜士仪见南霁云便在不远处，有意提高了声音。果然，他面前的岳五娘固然面露怔忡，那边厢的南霁云亦是露出了一丝异样的表情。这时候，他才加重了语气说道，“罗盈既然已经把身世放下了，麟州镇将的经历，好歹也可以成为他的立身之阶。云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向北向西是突厥，向东则有奚部，再东北则是契丹。王忠嗣乃是陛下的假子，陛下期许他将来独当一面的，怎么可能永远留在此地？”
　　岳五娘沉默良久，这才讷讷问道：“这么说，你是期望他能独当一面？”
　　“不是期望，而是他一定要独当一面，否则，在打仗上头，我迟早会无人可用。”
　　杜士仪撂下岳五娘，大步来到了南霁云面前，这才问道：“我教给你的《阴符枪谱》，可有进益？”
　　南霁云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朗声答道：“正在思索扎枪之道。罗师去白登山之前，曾经指点过我。”
　　“罗师？”
　　“达者为师，罗师一身武艺扎实厚重，他既然愿意指点我，我自然应当以师礼敬之。”
　　听到这话，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想了想便说道：“思索不如实战，明日开始，你去王将军军前，接受一番操练吧。”


第559章 粮荒
　　“你可听说了？朝廷复置云州城，眼下只要不是在籍的人，去云州便可立时分地，而且还给种子和耕牛。”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听说是只要肯去，每户按照丁口，一个人丁一石米！”
　　“胡说八道，分田是两百亩，不是一百亩。云州这都多少年不归我大唐管了，空闲的地有的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云州似乎不太平，之前还有马贼呢。”
　　“什么不太平，你没听说，那位大名鼎鼎的杜长史一上任，直接就把马贼杀了个片甲不留！据说云州城四面城墙上，斩首的脑袋都挂不下了！”
　　各种各样的消息在太原府到岚州朔州代州各地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在本地生活艰辛尚不得一个温饱的隐户和逃户，竟有不少拖儿带口前往云州。两月之内，迁徙到云州的人口将近一千五百人。听上去仿佛并不算太多，可相较于朔州从大唐开国百年以来，在籍人口只不过刚刚两万，原本只有两千人的云州刚刚复置便如此吸引人，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成绩斐然了。然而，在人口的骤然涌入之后，另一个传闻也渐渐在云州乃至于邻近各州迅速传开。
　　云州本就米行极少，如今因为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纷纷涌入，已经开始缺粮了！
　　“都说了，按照粮票买，你就是出一千贯，我也没有多余的米卖给你！什么，做不做生意？他娘的你以为我不想做生意？我们是云州都督府特约合作米行，什么是特约合作你不懂？也就是说，我们是和官府签了契约的，这要是敢卖给没有粮票的人，立马滚出云州城！”
　　米行那个大嗓门的掌柜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通话，见四周围着的人不肯散去，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散了散了，杜长史已经很体恤民生了，一石米至少足够一口人吃两个月，按照丁口发粮票，家里就算有妻女，一个月吃用绰绰有余！有功夫围在这儿，还不如赶紧去耕你们的地，找活计干，以为官府会一直养着你们不成？竟然围在这儿打听我家米行还有多少存粮，他娘的，这关你们什么事？”
　　骂骂咧咧的掌柜很快消失在了门里，而不少因为流言心中没底，以至于想要多多在家里囤积一些粮食的百姓悻悻离去，但也有人满脸堆笑地向那伙计打听。结果，那毛毛躁躁年纪轻轻的伙计禁不住别人软硬兼施，到最后气呼呼地说道：“吴掌柜还不是因为心里憋气，这才发火吗？他根本就没想到云州会有这么多人涌来，所以杜长史最初要粮食，算上脚力钱，勉勉强强收了个三百文一石的实诚价，想着一千石约摸就够用了，可如今倒好，要是人接连涌进来，一万石都未必够！”
　　此话一出，打听情形的几个人登时更加留心。其中一个面相老成的更是小心翼翼地打探道：“敢问……贵东家签契约的时候，难道没上限？”
　　“是一年的契约，一年！”那小伙计见那老成的中年人塞了一把铜钱在自己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就低声说道，“原本以为一年也用不了多少，还能和杜长史那位豪富的夫人家里搭上点关系，结果倒好，云州一下子收拢了这么多人口，又孤悬北面，肯定要粮价腾贵，到时候也不知道要亏多少！估摸着到时候真要亏本，掌柜拼着日后再也不和杜长史做生意，禀报东家直接撤了这米行就是。”
　　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之前那吴掌柜的高声吆喝：“小八，和人啰嗦什么？没人就暂时关门，真是，小本生意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见那小伙计一吐舌头就开始放门板，人们登时渐渐散去。而那人前又是抱怨连连，又是见钱眼开的小伙计，当把整个米行的门板都下了，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方才一溜烟来到后头，对着吴掌柜笑眯眯地说道：“阿爷，我的戏演得不错吧？”
　　“你个人小鬼大的小家伙，赶明儿杜长史肯定夸你！你阿爷我没看错人，兄弟几个里头，就属你最聪明！”
　　现在的吴掌柜便是当年的吴九。那时候被杜士仪威逼利诱签的卖身契早就作废了，千宝阁如今还在货卖杜士仪的笔墨纸砚，从端砚到洒金笺松涛笺到各式各样的高档纸张，可谓是财源滚滚，他这个居中联络的也已经攒下了当年当差役想都不敢想的家底。所以，杜士仪这次来云州需要调拨生面孔在这里开设米行，他不假思索地自动请缨，还把幼子给捎带了来。刚刚父子俩在外头一搭一档，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了。
　　“阿爷，那你能不能求求杜长史，到时候也让我去他跟前好好学学？”吴天启涎着脸求恳了一句，见父亲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赶紧讨好地说道，“自然不敢奢求杜长史收我为弟子，只要让我跟着跑跑腿，我就心满意足了。阿爷，你好歹也是最早跟着杜长史的人，不会这点面子都没有吧？”
　　“呸，你阿爷我当初可是把自己卖了，这才有今天！”吴九没好气地啐了幼子一口，但又是思量又是忖度，最后咬咬牙道，“你小子既然识得几个字，等这次的事情漂漂亮亮结束，我再去求杜长史，现在少给我想这么多！”
　　一千匹帛，这就是之前杜士仪上任的时候，李隆基授意户部“大方”地拨给他的所有资金。联想到当初固安公主徙居云州时，同样是这么多钱用于修缮城墙，这次的拨款仿佛也颇为可观，但整个云州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
　　这还是因为夯土就地取材，而树木在邻近的采凉山和白登山都能够取得，所有的开销几乎都是人工费。可再加上粮食的开销，设立官驿和客舍虽说有商户赞助，但也用了一大笔，短短两个月，杜士仪心知肚明，即便省了又省，账面上的开支就超过了六百万钱，那一千匹帛连个水花都没响起来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然而，这些开支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尤其云州北面的牛皮关和白登山寨都得到了加固，这些都是云州孤城的屏障之一。而这一日，来自奚族奥失部、度稽部、元俟折部的商队，竟是比往年提早了整整两个月就来了。
　　当这一行将近百人在云州北城门接受了比往日严格一倍的盘查，进入了云州城后，立时发现，比起自己历年到这里来时，所见人员稀稀拉拉的情形相比，如今就只见城内四处大兴土木，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大多形色匆匆，仿佛恨不得撒丫子飞奔似的。
　　曾经当年率兵围过奚王牙帐，和杜士仪有过数面之缘的度稽部俟斤吉哈默，混在商队中悄悄来到云州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于奚王李鲁苏他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然而，这样的脓包丢了固安公主这样一个贤内助，却又硬生生蒙大唐赐婚了东光公主。可那位娇滴滴只有美貌，其他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及不上固安公主的所谓宗室贵女，他也根本瞧不上。更何况这次大唐派来任云州长史的，赫然就是当初他见过的杜士仪，所以他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亲身前来见上一面。
　　迎接商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白登山的王芳烈。这位现在的云州都督府法曹参军，当年却还在草原上客串过马贼，尽管还不至于发疯到去劫有大部队接应的奚族商队，但也远远张望过这些从中原驮茶叶回去的队伍。没想到如今变成了自己迎接他们，王芳烈有些不太习惯，一路上尽量想少说话，可耐不住那几个汉语娴熟的左一句右一句向他打听杜士仪上任之后的事，尤其是之前剿灭的那拨马贼，到最后他终于不耐烦了。
　　“没错，杜长史就是和白登山上我阿爷早早商量好了，于是设下套子诱使那些马贼上当！”
　　“啊呀，难不成这位阿郎便是白登山的少主？失敬失敬……”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芳烈眼见刚刚探问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连声逢迎，他登时大感吃不消。当把人带到新建成的太平坊商社时，立刻把这些烫手山芋交了出去。而从前每次到这里，住的都是一整片民宅，四周围更会有众多固安公主派来的护卫严加看守的经历，此次商队中人对这一座新建的商社都大感惊奇。尤其吉哈默一进太平坊的时候就注意到，这片建筑占据了整个坊四分之一的面积，围墙、门楼、箭楼一应俱全，当他们入内之后，更是看到了一队极其齐整的兵马迎上前。
　　和从前固安公主那些骁勇的护卫相比，这些人却更加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不同一般的操练！
　　“奉杜长史命，在奚族商团驻留期间，出入护卫！”
　　在王忠嗣部下操练了一个半月，南霁云竟是有一种脱胎换骨的转变。他毕竟不是官宦忠良之后的王忠嗣，兵法也好、武艺也好，都只是个雏形，而杜士仪竟是亲自把他托付给王忠嗣，这位天子假子承了杜士仪让其带兵的情分，也对他颇为用心，此次拨给他前来防卫奚族商队的，竟是麾下操练最精熟的一百人。因而，南霁云只是一声叱喝，身后百人便整整齐齐行了一个持刀礼。
　　“好说好说！”名义上的商队首领打了个哈哈，眼睛却斜睨了吉哈默一眼。见其面色凝重，他连忙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等到安顿下来之后，他方才先后召来了几人见面，最后方才把吉哈默请了过来。
　　“俟斤，这云州城的壮大，看来是不可抑制的！”
　　“上任不到三个月，先除了那股来历不明的马贼，再收拢了这么多人口，然后大兴土木，整顿军马，这位杜长史还真的和当初我们初见他时一样，深不可测！”说到这里，吉哈默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却又笑了起来，“不过，刚刚入城的时候我却发现，云州城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因为之前废置多年，人口寥寥，如今一下子这般骤然发展，用唐人的话来说，僧多粥少是必然的！从前只有我们求着他们要茶叶，但这次，兴许我们也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要知道，我们这次用来买茶叶的牛羊，可是数目很不少，粮食不够，肉食来补，这次可以换些好东西了！”


第560章 明修栈道
　　但凡到云州登籍的丁口，便发放可以赊购一石粮的粮票，然后到指定的米行领取。而徙居云州的人户当中，几乎就没有一家人中只有女人这种情况的，因而，第一个月的温饱自然不成问题。能够不饿肚子，云州城内又是四处需要人手做事，故而只要勤劳肯干的人，多数都找到了谋生之路。
　　然而，随着涌入的人口越来越多，米价却渐渐开始腾贵。除却新登籍人丁赊购的一石米仍然维持原样，市面上售卖的米价却从最初的一斗米二十五钱涨到了一斗米四十钱，而且甚至还有升高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徙居的百姓们一到云州就分田地，能够赚钱的路子也多，可盖房子也好添置东西也好，那都是可以延后的，唯有不吃饭不行，于是，过惯了穷日子的迁居户几乎是无一例外地想方设法囤积粮食。
　　可几家米行的政策却无一例外，每日限购一斗，绝不多售，甚至从最初的十天一个价到三五日一个价再到两三日一个价，须臾便又从斗米四十文窜上了斗米五十文的天价。面对这种局面，米行前头排队买米的队伍固然越来越长，而云州都督府也派了人来查问。可在这种情况下，米行的掌柜们几乎无一不是叫起了撞天屈。有的说路上的脚力钱涨得无以复加，有的说太原府一带全都是粮价腾贵，更有的则是叫苦说收不上粮食，一时间，云州城内好一番人心惶惶。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都负责收取官府的粮票，然后将米发放给刚到云州登籍的徙居民户的那家吴记米行，竟是突然高挂免战牌，关门大吉了！群情激愤的百姓们气急败坏直接砸了米行，冲进去想要哄抢，可把四面屋子并库房翻了个遍，人们却大为失望。
　　除却一些值不了几个钱的家具，米行之中竟是再没有剩下什么东西，别说细软，就连一粒米都没有！
　　刚刚打头挑唆别人砸墙的一个年轻人不禁咬牙切齿地骂道：“之前那些传言说得好听，到了云州就有房有地，可地是荒地，房子只有宅基地，就只有这最初用来安家的一石米还能让人有些盼头！现在连这米行都关门了，难不成是要我们活活饿死？”
　　“没错，现在外头的米价涨成什么样子了，斗米六十钱，不到两天又涨了十钱！”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有喝西北风了！我一个月工钱只有九百文，下头还有三个孩子，这连吃饭都不够！”
　　“去云州都督府，去都督府问一个明白，杜长史这样把我们骗到云州来，难不成就是让我们做牛做马不成？”
　　尽管刚刚才打砸了这家米行，但闹事的人们在七嘴八舌的嚷嚷声中，渐渐被煽动了起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出了米行后，便蜂拥到了刚刚经过重建，稍稍有了些雏形的云州都督府门前。须臾，闻讯而来的卫士们便如临大敌地把守住了大门口，可架不住两边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到最后那喧闹声和叫嚷声四起，几乎能把云州都督府那不甚结实的屋顶给掀翻了。
　　当杜士仪在书斋中看见气急败坏冲进来的王翰和崔颢，以及紧跟而来的王泠然时，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王翰简直是被杜士仪的没心没肺给气得七窍生烟，“连太宗皇帝都把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成箴言一般日日铭记在心，你怎么就能不当一回事？还有，那家米行怎么说关就关，一点预兆都没有？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王六，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杜士仪仍是纹丝不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外头如今已经围了一百多号人，而且城中缺粮一旦成了恐慌，来这里闹事的只怕会越来越多！”就连崔颢这种素来没个正经的，此时此刻也不禁眉头紧锁，“再这样聚集下去，说不定就会闹出事端来。”
　　王泠然不像王翰和崔颢那样与杜士仪有多深厚的交情，他想的却是另外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见杜士仪笑而不答，他突然开口问道：“我好些天没见贵主了，敢问杜长史，贵主如今何在？”
　　“还是仲清兄目光犀利，贵主已经好些天都不在云州了，顺便还拐带了我家娘子。”
　　杜士仪微微一笑，见眼下最得力的三大属官齐齐愕然，他方才笑着说道：“有粮食的，不仅仅是河东道，河北道同样近在咫尺。”
　　此话一出，王翰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别以为我王六不知天下大事，这河北境内好几年饱受水灾之苦，各州父母官连喂饱自己的子民都不够，哪里还能够放米出境？那不是饿着自己的肚子来资助别人，天下哪有那样的傻瓜？”
　　崔颢和王泠然大以为然，正要附和之际，外头却传来了陈宝儿的声音：“杜师，杜师，郭世叔，郭世叔押着一大批粮食进了云州城！”
　　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又见陈宝儿兴冲冲地奔了进来，杜士仪方才大笑着站起身，从容对王翰等三人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来，请三位跟着我一块到都督府门前去，也好安抚人心！”
　　云州都督府门前，骚动的人群也在目睹一辆辆粮车抵达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当杜士仪带着王翰崔颢王泠然和陈宝儿出来的时候，人群更是已然鸦雀无声。眼看年纪轻轻的云州长史扫了一眼他们，竟有不少人心虚地低下了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尽管杜士仪上任至今，也并没有多久，可是，云州城四门悬挂着的那些几近风干的马贼首级，以及前些日子隔三差五被斩首示众以作威吓的马贼，仍然是让杜士仪的名字上增添了一抹血色的残酷。
　　“云州城如今的垦荒不过才刚刚开始，要有出产，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原本的耕地不足，因此粮食大多靠外头供给，这固然是事实，但这并不是尔等打砸米行的理由！”杜士仪倏然提高了声音，一股入仕多年以来养就的威势油然而生。
　　在这样的逼问之下，有人不敢吭声，但也有人强自提振胆气驳斥道：“可那家发放安家粮的米行关门了，领到的粮票也就成了一张废纸！我们都是冲着到云州就能安居乐业，这才抛弃故土北上，如今这米价腾贵，我们没活路了！”
　　“哦，原来是为了米价腾贵！”杜士仪轻轻颔首，随即便一指那一辆辆沉甸甸的粮车道，“那现在你们应该都看见了，从朔州过来的粮车已然在此！郭参军此前留在朔州久久没有来上任，一是为了接应转徙云州的民户，二来则是负责调拨粮食。若有粮票不曾兑现的，现在可立时兑现把粮食带回去，而若是其余想要买米的，下午开始，在云州都督府对面将会开仓粜米，暂以斗米五十五钱货卖！”
　　“什么？”
　　人群中一下子又起了一阵骚动，紧跟着，便有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米价还是这么贵！”
　　“既然云州城内各家米行均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把米价涨到了六十钱一斗，倘若今次朔州运来的米还是按照从前一斗二十五钱卖出，米行趁机低价收进，待官府粮竭而后转卖，试问所谓的云州粮荒是否又会大肆流传？”
　　杜士仪一句话说得那人哑口无言，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朔州的粮食会源源不断运送过来，所以，急需的可以先买一斗应急，过几日下一批粮食再到，米价自会应声下跌。既然奸商逐利，打算让云州粒米如金，倘若因为你们轻信人言推高米价，岂不是上了人的当？”
　　他这有理有据的说辞让人群再次恢复了平静，面对这一幕，杜士仪又高声说道：“至于此前打砸吴记米行之事，念在是那家不告而关门溜之大吉，背弃了和官府的契约，有错在先，因而不究尔等莽撞！”
　　有了官府不追究前事的保证，随着一车车粮食送进都督府对面那不知何时整理好的临时铺子，不多时便挂出了一个大大的米字招牌，立时便有人拿着此前愤怒于无法兑现的粮票过去，果然便拿到了一石沉甸甸的米。一时间，其他人见状纷涌而去，都督府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立时为之改观。
　　直到这时候，先前被人堵塞过不来的郭荃方才快步上前，到杜士仪面前拱了拱手后就长舒了一口气道：“总算不辱使命！”
　　王翰也为之如释重负，按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道：“郭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就要出大事了！”
　　郭荃见崔颢亦是点头不止，王泠然则若有所思，他苦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说道：“别站在外头，到里头说吧，我还有要事向杜长史禀报。”
　　然而，等到回到书斋，郭荃所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包括陈宝儿在内的大多数人瞠目结舌。
　　“此次我说是运粮一千石，实则只有两百石，其他的粮车中，都只是砂砾而已。”


第561章 釜底抽薪
　　云州城原本只不过才有两家米行，但随着大批人口的涌入，敏锐嗅到了其中商机，想要借着粮食发一笔财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当一家在太原府小有名气的梁姓粮商悄悄合纵连横，把几家新入云州颇有实力的粮商拉拢了过来，很快便造成了云州城内米价腾贵的局面。通过惜售和两三日一涨价，他们囤积的粮食几乎是有了双倍的盈利，因此在利欲熏心之下，即便是本来准备见好就收的人，也在那梁小山的鼓动下，渐渐生出了贪念来。
　　那梁小山说背后有靠山，杜士仪即便是颇有根基，可身在云州又管不了别的地方，大不了他们今后不做云州的生意就是了！更何况，那梁小山还信誓旦旦地说，云州城根基薄弱，一时半会还需要靠外头输入粮食，只要他们拿捏住了杜士仪，日后在云州就能撑起半壁江山！
　　可之前野心勃勃打算大赚一票的他们，这会儿却在骤然听闻朔州运来的粮食抵达了云州都督府门口，而后杜士仪又说粮食会源源不断送来之后，一时大惊失色。几个粮商彼此一合计，立时一块来到了梁记米行，一见到梁小山便劈头盖脸质问了起来。
　　“梁兄，都是你说杜长史调不来粮食，我们这才一直惜售，如今都督府门前正在敞开了卖米，如此一来可怎么好！”
　　“对啊，要知道，我手头可是压了整整两千五百石的粮食！”
　　“若只是从斗米六十钱下跌到五十五钱也就算了，可听杜长史的口气，似乎还会再进一步下跌，我们的一片苦心岂不是完全白费！”
　　见一众同盟者有的惶急，有的愤怒，有的暴躁，梁小山笑容可掬地伸手压了压，等到众人总算都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此次好不容易才把米价哄抬上去，哪里会因为他杜十九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给吓倒了？”
　　不论对于杜士仪这位云州父母官究竟怎么看，可粮商们就算有背景，也有财势，谁也不敢赤裸裸地在背后叫什么杜十九。于是，梁小山这淡定的称呼把他们全都震住了。其中一人便忍不住问道：“那梁兄莫非是有什么锦囊妙计？”
　　“谈不上妙计，只不过是看穿了杜十九的虚张声势而已！”梁小山自信满满地一笑，仿佛真的是洞悉一切的智者，“郭荃在朔州任录事参军，原本颇得朔州魏使君信赖，可是，杜十九偏偏点了他，而且还要从朔州以及邻近各州迁徙民户，这就已经够让魏使君恼火了，还要抽调朔州的粮食，他们以为魏使君是开善堂的不成？所谓第一批运来的一千石粮食，顶多两三百石，其余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有数！”
　　“梁兄真的能够确定？”
　　发现众人那焦躁的面色渐渐都缓和了下来，质疑的人也只是将信将疑，梁小山就轻轻一拍巴掌。须臾，身后的房门便有人挑起帘子出来，却是一个褐衣从者。来人恭恭敬敬地深深一躬身，这才轻声说道：“某才从朔州快马加鞭回来，市面上并没有人大肆买米，却闻听此前郭使君命人凑了两百石米出发。因为朔州亦是米价腾贵，他凑得两百石米，花销在一斗四十文！”
　　“原来如此，梁兄果然未雨绸缪料敌机先，敢情这是虚张声势！”
　　“幸好幸好，我们险些就给骗过去了！”
　　“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静候那两百石米卖光？”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计，梁小山笑容可掬地说：“我们既然受了这么一场虚惊，哪里能够没有一点回敬？他杜十九既然虚张声势，甚至还让人只买一斗应急，分明是希望这两百石米能够多支撑几日。既如此，我们便还以一道釜底抽薪。立时派多些人，你一石我一石，把这些刚刚运到云州的救命粮买光！倘若知道明日断粮，云州城内百姓再次闹事，可就不像是今天这么要压下去了！”
　　“这会不会……逼得别人狗急跳墙？”一个三十出头的粮商见其他人纷纷点头，不禁有些迟疑地说道，“要知道，杜长史可不是善茬，无论在长安也好，在成都也好，江南也好，手段都是凌厉得很……”
　　“他要杀鸡儆猴，也得看是否能承受得起那个后果！各位放心，就算各位身后的人怕他杜十九，我背后的人却不怕。”梁小山勾了勾手指示意众人上前，蠕动嘴唇轻轻说出了一个王字，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那旧主，可是当今圣人最信赖的人！”
　　吃了这么一颗定心丸，众人散去时自然是眉飞色舞。而梁小山屏退了闲人，却对先前那褐衣从者殷勤而热络地拱了拱手道：“劳烦王大兄来来回回跑了这一趟，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要是这一次能顺利完成大将军吩咐的釜底抽薪，我一定重谢于你！”
　　王安在王毛仲身边虽没少得好处，可这次出来见王家放出的部曲都已经混得如此风生水起，梁小山又对他出手大方，他早就把王毛仲吩咐的谨慎两个字给丢到爪哇国去了。他嘿然一笑，摩挲着下巴说道：“这次要真的能够让那杜十九重重跌个跟斗，大将军一定会对咱们另眼相看，那时候，要什么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在他们看来，这一次自是算无遗策，只等着看杜士仪捉襟见肘的窘态。
　　果然，就在当日，尽管杜士仪放话，除却家中等米下锅的，其他人大可等粮价下跌再买米，但还不到傍晚，络绎不绝肩扛甚至推车来买米的人，就把两百石米全都给搬空了，最后这临时的米行不得不以天黑为由关门。闻听这个消息，自从住进云州商社后这些天来，一直都仿佛无所事事的吉哈默，终于去命人到云州都督府向杜士仪投帖，这一日晚间便被人带到了杜士仪的书斋中。
　　时隔八年，甫一相见，吉哈默便发现当年那个伴着固安公主英气勃勃的弱冠少年，如今已经显得内敛而含蓄。尽管他心里对此行抱着十拿九稳的念头，仍是提起十万分小心，拱了拱手后就用不甚纯熟的汉语含笑说道：“一别八年，杜长史一路青云直上，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杜士仪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吉哈默。当年他和三部俟斤不打不相识，不但请田陌教他们田耕，而后又向奚族三部不断输出茶叶。可以说，固安公主和他的家底，一大半都是来自于奚族，这还不算因为奚族之故而拓展的契丹以及突厥商路。于是，他也投桃报李，用这些天来努力捡起来的奚语回礼道：“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是吉哈默俟斤亲自莅临云州。怎么不让人及早通报一声？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亲自前往相迎。”
　　“哈哈哈，不敢不敢。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亲自来见杜长史。倘若别人知道度稽部没有俟斤坐镇趁虚而入，我就会很为难了。”
　　吉哈默爽朗地一笑，仍是继续用的汉语。等到杜士仪欣然坐下，须臾上来一个童子奉茶，随即就在角落的小书案后坐下了。他本想请杜士仪屏退从人，可突然想到外头传闻说杜士仪此来上任还带了一个心腹弟子，他不禁多打量了其人两眼，最终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决定单刀直入。
　　“杜长史，我在云州这些天，发现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似乎说是云州城如今粮食不足？”
　　“哦？原来俟斤也已经发现了。”杜士仪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茶，这才淡淡地说道，“以讹传讹而已。”
　　“恐怕并非如此吧？”吉哈默哂然一笑，放下茶盏满脸关切地说道，“而且，听说今天从朔州运来的粮食，也已经被恐慌的人们抢光了！这几年，大唐北面不少州县都遭灾严重，粮食不足。说起来，我和杜长史也是多年老交情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到云州来交易茶叶，愿意以五千头牛羊作为交换！能够果腹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远远比粮食更珍贵的肉！只要杜长史能够在茶叶的价格上退让一些，这五千头牛羊立时便能运入云州城，一解你燃眉之急，如何？”
　　杜士仪倏然目光转厉：“退让？俟斤这是在说笑吧，我又不是茶商。”
　　“杜长史虽然不是茶商，但谁不知道，这大唐的茶引司便是你所建，这茶叶若非你一力推广，也不至于在大唐西南东南遍地种植。既然已经不是珍物，卖得那么贵，岂不是对不起咱们多年的情义？”吉哈默语带双关地刺了一句，随即便笑眯眯地说道，“杜长史，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如今终于得以主持云州这一州之地，倘若被区区粮商打了个狼狈不堪，这一辈子英名可就付诸流水了。”
　　“没想到俟斤如今的成语能用得这样娴熟。”杜士仪一口喝完了茶盏中的茶，这才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俟斤虽然和我打过交道，却不太明白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一定要和我硬碰硬的人，我一定会让他崩了牙！俟斤既然对云州缺粮的事很感兴趣，不妨从明天开始，好好观赏一番这场大戏！”


第562章 腾换陈粮
　　第二天一大早，云州都督府对面的临时米行前，就已经围了一大堆人。除却昨日里出现过的几个熟面孔，还有不少百姓是听到风声，说官府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粮食，因而前来打探风声。眼看日头渐高门板却还没有卸下来，人群中便有人禁不住大声喧哗了起来。尤其是那些粮商们派来的人，更是在挑唆鼓噪无所不用其极，用他们的话来说，什么朔州运来的粮食，根本就是糊弄人的！
　　“看着吧，这云州城的粮价，迟早要涨到一百文一斗！”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谁说粮价会涨到一百文？来人，下门板，开仓卖米，今日米价五十三文！”
　　尽管粮价比昨日只下降了两文钱，可是，刚刚人群中还在议论纷纷官府真的是一筹莫展，米价必然腾贵，此时此刻却听到这么一句话，众人不禁齐齐回头望去，却发现是昨日那个从朔州押了粮车过来的中年官员。只见来人一摆手，几个健卒过来手脚麻利地拿下门板开店，另一头摆好了量米的斗，一包包的米整整齐齐从都督府中运了出来。眼看这一幕，有人忍不住扬着手中的粮票上来，须臾便领到了两大包米，打开一看正是黄灿灿的粟米，那人顿时喜出望外。
　　“杜长史果然没骗我们！”
　　随着真正等米下锅的百姓你一斗我五升买了米回去，剩下的人你眼望我眼，最终全都涌到了米行面前，有的要一石，有的干脆嚷嚷要两石，眼见里头有人质疑，他们齐齐一口咬定，道是生怕米价继续腾贵，因而要囤积在家里。听到这种说辞，郭荃哧笑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回都督府，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说道：“买吧，今日五十三文，明日就卖五十二文，各位只要有钱，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当梁小山得到这消息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但是他，自忖在朔州把所有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的王安，也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然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安最终同时咬咬牙道：“就算他这次不止是运来了两百石粮食，也禁不起两日折腾。就和他磨，看看谁拼得过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自己此前拉着别的粮商哄抬粮价，已经算是把杜士仪得罪了，梁小山自然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在他授意下，这一日云州都督府门前那家临时米行放出来的两百石粮食，除却一些民户，以及其他粮商零散吃下了几石，其他几乎都被他整个包圆了。然而，第二天米行再次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开门之际，准时挂出了今日米价五十二文的招牌，和昨日郭荃预告的一模一样！无奈之下，他只能咬咬牙再次凭借一己之力全都吃了下来。
　　尽管在接下来两三日，米价跌到一斗五十一文后，就保持不动了，可每日却都会供应两百石。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眼看米价从六十文一斗跌到了五十文出头，尽管有人抢购，但大多数家里有米下锅的，全都在好整以暇地等着米价再次下跌。难以置信的梁小山甚至亲自逐包开封查验里头确实是粟米，而不是什么掺了沙子的劣等货色，掐着手指计算出自己高价收进了将近一千石粮食这个事实，他终于坐不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当然是继续拼！”王安自己也已经心里七上八下，可还不得不打着王毛仲的牌子安慰梁小山，“这都已经陆陆续续开仓卖了一千石，就算杜十九有个有钱的媳妇，那也得买得到米才行！更何况，有王大将军撑腰，你不要怕花销！且看他明天还有米可卖否！”
　　“王大兄说的是。”梁小山勉强笑了笑，心里只把满天神佛都给求遍了。他这些年是攒了些钱，可却受不了这样的比拼法！前些天因为米价腾贵而赚到手的，随着这几天一大笔一大笔地吃下官府放出来的这些粮食，已经倒赔进去了不少！
　　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官府在整整卖了五天之后是否有米可卖，次日一大清早，都督府门前的米行十分坚挺地在日上三竿时开张，打出的招牌却是今日米价五十文。尽管只是小小下跌了一文钱，可消息却一时不胫而走，满城百姓无不是奔走相告。
　　官府有充足的粮食，粮价真的要下跌了！
　　百姓们欣喜若狂，粮商们却一时如丧考妣。然而，梁小山已经没心思去理会他的那些同盟者了。他这次来云州，并没有带太多的现钱，而之前买粮食全都是一笔笔的现钱出去，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于是，在王安自告奋勇回朔州替他押了现钱回来时，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可王安一走，他便立时只能只身面对一个更加可怕的局面。每一天，粮价都会小小下跌一文钱，尽管只是一文钱，可从五十、四十九、四十八……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他手中囤积的粮食以原来那六十文一斗的高价，一粒米都卖不出去的同时，那原本坚实的同盟也已经渐渐垮塌。
　　其他粮商们面对官府那仿佛源源不断的粮食供给来源，尽管还有两三家耐得住，依旧挂着之前那六十文一斗的高价，可其他的却终于没法承受那种压力，小心翼翼地调低了自己的粮价。然而，眼看官府有粮可卖，而且一天比一天便宜，谁还会搭理那些黑心的粮商？甚至不知道哪个冲动的莽汉，竟是悄悄在黑夜里往几家粮商的门上泼了红漆，当大清早梁小山看见那血淋淋的颜色时，几乎气得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因为盟友们大多不愿意高价收粮，梁小山只能靠一家的财力支撑，王安又回朔州去筹措现钱，他现在已经很难每日把官府放出来的那些粮食买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米行从最初的一两个时辰就要关门，到如今的一直经营到入夜宵禁。现如今又有人在自己门前弄鬼，他怎能不气得七窍生烟？
　　“晚上……晚上派人值夜！要是抓到那个该死的家伙，给我直接活活打死！”
　　梁小山已经顾不上这是否犯法了，恶狠狠地吩咐了一句之后便拂袖而去。可是，他团团拜会了当初那些同盟的粮商，得到的却都是暧昧的回复。有的哭穷，有的叫屈，还有的则索性翻脸不认人，大骂都是他带累了他们，总而言之是一无所获。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家米行时，一个从者却诚惶诚恐迎上前来。
　　“东家，东家……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梁小山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官府门前贴出了告示，说是如今米行中所售的乃是公主府从前的战备存粮，整整有八千石，让云州城上下百姓只管放宽心……”
　　“八千石！”
　　梁小山简直听得头皮发麻，直到这时候，他方才一下子意识到，固安公主以一介弱女子在这孤悬北面的云州城一住就是好几年，又是招纳流民逃户，又是编整护卫，总要防止发生各种意外情况。那么，存上几千石的粮食作为战备粮，那简直是太正常了！
　　他几乎是立刻叫了这从者带路前去粮库，当打开这两天收的米，发现果然是陈粮时，他登时咬牙切齿。
　　被骗了！他就知道朔州果然不会让郭荃运那么多粮食过来，原来是拿固安公主早先囤积的陈粮来充数！可恨的是，他为了这些用于战备难以入口的陈粮，花了那么多钱！
　　“杜十九……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不该为了安抚民心，提早把自己的底牌给掏出来！”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之后，便向那身边的从者问道，“王安还没回来？”
　　“是，王郎还没回来，朔州到云州一来一回，再加上现钱需要人押送，这一路上要耗费很多时间……”
　　“那我就去借！”梁小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一个月，五成的利！无利不起早，我就不相信没人不动心！”
　　面对这几天高价卖粮的丰厚收入，王翰和崔颢全都是又意外又高兴，就连最初运粮抵达云州，因为没买到预期的粮食而大为懊恼的郭荃，也是喜出望外。这会儿三个人围观杜士仪手把手地指导陈宝儿下围棋，无不是一面轻松地围观，一面在七嘴八舌地瞎指点。就在这时候，赤毕匆匆进了书斋，声若洪钟地说道：“长史，各位参军，刚刚得到消息，外头有人以四十五文一斗米的价钱，一下子要买六千石的粮食。”
　　“哦？这么大手笔？”杜士仪头也不抬地拍下了黑子，欧健陈宝儿立时满脸苦色开始了长考，他一抬头看见王翰崔颢和郭荃脸色各异，他就轻松地说道，“卖给他。”
　　“什么？”崔颢立时大呼小叫道，“君礼你这是疯了不成！除非是官府，哪有人会买几千石粮食，光凭这一点就足够定他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了！”
　　即使是不喜欢以大欺小的王翰和郭荃，这几日也被对方的嚣张给怄得够呛，当即也是点头附和。见他们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既然要打仗，就要赢得让人无话可说！阿姊走之前就说过，这批陈粮还是三年前储存下的，地窖里堆了那么久，能够高价卖出去腾个地方，哪还有这么划算的事？卖给他，只一句话，现钱提现粮！”


第563章 暗度陈仓
　　四十五文一斗，一石十斗，一下子买六千石，也就意味着是整整两百七十万钱。
　　梁小山用一个月五成利的高额利息，方才从其他粮商以及自己所有相熟的人那儿凑足了这笔现钱。为了运送这批粮食，他少不得又用高额的报酬请了帮工将这一包包的陈粮运到了自己临时租下的库房，又分派了众多稳妥的人手负责看护后，随即方才脸红脖子粗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就不信杜士仪还能继续撑下去！
　　然而，当他从库房出来，带着随从预备回去自己的米行时，却在出了里坊上了大街之后，听到了满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心中猛然一跳的他急忙支使了一个随从前去打探，不多时，他就看到那随从策马疾驰回来，面上赫然是一片惨白。尽管情知一定是坏消息，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地喝问道：“别这么一副死人脸，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官府弄什么玄虚？”
　　“东家，是粮食，城外又有粮车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梁小山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快炸开了来。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喝道：“哪里来的粮车！朔州已然粮竭，怎会还有余粮运过来？”
　　“不是朔州……”那随从哭丧着脸，连声音都有些哆嗦，“是魏州转运到幽州的，听说是来自江南和淮南的粮食！魏州宇文使君雷厉风行，如今永济渠再次畅通无阻，江南和淮南的大量粮食得以北上，河北河东的粮价应声下跌，说是并州如今粮价不到一斗十二文！河北遭灾稍贵，但也不过是每斗十八文，这还是新粮的价钱，据说陈米就是每斗七八文也卖不出去……”
　　这话还没说完，马背上的梁小山便只觉得整个人摇摇欲坠，喉头一阵腥甜，随即脑袋一晕，竟是就此坠下马来！随从们这下子立时慌了神，有的下马前去救护，有的急着拨马去找大夫，还有的对着刚刚那前去打探的随从怒目以视。
　　“这种坏消息你也不会说得软和些？东家这些天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见同伴们竟是都埋怨上了自己，那随从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以为我想打探这种坏消息？据说是杜长史夫人亲自带人前去幽州转运的这批粮食，因为价格公道，给足了斗米十八文的价，批量又大，原本发愁谷贱伤农的幽州赵长史还亲自派了自己的亲随护送押运，最后从蔚州送到了咱们云州！听说如今杜长史亲自去迎夫人进城了！”
　　梁小山尽管气得坠马，但刚刚还有人忍不住质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可听到这番补充，众人无不是如丧考妣。自家主人以每斗四十五文的高价吃进了公主府要汰换的陈粮，如今云州城内非但没有出现什么粮荒，反而有了大批便宜的粮食，再加上自家主人还借了大笔的高利贷，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云州东面城门，这时分恰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人们满心想要看到的杜士仪去迎接自己夫人的情景却并没有出现，放眼所见只是一辆又一辆粮车。深深的车辙，一袋袋的粮食，以及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所有这些都让满城百姓们人心振奋。随着亲自赶来交接粮车的王翰扯开喉咙嚷嚷，报出了如今河北道以及河东道的粮价时，四周围更是此起彼伏欢呼不断。
　　趁着民心激奋，王翰方才举手示意肃静，等到好一会儿四周围安静下来，他方才朗声说道：“杜长史有感于前些日子奸商囤积居奇，以至于粮价腾贵，寻常百姓饱受其害，因此决定，但凡日后官府派工，如修筑城墙，修缮官府及房屋道路桥梁这些工程，以及在民田之外招募屯田每日计酬时，可根据自己需要选择发现钱或是粮票。持粮票者，无论时价有多贵，可以粮票定量，前往指定粮店或是米行换取粮食。”
　　听到这话，刚刚迁来云州时得了粮票的甜头，而后又在此后米价腾贵时吃足了黑心粮商苦头的百姓们登时再次欢呼雷动。而在王翰禁不住七嘴八舌盘问的人，直接把陈宝儿拉了出来答疑解惑之际，一身低调男装的固安公主和王容，已经带着几个随从悄悄出了人群。当她们终于抵达已经初具雏形的云州都督府门前时的，便只见杜士仪笑容可掬地等候在那儿。
　　“二位大功臣终于回来了！”
　　固安公主笑而不答，等到拉着王容随杜士仪进了都督府，入了仪门再无闲杂人等在身侧，她方才爽朗地笑道：“功臣可不是我，我这出门是不能声张的。再说，要不是幼娘又出钱又出人，这一趟路途可不会顺利！尤其是我这身份随意在外头走动犯忌，也不知道让她操了多少心！”
　　“你别听阿姊谦虚，河北多年遭灾，各地官府救灾乏力，路上不太平，甚至有盗匪出没，要是没有阿姊应付裕如，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麻烦！”王容见杜士仪当着固安公主的面，就这么拉住了自己的手，这些日子奔波之苦她竟是再也不觉得了。对着丈夫笑了笑，她便如释重负地说道，“幸好宇文使君比想象中好说话，我本以为他当初没有送过贺礼，又和你有过龃龉，万一不肯通融可怎么好……”
　　“幼娘你直接大手笔地在那位宇文使君困窘之际借了一千万钱给他，让他得以度过最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危机，能够在魏州等地来了一手比咱们这云州更加大规模的抬高粮价后再打压粮价，然后倒手赚了个盆满钵满，他哪里还会拒绝帮这么一个忙？”
　　固安公主从旁插了一句话，又含笑对杜士仪说道：“当然，阿弟举荐他的事，他不但知情，而且承情。否则，这首批从南边运送上来的粮食，未必就能先轮到云州。河东河北的粮价应声下跌，也是因为宇文融那批昔日心腹不遗余力宣扬的缘故。”
　　“总而言之，这次阿姊和贤妻是大功臣，请受我一拜！”
　　杜士仪一本正经地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可这腰还没怎么弯下去，他就只觉得胳膊被人托住了。一抬头，他就只见固安公主闪电似的缩回了手，而王容则是有些嗔怒地扶着他的右臂瞪他：“你谢阿姊也就罢了，让人看见堂堂杜长史竟对夫人折腰，会传成什么！”
　　“要谢自然一起谢，怎能厚此薄彼？”
　　话虽如此说，但心意到了，杜士仪自然不会继续坚持这形式，但少不得为风尘仆仆的两人设宴接风。只不过，无论固安公主还是王容，这一程来回疾赶，根本没有多少工夫打理仪容，都第一时间回房沐浴更衣去了。有心窥探一番美人出浴的杜士仪也很快没了这空闲，因为赤毕匆匆来报知了另一个好消息。
　　“郎主，罗将军回来了！”
　　云州并非真正的驻军之地，但行前李隆基既是令他招募流民逃户，并募兵戍守，而且如今云州大部分兵马都是由王忠嗣这个天子假子来管，将军校尉之类非朝廷所命乱七八糟的称呼自然满天飞。身为前麟州镇将的罗盈即便无法和王忠嗣并列，但也领了一支偏师。只不过，因为杜士仪有意无意，固安公主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各有一技之长的人手，几乎都在他手下。
　　所以，当罗盈大步走进书斋之后行过军礼，便憨厚地笑了笑说道：“杜长史，幸不辱命。”
　　“干得好！”杜士仪没有问那些具体的情形，他很清楚，小和尚说幸不辱命，那就是自己要的那批人一定训练得相当扎实！他冲着罗盈竖起了大拇指，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因问道，“对了，岳娘子呢？”
　　“她……”罗盈有些心虚地干笑了笑，随即方才低声说道，“她去定州北平军拜访裴将军了。裴将军丁忧服满，如今已经重回北平军任职。她本来邀我一起去，但见我忙着练兵，又想着如今官居定州刺史的是河东侯张尚书，所以还是暂时算了。”
　　杜士仪曾经的仇人张嘉贞，如今爵拜河东侯，官拜定州刺史兼工部尚书，这样不伦不类的官职配置，显然是李隆基对于这位曾经的宰相还存有情分。尽管当初杜士仪在两京时就一直和张嘉贞不对付，但如今时过境迁，他和张说能一笑泯恩仇，与张嘉贞这个急躁刚愎的旧日宰相就不敢担保了。所以，他一点都不想去招惹如今没有利害关系统辖之分的张嘉贞，只微微点了点头。
　　“她既是去了北平军，我倒可以让人去一次定州，拜托她走一趟给我送封信……罗盈，这一两日之内，奚族商团必然会交易。他们之前固然说牛羊就在云州界外不远，但还要防着突厥人，当然，奚人出尔反尔也不可不防。王将军坐镇云州不可稍离，到时候护送和交接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奚人会有南霁云护送至饶乐都督府地界，他经验资历尽皆不足，你记得多提点他。”
　　“是，我明白！”
　　杜士仪满意地对这个当年的小和尚微微颔首，正要再吩咐什么，就只听外间传来了赤毕的声音。
　　“郎主，几家粮商在都督府门前求见。”
　　杜士仪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说道：“不见！”


第564章 负荆请罪，觥筹庆功
　　不见！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几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粮商登时面色惨白。尽管在之前发现官府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对米价腾贵束手无策时，他们便没有跟着梁小山大肆吃进官府卖出的那些粮食，但是，他们也不是没有存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的打算，抽空家底借给梁小山的高利贷便是如此。然而，如今粮价应声从四十五文一斗一下子打压到了三十文一斗，看样子似乎还会继续下跌，他们如何还能坐得住？
　　为了能够见到杜士仪，他们几乎竭尽全力预备了最珍贵的礼物，甚至打算到时候卑躬屈膝，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下来。可是，杜士仪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见，就把他们打压到了无底深渊。要知道，他们每个人手头都囤积有至少一千余石粮食，而因为后续得知云州缺粮紧急阻止人手运过来的，加上路上的工钱运费，以及之前收粮的开销，每斗的成本就已经逼近了三十文，倘若现在再不能趁机卖个好价钱出去，他们就会血本无归！
　　可因为听说大批粮食运进云州，城内的百姓们如今都不急着买粮食了，哪怕他们赶紧把米价的招牌更改为一斗三十文挂出去，可仍然心里没底。碰了头商量之后，想到之前都督府释放的是公主府的八千石存粮，众人方才一下子找准了方向。他们那加在一块几乎逼近一万石的存粮，只有官府才有底气吃下！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年纪最大的陈掌柜一下子面如死灰，恨不得去撞墙。他自己并不是东家，而是替东家打理河东道并州以北各州粮米生意的掌柜。这次投机错误出现这么大的亏空，他就是砸锅卖铁卖儿鬻女也填不上。他就不该利欲熏心跟着那梁小山瞎胡闹，这下子竟是断送了自己的活路！
　　陈掌柜如丧考妣，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眼见得都督府大门口那些卫士凶神恶煞，想要强闯不可能，你眼看了我眼一阵子，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随从手中捧着的珍贵礼物，突然膝盖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竟是带着哭腔嚷嚷道：“杜长史，我是被那梁小山蒙骗，绝非有意哄抬粮价！请杜长史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吧！我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这番恩德！”
　　此话一出，其余人立时醒悟了过来。这没脸没皮干脆跪下求饶的，正是河东道一家新晋做粮食生意的粮商，之前跟着梁小山最紧，在粮价最高的时候累计吃进了一千余石的粮食，加上陆陆续续运到云州却一直惜售的粮食，竟积压了将近三千石。不但如此，据说其因为河北连年水灾救治不力，预估今年必然粮价腾贵，一口气在其余各州囤积的粮食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也就是说，这次在云州的巨大损失，足以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朽不合怀着贪念误听人言，甘愿受罚，只希望杜长史给咱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陈掌柜见有人屈膝，自己把心一横，咬咬牙也索性跪了下来。
　　一块前来谢罪的粮商们见已经有两个人垂头丧气跪在了都督府门前，顿时陷入了慌乱。尽管仍有人拉不下脸，但更多人心慌的是这次的巨大损失，以及未来粮价的不确定性。随着一个又一个人满脸沮丧地屈膝跪下，最终不知所措的反而是那些捧着礼物的随从们。
　　这前头的主人都已经跪了，他们站着似乎不那么恭敬，可惹出祸事的又不是他们，跟着折腰岂不是冤枉？可挣扎了再挣扎，一应人等念及吃的是谁家饭，最终无不怨气冲天地随了自家主人们。
　　当这个消息再次传到了杜士仪耳中时，他正在摆庆功宴兼接风宴。刚巧王翰扬眉吐气地回来，崔颢喜笑颜开，就连重伤初愈便不得不分担了一部分公务的王泠然，也不禁如释重负。面对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情景，杜士仪当即笑了起来。
　　“总算是压下了这一波相比马贼而言更大的危机！不必急着去理会这些贪得无厌之辈，既然今日庆功的同时，也是为贵主和拙荆接风，小崔，何不把你家娘子也请来？大家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也不枉我们这些天辛苦！”
　　王翰元配早已亡故多年，王泠然如今也是丧妻，唯有崔颢同样是去岁年初新娶的妻子年轻貌美。然而，在众人全都用起哄的目光去看他时，他却有些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家那位身子有些不爽快，再说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算了吧。”
　　王容刚到云州，就和固安公主马不停蹄悄悄前往魏州，因而并没有见过崔颢的妻子，固安公主亦然。此刻见他这幅模样，两人却反而好奇了，固安公主更是把脸一板道：“什么见过世面没见过世面，人又非生而知之，多多让她与人往来就行了！我还没见过你家娘子呢，快把人带来我瞧瞧！”
　　见固安公主都发了话，崔颢虽则仍有些勉强，可不得不依言照办。杜士仪对此虽有些纳罕，可也没放在心上，又去命人请了郭荃罗盈陈宝儿，连王忠嗣也叫了来。他本还打算叫来南霁云，可想到奚族的商队那儿不能没人看着，最终便打消了这主意。即便如此，王忠嗣一进屋子仍然有些拘束。
　　王忠嗣幼年丧父长在禁宫，说是和皇子们情同兄弟，天子视若己出，但终究有君臣名分在，因此远比同年龄的人早熟。所以，他原本并不是会轻易相信人的人，可杜士仪得知他的身份后诚恳挽留，又毫无芥蒂地让他掌管云州军马，整个过程中甚至都不曾怎么插手，他这人情承得相当不小，今晚这邀约也就不得不来。所以，当开宴之际，他眼见得固安公主和王容以及另一个美艳少妇同席，正觉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却只见杜士仪亲自执杯盏来到了自己面前。
　　“杜长史！”
　　“王将军，这些天来操练军马，风里来雨里去，多亏你了！此行云州，我行前一直忧心忡忡于无人可掌军。陛下之所以复置云州，然都督府真正得朝廷任命的却只有我和郭参军，无非是考虑到云州废置多年，邻近突厥和奚族，而今西面吐蕃鏖战正酣，生怕突厥和奚族反弹太大。朝中有的是精兵强将，不能调来云州，也正是因为这缘故。我实在没有想到，竟有王将军从天而降，为我解决了这燃眉之急！今日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
　　王忠嗣是怎么练兵的，王翰崔颢王泠然也好，郭荃罗盈也罢，全都在城墙上观瞻过，不得不佩服这位年纪轻轻的天子假子确实有些真本领。案牍功夫固然辛苦，可比起王忠嗣在三月春寒的清晨，下令全军光着膀子操练，又或者在大雨倾盆之际不许稍动，再加上严明的号令，整齐的战阵，竟是硬生生把一支杂牌军练出了几分样子来！所以，见杜士仪第一杯先敬王忠嗣，竟是没人怀有异议。
　　“这怎么敢当！”王忠嗣连忙站起身。可环视左右一眼，见王翰崔颢起哄似的冲着自己举起杯盏示意，郭荃王泠然面露善意，罗盈和陈宝儿指着自己笑声说什么，固安公主那一席上，三个女郎皆是巧笑嫣然，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杯盏，嘴里却谦逊道，“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怎比得上杜长史谈笑间，解决了云州缺粮之厄？”
　　“粮价是内政，只要配合得好，总是有办法的，但练兵大事，若无王将军不辞辛劳，断然没有如今的赫赫军容！不说废话了，我先干为敬！”
　　杜士仪既是一饮而尽，王忠嗣也就不再多说，干脆利落地一仰头喝干之后，露出了空空如也的杯底。接下来，他就只见杜士仪又去敬了固安公主和王容，竟仿佛丝毫不避讳男女之分，随即又是一席席亲自敬酒，最终落座时，已是面上微红。随着外间歌姬舞女进来载歌载舞，他正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发现有人凑到自己这一席来了，定睛一看方才发现是王翰和崔颢。
　　“王将军，之前你真的没实际打过仗？”
　　王忠嗣听到王翰这么问，有些不明其意地点了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出长安城。”
　　“好汉子，我就和小崔说，你将来肯定是名将！”王翰说着便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从前在并州的时候，张河东和张相国先后任长史，尤其是张相国，虽为文臣，对兵法却颇有研究，那会儿就对我说过名将之要，共有八条，听我一一罗列给你……”
　　杜士仪见王忠嗣被王翰和崔颢直接缠住了，登时也笑了。他当然没指望能把李隆基颇为宠爱信赖的这位假子给拴在自己身边，但争取一下这位的善意却没什么坏处，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尤其是王翰崔颢都是大大咧咧的豪爽性格，想来也能让王忠嗣降低一下戒心。然而，在歌舞喜庆之余，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固安公主和王容那一席，却发现崔颢的妻子虽则美艳，可坐在那儿颇有些不自然，而王容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微妙。


第565章 敲山震虎
　　借着更衣的借口悄悄离席，不一会儿，他就见王容从同一扇门悄然跟了出来。夫妻俩笑着彼此相拥了一小会儿，王容便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崔家娘子似有些强颜欢笑心不在焉。如今你这些帮手，除了罗盈，只有他是带着妻子来上任的，我如今回来了，家和万事兴，不妨没事情请她来闲坐坐？”
　　“这些家事就听娘子你的。”杜士仪想都不想便点了点头，随即便将手搭在了妻子那柔软的腰肢上，“这次出来，反而聚少离多了，贤妻要如何补偿我？”
　　面对丈夫这突然强有力的索求，王容身子一僵，这才嗔怒道：“松手，让人出来看见怎么办？”
　　“你以为阿姊呆在那儿坐镇是干什么的？她岂会让人煞风景？”
　　话虽如此说，杜士仪只是浅尝辄止地吻了吻怀中玉人，最终放开了她。等到夫妻俩各自错开时间若无其事地回到席上，王翰和崔颢已经联手灌起了王忠嗣的酒，那边厢固安公主的身边，崔颢的娇妻卢氏已经不见了。而郭荃看见他回席，则是起身到了他这一席来。
　　“君礼，之前我打探到，那梁小山乃是霍国公王毛仲的旧日部曲，此前身边现钱告罄后，还曾经命人前往朔州调钱。外头那些粮商固然可以暂时晾着，但这梁小山却决不能放过。否则何以立威？”一口气说到这里，郭荃竟是有些杀气腾腾，“之前你斩杀了那些马贼，固然震慑了那些匪类，如今再有这样一个奸商当了出头鸟，正好可以震慑那些到云州城的商人，让他们好好遵循朝廷法度！”
　　郭荃从前在宇文融麾下为判官的时候，曾经以监察御史之衔和其他人一起行使十道按察使之实，成为牺牲品的就连刺史县令之类的命官也不在少数。故而对于区区商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他自然不想轻易放过。
　　“郭兄的意思我明白，要说怒，我并不在你之下。然则律法对于囤积居奇，并无严禁，何也？只因为这是古往今来就难以严禁的。所以，宇文使君在魏州用的办法，和我用的如出一辙，经历了前事之后，你也该知道，对于马贼是一回事，要是对于商人也用过于外露的手段，有害无利。”见郭荃面露怏怏，杜士仪笑着拍了拍他的臂膀，沉声说道，“说起来，经此一事，宇文使君重新回朝，应是指日可待。”
　　“也多亏了你的举荐，甚至为此被人忌恨遭了左迁。”郭荃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郑重交手躬下了身，“杜长史对我也好，对宇文使君也好，都有举荐之德，我铭记在心。如今我既为云州录事参军，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你之所托！”
　　“你我交心，何必如此见外！只希望能联手重定云州，不负众望！”
　　郭荃为人方正，很快就退席去了。而杜士仪见没了岳五娘的小和尚也鬼鬼祟祟逃了席，王泠然重伤初愈不能多饮，固安公主啦了王容悄悄去了，尽管他有心回房和王容团聚，但见陈宝儿坐在那儿有些心不在焉，他想了想便起身从旁边绕了过去，在小家伙的肩膀上轻轻一拍，随即便出了前门。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
　　“杜师有事找我？”
　　“这些日子感受如何？”
　　和之前在成都从学于杜士仪，之后又跟着作为茶引使的杜士仪一路从西南到东南，当了一年的记室，在洛阳长安两京之后更是一边读书，一边观帝京风土人情不同，这次到云州，陈宝儿方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忙。尤其是口干舌燥和寻常百姓解说政令，一遍两遍别人都未必能听懂，甚至未必能相信的经历，更是让从前只觉得官府令行禁止的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这会儿杜士仪问他，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从前杜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没错，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但要为官，一手好文章是决计不够的。如今距离入夜宵禁已经没多久了，那些跪在都督府门前的粮商，我就都交给你去处置了。”
　　见杜士仪说完这话就缓步下了阶梯，竟是仿佛要径直回房，陈宝儿呆了一呆后，一时大惊失色地住了上去：“杜师，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
　　“这些人如今已经不足为道，你只要依你本心去应对即可。”杜士仪伸手在陈宝儿的肩膀上重重压了压，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要知道，如今云州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眼见杜士仪信步离开，陈宝儿只觉得喉咙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才下定了决心，竟是大步往外走去。
　　而杜士仪一过前头一道门，就只见王容和白姜在那儿等着自己，固安公主却不见人影。知道她们俩必是什么都听见了，他就笑道：“怎么不回房？”
　　“还不是想看看你如何教弟子，结果却看见你揠苗助长。”对于杜士仪从成都乡野之间捡到的这块璞玉，王容也一直对其关切得很，此刻不禁有些忧心地问道，“真的不要紧么？”
　　“没事，区区几个跳梁小丑，不论宝儿做什么，都影响不了大局。他跟我已经有三年了，待人接物一直无可挑剔。如今，我想看看他的处事，再决定到时候是让他走科场，还是试一试别的。”
　　“你呀，还真的是像父亲一样。”王容忍不住脱口而出，等见星空之下杜士仪那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了炙热之色，她登时想起了自己和杜士仪之间从前一直戏言，要生个如同玉奴那样的女儿，她便俏皮地笑道，“日后咱们若是有了儿子，难不成你也打算像磨砺宝儿这个弟子一样，好好磨一磨他？”
　　“咱们要是有了儿子……”杜士仪冷不丁抱起王容打了个旋儿，把人放下后，这才用自信的口气说道，“我会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这边厢夫妻俩夜话之时，那边厢陈宝儿已经来到了都督府大门口。连月以来，云州城内兴许还会有人不认识杜士仪，但不认识他这个年纪轻轻的都督府记室的，几乎凤毛麟角。年少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彬彬有礼，哪怕对区区小卒或是仆役亦然，所以这会儿他一出来，对几位门前卫士拱了拱手，卫士们立时纷纷笑着和他打招呼，有叫陈小郎君的，也有叫陈记室的，地上跪的腿脚都发麻了的那些粮商和随从们听到动静，一时全都抬起了头来。
　　他们对于陈宝儿自然也并不陌生，见到这么一个据说是杜士仪心腹的少年，所有人都生出了一丝期望。然而，在他们期冀的眼神之中，陈宝儿却摇了摇头。
　　“杜师今夜不会见你们。”尽管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但这会儿见到一地跪着的人，陈宝儿却只觉得心里如同明镜似的透亮，“因为粮食运到了云州，粮价应声而跌，你们现在知道屈膝求饶，可之前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这些人跪在这里，已经整整有两个时辰了，此前已经有不少百姓围观看过热闹，甚至还有不解气的试图要扔些烂瓜皮之类的泄愤，结果却被都督府在街道两旁把守的卫士给拦住了。即便如此，这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受到了屈辱。因此，陈宝儿虽明言杜士仪不见他们，又是声色俱厉这番数落，却反而让他们一颗心渐渐落了地，不再是之前那七上八下的感觉。
　　“陈小郎君……我们也都是被那梁小山蒙骗……”
　　“别用蒙骗这种借口来推卸责任！”陈宝儿一口打断了陈掌柜的话，见这年纪可以当自己祖父的老人羞愧交加低下了头，他记性极好，记得此人的名姓，便缓步上了前去，伸手用力地将其扶了起来。见陈掌柜因为跪的时间太长，双腿不但站不直了，而且还在直打哆嗦，他没有放开搀扶其的双手，口中却沉声说道，“你是我的同姓长者，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应该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既然做错了事，便要付出代价，又或者出力弥补，单单求饶谢罪何用？”
　　眼见陈宝儿竟是扶起了陈掌柜，又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便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按照陈小郎君的意思，我们应该如何弥补？”
　　“做错事情的是你们，何来问我？”陈宝儿见陈掌柜总算站稳了，这才收回了手，环视众人一眼道，“入夜宵禁在即，诸位若是仍在这里逗留，那就不是求饶谢罪，而是脱不去一个犯夜的罪名了！杜师上任以来，令行禁止，法外无情，你们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众人原本已经做好了在这里跪上一整夜，以换取平息杜士仪之怒的可能，但陈宝儿这一说，他们想起杜士仪连月以来展现出来的性情和手段，不得不承认待会儿犯夜之后被抓了坐大牢的可能性，兴许还比换取杜士仪息怒的可能性更大些。于是，众人三三两两彼此搀扶着，竟是用几乎算得上仓皇逃窜的速度离开了都督府门前。眼看着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门前卫士们不禁笑着围了上前。
　　“陈小郎君，刚刚真有几分杜长史的风采！”
　　“就是，看着那些死乞白赖的家伙，我就恨不得打他们一顿！之前让云州上下民心动荡，现如今这一跪就想完事了？”
　　“就该骂得他们再狠些！”
　　见众人全都在夸自己，陈宝儿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有些赧颜，讷讷拱手谢了众人，又请他们闭门之后，他便立时匆匆往回路走。可他才刚刚回房，外头便传来了砰砰的叩门声。他急忙上前打开房门，却发现外头站着的赫然是赤毕。
　　“赤毕大叔？”
　　“刚刚的事，郎主都知道了。”赤毕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陈宝儿一时竟有些呼吸摒止的紧张，他就笑道，“郎主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得好，做得更好！”


第566章 云州招商
　　尽管住在商社，但吉哈默对于云州城内发生的种种变故自然不会错过。杜士仪之前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让他心里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可是眼看粮商们抱团和官府的放粮抗争，他的心情自是矛盾——又希望这些人真的能够压过官府，这样他带来的牛羊就能换个好价钱；又希望杜士仪能够展示一下手腕，这样云州城不至于日后主政官员骤然调换，让他打起交道来倍加难为。
　　然而，当真正得知一直高昂的粮价被一下子打压下去近一半时，他仍然大为震惊。此中过程，他一个异族人难以打听到太深入的内情，但这并不妨碍他立时打消了原本那不切实际的念头，立时差人去都督府送了拜帖。当他再次踏入这座只是初具雏形的官府，在书斋中拜见了杜士仪之后，态度自然和从前发生了微妙的不同。他不但更加恭敬，而且还隐隐透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殷勤。
　　“日后生意上头的事情，俟斤就不用再来找我了。”
　　杜士仪见自己只是一句话，吉哈默就为之神情大变，他知道对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却只是伸手示意其先坐下说话。等到这位度稽部俟斤极其不安地坐了下来，他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云州城内的集市已经差不多完工了，其中有一百多铺位，尽管和长安东西两市，洛阳南市的规模不可相提并论，但无论是唐人，还是奚人的大小商户，都可入内交易，只需每月按照官府规定的数额，缴纳管理费给市易司的市令即可。只消公平交易，不强买强卖，其余事情，都督府不插手。”
　　听到不插手三个字，吉哈默心里大为郁闷。他终究还没有城府深沉到中原人那种什么话都能憋在心里的地步，忍不住出口问道：“那之前粮价的事，杜长史不是翻手为云覆手雨，让那些粮商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俟斤的成语用得还真是精准。”
　　杜士仪不动声色地笑答了一句，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说的是通常情况，但若是紧急情况，自然还是有例外的。都督府在大多数情况下自然是置身事外，但保留调控的权力。至于你所说的粮价，此前哄抬粮价的粮商们深知对不起云州城内的百姓，已经决定重建四处里坊，为居人提供房宅来弥补过失。而本长史自然也汲取之前的教训，决定以都督府招标的方式，对进入云州集市的商人进行遴选，以免再有这样的奸商操控物价，妨害百姓。”
　　“招标？”
　　见吉哈默对于这个新鲜的名词显然陌生得很，杜士仪便笑道：“这一两日都督府就会出台细则，届时自然会送一份到商社去，俟斤还请静候佳音。”
　　由于陈宝儿的那番话，除了吐血后一时病弱没法管事的梁小山之外，其他粮商碰头了两次，又试探了都督府的态度，终于拿出了诚意，用给云州城重建添砖加瓦的态度弥补过失，果然等到了官府收购粮食的好消息。尽管都督府收购的一律是新粮，之前汰换的陈粮一粒都不要，二十文一斗的价钱也让他们颇有些亏损，可即便如此，仍然让他们如释重负感恩戴德。于是，当都督府用雕版印刷的云州集市准入制度这一篇文章到了他们手中时，人人都仔细研读了起来。
　　要说这种商户保证金外加每年管理费的模式，对于后市来说兴许不甚新鲜，但对于如今来说，却可谓是奇闻。即便寻常小民百姓，对于这些贴在都督府门前布告栏上，以至于云州城内各处大道的榜文，也都颇感兴趣。带着人四处巡查解释政策的陈宝儿，更是被好奇的人们问到嗓音嘶哑。其中，管理费取之于商，用之于民，保证金则是在商户入市缴纳，退市返还，犯罪或是出现其他问题时进行赔付，这一条条新鲜得无以复加的政令更是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而当杜士仪召见王芳烈，这位昔日白登山少主，如今的署理云州法曹参军在听到最新的任命时，整个人竟是有几分呆滞：“云州缉私署？”
　　“云州城附近的地形地貌，想来再没有比你们更加熟悉的了。所以，若是有不法游商，抑或是有无知的异族商队不进云州城，而妄想在境外私相交易，那么，便在你管辖之列。”杜士仪很耐心地对王芳烈解说这件事的重要性，尤其加重了语气道，“尤其是有几样东西，最是要提防，那就是茶。至于绢帛锦缎以及其他贵重的金银等物，反而处罚可以从轻。铁器也是如此，奚族和契丹都擅长冶铁，除非兵器，不必太严禁。不日之内，我就会让崔参军给你详细的明文。此事关乎朝廷大计，你职责深重，决不可轻忽！”
　　王芳烈深知自己和父亲以及白登山的老老少少在杜士仪新打造的这个体系中，本应该属于外系，可听到杜士仪这番话，他只觉得心头一热，忍不住直接把疑惑吐了出来：“这等大事，杜长史委之于我，我只怕无法胜任……”
　　“不，只有你能胜任！”杜士仪缓缓起身，走到王芳烈身前，这才沉声说道，“我允你从白登山中调取百名青壮编入缉私署，按照此前云州驻军标准发放军饷，并按照此前所定免除家人赋役。如若有缉私立功者，我可奏请朝廷授以勋官。”
　　尽管之前因为父亲同意归附，又在剿灭马贼一役中立下功勋，但杜士仪有王忠嗣这样的天子假子领兵，那位之前只是三两下就轻松挟持了他的罗盈也带了一支奇兵，王芳烈本来并没有指望自己还能保留之前那些人马。因而，当杜士仪许以他独当一面，又让他能够提携白登山的子弟，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芥蒂终于完全消解。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单膝跪倒在地，深深低下了头。
　　朝廷的封赠虽然来了，但没有杜士仪，就没有祖父的追赠；自己和白登山上下也一样，永生永世就只能当一个化外山民！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知恩图报！
　　“杜长史对我白登山上下的恩德，某没齿难忘，今生今世将铭记于心，定当不负重托，为杜长史效死！”
　　“起来吧！”
　　杜士仪双手搀扶了王芳烈起来，这才含笑说道：“令尊年岁大了，若是不惯白登山苦寒，将来尽可搬回云州来住，其余人亦然。”
　　“是，某定然转告家父！”
　　目送王芳烈离开时，杜士仪很清楚，这个起先还一直对自己存有某些敌意的粗豪汉子，如今算是彻彻底底归心了。相比任人唯亲，本就在白登山居住了多年王芳烈以及白登山子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因为此前那粮价腾贵的风波，这个月以来，迁居云州的民户比之前少多了。然而，将近四千余口的成果，依旧还是颇为可观。但除却分田之外，屯田这种最好的自给自足方式，却不能有所偏废。
　　可是他缺人，极其缺人！
　　云州新落成的集市，杜士仪最终命名为利人市。尽管和隋时的长安西市同名，但这个名字却通俗易懂，至少无论商人还是百姓，全都异常高兴。无论是之前蜂拥而至云州寻找商机的商人们，还是在住进商社之后就深居简出很少出现的那支奚族商团，进驻了利人市开始与商人交易的时候，立刻迸发出了最大的热情。除了茶叶、绢帛、金银等奢侈品之外，奚族所控制的饶乐都督府所出产的牛羊马匹，以及各色毛皮药材等等，全都是商人们趋之若鹜的东西。
　　而杜士仪却在这交易繁忙之际，再次召见了吉哈默。而这一次，他提出了一个对吉哈默极其有诱惑力的方案。
　　贩卖马匹以及奴隶！
　　马匹对于奚族和契丹来说，自然是必需品，但一直自忖远比突厥的马种更优越。所以之前听说突厥竟是在西受降城和大唐进行交易，数量甚至高达所谓的十万匹，奚族上下自然是大为震动。所以，杜士仪一说五十斤茶易一匹良马，吉哈默登时露出了心动的表情。
　　比起之前一匹马换四十斤茶，这似乎要优厚一些。可所谓的良马却让他大为踌躇。
　　“杜长史所言乃是良马。一匹良马千金难求，你这五十斤茶未免给得实在是少了些。”
　　“难道俟斤没有发觉，自从奚族上下饮茶之后，此前困病一举减少了很多？”见吉哈默果然为之哑然，杜士仪便含笑说道，“我朝王大将军此前管理牧监以来，朝廷的马厩中足有几十万匹良驹，并不缺马。这茶马交换，与其说是为了马，还不如说是为了安边。想必倘若契丹得知此事，一定会很感兴趣。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云州距离饶乐都督府不过咫尺之地，而契丹的可突于却在此前蓄意挑衅，竟然妄图以马贼嫁祸于奚族，所以我才只对奚族开放此善政。”
　　“是，我自然明白杜长史厚情。”吉哈默想了又想，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杜长史要所谓的奴隶又是何用？”
　　“你放心，我既不要那些能歌善舞，也不好擅长放牧牛马，骁勇善战的奴隶，那些一直做粗重工作，可有可无的奴隶，想来对俟斤来说，并不算少吧？尤其是祖上是唐人，或是父母一方有是唐人的，我愿意用一个人十斤茶的代价来换取。如果是老弱妇孺，每个人两斤茶。”
　　不是白要，吉哈默就放下了心来。而且，让他更加心中一动的是，杜士仪又加了一句话。
　　“当然，如若不是唐人，只要是身强力壮能干农活的，我也愿意要。尤其是那些对俟斤来说，留之无用杀之可惜的，尽管可以送到云州来！”


第567章 无耻小人的下场
　　云州城内官民百姓正因为利人市开张，上上下下正高兴欢腾的时候，因为坠马再加上心病而心力交瘁的梁小山，终于等到了王安的归来。
　　王安的归期比之前预计的要迟好些天，而且现在就算带回来现钱，他也已经回天乏术。连日以来，城中米价基本上就维持在二十文到二十五文的水准，而他之前耗费巨大买来的陈粮几乎一文不值，也就是说，杜士仪借着他的慷慨大方，不但腾出仓库汰换了新粮，而且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此时此刻，见王安面色阴沉地进了屋子，梁小山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有些焦切地问道：“王大兄，可有什么消息？”
　　王安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梁小山，好一阵子才叹了一口气道：“老梁，我有话和你说。”
　　当年王毛仲在贵幸之后放出了大批部曲为良民，这些人至不济也有个良民身份，日子过得殷实富足，而如梁小山这样脑袋活络会做生意的，更是腰缠万贯让人羡慕。相形之下，王安尽管是王毛仲身边极其得用的从者，和梁小山也识得，可真正论起过的日子来，那就差远了。可此时此刻，他见梁小山有些急切地屏退了身边人，用期冀的目光看向他时，他却打心眼里对其生出了一股轻蔑来。
　　“老梁，我到并州的时候，大将军的信就送到了。”王安见梁小山的瞳孔猛然一收缩，他便苦笑道，“大将军说，这次之所以让杜十九大获全胜，全是你我办事不力。现如今杜十九只怕盯上了你我，别说保全什么家业，要想不拖累自个家里人，只有咱们谢罪！”
　　他一面说，一面把一个瓷瓶放在了梁小山面前，自己也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拧开盖子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实说，我不想死！可大将军的行事你清楚得很，违逆了他的意思，我留在长安城的妻儿老小只怕全都是死路一条。倘若我死了，大将军好歹记得我昔日一片忠心耿耿，能够放过我的家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老梁，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了！”
　　眼见得王安竟是就这么一仰脖子喝下了瓷瓶中的东西，梁小山顿时惊慌失措。可他整个人都已经虚弱不堪，哪里拦得住王安，竟是眼睁睁看着其嘴角流出污血，整个人痛苦不堪地倒了下来，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面对这恐怖的一幕，他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那长榻上的另一个瓷瓶，惨然一笑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悔不该，悔不该……”
　　在一声声悔不该之后，他想起王毛仲为人的酷烈，竟也把心一横，将瓷瓶中那断肠鸩酒一饮而尽，而后那剧烈的痛苦立时为之袭来，让他一下子瘫倒在了长榻上。可还不等他发出惨哼呻吟，让他目眦俱裂的是，地上刚刚仿佛完全死透了的王安，竟是一骨碌爬了起来，一块帕子满不在乎地在嘴角一拭，继而神清气爽完全没有半点事情。又惊又怒的他奋然运足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着对方，可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梁，别怪我，我只是劝你早下决心。让你一个人顶缸是大将军的意思，可不是我假传他之命！”王安将那一方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弯下腰来看着梁小山的眼睛，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恨你就去恨大将军和杜十九，他们两个有仇，结果却让你遭了池鱼之殃，坏了你的性命，真是何苦来由？总而言之，你这一去，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你那妻儿老小到时候把你那些产业屋宅变卖了，总还能勉强过活，你就安心去吧！”
　　听着王安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梁小山恨得几乎抓破了床单。可穿肠毒药已经下肚，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怒瞪着这个用计骗了自己的可恶家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眼睛。
　　而他这死不瞑目的样子显然也让王安心里极其不舒服，可饶是如此，他仍在确定了梁小山果然殒命之后，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等到闻讯而来的梁家家丁随从等人冲进门来，发现了主人饮药自尽的一幕，王安三言两语交待了前因后果，立时便赶紧离开了这间让他很不舒服的屋子。所幸众人一时乱腾腾的都顾不上他，使得他得以顺顺利利溜出了梁家后门与自己的人会合。
　　“呼……还是我聪明，没有随意用强！否则万一激怒了梁家上下，说不定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王安说着便想到了自己此前应梁小山之请，去凑足的那三百万钱，心头一时一片火热。如今梁小山已经死了，梁家没有其他顶得上的人，这笔钱他就能顺顺当当昧了下来，也不枉他此次几番奔波之苦，还上演了这么一出让梁小山深信不疑的苦情大戏！
　　“立时出城，回长安！”
　　几个从人不是王安的死党便是他的亲朋，此刻自然没有二话。然而，三五个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多远，迎面便只见一个手持齐眉棍的青年拦住了道路，王安心中一跳，才发出了一声呼哨作为暗示，却只见面前棍影一闪，还没怎么动作的两个从人竟是惨哼倒地不起。知道碰到了硬点子的他为之大惊失色，正想叫人时，却只听面前的青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莫非你还以为，那个被你骗得饮鸩而死的家伙，他的随从部曲会来救你这个无耻之徒？”
　　“你……你怎么知道！”
　　王安登时大骇，忍不住连退了好几步，随即就感觉到后背撞到了什么人。回头一看的他发现身后退路赫然被几个精干汉子给堵住了，立时感到不妙，可下一刻，他只觉颈后就猛然遭到了一记重击，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单单是他，其余从人也无一幸免，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竟没有人能够发出一丝一毫的呼救声。
　　眼见得今天这番任务完成得顺遂，罗盈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罗将军，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装进麻袋，送到都督府去！”
　　当王安在一阵冰冷的刺激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上。周围的陌生环境让他一颗心猛然收缩，尤其是在认出了面前不远处的那个人时，他更是一时惶惑难以自禁，嘴里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呻吟。
　　“杜长史……”
　　“看来我临时起意，让人去盯着梁小山的住所，不意想竟是还钓到了一条大鱼。”杜士仪嘴角微微一挑，倏然冷笑道，“尊驾的戏演得不错啊，竟然能诱得那梁小山仰药自尽，一个人背了所有的黑锅，自己却优哉游哉地回去向你那主人王大将军复命，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一些。”
　　尽管刚刚那手持齐眉棍地青年揭穿了自己的伎俩时，王安就已经猜到了些许，可此刻杜士仪挑明了他的身份，他登时觉得如坠冰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好不容易方才克制自己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杜长史，我只是奉命行事……”
　　“没关系，我如今不能拿你家主人王大将军怎么样，但是，你让我费了那么大一场功夫，只拿到你也足以泄我心头之怒！来人，拖出去割去他的舌头，明日以马贼奸细的名义，正午时分将其推出去处决，以儆效尤！”
　　王安原本还以为杜士仪定然要问他什么，心里正纠结于该不该吐露事情，可听到这后头一句话，他登时魂飞魄散。杜士仪竟然什么都不问，直接就要割了他的舌头，甚至于明天就要杀了他，这种性命危在旦夕的紧迫感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大声叫道：“不，杜长史饶命，杜长史饶小人一条性命！小人愿意赎罪，小人愿意献上三百万钱赎罪！”
　　杜士仪伸手阻拦住了大步走上前来的赤毕，眉头一皱道：“三百万钱？”
　　王安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不合露出了口风。可事到如今，天大地大都大不过自己的性命，他只能绞尽脑汁编织理由道：“梁小山之前还想从并州筹钱来挽回局面和杜长史作对，是我觉得大将军和梁小山这番谋划，实在是太过伤天害理，故而在路上耽搁了时辰……小人知道对不起云州城内担惊受怕的百姓，愿意献上这三百万钱赎罪，还请杜长史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
　　见王安说着便磕头如捣蒜一般把头在水磨青砖的地上碰得咚咚作响，杜士仪便冲着赤毕瞅了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将人一把拖了出去。随着求饶声一下子戛然而止，他方才按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经此一役，他在云州城方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至于王毛仲此前给他添的这场乱，他非但分毫无损，而且还赚了一大笔。可尽管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若是没有什么回敬，岂不是太过便宜他了？因此，等到赤毕再次回来，他便沉声吩咐道：“把那三百万钱给我榨出来，然后你挑几个稳妥的人把他送回长安城，交到右监门卫将军高力士的手上，连那笔钱一起。想来无论是看在钱的份上，还是人的份上，高力士都能给我一个小小的安慰吧。”


第568章 天子之赏
　　长安兴宁坊北面只隔一座坊就是大明宫，南面和兴庆宫只隔着一座永嘉坊，最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除了当年姚崇罢相之后，李隆基特意令工部为其营造的宅邸之外，前安西都护郭虔瓘和王毛仲的宅邸也在这儿。而不止是他们，高力士的赐第也在这儿。只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宫里，并不时常回私宅，即便回来也会打听清楚避开王毛仲，两个冤家对头虽住在一座坊里，却也几乎少有碰面的机会。
　　这一日傍晚，从兴庆宫回到私宅的高力士，便是避开了王毛仲那招摇的车驾，顺顺当当踏进了自家大门。他原本把母亲麦氏也接到了这儿，但麦氏却因为不喜欢这儿遍地是显贵的阵仗，执意搬到了他已故养父高延福位于来庭坊的旧宅。相比兴宁坊，那边多是内侍阉人的宅邸，鲜少有官员或士子在那儿置地，若非眼下兴宁坊这座宅子是御赐的，高力士也不乐意和王毛仲当邻居。
　　“家翁，云州有人奉杜长史之命来送礼。”
　　“送礼？”甫一坐定的高力士还在思量王毛仲那骄狂可恨的架势，闻听此言一下子抬起了头，“问清楚了，真是云州杜长史？”
　　得到了家中侍者肯定的答复，高力士登时大为纳闷。杨思勖又到岭南平叛去了，而且还捷报频传，他高力士在宫里的风头则是无人能及，想走他门路的官员不是没有，但在收礼上他却很有选择，没门路根本送不进礼来。而他和杜士仪的关系是因杜思温而起，合作了两三回倒是颇有默契，可即便如此，杜士仪也从来没给他送过礼，这次是怎么回事？莫非那个在京城审慎得很的年轻人，如今出去掌握一方，连胆子都肥了？
　　“把人请来。”
　　这一路，赤毕亲自押送王安回来，至于那三百万钱则是到长安东市的柜坊兑成了钱票。此刻他亲自扛着一个麻袋来到高力士面前，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随即交手行礼道：“某奉家主杜长史之命，拜见高将军！麻袋里的，是此前云州粮价腾贵的罪魁祸首，家主左思右想无法处置，故而遣我回京，将此人连同此人贪墨之钱财，献于高将军足下，敬请处置。”
　　高力士这才明白这送礼是什么意思。他连忙摆手屏退了身边从人，等到赤毕麻利地解开麻袋，将里头那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家伙给拎了出来，他便会意地点了点头，又招手吩咐赤毕上了前，听其原原本本说明了来龙去脉，他方才笑了起来。
　　“好，回复杜长史，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必然不会让他这一番苦心白费，一定给他报了这一箭之仇！”
　　等到赤毕恭恭敬敬地答应过后行礼离去，高力士看着地上那个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家伙，面上不禁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杜士仪不但送来了这么一个王毛仲手下的从者，而且还大方地连同此人贪墨梁小山的三百万文钱一并送了给他，借花献佛的手笔可谓是大极了！既如此，他再不出手，可就说不过去了！
　　杜士仪到了云州后，三日一折，五日一奏，依旧延续了他当初从外放成都令开始的良好习惯，事无巨细地早请示晚汇报。所以，云州城从户籍到垦荒到互市的种种进展，只要有心人都能知道。当然，这其中，杜士仪和宇文融如出一辙的打压粮价，更是让李隆基都为之赞赏不已。
　　“杜君礼果然不负朕望。”
　　武惠妃见李隆基面有得色，便笑着恭维道：“三郎观人用人之术，原本就是天下无双。杜长史初到云州便成绩斐然，而宇文户部在魏州，亦是让之前迟缓至极的救灾一时推进迅速。一个是入仕八年便官至一州长史，一个是从区区富平县主簿，七年便一度执掌户部，如今统筹一方，三郎的不拘一格用人才，在外人看来，已然是直追太宗皇帝了。”
　　“朕怎能和太宗皇帝相比肩。”李隆基话是这么说，面上却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得色。
　　“妾听说，坊间常有人将姚宋二相和昔日太宗陛下身边的杜房相提并论，贤臣良将若此，开元盛世若此，何来不能比肩？”武惠妃说着便起身转到李隆基背后，轻轻为其按捏肩背，瞅着李隆基果然心情极好，她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当初还有人道是杜长史外放云州是为左迁，却不知道这主政一方，原本就是对年轻人最大的磨砺。杜长史经此一任，想来必定得益良多。”
　　左迁两个字触及到了李隆基敏锐的神经。他几乎本能地坐直了身子，随即又缓缓放松了下来：“哦？直到现在，还有人说杜君礼是左迁？”
　　武惠妃在李隆基背后目视了一旁侍立的婢女瑶光一眼，后者立刻诚惶诚恐地低头说道：“大家，外头有这么些议论。有人说是李相国杜相国他们不满杜长史举荐了宇文户部，也有人说是……”
　　前头这半截李隆基心里有数，这后头半截突然没有了，他不禁眉头一皱追问道：“还有人说是什么？”
　　“还有人说是……说是杜长史得罪了王大将军。”
　　此话一出，李隆基登时霍然起身。瑶光见状慌忙双膝跪地不敢抬头，再没有多说一个字。这时候，武惠妃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道：“三郎别生气，不过是一些无稽之谈。宫中什么闲话没有，就是妾也不是多次被人中伤。妾还记得当年被诬为祸国妖孽的时候……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以讹传讹就是如此！”
　　武惠妃巧妙地一句句轻拢慢捻抹复挑，全都说到了李隆基心坎里头。尽管接下来这个话题仿佛就被帝妃二人遗忘了，可是，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时，却忍不住让左右内侍去调来杜士仪的所有上疏。当他着重看完了其关于云州粮价腾贵的种种缘由，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叫做梁小山的名字时，他便用冷冽的声音吩咐道：“派个人去查一查，区区一个粮商怎有这般胆量！”
　　天子要查一件别人有心让他查到的事，那么，自然不过隔日，确切的信息就放在了他的案头。得知梁小山是王毛仲在开元之初就放出去的部曲，而后再没有联系，他立时冷笑道：“没有联系？没有联系一个区区粮商会去和堂堂云州长史作对？河东河北四处粮价腾贵，怎么不见他在别处和人合纵连横，偏偏就在云州？”
　　“这……也许是巧合？”一旁的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这世上没有巧合！”李隆基不以为然地丢下了这句话，继而便淡淡吩咐道，“更何况，别的粮商事后赔罪弥补，杜君礼不为己甚，也宽宥了他们，偏偏这梁小山却仰药自尽，倘若不是知道难过这一关，他何以就肯不惜性命？好一个过河拆桥，弃卒保车，朕的王大将军真是驾轻就熟啊！”
　　高力士再也没有试图添油加醋，只是垂手默然站在一边。隔了许久，他方才听到李隆基吐出了一句话。
　　“云州都督府复置已有数月，突厥的反应倒还不大。杜君礼既是挑了几个好帮手，又在当地辟署了白登山中隐户为助力，朕索性为其正名。除了郭荃为云州录事参军事之外，以王翰为云州司马，崔颢为云州户曹参军，王泠然为云州功曹参军，王芳烈为云州法曹参军，罗盈为云州兵曹参军。忠嗣只是历练，就不用考虑了，令杜君礼兼云州守捉使，募兵事宜都交给他。等到云州大局已定，便可和单于都护府互为犄角。”
　　天子二话不说，不通过吏部集选，就给杜士仪带去的人一一解决了编制问题，高力士不禁心里笑开了，面上却少不得问了一句：“此事若不下吏部，只怕宋尚书到时候又要劝谏。别看宋尚书素来视杜长史为自家子侄，可铁面无情来未必会管这个。”
　　“所以让你对吏部侍郎齐澣言语一声，让他去安排。另外，杜君礼如今既然已经是云州长史，散官也不要一直原地踏步。其妻既然是朕赐婚的，又是八妹的弟子，更何况此次在云州之事上颇有助益，以杜君礼的品级，赠其父母，封其妻室，那都是应该的，这都让齐澣去斟酌。”
　　李隆基见高力士立时躬身应诺，他想了一想，又开口说道，“端午节就快到了，颁赐近臣的时候，也给杜君礼和忠嗣捎上一份。颁赐诸王贵主之物，也不要漏了固安公主。朕记得杜君礼的女弟子如今在玉真观修行？赐她琵琶一具。至于那随侍他去云州的另一弟子，赐文房四宝一套。”
　　天子不治罪王毛仲，却偏偏对杜士仪连带其亲朋子侄都是如此厚待，此中含义不言而喻。即便是高力士作为同谋，此刻也不禁惊叹于杜士仪的运气。就当他仍然以为李隆基对于王毛仲仍将轻轻放过的时候，却只听天子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听说王毛仲新得一妾？”
　　此话一出，高力士先是愣了一愣，绞尽脑汁想了一想，这才陪笑道：“我从未听说，此等事大家怎会得知？”
　　“朕当然听说了，是唐地文的远房甥女。”李隆基哂然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他那元妻本就是朕当时在藩邸所赐，而后朕又在宗室女中择貌美者赐婚于他为国夫人，没想到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荤素不忌。你在掖庭里看看，挑个五六个年轻貌美的宫女赐给他，省得他老惦记着外头的女人！”


第569章 论功行赏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在这日子，长安曲江，洛阳洛水，彩舟竞渡的场面定然会浩大十分，而如今在云州城中，尽管上至都督府，下至黎民百姓，都顾不上在这种虚文上下功夫，即便如此，利人市中货卖五彩丝线的长命缕，以及各色小巧可爱的粽子却是四处都是。
　　外头传言道是伤势一直未曾痊愈深居简出的固安公主，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悄悄住在都督府中和王容作伴，两个女人从端午节前两天开始便预备艾叶雄黄，五彩丝线，这一天更是在厨娘们送上了汰洗完毕的粽叶时，亲自包起了粽子。
　　固安公主多年在外，对于这些寄托思乡之情的粽子，可以说是娴熟得无以复加，反倒是王容这些年一直在外跑，儿时的手艺已经荒废了许多，但上手包了几个后就渐渐娴熟了。甚至连受杜士仪之命到后头来的陈宝儿，也禁不住被勾起了当年在家中看着母亲和姊妹们包粽子的回忆，一时下场试了一回手，结果招来了好一阵赞扬，差点就忘了正经事。
　　“啊呀，贵主，师娘，杜师请你们去书斋呢，说是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还要咱们女人一块去？”
　　“我也不知道呢，只见杜师心情很好，却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见陈宝儿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固安公主擦了擦手，却立刻笑着拉起了王容道：“既然如此，咱们到书斋去，看看这位杜长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她们两人跟着陈宝儿来到了杜士仪书斋的时候，就只见这里已经济济一堂。王翰、崔颢、王泠然、郭荃、王芳烈、罗盈一个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狐疑。看到她们时，王翰更是见礼过后便笑道：“贵主和夫人可是来了，杜长史把咱们全都召集了起来，可却就是卖关子不肯吐露。”
　　固安公主这下子真正被勾起了心头好奇，当即嗔道：“杜长史，人都到齐了，你难道还要吊着大家的胃口？”
　　“是吏部的公文到了。从今往后，这云州就不再只有我这个云州长史，还有老郭这么一个光杆子的录事参军。此前我临时委任的官职，吏部已经正式正名。”
　　杜士仪招手示意陈宝儿过来，让他宣读了那长长的授官公文，就只见王翰崔颢王泠然这三个早先便释褐的倒还镇定，王芳烈却是面色陡然一阵潮红。而罗盈更是傻呆呆地抓了抓后脑勺，最后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怎么还有我？”
　　“你小子管兵曹倒是再贴切不过了。”王翰大大咧咧地在罗盈肩膀上重重一拍，旋即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我一转眼又成司马了。要说各州司马，除却紧急的时候兴许会署理长史乃至于刺史都督之职，可一般情形下却是只拿俸禄不干活的。莫非我接下来就可以清闲度日了？”
　　“你想得倒美！”崔颢此前也是外任，可任满之后吏部候选却杳无音信，如今这授任实缺，他原本倒无所谓，但一听王翰想偷懒，他立时不由分说地冷哼道，“在别的州，兴许这司马是闲职，但在云州就不一样了。如今只有法曹、户曹、功曹、兵曹，空缺的田曹、士曹、仓曹，就都交给你了！”
　　“小崔此言正合我心意。”就连从前心高气傲的王泠然，如今也颇为合群，此刻立时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此法可谓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杜长史觉得如何？”
　　“当然好。”杜士仪笑眯眯地堵住了王翰的反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能者多劳，王六你就多多偏劳吧！”
　　在这种乱哄哄的喜悦气氛中，王芳烈当最终从陈宝儿手中，接过那五色绫纸，盖着尚书吏部告身之印的官制告身时，他只觉得热泪盈眶。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区区一个法曹参军，兴许只是漫长官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经历，可对于淡出朝堂已经整整四十年的王家子弟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想到那时候杜士仪还委任他知缉私署事，他拜谢表效死之意时的激动，他此刻越发心潮澎湃。
　　“虽然还缺了四曹，但既然朝中有为云州都督府补齐属官之意，那么，七曹的吏缺也就可以委任出去。你们这些日子用过的人手，只要身家清白，又确实有真才实学的，把名单汇总后交给宝儿。功曹府一人，史三人；仓曹府三人，史五人；户曹府二人，史五人，帐史一人；田曹府一人，史二人；兵曹府二人，史五人；人；法曹府二人，史五人；士曹府三人，史六人。这总共四十六个吏缺，应该能够让不少人生出盼头。”
　　尽管是吏，但这种有编制的吏，也就意味着能够享受到官府的正式俸禄，走出去也能够被人称一声令史。这等施恩于下之举，众人谁人不懂得其中深意，当即纷纷答应了下来。然而，崔颢突然想起杜士仪还特意请了固安公主和王容来，立时嚷嚷了一句。
　　“今日这喜事似乎还没完吧？杜长史总不成请了贵主和嫂夫人来，难道只是为了公布我们这些事？”
　　杜士仪见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王容则是有些狐疑地看着自己，他便笑着说道：“端午颁赐暂且不提。按制五品以上官方才可封母妻，虽没有说是散官还是职事官，但照例是两者皆过五品方可。我也不意想，入仕不过八年，先父先母终得封赠，而我家贤妻也因为之前奔走调粮之功，为自己挣来了诰命。”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固安公主双掌一合，又惊又喜，“五品妻按制是封县君，未知幼娘封在何地？”
　　杜士仪笑答道：“是晋阳县君。”
　　此话一出，王翰这正宗太原王氏子弟立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王元宝出自太原王氏支系，但因为从商之故，早年就和不少族亲断了往来，即便其因为天子赐婚之故，把女儿嫁给了杜士仪，太原王氏的老人依旧对此不以为然。如今王容甫一得诰命告身，封的偏偏是晋阳县君，此中深意不言而喻！
　　“今日既是如此大好日子，那就摆宴好好庆祝一下吧！”
　　固安公主难耐心头欣喜，而她这么一起头，好事的王翰和崔颢哪有不乐意的，拖了王芳烈就走，而郭荃和王泠然虽不是他们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终究被拉了去张罗，罗盈也不例外。而当杜士仪叫住了蹑手蹑脚要退下的陈宝儿，告诉他天子颁赐了文房四宝一套给他时，这个素来稳重的少年立时激动得脸色通红，等听明白杜士仪让他去给王忠嗣送赐物时才醒悟了过来，答应一声便一溜烟跑去了。至于固安公主，对那些荣耀大于实质的绢帛彩缎，金银首饰，早就完全免疫了。
　　“好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们夫妻的事，先去看看厨房那边可有预备充足。端午宴改成庆功宴，却也不坏。”
　　固安公主这一走，杜士仪见王容仍然有些面色怔忡，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见妻子抬起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他便低头轻轻吻了吻那鲜红的樱唇，笑着说道：“怎么，还不相信？要不要我把你的告身赶紧拿出来给你看？”
　　“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一切竟然会这么快！”王容伸出手来摩挲着杜士仪这些时日因为常常在外奔走，而显得有些粗糙的面庞，声音竟是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杜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若没有你，我就算遁入道门，也难以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我还要谢谢你才是。如果没有贤妻用钱砸晕了宇文融，这江淮的粮食送不上来，云州粮价打压不下去，兴许我就只有灰溜溜地挂印而去，成为别人的笑柄了！”杜士仪做了个夸张的哭丧脸，最后把王容拥入了怀中，“可惜的是，治死了小鬼，没治死幕后的黑手，只能换来了这么些补偿，算是酬劳你和大家这些日子的辛劳。区区一个晋阳县君只是个起点，从今往后，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杜士仪的贤内助！”
　　如果不是她，无论哪家的千金，都能让杜士仪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可杜士仪却愿意为了她编织了那样的弥天大谎！
　　想到这些年走过的风风雨雨，尽管成婚至今只有半年不到，但王容仍然觉得两个人真的好似过了天长地久一般。正如杜士仪所说，县君只是一个开始，只要他能够再往上，她就能随之一步步走上无论是她，还是父亲都从未企及过的高处。可更重要的是，她能够和他并肩眺望那光明的未来！
　　与此同时，年初以魏州刺史复兼户部侍郎衔的宇文融，也在汴州接到了久违的端午节赐物。他本早已服绯，然而，此次天子的赐衣赫然是一件紫袍，这让他不由得欣喜若狂。联想到崔隐甫重掌御史台，自己复又兼了户部侍郎，他怎会不知道不但回朝指日可待，而且拜相亦是近在咫尺？因此，当兴奋过后再次坐下之际，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摊开了一张纸，提笔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个标题。
　　《定户口疏》！


第570章 招兵买马
　　毗邻长安西市的光德坊虽住着不少胡商，但兵部侍郎裴光庭的一处别业也位居此地。身为裴行俭之子，裴光庭之母库狄氏曾经在丧夫之后，于武后年间被召入宫中为女官，为武后所信赖，而裴光庭自己的妻子则为武三思之女。尽管因为妻子的缘故，这位出身名门的宰相之子曾经在开元之初一度遭到贬谪，可寡言少语的他却依旧官运亨通，天子东封泰山之后，他就登上了兵部侍郎之位，掌管武官铨选，至今已有将近三年。
　　武氏一族已经式微，但宫中有武惠妃，裴光庭的夫人武氏如今妻凭夫贵，日子自然也过得很不错。裴光庭是个做事勤勤恳恳从不马虎的人，每日不到申时过后绝不会回来，正因为如此，家中事由全都是她这个女主人做主，一言九鼎自不必说。此时此刻，早已年过不惑的她舒舒服服地蜷缩在一个男人怀中，惬意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哥奴，你这官升得可真够快的，不知不觉已经和裴郎平齐了。”
　　和武氏同床共枕的，赫然是从御史中丞转迁刑部侍郎的李林甫。尽管武氏早已是半老徐娘，但因为保养得宜，再加上武氏一族的女子素来都有一种娇媚惑人的妙处，她看上去竟是丝毫不显苍老。李林甫闻言笑着环住了武氏的颈项，因笑道：“他是兵部侍郎，掌武官铨选，那些武官的升黜全都掌握在他手里。我是刑部侍郎，只管那些琐碎的案子，顶多算一个法吏，哪里能相提并论？”
　　“那是你谦逊，他有个好父亲，你可没有！”武氏懒洋洋拉过了锦被盖在自己身上，这才轻声说道，“不过裴郎也不是没好处，当初他要是学那些杀妻明志的家伙，我早就没了今天。他为人古板，在朝中指不定会有人瞧不惯他，不比你精明，你可多帮帮他。”
　　让情夫帮丈夫，这种话武氏说得毫无半点滞涩，而李林甫这个听者竟也毫无愧疚地连连点头：“这不用你说。裴兄之事，就是我的事。”
　　“那就好！”武氏一个灵巧的翻身，竟又把李林甫压在了身下，媚眼如丝地说，“哥奴，再来一次！”
　　又是一回被翻红浪的大战之后，两个赤条条的人方才心满意足地分开。然而，趁着午后刑部没什么大事偷偷溜出来的李林甫却不敢在裴光庭这座光德坊别业多停留。尽管裴光庭就算回来，应该也会去平康坊的官邸，可保不准人是不是会突然回到这里，被抓个正着就麻烦大了。于是，他蹑手蹑脚下床收拾干净了，穿上衣服的时候，这才突然想起了此来的另外一个缘由，连忙转过身来。
　　“三娘，我差点忘了有件事要求你。云州长史杜十九郎前时写信给我，请我帮他一个忙，把平州的一个武官侯希逸调到云州去，说是他们当初在奚王牙帐时有些交情，此人精通奚语突厥语，他如今奉旨募兵，正好用得上。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我若是亲自对裴兄去提，未免小题大做，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什么小题大做，你以为裴郎在铨选上头会听我一个妇人的？”武氏没好气地向李林甫丢了个白眼，可见他赔笑打躬作揖，她最终微微动了动下巴，“知道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武官，我回头让人给裴郎下头的令史捎句话。料想云州缺人，一般的武官未必愿意去，这事情不难。不过，你可记着，那杜士仪欠你一个人情，你可就欠我一个人情！”
　　“你我之间还要分得那么清楚么？”李林甫笑着用手指勾起了武氏的下巴，见其得意地一笑，他再也不敢耽搁，立时匆匆出门去了。
　　等到熟门熟路从裴宅后门上马，由一条不起眼的十字小街离开，又在一处用作掩护的民宅中换了行头，李林甫方才在随从的前呼后拥下出了光德坊。
　　眼看崔隐甫复出，宇文融官复原职，不日就可能回朝，而杜士仪刚到云州便风生水起，甚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但跟去帮忙的悉数各自得官，征辟的也一个不拉，甚至连妻子都早早封了诰命。这样风头正劲的红人，又远在云州不会和自己争道，他当然乐意向杜士仪卖点人情。
　　只希望武氏的动作迅速一些，毕竟，杜士仪请求征调几名武官的奏疏应该已经到尚书省了！
　　平州的渝关守捉，也就是后世被称之为山海关的地方，尽管时值六月，白天酷热，但夜晚却凉快得很。躺在满天繁星的夯土长城上，侯希逸嘴里叼着一根草杆子，脸上赫然流露出了几分茫然。当初奚王牙帐那件事结束之后，裴旻为他请了功，可他执意调回平州，最终只是赐了一个卫官。折冲府校尉的名义在初唐的时候兴许位高权重，可在如今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的情况下，却已经烂大街了。若非他和渝关守捉的守捉使，也就是这儿俗称的将军有故，兴许也就闲置发慌了。
　　“校尉，又在看星星？”
　　一个中年兵卒敏捷地跃了下来，见侯希逸只是看了看他便继续呆呆看着星空，他便干咳一声，神秘兮兮地说道：“校尉，有一位年轻娘子摸黑赶到了咱们渝关守捉，点名要见你，还说是故人。”
　　侯希逸这一年已经二十有五。他父亲是唐人，母亲却是高丽人，在母亲的念叨下娶了妻室，但如今身在渝关守捉，自然是夫妻分离。这渝关守捉所处之地，在开元八年契丹一口气吞下了营州之后，曾经一度危若累卵，但随着开元十一年，契丹最终退兵，营州和安东都护府又重新迁回了柳城故治，这里就再次变成了一个最最无聊的地方。在这儿的军卒一年到头都难能见到几个生面孔，更不要说是女人。所以，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找我的女人？这怎么可能！你们全都是一个个见了女人便嗷嗷直叫，哪会那么好心来知会我？”
　　“这个嘛……”中年军卒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叹了一口气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当从夯土长城上下来，到了营房边上，侯希逸很快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军营中素来最会惹事，最是好色的几个家伙，这会儿正鼻青脸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在他们周围，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远远站着，却没有一个敢靠近，全都在那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凶悍的小娘子！”
　　“那手剑术实在是绝了，刚刚才用了多久，赵老大他们几个就全都趴下了。”
　　“侯校尉什么时候招惹了这般厉害的小娘子？”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话，侯希逸顿时生出了无比的好奇。然而，当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倩影转过身时，他立时忍不住失声惊呼道：“岳娘子？”
　　“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岳五娘笑吟吟地走上前，拿出一个竹筒直接递到了侯希逸面前，“我本来只是去定州探望探望裴将军，谁知道在那儿却被人截住，让我到平州来给你送个信。这山高路远的，我一个弱女子走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下落找到这渝关守捉来，结果还被恶人欺负。好歹侯校尉你也是折冲府校尉，总得给我做主吧？”
　　弱女子？战战兢兢？
　　四周围观的人也好，地上惨哼连连的人也好，所有人都恨不得翻白眼。若是这等矫健敏捷的身手还叫战战兢兢的弱女子，他们齐齐抹脖子自尽得了！
　　侯希逸对于岳五娘那一手绝艺是亲眼见识过的，正因为如此，他也最最哭笑不得，只好拱手赔罪道：“岳娘子，他们不知道你是公孙大家的高足，再加上这里孤悬东面，故而有所冒犯，还请你宽宥他们一回。”
　　公孙大娘的高足？这位是北地第一剑舞大家公孙大娘的弟子？
　　刚刚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人们立刻心理平衡了，而那些看热闹的人自是竖起耳朵更加感兴趣。侯希逸调过来已经整整有四年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了不得的战功，只据说当年在饶乐都督府奚王牙帐似乎小有功劳。这样一个平凡的低阶武官，怎会和那样大名鼎鼎的人物有关联？
　　“好啦，不过走了好些天的路，一时兴起陪着他们玩玩。”岳五娘满不在乎地拍拍手道，“看了信给我回话，我得立刻回云州去，这一出来太久，再不回去，天知道那个小和尚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侯希逸也认得罗盈，尽管很好奇这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但他更疑惑的是谁让岳五娘送信给自己。等到划开竹筒封泥，拔出塞子取出那一卷纸，他展开之后先看了落款，立时眼神一闪。
　　竟然是新任云州长史杜士仪！
　　八年前那小小的缘分，侯希逸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此刻看着信上那亲切的文字，他却只觉得那段记忆复又鲜活了起来。他想起了杜士仪为自己在王晙面前求情，想起了杜黯之为自己敷药，想起了在奚王牙帐同舟共济的日子，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蹉跎一无所成，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尤其当看到杜士仪那力透纸背的许诺时，他忍不住一把捏紧了那封信，继而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岳娘子回复杜长史，承蒙不弃，希逸愿效犬马之劳！”


第571章 千里来投
　　尽管突厥毗伽可汗即位之初曾经打得铁勒诸部落花流水，然而，在充分认识到大唐政局稳定，兵马充足的情况下，尽管其后又破了王晙出兵之谋，突厥终究没有掀起更大的攻势。而随着国师暾欲谷在数年前过世，弟弟阙特勤又身体渐衰，即位时雄心勃勃的毗伽可汗，如今也已经如同爪子渐渐迟钝了的猛虎似的，收起了昔日那雄踞北方的霸主之姿。
　　也正因为如此，云州的复置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反倒是下头那些突厥贵族对于大汗的懈怠颇有微词。然而，默啜可汗的威名已经是过去时了，想当初默啜被铁勒诸部为唐先驱伏杀之后，其嫡系子嗣未能即位，就被阙特勤拥立了毗伽可汗，如今明眼人当然不会嚷嚷什么先大汗破了云州的荣光云云。可对于如今云州城内百商云集的景况，不少人颇为眼热，尤其是在金河和九十九泉等邻近云州之地游牧的部族，眼见得奚族商队频繁进入云州，心动自是难以避免。
　　从李鲁苏所在的奚王牙帐到云州路途遥远，然而，从吉哈默所在的度稽部到云州，却只要从北面绕过妫州和蔚州即可，相对距离较近。所以，这也是当初杜士仪为固安公主筹划后路时，选择云州这座被破已久的废城之缘由。
　　连月以来，王忠嗣练兵，罗盈南霁云负责商队往来护送，王芳烈负责缉私，云州互市的进展颇为顺利。垦荒屯田亦是进展颇速，毕竟，在荒废多年休耕之后，云州南部的平原正是一片好耕地，再加上官府免费租借的耕牛，使得上上下下一片热火朝天。
　　而与此同时，吉哈默投桃报李，也送来了杜士仪所需的良马百匹以及奴隶八百。尽管只有三成是青壮，四成是孩童，还有三成则是老人和妇人，但已经足够杜士仪开始安排屯田了。这几年奚族和契丹时有战事，奚族各部之间也是小冲突不断，再加上当初和大唐几次交手掳掠的民众，并由此繁衍生息的人口，吉哈默见能够换来自己需要的东西，干脆把自己麾下梳理了一遍，把这些或是唐人，或是有唐人血统，以及无法成为战士的奴隶一股脑儿都送了过来。
　　由于在异族他乡呆了多年，重回大唐的奴隶们大多都是麻木更多于兴奋。然而，当一个安顿他们的少年用熟练的奚语和汉语解说了安置政令之际，一双双在残酷的生存压力下，眼睛早已没了光彩的男女老少这种，不少都抬起了头。当听到对方开始了第二遍解说的时候，更是有人喜极而泣。
　　“云州杜长史令，由奚地重归大唐云州者，因我云州都督府于奚人赎买身价而来，暂没为官户。然念尔等当年为奚人掳掠，因按户编等。三口以上之户，若能垦荒二百亩，脱免官户，给良民户籍，官借耕牛一头，或愿回原籍与家人团聚者，官给过所及粮米。两口之户，若能垦荒一百五十亩……”
　　陈宝儿本就记性绝佳，数月之内，那一口奚语竟已经是流利得很。此时此刻，他见下头不少人露出了动心的表情，再次耐心朗声解说到单口户之后，他瞅见人群前列，赫然是一个年纪和自己当年相仿，却比当年的他更加骨瘦如柴的少年正呆呆地看着自己，而在他身后，赫然是十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蓬头垢面，竟看不出究竟是男是女。当发现那些年纪大些儿的奴隶失声痛哭，而这些人却依旧一脸木然，他想了想就跳下高台，径直来到了那衣衫褴褛的少年面前。
　　“你们可有家人？”
　　那领头的少年听到陈宝儿用汉语说了一遍，继而又用奚语说了一遍，眼睛稍微动了动，看了一眼陈宝儿那整洁的衣着，这才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开口。
　　“我们的阿爷阿娘都死了。”
　　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陈宝儿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更加瘦弱的少年，但听那音色，依稀是个女孩子。面对陈宝儿的目光，她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仍是用奚语说道：“我们生在奚地，长在奚地，不会说大唐的话。”
　　“那你们的爷娘呢？都是奚人吗？”
　　“我的阿娘是唐人。”瘦弱的女童再次摇了摇头，见同伴们亦是差不多的表情，她方才带着哭腔说道，“我的阿娘是莫贺弗的女奴，我只跟着她学过一丁点唐人的话，但阿娘死了，我就再也没有说过，现在已经忘干净了。我不会种地，但我会给牛羊挤奶，还会收割牧草！”
　　兴许是被这个女童带动，其他人渐渐也说出了自己擅长的事。从洗刷马匹，到放牧牛羊，再到汲水、洗濯衣物、晾晒毛皮……这些在奚地长大的少年们，全都不懂得任何农活。而看着他们那瘦弱的个头体型，陈宝儿想着那些锄头和犁耙的尺寸，心中不禁暗自苦笑。
　　和那些有父母的孩童不一样，这些孩子若也按照之前的政令来安置，只怕是不行的！最最重要的是，这些少年基本上语言不通，云州通悉奚语的人虽有，可这些人才都要用在刀刃上，不可能时时刻刻放在这些孩子身边。
　　“陈记室，陈记室！”
　　陈宝儿正在思索回去之后如何对老师提及此事，听到这连声呼唤，他立时扭过头去，却只见匆匆过来的是一个都督府的令史。来人深深一躬身，这才用殷勤的语气说道：“杜长史问，这一批送来的奴隶中，可有孤儿？若是有，其余人等安排在城外，剩下的孤儿则另行安置。”
　　“杜师真是设想周到！”陈宝儿登时喜形于色，“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十几个都是长在奚地，只会说奚语，语言不通，兼且年纪幼小不懂得种地的，我正觉得为难呢。既然如此，带着他们回城吧！”
　　尽管向吉哈默买人，但杜士仪的本意不在于交易，而在于传递一个讯息。大唐的各处边关，每次打仗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被掳掠，这些人失陷在异族手中沦为奴隶，大多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既然他能够有办法把人弄回来，想来那些过得猪狗不如的奴隶们便会另外生出想头。而对于那些奚族部落和贵族来说，留着不安分干活的人，还不如转卖了给他合算。更何况，这也是充实云州人口的一个方式。
　　然而，为了防止奚人在其中掺沙子，他也不会把人轻易安置到云州城内，在城外设置的几个安置点，便是为这些人准备的。可那些孤儿却不能就这么随便扔在安置点，让他们和成年的壮丁一样，通过辛勤的垦荒来摆脱官户的身份。
　　所以，当见到陈宝儿，听其一口气解说清楚了这些孤儿的情形时，杜士仪便笑着反问道：“听你的口气，对他们颇为怜悯，如果是你，你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陈宝儿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想，至少应该先让他们语言相通。”
　　“谁来教？”见陈宝儿跃跃欲试，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好为人师。先教些简单的，足够他们日常交流就够了，剩下的，可以让他们在日常之中去学。他们既然会做各种杂事，把他们作为官户，配属给云州城的商户和各家大户。你如果希望，也可以挑两个在身边作为随从杂役，至于工钱，日后可按照他们的表现给，到时候从我给你的俸禄里头扣。有多少能力，就要承担多少职责，然后得到相应的报酬，不要忘了我一直教给你的这一条。”
　　见得到了杜士仪的认可，陈宝儿不禁为之大喜：“是，杜师，弟子明白了！”
　　尽管那些孤儿几乎都是些年幼少年，但杜士仪还是吩咐赤毕跟着陈宝儿去筛选了一遍，这才把人安置到了各处。其中，吴九之前在云州开的那家吴记米行，当做诱饵打了一回酱油就消失了，吴九也回了长安继续做他的事，而吴天启却如愿进了都督府。
　　这天，他被杜士仪派去跟着陈宝儿忙前忙后张罗了整整一天，方才把人暂时安置下了。而与他们年纪差不多的他还多了另外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当一回奶爸，看护这些来自奚地的少年奴隶。尽管他对此暗自哀嚎，可听说陈宝儿还要解决他们的语言问题，他立刻就心理平衡了。
　　尽管他读过书认过字，不至于是睁眼瞎，可要像陈宝儿那样引经据典出口成章，那就不成了！杜士仪这个心爱的首徒都吃得起这苦头，他算什么？
　　小半个月的语言强化训练之后，陈宝儿方才带着吴天启，把稍微能和人交流的这些少年们，分送到了各处人家。其中大多数都是寄养在寻常民户，让人教授他们种田抑或其他技艺，顺带做些杂活，但他自己也依照杜士仪的话挑了一男一女在身边，就是最初那寡言少语的少年，以及那瘦弱的女童。
　　两人的奚语名字都是贱名，他便仿照当初杜士仪给他起的名字，给两人以唐为姓，少年为唐振，少女为唐岫。而带着这样两个随从奔走安置那些来自奚族的奴隶，他自然而然便赢来了那些昔日奴隶们的敬重。
　　就在这样一批人刚刚安置好不多久，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终于抵达了云州城下。千里走单骑的侯希逸满面尘土，搭着凉棚眺望着这座大兴土木的城池，面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憧憬。
　　他甚至来不及等到兵部的公文，就先来了！


第572章 战云密布
　　尽管杜士仪自己不在意，但云州都督府作为云州的门面，在固安公主以及王翰等人的一再坚持下，这里从最初的破败到现在的恢弘大气，只用了区区不到半年时间。云州都督府所在的里坊内，住的全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人，而都督府的夯土围墙高达近两丈，周围不得有高过其围墙的建筑，而不论是怎样高大的人，站在外头想要眺望里头的情景，却是难如登天。
　　而云州城内几大新鲜出炉的官署，如今也都位于云州都督府内，其一是缉私署，其二是市易司，其三是云州守捉署。正因为这多个官署齐聚于此，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再加上不少到云州来寻找商机的商人都想拜见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州长史，故而都督府门前的十字街可谓是车水马龙，不得不需要专门的人负责维持交通秩序。即便如此，塞车仍然是家常便饭。
　　短短半年，云州城的居人眼看就要逼近六千大关，而白天聚集到都督府所在里坊求见办事的人，从主人加上随从，至少一二百！
　　此时此刻，侯希逸好不容易拨马从拥挤的车马中来到都督府门前，不禁抬头望着那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出神。八年了，从他初见当初还是新科状头的杜士仪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了。这八年他一事无成，在渝关守捉无可奈何地浪费着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激情，而杜士仪无论在朝还是外放，都是名声赫赫，现如今更已经主宰一方。这次到云州，三日除马贼，不到两月打压下了粮价，他从河北一路而来，也曾遇到过不少拖儿带口想到这云州来找一份活路的家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跳下马来走上前去。门前训练有素的卫士正欲拦住人盘问，突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是……侯希逸？好小子，岳娘子才刚回来，你倒是来得快！”
　　侯希逸不料想还没通名就已经被人认了出来。可是，当他看清楚那个爽朗笑着迎上前来的大汉，也不由得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
　　“赤毕大叔！”
　　“二十一郎之前下江南的时候，还曾经问过你的近况，所以郎主到了云州之后，就打算邀你过来。”
　　赤毕上下打量了一番侯希逸，见当日稚嫩的少年已经显出了几分深沉，但此刻的雀跃掩去了面上的沧桑，让他想起了从前那个因太过跳脱而挨了王晙一顿军棍的倒霉小子来。他抢过侯希逸手中的缰绳，若无其事地丢给旁边那好奇的卫士，竟是径直就把侯希逸拉进了都督府。在两人身后，那些削尖脑袋想要进这儿的人们不少发出了惊叹声，更多的人则在琢磨这年纪轻轻的人究竟是谁。
　　尽管这还是第一次来云州，第一次踏入这座都督府，可跟着赤毕一路入内，眼见进进出出的吏员身着白衫，更下头的差役杂役则是皂衫，黑白分明整整齐齐，侯希逸忍不住有几分紧张。当发现自己仿佛越来越深入大都督府的内部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赤毕大叔，你这是带我去哪儿？杜长史不在前头视事么？”
　　“前头是缉私署、市易司还有守捉署所在之地，郎主大多数时候都在后头书斋接见人。你别看门外有那么多人候着，大多数就是来多少回也见不着郎主的面。这会儿郎主应该是在和王将军罗将军商量军务，还有南八那小子在旁听，这是你的老本行了，去见郎主正好。”
　　此话一出，侯希逸登时更加吃了一惊：“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怎好去搅扰杜长史的集议？”
　　“这是郎主早就吩咐下来的，你一来就带去见他，你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赤毕不由分说地拽着侯希逸，等到了一处廊房，他见门口守着的除了两个部曲，还有陈宝儿身边那两个跟屁虫，他不禁意味深长地盯着两人审视了片刻。果然，那婢女装束的女童唐岫吓得低下了头，身子微微打颤，而那少年唐振则是咬紧牙关，竭力把身体挺得笔直。见到这幅情景，赤毕便含笑放开了侯希逸，因笑道：“那两人你应该还记得，是昔日就扈从郎主的旧人。这两个本是奚奴，虽有唐人血统，如今跟着郎主的弟子陈小郎君，只会奚语不通汉语。”
　　侯希逸自己便有一半的高丽血统，此刻听说这一双少男少女是奚奴，他倒是并没有生出多少歧视，反而很和气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书斋内传来了一个声音：“是谁在外头？”
　　随着书斋大门被一个自己很陌生的少年打开，侯希逸便看到了三个人先后出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绯袍的年轻人，尽管这种颜色的官袍大多数时候都会穿在四十往上的中年官员身上，但这会儿杜士仪穿在身上，却透着一股和年龄绝不相称的气势。而在他右手边的年轻人约摸年轻两三岁，可虎背熊腰面容方正，他只与其对视了一眼，便感受到一股凌人的压迫感。至于另一边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他先是觉得有几分面熟，但随即便想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杜士仪身边的那个小和尚？
　　可眼下不容他再从容整理记忆了，他连忙上前行礼道：“侯希逸见过杜长史！”
　　“希逸？”杜士仪眼睛一亮，随即哈哈大笑，继而双手把侯希逸搀扶了起来，“你好快的脚程，岳娘子也不过昨日刚到，没想到你竟是紧随其后！好，我正愁守捉署还缺一个副使，你先给我署理几天！”
　　听到这话，王忠嗣不禁诧异地打量起了侯希逸。他面上谦和，心气极高，等闲庸才都不放在眼里，若不是杜士仪初到云州便说服白登山，而后一个圈套将马贼一网打尽，而后又赋予了他治军练兵的大权，甚至漂漂亮亮打赢了那场粮价之战，他根本不会对杜士仪心服口服。因此，如今杜士仪说是云州守捉使，其实他才是守捉署真正的掌权者，对于这个刚刚一来就要成为自己副手的青年，他不禁又好奇又疑惑。
　　尽管杜士仪在信上推心置腹，侯希逸二话不说就赶来了云州，可对于自己的未来，他仍然是有几分惶惑的。此时此刻，和杜士仪使人如沐春风的言语，那种放开的信任更让他铭感五内。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挣脱了对方的双手，退后一步深深下拜道：“希逸何德何能，竞得杜长史如此信赖！希逸初至云州一无所知，愿为杜长史马前卒！”
　　“谁都是从一无所知到似懂非懂，再到游刃有余的！”
　　杜士仪再次伸手把侯希逸搀扶了起来，这才对王忠嗣说道：“王将军，多亏了你这一连数月风雨无阻的操练，云州军马方才有如今的战力，然则，以你之能在云州掌兵，实在是委屈了，圣人必然不会让你在云州呆太久。希逸是我当年北地观风时因缘巧合结识的，他曾为张丞相赏识，从平卢调入幽州，却为户部王尚书不喜，所以当初在奚王牙帐力拒三部之后，裴将军便替他请功，让他回了平卢。云州既然只设守捉，则兵贵精而不贵多，所以我思来想去，得知他在渝关虚耗日子，便起意邀了他来。别的不说，希逸精通奚语、突厥语、高丽语、龟兹语多种语言，武艺也颇为不错，在武官中很难得了。”
　　拜托李林甫去解决调动是一回事，但他需要侯希逸和罗盈接王忠嗣的班，需要王忠嗣好好把这支军队交接过来，则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宁可对王忠嗣推心置腹一些，也好过让人心怀芥蒂。果然，他这一番坦陈，王忠嗣的脸上立时露出了笑容。
　　“如此人才，怪不得杜长史见猎心喜。不过，杜长史未雨绸缪也是应该的，我怕是真的在云州呆不了几天了，我接到京中的信，陛下大概属意于我去河西。”
　　大唐如今最大的敌人是吐蕃，而不是渐渐进入了战略收缩期的突厥，再加上王忠嗣本就是河陇起家，杜士仪当然相信这番话。他正要开口，就只见外头一个从者疾步小跑了过来，快到近前时行礼禀报道：“王法曹回来了，说是有紧急军情通禀！”
　　“快请他进来。”杜士仪立时把所有杂事暂且丢在了脑后，沉声说道，“王将军罗将军再留一会儿，希逸，你也随我进书斋说话！”
　　侯希逸本待谦逊，可看到赤毕对自己连连使眼色，他最终一咬牙跟了进去。待到了屋中，他见杜士仪居中而坐，王忠嗣罗盈坐了右边的第一位和第二位，起头那开门的少年则是侍立在杜士仪身侧，他正在犹豫时，刚刚另一个自己不认得的少年却是搬了坐具于罗盈下手，恭敬地请他坐，他微微一愣，谢过之后就上前坐下了。
　　很快，他就看到书斋大门再次打开，紧跟着进来的赫然是一个满面精悍之气的中年大汉。对方旁若无人地行礼参见后，就沉声说道：“杜长史，白登山送来消息，道是邻近云州，位于九十九泉附近游牧的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打算近日劫掠云州。”


第573章 备战请缨
　　“什么？他们怎么有这样的胆子！”
　　王忠嗣这一怒之下，之前那谦和的外衣立刻完全撕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着熊熊怒火的凌厉。饶是侯希逸之前已经听杜士仪介绍过这位王将军掌管云州军马，地位颇高，可仍旧被王忠嗣这霸气外露的一面给震得吃惊不小。
　　一下子难以按捺露出真火，王忠嗣随即这才意识到这是在杜士仪面前。知道自己是孟浪了，他连忙告罪一声复又坐下，这时候，杜士仪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刚刚那一幕，面色凝重地向王芳烈问道：“消息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可经过证实？三部可动员军马多少，突厥牙帐是否知情？”
　　“消息是阿爷的人从奚王牙帐，以及那三部之中打探得来的。”说到这一点，王芳烈不禁有些自豪，“我们居于白登山这么多年，和突厥也好，奚族也好，本来就有些往来。阿爷说，要打败这些夷狄，就得先弄清楚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格局，所以各部之中，颇有些与我们交好的人。据说，这次是奚王李鲁苏散布出去的消息，说是奚族那些来往云州贸易的商队交易巨大，如今云州城遍地金山银海，所以方才让突厥人为之动了心。三部军马总共不会超过三千，突厥牙帐不知情，因为毗伽可汗如今已经没了雄心壮志，一心想要求娶大唐公主。”
　　杜士仪不禁冷笑道：“上次那拨马贼，是可突于派的人，意图栽赃李鲁苏，如今看来，这位奚王是根本就不用栽赃，因为他一直没安好心！”
　　“云州兵马如今满打满算，绝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罗盈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而且，这三部军马是想劫掠云州，还是商队，这其中的分别可就不一样了。而且，他们兵犯云州，无论胜败，突厥牙帐必然会有所反应。”
　　当初那个憨厚的小和尚，如今看上去依旧一如往常，可真正商量起军务来，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杜士仪想起罗盈曾经在张说麾下立下赫赫战功，不禁暗自点头。这时候，王忠嗣方才再次接口道：“只要是他们先出兵，那就不用担心什么后果。吐蕃杀了王君毚，萧大帅便用反间计诱使他们的赞普杀了悉诺逻，如今河西形势一片大好，如果突厥想要伸手，便得掂量掂量朝廷的反应！”
　　“王将军说得没错，只要站住理，那就不用担心突厥的反应。”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着陈宝儿道，“宝儿，今年垦荒加上从前的旧有耕地，在云州城北的有多少？”
　　作为记室，陈宝儿充分发挥了自己博闻强记的特点，此刻只是略一思索便自信地答道：“云州城内的田地，总共九百四十七亩。云州城北已经开垦播种，秋日便能收割的地，应该是两千零二十六亩。云州城南因为地势更好，水源地更近，故而开垦播种了六千二百三十五亩地。此外，分配出去但还没有耕种的，超过一万亩。这些都是邻近云州的，因为徙居的百姓们都担心夷狄来犯，故而不愿意要离城太远的土地。”
　　云州城现在的大多数百姓都住在城里，辐射云州城的村镇至今还没有一个，只有那些用来安置奚族奴隶的安置点。这很不利于春耕秋收，但杜士仪也知道短时间强求不得，所以安排了公共马车。此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便站起身道：“刚刚王将军说的理由，如今还要加上一条。近日就是田地收割的日子，倘若不能在抢收前赢下，亦或是把战事拖到秋收之后，今年云州城吸纳逃户流民，垦荒播种秋收的大好局面便要毁于一旦！辛辛苦苦忙活了这大半年，倘若真的耽误了，明年粮食便仍要倚靠外部输入，那时候此前再多功夫也都是白费！各位想来，谁也不愿意半途而废吧？”
　　此话一出，王忠嗣登时离座而起，斩钉截铁地说道：“就依杜长史，我立刻想办法！王法曹，罗兵曹，还有你，侯希逸，立时随我回守捉署！”
　　罗盈已经习惯了王忠嗣的令行禁止，侯希逸却没想到自己也被点了名，因见杜士仪毫不犹豫点头，他便立时起身行礼答应。这时候，杜士仪又看着南霁云道：“八郎，你也去旁听学一学。”
　　南霁云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本来就心里痒痒，听到杜士仪如此说，他登时高兴得不得了，连声答应后，便跟着王忠嗣四人去了。他们这一走，刚刚还济济一堂的书斋中便只剩下了杜士仪和陈宝儿师徒两个。杜士仪缓缓坐下，见陈宝儿仿佛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他便鼓励道：“有话就直说，对我还有什么藏着掖着？”
　　“杜师，真的能够不耽误秋收吗？”
　　陈宝儿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这就要看王将军拟定的应对之策了。事在人为，尽管困难，但未必就做不到。”
　　“可是……”陈宝儿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问道，“可杜师为什么不让王将军就在这儿商量策略，而是让他们回守捉署去商议，反正都是在云州都督府内不是么？再说，杜师身上兼的本来就是云州守捉使。”
　　“如果是罗盈和侯希逸，我必定会留他们在这里商量出一个对策来，但王忠嗣不一样。他在云州虽然没有实际上的名义，甚至都不如罗盈和王芳烈已经拜官，可他是陛下的假子。而且，他心高气傲，之前练兵的时候肯和士卒同食同寝，可一有过错却决不轻饶，这样的人自然需要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所以，这次的突厥进攻，他可谓是求之不得。而我甫一到云州，做的种种已经很显眼了，不再需要和他争战功。”
　　“杜师就这么相信王将军？”陈宝儿并不是怀疑王忠嗣，他只是难以置信，王忠嗣只是养在深宫长大的贵公子，杜士仪就不怕他纸上谈兵？
　　“嗯，我相信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嘴上这么说，杜士仪脑海中却想的却并非如此。横竖还有经历过实战的罗盈，在渝关守捉应对过数次契丹袭扰的侯希逸，有了这左膀右臂，日后的名将种子王忠嗣倘若还不能打胜，那么就真的是天数已尽了！再者，不论如何，那份计划还会递交上来给他审核认可的！当然，与此同时，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王芳烈前来禀报的这个紧急军情，除了几个在场者之外，连带王翰崔颢等不在的人都暂不知情，但杜士仪却并没有瞒着固安公主和王容。当两女得知突厥人谋划着侵袭的那一刻，固安公主脱口叱喝了一声好胆，而王容则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不太懂得突厥自上而下是怎样的形式。但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代表那位毗伽可汗的统率力变弱了，竟然有人敢背着他如此胡作非为？”
　　固安公主顿时惊咦了一声：“幼娘说得对，毗伽可汗固然老迈不比当年勇，阙特勤也老了，可他们不应耳昏眼花到如此地步！不是还有人提出过让我再嫁毗伽可汗吗？正在一心想要求娶大唐公主的突厥可汗，被人蒙骗发生了这样袭扰大唐的事，岂不是在他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杜士仪之前倒忘了站在毗伽可汗的立场想一想，可此刻被王容这一提醒，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即便是李鲁苏散布的消息让人生出贪念，但倘若不是有更深一层的缘由，那些小部落应不至于这样铤而走险才对。于是，他沉吟再三正要开口，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捅到那位毗伽可汗面前不就行了？”
　　听见这句突兀的话，杜士仪扭头一看，就只见岳五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固安公主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人说道：“刚刚好一副惫懒样子，硬是要借我的地方呼呼大睡，这会儿又来精神了！五娘啊五娘，你这性子什么时候安生得下来相夫教子？”
　　“罗盈如今神气了，哪里用得着我帮他？再说，这么多年了都没能有个一男半女，急也没用！”岳五娘满不在乎地挨着王容坐下，却是抬起头道，“杜十九郎，如何，我去一趟突厥牙帐？”
　　王容想起岳五娘甫一到云州就没歇过，一会儿定州，一会儿渝关守捉，如今竟是变本加厉要去突厥牙帐，她不禁瞠目结舌，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道：“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岳五娘笑着露出了雪白的小银牙，还故意磨了磨，这才说道，“再说，要避免突厥的过激反应，总得有个脚程快的人去跑一趟。”
　　杜士仪也着实不想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孙大娘高足去继续犯险，少不得拿理由搪塞：“你可别忘了，你当初可是还在同罗部扮过阿史那氏的突厥王女。万一这些年铁勒同罗部有人投靠突厥牙帐，到时候认出你怎么办？”
　　“阿史那氏一族的人那么多，他们自己都没准认不过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岳五娘却仿佛吃了称砣铁了心，不但如此，她甚至因为杜士仪的话而眼睛一亮，“你不说我倒是忘了，阿史那氏的突厥王女，这身份可真不错！”


第574章 不速之客
　　岳五娘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性子，杜士仪和固安公主王容谁都劝不住，就连罗盈也在她面前败下阵来。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单骑飘然而去。然而，妻子撇下自己走人，罗盈却突然发起狠来。如今他的麾下已经增至了三百余人，这些还算得上精锐的士卒被他操练得死去活来，可看着主将亦是每日完成同等强度的训练，他们也只好硬生生憋着忍着，而刚刚抵达云州的侯希逸则是被王忠嗣带在身边作为副手，耳濡目染之中，竟是收获很不小。
　　毕竟，侯希逸出身寻常，父祖不显，相较于几代将门，父亲更是名震河陇的王忠嗣，差距可谓天壤之别。兵法、军略、大局……一层层自己从未发觉过的迷雾拨开，他登时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时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非但没有畏缩，反而更加盼望了起来。至于南霁云，从未真正混过军伍，经历过战阵的他更多的时候都如同跟班似的追随在前两者身边，要说受惠最大的，却是非他莫属。
　　而王芳烈说得信誓旦旦，杜士仪很清楚王培义虽还没下白登山，可却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危言耸听，因此自也一手推动提早秋收。尽管很有可能来犯的三部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兼且破坏王忠嗣的战略安排，他并没有让都督府贴出榜文号令百姓尽早秋收，而是授意陈宝儿，通过米行粮店放出高价籴米的消息，一时间引得云州城内的农人们无不提早开始了收割。就在从南到北一片忙碌的时候，一行看似寻常的商队抵达了云州城下。
　　凭着长安京兆府开出来的过所，这一行四五十人很顺利地进入了城中。连月以来各式各样的商人纷涌而至，全都想在这个除了中受降城之外的互市之地，兼且城内各式工程拔地而起，谁都想多分一杯羹，因此，一行人中有三四辆马车的并不鲜见。而拉车的那几匹骏马在连日辛劳下，已经显得灰扑扑的，和周遭的护卫随从一样无精打采，这也使得路人更少了几分关注。然而，就是这看似和寻常商队毫无二致的人，却径直前往了云州都督府，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堵在了大街上。
　　“长安城中都没见过这等景象，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马车中的一个俊俏青年打起车帘看了一眼，一时惊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他这声音太大，还是因为这条街上本就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一旁就有人笑着答话道：“还不是因为市易司和缉私署都在这儿！市易司管的是什么样的商家能够进驻利人市，而缉私署那边查扣的东西要拿回来，一样得费老大的功夫。再加上总有人想求见杜长史，这条路当然就有这么多人！听说，云州都督府还说，杜长史戏称这场面叫做塞车。”
　　“是堵车，连传话都传错了！”
　　“胡说八道，我分明听说杜长史说那叫塞车！”
　　听到外头的人竟是因为堵车还是塞车这完全没有分别的两个词而争执了起来，车内的青年登时瞠目结舌。很快，他就醒悟到这会儿不是惊讶的时候。他对身侧的从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到了车门前，对车夫低低嘱咐了两句。很快，随着车夫传话，马车旁的随从中间，就有人下了马来，只身挤出一条路到了都督府门前，对一个卫士拱了拱手道：“有劳这位大兄通报一声，敝主从长安来，和杜长史有故。”
　　这种借口每日里门上卫士怕不能听到十几二十次，然而，因为赤毕的严令，他虽不耐烦却也不敢造次，当下陪笑道：“敢问是何故人？不是我敷衍，杜长史日理万机，若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我通报进去非得被臭骂一顿不可。”
　　“敬请呈给杜长史身边亲近人，一看便知。”
　　见来人双手呈上了一块打磨光滑的毛竹名刺，那卫士方才收起了怠慢之心，接过东西转身拔腿就往里走，却是直接找到了赤毕。而当赤毕接过名刺时，他颠来倒去看了一遍，见除却一个拜字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一时大为疑惑，可等到发现竹节的底部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玉字时，他方才眼神凝重了下来。
　　杜士仪今日应邀去查阅王忠嗣在白登山附近的操练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固安公主和王容则是微服去了利人市，打算看看这挑如今正欣欣向荣的云州命脉可会存在什么问题。手上这名刺若只是他会错了意却还好，可要真的是他猜测的那位到来，这可怎么好？
　　“赤郎？赤郎？若只是人故弄玄虚，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慢着！”见那卫士说着就要走，赤毕连忙喝住了他，将名刺往腰带上一插，沉声说道，“待我先去见了人再说。”
　　然而，等到赤毕先招来一个从者，吩咐其转告刘墨立刻预备房间，这才跟着那卫士匆匆到了都督府大门。一看清楚那个投递名刺的随从，他的脸色立刻僵住了。那人见赤毕认出了自己，少不得笑着拱了拱手道：“实在是因为大都督府门前街道堵塞得厉害，只有我勉强挤了过来。二位娘子和太真小娘子，还有司马先生都在后头。”
　　那两位金枝玉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云州，而且竟然还带了司马承祯和玉奴！
　　赤毕忍不住暗自叫苦，然而，此刻最重要的却是立刻把人迎了进来安置。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回头对那卫士吩咐道：“立时召集府卫！”
　　刚刚那卫士眼见得来人只对赤毕说了一句话，这位杜士仪身边的府卫大头子立刻勃然色变，甚至吩咐召集府卫，他哪里敢违逆，当即再次反身进去传令。随着全副武装骁勇善战的精锐府卫杀气腾腾地出了都督府，原本显得很有些嘈杂的大街立时安静了下来。
　　扫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人，赤毕想起杜士仪之前戏言，紧急军情走后门，这前门再容这些闲杂人等堵上一个月，也好衬托一下云州的人气，随后就把市易司和缉私署迁到邻近的里坊，然后开始正式整顿云州城内行车行人的秩序，他不禁在心中苦笑。看今天这阵仗，幸好是没挤出什么事，杜士仪的那番计划看来是要提前了！
　　“都督府接到密报，有巨盗潜入云州，妄图横行不法。尔等各自归家，都督府今日戒严，搜捕巨盗！”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可见识了杜士仪的铁腕，纵使暗自腹诽，人们也不敢不信，更不敢明着抱怨，只能不情不愿地在府卫调拨指挥下，往东西两面渐渐退去。很快，刚刚还被前后堵得不能动弹的玉真公主那一行车队，总算也终于脱困了。在驱赶了周围的人之后，只留下可靠的人驻守在都督府门前大街上，赤毕到了第一辆马车前头，却看也不看马车中的人，只用淡然的口气吩咐道：“杜长史今日出城去了，贵主和夫人亦不在都督府，各位远道而来，请先入都督府休息。”
　　马车左右随从中虽有人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知道主人和杜士仪关系非比寻常，谁都不敢多言。须臾，三辆马车便缓行到了都督府门前停下。随着一行人簇拥着当中的四人进了里头，紧随其后的赤毕大步上了台阶后，便突然一个转身吩咐道：“按照我刚刚的吩咐，全城戒严，搜捕可疑人等。不登籍者，形迹可疑者，全数先拿下勘问。”
　　“喏！”
　　随着一拨拨府卫鱼贯出去，赤毕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快步入内。当进了仪门，发现那几个让人无比头疼的客人正闲庭信步地指指点点说说笑笑，他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摆摆手屏退了其他人，上前深深行礼道：“拜见二位贵主，司马宗主。适才人前不得不虚词遮掩，有失礼数，还请恕罪。”
　　“我们不请自来，你是杜十九郎最得力的心腹，小心一些也是应当的。”金仙公主一身极其简朴的胡服，微微颔首后就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走得比北都太原府更远。你也不必太担心，此事圣人是知情的，至于司马宗主，此来是散散心，我们不会停留太久。”
　　这不是停留久不久的问题，而是现如今的云州很可能立时三刻就会燃起战火！
　　尽管因为杜士仪的信任而知道这很少有人得知的紧急军情，但赤毕实在不好就这么对这些风尘仆仆的尊贵客人吐露实话，只好唯唯诺诺答应了一句。等到刘墨出来，看到这么一行客人同样傻了眼的时候，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都督府虽经营建，但仓促之间，能待客的房间怕是难以立刻整理出来。还请各位到夫人的寝堂暂行歇息，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酒饭。”
　　等到进了云州都督府内王容那布置简洁的寝堂坐下之后，见赤毕匆匆离去，伺候的婢女也一时未来，司马承祯便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我们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此话一出，玉奴登时委屈得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司马祖师，难道师傅不愿意见到我们？”
　　“小笨蛋，师尊是说，你师傅现如今大概正要面对什么困局，所以咱们来给他添麻烦了！”玉真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见玉奴恍然大悟，旋即又担心了起来，她便冲着金仙公主疑惑地问道，“阿姊，我们过太原府的时候，不是听说云州一片欣欣向荣之态么，怎会有麻烦？”
　　“我又不是宰相，我怎么知道。”金仙公主苦笑着一摊手，面上亦是流露出了狐疑，“突厥如今甚是安分，奚族亦是频频往来互市，契丹还隔着老远，云州会有什么样的麻烦？”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云州都督府记室陈季珍，求见二位贵主，司马宗主！”


第575章 大敌当前
　　记室一职由东汉开始，一直延续了数百年，一直到唐初，都督府仍然有记室参军一职，随后在武德年间废除。即便如此，那些地方官上任之后，在身边掌管文书的幕僚，往往仍然会冠以记室之名，甚至有的官员用聪慧识字的婢女掌管机要文书，上下人等则尊称一声内记室。而像杜士仪这样，精心培养的首徒当成记室来使唤的，不能说后无来者，可前头还真没几个古人。
　　一来师徒名分乃是君臣父子之外的又一大伦，有学问有才能者不会轻易收弟子，而门第高的也不会轻易拜师，更不消说在求学之外，为师长掌管机要文书了。如陈宝儿这等出身乡野，别说上溯三五代，就是十几代之内都找不到一个做官的祖先，这种比寒素更寒微的出身，等闲难以觅得良师。所以，别说杜士仪在让他掌管文书之外，近来还差遣得他满云州城跑，整日里几乎没喘口气的功夫，可他一点都不以为苦。
　　此时此刻，进了寝堂的他恭敬地向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和司马承祯行过礼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就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师兄怎么瘦了这么多？”玉奴只有陈宝儿这一个师兄，对他素来亲近，脱口问了一声后，见陈宝儿有些尴尬，她不禁低声嘀咕道，“之前还听无上真师尊说，云州粮价腾贵，难道是师兄也不能吃饱肚子？”
　　“太真！”玉真公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喝住了小丫头的胡思乱想，这才和颜悦色地向陈宝儿问道，“可是初到云州，你家杜师日理万机，连带你也忙得不可开交？”
　　“恩师是日理万机，我只是瞎忙活。”陈宝儿赶紧谦逊了一句，这才整理了一下心情。从赤毕那儿乍闻这几位莅临云州时，他确实又是惊愕又是担心，此刻知道守在外头的是玉真公主的贴身侍婢霍清，以及司马承祯的从者司马黑云，不虞外人听见，他便实话实说道，“恩师去看王将军的操练了，固安贵主则是和师娘一块去利人市了，至于各位参军，连日以来也忙得不可开交，故而各位莅临也没能好好迎接款待。实在是因为……云州城近日之内很可能会又有一场战事！”
　　这个答案尽管在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和司马承祯的猜测范围之内，但入城之后眼见得四处大兴土木，百姓神采飞扬的样子，再加上他们都是对时势颇为了然的人，总觉得不太可能。此时此刻，玉真公主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脱口而出问道：“莫非杜十九郎又要行险？”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宝儿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这次不是杜师定计，他把应战的事全数交给了王将军。”
　　王将军？王忠嗣？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交换了一个眼色，想起从前曾经在禁宫之内也见过的那个少年，两人都有些纳闷。杜士仪就那么信得过王忠嗣？
　　几位贵客莅临的消息，赤毕并没有贸贸然去知会杜士仪，因而，后者直到回了都督府后，方才闻讯愕然直奔寝堂。一进屋子，他就看到王容正笑吟吟地揽着玉奴，固安公主则是和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同榻而坐，至于司马承祯，则是拉着陈宝儿在一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倏忽之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玉真公主竟是第一个嗔怒道：“杜十九，实话告诉我们，真的要打仗么？”
　　“虽然我欢迎二位观主和司马宗主随时到云州赏玩，但这次，各位这不速之客还真是来得不是时候。”
　　杜士仪见固安公主和王容也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王忠嗣已经趁夜带着兵马出发了，他带走的是千余人的云州军马精锐，因为此前探马得报，突厥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三部，已经集结起来兵向云州了。王忠嗣定下的是设伏围杀，侯希逸和罗盈都跟随而去，白登山中王家人也会派出精锐子弟兵，约摸会有一千二百人。如今云州城中所剩的，除却百姓大约四千人，便是阿姊所有的近半护卫四百人，以及府卫百人。”
　　“突厥人前次还上表卑辞求娶我大唐公主，现如今竟然会这么大胆子？”金仙公主终于意识到此刻的云州城内防卫空虚，一时不禁又惊又怒，“他们是真的以为大唐在河陇抽不出手，不会对他们如何？”
　　“目下看来，也有可能只是三部首领受人挑唆，利欲熏心。”杜士仪不等玉真公主发问，就接下来回答了她没有问出口的另一个疑惑，“和云州相邻的朔州是有大同军，蔚州是有横野军，但当初我和张丞相分别去安抚同罗部和拔曳固部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铁勒人中有不少都想着去投突厥，与其调动这些军马，让铁勒人生出不必要的心思来，还不如设法自行解决。毕竟，在此之前只是有这么一个迹象，我禀报上去也为时过早。万一被人斥之为危言耸听，那却大没意思。”
　　“君礼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司马承祯活了大半辈子，是在场第一个摆脱了惊愕情绪的人。他若有所思地捋着几缕长须，突然开口问道，“城外设伏，御敌于国门之外，这确实是一条好计。可我进城时看过云州城的城墙，北面和东面西面已然颇具高度，唯有南面似乎还不曾修整完成。”
　　“确实如此。”杜士仪坦然点头承认，“这是因为之前陛下曾有吩咐，先内而外，否则一旦大修城墙，未免会让突厥人生出异动。所以，御使民夫修建城墙的同时，城内各处亦是百废待兴，因南面是向着朔州，故而城墙的修建放在最后。原本我是打算在入冬之前修葺完成，却没有想到这次袭扰会来得这么快。”
　　“我一介世外之人，不懂这些军务政略，但我想说，你既然觉得那突厥三部受人挑唆，那么，倘若他们只是明面上的军马，而另外还有一支军马兵锋直指云州则如何？”司马承祯见在座众人一时尽皆为之色变，他就一摊手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想来云州尽管复置不过大半年，但城墙城门好歹修葺过了，突厥善于野战，攻城应该总不会那么快。”
　　这话除了懵懵懂懂的玉奴，就连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这样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都不相信。倘若夷狄不懂得如何攻城，那吐蕃如何攻破瓜州，之前骨咄禄势大的时候，怎么会搅得河东河北不宁，一连破城众多，那么多刺史甚至都督为之死难？就连契丹，也曾经挟大胜之势拔下营州，把大唐的安东都护府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杜士仪在同意王忠嗣的设伏提议的时候，并没有忽略过其中风险。但是，他在云州重建的事情上花费了巨大精力，明知道不可能得到邻州的兵马援助，便只能选择行险一搏。此时此刻琢磨着司马承祯的话，他突然沉声问道：“牛皮关那边，这些天可有消息？”
　　“没有。”每天负责整理各种文书的陈宝儿很确定地摇了摇头，“每日行文通报都是老三样，并无特异之处。”
　　牛皮关还在白登山以东。在成功收服了白登山上的数百人之后，杜士仪便在云州东面的青坡道这条古道上重设牛皮关，从云州少之又少的兵力中挤出了百人戍守在那儿，每日通报是否有军情。然而，因为西面是蔚州，牛皮关一直都平安无事，戍守的将士们也颇为轻松，他也就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一头。
　　“如若牛皮关有失，那么……来犯的人极有可能便来自于奚族！”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曾经两度作为饶乐郡王妃的固安公主登时紧紧蹙起了眉头。相较于大唐，奚人不是弱了一星半点，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野心。否则，当初李大酺李鲁苏兄弟何至于和幽州军大战连场，一时轻敌的幽州都督孙佺期甚至干脆失陷敌阵。她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奚族各部在饶乐都督府中的位置，最终沉下了脸：“阿会氏大多群居于奚王牙帐周边，而向来与阿会氏亲近的处和部则是和吉哈默所在的部落一样，距离云州近一些。自从阿弟你任云州长史，奚族商团不断，甚至连零星的突厥人和契丹人都曾经出现过，但处和部确实不曾出现过。倘若真的奚人也要来插一脚，那么，处和部可能性最大。”
　　“杜师，就要入夜了，四面城门已经关闭。”
　　听到陈宝儿如此说，杜士仪盯着宵禁钟和闭门鼓，最终轻轻吸了一口气：“城中留一百府卫巡查，其余上四面城墙巡查。宝儿，你去见各坊里正，立时给我每坊召集四十青壮紧急预备。”
　　尽管未必是今夜，但有备无患！他既然已经决定即日起关闭城门，那就不虞城内混入探子递出消息去！
　　然而，他正要往外走，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司马承祯的声音：“君礼，虽说初至云州便逢战云密布，但我这老道清修打坐了一辈子，这会儿也想跟着去看看这座北魏都城，容我登城墙一观如何？”
　　杜士仪闻言一愣，正要劝这位上清宗主打消这样的危险念头，下一刻，他就发现司马承祯的脸上没有半点戏谑，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思来想去，他最终点了点头道：“好，只不过夜黑风高，还请宗主小心。”


第576章 死战之动员
　　相比当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云州的四面城墙原本不逊多让。即便这里一度被废弃了四十余年，但当初云州还在大唐手中时，修补的就是北魏建都时的夯土城墙，坚实的基础让杜士仪少用了很多功夫。再加上云州位于北方，雨水本来就比江南稀少，北面城墙上最底下的那些北魏旧城垣，纵使大力士用锥子也不过能扎出浅浅的小洞，更不要说是其他破坏手段了。
　　然而，当年北魏迁都洛阳之后，为了断绝鲜卑贵族的北归心愿，孝文帝曾经一度下令重建故都平城的南城墙，将其面积进行了缩减。尽管此事并未完全完工，但历来云州御敌都是旨在北面，唐初打刘武周之后，一度又再次将云州南墙毁却，可以说，整座云州，最新的也就是此处了。
　　对于城墙来说，最新并不意味着最牢固，就好比此刻司马承祯跟着杜士仪巡视了四面城墙，最终来到南墙时，眉头也不禁紧蹙了起来。他善于相面却很少对人卖弄，更不要说卖弄推休咎这种神乎其神的手段了。然而，杜士仪却注意到了他一再看天色的举动，最终忍不住问道：“司马宗主是在观天象？”
　　“月落星沉，岂是人力能够计算的，更何况我又不是当年那位赫赫有名，写下《乙巳占》的李太史。那次你成婚之日，正逢彗星犯紫微，陛下急着召见我，结果我又没本事抢太史令的职责，还不是人家怎么说，我怎么圆？”司马承祯不以为意地一笑，见杜士仪先是愕然，旋即恍然大悟，想是明白了那日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固安公主都被绊住的缘由，他这才笑道，“我在山间隐居了几十年，不擅星相，但对于观云，却有些经验。我在天台山的时候，还记录了一本观云录。”
　　都说老马识途，很多经验丰富的农人牧人，常常能够分辨各种云的变化对天气造成的影响。然而，会和司马承祯这样详细记录，而且还著书分析的，大约就是凤毛麟角了。所以，杜士仪立刻警醒了起来，忙开口问道：“那宗主如今可是观云有所得？”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反客为主，大半夜的，硬是搅扰你带着我这老朽四处奔走？”司马承祯见杜士仪恍然大悟，他想了一想，最终开口说道，“你们商量出的战略大计究竟是怎么个安排，我这方外之人不想知道。但从白日抵达云州，到此刻我所见的云而言，恐怕一日之内，这天气便会骤变。至少有五成可能，一日后就会下雪。”
　　下雪？这个时候下雪？在这个云州城上下军民在高价籴米的情况下，发疯似的刚刚几乎秋收完毕的时候下雪？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承祯绝非信口开河的人，杜士仪绝对不会相信。但是，六月飞雪绝非只有窦娥冤，更何况七月，尽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遇，但绝不是碰不上的。五成可能下雪的几率对于眼下的云州城来说，绝对是不容忽略的！于是，他转身凝视着司马承祯，再次问道：“宗主，你的意思是不是，即使不下雪，这天气也会一瞬间天寒地冻？让人措手不及？”
　　“骤寒的可能，应有七成。眼下这会儿，风向就已经变了。”
　　风向的变化，根本没有留心白天刮什么风的杜士仪根本没有察觉到，但是，他既然把用兵交给了王忠嗣这样的专家，那此刻，他就决定相信司马承祯的观云之术。可是，一想到天气骤寒也会给云州军马带来非同小可的后果，当从此刻尚还平静的城头下来，他立时把司马承祯送回了都督府，旋即招来了最信得过的赤毕，命其火速前往知会王忠嗣。想到他有意把之前和契丹交易的毛皮囤了许多在白登山上，他少不得又让人去通知王培义预备支援王忠嗣，最后方才差遣人前往太原府报信。
　　毕竟，如今的并州大都督府尽管变成了北都太原府，可还是凌驾于整个河东道各个州县之上！眼下不会再有人怀疑他是危言耸听了。至于太原尹以及太原府的属官们是否知道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和司马承祯过境，眼下又是个什么反应，他就顾不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汉高祖刘邦被困白登山的时候，便是连日雨雪不断，以至于最终陈平之计固然使得匈奴退兵，可汉军依旧损失惨重。只希望王忠嗣能够把他的提醒听进去，及时用上白登山中囤积的那些毛皮御寒。
　　因而，等到一个人回到都督府和衣而眠，一整个晚上只对付了两个时辰的觉之后，他在迷迷糊糊醒过来之后，竟是睡眼惺忪地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子来到了窗前，只是那么推开窗户一小会儿，他便敏锐地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确实降温了，尽管还不算太冷，但越发佐证了司马承祯的推断。
　　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打一场云州保卫战么？
　　等到回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裳，又套上了那绯色的官袍，杜士仪便沉声吩咐道：“来人！”
　　随着一个人影推门进来行礼，杜士仪不禁愣了一愣：“霁云？怎是你？”
　　和他给陈宝儿起了学名，却依旧习惯性地昵称其为宝儿不同，自从正式给南八起了学名南霁云，杜士仪便一直都用霁云二字呼之。此刻，南霁云低头捧上了茶盘，随即低声说道：“赤毕大叔出城公干，其他人也各有各的职责，只有我闲着没事干，既为近卫，自当随侍杜长史。”
　　尽管这话乍一听仿佛没什么问题，可细细辨别，杜士仪却听出了一股不甘心之意。他也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少年，直到南霁云面上涨得通红，他方才淡淡地问道：“怎么，是觉得我不放你去随军出战，所以心中不服？”
　　“霁云不敢！”南霁云一下子抬起了头，咬了咬牙说道，“是霁云武艺不精，军略不通，再者又从未经历战阵……”
　　“不，战阵你已经经历过了。那一天晚上的夜战，你生擒贼首，功劳不小，之所以未曾酬功，因为斩杀马贼之首，算不上什么大功勋。但是！”杜士仪打断了他的话，回转身到主位上坐下，这才问道，“你就没想过，如今的云州城还有多少人？”
　　“这……”南霁云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脸色就变了，“长史的意思是说……”
　　“云州如今几乎就是空城，而且，当初的诱敌之计是不可能再用了，毕竟，如今云州城居人已经有四千，腾不出从前那么大的地方来一场关门打狗！最重要的是，云州城内所剩下的军马，比之前那一夜更少！此前以多打少，尚且死伤不少，更不要说眼下除却突厥三部，更有可能还有兵马来犯。如果到了那时候，四面城墙，王将军罗将军侯将军全都不在，你以为云州城内，除却贵主与我，还有何人能在矢石之中可独当一面？”
　　南霁云只觉得胸中一股血气直冲脑际，竟是疾步上前，脱口而出道：“我！”
　　“很好，有志气！”杜士仪见其立时露出了振奋的表情，不禁莞尔，“好了，从今日开始全城戒严，随我登城墙！”
　　司马承祯尽管并不是能掐会算，但他猜测的除却突厥三部的另一拨敌人，在这一日云州大白天照旧四门紧闭后，终于在晌午时分现身。尽管毗伽可汗曾经在和大唐使臣的交谈中，轻蔑地视奚人契丹为奴狗，但三族之中交战之外，投奔吞并也很不少，所以此刻看着那一支逾两三千人服色乱糟糟的军马，杜士仪一时半会难以分辨出究竟是哪一族的人。
　　当其中打头一名骑手一箭射上墙头，尽管只是试探性地一箭，但那横贯二百步的一箭，杜士仪身边的南霁云立时为之色变。准头暂且不说，但他如今尚未有如此臂力！他虽有名师，却所学时间太短，而且家中贫穷，身量还是这几个月在云州方才蹿高长壮……可是，即便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看着那一箭而来的威力，他仍然生出了难以抑制的跃跃欲试。这便是战场，这便是守家卫国的战场！
　　而这种变化，杜士仪自是看在眼里。眼下的南霁云毕竟还不是张巡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将，还不是那个因贺兰进明拒绝出兵援助，怒起离城回身怒射佛塔，半支箭深没塔身，箭法几乎可堪称为无敌的睢阳名将，可终究那股豪气已然扎根于心中！
　　目睹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往城墙倾泻了下来，避入箭楼的杜士仪见投石机已经开始运作，便对左右厉声喝道：“各位身后便是云州，便是你们的妻儿老小！守则生，退则死！只要守住半日，王将军便会回师，届时便可让敌人首尾难顾！”
　　此刻随他左右的，原本就是固安公主精挑细选出来最忠心耿耿的狼卫，以及他的随从护卫中跟从最久者。那齐刷刷的轰然应诺在铺天盖地凌厉的箭镞破空声中，立时传入了在城墙上惶然难安的士卒们耳中。
　　尽管云州城复置至今不过大半年，但有圣意在，杜士仪却早早划定了整整两个里坊作为工坊，招募到的所有工匠都群居其中。他给予了这些工匠最好的待遇，但却暂时限制了这些人的自由。因此，床弩他还来不及立时三刻大规模生产，但投石车他却早早预备好了整整二十架，石弹也预备了一定的数量。今晨开始的组装并没有耗费太多时光，但在抛射的箭雨之中发射投石，已经足以让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的士卒们产生了深深的恐慌。
　　城内大部军马都已经出城了，他们只得区区数百人，真的能够守住云州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个箭楼中传来了接力一般的吼声。
　　“杜长史令！各位身后便是云州，便是你们的妻儿老小，进则生，退则死！只要守住半日，援兵就来了！”
　　在这一个接一个，在战场上依旧难以掩下的吼声中，想到杜士仪在此前颁下的犒赏令，随着一个个老兵冒着箭雨来回巡查号令，城头的士卒们终于渐渐镇定了下来。
　　没错，城外还有之前王忠嗣拉出去操练的千余兵马，只消回师，便能让这支突然来攻云州的军马首尾难顾！
　　云州城中，从昨天的赤毕在玉真公主等人抵达都督府时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巨盗开始，再到坊间里正召集青壮预备，百姓们便已经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尽管云州和其他州县一样都有宵禁，可杜士仪治下固然有杀伐果断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都异常亲民，端午节的时候，都督府甚至还曾经在门前如同佛门施舍一般派送小粽子，让不少人都欢喜了一把。此次陡然之间出现的紧张气氛，顿时如同沉重的阴云压在人们心头。
　　于是，那城外的箭镞破空声和喊杀声，在印证了人们隐忧的同时，也让不少狂躁的人再也受不了了。和都督府所在的坊相邻的里坊中，一个粗壮的大汉在连续急促的敲门声中，开门看到满面惶然的里正时，便禁不住反身对屋里一位老者破口大骂道：“什么分地，什么官给屋宅，我就知道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安安心心在朔州当咱们的佃农有什么不好，就算苦些，也不会丢了性命！什么故土难离，朔州才是我们的家乡，回来云州就是找死！”
　　听到这话，里正身后奉命召集青壮以备城防的陈宝儿顿时心里很不好受。尤其是见那大汉竟是气性发作上来，一把上去把那老汉揪了出来，又是好一阵诅咒喝骂，甚至还要对老者动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那大汉的右手，厉声喝道：“住手！”
　　“怎么，云州都要守不住了，现如今你还有功夫管我的家事？”陈宝儿几乎可算得上是王忠嗣之外，云州都督府中曝光率最高的人了，可此刻人人尊称一声陈记室或是陈小郎君的他，却反而惹来了那大汉更轻蔑的目光，更刻毒的讽刺，“乳臭小儿，有功夫管闲事，还不如回都督府猫着发抖！”
　　然而，他本以为一下子就能甩开陈宝儿的手，可运足了力气，那只看似瘦弱的手却依旧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腕。恼羞成怒的他正要还击，却只觉得肩膀传来一股大力，待要反抗之际，腹部又是一阵剧痛，竟是径直被倒摔在了地上，跌了个七荤八素。这时候，他才发现四周围还有好些青壮，人人的脸上都写着惶惧不安。
　　“谁说云州守不住？”陈宝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尖利，“杜长史亲自上了防御最为薄弱的云州南城，贵主亲临北城督战，其余两面城墙，云州都督府的几位参军都已经赶过去坐镇了！只不过是区区一两千虏寇，攻不进云州！如今召集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死，军伍中人既是享受募兵的军饷，家中更享受各种免租庸调的优惠，自然会奋战到最后一人，你们只是负责预备沙袋！倘若虏寇入城，结局会如何？杜夫人一介女流，尚且在城中安抚人心，这时候只会怨天尤人，你还是不是男儿！”
　　这连番话说得那躺在地上的汉子哑口无言，而刚刚被他激烈的言辞说得作声不得的老汉，突然使劲顿了顿拐杖，一时老泪纵横，竟是带着哭腔说道：“当人佃户是有命在，可没有兵灾却有水灾旱灾，更有人祸，你扪心自问，你几个弟弟是怎么死的，你家媳妇是怎么死的？初到云州分房分地的时候，你是怎么高兴的，你是怎么说的，现如今却来说这种丧气话！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要是不愿意充役，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去！”
　　四周的青壮听着这对父子的话，又想想陈宝儿的话，眼见得那至少六十出头的老者忿然一丢拐杖便要加入自己的行列，也不知道是谁脱口嚷嚷了一声：“万一云州城破，大家谁都讨不了好，这时候还说什么怪话！之前那股马贼如此凶悍，还不是被杜长史用计剿灭了？当兵的能拼，我们也能！”
　　随着一个两个三个的附和，原本不情不愿被征召起来的青壮终于迸发出了血气和决心。而犹如陈宝儿跟屁虫似的唐振和唐岫看到陈宝儿目送里正急急忙忙带着这些人离开，唐振不禁小声用很不纯熟的汉语问道：“小郎君，真的能守住吗？”
　　陈宝儿看也不看地上那个呆若木鸡的汉子一眼，用尽全力迸出了一个字：“能！”
　　见上下一时精神大振，他就立时吩咐道：“城墙上的将士们浴血奋战，还请各家老弱妇孺开灶准备吃食，并预备随时接应伤员！”
　　都督府中，固安公主亲临北城墙督战，王容亲自前往城中安抚百姓，而王翰崔颢郭荃亦是各有各的职责，唯一留在都督府的，就只有重伤初愈，杜士仪下了死命令一定要留在府里的王泠然了。尽管王泠然和玉真公主也颇为相熟，可此刻着实不知道怎么和这些无意间要经历一场最大惊险的金枝玉叶们相处，只能借着巡查都督府的借口躲开了。因此，听着那依稀传来的喊杀声，玉真公主不由得紧紧搂住了玉奴。
　　“无上真师尊，师傅不会有事吧？”
　　听到玉奴这一问，玉真公主不禁苦笑了一声，但最终还是打起精神道：“你师傅福大命大，碰到多少险境也轻轻躲过，不会没事的！师尊，你说是不是？”
　　见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连带玉奴都用期冀的目光看着自己，司马承祯不禁摇头叹道：“杜十九郎确实不是早夭之相，你们就放心吧。”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不由得轻轻念诵着老子的道德经。可是，在真正金戈铁马的战场上，面相也好命理也好，并不是一切的主宰。只希望他没有看错人！
　　金仙公主终究年长些，见玉真公主满面忧切，玉奴则是呆呆的，她便有意活络气氛道：“元元可还记得，当初阿兄和姑母携手夺宫的时候？那一次，我们等在阿爷的王府中，心里都怕极了。那时候，喊杀似乎更大，府中上下的气氛更沉闷。那时候，我曾经对你说，倘若失败，别说阿爷姑母和阿兄，我们俩也再没有未来了。”
　　“阿姊！”玉真公主不由得眼睛一红，见金仙公主含笑对自己点了点头，她方才深吸一口气打起了精神，“没错，那样的大风大浪我们也见过，如今算得了什么！霍清，你去告诉王泠然，倘若城中还需要人弹压安抚，我就和阿姊一块去！既然来了，总不能就当个吃闲饭的！”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然而，夷狄之兵远自夏商周，就陷没过中原的城池，更不要说如今攻城云梯早已用得纯熟的现在。既然早已料准了云州最大的不足就是缺乏训练有素的兵卒，这一支骤然来临的军马在两轮箭羽过后立时攻城。果然，城头上除却投石车和滚油，就只有稀稀拉拉软弱无力的射箭回击，这更是坚定了城下领兵主将郁罗干的信念。
　　天黑之前，云州必下！到那时候，哪怕那些突厥人打赢还是打输，他们都是最终的胜利者！
　　因此，他一挥长刀，几乎是扯开喉咙用突厥语大吼道：“攻入云州城后，大掠所得，各归本人所有！”
　　历来草原各部征战，下头的兵卒纵使劫掠到了好东西，也都会最终落到了上头王公贵族的腰包。因此，此话一出，早已听闻云州富庶流油的士卒们登时被刺激得嗷嗷直叫，一个接一个的人前赴后继地沿着云梯往云州城直扑了上去。尤其是最为低矮的南面城墙上，更是密密麻麻整整架着一二十架云梯，尽管不时有云梯被推落，不时有人从高高的云梯上跌落，但下头更多的人依旧红了眼睛似的一心往上爬。
　　随着第一个人跃上城墙，下头的军马顿时发出了大声欢呼。可就是这一刹那间，那人还来不及为自己成为第一个登上云州城墙的人而高兴，就只见胸前寒光一闪，紧跟着，城下的人便清清楚楚看见，一截枪尖从他后背显露了出来。随着那枪尖倏然缩了回去，那个刚刚还被众多人认为是幸运儿的家伙，便径直从高高的城墙上摔落了下来，犹如一块重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其余几架云梯上，也有人跟着跃上了城头，可随着一根灵活得犹如灵蛇的枪杆子前后一架，立足未稳的他们竟是被硬生生逼落云梯，而逼退他们的少年挟着这先后两击之威，大声喝道：“全都打起精神来，死战不退！”


第577章 守城之战
　　死战不退！
　　南霁云在大声嚷嚷了这四个字时，只是凭着一腔血气之勇，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杀戮。
　　前一次袭杀马贼时，他在黑灯瞎火之中第一次开张就是遇到那身为马贼首领的髭须大汉，结果本能地留了人活口，其后战局大定，他也就没了施展的机会。如今在这形同血肉杀场的城头上，尽管他用行动激励了士气，却禁不住敌军源源不断地死命爬上城墙，一时城头已是鏖战处处。手舞长枪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招式，什么章法，竟是真正领悟了杜士仪传给他那一卷《阴符枪谱》上的一字真义。
　　扎！
　　不管是谁，不管多么凶悍，不管全身浴血的南霁云已然多么疲累，竭尽全力御使那长杆大枪的缘由只有一个，那便是把敌人一枪扎死！他忘记了自己的枪尖曾经扎透过多少人体，也忘记了自己在答应杜士仪死守南墙时，曾经承诺过什么话，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能退后半步。然而，当他奋起余力，最终又是一枪扎透了面前敌人的右胁，将人猛然顶在城头最终掀落了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然陷入重围。
　　他已经分不清面上是血还是汗，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城头处处苦战，几乎没有人能够腾出手来援。而在他根本察觉不到时光流逝的苦战中，他的腿脚已然疲软，他的手腕已然无力，然而，那股从胸口一直往上涌的血气却始终没有低落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一把扯下一截袍角，的倏然右手一翻，被血染红的枪尖再次穿透了一个趁势杀来的敌人，在城头上再次留下了一具倒伏的尸体。
　　见他依旧如此悍勇，还剩五六个人的包围圈中，登时人人为之色变。
　　然而，一枪震慑群敌的南霁云却并没有用刚刚撕下的袍角来包扎伤口，而是一点一点牢牢地将他缠在了持枪的右手上，最后更是飞快地将布带缠在了枪杆上，竟将人和枪裹成了一个整体。想起自己那位甚至没有留下大名的枪法师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枪在人在……杀！”
　　尽管周围的人大多不懂得汉语，但南霁云的这一姿态他们却看得明白。死在这凶悍少年枪下的人少说也有十余，谁都想拿命去搏富贵，可谁也不想把命送在这里。因此，见南霁云不进反退，随着那个杀字，分明人多势众的他们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便是这微妙的一步，南霁云却只觉得气机牵引，整个人平添五分战意，竟是一抖手腕，整个人如同电射一般朝对方冲了上去。那一刻，已然受伤不浅的他完全撇开了什么伤痛，什么战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投入了这有去无回的凌厉一枪中，眼神中流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狂热。
　　身后刀锋及背的时候，他的枪头已经穿透了重重倒影，准确无误地一击贯穿一人，紧跟着枪尾弹地，枪尖灵活地回身攻左，在对手愕然之色乍然浮现上脸的一刻，枪尖已然再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透胸而出。几乎是一刹那间，他一个缩身避过了身后一刀，又借着枪尾抵地的强大弹力骤然凌空后翻，在一举突破了前方阻截，后方追杀的同时，挥枪一横一截，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身侧攻势，继而一挺手腕又是猛然一扎。
　　随着第三具人体颓然倒地，加上此前被杀的一人，刚刚将南霁云围住的七人已经只剩下了三人。他们已经忘了刚刚主将的许诺，彼此对视一眼后，竟是亡魂大冒地连连疾退，仿佛面前那浑身是血的少年不再是敌人，而是煞星似的。直到看见拄枪而立的南霁云摇摇欲坠之际，他们方才复又生出了侥幸之心。
　　可是，随着其中一个按捺不住贪功之心的人持刀揉身而上，继而只听一声沙哑的叱喝后，就被那同样满是鲜血的长枪死死钉在了地上，另两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惶惧，竟是大嚷一声直接往自家云梯扑去，赫然打算逃遁，可此举却硬生生逼退了云梯上急着攻城的人。
　　这一乱，两架云梯登时再也架不住了，竟是在下头人焦急恐惧的叫嚷声中，从高高的城墙上径直后坠，在重重的声响声中，于地上砸出了老高的烟尘。而刚刚在两架云梯上的八九个人尽管有的还能抽搐，但大多数人已然不活了。
　　尽管城头激战的这一幕，城下看不分明，但两架云梯的损失却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尤其是发觉城墙上为之精神大振欢呼不止的时候，今次奉命领兵的郁罗干禁不住眯缝起了眼睛。就在他伸手摸向了腰间大弓的时候，就只听有人大叫了一声。
　　“起风了！”
　　为了掩护攻城，郁罗干最初下令用了几轮抛射压制城头兵卒，但此后便渐渐发现效果不佳。此刻听到这一声起风了，抬头一看，发现稀稀落落的箭支被大风吹得毫无准头，甚至有的还斜斜落向了本阵，显然还有误伤的危险，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此时此刻，他突然看向身边的近卫问道：“北东西三面如何？”
　　“北东西三墙太高，云梯不够长，难以登城！”
　　“哼，云州城内只有区区数百人，竟然难以成功！”
　　郁罗干心头大怒，冷哼一声后再看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却不禁有些踌躇。他没有想到云州城竟然会突然关闭四面城门，但自忖所带的兵马异常充足，更不相信云州之前派出去的区区上千兵马能够真的将突厥三部联军吃掉，他最终做出了决断：“先行退兵，扎营，明早一鼓作气，拿下云州城！给我看住云州四面，不许放出一人一马！”
　　随着一度攻上城头的兵马渐渐退下，攻城云梯一架架撤了下来，劫后余生的云州南面城墙登时呈现出了一片惨乱场面。尽管这里足足有两百余人，其中更有五十狼卫，但在那一次次惨烈的攻城和守城的拉锯战中，地上散乱着众多尸体，而活着的人也几乎全都是遍体鳞伤，此时此刻只能疲惫地瘫软在地上。当一个个青壮鼓足勇气登上城头，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时，胆小的人惊呼出声，甚至还有人被这尸山血海的一幕吓得坐倒在地，呕吐连连的更是不在少数。
　　刚刚几乎耗尽了精气神的南霁云见有人上来摇晃着自己，几乎本能地想要攻击，但手腕已然又沉又累。等睁大眼睛看清楚身边那仿佛是友军打扮的人，他方才蠕动嘴唇问了一声：“敌人……退兵了？”
　　“暂时退了，暂时退了，多亏了南将军！”
　　听到这话，南霁云咧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随后才努力地纠正道：“我……不是将军，我只是……杜长史的近卫！”
　　“但刚刚杜长史匆匆赶去西城的时候，大伙都听到杜长史将此地城防交给了你！”那说话的士卒同样是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瘸一拐异常凄惨，但此刻却笑得格外灿烂，“南将军真是好样的，死在你枪下的至少有十几个！”
　　南霁云见又有人上来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敷药裹伤，他不禁想起了叔叔南胜。南胜如今是固安公主的近卫，也不知道固安公主那边如何了。
　　想来，那位贵主也绝不会呆在公主府中，一定会和杜长史那样站在前头。南墙战事那样激烈，幸好他硬是讨下军令状独揽了这里的防务，没有让杜士仪虚耗在此。他还曾经为不能跟着王忠嗣他们出征而遗憾，可幸好他没跟着去，否则今日这一战若是错过了，若是云州失陷了，那他就是今后再百战百胜，也挽回不了！
　　而当杜士仪重新登上南面城墙时，闻到风中那股浓重的血腥，看到四处死尸处处的时候，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前西城那边接报竟是使用了投石机，甚至一度损毁了城中民宅，在南霁云的主动请缨镇守下，他不得不赶往坐镇，谁知道南城就在那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中，经历了一场最可怕的血雨腥风洗礼。当他来到了南霁云的跟前时，却只见这年方十七的少年抱着枪杆子，周身裹伤的白绫布上处处都是殷红，歪着脑袋好似是睡着了。
　　那一刻，他不禁默然伫立了好一会儿，最终解下了身上那一袭黑红色的大氅，上前去轻轻盖在了少年的身上。等到回过身时，他脸上又恢复了起初的冷毅表情，沉声吩咐道：“等到天黑之后，于城墙上加筑沙袋！另外，立时三刻发放御冬棉衣！”
　　云州都督府寝堂之中，当满是焦急不安的玉真公主听到外间禀报，道是城外敌寇已然暂且罢兵的时候，她一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金仙公主则稍稍镇定些，见玉奴竟是歪在玉真公主膝头睡着了，她便微微笑道：“总算是过了第一关。”
　　相比这两位金枝玉叶，司马承祯却不禁走到窗前看着天上那黑沉沉的乌云，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声。
　　他观云数十载，只有这一次是不容有失，只希望一切都能如他所料！


第578章 雪封云州
　　半日鏖战，来犯之敌究竟是何处之人，上上下下只听到那些人口中嚷嚷的仿佛是突厥语，但并不能十分确定。单单南墙就经历了一场非同小可的血战，二百余名士卒死难过半，剩下不足百人也是人人身披重创。而来犯之敌在城头丢下的尸体，竟是超过了两百。相形之下，北东西三面城墙上的情形就要好得多，因为城高，又并非主攻的方向，能够登上城头的寥寥无几，加在一起的死伤也不到一百人，而收拢的敌人尸体也不过几十人。
　　而此刻倒伏城墙上的尸体已经根据敌我分辨了出来，隶属于云州的死难士卒自然是被运到城中早已特意辟出来的停尸之所暂时存放，等来日打完仗再行厚葬。至于那些敌人的尸体，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处理就简单粗暴多了。杜士仪下令将所有尸首割去首级后都丢出城外，旋即将所有首级悬挂于南面城墙之上。加上此前那些城门上悬着的已然风干的马贼首级，竟是显得这一面城墙犹如鬼门关似的阴森可怖。
　　然而，大晚上的却没有人顾得上这些。尽管寒风越来越大，但按照杜士仪的吩咐，一个个装满了沙土的袋子被一层层摞到了城墙上，每摞一层，泼上一次水。冰寒的井水被青壮们从底下接力一般地送上城头，眼看着他们本以为是用来洗刷城头血迹的井水却倒在了城头的沙土袋子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写满了疑惑。可起初的惊吓劲已经都过去了，甚至有人把肚子里的存货都已经吐了个一干二净，这会儿一面传递着一桶桶的水，有人甚至忍不住拢了拢身上衣裳。
　　“先停一停！杜长史有令，都换上棉衣！”
　　众人刚刚一轮一轮接力，忙得满头大汗，此刻一停下来立时觉得寒风刺骨。因而，当看到一行人背着大包裹上来分发衣裳，有的人忙不迭地往身上裹，也有人好奇地抖开瞧看，甚至还有人大惊小怪地嚷嚷道：“这衣裳摸上去好厚实，是丝绵？”
　　“那丝绵一两都是天价，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是江南运上来的木棉，杜长史英明，早早在都督府库房中囤积了好些，这会儿就用上了。”分发棉衣的一个汉子笑着解说了一句，可紧跟着，他就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在了脸上，疑惑地伸手一摸，他便立刻抬头看向了天上。这一看，他立时失声惊呼道，“下雪了！”
　　同时发现下雪了的，还有北墙和西墙东墙上值守的士卒和青壮们。尽管不比南墙低矮，但杜士仪还是吩咐立时用沙袋筑高泼水，同样忙活得不可开交的他们也是刚刚又感激又疑惑地穿上了杜士仪命人发下来的棉衣，随即就发现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为了提防城外的暗箭，城头上都只点着很少的火炬，那纷纷扬扬的白色雪花在人们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下得很不小了。此刻，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竟是让白日里的血肉杀场平添了几分柔美。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一直关注着天气，始终没有就寝的司马承祯几乎是满城中第一个发现飘雪的人。他竟是忍不住连笑了三声，这才对催着他就寝的司马黑云说道：“天降瑞雪，雪封云州，那些打云州主意的人，怕得要崩掉好几颗牙了！”
　　司马黑云不懂得那许多大道理，但向来最是敬服主人的睿智，闻言自是好不欣喜，但随即便苦口婆心地说道：“先生，都已经快子夜了，既然已经下雪，你就赶紧休息吧！”
　　“睡觉，当然睡觉！这一场瑞雪来得是时候，我总算能睡个安安稳稳的觉了！”
　　面对这一场大雪的降临，杜士仪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既然已经为城头上值守和忙碌的士卒和青壮们送上了棉衣，他便立刻下了严令，吩咐不得耽误沙袋筑高城墙的进程，自己更是亲自裹紧大氅四面巡视。等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都督府时，他便只见固安公主迎了上来。
　　下午那一场大战，尽管固安公主所在并非战况最激烈的地方，但这位昔日和蕃公主仍是显然为流矢射中，再加上数月前的那场劫杀，她此刻的脸色微微泛白，但仍然掩不住那欣悦的笑容。
　　“幸好司马宗主来了，否则若这么一场雪不期而至，那帮虏寇固然不好过，只怕云州城上下也不会好过！也幸好幼娘早早就从江南调拨来了大批木棉所制冬衣，否则单单是那些毛皮，要供城中上下保暖却还力有未逮。只希望王忠嗣那边也能应付过去。”
　　“嗯，只希望他能随机应变。”
　　杜士仪知道，此刻不是担心王忠嗣和罗盈侯希逸那边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对固安公主说道：“阿姊也忙活了一天，先去休息吧。”
　　“没事，我已经把二位观主劝了去休息，有玉奴陪着她们，再加上这场大雪落下，她们也不那么担惊受怕了。幼娘也才刚刚回来，正在和王子羽和崔颢对账，你去见见她？”
　　若是平时，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下来，杜士仪自然恨不得第一时间去见妻子，但此刻他却知道还不是时候。摇了摇头后，他就沉声说道：“经此一场大雪，敌军恐怕也正为之军心大乱，即便不退兵，明日攻城也难有今日的威势。可城中上下因为这场仗来得突然，恐怕反而会有些骚乱，还请阿姊带着狼卫弹压。南墙上的兵马此前损伤惨重，南霁云也身披重创，立时三刻就要补充兵员。天公作美，但若人心不齐，这一关仍然不是轻易能过去的！幼娘那儿，阿姊替我多多看顾。至于城头，单单筑高还不够，为防狗急跳墙，我还会加上其他的东西，够那些攻城的家伙喝一壶了。”
　　“也好！”
　　固安公主点了点头，见杜士仪召集了随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她不禁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越来越密的大雪，脸上露出了笑容。平生第一次，她生出了感谢苍天的冲动，甚至虔诚地双掌合十喃喃自语。
　　而对于郁罗干来说，这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可以说是让他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还只是七月，别说云州，就是饶乐都督府，初雪往往也要等到九月末甚至更晚。所以，他此行带足了粮草，可却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会遭遇这样的恶劣天气。因此，在下头部属紧急禀报上来，而后部将们又齐集一堂，甚至有人说出了退兵两个字时，他立时露出了森然怒容。
　　“退兵？这大雪纷飞，把我们的退路也一并给封了，此刻退兵，你是想要我们就此冻死？只要攻进云州，想怎么御寒便怎么御寒，我们没有准备，他们难道就会有准备？传令下去，令所有人躲到马匹下头御寒，明日一早，把带着的那些羊全都宰了，喝过羊肉汤暖和了身体立时攻城！”
　　要是就这么回去，死者加上伤者四五百不说，而且还兴许会在归途遇到云州兵马，与其如此，还不如赌一赌！
　　就是这一念之差，郁罗干在后半夜翻来覆去只睡了浅浅的一觉，最终还是在外头一阵嚷嚷声中一骨碌翻身起床。脑袋有些发胀的他没能听清楚外头叫嚷的究竟是什么，但他还是立刻穿戴整齐出了毡毯搭出来的临时营帐。可是，当他看清楚那座昨天下午还印象深刻的云州城时，也忍不住为之瞠目结舌。
　　一夜大雪，云州城墙若只是单单一片白色，那也就算了，可为何云州在化成一座冰城的同时，南墙竟是凭空高了将近两丈不止？而且，那些冻在其中狰狞可怖的首级，赫然正是此前他那些攻上城墙却最终丧命的部属！
　　“吐屯，还要继续攻城？”
　　见左右部属竟是面如土色，郁罗干自己也是心中又恨又恼。恨的是昨天就应该一鼓作气拿下云州，那么即便遇上这场大雪也不会有多少影响；恼的是军心已乱，自己昨天晚上说了那样的狠话，依旧有人想要撤兵回去。想到此次若是空手而归的后果，他不禁咬牙切齿地喝道：“攻城！如若不想死，就给我杀上去！云州城内已经不剩多少兵马了，这城墙只是看着高耸，他们不可能在昨夜那种雪夜完成那样的工程！你们全都睁大眼睛瞧瞧，城头上还有几个人？”
　　站在城头箭楼上，见城下的军马磨磨蹭蹭地开始了攻城前的准备，杜士仪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昨天的攻城之战中，云州的损失很不小，而彻夜忙碌加筑城墙的功夫也很不小，倘若敌人就此撤退，战果也就只不过如此了，但若是这些军马就此来攻……那么，便还有扩大战果的机会！
　　他当即对左右吩咐道：“传令，擂鼓！”
　　城头上依旧不见多少守军，亦不见射箭迎击，然而，那沉闷的战鼓声在寒风中一阵阵袭来，禁不住让扛着云梯上来的虏寇们心里憋得难受。于是，当一个瑟瑟发抖心不在焉扛着云梯的家伙冷不丁摔了个狗啃泥时，其他人在分神的同时，就只听噼里啪啦，摔倒在地的人竟呈现出直线上升之势。总算等到有人终于注意到是地上湿滑结冰，这等非战斗性减员却已经让他们狼狈不堪。
　　而即便是克服了重重险阻，当云梯终于架在了城墙上之际，一个个人眼见得那昨日还能架在垛口之下一点儿的云梯，现如今却还距离城头足足有一丈许的距离，终于谁也没有了往上爬的欲望。
　　这样攻城，要拿多少人命去填？


第579章 城头冰场
　　相比昨日下午攻城时的气势如虹，尽管只是相隔了区区一个晚上，但郁罗干麾下的军马不说已经士气尽失，但出工不出力的态势也已经很是明显了。在发现云梯不够高之后，恼火的郁罗干又吩咐将云梯收回来，将两架并作一架再行攻城，可如此一来，就意味着能够登上云梯的人骤然减少了一半。而且此刻天上依旧还在下着纷飞大雪，即便人人都有羊皮袄子，在这种骤寒的天气中却完全禁不得冻。最让人难受的是，云州城头上静悄悄一片，仿佛一座死城。
　　昨夜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各面城墙不间断加筑沙袋再加上泼水，城墙下的积雪早已被冻成了结结实实的冰块，起初好些攻城的士卒在冰上摔了个狗啃泥吃了大亏，不得不死命将冰打碎凿开，然后再架设云梯，甚至为了云梯的牢固，郁罗干不得不加派人在下头死死扶着。即便如此，当第一拨士卒登上南墙时，依旧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头一个人跃上云州城头，见四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一时高兴得连声嚷嚷，可下一刻，乐极生悲的一幕就发生了。
　　只听咚的一声，他就犹如一块又沉又重的石头似的重重翻倒在地，甚至整个人一下子溜出去了老远，最终一头撞在了不远处的城墙上。然而，本该只是七荤八素的一场经历，可此人却是惨叫一声，继而再没了声息。面对这诡异的情形，其余登上城墙的人还来不及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脚下便同时打滑，尽管有人眼疾手快往城墙上支撑，但更多的人却根本止不住脚下那滑得犹如冰场的感觉，有的摔了个四仰八叉，有的如同刚刚那倒霉家伙似的一下子溜出去老远。然而，几乎相同的是，这些不幸摔倒或是撞到不知道哪儿的人，全都会发出犹如被人劈刺时的哀嚎，大多数就此爬不起来。
　　城头上这一幕尽管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看清楚，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夜降雪，云州城化为了一座高耸的冰城，这却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小的大声嚷嚷，再也不愿意往上头去送死，一时间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其余云梯上的人。至于刚刚跃上城头的敌军，在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而余下来的幸运儿们当看清楚了这座仿佛全然不设防的城墙之后，不禁欲哭无泪。
　　城墙各处都结了冰，无数散碎的利刃闪着尖锐的锋芒，而冻得结结实实的地上，也能够看见无数朝上的利刃，可以想见，摔一跤亦或者撞一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铁蒺藜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并不是没有用过，但谁都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会把这种东西用在城头，而且利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将其冻得结结实实挪动不得，而且，看样子这还不是那种需得考较做工的铁蒺藜，而是不知道哪座铁匠铺中废掉的各式残片。
　　如今被刻意冻成大冰场的城头已经成为了处处陷阱的地狱！
　　直到这时候，城头箭楼上的杜士仪方才笑了。让人一夜堆沙袋筑城，又在城头上铺了沙子埋下各种尖锐打铁废渣，然后破了无数的水将其冻成冰场，这些功夫总算没白费。他看了一眼左右自己从云州城士卒以及百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擅长箭术的人，沉声说道：“现在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活靶子这么多，给我好好瞅准了，宁可放过，不发空箭！”
　　每个人都分到了五个箭囊，五十支箭，听到杜士仪如此吩咐，尽管不少人心下狐疑，甚至暗自担心难道是府库军备不足，箭支不够，但也不敢出言询问。这片城头通向台阶的路已经同样被高高的沙袋完全封堵住了。也就是说，跃上城头的这些人完全成为了被困在牢笼中的囚犯，居高临下的他们只需要瞄准即可。
　　尽管在大风和飘飞的雪花中，瞄准并不是太容易的事，但对付大多数都是伤员的敌人，无疑极其轻松愉快。神箭手们几乎是在射完两个箭囊之后，城头便再无能够站着的人，唯有一两个警醒的拼死逃下了城去。
　　当郁罗干得知那高得不像话的云州城头后面，竟然是这样一片景象时，即便是雪封云州时，尚且能够保持镇定的他终于为之色变。然而，当得知箭楼上居高临下的箭手与其说是狙击，还不如说是捡便宜，他不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么说来，昨日下午云州城守军果然是死伤惨重，所以杜士仪方才不惜采用这种手段来作为防卫。而且，只看箭楼上的那些箭手竟然连组织云梯上的人登城都做不到，而是事后方才出手，足可见不是训练有素的人太少，就是箭支不够用，总而言之，他仍然有机会！
　　“吐屯，还要继续压上？刚刚北东西三面也损失很不小，那三面的情形和南墙如出一辙，天气和地利对他们来说影响太大了，而且……”此刻出言劝谏的是跟了郁罗干多年的心腹。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军中已经有些传言了，说是这场大雪来得突然，而且唐军的准备太充分了，就仿佛是他们早就料到会下这么一场大雪似的！”
　　“他们又不是神仙，怎能料到会有风雪！”嘴上如此说，可想到城头那些明显就只有冰天雪地的时候方才能施展开的手段，郁罗干已经有些相信了。可是，一想到云州城根本没有多少兵员，而且连箭支都不足，倘若放过这样到了嘴边的肥肉，那就要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而且在这种天气回饶乐都督府，还不知道路上是否会遇到别的麻烦，他不禁把心一横道，“传令下去，再有人敢胡言乱语祸乱军心，立时杀了！休整一下，然后立时再次攻城！”
　　看到城下果然在乱糟糟的收拢军马之后，并没有退却，显然在酝酿第二场攻势，杜士仪不禁大为庆幸。不管此次来犯的是另一拨突厥人，还是奚人或是契丹人，这个固执的领军主将实在是太可爱了。趁着这难得的间隙，箭手们也都在活络筋骨抵御寒冷，可是，在这样骤寒的天气里，即使他们有棉袄御寒，尚且免不了身上冰冷，更不要说那些根本衣物不足的敌人们了。于是，当敌军重整攻势，一个箭手对准云梯上的一个敌人，一箭将其射落之后，他突然敏锐地认识到了一点。
　　“杜长史，这些虏寇的行动大不如之前灵敏，似乎有些僵硬！”
　　“这样的大冷天被人下令攻城，死多活少，谁愿意送死？”尽管如此，杜士仪看着城头那些四散的尸体，立刻又嘱咐道，“城头上尸体渐多，只怕光靠冰场滑溜，已经难以阻止他们，尤其是那位主将已经是红了眼睛，只怕打着用死人堆出一条路也要攻入云州的主意。给我传令投石车，反击！”
　　刚刚一直雪藏未曾动用的投石车，在杜士仪一声令下，再次发出了呼啸的石弹。由于投石车的数量并不算十分充足，昨日发挥的作用很有限，可在这种本身就极其恶劣的天气中，投石车却发挥了更超寻常的作用。尤其是杜士仪早先储备在军器坊中那些刻意打磨成滚圆，昨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石弹，更是在踩踏得渐渐坚硬的雪地里放大了杀伤力。四处乱滚的石弹不但纵横睥睨，而且还惊乱了马匹，一时间就只见军阵之中好一阵人仰马翻，引来了箭楼上的阵阵笑声。
　　此时此刻，郁罗干已然被继而连三的损失激起了真火，他几乎是猛然抽出了身上佩刀，厉声喝道：“若我攻入云州，定然血洗全城，鸡犬不留！”
　　他这咆哮声依稀传入了箭楼，杜士仪听懂了这番突厥语，当即吩咐身边一个特意挑出来的大嗓门高声喝道：“天降瑞雪，天佑大唐！”
　　随着这声音，四面城墙上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竟是将郁罗干这赌咒发誓似的嚎叫给压了下去。正当他恼羞成怒，打算亲自率军攻城的时候，后队猛然间起了阵阵骚乱，紧跟着，便是一骑人飞马疾驰了上来。
　　“吐屯，吐屯，不好了，不好了！”那部将见郁罗干一时间眼神如同喷火一般，连气都顾不得喘一口便大声说道，“北城那边来报，北面有军马驰来，看样子至少上千！”
　　“军马？”郁罗干瞳孔猛地一收缩，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莫非突厥三部的兵马已然到了？”
　　拼死拼活，却有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郁罗干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然而，想到自己受挫云州城下，倘若那些突厥兵马突破了云州军的拦截终于抵达，必定损失也不小。那么，说不定他们彼此还有联合的可能！想到这里，他立时高高举手下令道：“南撤五十步，立时打探北面军马是何情形！”
　　而在高高的南城箭楼上，杜士仪看不到北面是否有军马，但他却看到了城下敌军的骚乱。尽管看不到旗号，尽管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打扮，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极有可能是他一直等待的人到了。几乎一瞬间，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传令城门伏兵，届时听到击鼓为号，立时出城迎击！”


第580章 凌厉反击
　　云州城南门门洞之下，此时此刻正聚集了一支二百余人的伏兵。尽管人数相对于城外的敌军只有区区十分之一，但这些人中，不少都经历过昨日下午的严酷一战，其余的则是固安公主的心腹狼卫，跟着她从奚王牙帐一路迁到这里安居。其中尽管有不少都是奚人，但身为奴隶的他们，原本是奚族之中卑贱如蝼蚁的人，如今却能享受最好的待遇，挺直身躯站在人前，自然是把一腔忠心都献给了自己的女主人。
　　而此时此刻，身列其中的，还有南霁云。昨日在城头一场激战，他受伤不浅，可被送回都督府后，听到今天便是扭转战局的一战，他便一力请缨出击，最终磨得杜士仪不得不同意。此时此刻，他身上披着一袭杜士仪送给他的雪羽披风，失血不少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可精气神却在一晚上的休养之后，显得更加充足。见陈宝儿满脸担心地递了参片过来，他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陈小弟，真的不用了。”
　　两个少年年纪相仿，都是杜士仪取的学名，南霁云又由陈宝儿教授识字读书，在都督府里的宿处也是陈宝儿那间房，数月下来，两人早已如同兄弟一般。
　　见南霁云异常固执，陈宝儿就板起脸道：“杜师虽说答应了你随军出击，可你身上的伤不是玩笑，昨天大夫还让你多多休养不要动弹，以免崩裂了伤口呢！这补益元气的参片含着总有好处，再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今天这些人当中，因为也有受伤却不得不上战阵的，杜师每人都分发了三片参片用作提振精神之用，你可别给我逞强！”
　　南霁云被陈宝儿那眼睛瞪得一时没法，只能取来参片含入嘴中。为了这一场逆袭，杜士仪不惜血本，这切片的老参乃是上了年头的货色，此刻入口生津，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本就是蕴含元气非凡，南霁云立时觉得精神又有些许提振。见陈宝儿仍是满面担忧，他握紧了手边那杆长枪，笑着说道：“没事的，你不要担心，都督府现在人手紧缺，连夫人都已经出面在城中安抚百姓，你这个记室也去帮忙吧。”
　　话音刚落，就只听不远处一阵小小的骚动，紧跟着，刚刚还四散休息的人都已经站起身来，有的收拾马匹，有的查看武器。知道情势恐怕就要发生突变，南霁云连忙抬头望去，就只见一个杜士仪身边的从者快步行来，一路走一路低声对左右那些伏兵嘱咐着什么，到了他面前时，那从者的脸色更亲切了一些，亮出杜士仪的铜牌令箭后，就拱了拱手说道：“南小兄，杜长史有命，等城上擂鼓为号，出城击敌！”
　　“遵令！”
　　知道一门之隔，就是那些来犯云州的敌人，南霁云的声音自然压得极低。眼见得对方传令完毕后快步离去，他便拍了拍陈宝儿的肩膀说道：“快走吧，这儿就要出击了！”
　　“南哥，一定要活着回来！”陈宝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南霁云重重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快步离去。眼见得本来还在和那些固安公主身边出身奚人的狼卫说话的唐振和唐岫都连忙迎了上来，他带着两人远离了这一支伏兵，最终方才不甘心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武艺太差了，两手剑术甚至连在杜士仪手下招架十招都做不到，就算参加此次突袭，也必然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究其根本，是因为他的根基太浅薄，积累太少，以至于更多的时间都不得不花在别人早已熟读的九经上，根本腾不出太多功夫来学习武艺。他本能地忽略了自己每日要处理的众多杂务，忍不住用拳头砸向了身旁的夯土围墙，咚的一声，惊得两个小随从全都为之大惊。
　　“小郎君！”
　　唐岫如今已经没了当初的畏缩。她深知自己能够从一介奚奴到如今跟了这样一个好主人有多难得，慌忙上前查看主人的右手，见只是微微泛红，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唐振则是在皱了皱眉后，笨拙地劝了一句：“小郎君若是觉得不能和他们一块冲杀在前，心里难受，那就更应该做好自己的事。”
　　见自己反倒要唐振和唐岫来劝解，陈宝儿一愣之下面上微红，随即就点了点头道：“你们说得没错，走，回都督府，肯定还有需要我们去做的事！”
　　我们，而不是我，这微妙的差别让唐振和唐岫全都心中一暖，连忙跟着陈宝儿上了马回去。当他们驰出不多远的时候，便只听南城箭楼之上传来了沉闷的鼓声。尽管明知道自己担心也没用，陈宝儿仍然是第一时间勒住了马回头眺望，继而在心里默默祷祝了一声。
　　南霁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还有其他好汉子，也都要活着回来！
　　当郁罗干得知留下攻击北城的兵马被那一支突然莅临的奇兵杀了个七零八落时，立刻为之色变。而奚人本来就不是以军纪著称的，得知后队被袭，一时间上下大乱，本来还在云梯上磨蹭的兵卒们也是手忙脚乱，甚至还有人进退失据最终摔落下来的。
　　他这次带来的两千余兵马为了掩藏行踪，一路快而隐秘，云梯还能拆成几段携带，但如同攻城锤之类的重物就决计不可能了。所以，从昨日下午鏖战到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对云州城那些坚实的城门下过多少工夫。于是，他咬牙切齿喝了一声撤退，眼见得充当步卒攻城的骑兵们纷纷准备翻身上马，陡然之间云州城南门打开，一拨骑兵犹如疾刺一般冲杀了过来，他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然而，郁罗干好歹立刻醒悟了过来，当即大声喝令迎击。可是，还不等他以攻入云州城鼓动军心的时候，就只听敌军之中一声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的暴喝，紧跟着，手持长枪的一骑人便突然排众而出，马速陡然增加了一成，竟是一马当先冲入了刚刚从攻城云梯上退下来的人中。
　　只一个照面，南霁云便一枪挑落了两人。眼见得面前的敌人有的四散奔逃，有的勉强还击，他或扎或挑或横架或竖格，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集中在前方那一面黑旗上。尽管这些敌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出旗号，不过一面黑旗号令上下，但就他跟着王忠嗣这几个月学习下来，深知斩将夺旗方才是打落一军士气的关键。因而，他几乎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借着长枪突击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不断调整方向往那黑旗之处突进而去。
　　由于他突然窜至最前列，即便是受命率领伏兵的狼卫副将虎牙也吓了一跳。然而，发现南霁云枪尖所指，赫然是敌军帅旗，他当机立断，一声号令紧随其后。他是如假包换的奚人，却只是奴隶出身，一身武艺是在奚王牙帐中从底层一点一点锤炼出来的，有他和另外一位狼卫护持住了南霁云的左右双翼，尽管南霁云心无旁骛勇往直前，但竟是势如破竹。从第一枪接敌，到如今眼看距离帅旗不过数十步，竟仿佛只有几个呼吸那么快。
　　而郁罗干从惊怒之间发现云州城中那些仿佛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小虫子竟然还敢出城迎击，到发觉这小小一支奇兵竟然所向披靡，也不过短短一眨眼的时间。知道这是因为军心已乱，他只来得及立时收拢左右最为信赖的亲卫布置迎击。
　　然而，气势一物本就是此消彼长，南霁云这一支伏兵养精蓄锐已久，从城门冲杀出来，手下几乎无一合之敌，而郁罗干所部因为一夜大雪再加上攻城受挫，腹背受敌，气势已经弱了何止半截，这甫一交战，郁罗干就只见自己赖以成名的那支精兵在对方冲阵之下，几乎是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垮塌了下来。
　　战阵之中的南霁云却只觉得越杀越兴奋，越杀越畅快，往日练枪时觉得滞涩不名之处，此时此刻在厮杀中却一点一点都明晰了起来。他整个人越来越专注，眸子越来越明亮，尤其是当那黑色的帅旗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得的时候，他手中长枪陡然前冲，将迎面一个满脸不可思议的敌人一枪扎透，最终一放一甩，那原本个头很不小的人体竟是朝着旗杆处飞了过去，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那桦木所制的粗大旗杆冲得往后一折。紧跟着，众目睽睽之下，那旗杆竟是轰然断折。
　　一时间，南霁云仿佛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耳边的所有杂音都仿佛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握紧长枪的他将枪尾往后一拉，竟是在地上借力一顿，枪尖如同神龙摆尾一般往前一扫，而身下骏马亦是仿佛如臂使指一般骤然前跃，竟是一口气突破了前头最后几个阻截的敌人。当看到那身披黑色大氅，光凭服色就和寻常兵卒大不相同的七尺大汉时，精气神已经完全臻至巅峰的他大喝一声，人马枪一时如一，朝着这个最后的目标电射而去。
　　此时此刻，紧随其后的虎牙和其他狼卫都是又惊又喜。尽管最初也懊恼过这少年的胆大妄为，可现如今，他们更欣喜于今天这丰硕的战果。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虎牙鼓起双颊利啸了一声，麾下和他配合多年默契十分的狼卫们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呼哨，气势陡增一倍不止，竟是堪堪敌住了四周围醒悟过来拼命反扑的敌军。而就在虎牙一口气斩杀了三人，打算去帮上南霁云一把时，就只听耳边传来了一声欢喜的大喝，他循声望去，却只见那少年郎的枪尖上，那身穿黑色大氅的主将赫然被高高挑了起来。而就在此刻，不远处亦是传来了犹如炸雷一般的齐喝。
　　“万胜！”
　　等候多时的云州军主力，终于回来了！


第581章 大局已定
　　漫天飞舞的雪花已然变得稀稀落落，曾经狞恶的敌人却已经不复威势。望着那高高的黑旗轰然倒塌，望着那身披黑色大氅的主将被那白袍小将高高挑落，最终重重落于尘埃，望着那打着云州旗号的兵马从背后直插敌阵，将仅剩的敌军分割成小块小块蚕食殆尽，杜士仪忍不住握紧拳头挥了挥。
　　“大局已定！”
　　正是大局已定。
　　王忠嗣亲自操练出来的云州军马尽管还算不上什么百战精兵，可是，在昨日傍晚风雪之中的一场伏击，他们利用埋伏和天气，直接将突厥三部联军给杀了个措手不及，今日悄然回师之际，挟着那大胜的势头，对上郁罗干这一支受挫深重的兵马，本来就是胜面更大。更不要说南霁云的这一支伏兵骤然突袭搅乱了敌军阵脚，他们何止是如虎添翼，最终四面扫荡战场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而这种让将士们宣泄战胜喜悦的时候，王忠嗣自然不会宣扬什么穷寇莫追。他直接将兵马一分为二，交给了昨日率领左右翼建下大功的罗盈和侯希逸，自己则是只带了几名亲随进入了云州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杜士仪，而是悄悄登上了南墙，当看到犹如血肉牢笼的城头景象，以及那些阴损的布置时，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时竟是有些牙疼。
　　即便司马承祯说了可能天降大雪，可能够针对天气做出这些部署，最终还使其一一奏效的杜士仪，还真是善于随机应变！而且，这一手实在是太狠毒了！
　　“郎君，郎君？”
　　听到左右亲随的呼唤，王忠嗣才意识到自己出神了。他几乎立时收起了胡思乱想的心绪，沉声说道：“回都督府禀报这一战的战况吧！”
　　王忠嗣留下别人扫荡战场，自己先行回城的消息，早在发现战局已定的第一时间就回到都督府收拾残局的杜士仪暂时还不知道。王翰崔颢郭荃王芳烈王泠然等人，都是近乎一晚上不眠不休地全城安抚，抽取青壮预备不时之需的同时，也要做好打几天硬仗的准备。可现如今骤然得知战事结束了，尽管一晚上的功夫大多数都做了无用功，可顶着熊猫眼匆匆回来的他们全都是兴高采烈。尤其性情欢脱的崔颢更是哈哈大笑道：“这样的胜仗，干脆就下令全城大酺三天，喝个痛快！”
　　“你就知道喝！”王翰笑骂了一句，但脸上也大为意动。他和杜士仪是生死之交，当下就涎着脸说道，“不过，小崔这提议真是好主意，全城百姓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不能大酺三天，一天也好啊！”
　　“你们两个啊，一丘之貉！”郭荃年纪最大，资历最老，指着王翰和崔颢两个人，一时尽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恼火，“这满城数千口，需要多少酒，多少肉？这一天一夜的守城，死伤多少，抚恤多少，要用多少开销，你们就不能替杜长史省俭一点儿？”
　　然而，郭荃的这番捂紧钱袋子的论调，却连王泠然都大不以为然：“庆功宴当然是一定要开的，而且这次全城大半青壮都忙活了许久，就是每家犒赏酒肉也是应该的！放心，亏不了，这回王将军先打了一场胜仗，紧跟着城下又打了一场胜仗，缴获的战利品甚至都足够献俘长安了，虽说不能像上次剿灭马贼似的，全都扣下来完善城防，但想来圣人也一定会体恤咱们云州城这次一番苦战，不会在乎这点战利品！良驹倒在其次，要知道咱们这回的俘虏少说也有几百吧？”
　　王泠然当初也是赫赫有名进士及第的名士，可跟着固安公主在云州呆了这好几年，如今又成了云州都督府的正式官员，竟也沾染了几分商人的论调。此刻这市侩似的算计这些，顿时让一旁的王芳烈瞠目结舌。他是真正的从处士一步登天，情知从王翰崔颢王泠然郭荃这些同僚们，每一个都是这年头最最金贵的进士及第，名扬两京的名士，可越是相处，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越是崩塌，眼下他简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而偏偏作为云州长史判都督事这一主官的杜士仪，竟还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道：“没错，这样的大捷，云州城上下男女老少尽皆有功，是该好好开一场全城的庆功宴。谁说没有钱，这次的战利品用来抚恤庆功，完善城防绰绰有余！圣人面前我会请王将军一并代奏！”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王忠嗣的声音：“什么事要我一并代奏？”
　　显然，王忠嗣只听到了最后半截话。而他进门之际，杜士仪已经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见其风尘仆仆满身血污，他丝毫没觉得腌臜，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臂膀，继而大笑道：“咱们云州大捷的功臣回来了！王将军，留下你权掌云州军马，是我有生以来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王忠嗣本还想肃容解说一下此番进展，见杜士仪竟是表现得这般亲近和欣悦，而其他人也围上来热情地恭维庆祝，从小在深宫长大，习惯了人与人之间务必保持一段距离的他只觉得心头又是感动，又是温暖。
　　直到杜士仪很强势地把其他人都赶回了座位，执意拉了他前去同坐，他谦逊再三，不得不随其在主位坐下了。等到听众人七嘴八舌说完刚刚商量的庆功宴之事，听得昨日一下午的守城之战，昨日一晚上的加筑城墙，在城头上捣鼓那些名堂，他在惊叹之后，便爽朗地笑了。
　　“云州以孤城数千之众，力拒两拨军马来袭，军民上下齐心协力，这战利品谁也不好意思下手分润！太原尹李暠李公又不是那等贪图别人功劳的，其他人谁想染指，也得过了我这一关！就拿出来厚赏抚恤，大大庆功，这本就是云州上下军民应得的！”
　　“好一句应得的，就冲这一句，王将军，我就得好好敬你一杯！”崔颢使劲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大家都记着，庆功宴上，好好灌他这个大功臣！”
　　“忘不了，不灌得他酩酊大醉，我就枉称并州酒豪！”王翰不怀好意地盯着王忠嗣，龇牙一笑。
　　闹过之后，众人少不得重新开始梳理战果。尽管王忠嗣在云州境内伏击来犯的突厥三部联军近三千人大获全胜，云州又在郁罗干所部的攻势之下安然无恙，然而，盘点这场战事，谁都觉得侥幸之处颇多，每一个环节若是出了问题，都极有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后怕之余，郭荃便苦笑道：“要说咱们的运气还真是顶尖的，否则，单单两位贵主身在云州，倘若出了半点闪失，咱们这些人就齐齐以死谢罪吧！”
　　“都过去了，郭参军你就别给咱们泼凉水了。”王芳烈是最晚知道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在云州的人，这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话说回来，即便有司马宗主提早推断出了这场大雪，倘若白登山中没有存下足够的御寒毛皮，倘若杜长史的从人没有追上王将军，这次战局恐怕就要改写了。”
　　“最大的变数，还是这一场雪。”王泠然同样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随即心悦诚服地说道，“司马宗主真乃活神仙也！”
　　“没错没错，真是神乎其神的手段！”
　　“一定要在云州城内为司马宗主造一座道观，塑其金身参拜才是。”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要被人当成活神仙顶礼膜拜的上清宗主司马承祯，却是喷嚏不断。尽管他身体康健，可是连日赶路，晚上熬夜观云，再加上天气骤寒，竟是不幸感染了风寒，他无奈地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之后，见便宜弟子玉真公主带着徒孙玉奴一本正经要侍疾，他登时哭笑不得。
　　“别忙活了，两剂药喝下去发汗便好！还好这次没有马失前蹄，否则不但辜负杜十九郎的信任，还要连累你们！”
　　“师尊哪里话，若不是师尊道法通天，阿兄也不会允我拜入门下。”战云驱散，云州大捷，阴差阳错赶上这一场大变的玉真公主自然高兴得无以复加。养尊处优的她破天荒露出了小儿女的娇态，竟是微嗔道，“不过，师尊这观云之术不许藏私，需得全数教授给我才行！到时候我传了玉奴，玉奴再传了弟子，如此一代一代，师尊绝学也就不至于失传了！”
　　扑哧——
　　这次连金仙公主都不禁笑开了。就在这时候，外间先是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却是固安公主和王容联袂而来。两人均是几乎一夜未眠，这会儿眼睛固然熬红了，但都是精神奕奕，王容更是疾步来到金仙公主面前盈盈下拜道：“师尊受惊了！”
　　“受什么惊，虏寇须又不曾攻入城中来！”金仙公主摇了摇头，有些心疼地看着心爱的弟子说道，“你也不要太过奔忙，须知你如今嫁了人，当好贤内助固然要紧，可也要着紧子嗣才行。他杜十九郎若是要把你当成下属使唤，我可不乐意！”
　　“师尊！”王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却见司马承祯向自己招手，她见其卧床，连忙快步上前。可正要关切地问病情是否要紧时，她却不防司马承祯突然出手扣住了自己的右手腕，顿时错愕难当。
　　司马承祯一手捋着胡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嗯，无上道说的很是，且让我先给你看看脉，瞧瞧是否需要好好调理，尽快给杜十九郎添个子嗣！”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凝固了。


第582章 庆功之喜
　　昨日鏖战半日，今天一鼓作气斩将夺旗，尽管还想打起精神扫荡战场，可敌军主将授首，其余部属大多数四散奔逃的时候，南霁云却已经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甚至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好在虎牙等人发现了他的虚弱，虎牙笑着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借口要派人去向杜士仪禀报军情，吩咐他们先把南霁云护送回都督府去。
　　尽管这次云州守城一战的首功，毫无疑问是给南霁云得去了，可虎牙这等出身寒微奴隶的人并没有多少芥蒂，反而暗自佩服这少年的坚韧。目送着这一行人离开，他便咧了咧嘴笑道：“刚刚那一字凿穿还真是凶悍绝伦，好厉害的枪法！”
　　然而，回去的路上，面对护送他的狼卫口口声声称赞的好枪法，南霁云却有些迷迷糊糊的。之前他从枪法到马术几乎全都是超水平发挥，可如今回想那会儿都是怎么突击的，他的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尤其一枪挑起人砸翻了敌军帅旗，一枪扎死敌军主将，他完全都回忆不起任何细节。而且，从腰背臀腿到手腕肩膀的一阵阵酸痛，更是让这个之前负伤时都连哼都没哼一声的少年轻轻呻吟了起来。
　　等到虚弱的他终于捱到了都督府门前，却和正出门的陈宝儿撞了个正着。一别甚至不到一个时辰，可陈宝儿瞧见满身血污被人搀扶下来的南霁云，一时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帮手，听明白众人七嘴八舌解说了南霁云斩将夺旗的大功时，他登时喜形于色，直接架着南霁云的胳膊道：“杜师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南哥，快跟我进去报捷！”
　　陈宝儿是杜士仪的首徒，南霁云是杜士仪最赏识的近卫，两人自然是长驱直入无人阻拦。等到了议事厅，陈宝儿让人通报了一声，可下一刻，他却只见门帘一动，竟是杜士仪打头第一个迎了出来。他这位素来持重的恩师三两步下了台阶，竟是笑着按住了南霁云的臂膀。
　　“果然魏州好男儿，独当一面，斩将夺旗，少年出英豪！有道是，敢笑荆轲非好汉，好呼南八是男儿！”杜士仪这一高兴，竟是直接搬出了当年那句刻骨铭心的评价。此话一出，他身后众人登时齐齐大讶。
　　以杜士仪如今的地位名声，又挟云州大捷之威，此言必然会立时三刻传扬开去！尽管荆轲不过一草莽刺客，但既然暴秦之名早已为史书给敲定了，荆轲这义士好汉之名至少是谁也不能不承认的，而如今南霁云不到弱冠便以斩将夺旗得了如此评价，必然会很快名扬天下！
　　南霁云本已是疲惫无力，面对杜士仪的激赏，他只觉得浑身滚烫，却只是张开嘴勉强说了一句万不敢当之后，紧跟着便瘫软了下来。
　　而王忠嗣见陈宝儿手忙脚乱，杜士仪亲自诊脉之后，道是疲惫脱力，让人将其抬下去好生诊治调养，他听得王翰和崔颢二人如同文人写传奇似的一搭一档，将南霁云昨日在城头大发神威斩杀十余人，一夜休养却又锐意加入出城突击的伏兵之后，他不禁对这年纪轻轻却悍勇绝伦的少年刮目相看。
　　可他一动招揽之心，见杜士仪满面欣慰，想起正是杜士仪将其简拔为近卫，对其既有知遇之恩，更有托以腹心之德，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主意。
　　杜士仪对他亦是推心置腹，大见诚意，他能够从连一丁点根基都没有，到权掌云州军，这次又得了一场大胜，还惦记着挖人墙角就很不厚道了。
　　就在众人心情轻松谈天说地之际，眼尖的王翰突然瞥见一个婢女匆匆而来，顿时打趣道：“莫非是咱们的杜长史一心顾着外头忘了夫人，于是夫人派人来请了？”
　　杜士仪听得此言，发现匆匆而来的是白姜，他知道王容绝非不顾轻重的人，一愣之下也顾不得王翰调侃，不等人到近前就扬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郎主！”白姜很想把话说清楚，但这一路一溜小跑太仓促，她不得不按着胸口喘了一口气，这才喜气洋洋地说，“司马宗主给娘子切脉，说是娘子有喜了！”
　　有喜了？这是什么意思？
　　向来自负敏锐的杜士仪竟是愣了一愣，这才意识到这几个字代表什么，竟是呆若木鸡。他周遭这些既是朋友又是部属的家伙，在片刻的沉寂之后就立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有的道喜，有的讨喜钱，有的嚷嚷着洗三满月该如何大操大办，有的大呼双喜临门……而丧妻的王翰和王泠然这两个称得上单身汉的，则是对视一眼，前者笑着耸了耸肩，后者则是有些神伤。妻子留在长安的王忠嗣见杜士仪匆匆转身拱拱手，告罪离去，禁不住也生出了一丝思乡之情。
　　云州虽好，可这样一场胜仗过后，他大概不会再留多久了……而归去长安之后，他真的立时就会有再掌军权的机会？男子汉大丈夫，一旦经历了金戈铁马，品尝了令行禁止的滋味，那便如同毒药一般让人无法自拔。
　　而杜士仪自然不会知道，其他人因为他家宅中的这一喜讯，竟是引申出了无穷遐思。他几乎是一路疾步来到了寝堂前，冲进去之后便发现满屋子都是人。除却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和司马承祯以及玉奴，就连固安公主和张耀也已经到了，此外，崔颢那位美艳的妻子也在场，此刻看着王容的眼神中满是艳羡。
　　可是，杜士仪几乎毫不迟疑地冲到王容面前，一贯稳定的声线竟是不知不觉有些颤抖：“幼娘，是真的？”
　　“怎么，信不过我的脉息不成！”司马承祯故作恼火地挑了挑眉，傲然说道，“虽说我比不过孙太冲那般医国圣手，可好歹也是修习医术多年！”
　　“司马宗主见谅，我是……我是一时欢喜得狠了，生怕白高兴一场！”杜士仪赶紧转身对司马承祯一揖，一回头见王容仍是呆呆没做声，他不禁有些担心，伸出手在其眼前晃了又晃，这才紧张地问道，“幼娘，是有哪儿不舒服？”
　　“你是欢喜得狠了，她是欢喜得傻了！”
　　玉真公主代替王容说了一句，随即便哑然失笑道：“刚刚她后怕得不成样子！云州复置没多久，你忙她也忙，这次又是战事来得突然，她根本没顾得上自己。要不是司马宗主因为阿姊戏言替她把脉，恐怕一时半会还不会发觉，有什么万一她就该后悔死了！阿姊那话真是一点没错，你可不能把你这娘子当下属使唤！”
　　“杜郎没有过错，是我一时失察！”
　　王容终于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开口为杜士仪说了一句话。可见人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就知道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不是真正嗔着杜士仪，立时低下了头去。月事不准她是知道的，可从长安出发一路男装骑马到云州，随即又几乎马不停蹄和固安公主前去魏州见宇文融，安排了粮食的事，除此之外，市集也好，互市也好，再加上江南木棉的调拨，棉衣的裁制，如此等等她都耗费了巨大精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小生命已经不知不觉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了起来。
　　她和杜士仪订下鸳盟之后，曾经生怕会不小心种花结果，所以一直不敢过分亲近，在江南偷尝禁果之后，也一直小心翼翼提防。可等到真正成婚，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踵而来，即便盼望孩子，却反而顾不上了，幸好到了云州后便少有骑马，否则……不过，这莫非便是老天爷对他们漫长情路的补偿？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好好团聚说话，咱们就不碍事了！”
　　一把年纪的司马承祯带头提倡回避，其他人自然不会煞风景，即便金仙公主这半个岳母亦然。即便玉奴很有心留下问问师娘会生儿子还是女儿，最终还是被玉真公主给拖走了。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了自己夫妻两个，杜士仪方才在妻子的贵妃榻旁边跪坐了下来。
　　“真的如同做梦一般……大胜之后又迎来了这样的喜讯，咱们的这个孩子注定生来便是福星！”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些天操劳如此，竟然这孩子还安安稳稳……”王容的心里满是后怕，一时握紧了杜士仪的手道，“倘若他有什么闪失，我真不知道有何面目见你！”
　　“小傻瓜，都已经说孩子安然无恙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杜士仪笑眯眯地把脑袋贴在王容的小腹，转瞬间想起胎动还早，他便懊恼地复又抬起了头，但眼睛却闪闪发亮，“不过得及早开始想想孩子的名字了，至少得男女各想上十七八个备用才行！”
　　十七八个！
　　王容一时愕然，想起杜士仪当初在崔俭玄杜十三娘得子女时，起名都是一蹴而就，她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为人父亲的人，是不是都会这般欣喜若狂，但又同时患得患失？
　　她一面想，一面满心柔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小腹。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正如杜士仪所说，都是一个让父母省心的好孩子！


第583章 突厥牙帐，云州特使
　　突厥牙帐位于嗢昆水，也就是后来的鄂尔浑河上游。这一流域素来是游牧民族偏好的地方，早年匈奴王庭便是设在据此以东不到千里的地方，也就是后世的乌兰巴托。而如今的突厥牙帐，在历史上不过数十年后便会成为回鹘牙帐，此后数百年，蒙古帝国的哈拉和林也就在这些旧都之上拔地而起。原因很简单，只因为这片地方水源丰沛，水草丰美，最是游牧民族钟爱之所。
　　而从云州不远数千里长途跋涉到了突厥牙帐，岳五娘整整用了二十天。这二十天她并不是全然都用来赶路，而是软硬兼施收服了路上一支约摸十余人的马贼。她生得貌美，又艺高人胆大，那些从牧民变成马贼的汉子在她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段下，最终如同驯服的猫儿似的随其左右奔走，甚至对她自称的王族旁支阿史那莫儿这一身份也深信不疑。因而，随着一行人日益接近王庭，九十九泉附近那三部图谋云州之事也被岳五娘散布了出去。
　　因此，当消息传入毗伽可汗和阙特勤耳中的时候，兄弟两个全都是大吃一惊。如今不是默啜刚死，突厥被大唐和铁勒联军逼得进退失据，群龙无首的时候了，但也同样不是毗伽可汗刚即位时野心勃勃，想要重新恢复往日突厥荣光的时候了。国师暾欲谷已经过世，昔日那些精兵强将，如今都已经老去，正如同毗伽可汗和阙特勤这一对兄弟二人，也已经不复从前的雄心壮志，前者在美酒和女人身上的流连时间，更是远多于征战和射猎。
　　所以，这才有毗伽可汗的一再求娶大唐公主。无论究竟是宗室的女儿，抑或干脆只是宗室女的女儿，都不要紧，反正大唐一定会封其为公主然后再嫁过来。他贵为突厥可汗，并不看重区区嫁妆，正如同他之前对大唐使节提到的，他堂堂突厥可汗丢不起那个人！
　　吐蕃赞普娶了大唐公主，奚王娶了公主，而契丹王也同样娶了大唐公主，可只有他再三求娶大唐公主，大唐天子却一直都不曾首肯。他也知道，这是因为突厥这几十年来就没断过和唐廷的征战，可吐蕃也还不是一样？凭什么别人都能娶到的女人，他却娶不到？吐蕃也好，奚和契丹也好，对突厥都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也正因为之前有风声说，大唐天子已经在考虑挑选一个宗室女嫁给他，所以，在听闻了那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竟然图谋云州之后，毗伽可汗立时招来了阙特勤。作为突利设，也就是左贤王，如今已经四十有七的阙特勤比起其兄来，没有那么魁梧，整个人反而有几分瘦削，兄弟俩唯一最相似的便是黑亮有神的眼睛，这也被不少部下敬称为鹰隼之眼。
　　“阿阙，倘若真有此事，你怎么看？”
　　兄弟俩硬生生从默啜的子嗣手中把可汗之位夺了过来，自然一直戮力同心。见兄长分明露出了焦躁的表情，阙特勤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九十九泉毕竟距离牙帐太遥远了，那些部落的首领妄自尊大，贪得无厌，打这样的主意也不足为奇。我听说云州年初方才复置，兵员不过两千，口不过六千，却因为和奚部以及契丹互市，尤其是茶叶的交易量相当大，故而也许真的有巨大的财富。如果早得知，牙帐只要派出亲卫警告，就能打消他们的念头，但现在的话，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些喂不饱的狼崽子！”毗伽可汗只觉得心疼肝疼哪都疼。当年在暾欲谷的利害分析下，他早已绝了和大唐一较高低的心思，如今只想迎娶一个大唐公主，舒舒服服度晚年，谁知道竟然会有部属捅出这样一个篓子。想到这里，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对大唐开战可好？要知道，他们在西面被吐蕃死死拖住，这要是真的能够……嘿嘿，当年颉利可汗没有做到的事，兴许我就能做到了！”
　　阙特勤一时愕然，他用意味难明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嫡亲兄长，心情却极其复杂。眼看着当年英明雄武的兄长渐渐变得沉迷于声色犬马，他不是没有其他想法的，然而，铁勒九姓的不少部族尽管仍然臣服于牙帐之下，可终究都是虎视眈眈的狼，再说他也不想向敬爱的兄长举起屠刀。
　　所以，他只能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道：“兄长，如果在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君毚刚死的时候出兵，那么，有吐蕃人牵制大唐军马，兴许我们还能有些收获，但现在不行。”
　　见毗伽可汗大皱眉头，他便着重强调道：“因为悉诺逻死了，吐蕃的优势已经丧失殆尽！如今大唐的朔方节度使以及河西节度使，都不是等闲之辈！”
　　毗伽可汗也就是一时意动，被阙特勤这么一劝，他便知道自己想当然了。然而，三部若是真的破了云州大肆劫掠，大唐一定会兴师问罪。所以，他登时有些恼火地问道：“那难道我要给那三个部落的蠢货背黑锅？和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事，凭什么要我堂堂可汗承担！”
　　因为你身为王，便得承担这样的责任……说来说去，这些年牙帐对边境靠近大唐那些部落的统御力，似乎越来越低了！
　　然而这些话阙特勤从前会直截了当地对毗伽可汗说，现在却决计不会了。他们已经不是驰骋在草原上的手足兄弟，而是突厥可汗以及左贤王。所以，他在微微一笑后，便突然话锋一转道：“兄长是否觉得奇怪，九十九泉距离牙帐数千里之遥，倘若图谋云州，也必然是极其隐秘的消息，现如今却会四处传得沸沸扬扬？”
　　毗伽可汗登时霍然站起身，面上又惊又怒：“莫非是有人故意造谣？想要我派出牙帐亲卫，踏平那三个部落？”
　　这一次，面对毗伽可汗陡然之间的过激反应，阙特勤是真的无语了。他也懒得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命人去打探过，得知有人收服了一股马贼，又为牙帐西南面的铁勒契苾部找回了一群失窃的牛羊，被奉为上宾，当他们离开契苾部之后，这个消息就突然疯传了起来。而最为特异的是，这些原本餐风露宿的马贼应该是不会轻易臣服于人的，可现如今却在区区一个女子的手下俯首帖耳。而且，如今人已经到了突厥牙帐。”
　　“一个女子？”毗伽可汗登时来了兴致，“阿阙你可打探清楚了，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知道兄长的老毛病又犯了，阙特勤便避重就轻地说道：“一个自称阿史那氏，能够飞剑直取野狼首级的女子，若是卧榻之侧有这样的女子，恐怕谁都会睡不着的。”
　　毗伽可汗固然年老而好美色，但喜爱的还是那些美貌柔顺的女人，可不想枕边人探手就可取性命。于是，他立时若无其事地改口说道：“阿阙既然打探得这般仔细，应该不会就到此为止，轻轻放过此女吧？”
　　“没错，我来见兄长之前，已经去派人把这一行人带到牙帐来。究竟事情如何，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然而，尽管阙特勤已经觉得自己派出去的是最精锐的护卫，可是，当那个传言中美艳绝伦却身手非凡的女子踏入牙帐时，他仍然吃了一惊。对于女色只是平平的他尚且觉得惊艳，就不要说眼睛大亮的毗伽可汗了。倘若不是阙特勤此前的形容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他恨不得今天晚上立时把人留在帐中。
　　好在阙特勤还是抢在兄长前头开了口：“你便是那自称我阿史那氏，四处散布流言蛊惑人心的女子？”
　　“这位想来便是突利设了？”岳五娘刚刚让那些藐视自己的护卫狠狠吃了一番苦头，此刻虽见四周护卫个个按着腰刀凶神恶煞，她却怡然不惧。看到阙特勤微微颔首，她便笑着说道，“第一，我不是自称阿史那氏，我本就是流落中原的突厥族裔，有金狼骨雕为证。”
　　岳五娘淡然自若地从脖子上解下一件骨雕，见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同时为之一怔，后者更是快步上前抢在手中翻来覆去端详好一阵子，这才面色复杂地还了给她，她将其收入怀中之后，这才继续说道：“第二，我也不曾散布流言蛊惑人心。如若可汗和突利设不信，可以立时派人去九十九泉打探，想来等到牙帐亲卫赶到那里时，战局早已尘埃落定了。”
　　岳五娘用金狼骨雕证明了身份，随即又坦然让牙帐亲卫前去查证，毗伽可汗登时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一时用突厥语破口大骂。尽管阿史那氏从来便不是所有人都一条心，可岳五娘只身前来相见，说话又坦然无惧，他已经信了八分。
　　而阙特勤却突然开口问道：“你既是我突厥王族之后，为何这些年从来不曾复归牙帐？还有，你此次是从何处而来，缘何要散布三部图谋云州的消息？”
　　面对这样的疑问，岳五娘从容不迫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我是云州杜长史的特使！”


第584章 双赢之约
　　云州长史的特使？
　　大唐州县多如牛毛，不论是毗伽可汗，还是阙特勤，都不可能记住那些浩若烟海的名字和官职。云州复置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也许会惊动奚族和契丹，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突厥牙帐却反应平淡。至于云州长史是谁，他们就更加不太关注了。事实上，除却暾欲谷这样注重大唐朝廷格局，甚至连张嘉贞和王晙之间有矛盾都能了若指掌的，整个突厥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大多数自命不凡的突厥贵族们，能记得大唐的宰相是谁就了不得了。
　　毗伽可汗和阙特勤之所以关注到这个地方，还是因为突厥牙帐中突然疯传的九十九泉三部图谋劫掠云州，阙特勤更是有意召来专司负责边境事务的人了解了一番。
　　此时此刻，阙特勤眉头一挑道：“云州杜长史？我记得前时我突厥派出使节梅禄啜前往长安时，曾有一位杜补阙和鸿胪寺官员一同接待。梅禄啜回来时提及，那是多年前大唐那位三头及第，名声赫赫的杜十九郎。不知道新任云州杜长史，和那位杜补阙有什么关系？”
　　杜十九，没想到堂堂突厥左贤王也知道你的名字呢！
　　岳五娘在心中暗自腹诽，但面上却岿然不动地说道：“云州杜长史，正是此前的长安杜补阙。”
　　东突厥和西突厥王族都是阿史那氏，并不是没有人真心实意投诚过大唐，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阿史那社尔。岳五娘身为女子，依附于男子就更加不令人奇怪了。因此，阙特勤见兄长使眼色，分明是让自己接着问，他就嗤笑一声道：“原来如此。你既是为那位杜长史来作说客，莫非是希望牙帐派人阻止不成？”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岳五娘云淡风轻地自己否认了这个可能，见阙特勤只是微微动容，而恰恰相反，那位毗伽可汗却反而大为讶异，她便气定神闲地说道：“别说牙帐距离九十九泉那三部足有数千里之遥，就算瞬息可至，战况却也同样是瞬息万变，杜长史可不会指望远水来止近渴。再者，杜长史深知可汗此前甚至拒绝了吐蕃赞普的联手之意，与大唐的结好之心至诚，那三部的图谋必然只是出于私心。所以，杜长史派我千里迢迢来见可汗，只想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阙特勤话一出口，就发现兄长几乎和自己同时问出了这三个字。尽管已经意识到自己兄弟二人竟是被区区女子牵着鼻子走，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暂时忍下这一口气。
　　“杜长史说，可汗乃是突厥之主，那些部族不遵王令，擅启战端，便是对可汗不敬。倘若败北，也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此话一出，毗伽可汗和阙特勤的脸色便同时变了。毗伽可汗想都不想便冷笑道：“这位云州长史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大部落，但三部兵马合在一块，三五千的精兵却也不在话下，我听说云州复置到现在也不过半年，他有多少兵马，竟有这样的把握？”
　　“杜长史有什么把握，我也不知道呢。”岳五娘很坦然地将手一摊，笑吟吟地说，“不过，杜长史这人，素来善于营造奇迹，定然不会空口说白话。可汗倘若不信，自然可以立时三刻命人前去打探。只希望倘若云州传来大捷时，可汗能够明察秋毫。要知道，我行前杜长史还说过，大唐天子对于可汗的友好一直都有颇高的评价，倘若为了区区三部的愚蠢挑衅而坏了西受降城的互市，那就得不偿失了。”
　　西受降城的互市！那是去年梅禄啜作为使臣进贡之后，和大唐谈下来的。作为没有和吐蕃沆瀣一气联手为战的酬劳，大唐天子很大方地愿意接受突厥的马匹互市，而突厥由此不但处理了用不着的马匹，还收获了大批绢帛以及茶叶，这些东西可比那三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重要得多！
　　毗伽可汗正要开口，阙特勤便淡淡地吩咐道：“可汗自然是明察秋毫之人。只不过，在尚未弄清楚云州战况之前，还要委屈你在突厥牙帐住上几天。来人，请这位云州特使前去营帐安歇！”
　　等到自己那些护卫进来，如同押送似的把岳五娘请走，阙特勤一转身便立刻快步来到毗伽可汗跟前，低声说道：“兄长，此事不能耽搁，需得立刻前去打听。”
　　“好！”嘴上如此答应，毗伽可汗却根本不相信，一个刚刚重新建立不久的云州，真的能够挡住三部军马。
　　然而，带着双马日夜不停来回赶路的信使却在十日之后送来了云州一战的战报。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这三部的联军，绕过单于都护府直击云州，的却在半路为风雪所阻，而后又在夤夜之前遭了埋伏，竟是几乎全军覆没。而三部老幼为之大恐，四散奔逃后，大多数被邻近部族吞并了。不但如此，除却这三部联军，还有一支来历不清，多达两千余人的奇兵突袭云州，却恰逢雪封云州，最终在云州军伏兵回援之下，在城内城外军马的夹击下为之溃败。
　　“还真的是一场大捷！”
　　毗伽可汗见阙特勤眉头紧锁，便心烦意乱地搂紧了身上的皮袄，悻悻说道：“闻听那云州长史不过二十出头，未曾想竟有这等本事！”
　　阙特勤终于消化了这一战果给自己带来的巨大震惊，抬头问道：“兄长可有决定了？”
　　“他赢都赢了，难不成我还真的为了那三个不知好歹的部落去讨公道？”毗伽可汗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随即摇了摇头道，“我打算派人通告突厥全境，就说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贪得无厌，贸然出击，自寻死路，然后派个使臣去一趟长安，想来那位杜长史既然派出特使来见我，又说了那样的话，总不会没事惹事，硬要诬赖我突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阙特勤想起毗伽可汗刚即位的时候，倘若是那时候的兄长，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立时勃然大怒，挥师要为自己的子民讨个公道。尽管那样只是一心想要恢复突厥荣光的兄长很莽撞很冲动，但如今没了锐气的兄长，他看着却更加心灰。
　　“兄长就不问那一支突袭云州的奇兵么？听说云州那边传了些风声出来，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之所以会生出贪念，打算劫掠云州，其实就是因为被人花言巧语说动了，结果，人家一边利用他们的兵马，一边却打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曾想被云州一口气全都吃了下来。尽管具体的情形打探不出来，但据那探子从三部的老弱那边打探到一些风声，游说三部首领的人，不是契丹人，就是奚人！”
　　“我就知道是那些猪狗不如的贱种！”
　　毗伽可汗大骂了一声，随即嘿然笑了起来，“不过，那贪婪的三部也好，背后捅刀子的奚人和契丹人也好，这次都得了教训。让他们去承受唐人的怒火好了。让之前那女子来见我，她之前说得那样信誓旦旦，看来很得云州那位杜长史的信赖。没想到啊，阿史那社尔效忠的好歹是大唐天子，可竟然还有阿史那之女会效忠于区区一个云州长史！阿阙，你说我在奏折上提这么一笔，那位杜长史打了胜仗，会不会反而被同僚疑忌？”
　　这个主意阙特勤很赞成。敌国少一个栋梁，突厥就少一个敌人。事实上，大唐的河西节度使萧嵩甫一上任，对付吐蕃最凌厉的一招，不就是用一招无中生有的反间计，让吐蕃可汗杀了悉诺逻，自毁长城？
　　然而，好好的盘算，却在他们召见了岳五娘，很爽快地对其直说了云州战况后发生了逆转。岳五娘一听云州大捷的内情，一时喜形于色，紧跟着便英姿飒爽地向毗伽可汗拱手行礼道：“可汗，行前杜长史就曾经吩咐过我，倘若此战得胜，他必然会上书陛下，允突厥于云州互市。如今江南到幽州的水路已经疏浚，从江南运来的茶叶从幽州转送云州，却是比西川更近，品质亦是优良。”
　　还有这种好事？
　　毗伽可汗一下子喜形于色。大唐对于互市一直都是有控制的，因为用于交换战马的绢帛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富，倘若不是他之前正好解了大唐燃眉之急，西受降城的互市都未必能开。而唐人中间如今盛行的饮茶风也从奚和契丹传到了突厥，至少就他个人而言，香浓可口的奶茶对他的肠胃帮助很大，至少他很少再有没胃口的时候。而这种好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既如此，那我就静候杜长史佳音了！耽误这么多天，你立时便启程吧！”
　　在突厥牙帐这些天，岳五娘虽说连睡觉帐外都守着有人，但她却不以为苦，这些天下来反而一连单挑胜了很多突厥勇士，一时牙帐上下很多人都知道了阿史那莫儿这个名字。此刻闻听可以回去了，她心中大喜，含笑一拱手后就立时告辞了。等到召集了才跟了自己大半个月的属下们启程离开，她从怀中拿出那金狼骨雕，心里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从那些马贼战利品中翻找出来的这小玩意儿，还真是管用！
　　而阙特勤阴着脸出了兄长的大帐，会齐了自己的部属，打算离开牙帐回自己的营地时，心中却是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区区一个杜士仪自然无足轻重，可是，他的兄长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甚至就连此次派往长安的使臣，也是想都不想就用了那梅禄啜，此人从崛起到现在不过数年，甚至胜过那些鞍前马后的元老！


第585章 云州宣抚使
　　一夜大雪，雪封云州，而后云州军上下里应外合，从伏击到守城，再到最后的反击和围杀，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固然让被骤然战云笼罩下的云州百姓们为之舒了一口气，但死伤亦是让人触目惊心。战后杜士仪便和王忠嗣联名上书，又在大雪化去之后逐步清理战场，安抚百姓，准备等朝廷旨意来了之后便全城庆祝。而围困云州意图破城劫掠的郁罗干所部因为死伤惨重，被俘者亦是不少，很快便被逼问出了来历。
　　正是出自奚族处和部的兵马。
　　奚族处和部因窥伺云州财帛人口，故而动了贪念挑唆突厥三部入寇，自己又跟在后头想要捡现成便宜。至于在云州城中派遣的奸细，自然也有数人，所以才能正好抓紧了时机来攻。而且，郁罗干固然死了，其副将却干脆利落地吐露出，正是因为奚王李鲁苏的撺掇，所以处和部俟斤方才派出了素来有勇将之名的嫡亲外甥率军前来，谁知道人马溃散，那位勇将死不瞑目的首级也正高高悬挂于云州城墙之上。
　　但这些都是上奏朝廷后，天子和朝廷大佬们要去忙活烦心的事了，杜士仪还有的是自己的事要做。在修缮城墙，安抚军民之外，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云州城外的御河河畔，在下葬一众死难将士的同时举行公祭。一州之长祭祀河渎山岳倒是有过，但在太平盛世，祭祀死难将士的场合却极其罕见。眼看着杜士仪行礼致祭之后，将一爵酒洒在地上，就连第一次带兵便险些因为漏算而铸成大错的王忠嗣也是面色郑重。
　　在云州建守捉后，杜士仪前后募兵八百人左右，这也是天子在复置云州之初定下的额度，可再加上之前固安公主招募的，云州军足有将近两千之数。可即便如此，在面对众多兵马之际仍然险些应付不下来。相邻的朔州和蔚州虽有大同军和横野军，但铁勒拔曳固部和同罗部与突厥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两州纵有其他兵马，又怎可能轻易出击来援？
　　所以说，骤然复置的云州如今赫然顶在了最前面，云州守捉恐怕还要增加募兵才行！
　　祭典上，杜士仪亲自写了一篇洋洋洒洒数百字的祭文，又勒石为记，颂扬了此次的一场大胜。虽说军中上下不少人仍然在心伤袍泽的死伤，但此次是大胜而不是大败，死伤者抚恤丰厚，活着立功的人亦是肯定少不了赏赐，所以，当杜士仪扬臂朗声说了一句，“卫我云州，扬我军威”时，只听得千余军卒齐声附和，竟是营造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势来。
　　“死难者若为家中独子者，日后家属均由云州都督府每岁拨粮赡养，若膝下留有未长成之孩童，不分男女，一律官养。此次所获战利品，我已经上书陛下，拨出一部分，设立云州军属堂，教导军中忠烈之后，以告慰三军烈士在天之灵！”
　　大唐立国之初，武风一度极其兴盛，而且战功的犒赏也是实打实的，从赐田到赐官赐勋，靠着战功封妻荫子，这便是府兵制真正的根基所在。然而如今去开国已经太久了，因为天下已经几乎没有田地可以赏赐军功，拿钱帛犒赏的话，没几次就要掏空国库，勋官更是已经成了烂大街的货色，所以，朝中大佬们大多对于开边之功抱着极其谨慎的态度。而此次收获的战利品已经足够抚恤和犒赏了，更重要的是家人子女无有后顾之忧，一时上下自是再次齐声欢呼。
　　至于这些安抚的措施，自不是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一套。杜士仪和王忠嗣商定之后，在上奏的时候就已经提了，如今钦使未来，两人就都得到了消息，索性就在今日这祭典上放出来安抚人心。前后几场大战，战死的足足有将近三百人，这些人中，大多数人是没有能力扶棺回乡的，所以都选择了就地下葬。而杜士仪直接选择了云州城西北距离御河不远的一座小山头，大手一挥题了英烈公墓，将其与民间坟冢区分了开来。如此一来，自然是让接下来的募兵之举更加顺利。
　　谁不想在公正明允，待下慷慨的主官底下谋生拼命？
　　而等到祭典过后，王忠嗣和杜士仪一同回城的时候，他却借口有话要说，和杜士仪双双落在最后。
　　“杜长史，经此一役，短时间之内，应该再无宵小敢打云州的主意，而云州虽为下都督府，却只设守捉，而不设军镇，募兵太多，恐怕会招来闲话。”这些都是王忠嗣在大捷之后就已经想到的话了，此刻说出来自然一气呵成，“况且，此次我们固然是因为消息不够确切，只是防备，而没有打草惊蛇地知会邻州，甚至也是堪堪赶在消息确凿之前禀报了太原府，可终究难免众口铄金。这些天应募为军的民壮已经多达千人，再这么扩充下去，云州军恐怕就超额太多了。”
　　“王将军好意提醒，我很明白。”
　　和王忠嗣打交道多了，杜士仪哪里不知道，这位名将格局已成，缺的只是磨练和资历，但也同样意味着，王忠嗣如今的城府还不算太深，就算有，也在自己的推心置腹之下消解了大半。所以，他很高兴王忠嗣悄悄提点了自己这么一句，点了点头后便笑着解释道：“百姓投军固然热烈，但我也不会照单全收，需得一一遴选。毕竟，经此一役，王将军威名必然名扬天下，圣人欣慰之余，恐怕是真的不会再留下你了。而你不在，收拢这许多新兵，操练就是大工夫。我上哪去找第二个王将军？”
　　“杜长史谬赞我了。不过，确实是兵贵精而不贵多！”王忠嗣被杜士仪称赞得心中高兴，同时也松了一口大气。他毕竟是因为到了云州方才一鸣惊人的，当然不希望和自己搭档得不错的杜士仪因为急于求成而遭了什么变故。于是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待到了都督府门口时，却只见赤毕已经焦急地等候在了那儿。
　　“郎主，王将军！”赤毕快步迎上前来，拱了拱手说道，“太原府命人紧急传信，钦使已经过境太原，正往云州来。”
　　云州复置不过大半年，就陡然之间迎来了这样一场不小的战事，竟然最终神乎其神地以大捷告终，这样的结果上奏朝廷，纵使政事堂的宰相们并不是一条心，但最起码一定是要赏的。而天子耳边，王忠嗣本就有上奏密折的权力，杜士仪和高力士勾勾搭搭已经不是第一天了，还愁没人在李隆基面前说好话？于是，当远道而来的钦使风尘仆仆地赶到云州时，一见来人赫然是王缙，杜士仪便为之喜形于色。
　　虽然说出来绕口令了些，但这可是他妹夫的妹夫！不过，也不知道是人来得太急，还是别人有心给他一个惊喜，他却不知道来的是这位。
　　故人相逢，却暂时还不是话衷肠的时候。作为此次的钦使，王缙自然带来了此次云州大捷的恩赏。云州都督府早已因为太原府的行文而做好了准备，只是迎来的既然是最相熟的亲朋，王翰崔颢等人自也人人高兴。而作为杜士仪来说，耐着性子磨完了一套繁文缛节，当听完这一整道长长的制书时，他自然为之大喜。
　　“周建司马，以申九法；汉用丞相，兼抚四夷。伐畔柔服，於是乎在。云中古郡，实曰新邦，四夷窥伺，百废待兴，不可不仰主官威谋。云州长史杜士仪，学综九流，才苞七德，武称敌国，文乃时宗。忧边之诚，所怀必尽。奉上之道，知无不为。今力克强敌，保云州不失，诚可嘉也。宜加朝散大夫，领云州宣抚使，封蓝田县开国子，其云中守捉，足额七千七百人，先于云州募兵三千人，置云中县，以备边防。”
　　自从大唐开国以来，除却都督刺史之外，边州也往往会置宣抚使，由刺史兼任，也就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实例了。但是，边州多了，挂宣抚使的刺史甚至都督又有几人？如今杜士仪有了这样一个云州宣抚使之职，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募兵，辟署幕府，更何况扩充的兵员为足额七千七百人，如今先募三千，不但之前王忠嗣的忧虑不再是问题，由此一来，云州招纳流民的步伐还可以再加快一些。
　　至于那个爵位，大唐的国公可不如大明的国公只有寥寥几个那么金贵，满朝甚至邑号相同的国公都会存在，所以区区一个子爵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文散官亦是同理，要知道，当初王忠嗣养在宫中的时候才区区十岁，天子就已经赏了个五品的文散官了。当然，这也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要知道他入仕至今将近八年，但文散官阶不随着职官，基本上没怎么挪动过，这一次却因为一场大捷而水涨船高，如今赫然职官、爵位、散官齐头并进迈入五品了。
　　而在他之外，王忠嗣的赏赐就要含糊多了。大概天子也念及自己这假子跟到云州来并没有什么名义，只是用华茂的词采褒奖了好一通，最终却只是给了个上护军的勋官，祁县开国子的爵位，余下就是召其回京。尽管这是杜士仪和王忠嗣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了，杜士仪还是惋惜到了极点。
　　这样一个名将种子要是还能留几个月有多好？至少可以把资历经验军略不足的侯希逸罗盈南霁云全都给他带出来！都怪那些贪得无厌的突厥人和奚人！


第586章 羽翼渐丰，天子好玄
　　一座刚刚复置半年的云州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除却杜士仪和王忠嗣之外，李隆基对于其他人也慷慨得很——天子很大方地把本应归国库所有的战利品都依照杜士仪和王忠嗣所请，留给了云州犒赏三军，杜士仪所请全城庆功宴的事也一口允准——横竖又不是李隆基这天子掏钱。再加上，云州城至今口不过六千，远远还不到担心杜士仪有什么异心的时候。
　　此外，南霁云以坚城苦战功第一；出少击多，上阵；杀获十之四，上获。既有守城之功，又有破敌之功，统共加在一块竟是策勋八转，封了上轻车都尉的勋官。一个正四品的勋官放在国初，兴许是足以光宗耀祖了，但在如今头等勋官上柱国之子白首都未必能够求得一官的情形下，却还不及云中守捉副将一职。同样，侯希逸和罗盈因随王忠嗣出战，同以上阵策勋五转，获勋骑都尉，同为云中守捉副将。而罗盈从前任过麟州镇将，此次如今为副将看似降级，但将来最高可募兵七千七百人的云中守捉，放眼整个河东，竟是比代州岚州和蔚州横野军更加兵多将广，自然更胜过麟州。
　　杜士仪领云州宣抚使，云中守捉使。罗盈还算是有前资在身，后头两位全都是无资的白身人，此等恩赏算得上是很优厚了。至于云州城的其他属官，乃至于固安公主，便只有犒赏，而无其他，实质意义就不那么大了。
　　即便如此，在久战过后迎来钦使，云州城上下仍然一时喜气洋洋，都督府就差没有张灯结彩了。摆宴留了王缙这位钦使同席痛饮，杜士仪方才得知，这位自己妹夫的妹夫在去年年底才授任集贤殿正字之后，因为天子前往集贤殿的次数多，一来二去对了眼缘，得知是此前从草泽自举科中脱颖而出，竟也不计较其兄是当年自己远远贬斥出去的王维王摩诘，直接把人拔擢为监察御史。这样快的蹿升速度，就连杜士仪也瞠目结舌。
　　而王缙和王忠嗣全都是祖籍太原祁县，即便本家多年前就不在太原了，可同姓再加上同乡，王缙素来长袖善舞，再通过杜士仪，自然三言两语就和王忠嗣套上了近乎，这也让杜士仪暗自叹息。都是名达公卿进而科场题名的，王缙这八面玲珑可比他兄长王维强多了。
　　一番饮宴过后，杜士仪见王翰满座劝酒，罗盈也好，第一次见识这种场合的侯希逸和南霁云也罢，全都被灌了个半死，就连王忠嗣也没能幸免，他不禁莞尔。趁着王翰还没注意到自己，他冲着王缙使了个眼色，于是，一位云州主官，一位朝廷钦使，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悄悄逃席而去。
　　两个人到后院空旷处一站，王缙便笑道：“杜长史还真的是英明神武啊！小小一个最初口不足两千的云州，你只经营了半年，人口便陡增四千，而且还把暗自觊觎的突厥和奚人全都给打得丢盔弃甲，这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最初引得政事堂好一番吵架。杜暹指责你冒功，李元纮把你赶了走后却又转性子了，这次是拼命给你这前下属说好话，源老翁不消说就是帮你的，再加上燕国公张说都在御前帮你说了公道话，杜暹这胸闷就别提了。陛下心情好，若不是你资历不够，这个云州长史判都督事，就能直接变成云州都督了。”
　　杜士仪哂然一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活灵活现想象出政事堂得了战报后是怎么个瞠目结舌法。”
　　“那是当然，谁让你和王忠嗣这战报实在是太过神奇，让人几乎难以相信。话说回来，真瞧不出云州一个月前是下过雪的！”王缙惊叹了一声，随即便正色道，“当然，也不是没有风声指斥过你瞒报军情云云，但连户部尚书王晙这次也难得为你说了句公道话，这朔州蔚州都抽调不出兵马，再说谁都知道云州复置是有风险的，要是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急急忙忙四处去求援，整个河东道震动不说，而且非有能者所为！听说之前放出风声指摘你不是的，是王毛仲，可被王晙这一挤兑就无话可说了。”
　　“是王大将军？不能吧？就算是他说的，难道还会真的在酒后四处冲人鄙薄我这年轻浅薄的云州长史？”
　　见杜士仪露出了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王缙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当即笑了起来：“我都说了是听说。不过嘛，既然人人都说是王大将军，那就必定是王大将军，他就是委屈也没处说理。难道他还能四处对别人说，我对云州杜长史打胜仗一点意见都没有，是别人诬赖我的？”
　　“哈哈哈哈！”杜士仪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促狭的手段，是崔十一还是十三娘的主意？”
　　“你的妹妹妹夫都有份。”王缙轻描淡写地承认了，随即又加了一句话，“不过，听说朱坡京兆公也掺和了一脚。总之，王大将军这黑锅背定了，因为风声就是从北门禁军里头传出来的。”
　　这种栽赃手段如今就连妹妹妹夫都用得炉火纯青了，杜士仪不得不感慨，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中，要学坏容易得很。不过，心情很好的他自然只会暗赞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借力打力，此刻却想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对了，二位贵主和司马宗主如今逗留云州……”
　　“这就是我来之前，圣人特意嘱咐的另一件事了。”说到这个，王缙面色古怪地看着杜士仪，久久才叹了一口气，“阿兄如今看似忘却旧情，在老家寄情山水，日子仿佛过得不错，可他和我嫂子却一直未有子女傍身，究竟过得如何，就连我这个当弟弟的都不知道。而玉真贵主虽说在京城还是继续文会诗社，可同样再也没有入幕之宾，她这回又连金仙贵主都一块拉着到了云州，在圣人看来，自然是为了散心更多些。和她们相比，圣人更关心的是司马宗主这场雪。”
　　杜士仪听王缙提到王维近况，心里也不禁有些感伤，然而，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不禁目瞪口呆：“什么叫做司马宗主这场雪？莫非圣人以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是司马宗主挥挥袖子召来的不成？”
　　尽管王缙没有回答，但杜士仪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李隆基还真的这么认为了。也难怪如此，大唐既然把道教奉为国教，甚至连唐太宗李世民那样的皇帝到老都也想过炼丹长生，故而对道士道法的推崇自然非同一般。此前便有从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到当今天子李隆基期间，一直圣宠不衰的叶法善，此君便是以道法通神出名，但好歹还一直劝着天子不要服丹，而司马承祯则是以坐忘法出名的，从来没展现过道法，没想到这次因为云州大捷，这就被天子惦记上了！
　　而自从云州大捷过后，杜士仪是看出来了，司马承祯和那两位金枝玉叶，着实是出来游山玩水散心来了。尽管云州说不上是如何山清水秀的地方，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也没人一天到晚趋奉个不停，三人甚至还在得知钦使要来之后，昨日带着玉奴，由固安公主陪着去了白登山，说是干脆去小住了两天，全然不嫌弃天气寒冷，兴致勃勃可见一斑，当然，躲着钦使的目的也很明显。所以，他不禁谨慎地问道：“那圣人难不成是想召司马宗主回去？”
　　“是，二位贵主不回去也就罢了，但圣人却想请司马宗主回去，请教道法。”
　　司马宗主我对不起你，你这观云之术被当今天子曲解为呼风唤雨了！
　　杜士仪默默对司马承祯说了声抱歉，可转瞬之间，他便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当即用推心置腹的口气问道：“夏卿啊，你觉得司马宗主会老实跟着你回去吗？”
　　王缙单独找杜士仪，就是觉得这趟差事不好办，此刻杜士仪这一反问，他登时面色不善：“那你让我回去如何交待？”
　　“交待是不难的，我可以告诉你一桩真正神异的事，相比从来都说自己毫无神妙玄奇之术的司马宗主，那位才是真正的活神仙。”
　　“哦？是谁？可别拿什么妖道充数，我可不想回去之后背个蛊惑君王的罪名。”
　　若不是此刻院子里黑漆漆的，杜士仪脸上那犹如哄小孩子的表情一定会让王缙嗤之以鼻，可对方看不见，他自然可以卖弄自己对某些志怪小说的倒背如流：“怎会是妖道。便是之前高宗皇帝和天后都曾经请过却没请到的一位人物，隐居于襄阳中条山的张果。”
　　“嗯？”王缙登时愣住了，想了想便狐疑地说道，“此人我却也听说过，只不过，他真的还活着？”
　　“昔人传其乘一白驴，日行千万里，修则叠之，置巾箱中，其厚如纸。乘则以水喷之，如故。初邢州西北三十里许有山，翁常游玩，见内有溜射之水出，又见有云梦山下左右居民苦水，翁一指，顾井泉益涌，一方永赖，因名井曰‘指圣’。”
　　杜士仪毫不迟疑地掣出了自己曾经熟背于心的这一段张果老生平，见王缙微微扬眉便复诵如故，他少不得再次挑选了几个相同的故事，见王缙果然一听便记住了，他就循循善诱地说道：“所以，你只要随便掰个理由，陛下自会转念去寻这张果。司马宗主难得出门散会心，还带着两位贵主，总不至于就此一去不回吧？”
　　“他若是一去不回，你却也要担责。”王缙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但紧跟着便追问道，“那场雪究竟怎么回事？”
　　“是司马宗主隐居山中多年，观云有些心得，故而能看透雨雪，不是真的能呼风唤雨！”杜士仪见素来信佛的王缙竟也有些怀疑，他便没好气地说道，“你爱信不信！”
　　“我自然信，相比佛祖玄奇，真会道法的，多数都是妖道。”一大家子笃信佛教的王缙耸了耸肩，最终轻声说道，“你安安心心当你的云州之主，京师之中越发风云变幻了。如若不是我资历还浅，恨不得也避开远远的。对了，听说你家娘子已经有喜在身？恭喜恭喜，我都忘了告诉你，你家十三娘正好也已经有妊在身，我那内兄高兴得不得了，还让我捎话让你努力些！”
　　自己的师兄兼妹夫是什么德性，杜士仪最清楚不过了，此刻置之一笑，却也为妹妹感到高兴，但随即便问起了最关键的另一件事。
　　“如今云州都督府属官仍是未满，你既是从长安来，可有什么风声？”


第587章 戮力同心
　　送走了王缙这位钦使和王忠嗣，当初来自北门禁军的百名禁卒却留下了。杜士仪依照之前的打算，下令八月十五这一天，云州城内大酺一日。中秋这个说法固然从周礼便有，但一直到唐朝才成为相对固定的节日，但别说和上元节相比，就是和端午重阳这样的节日都无法相提并论。
　　因而，杜士仪借着中秋，却也把这年头还完全没有问世的月饼给一并推出了。满城上下男女老少每人一个，馅料从枣泥豆沙芝麻绿豆莲子各色不等，自是在酒肉之外让小孩子们格外高兴了一回。
　　这一日，让他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件事，便是岳五娘的平安回来。当听说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公孙大娘高足，果然跑到突厥牙帐，去冒充了一回突厥王女阿史那莫儿，还真的说动了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将三部的贸然来袭归为不遵王令咎由自取，他固然惊叹她的胆大，但也同时明白，突厥已经不复往日锋锐了。
　　而这对于新生的云州来说，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喜事！
　　在这样的全城喜庆过后，八月十六日，杜士仪便在云州都督府正式升堂，以云州长史兼云州宣抚使的名义，召见了自己的所有下属。
　　和之前初到云州时的简略相比，如今他放眼左右，却也是文武济济一堂。左手边王翰这位云州司马以下，郭荃为录事参军，七曹参军已经有王泠然、崔颢、王芳烈三人，余下四曹虽然是他们各自兼着，但吏缺已经都补齐了，都督府内的属官吏员和卫士加在一块，已经超过了上百人。至于右手边，尽管没了王忠嗣，但罗盈卸下兵曹参军为云中守捉副将，品级相同，但论资历都还不及他的侯希逸和南霁云也是腰杆挺得笔直，身上也多了一分上过战场的人独有的锐气。
　　“如今，咱们云州才算是真正上了正轨。”
　　杜士仪用这样一句话作为开场白，随即笑眯眯地说道：“突厥那边已经不用再担心了，至于奚人，我大唐问罪，处和部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此消彼长，李鲁苏已经不足为惧！趁着这一仗奠定的基础，我已经请王夏卿替我带去了奏疏，奏请在云州和突厥正式互市。同时，大力招揽流民和逃户屯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复又看着郭荃说道：“从当初宇文户部主持括田括户之后，五年的给复已经到了，登籍的逃户只怕又会进入一个逃亡的高潮。郭参军，你先不要急，我并无指斥宇文户部和你的意思，但是，宇文户部如今虽则复户部侍郎，但更多的心思还是不得不放在疏通河道以及救灾上，除非他立时回户部主持，否则这乱象是不可避免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如今既然主持云州，便当先以云州为重。”
　　这是其他人都赞同的。郭荃虽痛心于从前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可也知道宇文融自己都没有动作，他如今是云州录事参军，而不再是宇文融的属官，再去管登籍的逃户会不会因为优惠措施期满而又再次逃亡，那就是越权了。所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最终起身肃容拱手道：“长史放心，我当以云州为重。”
　　杜士仪欣然点头，随即又看向了王芳烈。后者立时站起身道：“和突厥三部以及奚人处和部兵马这一战，俘虏将近千人，已经打散了分成十人一队，在云州城外从事垦荒、修堤岸、造水渠等等重活。因为生怕他们彼此串联，对云州城不利，所以在城外设置统一安居点，并晓谕他们，只要每日完成一定的量，那么五年之后便可脱籍为平民。当然，我知道他们对农田水利大多生疏得很，所以在白登山以西设置了牧场，表现良好者，让他们负责养马以及牛羊，供给云州肉食。”
　　让游牧民族去种田，并不是人人都愿意，但让他们去放牧牛羊马匹，这就是老本行了。
　　所以，王芳烈所呈报的这一措置让杜士仪很满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今云州设云中守捉，兵员可达两千五百人，可军多民少，供给就吃力，而且倚靠外部输入，对于云州发展不利。这些俘虏固然是奴隶，但也不要一味苛待，须知把人凌虐致死，远不如让他们在云州繁衍生息所能带来的利益大。但是，逃亡也不能一味姑息，逃亡一次，捕拿之后鞭二十，十人连坐。逃亡两次，捕拿之后逃亡者即刻处死，其他连坐者降一等，十年不得脱籍。”
　　考虑到一次逃亡就杀显得太过于严苛，也容易被人弹劾为草菅人命，因此杜士仪定下了两次逃亡便处死的严令后，王泠然出于士大夫向来的宽仁之心，皱了皱眉后便说道：“也不可有罚无赏。不如和官员考功似的，这些人也每月考评功绩，如若杰出，可以恩赦，奖赏从迁入城中居，到奖励土地牛羊之类的都可以。”
　　崔颢却似笑非笑的加了一句：“对，不如这样，每十人为一队，可以在这十人中设一队正，奖励告发，重罚逃亡，这样就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整个外族俘虏管理办法很快新鲜出台，仍然担任记室的陈宝儿在一旁奋笔疾书，心里自然叹为观止。而等到从俘虏、秋粮入库、过冬准备、互市时间、缉私署和云中守捉军队之间彼此分开，一直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杜士仪方才说出了先前王缙透露的另一个消息。
　　“现如今，罗盈改为云中守捉副将。小崔是云州户曹参军，仲清为云州功曹参军，王芳烈为云州法曹参军，剩下的还有兵曹、仓曹、田曹、士曹各一人，录事两人，参军事三人，文学一人，医学博士一人。朝中已经有定论，既然云州已经稳住了，这些属官自然是一个也不能少。而我既然如今尚兼云州宣抚使，各位之中多学富五车之辈，应当知道，这宣抚使自贞观年间开始，大多便是高官兼任，只管云州一地的宣抚使，实在是太过蹊跷，而像我这样的资历兼宣抚使，从前也是没有的。只怕朝中很有些人没想到云州能够轻易便达到如今的规模，朝议之后，会给我添一个副使也未必可知。”
　　见众人无不露出了惊诧和凛然的表情，杜士仪便站起身道：“云州不到半年便能有如今的收获，靠的是上上下下戮力同心。我只希望，无论来人是谁，大家只要如同从前一般即可。天底下，没有越不过去的坎！我们既然能够屡败强敌，还用得着惧怕其他？接下来我已经决定了，除却屯田和互市之外，全力疏通御河，保御河水季能开航运。一旦御河疏通，每年水季便可由桑干河直达幽州，再由运河到江南！”
　　此话一出，众人登时齐齐露出了振奋的表情。要知道，云州从前作为下都督府却始终只是边陲贫瘠之地，就是因为孤零零地顶在河东道的最北面，倘若能够如同杜士仪设想这般，南可至北都太原府，东可至幽州，然后可到江南，可以说，云州的地位将立时水涨船高！
　　彼此关系亲厚归关系亲厚，但在杜士仪表态之后，所有人全都齐齐站起身来，深深弯腰行礼道：“我等必与长史同心协力！”
　　等到人各自散去，杜士仪方才疲惫地舒了一口气，却是招手让陈宝儿过来，接了他手中的记录。和从前完全靠记性相比，如今的陈宝儿在速记和归纳方面已经大有长进，他一目十行看了记录之后，便欣然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的看着陈宝儿：“宝儿，云州上下两次论功行赏，人人各安其职，你却因为只是我的记室，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如今我再问你一句，若打算下科场，我当于明年云州州试时，取你拔解，上京应试。”
　　陈宝儿没想到恩师骤然又提到了此节，一时愣住了。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坚定地摇了摇脑袋道：“弟子能有今天，全都是杜师提携栽培，否则此生不过是一个乡野小子而已。科场虽好，但我一无出身，二无名声，而才艺也是平平，和人同场较技，不过是自取其辱。弟子不在乎功名利禄，只要能为杜师分忧就行了。哪怕此生都为杜师记室，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哪怕杜士仪从前就深深明白自己这弟子是什么性情的人，这会儿也唯有嗟叹。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他的弟子，陈宝儿应明经科兴许还有七八成把握，进士科却一成都没有，除非陈宝儿肯花十年功夫游学两京扬名。至于题名之后的吏部选官，只要看看如王泠然崔颢这些素来有才名的，仕途都走得磕磕绊绊，就知道这官途有多难。
　　可是，他固然习惯了有这样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身边拾遗补缺，却也不愿意真的这么一直耽误首徒的前程，这些天更考虑了不少，便示意小家伙坐下来说话。
　　“既如此，就索性不耽误你了。你可以如同王芳烈那样，由处士直接出仕。我如今既为云州宣抚使，虽然将来到底会不会派个副使来还是个未知数，但辟署一个判官却并无问题。这不同于你之前的记室之职，也算是入仕的第一步。但从处士辟署为官，而且提拔你的又是我这个当师长的，你将来的仕途恐会有些坎坷。”
　　听到这里，陈宝儿不假思索地说：“一切单凭恩师做主！”
　　面对这样一个首徒，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既如此，那你就当是我这个云州宣抚使辟署的第一个判官吧！”


第588章 不愿拜相愿封疆
　　白登山上，山寨犹在，然而，王培义最终还是在那场云州大捷后下了山，带着其他两个儿子和这四十年来和他风雨同舟的部属搬入了云州城中。而作为回报，杜士仪在王芳烈之外，将其二子都简拔入了云中守捉的军中，许诺来日为他们谋取前程。
　　至于那座空下来的山寨，他也没有由其闲置，而是选取了五十名健卒在山上值守，其中白登山旧人和云州军各占一半。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大老远到了云州的金仙玉真二位公主和司马承祯仿佛都极爱山居岁月，大多数日子都盘桓在此。
　　反而玉奴小小年纪，不惯山上寒冷寂寞，再加上知道王容身怀六甲，她便呆在了都督府中陪着。这一日，她小大人似的牵着王容散步回来，见其在软榻上坐下，她便仰着头问道：“师娘，到时候你会生儿子，还是女儿？”
　　“这是天注定的事，哪里那么容易诊出来？”王容哑然失笑，揽了玉奴在怀中后，便轻声问道，“你想要个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听到师娘竟然用这样亲昵的口气问自己，玉奴登时心花怒放：“我想要弟弟！我有阿兄阿姊，还有妹妹，唯独没有弟弟！师娘，生个小师弟好不好，我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阿姊，天天给他讲故事，天天陪着他安寝，不会让他做噩梦的！”
　　这话把王容一下子逗乐了。而从外头进来的杜士仪听见这童言稚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呀，是儿子或是女儿都不知道，却先有个阿姊抢先要担责了！玉奴，你到云州这么久，师傅也一直没空考较你的琵琶，这会儿难得有功夫，你好好拣你最拿手的，给师傅师娘弹一曲听听。”
　　“好！”一听是要弹琵琶，玉奴登时连连点头，一骨碌起身便奔去后头抱了琵琶来。见她所持的还是自己当年送的那一把，相比她长高的身量，已经显得有些小了，杜士仪心中一动，看向王容时，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他就知道妻子恐怕也在同样的念头。因此，当小丫头低头专心致志地调弦时，他就开口说道，“楚汉就算了，那曲子太激烈，你师娘如今正有妊在身，还是选舒缓些的文曲。”
　　“我知道啦。”
　　玉奴略一思忖，右手便娴熟地一拨琴弦。耳听得那依稀熟悉的曲调，杜士仪忍不住低头轻轻扳着手指，这才意识到自从到云州上任，他就再没有摸过琵琶了，倘若一直如此下去，手生自不必说，而且他这个当师长的恐怕再也教不了玉奴琵琶。尤其是当听到玉奴将那一段春江花月夜的高潮演绎得让人悠然神往时，他更是不由得连连点头，曲终之际更是抚掌笑道：“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音律之道，果也是有天才的！”
　　“师娘，师傅夸我，不是在安慰我吧？”
　　见玉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自己，王容便笑着说道：“你师傅是心虚呢，他这会儿心里肯定在想，再这么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这弟子超过去了！”
　　“幼娘，你好歹给我这师长留个面子好不好！也别把实话直接说出来！”
　　玉奴见杜士仪叹气摇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说真的，顿时高兴得欢呼了一声。然而，放下琵琶复又回到王容身边坐下时，她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傅，无上真师父和无上道师伯，还有祖师到白登山上住已经好几天啦，我想去看看他们。师傅如果有功夫，和我一块去好不好？”
　　杜士仪本也有些放心不下到了白登山就乐不思蜀的那三位，闻听此言后便想也不想地点头道：“之前王夏卿来，他们也没露面，我之后也没空登山探望。这几日既然空了下来，明日我就带你去。”
　　王容自知身体不好再跋涉登山，故而连忙提醒道：“天气渐冷，还是请师尊他们都回云州城来。”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便带着玉奴和六七十护卫出了云州城。白登山就在云州左近，他本不想如此兴师动众，但如今用众人的话来说，他身系云州安危，更不用说已经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决计轻忽不得，只能接受了如此前呼后拥的排场。等上了白登山上的山寨，踏入昔日王培义所居的木屋，他见司马承祯正在亲自烹茶，一旁两位布衣荆钗的金枝玉叶望之洗尽铅华，却别显绰约风姿，他不禁愣住了。
　　“宗主和二位观主还真是好雅兴！”
　　“山中无岁月，我是隐居惯了的，反而觉得这里清净怡人，至于无上真和无上道，她们却是觉得这山中气息养人，坐忘之法比往日在帝京更加管用，故而方才留恋不舍。”司马承祯笑着抬手请杜士仪坐下，等到一步步繁复的工序后，一一斟了几小杯茶，他方才说道，“来，尝一尝我这松子茶。”
　　杜士仪低头品评，果然品尝出了其中一缕松子的清香，不禁点头赞叹。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各自品茗之后，前者便出言问道：“听说这次朝中派来的钦使是王夏卿，犒赏云州上下之余，可有提到我们？”
　　“二位观主也就罢了，陛下想来是体恤你们难得出来，但夏卿本来是要催司马宗主回京的，所为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云州那场雪。”
　　闻听此说，司马承祯先是一愣，随即就恍然大悟。饶是他一大把年纪，这会儿仍然不禁老没正经地笑得直打跌：“我明白了，圣人必然以为我有呼风唤雨之能，这才能够让雪封云州！哈哈哈，要是我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何需坐忘之法，恐怕早就破空飞去了！”
　　尽管司马承祯笑的是自己的兄长，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却不以为忤，反而同时笑开了。金仙公主究竟正经些，笑了不一会儿就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阿兄的脾性我是知道的，若是信以为真，恐怕真的不容我们在外逗留太久。而且王夏卿可不是王摩诘，仕途之心更热几分，你是拿什么理由把他搪塞回去的？”
　　“嗯，我翻出了襄阳中条山那位张果道人的神异故事，想来王夏卿那等高才，回朝之后一定会如实禀告圣人的。”
　　杜士仪有意加重了如实两个字的语气，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哪有听不明白的，全都对这围魏救赵之计啧啧称奇。而同为道门中人，司马承祯对于襄阳中条山的张果老自然不陌生，闻言登时莞尔：“你这还真是找对了人。若论神异，我是拍马都及不上张果，若陛下有了此人，我就逍遥多了。此人一手法术巅峰造极，就是老道也叹为观止，更不要说圣人了。不过，不知道到时候被派去请他的究竟是谁，那张果游戏人间，最爱消遣人了。”
　　反正不可能是我！好歹也是传言中八仙之中的张果老，应付当今天子绰绰有余了！
　　说笑过后，玉真公主少不得问了云州城上下所得的赏赐，听到杜士仪竟是领云州宣抚使之衔的时候，她先是好不讶异，随即便抚掌大笑：“好，好！我本来还想你他日回朝之后谋一个郎官，如今看来，你他日回京，不如一鼓作气拿下中书舍人，日后出将拜相便指日可待了！”
　　“承观主吉言，出将我之所愿，入相就敬谢不敏了。”杜士仪第一次明确地说出了自己对于将来的设想，这一次，却是始终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玉奴忍不住开了口。
　　“师傅为什么不想当宰相，人人都想当呢！”
　　“就是因为人人都想当，师傅才不想当。要当宰相，一般情况下，肯定是有人罢相才能顶上去。而一旦当了宰相，便想当一言九鼎的宰相，这又要把别人拉下来。至于就算真的侥幸登顶，下头虎视眈眈盯着你出错，甚至栽赃给你让你出错的人就更多了。”
　　杜士仪自然不止是对玉奴解释，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三人听：“所以，拜相怎比得上身为封疆大吏，可以少一点掣肘地施政治军来得舒心惬意？清正廉明如宋开府，想要禁恶钱的初衷是好的，却仍是难敌错综复杂的局势！我自忖，没有宋开府毫不在乎得罪人的魄力！”
　　“杜君礼果然坦诚。”司马承祯对于杜士仪这番话却是持赞成态度。在云州城呆的那几日，他悄然走访，便知道杜士仪短时间内便赢得了民心，取得了政绩，相比在两京和人勾心斗角，成就感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而金仙公主虽然支持杜士仪暂时出京避开风头，却没想到杜士仪竟是更愿意一直在外为官，哪怕日后官品高了之后，也宁可出将也不愿意为相。想着想着，她便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你可想过，即便是区区云州，你也不可能一力主之？你既为宣抚使，恐怕还会有一个副使？”
　　杜士仪笑眯眯地答道：“和一个人斗智斗勇，总比和一堆人斗智斗勇来得简单些。”
　　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兴庆宫，李隆基的面前，赫然正罗列着政事堂各位宰相举荐上来的几个人选。他思忖良久，最终在其中一个人名上用朱笔重重划了一道。包括他在内，朝中上下都没想到云州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就稳固了，因而赏功之余，少不得也有人存着摘桃子的心思。不过，杜士仪既然有这样的能耐，他并不吝于给予宣抚使之位。而且，他日蔚州和朔州倘若能和云州就此连成一片，一时共荣，便是最理想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年纪轻轻独掌大权，自也容易招人忌讳，添个老成的人难免唠叨，就添这一个好了！”


第589章 副使何人
　　一晃便又是月余，在之前那场纷纷扬扬不期而至的大雪之后，云州又迎来了第二场雪。
　　云州大捷之后，陆陆续续投奔来的逃户以及流民又有千余口人，这也轻轻松松弥补了此前一战的缺口，云中守捉的军卒额度也是须臾就补齐到了三千。眼下天气已经寒冷了起来，杜士仪体恤百姓，原本修堤岸河渠的室外活计也已经停了下来，但军中操练却丝毫没有任何马虎。用他的话来说，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罗盈和侯希逸南霁云也都极其赞同。
　　此前处和部兵马骤然偷袭，牛皮关上的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也是整场云州之战中，除却守城一役之外，伤亡最惨重的一战。因此如今侯希逸率军驻守牛皮关，而罗盈和南霁云则是驻守云州。后者毕竟实在太年少，尽管因军功得了军职，但军务全都是向前辈们学着打理，而每两日都会花半天到都督府来向陈宝儿学经史，自己研读兵法，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这一日，南霁云照例到都督府来时，却还没到书斋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实在是没天理了，这奚王李鲁苏竟敢用不知情三个字搪塞如此要命的大事？要说他这个奚王也就是个摆设，干脆出动幽州军将他灭了，重新选个人上台，也好过他一天到晚就想着在后头捅刀子！”
　　这分明是云州司马王翰的声音。而紧跟着便是有人发话驳斥：“子羽兄这话就偏激了。奚人直接把此前伏诛的郁罗干家人全数斩首示众，奉上首级请罪，还诚惶诚恐说都是此人自作主张，那么和自作主张的突厥三部一样，朝廷就不好太过追究他们。毕竟，如今朝廷的攻势重点在河西陇右，不想和突厥以及奚人多做计较。再说，契丹可突于虎视眈眈，如若真的动了奚人，岂不是被他捡了现成便宜？”这是王泠然的声音。
　　“那可突于更不是好东西，之前还占了营州，冒充马贼对固安公主不利，此事还没和他们算账呢！”
　　听到最后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仿佛是崔颢，南霁云便知道，今天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书斋中分明是在议事，而不是只有陈宝儿一个人。然而，门前守着的人已经看见他禀报了进去，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杜士仪的吩咐声：“可是霁云来了？快进来吧！”
　　南霁云连忙答应一声进了屋子，果是一迈过门槛就发现屋子里济济一堂，赫然云州都督府的属官一个不少。他连忙一一打了招呼，众人都敬服他当初在云州守城一战中死战不退，最终一举逆转破敌的壮举，自是都把他当成自己人，向来豪爽的王翰甚至还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本来还想给你好好做一首诗，传颂一下你这功绩，谁知道给君礼占了先！不过，你如今都是云中守捉副使了，也该让君礼给你再起个表字。”
　　见其他人纷纷附和，南霁云正要谦逊，杜士仪便笑着说道：“子羽兄既然提醒，我就记下了。不过，朝廷怎么问罪奚人或是突厥，这和我们无干，横竖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倒是子羽兄你东拉西扯一大堆，别忘了你刚刚风风火火地进来，可是说有天大的消息，怎么又不说了？”
　　“哎，你们看我这记性！”王翰一拍脑袋，这才正色说道，“你们难道忘了云州都督府这一大堆空缺？我刚刚接到燕国公的信，说是空缺的四曹参军，还有录事、参军事，这都已经定下了，甚至连此前制书上所说的云中县，也在遴选官员。但这些选了谁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陛下择定了云州宣抚副使。”
　　“是谁？”这一次，杜士仪还没开口追问，崔颢就忍不住替他问了出来。其他人虽没他那般心急，但关切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君礼这个云州长史兼宣抚使，昔日在京也只是右补阙，如今要派宣抚副使，自然不可能在品级高过他的人里头挑。政事堂杜相国举荐了左拾遗苗含液，陛下已经准了。”
　　作为当年张嘉贞的四俊之一，苗延嗣在张嘉贞罢相之后便遭了牵连，一度被贬姚州刺史，这是整个蜀中最西南的地方，正临西南蛮夷，可以说最艰苦也是最艰险的地方便莫过于那儿，直到现在还没能调回来。然而，他两个儿子的仕途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和杜士仪同科同年的苗含液稳稳当当的两任官之后，去年初迁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也听人提过，没想到好端端的却被人弄到了自己这儿来当副手。
　　饶是他事先想过这宣抚副使的人选恐怕会有些麻烦，但此时此刻还是小小吃了一惊：“竟然是苗含液？”
　　崔颢立时便哧笑了起来：“哎哟，我还以为是谁呢，感情是张河东当初最看重的那位年轻才俊！他兄长还是咱们杜长史主持万年县试的头名呢，结果京兆府试居然闹出了泄题，他一下子就掉到了后头，这省试也只是平平地进士题名。至于这位苗六郎，他在华州得了解头，就把状头当成囊中之物了，结果省试关试接二连三败下阵来，这会儿居然还愿意到云州来继续和杜长史别苗头？他倒是不服输得很哪！”
　　“杜相国举荐，他还能说不？”杜士仪须臾就平复了心情，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提早知道就行了。子羽兄这次消息甚快。”
　　“燕公曾经因为当年益州长史范公的嘱托，对苗含液颇为照应。更何况，河东侯还有些旧交在朝，对苗家兄弟倒是不错。燕公此次还说，河东侯很可能会因为旧日香火情，派人指点，甚至于派人帮他。”
　　说到张说和张嘉贞之间的恩怨，王翰就有些无可奈何。两个都对他有知遇之恩，偏生两个人竟是死对头！如今二张都已经罢相，可张嘉贞固然还领着一个工部尚书的名头，却只能窝在定州一隅之地，而张说即便险些因为一场牢狱之灾连命都丢了，现在却还好整以暇地在集贤殿修书。偏偏这种时候，张说还不忘给张嘉贞上眼药！所以，他提了一句，就干脆闭嘴不再继续议论了，心想这两位真是罢相了还不忘斗个不停，这次的事，分明是杜暹撺掇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突厥和奚那样的强敌都打跑了，何必担心苗家那位郎君？”
　　当一场小小的非正式议事结束，杜士仪把书斋让给了南霁云，让他继续跟着陈宝儿读书，自己便去了后头看王容，绝口不提苗含液即将走马上任的事。在他心里，对于那个昔日纸上谈兵傲气满满，后来却还透出几分明事理的青年，他并没有太多的恶感。就是其兄长苗含泽，也是根基扎实文章上乘的人。
　　说起来，上党苗氏单单开元五年到八年便是三个进士，着实不负望族之名。
　　当苗含液和其他一应到云州都督府上任的属官千里迢迢进入云州境内时，已经是十月末的事了。云州和长安的天气并没有太大差别，可从繁华富庶的帝都来到这里，尤其是出了朔州之后，沿路除却一定路程一个的驿站和旅舍，再没有其他人烟，那种荒凉感自然让人很有些心情憋屈的感觉。即便云州是下都督府，各曹参军和属官都比寻常州要高上一级半级，可这天晚上在一处驿站投宿的时候，仍然有人不禁趁着酒醉大吐苦水。
　　“我进士及第后，辛辛苦苦在长安城守选三年，原以为赤尉未必能有希望，在京畿道都畿道的那些县谋一县尉还是稳稳当当的，谁知道转眼就被打发到了这样偏远的地方来！”
　　“老兄是前进士，只等了三年，可我明经及第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等足了七年换一个好地方的缺！”
　　“都别抱怨了，听说这次是政事堂诸位相国奉了圣命，一定要给云州都督府补齐了人，正好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官缺，不把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补上，莫非还要让那些名门著姓的官家子弟去云州么？杜长史当初就是左迁，如今这位苗副使亦然，他们都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进士几个明经如此哀叹，而那两个好容易在流外熬满了资历，却只得到云州来任录事的难兄难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则是连哭的心思都有了。
　　中书省主书，门下省录事，这两个留给流外吏员出身官员的好缺弄不到，可何至于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当一个录事？
　　一番唉声叹气的同时，苗含液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去阻止他们。他自从开元八年入仕之后，就一直在京官任上，从未任过外职，哪怕父亲外放之后亦是如此。在父亲捎信时，他就知道，父亲竟是用某种交换条件让张说照拂他们，好在张说做得不露痕迹，哪怕罢相之后，也没有人来为难他。可朝中没人不好做官，他好容易进了门下省为左拾遗，谁知道杜暹就给了他一个没法抉择的任务。
　　父亲左迁姚州刺史后，兄长的仕途比他还要艰难，他怎么能为自己不顾兄长？更何况，杜暹也并不是要让他对杜士仪如何，只要他将云州情形事无巨细上书禀报朝廷，仅此而已。
　　他们这一科的同年中，韦礼为成都令，如今干得有声有色，张简业已升任雅州录事参军，虽为外官却都有相当的政绩，更不要说短短八年便已经第六任官的杜士仪。相形之下，他这八年中着实乏善可陈。可是，他此来云州，难道真的要做一个单单事事上书的挂名副使？


第590章 下马威
　　不管心中是否甘心情愿，苗含液一行人还是来到了云州城下。
　　三个月之前那场激战的痕迹，现如今已经大多数都看不见了。由于抢收了秋粮，杜士仪便组织空闲下来的民众青壮，再次加固加高了云州的四面城墙，而城门也同样经过了进一步修缮。而最最醒目的，却是那些悬于城头，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分外可怖的一个个骷髅头。
　　尽管现如今不少城中处决犯人之后，往往都会悬首旗杆以儆效尤。可在迎来徙居百姓的南门一口气挂了这么一排密密麻麻首级的景象，仍然分外骇人。今日前来上任的属官之中，二十五六岁身形瘦削的宋乃望便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杜长史就不怕人弹劾他滥杀么？云州城怎么会处决这么多人？”
　　此话一出，原本在检查过所公验的一个士卒抬头看了一眼，旋即便笑了起来。
　　“处决？云州都督府的一应政令，从上至下就没人敢阳奉阴违的，至于犯下杀头大罪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哪来那么多人可供处决？这是年初那批胆敢劫杀贵主的马贼，除了杜长史在那一夜诱杀的，其余首恶也在后来一一处决。这就觉得吓人了，想当初云州大捷之后，为了警告那些打云州主意的外夷，还有马贼之流，杜长史命将斩杀的贼人首级筑成京观摆设在四门，那才叫一个吓人呢！足足上千颗脑袋，刚刚徙居到云州来的那些百姓无不是大气不敢吭一声！现如今才刚刚挪到牛皮关去，运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吓得不敢动弹。”这士卒一开口便是夸大其词，面上洋洋得意。
　　京观！
　　统兵大将往往会用这一招来震慑敌人，但此举也往往会引来朝中御史弹劾，谁都没有想到，杜士仪一个三头及第的书生，竟然也会用这样狠辣的招数，甚至不在乎有损令名。只不过，这会儿竟然被区区城门守卒取笑，其他人自然都不愿意露出胆怯的心思。而那士卒在查验完了过所之后，知道这是来自长安到都督府上任的属官们，口气便客气了许多。
　　“各位官人既是来都督府上任的，我让人带路就是。不过，今天杜长史到白登山去了，王司马未必在都督府，其他各曹参军应该总有人留守，不虞无人。”
　　得知杜士仪今日竟然正好不在，苗含液心头竟是隐隐有些失望。众人之中以他为主，当下他微微颔首，其他人便跟着那领路的士卒进城。走在大街上，见四周欢声笑语不断，显然是腊月年关将近，云州景况渐好，百姓甚是安居乐业，原本还在暗自猜测云州究竟是怎样一个破败情形的人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进了都督府所在的里坊，外头的喧嚣声音便仿佛潮水一般散去，纵有行人车马也无不屏气息声，以至于苗含液等人也不知不觉放缓了马速，压低了声音。
　　这种沉肃，曾经上过金殿，进过三省六部的他们自然能够体会到，这种威压感本应该只有那些积威已久的官府才有，可云州都督府复置不到一年，竟然也能让人畏服如此，对于未来的上司，不少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判断。因为云州偏远，苗含液并没有带妻室上任，其余人也多半只有婢妾随行，再加上还有人是从别的任上转调过来，并不和他们一路，即便如此，他们这一行六七十人，十余辆马车，行进在这街道上仍然显得分外扎眼。
　　“去市易司，请往东北隅；去缉私署，西北隅；去公主府的，在西南面，大都督府则是在东南面。”
　　十字街路口站着的一个差役一见苗含液等人面生，当即便出言指点了一句。直到引路的士卒上前和他说话，他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到都督府上任的官人们。早先都督府就已经满城张贴告示知会过了，没想到路上走了这么好些天。杜长史之前还说，年关将近，都督府忙不过来呢，这总算是有人手了！”
　　一个区区差役都能对他们的到来品头论足，众人都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等到了都督府门前之后，见门前卫士分成两排按刀而立，一个个人在寒风中仿佛钉子似的一动不动，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这些头前还轻视过云州是新置之地的人就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哪怕卫士待他们不卑不亢，而且先遣人通报了进去，也没有人敢出言打岔。好在没等多久，内中一个少年便匆匆出来。
　　“杜长史早上就去了白登山，王司马则是去了北城巡视新修的箭楼，各位参军暂时脱不开身，便由我来迎一迎各位。”陈宝儿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用端详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他便坦然拱了拱手道，“我年少不才，杜长史辟为宣抚司判官，兼都督府记室。得知朝中已经选定了都督府的属官之后，杜长史就已经命人腾出了一应屋舍，各位先行安顿，等杜长史回来再拜见不迟。”
　　陈宝儿说着便唤来了随从，谈笑间干脆利落地便把众人的住处指认了出去。一回头见众人脚下未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苗含液身上，想了想就含笑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前来云州任宣抚副使的上党苗六郎？”
　　“正是。”苗含液因记室之名，陡然想起了这看似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何人，当即问道，“可是杜长史高足陈小郎君？”
　　“是，见过苗副使。”陈宝儿不敢怠慢，再次躬身行礼，随即笑道，“杜长史吩咐过，苗副使一行来了之后，便让我带苗副使一行在都督府和云州城四处转转。还请苗副使先行到院子中安顿，我一会儿就来拜访。”
　　这一路上，苗含液虽然自伤仕途不顺，但和这些刚刚入仕，甚至于不少在流外蹉跎多年，到手的第一个官缺却远在这云州的人相比，却已经算得上少年得志了。所以，他和其他人的交流并不算很多，只有进士及第的兵曹参军宋乃望，以及田曹参军张再水，和他还算略有些话说。此刻随着都督府的从人们分头领人去安顿，张再水便对苗含液低声说道：“杜长史看似周到，可咱们这些人不来，都督府也一样井井有条，未必就缺了咱们不可。”
　　宋乃望之前在城门口露了怯，心里就更加不舒服了：“咱们虽则没带家眷，从人也不多，但这都督府才多大，都安顿在这儿，那该有多逼仄？”
　　苗含液知道两人都是进士及第后经过漫长的守选方才谋到了这第一任官，要是其他的下都督府，这第一任就是各曹参军，算得上是高就了，可云州复置不久，整个云州也就只这一座云中县，百姓还没有军卒多，身为一年才几十个的金贵进士，自然心里有些不平衡。可是，他想到当初杜士仪受命前来云州上任的时候，马贼肆虐，外族虎视眈眈，而云州城口不足两千，田只有数千亩，可人家从正当红的中书省右补阙到这里来就任，却甘之如饴，便不太想和他们搭话。
　　“杜长史应该自有道理，别光顾着说话，先安顿好了再说。”
　　见苗含液说着就带了自己的从者和行李随人去了，宋乃望和张再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兴阑珊。苗含液身为杜士仪的副手，都没计较什么，他们还能怎样？等到了各自的住处，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己带来的人堪堪容纳得下，而且家具用具都预备好了，他们纵有怨气也稍稍平息了些。等到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外头传话说陈记室有请，众人自是复又来到了都督府的正堂前。
　　此次来就任的是四曹参军，并一位录事一位参军事，剩下的属官尚未到任，陈宝儿却是带着他们先看了长史集议的正堂，然后却径直到各曹吏房转了一圈。发现吏员都已经配齐了，众人自是面色各异，而陈宝儿敏锐地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索性便解释道：“先前朝中委任了前头几位参军的时候，因城中人口渐多，政务繁忙，杜长史就已经吩咐把各曹吏缺补齐，由几位参军每人多领一曹，这就算是暂时度过了难关。如今既有各位前来，都督府方才是真正上了正轨。”
　　“是啊是啊，如今终于有了帮手，我们也能透一口气了！”随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崔颢。他用挑衅的目光瞅了苗含液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云州从一穷二白起家，现如今已经度过了最难过的关卡，要说各位来上任正是碰上了好时候。否则碰见围城那当口，那才叫欲哭无泪呢……哎哟，这位不是苗六郎么？你也调任云州了？真巧啊！”
　　这厮是故意的！
　　崔颢在两京亦是名声赫赫，然而这名声不是好名声，而是风流薄幸的恶名声。所以，他这一番缠枪夹棒的话固然说得苗含液面色不悦，其他人更是脸上挂不住。而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没有自报家门，宋乃望当即发作道：“苗六郎是云州宣抚司副使，我乃是云州都督府新任兵曹参军宋乃望，开元十三年进士，你是何人？”
　　“小崔，别老是出口不饶人！”此刻出言喝止打算反唇相讥的崔颢，稳步上前的正是王泠然。他随眼一瞟面色各异的众人，这才含笑说道，“在下云州功曹参军王泠然，开元五年进士，见过各位同僚。小崔是云州户曹参军，开元十一年进士。”
　　开元五年和十一年的进士！这应该算是前辈吧？
　　相比崔颢的出言不逊，王泠然这一句话顿时把其他人一下子噎住了。而紧随其后，又有一个约摸四十面相豪爽的中年人大步而来。
　　“这是咱们云州城的属官都到齐了？小崔和仲清既然都报了家门，那便轮到我了。我是云州司马王翰王子羽，景云二年进士。”
　　这时候，方才有人陡然记起，云州这些属官之中，除却杜士仪征辟过一位处士，其他都是至少进士登科，甚至还登过制科的风流人物？


第591章 当头一棒
　　王翰，景云二年进士，开元九年制科极言直谏科再次登科。
　　郭荃，开元三年进士。
　　王泠然，开元五年进士。
　　崔颢，开元十年进士。
　　加上杜士仪自己三头及第，小小一个刚刚复置的云州，竟是在眼下这些新属官上任之前，就有五人乃是进士登科。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在朝中不得志，于是被左迁的典型。而随着苗含液等人的到来，再加上宋乃望张再水，进士的行列立时被扩充到了八人。这样一个空前绝后的豪华阵容，就是在那些大州也颇为罕见，就不要说云州这种边陲之地了。
　　所以，杜士仪还没回来，早一步回来的王翰便会同其他人，给了这帮心不甘情不愿到云州上任的新属官们一个下马威。苗含液见宋乃望和张再水一路上自矜进士金贵，瞧不起明经的两人，更瞧不起那些流外吏员出身的同僚，眼下却被王翰崔颢和王泠然等人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虽觉得他们尚未弄清楚状况便自取其辱，却还不得不为他们打圆场。
　　“我们尚未抵达，都督府中的屋舍便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是多谢各位周到。”
　　“这是杜长史吩咐的，一来如今云中县廨尚未完工，县廨从县令以下都还没个影子，什么事都要都督府来出面，倘若住在别处，有什么事传信不方便。”郭荃不比崔颢攻击性强大，终究圆滑一些，此刻便担当起了解说的责任，“只不过都督府尚未完全完工，所以要委屈各位暂时住得逼仄一些。等到市易司和缉私署完全落成，吏舍就会全部迁过去，届时就算各位的家眷过来，也能住得宽敞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宋乃望心气稍平，然而，张再水瞟了一眼陈宝儿，想到刚刚苗含液叫破了其人身份是杜士仪的弟子，而且看年纪不过十五六，杜士仪竟然征辟其为判官，和他们这些正经科场出身的同列，他不禁生出了深深的不忿，一时忘了刚刚才被人狠狠打击过，竟是又反唇相讥了一句。
　　“这位陈小郎君听说是杜长史的弟子，瞧年纪尚不到弱冠，如此也可以征辟为判官，杜长史未免有些儿戏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去看王翰等人，暗想这些人也和自己一样，千辛万苦方才进士及第，如今却要和一乡野小儿同列，必然是敢怒不敢言，自己一句话必然能引来众人共鸣。然而，陈宝儿的表情变化他还没看清楚，他自己却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季珍是年不到弱冠，可他自从到了云州之后，整理文书，宣告政令，围城之日更是不辞辛苦，挨家挨户劝告出青壮，预备守城所需的沙袋，安抚民心，功不可没。张参军乍一到云州，寸功未立，却好意思自恃科场之能傲视于他，不嫌丢了我等身为进士金榜题名的脸！”
　　说这话的不是崔颢也不是王翰，而是当年最最傲气，曾经在玉真公主别馆的饮宴上挑衅杜士仪的王泠然！
　　见张再水登时脸上挂不下来，他却也不理会其人，冷冷地说道：“我从前年少轻狂时，也自以为做得好诗文，有些被人赞颂的名声，就有什么了不得，可入仕之后方才知道，些许文名在自荐时都未必能让人看得上，更不要说治理一地！季珍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他小小年纪最让人敬服的，却是肯踏踏实实做事做人！”
　　陈宝儿往日和王泠然交道固然打了不少，可总觉得对方淡淡的话很少，却没想到今日第一个为自己说话的竟然是他，一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可不等他开口，素来练达的郭荃竟也出言说道：“不错，若非杜长史不肯，我倒觉得，就是辟署季珍为一曹参军也尽可使得！”
　　崔颢眨了眨眼睛，仿佛没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连续被两个人抢了先，好一会儿才嘿然笑道：“仲清兄和郭兄说得好！季珍虽年少，却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可靠多了！谁要是敢欺负他，我崔颢第一个不答应！”
　　作为原本云州都督府在杜士仪之下的第一人，王翰最后做了陈词总结：“各位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之际，还请不要大放厥词评判云州人事。要知道，这云州都督府从无到有，可都是别人的一番心血！各位既没有见识过马贼肆虐，也没见识过粮荒之危，更没有见识过兵马围城。云州城便是区区一个童子，在最危难的时候都曾经帮大人去装过沙土，更不要说鞍前马后勤勤恳恳的季珍！好了，还有的事情要做，别在这儿多耽误了，走走。”
　　陈宝儿原本还惦记着杜士仪交托给自己的职责，可被王翰和崔颢一人抓了一只手，竟是无可奈何地被拖走了。至于王泠然和郭荃，也无心陪着有个二愣子的这些新同僚说话，一时间，众人竟是被干晾在了那儿。尤其是挑起了这一场事端的张再水，那脸色比最初吃瘪的宋乃望还要更难看。
　　好半晌，张再水才憋出了几个字来：“欺人……欺人太甚，这官我当不下去了，大不了我辞官回长安！”
　　话音刚落，苗含液便淡淡地说道：“当年杜长史任成都令的时候，曾有县尉王铭刁难未果后挂冠而去，此后回京候选却杳无音信。如果张兄想要仿效那位王少府，敬请自便。我初到云州，还想四处看看，就不奉陪了。”
　　张再水见苗含液略一拱手便拂袖而去，面色一时更加难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路上和他还算谈得来的宋乃望也立刻溜之大吉，更不要说他此前根本瞧不上的其他几个人了。须臾，他就被孤零零地撂在了那儿，进进出出的吏员们也都对他避若蛇蝎。那一刻，他赫然进退两难，欲哭无泪。
　　等杜士仪从白登山上把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和司马承祯接到了固安公主的公主府，然后回到都督府的时候，便得知了今日新到任的那些人吃了个下马威的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到云州上任，调来了郭荃，王翰和崔颢送上了门，而王泠然是此前就跟固安公主到云州的，有这些品行能力都不错的属官，他压根就没指望吏部还能再给自己派些能力出众的帮手来。毕竟，好事不可能他一个人占全了，候选官员的素质本来就是良莠不齐的。
　　所以，崔颢添油加醋说是苗含液指使人和陈宝儿过不去，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换了一身便服进了书斋后，便命陈宝儿去请了苗含液来。甫一见面，看着这个曾经在省试、关试、制科上都交手过的老对手，他便笑了笑说：“苗六郎，久违了。”
　　多少恩怨情仇，都仿佛融入了这“久违了”三字。苗含液想起自己当初曲江论战时自以为是的意气风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很快回过神来，举手深深一揖道：“拜见杜长史。”
　　“你我故交，不必多礼。”杜士仪可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初受命跟着河南尹王怡到长安断那桩谋逆大案，结果因王怡铁了心要穷究，他让韦礼说动苗含液，假传苗延嗣口信，暂时缓住了王怡的往事。那次要不是苗含液识大体同意了，恐怕还有得麻烦。所以，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苗含液搀扶了起来，因笑道，“此次能得苗六郎拾遗补缺，我何其有幸。”
　　“我从未出外为官，见识浅薄，来云州本只是受命一一禀报，何来拾遗补缺之能。”苗含液索性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直接把自己这个副使的职责给挑明了。见杜士仪面色如常，他把心一横，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此前那位王户曹曾经说过，空有满腹经纶，根本治理不好一地，我惭愧得很，亦是只有纸上谈兵之能。只希望杜长史看在我们同年登科的份上，如有我力所能及的事，尽管吩咐。我不想蹉跎此行，浪费了大好机会！”
　　这话若能让苗延嗣那老狐狸听听就好了！
　　杜士仪暗自腹诽，却很高兴苗含液摆出的态度。脑筋一转，他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你既然如此说，那我与你看一物。”
　　见杜士仪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卷地图，随即到案上摊开，苗含液不禁好奇地站起身去打量，却发现是一卷详尽的云州地理图，除却邻近各州之外，而且还囊括了河北道的幽州和河东道太原，其中，几条河道上赫然画了重重的红线。
　　“想来你进入云州之后也发现了，陆路尽管已经设了旅舍以及驿站，但仍然荒凉。如今云州兵多民少，供给吃力，我本有心上书，请在兵多民少的边地，行开中之法，即请商人输粮，以此来用优惠价抵扣茶引，但此事牵连重大，还得等我再细细思量而定。可若只是单单云州，倘若能够疏通御河，使其直通桑干河，到幽州的水路就能贯通，如此云州互市所得可以到幽州乃至于江南，而江南的粮食也可以源源不绝到云州。这才是云州真正的命脉！”
　　苗含液细细查看，最终抬起了头：“杜长史的意思是……”
　　“苗氏发源自潞州上党，本河东望族，可愿襄助此事否？”杜士仪见苗含液露出了踌躇之色，他就爽朗地笑道，“你不用急，如今入冬，也不适合经营此事，就算你不愿意惊动家里，也可以自己掺和一脚。”


第592章 再得贵子，筹谋外任
　　开元十六年的年末，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盛世祥和的气氛之中。尽管河陇战事一度在王君毚身死之后引来了各种各样的恐慌，但随着萧嵩上任，吐蕃损兵折将，丢盔弃甲，甚至丢了好几个最最要紧的重镇。而因为这样的赫赫战功，萧嵩最终一举荣登兵部尚书宝座，回朝拜相，成为了出将入相的又一人，而王忠嗣则是从云州一回来，就被天子派去了河陇。
　　至于突厥也在九十九泉定居的三部贸然攻打云州的事情上表现了最大的诚意，毗伽可汗不但再次派遣梅禄啜到长安来谢罪朝贡，而且派人晓谕各部，不得收留三部余孽，并将自己俘获的三部族民解送长安，而李隆基自是大度，吩咐把人安置于河西一带。
　　而领兵出征广东的杨思勖也同样是大获全胜。他在一路追击陈行范等人时，数仗斩首达到了整整六万，筑起的京观让蛮夷无不噤若寒蝉。再加上他生剥人面皮，甚至用刀剥去俘虏头皮等等毒辣手段，更是让他的名声在岭南可止小儿夜啼。就连临时调拨到他手下的将校，在其面前奏事时也是凛凛然不敢抬头，以至于杨思勖凯旋回朝之际，屡有御史弹劾，可他坐拥天子宠信，自是不伤分毫。
　　而这种纷杂的朝廷事务，崔俭玄只是当成耳边风似的听过就算了。腊月里的他，最最关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妻子何时生产，每日里到官廨点卯也都是心不在焉。他尽管秩位不高，但马球赛一年一度，天子又常常会兴之所至带着皇族亲贵子弟亲自下场和优胜者对战，所以这个位子炙手可热。可他和窦锷姜度交好，后两者都是颇得天子之心的亲贵，再加上他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并不傻，想要撼动他这位置的人不少，可几乎没一个好下场。
　　这天他照旧捱到了中午便匆忙从官廨出来，可却在门外和王缙撞了个正着，一时奇道：“你这御史台的大忙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内兄你。”崔俭玄虽然男生女相，性子又粗疏，可最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兄长，王缙知道他这脾气，因而也乐得多敬称两声让他高兴高兴。这会儿一声内兄出口，他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得到消息，说是内兄你要升官了。”
　　“我？”崔俭玄有些纳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确定王缙不是在开玩笑，他方才狐疑地说道，“我那职官本就是好听而已，外人都叫一声马球参军，再说又没多少功劳苦劳，升到哪儿去？要是碰到个严苛上司，我还不如继续领着这职司清闲呢！”
　　“自然是有缘故的。”王缙充分吸取了兄长当年只注重名声，而对于官场人际以及消息网络完全不重视的教训，这几年结交的人比杜士仪还要广阔，在宫中也颇下了些功夫，此刻便压低了声音道，“因为寿王对马球赛的事颇有兴致。”
　　“这是什么意思？”崔俭玄本能地问了一句，随即就恍然大悟，一时忿然道，“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想来摘桃子？”
　　王缙见崔俭玄气得一张俊脸发白，连忙将其拉到了一边。见四下无人，他便低声说道：“马球赛所得的钱财他倒无所谓，但其中涌出的俊杰之才，他却不可能看不见。不但是他，太子殿下其实也有些意动，但因为陛下盯得太紧，故而只能忍着。都到了这份上，你升官之后功成身退，总比继续被人觊觎的好。”
　　“真该死！”崔俭玄一时极其恼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涩声说道，“横竖当初我出头挑这件事，也是因为杜十九的话，他既然去了云州，想要招揽谁就能招揽谁，这马球赛谁看中我撂挑子就是了！”
　　王缙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言下之意。这么说来，崔俭玄一直管着这日进斗金而且又是一条仕进捷径的马球赛，竟然是因为杜士仪的建议，而且听起来，仿佛还为杜士仪招揽人才提供了方便？可这些年马球赛上那些最出色的，无论官家子弟还是平民，都被招揽进了军中啊！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自然不会傻到继续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想得明白就好，我就生怕到时候万一消息突然，你一时想不开。”
　　“哼，我又不像你这官迷！”崔俭玄没好气地反讽了一句，突然抬起手来拍了拍王缙的肩膀，“我回去看十三娘了。你小子也努力些，杜十九都总算要有后了，你才一个儿子，得好好抓紧！要是你敢对九娘不好，看我不揍你一顿！”
　　见崔俭玄说完话风风火火地就上马走了，王缙不禁哑然失笑。他一直想不明白，杜士仪这么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偏偏和大大咧咧的崔俭玄处得最好，甚至还把唯一的妹妹许配给了他。如今他算是想明白了，心思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因为只要认准的东西就不会改变念头，最是值得信赖！
　　这些天崔俭玄每日都回来得早，当他匆匆到了平康坊崔宅的时候，门上门卒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十一郎，就只见其下马后一阵风似的从身边疾步过去，不消一会儿就没影了，那门卒到了嘴边的话竟是来不及说，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十一郎也太心急了，我还想告诉他，稳婆已经来了……”
　　不过，崔俭玄还是很快就得知了妻子发动，稳婆已经赶到了的消息。尽管这些天他早就准备着此事，杜十三娘也已经是第三胎了，可他仍是忍不住心头忧切，习惯性的拔腿就往产房跑，结果在院子大门口被门神似的等在那儿的崔五娘给堵了个正着。
　　“阿姊……”
　　“阿娘已经在里头了，你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别添乱！”崔五娘故意板了一张脸，见崔俭玄踮脚往里头张望，她连忙吩咐婢女都上来堵着，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都说了没事，十三娘又不是第一回，阿娘先后生了咱们，对这种事也最有经验，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
　　“阿姊！”崔俭玄恨不得打躬作揖求崔五娘放自己进去，可好话说了一箩筐，崔五娘和婢女们就是不让路，他几乎着急得想要找梯子翻墙。可就在这时候，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啼，他先是为之一愣，紧跟着，他窥见崔五娘主仆几个仿佛也为之失神，立刻瞅准空子窜了进去。快到产房门口时，他险些和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的母亲撞了个正着。
　　“啊……阿娘！”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冒失！”赵国夫人李氏见崔俭玄急不可耐地探头过来要看襁褓中的孩子，便索性将其递了过去，等到再次当了父亲的崔俭玄喜滋滋地把孩子抱了过去，她方才说道，“这回又是个儿子，而且生得顺顺当当，几乎没让十三娘吃什么苦头。这次杜十九郎估摸着很快要当阿爷了，你这名字就自己起吧，哪有老是把给孩子起名的大事让给舅舅的？”
　　“这个……阿娘说的是。”崔俭玄想想杜士仪在云州主政一方，这不多时也要当父亲了，只得点了点头，可随即就皱着眉头苦恼了起来。经史之类的东西，考过明经他就扔了好些，现如今固然还记得清楚一些要紧的，可要从中找美好的字眼给孩子起名，这就有些头疼了，少不得要回书斋翻几本书……不，是翻一堆书。他自己给儿子起的名字，总得比杜士仪取得更好才行！
　　膝下已经有两男一女的杜十三娘，在崔家媳妇当中的日子，可以算是最好过的。因此，当丈夫甚至不管不顾她在坐蓐，硬是抱着儿子进来看她的时候，她固然无奈，心中也满溢着柔情。接过自己的第二个儿子好好端详了一会儿，她见崔俭玄踌躇着仿佛有话要说，便笑着让婢女们先下去，这才问道：“又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
　　“十三娘，今天我遇见夏卿，他对我说了一件事。”将王缙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杜十三娘，崔俭玄就懊丧地说道，“要是杜十九在长安，是他管着这件事，必定不会任由别人这么算计他！”
　　“就算是阿兄，在马球赛的事情上，也不见得比你做得更好。”杜十三娘抬手摩挲着崔俭玄的面颊，柔声说道，“阿兄如果知道有人觊觎这个，一定也会让你放手的。就和你对夏卿说的那样，阿兄如今独当一面，要招揽什么人才没有？倒是你，一直让你这个最爱自由的呆在京城，太憋屈了。十一郎，如今是别人想让你放手，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大可提早放出风声。”
　　“我当然想去云州！”崔俭玄想也不想嚷嚷了一声，随即就唉声叹气道，“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杜十九把王六他们都拐带去了，要真是我这个妹夫也去，别人肯定会揪住不放……不过，至少我们可以离杜十九近一些，这样你有空也可以去看看他！”
　　他素来是说什么就做的人，把孩子复又塞回杜十三娘手中，竟是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好一会儿方才气喘吁吁地又闯了进来，却是在妻子面前摊开了地图。他在上头指指点点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说道：“要不，去朔州，抑或是蔚州？那里紧挨着云州，最方便不过了！”


第十一卷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593章 太真之谋
　　开元十七年的上元节，云州城中张灯结彩，恰是好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自从多年前就定居云州的老一辈逃户们尽管早已经登籍，但固安公主是讲究实效更高于讲究面子的人，她迁居云州之后，每年上元节并未大费周章搞什么庆祝活动。可杜士仪就不一样了，他在去年花费巨大力气让云州真正安定了下来，再加上手头结余不少，索性就在去岁年底，到太原府去请来了最好的花灯艺人。一时间，这满城花灯让不少从穷乡僻壤迁居而来的百姓们大饱眼福。
　　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在云州度过了她们平生第一个不在两京的除夕和正旦，上元佳节这一天，她们换上男装在杜士仪和固安公主的相陪下，漫步于云州城的时候，彼此之间都有些恋恋不舍。然而，她们毕竟是大唐公主，金枝玉叶，固然因为入道为女冠，不比其他贵主那般受拘束，可终究不是能够抛下朝廷一直在这边陲之地逗留的。这种旁人尽皆不知身份，由得她们轻松自在的日子，过久了便让人乐不思蜀。
　　玉真公主见阿姊金仙公主兴致不高，便有意打趣道：“杜十九郎，你这算不算是粉饰太平？”
　　“一年到头百姓辛苦，只有上元节方才能够放开夜禁尽情欢乐，这好日子倘若不能让人尽兴，我这州官岂不是失职？”杜士仪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了一个熟知的故事，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即便算是粉饰太平，也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来得好。”
　　金仙公主虽在白登山上陪着司马承祯住了许久，但也在都督府内陪了有孕的徒儿王容好些日子，如今一想起此去便一定看不到爱徒当母亲那一天，她自是心绪不佳。可此刻被杜士仪这夸张的语气吸引了，她不禁好奇地问道：“此话何意？”
　　“前些天我偶尔看一本前人笔记，上头说了隋时一桩往事。”杜士仪轻轻松松把宋时的故事栽到了隋朝人身上，绘声绘色地说道，“隋时某州有一个州官，名唤田登。因为他名字中有一个登字，自讳其名，但凡冒犯他名讳者，必然会遭到责打。于是一州百姓无可奈何，只能将灯称作是火。这一日上元节放灯，照例应该是许四乡百姓入州城观灯，可发榜文时，吏人因为担心触怒州官的禁忌，又大概是想要嘲讽一番这田登，于是便在城内各处张贴榜文，道是本州依例放火三日。于是，自然满城传开了这句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此话一出，玉真公主就扑哧笑了起来，一旁同游的司马承祯也莞尔笑道：“如此父母官，实在是不得民心！”
　　“所以阿弟此次命人请来花灯匠人在云州城内张灯结彩，看似花费不菲，却也让全城百姓为之欢欣鼓舞。”固安公主笑着插话，随即才有些遗憾地说道，“只可惜幼娘如今已经月份重了，又是头胎，生怕坐车颠簸有碍，只能闷在都督府不出来，也幸好玉奴那孩子乖巧，竟肯留下来陪她。”
　　听到固安公主如此说，杜士仪眼中闪过一道精芒，等到陪着众人再次前行之后，他突然轻声说道：“二位观主，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和幼娘都很喜欢玉奴，本想留她在云州长住，可想想云州偏远，你们亦是她的师长，而且她还有亲人在两京，故而只能打消了这个主意。但两京之内倾轧太多，她又年纪太小，不似当年幼娘那般心智早熟，能够应付得了诸多暗算。所以，带她回京后，能否让她随司马宗主，在王屋山仙台观长住？”
　　本来玉真公主一听说杜士仪要留下玉奴，立时秀眉一挑，可听着听着，她就明白了杜士仪所指为何。一想到当初王毛仲曾经派夫人到自己的地头来提亲，她看了金仙公主一眼，最终点了点头道：“此事便依你，只要师尊答应，我和阿姊自无不可。”
　　“太真天真烂漫，我也喜欢她得很。”司马承祯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欣然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山居寂寞，她不要觉得憋闷才好。”
　　“等她长成嫁人，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杜士仪暗想李隆基父夺子媳，那是因为常常能看见儿媳，可若是玉奴嫁为臣妻，天子见不到，又哪里去夺人？于是，见三个相关人等都答应了，他便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后便好好规劝告诫一下玉奴，接下来的观灯自也是走马观花，全没在意，把这太原城内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璀璨灯会都给丢在了脑后。
　　都督府中的官吏也都轮流放假得了前去赏灯的机会，因而，杜士仪把固安公主等人送回公主府，自己回到都督府寝堂时，见玉奴犹如小猫似的蜷缩在王容怀中，他不禁吃了一惊：“她死活嚷嚷着要留下来陪你，如今这却是睡着了？”
　　“她还小呢，熬不得夜，你也不看看，这会儿已经快子时了。”王容嗔了一句，随即轻抚着玉奴那犹如黑缎子一般的秀发，轻声说道，“她一直嘟囔着想要一个弟弟，闹得我原本无所谓男女，现在也更想要一个儿子了。”
　　“没事，就算这一胎是个女儿，以后你还能再生，届时她总会有个弟弟的。”杜士仪说着便上前紧挨着妻子坐了下来，将之前对玉真公主他们说的话转告了王容，果见其亦是赞同点头，他就苦笑道，“当年在成都戏言收下她时，我原本只是一时起意，却没想到真的能结下这般缘分。她小小年纪便是美人胚子，而且又擅长音律，倘若所托非人，而且还因我而起，那我就该后悔一辈子了。”
　　“我是托了师尊和玉真观主的福，这才得以和你永结同心。如今她又走上了我的老路。”
　　王容也觉得除却玉奴没有心上人，历史竟然惊人的相似。就在她轻轻摩挲着那光洁的脸颊时，却只听早已睡着了的玉奴迷迷糊糊说起了话。
　　“师傅，不要丢下我……好黑……师娘……弟弟……”说着说着，玉奴仿佛是被什么魇着了似的，竟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王容的袖子，“阿娘，阿娘……”
　　玉奴生下来没多久，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小丫头甚至对生母没有什么印象，这是杜士仪和王容都知道的。此刻已经是准母亲的王容一时怜意打起，紧紧将玉奴搂在了怀中，听到她那含含糊糊的呢喃最终化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抬起头看着杜士仪道：“就依你所言，与其让那些别有用心之辈算计了，还不如跟着玉真观主先行修道，至少可得自由！”
　　杜士仪不忍玉奴这般伏着睡，很快就叫了人来，把睡得正酣的小丫头挪到了软榻上去，随即方才扶着王容进了里屋。算了算月份，至少还有三个月才能生产，他听过胎动之后便有些不想离去。王容知道丈夫自从自己怀孕之后忍得辛苦，可她这是第一胎，而且怀孕之初多方奔走，胎象不算好，故而再想留他下来，也实在怕到时候按捺不住，只好轻轻推了他一把。
　　“出去吧，你要是实在忍不住，阿姊不是还送了好些人来吗？”
　　“那到时候你能忍得住后院再多几个美姬？”
　　杜士仪打趣了一句，见妻子果然立刻丢了个白眼过来，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出了门。等他快到了这些天来歇宿的书斋时，就只见两人正好往这边来，打头的是面色微微酡红的王翰，显然这酒是喝了不少，而他身侧的竟然不是崔颢，而是苗含液。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翰洒脱地笑道：“小崔老毛病又犯了，在酒肆被胡姬迷住，老郭和仲清怕他出什么岔子，就索性留下来陪他。我这一路回来正好碰到苗六郎意兴阑珊，就拉着他回来了。正好他得了一个消息，正好长夜漫漫，咱们一块参详参详？”
　　过了正月，云中县廨落成，又有从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等等官员从长安前来上任，而此前那些都督府属官也都在杜士仪的恩威并济下敛了傲气。尤其是苗含液，更以迥异于当年狂傲的扎实作风，很快和大多数人都相处得不错——当然，崔颢除外。此时此刻，等到杜士仪请他们进了书斋，又掩上门亲自烹茶，王翰便冲着苗含液努了努嘴道：“苗六郎，有话直说吧。”
　　苗含液定了定神，这才轻声说道：“我此来云州，是杜相国向陛下举荐的。我今天收到定州河东侯送来的信，说是萧相国军功赫赫，去岁年末拜相之后，李相国和杜相国对其都必然深有忌惮。只不过那二位在政事堂多年未有多少政绩，别说一直窝里斗，就算联起手来也未必及得上萧相国的圣眷，极可能会一块落马。河东侯还说……”
　　因为张嘉贞对自己的父亲苗延嗣一直器重非常，爱屋及乌对自己这个晚辈也视之为嫡亲子侄，故而信上的口气很是露骨，所以苗含液竟是再次斟酌之后，这才低声说道：“河东侯还说，宇文户部在魏州汴州主持救灾颇有成效，圣人一直忧虑国库不足，只怕也会一举简拔其拜相。此消彼长，届时源翁在政事堂多年，却大多数时候没有太大建树，萧相国强势，宇文融亦强势，倘若圣人还看中了其他人，此次源翁未必还能继续留下。”
　　张嘉贞对苗含液说这些干什么？休说张嘉贞已然不可能再拜相，苗含液也不过是区区云州宣抚副使，朝中风云又与其何干？
　　杜士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可侧头打算征求一下王翰的意见时，那异常惫懒的家伙竟是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于是，他懒得多猜，索性直言问道：“河东侯究竟是什么意思？”
　　“河东侯说，让我离杜长史远些。”苗含液想到自己到任以来，并不是当一个闲着没事的副使，而是有机会真正面对民计民生，当下直言不讳地说道，“河东侯不看好宇文户部，认为他根基太过浅薄，却偏偏四处树敌为人所忌。杜长史与其有些交情，倘若城门失火，极有可能会殃及池鱼。”


第594章 突厥求互市
　　想当初宇文融对张说穷追猛打的时候，杜士仪就曾经写信告诫，结果还闹得两人之间很不愉快。即便因为宇文融左迁，于是记起了他的劝告，两人关系进而和缓，可杜士仪绝不会认为宇文融因此就性子大变，成了一个肯接纳人言的人。尤其宇文融自以为大刀阔斧地救灾加上疏通河道抢修堤岸大见成效，功绩斐然，对于进入政事堂正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再去泼冷水，那便不是提醒告诫，而是去结仇了。
　　所以，苗含液婉转透露的关于张嘉贞的那些话，他嘱咐其到此为止，却是连郭荃都没透露——他这个昔日同僚如今的下属甚为耿直，如若真的去给宇文融写信，不惹怒对方才怪。于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的影响，他有意让苗含液去招纳来自上党的逃户流民疏通运河，而让郭荃呆在都督府里作为录事参军总揽各曹事宜。只在私底下，他送玉真公主一行回长安的时候，悄悄提及了此事。
　　“你放心吧，宇文融好便罢，若是阿兄用他而他自己坐不稳位子，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想要用此事动摇你却休想！”玉真公主把话说得掷地有声，低头一瞧玉奴泫然欲涕，显然不想就这么离开云州，她便微微弯下腰安慰道，“玉奴，别伤心了，下次再来云州便能抱上弟弟了，到时候我再带你来！”
　　“嗯。”玉奴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仰起头说道，“师傅和师娘保重。”
　　今天不同以往，王容在确定腹中胎儿尚好的情形下，便坐了牛车出城相送。她此刻正拉着金仙公主的手依依话别，听到玉奴这话，连忙松开手去紧紧拥了她在怀中，一字一句地说道：“哪怕你无上真师尊抽不开身，你师傅日后一定会再派人去接你的。玉奴，一路要保重，千万别老是哭鼻子。”
　　玉奴使劲点了点头，最后方才来到了陈宝儿跟前。见自己这位师兄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木质的小刀送了给她，她喜滋滋地接过之后，展颜一笑道，“师兄也一定要保重，别太劳累了自己。下次我到云州的时候，一定要学会骑马，到时候师兄带我出城踏青吧！”
　　“好，到时候我一定带你去看山花！”
　　等到这一行人在护卫的簇拥下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杜士仪侧头一看王容和陈宝儿全都是眼圈红红的，固安公主虽面色如常，但面上分明还有些黯然，他便打岔道：“大家都回去吧，等到下次司马宗主他们来时，一定要让他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云州！”
　　有人回了长安城，但数日之后，也有人在一行禁卒的护卫下，不远千里从长安来到了云州，却是杜士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突厥使臣梅禄啜。
　　甫一照面，梅禄啜便用比之前开元十五年入觐的时候娴熟多了的汉语开口说道：“杜长史，我们又见面了！我本来以为杜长史只是文名卓著，没想到用兵也同样果敢。郁射部、艺失部、卑决部三部兵马对于突厥牙帐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那时候刚刚建立的云州，却是颇为强大的敌人。可杜长史不但打退了猪狗不如的奚人，还把三部打得溃不成军，实在是让我钦佩万分。”
　　梅禄啜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显出了非同一般的热络，杜士仪便微微笑道：“那是云州城上下戮力同心，并不是我一人之功。”
　　尽管一开口还说了几个成语，但对于杜士仪用的戮力同心四个字，梅禄啜就有些似懂非懂了。但他早早屏退了通译，这会儿就略过此节，含笑说道：“杜长史太谦逊了。不过，阿史那公主可在？阿史那公主在牙帐的风采，让无数突厥勇士为之折腰。知道她是杜长史的人，也不知道多少人遗憾呢！”
　　阿史那公主……还是我的人？
　　杜士仪险些没露出破绽。岳五娘在突厥牙帐中究竟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他知道的只是她愿意告诉自己的那部分。自从相识开始，这位公孙大娘的高足便是我行我素的性子，他没办法也不可能将其当成理所当然的下属对待。所以，他只知道岳五娘软硬兼施说动了毗伽可汗接受三部败于云州的事实，也知道她还在路上收服了一股马贼，余下的就两眼一抹黑了。此时此刻，从梅禄啜口中证实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竟然真的继续冒充突厥王女招摇撞骗，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阿史那莫儿已经嫁给了我的部将。”杜士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将错就错，毕竟，日后突厥入云州互市，仍然有可能碰到岳五娘。于是，他不得不继续把这个谎言编得圆一些，“阿史那莫儿当年流落中原，幸好遇到了赫赫有名的剑舞名家公孙大娘，因而拜于门下学艺，一手剑舞便师承于公孙大家，战阵上固然不论，但一对一，却连她那艺出少林寺的夫婿都不能及。”
　　梅禄啜是继暾欲谷之后，突厥第二个对汉学以及大唐情形非常感兴趣的人。少林寺的名声他依稀听说，仿佛是襄助过当年的大唐皇帝夺下江山。至于公孙大娘他也曾经耳闻，是唐朝宫廷中一个非常有名的剑舞名家，却没想到本以为不过宫廷饮宴上表演性质的剑舞，真正用于厮杀上竟然也有非凡效果。心中一动的他故作好奇地问道：“我听说军中剑舞，定州北平军裴将军堪称第一，不知道阿史那公主的师傅，若和裴将军一较短长，胜负如何？”
　　“裴将军剑势，更适合战场冲杀，至于阿史那公主的师傅公孙大家，其剑势则胜在小巧腾挪，若真的要说胜负，那我就很难评判了。”杜士仪绝口不提裴旻的剑术和公孙大娘的剑术在很久以前其实是一脉，避重就轻地说道，“既然已经为唐人，所以公主两个字，还请贵使从今往后就不要提了。”
　　杜士仪既然摆明了不想让自己见阿史那莫儿，虽然心中遗憾，但梅禄啜却没忘了从长安前来的正事，复又言归正传道：“其实，我这次从长安来，原本是奉了我突厥毗伽可汗之命，到长安谢罪朝觐，另外便是为了阿史那……氏此前所言的开云州互市之事。”
　　梅禄啜硬生生憋回了公主两个字，见杜士仪神色如常，果然早已经知道了，尽管大唐天子已经命人宣示了允准此事，但他少不得还是开始探问云州互市和西受降城有何不同。这一来一回的拉锯战，转瞬间便耗费了大量时光，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答复的梅禄啜便露出了欣然笑容。然而，完成了毗伽可汗交托的任务，他却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笑吟吟地问道：“西受降城互市，茶叶和绢帛换的是我突厥马，而杜长史要的却是良马，甚至为此不惜高价，实在是意味深长啊。”
　　见杜士仪哂然一笑，他不等其回答，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突厥之所以能复国，虽有时势之力，却也是因为兵强马壮。如今可汗以及各部酋长贪图贩马所得，每岁都挑选马匹互市，而杜长史这一招高价求良马，无疑更会让他们趋之若鹜。届时良马对驽马，杜长史便更能够占据上风，我所言可是？”
　　尽管今天只是第二次和此人打交道，但梅禄啜的直言不讳，却让杜士仪看到了另一丝灵光。他假作听不懂似的敷衍了对方的探问，等到派人将其引到商馆安置之后，便立刻命人去请了岳五娘来。甫一照面，他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岳娘子此前去突厥牙帐，可曾听说过这梅禄啜的什么传言？”
　　“梅禄啜？”岳五娘攒眉思量了好一会儿，随即便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呢！他是如今毗伽可汗最信赖的臣子之一，而且还是那位可汗的便宜岳父。他有一女儿极其貌美，毗伽可汗迎娶为妃，地位仅次已故国师暾欲谷的女儿，也就是生下两个儿子的突厥王后之下。而且，我到突厥牙帐的时候，这位小王妃刚刚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毗伽可汗视若珍宝。可是，毗伽可汗从前已经有不少儿子，其中伊然和登利是嫡子，年纪也长，汗位怎么也不可能落到那位小王子身上。”
　　“原来如此。”
　　杜士仪立刻明白，突厥也正陷入了权力之争。如今的后东突厥是在高宗武后年间再次崛起的，若不是武后自毁长城，裴行俭死后，先后杀了他提拔起来程务挺、王方翼和黑齿常之数位大将，东突厥根本不可能重新统治大唐北方这块广阔的土地。骨咄禄死后其弟默啜因为势力大，硬生生从如今的毗伽可汗手中把汗位抢了过去，而等到默啜一死，毗伽可汗又和弟弟阙特勤联手，重新抢回了汗位。现如今毗伽可汗还在，看来又有人虎视眈眈汗位归属了。
　　所以，他想了一想后，便对岳五娘轻声说道：“这梅禄啜对你的突厥王女身份深信不疑，今天一开口就要见你，却被我婉拒了。这两日我会让人带他在云州四处看看，你找准机会和他偶遇一下。一来打探消息，二来，看看他是否另有求于我。”


第595章 另置别县
　　要说制造偶遇，没人比岳五娘更加娴熟的了。她在突厥牙帐尽管盘桓了不少时间，也借着比武夺得了莫大的声名，但毕竟不可能打探到太多的情况。反倒是这次她借着在利人市上和梅禄啜的“偶遇”，突厥牙帐之中的各种势力分布情形尽入耳中。云州都督府上下这才对突厥的情形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毗伽可汗和其弟突利设阙特勤，是位于整个突厥最高顶点的君王以及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的第二人。然而，阙特勤这些年身体欠佳，毗伽可汗亦是无心再开疆拓土，所以整个突厥的侵略性降低了很多，也同样使得如同梅禄啜这样的新兴权臣涌现出来不少。而已故默啜可汗的另两个儿子，当年其兄匐俱丢了汗位被杀，他们如今却在父亲旧部众的支持下日益壮大，麾下兵强马壮，仅次于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兄弟。
　　“所以，梅禄啜虽得毗伽可汗宠信，号为权臣，但麾下能用的却只有区区数千兵马，远远及不上其他人。而且，瞧不起他的人占了大多数，他在突厥拉不到盟友，便打算从大唐入手，希望到时候他那位主君如有万一，他能够通过南结大唐，来确定他外孙的地位。”
　　听到岳五娘说出梅禄啜这等打算，杜士仪不禁嗤笑了起来：“梅禄啜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如突厥和奚族契丹等等，全都是强者为尊。别说大唐绝对不会出兵去帮人争夺皇位，就算我大唐敢出兵，他难道就敢接纳？不怕突厥各部酋长对其群起而攻之？”
　　“所以，他并没有对陛下提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而是通过我对你提出了暗示。”岳五娘满不在乎地盘膝趺坐，见杜士仪面色微动，她就似笑非笑地说道，“他的意思很明确，看好你将来会成为权臣，抑或是独掌一方。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能给他提供很大的帮助，而他也同样会给予你回报。否则，单单是你提出的良马之事，突厥就未必会买账，可有他居中转圜，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要知道，云州守捉的定额是，兵员七千七百人，马两千匹，可我们现在有多少？”
　　复置至今不到一年的云州，兵员三千，马一千两百匹，这还是因为此前剿灭马贼，击溃突厥三部，以及奚人处和部那支兵马的所得。马匹之中质素优良的留作战马，其他的都已经变卖了，除此之外，那些战死的马肉也通过加工，成为了腊月以及正月，云州军民饭桌上的佳肴。至于互市得来的马匹，那是商人所得，总不能去扣下来。所以，按照录事参军郭荃的话来说，云州如今处处都要花钱，浪费一点一滴都要遭天谴的！
　　“好吧，他要什么，在我的职权之内，我会给他行一下方便。”
　　尽管杜士仪这个云州宣抚使如今真正能管的也就是云中县这一县之地，可想想未来，他还是决定在梅禄啜身上下一丁点的注。嘱咐岳五娘接下来在此人离开云州之前盯紧了他，事无巨细都记下来，回头大家一起商量，他就暂且把此事丢在了脑后。因为，从出了正月开始，云州就进入了人口迁入的高峰期。尽管城内的里坊经历了再一次的修缮，划定了每处屋宅的分界线，可也架不住携家带口徙居的百姓。
　　十天之内，六百余口。这样的进展让王泠然这个户曹参军大为咂舌，让田曹参军宋乃望为之惊叹，也让下头的属吏们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在云中县廨的属官尚未到任的情况下，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云州都督府身上，最高兴的反而是正打算开工疏通御河的苗含液，因为播种农忙在即，如今这些人口的涌入，无疑给云州带来了大量可用的青壮人口。
　　苗含液在之前杜士仪明示之后，考虑再三，甚至来不及等父亲苗延嗣的回复，直接命人回潞州上党去见乡中苗氏一族的族老。由于他到云州上任之前，族兄苗晋卿就特意见过他，对他剖析利害，让他与其和杜士仪过不去，还不如好好在外任上磨练磨练。为此，苗晋卿还捎了一封给潞州族人的亲笔信。
　　于是年前两封信一块送回乡，眼见苗氏两个年轻才俊表了态，苗氏一族的长辈们眼见杜士仪自从到云州上任后便有声有色，而且疏通御河便意味着云州多了一条水上商路。于是，苗氏一族同样在苗延嗣还没表态之前，就鲜明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放潞州在籍逃户前往云州！
　　潞州作为当年李隆基在寒微时曾经呆过的地方之一，富庶自不必说，向来也是逃户扎堆的狭乡，本来人均土地就很少，不少逃户都是与人帮佣或是当佃户为生。如今宽限期五年早已经过了，朝廷从年初开始重征租庸调，这里早已掀起了一股再度逃亡的热潮。所以，苗氏一族只是在里头稍稍使了点劲，人流便都涌向了传言中兵强马壮，治政公平的云州。而作为回报，杜士仪毫无异议地把利人市最后剩下的十间铺子整个儿划拨给了苗氏以及潞州商人。
　　整一个二月，云州经历了持续不断的人口涌入，这其中，大部分来自潞州，但也有不少来自朔州代州岚州等地。尽管云州城是在北魏平城的基础上营建的，能够容纳众多人口，但杜士仪不得不提早把在云州另置别县提上日程。
　　这一天在都督府正堂召集属官之后，他就站起身在背后那张云州地图上，于云州云中县以南约摸百里的一处画了一个圈。
　　“我的打算是，在朔州马邑到云州的这条官道上，于此处别设一县，因名怀仁。”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最后，还是和杜士仪一度是同僚，又年纪最长的录事参军郭荃开口说道：“如今云州口接近八千，尚未到城内就容不下的地步。更何况，云州左近田地尚未完全授出，与其另置一县，还不如在云州附近形如群星拱月一般设村镇，如此开销也可以少些。”
　　郭荃一开口便是提钱，其他人尽管有的暗自偷笑，但大多数都深以为然。这时候，杜士仪却摇了摇头道：“云州城外安置的大多数是俘虏，以及奚族交易来的奴隶。因其是否信赖尚不能确定，故而才让他们散居城外，若是让徙居百姓也如此杂居，日后他们是否会心怀不满，这是其一。其二，倘若再有战事，要将这些人收拢到城中以助守，这同样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其三，马邑到云州这一路上，除却之前设置的官驿和客舍，别无城镇，这很不便，而且，难免会有人对云州的地理位置抱有疑虑，不愿远道而来安居。如此，别设怀仁县，便可让他们徙居路程缩短，而且更可以让这条商道更加繁荣。”
　　撇开钱粮开销等等问题，其他人看着杜士仪仿佛是随手圈出来的这个怀仁县，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利于整个云州。可是，一想到别设一县牵连到很多实质性问题，如王泠然就有些头大了。他想了想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建城不易且不说，这新县由谁去治理？”
　　环视众人一眼，发现人人都如王泠然一般大为烦恼，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云中县的属官，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听说正往云州上任？如今云中县可以由云州都督府暂时兼管，让这些人去怀仁县就任，岂不是正好？”
　　让朝廷分派给云中县的属官，去甚至还没个准数的怀仁县上任？亏你杜长史还真是想得出来！
　　从上至下，每一个人心里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可是，见杜士仪笃定自在的样子，谁都不会怀疑杜士仪敢不敢这么做，或者干脆在和他们商量之前，已经上书长安提请此事了。尤其是宋乃望张再水这两个还一度自矜进士尊贵的，此时此刻忍不住替那些还未到云州来上任的家伙默哀。
　　云中县好歹已经有个样子了，可怀仁县……那里现如今可还是一片荒野！
　　长安兴庆宫大同殿，李隆基正在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那把逻沙檀琵琶，突然兴之所至拨弦演奏了起来。他年少就喜爱音律，此时此刻或拨或揉或扫，一曲清平乐演奏得让人悠然神往，曲终之际，侍立一旁的高力士立刻叫了一声好：“大家善羯鼓，未料这琵琶竟也是造诣精湛。”
　　“许久不弹，手早已生了，你也不必逗朕开心。不过，不愧是千金难买的宝物，若是配上司马道兄的道曲，那就更完美了。”李隆基欣然放下了琵琶，突然侧头问道，“对了，去襄阳中条山访求那张果的人出发了没有？”
　　“已经出发了。”高力士在心里暗自腹诽杜士仪胆大包天，竟敢把天子的注意力四两拨千斤地转向襄阳。不过，他和杜士仪好歹也算是有些交情，这会儿便含笑说道，“说起来，近日之内，司马宗主和二位贵主也该返回长安了。”
　　“他们倒是还知道回来。”李隆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但终究还是问了一句，“杜君礼近日可还有奏折吗？他竟是不厌其烦，三日一折五日一奏，就连那些京官也不如他勤快！不过，见他陈述，云州境况便仿佛跃然纸上，让朕一目了然。”
　　那是因为陛下你愿意看他的奏疏，否则若是换成别人，你早就不耐烦了！
　　高力士心里这么想，嘴上自不会如此说，当下就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去过尚书省，听说，杜长史又上了一道让吏部惊愕不已的奏折。因为徙居云州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他恐云中县到时候不堪重负，所以奏请在马邑到云中县的官道上另设一县，名曰怀仁，以便接纳徙居的百姓。还说……如果官员暂时调派不出，不如让原本要到云中县上任的那些官员，先到怀仁上任。”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李隆基顿时给气乐了。然而，吩咐高力士去尚书省取来杜士仪的奏折，又找来地图细细看过之后，心中一斟酌，竟越看越觉得杜士仪这建议着实是妙极，立时便拍案决定了下来，“云州既要和突厥以及奚族互市，只得一县，确实不足以自给自足，便依他所言，设怀仁县。那些到云中县上任的人应该还未到云州吧？直接改任怀仁，让吏部改一改告身任命，六百里加急给他们送过去。”
　　竟然就这么准了！


第596章 无地之县，一穷二白
　　相比荆楚岭南，河东道太原府以北的朔州岚州代州等州，无论本身是属于哪一等的州，在官员选派方面，都可以算得上是京畿道都畿道之外，第三等的选择。当然，这并不包括刚刚复置一年的云州。即便这一年之中，云州出尽了风头，天子屡次褒奖，仍然掩盖不了云州军多于民，废置多年的事实。
　　有出身的官员不比那些逐利的商人，他们既然没有和杜士仪同甘共苦一起草创基业的情分，如今过去不过是当牛做马地被人使唤，自不会奢望很快升官显达。于是，和之前那些到云州都督府上任的属官一样，被选为云中令的韩不为自从知道这个任命开始便郁郁寡欢。他这个一把手尚且如此，下头从县丞主簿到两个县尉，那就更加闷闷不乐了。他们并不是任满直接从任所调来这里，而是因为在京候选已经颇有一段时间，所以没办法拒绝这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官缺。
　　到了马邑，眼看就要进入云州地界，一众路上本就磨磨蹭蹭的人更加不想前行了。韩不为只提了一句路上辛苦，休整两日，其他人便连声附和。这下子，韩不为令从人在酒肆买酒，连着醉了整整两天，等到这一日日上中天要启程的时候，仍然有些宿醉的他被随从扶着上了马，却只听有后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纷纷回头看时，这才发现是一骑人风驰电掣地过来，到近前一骨碌滚鞍下马道：“敢问各位可是云中令韩明府一行？”
　　“是我，什么事？”韩不为和工部侍郎韩休同为昌黎韩氏，乃是同族，但祖上有些恩怨，因而并不亲近，以至于他四十有五，却大多数时候都在守选。可出于世家子弟的傲气，他说话时，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几分盛气凌人。
　　那信使松了一口大气，恭恭敬敬行礼之后，便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一个封了口的竹筒，双手呈上道，“某尚书省吏部信使，奉命给各位送来新的告身。”
　　新的告身？
　　韩不为先是一惊，随即立时流露出了喜色，暗想莫非是朝中有什么变动，自己不用再去云州看人脸色了？不但是他，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竟也是生出了同样的念头。韩不为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也不让随从经手，亲自策马上前弯腰接过了那竹筒，划开封泥拧开盖子，就拿出了里头的一卷告身。然而，只看了第一张属于自己的，他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云州怀仁县？这是什么地方？”
　　不但他没听说过，其他人也全都没听说过，一时面面相觑。而那信使来之前还得过尚书省吏部侍郎齐澣的吩咐，故而连忙解释道：“因云州杜长史上书，请于云州云中县之外，于马邑至云中县的官道上，别置怀仁县，陛下欣然允准。因吏部选授未必来得及，故而改授韩明府怀仁县令，其余诸位亦是改授怀仁县。”
　　此话一出，登时一片死寂。千里迢迢跑到只区区数千人的云中县去上任，上头还要压着都督府这座大山也就算了，现如今改授从前根本就没有的怀仁？那怀仁现在有几个百姓，有屋舍没有都还是未知数！就因为杜士仪一通上书，天子和尚书吏部居然就同意了他这样瞎胡闹的条陈？
　　韩不为只觉得心里又是憋火又是羞恼，再加上这两天借酒消愁，实在是喝得有点高了，他只觉得脑袋一下子炸了开来，突然眼睛一白，竟是就这么倒栽葱似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所幸那信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窜上去相扶，这才避免了这位新任县令头破血流的下场。即便如此，韩不为仍然两眼紧闭昏死了过去。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其他人也是好一阵手忙脚乱，等到把人重新安置在了驿站的客房中，又请来医者诊治之后，竟得出了一个让其他人措手不及的结论。
　　“韩明府……恐怕是因为情绪波动太烈，于是气血上冲，这应该是……小中风。”那医者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么个结论，随即就借口开方子躲开了去，余下其他人你眼看我眼，那信使更是欲哭无泪。他这六百里加急一路追来，已经疲累欲死，怎么会遇到这种见鬼的情况？
　　好在韩不为的一个从者还算是老成持重，打躬作揖地请其他人暂且前去休息，又将那信使也安排在了驿站之中，自己则是亲自守在了主人身旁。直到施针服药，折腾了一天一夜之后，第二天大半夜之际，韩不为终于悠悠醒转了过来。见那从者面露惊喜就要去叫人，他立时艰难地迸出了一句话来。
　　“别惊动人！”
　　“阿郎是不是有吩咐？”
　　说是小中风，但所幸医治及时，韩不为平日里也保养得宜，此刻他缓过神来示意从者靠近些，这才恼恨地说道：“那杜十九好生会折腾人，竟要把我等打发去一新置之县！我这一病，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口授，找个人执笔，然后送到长安去，我宁可乞骸骨回乡，也绝不在此人之下为官！”
　　“可阿郎若是就此乞骸骨，将来再要起复，恐怕就……”
　　“此一时彼一时，三五年之后，谁知道会怎个光景？”韩不为冷笑了一声，继而咳嗽连连。等到从者又是送茶又是垫高枕头，他平复了心绪之后，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在长安启程时就听说，杜十九那妹夫也要外放了。那崔十一不过一世家子弟，出仕多年亦只是一个马球参军，如今却要升迁美职，凭什么？你设法找人放出一点风声，那怀仁县新置之地，屋舍城墙皆无，就连辖下的百姓都不知道在哪，杜十九既然一直任人唯亲，怎不知道便宜了他这妹夫？”
　　“啊！”那从者一下子呆若木鸡，久久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既准杜长史的上书，说明他宠眷正好，倘若真的散布这等言论，会不会殃及阿郎？”
　　“你以为那杜十九就没有仇人？横竖我就是绝了仕途之心，也决不让他好过！”
　　韩不为这小中风来得正是时候，但眼看他渐渐苏醒，却说腿脚不能动弹，罗县丞和其他三个属官纵然心中鄙薄，但却谁都不好继续延迟启程的日子。只是，在集合自家人，从马邑启程前往那还不知道在哪的怀仁时，几个人全都异常窝火。主人们如此，仆从们就更不要说了。四人当中，两人流外，两人明经，家境都只是中等，仆从加在一块也只有十人，好在还有向导，这天堪堪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去年刚修建好的一处云州官驿。
　　见官驿旁边甚至还有客舍，如今暂时为首的罗县丞顿时奇道：“这里为何还要修建客舍？”
　　前来迎客的一个驿卒笑着答道：“罗少府，这是杜长史为了让迁往云州的百姓能够在路上有落脚的地方，因而在马邑前往云中县的路上，每隔六十里到八十里左右，就有一座这样的客舍，现如今这客舍中也住了三四十人呢。”
　　罗县丞固然觉得意外，其他几个原本心中惆然不乐的属官亦然。可是，等到他们好奇地到客舍中一看一问，发现果是徙居云州的百姓，甚至还有人说，再前行一天就能抵达怀仁县，不用多走一两天的路去云中县安居，而且一到哪里立刻就发口粮和种子田地，等回到驿站时，罗县丞便索性把自己那三个同僚都叫了来，四个人围坐一堂商量对策。
　　“这韩明府显然是借病撂挑子了，我想问问，你们打算如何？”
　　“装病的招数都让韩明府用去了，我们能怎么办？他身为主官可以来这一套，我十二年流外铨选熬满，好容易才得了云中尉……不，如今该说是怀仁尉一职，哪里还能有什么奢求？大不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冯县尉的态度。
　　“熬一天是一天吧，总比去西南应付那些蛮夷好。那杜十九手段毒辣，昔日对付成都尉王铭，可就是让他一辈子都别再想当官了！”这是张主簿的态度。
　　至于最后一位赵县尉，他却嘿然笑道：“有一个消息好教各位得知，前两日我一个从者不合听了韩明府的壁角，结果得了一个消息。韩明府不忿，所以准备让人回京散布消息，说是杜长史任人唯亲，打算激了朝中，把他那妹夫调过来。各位应该听过那位马球参军崔十一郎的事吧？倘若杜长史真的舍得让嫡亲妹夫怀仁县来吃苦，咱们随着又何妨？要知道，当初跟着杜长史到云州的都是些不得志的，现如今一个个都授任官职，要是真能有利前程，我们何不学学前辈？”
　　这话让其他人都大吃一惊。可仔细权衡权衡，他们不得不承认，消极怠工亦或是背后使绊子，他们还没那能耐，既如此，静观其变才是最恰当的。
　　然而，哪怕从上到下每一个人对于怀仁县的光景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当后一日傍晚，他们终于在向导的指引下，抵达了宿处，也是今后的任所时，看清楚扼守官道正中的关卡，以及大兴土木的众多屋舍时，仍然是心情沉重。
　　无城之县也就罢了……可整座怀仁县最像样的屋舍，大约就是旁边那驿站和客舍了！这还真是一穷二白的典型啊！


第597章 弄巧成拙
　　正如崔俭玄说的那样，为了给幼子起个好名字，他就差没把九经给翻烂了，最终方才定下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名字——朋。然而，对家里人一说，杜十三娘还好，正好回来探望母亲的崔九娘却把他怄了个半死，硬是说他就是想着狐朋狗友，所以连儿子名字都会瞎取一气，朋字哪有鹏字威风？最后，还是崔五娘帮了他一把，这才让他辛辛苦苦起的名字没有白费。
　　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在外头大多数时候都能端着沉稳的样子，但一回到家里，崔俭玄立刻没了正形。这天傍晚，高高兴兴的他从外头回来，径直兴冲冲地来到了妻子的寝室，见两子一女全都在杜十三娘身边笑闹着，他猛地弯下腰一手一个把崔琳和崔朗齐齐抱了起来，转了个圈子把两个尖叫的小家伙放下，这才又去看了看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幼子崔朋，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怎么老是这么懒，成天见他几乎都在睡觉，比他阿兄阿姊懒多了。”
　　“孩子还小呢。”
　　杜十三娘知道丈夫的脾气，亲自起身给他脱去了外袍，又为他换上了家居便服。可还不等她开口问外头的情形，她就只见崔俭玄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柔荑，因笑道：“十三娘，我可有一个最好的好消息告诉你！这马球参军我终于不用再当了！我已经得了准信，这几日就会转任太原府。唉，我还想着能去朔州或是蔚州，也好距离杜十九近一些，可结果别人觉着我拱手让出大权，过意不去，竟硬是给我择了太原府的阳曲令。”
　　一外放便是一个县令，这还只是崔俭玄仕途上的第二任官，杜十三娘也大为讶异。想当初杜士仪自万年尉而左拾遗，还在丽正书院中修过书，这也不过放为成都令，即便阳曲不及成都富庶，但却是在太原府下辖，亦是紧要之地，足可见别人对崔俭玄主动让位的酬谢重得很。见崔俭玄高兴之外仍有些懊恼，她见屋子中没有外人，便笑着在丈夫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要紧，太原到云州就已经不远了。你能为了我和阿兄，不惜外放，我已经很高兴了。幸好阿娘宽容……”
　　“阿娘一直说我得出去历练历练，哪里会拦着我外放。”崔俭玄被妻子那一吻闹得心猿意马，忍不住就揽着人坐下了，眼神之中满是对此次离京的憧憬和向往，“两京虽好，可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说话不能好好说，做事更是处处掣肘，我早就腻歪了。还是杜十九聪明，三两下就躲出去独当一面了，你看看他去年一年折腾出多少事来，多风光？你那嫂子才嫁给他几天，一下子就封了县君！你都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我可不能输给杜十九！”
　　见丈夫竟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杜十三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更多的却是欣慰。赵国公爵位早就由崔俭玄的长兄崔承训袭了，但入仕之后却谈不上多顺畅，这也是大多数勋臣子弟的通病了。大唐从开国以来，每朝封的国公都有几十个，子子孙孙袭爵下来，怕不早就二三百了。崔承训还算是人品能力都不错的，在朝中也只能混迹在太常寺这种地方，而崔俭玄不可能再和长兄去争崔氏的资源了。
　　“既然如此，这几天我就悄悄把行装打点一下吧。”
　　对于崔俭玄的调任，崔家上下心照不宣，赵国夫人心里不舍，嘴上却说得异常硬气，只嘱咐杜十三娘随去任上好好看着崔俭玄。崔五娘则是在崔氏家奴部曲之中仔细遴选，挑选了二十多个稳妥可靠的。然而，就在上上下下预备停当之际，这天午后，身为崔家女婿的王缙便陡然造访，见到赵国夫人后直截了当地吐露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之前去云州云中县上任的那个县令韩不为，在马邑接到调任怀仁的吏部公文之后，不巧从马上跌下发了小中风，难以上任，所以派人快马到长安城告病。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杜君礼之前上书言建怀仁县，陛下不和政事堂商议便独断专行，再加上朝中颇有不服他的，这下子竟是非议极多，而且……”
　　尽管杜士仪没有成为崔家的女婿，但赵国夫人对其当年仗义极为感念，再加上很喜爱杜十三娘这个媳妇，所以一听到杜士仪又成了众矢之的，她登时急了：“而且什么？夏卿，你有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说半截，要让我们急死不成？”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就把事情牵扯到了内兄的身上。”王缙见赵国夫人和崔五娘同时变了脸色，他少不得细细解释道，“内兄明经及第，一任参军之后，调外任就立时骤迁阳曲令，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心里自然是羡慕嫉妒恨。”
　　他习惯性地用上了杜士仪很喜欢用的一个旧词，随即哂然一笑道：“还有人把杜君礼在云州都督府中任用官员的情形都翻了旧账，道是他任人唯亲。既是如此，要复置怀仁县，干嘛不调自己的妹夫去？难道就因为怀仁一穷二白，没有一丁点根基，于是就舍不得自己的妹夫？”
　　“这简直是血口喷人！”赵国夫人素来多病，脾气很温和，此时终于忍不住震怒了起来，“十一郎调任阳曲令的事，是这些天才定下的，而且他多年操持为朝廷遴选出了不少人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别人看上了他的位子，他让出来，又不是他自己看中了阳曲令！如此都要牵强附会，败坏杜十九郎和十一郎的名声，实在是欺人太甚，以为我崔氏就好欺负不成！”
　　岳母骤然大发雷霆的样子，王缙也是第一次看到，此刻连忙想要开口安慰。可这时候，竟是杜十三娘抢在了前头：“阿娘先别生气。想来是那位云中县令不忿转为怀仁县令，所以借着告病的由头，想要一泄心头之忿。如今说什么做什么，反而会被人以为是我们心虚。身正不怕影子斜，当年夫君得了参军之职，也是陛下的任用，而现如今去位，也是因为任期届满。选官是吏部的事，如今吏部齐侍郎是陛下很器重信赖的人，倘若没有得到圣命，岂会随意决定阳曲令人选？”
　　“十三娘说得对。阿娘先不要着急，我们不如先静观其变。”崔五娘也附和着安慰了母亲，见赵国夫人果然渐渐平复了过来，她唤来婢女先把母亲扶去了后堂休息，这才对王缙问道，“夏卿可知道，这消息骤然爆发，是否有什么征兆迹象？”
　　“阿姊果然明察秋毫。”王缙露出了一丝笑容，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议论都是突然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乎就在那位韩明府告病折子送到尚书吏部的一瞬间。”
　　“就是阿娘那句话，真当咱们崔家是好捏的软柿子不成？”杜十三娘柳眉倒竖，没了刚刚在赵国夫人面前的温婉，“别人暂且不说，那韩不为我非要给他个好看不可！敢诋毁阿兄和夫君，他就等着瞧吧！”
　　在满城风雨之中，武惠妃自然从高力士口中得到了这么个消息，一时又惊又怒。须知崔俭玄让出了那个位子，她早早授意李林甫选定了人，从而在那些应选参加马球赛的人当中挑选人才栽培，翌日可以为寿王李清的臂膀。所以，对崔俭玄的知情识趣，她很满意，至于李林甫如何走通吏部门路，为其谋了阳曲令，那她就不得而知了。现如今事情骤然爆发，也就是说李隆基兴许会洞察到其中隐情，她如何不恼？
　　正没地方出气的时候，她就只见李隆基阴着脸进了殿来，一惊之下慌忙笑脸相迎。想方设法笑意奉承了天子稍露欢颜，她就让人送了春日最时鲜的樱桃浆上来，双手将小巧的琉璃盏送到了李隆基跟前。
　　“爱妃可听说了外间的一桩奇闻？”
　　“陛下是说新任怀仁令告病的事？”武惠妃索性直截了当把这条导火索拿了出来说，见李隆基微微颔首，她就笑道，“妾只是觉得那怀仁令还真是病得是时候，刚得了吏部的加急告身，立时就发了小中风，说不定是因为怀仁无城无民，心里不痛快吧？自己不痛快，就要别人也不痛快，想来他对于折腾他折腾得不轻的云州杜长史存下了怨气，于是便把崔家十一郎给牵扯了进来。说起来崔十一郎还真是不走运，他又没招谁惹谁，却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武惠妃直言不讳，李隆基面色稍霁，饮了一口樱桃浆便若有所思地说道：“爱妃此言有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是朕当初选杜君礼为云州长史时，云州亦只得一座稍稍修缮的废城，两千军民，一千匹帛，独当一面的他甚至都没处去求助。现如今怀仁县虽也是要平地起新城，但杜君礼既然敢对朕提出来，又请派官员，自然会拨款拨人拨兵马，难道还会把县令和几个属官干晾在那儿？两相对比，这韩不为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天子既然已经一锤定音将此事定性，武惠妃如释重负，当即小心谨慎地顺着话头附和了两句。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李隆基突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云州新置之地，既然有人说杜君礼任人唯亲，朕不妨就成全了他。崔家那小子就不要去阳曲了，直接去怀仁把担子挑起来。朕倒要看看，他们郎舅俩是否都有担当！”
　　此话一出，一旁的高力士虽有些愕然，但知道天子金口玉言，崔俭玄恐怕真的要去云州了。可想到杜十三娘托付，为崔俭玄正名倒不用操心，但务必要韩不为好看，他又想到这次事情的幕后名堂，他便微笑道：“大家圣明。只是，那原怀仁令韩不为，还有这些议论……”
　　“韩不为此人，挑肥拣瘦，毫无担待，知会吏部，永不叙用！父亲如此，儿子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不许州官将其贡入科场。”一句话把韩不为从今往后打入了冷宫，李隆基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至于议论，言官谏官暂且不论，力士你去查一查这些动静的来源。”
　　“是，奴婢遵命。”高力士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去瞥武惠妃一眼，恭恭敬敬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他很清楚，这次又是一个绝好的良机。
　　即便每次都是一丝一丝的疑忌，但总有一天可以让天子那一堵信赖的堤岸彻底溃决。


第598章 杜氏云州
　　得知原本要被调派到云中县任职的那些官员，在马邑得到新任命之后，县令韩不为竟然小中风不能赴任，杜士仪也并没有太当一回事。
　　他在去年到云州上任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让云州只得云中一县，一定要在朔州到云州的官道上再设一县，作为物资人员的转运点，以及日后万一真有大战时可以彼此呼应的另一要镇。所以，他才上书提请把这些新上任的官员调给了真正一穷二白的怀仁县，而后又在城内动员了商户，以及去年的那些俘虏，然后交给了南霁云统管，又把王泠然也调过去怀仁帮忙。这么一来，云州都督府的人手吃紧不说，资金自然更紧张，郭荃就差没有耳提面命让他少花钱了。
　　韩不为不干，总还有其他人。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来自长安城的崔家信使给杜士仪带来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消息。
　　“你是说，崔十一郎和十三娘要到咱们云州来？而且崔十一郎还是就任怀仁令？”王容满脸的不可置信，直到见杜士仪点了点头，她方才惊呼道，“圣人怎么会答应的！要知道，之前你指名调了郭荃，又带着正好赋闲的王子羽和小崔到云州来，再加上王泠然是本来就跟着阿姊在云州好几年的，草创云州的时候任人唯亲，陛下嘉赏你的功绩，自然不会说什么，可现在又怎会……”
　　“其中内情，你看了就明白了。”
　　王容接过杜士仪递来的信，见那大大咧咧的口气，分明是崔俭玄特有的，她不禁莞尔，可看着看着就渐渐沉下了脸。等到明白了这般始末，她也不由得心头怒起：“那韩不为好大的胆子！此等人真是鼠目寸光，杜郎你若真的是要难为他们，直接弄到云州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难道他还能抗上？他要是早先就不愿意来云州，拼着推掉这一任辞了就是了，抑或者这次在马邑借病请辞，何必再牵连别人！活该从此之后永不叙用，甚至为此牵连子嗣！”
　　“你说得没错，怀仁新建，如果经营得好，招纳人口屯田，只会比云州更加便利，而且对于从前不得志的人来说，正是最好的展现才干的机会。韩不为撂挑子，我还在想继任者千万不要选个更加指望不上的人，谁知道竟然是崔十一！不过也好，我不怕被人说什么任人唯亲，区区一州之地，前后两县，再怎么也比不上那些拥兵巨万的节度使惹人疑忌，放开手就是！”
　　杜士仪既然这么说，王容自不会扫兴。然而，等到杜士仪离开，她心里毕竟嘀咕，便立刻让白姜去请来了固安公主。当她对固安公主将长安城那场变故和盘托出之后，固安公主却没有多少讶异，想了想便笑了起来。
　　“圣人如今尚在盛年，所以，对于年轻气盛，却又有真才实学的，自然会乐得其一展所长。更何况，如今的云州总共才不过两县之地，怀仁甚至还一穷二白，整个云州兵马也才三千，周边更紧挨着驻军数万的太原府和幽州，哪里会怀疑什么？不过，阿弟毕竟升迁太速，入仕不到九年就已经六任官了，难免会有人疑忌，这次招人诋毁也是如此。我给你出个馊主意，听不听只在你自己，当年房相国惧内的名声人尽皆知，固然因为太宗陛下把醋假作是鸩酒赐下的缘故，可何尝也不是房相国以惧内示人的缘故？”
　　王容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红晕：“你是说……”
　　“就是让你悍妒！”固安公主笑眯眯地明示了一句，随即循循善诱地说道，“你是陛下赐婚的，我也不是挑你的刺，无论门第家世，你本是及不上阿弟的，但正因为如此，你死死拦着他不许沾花惹草，甚至连别人送来的美姬，甚至做主分送给其他人，不就很容易被人诟病了？哎，悍妒本是女人天性，总不用我教你吧？”
　　见王容若有所思，显然是听进去了，固安公主方才继续说道：“管仲自污，虽有人笑话他是不思规劝齐桓公治理好内院，但身为重臣者，能力卓绝，人品无暇，这才是最容易招人忌的。阿弟眼下单单一个惧内的毛病就已经足够了，但倘若他异日出将入相，只怕这还不够。
　　昔日姚宋二相，姚相国贪财，而且对于碍着路的人毫不手软，陛下容下了，只在最后他实在太过分的时候将其罢相；宋相国则是崖岸高峻，但他人品无暇，人缘却很不好，少有相处好的同僚，所以陛下也一样容下了；燕国公在容人之量上，还要略胜过姚相国，人品才具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反而险些遭人算计连命都丢了，究其原委，身在高位渐渐失却了自省之心是其一，可何尝不是因为他身为文坛领袖，一呼百应的名声太大了？”
　　这边厢王容在和固安公主评点朝中那一位位相国，那边厢杜士仪到了都督府正堂召集了上下属官，正式宣布了崔俭玄将作为怀仁令前来云州上任的消息。此话一出，王翰崔颢郭荃王芳烈这些和他亲近的还好，宋乃望张再水这些人便是惊骇万分了。
　　云州已经几乎是杜士仪自己人的天下了，这新置的怀仁县报上去获批就算了，甚至把原本拨给云中县的官员转调怀仁县也同样算了，可竟然在前任县令在马邑发病撂挑子之后，朝中转瞬就派了杜士仪的妹夫来接任？这是要把云州变成杜家天下吗？
　　杜士仪只是为了通报，又不是为了和他们商量，等到众人散去之后，他就把王翰几个请到了自己的书斋说话。甫一落座，他便笑着说道：“原本我请建怀仁，是打算稳扎稳打，慢慢推进的。但既然是韩不为撂挑子，结果换了崔十一过来，我就可以放开手了。老郭，都督府账面上还有多少结余？”
　　本来掌管户曹的是崔颢，但崔颢对于账面上的东西素来不甚了然，再加上郭荃曾经担任过管理户曹的万年尉，又曾是以财计著称的宇文融的心腹，所以让他掌管云州的钱袋子，上下无人不服。此刻杜士仪一问，郭荃也不去翻什么账本，泰然自若地说道：“总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二万钱，零头就不算了。”
　　听着似乎很不少，但换算成贯，这个数字就很不起眼了。尤其是在当年安乐公主一条裙子就价值一亿的对比下，这个数字简直是微乎其微。然而，对比如今云州城不断大兴土木的巨大开销，账面上还能有结余，这已经足够众人对郭荃的理财本事刮目相看。
　　杜士仪想了一想，又问道：“不算怀仁，够用多久？”
　　“云州因为陛下的特许，五年之内不征租庸调，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收入。去年能够有这样的结余，一来是因为剿灭马贼，赚了一笔，打压粮商，赚了一笔，打赢了突厥三部和奚人兵马的突袭，再次赚了一笔。再加上利人市那些铺面的所得，如果不是这些进项，只怕云州都督府就要喝西北风了。”郭荃毫不客气地说。
　　王芳烈在众人之中资历最浅，却不但蒙杜士仪一手提拔，其祖父也是因为杜士仪上书建言而得了追赠，所以，他见其他人一筹莫展，便忍不住低声问道：“自从利人市开张以来，进驻的商家络绎不绝，卖出去的铺面一直都是云州最大的进项之一。如今若是吃紧，何不再开另外一个集市？”
　　“利人市更多的是针对外族，而云州百姓才这么一丁点，有多大的需求？就是利人市，你看看大多数时候也是门可罗雀，倘若不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往往从奚族有人过来采买各种东西，这利人市就根本维持不下去。”说到这里，郭荃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倒是我手头的各商户保证金，还积存有整整三千万钱，这笔钱一直都没有动过，如果真的是急需，不如……”
　　“不行，保证金不能动。”杜士仪几乎想都不想便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是动了，日后有些事情就说不清楚。对了，云州城如今百商云集，柜坊以及寄附铺等等应该也有吧？这些不同于那些茶行绸缎庄等等，一定要加强监管。”
　　他说着便看到郭荃随手递了一本簿册上来，惊讶于这位准备齐全，他随手翻了几页，竟是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望岳寄附铺。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大师兄卢望之说过，这是整个卢氏草堂的产业，只没想到不声不响就已经开到云州城来了。
　　于是，放下这本簿册之后，他就沉声说道：“怀仁县暂时不用先忙着筑城墙，先以坊为单位，筑起坊墙，让徙居百姓在内安居，然后逐步推开，最后再筑起城墙。如此，可以避免城池大小难以容纳百姓之忧。”
　　而对于那巨大的开销，杜士仪想了一想，最终做出了决定：“云州城中，我原本留出了距离都督府和利人市最近的四个坊一直没有划拨出去。拍卖其中两个坊的土地吧，商户们需要有地方积存货物，至少先把如今资金紧张的一关撑过去再说。老郭，你和芳烈留一留，我有话对你们说。”
　　等到王翰和崔颢这两个最不在乎小节的起身离去，杜士仪便让陈宝儿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水经注，见郭荃拿了在手中疑惑不解，他就沉声说道：“水经注中有漯水一篇，言说，‘水发火山东溪，东北流出山。山有石炭，火之，热同樵炭也’。而又有言说平城火井，‘山上有火井，南北六七十步，广减尺许，源深不见底，炎势上升，常若微雷发响’。这所谓石炭，比我们伐木烧炭的效率要高数倍不止，无论是打铁还是烧瓷，全都更胜一筹。芳烈，你和你父亲在云州住了四十年，这火井也好石炭也好，应该比其他人了然，记住，我只要露天可采的。老郭，此事你襄助芳烈一二，核算成本的事，没有人能比你更在行了。”


第599章 走马上任
　　在别人眼中，崔俭玄本来好好的太原府阳曲令没当成，反而因为外间传闻故，天子金口玉言将其调任云州，怕不得气昏过去，可崔俭玄自己却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就连崔家人，在外表现得义愤填膺，自家里说起此事的时候，却都松了一口气。就连赵国夫人私底下都对崔五娘说，崔俭玄那脾气要是碰到别的上司，很有可能是容不下的，可换成内兄杜士仪就不一样了。
　　于是，因为杜十三娘早早收拾好了行装，吏部的告身一到，一行人就启程了。幼子崔朋实在是太小，兼且赵国夫人也牵挂，夫妇俩只能忍痛把年纪太过幼小的他留给了赵国夫人这个祖母看护，只带了崔琳和崔朗姊弟俩前往云州。照崔俭玄的意思，本还想过了潼关绕道去嵩山拜见卢鸿，结果却在潼关被卢望之拦了个正着。这位大师兄对初出茅庐第一次为外官的崔俭玄耳提面命，最终又悄悄嘱咐了杜十三娘几句，这才赶了一行人启程。
　　“卢师说了，不用你们记挂，他在嵩山悬练峰草堂好得很。只要弟子们能够有所成就，他就再高兴不过了。”
　　话是这么说，崔俭玄难免遗憾，一直到了太原府都始终闷闷不乐。如今已经四月了，即便北地也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春天景象。他和晋阳令李憕无甚交情，自然不会在太原府多做停留，只宿了一个晚上就再度出发。可一大清早启程的时候，投宿的旅舍外却有人前来送上了程仪，说是晋阳令李公所赠。崔俭玄原本还有些怕麻烦不想去拜访，可禁不住杜十三娘念叨，他只能带着妻子前往拜访。
　　崔俭玄自是李憕接待，而杜十三娘则去见李憕夫人阴氏。寒暄攀谈之后，她就从阴氏处得知，王容当初过境太原府时，曾经请李憕去游说太原尹李暠，放逃户流民北上，而现如今因为免租的优惠期满，再度逃亡的风潮越来越厉害，而云州作为免租之地，自然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在籍逃户。对于这一点，无论晋阳令李憕，还是太原尹李暠，都是既无奈又懊恼。
　　知道这恐怕是李憕借阴氏之口告诉自己，然后让自己再转告兄长的，王容少不得委婉表示了自己一定会把话带到。而阴氏见杜十三娘如此态度，自也心中高兴，殷勤招待了对方之后，又着力挽留，让其次日再启程。等到晚间夫妇俩回到旅舍的时候，杜十三娘见崔俭玄喝得半醉，忍不住大为奇怪。
　　要知道，早上去晋阳县廨拜客的时候，崔俭玄可还是老大不情愿，怎会在李憕那儿喝了这许多？
　　“李憕人不错！”崔俭玄乐呵呵地吐出了一句话，继而在杜十三娘的反复催问下，这才又补充了两句话，“他说了杜十九很多好话，还说云州能有今天，多亏得人。这次那韩不为撂挑子不干反而是好事，与其有那么一个阳奉阴违的下属，还不如我这个妹夫去好好帮他一把！”
　　敢情就是因为人家说好听的，你就觉得人不错！
　　仿佛是看出了杜十三娘的想法，崔俭玄一把抓住了妻子的袖子，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今天一时兴起，给李憕诵了王昌龄的一首诗，道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李憕听得当即舞剑和乐唱了一曲，小王那首诗是新作的，别人又不知道，倘使不是心有所感，决计不会有那样的情感外露。他因为是燕国公的外甥女婿，又是宇文户部的心腹，一直被人说是因人成事，心里其实憋屈得很……”
　　听崔俭玄颠来倒去都在说着李憕的事，杜十三娘少不得哄了他两句，亲自服侍他洗漱之后把人弄上床躺下，她便想起了卢望之的嘱咐。如今云州看似一片大好，但就因为太过引人瞩目，反而很容易树敌。兄长一直都是锋芒毕露的性子，而当地方官，太低调了就容易被人遗忘，她如今既然和崔俭玄一起去怀仁，又应该怎么帮兄长的忙？太原府这边都懊恼于逃户流向云州的事，那么人口更少的朔州代州岚州等地呢？
　　果然，从太原北上，过境忻州代州朔州时，当地州县就再也没有什么反应了。而杜十三娘让心腹打探下来，听得从去岁开始，各州就有不少人口逃亡，其中往云州徙居的占了十之八九，她越发有些担忧。于是，当进入云州境内，亲眼目睹了那些官驿旁边的旅舍都几乎住满了人口时，对于这种大势所趋，她想起阴氏的话，心头更加沉甸甸的。
　　得知这一行人中有新任怀仁令，官驿的驿丞自是殷勤相待，次日一早还特意挑选了几个老马识途的驿卒带路，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就看到了荒野之上那所谓的怀仁县——放眼看去只能瞧见一座座依稀可见的夯土围墙，余下的什么都看不分明。当一个驿卒自告奋勇先去通报之后没多久，就只见七八个人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人杜十三娘依稀认识，记得是从前见过的，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阵子，这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那是当初在玉真公主别院饮宴上和阿兄斗过气的名士王泠然！如今王泠然仿佛是……云州功曹参军？
　　“之前听杜长史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崔明府来得这么快！”王泠然比那些从云中县调任怀仁县的官员还到得早，从规划到安置徙居人口，忙了个半死，等冯县尉等人上任之后方才好些。见崔俭玄有些狐疑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想起还没做自我介绍，因笑道，“我是云州功曹参军王泠然。”
　　“啊，你就是当初救下了固安公主的王仲清！”崔俭玄为人喜怒全都放在脸上，这会儿立刻咧嘴一笑，“你是杜十……杜长史的属官，又不是我的属官，这又不是在堂上，叫什么崔明府那么见外，直呼崔十一就行了！我和十三娘这一路走得不慢，所以来得比你们预料中早，人口也多。看怀仁县如今这样子，屋舍应该不够吧？实在不成挤一挤也行，我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连搭建营帐的油毡都预备好了！”
　　尽管王泠然并不是隶属于怀仁县，但罗县丞等人一到就只见这位云州功曹参军总揽全局，本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他们就把其当成了真正主官似的，凡事照着吩咐做。等到得知朝中真的派了崔俭玄来怀仁担任县令，几个人私底下碰头时，还很有些幸灾乐祸。
　　清河崔氏子弟，赵国公之子，这是落地就坐享富贵荣华的顶尖世家公子，即便是杜士仪的嫡亲妹夫，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上任，而且面对的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烂摊子，指不定到时候郎舅俩怎么打架呢！
　　所以，现如今的场面让他们全都看傻了眼，未来的顶头大上司风姿俊美是一桩，对王泠然亲近热络是一桩，而丝毫不在意这简陋到几乎窘迫的处境，则更是让他们意外之极。还是王泠然咳嗽了一声，几个如同呆头鹅一般的人方才回过神来。
　　“何至于此。”王泠然是听过崔俭玄不好打交道那名声的，当即干笑道，“尽管如今初步落成的，不过四个里坊，而且其中屋舍都只是刚刚开始建造，但县廨却是最早就开始动工的，屋宅是比不上两京那些官廨，可容纳崔贤弟你这些人绝对不成问题。本来杜长史是打算让你和尊夫人先去云州一聚，然后再商讨怀仁县规划事宜的，但眼看迁入百姓实在是不少，崔贤弟身为县令，上任便是黎民百姓的主心骨，所以就不耽搁了。”
　　“嗯，那就等忙过这一段再说！”
　　崔俭玄在两京闲得简直发慌了，这会儿恨不得兴冲冲地捋起袖管好好干一场。接下来他气派十足地见过了自己的属官，等跟着王泠然进了一处坊门，抵达了那座灰扑扑毫无装饰的县廨，他把从人都丢给了杜十三娘去调派，自己就直接叫上了罗县丞等人，找了间空屋子去了解怀仁县的情形了。面对崔俭玄这样高昂的劲头，王泠然非但不恼，反而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却发现杜十三娘带了婢女向自己走了过来。
　　“王功曹近日可会上云州否？”
　　“相比云州，怀仁县这边百废待兴，我只怕还会再待一阵子，到时候崔户曹会过来接替我。毕竟，怀仁县的账面上一文钱都没有，若没有云州鼎力支持，什么事都做不了。不过，倘若夫人要送信到云州，可以借用我的信使，一定稳妥可靠。”
　　和王泠然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无疑是令人愉快的，杜十三娘连忙谢了一声，笑说自己有一封家书要送给兄长。等到他辞过王泠然回房，一旁的竹影有些疑惑地探问道：“娘子，为何不挑自家人去？”
　　杜十三娘笑着摇了摇头：“怀仁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崔郎多一个帮手，就能多做一点事，更何况，我要写的信并不仅仅是家书。阿兄在云州恐怕也未必就清闲，王功曹代我送的信，阿兄说不定能够及早看到，不用再兜几个圈子……对了，也不知道阿嫂什么时候临盆，我这个做小姑的还能去帮上一把。”


第600章 弄璋之喜
　　如果可以，杜士仪这个云州长史借着视察的借口到自己请建的怀仁县来，迎接一下自己的妹夫兼下属崔俭玄，这是完全可行的。然而，就在他打算出发之前，发生了一桩让他着实意想不到的事，尽管月份还差半个月，但王容竟然有了临盆之兆！
　　他千辛万苦才抱得美人归，王容这一胎又来得意外而惊险，他怎么敢在那种时候离开云州？
　　此时此刻已经是半夜了，可站在院子里的他一丝一毫睡意都没有。从下午王容就在稳婆的陪护下进了产房，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尽管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呻吟和叫唤，只有偶尔传来的稳婆低语声，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里没底。一想到这年头生孩子便是女人的鬼门关，他又是庆幸王容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了，不是十五六身子尚未长开的时候，又是暗悔自己怎么就没记得几本妇科的医书呢？
　　“阿弟，阿弟！”
　　直到一只手都搭在肩膀上了，杜士仪这才回过神。转头见是固安公主，他愣了一愣便苦笑道：“阿姊也还没睡啊。”
　　“幼娘就在里头待产，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固安公主叹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你不会怪我不愿意进去陪着她吧？”
　　听到固安公主这么一说，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阿姊当年的遭遇，我是亲眼见到的，怎还会勉强阿姊再去经历一番这样的痛苦？”
　　“没错，身为女人，亲手堕下自己的骨肉，亲手扼杀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上这世界一眼的孩子，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配再为人母了。”
　　固安公主痴痴地看着产房，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了水光：“当初和蕃的时候，我对未来的夫婿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望，但总希望不会太糟糕，可到了奚王牙帐，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和蕃和蕃，本就是大唐舍弃一个宗室女，换来边境的暂时太平，抑或者说，给奚人一个恩宠。所以，李大酺有多少女人，我并不在乎，可他明面上端着奚王的架子，背地里却想凭着大唐女婿的名义要这个要那个，甚至给我下药，我却不愿意束手待毙！”
　　固安公主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一个一个地把奴隶挑到身边充当护卫，不辞辛苦地习武骑马，又想方设法了解刺探奚人各部的情形，皇天不负苦心人，那李大酺率兵和营州兵马一起和契丹人交战时大败，我离开了奚王牙帐，却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开花结果，却偏偏在路上发现了征兆。服下那碗药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可最疼的还是心。哪怕我后来不得不再嫁李鲁苏，都没有像那时候那般心灰欲死。”
　　“阿姊，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要再想。等幼娘这孩子平安出生，我让他认你做干娘可好？”杜士仪只听固安公主此刻的语气，就知道她的情绪正在大幅度波动，倘若没有劝慰，恐怕会更加失控，于是适时岔开了话题。果然，听得他此言，固安公主顿时愣住了。
　　“阿弟……你是说……是说真的？”
　　“那当然！”尽管杜士仪还牵挂着产房中的妻子，但此时此刻的口气极其郑重，“无论是儿是女，我都希望能教导他学得阿姊的胸怀和武艺！”
　　“也只有你，能够因为当初那情分，便一直帮我到现在。”固安公主只觉得胸口满溢都是喜悦和欣慰，一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既如此，我就算再发怵，也要到产房中去看看幼娘是怎么个情形，你且在这里等着！”
　　眼见固安公主竟是径直就冲着产房去了，张耀本待拔腿去追，随即陡然醒悟了过来，连忙对杜士仪屈膝一礼，轻声说道：“杜长史，真的是多谢你了。贵主近来总有些郁郁寡欢患得患失的，若没有你这句话，恐怕就要憋闷出毛病来！”
　　“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情形，记得及早知会我一声！”杜士仪见张耀点头答应后，立时去追上固安公主进了产房，刚刚安慰别人时还驾轻就熟的他立时又陷入了焦躁和不安中。
　　这都已经多久了，妻子承受了多少痛苦，怎会迟迟还没有动静？那个该死的小家伙就不知道少折腾些他阿娘？
　　偏偏就在他最心烦意乱的时候，产房那边的动静渐渐大了。王容压抑不住的呻吟，固安公主的劝解，稳婆的唤声，急促的脚步声……寂静的晚上，这些动静全都呈几何级数放大，让他听在耳中更加心神不宁。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想要破一破那该死的规矩，进产房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刚得到消息，咱们新任怀仁县令到任了！”
　　崔颢兴冲冲地进来，这才发现杜士仪面色发黑。他一整个白天都被郭荃拎到利人市去清帐，回来之后得知杜士仪还没睡就立时赶了过来，甚至来不知道发生了怎么回事。一见顶头上司这光景，他就讶异地叫道：“怎么，难不成是又遇见了什么糟心事？是朝中有人给咱们云州使绊子，还是突厥或奚人那里出什么幺蛾子？这些家伙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
　　“别说了，是你嫂子临盆了！”
　　杜士仪这一句话砸得崔颢目瞪口呆，他看看不远处那亮着灯火的产房，又看看杜士仪，忍不住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有的是折腾，你守在这里也没用啊！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尽管崔颢这嘀咕的声音不大，但杜士仪却听得清清楚楚。他陡然转头，犀利的目光在崔颢脸上一扫，继而就冷冷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据我所知，你家娘子近来常常独守空房？”
　　崔颢登时不乐意了：“怎么，这点小事，莫非她还敢到外头告状？”
　　“你家娘子不善与人交际，自不会多口舌，可你若是以为我都不知道，那就太小看我了。”自从发现崔颢那美艳妻子仿佛有些难言之隐，王容就时不时邀人过来坐，却发现对方屡屡谢绝，起初还以为是她脾气使然，可打探下来的结果，却让王容气恼得很。此刻趁着崔颢刚刚说怪话，杜士仪少不得就发作了起来。
　　“娶妻当娶贤，但是，既然你只凭美色娶妻，而且已经娶回来了，就不能当成婢妾一般对待！你家娘子固然只是小户人家出身，不是名门著姓，但对你也称得上百依百顺，唯恐违逆了你的意思，你却又嫌弃她一味顺从如木头似的，你自己说说，云州上下这么多人，有谁像你这般，常常夤夜流连那些酒肆？”
　　崔颢当年被王缙不喜，就是因为他放纵浮艳的性子，后来因其仗义为王维奔走，王缙方才渐渐打消了起头的偏见，杜士仪也因此与其走得近了。然而，崔颢乃是父母老来得子，最是娇宠不过的，哪里被人这样指着鼻子教训过？此刻挂不下脸的他只觉得心下极其憋火，忍不住顶了一句。
　　“娶妻是我自己的家事，不劳杜长史你过问！”
　　“你以为我愿意过问你的家事？”自从去年底得知了崔颢这些家事之后，杜士仪多了一个心眼，有意命人去打听崔颢进士守选期满后第一任官期间的事，此时自是更加面露严霜，“你在第一任官的任上因为看中女子貌美，娶了其过门，可尚未任满就将其休弃，而后回到东都又娶了现在的娘子为继室，却又没多久再次故态复萌！你也不想想，你在第一任官的任上就是目下无尘，又有现成把柄落在了同僚眼中，怎会没有人透露出去？你以为你最初吏部集选一无所成，是偶然？”
　　崔颢顿时愕然，好半晌才讷讷说道：“你竟然连这些都……”
　　“我想打听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杜士仪硬梆梆地打断了崔颢的话，这才疾言厉色地说道，“我是把你当成友人，当成左膀右臂，这才提醒你的，你若是听不进去，我日后自不会再说！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想多说，人生在世，一时冲动在所难免，但若是坏了品行口碑，到时候千夫所指的时候，方才是无可救药！更何况，因子及父母，你有没有想过会让人如何指摘你的亲长？你随我到云州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在有些人眼中却不啻是眼中钉肉中刺，王子羽王仲清老郭他们，都是找不出什么可以让人指摘的，可若是你成了众矢之的呢？不早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这话，杜士仪便撂下了崔颢，打定主意也不顾什么规矩了，径直走到了产房门前。然而，他刚刚伸手打算去推门，门内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婴啼。那一瞬间，他的双手完完全全僵在了那儿，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面前那两扇大门猛然被人打开了。
　　张耀没料想杜士仪已经等在了门口，呆了一呆便喜上眉梢地让在一旁，露出身后用颤抖的手抱着手中孩子的固安公主。
　　“阿弟，恭喜你，弄璋之喜！”


第601章 吾儿广元，采煤供幽州
　　初为人父的喜悦，对杜士仪来说，竟然还胜过当年状头及第名扬天下的时刻。接过那个软乎乎的襁褓，看着里头那个脸上皱巴巴的婴儿，他简直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可下一刻，他就看到孩子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旋即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他被这哭声吓得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讪讪地将孩子交给了赶紧伸手来抱的固安公主。
　　等到孩子哭声渐歇，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赶紧开口问道：“对了，幼娘这次是未足月而生产，这孩子可要紧么？”
　　“分量是稍稍轻了一些，但所幸如今这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早产的月份也还好，总比冬天好养活。至于幼娘，我才问过稳婆，恐怕是她昨日静极思动，在外头多走了几步，这才以至于孩子早产了小半个月。”固安公主笑着解释了一句，正想要再说什么，却只见杜士仪直接从身旁掠过，竟是径直冲进产房去看妻子了。见他如此性急，她哑然失笑的同时，心中却也不无赞许。
　　多少男人都是重子嗣多过重妻子，她这阿弟却是不一样！
　　在阵痛中度过了昨日下午和晚上，一直等到过了子时方才生下了这个儿子，王容早已疲惫得一动都不想动。可刚刚在发动之前最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她却听到杜士仪在外头训斥崔颢的声音，尽管明知道不该分心，但她还是忍不住分神去听，到最后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反而奋起余力将孩子顺顺利利生了下来。此时此刻，当这满屋子血腥气远未散去的时候，杜士仪不嫌腌臜就这么进来在身旁坐下，满头大汗的她不禁用虚弱地嗔怒了一声。
　　“快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那么不守规矩！”
　　“我这辈子就没多少次守过规矩。”杜士仪用帕子给王容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一侧头见张耀已经又把孩子抱了回来，他少不得接过来笑着抱给了妻子瞧看，“你看看，这小家伙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只这头上的毛发实在太稀疏了，哭声倒是挺大的。”
　　“这眉眼像你多一些。”王容想起孩子刚生下来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啼哭，而是在众人的惊骇和紧张之中无意识地睁开眼睛四处瞧了一会儿。明明她是听说过，刚落地的孩子根本看不见，可那会儿对上孩子的眼睛，她还是有一种呼吸摒止的感觉。直到稳婆在孩子的屁股上不轻不重打了一巴掌，方才想起了那响亮的婴啼。此时此刻，她很想去亲亲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但微微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被王容这么一说，杜士仪又看向固安公主和张耀，听到她们全都异口同声说和自己像得很，这年头没有玻璃，只有铜镜和水盆，无法将自己容貌看得分明的他当然相信，一时更是心花怒放。可等到乳母上来诚惶诚恐地接过了孩子，他方才猛地想到，因为这孩子落地比预想之中更早，他起头就没选定名字，这会儿就更加犯愁了。于是，他仔细嘱咐了王容一切要当心，自己则快步往外行去，嘴里还不忘喃喃自语。
　　“小一辈当中似乎是排行二十五？要不是我晚婚晚育，怎也不至于让他轮到这样一个不好听的排行，还是回头写信问问长安老叔公，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赶在他前头……咳，我也糊涂了，回头问十三娘就好……倒是这名字，实在是愁杀人！”
　　治理一地面对强敌都从来不曾发愁的杜士仪，竟然会为了儿子的名字而愁眉苦脸，其他人眼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就连稳婆也忍不住暗地掩口偷笑。固安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她喜不自胜地坐下来对王容说，杜士仪承诺了她当孩子的干娘，王容自不会反对，两人说说笑笑好一阵子，王容突然就想起刚刚崔颢在外头嚷嚷的话：“对了阿姊，听说十三娘已经到怀仁了？”
　　“似乎是到了。”固安公主先是一愣，旋即便笑吟吟地说道，“这还真是巧，你刚刚得子，她就到了。这样，我瞒着阿弟派人去接了她来，给他一个惊喜，你们姑嫂好好叙一叙别情。”
　　王容本待反对，可见固安公主说着就立时起身出去了，张耀紧随其后，想到这位贵主素来雷厉风行的性子，她最终还是打消了把人叫住的念头。长安虽好是故乡，可父亲和兄长都是男子，嫂子们虽是女人，却和她完全不能交心，反而是因为杜士仪，她平白多了固安公主和杜十三娘这一双姊妹，更不要说还有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这两位疼爱她的长辈，玉奴这个成日里师娘二字不离口的乖巧孩子。现如今，她更是多了一个骨肉相连的儿子！
　　老天对她何其优厚！
　　京兆杜氏，虽则是按五服之内的所有同族来叙排行，但因为各房有各房不同的取名章法，因而起名字的时候，却也不用考虑别家从的是何字。如今不同汉时，单名双名均无不可，杜士仪身边那字纸篓里，也不知道丢了多少划了无数墨线的字纸。此时此刻，耳听得阵阵鸡鸣，显见得天都快亮了，他无可奈何丢下笔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时，不禁心中一动。
　　他和王容，初见于上元节，而这又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不如便曰元？文才武略固然重要，可这些是否出类拔萃却要看天赋，真正不可或缺的却是他之前对固安公主提过的——心胸。
　　于是，当他复又回到书案之后时，铺平白麻纸，提笔蘸墨后写下的，却是他在之前无数个日夜苦苦琢磨，如今终于豁然贯通后为儿子起的名字——广元。
　　杜长史喜得贵子这个消息须臾便从都督府中传到了云州城里，自是各方来贺。然而，杜士仪在打起精神见了些前来道喜的人，午后睡了一个多时辰补眠之后，这才得知，昨日和崔俭玄杜十三娘夫妇抵达怀仁的消息一同来的，还有王泠然替杜十三娘捎带的一封信。因为崔颢得信之后被他给训懵了，再加上王容临盆的消息很突然，根本没来得及拿出信来。所以他竟是直到傍晚方才拿到了这封信。他原以为是妹妹缜密，写信来说些已经安顿好了的话，可看完之后就陷入了沉思。
　　宇文融昔日括户登籍的人口，如今因为政令优惠期满而大量逃亡，这固然是不可避免的，可云州因为新建而得利，邻近各州却因为流失人口而苦恼，长此以往，此消彼长，纵使再正人君子也会生出怨尤来。正如同李憕让妻子通过杜十三娘暗示他的一般，他恐怕要找些好办法弥补一下。
　　轻轻的叩门声后，陈宝儿进了书斋，拱手施礼道：“杜师，我刚刚从外头进来时，见是王法曹风尘仆仆回来了，但他先去见了郭参军！”
　　听到王芳烈回来了，杜士仪想起之前托付其去寻找石炭，也就是天然裸露的煤矿资源，他不禁眼睛一亮。然而，王芳烈去见郭荃，而不是先来见他，恐怕是还有什么其他缘故。因而，微微点了点头后，他就把要往京城写的几封信交给了陈宝儿，口授了大意让其自己斟酌语句之后，他就出了书斋前去郭荃的直房。
　　录事参军总判各曹，也是整个都督府最重要的职位之一，所以，当初李隆基别的属官暂时不置，录事参军却例外。尽管杜士仪带了不少帮手来，但他很庆幸能够挖到资历经验无一或缺的郭荃。倘若不是这么一位足够总揽各曹的能手，如今的云州也不可能这般政令通达。于是，在郭荃的直房门外一站，他就听到了里头王芳烈和郭荃的交谈声。
　　“平城火井，我从小就见过，可那时候父亲也好，白登山的其他人也好，都说是天罚，所以我一直不太敢接近，可这次按照杜长史的话去挖了一些出来，我这才发现，竟然是和柴炭并无太大不同。郭参军想想，无需采薪，无需烧炭，冬日采暖，冶炼箭矢，烧制陶瓷，这些就都可以便利地完成，可以节省多少劳力？”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你说容易开采，但首先，既然时不时就会自己烧起来，开采的时候会否造成人员损伤，会否动摇人心？这是其一。其二，成本和盈利，如果真的比采薪烧炭优越，这自然是好的。但问题在于，按照杜长史的计划，云州也就是云中县的人口，要先控制在八千，这八千口人春夏秋需要多少石炭，而冬日又需要多少？多开采出来的，该怎么办？这些东西既然容易自燃，应该不是能够随便安放的……”
　　听着郭荃一句一句问得王芳烈哑口无言，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随即就迈过门槛进了屋子：“老郭确实仔细，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事。不过，我却有一个主意，疏通了御河之后，江淮的粮食以及出产，我们这里交易的毛皮和药材，可以通过御河加上桑干河，然后从幽州的永济渠转运，但粮食贱，占船多，毛皮和药材等物贵重，占船少，如此不少船就要空载回去，太浪费。你们觉得，倘若让这些船运煤……就是石炭去幽州呢？要知道，幽蓟之地，可不是废置多年的云州！”
　　杜士仪还有一句话卡着没说，无论是幽州，还是整个河北道，从军器监到瓷窑众多的人口，用炭量极大，也许这种办法，可以北结幽州，缓解一下人口流入云州对河北道州县带来的压力。


第602章 双姝使幽州
　　在如今只有四个坊，总计人口尚不到六百的怀仁县呆了两日，杜十三娘便得知嫂子为兄长生下了一个儿子的消息。因此，固安公主既是派了人来接，她在和崔俭玄商量之后，便立刻带着一双儿女赶往了云州。她这还是第一次离开两京走这么远，前时怀仁县那一穷二白的景象固然让人心头沉甸甸的，但一到云州，城外城墙高耸，威武肃重，城内车水马龙繁荣昌盛的景象之后，她又是讶异又是自豪。
　　这便是他的兄长一手打造的云州！
　　马车行在大街上，因见路上除了人来人往，最多的就是马车，杜十三娘忍不住心中疑窦。两京马价不菲，就算云州乃是边塞，又和奚人以及突厥互市，可马匹应该更多的用作战马，怎会有这许多的马车？因为今次是张耀亲自来接的她，她少不得便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原来娘子是好奇这个，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得很。”张耀早已由固安公主放良，但主仆情深，她根本无心离开主人去别处生活，再加上掌管着固安公主身边最精锐的一支狼卫，她的见识绝不逊于玉真公主身边的霍清。此时整理了一下头绪，她就娓娓而谈了起来。
　　“历来城池之中的居人，官员、士子、商贾、百工，虽有农人，但决计不是主流，因为农人要耕耘方便，大多数会在分给自己的土地旁边建宅居住。可如今的云州，农人几乎都是居住在城内的。”见杜十三娘心有所悟，张耀就继续解释道，“这是因为云州城为默啜所破之后，一度废置了四十年，徙居的百姓固然是冲着云州分地，官给种子，又借给耕牛，这一条一条的优惠措施，此前的战事也无往不利，但毕竟谁都担心定居云州城外，倘若遇到兵灾会连命都保不住。”
　　杜十三娘已经隐隐明白了张耀的言外之意：“所以，云州最初唯有一县，也就是云中县，在云中县之外，甚至没有什么村镇？这种马车，恐怕就是阿兄特意设置，给农人进出方便的？可是，这些马匹的耗费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云州都督府其他人就没有一点异议？”
　　“怎么会没有，郭参军一直埋怨杜长史就知道花钱，哪怕象征性地收个一文钱也好贴补贴补，结果给杜长史顶回去了。杜长史说，一文钱对于官员来说固然无所谓，但对于生活辛苦的农人来说，每日节省一文钱，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文，再添些就够买一口猪了。而对于云州来说，不能用作战马的驽马，即便货卖也不值多少钱，索性用作公共马车，那么，在云州暂时不建村镇的情况下，农人们就可以多很多便利。那些马车固然没有咱们的马车舒适，里头也要塞上更多的人，可终究比两条腿强。不过杜长史还是吩咐过，千万不可超载，否则出了事故一定追究到底！”
　　这一个个新名词说得杜十三娘心情激荡。她一直都觉得，兄长是最能干最善良最聪明的人，而现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能够在那样薄弱的根基上把云州打造成如今这幅光景，除了自己听到的，阿兄必然还在其他上头动了无数脑筋！
　　云州都督府后院书斋中，杜士仪照例把自己最信得过的这些人召集了起来，商量王芳烈找到的露天石炭开采事宜。对于这种新鲜的资源，一个个人传看着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固然博览群书的如王翰也曾看到过相应记载，但真正看到实物又是另一回事，而崔颢显然还没从杜士仪义正词严的训斥之后回过神来，端详了一会儿就心不在焉地交给了一旁的罗盈，结果罗盈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就被岳五娘劈手夺了过去。
　　“这石炭是好东西，要知道，伐木为薪，烧薪为炭，这两个工序才能完成的事，现如今却只需要一步就行了，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岳五娘这话一出，郭荃登时无可奈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岳娘子算是整个云州集团中最难以捉摸的，固安公主是为了避嫌，等闲不参与议事，王容则更不想背上妇人干政的名声，唯有岳五娘不畏人言，想来就来。
　　此时此刻，他少不得端出了自己对王芳烈说过的理由，可还没等他紧跟着把杜士仪的意见说出来，下一刻，岳五娘便眉头一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云州人口用不了这许多，但幽州难道不需要？上次我去定州见裴将军的时候，他还提过，定州重镇，薪炭用量极大，北平军附近的树都快被砍伐光了！他甚至说，前几年河北大水，便是因为各州采薪太多。”
　　在如今这种年代说什么森林保护水土流失，这种太过超前的思维一定会被人当成是疯子傻子，所以杜士仪压根没打算拿出这种论调。可裴旻一个武者竟然会这么看，他不禁心中暗自啧啧称奇，然而，更惊叹的还有岳五娘这转动极快的思维。
　　于是，他当即笑道：“岳娘子所言，也就是我想说的。苗六郎之前对我说了，御河不日就能通航，但因为这条水路泥沙量不少，再加上每年很可能要断流数月，如今这几个月一定要抓紧。石炭之事，最便利的就是水路运输，所以幽州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此事说小不小，得有人去一趟幽州才行。”
　　州官县官等闲都不能越过治所前往别地，倘若王容不是在坐蓐，而且刚刚得了一子，杜士仪自然信得过妻子的能力和手腕。固安公主的身份太过敏感，如今也不是云州缺粮之际，不好随便再满世界乱跑。至于其他人……
　　他正在思量，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杜长史，崔明府的夫人到了。”
　　崔明府的夫人……杜士仪竟是先愣了一下，随即方才反应了过来——竟是妹妹杜十三娘到了云州？怎么来的？谁去接的？
　　其他人也正在各自或纳闷或惊诧，一直满头速记的陈宝儿抬起了脑袋，却是轻声说道：“我听说，贵主把张娘子派出去了，兴许是贵主去接的人。杜师刚刚不是说得有人去一趟幽州么？杜娘子和岳娘子一块去一趟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就跃跃欲试的岳五娘登时眼睛一亮，郭荃更是哈哈大笑道：“没错，我们一个都没法脱身，但女人就不同了。杜娘子心细，岳娘子艺高人胆大，这相辅相成，岂不是最好的搭配？不过，得先征求崔明府的同意才行，这一去可不是三两日就能回来的。”
　　而王翰则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如果没记错，杜长史的叔父，去年吏部集选仿佛有所收获，任所正是从前呆过的幽州。”
　　“好好好，我家十三娘才刚到，你们就全都惦记上了！”
　　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可心里却有所意动。妻子不能外出，但杜十三娘身为他的妹妹，又是怀仁令崔俭玄的夫人，这一重身份应该是够格了。当然，他此时此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吩咐了一声先散了，就匆匆出了门。
　　而其他人正打算离开时，岳五娘一个箭步来到了陈宝儿跟前，笑吟吟地说道：“宝儿好样的，这样的好事就得先想到你岳姨，回头我觅几本绝版古书送给你！”
　　陈宝儿见岳五娘摆着长辈的架子就要来摸自己的脑袋，赶紧往旁边躲开，讪讪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还得杜师答应才行。”
　　“他没人使唤，我不去，他放心让他的宝贝妹妹一个人去河北那种民风彪悍的地方？”岳五娘信心十足地轻哼一声，扭头见罗盈以手扶额悄悄要溜，她脚下横移两步，挡在了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怎么，罗郎你也不想让我去？”
　　这罗郎两个字，罗盈自从抱得美人归之后就没听到过几次，这会儿听到这个甜得发腻的称呼，他本能打了个寒噤。眼睛再瞥向侯希逸，希望这位帮自己打个圆场好脱身的时候，他却瞳孔猛地一缩，那没义气的家伙竟是溜得最快的一个！不但侯希逸，王翰郭荃崔颢，每个人都走得飞快，王翰甚至还回身对他打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这下子，无可奈何的他只能讪讪地说：“我不是担心路途上有什么危险么？”
　　“什么危险？再危险能有我去突厥牙帐时危险？”
　　那次我不是根本拦不住你么？
　　在妻子的瞪视之下，有理说不清的小和尚异常郁闷，浑然没注意陈宝儿也蹑手蹑脚从后门溜了。
　　而杜士仪匆匆赶到后院时，正好和刚刚从王容坐蓐的产房中看了嫂子和侄儿的杜十三娘撞了个正着。尽管兄妹俩也就是阔别一年多，但看到杜十三娘那日渐丰润甜美的五官，杜士仪忍不住想到了当年那个执拗到认死理的小丫头。他快步走上前去，直接如同旧日一般将其拥在怀里，好一阵子松开后方才欣然笑道：“十三娘，这次得你和崔十一一块帮我排忧解难了。”
　　尽管那忘情相拥不合礼数，但杜十三娘只觉得是应该的。听到兄长这见面的第一句话，她几乎想都不想便坦然应承道：“那是自然！崔郎自从知道要到云州来便喜不自胜，我也是一样！阿兄，我们终于能帮上你了！”


第603章 宇文拜相
　　对于小侄儿，已经有三个孩子的杜十三娘自是数不尽的喜欢。倘若不是因为她那早出生几个月的孩子也是儿子，怕不得趁着这机会直接把儿女婚事都一块定下来，但打定主意异日一定要让两个同龄表兄弟更加亲近一些。至于杜士仪此后提出的前往幽州一事，她在微微蹙了蹙眉之后，便轻声说出了一个消息。
　　“叔父闲置了这么久，去年年末的时候，终于得了个不错的机会。幽州长史赵含章因为看过旧文卷，又听说此前任过幽州都督的王晙就曾赏识过叔父，所以就花了点力气帮忙，叔父如今改任渔阳县丞。”
　　渔阳县？
　　出仕那么多年，又是京兆杜氏子弟，磕磕绊绊到现在只任了一个渔阳县丞，杜孚的仕途自然可算是荆棘遍地了。但倘若不是前年年末自己成婚的时候，杜孚奔前走后很是有些苦劳，杜士仪也不会抹平了昔日旧事，请人婉转在吏部侍郎齐澣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想到如今的杜孚应该不会再对杜十三娘冷漠到一丝照应都没有，他对于妹妹此行也稍微放心了些。
　　“渔阳直属幽州，而且旁边就是静塞军，看起来，赵长史对叔父倒是颇为看重。”杜士仪想了想，最终轻声说道，“既然要去，你不妨就顺路去渔阳县拜访一下叔父。石炭的交易，我希望能够成为云州和幽州的长久交易。据我所知，比起柴炭，石炭冶炼兵器会更胜一筹，想来设在幽州的军器监对于这个也会感兴趣的。另外，你也替我捎带一个消息，云州会于近日开始，渐渐收拢徙居民户优惠政令的力度，从授田到免租庸调逐步开始全面收拢。”
　　听到这话，杜十三娘立刻明白了过来：“阿兄是因为晋阳令李明府让我捎带的话，所以……”
　　“嗯。”杜士仪轻轻点了点头，“云州涌入的人口，大多数是来自于逃户和流民。去年涌入的那些，是各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走的那些不在籍的人口，但今年就不一样了。各地在籍人口的逃亡数量日日渐增多，也就是说，宇文融之前检括逃户的效果几乎已经渐渐退散，而且正在回复到从前那种状态。故而逃亡的趋势可以说是波涛汹涌。作为主官，即便可以想办法欺上瞒下，可人户逃亡，也就意味着税赋要摊派到留下的百姓身上，这样饮鸩止渴很可能出乱子。所以，云州不宜再继续大张旗鼓挖人墙脚了。”
　　“可阿兄才刚刚复置怀仁县，那里的人口不过数百，要是不再收容逃户，这怀仁县岂不是白白荒废？崔郎这个县令不是成了虚有其名？”
　　“哦，你是为阿兄我担忧呢，还是为崔十一那小子担忧？”
　　杜士仪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见杜十三娘立刻嗔怒了起来，他就淡淡地说道：“表态而已，至少这个态度能够让人不那么恨我。但是，正如同我会用向幽州输入石炭，来缓解河北道那边的敌意，那么，我也会再想想办法，缓解一下河东道，尤其是太原以北这各州刺史对我的不满。至于人口，只要云州看似政令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哪怕优惠政令稍减，总会有人迁徙过来。要知道，如今天下有闲田的地方，已经很少了，而像云州这样曾经作为北魏都城，周围有不少膏腴无主之地的州，更是绝无仅有！”
　　尽管杜十三娘是自己的妹妹，但毕竟是崔俭玄的妻子，杜士仪还是吩咐信使紧急跑了一趟怀仁，在带来崔俭玄虽同意却埋怨了好一通的口信后，杜十三娘便在一行随从的护卫下，和岳五娘一同启程去了幽州。而她一走，杜士仪在清点了云州户籍的资料，确定复置不过一年多的云州，已经拥有了人口近万之后，便果断召集都督府属官之后，将徙居优惠政令做了相当的改动。
　　授田百亩改成了五十亩，免租庸调五年改成了三年，但没有取消的还有官给丁口的口粮、种子、农具、耕牛等等。而新近徙居云州的人口，一律安置在怀仁县，云州暂停登籍。
　　就在他思量着如何与或人口流失严重，或只有过境人口而无登籍人口的几个邻州和缓一下关系的当口，一条大消息经由官方渠道飞速送到了云州都督府。
　　魏州刺史兼户部侍郎，充河北道宣抚使，检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宇文融拜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当杜士仪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郭荃简直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在宇文融麾下鞍前马后奔波数年，对这位提拔任用自己的老上司是感恩戴德敬服备至，一直觉得宇文融被贬斥是成了牺牲品，所以最最高兴的就是他了。他甚至振奋地握紧了拳头道：“有了宇文相国在朝，云州的日子应该更加好过了。”
　　“未必。”尽管很不想打击郭荃，但出于打预防针的考虑，杜士仪不得不出言提醒道，“你怎么不瞧一瞧，这次政事堂大换血是怎么个结果？”
　　郭荃为之一愣，随即才有些讪讪地说道：“源翁虽然罢侍中，只为尚书左丞相，不继续在政事堂了，但他为相这么多年，陛下兴许只是体恤他年老体衰……”
　　“谁说我是给源相国抱不平？九年的宰相，自开元以来何尝有过？如今体面退下，源相国只会如释重负，至于我就更加没什么意见了。你且看看，加中书令的萧相国，在河陇曾经立下赫赫战功，听说本就是个颇具攻击性的人。和宇文兄恐怕难以相谐。这也就算了，最最重要的是，这次拜相的还有兵部侍郎裴光庭。”
　　“闻喜公之子？”郭荃为京官多年，对朝廷人事还是有些了解的，“相比宇文相国和萧相国，裴相国的资历人望，似乎稍有不如。”
　　“你错了，萧嵩乃是萧瑀之孙，裴光庭是裴行俭之子，父祖都是高官，和一度因为家里长辈被贬而仕途蹉跎的宇文兄相比，他们的根基要强大得多。”杜士仪也懒得一口一个敬称了，直截了当地揭开了这一层幕布，最后却又在心里感慨。
　　就算是昔日盟友李林甫，这次也未必会和宇文融一条心。幸好他早早躲出了长安，避开了这么一场政治风暴！
　　九年宰相，最终全身而退，源乾曜对于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满意到十分了。尤其当宇文融这个新任黄门侍郎客客气气到他的私宅探望时，他更是流露出了闲适自如的心态。作为曾经被源乾曜举荐的人才，如今又成了门下省实质上的掌权者，宇文融少不得向源乾曜请教，可谁知道源乾曜一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一句实诚话。久而久之，宇文融不禁有些不耐烦，最终便有些生硬地拜辞离去。
　　他这一走，原本陪侍在侧的侄孙源光乘不禁不解地问道：“叔祖为何对宇文相国语出敷衍？”
　　“宇文融来拜访我，是因为我一是他的荐主，二是门下省从前的长官，三是前辈，所谓请教也只是客气，而非真心，我犯得着对这位新科宰相说不好听的话？”源乾曜斜睨了一眼源光乘，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记得哥奴从前和宇文融好得仿佛能穿一条裤子，可这次宇文融拜相，他的反应倒似乎平淡得很哪。据我所知，他往裴光庭家里去的次数，比造访宇文融家里的次数要多得多。”
　　李林甫和裴光庭之妻武氏有一腿，这么隐秘的事，哪怕连与其交好的源光乘也不知情。可是，李林甫和裴光庭交情不错的事，他却是知道的。所以，对于叔祖父点穿了他这是为李林甫，或者说为裴光庭来打探，他就有些坐立不安，又逗留片刻便赶紧匆匆告辞。虽则有些狼狈，但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是打探出来了。
　　那就是源乾曜对宇文融并没有太深的香火情分，也就是说，宇文融不会接过源乾曜这些年经营的人脉！
　　而先后打发走了宇文融和源光乘，源乾曜从玉枕边取出了昨日刚到的一封信，聚精会神又看了一遍，嘴角边方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宇文融是他举荐的，但此后大刀阔斧做出了政绩也得罪了人，和他的牵扯很少，谈不上帮他，抑或者是害他，但杜士仪就不一样了。无论在门下省他之下当左拾遗，还是出外为成都令，又或者调到御史台，还有中书省李元纮麾下，杜士仪和他素来是很亲近的。逢年过节送礼也不是别人逢迎巴结或是敷衍的那一套，每次东西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就如同这一次，杜士仪知道他有阴虚体弱，心悸失眠，故而送的是来自靺鞨的雪蛤油！
　　而杜士仪在信上，竟是还用晚辈特有的耍赖语气，请他千万帮忙留心一下王毛仲，别又让人在背后捅了他的刀子。
　　“这个小子，官做得越来越大，脾气倒还是老样子。这些年和他硬顶的人多了，有几个好下场的？还真是逢凶化吉的福将。”源乾曜自言自语了一句，最终把信拢入了袖中，却是又低声喃喃自语道，“至于王大将军，这次不用你操心了，已经有人瞅准了机会拉其下马！”


第604章 口蜜腹剑
　　兴庆宫，南薰殿。
　　相传南薰乃是虞舜所作的《南风》歌。其中，那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更一直被人作为虞舜体恤百姓的典范。所以，兴庆宫中的殿阁楼观，都是李隆基亲自所拟，这座位于兴庆宫之东，瀛洲门以内的大殿，便起名为南薰殿，可平日里更多的是李隆基用来打坐论道参禅，比如司马承祯便出入过很多次。但今日身处此间的，却不是那些佛道之人，而是吏部侍郎齐澣。
　　偌大的地方只有君臣两人，所以，李隆基那犹如针刺一般的目光全无遮挡，都由自己一个人承受了，说实话齐澣的心里不是不发怵的。可拉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使劲镇定心神坐在那里，等待着天子最终的判断。
　　“朕自从藩邸开始，王毛仲就随侍在身边，他固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在朕面前素来恭顺，所以朕一直容忍他到现在。”李隆基字斟句酌地说着，想到刚刚齐澣在自己面前直接撕开了北门禁军犹如铁盘一块的现状，自是觉得触目惊心。因见齐澣低头口称陛下英明，他便淡淡地说道，“只不过，从前固然也有人说过王毛仲的不是，却不曾有人如你这般危言耸听。”
　　“臣乃是一片公心，绝不敢欺瞒陛下。”
　　“朕知道你是大公无私。”口中这么说，李隆基对于齐澣的意图，自然不会不清楚。要知道，张说之后他提拔的那几位宰相，李元纮曾经是户部侍郎，裴光庭曾经是兵部侍郎，在尚书省六部的排名中，还在吏部之下，齐澣这个吏部侍郎生出这种念想也尚属正常。如宋璟韩休这样生性峭直的，也曾经劝谏过他不要太过偏爱王毛仲，可谁也不如齐澣这样把一个严峻的事实直接放在他面前。
　　见齐澣再次深深拜下，李隆基便轻声说道：“此事朕知道了，待细细思量后再作措置。”
　　“是，但王大将军为陛下近臣多年，禁宫之内恐有眼线，君不密则失臣，还请陛下为臣隐匿风声。”
　　“朕明白，你退下吧。”
　　等到齐澣退出了南薰殿，他长舒一口大气，这才看向了亲自守在大殿之外的高力士。交换了一个不易为人察觉的眼神之后，他没有和高力士交谈半句话，径直下了台阶离开。而高力士看着齐澣远去的背影，唇角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齐澣和他私底下的交情相当不错，此次没有从李隆基暂时已经放下的云州粮价风波入手，而是再次揪着王毛仲在北门禁军当中交接党羽为名，这就足够让早已生出疑忌之心的天子多多思量了，这把火只要能够烧得好，他忍了王毛仲那么久，总算可以出头了！
　　萧嵩和宇文融拜相，这早在几个月甚至一年前，就已经露出了征兆，但裴光庭拜相，却可以说是天子令人出乎意料的一步棋了。就连裴光庭自己，也有被大馅饼砸中的感觉。然而，身为裴行俭之子的他继承了其父的喜怒不形于色，别人看不出来他在心里有多么狂喜。然而，在这几年和他颇为交好的李林甫面前，他就不会遮掩得那样严严实实了，尤其是李林甫说出了一连串不重样的恭维话之后。
　　“相国如今拜相，可谓是众望所归，闻喜公在天有灵，也一定会觉得后继有人。”用这样一句话作为最后总结之后，李林甫觑了觑裴光庭的脸色，见这位往日不苟言笑的同僚虽只是稍稍动了动嘴角，但显见心情很好，甚至连他隐去裴兄而只称相国也没有谦逊，他就知道，果然正如自己所料，裴光庭面上谦逊，但心底里却是个极其傲气的人。于是接下来，他就抛出了自己预备已久的一个包袱。
　　“听说，近来吏部侍郎齐澣，常常出入兴庆宫伴驾。”
　　尚书省六部之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等级序列。从前的尚书左右仆射，也就是现在的尚书左右丞相，是第一序列；六部尚书，是第二序列；吏部侍郎和尚书左丞，是第三序列，而剩余的五部侍郎以及尚书右丞，则是第四序列。这四大序列中，由下而上曰迁，由上而下曰转。而六部之间的细微差别，则是按照工、礼、刑、户、兵、吏来排列，吏部毫无疑问是六部之首。
　　所以，裴光庭从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之后出任兵部侍郎，相比开元十四年从尚书右丞任上迁吏部侍郎的齐澣相比，资历上看似差不多，但往日在六部之中，还要逊色齐澣几分。然而，吏部侍郎有两人，吏部另一位侍郎苏晋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子，如此算来，独掌兵部武选事的他方才显得更加从容一些。一想到萧嵩乃是军功拜相，而宇文融则是因救灾和财计出众，他不但看上去最碌碌无为的，而且还有齐澣这样虎视眈眈的人窥伺其后，他不禁有些微微色变。
　　“齐侍郎一直圣眷颇佳，在外风评也很不错，觊觎相位也在情有可原。”李林甫不动声色又加了一句，见裴光庭果然更加面露阴霾，他便故作失口地说道，“只不过，听说他近来常常让人打听北门禁军的事，这倒是有些奇了。他是吏部侍郎，又不是兵部侍郎。”
　　有了李林甫这番明示暗示，裴光庭在事后自然少不得让人去盯了盯齐澣的行踪，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看似道貌岸然的齐澣，竟然和中官高力士很有关系！当年自己的母亲库狄氏就常常出入宫中，深受武后宠信，他很清楚这样的剑走偏锋会有怎样的奇效。倘若可以，他恨不得立时三刻让人散布齐澣和高力士勾结的消息，但理智却告诉他此法不可行。再联想到李林甫透露的齐澣在盯着北门禁军，他本打算给王毛仲透个消息，可这一晚上禁不住妻子武氏媚眼如丝地打探，他最终和盘托出。
　　“唉，我才拜相几天，就有人这般不甘心地盯上了我，实在是可恨！”一口气说完，裴光庭忍不住苦叹了一声。
　　“原来裴郎是为了这事担心。”半老徐娘的武氏侧卧着勾住了丈夫的脖颈，轻声说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怕透露给王毛仲，回头若是圣人真的厌弃了他，他再供出你来，反而让你失却圣心，可如果你不是做得那么明显，不就行了？你要知道，王毛仲在朝嚣张跋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他看不顺眼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是碍于圣人的心意，所以除却宋璟韩休这样不怕死的，别人不敢惹他。但只要流露出一点口风，说是圣人对王毛仲不满……”
　　裴光庭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样就会有人为了邀名甚至于升迁，破釜沉舟上奏王毛仲的诸多不法？可如果这样，和齐澣未必能扯上关系。”
　　“裴郎怎么这般粗疏！”武氏整个人往前头挤了挤，又贴近了裴光庭几分，声音一时更加低沉了下来，“倘若那个有心邀宠的不是别人，而是齐澣的至交呢？”
　　“果真妙计！”裴光庭一时精神大振。他哈哈大笑了一声，紧紧将妻子揽在了怀里，“贤妻真真好妙计！”
　　武氏如同小猫似的蜷缩在裴光庭怀中，心里却笑得更欢了。李林甫这一计，还真的是算无遗策。只要把齐澣拿下，哪怕现如今暂时得不到吏部侍郎一职，但李林甫在裴光庭这里透露消息的情分，裴光庭是一定会记住的，日后总会第一个想到他。
　　“哥奴啊哥奴，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
　　而裴光庭则是得意地挑了挑眉。如果能够把齐澣换下去，那么到时候，想办法让宋璟再上一步，吏部尚书的位子他就可以兼过来。如此一来，在中书省不得不低萧嵩一头的他，就可以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局。
　　两日之后的傍晚，当高力士习惯性地总览了一下送到御前的奏疏时，他猛然间瞳孔一缩，从中拿出那一份一下子就吸引了自己眼球的之后，他一目十行一扫，一颗心就完全沉了下去。这奏疏辞采华茂引经据典，可所言不是别的，赫然是参奏王毛仲的，列出的罪名之中，多数都是他和齐澣密议，在御前参奏的那几条。尤其是看到最终的署名时，他忍不住把齐澣骂了个狗血淋头！
　　麻察……那麻察是个什么货色？连大理丞都当不好的家伙，齐澣竟然敢对这种人透露御前最隐秘的消息，是不是疯了？
　　然而，事情已出，瞒是绝对瞒不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隆基在之后阅览奏折时看到了这样一份东西，接下来雷霆大怒，继而更是直接把齐澣召来，劈头盖脸痛斥了一顿。而在此之后则是把王毛仲召入了宫中，好一番劝慰安抚。
　　仅仅是次日，因为在出城为麻察践行，多喝了几杯再加上自鸣得意，于是泄露了禁中之语的齐澣便因交构将相，离间君臣，丢了吏部侍郎之位，一路直贬高州良德丞，麻察亦是贬浔洲皇化尉，一对难兄难弟离京之日却几乎断交，可无论如何，他们不得不到岭南去数上三五年星星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高力士只能暗自埋怨齐澣交友不慎，识人不明，却压根没想到斜里查出来搅和了他这如意算盘的，竟是看似与之丝毫没有关系的李林甫。当齐澣灰溜溜离开京城的这一日，李林甫再次和武氏私会，面对其媚眼如丝的表功，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次真的是多亏了你！齐澣不在，吏部侍郎之位我今年未必拿得到手，但明年后年一定会拿到手！”
　　“话说回来，哥奴你当初和宇文融那样亲近，这次他拜相，你怎的一丝热络也无？”
　　听到武氏探问这个，李林甫微微一皱眉头，随即便若无其事的说道：“当年我一直任闲职，如果不是宇文融推一把，没有御史中丞之职作为过渡，怕是我如今还在蹉跎时光。只不过，他这人实在是太过冒进，倘若他如杜十九郎一般知道进退，我还能和他共谋，但现在，他竟想要和萧嵩裴兄一一掰腕子，我哪敢去趟他的浑水？你没见张说都摁着李憕不让其调回来？”


第605章 虚位以待俊杰才
　　举荐宋璟为尚书右丞相，举荐裴耀卿为户部侍郎。
　　在这两位一等一的高官之外，宇文融在拜相之后，一口气举荐的人才还有韦济、宋儋、王冰、宋希玉、宋询、崔希逸……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竟有三四十人！
　　当杜士仪面对长安送来的这长长一摞名单时，也不禁为之失神。他当初和宇文融为盟友的时候，曾经说过想让宋璟复起，尽管这尚书右丞相之职更多的只是尊荣，谈不上复相抑或重用，但宇文融至少是做了。而不拘一格从地方官和低品官中简拔人才的态度，也同样让他惊叹于其这种大刀阔斧。
　　郭荃之前只是一味惊喜，但如今看朝中风云变幻，又见宇文融步子迈得这么大，他也不禁有些忧心了起来。可云州远在边陲，长安但凡有信送过来，都至少是相隔十天了，再加上云州的内部事务千头万绪，他身为录事参军总判诸曹，更是最脱不开身的一个，也只能有限地关注一下长安的信息而已。反而杜士仪身为长史，更多的是担当规划和决策，具体的执行因为属官已经健全，倒不用和从前一样事必躬亲，反而空了许多，有功夫时时刻刻盯着长安城的政局变化。
　　这一天，他在接到太原府晋阳令李憕的亲笔信之后，想了想便把郭荃请到了书斋。他才说了一句是李憕的信，郭荃就犹如炸毛的猫似的，一下子紧张得无以复加：“怎么，是宇文相国出事了？”
　　“郭兄，你别这么反应过度好不好？是李憕代太原尹李公，和我商量粮食的事。”见郭荃这才稍稍平复了下来，杜士仪这才郑重地说道，“去年河东道各州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大灾，但雨水稍多，年成不好，这是在秋收前就已经预估出来的。而且，河东道还要解送关中河洛粮食，府库就有些空了。所以，我看他信上的意思，想让云州帮上一把。”
　　“嗯？”郭荃纳闷地接过了李憕的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他就明白了过来，“晋阳并不缺粮，但朔州岚州代州等地，却不那么充裕了。也就是说，太原尹李公，希望我们把江淮转运上来的粮食，转运这几州，以便于平抑粮价，免得在秋冬发生恐慌？”
　　“没错，此前我就考虑过，如何因为徙居云州的人口给相邻州县带来的压力表示一些善意，如今既然李憕代表太原尹李公给了我这样一个明示，便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但这是商人层面上，在公事层面上，我打算也派一个人去一趟太原府，但一时半会没个头绪，老郭你可有举荐？”
　　“这个嘛……”郭荃歪着头思量了好一阵子，最终嘿然笑道，“说出来你别不乐意。太原尹李公据说是最赏识少年成才的神童，你派别人去，不如把季珍派过去。只要他能够在李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再加上云州答应了转运粮食，你还担心会有什么变故？”
　　“季珍？”杜士仪没想到郭荃会提出这么一个人选，侧头去看陈宝儿时，他就见自己这弟子同样是惊愕莫名，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连忙站起身来。不等其诚惶诚恐地解说什么，他就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问道，“宝儿可敢替为师去一趟太原府，谒见太原尹李公吗？”
　　陈宝儿本想谦辞，可杜士仪这么问了，他便意识到，如今的云州因为没有云中县廨，一切事务都是云州都督府处理，而且王泠然还在怀仁那边协调怀仁县设立的一应事宜，其他人根本抽不出身来，而且也不好没有上命就轻易离开云州，只有他能够担此职责。尽管对于自己去拜见太原尹这种一等一的高官还有些惶恐，但他沉吟再三，最终深深躬身道：“弟子虽驽钝，但愿意尽力而为。不过，还请杜师面授机宜。”
　　“好，那就定下，便是你了！”
　　杜士仪一言决定了此事，却又三言两语将其暂时差遣开去，随即方才对郭荃说道：“老郭，陛下复置云州，以我为长史，你为录事参军，固然是考虑到云州新置，生怕突厥有所反弹，而今云州已定，对我等论功行赏，封我五品散官，赏以爵位，已经足够，但这个云州宣抚使，你可曾品出其他滋味来？”
　　在当初的封赏时过境迁已经快一年之后突然又提到这一茬，郭荃不禁有些意外：“莫非陛下还有深意？”
　　“自贞观到如今，哪有只管辖一地的宣抚使？我这几个月常常夤夜沉思，最后觉得，陛下在设宣抚使的时候，是否有意无意地在考虑，将太原以北诸军节度、河东道支度营田使，以及北都留守也就是太原尹，合而为一，即河东节度使，掌军、政、财计诸项大权？或者未必是陛下，而是有别人如此建言？”
　　杜士仪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振奋地想，那该是他奋斗的目标之一吧？只不过，如果真的如他设想这般，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他是不要奢望那个位子了。如今的李隆基可还没老糊涂，他的年岁实在是小得有些过分了。
　　“这个……”郭荃一时大为讶异，然而，仔仔细细考虑这个问题，他却觉得不是没有可能的。尽管不如朔方和河西陇右地理位置险要，但河东道也是直面突厥，尤其太原以北各州，在从前曾经多次面对过突厥的侵袭，故而景云二年方才以北都长史领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而后更是以天兵军节度大使代替。所以，他不无谨慎地问道，“虽说杜长史深得陛下信赖，但若真的要建河东节度使之前，先以杜长史为云州宣抚使，这又算什么意思？”
　　“此事我也还琢磨不透。”
　　杜士仪暗叹自己又不是李隆基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知道这位极通御人之术的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他可以肯定，如果自己能够把云州的根基打严实，异日如果建河东节度，那么，云中守捉的地位就会异常重要。但他支开陈宝儿对郭荃说这个，并不是要让其展开无限遐思，此刻咳嗽了一声便沉声说道：“云州根基浅薄，今年的县试和州试，我已经授意于近日展开，但凡报考略通文墨之人，我都打算留在宣抚司帐下听命。”
　　见郭荃还有些莫名，杜士仪便加重了语气说道：“云州比不上江南巴蜀这些文华之地，和两京的人才云集更加没法比。要等云州有足以金榜题名考中进士明经的人自己渐渐成长涌现出来，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够。我在蜀中捡到了季珍，已经是万中无一的运气，不敢奢望还能够有第二次。既然如此，我便择资质尚可者，放在你们各位身边加以耳濡目染。和宇文相国不同，我就算曾经出蜀走遍大半个江南，没有征辟之权，也只能望人才而兴叹，现如今有了征辟之权，放眼望去却少有可用之人，却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栽培了。老天爷要是能掉下十个八个季珍给我，那该有多好？”
　　书斋外头，重又回来的陈宝儿听到里头这谈话，脸上不由得僵住了。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做事，但从来没有想到恩师竟然会给予自己那么高的评价。一时间，他只觉得心情激荡到鼻子酸涩，眼睛里竟有些模糊。
　　“既如此，白登山王氏一族毕竟也是官宦之后，你既然提拔了王芳烈，为何不用王氏一族的其他人？”
　　“你以为我不想？”杜士仪叹息一声，不无苦涩地说道，“王培义在山中也想着栽培儿子，但书卷有限，精力有限，再加上有些东西需要资质，他的儿子包括王芳烈在内就没一个出类拔萃的。王芳烈还是胜在虽粗糙但却刚烈的脾气，再加上机缘好，这才能够以白身处士释褐为云州法曹参军，可王家其他人我要征辟，就不够公允了。不过，王培义已经通过王芳烈，提出把他两个孙子，也就是王芳烈的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派过来，说是在我左右行走，学些东西，我答应了。”
　　听到这里，陈宝儿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听壁角，平复了一下情绪就叩了叩门，等到进屋之后，便仿若没事人似的继续到自己那张小书案后坐下，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的案牍工作。等到杜士仪和郭荃说完话，他见杜士仪招手，便上得前去，把孺慕和尊敬藏在心里，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杜士仪对他南下太原的嘱咐。
　　而等到这偌大的书斋中再次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杜士仪方才搜肠刮肚地开始回忆自己认识或结交过的人，头两个跃上心头的便是李白和王维。可想到自己赶鸭子上架的人中，已经有王翰和崔颢这一等一的才子，王泠然亦是才华横溢，而越是才子就越是傲气不容易相处，而且在政务上头未必就比寻常人有多少优势，他最后还是绝了这个打算。
　　还是先自己栽培吧！
　　要说还是宇文融方便，当初借着括田括户的名义，宇文融从全天下挖到了多少善于财计的人才，怪不得现在能够左一个右一个地举荐！他那会儿遍访江南是为了茶引司的事，总不能如同查账似的去盘点各州县的官员吧？而且，以他的小小职权，未必就能叫人看得上。能够搂到如今这么些人，他已经该烧高香了。倘若宇文融能分几个人给他杜士仪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复又坐下的杜士仪心里清楚得很，云州这小小的山神庙，实在是不比宇文融那掌管天下财计的户部，就算人肯来，他有什么位子够格虚位以待？


第606章 云州集
　　尽管杜士仪已经做好了人口已经直逼一万的云州找不到几个人才的准备，可是，将进士明经明法等科，以及算科等杂科分成两大类目进行的云中县试，结果仍然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一日，看着那些干巴巴的策论，狗屁不通的经史，他唯有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就如同他对郭荃所说的，能从乡野之地捡到陈宝儿这块璞玉，他已经很够运气了，那还是因为蜀中成都原本就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所，识文断字的人相较云州总要多一些。而现在放眼整个云州，目不识丁的占了绝大多数。而这年头的士子们都是怀着出将入相的傲气和决心游历两京，只为搏名达公卿，鲜少有人会到云州这种偏僻之地来。因此，他随手把那些卷子扔在案头，继而摇了摇头。
　　“选不出来，就不要解送到长安去丢人现眼了。老郭，即日起，先设云中县学，招收年岁在十岁……不，七岁以下的童子应学。”见郭荃瞠目结舌，仿佛想要解说，这县学并不是用来启蒙的，杜士仪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不必说了，如今云州这景况，指望家中长辈有能耐教导晚辈，亦或者师徒相传的私学，简直是痴心妄想。既如此，就让官府来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个年纪能够识字写字的，不消说，自然收进来。其次便是，让考官口诵一首诗，倘若他能够立时背诵，那就同样收进来，之所以选童子，要的就是资质。但凡能够入学的，官给口粮住宿。”
　　这等教育大计，或为豪富之家，或为官宦之家出身的王翰等人很难感同身受，但云州这种人才凋零的景象，他们也同样是心存忧虑的，所以对于杜士仪这个花费不算太大，但意义却不凡的提议，他们都没有反对。可让他们完全没想到的是，接下来杜士仪张口又是第二个提议。
　　“各位自从随我到云州，虽然政务繁忙，但身为才子，不应该完全荒废了文牍才是。三天之内，把你们的诗稿文稿全都整理给我。”
　　这话说得王翰有些摸不着头脑：“君礼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政绩固然要紧，但我们云州本来就有一个傲视河东其余各州的地方，那就是才高八斗的才子远比他们多！”
　　杜士仪见一张张脸上或是露出得色，或是稍有矜持，或是攒眉苦思他的弦外之音，他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文苑之事，本就是各州长官竭力推崇的。如今既然治下没什么英杰，就只能拿着我云州都督府的属官来卖弄卖弄了。自我以下，再加上刚调来的宋兵曹和张田曹，整个云州一共有七个进士，出一本云州集之类的诗集，应该不成问题吧？不论王六你，还是小崔，抑或仲清，都是一手好诗赋，如今远在云州，杰作束之高阁，坊间无人传唱，岂不是可惜？”
　　这下就连素来板正的郭荃都笑了起来：“这真是好主意，兴许能够激得心高气傲却怀才不遇的人到云州来。只不过，开销不小啊。”
　　“此事我自会让长安千宝阁去办，如此风雅之举，兴许会一时洛阳纸贵，就不用有什么铜臭之忧了。”
　　是文人就没有不想出名的，哪怕王翰一大把年纪也同样如此。于是，他立时抚掌大笑道：“好好，我回去立时整理整理。说来自从到了云州，远看塞外大漠，又经历连场大战，我这诗可是写了很不少，随便挑挑也至少有十首八首好的！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杜十九也好，小崔也好，仲清也好，可别让我独占鳌头！”
　　王翰如此自鸣得意，崔颢却默然不语，反而今天战战兢兢第一次与会的宋乃望和张再水同时大喜过望。他们这才明白今日为何唯独他们两个新到云州的参军被点名出席，原来是因为杜士仪有这样的考量。不管杜士仪之前对他们如何冷待，可现如今这样的好机会，能够和这些名声赫赫的才子相提并论，不愁一任期满便要给闲置丢到一边去。于是，两人几乎恨不得把从前所作却没给人瞧过的诗稿也都去翻找了来。
　　一时人纷纷散去，唯有崔颢端坐不动。杜士仪知道自从之前王容分娩，自己狠狠教训了崔颢一顿后，他就一直躲着自己，因而也没有出言捅破。因为陈宝儿去了太原府，每次集议之后的节略都是他自己亲自记下，会后总结誊录，这会儿便上前去关上了门，随即方才转身说道：“怎么，有话对我说？”
　　“杜长史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为人轻薄浮艳？”
　　“不是我一直这么觉得，是你大多数时候都用这轻浮无行的一面示人！”杜士仪毫不客气地揭破了这一点，见崔颢面色难看，他便回身到主位坐下，淡淡地说道，“你若是打算从今往后不在乎仕途如何，只想着放浪形骸，休妻如同换衣服，那我也不再管你。你在云州任上，纵有指摘，我都会帮你挡了，但以后如何，我就没有办法了。你放纵欢场我管不着，但妻子是你自己娶回来的，若如同衣服一般毫不尊重，还不如想买多少婢妾就买多少婢妾，何必作践别人！”
　　这话和他当初的训斥一样说得很重，可崔颢脸色越发苍白，却没有反唇相讥驳斥什么。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要是我一定要休弃现在的妻子呢？”
　　“那是你的家务，我即便是你的上官，也是你的友人，也无权置喙。但轻薄无行这四个字，恐怕会在你连休二妻之后，跟着你一辈子！”
　　等到崔颢面色阴沉地拱了拱手后离去，杜士仪也无法确定这家伙到底是决定了没有，心下一时很无奈。王泠然和王翰如今都是单身，都有婢女随侍，而前者的私生活更是极其谨慎，至于郭荃则是和老妻同甘共苦了二十多年的。要说放眼他相识相交的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和崔颢这样奇葩的男人——在这个姬妾婢女可以随便上手的年代，谁会把娶妻当儿戏，娶一个休一个来来回回折腾？
　　他正这般思量，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很有节制的叩门声：“杜长史，吴天启奉命来见。”
　　“进来吧。”
　　见外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进屋，杜士仪知道他便是吴九的幼子。和表面上看起来的浑身消息一点就动一样，吴天启自从进入都督府之后，素来很是机灵，再加上因为吴九的香火情，他也不吝多提挈其一番。这会儿端详了一下吴天启，他便颔首吩咐道：“近日我需要你回长安一趟，替我把一些诗稿文稿带给你阿爷。书信我就不让你带了，你给我捎一个口信给他，让他不吝用最好的纸张，最完善的宣传手段，把云州集给我推出去。若能洛阳纸贵，我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吴天启本来还因为立时就要赶回长安去而懊丧，可听到自己回去不是光为了送信，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他立时提起了十分精神。当杜士仪具体开始吩咐种种细节的时候，他仔细倾听，甚至唯恐记错，还不时乍着胆子打断再追问，及至最后复述了一遍后，见杜士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本待退出去，可到了门边便小心翼翼地停下了，却是赔笑问道：“杜长史，刚刚我听王司马他们说，云州不日就要设云中县学？如果那样，我……我这样的……日后能不能收进去？”
　　杜士仪先是一愣，待见吴天启满脸期冀，他便笑了起来：“你年纪大了，和那些蒙童混在一块，不好看。若是真想扎扎实实读些书，等霁云从怀仁回来，他跟着宝儿读书的时候，你在旁边跟着就是了。”
　　他随口这一答应，吴天启却是欣喜若狂。读过书认得字的他自然不会想去和蒙童混在一块，可没杜士仪的允准，他更加不敢去赖在陈宝儿身边要求什么——尽管年纪不大，但陈宝儿已经被征辟为宣抚司的判官了。所以，他千恩万谢退出书斋之后，立刻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欢呼。
　　幽州都督府中，杜十三娘正在和幽州长史赵含章的夫人吴氏叙话。
　　同为长史，幽州作为大都督府，长史判都督事的职衔，自然远远胜过杜士仪。而且，杜十三娘进入河北境内便得知，赵含章如今只是知节度事，挂着的是使职，而不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可即便如此，赵含章仍然是名副其实的河北王。故而，她对于年纪阅历都比自己长好几倍的吴夫人自然敬重十分。
　　杜十三娘今天刚刚抵达幽州便马不停蹄地到都督府投帖拜会，而吴夫人也是第一时间出面接待的她，这种进展自然让她颇为振奋。然而，自己刚刚送上的杜士仪亲笔信被吴夫人差人送给赵含章已经好一会儿了，却一直没有消息，她不禁又有些忐忑。在这种不安中，她小心翼翼地和吴夫人说着话，眼睛耳朵却一直分神留心着外头的动静。就在她心情已经极为急切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雄浑的声音。
　　“杜长史真是有心人，为我解了燃眉之急！”


第607章 长安急召
　　幽州长史赵含章这一年五十有三。尽管乃是士人官宦之家出身，但他年少便弓马娴熟，武艺出众，如今身为幽州长史判都督事，更是凸显自己作为武者的一面，竟常常身着武将服饰巡视军中。此刻他推门进来时，也是一身戎装。吴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亲自解下了丈夫身上的大氅，见杜十三娘行礼不迭，她便笑道：“杜娘子莫要笑话，赵郎不拘小节，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就到我这寝堂来了，却是待客不恭了。”
　　不论真假，但赵含章亲自来了，这便表明了态度，因而，杜十三娘少不得笑道：“赵长史这英武雄壮之姿，实在是叫人好生敬仰。妾身年少晚辈，能够得以拜见赵长史已经是得天之幸，岂有待客不恭之说？”
　　赵含章微微一笑，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说道：“若虚，这么巧你家侄女来了，你就不要回避了，一块进来说话吧。”
　　杜十三娘此来本就受命见一见叔父杜孚，闻听此言不禁心底讶异。尽管叔父杜孚去岁年底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仕途休眠期，重新启用，赵含章也出力不少，但身为渔阳县丞，这会儿竟然在幽州都督府，足以证明赵含章恐怕常常召见于他。否则，她的行踪在之前一直都很谨慎，赵含章即便是幽州长史，也不至于会注意她一介妇人。于是，在杜孚从门外进来之后，她自然执礼甚恭，待到赵含章落座主位，复又请她坐下之后，她待杜孚落座之后方才坐了。
　　“幽州苦寒，每年入冬，柴炭消耗不计其数，即便采薪烧炭者众多，有时候仍然不够用，若是云州能供石炭，不但幽州军器监，就是都督府和上下军民，都会受惠不小。我实在是没想到，本以为杜长史疏通云州御河，是为了江淮粮食北上运至云州，却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竟然想到了这石炭上。不愧是初到云州便稳定了局面，而后又挫败突厥和奚人进袭的杜长史，果真名不虚传，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赵含章仿佛心情极好，对杜士仪赞口不绝。杜十三娘固然替兄长谦逊了几句，但也同时敏锐地感觉到，赵含章为人甚是自负，言语间那种居高临下，视杜士仪为后生晚辈的感觉尤其明显。尽管兄长确实在年纪资历官位上都和对方难以相提并论，但她仍是暗自有些思量。
　　知道云州的那些属官不能擅自离开云州境内，所以赵含章对杜十三娘一个女流，也并没有太多的客套。几句夸奖作为寒暄之后，他就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道：“请杜娘子回去之后告知杜长史，如今柴炭价在三文，冬日则时而四文，这些来自云州的石炭，便以每斤两文钱之价，由幽州都督府统一购取。在桑干河断流之前，请先送一百万斤。至于云州所需的北上粮船，我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既然赵含章说得这样直接，杜十三娘也没有敷衍，当即答应了下来。接下来，赵含章似乎再没有就此事继续深谈的意思，反而向杜十三娘追问了好些去年奚人处和部袭扰的细节，奈何杜十三娘还是今年才刚到云州的，有些道听途说，有些也不太清楚，因此坐了片刻，赵含章的兴致就不大了，最终离座而起。
　　“都督府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就不多陪杜娘子了。若虚在幽州也另有宅邸，你们叔侄俩不妨回家慢慢叙话。若虚，你也不用急着赶回渔阳去，明日再启程不迟。”
　　杜孚连忙恭恭敬敬地谢道：“是，多谢赵长史！”
　　杜孚的私宅还是他当年在幽州都督府任录事的时候置办的，当初回京时一度打算将其卖掉，但考虑再三只是赁了出去，结果，他果然因为对幽州的熟悉而遇到了慧眼识珠的赵含章，在赵含章上任之后便因其举荐重回幽州任职。尽管眼下他大多数时候都定居在渔阳，但这座私宅反而没有再赁出去，打理得也更加精心了。这会儿虚手请了杜十三娘进门，他便矜持地笑道：“十一郎初到怀仁上任，一切还习惯？怀仁毕竟新置，条件差也在所难免，苦了他了。”
　　因为当年对兄长留下的一双侄儿侄女太过疏淡冷漠，杜孚后来仕途又不顺，对杜士仪也好，对杜十三娘也好，总有些补偿似的殷勤。尤其是对出身名门，父亲又爵封赵国公的崔俭玄这个侄女婿，他就更加客气了。所以，察觉到杜孚这微妙的态度变化，杜十三娘便微微笑道：“有劳叔父记挂，崔郎一切都好。他本就不是畏惧艰险的人，自然更不会怕苦。倒是叔父如今深得赵长史赏识，想来在渔阳任官很是顺遂？”
　　“都是托了赵长史的福。”杜孚一直都想找机会说说自己在渔阳的事，既然杜十三娘问起，他就笑吟吟地说道，“渔阳县令范明府年初病倒，赵长史体恤他年纪大了，所以命我暂时摄渔阳令事，知判营田。前时赵长史考较我军略，颇为推许，言道若静塞军司马出缺，一定会上奏举荐于我。”
　　赵含章竟然这样器重杜孚！
　　杜十三娘虽是女流，却深知渔阳县在整个幽州具有怎样要紧的地位。朝中一直都有幽州太大，应该分幽州，尤其是以渔阳为州治，再增加一州的提议。而静塞军便位于渔阳县之内，驻扎的官兵整整有一万六千人，马匹也有五百。即便多为步兵，渔阳令和静塞军司马这两个职位有多重要，都是显而易见的！怪不得杜孚会睨视崔俭玄这样一个新置的怀仁令。单单一个渔阳，就有将近一万口人。恐怕现如今，管着区区万许人的云州长史杜士仪，他都未必放在眼里！
　　自幼失怙，和兄长相依为命，杜十三娘自会察言观色，发现杜孚一面说一面留心自己的表情，她便含笑不动声色地又恭维了其一番。她在崔家虽不是宗妇，但诸多人事应酬却也不少，这些面上功夫却也不逊色于杜孚。一番来来回回的试探根底之后，竟是杜孚比她还早沉不住气。
　　“十三娘，你和十九郎虽说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但你们是我的侄儿侄女，有些话虽不好听，我还是想提醒几句。做事不要太心急，更不要贪图什么功劳。十九郎这些年常常被人拿来和宇文相国相提并论，别以为这一定就是好事。别看宇文相国已经拜相，可要说根基，他还是太浅了，偏偏在朝中还想着一言九鼎。更何况，此前他把燕国公才摁下去几天，就两败俱伤被赶出了京城。前车之鉴还不知道反省，这一回刚刚入政事堂就想着算计人……”
　　接下来杜孚啰啰嗦嗦说了些什么，杜十三娘都已经没心思去听了。倘若不是还要维持着面上恭敬却还带着几分不耐烦，以便于让杜孚心安的假象，她恨不得立时转身离开。好在嘴脸更加令人厌烦的婶母韦氏并不在，因此她耐着性子又敷衍了杜孚半个时辰，将兄长喜得贵子，以及云州种种能说的都对其稍稍解说了一二之后，最终便借口放心不下家中一对儿女要及早启程为由，婉言谢绝了杜孚的挽留，告辞了出来。
　　一到外头马车上坐定，她就狠狠攥紧了拳头，而随着马车逐渐前行，她突然出声唤道：“赤毕！”
　　此次杜十三娘到幽州来，杜士仪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不但在都督府精挑细选出了三十名精锐府卫，还把身边最得力的赤毕派给了她。而闻听这一声唤，赤毕立时意识到，杜孚和杜十三娘的谈话恐怕有什么问题。他当机立断地吩咐停车，而后把车夫赶了去一旁骑马，自己亲自坐在了车辕上驾车。果然，在这一番小小的改变之后，很快，他的耳畔便传来了杜十三娘的吩咐声。
　　“你速回云州知会兄长，恐怕是长安宇文相国有什么不妥当。阿兄昔日举荐过他的事曾经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千万别因此有什么牵连。”
　　从云州过来时，为了确保不会遇到危险，赤毕护送杜十三娘，走的是从云州南下到朔州，而后经代州蔚州而入河北直至幽州这条路。然而，赤毕此刻领命送口信，为了行程方便不被人注意，走的便是开元八年杜士仪北地观风的那条旧路，从妫州蔚州直入云州。这一路只有不到九百里路，他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两夜，到云州都督府前时，竟已经熬红了眼睛，整个人风尘仆仆。
　　“郎主可在都督府？”
　　见赤毕这么紧赶慢赶地回来，门前卫士中为首的那个连忙开口说道：“赤郎来晚了一步，朝中刚刚有信使来，说是陛下对契丹和奚人动向至为关切，再加上云州的情景陛下也关心得很，故而令杜长史入京述职。杜长史一日前刚刚启程。”
　　这么说，要是他走蔚州灵丘那条道，反而可能在朔州直接追上杜士仪？这真是欲速而不达了！
　　赤毕心中懊恼，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沉声说道：“给我换匹快马，我要立时去追郎主！”
　　“这……”那卫士原本是对赤毕言听计从的，可这会儿却不得不苦着脸直言相告道，“备马容易得很，但这一回陛下似乎急切得很，令杜长史驰驿回京述职。赤郎就算不眠不休地赶，恐怕至少也要三天甚至五天才能追上杜长史。”
　　竟然是驰驿回朝述职？
　　赤毕只觉得整件事说不出的蹊跷。尽管疲累欲死，但他须臾便把心一横道：“废话少说，快去备马，我先去见夫人！”


第608章 河东节度
　　朝中信使来得突然，杜士仪只来得及对上上下下布置好政务以及军务，就急匆匆地带着随从启程。即便知道这一路上理应不会出什么乱子，但他还是在固安公主和王容的强力要求下，从公主府的狼卫以及自己的亲信中挑选了十余人作为护卫。
　　尽管还不至于日夜不停地赶路，但每日驰驿两百四十里，这样的强度仍然非同小可，他的两股很快就磨破了皮。可既然察觉到势头诡异，他自不会因此延误行程，上药之后又用绢帛扎紧，不数日便抵达了晋州临汾。
　　然而，这天一大早打算上马启程的时候，他却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一看，就只见一骑人风驰电掣而来，到距离自己不远处下马时，竟是有些身形踉跄。认出那是赤毕，他想起对方被自己派去护卫妹妹杜十三娘，心头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松开缰绳迎上前去。
　　“杜娘子差遣我回云州给郎主报喜，道是赵长史已经答应了石炭之事，但一开口就要一百万斤，我到云州方才知道郎主启程，就不假思索追了上来，请郎主示下。”赤毕知道自己这紧赶慢赶地追上来，很难隐匿行踪，便索性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趁着那边厢朝廷信使离得远，他又压低了声音迅疾无伦地说道，“杜孚那边露出口风，长安宇文相国恐怕有变，还请郎主此行千万多加小心。”
　　在这次突如其来的朝中来信使召他回朝任职之前，杜士仪就接到了朝中好几位亲长的信——源乾曜隐晦地提到了齐澣的被贬，宋璟光明正大地说宇文融举荐自己为尚书右丞相，但他对于将来吏部所托何人有些担忧，而杜思温的信则明朗多了，齐澣被贬的始末完完全全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尽管不太明白那位圣眷不错的吏部侍郎缘何会那么不谨慎，可王毛仲躲过一劫却让他很有些郁闷叹息。而杜思温说到宇文融得意忘形，这更是让他暗自警惕。
　　他隐约记得宇文融拜相的时间很短，但具体短到多少却记不清了，毕竟，他对那些经史杂学的了解和认识，远比对这些纷乱繁杂的人事要多。
　　此刻听到赤毕这么说，他心中自是更加警觉，而赤毕则趁势说道：“杜娘子还让我捎话说，事情办完就不回云州了，她惦记崔明府和两个孩子，待先回怀仁和他们会合。”
　　“好，我都知道了，一百万斤石炭的事尽可答应，你就先回云州吧。”
　　杜士仪口中这么说，可又耳听得赤毕暗示，此行从云州还带来了一些从人，会让他们随着杜士仪回长安，而自己也会等这些人一起会合前往长安，他便轻轻点了点头。等到目送其上马回程，杜士仪回转身到了自己的坐骑旁边，若无其事地对信使说道：“有劳久等了，启程吧。”
　　“杜长史果真是云州砥柱，听这位信使口气，竟仿佛是从幽州疾赶过来的。”
　　“见笑见笑。其实也是原本拨到云州的云中县官员都调到怀仁了，兼且事涉河运大事，其他人不敢自专，少不得来请示一声。”
　　那信使嘿然一笑，也没多问，当即便示意启程。等到一行人入了潼关，进入京畿道境界，官道更加宽阔平整，行进速度更快。当杜士仪重登灞桥，远远就能看到长安城的时候，阔别这座帝京已经快一年半的杜士仪却没多少重归故土的兴奋，有的只是难以名状的隐忧。须臾从明德门入城，由长安城最宽阔的南北向主干道朱雀大街一路往北，他本待先到尚书省吏部报备，却不想那信使带他到了朱雀门之后，竟是望其门而不入，带着他又沿春明大街往东，赫然是往兴庆宫而去。
　　他沉住气没发问，却有一个狼卫忍不住了，皱眉问道：“这是往哪儿去？”
　　“陛下如今都在兴庆宫临朝起居，而且我启程之前就得了令，杜长史一到长安便立时引至兴庆宫，别的就都不知道了。”
　　对方如此守口如瓶，杜士仪打手势止住问话的人，一声不响地随之往兴庆宫而去。待到了兴庆宫的金明门，此人向门前卫士通报过后，不过须臾，立刻就有内侍迎了出来。两厢一照面，杜士仪认出来人是李静忠，心底那些狐疑讶异就疏解了一些。果然，等到对方示意他留下随从后在前头引路，没走多远，他就听到前头飘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杜长史，陛下突然召见，是因为奚人的事。饶乐都督府东光公主差遣人送上了十万火急的密报，说是李鲁苏因为去年将处和部偷袭云州兵马坚称为马贼，一时阿会氏和处和部的族老对他失望得很，这些族老与契丹可突于那边来往极其频繁。因为奚人如今常常到云州互市，所以陛下方才紧急召见。”
　　李静忠说着顿了一顿，继而又头也不回地问道：“但此事论理并非一定要杜长史来京，是因为陛下垂询宰臣的时候，宇文相国建议召见杜长史，萧相国和裴相国也附议，最终方才有了杜长史这述职。”
　　这还真是……意料不到的麻烦！
　　杜士仪和萧嵩裴光庭只曾经见过几面，别说香火情分，甚至根本就不熟悉，宇文融建议召见他，说不定是打算投桃报李，向他偿还之前举荐，以及王容慨然解囊资助的情分，但萧嵩和裴光庭附议干什么？有了这事先提醒，当他来到龙池岸边，见湖上已经停着一只二层画舫时，他略一迟疑就上了船，一路登上二楼之后，就只见李隆基一身便服背对着他站在栏杆前。
　　“臣拜见陛下！”
　　李隆基回头看了杜士仪一眼，摆摆手让内侍们退下，自己回到居中宝座盘膝趺坐，这才颔首说道：“杜卿平身，坐下说话。”
　　这是极其平易近人的态度。可是，既知今次回京之由有些蹊跷，杜士仪自然打起精神面对。果然，李隆基一开始只是询问云州的情形，对于新置的怀仁县仿佛也关切得很，但话锋一转便说到了东光公主的急报。
　　杜士仪早有准备，少不得谨慎地表示，除却阿会氏和处和部，其余三部对于互市的积极性都相当高，而且每次的商团领队都表示了对大唐的忠诚和顺服，当他最后直截了当地说，去岁那一场云州围城之战，是李鲁苏支使，推脱到处和部头上乃是为了逃避责任，所以在奚族内部失却人心不难理解，此话尚未说完，他就看见李隆基对自己摆了摆手。
　　“朕也知道李鲁苏狼子野心，但此人野心与实力不相匹配，再加上朕需要他作为奚王约束所部，也就只能姑且相信他所言，是一拨被驱逐出部族的家伙沦为马贼，对云州起了不轨之心。”李隆基面色凝重，眼中更是流露出了犀利的锋芒，“朕有意改太原以北诸军节度、河东道支度营田使兼北都留守为河东节度使，但本待徐徐准备，可不料想有此变故。依你之见，在太原之外，倘若河东道太原以北余下各州要置一节度副使，何处为宜？”
　　置河东节度的事杜士仪本就猜过，但此刻李隆基拿来咨询自己这个云州长史，杜士仪就不得不重视了。他想了一想，最终抬起头道：“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直言。奚人内部不稳，犯我大唐边界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就和当年奚族散布围牙帐时那般，李鲁苏既不得人心，阿会氏和处和部的兵马，恐怕会有打算去投突厥。至于是否置河东节度副使，臣只是云州长史，目光哪里及得上陛下和各位相国长远，不敢多加评议。”
　　“嗯？朕许你直言。”
　　见李隆基的目光一如之前那般锋锐扎人，杜士仪便欠了欠身道：“恕臣直言，臣以为，置节度使统管数州军政，或许能够令行禁止反应迅捷。然而，节度使却也不免有弊端，河陇直面吐蕃也就算了，朔方直面突厥也就罢了，但河东和幽州如今战事极少，设节度使独揽军权，分所应当，然则若军、政、财计，皆入一人之手，绝非好事。至于节度副使，代州雁门为河东北面门户，节度副使设于代州，更能服众。”
　　设不设是天子的事，反正他如今不够格，还不如站在公允的立场上劝谏两句，横竖这是他一直给人的观感！
　　杜士仪如此坦然直谏，李隆基不禁有些意外，但想到杜士仪素来如此风格，他很快就释然了。于是，他欣然笑道：“用你杜君礼独当一面，朕果然没看错人。罢了，你一路疾赶，恐怕也已经劳累，且先回私宅暂歇。你不用忙着回去，朕来日恐还有要务吩咐你。”
　　天子既如此说，杜士仪便起身告退。可还不等他出大殿，就只见一个内侍匆匆进来行礼道：“陛下，信安郡王求见！”
　　对于这位战功赫赫的宗室老将，杜士仪耳闻已久，但只见过，从未有过交谈，此刻见李隆基点点头，他在出来下了画舫之后，果然看见岸边已经等候着一个人。只见那人五十开外，鬓发霜白，但身躯却雄壮挺拔，当目光移过来的时候，竟是如同利箭一般刺人。认出那便是信安郡王李祎，他上岸后少不得施礼见过，可让他意外的是，李祎态度冷淡也就罢了，眼神中竟隐隐透出了几分敌意。
　　他应该从来不曾招惹过这位李大将军吧？
　　刚刚进宫时乃是李静忠引路，这会儿出去的时候已近傍晚，依旧是他这位老相识走在前头。尽管杜士仪很想就李祎的态度问个究竟，但还是竭力忍住了。毕竟，武惠妃的示好他可以接受，可平白无故欠她一个人情就很不妙了。一直等到出兴庆宫和一众护卫会合之后，他方才开口吩咐道：“去玉真观和金仙观投帖，告诉二位贵主我回京的消息，就说我来日再去拜会。另外，朱坡老叔公家，源丞相、宋丞相家，还有崔家、姜家、窦家，都去送一下帖子。”
　　无论这次回京述职，还是天子召见，抑或是信安王李祎流露出的态度，全都透着诡异，他还是小心为妙！
　　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才刚刚到自己私宅所在的宣阳坊外，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吟吟地说道：“知道杜长史今日回京，我家宇文相国略备薄酒，请杜长史前往小酌。”


第609章 许君给事中
　　这次回京本就不在杜士仪计划之中，再加上察觉到那种诡谲的风起云涌气氛，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深居简出少和人有什么瓜葛，尤其是宇文融。然而，偏偏宇文融派出了人守株待兔，他总不能生硬地拒绝，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赴约。然而，来人带他前去的，并不是宇文融的宅邸，而是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联手办赏春宴时，借用的王元宝家别院，后来王容借花献佛，将别院直接作价卖给了金仙公主，这也是她日后拜入金仙公主门下的因缘之一。
　　而宇文融是如何借到的这个雅静地方，杜士仪不得而知。可他很清楚，自己和金仙公主的关系人尽皆知，今夜赴约落在别人眼中，还不知道会编排成什么。宴无好宴倒还不至于，可宇文融拜相三个月以来的雷厉风行，着实让他为其捏了一把汗。此时在提着灯笼的从者引领下登上了小丘，杜士仪就远远看见了那座围上了厚厚锦帷的凉亭。等到近前，他就发现，这山风之中本该冷得冻人的地方，此刻却透出了一股浓浓暖意。
　　“宇文相国，久违了。”
　　自从当年在成都令任上见过身为廉察使巡狩天下的宇文融，尽管常通书信，杜士仪和宇文融竟是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回京从殿中侍御史转任右补阙的时候，宇文融已经出为魏州刺史；而宇文融拜相之际，他则是官任云州长史。如今再次见面，他赫然发现，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五年，当年意气风发的宇文融，如今鬓发已经苍苍，但不变的却是那种意气风发和神采飞扬。
　　“什么宇文相国，杜贤弟难不成是嫌弃我不成？”宇文融冲从者摆了摆手，亲自站起身上前把杜士仪拉进了凉亭，等到用挂钩将锦帷完全闭合，他强行把杜士仪按着坐下，这才满脸诚恳地说道，“从前是我不识好人心，险些误解了你，后来方才明白，什么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杜贤弟，如今我终于得以东山再起，蒙陛下信赖执掌拜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执掌门下省，自然希望与志同道合之人共享富贵，共谋大局！”
　　还不等杜士仪开口说些什么，他亲自给杜士仪斟满了一杯，随即推心置腹地说道：“你也应该知道，我如今说是拜相，而且一再举荐了不少人，可真正与我同心的却凤毛麟角。我举荐的人中固然有真才实学能力出众的，可也有为了平衡物议的。何至于如此？很简单，因为我此前左迁，如李憕郭荃这样我看重的心腹肱股，结果全都遭了牵连。倘若我一朝拜相就把他们调回来，别人必然难以口服心服，可你就不一样了！”
　　宇文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激昂而又振奋：“你只带着寥寥数人前去云州，却先剿马贼，再定粮价，而后粉碎了突厥和奚人的劫掠野心，一时将曾经废置四十年有余的云州经营得欣欣向荣！此等功劳，就连张说都不能熟视无睹，更何况是其他人？杜贤弟，如今陛下召你回来商议奚和契丹的军略，只要我再推上一把，你就能更上一步！门下省给事中之位，你应当知道是何等要紧！”
　　如果说中书省在中书令和中书侍郎之外，最显赫的就是中书舍人，那么在门下省，除却侍中和黄门侍郎，位置最紧要的就是给事中。较之左拾遗和左补阙，给事中可以说已经进入了高官范畴了，尽管未必一定是拜相的必经之路，可当过一任给事中，出为刺史也都是京畿道都畿道河东道河北道的紧要大郡，日后入为侍郎尚书的不计其数。因而，宇文融见杜士仪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以为他还在犹豫，索性自饮了一杯以示毫无欺瞒。
　　“杜贤弟。外官入朝，鲜有同品迁授，但你不同，你虽为云州长史，但其实却执掌一州，所以，正五品的给事中、中书舍人、御史中丞，都不是不能设法的。可御史台出来的，不免被人视为法吏。中书省是萧嵩和裴光庭的天下，你愿意去当钉子，我还不情愿呢！唯有这门下省，源丞相执掌多年，如今又是我为首，绝不会亏待了你！云州新置，就算出类拔萃如你，三年五载之内也不可能让其如并代那般光景，还不如趁着功勋回朝！”
　　今天从一落座到现在，宇文融就是这么一副态度，杜士仪算是终于明白自己今次被召入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宇文融觉得这是对他的重用和信赖，可却不知道，他自知自己的斤两，在还未积累起足够的资历和人脉之前，他对于朝中这些争斗是有心有多远躲多远！
　　所以，他借着低头喝酒遮掩眼神中的无奈，随即方才抬头说道：“那宇文兄想必对将来已经有计划了？”
　　“我早在从魏州前往汴州主持救灾以及河道诸事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妥当了。”宇文融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东西送到了杜士仪面前，“这是我冥思苦想许久，方才最终定稿的定户口疏，六月时上奏，陛下甚为嘉赏。如今户部正在拟定度支奏抄，审核的正是门下省，有你我联手，此前再次风行的逃户之风必然能够一举扭转，到了那时候，杜贤弟何愁将来？中书省萧嵩会打仗，但治国却平平，裴光庭更不用说了，靠着父荫的庸碌之辈而已！天下有能者，除我之外，贤弟居首！”
　　杜士仪险些没有一口酒呛出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怎么就觉得宇文融这话，这么像三国演义青梅煮酒论英雄时，曹操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会儿刘备被曹操吓得筷子都掉了，而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至少他有自知之明，他固然勤勉，踏实，懂得些创新，但从来就不敢小觑天下英雄！更何况治大国如烹小鲜，他连云州一地殚精竭虑也不过刚刚使其渐入正轨，更何谈这大唐？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宇文融此时此刻的踌躇满志，让他觉得很不牢靠。从开元九年至今，由区区的九品富平县主簿到如今正三品的黄门侍郎，宇文融用短短八年走完了哪怕姚崇宋璟这样升迁最速的宰相也需要二十年的官路，根基不稳已经摆在那里，竟然还大喇喇地瞧不起人？
　　于是，他沉默片刻，便突然开口问道：“宇文兄觉得萧相国裴相国庸碌，但天下怎可能真的全无英杰。燕公和广平郡公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杜士仪觉得自己和三国演义中东拉西扯一个个拿人敷衍的刘备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张说老了，连王子羽这样曾经信赖备至的才子都保不住，还要靠你，他还能有什么作为？至于广平郡公……我可是履行了当年对你的承诺，只可惜广平郡公太直了，刚则易折，他孤得没几个友人，儿子们又不争气，想要再度拜相是不可能了，陛下总得考虑别人的反弹。”
　　宇文融话音刚落，杜士仪便连珠炮似的问道：“桂州刺史张子寿如何？”
　　“张子寿？”宇文融对于曾经张说信赖备至的中书舍人张九龄，自然不会陌生，嗤笑一声便冷冷说道，“一文采出众的儒生耳！善恶忠奸都未必分得清，更何况治国大政？杜贤弟不会因为他亦是人称文品俊秀，所以就对其另眼看待吧？”
　　杜士仪只想随便找几个人来搪塞一下宇文融，听到其对张九龄亦是不屑一顾，他冷不丁想到了今日见过的信安郡王李祎，遂微微笑道：“那信安王呢？”
　　一提到这么一个人，宇文融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然而很快，他便竭力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是一区区武夫耳。若非宗室，何至于有他扬名之日？好了好了，既是杜贤弟不肯以英雄自居，那我也不勉强。来，为了我们在长安重逢，满饮此杯！”
　　杜士仪自然不会拒绝这杯劝酒，可心中更清楚的是，宇文融确实和李祎有什么恩怨在。然而，宇文融不想说出来的事，就算他设法将其灌醉了也是白搭。于是到最后，他索性把自己给灌了个半醉，继而就昏昏沉沉伏倒食案假作酣睡了过去。果然，在推了推他后不见动静，宇文融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年纪轻轻，比鬼还精！要不是我一再承你的情，何至于这样放低身段？杜君礼啊杜君礼，你千万别让我失望！这给事中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我又没对你求！
　　装醉的杜士仪在腹中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声，等到宇文融差人把他送了回房，他方才不得不仔细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回云州，现在绕不过去的第一道坎是宇文融，至于第二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那就得靠他自己去判断了。可是，他实在没办法看好宇文融，不论是隐约记得此人结局不妙，还是因为宇文融这自始至终改不掉的急躁和树敌。至少他就想不明白了，好端端信安王李祎一个在外头带兵的节度大将，究竟碍着宇文融什么事了？


第610章 醉不糊涂吴道子
　　妻子儿子不在，大清早从宇文融邀约他的那座别院回到空空荡荡的宣阳坊私宅，杜士仪这才想起忘了送信给岳父王元宝，等派人走后，他方才觉得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孤寂寥落。
　　他今日刚刚回京，妹妹妹夫都在云州，亲朋好友大多都在外任官，京城中唯有王缙等寥寥几个友人，此刻恐怕这些人还未必知道他回来了，再加上天子都让他回家暂歇，他也就径直进了书斋。大约是因为时时打扫，内中陈设还洁净，下人在他平素用来小憩的软榻上换了新的枕被，沐浴过后赶紧填了填肚子的他就睡下了。这一路疾赶的疲劳加上面君时的小心翼翼，再加上昨夜和宇文融一番扯皮，他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可几乎须臾便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他隐约听到有人连声轻唤，这才睁开了眼睛。隐约觉察到室内光线的变化，睡眼惺忪的他不禁懒洋洋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郎主，已经晚上亥时了。”一旁的吴天启见杜士仪盯着自己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连忙解释道，“因为跟着郎主回来的人都一路劳累，我阿爷说别人未必可靠，便指派了我前来服侍郎主。”
　　杜士仪何尝不知道，最顶用的人手都被他带到云州去了，吴九也是在去岁解决了粮价风波后才返回了长安，一面负责千宝阁那边的诸多文化产业，一面负责打理樊川杜曲老宅和这宣阳坊私宅的内务。知道吴天启还是之前奉自己之命，拿着一大堆诗稿文稿回京刊印的，他就点了点头道：“很好，我留京期间，身边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我睡着的这些时间，可有人拜访或是送回书？”
　　“有，源丞相和宋丞相家里都送了回文，说是请郎主有空就去家中。玉真观和金仙观也都送了回书来，二位观主和太真娘子都去王屋山阳台观从司马宗主静修了。王御史和王校书都曾经来过，我本待叫醒郎主，但他们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郎主一路紧赶慢赶回来，肯定累坏了，所以不让我惊动。永安坊王公说，郎主回来是公务，缓缓再去拜访也不要紧。”
　　王御史指的是王缙，王校书指的是王昌龄，杜士仪自然不会分辨错误。既然知道两人来找自己却没惊动他就走了，那么，至少在他们的层面上，并不知道太多的消息，或者说即便知道些风声，也觉得并不算太要紧。然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不在京，他这个因公事而回长安的总不好径直找去王屋山，倒是源乾曜和宋璟那里，可以改日去拜会。至于岳父王元宝，他还是等身上这麻烦清一清再去找人的好。
　　因此，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下子却睡意全无。然而，此时已经宵禁，宣阳坊是出不去了，坊内却也没有什么他相熟的亲长宅邸，于是想了又想，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宣阳坊内，你可知道有什么出名的酒肆？”
　　杜士仪从前在长安时，也很少夜里去这种消遣的地方，而吴天启还是第一次在这帝京随侍其左右，哪里知道这些，此时只觉得心中窃喜，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满脸兴奋地说道：“西南隅的敬域寺旁，有一家胡姬酒肆，里头的龟兹胡姬跳得一手好胡旋。”
　　睡得口干舌燥的杜士仪正在喝茶，险些被吴天启这暧昧的口气给呛得一口茶喷出来。有心给这小子一点脸色看，可他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道：“敬域寺？我记得吴道玄似乎曾经为敬域寺画过壁画……”
　　他本待用这种语气岔过这话题，谁想吴天启却又自作聪明地接上话茬道：“郎主应是记差了，敬域寺是曾经请过道玄先生画壁画，可道玄先生好酒，又好拖延，那是有名的，所以这壁画足足拖了两年都没画成。这些天来，道玄先生还被僧人强自挽留住在寺中精舍，只不过我听说他常常夤夜出来在旁边那胡姬酒肆中买醉寻欢，兴许郎主这会儿去还能遇上他。”
　　好嘛，这小子就是死活想要他去那声色之所转一圈是不是？
　　本来杜士仪是没兴趣去看什么龟兹舞姬的胡旋舞，但听到吴道子常常光顾，他想起之前吴道子霸道地独占了漆烟墨的一年使用权，可后来确实因其使用之故，使得漆烟墨再次一炮走红，他也想了解一下这位画圣的近况。于是，换了一身便袍的他只带了吴天启一个，悄悄从后门出来。待到那胡姬酒肆时，果见里头人头攒动，每一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酒客，而台上那胡姬急旋不停，果真一手好胡旋。
　　在众多酒客中一扫，他很快就看到了角落中一个人大大咧咧独占了一桌的吴道玄，当即带着吴天启往那边过去。当他在吴道玄对面坐下的时候，耳畔立时传来了四周围不少人的议论声。
　　“又有人要打那吴道玄的主意！”
　　“啧啧，不知道这吴狂会有什么出格举动……上一次那小子可是被一壶酒浇了个透心凉。”
　　“被酒泼还是好的，之前还有个家伙被淋了一脸的墨，啧啧，真不知道回去该怎么洗！”
　　四周围这些幸灾乐祸的话语传入耳中，杜士仪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也同时警觉了起来。他可不想吴道子酒喝多了对自己使出这一招，略一思忖便对吴天启打了个手势，等到其凑近过来，他附耳低低问了一句，得到了吴天启的回答之后，他便含笑对吴道子说道：“吴先生，我有一款新墨请你试用，不知可有意否？”
　　这个开场白让四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都吃了一惊。果然，刚刚还醉醺醺坐得东倒西歪的吴道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努力汇聚眼神对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立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眼神：“是……是你！真有……真有好墨？这……这还用说，立刻拿来！”
　　他这话越说越顺溜，杜士仪不禁莞尔，上前挨着人坐下，直接抢过了吴道玄的酒壶，示意伙计送来一个空酒盅，自己斟满了后一饮而尽，这才笑着说道：“我还会骗你？不过要送来也该是明天了，这会儿大半夜的，难不成还让人犯夜去取？好久不见，吴先生近况可好？”
　　“好……好个屁！”吴道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见旁边有人殷勤地递来一碗东西，他不明就里一饮而尽，紧跟着立时气恼地沉下了脸，“谁要喝这劳什子醒酒汤！”
　　然而，那酸汤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了，酒意也醒了大半。斜眼看清楚身边坐着的果然是杜士仪，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一个个酒客都张头探脑地关注着他们，他突然冷哼道：“被你这一搅和，酒都喝不成了！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走，陪我回敬域寺继续喝，走走！”
　　眼见得吴道子随手在桌子上撒了一把钱，旋即生拉硬拽地把杜士仪拖走了，见惯了他这做派的伙计也不以为忤，而其他人虽好奇吴道子这熟人是谁，可终究不舍得放下手头好酒，台上热舞，也是都没挪窝。
　　而出了胡姬酒肆沿着十字街走了一箭之地，吴道子放开了拉着杜士仪的袖子，四周张望了一眼就低声说道：“杜长史你真是好雅兴啊，刚回京就到这酒肆里厮混？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信安王李祎昨天下午去见陛下，陛下带着他回了南薰殿。他狠狠告了宇文融一状！”
　　前头的调侃杜士仪置之一笑，但听到后一句，他猛然间心中一跳，立时冲着吴天启打了个手势。而原本还在懊恼今天这伴当没当好的吴天启立刻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忙如同游弋的哨兵似的在四周围东张西望，生怕有人路过，或是路旁藏着个乞儿，把这要命的话偷听了去。
　　“如此大事，吴先生怎会知情？”
　　“是我昨天应命在南薰殿画佛像，结果喝了一坛御酒醉得睡了过去。隐隐约约听到陛下进来大发雷霆，说是宇文融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朕的肱股大将！”吴道子见杜士仪那脸色已经阴沉得无以复加，他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后来陛下便出去了，我有意又合眼睡了一阵子方才收工回来。当然，这话我可没对任何人提过，你是第一个。想来你因为宇文融的话方才被召回来，此事你总是关心的。”
　　杜士仪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人人都以为吴道子画艺出众，却从来不理会国事，再加上好酒如命，在御前都曾经放浪形骸，故而大多数人都不避他，也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秘辛。而他能够从其人口中提早得到这样的关键消息，当年那漆烟墨居功至伟。否则，吴道子可没那么好说话！
　　“吴先生，大恩不言谢……”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吴道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新制的麝香月，专供吴先生用一年。”
　　“这还差不多！”吴道子立时眉开眼笑，看一眼左右，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去提醒宇文融。此事陛下必定让人留意着，若有风吹草动反而会牵连到你。总而言之，他是他，你是你，别给人可趁之机。”
　　在最初的一瞬间，杜士仪是打过让人通知宇文融的念头，然而吴道子还没提醒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悟了过来。宇文融若是听劝的人，他用得着现在才提醒？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善后，为拜相之后踌躇满志以至于得意忘形的宇文融善后，同时也为自己善后。
　　既然是被吴道子拖了出来，哪怕为了圆刚刚在酒肆中的话，他也不得不陪着其回敬域寺，盘桓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回到了私宅。一进书斋，他就看着吴天启说道：“今日之事，不许透露半个字，哪怕对你阿爷也是。”
　　“是是是，我省得。”吴天启本来一颗心只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转的全都是灭口之类不好的念头，此刻方才真正落地，自是把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
　　见吴天启已经吓住了，杜士仪轻轻用手指叩击着案头，脑筋飞速转动了起来。
　　大事当前，他到底该怎么做，才不失稳妥？


第611章 亲疏之别
　　出为外官，方知不用踏着月色上朝的好处。然而，这一晚上，回到家里的杜士仪着实没办法睡觉睡到自然醒，辗转反侧到了天明方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一眯瞪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当他最终被人摇醒，看清楚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时，他那点睡意立刻褪去得干干净净。
　　而来人显然也没有寒暄客套的功夫，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低声说道：“今日早朝，陛下对宇文相国颇多痛斥，直指他用人失察。”
　　杜士仪盯着王缙那张凝重的脸，仿佛是刚知道这消息一般呆愣无言，随即皱眉问道：“陛下对宇文相国素来信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因为信赖，所以宇文相国拜相这三个多月来，每举荐一个人，陛下就准一个。宋丞相姑且不提，大至裴耀卿这样的高官，下至八九品的微末小官，一个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纷纷跻身朝堂，这是因为什么？”
　　王缙毕竟以白身混迹于公卿之中数载，入仕之后又一直都在中枢厮混，看得自然和这些年在外时间更长的杜士仪同样明白：“是因为国用不足，所以陛下看重的是他的财计之能，只要他推荐的人能够有利于充实国库，陛下自然不拘一格地使用，哪怕那位宇文相国稍有私心也并不在乎。”
　　开元以来，李隆基用人的容忍度向来不低，或者说有私心的臣下才能放心使用，更好掌控。所以，王缙的这种解释，杜士仪心里也是赞同的。所以，结合昨天晚上吴道子透露的消息，还有王缙的这番话，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那这一次，宇文相国是触碰了陛下的逆鳞？”
　　“陛下能够容忍党争，能够容忍算计，但信安郡王刚刚大捷归来，陛下才加官进爵表示恩赏，结果宇文相国竟然授意御史李寅罗织罪名对其加以弹劾！据我所知，是信安郡王前日进宫时就造膝密陈了此事，所以昨天傍晚宇文相国指使的李寅一上奏，这构陷大将的罪名就算是坐实了。今天早上陛下这痛斥，尽管没有直截了当把这事揭开来，但你只看我一个小小的御史台监察御史都知道了这事，足可见有人故意在满城传得沸沸扬扬了！”
　　杜士仪本来还想，王缙怎么会知道这许多内情，待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不给宇文融半点机会啊！
　　从开元以来那一位位宰相，无论是最会阴人的姚崇，刚正的宋璟，刚愎的张嘉贞，文采风流的张说，急躁的杜暹和绵柔的李元纮，再加上源乾曜卢怀慎苏颋等等这些甘于从属地位不太出头的宰相，哪个人没有排除过异己？可哪个人会像宇文融这样刚刚登上相位就亟不可待，最要命的是竟然还提早泄露了风声！
　　“你之前为了离京放外任，纵容了别人放消息说是你举荐的宇文融，虽说陛下一定会以为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但架不住别人会把你和宇文融归为同类。”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王缙已经深知兄长王维当年那一跟斗跌得不冤，苦笑一声便摇摇头道，“我官卑职小，别人顾忌着我和崔家还有你的关联，有些隐秘消息我未必打探的到，但御史台那儿我一定会想想办法。这次你孤身进京，千万小心。”
　　昨日进京，今天变故便当头而来，杜士仪送走王缙，思前想后，最终便索性吩咐人备马出门，却是径直先去了源乾曜的家里。他在门前通名之后，立刻就有家仆恭恭敬敬地在前头领路，径直把他带到了曾经来过的书斋。乍一见面，他就发现，源乾曜看上去仿佛发福了些，头发尽管依旧花白，可人精神却很健旺，见着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是奠定云州根基的杜长史来了！”
　　“丞相就不要寒碜我了，刚到京城便是风云变幻，我只觉眼花缭乱，故而特意来请教丞相！”
　　“你倒是老实！”源乾曜哑然失笑，随即就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自从罢了侍中之后，不用日日临朝，也不用天天杵在政事堂，可以说是清闲无比。既然你回来了，朱坡京兆公想来也惦记得很。这样，咱们去朱坡散散心。你不用慌，陛下昨日才召见你，断然不会今日又召见，到时候就说我硬拉你去的，别人还能挑什么刺？走，现在就走，别拖延！”
　　源乾曜既然这么说，杜士仪无法推拒，再加上他如今呆在长安也于事无补，最终便同意了。然而，源乾曜这不动则已，一动自然源家上下鸡飞狗跳，从备车到召集随从，最后出门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杜士仪扶着人上牛车时，就只见几骑人疾驰而来，头前一人来不及勒停便已经开始下马，最后下地时甚至还没刹住前冲了几步。
　　“叔祖这是突然要出门？”源光乘又是惊疑又是纳闷地问了一句，随即仿佛才看到杜士仪似的，慌忙热情洋溢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杜长史，我才知道你回了长安，未料想竟是先来探望叔父！”
　　“君礼夺下解头是在京兆府，后来又在门下省任左拾遗多时，我是他的荐主加上老上司，他来先看我有什么不对？”源乾曜仿佛很懊恼于源光乘这句话，见把侄孙问得哑口无言，他方才轻哼道，“所以，要论和君礼亲近，广平郡公也不及我。明日就是九九重阳，君礼，我们先去宋家，拉上广平郡公一道去朱坡，那里可是长安地界数一数二的登高胜地！”
　　源光乘不料想源乾曜非但没理会自己，还要拉着杜士仪去找宋璟，登时瞠目结舌，竟眼睁睁看着源乾曜拽了杜士仪上车。宋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和叔祖父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因而他将信将疑地远远跟着到了宋家，见源乾曜和杜士仪入内，不多时竟然真的把那位刚正到很难打交道的广平郡公宋璟给一块邀了出来上车，他不禁完全呆住了，第一次感到，李林甫拜托的事情，他恐怕是做不到了。毕竟，源乾曜和宋璟都是免常朝的元老了。
　　这两老一小三个人，看来是真的要去朱坡，至于是否为的是登高，鬼才知道！
　　从早朝之后突然刮起来的这一阵阴风，可以说是横扫了朝中的各大官署。如今在任的三位宰相中，萧嵩为中书令，裴光庭为中书侍郎，这两位一正一副掌管中书省，而宇文融则为黄门侍郎，竟是一手握着门下省。眼下的情势已经很分明了，倘若宇文融真的坐不稳相位，那裴光庭转任门下，两人也就相安无事了！
　　然而，人人都视之为地位不稳的宇文融，这会儿却仍是不甘心。
　　他正踌躇满志打算大展拳脚开始施行自己的为政之道，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栽跟斗？
　　“相国，相国！”别人能够躲着宇文融，但作为被他提拔上来在门下省任令史的几个属吏却都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会儿，其中一人快步从外头进来，随即便在宇文融耳边低声说道，“刚刚得到消息，说是源宋二位丞相，和云州杜长史一块出城去了，据说是前往朱坡登高。”
　　登什么高……等等，明天是重阳？
　　宇文融这才反应过来，喉头一时满是苦涩。他对于自己的能力才具素来是自信满满的，左迁之后再次入朝拜相便是明证，可是，他尽管先后得上司源乾曜孟温礼嘉赏举荐，可一直没有能够建立起多么深厚的关系来。而杜士仪不但有杜思温这样时时刻刻提点的同宗亲长，有刚正的宋璟提点，就连源乾曜也对其更加亲厚。好半晌，他终于使劲咬了咬舌尖，那刺痛立刻让他恍然回神。
　　“不必去管其他人，你去见刑部崔尚书，就说我晚间想见见他。”
　　刑部崔尚书，就是之前复为御史大夫之职，而后又迁刑部尚书的崔隐甫，曾经和李林甫一样，是宇文融的铁杆盟友，当初在御史台的三驾马车之首。然而，让宇文融沮丧的是，那令史去而复返，带来的却只有崔隐甫的一个口信。
　　崔隐甫要值守刑部，今晚不回去。
　　这无疑是委婉的拒绝之意。即便当年曾经同进同退，但已经吃了一个大亏，崔隐甫怎会没学上几分乖？而同为刑部侍郎的李林甫，倒是没等宇文融派人去说什么，就主动命人过来，却是透露了一个让宇文融又惊又怒却又徒呼奈何的消息。
　　是萧嵩提早知道了宇文融想要打压李祎，更觉得那是要借此对自己不利，故而唆使信安郡王李祎先下手为强，坐实了他的构陷大将！
　　萧嵩……那个曾经当过中书舍人，却半点文采都称不上的萧嵩？他竟然被这么个腹内空空如同武夫的家伙给算计了！他哪里是冲着萧嵩去的，是因为得到消息，因为李祎功勋彪炳，天子兴许会拜其为相。中书省已经一正一副两个位子都有人了，即便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额定可以各有两人，但天子未必会这么做，反倒是门下省侍中正是空缺。他一人独掌门下省滋味正好，哪里肯分权给人，尤其又是李祎这样一个武夫占去了顶头高位？
　　可就是这样的一击，竟然使得他自己危若累卵！


第612章 老骥慧眼，托以俊杰
　　朱坡山第，面对三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杜思温自不会失了待客之道。可他在三个人中间仔仔细细看了看，最终就一口断定是源乾曜拉人到他这儿来的。源乾曜当然直言不讳地承认，他也就笑着尽地主之谊款待，等到酒饭之后回到书斋，把从者们都屏退了下去，他方才问起了京城这一番变故。
　　宋璟对宇文融倒没有什么偏见，只是惋惜他竟然走错一步诬陷信安王李祎；源乾曜却顾左右而言他，含含糊糊口气暧昧；而杜士仪则是直言不讳地问了一句。
　　“老叔公对此次的事情怎么看？”
　　“若是让老夫说，最高兴的是张说，但得益最大的，不是萧嵩，也不是信安王李祎，而是裴光庭！”
　　杜思温一言既出，见源乾曜不动声色，宋璟眉头微皱，而杜士仪只是微微讶异，旋即就沉吟了起来，他知道在场的就没有一个是蠢笨的人，故而点到为止。亲自烹茶待客人手一盏后，他便看着杜士仪问道：“十九郎，你几时回去？”
　　此话一出，宋璟竟是附和道：“长安如今不是善地，云州又离不开你，你确实早走为妙。”
　　“你之前抽身而退去云州的那一招就很妙，这次也早些走吧。”源乾曜竟是用这种方式明明白白地表示，他很清楚杜士仪当初借着别人宣扬他举荐宇文融的事，脱身而去云州的内情。
　　三人这种简直可媲美逐客的语气在杜士仪听来，却是满含关切。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道：“三位以为我不想走么？这一趟京师之行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来！陛下垂询之事，并不是我一个云州长史能够处断得了的，而今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我自然也恨不得即日起行。可是，不说我没有旨意不能立时就走，于公于私，宇文融那里，我也总该去见上一面。毕竟当初我和他虽一度交恶，可也不是没有携手互助过。”
　　“你说的是云州粮价的那件事吧？”杜思温见杜士仪点了点头，他略一思忖，便淡淡地说道，“陛下只给了云州一千匹帛，在那样一穷二白的地方，听说你从修建城墙到重修里坊再到招人屯田，给耕牛给种子，只怕再多的得利，也都一股脑儿复又投进云州去了，所以别人自然无话可说。但宇文融和你不同，他先是弄来一笔本钱和你玩了一手差不多的打压粮价，但赚得盆满钵满的是他私人，而不是官府。”
　　这事情就连源乾曜和宋璟都是第一次听说，两个在尚书左右丞相职位上养老的朝廷大佬齐刷刷瞪着杜思温，可杜思温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淡定一摊手道：“这种事情我就算知道了，总不成还四下里宣扬。京兆杜氏子弟众多，有人在汴州为官，所以知道些内情。”
　　杜士仪却已经唯有叹息了。宇文融很缺钱吗？论理不应该，以其财计之能，不论做些什么，谋一个富裕都不在话下，何必要落下这样的话柄？还是说，宇文融认为本钱是自己借到的，利润自然也该归自己所有，但这种牵涉到官场商场的大事，真要中饱私囊，应景就是绝大的把柄！
　　杜思温见宋璟面色不好，源乾曜则是苦笑一声，他便看着杜士仪问道：“十九郎，你还要见他否？”
　　“虽然如果真是如此，再加上李寅参信安王反被人占得先机一事，宇文融此次恐怕在劫难逃。可公归公，私归私，等回长安城之后，我还是要再去见他一面。”杜士仪昨天晚上一夜反侧做出了这个决定，如今尽管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来，但他最终还是难改初衷，“当年我能为姜皎仗义执言，如今即便宇文融是罪有应得，可就此割袍断义，我着实做不到，辜负老叔公一片心意了。”
　　“我只是让你赶紧回去，又没让你不去见他，辜负我什么心意？”杜思温顿时笑开了，很自在地呷了一口热茶，眯着眼睛说道，“难道你非得绝情绝义，我这个长辈才快活？你想去见他就去见吧，不过有一点，别是今天。源丞相宋丞相都不是什么大忙人，今天就在我这简陋山第住一晚上吧，你们都在，十九郎也就不好意思走了，可怜我一把年纪了，他又在外任，也不知道他哪天回来我就入土了。”
　　这分明应该可怜巴巴的话让杜思温说出来，却把源乾曜给气乐了。就连一贯不苟言笑的宋璟，也被一口茶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你这还是简陋的山第？樊川多豪宅甲第，你这地方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源乾曜笑骂道。
　　而宋璟的语气就要平淡多了，可里头的词锋却一如他为人那般锐利：“京兆公未免妄自菲薄了。只凭你这心性，长命百岁是一定的。”
　　三个人全都当过京兆尹，在某些事情上也更有共同语言，深知有些事情是禁绝不得的。所以，即便是宋璟对宇文融构陷大将私下牟利的行径颇为不齿，但他也不会以自己的观感，去勉强杜士仪割袍断义。
　　于是，宋璟和源乾曜既然肯留下，杜士仪也只能放开长安城中那些风风雨雨，安心留宿在了杜思温这山第。和长安城中人来客往，喧嚣繁杂不同，这里有的只是宁静。在那些鸣虫的伴奏声中，哪怕是年老体弱睡眠不似从前的源乾曜宋璟，也睡了个好觉，睡眠不足的杜士仪就更不用说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晌午时分。
　　“杜长史，京兆公和二位丞相等不及，相携去登高了，说是等你醒了就说一声。”
　　杜士仪暗道一声惭愧，等到一旁的吴天启上来服侍他更衣洗漱，他草草用了几口实在是太迟的早饭，立刻匆匆出了屋子。山间那清新的空气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可还不等他让吴天启打听杜思温和源乾曜宋璟是去哪里登高，就只见外间一个从者匆匆而来，到他面前便深深行礼道：“杜长史，长安来人，重阳节圣人颁赐大臣，来颁赐的钦使已经在山第之外了。”
　　端午重阳等佳节，天子颁赐左右侧近和元老重臣本是常有的，杜士仪情知去找杜思温恐怕来不及，点点头便打算亲自去迎接。可等到他快步来到外头，一见到那位负手而立四处端详，满脸饶有兴致的雄武老者时，他就不禁愣了一愣，旋即疾步迎上前去：“杨大将军！”
　　杨思勖那被无数人称作是穷凶极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却让左右更加噤若寒蝉。他冲着杜士仪点了点头，主动解释道：“知道源丞相和宋丞相全都在京兆公这山第，所以那两份我就一块捎带来了！茱萸香囊之类的之外，还有墨两梃，砚台两方，此外便是陛下请司马先生注的道德经两部，都是好携带的东西。”
　　正事说完，杨思勖也不在乎还有没有其他人，旁若无人地说道：“京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也听说了，宇文融是宇文融，杜长史是杜长史，你初到云州便能立下彪炳战功，比那些光说不干的人强多了，更不要说某些身为武将却根本不会打仗的人！陛下耳聪目明，断然不会被人蒙蔽，更何况云州根基未稳，岂有把你一直留在长安的道理？要我说来，若不是因为今日重阳节要体现恤老，陛下定然会对你有所抚慰。”
　　杨思勖能够说这些，即便他在外头的名声足以止小儿夜啼，杜士仪仍然感念此言。因而，他笑着谢过之后，诚邀杨思勖一块登高去见那三位元老，却不想杨思勖摇了摇头：“我这还要去王屋山见二位贵主。不过我这杀心深重的人，阳台观是不便上去了，只能在山下让别人上去，所以启程耽误不得。虽希望二位贵主还能和你见一面，但我更希望你及早回云州去，别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告辞！”
　　这位杨大将军说走就走，利落豪爽，杜士仪将人送走之后，吩咐人将杜思温三人的赐物分开存放，自己则问明了他们的登高之所后，带着吴天启匆匆往山上赶。等到终于沿着崎岖的山路到了顶点，找到了那一群三个说笑正酣的老者，刚刚一路赶得太急的他竟是已经汗流浃背了。
　　“终于来啦？”杜思温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圣人颁赐的事就不用说了，人到山第外头就有人火烧火燎来报信。不过，既然是杨思勖，说明陛下即便嫌恶了宇文融，对你却还一如寻常。十九郎，我和源翁广平公今日登高畅谈，一时都感慨不已。我们的日子已经有限了，今后你恐怕还会有各种险阻，到了那时候，只希望你还能保持如今这份重情重义的软心肠。广平兄，那边还有些山花未败，我们一块去看看？”
　　宋璟仿佛没察觉到杜思温是留下地方给源乾曜，欣然一点头就随着杜思温往另一边去了。
　　这时候，源乾曜方才看了杜士仪一眼，眼见得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个年轻从者知情识趣地往后退了十几步，他方才轻声说道：“君礼，源氏世代名门，我诸子之中，既有京官，也有外州刺史，陛下甚至还许诺过让我一子尚公主，光乘这个侄孙官位也不低，但要指望他们出类拔萃，我早就知道是不可能的。我在朝这么些年，举荐的人很不少，但也有些才具颇高，位却低微的人，我纵为宰相也没办法一一任用。你将来若有飞黄腾达之日，提携他们一二吧。”
　　听到源乾曜口中淡然自若地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杜士仪先是不可置信，但随即便再也顾不上这些了，连忙提起精神仔仔细细地记着这些名字。他很清楚，源乾曜举荐的人中固然有不少高官，但和那些资历人望雄厚的人相比，这些寒微之辈于他而言，方才是最大的财富。


第613章 冥顽不灵
　　一天一夜，宇文融都是在深深的懊悔和彷徨中度过的。
　　尽管天子并未第一时间罢相，但他在门下省原本是说一不二，可自从前一日早朝之后，那些拾遗补阙的态度就为之大改，更不要说往日从中书省过来时不得不对他恭恭敬敬的那几个中书舍人了。每一个人的脸上仿佛都流露着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人拿某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因此，当次日一大早，他再次按照老时间踏着满天星斗去兴庆宫预备早朝的时候，就只见等候上朝的官员们默默让出了一条通路，尽管也有人上前打招呼，但对比更多窃窃私语的，他怎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随着早朝时间的临近，宇文融好容易方才打起精神来。照例从兴庆门入兴庆宫，随着常朝的进程，他渐渐摆脱了那些患得患失，可是，中书省的几桩要务过后，他身为如今门下省的最高长官，正要出列开口说些什么，却不防他身后有人低低提醒了一声，却原来是素来和他不睦的门下省给事中徐澄。
　　“宇文相国，一大早中书省有制书到了门下，回头请相国过目之后批可。”
　　就是这么一失神，宇文融已经被尚书省六部抢去了话头。而别人都知道宇文融恐怕还没从昨天的打击中回过神，各种暧昧的目光自然少不了。而当宇文融带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心情，看到中书省转来的制书时，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惊怒，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唯有深深的失落。
　　“门下：事君之节，在於匪躬，为臣则忠，期於无隐。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宇文融，幸藉艺能，俾承推择。往以封辑田户，漕运边储，用其筹谋，颇有宏益。三迁宪府，再入礼闱，仍仗以訏谟，委其密勿。虽十旬八拜，一日九迁，方此超腾，彼未为速。庶违尔弼，朕则伫於昌言；谋而不臧，近颇彰於公论。交游非谨，举荐或亏，将何以论道三台，具瞻百辟？宜辍中枢之位，在外藩之寄。可汝州刺史。”
　　这一通文采斐然的制书，自然是出自中书省某个中书舍人知制诰之手，而如今送到门下，给事中和拾遗补阙那儿，料想是绝不会违背圣意的，他这个门下省的长官竟然要自己核准自己的罢相制书，简直是当头一棒。既然徐澄都已经知道，足可见应该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知道了，可从昨日到今早，竟然就没有一个人对他言语一声！就和他当初在户部侍郎任上突然栽跟斗外放魏州刺史一样，这次一样是疾风骤雨。
　　最让人心寒的是，李隆基完全没有给他面圣陈情的机会，甚至连他此前那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定户口疏，现如今还只是刚刚开始执行，连给他收拾善后的时间都没有！
　　天子心意已决，哪怕宇文融心底苦涩难挡，此时能够做的也唯有用重若千钧的手写下了自己的签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离开门下省回到家里的。他只记得自己举荐的众多人中，新任户部尚书裴耀卿还至少还派人悄悄来见，安慰过他两句，别的就只有寥寥数人表达过惋惜，但更多的……就如同他当日举荐他们时，这些人仿佛全然以为应该，现如今他罢相贬官，那些人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仿佛他们连点头之交都没有。
　　他不是君子，所以做不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并不是一定要有人为自己抗争一二，可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也好。便因为他宇文融因财计而为天子赏识，言利之臣四个字就一直跟随到现在，连自己举荐的人都对他心怀不齿！
　　“相国。”
　　因为宇文融拜相之后，最爱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因而一个从者进了书斋时，本能地用了旧日称呼。直到他见宇文融倏然抬头，眼神中尽显凌厉，这才吓得一个哆嗦，慌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相国，是云州杜长史来了！”
　　杜士仪？不是说和宋璟源乾曜去了朱坡山第见杜思温吗？既然那天他许以给事中之位时，杜士仪就多有推搪，昨夜又刻意留宿朱坡杜思温的山第，却又为何在今天别人都避他如蛇蝎的时候径直来见他？
　　自己结交过的人不少，自己举荐过的人也很不少，但宇文融总觉得杜士仪犹如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会谨慎小心到和胆小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却冲动刚直到无所畏惧，可事后再想想，杜士仪竟然经常是对的。想到自己为相不过百日便遭罢相，自开元以来，没有比他更加短命的宰相了，他最终苦笑着点了点头。
　　“请杜长史到书斋来吧。”
　　“宇文兄。”
　　听到这熟悉的旧称，宇文融心中一酸，随即强笑道：“今时今地，杜贤弟还来看我，就不怕落在朝中宰臣执政眼中，觉得你实在是太不识相么？”
　　“反正我的性子历来得罪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杜士仪想到昨夜杜思温揭出的那一条，当下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请问宇文兄，当初幼娘借了你一千万钱，你把河北道粮价整个打压下去之后，所得应该不菲。虽则这是那些奸商罪有应得，但毕竟是用公器方才令他们损失惨重，敢问宇文兄，这笔钱用在了何处？”
　　宇文融没想到杜士仪并不是劝慰安慰，而是一开口问了另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问题，登时面色大变。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声音艰涩地问道：“怎么，是外头又在传什么风声？难道是看到我朝不保夕，于是别人打算翻旧账，给我罗织一条条罪名，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我听说而已。但以宇文兄的聪明，应该知道，我都能知道，更何况别的有心人……”
　　杜士仪一句话还没说完，宇文融就陡然间低喝一声道：“不用说了！开元以来，只有被罢的宰相，可没听说过陛下罢了谁之后，还穷追猛打追问陈年旧事的？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汝州好歹也在都畿道，总比我当年远贬魏州强！更何况，陛下一直所虑者，国用不足，除了我，还有谁能够为陛下分忧？杜贤弟倘若不希望别人把你和我相提并论，便请回吧。”
　　见宇文融摆明了不想提此事，杜士仪也不想继续找没趣，叹了口气便告辞离去。而他这一走，宇文融那张强硬的脸就犹如冰雪一般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苦涩。
　　他是赚了一大笔，可他这些年能够荣等高位，宇文一族出力颇多，他投桃报李，无论是宗祠也好，祭田也好，甚至资助族中孤贫，其他林林种种，都需要投入。而最最重要的是，他有两个儿子，却没一个成器的，他有心留下一些家业给他们，那些钱财本应该是他应得的！
　　更何况，就如他对杜士仪所说，开元以来罢相者，至少也能得个刺史之位颐养天年，就连张说那样曾经险些让天子动了杀心的，还不是最终得脱大难，他对国有功，若别人穷追猛打，难道不会犯了天子的忌讳？
　　离开宇文融的宅邸回到自己在宣阳坊的私宅书斋，杜士仪还在想着宇文融那强硬的态度。到了这个份上，他怎么还会不知道宇文融这笔钱的窟窿是绝对填不回去了，故而方才死命打断了他的追问。什么开元以来罢相者多数能荣养终身，这只是惯例，而不是定例！怪不得杜思温那么笃定地放任他去见宇文融，原来人家早已看准了宇文融不听人劝，也或许是罢相之后心存怨尤根本不想听！
　　竭力平心静气之后，杜士仪便把源乾曜昨日告诉自己的那些人写在了纸上，审视过后却又将其烧了。
　　这是源乾曜为相九年的积累，而最大的妙处不在于名单，而在于这些根本就不是源乾曜举荐提拔过的人，没有打上过任何党派的烙印，所以只要他能够任用，就能够把人转化成自己的人。源乾曜和那么多宰相搭过班子却始终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没有太大的朋党势力，可他却没有这个顾虑，他只是小小的一个云州长史，在宋璟源乾曜年纪都已经大了，而杜思温更是早已致仕的情况下，他需要的是自己成为大树！只可惜，这些人天南海北，而且不到十人。
　　须臾又是两日，当得知宇文融在朝中某些人的催逼下，不得不立刻前往汝州上任的情况下，因为自己离京之事至今尚未有音信，杜士仪反复琢磨着杜思温那句，渔翁得利的人是裴光庭，便令人给裴宁的兄长裴宽送去了一封亲笔信。曾作为萧嵩左膀右臂随其在河陇立下汗马功劳的裴宽，在得信之后自是有些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传来了一个女子柔和的声音：“怎么，是谁的信让你这么心烦意乱？难道是三郎？”


第614章 斩草除根之猛药
　　裴宽的妻子韦氏已经不再是当年初到嵩山悬练峰时，让一大堆师弟们为之心动向往的美艳少妇了。然而，年近四旬的她若不细看，仍然风韵犹存。此刻，她在裴宽身边一站，目光往那封信一扫，神情就凝重了下来。
　　“是云州杜长史？”见裴宽没有说话，韦氏沉默良久，最终轻声说道，“裴郎，宇文融是宇文融，杜长史是杜长史，不说他是三郎甚为亲近的同门师弟，是我族弟韦礼的同年，单单凭公义来说，他若是所求正当，你也应该帮上他一把。”
　　“可你要知道，信安王仿佛对所有和宇文融关系密切的人都深恶痛绝，而萧相国如今正奉旨安抚他……”
　　见裴宽抬起头看着自己，韦氏先是一愣，随即醒悟到丈夫要的恐怕根本不是回答，她便笑吟吟地反问道：“裴郎不是有主意了，还问我一个妇人？”
　　“信安王固然是险些受了委屈，但倒了一个宇文融，他就应该见好就收了，想来若是还牵连到别人身上，陛下会怎么看？更何况，信安王看似是得脱一劫，安知陛下就没有在心中埋下芥蒂？而且，他之所得，财帛官爵等身外之物而已，真要说实惠，裴相国得益最大！所以，与其说是杜长史被干晾在了那儿，还不如说，陛下兴许是通过此举，看看别人究竟是不是由此排除异己！”
　　自言自语地说到这儿，裴宽便一推书案站起身道：“凭着杜君礼的这个理由，我要说服萧相国却也不难。只不过，他还真是胆子大，竟敢如此揣测圣意！”
　　这通话裴宽只是感慨杜士仪大胆而缜密，竟敢这样大胆地把怀疑的矛头直接指向某个特定的人，但当他前去见了萧嵩时，却将其转化成了自己的想法。如此一番痛陈利害之后，果然，身为中书令的萧嵩毫不以为这是空穴来风。他从前在朝廷众多官员之中挑选了裴宽作为自己的判官带到河陇委以重任，拜相之后又对裴宽大加提拔，自是将其视为腹心。
　　“长宽，这么多人都说宇文融是因为陷害信安王这才得咎罢相，甚至于还有说那是得罪了我的，可我实在是冤枉！宇文融功劳再大，能够和我定下河陇乱局的军功相提并论？信安王曾经和我并肩对战吐蕃，我和他也有些私谊，倘若他也能因军功而入朝拜相，我自然乐见其成，但要知道大唐建国以来，有王爵封号的宗室拜相，这种先例可没有过！所以，宇文融一时昏头，结果为人所算，那个人不是别人，定是裴光庭无疑！”
　　萧嵩也同意杜士仪那种说法，裴宽登时舒了一口气，等到在萧嵩家中又盘桓了一阵告辞离开，他回到自己家时，已经是接近宵禁时分了。打发了一个心腹明日去给杜士仪送信，他这一晚上总算睡了个好觉。
　　然而，萧嵩知道自己这回背了黑锅，但却没有贸然做出任何举动。朝中的暗流仍然在继续，门下省继续诡异的无长官状态，中书省却依旧有两位宰相，朝会上那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格局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可却没有人有能力打破这种僵硬的局面。
　　至于杜士仪，身为云州长史而又被召回来商议契丹和奚族事务的他仍旧滞留京城，然而，他在把自己所了解的事情总结上疏之后，仿佛再也没了别的事情做，竟是整日里派信使来回云州，遥控指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一应事务。
　　一转眼，他在长安竟已经是逗留了十余日。悄悄潜回长安的赤毕带着好一批精干的角色小心翼翼打听各方讯息。终于，他从赤毕处辗转得到了宫中透出的一个微妙讯息。
　　因为宇文融骤然罢相，户部的度支奏抄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状态。须知大唐的每年度支奏抄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作量，累计用纸便往往会超过五十万张，甚至需要劳烦其他部门一同帮忙誊抄整理，然后由门下省进行审议。再加上这一年需要重新审核此前登籍的客户户等，以便重新制定租庸调的标准，因而任务自然更加繁重。
　　裴耀卿虽颇有财计之能，可问题在于，他这些年当了三任刺史，刚刚回朝初掌户部时日极短，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宇文融的工作方式，哪有那么快如臂使指，一时焦头烂额。而天子更是在第一时间体会到了宇文融不在，户部捉襟见肘的境地，因此在言语之间，已经对宰臣和左右侧近流露出后悔之意了。
　　“郎主，既是圣人后悔，这是不是意味着，不说宇文融不日就会被召回，可总应该短时间之内把你放回云州去？云州乃是百废待兴之地，好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若是就此出什么问题，郎主之前一番苦心岂不是付诸东流？”赤毕说到这里，已经是怒形于色，“这些家伙争权夺利便罢，却非要牵连到别人！”
　　“云州对我来说是寄托了众多心血，不可丢失的地方，但对于朝中王侯将相而言，却不过是区区不甚要紧的边陲之地，就连圣人，恐怕也最关心的是朝中制衡。”杜士仪对李隆基看得很透，也从来没对这位天子抱有多少不合时宜的期待。因此面对这么一个赤毕满心以为的“好消息”，他却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宇文融真的东山再起，那别人的苦心孤诣，就最终化成了一腔泡影。所以，只怕有人会立时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来。你没见宇文一族连日的狼狈，那都是别人纵容默许，甚至亲自支使的，务要让宇文融众叛亲离。门下省那个位子空了这么久，裴光庭本来就不能忍，更何况还要容忍宇文融再次回朝和自己平起平坐？我等了这么久，看来也得破釜沉舟来上一记狠招了。”
　　“郎主是说要冒险？”赤毕见杜士仪面色如同凝霜一般，心里不禁直发苦。若非朝中大臣只顾倾轧，根本不在乎云州那些好容易安居乐业百姓的死活，杜士仪又何必下那样的猛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沉声说道，“郎主敬请吩咐，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云州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离开之前，该托付的都已经托付出去了，想来那边大家齐心协力，绝对不会出问题。这几日往云州的信使停一停，免得反而被人抓到了把柄。至于这一剂猛药，也确实只有你悄悄出面，方才能够不让外人察觉。”
　　整个九月，宇文融罢相的事都是长安头号新闻。然而进入十月，一封奏疏飞入尚书省，首告宇文融在汴州期间，利用修堤防固河坝疏通河道救灾的职务之便，贪赃纳贿无所不用其极。消息不胫而走，上上下下一片哗然的同时，很快又有不少人跟着交相弹劾，甚至连宇文融当初任廉察使，以及主持括田括户时的种种贪赃枉法之举全都被再次深挖了出来。这多达几十份的弹章，几乎是全覆盖无死角，让人叹为观止。
　　在这种力度的攻击势头下，李隆基很快便一时失望得无以复加。而天子一旦失却了对宇文融的最后一点信赖，与此相伴的自然是凌厉十分的处分。
　　仅仅是一天之后，宇文融便从汝州刺史贬昭州平乐尉。昭州平乐乃是岭北之地，素来连派县令都很少有人愿意，更不要说区区县尉。据各方从汝州的眼线那里得到的消息，都说身在汝州的宇文融得到制书的第一时间便晕倒不省人事，等醒过来之后便仿佛认命似的，立时开始预备行装。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行踪隐秘的不速之客造访宇文融，带来了另一个让他心情更坏的消息。
　　“是么？长安城那些正人君子，竟是连我的家里都不放过！宅子收回去也就收回去了，本就是御赐之物，可那些田亩并非都是我贪赃纳贿而来的，也有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的积蓄！我家小何辜，他们竟然想要其遭受倾家荡产之苦，难道他们就一定要催逼他们陪着我远去岭外才肯罢休？”宇文融犹如困兽一般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见对方不为所动，足足许久，他方才神情呆滞地坐了下来，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杜君礼又算准了一次，我又算错了一次，可这次，我怕是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了。他现在自身难保，若是再让我的妻儿家小徙居云州受他庇护，不怕别人不放过他？”
　　“郎主出此下策，自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破釜沉舟。”赤毕深深一躬，随即不卑不亢地说道，“郎主说，事到如今，还请宇文使君早作决断。京师已经容不下尊夫人和各位郎君娘子，而且宇文一族上下因为宇文使君而伤筋动骨，甚至连祭田都一度遭了清查，又没有多少杰出之辈在朝，记得昔日恩德的少，愤恨眼下屈辱的多！”
　　“杜君礼肯帮忙，我求之不得，只是如此我就欠他更多情分了。早知道……”
　　宇文融的话一下子断了。早知道如何？早知道杜士仪句句赤诚，他就应该及早亡羊补牢？晚了，他最宝贵的三四十年，都在为了谋取官职而蹉跎，等到一朝获得任用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他是穷怕了，也同样是吃够了官职卑微的苦！所以他为国逐利的同时，自己也没少因此中饱私囊，可这些事他不是第一个做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做的，根本没想到会就此被人穷追猛打！
　　当他颤抖着把自己的亲笔信装入竹筒，当着赤毕的面命一心腹快马回京送给自己的妻儿时，他已经泪流满面，甚至连赤毕什么时候悄然离去都不知道。
　　他曾经呼风唤雨这许多年，现如今竟是沦落到要靠别人庇护妻儿！
　　数日之后的一天清晨，天还没蒙蒙亮，杜士仪位于宣阳坊的私宅门口，就只见一辆牛车和几骑人停下，两个骑马的青年从牛车上扶下了一个妇人和一个年幼少女，踉踉跄跄来到了台阶下头。她几乎看也不看四周行人，毫不犹豫地叩响了那硕大的铜环。等到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人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来，她立时大叫了一声。
　　“请杜长史容妾身母子等徙居云州！”


第615章 请云州过所
　　杜士仪这一支，固然京兆杜氏名门望族，其实已经寒微至极了。他的高祖杜君赐虽追赠怀州刺史，但几代下来官越当越小，叔父杜孚如今仕途有所起色，可他父亲因为死得早，根本就没有出仕。而到他三头及第，八年六任，去年又因定云州的军功获封蓝田县开国子，封妻荫子，追赠父母，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然而，他此番应召回长安，却正好碰到了宇文融罢相贬斥的大事，因为人尽皆知的那一层关联，他的私宅一时竟是门庭冷落，少有人来。
　　因此，这突如其来的一拨人造访，又那等嚷嚷，自是引来了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也不知道是谁认出那是宇文融的家眷，嚷嚷了一嗓子，围观者一时更多，甚至还有好事的拔腿跑到距此不远的万年县廨报信。不过一会儿功夫，在这大清早的辰光，杜家门前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翘首等着门内杜家人的反应。很快，大门就被仆人拉开了来。问清楚来者的身份之后，得知是宇文融的夫人和二子一女，那仆人慌忙打了个招呼，拔腿就往里头跑去。
　　“杜长史真的会收容这些人不成？”
　　“说不好……啧啧，说起来之前还是得尊称一声相国的人，现如今却沦落到这种下场，这官场上的光鲜还真是靠不住的！”
　　“要我说，杜长史这次被召回京却干晾了这么久，就该知道厉害才是，袖手旁观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真要是那样，别人又该说他见死不救了！哎，要说杜长史还真不容易，年纪轻轻独当一面，还禁不住人算计！”
　　自从开始应试科场以来，杜士仪就一直注重经营名声，始终巧妙地让自己成为长安百姓议论的话题之一。所以如今面对这么一桩送到门口的麻烦，围观者当中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但同情叹息感慨的人却是大多数。当有人看到原本拉开一条缝的杜家大门陡然大开，一个年轻人快步出来时，立刻大声嚷嚷道：“是杜长史！”
　　杜士仪一出来就看到了面前的人。他曾经也常常来往于宇文融的宅邸，对宇文融的夫人并不陌生。宇文融母家京兆韦氏，自己也娶了韦氏女为妻，夫妻俩从最初的寒微一路相携走到现在，即便宇文融内宠不少，夫妻情分却也深重。此时此刻，他见韦氏形容憔悴，双颊显然凹陷了下去，情知宇文融罢相之后，其妻的日子很不好过，当即上前施礼道：“嫂夫人，家里人不懂事，让你在门前久候了。里头说话吧。”
　　尽管韦氏不知道宇文融为何在信上那样执意地要求，但丈夫到了这个地步，韦氏各支各有各的盘算，竟是难以施救，她已经对母家失望到了极点。因此，就算丈夫的要求在两个儿子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她还是来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有一句话，请杜长史看在当日和我家相公曾经有过同僚情分，容我等母子徙往云州定居！”
　　杜士仪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哪里不知道无数人都在等候自己的回复。即便就是他自己炮制了这一次的事件，但他还是不得不出言提醒道：“云州初置，百废待兴，远远比不上两京富饶安定，动辄有兵灾之威。嫂夫人真的要儿女到那里去受苦？”
　　“留在长安也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远走云州，求一个清净！”韦氏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继而就眼神炯炯地盯着杜士仪问道，“杜长史若是不愿，那我就带着儿女，亲自到京兆府去请过所！”
　　围观的人群哪里还看不出韦氏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时更加喧哗嘈杂。倒是一旁的宇文融长子和次子见状大为担忧，一个连忙在母亲耳边低声提醒说话和软些，一个则是对杜士仪作揖道：“杜长史，家母一意孤行，硬是要带我等徙往云州，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杜长史宽宥一二……”
　　杜士仪突然摇手阻止了宇文融的长子宇文涛的赔情：“我和宇文兄昔日旧交，他如今固然罢相远贬，但嫂夫人既然上门如此相求，我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如此，请二郎搀扶嫂夫人到我家中先休息片刻，我这就亲自带大郎去京兆府办理过所。”
　　韦氏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见杜士仪竟然以这样的态度答应了，她登时喜出望外。当杜士仪叫来家中下人，陪她和次子长女进屋安顿，而自己则是带着长子宇文涛径直出门时，她眼看大门关上，那些窥视的目光全都挡在了门外，这些天来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郎这些年相交了那么多人，举荐了那么多人，总算有一个可以托付的！”
　　事发突然，如此消息还来不及第一时间传到京兆府廨，杜士仪就已经带着宇文涛来了。得知是来办理这么一件事，京兆府户曹参军方捷只觉得汗滴滚滚而下，推辞也不是，办理更不是，好容易方才找到一个借口暂时脱身，拔腿就直接到后头寻京兆尹桓臣范。
　　京兆尹这样的高官，历来天子择人都是极其谨慎的，如今在任的桓臣范乃是武后末年诛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功臣桓彦范的弟弟。桓彦范当年被韦后陷害诛杀，桓臣范也一度先贬辰府司马，再流建州，但随着韦后被杀，睿宗和李隆基父子先后登基，他这样的前朝被冤臣子自然也得到了昭雪，今年年初方才从左金吾将军迁京兆尹。如今已经五十有七的他看多了人事沉浮，性格里更多了几分豁达和悠然。
　　“就这么一点事？”
　　见顶头大上司还在饶有兴致地插花，方捷简直要哭了：“桓翁，此事我实在是难以自专。要是让别人知道……”
　　“让别人知道什么？知道你这个户曹参军因为云州杜长史之请，于是给宇文融的家眷办理了前往云州的过所？”桓臣范没好气地丢下了手中那一支出自温室的花朵，掷地有声地说道，“谁规定去贬所就一定要带上家眷的？宇文融既然已经奉命就任去了，他的家眷自然想去哪就去哪！他们要去云州，杜长史又首肯，当然就由得他们去！别人要是回头敢找你的麻烦，就让他们来找我！”
　　桓臣范平日鲜少会流露出这般不容置疑极有担当的模样，方捷顿时愣住了，但须臾就醒悟了过来，慌忙行礼说道：“是，我明白了，多谢桓翁提醒，我这就去！”
　　在户曹厅里等候了好一会儿，杜士仪老神在在，宇文涛却面露忧色。终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遂到杜士仪身侧低声问道：“杜长史，真的不要紧么？阿爷远贬昭州，阿娘身体不好不能随行也就罢了，但我身为人子，应当随行照应的。如今却弃阿爷于不顾前往云州，若是别人说起来……”
　　“人言重要，还是你的家人重要？”杜士仪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发现身旁的人立刻哑然了，他便淡淡地说道，“你之前说的只是常理。倘若你的父亲只是因为常理被贬，你身为人子自然应该随行照应，但如今显然不是。他自知前途叵测，所以才给你们指点了另外一条路，这是身为一家之长对妻子儿女的体恤，你身为他的长子，应该明白他的苦心才是！”
　　宇文涛才学能力尽皆平平，但事父母却至孝，闻听此言登时心中一紧，禁不住又问道：“可阿爷也已经年近五旬，若是有什么万一……”
　　“岭南山高路远，你的忧虑我明白，到时候，我会与你母亲好好商量。”
　　杜士仪才暂时打消了宇文涛的忧虑，就只见方捷快步进来，先头脸上的犹豫和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情洋溢的笑脸。
　　“杜长史，宇文郎君，实在是让二位久等了。这前往云州的过所，我这就给你们开具！”
　　眼见得方捷笔走龙蛇须臾便书就了过所，盖上了印章后，又亲自带着自己和宇文涛前往录事参军处办结，最终奉上了那一份可直行云州畅通无阻的过所，杜士仪含笑谢过之后，便带着宇文涛信步出了京兆府廨。到了门口他打算上马的时候，一旁的宇文涛轻声问道：“杜长史，我们不用去拜访京兆尹桓公么？”
　　“不用，我带你来是为了公事，而且我和桓公并无私谊，贸然拜访反而显得唐突。你不用担心是否施礼，桓公长者，既然先头那位方户曹显然是去请示了他，而后又痛痛快快给你办了过所，显然是经过桓公首肯的，这就够了。如果要感谢，不妨放在心里，用不着非得当面拜谢。”
　　等到杜士仪带着宇文涛回到了自己家，在会客的偏厅中见到了韦氏及其一双子女的时候，他便含笑拱手道：“有劳嫂夫人久等了，幸不辱命。”
　　韦氏闻言顿时眼睛大亮。想起之前来不及随同丈夫前去汝州，而后丈夫被贬昭州，却又坚持不让自己和儿女随行，继而更是把他们托付给了杜士仪，让他们远走云州，她只觉得眼睛好一阵酸涩。站起身的她挣脱了儿女的搀扶，突然就这么跪了下来。杜士仪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这年纪几乎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妇人摇了摇头，竟硬是郑重其事拜了一拜。
　　“杜长史深情厚谊，妾身和子女铭记在心！妾身不敢妄言报答，只希望不会牵累杜长史！”


第616章 君欲鱼死网破乎
　　云州长史杜士仪亲自赴光德坊京兆府廨，为宇文融的妻儿徙往云州之过所。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宇文融从罢相又遭严厉贬斥之后，自然又在整个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因宇文融之前骤然拜相，其亲信腹心如郭荃韦济等等，不少都还在外任上，他尚未来得及将他们举荐调回中枢，自己只当了区区百日宰相便遭贬斥，因此如今的长安，罕有人能帮得上忙。
　　司农少卿蒋岑便借着圣意让他主理这桩案子的机会，以贪赃等罪名为由，通过没收宇文融多年为宦置办的田地家产，借机对宇文一族一再逼凌。果然，宇文一族之中除却宇文琬这个从来没有出仕的，其他人竟是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使得宇文融的夫人及子女原本不得不选择跟着随徙岭外。
　　可杜士仪这突然一出头，让蒋岑的算盘一下子为之落空。他和张说乃是旧友，早在两人都在外任上头时便曾经常常诗赋唱和，如今同为京官，自然更加少不了往来。这一日，他轻车简从地来到了位于宣义坊的燕国公别院，一见张说就忍不住抱怨连连。
　　“这个杜十九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就算他曾经和宇文融有些交情，何至于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庇护他的妻儿！想当初宇文融得志便猖狂时，多少人因他之故或贬或斥，如今我不过是追回他贪赃的东西，让他那些享尽富贵的家人也跟着去岭外尝尝别人都尝过的苦头！”
　　蒋岑是个什么脾气，张说自然心里有数。此时此刻，他没有说话，而是摆手请其坐下，这才把手中的一张信笺递了过去：“看看，王子羽的信。”
　　张说对王翰素来赏识，故而在举荐王翰应制举，拜相之后又对其一再提携，不数年便让王翰升到了最清贵的郎官，这一点蒋岑自然心里有数。此刻，他莞尔一笑接过了信笺，却还没来得及看便打趣道：“这个王子羽，一直都是狂狷好酒的性子，我倒是没想到他屈居人下还能甘之如饴，还以为他在云州呆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要知道，一州司马素来都是左迁，也不知道杜十九给了他什么好处……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
　　蒋岑一面说一面看完了王翰的信，一下子惊得站起身来，随即怒道：“他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为了燕公你奔走，于是被人直接撵到汝州任长史的往事了！”
　　“你消消气，我这个险些连命都丢了的尚且坐得住，你怎么反倒急躁了起来？”张说眉头一挑，见蒋岑沉着脸坐下，他方才说道，“王子羽任侠重义，当初你们大多牵连获贬，他为我前后奔走，就是杜君礼给他的暗示，最终我侥幸得脱囹圄，他却被人惦记上了被贬。若不是他因为杜君礼的婚礼干脆辞官回了长安，只怕别人还会揪着他不放，其实，我心里清楚，宇文融固然可恨，但那时候若非别人也不放过我，何至于张子寿（张九龄）等人至今尚不能回京？”
　　这话说得蒋岑为之一怔，他若有所思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恨恨说道：“难不成就轻饶了宇文融？”
　　“你想饶了宇文融，政事堂却有人不想饶过他，所以，你只管该如何就如何，这桩案子是陛下给你的，你只管公正明允就行了。但是……”张说拖了个长音，竟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说道，“不要去招惹杜君礼了。”
　　“燕公是觉得，这次杜君礼做出如此姿态，你不在意，萧相国裴相国也会咽下这口气？”蒋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竟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这熟悉的人真是张说？什么时候张说这般大度了？
　　“范承明当初也曾经如你这般想过，但现在他的下场，你就没有半点触动？”张说说到这里，有意留心了一下蒋岑的脸色，果然，范承明这个名字对蒋岑的触动很不小。曾经一度官居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入朝拜侍郎或者尚书都不在话下的高官，却在杜士仪手里灰头土脸，他不得不承认，年纪轻轻的杜士仪确实是有手段的。
　　“更何况，宇文融有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罪不及家人。王子羽的这封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对杜君礼深为敬服，不想看着我这个荐主与他的知己鹬蚌相争，结果反而渔翁得利。宇文融是宇文融，杜君礼是杜君礼，既然我之前还曾经为其说过公道话，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何必现如今再看不开？这几日京城流传一句俗语，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那好吧！”蒋岑品味着莫欺少年穷五个字，最终点了点头，“我只盯着宇文融便是，他家人如何就算了，至于杜君礼我也不理会。不过，要是别人死揪着他不放，那可不管我的事。”
　　“正是如此。”张说微笑着点了点头，“要是杜君礼不能摆平裴光庭萧嵩，那是他手段不够，自然怪不得你我！”
　　同样的消息，张说决定偃旗息鼓，只揪着宇文融不放；然而，在萧嵩和裴光庭这两位正当红的宰相看来，意义就不一样了。萧嵩是曾经对裴宽交过底的，而他固然是名门之后，又一度军功煊赫，却因为缺乏文采，一直被士林鄙薄，所以，他的为人处事也自然更加小心谨慎。再说宇文融罢相本就不是他的手笔，故而他思前想后，索性径直去见了信安王李祎。
　　“宇文融使人构陷于我，所以我为了自保计，不得不在御前揭破了他。但杜君礼和我无冤无仇，我怎会因为他容留宇文融的妻儿家小，就因此对他不利？难道萧相国认为我李祎是那等没度量的人？”
　　李祎不等萧嵩开口解释，便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萧相国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是曾经因为杜君礼和宇文融交情不错，而瞧不起他这为人。但公是公私是私，他在云州颇有建树，这是我不会否认的。我和他没有私仇公怨，但也不会有什么交情。我言尽于此，萧相国请回吧。”
　　萧嵩因为奉旨安抚李祎，可以随时随地去见他，但裴光庭就没有这样的借口了。别人对宇文融的家眷和族人一再逼凌，他没有沾半点手，也并不在乎宇文融的家眷究竟什么下场，如此可以让他这个宰相保持一贯清直的姿态。至于把杜士仪留在长安，则是他有心借机敲打这个年纪轻轻便一路青云直上的云州长史。如果杜士仪识相，他会手段巧妙地将其纳入麾下，这也是李林甫的建议。
　　裴氏固然名门，他的父亲裴行俭又是出将入相的典范，可就因为母亲库狄氏为武后信赖，妻子是武三思之女，他沾上了一个武字，早年蹉跎了太多岁月，更不要说有什么私人势力。
　　张说以文坛宗师，集结了一大堆文人墨客于麾下；而萧嵩以河陇节度出战，也简拔了不少出类拔萃的人才，让他们的身上打上了萧氏印记。可他于文武上头尽皆缺缺，李林甫固然相交不错，也足智多谋值得信赖，可要说给他带来什么班底却力有不逮。今后他要和萧嵩抗衡，怎能没有人？
　　“这个杜君礼，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就不怕张说和萧嵩恼上了他？”
　　尽管李林甫也曾经是宇文融坚实的盟友之一，但按照李林甫对裴光庭的说法，早在当初宇文融一意孤行对张说穷追猛打不放之后，他就渐渐与其疏远了。对照这次宇文融拜相之后，李林甫确实与其不大走动，裴光庭对此自然深信不疑。于是，这天晚上李林甫一来，他就忍不住把心中郁闷都倒了出来。
　　杜士仪陡然之间从低调到高调的这种转变，李林甫自己也有些始料不及。主意是他对裴光庭出的，倒不是真的要为难杜士仪，而是借机给杜士仪套上一层桎梏。如此一来，倘若裴光庭将来能够体体面面结束宰相任期，他能够再往上一步，也许就能让杜士仪为他所用。到了那时候，这位不声不响已经在朝野扎下了不小根基的年轻天子信臣，也能够给他添上不少砝码。可杜士仪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而最最让他无奈的是，杜士仪还给他捎带了一封信，除了提及想尽快回云州的要求之后，末了便是让他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君欲鱼死网破乎？”
　　李林甫依样画葫芦以自己的话突然对裴光庭如此一说，就只见裴光庭骤然为之色变。于是，他便循循善诱地说道：“相国千万不要小看了杜君礼，以为他无能为力和宰相抗衡。要知道，前有张嘉贞，后有燕公张说，一个曾经对其耿耿于怀，一个曾经借着范承明与其小小交了一回手，虽不是全力，但最终都没有奈何得了他。相国贵为宰相，对手不但有罢相的宇文融，在朝的萧相国，还有更多对相位虎视眈眈的人。所以，穷究宇文融固然是斩草除根，但没有必要和杜君礼相争。相国是宰相，他不过区区一州长史，无论输赢，到时候以大欺小这名声不好听！”
　　留杜士仪也是李林甫的建议，放杜士仪回云州也是李林甫的建议，裴光庭顿时有些不悦了。
　　可在这个当口，李林甫又加上了分量更重的一句话：“相国，陛下对杜君礼留京仿佛一直置若罔闻，安知不是一种试探？”
　　裴光庭登时醒悟过来。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情不自禁走了两步，这才低声说道：“不错，因小失大却不合算。罢了，让他去邀名，我不和他一般计较！王毛仲频频使人激我，我可不会上了他的当！”
　　听到裴光庭竟是立刻把留着杜士仪归咎于王毛仲的私下怂恿，李林甫顿时哑然失笑，面上却如沐春风地赞裴光庭度量远大。可等到离开了裴家，他便忍不住剑眉紧锁了起来。
　　杜士仪如此对宇文融示好，难不成是想要接收宇文融这些年来收纳的班底？不可能，宇文融举荐的人多数与其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只要看看这次其人罢相，这些承过情的也多数不发一言就知道，这些人绝不会为了宇文融一句话改换门路？可要不是如此，杜士仪这一招若只是为了脱身，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第617章 度量和闹事
　　兴庆宫南薰殿，当高力士把一摞中书门下递来的奏折送到了李隆基跟前时，这位天子正在自得其乐地弹着琵琶。
　　跟着李隆基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高力士一眼就认出，这赫然是杜士仪的妹妹杜十三娘代兄长献给天子的那把逻沙檀琵琶，只不过天子更擅长的是羯鼓，把玩琵琶的次数并不算多。于是，他在旁边默立了片刻，直到一曲终了，这才笑着上前。
　　“大家又把这压箱底的琵琶找出来了？”
　　“我于琵琶只是粗通一二，比不上梨园雷海清，所以从前不舍得糟蹋了东西。不过，这确实是一把好琵琶，无论音色材质俱是上上之选。”
　　李隆基刚刚半眯着眼睛，这会儿既然回过了神，少不得瞥了一眼那些需要御批的奏折。可随手拿过来第一份瞅了瞅，他就讶异地挑了挑眉道：“杜君礼上书请求速归云州，这是应有之义，可是，中书门下竟然都批了可，这倒是难得。朕还以为，杜君礼居然答应了宇文融的家眷徙居云州，朕的相国们必定会大生恼怒才是。”
　　“陛下选的宰臣，怎会没有这点度量？”因为裴光庭之妻武氏乃是武三思之女，自己昔日出自武三思门下，再加上裴光庭分明正煊赫，高力士对于裴光庭的某些明示暗示，也不能都不放在心上，能行方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于是对于这次的形势大变，他本是有些为难的，可谁曾想杜士仪不声不响便突然折腾出了这一手！更奇怪的是，萧嵩也好裴光庭也好，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他自也乐得顺水推舟赞上两位宰相一句。
　　度量？这世上真正能做到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宰相有几个？刚直如宋璟也有脾气呢，何况别人！
　　李隆基哂然一笑，放下琵琶后就用右手提笔蘸墨，在上头随手批了一个可字。等到放下笔时，他想起远贬昭州的宇文融，一时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贪财逐利，他是无所谓的，要说纳贿，张说想来并不在宇文融之下，可是，据说宇文融括田括户也好，疏通河道也好，用各种巧妙手段中饱私囊，这就已经触及到他的逆鳞了。
　　他大力提拔的财计之臣竟然通过财计手段为自己牟利，枉他提拔其掌管户部，又将其拜相置身政事堂！即便如今有些事情尚且查无实据，但宇文融实在是太不知道检点了！
　　“姚崇张说无不好财货，宋广平刚直，但孑然一身，源乾曜和光同尘不好争权，张嘉贞刚愎听不进外人之言，至于杜暹李元纮之辈，光是彼此相争就已经把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相形之下，杜君礼虽说年轻，可却不比这些前辈们差，大有名臣风范，你说是也不是？”
　　李隆基突然对杜士仪这般评价，高力士不禁有些踌躇了。他想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着说道：“杜长史年纪轻轻而有名臣风范，外人是有这么说的。但也有人说，陛下对二位贵主偏爱太过，竟是令杜长史迎娶商贾之女，偏王元宝家那位女郎还有几分当年房夫人的风采，杜长史如今已经赫然五品，却还不曾有一个媵妾。”
　　“哦？”李隆基想起当初和王容见过的那一面，不禁笑了起来，“八娘那弟子竟有这般巧手御夫的本事？”
　　高力士和玉真金仙两位公主的关系，比宁王等诸王还要亲近几分，因而只是浅尝辄止地提了提这个，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另外，杜长史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大多数时候固然沉稳，可为人处事还是有些冒失冲动。比如这次，宇文融分明辜负圣恩，罪有应得，他却因宇文融之妻恳求，接纳了其无法立足京师的那些家眷前往云州。这说得好听是重情好义，说得不好听，别人扣他一个罔顾圣意的罪名，那他不就得弄巧成拙了？”
　　见李隆基仿佛并不反感他这些话，高力士便仿佛无意似的扫了一眼其中一份奏折，再也不出声了。果然，等到李隆基须臾从中翻到了一份某御史弹劾杜士仪只顾私恩不顾公义时，再结合高力士这有言在先的话，他那原本也许会生出来的愠怒就无影无踪了。
　　“八娘和九娘在王屋山仙台观一住就是这么久，莫非真是修道修出瘾，不问世事了？以往一旦杜君礼遇事，她们大多会情急一阵，如今知己成了半个女婿，她们就袖手旁观了？”李隆基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问了一句。
　　“陛下，据说是司马宗主闭关了。两位贵主和之前收的那个小弟子都随侍在侧清修，故而兴许不知道世事变化。”
　　一想到司马承祯在云州时的那场“瑞雪”，李隆基的脸色立时古怪了起来。若不是司马承祯回朝之后一口咬定他只会观云，不会唤雪，再加上王缙先头打云州回来便叙述了一段襄阳仙迹，于是他改换方向命人到襄阳中条山求仙，否则他肯定会顺藤狠挖。不过想想世上若真是修成仙术的人，多半乐意在人前显摆，司马承祯只是一味宣扬坐忘之法，清修之术，却从未展现过那些神乎其神的道术，他也就不得不相信，那只是纯粹的巧合了。
　　就在君臣二人的话题渐渐往那些玄之又玄神佛仙道飘过去的时候，高力士冷不丁瞥见外头有一个人影频频窥视。他知道天子身边决计不会有不懂规矩的人，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因而觑了李隆基的脸色就悄然退下。待到问清楚了事实，他那一张脸上登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回到御前时仍然没有消解下去。
　　“又出了什么事？”李隆基素来自忖身处深宫大局尽掌，而近来的事情常常会出乎掌握，他自然有些不悦。
　　高力士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犹豫再三，这才低声说道：“有人……有人到了云州杜长史门前闹事。”
　　闹事。
　　自从杜士仪立足于如今的盛世大唐之后，闹事的场面就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是，自己的家成为别人闹事的地方，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站在院子中，耳听得外间阵阵喧哗，甚至还有人在嚷嚷什么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之类的话，他不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冲着我来的？”
　　吴天启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儿使劲擦了擦额头，这才小声说道：“似乎其中好些都是今科京兆府试解送的士子，事先没有什么预兆就突然在咱们家门前聚集了起来，嚷嚷着什么很不好听的话！其中有人罗列出了宇文相国……宇文少府的十大罪状，然后又勾连到了郎主身上！这万年县廨就在旁边，却没有人过来驱赶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见吴天启说着就已经怒形于色，杜士仪不禁莞尔：“别直接给人扣帽子。你都说了，其中好些都是京兆府试解送的士子，那么，明年说不定其中就会出不少新进士，万年县廨虽则是主管万年县的治安，可对上这些读书人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畏首畏尾也不奇怪。你去开门，我倒要见识见识门外这些人！”
　　“什么，郎主竟然要去见他们？”吴天启大吃一惊，慌忙拦阻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若是不管不顾起来冲撞了郎主，那怎么好？还是让官府来……”
　　“你不用说了，唇枪舌剑，我让过谁？”杜士仪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快去！”
　　见劝不了杜士仪，吴天启只能悻悻去开门，另一边，闻讯而来的韦氏已经带着儿子们和女儿匆匆过来了。她满脸赧颜地屈膝行礼道：“都是因为阿郎的事情，让杜长史受累了。不若妾身带着儿子们出去……”
　　“嫂夫人不用客气。如果是真的对宇文兄所作所为有什么指斥，直接投书或是找上门来，我都欢迎得很。但若是为了功名之心，抑或是被别人支使，那我就断然容忍不得了！嫂夫人在这里等着就好，一切都有我！”
　　听到杜士仪这一句一切都有我，韦氏和宇文涛宇文汉固然面露敬服，一旁年方二八的宇文沫不禁面露异彩，心中满是崇敬。
　　自从她懂事起，父亲就已经飞黄腾达了，那些寒微之时的记忆几乎没有，所以，此次父亲罢相，她是最彷徨不安的一个。尤其是赖以生存的宅子竟然被人追回，而后甚至连容身之处都没有，杜士仪的庇护可以说是他们一家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而现如今，甚至连这里都被人盯上了！她难以想象若是没有杜士仪的挺身而出，她的母亲和兄长该怎么办。
　　当杜士仪大步走出大门之际，他随眼一扫，就发现门前赫然挤着将近二三十人，皆是白衣儒衫，乍一看去几乎都是风仪翩翩的美男子。尽管如今已经不是魏晋只看风仪家世的时代了，但要入仕为官，好家世以及好外表仍然是最有利的条件，因此，在收获了众多端详审视的目光之后，见无人开口说话，他便背手而立，淡淡地说道：“是尔等聚集我这私宅门前，喧哗不休，如今我这主人现身出来，反倒无话可说了不成？”
　　尽管众人当中，多有比杜士仪更年长的，但他现身这么一站，众人不知不觉为其气势所慑。此刻听到此言，众人你眼看我眼，最终方才有人倏然踏前了一步。
　　“在下博陵崔明允，敢问杜长史，明知道宇文融乃是国蠹，缘何不顾令名，与其沆瀣一气！”


第618章 相交之道
　　博陵崔明允。
　　跟着杜士仪一块出来的吴天启眼皮子一跳，登时心急如焚。这崔明允乃是今科京兆府试的解头，博陵崔氏子弟，其祖父崔诚官至刑部郎中，而其堂兄崔河图如今也在朝为官，年不到四十便官居中书省右补阙，可以说已经是官运亨通的典型了。然而，他固然因为父亲吴九的吩咐知道这些，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能出去提醒杜士仪，只能站在那儿干着急。
　　而杜士仪对博陵崔明允这个名号虽不太熟悉，但见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出来，本来跃跃欲试的其他人便偃旗息鼓，明显唯其马首是瞻的样子，他便知道，这年轻人便是今次来门前闹事的众人之首了。
　　他不愠不恼，哂然一笑道：“国蠹二字，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在场的人多半都是要征战科场的，对春秋左氏传自然精熟，因而杜士仪信手拈来这一段之后，便立时沉声说道：“穆叔因使臣过御叔封地，御叔只顾饮酒，慢待使臣，遂觉得御叔自己不堪为使，却傲气待使臣，因而令加倍其赋，将其视作为国蠹。我且问你，宇文少府自从开元九年为举国上下人所知之后，何尝慢待差遣，何尝醉酒误事，何尝傲气凌人？”
　　他这就是断章取义，直接拿着御叔和宇文融作比较了。崔明允自然难以心服口服，当即反唇相讥道：“可宇文融承蒙圣恩，屡屡越级升迁，却构陷大臣，贪赃枉法，所以方才遭了贬斥，怎么不是国蠹！杜长史与其相交多年，不识其真面目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得了应有下场，杜长史却还对其多加庇护，这难道不是沆瀣一气？”
　　“其一，构陷大臣也好，贪赃枉法也好，有与没有，尽在陛下和法司之断，此前贬斥宇文少府的制书上既然没有，只是坊间传言，因此轻信，甚至直斥为国蠹，罔顾其旧日苦劳，岂是读书的士人为人处事之道？”
　　杜士仪不提宇文融功劳，只提其苦劳，见崔明允一时语塞，他又声色俱厉地说道，“其二，同僚相交，贵在知心，割席断义固然有人称为高义，然则平心而论，换成你与人相交，友人只因为你有一二他无法容忍的缺点，便就此断绝交情，你心中何想？一朝相交，终身为友，但使其不曾做出十恶不赦之事，照拂其妻儿家小，本就是应该的！还是说，现如今尔等富贵时相交，一旦友人贫贱落魄，贬斥寒微，便就此弃之如敝屣，再不搭理？”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拂袖，冷冷说道：“我杜十九为人交友，只求肝胆相照，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尔等若再要闹事，悉听尊便，然听信一二小人挑唆，到我这里来闹事，不妨扪心自问可有功利之心！抬头三尺有神明，尔等明年就要征战科场，若以为知贡举因为你们今日这一闹便要对你们另眼看待，那便大错特错了！一只脚即将踏上官场，就该明是非，知道义，回去好好读春秋左氏传，再回来和我辩白，何谓国蠹！”
　　院子里的韦氏原本紧绷着脸异常紧张，可是，当外头杜士仪的话一句句传来，她只觉得这些天来疲惫不堪的身心有一股暖流涌过，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丈夫宇文融兴许在别人眼中有这样那样的罪过，但她身为人妻，亲眼看到过他是如何拼命。无论是身上带着众多使职巡行天下的时候，还是在户部主持财计的时候，抑或是在汴州主持救灾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看见他累得双眼密布血丝，曾经无数次看见他累得趴倒案头，曾经无数次听到他嗓音嘶哑……宇文融虽然年富力强，可也不是铁人，他做了无数实实在在的事！
　　“阿爷……”宇文沫也不知不觉抽噎了起来。当她看见杜士仪反身回来，一个手势让人关上大门的时候，慌忙转过身去拿着手帕拭泪。
　　而宇文涛和宇文汉兄弟俩和母亲妹妹一样，这些天来第一次听人说一句公道话，迎上前去的同时都是千恩万谢。
　　而杜士仪笑着在兄弟俩身上一拍，对于他们一口一个杜叔叔的称呼，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等来到韦氏跟前，他见从前那个扭扭捏捏对自己长辈相称的宇文沫仍然背对着自己在抹眼泪，叹了一口气后就看着韦氏说道：“这些士子也许是为了求名，也许是因为有人挑唆，故而方才前来闹事，我刚刚虽然疾言厉色，但也兴许有人不肯罢休。总而言之，若是外头再有恶语，嫂夫人和贤侄贤侄女就权当耳旁风吧！我已经呈上了请早日回归云州的奏疏，应该不日就会有回复的。”
　　“可是……”宇文沫这会儿终于顶着红红的眼睛转过身来，使劲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小声说道，“杜叔叔，今天的事会不会误了你回云州？”
　　“不会。”杜士仪见面前的少女怯生生的，不禁微微一笑，“而且我自有主张，你们不用担心！”
　　尽管包括崔明允在内的士子们在杜士仪的气势面前哑口无言，直到杜家大门紧闭之后方才回过神来，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被那一番当头棒喝给打醒了。崔明允在沉默良久后躬身长揖谢罪转身离开，追随他离去的也不少，可还是有人堵在杜家门前不愿意离去，甚至还高声数落着宇文融的罪状，浑然忘了之前面对杜士仪，根本不敢放出只言片语。然而，杜家门前始终再未有人出来，任凭这些人一直逗留到傍晚。
　　入夜时分，兴宁坊开府仪同三司王毛仲的宅邸前，王守贞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下马，随即兴冲冲地提着马鞭一路入内，直奔母亲郭氏的寝堂。可当眉飞色舞的他一把揭开厚厚的帘子入内时，却只见主位上不止坐着母亲郭氏，赫然还有他最怕的父亲王毛仲！那一刻，他所有的高兴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惶恐。
　　“阿爷。”
　　“哪去了？”
　　“和几个朋友聚会小酌了几杯。”王守贞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等来的回答便是一个迎面而来的瓷盅。他本能地躲开了那一击，旋即醒悟到了父亲的脾气，双膝一软慌忙跪了下来，“阿爷，儿子知道错了，不该这时候出去……”
　　“谁问你喝酒！”王毛仲见郭氏苦着脸把仆婢都赶了下去，这才指着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以为你聪明是不是？煽风点火支使那些士子去闹事，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王守贞这才知道自己在暗地里那些勾当都给父亲知道了，登时有些不服气：“可阿爷之前还不是悄悄让人在裴相国萧相国那儿捎话，说杜十九和宇文融是一党……”
　　“此一时彼一时，杜十九大喇喇地收留了宇文融的家眷前往云州，而后又上书请归，你就没看见萧嵩也好，裴光庭也好，全都连屁都不放一个？你以为他们不想放，他们是生怕因为此事闹得太大，恶了圣人，到时候重蹈杜暹和李元纮的覆辙！蠢货，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怕了杜十九？偏偏在这种时候闹这种勾当，你生怕圣人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你知不知道，上次齐澣差一丁点就把你阿爷给拉下了马，要不是后头有人，你以为你还有现在的好日子？”
　　王守贞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齐澣的事情他自然听说过，可从不知道竟是这般惊险。他也顾不得刚刚差点被父亲砸破头了，手脚并用挪到了父亲跟前，这才惶然问道：“阿爷，我并没有亲自出马，只是通过崔明允他们常常来往的平康坊几户妓家，放出了一点消息……”
　　“算你还没有太蠢！几个妓人而已，我自然会让她们闭嘴！”
　　再次狠狠教训了长子，以及常常自作聪明的元配妻子，王毛仲方才气咻咻地出了寝堂。然而，等他回到自己起居的内堂之后，面上却已经没了刚刚的紧绷和阴沉，反而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这次他看似没有奈何得了杜士仪，但源乾曜罢相，宋璟已经“荣升”尚书右丞相，相当于养老，杜思温老得不知何时就会入土，杜士仪这次又恶了萧嵩和裴光庭，树敌处处，可以说，杜士仪将来腾挪的余地就很小了！只要他接下来韬光养晦一点，那就一定会看到那狂妄小子的下场！
　　次日上午，当有些不肯罢休的士子们再次堵住了杜家大门之后没多久，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使沿着十字街过来，最终在杜家门前停下。
　　为首的那个老者冷冷看了左右一眼，见有人被自己面上的刀疤吓得连退数步，他用力叩响了大门，等应门者一探出头，他便声若洪钟地说道：“圣人有命，云州边地，至关紧要，令长史杜士仪速归云州！”


第619章 千里回云州
　　突如其来被天子从云州召回长安，如今又二话不说令他速归，杜士仪却没有半点不高兴。尽管无数官员都将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乃至于御史台中的空缺当成是香饽饽，但他却不太喜欢长安这个人事倾轧到让人头疼的地方。唯一遗憾的是，此次归来没能见到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和玉奴。当他去见过赵国夫人和王元宝之后，与宇文融的夫人韦氏及其子女一行出长安过了灞桥，再次回首那座巍峨壮丽的帝京时，他便朝那辆牛车看了一眼。
　　“阿娘，阿爷在昭州会有事么？”
　　韦氏听女儿宇文沫这么问，一时只觉得心如刀割，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没事的，你阿爷为人最是坚韧，一定会回来的！”
　　“阿爷难道不能辞官么？辞官之后，就能和我们一起去云州了！”
　　面对女儿这样一句天真的话，韦氏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对于丈夫来说，前程便如同生命一般，即便希望再渺茫，也仍然期冀东山再起。更何况，贬官又不能等同于寻常外放，若是这当口辞官，只需怨望两个字，就能轻轻巧巧连宇文融的命一起断送掉！王翰之所以能够在汝州长史任上辞官，躲开了下一次贬谪，还不是因为朝中有张说护着，可宇文融呢，朝中那么多人，还有谁会为他说话？
　　“总有一天，你阿爷会来和咱们团聚的。”说了这句话之后，仿佛为了岔开话题，韦氏打起窗帘招手叫了长子宇文涛过来，轻声说道，“你去对杜长史说，他有公务在身，不用为了我们放慢行程，还请先去云州主持大局。料想沿路都是官道，也不至于有人为难我们才是。”
　　杜士仪得知韦氏请自己先走，即便他本来就有如此打算，此刻也不禁暗道其会做人。他跟着宇文涛到马车旁边和韦氏打过招呼，又留下了三个护卫以及自己的名帖，随即就带着其他随从立时启程。然而，等到了潼关之后，他和暗地尾随的赤毕一会合，立时吩咐其远行昭州平乐，去见宇文融。
　　尽管从未违逆过杜士仪的命令，但这一次，赤毕很有些不情愿：“郎主对宇文融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是我不从命，如今他远在岭南，天高路远，而郎主正是用人之际，我这一走就鞭长莫及！而且，我想谏劝郎主，就算是派别人，也大没有必要。就算有人苛待了宇文融，难道我还能为他出头不成？说一句不中听的，纵使宇文融昔日苦劳，可他有今天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见赤毕气鼓鼓的满脸不情愿，杜士仪想起自从当初崔谔之把人给自己，这些年来风雨同舟的情分，他不禁笑了。指了指面前的座位令其坐下，他斟酌片刻，便淡淡地说道：“有些话，我可以对你说清楚。交情是一条，但还有另外更重要的一条。你知道，宇文融青云直上的这些年，举荐过多少人？”
　　“可他举荐的人再多，这一罢相贬斥，也立时人走茶凉了，除了郎主，其他人顶多送过程仪，有谁真正伸手拉他一把？”赤毕轻蔑地哼了一声。
　　杜士仪丝毫不以为忤，和颜悦色地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能举荐这么多人？”
　　“这个……”赤毕一下子愣住了，他虽是武者，但这些年经历颇丰，须臾就醒悟了过来，“是因为宇文融曾经作为括田括地使、劝农使、廉察使等等巡狩天下，所以才能见识贤与不肖，甄别出真正的人才！”
　　“没错，你说对了。这次我回京，源丞相虽则向我推荐了一些人，但源丞相在外任上的机会很少，这十几个有些是京官，有些是他在各种上疏中甄别出来的，真正如何不得而知，能否为我所用更不得而知。宇文融就形同一本大唐所有外任官的花名册，你说如果他就此埋没岭南，岂不是可惜至极？所以，我让你过去，一时告诉他妻儿的情况，二是以便于照拂，三则是，希望他将来能够把那些尚未来得及举荐任用的人，整理出名单告诉我。只要我有能力，必不让人埋没了！”
　　直到这时候，赤毕方才明白杜士仪托付自己的事情有多么重要。他立时换成了正襟危坐的姿势，深深低下了头道：“郎主苦心，我明白了，必然不负所托！”
　　过潼关，经蒲州、晋州而抵达太原府时，天气已经日渐寒冷了起来。一路疾驰，杜士仪都是裹紧大氅顶风而行，到了太原自然少不得宿一晚。尽管他并不想去打扰晋阳令李憕，但许是城门守卒核查过所时留心，抑或是李憕一直在留心他的归程，因而他一住下便有人持帖来见，却不是李憕邀约他到晋阳县廨，而是定下了李憕过来拜访的时间。果然，眼看快要到宵禁时分的时候，李憕只带了两个随从悄然而至。
　　杜士仪和这位昔日宇文融极其器重的度支郎中，张说的外甥女婿，说到底并没有多少交情，仅有的联系还是通过郭荃和王容建立起来的。张说和妹婿阴行真情同兄弟，就和他与崔俭玄的情形差不多，因而当时在有感于李憕大才之后，立刻为其外甥女定下了亲事。如今他真正面对这位三十五六却依旧相貌堂堂丰仪出众的美男子，也忍不住暗自喝了一声彩。
　　怪不得能让张说为之动心！
　　“今日我来，不为公事，只想谢谢杜长史为宇文少府所做的。”李憕诚恳地拱了拱手，随即方才苦笑道，“我原本还欣喜于他的拜相，谁知道竟会如此风云突变，转瞬间他竟是从顶峰跌到谷底。构陷信安王那样的国之大将，这固然是宇文少府的罪责，可就因为他骤然罢相，户部度支几乎一度陷入瘫痪，而朝中相国却在陛下几乎回心转意的时候痛下杀手，实在是太过斩尽杀绝了！”
　　这其中张说也贡献不小！
　　杜士仪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见李憕仿佛也想到了相同的意念，他便没有说出来戳人伤疤，当下岔开话题道：“宇文夫人一行大概会晚些时候路过太原府。因为我此前是突然从云州回长安，所带随从不多，只分了数人给宇文夫人一行。若是可以，还请李明府到时候派几个人护送一程。毕竟，从朔州进入云州之后的官道实在有些荒凉，宇文夫人遣散了大多数仆婢，随从人等实在是太少了。”
　　“舅舅和宇文少府虽则私怨深重，但拙荆并不是小气的人，此事自不在话下。”李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便顺着杜士仪的口气，问到了云州接下来的人口安置问题，这说着说着，自然提到了再没有人会去接手的宇文融的户口政策。尽管他不再是掌管户部的度支郎中了，可一想到多年的辛苦就要毁于一旦，他还是生出了难以名状的痛心疾首。
　　“宇文少府的定户口疏我曾经读过数遍，这实在是一等一的善政！可朝中相国们因人废事，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好容易清点出来的逃户，如今再次纷纷逃亡，本以为宇文少府拜相之后能阻止这种势头，如今看来也必然成空，倒是云州因为免租庸调，恐怕又会成为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幸好杜长史好歹还答应了粮食转运之事，否则李公焦头烂额的时候，少不得也要骂你两句！”
　　宇文融的定户口疏，杜士仪当然拜读过。尽管其中也有些想当然的措施，但至少证明宇文融是真正考虑过这件事，也是打算过如何遏制逃户风行这样一种现状的。只可惜，正如李憕所说因人废事，因为宇文融是因为检括逃户而风生水起，朝中大佬们一定会竭力摁下这样一件极有可能让天子再次想起宇文融的事！同时，这也给他鸣响了警钟，宇文融固然是因为蹿升太快根基不牢，可在如今这种时候，他也需要把根基扎得更深，枝叶展开得更繁茂一些！
　　离开太原府，经忻州，入代州，转朔州，过马邑，便是云州地界。当风尘仆仆的杜士仪终于抵达了云州境内的第二座县城，也就是怀仁的时候，他所看到的便是比自己启程时更加繁荣的景象——如今怀仁县业已建成的已经有八个坊，而从四方来投的登籍居人，竟然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五十余户，两千二百余口！尽管对于北地州县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相比最初还有座城池的云州而言，直接从一穷二白起步的怀仁已经是分外出色了！
　　所以，当灰头土脸的崔俭玄笑着迎了上来，不管不顾地给了他一个熊抱，而后喜气洋洋地拉着杜士仪去看新造好的县廨时，杜士仪忍不住在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的妹婿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崔十一，干得好！”
　　“那当然，也不瞧瞧我是谁？”崔俭玄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紧跟着方才想到了什么，“对了对了，你回长安可去见过阿朋？我和十三娘不得已把他丢给阿娘和阿姊照看，都想死他了。”
　　很显然，初到怀仁诸事繁忙，长安城中的那些纷争，崔俭玄竟是一丝一毫都不知情。
　　“放心，我那小外甥很好。”想起在崔家见到崔五娘抱着崔朋时的情景，杜士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笑问道，“十三娘呢？”
　　“那还用说，被你家娘子给请到云州去了！”崔俭玄恼火地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你家娘子自己忙个不停不说，怎么非得拉上十三娘一块，对了，还有固安公主！如今倒好，我连十三娘的影子都常常瞧不见！”


第620章 欣欣向荣
　　尽管归心似箭，但怀仁乃是杜士仪在云州扎根的第二步，当下就留了一晚上，详细过问了崔俭玄上任之后的种种。
　　让他高兴的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年，如今显然已经懂得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不但收服了怀仁县的其他属官，就连徙居的百姓，也对这位雷厉风行的崔明府很敬服。在他再次启程这一天，崔俭玄亲自送他离开时，路上就有遇到的百姓主动让路问好，甚至还有人嚷嚷问了一句夫人什么时候回来，让他一时莞尔。
　　“十三娘因为知道怀仁新建，没什么大夫，亲自带着人去了一趟马邑，高价请了两个大夫在怀仁坐堂，所以县中百姓都很尊敬她。”说到自己的妻子，崔俭玄自然眉飞色舞，“至于我么，除却那些安抚劝农的措施之外，因为刺头着实不少，我直接让人在县廨门口把定制好的刑杖挂了出去，若有不法之事立刻按律责打不饶！这大棍子连着三天动用了好多次，打折了几根，再加上你派来的那南八郎着实弹压有方，现如今怀仁的治安已经好多了！”
　　妹婿能干，妹妹贤惠，杜士仪自然再没有什么话好说，当下在崔俭玄千叮咛万嘱咐赶紧把杜十三娘送回来的话语声中再次扬鞭启程。怀仁到云州州治，也就是云中县，不到百里，清晨出发的他快马加鞭，午后就已经抵达了城下。尽管连头带尾走了不到两个月，但如今重回自己的地盘，在长安这些天的伤感郁闷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舒畅。
　　昨日他抵达怀仁之后，崔俭玄就命人给云州报信，因此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南边城门等候，而算着时间差不多，中午时分，云州都督府的上下官员几乎就都来齐了。见他下马，王翰便第一个大步迎上前来，上下一打量便退后回到众人之中，笑吟吟地举手行礼道：“恭贺杜长史长安归来！”
　　尽管都督府的上下官员之中，既有从他一手建立起云州基业的旧人，也有后来调入曾经面服心不服的新人，但历经这一年时光，上上下下都彼此熟悉了习性作风，哪怕是曾经嘴很不好尽得罪人的张再水，也渐渐觉得在云州都督府任职不坏，更不要说其他人。在这整齐划一的迎接声中，杜士仪忍不住也是心头一热，连忙笑着还礼道：“我一走便是两个月，有劳诸位辛苦了！”
　　苗含液这个副使上任之后，大多数时候都忙于御河水运，而因为杜暹的罢相，他的事事禀报之责都停了，原本还算清闲，可因为张嘉贞也在两个多月前过世，他自己不能擅自离开任所，少不得打点赙仪命人凭吊，如今看着杜士仪平安无事地从长安城那场政治风暴之中脱身，他不禁万分感慨。
　　“大家戮力同心，再加上如今云州四境太平，怎及得上杜长史往来长安的辛苦。王司马得信之后就说，云州都督府好久没有大聚一番了，如今年关将至，何不借着杜长史归来，大家痛饮一番？”
　　“子羽就是好酒！”杜士仪嘴里这么说，但心里也自无不愿意，当下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便依各位！好了，不要在这城门说话，回都督府吧！”
　　尽管大多数的徙居人口已经由怀仁县接收，云州州治所在的云中县，不再一味放开接纳徙居的逃户以及流民，但因为安定，来往互市的奚人和突厥人都是由边境兵马带领前来城内互市，因此，在杜士仪不在的这段期间，云中守捉已经募兵达到了四千人。每旬操练五日，另五日放其农耕做工自便，一时间自是皆大欢喜。今日是操练之日，所以罗盈和侯希逸都不在，而等到他和众官回到了云州都督府，这才得知，固安公主和王容杜十三娘岳五娘也不在府中，还带走了陈宝儿。
　　千里迢迢地从长安回来，妻子妹妹和阿姊竟然全都不在，杜士仪这心里又纳闷又郁闷，在这名为小聚的接风宴上，自然免不了多喝了几杯。
　　醉倒之后的他几乎没有任何意识地被人扶到书斋的长榻上躺下，当他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赫然发现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一旁铺着厚厚褥子的坐榻上，一个优美的身影正在低头坐着针线。看着这一幕，他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吞了回去，沉下心来感受着这种静谧。
　　“醒了怎么也不叫一声！”当王容不经意间瞥过来一眼的时候，这才发现杜士仪已经醒了，不禁嗔怪了一声。等到她丢下手中针线起身过来的时候，杜士仪已经支撑着手肘半坐起身，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算上相识相知的岁月，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她自然习惯了他这炽烈的目光，当下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笑着说道，“这才两个月不见，看傻了不成？”
　　“到哪去了？明明知道我在长安被那些相国们欺负得那么苦，心里都快憋闷透了，你们一个个竟然在接风宴上连个面都不露，就这么狠心？”
　　“我和十三娘原本是要接你的，是阿姊说，别让人笑话你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口中说着这大道理，但王容在杜士仪那无限哀怨的眼神注视下，最终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是阿姊说，男人就是吊着勾着，让你惦记着却够不着，这才会真的想念！”
　　“你别听阿姊胡说，回头我得对十三娘也提醒一声，她要是学了这些，崔十一非埋怨死我不可！”杜士仪伸手环住了王容的脖子，带着她就这么俯卧在了自己的胸膛上，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幼娘，我在长安这些日子，真的很想你，很想咱们的儿子，更想这座从当年我观风北地开始，就一直无限向往的云州。长安虽好是故乡，可对我来说，那儿实在是太纷繁杂乱了。”
　　“我知道。”王容感觉到丈夫身上的炙热，以及那渐渐顶在身上的坚硬物体，脸上也渐渐流露出了娇艳的红晕，“我知道杜郎更喜欢的是自由。你来信时说，宇文融许你给事中，你却不置可否，谁知道后来宇文融却突遭罢相。我那时候便想，倘若你是热衷名利之人，应许了他，兴许不但再也未必回得来云州，而且还会因此遭到牵连。阿姊和十三娘也说，这许多削尖了脑袋往中书门下挤的人，杜郎是特别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着一句话而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杜士仪笑了笑，一只手却把妻子揽得更紧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王容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心里一时又触动又钦佩，当丈夫一个翻身陡然将她压在了身下，又摸索着解开那一个个扣子的时候，她便轻声说道：“二十六郎一个人太寂寞，杜郎，我们再给他生个弟弟或是妹妹吧！”
　　“好！”
　　杜士仪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一声。随着一件件衣物凌乱地褪落丢在地上，夫妻二人再次融为了一体，一次次攀上无边高峰的他只觉得这些潮水一般的愉悦冲淡了路上的疲惫，冲淡了心中的感伤，也冲淡了因为宇文融罢相而产生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当云收雨散，他最终勉力收拾了一下凌乱的长榻，拥着娇妻到另一边的坐榻上坐下时，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幼娘，这次陛下召我上京，曾提过要将太原以北诸军节度改为河东节度使，还问过我设节度副使之事。”
　　此话一出，王容不禁奇道：“怎么，陛下难道打算以你这个云州长史为节度副使不成？”
　　“你倒是想得美！”杜士仪笑呵呵地捏了捏妻子的鼻子，哈哈大笑道，“我就是想，别人也不肯啊！所以，我也不管陛下是试探我，还是真的一闪念间有过那样的念头，我直接就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节度副使让代州都督兼领比较合适，然后又劝谏军、政、财计尽皆归于一人，有所不妥。不管陛下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至少我表现了一番高风亮节。”
　　“我还以为夫君年纪轻轻就能让人尊称一声副节度呢！”
　　王容打趣了一句，却没什么遗憾的，等又闲谈了几句，她方才郑重地说道：“今次我和阿姊十三娘，再加上岳娘子，拉着季珍一块去操办的，是另外一件要紧事。你也知道，云州如今徙居的百姓当中，除却各地的逃户流民，还有奚人甚至突厥各部流落过来的小股牧民奴隶等等，而这些人当中，很有一些孤儿。就是定居下来的人，也有因为亲人病故而无所依靠的。其中有些孤儿因为年纪小还不成丁，到官府登籍却领不到田地口粮，只能在街头游荡。
　　我想，云州初置，既然于田地口粮种子农具耕牛等等对徙居百姓多有体恤，对那些孤儿也不该就此放任。所以，由阿姊出面牵头，我和十三娘也拿出脂粉钱来，岳娘子则是出力，设云州培英堂，把那些孤儿收拢来好好教导，这不但是善举，而且只要好好教导，异日必然能够派上用场。这些孤寒的贫儿如果能感恩上进，另有出息，杜郎就又多了一群能够忠心耿耿追随的人。季珍已经答应，他会亲自去教导管束这些孤儿，他说，他自己也好，身边服侍的唐岫和唐振也好，都是穷苦人，希望这些和他们境遇相似的孩子都能有一条出路。”


第621章 云州培英堂
　　固安公主、杜长史夫人、崔明府夫人。云州地界地位最高的三个女人联手拿出脂粉钱来做这样一番善事，自然在民间引来了不小的议论，但绝大多数人都是赞口不绝。在如今这种医疗条件很不发达的年代，纵使是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一朝因病去世，妻儿仍有可能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至于平民人家，孤儿就更多了。要靠卖力气做活谋生的寻常百姓周济贫苦，这本来就是不现实的，而大唐的官府从来就没有救济贫弱的职能，反倒是佛寺道观为了招揽信徒，时而有这样的善举。
　　而大唐的顶尖贵妇们或许会定期布施佛寺做些善事，办这样的实事却大为罕见。在杜士仪回来之前，固安公主和王容杜十三娘就已经选择好了地方，置办好了让培英堂足以维持下去的熟田，以及所有的陈设铺盖衣物等等。
　　而与此同时，陈宝儿通过自己云州宣抚司判官这样一个名义，带着唐振和唐岫两个昔日奚奴，再加上抽调的精干吏员和差役，把城内的所有孤儿全都收拢了起来。尽管过程并不那么顺利，甚至还有靠盘剥乞儿吃饭已经习惯的成年人阻挠，但在他强力的压制下，这件事还是办了下来。
　　当培英堂正式开张的这一天，这一大堆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身穿灰色衣袍，站得参差不齐，脸上不少还流露出深深警惕之色的孩子们站在下头，看见一个比他们年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登上高台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无动于衷，只有极少数几个原本家境尚可，因为父母双亡方才没了凭恃的，用好奇而又带着盼望的眼神踮脚张望。
　　“你们应该都认得我，差不多所有人都是我从大街上强行带回来的。”
　　知道这些孩子几乎都是目不识丁，陈宝儿的开场白单刀直入，没有一丝文绉绉的语气。果然，见其中有些人嗡嗡嗡议论了起来，他就笑了笑，提高了声音说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从小和父母失散，从此不得见面；有些父母双亡，没人搭理，独自求生；有些根本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在街头流浪。今天，这座院子的外头，已经挂上了云州培英堂的牌匾，你们大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想一辈子就为了一口吃的和人厮打，饿了硬抗，渴了喝雨水，病了只能听天由命？”
　　这些话远比那些大道理更加打动人心。几乎是在陈宝儿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有一个粗壮的少年大声答道：“不想！凭什么别人能吃好的穿好的，住大房子，我们只能挨饿受冻？”
　　有人起了个头，立刻有另外一个瘦弱少年呼应道：“我打小就没见过爷娘，是听说云州分田这才过来的，谁知道登籍的人却说，我年纪不够，不给分！他娘的，我都已经十五岁成丁了，凭什么不能！”
　　隐身一旁的杜士仪循声望去，见这少年和一根芦柴棍似的，说是十岁也有人信，哪里会有人觉得那是十五岁？
　　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应和的声音中，陈宝儿这才陡然大喝了一声：“你们想不想饿了吃肉，渴了喝浆水，睡下时能够盖着温暖的被子，头顶上有遮风挡雨的屋檐？”
　　“想！”这一次，应答的声音竟是异常整齐划一。
　　“现在，云州培英堂就给你们这样的机会！不管是唐人，还是奚人，亦或是其他各族人，只要不足十五岁成丁的孤儿，便可以在云州培英堂中免费食宿。不通语言的，会有人来教授你们语言，而每日下午，会有识字、农技、武技等等各种课程。至于每日上午，则需要你们自己来干活，偿还这些食宿的待遇。云州杜长史说了，倘使在学业上有天分的，将来会另外派名师教导；而擅长农活耕种的，成丁之后会优先分派田地和农具种子；至于擅长弓马武技的，成丁后可以应募参军，云中守捉不但会给予军户相应的优待……”
　　这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是男子，我们呢？”
　　说话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乍一看很难分辨出年纪来，也瞧不出长相如何，然而，她在众多注视当中，声音却依旧响亮得很：“我们女子学那些又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随着一个清越的声音，一个人影轻盈地跃上了高台。台下的孩子们先是吓了一跳，等到发现来者是一个艳光四射的红衣女郎，刚刚一跃而上的，竟是比他们人还要高的高台，一时议论之声四起。在这些惊叹声中，岳五娘用力地拍了几下巴掌，这才神情自若地说道，“女子能纺织，能耕种，也能吟诗作赋，挽弓射箭，驰骋沙场，谁说女子不如男？若是你们当中真有武技天赋的，我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儿玩玩！”
　　岳五娘手腕一翻，一道银光陡然之间破空飞去，竟是击中了院子中一棵大树的枝干，随即倒飞回到了她的手中。见众多人都咂舌于这动若脱兔的一击，她便莞尔笑道：“我师从剑舞名家公孙大娘，想来当你们的师傅很够格了。”
　　此时此刻，杜士仪身边的王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岳娘子这一招，也不知道多少女孩儿要动心拜师了。”
　　“别说是那些女孩儿，当年我在嵩阳观见到公孙大家那一曲剑舞的时候，也很想求教。”杜十三娘想起了当年的登封旧事，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追忆之色，“我那时候只是想，倘若能够有那样的身手，一定能够保护阿兄，不让别人再欺负了我们兄妹。”
　　“没想到阿弟当年也有过无自保之力的时候。”固安公主笑看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眯了眯眼睛道，“不过，小的时候大多如此。哪怕是受了再多的苛待，吃了再大的苦，也常常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忍着，因为无力反抗。幸运的是，我们终究都遇到了转机。而这些本会一辈子在街头污泥水沟中苟延残喘的孩子，也遇到了转机。”
　　岳五娘的那一手飞剑绝学，果然让众人之中为数不少的女孩子们大为憧憬，就连男孩子们也一时屏气息声不敢再胡乱议论。尽管岳五娘突然杀出来，打断了刚刚自己的话，但陈宝儿却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提高了嗓音说道：“所以，无论男女，云州培英堂都会尽力教授所需技艺，直到十五岁。但若是不求上进只知吃睡的，这里却也不养懒汉。到时候自有培英田庄，让懒人去好好松松筋骨！”
　　摆事实讲道理，一路解说到了这儿，下头的孩子们终于明白了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尽管也有人欣喜于终于能够有了容身之地，但也有习惯了在街头那种日子的少年有些懊恼地叫道：“那若是我们不想呆在这培英堂呢？”
　　“自然可以。”陈宝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萧瑟寒风一般冷冽，“只是云州城内严禁非丁口的孤儿在街头游荡，如果不是培英堂中人，如若捕获立时逐出城去，而日后城门守卒也会加强巡查，但凡孤儿都会送到培英堂来，倘若不愿意者则禁止进入云州城！”
　　话中之意让少数一些习惯了小偷小摸坑蒙拐骗的少年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而，谁都不会奢望能和官府作对，尤其是那位传闻中能够把突厥人奚人以及马贼打得落花流水的杜长史。在这种难言的沉寂之中，突然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里真的会教读书认字么？如果学得好，真的会请名师教导？”
　　这话一下子激起了刚刚出言质疑的少年共鸣，他立刻大声质问道：“没错，哪有那么好的事，一本书要多少钱，读书人又那么金贵，哪里会来教我们这些贫贱的孩子，不朝我们吐口水就不错了！我家当年还有点闲钱的时候，阿爷曾经带我想去求人启蒙，可人家根本就闭门不见，分明嫌弃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人！”
　　“我家也世世代代都是耕种为生的农人。”陈宝儿突然开口，见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赫然都是怀疑不信，他便自嘲地笑道，“如果没有遇上杜长史，我也就和你一样，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将来一辈子种地，永远走不出蜀中。杜长史不嫌弃我一介乡野小儿，手把手教我写字，每有闲暇便教导我经史，更以言传身教告诉我如何为人处事，这才有我的今天。而今你们虽贫贱，但与我当年并没有任何差别！只要不自轻自贱，自然有你们自己的将来！”
　　见那些起头或鼓噪或怀疑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杜士仪终于笑了起来，遂对固安公主和王容杜十三娘笑道：“你们真是挑的好人。不论是找谁去出面做这件事，都比不上宝儿的经历更有说服力。如今云州已经不比当初那样窘迫，更有你们拿出脂粉钱相助，自当应该更重视民计民生。放着这些孩子在街头，不但他们没有将来可言，而且还会成为隐患。而把他们收入培英堂，假以时日，无论是为农也好，为百工也罢，入军甚至读书仕宦，总能够自食其力，无饥馁矣！”


第622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开元十七年年末，在举国上下即将迎来新的一年时，李隆基谒陵回来之后，大赦天下，蠲免了举国上下百姓的一半地税。看似是天子善政，然而，如今的地税和户税原本就是在租庸调之外额外加征摊派的，算不上是真正的替百姓减轻负担，只能算聊胜于无罢了。然而，这样一个政策，却意味着，从开元九年开始的括田括户，真正走上了终结，哪怕户部有裴耀卿这样一等一的财计大臣接手，度支奏抄却仍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果然，在迎接来了新年之后，一直没有长官的门下省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中书侍郎裴光庭拜侍中。
　　由此一来，中书省有中书令萧嵩，而门下省有侍中裴光庭，两位宰相各司其职，各管一方，井水不犯河水。而之前为了安置新登籍的逃户，因此而一度废止的百官职田，如今也再次如数拨给，至于清括职田的时候，会不会把寻常百姓辛辛苦苦耕种出来的熟地括进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云州这样远离长安朝廷中枢的地方，这些讯息便显得无关紧要了。一来云州地广人稀，二来如今还处于给复期，三则是上上下下都有需要忙的事。户曹忙着整理一年到头的开支和收入，户籍人口的变化；田曹需要统计云州这两年来分出去的田地，记录土地情况的鱼鳞册是否有遗漏；仓曹需要清查仓库，从粮仓到如今的石炭仓都不能放过；兵曹要掌管武官考选，兵器的制备……郭荃这个录事参军总判六曹，负责审核去岁种种文案。
　　总而言之，从新年过后，都督府上下就一直忙个不停。好容易等进入三月渐渐闲下来，杜士仪终于得到了朝中宋璟写来的信，却是告知，一直空缺的云中县廨自县令到其他属官，不日就要选官上任了。和这个消息一块告知他的，还有裴光庭一力推行的铨选循资格之法。
　　当他这一日在书斋和一众最信赖的属官兼友人谈及此事，传看宋璟这封信时，王翰便讥诮地用手指弹了弹信笺，嗤之以鼻。
　　“裴相国才刚刚接过吏部尚书一职，结果就推出了这样让上下哗然的新政。循资格，以罢官年限为次，官高选少，官小选多，一旦候满了年限，不管有无才能，立时铨注为官。除此之外，升官也是同理，等满了年限，只要没有犯过错，便立时升级，不问才能。都这样了还需要吏部干什么？贤与不肖压根不问，政绩如何全不重要，既如此，我只管喝我的酒，管他百姓是否吃得上饭！”
　　王泠然当年本就因为奔走求官而受尽冷眼，此刻也不禁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说是为了提防冒进而循资格，可此法一行，有能者无上进之门，无能者充塞其道，裴相国出身名门，仕途顺畅，他就不知道那些候选者之苦！”
　　“他是知道那些无能庸碌者十年八载等不到一官的苦。”因为宇文融被罢相之后更遭穷追猛打，郭荃如今越发愤世嫉俗，对朝中大佬几乎就没有好感，又从杜士仪口中得知裴光庭极可能是真正的黑手，他说话自然更加刻薄，“除了是闻喜公之子外，裴相国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政绩？这循资格三个字，还不如说是他为了自己量身定做的！不过说起来，倘若这循资格三个字早些实施，也用在他自己身上，如今他也进不了政事堂！”
　　杜士仪见众人几乎清一色批判此举，哪里不知道自视甚高的众人很瞧不起这等按资排辈的用人之道。
　　想起宋璟在信上感慨有能者不得其路，争之不能得的痛心，他便淡淡地说道：“之前广平郡公为吏部尚书，选事大多委之于吏部侍郎，而现如今裴相国又为侍中，又兼吏部尚书，这一朝权在手，却干脆连吏部铨选大权也都抓过来了，吃相如何大家也都看到了。有道是，士无善恶，岁久先叙，职无剧易，名到授官。咱们对云中县的这批官员，不用抱太大希望，但只有一条！”
　　说到这里，他便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说道：“只要这些云中县的官员到了云州，倘若他们想要改弦更张，我绝不容许！”
　　“就是这句话！”郭荃也一拍扶手站起身，疾言厉色地说道，“这云州长治久安的局面，不容被人破坏了！”
　　“此事自然是我等职责，其他人处，自有我去说。”王泠然重重点了点头，揽下了各处协调的职分。当年傲气的他，如今在云州上下这群人中算一算，竟要算是最好说话的。否则，难道指望王翰崔颢去和人沟通协调，抑或是郭荃这个出了名的冷面录事参军登场？
　　等到众人一一起身告辞离去，杜士仪用眼神留下罗盈和侯希逸，本待好好说说云中守捉继续募兵和操练的事，可突然就发现崔颢坐着没动。想到自从当初那一番切责之后，崔颢的话就少了很多，他微微皱了皱眉，最终对罗盈和侯希逸打了个手势，吩咐两人过一会再来。眼见得二者离去，他亲自去关上了门，这才转身看着崔颢道：“有话要对我说？”
　　“户曹如今是云州最要紧的事，我有些吃力。”崔颢低头说了一句，随即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辞官去访王摩诘。”
　　杜士仪登时大为气恼，几乎想要拎着拳头给上崔颢两下。可是，他结识的人中，才子最多，而但凡有才者尽皆有脾气，如王泠然王翰都是经历过世事沧桑变幻的，王缙则亲眼看到过兄长被人牵累远贬，不像崔颢进士及第后只当了一任外官就开始闲着，而后跟了他来的云州。而且，沉下心来细细思量，他也知道，户曹乃是云州如今最要紧的职司之一，崔颢确实并不擅长这等繁杂的财计工作，因此，他在恼过之后就冷静了下来。
　　“你要撂挑子，也等熬过了现下一段难关再说，难道你没听见我刚刚说这新的循资格铨选法？你好歹在云州也是花了心血的，难道乐意看到一个不知哪来的户曹参军闹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
　　见崔颢默默点头，拱了拱手就要往外走，眼看其一手已经去开门，杜士仪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莫非你和你家娘子又有什么不对？”
　　“我已经决定了，休妻。”崔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仿佛意识到杜士仪必定愠怒，他又加了一句，“我会给她良田千亩并一百万钱作为补偿。是我当初不该只看貌美便娶了她回来，结果每日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夫妻之间只觉得味同嚼蜡。与其继续勉强这么过日子，还不如好聚好散。”
　　等到崔颢开门出去又快走了几步，他便只听到身后屋子里传来了咣当一声，仿佛是杜士仪不知道砸了什么东西。和杜士仪相交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清楚对方的为人秉性，喜怒不形于色固然还差点火候，可气恼到砸了东西这却还是第一次，而且竟然是为了他。可是，一想到漫漫长夜辗转反侧的郁闷苦楚，他却又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他一定能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如意女郎！
　　当罗盈和侯希逸再次来见的时候，就发现地上赫然是瓷盅碎片和水渍，一时都吃了一惊。刚刚杜士仪分明和崔颢不知道说了什么，现如今崔颢人不在，地上却这般狼藉，难道是有过争执？能让杜士仪这样鲜少大发脾气的人砸了杯子，崔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士仪知道自己这般行迹落在别人眼中，必然会有各种猜测和疑忌，然而他也不想解释这么多。向两人问过了募兵和操练进展之后，他只是稍稍沉吟片刻，便低声说道：“奚族和契丹如今都在多事之秋，倘若有人来投，先行吸纳下来，好好考察，细细揣摩，确定无误后就编入云中守捉。”
　　这是要吸纳外族军马？
　　罗盈曾经远行过安西，侯希逸更是有一半血统是高丽人，精通各族语言，此刻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非但没有多少惊讶，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两人立刻同时站起身，齐刷刷地应了一声。等到杜士仪又细细嘱咐了种种细节，两人一块告退离开的时候，走在前头的罗盈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听见杜士仪的声音。
　　“罗盈，你练兵归练兵，不要忽视了你家娘子，她是捉摸不透的暴脾气。”
　　不知道杜士仪为何突然说这个，罗盈纳闷地扭头看了里头一眼，旋即苦笑道：“是，我知道了。”
　　他忽视她？是岳五娘根本就飘忽不定，让他好生难受好不好！可是，要追得上他那娘子的脚步，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而侯希逸的想法就直接多了。他若有所思地跟着罗盈往外走，直到快出了院子，他方才一把抓住罗盈的袖子，低声问道：“克敌，你说，崔户曹刚刚和杜长史争执的，会不会是家事？我听说，崔户曹家的娘子，病着不见人好些天了。”
　　罗盈狐疑地挑了挑眉，努力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别问我，我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家事，自己都还焦头烂额呢！”
　　侯希逸一愣，直到罗盈垂头丧气地走了，他这才醒悟了过来，一时扑哧笑出了声。
　　要说小小一个云州，厉害的女人着实是太多了些！


第623章 奚人降户
　　正如杜士仪对罗盈和侯希逸吩咐的那样，十余日之内，远道奔云州的奚人已经超过了百人！
　　尽管距离奚族饶乐都督府更近的，应该是妫州和蔚州，但要论亲近，别说云州还住着前奚王李大酺的妻子兼李鲁苏的前妻固安公主，就连杜士仪也是曾经造访过奚王牙帐的，而且从十年前开始，云州就开始对奚族输入茶叶，如今互市也已经两年，别的州县自然拍马也及不上。而这些远道来投的奚人给杜士仪送来了另外一个称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的讯息。
　　李鲁苏已经完全对部众失去了控制！可突于正在游说本该隶属于李鲁苏的阿会氏以及处和部族人，要求他们与其合兵一处，去投奔突厥！
　　之所以称不上好，自然是因为奚族内乱，而且可能和契丹合流去投奔突厥；但称不上不好，则是因为杜士仪对李鲁苏这个无能的奚王完全没有任何好感，对其死活更加不关心，此消彼长，吉哈默所在的度稽部等三部，应该会有更大的腾挪空间。而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这三部面对如此一触即发的局面，究竟打算怎么办？思来想去，他少不得把固安公主和其他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派人进入饶乐都督府去见吉哈默等三部俟斤。”
　　“这确实是如今这情势下最合适的做法。”固安公主首肯了杜士仪的提议，随即微微一笑道，“若非我这个公主曾经是奚王妃，随意进入奚族领地恐怕会引起一片混乱，按理应该是我去的。不过这样的话，若让我来说，让张耀前去最为合适。一来她在奚王牙帐也为人熟识，二来，让她带上一二十的狼卫，路上安全可保无虞。否则，你们这一个个大唐官员，不得上命擅自进入饶乐都督府，朝中相国们正等着揪你们的错处呢，这就正好抓着了！”
　　“贵主这人选不错。”王泠然是除却杜士仪之外，和固安公主以及张耀最熟的人，立刻欣然点头。
　　杜士仪微微颔首，见其他人都没异议，他正要一锤定音把此事决定下来，一旁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张姊姊如果去，我也一起去。”
　　罗盈一听这话就头大了。他战战兢兢往回看了一眼，见果然是岳五娘无疑，登时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而面对这样一个自动请缨的人，其他人几乎尔话不说同时挪到了岳五娘周身三尺的范围之外，紧跟着，王翰方才咳嗽了一声：“如此甚好，有岳娘子在，张娘子定然能够更加安全。”
　　“而且吉哈默等人都见识过岳娘子绝学，一定会忌惮三分，做出正确的决断。”这是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侯希逸。
　　“岳娘子还是打算以阿史那氏的名头前往？”王泠然却想起之前突厥使臣梅禄啜来时所言岳五娘在突厥牙帐的那番表演，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那当然，阿史那莫儿这突厥王女的身份多好用！既然突厥牙帐的毗伽可汗和阙特勤都信了，没理由奚人会不信，说不定还能给张姊姊提供些方便，各位说是也不是？”岳五娘笑吟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目光落在了罗盈身上，“罗郎，舍不舍得我出一趟远门？”
　　你这是在征求意见？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我还能说不吗？
　　罗盈简直欲哭无泪，可在岳五娘那一如既往的眼神攻势下，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说道：“你自己小心就是。”
　　面对这一幕，杜士仪忍不住为罗盈暗地里掬了一把同情之泪，但见固安公主和张耀以及其他人都并无异议，他就把此事确定了下来。只不过，回到王容的寝堂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把人前的正经都抛开了，笑得乐不可支。
　　“每次看见他们那对夫妻的时候，我总是觉得罗盈仿佛还是当年那光头小和尚，真不知道他们平日是如何相处的！”
　　“幸灾乐祸！罗盈指不定怎么郁闷呢！”王容想起岳五娘平日里也声称让罗盈往东，他就不敢往西，嘴角自然也翘起了高高的弧度。可不一会儿，她就想起了丈夫提到的崔颢要辞官以及休妻的事，原本的笑脸渐渐便维持不住了。沉吟了好一会儿，她便轻声说道，“要不要我去小崔的家里再劝和劝和？”
　　“不用了。”一提到崔颢，杜士仪的口气顿时僵硬了下来，“我在乎的不是他这一次次娶进来，又一次次休弃，在乎的是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我已经劝过他两次，但他既然打算了一意孤行，那就由得他去！强扭的瓜不甜！”
　　丈夫既然分明不想再提此事，王容也只能偃旗息鼓，可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崔颢妻子那张妩媚娇艳的脸。她与其接触过几次，深知那确实是一个空有好皮相，其他从人情世故到经史典籍都不甚通晓的女子，这样的妻子新鲜的时候兴许会值得男子贪恋，可相处久了无话可说，自然而然就会让人倦怠。可崔颢既然是因为人家貌美而迎娶，却又始乱终弃，这在士林之中传扬开来，确实是让人最不齿的品行之一！
　　张耀和岳五娘一行人的起行，低调得悄无声息。而在她们走了之后，陆陆续续来投的奚人，竟然又有百余人。为了防止被人说闲话，杜士仪自是亲自写了奏疏用加急快马送往长安，旋即又授意罗盈和侯希逸加强战备，而且为了加强云州的防御，又派人把南霁云也给调了回来，同时通知崔俭玄加紧怀仁县的防备。
　　如此须臾便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先后进入云州的奚人已经达到了四五百。为了稳妥起见，杜士仪索性把人都打散了，半数安置在怀仁，半数安置在云州城外当年用来安置奴隶的那些聚居点。就在他计算着张耀和岳五娘的脚程，心底的忧虑越来越重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来自饶乐都督府的信使。
　　“可突于杀了契丹王李邵固，号令契丹所部投突厥，又裹挟奚人阿会氏与处和部的不少人马同行。李鲁苏制不住牙帐所在的阿会氏兵马，处和部也对他大失所望，险些他被人杀了立威，最终逃往渝关守捉，至于其妻东光公主，还有李邵固的妻子东华公主，则是出奔到平卢军请求庇护了。”
　　杜士仪顿了一顿，见其他人已经初步接受了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讯息，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吉哈默的度稽部，是不愿意前往突厥的，但如今契丹势大，而且还裹挟了阿会氏和处和部，他进退两难，所以请求，退往云州请求庇护。而奥失部和元俟折部虽然有些犹豫反复，但都对前去投突厥不太情愿。要知道，突厥对于前去投靠的部族素来都是视之为猪狗，平日驱使如同奴隶，战时还要自备兵器为其先锋，自家地盘上好好的主人不做，却去当人走狗，谁会乐意？”
　　这个简单的道理说得固安公主一时莞尔：“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而且看张耀在这信上所言，可突于之反并不是突然一时起意，而是因为去年去长安朝贡的时候，被李元纮慢待甚至呵斥之故。李元纮那时自恃为宰相，可突于又不是契丹王，他这种最重视正统的人，自然将其视作为契丹王麾下的寻常臣子，可却不知道在契丹奚族这种地方，强者为大，所谓正统，只不过是一个名义，若没有实力随时随地就会被一刀砍了！所以，可突于受辱回契丹之后就矢志反唐，李邵固既然不同意，自然就被可突于杀了。当然，如今最重要的是，是否接纳奚族度稽部，或者说，很有可能是奚族三部？”
　　“单单度稽部就很可能让云州吃紧，倘若三部全都进入云州，很可能因此反客为主！”身为总判六曹的录事参军，郭荃第一个反对，“奚族三部加在一块，人马绝不会下于两万，整个云州才多少人？”
　　“而且，饶乐都督府接壤的地方是幽州，奚人越过幽州而就云州，幽州赵长史必然会有不悦。毕竟，发生这么大的事，朝中也必然会有反应，到时候陛下极有可能会责成幽州预备出兵，到时候出力的是他们，得利的是云州，别人怎么能高兴得起来？”说这话的是王翰。
　　“可这样一支送上门来的军马倘若直接推出去……实在是太可惜了。”王泠然如今沾染的某种市侩习气分明有渐渐加重的迹象，说到这里竟还叹了一口气，“光是度稽部的连牲畜带军马，可是直接能让云州人口和军力跃上一个台阶。”
　　“也不能单单这样看得失，要知道，奚人和契丹这一乱，今年的互市交易量必然会大幅度减少。而老郭说得对，以云州如今口尚不过万的态势，吃不下奚族三部那样庞大的人口兵马，而且，他们终究故土难离，将来很可能会设法回去的。所以，我的打算是，既然只有吉哈默提出想退往云州以求自保，那就同意他的要求，令他在云州以北，当年的魏长城南先行休整。而他既臣服大唐，我会一面上书，一面以云中守捉使的名义，招募奚人另建别军。”
　　说到这里，杜士仪方才郑重其事地说道：“然后，看到吉哈默的度稽部有了出路，另外两部自然就会坐不住了。但是，不说先后之分，云州之地不可能容纳这两部，所以我会急信幽州赵长史，想必招纳奚人的功劳他自然不会愿意轻易放走，而可突于若是追击，他更不会愿意看着战火烧到妫州境内，再加上朝中震动，他会适时出兵的。如此约束住了奚人五部之中的三部，剩下的兵马就算和契丹合流，朝中应付起来，也就不算吃力了！”


第624章 兵荒马乱，节度副使
　　云州长史杜士仪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的急奏很快就等来了回音。不过，在此之前，他已经先斩后奏地同意了度稽部俟斤吉哈默暂时内迁的请求。所以，当萧嵩这个中书令上任之后提拔的新任中书舍人裴宽带着朝廷制令赶到云州治所云中县之后，杜士仪就将其引到北城一座可以俯瞰远处以及全城的瞭望高塔。
　　裴宽放眼望去，就只见那座依稀可见的魏长城南面，毡帐一望无际，只是粗粗估计就至少有数千帐！
　　“杜君礼啊杜君礼，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裴宽这十几年仕途沉浮，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对于嫡亲胞弟裴宁的师弟杜士仪，他自然一丁点都不陌生，可这会儿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象，他仍然忍不住大盛感慨。但在如此出言之后，奉旨到河东道招募勇士以便讨伐胆敢背弃大唐的契丹可突于的他，却忍不住低声又问了一句：“奚人亦是狼子野心，杜长史将他们安置在云州以北，就不怕他们图谋云州？”
　　“怕。”杜士仪很直接地点了点头，见裴宽好一阵纳闷，他便微微笑道，“然而，倘若可突于裹挟的不止是奚族两部，而是奚族五部，幽州直面之压力恐怕就会加倍了。现如今幽州赵长史得奚族另外两部的输诚，云州则是将度稽部纳入麾下，可突于能够动用的兵马就少了很多。至于云州如今的兵力，确实不太充足，但云州当年连胜突厥三部以及奚族处和部的威势，在度稽部中依旧深入人心，而且近日以来我令云中守捉的兵马接连操练了数次，暂时震慑住了别有用心之人。”
　　裴宽知道当年铁勒九姓被突厥打得七零八落后，各部分裂，投大唐的很不少，这也是现如今朔州大同军和蔚州横野军的一大组成部分。因见杜士仪还有成算，他就又追问道：“那度稽部俟斤吉哈默，在部族之中威望如何？”
　　“度稽部也有族老想要去投突厥，吉哈默很懂得取舍，但凡三心二意的人，有些留在了部族旧地，有些则是被他格杀，如今栖息在云州以北的这万余人，都是他的亲信。而他既然做出了如此态势，又知道大唐对于识时务的外藩素来优厚，所以只要云州战备充足，又给予他足够的待遇，他应该不会轻易变节。”
　　“那就好。”裴宽来之前是对中书令萧嵩立过军令状的，这会儿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于是，当杜士仪提出，直接往度稽部一行，去见吉哈默的时候，已经成功进入了大唐高官序列的他沉吟了好一阵子，最终点了点头。
　　这次他奉命在河东道招募勇士，但说到头，现在大唐的军功犒赏并不能打动人心，而倘若能够说动奚人自己出兵，到时候的成算就要大很多！
　　在魏长城以北放牧，在魏长城以南暂居，这种待遇吉哈默还算满意，而当杜士仪带着朝廷特使中书舍人裴宽前来拜访的时候，他就更加高兴了。这次他当机立断选择了走为上策，避开了气势汹汹的可突于锋芒，而且还壮士断腕舍弃了那些不同政见者，反而让度稽部上下如同铁板一块，既保全了实力，又消弭了危机。所以，当裴宽一提出朝廷不日要出兵讨伐时，他二话不说就拍了胸脯。
　　“如果大唐皇帝陛下要征讨可突于那个契丹逆贼，度稽部上下愿意为陛下效劳！我愿意亲自领兵，带着我帐下的每一个勇士充当先锋！”他信誓旦旦地说到这里，看了杜士仪一眼，又加上了一句话，“云州杜长史对度稽部一贯很优厚，这次更慷慨地同意了我避难的请求，我愿意在杜长史麾下作战。”
　　这家伙真是又狡猾又会说话！这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他杜士仪不在出战的将领之中，他就不肯出兵去给别人当炮灰？
　　杜士仪哑然失笑，但对吉哈默这种使心眼的狡黠，他并不反感，因笑道：“裴中书既是招募勇士，算上他们就行了。”
　　有了杜士仪的这句话，裴宽自然大为高兴。等他马不停蹄在蔚州、朔州、代州转了一圈，基本上招募到了到时候用兵契丹所需要的兵马之后回到太原，便等到了朝中已经任命了领军主将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挂名河北道行军元帅的竟然是忠王李浚，而重新就任御史大夫的李朝隐，以及接替了桓臣范担任京兆尹的裴炎之侄裴伷先，则是作为副手，诏书上整整罗列了十八人作为行军总管，杜士仪这个云州长史也赫然在其中。可还不等关内道河东道河南道河北道这四道招募的兵马完全整顿完毕，直接率军攻打平卢的可突于却在平卢先锋使乌承毗手上吃了个大败仗。
　　一时间，即便李隆基让皇子挂帅，原本就是别有用心，武惠妃却不想让别人坐地捞声望，少不得暗示李林甫，在朝中鼓吹契丹作乱不以为惧，年年用兵军马疲敝，百姓不堪重负等等，再加上如宋璟等不少高官名臣纷纷奏称这些年连续用兵，国库开支巨大，李隆基顿时犹豫了起来。然而，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在于户部尚书裴耀卿无可奈何的上奏。
　　因为宇文融的罢相贬斥，再加上度支奏抄时交接混乱，整个户部丢失的文档不计其数，吐蕃前几年又是连番用兵，而国库几乎就要见底了，万万担负不起又一场大战！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尽管李隆基这些年渐渐看重边功，对于可突于竟敢捋自己这大唐天子的虎须简直火冒三丈，但国用不足却是事实。因此，哪怕忠王李浚这个挂名元帅已经在光顺门和百官见过了，从将到兵已经都选完了，但他最终还是以平卢军马破了契丹为由，下令兵马缓行。可是，被国库给拖累了的这一次用兵，他却难免耿耿于怀，思来想去便在此后召见宰相时抱怨了起来。
　　“之前宇文融主持救灾以及河道事宜，多少刺史面对困局不思进取，只知道等着朝廷拨款拿主意，实在是让朕失望得很！”
　　裴光庭和萧嵩对于李隆基突然又提到宇文融这个名字，本来同时心中咯噔一下，谁知道天子倏然间话锋一转：“看看云州长史杜君礼，一座废置四十余年的废城，朕前头拨给了固安公主一千匹帛，而后又拨给了他一千匹帛，就靠着这么一丁点财帛，他硬生生将一座废城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坚城，而且又平地打造了怀仁县，如今甚至更收纳了奚族度稽部，着实不负朕的宣抚使之名！倘若人人都如同他这般善经营，大唐无饥馁矣！”
　　幸好幸好，说的是杜士仪，不是说宇文融！
　　裴光庭舒了一口大气。而萧嵩因为心腹中书舍人裴宽回来对杜士仪好一通盛赞，他爱屋及乌，再加上天子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便笑着说道：“不错，此次若不是云州杜长史收纳了奚族度稽部，而幽州赵长史又安抚了奥失部和元俟折部，可突于恐将为大患！杜长史经营云州今已两载有余，如今云州粮食几乎已经自给，而且采石炭供给幽州，输南粮供给太原府以南以北各州县，并转运关内道，着实是功劳苦劳不小。”
　　尽管如今不用和萧嵩挤在一个中书省里，但裴光庭看不惯萧嵩出身文臣却无甚才学，与其多有纷争，可此刻为了反对而反对，未免违逆了天子的心意。于是，他想到云州如今几乎是杜士仪的天下，自己选派的云中县令以及县丞等等属官起行在即，便笑眯眯地说道：“以杜君礼才俊，云州一隅之地恐不能展才。臣因陛下信赖，掌门下省事务，给事中一职至关重要，如今只得一薛侃，另外尚有缺虚位以待，臣以为杜君礼正合适。”
　　当初宇文融许给杜士仪的便是给事中，如今裴光庭又是直接拿出给事中一职，不明所以的萧嵩登时愣住了。见两位宰相彼此互相打量，李隆基心中透亮如同明镜，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年先后用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和他们搭班子的都是甘于做陪衬的人，可自从李元纮和杜暹开始，他就有意让两个宰相互相制衡了。如今国事已经平顺，和当年一个宰相一言九鼎另一个宰相拾遗补缺，如此能够尽快推行各种政令相比，现在这种格局自有合时宜的地方。
　　“杜君礼在中枢，不过是一词采华茂的才子而已，然放在地方，却更能大放异彩。”
　　李隆基一句话结束了两个宰相的争论，随即沉声说道：“朕有意将太原以北诸军节度改为河东节度使，兼北都留守，河东道支度营田使。太原尹李暠老成持重，河东节度自是非他莫属。这样吧，以杜君礼为代州长史，判都督事，兼河东节度副使，大同军使，督朔州、蔚州、代州、云州、忻州、岚州。至于云州长史……”
　　仔细斟酌了又斟酌，想到如今的云州依然百废待兴，更何况一应政令需要延续性，如今的云州不但能自给自足，更能给河东诸州带来效益，李隆基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便由云州司马王子羽接任，宣抚副使苗含液任云州司马。燕公说之和杜君礼都看好的人，绝非单纯的好酒之辈。”


第625章 为副节度贺！
　　原本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契丹战事，还没开始就突然落幕了，不但朝中反响不小，传到云州时也使得上下一片哗然。云中守捉的兵马也就罢了，从罗盈到侯希逸到南霁云，尽管都惋惜立不得战功，但真要说多耿耿于怀却也未必。然而，对于本来打算大唐兴兵，自己可以趁机收复失地的吉哈默来说，这个结局就大大出乎意料了。云州虽好，杜士仪待他们也和善优厚，可终究及不上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而且，大唐突然变卦的态度，也让他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因此，时值七月，他召集部族勇士比武，却盛情邀请了杜士仪和固安公主一道前来观摩。当杜士仪一行人到来的时候，他亲自上前相迎，目光在固安公主的脸上一扫，发现这位昔日的奚族王妃如今依旧娇艳如花，而且气色好得不可思议，他想起某些传言，眼神不禁闪烁了起来。
　　难道固安公主真的和杜士仪有什么瓜葛？
　　“杜长史，今日赛马，相扑，射猎，不知道杜长史可有兴趣一试身手否？”
　　度稽部的动向，杜士仪又哪里会不关注。他将其安置在魏长城以南的云州境内，确实是冒着风险的，但就和当初铁勒内附一样，这种政治姿态在现如今契丹可突于裹挟奚族，以投奔突厥作为借口和大唐撕破了脸的时候，是绝对必要的。因此，面对吉哈默带着几分挑衅的邀约，他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这两手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再者，贵主身在此地，俟斤不觉得邀错了人？”
　　固安公主当初那横空一箭，曾经让奚族三部为之大震，如今见这位已经和奚族脱离了关系的大唐贵主满脸的跃跃欲试，吉哈默干笑一声正要岔开这话题，却只听杜士仪背后一个少年高声说道：“杜长史和贵主千金之躯，不宜涉险，我愿意下场一试弓马！”
　　正主儿没能激得下场，却突然杀出来了这么一个少年，吉哈默脸上凶光一闪，紧跟着便认出，那是从前自己住在云州商馆，曾经率兵护卫的一个小军官。他自以为受到了轻视，正要发话，却见杜士仪回头对那少年笑道：“霁云稍安勿躁，且先看看奚族勇士各逞本领！”
　　说到这里，杜士仪又笑眯眯地看着吉哈默道：“俟斤应该见过霁云吧？他便是当初绝地反击，一枪刺死郁罗干的功臣！”
　　就是这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儿杀了处和部赫赫有名的勇将郁罗干？
　　吉哈默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再不敢有半点小觑，打了个哈哈吹捧了南霁云几句后，便带着众人入席。等到赛马开始的时候，他有意让人派出了马术最精的骑手，最骁勇壮健的坐骑，当二十多人如同利箭一般驰出的时候，主位上的他猛然间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为这些健儿欢呼呐喊，眼见得那些为了争胜而各逞手段，让对手人仰马翻的情景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时，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杜长史，我们奚族的勇士，全都是在不计其数的争斗中历练出来的！说一句不好听的，就是你们云州军，倘若没有之前那两场大战，也不过是好看的花架子而已！我们的勇士从出生到成年，经历的大小战斗就如同吃饭一般，所以哪怕赛马，他们也会使尽浑身解数！这一次，他们还以为立时三刻就能够杀回故地，没想到大唐竟然突然不打了，我度稽部上上下下好不失望！”
　　戏肉来了！
　　杜士仪早就料到朝中发生的变化会影响到吉哈默的情绪，乃至于度稽部上下的情绪，因此，他当即微微笑道：“之前可突于败在我大唐平卢节度使麾下区区一个先锋使手中的事情，俟斤应该听说了吧？”
　　“这个……听是听说了……”
　　还不等吉哈默要就此引申开去，杜士仪便嗤笑道：“原本以为这可突于那般叫嚣，真有什么兵强马壮的实力，朝中上下自然重视，因而动员四道兵马，出动十八位总管，谁知道他竟然这么不经打，陛下一怒之下，哪里还肯为此动用大军？这就和你们奚人围猎，倘若是一头熊，当然要出动顶尖的勇士，倘若只是一只羊，一个箭术尚可的小儿一箭便可奏效，就如同中原古话所说，杀鸡焉用牛刀？朝廷大军不动，但并不代表，就真的对可突于坐视不理。”
　　听到杜士仪的比方，再结合之前那一场接触战的消息，吉哈默歪着头想了又想，最终算是接受了这样一个解释，但还是追问道：“那幽州兵马会出击？”
　　这时候，固安公主方才笑吟吟地说道：“妫州清夷军已经出击了，不日就有战报。”
　　“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吉哈默就怕大唐真的偃旗息鼓，此刻喜笑颜开，也就不再是之前那副语带双关的样子了。当最后围猎比拼的时候，杜士仪身侧的南霁云再次请缨，而杜士仪也果真首肯将人派了上去的时候，他见这一员小将左冲右突，最终那只当成靶子赶进猎场的黄羊险些被其收入囊中，还是自己的儿郎用了人海战术这才没有丢脸，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不禁哈哈大笑道：“都说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此！”
　　比武大会之后便是一场盛宴，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在吉哈默的殷勤挽留下，少不得双双出席。酒过三巡，微醺的杜士仪冷不丁瞧见本该留在云州的刘墨疾步朝自己冲了过来，他登时有些意外，等到其来到自己身边，附耳说道了几句之后，他登时满脸笑意，倏然举杯满饮。
　　眼尖的吉哈默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借着酒意，他故意大声问道：“杜长史得到了什么消息，可愿意与我等分享？”
　　见下头度稽部的族老和贵族们全都一时安静了下来，而篝火旁的舞蹈也一时告一段落，人人都看着自己，杜士仪便索性站起身来，因笑道：“是刚刚送到云州的消息，承蒙陛下信赖，我要升官了。”
　　听到升官两个字，自吉哈默以下，众人表情各有不同。吉哈默几乎下意识地放下酒杯，讶异地问道：“莫非杜长史这就要离开云州了？”
　　他们安置在云州也好，和云州的种种互市交易也好，都是杜士仪一手促成的。倘若杜士仪调任离开，那新任的云州长官会如何对待他们？
　　杜士仪长笑一声，继而高声说道：“我不日就要转任代州长史，领河东节度副使，督朔州、蔚州、代州、云州、忻州、岚州，兼支度营田使，大同军使。虽说不在云州，可从前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依旧是一言九鼎！”
　　河东节度副使！
　　一时间，除了篝火燃烧的哔哔啵啵声，再无半点声息。就连固安公主，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得没有反应过来。但她终究见惯了风雨，须臾便抚掌大笑道：“今日这大好日子传来了杜长史升官的讯息，吉哈默俟斤，还不置酒为杜长史贺？”
　　这当口，吉哈默也终于醒悟了过来。他只听说过朔方节度使、河西陇右节度使、范阳节度使、平卢节度使，尽管杜士仪如今只是河东节度副使，但一时以节度副使辖制四州，意义实在是太非同小可了。这不但意味着他们度稽部不必担心境况，而且也意味着杜士仪能够号令四州军马，而他们一旦有所异动，这之前对大唐的恭顺而换来的种种优厚待遇，定然会终止不说，到头来还会两头落不到好！
　　“贵主说的是！”吉哈默用力将巴掌往扶手上一拍，继而高声叫道，“来人，上好酒，为杜长史……不，为副节度贺！”
　　杜士仪在度稽部被灌了一肚子酒，甚至还被吉哈默硬是挽留宿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清早方才和固安公主一同回归。昨天刘墨送来的好消息，显然已经在云州都督府上下传了开来，从他迈进大门起，恭贺声就没有断过。等到他进入了议事厅，召集了文武所有属官的时候，他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一回来就已经听了不计其数的贺喜，眼下就免了吧！”
　　“哪里能免，自当为副节度贺！我还以为这场仗打不起来就一点好处都没了，没想到长史苦心经营云州两年，陛下终于知道长史之能了！”
　　说这话的正是刑曹参军王芳烈。他当初一度对杜士仪轻蔑不屑甚至恨之入骨，如今却是最服气的一个。大嗓门的他起身肃然行礼后，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杜长史只管放心去代州上任，云州有我等在，定然不会有失！”
　　“这话竟然被王刑曹给抢去了！”郭荃哑然失笑，跟着起身，“有我等在，云州政令就绝不会朝令夕改！”
　　眼见王泠然起身，崔颢有些窘然地起身，张再水宋乃望等参军也都站起身，武将如罗盈侯希逸南霁云虎牙等等也纷纷跟着应诺，就连苗含液亦是神采飞扬，王翰这才有些没好气地跟着站起身说道：“什么朝令夕改，以为我是摆设，容得别人指手画脚？再说，杜长史身为节度副使，督六州，云州原本就在辖下，别说云州都督未设，就是真的有人来了，也不能随意更改云州政令，更何况别人？”


第626章 代州履新
　　“朔风吹叶雁门秋，万里烟尘昏戍楼。征马长思青海北，胡笳夜听陇山头。”
　　秋风乍起，代州南城门前的守卒们已经换上了夹衣夹袄。除了往年的皮袍之外，这两年从江南运上来的木棉用得越来越广，里头再衬上贴身的羊皮小袄，纵使天寒地冻也不用像往日那样缩手缩脚。如今天气好，原本那场兴许要动用数万甚至十几万兵马的大战也一时没动静了，尽管代州军马今日正在城外平地上操练，但守卒们却都更乐意边晒太阳边检查进出。
　　因此，当看到那一行大约十几人的旅者过关时，当中那个骑马的年轻人站在南边的迎薰门前，仿佛是诗兴大发口占一首时，一个通诗文的老卒眼睛不禁一亮。
　　“这位郎君好诗才！”他笑容可掬地竖起了大拇指之后，“郎君可是第一次来雁门？咱们雁门可是秦汉古城，有的是好去处可供凭吊。”
　　“多谢老丈提醒了！”马上的杜士仪拱了拱手，随即笑问道，“未知西北面的雁门关如何？”
　　“那关城乃是我朝建国之初设的，不是什么古迹。”老卒见惯了文人墨客，而且大约也有些墨水，说话竟有些文绉绉的，“那山上的关城，东西山岩峭拔，中间只得一条路，盘旋崎岖，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堪称绝顶之关，本来应该叫做西陉关，但咱们雁门实在是太有名了，故而上上下下都喜欢称一声雁门关，叫来叫去，其实，东面还有一座东陉关呢，咱们代州是一州双关！”
　　“原来如此。”
　　杜士仪欣然一点头，谁知道那老卒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时竟滔滔不绝了起来：“想当初云州被破，蔚州也一度侨治忻州的时候，咱们代州的位置可是相当要紧。等到后来蔚州州治灵丘又迁了回去，前头甚至还多设了一个安边县，代州的北面西面这才清净了。不过，也多亏云州复置，云州杜长史着实好本领，竟是把一座废城经营得有声有色，这才连带朔州都安定了不少。听说杜长史就要到咱们代州来上任了，咱们也能瞻仰瞻仰他老人家三头及第，十年七任的风采！”
　　此话一出，其他守卒不禁齐齐大笑了起来，一个白净脸的便大声嚷嚷道：“冯老生，知道你读过几天书，最仰慕读书人，杜长史要是上任了，我们一定联名举荐你去跟着奔走！叶使君这还没有离任呢，小心听到你这闲话给你好看！”
　　“呸，我这不是好奇吗？我在代州看了这么多年城门，就没见过不到三十的使君！”被叫做冯老生的老卒回头去笑骂了一句，等到杜士仪的一个从者拿了过所上前，因为认字而素来专管查验过所和公验的他低头一瞧，脸色才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他不安地抬起头看了看正仰头眺望城墙以及上头箭楼的杜士仪，估摸了一下那年纪，又悄悄数了数约摸十几二十人的随从，以及那辆低调毫不奢华的马车，最终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
　　“敢问郎君就是……就是新任杜使君？”
　　此话一出，刚刚那白净脸的守卒登时又笑道：“冯老生，你真是想杜长史想得失心疯了？这也能胡乱认？”
　　然而，他却没等到冯老生的反嘲。因为那个勒马四望仿佛在看风景的年轻人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道了不错二字。一刹那间，他张了张嘴瞠目结舌，四周其他守卒渐次醒悟了过来，一时都几乎失声，这种无声的静默仿佛潮水一般卷过了正在等着出入城的众多民众，所有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打量着这看似寻常旅者的一行人，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耳畔唯有呼呼风声。
　　当代州都督府上下得知杜士仪进城的消息，一路奔相走告，最终即将离任的代州长史叶惠全得知此事的时候，杜士仪已经来到了这座都督府门前。
　　尽管云州曾经是北魏都城，但代州雁门这座雄城崛起于战国七雄的赵，历经秦汉一直都是北地要郡，到了隋唐，地理位置就更加要紧。武德年间的代州总管府就在这里，一直沿用到如今的代州都督府。
　　一身白衫的他丢下缰绳一跃下马，见门内好一阵兵荒马乱，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悄然莅临引起了不小的混乱，便索性径直进门。
　　在云州复置之前，代州督代、忻、蔚、朔、岚五州，原本云州设立之后，就该加一个云州的，但天子复云州为下都督府，一时杜士仪这个云州长史在云州说一不二，和代州瓜葛全无，代州长史叶惠全也没什么好想的。可如今他一任期满，正好调任给杜士仪腾位子，而且杜士仪一上任除却督六州之外，而且还挂节度副使之衔，这怎能不让他眼热？当叶惠全在代州都督府那座庄严的大堂前，第一次见到其人的时候，心里终于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嫉妒。
　　这真是……太年轻了！
　　不但年近五旬的叶惠全，从代州司马到录事参军诸曹参军再到底下的录事和参军事，每一个人在面对这么一位走马上任的顶头大上司时，第一反应都是差不多的。尽管也有寒门子弟在心里嘀咕到底是名门著姓，但其中出身中眷裴博陵崔的两位参军却不会一味这么想。天底下的名门世家子弟少说也有万儿八千，可有几个人能够年不满三十而跃升至如此高位？不说别的，就是宰相子也不过空有秩位，毫无实权！
　　“叶长史，本该是明日到代州，可我在路上走得比预计快了些，所以提早了一日，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我也盼着杜长史早日前来上任。”叶惠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想着最初得知可以调入京城任祠部郎中，还有些小小的欣喜，可等到知道接替自己的是杜士仪，而且人家还挂着节度副使之衔，他的喜悦早就已经一扫而空了。他勉力打起精神陪着杜士仪一路入内，办好了一应交接，又引属官一一拜见了杜士仪，他便强笑道，“晚上本有诸官为我办的践行宴，现如今杜长史既然到了，自然应该接风先行……”
　　“不不不，叶长史在代州一任将近三年，如今回京大用，自该让众官以及州中士绅为你好好践行。至于我，这一路疾赶，晚上接风怕是有心无力了，便改在明日吧。而且，此次调任匆忙，我也没带多少人，到旅舍住一晚上就行了。”
　　叶惠全身为代州长史，一任又将近三年，妻儿老小再加上仆从，代州都督府的官廨几乎都塞得满满当当。如今即便行李车马都已经预备停当，可真的晚上要搬出去腾地方却也难免人仰马翻，因而，杜士仪既是表示不急着搬进来，践行宴上也不会出面，他就能在离任之前最后以本州最高长官的身份出场。因此，哪怕心里再有羡慕嫉妒恨，他仍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杜士仪即便没有搬进来，但代州都督府易主的消息仍然传遍了整个雁门。
　　包下了距离代州都督府不远的整座旅舍，一路旅途劳顿的王容少许收拾了一下，便关切地将儿子抱在怀中。按照固安公主的建议，她和杜士仪的儿子杜广元还不如先留在云州，等代州诸事已定之后再带过来，可杜士仪此次前来代州竟几乎是单身上任，其他人都不得不留在云州，就连陈宝儿这个弟子亦然。
　　陈宝儿倒是想作为判官跟来的，可云州培英堂一时半会离不开他，王容和杜士仪商量之后，便一力建议其先缓行。如此一来，倘若她和儿子再不跟来，杜士仪就真的是孤立无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终于回来了！”随着一声推门，杜士仪如释重负地跨过门槛进门，见王容手中抱着的儿子咿咿呀呀朝他伸手抓呀抓呀，他登时笑容满面地上前将其接了过来，随即猛然捧得老高。果然，孩子立时咯吱咯吱笑个不停，逗得他心花怒放，等到王容几次三番地催，他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儿子还给了妻子。
　　“这小家伙，还要多久才能说话！”
　　“哪有那么快！”王容对丈夫的心急着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可见怀中的孩子很不老实，又伸手去抓杜士仪的袖子，而丈夫显然很高兴，还把袖子凑过去让其抓，她只能装成没看见，“可见到你今后的属官了？第一印象如何？”
　　“又不是伯乐辨识千里马，第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今天不过是瞧了个年纪。乍一看去，三十以下的约摸只有两三个，其他的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高于四十的仿佛也有几个。足可见，我这个代州长史，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压力。今夜是他们给叶长史办的践行宴，我就不去讨人嫌了，免得人人都来奉承我却遗忘了正主儿。不过，这一次还真的让我想到了当年初到成都时的感觉。一晃，已经六年了。”
　　是啊，六年了，六年前杜士仪悄悄带着自己前去成都，那种离开京城的舒畅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一晃，不但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杜士仪已经真正节制一方了！
　　王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随即轻声问道：“这次杜郎又预备如何施政代州？”
　　杜士仪笑着耸了耸肩道：“代州人口九万余，岚州和忻州人口都在七万将近八万，朔州两万，蔚州近两万，云州如今还要加上度稽部，方才堪堪两万。即便我在云州令行禁止，刚到代州，督六州之地，却是不能操之过急的。这时分，代州所贡诸生，应该还不曾行过饮酒礼起行，先待我见过这些本州才俊再作计较。”


第627章 六州之主，风仪无双
　　乡饮酒始于周礼，自汉到隋唐以来，各朝一直都在竭力推行这一典礼，从而实现礼仪教化的目的，大唐亦然。尤其是睿宗即位，为了凸显自己的正统，更是以各州久废乡饮酒礼为由，下令诸州每年必须行乡饮酒礼，从而达到尊老尚齿，弘德倡教，明长幼尊卑之序。李隆基这个儿子比父亲更注重这些，开元之初还颁布了那一卷礼文，让各州长官在每年腊月召集州中士绅耆老行乡饮酒礼。
　　不过，如今地方官每年行一次必不可少的，却是在送朝贡方物以及送各州解送士子上京之前。
　　在杜士仪上任之前，代州的州试就早已遴选出了今年诸科解送的士子。尽管河东素来乃是名士辈出，世家望族扎根的地方，但多在太原以及太原以南，而太原以北各州由于是突厥袭扰的重灾区，所以尚武之风更胜过尚文。当杜士仪这一天作为新任代州长史，主持乡饮酒礼的时候，面前那二三十个即将远赴长安参加岁举的士子，人人佩剑，精悍之气溢于言表。乐起之时，面对朝廷颁布的礼乐和诸多仪制，大多数人亦步亦趋随同拜舞，甚至有人面上露出不以为然。
　　虽说杜士仪自己也对这些礼乐兴趣缺缺，但身为代州长史，又有众多本州耆老出席，按照规矩还有专门执掌觯案的人负责纠劾礼仪，他自然无意和这种条条框框过不去。照章办事的他甚至还在此前一天特意去视察了演奏礼乐的班子，凭着自己对音律的擅长，纠正了乐师乐谱上的好几个疏失，引来被邀来参加的几位致仕宾客交口称赞。故而此时此刻他作为主人，纵使再熟悉礼仪的耆老名流，从他的言行举止当中都挑不出丝毫的毛病来。
　　等到这漫长的典礼结束，杜士仪在都督府大堂设宴相邀贡士们时，分了几等受邀的宾客们全都在悄悄交头接耳。
　　“还以为杜使君年轻，言行举止或许会有疏失，可今日这乡饮酒礼简直完美无缺，倒是咱们这些儿郎还是礼仪差些！”
　　“那是自然。京兆杜氏，关中著姓，哪里是咱们雁代儿郎能比的？唉，这么多年了，别说进士，代州所贡明经能够取中的也是凤毛麟角，人才凋零啊！”
　　“让咱们这些儿郎弓马舞剑，那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可泼墨挥毫，阐释经史，吟诗作赋，这就实在难以比得别人名士风流了！”
　　今年所贡士子，多数人的亲长都在今日受邀出席乡饮酒礼的宾客之中，因此长辈们的这些议论，他们自然都听在耳中。有的只是心里不忿，有的却年轻气盛露在脸上，尤其是行礼时还因为举止失仪而被扬觯官罚过酒的两个人，更是死板着一张脸大为不服。须臾，大堂上传来一声杜使君到，众多眼睛都往大堂的入口望去。然而，和他们想象中那一身绯袍不同，杜士仪竟是不但身着一件代州极其流行的窄袖右衽袍，腰间赫然悬着一柄长剑。
　　惊愕归惊愕，但众人还是齐齐行礼道：“拜见使君。”
　　杜士仪欣然落座，举手示意其他人都坐下，他这才含笑说道：“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于是设北地诸郡，雁门便在其中，一时武风极盛，直至如今。我上任不过数日，见都督府内外几乎人人佩剑，个个擅长弓马，足可见尚武精悍之风！我先督云州，深知太原以北各州县常有战事，故而民风彪悍豪爽，此古风也，令人心折！”
　　要说文，杜士仪当年三头及第，文采风流名声远扬，这些年虽不再致力于文事，可之前仍然和云州诸官一道，有《云州集》问世。所以，杜士仪表现出了对代州武风的赞许，一众代州耆老都觉得与有荣焉，就连有些绷着脸的士子们也都觉得意外。
　　“而我受命以节度副使判都督事，初至代州便行乡饮酒礼，也是一大幸事！武风和文风，本是一致的。我前几日粗粗看过此次州试的文章，试诗因题材所限，难能出佳作，然试赋却大可不拘一格！须知燕赵多豪杰，与其东施效颦，却难得神髓，何不如慷慨激昂，彰显雁代风骨？”
　　说到这里，杜士仪一摆手吩咐上酒，旋即笑着解剑给了身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出现的一位年轻女子道：“今日正好公孙大家弟子岳大家到了代州，我前时偶得一古谱《将军令》，便以此曲请岳大家舞剑一曲，为诸位贡士一壮行色！”
　　岳五娘这些年行走天下，时常露出公孙大娘弟子之名，再加上她在前往云州时故意宣扬形色，自是人尽皆知她在云州。此时此刻，当众人听得杜士仪之言时，几乎人人都往那张艳光慑人的脸上端详打量，眼见其持剑微微一笑便跃落场中，而杜士仪则是从另一个侍者手中接过了一把琵琶，场间登时一片寂静。随着一声宛若长鸣的音响作为开端，生于雁门，长于代州，从小见惯了军阵操练的代州贡士们一时都仿佛看到了大军集结时的情形。
　　招军长鸣后便是大锣大鼓，尽管单单琵琶来演绎稍显单薄，但配以用剑器寒光，众人只觉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一时也不知道是哪个士子对音律极有自信，竟是随着节拍以箸击碗，一时相得益彰，引来邻座人啧啧称奇。
　　相比那些庙堂礼乐用的都是雅器雅乐，琵琶本就是俗乐，剑舞在宫廷乐舞之中也不算正舞，可在代州这种更推崇武风，更鼓励侠气的地方，这样的搭配显然更符合本地人的习气和胃口。更何况，公孙大娘在整个北方的名气大得无以复加，自从她被召入梨园之后，百姓们再也没法一睹佳人英姿，如今再见其嫡传弟子一展身手，当一曲乐声以最后宛若誓师一般的豪迈壮阔作结，而剑舞寒光亦是一时收起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久久的沉浸之后发出了如雷喝彩声。
　　“诸位千里赴长安参加岁举，便如同誓师出征一般，今日我再敬你们一杯，惟愿各位百战得胜归！”
　　面对这样的勉励，几乎每一个人都激动难当。在杜士仪一饮而尽之后，一个个士子纷纷满饮，也不知道是谁发了意气狠狠将铜质酒碗砸在地上，一时效仿者一片，竟是一片咣当咣当的声音。
　　就当几个稳重的耆老面色微变，担心杜士仪因此见罪他们失仪的时候，杜士仪便哈哈大笑道：“古来誓师出征时，常有将卒以此明心志，想不到今日又见此举！吾之好友校书郎王少伯曾经有一首新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便以此诗，与各位共勉！”
　　“多谢使君！”
　　在乱糟糟的声音中，杜士仪轻轻击掌，下头侍者井然有序地送了各色菜肴上来。然而，在前头这一番出人意料之后，即便菜肴再丰富精美，众人大多志不在此，反而喝酒如同喝水似的人不在少数。借着酒醉，六十开外，在司门郎中之职上致仕的今日大宾温正义，却是摇摇晃晃过来敬酒。此刻堂上有官妓献乐，琴瑟之声盖去了说话，这也使得他在直面杜士仪的同时，就将那眯缝起来仿佛醉意醺然的眼睛陡然睁开，露出了清明的眼神。
　　“使君初至代州，弘古风，颂武风，想来知道此任不同前任。敢问使君，知代州三虎否？”
　　因为代州长史一职来得太快太突然，杜士仪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好全盘准备，只是先把云州政务向王翰和其他人交割了一个清楚，这就匆匆前来代州上任了。此刻，既然有人前来搭讪，无论是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卖关子也好，还是要故意诱导也好，他都没有理由把人拒之门外。当下，他便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使君此前曾经任过成都令，当知道，成都无世家。”见杜士仪颔首点头，温正义便嘿然笑道，“代州同样无世家。但是，河东不比蜀中，天下世家林立，无过于河东！太原王氏、闻喜裴氏、潞州上党苗氏，除却这些之外，林林总总的大小世家不下一二十。而在代州，各家都有分支。代州如今九万余口，然则即便是在宇文融检括逃户的时候，各家依旧隐匿有逃户，人口绝不下于一两万，如今就更多了！这些世家在本州的主事者或欺男霸女，或横行不法，或勾连官府，或盗卖官粮，此一虎也！”
　　温正义见杜士仪仿佛漫不经心，心中有些焦躁。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声说道：“其二，军员不足。代州军足额四千人，然则如今包括东西关城之中驻守的，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因为如今军功不值钱，勋官难以出仕，更何况代州久未有战事，长官待士卒如仆隶，百姓无人肯为军，马匹亦是不敷使用。而每逢朝廷派出御史巡查的时候，便往往拉壮丁滥竽充数。此二虎也。”
　　说到这里，他见杜士仪干脆闭上了眼睛，以为杜士仪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长叹一声正要转身离去时，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温老何必话只说一半？你说代州三虎，这第三虎却还没说呢。”
　　温正义陡然停下了脚步，可此刻乐声竟是缓缓止歇了下来，他面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终哈哈大笑道：“使君初来代州，我忝为地主，愿自荐陪同前往雁门东西两关一游，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第628章 巡行雁门，代州三虎
　　雁门两关，西有西陉关，而在代州雁门县东边不到二十里处，则是东陉关。杜士仪犹记得自己当年上雁门关旅游时，那座位于长城之中的宏伟关城，尽管那在后世享有雁门关之名，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所谓雁门关，应该是东西两座关城并举，东陉关的重要性还要低一些。西面的西陉关因为是代州门户，所以外间一说雁门关，往往以其为主关城。
　　此地孤悬于勾注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当年突厥屡屡犯边的那些年，却以地理优势护得代州一地的子民平安。
　　这一天跟着杜士仪到西陉关巡查的，除了自告奋勇的温正义，还有之前杜士仪进城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冯老生，此外就是之前神出鬼没突然跑到代州来的岳五娘了。只是后者做男装打扮，上了关城便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杜士仪也懒得管她。此时此刻，他一面走一面看，但见放眼看去的兵卒尽皆雄壮精悍，但衣衫甲胄却显得陈旧不堪，他就回过头来看了温正义一眼，后者微微一笑，不发一言。而冯老生在面对他的目光时，就没那么镇定了。
　　“使君有何吩咐？”
　　从城门的守卒被调到都督府任门卒，看似都是一样的，但因为冯老生当初在城门和杜士仪的那番邂逅，下头人多有起哄，他自己也有些不切实际的盼望，可十几天下来几乎连杜士仪的面都见不着，他就渐渐心情低落了下来，暗想哪有那么好的运气，一面之缘便能一步登天，可谁曾想今天便被杜士仪点名跟随。他小心翼翼地等着杜士仪的吩咐，果然，下一刻，杜士仪就开了口。
　　“西陉关按制应该驻守有五百人，而且山高路险，军粮囤积不便，你跟着段将军去库房清点，把数字算来报我。”
　　所谓的段将军，便是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尽管只是一个率领五百兵马的旅帅，但刚刚从迎接到谈吐，此人一直冷淡而又不卑不亢，因而听到这话，冯老生误以为杜士仪是要借清点粮库结余而算计其不敬之罪，故而犹豫片刻就立时答应一声去了。
　　而等到这两人离去，杜士仪用手势吩咐从者散开，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正义道：“温老那一日没说完的话，现在是否可以说了？”
　　能够以区区一个代州寒素子弟，一步一个脚印从明经出仕，仕宦到六部郎官致仕，对于代州本土出身的官员来说，温正义已经算是一个异数了。面对年不到而立便已经大受任用的杜士仪，一把年纪的他长叹一声，这才低声说道：“第三虎，便是我说过的，代北无土生土长的世家。”
　　此话一出，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却没有追问。他很清楚，温正义既然挑明了话题，那么，就不会再藏着掖着。果然，仿佛已经考虑了很久这件事，温正义真正开始说的时候，便是滔滔不绝，然则神情中却尽显苦涩。
　　“当年刘武周从朔州起兵，攻破雁门，始终稳稳占有晋北之地，而最盛的时候，甚至据有晋阳，使得朝野震动。晋阳以北的诸多州县，因为北邻突厥，名门世家的格言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因而鲜少将家族根基建立在这里，再加上刘武周不知道结好世族，一味掳劫，横征暴敛，因而朔州代州等各州曾经因其而风光无限的豪杰俊士，在刘武周兵败之后多数都没个好下场。从武德贞观一直到开元，代州也好，朔州也罢，总而言之，太原以北诸州县，文官出仕者极少。”
　　他言简意赅地叙述了隋灭唐兴之初的那段历史，继而揭破了这一点后，便无限怅惘地说道：“正如使君之前勉励众人，代北多豪杰，因而大唐建国之初，以军功入仕的豪俊之士确实很不少。可建国之初重武功，如今去开国日远，得勋柱国，却依旧难以使儿子入仕，更次一等的军功就不要说了。各地折冲府都堆满了等待兵部武选的卫官，但却少有能够释褐的。战事既少，一两代便彻底湮没寒微，自然也就少有如河陇幽燕一带那些世代武勋的武官世家。”
　　温正义注意到杜士仪一直很仔细地在倾听，心底不禁生出了希望：“然而，代州并非没有杰出的人才，也并非没有真正的锐士！我有一忘年交，隐居在夏屋山中，此人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所不通，然则始终避而不仕。不但是他，历年代州所贡诸生，被裴氏、王氏、苗氏以及诸多河东世族分支把持的名额占去了绝大多数，寒微之士罕有能够脱颖而出，我虽尽力举荐，然则却是杯水车薪。至于精通武艺军略的人才，别的不说，这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便是。”
　　仿佛是生怕杜士仪不相信，他便细细解说道：“当年开元之初大唐和奚王李大酺曾有过一战，幽州都督孙佺期败死，裴将军虽力战，却仅仅保住了部分军马。出身我代州雁门县的段广真时年十六岁，便在裴将军左右，而后又曾在营州安东都护府效力，谁知道又遇到契丹寇营州。一来二去，他虽屡立战功，但因为主将每每吃败仗，最后就被调回到了这代州来。他虽是本地人，可家里没什么人，性格又冷淡，最后便被派到了这西陉关。如今的西陉关紧邻朔州，通行不便，供给延迟不说，还常常克扣。除了主将，就连军卒往往也是犯事被罚至此戍守，实在是让人扼腕！”
　　夏屋之名，饱读诗书的杜士仪自然是知道的。当年赵襄子北登夏屋，请代王，而后赵襄子杀代王，代王夫人也就是赵襄子的姐姐在此自尽。夏屋山与雁门关所在的句注山，也就是雁门山相接，乃是代北地势极其险要之地。在这种山里隐居，可比在嵩山更加艰苦。只不过，温正义所言的溢美之词是否值得相信，他还得暂时打个问号。然而，温正义所说的代州本土文武尽皆很难出头的事实，以及西陉关守将段广真的事，却让他分外留心。
　　心里沉吟着，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笑道：“温老对我如此推心置腹，就不怕我转身将你的言语置之脑后，亦或是为了结好各家，将你反手卖了？”
　　杜士仪如此说，温正义反而放下了心底最大的包袱。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两侧巍峨的群山，低声说道：“生于雁门，长于雁门，我自从入仕之后已经竭尽全力，也不过以郎官终老，致仕之后眼看代州虽有才俊锐士，却不得其门，纵有振兴雁代之心，终无振兴雁代之力。原本我已经打算效仿使君恩师卢公，设馆堂教授弟子，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弟子跻身朝堂，却不想陛下竟然让使君督雁门。使君昔日在成都，成都本地豪族得以出蜀入江南；使君在云州，多为流民等乌合之众的云州，竟然设培英堂使孤儿能够安身立命；所以我想，使君倘若督雁门，必不会使雁代继续沉沦！”
　　说到这里，他弯腰深深一揖道：“温某垂垂老矣，但若使君真有雄心，温某愿效犬马之劳！”
　　杜士仪到任短短几天，甚至连一应属官的具体情形都来不及去摸，却让人去四处仔细打探了温正义的为人秉性。得知其仕宦二十年，政绩斐然，颇有清名，遗憾的是两个儿子尽皆资质驽钝，全都没有出仕，孙子如今却还年幼。从此人的一贯口碑来看，说这些极有可能是真心的。因此，他上前笑着双手将其搀扶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温老言重了。你是前辈，今后我还多有借重之处。”
　　自己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总算没有白费，年纪一大把的温正义被那两只有力的手搀扶起来时，眼前只觉得一片光明。当杜士仪拉着他沿着关墙四处查看之际，他便趁此机会，说了不少代州地理民情，尤其是代州都督府的那几个属官，他都一一评点，尤其是出身闻喜裴氏和博陵崔氏的户曹参军裴海云，功曹参军崔护，他都着重加以说明。这时间须臾就过得飞快，杜士仪正仔细咀嚼着这些信息的时候，就只见冯老生已经一溜小跑回来了。
　　“使君，使君！”快步跑到杜士仪面前，冯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连珠炮似的说道，“西陉关的存粮已经不到十石，弓矢也多半不足，刀剑朽坏的也极多，就连战袍……”
　　不等他说完，杜士仪望见旅帅段广真正往这边而来，他便摆手阻止了冯老生，等到段广真近前来时，他便淡淡地说道：“段广真，你就任以来，代州都督府所拨粮秣军械的短少情况，你与我一一如实报来！”
　　杜士仪之前分明对自己不冷不热，此刻差遣冯老生跟着自己去清查粮库武库回来，转眼间竟然迸出了这样一句话，段广真顿时露出了深深的意外。他虽然不合群，但并不是傻子，那目光往温正义的脸上一扫，见这位在代州德高望重的老者对自己微微颔首，虽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帮自己，但杜士仪既然愿意过问，被人排挤苛待，不得不在这西陉关凄冷度日的他便肃然行了一个军礼。
　　“西陉关驻军五百，本当每月拨给军粮三十石，然则多数时候不足十五石，我这里有详细的账册。至于弓矢，短少就更多了，操练时的损耗我都详细记录在册，可供使君详查。”


第629章 巧言令色，雷厉风行
　　成都县令，正六品上；云州为下都督府，长史官居从五品上；代州为中都督府，长史官居正五品上。
　　单单从这职官的官品差别上，仿佛杜士仪这先后三任外官，相差仅仅仿佛。然而，倘若算上他那正职以外的种种差遣，那就和别的普通外官大不相同了。在成都时，他判成都两税使，茶引使；在云州长史任上，他兼任云中守捉使，云州宣抚使；而现如今任代州长史，他身上兼的官衔就更多了，无论是河东节度副使，还是判都督事、支度营田使抑或大同军使，全都不是一个寻常五品外官能够得以企及的。
　　所以，和在云州时不同，如今的杜士仪，已经完全够格让人尊称一声杜使君了。
　　叶惠全离任，杜士仪新官到任并没有立刻拿人立威，仿佛一切都是因循守旧的一套，但并没有人敢就此小觑了这位顶头大上司。都督府内的诸曹直房内，连日以来一直都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沉肃气氛，连带下头的参军事和录事也人人陪着小心。唯有素来不管事的代州司马司徒晓，整日里依旧如同旧日一般无所事事，常常流连酒肆之中买醉，至于官妓叫回官廨陪饮，更是司空见惯的事。
　　傍晚时分，同为名门子弟的裴海云和崔护在出了直房彼此打了个照面时，往日关系颇为冷淡的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崔护先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杜使君突如其来督代州，想来裴兄家中的亲长，都是意外得很吧？”
　　博陵崔氏的发源在河北道，河东道本是王氏裴氏以及其他各世家的根本之地，崔氏的利益并不算多，因此，崔护此刻的话语之中，多有几分幸灾乐祸。面对这样的挑衅，裴海云眼中厉色一闪，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家中亲长都在长安，对于代州却也不甚关注。更何况，我这一任就要期满，何人为上司倒是无所谓的。崔贤弟刚刚就任代州不满一年，可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哼，你任满便要回朝等待集选，使君的考评可是至关紧要的！”
　　“那就要多谢裴相国的循资格之法了。多亏此法，那些庸才尚且可以高枕无忧，更何况我自忖在户曹参军任上一向兢兢业业？”
　　裴海云一提到裴光庭这位侍中，崔护登时哑然。相比博陵崔氏只在中宗年间出过两位宰相，裴氏却着实是人才济济，据说裴海云是裴光庭的从祖子，单凭这一点，只要裴光庭尚在，裴海云的下一任官定然会顺顺当当，不像自己还得小心翼翼看杜士仪的脸色。他是开元十一年进士及第，从七品上的代州功曹参军是他的第二任官，第一任则是登封县尉。相较寒素，他已经算仕途平顺，可若要和杜士仪比，那就着实让人只能叹气了。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彼此缠枪夹棒讽刺的时候，外间一个差役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一见这两位参军在说话就嚷嚷了一声：“使君回来了！”
　　今天杜士仪带着温正义前去西陉关，众人留守各司其职，心里却本来就有诸多猜测。此刻闻听杜士仪归来，须臾人就全都聚齐了起来。尽管杜士仪到任之后就说过不喜排场，不用出入迎接，但不到大门，众人还是都到大堂前头的院子里迎了一迎。当他们发现，连日以来平素笑脸待人的杜士仪竟是罕有地脸色阴沉时，本就在不安地猜测，杜士仪什么时候会来一个下马威的他们，立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虽说已经过了理事的时候，但诸位既然都在，我先回房换一身衣服，诸位留一留，大堂上说话吧！”
　　是大堂，而不是杜士仪私底下见人的书斋，此中意义自然让人更加提心吊胆。当杜士仪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踏入大堂在主位上落座的时候，从上至下的属官无不被那鲜红的颜色给刺得心底好一阵激荡。大唐官袍并不以职官为准，而是往往和文散官挂钩，所以，哪怕当到了一州刺史，因为文散官的官阶还没有踏入五品这一门槛，往往也只是借绯，而不是真正的服绯。所以，整个代州，也只有长史是真正服绯的。
　　至于正三品的都督，大多数时候都空缺无人，因为那往往是服紫的真正高官了！
　　“想来各位都知道，今日，我巡查了西陉关，粮库和武库也一并巡查过了。”杜士仪用了开门见山的开场白，果然，在他的目光一扫之下，大多数人显得镇定自若，但也有人显然表现得十分紧张。他知道，镇定的人未必就是干干净净，而紧张的人也未必就有所牵连。
　　“西陉关粮库中存粮不足十石，据旅帅段广真说，最初调任西陉关，还曾经因为粮秣不足而专程到代州讨要，可一来二去全没个说法，只能带领士卒在山中狩猎补足。至于军械，更是弓弦易断，箭矢不足，刀剑也不知道是多年之前的东西了。我只问一句，西陉关的粮秣军械，谁人负责？”
　　既然都督府分诸曹参军，这种事是最好问责的，仓曹参军管的就有仓库，而兵曹参军管的就有兵甲和军防，所以，两个人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他们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可在年轻得几乎可以当他们儿子的杜士仪目光逼视下，两个人虽想极力表现出冷静，但还是略有差别。仓曹参军范若诚躬身禀报道：“使君，西陉关粮秣不足，我真的不知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手头有西陉关旅帅段广真的签押回执，每月粮秣都是准时送到的。”
　　然而，兵曹参军钱通却拱了拱手，面色惶恐地禀报道：“使君，军械不足的事确实有，不但西陉关，东陉关乃至于代州军中都有短缺。实在是因为太原军器监所给代州军器本就不足，并非我故意短少。而且西陉关久未有战事，又在崇山之中，演练颇少，故而……”
　　“既然北都军器监给军器短少，就该及早禀报呈文。可有呈文？可有签押？否则何来事到临头却以此推诿塞责！”
　　钱通这种听着仿佛合理的话，却根本瞒不过先为西南成都令，再到云州长史，前后地方官当了将近五年的杜士仪。因此，他一声厉叱之后，见对方登时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便转向了范若诚。果然，范若诚没想到钱通只说出了一句话就被驳得作声不得，额头上滚滚汗珠分明可见。
　　“范仓曹说的签押回执，呈来我看。”
　　听到杜士仪是要看回执，范若诚的脸色稍稍缓转了一些。他答应一声，立时便当着杜士仪的面唤来了一个吏员，吩咐其去调取西陉关每月粮秣的记录来。须臾，一卷记录被送了过来，可杜士仪拿到手中展开一瞧，嘴角就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他随手将这卷宗向范若诚丢了过去，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看看，签押在哪里？”
　　范若诚闻言一怔，等到展开这一卷记录之后，他登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整个人呆在那儿动弹不得。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无依无靠，是典型的孤家寡人，即便如此，为了生怕出纰漏，他还是强令送粮秣的人一定要段广真签字画押。段广真没有后台，申诉无门，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完全克扣干净，总能勉强让那些人混个半饱，所以，段广真当然不得不在回执上签押。可是，这些他曾经一一核对，然后令人存档的回执，签押的地方竟赫然空白一片！
　　就仿佛他刚刚在杜士仪面前的振振有词完全成了笑话！
　　见范若诚失魂落魄，杜士仪只瞥了一眼便再不去看他，当下在下头诸曹参军中一扫，目光最终落在了户曹参军裴海云的身上：“裴户曹，仓曹账目以及西陉关的一应粮秣往来账目，由你负责清查。”
　　尽管杜士仪新官上任迟来的第一把火不是烧在自己身上，但裴海云仍旧心中凛然，此刻一听到点名便立时躬身答应。而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又叫了另外一个同僚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崔护。
　　“崔功曹，调取三载之内的官吏考课，我要一一过目！”
　　崔护也被杜士仪西陉关之行回来后的雷厉风行给震得颇为吃惊，迟疑片刻方才慌忙答道：“遵使君之命！”
　　等到杜士仪吩咐散去，众人离开大堂的时候，全都有一种目弛神摇的感觉。
　　要知道，杜士仪起意去巡查雁门东西两关，是因为温正义的邀约，东陉关回来之后平安无事，西陉关回来之后却骤然发作，是那段广真终于受不得欺压愤而陈情？可三年前前任代州长史叶惠全上任的时候也去过西陉关，段广真并没有说出半个字来，缘何现在却突然能够破釜沉舟了？
　　而当消息传开之后，底下的吏员之中，一时更有人面如土色。整个代州，短少粮秣军械的，并不仅仅只有西陉关；而西陉关少的，也不仅仅是粮秣军械。更何况，与此相关的，还有其他要命的关联。这位使君起头十数日动静全无，现如今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第630章 中眷裴七郎
　　夜色笼罩之下，代州都督府显得静谧而幽深，除了不时传来的虫鸣声，就只有后院那小孩子咯吱咯吱的笑声格外清楚。但随着月亮渐高，孩子仿佛睡下了，也就再没有多少杂声。
　　安顿了孩子睡下，王容缓步来到杜士仪身边，见其还在精神奕奕地看着那些考课案卷，便挨着其坐下，轻声说道：“就连后头官廨都传说你今天雷霆大怒，吓得上上下下噤若寒蝉。怎么，是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我就带着这么一丁点人到代州，哪来那么快就有突破口？”杜士仪缓缓卷起卷宗，将其放在面前的书案上，这才笑看着妻子说道，“是别人送给我的棍子，我借过来敲打一下罢了。温正义这个人本土意识很强，眼见得河东各大世家望族几乎把持了代州的宾贡，而且本地文人武者也鲜少能够扬名，而他以郎官致仕，子嗣又不争气，早已经是痛心疾首多年了。所以，试探到我兴许有雄心，他自然就愿意效劳。”
　　“那位温老？他可是已经六十有五了，好大的魄力！”王容讶异地挑了挑眉，旋即又问道，“那西陉关旅帅段广真呢？我听说，兵曹参军钱通回到直房大呼冤枉，说是当初肯定得了段广真的签字画押。要知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想必就一定不会疏忽这个。能够平白无故让签字画押的回执变成空白，这应该不是夫君新官上任才数日就能够想出的手段吧？难道又是那位温老？”
　　“温正义虽说确实是让我意外的第一个收获，但毕竟老了，段广真却是我此行另一收获。别人都以为他不过区区一无凭无恃的武将，却是小看他了！”
　　想到那时候自己听到段广真自陈，曾经在给代州都督府仓曹参军的回执签押上动了手脚，加上在代州都督府担任书吏的一个友人配合，从而使得字迹消失，别说是他，就连温正义也为之大为诧异，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但紧跟着，他翘起的嘴角便恢复了原位。
　　“这只是冰山一角，但我相信，只是揭开这少许，应该就会有人坐不住，只要等着别人接下来的反应，就可以出下一招。幼娘，你先看好二十六郎，余下的不用分心，别人肯定也在盯着你。我初到代州，敲山震虎，比逼人狗急跳墙更重要。”
　　“我听你的。”王容微微颔首，但紧跟着就问道，“只不过，你实话告诉我，刘墨起头就没跟我们进代州，他人呢？”
　　“跟着我进城的人，一定会有人死死盯着。这次兵曹参军钱通不是把事情推去了北都军器监吗？须知太原尹李公身上兼的不仅仅是河东节度使，还有北都军器监一职。想来我只消对外宣称已经派人去请示李公，李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绝不会坐视别人给他泼脏水，有些人就未必把持得住了！”
　　尽管西陉关粮秣军械短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接下来的数日之内，杜士仪仿佛完全忘却了此事一般绝口不提。可他越是不说，下头的属官和吏员越发心里没底，尤其奉命清查的户曹参军裴海云更是叫苦不迭。不说这涉及到的种种卷宗旧案是何等繁琐，就是这其中露出的蛛丝马迹，也让他暗自凛然。这一天晌午，当两眼满布血丝的他合上最后一卷旧档，揉着手腕站起身的时候，突见一个自己平日信赖的心腹书吏快步进来。
　　“裴户曹。城北裴七郎求见使君，这会儿已经去书斋了。”
　　裴氏三支五房，东眷裴、中眷裴、西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这中间的分别，多数是和后期迁徙的地域有关，论根源全都出自河东闻喜。而这其中，相比其他各支，中眷裴这一支大多在河东一带为官，甚至将这一支的堂号都定为河东堂，而宗堂就在绛州闻喜。除了在绛州、太原府、潞州等地极力铺开之外，背靠雁门山，不像朔州云州蔚州这样不得不直面突厥和奚人威胁的代州，自然也是裴氏触角深入的地方。
　　正如裴海云对崔护说的，他所属正是裴氏中眷裴这一支，他是裴光庭的族子，和中眷裴在代州的那些子弟不但是同源同姓，还是同宗同族，所以对于这些裴氏子弟自然少不得要照拂几分。刚刚书吏提到的裴七郎，本名为裴远山，已经五十六岁即将花甲的年纪，正是河东堂负责代州裴氏的人，明经入仕之后也曾经当过三五任官，但政绩平平，身体也禁不起在各地任上颠簸奔波，后来徙居代州，把中眷裴氏一族在代州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据说族老对其人颇有好评，论辈分则是他的族叔。
　　“户曹可要一起去见使君？”
　　“不用了。”裴海云摇摇头迸出了这三个字后，又对那书吏警告道，“既是七叔来见使君，和我无干，你休要到外头瞎嚷嚷。”
　　中眷裴氏七郎裴远山，乍一看去，是一个身形瘦削，眉眼含笑的温润老者。然而，杜士仪在官场厮混久了，以貌取人这种习惯早已被打入了冷宫，所以，他摆出的是冷淡却不失客气的态度。而裴远山显然是极其擅长和人打交道，几句寒暄以代州的地理位置风土人情打头，显示出了其博学多才的一面，眼见得杜士仪仿佛面色霁和之后，他方才含笑说到了正题。
　　“闻听使君在成都时，劝茶修水利，又开茶引法，一时居人受惠，朝廷得利；在云州时，安流民逃户于云中怀仁，输石炭于幽州，运南粮于河东，东联西结，人人称道。今使君督雁门，民间上下全都在翘首企盼使君的点石成金之术，令雁门上下逾十万之民众，能够安居乐业，生活安康。”
　　也就是说自己要是在代州没什么新鲜举措，百姓就会对他失望，由是失却民心？
　　杜士仪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说道：“承蒙陛下器重，委我督代、蔚、云、朔、岚、忻六州，我需负责的，并不仅仅是代地一地百姓。我一贯的治政都是因地制宜，并非一味改弦更张。若是代州子民翘首盼望我新官上任便会推行一大堆闻所未闻的政令，那我倒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这么说杜士仪并不是真的打算大刀阔斧？
　　裴远山心里这般想，面上笑容越发灿烂：“使君果然虚怀若谷，在下敬服！前几日，我听说有人传言，道是西陉关历年所送的粮秣军械都有短少？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东陉关西陉关，乃是代州雁门县的东西门户，倘若让将士们饿着肚子，空着手去备战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未知时至今日，这些亏空可否查出来了？”
　　“说不上亏空，西陉关上四年总计短少的粮秣，按照每月十五石来计算，总共是七百余石，折合成钱也没有多少，与其说是贪赃枉法，不如说是玩忽职守。”杜士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见裴远山在惊诧莫名之余，仿佛还有些隐隐流露出的如释重负，他便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据我访查得知，代州常平仓，所贮粮食十不存一，此事不知道以远山公的耳目灵通，可有什么解释？”
　　杜士仪总共就带了寥寥十余人来上任，而且代州当地豪强也都让人盯着他的每一个仆从，就连他的妻子王容亦然。毕竟，众所周知，当初云州粮价腾贵的时候，那些粮商就是因为忽视了王容一介女流，这才使得她从容从幽州转运来了大批粮食，一举解决了粮价危机。甚至于代州雁门县中新出现的生面孔，也都有人死死盯着。
　　然而，如今杜士仪虽然揭开了西陉关粮秣军械短少的盖子，却只是如同撒手掌柜似的将其丢给了户曹参军裴海云，连日以来并未有大动作，可今日一开口，揭开的竟然又是另外一个更大的盖子！
　　纵使裴远山久经沧海难为水，这会儿也不由得为之色变，随即慌忙遮掩道：“真有此事？若真是如此，这可是震惊河东……”
　　“是否震惊河东已经不用去考虑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总得要奏报太原尹李公。”杜士仪欣然背手站起身，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另外，好叫远山公得知，之前兵曹参军钱通所言，西陉关的军械短少，是因为北都军器监送来的东西本就有所欠缺，我不敢怠慢，早就连夜让人去禀报了太原尹李公。李公大为震怒，已经让人在北都军器监立时严查！”
　　听到这里，裴远山终于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直发苦。都说杜士仪上任代州这大半个月，好整以暇因循旧政，仿佛是很安心于骤然之间得督雁门，不想如从前那般折腾了，可如今看来，他哪里是真的无为，这分明是没有最折腾，只有更折腾！他代表中眷裴氏在代州独当一面，已经整整十二年了，自忖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可他在官场上的时候都是靠着家族余荫在当官，鲜少经历过真正的争斗，更何况像杜士仪这样锋芒毕露的主官。
　　一时间，本以为今次之行很容易的他登时陷入了最窘迫的境地。
　　“而且，据我所知，代州常平仓本就是开元之后方才设的，因为朝廷的本钱并不充裕，所以最初常常都是空仓或是只积存了十之三四。可后来代州作为中都督府，朝廷补满了常平仓所需的三千贯本钱，常平仓依旧大多时候是空的。可是，在此前云州粮价腾贵，河东河北也尽皆粮价腾贵的时候的，代州常平仓却没有按照朝廷的常平仓制令卖粮平抑粮价，一直积存全满！反而等到粮价应声而跌之后，一直到如今，常平仓却是空的，未知何解？”
　　说到这里，杜士仪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厉色。贵时不卖粮却囤积，贱时却反而常平仓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他绝不相信是区区粮库大使就敢承担的！


第631章 步步紧逼
　　太原以北代州所督六州之中，除了忻州面积较小之外，代州、朔州、岚州、蔚州、云州的面积差不多仿佛，缘何代州的人口第一，而忻州也紧随其后？
　　这个理由，只要仔细地看看大唐地图，就能有一个清楚明了的直观感受。因为代州和忻州都与突厥不接壤，而岚州朔州云州蔚州，全都多多少少的和突厥接壤。尽管接壤的地方包括从前的单于都护府，可是在东突厥死灰复燃之后，单于都护府名存实亡，这四州都曾经遭受过严酷的攻势，其中云州城破，一度废置四十年，岚州刺史王德茂被杀，蔚州朔州也好不到哪去。只有代州和忻州因为前头有所遮蔽，这些年人口增长迅猛，亦是太原府以北的两大粮仓。
　　这其中，面积较小的忻州自然远远逊色于代州。代州夹在五台山和雁门山中间的这一大片滩涂，历来都是极其适合耕种的，因此只要是丰年，居人们衣食无忧不说，所剩的粮食还能运往其他各州县。哪怕是此前河北连年水灾，河东与河北接壤的不少州也大受影响之际，代州的收成依旧算不错。也正因为如此，利用常平仓作为掩护，大肆在河东河北进行粮食投机这种事，在代州境内已经成为一项源远流长的习惯了。
　　而这种情形，身为代州都督府最高主官的代州长史，竟是大多数时候都毫不知情！别人不说，至少叶惠全便是如此。
　　所以，裴远山根本就没料到杜士仪新官上任竟然会知道这个，此刻额头汗珠更是滚滚而落。中眷裴氏家大业大，更何况河东宗堂据有代州将近两千顷肥沃土地，看不上也不屑于这种粮食投机。然而，他多年宦海几乎没什么所得，私人名下的田地也不多，族中分到他头上的那一份钱也很有限。纵使他在主持打理河东宗堂在代州的所有产业和田地之后，每年能够得到的回报丰厚了许多，可眼见得这许多银钱从手中流过却不是他的，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不甘心。
　　可是，中眷裴氏的根基就在绛州，常常有子弟到代州做官，他想要中饱私囊又没这样的胆量，一来二去，目光就落在了代州常平仓的身上。最初他在利用价格起落赚得盆满钵满之后，还会将缺口填平，可久而久之胆子大了肥了，就干脆不去管那个缺口了。
　　常平仓从大使到副使到下头的小吏，每一个人都被他喂饱了，自然都是贪得无厌胆子天大，至于西陉关每个月都会少十五石粮食，一来是因为段广真不受人待见，麾下有都是犯罪的士卒，二来也是因为这点蝇头小利，也有人不肯放过。至于范若诚，不过是一个经手人罢了！
　　这些杜士仪是不是都知道，知道了又打算拿自己怎么办？至于说军械，那其中就牵涉更广了，传扬出去他别说声名扫地，而且那位对贪赃常常会表现出恨之入骨的天子，指不定会用怎样的严刑峻法来对付自己！
　　裴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强笑道：“使君所言，实在是奇了，我也第一次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见裴远山分明已经方寸已乱，嘴上却还要死咬不肯承认，杜士仪自然嗤之以鼻。然而，裴远山负隅顽抗，他却也无意在今时今地迫得其弃甲投降，当即淡淡地笑道：“远山公不知道就算了，此事非同小可，我自然还要多方访查。”
　　接下来，杜士仪对自己说了些什么，裴远山已经完全没心思了。可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为了让自己少露出些破绽，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杜士仪天南地北的寒暄，直到最终感觉到捱够了时间，他方才强笑告辞离去。等浑浑噩噩的他走到代州都督府门口，他陡然发现，自己在这初秋的时节竟是前胸后背衣衫湿透，抹了一把脑门时，那湿漉漉的油汗更是让他手心发腻。
　　都失态到这个地步了，杜士仪真的没察觉到他的心虚？还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是了，也许杜士仪以为后头还有中眷裴氏更高一层的人涉入其中，于是打算穷追猛打，否则，他今天兴许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裴远山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头阵阵发苦。他正要前行上马，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声远山公，回头一看，他就认出了是范若诚。见对方形容枯槁面色惨白，一见到自己就仿若发现了主心骨似的满脸期冀，他恨不得狠狠抽上这个家伙一巴掌。但这是在代州都督府门前，他不可能不理智到这个地步，当下只能重重咳嗽一声，继而淡淡地说道：“范仓曹，我刚见了杜使君，如今还要回去召集裴氏子弟问些要紧事，范仓曹可有什么要紧事？”
　　听明白了就赶紧回去，这会儿心惊胆战已经晚了！
　　在裴远山那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范若诚这才意识到这位裴氏七郎的都督府之行并非一帆风顺，犹豫片刻竟是眼看其上马走了。等到望着那几骑人消失在视线之中，范若诚这才陡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追出来一问究竟有多么愚蠢。他僵硬地一看左右，见吏员也好差役也罢，全都避开了老远，他一时更加心惊，只能垂头丧气地转身返回直房。而这一幕，早已被有心巴结的人传到了杜士仪耳中。
　　和人虚与委蛇一个多时辰，自嘲说被毒气熏得晕头转向的杜士仪此刻正抱着自己的宝贝独子杜广元，和妻子王容并肩在代州都督府的后花园中漫步。
　　这座占地广阔的官府从昔日的代州总管府到现在的代州都督府，自始至终都是整个代州最为醒目的建筑，没有之一。除却前头那些庄严肃穆的大堂二堂之外，后头也有小巧玲珑的馆阁雅舍，后花园中也是四季都有相应的花卉，四名园丁和多名杂役负责照料。一家三口这一路走来，不时有园丁诚惶诚恐行礼问好，甚至杜士仪都能感觉到那些悄悄打量自己的目光。见手中的儿子不停地四处张望，咿咿呀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他不禁笑开了。
　　“小家伙，既然这么急，就早些叫一声阿爷阿娘来听听！”
　　“他才刚满周岁没多久，你这个当父亲的可不要揠苗助长！”王容连忙伸手夺过了儿子自己抱着，见小家伙调皮地想要抓自己头上的饰物，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自从他会抓东西，我再也不敢戴那些尖利的发簪珠钗，生怕他一个不好伤着了！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老实，真像你！”
　　“哪里像我？我可一直都是最老实的。”杜士仪无辜地对儿子眨了眨眼睛，见杜广元又笑了起来，他忍不住捏了捏儿子那粉嫩的脸颊，这才环视四周说道，“让人捎信去云州吧，该把人手都调过来了。”
　　王容被杜士仪这语气逗得莞尔：“看你这说法，还以为你在代州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是谁逼得仓曹和兵曹两位参军进退失据，又是谁逼得裴氏主持代州事务的那位裴七郎狼狈告辞？你呀，明明自己还说不要逼得人狗急跳墙，要敲山震虎，可你看看这几天，人人见你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本来打算对裴远山先客气一点，以免打草惊蛇，但我没想到，裴远山的家里，多了一位来自长安的客人。若非温老今早派儿子来拜见我时提及，我恐怕就把人漏过了。”
　　杜士仪用只有妻子儿子和自己三个人才能听到的低微声音如此说了一句，王容登时色变。尽管杜士仪前一次平安离开了长安，但其中的角力却让她不得不心怀忧虑。如今听说又有长安来人来见裴远山，她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方面考虑：“是裴相国的人？”
　　“不知道，温正义能够获知有长安的人去见裴远山，已经是他身为本土致仕官员的极限了。要知道是哪一方面的人，却还力有未逮。我本来打算等岳娘子回来之后，就请她帮忙去打探打探，可她又不见了。”
　　一说到岳五娘，王容也禁不住一阵头疼。云州一系的官员中，随行女眷不算多，但固安公主与她以及杜十三娘因为杜士仪的关系，自然最密切，郭荃的妻子虽不是出身名门，可年岁大些，很会做人，崔颢之妻很少出来走动，剩下的就是岳五娘了。这位我行我素的美艳女郎谁都没法管，想去哪去哪，这次怎么来的代州，王容都不得而知，更不要说杜士仪想拜托的这件大事了。
　　当下她只得苦笑道：“她之前和杜郎那一曲将军令，引来无数赞叹，可之后就好些天不见人影，我只能对人说她行踪飘渺，都不敢说她已经嫁为人妇。唉，罗盈还真是辛苦。”
　　脱下小蛮靴，卸下暗藏小飞剑的束腰带，在手腕间戴上臂钏和金环，唯有发间长长的发簪末端依旧尖锐如利器，艳妆浓抹赤足在席间为天魔之舞的岳五娘，大多数熟悉她的人都难以认出人来。然而，这种再寻常不过的舞姬艳舞，正面观舞的两个男人却仿佛司空见惯，甚至没有费神去多看一眼那众多舞姬中是否多出来一个生面孔。
　　当主位上的裴远山再次满饮了一杯之后，他便沙哑着嗓音向邻座问道：“真的只有此法？”
　　“自然当真。远山公，都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你还想委曲求全，也要看那杜十九是否容得下你，不最后一搏还更待何时？如今宇文融已经再不足为患，可承蒙他托付妻儿的杜十九，却是长安不少贵人的心头大患！趁着如今杜十九还没把事情传开，你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你想要尝尝圣人的杖毙之刑究竟有多厉害？”
　　“这……你让我想想，再想想！”
　　“远山公若是还不放心，我愿意亲自出手相助！”


第632章 代州事，代人治
　　裴氏扎根河东数百年，其中尤以从未将家族根基搬离过河东的中眷裴氏在河东道势力最大。代州身为河东北面的要郡，自然一直以来都是裴氏蔓延枝叶的地方。隋末唐初因为刘武周在此地盘踞的缘故，裴氏一度将能撤回来的族人都撤了回来，但后来又逐渐迁回。
　　从初唐至今的百年繁衍，代州裴氏子弟不下数百人，其中贤与不肖鱼龙混杂，但一直都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即便从武德年间至今，中眷裴氏在朝中官居宰相乃至于尚书侍郎以及大将军的众多，可从来就没有一个出身代州裴氏分支的。
　　不但如此，就如同裴远山在仕途受挫后，通过走通在河东宗堂的关系，到代州主持河东宗堂在代州的所有族产以及相应事务，同时也变相插手代州裴氏的事务，成为暗地里真正的主事者，他自己乃至于子侄多有横行不法这样的事情，因为没有能够在河东宗堂说得上话的人，代州裴氏上上下下却敢怒而不敢言。原因很简单，看似枝繁叶茂的代州裴氏，只是中眷裴氏众多分支中，极其不显眼又不受重视的一支而已。
　　整整一百年，代州裴氏出仕为官的子弟只有十七人，放在别的寒门庶族，兴许是足可光宗耀祖，但放在裴氏就显得极其不像样了。更何况，这十七人中，有超过半数只做过一任官或是两任官，大多数时候都在蹉跎岁月苦苦候选，而其他人，大多数终其一生也只做过四五任官，其中，官阶最高的也就是两个六部郎官，和代州本土出身的温正义同一水准。也正因为如此，当杜士仪突然造访了代州裴氏耆老裴明亚的私宅时，顿时让上上下下好一番鸡飞狗跳。
　　尽管裴明亚也在当初杜士仪主持饮酒礼时请来的众多宾客之列，但他入仕二十年只当过四任官，最后一个官职是荆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事，正七品上。任录事参军的那一年，他不过四十七岁，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本该还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可因为竞争不过同样从属于中眷裴氏的潞州裴氏一个族弟，他这一磋磨就是整整六年，起复的时候又先后丁父母忧，仕途算是彻底没了指望。也正因为如此，致仕之后的他很少出门。
　　裴明亚当然听说过温正义曾经陪着杜士仪游西陉关，继而又闹出了西陉关短少军械粮秣的事，而后裴远山又亲自前往拜访。早已心灰意冷的他在饮酒礼露过面之后，压根没想再到杜士仪面前套近乎，可这会儿人来了，致仕才不过三年的他强颜欢笑地迎接之后，本打算把人请到厅堂，自己和儿孙陪着说一会儿话就算完了，可谁曾想杜士仪竟是说出了一个让他大为意外的要求。
　　“听闻裴公家中有温室，可否亲自引我参观一二？”
　　到底在官场浸淫过多年，裴明亚立时醒悟到杜士仪是有事要和自己单独说。为之愕然的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屏退了儿孙从者，亲自在前头带路。等到踏进那开满了花卉的温室之后，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句让他大为不可思议的话。
　　“裴公在代州裴氏颇有贤名，可有意振兴代州裴氏否？”
　　“使君这是何意？”
　　“裴公出身代州，二十五岁明经及第，三年后释褐授汾州平遥尉，任满迁相州安阳丞，而后因得上峰赏识举荐，入朝任监察御史，结果因为同僚排挤，出为荆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事，原本四任满后，有一个回朝升任左拾遗的机会，却被人横刀夺爱，以至于蹉跎多年，又因丁父母忧而致仕，我没有记错吧？”
　　听到杜士仪流利地报出了自己的履历，裴明亚的眉峰不禁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良久，他才用冷淡的语气说道：“使君倒是将老朽的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只可惜老朽垂垂老矣，不堪使用，怕是要使君失望了。”
　　“哦？”杜士仪只是微微挑眉，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早听闻裴公曾经为长孙看中一范阳卢氏女，却被裴远山跳将出来聘给了自己为子妇，而后又阻令孙代州州试头名解送，以至于其在去年省试中名落孙山。没想到裴公倒是真的胸怀如此宽广。裴远山贪得无厌，铸成大错，我已经去信中眷裴氏河东宗堂严词诘问，应该不日就会有河东宗堂来使抵达代州惩处于他。可惜了，裴公既然无意，就算我今日没来，告辞。”
　　杜士仪这一番话中透露出太多太多的信息，以至于裴明亚竟是在杜士仪转身离去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一只脚已经出了温室，他才陡然醒悟，竟是慌忙以自己这年纪少有的疾步追上前去，不顾仪态地一把抓住杜士仪的袖子，厉声问道：“杜使君可否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明白一些？裴远山罪行昭彰，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可愿意取而代之？”杜士仪用仿若市侩一般的语气直截了当地对裴明亚挑明了这一点，见其脸色变幻不定，他便没有再继续挑唆或是劝导，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裴明亚终于没有质问什么此话当真之类的，挣扎许久之后，他便涩声说道：“代州裴氏素来并不出众，河东宗堂看重这里，也就是因为在代州田产众多，所以历来都是从宗堂派人前来主持，我等既然不济，自然只能仰宗堂马首是瞻。如今就算裴远山罪大，按照旧例，宗堂十有八九也会派人接管……”
　　不等他这话说完，杜士仪便微微笑道：“从前也许是如此，但此次如果过不了我这一关，中眷裴氏名声扫地，河东宗堂哪里还有功夫去管什么旧例？我只问裴公，是否甘心于代州裴氏上百年来几乎无人显达？是否甘心于河东宗堂一个不肖之辈都能压得你们敢怒不敢言？是否有心振兴代州裴氏！”
　　他最后又归到了之前自己提到的那个问题。而这一次，裴明亚无论是脸色还是心情，都要比之前那一次更加激荡难平。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地问道：“使君缘何肯帮我？又或者说，缘何愿意让我提振代州裴氏？”
　　“我如今既然督雁门，就绝不肯碌碌无为！代州本土每年岁举宾贡，解送的士子几乎都铩羽而归，难道作为主官就脸上很有光么？更何况，一个中眷裴氏的不肖子弟在代州横行，所食者皆民脂民膏，我容忍不了赶走一个再来一个！裴公虽非声名显赫的贤达之辈，但却是代州裴氏公认的谦谦君子，更何况身为代州人，自然比那些从河东宗堂来的人，更知道怎样才能有利于代州。有道是代州事，代人治，这就是我的宗旨！”
　　代州事，代人治！
　　这六个字犹如重锤一般击打在裴明亚的心头，让他觉得自己那颗早已心灰意冷的心一下子又炙热了起来！尽管杜士仪这一任究竟能持续多久还是说不好的事，可这个年纪轻轻的代州长史实在是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他甚至感到眼睛酸涩难当，拳头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久久才吐出了一句话。
　　“使君若真的能做到这一条，裴某老朽之身，敢不从命？”
　　“好！”见裴明亚已经深深躬身，杜士仪上前双手搀扶住了他，继而便笑道，“今日我来，是因为夫人听说裴公温室中有一株绚烂多姿的国色牡丹，所以求我来见裴公要几朵花，也好回去放在夫人寝堂中水养，裴公敢割爱否？”
　　裴明亚明了这是杜士仪将来会放在人前的借口。尽管他也深爱那一株牡丹盛开时的动人之姿，可比起杜士仪的承诺，这些身外之物根本无关紧要。因此，他想都不想便慨然答应道：“使君既求几朵牡丹，我怎会吝惜？自当应使君之命！”
　　杜士仪从裴明亚处索要了那一株盛开的牡丹上所有的花朵回去送给夫人，而事后裴明亚对人多有惋惜和抱怨，这消息传开之际，恰又是王容在后堂大发雷霆，将旁人送给杜士仪的四个侍婢全都撵了出去的时候，因此人们私底下议论之余，只说杜使君名声远扬，其妻王氏却行事骄纵，即便裴远山私底下忙得直跳脚，但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去。毕竟，裴明亚仕途受挫心如止水，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谁也不觉得杜士仪一番话就能使其有所改变。
　　这天傍晚，杜士仪正在王容寝堂中说到外头议论，满脸歉意的时候，只听外间一阵叩门声，紧跟着，一个人便大喇喇地闯了进来。
　　“是不是仓曹参军范若诚，后日请你去巡视常平仓？”
　　岳五娘几乎连称呼都顾不上，直接问了一句。见杜士仪和王容对视一眼颇有惊疑，她便没好气地说道：“有人撺掇裴远山，让他对你不利，我只打探到常平仓三个字。你可自己做好完全的准备，要知道，这代州城内的地头蛇可多了，你随行的总共却只有十几个人！”
　　杜士仪摆手止住了王容，随即徐徐站起身问道：“你确定听到的是常平仓？”
　　见岳五娘肯定地点头，杜士仪便笑着说道：“这还真是天助我也。岳娘子，后日还要请你帮一个小忙。”


第633章 伏杀局，裴休贞
　　代州城西，常平仓。
　　当范若诚带着杜士仪一行来到了这个担负着平抑粮价重大职责的地方时，背后禁不住微微出汗。初秋的凉风很快带走了他身上的燥热，让他连日以来昏昏沉沉的头脑为之冷静了下来。他不太明白，裴远山为什么要他带杜士仪到这里瞧看，须知他身为仓曹参军，上任以来却只是到常平仓走马观花看过几次，这会儿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然而，看看杜士仪的那寥寥从人，又思忖其在路上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他最终决定暂且放下患得患失。
　　“使君，这就是代州常平仓。总共五座粮仓，足够贮存两万石的粮食。”
　　见粮仓大使和副大使诚惶诚恐地出来行礼，范若诚便端着主管常平仓的主官架子，沉声喝道：“使君要查看代州常平仓，还不速去预备！”
　　见他如此作势，粮仓大使和副大使对视一眼，同时暗自叫苦不迭。然而，两人在杜士仪那威势凛然的目光注视下，都不敢违逆，只能答应一声便硬着头皮去安排。当带着杜士仪来到第一座粮仓的时候，他们满心希望杜士仪看到那满满堆着的粮袋稍作停留便走，谁知道对方只是四处观望了片刻，随即轻轻吸了一口气，竟是径直举步来到了其中一处高高堆起的粮袋前，继而猛地拔出腰中佩剑，就这么朝着其中一个袋子深深扎了下去。
　　“啊！”
　　粮仓大使和副大使几乎不分先后地发出了一声惊呼。等到发现那粮袋之中顺着剑刺破口就这么漏出来的，赫然是沙土，而非粟米亦或是稻米，不但他们面色惨白，连跟在杜士仪身后的范若诚也一时面若死灰。他这个仓曹参军上任以来常常因为别人的请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常平仓里也只是看看就走，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名堂？当杜士仪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叫道：“使君，我真的一丁点都不知情！一定都是他们欺上瞒下！”
　　见范若诚如此脓包，杜士仪哂然一笑，继而就轻轻一抖手腕，左手掏出一块帕子，擦拭了剑身上沾上的浮土和灰尘，随即淡淡地说道：“到下一座粮仓继续看看。”
　　第二座第三座粮仓，所见仍然是同样的光景，范若诚已经再也挪动不了步子，而常平仓大使和副大使也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双股战栗完全不敢和杜士仪对视。当杜士仪似笑非笑地还要继续前去查看的时候，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似的连声求饶了起来。
　　“使君饶命，其他粮仓，其他粮仓也都是沙土……”
　　“咱们也不想的……”
　　杜士仪完全没有听两人讨饶的兴趣，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一眼两人腰间，他突然拔剑往他们身上挑去。就当两人眼见剑光袭来，吓得魂不附体，满心以为杜士仪气急败坏要当场杀了他们的时候，却不想只听得叮当两声，却原来是他们腰间的钥匙掉落了下来。直接用剑尖挑起钥匙的杜士仪将其抓在手中，继而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去。
　　见此情景，常平仓大使和副大使一时呆若木鸡，想爬起来追上去却根本没那力气，只有范若诚踉踉跄跄追上，脑际却完全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追上去是否就能让杜士仪相信他完全是失察，完全是被人蒙蔽了，可他却明白，自己要是不抓紧机会解释，那就完蛋大吉了！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今日的常平仓之行是裴远山授意他撺掇的杜士仪，只是拼命地跟上了前头那个身影。
　　第四座粮仓，发现依旧是沙土冒充的粮食，范若诚的腿已经完全软了。然而，他仍是把心一横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杜士仪来到了第五座粮仓。可是，当杜士仪打开那大铜锁，继而拉开大门的一刹那，他就只见数道寒光迎面袭来，那一刻，他几乎瘫软当场，唯一的反应就是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那数道寒光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击落。早有准备的杜士仪只用左手拉开半扇门，右手却早已经拔出剑来，借着右边半扇门的掩护，单手以剑画圈，轻轻巧巧击落了那来袭的几支箭。只是，一旁劫后余生的范若诚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几支箭的劲道是何等绵软无力。因为那粮仓中传出来的连声呼喝，本来就已经完全走不动的他竟是干脆坐倒在地，几乎就此昏厥。
　　“杀！”
　　此时此刻，杜士仪的从者已经全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齐齐拔出兵器上前，护卫着杜士仪连连后退。当注意到杜士仪还伸手硬是拽起范若诚一块后退的时候，好几个从者心里都是又纳闷又懊恼。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这等脓包干什么？
　　眼见得粮仓中蜂拥而出的足足有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大汉，其中有的人还拿着弓矢的时候，纵使这些从者无不是经验丰富身经百战，心里也不免为之悚然而惊。
　　这等伏杀的格局，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杜使君遇刺，快来人！”
　　然而，这一声扯开喉咙的大叫，却引来了对面刺客中的一声冷笑：“省省力气吧！这常平仓本就在城西最偏僻的地方，而且早已提早调开了人，就算你们叫破了喉咙也别想有人来救！上，杀了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手持刀剑的众人齐齐扑上，而后头的弓箭手亦是人人挽弓如满月。面对这样的必杀之局，尽管身前挡着杜士仪的那些精壮从者，范若诚终于再也禁不住这样的压力，两眼一翻，就这么昏厥了过去。而面对那闪着寒光的箭镞，杜士仪却只是稍稍眯起了眼睛。刹那之间，就只听一阵弓弦连响，就在他身前的从者们竭力挥舞刀剑，打算格挡开这一拨攻势之际，却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前头那些手持刀剑就要攻上来的大汉们，竟是在后头弓箭手们的这一拨突袭之下，大多数后背中箭颓然倒地。那哀嚎阵阵之中，还有人犹自不可置信地回头怒骂道：“尔等这是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接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士仪。他拨开身前的两个从者，嘴角露出了微微笑容，“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一阵弓弦响，十数支箭之后，前头那些手持刀剑的刺客，余下来的仅仅只有寥寥两三人，而其中两个尽管反应快躲开了要害，肩膀上腿上还是不幸中箭，这会儿狼狈不堪。唯一那个囫囵完整的汉子，却是在震惊之后最最震怒的那个。他先是横刀身前，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些理应是同伴的家伙，眼见得那些挽弓的手丝毫不曾放松，自己只要稍有异动就会成为靶子，再加上杜士仪刚刚那句话，他方才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竟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你们竟是串通一气？裴远山，你这个糊涂东西，你以为如此杜十九就会放过你不成！”
　　“这次该省省力气的应该是尊驾才对。”杜士仪越发笑容可掬，但讥诮之意更加明显，“你以为你埋伏在其他各处的人还能好端端的？”
　　“你……”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那汉子登时眉头倒竖。然而，就在他咬咬牙径直将手中钢刀往脖子上拉去的一刹那，就只听一声铮的疾响，紧跟着，他便痛苦地捂着中了飞剑的手腕颓然蹲下。
　　好半晌，再次极力抬头的他方才赫然发现，对面的屋檐上一个女子赫然现身，只是面容笼罩在一袭白纱之中，怎么都看不分明。一下子想到曾经在都督府席间表演剑舞的公孙大娘弟子岳五娘这些天不知去向，如今此女分明便是，他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个时候，杜士仪身边已经有两个从者抢上前来，三下五除二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稳妥地塞入了布团。至于另两个逃过最初那一劫的汉子，也在权衡敌我对比之后，识相地丢下了武器。
　　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才侧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范若诚，用脚尖捅了两下，发现认识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他就哂然笑道：“先把这个没用的家伙拖走。再去两个人，看看留在另外一间粮仓的常平仓大使和副大使情形如何？”
　　今天这一幕来得异常突然，从者们没有一个事先得到风声的，这会儿虽说心绪还没有平复，但仍然有人忍不住提出异议道：“使君，这些弓箭手敌我不明……”
　　“敌我不明的话，他们会自己窝里斗？自然是有人识破这些刺客狼子野心，故而助我一臂之力。”杜士仪微微一笑，见一行两人从这一座粮仓之后的阴影处现身出来，头前一人年约四十许，身材颀长，面色发黄一脸病容，只有眸子精芒毕露。而后头跟着的从者低垂着头，肩膀雄阔，体态匀称，但右手所提的不是寻常武器，赫然是一把长长的陌刀！
　　那中年人一直等来到那些弓箭手跟前，见人迅速收弦低头肃立，他方才深深一揖道：“在下久仰杜使君盛名，却始终缘悭一面，想不到如今初见，竟是在今时今地，实在是惭愧无地自容。河东宗堂裴休贞有礼。”


第634章 杀伐果断
　　中眷裴氏人才济济，从朝中到地方，出仕为高官者不计其数。刘墨说是前往太原府见身上兼着军器监一职的太原尹李暠，但实际上，却是赶到了绛州闻喜，去见中眷裴氏的族老。
　　绛州闻喜裴氏分成三支五房也已经数百年了，单单中眷裴氏的子弟便已经数以千计，仕宦为官者亦是一时极盛。因而，中眷裴氏定邑所在的河东堂，并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各支分别派人列席其中。贵如当今宰相裴光庭，在河东堂中也不能一言决之。
　　而裴休贞能够在河东堂有话事权的十三人中占据一个席位，却多亏了其父裴思简的英烈之名。裴思简虽至死不过是宁远将军，易州修政府左果毅，但他是裴行俭的从弟，早年从官拜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的裴行俭征东突厥，而后又从大将军李孝逸平定徐敬业的叛乱，在武后末年，他作为行军总管从王孝杰平定契丹李尽忠等人掀起的叛乱之时，于营州之战中力战而死。营州之战武后连派重兵却先后大败，积尸盈壑，裴思简最终连尸骨都没能收殓回来，自然更谈不上追赠。
　　裴氏族人自然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武后是内斗一流，外战无能，一再自毁长城斩杀大将。可是，在武后权握天下年间，甚至连出身洗马裴的裴炎也被杀，牵连亲族，而中眷裴氏一族能够在整个武后年间始终没受到太大的波及，裴行俭裴思简等裴氏子弟能够隐忍事上，也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故而李隆基即位之后，裴思简入仕不久，便在河东堂中得到了一个话事的席位。而在裴氏一族的鼎力支持下，他从最初的寒微到翊府中郎将，只用了短短十五年。
　　只不过若是早些年，他也并不在绛州闻喜，而是和母亲以及两个弟弟定居在洛阳教业坊。然而，因为开元十五年母亲李氏去世，他在将其安葬之后，服孝二十七月后，因起复尚待时日，而闻喜还有不少家务琐事需要处理，他就把弟弟们留在洛阳，自己带着一行随从单身到了闻喜，这一住就是大半年，正好撞上了杜士仪差人送来的这一封密信。尚在河东堂宗堂之中的裴氏族老连夜集议，谁都觉得代州事是一个烫手山芋，只有年近四旬的裴休贞愿意出面。
　　两京裴姓官员多如牛毛，杜士仪就算是再好的记性，也只能记得寥寥数人，对裴休贞却并不熟悉。因为三师兄裴宁的关系，和他交好的裴漼和裴宽都属于南来吴裴，除却裴光庭之外，中眷裴氏嫡系子弟他大多两眼一抹黑。因见裴休贞得信之后只用了短短两日就从绛州赶了过来，而且手段凌厉，让对手毫无察觉，此刻又诚恳赔罪，纵使他对裴远山此人轻蔑不齿，对裴光庭也好感不多，但绝不会就此小觑了所有中眷裴氏子弟，当即上前一步双手将人搀扶了起来。
　　“裴兄何至于如此？裴兄不辞路途辛苦赶了过来，又助我擒下凶徒，我已经感激不尽。中眷裴氏忠烈辈出，名臣不绝，如今不过是一不肖子弟作祟。”
　　家族的名声务必要清白无瑕，这是如今名门士族立身处世的基准。不说从立国之初唐太宗李世民编纂氏族志开始，就一直对世家提防不已，就是如今，李隆基对世家大族的打压就不曾少过。如今时今地这番情形，倘若传扬开去，倒霉的远远不止裴远山一个，就连整个中眷裴氏的名声也要受到牵连！
　　因此，杜士仪用不肖子弟四个字给事情定了性，裴休贞也不禁舒了一口气。直起腰的他感激地对杜士仪笑了笑，却是轻舒猿臂，从一旁从者手中接过了那陌刀，竟将这五六十斤的陌刀视若无物，猛然间横在了其中一个受伤俘虏的肩膀上，沉声喝道：“尔等何人？缘何行刺杜使君？”
　　杜士仪从心底来说，也不想把今天在常平仓的这桩刺杀闹大。他当年从洛阳到长安赶考京兆府试的时候，遇到过夜袭；在江南时，遇到过柳惜明的丧心病狂；要是如今这一桩再传扬开去，纵使天子也说不定会有事不过三之叹。也正因为如此，对于裴休贞的当场现开销，他半点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惊讶的是自己看走了眼。
　　原来那貌似威武的从者，却只是一个相当于捧刀护卫的角色，裴休贞方才是高手！
　　同伴死的死伤的伤，首领又被擒下堵住了嘴，自己却遭一把巨大的陌刀横在了脖子上，尽管从理智上，那大汉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很可能逃不过死，可死里逃生的他却反而更加激起了求生的欲望。只是一闪念间，他就咬咬牙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是河东游侠儿，是他给了我一百贯，雇我来代州行事的！”
　　裴休贞眉头微皱，再次问了另外一人后，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答案。这时候，他的目光放在落在了那个被堵住了嘴的首领身上。
　　甫一抵达代州，他就以宗堂信使的名义去见了裴远山，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继而又根据杜士仪差人告知他的消息，逼问裴远山与其有涉的长安人是何形貌，因此，就在适才，他此次带来的精锐人手假借裴远山的名义，轻轻松松将其党羽全数剪除。既然如今所有疑点都集中在此人一人的身上，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一扫，陌刀平伸倏然下挑，竟是神乎其神地将其捆缚全都去除得干干净净。可还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动作，他调转陌刀，刀柄猛然在其肩头手肘膝盖脚踝等处连续重击了下去。
　　“嗷！”
　　那凄厉的痛呼，就连被布团塞住了嘴，众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而裴休贞便在此时冷冷问道：“我幼习弓马，但最擅长的是步战！在我的快刀下，你休想玩弄花样！倘若你不说实话，接下来必碎你各处关节，下一刀便是你的子孙根！说，究竟是谁支使的你来的？”
　　随着他身侧的那个从者去取下了此人嘴中的布团，那首领原本还想趁机咬舌，可是对上裴休贞凌厉的目光，他竟是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惧怕。有心夹紧双腿，可胀痛的膝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在权衡了说与硬抗的利弊之后，他最终颓然叹了一口气，低低说道：“是王公子。”
　　裴休贞立时毫不退让地再次逼问道：“哪个王公子？”
　　“是虢国公，王大将军的长公子！”
　　原来又是那个坑爹货啊！看来，他派人在王守贞身上下的功夫，还真是没有白费！
　　杜士仪莞尔一笑，心情顿时很不错。果然，裴休贞的脸色一时发黑，竟是怒声质问道：“王守贞怎知道裴远山于代州常平仓的勾当？”
　　这话立时问到了点子上。那吃够了苦头的首领眼见得裴休贞微微提起手中陌刀，粗大的刀柄仿佛随时随地就会砸碎自己的关节，断了自己的子孙根，他只能慌忙大叫道：“王公子不知道，他本来只是派我去云州，看看能不能煽动那些奚人降户，看看能不能让杜使君吃什么亏。谁知道我在代州耽搁了几日，须臾就传来了杜使君转任代州的消息！因为我正好探听到裴远山侵吞粮仓事的内情，又因为知道裴相国家里不少事情，他便把我当成了裴相国的心腹，所以……”
　　所以之后的话一下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杜士仪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这家伙供出是假冒裴光庭心腹的一瞬间，裴休贞面色大变，那陌刀的刀柄竟是径直重重砸下，将其一双膝盖骨完全砸碎。就算是医术再好的大夫，此人下半辈子也休想再站立起来了！
　　仿佛是心头之愤暂时得泄，裴休贞轻轻舒了一口气。摆手示意从者去给那痛得直打滚的家伙收拾善后，他就这么提着陌刀来到了杜士仪跟前，沉声说道：“因我裴氏不肖子弟勾结外人，险些让杜使君置于险地，我中眷裴氏宗堂倘若得知，也必然痛心疾首。倘若杜使君允准，这些凶徒能否交给我处置？”
　　别说杜士仪本来就不打算宣扬今天的事情，就是有心做文章，也不会执着于和中眷裴氏过不去。因为那样的话，王毛仲兴许会百辞莫辩，但中眷裴氏声名扫地，十有八九还会牵连到裴光庭。尽管这样的结果乍一看是除掉了一个敌人，但杜士仪深知自己并不是只有王毛仲一个敌人，朝堂上也不止裴光庭一个看他不顺眼的相国。太过骤进的结果，就是多上中眷裴氏一族为敌，再加上那些随时随地准备一哄而上的隐形政敌。
　　因此，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便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些人我留之无用，交予裴兄也无妨。但我还是想敢问裴兄，是到他们为止，抑或是……”
　　“别人既然存心构陷裴相国，令我中眷裴氏族名蒙羞，若不穷追猛打，岂不是以为我裴氏懦弱无能？”裴休贞陡然眉头倒竖，继而沉声说道，“北门奴不过一区区高丽小儿，仰仗圣恩方有今日，处置了裴远山之后，我会立时回长安，必然会代表中眷裴氏，给杜使君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第635章 代州裴主代州事
　　裴七郎裴远山因贪赃中眷裴氏河东宗堂族产，畏罪自尽了！
　　当这样一个消息陡然之间在代州传开之际，只觉得不可思议的人占了绝大多数。这其中，户曹参军裴海云就是最最惊诧的那个。裴远山在代州代表中眷裴氏主持一应事务，和他有往来的人众多，倘若不是因为他背了个罪名畏罪自尽，他如今死了，前往吊唁的人定然会不知凡几。可如今这样一个消息传将出来，除却少数和他极其交好的，大多数本就存有功利之心的自然就不会出面了，让仆役登门送一份赙仪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裴海云就不能避而不登门了。
　　因为系出同族的关系，他上任之后和裴远山来往不少，逢年过节常常受邀登门做客，一直都觉得裴远山很会做人。当然，他并非认为看上去如同温润君子的裴远山不会贪污族产，而是觉得其不至于那么愚蠢，更重要的是，即便真的一时糊涂做了这样的事情，又何至于畏罪自尽？留下妻儿孤苦伶仃，这犯得着么？怀着这种疑窦，以及头顶上换了一个年轻而又强势上司的沉重心情，他再次来到了那座常常拜访的裴宅。
　　从门口进去，四处已经雪白一片，来往的仆役身上都扎着雪白的孝带，但神情与其说是悲戚，还不如说是惊惶。而在这些惊惶的面孔之中，一些看似穿着同样的衣服扎着同样的孝带，面上却流露出精悍之气的仆从，却让裴海云禁不住心头咯噔一下。他是听说过裴远山去拜访杜士仪，而后离开时甚至有些神思不属，如今想想，裴远山在拜访过杜士仪不过七八日后就突然因贪污中眷裴氏河东宗堂的族产而畏罪自尽，如今裴家甚至还有这些可疑生面孔，难道真的有所关联？
　　想到这里，裴海云竟是有一种拔腿就走的冲动。尽管理智告诉他，杜士仪应该不会这样莽撞，裴远山也不至于这么愚蠢地被人暗算，可这种设想实在是令他太过不寒而栗了。等到他踏入殡堂，匆匆上了一炷香，对着已经如同木头人似的裴远山遗孀和儿女说了几句场面话，几乎就此落荒而逃之际，却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河东宗堂裴十六郎到！”
　　身为中眷裴氏子弟，族中那一辈辈人的排行，裴海云兴许未必能够完全记得，但有些必须要记住的东西，他是绝不会忽略的。尤其是看到那个身材颀长却一脸蜡黄病容，唯有剑眉英目显出几分精悍之气的中年人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进门来时，他更是只觉得倒吸一口凉气。
　　来的竟然是号称河东宗堂十三执事之一的裴十六郎，曾经官拜翊府中郎将的裴休贞？
　　裴休贞一进门，裴海云就注意到，殡堂之中原本正在哭的裴远山妻儿，竟是仿佛噤若寒蝉一般，一丝声气都不敢透出来，直到裴休贞很随便地行过礼后，他们方才慌忙答礼。而下一刻，裴休贞就向旁边让出了一条路来，而跟着进门的不是别人，竟是他的顶头大上司，代州长史杜士仪！眼见得杜士仪进门却并不拈香，继而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裴海云在片刻失神之后连忙快步上前拜见不迭。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先开口的却是裴休贞。
　　“原来汉若也来了。你在代州上任一场，七兄应该也照应过你。虽说他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但你也算是全了你的情分。”
　　在裴远山的殡堂之上，裴休贞竟然如此不给亡者留情面，裴海云不禁为之色变。再看裴家妻儿彼此相携低头伏身，也没有一个敢出言质疑，他立时明白，自己至少猜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裴远山的死恐怕不止是侵占宗堂族产那么简单。果然，裴休贞说到这里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汉若，正好杜使君有心来送七兄最后一程，我正好也借一借七兄的地方，有事要对你交待。杜使君意下如何？”
　　“也好。”
　　在杜士仪的首肯下，裴休贞竟仿若主人似的在前头引路，径直把他们带到了裴远山的书斋。吩咐左右随从在外头守着后，他推开房门，虚手请了杜士仪先进门，继而就紧随其后，而裴海云则是落在了最后头。待到关上房门之后，裴休贞随眼一扫这堆满了各式书卷，翰墨书香扑鼻而来的书斋，却是轻蔑地哧笑了一声：“心性不佳，就是读书再多，也是枉然！竟然会沦落到借常平仓的存粮渔利，此等小人，真是我中眷裴氏的耻辱！”
　　裴海云骤然色变，见杜士仪神色如常，他一下子醒悟到裴休贞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代州，不是为了所谓的族产被贪墨，而是因为这件丑闻来的！明白了裴远山畏罪自尽的真正缘由，他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涩声说道：“十六叔，我在代州为官已经一年有余，却从未听说过这风声。还请十六叔宽宥侄儿失察之罪。”
　　“裴远山在代州已经二十多年了，你却只是初来乍到，不知道也很自然。但是……”裴休贞仿佛本来还是替裴海云开脱，但骤然一个转折之后，神情登时转为严厉，“你是中眷裴氏子弟，到代州这等中眷裴氏子弟不少的地方为官，就应该多几个心眼，多听多看多记少说！杜使君履新不过一个月，缘何他便能洞察此事？相交的人再多，也不如相交一个能够知心托付的知己！”
　　裴海云被裴休贞一席话训斥得汗流浃背，但辈分和身份的差别都放在那儿，他唯有讷讷称是不迭。而裴休贞当着杜士仪的面，也是点到为止，摇了摇头后就对杜士仪拱手道：“杜使君，我不便在代州多停留，今日就会回绛州闻喜。这代州的各家裴氏子弟我已经抽空都见过训诫过了，倘若再有不法，任凭你处置。而杜使君若有所命，他们也绝不敢不遵从！至于汉若……”他再次看向了裴海云。
　　在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下，裴海云慌忙躬身深深一揖道：“我身为代州都督府户曹参军，自当凛然遵从杜使君之命！”
　　“这就好。”裴休贞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当下诚恳地对杜士仪说道，“杜使君，代州裴氏重新遴选了裴明亚主持河东宗堂在代州的事务，此事就这么定了，今后，代州裴主代州事！有了裴远山这件事，河东宗堂其他人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有异议。至于长安之事，我裴十六说一不二，必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裴兄英明果决，让人敬服。能在代州幸会裴兄，亦是一大快事！”杜士仪和裴休贞寥寥几次交道打下来，知道此人不喜拖泥带水，因而挽留之类的话也就不说了，“异日回京之日，再与裴兄把酒言欢！”
　　“好！”裴休贞爽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来过裴海云身侧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族侄的肩膀，低声嘱咐了一句“好自为之”，继而就快步出门离开。等到他走了好一会儿，被这一个个事实冲得头昏脑胀的裴海云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杜士仪还在若有所思翻看裴远山这书斋中的藏书。
　　“使君……”
　　“你既然表字汉若，我日后就叫你表字吧。”杜士仪放下手中那一卷书，笑了笑后，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沉着的面孔，“范若诚的疏失，我不日会上书朝廷，他也不会再担仓曹之职，你先替他承担起来。另外，裴兄走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常平仓不日之内就会悄悄补齐，此事也由你这个中眷裴氏子弟来监督审核。”
　　知道自己无可推辞，裴海云慌忙应道：“是！”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裴宅，裴海云在上马之后，禁不住再次掉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冠甲代州的豪宅，心里不禁生出了几许唏嘘。
　　裴远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因这利欲熏心，便是这等为宗族所弃的可悲下场！
　　作为外人之中唯一知道当日有人行刺杜士仪的范若诚，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所以，当榻前的杜士仪冷冷告知，会以他玩忽职守为由向朝廷举告之后，他反而感激涕零。尤其得知裴远山竟然“畏罪自尽”，他更是恨不得罢官的制令早日到代州，也免得自己这一番煎熬。
　　其他都督府的属官们虽说不明白裴远山畏罪自尽究竟和杜士仪有什么关联，但中眷裴氏河东宗堂的裴休贞突然莅临代州，和杜士仪在裴远山的书斋之中有过一番长谈，这消息却很多人都知道了。一时间，众人本就因为杜士仪刚一上任就揭开西陉关的粮秣军械短少之事而心怀忐忑，现如今就更加噤若寒蝉了。
　　尤其把军械不足的过错全都推在北都军器监身上的钱通更是惶惶难安。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之心，可谁曾想两日之后一大清早，杜士仪召集属官云集大唐，随手就把一封信丢在了案头。
　　“这是太原尹兼河东节度，兼北都军器监李公的信，谁来给我念一念？”
　　在无数面面相觑的目光中，杜士仪好整以暇地把信递给了下头的代州司马司徒晓，淡淡地说道：“既然谁都不愿意念，那么传看一番吧！”
　　打量着那一张张看完李暠之信后的面孔，他方才又加了一句话：“有范仓曹之事在先，我不为己甚，三日之内，该给我一个交待的人给我一个交待！”


第636章 夏屋隐逸
　　代州的风云变幻是在上层，小民百姓几乎没怎么察觉到，但作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温正义却看得一清二楚，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惶惑。旁人虽有怀疑他的，但他致仕之后很少与人相争，平素养花观鱼自得其乐，再加上杜士仪在那次与其巡查西陉关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久而久之在他身上的关注度就少得多了。
　　这天一大早，他交待了家里人之后，便挑了几个心腹前往夏屋山。这一程没有官道，只有崎岖小路，他年岁又很不小了，最终抵达山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如今步入了仲秋，山中本就更冷，即便几个精壮仆人预备了滑竿背他上山，那阵阵山风仍然让他叫苦不迭。当他终于来到了那座竹屋之前的时候，竟已经是时至傍晚了。他亲自上前敲门，足足好一会儿，里头方才传来了一个笑声。
　　“是温兄？怎么也不在山下让人射一支响箭，我好下去接你。这山路崎岖，又让你奔波了一趟！”
　　随着这声音，竹屋的门也被人拉开了来，走出来的竟不是什么山林隐逸，而是一条魁梧雄壮的彪形大汉。只见他大约不到三十，肤色微黑，面阔耳方，一头浓密的黑发竟有不少微微翘起，显然并不服帖。他笑着上前给了下地的温正义一个熊抱，随即才松开了来。
　　“轻点，轻点儿！你再用点大力气，我这条老命就没了！”温正义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但一路赶路以及上山的辛劳，却在这个熊抱下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欣喜得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位忘年交，旋即叹气道，“自从你我在深州鹿城相识，我邀你到代州来住，一晃都已经六七年了。你也是的，非要在这夏武山中结庐居住，就是不肯再入雁门！你虽身负勇力，可终究是读书人，这又何苦……”
　　彪形大汉嘿然一笑，随即耸耸肩道：“谁让我初入代州，便为裴氏族人面辱？纵使温兄曾经贵为朝官，但这代州却为裴氏之代州，而非代州子民之代州，我若听你的话居雁门，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与其让你不好做人，我就索性就在山中住着，也好仔细修习武艺，研读经史！你就是不来，我也打算去找你了，你借给我的书，我都读完了，与其孤身一人拿山中的豺狼虎豹出气，还不如去真正磨练一下自己。我打算去幽州从军，就和温老兄别过了！”
　　此话一出，温正义登时为之气结，指着彪形大汉就怒斥道：“张兴，从什么军，你一个精通经史子集的读书人，不好好从科场求出身，却偏偏要到前头学莽汉厮杀，你阿爷若在，岂不是会被你气得暴跳如雷？”
　　“当年娄相国进士及第，却应猛士举，我没赶上那样的好时候。我既是一介寒微无名的庶民，又长得五大三粗全无读书人的文雅，哪位使君肯提我拔解，还不得被当地世族给喷死？温兄不必劝我了，男子汉大丈夫，功名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要让我学那些游走公卿之门，投书干谒只求一官的禄蠹，我却不屑为之！”
　　张兴几乎想都不想就反诘了一句，继而却又拿出和粗豪模样绝不相称的狡黠善辩，罗列出温正义多年仕途当中每每因为上司嫉贤妒能，同僚倾轧算计等等而吃的亏，哪管这还是温正义从前自己对他倒出的苦水，最后才用总结陈词一般的口气说道：“温兄，不是我不听你的。如今说是盛世太平，可朝中相国们就彼此争斗不休，各地官府更不用提了。单单一个代州都督府，我在这里隐居这几年，就先后换了三个长史，有不能压制下属的，有放手完全无为的，也有被裴氏这些世族牵着鼻子走的。我一身武艺韬略放在战场上还有一展身手的机会，放在这些地方磨去了，我自己也不甘心！温兄好意，我心领了！”
　　温正义自认为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那好口才能够把杜士仪这位年纪轻轻却经历颇多的代州长史说动，谁知道在张兴面前却被一个劲地被噎住。眼见得对方诚恳地长揖行礼，他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跺了一下手中用来辅助上下车的拐杖。
　　“张兴，你给我闭嘴！我都快被你气死了！告诉你，代州新任杜长史可和从前那些人不一样，而且我对他举荐了你，他似乎颇有些兴趣！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呆着，不数日之内，我就会引他来顾你这茅庐，到时候你顺理成章受其举荐就行了！”
　　此话一出，张兴登时愣住了。山间无岁月，他因为结交了温正义这样的忘年老友，方才得以看到那些从前只是听到却无缘一见的古书典籍，但也正因为在夏屋山中，对于外间时局人事的变化，除非温正义告诉他，他就不那么了然了。因此，刚刚还辩得温正义哑口无言的他竟是有些呆头呆脑地问道：“云州杜长史名扬天下，代州怎么也有个杜长史？”
　　“云州杜长史转任代州了，就是一个月前的事！因为这事，我忙得团团转，所以拖到这个时候才来见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完全被张兴的嚷嚷声给盖过了：“云州杜长史转任代州了？温兄，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去云州了！别人仰慕杜长史三头及第，我却仰慕他主政地方常用新法，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不说那么多了，温兄，你是雁门耆老，肯定见过杜长史对不对？给我引见引见，想当初杜长史刚拿下状头观风北地的时候，我正好错过，缘悭一面，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说温正义之前是被噎得慌，那这会儿他简直就是瞠目结舌了。他出身不过寒素，当年寒微时，张兴之父曾经救过他，所以他对张家多有资助，可多年前结束宦途回到代州的时候，方才得知人迁去了深州，他辗转再赶过去，却正值张兴之父过世，他吊唁过后唏嘘不已，与小他三十多岁的张兴攀谈，这一谈就是三天三夜。尽管那时候这黑大个才二十出头，可有些见地却连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也不得不佩服。更难得的是，张兴不但过目不忘，而且武艺精湛，他干脆就再三把人请回了雁门。若非因为张兴第一次出门就和裴远山的侄儿起了冲突，因此在雁门呆不下去，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住在夏屋山中。
　　可是，就这么一个他绞尽脑汁打算向杜士仪举荐的俊杰隐逸，这会儿却半点隐士的架子都没有不说，仿佛还恨不得直接扑到杜士仪跟前去拜见！
　　“你……你气死我了！你知道别的隐逸那都是什么样子？”
　　温正义这是今日第二次迸出了气死两个字，而张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嘿然笑了一声：“温兄，那些隐逸，都是未曾隐便先声名远扬，然后官府或举荐或征辟的。真正的隐逸怎么征都不会出山，就如同杜长史的恩师卢鸿卢浩然。而假的隐逸，便是视隐居为终南捷径，假惺惺地拒绝个一两次就欣然出山应召，从而飞黄腾达。杜长史是卢公那等当世大隐的得意弟子，对于真正隐逸的作风就更加熟知了，而且，我一无名气，二无资历，三无出身，凭什么摆隐逸的架子？”
　　这一次，温正义再次被黑大个说得哑口无言。他甚至生出了一丝错觉，这家伙就是自己的克星！好半晌，他才终于缓过气来，当即绷着脸问道：“那你说眼下应该如何？”
　　张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和温正义在门口说话，此刻连忙将其殷勤地搀扶进了自己的竹屋，又扶着人坐下了，这才笑着说道：“温兄，你就先把杜长史上任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先原原本本告诉我吧。我实在是好奇得很，杜长史到代州后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唉，说起来我只是不甘心，想最后试一试，没有想到，杜使君竟然真的肯答应我。”长叹一声后，温正义便将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事由都一一详细解说了一遍，果然就只见张兴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拍手称快，直到最后听说裴休贞勒令裴远山自尽谢罪的时候，这才怔住了。
　　“怎么，是觉得杜使君不该半途而废？我告诉你，若是他真的穷追猛打，那才是……”
　　“不，温兄，我只是觉得，倘若换成我，兴许就一怒之下把整件事闹大了……你还让我试一试科场，可我就忍不下这等一时之气！”
　　张兴使劲摇了摇头后，最终又再次打起了精神：“温兄，事不宜迟，带我回雁门吧！我不过一介坐井观天之徒，隐居山中不过是为了避祸，也好真正静下心来读你借给我的那些书，又不是真的打算隐居一辈子。”
　　见黑大个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温正义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不过这会儿天色已黑，别说下山不便，就是从夏屋山到雁门也不是好走的，他好说歹说劝得人明日一早出发。然而，这一晚上，他就没睡安生过，张兴好奇地盯着他打听杜士仪的种种言行举止，让他不胜其烦的同时又为之忧虑重重。
　　如此一个毫无俊杰隐逸风仪，又没名气的家伙，杜士仪真的能容会用么？


第637章 州学讲春秋
　　代州为中都督府，州学有经学博士两人，助教两人，学生六十人。尽管如此，每年岁贡诸科解送，其中大多都不是州学学生。
　　原因很简单，州学的经学博士只有从八品下，真正的才俊不会愿意屈就这样的职位，更何况代州在河东远逊于太原府和潞州绛州的富庶。相形之下，世家大族之中却很有一些才学横溢却不愿意屈就官场的贤达之士，即便他们兴许未必乐意随时收徒，但本族的后学末进前来请教却不至于一味拒之门外。更何况，作为世家大族，立身的根本并不仅仅是官爵，而是从祖上就传下来的家学。
　　比如分成三支五房的河东裴氏，便是尚儒尚礼乐，对于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州学，自然是无甚兴趣。
　　“太史公有云，三晋多权变之士。早至战国，三晋便有苏秦张仪这等纵横之士，如今代州州学却凋零至此，着实让人扼腕。”
　　蜀中富庶，当年杜士仪为成都令时，成都县学的名额是只有少没有多，即便县学中的学生未必能通过县试，但家中宽裕的富家总会想方设法让家中子弟多个县学生的名号，哪里像代州州学中这样，仅仅是小狗小猫两三只，放眼看去还不到二十人？而且，一个经学博士和两个助教只有一个在场，而且看上去连话都说不齐整，如此之人，杜士仪着实难以相信会是什么称职的师长。
　　当然，他今天来此巡视并未提早通知，而是一早升堂见属官，大体审核交待了近日之事后，中午用过便饭，就轻车简从地来到了这里，所见情形果然触目惊心。此时此刻说完前言，他环视了那些学生一眼，便沉声问道：“我问你们，每日课程安排如何？谁人讲课？”
　　他这一句问后，四座竟是鸦雀无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角落中方才有人站起身来举手一揖，讷讷说道：“今日应该讲经。”
　　“州学都讲何经？”
　　“《易》、《书》、《诗》、《礼》、《乐》、《春秋》、《孝经》、《论语》。余下的图纬经解等等，也不时会讲。”
　　“哦？”杜士仪见那学生个子虽小，声音也不大，但说话却还算有条理。而就在此人回答期间，其他人竟没有一个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表现的，他不禁眉头一挑，再次问道，“那余者不说，前言所述八经，你们都读得如何？”
　　此话一出，不等刚刚回答那学生再答，一旁的助教便慌了神，赶紧抢过话头道：“回禀使君，他们资质驽钝，八经所习尽皆粗浅……”
　　“州学所收，都应该是本州俊杰，何来资质驽钝之说！代州州学应有三个学官，却只有你这一个学官在此，其余两个人呢？六十个学生当中，却只得不到二十人在此，这州学本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你还敢说他们所习八经全都尽皆粗浅？”
　　杜士仪声色俱厉地打断了那助教的话，见其脸色发白神色惊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一字一句地斥道：“我今日不告而来，就想看看这代州州学，究竟是怎样光景。我限你一刻钟之内找出告假的凭据，只要没有的，无论是学官，还是学生，一律开革，绝无宽宥！”
　　一时下头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经学博士和助教都不算什么高官，杜士仪开革也就开革了，但这州学学生四十多，说开革就全部开革，这得牵连多大？然而，听闻过这位代州长史昔日的赫赫名声，就连那硕果仅存的一个助教都只能答应不敢违逆，其他人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而就在这时候，杜士仪突然伸手一指那刚刚回答自己话的小个子学生，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使君，学生杜玉。”那小个子学生不明所以，慌忙再次躬身答道。
　　“竟然与我同姓，倒是巧得很。我看这教室广阔，论理应该是六十人全都聚集于此听讲。既然如此，无头不能管束服众，即日起，便以你为班长。每日考勤纪律，全都交给你负责。”杜士仪直接把班长负责制给搬了出来，见那小个子登时呆若木鸡，他也不理会其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环视众人一眼，声音冷峻地说道，“身为读书人，就应该知道，你们从穿的衣裳鞋袜到五谷果蔬，都是农人匠人供给，就该刻苦用心，而不是浑浑噩噩。业精于勤荒于嬉，日后我会亲自督学，每月考评，倘若有自觉不能经受得起这样严格管束的，可以自行退去！”
　　见下头人不知道是因为惧怕他，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都没有提出异议，杜士仪方才满意地笑了笑，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代州属于故赵，亦是三晋之地，本该贤达辈出！如今一时式微，有尔等荒疏之过，但也有师者的不作为！我如今既督雁门，抽空会亲自给你们讲春秋，也会负责延请各地名儒，前来雁门游学开讲，让尔等能够开眼界，广见闻！我在此地许诺尔等，明年代州岁贡，将会在州学考之中，选取名列前茅的一人，直接予以拔解！”
　　所谓拔解，就是不考而贡，相对于解送，这权限也只有一州之长方才有。而得到拔解名额的士子，扬名两京的可能性自然大得多。如此许诺一时让原本只是在州学中混日子的一众学生大吃一惊。这其中有自伤资质依旧无精打采的，也有陡然喜出望外的，但也有更多幡然醒悟，明白这素来被视之为鸡肋的州学名额，恐怕很快就会无数人趋之若鹜。
　　先训再励，眼见得众人的情绪算是调动起来了，杜士仪这才看着助教问道：“你还不去找假条？”
　　这些人根本就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哪来的假条？至于他的顶头上司，那位经学博士，对于这从八品的官职原本就不甚热衷，助教亦然，以往来点个卯已经算是好的，哪里还有什么假条？
　　面对杜士仪那炯炯眼神，年逾五旬的助教最终把心一横，低头说道：“回禀使君，没有……没有假条。”
　　这是杜士仪预想之中的答案，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助教竟是没为他们遮掩，当即又问道：“可是初犯？”
　　“不……不是。”
　　“很好，经学博士许涛及助教，我会立时上书奏免，另行举荐贤达继任！至于那些连州学都不来的学生，日后也就不用再浪费州学的名额了！”说到这里，杜士仪轻轻击掌，待见下头微微议论的学生们立时又收回了精神，他便笑道，“既然今日来了，尔等又没有师长前来教授，我便与你们讲一节春秋左氏传，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众人谁都没想到杜士仪今日巡视州学，在一番雷霆发作之后，竟然还会留下讲课，一时间，连唯一的助教都有些措手不及。然而，等到杜士仪开始旁征博引地开讲，课堂中渐渐就再无其他杂声，就连到了门口已经好一会儿的温正义和张兴，也不禁伫立倾听。须臾便是小半个时辰，当杜士仪徐徐收尾之际，别说下头的学生阵阵惊叹，外间的温正义甚至情不自禁抚掌喝彩。
　　直到这时候，杜士仪才侧头往外看去，见是温正义顿时笑了。他到代州之后，对这位致仕的老者印象很不错，即便温正义兴许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但他从未认为人人都该大公无私，因而并无损对其的观感。此刻他先颔首致意，继而又对助教和学生们言语了几句，这才转身出了门，因对温正义笑道：“温老怎的不告而来？我一时随性讲了一段，实在是因为没想到这代州州学竟然如此荒废，倒是让你见笑了。”
　　“何来见笑，使君愿意拨冗为这些代州儿郎讲课，我只有佩服。只可惜我诗赋尚可，经史不精，否则，倒是愿意来此献丑！”
　　“温老何必妄自菲薄。”杜士仪想起自己刚刚对学生提到的请名儒贤士来游学代州讲课，不禁心中一动，遂笑眯眯地说，“你有此心就再好不过了。异日等我搜罗贤达，先把这州学重新打造起来，便请你为这些代州儿郎一讲诗赋用韵之精妙，如何？”
　　“哈哈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正义爽朗地一笑拱手算是答应，又发现杜士仪打量了旁边犹如黑塔似的张兴两眼，他犹豫了片刻，正打算替其引见一二，谁知道张兴竟是主动开了口。
　　“夏屋山民张兴见过使君。”
　　杜士仪闻言登时一愣。夏屋山民？温正义曾经提过，夏屋山中有他一位至交好友隐居，此人博学多才韬略精通，很有撺掇他去学古人一顾茅庐的意味。他因为近日以来种种变故，一时没顾得上，但也已经打算抽空去见识见识，那究竟是怎样的隐士。现如今这样一个自称夏屋山民的黑大个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第一感觉便是，难不成那位来自夏屋山的隐士，有心想要见自己，这才派了人来？
　　面对杜士仪那表情变化，温正义几乎可以猜到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无可奈何地瞥了张兴一眼，竟是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奇骏贤弟便为我所言的夏屋隐者，和我乃是忘年交。”


第638章 委君经学博士
　　杜士仪在温正义有些尴尬地介绍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第一时间的第一感觉不是别的，而是有趣。他并没有留在这代州州学和人说话，而是笑着把看上去反差极大的两人请回了代州都督府。
　　在自己的书斋中，他令从者送上了风炉铜壶茶叶等物后，亲手烹茶待客，让温正义有些受宠若惊。而在夏屋山竹屋之中对温正义几乎是滔滔不绝表达了对杜士仪敬仰之情的张兴，此时此刻反倒显得镇定。他接过茶汤也不嫌烫，一口气喝干了之后，他竟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杜使君果然不愧是手著茶经的高手，我这几年也得过温兄捎来的茶叶，可不管怎么按图索骥地炮制，总是涩得难以下口。不过对我来说，这茶水还是显得寡淡了一些。”张兴没去看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的温正义，欠了欠身说道，“我口味重，好肉爱酒，别人隐居山中食松子采露水，我却无肉不欢。在夏屋山这几年里，满山的松鸡野兔算是倒了大霉了，就连野猪也被我杀过好些，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时，米一斗，肉十斤也不在话下。”
　　见杜士仪不以为忤，反而满脸的兴致盎然，他便郑重其事地躬身问道：“我仰慕杜使君多年，未知我这等习性，杜使君能容否？”
　　听到这里，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道：“只要你有俊杰之才，别说不是天天斗米十斤肉，就是日日都能食牛饮髓，我又有什么容不下的？”
　　温正义正觉得高兴，却不料张兴摇了摇头说：“我出身寒微，虽从四岁开始读书习字，父亲亲自启蒙，八岁后亦是勉力送我去从一深州儒者读过几年书，但家中贫寒，不得典籍，我曾经为了一阅书籍，因父亲一言隐姓埋名至深州鹿城一本地大家为书童，三年竭尽全力悄悄阅完了其家中藏书千余卷。我之所学，多数都是如此，比如还有此后在书坊抄书，以及在夏屋山隐居这六年中，温兄借书而得来的，杂而不精，倒是一身武艺相从的是幽州军中一位隐退的裨将所学，可使陌刀五十斤。我不知道温兄之前是如何对使君举荐的，然我若是不实言相告，异日使君误会温兄所荐不实，我待人不诚，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年庚几何？”杜士仪却不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得知张兴已经二十有八，他不禁为之动容。他当年虽说家道中落，但毕竟是名门著姓，父祖留下的书卷相当可观，即便一场大火，妹妹杜十三娘仍然抢出了十余卷最最珍贵的。而在草堂求学的时候，恩师卢鸿也好，其他师兄弟也好，都充分提供了让他博览群书的机会，而后又有清河崔氏那庞大的藏书可供他随意阅览。相形之下，张兴这艰难的求学之路，方才是时下寒微贫家子弟最真实的写照。
　　即便那样艰辛，此人尚能文武兼修，着实不可以常理论之！
　　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你在深州或是在代州，就不曾试过科场解送？”
　　“我没有下过科场。”
　　张兴直接摇了摇头，坦然答道：“我在深州鹿城时，虽然父亲想登籍，但因为种种缘由没能如愿，而要寄籍的话，深州只是河北道的小州，每年解送不过区区一两人，哪里有我的份？我至今还记得，温兄亲自陪同我去见深州刺史柳使君时的情景，因我如此形貌，柳使君开口便说，深州解送难如登天，与其应明经，试进士，我不如去应武举，甚至连考问的机会都没给我。至于代州，我随温兄回来，一来有孝在身，再者又得罪了裴远山的侄儿，就更加不得如愿了。”
　　听着张兴的这些话，温正义依稀又想起了当年旧事，当即苦笑道：“柳使君出身关中名门，自视极高，我离任前不过区区郎官，他自然可以睨视于我。故而我忿然说动了奇骏迁回代州本籍，又送了他如此表字，没想到反而因为裴氏的缘故，让他在本州难以存身，不得不隐居夏屋山。”
　　“代州本土人才的情形，我今天已经从代州州学的现况之中看到了。”
　　杜士仪见温正义眼睛一亮，他摆手阻止了其插话，而是认认真真地说道：“之前温老所言，代州无世家，又极言中眷裴氏太原王氏等等世家大族将触角伸入代州，以至于压得本州才俊不得出头，但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如裴远山这等主事者，是在宦途受挫之后，方才前来代州主持中眷裴氏在代州的产业，以及相应事务，由是甚至还带来了不少亲信子侄乃至于家人，为非作歹并不在少数。但是，在大唐建国之后，便迁入代州扎根，甚至这几十年陆陆续续迁来，已经把代州当成了故乡的裴氏乃至其他各世家支脉子弟，却才是真正的大多数！”
　　见温正义一下子就愣住了，杜士仪便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魏晋重郡望，但自从隋唐以来，虽然重家世，但三五代以上所属的郡望是何处，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重视了，反而父祖以及自身所居何处，常常被人津津乐道。所以，迁居代州的裴氏，即便仍是中眷裴氏的分支，仍然可视之为代州裴氏。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入仕为官的时候，固然会重视中眷裴氏之利益，难道就会忽视自己家族所在的代州之利益？你之前所言，代州本土所出的文官极少，可你是否又注意到，代州裴氏乃至其他已经融入代州的世家旁支入仕为官的子弟，同样并不多？”
　　听到这些话，温正义登时陷入了茫然失神的状态。他一直耿耿于怀那些迁来的世族挤占了本地人的生存以及发展空间，却压根没有去想得这么透彻。
　　而张兴却是眼眸一亮，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使君的意思是说，迁入代州的支系原本在中眷裴氏就地位不高，以至于很少有杰出子弟涌现出来。由是裴氏主持代州事务的，常常是从河东宗堂派来的外人，所以鱼肉乡里，浑然不以代州为重？”
　　“没错，所以这次裴休贞从绛州赶到了代州，逼得裴远山畏罪自尽了之后，我就已经对他提出过交换条件。代州事，代人治。一个裴远山横行不法，他的嫡亲子侄横行不法，并不代表着代州裴氏的子弟就都横行不法。所以，裴氏在代州这么多子弟，总有为人温厚而又能够服众的，我就说动了裴明亚来主持河东宗堂在代州的族产以及其他事务。裴休贞离开之前，就已经把这件事办好了。”
　　杜士仪知道，只看温正义不惜夸大也要把张兴举荐给自己，裴远山之事，温正义就绝不会向张兴隐瞒。果然，后者几乎没有露出任何惊容，却是喃喃自语着那一句‘代州事，代人治’，最终击节赞叹道：“使君这一句话，实在是妙极了！我们都看得太狭隘了，那些裴氏子弟不少都已经扎根本州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上百年，倘若仍将其视作为外人，代州永远都是从前死气沉沉的代州！倘若使君不嫌弃张兴鄙陋之身，微末之才，张兴愿效犬马之劳！”
　　见温正义面色变幻不定，显然还没有从既有的认识之中回过神来，而张兴却已经看得清晰而透彻，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伸手托了张兴一把，触碰到了那结实的肌肉，又察觉到那双臂之间的沉重力道，他对于其武艺精熟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等到请其坐下之后，他便若有所思地考问起了各种经史，见其对答如流后，他突然灵机一动，遂抚掌笑道：“你为温老力荐，我如今也不用别的考你。既是你精通九经，代州州学的经学博士许涛正好被我开革，你就暂时先署理这经学博士一职。”
　　温正义做梦都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委派给张兴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职务，正要反对的时候，他身边的黑大个却已经慨然应道：“我定当全力以赴！”
　　“很好，我等着你给我看一座不同的代州州学！”
　　等到杜士仪将这两人送出了书斋，继而又亲自送到都督府二门，眼看着温正义一面走一面和张兴低语，仿佛是老的在埋怨小的不该不和自己商量就随便答应，他的嘴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越发觉得这两人有趣得很。等他回到了书斋后，就召来刘墨吩咐道：“你去见如今代州裴氏的主事者裴明亚，告诉他，三日之内可于代州裴氏一族之中遴选一人，出任代州州学助教。当然，倘若裴氏中人觉得州学助教职位低微，就当我这话没说过。”
　　当刘墨应命而去的这一日傍晚，一行风尘仆仆的人便抵达了代州都督府门外，约摸四十人。尽管因为连日赶路而显得灰头土脸，但却盖不住这些人身上的精悍之气，尤其是其中那些显然出自外族的打扮，更是让都督府上下都觉得讶异和好奇。当杜士仪麾下的一个从者出面安置了这些人马，杜士仪本人又亲自接见了其中一个为首的人之后，都督府上下自然有些议论。可等到第二日一清早都督府后头演武场中这些人操练之际，从上至下方才为之悚然。
　　虽只寥寥四十人，而且有奚人，有契丹人，也有唐人，却是一小股非同小可的精锐兵马！他们可不能忘了，杜士仪曾经是云州之主！


第639章 阴人的功力
　　“欺人太甚！”
　　面对从代州回到绛州之后，几乎马不停蹄赶到长安的从祖弟裴休贞，面对他带来的那个消息，裴光庭简直是气急败坏。
　　之前算计杜士仪不成，对于他来说，只能算是小小的挫折，毕竟，他如今身为侍中执掌中书省，朝野俯首帖耳，而萧嵩固然军功拜相，在和他有分歧的不少事情上，却也拗不过他。即便不能成为如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那样说一不二的宰相，但他已经很满意了。可是，就在他踌躇满志，有心成为继父亲之后，中眷裴氏又一个宰相的典范，这却迎来当头一棒。
　　在发过脾气之后，裴光庭深深吁了一口气，等到再次坐了下来后，便对裴休贞问道：“裴远山盗卖常平仓官粮之事，真的确凿无疑？不是杜十九使诈？”
　　“若非确凿，我也不会以河东宗堂的名义逼他自尽谢罪。”裴休贞和杜士仪只打过这么一次交道，但却对其印象深刻。尤其是杜士仪一口答应不再追究，甚至绝不透露中眷裴氏的这桩丑闻，唯一的交换条件便是河东宗堂日后不再派人去代州，而是在代州裴氏当中挑选人来主持事务，他最初一口答应，可等到一路赶回长安之际细细琢磨，不禁击节赞赏这样一步绝妙的好棋。
　　相比聚居两京的众多声名显赫之裴氏分支，代州裴氏一直默默无闻，甚至都没几个拿得出手的官员，如今杜士仪分明愿意为这一支提供栽培和助益，代州裴氏谁会不高兴？而中眷裴氏河东宗堂中的那些耆老们，只要想到杜士仪不追究就松口气了，何至于还在意这些？唯一可能不高兴的，兴许就是盯着裴远山遗留下这个美缺的宗堂子弟，但那和利弊得失相比，完全不重要。
　　所以，见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裴光庭面色阴晴不定，裴休贞便站起身说道：“阿兄，裴远山如此胆大妄为，没有杜使君，接下来也难免会有其他人察觉到端倪，而倘若换成别人不愿意息事宁人，抑或是本来就打算动摇阿兄相位，后果只会更加严重。如今这般处置，裴氏颜面得以保全，河东宗堂长舒一口气，代州裴氏亦是高兴得很，如此可谓是皆大欢喜。但是，我已经答应过杜使君，此事定然会给他一个交待！王守贞不过是一纨绔而已，若无其父支使，他何来这般大胆？”
　　“你先让我想一想。”裴光庭和裴休贞并非亲兄弟，而他虽有两个亲兄弟，却和几个并非一母同胞的兄长关系并不算亲近，反而裴休贞丧父之后，他的母亲库狄氏一度把李氏和三个儿子接到了家里来，所以他和他们的关系更亲近。在斟酌再三之后，他当着裴休贞的面，吩咐人去请来了刚刚转任吏部侍郎的李林甫。后者匆匆赶来后一听得原委，尽管裴光庭为裴氏名声计，不说裴远山染指官粮，只说有代州流寇受王守贞之人指使行刺杜士仪，他的脸色也立时变得无比微妙。
　　“竟然又是王大将军。”李林甫在裴休贞面上一扫，发现这位裴氏这一辈人当中颇具贤名的中年人坐如钟，眼神不可撼动，他便嘿然笑道，“陛下对王大将军的宠信，那可是不如当年了。更何况，宫中那些得宠的阉宦，与其的关系都如同仇寇。这桩事情既然杜君礼不愿意声张，那就交给我来办吧。”
　　裴休贞从前隶属于军中，尽管和裴光庭是从祖兄弟，但为了避嫌，也并不经常上裴家，只见过李林甫一两次，此刻见其如此大包大揽，他不禁皱眉问道：“李十郎有什么万全之计？”
　　“相国可还记得齐澣的事情？”见裴光庭眼神一凝，分明是记起了当初他们两个用了手段，让一度圣眷极好的吏部侍郎齐澣因为王毛仲的事情贬官左迁，李林甫便笑了笑，“相国贵为侍中，此事还是一丁点都不要沾手最好。只消让人给右监门将军高力士捎一句话，他知道相国是什么态度，哪里还会放过这次的大好机会？萧相国那儿，杜君礼再次险些着道，一定会对中书舍人裴宽有所抱怨，只要萧相国亦是默许，圣眷不再的王大将军绝对不会再次轻易过关！”
　　裴休贞虽更想拿住王毛仲更多痛脚，一报其竟敢栽赃中眷裴氏的仇，但不太赞同李林甫这样阴人的办法，可是，裴光庭点头同意了，他也就没有反对。只是，等到离开裴家的时候，他上马之际，忍不住盯着李林甫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此人据说从前和宇文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现如今却又分明表现得如同裴光庭的谋主，而且所用之计都是驱使别人奔波在前，自己在后头不沾半点，日后他还是离这李林甫远些！
　　裴休贞虽拿了王守贞派去河东道的心腹窦从甲，又一度击碎其膝盖立威，但把人送回河东宗堂之后，却并没有直接杀了人，而是令其依旧以旧日语气每隔一段时间，便往长安送信报知进展。王守贞本就不是太过精明的人，此事又是瞒着父亲和母亲，因而自然丝毫没察觉到千里之遥外的河东有什么变化。这天回到家中，得知父亲因为二娘霍国夫人李氏即将分娩，这会儿又和北门禁军一干同僚聚会饮宴，甚至还预备洗三时大操大办，他不禁大为恼怒。
　　“左一个右一个的生，还没生下来就这么招摇！阿爷家里的儿女还少么，用得着这么张扬！”
　　服侍王守贞的一个心腹小奴肖光笑着替王守贞宽衣，随即才低声说道：“郎君也别太生气，为了二夫人只是个由头，实则是因为国公自己也想再进一步。”
　　王守贞见了父亲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闻言登时留心：“这话怎么说？”
　　“郎君想啊，现如今吏部尚书是裴相国兼着，兵部尚书是萧相国兼着，看似是齐头并进，可萧相国身上还遥领河西节度。就因为知武选事的是萧相国，所以咱们北门禁军的人员升黜也都绕不过去，有时候萧相国很不好讲话。国公这些年来虽没打过仗，但牧监的功劳可不比打仗小。如若能够把兵部尚书一职给夺下来，岂不是比开府仪同三司这徒有虚名的文散官之衔要强多了？”
　　肖光平时就常常给自己剖析些父亲的行事之法，一来二去，王守贞在王毛仲面前挨骂挨打的次数大大减少，这会儿再听得这样中肯的分析，他不禁连连点头。于是，他就抛开了身为郎君的架子，低声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好计么？若是能在阿爷面前一言中的，我一定重重赏你！”
　　“这个嘛……”肖光眼睛滴溜溜直转，直到王守贞随手扯下腰间一枚通体无暇的于阗美玉丢给了他，他方才喜笑颜开地说，“其实很简单，先支使个妥当人在御史当中放出些风声，言及萧相国身上兼职太多，不合常例，激得萧相国自己主动请辞兵部尚书之位。等到这个位子空了出来，然后再让人撺掇圣人一阅军姿，到时候，只要让圣人看到那些雄壮的军马，到时候圣人念及大将军多年的功劳，这兵部尚书之位就能有十拿九稳了。”
　　王守贞细细琢磨，想到萧嵩虽挟军功拜相，但在政事堂和裴光庭的较量中却常常退让，很难看出战场上用兵用计尽皆出神入化的影子，他不禁觉得此计大妙。于是，等到晚间他鼓足了勇气去见王毛仲，小心翼翼说出这么一桩建议的时候，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万一事有不偕被痛骂一顿的预备，谁知道王毛仲竟是笑了。
　　“难得你竟然留心了朝局！你之所言，便是你阿爷这些天来所谋划的。萧嵩军功拜相，对我不屑一顾；而裴光庭拜相的资历要差得多，最忌讳的就是萧嵩牢牢把持兵部，但使我能够设法让萧嵩让出兵部尚书之位，自己占据，裴光庭只会乐见其成！大郎，你如今是太子仆，从四品下，若是你成器些，外放一州刺史，然后回来后在六部为一侍郎，日后谁还敢说我王家起自天子家奴？”
　　王守贞被父亲这一番激励撩拨得浑身发热，连说了什么慷慨激昂的话都忘了，兴奋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召来肖光又是一通厚赏，随即就搂了个美姬去胡天胡帝了。而次日一大早，肖光从王家后门溜出来，往西市一家柜坊去笑呵呵地透了个消息，得到了足足价值一百贯钱的一锭金子时，他自是喜出望外，什么都没想就立时走了。他这一走，在柜坊左近的一个胡饼小摊上咬着一个胡饼的吴天启方才抬起了头。
　　看这样子，郎主的吩咐是办成了，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回去代州了！郎主可是答应他随侍左右学习观摩，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然而，等到吴天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手中的胡饼，打着饱嗝来到了千宝阁，打算迎接父亲的时候，却只见一个白衣年轻人被人从里头驱赶了出来。
　　“李十二郎，看在你曾经和张丞相公子同行的份上，我家阁主当初已经借了你十万钱救急，现在你前债未还，又举新债，哪有这等好事！”


第640章 请君游代州
　　听到李十二郎这个名字，吴天启只觉得好一阵耳熟，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然而，吴九也就是他的父亲曾经告诫过他，跟着杜士仪需要的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所以，当千宝阁中那人将那李十二郎轰出来，而后轻哼一声回头就走时，他打量着那个白衣青年，见其高大挺拔，高鼻深目，竟有一种异域人士的风情。只是大约因为生活潦倒，对方看上去不修边幅，原本儒生们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衫，这会儿也分明可见褶皱。
　　可即便如此狼狈地被人轰出来，那李十二郎只是耸肩一笑，施施然从千宝阁门前台阶下来，浑然不在意四周人关注自己的目光。只是，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时，他抬起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心里却不禁有些茫然。
　　他在安陆成婚，而后一事无成，此次到长安便是想看看可有一展抱负的机会，最初还有些傲气，不肯拿出杜士仪当初赠予自己的名帖，可一来二去，甚至在张说这样的文坛大宗师面前受挫，他就不想再去见相传更加刚直不好说话的宋璟了。至于已经罢相的源乾曜，他这等籍籍无名之辈，拿什么去拜见，单单送上那些赞颂政绩的诗词歌赋？
　　而相传很喜欢和文人雅士饮宴的玉真公主，如今长年都在王屋山的仙台观陪侍司马承祯修道，他倒是借宿在玉真别馆，但更多的引荐举荐就没法去想了。现如今，身上钱财已经散尽，是就这样回安陆，还是和那些在长安一呆就是几年十几年，不得不于同乡闻达处丐食度日的科场之士一样，继续在长安看看可有机会？
　　“李十二郎？”
　　听到身旁这个探问的声音，李白立时收回了这些杂乱思绪，扭头一看，却发现身侧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少年。此人的打扮并不奢华，但却整洁朴素得让人起好感，更加人舒服的是那种彬彬有礼的语气。因此，即便觉得这应该是哪家的从者，李白仍然笑着颔首问道：“这位小兄是……”
　　“吴天启见过李十二郎。”吴天启这会儿行礼拜见的时候，还在脑海中搜索这个绝对听说过的名字。然而，让他懊恼的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平日跟着父亲接触到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更有可能的是之前在云州和长安随侍杜士仪这短短的时间里听到过的。于是，他紧跟着就笑容可掬地自报家门道：“敝主代州杜使君，李十二郎应该不会忘记吧！”
　　代州杜使君？
　　李白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惊诧，竟是本能地反问道：“杜使君竟与人提过我？”
　　吴天启原本还有些不确定，待听到这样的回复，他登时暗自松了一口大气，连忙笑说道：“自然是，昔日一别，使君对李十二郎记挂得很，但因为任上繁忙，因此一时顾不上打听李十二郎近况。未知李十二郎在长安城中住在何处？如今使君不在长安，私宅空置已久，如若不便，可以到使君私宅暂住。”
　　见杜士仪不在长安，其一个年少从者见到自己尚且如此盛情，想到自己在安陆时求见荆州裴长史尚不可得，而且到长安已经大半年了尚且一无所获，李白只觉得百感交集。然而，他生来是傲气的人，若是杜士仪身在长安也就罢了，如今人不在自己却厚颜跑到别人家里去蹭吃蹭喝，他却着实难以接受，当即就摇摇头道：“杜使君既然不在长安，我还是不叨扰了。你是杜使君留在长安家中留守的么？”
　　吴天启刚要回答，自己不日就要去代州随侍杜士仪左右，可话到嘴边，他突然福至心灵地答道：“回禀李十二郎，我本是杜使君派回长安，印制云州集的，如今云州集已成，我在长安的事情也就做完了，正要拜别父亲回代州向使君复命。使君念及和李十二郎相交种种，提起时常常想再会旧友。倘若李十二郎在长安无有要事，不知道可愿意往代州一行否？倘若使君见到李十二郎，一定会高兴得很！”
　　这番话说得不但漂亮动听，而且面面俱到，李白竟是丝毫没察觉到，这个一时记不清自己来历的小家伙，竟敢胆大妄为地替主人越俎代庖邀约。想到自己和杜士仪也就是因缘巧合相识，而后在成都时共处过一段时间，但他不过是一个功名全无前程渺茫的白身人，那时候杜士仪身为成都令就一直对他极其看顾，没想到如今对方已经是督六州的河西节度副使，却依旧还念念不忘昔日旧情。想到这里，素来豪爽的他当即点头应道：“我在长安也是无所事事，你何日启程？”
　　竟然答应了！
　　吴天启先是大喜，随即又有些心头打鼓，可想想杜士仪确实是求贤若渴，对于旧友又相当照应，他就暂时把这些疑虑都放在了肚子里。笑容可掬地对李白言说了自己启程的时间之后，他恭恭敬敬送走了这位看似落魄的年轻士子，这才快步进了千宝阁。他才刚刚站稳，就只见千宝阁阁主刘胶东亲自送了父亲吴九出来。那一刻，他窥见父亲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不禁暗赞了一声。
　　一晃就十多年了，父亲和人打交道时的样子，谁人能看出昔日不过是登封县廨的一个区区差役？
　　“阿爷。”吴天启上前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又交手对刘胶东行礼道，“阁主安好。”
　　云州集作为文坛雅事，也是吴九和刘胶东一块筹划的，故而刘胶东对于吴九的这个儿子倒也熟悉。此刻他微微颔首之后，又对吴九言说了两句，眼看着这父子二人出门，他想起自己如今号称长安第一风雅儒商，心中虽有欢喜，可也禁不住有一丝莫名的苦涩。
　　要说他和杜士仪相识在前，往来也更频繁，可他怎么就没有王元宝那样的好女儿！倘若他也有一个如此千金，长安首富乃至于关中首富的名头，早该换人了！
　　吴九听说儿子只凭着一丝印象就贸贸然相邀李白前去代州，差点没背过气去。可是，在儿子嬉皮笑脸的解释一番后，他又有些没脾气了。杜士仪先到成都，又到云州，如今又到代州，他这个雷打不动的两京留守之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跟着，去云州客串了一把粮商还是因为那困局太过紧迫。他也不能确定，这位之前通报时让刘胶东很有些不以为然的李十二郎，究竟和杜士仪有多大程度的交情，可儿子邀都邀了，他也只能没好气地敲打其两句。
　　“你日后随侍郎主左右，不可再这么自作主张！唉，横竖你还有几天方才出发，我先去打听打听这李十二郎为人秉性如何，省得到时候你闯祸！”
　　然而，吴九还没有来得及去核实李白的身份来历等等，更加重要的事情就一下子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他通过自己这些年扎根于两京而建立起的消息渠道，得知了萧嵩请辞兵部尚书，王毛仲借着天子阅牧监群马之际，向天子求兵部尚书的事。尽管李隆基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这样的进展无疑符合杜士仪密信上的要求，高兴不已的他忙着监控事情的后续进展，早就把李白的事情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等到吴天启即将启程来问他此事，他才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罢了罢了，横竖他就一个小童随行，无关紧要！你路上小心些套话就是了！”
　　从长安到代州不到两千里，吴天启急着赶路，李白也没有太多游山玩水地心情，再加上他也只有一个会骑马的书童照应起居，等两人抵达代州时，竟是只用了区区十来天。当他来到代州都督府门前的时候，通报进去才不过一会儿，就只见刘墨迎了出来。后者最初没注意到风尘仆仆的李白，笑着上前拍了拍吴天启的肩膀道：“好你个小子，终于还是在长安闲不住，我就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郎主身边正缺妥当人！”
　　说到这里，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和吴天启同行的两人，突然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你是……绵州李十二郎？”
　　尽管吴天启盛情力邀自己同来代州，但自己就这么贸贸然过来，李白原本还担心自己是不速之客。可见这位依稀相识的杜士仪身边从者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他不禁心中感动，当即含笑拱手道：“一别多年，我已乡音渐改，形貌渐变，没想到还能让人认出来。”
　　见刘墨竟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吴天启那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立刻平复了原位，因笑道：“刘叔，李十二郎是我在长安千宝阁时刚巧遇见的，因为听到郎主从前提起过，所以我就斗胆请了李十二郎到代州来。”
　　“好小子，郎主若是知道了，必定大大夸奖你一番！”说完这话，刘墨连忙上前，热情地招呼道，“郎主正好就在都督府，倘若知道李十二郎远道而来，必定喜出望外。当初郎主出蜀之后，曾经过江陵，亲自瞻仰过李郎深得司马宗主盛赞的那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赞叹不已，还命赤兄去打探过李郎的近况，结果……”
　　李白也因此想起了吴指南被人殴死一事，面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而刘墨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道：“总而言之，还请李十二郎和我去见郎主，请！”


第641章 礼贤下士
　　代州都督府门禁森严，堂馆庄肃，前院进进出出的人无不凛然小心，往来间连一丝一毫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到。尽管也曾经登过地方官府，拜过公卿权贵，但李白此时见识到这般肃穆场景，仍是不知不觉露出了郑重的表情。当他随着刘墨一路往内，进了一座格局小巧精致的院子时，他就只听得迎面那一座正房中传来了一声厉叱。
　　“那许涛身为经学博士，统管州学，却已经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一个人，如今我上书奏免，他不思好好反省，竟然还敢给我委任署理州学的张兴使绊子？如此人品，纵使遍读经史，也不过徒有虚名，哪里称得上博士！再见张兴上任之后，州学秩序凛然，学生敬服，他就想辗转求人来到我面前求情，想重新复任？做他的春秋大梦！崔功曹，看在你到代州上任只有不到一年，难免周顾齐全的份上，今日你替人当说客，我就不追究了，你自己回去深思！”
　　这番话后不多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便从书斋中出来，那脸色极其不好，显然就是刚刚遭了疾言厉色训斥的正主儿了。刘墨认得那是功曹参军，出自博陵崔氏的崔护，在人过来时少不得恭敬地行了礼。而崔护一想到刚刚遭斥还被别人听到了，心里又羞又恼，哪里还肯多留，甚至没在李白脸上多看一眼就匆匆离去。面对这情景，刘墨便对李白轻声解释道：“这是代州功曹参军崔郎，郎主上任不久，威严却重，故而上下凛凛然。”
　　李白会意地点点头，等到了书斋门口，刘墨先行叩门后便通报道：“郎主，绵州李十二郎来了！”
　　听到里头先是没动静，李白心中一紧，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咣当一声，不知道里头打翻了什么。紧跟着，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立时三刻被人拉开了，现身的杜士仪一身绯色官袍器宇轩昂，但更显眼的还是他脸上那又惊又喜的表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臂膀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真是李太白！阔别六年不见，想不到今朝却能重逢！”
　　杜士仪怎么都没想到李白竟然会不声不响跑到了代州来，上下一打量，发现相较六年前在绵州初识，把臂同游成都时的李白，现如今的李白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落拓不羁，眉宇之间大见风霜。
　　见杜士仪如此激动，李白只觉得在长安一呆近一年却一无所获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疏阔和喜悦：“我也是因缘巧合，在西市千宝阁前撞见了使君从者，得他言说使君惦记，又一再盛情相邀，这才厚颜到代州一访！”
　　“太白称呼得如此见外，岂是友人相处之道？直呼我表字君礼便好。再说，什么厚颜，代州都督府能得李十二郎莅临，可是蓬荜生辉了！”杜士仪笑着打趣了李白一句，随即就诧异地问道，“我的从者？”
　　刘墨见杜士仪显然不解，连忙在旁边提醒道：“是吴天启。”
　　“原来是那小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阿爷更机灵！”杜士仪哈哈大笑，当即对刘墨吩咐道，“你吩咐厨下炙肉备酒，我要待客。另外，让吴天启换一身衣裳进来，我要好好夸奖他这功臣，竟是三言两语就把李十二郎给拐来了！”
　　听杜士仪这口气，李白隐隐约约察觉到，之前邀约自己的少年恐怕并非寻常从者，但他一向豁达不喜算计，杜士仪将他请进书斋之后，他就把这些想头丢在了脑后。毫不讳言地说了自己在长安的窘境遭遇后，他见杜士仪若有所思，便爽直地说道：“君礼还请不要见怪，当年你予我之名帖，我一直带在身上，然而当初出蜀之后，吴六郎不幸殒命，我一时心灰意冷，无意北上求功名，就在安陆定居了多年。如今北上长安，人事已非，你之前又一度受宇文融牵连而境况艰难，我不想再节外生枝，因而就不曾拿出你的名帖来。总而言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太白，你在安陆时既然要出发前往长安，为何不先来见我？云州古城，代州古郡，雄关大漠，最是激发诗兴的地方，你若早来，我定当亲自为向导带你一游！而且，长安人事复杂，你若早来见我，我至少可以告诉你该见何人，不至于走那许多弯路才是！不是我夸口，如今的秘书省校书郎王少伯，也就是王昌龄，他进士及第过了关试守选的时候，也是我提醒他干谒何人，这才得以成功求得美官。至不济，你也可以去寻王夏卿王少伯等人。”
　　这些话都是推心置腹的实诚话，李白在长安落魄潦倒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去求助杜士仪的几个朋友。然而，杜士仪的朋友不是自己的朋友，是否知道他姓甚名谁还在其次，倘若一言不合，不是平添烦恼？至于先访云州或是代州，他出安陆的时候，杜士仪尚任云州长史，他到长安数月一无所得之后，杜士仪便转任代州。想到杜士仪孤身一人到代州上任，恐怕千头万绪忙到死，他那时候来拜访，不是给人添乱吗？
　　然而，这些话心里想想就行了，李白只是大笑道：“如今君礼再放这些马后炮，却是迟了！我眼下两袖清风一文不名，到代州来访你这位高权重的故友，未知你可能打发我每日三顿酒饭么？”
　　“你呀你呀！”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在心里一合计，他突然灵机一动，当即抚掌笑道，“你要吃闲饭，却是不能的！前一阵子我才因为代州州学颓败一事大动干戈，甚至奏免经学博士许涛，刚刚还一番训斥骂走了功曹参军崔护。虽说我才临时委任了一人署理州学，但我还答应了上下学生，自己会不时前去亲自开讲，还会延请天下名士游学代州，给他们讲学。这话才说了没多久，你就亲自送上门来，那就别想跑了！”
　　李白闻言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竟是惊诧莫名：“你让我去给州学的学生讲课？让他们学我随性意气，最容易得罪人么？”
　　“诗词歌赋，君所长也，虽则科场限韵，不同于平日作诗可以不拘一格，但谈诗论文却并不妨碍。更何况，太白诗赋之中的雄浑豪气，正和代地风骨相得益彰，这是天作之合！”说到这里，杜士仪故意板起脸道，“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不肯干活的人，没有闲饭可吃！”
　　李白在长安时拜谒过张说，可却其诗赋却并不得张说欢心，而曾经在江陵有过一面之缘的司马承祯，正在王屋山仙台观闭关清修，天子王公欲求一面尚不可得，更何况是他？至于相交的其他友人，诗赋唱和把臂同游的众多，可谁会如同杜士仪一般，甫一相见就笑眯眯给他摊派了这么一件事？
　　就在他哭笑不得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叩门，紧接着就是吴天启的声音：“郎主，我送茶来了。”
　　“进来吧！”
　　吴天启推门进来，见李白那满是风尘的外衫都没换，正和杜士仪相对而坐，显然刚刚聊得正起劲，他不禁大为庆幸自己那灵机一动着实是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侧跪坐下来，低头用小火炉烧水烹茶，可支起耳朵也没听到半句谈话。正嘀咕时，他就听得耳畔传来了杜士仪的一声笑。
　　“吴天启，你虽给我请来了太白这贵客，可我记得，你跟我时日不长，我仿佛没对你提过多少太白的事。”
　　见李白闻言大讶，吴天启慌忙放下手正襟危坐，好一阵子才低着头嗫嚅道：“郎主是没提过多少，但肯定提过此人之名，既是我在千宝阁门前遇上了，想着郎主一贯是一片真心对友人，再者郎主给阿爷的信上提到过代州武风极盛，文士却没什么杰出人物，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李十二郎请了过来。”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这么说，自己竟是被这十五六岁的小家伙给骗了？
　　杜士仪见李白那一副气结的模样，他登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轻咳一声道：“我自绵州和太白相识，又在成都同游过多日之后，却不知道他的下落，打听也无从打听，谁知道竟是被你误打误撞，把人送到了我的面前。你这自作主张很好，日后再接再厉！好了，我亲自烹茶待客，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回去好好休整休整，养精蓄锐，来日这书斋中的事少不得全都要交给你！”
　　吴天启登时喜出望外，诺诺连声答应之后便退出了书斋去。而李白则是哭笑不得地对杜士仪道：“这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竟然还让他再接再厉？”
　　“今日他能够误打误撞把太白送到了我面前，焉知来日不会再有其他的收获？太白既然到了代州来，这古郡雄关，三晋名城，激昂意气写豪词，岂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也正好为我代州平添一段佳话！”
　　尽管最初还有些犹豫，刚刚又得知自己应邀前来代州的真相，但品味着杜士仪这一番戏谑之言中的诚意，李白终于豪爽地应道：“我不少友人都远在荆楚之地，一封信去，还不知道何时会抵达代州。与其强求，还不如我给君礼做一回马骨，让大家领略一番，代州杜使君的礼士之风！”


第642章 诗仙最狂豪，禾稼重如山
　　李白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治国大才，杜士仪纵使熟读《全唐诗》，也难以断言，但要说诗词歌赋，李白敢称第二，那便显而易见无人敢称第一。据代州州学传来的消息，李白到州学讲课的第一天，便是酩酊大醉去的，然而他却在学生们一片哗然质疑之际，当即令众人随意命题，自己口占诗赋，两个时辰，一口气作诗十二首，长赋三篇，尽管不能说是每一篇都字字珠玑，但别人眼中的佳作却至少超过一半。
　　转瞬间，各式各样的请柬就如同雪片一般飞入了代州都督府。李白狂狷豪气，好酒爱美人，却和代人的习性很是相合，既然成为众人竞相邀请的宾客，他有感于本地人豪爽的武风，席间舞剑，席后赠诗，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一时李十二郎的名声在代州可谓是家喻户晓。
　　杜士仪在私底下和王容提及此事的时候，也不禁暗叹吴天启的误打误撞。而因为有这么一个“客座教授”，代州州学开革了前头那些旷课如便饭一般的老师和学生，继而重新招生的时候，自然应者如云，好一番欣欣向荣的姿态。
　　倘若不是因为生怕揠苗助长，杜士仪倒是很想把贺知章贺老先生送给李白的谪仙人名号提前送出去，可想了一想还是偃旗息鼓了。不过，他一次和李白攀谈时，倒是问过其缘何到了长安没去拜访贺知章，须知其当初送名帖给李白的时候，还曾经特意提过贺知章的名号。对此，李白只是坦言说，他到长安时，贺知章正好因病到东都洛阳和亲家张旭作伴休养去了，对此，杜士仪只能表示这位诗仙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贺知章比张说年纪还大，官路四平八稳不紧不慢，但对于做官真说不上有多热衷，反倒是和张旭这亲家在喝酒上头半斤对八两，这次去东都，不知道是因为所谓的休养，还是捱不住酒虫，去和张旭结伴买醉去了！
　　李白既然在代州如鱼得水，杜士仪毕竟是一州之主，更以河西节度副使兼判代州都督事，督其余五州，日理万机，自然不可能一直逍遥地与其同游，也就是派了两个人跟着李白，其他时间都一门心思扑在了公务上。由于代州和蔚州云州接壤，此前宇文融被贬，逃户之风大起，拥有过十万人口的代州也自然无可幸免，他在仔细考虑之后，召集了温正义裴明亚等本州耆老，提出了自己对于逃户之风的初步解决方案。
　　代州忻州岚州三州，全都是人口密集，地少人多，而朔州云州蔚州则恰恰相反，地多人少，因而，仿照宇文融的定户口疏，他决定在六州之间实行人口的有限流动。也就是，在开元八年到十二年间重新登籍的那一批人，可以从官府请过所，从代州忻州岚州徙往前往朔州云州蔚州，官府安置以空闲土地。而作为代价，每个丁口每年都必须在官府的公田上劳作一定的天数，减免租调。至于应募参军的，则按照募兵法，通过核验后，免除相应的赋税和劳役。
　　然而，这对于本身就隐藏逃户为自家做佃户耕种，如今逃户风潮一起，又各自设法招揽浮民作为部曲的世家大族来说，这样的政令无疑是无利而有害的。只不过，因为杜士仪上任之后雷厉风行，仓曹参军范若诚被奏罢免，兵曹参军钱通则是因盗卖军械而被流岭外，甚至连在代州代表中眷裴氏河东宗堂处理事务的裴远山都因为莫名其妙的侵占罪名而自尽，此刻温正义和裴明亚这两人都没有说话，其他人自不敢吭声，一时堂上竟是仿佛有些发僵。
　　杜士仪自然能够看得出大多数人脸上的心里的抗拒之意，当即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知道，各位在代州拥有众多田土，自然也需要相应的人手耕作。然而，耕作之事，不但在人力，也在效率。汉时耕田犁地用两牛，而到了我唐初，犁已经换成了长曲辕犁，犁地只用一牛，而我此前从成都出蜀经荆楚到江东，却又见到江东之地，更多的是另一种犁。所以，我自从到云州，便一直在想，倘若犁地能够更快更有效率，自然就能够解放出更多的人力。”
　　说到这里，杜士仪向身侧的吴天启微微颔首，让其将数张图纸拿上前去给众人。果然，温正义端详片刻便和身侧的裴明亚低声交谈了起来，而其他的人有的皱眉沉吟，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满脸茫然——显然，众人之中，懂得农事的人终究是少数。最终，还是温正义轻轻咳嗽了一声。
　　“使君这新犁之图，我只能说是约摸看懂了一丁点，究竟有何便利，还请使君明示。”
　　听到这话，杜士仪顿时笑着站起身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与其各位听我说却一头雾水，不如一块去看看究竟如何！”
　　杜士仪既然这么说，众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自然无人反对。等到这一行人到了都督府后院，看到那一大片菜田，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也不理会众人那疑惑，杜士仪招手叫来了田间一个专心耕作的昆仑奴，对其言语了几句，对方立时笑着点了点头，不多时拉过来一头牛，随即将一架犁挂了上去。眼见得对方熟练地赶牛推犁根地，一起一落之间仿佛分外省力，有些对于禾稼之事稍稍有些见识的不禁便轻叹了一声，而温正义则是眼睛一亮，上前去不顾腌臜地踩上了那粒粒松土，弯下腰亲自伸手查看了片刻后，待见地里那昆仑奴熟练地转了个方向，他不禁惊喜地叫了一声。
　　“转向竟然如此轻易？而且看这宽度深度，较之从前的犁，竟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江东犁。”杜士仪笑看着擦了一把额头上汗珠的田陌，这才解说道，“这是我一个最为精通禾稼农事的仆从，此前一直在江南指导各家关于种木棉以及茶叶等等事宜，这才刚刚从江南来到代州，顺带也就带来了如今江南之地最为风行的这种新犁。相较从前的旧犁，翻土碎土尽皆更胜一筹，而且转向灵活，深耕容易，所谓行必端，履必深，便是这种农具最大的优点。江东那些用江东犁的地方，每亩地的亩产较平日高一筹不止。”
　　见众人一时议论纷纷，杜士仪又神情自若地说道：“除却这犁地所用的江东犁，这是收割时用的推镰……”
　　在杜士仪的授意下，田陌依次展示了不少农具，这其中，一多半都是他从南方带来，随即又根据北方的土质，到了代州后自行研制改进的。面对这一样样自己根本闹不清楚的东西，各家之主最后都决定捎带回去看看是否真那么好用，但裴明亚却突然问了一句。
　　“使君之前说，令仆曾经在江南指导各家栽种木棉以及茶叶，未知代州之地，可适合种茶和木棉么？”他说着环视众人一眼，目光一时炯炯，“之前我听说云州之地，相比皮毛御寒，寻常农人贫户在冬日大多数时候是用木棉絮袄来穿，所用木棉全都是江南运来。倘若我代州便能产棉，而北方之地本就相较江南更加苦寒，木棉需求更大，再加上运力可省，岂不是一举两得？”
　　杜士仪刚刚在介绍田陌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木棉和茶叶，没想到就被裴明亚给记住了。见众人全都露出了聚精会神的表情，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代州论水源不如江南及河东道南面诸州丰沛，干旱的时日居多，是否能种木棉还未必可知。但与其盲目先种，不如先看过土质水质等等再作计较。田陌。”
　　见田陌立刻大步上了前来，杜士仪便笑着吩咐道：“明年你试种几亩木棉，先看看收成如何。记得每月都做好相应的记录，看看代州是否适合种木棉。”
　　“是，使君！”
　　等到杜士仪带着其他人重新回到了大堂，这时候，温正义方才笑眯眯地问道：“使君那昆仑奴仿佛只不过二十好几，竟然如此精通禾稼么？”
　　“我当初还是在登封嵩山脚下得了他的，恰是司马宗主从者所赠，道是精擅农活，不善伺候人，我那时候家贫不能自给，有他在，菜蔬从来不缺，一晃他也跟着我十四年了。他曾经远赴西域学过如何栽种木棉，再加上勤恳好学，禾稼之事绝不逊于老农，否则，我当初从江南回来归朝，又先后到云州和代州，他也不会一直被人留在江南不放回来。倘若他说可行，那便定然是可行，不可行却也没法子了。”
　　杜士仪既然如此信得过自己的仆从，其他人心情自是激奋。等到他们“借”了这些农具样品回去，杜士仪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暗自琢磨自己要不要费个几天努力回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更有效率用来磨面的水轮三事，抑或是其他方便的东西给设计出来。有田陌这个实践高手，纵使他的记忆有误，应该也能逐渐改进出不错的东西来。
　　民以食为天，木棉固然能够让人们在冬天不至于瑟瑟发抖，可要同时解决饥寒，其他的就得一块跟上去！所幸，现在奚族度稽部依附于云州，牛价已经比从前大大下跌了！由都督府出资置办一批耕牛，所费无几，却惠民极多。
　　想着这些，当杜士仪回到自己的书斋时，吴天启恰是快步迎了上来：“使君，长安阿爷来信了，说是……”
　　他顿了一顿，这才咧开嘴道：“王大将军倒台了！”


第643章 树倒猢狲散
　　缜密能忍，这是不少开国君主，以及不少名臣的素质，但作为一个阉宦，高力士也从来不缺这一点。
　　从开元之初李隆基开始真正掌权，王毛仲飞黄腾达，一直到如今贵为霍国公开府仪同三司的现在，整整十八年一晃就过去了。高力士前前后后暗中和王毛仲交手何止十次八次，但却屡屡失败，上一次本以为必胜，却还折损了素来和自己交好的吏部侍郎齐澣。然而，他却相当有耐心，因为他在李隆基面前素来都以奴婢自居，恭敬小心，而王毛仲即便再得圣眷，也绝不可能像他这样日日随侍君前，所以，即便王毛仲因齐澣而疑心到他，对他仍然徒呼奈何。
　　正因为如此，在王毛仲再次喜得一子，而后又大开洗三宴，大肆庆祝的时候，他代表天子亲自前去颁赏，又给了王毛仲这幼子五品文散官阶的时候，因为喝多了酒听多了奉承，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的王毛仲居然醉醺醺地大出狂言。他当面不露声色，回宫之后立时添油加醋对李隆基禀明。早就对王毛仲疑心渐重，不比当初的李隆基自是派人打探，从旁边人那里证实果然如此，登时大为惊怒。
　　萧嵩和裴光庭两位宰相，前者险些被王毛仲算计得丢了兵部尚书之位，后者又深恨王毛仲竟然敢栽赃自己和中眷裴氏，他们的态度都由李林甫转告了高力士。眼看到了天子真的容不下王毛仲这个份上，高力士就再也不藏着后手了。在他之前压了些日子之后，太原少尹严挺之弹劾王毛仲索要北都军器监军器的奏疏，一下子被捅到了君前。这是远胜过此前王毛仲那些横行不法事的严重事态，果然，在李隆基招来萧嵩和裴光庭两位宰相集议过后，那两位自然而然同时落井下石。
　　裴光庭也好，萧嵩也好，落井下石的手法都是巧妙到了极点。两人借着为王毛仲求情，婉转指出了最重要的一点。王毛仲与北门禁军中的多名将领全都往来密切，和葛福顺还是姻亲，天子需得考虑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还是宽宥了王毛仲这一次的好。
　　也正因为如此，当王毛仲这一日一大清早前去朝会的时候，立时就在兴庆宫门前被拿下软禁了起来。紧跟着，兴宁坊那座富丽堂皇的霍国公宅，也被禁卫团团围住。与此同时，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一个个北门禁军的高级将领被宣召进宫，随即软禁，一时长安城上下震动。
　　须知相比昔日得咎的姜皎，王毛仲的宠眷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李隆基开元亲政以来，十五年位至开府仪同三司这一文散官中最高阶官的，除了姚宋以及废后王氏的父亲，竟只有王毛仲一个。就在数日之前，天子尚且还在王毛仲幼子洗三的时候赐五品官，何至于突然之间大动干戈？
　　然而，王毛仲做人骄横跋扈，文官之中几乎就没人看得顺眼他的，武官之中，和他交好的又全数拿下，如高力士这些中官，每一个人都对其恨之入骨，再加上王守贞当初还因柳惜明的教唆而栽赃过武惠妃，那位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对其深恶痛绝……偌大的长安城，竟是找不出一个真正为他说话的人。相形之下，当年姜皎受杖流岭南时，总归还有杜士仪仗义执言。因此，当初二妻并嫡尊荣无双的王毛仲两个妻子，被软禁在府中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待的时间只过了一天，中书拟旨，天子批可，门下施行的制书便送到了这座曾经烜赫一时的豪宅。虢国夫人郭氏端着大妇的仪态强打精神拜受了制书，接过来一看就一头栽倒昏了过去。一旁的霍国夫人李氏见状吓了一大跳，但攸关自己和子女的身家性命，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抢过来一看，一时同样呆若木鸡。见一旁年纪最大的嫡亲儿子王守道满脸惶然地看着自己，想到他好好的左监门长史也受牵连，即将远贬涪州参军，她只觉悲从心来，抱着儿子就猛然痛哭了起来。
　　王家一下子乱成一团的时候，被软禁在宫中一天一夜的王毛仲也终于在不安之中，等来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尽管高力士依旧客客气气，笑容可掬，但却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深重的危机。因此，他对于远贬瀼州员外别驾，甚至连职司等等什么都没有并没有只言片语，只是凶狠地嘶吼道：“我要见陛下！什么怨望，我从来都不曾有过！”
　　“这话王大将军说得晚了！”高力士嘿然一笑，缓缓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倘若你没用手段向陛下索要兵部尚书一职，倘若我代表陛下去给令郎颁赐五品文散官的时候，你没有醉醺醺地说你儿子哪里做不得三品官……又或者，倘若你没有逼得萧相国不得不请辞兵部尚书，逼得裴相国不得不壮士断腕，逼死自己的族人，否则就要背上谋害命官的罪名，你兴许不会到今天！”
　　前头那几条虽然听着惊怒，但最后一条王毛仲却陡然一惊。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朝高力士抓去，可一天一夜粒米滴水未进，他竟是力气全无，抓了一个空。他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盯着高力士，沙哑着喉咙质问道：“什么谋害朝廷命官？”
　　“我忘了王大将军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想当初杜君礼从洛阳回长安赴京兆府试的时候，令郎不就曾经与河东柳氏那个柳惜明一块，导演了一场好戏？你也不用不承认，那些羽林卫的将士都死了，也赖不到你身上。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这次竟然又任由儿子派人去代州给杜君礼捣乱，甚至还和当地某些贪得无厌的人沆瀣一气，意图再次谋害杜君礼。亏得此事，裴相国大发雷霆，再加上萧相国，你这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王毛仲陡然之间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甚至连骂孽子的力气都没了，甚至没察觉到高力士得意洋洋地离去。即便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这件事并不是最关键的，可萧嵩的态度，裴光庭的态度，无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贯强硬的他不由自主拿头往墙壁上猛撞，一时又恨又悔，可谁曾想旁边的窗户又传来了高力士的声音。
　　“对了，好教王大将军得知，陛下有命，挑选亲府亲卫驰驿护送你前往赴任，下午启程。你也不用自残身体，否则那些亲卫迫于圣命，就是把你绑在马背上，也会让你赶紧离开长安的！”
　　高力士见了王毛仲回南薰殿复命之际，却发现李隆基正负手站在宝座前，呆呆地看着后头屏风上那一幅雕刻。高力士不看也知道，那是开元之初李隆基真正秉政之后，亲自提笔，巧匠操刀雕刻而成的一幅文武群英图。如今，刘幽求王琚姜皎王守一等人早就作古了，而张说这样深得天子之心的宰臣，也已经赋闲在家养老，据说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而开元之初的那些宰相，除却宋璟源乾曜，余者几乎都去世了。想到这里，他对于该如何复命，心里就有了个数目。
　　“王毛仲怎么说？”
　　“回禀陛下，王大将军泪流满面叩头谢罪，道是不该辜负圣恩。”见李隆基面色怅惘，高力士便低头说道，“王大将军还说，愿意为军中马前卒，以身赎罪，望陛下允准。”
　　听到前头说王毛仲知罪，李隆基本来已经微微动了恻隐之心，可是，听到后头又说王毛仲想去军前效命，他登时神色一紧。姜皎得咎，是因为他想要废后地事情被人提前侦知，宣扬得满世界都是，他下不来台，又要保全名声，于是不得不拿姜皎顶罪。可这一次他拿下王毛仲，却是因为北门禁军眼看就要姓王了，而太原少尹严挺之所奏的王毛仲索要甲仗，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因此，他立时硬起了心肠，冷冷说道：“传令下去，让亲卫护送王毛仲立时启程。每日驰驿一百六十里，不许少过此数！”
　　被卫士团团看住，出不了门也不知道外间消息的王毛仲家眷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上王毛仲一面，就得知了王毛仲已经被人护送前往瀼州的消息，而与此同时被贬的王毛仲四个儿子也被催着上路。抱着长子王守贞和次子王守廉的虢国夫人郭氏即便再哭天抢地，也没法拦住两人被立时三刻带走的现实。而同样看着自己的儿子王守道被带走，霍国夫人李氏的心里却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要说只是贬官，而不是流放，可天子如此亟不可待地把人押走，看上去怎么比流放更加严厉？
　　仓促之下，被贬施州司户的王守贞只带了一个随从肖光，甚至连随身衣物都来不及整理，就被人如同押送似的带出了王宅。然而，一出长安明德门上了官道，浑浑噩噩的他就终于醒悟了过来，一时勒马停住对着左右厉声喝道：“我是贬官，不是流放，尔等这是把我当成犯人么？”
　　“若是流放，犯人骑马的话，只需日行七十里，现如今你虽是贬官，但圣人下令，每日行程不得少于一百六十里，我等对王公子已经算得上是宽松的了！”那为首的军官皮笑肉不笑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王守贞陡然大怒，竟是提起马鞭就朝自己打来，他只哂然一笑，侧头一让后，抓紧自己的马鞭猛然一记凌厉地挥下，竟是直中王守贞的手腕，见其惨嚎一声再也捏不住马鞭，整个人也险些跌下马来，他这才冷冷一笑。
　　“死到临头了，还敢耍横？”
　　见少主人竟然如此不智，肖光一时暗自叫苦。可眼下什么都没有把自己摘出去更加重要，他一时眼珠子急转拼命地想要找个借口离开这一行人，岂料那军官突然目光转向了他。
　　“鞭笞禁卫，罪在不恕！看在圣人明令的份上，饶你一次！来人，将他这随行奴仆拖下马，鞭四十，以示惩戒！”
　　眼见得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把自己拽下马来，继而拖到了树丛后，又看到那鞭子高高扬起，肖光一时魂不附体，岂料这时候耳畔传来了一个提醒。
　　“还不赶紧求饶？”
　　肖光一下子懵了，直到那呼啸鞭声响起，打的却是旁边的树丛，他才陡然之间醒悟了过来，慌忙又是求饶又是呼痛，等到一番做戏之后，刚刚那执鞭的卫士就冲着他笑了笑，随即竟是和另一个人扬长而去。隔着树丛，他就只听得那执鞭卫士满不在乎地复命道：“这贱奴的双股和脊背都打烂了，上不得路，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王守贞没想到不过是一时气不过挥鞭泄愤，竟是不但让自己挨了一鞭，还让自己带出来这唯一的奴仆被打得死活不知。等到众人再次簇拥起他前行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的他已经没办法去思考将来会如何了。
　　身无分文，甚至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一个跟着的奴仆都没有，他该怎么办？
　　而肖光踉踉跄跄从树丛中钻出来的时候，那远远一行人早就不见踪影了。尽管他并不是太明白，缘何这几个根本不把王守贞放在眼里的禁卫会放过自己，可现如今什么都没有赶紧找个好地方藏身重要。须知这次事情来得紧急，他又被困在王宅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倘若不是王守贞完全失却方寸，天天拉着他在身边，他这次得以跟着出来，恐怕还被困在里头动弹不得。要说他又不是王家的家生奴婢，也不是官赐的，是王守贞买来的，至于怎么站稳了脚跟得了宠信……
　　那自是得人吩咐，他拼着捱些苦，家里人却能够过上好日子！
　　这条官道原本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因为王守贞这一行风驰电掣太过碍眼，旁人无不是刻意放慢速度免得招惹麻烦。于是，当肖光怀着忐忑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折返往返回长安的方向行去，还没过多久，他就只见几骑人往这边驰来，他低着头正要侧开身子让路，突然只听得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肖光！”
　　“咦？”肖光猛然间抬起头，发觉面前赫然是一张依稀有些熟悉的脸，他顿时好一阵诧异，紧跟着等到后头另一个从者模样的大汉牵来一匹空着的坐骑，他立时醒悟过来，赶紧上前爬上马背。待到细细再审视那为首的人时，他一下子便醒悟到，那就是为自己养活母亲和妹妹，把他送进了王宅的恩人！
　　“好小子，若非我盯得紧，你就得跟着去施州吃苦头了！你家阿娘和妹妹，我已经安置在了华州渭南县，你早些去和她们团聚吧！”
　　说到这里，吴九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自己这算不算是做到了杜士仪吩咐的，凡事不能过河拆桥？


第644章 计臣末路
　　吴九给杜士仪的信写得简略，只提及王毛仲及其儿子和党羽尽皆被贬，再简要描述了一下长安城中的各种反应，但吴天启的口才极好，父亲吴九派来送信的人又是他相熟的，他软磨硬泡地足足让人说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他给杜士仪转述起其中经过，那是仿佛亲眼看见似的。若非杜士仪知道，天子接见宰相的内情绝对不可能让吴九给打探得那么清楚，还以为这小子是说真的。
　　但杜士仪这会儿心头卸去了一块大石头。按说他出为外官转眼又是好几年了，王毛仲这样一个敌人远在长安，对他的牵绊有限，可他还是不乐意有这么一个人扎在那儿时时刻刻算计自己，时不时就来点儿明枪暗箭。于是，他放松心情，好整以暇地听着吴天启在那添油加醋地说着王毛仲和王家人的种种惨状，突然一时兴起找出地图来，费了老半天这才找到了瀼州所在。看着那个已经远在后世广西，几乎要和交阯交界的地方，他不禁嗤笑了一声。
　　天子处置人，还真是每每都把人放逐到那样遥远的地方。记得宇文融就是在昭州平乐任县尉，也是和瀼州一样荒僻。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急急的叩门声，紧跟着，刘墨推门而入，见吴天启在侧，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郎主，刚刚又得到长安加急送来的消息。司农少卿蒋岑奏宇文融在汴州期间，隐没官钱数千万，其中还有造船的钱，给事中冯绍烈又证明此事证据确凿，陛下雷霆大怒，诏令宇文融流岩州。”
　　刚刚得了王毛仲贬岭外的消息，转眼间宇文融的旧案再次被人旧事重提，杜士仪不禁笑容尽去。宇文融在汴州主持疏通河道、巩固堤岸以及救灾等等各种事务，过手的银钱是很多，但倘若他没看错宇文融，对方就算想捞，也会做得极其隐秘，这数千万钱中，有很大一部分很可能就是和他一样打压粮价所得，只不过被其统统装入了私囊而已。身在官场，没人追究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有人穷究，一个贪字就是最大的隐患！
　　“派人送个信去云州，对宇文夫人他们禀报一声吧，唉。”
　　刘墨答应一声，却并没有退去，而是有些忧虑地问道：“陛下大怒之下令继续追查，朝中会不会有人想要追回赃款，继而在宇文夫人他们身上动脑筋？”
　　“你不要担心，我既然肯接受他们徙往云州，就已经做好了这最坏的打算。宇文夫人他们已经丢弃了在长安的所有产业，随身只带了少许细软，如果真的有人到云州追查，王子羽会挡一挡的。要知道，当初张丞相受难的时候，他的奔走居功至伟，蒋岑既然和张丞相相交甚密，应该不会一味穷追猛打。倒是给事中冯绍烈是裴相国引以为给事中的人，应是其心腹无疑。”
　　“是，长安报说，张丞相如今正在病重，却还抱病为冯绍烈的父亲冯昭泰写神道碑，其碑文一千四百余字。要知道，张丞相据说已经病得七荤八素了，抱病拟写这样的神道碑，张丞相和冯绍烈的关系也断然非同小可。”
　　“想是如此了，但他们应该也知道，宇文融的两个儿子还未成气候，不至于担心遭其报复。若是一定要惹我，我可没有宇文融那等把柄给人抓，触及到了我的头上，想来鱼死网破四个字的真义，我会让人好好领会领会！”
　　杜士仪既如此说，刘墨自无二话，答应一声便要下去。然而，他刚到门口，杜士仪突然想起一桩同样重要的事，连忙开口将其叫住，好一会儿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刘墨，我和夫人把白姜许配给你，如何？”
　　“啊！”刘墨一时措手不及，然而，见杜士仪虽然满脸都是笑意，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慌忙翻身下拜道，“多谢郎主和夫人，多谢郎主和夫人！我一定……一定不会辜负二位美意！”
　　“好好好，你下去，我回头就让人给你们预备预备，也算是近来难得的大喜事！”
　　杜士仪笑着屏退了刘墨，瞥见一旁的吴天启正在偷笑，待发现自己看他方才立时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他登时哑然失笑：“你这小子也下去吧，明日我去州学讲论语，你也不妨一块去听听。对了，以后但凡我这里没有要事吩咐你，你整理完了书房，随时随地可以到代州州学去蹭个课，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从者，必然会以为是我差你去巡查的，定然不会赶你走。”
　　这下子换成吴天启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了。他连声道谢之后，起身一溜烟就跑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他忘情的欢呼。
　　两件对自己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却让刘墨和吴天启高兴坏了，杜士仪自己也禁不住心情稍好。然而，想到赤毕跟着宇文融前往昭州平乐，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了。现如今又要面对宇文融的再次被处流刑，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只希望，宇文融和赤毕那两个身份境遇截然不同的人，能够平安无事！
　　昭州尽管远在岭南，但距离桂州都督府所在的桂州，只有上百里路——即便这上百里路并非官道，得转道荔浦方才能达，终究比桂州所领其他偏远到车马难及的州县要强得多了。而岩州乃是调露二年析郁林、横、贵、牢、白五州地置，州治安乐县，瘴气密布，历来州官都很少有人愿意出任，安乐县更只有一个光杆县令。当宇文融得到流刑诏书的时候，早有预料别人会穷追猛打的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说是县尉，但平乐县乃是昭州县治，县廨之内也总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然而，上下都知道宇文融是因罪被贬，他上任这一年多来，别人都躲得远远的，自始至终没什么人和他往来，他随身的两个老仆操持起居，此外便是一个沉默到几乎很少开口的大汉随侍身侧。此时此刻，宇文融默默地看着老仆整理行李，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屋子，见那身形健壮的身影正在低头劈柴，他突然低低问了一声。
　　“我即将配流岩州，山高路远瘴疠横行，你还要跟着我同行？”
　　赤毕回头看了宇文融一眼，这才言简意赅地说道：“郎主早有吩咐，宇文少府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自会相从宇文少府前往岩州。”
　　宇文融从家里带了五个仆人来到昭州平乐，可现如今只剩下区区两个老仆，其他三个壮年的都已经逃亡得无影无踪，尽管他沦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会再有什么人用暴力手段觊觎他的性命，可他还记得自己刚刚上任的时候，那次山民闹事，不敢冲击刺史署，却来冲击县廨，他因为不受待见而被迫出面前去平息，可他他根本听不懂那些山民的土语。倘若不是赤毕突然现身，并露出一手超绝的武艺震慑了山民，恐怕他早就没有命在了。
　　事后，他才知道，赤毕是受了杜士仪之命到昭州平乐保护他。既然道破了身份，赤毕就一直呆在了他的身边。可他没想到，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人竟然能够在昭州守着他整整一年多！
　　“杜君礼高义，我自然铭感五内，我并不是有意拖延……”
　　不等宇文融把话说完，赤毕就打断道：“我之所以一来便如实告知宇文少府我之来意，就绝不会得了东西便立时遁去无踪。宇文少府既有疑虑，那就无需解释。这一路上，我自会善尽职责。”
　　赤毕如此说，宇文融越发觉得心中愧疚。然而，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他？他还有妻子和儿女在远方守候，倘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让仇敌更加得意？而且，他仍然还留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天子在发现国家财计没有他绝不可为的情况下，宽宥他的那些疏失，让他能够起复重新回朝。也正因为如此，赤毕所求的东西，他不由得犹豫着不想给出去。当然，潜意识中，他更怕没有这样一个可靠的护卫随侍，自己根本无法在岭南生存。
　　然而，等到从昭州动身前往岩州，他方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有多艰难。尽管说是只数百里路，可一路基本上没有官道，只有那些山间林间小道，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而那些押送他前往岩州的军卒凶神恶煞，硬是逼着他每日必须赶路五十里以上。一个跟着他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在出发十天之后就因为发病赶路，最终一夜高热后，第二天一清早就撒手人寰。默默葬了老仆之后，宇文融自是心情越发沉重，又走了两日之后，自己也因为忧虑过重，瘴气又深，一下子病倒了。
　　面对这样的景况，为首的小军官大为恼怒，本还要再逼，赤毕终于看不下去了。若非他带着避瘴气的药丸，又提早给自己和宇文融几人服下，恐怕不习惯南方气候的他们早就支撑不住了。他纵使铁打的筋骨，总不能把宇文融背到岩州这种荒僻的地方去。因此，他嘱咐另一个老仆先行看护宇文融，随即就把为首的小军官叫到了一边，以宇文融感染瘴疠为由，要求回昭州或是邻近州县暂时休养。
　　“时间那么紧，根本不能宽限，更何况休养！”
　　“按照永徽律疏，流人如若在路上患病，就该给假调治，不在每日五十里程限之内！”赤毕直接硬梆梆地顶了回去，见对方面露凶光，手甚至按在了刀柄上，他便哂然一笑道，“我并非宇文少府的从者，而是其京城好友派来随侍左右的。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到桂州都督岭南采访使张使君那里去告状，倘若张使君也不理会，我就到长安去告御状！”
　　说到这里，赤毕伸手在一旁一棵粗大的竹子上一按，旋即猛然出拳击去，那硕大的竹子竟一瞬间折断倒地。见那小军官为之瑟缩，他方才安之若素地回到了宇文融那儿，趁着几个军卒商量之际，把自己为宇文融请假调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多谢，多谢你了！”宇文融一时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感谢之色，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深深的灰败。
　　“宇文少府不用谢我。”尽管宇文融如今连县尉都不是了，但赤毕在岭南陪着人呆了一年多，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一时半会还改不过去，“我本来是可以花钱买通他们。但这些人久在岭南，若是真的起了坏心，我一人难以抗衡，毕竟他们更识得路途。与其如此，只能暂时狐假虎威胁迫他们听命。”
　　宇文融半辈子风雨，什么都经历过了，当然明白赤毕担心的是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但随即低声说道：“不过，不要送我到这桂州所领之地休养，桂州都督张九龄乃是因我弹劾张说之故，这才由中书舍人任上被贬出为外官，必然恨我入骨，想要我死也不为过。去广州！”
　　竭尽全力吐出这几句话，宇文融一时气喘吁吁，好半晌方才低声说道：“广州不比这里气候湿热瘴气横行，而且有好大夫。”
　　张九龄何许人也，赤毕却还知道一个大概。尽管其人颇有刚正之名，但他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宇文融的安全，宇文融既铁了心要前往广州，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答应道：“好！此事交给我！”
　　折返平乐然后回广州的这一条路，却是通衢官道。经贺州的临贺、封阳，再往东行，便是广州地界。尽管负责押送的军卒们最初还不愿意，但在赤毕经过昭州平乐时，在一处柜坊兑了二十贯钱作为报酬之后，他们的脸色就好看多了。而等到进入广州城时，同样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他们亦是好奇得东张西望，当赤毕张罗了一家旅舍把众人安顿了下来之后，几个人竟是连押送的本职都顾不上，齐齐出门见识这岭南第一大城的繁华富庶去了。
　　横竖宇文融根本就不敢跑！
　　自己总共两个老仆，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人，因此赤毕说要到外头再买两个仆从随侍的时候，宇文融并没有拒绝。这一路上的辛苦他固然已经领教过了，可更知道赤毕这个外人为了自己同样殚精竭虑，至于些许银钱，相形之下反而是小事了。
　　然而，眼看其要出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叫住了赤毕，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我毕竟是流人，如今因病暂时在广州休养，若事后才因为别人举发报到了广州都督耿仁忠的耳中，怕是讨不了好。烦请你让人去广州都督府报个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广州都督还兼领岭南五府经略使，管辖着整个岭南道，而宇文融如今已经被一撸到底，很难说再有起复的希望，因此，赤毕自然答应了一声。等到他嘱咐仅存的一个老仆好生照顾宇文融，先往广州都督府投书送给了广州都督耿仁忠，到集市上挑选了两个看上去还老实的壮健仆从回到了旅舍之后，却发现那些去逛街的军卒倒还不见回来，却已经有几个差役骂骂咧咧地从旅舍中出来，从自己面前离去。
　　心中一突的他连忙带着人快步进了旅舍，到了自己赁下的院子时，就只见院子里刚刚晾晒出来的那些受潮衣服竟是被人丢得满地都是。情知刚刚那些差役来者不善，他也顾不得那两个新买的仆从了，快步进屋一看，就发现宇文融正双目无神地靠坐在那儿，一旁跪坐的老仆则是垂泪不止。
　　“出了什么事？”
　　“赤郎回来了！”那老仆见到赤毕就仿佛是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慌忙一骨碌起身迎上前来，带着哭腔说道，“刚刚那些是广州都督府来的人，说是阿郎因贪墨之罪名确凿，为陛下一怒决以流刑，若是还念君恩，就应该尽快启程前往岩州，而不是在这广州装病拖延时间。那几个差役说话极其难听，阿郎一时忍不住斥了几句，他们……他们出去后，就把外头那些衣架全都砸翻了。还撂下话说，耿都督有命，限期三日之内，阿郎必须立时上路！”
　　听到这话，赤毕登时眉头倒竖。尽管他从前对宇文融谈不上有什么尊敬抑或是其他，但宇文融被贬昭州平乐尉期间，除却那些县廨的杂务之外，默默整理的还有关于河道、盐铁、度支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手稿，他对此人涉猎财计之广，还是颇为震撼的。即便他一直觉得宇文融这次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已经黜落被贬，现如今还受了流刑，确实真正病倒难行，有些人就连这最起码的怜悯之心也没有么？
　　想到这里，他登时恼火地说道：“我去求见耿都督！”
　　“不要去！”宇文融几乎是从喉咙口迸出了三个字，见赤毕回过头来，他竭力用枯瘦的手抓住榻沿边上，疲惫地叫道，“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求见耿都督？”
　　此话一出，赤毕登时为之语塞。是啊，他用什么身份去？倘若他以代州长史杜士仪的心腹从者的身份去见耿仁忠，对方不但会质疑，而且还可能会借题发挥。而如果他以宇文融的从者前去求见，被拒之门外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可是，流人路上若病倒，可以给假调治，这是朝廷律法上明文规定的，结果到了某些人手上，便成了打击政敌的工具，简直是无耻之尤！
　　见赤毕果然脸色发青地缓步回转，宇文融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容，随即低声说道：“事到如今，我有话想对赤郎说。刘甲，你出去门外守一守，莫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榻边那老仆点点头，蹒跚出了门。这时候，宇文融方才费力地拉过自己枕边一个沉重的包袱，见赤毕已经在榻边坐了下来，他便将其推到了对方面前：“你跟着我在岭南一年，这是你看着我整理出来的手稿，既有括田括户的所得，也有水运陆运的条陈，还有则是关于请行户税和地税，废租庸调，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到时候杜君礼自然会细细看。当然，还有杜君礼本来就想要的东西，我一直拖着没有给你，全都在里头。”
　　尽管这些本就是自己行路六千余里，从长安来到岭南的目的，但这会儿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赤毕心里却满是沉重。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却最终低声说道：“傍晚我会再去一次广州都督府，希望能够侥幸说服耿都督。不管如何，希望宇文少府能趁着这三天好好休养。”
　　“我知道。”宇文融费力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一丝决然，“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想如别人所愿，死得那么快！”
　　入夜的广州都督府显得格外安静。天下的大都督府只有数的几个，扬州、荆州、益州、幽州，正好应了东西南北各四处，而在剩下的中都督府中，广州因地处岭南，素来被人视作为左迁，但在此为官的名臣却很不少，比如在广州都督任上被召回京拜相的宋璟。
　　而如今的广州都督耿仁忠，尽管不如宋璟那样名声卓著，在广州也颇有贤名。如今已至腊月，若在北方，自然是严寒的天气，但在广州却仍如同春夜一般。在凉亭中置酒待客的耿仁忠亲自给面前的中年人满斟一杯，继而便笑道：“今日多亏周贤弟在广州，否则兴许就被宇文融躲过去了！”
　　“此等鼠辈仗着圣恩横行一时，陷燕国公于牢狱，令张都督不得不左迁，如今罪有应得，却还要借病在广州拖延行期，实在是罪不可恕！”
　　说话的乃是岭南按察使张九龄征辟的判官周子谅，因为张九龄的举荐，他不日就要回朝升任监察御史。他和张九龄有主从之义，和耿仁忠却也同样颇有交情，此刻轻蔑地痛斥了宇文融之后，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宇文融之事，还请耿都督千万留心，莫要让奸人逃脱了应有之罚。”
　　“那是自然，我定会让人去催让，谅宇文融一罪臣，不敢一味在广州拖延。”耿仁忠对宇文融本无甚好感，既然周子谅这么说了，哪怕是给朝中的张说以及桂州都督张九龄一个面子，他也自然会有所抉择。此时此刻，他笑着给周子谅敬了一杯，因祝道，“周兄一入御史台，必定前途无量，我在此先行恭贺了！”
　　角落的阴影中，千辛万苦潜入广州都督府的赤毕沉默无言，隐入了黑暗之中的他先是流露出一股凌厉的杀气，但最终还是收敛了。
　　党争就是如此，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


第645章 幸臣末路
　　江南西道，永州。
　　永州隋时曰零陵郡，隋唐之交时，占据这里的乃是赫赫有名雄踞整个南方的萧铣。尽管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交，那些激烈的战事大多都是在北方，但南方在保持着一定程度安定的同时，广大百姓仍然要承担深重的徭役和兵役，也正因为如此，贞观年间统计人口的时候，永州不过两万余口，而现如今整个永州的在籍人口超过十六万，这还是在不计算逃户以及隐户的基础上。因此，永州州治零陵县城也算是江南西道首屈一指的大城之一，时值正月更是热热闹闹。
　　然而，四处的欢声笑语之中，旅舍中来不及归家的旅人们自然大多愁肠百结。其中，一座已经被一队官兵包下长达十余日的旅舍中，从上到下的心情更是如此。大过年的却要人在异乡为异客，为首的军官很是不满，这会儿用脚狠狠踢翻了一张矮座榻，他便恼火地说道：“这三千多里路就走了快一个月，接下来还有将近一半的路没走，竟然在这种地方装病，简直可恶！”
　　“可大夫说霍国公确实是病了……”
　　旁边这个弱弱的声音才刚出口，立时就被那队正一口啐了回去：“那是养尊处优惯了，所以才走了这一丁点路就吃不消。要说又不是他一个人赶路，我们可不比他更加辛苦？白天赶路夜里还要轮班值守。这一耽误就是十几天，若是到了地头被人怪罪下来，我们这一趟辛苦还要遭斥责处分，简直倒霉透顶！”
　　听到这抱怨，其他人也不禁感同身受。一时大堂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最后竟是传到了那间屋子里。因为一路被催着急行，颠簸之中两股严重磨破，而后又因为南方的湿冷天气而以至于后背生了疖子的王毛仲登时怒形于色，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又立刻为之颓然。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被一撸到底，临行前甚至根本没能面见天子一面。他往日自负骄奢，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现如今他远贬出京，还不知道多少人要落井下石。就好比眼下那些在外头埋怨诅咒他的人，换做从前，谁敢让他听到半句这等不敬之语？
　　“咳，咳咳！”
　　喉头一痒，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冲动，让他不得不打断了这些杂乱的思绪。从前只要他稍有动静就会有人前来服侍，可这会儿纵使他咳得胸口生疼，却也没人来看上一眼。当他勉强伸出手去拿旁边的粥碗时，可那冰冷得碜人的温度却让他收回了手，心里满是苦涩。
　　只要有钱，只要有人，那么他还能想想办法，可他被软禁在宫中后就直接一道制书远贬出京，身无分文，又没有半个仆役随行，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这些怨气冲天的军卒们折腾死在路上！就连数日前的除夕之夜，他们都敢拿冷冰冰的肥肉过来敷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来……来人！”
　　即便知道叫了也兴许不会有人来，王毛仲还是不得不叫了一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推开门探了探脑袋。认出这是一群军卒当中，最最年少而且性子腼腆而温和的那个，他心头一松，随即用最为温和的语气叫道：“能不能送点热水来？”
　　少年军卒犹豫了片刻，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掩上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个粗瓷茶壶和一个茶碗进来。到了王毛仲身前，他放下茶碗咕嘟咕嘟注满了水，随即一手拿给了王毛仲。面对这些天难得冒热气的东西送到眼前，王毛仲只觉得喉头更加干渴，颤抖着接过之后，却也不怕烫似的凑到嘴边，骤然喝了一大口。尽管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仿佛深入骨髓的阴冷却仿佛被驱赶了好些，以至于他须臾就把这一碗水喝了个干净。
　　“多谢小哥。”若是换成以往，王毛仲哪里会对区区一个军卒这等客气，但此刻却说得真心实意。
　　少年军卒腼腆地笑了笑，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却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还有大呼小叫。他一愣之下，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丢下东西快步出去，而王毛仲也一下子提起了精神，竖起耳朵倾听着动静。隐隐约约听得长安、制书以及自己的名字，他登时双眸流露出了一丝异彩，可随着屋子的门被人猛地一下子推开，紧跟着进来一个他怎么也不可能忘记的人时，他的脸色才登时再没了一丝血色。
　　“王大将军，久违了！”
　　杨思勖咧嘴一笑，露出了虽一大把年纪却依旧保养极好的牙齿。只是这会儿在屋子里虽白昼却依旧点着的昏黄灯光下，那一口牙却显得白森森得令人可怖。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一个人敢跟进屋子，甚至连房门也被重新掩好了。无论怎样倾听，外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筛子筛去了。
　　王毛仲死死盯着杨思勖，好一阵子方才声音沙哑地突出了几个字：“圣人要杀我？”
　　杨思勖微微一笑，带着深深的恶意嘿然笑道：“你倒是明白得很。我还以为，你觉得是圣人回心转意，要召你回京呢。”
　　“哼！”王毛仲素来瞧不起这些宫中阉奴。哪怕杨思勖是在中宗年间太子李重俊的兵变时力斩大将，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又几次三番平叛，功勋彪炳，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此时此刻被自己最看不上的人冷嘲热讽，他只觉得心口生疼，却仍是不愿意露出半点软弱之态，只是冷冷地说道，“倘若你想看我的笑话，那就不必了！我王毛仲虽不是什么英雄，却也不会摇尾乞怜！”
　　“王大将军一直自诩为汉子，我哪敢看你的笑话？”杨思勖好整以暇地缓步走到王毛仲床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也不和你拖泥带水，你深负圣恩，陛下吩咐我前来监刑缢杀。你死了之后，你那曾经双双获封国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呼奴使婢惯了的一双夫人，自然也就得尝尝什么是人间苦楚。至于你那些仗了你的势，横行无忌的儿子们，也自然会知道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王毛仲，你区区一高丽奴，不比别人高贵多少，却还瞧不起我们，你自己是什么玩意！”
　　杨思勖尽管凶名卓著，但无论在宫中还是在人前，总会尽力以温和的一面示人，可他这会儿真正露出了凶神恶煞的一面，就连王毛仲也忍不住牙齿打颤。然而，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无翻身地机会，逞口舌之利也是枉然，当下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杨思勖开口吩咐了一声，外间两个大汉推门进来，手中赫然拿着一条白色绢帛的时候，他才陡然之间瞳孔猛然一收缩，却只是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一圈，两圈，三圈，柔滑轻软的绢帛须臾便围绕在了他的脖子上，紧跟着开始渐渐加力，即便不如杨思勖杀人如麻，但王毛仲也曾经杀过人，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死是那样恐怖的事，每一丝痛苦，每一丝恐惧，仿佛都在一瞬间放大了无数倍，让他简直要发狂。可他的喉头却不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挣扎的力气。当他猛然间看到那个给自己送过水的少年军卒突然闯了进来的时候，他更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仿佛对方是来救他的。
　　“是远安啊。”杨思勖温和地向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见少年军卒慌忙行礼，他这才扭头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王毛仲，似笑非笑地说道，“王大将军，你应该早就不认得他了。他是从前劫杀过杜十九郎的左羽林卫肖乐的儿子，我找到他之后就一直把他当成儿子似的养在身边，而且告诉他，他父亲固然犯大罪该死，可更该死的却是让他动手，而后又杀人灭口的王家父子！如今你先走一步，到时候他自然会取了你那孽子王守贞的命，送他下九泉去和你见面。”
　　见那个无论是刚刚，还是一路上都对自己最为关照的少年军卒憨厚地笑了笑，但那笑容中分明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狠色，王毛仲顿时失去了最后一丁点力气。他甚至听到自己脖子上的软骨完全断裂时的声响，就这么在急怒之中断了最后一口气。直到左右行刑的汉子禀报了，杨思勖方才盯着那个自己一贯最痛恨的死敌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义父……”肖远安躬了躬身后，轻声叫出了这两个字。
　　“你自己去施州吧，左右王守贞也未必能在施州司户参军的位子上坐几天。完了私仇就立时回长安，不要再想更多了。”
　　“是。”肖远安深深低下了头，旋即转身大步出了门。
　　而看着他的背影，杨思勖掐了掐手指算了算，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杜士仪在年前给他和高力士都送来了重礼，请他们设法让天子宽赦宇文融。尽管他和高力士并不是真正穿一条裤子的，可商量此事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赞叹得友若杜君礼，确实是人生一大幸事。如今他离开长安料理王毛仲，宽赦之事就只能交给高力士了，料想那位绝不会因为昔年旧情就任由裴光庭李林甫等人为所欲为。再说，杜士仪要保的又不是宇文融官位，只是保住其性命，仅此而已。


第646章 名士云集
　　开元十九年初春三月的一天，代州刚刚下了一场透雨。这几年河东河北的雨水远远比往年多，尽管不时造成水患，可对于素来少雨，以至于甚至会出现春雨贵如油的北方来说，这下雨仍然是寻常农人们最最期盼的事。而在这场透雨之后，代州长史杜士仪带着属官们亲自扶犁下田，祈求风调雨顺的好收成，这自然更让人们为之振奋精神。
　　在成都劝茶，在云州大力推行互市贸易，但这次在代州，在起初拎出裴远山那样的硕鼠，而后又奏免了几个禄蠹之后，杜士仪并没有从前那样雷厉风行的举措。通过推行新农具，又从云州以公道的价钱买来众多耕牛，同时以身体力行的方式亲自劝农，更招募经验丰富的老农作为指导，由田陌领队深入代州各处，解决耕种、病虫害、引水等种种现实问题，同时，又通过向本地大户募集善款，修缮河桥水渠等等……但仅仅这些，就足以让他在民间拥有良好的评价。
　　如今边境无战事，百姓们最怕的其实就是官府穷折腾。如今杜士仪摆出了这样亲民的姿态，自然深得人心。不但如此，他通过行文代州都督府所督的其他各州，要求在劝农的基础上，加快刑狱处置的效率，自然也赢得了交口称赞。至于新的逃户登籍之策，虽则在各地引来了一定的反弹，但在正月之后，各州刺史应召其会代州，听杜士仪详述了此中厉害，更提出了各州之间的租赋补偿法之后，质疑的声音渐渐稍微平息了下来。
　　继李白游学代州，充当代州州学的客座教授之后，杜士仪一封信送去嵩山草堂，邀请大师兄卢望之到代州州学来讲课。谁知道开春之际卢望之固然来了，颜真卿竟然也跟着一块来到了代州。而师兄弟两个经过绛州的时候，卢望之竟是又捎带了另外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当和杜士仪相会之际，师兄弟三人互道别情后，卢望之见杜士仪频频拿眼睛去看那衣衫简朴，看上去显得落拓而苍老的中年人，他便笑了起来。
　　“小师弟可是在想，这位是何方神圣？”
　　杜士仪知道卢望之就是爱卖关子的恶劣性子，当即也不理他，笑着对那中年人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台是……”
　　“不敢当杜使君兄台二字。”好端端的在家闲适自如饮酒自娱，结果嵩山旧友来访，妻子置酒款待大醉过后，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睡在马车里，那一惊自然非同小可！所以，莫名其妙被人拐到了代州来，中年人心里说不出是郁闷还是好笑，但杜士仪初见就对自己这么客气，他只能不为己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是为人灌醉之后，骗过家人，强行从绛州家里拐带出来的！在下王之涣，字季凌。”
　　此话一出，杜士仪登时往卢望之看了过去。而对方仿佛根本就不知道王之涣是在说自己似的，甚至还讶异地瞪大眼睛道：“世上还有这等人？”
　　这时候，连颜真卿都有些脸红了，他讷讷叫了一声大师兄，旋即就对王之涣长揖道：“实在是对不起王兄，都是大师兄说，王兄自从辞官之后就一心在家吃闲饭……不不不，是悠游度日，哪都不想去。既然要拉你同游代州，就不能不用些小手段了。”
　　杜士仪险些被吃闲饭三个字给逗得当场笑出声来，见王之涣对卢望之吹胡子瞪眼，为了防止现场就闹起来，他只能轻咳一声道：“季凌兄大才，我闻名已久了，尤其是那首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气磅礴，让人读之而生向往。”
　　王之涣亦是出身太原王氏，在绛州乃至于河东颇有文名。然而，他并不是像其他才子那般去走科场，而是以门荫出仕，只当了一任衡水主簿就辞官走人回乡隐居，名气远逊于其他人。因此，当杜士仪信口吟出他那一首凉州词，而且盛赞不已，他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杜使君谬赞，那是我昔年游历西北时所作！哼，这姓卢的就会瞧不起人，以为我只会在家里呆着，实则我亦是曾经亲历过西域风光！”
　　卢望之对王之涣那贫瘠的战斗力丝毫不怵，当即反唇相讥道：“是谁成日在家高卧什么都不干？我和清臣一块到你家去拜访的时候，嫂夫人还说，你时不时这么一躺就是两三天。她也担心你闲坏了，所以求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否则，你当我乐意带上你这吃闲饭的家伙？”
　　“你说谁是吃闲饭的？姓卢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见王之涣直接捋袖子就上了，一时间和卢望之竟是就在院子里要来上一番较量，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正要阻止他们时，如今已经完全长成了英挺青年的颜真卿却笑着摇摇头道：“杜师兄不用着急，路上他们也常常要这么闹上一场，一会儿就好了。”
　　“姓卢的，还是老规矩，我出题，你作诗，然后再反过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先跪地求饶！”
　　“哦？王兄记性真不好，上两次求饶的仿佛是你吧？”
　　见这两个竟真的立时三刻文斗了起来，杜士仪终于无语了。他实在懒得掺和这小孩子斗气一般的把戏，先叫上颜真卿就径直回了书斋。得知恩师卢鸿身体康健，常常和一众隐居嵩山的文人雅士聚会，来山中拜访求学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他的心中不禁满是欣悦，紧跟着就打量起了颜真卿。
　　“清臣，你开元八年前往嵩山求学，如今已经十年有余了，还不打算下科场么？”
　　“嗯，卢师也说我火候到了，这一两年大概就会先应京兆府试。”颜真卿点了点头，随即腼腆地笑道，“只希望不给卢师和颜氏一门丢人就好。”
　　“那怎么会，你从卢师求学那么多年，功底只会比我更加扎实。所以，趁着这次的机会，你正好给代州州学的学生们好好讲讲杂文之道。要知道，三场试之中，这一场素来是最最重要的。”
　　杜士仪既然如此要求，颜真卿最是尊老敬上的性子，自然不会拒绝。而等到卢望之和王之涣又较量了一场，跟着从者双双进了书斋，杜士仪就只见王之涣得意洋洋，而后头的卢望之嘴角含笑，一时竟有些琢磨不透到底是谁赢了谁输了。但这种无聊的诗赛转瞬间就被他丢在了脑后，他笑吟吟地把刚刚对颜真卿的请求转述了一遍，卢望之当仁不让地满口答应了下来，晚一步的王之涣登时对其怒目以视。
　　“你又没下过科场，别教坏了代州这些英才！”
　　“我是没下过科场，可我比你总熟悉《切韵》，要知道，嵩山草堂那些要考明经考进士的师弟们，试诗和试赋都是我亲自主讲的。倒是王兄，试诗和试赋是个什么格式，你可知道？”
　　王之涣再次被卢望之噎得哑口无言，好半晌，他正要反唇相讥，杜士仪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咳嗽一声，这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看这时辰，太白差不多快要从州学回来了。那里的事情他比你们熟悉，而且他性情疏阔豪爽，应该好相处得很。”
　　“那是，世上除了这姓卢的狂生，我和谁都好相处！”
　　卢望之对王之涣的挑衅置若罔闻，只是欣然笑道：“彼此彼此。”
　　当颜真卿当了和事老好说歹说把两人劝出去之后，杜士仪不禁以手扶额，暗想这两个活宝不会在州学讲课的时候，一言不合直接打起来吧？然而，如今的科场不比日后明清的八股文能够用题海战术和无数范文作为参考，光是限韵的杂文，在需要相当的悟性和天分之外，还要求运气。否则，也不会有那许多大诗人求功名而不成。州学学子，对于那些限韵的诗赋，甚至要比李白更加擅长，而他让这些名噪一时的名士给他们灌输的，实则不是别的，正是诗赋中的精气神。
　　一首本应平平的试诗，或者试赋，一旦多了不同的精神和风骨，立时便能提升格调，吸引人眼！
　　当然，众多文人墨客涌入代北，也会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游历。如果有那些可以征辟的人，也就可以解决他苦于人才缺乏的忧虑了。
　　傍晚，杜士仪设宴款待卢望之王之涣和颜真卿，又连同李白一起请来，好酒的那三位自是脾气相投，一时大醉，而颜真卿被卢望之拉着逃不得席，只能舍命陪君子。至于杜士仪这个主人，借口公务繁忙，就溜得理直气壮了。当他回到书斋，吴天启已经等在了那里，书架上案头上整理得纤尘不染。而他翻阅过的那些东西都没有动过位置。对于这个知情识趣而又机灵敏捷的小家伙，他如今是越来越喜欢，坐下之后就笑问了其几句州学中事。
　　吴天启大略解说了几句后，就突然问道：“郎主，代州各家已经都在打听，今年从州学中遴选出来的拔解生，要如何选拔？”
　　“哦？有人问你了？”杜士仪得到了吴天启肯定的答复，他眯起眼睛想了一想，随即就笑道，“这样，你去告诉他们，按照从去岁以来的月考，遴选出前十名，等到过了清明，让他们随我去西陉关踏青，到时候再定出拔解之人。”
　　吴天启连忙点了点头，可紧跟着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温老亲自问我，郎主是不是不待见西陉关那旅帅段广真？”
　　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温正义沉不住气了！也罢，趁着这次的机会，把如今署理州学经学博士的张兴一块叫上，再加上李太白他们四个！”
　　应下此事后，吴天启突然想起什么，一时笑吟吟地说道：“对了，长安还有一个好消息，说是圣人下诏赦免囚徒，降诸囚之罪，徒刑以下全都宽宥。这样一来，是不是宇文少府就可以回长安了？”
　　杜士仪闻言一愣，连忙让吴天启找出了疏决囚徒诏的正文，细细一看，他的眉头便完全舒展了开来。
　　“你说得不错，正是如此。这诏书按理日行两百里，二十天之内就能送到岭南，宇文融总算是出头了！”
　　总算礼没有白送！


第647章 雁门赋
　　身处勾注山上的西陉关，就连代州本地人也有不少从未去过。盖因此关虽连通朔州和代州，上山下山不算很好走，而且又是驻军之地，商旅或是行人绝对不会选取这样一条路来往的缘故。因此，杜士仪所挑选的州学十名士子大多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儿，至于其他人中，张兴造访过这座关城，李白则是喜欢凭吊古迹一览名山大川的，甫一到代州没多久就到西陉关来赏玩过，而卢望之王之涣和颜真卿就都是第一次来此了。
　　一别数月不见，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还是一如从前那样冷淡。依足礼数行礼迎接之后，他得知今天这一行人来此是为了文会，立时就借口今日要练兵回避了。而来到这座百年之前大唐立国方才修建起的关城，一行人老老少少一时就分成了几拨，赏玩了一阵子，杜士仪就示意众人跟着自己来到了关城的最高点，登高望远，看代州腹地，望两侧青山，又听到下头一阵阵的喊杀声扑面而来，刚刚还只是游兴大发的一众人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今日我引诸位到这西陉关来，一是瞻仰这固若金汤的雄关，二来是让大家看看这些辛苦操练的将士，三来，则是让代州儿郎们登高望远，看一看这数百里代地河山！生于雁门，长于雁门，然而，你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要走出这雁门去，领略一番大唐山川地理人杰地灵之妙，也能够真正开阔眼界视野，不至于坐井观天！所以，我不是单纯的凭你们岁考成绩简拔一人拔解，而是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今日便以雁门二字为题，诗赋均可，不限韵，两个时辰之内完成即可。”
　　说完这话，杜士仪便丢下那一个个面色各异的代州州学士子，笑着对李白等其他人说道：“难得来这里踏青，据说这关城另有小路通往勾注山最高峰，各位体力可充沛否？陪我一游如何？”
　　卢望之第一个笑着答道：“我哪一天不登个几回山，自然不在话下。倒是季凌兄，如果不行就不要勉强了。”
　　王之涣没想到卢望之竟然又和自己抬杠，尽管一想到爬山就腿脚发软有些发怵，但他还是不落人后地冷哼道：“什么勉强，你别落在最后面就好！”
　　李白好酒，同样很能喝的卢望之和王之涣让他很有知己之感，更何况两人动不动就抬杠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倒是颜真卿年纪最小却最稳重，让他有些不好接近的隔阂感。此刻，他就笑吟吟地说道：“季凌兄如果半途扛不住，自有我帮忙！”
　　这边几个人都答应了，杜士仪目视张兴，见其同样爽快答应，一行人便在一个熟悉路途的老军引路下，顺着山道开始登山。最初众人还有说有笑兴致盎然，但两刻钟之后，锻炼最少年纪最大的王之涣便果然走不动了，卢望之嘴上对其嘲笑不已，但手上却和李白一样迅疾，一左一右拉着人继续往上攀爬。即便如此，王之涣依旧狼狈得够呛，但他一面攀爬一面还要和卢望之斗嘴，渐渐就变得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
　　而等到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体力原本不错的颜真卿也有些汗流浃背，杜士仪亦是觉得膝盖发酸，好在这山路只是崎岖，山高却并不算出众。眼看前头那个引路的老军停下步子，指了一指不远处的小路尽头时，杜士仪也不知道是争胜之心大发，还是一时玩性大起，竟是三步并两步赶在了最前头。当他终于站在那勾注山顶时，竟忍不住振臂高呼了一声。而气喘吁吁被身旁两个健步如飞者拎着登上了最高点的王之涣就没那么好雅兴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好气地看着卢望之亦是如同顽童一般加入了嚷嚷的行列。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其他人在杜士仪和卢望之叫喊过之后，竟也跟着瞎嚷嚷一气。
　　作为带头者的杜士仪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一声后，别人竟然群起效仿，瞥见那带路的老军想笑而又不敢的样子，他便笑着说道：“刚刚我给那些州学的学生布置了那样一个题目，不知道各位可有诗兴否？我打算来日印发雁门集，今日各位佳作正好可列印其上。”
　　杜士仪笑眯眯的这么一句话，顿时让李白笑了起来。他倒不在乎什么诗集不诗集的，但他本来就是文思如泉涌的那种人，此刻竟是第一个满口答应了下来。有他打头，王之涣自然不甘落后，颜真卿被卢望之撺掇得不得不答应，而张兴原本无可无不可，别人都答应，他也就顺嘴应了下来。一时，众人各自到旁边，一面眺望这代州河山雁门风光，一面冥思苦想即将到来的佳作。
　　“使君好计策啊。”张兴悄然来到杜士仪身侧，感慨了一句后，见杜士仪回头看他，他便嘿然笑道，“使君在云州，一部云州集，使得云州之名家喻户晓。据说在使君离任云州上任代州之后，涌入云州凭吊瞻仰昔日北魏古迹的士子不知凡几。如今若是再来一本雁门集，代州可比云州更加富庶，再加上有东陉关和西陉关，来此赏玩的士子岂不是会更多？”
　　杜士仪笑着反问道：“你怎么不说今日这诸位名士的名声再上一层，对我也会心怀感念？”
　　张兴狡黠地答道：“使君待人以诚，只会想如此能够让诸位郁郁不得志的名士有机会打开仕途，而不会想让别人念使君的好。”
　　“果然不愧是代州州学中，人称狡狐的张博士。”杜士仪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想到张兴主持代州州学这大半年来，不但在招收学生以及岁考和考评等等上都兢兢业业，而且这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竟然用软硬兼施的手段，让那些不少出自本地大户抑或代州裴氏这等世家旁支的子弟对他服服帖帖的。要知道，比起李白文采风流才华横溢，张兴本就要逊色很多，能够做到现在这一点，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经学博士一职你做得很不错。若是你愿意，署理二字要去掉也并无不可。”
　　“兴虽通经史，然谈不上精辟，经学博士一职，愧不敢当。听得使君可辟署巡官，兴愿自荐一试。”
　　杜士仪登时笑了起来。河东节度副使和他之前担任的云州宣抚使不同。云州宣抚使只管着云州一地，所以，他辟署的判官如陈宝儿，究其根本辟署容易，奏请朝廷为其挂试衔却难，而河东节度副使就不同了。太原尹李暠虽说为人清高刚正，但对于他这位管辖代州等六州的副使还是给了相当的自由，再加上他乃是李隆基亲自所命，所以，他不但能够征辟较高一级，管辖诸曹的实权判官，也能够征辟较低一级的掌书记和推官、巡官。至于再下头的，那就是几乎相当于吏职了。
　　端详着这黑大个那张貌似憨实的面孔，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最终颔首道：“可。不过，代州州学之事，暂时不可荒废。在我尚未有好的人选之前，你先辛苦一些兼理吧。”
　　“是，多谢使君信赖！”张兴一时精神大振，忖度片刻后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使君上任以来，重农事，安人口，然代州长史判都督事，乃是军政一肩挑，兴斗胆谏使君一事，这军中冗员，有能之将不得展才，种种弊病同样不可轻忽。”
　　“你就直说你想为镇守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抱不平吧！”杜士仪一句话直截了当一说，见张兴登时为之哑然，想想这黑大个虽有些和个头面相不一样的狡黠，但心思却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他便哈哈大笑道，“你呀，要兜圈子也得先问问温老。他可比你更心急，在我的从者吴天启面前探问过好几回了！好了，既然到了西陉关，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不用多言了！”
　　杜士仪给了那些代州州学的学生们两个时辰来考虑诗赋，但今天随行他登勾注山的这些人，即便是如今尚名不见经传的颜真卿，也不是凡夫俗子，因而在他和张兴说话之际，已经有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若有所思地开始写写画画。至于李白则是气定神闲地东看看西走走，最后来到了他的面前。
　　“太白这是已经有了？”
　　“虽只是一首古风，谈不上如何佳作，但一时半会也就是这一首了。”李白耸肩一笑，当即信口吟道，“代马不思越，越禽不恋燕。情性有所习，土风固其然。昔别雁门关，今戍龙庭前。惊沙乱海日，飞雪迷胡天。虮虱生虎鹖，心魂逐旌旃。苦战功不赏，忠诚难可宣。谁怜李飞将，白首没三边。”
　　这一首古风让杜士仪为之一愣，随即笑着说道：“太白这仿佛若有所指吧？”
　　“没错，我和这西陉关的旅帅段广真这是第二次见了，话说得不超过十句，但他练兵加上今次，我是第二次瞧见了，着实进退裕如。虽说他从前那苦战功不赏，和君礼你没什么相干，但你如今既督雁门，总该好好甄别一下将才吧？”
　　“好好好，就冲着你们一个个都荐这段广真，我自然会给他机会的！”
　　杜士仪哑然失笑，等到其他人亦是纷纷各有诗赋，他一一默诵后记在心中，当即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下去看看那些州学的学生们可有佳句！”
　　仿佛是被这雁门雄关军容风情给感染，当杜士仪一行人从山上下到关城的时候，学生们的诗赋竟是基本上都有了。由于不限韵，在下头的军阵操练喊杀声声中，每个人做出的诗篇长赋竟然都颇为可观，杜士仪一时满意得很。
　　然而，当看到间中一个学生献上的一套五首五言绝句中，其中第三首赫然是“雁飞雁门山，马啸马邑阑。边关未宁日，不敢卸金鞍”的字样时，他不禁为之动容，再细细斟酌其余四首，一时大为可观，顿时击节赞赏道：“好，以这过雁门五首为上，诸位以为如何？”
　　这一传看众人，无论李白王之涣，还是卢望之颜真卿，包括张兴在内，全都觉得这五首五绝为所有人之上。当张兴笑着解说，那个年未弱冠的瘦弱士子，便是代州州学中的头名时，杜士仪不禁端详了对方好一阵子，发现仿佛不是上一次自己巡视代州州学时见过的人，不禁欣然一笑。
　　“果然好才俊！今科代州拔解非你莫属，你是什么时候入代州州学的？”
　　“学生曾经于嵩山读过书，只不过未曾有缘拜入卢公门下，后来起意游历到了代州，因见代州州学不拘一格收纳学生，就一时兴起寄籍于舅家入学。”那瘦弱的士子举手一揖，有些腼腆地说道，“学生刘长卿。”


第648章 拔解，军阵
　　刘长卿？
　　这个名字对于其他人来说，分外陌生，但对于杜士仪来说却仍是如雷贯耳。他忍不住先扭头朝李白王之涣颜真卿三人扫了一眼，把这三个人看得莫名其妙，他才欣然大笑道：“看你年岁似乎不大，如今几岁了？”
　　“学生今年正好十九岁。”
　　杜士仪正想要赞一声少年俊杰，却发现其他人都用某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到自己便是十七岁登进士第，十八岁再取制头，他干脆干笑一阵略过此事不提。然而，他直接点了刘长卿拔解，其他州学的学生们免不了有些不服气的情绪，他扫了一眼这些人，当即出言勉励道：“尔等此次做的诗赋，都大有可取之处，即便拔解不得，今年州试必定能取前列。然而，代州第一，放在人才济济的两京却未必算得了什么，须知这几年的省试及第人数再次锐减，若要登科，就要有相应的觉悟。今日尔等诗作，我会和在场太白和其他各位评点之后印制诗集，然则是否能名动天下，却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天赋悟性，勤勉与否！”
　　听到这话，其他人方才算是领悟了过来。代州拔解算得了什么，要知道即便两京之中，重长安而轻洛阳，京兆府试的解头几乎无一落榜，而河南府试的头名落榜的却从来不在少数，更何况是他们？有时间在这排挤别人，让杜士仪看在眼中生出不好的观感，还不如好好向这位考场上无往不利的老前辈取取经！
　　一时间，杜士仪身边挤满了打探试场的人。除了他之外，今天同游西陉关的众人就没有一个有过科场经验，不论是颜真卿这样打算回长安尝试京兆府试的，还是李白这样根本不打算下科场的，全都饶有兴致听杜士仪说着那些试场中的种种门道。等到杜士仪笑吟吟地说完了自己从县试府试省试一直到制科的种种经历，最后从关城上下来的时候，演武场上旅帅段广真仍在进行军阵操练。
　　发现这一行人仿佛要回代州城，段广真便迎了上前，冷淡而不失礼数地拱了拱手道：“使君这是要回去了？”
　　“本来是要回去了。”杜士仪见段广真一时面露错愕，他便微微笑道，“只不过，前后我到西陉关来过两次，还未真正见识过你的军阵操练。眼下看情形还未结束，可否让我见识见识段将军的本事？”
　　段广真从一介军卒起步到今天，各式各样的人也见多了，也曾经有人表示过赏识他，可最终他仍是落得个默默无闻的下场。就比如上次杜士仪查到西陉关粮秣军械短缺，借着他提供的证据拿人立威，可接下来却把他撂在一旁，他也并没有任何怨尤和不满。所以，当杜士仪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答应一声后便驰马回归军阵。这时候，早来过一次的李白一指旁边的高台便建议道：“各位到上头来看吧？”
　　登上高台，这军阵操练的名堂方才一览无遗。演义小说中那些如同奇门遁甲一般能够陷敌于无形的军阵，现实中自然是不存在的，但武侯八阵图却是真实存在，只不过效用远远没有那样神奇。此时此刻，段广真演练的有骑兵的锥形阵突击凿穿，宿营的偃月阵，以少敌多时防守的圆阵……在金鼓以及军旗等等的指挥下，杜士仪等人就只见下头数百名军卒在段广真的指挥下，仿佛如臂使指一般灵活机动，久而久之竟是有这些人本为一体的错觉。
　　见杜士仪看得目不转睛，张兴便低声说道：“段将军的军阵，代州军中堪称第一。”
　　这样的称赞杜士仪知道并不过分，可这时候，一旁有一位代州州学的学生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军阵演练得再好，真正大军出动的时候，却不能单单以此定胜负。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兵者，谋也，更何况能让几百人如同一体，并不代表着能让几千上万人如同一体。”
　　尽管这位学生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赶紧闭嘴不再说了，但杜士仪扫了一眼其他人，竟发现露出赞同之色的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至少六七人，就连王之涣和颜真卿竟也露出了赞同之色。他眉头一挑，转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为何。
　　大国用兵，少则三五万，动辄十余万，真正用到军阵厮杀的，那都是裨将偏将这一层级的中级将领，而真正的主帅大将，往往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所以，重谋略而轻军阵，是大多数人的共识，三五百人的小规模军阵演练能够如臂使指，在不少士人眼里不算什么。遥想日后，中国自己的军阵大多数人只能说出个武侯八阵图，具体是哪八阵却大多都记不清，只有戚继光的鸳鸯阵和三才阵流传颇广，而日本源自八阵图的武田八阵却是深入人心。
　　时不同，势不同，人不同，则用兵者的侧重点不同，这本是无可厚非。然而，能够熟练运用军阵的将领，却未必没有用武之地！他当初在云州时，曾经多次看过王忠嗣练兵，相比那时候尚年少资浅初识战阵又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的王忠嗣，现如今这段广真所演练的军阵，着实透出一种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压迫感。最重要的是，其麾下士卒的那种从容显而易见。
　　端的是练得好兵！
　　当军阵演练随着鸣金终于结束，段广真纵马回来，脸不红气不喘地登台拜见之际，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沉声说道：“我一个月之后要去巡查大同军，你随我同行。西陉关防务，你可自行挑选一人署理。”
　　段广真闻言大讶，瞥见其他人仿佛也都一脸意外的样子，他连忙答应的同时，心里不禁有些异样。杜士仪以河东节度副使兼任大同军使，这不是向来的惯例，而是特例。而大同军管兵九千五百人，马五千五百匹，也是整个太原以北最大的一股军力，仅次于太原城的天兵军，远远胜过蔚州横野军以及岚州岢岚军。等到他依礼送了杜士仪离去之际，眼看着那些来自代州城中的人一个个上马，他正有些怔忡，却发现上了马背的杜士仪竟然拨马缓缓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之所能，我今日已经见识过了。区区数百军马能够如臂使指，与你数千兵马又如何？你且自思能练多少兵马，来日报我！”
　　这是什么意思？
　　远望那一片烟尘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段广真只觉得整个人呆若木鸡，一直到旁边的几个心腹小校见状不对上来探问，他才终于回过神。尽管心中不无期待，可他有过太多希望而又失望的经历，只能强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激动和兴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得多少兵法，只能一遍一遍将自己从一次次大战中学到的经验融入到从前军中前辈们教授的那些战阵之中，可要问他真正能带多少兵马，他竟是自己也不知道！昔日他收容各路溃兵回到幽州的时候，麾下曾有三千人，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带过那么多的兵马，没人给他那样的机会。他既非杜士仪嫡系，又不是什么名门大姓，甚至孤僻到只有麾下这数百名袍泽，杜士仪真的看得上他？
　　今天点了刘长卿拔解，而后又发现了段广真确实在军阵上头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才，当杜士仪一路疾驰赶在日落之前从西陉关回到代州城的时候，自然是心情很不错。在代州都督府门前下马时，他还没站稳，就只见一个人影一下子冲了过来，正是刘墨。
　　“使君，赤毕大兄回来了！”
　　听到赤毕回来，杜士仪先是一喜，随即便为之一惊。赤毕的为人稳重老成，不论交付什么样的任务，此人都一定会好好完成，而赤毕跟着宇文融去岭南，随行保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顾不上这些的他慌忙快步冲进了都督府，等到进了书房看见那个无论身形还是脸庞都瘦削了一大圈的心腹从者时，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毕，你这是……”
　　站起身的赤毕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满脸苦涩地缓缓单膝跪了下来：“赤毕无能，没能完成郎主的嘱托。”
　　听到这短短一句话，杜士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的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扶人，见双手抓到的那胳膊远不如从前那样肌肉扎实，而是有一种瘦骨嶙峋的触感，他不禁大为内疚，低声说道：“不要如此，起来说话。”
　　等到他强拉了赤毕起来，又把人按着入座，听其一五一十解说宇文融贬官昭州平乐尉的经历，说着此后流岩州路途发病，转道广州医治，而后却被广州都督耿仁忠受原岭南按察使张九龄的判官，现升任监察御史的周子谅撺掇，逼迫其速去岩州，而后在途中病故，他不禁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他早已辨不清楚史书公论上的所谓忠奸了。宇文融并不是什么德行高尚的人，打压政敌的手段也颇为酷烈，但在做事上却兢兢业业很有见地。纵使确实有罪过，却还罪不至死。尤其接过赤毕双手捧来的一个沉甸甸包袱，说是宇文融托付给自己的东西，他更是仰起头苦笑了一声。
　　“终究还是免不了，终究还是免不了！”
　　“宇文大郎已经赶到岩州了。他得到宇文融流岩州的消息就从云州动身，路上马匹受伤，钱财散落，要不是一位好心的朝廷使者搭载了他一程，他这一路不知道会如何。结果他奔行数月，却也没能赶得上见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第649章 震怒！
　　曾经煊赫无比的王毛仲身死名消，党羽全都被远远打发到岭南等地任员外别驾，其诸子也尽皆贬远方，这样的结局对于朝堂上的文官来说，只是暗地凛然天子杀伐果断不顾情面的狠辣手段，对于武臣来说，少不得警醒于不能坐在旧功劳簿上得意忘形，然而对于宦官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尽管高力士早就是右监门卫将军，尽管杨思勖早就是辅国大将军，但真正的禁军兵权，是掌握在那些唐元功臣的手中，可现在王毛仲葛福顺等人尽去，剩下的如陈玄礼这样的，都是老成持重等闲不与人相争的，他们轻轻巧巧就把这一支拱卫禁宫的真正精锐纳入了囊中。高力士远远没有杨思勖那样显赫的战功，可禁不住他和李隆基的关系更加亲近，如今这一水涨船高，文武之中攀附他的不计其数，可相比当年王毛仲的得意忘形，他却仍然很少回那座富丽堂皇的御赐宅邸。
　　高力士清楚地知道，他的根基全都在于天子，倘若没有天子的信赖和倚重，他不过是内宫众多宦官中寻寻常常的一个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事必躬亲的宦官了，但李隆基的起居饮食他还是亲自打点，每天都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御前。这么一来，本来把禁军全都交到阉宦手中还有少许顾虑，不时会想起汉时十常侍之乱的李隆基，渐渐就放心了下来，反而觉得自己拿下王毛仲是明智之举。
　　这一日傍晚，当高力士在御前一直呆到李隆基用过晚饭去了武惠妃那儿，他这才回到了内侍省。刚一坐下，他就看到一个小宦官在那探头探脑，当即没好气地唤了人进来，可当他一问之下，得知是兴宁坊自己宅邸的管家麦雄派人来知会说是家中有事，他不禁吃了一惊。他生母麦氏已经故世，麦雄乃是麦氏的族侄，深得他信赖，知道此人必不会因小事而来打搅，他给杨思勖留了个信，便趁宫门还没下钥回到了私宅。可在书房中看到那一大包东西的时候，他再次狐疑了起来。
　　“你急匆匆请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家翁，这是代州杜长史千里迢迢命人加急送来的。”
　　听到麦雄这解释，高力士立时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包袱，见其中厚厚一摞奏折，他不禁更加疑惑，随便翻开一本一看，他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一翻检到最后，他又抬起头对麦雄问道：“杜长史可有信？”
　　“有，就在旁边的铜筒中。”
　　高力士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个带着几分铜绿色的铜筒。用指甲划开蜡封，取出里头的一卷纸，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眼神一凝。尽管在人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他却禁不住大光其火，一巴掌就拍在了面前的书案上，倒是让麦雄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然而，高力士须臾就反应了过来，抬起头看了麦雄一眼就淡淡地吩咐道：“出去守着。”
　　尽管说到底还是亲戚，但高力士幼年被大军掳劫，送到宫中为奴，而后又一度被逐出宫成为了别的大宦官的养子，甚至连祖宗姓氏都改了，麦雄自然不会以为那点亲缘关系能够管用，当下诺诺连声退出了屋子。他一走，高力士便冷着脸看完了手中的信笺，最终愤怒地冷笑连连。
　　杜士仪送了他重礼，他也试探出了天子确实只是想给宇文融一个教训，于是顺势提了一嘴，让天子最终下了徒刑以下尽皆节级处分的大赦诏，可宇文融竟然没捱到岩州，就已经死在了路途之中。如果是真的时运不济也就罢了，宇文融明明是在路途就已经染病，返回广州想要治病休养，却硬生生被广州都督耿仁忠给撵上了路！李隆基就在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着国库不足，宇文融这一死，他做的那么多事情岂不是成了无用功？
　　“这些只顾党争不顾大局之辈，一个个都该死！”
　　脾气发过之后，高力士终究明白，这时候发火已经于事无补，当下定下心来，慢慢浏览杜士仪转呈的宇文融在岭南期间的手稿，以及没来得及呈到御前的奏疏。越是看他越是觉得此人死了可惜，可临到末了，他陡然之间意识到，杜士仪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拿到宇文融的手稿，绝不是宇文融托付那么简单。
　　“杜君礼莫非派了人在宇文融身边随侍？如若如此，他还真的是仁至义尽了，又是送礼求我转圜，又是派人随侍，此前又是几番举荐，容留宇文融家眷……更不要说，现如今又把宇文融的遗稿送了给我，还说送了另一份誊录的给广平郡公。等到来日宇文融的死讯传到御前，我再替他使一把力吧！”
　　宇文融的死讯从岩州传到御前，是他病故后两个月，也就是杜士仪给高力士送去其遗稿后十天的事情了。一来他如今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二来也因为当地地方官的种种顾虑，自然不如赤毕协同宇文融长子宇文审处置完丧事之后，近乎不眠不休从岩州赶到代州，而后杜士仪又派信使从代州赶往长安的速度。所以，这一日高力士将需要送呈御览的奏折送到李隆基跟前时，有意把宇文融的死讯放在最上头。果然，李隆基一看之后登时又惊又怒。
　　“去岁年底宇文融流岩州，如今竟然就呈文说他病故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息怒。”高力士没有任何实质性地劝慰了一句，随即轻声说道，“他病故是正月末的事，至今已经两个月了。”
　　“正月末，竟然正月末就死了，难道是那些押送的人在半途之中凌虐于他，抑或是其他人暗害所致？”
　　李隆基这一引申开去，顿时是无穷无尽的怀疑。他越想越愤怒，越想越恼火，到最后将这份奏疏往地上狠狠一丢，赫然怒形于色。眼见得天子如此表情，高力士方才低声说道：“这奏疏是我挑出来的，原本压在最下头。其实，倘若不是今天代州杜长史命人送了宇文融遗稿进京，我也不会留心这个消息。”
　　“杜君礼？宇文融的遗稿怎会在他手里？”李隆基登时皱起了眉头。
　　“大家，杜君礼派了身边一个心腹从者随侍宇文融去了岭南，一路上多方照顾，所以宇文融此前在昭州方才一路平安，要知道，随着他去岭南的五个家仆，路上就跑了三个。”见李隆基显然对那些不忠之徒大为恼怒，高力士又添油加醋将宇文融在从昭州启程赴岩州路上患病，转道广州想要设法调治，却被广州都督耿仁忠逼迫，不得不再次掉头启程前往岩州，结果病故在半路上的经过详细说明了一番，这才垂手不语。
　　“好，很好！张说死了，如今宇文融也死了！”
　　李隆基一想到之前户部度支奏抄人仰马翻，户部侍郎裴耀卿纵使能力卓著却依旧捉襟见肘，而其他人借着自己对宇文融的恼怒兴风作浪，他就只觉得心中烧着一团火。不过，高力士并没有把这把火继续烧旺的意思，而是适时轻声说道：“大家可要看看宇文融的遗稿？”
　　“在你处？”
　　“是，一式两份，我这儿一份，广平郡公一份，都是杜君礼亲自誊录的，生怕原稿在路上有什么闪失。广平郡公的已经呈了进来，看起来，杜君礼是真的想要给宇文融讨一个公道。”
　　听到宋璟也得了，李隆基立时明白了过来。他也不管送到自己面前是谁的，拿着那厚厚一份手稿飞快翻阅了一遍。光是从那庞大的文案字数上，他就能看出宇文融花了多大的功夫，而那些专业性极强的财计用语他还有些不太了然。看到最后，他将这手稿扔在案头，沉思了好一阵子之后就开口说道：“派专人去代州，把宇文融的遗稿原本带回来。宇文融纵然有罪过，但终究于国有功，更何况，朕原本还打算继续用他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着实有些痛心疾首，但很快，他就暂时按下了这股挥之不去的懊恼：“先把这些誊录的手稿交给户部侍郎裴耀卿。然后……传令中书省，拟旨，追赠宇文融为台州刺史！”
　　尽管台州刺史并不是什么高官，宇文融曾一度贵为相国，但就在此之前，他还不过是区区一个流人。当这样的意思被人转达到中书省的时候，中书令萧嵩着实吃了一惊，立时招来了中书舍人裴宽。面对这样一道匪夷所思的制令，裴宽却无所谓地说道：“陛下既然念及旧日情分追赠宇文融，相国与其又没有什么私仇，照着陛下的意思拟旨就是了。反倒是这道制令要从门下核发，不知道裴相国见到这个，会是怎样的表情！”
　　萧嵩立时醒悟了过来，当即会意地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宇文融不早不晚，偏偏在大赦诏书抵达岭南之前死了，想来总有人需要负责！”
　　中书舍人裴宽妙笔生花，很快，追赠宇文融的制令就到了门下省。果然如同裴宽所料，尽管宇文融人都死了，可面对这一道追赠其为台州刺史的制令，裴光庭只觉得这如同吞了一只苍蝇那般恶心。而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天子究竟是否怀疑此事出自自己的手笔。明知天子必定心存芥蒂，他自然不会给这一道制令再设什么绊子，确定次日朝会后这道制令就会颁发的情况下，这一日傍晚，他少不得把李林甫又请到了自己的私宅。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尽管和宇文融疏远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但李林甫的耳目灵通在长安城却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此事是广州都督耿仁忠所致，陛下要恼火，异日也会发在他的头上。再者，张九龄是桂州都督兼岭南道按察使，无论岩州也好，昭州也罢，全都是他的属下，出了此事，他难辞其咎！到时候随便找个人指斥他一番，然后派个人去桂州查一查他，相国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本来，咱们就没有做过，何必给人背黑锅？”


第650章 巡军
　　冬去春来，须臾便已经是暮春时节，除却早晚时而还有些凉意之外，白天户外春光明媚，在外头玩耍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会儿，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家伙在代州都督府宽敞的后花园里高高兴兴地跑着，当发现面前的道路被一个又高又大的人影给完全挡住了的时候，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迷惑地端详着来人，突然咧嘴露出笑容，含含糊糊地嚷嚷道：“阿爷，阿爷！”
　　杜士仪登时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高举过头。一时间，小小的杜广元兴奋得满脸放光，咯吱咯吱笑个不停，直到父亲把自己放下地时还有些不肯罢休，一个劲地拽着杜士仪那宽大便袍的下摆，仿佛还在恳求父亲抱抱自己。见儿子如此黏人，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可知道这代州都督府的后花园中此刻并没有别人，不怕被人瞧见自己对儿子的宠溺，他就无可奈何再次蹲下把人抱在了怀里，结果迎上前来的王容登时好一番嗔怒。
　　“杜郎你太宠他了，哪有事事都依着他心意的道理！虽说我也不甚赞同君子抱孙不抱子，可广元如今是一见你就撒欢，足可见严父慈母的道理，到我们身上就变成严母慈父了。”
　　“这不是咱们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么？”杜士仪笑吟吟答了一句，见妻子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黯然，他就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是说过想要再生个孩子给他做伴，可这种事情又不是说了就准的。广元这才两岁多，你现如今若是再有身子，难保要疏忽了他。瞧他黏人的样子，那时候不知道会怎么闹。”
　　尽管心头对于这两年再未有丝毫动静有些遗憾，可听到杜士仪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辞，王容却不禁莞尔，一时忧思尽去。伸手从杜士仪怀中接过孩子，见刚刚还高高兴兴的杜广元立刻露出了心虚的样子，她没好气地戳了戳小家伙那光洁的额头，随即就把人放了下来。果然，儿子立刻乖巧地牵着她的手，压根没有纠缠母亲要抱的意思，眼睛却不住往杜士仪偷瞟了过去。
　　这一幕杜士仪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尽是笑意，然而，这会儿他忙里偷闲到后花园来，自然不全是为了满足小家伙的亲近欲望。向杜广元眨了眨眼睛之后，他就沉声说道：“明日我就要动身巡行朔州等地，在朔州大同军恐怕还要多停留一阵子，这一去恐怕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来。都督府的事情，你多多上心。虽说一应事宜，会有专使驰马知会我，但为免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我已经做了两手安排。户曹参军裴海云调任在即，我已经答应了他在主官的荐语上为他美言，所以他自然不会忘了定期把必要的信息禀报给你，你汇总之后再送给我。至于其他的事情，温正义也会转告于你。”
　　“那个张兴你要带走？”面对丈夫的这般安排，王容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没错，州学的事情，我暂时交给了大师兄帮忙代管一阵子。清臣回长安去参加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了，大师兄却不过我软磨硬泡，只能勉为其难管上几天。不过，我此次巡行，会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才，免得这代州都督府上下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赖的人。”
　　说到这里，杜士仪就想起了宇文融遗稿之外，那份对他来说至关紧要的名单。他不是滥好人，为宇文融这般尽心竭力，也有一半是为了自己，至于另一半，他也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惋惜。赤毕那时候说，宇文融早早把手稿和名单都交了出来，仿佛就知道自己逃脱不了一死罢了，可等到在路上真的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强势人物，却还对赤毕说了一番他没有想到的话。
　　“告诉杜君礼，不要学我……中枢非善地，不若求封疆……圣眷是靠不住的……”
　　这最后一句话落在别人耳中，那就坐实了宇文融怨望的罪名，可赤毕曾经是崔家的部曲，如今是他杜士仪的心腹，对于天子的忠心十分有限，再加上因为宇文融的遭遇兔死狐悲，自然不会说给第三个人听。
　　想着这些话，杜士仪只觉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份长长的名单。和宇文融征辟举荐过的那些人相比，这份名单更加长，更加天南地北五花八门，有的只是区区一小县的县尉，有些甚至只是经学博士助教之类的教职，甚至还有寻常处士。相形之下，宇文融昔日征辟劝农判官，尽管号称一时俊彦，林林总总不下三五十人，但其中，出自两京以及京畿道的就至少占了八成还多。
　　说来说去，宇文家和韦氏全都出自京畿，提携亲族和姻亲乃是时人最常见的说法，而提携出身京畿的人士，往往还能得到别人的投桃报李。相反，如果提拔的是出身寒素的无名之辈，旁人的议论和攻击就能让本就根基不稳的宇文融更加举步维艰。即便如此，就是因为提携的人太多，甚至常常聚集宾客在门下把酒言欢，宇文融才这么招人忌恨，因为在别人眼中，宇文融已经聚拢了一个规模庞大的集团。
　　“杜郎，杜郎？”
　　听到耳畔传来的声音，杜士仪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他抱歉地对妻子笑了笑，又上前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这才柔声说道：“总之，你不用担心我。我如今出门，怎么都是前呼后拥，而突厥左贤王阙特勤刚刚去世，那位毗伽可汗重新洗牌分配权力还来不及，顾不上征战。至于契丹可突于，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再加上那位让我时时犹如芒刺在背的王大将军已经死得透了，没有人再会愚蠢到打那种鬼主意。”
　　“别太大意了。”尽管王容也觉得现如今应该是杜士仪最顺心的时候，但她还是上前亲手给杜士仪整理了一下幞头和衣领，继而轻声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时刻刻都要小心。我和儿子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好！”
　　代州司马司徒晓在前任长史叶惠全在任的时候，因为琐事闹翻了，一直靠边站沾不得半点实权，索性就破罐子破摔纵酒度日，即便换了杜士仪上任，他仍是我行我素。所以，当数日之前，杜士仪召见于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在巡行其余五州期间，会由他署理代州都督府时，他只觉得这简直是一个最大的玩笑。可是，杜士仪直接吩咐代州都督府的各处门禁不许放他出去喝酒，每日里又把各种各样的公务直接丢给他去办，一来二去，他就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
　　真的让自己这个当摆设的司马署理都督府事务？
　　此时此刻，眼看杜士仪由一众护卫以及代州军挑选出来的精锐簇拥着，就此离开了代州都督府，率属官门前相送的司徒晓只觉得脑袋发胀，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时候，他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司马，我手头有几桩要紧公务。”
　　“我这儿也有代州下辖两个村请求变动户等的文书……”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司徒晓更加头昏脑涨，直到这时候，他才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这几年酒喝得太多了，以至于脑袋没有平常那么好使。
　　而离开代州城，由官道往西南至崞县，再往南就是忻州。尽管忻州的面积很小，人口却相当稠密，紧挨着太原的它并没有什么驻军，因而杜士仪不过走马观花地稍稍巡视，只停留了一天就改道前往岚州，让忻州刺史以下的官员全都松了一口大气。
　　论官阶长史还比刺史低一级，可杜士仪是奉旨带河东节度副使衔，判代州都督事，督六州，在代州就杀鸡儆猴让人心惊胆战，如今谁不担心他这巡视也同样是磨刀霍霍？
　　忻州刺史如此，岚州刺史也同样是如此，等发现杜士仪最关心的是岢岚军，他就更加紧张了。张说昔日为并州长史兼天兵军节度大使，入朝后又推行让边关那些冗余的将士解甲归田，同时推行募兵。太原以北各军镇几乎就都是募兵而来，优厚的军饷，免一家租庸调等等待遇，也使得一个军卒的名额变得异常值钱，甚至还有私底下买卖军额的。所以，当早就听说杜士仪在忻州只停留一天的岚州刺史署上下官员，听到杜士仪从岚州州治宜芳县启程时表示，打算在岢岚军所在的岚谷县住两日，全都一时暗自叫苦了起来。
　　“使君此次是真的打算要清查滥卖军额的事？”
　　路上，被杜士仪征辟为巡官的张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不但是他，一旁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的旅帅段广真亦是竖起了耳朵。
　　“你们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偏裨可以凌将校，士卒可以凌偏裨？”
　　此话一出，左右两人全都意外得很。段广真读书很少，当即摇头，而张兴则是在翻遍了脑中经史典籍后，摇了摇头。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笑了。
　　“没听过也很自然，这也许是日后的事了。如今府兵名存实亡，募兵虽好，却也有如此一种最大的弊端。募兵既是从流民客户而来，这些人便不是解甲可为农，上马可为军的府兵，而是真正以打仗为业的军人。战时这些人也许骁勇，但在安定的时候，这些士卒却可能因为军饷、待遇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要求胁迫上头的军官。而只要偏裨之类的军官把这样一股力量掌握在手中，就可以在非常时刻反过来迫压主帅。”


第651章 以下凌上
　　如果说，日本战国是以下克上的年代，那么，在遭遇安史之乱后，盛极一时的大唐在衰败后，也曾经遭遇过一个以下凌上的时代。藩镇割据的同时，节度使被下头的偏裨造了反，最终被狼狈赶走的不在少数，而那些偏裨又被下头的军卒哗变造了反，或死或被逐的例子，也同样不在少数。然而，杜士仪的这番话，对于张兴和段广真来说，却描述得实在是太远了，远得让后者有些难以置信，前者也只能通过多年来读过的书，苦苦设想是否真有可能。
　　杜士仪嘴里这么说，心中却并不觉得，如今的大唐军中真的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
　　然而，当他这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岢岚军所在的岚谷县时，他却面对的是一场就在大清早刚刚发生的兵变！
　　整整一座岚谷县城，此时此刻已经四门紧闭禁绝人员进出。由于事出突然，部分本来出城办事的百姓来不及回城，就这么堵在了城外。而有一小部分见事机不妙而匆匆逃出县城的人，这会儿也四散在官道四周，也唯有这些人根据所见所闻，提供了不少消息。
　　尽管岚州刺史因为杜士仪之请并未随行，但兵曹参军陈嘉却是奉命作为向导的。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他自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可眼看着杜士仪吩咐随从将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带过来询问的时候，自始至终一直面色镇定，而他听说城中哗变的并不是所有士卒，他又渐渐生出了一丝侥幸。
　　万幸的是岢岚军总共只有兵马一千人，不至于出大问题！最好能先把杜士仪请回岚州坐镇，继而再群策群力把这桩事情好好解决！
　　把所有的情况汇总到一处后，杜士仪便把包括岚州兵曹参军陈嘉在内的一应随员召集了起来。
　　摊开一张寥寥几笔绘制的岚谷县地图之后，他便在县廨上头画了一个圈道：“这是岚谷县廨，现在，从岚谷县令到县丞主簿县尉在内的所有属官，应该全都被软禁在这里。哗变的士卒大概占到整个岢岚军的一半，其中为首的是岢岚军中一个以武艺著称的先锋使乌罗艺。他出身客户，从前在故乡争强斗狠犯了事方才背井离乡，后来在岚州应募投军，打过两次入境的马贼，为上一任岢岚军使赏识，命为先锋使。”
　　见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杜士仪停顿了一下斟酌语句，这才继续说道：“而此人和现任岢岚军刘大使不对付，自恃在军中根基雄厚，因而时常抗命，刘大使忍无可忍，就要罢免他，不料他却号召士卒，以军粮掺杂陈米和糠为由，先杀了刘大使，而后又扣押了岚谷县廨的一应属官。”
　　听到这次哗变竟然还杀了岢岚军使，刚刚分神过一会儿的陈嘉只觉得眼前一黑，欲哭无泪。如果没闹出人命，这次的哗变兴许还能够好好解决，可现如今既然杀了岢岚军使，而杜士仪所说的那乌罗艺又是那种好勇斗狠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很有可能真的会破釜沉舟，而下头的军卒知道很可能会遭到严刑峻法处置，说不定就脑袋一热跟着破罐子破摔了。
　　于是，他立时把心一横，急急忙忙说道：“杜使君，事出紧急，还是先回岚州商议吧！倘若这些叛军知道杜使君就在城外，发兵来击，到那时候再走可就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仿佛是一语成谶，就只听一阵鼓声，众人慌忙起身看去，就只见远处刚刚紧闭的城门一时洞开，紧跟着却是一支军马涌了出来。面对这一幕，陈嘉登时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旋即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这一行人打着河东节度副使的旗号，城头上的守军登高望远，恐怕早就通报进去了，这会儿军马出城决计不是善意。
　　若要陈情或是求和乞降，派一人即可，那看上去至少二三百的军伍除了威吓以及别有用心，还有何用？
　　而同一时刻，杜士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当机立断地看向段广真道：“段广真，这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你可有胆量结阵迎敌！”
　　段广真闻言不禁微微一愣。杜士仪点了他随行，又让他在镇守西陉关的所有军卒之中挑选了二十余人，余下的尚有来自云州的精锐护卫四五十人，代州都督府的护军三十余人，再加上岚州刺史为了以防万一添的护卫，总计好歹也有一百三四十人。然而，即便岢岚军的兵马不过一千，若真的全部冲杀出来，这一百三四十人便显得微不足道了。更何况，他如何担保其他人一定就会听自己的？眯了眯眼睛的他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之中时，杜士仪又冷冷撂下了一句话。
　　“狭路相逢，勇者胜！若你有胆量迎敌，自我以下，全都听你分派！”
　　最初的短短七个字立时激起了段广真的血气。他立时沉声应道：“遵使君命！”
　　这一路上段广真本就充当护卫首领之责，此刻又是非常时刻，杜士仪干脆利落地连自己一起都交给段广真分派了，其余人等纵使有异议的，也不敢摆在脸上或宣诸于口。因而，当那既有骑兵，也有步卒的数百人军伍渐渐接近的时候，这边厢的护卫们已然迅速结阵。
　　除却岚州刺史送来的护卫以及段广真随行的二十步卒之外，余下的骑兵都是从云州拨来的精锐护卫，段广真不过一句话，他们就已编成了突击的锥形阵。这些人都是固安公主精挑细选出来，送给杜士仪大半年的，一个个单刃长刀出鞘，竟是在黄昏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岢岚军使刘宇意图谋逆，罪在不赦，已经为我等诛杀，闻听杜长史莅临岚谷县，敢请杜长史入城！”
　　听到那个大嗓门如此叫了一声，杜士仪眉头一皱，继而便看向了身旁的张兴。不用他明言，这位他在代州上任以来征辟的第一个巡官便拍马上前，提起嗓门大声喝道：“既说岢岚军刘大使为叛逆，谁人指认，谁人平叛，自当谁人向杜使君陈情！尔等闭门不纳四境百姓，而后又在杜使君莅临之际出兵马佩刀剑相向，是何居心？还不快快下马请罪！”
　　若只看张兴这张脸，还以为是个虎背熊腰的护卫，但他一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反驳和痛斥，顿时让对面那个大嗓门为之噎住了。好半晌，那声音方才再次响起，但却带出了几分仓皇的决绝。
　　“我等奋力诛逆贼，杜使君非但不奖赏我等功劳，反而严词质问，这莫非是要逼反了我们？各位军中兄弟……”
　　他这话还没说完，张兴便用更大的嗓门吼了回去：“岢岚军上下儿郎们听着，杜长史有命，无论岢岚军刘大使身死是何内情，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你们投军是为了让一家老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不是为了被朝廷认作叛臣，跟着欺瞒你们的主官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杜使君仁义天下皆知，立时放下兵器跪地陈情，必然不究前罪！若依旧执迷不悟，那便是给你们自己招祸，给妻儿老小招灾！”
　　仿佛是他这声音太过洪亮，话语句句锋利，杜士仪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二三百人的军伍之中出现了少许的骚乱。也不知道是谁率先丢下了兵器，紧跟着就听到叮叮当当各种丢下兵器的声音，但还有一多半人仍然犹豫着没有放下武器。而就在这时刻，他陡然之间又听到了一声厉喝。
　　“以下犯上的杀人大罪，你们以为就凭着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赦免？想要后悔，晚了！如果还想自己活命，还想着父母家人活命，那就杀了这狗官！”
　　随着这个声音，杜士仪就只见一骑人排众而出，竟提着手中那长枪风驰电掣朝这边冲杀了过来。也许是此人带头的激励作用，军伍之中须臾便有十余骑人呼啸跟上，一个个挥舞着兵器张牙舞爪大叫大嚷，一时颇有威势。而在这些人带领之下，不断有人出列跟上，既有骑兵也有步卒，须臾竟是汇聚了有六七十人。面对这情形，刚刚丢下兵器的不少士卒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杜士仪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喝令，眼神就瞥见了段广真脸上的表情和手中的动作，立刻住了嘴。
　　平举佩刀，倏然前指，几乎就是在段广真刀锋直指那一支急袭而来的军马时，他身后的一队步卒突然就动了。
　　由于西陉关地处崇山峻岭之中，上下山骑马不便，因而关城之中少有骑兵，十有八九都是步卒。自从杜士仪补上了西陉关的军械之后，这一队步卒竟是换上了北都军器监精制的陌刀。可即便换装未久，陌刀在手的他们竟是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生涩，结阵趋前时步伐队列丝毫未乱，当对上那率先袭来的一骑人时，只见为首的军士陌刀横劈，血光乍现，不过一瞬间，他身前那匹坐骑便断了前腿，一声惨嘶后就将背上的主人直接掀翻了下来。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尽管不过区区二十余人，但随着他们彼此的配合，杀入敌阵竟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刀起刀落，不是马丧便是人亡，一时间，后头无数原本手心捏着一把汗的叛军竟是瞠目结舌。当战场之中仅剩下这一行提着陌刀的步卒傲然挺立时，四周围竟是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也一时都摒止了。
　　直到这一刻，张兴回头看了脸色纹丝不动的段广真一眼，面上闪现出了一丝敬服，随即这才猛然间迸出了又一声大喝：“降！”


第652章 平定
　　一场本以为会捅了天闯下弥天大祸的兵灾，须臾间便犹如闹剧似的收了场。
　　岚谷县廨中，劫后余生的县令卢川以及属官们仍然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大堂上平日里只有县令方才能坐的主位上，如今却被一个不但三十的青年占据，可每一个人都屏气息声，只有目光不停地在他们对面那一队扶刀而立杀气腾腾的护卫身上打量。
　　城外那一场乱战的情形到底如何，一直被拘在县廨之中的他们自然不知道，可乱军乍起时那种杀气腾腾的样子，他们还记忆犹新。那时候冲击县廨的少说也有三百多人，谁敢相信这么一会儿就消弭无形了？
　　主位上的杜士仪沉着脸打量了一番岚谷县廨的这些官员。
　　县令卢川的额头上还有些青紫，胳膊上吊着绷带，县丞一瘸一拐，主簿的一边脸颊肿得老高，还能看到清晰的巴掌印子，可两个县尉却只剩下了一个，而此人看上去人倒是囫囵完好，可两条腿还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他看在眼中，也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
　　“乱兵乍起，看来你们都吃了不少苦头，受惊了。”见卢川连忙带着几个人诚惶诚恐躬身行礼，杜士仪突然话锋一转道，“可是，岚谷县和岢岚军固然不相统属，既然身在同一个县城之内，不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某些端倪你们就该及早察觉！现任岢岚军刘大使既然和先锋使乌罗艺不和，甚至能让乌罗艺不惜杀人谋叛，事先会一点端倪都没有？若是及早禀告岚州刺史，抑或是直接急告代州都督府，也不至于闹得今日这般！”
　　他这疾言厉色一训斥，众人顿时无地自容。尤其身为岚谷县令的卢川更是不得不低头谢罪，讷讷说道：“使君责问的是，刘大使和乌罗艺不和，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乌罗艺起自微末，承蒙前任周大使的器重方才有今天，我是麻痹大意了，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不用解释了。”杜士仪摆手阻止了卢川的辩解，再次扫了一眼众人就开口问道：“岚谷县按照规矩应该有两名县尉，如今另一人何在？”
　　听到这话，卢川的脑袋就垂得更低了，竟有些答不上话来。最后，还是那一瘸一拐的县丞低声说道：“乱军冲击岚谷县廨，我等虽然尽力抗争，可敌不过这些乱军杀红了眼，从明公以下，多多少少都受了伤。最后，是孙少府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地痛骂了这些人一顿，又在乌罗艺亲自过来，打算把明公带到军中勒索本县库粮和财物的时候，说他虽是县尉，但岚谷县最重要的户籍田亩以及仓库诸事都是他一人管的，所以……”
　　“所以你们就看着孙少府被乱军带走了？”杜士仪陡然色变，厉声一问，只见县廨中如今仅剩下的这四个官员谁都不敢吭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个答案。他此次巡视代州都督府所辖六州，原本就不仅仅是为了巡视，也是为了亲自考核宇文融给他那张长长的名单上正好如今在这六州为官的人，其中就有岚谷县尉孙万明。刚刚打量着那个双股打颤战栗不敢言的县尉，他就觉得不像，如今得知了孙万明竟然身陷敌中，他自然更加恼火面前这几个人的无能软弱。
　　“来人！”
　　杜士仪也不理会这些羞惭无地自容的岚谷县官员，高叫了一声，很快，一个人就一溜小跑地进了屋子，竟是岚州兵曹参军陈嘉。见其毕恭毕敬行礼，他便开口问道：“前去四处弹压安抚的段广真和张兴可有消息？”
　　“有，有！”尽管杜士仪放着自己这个岚州兵曹参军不用，反而用自己人来弹压安抚一度大乱后的岚谷县城，但陈嘉不敢有半点的不满，此刻连忙陪笑道，“段将军坐镇四处城门，严防叛军再有作乱，那位张巡官更是好胆色，亲自进入了军营，晓谕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因而岢岚军副使本来因为来不及应变，后来又因为家小被挟持投鼠忌器，以至于乌罗艺率众叛乱，还在惶惶不安，接到晓谕后立时亲自带人跟着张巡官巡查全城安抚人心。所幸叛军为乱时间短，所以这会儿全城已经渐渐安定了……”
　　全城安定的消息并没有出乎杜士仪的意料，但他更欣喜的是张兴和段广真一文一武，搭档得倒是相得益彰。然而，他如今最关心的不是别的，正是岚谷县尉孙万明的安危。因而，不等陈嘉啰啰嗦嗦把话说完，他就举手阻止道：“先不用说这些。立时命人去打探岚谷县尉孙万明身在何处，生死如何！”
　　难道除了岢岚军刘大使被杀，那胆大妄为举兵反叛的乌罗艺，竟然还扣留了岚谷县尉？
　　陈嘉只觉得喉咙里就和吞了黄连似的苦，连声答应后便立刻匆匆去了。他这一走，杜士仪也没心思再去看堂上这些垂头丧气的官员，径直站起身道：“尔等现在既然已经无事，接见城中耆老，安抚人心善后，这都是你们的职责。想要将功赎罪的话，就不要在这里再呆站着了！”
　　卢川以下慌忙行礼告退之后，杜士仪也带着人出了岚谷县衙。他却是等不及陈嘉的回报，径直先去了岢岚军的驻地。一场动乱之后，这里处处能够看到焦黑以及血迹，外头守着的也不是岢岚军的人，而是两个手持陌刀面色刚毅的军士，正是段广真的部下。即便只有区区两人，但那种精悍之气仍然让军营中被勒令不得外出的军卒们不敢越雷池半步。而眼见得他这一行人过来，两人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低头道：“见过使君！”
　　尽管乌罗艺已经在之前狂妄得想要拿杜士仪这一行人立威时，就被段广真的二十陌刀军杀得人仰马翻，自己重伤不支，其亲信几乎损伤殆尽，可这会儿岢岚军中还不能说是完全肃清，副使又跟着张兴去全城弹压安抚了，整个军营里剩下的人鱼龙混杂，这会儿听到这一声使君，顿时众多军士都往杜士仪这边看了过来。此时此刻，杜士仪已经换去了路上行装，改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这显眼的颜色再加上那称谓，军营中顿时起了阵阵骚动，旋即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杜士仪左右护卫都少不得紧紧跟随，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生怕还有人暴起发难，而杜士仪本人却盯着军营，沉声问道：“岚谷县尉孙万明被逆贼乌罗艺带走，有谁知道其所在何处？”
　　这一声之下，没有半点回答，杜士仪登时眉头紧皱，不由得再次提高声音喝问了一遍。在最初的沉寂过后，终于有人开口答话道：“使君问的是乌将军带回来的那位孙少府么？他被带回来之后，乌将军让心腹把守门外，亲自审问了他，后来据说是因为孙少府不识相，乌将军一时大怒动了刑后，就把人押到地窖中去了。后来乌将军带人出城后，军营中好一番乱，也没有人去看过那位孙少府……”
　　听到这里，杜士仪登时打断问道：“你可知道押人的地窖在何处？”
　　“知道。”那答话的军士很利索地迸出了两个字，但片刻就有些犹疑地问道，“某斗胆问使君一句，真的是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么？”
　　尽管最初乌罗艺带兵来袭时，张兴说降的时候就自作主张提出了只诛首恶，但杜士仪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别看岢岚军只有区区一千人，但乌罗艺既然在军中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各式各样的关联，倘若真的层层追究下去，整个军中清洗掉上百人甚至数百人，那就牵连太广了。
　　因此，眼见得这个军士旁边的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他便沉声说道：“乌罗艺因与岢岚军刘大使有嫌隙，一时怒而炕上袭杀上司，又聚众为乱，甚至一度袭击于我，自是罪无可恕。除非是和他一起共谋杀了刘大使，抑或是参与了袭杀于我的人，余者尽皆宽宥不问！”
　　即便这是之前张兴就再三允诺的，但如今杜士仪再次肯定了这一点，军营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紧跟着，在前头为杜士仪引路的何止之前那答话的军士一人，而是五六人争先恐后。
　　等到一路跟着这些人，低头走进了那阴暗而又通风极差的地窖时，杜士仪便立时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气，一时面色铁青。而前头的人即便看不清他面上是什么表情，可当发现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被铁链铁镣紧紧锁吊在了墙上时，不用杜士仪吩咐，他们就急忙上前去提起兵器叮叮当当一阵乱砍，须臾就把那个伤痕累累的人放了下来。
　　杜士仪上得前去，见镣铐一时难以去除，难以诊断脉搏，他便探了探孙万明颈上脉搏和鼻息，又翻开其眼皮仔细瞧了瞧，最后方才查看了身上伤势，尽管心中大怒，但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些外伤看上去可怖，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但看来是得需要一阵休养了！


第653章 大丈夫
　　这一日夜晚，岢岚军大营议事厅灯火通明。杜士仪不眠不休地接见了从副使到旅帅、队正、火长，林林总总不下百名中下层军官。而在此之前，张兴先甄选出了十余名军士带过来由他一一亲自询问，那本岢岚军的军官簿册上，他对一个个人名做出了相应的筛选和标记，自然是根据这些军官在平日和这次动乱之中的不同表现，或嘉奖，或抚慰，或斥责，或宽宥。当最后一拨军官如释重负地行礼退出了屋子时，路上本就奔波劳累的杜士仪忍不住扳了扳酸痛不已的脖子。
　　“使君，就要天亮了，是不是先歇一会儿？”
　　张兴对于杜士仪从昨夜到今晨事必躬亲的办事态度，心里相当敬服，此刻见其眼睛里血丝密布，倦容宛然，不禁提醒了一声。而听到这话，杜士仪便摇了摇头道：“外头彻夜不眠的，何止我一个。我们从昨日黄昏忙到现在，不过是先把岢岚军上下安抚整治好了。但岚谷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本县耆老士子也总要拨冗见一见，另外就是给朝廷的奏疏也得尽快起草，每一件事都耽误不得。所以，虽说你已经辛苦了一天一夜，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是，使君请吩咐。”
　　杜士仪挪动腿脚站起身，一时只觉双脚和膝盖腿上尽皆发麻，心里不禁有些郁闷自己早就推出了垂足而坐的椅子，可跪坐方才是贵族风范的观念深入人心已久，垂足而坐终究被视作为胡坐，所以他平日私底下见人怎么坐都不要紧，正式接见人的场合却不能随便。熬了这一个晚上，就落得这么一个结果。见张兴连忙上来扶了自己一把，他一瘸一拐地活动了一下腿，这才面色凝重地吩咐道：“把此次兵变的具体缘由调查仔细。一天，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
　　对于同样人生地不熟的张兴而言，这无疑是个极其严苛的要求，但张兴明白，杜士仪需得先行把此间事发到了结的奏疏先行送往长安，然后就要立时把详细奏报送上去，为了不让时间拖长以至于朝中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议论和纷争，自己的调查必须要快！
　　所以，他当即应道：“我一定尽力！不过，那位孙少府既然曾经一度被乌罗艺掳进军中严刑拷打，应该会知道不少要紧的消息。如若他能够支撑得住，能否容我询问？当然，要是他实在精神不济，那就算了。”
　　“这个……”杜士仪想起昨日将孙万明接回岚谷县衙，请来大夫诊治时，那一层外衣剥去之后，从前胸到后背的累累鞭痕，还有其他外伤，他不禁越发心情糟糕。然而，思量再三，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你可以去试一试，但需得先问过大夫。整个岚谷县内，便只有这孙万明称得上大丈夫，待他伤好之后，我定要举荐于他，所以先得让他把伤养好才行！”
　　“使君放心，我会掌握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当张兴真正来到孙万明养伤的屋子，眼见得那一盆换药时的血水被脸色苍白的丫头战战兢兢端了出去，而孙万明的嘴唇仍然干裂，气色仍旧虚弱不堪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了。遭受了那样的严刑，之后又滴水未进，孙万明昨晚上送回来的时候状况不好，而他也看得出来，杜士仪是真的对人极其关心，若非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仿佛很可能就会在旁边守上一段时间。于是，他蹑手蹑脚靠近了床榻，见大夫满头大汗地包裹好了伤口，就轻声问了一句。
　　“孙少府眼下情形如何？”
　　大夫一转头认出是张兴，慌忙拱了拱手低声道：“张巡官，孙少府外伤太多，而且又因为急怒，肺腑也有些小小损伤，需要静养。之前醒过一阵子，这会儿应该又在昏睡。”
　　“需要静养……那就是不便说话？”张兴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既如此，你好好照拂孙少府吧，使君抽出空时，也会来亲自探望。”
　　“是，张巡官放心。”
　　大夫才刚刚答应了一声，张兴转身要走，他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等一等！”
　　张兴倏然转身，见孙万明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他连忙冲着大夫打了个手势，自己挨着床沿坐下，双手支撑着床板靠近了对方，笑着说道：“孙少府不用担心，岢岚军中谋叛者已经全数拿下，如今岚谷县已经安定了，你只管好好养伤。”
　　之前醒来的时候，大夫已经言简意赅说了乱事已平，但什么细节都没有，他还有些不敢相信，此刻孙万明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尽管牵动了脸上伤口，让他再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他刚刚分明还听到张巡官的称呼，这会儿便又问道：“敢问张巡官是……”
　　“哦，好教孙少府得知，我是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杜使君的座下巡官……”
　　这话还没说完，张兴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死死攥住了。就只见孙万明面露惊喜地叫道：“杜使君到岚谷县了？”
　　就是这一个动作，孙万明那惊喜的表情立时又抽搐了起来，张兴想要掰开他的手劝人别激动，但又怕伤着了他，只能好言说道：“没错，昨日申时，杜使君到了岚谷县，谋叛的乌罗艺试图袭杀使君，结果反而在随行护卫迎击下溃不成军，使君立时带人入城，命我等一面弹压安抚，一面晓谕四方，所以这时候岚谷县已经安定了下来。”
　　“不愧是杜使君。”孙万明苦笑了一声，喃喃说道，“早知如此，我当初发现那乌罗艺包藏祸心，就算卢明府不以为然，我就应该先及时禀报杜使君，也不至于险些让岚谷县生民涂炭。张巡官，此獠说是一时起意，但其实是胆大包天，带了我回去之后，他并不是逼问什么粮库军械，而是逼我写信去岚州，又或者让我亲自带路，以突厥入侵为由赚开岚州城门，打算挑动四乡，征发壮丁作乱！”
　　这一条是张兴事先怎么都没有想到的。尽管他刚刚还想就这么算了，让孙万明好好养伤，但此刻他还是立刻沉下心来，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其被裹挟之后的种种细节。听到孙万明先是骗出了乌罗艺的那些真实打算，本待虚与委蛇，可乌罗艺却也奸猾，又说拿下了他的家小，孙万明最终还是忍不住面唾其为逆贼，于是才吃了这么大苦头，他自然嗟叹不已。见其只说了这一小会就已经满头大汗精神萎靡，他招手叫了大夫照料，正要起身离开，谁想孙万明还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孙少府，最要紧的事既然你已经说了，接下来我自然会去仔细查问参与逆谋的其他人以及军中上下，你就先好好养伤吧。”
　　孙万明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尽管脑际昏昏沉沉，但他还是竭力摇了摇头道：“乌罗艺此人出自市井无赖，争强斗狠，虽武艺高强，立过战功，然此等心性之人，日后万不可再委之为将。圣人即位以来，府兵渐颓，募兵渐盛，民间虽是应者如云，可我着实想想求杜使君上书谏劝。府兵则农闲时戍守，农忙时归耕，不至于军中变乱，可若是全天下都换成募兵，兵员便操之于军将之手，若有动乱，后果不堪设想！”
　　见孙万明坚持说完这番话，最后终于松开了手，竟是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张兴登时吓了一跳。好在大夫诊断过后说是心神体力都耗损过度，于是又昏睡了过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次嘱咐了人好好照拂，就悄然离开了屋子。孙万明透露的乌罗艺那勃勃野心虽说让他颇为吃惊，但相比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人物竟敢如此小觑天下英雄，他更在意的还是对方后面那番话。
　　孙万明的忧虑，和杜士仪所说的士卒可以凌偏裨，偏裨可以凌将校何等相似！而杜士仪是不是还有一句话隐下了没说？
　　节度可以凌天子！
　　一整个白天，从耆老到士子，杜士仪再次接见了自己甚至都有些数不清楚的人。他的脸色免不了变得黯淡，他的嗓子免不了变得嘶哑，但那自信满满的眼神，如沐春风的言语，欣然得体的笑容，仍然是让岚谷县的耆老乡绅们都安定了下来。相比大事当前却没能及时反应的县令等等官员，在北地名声赫赫的杜士仪无疑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而杜士仪尽管一度痛斥过岚谷令卢川等人，此刻在本县子民面前还是给他们留了个面子，但却对孙万明自请入虎穴的胆色大加褒扬。
　　有了这么个前调，但凡有点脑子的耆老乡绅们都明白，在这次的动乱之中，不管朝廷要怎么处置，孙万明这个县尉，杜士仪是肯定要保，甚至要举荐的，而卢川等人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虽则心中苦涩，可昨晚上悄悄溜去探望孙万明的时候，眼见他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几个岚谷县官员全都毛骨悚然。
　　若是换成他们，说不定实在禁受不住拷打之际，被裹挟着变节，到那时候可就真的是名声扫地，家门蒙羞了！


第654章 广结羽翼，雅州报丧
　　岢岚军只有区区一千人，按照杜士仪之前的行程安排，只会在这里停留一日，更多的精力会放在他原本就兼任大同军使的朔州大同军。
　　尽管当初他刚刚就任云州长史的时候，李隆基的打算是等到云州安定下来，就把大同军北迁入云州，但现在云中守捉的七千人眼看就要足额，再把大同军挪过去，不但会让云州军的规模扩张到极致，供给也会极其吃力。再者如此一来，兴许还会有些“忧国忧民”的御史说什么尾大不掉的闲话，所以杜士仪上任代州，又兼任大同军使后，就上书建议，大同军依旧留在朔州，朝中自然而然就首肯了。
　　可是，眼下岢岚军中的这一场动乱，让他这一次的安排和计划都化作了乌有。岚州刺史在事发次日午后就匆匆赶到了岚谷县，而后从上至下梳理安抚，将乌罗艺以下首恶十三人下狱严加看守，而杜士仪也在上报太原府以及长安之后，整整在小小的岚谷县耽搁了十天。六百里加急的急报很快等来六百里加急的制令。
　　由于杜士仪将孙万明所述一一如实奏报，尤其禀明了乌罗艺有打下岚州州治宜芳县，然后拿下东西的静乐、合河，占据岚州全境谋叛，然后向突厥称臣，继而号召四境相从的野心，李隆基对于一个小小的先锋使竟然如此狂妄大胆自是又惊又怒。然而，杜士仪所奏情势所逼，为安抚计，不得不许之以只诛首恶，他也不得不接受。毕竟，别说小小一个岚州，当初权梁山等人在长安谋叛，甚至一度攻入太极宫的时候，宋璟用于安抚人心的也是同样一招。
　　所以，对于杜士仪罗列出和杀害岢岚军刘大使有涉，以及事后更率军悍然袭杀于他这代州长史的乌罗艺主从十余人，李隆基自然不会手软，制令上当即定了斩立决。而对于出这么大事情，事先却浑浑噩噩根本没有重视，事发时应对慌乱无能，事后也只是小有弥补的岚谷令卢川，天子也好，朝中政事堂的宰相也好，自然都没什么好感，一概免官待选——至于这待选究竟要等候多久，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
　　至于其他的属官，即便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统统罢免，但考课自然也只有下下了。
　　至于杜士仪本人，尽管朝中多有物议，但他一到岚谷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叛安抚，政事堂中两位宰相自忖可以昧着良心，但禁不住杜士仪是李隆基熟悉得很的人，不说有多么大的功劳，但至少功过相抵。所以，杜士仪不提自己，只为陷身敌手却宁死不屈的孙万明请功，此刻朝中下来的制令中，孙万明竟是从县尉直升岚谷令，而平叛有功的段广真和张兴，却仿佛并无丝毫升赏。
　　处斩乌罗艺等人的这一天，杜士仪并没有亲自到场，而是只由岚州刺史等人到场监斩，而自己则是在如今暂时由他征用的岚谷县衙中，接见段广真和张兴。对于这次带出来的这两个人，他可算得上是很满意了。
　　此刻，他打量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便先看着段广真道：“你此次区区二十人便震慑得岢岚军上下不敢擅动，单单以你这等威望，接任岢岚军使，原本是很容易的。岚州谢使君原本有这个意思，但被我回绝了，你可有怨言？”
　　段广真登时大愕。尽管他在西陉关时，麾下说是也有五百人，可并不足额，就算足额，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事的西陉关，比起西北面就是突厥的岚谷县岢岚军来说，也绝对要重要千百倍。更何况，岢岚军大使是正职，品级在其次，对于蹉跎多年的他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可杜士仪已经替他回绝了！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郁闷的他突然对上了杜士仪的目光，想到杜士仪之前让他随行巡视时问过的话，不觉又陷入了深思，最终方才说出了一句话。
　　“我听使君的。”
　　杜士仪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段广真就此生出怨尤，那么，他会按照岚州刺史之前所请，直接把人留在岢岚军，然后为其请功，这样大使之位依旧会落到段广真头上，但日后如何，他就撒手不会再管了。可段广真在诧异和失望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那就代表着他可以更加放心地用一用这个排兵布阵很有一套，本身又颇有能力的段广真。
　　“很好。大同军之行至关紧要。你先下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
　　等到目送了段广真行礼后离去，杜士仪见张兴仿佛在想什么，他对这个往来更多也更熟悉的年轻人招了招手，旋即笑道：“怎么，是不是在想我太严苛了？有功不赏，不是御下之道？”
　　“使君能对挺身而出宁死不屈的孙少府那样赏识，不惜举荐其直擢岚谷县令，又怎会置段将军功劳苦劳于不顾？”张兴本就是聪明人，杜士仪不说他也会往这上头猜，更何况杜士仪这反问中无疑就是这个意思。果然，他如此一问后，杜士仪就意味深长地回答了一句。
　　“岚谷县太小，岢岚军同样太小了。”
　　见张兴会意点头，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孙万明是明经及第，出仕已经十年，论理不应该事到如今还在任县尉，之所以蹉跎至今，是因为他在捕贼尉的任上恶了上司，后来被贬到西南之地任县尉，这一次是才调回河东道来。我举荐此人为岚谷令，也是因为他的资历原本就已经足够了。反而你身为处士，虽署理过代州州学经学博士，可我辟署你为巡官还时日尚短，如今因功请奏，州县实职固然是有，但区区一个县尉不够你展才。而以你的出身资历，难保上司同僚不排挤。”
　　“使君的苦心，我明白。正如使君刚刚说岚谷县和岢岚军太小，即便是英雄，若无用武之地，岂不是可惜？”
　　“你明白就好。不过你此次功勋不小，我不会埋没你的，待我回归代州之后，便会奏报李公，以你为河东节度掌书记，请奏朝廷，为你带试校书郎衔。”
　　尽管试校书郎也就是挂个名，能够拿到校书郎的俸禄，并不代表就能真正跻身校书郎那等清贵官之中，但张兴仍然大受震动。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长揖行礼拜谢，等到杜士仪吩咐了他去刑场打探以及其他几件事，他告退了出来时，心中仍然是热乎乎的。
　　杜士仪这样一个上司，着实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和段广真全都不是嫡系，可一旦受到任用而有功，杜士仪竟是毫不吝惜为他们争取恩赏，就连孙万明这样原本该素不相识的亦然。
　　而杜士仪自然不会忽略了孙万明。不说那是宇文融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名单上的人，单单是孙万明在此次兵变中表现出来的气节，那就值得他敬重。尽管此人最终没能忍住，以至于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可想想若真的是那般隐忍能谋的人，也不至于被上司排挤到十年无有寸进的地步，他也不能太苛求。所以，当他来到县廨后头，那间卢川腾出来特意安置孙万明的屋子时，他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卢川知道孙万明从此之后就会成为这岚谷县廨的主人，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挺身而出？
　　“杜使君！”十天的休养，尽管受的外伤很不轻，但在大夫的精心调治下，孙万明的精神气色都好得多了。由他接任岚谷县令的制令，下头人哪里忍得住，早就告诉他了，甚至还团团围着好一阵恭喜，可他自己却有些惶恐。此时此刻见杜士仪快步下来，前头那些日子动弹不得，如今却总算能在屋子里活动的他正要下榻，却被杜士仪一把按住了。
　　“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可妄动。”
　　“哪里就这么娇贵。这些天来，都要别人照顾我，外头的事情甚至要劳烦杜使君亲自操劳忙碌，如今我却受升赏，实在是受之有愧！”尽管仕途多年无有寸进，但孙万明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爽直急躁，此刻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我既不曾拖延乌罗艺谋叛，又不曾抚军安民，却反而占了使君的功劳，我……”
　　见杜士仪和孙万明说话，原本在屋子里守着的大夫自然知情识趣地退下了，留出了清净的地方。
　　此刻，杜士仪看到已经四十出头偌大年纪的孙万明涨得脸色通红，他就摇摇头说道：“是我在上奏朝廷的奏疏中举荐的你，所以，你不用受之有愧。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而又在人蛊惑挑唆未果动了严刑之后，还能够把持得住，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我知道你从前第一任时，之所以不为上司待见，正是因为在括田括户时得罪了本地大族，不受贿赂，犯了众怒。你这十年来的官途正应了一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等大丈夫，区区一介岚谷令，算得了什么？”
　　孙万明入仕这么多年，见过的上司也不少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窝心的话，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外头一直热到了肺腑深处，一时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紧紧握住杜士仪的手。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之前大夫悄悄告诉他的那件事，脸色一下子又刷的变成惨白一片。
　　“承蒙使君赏识，我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可是……可是我恐怕要落下残疾，不得不辜负使君美意了。”
　　见杜士仪面色陡然之间无比震惊，他不安地看了一眼左手，低声说道：“我的左手被人用棒子打折，又悬吊太久，大夫说，就算再尽心调制，恐怕也难以活动了。”
　　尽管心下大吃一惊，可听到是左手而不是孙万明惯用的右手，杜士仪不禁舒了一口气，旋即温言说道：“无妨，尚书省吏部关试的时候，固然讲的是身言书判，缺一不可，但此次你挺身而出乃是大义，若有身体损伤，那也是没办法的，怎至于就此不能做官？别说你这左手是否能恢复还不一定，就算真的不能动，你左臂仍在，形体尚全，用得着这样妄自菲薄？你不要忘了，你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他们如今正以你为傲，别辜负了他们！”
　　“我……”
　　在杜士仪的目光逼视下，孙万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涩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了家人，也不会辜负了使君厚待！”
　　“那就好。”杜士仪转怒为喜，笑着松开手示意孙万明躺回去，这才开口说道，“明日我就要北上朔州。你病体未愈，专心养病即可。记住，岚谷县如今正在动荡不安之际，你早一日痊愈，就早一日能够让此地安定，切记！”
　　尽管年龄相差十余岁，为官的年限却几乎相同，可论及独当一面的经验，杜士仪比孙万明多几倍，因此他接下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地嘱咐，孙万明也听得全神贯注，尤其是对于杜士仪表示，募兵乃是国策，没办法轻易更改，但他定会苦思解决之策时，他还忍不住反驳了一两句，须臾竟是就这么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外头等候的大夫觉得时间太长敲了门，两个人方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竟是忘了时间，好了，就是这些事了，你且好好休养，明日就不用特地来送了。”
　　“是……”孙万明想起自己刚刚一下子忘情的时候还反驳过杜士仪说的话，可此刻杜士仪却完全不以为忤，他不禁越发心情激荡。眼看着杜士仪到了门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使君为何知道我初任官时的情形？我只不过是一出身寒素的无名之辈……”
　　“是啊，你确实不是什么久负盛名，文采风流的人。”杜士仪伸手按在门上，顿了一顿后就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是，你做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还是有人记得的。既然知道你就在岚谷县为官，又是有风骨气节才能的人，我自当力荐用之。”
　　因见杜士仪就这么出去了，孙万明不禁呆呆出神。杜士仪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当年的事情有人记得，而且对他很是嘉许，于是对杜士仪提过甚至是力荐，所以又因为他这次的举动，杜士仪方才会对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提携。可是，那究竟是谁，是谁会对如此真心待他？
　　这一天夜里，当杜士仪睡不着披衣起床到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却发现树下正站着一个人。认出那是身形至今尚未恢复过来的赤毕，他便悄然走上前去。然而，他的武艺相比赤毕来说自然就谈不上高明了，尚未欺近十步之内，原本怔忡出神的赤毕就已经陡然惊醒回头看来。
　　“郎主……”
　　“今夜是你轮值？”
　　“上半夜是我。”赤毕笑了笑，上前来替杜士仪拢了拢肩头那件外袍，这才问道，“郎主这是睡不着？”
　　“这次出来，原本我最重要的是巡查大同军，没想到在岢岚军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孙万明便是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人之一。”
　　听到这个答案，赤毕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就算他气节风骨可嘉，不过区区一个县尉，郎主对他实在是太优厚了。”
　　“那也是志在试探和考察。几番相处下来，这孙万明确实可用，或者说，也许他在才能家世上头，未必及得上宇文融举荐的其他人，可在人品上还有胜过之处。宇文融出身京兆世族，因为寒微时吃了太多的苦头，所以简拔人才时，更多的是投世族权贵之所好，更多的是妥协。可结果如何？一朝事败，甚至就没有几个能够为他说话，能够为他奔走的人。因为世族都有亲族，都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利益关联，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更有甚者，理所当然，不知感恩。”
　　赤毕刚刚出神，也正是想到了和宇文融相处的那一年多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足以让原本对宇文融并不以为然的他，深刻体会到这位曾经的宰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当杜士仪此时此刻用这样尖刻的语句点穿了这一点时，他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郎主日后用人，当不会如他这般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你说得对。”杜士仪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即便他如今在用人时比从前更加功利，但他没什么后悔。既然要成为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么，他至少要把所有的枝叶都纳入掌控之中！
　　王屋山仙台观中，这两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清净得可以说是过分冷清了。尽管大唐公主拜道士为师本就不是第一次，当初她和金仙公主在睿宗初年，甚至还拜过一个后来证明是声名狼藉的道士为师，但她这一次拜了司马承祯为师，却是真心实意的。司马承祯对功名利禄全都不在意，而且是真真正正信奉坐忘成仙，餐风饮露的那一套，所以久在红尘打滚的她最初很不习惯，反而金仙公主对此信之不疑，可她已经觉察到有人对玉奴的窥伺，便索性横下一条心就此在仙台观隐居，就连上一次杜士仪因宇文融之事被宣召回京，她也一力克制自己，没有贸贸然现身。
　　如今的杜士仪已经不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一介士子，而是权掌一方的河东节度副使，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其太亲近了。
　　如今的她已经韶华老去，甚至说不清对杜士仪究竟是一种纯粹视作为知己好友的状态，还是如同固安公主那样，把他当成了弟弟一般——她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三人中最年幼的，至于其他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纵使在外头表现得再亲密，终究还要差些。更何况，唯一的嫡亲兄长是天子，早已不是当初可以任性撒娇，期冀庇护的兄长了。
　　“贵主，贵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出神的玉真公主回头一看，见是自己最信任的侍婢霍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不禁打趣道：“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怎么，难道是杜十九郎又闯了什么祸，又被宰相们提溜到长安来了？”
　　尽管知道主人心情很好来之不易，但事关重大，霍清还是不得不先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即方才轻声说道：“雅州急报，太真娘子的父亲，雅州长史杨玄琰过世了。”
　　“什么！”
　　玉真公主登时大吃一惊。杨玄琰虽是勉强也算出身名门望族，但和弘农杨氏的关系已经远了，再加上才能平平，倘若杜士仪不是因为爱徒玉奴的关系，为他通路子找关系，他不至于到西南重镇之一的雅州出任司马，任满之后因为茶引之功，又再次原地擢升为长史。她也听说过杨玄琰的身体并不算太好，可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这年头讲的是命中注定，再说杨玄琰贵为雅州长史，总不至于请不到名医。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方才叹了一口气。
　　“去带太真来吧。”
　　过了年就已经十三岁的玉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尽管身上穿着道袍，但这丝毫无损她的天生丽质，面对师尊的召唤，她提着裙子一路疾跑了过来，到玉真公主面前时方才气喘吁吁地问道：“师尊叫我？”
　　在王屋山中的这些日子，看似寂寞冷清，但玉奴常常带着人在山中嬉戏，再加上司马承祯对于音律颇为擅长，尤其是道曲更为一绝，她兴之所至便跟着司马承祯一块谱曲奏乐，有时候还琢磨着加入乐舞，倒过得特别快乐。两年时间里，她竟是显得丰腴了不少，白里透红的丰润双颊上，此刻还挂着欣喜的笑容。
　　面对这样的爱徒，玉真公主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是，有些事情瞒得住，有些事情瞒不住，她在沉默了许久，眼见得玉奴已经有些担心的时候，方才面色苦涩地说道：“太真，雅州来信，说是你的父亲……过世了。”
　　“父亲？阿爷？阿爷过世了？这不可能！”
　　玉奴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诞无稽，可是，当看到师尊的脸色郑重，她就意识到，这么大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和自己开玩笑的。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在王屋山仙台观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明白暂时不能回去和父亲团聚，可此时此刻，她仍是禁不住分外痛恨痛恨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的自己。脚下一软的她瘫坐在地上，可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泪水顷刻之间糊满了眼睛。
　　阿爷，那是她最最喜欢，最最放不下的阿爷，可如今他没有等到她回去就这么走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第655章 铁勒拔曳固
　　拔曳固，也称拔野古，乃是铁勒九姓之一。最初此部臣服于突厥，而后随着薛延陀汗国的壮大，又依附于薛延陀，可当大唐建国之后东征西讨所向披靡，这一部自然又理所当然地投靠了大唐，可武后时期东突厥复兴，这个反复无常的部落立时成了默啜的走狗之一。
　　还是这样一个铁勒部落，在一度被默啜大破之后，其中一个不服输的勇士在半路上袭杀了默啜，把首级献给大唐，可拔曳固终究抵挡不住即位后的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复仇似的猛攻，和同罗以及其余几乎被打残的铁勒诸部一起，投靠了大唐，被安置在朔州马邑以北的大同军一带。
　　尽管大唐接纳了拔曳固所在的五部，可对于这些反复无常的部落并不是没有防备的，并州城内的天兵军就因此而设，开元八年杜士仪以状头之名奉旨观风北地时，就被张说差遣过去同罗部安抚，而张说本人则是安抚拔曳固。
　　相较那时，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杜士仪再不是当年尚未释褐的白身人，而是统辖六州的河东节度副使，代州长史，而拔曳固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兵马尽管尚及不上同罗，据说也已经恢复了元气。相较于朔州那可怜巴巴的两万人口，拔曳固在内的铁勒诸部一直至关紧要。
　　如今的朔州刺史，已经不再是杜士仪当年往云州上任时的魏知古之子魏林了，对杜士仪的到来倒也客客气气。得知杜士仪只会在朔州停留一晚，次日便要赶赴大同军，他就更加款待周到了——摆明了杜士仪不是来挑自己的刺，他何必给人脸色看？要知道，杜士仪可是刚刚在岢岚军中大开了杀戒，双手染血而来。
　　因明日就要前往大同军，作为自己兼任大同军使之后的第一次巡查，杜士仪自然也对朔州左近的铁勒诸部情形有些了解。这一晚上召见段广真和张兴的时候，他就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可知道，缘何铁勒诸姓会屡屡归降后复又反叛？”
　　段广真和奚人以及契丹打过交道，对于铁勒虽也并不陌生，但对于这种问题，他却没有深思过，这会儿冥思苦想了片刻，见张兴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就沉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铁勒狼子野心，归降只为休养生息，复叛自然是因为突厥给了更大的好处，所以方才一再反复。”
　　张兴见杜士仪看向了自己，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我觉得段将军此言固然有些道理，可铁勒反反复复并不是一次两次，恐怕不能全用狼子野心四个字来形容。据我所知，铁勒时有谋叛之心，也是因为边镇主帅疑心过重，比如从前王大帅镇朔方的时候，一下子暴起杀降户数百，以至于人心仓皇。”
　　听了两人的话，杜士仪便笑道：“你们两个都没说错。固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是，你若只在需要的时候给出财帛安抚人，平日里却驱之犹如奴隶，自然不能让人归心。我曾听说，我大唐军中有一个习俗，但凡大军征伐，必定简胡骑以率其前，率汉兵以蹑其后，认为如此失则无损国家，利则功归社稷。而但凡征伐，从马匹、兵器、军粮，一直到死伤的抚恤，全都是这些胡兵自己负责，而所得战利品却不过寥寥，而相形之下，突厥昔日也是这般驱使铁勒人的，区别只在于，我大唐安置他们的时候，拨给的牧场土地总比突厥人要大方些，而且安置的财帛也给得更多些，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简直和后世某些国家打仗时把外国雇佣军放在前头当炮灰的方法如出一辙！
　　尽管杜士仪曾经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过同罗部以及奚人三部，使他们暂时打消叛唐的打算，甚至还大力宣扬过大唐朝廷给各部的好处，但对于打仗的那些门道，他并不是完全不清楚，而自从他到云州担任长史，亲自看人练兵，视察军中，询问往昔战事的详情，他的心里就更加透亮了。
　　不说别人，就是郑仁泰薛仁贵当初兵指天山的时候，铁勒诸部也曾经望风而降送上降款输诚，可事后仍然被唐军好一阵猛杀。尽管将校可以辩解说是怕这些降部反复无常，但杀降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在广大的降户之中，大唐的名声自然就越来越差了。再加上一有战事便征发铁勒兵马，包括耗日持久的东征高句丽，铁勒人不叛那才是没道理的。只不过，别说铁勒九姓彼此之间也有族仇，就算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团体，夹在突厥和大唐中间，仍然是不够看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能成为墙头草，在两个全都不那么美妙的选择之中努力摇摆腾挪，希望找到一条生路。
　　话虽这么说，杜士仪又不是慈善家，连段广真这样读书不多的军将，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所以，当他次日一大清早带着随从护卫百多人到了大同军时，自是一身戎装甲胄鲜亮——岢岚军中那一场动乱着实让他警醒，非但坐镇代州的王容几乎把得力的人手都派了过来，就连云州也悄悄不动声色地派出了二十人的精锐。至于朔州刺史齐峻，为了以防万一，干脆就自己跟了过来。
　　因为大同军使素来都是代州都督或是长史兼任，所以大同军中驻扎在朔州马邑东边大营，真正管事的乃是副使窦明珍。他一见杜士仪那些全副武装的随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迎了人进军营后少许解说了两句，当杜士仪问到铁勒诸部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大同军管军九千五百人，马五千五百匹。一度整个大同军中，至少有两千余人马出自铁勒诸部。而后横野军奉旨迁往安边县，也就是古时代郡的大安城，铁勒诸部如同罗仆骨等部也大多随之迁了过去，最盛的时候，横野军中有超过铁勒蕃兵八千人。可这些年，随着突厥渐渐不再如当年那般强势，铁勒诸姓心念旧地，不断有人回迁。如今不论大同军还是横野军，蕃兵极少，而大同军左近所剩的铁勒拔曳固部，也大约只有三五千人而已，很少在军中应奉了。”
　　拔曳固都督曾经是当年能够出兵三千从大唐征伐，领都督衔，族内还有雄兵数千，人口至少两万，现如今留在朔州的只有区区三五千部众，杜士仪自然震惊不小。因而，在大同军中巡视了一圈，从粮库、军械、兵员、军阵……林林总总看过一圈后，他就大致了解了情况，轻轻点了点头。
　　“时候尚早，谁人带路，我打算去拔曳固部看看。”
　　担心出事的朔州刺史齐峻瞅了一眼大同军副使窦明珍，本意想要对方劝杜士仪打消这个念头，谁知道窦明珍略一踌躇后，竟是爽快地答应了。等到杜士仪一行人出去准备，他就急忙上前叫住了要跟出去的窦明珍，满脸懊恼地问道：“那些铁勒族民素来不好打交道，如今又有不少迁回漠北，天知道会如何对待杜使君？倘若一言不合要动武，那就更加糟糕了，你怎么不阻止杜使君？”
　　“杜使君要做的事情，倘若那么好阻止，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成了刀下亡魂。”
　　见齐峻被自己说得噎住了，和这位新任刺史没打过多少交道，却不太瞧得起其人小心谨慎性子的窦明珍就嘿然笑道：“再说，杜使君精通突厥语人尽皆知，当初抚慰同罗部，对奚人诸部也素来友善，拔曳固部也不是见谁就咬的疯子。使君都说了他们打算全部迁回漠北，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杜使君？总而言之，杜使君看上去对大同军的情形颇为满意，那就够了。这次我自会带着精锐随行护卫，使君身为朔州刺史，日理万机，就不用跟着去拔曳固部了。”
　　之前上任之后第一次去拔曳固部视察的时候，齐峻这个朔州刺史就碰了个硬钉子，对这些铁勒族民很没有好感。因而，听出了窦明珍话里话外的揶揄讽刺之意，恼将上来的他想想杜士仪也确实没有要求自己同行，索性就出去向杜士仪告罪一声，径直回了马邑的朔州刺史署。
　　而杜士仪在窦明珍亲自点了一百精锐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拔曳固营地附近的一座小丘时，杜士仪登高远望，就只见附近只余数百帐，有没有窦明珍所言的三五千人还是问题。
　　而等到他们驰马接近，就只听不知道哪儿传来了尖锐的号角声，紧跟着就只见各处好一阵慌乱，须臾相迎的并不是盛装的族老，而是蜂拥出来的杂乱兵马。然而，就只见这些人中有年过半百的老人，也有稚嫩的半大孩子，乱糟糟的看上去无甚章法。结果，还是窦明珍一骑突出，高叫了一声。
　　“河东节度副使兼大同军使，代州长史杜使君到！”
　　尽管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足可以让这些蜂拥出来的人全都听到，但他们还是并未散去，只不过，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不少人还好奇地打量着杜士仪。这时候，杜士仪索性拨马上前了几步，这才用娴熟的突厥语问道：“拔曳固部如今谁人主事？难道有客从远方来，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这句话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白发苍苍衣着朴素的老者拨开四面拿着弓箭，提着刀剑的老老少少，径直走到了最前面。见对面那一行人也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看似年岁不大的青年策马上前，他立刻恭敬地抚胸行礼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可是当年安抚同罗部，后来又在云州收纳奚人度稽部的杜使君么？”


第656章 丢包袱
　　杜士仪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上至突厥，下至铁勒和奚族的民众当中，名声居然都很不错。突厥人对于他的好印象，来自岳五娘冒充突厥王女“招摇撞骗”，给他脸上贴金，散布了无数神乎其神的传奇。至于铁勒人和奚人对于他的好印象，则是他属于少数几个肯出面安抚他们这些异族的大唐官员之一，而且，他不单单是许人以好处，而是真真切切地给人以实际利益。所以，当他给了那老者一个肯定的答案之后，他立刻被人恭恭敬敬地迎入了营地。
　　在小丘上登高望远看不过数百帐，可是，等到真正进入营地，杜士仪方才体会到，这些营帐大多数已经老旧不堪，而随处可见的，几乎没有一个青壮。
　　小则七八岁九十岁的孩子，老则五六十开外的老人，再有就是长相普通的妇人，那些圈养的牛羊马匹也不见多少，整个营地显得萧条而没有多少生气。即便是老者引他进入了一座外表上看起来最齐整的大帐，内间陈设也显得极其简单。唯有席地而坐的那块绒毯上，编织着精巧的花纹，仿佛来自西域。
　　因为杜士仪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也就是铁勒语，所以亲自将杜士仪迎入大帐中的铁勒老者自然不会勉强卖弄自己那点根本没法见人的汉语，索性就用了铁勒语。恭敬地请杜士仪坐定，又吩咐了一个侍者去预备奶茶，他便笑着说道：“我是如今的拔曳固都督勒健略，见过杜使君。”
　　所谓都督，是当初铁勒诸部禁不住突厥攻势，分裂之后请求内附大唐时，大唐天子李隆基给五部酋长的官号。说是都督，但其实只统辖本部族民，而且各出兵马，听从天兵军节度大使，也就是如今的河东节度使号令。然而，杜士仪对铁勒突厥奚族契丹都有相当的了解，见这勒健略垂垂老矣，少说已经七十出头，大帐前甚至都没有多少供驱使的卫士，他就知道，此人声称的拔曳固都督，不过是好听罢了。
　　想到这里，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今拔曳固在朔州境内的族民，还剩下多少人？”
　　勒健略苦笑一声，又叹了一口气：“杜使君既然垂询，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想来杜使君一路过来，已经都看得清清楚楚了，朔州境内的拔曳固族民，只剩下老弱妇孺，如今的营帐看上去固然还不少，但已经有很多是空的了。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
　　杜士仪想起开元八年安抚了同罗部，和张说一起回归并州的时候，曾经听张说说过，拔曳固曾经兵员上万，再加上老弱妇孺，号称有六万人，一万帐以上！尽管被突厥一度打得溃不成军，但迁来朔州的不下一万五千口，如今却只剩下了区区两千。一时间，想起抵达朔州后得知的情况，他不禁看了看一旁的大同军副使窦明珍，后者索性毫不讳言地用汉语解说了起来。
　　“杜使君，铁勒诸部原本就是群居于漠北，当初是因为被突厥打得无法存身，这才不得不依附于我大唐。如今突厥毗伽可汗不再是当年那个雄心勃勃的突厥之主，而左贤王阙特勤又在年初去世了，所以，铁勒诸部自然都希望迁回故地。从开元十五年开始，大同军和横野军附近群居的铁勒诸部就不时有人马回返昔日故地，先是拔悉密，然后是仆骨同罗，最后才是拔曳固。拔曳固部应该是年初方才北迁了又一批人。据我所知，如今铁勒诸部大多数已经回归漠北，并站稳了脚跟。比如拔曳固部，把这两千人留下，也许是担心万一突厥大肆来攻，他们举步维艰，抑或者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听懂了其中不少话的，勒健略苦涩地笑了笑，作为被留在朔州的老弱妇孺之首，尽管号称都督，但他很清楚，朔州刺史之类的大唐官员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是因为觉得他们这些铁勒诸部聚居于边境，反而需要提防守备，而如今主力徙居漠北，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就再不足为道了。可是，想到部族如今在漠北的处境，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杜士仪，突然又生出了几分期望。
　　“杜使君，如今我拔曳固部已经迁回了漠北，但处境依旧堪忧。我拔曳固当年居于独洛河北，后来往东迁居，和同罗、仆骨相接，兵力胜万，人口八万，可因为当年袭杀突厥默啜可汗的，就是我拔曳固人，所以在后来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回兵复仇之际，我拔曳固的兵马也损失最为惨重。如今虽是迁回故地，但眼下漠北铁勒诸部之中，拔悉密和回纥两部最为强盛，拔悉密酋长阿史那施，回纥酋长骨力斐罗，两人号令一出，我拔曳固也好，同罗仆骨以及其余各部也好，莫敢不从。而当初附庸薛延陀的葛逻禄，如今亦是兵强马壮。我拔曳固既要提防突厥，还要提防这些部落，在漠北其实也是举步维艰。”
　　这些隐情，就连窦明珍这个大同军副使都从未听说过，想来也是属于铁勒诸部迁回漠北后的机密，但此刻勒健略却对杜士仪和盘托出，他不由得惊异十分。再看杜士仪微微眯起眼睛，仿佛也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窦明珍不禁面色一动。
　　别说铁勒诸姓，就是奚人五部之中，也各有勾心斗角，所以，杜士仪明白勒健略缘何要对自己大倒苦水。他想了想便再次开口问道：“如今朔州只剩下了拔曳固部，那蔚州同罗部呢？”
　　“同罗部和我拔曳固部不一样，当年至少还存留了主力，所以已经全数北迁了。”
　　看了一眼杜士仪的脸色，勒健略知道恐怕蔚州刺史不知道是没当一回事，还是觉得同罗部的北迁只会对自己有利，所以没有禀报给杜士仪，他此刻也无心替自己这些老弱病残找麻烦，换了个郑重的坐姿之后，他就诚恳地说道：“使君，我们这些都是被部族抛弃的人。那些十二岁以上，或是从小就弓马底子好的，早就被部族给带走了，剩下就是我们这些老人和无用的女人，还有太过幼小的孩子。我这个都督是硬着头皮自称的，只为了统辖好部族……”
　　“还有多少孩子？”
　　杜士仪突然打断自己问了这么一句，勒健略犹豫了一下，声音一时更加低沉了下来：“两千人中，五十以上八百余人，妇人七百余人，俱是体弱之辈。至于孩子，则是五百余人。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二岁。此外，便是羊三百头，毡帐四百顶，不能当战马的马匹四百匹，这就是我们拔曳固部的所有家当了。”
　　一旁的窦明珍登时勃然色变。杜士仪问孩子，勒健略却把老人和妇人多少，财产几何也都说了出来，却惟独不提青壮，这无疑说明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就连他，这也是第一次知道，拔曳固竟然真的一狠心带走了所有能打仗的主力，抛下了这批老弱妇孺！这些人杵在朔州左近，若是不管，这两千人能够撑到几时谁也说不好，而且会被指斥为罔顾道义；可若是管了，从前大唐对内附的铁勒诸部还算优厚，可那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可供驱使，现在难道还要白养这些人？
　　这个答案和杜士仪料想到的最差结果几乎仿佛。既然有所心理准备，他只能压下各州刺史对于诸部北迁所采取不作为态度的不满，目光犀利地看着勒健略，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孩子，是孤儿？还是留下来的这些妇人之中，有他们的母亲？”
　　“一半是孤儿，一半是母亲带着哺乳或者太过幼小不适合迁徙的孩子留下的。因为年初北迁的那一批人，是为了应付和我拔曳固部争夺水源的回纥大酋，所以不敢带上任何累赘。”说到这里，勒健略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真切的恳求之色，“我知道杜使君一向慈悲为怀。拔曳固北迁之后就算站稳脚跟，恐怕也不会来接我们这些族民，毕竟，我们这两千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要平安回到漠北，要出动多少兵马？而这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有不能自食其力的老人，我不求别的，只求杜使君能够继续庇护我们在朔州安居。”
　　这个要求看似很卑微很简单，可杜士仪很清楚，如今放跑了能够打仗的拔曳固兵马，却留下这些需要照顾的老弱妇孺，对于朔州来说恐怕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所以，他想了想便推说要商量，先把勒健略打发了出去。紧跟着，他才看向了窦明珍。
　　“使君，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拔曳固部竟然丢下了这些人。”别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士仪本来就是自己的直属上司，而且他一不留神还出了这样的纰漏，窦明珍自然有些无地自容，“半个月之前，拔曳固大约还有八百人驰归漠北，因为连月以来常常有这样的情形，我也没太在意，谁知道竟然……”
　　“你不用解释了。”
　　杜士仪摆了摆手，心中仔细掂量着勒健略说的这些话。从功利的角度来说，他可以拒绝，而且理由都是冠冕堂皇的，真正领了朝廷官爵的拔曳固都督已经北迁漠北了，其他族民还留在朔州干什么，他这个代州长史当然是应该“大度”地放他们去漠北，和他们的家人“团聚”。可是，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他一时心狠手辣不要紧，可这种做法也不知道会逼死多少人，更何况也有人会指斥他违背道义。而且，要说老弱妇孺，他当初在云州的时候向奚人买奴隶的时候，不是特意申明不论老弱妇孺？
　　“此事我不能立时答应你。”等到再次把勒健略召了进来，杜士仪硬起心肠答复了这样一句话，见那勒健略大失所望，他便语气平淡地说道，“待我巡视了云州和蔚州之后，再做定夺。”


第657章 亲情如水
　　“什么，拔曳固部只剩下了两千余老弱病残？”
　　朔州刺史齐峻见杜士仪面露寒霜，而大同军副使窦明珍亦是满脸凝重，即便没人回答他，他也知道这恐怕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朔州距离长安一千七百余里，大唐建国之初，从刘武周手中收服朔州时，因为刘武周起家便是马邑，连年征兵，朔州十室九空，隋时曾经颇为繁荣的马邑只余下了不到两千口人，其余各县也是凄凄惨惨戚戚，整个朔州的人口也只有四千多。尽管历经建国百年以来休养生息，但武后年间默啜可汗崛起，和突厥接壤的朔州亦是虏患严重，到现在朔州人口也只有区区两万。
　　而大同军驻扎在侧，固然给人一点安定的感觉，可大同军所耗粮食乃是一个天文数字，再加上不是府兵而是募兵，本地无法供给，从前是太原转运，现在是云州转运，而本州人户每年租庸调就已经足够一州刺史焦头烂额的了，现在拔曳固部拍拍屁股一走，却丢下了这么一个包袱下来，齐峻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同罗也好，仆骨也好，回纥也好，迁回漠北的时候，全都是一股脑儿把人带走，唯有这拔曳固实在是欺人太甚！将两千不能打仗的部众丢给朔州，以为我大唐是专管收容老弱病残的不成？让大同军把这两千人‘礼送’出境，让他们自生自灭！”
　　窦明珍虽然没有明说，但无论脸色还是眼神，无疑都表示，他是赞同这一条的。他们两个掌管军政两头的既然都是如此意见，杜士仪不置可否，说是回程再议，次日便马不停蹄地北上云州。当他在傍晚抵达云州怀仁的时候，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从云州长史任上离任不到一年，那时候的怀仁已经有十二坊之地，可如今重归故地，他已经看到了一座城池的雏形。尽管夯土的城墙并不高，箭楼等等亦是尚不完备，可是现如今的怀仁，已经可以称城了！
　　张兴和段广真都不是第一次到云州来。可他们多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云州还是废城，连固安公主都尚未徙居于此，更不要说现在的怀仁了。那时候的这里，只是一片荒地，甚至连一度从朔州直通云州的官道，都因为多年失修而显得破败。可他们从马邑出发进入云州之后，就发现一路的官道齐整平实，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可见客舍驿站，越是接近怀仁，大片大片的农田越多，而现在这座拔地而起的怀仁县城，更是让人惊叹这里的生命力。
　　至于更让他们惊叹的，则是那位官居六品，迎上前来后竟是直接给了杜士仪一个熊抱的怀仁县令。尽管知道那是杜士仪的内弟，可对方身在官场如此大大咧咧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就连杜士仪，在崔俭玄又退后一步行了下属见上司的揖礼，一本正经地叫了一声见过使君后，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就是改不了老性子！今天晚上就住在怀仁县廨，我有的是话要问你。”
　　怀仁县从建立至今尚不到两年，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汇聚了超过三千的人口，甚至超过了不少中下县的人口标准。尽管出于安全考虑，杜士仪进城之际，南北向的进城主干道，以怀仁二字命名的怀仁大街已经封锁，但路旁还是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当杜士仪一行人骑马通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
　　“崔明府迎了杜使君回来了！”
　　这样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到耳中，杜士仪竟是有一种回家的错觉。他侧头一瞥旁边的崔俭玄，见其仿佛司空见惯似的，甚至还不时朝着路旁观望的百姓摇摇手，一时间还引来了别人一声声崔明府或是明公的称呼，他忍不住再一次感觉到，眼下的两人，不再是当初同求学于嵩山草堂的师兄弟，而是两个已经主政一方的父母官。然而，这种感觉，却在他于县廨前堂见过那些早先心不甘情不愿如今却甘之如饴的属官，而后踏入后头官廨的一刻后化为了乌有。
　　“舅舅，舅舅！”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飞快地跑了过来，一个抓他的手，一个身量还不够的也不嫌弃他身上风尘仆仆，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他先是摩挲了一下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见他们依旧用亮闪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他突然一时兴起，索性竟是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全都抱了起来。
　　“啊！好高，和爹爹一样高！”
　　“舅舅真好！”
　　这喜滋滋的叫声让杜士仪好一阵无语。回头一看崔俭玄，这个年纪渐长却俊美依旧若女郎的内弟却笑嘻嘻地说道：“我平时常常把他们顶在头上带出去玩耍，所以他们一见客人就想央求人家把他们抱得高高的。只可惜，阿朋实在是太小了，只能留在长安，否则琳娘阿朗再加上他，三个孩子在一起，后头多热闹。”
　　“是啊是啊，就是因为你这个太娇宠孩子的父亲，琳娘和朗儿读书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把你这个阿爷搬出来当挡箭牌！”
　　听到这一声娇嗔似的埋怨，杜士仪回头一看，就只见杜十三娘已经出了屋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个梳着惊鹄髻，身穿绯色方领大袖罗衫，外罩一件鹅黄色半臂，下穿石榴裙的少妇，奇异地与他印象中那倔强而坚强的少女身影重合了起来，以至于他任由一对外甥外甥女在肩头笑闹，等到杜十三娘急急上前呵斥的时候，才恍然回神把他们放了下来。
　　“阿兄，都是崔郎太惯他们了，也是我没教导好他们规矩！”口中一面如此说，杜十三娘一面露出了严厉的表情，眼见得崔琳和崔朗全都吓得躲到父亲崔俭玄身后去了，而后者拿出了一贯嬉皮笑脸的伎俩，她不禁没好气地别过脑袋不去看他们，却亲昵地对杜士仪道，“阿兄，这一路走得累了吧？我亲手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肴汤羹……”
　　眼见得杜十三娘硬是把杜士仪往寝堂中拉，崔俭玄这才低头看了看左右如释重负状的一双儿女，恨铁不成钢地在他们头上一人拍了一巴掌：“没出息，一见你们阿娘就吓成这样！别只知道躲在我后头，你们舅舅一来，你们阿娘就顾不上你们了！要是再不听话，小心阿娘几天都不和你们说话！”
　　“阿爷骗人，你和阿娘不是一直都说，舅舅是最好的？”
　　“是啊是啊，阿娘也说，舅舅又亲切又能干，而且外头的人都对舅舅很尊敬！”
　　“说是那么说！”崔俭玄抬头一看，见妻子果然是根本不理会自己就把杜士仪拉进去了，只能再次苦口婆心地教育两个孩子，“你们看，你们舅舅一来，你们阿娘就不在乎我和你们了，要是你们还不知道乖乖地和阿爷我一块讨你们阿娘欢心，那这几天就休想她理会我们了！赶紧跟进去，在你们舅舅面前撒个娇讨个好，千万别又像刚刚那样乱闹……”
　　崔俭玄对崔琳和崔朗说了些什么，杜士仪不得而知，可等到他净手洗面，先换了一身衣服坐下来用晚饭的时候，却感觉到外甥和外甥女看自己的目光和最初不同——如果最初是好奇，那么现在……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那些无辜的小狗小猫，让他简直生出一种拿根肉骨头逗弄一二的感觉。而且两个小家伙非要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不等他伸筷子，年纪大些的崔琳就拿着筷子在他的碗中挟了一堆各式各样的菜，还眼巴巴地看着他。
　　“舅舅，阿娘做的菜最好吃了，阿爷老是这么说，可有时候想吃也吃不上，所以老抱怨呢！”
　　“琳娘！”崔俭玄顿时气急败坏叫了一声，见妻子没好气地斜睨自己，他赶紧给了长女一个警告的眼神，自己三下五除二拨拉完了碗中的饭菜，又一再催着杜士仪，最后就拉着这位内兄一块落荒而逃了。
　　当杜士仪最终被人生拉硬拽到后头一座木屋时，他一进去便吃了一惊，却见这偌大的屋子中正蒸腾着氤氲热气，一个大汤池子占据了一半的屋子，紧跟着前头的崔俭玄就伸了个懒腰。
　　“怀仁这地方，其他也就罢了，可就是没有长安那样的温泉。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引了水来烧一池子，如今天热，不费什么，若是赶在天冷的时候，十三娘却不许我用这个，说是耗费太大……可咱们怀仁近水楼台先得月，都是用云州运来的石炭取暖烧水，耗费什么啊，我自己掏钱还不行么？”唠唠叨叨说着这个，崔俭玄一转头瞧见杜士仪在氤氲热气中伫立不动，他不禁好奇地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
　　“杜十九，怎么又发呆了？”
　　“我只是在想，你终究还是老脾气，再苦的地方也能被你找出乐子来！”
　　杜士仪笑骂了一句，终究一路风尘加上疲劳占了上风。当他脱下衣服，把整个人浸没在那热度刚刚好的池水当中时，就只见旁边突然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却原来是崔俭玄直接跳了进来。懒得理会这小子的他闭目养神好一会儿，随即才突然开口说道：“崔十一，倘若我要你收容两千拔曳固的老弱妇孺，你可有什么难处？”


第658章 族消和同化
　　怀仁县廨的后衙很不小，至少杜士仪等人如今安置的地方，距离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夫妻还隔着两个院子。可是大清早的，杜士仪就迷迷糊糊被一阵摇晃给弄醒了。揉了揉眼睛认出是自己的外甥崔朗，他不禁大为意外，可还没等他问是怎么回事，小小的崔朗就轻轻嘘了一声。
　　“舅舅，别告诉阿娘我躲到这来了！”小家伙的眉眼继承了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优点，虽然一如崔俭玄那般俊俏，可没有那招人的凤眼，也就少了男生女相的担忧。此时此刻，他一边说，一边脱了鞋子往杜士仪那床上躲，直到杜士仪没好气地把他拽了出来盘问缘故，他才苦着脸说，“是阿娘要我背论语。”
　　杜士仪被这个理由气乐了，随即一板脸问道：“你这么小年纪，你阿娘能教你几条论语？怎么，莫非连你阿娘教的那些你都不会背？”
　　“不是，阿娘何止广要我背诵，每次讲一大通意思，回头就要我明明白白地解说其中含义。”五岁的崔朗眼巴巴地看着舅舅，竟是伸手牵住了杜士仪的衣角，“而且说不出来，阿娘就要罚我。舅舅，你就救救我吧，阿娘好严格。”
　　杜十三娘竟然是严母，崔俭玄显然是慈父，杜士仪忍不住想起了王容对自己的评价，一时间顿时有些心虚。然而，正当有些心软的他打算答应小外甥的请求，替他去向杜十三娘求求情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妹妹那熟悉的声音。眼见得崔朗一听到那声音便面色发白，就连他也不禁设想杜十三娘沉下脸教训人的样子。果然，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声厉叱。
　　“阿朗，你是哪里学来的规矩，一大早就来缠你舅舅！我教过你的，学而时习之，你舅舅当年读书刻苦，抄书数千卷，这才有今天，你明明读书数遍能诵，却不肯用心理解其意，成天只知道偷懒，将来怎么给你弟弟做榜样？”杜十三娘走上前来，脸色越发严厉，“须知你宝儿师兄跟着你舅舅读书之后，每日读书习字，还要整理书房，抄写各种信函，其他杂务更是不计其数，哪有你这般惫懒的？”
　　崔朗被母亲训斥得不敢言声，一时再也不敢赖在杜士仪身边，苦着一张脸下了床去。等到杜十三娘吩咐了竹影带他回去的时候，他却不禁仍然连连回头去瞅杜士仪，期冀这位舅舅给他求求情，可被杜十三娘狠狠一瞪，他就立刻老老实实什么小动作都不敢做了。
　　直到儿子被人带走了，杜十三娘方才长舒一口气，见杜士仪面色微妙，她就叹气解释道：“阿兄，不是我要狠心当严母，实在是崔郎太过娇宠孩子了。成日里但凡琳娘和阿朗要什么，他必定什么都答应，读书功课却是常常说什么晚两年也不打紧，也不想想自己当年在草堂就老是临时抱佛脚！我跟着老师殷夫人学经史的时候，老师就一直教导我，业精于勤荒于嬉，小时候若不能养成好习惯，虽有些人能在长大之后加倍勤奋弥补过来，但大多数人就会就此荒废了。”
　　一大早被外甥痴缠，紧跟着妹妹又苦叹育儿经，杜士仪此刻的心情远比面色更加微妙。好在杜十三娘须臾便想起了正经事，当即笑道：“知道阿兄你一路奔忙辛苦，所以我特意吩咐晚些叫你，这才让阿朗溜了过来。昨天你到了怀仁，崔郎就让人送信去了云州城，今日也不知道是哪个会来。”
　　会来的总脱不了是杜士仪最信任的那几个人，因此他点点头后，就立时更衣梳洗去用早饭。等到他上午在怀仁县内外转了一圈，又得知如今崔俭玄同样是仿照云州的例子，暂时不在城外设置定居点，以防突如其来的战事，他心里不禁有些计较。晌午时分，他回到怀仁县廨大门口时，正值几骑人从不远处疾驰而来，临到他身前几步远处勒马急停，为首的一匹马上，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一跃下了马背，随即快步上了前来。
　　“杜师！”
　　“宝儿！”
　　尽管只是大半年不见，但杜士仪一眼看去，就知道陈宝儿又蹿高了一截。和当初在成都初见时那个青涩童子相比，如今这少年不但读书有成，而且历练颇多，哪怕是较之那些出身世家名门的年轻人，也丝毫不缺从容沉稳的气度。见陈宝儿竟是要下拜行礼，他连忙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便欣慰地笑道：“我还以为是王子羽，或是苗司马中哪一个过来，没想到竟是你先到了。”
　　“我本来早就想到代州去的，但杜师来信说，凡事不能半途而废，我也就沉下心来。如今，云州培英堂欣欣向荣，不但有好些匠人愿意不收分文前去讲授，就连王长史苗司马他们，有时候也会前去为几个资质不错的孩子讲些经史。而且……”陈宝儿说着顿了顿，竟是有些眉飞色舞，“因为云州集的缘故，到云州来游学的士人多了很多，就在前些天，杜师曾经提到过的友人王十三郎也到了云州，还带着一位友人孟公子浩然。”
　　好嘛，李白正在他的代州做客，刘长卿代州拔解，这王维就带着孟浩然到云州来了，而这会儿王翰正是云州长史。若非盛唐，怎会有如此多的风流人物汇聚于一堂？
　　“王摩诘和那孟浩然什么时候来的？”
　　陈宝儿知道杜士仪素来好友，此刻便笑道：“王十三郎是五天前和友人到云州的，王长史亲自款待，崔户曹把臂与游。”
　　听到崔颢的名字，杜士仪不禁迟疑片刻，随即才开口问道：“崔颢还在户曹任上？”
　　陈宝儿从前就隐约察觉到恩师仿佛和崔颢有什么隔阂，此刻又听其如此问，他不禁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崔户曹业已休妻，已经因病请辞，打算这次和王十三郎以及孟公一道离开云州。不过，据苗司马所言，他不日会调回朝中，其兄苗五郎苗含泽会设法一谋云州户曹参军。”
　　杜士仪对苗含泽的印象也还算不错——毕竟，那是他当年为万年尉时取中的万年县试第一，至于京兆府试苗含泽因泄题故大失水准，府试解送只得第七，那就得怪其父苗延嗣，而不能怪他了。尽管他和张嘉贞的嫌隙就是因为苗延嗣而起，但时至今日，潞州上党苗氏和他竟是关系不错，苗家甚至一个儿子调回去，又要把另一个儿子塞过来，这种热切让他再联想到苗延嗣当红不遗余力打压他的时候，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知不觉，他进士及第十一年，入仕十年了。姚崇也好，张嘉贞也好，张说也好，一个个曾经烜赫一时的风云人物，在走下相位之后仿佛耗尽了人生所有的光和热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撒手人寰。反观宋璟源乾曜，倒是身体好精神佳，足可见虽为宰相，气度和追求不同，生活也截然不同。
　　既然是陈宝儿来了，杜士仪带着人进了怀仁县廨，索性就又把崔俭玄一块找来，又叫了张兴旁听，再次把昨晚上仿若是随口一问的那件事又再次拿了出来。一时间，崔俭玄顿时死板着一张脸沉默了，而陈宝儿却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那一日在拔曳固大帐时，张兴就在旁边，勒健略所求他当然清楚，而后朔州刺史齐峻以及大同军副使窦明珍的态度，作为河东节度幕下巡官与会的他也同样明白。而今杜士仪旧事重提，却不是在朔州，而是在云州怀仁，这分明表示，杜士仪并不打算强迫朔州接受那些老弱妇孺，而是打算把这些人迁到云州？
　　见崔俭玄不说话，杜士仪便微笑道：“我也知道，这是给你增加负担，但是，拔曳固丢下这些人，一来是因为漠北不好立足，所以不想带包袱，二来，却也是想保一条后路。如此首鼠两端之态，确实令人齿冷。但大唐妥善安置他们，对于漠北铁勒也好，突厥也好，奚人甚至契丹也好，却都是一种姿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更何况，我并不是无条件接纳这些老弱妇孺。”
　　昨晚上崔俭玄就对此抱怨连连，道是什么麻烦事都推给自己这个妹夫，这会儿他张了张嘴却没吭声，反倒是陈宝儿认真地问道：“那杜师接纳他们的条件是？”
　　“拔曳固的这种做法，会让铁勒诸部之中原本就已经处于弱势地位的他们根基不稳，而我还会在他们那薄弱的根基上，抽掉一根大梁。被人打残了丢弃族民，这在草原上是常有的，可把老弱病残抛弃在大唐，又想甩包袱，又想留后路，这却实在是做他的春秋美梦！我会让人将拔曳固丢弃族民的消息放出去，然后以河东节度的名义谴责拔曳固部，然后高调把这些人安置在云州，甚至为他们重新登籍，归为唐人。然后，宝儿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杜士仪见陈宝儿立时挺直背脊仔细听着自己的话，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按照云州培英堂的模式，把所有孩子都收拢起来，进行军事化管理和教育。我要的是洗脑和忠诚，而不是放养和散漫，妇人鼓励再嫁，老人可以让他们放牧为生，再老些就在怀仁设养老堂给他们养老。总而言之，漠北的拔曳固实力不够，再加上为我大唐唾弃，必然会被人吞并，完全消亡，那是他们自找的，只消三五年之后，世间再无铁勒拔曳固！”
　　崔俭玄一时瞠目结舌，随即本能地问道：“那勒健略若是不答应呢？”
　　“想在大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不是去送死，他应该知道如何抉择。更何况，他能够带着那些妇人上路，难道还能带得了所有孩子？换言之，带得了大些的孩子，难道还能带走两三岁三四岁什么事都不懂，根本无法生存的孩子？”
　　同化一族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同化一群半大孩子的目标并不难。更何况，宣扬一下大唐天子的仁义为怀，向来自大的李隆基是不会有意见的！


第659章 故人再见鬓微霜
　　尽管这是转任代州之后，杜士仪难得和妹妹妹夫以及小外甥的团聚，但他毕竟因公务而来，因此在怀仁只留了一日便在陈宝儿的陪同下赶赴云州城，也就是云州州治云中县。
　　相比怀仁，云州城自然更见齐整，而杜士仪在这里的威望更高，倘若不是他早早让陈宝儿知会不许出城迎接，不许惊动上下，只怕从进城道路两侧会聚集起比怀仁更多的民众。即便如此，一入云州都督府所在的坊门，他立时被眼尖的人认了出来。随着一声“是杜长史”，原本是到云州都督府以及市易司缉私署等等地方办事的士绅民众一时间蜂拥而至，把赶紧上前阻挡的段广真给忙得满头是汗。
　　好容易安抚住了那些问候道安叙别情的人们，一行人方才从那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云州都督府门前。亲自在外迎接的王翰见杜士仪下马而来，笑着揖礼见过后便说道：“都是你不让我们去城门口接，否则沿路派兵护持，哪会像你这样进退两难？难得衣锦还乡摆排场的机会，你倒好，一点尽尽心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王摩诘和孟浩然早就闻讯在都督府中等了，贵主也等着你回头去公主府见她。”
　　杜士仪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后，便跟着众人进了这座曾经最熟悉不过的云州都督府。而张兴和段广真并肩走在最后头，少不得一路走一路悄悄东张西望，眼见得从官到吏再到差役杂役服色整齐，进退有序，竟有一种军队的感觉，两人心中不禁各有思量。等到了那座云州都督府议事的大堂时，他们就突然感觉到前头停了下来。须臾，就只见上至云州长史王翰，下到其他属官，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打量他们。
　　“这是段广真，他是代州西陉关旅帅，随我此次巡行各州，于此前岚州岢岚军叛乱之役中立下大功，练兵布阵俱是不凡。罗盈，霁云，希逸，你们不妨和他多交流交流，他少年从军，在军旅之中浸淫的时间，也许比你们的年纪还大。”
　　见罗盈和南霁云侯希逸纷纷点头答应，杜士仪又指着张兴道：“这是我征辟的河东节度巡官张兴，他本代州人，一度徙居深州，父丧之后回归雁门，一度隐居夏屋山。别看他身材像是武将，却经史兼通，此前署理代州州学，将一座本已经荒废的州学重新打理得风气一正，一时竟有铁面督学之称。此次在岢岚军安抚之时，他奔前走后，亦是功勋不小。”
　　没料到杜士仪如此盛赞自己二人，面对云州都督府这些官员们或颔首打招呼，或饶有兴致的邀约，段广真也好，张兴也好，措手不及的同时，却也少不了有些兴奋。罗盈和南霁云侯希逸兴许在大唐那如云名将之中并不起眼，但都是起自微末，在河东道北部各州，他们都经由此前那一仗打出了名气。至于云州都督府那名士如云的超级豪华属官阵容，更是足以让张兴两眼发亮。所以，杜士仪示意他们一起跟进大堂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禁精神一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杜士仪落座之后，就摆手制止了诸曹参军汇报工作的打算，却是只问云州守捉的募兵以及训练情况。得知七千人乃是足额，他自然不会去追问有没有空额的问题——在如今刚刚起步走稳的云州，上上下下又有多名他的亲朋好友，他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因为岢岚军出了这么一件事，他对于军中军纪好坏，军官任免等等更加上心，末了甚至将乌罗艺恃功生骄，袭杀岢岚军刘大使后的野心也一并讲了出来，果然就只见罗盈三人面色一正。
　　“所以，用人要看心性。古人对有德无才以及有才无德的争论素来不少，尽管大多数时候人无完人，但这两种人，全都不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否则一旦出乱子就是大纰漏！乌罗艺的事情，戒之慎之……”
　　议事厅见完了人，杜士仪私底下把张兴和段广真托付给了王翰，让他带着两个人去四处转转好好交流交流，毕竟，如今在代州，这两个都是他最看重的人。随即他就单身去了后头官廨。
　　当他进了一处月亮门时，只见院中一处葡萄架子底下正有两人背对自己并肩而立。一个白衫飘飘瘦弱得很，另一个却是衣着随便，连幞头都有点歪了。当他咳嗽一声之后，那两人方才转过身来，清瘦的白衫人笑着拱了拱手，另一人自也是行了揖礼，这一转身，两人皆是丰神俊朗，风仪无双，但两鬓都已微霜。
　　“君礼，多年不见了！”
　　“襄阳孟浩然，见过杜使君。”
　　杜士仪和王维两人一前一后，开元八年和九年分别状头及第，授官的时间却又仿佛，然而杜士仪一路辗转腾挪，从中枢到地方，仕途虽偶有波折，却大多平顺，而王维却在太乐丞任上遭人暗算，那一跤重重跌到了济州之后，就再也没有起色。在赏识自己的裴耀卿离任之后，王维就辞官离开了济州回到家乡，偶尔也周游各州，这次拉着孟浩然到云州来，竟是走得最远的一次，还带上了正好在旅途中结识的友人孟浩然。
　　“摩诘兄，真没想到竟然能有缘在云州遇见你。”杜士仪大步上前去，伸出手来和王维重重一握，随即就看向孟浩然道，“尊驾就是鹿门山孟浩然？我听说你曾在太学赋诗，名声赫赫，却始终缘悭一面，不想今日终托摩诘兄之福，能够有幸相遇。”
　　孟浩然开元十二年游历洛阳，先下科场，而后又遍谒权贵，结果名声倒是积攒起了不少，仕途却一无寸进，后来在离开洛阳向东游历的时候和王维一见如故。而两人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到云州来，却还是因为孟浩然的撺掇。
　　要说云州奇迹早就为之传开，云州集上署名的王翰王泠然崔颢等人一时名声大噪，本就在河东道蒲州的王维早应该来了。然而，阔别多年，王维的心境早就和当年的意气风发有了很大区别，越发信佛参禅的他一想到昔日和杜士仪一起时的激扬意气，就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惘然，因此时至今日，还多亏了孟浩然的提议方才成行。
　　王维信佛，杜士仪口口声声有缘，他不禁欣然笑道：“一别就是十年，你每到一处便是偌大的声名，我居于河东，你的名字更是自始至终如雷贯耳。夏卿居于长安，也多亏你一直照拂，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之后的话，他却会心一笑掐断了。当初他被贬，是受了岐王的牵连，但往深处说，还是因为张嘉贞和张说的明争暗斗，苗延嗣背后出主意所致。而后不到两年，张嘉贞罢相，苗延嗣同样贬西南，王缙也有信给他，他怎会不知道在这偌大的一场政治角力中，看似不起眼的杜士仪也出力绝大？
　　见这两个老朋友一见面就打哑谜，孟浩然不禁颇为纳罕。杜士仪刚刚一见他便直呼鹿门山孟浩然，这让从小就对鹿门山感情深厚的他大为高兴，至于赞他诗赋出众，慕名多时，他就更加欣喜了。尽管杜士仪入仕以后，著述多是《茶经》之类的散集，诗赋很少，但前次的云州集还是摘录了不少佳句名篇，不但如此，杜士仪的官运亨通，更仿佛预示着其将来会成为如同并称燕许大手笔的张说苏颋那样的高官。
　　所以，他瞅瞅王维，瞧瞧杜士仪，突然笑道：“杜使君和摩诘这相对尽在不言中，却让我一头雾水了。”
　　“浩然兄莫怪，实在是我和摩诘兄实在是太久不见了。”前头正事料理完，先来见故友的杜士仪笑着再次拱了拱手，随即便盛情说道，“不过，既然有缘能撞见你们，我就委实不客气地开口相请了。我督雁门尚不到一年，却曾经在代州州学答应过，请天下名士为他们张张眼界。现如今二位送上门来了，可否在云州之行后再去一趟代州，让代州士子见识一下天下名士？代州多豪俊，山水雄奇，自有一番风光，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尚未寒暄两句就先提出了邀约，王维和孟浩然全都为之一愣。前者毕竟和杜士仪曾经相交数年，知道他就是这等脾气，当下含笑不语。而孟浩然却在意外之后惊喜地嚷嚷道：“我正想去代州领教雁门风光，求之不得！”
　　“浩然兄，你太老实了。”王维见杜士仪一时神采飞扬，他就知道孟浩然上当了，“你不知道杜君礼习性，他惯会造势，当初京兆府试后等第十人同进同出，便是好大的声名，而后他不论是一县之长还是一州之长，做事必要发动四方，应者如云。可这等造声势之举，却是利在当地，利在百姓，云州和代州百姓何其有幸也，竞得他这般一州之长，治政公允不说，还不遗余力提携推介本州才俊。”
　　孟浩然先听王维说杜士仪善于造势，而后又听到最后一句时，他不禁大为感慨地点了点头：“若是人人为县官州官都能如杜使君，何愁治世不得，求进无门？杜使君，代北之行，王摩诘就是不去，我也会拖着他去！”


第660章 不可无权柄
　　访了旧友，和王维孟浩然敲定了他们去代州的行程，杜士仪方才轻车简从地离开都督府，前往公主府访固安公主。自从云州复置，城墙重修，城中聚居的百姓以及军人已经逼近一万大关，原本收拢的城外聚居点，也在悄无声息地放开，而那座曾经在云州烜赫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公主府，现如今却渐渐显得低调而平静，除了那朱漆大门，门楼上朱砂御笔所赐的固安公主府牌匾，其余就只有区区四个值守在门前的卫士了。
　　尽管离开云州还不到一年，但重回故地，杜士仪却还是有一种仿佛离开了很久的感觉。门上四个卫士在认出他之后慌忙又是通报，又是派人引路扈从，他踏足公主府后院的那一刻，不禁有几许微微恍惚。因为，那个满脸欢喜迎上前来的熟悉女子，这会儿赫然一身戎装，手上挽的漆黑大弓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放下。
　　“阿姊，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固安公主嗔了一句，上前想扶着杜士仪的臂膀好好端详一下来人时，她方才意识到手中大弓太碍事，慌忙将其交给了一旁的张耀。等到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个清清楚楚，她方才微微皱眉道，“毕竟代州不是云州，你没有帮手，只有幼娘在身边，瞧着竟然清瘦了不少！要不然，想些办法在代州都督府内再安插几个你信得过的属官？若是为州官者对下属不能如臂使指，终究还是有隐患的。”
　　“阿姊，你就别担心这么多了。我终究是代州长史，河东节度副使，而且如今代州本地世家也好，寒门也好，都对我服服帖帖，属官之中纵有阳奉阴违，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就用不着继续动他们了。”见固安公主仍然风姿绰约，可眼角却已经露出了掩不住的鱼尾细纹，杜士仪忍不住话锋一转道，“阿姊，这么多年了，如今连李鲁苏都已经被人赶下了奚王的宝座，你莫非就真的不打算……”
　　“废话少说！”
　　固安公主猛然把脸一板，见杜士仪果然不敢再提，她方才对张耀使了个眼色。知道闲杂人等自有张耀去管束，她就含笑拉着杜士仪往里走，待到内中寝堂门前时，她方才回转头看着杜士仪道：“王泠然是对我表过仰慕之心，可仰慕也好，爱慕也罢，不能天长日久，更何况，我已经是不能再生育的人？不论是哪家，长辈的要求都是绵延后嗣，娶了我一个曾经嫁过两次的和蕃奚族的公主，现在兴许尚能和睦一时，可今后呢？所以，阿弟你从今往后，都不用再提此事了。”
　　见杜士仪欲言又止，固安公主又哧笑了一声：“至于如从前天后乃至于韦庶人那般养面首，我也没那个兴致。我看得上的，是能够跃马战场纵横不败的勇士，是文采风流傲世孑然的才俊，是能够治国安邦万民称颂的贤良……总之，那种只凭一张脸蛋招摇撞骗的男宠可入不了我的法眼。”
　　“好吧，当我没说，回头我就告诉幼娘，她的托付我算是完不成了。”
　　固安公主看到杜士仪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不禁哈哈大笑，等到门前亲自打起锦帘请杜士仪进去，跟进来的她见杜士仪打量着那偌大的地方，她就懒洋洋地说道：“我不喜欢人多嘴杂，更不喜欢看到那些侍婢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所以大多数时候除却张耀，等闲人都进不了这寝堂。你远来是客，坐下等一会儿，我亲自烹茶。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别嫌弃我的手艺不如你！”
　　有这提前的提醒，杜士仪在喝了一口那又苦又涩的茶水时，即便他整个眉头都完全拧在了一起，但他还是唯有苦笑，没法出口抱怨。而固安公主仿若没事人似的喝着那浓浓的苦茶，脸上还露出了笑容：“托阿弟你的福，茶叶方才能够一时如此风行。长夜漫漫，有这苦茶相伴，也就没什么难熬了。对了，还不曾恭喜你，王大将军自掘坟墓，一时身死族消，你日后总算不用再担心背后还有人虎视眈眈。”
　　“没有我，王毛仲的煊赫也只会是一时而不会长久。”再次听到王毛仲这个名字，杜士仪的反应却很平淡，就连他自己也惊奇，自己缘何会对这样的一位曾经生死大仇如此漠然。但只是一瞬间的沉吟过后，他终究憋不住心里那一腔话。
　　“当今陛下的为人，最是过河拆桥。当年唐隆政变以及接下来铲除太平公主的那些文武功臣，如今剩下的可都没几个人了。刘幽求，王琚，乃至于张说，全都在开元之初贬的贬死的死，若非张说性子坚韧能够承受逆境，只怕也熬不到回朝拜相的那一天。至于接下来的姚宋二相，需要的时候信赖备至，纵使缺点也能容，一旦觉得用不着了，便罢相以平息众怒。”
　　这些话他除了对王容曾经透露过一星半点，其余亲信也好友人也罢，全都不曾露出过毫分。因为，这是毫无疑问会被归到怨望的诛心之语。
　　而尽管爵封公主，看似荣宠已极，固安公主对李隆基这位天子也谈不上多少好感，听到杜士仪这么说，她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人人称颂，道是风骨无双诤谏名臣的阿弟，竟然对陛下是如此观感。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些就好，我还生怕你有时候太过执拗违抗圣意，迟早会恶了陛下。说句不好听的，当年太宗陛下的所谓容人雅量，也是做给人看的，私底下在文德皇后面前没少发脾气。是魏征成就了太宗陛下的虚怀纳谏之名，可何尝不是太宗陛下成就了魏征的诤谏无双之名？说到底，还是双赢。”
　　固安公主旁若无人地把杜士仪常常挂在嘴边的双赢两个字拿了出来，见杜士仪一愣之下笑得欢畅，她须臾便收起笑容道：“阿弟不愿意留在朝廷中枢，而一再谋求外放州县，想来也是因为对陛下这般观感的缘故了。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我这等和蕃公主，想要归唐还不得不让你殚精竭虑，最终方才谋得了云州这栖身之地，你总不可能永远掌控这代北六州之地，你对未来究竟有什么打算，可否告诉阿姊？”
　　“我？”杜士仪反问了一个字，突然自嘲地笑了，却是沉默了下来，许久才低声问道，“阿姊可知道，宇文融是怎么死的？”
　　固安公主对宇文融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曾经是杜士仪的盟友，精通财计，但却听闻在任上有些贪赃枉法之事。然而，当杜士仪轻声说出了宇文融被贬昭州平乐尉，而后又流岩州这段日子的种种，听到赤毕奉命而去相随期间吃的那些苦头，她不知不觉就露出了满脸凝重的表情。
　　“党争之烈，让人心寒，若不是窥破了陛下想要借此给宇文融一个重重教训的心思，旁人又何至于敢如此明目张胆？就事论事，我只要一想到将来一着不慎就可能落得宇文融那般结局，就有一种辞官归隐，再不问世事的冲动。”
　　然而，不等固安公主规劝，杜士仪便摇了摇头道：“阿姊不用劝我，我只是那么想想。就好比你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归隐的山野田园风光再好，可盛世之下隐逸固然能够生活无忧，万一兵灾乍起，倘若手上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只会被人碾为齑粉！”
　　安史之乱殉唐的臣民固然不少，但投靠安禄山的同样众多，其中甚至还有张说的儿子，至于几乎半归隐而名噪天下的王维，不是同样被裹挟于乱军之中，亏得其弟王缙以官职相赎，这才在事后免遭追究？反倒是拥兵自重的薛仁贵之孙薛嵩，至少自己终其一生，日子是过得很滋润的！
　　固安公主没有问什么兵灾乍起是怎么回事。对于杜士仪，她素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因此在微微点头之后，她就轻声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是打算继续谋求外任，积蓄自保之力？可是，不是阿姊泼你凉水，朝中有人好做官，哪怕陛下素来对你器重，可倘若你总是在外，一旦有人进谗言，仍然自身难保。这河山天下是大唐的河山天下，而大唐是陛下一人所有，如你我这般忠心有限的终究是极少数。”
　　“阿姊……”杜士仪见固安公主毫无保留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心头一暖，一时间将那一盅浓浓的苦茶一饮而尽。良久，他方才开口说道，“阿姊可知道，吏部侍郎李林甫这个人？”
　　尽管回朝的次数不多，每次留在两京的时间也并不长，但对于朝中重要人物，固安公主仍然有着相当的了解：“是李十郎？他是宗室，由千牛起家，因为灵巧善媚，再加上姻亲皆强力，又颇得源相国信赖，所以官途极其顺当。宇文融不是还一度荐他为御史中丞，引为同列？”
　　“没错，不但宇文融，而且裴光庭拜相之后，对他也信赖备至，所以他才能那么快由御史中丞而刑部侍郎，由刑部侍郎而吏部侍郎。”
　　见固安公主点头表示了解这些，杜士仪便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从代州出发之前，得到长安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人宣扬张九龄暗害宇文融的事。赤毕虽对我如此说过，但兹事体大，没有查清楚之前，我断然不会宣扬，所以我思来想去，会做这种事的人，恐怕最大的可能就是李林甫了。”
　　从来没有当过外官的李林甫，以及更希望在外为官的他，将来恐怕是一场全新的较量了！


第661章 张九龄
　　长安修政坊西南隅，有一座并不太起眼的宅邸。宅子的主人张九龄虽在开元初年资历浅年岁轻的时候，就曾经被天子赏识，颁赐下了这样一座得以在长安城安居的宅邸，但此后多年官路却是机遇和风险并存。他先是在前途无限的左拾遗任上得罪了当时的宰相姚崇，于是索性在任满之后辞官回乡，而后因为修路有功回朝任右补阙，一路升迁到最为清贵的郎官，又因为张说的赏识以及同姓之谊而官拜中书舍人。
　　只不过，作为张说一手提携而又极其器重的人，在此前宇文融掀起的那一场巨大风波中，张九龄也受到了极大牵连，由中书舍人而左迁冀州刺史、洪州都督、桂州都督兼岭南按察使，一贬就是四年多方才终于回朝任秘书少监。然而，从岭南千里迢迢一回到长安，他就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处境并不比当时宇文融整下了张说之后更轻松。当政的两位宰相，裴光庭也好，萧嵩也好，对他都是冷淡疏远，而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另一种说法。
　　宇文融之所以会在流岩州途中死在半道上，是被他整死的！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宇文融在半道上生病去广州休养，结果合理的要求却被广州都督耿仁忠驳回，以至于后来大赦令颁布的时候，宇文融已经死在了半道上。
　　倘若宇文融还是那个让天子一怒之下雷霆发作的流人，那么，对这样一种说法，张九龄嗤之以鼻后就会不放在心上。可问题在于，宇文融死讯传到京师之后，天子却追赠其为台州刺史，由此可见情意犹存。别人不管不顾把这样一个帽子径直扣在了他的头上，再加上台辅的排挤态度显而易见，他怎能不惊怒不紧张？
　　秘书省如今早已经不是什么实权地方了，甚至连皇家图书馆的职能，都给集贤殿分去了大半，以至于秘书省校书郎不比集贤殿校书郎来得风光。而作为秘书监副手的秘书少监，就更加提不上是什么实职了。张九龄甫一回京就得知，张说在临死之前，都在向天子举荐他为集贤殿学士掌院事，尽管天子并未当即答应，可召他回朝却是由此而来。然而，集贤殿学士的事却迟迟不见动静，以至于耿介如他，不禁生出了辞官归养的心思。
　　他已经五十有四了，与其在朝中被人排挤，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会儿，将自己花费数日写好的辞表放在案头，张九龄心中满是苦涩。平心而论，此次回朝，他是带着满腔热情和抱负的，可现状却让他迅速冷却了下来。姚崇当政时不待见他，宋璟掌权时倒是不偏不倚，张嘉贞虽刚愎，却也待他还公允，而张说则是给了他真正一飞冲天的机会。而后李元纮杜暹也好，萧嵩裴光庭也罢，许是因为张说把他当成接班人的态度过于明显，这些宰相都对他冷淡得很。
　　“阿郎，阿郎！”
　　张九龄从沉思中回过神，见是一个老仆进来施礼，他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何事？”
　　“外头刑部严侍郎来拜。”
　　张九龄和严挺之素来交情极好，更何况严挺之因举发王毛仲之事而重得圣眷，从太原少尹任上回朝升任刑部侍郎，比他如今的处境还要好许多。因此，他连忙吩咐请进来，又藏起了那一份辞表，亲自起身来到了书斋门口。等严挺之快步进了院子之后，他就趋前相迎道：“挺之可是稀客啊。”
　　虽是至交，但严挺之并不是喜欢没事就往别人家里跑的性格，再加上比张九龄还要耿介，因而敢和他亲近的人凤毛麟角。此刻，严挺之没有回答张九龄的寒暄，而是四下一看，竟是径直进了书斋。等到他委实不客气地坐下身来，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想来你应该听说过，有人把宇文融之死归结到你身上的说法。”
　　见张九龄遽然色变，他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又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你可听说了近日的另一种说法，道是代州长史杜士仪有意给宇文融抱不平，所以才让人如此宣扬。除非是曾经派了随从随侍宇文融左右的他，否则别人难以知道那么多细节。”
　　严挺之这样直截了当捅破了这么一层窗户纸，张九龄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便摇了摇头道：“挺之，杜君礼这个人我虽然只是点头之交，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但只看广平郡公那等崖岸高峻的人，尚且都对他赏识备至，足可见他应不是这等人。他和宇文融相交人尽皆知，可宇文融起起伏伏，他待之一概如常，派人护持也是堂堂正正，甚至连遗稿都呈给了陛下。虽然我极其厌恶宇文融为人，但要说杜君礼因此事散布流言对我不利，我实在难以置信。”
　　倘若杜士仪人在此处听到这话，必然会暗自庆幸——一直积攒的人品果然还是有效的！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能放心些。”严挺之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不喜听风言风语，此事还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王夏卿提醒我的。我知你素来惋惜其兄王摩诘昔日被贬，王夏卿和他那兄长一样，和杜君礼相交多年。他对我说，外头流言蜚语暂且不提，但据他所知，杜君礼在给他的信上，确实对宇文融之死颇为惋惜，而且，他写信给王夏卿时曾经提到，他那护持宇文融一年多的义仆告知他，耿仁忠之所以会逐宇文融，是因为你举荐的周子谅撺掇。”
　　是周子谅？
　　张九龄一下子愣住了。他在岭南按察使任上提拔了周子谅为推官，对其刑狱处断能力大为赞赏，所以方才举荐其入朝，如今周子谅已赫然官居御史台监察御史。他一直都以为，宇文融之死这件事，不过是有心人故意要和他扯上关系，谁知道竟然是因为周子谅之故！那是因为周子谅曲解了他的意思，还是干脆只是纯粹为他抱不平，于是做的太过苛刻，抑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周子谅这人行事太过偏激，又好名，你提拔了他，就是他的荐主，日后他有什么事难免会牵连到你。此事便是如此，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当送走严挺之后，张九龄不禁心情烦乱。翌日到秘书省时，他少不得仍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到书库中去找寻一册旧书的时候，竟险些翻倒了架子上堆起来的一摞书卷，幸亏旁边一个年轻人眼疾手快，这才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而当他侧过头打量对方时，那年轻人方才从容一揖。
　　“张少监。”
　　“原来是王校书，适才多谢了。”
　　秘书监上上下下的人，张九龄任职不到一日就已经都记全了，自然不会不认得校书郎王昌龄。他微微颔首之后谢了一声，原本转身要走，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打量了王昌龄两眼。
　　记起曾有人对自己提过，王昌龄能够在进士及第后早早得到校书郎美职，是因为杜士仪指点其去见源乾曜等当政的宰辅，而王昌龄诗赋又是一绝，故而关试之后几乎未曾守选便释褐授官。想到这里，他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少伯和代州长史杜君礼相交不错？”
　　王昌龄性子粗疏豪爽，在秘书省人缘素来不错，并不是喜欢凡事多思量的人。见张九龄突然问自己这个，他也没多想，便笑着说道：“是杜君礼折节相交，我没想到他是那样一个没架子的人，不过只见了一面就一心一意为我提点谋划。别人也能像他这样交游广阔，但能够如他这样待友赤诚，急人所急的，却是少见。只不过我是要辜负他了，我这性子太过粗疏，得罪人多，这一任之后，就算候个三五年，也不敢再去麻烦了。”
　　他这说法反而让张九龄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又与王昌龄交谈了几句后，他欣然点头离开，可没走多远就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走神，要取阅的书卷竟是忘记了，只能转身折返。可刚刚到那架子面前的时候，他就听到王昌龄仿佛在和别人说话。
　　“少伯，你刚刚对张少监说什么你和代州杜使君相交，谁不知道张少监最近正因为流言焦头烂额，指不定怎么恨杜使君，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张少监应不是那等人，再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杜君礼对我有提携相助之恩，我若连这点交情都不敢明说，岂不是有违道义？再说了，张少监的事，我看极可能是有人因为他很可能将继掌集贤殿院事，将来甚至可能入主政事堂，所以编造了这乱七八糟的流言来中伤他！杜君礼远在代州，与张少监无冤无仇，怎会害他？定然是朝中朋党所致！”
　　“嘘，你小声点！真是的，什么时候都这般大大咧咧，你这任期一满，小心知选事的人给你穿小鞋！”
　　“不就是李十郎吗？天南地北，无处不可安身，我怕谁？他不过一口蜜腹剑之辈，宇文融贵幸时阴附，宇文融被贬时撇清，如今赫然为裴相国谋主，谁能比他更见风使舵？”
　　王昌龄越说越激愤，张九龄却悚然动容。他没有惊动正在谈话的两人，默然伫立了片刻后，便转身悄然离去。


第662章 老吾老，幼吾幼
　　杜士仪在云州停留了短短一日，就启程转赴蔚州，却把张兴和段广真暂时丢在了云州，让他们能够和自己从前那些云州体系的部属们有所交流助益。至于蔚州横野军之行，他只带了陈宝儿以及吴天启。正如他在拔曳固部得到的消息一样，昔日那散居蔚州安边县东面的横野军，如今已经不见了同罗部那曾经绵延数千帐的胜景。同罗部已经全数迁徙得干干净净，据横野军大使刘捷所言，虽说迁徙是从开元十五年开始，但真正意义的大迁徙，却是今年年初的事。
　　突厥左贤王阙特勤的死，就犹如一根导火索一般，将一度被突厥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铁勒诸部重归故土的热情全数点燃！
　　“所以，如今的横野军，只余下汉兵三千人，马八百匹，好在不用提心吊胆，再担心这些降户什么时候作乱了，未必不是好事！”
　　杜士仪很清楚，不但横野军大使刘捷当面对自己这么说，朔州刺史齐峻，大同军副使窦明珍，全都这么想，故而降户出走反而长舒一口气。然而，这些铁勒降户不再居于大唐国土，看似是一件甩包袱的事，但原本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这些部族，如今一放出去后，固然会和突厥互咬一气，保大唐边境一阵子平安，但等到互相蚕食整合之后，真正合为一体，那时候，强盛一时的突厥也许是没有了，但新的漠北强者也会重新崛起！
　　所以，当杜士仪回到云州后，又在第一时间去见了度稽部俟斤吉哈默。
　　尽管此前幽州长史赵含章出兵大破降了可突于的奚人以及契丹联军，但并没有对其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因而，度稽部仍旧难归故地。由于杜士仪赴任之前就下了严令，云州都督府对度稽部可谓是恩威并济，平日的粮食和肉类交易价格公允，茶依旧是按照从前的价格供给，但若是度稽部中人有犯法之事，一律严惩不贷，因而吉哈默一面很想回归故地，一面却又很放不下居于云州的便捷。当他被杜士仪邀请，出席这一日的都督府例会时，几乎想都不想就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然而，这一次的例会却让他简直意外到了极点。杜士仪竟然打算让云州怀仁县接受拔曳固部丢下的那两千余老弱妇孺！更离谱的是，在激烈的争论过后，云州都督府上上下下的属官尽管有些勉强，可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于是，当散会时，跟在杜士仪后头出门的他忍不住开口叫道：“杜使君！”
　　“俟斤可是有话对我说？”
　　吉哈默见其他人都向自己看了过来，他不想就此被别人窥破心思，当即笑容满面地说道：“我新得了两匹良驹，想请杜使君品鉴品鉴，不知道杜使君可愿意和我出城一试马力？”
　　这话虽然婉转，但杜士仪还是听出了，吉哈默是有什么事单独和自己商量。于是，他当即爽快答应了下来。因杜士仪只打算带几个随从，南霁云就借口段广真还要去观摩云州军中练兵，自告奋勇随充护卫，吉哈默也知情识趣地只带了两个人扈从。当两人骑乘着各自那一匹确实脚力上乘的骏马，一口气疾驰了两刻钟方才徐徐停下的时候，后头的所有人已经被抛开了老远。
　　“杜使君，今日你在都督府集议上，竟然说服了别人收容拔曳固遗留下来的那些老弱妇孺，说实话，我真的是一丁点都没想到！”吉哈默当年就会说汉语，现在在云州一呆就是一年有余，他的汉语就说得更加流利了。见杜士仪但笑不语，他突然犹豫了片刻，随即把心一横道，“其实，云州虽好，我又把三心二意的人都给摒除了，但如今的度稽部还是有一种呼声，那就是打回去，夺回被契丹占据的我族故地。阿会氏既然已经不行了，那就让度稽部入主牙帐！”
　　这种赤裸裸的想要夺权的心思，杜士仪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他心中哂然一笑，随即摇摇头道：“朝廷暂时没有用兵东北的心思。”
　　宇文融之死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纵使如今的户部侍郎裴耀卿亦是财计专家，可仍然没能理清楚户部那笔烂帐，大唐哪里能这么快腾出手来用兵东北？
　　吉哈默顿时噎住了。如果没有大唐出兵相助，就凭他帐下的过万军马，和可突于的契丹兵马及其裹挟的奚族兵马硬拼，就算一时惨胜，也只会被别人捡了现成便宜，他怎么会做这么傻的事？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低声问道：“那么……如果我想将部族中的妇孺托付给杜使君，杜使君可能够答应？”
　　果然，这才是吉哈默今天想要问的最关键的问题！
　　杜士仪当即收起笑容道：“若是到时候朝廷有令要出兵讨伐可突于，度稽部也好，客居幽州的其余两部也好，必然都要同受征召，那时候，度稽部那些没有战斗力的妇孺，云州自然会善加照拂。”
　　尽管杜士仪加上了条件，但吉哈默还是一时喜笑颜开。这时候，杜士仪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中原有一位哲人说过一句古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说的是，要如同尊敬自己的长辈那样尊敬别的老人，如同爱护自己的子女那样爱护别人的子女。奚族度稽部既然臣服于大唐，我自然会善尽职责。说到这个，不论靺鞨也好，新罗也好，甚至远隔重阳的日本也好，都常常有王族或贵族子弟在大唐国子监留学。俟斤可有兴趣？”
　　大唐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各国留学生素来很不少，甚至有靺鞨这样的东北小国也有王族或贵族子弟在其中，然而，这种做法入质的意味性很强，反而契丹和奚族因为时叛时降，一直以来都很少有这个传统。当然最关键的是，除非是从小就在大唐接受儒家教育，否则，像契丹和奚现在从所有部落之中遴选，怕也挑不出一个能够进得了国子监六学中去留学的人。即便要说有资格入质留学，那也是出自阿会氏的奚王，吉哈默这个俟斤还差几分资格。
　　“杜使君这话实在是问得我无地自容了。唉，我膝下有六个儿子，但年纪大的已经太大，年纪小的却很小……”吉哈默口中这么说，眼睛却在观察杜士仪的反应，突然往后看时，他瞥见了那个初次见时还以为是无名小辈的南霁云正一马当先往这边驰来。这时候，他陡然想到，杜士仪在栽培年轻人上头，着实有一手。无论是这个南霁云，还是那个主管云州培英堂的陈宝儿，让人很难相信他们的年纪。
　　战场上的本事学得快很容易，但要成为合格的部族首领，要学的远远不止这些。更何况，如今的大唐如日中天，度稽部在奚族五部之中，从来就不是最强的，要想真正入主牙帐，那么，他需要大唐这样一个靠山！既然大唐天子那个目标实在是高得遥不可及，杜士仪的善意他若是再不抓住，那就极其可惜了！
　　“杜使君，我有一个年方九岁的儿子，聪颖伶俐，可他只会说很少的汉语。就凭这样的底子，异日也能进大唐的国子监么？”
　　“只要花功夫，自然能。”见吉哈默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我首徒陈季珍的培英堂如今已经上了正轨，到时候拔曳固的那些遗孤，我也打算一并交给他。他的经史底子无可挑剔，只要俟斤愿意，可以把儿子送来让他先行启蒙，等他再大几岁，就让人来跟着我见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吧！”
　　“好，那就一言为定！”
　　吉哈默登时大喜。他在诸子之中并无太大的偏爱，如果那个送出去的儿子成器，能够压服其他诸子，将来夺下度稽部俟斤之位，那么这笔买卖他不亏；可倘若这个儿子不成器，那么是杜士仪教导无方，可他臣服大唐的诚意已经释放出去了，要知道奚族五部之中，他是唯一这样做的人，大唐总不会亏待了他吧？
　　杜士仪自然不止和吉哈默敲定了区区一个儿子的前途之事，又轻轻巧巧说服其让几位族老同样送质入大唐——因为这个，他少不得又对吉哈默透露了大唐会在一两年内向契丹用兵，这自然让吉哈默为之精神一振——尽管杜士仪自己也并没有从官方渠道得到这个消息，但他很清楚，就凭李隆基好大喜功的性子，之前因为户部度支困难财用不足按下用兵东北，这位天子必然耿耿于怀，待户部上了正轨，李隆基能忍才是咄咄怪事！
　　离开云州之前，杜士仪最后去拜访的不是别处，正是宇文融的夫人韦氏。由于岩州实在太过偏远，宇文融长子宇文审是因为得知父亲配流方才奔波数千里赶过去的，而等到丈夫死讯传来，韦氏悲恸过甚，无法动身，又经固安公主前来亲自苦劝，最终决定等身体稍好便带着次子和女儿回长安，与扶柩归来的宇文审会合，却不想行期将近，杜士仪正好巡行到了云州。见面之际，她让女儿宇文沫扶自己起身，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见杜士仪连忙伸手搀扶自己，韦氏摇了摇头后执意不肯：“杜使君为先夫之事尽心竭力，若无杜使君代呈遗稿，只怕先夫入土尚要抱憾。如此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永生难报，只求杜使君受我这一拜。”


第663章 光风霁月
　　韦氏这一跪，她留在云州的一双儿女自然全都跪下了。而杜士仪无奈之下，只能躬身还了半礼，等到把韦氏搀扶起来之后，他就说道：“落葬之后，若是长安难以容身，抑或是住得不痛快，尽管来找我。尤其是大郎此次纯孝探父，称颂者众，不若苦读诗书，异日科场题名，想来也可告慰宇文兄在天之灵！”
　　听到这话，韦氏险些又垂下泪来。摇摇欲坠的她紧紧扶着一双儿女的手，良久方才低声说道：“杜使君既有此言，那我只想厚颜再求一事！大郎资质虽寻常，然则一腔毅力却可嘉。杜使君和先夫之谊便如同兄弟一般，能否让大郎拜在膝下求学？”
　　宇文审？他记得宇文融的这个长子都已经二十有二了，比他小不了几岁，只是因为宇文融陡然罢相，正在商议的婚事告吹，如今又是热孝，这才耽搁了下来。他才比宇文审大几岁，这就要当人老师？更何况，须知他的首徒陈宝儿如今方才十七岁！
　　杜士仪简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韦氏那满面恳求的表情他看在眼里，犹豫在心里，尤其是宇文汉和宇文沫兄妹那种无助的表情，让他想到了如今长安城内那股莫名的风波。思量再三之后，他只能苦笑道：“若是嫂夫人真的要如此，我也只好答应了。只是，大郎论年纪……”
　　“达者为师，更何况杜使君德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郎若能得君为师，必定能有告慰他父亲的一天！”韦氏斩钉截铁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等到杜士仪又留下说了一会儿话，随即要出门的时候，她本是带着儿女送到门口，可突然，她只听到身边的宇文沫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杜叔叔，害死我阿爷的，是不是秘书少监张九龄？”
　　杜士仪原本已经一脚跨出了门槛，此刻闻言陡然吃了一惊，一个急转险些绊倒。幸亏他赶紧一手扶住旁边的门，完全转过身后就盯着宇文沫问道：“此话从何处听来？”不知不觉的，他竟有些疾言厉色。
　　宇文沫平日所见的杜士仪皆是和颜悦色，温文尔雅，几时看到这样严厉的他，登时生出了深深的惊惧，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还是一旁的宇文汉因为父仇深重，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说道：“是前两日我家一个老仆从岭南逃回来，告知于我兄妹的。”
　　这时候，连韦氏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隐瞒于我？人几时回来的，当时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快给我一五一十如实道来，否则别怪我家法从事！”
　　杜士仪如此，母亲韦氏也如此，宇文汉和宇文沫兄妹这才双双惊骇了起来。宇文汉比妹妹镇定些，定了定神后就低声说道：“是三天前的事，来的是家中陪伴父亲前往昭州平乐的一个从者。他对我兄妹说，父亲之前在昭州多受人排挤，吃了很多苦头。后来配流岩州，又在路上因瘴气太重而发病，本想转道广州医治，谁知道因为桂州都督张九龄命人对广州都督耿仁忠打了招呼，以至于阿爷被逼上路，这才死在了途中。”
　　兄长说了，宇文沫也就不再迟疑。作为女儿，她打听得更加细心，此刻更透露了从那从者出问出来的宇文融在昭州生活时的不少细节。杜士仪听着听着，突然摆手打断了两人，随即转身到外头高声叫道：“赤毕何在？”
　　尽管赤毕从岭南回来之后因为瘦了十多斤，人也憔悴了不少，杜士仪一直让其多休养，但这次他巡行代州所督六州，赤毕还是跟了出来。此时此刻他这一叫，赤毕立刻应声进来，见杜士仪招手示意自己进屋，又见宇文家母子三人皆是面色怔忡，他顿时明白了杜士仪唤自己来所为何事。
　　难道是因为宇文夫人和一双儿女想知道宇文融在岭南的那一年多生活？
　　“这是我心腹从者赤毕，此前想到岭南瘴气密布，宇文兄又是贬谪，恐怕会遭人为难，所以我就让赤毕远行岭南保护，宇文兄的遗稿之所以会送到我这里，由我转呈陛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见韦氏和宇文汉宇文沫先是大吃一惊，随即母子三人立时郑重其事向赤毕躬身行礼，后者慌忙避开不迭，杜士仪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赤毕，宇文二郎他们兄妹，说是近日曾经见过宇文兄旧仆，你听他们叙述一下形貌，看看是否宇文兄身边一直随侍有这么一个人。”
　　见韦氏面色煞白，宇文汉宇文沫兄妹亦是吃惊不小，他便冷笑一声姐解释道：“此前赤毕在岭南信息不便，而后我也不想再让三位烦心，故而不曾提过，随侍宇文兄前往岭南的仆从，最后只剩下了两个老仆一直忠心耿耿随侍身边，其中一个还早于宇文兄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另外一人，更是在岭南和大郎一块料理完丧事之后扶柩回长安，哪里能够分身到云州来寻你们？”
　　杜士仪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宇文夫人韦氏终于又惊又怒。她用犀利的目光瞪着一双儿女，直到两人全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方才厉声问道：“既是宇文家旧仆，又对你们说了这许多，现如今人在何处？”
　　宇文汉终于意识到之前别人对自己兄妹说的这些话十有八九是别有用心的，而且，那老仆隔日就不见踪影，和杜士仪的话一对照便显得极其可疑。当他老老实实把再去找人便已经不见其踪迹的话说出来之后，脸上立时被母亲甩了重重一个巴掌。
　　“好，好，偏听偏信，若非你妹妹一时忍不住对杜使君说了出来，怕是我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韦氏又气又怕地怒瞪着一双儿女，最终苦涩地摇了摇头，“你阿爷人都已经去了，却还有人想要挑唆你们恨上那张九龄，居心如何不问自知！幸好，幸好……”
　　她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看向杜士仪和赤毕的眼神中自然充满了感激：“所幸杜使君敏锐识破，也所幸这位义士正好随行，否则若是真的让人挑唆了这一双孽障去做什么事，我怎对得起先夫在天之灵，怎对得起杜使君一片苦心？”
　　韦氏出身京兆韦氏，陪着宇文融从寒微到腾达，见惯了风风雨雨，阅历自然远比宇文汉和宇文沫这一双兄妹来得丰富，眼光也更敏锐。因此，接下来杜士仪并没有再嘱咐回到长安之后应该如何如何，而赤毕也在婉拒了韦氏的谢礼后，主仆两人又盘桓了片刻就离开了宇文家。待到门外上马时，赤毕就不禁轻声问道：“郎主，此事是有人想陷秘书少监张九龄于不义？”
　　“张说临死都在推荐他，别人自然会担心他简在帝心，绊手绊脚。”杜士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见身后的南霁云似懂非懂，他就含笑说道，“霁云，你已经不是一介护卫了，这几日我进出你相随，就不怕耽误了公务？”
　　“若非使君授我阴符枪谱，又为我讲解兵法军略，给我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没有我的今天。如今我不能擅自离开云州，而使君难得回一次云州，若是不在左右相随，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南霁云又蹿高了小半个头，整个人身形魁梧而匀称，而若是捋起袖子裤管，那些结实肌肉的爆发力更是让人不敢小觑。如今云州三将之中，要论武力，也只有在少林寺中习武多年，又曾经从张说出兵河西，而后在西域游历多年的罗盈能够略胜他一筹。
　　杜士仪刚刚在宇文家中听到有人搬弄是非阴谋算计的一腔郁闷，一时间因为南霁云这番诚恳的话一扫而空。他招手示意南霁云再上前些，随即开口说道：“你当年这学名就是我起的，而后你屡立功勋，我本该再送你一个表字，结果一拖再拖一直到了现在。霁者，兆之光明如雨止，而你的枪法箭法无不正气凛然，光明正大，所以，我送你表字正明二字，愿你今后人如其名，光风霁月！”
　　尽管南霁云已经年近二十及冠，又有了官职，却一直没有表字，也不是没有人打趣过他，杜士仪既然不在，云州名士如云，随便找个人给他起个表字都不会差到哪去，可他就是不愿意。今天杜士仪突然在此时此刻达成了他这夙愿，他在一愣之下慌忙翻身下马，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下道：“多谢使君，霁云必将使君教诲铭记于心！”
　　“起来，快起来！”杜士仪下马把人搀扶了起来，见南霁云眉宇间当年那股稚气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疏阔的豪气，他不禁大为欣慰。
　　“正明，好好磨练，将来你必有一番大成就！”
　　不管将来是否有那样一场席卷北方前途莫测的兵灾，但南霁云既然已经早早显露出了光芒，那这一杆长枪就还有的是磨砺的机会！
　　南霁云紧紧握着身旁长枪，一字一句地答道：“使君放心，此枪当护云州平安！”


第664章 论功行赏，时不我待
　　“迁徙……云州？此话当真？”
　　当杜士仪再次折返朔州大同军附近的拔曳固营地，见到了拔曳固都督勒健略的时候，他一抛出这个方案，勒健略在最初的发愣过后，随即便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不比故土难离的汉人，铁勒尽管也有故土情结，但毕竟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扎营定居的地方一直都有变迁。更何况，从朔州到云州怀仁县不过是百多里的距离，即便是孩子也能够承受这样的迁徙，而且那里是杜士仪起家的地方，既然有杜士仪的承诺，当地官员一定会妥善安置他们。
　　这是比定居朔州更好的选择！
　　“自然当真。”
　　杜士仪看出了勒健略眉宇间的那一丝喜色，紧跟着便把自己的具体方案给抛了出来。
　　果然，听到所有孩子要由云州培英堂统一管理，不得阻止妇人改嫁，至于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怀仁会设专门的地方给他们养老，每个月拨出粮米，勒健略的喜色就渐渐消失了。即便没有读过书，但他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摆在面前的究竟是美味佳肴，还是有毒的诱饵，他自然分辨得出来。如果这些拔曳固剩下的老弱妇孺还是由自己来管理，那么，只要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那么，拔曳固就还能剩下生机勃勃的种子，可若是按照杜士仪这样的做法……
　　那么拔曳固就完了！五年之后十年之后，铁勒诸姓之中，恐怕再也不会留下拔曳固之名！
　　“杜使君，虽说如今拔曳固只剩下老弱妇孺，而我也已经年老，但还是能够尽力管辖部族事务……”
　　见勒健略还想做最后一点努力，杜士仪便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此行从云州回来，云州守捉使罗盈的夫人阿史那氏正好从漠北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岳五娘即便已经是有夫之妇，却还是满天下乱跑的性子，谁都管不着她，但神出鬼没的她却也能够带来别人很难迅速得到的第一手消息。因此，见勒健略听到阿史那氏四个字后，脸上一下子绷得紧紧的，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拔曳固和回纥的一位大酋争夺水源和牧场，结果大战了一场。拔曳固不敌，牲畜子民被掳劫不计其数。败兵为拔悉密趁火打劫击溃四散，恐怕不是沦为马贼，就是为人附庸。”
　　尽管这是早就已经预计到的结局之一，但勒健略还是面色惨白。见杜士仪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想到本部大败，就算他们这些人勉强迁徙离开朔州，那么在弱肉强食的大草原中，结局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沦为别人的食物；想到自己曾经在自立为都督的时候，答应过剩下的族人，会竭尽全力庇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安全地生活下去，他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之后，终于迸出了软弱无力的几个字。
　　“我……答应杜使君。”
　　拔曳固既然愿意从朔州迁出前往云州，朔州刺史齐峻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杜士仪如果真的强压他继续在朔州稳妥安置这些人，他也不得不接受，现在既然有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就不用为难了。不但如此，他还慷慨地答应，资助拔曳固族民迁徙所需的两百石粮食。而大同军副使窦明珍，在杜士仪面前固然没有任何异议，可在私底下却少不得派人急奏长安——即便杜士仪自己未必就是先斩后奏，但他这个大同军副使的职责不可或缺。
　　知道怀仁那边是崔俭玄负责接收，云州上下更有其他可靠的人可以帮得上忙，杜士仪并没有留下来监视整件事的后续发展，而是从马邑抄军路直奔西陉关。尽管到关城之前的路很不好走，又不是官道，但有熟悉路途的段广真带路，众人折返代州时，却比从岚州返回快了不止一星半点。风尘仆仆的杜士仪回到代州都督府后第一件事，既不是去和妻儿团聚，也不是见都督府负责留守事宜的司马司徒晓查问自己不在时的各种情形，而是召集其代州上下，宣布了两条人事任命。
　　以张兴为河东节度掌书记，以段广真为代州军兵马使。
　　张兴是在事先就已经得了杜士仪明示，更知道此事已经报了太原府。而段广真却没有料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机，一时间愣在了当场。直到散去的时候，那些长袖善舞的代州都督府属官笑着恭贺他，还有的撺掇他摆宴庆贺，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本想再去求见杜士仪好好问一个明白，可一转眼看到张兴同样是受人恭喜，他想了想便少不得过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后就把人拉了出去求教。
　　“段将军，你当初既然能够在粮秣的回执上动那样的脑筋，现在杜使君分明重用于你，你还有什么好想不通的？”张兴看透了段广真的茫然，笑着反问了一句。
　　“可那时候岢岚军大使出缺……”
　　“岢岚军才区区一千人，代州军却有整整五千五百人，孰轻孰重不用我教你吧？你如今说是兵马使，但以使君对你的信赖，只要你能够拿出实打实的本事来，使君自然会放手把代州军交给你，由你令代州军上下如臂使指！”
　　段广真终于恍然回神，再看身旁时，张兴却已经悄然离开了。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己此行固然薄有功勋，可杜士仪用人竟然这样大胆，擢升竟然如此不遗余力，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一起便无法压下，最终竟是回转身对着官廨深处深深一揖。
　　他郁郁不得志二十余年，至今方才遇到了伯乐，何其有幸也！
　　李暠刚刚卸任太原尹以及河东节度使，接任此职的乃是宋之问的弟弟宋之悌。尽管宋之问的人品可谓早已烂大街了，但以骁勇著称的宋之悌仕途固然屡有波折，可总是渐渐向上的。宋之悌和杜士仪并无交情，可他当年仕途不得意在江南西道小州任刺史的时候，却因缘巧合与李白结识，一老一少的交情相当不错。所以，杜士仪从长安把落魄的李白给请到了代州，又令其名扬河东，宋之悌也为忘年交感到高兴。再加上杜士仪所请擢升之人都是因功而起，他又怎会有半分为难？
　　然而，这两桩人事顺顺当当，在杜士仪回到官廨寝堂，抱起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儿子杜广元，笑容满面地来到妻子王容跟前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妻子脸上除却重逢的喜悦，竟依稀还流露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怅惘。
　　“怎么，是出了什么事？是长安那边有什么消息？”
　　“玉奴的阿爷……雅州长史杨玄琰故去了。”
　　听到这么一个消息，杜士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杨玄琰自从调任雅州之后，一改从前十几年的碌碌无为，对于劝茶以及茶引等等都执行得颇为有力，而他当年离蜀的时候，也曾经提醒过杨玄琰注意养生，甚至还把司马承祯的坐忘法教了给杨玄琰。一转眼便是多年，杨玄琰一直太太平平活着，以至于他甚至忘了再关切这件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低声开口问道：“那玉奴已经赶去了雅州？”
　　“师尊和师叔都派了得力人手护送她去雅州。毕竟是父丧之痛，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能否禁受得住。更何况，她还没能赶得上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
　　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杜士仪前世里曾经体会过一次，即便如今连他的第二次人生都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仍然在想到那件事时，就会心中抽痛。而玉奴更只是年方十三岁的孩子，骤遭父丧，曾经那个吵着闹着想念父亲的小女童，如今又怎么样了？
　　“杜郎……”
　　见杜士仪面色变幻不定，王容不禁有些担忧地上前轻轻搂住了他那坚实的臂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不要想太多了。”
　　“你说的我知道，但有时候难免会不甘心。又或者说，在我心里，从来信奉的就只有一条，那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之后，杜士仪突然看向了怀中的儿子，见其好奇地盯着自己这个父亲，突然咯吱咯吱笑着拉扯了一下他的帽子，他不禁微微一笑，继而便看着王容说道：“幼娘，时势至此，已经不容我退了！茶行的事已经过了明路，依我看，你不要再沾手，就交给白姜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既然有你这天底下最擅长盈利的妻子，倘若让你就此在家相夫教子，岂不是可惜了？时不我待，我还需要一条财路，幼娘你可能帮我？”
　　丈夫从前只利用那些风雅的文化产业，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而自己的陪嫁也好，茶行所得也好，也足可让一家人几辈子都花不完。此时此刻，杜士仪却还说需要财路，王容不禁心头一动，双眸紧紧盯着杜士仪的眼睛。
　　“狡兔三窟，当今陛下是出了名不念旧情的人，我需要一条后路，需要一支不为别人所知的力量。从现在开始，大唐的风起云涌，会比从前更加激烈，到了事到临头再想应变，恐怕就未必来得及了。更何况，我不可能永远呆在河东！”


第十二卷 九天阊阖开宫殿


第665章 飞黄腾达
　　十月中旬的幽州，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三天前方才降下了一场初雪，幽州城从上至下，都换上了过冬的御寒之衣，有钱人家是皮袄以及丝绵絮的贴身小袄，至于家境寻常乃至于贫寒的，则自有江南所产的木棉夹袄，即便有些笨重，可御寒效果却很不错。
　　这会儿，幽州大都督府门前的卫士们，就全都是穿着这样厚厚的棉衣。当见到一行数骑人在大门前停下的时候，其中一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的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前：“大帅一直都在催问，杜明府何时到，这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跳下马背的人已经五十出头，清瘦苍老，但此刻脸上神采飞扬。面对下头人的逢迎，他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大门，后头的随从收拾了坐骑马匹后，也被卫士们引了进去安置。这时候，刚刚急急忙忙上前打招呼的那个卫士方才轻轻哼了一声：“如此得大帅器重却这么小气，得意什么！”
　　杜孚自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如此腹诽，他此刻心头压着太多的喜悦和兴奋，早已经把所有杂事都跑到脑后了。果然，等到他大步来到幽州长史知节度事赵含章的书房时，一进门，他就看到那位幽州之主含笑向他招了招手。
　　“若虚，快来！”
　　杜孚先行了礼，随即快步上前在赵含章身侧站定，却见那宽阔书案上的，赫然是一幅巨大的幽州左近地图。其中，营州、平州、蓟州等等与契丹和奚人交界的州县都被用红笔画上了圆圈。想到信使透露的消息，杜孚强压心头兴奋，低声问道：“大帅，朝廷真的要出兵了？”
　　“当初可突于初叛，陛下就打算用兵，只不过因为宇文融罢相，户部上下一团乱，这才拖到了今天，如今自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拖下去。我得到确切消息，明年年初，这一场仗必定会打。届时朝中固然会派人挂帅，但我幽州兵马必定是主力。若虚，你引摄渔阳令已有两年，又兼知判营田，功绩斐然，这次出兵，我属意以你为静塞军司马。你品秩不高，为免有人阳奉阴违，我已经派人奏请陛下，使你假绯佩银鱼，如此无人敢小觑于你！”
　　杜孚出仕至今，一直都是磕磕绊绊不得重用，赵含章是真正器重而且肯重用他的人。从一介县丞到摄县令，兼管支度营田，他几乎是夺了蓟州刺史一大半的权，如今再授静塞军司马，他可谓是连升数级，一步登天！一时间，他只觉得心头滚热，退后数步之后便深深一揖道：“大帅提携之恩，孚必定竭力报效！”
　　“你久在幽州，对幽州的情形最清楚，我当初刚刚上任，倘若不是你，又哪里能够顺顺当当掌握上下，当好这个节度使？再者，你侄儿杜士仪年不过三十便已经督六州，官拜河东节度副使，你乃是他的叔父，才能不在其下，只不过素来无人所知而已。倘若此次征战你能立下赫赫战功，到了那时候，别人也不会提起如今的京兆杜氏时，只知道你那侄儿之名。”
　　这话可谓说到了杜孚心坎里。他从骨子里就是个傲气人，从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是因为没办法，现如今有赵含章这样一位恩主作为靠山，而且摆明了是真的器重自己，而不是因为别的，他那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就别提多沸腾了。再次诚恳致谢了之后，他就留在书房中，陪赵含章制定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事的用兵方略，恨不得把自己在幽州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各种人脉和信息全都一股脑儿用上，到最后大清早启程回归蓟州城，也就是渔阳县时，眼睛都熬得红红的。
　　熬了夜疲惫不堪的他经过一整天的疾驰，赶在傍晚城门关闭前回到渔阳，自然是连下马都要人搀扶。他的妻子韦氏是去年方才从幽州跟到这渔阳任上，不为别的，只为在这里没有那许多上官的女眷需要应酬，反而她才是地位最高的那个。此刻亲自出来迎接的她见丈夫下马之后一瘸一拐步子不稳，不禁吓了一大跳，上前用力扶住了他的一边胳膊，这才嗔怪道：“怎么熬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要这么赶，在幽州再耽搁一天回来也是一样的。”
　　“嘿，军情紧急，不得不赶！”杜孚尽管脸上身上手上都冻得僵冷，但一颗心却是热腾腾的。一直忍到和韦氏并肩进了只属于自家人的地方，他才用压抑着欣喜的声音低声说道：“大帅亲口告诉我，已经奏请朝廷授我为静塞军司马，假绯服鱼，嘿，若是再立下战功，从今往后，在京兆杜氏我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真的？”
　　韦氏只觉得一股狂喜油然而生，从丈夫口中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后，她竟是忘情地低呼了几声，直到进了自己的寝堂之后，脸上仍然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她出自京兆韦氏旁支，而朝中韦氏之盛，纵使五姓七望尚且难以匹敌，以丈夫这样的微末小官，她根本就不被人放在眼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侄儿侄女一个官居高品，一个嫁入清河崔氏，对她这个婶娘都是爱理不理的，就连庶子杜黯之也已经脱离了掌控。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丈夫官当得小！
　　而现在，这种局面终于要扳过来了！即便杜士仪如今是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可只要丈夫能够再进一步，至少凭借长辈的身份，可以稳稳压住对方一头。如此一来，她的嫡亲儿子杜望之，异日也不用再屈居庶兄之下！
　　“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即便回到屋子里，她一面张罗着给杜孚送上了滚烫的热茶，一面让婢女们去打热水来服侍杜孚擦脸泡脚，嘴里忍不住还是喃喃念叨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突然一个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阿娘，阿娘！”
　　杜孚和韦氏夫妻齐齐抬头一看，认出是唯一的嫡子杜望之，两人登时脸色一变。杜孚想到的是今天自己一路奔波回来，杜望之却并没有第一时刻出现；而韦氏想到的却是，杜孚素来深恨嫡子不喜读书，生性顽劣，这会儿固然心情好，说不定也会劈头盖脸把人骂上一顿。所以，她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责备道：“我是怎么告诉你的？我说今天你阿爷必定会赶回来，让你不要非得写完那些字再过来！你看，果然又迟了！”
　　杜望之从母亲的口气中立刻听出了端倪，上前行礼后慌忙百般解释。杜孚心情既好，原本阴云密布的脸上很快就霁和了下来，却仍是恨铁不成钢地训诫了嫡子几句。然而，他毕竟年纪大了，大喜之下又劳累了一天一夜，韦氏勉强劝他喝了一碗粥，就服侍着极其困顿的他前去安寝。等到从里头出来，见杜望之仍然在那儿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她不禁恼火地上了前去。
　　“明知道你阿爷喜欢稳重，你还这么冒失！亏得他今天高兴，否则不又得拿你出气？”
　　杜望之压根没把母亲的责备放在心上，而是好奇地问道：“阿娘，阿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阿爷升任静塞军司马，假绯佩银鱼！”
　　见母亲脸上掩不住的喜色，杜望之也一时高兴得两眼放光：“静塞军司马？这可是真正的实职，虽说因为静塞军不到两万人，司马只有从六品上，可假绯服银鱼这样的待遇却是非同小可。纵使蓟州刺史，也得对阿爷更加礼敬几分。”
　　“知道就好。”韦氏爱怜地为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眉开眼笑地说道，“你阿爷官运亨通，你就不用愁了！好好上进，可别给杜十九和二十一给盖了过去！”
　　母亲一提到杜士仪和杜黯之，杜望之脸上立刻阴沉了下来。堂兄也就罢了，那样的经历找遍大唐也找不到第二个，可庶兄就不一样了。即便仕途算不得多么出众，第二任官也不过苏州户曹参军，可终究胜在平稳，而且，娶的又是元氏大族女，父亲母亲天天唠叨，他怎能不忌惮？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就拉着母亲到一旁坐榻上坐下，自己挨着其盘膝趺坐了下来，这才满脸堆笑地说：“阿娘，我也不小了，不瞒你说，今天我晚归，是因为瞧中了一位小娘子……”
　　“什么！”
　　韦氏这一惊几乎不曾跳起来，可还不等她发怒，杜黯之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打探过，是蓟州卢使君的嫡出千金。”
　　卢氏范阳大姓，尽管如今在朝的官员并不算极其鼎盛，可蓟州刺史的女儿，这门第也好，官职也好，自然是极其显赫的。于是，韦氏一瞬间转怒为喜，嗔怒地瞪了儿子一眼，这才面带得色地说道：“回头我会和你阿爷商量商量，你给我小心些。卢使君和你阿爷不算十分和睦，纵使有赵大帅的面子，也说不定要考较你，你好好预备预备。”
　　言谈间，竟打算以幽州节度赵含章的面子，去强压卢家答应这门婚事！


第666章 奚奴白狼
　　晌午时分，当杜士仪带着寥寥数人从代州州学中出来的时候，面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几分笑意。
　　李白、王之涣、王维、孟浩然……这些放在后世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士诗人，现如今都云集在小小的代州雁门，给本地士子谈诗论文，和本地名士之中的佼佼者酬唱往来，一时间，名篇佳作层出不穷，以至于代州的雕版印刷竟是得到了相当的发展，一套诗集印个几百卷，远销河东河北不在话下。若不是他想到如今识字的人还在少数，而且活字印刷对于排字工的要求实在太高，而现在也不到把这样的利器用上的时候，只怕还会印出更多来。
　　只可惜，刘长卿已经去了长安参加来年省试。他隐约记得其人科场运来得晚，但刘长卿之前临走时，轻轻松松说只是去碰个运气，他也就没泼什么凉水，而是勉励了几句。须知以颜真卿的功底和名声，去年回京尚且没能在京兆府试和省试中一蹴而就，更何况别人？
　　“郎主，起风了。”
　　回头一看，见给自己披上披风的是身后的刘墨，杜士仪便微笑道：“不会怪我把你家娘子支使得团团转吧？”
　　听到杜士仪如此问，刘墨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才低声说道：“只是着实有些想念……”
　　“等你赤毕大兄把人手都操练好，你就去给你家娘子和她叔父帮手。你不用紧张，不是我不要你，而是那边一样要紧。你们这些人都跟了我这么多年，本来早该从部曲放为良民，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是因为人手一直调派不开，但现如今不用担心这个了。”杜士仪笑着一拍刘墨那坚实的臂膀，见其神色一正，随即深深弯腰下拜，他就轻声说道，“到了哪儿都是一样辅佐于我。”
　　“是，我必定不负郎主信赖！”
　　知道杜士仪对于真心信赖的人从来都不会出言试探，刘墨没有再推辞，而等到骑马跟上了杜士仪之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遂拨马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对了郎主，听说契丹裹挟了奚人阿会氏和处和部去投突厥，但因为突厥左贤王阙特勤年初就死了，突厥毗伽可汗如今也不太有兴趣顾得上东边，所以只是象征性地给了可突于一个叶护的名头，而且只是口头上的。而可突于对于笼络过来共投突厥的奚人也不是十分信任，拉拢分化无所不用其极。就在今早，度稽部吉哈默俟斤命人转送了一批奚奴到代州来发卖，说是之前被打残的一个奚族小部落的剩余族人。”
　　杜士仪如今以代州长史行都督事，经手的事务众多，有些不那么重要的事，就由亲信梳理掉了。此刻听到这话，他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一共多少人？”
　　“不到三十人。”
　　一个再小的部落，少说也会有数百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所谓被打残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吉哈默的度稽部尽管如今定居云州，但为了保持一定的进攻性，仍然不时派出兵马进入饶乐都督府的奚族故地进行袭扰，有时候也受命云州扫荡周围的马贼。因为记得杜士仪从前提出过的奴隶交易，所以但有俘获，吉哈默都会交给云州都督府处置，像这样作为奴隶送到代州也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竟然是发卖……
　　不过，已经没了部族家人的异族奴隶，不管是卖给哪个唐人，日子总会比在草原上流浪求生来得安稳，所以奚奴伤主的事，这几年来还从未有过。
　　“去看看吧！”
　　杜士仪正好今日便装，又有些闲暇，再加上这是契丹和奚族争斗之后的结果，他便想当面看个仔细。当下刘墨便对其他从者吩咐了几句，自己在前头引路。当众人来到代州东市的时候，这里赫然是沸反盈天热闹非凡。因为是十五，东市百戏云集，有胡人吞火，有民间艺人的绳戏和刀戏，再有卖艺的、杂耍的、表演幻术的……加上林林总总各式各样小摊小贩，越发显出了富庶安定的氛围。
　　“也只有初一十五，人才会这么多，不过那些铺面已经有不少抱怨了，说是外头这些杂耍的和小摊贩占了地方，害得他们做不成生意。”
　　刘墨所言，杜士仪听了不禁莞尔。等到再前行不远，各种声音就更加杂乱了。这种特有买卖奴婢的人市，他从前很少会涉足，如今放眼看去，两边各种各样的招牌全都是挂在一个个男男女女的身上，昆仑奴也好，新罗婢也好，甚至胡姬、侏儒，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大多数人的眼神中并不仅仅只有麻木，而是还流露出希望和期冀。毕竟，倘若能够落在一个好主人的手中，也就意味着下半辈子终于有了依靠。
　　至于那将近三十名奚奴，则是身处人市最中央，一家最大的商行之中。大约是因为家园被人焚烧灭亡，族人在眼前死去，而后在流亡途中又被奚族度稽部掳获，紧跟着颠沛流离被转卖到了这里，每一个人都显得消瘦而憔悴，眼神黯淡无光。而他们的这种状态，让吃下了这一批奚奴的商行主人百里鸿很有些着恼。
　　一早上也有不少买主过来，听说是奚人的战士，原本打算买来作为护卫，可一看到这样的精气神便大摇其头。若非考虑到几鞭子上去，只怕会让原本就萎靡不振的他们更加糟糕，他恨不得兜头兜脸把这些家伙狠狠教训一顿。正当他想着万一人卖不出去怎么收拾这些家伙的时候，就看见一行人进了门。他立刻端着笑脸迎了上前，可等到他认出为首的那年轻人身后随侍的刘墨，立刻大吃一惊，若非刘墨向他打了个手势，他险些一嗓子嚷嚷了出来。
　　擦了一把汗的他小心翼翼把一行人迎了进来，又偷眼瞥看了杜士仪一眼，这才赔笑问道：“这位……郎君，是来看这些奚奴的？”
　　“看上去无精打采……”
　　杜士仪眉头一挑，随即便径直来到了一个壮年奚奴跟前，直接用奚语也就是契丹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连问了好几遍，那个胸前一道长长刀疤，年约三十余的奚奴方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河东河北两道之中，能够通晓奚语的人并不少，早上也有买主直接用奚语问过，但没有等到回答就不耐烦了。此刻，那奚奴盯着杜士仪看了半晌，这才迸出了两个字：“白狼。”
　　“是以白狼水还是白狼山为名？”
　　这个问题再次让名叫白狼的壮年奚奴为之愣住了。会说奚语的人固然不少见，可要知道白狼水，只有去过营州，抑或是亲自进入过奚族故地的人。他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了一些，继而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是以白狼水为名。”
　　“可还有家人？”
　　一听到家人这两个字，白狼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狰狞。不但是他，他身边的其他几个听到谈话声的人也都变了脸色。也不知道是谁突然低低嘶吼了一声掩面而泣，终于有一个人惨笑道：“家人？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家人？都死了，都被那些契丹狗给杀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妻子儿女，全都没有了！这里活下来的，全都是抛弃了所有的家人，只换回来自己这条命的人！”
　　“谁说的？我至少救回了我的弟弟！”
　　白狼突然声音嘶哑地驳斥了一句。可紧跟着，就有人冷笑了起来：“救了你的弟弟？那小家伙只剩下半条命了！要不是你一路上抵死护着，他根本熬不到代州！看看他现在痴痴呆呆的样子，你能担保有买主在买了你之后把他一并买走，就算买走之后，他这幅德行不被人打死才怪！我们奇钦部已经再也没有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奇钦部的第一勇士？连大旗都丢了，连兵器都丢了的第一勇士，你只保护了他一个人而已！”
　　“闭嘴，你给我闭嘴！”
　　白狼终于勃然大怒。尽管手上脚上还用草绳粗粗捆着，但他只是一用力，这些束缚就为之尽去。狂怒的他一把揪住了说话那家伙的脖子，一击把人打得飞了出去，随即才蹒跚来到了一旁的少年身边，伸出手来摩挲着他的脑袋，竟是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其他人。
　　“阿柳，有哥哥在，你不要怕……”
　　面对这一幕，百里鸿先是又惊又怒，右手一把抓住了环在左手的鞭子，但随即便注意到了旁边还站着杜士仪，立刻蹑手蹑脚又退了回去。
　　看着这些形态各异的幸存者，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杜士仪方才头也不回地对百里鸿说道：“把那对兄弟给我送去，你应该知道送到哪儿。”
　　“是是是。”百里鸿连声答应，见杜士仪带着众人转身就走，他慌忙送到了门口，眼见得众人上马后离去，他方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汗珠，心里纳罕到了极点。
　　人本来就是代州都督府转送了他这儿发卖的，怎么那位名声赫赫的杜使君又会亲自前来看人？
　　而走在回去的路上时，杜士仪突然勒马停了一停，等到身后刘墨上来，他方才轻声说道：“回头送信给云州，这样的奴隶不用转送代州，就在云州当地消化，按照从前的政令来办，垦荒满年限便放良。代州不比云州，这些人送过来，无论是大户人家买去充当护卫，抑或是其他，只会成为不安定的因素！相反，每次度稽部派人出边，务必把详细战报送给我！剩下的奚奴，回头知会赤毕来挑一挑，由他安排。”


第667章 夺其心志，许其复仇
　　代州都督府这个地方，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自然是神秘到了可望而不可即，对于白狼兄弟来说，也是从来未曾想过的地方。
　　路上受了重伤，被白狼背着方才捡回一条命的阿柳因为连日高烧，这会儿仍然连路都没法走，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兄长身上方才能够前行。而白狼浑身上下受伤多处，甚至连骨头都断了几根。百里鸿是买卖奴婢的商人，又不是慈善家，也就是让人随便抓了点草药给他外敷而已。然而，踏入代州都督府之后，他就尽力让自己和弟弟都显得精神一些。因为和他同样境遇的那些人已经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他还有弟弟，还有父母过世之后他唯一的亲人要照料！
　　百里鸿原本还打算把人洗刷洗刷干净再送到代州都督府，但杜士仪既然吩咐是原样送，他思量再三后，就把这两个看上去遍体鳞伤的奚奴送了过来。而早已在门前等候的刘墨还给两人一人披了一件连帽斗篷，以至于进进出出的书吏差役等等全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打量，直到人被带进了都督府二门之后，那些窥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方才被完全隔绝在外。
　　等到刘墨把两人带到书斋外头，他回头对两人打了个眼色，继而就上前叩门说道：“使君，人已经带来了。”
　　“带进来。”
　　直到白狼搀扶着弱弟上前，杜士仪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两人。兄弟俩之中，弟弟浑浑噩噩，进了屋子，眼神依旧没有焦距，而兄长则是用警惕的目光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当发现他身上那醒目的大红官袍时，方才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言不发拉着弟弟一同跪了下来。尽管此前已经搜过两人周身并无武器，但刘墨还是悄悄退到了杜士仪身侧站定。
　　“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杜士仪用娴熟的奚语，以这一句话作为开场白。果然，他就只听低着头的白狼沉声说道：“我们兄弟不过亡族灭家之人，没想到竟能见到代州杜使君当面。”
　　“奇钦部是怎么灭的？”
　　尽管再回忆那一场突然燃起的战火，对于自己来说就如同撕心裂肺一般疼痛，但白狼更希望能够有人能够救救弟弟。所以，他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便一五一十声音低哑地诉说了起来。
　　“奇钦部只是奚族的小部落，一贯附庸阿会氏族老勒里奇，勒里奇是响应可突于的号召去投突厥的阿会氏第一人，本来和可突于关系密切，可因为他在此前阿会氏一场内斗中被杀，所以可突于就打算直接吞并他的族人和兵马，我奇钦部族长因为勒里奇还有两个儿子，第一个表示反对，便遭到了灭族之祸。可突于此人，连契丹王都敢杀，更何况是我奇钦部？”
　　若非那个固守老一套，不肯听劝的族长，他们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杜士仪听到这场争斗的前因后果，沉吟了片刻后，便又详细问了不少细节，见白狼事无巨细回答得井井有条，他想到之前有人嚷嚷说，这个壮年大汉乃是奇钦部第一勇士，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之前有人说，你是奇钦部第一勇士？那在奚人五大部之中，若单论勇武，你自忖可能排得上号？”
　　白狼之所以表现出恭顺配合到甚至有些卑躬屈膝的态度，仅仅是为了弟弟。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问出如此开门见山的问题，他不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柳，挣扎了片刻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奚人五部虽有勇士数万，但我在没有受伤之前，有自信能够和号称阿会氏第一勇士的库洛一拼高下！他若不是仗着手中有名匠所制的最锋利长刀，又有奚族最好的骏马作为坐骑，怎会有奚族第一勇士之称？这次要不是他……要不是他临阵倒戈可突于……”
　　一想到族长在那一刀下高高飞起的首级，一想到甚至连老弱妇孺也几乎被杀戮殆尽，为的只是杀鸡儆猴，一想到弟弟被那种遍地血海的情景吓得动弹不得，继而身中两刀，倘若不是自己拼死营救，早已和其他人一样化成了一堆枯骨……白狼的眼睛里终于喷涌出了熊熊的仇恨怒火。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如果再次相遇，我一定会杀了他，一定！”
　　盯着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好一阵子，杜士仪便对刘墨颔首道：“你把他弟弟带下去，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这话他是用奚语说的，白狼顿时呆若木鸡，继而心头狂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磕头道：“谢谢杜使君，谢谢杜使君！”
　　等到刘墨会意地拉开了阿柳的手，将其拉了出去，杜士仪方才看着伏跪在地肩头抽动，显然激动不已的白狼，沉声说道：“你刚刚说，如果再次相遇，一定会杀了那个库洛。但你可曾想过，他既然投靠了可突于，就有了坚实的靠山，又有阿会氏的族民可供驱策，你如今只剩下一个病弱的弟弟，真的狭路相逢，你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杀他？”
　　白狼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抬起头说道：“当年默啜可汗征拔曳固，大破拔曳固兵马得胜而归，却被拔曳固勇士突袭掩杀，最终夺其首级。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也是能够做到的！杜使君不是也希望我能够杀了库洛，甚至杀了可突于吗？”
　　听到这家伙就差没有直接说出，他杜士仪就是希望他去当一个刺客，这才允诺收留其弟了，杜士仪不禁大笑了起来。
　　“当初拔曳固的勇士确实杀了默啜，可结果如何？突厥立了新可汗，而为了立威，拔曳固被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连立足之地都丢了，最终投靠我大唐方才能苟延残喘。可他们还不死心，想要重回漠北故地，可又在和回纥争夺水源之中大败亏输，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从今往后，漠北已经再没有拔曳固部！匹夫之勇，不过是萤火之光，不能和日月争辉！”
　　此话一出，白狼登时面如死灰。而杜士仪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反而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更何况，当初拔曳固不过是被打残了，仍然剩下不少兵马，可你奇钦部除却侥幸逃脱生天的这区区不到三十人一盘散沙，还剩下什么？你那些族人已经心如死灰，吓破了胆子的人，谁还敢跟着你去拿命拼？更何况，可突于也好，库洛也好，出行前呼后拥，麾下勇士无数，你一个人若是能够杀了他们，简直是笑话！”
　　刚刚白狼只是自忖对杜士仪也许还有些用处，可被这些话一再打压下来，他终于从失望变成了绝望。可是，想到哪怕成了奴隶，好歹还遇上了一个名声不错的主人，他猛地捏紧了拳头，借着那刺痛感来让自己提起精神，可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其他的话。
　　“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复仇，我可以给你机会。可突于在东北蹦跶得太久了，大唐不会看着他继续这么逍遥下去。”
　　杜士仪满意地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猛然一震，继而抬了起来，脸上满是希望和狂喜，他便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能够把握好机会，那么，也许有很大的可能不仅能够杀了库洛，还能杀了可突于！”
　　如果说刚刚只是怦然心动，那么此时此刻，白狼的心中蹭地窜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多少年了，就因为奇钦部实在是太小，他英雄无用武之地；就因为老族长始终因循守旧，刚愎自用，所以奇钦部没办法扩展，甚至被别人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别说和库洛一较高下了，甚至连其他小部落的战士，也常常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而现在，他更是亡族破家，除了弟弟，什么都没有了！
　　“杜使君，我愿意奉献所有的力量为您效命！”
　　当刘墨再次回来复命的时候，杜士仪和白狼的对话已经结束。当着白狼的面，杜士仪对刘墨嘱咐道：“在城内寻找一处合适的宅院，安置他们兄弟养病养伤。记住，大夫要守口如瓶，绝不多嘴的可靠人。”
　　知道杜士仪必定有什么事要交给这白狼去办，所以才会如此谨慎，刘墨答应了一声后便领着白狼悄然退出。等到他们走了，杜士仪站起身来，来到另一边的墙前，亲自动手拉开了帘子。
　　这是一副细致详尽地绘制出了山川地理各种风貌，包括了河东河北以及奚、契丹、靺鞨、室韦等等各族分布在内的地图。
　　按照他的本意，做一个巨大的沙盘就更加理想了。可他如今并不是统军大将，职权中虽有治兵的部分，但更重要的还是治民，否则，他也不会在岢岚军那场动乱后，除了详细的陈情之外，只是向天子上了一道加强募兵筛选，以及拔擢军官时家属随迁州城，以便管理等等的奏疏。
　　他总不能真的把河东节度使该干的事都给抢过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即便李暠也好，宋之悌也好，都是好相处的人，可他还是不能太随便了。
　　傍晚，杜士仪料理完一天的公务，回到了后头妻子的寝堂时，就只见杜广元正在乳媪婢女的看护下满地乱走，而王容则是满脸笑容地斜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方才慌忙起身相迎。然而，他却快走两步硬是把她按了下去，随即才笑道：“好容易我们才又有了一个孩子，还不好好养着？”
　　“谁知道盼了这么久没动静，突然之间却来了。”王容摩挲着自己稍稍显怀的小腹，见乳媪和婢女知机地把杜广元给抱了出去，她便低声说道，“杜郎，明年真的要对契丹用兵？那到时候，你可会一起……”
　　“用兵是一定的，但不论我是否出战，总不能面对这么大的一场战事，一点好处都不拿。”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看着王容笑道，“否则不是枉费了娘子往突厥倾销各种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岳娘子又费尽心机打探到不少消息的苦心？大唐自开国以来就喜欢用蕃将，我便投其所好吧。”


第668章 出兵和留守
　　正如同朝中内外的猜测一样，李隆基已经忍了足足一年有余，如今户部侍郎裴耀卿终于能够将户部理出头绪来，他立时就不能再忍受可突于那样一个跳梁小丑竟然在东北上蹿下跳了那么久，自己却腾不出手来出兵。不过，开元二十年的正月，朝中出兵的人事却和开元十八年那道先颁布再取消的出兵令有所不同。
　　忠王李浚依旧是挂着名义上的大总管大元帅之名，其实却根本不随军出征。真正领兵的大将，河东河北道行军副大总管却是信安王李祎，而户部侍郎裴耀卿则作为李祎的副手，随军调派粮秣军械，至于当年中书舍人裴宽在河东道征发的壮丁早已归田，如今因为事出紧急，不得不从河东节度以及幽州节度麾下征调兵马。因河东节度使宋之悌作为太原尹，坐镇太原走不开，杜士仪这个河东节度副使自然就不得不负责征发河东兵马，于三月率军到幽州与信安王李祎会合。
　　三月的江南已经大地回春暖意融融，往日里三月的幽州究竟是如何天气，却要看天公是否作美，但这一年，仿佛天公也知道天子对契丹的叛乱很不满，因此竟是不但已经回暖，而且除了早晚，午间甚至已经热到可以穿单衣。据前方回报，营州的天气虽不如幽州这样温暖，可也只要穿夹衣便可，从将校到偏裨再到士卒，自然全都是如释重负。
　　天寒地冻，往往是对契丹和奚人作战的最大危机！
　　作为临时帅府的幽州大都督府，这会儿正济济一堂尽是大将。信安王李祎这一年已经五十有五，早就不再年轻了。尽管出身宗室的他早年并非是武将，但自从开元十五年官拜左金吾卫大将军，随后从朔方到河陇，建功无数以来，谁也不敢否认，这一位已经是功勋卓著的名将。李祎往主位上一坐，赫然不怒自威，目光所及之处，纵使那些出身资历无不丰富的属下将领齐齐凛凛然，就连赵含章也对那针刺似的犀利目光感到有些不舒服。
　　此刻，杜士仪因为代表着河东节度使宋之悌，和幽州长史知节度事赵含章分坐左右，仅在副总管户部侍郎裴耀卿之下。李祎那凌厉的目光他自然也感觉到了。只不过，他和裴宽这些年通信渐多，所以他对李祎的性格更了解。这位吴王之孙，出身宗室的大将，是个丁是丁卯是卯的人，打起仗来令行禁止，和人相交也更多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纵使李祎曾经和萧嵩并肩为战，但彼此的情分也只是寻常，大可不用担心因为宇文融的关系，李祎就给他下什么绊子。
　　“此次兵分两路，我率军从幽州北，直击奚王牙帐，然后直奔突厥腹地，而赵大帅从平卢出兵。十日后进发，不得有误。”李祎用言简意赅的安排作为开头，随即把麾下将领一一配属给两路军马，末了才对裴耀卿和杜士仪道，“有劳裴户部和杜使君留守幽州，调拨粮秣军械，防范奚人契丹便道突袭。”
　　这样的安排裴耀卿并无异议，他在长安令任上就表现出了卓越的财计之能，却因为不容于当权者而始终在外任上晃悠，后来还是因为宇文融拜相举荐，这才得以回朝执掌户部。他深知自己在军略上不过平平，答应了李祎的分派后，不禁又悄悄瞥了杜士仪一眼，却发现杜士仪面色纹丝不动，同样凛然答应了。等到散席之后，见杜士仪落在最后，他便有意放慢了脚步，等到杜士仪到身侧时，他便笑问道：“君礼，听说摩诘如今正在代州？”
　　杜士仪和裴耀卿并不熟悉，只知道其和裴宽裴宁兄弟一样，属于南来吴裴。此刻听其直呼自己的字，他哪里不知道裴耀卿是故意表示亲近，当即笑着说道：“正是，摩诘和浩然本是打算游历代州之后便回太原，结果被我三言两语给拖住了，再加上士林敬仰，州学士子们都想要瞻仰风采，学习诗赋，所以和李太白王季凌等人一块，暂时逗留代州。只不过我这次受命将河东兵马到幽州来，他们趁着我不在溜之大吉也说不定。”
　　听杜士仪说得幽默，裴耀卿不禁哈哈大笑：“摩诘清雅飘逸，能够在一地呆这么久确实难得。据说代州文治在你上任之后大有进展，我出发的时候今科省试尚未开始，据言代州拔解的刘长卿也希望不小。能够把代州治理得如此欣欣向荣，君礼着实下了不少功夫！此番我们留守幽州，只望能够精诚合作！”
　　“裴户部之名，我敬仰已久，如今能够侥幸同僚，自当尽力！到时候若有请教之处，还请裴户部不吝指教。”
　　杜士仪说得谦逊，又是一口一个裴户部，裴耀卿自是更觉得对方年纪轻轻不骄不躁。不论是冲着杜士仪和南来吴裴一贯良好的关系，还是冲着杜士仪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抑或是因为杜士仪和王维乃是朋友，他都对其很有好感，此刻索性与其一路回居所。路上说到财计时，杜士仪仿佛随口说出的一些名词和条规，竟听得他眼睛一亮，到最后索性邀了共度晚餐，杜士仪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辞了裴耀卿回自己的居所，杜士仪才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了下来。来者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继而便道出了来意。
　　“杜使君，静塞军杜司马有请。”
　　杜孚去年年底实授静塞军司马，与其最初只是摄渔阳令，兼知判营田，可谓是直线擢升。而且，在收到的家书上，杜孚还得意洋洋地提到如今已经假绯服鱼，这自然让杜士仪为之大讶。只不过，这是赵含章的用人之道，他就算犯嘀咕，也不会去阻人飞黄腾达——更何况，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压下杜孚的气焰。
　　跟着这个前来邀请的从者，他来到幽州大都督府后头的一处幽静院落。一进居中的正房，他就看到杜孚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站起身来。
　　“十九郎，难得这次你到幽州来，我还以为能够并肩为战，想不到信安王竟然让你留守幽州！”
　　听到杜孚这么说，杜士仪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便气定神闲地说道：“术业有专攻，此次信安王麾下名将如云，我就不用献丑了。正好我对裴户部敬仰已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其讨教讨教。”
　　杜孚本来还想炫耀自己这次会作为赵含章的副手，可杜士仪竟然对此轻描淡写不接话茬，他这话就说不下去了。尽管他并不相信杜士仪大老远从代州赶到幽州，却被李祎闲置不用，心里会没点想头，可这会儿直接说李祎的不是不妥，他就只能懊恼地附和了一句，随即方才强笑道：“难得我们叔侄重逢，你就留下一块用晚饭吧。今天晚上我命人备了水酒，赵大帅也会过来。”
　　听到这话，杜士仪万般庆幸自己已然有约，可脸上还不得不露出遗憾的表情：“叔父相邀，原本不该辞，但此前在堂上议事散去之后，裴户部已经相邀我晚上去他那儿共进哺食，一来我和裴户部第一次共事，少不得要多了解一些，二来我也想请教裴户部一些财计之事。实在要辜负叔父的好意了。”
　　刚刚大堂议事，杜孚即便是静塞军司马，但区区一军司马还不够资格与会，所以一直等候在外，赵含章一出来，他就亟不可待地去打听此次出兵的安排了，故而根本没顾得上杜士仪。此刻听到杜士仪已经和裴耀卿有约，他登时有些面色不好，可裴耀卿身为户部侍郎，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说还要高于幽州长史赵含章，所以他竟没法说什么其他的话，当杜士仪坐了片刻告辞之后，他唯有恼火地用手在扶手上一拍。
　　此次大军征伐，杜士仪因为不得信安王李祎的待见，显然是捞不到什么战功了，回去之后代州长史的官职是否能保住还未必可知。可就是这样，杜士仪竟然还在他面前摆架子，不知好歹！亏他本来还想在赵含章面前替其美言几句，届时赵含章劝一劝李祎，杜士仪还能跟随他这一路军马建功！
　　不用敷衍杜孚这个长辈叔父，杜士仪自然心情畅快。等到把手头河东军马调派的事情做完，趁着和裴耀卿相约的时间还早，他就召见了此次随行的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和云州军兵马使南霁云。知道他们必然已经知道，自己不会随军的消息，他就只是少许一提，继而就沉声说道：“我虽不随军，但信安王令行禁止，你二人在其麾下，务必记得遵守军令，严守军期，至于胜败进退，你们都是久经军阵的人，不用我教你们了。”
　　段广真还好，南霁云却还年轻，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使君真的不出征么？别人都说，此次必胜，只要随军必定都有军功，所以……”
　　“别人说？倘若兵多将广就必胜，从前天后秉政末年，缘何会在营州之战中屡次败北，而且连损王孝杰等大将？”杜士仪严厉地打断了南霁云的话，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好好记在心里，不要因为大军进发就轻敌。这不比当年固守云州，因为兵马太少，于是不得不行险一搏。大军进发，宁稳勿乱，不可冒进！你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记得时时观察别人，也可咨询段将军。”
　　说到这里，他就看向段广真道：“段将军，正明年纪太轻，你记得多多提点他。大军进发，不是儿戏，不容出一丁点的差错！”
　　他在南霁云还这般年轻的时候就将其放到了如今的高位，固然是因为其坚韧又有功，但可不是为了揠苗助长的！


第669章 度支精髓，令君提亲
　　这场大唐对契丹和奚人叛军的大战，之所以选择幽州作为大本营，固然因为幽州北面就是奚族故地饶乐都督府，以及契丹故地松漠都督府的缘故，但也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幽州可以联通江南的便捷水运。从扬州的漕渠到汴州，然后转运黎阳，再从永济渠从黎阳直通幽州，全程水路要比陆路既节省人力，也节省物力。毕竟，这样大军进发所需要的军粮，只通过河北和河东两道固然也能够征用，但对于当地百姓的负担自然非同小可。
　　即便如此，要精确地计算补给的日程，民夫的数量，车马骡子的所需，以及居中统筹安排这林林总总，全都不是简单的事。尽管杜士仪不是初出茅庐的新进士了，可还是比不上裴耀卿的效率。而按照裴耀卿那天晚上和他饮酒谈天时无意中的一声叹息，宇文融当初主持户部的时候，效率何止更高一筹！
　　两人固然因为那一次的交心而更进一步拉近了关系，但平日里自然更多的是公事公办。因为裴耀卿官居户部侍郎，又是此次行军的副总管，居于主导地位，而杜士仪更多的是具体负责统筹执行，所谓上行下达，各处协调他都是亲力亲为。因而李祎赵含章那两路军马不过出发了十天，他几乎也是跟着忙了十天，根本一刻都不得闲，这种时候，他才算是真正体会了后勤人员的辛苦。
　　功劳全都是前头浴血奋战的将士得了——这固然无可厚非——可后头忙得焦头烂额的支援人员却没有半点嘉奖，有时候着实是一件让人没精神的事，尤其是广大具体执行相应任务的人。他就曾见到幽州都督府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吏，忙了三天三夜，最终在他巡视的那天就这么斜倚在仓库中的粮袋旁边，竟是沉沉睡了过去。那时候，尽管幽州仓曹参军紧张得想要上前把人推醒，但他却出手阻止了对方，而且还解下了大氅上前去轻轻盖在了这位小吏的背上。
　　矫情也好，感触也好，前方流血，后方流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此时此刻，他在接到前头赵含章令人快马传达初战告捷，要立时三刻预备好犒赏的军令之后，召见了留守幽州，这些天来几乎眼睛都熬出了血丝的幽州大都督府诸曹参军时，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布置下了这新的一轮任务后，随即便沉声说道：“前头将士能够获胜，固然是因为他们浴血奋战不遗余力，但也是因为后头能够及时补充各种物资军需。所以，我知道大家辛苦，但这辛苦若是能换来大胜，能换来前头少死伤几个人，便是值得的！尽管军功簿上，未必有大家的一份，战后犒赏，也未必会赏赐大家的苦劳，但勒石记功的时候，裴户部已然允诺，必不会忘了大家这些天不眠不休的辛劳！”
　　尽管这些听上去只是漂亮话，但杜士仪并不是自己当甩手掌柜，也是和别人一样忙得连轴转，每天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裴耀卿亦是如此，因此，这番话说出来的效果，自然让疲累欲死的官吏们稍稍提起了些精神，利既然没有，能够得到名，也总好过一无所获。当杜士仪又说，每日将会在一日三餐之外，额外提供绿豆汤等等解暑佳品作为犒劳的时候，众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谁让今年的天实在是热得太早了，这晌午的大太阳底下只要站上一会儿就能出一身大汗，简直就已经提早进入夏天了！
　　将新的任务安排了下去之后，杜士仪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径直拿着战报往后头去见裴耀卿。踏进屋子的时候，他就只听得裴耀卿正在对身旁一个令史模样的小吏吩咐着什么，尽管声音不大，但他还是依稀听清楚了其中的字眼。
　　“……军粮……算好日子……不可多亦不可少……”
　　那一瞬间，杜士仪便明白了李祎留下裴耀卿主持幽州留守，以及军粮统筹供给事宜，而裴耀卿也甘之如饴的精髓。毕竟是如此大军，尽管大唐很少有文官监军甚至于宦官监军，而且如今那位带兵主将李祎又是宗室，在西北前线的赫赫军功已经人尽皆知，忠诚也绝无问题，可李祎需要谨慎，裴耀卿需要提防，这都是他们身为人臣必须善尽的义务。于是，等到那令史退下之后，他才从门口缓步进去，到了裴耀卿身前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呈上了赵含章的战报。
　　裴耀卿也仿佛自己什么都没说似的，笑着接过了战报，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他便眉头微蹙道：“首战告捷？应该说是不战而胜才对吧！契丹和奚人均是不战而退，所谓的俘获，也是他们丢弃不要的东西。大军进发，虏寇望风而逃固然好，可赵大帅不会忘了穷寇莫追吧？”
　　杜士仪只在这次到幽州方才第一次见赵含章，此前只听杜十三娘提起过，说是赵含章此人自信到有些自负，说话亦是常常居高临下。想到此次李祎干脆分兵，让赵含章独领幽州军马，只怕也是看穿了这一点，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道：“算算日子，信安王大军理应就快和赵大帅的军马会合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才对。而且，赵大帅是从平卢出兵，平卢的乌家兄弟可不是无名之辈！”
　　“说的也是。”裴耀卿当即就笑了起来，“两年前之所以陛下会暂时止兵不行，也是因为乌承毗一个人就大破契丹兵马的缘故。既有如此勇将随行，赵大帅应该不至于出什么纰漏才对……对了，说起来，我记得君礼你的叔父是静塞军司马，此次也在赵大帅随行军将当中？”
　　“是有此事。”杜士仪淡然点了点头，“叔父深得赵大帅赏识，由渔阳县丞，摄渔阳令，兼知判营田，一直到如今的静塞军司马，假绯服鱼，此等际遇，不过几年中事，叔父也曾经对我说过，赵大帅厚爱，他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裴耀卿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虽然当过刺史，可也从来没有节度一方，纵使当年在济州刺史任上赏识王维，可也不可能这样赤裸裸地擢升提拔，而赵含章竟是这样用人，他不禁喃喃自语道：“既掌军权，又兼民政，甚至还能如此荐举用人，节度之权，实在是太大了！”
　　不管裴耀卿只是一时感慨，抑或是打算回去上奏，杜士仪并没有附和。尽管此次这一场大战，他看来是只能呆在后方了，但他早已做好了先手准备，白狼如果能够抓住机会，那么就能够发挥出相当的作用。当然如果不能，那也没有太多好遗憾的，不过是他看错了人而已。
　　等到辞了裴耀卿出来，他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直房。正打算处理案头那些堆积如山，需要批示处置的公文，他看了一旁伏案到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进来的张兴一眼，正要开口说话时，突然身后的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杜使君，有自称是您叔母的人带着一位郎君求见。”
　　听到这话，杜士仪刚刚的好心情顿时无影无踪。待看到刚刚还在伏案疾书的张兴抬起了头来，有些疑惑地揉着手腕，他便微微笑道：“张兴，你这个掌书记代我去应付一下我那叔母韦夫人。不太过分的要求就答应下来，但若是过分的，就推在我身上。只说我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开身就行了。”
　　尽管杜士仪确实忙，可显然还没到这个地步，张兴哪里不知道这是推托之词。可当他露出苦色想要推辞的时候，杜士仪却已经快步来到了他那张小书案前，随便翻阅了几样文件后，就不由分说地摆摆手道：“这些事我亲自来，快去！”
　　官高一级压死人，更不要说官高数级了！
　　即便暗自叫苦，张兴也只得从命。等到了大都督府外头，因见一辆牛车停在那儿，车前车后大约十余名从者护卫，看上去颇为精悍，他就干咳一声拱了拱手道：“可是韦夫人？”
　　话音刚落，那车帘就被人一把打起，探出了一张金玉满头，却显然韶华老去的脸，正是韦氏。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张兴一会儿之后，韦氏就不无恼火地问道：“十九郎呢？怎不来见我？”
　　若非知道来的是这样的长辈，杜士仪怎会避而不见，把麻烦丢给他？
　　张兴暗自腹诽，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说道：“我是河东节度掌书记张兴，奉杜使君之命前来迎接夫人。杜使君奉命和裴户部留守幽州，手头事务实在是太繁忙，所以实在抽不出空，还请韦夫人见谅。”
　　“繁忙？前头打仗的人都不说忙，他这个安安生生呆在幽州的却说忙？真是笑话了！”韦氏刻薄地冷哼一声，随即便气恼地说道，“那你转告十九郎，我替他弟弟二十四郎定下了一门婚事，是蓟州卢使君的女儿。如今二十四郎的父亲正在前头打仗，他既是兄长，这下定之类的事情，自也该出面主持！”
　　此话一出，张兴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是忍不住替杜士仪苦笑连连。既然求人办事，竟然还端着这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态度？


第670章 结亲还是结仇？
　　“杜望之？打算迎娶蓟州刺史卢涛之女？而且赵含章还曾经亲自出面，向卢涛去提？”
　　此时此刻，杜士仪一时情急直呼卢涛之名也就罢了，甚至连赵含章都不用尊称，面上甚至隐隐之中露出了铁青之色，张兴就知道，杜士仪此刻的心情肯定是极其糟糕的。观母见子，既然杜士仪那位叔母韦氏是如此自以为是的人，那么其子杜望之必然也不是什么性子好的，否则，杜士仪就算不是乐见其成，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了。果然，他只不过默立了一会儿，又听到砰地一声，抬头一看，却发现是杜士仪在书案上用力击了一掌。
　　“简直荒谬！”
　　杜士仪已经顾不上这属于家事的范畴了，心中又气又恼。倘若是勤学上进的杜黯之也就罢了，可杜望之是什么人？从小不喜欢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尽管杜孚在赋闲的那几年间曾经严厉督促过了这个嫡子，可在调任幽州之后，又因为公事繁忙，而且要下死力为赵含章出谋划策，免不了再次疏忽了这个儿子。据他所知，杜望之现如今已经十七八岁了，可经史几乎只是装个样子也就算了，拉不得弓骑不得马，其余一无所长，可以说就是个窝囊废！
　　就这样的一个儿子，还要奢求蓟州刺史之女？不说卢涛是他恩师卢鸿的从祖弟，就算没关联，范阳卢氏总是幽州大族，谁乐意嫁女儿才有鬼了！偏偏赵含章还去恃强力压，这简直是一个不自量力，一个昏庸自负，这一对主从怎么就偏偏全都自以为是？
　　“我记得，蓟州卢使君今天回到幽州来？”
　　“是。”张兴连忙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卢使君此次并不在从赵大帅出征之列，但渔阳屯田，乃是整个河北道的重中之重，所以，在转运的粮食之外，蓟州所供粮秣也很不少。”
　　“那好，等到卢使君来时，第一时间通知我。”
　　卢涛这一天下午方才抵达，他先去见了裴耀卿，一出来之后便已经有人候着，说是代州杜使君有请。原本就算只因为杜士仪乃是他的从祖兄卢鸿门下，他也应该客气一些，可一想到从去岁年底以来，自己最喜爱的幼女便被杜孚惦记上了，求亲被他婉辞不果后，竟又说动赵含章出面。他强耐压力一再推拒，结果果然恼了赵含章，此次出征他举荐的人一个都没用，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威胁，一时间，他连带着连杜士仪也一并痛恨上了。
　　谁让他是杜孚的侄儿？
　　所以，当卢涛踏进杜士仪如今占据的那偌大一间直房的时候，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尽管蓟州是前两年刚刚以渔阳县为州治刚刚新设的，固然比从前复置的云州要好那么一星半点，但他这个蓟州刺史不受赵含章待见，职权又被杜孚这个静塞军司马摄渔阳令给分去了大半，但此刻身为范阳卢氏子弟的傲气以及他心里的那团怒火占据了上风，以至于他进屋之后，连互相见礼都等不及就生硬地吐出了一句话。
　　“不知杜使君有何见教？”
　　卢涛的态度一目了然，杜士仪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对留在屋子里的张兴使了个眼色，见其知机地退到外头掩上了门，他便苦笑着上前一步向卢涛深深一揖。然而，卢涛却立时疾步闪开，眉头更紧皱了起来。
　　“莫非杜使君也要逼迫我嫁女儿不成？范阳卢氏女虽并不娇贵，但也决不能所托非人！”
　　听到所托非人这四个直截了当的字都出来了，杜士仪叹了口气，直起腰后便诚恳地说道：“卢使君，不瞒你说，我也是今日叔母携子到幽州都督府求见，继而严词责我替二十四郎求亲的时候，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婚姻乃两姓之好，门当户对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却是两人性情相合。二十四郎自幼顽劣，不喜读书，如今快要及冠却依旧一事无成，远不如他那庶兄。倘若早些知道此事，平心而论，我是绝不会赞成的！”
　　卢涛没想到杜士仪竟是如此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一怔之后，脸上神情便缓和了许多。他盯着杜士仪看了片刻，随即肃手一揖道：“刚刚是我不该妄自揣测，更失了礼数，还请杜使君见谅。自从去岁年末，杜司马提出此事以来，我是夜夜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好。我两子两女都是拙荆所出，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全都是习经史，通礼训，如今只剩下了幼女未嫁。我不求将其许给公卿子弟，也不求将其许给闻达显贵，只希望她能够嫁给一个踏踏实实的人！”
　　说到这里，他竟是疾言厉色地说道：“可那杜望之轻浮小儿，只因在路上看见小女容貌便生出了觊觎之心，而后杜司马求亲，赵大帅威逼，一而再再而三，几乎要迫得我无路可走！杜使君既然并不愿意威逼于我，那我也不妨撂一句明白话在此，杜望之要想娶我的女儿，今生今世休想！就算我死了，长兄如父，他的兄长也绝不会答应！”
　　这么斩钉截铁到甚至带着几分赌咒发誓似的话，从一州之主的口中吐出来，其意义不言而喻。见卢涛显然是完全不同意这桩婚事，杜士仪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我会设法去劝一劝叔父和叔母，然则我毕竟是晚辈，这又是他们嫡亲儿子的婚事，恐怕未必会听我劝告。不过，我会设法去请裴户部提醒赵大帅一声，这样恃强力逼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听，他们应该会有所取舍。”
　　得知杜士仪竟然愿意去说动裴耀卿出面，卢涛登时露出了一丝喜色，但紧跟着，他就黯然摇了摇头：“赵使君上任这几年，他的为人秉性我算是看透了，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即便是裴户部，他也未必会听，至于杜司马，裴户部回京之后奈何他不得，他就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杜使君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事到如今，不是人死，就是我死，既然已经把我逼到那份上，我也不会束手待毙！”
　　说到这里，他没有去看杜士仪那一时惊愕莫名的脸色，垂下眼睑拱了拱手，涩声说道：“倘若杜使君没有别的事，容我先行告辞了！”
　　卢涛一出门，张兴就立时闪了进来。在门外的他就算不想听，那一番对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暗自咂舌之余，他更听出了杜士仪也许没有听出来的弦外之音。因此，快步走到杜士仪身边之后，他就轻声说道：“使君，我听卢使君的意思仿佛是说，倘若赵大帅和杜司马执意逼迫，他打算……鱼死网破！”
　　杜士仪正在恼火这么一桩突如其来的事，听张兴这一提醒，他立时醒悟了过来。赵含章先夺卢涛的职权，然后又强逼其嫁女给杜望之，不从之后就硬生生将其撇在一边，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卢涛会怎么选择也就不奇怪了。他想了想之后，便看着张兴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依你之见，我可应该去请裴户部出面？”
　　知道杜士仪实在是焦头烂额了，张兴顿时苦笑道：“使君既然知道是家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少一个人知道的好。再者，卢使君也已经明说了，赵大帅为人刚愎，恐怕不是听人言的，到时候杜司马反而会对你怀恨在心。事到如今，还不如看看卢使君究竟有什么杀手锏。就算杜司马是使君叔父，可又不是同地为官，他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牵连到使君身上。”
　　平日里隔岸观火，杜士仪没什么不乐意的，可事情出在自己的极品亲戚上，他着实就没有那样的好兴致了。犹豫再三之后，他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就依你此言。”
　　卢涛的后手如何尚未揭晓，来自前方的战报在数日后便再次传来。裴耀卿的话仿佛一语成谶一般，竟是应验了。赵含章因为虏寇望风而逃，一时带兵紧追不舍，结果中了埋伏，若非平卢裨将乌承毗率军突击，又有一支奚人偏师突然臂扎红巾直击敌后，而后李祎的主力也堪堪杀到，只怕原本以为的十拿九稳进兵，就要变成了另一个结果。据说李祎事后一度对赵含章的轻敌冒进大发雷霆，一反此前在幽州时对赵含章尚存有的几分客气。
　　“此战因赵含章之故险些败北，只怕他是不能继续留在幽州了。”
　　裴耀卿对赵含章的印象不过平平，此刻屈指弹了弹那份战报就站起身道：“不过，可突于已经北逃，信安王的意思是，穷寇莫追，再者东北多崇山密林，万一中伏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会尽快回师。我们就预备接应王师凯旋吧！”
　　想起昨日又来磨叽的叔母韦氏，再想想刚刚的战报，杜士仪不禁哂然一笑。不知道一心以为杜孚此去必会建下功勋，回来之后能够风风光光为儿子办婚事的叔母韦氏，在面对这样一份出人意料的战报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在恶意地揣测之后，他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而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尽管只是战报上寥寥一笔提起，但那支恰到好处赶到的奚人偏师，想来应该是出自白狼了。臂扎红巾这样的敌我识别方式，还是他特意提醒那家伙的，否则万一被不分敌我的唐军一刀砍了，那才冤枉！


第671章 大动干戈，不死不休
　　李祎回师凯旋，幽州上下自然又是忙得好一阵人仰马翻。除了此前的两路八万兵马，白狼率兵来归的两百余契丹人，尚有奚人阿会氏族酋李诗率五千余帐，也就是将近三万人来降。而这些人口安置在饶乐都督府，有复叛的危险，而安置在幽州腹地，又有其万一为乱的风险。因而，在李祎行文裴耀卿，裴耀卿又找来杜士仪商量过后，两人最终拿出了一个方案——将这将近三万人口安置在幽州以北的妫州，然后报请朝廷。
　　至于白狼所领的两百余军马，相对于唐军显得微不足道，而且聪明的白狼打的是复仇的旗帜，隐没自己是奚人不提，只自陈是契丹小族的继承人，在信安王李祎面前哭诉当初部族被可突于屠灭之事，自己流落沦为奴隶，而后逃归北边，纠集了各处因为契丹劫掠而沦为马贼的勇士，一举于关键的时刻在可突于大军那柔软的背部狠狠刺了一刀。
　　因为是这么一支奇兵突袭，方才使得赵含章大军免于溃散大败的命运，所以李祎对白狼及其麾下自然颇为器重，当即满口答应替其向天子请功。
　　至于出师险遭大败的赵含章来说，纵使心中憋气，但如今更需要担心的是这场因冒进而惹来的败绩被御史弹劾是什么后果。倘若他是此次领兵的主帅，那么，他也许还能够遮掩一下这次的事情，又或者颠倒黑白，又或者敷衍塞责，可主将是信安王李祎，关键时刻还是李祎大军赶到，方才为幽州军解围，故而他很清楚，这桩败绩是必定掩盖不住的。因此，在路上时，他便对自己最信赖的心腹杜孚倒了好一番苦水。
　　“三年镇守幽州，我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可就因为如今这一次败绩，我便要遭左迁，真是恨煞我也！”
　　赵含章心中忧虑，杜孚又何尝不是如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能够有如今的地位，全都是赵含章赏识提拔，而一旦赵含章左迁，他还会有什么好下场？一想到此前蓟州刺史卢涛始终未曾答应婚事，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要么当初在出征前鼓足劲头把婚事定下来，如此卢涛也不好对他这姻亲落井下石；要么当初就索性知难而退，不再逼凌。现如今，并未随军出征的卢涛安然无恙，他这个静塞军司马安知不会被一同追责？
　　当这一日赵含章跟着李祎身后，穿过了满城迎接凯旋之师的百姓，而后踏进了幽州都督府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进进出出的属官差役看自己的目光里，仿佛透着几分诡异。本能觉着不对劲的他眼看大堂在望，脚下忍不住一阵迟疑，可见到前头裴耀卿和李祎谈笑风生，而自己身边刚刚也同样到城门迎接的杜士仪也是面色如常，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把心一横继续前行。
　　是非曲直还要天子决断，他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前往如今天子所在的东都洛阳陈情，未必就没有挽回的希望！
　　“我和君礼已经商议过了，庆功宴虽说要等陛下圣意，但军中上下劳顿已久，先行赐酒肉大酺，却也是应有之义。”裴耀卿笑着对李祎如此建议后，见其颔首表示认可，发现已经到了大堂门口，他便停下步子转身看着赵含章，淡淡地说道，“赵大帅，蓟州卢使君弹劾你知幽州节度期间，坐赃巨万。此事非同小可，卢使君的奏疏已经快马加鞭发往洛阳，所以还要劳动赵大帅和卢使君早日前往洛阳，君前质辩。”
　　对于赵含章来哦说，此话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那轰然巨响震得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止是他，他身后的杜孚同样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双膝颤抖。尽管此次败绩必然会对他们的仕途造成不小的影响，可左迁这种事，只要朝中有人设法，捱过去之后未必就不能出头。可卢涛这一道弹劾，而且是不管不顾誓要闹得人尽皆知的弹劾，简直就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这是……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李祎本就对赵含章这次险些把好好的胜仗给打成败仗心中不满，见赵含章此刻如此说，他皱了皱眉就冷冷地颔首道：“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公断。赵大帅先回去预备吧，其余人等，随我进来议事。”
　　尽管暂时还没有牵涉到自己，但自己也没有进去议事的资格，杜孚在赵含章低声吩咐了他几句离开后站在外头等候时，只觉得每一刻的时光都如同一天甚至一年一般漫长。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盼到了内中各路行军总管的集议告一段落，盼到了一个个人三三两两出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仍然能够听到这些人在窃窃私语赵含章被卢涛弹劾坐赃的事，而且还有人用轻蔑的口吻提到了此前的败绩……听着这些话语，杜孚只觉得心中如遭针刺，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倘若之前他们那一仗是大胜，卢涛可还敢那样不管不顾地弹劾，这些家伙可还敢这样不敬地议论？
　　可是，那些行军总管是出来了，杜士仪却始终没有出来。而刚刚没资格跟进去的将校偏裨们，此刻都跟着各自的主将走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等在外头。如果不是回去预备前往洛阳的赵含章吩咐他一定要找杜士仪打听一个清楚，他根本不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杵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当笑话！
　　“既然如此，信安王，裴户部，我就先告辞了。”
　　杜士仪因为被裴耀卿留下来商议犒赏之事，因此多留了一会儿，眼见得裴耀卿似乎还有话要对李祎说，他就知机地告辞出来。一离开大堂，他就看见杜孚正在外头来来回回踱步，显而易见是在等他。于是，他索性三两步下了台阶，随即咳嗽了一声。
　　“啊，十九郎你出来了！”
　　原本有些走神的杜孚瞬间醒悟，赶紧露出了满脸笑容迎上前去，随即用最亲切的口吻说道：“你也留在幽州忙了这许久，不若今天晚上就到我那私宅一块聚一聚？正好我得信说，你叔母以及二十四郎都到幽州来了。”
　　“叔母和望之来了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杜士仪笑了笑，继而就淡淡地说道，“叔母一到幽州就来寻我，让我代为向蓟州卢使君提亲，结果我不过在卢使君面前提了一句，就碰了满鼻子灰。据说，叔母还就此以为我不把她的事放在心上，亲自带着婢女截了卢使君一行，一再纠缠。”
　　杜孚只觉心中咯噔一下。杜士仪这言简意赅的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卢涛本来就对他和赵含章恼恨有加了，他们率大军进发期间，妻子韦氏还带着杜望之到了幽州，不但唆使杜士仪去继续提亲，甚至还当街去拦卢涛的车马纠缠不休，显然，这就是卢涛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本参奏上去的直接原因！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脑袋发胀心口发疼，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我实在是没想到……”见杜士仪没有答话的意思，他只能勉强厚颜问道，“十九郎，裴户部可曾露出什么口风么？”
　　“蓟州卢使君乃是一州刺史，有直奏之权，对裴户部也只是知会一声而已。”知道杜孚还抱着万一的侥幸，杜士仪索性又点穿了最关键的一点，“卢使君说，他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此致仕，既然有这样的决心，恐怕不能等闲视之。”
　　杜孚终于再也站不住了，他强自点了点头就跌跌撞撞往外走，过大门门槛的时候还险些被绊了一下。可是，他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等来到赵含章的书房时，熟门熟路的他一推开房门就面色凄惶地说道：“卢涛是豁出去了，他打算拼着官职不要，也要把大帅拉下马！”
　　这大热天里，赵含章却点着火盆正在烧东西，随着一张一张的纸丢进去，火光正好照在他那大汗淋漓的脸上。然而，当听到杜孚这句话，他仿佛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呆在了那儿。身边这些往来文书等等证据，他可以想办法处理掉，可是，卢涛作为和幽州只有百里之隔的蓟州刺史，很多事情都瞒不过去，而且如此不死不休的弹劾不可能没有证据，难不成他这次真的要栽了？
　　“没想到卢涛看似一个谦谦君子，竟然会这么大动干戈！”
　　杜士仪在回到自己的地头后，见到张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后者尽管年纪不大，但在底层呆了很多年，因此阅历反而相当丰富，当即两手一摊苦笑道：“卢使君看来是真心疼爱女儿，否则，既然赵大帅亲自提亲，他顺势答应下来就好了，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推拒而遭冷落排挤，如今更是破釜沉舟来这一招？不过，如此一来，卢使君还真的可能就此断送仕途希望。毕竟，这样不死不休弹劾上司，而且传开了说是因为私怨，日后谁还敢用他？”
　　“倒是幽州，赵含章一去，继任者未知是谁？”
　　杜士仪尽管对幽州长史知节度事这样一个美缺眼热得很，但也知道，这等从三品的高官，他至少还得再熬几年资历方才能够企及。即便如此，他问出此话时的眼神，仍然让张兴一时瞧了出来。
　　别人一连两次外任，巴不得回朝，杜士仪还真的不同寻常的异数，怎么对外任官如此热衷？
　　“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可曾有什么消息？”
　　“回禀使君，我已经让人在幽州城内四处打探过，并无叫做安禄山、轧荦山，或者阿荦山的人。”
　　看来时机未到啊！
　　杜士仪耸了耸肩，有些遗憾。可想到就是找到现如今尚属寒微的安禄山之后该怎么办，他就不禁叹息了一声。
　　以他如今的官职地位，如果找到人，把人悄悄一刀砍了那是轻轻巧巧，可是，纵使没有安禄山，这盛唐就真的能够永远延续下去？


第672章 抚恤善后，帝王心术
　　尽管杜孚恨得几乎想要休妻杀子，可事情都已经出了，他纵使再痛骂韦氏和杜望之母子，也无法弥补此事的严重后果，因此，当朝廷旨意终于来临，召卢涛和赵含章回京质辩，他就毅然决然选择了辞去官职，跟着赵含章回洛阳打点照应。韦氏经此一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即便舍不得这好容易才到手的大红官袍和银鱼袋，可也知道若是丈夫没了赵含章这大靠山，在幽州同样呆不下去。而如果跟着恩主不离不弃，日后还有复起之机，所以也只能随着上路。
　　至于杜望之，狠狠挨了一顿家法的他再惦记卢氏女的美貌，可眼下生存的危机笼罩在头上，他就是有那色心也没那色胆了！
　　这一家人凄凄惨惨戚戚地跟着赵含章上路，杜士仪耳畔顿时为之一清。尽管幽州节度使出缺，但天子仿佛并没有让李祎执掌幽州的意思，而是下令犒赏各方兵马之后，令将校各自将其领回驻地，而后召李祎回洛阳。至于杜士仪，自然也辞了裴耀卿回代州。云州军因为走另一条经妫州、蔚州而至云州这段路最近，所以他提前一日接见了前来道别的南霁云。
　　此次的征战，上上下下的有功将士都得了相应的勋官，但其他的赏赐却不多，如南霁云就因为中规中矩的表现，不过勋官涨了一级而已，段广真亦然。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在征战时独领一军，因此更多的是熟悉这种感觉，可是，因为此次奚人降户，比如依附云州的度稽部，依附幽州的奥失部、元俟折部，也都派出兵马随同唐军作战，而且据说还会得到丰厚的赏赉，因此两人都有一种不服气的感觉。
　　“厚蕃将而薄唐军，陛下此举实在是不公！”南霁云年轻气盛，一句话说出来后方才有些后悔。可此次征战虽顺利，军士之中仍然有几十死伤，这些都是他亲手练出来的袍泽，自然又是痛惜又是不平。
　　“此次死者每人抚恤不过十贯，而伤者更是只有两贯汤药钱，回乡之后，死者家中有老弱妇孺，伤者甚至还要其他人照顾，这点钱几乎都不够疗伤的。”段广真说到这里，声音又低沉了一些，“此次除却河北河东各军镇本来就有的募兵之外，听说，因为兵员不足，尤其是幽州还征了各地不少丁口。如今战后一律放归家园，而这些人都在赵大帅麾下，是死伤最严重的。”
　　杜士仪也知道幽州军这次险些溃败，死伤自然不少，可既然是之后的大胜，那么朝廷只会宣扬大胜，对于死伤将士的抚恤，自然远远少于对高阶将校的犒赏，甚至也少于对奚人降军的犒赏。所以，他只能用无力的语言安慰了两人几句，随后又嘱咐南霁云，回到云州后，让云州都督府早日定下抚恤死难的章程。不能越过朝廷在钱财上做文章，那么，就在职务以及抚恤老弱妇孺上头做文章。
　　回程的时候，段广真就忍不住问道：“使君对小南将军说的话是真的？”
　　杜士仪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嗯，什么话？”
　　“就是让负伤的士卒进入怀仁县廨以及云州都督府，接受相应的培训，通过审核者成为编外吏目，然后报吏部流外铨，而死难将士的遗孀以及孤弱，由官府定期出资赡养，直到孤弱成年，而遗孀改嫁或病故？”
　　“嗯，我是这么想的。”杜士仪点了点头，遮了个凉棚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这才徐徐说道，“负伤的将士本来就是因为国打仗而伤残身躯的，从这些人中遴选出合适的，担当官府公务，比一般的滑胥之吏要可靠。至于抚恤战死者遗留下来的老弱妇孺，异日朝廷募兵的时候，方才会更加应者云集。”
　　杜士仪还有一句话放在肚子里没说。倘若不是云州和代州的财政都不是最最吃紧，而且云州军和代州军的死伤都不算多，他这样的法子必定会因为没钱而成为空谈。只可怜幽州军上下那么多的死难者，也不知道会让多少家庭肝肠寸断。只希望，他对裴耀卿的建议，能够被这位户部侍郎转奏天子。
　　如果真的是赵含章坐赃巨万，那么籍没之后的所得，不是没入国库，而是应该首选用于抚恤幽州军中战死和负伤的军卒！这种事他不想让人知道是自己的提议，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意在邀名，所以只需裴耀卿回去之后面奏天子，让当今天子李隆基去得这个仁义之名就行了！当然，也要李隆基能够愿意这么做。
　　当杜士仪带着三千代州军，从幽州回归代州雁门城的时候，赵含章和卢涛经过千里驰驿，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洛阳。
　　李隆基这位天子自从即位之后，已经是数次巡幸洛阳，而且每次一呆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其中最重要的缘由，就是因为关中出产的粮食根本无法供给天子妃嫔王公贵戚以及庞大的官僚队伍，所以，天子每数年带着妃嫔儿女文武百官到洛阳来，让关中和长安能够休养生息一段日子，这几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甚至可以说，倘若不是当初武后就曾以洛阳为都城，而且洛阳不像长安，能够据险而守，李隆基早就迁都了！
　　此时此刻，面对案头卢涛的弹劾，赵含章的申辩，他就看向了面前站着的中书令萧嵩以及刚刚从中书舍人任上转任御史中丞的裴宽。作为天子，他能够容忍某些重臣在某种程度上的贪赃受贿，但对于镇守一地的边臣，他却万难容忍这种举动。边臣倘若聚敛钱财，然后又用这些钱财来收买人心，其中结果不问自知。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向裴宽道：“裴卿一贯刚正廉明，赵含章之案，就由你挑头去审理。记住，朕不要和稀泥，要真真切切的结果！”
　　“臣遵旨。”
　　将裴宽打发了下去之后，李隆基便示意萧嵩上前来，等其到了面前堪堪只有数步的地方，他方才轻声说道：“朝中有人谏劝，杜君礼先督云州，再督雁门南北六州，多有收买人心之举，前时容留拔曳固老弱妇孺便是如此，而后在代州躬耕劝农，大兴州学，无非是笼络民心，据闻代州甚至还有民众打算立碑为其纪念，萧卿觉得这些非议如何？”
　　萧嵩顿时愣住了。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反问天子，可是裴光庭有过某些言语，但他须臾就忍住了。在默然伫立了片刻之后，他就低声说道：“倘若爱民如子的贤臣却要被人说成是别有所图之辈，臣无话可说。”
　　李隆基盯着萧嵩看了好一会儿，顿时哈哈大笑：“不错，萧卿果然公允。杜君礼所作所为，细细再看，全都是身为州官应尽职责，别人没有做到的事，便污蔑他是笼络民心，实在是太过了！而且，他督雁门期间，更多的精力是在民政，而不是在军务，只简拔了代州西陉关一旅帅为代州军兵马使，而并未有大刀阔斧整军之事，甚至还转奏了岚谷县令孙万明求恢复府兵之议，足可见他知道军中情弊，却能够审时度势。”
　　天子难得这样详尽地评论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外臣，所以萧嵩一时之间竟有些闹糊涂了。要说真的对杜士仪有所不满甚至怀疑吧，天子说后头这些干什么？而倘若只为了褒扬，前头那些指摘之语，干嘛又要说给他听？难不成……是考验他这个宰辅是不是有容人之量？
　　萧嵩的纠结，李隆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若有所思地轻轻敲了敲扶手，继而轻描淡写地说道：“裴卿由中书舍人而转御史中丞，想来萧卿的左膀右臂少了最得力的一个。朕有意将杜君礼召回朝中任中书舍人，知制诰，萧卿意下如何？”
　　上次裴光庭还提出过让杜士仪回朝任给事中，天子却给否了，此后将杜士仪从云州长史迁代州长史，现如今怎么又突然生出将杜士仪调回朝的打算，而且是塞到自己的中书省？萧嵩只觉得脑袋实在是有些不够用，然而，他文采平平，用兵的谋略不错，可内斗的经验就不算太充足，这会儿愣了一愣后，最终迸出了一句话来：“杜君礼三头及第，文采斐然，足可胜任中书舍人。”
　　“那就如此吧，等到杜君礼回到代州，再行文。”
　　李隆基微微颔首，等到萧嵩告退离去的时候，他就坐直了身体。
　　参奏杜士仪的这些事，是从去岁到今年最多，他虽不信，但不得不审慎对待，而且，有人说是秘书少监张九龄因为外间流言迁怒杜士仪，因而支使相应人等所为。又有人说此前告张九龄在岭南按察使任上有不法事的是杜士仪，原因则是宇文融流死一事。既然一时分辨不清楚是否两人隔空斗法，那么，就让两人一同知制诰，如此一共事，是非曲直想必就能看得很清楚了。想来以杜士仪的文才，知制诰一职应该绰绰有余了！
　　御前的这一番对答，因为有内侍在侧，当天晚上便传到了李林甫耳中。他笑着自己斟满了一杯，随即一饮而尽，隔空敬道：“杜君礼，希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就凭你待宇文融那一片诚心，想来也不会容忍张子寿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你。张子寿，要怪就怪你眼光不好，非得用了个周子谅吧！”


第673章 逝者已矣，生者犹不息
　　杜士仪从代州这一走，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就是将近三个月，尽管并未上战场，但人在后方并不轻松，再加上杜孚闹出的事情，回到代州之后的他竟是有些心力交瘁。回到都督府的当天，他甚至来不及过问上下事务，稍稍填饱了肚子后就直接躺下了。等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却发现面前正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天光已经大亮。认出是长子杜广元，他不禁笑着一伸手把人抱到了身上，随即就听到了一声声软乎乎的阿爷。
　　“广元，是谁带你来的？你阿娘呢？”
　　杜士仪抬起头四处一看，发现不见王容，就对杜广元问了一声。让他没想到的是，儿子咧嘴笑道：“阿娘说，让阿爷多睡一会儿，不让人吵你。可我想阿爷了，就上床陪阿爷一块睡！”
　　又好气又好笑的杜士仪把儿子拎到一边，翻身坐起叫了一声来人，须臾，外间便有人进来，却不是任何侍婢，而是王容本人。见其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条盘，里头显见是早点，吓了一跳的他赶紧下床趿拉着鞋子迎上前去，接过东西后就埋怨道：“你这都已经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凡事亲力亲为？”
　　“只是给你送点东西，难道我连这点事情都做不了？”王容笑了笑之后，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继而就唤了婢女进来服侍杜士仪梳洗，等到人复又退了出去，她看着杜士仪犹如饿死鬼投胎似的，把从粥到小菜到汤饼全都吃了个底朝天，她不禁打趣道，“看你这吃相，莫非是到幽州这些天饿着了？”
　　“那种忙法，一天吃五顿也累。更何况，上头压着一位信安王，一位裴户部，一位赵大帅，再加上一位位行军总管要这个要那个，还有下头那么多做事的人，我夹在当中，你说累不累？”杜士仪见杜广元趴着桌子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他不禁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随即便伸了个懒腰道，“还是回到自己的地头来得自在，我的地盘我做主，不用看人脸色。所以说，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封疆大吏，到底不比在两京窝着和人斗心眼！”
　　“可这一任之后，你想不回去都不行。”
　　王容虽出身商贾，可跟着金仙公主耳濡目染多年，对于朝中升黜也有一定的了解。能够连续在五品这样的外任官上两任，那必定是政绩斐然，肯定要调回朝中的。至于回去之后是闲置还是重用，就得比拼各人的才能人脉以及其他各种资源了。见杜士仪耸了耸肩，显然也认同自己的说法，她便缓步来到杜士仪背后，轻轻从后头环住了他的脖子。
　　“杜郎，我知道你是怕高处不胜寒，所以一直在预备后手，可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论资源论人脉论才具论圣眷，你不输给任何人！”
　　“前三者都还好说，只有最后那一项保不准。”杜士仪用嘴唇碰了碰妻子那依旧柔嫩光滑的手背，轻声说道，“不用担心的是你才对。为官十一载，我固然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朝中，这次从云州到代州更是一连五年，但我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准备的。”
　　王容轻轻嗯了一声，紧跟着，她方才想到了另一件事情，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说道：“你之前在幽州，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京师来信，源翁去世了。”
　　对于源乾曜，杜士仪一直都是当成自家长辈那般礼敬的。尽管这位素来有些油滑，凡事明哲保身，但他能够京兆府试拿下解头，有源乾曜的默许；他能够在关试中拿下第一，也是源乾曜不顾张嘉贞的芥蒂帮衬了几句的关系；而后他在源乾曜的门下省为左拾遗，多有受其照顾的地方，纵使源乾曜也曾把跟从河南尹王怡前往长安处置权梁山谋逆这种棘手案子推给他，但总体来说，源乾曜对他可谓是有知遇之恩，就在两年多前，源乾曜还交托给了他一些至关重要的人脉。
　　“是么，源翁竟然去世了。”杜士仪苦笑了一声，怅惘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可真正听到这种消息的时候，仍不免心酸苦痛。”
　　“因为之前病重，源翁没有随驾去洛阳，而是在长安病故的。陛下追赠幽州大都督。”见杜士仪没有说话，尽管很不想说接下来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但王容还是不得不低声说道，“还有，你之前刚起行不久，王十五郎家中便来人报丧，说是他的妻子……亡故了。”
　　杜士仪登时愣住了。王维和玉真公主之间的那段情缘，他知之甚深，也知道王维家中早已定下了妻室，不可能尚主，而玉真公主也无意脱下道装嫁人。至于两人最终分开之后，王维究竟迎娶了何人为妻，他自是不甚了了。此时此刻，他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一字一句地问道：“摩诘得知此事之后，是什么反应？”
　　“我那时候没瞧见，一时半会说不好，但是……”王容都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足足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艰涩地说道，“但我派去打探回来的人说，王十五郎看上去失魂落魄，整个人几乎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和李十二郎在众人之间是关系最疏淡的，但这次还是李十二郎二话不说灌了一壶酒送过去，他大醉之后，李十二郎就让王家人套上马车送他回去了，小崔也跟着，料想路上会照应他。”
　　王维和李白关系冷淡，杜士仪熟知的那段历史如此，而今这段历史也是如此。一个狂放，一个内敛，一个豪迈，一个出尘，相同的是一样才华横溢，一样文采风流，故而两人在代州州学讲课也是截然不同，私底下拥李派和拥王派还打过嘴仗，曾经还让杜士仪哭笑不得。可是，此刻想到王维在从前满腔抱负初入仕就遭贬，和玉真公主也就此一刀两断，如今却又丧妻，他只觉得百味在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去打探的人还说，王十五郎在大醉之后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对不起。”
　　对不起……是了，想来王维仕途受挫，昙花一现的爱情也因此终结，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大约也不会投注多少精力。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直到一下子完全失去了，方才会回过神来去想念那个从生命中逝去的人，而那个人也会在记忆中越来越刻骨铭心，以至于无法忘怀。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妻子的手，随即站起转身，动作轻柔地抱了抱她那已经不再纤细的腰肢，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世上，太多人都是失去方知珍惜，失去方知珍贵，其实却已经晚了。幸好，我不必像别人那样后悔。不管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能够有多少，现在的每一时每一日，我们都要格外珍惜才行。幼娘，我们的孩子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自从相识开始，杜士仪就一直都是主动的那一个，王容见识过他的大胆，他的热情，他的坚韧……林林总总的情话也听过不少，但没有任何一次，如同今天这样深深打动自己那颗原本就灼热的心。见他俯首吻了过来，她就再次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拼尽全力回应着他，直到几乎透不过气时，她方才听见身旁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爷，阿娘，我也要亲亲……”
　　糟糕，刚刚那些动作绝对是儿童不宜！
　　杜士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儿子在。松开了怀抱中的妻子，他见杜广元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就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家伙，记住，日后只有对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才能这样，今天的事，不许再对第四个人说，这是你和阿爷阿娘的秘密！”
　　“嗯嗯！”
　　王容已是面如红霞，暗想幸好儿子过了年方才五岁，要按照周岁算的话，四岁都还不到，还不太懂事，否则看到这一幕，今后她怎么把严母的架子端起来？
　　提到王维和崔颢离开代州，王容自然也不免要说起正月尚书省进士科省试的结果。这一年知贡举的是裴敦复，出了名的苛刻人，一科仅仅取中了二十四名进士。而作为代州拔解的刘长卿，到京城时打响了名气，也不知道谁人举荐了一把，裴敦复尽管没有将其放在前列，但竟是在第二十名取中了。同时进士及第的，还有杜士仪认识的一个熟人，那就是鲜于向鲜于仲通。而刘长卿要留在长安等待吏部关试，回来的只有另两个代州解送却在省试科场铩羽的士子。
　　两人大约是受挫深重，回来的时候都垂头丧气的。尽管县试州试也是每场淘汰制，可他们全都在杂文试中犯韵被逐，实在是太丢人了！
　　代州年年解送，几乎年年全军覆没，说是陪太子读书毫不为过。因此，今年竟破天荒有人进士及第，即便是寄籍代州，而不是真正的本地人，也足以成为代州上下热议的话题。其中，刘长卿的舅舅最是欢欣鼓舞，在家连着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以示庆祝。除此之外，今年代州明经科也有两人及第，都是州学的学生，这也让代州州学成为了众所瞩目的焦点，被杜士仪邀请来的众位名士自然收获了不计其数的赞誉。
　　可按照因为有主持嵩山卢氏草堂经验，被杜士仪赶鸭子上架硬逼着执掌代州州学的卢望之的话来说，这些名士全都是高谈阔论在行，实际经验缺缺。刚刚离开的王维和崔颢虽然进士及第，但两人的诗赋都是独树一帜的，所谓讲课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至于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这样的……对不住，倘若学生们都被他们给忽悠住了，今后恐怕也都会养就闲云野鹤一般的性子！
　　所以，卢望之按照杜士仪的要求，杜士仪的希望，直接祭出了杜士仪当初在嵩山卢氏草堂求学时的最大法宝——题海战术！三日一试赋，五日一试诗，然后他从限韵立意等各种因素进行全方面剖析，其精辟之处连这一日悄悄去旁听了一次的杜士仪和张兴全都赞不绝口。这一日午后，当主从二人出了代州州学的时候，张兴甚至不无敬仰地说道：“若是卢公子能够一直留在此地，只消三五年，代州文治必定能够上几个台阶。”
　　他那大师兄能够呆得住？
　　杜士仪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回答。他正要上马时，却只见一个少年纵马疾驰而来，到面前利落地勒马跳下，疾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吴天启。
　　“郎主，长安阿爷派人送来了急信。”吴天启二话不说从怀中取了信呈上，眼看杜士仪就这么立时拆开扫了一眼，继而面色为之一变，他不禁大为纳罕。
　　“使君？”
　　杜士仪看了身旁满脸疑惑的张兴一眼，随即哂然一笑道：“意料中事，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不日便要迁中书舍人。奇骏，你得做个选择了，是随我去两京见识见识，还是我举荐你给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宋公，毕竟，如今的你是河东节度掌书记。”


第674章 衣锦还洛阳
　　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杜士仪，擢中书舍人！
　　刚过而立之年的杜士仪陡然之间迎来了这样的擢升，他自己尚能够淡然处之，可别人就不一样了。
　　代州上下官民百姓在这位名声赫赫的长史刚刚上任之后，还有人观望有人怀疑，可杜士仪上任之后，最初大刀阔斧，紧跟着推行的却是极其稳健的政令，并未一味推出各种各样让人适应不良的新政。尽管代州并没有能够推广木棉或者茶叶之类的经济作物，可因为杜士仪大力推行新型农具，又在田陌的帮助下，把水轮三事这种利器给设计了出来，去年又是风调雨顺，收成极其不错，再加上杜士仪重视刑狱，得知他即将离任的消息，立碑之类的提议再次风行了起来。
　　万民伞和德政碑是明清最为风行的，但在如今这年代，对于在任上治政理狱极佳，风评极好的官员，立碑为记也是常有的事。然而，杜士仪固然很注重经营名声，对这种过犹不及的勾当却敬谢不敏，直接把自己敬仰的名相宋璟拿了出来当挡箭牌。他既是一口咬定宋璟在广州都督任上回京的时候也一力不允立碑，以温正义和裴明亚为首的代州耆老们也就只能怏怏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当杜士仪在离任之前最后一次召见他们，对于州学表现出了很高的期望时，他们立时都振奋了起来。
　　“我那大师兄已经答应，会在代州州学再留一年，想来新上任的州官对于自己治下多出才俊也是乐见其成的，故而不至于去动州学。而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深悉军阵，武艺出众，只在做官上头未免欠几分脑筋和盘算，你们既是本地耆老，还请多多照拂于他。”见温正义慨然答应，裴明亚微微颔首，面上仍有几分忧心，他便温言抚慰道，“我上任代州，总共两年有余，说实话实在是时间太少，并未造福百姓多少，所以方才执意不允立碑……”
　　这话还没说完，温正义便霍然起身道：“使君哪里话，代州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任又一任州官，却从来没有人如同使君一般，看透代州多年以来最大的软肋。一句代州事，代人治，实在是让我等代人心中激荡。使君虽不同意立碑，但使君这两年的言传身教，便如同丰碑一般，立在代州官民百姓心头！”
　　裴明亚自从重打精神执掌代州裴氏牛耳，对河东宗堂不卑不亢，对本地的裴氏子弟则是采取了劝学劝进，惩罚不良等等各种措施，至于从前附庸宗堂派来的主事者鱼肉乡里的，不是被逐就是被重重惩罚，两年多时间里，一贯松散式微的代州裴氏被拧成了一股绳，他回头想想当年的仕途受挫，竟是别有一番感受。此时此刻，他也随着温正义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杜士仪拱了拱手。
　　“使君督雁门，是雁门百姓的大幸！今使君回朝，又不允立碑，不收程仪，我和温老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在代州州学设践行宴，还请使君一定不要拒绝！”
　　听到这话，杜士仪终于笑了：“好，我也没那么矫情，必然赴宴！”
　　裴明亚和温正义告辞之前，杜士仪又给了他们一个许诺。倘若有代州士子不愿意求本州解送，而是打算去试一试京兆府试的，都可以到两京他门下投帖，倘若真有真才实学，他一定会尽力举荐。这样的承诺对于乡土感情极其深重的这两人来说，可谓是非同小可，离开时全都喜气洋洋。以至于代为送两人到门口的张兴在看着裴明亚上马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对温正义问道：“温兄，你这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是使君又答应了你们什么事？”
　　“你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温正义笑骂了一句，解说了原委后，随即笑容又收了起来，“奇骏，你真的要丢下河东节度掌书记一职，跟着杜使君回京？要知道，你是有试校书郎衔的，就算留在代州……”
　　“温兄好意，我怎会不知道？其实，使君也提过，若是我打算留下，他会举荐我给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宋公，让我这掌书记在宋公麾下效力。可是，温兄应该很清楚，宋公和我素昧平生，就算因为使君一言用我，能有多少信赖，能有多少宾主相得？至于留在代州，我一介寒素，新任使君到任，怎能容忍处处还有前任的旧人把持要职？段广真是武将也就罢了，掌书记却是幕府要职，只有用自己人方才更放心。”
　　听到张兴一口气说到这里，温正义就知道，自己这个忘年交已经考虑得很通透了。他点了点头，随即笑着说道：“也罢，你如今方才刚刚三十，杜使君又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人，你随他上京应该会另有一番际遇。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张兴的臂膀，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杜使君虽然成婚晚，好歹已经是有一子了，你却连媳妇都没娶。回头我一定拜托杜使君，为你挑选一位贤妇！”
　　张兴登时尴尬了起来：“温兄别打趣我了，有缘再说，有缘再说……”
　　州学的这场践行宴，不但本地耆老尽皆到场，应邀而来的还有因为雁门集上那些名士而造访代州的不少游历士子，至于李白和孟浩然王之涣，则是杜士仪有言在先和三人说好的——若是下一任代州长史礼贤下士也就罢了，如果呆不下去，三人就到云州去游玩讲学一段日子，随后便到两京来找他，他定会倒履相迎。因此，这一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何止一两个人，就连杜士仪自己也是醉得人事不知，被人抬回都督府后头官廨。
　　可尽欢之余，杜士仪心里并不是没有忧虑的。这一次的调令来得不是时候，王容正有孕在身，一个月之内便可能临盆，而后因为孩子太小，也不能够立时三刻上路。因此，杜士仪只能紧急命人求助于云州的杜十三娘和固安公主，商定让王容在云州逗留一段时日。毕竟，尽管温正义和裴明亚等代州耆老都愿意照拂自己的妻子，可哪有他的亲妹妹和义姊能够让王容更安心。至于长子杜广元，杜士仪在考虑再三后，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留下陪伴妻子。
　　与前来赴任的新任代州长史办好交接，杜士仪便带着包括赤毕在内的十余护卫与张兴吴天启踏上了返回洛阳的归程。和王容一起北上云州的，除了特意请来的两个稳婆之外，还有白狼的弟弟阿柳。考虑再三后，他还是觉得，远在边陲的云州比两京更适合安置这个心理受创严重以至于有些痴呆浑噩的少年。至于白狼，早在李祎凯旋回京之日，就在一块同行之列。
　　从代州到如今天子所在的洛阳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路上并不用太赶，日行八十里到一百里，也不过小半个月就到了。上一次他还是在宇文融罢相之前回过长安，洛阳却已经阔别多年了。他特意绕到了洛阳诸多城门中，坐北朝南最为壮观的定鼎门，随即对身边的张兴说道：“奇骏是第一次看东都气象吧，觉得如何？”
　　张兴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来到洛阳这座大唐东都。刚刚从北边穿过洛水，继而来到了定鼎门，他对那高大肃穆的城郭叹为观止，再见一座座门道内排队等着进城的众多百姓，其中多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他更是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此刻听到杜士仪问话，他不禁叹道：“怪不得人说，不到两京，枉为唐人！”
　　此话一出，赤毕等原本就出自东都的从者顿时大笑了起来。
　　赤毕更是在笑过之后说道：“张郎君，若是有缘进宫，方才知道何谓叹为观止。洛阳宫乃是当年天后在世时一再修缮，富丽堂皇不逊于长安大明宫兴庆宫。而洛阳南市，也是绝不逊色长安东西两市。进了定鼎门便是天街，就是长安的朱雀门大街，也不比天街更加宽敞。”
　　众人在说笑之中验了过所进城。果然，在通过长长的定鼎门门道之后，面前的黑暗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条东西宽几十步，两边尽是杨柳的天街。然而，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大宫阙固然让人心生神往，可如今已经是夏天，两边的杨柳树荫只能遮住一丁点，走在太阳底下那种暴晒的感觉，让张兴很快就没心思再欣赏这东都风光。若非两京明令不得驰马，一行人恨不得打马飞驰。等到了杜士仪在观德坊的私宅，早就得信将宅子内外洒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吴九就迎了出来。
　　这座宅邸，还是当初杜士仪从万年尉升任左拾遗的时候，王容授意他向千宝阁刘胶东租赁下来的。只不过他之后手头宽裕，也就将其买了下来。平日里只留着几个仆人负责打扫以及修缮等等日常管理，现如今因为他回朝升任中书舍人，吴九自是早早备好了一应使唤人等。他把安置别人的事情全都丢给了儿子吴天启，等到陪着杜士仪来到了最深处的寝堂时，他也不唤侍婢，等杜士仪坐下后就在旁边跪坐了下来，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郎主，广平郡公宋丞相数日前上书以病老求致仕，陛下已经应允了。”


第675章 送客茶后莫登门
　　宋璟罢相至今，整整十二年，相比罢相之后就迅速耗尽了光和热，不数年就撒手人寰的姚崇张说张嘉贞等人相比，他可谓是得天独厚。然而，并不是说宋璟心里就没有遗憾，并没有恼恨——他固然风骨硬挺，人品卓著，可终究不是圣人，就连孔圣人都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更何况他？十二年来，他当过京兆尹西京留守，当过吏部尚书，当过尚书右丞相，若不是力不从心病痛在身，再加上眼看着朝堂上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也不会最终不顾儿子们的劝阻上书致仕。
　　紧挨着定鼎门大街东边的明教坊深处，就是宋璟的私宅。这是他在武后称帝年间官居凤阁舍人的时候，那位君临天下的女皇御赐给他的。他至今还记得，在这位前所未有的女帝之下为官的情景。尽管武后偏爱男宠，军略不足，但却盖不住她那高明的帝王心术，那巧妙的政治手腕，以及最重要的……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魄力！纵观开元这些名臣，姚崇也好，张说也好，他也好，张嘉贞也好……一个个人能够崭露头角，都是武后亲自拔擢重用的。
　　“天后陛下……”
　　躺在软榻上的宋璟有些怅惘地念叨了一声，随即苦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侍婢毕恭毕敬的声音：“家翁，杜中书求见。”
　　杜中书这个奇怪的称呼让宋璟为之愣了片刻，等到醒悟过来杜士仪刚刚调回朝升任中书舍人，他立时一骨碌支撑着坐起身吩咐道：“快请！”
　　一个请字过后，他便连声吩咐人取见客的衣服换来。然而，两个伺候的侍婢都是已经三十出头，宋夫人挑了又选的人，此刻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个便为难地说道：“夫人严词吩咐过，家翁就算会客，也不能时间太长，二郎君也特地嘱咐过……”
　　“杜君礼岂是寻常客人！”宋璟厉声一喝，见两个侍婢都吓着了，慌忙手忙脚乱地找了衣服给主人换上。等到不多时，外间人领着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年轻人进来，两人全都不由自主盯着人看了许久，最后方才醒悟到失礼，慌忙垂下头再不敢窥视。
　　“广平郡公。”杜士仪长揖为礼后，便看了一眼身上这官袍，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因刚刚前往尚书省吏部关领上任，又去了中书省拜见萧相国，也没来得及回家更换衣物就匆匆前来，还请广平郡公见谅。”
　　“刚刚回京，有的是事情要做，有的是人去见，何必先来见我这致仕之人？”话虽如此说，宋璟的脸上却是笑着的，精神也一反这些日子的萎靡。吩咐了侍婢烹茶待客后，他就令她们暂且退下，等到招手示意杜士仪在身边坐下，他也不寒暄，径直问起了其在代州的所见所闻，以及这次幽州出兵的经过，如此一问一答，几乎持续了两刻钟犹如公事奏对似的对话之后，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时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多年来的习惯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都已经是致仕的人了，竟然还改不掉这个老毛病。”
　　“广平郡公身在家中，心忧天下，士仪每每想及就觉得钦佩。”杜士仪见宋璟比两年多前相见时清瘦了许多，而源乾曜业已在去岁年末去世，他不禁开口说道，“不过，既然已经致仕了，广平郡公还是多多安心颐养，外头那些纷乱的事由，让应该管的人去管就好。”
　　“你说的我也知道，否则，我也不会上书请致仕。”宋璟微微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都记得模模糊糊了，陛下虽恩准我免朝，可是，我不想别人问我一件事，我却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更不想自己说出口的话，一转眼却忘得干干净净；又或者一个不留神，举荐什么才能平庸的人，抑或是君前提出了什么昏庸的建议。我曾经要强了一辈子，不想日后却被人记住那丢脸的样子。趁着我还没有完全糊涂，我唯有请求致仕，更何况……”
　　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力不从心的感受，宋璟在更何况之后，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用几乎只有杜士仪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朝中风气，已经不如当年了。陛下虽然还能听得进一些谏言，可是，那些只会拍马逢迎的人在御前越来越多，我不希望自己一朝老糊涂了，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杜君礼，不要忘了当年你以梅花谏劝时的风骨无双，不要忘了你为姜皎封还制书时的铁骨铮铮，也不要忘了……”
　　杜士仪见宋璟说着说着，突然面色一阵潮红，仿佛是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登时大吃一惊，连忙又是推拿，又是揉按，好一会儿，终于让宋璟恢复了过来。他本待想请这位老人好好休息，自己改日再来拜访，却不想宋璟竟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要忘了，源翁也好，我也好，对你都寄予厚望！君礼，外间流言甚多，只要立身持正，邪气不能伤！”
　　杜士仪没想到宋璟也察觉到那股暗流了，连忙正坐长揖答应。而这时候，外间送茶的婢女也已经来了。然而，她才刚刚给杜士仪送了一盅茶，就只听宋璟开口说道：“喝了这杯送客茶，你就走吧。记住，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闭门谢客养病的寻常老人，你不要再来看我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这话不但让那婢女为之一惊，杜士仪也一下子怔住了。然而，面对宋璟那虽则已经无神，却依旧坚定的目光，他终于知道，宋璟已经决意退出朝堂，当下，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那一盅滚烫的茶，放下茶盅后就站起身道：“广平郡公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见杜士仪起身施礼后大步离去，宋璟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虽有几个儿子，但无一继承他那硬挺的性子，本待致仕之后含饴弄孙，可孙儿们已经大了，他也力不从心了。倘若他能有杜士仪这样的儿孙，也许就不用担心死后令名了吧？
　　离开宋宅，杜士仪不由得心头沉甸甸的。生老病死原本乃是人生常事，可见惯并不等于能够习惯。今日他刚刚回到洛阳，从公务到私事一圈转下来，已经有些身心俱疲，而家中妻儿不在，他不禁不太想回到那空空如也的地方，而岳父王元宝在此前的消息中并未到洛阳来，而是仍在长安，玉真公主金仙公主虽在洛阳，傍晚去访也不妥当，他想了想后，回到观德坊私宅门口，叫了张兴出来会合，便对赤毕吩咐道：“去永丰坊。”
　　这三个字一出口，张兴便有些吃惊地问道：“使君前去拜客，我随行是否有些不妥？”
　　“刚刚去拜会广平郡公，带着你也许不妥，但眼下是去拜访一位长辈，带你去也无妨。”杜士仪见张兴仍然有些心中惴惴，待其上马之后追上了他，仅仅落后半步，他就笑着说道，“想当初我家道中落，虽求学于嵩山卢师，可家中书卷因为大火散失殆尽，所以一度寄居于妹婿崔十一郎家中。永丰里清河崔氏藏书楼所藏珍籍不下万卷，我几乎日日浸淫其中抄录浏览，至今那段日子都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之一。”
　　“我以前就听说杜使君抄过书，那会儿还有些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张兴自己就经历过这种艰苦却痛并快乐着的日子，一时更加觉得惊异。大唐建国以来，出自五姓七望的名臣不计其数，崔泰之崔谔之兄弟原本并不起眼。然而，当他听杜士仪说起崔谔之竟是接连参与了诛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而后又诛除韦后，这才得以爵封赵国公的那段经历，他不禁肃然起敬。
　　要知道，身为世家子弟却敢从任所潜回，参与这种最要命勾当的，足可见胆色谋略无一不出众！
　　“只可惜，赵国公去世实在是太早了！”
　　杜士仪如此叹息了一句，张兴深有同感，而一旁本是出自崔氏的赤毕，想到当初崔谔之率领他们杀进皇宫时的情景，竟觉得恍若隔世。一晃，他跟着杜士仪已经十几年了，而崔谔之辞世也已经十几年了，尽管崔家兄弟们并不算出类拔萃，可相比某些人家长辈故去便立时门第倾颓，崔氏门风犹在，杜氏这门姻亲暂且不提，就连女婿王缙，入仕之后步子也走得很稳，足以为崔家兄弟们的臂助。
　　永丰里崔宅门前列戟的景象，因为崔谔之的辞世，已经不再得见，但乌头门内朱漆门的显赫之姿犹存。杜士仪带着张兴骑马进了乌头门，到正门前头下马之际，正值里头有人出来，和自己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却是王缙。
　　王缙也没料到杜士仪今日回洛阳，打了个照面一愣之后，他便立时上前一把抓住杜士仪的袖子，连声说道：“我正想你几时回来，打算找你说话，没想到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来得正好，今天先陪我喝个大醉再说！”
　　这是王缙？不是李白王翰王之涣那些酒鬼附体？
　　杜士仪只来得及对张兴吩咐了一声跟上，就被王缙给拽了进去。总算等到进了崔宅走了一箭之地，王缙方才终于松开了他的手，随即面带苦涩地说道：“都说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尽皆法吏，公正严明，如今看来，简直狗屁！眼看着两个无辜孩子求到我门上，我却只能狠心把人拒之门外，暗地里给了些钱，只当成没这么一回事，公理不能伸，律法不能明，这法吏当得着实没有半点滋味！”


第676章 此心此情，可昭日月
　　如果王维眼下越发像个出世绝尘的人，那么，王缙就是一个现实入世的人，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理想，有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的决意。不过，他骨子里信佛参禅，所以，往日荤腥和酒都是很少沾的。
　　当王缙没头没脑说了这一堆之后，陪着杜士仪和张兴去拜见了赵国太夫人，又见了崔五娘和嗣赵国公崔承训，杜士仪只来得及把张兴托付给崔五娘，请她带其去藏书楼一阅，就不由自主被王缙拖去陪喝酒了，心里却异常纳罕。十杯八杯下肚，杜士仪眼看着王缙面色酡红神情萎靡，知道御史台这种法吏云集的地方，其实是全天底下最最肮脏的地方，他不禁伸手在其肩膀上拍了拍。
　　“说话不要说半截。冷酒伤肝，热酒伤胃，把事情说出来给我听听。就算帮不了你，总好过你一个人闷在肚子里。”
　　王缙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杜士仪，却仍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到自斟自饮又痛喝了两杯，他方才淡淡地说道：“张审素的案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本以为杜士仪必定会点头，然而，却发现对方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猛然想到杜士仪去年腊月就开始忙着在河东道各地征发兵马，然后将兵马带到幽州和各路军马会合，随即又和裴耀卿负责调配粮秣军械等等后勤工作，一回到代州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赫然又是调回朝任中书舍人，他不禁苦笑道：“忘了你这个大忙人这大半年忙得连轴转，大约没时间理会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定了定神，用一旁那条帕子擦了擦因喝酒过度而满头大汗的额头，这才娓娓道来：“巂州都督张审素被人状告贪赃，结果监察御史杨汪奉命前去查验。半路上，张审素麾下的总管董元礼得到消息，因为气恼过度，竟是带了七百兵马将杨汪截下，威胁其倘若奏报朝廷查无此事，则放了他，否则就杀了他。杨汪拖延时间等到了援兵，董元礼自是因此被杀，罪有应得，可杨汪大概因为气不过这次的事情，竟是奏张审素谋反。结果张审素被斩，籍没其家，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流配岭南。这次是他们临行前来求我为他们的父亲伸冤，我却只能给了些钱。”
　　杜士仪没料到这桩案子竟是如此惨烈，脸色不知不觉郑重了起来。
　　“我真没想到他们兄弟两个竟然会求到我头上来。御史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有的是比我有名的，也有的是比我更得圣眷的，可是，他们竟然堵上了我家的门！呵呵，早年我也曾经下过决心，一旦为官，要为民做主，伸张正义，可真正当了法吏却只觉得束手束脚。而且，我不想也不敢因为别人的事情，让自己掉进万丈深渊，如阿兄这样黯然请辞当个闲云野鹤，因为我不甘心！”
　　借着醉意，王缙一口气把心里头的话倒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又拿起酒壶，竟是揭开盖子将其一口气全都倒入了嘴里。潜意识中，他告诉自己此事和他一分一毫关系也没有，就算是冤案，始作俑者是杨汪，而纵容的是御史台那些高层，甚至还有当朝宰相。可他毕竟不是那些在官场厮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心里的沟坎过不去，一纠结就是整整十几日。尽管张家兄弟早已经踏上了流配岭南的路途，崔九娘还不解地追问过，可他一个字都没吐露过。
　　可这一次，他对杜士仪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不但因为当年兄长的事，杜士仪曾经多方奔走，而后又处心积虑为他报了原以为一辈子都报不了的仇，而且也因为，自己相交的这许多友人当中，真正在官场步伐稳健的，也只有杜士仪一个人。他本能地想听一听，如果杜士仪碰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
　　“杨汪是谁的人？”
　　听到杜士仪这一问，王缙的酒意醒了一半。他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蠕动嘴唇，吐出了三个字：“李林甫。”
　　三个字后，他又不禁解释了一句：“此人看似耿介清高，但吏部侍郎李林甫在国子司业任上，与其相交颇多。”
　　“我知道了。”杜士仪在心里暗叹了一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随即看着王缙说道，“此事既是能通过大理寺审核，御前覆奏，宰执批可，足可见暂时是翻不过来了。但既是明知其冤，今日翻不过来，并不意味着就会一直无法昭雪！夏卿，与其为此耿耿于怀，还不如想着，至少获得能够翻案的能力再说！”
　　王缙陡然惊醒，见杜士仪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继而起身离去，他顿时明白，自己心中深处的真正不甘心，却是被杜士仪看出来了。他耿耿于怀的并不仅仅是自己只能坐视而无法伸出援手，而是……和兄长当年被人陷害遭贬一样，他根本没有插手此事的能力，无论权势地位资历等等，他尽皆不够格！
　　把喝多了的王缙独自一个人丢在屋子里醒酒，杜士仪信步走到外间，心中知道，凭借王缙的一点就透，恐怕是立时三刻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可平心而论，他自己此刻所思所想，和王缙又有什么分别？别看王缙如今不过刚刚踏入中层的门槛，而他已经摸到了朝廷中枢高层的边，可是，在这个诡谲多变的圈子里，他那点资历权势地位根本什么都算不上，换言之，他也不可能因为那一对和自己全然无关的兄弟，而贸贸然掀起一场风波。
　　可如果换成是自己真正的亲人朋友，他还会忍否？
　　“杜十九郎。”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杜士仪本能地回过了头，这才看见身后不远处一棵冠盖如云的大树下，赫然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丽人。肌肤微丰的崔五娘早已经不再年轻了，在这个年纪，有些贵妇人兴许已经有了孙儿孙女，而她却依旧孑然一身。只是，十几年过去了，她不再是当年装扮成赵国夫人时的假作成熟稳重，而是真正显得成熟而内敛，那股曾经不容置疑为人做主的傲气和决然，已经在岁月的沉淀下，变成了一种沉静而怡人的气息。
　　“五娘子。”
　　杜士仪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含笑向她拱了拱手：“黄昏来访，没能和赵国夫人以及五娘子多叙旧几句，就被夏卿拖去喝到这么晚，实在是抱歉。”
　　“夏卿这些天精神不好，真真也对我抱怨过多次，如果和你这纵酒谈心后，他能够解开心结，阿娘也好，我也好，真真也好，都会更加感谢你才是，何来抱歉之说？”崔五娘用一句得体的话回击了杜士仪的致歉，随即就用灿若晨星的眸子打量了他许久，随即微微笑道，“一别五年，你不但成婚，很快就要儿女双全了，时光实在是过得太快。阿娘这两年已经记性很不好了，可她提起你的次数，仍然比提起十一郎更多。”
　　“是吗？”杜士仪对那位体弱却柔韧的赵国夫人，一直都印象很好，此刻闻言便苦笑道，“我自幼丧母，和十一郎情同兄弟，而夫人又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心里，她便和我阿娘差不多。倘若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五娘子一定要明言。”
　　“多谢你了。”崔五娘仿佛知道杜士仪会有这样的回答，欣然颔首之后，随即方才低声说道，“还请杜十九郎得空早些去探望金仙观主，自从此次随驾洛阳之后，她身体一直有些不好，深居简出，很久没见人了。”
　　不管是因为王容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这个消息都震得杜士仪一时为之色变。
　　金仙公主如今不过四十出头，而且他当初在云州见到人的时候，对方不但康健，人也精神奕奕，怎么会现如今突然身体不适，甚至都到了崔五娘要特意提醒他去看一看的地步？想到王容还在云州待产，他顿时整颗心都乱了，勉强对崔五娘拱手道了一声谢就匆匆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崔五娘忍不住背过身来面对树干，一手支撑着树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年了？是十四年，还是十五年？她以为能够顺理成章地把他当成生命中的过客，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等到长弟的弟妇能够完全执掌这偌大的崔家，她不如也仿效那两位金枝玉叶，遁入道门罢了。那时候不能见到他，也许就能够摆脱这种思念和惦记。
　　尽管很想尽快去拜见对王容亦师亦母的金仙公主，可夜半不得出坊门，杜士仪竟是半分睡意也无，硬生生等到了天明。他这个中书舍人虽然已经到吏部以及中书省点了卯，但要真正上任却还没这么快。因此，次日一大清早，他便匆匆离开了永丰坊崔宅，赶往道德坊景龙女道士观。果然，这里大门紧闭冷冷清清，他亲自上前叩门报名，门上那个童子却不认得他，有些犹豫，直到他反反复复地陈情后方才答应去通报，这一等又是整整一刻钟。
　　最终，大门打开，里头迎出来的霍清一见杜士仪，便立时如释重负地上前躬身行礼道：“杜中书来得正好，我本就打算今日去请你！快跟我来！”
　　杜士仪见霍清甚至不解释自己身为玉真公主的侍婢，却在这金仙公主的景龙观，心中不禁咯噔一下。等到他快走几步紧紧跟上了霍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金仙观主的情形，真的不好？”
　　此话一出，霍清顿时脚下一滞，随即又继续前行。足足好一会儿，她方才轻声说道：“杜中书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677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这个一会儿就知道，却让杜士仪在见到金仙公主的刹那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和时不时薄嗔浅怒的玉真公主不同，年长妹妹三岁的金仙公主大多数时候都是稳重而谦和的。他至今还记得和王容成婚之后去拜见金仙公主这位长辈，请罪之后金仙公主说的那些话。而前次司马承祯和这两位金枝玉叶并玉奴一块同游云州，面对云州外敌围困之际的危险，金仙公主也是不慌不忙，可这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这位金枝玉叶竟是下意识地别过了头去。
　　“霍清，你怎么回事？你带杜君礼来竟然也不早知会我一声？让他看到我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
　　尽管是呵斥，但那疲惫无力的声音听在耳中，杜士仪又看到玉真公主黯然对自己摇了摇头，他连忙快步上前去，就在榻前施礼道：“观主是幼娘的师尊，于我来说，便形同岳母，身为女婿，我侍奉病榻前都是应该的，难道还不能面对岳母的病容？”
　　这岳母两个字让金仙公主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两下。良久，她终于艰难地侧过身子，已然有些黯淡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着榻前的杜士仪，好一会儿方才挤出了一丝笑容：“没想到病重待毙的时候，我竟然多了一个女婿……所幸我当初和元元一起远游过云州，见到了你们夫妻恩恩爱爱的样子，如今你又正好调回朝中，否则，也许我就是走了，也要留下遗憾……君礼，你之前写信说玉曜又有了身孕，此次她是否没有随你回来？”
　　杜士仪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后悔。就算王容身怀六甲不能乘车上路，他怎么也该把长子杜广元带来，让金仙公主好好看一看才对。现如今，他只能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继而讷讷说道：“不但幼娘因为身上不便没能跟我一块回来，就是广元也因为太小，我把人送去云州了。”
　　玉真公主也是才知道此事，一时遽然色变，随即不忍地侧过了头。然而，金仙公主却牵动嘴角又笑了笑，柔声说道：“你们多年方成正果，又已经有了儿子，如今很快就会有第二个孩子，小心一些也是正理。你既然自认是我的女婿，我很高兴，虽说没能亲手抱一抱我那小外孙，却也已经心安了。”
　　“观主放心，你好好养病，我会立时快马加鞭派人回云州，把广元接过来！”
　　听到杜士仪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如此承诺，玉真公主登时一喜，但随即就露出了一丝忧虑。小小年纪的孩子身体最弱，倘若路上有个什么闪失，虽则满足了阿姊的愿望，可岂不是害了其他人？果然，金仙公主也在片刻失神过后，立时坚决摇头道：“不，不用了！别看我病成这样，但还没到那地步！君礼，不许你写信告知幼娘，也不许你去把广元接来，这是我对你的吩咐，你记下了没有？若是我早想告诉你们，也不会拖到现在！”
　　面对金仙公主那坚决的态度，杜士仪只能无奈答应，但心中却打定了主意。眼见得金仙公主精神渐差，他又安抚了其几句，眼见得玉真公主亲自从霍清手中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喂其服下，又眼看着金仙公主闭上眼睛渐渐睡去，他方才揉了揉眉心。下一刻，他就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
　　“跟我来。”
　　玉真公主撂下这句话后，便径直往外走去。等出了门来到宽敞的院子里，她回头看见杜士仪已经跟了上来，这才沉声说道：“自打玉奴跟着其叔父杨玄珪去了雅州，阿姊的精气神就渐渐差了，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起头随驾到洛阳时，还突然好转过一阵子，我以为说不定就此痊愈，谁知道过年之后又每况愈下。而且，得知玉曜正好有孕在身，她又不肯写信告知你们，若非你此次正好调回来，兴许……”
　　兴许就见不到最后一面？
　　杜士仪心中沉甸甸的，见玉真公主默然垂下了眼睑，他忍不住问道：“司马宗主也颇通医术，我记得登封嵩岳观孙太真道人也精通医术，难道就……”
　　“你以为我没想过延请名医？尽管阿姊不肯惊动太大，可阿兄只有我们两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在求医问药上头也不遗余力，师尊甚至也亲自给阿姊诊过脉，说是体内脏腑之气渐弱，而孙太真也来调治过，可同样没多大效用。太医署那些御医几乎都来看了个遍，没有一个能让阿姊的身体有所起色的。阿姊常常说，到了这份上药石罔效，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要不是阿娘生下阿姊的时候，正当祖母当权，她落地时没能调养好，怎么会让阿姊先天不足！”
　　玉真公主终于忍不住泪盈于睫，脚下一个不稳，下意识地往前一跌。当觉察到自己正靠在一个坚实的怀抱中时，她恍惚中想起当初王维被贬出京，自己多方设法仍然毫无用处的时候，也曾经借着杜士仪的膝头痛哭疏解心中苦痛，眼泪一时就更加忍不住了。她就这么靠着杜士仪的肩膀，从呜咽到抽泣，继而渐渐哭出声来，浑然没感觉到面前的人最初肌肉僵硬，许久方才渐渐舒缓下来。
　　上次借的是膝头，这次借的是肩头么？
　　尽管知道此情同样无关风月，可是，杜士仪仍然情不自禁地想要叹气。尤其看到霍清从屋中出来见到这一幕时，竟是微微一笑悄然退走，而许久没有半个闲杂人等进入这院子时，他这心里顿时百感交集。绮念全无的他想到金仙公主正当盛年，这一病极有可能落得最不好的结果，而他的妻子儿子一时半会很可能都赶不回来，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泣声渐小的玉真公主说了一句。
　　“若是每日行八十里，不到三十日，广元就能赶回来的！他身体壮健，应该捱得住。”
　　“可是还要算上去程的时间，就算日行四百里，也至少要五六天，一来一回就得近四十日……阿姊如今这样子你看到了，撑不到那时候，又何必苦了孩子？”
　　玉真公主终于支撑着站直了身子，见杜士仪肩膀上那一块清清楚楚的湿痕，她歉然笑了笑，见他又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她接过轻轻擦了擦眼角，随即摇了摇头道：“阿姊都一个劲地不许你这么做了，你还是打消这念头吧。都是我不该一味听阿姊的话，以为她这病真的能够渐渐养好，否则早日知会你一块把广元带回来，兴许也不至于见不上最后一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听到命中注定四个字，杜士仪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最终说出了另一件事：“摩诘曾经在代州呆了许久，可我这次从幽州回代州时，他却已经回去了。他去岁年末丧了妻，如今已经是鳏夫了。他们结缡多年，膝下却没有一个子女。”
　　这么多年了，玉真公主尽管一直避免去打听王维的消息，但王缙在朝，又娶了崔九娘，再加上王维亦是天下有数的名士，自然也有相应的讯息传到她耳中。可这些时日她多半全心全意去顾着阿姊的病，再加上王维丧妻在士林中不算什么大消息，因此她竟是首度听闻。此时此刻，听到他丧妻，膝下又没有半个子女，她先是怔忡了片刻，继而脸上却渐渐雪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那个男人曾经用一曲千古悲音打动了她的心弦，而她也因为《郁轮袍》，而真正了解了他的性情。如果说从前他和妻子不过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合，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顶多只是相敬如宾，那么，随着那个女人悄无声息地离世，他反而会渐渐生出真正的悔意和悲恸。从此之后，她也就不再是那个在他内心深处最最刻骨铭心的人了。
　　“杜郎的意思，我明白了。”
　　尽管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只会让玉真公主更加难受，但杜士仪却不得不如此。说是相忘于江湖，但王维总有一天要回来的，与其相见时届时心中苦痛，还不如此时此刻揭开，让玉真公主把两重痛苦一块都捱过去。于是，等到她将两只眼睛埋入帕子中良久，方才把几乎完全濡湿的帕子递过来之后，他便低声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玉真公主浑身一震，最终抬起头来，面上仍见伤悲的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破涕为笑道：“玉曜若是知道你这般吟诗哄人，定要不放心！好了，我还没这么不中用，你如今不比从前，位高权重，行止还要更小心才是！”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头传来了霍清的声音：“贵主，圣人来探！”
　　天子竟然悄无声息地来探望金仙公主，还正好是在自己也在的时候，杜士仪自然吃惊不小。而玉真公主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两只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给了杜士仪一个眼色后匆匆出迎。果然，在发现杜士仪也在此的时候，李隆基并未有丝毫吃惊，只是扫了一眼玉真公主红肿的双眸，继而便对杜士仪吩咐了一声你留下朕有话对你说，旋即由玉真公主领着往里去了。
　　有了天子这句话，杜士仪不好离开，只能留下。而高力士安排好了其他人之后，当即信步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杜中书，一晃就是快三年不见了。”


第678章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天家无亲情，身为天子，李隆基在面子上做得极好，无论是当初因为太平公主被诛杀后不得不真正放权的父亲睿宗李旦，还是他的那些兄弟们，他都礼敬优待备至，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从来没有放松过防范。
　　如果不是有一些死忠的臣子护着，他的父亲睿宗李旦很可能死在当初那一场政变的太平公主“乱党”手上；而他和兄弟们一面表现出恭仁礼让，一面却又苛刻地监视着他们的每一点行踪，以至于性格最为恣意的岐王李范忍受不了郁郁而终；至于他的儿子们，如今从李嗣谦改名为李鸿的太子不再居于东宫，其他皇子也是甫一出阁便赐第于十王宅，平日外出和进宫都有严格的限制。至于他的皇妹和皇女们，所有驸马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尚主就不能够居于高位，他把这一条真正发挥得淋漓尽致。
　　然而，对于仅有的两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李隆基的感情却大不相同。更何况，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全都选择了入道为女冠，始终没有成婚。早年间她们常常入宫，陪他闲聊下棋赏玩，尽管这样的亲近在这些年渐渐少了，可如今看到金仙公主在病榻上睡着的时候，眉头尚且紧紧蹙在一起，病痛折磨得她看上去形销骨立，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掩不住的烦躁和怒意。
　　他们兄弟五人当中，宁王李宪和薛王李业仍在；申王李撝死了，其人一贯好酒，喜好高谈阔论，当年武后在时，他和这个次兄关系还算融洽，对其死讯自是不免惋惜；岐王李范死了也就罢了，那个弟弟一直都看不清现实，一直心怀怨望，就不知道他剪除了那些与其交往过密的人，也是为了保全。可金仙公主一贯温和有礼，深悉养身之道，为什么她也很可能这么早早就要离他而去？那么他呢，会不会这一个个兄弟姐妹之后，就轮到他了？
　　“真的无可设法？”
　　玉真公主觉察到了李隆基的怒意，尽管她也很想满天下找到最好的大夫来医治一母同胞的阿姊，但最终，她还是摇摇头道：“阿兄，阿姊说过，事已至此，不用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如此即便还有余寿，也在别人的抱怨声中被折腾完了。阿兄如果有心，就多陪一会儿阿姊吧。”
　　尽管李隆基对金仙公主的心意颇为动容，然而，默默陪坐了一刻钟，他就缓缓站起身来，见一旁玉真公主的眼睛仍然红肿，他忍不住踌躇片刻，最终低声说道：“杜君礼如今毕竟官居中书舍人，若是今后有人指摘他和长公主交从甚密，于他官声有碍，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此话一出，玉真公主登时面色一白。她低下头来默默稽首行礼，算是答应了，可当把李隆基送了出去，听到兄长头也不回地低声吩咐她好好照顾病榻上的阿姊时，她一手掩上了房门，刚刚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刹那之间又喷涌而出。
　　她的兄长看似关心病重垂死的妹妹，但却不能耗费更多的时间陪一陪她；而她，即将失去一直以来都最最亲近的阿姊，在膝下养了足有数年的弟子玉奴，也远赴了蜀中，至今还未回来；甚至在多年以前，给了她一段刻骨铭心爱恋的爱人，也因为天子对兄弟的猜忌而远贬千里之外；而今，就因为她的兄长兼大唐天子的一句话，她又要失去唯一的知己？就在刚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是多么想回答一个不字，又是用了多少气力，方才硬生生把这个字吞了回去。
　　她已经很少见杜士仪了，可真的要为了兄长，与其从此成为陌路，永世不相见？
　　当玉真公主回转了金仙公主病榻前的时候，她忍不住握着那只和从前丰腴不同，业已骨瘦如柴的手，喃喃自语道：“阿姊，阿姊！不要抛下我，不要让我孤零零一个人……”
　　她本以为金仙公主已经因为药汤的作用而昏睡了过去，然而，当看到阿姊的眼角滚落出了几颗泪珠的时候，她终于恍然惊觉。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也感觉到自己紧紧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紧跟着，耳畔便传来了极低的声音。
　　“元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等我好些，带我到开元观去。”
　　李隆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却把在景龙女道士观探望金仙公主的杜士仪给带回了宫。当他在洛阳宫宣政殿中，细细打量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年轻臣子时，他想到之前玉真公主站在其人身边双目红肿的样子，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此人才，也难怪玉真多年常来常往。早知今日，当初她若是直接求为驸马，即便她比杜士仪更年长，他未必就会拒绝。但现如今，杜士仪经过一次一次的磨砺，早已从一块从顽石中刚刚琢磨出来的璞玉，化成了一块渐渐散发出让人难以忽视气息的美玉，他就没办法让给妹妹了！
　　“朕已经吩咐过中书门下，明日起，你正式与张子寿一同知制诰。”
　　杜士仪几乎想都不用想，就按照礼制出口成章地表达了一番惶恐和感激，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李隆基紧跟着又用相当和颜悦色的态度吩咐道：“你的妻子出自八娘门下，你将八娘视作为长辈，这是应该的，但今后你以不到三十之龄，官居知制诰，朝中万众瞩目，贵主之门，不可长留，以免为人所谤。”
　　早在自己官居左拾遗，渐渐跃居天子近臣之后，杜士仪和金仙玉真公主的往来就已经很少了，两人都深知众口铄金的道理。所以，此刻天子刻意再次提醒，杜士仪在恭敬答应的同时，忍不住又生出了几许难以名状的怅惘。
　　他有妻儿，有亲友，而且日后还可以交更多的朋友，提挈更多的后进，可是，玉真公主就没有那样大的自由了。抑或者，他可以暗示一下她，不用再一味和司马承祯在仙台观修真打坐，不妨和从前一样，聚名士于一堂，日日以豪诗长赋下酒，以解幽居寂寞？
　　几句没有太大营养的君臣对答之后，李隆基突然说道：“蓟州刺史卢涛举告幽州长史赵含章贪赃一案，朕令御史中丞裴宽亲自查验，前次征战，你曾经身在幽州，据悉赵含章重用的静塞军司马杜孚又是你的叔父，你觉得此案如何？”
　　看来，裴耀卿不管是否建议过，没收赵含章财产，以抚恤幽州军马这一条，天子不会知道和他有关！至于天子是否知道此事缘起一段婚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陛下，臣对赵大帅并不熟悉，至于幽州共事，时间也很短，但臣在与裴户部坐镇幽州，主持粮秣军械调配以及征发整军等等事务的时候，正巧叔母带着从弟回到幽州，提到了一件让臣万般无奈的事。”杜士仪如实将杜孚之妻韦氏让他出面提亲，而蓟州刺史卢涛又强硬表态的事一一道来，最后才长揖说道，“至于赵大帅是否真正贪赃枉法，臣那时候身为代州长史，无法尽知。然而，身为幽州长史，却仗势逼凌麾下刺史嫁女于亲信之子，总是不妥的。”
　　这桩公案裴宽早就问出来了，可李隆基实在是觉得难以置信，如今杜士仪也同样这么说，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转念再深思，他又生出了深深的震怒。
　　赵含章贪赃的证据已经都查出来了。可比贪赃更恶劣的是其滥用私人，甚至于逼凌卢涛嫁女的这种猖狂！
　　“杜孚是你的叔父，倘若朕罢免他的官秩，他得知你不为其说话，大概会埋怨于你吧？”
　　杜士仪不假思索地答道：“昔日广平郡公为相时，其从叔曾经求官，却为广平郡公所奏请拒绝。臣不敢与广平郡公并肩，然则叔父若有不法事，不敢请法外宽宥。”
　　面对这样的回答，李隆基顿时抚掌大笑：“怪不得你和宋广平相得，脾性却是一模一样的！也罢，你自去吧，明日起供职中枢，不要迟了！”
　　当杜士仪从洛阳宫出来的时候，就只见早起自己带去景龙女道士观的那些从者，都等候在天津三桥的尽头。他快步上前和众人会合，见赤毕张了张嘴，显然忧心忡忡，他就笑着说道：“从明日开始，我就要日日早朝了，你们可得全都打起精神来！”
　　这一句话让众人顿时忧思尽去，跟着杜士仪时间最长的赤毕更是笑了起来。然而，众人笑吟吟地簇拥了杜士仪回到观德坊的杜宅，却只见张兴正焦躁不安地等候在门口。今日一早杜士仪离开永丰里崔宅的时候，曾经留过话，让张兴如果愿意，尽可以留在崔家藏书楼中，没想到人已经回来了。
　　“奇骏，你这是……”
　　迎上前来的张兴见杜士仪面露讶色，他便无奈地苦笑道：“家中来了客人，是使君的叔母和从弟。”
　　能够让能言善辩的张兴应付不了的，杜士仪想也知道里头那母子俩是如何一个嘴脸。他眯了眯眼睛，随即哂然一笑道：“居然到我这里来耍赖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赤毕，你待会儿在外头听我吩咐。奇骏，你口才急智尽皆无双，可对付有些人就差点火候，跟我来，学着一点！”


第679章 言辞逼人，压力山大
　　韦氏几乎是一大早夜禁刚刚解除就带着儿子杜望之来了。
　　自从杜孚跟着赵含章回到了洛阳，她和杜望之一同回来，很快就发现，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糕。蓟州刺史卢涛显见是对赵含章恨之入骨，从人证到物证全都收集了一个齐全，在奉旨勘问的御史中丞裴宽第一次审过之后，赵含章就下了御史台大牢，尽管暂时并未牵连到杜孚，可禁止探视，忧惧之下杜孚立刻就病了。而她本就只是京兆韦氏旁支女，即便裴宽的妻子也出自韦氏，可她平日里在韦氏女眷当中走动少，与其说不上半句话，只能指望杜士仪能够说两句话。
　　所以，杜士仪昨日一回京，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夜禁，故而起了个大早赶过来，谁知道竟得知杜士仪昨夜根本就没有宿在家中，而是住在永丰里崔宅。想到杜孚是杜士仪名正言顺的嫡亲叔父，可杜士仪回来之后却只是派人送了个信，而崔家却是亲自上门，这亲疏远近的分别，让她恨得牙都疼了。
　　此时此刻，她脸色阴沉地坐在那儿，见儿子杜望之不停地扭动着屁股，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一贯宠爱儿子的她，竟是破天荒疾言厉色地呵斥道：“你阿爷正病重躺在家里，一切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杜望之张了张嘴正想反驳，可见阿娘的眼眸中闪动着令人惧怕的光芒，他不禁闭上了嘴，心中却暗自腹诽。
　　不是你自己听说我看中的是蓟州刺史卢涛的女儿，一时喜形于色，说动了阿爷出面提亲，事情不果之后，又去求的幽州长史赵含章？出了事却怪我！
　　“郎主回来了！”
　　听到外头传来的这声音，韦氏立刻坐直了身子，又以目示意杜望之，果见杜望之立时站起身来。前时母子俩到幽州时，杜士仪左右就是一个拖字诀，借着身负要务就是不和他们见面，因而，母子俩竟是时隔五六年后，第一次见到杜士仪。当初杜孚赋闲在家时，杜士仪已经在朝官居右补阙，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少有的几次登门时，那种气度和魄力都会让韦氏和杜望之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而这一次，两人的这种感受就更加强烈了。
　　杜孚如今因为赵含章的牵连，再一次赋闲在家，而且不但起复遥遥无期，很可能还会因为赵含章的缘故而废置终身，而杜士仪从代州长史任上回朝高升中书舍人，竟是再次扶摇直上！
　　“我昨日才刚刚回来，夜晚因故留宿永丰里崔宅，今日白天又去了景龙观，遇见陛下后便入了宫，至此方归，让叔母久等了。”杜士仪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又看了面色局促的杜望之一眼，“望之也来了？听说你从前气走了叔父给你请的三位师长，可是真的？”
　　杜望之原本预备凡事都推给母亲，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可没想到杜士仪只在寒暄了一句之后，立时把话头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且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本待含含糊糊蒙混过去，谁知道还不等他开口，杜士仪的态度倏然竟是更加严厉。
　　“而且，听说之前叔父起意向蓟州卢使君提亲，就是因为你在半道上看见了卢家小娘子的美貌，因为宠爱你的缘故，方才会出面求亲？你知不知道，蓟州卢使君是怎么说的？他那时候在我面前明明白白地说，杜望之要想娶他的女儿，今生今世休想！就算他死了，长兄如父，他的儿子也绝不会答应！”
　　韦氏完全没料到杜士仪刚一进门，就把矛头直指自己的儿子，而听到这番话，本来就性情不好的她登时再也忍不住了。她霍然站起身，厉声嚷嚷道：“我儿有什么不好，卢家小娘子能够嫁给她是天大的福气，卢涛那老匹夫凭什么如此指摘望之？”
　　“叔母这话，可敢到外头对人去说？”杜士仪不闪不避地直接盯着韦氏，目光透出了平日足以震慑无数下属的凌厉锋芒，“望之若是好，卢使君凭什么不肯许嫁，又凭什么为此违逆赵大帅，甚至于最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举告赵大帅贪赃？你倒是给我一个答案？事到如今，叔母不好好想想如何反省，如何好好教导儿子，反而还一味护着他，难道就不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
　　“你……你……”
　　韦氏被噎得喉头发堵面色发白，而杜望之尽管同样愤怒，可却在杜士仪那冷冽的目光下，一个字都不敢说。
　　得理不饶人，杜士仪根本没有给他们母子缓过神的机会，再次直截了当地说道：“而且，赵大帅只因为一心替信赖的静塞军杜司马之子提亲，事情不果便怒而生恨，故而打压蓟州卢使君，这件事已经被裴中丞给问了出来，也已经禀奏了陛下，叔母可知道今日我在景龙观正好和陛下相遇，继而随其入宫时，陛下问起此事时，是个什么态度？”
　　事到如今，韦氏如今仅有的凭借，也就是杜士仪是杜孚的侄儿，至不济可以利用长辈的优势，来强压杜士仪出面为赵含章说情，又或者是把杜孚给摘出来，可杜士仪直接把李隆基搬了出来，从来就没有那个机会直面天子的她一想到自己的家事竟然捅了天，脸色立刻就更白了。
　　“陛下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说是因为一顽劣之子，竟是让臣属生隙，因而交相论告，简直是荒唐！”尽管李隆基不是这么说的，可杜孚也好，韦氏杜望之也好，谁还能去向天子求告？因此，看到杜望之双股打颤惶然无措，而韦氏也是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这才丢下了最后的杀手锏。
　　“而且，事到如今，谁知道赵大帅就没有后悔，当初不过是因为下属的区区家事，就以至于蓟州卢使君直接告了他贪赃，把事情捅到了御前？如今身在御史台大牢，赵大帅思量往昔，将来若有起复的机会，他又会如何？”
　　韦氏完全色变，她踉跄后退了几步，因站立不稳而伸手去抓杜望之。然而，后者本就是银样镴枪头，面对杜士仪的诘问，惶惧甚至比母亲更甚，这会儿母子俩竟是齐齐站不稳跌坐了下来。这时候，杜士仪缓缓上前几步，用手扶起了韦氏，随即用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对杜望之道：“陛下若是知道你的好处，那么必然会不拘一格用人。可若是陛下知道了你的坏处，那么，倘若你不能扭转这种认识，就是王侯公卿统统为你说好话也没用！望之，回去好好想想明白！”
　　当杜士仪把失魂落魄的母子送出了门外之后，刚刚在厅堂门口直接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张兴不禁叹为观止。等到杜士仪转身回来，他登时语带敬服地说道：“使君一番话，连消带打，让他们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惶然离去，实在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狐假虎威罢了。”杜士仪耸了耸肩，随即似笑非笑地对张兴说道，“日后你也可以尝试着用用这一招。对了，我已经不是代州长史，你这使君两个字虽叫得顺口，我听得顺耳，但最好收起来，两京不比其他地方，挑理的御史要多少有多少。”
　　张兴立时醒悟了过来，连忙行礼应道：“是，我明白了！”
　　“对了，昨日在崔家藏书楼，你收获如何？我已经禀明了赵国夫人，你可以随时去藏书楼中阅览抄录。”
　　尽管今日离开的时候，已经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但张兴还是忍不住大喜。拜谢之后，他又关切地问道：“不知道使……中书何日开始正式履职？”
　　“明日。同僚恰是以秘书少监，集贤殿副知院学士知制诰的张九龄。”杜士仪口中这么说，心里却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和这种千古名臣，而且还是别人眼中和自己有仇的千古名臣搭档，还真的是压力山大啊！
　　张兴却有些两眼放光。他使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听说中书从前也在丽正书院修书，如今丽正书院成了集贤殿，满朝文官皆以挂集贤殿学士为荣，未知陛下有意让中书兼集贤殿学士否？”
　　杜士仪敏锐地觉察到了张兴这试探的言外之意，不禁打趣道：“怎么，你想让我到里头去抄录几本外头找不到更看不到的珍本书？”
　　“中书的宏愿是一方安宁，在两京这种达官显贵遍地走的地方和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在集贤殿中修书抄书，难道中书不是这么想的？”张兴直言不讳地问道。
　　“你说的没错，只可惜，我已经进了丽正书院修过一年半载的书，这次奉旨知制诰，就算日后能挂一个集贤殿学士之衔，怕也是不会这么清闲的。”
　　叹了一口气后，他随即看着这个从代州跟着自己回来的黑大个，想了想就吩咐道：“从前我的弟子陈季珍，曾经跟着我为记室，而我的从弟杜黯之也曾经做过此职。只不过如今他们一个在云州主持培英堂，一个在江南，你这个昔日的河东节度掌书记虽说大材小用，但我书斋中的一应事务，就此交给你了。”
　　尽管只跟了杜士仪两年多，可此刻面对这样的信赖，张兴只是长揖行礼道：“在下必定不负信赖！”
　　杜士仪欣然点了点头，心中却轻叹了一声。其他的东西他都不怕被张兴看见，唯有宇文融当初留给他的那张名单，那张已经深深镌刻在了心中的名单，他除了赤毕之外，暂时不会交托给任何人。
　　话说回来，他这一回京，宇文融长子宇文审他怕是推都推不掉，不得不将其收入门下了！


第680章 走马上任
　　中书省位于洛阳宫武成殿西面，紧挨着史馆以及从前的丽正修书院。只不过，现如今丽正书院已经改成了集贤殿，其中的学士直学士自然也就改头换面，不复从前的那些人。杜士仪作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入职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传说中开元最后一位名相张九龄。
　　尽管从前他也并不是没见过对方，但大多是朝会上远远照面，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一年五十出头的张九龄看上去仪表堂堂，风度优雅，尽管年纪比杜士仪年长二十多岁，资历也更加深厚，可见杜士仪揖礼相见，他立时郑重还礼，又硬是让杜士仪把称呼从张少监改成了子寿兄，自己一口一个君礼，叫得浑然天成。
　　大多数时候，天子专用的知制诰只有一个人，专掌从宰相到各种高官在内的机要高官任免，号令征伐等等重要诰书，而其他中书舍人则一人管杂务，为阁老，一人知制敕。诰书以白麻纸书写，敕书以黄麻纸书写。用一句宫中常用的话来说，那就是白黄之分，高下之别。
　　张九龄在去岁进京拜秘书少监，几乎蹉跎了将近一年之后，就在两个月之前刚刚以秘书少监兼知制诰，又任集贤殿学士副知院事，天子对其突如其来的宠信和爱重，让一度曾经打压过他的人大为意外。而更加让人意外的是，李隆基调回了杜士仪与其共事。
　　这种诡异的格局，杜士仪从下至内侍宦官，上至宰相尚书等等看自己的目光中，就能清清楚楚察觉到众人的讶异。而他都能感受到，张九龄就更加没理由察觉不出了。
　　这会儿，两人在御前相对而坐，笔走龙蛇地各自草拟了两道制书，给李隆基过目之后，方才一同告退。张九龄是出了名不假思索出口成章的人，制书骈文自是丝毫不费力；而杜士仪这些年虽则在文坛上不再如从前那样锋芒毕露，但好在手不释卷博闻强记，三天两头记录一些手札自娱，总算这第一日的工作完成得不坏。否则，要是闹出当年萧嵩为中书舍人时，夜晚被召见起草个制书也出洋相的笑话来，他这个三头及第就不用去见人了！
　　和别人以为的繁忙不同，知制诰只是需要轮流值守备天子召唤，但实则每日需要起草的制书并不多，甚至比那些知制敕的中书舍人还要清闲些——比起中低层庞大的官僚群体，高层的宰辅尚书侍郎将军，这些五品甚至三品以上的官员变动，本来就是极少的。所以，张九龄因为还兼着集贤殿学士副知院事，在中书省门口就和杜士仪暂时揖别，径直进了集贤殿，而杜士仪则是回到了中书省往见萧嵩。
　　和从前在门下省担任左拾遗，在中书省担任右补阙时截然不同，身为知制诰的中书舍人，他有一间独立的直房，尽管面积不大，可在偌大的中书省中，除了中书令和中书侍郎，右谏议大夫，也只有中书舍人有这样的特权。现如今萧嵩任中书令，中书侍郎空缺，右谏议大夫是名义高于实权的虚职，他以中书舍人知制诰，恰是货真价实的中书舍人第一人。今日一大早朝会之后，两个论年纪可以当他父亲的中书舍人内供奉在揖礼相见时，看他的目光就闪动着莫名的意味。
　　“君礼，如今长宽去了御史台，我身边就没有一个得力人了。你和长宽素来交好，我可就把你当成左膀右臂了。”
　　在杜士仪面前，萧嵩一脸的推心置腹。而在他期冀的目光下，就只见杜士仪欣然回了一礼。
　　“相国军功彪炳，能力卓著，又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士仪敬服已久，自当竭尽全力。”
　　听了这短短几句奉承，萧嵩顿时心花怒放。他出身显赫，但在文采上确实只是平平，可打仗也好，用人也好，他确实有别人所无法企及的敏锐。
　　裴宽从他前往河陇担任判官，他得胜回朝后官拜宰相，立时就奏请举荐裴宽为中书舍人；而当初在河陇时，曾经被王君毚重用的判官牛仙客，他委以重任后见其人果然有治事之才，回朝之后也不顾物议，一再举荐，令牛仙客从区区判官一路升为河西节度使！可就是这样大胆的用人，让如今的河陇一片安定，仓廪实而军械足，当初反对的人，现在全都无话可说。所以，识人用人，这是萧嵩最得意的痒处！
　　“好！”萧嵩最愁的就是裴光庭处处都要和他打擂台，可裴宽转任御史台，能够让他在言官中占有一定的优势，现在杜士仪既然如此表态，从其一贯的人品来看，是可以信任的。所以，他就越发和颜悦色地说道，“源翁年前去世，我对此也痛惜得很。源翁也好，广平郡公也好，对你都是信赖备至，期许有加，如今我对你也同样如此。当初因宇文融之事，你险些被人算计，此事我也有失察，君礼，那时候委屈你了。”
　　萧嵩身为名门子弟，贵为宰相中书令，竟然愿意这样赔不是，杜士仪也有些讶异。如今，他明面上要留心张九龄的反应，暗地里要抗衡如今背靠裴光庭和宫中武惠妃，越发不容小觑的吏部侍郎李林甫，因此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种宗旨，他是不会忘了的。因此，他立时苦笑道：“当年之事，时也势也。我和宇文融固然相交多年，可平心而论，他确实有应得之罪，所以萧相国此话言重了。不过，宇文夫人曾经提出过让其长子拜于我门下，倒是让我进退两难。”
　　“哦？”萧嵩却眼睛一亮，随即便连连点头道，“宇文大郎为父奔波几千里，实为至孝，此等纯孝儿郎，君礼你这样的至诚君子收录门下，宇文融九泉之下，必定也会安心的。如果担忧物议，那就更加不必了。陛下已经追赠其为台州刺史，更何况人死万事消，谁还揪着不放，就是心眼太小！”
　　这话无疑指的就是裴光庭。杜士仪心中莞尔，面上却露出了深受其教的表情谢过。等到辞了萧嵩出来，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等回到自己的直房后，他便唤来了配属给自己的两个令史和四个书令史。尽管已经时隔五年，但他还是诧异地发现，其中有一个他当初在中书省任右补阙时见过的熟面孔。
　　三省六部的流外吏员，全都是有编制的，而这些人相比地方州县的吏员，可谓是上了一条通天大道。只要主司喜爱，轻轻巧巧就能在流外转流内时选到一个好官，所以，但凡那些红极一时的官员面前，总是有人打破头也想凑上前去。
　　这会儿，六个人一一报名参见过后，他一一问了籍贯资历记在心中，随即快速和三省六部如今在职的这些官员的籍贯做了个参照，继而就留下了自己唯一熟悉的那个年届五十的老令史。
　　“我记得之前我外任，据说你流外考选已满，很快就会转任门下录事，怎会至今还在任令史？”
　　那老令史姓林，名永墨，一直在中书省任职，从掌固直升令史，辛辛苦苦用了十六年。听到杜士仪如此问，他顿时面色黯然地说道：“有人走通了李吏部的路子，把我挤了下来。而我又因故恶了李吏部，他言说我这样的才具器量，想要门下录事是休想，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中书省再熬几年，等到李吏部调任，到时候再求门下录事不迟。”
　　只看林永墨宁可苦等也要把李林甫熬走就能明白，对于流外转流内的吏员来说，门下省录事这样的美缺可谓是梦寐以求。杜士仪很想告诉这个年纪花白的老吏，李林甫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哪怕走了也会用各种方法把持吏部，你与其苦等，还不如先去求一个别的缺。可看到林永墨那不甘心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我下头这六人当中，暂且以你为首。只要你勤勤恳恳，吏部那儿，我会另外替你设法。只不过，不许泄露风声！”
　　“是是是，多谢中书，多谢中书！”
　　等到林永墨退去之后，杜士仪想起王缙所提的那桩案子，再看看此刻林永墨一个区区小吏的遭遇，他的脸色便渐渐阴沉了下来。倘若真的让李林甫得以把持大权，操控官员升黜，休说李林甫会掌控更多人的命运，就连他自己，安知不会为之所控？
　　“李林甫……”
　　“圣人颁赐冰酪了！”
　　外头这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呆呆出神好一会儿的杜士仪回过神来。须臾，就只见林永墨偏身引着一个内侍进来。那内侍手中捧着一个条盘，上头赫然是一碗冰酪，满脸堆笑，到了杜士仪面前方才弯了弯腰道：“连日渐热，陛下体恤中书门下各位辛劳，故而颁赐冰酪。”
　　这等口赐，只需对阙长揖拜谢即可，所以杜士仪谢过之后，就接下了东西。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人退出之后，他漫不经心地端起冰酪一看，就只见底下竟然是压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一刻，他登时心中一凛。想起从前那林林种种，他本待立时唤人进来质问，可想到今日是自己第一天上任，他最终忍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这一方纸条展开，却只见上头只用蝇头小楷写了寥寥几句话。
　　“孤困于东宫，受妇人挟制，求君恩父眷不得，惟愿得贤者指点迷津。”


第681章 预备后手，宇文之谋
　　这一天晚上是张九龄当值，杜士仪早早就离开洛阳宫回到了自己的私宅。尽管那张字条已经被他第一时间毁去了，但上头的每一个字仍然让他心烦意乱。平心而论，不愿意呆在两京与人倾轧，他就是生怕遇到这种事情。可怕什么还偏偏就来什么，一想到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全都耗费在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上，他就不由得一肚子无名火。尤其踏入家门的时候，负责门上的守卫上来禀报各种送礼的人时，他更是生出了一种极端不耐的态度。
　　“日后这种事全都交给张奇骏，不要事无巨细都禀报给我！”
　　知道书斋里这会儿多半是张兴占据，杜士仪就没有往那里去，而是吩咐人找来了赤毕。站在后院僻静的池塘边上，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今日收到的那张字条。果然，他当即就看到经历过多场宫廷政变的赤毕遽然色变。
　　“那张字条呢？”
　　“自然毁了。不论是陷阱也好，是真的也好，留着这样的东西，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幸好郎主果决。”赤毕稍稍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就皱眉说道，“如果真的是太子，那么，他是专门送给郎主一个人的，还是也送给过其他人？而如果不是太子，对方又想借此掀起什么风浪，又或者说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我不想被这种小事绊住手脚。”杜士仪突出了小事两个字，见赤毕愕然之后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宫中也好，军中也好，你可有什么相熟的人，可用的渠道？”
　　不等赤毕回答，杜士仪便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虽说高力士杨思勖和我私交都算不错，但他们都是忠君之人，比如像今天这样的事，如果他们得知音信，必定会第一时间禀告陛下，不会有任何例外。太子也好，惠妃也好，我希望能够像当年王毛仲之子王守贞那样，有人能够在他们面前在必要的时候，说上一两句话。而且，决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赤毕本想说太子李鸿也就罢了，武惠妃面前不是有姜度在？可杜士仪后头一解说，他立刻就明白了。尽管他已经四十七岁，不复当年随着崔谔之冲杀在前的勇猛无敌，可时光沉淀的智慧，却远胜于当年只会听命行事的血气方刚。相比前主崔谔之，杜士仪给予他的是更加充分的信赖和倚重，就连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肯对他挑明，士为知己者死，他又怎会有半点藏着掖着？
　　“北门禁军虽则是陛下登基之后，以万骑为主体渐渐组建的，但我还认识几个人。只不过已经很多年未曾往来，探听消息恐怕未必能够奏效，从中挑选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然后加以诱导使用，就如同王守贞身边的那个肖光一样，这却还是容易做到的。至于宫中，如高力士杨思勖这样的顶尖内侍，都可以出宫居住，随侍出来的小角色应该也有不少，只要把握好时机，这些人应该也能够发挥一点作用。但这样稳妥是稳妥了，就怕关键时刻……”
　　“我又不是要造反作乱，只是图个自保而已，没有什么关键时刻不关键时刻的，我要的，是润物细无声。”
　　忠君这两个字，几乎是镌刻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心里，杜士仪并无意去动摇别人根深蒂固的认识，见赤毕露出了如释重负之色，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如同你说的，惠妃面前有姜度，因为姜皎和楚国夫人的缘故，有什么消息他会带给我的，最要紧的是太子面前。太子殿下大约有些什么想法，我必须弄清楚。否则，若是再有如同今日这样的字条传出来，那就不是毁灭痕迹就可以解决的了。赤毕，近些日子你其他的都不要管，先把此事给我解决了再说。”
　　“是，郎主放心！”
　　尽管宇文夫人韦氏以及二子一女一度迁居云州，但宇文融总要葬到祖茔，再加上其终究有了台州刺史的追赠，所以一家人复又迁回了万年县，从去岁开始便一直闭门守丧不会客。不过，当辗转得知杜士仪已经回朝迁中书舍人，即便有居丧不拜客的规矩，韦氏思前想后，还是挑选了自己陪嫁的老仆前往洛阳拜见。等到老仆来回四五日，从洛阳驰归后回报说，杜士仪已经一口答应，将会收宇文审为弟子，她不禁喜形于色，立时将宇文审召到了面前。
　　“阿娘，杜叔叔人品才具德行全都无可挑剔，我能够拜入门下自是求之不得。可如今阿爷去世才一年多，我身带重孝，若立时三刻前往拜师，不但自己遭人诽谤，恐怕还会连累杜叔叔。拜师之礼，还是延后到我除服之后吧。如今我便定期呈送经史诗赋等功课给杜叔叔指点，如此可好？”
　　韦氏听到宇文审如此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端详着如今已经长成了昂藏男子汉的长子，想到长子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大懂事，而次子和女儿也在前次险些遭人算计后，不复往日冲动，她不禁欣慰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就听你的。大郎，你年纪不小，若非因为你阿爷的事情，本该已经成婚了。可如今你当年定下的那桩婚事生变，我也看不上那等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若是你自己有看中的，也可以径直对我说。”
　　“阿娘哪里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敢自作主张？”宇文审立刻摇了摇头，随即便苦笑道，“说起来，杜叔叔的那个堂弟看中蓟州刺史卢涛的女儿，因此央着其父杜孚求亲，而杜孚求亲不成又去转求幽州长史赵含章，因此把卢涛给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收集赵含章贪赃证据告到御前，这桩案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就连坊间登徒子看到这么个例子，也全都收敛了几分。阿娘与其担心我，还不如为沫儿好好择一门亲事。男人娶错妻子还能休妻，女子所托非人，固然能够和离，可终究不如初嫁就幸福美满。所以卢涛这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固然有不少人觉得他简直是仕途都不顾了，却不失为好父亲。”
　　正好走到门口想给母亲送茶点的宇文沫骤然听见这话，手一抖险些打翻了东西。她迅速整理好了心绪，一面庆幸家中迭遭大变后，几乎没有再用几个仆人，不用担心有人看见自己听壁角，一面却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兄长会和母亲怎么商议她的婚事。
　　平心而论，她一丁点都不想嫁人。可是，她已经十八岁了，等到明年年末出孝后，眼看就要二十了，而且宇文家经此一事，即便还未一蹶不振，但门楣的重振还需要时间，这当口又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娶宇文融的女儿？韦家兴许愿意，但前次父亲遭贬后再遭流配，韦家何尝有人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又或者庇护过她们母子几人？这样的门当户对，她宁可不要！
　　“大郎你说得固然不差，可我们离开长安转眼已经有三年了，物是人非，你又对你舅舅他们有心结，既然韦氏不可，京兆世族之中，无非就是杜、薛、柳、元等等各家……”韦氏说到这里，忍不住挑了挑眉道，“说起来，杜中书出自京兆杜氏，或者我来日手书一封去使人拜见京兆公，请他……”
　　“阿娘，照拂我们的是杜叔叔，并不是京兆杜氏。阿爷在的时候，括田括户可不曾给过京兆杜氏几分面子。”宇文审直截了当地揭破了这一点，见母亲苦笑，尽管他当年也曾经崇拜过父亲的大刀阔斧，但如今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父亲得罪的人有多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上前挨着母亲坐了下来：“阿娘，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杜叔叔出代州巡视各州的时候，从代州带出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西陉关旅帅，后来擢升代州军兵马使的段广真；另一个是河东节度巡官，后来擢升河东节度掌书记的张兴？前者如今还留在代州，但后者却放弃了官职，随着杜叔叔进了京。”
　　韦氏虽对这种外头的人事不甚了了，但杜士仪重用的人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一听到那个张兴竟然肯放弃官职随同杜士仪入京，她不禁为之动容，可沉吟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喃喃说道：“可是，那个张兴据说出身平民，甚至连寒素都称不上……”
　　“阿娘，娶妻当娶贤，嫁夫也当嫁贤。我相信，杜叔叔重用的人，绝不会只有才能，品行应该也是首屈一指的。要知道，好容易熬到了河东节度掌书记，试校书郎，倘若留在河东，兴许一州录事参军唾手可得，可他却肯放弃。如今又不是魏晋，我宇文家也不是五姓七望那等索要巨额聘资方才嫁女的虚有其表人家，何必在乎这些虚名？而且，阿娘可还记得如今的裴中丞是怎么娶到现在那位韦夫人的？还不是因为韦使君没有以貌取人，慧眼识珠，许嫁爱女！”
　　可裴宽好歹还是南来吴裴子弟！
　　韦氏虽如此想，却已经被宇文审差不多说服了。然而，她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兹事体大，下次送你的功课过去时，我请人设法打探打探，总不能是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再说，你妹妹毕竟还没有除服。”
　　门外，偷听了许久的宇文沫忍不住轻轻咬住了嘴唇。昔日王容和杜士仪的婚事曾经令两京不少千金之女都为之惊叹殷羡，可那毕竟是绝无仅有的。而宇文家没了从前能够荫庇子女的大树，兄长的想法无疑很实际。早知道如此，她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去看上一眼，好歹也得探明白，阿兄看中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第682章 千里归来
　　平生第一次踏入东都洛阳这样的繁华富庶之地，张兴只觉得日子过得从未有过的充实。从前他在代州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其实说到底，也相当于杜士仪的记室，而现在尽管官职是没了，但他在河东挂了试校书郎衔之后，就不再是白身，再加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同样的角色，他自然甘之如饴。而杜士仪自己的藏书之外，还有永丰里崔宅的藏书可供阅览抄录，他简直恨不得一天变成二十四个时辰。
　　然而，他也敏锐地发现，尽管前来杜宅送礼邀约，投帖拜谒的，远比当初杜士仪任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时的人多一倍不止，可连日以来，杜士仪脸上的笑容却少多了。即便杜宅之中很少有多嘴的，可他因为是杜士仪最心腹的人，旁人说话都不避讳他，他还是听出了几许端倪。
　　侍中兼吏部尚书裴光庭，和中书令兼兵部尚书萧嵩不睦，两人多有争端，因此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和门下省的给事中这两大仅次于高层的角色之间，自是常有角力。如今门下省给事中第一人是冯绍烈，正是当初把宇文融往死里整的人之一，而其兄是天子宠信的少府监冯绍正，尽管论资历，未必比得上杜士仪十一年八任那般辉煌，可仍是烜赫一时。故而裴光庭支使其冲杀在前，杜士仪无论为人为己，都不得不全力应付。
　　这一天杜士仪天未亮就早起上朝去了，张兴也因为天气酷热而睡不着，早早就起来到演武场练武。正如他那魁梧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他的大饭量也曾经让包括赤毕在内的众人大吃一惊。此时此刻，他兴之所至，兵器架上的那一杆马槊被他使得水泼不进，几个围观家将在旁边看着看着，不由得拍手叫好。等到他收势而立的时候，见围观的众人当中，竟然还有赤毕，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大兄这是从宫中回来了？”
　　中书省在宫中，这样的重地，除却官员本身，无论多么亲信的从者也不可能带进去，所以赤毕也只是每日早早把杜士仪送入宫，而后算着差不多的时间去接。尽管杜士仪早就说过，派两个年轻从者等候着就行了，不用他成日忙活，他却坚持不肯。
　　这会儿听到张兴如此问，赤毕就笑道：“眼看郎主和其他人过了天津桥进了宫，我当然就回来了。张公子文武全才，郎主能够有你辅佐，实在是让人放心不少。”
　　“哪里哪里。”张兴连忙谦逊了几句，见家将们都各自到演武场中去操练了，身边没有其他人，他斟酌片刻便低声问道，“听说大兄追随中书时间最长，如今中书虽说深受重用，可未免孤掌难鸣，我看中书最近常常疲惫不堪闷闷不乐，长此以往总不是好事，何不常常呼朋唤友，也好让家里热闹热闹？”
　　赤毕顿时苦笑了起来。即便是对张兴，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人在高位难免奔忙，等到张兴自去书斋料理日常事务之后，他才脸色一沉。杜士仪还会少了亲朋好友？即便姜度窦锷都是不管事的，可后者油滑也就罢了，前者却和杜士仪因姜皎之死而成了生死之交；王缙是崔家女婿，和杜士仪沾亲带故；王昌龄这样受过杜士仪指点提携的后进也不在少数。就在昨天，杜士仪还接见过寄籍代州，少年而进士及第的刘长卿。
　　更不用说，杜士仪是已故宰相源乾曜很看好的晚辈，和已经致仕的广平郡公宋璟亦是忘年交，就连宫中也还有相熟的关系。
　　可现如今是考验杜士仪终于荣登高层序列后的生存智慧，这些昔日结下的关系网得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在这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杜士仪需要的是靠自己先打开局面来。而且，最要命的还是竟然有那种拖后腿的算计，那张到现在都还未完全查清楚的字条！
　　午后的洛阳骄阳似火，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各家宅邸的主人们，官职低的这会儿多半还都在官府中挥汗如雨地忙碌，官职高的年老体弱的，兴许还能额外得到照顾在家中休养，除非是刻意要表现诚意的访客，否则绝不会选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然而，观德坊中书舍人杜士仪的宅邸前，却有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在门前停下，第一匹马上的骑手几乎是滚鞍下马冲到了门前，把守卫吓了一跳。
　　“赤毕大兄，赤毕大兄！”
　　这连声的叫唤把门内洒扫的仆役都给惊动了。而门上的守卫也随即认出，这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看上去疲惫不堪的人，竟然是原本该留在云州的刘墨。闻讯出来的赤毕看到人时更是吓了一跳，疾步上前后一把抓住刘墨的袖子便厉声问道：“怎么，是人在云州的夫人出事了？”
　　“不是夫人……”刘墨使劲调匀了呼吸，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两手一摊道，“是小郎君回来了。”
　　赤毕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小郎君？你是说满打满算才五岁的小郎君？老天爷，这从云州到洛阳多远的路，夫人怎么放心让小郎君回来？”
　　刘墨知道这消息必定会让赤毕大惊失色，当即解释道：“郎主走了之后没两天，夫人每每心绪不宁，到最后和固安公主商量过后，便让我和我家娘子带着小郎君先赶回长安来，说是郎主一人寂寞，有小郎君陪着总是好的。这一路，是我家娘子带着小郎君坐在车上，小郎君倒是熬得住，不哭不闹，肯吃肯睡，但毕竟实在辛苦，瘦了好些……”
　　说话间，车门已经被从者打开，赤毕大步上前，见一个粉妆玉琢的男童枕着一个满脸乏色的少妇大腿上，赫然睡着了，不禁有些惊奇。这时候，白姜便勉强笑了笑道：“眼看快到长安，小郎君一时松了口气，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还好还好。”赤毕小心翼翼上车，轻舒猿臂将杜广元抱了下来，听到小家伙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复又睡了过去，他不禁越发心疼。然而，刘墨的话中虽然有些含含糊糊，可他也不好去质疑王容的决定，只能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一回来，夫人临盆在即，岂不是没几个人照应？”
　　刘墨立刻答道：“夫人说了，有固安公主和杜娘子在，她什么都不用愁。郎主正在用人之际，我们上京也能让郎主多些臂助。”
　　话虽如此说，赤毕还是生怕杜广元有什么不好，立刻吩咐去请大夫。可请大夫的人刚刚派出去，他抱着杜广元还未进门，就只听门前的十字街上传来了奔马的声音。两京街头尽皆不许驰马，以防践踏路人，坊中亦然，所以，当看到那一骑人几乎风驰电掣地径直而来，尚来不及勒马停稳便踉跄下了马背，他不禁站住了。等认出那是玉真公主的近身侍婢霍清时，心中咯噔一下的他立刻迎了上去。
　　“霍娘子……”
　　“我到洛阳宫前去问过，听说杜中书已经离宫出来了，人可回来了？”从赤毕脸上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复之后，霍清不禁心急如焚。然而下一刻，她就看到了赤毕手中抱着的男童。她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问道，“这孩子是……”
　　“是小郎君。夫人身在云州，不知道突然是为了什么，令人千里相从，把小郎君送了回来。”
　　“无上天尊，谢天谢地！”霍清长舒一口气，立时喜形于色地对赤毕说道，“快，带着你家小郎君从我去开元观！”
　　赤毕听杜士仪说过金仙公主似乎情形不妙，此刻已经隐约猜测到了霍清要自己带着杜广元前去的目的。然而，开元观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很有些意外，当下不禁问道：“开元观？不是景龙观？”
　　“开元观是陛下即位之初，景龙女道士观尚未在洛阳营建时，二位贵主在洛阳的暂居之地。总之先不要多说了，还请快跟我走吧！”
　　尽管霍清常来常往，又是玉真公主的亲信，应当可信，但赤毕还是不敢拿杜士仪如今唯一的儿子冒险，立时召来了十余随从随行，刘墨也不顾旅途疲惫硬是要随着，白姜亦然。为杜士仪留下口信之后，一行人匆匆跟着霍清来到了洛河北岸思恭坊的开元观。
　　甫一进大门，就有女冠模样的中年女子快步奔上前来问道：“霍娘子，杜中书可来了？”
　　“杜中书不在家，我把杜小郎君带来了！”霍清也来不及解释，当即目视赤毕说道，“事出非常，你抱着小郎君随我去见二位贵主！”
　　尽管赤毕曾经跟从杜士仪来往过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处多次，但顶多是远远看见那两位金枝玉叶，真正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很少，更不要说，这一次他竟是跟着霍清登堂入室。当最终进门，看见床前那一层黄色纱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次见面不可能有其他缘由，当即推搡了两下怀里的杜广元，又在其耳边叫了两声。很快，杜广元就打着呵欠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叫道：“刘墨，是到家了么？阿爷呢？”
　　玉真公主在听到霍清低声呈报之后，登时又惊又喜，听到这小孩子的温声软语，她更是快步上前来。见赤毕怀中的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却是不太认生，她不禁喜极而泣，回身快步奔到榻前，一把握住了阿姊的手，连声说道：“阿姊，阿姊，你醒醒，快醒醒！玉曜和君礼的儿子到洛阳了，他来看你了！”


第683章 因果轮回，含笑而逝
　　当原本赴李林甫邀约的杜士仪得了信，匆匆赶到开元观金仙公主养病之所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情景。
　　本以为应该正在云州和王容在一起的长子杜广元，这会儿正跪坐在床头金仙公主的身边，双眼红肿，仿佛刚刚才大哭过一场。他怔忡地看向了同在屋子里的赤毕，这位忠心耿耿跟着他多年的心腹从者却是苦笑着低声说道：“今天刘墨才刚刚送了小郎君来，说是夫人执意如此。结果我还没把小郎君安顿好，霍娘子就来了，看到小郎君喜出望外，硬是让我带到了这里。”
　　杜士仪看着床上的金仙公主紧紧握着杜广元的小手，沉默良久，最终缓步走上了前去。到了床前，他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儿子那圆滚滚的脑袋，继而便低声说道：“观主，幼娘都已经把广元送过来了，就让他在这儿陪着你好好养病吧。算算日子，幼娘临盆在即，只要再过些天，观主就能再多一个孙辈了！”
　　“祖师奶奶！”杜广元有些笨拙地咧了咧嘴，低声说道，“阿娘送我走时就对我说了，让我多陪陪祖师奶奶……”
　　尽管刚刚还是第一次看到爱徒的儿子，可是，杜广元的亲近和孺慕，都无疑表示王容平日教导时，曾经无数次提到自己，金仙公主只觉得虚弱的身体中，渐渐注入了这些天少有的气力。她勉强用了点力气，握了握小家伙那柔软的小手，复又看着杜士仪，用微弱到了极点的声音开口说道：“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的情形自己都知道……元元，让其他人都出去吧，你和君礼，还有他和玉曜的孩子留下来陪我。”
　　玉真公主早就使人去宫中禀报，可杜广元都从千里之遥外的云州赶到了，杜士仪也赶了过来，宫中却依旧消息全无。此前太医已经诊断说是回光返照，恐怕拖不了多久，因此，她不想违逆阿姊这最后的愿望，打了个手势就把其余人全都屏退了下去。等到大门缓缓关上，她就紧挨着杜广元坐了下来，伸出手来按着阿姊和小家伙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姊，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都听你的。”
　　“元元，还记得我们还是县主的时候么？”
　　“记得，当然记得！”玉真公主不想让金仙公主多说话，当即低声说道，“那时候阿姊是西城县主，我是崇昌县主，而阿爷还是相王。我们厌倦了宫中的日子，也不想过那种嫁人生子的生活，所以，用入道来侍奉已故祖母的借口，弃家入道，当了女冠。”
　　“是啊……”金仙公主的脸上露出了几许怅惘，随即就轻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嫁人生子，只是因为，我曾经真心喜欢过的那个人，曾经真心倾慕过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
　　即便是玉真公主，此刻也登时怔住了。而杜士仪就更不用说。他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长子，庆幸其还远未到听懂这些复杂人事的同时，却也不免心中沉甸甸的。
　　“也是这样的夏天，祖母终于退位，咱们终于得以不再过幽居宫中的日子，我拉着你到这当年还叫做玄经观的道观来为早死的阿娘祈福，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金仙公主吃力地说着，脸上露出了一股反常的潮红，然而，她却完全不理会这些，只是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那一次我们俩都隐瞒了宗室的身份，他也就以为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他长得斯文俊俏而又温文尔雅，我一见倾心，但后来小心翼翼打探过之后才知道，他出自商贾之家。”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杜士仪方才凛然一惊，再看玉真公主时，就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脸色异常难看。
　　“虽说真正的名门望族，都不是最情愿娶宗室女。娶宗室女的多半都是当朝宰辅权贵，天子为表信赖，臣子为表忠诚，互惠互利，偶尔也不是没有出身稍稍寒微的人家娶宗室女的，但终究少数。而商贾之家，绝不可能，须知我虽不是公主，却是县主……”金仙公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可她脸上的神采，却已经远远好过杜士仪刚来的那一刻。
　　“我知道，却仍然想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见他。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去求了阿爷。”
　　说到这里，金仙公主终于遽然色变，用从未有过的怨毒声调说道：“阿爷自然不同意，可我没有想到，那时候阿爷因为生怕韦庶人知道此事，暗中有所计划对他不利，于是便暗中派人毒杀了他。呵呵，天底下人都觉得温仁恭俭让，为人最最慈善的阿爷，却也曾经做出过这样的事情！他死的时候，我正好带着人悄悄溜出宫去见他，所以，我亲眼看见他吐血倒地，那一袭白衫上血迹斑斑……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对我说，他会为了我一试科场，一定会去向我的父母求亲……”
　　“阿姊，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玉真公主终于知道再也忍不住了，双膝一软从床沿边上滑落了下来，泪水完全糊满了双眼。
　　然而，金仙公主却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这么多年，我心如止水，没想到同样出身商家的玉曜会投入我门下。看着她，我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看到她和君礼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我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促成……如果当时……如果当时我能够像玉曜一样聪明一些，能够隐藏住思念和期盼，能够捱过那些日子，也许，也许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她缓缓侧过头，看了杜士仪一眼，继而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君礼，你既然自居子婿，那我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不要……不要辜负了玉曜……不要辜负了你们的孩子……”
　　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真正明白金仙公主这些年的爱护和偏袒从何而来。他郑重其事地把杜广元从床头抱下，让其和自己并肩跪了下来，随即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观主放心，今生今世，我必不负她，必不负子女！”
　　“好……好……”
　　金仙公主终于露出了欢欣的笑容，竭力伸出手来虚虚往杜士仪这边抓来。然而，正当杜士仪想要伸手握住她那干瘦的手时，他却听到了一声悠悠的轻呼。
　　“徐郎……”
　　只怔了一怔的他最终慢了一拍方才伸出手去。而这时候，金仙公主的那只手已经颓然落下，无力地落在了床头。玉真公主震惊万分地看着眼睛微阖，嘴角含笑的阿姊，颤抖地探手在其鼻尖试了试，继而又摸索着伸向了她的胸口，最终不禁整个人伏倒在了床头，一时泣不成声。
　　此时此刻，杜士仪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紧紧地把杜广元揽在了怀中，有心想安慰玉真公主几句，可是喉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玉真公主哽咽着说道：“都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阿姊告诉了阿爷之后，阿兄来找我打探，我一时不察，把徐筝的来历说漏了嘴，也不至于……”
　　旧日之事孰是孰非，当事人已经几乎不剩下几个了。因而，杜士仪最终伸手按住了玉真公主的肩膀：“逝者已矣，不要再想这么多了……”
　　玉真公主终于抬起头来。她随手用袖子拭去了满脸泪水，这才看着杜士仪道：“阿兄上次便告诫过我，日后少和你来往。君礼，多年相交，日后恐怕也没有多少如此刻这般说话的机会了。你记住，即便阿姊不在了，我也永远都是你的知己！”
　　“千金易取，知己难求。”杜士仪伸出手来，给了玉真公主一个没有任何情色成分的拥抱，随即便站起身来。“从今日起，我会让广元为金仙长公主服素一年！”
　　当杜士仪带着杜广元出了开元观上马回程，出了坊门的时候，他就看到不远处旌旗招展，仪仗鲜亮，显然是李隆基这位当今天子已经来了。他一点都不想与其照面，立时吩咐改道。等绕了一个大圈子回到观德坊私宅，尽管身心俱疲，他仍然摆手拒绝了秋娘想要抱走杜广元的请求，自己抱着小家伙来到了书斋。
　　“阿爷……祖师奶奶……”
　　“你的祖师奶奶已经走了。”杜士仪摩挲着杜广元的脑袋，见其流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知道，要这么小的孩子理解死亡还早了些。他思索了片刻，继而便淡淡地说道，“也就是说，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她，再也听不到她说话。”
　　“可是……为什么？”
　　见小家伙一急，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哭出来似的，杜士仪将其放了下地，这才哂然一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既然生逢这大好盛世，就得不负此生才行，否则辜负了老天爷的一番心意，可是要遭天谴的！广元，你记住，从今天起，为了你的祖师奶奶，每日素衣，少进荤腥，能不能做到？”
　　“能！”
　　“好孩子！”
　　杜士仪欣然点了点头，心中却已然下定了决心。哪怕为了这么多人的期许，无论将来如何，他只能尽力一搏！


第684章 树倒猢狲散，胸中不平言
　　金仙公主的故世，对于大多数朝官来说，顶多长叹一声也就罢了。毕竟，一位没有显赫夫婿，也并没有留下子女，更没有任何功绩的长公主，除却尊贵的身份，并不足以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天子在其临终时赶到，恸哭了一场，而后下旨丧礼从重，这就已经是很难得的恩遇了。
　　相形之下，数日之后的另一个消息反而更加引人关注——幽州长史赵含章贪赃巨万，杖于朝堂，流瀼州。
　　这个结局并没有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尽管事情的起因有些滑稽，可赵含章贪赃的证据犹如铁板钉钉，再加上裴宽昔日为刑部员外郎的时候就刚正不阿，甚至打回了王毛仲的求情，此次纵使赵含章百般狡辩亦无济于事。
　　大唐高宗以前，殿堂杖刑很少，而自从武后秉政，这种事情就渐渐多了，有时候甚至多达百杖，直接打死的不少，而使人数次昏死而又复苏，这种情形更是家常便饭。开元以来，这种先杖后流的例子也已经日渐增多，谏劝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宋璟、张说、李朝隐……就连杜士仪自己也谏劝过按律行事，而非一味用杖刑震慑。然而，李隆基却常常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时便会如此处置大臣。
　　殿堂杖刑，和官府决杖时腿臀背分受不同，一律杖背。即便刑杖不过指头粗细，但刑杖一下一下带着凌厉的风声杖在背上，即便赵含章口中早已塞了布条，可那呜咽惨哼的声音依旧止都止不住，四周旁观的官员们无不噤若寒蝉。尤其是见赵含章因受刑不住昏厥过去之后，行刑的力士毫无怜悯地一口凉水将其泼醒，随即继续行刑，甚至有胆小的官员禁不住上下牙齿直打架。
　　而杜士仪所在的五品以上高官序列中，即便大多数人都镇定得多，但不少人都悄悄别过了目光，不去看那惨状。好在赵含章受杖六十，结束的时间比从前的殿堂受杖的人要早些，这种难捱的时光很快到了头。当背上杖痕宛然血肉淋漓的赵含章被人拖下去的一刹那，就只听天子冷冷迸出了一句话。
　　“日后若再有此等贪赃枉法者，朕也是同样处置，绝无姑息！”
　　尽管杜孚早就辞了官，可这一次被赵含章牵连，再加上强行求亲的丑闻，即便旁人不说，但也能预料到必定废置终身。乐城里的杜宅门庭冷落无人问津，杜士仪自己不想去，可起码的长幼尊卑之义这种面上功夫，他还是不会丢下的，既然杜孚重病在床，他少不得好医好药一概送去。而韦氏和杜望之在之前碰了那样一个硬钉子之后，谁也不敢再到他这儿来聒噪。
　　赵含章此番倒霉，起因是在为亲信杜孚之子向卢涛求亲，此事已经传遍了朝堂。至于杜孚是杜士仪的叔父，这个消息也几乎有心人都知道了。杜士仪早就明白这种事隐瞒不住，因而杜孚之妻韦氏当初软磨硬泡让他前去求亲被他回绝，他早就借由众人之口宣扬了出去——于是，杜孚这个叔父早年不慈，丢下无父无母的侄儿侄女不管，这样的积年旧事自然也不例外地被翻了出来。
　　这天下午，门下省给事中冯绍烈和杜士仪不期而遇在洛阳宫门撞了个正着后，冯绍烈便皮笑肉不笑地讥刺道：“原来是杜中书。闻听令叔这些天病重，你却日日早出晚归勤劳王事，是不是太罔顾孝道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杜士仪不动声色地回击了一句，见冯绍烈登时为之语塞，他就微微笑道，“再者，叔父有妻妾在侧，嫡子侍奉病榻，我已寻医问药送去他宅，若是要耽搁公事亲自前往侍奉问病，恐怕叔父反而要不安了，冯给事觉得可是？”
　　冯绍烈对杜士仪的敌意，大多数是来自于其年纪轻轻便跃居中书舍人的不满。他隐隐为门下省诸给事中之首，但他已经四十四岁，这样的年纪放在从前那已经可算得上是壮年得志，可和杜士仪的青年得志一比，那就什么都算不上了。因此，见杜士仪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似的让自己的话锋打在了虚处，他不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可没走两步，他便回转身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了，好教杜中书得知，校书郎王昌龄一任四年，年底就满了，可他不满铨选，还大放厥词……”
　　顿了一顿之后，他便轻蔑地说道：“此等狂妄之徒，杜中书往后还是少与其往来的好！”
　　年轻而身登高位，即便资历功绩俱全，但仍然不免为人所忌，早有心理准备的杜士仪这些天来与人唇枪舌剑的次数早已不计其数，对冯绍烈的讥讽本来并不以为意，然而，冯绍烈偏偏提到了自己当初助过一把的王昌龄，他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出宫和赤毕会合之后回到家中，他想了一想，便命人去持名帖邀约王昌龄去积善坊北门直面洛阳宫的一家胡姬酒肆，旋即就带着赤毕进了书房，当着张兴的面吩咐道：“赤毕，你挑选一个妥当人，去一次岭南。”
　　赤毕登时惊异地问道：“去岭南？所为何事？”
　　杜士仪见张兴显然也是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他便将当初王缙所言的那桩案子娓娓道来。这些天他借着林永墨，将首尾打探得更加详细分明，甚至还有一些王缙所不知道的细节，此刻说来自然是更加曲折惨烈。赤毕久经沧海也就罢了，张兴却是个忍不住的暴脾气，当即拍案而起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首先，麾下军将出兵挟持朝中御史，身为上官，不可避免地要背一个主使的罪名。其二，御史是奉旨勘问，却险些遭人半道挟持甚至于丧命，御史台的法吏们横行惯了，谁能够忍受这种羞辱，自然同仇敌忾，又有谁敢冒着得罪所有御史的风险？至于其三……”
　　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才说道：“杨汪并不是孑然一身，身后还有靠山在，而最重要的是，证据！所以，我需要一个妥当人前去岭南见张审素的两个儿子，查访此事的更多细节。然后，我还需要一个人去嶲州，那里是蜀中最靠近六诏之地，张审素军功宛然，是非曲直需要访察清楚，我才好定夺。”然而，他还不等赤毕开口，便摆手阻止了他，“这两个地方你都不要亲自去，这不比宇文融之事，我需要最信得过的人。此次就算被人知道我要查探此案，我也不怵，所以只要胆大心细之人即可。”
　　赤毕这才释然，想了想便拱手说道：“既如此，我遵命便是，我这就去挑选人手！”
　　等到赤毕离去，杜士仪就冲着张兴勾了勾手道：“你随我在代州，应该也见多了名人雅士，今天我再带你见一位七绝圣手！”
　　烜赫一时的王毛仲既然已经身死族消，积善坊北门之东，可以直面洛阳宫胜景的那家胡姬酒肆，却依旧开得红红火火，但背后的主人早就不姓王了。至于姓窦还是姓姜，杜士仪也懒得深究，至少姜度和窦锷在他回到东都后送信过来时，都笑言让他多多光顾那儿，他此次既然相请王昌龄，也就选在了这里。
　　他对于胡姬艳舞并没有太多的热衷，挑的是二楼临窗一个好说话的座位，但因为这里少有雅座包厢，四周喧哗声就犹如潮水一般考验着人的耳膜。
　　杜士仪和张兴既然先来，两人自然也就要了些茶酒果子佐食，天南地北地随意闲聊，不多时，杜士仪就注意到门口进来的王昌龄。
　　王昌龄这一年也才三十出头，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四下一看，没有发现杜士仪，却看到了台上胡姬的胡旋舞正到了最最激烈的时刻，不禁驻足看了好一会儿，高声抚掌叫好后，这才昂首上了二楼。待见杜士仪招手示意，他便穿过四处满座的地头来到了对方面前，含笑拱了拱手道：“我本待君礼一回来就会邀约我，谁知道一拖就拖到了今日。不过，既然定在这等可以尽兴的好地方，我就不抱怨了！”
　　“好好，是我不对，我先干一杯算是赔罪吧！”杜士仪对于王昌龄乍一见面一如相识之后的熟稔很高兴，当即自斟自饮了一杯。待见王昌龄入座之后，他就一指张兴道，“这是张奇骏，由代州从我回来的。”
　　“就是丢下河东节度掌书记一职的张奇骏？”王昌龄见张兴闻言吃了一惊，他便笑道，“王夏卿对我提过一次，我立刻就记住了！足下好风骨，值得浮一大白，请！”
　　王昌龄二话不说给张兴斟满了，自己一杯下肚后，见张兴果然豪爽地也喝干了，他方才竖起大拇指道：“果然不愧是君礼爱重之人，利落大方！”
　　寒暄过后，杜士仪见四座大多喧闹着赏舞听歌，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此次回京任中书舍人，实在太过突然，再加上朝中争斗颇烈，所以见旧友就给耽误了。我本待你任满迁官之后再见你，谁知道今天冯绍烈在洛阳宫门前道是你不满铨选，大放厥词，我总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听见，所以特意邀你来见。”
　　“不满铨选？没错，我就是不满！”王昌龄恼火地一拍那小方桌，险些连酒杯都给一震弹了起来，“看看如今这用人之道，只循资格，士无高下，只看年限资历，照这样下去，有才者岂不是个个都被埋没？我当年多亏你提点，这才得校书郎之职，但我实在是后悔了！与其这四年在两京荒废时间，我还不如外放地方，也好赏一方山水，看风土人情，总好过在这两京之中碌碌无为！”


第685章 使君游西域
　　“说得好！”
　　王昌龄因为越说越激动，声音一下子大了些，这下子，身旁一下子传来了一声赞叹。
　　在面临洛阳宫的这种胡姬酒肆，看似谁都能够在此占有一席之地，但光顾最多的，并不是初次来东都，想要瞻仰洛阳宫风采的外乡人，而是周游两京谋求科场题名的士子，以及那些有了出身后想要通过吏部铨选授官的选人。所以，一声赞叹之后，旁边一桌本来仿佛只是好整以暇观赏歌舞的客人当中，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青年移步过来，举起酒盏自说自话敬了王昌龄一杯，又一饮而尽之后，便冷笑了一声。
　　“如今选官，不问才干如何，也不问政绩如何，只看官品，只看候选年限，可怜我虽好容易得了进士及第，可当初守选三年铨注的第一任官，竟是西南小县县尉！倘若早知道如此，我何苦这么多年在科场摸爬滚打，不试明经，只求进士？”
　　见对方比自己还要激动，王昌龄登时一愣，再发现杜士仪脸色微妙，他就知道自己刚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着实有些太孟浪了。可他生性豁达，却又不失傲气，这会儿见旁人也如此说，他终究还是满斟了一杯含笑好回敬，却没有再接这话茬。而对方显然也并不在乎，耸肩一笑回座，却是继续去看歌舞了。
　　而这时候，距离杜士仪等人几席之遥的一副座头上，却有一个半醉的年轻人击箸高歌道：“日暮铜雀迥，秋深玉座清。萧森松柏望，委郁绮罗情。君恩不再得，妾舞为谁轻。”
　　这一唱，恰是合着胡姬急旋，相得益彰，一时吸引目光无数。而杜士仪听着这一曲铜雀伎，若有所思往那边瞧了一眼时，王昌龄便又惊又喜地叫道：“是高达夫！君礼，达夫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可能请他前来一会否？”
　　今日面对冯绍烈的挑衅，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而不是在家里见王昌龄，杜士仪已经把连日以来的顾忌也好，忧思也好，全都丢开了去。此刻，听到王昌龄如此称呼对方，由这熟悉的姓氏表字，他已经断定那定然是高适无疑，当即含笑点了点头。然而，等到王昌龄快步过去请人之后，不一会儿，与他同时过来的，竟然是两个人，其中一人他一看就觉得面熟，正要出声时，对方便长揖施礼道：“渔阳鲜于向，见过中书！”
　　报名声和中书两个字的声音都很轻，纵使离得近的人也很难听见，杜士仪登时笑着站起身来。他亲切地点了点头，示意张兴挪到自己身侧，给两位来人让出位子，这才颔首说道：“我之前就听说，仲通今年进士及第，未曾想竟这么巧在此偶遇。若非少伯认出了熟人，大约即便同处一楼，也要错过了！”
　　高适已然半醉，见同座好友鲜于仲通也认得对面这看上去仿佛还比自己小一点儿的年轻人，而且执礼甚恭，他不禁狐疑地扫了一眼旁边的王昌龄道：“少伯，你刚刚硬拽我过来，神神秘秘也不说清楚，你这位友人是何方神圣？”
　　“京兆杜君礼，见过高郎。”
　　高适原本正在犯嘀咕，可听到杜士仪这不大不小但刚好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他登时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种事绝不会有人和自己开玩笑，而王昌龄当初能得校书郎美官，也确实听说是由杜士仪引见诸宰辅权贵所致。本待行礼拜见的他猛地打了个酒嗝，一时脸上更红了，再要行礼时，杜士仪却已经执手请坐，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顺势坐了下来，却有些没好气地瞪了王昌龄一眼。
　　“少伯这哑谜打得我如此狼狈，看我回头不灌你一斗酒！”
　　王昌龄不以为意地嘿然一笑，这才以半个主人的身份，给新入座的两人满斟了，随即见四周围的其他酒客，多数在刚刚好奇地看过来之后，复又自顾自地去欣赏歌舞了，他这才看着杜士仪道：“君礼，我刚刚那些话固然孟浪，可循资格之法选人就已经有害公平，更何况如今吏部侍郎李十郎唯裴相国马首是瞻，选人想得一美官，简直是难如登天。而如高达夫这样文采卓越的，连科场这一关都过不去，枉论其他？”
　　高适刚刚击箸高歌，以铜雀伎自比，豪放率直，可此时此刻他和杜士仪毕竟是初识，难免有些拘束。听到王昌龄说他，他便摆了摆手道：“我一贫夫，固然辞赋稍稍出众，经史却寻常，落榜也并不奇怪。可仲通已然金榜题名，关试之后却是处处碰壁。我知道进士及第也需守选三年，可这样蹉跎时光周游权贵之门，干谒赞颂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太过浪费人才了！”
　　当初鲜于仲通留在江南辅佐裴宁，要出仕早就出仕了，却非要一试进士科，足可见志向非小，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趁着这功夫，王昌龄已经对高适和鲜于仲通介绍了张兴。尽管在东都，张兴仍然是无名之辈，可河东节度掌书记这样的官职，无疑表示张兴极其受杜士仪信任重视，所以两人都不禁好奇地端详起了这个身材仿若武者的黑大个。而后者在代州时已经见过了一位位名士才俊，此刻应付裕如泰然自若，让王昌龄高适和鲜于仲通对其更添几分敬重。
　　“少伯既然任满，又不愿意呆在长安，可有意远游否？”
　　这年头不是每一个官员一任结束后就能立刻继续下一任，如果没有足够的背景和才干，多数要候选三四年不等。所以，当杜士仪问了这么一句话之后，王昌龄不禁愣了一愣。这时候，高适立刻拍案道：“我正打算周游蓟北，少伯与我同游如何？仲通如果愿意，也不妨一起……”
　　高适这话才说完，杜士仪便打断道：“我刚刚从北边回来，虽则此前信安王那一仗，并未真正拿到可突于，可契丹和奚人叛部损伤不小，暂时不敢犯幽州，相形之下，如果你三人中有人打算远游，我倒是建议去西域一行。”
　　“西域？”
　　唐人无论是在做官前还是做官后，多有周游天下的习惯，纵使遥远的西域，也曾经留下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和翰墨。所以，三个人谁都没有觉得杜士仪这个建议有什么问题，王昌龄更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西域？我从前囊中羞涩，倒是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若非家贫，我当年离家之后就直接去西域一赏那瑰丽风光了。”口中这么说，高适却好奇地看着杜士仪道，“中书对西域莫非有些特别的关切？”
　　“我想知道，在河陇更西边的安西都护府，甚至更西边，到底是如何一个景象。”见身边的四人全都露出了纳闷的表情，杜士仪便沉声说道，“西边的大食自从大约近百年前开始崛起，东征西讨，也许迟早有一天会继续西进至我大唐边界。”
　　“大食？大食商人两京之中很不少，富有豪爽，我曾经见过几个，都说自己的国家是流淌着黄金和牛奶的宝地，而且兵强马壮，百战百胜。”高适顿时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继而好奇地问道，“听中书所言，似乎对遥远的极西之地相当了解？”
　　杜士仪随手蘸了一点酒，在桌子上信手画了起来，待到他大致画了一幅现如今大唐西边众多国家的地图之后，他就只见张兴也好，高适王昌龄鲜于仲通也好，全都露出了凝重而不可思议的表情。天朝上国这种想法，从两汉魏晋便已经深入人心，纵使中国的丝绸早在秦汉便远销罗马，可中国商人很少有人愿意跑这么远，大多数都是各国远道而来的商人转运回国。所以，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大食那一片巨大得绝不逊色于大唐的国土之后，全都只觉得心中一凛。
　　“我本就打算远游，我去吧！”王昌龄二话不说一饮而尽，慨然说了一句，可紧跟着，他的身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伯，你好歹是个有出身的官人，好好呆着候选正经，西域我去！”
　　鲜于仲通见高适王昌龄相争不下，他本就心中另有计较，索性就没去争抢。果然，杜士仪莞尔一笑便拱了拱手道：“西域路途遥远，少伯和达夫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而且这一去不是一两天就能回来的，既是我提出的，我便助二位程仪五百贯吧！”
　　五百贯也就是五十万钱，足够寻常人家过个几十年了，因此，王昌龄和高适对视一眼，都没有拒绝。就凭他们两个穷汉，去西域难道餐风露宿么？因而，等到这两个人又盘桓片刻一同离去时，脸上全都挂着兴奋的笑容，而鲜于向却突然开口问道：“中书遣少伯和达夫去西域，应不是只为了了解大食，亦或是西域的地理人情吧？”
　　杜士仪对于鲜于向的识时务知进退素来印象深刻，对其的才干也有一番不错的评价。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否认，点点头答道：“达夫只是意外的收获，至于少伯，他这样的性子在两京迟早为自己招祸，尤其是现在。仲通，你既然在京候选，那就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鲜于仲通迟迟未至杜宅投帖求见，便是因为杜士仪回京之后一直都低调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此刻听到其坦陈让王昌龄高适往西域去的另一大缘由，又面对这样的邀约，他登时精神一振。
　　“固所愿也，甘为中书驱策！”


第686章 监考使
　　中书省的六位中书舍人中，一人判本省杂事，为阁老，一人知制诰，其余四人知制敕。而除却中书舍人的这些事务之外，身为朝堂有数的高官，他们还有另外更重要的职责，那就是押尚书六曹。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尚书省六部所上的大事奏案，均需管辖相应一部的中书舍人复审同奏，两状同时上宰相批可，这道奏疏才算是经过了正常的程序，可以上呈御前。至于那些小事，则是中书舍人和宰相同时批署。
　　正因为如此，中书舍人方才能够和门下省有封驳之权的给事中相提并论，甚至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除此之外，中书舍人和给事中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任务，那就是每年轮番担任监考使。
　　京官的考课，由各司长官主持，外官的考课，在县则由县令主持，在州则由司功参军主持，汇总之后按照远近，在年底十月二十五日前到京城，十一月一日上殿——和各州贡士朝见的时间一模一样。而在此之后，吏部考功司则会根据之前考课的结果，进行进一步的核定。考功郎中评定京官，考功员外郎评定外官，而为了避免舞弊，天子会亲自选定两位德高望重的京官担任校考使，一人校考京官，一人校考外官，而中书舍人和给事中亦是各出两人，担任监考使。
　　大唐的考课是每年小考，每四年一次大考，今年正是大考之年，每个京官的考状按照规矩，是在九月三十日之前校定完毕。但因为今年年底，天子又要从洛阳迁回长安，故而如今距离九月末还有三个多月，可既然要提早完成，各司主官已经预备了。刚刚升任中书舍人知制诰的杜士仪，就被中书令萧嵩点为了监考使。
　　当萧嵩当面问他，是想要监京官，还是监外官的时候，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选择了外官。
　　萧嵩对此自是纳闷不已：“只看考功司负责京官考的乃是考功郎中，就可知京官考选历来重于外官。君礼你上任不久，正好可以借助监京官考立威，缘何却选择外官？”
　　“相国，正因为我刚刚从外任回京，于如今在朝京官并不熟悉，所以这监考二字着实无从谈起。反而我在外官任上，曾任过成都令，因茶引之事，足迹遍及江南，而后又先后在云州和代州任长史，外官情弊了解更深。与其当个有名无实的京官监考使，不若一心一意监外官考。”
　　杜士仪说得坦然，萧嵩听到最后，也不得不认为杜士仪所言不差。然而，他更希望的是杜士仪能够制衡一下一手把持吏部的裴光庭，于是想了想又和颜悦色地问道：“考课之事，从前你为县令时，应该主持过，并不陌生。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今年又是大考之年，你若是有什么额外要求，尽管说就是。”
　　前日去拜会裴宽的时候，杜士仪就已经从裴宁这位兄长口中，得知了萧嵩有意让自己这个中书舍人去当监考使的事。一回京便经历了生离死别，他本就心情不佳，再加上被人算计的恼怒，他在权衡再三找到突破口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大干一场，因此萧嵩此言无疑正中他下怀。
　　“相国既然垂询，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因我第一次任监考使，能否许我入吏部调阅考簿，参看往年的考绩？”
　　所谓考簿，就是记录考绩、考第的簿册。考绩、考第两者誊录在簿册上入库存档，日后铨选和升迁时用作检勘，素来都是保存在吏部考功司，闲人不能调阅。萧嵩原本面露难色，可一想到难得的好机会能够动一动裴光庭的禁脔，他就嘿然笑道：“虽说不能把考簿调到中书省来，但让你入库去检勘，应该并无问题。我这就行文裴相国去讨个信。你放心，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去陛下面前说，想来他也不愿意闹成如此！”
　　正如同萧嵩盘算的那样，尽管裴光庭对杜士仪的要求有些不满，但考簿并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更何况杜士仪要看的是外官而非京官的考簿，他在思量再三，又和李林甫商议过之后，便同意了。本来，吏部尚书之职除却每年铨选时主持尚书铨，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吏部侍郎的责任。
　　而得到了查阅之权的杜士仪，这天上午干完自己身为中书舍人知制诰的职责之后，一下午都泡在了考功司那文牍堆里，直到傍晚酉时过后方才回到了观德坊的私宅。从门上得知鲜于仲通已经来了，正在书斋等候，他点了点头就径直入内。
　　还未进书斋大门，他就听到里间张兴和鲜于仲通正在那辩论春秋大义，不禁在门口驻足倾听了片刻，这才脱鞋进入，微笑着说道：“进士科之难，冠绝诸科，纵使不少名闻天下的名士也有不少折戟而归，仲通却连试三科便金榜题名，经史策论的扎实可见一斑，奇骏不妨多多请教。”
　　鲜于仲通连忙起身相迎道了一声不敢。这时候，杜士仪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用客气寒暄，自己在主位上坐下之后，便沉声说道：“你们大约还不知道，年底的大考届时会由我监外官考。仲通，奇骏，我给你们一份名单，你们给我立时三刻去各州进奏院设法打听，这几个人前三年的考课究竟是什么考绩和考第。”
　　杜士仪随手拿过一张纸，将十几个人名官衔一一写了出来交给鲜于仲通，随即又是依样画葫芦把另外一份交给张兴。见两人默诵了几遍之后，又交回了这张纸，他微微一笑便将其揉搓一团丢在了旁边的纸篓里——等到了入睡之前，这些东西自然而然都会在火盆中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作为京官，这是最起码的保险工作之一。被人从废纸篓里找出某些犯忌证据的，古往今来实在是太多了。
　　“中书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很好。”杜士仪微微颔首，随即又对鲜于仲通说道，“如今选法日严，纵使是我，也不能减你这前进士三年候选之期。是为京官还是外官，抑或是去参加制举，利弊不问自知，你自己不妨趁着这些日子好好思量。”
　　等到鲜于仲通告辞离去，见张兴欲言又止的样子，杜士仪知道他想问什么，面上笑容很快敛去无踪：“你姑且不用多问，此事牵连吏部情弊，我只是想看看，这种情弊究竟牵连到多少人，这才好确定到时候用什么样的策略。另外，除了刚刚的名单，你再去打探打探这些人的官声如何。”
　　杜士仪这次却干脆连写都不写了，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人，见张兴须臾重复了一遍，显然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他就赞赏地点了点头，旋即若无其事地问道：“奇骏你已经年近三旬，却至今未娶。内室无主妇，终究不是过日子的样子，难不成你从深州到代州到东都，就从来没有入得了眼的女子？”
　　此话一出，张兴登时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素来爽直的他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坦诚地说道：“从前在深州是因为丧父之后家贫不能自给，我又是大胃王一个，哪里好意思提什么娶妇？后来到了代州，虽有温兄照拂，可我一事无成，自然无以家为。得中书垂青拔擢为掌书记之后，倒是有人提过，可我出身寒门民家，三代之内无人出仕，家境好的瞧不上我，而我又希望能够娶一个不至于相对无言的妻子，可民户有钱多供男丁读书，怎会惠及女子？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要说张兴的要求高，其实也就是不想娶一个目不识丁的女人，而希望两人之间能有共同语言。可在这种年代，男人娶妇也要拼家世，拼能力，拼官职……这连番要求一堆上来，囊中羞涩的张兴自然就不知不觉成了大龄单身汉。而张兴这样的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情形，放眼两京，蹉跎科场的士子们，有一半是把妻儿老小丢在家乡，自己一心备考的，也有另一半是没有娶妻，希望能够进士及第被人家挑为贵婿的，所以别说三十未曾成婚，三十五六的光棍也是有的！
　　因此，杜士仪莞尔一笑后，就欣然说道：“既如此，我可以出面给你做个媒人。宇文融的幼女如今正服丧在家，明年除服的时候，应是有十九了。这位小娘子我曾经见过，知书达理自不必说，而且容貌品行都不错。你回去考虑考虑吧。”
　　瞠目结舌的张兴直到离开杜士仪的书斋时，脑子里仍然糊涂到觉得不可置信。宇文融的女儿？即便宇文融是罢相之后流死，可到底追赠了台州刺史，再加上宇文氏乃是关中著姓之一，名宦辈出，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竟然能够娶到宇文氏之女？
　　他忍不住狠狠用右手捏了一下左胳膊，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听，这才茫然地看了看已经渐渐灰暗下来的天空。
　　即便他依旧为河东节度掌书记，恐怕仍然难以入宇文氏法眼，而杜士仪总不至于为了他的私事不管不顾强牵线，这么说来，是宇文氏婉转表达了这重意思？
　　“说来说去，只怕还是因为伯乐，而非我这马骨……”
　　自嘲地笑了笑后，张兴便伸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男子汉大丈夫，何患功名早晚？太公八十尚可相文王，他虽不敢企及太公之能，却不会小觑了自己！
　　天生我材必有用！至于娶妇，倘若真是有才贤妇，人家都愿意，他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第687章 龙蛇各有道
　　就在金仙公主故世一个月之后，杜士仪收到了来自云州的信，他的妻子又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据说这个小小的孩子足有将近六斤，一生下来就知道睁开眼睛四下瞧看，吃得下睡得香，哭闹极少，很让人省心。尽管他事先取了很多个名字待选，可在得到这么一个喜讯之后，他仍然将此前所有的预备全都推翻了，随即斟酌了整整三天，取了一个让他微微怅惘的名字。
　　杜仙蕙。
　　当他把喜得一女又已经命名的消息送到安国女道士观之后，玉真公主几乎立时三刻就让人送来了贺礼，一串琢磨得颗颗滚圆的于阗籽玉手串。他在得到东西之后，立时就命人和自己给女儿的贺礼，一条亲手设计的金长命锁一块送去了云州。
　　而对于杜广元来说，得知自己竟是有了个妹妹，小家伙在屋子里欢呼雀跃，逢人就满脸兴奋地说个不停。显然，对于是家中独子的他来说，别提多希望能有个妹妹了。
　　有了母女平安的喜悦，杜士仪虽多了些牵挂，可再无需要过分担心之处，当下便一门心思放在了自己如今的职责上。查阅吏部考功司考簿的事，杜士仪只用了区区两天就完了。裴光庭和李林甫原本又是纳闷又是警惕，可发现杜士仪接下来全无动作，渐渐也就放下心来。谁都没有想到，通过张兴和鲜于仲通的活动，杜士仪不动声色就收集齐了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制书诰旨看似是官样文章，但要把这样的官样文章写得漂漂亮亮，可比后世的八股文都难，没看萧嵩当年在中书舍人任上，夤夜被李隆基召唤去写制书，结果却战战兢兢想不出好词，这一丁点纰漏，至今还在别人的有意纵容下，成为两京文坛的笑柄？好在他当年专攻试赋，而骈文和试赋有类似的地方，十几年的官当下来，无论判词还是各种呈文他写了不知道多少，再加上有张九龄这样一个文采斐然的同僚，几乎是压榨出了他的所有潜力。
　　用当今天子李隆基的话来说——“子寿之才，词采华茂；君礼之能，追古扬今”——换言之，于字里行间不动声色颂圣的功夫，杜士仪比张九龄略胜一筹。
　　张九龄身为张说之后公认的文坛耆老，素来乐于提携后进，但出于张说当年门客无数，附于门下者飞黄腾达，不附门下者仕进无门，由此引来了众多批评的考虑，他并没有太过大张旗鼓。至于杜士仪，他尽管见过王昌龄和高适，可对于士子的谒见请托，他虽则往往会抽空见一见，但给出的答复几乎都惊人一致。
　　求资助的他多半会慨然答应，然则求举荐的，他留下各类颂文陈表之后，往往就没有下文了。除非是那种言之有物的时务策，他方才会多看几眼，最多留下人攀谈一刻钟到半个时辰。至于那些进京候选有出身的选人，他大多数都是搪塞不见，一时间，曾经车水马龙的观德坊杜宅渐渐冷清了下来。于是，连带赤毕这些跟随多年的从者，出入之间，想要攀附交情请托人言的也少了很多。
　　而在赤毕听从杜士仪吩咐而小心翼翼的布置之后，尽管那张早已被杜士仪毁去的字条究竟是怎么回事尚未可知，但另一个消息却放上了杜士仪的案头。
　　就在他回京时，张九龄和他曾经被人举荐为太子讲学。尽管天子须臾便以集贤殿自有渊博学士为由搁置了，可提出此议的不是别人，正是监察御史杨万顷，也就是之前张审素冤案的主使杨汪。倘若是别人，他兴许还会想想人家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可那样一个睚眦必报品行低劣的家伙，他就绝不会用善意去揣测了！
　　这一日休沐，被姜度和窦锷邀去痛痛快快打了一场马球的杜士仪离场之后，接过姜度递过来的软巾擦了擦汗，便漫不经心地问道：“姜四，现如今李十郎是否还常常和宫中惠妃有联系？”
　　“你问这个干什么？”父亲贬死，家门一度衰落，姜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无忌惮的姜四郎了。见杜士仪微微一笑没答话，他皱了皱眉后，便低声说道，“表兄为人，最是慧黠。如今惠妃独霸后宫，他怎会不献殷勤？不过，惠妃从来不打听前朝，表兄也从来不打听后朝，与其说是联系，还不如说是攀亲。不过即便如此，只要惠妃常常借故说几句他的好话，陛下自然而然就更加记住了他。你这些年似乎和他不太往来了，裴相国又据说和你有隙，莫非你们真的对上了？”
　　“我也不想没事树敌，可有时候人善被人欺，我若是一味当好人，难免有人要欺负到我头上来。”杜士仪见窦锷正在对自家养的那些侍卫高声嚷嚷，显然对今天输了马球赛很不满，他拍了拍身旁那一匹今天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骏马，这才继续说道，“就在我这个中书舍人上任的第一天，陛下赐了一碗冰酪，结果我偏偏在碗底下发现一张字条。我倒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
　　姜度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杜士仪当初先后救了他父子二人，他没有问字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字条可毁弃了，声音一下子压得更低了：“太子殿下自从丽妃去世之后，性子便渐渐阴骛，兼且陛下对他远远不如当年，简直就如同防贼似的，所以他的日子自然要多难过有多难过。而且身边侍讲的人轮轴换，没有一个真正亲信的人，也就是两个兄弟一个妹夫走得近些。不管字条出自何处，确实都不是打的什么好主意。”
　　“所以了，说实话，我真心不想呆在两京！”杜士仪和姜度是生死之交，如今是阔别多年之后的第一次长谈，他既然已经把最大的盖子揭开了，接下来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姜四，我也不要你帮我对付李十郎，也无需你打探什么消息，更不需要你选择站队。你只告诉我，李十郎上任吏部以后，于吏部诸郎官之中，最信任的人是谁？可不要用朝野人尽皆知的那一套来敷衍我。”
　　“我又不是表兄肚子里的蛔虫！”姜度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但眯了眯眼睛之后，他还是回答了杜士仪的这个问题，“看似是考功郎中陆从西，但其实表兄的性子最为难测，他最信任的人绝对是他自己。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兼且性子严密，很少有人能够糊弄他。”
　　“哦？”杜士仪暗叹幸好自己问对了人，当即又问道，“那倘若有他所用之人糊弄了他，李十郎会如何？”
　　“这个……”姜度顿时有些吃不准了。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为之嘿然，“那还用说，表兄素来是睚眦必报的人。如果知道自己任用的人糊弄了他，那么他一定会大义凛然将其抛出去平愤，甚至自己加以凌厉报复……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到这样的描述，杜士仪终于笑了起来。他看着面色狐疑的姜度，笑容可掬地说道：“你回头捎句话给李十郎，不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只道是宫中听来地消息即可。唔，就说大考在即，朝中上下无不凛凛然，但也有些人见机而动。他身为吏部侍郎，还请多多留心一些，不要出了灯下黑的状况。”
　　姜度素来心思灵动，一听这话登时吃了一惊：“你这是在提醒他？”
　　“人情给你做，所以，你千万别透露这是我说的。”
　　当初姜皎还活着的时候，几乎是把李林甫这个外甥当成儿子一般看待，所以姜皎得罪时，连源乾曜都不敢救，李林甫徒有官阶而无实权，就更束手无策了，故而事后天子因悔意追赠了姜皎，李林甫又逐渐得势当权，对姜度这个表弟出于补偿心理，一向照顾得很。即便如此，锦上添花始终不如雪中送炭，姜度在权衡再三后，就爽快地答应了杜士仪捎这个话。
　　于是，当姜度把杜士仪的原话按照自己的意思变动了一下捎了过去之后，李林甫一点都没当成是玩笑，而且禁不住心中咯噔一下，等次日一大早来到吏部，他第一时间把考功司郎中和员外郎全都召到了面前。
　　“今岁大考，陛下最重，等到京官各司以及外官各州县的考状都送过来之后，在考堂覆核之前，一体封存。若是被我发现有半点徇私，别怪我不容情！”
　　严词警告了自己麾下的考功司正副主官，李林甫当日晚上就悄悄去见了裴光庭。
　　历来大考加阶之年，都是在年底吏部冬选之前。在此期间，最是趁机通过加阶这一运作，一任期满官员关官阶高了，铨选时自然更有希望选上好官，故而请托主司者早就开始了钻营。而身为宰辅高官的，大多数也总有一些自己想提拔想任用的人。比如裴光庭，此时便心情极好地把玩着手中夜光杯，对李林甫欣然点头。
　　“十郎，你不用担心，此次大考，萧嵩固然点了杜君礼为监考使，可我听说杜君礼陈情说是打算监外官考，既然如此，我就设法让萧嵩也去校外官考，如此一来，京官考有我在，自是天衣无缝。你上次不是提过那个监察御史杨汪？此人一任四年即满，据其所言此前两年都是中上考，此次只要中中便能加两阶，届时就能顺理成章授殿中侍御史。须知我如今并不兼任御史大夫，御史台萧嵩又塞了个裴宽进去，若是再没有一个可靠的人监临御史台，难免他们会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大考毕竟是众所瞩目，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告诫过考功郎中及员外郎，若有徇私枉法甚至舞弊之处，必定重惩。”思前想后，李林甫还是没有把姜度这灯下黑三个字说出来。姜度只是在太常寺挂个闲职，有些风声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若真的杯弓蛇影，到时候却平安无事，安知裴光庭不会以为自己想干扰他本来的计划？
　　“你素来周到。”裴光庭矜持地一笑，随即就不以为意地说道，“也不用太苛刻了。要知道，燕公张说在世的时候，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给了自己的儿子中书舍人张均上下考，甚至还写了一段糊弄人的考词，什么‘岂以嫌疑，敢挠纲纪？’分明就是给自己父子脸上贴金。他尚且可以给自己的儿子上下考，我们稍稍偏向一点，旁人又能说什么闲话？本来就不到徇私的程度，不过稍稍方便几分而已！”


第688章 云州降格，舞弊之道
　　随着十月末的临近，各州朝集使几乎都云集到了东都洛阳。每岁朝集，并不一定都是都督或刺史这样的高官来，常常也有长史、别驾或是司马这样的上佐充当，在送考课以及朝觐进贡的同时，也负责在各大官署之中拉关系套近乎，以求来年办事能够顺顺利利。而作为监外官考的杜士仪，自然更是众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不但家中门上一改前些日子的冷清，满是求见的人，一出宫门还会遇到旁人专程堵人。
　　这天杜士仪一出宫门，刚过了天津桥，他就再次遇到了如此情景。迎面几拨人上来，这个笑容可掬地问好，那个亟不可待地邀约，甚至于还有攀同宗同族的，让他简直哭笑不得。正当他不得不沉下脸回绝众人之际，却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一别多年，杜中书安好？”
　　循声望去，认出那张和其弟酷似的脸，杜士仪便笑了起来，当下越过身边围着的人欣然走上前去：“今次云州来的朝集使竟然是你？”
　　“是，我也没想到上任未久便能担此重责，着实有些诚惶诚恐。”苗含泽早年性子就不像弟弟苗含液那样张狂，现如今在官场磨砺了这么一些年，自然就更见沉稳了。他依礼参见之后，就只见围着杜士仪的众人失望地散去，显然，既知道他是来自云州，又是杜士仪的老相识，谁也没把握能够抢过他去。于是，趁着杜士仪打手势吩咐人去牵马之际，他便笑着说道，“云州也在洛阳设了一处小小的进奏院，杜中书可要去看看？”
　　进奏院多半是各道在两京设置，地方大小依据财力而定，横竖是地方政府自己掏腰包，朝廷是不管的。杜士仪在云州任长史的时候，云州还是一穷二白的地方，再加上免赋税，免进贡，每年年底的朝集甚至还有特旨免去的，更不要说什么进奏院了。而且，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这么一个消息，愣了片刻便爽快答应了。等到上了马，两人并肩走在前头，苗含泽自是把云州情形一一做了个总结。
　　从军政民政一直说到了人事，苗含泽便低声说道：“王长史今年年底就三年考满了，虽不到四年，但王长史说，郭参军在云州多年，功劳苦劳卓著，若非因为他自己以云州新置，事务繁杂，六曹皆不能托付外行人为由，也不至于一任五年。所以，王长史想让贤。毕竟，郭参军早年便是监察御史，如今就算超迁擢升长史，也并不是没有成算的，所以，王长史托付我进京活动活动，以求能够让郭参军接替长史之位。不止是郭参军，云州都督府的其他人，这一任都时间太长了。”
　　尽管云州诸人，从前大多都是对现状不满意，甚至于心灰意冷，这才在当年随着他远赴云州，可比通常的一任四年更长的一任五年，硬生生把一个荒废多年的废城打造成如今那座欣欣向荣的重镇，每一个人都付出了不知道多少努力。然而，就算他们愿意留在云州，别人也是不会容许那里一直被这些杜系官员把持。所以，即便连王翰这样曾经不太精通权术的人，也已经退而求其次，想好了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让进士出身而又精明能干的郭荃接任云州长史！至于其他人，就不得不等待考满后的铨选了。
　　“我知道了。”杜士仪回京之后，面对的是千头万绪，以及各种各样若隐若现的恶意，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云州的问题，可对于那片倾注了自己最大心力的地方，如今还留着固安公主的地方，他始终难以轻易割舍。此刻，他突然开口问道，“王长史可曾说过，他自己想谋何职吗？”
　　“王长史不曾提过。但王长史一次醉酒之后曾说，他这个人如同闲云野鹤，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无论才干还是能力都远远比不上郭参军，若能够自己功成身退，把郭参军推上去，他就能全无遗憾了。”
　　“这个王子羽！”王翰的脾气，杜士仪再清楚不过了，这还真像是对方说出来的话。他在河东道这四年多时间里，上党苗氏与他的关系一直都很融洽，乃至于包括苗含泽苗含液兄弟在内，也都谨慎地不提父亲苗延嗣半个字。这会儿杜士仪同样没有想到那个多年前的敌人，沉吟片刻后就开口问道，“苗六郎，想当初离开代州，不，应该说是离开云州的时候，我就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复云州这个下都督府为州，你觉得如何？”
　　“啊？”苗含泽有些意外地小小惊呼一声，继而便体味到了这背后的一层意思，“杜中书的意思是，让云州复为州，如此代州都督府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督云州？”
　　“云州复置之后，便为下都督府，但说到底，其实统共不过两县，最重要的只是云州守捉而已，更无可督之州。如果云州复为州，无论上中下，刺史都在四品，以王子羽的资历来说，考满加阶，已经足够了。让郭参军在长史的位子上再委屈一任，如此等他卸任之时，以云州政通人和的功绩迁刺史，郭参军擢升为刺史，也就无人可以指摘。而有他二人再加上你，使王芳烈迁录事参军，云州至少可再得六七年安定！”
　　上党苗氏在云州所占利益极其庞大，苗含泽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甚至于说，为了他在云州这两年多来所见所闻所想所感，为了那些他亲眼目睹渐渐能够丰衣足食的黎民百姓，他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个看上去让云州降格的提议，其实有利无害。唯一受损的也就是有些人目前的品级。
　　可是，只要考评能够上佳，品级在仕途上的作用并不算太大，而且，这是一举数得！
　　“我会立时书信一封送给王长史！”
　　杜士仪笑着点了点头。等到了云州进奏院，他方才发现，这地方不过两重院落，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头住着随从，里头则供朝集使居住，若是朝集使回去，这里则提供给云州在东都的举子作为临时居所，从而减轻他们的生活负担。当听说无论云州州治云中县，还是怀仁县，都已经开放了城外居住的限制，渐渐在城外扩建村镇，以便开垦更多的荒地，吸引更多的居人，他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一座温柔坊中，除却云州进奏院，还有几座同样小而精巧的进奏院。因为洛阳名义上只是东都，天子巡幸之所，故而设在东都的进奏院，都远不如设在长安的规模宏大。等到杜士仪从云州进奏院中便服出来，已近黄昏，路过这一座座进奏院时，就只听得丝竹管弦声不断，其中甚至还有妓人的娇声软语。
　　按照大唐律法，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都不能外宿妓家，唯有尚未得出身的士子不限。但位高权重的官员们不能自己去，却能够一张条子一个口信就把人叫过来陪酒娱情，至于留宿也是家常便饭。这会儿杜士仪路过鄂州进奏院的时候，就只见其中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出来，人人都是身边陪着一个妙龄女子，显见是歌舞妓人之流。勒住马以防这些脚下虚浮的人撞过来，杜士仪正微微皱眉，紧跟着就从这些人中认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脸上还有几分清明，正回转身对身后一个年纪不小仿佛是官员模样的老者躬身告辞的，不是别人，正是鲜于仲通！
　　当鲜于仲通回转身之际，也看到了杜士仪。他只是微微一惊，随即便假作醉醺醺没认出人的样子，和那几个同伴一块走了。而杜士仪看到一旁随从的赤毕策马靠了过来，他就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没事，纯当没看见，回去吧！”
　　赶在夜禁前回到了观德坊的自家私宅，今晚硬是被盛情的苗含泽灌了几杯的杜士仪喝了些酸汤饮酒，得知张兴也是还没归来，他本打算早些睡下，谁知道沐浴之后他便得知鲜于仲通来了。来到书斋的他才看见换了一身衣裳的鲜于仲通，后者便霍然起身，疾步上前后便深深一揖。
　　“杜中书，我这些天稍稍乔装打扮，以谋求举荐的选人名义混迹于各家进奏院，杜中书你让我打探的那些人，我都问出来了，在任上都乏善可陈，但这么多年却候选时间很少，铨选注官时，虽然不能说每次都得美官，但稳稳当当四年一任，很少有空缺的。”
　　鲜于仲通大略地说了说，然后就二话不说上前摊开纸笔，将他打听到的诸人考绩一一写明。他毕竟是刺探，不可能打听清楚前三年的全部情况，多半只有一次或两次考绩，可一个个刺眼的中下，乃至于表示平庸的中中仍然充斥着整张纸。
　　放下笔之后，他又沉声说道：“而且，此次的鄂州朝集使，正好就是杜中书名单上的一个人。我在他身上花了大工夫和大本钱，今晚又灌醉了他，他因为看我急切，最终告诉了我一个法子。只要肯出钱，就能够更改从前的考绩，而且是明码标价，一个中上一千贯，一个上下两千贯！”


第689章 大考之争
　　因这一年乃是大考，天子钦点的校考使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两位宰相。裴光庭校京官考，萧嵩校外官考，谁分管哪一样，全都是天子钦点，纵使萧嵩不满也无可奈何。按照规矩，两位校考使，四位监考使，再加上吏部考功司郎中和员外郎，总共八个人分成两组，覆核审查京官和外官呈送上来的考状。
　　杜士仪这一组四人中，担任知考使的是吏部考功员外郎裴敦复，校考使是中书令萧嵩，监考使则是他自己再加上给事中冯绍烈。四人之中，毫无疑问，裴敦复这个员外郎官位最低。
　　尽管裴敦复年初还因为知贡举而为天下贡士座师，人人都得对他恭恭敬敬，但此刻和其他三人同坐尚书省考堂的东边，明明占据主位的他却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埋怨了一句炭火烧得太热后，他就把眼睛放在了手中的考状上。
　　中中。反正最多的就是不好不坏的中中！
　　不但裴敦复敷衍地把手中考状随手一批往旁边一扔，萧嵩和冯绍烈也同样如此。每四年一次大考之所以这样重要，是因为这一次大考之后，会把四年考评综合起来计算，从而评定一位官员进阶与否。四年考评，根据从上上到下下九品，一共是四次考绩，其中，中下可以和中上抵消，也就是算成两次中中，而一次上下可以抵消两次中下。六品以下官员，若四考都是中中，则四年可进一阶；若是有一次中上，则额外进一阶，一次上下，额外进两阶，以此类推。
　　所以，中中的考课几乎是大多数人的评价。就连杜士仪在仕途这么多年中，即便有过出众的功绩，也不过因云州安民及退虏寇功，得了一次上下，以成都一地行茶引及平赋税，增人口之功，得了一次上下，其余的都是中上，也有中中，但已经属于很难得了。而且他阶官已经入了五品，根据大考的考绩加阶就没份了。
　　因此，当埋首覆核的他陡然之间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嗤笑的时候，立刻抬起了头。
　　“又是上下！我还以为并非人人都如燕公说之在世时那样厚颜，竟然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上下考，还把考词写得大义凛然，没想到竟有这许多徇私之人！”
　　说话的是西堂监京官考的中书舍人崔禹锡，他仿佛浑然不顾堂上人中，至少有一个冯绍烈和张说相交莫逆，而且如此评述已故宰相实在是太过张狂，依旧旁若无人地说道：“上下考之难，当初狄国老在世，以新任大理丞之身，岁断大理寺狱一万七千八百人，遂得上下考。张均何德何能，得以与狄国老并列？”
　　这话让本待反唇相讥的冯绍烈一时语塞。而裴光庭虽和张说没有多好的关系，总还要顾忌宰相颜面，只能沉声说道：“考课之时，休说从前的闲话！”
　　考课进行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杜士仪一直在等待有人发难的机会——如果实在没有，他只能在最后一天自己制造机会。此刻见出面的是崔禹锡，他不禁抬头向其看了一眼。
　　杜士仪和崔禹锡虽同为中书舍人，却没说过几句话。可他从林永墨处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崔禹锡被裴光庭瞧不起，不日就要左迁。此刻见萧嵩微微挑了挑眉，似有不耐，他顿时哂然笑了一声。崔禹锡并不是萧嵩的嫡系，但身为中书舍人，也就是中书令下辖，萧嵩保不住此人，心里难免有些憋气。这一上一下既然都存有意气，那么，借着今日大考之时发难，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即便崔禹锡因此把裴光庭得罪到死处，可只要能够掐准死穴，事后萧嵩给崔禹锡挑个上州刺史总是不难。在外经管一方，总比在两京受人闲气来得强！
　　于是，他只是略一踌躇，便仿佛息事宁人一般出声提醒道：“崔中书，逝者已矣，还请慎言。”
　　崔禹锡早就豁出去了。他是文章四友之一崔融的长子，尽管父亲因为受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招募，晚年受到牵连仕途不顺，但家学渊源毕竟摆在那儿，他在进士及第后多年升转，终于迈上了中书舍人这道高官上的关卡。
　　然而，萧嵩提拔了他，却又因为与裴光庭的争斗纵使不那么顺遂，保不住他，现如今裴光庭正打算把他踢出京城去，再加上他深恨当初张说在世时自持文坛宗师，而瞧不起父亲崔融，对他这个崔融的儿子也多方打压，因此趁着今日监京官考，他索性都发作了起来。此刻裴光庭先喝止了他，杜士仪也接着规劝，他却反而更来劲了，索性拍案而起。
　　“什么逝者已矣！”
　　既然站起身来，他就怡然不惧地说道：“杜君礼，你恐怕不知道，当年外官考课之时，张燕公监外官考，可是在你的考绩上却一再大动干戈，你的上下考绩，还是陛下钦定！考课之事，关乎底下官吏前途大计，却被宰辅视作为奖惩之道，尤其是京官考课，完全无甚功绩，却偏偏还常常出什么上下中上，简直是让那些在外官任上辛辛苦苦的县令刺史们齿冷！裴相国，刚刚从我手中转给你的，烦请看一看，已经有几个上下了？十个！京官任上，哪来这么多值得考评上下的官员！”
　　三品以上的宰辅高官，乃至于外官大都督节度使以及有职司的诸王，都是天子亲自判定考词及考绩，所以，裴光庭并不担心有人指斥自己考课造假，可听到崔禹锡竟然指责得上下考的京官太多，他的脸色不禁就很难看了。他出身显赫，尽管仕途因为妻子的缘故而磋磨过一阵子，可终究不是耐得住气的人，当即霍然起身：“考评都是各司主官先定，而后我等覆核，你若是不满，批否也就行了，在这尚书省考堂之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我批否有什么用？须知吏部考功陆郎中可是一份份考状尽皆批可，就包括这十个上下考！”
　　眼看裴光庭那边已经是面色铁青了，萧嵩不禁幸灾乐祸地旁观崔禹锡与其打擂台。他一面庆幸早已试探过天子的心意，外放崔禹锡为刺史，一面又冷笑吏部考功郎中陆从西以为别人都是木头人，竟敢放任手边一下子流出十个上下考，因而，他当即冷笑一声道：“十个上下考？算一算这京官考应该已经过去了一半的人吧，岂不是说今年能够有二十人考以上下？想当初贞观六年，朝堂名臣云集，最高考第却不过中上，没有一个人得上下者，现如今倒是上下泛滥了！”
　　“可高唐县公马周当年还是监察御史的时候，就曾经上书提及，只知贬一恶人可以惩恶，不知褒一善人足以劝善，因而劝太宗皇帝在每年政术犹善者中挑选最拔尖的几人，考以上上、上中、上下。足可见上下之考，并没有不给人的道理！”
　　冯绍烈本就素来瞧不起崔禹锡，此刻见其挑了个头，萧嵩一时竟是和裴光庭针锋相对，他终于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当初张说病重之时，还强自支撑着给他的父亲写了洋洋洒洒上千字的神道碑文，哪怕为了这个，他也得帮已经去世的张说说几句好话，更何况他身为门下省给事中，出面维护裴光庭这个侍中也不无好处。因见萧嵩顿时为之哑然，他知道萧嵩在军略上犹有见地，但在权术上却略逊一筹，当即又嘿然一笑。
　　“再者，前四天里有十个上下考，并不见得接下来还能有十个上下考。京官这么多人，只有十个上下，要我说还不足以惩恶扬善！”
　　萧嵩本来找准了机会，挑准了发难的人，连借口都是现成的直接把狄仁杰搬出来，眼见得裴光庭哑然，考功郎中陆从西更是诚惶诚恐不敢出言，他原以为胜券在握，怎么也能打下裴光庭一直以来那张狂的气焰，可这会儿被冯绍烈一堵，他顿时觉得喉咙口噎得慌。然而，还不等他振作精神重新再回击，突然就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十个上下考，于众多京官来说，也许有些人确实有些实绩，也不算有多出格。不过，我有些纳闷，我这儿根据考簿上外官的四年考绩汇总进阶，倒是发现了一桩奇事。先后有十几个今年州县呈上来的考课，考绩不过中中甚至中下的官员，可三年之前，也就是开元十七年的考课，却是中上甚至上下！”
　　萧嵩侧头一看，就只见杜士仪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相国，这次大考，需要核销四年考绩定加阶，我这几天来频频翻阅考簿核定加阶，实在是觉得有些蹊跷。”杜士仪在考课开始的那一天，就用了些小手段，让自己负责四考核销汇总，此刻他随手把考簿摊开在萧嵩面前，随即淡淡地说道，“相国请看，这一份开元十七年的考簿朱笔记录，是不是和前头一份记录的颜色不同？我怀疑，吏部考功司的考簿上，有人舞弊！”


第690章 准卿三条奏
　　裴光庭正欣喜于冯绍烈出面解围，可听到杜士仪这话，他登时心中大凛。一刹那间，他也顾不上崔禹锡在那慷慨激昂的指责了，快步冲到杜士仪面前，疾言厉色地问道：“杜君礼，你是质疑这考簿记录真伪？”
　　“这样的颜色不同，只要细细辨别就能看出来。裴相国请看。”杜士仪走上前去，随手让裴光庭分辨前后两页，见其面色一凝，他就嘿然笑道，“我本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但数月之前，我获准进入吏部考功司查阅考簿，那时候便发现，越是年代久远的考簿，其上朱笔记录考绩考第的笔迹应该越淡，甚至有最终模糊不清的，即便三四年前，笔迹也和现如今刚刚誊写的朱笔笔迹深浅完全不同。可今日却见，本应是前后一批次书写的深浅却不一样，而却和一年前的笔迹字体一样！”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退回了萧嵩身边，对这位中书令拱了拱手道：“事关重大，还请萧相国斟酌！”
　　萧嵩眯了眯眼睛，看也不看裴光庭，当即说道：“正好朝集使们都云集洛阳，立时召来和这条记录有关的朝集使，查问当年考绩！另外，每年考课完毕后，张榜应有留存，立时调阅！”
　　听到这些，刚刚以为自己徒劳无功的崔禹锡只觉得这会儿杜士仪的发难就如同雨后甘霖似的，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见萧嵩志得意满，裴光庭面色铁青，而杜士仪不动声色，终于冷笑了一声。
　　“纵使再巧言令色，也抵不住真正的证据！！”
　　因为此番考课乃是在尚书省，因而吏部侍郎李林甫闻讯之后，很快就赶了过来。他眼见得萧嵩调开了开元十七年那一卷当年张榜的外官考课榜后，随即从中找到了和考簿上那条存疑记录相对应的，发现原本应该是中下的考绩，到了考簿上竟然变成了中上，继而拍案而起大发雷霆的时候，他也不禁气得心肝一颤一颤。
　　他都已经警告了吏部上下人等，若是在今岁大考之年闹出什么事情来，绝不放过，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人置若罔闻！
　　萧嵩只觉得心怀大畅，但脸上还是要痛心疾首，痛斥了一番吏部考功司的失责之后，他就看着杜士仪道：“君礼，虽则颜色微微有些不同，但此次覆核考课，任务何等繁重，多亏你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
　　“本就是相国仔细，怕我初为中书舍人，第一次监外官考，让我提早到考功司库房中调阅这些考簿。而我是第一次担当，不免心中凛凛然，故而不敢马虎。”
　　萧嵩嘴角高高翘了翘，当即看着裴光庭和李林甫道：“事关重大，先行封存考功司一应文卷，裴相国李侍郎，请与我和杜君礼一道面圣如何？”
　　十个上下考还不足以闹到天子面前，可考簿舞弊却是关系到铨选和升黜等等，裴光庭和李林甫纵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答应了萧嵩的提请。等到了宣政殿，萧嵩打头说出了实情，李隆基登时遽然色变。
　　“彻查！”不等裴光庭和李林甫相继告罪，在迸出了这么两个字之后，李隆基用犀利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一扫，最终落到了杜士仪身上，“杜君礼，既然是你查知情弊，此桩案子，朕就交给你去办理！”
　　“臣遵命。”
　　杜士仪深深一揖领命之后，却又沉声说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臣有几分思量，想单独呈报。”
　　李隆基几乎想都不想便点了点头。一时间，不得不先行退避的萧嵩裴光庭和李林甫，面色自然各异。
　　萧嵩在意的是今次漂漂亮亮赢了一回，杜士仪打算在御前说什么他反而不在乎，横竖杜士仪是中书舍人，三五年之内都不用操心会威胁到自己；至于裴光庭和李林甫，两人一个兼吏部尚书，一个是吏部侍郎，心情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前者即便未必有罢相之虞，可兼任吏部尚书至今近三年却始终未曾察觉端倪，必定会降低自己在朝廷士林中的名望；后者这吏部侍郎也才当了两年多，一直觉得吏部上下已经被梳理笼络得差不多了，可这次的危机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杜君礼莫非是打算插手吏部？”
　　裴光庭低低问了一句，李林甫登时一颗心猛然一缩。他好容易才把齐澣赶下了吏部侍郎的位子，得以从刑部侍郎转任吏部侍郎，倘若真的被杜士仪插进手来，他这个掌管铨选，能够得心应手把想要安插的人放到想要安插位子上的吏部侍郎，这种便利就再也没有了！
　　因此，他暗自咬了咬牙，继而就镇定自若地低声说道：“相国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而独自请留宣政殿的杜士仪，面对天子那征询的目光，他便诚恳地说道：“陛下，其实考簿作伪，据臣在吏部考功司库房中翻阅得知，恐怕不是一时一日之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之事，甚至不是十年八载之事！臣翻阅的考簿，最早是在长寿元年，也就是说，至少在四十年之前，就已经有胥吏趁着考簿上朱笔所记考第褪色之际，将其从下第修改成上第，从而在大考升阶或是减禄，抑或在升黜的时候，为不法官员牟利。”
　　李隆基尽管早已不像是当年真正亲政的时候那么勤政了，但仍然深恨被人蒙蔽，因此，听到杜士仪把这考簿舞弊的年限提到了四十年之前，也就是自己的祖母武后秉政的时期，他不禁眼神一缩，表情反而缓和了下来。
　　“你继续说。”
　　“历来考课结束之后，考第公布宣之于众，然后记录在考簿之中，又发给官员考牒作为凭证。所以，真正记录这些的，也就是这三样东西。然则考牒并不是每位官员都会一直保存，而张榜更是三五年便会销毁，所以考簿竟是成了唯一的证据。只要有胥吏在这上头做文章，可以说是很难查出来。所以，如今固然要严加彻查，但臣想禀奏陛下，不如从即日起，日后考簿上记载的官员考第，一律用墨笔，停用朱笔。墨笔不易褪色，如此，日后便可在最大限度上杜绝考簿舞弊！”
　　这是个简单有效的手段，要更改的只是日后记录考簿的方法，简单易行。因此，李隆基几乎只是略一思忖便颔首答道：“此事准奏。”
　　“其次，陛下，此事既然延续几十年，而吏部从无尚书侍郎能够一任如此之久的，臣说一句公道话，只怕前前后后不知道多少胥吏在其中狼狈为奸，涉及其中的官员更恐怕不计其数，却一向欺瞒上头。倘若真的彻查过甚，只怕会动摇人心。所以，臣请陛下允准，只将此次查知之胥吏绳之以法，至于其余与此有涉之官员，只需知会此后的吏部主官，在每岁铨选时驳落，让他们废置终身。如此既可以儆效尤，也可避免朝堂人心惶惶，失了陛下圣明。”
　　从前见识过杜士仪执拗的时候，再对比其外任上历练多年，如今回朝任中书舍人的时候，李隆基就不禁感到，这有阅历就是和愣头青不一样，说出来的话让人怎么听怎么舒服。杜士仪此议不啻是说，在杀一儆百之外，其他于此有涉的人不动声色地搁置到一边去，让他们自食其果，既让他出了气，又不至于伤了他这个盛世之主的英名，于是，他装模作样斟酌了片刻，便再次微微颔首。
　　“依你。”
　　“其三，恕臣直言，尚书省六部之中，吏部权最重。例如每年知贡举，均由吏部考功员外郎主持。考功员外郎不过从六品，位卑而权重，位卑则难以抵抗权贵请托，权重就容易滋生舞弊事端。而且，应试的士子大多自视极高，倘若稍有不顺心，便容易掀起撕榜以至于喧哗宫门的情景。例如臣当年状头及第时，便是陛下英明，罢黜了考功员外郎李纳，方才最终得以还科举清明。考功司既然每年主持考课都已经忙不过来，再主科举，实在是不妥。臣启陛下，为表重人才，以及明科举制度，请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品高则容易让人敬服，而且礼部本清贵，更可让士林归心！至于关试则归吏部，如此权责分明。”
　　这样的提议，李隆基当年就听杜士仪提过，而后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有人提过考功员外郎位卑权重，很容易禁不住请托，也很容易遭致士子的攻击和不满。在现如今考功司又出现这么大纰漏的情况下，他这一次深思熟虑了许久，最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卿所言甚是公允有礼，但此事关乎重大，朕当于朝堂集议，但想来表朝廷重士之心，旁人也无可置喙。”
　　一连三件事都几乎通过了，杜士仪在心里舒了一口气，随即便躬身谢道：“陛下令臣彻查考簿舞弊之事，臣必定竭力而为。然则事情既然重大，臣一人为之，恐怕会遭致旁人非议，臣请陛下或从御史台，或从刑部，或从大理寺，调一法吏佐理，如此则上下必服膺。”
　　为君上的，最满意的就是臣下主动请求监督，因此李隆基闻言大悦，这次立时想都不想就答应道：“杜卿原本就权押吏部，此事又是朕交给你的，谁敢不服？不过，杜卿之心可昭日月，足可为人臣楷模！此事便依卿所奏，朕当于三法司中挑选公正之人辅佐杜卿。”
　　当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杜士仪不禁露出了一丝微微笑意。这一次事件的前期效果，几乎是达到了他的预期了！就看天子挑给他佐理的人，是否能够如他所料！


第691章 交锋
　　如今张九龄以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兼知制诰，而杜士仪以中书舍人知制诰，两人除却在御前拟定诰旨之外，还需在政事堂根据宰相集议的结果来拟定相应的制书，所以，就连午间饮食都是和政事堂的宰相一模一样。
　　大唐各级官府的饮食素来都是上官决定。上官严苛朴素，那么伙食一成不变犹如猪食也不奇怪，而如果上官喜好享受，那么伙食就极可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到了政事堂这种地方，决定饮食的也就是天子了。李隆基在这种地方绝不是小气的人，朝会供食都往往会有好东西，更何况是政事堂。专供政事堂的小厨房里，每日光是膳食的开销就足可媲美外头一整个官署，就连杜士仪这种很挑嘴的人，对如今的伙食也挑剔不出什么来。
　　食不言寝不语，大多数士大夫都有这样的习惯，但既然供食于政事堂，每日里借着吃饭的时间交流一二，也是宰辅们的习惯。但宰辅之间一主一从比较融洽的关系，早就在张说罢相离世后再不复得见。无论是杜暹和李元纮，还是裴光庭和萧嵩，即便不说彼此势若水火，可也是谁都看不顺眼彼此。一时间，政事堂的昼食，两个宰相纵使碰面也不说一句话，知制诰的中书舍人索性就自己吃自己的，就好比杜士仪和张九龄此时此刻对坐而食一般。
　　“君礼，此次吏部考簿舞弊，陛下责你为主彻查，可御史台那儿你似乎很少去啊？”张九龄在放下手中筷子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吏部今年大考却发现考簿舞弊的事，几日之内就已经完全传播开了。吏部考功司的众多胥吏，现如今全都已经下了御史台狱，所缺的胥吏缺口，全都是从尚书省其余各部调过来，这也让其他各部几乎忙了个人仰马翻。这么多年来，鲜少有吏部侍郎甚至考功司主官发现这一弊病，便是因为这是吏部那些胥吏的一条最大财路，只对自己信赖的人口耳相传，而更改考簿以图升迁的人也三缄其口，所以一直以来都比较隐蔽。这次盖子一揭，朝野自是轩然大波。
　　“陛下并未让我卸下知制诰之责，我若是一直泡在御史台，恐怕就有人要不高兴了。”杜士仪若无其事地笑道，“再者，陛下既然已经选定了监察御史杨万顷佐理，他身为法吏，比起我出面主审，自然更加名正言顺。”
　　“杨万顷此人……太过酷烈。”尽管这几个月来，张九龄和杜士仪的交往还浮于表面，从未交心，但他这个人重文轻武，对文采斐然的名士素来礼敬备至，但对于战功彪炳的边将固然会有很高的正面评价，却一直认为不宜让武将居于宰辅高位，故而对于小自己二十余岁的杜士仪，他还是认可的，此刻忍不住评价了杨万顷之后，他又直言不讳地加了两句。
　　“若是此人贪功，恐怕也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更何况，御史台狱尽管有当年御史大夫李朝隐李公清理过，可这些年又故态复萌，收系无数，被收监的胥吏并非全部都是有罪的，无辜者不免太过可怜。”
　　“子寿兄悲天悯人的胸怀，我明白了。”杜士仪想了想，最终站起身来，对张九龄肃然一揖道，“正好考功司的那些考簿，以及考功司那些胥吏的出身来历，我已经烂熟于心，也应该去御史台看一看了。既如此，今日若再有知制诰之事，还请子寿兄偏劳。”
　　“何来偏劳，本就是应当的。”
　　杜士仪命人进来收拾了东西，当即起身离开。等到出了中书省时，他便不禁抬头看了看满是阴霾的天空。
　　仿佛要下雪了。
　　这次趁着大考之年向李林甫发难的事，他其实完全可以挑唆别人去做，自己只消坐山观虎斗即可。比如崔禹锡这个人一直都心怀怨愤，一定会很乐意当这个出头鸟的。可是，既然对手是李林甫，他就不能指望对方能够像宇文融那样，和他虽有争执和误解，却依旧能够成为交心的知己。李林甫的掌控欲无人可比，所以李林甫举荐的人，几乎到最后全都为其所忌，鲜有好下场的，和杨国忠也闹翻了。他倘若指望接下来能够一直和李林甫虚与委蛇下去，只是痴心妄想。
　　既然如此，那就趁着李林甫羽翼未成，正面交锋一回吧！
　　“杨万顷，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尽管杜士仪此前挂着殿中侍御史衔的时间，足足有两年余，但其中一年多他都在江南行劝茶及茶引事，真正回京在时任御史大夫的李朝隐麾下供职，不到半年，紧跟着就迁中书省右补阙了，所以，他对御史台还真是不太熟悉。
　　洛阳宫内的御史台位于端门以北第一街，左边是秘书省，右边就是端门大街。而要说占地，御史台比秘书省和鸿胪寺加在一起还大。其中台院、殿院、察院，三院各占一边，居中则是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这三大主官的当值之所。
　　裴光庭曾经一度兼任御史大夫，其后虽则卸任，却一直都希望保持在御史台的影响力，可如今的御史大夫崔琳却并非无名之辈，而且一直都在努力遏制裴光庭伸进手来。尽管和杜士仪的外甥女名字一模一样，年过五旬的崔琳却是昂藏身姿，曾经和杜士仪一样官居中书舍人，就连宋璟这样素来崖岸高峻的，对其都礼敬备至，开元十九年他拜御史大夫出使吐蕃，回朝之后就坐镇御史台为御史大夫。
　　然而，和当年的李朝隐一样，虽说也是时望卓著的人物，但崔琳却仿佛并不适合御史台这么个地方，上任以来乏善可陈。
　　大约是同样当过中书舍人，所以他对御史中丞裴宽相当敬重，这一日当杜士仪来拜的时候，他亦是端着笑脸客气备至。得知杜士仪是为了吏部考簿舞弊一案来的，他想了想便提醒道：“这几日杨万顷独秉察院大牢，因为他是陛下钦点佐理你之人，旁人也无话可说。只是，据言其中常常动用大刑，君礼既奉圣命为主，还请多多节制于他。”
　　堂堂御史大夫，竟然管不住麾下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杜士仪深觉无语。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状似唯唯诺诺地谢了崔琳的提醒。等到跟着崔琳叫来的一个掌固前往察院，他方才渐渐收起了人前那一贯的温文笑容。御史台三院单独设监，随意兴狱抓人，并不是武后时期的专利，纵使政治清明若开元，这种情况也不能避免。按照规矩，刑部和大理寺方才是真正审理判刑以及复核的地方，但御史台却往往独立办理大案要案。
　　因此，走在那坚实的青石地面上，杜士仪便仿佛能够觉察到，那一座位于察院底下的地牢中，仿佛正有犯人正在发出哀嚎。不但是他，就连那带路的掌固都是面色微妙，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偷觑杜士仪的脸色，到最后甚至低声说道：“杜中书，据言杨御史办案心切，大牢中惨不忍睹，你真的要去查看？”
　　“只是因为中书省身处内廷，不可能一下子关上几十个人，我这才暂时把人囚在御史台狱。受命主理此事的是我，不是杨御史！”
　　当这句话杜士仪再一次在杨万顷的面前掷地有声地说出来时，他面对的是一张愠怒难以自制的铁青脸庞。
　　御史台的御史素来是位卑权重，只看杨万顷曾经去办张审素之案，最后能够把一个三品官员定为谋逆，这么一件事竟然能够顺顺当当办成，这就足可见御史权柄了。倘若可以，杨万顷很想在杜士仪面前撂下一大通硬梆梆的狠话，可他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冷笑一声的他沉着脸吩咐了一声，继而就亲自走在前头为杜士仪带路。当走过那长长的向下甬道，最终把杜士仪带到地牢深处的时候，他便回过了头。
　　他很希望能够看到杜士仪因为这种深重的霉臭以及血腥味而皱眉恼火的样子，可身后那位年纪轻轻的中书舍人却偏偏面色纹丝不动，反而还移步来到了一间阴暗的监房前若有所思地瞧看。
　　看清了里头蜷缩的那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杜士仪便转过身来，看着杨万顷问道：“这里关的都是因考簿舞弊之案而下狱的尚书省吏部考功司胥吏？”
　　“不错。”杨万顷强耐心头的火气回答了一句，可让他想不到的是，紧随而来的竟是一个让他根本没有想到的回答。
　　“把这个犯人从监房中提出来！”
　　“杜中书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既是身在御史台为法吏，就应该熟读大唐永徽律疏，拷讯的条目更应该背得精熟！拷讯三度不得二百杖，至多伤及的也就是背、臀、腿，可此人双手血肉模糊，显见是用了私刑！身为监察御史，即便不是你所为，也该知道这是非刑之罪！”
　　杨万顷本以为杜士仪既然揭开了这么一桩大案的盖子，就必定想要速战速决向天子表功，再加上李林甫授意过他，好好收拾那些竟敢在其眼皮子底下徇私舞弊的胥吏，所以连日以来，他在拷讯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让这些胥吏吃够了苦头。知道杜士仪因为有知制诰的重任在身，而且据说和另一个兼知制诰的秘书少监张九龄不睦，所以他根本不担心杜士仪会丢掉知制诰的重任到这里来，而在他的刻意散布之下，严刑拷打都是杜士仪的授意，也使得这些胥吏无不深恨杜士仪。
　　“杜中书，我既然奉旨查问此事，自当尽快把结果查一个分明！你这些天来连个影子都没有，根本不问案情，今天突然不告而来，却又质问于我，不觉得亏心么？”
　　“亏心？”杜士仪嘿然一笑，继而笑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厉色，“只会用拷讯凌人，这和酷吏有何分别，此情此景，简直是陷陛下于不义！你说我不问案情？好，来人，召集察院上下监察御史，将这些监房的所有人犯一个一个提出来，我当面问给你看！”


第692章 蛇之七寸
　　因为当初把巂州都督张审素定成了谋逆大罪，籍没其家，二子均流配岭南，自从把自己的名字从杨汪改名为杨万顷之后，杨万顷在御史台可谓是凶名滔天，察院上下，隐隐以他为主。就在这之前，还传出了他年底必定会超迁殿中侍御史的传闻，就连御史大夫崔琳都不太去管他的事，其他同僚就更加不会和这个凶名卓著的监察御史去顶牛了。于是，当杜士仪召集一众监察御史旁听的消息迅速在察院蔓延开来，上上下下登时一片哗然。
　　在最初定制的时候，整个察院的监察御史总数是十人，然而，某些时候因为擢升或者其他，往往会超员，这超员的官员，便被称作是监察御史里行，人数最初无定数，但后来也渐渐有了定额，为五人，俸禄虽然和监察御史相同，但没有职田和庶仆。比如王缙，初任监察御史的时候，其实便是里行，三年前方才刚刚转为正职，待遇等等全都更上一层楼。当王缙闻讯赶到察院最中央的那间议事厅时，就只见不但其他同僚都到了，御史大夫崔琳和御史中丞裴宽也都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杨万顷的脸上已经呈现出了猪肝色。然而，杜士仪在崔琳和裴宽赶到之后，就立时三刻义正词严地指斥他妄动私刑，不遵律法，擅自拷讯……二话不说直接扣了一堆帽子上来。而他正要辩驳的时候，曾经在刑部担任员外郎，对律例最为精熟的裴宽勃然色变，当即声色俱厉把他怒斥了一顿。眼见得到场的同僚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为自己说话的，杨万顷这才意识到，这一年多来自己太过得意张扬，以至于同僚之中竟无一个知己好友！
　　“吏部考功司考簿舞弊一案，原为胥吏狼狈为奸，坏考课公允，陛下命我主理，御史台杨御史佐理，因中书省并无牢狱，因而人犯暂押御史台察院大牢，谁知道杨御史审理一不知会于我，二无我签押同判便施行拷讯，而第三也是最令人发指的是，竟敢坏我大唐永徽律疏拷讯的成例，以私刑拷打人犯！”
　　尽管刚刚在崔琳和裴宽面前已经指摘过了杨万顷，但此刻监察御史们方才全数到齐，杜士仪少不得疾言厉色地再次说了一遍。除却堂上这些人之外，就在堂下，一个个被杜士仪强硬下令从察院大牢中带出来的胥吏蓬头垢面地等在外头，听到里头那些话，其中不少吃够了苦头的人方才恍然大悟。
　　难不成，这些日子受的罪不是因为杜士仪下令，而是杨万顷自作主张所致？
　　“众所周知，尚书省吏部考功司也好，其他各部各司也罢，所用胥吏众多，并非人人舞弊，既然要问案，当先详查文牍，然后再问，岂有不分青红皂白便妄加拷讯的？大家不妨回头去看一看，堂下那些考功司胥吏，可有身上找不到伤痕的？”
　　杜士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只见真的有不少监察御史回转头去瞅外头那些狼狈不堪的犯人。即便有些人须臾就反应过来，生怕得罪了杨万顷，立刻收回了目光，但还是有诸如王缙在内的不少人在打量着那几十个犯人。果然，在这种无声的压力下，杨万顷终于再也没办法一直保持沉默。
　　“杜中书何必诬赖于我！这几十个人，我哪有功夫一个个拷讯下来！”
　　“那缘何人人身上带伤，几乎无可幸免？”
　　“那是因为那些受了重刑拷打的对于幸存的僚友不服气，因而群殴所致！”
　　事到如今，杨汪只能硬着头皮，希望能够尽量减少这件事的麻烦。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杜士仪竟是沉声喝道：“来人，随便从外头带三人上来！”
　　等到三个胥吏被带上察院大堂，杜士仪当又吩咐道：“褪去他们身上衣袍！”
　　尽管这察院的大堂上还烧着火盆，不比外头寒冷，可身上的衣袍扒下来，三个人仍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然而，让满堂监察御史们为之悚然的，是密布于他们肩背的斑斑杖痕，而且其中一个胸前还有鞭痕烙痕。即便有永徽律疏为律，但这么些年下来，但凡做过法吏的，也不是没有过其他拷问犯人的手段，可往往都会做得不露痕迹，至少不会让人这样抓到把柄，有几个人会像杨万顷这样明目张胆？一时间，堂上一片寂静，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杜士仪命给这三人重新穿上衣袍，复又令他们站在一边，继而又带上了新的一批三人。如此一个个犹如走马观花似的解衣查看伤势之后，不说御史大夫崔琳和御史中丞裴宽已是面色铁青，就连最初强撑着的杨万顷也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我受命主理此案，但近日以来却因为知制诰之事颇为纷繁，再加上信赖杨御史办案精到，故而只顾埋头查看考功司的考簿和旧档，只顾阅览杨御史所呈送的文牍，未曾亲自前来过问此案，是我措置失当，之后我会向陛下呈文请罪，担负应有的责任！”
　　杜士仪一边说，一边向那几十个胥吏看了过去。
　　吏部考功司所用的胥吏，考功令史十五人，书令史三十人，掌固四人，总共四十九人，这些日子吃的苦头有轻有重，其中伤势严重的几人需要两个书吏架着方才能勉强站稳，而更多的是彼此相携而立。这时候，站在前头的人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而站在后头的人起初还不明白是为什么，须臾就听到前头人的声音。
　　“怎敢当杜中书赔礼！”
　　而堂上上上下下的御史们，也都被杜士仪刚刚的拱手给惊呆了。裴宽便禁不住出口说道：“杜中书，他们是待勘之囚，你何必……”
　　“考簿舞弊，罪不容恕，可并非所有人都舞弊，我这致歉，是对那些无辜受刑的人，却不是对那些只顾一己之私受人财物，闹出这一场莫大风波的贪赃枉法之徒！”尽管和裴宽交情不浅，但杜士仪此刻想都不想就打断了裴宽的话，紧跟着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林永墨，取我的文书袋来！”
　　三省六部用的胥吏数量，远大于正经的朝官，杜士仪这个中书舍人手底下差使的胥吏，便有令史一人，书令史两人，而林永墨这个当初他在右补阙任上曾经跟过他，又因为李林甫的喜好而没办法流外迁流内谋得门下录事美职的，更是时时刻刻随侍左右。此刻，他应声上前，把手中的文书袋双手呈递了上去。
　　“此次考簿舞弊，涉及到的京官和外官，总共是二十三人。”杜士仪有意模糊了年限，继而也不打开文书袋，直接将其转交给了一旁的御史中丞裴宽，“倘若是按照誊抄考簿的人来问责，自是难免冤屈，因为事情应该是发生在考簿存档之后，而不是誊抄之时。毕竟，誊抄之后还有校核，那个时候反而不会出现疏漏。所以，要查此事，我这些天调取了考功司的大量文牍，这其中便有调阅考簿的记录，没想到，这记录含糊不清，前后矛盾，甚至有时间人名全都模糊不可查者。”
　　说到这里，他突然厉声喝道：“掌管此记录的令史岑永进何在？”
　　随着他这一声喝，那边挤得满满当当的胥吏之中，立时一阵骚动，紧跟着人群中硬是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年过四十的吏员几乎是被人推推搡搡地弄出了人群。他身不由己地踉跄上前了几步，待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满脸惊惧的他不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不关我的事，杜中书，真的不关我的事！”见杜士仪神色冷峻，而杨万顷的眼神仿佛要把自己吞下去，而在场的其他御史想也知道不会为自己说话，尽管他之前几天咬咬牙熬过了第一轮的拷讯，但这次杜士仪一上来就拿准了自己的七寸，他只觉得一颗心仿佛随时要跳出了嗓子眼。
　　“不关你的事？考绩改动过的这二十三名官员中，其中有四人是和你同乡，两人是和你同姓，我暗中让人查问过你家中邻舍，你虽为吏部考功令史，薪俸微薄，但自从在尚书省吏部考功司做事后，出手却极其大方，长安城外的家中呼奴使婢，较之三五品的京官都要奢侈。而你家祖上寒微，我问你，你挥霍的这些钱财从何而来？”
　　四十九名胥吏关在牢里，杨万顷审问都来不及，顶多腾出人手去整理他们的籍贯出身等等，再要调查其他就力有未逮了。再加上杜士仪用主理的名义要去了大多数的文牍，他只能拿出自己看家的本领严刑拷问，以此对付这些让吏部侍郎李林甫丢了大脸的胥吏们。因此，听到杜士仪先后两问，他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果然，那跪倒在地的岑永进一时浑身打哆嗦，待还想再虚词搪塞的时候，陡然又听到杜士仪又是一声厉喝：“你收受了你的同宗岑贵多少钱，竟敢胆大妄为，将他的三个中下考全部都改成了中上考？”
　　“我……我……”岑永进简直觉得背后那些僚友射来的目光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扎穿，他张口结舌好一阵子答不上话来，眼见得杜士仪脸色转阴，他更是紧张到了无以复加。
　　“我已经拿到了你家邻舍的口供书证，又有你的左手笔迹与考簿上六份存档作为对照，你若是还敢抵赖，律法不容情！”


第693章 点睛之笔
　　尽管在旁人看来，杜士仪仿佛坐在中书省的直房里，一直都没有真正过问审理案子的事，但等到他今天真正发难，先揪出岑永进，又利用各种关联往来等等旁证，继而当堂揪出了将近五十名胥吏之中的七八人时，堂上从最初的一阵阵小小骚动到最后，已然变成了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崔琳和御史中丞裴宽一直对杨万顷这么一个张狂的下属很不满意，可此人因为前次张审素之案深得圣眷，若拿不到其痛脚，他们谁都不好以大欺小，今天这一幕顿时让他们觉得大为痛快。
　　从此前获准进入考功司库房查阅考簿，到这次借了大考之年揭开了考簿舞弊案，杜士仪一面让鲜于仲通和张兴在外头查那些更改了考绩的官员，一面让林永墨带着两个仕进无门的胥吏查吏部考功司的这些吏员，齐头并进之下，他自是轻轻巧巧就把这些胥吏中的贪赃之辈给揪了出来，亦是反衬得杨万顷残暴无能。眼见得最终剩下的胥吏们齐齐露出了得脱生天的庆幸笑容，他方才微微颔首。
　　“先将岑永进等人全数下监，至于剩下的人，找人作保山之后，就可以先行归去了。你们今次所吃的苦头不小，然则日后做事，需得把眼睛擦亮，不要凡事觉得事不关己就漠不关心。我朝除谋反恶逆不道等等大罪，并不连坐，但你等扪心自问，胥吏狼狈为奸更改考簿并非一日之寒，缘何这许多年未曾暴露出来？若非一直有人三缄其口，怎会有今次这桩大案！愿尔等回去之后好生反省，教导儿孙上进之余，也要好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事的道理！”
　　尽管只是短短一个多时辰，监察御史们散去的时候，却不免三三两两相熟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其中和杜士仪本就有姻亲和好友两重关系的王缙，不免被左右同僚缠住了，其中一人便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问道：“夏卿，你是杜中书妹夫的妹夫，听说又交情莫逆，应该知道他为人，莫非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动则已，一动则一鸣惊人？杨万顷平日在察院何等张狂，今日却硬生生被打了个气焰全无！”
　　“就连崔大夫和裴中丞都不得不给这杨万顷三分面子，这次他真的是丢人丢大了！”另一个监察御史里行也嘿然笑了一声，随即就不无担忧地说道，“可这次杜中书丝毫不给他面子，会不会惹得他恼羞成怒？我听说，杨万顷背后有人……”
　　王缙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张审素一案借着酒意对杜士仪一抒心头懊恼和愤怒，而这次杜士仪就选择了杨万顷来开刀，两者之间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种狐疑摒除了出去，这才笑着对两人说道：“此次杜中书是就事论事，杨御史有那个闲心去挟私报复，还不如想想怎么度过这一关！而且，杜中书这个人，素来就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刚刚人证物证全都一一齐全，杨御史要想把此事翻过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杨万顷在御史台察院的监察御史当中，本来就因为性子张狂酷烈，没有多少人缘，因此王缙这话登时引来了两人附和点头。而这样的议论，也发生在其他监察御史当中，甚至连殿院的殿中侍御史，台院的侍御史，也须臾之间传言开了。如果杜士仪只是中书舍人，没有在御史台呆过也就罢了，可杜士仪曾经任过殿中侍御史，而且据传还深得时任御史大夫的李朝隐信任，此次断案又是雷厉风行，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了他。
　　而这些年来得了杜士仪不知道多少好处的高力士，自然在如是传闻之后，不等杜士仪把具结的奏报呈上来，便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似的说给李隆基听了。果然，李隆基立刻眉头一挑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杜君礼在外任上头磨砺了这许久，进而圆滑世故了，原来该得理不饶人的时候，他仍然是个刺头！当初崔隐甫就提出，御史台各大御史各自系人下狱，实在是位卑权太重，他整顿之后，这御史台一时干净了不少，没想到如今又故态复萌。”
　　李隆基自己动不动就动用杖刑惩治大臣，但却万万不想让自己背上重用酷吏之名。尽管之前杨万顷办理巂州都督张审素谋逆案时雷厉风行，让他颇为嘉赏，可这次当众被揭出随意拷讯的事，他就不得不郑重考虑此人的任用了。
　　“力士，依你之见，杨万顷此人如何处置？”
　　“朝堂大事，奴婢不敢多嘴。”高力士几乎想都不想便如是答了一句，见天子习以为常地回转身去，他方才低声说道，“不过，总共下狱将近五十人，想也知道决不至于所有人于此有涉，可这杨万顷竟是把所有人都拷讯了一轮，有些人甚至两轮，以至于无辜受冤者怨声载道。既然杜中书已经把这些人暂时开释了，而他们至少有失察之罪，可轻罪之人竟是被如此杖讯了一番，心中岂会没有怨言？”
　　点到为止说到这里，高力士就不再继续多嘴了。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天子的脸色，继而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这几天杜士仪人是没去御史台，可查出来的考簿舞弊涉及到的官员，名单一批一批都送到了御前。当然，没法核定考绩出入的杜士仪都暂时放过了，能够核定的都是近十年间的，即便如此就绝不止二十三人。所谓二十三，是情节严重篡改考簿次数不止一次的官员，至于只篡改了一次的，竟还有三十多个！不消说，李隆基的心里肯定是窝火得很。杨万顷不论从前如何得意，这次的笑话实在是闹得大了！大约，也是此人没想到杜士仪竟并不打算借此立威。
　　等到黄昏时分，杜士仪将结案奏疏亲自送到了御前，看见的便是天子那烦乱不已的脸。他心中大致明白李隆基如今的心情。登基已有二十年，当今天子即位之初的雄心壮志，早就在二十年的时光之中逐渐磨灭了。所以，李隆基远远不如当年那般能够接受逆耳忠言，能够重用风骨峻峭的臣子。这位皇帝更加希望任用的，是能够能够把各种事务料理得干净利落，让他少烦心的能臣，至于操守德行如何，全都可以暂且丢在一边。
　　于是，他的奏事也异常言简意赅，直接把岑永进等几个主犯的罪行以及证据罗列出来，至于其他人则是用简单的叙述一带而过，不过一刻钟功夫就奏完了。果然，对于那厚厚的奏疏，御座上的天子根本无心去看，露出满意的表情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卿之见，这些胥吏如此贪赃枉法，如今虽按卿所查，各得应有之罪，但日后应该如何约束奖惩？”
　　经此一事之后，天子对于三省六部之中的胥吏必定会产生一定程度的疑虑，杜士仪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李隆基这一问，他便长揖对答道：
　　“陛下即便不垂询，臣也想另外启奏。吏部只考功一司，就有胥吏四十九人，而整个吏部的胥吏，多达数百人，三省六部加在一块，这些流外胥吏竟可达数千，远远胜过京官的数量，这些流外胥吏的考课也好，铨选也好，其实远比流内官员更加繁重。尽管自从裴相国提出吏部流内官铨选循资格以来，流外官已经不单单是吏部郎中主选，还需得吏部主司参与，并将团甲，也就是流外官员铨选的总册报门下省复审，但想也知道，这庞大的人数，门下省本已日理万机，怎能真正有空逐个复核？”
　　李隆基听到这里，已经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制度虽然齐备，然则却无法可想？”
　　“陛下，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曾经因为听说尚书省令史有受贿的，故而让左右往令史处送礼，果然，门下令史受绢一匹。如贞观年间尚且都有如此不法事，其后就自然而然地更多了。”
　　看见李隆基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显然是因为得知贞观年间尚且难以杜绝这样的陋习，他就继续说道：“我朝设十道按察使监察各州县，御史台御史巡按地方，监察百官，然而，胥吏却因出身来历各异，虽也有考课铨注，却谈不上真正的监察。而且，每岁流外出身者数以千计，而各科从科举进身者，却不过区区数百，以至于人言士人不如胥吏。按照制度，吏部郎中两人当中，其中一人专司流外铨，然则员外郎两人，一人判南曹，一人佐杂务，除却胥吏之外，并没有人真正佐理主管流外铨的那位郎中。所以，臣请于吏部之中，再设员外郎一人，专司流外胥吏及伎术官升黜考课，佐郎中铨选，并如国子六学一般，设吏学，以此人管理。”
　　对于这种从未有过的做法，李隆基登时犹豫了。然而，杜士仪接下来摆事实讲道理，甚至将胥吏选拔时所需要的书、计、时务，和吏部流内关试时的身言书判四者结合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明流外铨独立于流内铨，而胥吏因隶属于基层，在州县则直接面对百姓，在中枢则直接和案牍打交道，故而操守以及能力等等都非常重要。果然，当他说到武后神龙年间，甚至有胥吏胆敢用空白告身授伪官来获利的时候，李隆基的犹豫之色顿时被震怒取代了。
　　“杜卿所言切中时弊，然则若是增设员外郎一人，事关重大，你可有人举荐否？”
　　“有！”
　　杜士仪轻轻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唐朝的流外铨原本就有成例，兼且这次的切入点是一桩惊动内外的大案，所以可以由此切入大动干戈。他双手一合深深一揖，继而便沉声说道：“臣荐江南东道，苏州吴县县令，判江南东道茶引使裴宁。”


第694章 君已陌路
　　杨万顷竟在御史台众多御史的眼皮子底下成了那么一桩笑话，李林甫得知之后自是大为震惊。然而，他喜怒不形于色，只对杨万顷十万火急派来求救报信的令史吩咐了一声稍安勿躁，随即就立时设法从李隆基那儿打探天子的反应。然而，不打探还好，一打探他就得知杜士仪竟是去面圣了。而且君臣奏对时，高力士都被李隆基吩咐了去把门，其余人就更加近不了身，即便他生怕杜士仪这一趟是专为去告杨万顷的状，一时也无可奈何。
　　于是，他只能在手边拣选了好几桩要紧的公务，假借这些名义求见。尽管正在接见杜士仪的天子不可能有什么答复，可他和高力士的关系一向融洽，当即就出了尚书省直奔宣政殿。见那高高的宫阙台阶上空无一人，只有高力士一个人闲庭信步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快速收拾好了心情和表情，缓步上了前去。
　　“高将军怎么在外头？”李林甫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听得陛下召见杜君礼，有什么紧要消息，连你都听不得？”
　　高力士在宫中多年，外官的心思几乎一看就能明白，因此，面对李林甫的试探，他微微一笑便一摊手道：“杜君礼倒没有说要单独禀奏，是大家让我到外头看着，免得泄露了风声。哎，吏部好端端捅了这么一个大篓子，大家着实痛心疾首啊。再加上那个杨万顷这么一闹，简直是成了一桩笑话。从前看他处置张审素的案子时，倒是雷厉风行，可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蠢！”
　　能够让高力士直接说出蠢这个字，足可见杨万顷在其心目中，甚至在天子心目中是个什么评价，此时此刻，李林甫不禁暗自将那个蠢货给骂了个半死，可杨万顷跟了他不是一年两年，再加上他还需要这么一个人钉在御史台，所以他只能强笑道：“杨万顷也是急于求成，故而手段太酷烈了一些。”
　　“怕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高力士语带双关地透了个信，继而就再也不肯多话了。
　　见他如此嘴紧，李林甫尽管心中急切，面上还得端着不紧不慢的样子在外头等着。当他心焦到已经难以自制的时候，终于窥见上头的殿门徐徐打开，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紧跟着一个人影就从高高的台阶上缓缓下来，恰是杜士仪。当年两人全都是宇文融的座上嘉宾，可此时此刻照面时，李林甫却很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当年。他当即就面露得体的笑容上了两级台阶，冲着杜士仪微微颔首。
　　“君礼这是向陛下禀奏吏部考簿舞弊之案的进展？”
　　“不是进展，是已经审结了。”见李林甫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旋即才挤出了若无其事的笑容，他便若无其事地说道，“李侍郎不用担心，我没有在陛下面前告那杨万顷的状。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告状？谁信？
　　别说李林甫心中哂然，就连高力士也有些不信。后者在杜士仪走到身边笑着道别的时候打了个招呼，继而就走到李林甫身边道：“李十郎还请先等一等，我且去大家面前禀奏一声。”
　　身为宗室，又是吏部侍郎，李林甫又是长袖善舞极其会做人，故而往日通行宫中畅通无阻，求见天子的时候鲜少有被打回票，可这一次，高力士进去没多久后出来时，却是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
　　“李十郎，大家说了，今日疲累，倘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明日朝会上再奏吧！”
　　这种罕有的回绝让李林甫大吃一惊。他几乎是立刻拦在了要回去的高力士身前，低声说道：“高将军，陛下心情可好，就没有提过其他的话么？”
　　随着王毛仲的倒台，高力士如今是中官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趋附的不计其数，然而，相比当年他寒微时杜思温的援手之恩，如今这些殷勤的笑脸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从来不是谁的礼都随便乱收。李林甫这些年飞黄腾达，对他又客气热络，出手一贯大方，他自然不会对其太过分。
　　“陛下心情有些烦乱，听说是你来，没有多提什么，只道是，吏部事务繁忙，裴相国又是宰相，你一个人未免忙不过来，无有要事就不用急着来了。”
　　这话听得李林甫心中大凛，然而，高力士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就不好混赖着继续不走，拱了拱手后便转身离开。想到杜士仪就比自己早走一会儿，他索性快走几步，终于很快追上了前头的人。他也顾不得旁人看见会怎么传言，亲切地叫住杜士仪后，竟是又攀住了对方的胳膊，开口说道：“君礼，已故宇文兄的大祥便是明年年初，圣驾既在东都，我们恐怕没法子赶回长安去，是不是一块合送一份祭礼？”
　　人死二十五月曰大祥。尽管早在当年就和宇文融貌合神离，而后的交往也少之又少，但李林甫在面上的功夫素来做得滴水不漏。宇文融的灵柩送回长安之后，他还亲自上门吊祭哭拜了一场，送的赙仪也相当优厚，对于宇文夫人韦氏以及几个子女说话时更是极尽哀思悼念。然而，他算准了裴光庭不会因为他对死人的态度而怎么样，却并不知道，韦氏和子女们在云州住了这么久，亲疏远近未必就分不出来，更何况杜士仪和宇文家的联系素来紧密得很。
　　“宇文兄的祭礼我已经提早备好送去长安了。”见李林甫的脸色为之一僵，杜士仪便紧跟着说道，“另外，我已经答应了宇文夫人，等到宇文大郎除服，我就正式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他，以代父责。虽说我不过痴长数岁，诚惶诚恐，但宇文夫人一片爱子诚意，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听到这里，李林甫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然而，他很快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复又笑容满面地和杜士仪并肩前行，嘴里却说道：“我知道，君礼你对我有些误会。是，我这几年来礼事裴相国，但其中有私交，也有公义，宇文兄行事太过于激进急躁，更何况，有些地方……”
　　“有些地方确实是当年宇文兄做错了。但既是有缘为友，自当拾遗补缺，为其指出缺失，弥补过错。即便未必有用，但至少比三缄其口来得好。”杜士仪淡淡地接上了李林甫的话，随即就拱了拱手道，“我还要回中书省向萧相国复命，先告辞了！”
　　李林甫入仕这么多年，长袖善舞，和大多数人都能相处得一团和气，故而在官阶差不多的僚友之中，鲜少树敌，靠的就是这八面玲珑的功夫。可这时候面对态度冷硬的杜士仪，他第一次感到，对方仿佛在有意和他划清界限。认清楚这一点的他不由得眼露凶光，可紧跟着发现四周围有路过的官吏在悄悄窥探自己，他就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威严样子，等到回了尚书省吏部自己那偌大的直房，将大门关上，他才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怒色。
　　杜士仪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实在是太棘手了，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回到中书省政事堂旁边的知制诰直房，杜士仪便发现张九龄正在伏案疾书。本应是两人分担的知制诰之责，今天全都由张九龄一人代行，他看到那一卷卷诰旨，便不动声色上前去翻阅了一下，就只见字字珠玑几无可易，当下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诗赋比不上这些名士也就算了，可文章上头他也不可避免地瞠乎其后，每天要耗费无数脑细胞在各种诰旨撰文上，这人人趋之若鹜的中书舍人他还真是恨不得辞掉丢给别人。
　　“君礼回来了？”张九龄一抬头发现杜士仪回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来，却是比往日的相处更多了几分热情，“今天听说你在御史台轻轻巧巧将这桩舞弊案断了个分明，书证人证旁证一应俱全，作奸犯科者和无辜者清浊立判，让那杨万顷无地自容，实在是既安定了人心，又不失正义公理。我此前还以为你一直拖延不去御史台，是为了推诿敷衍，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杜士仪当然不会纯粹认为，张九龄是太老实了。任何人仕途一再起起落落，在中枢地方上上下下许久，都不会犹如一杯白水那样干净。然而，他既然选择了这一次从吏部打开突破口，这几个月以来又和张九龄保持着正常的同僚往来，在刚刚和李林甫几乎翻脸的这当口，他自然不会把张九龄的善意再往外推。于是，他笑了笑谦逊了几句之后，便绕到张九龄身侧去看他刚刚写就的诰旨，可只看了一眼，他就为之眼神一凝。
　　那不是别的，正是授李明骏左金吾卫员外将军的诰旨。所谓的李明骏，不是白狼还有谁？
　　张九龄看到杜士仪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道诰旨，当即苦笑道：“此人于此前东北一战带领数百人马突袭敌后，救下赵大帅，又配合信安王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信安王回朝举荐，陛下也身为嘉赏，故而不但赐姓李，冠名明骏，而且如今又授其为左金吾卫将军。我虽不想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可骤然升迁太速，让前头带兵打仗的汉将情何以堪？”
　　听到张九龄的这般评论，杜士仪便微微笑道：“子寿兄所言极是。”


第695章 奉呈忠心
　　大唐对于蕃军归顺，一贯有两种不同的态度。
　　对于战败来归，附于边疆休养生息，说不定哪时候又要北归的异族部落，大多是划出草场以及颁赐一定数量的钱粮和绢帛，打仗时征发，不打仗时放任，用一个不好听的词说，这叫做散养；而对于同样战败归降，或是打仗的时候率部前来投靠，而后又建立战功，愿意忠心耿耿在朝中宿卫的，都会授予高官留在朝中亦或是边境以备重用，这叫做圈养。
　　后一类将领朝廷大多不吝惜官爵和赏赐，前有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后有黑齿常之，区别只是前两者善始善终，后者则因武后疑忌不得善终。
　　而当今天子李隆基对于白狼这样一个在战事关键时刻带兵相助的勇士，自然也表现出了同样的优厚。他此前亲自接见了对方之后，赐姓赐名，又试过其人弓马，原本是要立时三刻便行赐官，被人劝谏之后拖了几个月，如今仍然一赐就是大方的左金吾卫员外将军。尽管是员外，并非正员官，可此前已经一再赏赐美宅和宫人，让原本族破家亡的李明骏一时如同身在梦中。当这天一大早拜受了左金吾卫员外将军的任命后回到家里，他不禁有些烦乱地拉开了领子。
　　他是奚人，不是契丹人，可是，奚人五部之中，附庸大唐的已经有度稽部等三部，而跟着可突于反叛的却有世袭奚族王位的阿会氏以及处和部。按照杜士仪的话来说，倘若他以奚人的名义归降，不会得到什么好待遇。可如果他拉上一群契丹人，用契丹人的名义归降，那么，在弃暗投明的作用下，信安王李祎也好，当今天子也好，都一定会对他优待备至。横竖契丹和奚族语出同源，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既然对中原人中最尊贵的皇帝撒了谎，那么，这个谎他就得继续撒下去，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奚族曾经奇钦部的第一勇士白狼！好在杜士仪早就许诺，奇钦部逃出来的那些人，已经全都在云州就地安置了，而对他那张脸所动的小花招，足以让从前对他不太熟悉的人再也认不出他。尽管他在那场鏖战中没能杀了可突于，但他如愿以偿地杀了阿会氏的第一勇士库洛，而那家伙直到脑袋搬家的一刻也没能认出他来！
　　“阿郎，有人到门上传讯，说是阿郎的友人，请你去温柔坊的一家胡姬酒肆同赏胡旋舞。”
　　家中仆人多数都是白狼到了东都之后添置的，至于他跟着那位阿史那王女收拢的契丹马贼，大多数已经打散就地编入了幽州军中，只有剩下的十几个最骁勇的跟着他到了东都，而今这些人都成了他的近卫。可是，这些人要说是他的心腹却还早得很，因为没有一个人跟他的时间超过一年！所以，这会儿听到身旁这个近卫用奚语禀报的声音，他不禁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问道：“是什么友人？”
　　“说是您在河东道相识的友人。”
　　尽管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白狼已经立刻惊觉了。他名义上是契丹反对可突于的贵族子弟，因父祖族人被杀而流亡在外，游过河东河北，之前趁着大唐进攻的时候率兵报仇，可按照他真正的经历，他平生唯一一次到河东也是因为从幽州回东都时经过，并没有什么友人。所谓的友人，必然是杜士仪自己，或者派人来要见他。于是，他问明白了那温柔坊的胡姬酒肆在何处，立刻头也不回地出门上马。
　　即便到现在为止，白狼对于洛阳那星罗密布的里坊还不太熟悉，可问路却已经驾轻就熟了。两京之内胡商众多，其中多有不太通晓语言的，他至少还能说比较生硬的汉语，所以仅仅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出现在温柔坊的那座胡姬酒肆中。
　　这里显见生意不坏，眼见就要夜禁，酒肆内依旧宾客爆满，当他询问了前来迎候的伙计，是否还有雅座包厢的时候，对方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尊客是否姓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伙计又殷勤地问道，“尊客是否名狼？”
　　白狼本能后背心一缩，随即强笑点了点头。那伙计立刻笑了，连连点头后便在前头引路。当把他带到了二楼西北角的一间包厢门口时，他毕恭毕敬请了这位异域来客进去，又掩上门后，就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进入包厢的白狼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这一年多来的变化远远胜过他这活了几十年的经历，尽管自己这个左金吾卫员外将军，说得好听些能有从三品，可员外两个字便说明殊无实权，更何况如今禁军都是捏在有数的几个人手中，他这个挂着将军头衔的蕃将倘若没有天子的任用，那就什么都不是。于是，心中怦怦直跳的他缓缓上前几步，随即单膝跪下行礼道：“白狼拜见使君。”
　　“我如今已经不是代州长史，所以，你不必再称呼我为使君。”杜士仪回转身来，伸手虚扶道，“不必这么拘礼，想来经过年初一役，你应该知道，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虚言。好了，坐下说话吧。”
　　正因为没有一丝一毫的虚言，而且竟然能够让我飞黄腾达，获得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位，我才这么战战兢兢！
　　白狼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坐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略略前倾，脸色异常郑重。
　　“你弟弟阿柳现如今很好，虽然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但生活已经能够自理，也能够记住一些人了。”见白狼先是欣喜若狂，随即就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当初你既然以安顿你弟弟并给他治病治伤作为代价，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那么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若是想就此自由，我可以放你兄弟二人回去。”
　　白狼一时脸色大变。犹豫迟疑了许久之后，他最终低下头，用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敬称：“阁下对我兄弟的恩情重如山，白狼尚未报答万分之一，怎敢就此背离？可是，皇帝陛下对我赐姓冠名，赏赐官爵，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弃于他……”
　　“陛下是我的主君，你能够有此忠义之心，身为引荐者，我是最高兴的。”杜士仪不得不感慨，如今这世道上，蕃将未必就没有尊君爱国的意识，所幸他没有打算用这个白狼在李隆基身边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否则就算他扣着此人的弟弟，兴许也会遭其反噬。果然，他就只见白狼立时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因此，他当即趁热打铁地说道：“我用你，是因为看重你在大难当前仍然护着弟弟的兄弟之情，如此好汉，当然理应是忠义之人。”
　　面对这样的赞赏，白狼只觉得连日以来郁结心中的不安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立时下拜一头重重磕在地上，沉声说道：“阁下如有吩咐，我无不遵从！”
　　“你是蕃将，而且此前籍籍无名，所以，陛下纵使因为你一时的军功而任用你，而且还封了你为左金吾卫员外将军，但你应该知道，这只是尊荣，并不意味着你就有了相应的兵权。留在两京，你看似能够过上优裕的生活，安享荣华富贵，但也就仅止于此了。我希望你能够回到幽州，回到营州前线，回去对付可突于那些契丹人。同样，你可以自己选择，是留在两京，还是去打那些生死不知的仗！”
　　“我愿意去幽州！”白狼几乎想都不想便霍然站起身来，面上流露出了深重的煞气和决心，“阿柳既然有阁下照顾，我再也没有别的牵挂。我来日必定用可突于的头来祭奠我奇钦部枉死的族人，回报阁下对我的大恩大德！”
　　“好！”
　　当杜士仪又嘱咐了白狼好一番话，包括去见什么人等等，最后放了这个心情激动的昔日奇钦部第一勇士回去的时候，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尽管云州聚集了他的最强大班底，但这些人不可能永远留在那儿，文官要调任，武官也有可能要调防。而且，那些打上了深深杜氏烙印的人，很容易受人关注，而像白狼这样一个看上去和他毫无关系的人，就尤其好操作了。幽州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整个东北最重要的地方，没有之一。凭借白狼的武艺和忠义，应该能够很快在幽州站稳脚跟，届时，他就可以把他在云州期间也依旧雪藏的那些低级军官等等塞到白狼的麾下。
　　那是一支忠于他，而且别人看不出端倪的力量！
　　赶在夜禁之前回到了自己的观德坊私宅，杜士仪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叔父杜孚病危。
　　即便他对杜孚并没有多少感情，更恼怒其在幽州惹出了那样一场风波，可作为晚辈侄儿，既然别人来报信了，他就不能当成不知道。因此，即便夜禁在即，他仍是立时赶往了乐城坊的杜孚私宅。好在夜禁也并不是不能通融的，病和死这两桩全都在宽限之列，而他又官居中书舍人，巡街的金吾卫也好，坊中武侯也好，都愿意开方便之门，当他抵达杜孚家中门前，不过亥初时分，刚下马就听到一个悲恸的干嚎。


第696章 血缘难断
　　当杜士仪踏入那间从前来得很少的寝堂时，便发现杜孚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自从他再世为人开始，身边最亲密的圈子里，从来就没有杜孚这个叔父的影子，反倒是其庶子杜黯之还和他来得亲近一些。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情仇，如今人死如灯灭，他垂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继而便斟酌着想说些什么。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刚刚还浑浑噩噩的叔母韦氏就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杜郎，你怎么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望之要出身没出身，要婚事没婚事，你让我一个妇人该怎么办是好？杜郎，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韦氏这一哭，杜望之紧跟着也干嚎了起来。然而，相比母亲哭起来的撕心裂肺，他的声音里除了悲戚，更多的是失落。自从赵含章在朝堂上当众杖责继而流配之后，杜孚的身体和精神就一下子全都垮了，可紧跟着，杜孚却恨上了他。用杜孚在捶床大怒时骂的话来说，若非有他这么个其他不会只会害人的畜生，怎会落得如今的地步！他最初也不是没有愧疚的，可被盛怒之下的父亲喝令仆人架到身前，劈头盖脸打了二十大板之后，那种愧疚就变成了不甘心。
　　父亲只会一直都记得是因为他的婚事方才害了赵含章，以至于阻碍了仕途，怎么就没有想到，倘若不是在此之前就一再和蓟州刺史卢涛相争，以至于彼此相恶，这次怎么会因为替他求亲的事就一下子闹成了这个地步？一个个人都瞧不起他，难道他这辈子就一直都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韦氏和杜望之母子俩这一哭，杜士仪看着整个身体都已经渐渐硬了的杜孚，想起其一贯争强好胜，为了仕途不管不顾在外打拼了多年，最后却因为自己判断错误，又跟错了刚愎自用的上司，以至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他不禁也有些兔死狐悲的黯然。他再次摇头叹了一口气后，随即便招手叫了一个年纪最大的仆媪上来，沉声问道：“家里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所谓东西，指的自然是寿材、寿衣、服孝用的麻布等等，那仆媪听得杜士仪此问，面上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竟是摇了摇头道：“都没有。”
　　因为自己公务繁忙，也不想和杜孚照面，免得刺激了病人，所以杜士仪只是从大夫那儿得知，杜孚的情况很不好，可着实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之后，这家里竟然连丧事的相应准备都没有。他见韦氏和杜望之都仍然只顾着各哭各的，他不禁恼火地低斥道：“叔母和望之悲恸过甚，难道你们就全都不懂事？叔父之前病到这个份上，哪怕先备好了这些东西冲一冲，也总比事到临头乱奔忙的好！”
　　“十九郎君说的是，但夫人……夫人一直不肯。”那仆媪说着说着，还惧怕地朝韦氏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我们提醒过夫人，但夫人反而骂我们是想诅咒阿郎，故而谁也不敢多事。至于郎君……郎君倒是提过一嘴，但被阿郎和夫人骂了回来。”
　　这还真是事到临头一点准备都没有，他就算想到过这个结果，但总不成还特别派人提醒这母子二人，早些备下寿材寿衣准没错？
　　杜士仪虽然无奈，但好在病人和丧事是不在夜禁之列的。问清楚乐城坊中有寿材店，他便立刻写了手书吩咐人前去，甚至还吩咐他们不要忘了用钱打点坊中巡行武侯。等把这些人给打发走了，他就立时出了寝堂，吩咐之前那仆媪召集了家中所有的奴婢，有条不紊地把丧事的各种预备布置了下去。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主人已经故去，今后前途叵测，但杜士仪站在这里，人们不由自主便感觉心安不少，甚至之前那仆媪悄悄回到寝堂后，紧赶着给总算哭得告一段落的韦氏送了茶之后，便低声下气地劝解道：“夫人，事到如今，阿郎已经去了，你总得为自己和郎君做打算才是。要知道，阿郎之前是辞了官的，也就是说如今只是选人，郎君年纪大了，以阿郎从前的品级，千牛自是没指望，而指望门荫就更不行了。若是这会儿再不能抓住十九郎君，日后可怎么办？要知道，二十一郎君可是稳稳当当步步上升，前途不可限量。”
　　韦氏刚刚还在怨恨杜士仪没能为赵含章说上一句话，以至于丈夫受此牵连这才含恨去世，可这会儿听到这些话，她的怨恨就变成了惊惶。她咬了咬牙，气咻咻地说道：“前途不可限量又如何？我总是他的嫡母，再说，他的阿爷去世了，难道他还能不丁忧回家守孝？哼，一上任就带了媳妇同去，哪曾伺候了我一天！我要磋磨子妇，到时候他也没有半点办法！”
　　“夫人万万不可！”见韦氏竟然这时候还惦记要给庶子庶媳颜色瞧，那仆媪一面暗自叫苦，一面埋怨韦氏不懂事，连忙打起精神劝道，“夫人千万别因为一时之气，害了郎君的前途！要知道，二十一郎君娶的是元氏女，京兆公亲自做的媒，父祖兄弟在朝都有官职，如今咱们家这幅光景，别人不能因为婆婆对儿媳如何而多嘴多舌，可难道就不会报复到郎君身上？夫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韦氏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可现如今，她却不能也不敢不听这劝告。她扶着身边的人勉勉强强站直了身子，又看了榻上已经没有半点声息的丈夫一眼，她不禁悲从心来。可她的眼睛早已哭得又酸又涩，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眼泪来。她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望之呢？”
　　“郎君去见十九郎君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韦氏小小吃了一惊，紧跟着，她才低声说道：“只希望他今后能够懂事。早知道如此，我就算不舍得，也要把他送到十九郎身边去教导，要是那样，如今黯之的前程应该都在他身上，也不用为了娶区区一个卢氏女闹成现在这地步！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这是杜士仪对低声下气前来讨将来对策的杜望之说出的第一句话。见这个堂弟立时面色一变，继而低着头默不作声，他就继续说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发奋图强苦读并不晚，要知道，如今的贺礼部，就是四十岁方才中了状头。可是，因为强娶卢氏女的缘故，你的名声已经被你自己和叔父赵含章一块给败坏了，而科场上为求及第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他日这一条被人翻出来，你就算学贯古今也难以入主考官的法眼！”
　　尽管当初惊鸿一瞥的那美丽容颜，现如今自己仍旧梦魂萦绕念念不忘，可杜望之终究不是愚笨到无可救药。卢涛既然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即便父亲还在世，两家都别想再成秦晋之好，更何况他现在一事无成，别说卢氏女，还有谁家肯把女儿嫁给他？
　　“十九兄，从前我知道错了。”杜望之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了这么一句话，继而就抬起头来看着杜士仪的眼睛说，“可阿爷并不能说都是因为我而给气死的，他因为深受赵大帅器重，所以就得意忘形了，和卢使君一直都争斗得很厉害，全都归罪于我，我不服！”
　　“不服？不服就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给世人看看，让他们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杜士仪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一句，见杜望之倏然攥紧了拳头，他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堂弟。平心而论，世人皆重宗族，他提携了杜黯之，而杜士翰等亲近的同宗族弟，他即便没办法引人入仕，但也都介绍了一宗足以让人安身立命的好产业或在其他方面给予提携。然而，杜望之一直是杜孚和韦氏的心头肉，却又放纵得一事无成，倘若再不管，日后兴许反而会惹来偌大的麻烦。所以，他见杜黯之沉默良久之后，突然对自己一躬到地，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兴许让这个浪荡子回头，并不是做不到的。
　　“十九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想将来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求求你，帮帮我！”
　　“男子汉大丈夫，马上觅封侯，只有军功，才能够真正洗刷你之前的疏失罪过。但刀枪无眼，此事风险之大非同小可，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不用考虑，我已经说了，什么都愿意做！”杜望之想都不想便答了一句，索性单膝跪了下来，“还请十九兄指点迷津。”
　　“那好吧。接下来你便是二十七个月的丧服，按理不能动军械等物，我会让人送兵法策书来，你自己好好诵念理解。如果等到你除服之日，能够有些用兵的底子，你再勤加习练弓马，我就把你送到军中去。当然，在守孝期间，强身健体是不能耽误的，还有你母亲，你自己想办法说服她。”
　　伸手把杜望之拉了起来，眼见得其沉着地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回屋，杜士仪这才环目四顾这座刚刚失去顶梁柱的私宅。
　　既然杜望之还能知道不甘心，还能知道上进，他当然不吝帮扶一把。只是，杜黯之因为父丧这一丁忧，裴宁再一回来，江南那边就得另外想办法顶！还有蜀中，因为杨玄琰的去世，雅州就只有一个张简顶着了，再加上云州……这还真是千头万绪。算算日子，韦礼从成都令迁茂州长史，似乎也过去了四年，闻听韦礼之父韦拯就在数日之前从晋州刺史任上调回朝，现任左谏议大夫，他是该去拜会一下这位当年他任万年尉时的老上司了！


第697章 蕃将投效，羽翼渐丰
　　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吏部考簿舞弊之案，在今年考课的结果对京官和各州朝集使面前公布了之后，同时也落下了帷幕。
　　涉案的胥吏以及官员或被重杖流配，或革职废置，或贬官岭南，一时各有处置。而与此同时，因为拷讯过度而受到非议的监察御史杨万顷也不得不吞下了苦果，最终左迁同州户曹参军。
　　尽管监察御史不过从八品，而同州户曹参军官居正七品下，看似是升官，但人人都知道御史乃是天子耳目，这样的处置如果说是贬官，那就是村夫之见了。甚至有更多的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倘若不是杨万顷在背后还有人撑腰，这一贬决计不可能还在毗邻长安的同州，早就远远贬出千里之外了。
　　李林甫当年在御史中丞任上的时候，杨万顷便攀附了上来，只是那时候其人资望太浅，他直到离任方才想办法转托继任的御史中丞，将杨万顷弄到了监察御史里行的位子上，不到两年而真授，结果杨万顷在张审素之案上雷厉风行，其手段之狠辣让无数人瞠目，本来年末迁殿中侍御史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可杨万顷又犯到了杜士仪手中，偏偏先后走马上任御史台的崔琳和裴宽两位主官都是不好说话的，一时杨万顷没完成他的交待，反而却落了马。
　　而更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是，李隆基总算是召见了他，然而一开口所言不是别的，正是杜士仪所谏的针对流外铨，专设一位员外郎作为主理的事。尽管身为吏部侍郎，他更多在意的是流内铨，也就是那些有资格当官的人，而不是同样分为九品，却被清流嗤之以鼻的流外铨，可他这个吏部侍郎的权责范围内，突然因外人建议而硬生生插进来一个人，他怎么会心情好？
　　“陛下，流外铨本就有现成的制度，此次考簿舞弊只是个别，何必为此大动干戈？”
　　这些天杜士仪重贿高力士，将他通过林永墨而调查到的大唐各朝以来胥吏舞弊的各种情弊全都奏报了上去，因而李隆基细细思量之后，不得不认真考虑杜士仪的建议。杜士仪举荐裴宁时，很坦然地告知那是他在嵩山卢氏草堂求学时的师兄，而他调看过裴宁履历之后便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沉默冷峻，相交的人很少，再加上流外铨事情繁杂，需要能员，裴宁能力不消说，而身为御史中丞裴宽的嫡亲弟弟，自然更有另一种震慑力。
　　更重要的是，流外吏员少有位至高官的，杜士仪此荐就算有私心，但显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不过增设一员外郎，佐理吏部郎中，分担流外铨之外，更主要的是主管流外官考课，及设置吏学，哪里大动干戈了？而且，此次考簿舞弊，朕虽没有罪及经管流外铨的吏部郎中，但年底之时，放其一任刺史吧，换一个更稳重更仔细的人，嗯，韦陟就不错！”
　　有这么一件事堵在心里，李林甫都不知道这天傍晚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天子对于现任专司流外铨的吏部郎中唐荣思不满，这无所谓，左迁刺史对吏部郎官来说，并不算太严重的贬谪，可现如今天子分明打算再设一个员外郎来负责流外官考课，还要设什么吏学，这个吏部郎中的位子就极其重要了。他即便想安插私人，也要考虑到裴光庭这个吏部尚书的反应。可是，天子突然竟是点了已故宰相韦安石之子韦陟！
　　李林甫坐在书斋中，突然想起姜度当初对自己那灯下黑的提醒，显然消息甚为灵通，他顿时打了个激灵。他刚想吩咐人去楚国公宅把姜度给请过来，可谁知一声来人尚未开口，外间就有人叩响了门。
　　“郎主，外间有一人自称是左金吾员外将军李明骏求见。”
　　左金吾员外将军？他和武将素来不熟，而且所谓的员外将军就是好听的，这样一个人来找他作甚？
　　“就说我忙得很，请他回去吧！”李林甫直截了当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可下一刻，他陡然想起这个名字很熟悉，至少曾经不止一次听到过。等到终于回忆起来，那是前次信安王李祎在东北打了胜仗回来保举的蕃将，天子还钦赐姓名，给了高官厚禄，他立刻高声叫道：“回来，把李将军请来！”
　　等到那李明骏进了屋子，李林甫一见他容貌魁梧雄奇，对自己却礼数周到极其恭敬，本来的三分好奇就变成了七分。他不冷不热地请了对方坐下，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李将军前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李吏部，我自从跟着信安王到东都，并有幸拜见了陛下，已经有半年了。陛下赐我姓名，又赏赐官职，我实在是觉得心中不安。大唐勇士如云，我在两京没有任何可以报答陛下恩情的地方，所以，我一直想请托人代我呈文陛下，让我去幽州军前效力，我必定手刃可突于首级，报答陛下的厚待！”
　　蕃将说话，大多直来直去，而且李明骏连汉语都说得很勉强，李林甫听明白之后，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洛阳乃是天底下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你却不想呆？”
　　“洛阳虽然很好，但我是拿着武器的战士，如果一直在洛阳待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骑不上马，拉不开弓，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害怕。而且，我的功劳并不大，却领受了陛下这么多的恩惠，我实在是过意不去。”白狼不用假装，就能把这种惶恐不安的表情诠释得很好。他深深欠身，又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我听说李吏部是主管用人的大官，所以我就冒昧登门请求了，还请李吏部不要责怪。”
　　听到对方用生硬的语调把话说完，继而就用期盼的目光盯着自己，李林甫不禁笑了起来：“主管用人的大官？李将军，你对大唐的官制恐怕还不太熟悉，我是主管用人的吏部侍郎没错，但我只能管文官，却管不了武将。说实话，你求错人了。”
　　见面前的蕃将李明骏先是震惊，而后失望，继而竟有几分垂头丧气，李林甫这才慢吞吞地说道：“不过你既然求到了我的面前，虽然有些困难，但我会去想想办法的。到时候倘若陛下召见，你把刚刚对我说的这些话如实说出来，必定能够得偿心愿。”
　　白狼连蒙带猜地理解了李林甫的意思，一下子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慌忙谢了又谢。然而，李林甫并没有立刻放他走，而是留下他又盘问了好些奚族和契丹的内情，他凭着早先做好的充足准备应付得绰绰有余，最后便看到了李林甫那满意的笑容。
　　当李家的下人看到李林甫竟是亲自把这位蕃将送到了书斋门口时，都不禁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侍立在院子中的年轻侍仆见李林甫目送人远去后，又向自己招了招手，他连忙快步奔上前去。
　　“去楚国公宅送个信，就说晚上我过去看舅母，还有表弟。”
　　同一天晚上，杜士仪夜访了左谏议大夫韦拯。
　　作为一代名相韦安石的从兄子，韦抗和韦拯兄弟相继仕至高官，可如今韦抗已经过世，而韦安石的两个儿子韦陟和韦斌虽然在父丧之后闭门不出八年，交游广阔文名卓著，但韦陟当年十岁便授五品朝散大夫，温王府祭酒，开元中强征出仕，一任洛阳令，再转兵部郎中，竟是转眼间就追上了多年仕宦的韦拯。尽管属于同宗同族，血缘之亲，可韦安石仕宦多年，爵封郧国公，家境豪富，可韦拯的兄长韦抗虽然官至刑部尚书，却清贫得连丧事都无法操办，还是天子下令官给。
　　因此，面对上门来拜的杜士仪，韦拯也就是一杯清茶笑颜待客，可杜士仪一提到韦礼，他便不知不觉微微拧起了眉头，继而苦笑道：“大兄去世，我一连两任刺史，而二位堂兄虽则起用，可比起当年大兄在时，终究不能在仕途上助十四郎太多。今年他在茂州长史任上四考已满，中上考有两个，加阶之后是否能免候选授官，平心而论我也并无十分把握。毕竟，如今的吏部，掌事的是裴相国和李十郎。”
　　“伯父，我和韦十四相交莫逆，韦十四在益州成都令任上公正明允，赋税也好人口也好，都有相应的增长，而在转任茂州长史之后，于那等虎狼之地，治政也颇为清明。陛下之前下诏，请各司主官举荐良材为御史，所以，我打算托御史台裴中丞举荐韦十四为侍御史。”
　　此话一出，韦拯登时眼睛大亮。可怜天下父母心，在儿女们面前兴许会疾言厉色把人贬得一文不值，可在人前，却往往都会笑眯眯地夸奖自家儿女，韦拯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不例外。韦礼进士及第后，仕途一直颇为平顺，已经老迈的他自然而然对其寄予了无限希望。于是，在代替儿子谦逊了两句之后，见杜士仪并不是试探，而是真心若此，他不禁大为振奋。
　　“十四郎能得友若君礼，他之大幸也！”
　　洛阳宫之中的夜晚幽深而凄清。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宫院中，一个年纪轻轻却已经额头布满了几根深深横纹的年轻人愤而砸碎了手中玉盏。
　　“都已经这么久了，为何他就不肯帮孤一把！”
　　尽管太子妃薛氏慌忙上前来劝阻，可李鸿在坐下之后，面上仍然露出了深深的苦涩和失望。薛氏用眼神将人都遣开了去，这才忧心忡忡地说道：“郎君，虽说没有回应，可外头也没有风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最好的结果就是仿佛没有这样一件事似的？”李鸿恼火地紧攥拳头在桌子上连连擂了数下，最后方才低声说道，“我不想永远这样被阿爷如同防贼似的防着，更不想惠妃天天盯着我的背后，恨不得什么时候把我掀下去换成她的儿子，我不甘心！阿娘死的时候对我说过，外祖父也好舅舅也好，都是没法倚靠的人，而鄂王光王虽说向着我，可他们也同样自身难保，我需要一个能够帮我的人，需要一个能够帮我保住太子之位，将来登基君临天下的人！”
　　这一刻，倘若杜士仪在现场，一定会深深感受到，当年那个他曾经讲过一次课，为了母亲的病甚至几乎翘课的少年太子，早已经在太多的恶意下完全变了。
　　“郎君千万不可急躁，这种事越是急越是容易给人把柄，要知道，如今后宫是惠妃的天下，我们能够用的人少之又少，稍有疏失，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薛氏出身世家，尽管父祖官位不算极其显贵，可兄长亦是驸马，常常进出宫中，对外头的情景也清楚得很。知道今日丈夫突然发作，便是因为难得去见父亲李隆基时，又受到了冷遇。这种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实上，当她被册为太子妃的时候，太子李鸿就早已不是开元初年最得圣眷独一无二的皇子，惠妃在保住了寿王李清这个儿子之后，因为王皇后被废，在宫中无人可以匹敌，继而又生了一儿两女，全都深得天子钟爱，以至于惠妃如今时时刻刻窥伺储位。
　　总算是把李鸿给劝解得安静了下来，薛氏自己亲自去倒了一杯茶来，复又到李鸿身边坐下，轻声说道：“事实上，之前郎君联络杜中书的法子实在是太不高明了。换做任何人是杜中书，要么就是为了表示忠义，将纸条呈送陛下，要么就是毁文灭迹，装作没有一回事，又怎会因此而联络郎君，换言之，怎么联络郎君？而且，杜中书是风骨硬挺的正人君子，往日好几桩无人敢言的事，他都敢据理力争，倘若真的陛下被惠妃蛊惑而有废立之意，他是一定会进言的！送那样的纸条给他，反而会让他觉得郎君是别有所图！”
　　当初李鸿根本没有和自己商量，就贸贸然来了那样一次行动，薛氏如今每每想起便感觉到深深的后怕。好在杜士仪不是不知变通的人，否则那张纸条往御前一送，几乎就是废太子的最好理由拱手送给了别人。此刻，见李鸿面露震惊之色，继而颓然把头埋进了双掌之中，她知道丈夫在惶惑的同时，也不是没有后悔的，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郎君，你我是夫妻，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杜中书只不过给你讲过课，而且已经离京多年，算起来给你讲课的学士多如牛毛，你为何就会给他传字条？”
　　李鸿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妻子，想想薛氏自从嫁给自己之后就一直默默扶持着他，而其兄长薛锈亦是难得他能说上话的人。此时此刻，在妻子那殷殷关切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是我听到有人说，惠妃对杜君礼一直颇为留心。惠妃一直都希望能够有人辅佐十八弟，而杜君礼无论年纪还是官职，都是最合适的。阿爷登基已经二十年，就连太宗，当年圣寿只有几何？满打满算再有十年之后，杜君礼定然能够官拜宰相，那时候有他襄助，十八弟就稳若泰山了。”
　　“郎君啊郎君，这种胡话你也相信？”薛氏只觉得又气又急，见李鸿还有些咬牙切齿的，她便低声说道，“废立之事，但凡有些名声的大臣都是能有多远躲多远，当年陛下废后，燕公还在相位，就因为不出一言，多少士大夫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杜中书倘若是那等轻易就会被惠妃拉过去的人，想当初也不会一再违逆陛下的意思……”
　　“瑾娘，你不会不知道，杜君礼和废后以及王守一有仇吧？”李鸿对王守一和被废的王皇后都没有任何好感，此刻终于忍不住捅破了这一点，继而方才声音冷硬地说道，“而且，他封还杖姜皎的制书，是因为他和姜皎之子姜度相交莫逆。只从这些看，惠妃拉拢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想当初倘若没有已故金仙长公主硬是插进来做媒，兴许他的夫人也不会是王元宝之女，而会是惠妃牵线搭桥。惠妃和十八弟已经得天独厚，我岂能坐视？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郎君！”
　　李鸿被薛氏喝止，不等她继续再说，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瑾娘，我不是不肯听你的，谨小慎微不给人任何挑错的机会。但是，我不犯错不意味着别人就挑不出错。你知不知道，惠妃继已故楚国公姜皎之外，早就悄悄笼络了外臣为她所用？当初的宇文融也好，现在的李林甫也好，与她都有这么一些关联，而杜君礼……杜君礼不是有一女弟子？我打探到，惠妃在派人询问那女弟子的容貌，还对亲信提过，如果合适便聘为寿王妃。”
　　这一次，薛氏终于倒吸一口凉气。杜士仪那女弟子据说只是从其学过几年的琵琶，可后来竟是引荐给了玉真公主为徒，据说玉真公主对其宠爱十分。须知比起李隆基的那些兄弟，玉真公主竟是更得圣眷。她收摄了一下心情，郑重其事地问道：“郎君哪里打听来的？可靠么？”
　　见妻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李鸿便嗤笑道：“只许惠妃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不许我重贿她的左右求探信息？瑾娘，你以为我所封实户的所得，为何总是微薄到入不敷出？很简单，其中最大的一笔，就用来收买惠妃左右！如果没有这个，我早就不是太子了！”
　　“郎君倘若早说此事，也许就算递出了那张纸条，也不会弄得现在患得患失！”薛氏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低声说道，“事到如今，还请郎君听我一个主意，也许不但能够弥补你从前的莽撞，还能稍稍有些收获……”
　　四年一度的大考既然结束，朝集使们自然也就陆陆续续踏上了回程。杜士仪因为还有事要对苗含泽说，这一天午后便亲自将其送到了城外。时值隆冬，再加上今年天气格外寒冷，黄河早已封冻。即便这里不是灞桥，折柳送行没那么流行，而且两岸杨柳亦是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头，但仍有不少人会象征性地折一条枯枝以寄托对友人的思念。
　　此刻，杜士仪望着那些岁岁年年被人摧残，却每到春天便会顽强发芽长叶的柳树，忍不住对苗含泽笑道：“这里的柳树和长安灞桥的柳树一样，还真是坚韧不凡，风吹日晒雨淋，还有严冬大雪，路人攀折，可每到春日便能再焕新颜。”
　　“杜中书的勉励，我记下了。”
　　见苗含泽突然深深躬身表示受教，杜士仪不禁一愣。要说他只是有感而发，完全没有教训人的意思，可苗含泽既然已经恭敬地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干咳一声，言归正传道：“云州降格为州的事，我已经在萧相国的面前陈情，又力荐子羽继续坐镇云州，萧相国颇为意动。总之，对于云州一外郡来说，此事不大，即便门下省裴相国另有主张，我也会好好想办法。你回去之后，务必请大家精诚合作，不负从前多年苦劳。”
　　苗含泽素来是个严谨人，当即郑重其事地答应了。等到杜士仪再嘱咐了几句，他长揖告别后，便带着随从依次从冰面上渡过黄河，等到过去之后，站在对岸的他重新上马时，就发现一身白衫的杜士仪在马上向自己挥了挥手，继而便在随从簇拥下离去。那一刻，他想到在姚州刺史任上因为病倒而暂时辞官回潞州老家将养的父亲苗延嗣，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一转眼不过十年，杜士仪竟是已经和当年父亲的官职平齐了！
　　而回转洛阳的杜士仪就没有在苗含泽面前的这种从容了。他已经在天子面前力荐了裴宁，接下来还答应了韦拯要设法把韦礼弄回朝任侍御史，这就需要身为御史中丞的裴宽去运作，而王翰和郭荃的升转则要去努力说服萧嵩，同时还得应付裴光庭和李林甫的组合。当回到自己的私宅书斋，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墨卷，他更是忍不住以手扶额。
　　“中书，这些都是明年应省试的士子们送来的。”张兴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随即就说道，“中书自己从科场起身，如今提携提携后辈也是应有之义呢。”
　　“是是是。”杜士仪无奈地答应了一声，这时候，和张兴对坐的鲜于仲通也突然开了口。
　　“另外，因此前杜中书在陛下面前的建言，陛下今日下诏，从明年开始，考功员外郎不再知贡举，而以礼部侍郎知贡举，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明年预备参加省试的各方贡士奔走相告，道是朝廷以侍郎高官知贡举，重视取士，无不欢欣鼓舞。”
　　在吏部增设一个员外郎来分流外铨及考课之权，又把考功员外郎知贡举的权力送给了礼部，借用这次考簿舞弊的风波，他总算所得不小，但掌管吏部的裴光庭和李林甫就损失惨重了！
　　杜士仪在心里感慨了一句，随即嘿然笑道：“高兴的人固然不少，但不高兴的人，只怕就更多了！”


第698章 二王相邀
　　因为这一年第一场雪来得早，天气格外寒冷，三省六部的官员中，因病而告假的层出不穷，尤其不少年迈官员更是熬不过去。因此，李隆基特意把每天早上的上朝时间往后挪了半个时辰。即便如此，年纪一大把的裴光庭虽因为特旨能够在洛阳宫外城骑马，可依旧不幸中招，数日之前就因为一场风寒而不得不在家休养。可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就已经够让他烦心了，却不料想吏部考簿舞弊案发后，接连几场大变，这让他几乎咬碎了银牙。
　　“杜君礼，我真是小看了他！”
　　见裴光庭脸色铁青，继而捂着嘴连连咳嗽了几声，李林甫连忙劝解了他几句。尽管他最初的惊怒不逊于裴光庭，可这种情绪他早就调整过来了，此刻倒是反过来劝解了对方一番。然而，裴光庭显然没有就此息怒，反而用力一捶床板，声色俱厉地说道：“早知道他会成了萧嵩臂助，我就应该竭尽全力遏制他这上升的势头！明年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记得是……李彭年？”
　　李林甫点了点头：“李彭年乃是李怀远之孙，和我一贯交好，他和博陵崔氏联姻，一贯野心勃勃，好好的知贡举重任给人夺了，自是愤恨交加。而如今的礼部侍郎不是别人，正是张说之子张均！天知道杜君礼是怎么想的，张说当年可是给他使过不少绊子。至于前次吏部考簿舞弊之事，我从表弟姜四那儿打探到一条消息，道是杜君礼注意到考簿的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些对相国所用循资格之法深恶痛绝，进而指手画脚，揭发出这一条的选人！”
　　“这些鼠目寸光之辈！”裴光庭气得眉头倒竖，但良久之后，他不得不颓然叹了一口气道，“是非自有公道，只要陛下能够体恤我一片苦心就行了！我这些天只怕是没法上朝，更没法去政事堂了，吏部之事你多多操心……咳咳咳！”
　　从裴宅出来，李林甫想起裴光庭那虚弱的样子，不禁有些踌躇。尽管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裴光庭也远比萧嵩年轻，可若这一病时间太长，怕是相位就很难说了，毕竟，天子不可能让一个老病之人长时间占据相位。这几年天子提拔的宰相，很多都是由侍郎直擢拜相，比如说李元纮，比如说裴光庭。而他自己也是侍郎，而且还是身在六部之中最重要的吏部！而且，尽管他没担任过外官，可无论是国子监司业，还是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他的精干都是出了名的。
　　倘若裴光庭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能否设法去争一争？要知道，有他在外朝作为臂助，武惠妃决计会乐见其成！他比宇文融聪明，更比宇文融识时务！而说到张均，那可是老仇人之子，纵使不能阻天子因为旧日情分加以任用，可他怎能把知贡举的香饽饽送到其手上？
　　这一日申时过后，天空又飘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距离前一场鹅毛大雪只过了三天，地上的积雪本来就尚未化去，此刻这一飘雪，自然更是冰寒彻骨。杜士仪从洛阳宫出来过天津桥时，就只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竟是比宫中更加寒冷。他情不自禁地裹紧了身上的皮裘。眼看快要到最后一座桥尽头时，他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杜中书！”
　　这个声音杜士仪并不熟悉，回头一看，他登时心中一凛。十五岁的寿王李清他在朔望大朝的时候见过几次，丰神朗秀，仪表堂堂，至于待人接物如何，因为诸王不许交接外臣，所以他并不清楚。此刻他含笑揖礼拜见后叫了一声大王，李清便笑吟吟地说道：“正好遇上杜中书，我实在是运气。千宝阁今日发售新款黄花笺，文人墨客趋之若鹜，我因为得知消息晚了，不曾预订，又不好厚颜和人争抢，不知道杜中书可能割爱一刀？我愿意给付原价！”
　　自从依托千宝阁开展文化产业之后，杜士仪在这上头赚得盆满钵满，相熟的名流如张旭吴道子贺知章等等，常常都会托他私底下弄些新款文房四宝，他也没有不答应的。此刻李清既然大大方方求了上来，他也就爽快地应允道：“大王既然如此说，等到笺纸送来，我令人给大王送去就是。”
　　“好好好！”李清一时喜笑颜开，连忙拱手谢过了。他今天得了武惠妃的吩咐，特意打探清楚了杜士仪出宫的时辰后急急忙忙追出来，以索要黄花笺作为由头打开了话头，接下来自然是重头戏，“今年的马球赛上，正好有一支来自吐蕃的球队一举夺魁，阿爷对此虽赞赏，可也不免嗔怒我国无人，明日我和窦十郎姜四郎约好，要在御前和他们打一场马球，谁知道原本约好的人竟然爽约了。窦十郎和姜四郎都说杜中书弓马娴熟，马球打得很不错，不知能否上场与我等并肩为战？”
　　窦锷和姜度竟然会对人说，我马球打得很不错？要说诗赋琵琶，他确实能称得上精熟，马术则尚可，剑术也差强人意，但若论马球技术，就拍马都及不上那些精通此道的家伙了，换成崔俭玄来还差不多！更不要提在御前献技，那就是真的在献丑了！
　　杜士仪暗哂李清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待见不远处一个身穿鲜亮锦袍的年轻人悄然朝这边走来，尽管没见过几次，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他仍然认出了对方。于是，他有意稍稍提高了声音，无奈地一摊手道：“大王，窦十和姜四那是给我脸上贴金。我和他们打过几次马球不假，可每次我都是凑数的，他们大概没有告诉过大王，我十次挥杆，能入一次门洞已经属于侥幸，如若正式比赛上场，那只能是给人拖后腿，大王是想让我在御前丢脸么？”
　　李清为了这次邀约，曾经在窦锷和姜度面前试探过，两人都一口咬定杜士仪的马球技术不错，可此刻杜士仪这么一说，他登时有些愣住了。他生下来便是得天独厚，即便小时候在宁王夫妇身边养大，可那一对养父母对他简直比对亲生子女还要好，等到后来武惠妃除了王皇后，把他接入宫中之后，为了弥补幼时忍痛将他养在宫外的遗憾，对他就更是百依百顺了。所以，他不可避免地聪慧伶俐有余，机敏忍耐不足。
　　还不等他想好应该再如何切入话题，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十八弟既然找不到人凑数，我这个当兄长的自告奋勇凑个人头如何？”
　　李清这才慌忙回头，认出是光王，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勉强的表情。尽管光王李洽早已不是早年那个深得宠爱的皇子了，可终究是兄长，他在人后可以不把人放在眼里，人前却不得不表示应有的敬重。他强笑着说道：“八兄善骑射是有名的，你既然愿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光王李洽在答应过后，又冲着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道：“杜中书，马球不过是玩戏，输赢也没什么重要的。按照规矩，一队五人，既然窦十姜四都要下场，十八弟又盛情相邀，你何必推辞？十八弟，剩下一个人是谁？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把我和杜中书一块算上岂不美哉？”
　　尽管不明白素来是太子党的光王为何帮着自己挤兑杜士仪答应，可李清却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连忙笑道：“好好，便从八兄此言！”
　　这一贯不对付的兄弟二人竟是全都邀约自己下场，杜士仪微微一挑眉，当即苦笑着一摊手道：“如果只是御苑游戏，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还请二位大王许我带人替补，免得届时让吐蕃人扬威。”
　　无论李清还是李洽，全都是只要杜士仪答应就万事大吉，当即齐齐应允。等到目送着杜士仪到前头和随从们会合，面和心不合的兄弟两人方才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全都冷了下来。李清毕竟年少好几岁，没好气地轻哼一声道：“八兄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闲了好些日子，找个机会松松筋骨而已。”光王李洽嘿然一笑，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便开口说道，“时候不早，我先回自己家去了，免得到时候被人指摘言行不谨，十八弟，告辞。”
　　即便暗自恼怒，但李清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李洽翻脸，只能眼看着对方扬长而去。想想好好的事情却半途生变，他恼火地捏紧了拳头，虚空砸了一下，这才对着左右吩咐道：“去宁王宅，我要去探望大伯父和大伯母！”
　　因为这么一桩意料之外的事，杜士仪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回到私宅门口时仍然在思量不止，险些和门内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认出是张兴，他不等对方行礼问候，便拉了人往里走道：“奇骏，有件事我得先吩咐你一声。”
　　张兴本是打算出门去永丰里崔家藏书楼，被杜士仪不由分说扯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奇怪。等到听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登时瞠目结舌，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我？届时让我登场替换杜中书去打那场马球？可我又不曾通籍宫中！”
　　“既然那两位大王答应了我这请求，自然会给你办妥，届时你只管好好发挥就行了！”杜士仪笑着一拍张兴的肩膀，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你想看我在御前挥杆击空，丢人现眼？”
　　张兴顿时哑然，下一刻，他才脸色古怪地问道：“杜中书怎知道，我打得一手好马球？”
　　此话一出，杜士仪顿时放声大笑，直到看见张兴那诧异莫名的脸，他才止了笑声，乐呵呵地说：“奇骏啊奇骏，你又不是不知道温老和你的交情，你有些什么好本事，他早就事无巨细都告诉我了！”


第699章 荐才于天子
　　当今天子酷爱马球，此事两京官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还是临淄郡王的时候，李隆基就曾经和几个兄弟组队打败了从马球发源地而来的吐蕃人，即位之后，他的这一爱好仍然丝毫未改。从北门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马球健儿足有好几支队伍，天子兴之所至便会下场亲自挥杆参赛。至于公卿子弟之中那些颇为擅长马球的，更常常被天子叫到宫中陪练，出身贵介的窦锷和姜度都是最常来常往的人。
　　然而，身为高阶文官却被强邀参加这样的活动，杜士仪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当李隆基辗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禁也有些意外，然而却仿佛默许了似的，没有任何异议。
　　等到了马球赛的这一天，他这个天子在武惠妃以及一应宦官宫人的陪侍下，来到陶光园那座占地广阔的马球场时，就只见其他人都已经来齐了。窦锷和姜度都是一色的大红衣衫，光王李洽和寿王李清亦然，而杜士仪尽管也身着绯袍，却是文官常服，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健硕大汉，只一打量，李隆基便知道，这就是光王李洽和寿王李清之前对他禀报时所言，杜士仪说的替补了。
　　至于参战的这一队吐蕃人，原是从西边跟着一支商队过来，在这一年马球赛中打得上下无敌手的常胜队伍。尽管如此，因为每年参加过马球赛的人，多数各有任用，下一年便不能再上场，故而他们虽则志得意满雄赳赳气昂昂，但今日得以前来观战的人却都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还不好说。
　　光王李洽是皇子诸王之中骑射最佳的，窦锷不但胡腾舞跳得好，因为身形敏捷，马球也打得好，姜度在这上头更是子承父业颇为不凡，寿王李清固然因为最年少，可大约因为李隆基好马球，他在这上头也没少下功夫，再加上近来风头正劲的杜士仪，每个人都觉得今天的比赛兴许会很有看头。
　　这会儿，诸王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皇太子李鸿便和鄂王李涓，忠王李浚并肩而立。身为储君的李鸿见李隆基召了杜士仪过去正在说什么，脸上不禁流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一不留神就错过了李涓的话。好在忠王李浚看出了兄长的走神，当即干咳一声道：“虽则今日下场之人仅论球技，未必在那些吐蕃人之下，可马球讲的是彼此配合，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结果如何还真的是不好说。”
　　李鸿这下子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往那边厢看了一眼，一想到父子君臣的距离，竟还远过外臣，他心里便好似火烧一般，迟疑片刻方才强笑着说道：“八弟素来勇猛，他既然自告奋勇，说不得是有所成算了。”
　　李涓却知道今日这场马球赛背后的角力，此刻便耸了耸肩道：“忠哥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的。说实话，别人也就罢了，听说杜中书本来已经当面回绝马球打不好，可却被八弟和十八弟硬是赶鸭子上架。要我说，他身旁那位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勇士若是上场，兴许还更可靠些。”
　　别人是如何评判自己的，杜士仪此刻无心理会。身在御前，他自然而然就换上了绝无破绽的温文尔雅面具，几句君臣奏对的老套之后，听到李隆基开口问自己背后的人，他便让开一步，笑着引见道：“陛下，这是臣任代州长史时，拔擢的河东节度掌书记张兴张奇骏。我离任之际，本打算将其引荐给河东节度使宋大帅，没想到奇骏从未来过两京，宁可暂时解任到洛阳来一览东都风采，我也只好随了他。”
　　“哦，竟然是你的掌书记？朕看他的身材，还以为是你不知道从哪里招揽来的勇士！”李隆基也是第一眼被张兴那魁梧的身材给吸引住了，闻听竟然是文官，他不禁生出了更多的兴趣，“看张卿身量，不逊于战场勇将，弓马可精熟否？”
　　平生第一次进皇宫大内，第一次见天子，张兴自然难免紧张。杜士仪在两日之内紧急培训了一下他的礼仪，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越大场面越能够把持得住的，这会儿便沉住了气，恭恭敬敬行礼答道：“陛下，臣自幼随同军中退职校尉精研弓马，勉强还算精熟。至于这身量，是因为饭量实在是太大，若是放开肚子吃，一顿斗米，肉十斤不在话下。故而从前一度隐居雁门山读书，山中飞禽走兽被臣祸害殆尽，若非杜中书慨然相助，只怕欲求一饱尚不可得。”
　　“哈哈哈哈！”李隆基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欣然颔首道，“那有何难，若是你今天能够好好表现一场，朕就赐你美酒佳肴！这样吧，杜卿如今官居中书舍人知制诰之重，马球场上比拼的却是马术和技巧，万一他受了点伤，到时候朕岂不是要痛失一大臣？他既然带了你来，今日你便全程替他下场如何？”
　　之前杜士仪就提过天子极有可能会做这样决断的可能性，还着重指出，若要达到这个目的，他就得尽全力引起天子的兴趣。此刻见事情果真如此，张兴一面佩服杜士仪的先见之明，一面慨然应诺道：“臣必定尽心竭力！”
　　今日之事是武惠妃早就筹划好的，只要杜士仪在这种场合在御前就行了，倒并不是一定需要其下场挥杆。因此，等到张兴跟着一个宦官前去换衣服了，坐在天子之侧的她便笑着说道：“三郎，若不是杜中书明言，谁能想到如此勇士竟然还精通经史？早就听说杜中书最擅长简拔人才于民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卿确实素来慧眼识英才。”李隆基欣然点头，眼见得要下场的人全都去准备了，他方才再次问道，“据说杜卿曾经在成都乡野村庄之中，觅得英才收在门下，如今那个弟子还在云州教导蒙昧孩童？”
　　陈宝儿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有心人早就都知晓了，而李隆基这个天子竟然也会知道，不外乎是有意打听，亦或是有人禀报，所以，杜士仪不慌不忙地说道：“回禀陛下，臣首徒陈季珍确实是臣当初在成都令任上收录门下的，那时候正逢登籍逃户和居人争抢一处茶园……”
　　杜士仪原原本本将当时那桩案子娓娓道来，尤其是突出了当时还是童子的陈季珍仗义执言，见李隆基果然大为惊异，他又将陈宝儿前些年跟着自己为记室，在成都、在江南、在云州之战，林林总总的表现都渲染得淋漓尽致，末了方才说道：“他的底子已经很厚实了，但因为出身低微，因而不欲早仕，更愿意趁着年轻好好做几桩实事，臣就依从了他留在云州主持培英堂。”
　　“果然是少年出英雄。”这一次换成武惠妃赞叹连连，她看了一眼场上预备下场的姜度窦锷以及光王李洽寿王李清，含笑说道，“不过开元十二年至今，也已经八年了，杜中书收了一个弟子之后，怎不曾再多收录几个弟子在门下？”
　　“臣当年在成都时初见陈季珍，也是见他年纪幼小，在山野之地却能够勤奋苦读，如此良才美质埋没实在是可惜了，这才动了惜才之心，将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至于此后数任，一直都太过繁忙，哪里还有工夫收录弟子？不过，之前宇文夫人倒是曾经提过，让我教导他家大郎，我和宇文兄当年相交一场，故而推辞不过，只能答应了，其实心里着实是诚惶诚恐得很。”
　　李隆基听到杜士仪竟然还答应了收宇文融长子为弟子，不禁有些微微吃惊。可想到杜士仪对宇文融一贯恪守朋友之道，如今照拂其长子也并不奇怪，他便叹了一口气：“宇文融流死岭南，朕其实也惋惜得很。他固然有罪过，但罪不至死，更何况他财计之能甚至更胜裴耀卿，朕本来还打算大用他的。你既然答应了他的夫人，便多尽心力吧。倘使其长子真是人才，记得向朕举荐。”
　　“是，臣代宇文审多谢陛下！”
　　杜士仪竟然不下场，姜度窦锷对视一眼，嘀嘀咕咕说了一句便宜他了，而寿王李清和光王李洽却各自都有些不得劲。至于旁观这场比赛的诸王，没有费太大劲就得知了御前的那一番谈话，对于天子竟然如此体恤信赖杜士仪，自然是羡慕嫉妒恨。
　　身为皇太子的李鸿甚至在和鄂王李涓单独相处时，低声说道：“我等名为皇子亲王，真是远不及杜君礼一介外臣！”
　　李鸿和鄂王李涓光王李洽的关系最为密切亲近，听到这样怨望的话，李涓甚至压根没有去劝解，而是嘿然笑道：“何尝不是？阿爷对于有才能的外臣多半会不吝重用，可对我们这些儿子却如同防贼似的。你身为太子，现在却连东宫都不让呆了，至于我们，成婚后就住在劳什子的十王宅，连出个门都难！甚至就连咱们的名字，也是今天改一回明天改一回，听说之前又有人说过有什么不好，反正只凭阿爷随心所欲改就是！别看十八弟现在风光，想当初咱们谁没有那样的时候？”
　　是啊，想当初他们的母亲深得圣眷的时候，他们这几个从小就聪明伶俐朗秀俊俏的儿子，何尝不是父亲的心头肉？
　　李鸿苦涩地叹了一口气，等想到太子妃的殷殷嘱咐，他才打起精神来。就在这时候，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欢呼，他慌忙抬起头来，却发现最后一个出来的张兴已经上场了。只见那红衣大汉手提鞠杖上马，一勒缰绳后，身下骏马竟是载着举杖而立的滴溜溜转了一圈，直到他向天子在内的众人齐齐致礼之后，方才最终放下了前蹄。
　　而这时候，李涓更是冷笑道：“如这样的勇士，我们兄弟谁不想简拔提携在身边，可我们谁敢？”


第700章 马球场上见英豪
　　杜士仪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当然不知道李家那些皇子们正在背后腹诽于他，然而，耳听那一声表示开场的鼓响，紧跟着场上便风云突变厮杀在一起，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有些牙疼。
　　幸好幸好，他没上场去丢脸！要知道，他这些年忙着当官，吟诗作赋这种雅事因为来往的名士众多，不得不尽力而为，练武强身因为关系到长命百岁的问题，也不敢马虎，但需要太多人相陪的马球就真的没那么多功夫了。反倒是张兴在代州时，常常被与其交好的段广真请到军中，动辄是需要几十人的马球大赛，今日的阵仗，他带了这家伙来，真是英明神武的决定！
　　尽管场上斗争激烈，但杜士仪看着看着，便觉察到了那看似如火如荼的争夺之下，吐蕃人的那支马球队，似乎并没有尽全力。尤其是每每要和光王李洽以及寿王李清发生激烈碰撞的时候，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收摄力道约束马匹，显然，和皇子们同场竞技，纵使是来自异域的队伍，也不是没有顾虑的。须知他从前可观瞻过段广真在代州军中主持的几场马球赛，端的是一个人仰马翻，流血受伤乃是家常便饭。一场比赛下来，往往是人人挂彩，无一幸免。
　　而姜度和窦锷的压力就要大得多，可崔俭玄担任外任官，他们两个在如今一年一度的大唐马球赛中还有干股，纵使不会去和李清争抢主导权，可闲来没事到场看看还是常有的事，故而这支吐蕃队伍无人不认识他们。鞠杖飞舞之间，两人很快就灰头土脸，可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争斗，反而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纵使一支鞠杖就在距离姜度面门不过盈寸之地擦过，姜度也没有任何变色，脸上反倒是更加兴奋了起来。
　　至于本是无名之辈，又在天子面前受了接见的张兴，自然更是吐蕃人真正的众矢之的。纵马冲撞，鞠杖挥击，每时每刻，他都要提防这样的突然袭击，再加上一时无法融入配合之中，因此开场之后他自是乏善可陈。然而，他终究是真正上过大阵仗的人，几次三番之后便捕捉到了机会。一次争抢之际，他窥见光王李洽那儿正有空挡，立时毫不迟疑地挥杆击出，而落后一步的吐蕃球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杖竟是往他面门直击而来。
　　尽管看清楚这一击的人并不多，但李隆基身为马球场上纵横不败近三十年的顶尖高手，再加上一直在关注张兴的表现，自然看在眼里。他一下子抓紧了扶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森然怒意。而杜士仪更是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张兴身上，一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险险没有惊呼出声。
　　就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张兴多年弓马武艺的磨练终于呈现出了效果。本是从俯下身击球到挺身的他竟是整个人就势翻落马背，随即一脚踩蹬，整个人在马腹下敏捷地一挪，竟是转而从另一边再度跃上马背。而对于那个打人而不是打球的吐蕃球手，他也没有半点手软，坐稳之后双脚一夹马腹，便犹如离弦之箭似的直撞了过去。
　　开场到现在，他几乎被人压着打，纵使再好的脾气也早就消磨光了。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眼见得对方避让不及，把心一横后竟是打算拼一个你死我活，他嘿然一笑，凭借手中的缰绳和双腿，整个人几乎全部伏在马背上，竟是生生往旁边堪堪避开了一尺，特意挑选了一副环铁护腿的他故意用自己的小腿往对方的小腿蹭去。
　　“啊！”
　　这一声惨叫几乎是和光王李洽挥杆进球的一刹那同时。尽管皇子诸王之中有不少为了李洽进的这全场第一筹而欢呼雀跃，可那一声惨叫显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眼见得刚刚还聚在一块抢球的众人四散分开，一个吐蕃球手竟是稳不住身子跌落马背，一时四下里议论纷纷。然而，马球赛上因为受伤而退场的事几乎是家常便饭，一旁在场边观战的几个吐蕃人慌忙上前把受伤的球手扶起架了下来。当有人看见其小腿处那殷红一片的血迹时，无不面面相觑。
　　那黑大汉好凶残，真的是读书人么？
　　而武惠妃眼见得杜士仪今日带来的这张兴竟然是助光王李洽拿下了第一筹，脸色不禁变幻了起来。然而，大约是把第一个对手直接送下了场，张兴接下来便放开了手，或助攻，或吸引人注意然后传球，全场就只见他策马飞奔，在各种激烈争抢中寸步不让，不消一会儿就已经身上尽是尘土。等到率先拿下五筹的时候，下场的他衣服脸上完全都看不出任何本色，眉毛处甚至还有一道露出血痕的深深擦伤。
　　“这五筹能够拿下，都是尔等奋战之功！”李隆基却为之大悦，把今日下场的人全都召到了面前后，便吩咐宫人每人送了一盏酒，随即自己取了一盏在手，脸上尽是意气风发的笑容，“美酒酬勇士，接下来朕还要好好看看你们的本领！”
　　纵使是姜度和窦锷，今天有两个皇子在场，往日很喜欢别苗头的他们两个全都缩了头，由得李洽和李清挥杆在前头相争，当然，送出好球也是很有必要的。当然，那个张兴仿佛对于火中取栗似的争抢很感兴趣，往往能够在最激烈的争夺中把球给截下来，至于传给谁则全看位置好坏了。他们俩就也都收到过相应的传球，只不过两人既然无心相争，自是都传给李洽和李清兄弟了。于是乎，这会儿还被李隆基恨铁不成钢似的责备了两句。
　　“马球场上无君臣，若是有必胜的把握，只管上前挥杆击球，别给我耍花招！”
　　此刻不是在朝会上，面对的又是自己当成子侄辈的贵介子弟，李隆基也就没有端着身份口口声声朕来朕去的。耳提面命教训了窦锷和姜度的磨洋工之后，他又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了李洽和李清两句。等到把这四人都屏退了，他方才端详着张兴，突然开口问道：“张卿觉得，今日孰胜孰败？”
　　这一问就连武惠妃都为之侧目。而张兴尽管意外，仔仔细细想了一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道：“未到完结，臣不敢轻言胜负。但这些吐蕃球手球技精妙，反而马术稍逊一筹，看样子大约因为所乘不是熟悉的马匹的缘故。”
　　“哦，刚刚朕看你回避那对着面门挥击而来的鞠杖时，犹如杂耍似的从马背一边翻下来，又从另一边翻上去，难不成你所乘就是熟悉的马匹？”
　　李隆基这一问，一旁的杜士仪便代为回答道：“陛下这话，臣厚颜代替奇骏答了。今日进宫，臣是以马术不精为由，带进了两匹自己的坐骑来。”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意外得很。宫中诸厩之中有的是骏马，来参加马球赛的贵介子弟，有的是一场比赛之后获赐把坐骑带回去的，鲜少有人直接把自家的坐骑给弄进来。武惠妃便忍不住莞尔笑道：“杜中书还真是别出心裁。”
　　“怪不得能够如臂使指。”李隆基恍然大悟，可对于如此小小作弊，他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而这时候，杜士仪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
　　“故而奇骏所乘，乃是他从代州开始就一直骑熟了的坐骑。往日他曾经应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的邀约，与其一同参加两队足有百人的马球赛，故而乱战功夫自是一流。”
　　百人马球赛！
　　这种事李隆基也听说过。大唐不少边军之中，时常回有马球赛作为日常训练骑兵的项目，其中甚至有因为这样的马球赛而损兵折将，于是为御史弹劾的。杜士仪在代州竟然首肯自己拔擢的兵马使推行这样的训练，足可见颇有担当。他当下一击扶手，欣然吩咐道：“既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一边，张卿接下来尽管放手去打，朕等着看你的佳绩！”
　　尽管杜士仪吩咐过，不要和李洽李清兄弟别苗头，可天子既然开了口，张兴也不好每次都把到了嘴边的机会送给别人。再一次下场之后，他趁着第一筹的乱战之际用拨球的方式将鞠球低低送入了门框，又在最后一筹时打出了一记高高的抛射，一时四周围彩声雷动，就连李隆基亦是高兴得站起身来。
　　然而，吐蕃人终究只是最初不惯身下的坐骑，再加上打出了火气，顾不上李洽和李清的身份乃是皇子，渐渐就把分数追了上来。而李清的体力终究不济，到最后只有满场吃尘的份，就连李洽也在最终表示比赛结束的锣响，好容易领先一筹赢下比赛之后，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姜度和窦锷虽然累得够呛，却还有力气相互斗了两句嘴，继而两人便策马来到了张兴身边。
　　“杜十九还真是对你好得没得说，如此让圣人能够记住一个人的机会，就这么让你得了。”姜度好整以暇地端详了张兴一下，随即便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你这前冲后挡着实勇不可挡，下次我打马球时若是缺人，你可得来帮衬我一把！”
　　“姜四说的也是我想说的。”窦锷也点了点头，继而就压低了声音说，“不过，你是怎么算的，竟是能够让光王和寿王平分秋色？”


第701章 辞谢赐官，惠妃之请
　　让光王李洽和寿王李清平分秋色，这就是杜士仪当初给张兴的任务。任务倒是不难，难在如何要让自己不成为陪衬，而且还要不那么突兀！
　　所以，即便是对于张兴来说，这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故而，在姜度和窦锷面前，他装成听不懂似的装傻。到了御前，李隆基只是观战而不是亲自下场，自然就没办法完全体会到姜度和窦锷的感受，反而只高兴于最终以一筹之差击败了吐蕃人，他就更加舒了一口气。
　　对于这个结果，尽管那几个吐蕃球手全都早在预料之中，却都不禁用恼火的目光偷偷去瞪张兴。倘若不是这个横冲直撞，马术和球技都炉火纯青的黑大个，他们就算输了，何至于正选加上替补总共八个人，结果人人带伤，而这边厢大唐的五人非但始终没有替换过，而且唯一受伤多处的，就只有张兴一个人？还不是看准了他们心存顾虑，不敢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本领！
　　然而，看到天子颁赐的绢帛，他们的火气立刻就消了。尽管从文成公主到金城公主，大唐向吐蕃输入了工匠以及各种手工制造技术，吐蕃人也渐渐能够纺织出色泽鲜艳的布匹，但因为高原上不能养蚕，绢帛就只能靠那些往来东西的商人了。所以，在每人领受了五匹绢帛的赏赐之后，他们依次告退，再没有去瞪那个害得他们输了比赛的可恶黑大汉。
　　而此次下场代表大唐的五人中，李隆基对于两个儿子的赏赐远远逊色于对三个外臣。光王李洽所得的是一对金杯，尽管换算成金子，也有个十几两，不可谓不值钱，可这种东西只能放在家里供着，顶多吃酒的时候拿出来对外人炫耀炫耀，可皇子的家中能来吃酒的也就只有几个少之又少的姻亲，上哪去找人炫耀？至于寿王李清的所得，乍一看去就更加微薄了，竟是一把琵琶！即便如此，兄弟俩还是全都毕恭毕敬地领受了赏赐，随即就退到了其他皇子诸王之中。
　　光王李洽倒也罢了，他把玩着那一对金杯来到了皇太子李鸿和鄂王李涓身边，笑着把手中的小玩意往李涓手中一塞，这才瞥了一眼那边厢和一母同胞所出的幼弟站在一起的李清，嘿然笑道：“今日十八弟不知道怎么失望呢。好容易让杜中书答应了下场，结果被阿爷一句话就替换了那张兴。十八弟看似满场飞奔，得分几乎和我平齐，可就凭他累得和狗似的，阿爷哪里会看不出来？说来说去，就算待会儿姜四和窦十所得不菲，今天真正的大赢家，还是杜中书带来的那个张兴！”
　　李清是否小算盘落空别人无法确定，但李洽所言张兴受益，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
　　李鸿刚刚还在和李涓感慨身为龙子凤孙，还不如杜士仪一个外臣，这会儿李洽又勾起这个话题，鄂王李涓就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杜中书此前由云州长史而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很不少，其中多有出身寒微的杰出人才，可谓是不遗余力。你之前说他对十八弟自嘲马球打不好？他好歹也是在外军政一把抓的，真要没一点弓马能耐，怎会有今天？不过是寻个由头，举荐人才而已。要知道，阿爷一向就是最中意臣下唯才是举的。”
　　皇子们尽管甚至都不及外臣能够日日面君，但对于君父的揣测，毫无疑问并没有任何偏差。姜度和窦锷两人，李隆基素来是当成自家子侄一般，给的赏赐即便比对光王李洽和寿王李清更优厚，但一人一匹西域骏马，以及一些金帛，可马匹对于马厩里头尽是骑不完的坐骑的两位嗣国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但两人都需要天子的圣眷来维持家门不坠，故而全都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等到两人退了下来之后，昔日还曾经是死对头的他们对视了一眼，姜度便先开了口。
　　“用你手头那马鞭赌一赌如何，陛下会赏赐给那张兴什么东西？”
　　“良马金帛之外，恐怕就是官职了。”作为外戚，擅长胡腾舞的窦锷和在太常寺挂了个职的姜度一样，好歹也是个太仆少卿，他耸了耸肩之后，便用掩不住殷羡的目光看着杜士仪，“杜十九真是得天独厚啊，一步一个脚印，不过这十几年，竟然已经挤进了大唐最有实权的那个圈子。遥想当初他在我家里头观胡腾舞而当场赋诗的那时候，谁能想到他有如今的成就？”
　　“是啊，谁看得出来呢？”姜度想起自己那时候就是搅局的人，不禁也为之莞尔，但对于窦锷的猜测，他却笑吟吟地摇了摇头道，“那我就和你赌，倘若陛下真的因为今日杜十九带了这张兴来，而他又在马球场上表现绝佳而颁赐官员，此人必定会一口回绝！”
　　“回绝？”窦锷有些不可置信，“听说这张兴出身民户，三代以内不曾有人出仕，可以说是无资的白身，这样天大的好机会，他会往外推？”
　　然而，在李隆基对于今日张兴在场上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依样画葫芦赏赐了一匹良驹，又许以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之职的时候，张兴果然立时长揖谢绝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然则臣籍籍无名之辈，今日只因为在御前一场马球得胜，而得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一职，旁人必定会觉得此又为斜封倖进之门。臣拜领陛下所赐良驹，然赐官不敢领受。臣随杜中书进京，是为了苦读经史，踏踏实实再磨砺几年，将来报效大唐，并不是为了一时骤贵！”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而且大见志气，李隆基不禁为之大悦：“好，好！杜君礼所荐之人，果然亦是风骨独到。朕收回成命，再赐你集贤殿新编的书二十卷，以嘉你向学上进之心！”
　　“多谢陛下！”这一次，张兴是真正喜笑颜开了。他恭恭敬敬地拜谢之后，这才退下。可他还来不及舒一口气，就只见姜度和窦锷立时围了上来。
　　“陛下可曾赐你官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张兴一愣之后便坦然说道：“陛下确有此意，但我甚为惶恐，不敢领受。”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姜度对窦锷摊开了手：“窦十，我赢了，你手里的那条金丝牛皮混编的马鞭给我！”
　　“就你狡猾！”窦锷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情不愿交出了手中的马鞭，这才看着张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陛下赐官，不用历经吏部铨选，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你竟然会傻到往外推？唉，这真是……”
　　而杜士仪眼看张兴抵挡住了送到面前的诱惑，心里仅存的唯一一点担心也为之烟消云散。他特意把张兴带到御苑来顶替打马球，并不是为了让其一鸣惊人就此出仕——没看崔俭玄就因为捣鼓了一个马球赛，都一直被人称作为马球参军，更何况崔俭玄好歹还是赵国公之子，正经的清河崔氏嫡脉，而张兴却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这今后为官，名声还要不要？所以，当李隆基在目送张兴下去后，又赞叹了他两句目光精到，他少不得谦逊连连。
　　由于这一场比赛实在是精彩纷呈，持续的时间又长，李隆基到底没有那么年轻了，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来到后头去更衣。
　　而天子这一走，武惠妃便笑吟吟地看着杜士仪，突然出口问道：“杜中书，先母和河中杨氏虽已经是远亲了，但还沾亲带故，听说你之前在成都时收录在门下学习琵琶的女弟子杨玉环，去岁因父丧赶回了蜀中，近些日子就要到洛阳了？”
　　李隆基这一走，武惠妃便立时单刀直入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杜士仪登时心中一紧。他一直都知道，玉奴只是小丫头的昵称，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永远不去想及她那杨玉环的本名。然而，玉奴已经料理完其父杨玄琰的婚事，不日就要到洛阳的消息，他确确实实不知道，此刻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异常复杂的心情。
　　当着武惠妃的面，他立刻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惠妃此问，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和杨公昔日在成都的时候有些故交，但此后联络就少了许多，而玉奴回乡奔丧之后，鲜有音信，若非惠妃提及，我都恐怕不知道她就要到洛阳了。”
　　想当初王守一就曾经盯上过玉奴，他还是借着让玉真公主将其收录门下，最终把那些觊觎的人挡在了门外。可眼下换成武惠妃，情形就更加棘手了，恐怕连玉真公主都未必能够挡住！事到如今，他还不如装成师徒缘分渐渐淡薄来得消停！
　　“哦？”武惠妃挑了挑眉，面上露出了能够魅惑君王的妩媚笑容，“原来杜中书竟然不知道这个消息，那我可是提醒你了！她既是你弟子，又是玉真长公主爱徒，来日等她除服，我可要请玉真长公主带她进宫给我瞧瞧。”
　　杜士仪已经迅速整理好了心情。事涉玉真公主，他自然没有贸然开口，而等到李隆基回还，武惠妃就仿佛没有提过刚刚那个话题似的，姿态优雅地上前相迎，待天子入座后，她便开口说道：“三郎，寿王如今已经不小了，虽则有饱学大儒为其讲课，然则他时常提到，对那些师长敬畏太甚，有时候太过战战兢兢。杜中书当年三头及第，文采风流，经史兼通，又曾经在昔日的丽正书院中编过书，何不请他常为清儿讲课？”
　　即便早就知道武惠妃宠冠后宫，无皇后之名，有皇后之实，可当着天子的面，下头还有众多皇子诸王，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出这种事，杜士仪仍然吃惊不小。他仔细留心着天子的表情，见李隆基不过微微一愣便沉思了起来，他登时更觉得此事棘手。果然，下一刻，李隆基便抬头看向了他。
　　“杜卿意下如何？”


第702章 废立须慎重
　　这种坑爹的事竟然要问我的意见？皇帝陛下，你平日的乾纲独断哪儿去了？
　　杜士仪忍不住在心中大骂，但越发意识到，传闻中李隆基独宠武惠妃十几年，甚至后宫那些新进而年轻貌美的妃妾都不能入法眼，恐怕是非但没有夸大，而且事实尤有过之！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随即便长揖反问道：“陛下所问，是想让臣为寿王讲课，还是和其余诸位集贤殿学士一样，不止寿王，其余诸位皇子诸王亦是一并听讲？”
　　“只寿王一人听讲如何？诸王共同听讲又如何？”
　　杜士仪直起腰来，从容不迫地答道：“臣闻听诸皇子师长皆有定例，并非专师讲授，为的就是禁绝有人因为一己之私，而对皇子灌输种种私念。所以，倘若以臣为寿王一人之师长，臣即便此刻不会这么想，却不能担保今后不会对寿王灌输臣的一些私货。要知道，臣这些年所行的奇思妙想不少，可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不少，到时候若是教坏了皇子，臣岂非对不起陛下厚爱？而倘若不是为一人，而是为诸王讲课，臣少不得约束自己，不要把某些不该讲的东西拿出来。”
　　李隆基被杜士仪这直截了当的回答说得为之一怔，紧跟着就饶有兴致地问道：“所谓离经叛道的想法，杜卿也说来给朕听听？”
　　“臣幼年曾经在家中所藏古卷中，找到一卷汉时所绘的世界地图。因见中原以外，隔着重洋大洲，尚有其他更多的国土，因此一直都深为向往。奈何后来家中大火，这卷地图给烧毁了，臣却难以压抑对那些异邦的好奇，向各方商人高价买来了不少或真或假的地图，而拙荆出身富商大贾，也襄助不小。就在数月之前，臣还资助了校书郎任满的王昌龄，以及其友高适，请他们远去西域，远探大食国之事。”
　　杜士仪毫无滞涩地胡诌，看到御座上的当今天子不以为忤，反而没有打断，继续听着自己说，他自然就继续信口开河道：“所以，臣到江南时，曾经到东海之滨远眺，有心想象大海的彼方还有些什么地方。一次，臣突然见远处大船航来，并非如平地见人一般，由小而大，而是先见桅杆，再见船帆，最后船身方才如同浮出水面似的进入视野，这时候，臣禁不住会想，古人云天圆地方，那船行为何不是先小再大，而是如此出现？会不会这世界本是圆的？”
　　把这么一个近代科学中最常见的现象拿出来，他紧跟着又如同十万个为什么似的抛出了一系列事实和现有道理不相符的论证，直到发现李隆基渐渐露出了有些头疼的表情，而武惠妃则更是云里雾里，脸上虽然仍有因为他回绝而挥之不去的失望，但更多的茫然。眼见火候到了，他方才低声说道：“所以，臣这么多年只有陈季珍一个真正的入室弟子，就是因为臣的为什么实在是多了些，除却季珍那样的一张白纸，旁人是很难吃得消的。宇文大郎能撑到几时，也说不好。”
　　李隆基细细思量着杜士仪刚刚说的那些话，越琢磨越是觉得三观尽毁，想想自己这些儿子中有的是不省心的，他最终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一锤定音地说道：“好了好了，你的难处朕明白了！你这个中书舍人知制诰，本来就已经够忙了，倘若再多教授之责，未免担子太重。惠妃，十八郎也是朕喜爱的儿子，朕一定会挑最好的学士当他的师长。”
　　“那妾身就代十八郎谢过陛下了。”武惠妃乖巧地把爱称换成了正式的称呼，本以为李隆基会就此还宫，谁知道天子在站起身后，突然又开口说道，“朕打算去梨园看看乐工们所排的新舞，杜卿昔日精擅琵琶，音律亦是一绝，便随同朕一块去吧。”
　　“臣谨奉诏。”
　　李隆基竟然陡地起意带着杜士仪前去梨园，其他人行礼送了君臣二人离去之际，无不面面相觑。武惠妃今日目的没有达成，自是心头大不高兴，叫了李清和幼子陪伴后，就径直离去了。至于其他诸王则是笑呵呵地和姜度窦锷打着招呼，也有人好奇地围着今日大出风头的张兴问东问西。等到渐渐众人散去之际，头一次应付这许多金枝玉叶的张兴刚刚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告诉你家杜中书，有人瞧上了他那个女弟子，让他小心些。”
　　张兴从来没见过玉奴，只听人提起有这么一个人，这会儿大吃一惊的同时立刻扭过头朝来声之处望去，却发现说话的人竟是他从未想到的一个人——那不是别人，竟然是当今太子，大唐储君李鸿！眼看着对方没事人似的与鄂王光王相携而去，他只觉得心里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身为从前只在河东河北呆过，从未到过两京的外乡人，他顶多只在从前读史书的时候知道帝王之家常有兄弟阋墙，可眼下储君和其他皇子诸王之间有些什么恩怨，他一无所知，而且皇太子竟然对他说出这等话，难道就不担心他泄露出去？
　　而另一边李隆基兴致极好，出了马球场，他也不坐步辇，竟带着杜士仪以及随从人等安步当车地前往梨园。尤其是一进入那丝竹管弦声阵阵的地方，他便打手势屏退了大多数随从，只留着高力士以及寥寥几个宦者在身边。
　　走着走着，杜士仪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脚下的路虽然铺着青石，但四周围却越来越僻静，刚刚还仿佛就在耳边的乐声，也仿佛越来越远似的，模模糊糊不太分明。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回头张望了一眼，发现高力士等人竟然已经被撇下了二三十步远，他立时醒悟到，只怕李隆基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杜卿刚刚力辞为寿王讲课，而且还搬出了那样古古怪怪的理由，朕只想问你，若今日求你为师的是太子呢？”
　　“臣一样诚惶诚恐，不敢奉诏。”杜士仪见李隆基突然一转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就坦然说道，“太子也好，寿王也好，都是陛下的骨肉，臣和他们年纪相差没那么大，不若那些集贤殿学士老成沉稳，若是真的熟稔了，兴许不知道何时就会一时忘情，以平常人的心态待之，万一有所疏失，那就大为不妙了。”
　　“那朕再问你，太子虽册为储君多年，然则心性学问都不堪为君，而寿王年少聪颖，过目能诵，朕若欲行废立，你又想说什么？”
　　“陛下家务事，臣不敢多言。”杜士仪见李隆基微微色变，他在说出这么一句当年李勣对高宗皇帝所言，从而一锤定音，造就了后世那位君临天下的武后的名言之后，他又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纵观古今，史上诸多明君都曾经更易过太子。景帝易太子，因而有汉武逐匈奴定大汉强音；汉武废太子，因而有昭帝盛年而亡；隋文帝易太子，因而有炀帝两世而亡天下；至于其他没那么有名的君王废立太子的，更是比比皆是。一废一立，有成有败，有得有失，都在陛下一念之间。臣身为外人，多言未必切中陛下心坎，惟愿陛下慎重。”
　　杜士仪举出汉景帝、汉武帝以及隋文帝这三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帝废太子作为例子，其中有的继任者确实创下了不小的功业，也有的继任者碌碌无为，更有的继任者直接败了江山，也就把自己的想法都给说清楚了。尽管这听上去比正面直谏要委婉得多，可在打发了其他宦官远远去守着，自己稍微走近了一些的高力士听来，他却不禁暗自称赞杜士仪这话说得巧妙。
　　当今天子如今对太子的疑忌和不喜已经很重了，与其说是因为赵丽妃已死，太子早已没有当年的圣眷，还不如说是因为已经成年的太子随着年岁越大，越容易让人不放心——想想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子看似风光，可身为天子，谁不恐惧被正当风华正茂的太子夺权？而今杜士仪不说太子和寿王谁好谁不好，只是提醒天子，更易太子在将来存在风险，而且加上了慎重两个字，足够李隆基去好好想一想了。
　　平心而论，武惠妃如今虽然深得圣眷长久不衰，可后宫中的事，实在是保不准将来！
　　“杜卿所言，比那些一味说太子无差错之辈，果然中肯多了。”李隆基释然地点了点头，继而便欣然相邀道，“罢了，朕今日被你勾起了兴致，一会儿准备上场一奏羯鼓，杜卿以琵琶相和如何？”
　　“陛下既然有此雅兴，臣敢不奉陪？”
　　在梨园陪着兴致勃勃李隆基从弹琵琶到探讨乐谱乐理，又得了天子允许去见了公孙大娘，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当杜士仪离开洛阳宫时，已经是申时过后的事情了。出宫门过了天津三桥，他就看到张兴快步迎了上来。意识到对方竟然是在这里一直等候到现在，他就不禁嗔怪道：“出了宫先回去就是了，何必一直在这里虚耗时间？”
　　“我本来也是打算回去的，可陛下和中书走后，太子……太子殿下让我捎带一句话给中书。”见杜士仪果然没了刚刚那轻松表情，张兴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说，有人盯上了中书从前教过琵琶的杨氏小娘子，请中书务必小心。”


第703章 玉奴归来
　　从雅州到东都，路途三千五百里，日行五十里，一路上也需要七十日，而此次杨玄珪因为兄长的去世，带着儿子们赶往了蜀中，从料理丧事到处置田产，足足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而回程之日，侄女玉奴又病倒了，一拖又是月余，因此路上走得竟是更慢。好在尽管天气越发寒冷，路上也不好走，可姊妹几个总算是都挺了过来。可玉奴那原本丰润的脸庞已经消瘦了好些，殊无血色的肌肤看上去更好似是雪做的一般。
　　马车上，长姊玉卿看着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话的妹妹玉奴，忍不住伸出手去把她揽在怀里，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都已经这么久了，玉奴，别伤心了，要知道，阿爷如果在天上看到你这般形容枯槁的样子，一定会伤心的。”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一直呆在长安，一定会好好照料阿爷，都是我不好……”
　　见玉奴说着说着，眼睛里头又是一片水光，玉卿叹了一口气，只能用帕子给她轻轻擦了擦眼睛，这才打起精神说道：“逝者已矣，要说伤心，我这个最初就嫁在蜀中的，还不是来不及见上阿爷最后一面？如今说这些徒劳无益，阿爷只有咱们这几个女儿，咱们若不能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这些年阿爷在雅州的辛苦？玉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眼看就要到洛阳，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对你说清楚。”
　　时隔八年，玉卿已经二十出头，嫁人之后已为人母的她再也没有当年还常常露出的一丝稚气，显得沉稳而干练。面对素来疼爱的妹妹那有些茫然的眼神，她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早在阿爷任蜀州司户参军之前，河中杨氏就在蜀中置办了大片田地，后来还添了几处茶园，阿爷在雅州一路直升长史之后，杨家在蜀中的产业就更多了。二叔对我们固然照顾备至，可阿爷已经不在了，这次蜀中的主事者换成了宗族本家的人，咱们姊妹几个分到的财产固然足够一辈子吃穿不愁，可是，我和玉瑶都已经嫁了人，固然能够自己管着这些嫁妆，你和小妹却还都是未嫁女。”
　　“阿姊是担心二叔？”玉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连连摇头道，“不，二叔不是那样的人……”
　　“二叔为人绵软，性子偏弱，对我们姊妹向来都很好，他是不会，可哪家不是男主外，女主内？二叔为了阿爷的丧事一走就是一年多，甚至还耽误了今年的吏部冬选，你说婶娘会不会因此心里有气？我怕就怕你到时候受气，这才力劝五郎和我一同进京，说是谋个一官半职，其实是放心不下你。”
　　“阿姊！”玉奴不知不觉眼睛红了。她轻轻咬着嘴唇，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哀伤，“我到了洛阳之后，未必就会住在二叔那儿，你又何苦……”
　　“玉奴，有一个消息我之前一直都没告诉你，金仙长公主年中的时候去世了。”玉卿见玉奴先是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随即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她这才扶着妹妹的肩膀，低声说道，“你的师尊和金仙长公主乃是嫡亲姊妹，经历这样的打击，而且你又在孝期，总不能再厚颜住到她那儿去。更何况，当年你入道为女冠，不过是为了躲避别人的觊觎，如今你行将及笄，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当个女冠？”
　　“我……”
　　“还是说，你希望你那师傅能够庇护你？”玉卿犀利地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把心一横毫不留情地说道，“男女有别，当年你拜在杜中书门下学习琵琶，因为你年纪实在是太过幼小，所以七兄也好，我也好，都没有拒绝，而且阿爷面前，我还替你说过情，但现在不一样了。杜中书已经官居中书舍人，仕途飞黄腾达，而且又娶妻生子，你若是依旧托庇于他，旁人的口水就能把他喷死！玉奴，听话，两京入道为女冠的贵女虽多，可除却玉真金仙二位长公主，又有几个人是真的一心一意？要么是最初觉得好玩，要么是没了夫婿之后心灰意冷，你还年轻，阿姊会给你好好留心一个好人家！”
　　接下来到洛阳的路上，姊妹俩再也没有如此深谈的机会。已经嫁入了裴家的玉瑶因为生来就是不容人的急脾气，在夫家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每每找玉卿抱怨，至于一直带在杨玄琰身边的小妹，玉卿也不能不去抚慰照料。好在不数日就到了新安，距离东都洛阳也就只剩下举步之遥了。杨家这一行人包下了一处旅舍的一整个院子，呆不住的杨玉瑶就打算出门透口气，玉卿原本要阻止，可看看另外两个憔悴的妹妹，思来想去也就答应了。
　　新安也算是洛阳的门户之一，虽然及不上东都的繁华，可大街小巷也颇为富庶，姊妹四个挤在一辆车中四处逛了一圈，玉卿有意活络气氛，玉瑶又不停地说着两京的繁华盛景，很快小妹八娘就被这些话和外头从未见过的景象给勾去了心思。唯有玉奴两只眼睛痴痴地望着窗外，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突然，玉奴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呆了一呆，可紧跟着她便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因为那个男装打扮的女子带着几个随从，竟是径直向自己这一行人策马行来。须臾，不但是她，今次跟着的随从全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人赶忙上去盘问了之后，立刻惊呼了一声，赶紧拔腿飞跑了回来。
　　“诸位娘子，来者自称是从洛阳安国女道士观来的，来见太真娘子。”
　　这个称呼自从玉奴回到蜀中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了。她见小妹八娘有些疑惑，而玉卿和玉瑶则是看向了自己，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是师尊最信赖的霍娘子，我去见见她。”
　　“玉奴！”玉卿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隔了许久，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要忘了我对你说的话。”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可下了车看到霍清时，玉奴仍是生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依恋和孺慕。她当初被玉真公主收为弟子的时候，年纪还很小，自己没有子女的玉真公主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她，结果她的生活起居，都是霍清一手打理，就连侍婢都是霍清亲自挑选的。当她和霍清终于面对面的时候，她忍不住鼻子一酸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而高挑的霍清先是按了按她的肩膀，随即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娘子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别看贵主那样的金枝玉叶，之前金仙长公主去世的时候，一样是哭得昏天黑地，直到现在也没什么精神。”霍清一面说，一面轻轻拍着玉奴的肩背，轻声说道，“贵主听说你快到洛阳了，就让我派人打听，结果我一到新安就得知你们到了，到旅舍去却扑了个空，幸好在这里遇到了你们。娘子，到了洛阳就去安国女道士观住吧，贵主说了，如果觉得城里嘈杂，就搬到王屋山仙台观司马宗主那儿去。”
　　玉奴本能地想要开口答应，可是，想到玉卿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想到自己因为父亲的死而生出的伤痛，她忍不住又犹豫了。而她那攥着拳头犹疑不决的表情，霍清恰是全都看在眼里，一时便诚恳地劝道：“娘子，贵主入道二十多年，虽然相从修道者众多，可和金仙长公主只收了玉曜娘子一个弟子一样，她也只正式收了你这一个弟子。如今贵主孑然一身，杜中书也已经身居高位，不能再如从前那样不时登门，你若是侍奉在身前，至少能聊解贵主寂寞！”
　　此话一出，原本心中愁肠百结的玉奴登时恍然醒悟。想到玉真公主一贯对自己的好，她想了又想，最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听霍娘子的。等到了洛阳，我去叔父家中拜见过婶娘后，就去安国女道士观陪侍师尊！”
　　“好孩子！”尽管身份不同，但霍清本能地这么叫了一声，等到松开手让玉奴又站直了身子，她见其因为刚刚的亲近而鬓发散乱，少不得当场三下五除二替其松松绾了一个螺髻，继而便低声说道，“那记住了，早些对你家长辈明言，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
　　见到了玉奴，又说动其同意一到洛阳就去安国女道士观，霍清自是放下了心头最大的包袱，当天也不耽搁，带着随从快马加鞭赶回洛阳。金仙公主这一突然辞世，她就敏锐地感觉到，玉真公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平日里痴痴发呆的时候渐渐多了。尽管也常有在别馆召集文人雅士吟诗作赋的赏玩，但这种机会实在是太少了，少得让她心痛。因此，当偶尔听说玉奴已经快到洛阳的时候，她根本顾不得去核实消息真假就匆匆派人打探，甚至自己亲自赶去了新安。
　　然而，午后时分，当她在洛阳安国女道士观门前下马之际，守门的道童却诚惶诚恐地说道：“霍娘子，贵主去城外别院了。据说明日观主要在别院开流水席，招待好几位从代州来的名士！”


第704章 醉狂真名士，怜卿孤寂情
　　李白、孟浩然、王之涣。三人在一场小雪之中抵达洛阳，这是三天前的事了。
　　尽管杜士仪因为宫中那一场马球赛，成功达到了某些目的，但无论是武惠妃还是太子李鸿的暗示，都让他一度陷入了相当尴尬的境地。可是，李白等人从代州到了洛阳，他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仍然为之大喜，当天晚上便在家中设宴为他们洗尘接风。
　　孟浩然是跟着王维去云州游玩的，而后被杜士仪硬是拽去了代州，而王维因为丧妻匆匆回还，他虽有意去吊唁一下，却被李白劝解说那是王维家事，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妙，他也就在代州留了下来，直到新任代州长史上任，对他们表面客气，实则忌惮，他们三个呆了数月后就结伴南下。
　　尽管王维和李白两人并不亲近，可生性豁达的孟浩然倒是和他们俩都相处得很不错，王维回乡，他和李白却是投契，再加上年纪一大把吹牛喝酒最最在行的王之涣，三人这一路从代州南下，非但不寂寞，而且一路上还在一家家旅馆客舍留下了淋漓墨宝，至于是否有识货的人当成至宝珍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当杜士仪亲书一封，将他们引荐给了玉真公主之后，近些日子已经很少开怀的玉真公主便立时吩咐开流水席，召集了自己熟悉的众多文人墨客前来。应邀而来的除了当初王维和崔颢都颇为交好的韦陟和韦斌兄弟，就连张旭都难得应允了，这一日甚至索性把姻亲贺知章都给拖了过来。这一帮人都是兴之所至就忘乎所以，当杜士仪姗姗来迟时，正好遇见韦陟韦斌兄弟悄然逃席。
　　韦陟和韦斌兄弟是韦安石之子，韦抗和韦拯的从父弟，也就是韦礼的叔父那一辈。四十出头的兄弟两人看上去有些肖似，尽管和杜士仪并不熟稔，但打照面的时候，韦陟仿佛把杜士仪当成同辈似的笑道：“今日君礼可是来迟了！贵主眼见得大家人人痛饮，不禁也吃醉了，这会儿李太白正在和贺老还有张参军一块痛饮，看这样子，酒够不够还成问题。我和阿弟实在是受不了他们那般醉狂法，只能逃之夭夭了。”
　　“我毕竟是个引荐人，不好连面都不露，幸好韦兄说他们已经醉了，否则我真的还得再待一阵子进去。闻听韦兄就要转迁吏部郎中，我在这儿就道一声恭喜了。”杜士仪说着便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天子不满之前主管流外铨的吏部郎中唐荣思，他已经举荐了裴宁为员外郎，没办法也没那个能耐去主宰正五品吏部郎中的人选，谁知道天子东看看西看看，竟然挑中了韦陟，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即便他和韦陟没有说过几次话，可好歹那不是李林甫的人！
　　“虽说论品级是平调，不过从兵部换吏部，到底也算是升迁了。”韦陟并没有谦逊什么，而是微微颔首道，“闻听裴三郎是一等一的能人，等到他进京上任的时候，相信一定能够将流外铨整顿出一个模样来的。”
　　“有劳韦兄辛苦。”
　　尽管韦斌没有多说什么，但杜士仪还是周到地再次打了招呼，等到目送着这兄弟二人离去，他转身一进去到了今日玉真公主设宴的大堂上，他立时就被眼前的情景给吓了一跳。他不过是比设宴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才到，结果，李白和贺知章这老少两个直接就躺在了中央呼呼大睡，孟浩然还在和张旭推杯换盏，压根没注意到他来，而且不一会儿就齐齐都滑落在地毯上去了，王之涣靠着柱子睡得正香，至于身为主人的玉真公主本该居中而坐，可这会儿正伏倒在案头，哪里有什么金枝玉叶的派头。
　　最令他无言的是，这偌大的地方竟然也没一个侍婢仆从呆着，竟然由得满屋子醉鬼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转身正要到外头去叫人，却和迎面进来的霍清险些撞了个正着。见后者慌忙行礼不迭，他便虚扶道：“你不用多礼。我还说怎么竟是这样一幅样子，敢情是因为霍娘子你不在。虽说屋子里通着地龙，但大冷天的，观主又是女子，若是寒气入体就麻烦大了，先把观主安顿好吧，其他人也把他们抬到客房去。”
　　“是是是。”
　　霍清这次找了借口出门，一走就是两天一夜，回来便发现这别院设宴竟是变成了如此光景，心里也大为过意不去，答应一声后便连忙到外头叫人。等到她带着两个婢女亲自把玉真公主安顿好了，旋即便匆匆回来往寻杜士仪。见他站在后院那一道高高的山泉底下，仿若不觉此刻风大，背手而立专注地抬头看着那数九寒冬依旧未曾冻上的泉水，她便连忙快步上了前去。
　　“杜中书。”
　　“霍娘子，都安顿好了？”转过身来的杜士仪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见霍琼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便开口提醒道，“观主毕竟不比当年了，再加上金仙长公主刚刚过世不久，她难免心中郁结，故而方才饮酒过量，你是贵主最信赖的人，平日还是多陪一陪她的好。”
　　这话换成别人说，霍清口中答应也就是了，可杜士仪会如此提醒，显然是因为担心和关切，因此霍清心中一暖，非但没有觉得不快，反而还深深裣衽施礼，继而才直起身来诚恳地道谢。
　　“杜中书的好意，我一定铭记在心，今后若再出门，一定不会犯今日这般错误。不过，我这次离开本也是想给贵主一个惊喜，我得知太真娘子已经快到洛阳了，因而找了个借口带着人前往新安，果然是遇到了杨家一行人。得知贵主如今这状况，太真娘子已经一口答应，到了洛阳之后，拜见了杨家长辈，就立时到安国女道士观来陪伴贵主。”
　　什么？玉奴已经到新安了？
　　确认霍清不可能是打诳语，杜士仪不禁心中一沉。当年王守一觊觎玉奴，他把人托付给玉真公主，是因为王皇后和玉真公主姑嫂之间已经有些不睦，玉真公主有足够的能力推拒那位中宫的任何不合理要求，而且适时到天子面前去闹一闹，还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然而，武惠妃却不比王皇后，手段也好心计也好都更加高明，而且，王皇后只有王守一这么一个兄长在外襄助，如张嘉贞即便是宰相，也不是处处力挺中宫的，而如今的武惠妃却有李林甫作为臂助，而且朝中不少臣子知道她得天子宠爱，隐隐都会行个方便！
　　平心而论，既然知道他一直竭力想要扭转的历史兴许仍有可能滑向那个方向，倘若可能，他恨不得玉奴这会儿就呆在蜀中算了，可是，杨玄琰这一死，杨家在蜀中的根基大不如前，而杨玄珪也算是对侄女们颇为看顾的，怎可能放着父母双亡的玉奴在蜀中单独度日？可在这种时刻到东都，霍清又不明就里要让玉奴到这儿来陪伴玉真公主，这简直是……
　　他陡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当即开口问道：“霍娘子怎么会知道，玉奴……杨家一行人已经到新安了？”
　　霍清不太明白杜士仪缘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答道：“是我一次为贵主去采买茶叶的时候，听人提到河中杨氏的情形，这才知道杨玄珪护送着侄女们从雅州回来。旁人说玉奴的父亲雅州杨长史在任的时候，雅州产茶极其稳定，茶市上茶叶都卖不出高价，现如今杨长史一死，茶价就陡然之间出现了波动……”
　　杜士仪已经懒得听下去了。杨玄琰固然是个执行力不错的人，但他一个人对于整个雅州茶市的影响力还是很有限的，更何况因为雅州乃是下都督府，又是蜀中如今野茶以及山茶培育最集中的地方，故而张简在一任蜀州司户二任益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事之后也已经调了过去，要说杨玄琰一死就造成茶价波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分明有人摸准了霍清的心理以及行动路线，因此故意把这些话说给她听！
　　“杜中书，杜中书？”
　　回过神来的杜士仪见霍清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他便淡淡地说道：“霍娘子，你是观主最信任的人，玉奴也视你为长辈一般亲近，我也不瞒你说，我听到传言，道是惠妃有意为寿王择妃，也许对玉奴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意思。玉奴如今尚在服孝之际，如果可以，就让她呆在观中清修，尽量少见外人，我也一样。当年我已经险些害了她，现如今我不希望她再搅和进那些波诡云谲的阴谋算计当中。”
　　霍清到底跟着玉真公主这么多年，一瞬间就明白了杜士仪的意思。她脸色发白正想解释几句，却看见杜士仪又对自己摆了摆手。
　　“霍娘子，我不是要怪你。玉奴既然眼看就要到洛阳，即便是寄居杨家，情形绝不会比在这儿更好。至少，我是不太相信多年不见的叔父和婶母，会比观主这个师尊对她更好，会比你待她更周到。总而言之，这些事情不用对她说，我只希望她这一生能够随心所欲地为了自己而活，无论是精研音律也罢，无论是去学习各种舞蹈也罢，我只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霍清只觉得心头犹如重锤敲打过一般，最终心悦诚服地深深下拜道：“杜中书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太真娘子。观主只有这一个得意弟子，如同金仙长公主当年待玉曜娘子一样，她一直把太真娘子当成自己的女儿，绝不会让外人轻易算计了她！”


第705章 冷面师伯和漂亮师姊
　　因为吏部乃是紧要部门，因此裴宁从江南到东都一路紧赶慢赶，正好赶在吏部今冬集选时到了洛阳。他这一年已经三十有五了，即便是为了科场腾达而顾不得终身大事的那些落拓举子，在这种年岁也往往都已经成了婚，可他却依旧孑然一身。而他们家的兄弟八个一直未曾分居，他此次回来，作为长嫂的韦夫人自然是亲手为他打理起居安排人手，而到最后少不得又是老生重弹的话。
　　“三郎，你年岁已经很不小了，再这么形单影只下去，便是朝中同僚也要传闲话。更何况，你仪表堂堂并无任何缺点，何必因为昔日那点传言而苦了自己？”
　　“嫂子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分寸。”
　　裴宁对于长嫂素来尊敬，可话到嘴边，不知不觉仍是有些硬梆梆的。意识到这一点，他歉意地对长嫂深施一礼，继而就轻声说道：“兄长如今官居御史中丞，应当不会这么早回来，我也已经到尚书省吏部去办过相应的上任事宜了，眼下时候还早，我到外头走一走。”
　　韦氏知道这个小叔子在兄弟几人之中脾气最古怪，也不好多说什么，亲自将其送到了院子外头，这才摇头叹了一口气。而裴宁通过长长的甬道往外走，突然听到右手边的高墙之内，隐约有不少女子的娇声软语，他不禁大为讶异地皱了皱眉，待见一个老媪正指挥婢女们在不远处洒扫，他便走上前去问道：“这边墙内我记得从前是荒废了有些年头的，如今里头住了人？”
　　“啊，是三郎君！”那老媪慌忙行礼不迭，随即就满脸堆笑地答道，“郎君在外多年，所以不知此事，因为家里人口渐多，所以这些当年没用得上的地方，渐渐也都整修了出来。不但如此，阿郎还命人买下了旁边的两处民宅，这样其他郎君也就不会住得太过逼仄。如今这里头住的是都是些年轻婢妾，故而有些言笑无忌，回头我一定禀告夫人，好好管束她们，免得发出这些嘈杂之音惊扰了三郎君。”
　　“年轻婢妾？”裴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地说，“谁的婢妾？”
　　这个问题就让那老媪有些瞠目结舌了。她瞪了一眼四下里正悄悄偷瞥的婢女们，见她们立时各自忙碌着去洒扫，她方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三郎君，如今阿郎毕竟官居五品了，难免有些嬖宠，别人家也都是这样的。夫人大度，再说不过只当养些玩意儿，还请三郎君不要放在心上。要说比起这些，如今阿郎笃信禅佛，常常斋戒，连带夫人也越发信佛，养这些婢妾的花费小得很，远远比不上敬佛的开支。”
　　裴宁在外一晃已经八年有余，万万没想到年轻时刚正廉明的兄长，不但会渐渐如同别的权贵那样蓄养姬妾，而且还笃信佛门。他本能地想开口讥嘲，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而等到他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那老媪方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三郎君就是太刚强了，刚则易折……”
　　今次缘何会突然被召回京出任吏部员外郎，裴宁已经通过杜士仪派心腹随从不远千里送来的急信中得知了端倪。平心而论，根源出自闻喜的裴氏有多个支脉，寿阳裴氏，也就是旁人口中的南来吴裴在这十年之中可谓崛起极速。
　　如今裴耀卿官居户部侍郎，族兄裴漼为太子宾客，兄长裴宽官居御史中丞，而他这一回京，又为家族增添了一个重要的砝码。可是，裴漼因为乃是张说至交，如今挂着个太子宾客品高而无实权的职衔，其实是已经靠边站了，裴耀卿因昔日乃是宇文融举荐而举步维艰，始终不为同姓不同支的裴光庭待见，兄长裴宽也作为萧嵩拔擢的心腹而冲锋陷阵在前，他对此极其不以为然。
　　外头各州县不知道堆积了多少事情要做，朝中却因为党争而因人废事，简直是本末倒置！
　　带着烦闷和郁结，裴宁竟是一个随从都没带，骑着马在偌大的洛阳城中转了老大一个圈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都人，但因为求学以及后来的外任，他对于如今的东都城已经很有些陌生了。那些改换门庭的豪宅，那些不再熟悉的酒肆食铺，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以至于当他一个大圈子逛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他看着那光鲜的门楼方才意识到，这是杜士仪的私宅。
　　可这种时候，杜士仪身为中书省中书舍人，恐怕还没回来。更不要说，中书舍人知制诰有时候还要承担夜晚的临时召见，杜士仪恐怕要和张九龄轮值禁中。
　　就在他犹豫是眼下先回去，还是暂且到门上碰碰运气的时候，突然只听到一阵叮铃铃的清脆铃声。循声望去，他就只见一辆牛车缓缓行来，到杜家门前停下时，车帘打起，从高高的车上下来的，竟然是一个浑身缟素的少女。想到孝期不出门的规矩，他正觉得奇怪，紧跟着就听到门前的对话声中传来了一个他颇有些熟悉的字眼。
　　“……师傅……改日……”
　　裴宁几乎想都不想便拨马上前，到那边厢正在与门上门丁说话的少女面前跳下马，却是径直问道：“可是杨家小娘子？”
　　“啊？”玉奴今天刚到洛阳，拜见过婶母和其他亲长，这才借着去见师尊玉真公主的名义出了家门。然而，即便知道自己身在孝期，不该到这里来，可他终究忍不住。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突兀的询问，她忍不住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当接触到那双带着森然冷意的眸子时，她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是裴师伯吗？”
　　裴宁还是当初到成都，继而和杜士仪去雅州的一路上，见过玉奴好几次，此刻听到这一声阔别已久的师伯称呼，他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化开了一些，竟是露出一丝熟悉他的人若瞧见必然会骇然大惊的微微笑容。他向玉奴点了点头，这才看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的门丁问道：“君礼还没回来？”
　　此时此刻，闻听这番对谈大为凛然的另一个门丁一溜烟进去禀报了。所以，刚刚那面对玉奴询问有些不得要领的门丁还在犹疑之际，赤毕已经大步从门内出来。认出裴宁，又看到是玉奴，他不禁又惊又喜地快走两步迎了上前，因笑道：“竟然是裴三郎和太真娘子一块来了，这么巧！”
　　“赤叔，师傅呢？”玉奴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可这话一出口，她就看到赤毕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
　　“二位联袂而来倒是巧，可不巧的是，郎主这几天全都忙得不可开交，大多要晚归。这样，在外头说话不太方便，二位请进屋说话如何？”
　　玉奴本待答应，可咬了咬嘴唇后便又问道：“那师娘……还有我那小师弟呢？”
　　“因为郎主上京之前，夫人身怀六甲不日就要临盆，因此最后夫人便暂居云州了。如今虽说小娘子平安降生，可因为天气太冷，夫人和小娘子还没回来。不过，小郎君却是在的，太真娘子可是要去见一见？”
　　“要，当然要！”玉奴本能地答了一句，待想到自己孝期出门本就已经不妥，再去见师傅师娘钟爱的长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故而，她犹豫片刻便咬了咬嘴唇打算婉拒，可就在这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说起来，我也从来没见过君礼的儿子呢，杨小娘子，既然来了就一块去看看吧。”
　　玉奴只有姊妹，没有嫡亲兄弟，因此从当初开始，她就一直盼望着师娘能够给自己生一个弟弟。此时此刻，裴宁的话让犹犹豫豫的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使劲点了点头，等到随着赤毕进了门一路到了大堂，她坐下之后，心中却又不安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对面那个从第一次见就始终有些发怵的冷面青年开口问道：“当初随你去雅州，见到令尊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不想阔别多年，杨长史却过世了。逝者已矣，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哀恸伤怀，君礼一直称赞你是音律上头的天才，将来必定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玉奴只觉得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一时讷讷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是好。就当她心里一片乱糟糟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赤叔，真的是师伯和师姊，你没有骗我？”
　　“小郎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可今天郎主不在，你就是这家里唯一的主人，可得好好待客才是。”
　　“那当然，看我的吧！”
　　随着外头的这个稚嫩声音，厚厚的门帘被一只小小的手揭起，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犹如当年玉奴一般小粉团子似的男孩。倘若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男孩子那黑亮的眼睛仿佛会在别人的直视下熠熠发光。他竭力用稳稳的步子来到裴宁跟前，像模像样地深深一揖道：“广元见过三师伯。”
　　尽管其他兄弟多半都已经有子女了，但裴宁见到杜广元时，仍是不免为之失神了片刻，随即才微微颔首道：“不用多礼。”
　　给裴宁行过礼后，杜广元才好奇地端详着裴宁下首的少女，继而竟是咧嘴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故作大人似的行礼，而是快步冲上前去，莽莽撞撞地说道：“师姊，我听阿爷阿娘提过你好多次了！你真漂亮，比阿娘还漂亮！”


第706章 交锋前夜
　　这一天晚上，杜士仪这个中书舍人知制诰正好不轮值，即便如此，因为他正在费尽心机地想要设法从裴光庭和李林甫手中，把吏部的铨选大权给分出一块来，所以还有些别的预备要做，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禁过后了。好在他这个正五品上的高官也算是坊间武侯需要巴结的人，而他又是为了公务而非私事晚归，武侯不但开了坊门，而且还一路把他护送到了家门口，得了赏钱后方才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而杜士仪在门前下马，把缰绳丢给了随从后，就从赤毕口中得知了一个让自己始料未及的消息。
　　“你是说，今天三师兄和玉奴一块来，然后广元权充主人招待了他们两个，而且还留人用了一顿晚饭？”
　　赤毕使劲点头，见杜士仪仍然不可置信，他便苦笑道：“小郎君哄人的本事从前我没看出来，今天却是领教了。裴三郎那样冷面的人，却被他左一句右一句我阿爷常说三师伯如何，说得几次开怀大笑。至于太真娘子，他一口一个师姊几乎把人都给叫化了，若非太真娘子正在孝期，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否则几乎要一股脑儿全都拿出来当见面礼。小郎君带着他们俩整个宅子逛了一遍，临走时还亲自送到门口，一口一个请他们常来。”
　　这说的是自己那个在王容面前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就常常撒娇卖痴的儿子？不是在说别人吧？
　　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得知这么晚了儿子还硬撑着没睡，在等自己这个父亲回来，他就吩咐赤毕把杜广元叫到自己的书斋来，而后又吩咐了秋娘去预备一份夜宵。等到了书斋，他脱去外头的大氅交给吴天启，紧跟着就看见杜广元进了门。小家伙像模像样地深深作了一揖，叫了一声阿爷，他便招招手把人叫到了跟前。
　　“今天你三师伯和师姊一块过来，你是怎么招待的？”
　　尽管赤毕已经说了一个大概，但这会儿杜广元开始讲述今天这两位客人时，眼见其兴奋地连说带比划，杜士仪也就没有去打断，耐心地听儿子用不太连贯的语句诉说着今日种种，无论是说冷面师伯人很好，师姊又漂亮又温柔，晚饭的时候两人最喜欢什么菜肴……林林总总的话语从耳中直入心中，他不知不觉笑得极为开怀。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他便低声问道：“广元，想你阿娘和妹妹吗？”
　　“想！”杜广元几乎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继而就眼巴巴地抬头看着父亲问道，“阿爷，阿娘和妹妹真的不能回来和我们一块过年么？”
　　“应该不能。”杜士仪见小家伙立刻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他便将其揽在怀里，低声说道，“本来不止你阿娘和妹妹，就连你也会留在云州的。你第一次离开你阿娘这么久，有没有后悔？”
　　“后悔？阿爷，什么是后悔？”杜广元纳闷地问了一句，见父亲不答话，他想了想就摇摇头说，“阿娘有妹妹，还有姑姑和姑父，还有固安姑姑，一定会热热闹闹过年的。我要是不来洛阳，阿爷可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我愿意陪着阿爷！”
　　“好孩子！”
　　童言无忌，听到儿子的话，杜士仪只觉得心头暖意融融。而就在这时候，杜广元又低声说道：“阿爷，我今天第一次见师姊，她虽然对我很好，又温柔又亲切，可似乎有什么心事。而且，我送她走的时候请她随时再来，她答应是答应了，可我总觉得……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师姊兴许不会再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杜广元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当下赶紧摇头道，“应该只是我看错了。”
　　“要是你师姊知道，只不过见了你一次，就被你看出这么多秘密，下次就真的不敢来了！”杜士仪知道对于年幼的儿子来说，有些事情还不到说明的时候，因此，当外头传来了婢女禀报夜宵已经预备好的声音，他见小家伙眼睛放光，分明就是嘴馋，当下笑着吩咐人送了进来。果然，当杜广元发现所谓的夜宵，就是一碗油面炒制的油茶时，他一下子就苦了个脸。
　　“阿爷，你每天熬夜就是吃这个？”
　　“你以为我背着你吃什么山珍海味？”杜士仪敲了敲小家伙的脑袋瓜子，等人又把一盅参鸡汤又送了上来，他故意揭开盖子给杜广元瞧了瞧，这才笑眯眯地说道，“看见没有，这是参鸡汤，如果你想吃，我让人也给你盛上一碗！”
　　“不用了不用了！”杜广元赶紧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继而就涎着脸道，“阿爷，你忙，我先去睡了！”
　　看到小家伙立时溜之大吉，杜士仪不禁莞尔。要说杜广元最不喜欢的东西，那一定是人参，没有之一！三岁的时候因为好奇王容服用的参片，杜广元竟是偷了一片来吃，结果那刻骨铭心的记忆让小家伙直到现在也绝不碰人参，至于加了人参做的菜，哪怕再多的酱汁他也一定能够尝出来。然而，用这种办法打发走了儿子，坐在偌大的书斋中，喝着滚烫的鸡汤，他却有些神思不属。
　　张兴又去崔家藏书楼中徜徉了，鲜于仲通则是代他去见韦拯，至于他自己……接下来的铨选一关至关紧要，能不能达成云州都督府降格，而王翰升任云州刺史，乃至于韦礼以及他的班底能否放到各种位子上，就看这真正一搏了！只可惜他今天没能见到裴宁，否则很多事情就能立时三刻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腊月乃是吏部冬选的关键时刻，因为裴光庭依旧尚未病愈，李林甫身为吏部侍郎，自是奔忙不停。然而，如今吏部郎中换了一个韦陟，杜士仪塞进来一个裴宁，尽管两者更多的是主管流外铨，可他依旧觉得犹如芒刺在背。而让他更加又惊又怒的是，宫中捎信出来，竟是言辞隐晦地告诉他，因为之前考簿舞弊的事，天子颇疑选试不公。李隆基的这种疑心病并不是第一天，他本待坦然而对，可这一日傍晚，裴光庭却把他请到了家里。
　　“陛下既是疑心今岁铨选也会有所不公，那就按照当年开元十三年有过的旧法，用十铨法，让陛下挑选各部尚书侍郎之类的高官分司今年铨选。”
　　裴光庭见李林甫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个都质疑我当初提出的循资格不能用人才，却也不想一想，哪有一个好办法能够让人人都满意！既然有十个人，那就人人都会有各自的私心，到时候一下子都揭出来，把他们的真面目公诸于众！让大家看看，什么公正，什么命运，什么廉洁，什么忠心，全都是幌子，他们真正想到的，还不是任人唯亲！”
　　李林甫没想到裴光庭竟然会用最瞧不起的宇文融这条法子，更没想到裴光庭在用十铨的情况下，竟然是有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尽管他也对最近的被动挨打很恼火，也想来上一次凌厉的反击，可他如今尚未攀至权力的巅峰，倘若真的依从裴光庭这主意，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那么回头他也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于是，他看着满面潮红的裴光庭，假作唯唯诺诺先答应了下来，待到这位病得不轻的宰相躺下渐渐睡去，他蹑手蹑脚从里屋出来，正好见其妻武氏向自己打眼色，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东拐西绕，始终没有遇到一个闲杂人等，等最终踏入了一座幽静的小楼时，李林甫见武氏回转身来媚眼如丝，他不等其投怀送抱，就立刻笑吟吟上前搂住了她的腰肢。一对老情人温存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衣衫褪尽到了榻上一床大被同枕共眠，李林甫方才低声问道：“裴兄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想出了这样狠辣的招数？要知道，这一手成了，他未必就能够在政事堂一人独掌权柄，而要是不成，他别说宰相当不成，人望也会尽失！”
　　缠绵之际说这些大事，武氏自然有些不高兴，可是，李林甫毕竟比丈夫要年轻十几岁，那种驰骋之间的雄风是裴光庭怎么都没有的。她一面享受着那种一波一波袭来的快感，一面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因为我打探到，陛下对吏部的铨选有些疑虑，告诉他之后他就气了个半死。不过要我说，他一贯还算是敦厚君子，这次也不过是被人逼急了……”
　　“话不是这么说，陛下从前用过多少宰相了，哪一位宰相不是对自己看中的人提携备至？陛下在乎的是，不能把无能之辈，以及德行败坏贪赃枉法之辈放在高位上，不能以权谋私谋得太过，至少你要谋私，得做出点政绩来。至于其他的时候，稍稍偏向自己人一些，陛下是不会在乎的……”李林甫竭尽全力对武氏晓以利害，直到老情人扭动着身子表示不耐烦，他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问你，裴兄这病是重还是轻，不会有什么……”
　　“呸！”武氏气恼地啐了李林甫一口，“我这宰相夫人还没当够呢！总之你说的我知道了，我竭力劝一劝他，可外头大事他素来不听我的，效用如何你可别指望。你自己好歹是吏部侍郎，也不妨去想想办法，你在宫中不是也有路子吗？”
　　宫中的路子？
　　李林甫哂然一笑，本想讥嘲武氏的想法太天真，可陡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传闻，脸上顿时露出了无比微妙的表情。
　　不论成与不成，试一试也不是坏事！


第707章 十铨之始，请托荐人
　　尽管王毛仲当初贵幸时，自始至终便瞧不起高力士等宫中阉宦，但王毛仲固然在北门禁军中呼风唤雨，可一朝被逐，党羽尽去，就连其姻亲，同是唐隆功臣的葛福顺也一度远贬。而宫中宦官陡然得势的同时，高力士也没忘了做个顺手人情，时过境迁后，在天子面前不动声色地提了葛福顺一嘴，因此不同于被贬后不久就遭缢杀的王毛仲，葛福顺在倒霉了两年之后便得到了起复，重新带兵，还不得不领受高力士这番人情。
　　至于文官当中，无论是宇文融、张说、裴光庭还是李林甫，一个个高官得势的时候，明里暗里都和高力士有往来。其中，与苏颋并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张说甚至亲自为高力士的养父高延福、生父冯君衡、生母麦氏三人书写了神道碑，称颂备至，其他高官也是或诗文，或馈赠不绝。再加上高力士每年都能从当今天子李隆基那儿得到众多赏赐，因此，他的宅邸之中珍玩无算，竟是富比王侯。
　　正因为到了这个份上，等闲小钱他已经看不太上眼了。可是，杜士仪此次送的一笔厚礼，他却不能等闲视之——杜士仪送的不是钱，而是由名匠雕琢而成的十方端砚，每一方都是巧夺天工，只一看便能吸引得人目不转睛。这些年由于杜士仪通过千宝阁的推介，广东端溪石砚的价值可谓翻了几倍都不止，将那些陶砚澄泥砚全都打得不能翻身。士人既爱那造型，又爱磨墨时的上佳手感，故而文官士人无不都有收藏端砚的习惯，一方好砚动辄上万贯，甚至根本买不着。
　　至于那另一箱子新制沉香墨，从价值上来说仿佛微不足道，可每季新墨无数人趋之若鹜，能够第一时间用上便是身份的标志，故而用来做人情是再好不过了。
　　高力士的习惯是趋吉避凶，哪怕当初宇文融馈赠给他的各种礼物也很不少，但在宇文融遭贬的时候，高力士一直不出只言片语，其后时隔一年多，方才在收到杜士仪的重礼后在御前辗转陈词，轻轻巧巧换来了一张大赦诏。倘若杜士仪如今不受待见，那么就算有杜思温的人情在，就算其送了金山银山来，他也不会帮忙，可杜士仪分明前途正好，天子又信赖备至，这份大礼他收得心安理得。再加上杜士仪只是需要一个风声，他也就顺势任由宫中的人这么传了。
　　吏部铨选多有不公。
　　至于这种风声转了一个圈又传到天子李隆基耳中的时候，就变成了吏部今冬多事，为保选人不至于闹起来，就连吏部尚书裴相国也认为不若仿从前故事，以十名高官判吏部铨选。尽管当年宇文融的这条建议被他采纳的时候，还有人言辞激烈地劝谏过，可这一次既然说是外间都有这样的呼声，李隆基本来就心有所想，便从善如流地点了头。当高力士把如此讯息传到了政事堂时，裴光庭不在，一个人主宰政事堂志得意满的萧嵩顿时哈哈大笑。
　　“陛下英明！”
　　裴光庭既是生病不能参与，天子的意思是让萧嵩提名十人共参铨选，萧嵩也乐得做人情。十一月才刚刚回朝转任户部尚书的杜暹，户部侍郎裴耀卿，礼部尚书信安王李祎，尚书左丞韦虚心，尚书右丞韩休，工部尚书李暠，刑部侍郎严挺之，近日刚刚从秘书少监迁工部侍郎的张九龄，自己之外的这八个人选他轻轻巧巧就选定了。将这名单誊录在了纸上，他便笑眯眯地把杜士仪叫到了政事堂，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
　　“此八位朝中耆老之外，君礼可愿意担责否？”
　　尽管这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但之前考簿舞弊杜士仪已经风头出够了，在天子再次复行十铨之际，他固然很想站在这风口浪尖上，也不得不谦逊一下。他欠了欠身后，便低声说道：“裴相国兼任吏部尚书，因有病在身而不能插手铨选，然则这样大的事，把吏部侍郎排除在外，恐怕不妥当，会有人非议相国因人废事。”
　　“你是说李十郎？”萧嵩这才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竟是把李林甫忘了，轻轻一拍额头后便摇了摇头道，“我这记性还真的是不成了。不过，君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铨选之事不知道关乎多少官吏的前途和将来，你就真的不动心？”
　　“我资历人望尽皆不如相国和各位前辈，怎敢与之并列？”说到这里，杜士仪再次深深施礼道，“相国一向公正明允，我只求相国能够考虑我昨日之奏，降云州都督府为刺史署。”
　　这道奏疏萧嵩当然看过，对于杜士仪的提请，曾经节度一方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有见地的。至于杜士仪冠冕堂皇地提出为保政令延续，请授王翰为云州刺史，他即便知道这是杜士仪胳膊肘往里拐给自己人争福利，可他当初到河西时，就靠着裴宽和牛仙客这一对左膀右臂反败为胜，扭亏为盈，还不是对他们重用备至？然而，他深喜裴宽转任御史中丞，自己有了杜士仪这个帮手，竟是一时扭转局势，让裴光庭一连吃了两个哑巴亏，在细细一沉吟之后，他便打定了主意。
　　“王子羽等人的升转调任，我自会一力主张！不过，君礼你虽年轻，却办事妥当公允，此次的事情就不要推辞了。这样，工部尚书李公最近身体不好，而且他当初在太原尹任上，对你印象也不错，吏部铨选事务繁杂，他未必支撑得住，你便顶上李公那一份，多多出力吧！”
　　杜士仪本是以退为进，若萧嵩真的从善如流，将他摒弃在十铨之外，他就只能在别的地方动脑筋了，但萧嵩主动去掉了一个垂垂老矣的李暠，他在推辞再三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了。倘若可以，他恨不得把李林甫排除在此次十铨之外，可那样的话李林甫就可以在人前做出委委屈屈小媳妇的样子，再凭着李林甫这么多年来精干而兢兢业业的表象，足以让所有人都同情这个倒霉的吏部侍郎。
　　所以，他顺水推舟地让李林甫搭上末班车，向萧嵩敲定了王翰等人的事，顺便把最后一个名额纳入囊中。
　　毕竟，他举贤不避亲地在昨日的奏疏上就已经明言了王翰与郭荃的功劳，而两人一个是张说的旧日爱将，一个是宇文融的昔日心腹，在外功劳不小，倘若转任必定要回朝高升，想来大多数人都会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让他们在云州再呆上一任四年。
　　不等十铨的名单公布，他就径直去拜见了尚书右丞韩休。尽管他只是当年在右补阙任上给韩休打过一阵子的下手，说不上有多少交情，然而他如今乃是中书舍人知制诰，与曾经任此职多年的韩休也算是前辈后辈的关系。他在光明正大地拜访之后，也没有用什么谈诗论文之类的借口来打开话题，直截了当地把话题拉到了御史台。御史台的御史身为法吏，却多行不法，如杨万顷等人的德行更是为不少文官所鄙薄，韩休亦然。
　　“彼等区区法吏，却竟然不依律法，只知道一己之私，实在是可恨得很！裴中丞就任，本来颇允时望，可我听说他不日便要转调兵部侍郎，这实在让人扼腕。崔大夫虽是文采斐然，可坐镇御史台却难以服众，若能得一强力之辈坐镇御史台，想也不会出现这么多乖张之事！”
　　“韩右丞所言极是。”杜士仪眼见得韩休说着便动了怒，他便将袖中一卷纸送到了韩休面前，“此为我当年省试进士及第的一个同年履历，还请韩右丞过目。”
　　“嗯？”韩休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继而就皱起了眉头，“君礼是到我这来当说客？此次十铨你亦是其中之一，萧相国又对你信赖备至，裴中丞也是你的僚友，何至于找我？”
　　“虽说是举贤不避亲，可韦十四和我既是同年僚友，旁人难免要说闲话。再者，萧相国为人，往往顺承左右举荐，未必会深究其人。裴中丞本就对韦十四颇为嘉赏，虽则不日即将转任，但已经上书力荐，然则裴中丞在御史台资历不深，而韩右丞峭直人尽皆知，韩右丞量才而用的人，谁都会觉得名副其实。倘若韩右丞觉得这卷纸上所录功过有弄虚作假，或是其人品行才干不入法眼，那韩右丞大可当成我今日没来过。”
　　这样不动声色的奉承，即便韩休是出了名不好相与的人，不禁亦是微微欣然。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也罢，我会仔细看看这韦十四为官蜀中的经历。若是他真的才干德行尽皆无可挑剔，我自当力荐其入御史台！”
　　将那些和自己有着深切关联的人分别请托了萧嵩和韩休，杜士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王翰郭荃也好，韦礼也罢，他所希望他们得到的，都是不参与铨选注拟的官缺，自然只能请托别人，至于剩下的……
　　既是平生第一次有机会参与铨选，他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就闪过了当年宇文融托付给自己的那一份长长名单。在代州数年，除却用了一个孙万明为岚谷县令之外，余者都不在他的下辖，他只能暂且忍耐。而这一次铨选的机会，他就可以把精力放在这些看似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身上了！


第708章 一身承阖族之重
　　在铨选用裴光庭的循资格之法之前，所谓开铨，也就是主持铨选的官员可以出尚书省吏部与人接触，是在三月三十日。然而开元二十年初，裴光庭奏请，开铨的日期被提早到了正月。所以，开元二十年铨注的时限，也就得在开元二十一年初上元节的大假之后立刻进行，和科场省试的时间竟是正好重合。抓住这一点的萧嵩自是再次在朝堂大加抨击，奈何裴光庭还病在家里，竟是反驳不能。
　　好在这一年主持省试的不再是考功员外郎，而是礼部侍郎，总算让原本就忙到脚不沾地的吏部得以喘一口气。可是，因为天子要巡幸北都太原府，而后腊月回长安，故而从上到下再次忙了个倒仰。
　　十铨由萧嵩报请天子钦定，但因为正值年末，又要转迁长安，故而并未对外公布到底是谁，只有萧嵩和杜士仪这两个当事者知道。
　　自从当年邀约王容一块前往蜀中之后，杜士仪就不曾一个人孤零零度过新年，可这一次妻子和新出生的女儿尚在云州，他身边只有儿子杜广元，还要随驾北都，自是不得不将儿子暂时托付给了永丰里崔家代为照管。而由于长子崔承训和幼子崔錡都已经出仕，赵国夫人和崔五娘这几年也是长安洛阳两头住，知道天子巡幸北都之后就不会回洛阳，而是直接经由潼关回长安，她们母女俩干脆带着杜广元以及崔家其他孩子们早早坐上了牛车，从洛阳缓缓西行前往长安。
　　等到随驾太原的杜士仪跟着行程缓慢的天子一行回到长安时，已经是腊月底的事情了。好在天子也知道这样长安洛阳再加上太原来回折腾，百官都疲惫不堪，因此大手一挥便给百官轮流放了假。尽管杜士仪这个中书舍人脱不开身，只能和张九龄轮休，可总算是喘了一口气。等到除夕这一日，知道他一个人携子寂寞，平康坊崔宅赵国夫人又相邀他过去和杜广元团聚过年，最后父子俩索性在崔宅借住了一个晚上。
　　正月初一一大早，他便带着装束一新的儿子离开崔宅回家，预备前往岳父王元宝以及城外朱坡山第杜思温处拜年。在别人家守岁，有些人兴许会不乐意，但对小孩子来说，确实是一次别开生面的体验。崔家兄弟多人口多，小孩子就更不少了，杜广元在云州时还见过自己的两个表哥表姐，这次又和只比自己大一丁点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次子崔朋混熟了，自然更是玩得难舍难分。此刻坐在父亲前头乘马而回，杜广元仍然有些恋恋不舍。
　　“阿爷，阿爷，什么时候请崔家朋表兄到家里来玩耍好不好？”
　　“才让你疯玩了这么多天，这就又惦记上了？你阿娘开春就要回来了，那时候家里有了女主人，下帖邀人就行了。”可不等儿子欢呼雀跃，杜士仪便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广元，你这些天的功课做得如何？要知道，你阿娘可不像你阿爷我这么好说话！”
　　一听到功课，杜广元那张小脸立刻比苦瓜还苦。他没敢回头和父亲去磨嘴皮子，要知道父亲常常是向着他的，可母亲却根本没得商量可打，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头赶紧去补上那些该写的字！于是，他只顾着扭来扭去想着如何应付母亲而发愁，甚至连原本打算向父亲讨要点过节的小玩意都忘了。
　　而等到杜士仪在自家门前下马时，门上就禀报了另外一个消息。
　　“郎主，杜二十一郎从江南回来，已经到洛阳了。”
　　杜黯之在江南一连两任，政绩都还不错，倘若不是此次杜孚去世，其作为儿子不得不丁忧守孝，下一任应该能够跨上大大一步。想到这一年一度的正旦佳节，别人家都在欢喜过年，而乐城坊杜孚家中还不知道怎样愁云惨雾，杜士仪想了一想，进门之后就叫来了赤毕问道：“之前给叔母的年礼，送的是什么？”
　　赤毕乃是崔家旧仆，昨天杜士仪本要带他一块去永丰里崔家的，却被他婉拒。留守家里的他听出了杜士仪的言下之意，当即爽快地说道：“依照郎主吩咐，乐城坊杜家既是主人新丧，送礼的时候要不失优厚，又得符合丧家所用。所以，送的是十斤丝绵，八匹素绸，六匹细葛，文房四宝一套，此外便是金银压胜钱二十枚，虽说他们未必用得上，但想来因为家中有丧，万一需要却没有预备，也就没意思了。这些都是白娘子办的，我们男人比不上女人细心。”
　　“幸好幼娘把白姜给送回来了。之前从洛阳迁回长安，秋娘病了，这一来实在是千头万绪麻烦多多。”杜士仪一想到自家上下迁回长安时人仰马翻的样子，再对比一下三省六部那大搬家，就不禁想在心里叹气。关中有天险，但却不能养活这么多人口，洛阳水路方便粮食供给充足，却因为无险可守，不适合作为永久的都城。说实话，平心而论，后世元明清皆以现在的幽州为都，确实比眼下的两头折腾强。
　　然而，现下的幽州虽为大都督府，也曾经是好几朝的古都，但比起汉隋皆定都的关中，仍然相差太远。更何况，现如今大唐的敌人中，最强的就是北面的突厥，西面的吐蕃，东北的契丹和奚还无伤大局。
　　“等我去拜见了岳父和老叔公回来，便亲书一封，到时候你派人送去洛阳吧。”
　　尽管王容仍在云州未回，可杜士仪带着杜广元登门拜见，仍然是喜得王元宝无可不可。事实上，女婿去岁到洛阳官拜中书舍人的时候，他是拼命按捺得意的心理，这才没有特地赶到洛阳去，连两个儿子都被自己死死压住。现如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外孙，王元宝实在是比嫡亲孙儿还要喜爱，拉着问东问西好一会儿，最终便连声吩咐道：“去把我枕头边那个匣子拿来！”
　　等到王容的长兄王宪亲自去后头，不多时捧了一个小小的雕漆红木匣子出来，王元宝就一把塞在杜广元手中，笑眯眯地说：“拿好，这是外祖父送给你的。”
　　“这……”杜广元歪头想了想，继而便开口问道，“敢问外祖父，表兄们可也有？”
　　“有，有！”王元宝不由分说地点了点头，而在王宪的目视下，他和弟弟的几个儿女自是谁都不敢违逆，齐齐应声。
　　杜广元虽说还聪明，但听说表兄姊们都有，他就立刻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还像模像样郑重其事深深一揖道：“外祖父，阿娘常对我说，长者赐不敢辞，外祖父的礼物我收下了。将来等我长大了，一定回赠外祖父更好的！”
　　这后面一句应该不是王容教的吧！
　　杜士仪被小家伙逗得不由莞尔，待到被王元宝留着用了午饭，他听出了其旁敲侧击的口气，是想为儿孙们谋一个将来，他就欣然颔首道：“等到广元他日正式启蒙的时候，请两位内兄各挑一个聪颖的孩子来，我会延请名师为他们授课。”
　　傍晚，杜士仪带着杜广元赶到了朱坡山第，拜见了杜思温这位老叔公时，已经七十有八的杜思温同样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
　　“尽管如今杜氏族学亦是在京兆颇有些名气，可各家往往讲的是家学渊源，父亲母亲甚至叔伯姑姑这样的亲长亲自教导小辈，把各自的家学一辈一一辈传扬下去，而这样教导出来的晚辈，等到了少年时，再往别家名师那儿一送，名声也好学问也好，自然也就能更胜一筹。君礼，如今杜氏子弟之中，你为年轻一辈第一人，往上头固然有看似比你官位高的，可那都只是在外任为刺史，抑或在其他寺监挂一个好听的名头。”
　　十几年过去，当初精神矍铄的杜思温，已经不可避免地走进了人生末年。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重重咳嗽了几声，继而方才低声说道：“朝堂的官员之中，韦氏最盛，其次是裴氏，而如崔卢李王郑等五姓七望，其实都要瞠乎其后，我京兆杜氏就更不用提了，自从杜正伦泄南杜地气，这些年人才越发凋零。要让宗族多出贤才，多出名宦，君礼，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了。我只希望，他日你被称之为京兆公的时候，京兆杜氏能够比今日更加繁盛兴旺！”
　　答应了杜思温，来日会挑选和儿子杜广元年纪相仿的杜氏子弟，放在身边耳濡目染，杜士仪心中不禁沉甸甸的。没有杜思温的支持，他走不到今天，可身后跟着庞大的宗族，也就意味着他这个目标会很大。然而，京兆韦氏细细数来少说也有十几房，最最出名的就有九房，可京兆杜氏呢？此次他为十铨之一，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但杜思温根本都没有提，显而易见，杜思温是把希望放在今后了，而不在此刻一时一地之得失。
　　上元节后十铨注拟的前一夜，杜士仪又轮到宫中当值。尽管知制诰值夜中书省，是为了以备天子夤夜召唤书写诰旨，但杜士仪当了大半年的中书舍人，这种事情一次都没遇到过，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和衣而睡熬过一晚上而已。然而，这一天晚上他刚刚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睛不多久，就突然察觉到有人死命地推搡着自己。
　　“杜中书，杜中书！”
　　惊醒过来的他见面前的人赫然是跟从自己的令史林永墨，他便揉了揉眼睛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陛下急召！”林永墨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如此说了一句，见杜士仪果然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便连忙提醒道，“外头已经有宦者提灯在等，杜中书还请尽快。”


第709章 夤夜废太子
　　深更半夜走在兴庆宫中，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在这种时候，大多数宫宇的灯都是熄灭的，而这大冷天里呼啸而过的寒风不但一阵阵往人的衣领袖子里钻，还用那恐怖的声音对人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恐吓。若非引路的宦者手中提着的不是寻常的灯，而是避风的琉璃灯，只怕杜士仪早就在这凛冽寒风的夜晚失去了唯一的指路标的。
　　尽管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脚下的鹿皮靴子还是絮了丝绵的，可从半梦半醒之中被人强拖起来，又迷迷糊糊在这宫中一通乱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东西南北的方向，心中除却疑惑之外，还有难以避免的紧张。要知道，但凡天子夤夜召见拟定诏旨的事，都不会是什么小事。而在如今这时节，李隆基又想干什么？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前头也有蒙蒙灯光。等到走近前去，他方才发现，面前是一座看上去和洛阳宫主体建筑大相径庭的简朴宫院。宫院门前守着的是两个提灯宦者。在这严寒冬夜中，两人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原以为他们是在此相迎的，可是，当他跟着前头引路的宦者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方才发现，他们只是纯粹的守门人而已，只不知道那僵硬的姿态是因为冷得僵了，还是因为长久以来便担任如此职责的缘故。倘若不是那眼睛还会动，简直就和雕塑无异。
　　“杜中书，陛下就在其中，请您进去吧。”
　　深夜见召，自有凭信，杜士仪倒不担心会出现什么林冲被蒙蔽闯入白虎堂的勾当，即便如此，在踏进正殿的时候，因为屋子里那昏黄的灯光，再借助着外头的琉璃灯，他终于看清楚了头顶的牌匾——山斋院。顾名思义，这里恐怕是天子斋戒的地方。尽管仍然对今夜被召见的原因不明就里，但当他走到门前时，还是没有迟疑地提高声音通报了一声。
　　“陛下，臣中书舍人杜士仪奉诏来见。”
　　“进来！”
　　只从这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杜士仪就听出了李隆基蕴含的怒气，等到进了屋子，他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登基二十余年，现如今已经年近五旬的李隆基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英气勃勃壮健魁梧了。他的两鬓已经不可避免地渐渐生出了白发，额头上一条条横纹更是无论白天黑夜全都清晰可见，这会儿，除却那些横纹之外，显而易见的川字纹格外醒目，再加上其冷冽的语气，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你总算是来了！”李隆基淡淡地摆手阻止了杜士仪行礼拜见，直截了当地说，“朕此刻召你来，为的只有一件事。你，立时三刻，给朕草拟废太子诏！”
　　此话一出，尽管杜士仪设想过众多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是最低微的，故而他不禁大吃一惊。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发现这屋子里并不是只有李隆基和他君臣二人。就在角落那儿的柱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那儿，即便只是背影，但如果他没猜错，恐怕那就是当今储君皇太子李鸿了！
　　“陛下夤夜召见，竟是为了废太子？”杜士仪不得不开口确认，见李隆基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就算再暗自埋怨自己实在是运气不好，可今夜既然撞见了这种事，就已经容不得他脱身了。故而他没有被李隆基那冷淡的态度吓倒，深深长揖道，“臣敢问陛下，太子册立多年，缘何今日却言废黜？”
　　“你问他！”
　　这硬梆梆的三个字并没有吓倒杜士仪，他真的转身往皇太子李鸿走去，还有数步远处停下步子，同样一揖问道：“太子殿下，今日事出非常，还请明言缘由。”
　　如果换成从前，不管是什么时候，能够这样名正言顺地和杜士仪搭话，李鸿都会求之不得。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之前那一通雷霆当头砸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几乎丧失了最后一丝勇气，甚至连心中对父亲的满腔恨意，也仿佛在山斋院这种宫中最凄冷幽深的地方给压制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至少想暗示杜士仪什么，可最终他的喉咙却仿佛被完全堵塞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孽子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朕替他说！”
　　李隆基陡然之间疾步过来，用不含任何温度的目光扫了李鸿一眼，随即疾言厉色地说道：“他的生母出自微贱，朕却因为其是藩邸旧人，情分深重，即位之后便册为三妃之一的丽妃，更越过长幼册封他这个次子为皇太子，延请名师教导，聘名门淑媛为太子妃，可是他呢？不知道忠孝之道，反而居心叵测，暗中图谋交接大臣为援！如此逆子，岂能够再以储君视之！”
　　时至今日，被李隆基直接把母亲那微贱的身份拿出来说事，李鸿倘若不是耷拉着脑袋，他确信自己脸上那熊熊怒火一定会更加激怒父亲。然而，他能够做的只是狠狠捏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否则就再没有任何机会。可是，当听到李隆基直斥他交接大臣的时候，意识到此事关联的就是刚刚才被召来的中书舍人杜士仪，他登时面色苍白。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丽妃的身世，杜士仪自然耳熟能详。就和汉武帝那位皇后卫子夫一样，赵丽妃出身歌姬，当时还是临淄郡王的李隆基在潞州官驿对其一见钟情，当即纳了回来，即位之后便册为丽妃，而后更是将其所出之子，当时名为李嗣谦的李鸿册为太子。倘若这段恩爱能够多延续一些年，倘若赵家也能够出两个卫青霍去病似的人物，那么兴许也会留下一段汉武帝和卫家那样的传说，可问题是赵丽妃的得宠只维持了短短数年，就在武惠妃的强势崛起之下完全黯淡无光了。
　　而听到交接大臣四个字，即便天子就在自己面前，可他依旧泰然自若。自从发生那件事开始，他就一直做好了此事曝光的准备，因此这会儿冷静得连自己的心里都有些忍不住的惊讶。当着天子的面，他甚至挑了挑眉，用不可思议的语调反问道：“交接大臣？”
　　因李鸿侧近告密，李隆基原本心中满溢怒气，因而刚刚见李鸿不吭声，方才直接历数其罪，然而，此刻见杜士仪闻听这番话，不惊反疑，他不禁有了一丝动摇。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杜士仪痛心疾首地对李鸿喝道：“太子殿下，陛下对殿下素来期许备至，殿下缘何这般糊涂！须知父子君臣，若非殿下失臣道，失孝道，陛下今日怎会这般雷霆大怒！”
　　不管是不是这位储君干的，只要其千万别昏头承认了，只要不承认，那今夜的事情就不是不能翻转的！
　　李鸿被杜士仪这当头棒喝一敲，登时如梦初醒。杜士仪如此说，无非是表明接下来会一口咬定之前那张字条只是子虚乌有，而他刚刚被父亲招来劈头盖脸痛斥的时候又是惊呼惶恐，又是心灰意冷，根本没有回答过一个字，这么说来，接下来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李隆基见李鸿陡然之间伏跪在地，竟是失声痛哭，他终于不耐烦了。他的目光倏然转厉，盯着杜士仪便沉声问道：“杜君礼，事到如今，你还要替这个孽子隐瞒不成？他送字条交接的大臣，难道不是你？”
　　“是我？”杜士仪立刻瞪大了眼睛，仿佛因为太过震惊而忘记了谦称，“陛下怎会有此说？我由代州回洛阳，只在前几日的马球赛上见过太子殿下唯一一次，而且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就算臣之前在京任职那短短数年期间，也只是因丽正书院一位直学士病了，而跟随贺学士给太子殿下上过唯一一次课，除此之外就唯有朝会见过。太子殿下若要交接大臣，固然人人都有可能，但若说是我，那就不是恐怕，而是太子确实受屈了！”
　　李隆基也是今夜听到人告密之后雷霆大怒，此刻杜士仪如此一说，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然而，他却并未因此尽信，而是冷冷地反问道：“你是说此事子虚乌有？可太子身边的人说得清清楚楚，就在你初到中书省任中书舍人的第一天，他曾经将字条附于颁赐的冰酪之中送到中书省，亲自放在了你面前。”
　　“这就更加滑稽了。太子殿下自从册封储君之后，已经有十六年，这十六年中大儒名士朝夕教导，更有陛下耳提面命，无论如何做事情也是有章法有分寸的。要交接大臣，首选自是宰执清要，尤其是教授多年的师长，选择了臣就已经很奇怪了，更何况还是在臣上任第一天这种莫名的时刻传字条出来？太子殿下莫非不知道，无论是中书省任何一个人，拿到此等东西，第一反应都是呈送陛下御览？还是说，臣在陛下眼中，就是那等不谨慎的人？”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不慌不忙地屈膝跪了下来，用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声线变化的语调说道：“陛下若是因为其他缘由要废太子，臣虽会力谏，然则职责在身，不得不奉诏拟诏。然则倘若因为这样荒谬的告密之说，臣不得不说一句实话，此有伤陛下识人之明！臣言尽于此，请陛下明鉴。”
　　觉察到李隆基一下子沉默了，尽管李鸿被杜士仪这一次次的陈词中那种责备说得心中惭愧难当，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一边悲泣一边说道：“阿爷之前责问我，我不敢辩解，可是，我真的从来不曾交接大臣。讲读的学士们往日都是结伴而来，从未有单独讲课的例子，至于与我往来频繁的，也就是五弟和八弟，还有我的内兄，其余人等几乎就没有出入过我所居宫院！是我因为阿娘的去世，这些年性子急躁易怒，时常责难身边人，可我真的从来不敢有那样的悖逆心思！”
　　杜士仪一口咬定没有这样的事，而李鸿更是带着哭腔说自己被冤了，李隆基不禁有些动摇。他对于皇子也好，臣下也好，有的时候固然会慷慨优厚到让人不可思议，但冷酷的时候也会毫不留情。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沉声喝道：“力士，把那个告密者押来！”
　　一直没看到高力士，此刻听到这声音，杜士仪便知道这位天子最信赖的大宦官正隐身在自己瞧不见的地方。听到高力士答应的声音和离去的脚步声，他的脸色和心情一样，异常沉静。以至于李隆基在盯着他看了许久之后，最终沉声说道：“杜卿先平身吧。”
　　尽管这并不是说天子就此释疑，但毕竟是一个好兆头，杜士仪当即从容站起身来。至于一旁的李鸿依旧把脸埋在地上的双手之间，心里虽则仍然惶惑，可却终于摆脱了那种脑子空白到想不出任何对策的状态。想起太子妃薛氏曾经对自己的委婉规劝和责备，他第一次后悔当时因孟浪而闯下的这场大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方才传来了高力士毕恭毕敬的声音：“陛下，人带来了。”
　　大门打开，一个人跌跌撞撞进了门来，却是一个大约四十出头的宦官。他环目四顾，看清楚这屋子里的人之后，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
　　可这一声之后，他还来不及抢着说什么，杜士仪便突然出口截断道：“陛下，既是此人告密，臣可否当场鞫问？”
　　自己就在当场，而这屋子内外全都是宦官之中最富勇力者守护，李隆基根本没有怀疑杜士仪会有其他花招，当即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准。”
　　当初在接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杜士仪猜过两个可能性，其一，这确实是太子李鸿的主意，其二，这是别人栽赃陷害。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愿意将其闹大，故而才会立时毁弃。至于证据，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更何况他和李鸿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往来，大不了李隆基直接把他贬了，否则他至少能涉险过关！至于眼下这样君前质辩的机会，他就更加不会发怵了。
　　果然，那宦官没想到面对的是这样的局面，眼见得杜士仪回转身来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他立刻就有些发慌了。几乎是本能的，他重重磕了两个头，旋即几乎带着哭腔嚷嚷道：“陛下，奴婢所言都是实情，当初就是郎君支使奴婢，将字条压在颁赐中书省诸位的冰酪碗底下，送给了杜中书！”
　　这一次，杜士仪好整以暇地等到此人说完了，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首先，既然是我刚刚到中书省上任时候的事了，又是在盛夏，距离现在应该有半年了，在这六个月一百八十天里，你缘何始终一言不发，现在方才突然向陛下陈情禀告？你虽侍奉太子殿下，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陛下的臣子，本就应该事无巨细向陛下禀报，更何况这样的反常举动，你却一直拖到现在？”
　　此话一出，李鸿只觉得一颗心猛然抽动了一下，倘若不是时间地点情形全都不对，他恨不得鼓掌为杜士仪喝一声彩。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父亲那熟悉的声音：“杜卿所问倒是提醒了朕，夏日之事，拖到现在方才陈情，尔居心何在？”
　　“陛下，奴婢只是……”
　　“其次。”这一次，杜士仪没有让那宦官再说下去，而是不慌不忙地问道，“第二，我这个人记性一向好得很，如果我没记错，当日颁赐冰酪的时候，来送东西给我的是一个面上有些麻点的宦官，年纪应该在五十许，并不是你。”
　　“那是……那是……”那宦官哪曾想杜士仪能够记得数月前见过的人，一时面色慌乱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李隆基替他解了围。
　　“杜卿记性如此之好？”
　　天子的疑虑杜士仪早有准备，当即转身长揖道：“陛下颁赐，乃是殊恩，因此从当年臣在左拾遗任上，陛下每逢年节颁赏时所用的宦官，臣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用不着掰手指，杜士仪如数家珍地将那一次次颁赐时的宦官特征一一道来——当然，他的记性不可能有这么变态，可既然出了前次纸条的事，他为了应对可能有的诘难，做好了所有该有的准备。十几次颁赏者的细节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再看那宦官时，就只见其人已经面如土色。
　　而李鸿已是如释重负，他一面庆幸听了太子妃薛氏的嘱咐，在此之前，就把与此事有涉的人小心翼翼一个个都除了，一面暗哂这个出面告密的家伙应该只是听到过一星半点风声，并不是真正的涉事者，告密的时候坚称自己是实行者，不过为了取信于天子而已——毕竟，他也怕事情败露，武惠妃就此发难，他的太子之位恐怕会更早地不保了！
　　“奴婢……奴婢是转托了他人……”
　　“够了！”李隆基终于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固然常常转过废太子这个想法，可他不希望被人牵着鼻子走，更恼火还莫名其妙被人牵扯进一个正当任用的大臣。因此，在恼火地叱喝了一声之后，他便又高声叫道，“来人！”
　　应声进来的高力士见地上跪着的那个宦官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他当即大步走上前去，到其背后时突然对着其后脑勺就是重重一下，眼看其颓然仆倒在地，他才恭敬地躬身道：“大家有何吩咐？”
　　“将此贱奴杖毙！”用冷冽的语调如此吩咐了一句之后，见高力士亲自动手把人拖出了屋子，他方才看了一眼面前的杜士仪，心里踌躇了起来。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今日之事，乃是小人作祟挑拨离间，臣愿密之，绝不对人言。”
　　杜士仪既是给此事定了性，李鸿立刻福至心灵地叩头说道：“阿爷，我知错了。日后绝不在宫奴头上宣泄怒气，一定勤学苦读，再不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李鸿既然把此事归咎于小人因见罪而生怨，李隆基就知道接下来省事多了。之前杜士仪没来时，他该发的火已经都发完了，这会儿便没好气地说道：“回去闭门读书自省一月，好好反省今日的疏失！若非朕看在去世丽妃的份上，否则决不再饶你！”
　　去世的丽妃？直到母亲在病榻上去世的那一刻，恐怕也在惦记着你，可你何曾想起去看过她？
　　李鸿心中已是恨意高炽，可少不得恭恭敬敬应了下来。等到扶着膝盖站起身的时候，因为跪的时间太长，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酸软了。可是，他仍然用最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外。等到重新呼吸到那清冷空气的时候，他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杜中书，之前是我莽撞险些害了你，今次的人情，我这辈子一定会还上的！
　　而太子李鸿既然离去，杜士仪自然就更加轻松了几分。果然，接下来李隆基绝口不再提最初盛怒之际竟是要废太子的事，而是吩咐了另一件事。其一是让杜士仪亲自为金仙公主拟定神道碑，至于书写者，则是玉真公主早已包揽了过去，至于其二，则是即将开始的十铨之事。尽管这一次李隆基不准备像开元十三年那样全都自己亲自决定，也没那个精力，可他仍然关心备至，最终便问到了李林甫。
　　“杜卿觉得，李十郎为吏部侍郎期间，可公允否？”
　　公允？哪个吏部侍郎不曾任用私人，真要说公允，只看每年的铨选是否能把一些真正有才能的人放在合适的位子上，仅此而已。
　　“陛下，李十郎无论是当初在国子监司业任上，还是后来的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吏部侍郎，无不兢兢业业，精干得当。吏部前次之失，乃是胥吏之弊，李十郎上任之前便是如此，与他并无多少干系。”
　　听了杜士仪的这一番评价，李隆基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他是裴卿信赖之人，而你是萧卿重用之人，听说你和他昔日与宇文融都交好，如今分道扬镳，你能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确实不易。好了，今日既然朕特意召了你来，你就在此给朕熬夜一晚，今晚就把八娘的神道碑仔仔细细拟出来，省得来日出宫被人诘问！毕竟，她说起来也算你半个岳母！”


第710章 一夜惊风雨，却是铨试日
　　神道碑文不比寻常只需一二百字的诰旨，若是平常时候，那些因文采而著称的名士大多都不是无偿接下别人的神道碑文，而是会收纳数量多少不一的润笔。如张说这样身在高位而又执文坛牛耳的，若非至亲好友求上门来，等闲人千金尚且难求一碑。故而有时候，这样的交易除却是丧家为脸上贴金的一种手段，也同样是行贿的一种手段。只不过，为了确保自己的令名不至于被人诟病，那一篇神道碑文倒还是要尽心竭力粉饰的。
　　至于一晚上写一篇神道碑文，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就算是快手，一晚上打个草稿都还来不及，更何况写完？
　　然而，杜士仪知道李隆基终究心中有些芥蒂，能够用这件事把今晚上这一桩几乎是翻天的变故遮掩过去，他也没什么心理不平衡。即便没有李隆基钦点，金仙公主的神道碑，他原本也是打算亲自操刀的。因此，喝了一口浓浓的茶叶，他提笔饱蘸了之前亲自磨好的半砚台墨，继而举重若轻地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笔。
　　“朝散大夫守中书舍人，集贤殿学士，蓝田县开国子臣杜士仪奉敕撰……”
　　一夜北风中，屋子里的灯自始至终一直亮着。而在外头的夜色之中，却有一个个人被堵住了嘴送出了这个地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后头寝殿内，李隆基少有地一人独眠，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进来，却在距离榻前六七步远处停了下来，他方才轻声唤道：“力士？”
　　多年君臣，李隆基和高力士在某种程度来说，早已经同调。听到这一声唤，高力士便立刻低声答道：“大家，是奴婢。外头北风呼啸，奴婢恐怕陛下会睡不好，所以特地来瞧一瞧。”
　　“你算得倒准，朕确实睡不着，仿佛一合上眼，就能看到丽妃当年翩翩起舞的样子。”李隆基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想起过当初青春年少时的赵丽妃了，可今晚这一想起来，他就不禁心烦意乱。此刻，他没有看仍然维持着行礼姿态的高力士，淡淡地问道，“朕问你，你觉得太子今次可冤枉？”
　　“大家若不是认为郎君为人所诬，又怎会只是薄责了事？”
　　高力士很明白李隆基心中所思所想。尽管太子李鸿的储位岌岌可危是事实，但他素来的宗旨就是不偏不倚。即便养父高延福出自武氏，故而武氏中人都认为他应该是自己人，可他的定位始终明确得很，自己忠于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天子。故而，他在说出这么一句中肯的话之后，继而又恭恭敬敬地说道：“郎君这些年来成婚生子，不再是孑然一身，有时候性子难免急躁，而宫中人往往踩低逢高，想来一时因挞责而心生怨怒，以至于构陷郎君也是有的。”
　　“你不用帮他说话，朕当年偏宠于他，如今子女众多，他身为太子薄德寡能，朕对他多有不满也是事实！”李隆基轻哼了一声，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倒是杜君礼所言，朕也有些狐疑，缘何不是别人，而是他？想想他回京之后，其他的事情兴许只是按部就班，但此前大考之际，他一手揭出了考功舞弊的案子，因而那些胥吏痛恨于他，因此和宫奴勾连，以至于打算陷他于死地，这是最可能的！”
　　“圣人英明！”高力士知道不管李隆基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有意这么说，这都是为此事彻底定了性，他自不会多事。等到他巧妙地渐渐拐开了话题，说到了宁王山池院，又说到了薛王此次儿子和孙子同一天出世，渐渐的，他就觉察到了李隆基的倦意，声音自是越压越低，直到听见榻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这才蹑手蹑脚地缓步后退，悄悄出了门外。
　　无论是兄弟姊妹也好，妻妾也好，儿女也好，当今天子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自己。故而，他独宠武惠妃，却在试探性地向大臣提过一次册后就闭口不谈，甚至于太子也时至今日尚未更易。原因只有一个，李隆基亲身经历过那个武氏主宰天下的年代，对于后宫干政本来就警惕得很，更何况武惠妃就是出自武氏！只不过，天子这样暧昧不清的态度，太子李鸿固然心怀怨言，武惠妃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
　　一夜的呼啸寒风过后，次日一大清早，熬了整整一夜的杜士仪特意用冰冷的井水洗过脸，又用过汤饼和小菜，除却眼睛里头有些血丝，精神却还尚好。而高力士站在书案前亲自过目了那一篇约摸七八百字的神道碑文，只觉得字字珠玑，清逸之气以及哀婉之意拂面而来，不禁击节赞叹道：“果然绝妙好文！大家若是看了，必然会为杜中书这生花妙笔浮一大白，金仙长公主若泉下有知，一定亦会满意的。”
　　“也是因为此前我便仔仔细细琢磨过，倘若这篇神道碑文有幸由我草拟，应该写些什么，如今总算是幸不辱命！”
　　“那是自然。”高力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旋即就说道，“时候不早，杜中书也该去预备参加朝会了。对了，今日是吏部铨试之日，预祝杜中书马到成功。”
　　“我只是一后辈，不过是跟着诸位前辈好好学一学而已。”
　　杜士仪口中这么说，人却打起了精神。他很清楚，昨晚上打的是不期而至的遭遇战，而今天开始的这一仗，方才是他蓄意通过大考，从考簿舞弊撕开了一条口子，进而从吏部尚书侍郎手中夺下铨选大权后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下一次，若想通过铨选再做什么，那恐怕不太可能了！
　　昨夜杜士仪轮值宫中后被召入山斋院，这种事情在朝会上几乎无人知晓。但凡知情人士，高力士奉李隆基之命，亲自带头几乎都给处置干净了，至于中书省那些当值的吏员，都以为杜士仪是被李隆基召入宫写金仙公主神道碑文，故而这个理由倒是广为流传，就连萧嵩在朝会上奉旨宣布主持十铨的官员名单，退朝之后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唯有身为始作俑者的李林甫，看着气定神闲和同僚说话的杜士仪，心底满是不可思议的诧异。
　　要知道，就算出首告密的那家伙并不是真正的当事者，可太子勾连大臣这样要命的事，竟然也能够被杜士仪翻转过来？幸好，他这一次是通过人旁敲侧击，否则若是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糟糕了！
　　尽管裴光庭的循资格铨选法遭到各方纷至沓来的批评，但从可行性来说，却拥有不可抹杀的优势，那就是能够大大降低一年一度在冬天里云集京城的选人。只有那些年限资格尽皆到了的选人，方才能够在冬选上头获得铨注官职，其他的就算再有贤能，等闲也不可能脱颖而出——毕竟，一年到头大唐上百个州，一千多个县，再加上京官，每年六品以下的空缺少说也有七八百，主持铨选的吏部主官哪有精力细细地审查这数千选人？
　　这一次主持今年铨选的，不再是往年的吏部侍郎，而是整整十位大唐有数的高官，效率看似要高一倍不止，但实则却不然。除却吏部侍郎李林甫，其余人多半都没有在吏部为官的经验，而七年前的十铨时，即便是萧嵩都尚未有那个资格，更不要说别人。所以，李林甫不得不答应在铨试之后，为这些抢自己饭碗的同僚仔仔细细上一堂培训课。
　　在铨选之前，其实吏部南曹早已在一个月前就开始针对选人递交的解状、告身以及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文书进行磨勘。在这一个月中，南曹是锁曹磨勘，不但不上朝，而且所有官吏不得回家，可以说这一个月就是吏部南曹最辛苦的一个月，要把几千份选人的材料全部过手核查，检验是否有冒名、舞弊、涂改等等各种作弊行为，同时将不符合资格的人筛选出去，然后把留选和驳落的选人长名榜张贴出去公诸于众，申报中书门下、吏部铨曹、御史台和政事堂。
　　经历这样繁重的工作之后，判南曹的那位吏部员外郎瘦上十斤都不奇怪。故而吏部铨曹人人都想当，但南曹谁也不想管，就是因为一个权重，一个繁杂。尽管如此，南曹却有唯一一个连吏部尚书和两位侍郎都难以夺去的职责。那就是每年空缺出来的官职，都是由南曹员外郎分派成三组，以供吏部尚书和侍郎在选人中进行铨注。倘若判南曹的员外郎不是自己人，那么身为尚书或是侍郎，兴许分到手上的全都是一堆偏远地区的官，要想照顾自己人是想都别想！
　　而南曹磨勘之后，是铨曹的复核，这一工作也早已在三天之前全部完成。故而这一日的重头戏，是铨试。
　　吏部铨选，亦是身言书判四条。其中身和言，全都是泛泛而谈，大多数人都能通过，书法也就是字的好坏，也没有太过统一的标准，只要不是一手狗爬式，不难过关。然而最难的试判却是比进士及第后的吏部关试更加困难。每年铨试出的两道判，常常能够让不少自忖满腹经纶的选人抓狂郁闷到死。所以，裴光庭的循资格一出，每年符合资格前来集选的选人没这么多，试判也就没那么难。
　　这会儿，当杜士仪跟着今日还要一并充当试官的其他高官来到试判的尚书省都堂之际，在门口就听到有人在那称颂裴光庭的声音。可在一片称颂声中，也有人不屑地讥讽了一句。
　　“开元十五年那会儿，铨试是糊名试判，因而不能舞弊，才学不足的只能怏怏而归。如今却因为循资格，贤与不肖皆能注官，诸位还称颂这是美政？简直是笑话！”


第711章 铨试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正好到门口的杜士仪心里转过如此一个念头，再见大多数人都是没事人的样子，他不禁哂然一笑。官当得越久，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就越强，这点他昨晚上就已经演绎得淋漓尽致。要是换成刚入仕没见过大风大雨的那会儿，那会儿他指不定就在天子面前露馅了，哪里还能够粉饰太平？不过，横竖他对于中书舍人知制诰这一别人求之不得的美差放在眼里，只要能够利用好这一次的铨选，再次出外任他也不在乎！
　　尚书省六部，除却吏部户部兵部这上三部是侍郎两人之外，其他三部都是侍郎一人。而如今的吏部侍郎李林甫和刘彤，后者是检校官，非正式拜授，也就是说其实是代理此职，但因为资历人望尽皆较浅，所以萧嵩在拟定十铨的时候，直接就把刘彤给摒弃在外。论理萧嵩这个宰相也是不应该撂下本职来干预铨选的，但这是他和裴光庭较量了三年之后，第一次成功把手伸进了吏部，故而根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听到里头有人质疑裴光庭的循资格之法，一贯反对循资格的萧嵩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铨选之法，素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时候不早了，大家进去吧。”
　　尚书省都堂比用作科场的考功司南院更加宽敞，经过磨勘和放选之后，能够身在此处的选人总共也不过七八百人，与循资格之前动辄三四千的情景不可同日而语。故而，原本铨试是三日三场，现在也变成了一日统统考完。当萧嵩领头，十位服朱紫的高官踏入这都堂之际，原本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的选人们全部为之鸦雀无声，等到这些即将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从身边走过，一直到最前头站定，一个个人方才极尽目力想要看清楚那一个个往日遥不可及的人影。
　　然而，都堂太大，身处左右翼的人甚至难以听清楚宣布考题的声音，看人就更加不必说了。只有坐在都堂中央那前头几排的人，方才能够有幸近距离目睹大唐高官序列中排位靠前的这些人。须臾，不少人就偷偷打量起了最左边那个最最年轻的身影。
　　年不到三十便官居中书舍人，同僚虽羡慕嫉妒恨却不得不承认其人名至实归，那便是京兆杜君礼了！
　　杜士仪收获了众多的注目礼，已经习惯了这一幕的他自是处之泰然。往日铨试的试题都是吏部侍郎出的，然而这一次萧嵩既然得到了定下主管十铨官员的权力，自不会把铨试出题权也一并抓了过来——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代为出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杜士仪。当萧嵩声若洪钟地公布了今日的两道书判题之后，下头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咬牙吸气，也有人嗡嗡嗡窃窃私语，直到一声肃静，考场中方才再次回复了安静。
　　而就在这时候，萧嵩又声若洪钟地说道：“今次试判，若是书判蓝缕，那便不予选官，立时驳放，全都记清楚了！”
　　所谓书判蓝缕，就是书判在评等时不但不入等，而且文词不达意，完全不过关。然而，谁都知道，今年的铨试，空缺出来的官职，与等候当官的选人之间，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再加上自从推行循资格以来，前两年的铨试几乎就是走个过场，区别只在于官缺好坏。只要你不是太挑的，大多数都能如愿以偿。所以，前两年的铨试题一反之前数年的冷僻，简单得不可思议，几乎就没有什么书判蓝缕的家伙。故而，对于今年突然又收严了标准，下头自是一片哗然。
　　听到四处又传来好一阵嗡嗡嗡的声音，萧嵩便咳嗽了一声，用无比威严的声音沉声说道：“除此之外，以前进士之资守选期满注官者，若不愿试判，则改试竹韵赋一篇，不限韵。”
　　这是每年都有的，为了甄别进士科以及其他出身的官员，铨试也不是不能通融。但至少要三百五十字到六百字的试赋，比每道两百字的试判更难。所以，这一次倒是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李林甫不动声色地斜睨了萧嵩一眼，心中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忧虑。
　　裴光庭这病直到现在还没有太大的起色，要知道，年纪大的人一病，最怕的就是过冬。倘若裴光庭再这么病下去，他这个吏部侍郎可就完全扛不住萧嵩了。
　　偌大的考场之中，往日巡阅的只有吏部侍郎，以及麾下令史，今日十名朱紫官员穿行其中，有心向这些大佬显示一下自己的选人自然大有人在。而杜士仪只是随随便便逛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前头自己的位置上。
　　王翰要争取的是云州刺史，正儿八经的四品以上外官，那是要通过天子制授，而不是铨选，郭荃亦然。至于王泠然和王芳烈，在云州的任期是否届满，只要萧嵩能够成功入主吏部，那就可以在今年把这两员缺补上之后，再为他们重新授官。这些都是不用操心的。而御史台也不在铨选之列，需要上官荐选，或者天子制授，故而韦礼也不在这。至于他现如今要关心的那些人，他连见都没见过，这会儿费那大力气干嘛？
　　一场铨试自朝会后直到傍晚。尽管萧嵩在一开始摆出了身为中书令的威严，可他自然不会真的窝在这儿，其他人亦然。而在杜士仪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刚刚踏进这都堂的时候，那个直截了当批评裴光庭的选人，刚刚巡阅时注意到的此人姓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王鉷。就是那个身为李林甫左膀右臂的王鉷！果然，哗众取宠的，未必一定是贤者！
　　尽管主持十铨的高官只是巡阅了一下尚书省都堂的考场就离开了，但批阅试判之责却还是逃不过的。尽管昨天晚上才在宫中呆了最漫长的一夜，但今天晚上，杜士仪不得不在尚书省都堂和其余人一块挑灯夜战。七百余选人也就是七百余份卷子，平摊到十个人头上就是每人七十多份。可想而知，如果按照往常吏部的三铨机制，尚书侍郎每个人要批阅两百多份，强度之大可想而知，一扫而过根据第一印象给个成绩，至于评判仔细，这是想都不用想的。
　　至于出典……谁能够在这么短时间批阅这么多卷子的时候，还能想到里头的每一个词句出自何典？
　　众人当中，杜士仪毕竟年轻，即便前天晚上还熬了整整一夜，但这会儿七十多份卷子，他还是第一个批完。而干完的他轻声对身边侍奉的令史林永墨低低吩咐了一句，后者就立刻悄悄来到了中书令萧嵩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萧相国，杜中书说，他的卷子已经批完了，相国可要他分劳一二？”
　　年轻就是好啊！
　　萧嵩在心里羡慕地感慨了一声，手上却立刻做出了实际动作，直接分了二十份卷子过去。至于埋头批卷的其他人，多数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有同样年富力强的李林甫尚有余暇。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心里顿时如同明镜似的敞亮无比。
　　看来，萧嵩是真的如同裴光庭待他那般对杜士仪信赖无比，否则，杜士仪资历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差一截，缘何能够出现在这里？要知道，同为裴光庭心腹的裴宽可还不在此处！
　　即便萧嵩分了二十份卷子过来，杜士仪仍然是第一个干完的。但既是已经给萧嵩分担过了，他自然不会再逞强，此刻就悄悄伸了个懒腰假寐。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萧嵩把年纪一大把，又素来仿佛无欲无求的李暠排除在十铨之外，其实也是尊老的体现。否则，就凭李暠的年纪，和这么一群四十到五十五岁的官员比拼体能，绝对是支撑不住的。好在就这么休憩了两刻钟左右，别的人仿佛也都干完了，他的耳畔就传来了萧嵩的声音。
　　“好了，录名汇总吧！”
　　铨试试判第一等向来是空缺的，以第二等为高第，苏颋和宋璟当年都曾经入过第二等，然而从开元以来就有不成文的规矩，第二等也给空缺了，以第三等为甲科，而第四等则为乙科，第五等为丙科，此三等称之为入等。至于五等之外，即为不入等，也能够注官，但那都是岭南亦或是西南等地最偏远地方的官职，即便分派，大多数人也都是不愿意去的。除却这个，就是所谓的书判蓝缕，根本不能入眼，即便此前已经过了南曹磨勘，铨曹复核，这一次的铨选仍然当不成官。
　　次日一大早的朝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因为要司职铨选，而在免朝之列。故而虽说睡得晚，总算还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待到一大早起来，洗漱用过早饭之后，杜士仪从林永墨口中得知，铨试的结果已经张贴了出去，他微微一笑便看着对方颔首说道：“十铨只是主管流内铨，流外铨仍然是吏部郎中和新设的员外郎主理。我已经替你向韦郎中和裴员外打过了招呼。只要你在流外铨的书、计和时务之中都能够通过，凭你多年中书省的兢兢业业，便能够拿下中书主书之位。”
　　中书主事？不是门下主事？林永墨一下子愣住了，随即便恍然大悟。中书主事虽然在清贵上头，稍稍逊色于门下主事，可门下省是裴光庭把持多年的天下，他硬挤进去，哪里如现下在萧嵩和杜士仪下头做事情来得舒心？他之前真是昏头了，一个劲去追求自己就算得到也未必讨得了好的东西！
　　“多谢杜中书，多谢杜中书！”


第712章 十铨注拟
　　今岁的铨选既然是分成了十铨，所有员阙，也就是正好出缺的官职，和所有通过南曹磨勘驳放以及铨试的选人一样，都分成了十组，分派到了主持十铨的各位官员手中。萧嵩既为宰相，这一次又从吏部手中硬生生把这块大饼给夺了过来，自然对于十铨的员阙分组格外关心，其他人不管从前是否眼热吏部的铨选大权，但今年既奉诏主管这一摊子，自然也不会都做圣人。于是，对于如何分派员阙的问题，负责此事权判南曹的吏部员外郎自然是进退两难。
　　一面不好违逆自家顶头上司，也就是吏部侍郎李林甫的吩咐，一面还要照顾好诸位大佬的情绪，之前那磨勘的一个月就已经让他生不如死，现如今更是恨不得去死一死。在铨曹复核以及铨试的这四天中，这位干脆借病撂了挑子，于是，李林甫还未反应过来，萧嵩就已经把分员阙的这件事交给了新任吏部郎中韦陟。
　　“韦郎中着实面面俱到。”
　　林永墨既然得杜士仪允诺，自是更加不遗余力侍奉在侧。此时此刻，随着杜士仪入铨房的时候，他禁不住赞了韦陟一句，见杜士仪示意自己继续说，他就低声说道：“韦郎中名门子，虽然骤迁吏部，但人望却是一时无二，旁人无不服膺。此次分十铨员阙，他以裴员外为助，将好坏员阙按照远近分成四等，每一等按照数量配属给主管十铨的杜中书等各位。至于选人，则是把名字写在纸条上放入一木箱中，分别拈阄放入各位名下。这消息传出之后，纵使想再去施压或是求情的，也都偃旗息鼓了。”
　　杜士仪和韦陟没打过两次交道，真正近距离照面说话，还是之前在玉真公主别馆的那一次，此刻听到其竟然在南曹员外郎撂挑子之后用了这样的办法，他不禁啧啧称奇。然而，之前他就打听到韦陟请裴宁相助，在今日十铨注拟之前，他抽时间和裴宁见过一面，那份只有自己以及赤毕知道的宇文融遗留下来的名单，也就多出了又一个知情者。他对自己这位看似冷面，实则却热心而且热血的三师兄素来信赖得很，尽管此时分到手的员阙和选人他还不知道，心里却并无不安。
　　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之所以每年铨选都要所有符合资格的选人齐集京城，就是因为之前南曹磨勘的解状以及家状需要选人亲自提交，铨试也要亲自参加，最重要的是整个铨选最重要的一关，也就是注拟，需要主官在选人面前问其便利，然后按照员阙来进行注官。这规矩听上去仿佛很人情化，但要是碰到一个鬼神莫测的吏部侍郎，你对他说，我想求江南，最好是吴地的县尉，他却直接给你一个西南蜀地的官缺，那选人除了欲哭无泪，也可以行使自己的权力。
　　那就是在第一天的注拟结束，第二天发榜后立刻提出退官陈情，然后参加三日后第二次的注拟唱名，如果还不满，那就可以退官之后参加三日后的第三次。至于若是九日之中的三次注拟都不满者，则可以再次放弃，参加明年春季的注拟。可春季注拟就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程序了，不用铨试书判，直接注拟官职，可这最后一次机会，当然就好坏全听天意，注拟了官你就得去，没有任何商量，除非你情愿请辞回老家，等待异日天子可能会想起你，抑或宰执高官和你有旧这种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都是之前铨试过后李林甫给众人紧急培训了一下吏部注拟的程序时，杜士仪从李林甫口中听来的。不能否认的是，李林甫的口才也好，能力也好，确实是上上之选，很复杂的事被他生动地几个比方，就解释得清楚而透彻。至少，当他刺客踏入铨房的时候，心境已经是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具体分到了些什么样的选人和员阙，此时此刻都一览无遗。
　　杜士仪首先在那张员阙表上一扫而过，计有西南蜀地各州县出缺的州县佐官一共二十六个。这是他曾经任过两年多县令的地方，自是熟稔，当下就轻轻舒了一口气。紧跟着，是河北道幽州的官缺，总共是十个，他对此也深为满意。再接着，是岭南道桂州都督府下辖的官缺，其中甚至连县令都有，总共是三十一个。毫无疑问，这就是所谓的恶缺了，这种地方往往是县令都没人愿当，更不要说县丞主簿县尉这样的佐官。尤其是下辖有很多当地生蛮的地方，身为县官的压力自是如同大山一般，足以让人透不过气来。
　　而在这些大头之外，尚有京官三员，分别是中书主书一人，秘书省校书郎一人，户部度支主事一人，这都是一等一旁人趋之若鹜的要紧官缺。余下都是些零零碎碎分散各地的官缺，有些小县倘若不是注明了所属的州，就连他这个对大唐地域颇为了解的中书舍人也未必听过。
　　杜士仪落座之后，林永墨溜到其他铨房去打听了一番，不消一会儿就回来禀报了。杜士仪本已听说了韦陟的措置，此刻听林永墨提及各方反应，他就知道，十个人中，每人分到的员阙确实都有好有坏均匀得很，能够保证众人勉强照顾到关系户，不至于跳脚骂娘。此刻，打开了选人名单的他一目十行看了下来，最终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欣喜的是，此前赤毕打探下来，今冬参加集选的选人中那四个在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人，全数都在他这儿，想来裴宁应该费了大工夫！
　　从前吏部注拟时的三铨，是吏部尚书掌管的尚书铨，以及两位侍郎主管的东西铨，如今既是十人掌十铨，自是按照官阶以及官资的高低，从萧嵩的一铨开始，到杜士仪的十铨。当第一个选人踏进这间选房看到杜士仪时，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仍然难免在一阵迟疑过后方才慌忙行了廷参礼。
　　“山南西道郑怀章，历任江阴尉、济州兵曹参军、绵州户曹参军，今守选期满，你可有什么额外请求？”林永墨按照一贯的规矩，代杜士仪开口问道。
　　三任都是低品的州县佐官，而且这郑怀章年纪已经五十出头，杜士仪一看便知道，那是一个仕途蹉跎的选人。可从官缺来看，无论江阴还是济州抑或绵州，都至少是颇为富庶的地方，再看其那掩不住的肚腩和气色服色，他又很容易地判断出，这是一个家境不错有些背景的人。此刻这一问过后，他就见对方再次赔笑深深一揖：“启禀主司，在下在蜀中和江南山东都呆过，只求这一任能在京畿或是都畿，哪怕是一个县尉也绝无怨言。”
　　杜士仪当年因制举高第而授万年尉的时候，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这郑怀章求此官的心理。因此，他微微一笑便摇了摇头道：“若是照你的官资和官阶，求此并不过分，只可惜，我手中并无京畿道以及都畿道的员阙。”
　　此话一出，郑怀章登时大失所望。见杜士仪的脸色不似作伪，他咬了咬牙，这才再次开口说道：“那在下三任外官，希望能够留京……”
　　“你历年考绩，罕有中上，多为中中，甚至还有一个中下，而铨试书判的结果，不过第五等。”
　　尽管杜士仪并没有直接拒绝，可这样平淡的叙述自己所有的条件，郑怀章不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犹豫许久，他终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垂头丧气地说道：“主司慧眼，是在下孟浪了。若是可以，只求河北道或是河东道大州录事参军。”
　　杜士仪当即在注拟簿子上写了一笔，而侍立一旁的林永墨瞥了一眼，当即高声唱名道：“山南西道郑怀章，注拟冀州录事参军。”
　　此前两次所求皆被回绝，可杜士仪至少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年少气盛不给人机会，此刻听到自己注拟的官职，郑怀章仍是心中欢喜，道谢再三方才长揖退出。这第一个之后，杜士仪也就更加驾轻就熟了。
　　尽管每一个进来的选人都有这样那样的要求，有的如同郑怀章最初一样所求甚大，但在他连消带打之下，大多数人都不得不接受次一等甚至次两等的注拟。只有两个因为考绩以及才能实在太差，因而被注拟了岭南官缺的选人，离去的时候带着难以掩饰的悻悻然，也不知道会不会提出退官陈情。
　　一整个上午，杜士仪一口气注拟了三十余人，当林永墨出去问了一声时辰，回来之后便在他耳畔说道：“中书，其余各铨房中，有的已经结束了，有的也正在尾声，萧相国说是午时准时停注拟进食，中书接下来再注拟一人，差不多上午的注拟就该结束了。”
　　“好。”
　　杜士仪看着选人名单上接下来的一个人，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时候，林永墨方才高声宣道：“河东道晋州，赵康年。”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身材高挑干瘦的马脸中年人进了铨房。只见他约摸四十出头，身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羊皮袄子，靴子上依稀可见清清楚楚的泥渍。然而行礼之际，他却没有左顾右盼，神情专注目光透彻，长揖之后便直起身来。
　　“初任秘书省正字，坐累出为河北道邢州龙岗尉，再任魏州昌乐丞，魏州司户参军，除却初任之外，三任均在河北道，此次注拟，你可有所求？”
　　听到林永墨报出了自己的履历，赵康年便淡然自若地说道：“只求一官，天南地北均可。”


第713章 量才而用
　　开元二十年，大唐在任官员至少有数万人，至于正在候选的选人，不论是门荫还是科举抑或其他渠道获得出身的，则是少说也有十万以上。故而僧多粥少，有杜士仪这样入仕一来十一二年八任官的异数，也有几十年只能当上一两任官的普通人。故而每逢铨选，在主司面前卑躬屈膝只为了求一个美缺的比比皆是。至少久在三省为吏的林永墨，就很少听到有在注拟时主司问所愿，却对曰天南地北皆可的选人。
　　面对这个回答，杜士仪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个瘦弱的中年人，突然问道：“你明经出身，初任秘书省正字，之所以贬邢州龙岗尉，是因为坐累遗失秘书省书籍。你身为秘书省正字，校阅书籍是你的责任，结果竟然遗失了书籍，你对此可有什么话说？”
　　“当年秘书省奉旨征调各处民家藏书，其中便有我。然而，为了向一户人家征调一卷据称有孔圣人亲自加注的《诗经》，因其父百般推搪，县署竟然罗织赋役未完之罪，将其子下狱论罪。我据理力争不果，谁知道最终父亲吊死，其子病亡在狱中，我心中愧疚无比，最后借口遗失，将此书供奉墓前。因毕竟私出将入秘书省藏书的竹简，本当重罪，多亏当时广平郡公直言县署之罪，方才得以仅仅贬谪龙岗尉。”
　　这番过往杜士仪曾经让赤毕打探过，此刻听着这种平淡无奇的语调，他不禁暗叹纵使盛世，民间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被掩盖了起来的阴暗面。不说别的，太宗皇帝为了一卷兰亭序，还不是手段用尽？因此，他不禁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问道：“那此后你从龙岗转任魏州，一连任昌乐丞和魏州司户参军，缘何昌乐丞上考绩计有两中上两中中，魏州司户参军的考绩却是大相径庭？看这考簿上所写，前两年一上下一上中，而后两年，却是两个中下？”
　　谈及旧事，赵康年依旧不卑不亢，拱了拱手后说道：“龙岗尉任满后我守选期满，再授昌乐丞，后因宇文使君兼魏州刺史，以疏通河道，治理水患之需，调我司户参军，专司人丁运筹征调。后宇文使君回朝，河道疏通已毕，我一任期满，接任魏州刺史的柳使君以我分司户曹，然则却遗失账簿，故而予我两个中下考。”
　　“这一次遗失簿册，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我……”赵康年没想到杜士仪竟然问得这么仔细，尽管隐约听说过杜士仪和宇文融相交甚密，可他身在外地不敢尽信，此刻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宇文融都死了，这些隐情对人说也没用，他最终还是垂下了头，“此乃我的疏失，我无话可说。”
　　“你的考绩相差悬殊，在各任上虽有疏失，然则在魏州任上，却曾有河工德之，计户公允之称，今你既然言说天南地北均可，我注拟你为彭州录事参军。”
　　这本该是林永墨问赵康年的话，此刻赵康年发觉杜士仪亲口询问自己，而且所注官职不是别的，竟是彭州录事参军，尽管彭州在西南众多大州中并不算显眼，可却紧挨着剑南节度使所在的益州大都督府，他一时完完全全愣住了。
　　即便他本对这一次的铨选不抱多大希望，仍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司缘何委我如此重任？”
　　“我看重的是，你曾经在魏州前前后后亲自临场主持治水，前后计有三年。蜀中虽富庶，然则岷水却一直常常成灾，如今朝中有岁修楗尾堰之议。自从秦时李冰父子筑堰以来，汉时一度设都水椽和都水长，蜀汉则设堰官，而后历朝历代，一直对堰体多有扩修，尤其是贞观年间高公任益州长史期间，更是一再扩修楗尾堰。我注拟你这精熟水利的人前往彭州任录事参军，便是期许你他日在岁修楗尾堰时，能够有所作为！”
　　此话一出，赵康年顿时心中滚热。尽管宇文融拔擢了他，但宇文融在地方上嘉许或拔擢过的人不知凡几，大多都没有私交，可就因为他是宇文融任用过的人，宇文融回朝他便遭人暗地打压，更不要说宇文融罢相之后了。倘若不是他此前因为上下考而减选，魏州那位柳刺史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下上考，只能给两个中下考来寒碜人，他也不至于在任满两年之后就能够重新作为选人参加铨选。可是，今天的主司中书舍人杜士仪竟然能够在那么多人中，注意到他精擅水利！
　　“杜中书……”赵康年一时竟是忘了铨选注拟之时，一概都以主司称呼，喉头竟是有些哽咽。他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深深一躬到地，“在下定然不负所望！”
　　“很好，去吧。”
　　今日上午这最后一个选人注拟完毕，杜士仪方才伸了个懒腰，一转头就发现旁边的令史林永墨脸色有异。他知道是自己对赵康年的期许被此人听在耳中，恐怕心头别有滋味，却也不解释，只是语带双关地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就如同是你，在三省六部从事案牍书启整整十几年，就算是再文采斐然的前进士，在你熟悉的事情上也是胜不过你的。既然我有幸能够主持一次铨选，自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林永墨本来就因为杜士仪的看重而心生感激，此刻更是铭感五内，一时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次九天之内三次注拟，同样是锁院，所有的主司都必须在这尚书省呆到九天注拟全部完毕，这才能够回家。但注拟都是第一天最忙，接下来就要省心多了，疲惫不堪的一帮朝廷大佬们大多数只顾着吃饭，没力气说话，就是说话也多半只提及一上午注拟了多少人，而答案自是五花八门。最快的已经把今天的八十余个选人注拟完了三分之二，最慢的却还只完成了三十余人。这一次杜士仪的成绩正好是中间值，既不出众也不落后。
　　而下午的注拟一开始后没多久，杜士仪就见到了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另一个人。和显然方正的赵康年不同，出身寒门的方渐那就不是简朴了，而是不拘小节。衣衫老旧的他看上去有些落拓，一进门就唱了个大喏，而后滔滔不绝地自述起了履历。
　　不到三十而已经经历了三任官，这放在普通人身上仿佛蔚为可观，然而，山南西道阆中尉、江南西道岳州巴陵丞、扬州法曹参军事，和赵康年一样三任都是外官的他自然也不能算是仕途一帆风顺的人。
　　整整听这家伙说了一刻钟，层出不穷的各种数字听得头昏脑涨，杜士仪方才仿佛有些受不了地摆了摆手道：“好了，停下，你先停一停。”
　　见这个话痨的家伙有些不情愿地住嘴，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听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中，所征引的各种数字倒是翔实得很，可我记得你是明经科，不是明算科出身吧？”
　　这么一句话仿佛戳到了方渐的痛处，他一时勃然色变，本能地张口顶道：“没有数字，那就都是虚的。一县一州人口从几何涨到几何，每年的赋税能够收到多少，派役几何，田地几何，每年有几次水灾旱灾，年成如何……这一样一样，全都是真正衡量一州一县富庶与否的标准……”
　　方渐突然猛地闭上了嘴，这才想起这不是从前在县署和大都督府中和主官据理力争，现如今面前的这个人不再仅仅是主宰自己的考评，而是还能够主宰自己的官职。他调整了一下脸色，很想摆出一副恭敬的面孔，可最终还是失败了，一时不由自主地沮丧了起来。
　　进了这铨房，他竟然还忍不住，还拿出往日的做派来，明明还告诫自己说要一口气把政绩等等都好好自述一遍，给人一个鲜明印象的，这下子全都完了！
　　杜士仪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够把各种冗长的数字信手拈来，因此一时好奇问了一句，谁知道却引起了对方激烈的反应。而在反驳了几句之后，这方渐就垂头丧气了起来，而且脸色变幻的快速程度，简直是让他欣赏了一出变脸。直到看够了，他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说得确实没错，相比那些华丽的文字，这些数字方才是真正评判州县的标准。”见方渐立刻抬起了头，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他顿了一顿后便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以你的本事，在那些看不到你优点的州县长官手下，恐怕难以发挥其才。”
　　“不过”两个字后头的话，方渐听得脸色刷的又变了。吏部主司的恶劣性子，他从前听说过无数传言，比如你所求东，他非给你派到西，这已经就很离谱了，而且你不喜欢什么，他非得给你派个什么官职，这种情形也屡见不鲜。别看三次注拟都可以退官，但一旦落到最后一次注拟，剩下来的往往都是那些天南海北旁人不愿意要的员阙，那时候根本就连选择都没有了。
　　见面前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一下子变得如同小鹿似的警惕多疑，杜士仪不禁为之莞尔，继而便正色道：“户部正好缺一个度支主事，想来裴户部一定会欣喜于有一个精通数字的好帮手。”
　　户部度支主事？
　　方渐一下子愣住了。等到确认杜士仪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等到他醒悟过来之后，慌忙要打躬行礼，可这一下子用力过猛险些跌倒在地。等到狼狈不堪的他总算是稳住了身形的时候，就发现刚刚侍立在杜士仪身边的那个令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扶住了他。
　　“杜中书……”
　　杜士仪微微颔首，笑着说道：“你明经及第却精通算法数字，殊为难得，但也需有伯乐慧眼识珠才行。到了户部之后，想来你会如鱼得水的！”


第714章 死不放手
　　比起后世只以进士一科论英雄，在大唐建国最初这百年来，科举原本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进士明经之外，尚有遴选法吏的明法科，遴选精擅算法数字的明算科，还有史科、秀才科、三传科、术数科……看似五花八门，可这么多年下来，进士明经成为了大多数士人出身的最佳途径，其余科目早已为之式微了。就连当年屡屡造就众多出名法吏的明法科，现如今也是应者寥寥，而且就算得了出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够真正成为法吏。
　　所以，第一轮的三天注拟之中，杜士仪第一次接触到了宇文融列出名单上的那四个人，就发现四人除却一人明经之外，其他三人分属三传、明法和史科，但所学又不止本身科目，而且，这不得志的四个人身上还有相同的一点。
　　除却还曾经被宇文融重用过的赵康年之外，其余三人全都没碰到过好上司，长年在低品佐官上兢兢业业，到头来得到的考评大多都是中中，进阶无门，求员阙又没有那个门路，倘若不是宇文融奉旨检括天下田户的时候，发现了他们身上那一丁点的闪光点，甚至特意注明了出来，这种只有一技之长，根本不显眼的人才，是不会有出头机会的。
　　没看宇文融自己也顾不上任用他们？员阙有限，更重要的是，上位者的精力也有限，关注度也有限，不放在身边却放在下面，这怎么可能！
　　第一日注拟完毕，众人也就各归各的官署，毕竟，每个人都不只要管吏部这一摊子，白天耽误的事情，晚上还要用自己的时间来补齐，比如杜士仪和张九龄就不得不熬夜把手头的制书都赶完，这才能够安安稳稳睡个觉。而次日一大清早，注拟的榜文贴到了吏部南院之际，前来看榜的选人们即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果，可对比榜文看别人所派何官，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其中，最最紧俏引人瞩目的，自是少之又少的一二十个京官员阙花落谁家。即便都是尚书省各部主事，中书门下最低品的官员，乃至于寺监的微末小官，可终究是人们关注的重点，此外就是赤县和京县的县令以及佐官。尽管有些得了官职的幸运儿名字陌生得很，可是在交头接耳的议论打听过后，这个幸运儿的一应官职履历几乎都能被人完完全全打听出来。不止是这些看榜的选人，三省六部诸寺监，不知道多少在职官员也在打听铨选的结果。
　　而到了第三日，退官陈情就犹如雪片一般飞入了尚书省吏部。其中，大多数都是注拟的官职位于西南邻近吐蕃和六诏之地，以及岭南道，或是江南西道偏远处的。当然，也有少数注拟官职不算偏远，可仍旧不死心想要碰碰运气，看看能否获得更好员阙的选人。当然，得了好缺的选人是绝对不会提出退官陈情的，因此退官后的第二次注拟，大多数的情况只是在很坏以及更坏的情况下进行二选一的抉择，故而到了第三次注拟时，杜士仪甚至在自己的直房里睡了个大懒觉。
　　原因很简单，尽管他分到的岭南道员阙是最多的，但他的记性绝佳，哪怕是一等一的恶地，他也总能罗列出一些优点和特别的风土人情，再加上远比那些大佬们温和有礼的态度，大多数选人都是老油条，知道即便退官，也抵不过好员阙相对于众多选人的僧多粥少，故而第一次注拟后的退官陈情，他就比其他九个人少，而第二次注拟之后更是只有一人退官。而不上朝的优惠是在这九天之内可以一直享受的，所以不但这一天，接下来两日之内他都不用去朝会上吹西北风，心情自是畅快得很。
　　捱到了九日期满开铨，也就是开选门，终于能够回家了，杜士仪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在此之后，注拟的簿册还有送尚书左右丞审查的送省，然后送门下省由门下侍郎和侍中审查的过官，但此次尚书左右丞全都在十铨之列，而门下省侍中裴光庭正好因病不能理事，一贯掌握过官之事的裴光庭心腹门下主事阎麟之，纵使有心在过官之事上再动什么脑筋，可没有一贯看顾他的顶头大上司在，也不敢再如同平日那般一手遮天。所以这两道程序他几乎就不用担心了。
　　因此，时隔九天，在傍晚之际再次踏出大明宫时，他眼见得外头各家都派了人等，顿时只能硬生生忍住想大大伸个懒腰的冲动，迈开四平八稳的脚步，在上来迎候的赤毕等人簇拥下上马离开。乘在马上，他还能听到四周围有人在那议论纷纷。
　　“那就是中书舍人杜十九郎。”
　　“实在是太年轻了，这才三十出头吧？”
　　“听说今年才刚刚三十……”
　　尽管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注目礼了，可是在拐上启夏门大街之后，杜士仪还是忍不住叫了赤毕上来问道：“怎么今日宫门前人这么多？”
　　“除了各家都如我们这般等人之外，因为明日就是礼部贡院出榜日。因为今年是第一次从考功员外郎改成礼部侍郎知贡举，所以大家都盼望着能有些不同。更何况，本来吏部侍郎是先头燕国公之子张均，可在省试之前就突然换成了大名鼎鼎的贺礼部。因为听说改由礼部侍郎知贡举是郎主提请的，不知道多少名士全都深德郎主。”
　　同样是状元，礼部侍郎贺知章的年纪差不多已经可以当杜士仪的爷爷了，而在文坛上的名声也是如日中天，与此平齐的还有此老喝酒的本事。尽管在历史上，贺知章从未有幸知贡举，但此次骤然获此殊荣，他却立时慨然表示定当公允，因此这一届可谓是众望所归。杜士仪倒并没有指望这一科代州解送的士子能够再辉煌一把，可却记得小师弟颜真卿此次是京兆府试第四，身为前十等第参加省试，又碰到贺知章知贡举，如果再落榜，那就是天意弄人了！
　　“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取中人才那是贺礼部的功劳，我只不过提了一嘴而已。就算有些人感激我，吏部也有的是人恨我。”杜士仪随口答了一句，随即就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
　　尽管是在路上，但左右都是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赤毕策马又上前了一步，几乎只落后杜士仪一个马头，声音也压得无比低沉：“裴相国的病似乎很不好。”
　　裴光庭的年纪比萧嵩还要年轻十岁，可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节，这一病就突然不好，杜士仪不禁有些难以置信。即便深信赤毕的忠诚和能力，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其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怎至于如此？”
　　“怎至于如此？”
　　不但杜士仪听得裴光庭病势沉重将欲不起的时候，大惊失色，就连裴家上下亦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裴光庭的妻子武氏身为武三思的女儿，曾经爵封郡主，享受过无数人趋奉的风光，可是也同样经历过父亲被杀，兄弟尽皆身死，姊妹被夫家休离的惶恐，倘若她嫁的不是裴光庭这等尊崇古风的士大夫，若不是裴行俭故去之后，裴家母子两人均受武后信赖，对武氏有些香火之情，兴许她早就没有今天了。尽管她和李林甫暗通款曲不是一两年了，可这会儿在榻前，她死死握着丈夫的手泪如雨下，哪里还有什么主张。
　　“阿娘，大夫也说了，阿爷只要静养，自能够缓缓康复！”裴光庭长子裴稹见母亲那梨花带雨的样子，忍不住劝解了一句，见武氏仍然抹眼泪不止，他只能目视老媪，暗示后者强将武氏搀扶了出去。等到了榻前，他见父亲在强撑着从洛阳迁到长安后就瘦成了一把骨头，他不禁低声说道，“阿爷这又是何苦？倘若如广平郡公那般，先在东都请延医就药，不经历这般颠簸，说不定这病就能够……”
　　“愚蠢！”裴光庭费力地骂了一声，见裴稹闭口不言，他便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萧嵩与我不和，不是一两天了。倘若我就此因病致仕，日后宠眷衰薄，不但不能护儿孙，而且我所用之人，尽皆会遭左迁！我比他年轻十岁，我若撑不过这一关，那就万事皆休，与其病退之后看人眼色度日，还不如搏一搏。”
　　裴稹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固执，他不禁无话可说。正当他想要寻几句话好好安慰一下裴光庭的时候，就只听耳畔再次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如今选门可开了？”
　　“是，今日傍晚已经开铨，接下来就是送省和过官了。”
　　“好，好！”裴光庭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示意裴稹扶着自己坐起身来，见儿子满脸担忧，他便摇了摇头道，“你不用多言，如今门下省只我一人，并无门下侍郎，而给事中冯绍烈虽一贯仰我鼻息，可我若不在，他一人怎扛得住萧嵩？更何况他又不是门下侍郎，主持过官名不正言不顺。你去告诉大夫，正月还剩几天也就罢了，二月初我一定要复出理事，用虎狼之药也不要紧，这铨选过官我绝不会放手！”
　　面对固执得无以复加的父亲，裴稹张了张口，最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担忧得无以复加。父亲除了母亲之外，并无姬妾，膝下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虽则他娶妻之后已经有两个儿子，可比起其他几位伯父家，仍可算得上是子嗣单薄。这种时候，父亲何必一定要强拖病体争这一口气？


第715章 轩然大波
　　不但杜士仪从赤毕那里得到的消息是裴光庭病势沉重，很有可能一个不好一命呜呼，萧嵩也打探到了这样的消息，达官显贵中间，甚至已经流传起裴家什么时候会传出这位侍中的讣告。然而，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是，仅仅在铨选结果送省的四日之后，裴光庭就复出了。尽管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仿佛整个人都瘦削了不少，但裴光庭的声线却很平稳，显而易见是撑过了这场大病。
　　对于这个结果，萧嵩简直咬碎了银牙，而朝中内外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要知道自从裴光庭官居侍中主持门下省之后，每年铨选过官的程序就常常让人心惊肉跳。而且最让选人诟病的是，门下过官本应是侍中主持，可裴光庭却委之于心腹门下主事阎麟之，只要阎麟之裁定不当的，裴光庭便会用朱笔在名字上勾一下，这种图省事的办法却让选人们深觉侮辱。毕竟，死刑犯秋决御勾时，决与不决亦是天子用朱笔勾出，再加上又是裴光庭定的循资格法，选人对其可谓又爱又恨。
　　杜士仪此前九日知十铨事，干脆把杜广元放在崔家五天，放在王元宝家五天，也让爱煞了外孙的王元宝喜得无可不可。长安的天气与洛阳仿佛，但却更加干燥，再加上如今还在正月，因此三省六部之中，火盆就没有断过。为了弥补空气燥热以至于心生躁火，白姜吩咐了厨下变着法子每天做各种炖品，而他打着萧嵩的旗号，又令林永墨让中书省厨房亦是给上上下下的官员预备清火的茶水饮食，虽只是小事，可亦是人人欢喜满意。
　　而贺知章主持的这第一次礼部贡举，自然取士公允人人称道。一度泛滥到五六十人的进士科，这一科再度收紧，只取了区区二十七人，颜真卿正在其中，至于代州解送的三人再次全军覆没。虽说是陪太子读书，但三人拜见过杜士仪之后，便表明了想留下参加京兆府试的心愿，杜士仪自是一口答应作为保人。
　　忙过了之前那些天，这段时日除却要参加早朝，他总算稍稍清闲了几分，但因为张九龄改任工部侍郎，比从前只是好听的秘书少监要忙得多，制书诰旨他自然要多承担几分。至于家里的事务，里里外外都有人管，他这个撒手掌柜就轻松多了。
　　须臾又是数日，铨选注拟结果送省，在尚书左丞王丘和尚书右丞韩休手中果然是基本上少有更拟，被退回来的只有寥寥几个，紧跟着便送往了门下省过官。尽管人人都知道裴光庭不好打交道，可此次知铨选的不仅仅有吏部，还有萧嵩等朝廷有数的大佬，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裴光庭会在过官时大动干戈。倒是眼看这位侍中每日出入宫廷，虽说始终看上去面带病容，可依旧屹立不倒，原本还抱着侥幸之心盼着裴光庭倒台的人都死了心。
　　而数量庞大的选人虽说注拟完了，但送省之后过官未毕，吏部就不会按照三十人一组上书团奏，而皇帝没有批闻，他们就拿不到吏部所书的告身，官自然当不成。于是，哪怕长安大居不易，可他们不得不忍受高额的赁钱以及饮食，耐着性子等待最终的结果。这其中，选人聚居最多的宣平坊中，几间小酒肆几乎成了选人们扎堆的地方，老老少少不但在这里交流经验互通有无，而且也不时会传出有关注拟时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会儿，张兴和鲜于仲通相对而坐，一面喝酒，一面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留意四周动静。当听到有人借酒意说起裴光庭朱笔勾人的旧事时，张兴就忍不住皱眉说道：“把过官之事委任给区区一个门下录事，而且最后竟是把原本该批复可或者官不当的规矩随意更改，以朱笔勾决，裴相国就不怕有人闹到御前吗？”
　　“陛下不会因为这点区区小事就责备宰相的，而有门路的选人自然不怕得不到好缺，至于没门路的，甚至连该去求谁都不得其门而入，哪里还能够有机会把事情捅到御前？”
　　鲜于仲通在江南历练了数年，自觉在经史文学之外，也兼通了实务，可跑到京城连试三年方才得中进士，其中辛酸自是不足为外人道。此时此刻，借着微微酒意，他索性对张兴说起了科场中那些轶闻旧事，让一直没下过科场的张兴为之咂舌不已。就在两人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的时候，眼尖的鲜于仲通突然低声说道，“看，那就是中书此次注拟为户部度支主事的方渐。”
　　“中书注拟的人？话说你怎么会认识他？”
　　听到张兴的这么一个问题，鲜于仲通就笑了起来：“很简单，因为无论哪次注拟，京官都是僧多粥少。这方渐名不见经传，又不是进士明经及第，倘若他竟然是选了校书郎，那么只怕走到哪都会被人围观，幸好他只是被选了户部度支主事。即便如此，不少人都在打探他和中书究竟有何关联，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别人就是绞尽脑汁也没打听到他和中书有一分一毫的关系，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他？”
　　“你是说，别人觉得中书注拟其为户部度支主事，是因为有私？”张兴一下子警惕了起来，“那我们今日还来这里，不是给人口实？这又不像最初咱们为中书跑腿的那么些天，自从吏部考簿舞弊之事后，中书家门口窥伺的人，显然多了不少！”
　　“身正不怕影子斜。”鲜于仲通笑眯眯地一摊手，见张兴显然不以为然，他少不得又加了一句重若千钧的砝码，“再说，是中书让我带着你往选人扎堆的地方多凑一凑，多听一听，但绝不要接触。”
　　张兴先是有些纳闷，可紧跟着就恍然大悟——敢情他们俩是作为诱饵钓人上钩的！上一次杜士仪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自己在明面上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利用他们打探清楚了个别官员从前的考绩，和考簿上记录的舞弊考绩相对比，于是揭开了黑幕。可这一次，杜士仪反其道而行之，竟是让他们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选人扎堆的地方。怪不得他们俩在这里出现了三天，每每能够看到别人小心翼翼打量的目光！
　　至于是否会有人悄悄蹑在他们后头探听他们的底细，因为他们俩根本没有做预防，所以也压根不知道！
　　方渐也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因此进了酒肆之后，立时有认出他的或笑或招手与其打招呼，他素来话痨，先和认识的人絮絮叨叨说了会话，最终被人拖到一席坐定之后，邻座一人给他倒了酒之后，就笑眯眯地说道：“方老弟，你这次真的是撞大运了。听说杜中书手上最多的就是岭南道的员阙，那些考评不好的能力平平的，纵使再狡辩，也没办法让杜中书回心转意，只能接受。你快给咱们说说，到底是怎么投了杜中书缘法？”
　　“我真的不知道。”方渐这些天也不知道被人问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唯有苦笑着连连摇头，“要说我和杜中书还是这次注拟才第一次见，从前根本就连个照面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他。而且那会儿我在杜中书面前一时情急，还说了些不逊的话，本来以为肯定完了，谁知道杜中书竟是注拟了我户部度支主事。”
　　这话虽说大多数人都不肯轻易相信，可方渐这个人城府不深，好懂得很，一张桌子上的其他三个选人不禁面面相觑，暗想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就在这时候，只听门外突然有人急匆匆进来，四下一看就连声说道：“你们还坐得住？刚刚从尚书省传出来的可靠消息，听说这次门下过官，裴相国一口气批了一堆的‘官不当’，这会儿三省六部都已经炸开锅了！据说是裴相国措辞强硬地说，超资注拟原本就是擅开倖进之门，要是不更拟，他就一天一道奏疏，上到更拟为止！”
　　这次酒肆中顿时一片哗然。在这里聚集的固然有失意的选人，却也有好不容易注拟到了一个美官的选人，至于超资注拟，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所注官职与原本的官阶不相匹配，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散官官阶和职官官阶一直都是未必一致的，尤其只要主司垂青，轻而易举就能够给你一个超越你原本官阶的好缺！于是，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下，很快刚刚还聚集一堂的人们纷纷如鸟兽散，以至于最初忙不过来的酒保们，这会儿却对着一片狼藉的情景目瞪口呆。
　　而张兴和鲜于仲通听到裴光庭发难的消息，也不由得你眼看我眼，大为意外。好一会儿，还是出身书香门第，阅历更丰富的鲜于仲通伸手按住了张兴，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此次既然是十铨，中书又说过，他注拟的选人就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故而秉公行事自不必说。只不过是一个消息，我们不用担心！”
　　此时此刻的三省六部，赫然乱成了一锅粥。门下省通常的过官时限，是二十日，二十日必会给予吏部结果，由吏部出榜宣示过官与否。
　　当吏部侍郎李林甫从裴光庭那儿拿到那一卷勾了密密麻麻一堆名字的过官榜时，他都有些目弛神摇的感觉。可是，往日虽然固执，却还听得进人劝的裴光庭，这一次却犹如一头倔牛一般，只说照此办理，李林甫也只能抱着这一卷烫手山芋回到了吏部。
　　盯着那些火辣辣的红勾看了老半天，他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身边一个令史吩咐道：“这卷过官榜先延后一会儿张贴，你去主持十铨的萧相国他们那儿提点一下，就说裴相国勾出了不下一百人需要更拟！”


第716章 宰相吵架，杜郎劝架
　　萧嵩从裴光庭拜相开始，眼看裴光庭把宇文融掀落马下，继而赶尽杀绝，就对其生出了深重的戒心，因此两个人在朝堂上的拉锯战，几乎从来都是你支持的我反对，你反对的我支持，如此一来一回打了长达三四年的擂台。这一次他趁着吏部考簿舞弊作为由头，在裴光庭正好病倒之际，以十铨为名抢过了裴光庭把持的吏部铨选大权，本以为能够予其重挫，谁想裴光庭竟然在病了几个月之后硬挺了过来，而且复出不多久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尽管他不知道李林甫缘何突然报这个信，可消息确凿无疑是肯定的，而且李林甫只说会拖延时间再把过官榜张贴出来，他当即一怒之下亲自去找裴光庭理论。
　　萧嵩和裴光庭两人一个是中书省中书令，一个是门下省侍中，在两省都有自己的直房，可自从张说拜相，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后头设五科秉政之后，宰相大多数时候便在中书门下共同办公。可李元纮杜暹彼此看不对眼，如今萧嵩和裴光庭也是彼此看不对眼。故而那偌大的中书门下两人都不愿意去，更多的时间是在各自的地盘窝着。
　　这会儿萧嵩气冲冲地直接冲进了裴光庭的直房，留在外头的中书省令史和门下省令史彼此毫不示弱地瞪视。须臾，门下主事阎麟之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品级虽然极低，可却是裴光庭真正的心腹，这一次的过官，也是裴光庭让他在身边解说，自己亲自一个个地勾了出来，但和往日的应付了事截然不同，此次裴光庭的询问格外仔细。裴光庭兼吏部尚书，前两年吏部三铨中，裴光庭知尚书铨，李林甫知东铨，另外一位知西铨的侍郎几乎分不到什么好员阙，故而吏部铨选蹦跶不出裴光庭的手掌心。再加上其身在门下省掌握过官事宜，可说铨选就是裴光庭的天下，故而方才委之于他，而不是外头传说的什么麟之口，光庭手。
　　所以，听到里头萧嵩和裴光庭须臾就爆发出了一阵针尖对麦芒的争执，阎麟之渐渐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这几年看似风光，可门下主事不过区区从八品，他是依附于裴光庭方才有今天，如果裴光庭在和萧嵩的争斗中败北，抑或是之前因病而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他不但是被扫地出门的结局，而且说不定还会因人衔恨，连命都保不住！于是，耳听得里头的争执仿佛暂时没个结果，他咬了咬牙，当即叫来跟着自己的一个书令史低声吩咐了一句。
　　“快去中书省，把杜中书找来！”
　　那书令史却也机灵，一句都不曾多问，拔腿转身跑了。果然，里头那两位宰相的互相指责没有任何停歇的征兆，而且越吵越不可开交，刚刚开始那文绉绉的语调已经变成了粗鲁不文的谩骂，等到发现那书令史已经带着杜士仪匆匆过来的时候，阎麟之忍不住擦了一把油光可鉴的额头，迅速迎了上去。
　　“杜中书可算是来了，门下省重地，萧相国和裴相国再这么争执下去，被人听见终是……”
　　不等阎麟之说完，杜士仪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让围观的人先散了，我这就进去劝一劝二位相国。”
　　当杜士仪踏进裴光庭直房的时候，正值裴光庭指着萧嵩的鼻子骂老匹夫，而年长十岁的后者气得直打哆嗦。尽管到得晚，可他在外头的时候已经听见里头在对骂。不得不说大唐的宰相们别说对骂，就连对打也是有过的，故而这跳脚骂娘被人在外头围观也不是第一次。不过，对于第一次近距离围观这等骂战的他来说，那种感受就非同寻常了。眼见得萧嵩干脆挽起了袖子，露出了他曾经戎马沙场，比裴光庭要粗上不少的胳膊，他终于及时出场解围叫了一声。
　　“萧相国！”
　　真打起来裴光庭虽年轻十岁，但那病歪歪的样子决计是一个输字！
　　萧嵩这才转过头，待发现是杜士仪，他顿时觉得如虎添翼，当即恶狠狠地说：“君礼，你来得正好！这措大自己病了撂挑子，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终于注拟完了，他竟然在过官上头横加为难！不就是以为自己掌着门下省，故而想要为所欲为吗？裴光庭，只要我萧嵩在一日，你就休想做这白日梦！”
　　“你当年为中书舍人的时候，连个制书都写不好，还敢叫我措大？难道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裴光庭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见萧嵩那张脸一时涨得如同猪肝似的，他便傲然冷笑道，“你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我看你们是分润员阙照顾自己人，照顾得正高兴吧！超资注拟了那么多人，过官时被驳下来本就是常理！往年超资注拟但凡人多，便要追究吏部尚书吏部侍郎之责，这一次竟有这许多人超资，你们自然难辞其咎！”
　　裴光庭先是指摘萧嵩，但渐渐地竟是一口一个你们，显然把主持十铨的人全都扫了进去，这一次，就连杜士仪也有些微微色变。
　　这位侍中大人是不是战斗力太强了一些？只针对萧嵩一个就已经够呛了，竟然打算一棍子扫翻一船人？
　　杜士仪见萧嵩显见又气得面红耳赤，只能越俎代庖向裴光庭问道：“裴相国是说，你所勾选出来说是官不当的，全都是超资注拟？”
　　裴光庭知道萧嵩为人急躁，三两句就把其挤兑得只顾着发怒，早有盘算的他原本正高兴，可杜士仪突然这么一句话问出来，他便不禁微微色变。尽管十人之中除却李林甫，其他九人都是第一次知铨选，可非特殊情况不能超资注拟，这种规矩不会不知道。他只是揪着这一点当做由头，指责萧嵩等人存有私心，可要说他勾出令更拟的百多人全都是超资注拟，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哼，我勾选出来的自有其不当之处，何需对你解释！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区区一小吏出身，竟然因为朝中有人庇护，一年加六阶，从区区判官到节度使，只用了五年，就连杜中书这样的三头及第，想来也及不上这等拔擢之速吧？还有你自己，此次选官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为度支主事，敢说自己就没有私心？为绝倖进之门，此次门下过官，我绝不容有半点徇私！”
　　这一次裴光庭竟是直接把牛仙客的飞黄腾达给拎出来了，萧嵩登时大怒，至于裴光庭指摘杜士仪，他反倒暂时略过去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裴光庭如此说绝非理直气壮，而是故意东拉西扯，当即冷笑道：“好，好，裴相国你既然觉得自己一切都是对的，别人一切都是错的，那就去御前质辩吧！”
　　杜士仪听到这两个宰相竟然打算把官司直接打到御前，今天与其说是来劝架当和事老，还不如说是怕吵架发展成打架的他便插口说道：“何至于要惊动陛下！裴相国既然是挑出了这一百多人，那么很简单，把这些人的履历以及此次注拟官职全都整理齐全，我等今次主持十铨之人和裴相国当面质证，看看到底有什么违规之处！”
　　历来若是门下过官驳回，那么除非是侍中兼任吏部尚书的情形，否则就是吏部尚书侍郎也得自认倒霉。按照规矩，并没有杜士仪所言的这一种程序。然而，既然十铨都是天子钦定而生的临时制度，杜士仪这句话登时让萧嵩大为满意。
　　“不错，便是如此！裴光庭，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把其余人等全都叫来，你有本事每个驳了官不当的全都给我找出理由来，否则就是公报私仇！”
　　“萧嵩，你别欺人太甚！十铨本是大唐从来就没有的规矩，更何况门下过官不可后便需重新注拟，你敢无视这规矩成例？”
　　“循资格也不是成例，还不是你裴光庭脑袋一拍想出来的！”
　　这种低水平的宰相吵架让杜士仪简直不忍直视。眼见得两个总年龄加在一块都要直逼一百二十岁的宰相半点劝不下来，他丝毫没有自己又挑起这新一轮争吵的自觉，反而干脆无可奈何地在旁边看起了热闹。好在一来一回又是几个回合之后，他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萧相国，裴相国，二位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就连兴庆宫里也能听到。”
　　萧嵩和裴光庭一个激灵一回头，待发现是高力士，两人登时面色一变，齐齐闭嘴。然而，高力士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两位宰相太过高声而提一下抗议，哂然一笑后便客客气气地对杜士仪举手一揖道：“杜中书，吐蕃送来金城公主的亲笔信，公主请立碑于赤岭，陛下许之，这碑文就要劳烦你了。”
　　杜士仪答应了一声，有了这借口，见高力士显然没有别的话要带给这两位宰相，他就干脆跟着高力士溜之大吉。等到的出了裴光庭直房走了老远，发现身后再没有刚刚那仿佛要吵翻天的势头，他方才对着前头的高力士笑着说道：“今日多亏高将军。”
　　“哪里哪里，我也是因为陛下的吩咐偶尔过来瞧瞧，谁知道竟然闹得这般模样。”高力士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些让人发凉，“裴相国太要强了，陛下也看过此次注拟的结果，何至于如裴相国所言？”
　　高力士这声音不大不小，并不止他身后的杜士仪听见了，四周围距离不远的那些门下省属官乃至于属吏，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只要不是呆子，全都明白了高力士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对于裴光庭此次复出后的大动干戈，当今天子并不满意！


第717章 两败俱伤亦奢望
　　平康坊裴光庭宅，在好不容易迎来了十数日的安定之后，这一天傍晚又陷入了慌乱。侍中裴光庭在从门下省回来之后，便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尽管裴稹立时归来，之前就留在裴宅的大夫也紧急施救，可裴光庭虽是堪堪醒来，半边身子却已经不会动了。无疑，这一次的骤然昏厥比之前的病更重。可即便到了这个份上，在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之后，裴光庭却抓着裴稹的袖子，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把我书斋书案上……左边第三卷奏疏……呈送陛下……”
　　尽管是身为最亲近的儿子，但裴稹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听清楚了父亲的意思。眼见裴光庭那依旧不容置疑的表情，尽管他想要劝说，最终还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可是，等到他进了书斋找到那一卷奏疏时，却忍不住担忧翻开来看了看，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登时面色大变。
　　今天中书令萧嵩和父亲之间的争执，须臾就已经传到了其余各处，甚至连高力士说的话也一并传开，尽管他只是京兆府录事参军，但此中细节却也有人在他面前搬弄。事情到了这份上，父亲再这样固执己见，只会触怒天子，更何况这只是意气之争！
　　不见当初宇文融和崔隐甫一直逮着张说不放，由是天子盛怒之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一边令张说致仕，另外一边则令崔隐甫侍母，宇文融外放？如今父亲倘若和萧嵩继续这么顶下去，只怕会……等等，莫非父亲想的就是和萧嵩两败俱伤？没错，定然如此，要知道，这些天父亲虽然每天坚持去门下省理事，可其实之前的病根本就没有好，或者说只是强行压下……
　　裴稹越是想越是心乱如麻，捏着那奏疏竟是进退两难。可就在他犹疑之际，外头传来了砰砰敲门声，紧跟着就是一个仆从惊惶的声音。
　　“郎君，郎君，郎主又昏过去了！”
　　当裴稹匆匆冲进了裴光庭的寝室时，就只见母亲武氏正呆呆地被侍婢拉开，一脸的茫然无措。而床榻前，那个长安城中出了名医术精湛的大夫正在死命地忙活着，意识到如今的情形很是不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奏疏，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竟是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裴相国如何了？”
　　认出那是李林甫，武氏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林甫的手：“十郎，裴郎回到家便昏厥了一次，刚刚苏醒不过片刻，就又昏过去了！”
　　李林甫见武氏梨花带雨，比平日更添三分妩媚，可这时节他半点风花雪月的兴趣都没有，张了张嘴后却没有劝解。在看到裴稹也走上前来后，他慌忙将武氏交托给了一旁的两个侍婢，迎了上前后低声向裴稹问道：“裴相国的情形真的很不好？”
　　裴稹知道，李林甫是父亲最信赖的僚友，因此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后就低声说道：“父亲之前就是强撑着复出的，其实病情只是用了虎狼之药暂且压下……”
　　“糊涂啊，糊涂！我和他相交了这么多年，他怎么竟然这么糊涂！”在一瞬间的惊愕过后，李林甫立时反应了过来，竟是捶胸顿足，“他比萧嵩那老匹夫年轻十岁，总比他耗得起，怎么能作践自己的身体！裴兄，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自己的妻儿着想！”
　　武氏原本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听到李林甫这般说法，她就更加禁不住眼泪了。就连裴稹，在听得李林甫这样的悲叹后，也不禁心酸悲切难当。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李林甫方才看着裴稹问道：“道安，裴相国在昏过去之前，可有什么交代你的话？”
　　李林甫不说，裴稹简直几乎忘记了手头那一卷奏疏。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往右手看去，而李林甫自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瞄了一眼后心里一缩，继而就低声问道：“莫非这是裴相国要上呈陛下的奏疏？如果可以，能否让我一观？”
　　裴稹本想拒绝，可这时候，武氏已经甩开侍婢上了前来，沉声吩咐道：“大郎，你阿爷和李十郎向来交心，若是你阿爷留下什么东西要进呈，让李十郎看看也并无干碍之处。就算有什么难处，也总能够多一个人商量。”
　　关键时刻能有武氏帮忙说话，李林甫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果然，裴稹在母亲的游说下终于同意了，双手将那一卷东西送到了他的面前。他连忙伸手将其一把抓了过来，定了定神后缓缓打开，等到一目十行看完，他就立时深幸自己还好紧赶慢赶地到了裴家，否则万一裴稹真的按照裴光庭这话把奏疏呈递上去，那么别说裴光庭自己，他也非得被给拖累得害死不可！
　　深深吸了一口气，李林甫见那边厢大夫还在紧急救治裴光庭，他连忙打手势示意武氏和裴稹跟着自己到角落处，这才压低了声音。
　　“道安，不知道裴相国这一通奏疏你看过没有。倘若看过，应该知道利害，这样的东西若是送上去，朝堂必定一片哗然，要知道，这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也不是五六个人，而是这次和我一块主管铨选的其余九个人全都扫进去了！而且，裴相国这次是直接驳了一百多人，难不成这一百多人全都有问题，只要别人找出一个没问题的，反而是裴相国要吃亏！唉，我之前已经苦劝过了，可他就是不肯听，没想到如今病成了这样子，他竟然还……”
　　李林甫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唉声叹气满脸痛惜。而武氏原本就对李林甫信之不疑，这会儿顿时慌乱得无以复加：“那可怎么好？裴郎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若是真的相争了起来，他又不能辩解，又不能回击，岂不是任由别人言说是非？十郎，你和裴郎多年僚友了，好歹给出个主意吧！”
　　裴稹也早就想到了李林甫说的那些话，此刻见母亲惊惶问计，他也就开口问道：“那李侍郎觉得应当如何？”
　　“这奏疏，先瞒着裴相国，就说送上去了。”李林甫见武氏立刻点头，而裴稹却还有所犹豫，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道安，不是我不想遵从你阿爷最后一点愿望，实在是现如今的情势，要两败俱伤都难！我自己就是吏部侍郎，难道我不希望这铨选大权如同从前一样掌握在咱们手中？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说一句不好听的，要是你阿爷有个三长两短，想扳倒的人却没扳倒，到头来别人反而报复凌厉，你怎么办，你阿娘怎么办？”
　　“可是……门下省此次的过官榜，听说已经送到吏部了……”裴稹仍然有几分犹疑。
　　“这好办。”李林甫眯着眼睛，森然冷笑道，“若是裴相国转危为安，那便依照裴相国到时候心意行事。若是裴相国有什么不好，那就这么说——门下主事阎麟之专知过官事，你阿爷往往都是他怎么说就怎么勾，这次强撑病体操劳政务，自然也是被这阎麟之蒙蔽了。过官榜有什么不对，全是阎麟之的过错！”
　　此话一出，武氏立刻眼睛大亮：“不错，我也听说过，裴郎在门下省期间，最器重这个阎麟之，到时候推在此人头上就行了。”
　　裴稹却仍然不太同意：“这怕是不妥，正因为人人都知道阿爷器重其人，倘若事后却都推在此人身上，恐怕适得其反，而且别人还会指摘阿爷推卸责任……”
　　“道安，我都说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裴相国转危为安，自然就不用这么做了。如果他真的一个不好……你阿爷都去世了，只要我这么一口咬定，谁能说他推卸责任？大不了我担着！”
　　“大郎，李十郎都这么说了，你就听他的。”武氏回头看了一眼裴光庭榻前正在忙碌的大夫，忧心忡忡地说，“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阿爷若是真的撒手去了，还连累到你，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李林甫循循善诱，而母亲又一再给自己施压，裴稹一时无法，最终不得不勉勉强强地答应，至少先不将父亲这道奏疏送上去。而李林甫达成了这个目的，在平康坊裴宅又盘桓了一阵子，可最终还是没等到裴光庭醒来，他只得先行离去了。
　　他的宅子同样在这平康坊，原是尚书左仆射卫国公李靖宅，后来中宗时被韦后的妹夫陆颂占有。韦后一败，李靖侄孙散骑常侍李令问因诛窦怀贞有功，封宋国公，又终于得回了这座宅子。可开元十五年李令问之子因与回纥族子承宗联姻，李令问也被牵连而被贬病故，这座豪宅便落入了李林甫手中。
　　他生性喜好享乐，这些年随着官位渐高，家中姬妾自然也越来越多，子女亦是各有十余人。然而这一天晚上，心烦意乱的他压根没心思寻欢作乐，竟是在书斋中枯坐半夜，天明方才假寐。可还不等他眯瞪多久，突然就觉察到有人在死命推搡自己。猛地惊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就只见面前赫然是一个满面惊惶的心腹书童。
　　“阿郎，不好了，裴相国……故去了！”


第718章 斩尽杀绝
　　杜士仪天未蒙蒙亮就装束整齐出了家门前去大明宫上朝。然而，就在宣阳坊北门刚刚打开的时候，他被外头的人堵了个正着。来人是平康坊崔宅的一个家奴，拦在马前行过礼后，立刻上前低声说道：“夫人和五娘子让某前来禀报杜中书，裴相国今晨故世了。”
　　裴光庭真的死了？
　　即便知道崔家和裴光庭的宅邸同在一个坊里，消息必然灵通，此刻一大清早的拦下自己总不至于送个假消息来，可杜士仪仍然有些难以置信。无论怎么说，裴光庭在这些年一个个宰相中，都可以算得上是年富力强，今年不过五十有六，倘若能够一直把握圣眷，当个十年八年宰相完全不成问题。要知道，萧嵩可比裴光庭要年长十岁，却还依旧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呢。
　　尽管这一天的早朝上，这个消息并没有立时三刻传开，可等到午时，裴光庭去世的消息就已经人尽皆知了。杜士仪去见萧嵩的时候，就只见这位中书令赫然满脸轻松之色，倘若不是因为至少要做个面上样子，只怕会立时三刻哈哈大笑。而到了下午，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消息又是不胫而走。
　　裴光庭之前不过是勉为其难到门下省理事，过官事宜全都交给了门下主事阎麟之——换言之，传言中驳了一百多人的过关榜，完全都是阎麟之操纵的！
　　身为当事者的阎麟之，竟然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见那些往日见了自己满脸堆笑的同僚们这会儿全都躲着自己走，见那些往日从来不敢摆架子的门下省左拾遗左补阙之类的谏官，如今都用轻蔑的眼神看自己，他甭提有多后悔了。裴光庭的主意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劝过，可他一个小小的门下主事，裴光庭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恩主，他怎么可能挽回对方的决心？现如今，裴光庭突然就这么撒手西归，责任一下子全都推到了他身上，他会是个什么下场？
　　三省六部诸寺监全都是一片哗然，杜士仪想起之前裴光庭逼死宇文融，让萧嵩束手束脚，在朝中一言九鼎的凌人气势，不禁暗叹报应来得真够快。然而，就在申时过后，赶完手头最后一份制书的他本来准备溜之大吉回家陪儿子，谁曾想却被萧嵩使人叫到了跟前。
　　眼见萧嵩轻轻将一卷东西推到了自己面前，杜士仪不禁诧异地问道：“萧相国，这是……”
　　“王子羽擢云州刺史，云州录事参军郭荃判云州长史，这是我上奏的降格云州都督府之事。”说到这里，萧嵩便嘿然笑道，“我已经得了内廷的讯息，我明日便兼任吏部尚书！”
　　身为中书令，吏部尚书却让裴光庭给兼去了，自己只能兼着一个兵部尚书，主管武官铨选，现如今终于熬出了头，萧嵩自然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云州从下都督府降格为州的事，我已经亲自具折禀奏，陛下最终允准了。当然，考虑到云州的特殊位置以及地位，就算降格，也是上州，而不是按照人口归为下州。”
　　自己这个中书舍人是天子钦点的，上任之后萧嵩这个顶头上司中书令虽则也利用他作为马前卒和裴光庭死磕，但总的来说，对他也算是多有照拂，此次云州的事情能够最终办成，杜士仪不得不领这份情。因此，他连忙拱手谢过，而萧嵩得意地一笑之后，又把另外一卷东西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裴光庭拜相这些年来，在三省六部任用的私人，你和长宽商议一下，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把这些人全部给我扫地出门，一个不留！”萧嵩露出了他在战场上对付敌人那般狠辣的表情，做了一个赶尽杀绝的手势后，便嘿然笑道，“裴光庭先是打算和我硬碰硬，一命呜呼的时候却又想到推卸责任，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吃了他这么久的亏，这次要不能一下子找回来，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送给我的这次大好机会？”
　　所谓官僚，真正的正人君子凤毛麟角，与其说萧嵩这是睚眦必报，不若说是为了立威，从而独秉朝中大权。所以，杜士仪原本打算规劝的语句只是在嘴里打了个转就吞了回去。等出去的时候，他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在此次裴光庭和萧嵩的死磕中得了不为人知的好处，而无论是裴宁调任吏部郎中，还是王翰很快将得以顺利升任云州刺史，抑或是今天朝会上，韩休奏请以韦礼为侍御史，他的收获都很不小。他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抽身而退了？
　　要是继续留在朝中与人勾心斗角，他恐怕就真的要早生华发了！
　　故而当他来到丰安坊的裴宽宅时，心里已经不知不觉转了无数计较。此刻已是傍晚，但因为裴宽刚刚从御史中丞转迁兵部侍郎，因此尚未归来，杜士仪在门上打探得知，裴宁已经回来之后，自然就先去见裴宁了。两人既是僚友，又是同门师兄弟，因此见面之后他也不寒暄，直截了当把今天萧嵩交托给自己的使命给原原本本兜了出来。下一刻，他就只见自己这位三师兄的容色一时冷峻得犹如万古寒冰。
　　“裴相国就算有千万不是，他提拔起来的人，也并非人人有罪。萧相国难道就不知道好好甄别甄别，择其善者自用，然后善加安抚，如是可让人归心吗？仅仅是这样排除异己，他就不怕别人觉得他手段酷烈？”
　　“恐怕萧相国的打算还不止如此。”随着这个说话声，裴宽从外头进了书斋，显然是刚刚到家。他转头嘱咐了门外的心腹书童好好看守，又摆手示意杜士仪不用多礼，就在两人之侧盘膝坐了下来，却是低声说道，“我听说，萧相国刚刚召见了太常博士孙琬，说是裴相国用循资格之法，失奖人才劝上进之道，因而定谥的时候，务必要让裴相国大大失一回面子。”
　　萧嵩竟然会衔恨到如此地步，就算杜士仪此前从萧嵩打算赶尽杀绝裴光庭引为京官的人就已经看了出来，此刻仍然不免为之咂舌。而裴宁更是眉头紧皱地问道：“阿兄身为萧相国重用之腹心，此等事就不打算进言？纵使我一直觉得裴相国不过因循守旧的守成之人，可人死如灯灭，这样作践也实在是太过了！”
　　“萧相国为人急躁，这些年是我劝了又劝，这才硬生生忍下来的，现如今裴相国已去，他总算没了心腹大患，我哪里还劝得住？”裴宽苦笑连连，继而就看着杜士仪道，“谥号如何，终究那是太常寺的事，可裴相国交托的这另外一件事，方才是真正烫手。裴相国沉静少言，寡于交游，平心而论，他提拔选用的并不都是自己的私人，中眷裴也并没有受益太多，其中多有可用之人。要是不问是非就此贬退，一来于心不忍，二来，我们也于心不安啊！”
　　听到兄长的这般公允评判，裴宁方才渐渐平顺了心气。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问道：“既是萧相国如此衔恨裴相国，人死都不肯放过，那吏部侍郎李林甫呢？要知道，李林甫可是裴相国最心腹的人，萧相国既然要拿人撒气，那预备拿李林甫如何？”
　　这一次，裴宽还没开口，杜士仪就摇头道：“萧相国不会拿李林甫如何的。须知一来他是宗室，又已经是吏部侍郎这等层级的高官，二来，李林甫和宫中惠妃往来甚密，如果萧相国贸贸然动手，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到陛下耳边，反而会让他被动。我和李林甫曾经有过一些往来，如果我没猜错，虽说裴相国死了，但李林甫必然已经找到了后路。要知道，他独善其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说的就是当初宇文融前后两次失去圣心遭贬，李林甫都安然无恙的往事。
　　裴宽赞同地点了点头：“李林甫的精明能干，在朝中也是有名的，无论当年任国子司业，还是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他都素来兢兢业业，很难挑出错处。这次吏部的差错还是因为君礼更加精明，窥破了胥吏的门道，这才得以在铨选时扳回了局面。”
　　“我只是侥幸而已。说到底，狐假虎威永远都是屡试不爽的。”说到这里，杜士仪便对裴宽欠了欠身道，“裴兄，此次萧相国既是把这么棘手的事情推给你我，不知道我能否求一个情？这些人我设法一个一个去接触一下，你先给我五天时间。正如裴兄所言，毕竟关乎人的前途，你我于心何安？”
　　“好。”裴宽几乎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接下来，杜士仪借着要找裴宁叙师兄弟之谊的名头辞了出去，来到了裴宁独居的小院。裴宽的宅邸很是不小，他一路走来也不时能听到女子的欢声笑语，因此踏进这小院后，他本想打趣打趣，可看到裴宁那冷峻的面孔，他便给呛住了。最后，还是裴宁先开了口。
　　“吏部流外铨看似繁杂，但其实天下官员不过万余，天下流外吏员却早已超过了五万，你奏请吏部增设员外郎一名，又举荐了我，甚至提出增设吏学，是为了从这些最最基础的吏员头上打主意？”
　　“只是想想而已，具体要怎么做，自然还得靠师兄。”杜士仪笑了笑，随即就用仿佛吃饭喝水一般的态度随口说道，“三师兄身在吏部，日后我可要靠你照拂了。”
　　“你又想外放？”裴宁盯着杜士仪的眼睛，见其确实是认真的，他不禁沉声问道，“可你就不怕身在外乡，哪怕你在外头有所功勋，却禁不住朝中有人进谗？”
　　“所以走之前，我当然会做好各种准备。”包括抱上各种粗大腿。杜士仪在心里如是说了一句，这才笑着说道，“二月里吐蕃金城公主上书，请于赤岭立碑，为大唐吐蕃边界，陛下答允，但还没定何人主持，我若是自动请命前往鄯州，想来有些人必定会很高兴的。”


第719章 图谋后事
　　尽管裴光庭在去岁年末时就病了，甚至于几度请假病休，但毕竟正月开选门之后就复出了，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没料到，这位年富力强的宰相竟会突然去世。而就在朝中给裴光庭治丧的时候，太常博士孙琬更是在拟定裴光庭的谥号语出惊人，道是裴光庭用循资格之法，有失用人才之道，最后竟是请谥曰克。堂堂宰相竟然在死后要被人这样清算，裴光庭的亲朋故旧固然大为震惊，可眼看阎麟之因过官榜之事被流岭外，噤若寒蝉的人更多，一时无人敢言。
　　临近黄昏，一个仿佛是喝得醉醺醺的中年人拐进了坊中一条十字小街，突然扶住了一边的围墙，抠着喉咙稀里哗啦狠狠呕吐了一气。当他终于站直身子之后，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惘然。为官十年，终于升为左拾遗，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可就因为他是裴光庭举荐任用的人，此次裴光庭一死，他也连带遭了秧，据说有人抓住了他当年在初任县尉的时候，曾经断过的一桩人命案有差池，别说左拾遗，只怕他这一贬，不知道要到什么穷山恶水去窝着！
　　“凭什么我唐明就是这个下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就这么背着污名被贬出京，还是不甘心从此之后默默无闻？”
　　耳边突然传来的这个声音让唐明回过神来，他茫然四顾想要找出说话的人，可是，喝了太多酒的他几乎丧失了集中力和大多数感官，不论他怎么看都没找到对方的所在。当那个不知道隐藏在何处的人再次重复了一遍这话时，他终于忘乎所以地嚷嚷道：“我不在乎一时污名，可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葬送了！我出身寒门，好不容易才当上左拾遗，我不甘心碌碌无为一次次地为了考选而钻营！萧相国出身名门军功彪炳，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一个小小的左拾遗？”
　　这是鲜于仲通两天之内见的第六个人。杜士仪直言不讳地把萧嵩交托的任务告诉了他，也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想要从中遴选遴选，看看是否有可用之人。至于遴选的标准，杜士仪没说，他只能自己琢磨。此时此刻，听到对方拼命发泄着心头的怨怒，他暗自庆幸这位新晋左拾遗因为贫寒，宅院也在长安各坊之中最偏僻之处，因此沉默了一会儿就沉声问道：“你说萧相国容不下你，那我问你，你觉得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要拿什么文采斐然之类的俗套来糊弄人，如今朝中有文辞清丽如张子寿张侍郎，也有旁征博引如杜君礼杜中书，你就算能盖过那两位的文采，自忖可能写出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般让人不能更易一字的佳句？”
　　尽管不如张兴跟着杜士仪长久，但鲜于仲通在这大半年里耳濡目染，渐渐品出了杜士仪的用人之道——那就是实用。尽管诸如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这样的名士，杜士仪确实对他们礼敬非常，之前的王昌龄和高适亦是如此，杜士仪还曾经帮王昌龄求过官，又资助他们二人前往游西域，可这种帮助并不是没有底限的。恰恰相反，这次十铨注拟的时候，杜士仪在众多选人之中给予美缺好缺的，往往是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
　　所以，他直接打掉了对方的满腔自负，这才不慌不忙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我……我……”唐明没想到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戳到了自己的痛处，尽管仍旧醉着，可那最后所谓不能更易一字的佳句，他也同样没能找到反驳的语句，所以，他在扶着墙勉强站直了身子之后，最终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任县尉的时候，两任都是捕贼尉，故而每岁贼盗窃案，全都是我亲自审结。永徽律疏我背得滚瓜烂熟，判词亦写过数百道，那些书判拔萃科的书判固然看似精彩，可决计比不上我两任捕贼尉六年的历练！”
　　“既然能有一技之长，只要你没有泯灭希望，那就未必会就此沉沦不为人知。喝酒若是娱情则可，若是消愁，岂不闻借酒消愁愁更愁？如果还想将来有复起之机，那就少喝些吧！”
　　唐明听着这劝告，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中更是酸涩难当。他何尝不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喝得酩酊大醉也不过是麻醉自己，可他一个小人物能有什么办法？朦胧之中，他只觉得有一个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往前走，虽则努力辨识，可亦是不过发现了对方那年轻的年纪，可对方面容他却只瞧得模模糊糊。等到进了家门后，两个小童闻讯出来扶住了他，他就脑袋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日之内，鲜于仲通和张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见了一个又一个人，最终，站在杜士仪面前的两人交出了各自的名单。
　　萧嵩虽说号称要把裴光庭简拔的人全部赶尽杀绝，但也并不是指每一个和裴光庭有关联的人，比如中眷裴氏在朝中就有好几位官员。萧嵩的目标，尽是放在裴光庭从外任擢升，或从赤县京县的佐官上提拔任用，现如今仍旧品级较低的那些拾遗补阙，以及御史台的一些御史，至于要动的高官就只有门下省给事中。这些都是位卑权重的美缺，每一次换宰相，这些位子上的人几乎都会经历一次大变动，只不过这次萧嵩的动作格外快而已。
　　“这就是你们遴选出来的人？”杜士仪看着两边加在一块的六人名单，见鲜于仲通和张兴同时点头，他便站起身道，“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正因为裴侍郎也觉得如此一竿子打落实在是太过草率，我才能争得这五天时间，也辛苦你们两人了。”
　　见杜士仪拱手，鲜于仲通慌忙还礼不迭，而张兴则笑着说道：“中书就不怕我们只是敷衍了事，未必能从中遴选出真正的人才？”
　　“区区五日，就算谬误，你们必然也已经尽力了。更何况，每个人之后都标注了他们的擅长之事，想来你们绝对不会连这个也看走眼。最重要的是，我自然信得过你们。”杜士仪见两人都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他便颔首道，“连日奔走辛苦，接下来这几日你们便先行休息吧。”
　　门下省侍中和黄门侍郎之位尽皆空悬，自然是觊觎者众多，谁都知道，若要择选新相，按照从前的规矩，最大的可能就是尚书省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尚书左右丞，然而，在此之前，裴光庭的谥号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太常博士孙琬提出的谥法过于严苛，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可裴光庭尽管为官多年，但因为性子的问题，相交的官员并不多，亲朋故旧又被萧嵩的铁腕给吓着了，竟是没多少人敢据理力争。身为族弟的裴思简倒是争了，但他这个武夫怎抗得过众多文人？
　　在这种情形下，杜士仪给高力士送了一个信，就在这天傍晚，李隆基便传下口谕，命他去裴家送官给祭礼。送祭礼本不是中书舍人的职责，因此杜士仪登门的时候，裴家上下全都意外得很。前来帮衬丧礼的裴思简见杜士仪在殡堂上行礼致意，突然在裴稹这个丧主还礼之后开口叫住了杜士仪。
　　“杜中书，你我也算是在代州有过一面之缘，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士仪和裴光庭几乎谈不上交情，平康坊裴家也是第一次来，因此裴思简突然嚷嚷出这么一句话，裴稹不禁呆住了。然而，母亲因悲恸而无法见人，家中里里外外全都是他操持，他不甚明白族叔留住杜士仪的理由，当杜士仪答应了之后，他更是只觉得大为不可思议。
　　自己这位父亲颇为推崇，虽看似病弱却武艺高强的族叔，竟是和杜士仪有什么交情么？
　　裴思简见杜士仪答应了，又对裴稹说：“道安，你是你阿爷唯一的儿子，有些事情需要你在场。可否借你阿爷生前的书斋用来说话？”
　　尽管不明所以，但裴稹毕竟是世家子弟，察言观色这种最基本的东西自不会缺乏，最终还是答应了。等到进了书斋，眼见得裴思简竟是吩咐了自己的从人在外看守，裴稹不禁有些不快，可下一刻，裴思简就说出了一句让他不可思议的话来。
　　“道安，不瞒你说，之前杜中书在代州长史任上，曾经为我中眷裴氏掩去了一桩足以败坏族名的丑闻。”
　　裴思简用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作为开场白，一五一十将当日之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见裴稹又是惊异又是感激，竟对杜士仪深深一揖，他也就顺势诚恳地向杜士仪拱手说道：“杜中书，我知道你素来是正人君子。我族兄刚刚亡故，萧相国便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连族兄的谥号也要算计，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杜中书光风霁月，难道这一次就不能仗义执言？”
　　不愧是裴思简，直接就用正人君子光风霁月这八个字挤兑上来了！
　　杜士仪见裴稹立时同样面露期冀地看着自己，他便摇了摇头道：“并非我不肯帮忙，萧相国此次确有过分之处。但是，这件事外人相争，并不是最妥当地办法。我只想问裴公子，是想要在裴相国故去之后同样不敢小觑这昔日宰相门庭，还是靠裴相国留下的余荫，就这么庸庸碌碌过完下半生？”


第720章 忽悠和跑官
　　裴思简尽管和杜士仪打过一次交道，可自己刚刚用正人君子光风霁月，想要挤兑杜士仪揽下为裴光庭的谥号说话，可转眼间，杜士仪就不动声色地用同样的办法反击了回来，他登时被噎得为之语塞。
　　然而，裴稹就不像早年丧父的裴思简那样处事老练了。尽管他儿时也曾经历过父亲被贬，可那段记忆并不长，因为政绩不错，而且中眷裴氏毕竟是世家大族，父亲又是祖父裴行俭的幼子，故而李隆基很快便把人调回了朝中，早在开元十三年初天子封禅之后，父亲便已经官居兵部侍郎。
　　所以，与多年和妹妹相依为命，步入仕途后又风里来雨里去打拼多年的杜士仪相比，尽管年纪相仿，但他哪有杜士仪的老谋深算。听到这最后的一句反问，他几乎本能地朗声答道：“我既为先父独子，自当支撑门庭，不堕裴氏之名！”
　　“好！”杜士仪可不想给裴思简搅和了自己的谋算，当即面露钦敬地点了点头，“裴公子既然有此志气，那么，我不妨告诉你，解决此事最好的一个方法，那就是你亲自为裴相国陈情！你虽然只是京兆府录事参军，官职不显，可你是已故裴相国唯一的儿子，为父力争，就是孝道。阎麟之既是被人抛出来平愤，又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去了岭外，不外乎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震慑那些兴许会为裴相国说公道话的人。可你是裴相国公子，难道别人还能对你如何？”
　　这时候，就连本想阻止的裴思简，也一时怔住了。而裴稹更是咀嚼着这番话的深意，面上渐渐为之动容。
　　“再有，裴氏一门忠烈频出，从北周、隋至唐，你家中五代之内皆声名显赫，陛下重用裴相国，亦有身为忠烈之后，又才能卓著的缘故。如果是裴公子出面，为了裴相国据理力争，旁人总有万千诽谤，陛下心中考量之后，偏向何人不问自知。而就算是最差的结果，裴公子由此简在帝心那是一定的。只要裴公子能够让人看到你的决心和意志，萧相国那儿，我也会设法劝解。”
　　裴稹在面色变幻了数次之后，最终斩钉截铁地说道：“好！”
　　裴思简见裴稹答应得这么快，想到当初杜士仪也是三两下就将代州裴氏笼络得服服帖帖，他不禁轻叹道：“不愧是锦心绣口杜中书，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服。不过，我只想知道，杜中书既然为萧相国倚重，缘何肯为道安出这样的主意？”
　　“党争之烈，身不由己，但所谓谥号，乃是人死之后盖棺论定，岂能只论微过，不提功苦？”
　　裴思简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等到杜士仪离去的时候，他亲自一路将其送出，眼看快到门口时，他突然低声问道：“杜中书为道安雪中送炭，又别无所求，莫非就不怕万一道安将此事外泄，届时萧相国会对你深恶痛绝？要知道，当年李元纮可也同样是一度器重你，后来却因你荐宇文融而和你反目，你去云州，便有他这个宰相举荐的缘故。”
　　杜士仪侧头对裴思简哂然一笑，见其不明所以，他方才笑吟吟地说，“今日之事，虽只有我和裴将军和裴公子知道，但说不定二位还会将此话告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甚至更多的人。可是，如此中肯直言流露出去，别人自会觉得裴氏子弟着实不谨慎。至于我，就算萧相国因此嫌恶，可我自忖居心坦荡，纵使萧相国真的容不下，我也不过事了拂衣去，仅此而已。”
　　见裴思简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杜士仪又抢在了前头：“当初裴相国在朝虽说交游不广，可门下走动最多的吏部侍郎李十郎，至今始终保持沉默，不但不曾出言为裴相国的谥号据理力争，甚至裴相国拔擢之人一一被贬，他这个吏部侍郎竟也依旧一言不发，身为僚友故旧，是不是太绝情了？”
　　杜士仪说着便拱了拱手，继而就这么撂下呆愣的裴思简，径直出门离去了。而裴思简回过神后，发现门外已经空空荡荡，他打量着如今已经一片素裹的裴宅，突然转身折返，等到了殡堂时，他却发现裴稹人并不在此。问明之后，得知裴稹去见母亲武氏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裴光庭娶武三思女，是因为其母库狄氏和武家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那时候是武后执政末年，这桩婚事也好歹安了武家人的心，可对于裴光庭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选择，至少耽误了其足足五六年。即便裴光庭只有裴稹这么一个武氏所出的嫡子，可大事当前，裴稹难不成还会对武氏和盘托出？这要是真的泄露了风声，杜士仪兴许就如同刚刚所言那样全不在意，可中眷裴氏会因此得一个怎样的名声？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直奔武氏寝堂。当他来到寝堂外头的时候，正好见裴稹从里头出来，不禁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前去问道：“道安，刚刚杜中书所言，你难道……”
　　“此事重大，纵使是阿娘，我也不会走漏了半点风声，叔父大可不必担心。”裴稹淡淡地答了一句，见裴思简有些尴尬，他知道裴家人素来对于母亲总有些不以为然，也没有再继续辩解。只是，想想杜士仪一字一句切入心坎的话，他这些天因为父亲去世而逐渐冰冷的心，却逐渐滚热了起来。
　　父亲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若不振作，谁来支撑这个家？
　　而杜士仪上了裴家忽悠……不，应该说是激励了裴稹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先行回去复命，紧跟着应付了一下日常制书诰旨，踩着点在申时回到了宣阳坊的私宅。前门进去的他换了一身衣裳从后门出来，赤毕早已备好了马匹等候。待到两人来到了兴宁坊高力士宅的时候，就只见门前十字街上车水马龙，等候求见的人不计其数。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一身白衫的杜士仪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赤毕，你确定今日高力士会回私宅？”
　　“应当没错，高力士平日侍奉御前很少出宫，正因为打听到他今天要出宫，所以人才会比平日多这么多。平日这家中都是总管麦雄主事，虽然也有人愿意折节下交，但真正上得了台面的高官，自然不会和麦雄一介管事说话。”
　　杜士仪点了点头，当即和赤毕先离开了这条高宅门前的小街。主仆二人来到平日赤毕到此地来时常去的一家酒肆二楼包厢坐下，赤毕不多时就算准了时辰方再次去了高宅。这一次，杜士仪足足在这里等候了小半个时辰，赤毕方才折返了回来。
　　“因为程伯献和冯绍正来了，高力士没有见我，而是让人捎给了我一张字条。”赤毕从怀中将字条拿出，双手呈递到了杜士仪面前。
　　“颍川郡？”杜士仪念出了上头那寥寥三字，沉吟片刻便恍然大悟。高力士显然知道他差遣赤毕去见的目的，因此借助这样一个哑谜，把消息送了出来。颍川郡之名来源于秦时，而秦所置的颍川郡故地，则是战国时期的韩国，这无疑暗指，萧嵩在天子面前引荐为相的，不是别人，正是尚书左丞韩休！
　　“走吧。”杜士仪笑着站起身来，对赤毕颔首道，“去见尚书左丞韩休。”
　　之前萧嵩还对自己露出口风，说是打算引荐谏议大夫王丘为相——王丘无论是开元初年知贡举，还是其后在尚书省任职期间，一贯公允明正为人称道，唯一的缺点就是那实在不怎么样的口才——可就在其后一天，萧嵩便惋惜地表示，王丘竟然婉言谢绝了，说是自己能力不足，然后推荐了韩休。他不能确定萧嵩是否就此接受了王丘的建议在御前如此举荐，可既然高力士如今暗示了一个韩字，那么情势就很明白了。
　　韩休的宅邸位于长安东城墙边的常乐坊，他生性简朴，尽管开元初年便官至中书舍人，进入了高官序列，但所居的宅邸并非官给，而是自己宦海多年积攒下来的钱置办的，因此低调非常。而他又是出了名不好交游的人，相比高力士家的门庭若市，这里简直就是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当杜士仪带着赤毕敲开韩家大门的时候，门上老仆却和洛阳韩宅的守门人并非一人，还用有些警惕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位郎君未知有何事？我家韩左丞素来有家规，非亲朋故旧恕不接待。”
　　杜士仪当初在洛阳上韩家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么一遭，此刻再次听到这句熟悉的说辞，他不禁干咳一声道：“还请通报一声，中书舍人杜士仪求见韩左丞。”
　　那门上老仆见杜士仪一身白衣，还以为是游学长安的外地士子，可听到杜士仪报名，他就立刻吓了一跳。他有些慌乱地打开门想把杜士仪请进来，可想到自家主人的家训，让到一半时又有些进退两难，最后竟是就这么把杜士仪撂在了大门口，自己一溜烟反身冲进去通报了。这一番折腾下来，等到杜士仪最终进了韩休的书斋，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韩左丞的门可真是难进。”
　　韩休见杜士仪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面前惬意自得地品着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记得已经保奏了韦十四进御史台，说吧杜君礼，你今天找我又有何事？”
　　“韩左丞这话问的，难道我就不能来拜访一下前辈？”见韩休满脸不信，杜士仪便笑容可掬地说道，“无他，我还是来跑官的。”


第721章 捷足先登
　　能够把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理由在韩休面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只有杜士仪这一个。须知韩休威严之重不逊色于宋璟，只是他素来较为低调，可那些在他下头做过事的官员属吏，全都不敢小觑了他。只看之前给韩休打下手的那个中书舍人病了的时候，别人全都不肯去当那个顶缸的，这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跑官……好你个杜君礼，这种事既然也被你创出新鲜的名词了！”韩休怒极反笑，一拍桌子便怒喝道，“你把我韩休看成了什么人！”
　　外头因杜士仪的缘故而踏进韩宅的赤毕听到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不禁吓了一跳，暗想杜士仪倘若真的把韩休给惹恼了，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然而，面对韩休的怒气，杜士仪依旧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道：“韩左丞还请暂时息怒，所谓跑官，我自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想来韩左丞应该已经知道了，裴相国去世之后，因为此前的门下省过官榜之事，物议不断，甚至门下主事阎麟之也因此坐流岭南。而裴相国昔日在门下省拔擢任用之人，以及御史台的一些御史，也因此遭了池鱼之殃，不日恐怕就要坐贬左迁。虽则是裴相国拔擢之人未免良莠不齐，可并非人人有大过，所以，我知道韩左丞素来公允，就……”
　　“停，你先给我打住！”
　　韩休终于微微色变，打断了杜士仪的话之后，他盯着这年轻中书舍人的双目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问道：“萧相国的打算，我也听说了，可是，杜君礼，萧相国可是待你如心腹肱股，你竟然会为了裴相国任用之人说话？”
　　“韩左丞，我也不瞒你说，我只是不忍因人废事，更何况，裴相国任用的人，未必都是一己之私。萧相国将此事交给了我和裴侍郎，令我等罗列这些人的罪名，其中有庸碌之辈，也有劣迹斑斑之辈，自该革退出去，但也有可堪任用的人才。可我试探过萧相国的心意，他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一定要把这些人都赶出京去，我也无可奈何。所以，思来想去，我只有厚颜来求韩左丞了。”
　　这时候，韩休终于明白了杜士仪所谓跑官的真意。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你交游广阔，上至宰辅，下旨至公卿贵戚，无不兜得转，为何却来转托我出面？”
　　“若非广平郡公已然致仕隐退再不问世事，若非源翁已然撒手人寰，我自是还有求恳之处，但如今放眼满朝，在这种事情上能够据理力争的，就只有韩左丞你一个了。而且……”杜士仪顿了一顿，用平淡的语气捅出了最重要的一个事实，“而且闻听陛下明日将下诏，将拜韩左丞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韩休登时遽然色变。能够拜相的，大多都是尚书左右丞以及六部尚书侍郎这一层的高官，当然也有在外官任上因军功彪炳而拜相的，如萧嵩和张说都是因此最终登顶。如今满朝官员中，他虽说资历足够，可要说人望却绝不是众望所归，如李暠的德高望重，张九龄的文采斐然，裴耀卿的精擅财计，李林甫的精明能干……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比他希望更大，怎么会最终荣登宰相之位的却是他？
　　“你……”
　　“韩左丞不要问我是从哪里听来的。”杜士仪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称呼，举手一揖后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只知道，是萧相国引荐的韩左丞。”
　　相比自己即将拜相，这是一个让韩休更加错愕的答案。萧嵩举荐了他？要知道他和萧嵩基本上是半点交情都没有，萧嵩为什么要举荐他？
　　至于萧嵩本打算引荐王丘，王丘却举荐了韩休这种事，杜士仪就不打算多说了。横竖他这次违逆萧嵩的意思，甚至拿这批人还有别的打算，确实有些对不起这位对他还不错的宰相，所以，只能在其他地方弥补弥补。比如说，好歹让韩休知道，萧嵩还是对其有引荐之恩的。
　　所以，趁着韩休正处于心乱如麻的状况，他就入情入理地说道：“韩左丞即便拜相，无论资历人望，总要稍逊萧相国一筹，故而这些人事，我并不是说，想请韩左丞就此和萧相国打擂台。所谓革退外放，既有出为御史，也有放诸州县佐官，更有远放黔中岭南等等恶地。我想求韩左丞的，是把这些人放在能够让他们展才的地方。比如这唐明，乃是精擅律例的法吏，裴相国却把人引为左拾遗……”
　　杜士仪侃侃而谈，把张兴和鲜于仲通接触过之后遴选出来的那六个人中的四个仔仔细细对韩休解说了一遍，见这位即将新鲜出炉的新晋宰相为之动容，他便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这个机会，如今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君礼，我以前只道是你文采卓著，兼且做事兢兢业业，在外任又卓然有功，却没想到你竟不但缜密，而且深谋远虑，更难得的是能够体恤别人。”韩休终于露出了动容之色，给予杜士仪的更是少有的正面评价。他突然身体前倾，用双手支撑着低矮的案桌，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道，今日你对我所言若是传到了萧相国耳中，会如何？”
　　“就算法不传六耳，我也对不住萧相国的倚重信赖。”杜士仪坦然一摊手，这才苦笑道，“而且，朝中倾轧，都是我所不愿看到的，二月里听闻金城公主请于赤岭立碑，分大唐与吐蕃边界，朝中尚未定何人前往鄯州主持此事，我愿请缨前往。”
　　韩休顿时怔住了。尽管他颇为敬服杜士仪竟敢这样在背地里援救萧嵩下死力要撸掉的人，可杜士仪深受萧嵩信赖，此举无异于在背后捅刀子。可是，当杜士仪表明心迹，竟然因此而愿意前往鄯州主持和吐蕃的和议，他不由得再次改变了自己对杜士仪的看法。
　　“君礼你这又是何苦？中书舍人知制诰，不知道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你却……”见杜士仪毫不动容，韩休只得叹气道，“你今日所言之事，我必定尽力，但你要前往鄯州的事还是先好好考虑才是，千万别意气用事！”
　　当杜士仪从韩休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时近傍晚了。赤毕牵了马出来，他正要上马，却只见不远处三五骑人策马缓驰过来，头前那人一身大红官袍，格外显眼。一眼认出那是李林甫，他微微一怔，随即便上马迎了上前。
　　“是李十郎啊，这么巧。”
　　李林甫看到杜士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面上瞬间堆笑，心里却是惊疑不定。杜士仪算得上是交游广阔，这他是知道的，就连自己的表弟姜度，当今天子的表弟窦锷，和杜士仪也交情匪浅，可杜士仪和韩休竟然会有交情，这他就几乎没听说过了。要是平常也就罢了，偏偏在今天这种要命的关口，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我也是一时有些事要来拜访韩左丞，未知君礼你是刚到，还是……”
　　“我已经见过韩左丞，这会儿正要回去。”杜士仪见李林甫脸上带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他也无意继续再与其虚与委蛇，当即笑着说道，“时候不早，再过不多久，就该敲响闭门鼓开始夜禁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好，去年年末到现在，忙得我简直倒仰，下次再约个时候好好聚一聚。”李林甫笑吟吟地定下了一个没有时间地点的邀约，见杜士仪欣然点头后，拱了拱手后就带着随从离去，他方才压下心头的疑虑，命人前去叩门。
　　等到出了常乐坊之后，杜士仪方才忍不住哧笑了一声。身后的赤毕连忙驱马上前了一步，因笑道：“郎主之前可吓死我了，听到韩左丞那大嗓门嚷嚷的声音，我还以为里头在吵架，可是捏着一把汗，没想到最终韩左丞竟然还要亲自送郎主出门，却被郎主回绝了。”
　　“不管是论官阶论资历论年纪，若真的让韩左丞送我出门被李十郎看见了，那可大没意思，让他慢慢去猜吧！”
　　“对了，郎主今日回来之后便立时出门，我也忘了禀报。之前派去岭南找张审素两个儿子的丁义已经回来了，据他二人所言，张审素二子已经不在岭南之地，疑似已经潜逃。丁义为人精细，特意在岭南寻访了数月，最终一无所得，只能回来了。”
　　杜士仪之前狠狠坑了杨万顷一把，把此人赶出了御史台，此刻听到自己千里迢迢派到岭南去访求张审素二子，想要查清楚当年旧事的人竟是一无所获地回来，而且还带来了那两个孩子已经销声匿迹的消息，他不禁眉头紧皱。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叹一声道：“希望他们听说杨万顷被贬之事后，能够到长安来申诉。又或者他们离开岭南后，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对了，此事岭南那边就没有呈报朝廷？”
　　“不少人都知道张审素是被冤，故而对其二子心存怜悯的人本来就不少，当地主官也隐匿了此事不曾呈报。”
　　“这还真是是非自有公道。”
　　原本说动韩休再加上表明心迹而带来的好心情，被这样一个消息一冲，以至于当杜士仪回到宣阳坊自家门前的时候，竟有些意兴阑珊。然而须臾，一个快步冲出来的小人儿就嚷嚷出了一句让他惊喜不已的话。
　　“阿爷，阿爷，阿娘和妹妹明天就能到长安了！”


第722章 有你之处，便是故乡
　　为了给杜士仪一个惊喜，再加上有固安公主派出的护卫，当告别了其他人从云州启程的时候，王容并没有给杜士仪送信，而是直到新丰，次日就能抵达长安的时候，她方才让人快马加鞭送了个口讯。她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离京一晃就是六年，父兄未曾再次谋面，而今回来，甚至连最敬重的师尊都天人永隔，她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因此，当第二天一大清早，乘坐马车缓缓西行前往长安的路上，怀抱女儿的她便忍不住将面颊贴在女儿那张小脸上，轻声说道：“蕙娘，终于到长安了，这是你阿爷阿娘的故乡，咱们回家了。”
　　尽管她产后调养得很不错，女儿喝她自己的奶水长大，亦是壮健，此番行路天气也渐渐暖和了，可她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这一路上几乎是老牛拉车走得又慢又稳，生怕女儿禁不住这样的长途劳累而有什么病痛。为此，她不但带上了一个乳媪，还请了一个大夫随行。好在如今眼看长安城渐近，她终于渐渐心安，一颗心几乎立时三刻飞到了丈夫儿子以及娘家的亲人身边。
　　“夫人，灞桥快到了！”
　　王容一时忍不住揭开厚实的窗帘往外看去，但见一座石拱桥横在灞水之上，更远的地方，长安城赫然在望，她忍不住把怀中的女儿也抱了起来，柔声说道：“蕙娘，快看，那就是灞桥，过了灞桥，长安就到了！”
　　然而，就快到灞桥前头时，王容突然只听得外头起了一阵骚动。不多时，车外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刚刚生恐外头寒风让女儿受凉，她抱着杜仙蕙远看了一会儿灞桥和长安城，就放下了窗帘，这会儿不禁有些惊讶。可下一刻，就只见车门被人慌慌张张打开了，旋即车帘亦是被高高卷起，还不等她责问，一张她异常熟悉的面孔就出现在了面前。
　　“幼娘，幼娘！”
　　“阿爷……”王容顿时愣住了，见王元宝端详了自己一会儿，目光立刻又落在了她怀中的襁褓上头，她连忙将其抱到了父亲跟前，“阿爷，这是蕙娘，杜郎给她起名杜仙蕙。”
　　“我知道，我知道，君礼告诉我了。”王元宝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外孙女。尽管他在家里也不是没有抱过孙子和孙女，杜仙蕙也并不沉重，可他只抱了左看右看一小会功夫，便因为胳膊太僵硬了而一阵阵酸疼，可还不等他赶紧把孩子抱还给王容，旁边便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
　　“外祖父，阿娘，我也要看妹妹！”
　　王容一听这声音，再往王元宝身边一看，这才发现刚刚被高高的马车以及王元宝遮挡下，几乎看不见的杜广元。她着实没想到除却父亲来接，儿子竟然也一道来了，此刻顿时沉下脸责备道：“阿元，走到外头就要守规矩有气度，忘记我怎么教你的了？”
　　杜广元这才意识到严母已经回来了，原本还要痴缠的他立刻老实了下来。好在王元宝对他这个外孙是要多宠爱有多宠爱，赶紧抱了小小的杜仙蕙到他面前给他瞧看。这下子，小家伙乐得几乎一蹦三尺高，他目不转睛盯着瞧了好一会儿，还试探地伸出手去戳了戳妹妹的脸颊，一下不够又是一下，到最后杜仙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才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这下糟糕了。果然，接下来就是母亲的一声娇叱。
　　“阿元，竟然欺负你妹妹！”
　　“我……我没有！”
　　眼见得王容沉下脸，王元宝赶紧轻咳一声把外孙女抱还给了王容，这才貌似威严地看着杜广元道：“阿元，以后你就是阿兄了，要爱护妹妹，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王容眼见得这外祖父和外孙两人像模像样地演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不过，她也不想刚回来就把儿子吓得噤若寒蝉，接下来点到为止地训诫了杜广元两句，把人拉上了车问了好些话，便让人在身边坐下了。等问过王元宝，她才知道，今天之所以是父亲王元宝和儿子杜广元一道来接，是因为杜士仪在得了她的口讯后，立时使人通知了王元宝，甚至一大早就令人把杜广元送去了王家，让王元宝能够带着他一块来接自己。
　　用王元宝替杜士仪捎带的话来说——倘若不是朝会，我一定亲自来接你。
　　尽管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杜士仪的体贴仍然让王容心中温热。她深深知道，天底下既有杜士仪和崔俭玄这样难得一见的好丈夫，也有如郭荃王芳烈等种重责任的男人，可同样也有崔颢那样什么都只逞一时之快的。崔颢尽管休妻时给了那位可怜的下堂妇大笔银钱以及田地作为补偿，可是，那个只有美貌的女子仍然郁郁寡欢生了一场大病，最后若非固安公主亲自出面把人接来开导，只怕连命都送了，结果也还是固安公主在麾下卫士之中给她挑了一位如意郎君。
　　如今看来，兴许长痛不如短痛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那个妇人面上不再只有畏缩彷徨之色，多了不少笑容。
　　接下来的一路上，王元宝就登车和王容以及杜广元杜仙蕙同乘。他乃是关中首富，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过城门之际自然只要露一张脸就行了。至于过所，城门守卒一看见是云州都督府签发，再听说是杜中书的夫人，自然客气备至。等到进了城，王元宝不免便提到今日没有来的两个儿子。
　　“原本他们都要来的，但我想着不要太招摇，再说君礼如今是中书舍人，正当任用，日后随时随地都能见，就硬是把他们给按在了家里。君礼也不知道今晚是否要当值，你这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拜祭一下金仙长公主？”
　　一提到师尊，王容顿时沉默了。若非她那时候正当临盆不能远行，也不至于错过了和师尊的最后一面，而若非因为她有所牵挂，把杜广元送了回来，只怕金仙公主临去时，还会留下更大的遗憾。想到杜士仪和自己往来书信中，流露出的种种情愫和不得已，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即便开口说道：“我一路风尘，若是就这么前去拜祭，实在是不恭，还是先回家沐浴斋戒，等到杜郎休沐的时候，我和他带着阿元和蕙娘一块前去拜祭。”
　　“也好。”王元宝知道女儿心中的哀伤，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君礼的那个女弟子太真，之前也已经到了洛阳。不过她如今有孝在身，不能随侍玉真公主左右，你恐怕要等到她出孝之后才能见着了。”
　　“嗯，玉奴的事我也听杜郎说了。”想到当初和杜士仪戏言，要生个犹如玉奴那般可爱的女儿，如今愿望已经达成，可她也已经失去了世间除却父兄和丈夫儿女之外最亲的亲人，至于玉奴，一贯最孺慕父亲的她也失去了父亲。不管有怎样的羁绊，生死之间便是那样残酷。
　　女主人的归来自然让宣阳坊杜宅上下好一片喜气洋洋，就连大病初愈的秋娘都亲自到了门口迎接。当王容笑吟吟地将杜仙蕙交给了她抱的时候，曾经为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哺乳，而后又因为兄妹俩的照拂，这才走出了丧夫丧子痛楚的她，顿时喜出望外，就连病后憔悴的脸都放起了光。至于晚了一步的白姜，也同样是凑在旁边怎么都看不够。
　　杜士仪在宣阳坊的这处私宅紧挨着万年县廨，当年还是杜士仪任万年尉的时候置办的。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因买下了邻居的一处宅院，倒是不嫌逼仄。只是，无论在云州还是代州，杜士仪和王容都是直接住在都督府后头的官廨，如今乍一回来，王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等到沐浴过后，她抱着女儿牵着儿子在这偌大的宅子里逛了一圈，最后来到寝堂前时，却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长安是生她养她的故乡，可如今重新回来，在和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外，为何竟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惘然？
　　“果然，有你，有儿子女儿的地方，才是家。”
　　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让王容浑身一震，可还不等她回过头，就只觉得一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自己。那坚实的臂膀，安稳的胸膛，以及那最最熟悉的气息，须臾就让一瞬间身体僵硬的她松弛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杜郎，我带着咱们的女儿回家了。”
　　“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杜士仪说着方才松开手转到了王容身前，等到接过女儿，他看到小家伙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毫无畏惧地和自己对视，他不禁大笑了起来。等到抱着女儿转了一个大圈，他重新站稳了，又腾出一只手来安抚了一下身边眼巴巴的儿子杜广元，这才看向了妻子。
　　“回京这一年以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我着实不好在信上对你说。幼娘，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虽然我们好不容易方才重新团聚，可大约旬日之内，我就要离京了。”
　　王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可她素来知道杜士仪的秉性脾气，下一刻就立刻问道：“是临时差遣，还是长期外放？”
　　“应该先是临时差遣，但我会设法将其变成长期外放的。”杜士仪笑了笑，继而就仰头看天道，“长安虽好，但这四方城中的天，实在是太小了。”


第十三卷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723章 主动请缨
　　素衣哀服，焚香祭拜。
　　开元观中，当王容在金仙公主灵位前拜祭之后，忍不住伏在蒲团上饮泣了起来。一想到当初师尊和司马承祯玉真公主玉奴一块到云州的时候，还身体康健谈笑宛然，可如今时隔六年自己归来时，所见却只有冰冷的灵位。尤其想到当初自己成婚时，金仙公主和司马承祯及玉真公主奔前走后，为了促成他们夫妻俩的姻缘不遗余力，可她甚至未曾报答师尊万一，便再也见不着这位长辈了，她更是悲恸欲绝。
　　“玉曜，起来吧。若是阿姊见到你这样子，肯定也不忍心的。”玉真公主看了一眼一身白衣的杜士仪，想着他今天能够不顾人言，亲自带着妻子和儿女来到这开元观拜祭，她看着那天子亲书的灵位，心中忍不住闪过了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兴许，如果是阿姊泉下有知，大概更愿意让杜士仪来写那灵位吧！好在阿姊的神道碑是杜士仪亲手拟的，到时候再由她亲书，也可聊慰逝者在天之灵了。
　　杜士仪上前去扶起了王容，又递上了一块手帕。见妻子眼睛红肿，而玉真公主手中抱着的方才不满周岁的杜仙蕙，正好奇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他不禁再次对着金仙公主的灵位深深一揖。等他来到玉真公主面前，见她抱着小小的孩子又是稀罕又是欣慰，他便开口说道：“观主近来可有玉奴的消息？”
　　“她倒是隔些日子就会给我写一封信，可上头尽写一些她很好，让我不要担心的话，甚至还送来过一本她手抄的道德经。这孩子素来天真烂漫，父亲去世恐怕打击不小。她没有嫡亲兄弟，只有两个阿姊一个妹妹，如今寄居在洛阳的叔父杨玄珪家。我打算等她服满之后，便接了她过来住。叔父到底不是嫡亲父亲，万一做主给她选了一门乱七八糟的婚事，那不是糟蹋了人？没道理阿姊和我给玉曜找了你这个最好的夫婿，却让太真所托非人。”
　　“所幸有观主一再帮忙，这孩子才不至于被我连累了。”杜士仪这话才刚出口，就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给紧紧握住了。侧头见是妻子，他的下半截话不禁断在了嘴中。
　　“你老是说自己连累别人，怎知若没有你，别人就一定会过得更好？我若没有你，兴许仍在搪塞各方觊觎王家财产之徒，也不会拜入师尊门下；玉奴若没有你，她的阿爷不过一郁郁不得志的小官，而且未必如今就一定还在世，而她也不会拜入无上真师叔门下。我虽不信佛，可佛家一个缘字着实绝妙。缘起缘落，缘生缘灭，都是彼此的缘分，若是再退回当年太原飞龙阁上，我一定会去主动邀约你。”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王容，脸上赫然流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慑人神采，杜士仪不由得看呆了。而这时候，两人面前的玉真公主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阿姊在天之灵，听到你们小两口在她灵位前说这种情话，一定会和我现在一样，高兴得笑出来！”说到这里，玉真公主便将手中的杜仙蕙递还给了王容，这才依旧带着笑容下了逐客令，“好了，你们今天能来拜祭阿姊，我虽然高兴得很，但也不用停留太久了，免得回头被人说闲话。阿兄还特意告诫过我，我可不想回头又被他耳提面命。”
　　杜士仪自然听出了玉真公主这听似玩笑话背后的深意，他沉默片刻片刻便轻声说道：“能有幸和观主相识相知相得，我之幸事。今裴相国去世，韩相国入主门下省，我今日已经上书自动请缨，请前往鄯州，主持大唐与吐蕃赤岭立碑事。”
　　“什么？”玉真公主顿时大吃一惊，竟是失声惊呼道，“你疯了？好好的中书舍人知制诰不当，却要去那种地方？虽说如今吐蕃人屡屡兵败，不及我大唐强盛，可万一他们玩个花招，那时候岂非羊入虎口？萧嵩分明极其器重你，你留在朝中不日即可超迁侍郎，到时候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观主，除却和当年的太平公主有私因而拜相的崔湜，我大唐哪里还找得出年不满四十而拜相的？”
　　此话一出，玉真公主登时沉默了。没错，就算杜士仪如今已经是中书舍人，看似距离相位只有两三步远，可这两三步却铁定要耗费杜士仪十年时光。大家可以接受年不满三十的中书舍人，可要接受年不满四十的宰相，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就连天子也要考虑各种因素。身在长安就代表着有各式各样的倾轧角力，杜士仪如今固然看似游刃有余，可把有限的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他分明是已经厌倦了！
　　想到这里，玉真公主便看向了王容：“玉曜，你就看着君礼一意孤行？”
　　王容听出玉真公主的口气仿佛有所松动，当即微微笑了起来：“无上真师叔，杜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虽然长安是我的故乡，可是，有他，有儿女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故乡。所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听他的。”
　　“你呀，想当初好一个任事自主的女子，如今竟然什么都听他的！”
　　嗔怪归嗔怪，可玉真公主还是无奈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若只是去鄯州主持赤岭立碑事，不过数月就能回来，可你应该不满足于如此吧？”
　　“知我者，观主也。”杜士仪见玉真公主没好气地飞来一个白眼，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机会是要主动出击的。”
　　代裴光庭为相的人竟然是尚书左丞韩休，这出乎很多人意料。李林甫在裴光庭去世之后不是没动过那等心思，可是，他和裴光庭交往太密，萧嵩当然不会容忍他有机会收拢裴光庭旧部，更何况吏部此前还捅过些篓子，因而他不敢通过武惠妃给天子吹枕头风，只能通过这位在后宫中几乎等同于皇后的宠妃以及高力士，刺探谁会代裴光庭入主门下省的消息。可当他终于打探到讯息而赶往韩休家里的时候，不意想韩休竟然已经知道此事，他自然明白这是给杜士仪抢了先。
　　他本以为杜士仪是借机向韩休示好，从而有所图谋，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就在韩休拜相数日之后，当天子在朝会上提及派员前往鄯州，主持赤岭立碑事时，杜士仪竟然在当天上书自动请缨。别说他看不透这一举动了，消息一经传出，竟是满朝为之哗然。
　　放着好好的中书舍人知制诰不当，竟然愿意主动去主持那种事？历来虽有不少朝官因为建言边事，甚至主动出使吐蕃突厥，从而获取政治上的资本，回朝之后升官进爵，可杜士仪已经名声煊赫，用不着再这么镀金了！
　　这其中，最不明白杜士仪为何会做出此等选择的，不是别人，正是中书令萧嵩。他已经受够了裴光庭，再加上李元纮和杜暹相争多年，最后双双罢相的前车之鉴尚在，若不是裴光庭突然病卒，他很难想象他们两人是否也会落得李元纮和杜暹的下场。故而此次天子竟然征询他何人可拜相，他斟酌来斟酌去方才选择了王丘，可王丘那个老实的糊涂蛋竟然还不愿意，却对他推荐了韩休。
　　想想韩休这许多年也没什么知己僚友，性子虽孤直，可这样的人天子反而容得下，他就顺势举荐，果然李隆基同样一眼就相中了韩休。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自己能多几个臂助，谁想杜士仪竟然主动请缨要前往鄯州！
　　杜士仪在中书省时虽然常常进出萧嵩的直房，但萧嵩位于布政坊的私宅，他却还是第一次来。萧嵩乃是初唐宰相萧瑀的曾侄孙，其父萧灌的仕途平平，最高也不过只当到渝州长史，早在永淳元年就去世了，而及至萧嵩拜相，其父萧灌追封吏部尚书，其母韦氏追赠魏郡夫人，这座萧氏旧宅也赫然经过一番改造，如今门前列戟，车水马龙，赫然是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名门。
　　今天他第一次登门，被引进萧嵩的书斋后，就被萧嵩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责问了起来。
　　“君礼啊君礼，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你不想继续为中书舍人，被张子寿压一头，转任御史台御史中丞也并无不可！”
　　“萧相国，实在是因为你此前交托我和裴侍郎的事，我思来想去于心不安。”杜士仪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就一言点出了正题，见萧嵩遽然色变，他就沉声说道，“裴相国昔日任用之人，确有昏聩无能之辈，但也有二三有用之人。而今萧相国在裴相国刚刚故世之际，就罗织罪名将这些人全数驱逐出京，外人将如何评判于萧相国？不说嫉贤妒能，至少也会说，那是泄愤！”
　　“够了！”
　　萧嵩的这一声大喝，并没有吓退杜士仪。他平静地直视着萧嵩流露出森然怒意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因此，与其鸡蛋里挑骨头，挑他们的旧日过错一并左迁，不如以我主持赤岭立碑事为名，将左拾遗唐明，侍御史苗晋卿，以及另两个裴相国任用过的门下主事一并带出去，届时事已毕则与我一道就地委外官。当年圣人曾经以山东旱灾，选台阁名臣为刺史，出中书侍郎崔沔，黄门侍郎王丘等十五人。如今关中水灾谷贵，朝堂甚至又有迁回东都洛阳之议，相国若要左迁裴相国昔日拔擢之人，即先由我出外，如此相国令名自然无损。”


第724章 一片苦心为相国
　　什么叫做缜密，什么叫做苦心，萧嵩这时候方才完完全全明白了，刚刚的怒火一下子烟消云散，反而因为自己刚刚的大发雷霆而有些惭愧。
　　几乎就在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有人叫了一声阿爷。听出是儿子萧衡，萧嵩登时生出了几分恼怒。他长子萧华以门荫入仕，但因为颇有才能，故而仕途相当不错，如今未满四十就官至五品，即便有自己这个父亲的因素，却也不乏自己的努力。可尚了新昌公主的萧衡就不一样了，成日不务正业，尽和窦锷等一群驸马厮混在一起，今日甚至在他见客的时候前来搅扰！
　　萧嵩本待把人叱走，可萧衡叫了没应声之后，竟是又咚咚咚地敲门，他登时没办法，只能对杜士仪强笑一声道：“犬子无状，君礼你先少坐片刻。”
　　等到他打开书斋的门，见果然是萧衡站在门外之际，他不禁低斥道：“我正在见客，你有什么事不能晚些说？”
　　“阿爷，天大的要紧事，晚些说就迟了。”萧衡哪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是暴脾气，不敢东拉西扯，连忙凑在父亲耳边低声说道，“我和新昌刚刚去过宫中回来，听说裴相国之子裴稹上书，痛陈太常博士为其父定谥号时，仰宰辅之意，不顾先人功劳苦劳，为裴相国讼冤。阿爷，这奏疏已经直送御前了，想来圣人肯定会看，看了之后是什么想法那就很难说了。若不是这么十万火急，我也不会在阿爷见客的时候……”
　　“好了！”
　　萧嵩没有想到，看上去素来并不起眼的裴光庭之子裴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可是，这种时候再有什么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要紧的是这件事可能产生的后果。咀嚼着这个新鲜出炉，别人兴许还不知道的消息，又再想想杜士仪刚刚的言辞，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尽管去了一个裴光庭，如今的政事堂他可以一言九鼎，但这种看似的优势却未必是一定的，天子的态度尤其重要！如果今天没有杜士仪的上书，又没有其刚刚那一番直言，恐怕他猝不及防就要吃大亏！
　　“你去吧。”迸出了短短的三个字后，萧嵩立时砰地一声把书斋大门给关上了。这时候，站在门外的萧衡有些不乐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即转身就走，嘴里还没好气地嘟囔道：“不识好人心，你以为我干什么扔下窦十郎他们回来禀报？早知道就先让你急上一阵子！”
　　尽管门外那一对父子交谈的声音很小，杜士仪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分明，可是，当萧嵩沉着一张脸回来坐下的时候，他便意识到，恐怕外头发生了什么变故。
　　果然，萧嵩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就直言不讳地说道：“裴稹上书，为裴光庭讼冤，言道谥法不当！”
　　“相国……”
　　“君礼啊，你的一片苦心，我之前险些误解，我给你赔不是。”萧嵩竟是肃容一揖，见杜士仪慌忙让过还礼，他斟酌了一下语句，最终摇头苦笑道，“可是，让你就此出外，我实在是……”
　　“相国，我年不过三十便官居五品中书舍人，若是留在朝中，虽可转御史中丞，可若再想进一步，那便着实惊世骇俗了。而且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难免让人不服，既然如此，到外任再历练历练，又何尝不是好事？我去岁入朝以来，相国对我照拂良多，能为相国稍稍分忧，亦是我之幸事。”
　　杜士仪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萧嵩听在耳中，心里也觉得更加舒服。于是，他欣然笑道：“若是朝官都如君礼你这般虚怀若谷，则天下无事矣！好，你之所请，我会尽力助之。你于蜀中河东先后为官，政绩斐然，如今河北道契丹人又不消停，幽州节度使薛楚玉不能制，你去那儿也无甚意思，至于江南有崔希逸，如岭南黔中这等恶地，我自然就更不会让你去了。河陇为我当年建功立业之地，且河西节度使牛仙客敦厚长者，你既至鄯州，不妨前往拜会……”
　　萧嵩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暗示的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河陇是我当年发家的地方，你去那里有前途！
　　杜士仪的本意也确实是如此。河陇乃至于更远的安西四镇，正是他很想前去领略一番的地方，但此刻他只不过请缨前往鄯州主持赤岭立碑，并不是真正的外放，深谈回头在那儿扎根不啻还太早了。因此，他虚心地向萧嵩请教了一番河陇风土人情，以及军旅之事，足足盘桓了一个时辰方才告辞离去。
　　果然，在裴稹三日之内三通上书痛陈讼冤之后，李隆基终于动了怜悯之心。裴光庭虽则是临终前险些闹出了一桩大事，可既然事情都归罪在门下主事阎麟之身上，由此轻轻揭过了，他也不能不考虑裴光庭多年功苦。于是，尽管太常寺拟定了谥号上呈，他仍然划去了那几个绝对称不上美谥的字，乾纲独断为裴光庭定下了谥号，不是别的，竟然是忠献二字。
　　无论忠还是献，全都称得上是美谥，一时间，朝中物议为之一滞，上上下下全都不由猜度，天子为裴光庭如此定谥，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解决了裴光庭的身后事，李隆基方才得以腾出手来。对于杜士仪的主动请缨，他这位大唐天子同样有些不明所以，因此思前想后便决定再次召见。当杜士仪掣出了在萧嵩面前慷慨陈词的那一套历练之说，又主动陈情曰资历人望不足，请出外，李隆基果然也对他这番虚怀若谷大加赞赏。
　　“你前往鄯州主持赤岭立碑之事，朕准了，然则你开元九年以制举高第授万年尉，至今已经十二年，大半时间都在外任上，相比那些视外官为畏途，视京官为坦途的公卿子弟，已经算得上脚踏实地了，出外之事等赤岭立碑事办完之后再议。”
　　杜士仪本就不指望现如今就能够把外任的事给敲定下来。再者，他想求河陇或安西四镇的官职，在没有到过当地，也没有相应的东西证明的情况下，即便有从前的辉煌政绩作为参照，也难以服众。等到出了兴庆殿，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缓步下台阶，却和迎面而来的太子李鸿一行撞了个正着。
　　“太子殿下。”
　　见杜士仪侧身让路行礼，李鸿想起刚刚听说杜士仪即将前往鄯州的事，心情也好脸色也好，一时都异常复杂。那件办得实在是不怎么谨慎的事，险些让他和杜士仪全都掉进了万丈深渊，倘若不是杜士仪临危不惧，又一口咬定绝无此事，只怕他就因此被废了！他强自一挑嘴角笑了笑，又柔声说道：“外人大多视和吐蕃突厥之属打交道为畏途，杜中书却迎难而上，实在令人佩服。”
　　“不敢当太子殿下赞誉，臣只是尽心竭力报效陛下信赖。”
　　对于再次撞上李鸿，杜士仪很想抱怨一下自己的坏运气，而李鸿竟然还不顾这是兴庆殿门前要和他搭话，他就更无奈了。好在两句官样话之后，李鸿一点头就拾级而上，他自然赶紧就快走几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直到出了兴庆宫，和赤毕等几个随从会合，他才终于纾解了刚刚在宫中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的京官，谁爱当谁当！
　　“郎主，韦十四郎晌午时来了，留下话说晚上要来蹭酒喝。”
　　“这个韦礼！”
　　心情极好的杜士仪自然恨不得晚上呼朋唤友好好聚一聚，少不得又请人去知会了裴宁。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傍晚时分，王缙也不请自来，此外则是李白王之涣和孟浩然。后三者都听说了他要前往鄯州的事，二话不说便表示要前往同游。尽管三人一时名士，可文采斐然不代表就有做官的才能，因此三人联袂游两京，玉真公主固然对他们的诗赋文学赞口不绝，杜士仪也替他们引荐过，还有个文坛宿老贺知章亦是逢人便夸代州三杰——根本不理会三人没有一个是本籍代州的——可最终执政的是宰相，三人也索性看开了，连科场都不愿下。
　　轻轻巧巧灌醉了这三个好酒之辈，把他们安置到了客房中，杜士仪方才和韦礼裴宁王缙到了书斋说话。他和王缙是拐了弯的姻亲，和裴宁是同门师兄弟，和韦礼则是科场同年，多年来互通讯息，彼此提携，自是非同一般的交情。如今裴宁和韦礼全都回朝高升，他却遽然出外，要说最不明白的，就是韦礼了。
　　韦礼刚刚从蜀中调回来，就听说了朝中格局大变的消息，这会儿脑袋还没完全转过来：“我说君礼，你这到底是闹得哪一出？”
　　“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这一去恐怕不是数月而归，一两年之内怕是回不来了，所以，日后长安城若有风吹草动，还请三位给我通风报信！”
　　见杜士仪没个正形地笑嘻嘻拱手，王缙不禁苦笑。托御史台大换血的福，萧嵩超迁他为殿中侍御史，显然把他看成了自己人。只从那一回和杜士仪痛喝了一场，此后又见其上任后翻手为云覆手雨，他就看出杜士仪所谋之远。可此刻他还来不及开口说话，裴宁便抢在了他的前头。
　　“小师弟，你莫非是觉得朝中有萧相国和韩相国，对你都颇为照拂，自请出外后能够稳若泰山？”
　　这话说得其余二人立刻沉吟了起来，杜士仪却耸了耸肩道：“三师兄说错了。萧相国急躁，韩相国刚直，就算韩相国知道这次是萧相国举荐的自己，只怕在有些事情上仍然会不容让，彼此相争是一定的。要还是如此，只怕他们二位都未必能够长久。”
　　“那你还敢贸贸然外任？”韦礼顿时急了，“岂不闻，朝中有人好做官？”
　　面对三双疑惑不解的眼睛，杜士仪气定神闲地说道：“所以，在离京之前，我会设法和将来可能拜相的人好好交通一番的。”
　　若是留在京里，三年五载他都休想追上李林甫，但在外任上，他可以想办法缩短年岁带来的距离！若是一味想要在朝中，那就得长年累月给人当枪使，他这年岁太吃亏了！


第725章 团拜辞诸相
　　有萧嵩支持，天子点头，又没有其他人争着想去鄯州主持赤岭立碑之事，这么一件任务便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杜士仪身上。
　　然而，知制诰并没有因此而委于其他中书舍人，而是由张九龄一人独秉。杜士仪最后一次与张九龄从兴庆宫一同出来的时候，张九龄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萧相国将派侍御史苗晋卿等人，随君礼前去赤岭？”
　　自己给萧嵩出了那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主意，萧嵩自然一定会采纳，此时杜士仪听得张九龄如此问，当即轻描淡写地说道：“萧相国以为吐蕃自恃兵强马壮，常常与大唐相争，此次虽有我主动请缨，但也当择选朝中得力之人，前往鄯州，宣示我大唐国威。”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怎么骗得了张九龄。他哂然一笑，但却没有因此指摘萧嵩什么，只是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已经下令，命我为裴相国拟神道碑。”
　　奉旨为公卿贵族宰执高官写神道碑，这素来是一件很长脸的事，非辞藻华丽者不能得此殊荣，当然，还得官足够高才行。杜士仪能够为金仙公主撰写神道碑，那还是因为他和金仙公主的特殊关系。此刻听到天子竟然把裴光庭的神道碑指名给张九龄写，他就知道不论是非功过如何，裴光庭已然盖棺论定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可谁曾想又往前走了没几步，耳畔突然传来了张九龄的一句话。
　　“裴相国之子裴稹上书为其父讼冤的事，可是君礼的主意？”
　　此话一出，毫无准备的杜士仪登时大吃一惊。等发现张九龄正盯着自己看，他就知道不论张九龄是真听说，还是在诈自己，他都露馅了。有些懊恼地长嘘一口气后，他便干巴巴地说道：“子寿兄还请不要瞎猜，如此言语如果传到萧相国耳中，我可就麻烦了。”
　　“君礼若是怕麻烦，何至于不动声色帮了一直和你不对付的裴相国，又让苗晋卿等人不至于过分远贬？若非和你共事，大约瞧出了你是怎样的人，我也不会琢磨出这一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旁人言说，事实上，裴相国的循资格之法虽着实扼杀俊杰之才，可他的谥法，我也曾经在陛下面前陈情，不宜过分。虽说陛下这忠献二字未免太溢美，可总比克字来得强。若一个无有大过的宰相却谥曰克，试问日后谁为宰相还敢推行新政令？”
　　既然张九龄不打算大嘴巴，杜士仪也就放心了。他可是处心积虑方才打通了萧嵩的关节，至于帮已经死了的裴光庭一把，说实话，就是因为人死如灯灭，裴光庭纵使害得宇文融丢了性命，可后者也不是全然无辜的。而且，正如同张九龄说的，如果一个宰相刚死就要遭到在职宰相的反攻倒算，那岂不是日后为宰相的都要战战兢兢？当然，他也不是圣人，借机卖给裴家一个好又是另外一点。想到张九龄如今分明日益得圣眷，眼看宫门渐近，他突然轻声提醒了一句。
　　“子寿兄他日若是拜相之时，只希望凡事能够克制一些，莫要太过急躁。”
　　这么一句话顿时说得张九龄愣住了。如今尚书省六部中有的是精明能干年富力强的人，论资历他在其中只是小字辈，人望也远不如当年张说那样门下折服无数才俊，可杜士仪如此言说，竟是分明笃定自己他日能够拜相。纵使他心里一直以辅弼自许，可此刻仍然不禁心头一热，而后又倏然冷静了下来。
　　“君礼的箴言，我定会铭记在心。”
　　“还有，别被某些口蜜腹剑的人给蒙蔽了，比如我。”杜士仪仿佛开玩笑似的眯起了眼睛。
　　张九龄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君礼可从来不曾趋附过我，你我私交也有限，怎会有蒙蔽之说？不过口蜜腹剑……此语我还是第一次得听，不知出自何典？”
　　“无典，我自己瞎编胡造的。”杜士仪没想到张九龄还真的深究起了这四个字，赶紧搪塞了过去。正如张九龄刚刚所言，他和这位同僚因为中间梗着一个宇文融的关系，一直都是公事往来，私交极少。想来作为天子，也更希望掌管知制诰的两个臣子少些私人往来。如今离京之前，能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足够了，他总不能拉着张九龄神秘兮兮地说，你给我小心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出了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的大门，张九龄就停下步子对杜士仪拱了拱手道：“君礼此去鄯州，我公务在身也不便置酒送别，便再次道别吧，珍重！”
　　“多谢子寿兄，你也珍重！”
　　分道扬镳之际，上了马的杜士仪见张九龄带着随从一前一后往大明宫的方向去了，他不禁伫立远望了片刻，直到林永墨出言提醒，他方才回过头来。
　　“杜中书，职责之内的事情都交卸完了，你不回去再拜别萧相国了？”
　　“萧相国那儿，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完了，如今再特意走一趟大明宫中书省，又要惹人围观。对了，等到告身下来，你就是中书主事了，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阎麟之的事，是前车之鉴。”
　　林永墨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点头应是。等到一路把杜士仪送回宣阳坊杜宅，他就只听得杜士仪一面走一面对他嘱咐良多，到最后，他只觉得心头滚热。
　　他不过一流外出身的微末小吏，却能得主司如此信赖提携，这是何等幸运！
　　杜士仪只是习惯性地对自己人就是胳膊肘往里拐，等发现林永墨竟在那擦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年纪一大把，在流外熬了十几年的老吏是给触动了。他可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见自己和林永墨有多亲近，以至于日后中书省内日月换新天的时候此人又被人排挤。
　　“总而言之，好好去做，固然不能马虎萧相国交待的事，可记住，也不要趋奉太过了。既然好不容易从流外转流内，切记一步一个脚印，决不可操之过急！”
　　既是对韦礼裴宁王缙说过要去交通那些可能拜相的人，杜士仪已经和张九龄打过了招呼，自然不会漏过了其他人。开元年间宰相犹如走马灯似的换，他哪里能够记得清所有宰相的名字，接下来少不得去拜见了在云州长史和代州长史任上的顶头上司，当初任太原尹，如今任工部尚书的李暠，然后又去见了刚刚由户部侍郎转迁京兆尹的裴耀卿。
　　无论是出于他和南来吴裴的良好关系，还是裴耀卿为宇文融所荐，此前一直为裴光庭排挤，抑或是在幽州的同僚之谊，他都不会漏过这一位。回京这一年多，他和裴耀卿除却公务上的往来，几乎没有太多私下交往，因此对于他的拜访，裴耀卿自是有些意外。可是，当他送上了三卷宇文融遗稿抄本的时候，裴耀卿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君礼……”
　　“裴京兆胸中自有沟壑，就算没有宇文兄留下的这些东西，于漕运，于财赋，都有独到之法，这些东西不过聊备参考而已。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我留着，远没有裴京兆留着有用。”
　　裴耀卿这才醒悟过来，当即笑道：“这些遗稿，你从前进呈过陛下。不瞒你说，陛下早已令人赐我抄本。”
　　闻听此言，杜士仪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就释然了。天子既然追思宇文融财计之能，将他的遗稿送给裴耀卿这个同样精通财计的接班人，自然也是正理。他当即便哑然失笑道：“陛下周全，是我多事了。我此行鄯州，宇文夫人派人来说，要我带上已经除服的宇文大郎，我真是没想到，一转眼便已经二十七个月了。”
　　“是啊，还真是转瞬即逝。”裴耀卿见杜士仪要将东西取回去，他却伸手按住了那三卷手稿，笑吟吟地说道，“哪有送礼却又带回去的道理？就当是你的临别赠礼吧。君礼，此去鄯州，还请珍重，务必扬我大唐威名！”
　　等一圈团拜下来回到自家门前的时候，杜士仪只听到闭门鼓声声贯耳，显然，夜禁即将开始了。进了门的他得知宇文审竟是早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也未曾离开，他不禁微微一笑，下一刻，门上又禀报了另外一个消息。
　　“郎主，颜公子也来过。他此次进士及第，关试也已经过了，接下来便要作为前进士守选三年。他之前在渭南游历了半月，得知郎主要前往鄯州，他立时赶回了长安，说是要和郎主同行。颜公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请郎主务必要允他同行！他已经回去禀告长辈及兄长，然后收拾行李了。”
　　这还真是规模庞大的队伍！
　　话虽如此，杜士仪深知颜真卿文武全才，当即笑道：“他要跟就跟吧，陇右独特风光，不亲历不能领略！话说，太白他们可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王之涣的大嗓门。
　　“君礼，我们给你带了一个才子来！啧，要不是太白慧眼识珠，说不定就错过了！对了对了，之前子美说姓什么来着？我喝多了，有些忘了！”
　　杜士仪就只见那三个即将或已经步入中年的大叔推推搡搡，将一个二十许的青年推到了自己面前。就只见这青年生得有些神清气朗，见着自己时却有些腼腆，张了张口后方才想起应该要行礼，可紧跟着就被孟浩然重重一巴掌拍在肩头。
　　“少伯你什么记性，子美与君礼同姓，而且也是当年京兆杜陵当阳县侯之后！”


第726章 枝繁叶茂势已成
　　盛唐璀璨文坛上那些赫赫有名的文人雅士见多了，杜士仪现如今早已经淡定了。和王维一块弹过琵琶，和李白一块烤过肉，和贺知章一起编过书，王之涣孟浩然还给他使唤过当客座教授，王翰和崔颢曾经给他当过属官，王昌龄和高适和他同席喝酒，等他几十年后天命已尽的时候，说不定盛唐所有诗人早已一网打尽了，至于见到杜甫，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并没有刻意去寻访过这位和李白齐名的赫赫诗圣，可当人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仍不免好奇地细细打量。
　　“见过杜中书。”
　　杜甫那腰还没弯下去，杜士仪就双手将其搀扶了起来。细心的他刚刚已经发现，从杜甫此刻的衣着打扮以及举止气度来看，分明是家中还富足殷实，而且年轻的杜甫应该也尚未遭到什么挫折，也就是说人生才刚刚起步。所以，尽管他明日就即将启程上路，可李白三人给他带来了这样一位不速之客，他就笑着说道：“既然来了，就不要在门外说话，到家里坐吧。”
　　“不不不。”杜甫赶紧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闻听杜中书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鄯州，怎好这时前来搅扰？”
　　“来都来了，难不成你打个照面就回去？”李白打了个酒嗝，继而仿佛老熟人似的拽住了杜甫的胳膊，因笑道，“那时候在酒肆邀你过来喝酒时，你可没这么扭捏，现在人家杜中书都开口相邀了，你还躲什么？”
　　杜甫出身襄阳杜氏，父亲如今官至兖州司马，可刚刚孟浩然说他和杜士仪同出自京兆杜氏，他不禁有些心虚。京兆杜氏乃是杜氏第一郡望，相形之下，他真正的郡望襄阳杜氏尽管可追溯到当阳县侯杜预少子杜耽，可按照血缘来说，和京兆杜氏其实已经很远了。他自从前年开始从洛阳外出游历，就一直都以杜预之后自称，攀附京兆杜氏，可现如今在真正出身京兆杜氏的杜士仪面前，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当被其他三个人强拉进了杜宅，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虽是竭力想要目不斜视，可眼睛却禁不住四处扫了扫。
　　大约是晚上，杜宅之中黑漆漆的看不清太多东西，只有路上一根根石柱中的明瓦灯，显示出了杜家的富足。等到进了二门，他就听到迎面传来了一个女子悦耳的声音：“可是杜郎回来了？”
　　杜甫随着其他人一起循声望去，就只见那边几个婢女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少妇往这边而来。虽则是灯光昏暗，可他依旧能够看清楚，那少妇赫然是一身素服，若是独身出来，兴许还会吓人一跳。等到人渐渐近了，他看到杜士仪上前与其笑语了几句，这才知道那便是杜士仪的妻子，长安大贾王元宝之女。想当年杜士仪三头及第仕途正好，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因天子赐婚，迎娶一介商家女，就连他听到传言也总觉得可惜。可是，现在看到那夫妻两人对立说话的时候，他那种惋惜的念头就无影无踪了。
　　只看仪容举止，那真的是一对璧人！
　　“既是这么晚有客，这位杜郎君今晚也在家中留宿一晚吧，免得不尽兴。”虽然自己才刚刚回来，却不能和丈夫团聚太久，但王容深知，杜士仪此去无论是真的能够放外任，还是会继续回来留任中书舍人，迟早都是还能团聚的，因而今夜虽有不速之客搅局，她也不至于露出任何勉强之色。见那面目陌生的年轻人赶紧揖礼谢过，她笑着颔首回礼后，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两个侍婢，随即就转身走了。
　　直到书斋前头，听到动静的宇文审迎了出来，杜士仪方才为彼此都引见过了。等到在主位坐下，他便看着杜甫问道：“子美虽是初见，但既是和我同姓同宗，我也就不理会什么交浅言深了。明日我就要启程前往鄯州，太白也好，浩然和少伯也好，都有意和我同游，此外还有宇文大郎，以及我的小师弟清臣。子美若是在长安无有要务，又有意游历增广阅历，不妨同行如何？”
　　杜甫今日在酒肆中因诗文赌斗而被李白邀约入席，听到三人报名后立时大生敬仰，等到再听说他们要随杜士仪前往鄯州，他那种心底蠢蠢欲动的远游欲望就更不用提了。须知他之前才游过山东，本打算在长安转一圈后便南下吴越，可现如今杜士仪出口相邀，他不禁想都不想便站起身长揖答道：“承蒙中书邀约，我正恨不能一睹河陇风光，固所愿也！”
　　“哦哦，君礼这次带的人会不会太多了？”这是王之涣和孟浩然咬耳朵时说的话。
　　而宇文审则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暗想老师对于同宗同姓的族人还真是照应，今日第一次相见就肯提挈带人远行河陇。
　　至于李白，他习惯性地喝了一口随身那个小酒葫芦中的酒，目光灿若晨星：“君礼此次河陇之行，一定会很有意思！”
　　同一时间，原本云集长安的选人在经过团甲奏授后，先后拿到了自己的告身，自然也就陆陆续续准备离开京城走马上任了。多年守选，再从铨试到注拟，辛辛苦苦这几年，就是为了这一纸薄薄的告身，要说艰辛自不足为外人道。其中官职好的也就罢了，官职不好心怀不满的，却还是不得不垂头丧气前往上任。这其中，不用再辛辛苦苦奔赴任所，业已拿到了户部度支主事告身的方渐，自是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铨选时遇到那样好说话的主司，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杜士仪为何简拔了自己！
　　尽管已经很晚了，可方渐依旧没有半点睡意，尤其是听说杜士仪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鄯州，他想想自己甚至都没去道一声谢，总有些过意不去。他可不是那些崖岸高峻的名士，名不见经传的他对于遇到那样一位伯乐，心里要多感激有多感激。此时此刻，他索性披衣出了赁居的房间，站在檐下仰头看着星星，突然迸出了一个念头。
　　要么，他明日去给杜士仪送个行……可是，这会不会被人误解为杜士仪这个主司交通选人？还是算了，别感激不成却给人添麻烦……
　　想着想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房间里，突然瞥见一旁的柜子上还堆着一些礼物。在数目庞大的选人之中，他所得的官职算得上极好，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有什么路子，故而竟是给他送了各种各样的贺礼，而他只有一个仆人，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想到眼下完全睡不着，他索性上前去把各式各样的盒子都搬了下来，一个个动手拆开。
　　能送得起礼的选人，家境大多富庶殷实，一连拆了三个盒子，只见有的是包装精美的茶饼，有的是价值不菲的石砚，也有的是鎏银的器皿，当他拆到第六个盒子，发现里头竟然是一个看上去寻寻常常毫不起眼的算盘时，终于愣住了。他本能地拿起算盘，见下头还遗落了一张纸笺，便将其拿了出来，可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他险些一个拿不稳直接把算盘给摔了。
　　“是杜中书……竟然是杜中书，怎么可能！”
　　竟然是杜士仪送的他算盘！
　　难以置信的他看了一遍那张纸笺，紧跟着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等完全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方才呆呆坐了下来。他就知道，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籍籍无名之辈，怎会让杜士仪另眼看待，原来，原来是当年奉旨巡行天下，主管括田括户事的宇文融，是宇文融向杜士仪举荐过自己，而杜士仪果然在亲自面见考察过之后，就立刻拔擢了他！他一直以为当年尽忠职守做的那点事，宇文融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会有今天！
　　“宇文户部……还有杜中书……知遇之恩，他日必报！”
　　同样的礼物，杜士仪送出去四份。在注拟时提拔了这四个人之前，他已经让赤毕仔仔细细打听过了四人的秉性和经历，因此很笃定在为他们注拟了相对不错的官职后，再在所谓的门下省过官榜变故消停后，送上一样对四人来说表面价值平平实际价值不同的礼物，足可加深这一次铨选的经历。至于要再拔擢重用这些人，那就要等今后了，他眼下的权力还不够。
　　此时此刻夜已经深沉，他看着枕边安眠的王容，突然伸手把玩着那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最后又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十余年岁月，虽不曾斗转星移，却也已经物是人非，那些曾经照拂过他提携过他的长辈，一个个或垂垂老矣，或撒手人寰，而他已经成长起来了，就连儿子也已经可以满地乱走了。而与此同时，现在他的敌人也比从前的敌人更加强大！
　　突然，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他微微一愕，就只见枕边人已然睁开了眼睛。
　　“大晚上总是不老实，该睡了，明日你可就要启程赶路了！”
　　“好！”杜士仪突然凑过去，在王容的红唇上轻轻一啄，随即才坏笑道，“养精蓄锐，等来日你带着孩子们和我聚首的时候，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战什么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王容一时嗔怒，用被子死死把杜士仪给裹紧了，只露出个脑袋，这才脸色绯红地翻身折向了里头。足足好一会儿，她才再次翻身面对着杜士仪轻声说道：“不要逞强，凡事多加小心！”
　　“嗯，你放心。”


第727章 家世之分，郡望之别
　　该辞行的人，杜士仪在此次出发之前，已经一一或登门或致信辞行了，岳父王元宝那儿也再次承诺了，来日帮忙请人教导其两个嫡孙。因此这一天他临行之际，出长安城送者不过寥寥几人。其中，嗣赵国公崔承训作为姻亲，代表母亲和阿姊前来相送，姜度这个嗣楚国公竟是也到了场。两人都是袭爵而又没有尚公主的公卿子弟，虽则性子不同，但还说得上话，各自尽了情分就一同回去了。可让杜士仪没想到的是，裴宁竟然再次亲自来了。
　　“三师兄，今天可还有朝会……”
　　“你以为我会莽撞到缺席朝会来送你？自是有萧相国和韩相国允准的。”裴宁一言既出，见杜士仪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轻声说道，“大师兄昨日刚刚来信，他说，代州耆老虽说尽力挽留，但那位新任使君是个小心眼的，所以他已经请辞了经学博士，代州裴氏延请他在代州建私学，任山长，就是扣着他不放回来，他想着你在代州花费了不少心血，最后就半推半就答应了。”
　　杜士仪知道自己在云州也好，代州也罢，政绩军功暂且不谈，只论在当地军民心目中的声望，后来者要追上确实难度十足，正因为如此，新任长史容不得州学中还扎着一根钉子也并不奇怪。只是，代州裴氏如今的话事人裴明亚能够留住卢望之，甚至还为此开立私学，想来也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他那位大师兄竟然能够答应，两边一拍即合，显然正如裴宁所说，是因为他的因素更多些。
　　“回头我会亲自写信，多谢大师兄这苦心。”
　　裴宁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杜士仪那庞大的随员队伍，因笑道：“听说杜审言的孙子杜甫杜子美，昨夜被你身边那李太白三位强拉到你家里去了，今早就随你一道前往鄯州？”
　　“三师兄这耳报神未免也太快了吧！”杜士仪凛然大惊。
　　“当时他们三个在酒肆中闹得很不小，不但我知道，恐怕其他很多人也都知道了。别的我不想多说，你如今隐隐为京兆杜氏这一辈最有话事权的人，行事小心些。襄阳杜氏虽追根溯源，和京兆杜氏源出一脉，郡望却远远不及，杜子美在外称杜预之后，樊川南杜北杜，多有杜氏族人心怀鄙薄。虽为同姓，同出一源却老死不相往来的，世家大族之中多了。便好比我和兄长以及裴京兆，人称南来吴裴，甚至连本来的寿阳裴氏之称都罕有人知，还不是因为当年从河东南迁之故？”
　　这些当年旧事，裴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谈不上有多刻骨铭心，此刻提醒与其说是感同身受，还不如说是防患未然。因见杜士仪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郑重其事，他便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时候不早了，启程吧。我既然回了长安，必然不会让你一番心血白费，该照拂的人我会留意，尤其是那张名单上的人。”
　　“那一切就拜托三师兄了！”
　　杜士仪深深一揖后，这才转身大步走到坐骑前，翻身上马后再看一眼那已然策马疾驰回了长安城的人影，他一时又想起了在嵩山卢氏草堂求学的那短短数年。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岁月，他不但学了很多东西，而且得了最令人敬服的师长，最珍贵的知己！
　　杜士仪自动请缨前往鄯州监赤岭立碑事，与他同行的，还有左金吾卫将军李佺。至于其余的随员，那就更加庞大了，侍御史苗晋卿和左拾遗唐明，两个门下录事，再加上杜士仪自己捎带上的李白、杜甫、孟浩然、王之涣、颜真卿、宇文审、张兴、鲜于仲通，竟是有三百多号人。当然，这其中最多的就是金吾卫将卒，一路上那些驿站往往全都腾出来也不够居住，李佺只能让士卒轮流入驿站歇息，其余的在外头扎下帐篷暂居。
　　从长安西行，经武功、虢县、陈仓，便进入了陇右道秦州的地界。尽管风土人情并未有显著不同，但自此再往西北，就是那一条狭长的河西走廊，故而河陇之地素来是大唐和吐蕃长年拉锯战的焦点，就连驿站也往往为大军提供补给，倒是能够容纳他们这一行人了。李佺虽为武将，但颇通经史，而杜士仪对于武人素来礼敬，两人一文一武，一路上逐渐熟络，倒是颇为相得。而投宿驿站或旅舍的时候，李佺从来都将最好的房间腾给杜士仪，杜士仪拗不过他，也只能领受了。
　　这一日傍晚，众人照例投宿在了渭州襄武城内的旅舍，随行兵卒则留在了城外驿站。如今已经过了立夏，白日渐长，眼见天还没黑，李白等人呼朋唤友自去襄武县城中逛了，杜士仪本在整理随身书囊，突然听到外间从者通报苗晋卿求见，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卷迎了出去。一出门，他就看到苗晋卿站在那儿，当下笑道：“别人都去了县城中一观渭州风光，元辅兄怎么留下了？”
　　“我都已经年近五旬了，和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俊杰厮混在一起，越发让我觉得自己老了。”话一出口，苗晋卿便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当然，站在杜中书面前，我就更觉得两鬓苍苍人已老朽了。”
　　“当年和元辅兄在贵主别业初见，到如今一晃已经十五年，元辅兄正当壮年，何来一个老字？再说如今又不是在官署议事之所，元辅兄一口一个杜中书，难道就不觉得见外？”杜士仪说着就将苗晋卿请了进屋，等到其落座之后，他方才说道，“一路西行辛苦，元辅兄若是有什么不便，还请尽管明言告我。”
　　苗晋卿性子谦柔，就因为裴光庭同为河东郡望，他又文采卓著之故，有过推荐他为中书舍人的意思，没想到事情都没成功就碍了萧嵩的眼，以至于曾有消息言说，他要转迁洪州司马，可结果到头来却是随杜士仪西行，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庆幸了。此刻见杜士仪虚怀若谷，他不禁暗自赞叹。
　　怪不得当年在玉真公主别馆，王泠然还曾经和杜士仪相争，可不数年之后，王泠然竟是甘愿在云州为杜士仪下属，至今未归，果然令人折服！
　　“哪有什么不便，那位李将军凡事让着你，你又凡事都让着我们，不但唐拾遗，就连那两位门下主事，也对此心怀感恩。”
　　“官场沉浮本是常事，贤者因人受过就太冤枉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事，元辅兄此行还挂着巡边的名头，至于各位届时能否回朝，我却不好担保。”
　　“河陇至不济，终究距离长安不到千里，功过自有人禀告圣人，我等已经很知足了。今天来也是因为瞅到了一个空处，所以他们都让我来谢一声你。君礼，上党苗氏耆老年初也曾经写信给我，对你不计较昔日恩怨，于十一叔二子的提携称颂备至。十一叔年前迁卫州刺史，如今心绪比从前好多了。”
　　所谓的十一叔，便是苗延嗣。当年苗延嗣为张嘉贞谋主，因为次子苗含液和杜士仪争状头不成，一度给他使了无数绊子，直到张嘉贞倒台，他这个中书舍人也同样左迁，这一跤跌下去就没爬起来过，现如今虽是一州刺史，可比起当年的风光自是相差极远了。至于苗含泽和苗含液兄弟全都先后在杜士仪麾下为官，他还对他们照拂备至，这也难怪上党苗氏耆老要赞叹备至，要知道，这可谓是以德报怨的典型了。
　　尽管杜士仪自己觉得他只是把父与子的界限划得很清楚罢了。苗延嗣可恶那是他自己的事，苗含泽是正人君子，苗含液傲气而又不失正直，所以对苗晋卿的溢美之词，他打了个哈哈谦逊推辞，留着人坐了一阵子就将其送了出去。他很清楚，这次随员中固然有苗晋卿一个，但无论是苗晋卿的年纪也好，资历官阶也罢，乃至于才能人望，即便人性子再谦柔，他一时半会都是很难驾驭的，这样的人，结个人情也就行了。
　　所以，苗晋卿是陪绑，他更在意的是其他三个！
　　苗晋卿前脚刚走不一会儿，外头就再次传来了一声通报：“中书，杜郎君求见。”
　　杜郎君三个字，每次听人这么说，杜士仪就有一种穿梭时空回到当年的错觉。等到他应了一声，见杜甫进了门来，他就完全恢复了过来。尽管最初见面时，杜甫仿佛有些腼腆，但同行的这些天里，他没见杜甫展现诗才，可却看到此子和李白一块显露了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甚至还看到李白拉着人私下里练剑！据极富八卦精神的王之涣背后透露，杜甫的叔父当年便曾经在祖父杜审言被冤之际手刃仇人，一时传为美谈，故而杜家人兼修文武乃是家风。
　　“子美，坐下说话。”
　　杜士仪虽如此说，可杜甫进门后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挣扎良久方才突然一躬到地道：“请杜中书恕我欺瞒之罪。”
　　“嗯？”杜士仪这下子愣住了。难不成这个杜甫杜子美是假的？
　　偷眼瞥见杜士仪分明一脸的错愕，杜甫便咬了咬牙道：“我素来对外自称杜预之后，然则家祖追根溯源，其实是襄阳杜氏，我……”
　　他说着说着，已经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士人攀附世家望族，以郡望抬高自己，这是时下屡见不鲜的，可他竟然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拉着见了出自京兆杜氏的杜士仪，又被杜士仪邀约同行，他一时抗拒不了那诱惑答应了。可要是回头再被谁在杜士仪面前戳穿他的出身，他就没脸见人了，还不如这时候主动承认！


第728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
　　盯着杜甫看了好一会儿，杜士仪突然大笑了起来，随即伸出一双手托住了仍然维持着一躬到地姿势的杜甫。
　　“世人冒称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的多如牛毛，更何况追根溯源，襄阳杜氏确是晋时京兆杜氏当阳县侯之后，说什么欺瞒。”杜士仪扶起了杜甫之后，就把人拉到一边按着坐下了，这才闲适自如地在杜甫对面盘膝趺坐道，“我也不瞒你说，我家中一脉，在京兆杜氏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直系，早已算是旁支的旁支了，若非京兆公素来照拂提携，也没有我的今天，所以，对于郡望之分，我素来并不看重，子美无需记挂在心。”
　　虽是号称襄阳杜氏，然而，早在隋唐初年，襄阳杜氏便已经逐渐北迁，自杜甫的祖父杜审言开始就定居河洛，所以杜甫在外人面前，最忌讳的就是提到襄阳二字。可是，即便他在外人面前自称杜预之后，但自从到长安，樊川京兆杜氏的那些豪门甲第，他根本连门都进不去，更不要提叙昭穆宗谱。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明白，当年张说为中书令时器重张九龄，与其叙昭穆联宗，那是因为无论张说还是张九龄，全都出自寒门而又执文坛牛耳，换做他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怎么都没想到，杜士仪竟然如此宽容，此刻坐在那儿心怀激荡，竟是讷讷难言。
　　“贞观时洹水杜氏杜正伦为相的时候，因与南杜叙昭穆不成，于是怀恨在心，在南杜兴修水利，破南杜地脉，一时两边水火不容，最后还是得太宗陛下允准方才落葬京兆。其实这等意气之争，如今想来实在是滑稽得很。”杜士仪想起寒微时的遭遇，不禁哂然一笑，继而方才淡淡地说道，“子美可知道，就算是在京兆杜氏，族谱上也是先于官取高，然后处昭穆取尊，族谱上记得最详尽的，便是尊官清职，至于余下的，纵使辈分再尊，血缘再纯，不过面上一句敬称而已。”
　　这种赤裸裸的宗族关系，杜士仪当着杜甫的面一挑破，就只见对方一时面色发白。
　　良久，他方才继续说道：“你祖父杜公当年进士及第，原是意气风发，而后一夕遭贬，被奸人陷害，又有你叔父身怀利刃替父鸣冤报仇，因此声名直达天后，一度获重用，虽在中宗陛下年间因交通张氏兄弟一度被贬，但终究还是召回了朝中。可是，当初和你祖父齐名的那几位，如今宋之问之弟宋之悌宋公，正当任用，崔融之子崔禹锡，正执掌御史台，而李峤之子，也曾经官至虔州刺史，沈佺期苏味道也一样有子孙承门荫为官，相形之下，几人之中，就属你祖父杜公的子孙官路最为艰难。你可知道，是何缘由？”
　　杜甫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说起当年旧事，甚至于入木三分，他不禁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反问道：“莫非杜中书知道是何缘由？”
　　“你那祖父恃才傲物，得罪人太多，以至于中宗陛下后来将当年追贬之人一一起复召回京城的时候，你父亲虽被召回，可官职最低，而他去世的时候，你父亲也没能承袭到多少门荫，多年宦途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候选，我没说错吧？”
　　如果是别人这么评判祖父和父亲，杜甫必定要不服与之相争，可杜士仪说得公允，再加上有头里那一段话作为铺垫，杜甫竟是辩无可辩。
　　杜士仪知道即便日后当杜甫颠沛流离受尽各种苦难的时候，骨子里都还是一个有些率直到冒失的人，否则也不至于上书为房绾鸣冤，现如今这年纪就更不用提什么官场权术了，他也没教导这一点的兴致。所以，既然该说的都说了，他就含笑说道：“真正要振兴家名，靠的是不单单是科场题名，还有接下来的稳扎稳打，再有就是历练。你也看到了，我那小师弟清臣和鲜于仲通分明已经进士及第，守选期间却不愿留在长安干谒公卿，而是随我出外历练。”
　　这些年官场沉浮，杜士仪的嘴皮子算是彻底练出来了。就连不明所以的萧嵩都曾经被他忽悠得入了彀中，别说杜甫仍是个青涩小子。故而杜甫才有些不服气地说了一句，自己两年前才游历过山东，可紧跟着就被杜士仪几句话轰得面红耳赤作声不得。
　　“你看过山东风土人情，民生民计，那你知道州县官署，各曹分理何职，需要通晓什么，需要如何用人？你知道州县学校之中，哪些能够维持，哪些早已名存实亡，而各州除却闻名的文人雅士之外，可还有隐于山野之间，只有一技之长的隐者？你知道治水疏河，应该于何时开工，如何调派民夫，如何筹措所需银钱？”
　　见杜甫有些茫然，杜士仪便站起身，到他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固然是正理，但看遍了生民疾苦之后，思索自己能够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一开始就想着自己能够辅弼圣人济世安民，连一县一州都尚未治理过，还谈什么其他的大志向？子美，你好好想想吧。”
　　也许是因为同姓，也许是因为所谓的祖上同出一源，杜士仪忍不住对杜甫多说了不少话，甚至比对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说的都多。直到带着赤毕出了官驿，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不乐意杜甫把大把时间都耗费在了没有太多意义的游历——其实就是游山玩水上。固然这些游历兴许能够增广见识，让这些文人墨客写出更多奇绝一时的诗篇来，可最终浪费了最青壮的岁月，晚年勉强入仕，又弄到生活困窘衣食无着甚至饿死小儿子这种事，实在是太过倒霉了！
　　尽管先后见了苗晋卿和杜甫，但此刻时辰还早，作为第一次来到陇右道的杜士仪来说，他索性也在官驿所在的里坊附近转了一大圈。待到闭门鼓声四下响起，坊门也逐渐关闭，他方才往回走。到了旅舍门前时，他正好和刚刚回来的左金吾将军李佺撞了个正着。他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李佺便笑着迎了上前。
　　“杜中书也出去逛了？我还是二三十年前来过一次渭州，如今再来，却是景象大变了。虽说襄武不是渭州州治，可现在的人口少说也有数万，较之当年吐蕃屡屡东侵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李佺已经五十出头，论年纪当杜士仪的父亲都绰绰有余，此刻他说起当年旧事时，那种沧桑感自然更加浓烈。直到他发现自己这是占着旅舍前与人说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一时故地重游，有些忘情了。过了襄武，前头就是兰州，这一程路上只有官驿，再无州县城镇，恐怕要比现如今辛苦不少，杜中书还是早点休息，也让其他各位郎君早点休息，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路呢！”
　　杜士仪知道，李白等人性情虽各不相同，但才华横溢之外，外向自负是免不了的，这一次是因为李佺宽厚慈和，换一个人来说不定早就闹矛盾了。然而，他自己最初也没想到此行竟然会多上这样一队庞大的名士队伍，别说只是主持赤岭立界碑事，就是跑到吐蕃来一次文化交流都满够格了。所以，当这一日晚上鲜于仲通和张兴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视作记室的这两位召到了面前。
　　“明日开始，你们设法提醒一下太白等诸位，不日就要进入鄯州地界，鄯州乃是陇右节度使所治，一切行军法，他们如今大多乃是白身，我此行乃奉旨监立碑事，不要节外生枝。河陇多骄兵悍将，凡事先由我出面处置。”
　　张兴在河东道河北道均定居数年，对于边镇的军将习惯自然了若指掌，而鲜于仲通虽则没有过在军镇幕府为官的经历，可他在成都以及江南历练数年，和同样年纪的前进士相比，实际经验要丰富得多。故而杜士仪这一提醒，二人同时凛然受命。
　　接下来一程无话，等到了兰州，西行不过几十里，便进入了鄯州地界。如今的陇右节度大使乃是李隆基第六子荣王李滉遥领，真正执掌军政大权的是陇右节度副使。前任鄯州都督张忠亮功勋彪炳，在任上过世之后，继任的陇右节度副使知陇右节度事兼鄯州刺史范承佳乃是出身河内范氏，却是当年杜士仪的老上司，益州长史范承明的堂兄。
　　因杜士仪和李佺乃是奉旨而来，他竟周到务无比地亲自带着人到边境相迎，谈笑之间，杜士仪便察觉到了此人性情似乎较为谦弱，不如范承明谦柔表面下的强势，而且，他隐约还感觉到，对方对他仿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
　　当他这一行人在范承佳的引领下，终于进了鄯州州治湟水城之际，他就只见不远处烟尘乍起，紧跟着，竟是一队兵马疾驰而来。见此情景，李佺顿时大吃一惊，正要喝令麾下兵马结阵防守，范承佳便慌忙一把抓住了李佺的缰绳，连声解释道：“李将军，误会，来人没有敌意，是我麾下兵马使郭英乂前来迎候！”
　　话音刚落，烟尘滚滚之中，已经有一骑白马小将排众而出，到了众人跟前只十几步远处滚鞍下马，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范大帅，听说朝中杜中书和李将军已经到了，我特意整顿兵马前来相迎！”


第729章 笑入胡姬酒肆中
　　郭英乂，这个名字杜士仪还是第一次听到，但一个郭字，再加上此人来时气势极盛，自视亦高，显见是名门之后。而纵观这些年，以军功著称的郭姓武将，前有郭虔瓘，后有郭知运——当然，在二十多年后还有个更加威名赫赫的郭子仪，但现如今这个年轻人，从年纪秉性来看，应该和郭子仪扯不上关系。而发现范承佳对于这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麾下兵马使竟是满脸堆笑，他自然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郭虔瓘曾任河西节度使，郭知运曾任陇右节度使，来人必然是这两位昔日名将的家中子弟了，否则不会让范承佳这个鄯州刺史知陇右节度事如此忌惮！
　　左金吾将军李佺曾经来过陇右，对于来者，显然就比杜士仪熟悉多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继而便含笑说道：“原来是已故太原郡公郭大帅之子，早就听闻郭大帅家中郎君武艺超绝，名震河陇，今日一见，果然是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郭英乂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将兵前来耀武扬威，正是为了在杜士仪和李佺面前凸显自己的武艺和治军之能。因此，李佺这一夸奖，他顿时心花怒放，随即言不由衷地谦逊了两句，这才看向了杜士仪。既是初见，作为正经上官的范承佳都对其维护得很，杜士仪自然也不会做那恶人，少不得妙“口”生花地颂扬了一番当年郭知运的赫赫战功。这时候，郭英乂方才心满意足，仪态恭敬地亲自作为引导，带着众人前往鄯州都督府，也就是如今的陇右节度使官署所在。
　　范承佳既然只是鄯州刺史知陇右节度事，较之挂都督衔为节度使的前任张忠亮，无论在资历人望军功上都差了一大截。而郭知运尽管已经身故，可其当年为陇右节度使时，镇守鄯州数年，军功彪炳，麾下还有不少军将都在此地扎根，因此，即便郭英乂骄横，他对其非但不能制，而且还得百般安抚照拂，今次郭英乂分明是自作主张来这一套，他也不得不硬生生忍了。
　　这会儿他亲自安顿好了杜士仪和李佺，约好了晚上接风洗尘，等回到自己的书斋门口时，他的一个心腹从者就终于忍不住了。
　　“那郭英乂如此无礼，大帅缘何还要为他说话开脱？让杜中书和李将军看看其骄横无状的样子，说不定回京之后陈情，这颗钉子也就能拔掉了！”
　　“愚蠢，郭知运虽然已经死了，可他毕竟在陇右任节度使整整七年，部将故旧四处都是，而且，郭英乂的兄长郭英杰乃是幽州兵马使，检校左卫将军，就连幽州节度使薛楚玉都得对其客气三分，更何况我如今就在鄯州任职？而且，若是我今天不维护他，反而在杜中书和李将军面前告状，他们二人又不糊涂，难道不会觉得我是辖制不了麾下将校的无能之辈？纵使忍一时之气，也比贸贸然翻脸，以至于不可收场的强！”
　　这边厢范承佳已经打定主意吞下这一口气，那边厢杜士仪暂时在客院之中安顿好，正在书案前铺好纸亲自磨墨，预备往长安城写奏疏的时候，就只见赤毕突然悄悄闪了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墨锭，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又到这鄯州都督府内外转了一圈摸底？”
　　“习惯了，再说出门在外，摸清楚地形以及人员配备，若有万一，应变也更加快些。”赤毕笑着上前，等来到杜士仪身边时，就把之前在围墙边上听到范承佳及其从者的一番对答给复述了一遍，这才低声说道，“这郭英乂竟然能够让那位范大帅如此忌惮，而且说什么部将故旧遍布河陇，由此可见，郭家分明是陇右地头蛇，而且骄狂难制。如果郎主打算异日留在鄯州，此人决不能留。”
　　所谓的决不能留，当然不是说要杀之而后快，而是说一定要想一个绝妙的办法将人远远调开，而不是留在身边掣肘。杜士仪会意地点了点头，却摆摆手不再多说，等到赤毕悄然退下，他继续磨好墨之后落座提笔，斟酌片刻便在奏疏上起笔书写了起来。等到张兴和鲜于仲通联袂来见时，他已经写了洋洋洒洒数百言，向两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坐，却是依旧奋笔疾书，等到告一段落方才搁笔。
　　“太白他们都安顿好了？”
　　“是，但他们闲不住，已经出了都督府，去湟水街头逛了。”身负监管之责的鲜于仲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而张兴连忙接口说道：“不过，有清臣在，应该能够约束青莲居士他们不要太过恣意。而且宇文郎君自告奋勇，跟着一同去了，嘱托我二人不要离开，以防中书有其他吩咐。”
　　那么一堆人当中，李白王之涣孟浩然那性情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杜甫年纪太轻，镇不住那三位。只有颜真卿是年纪轻轻却出了名沉稳老练，宇文审在父丧之后经历大变，再加上出身世家，有什么事还可靠些。杜士仪自忖不能拿条绳子把人都拴在身边，只能点了点头。
　　“有清臣和文申在，想来应当能够镇得住他们。这样，吐蕃使臣还不知道何时能来，所以我在鄯州停留的时间，一时半会还说不好。再加上今日范承佳和郭英乂这上下之间显然微妙，我既然暂居鄯州都督府，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杜士仪把之前赤毕听来的话对二人说了，见他们果然异常警醒，他自然满意，当即嘱咐道，“第一，你们俩趁着这几天走一走看一看，打听打听郭家在陇右节度使麾下的旧部。第二，打听一下这些年鄯州出兵和吐蕃交战的各种细节。第三……”
　　这次，他顿了一顿，这才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赤岭互市，是之前两年陛下就许下的。这两年交易的是什么，金额有多少，茶叶占比几何，每月交易几次，以及交易额最高的商人是谁，这些，你们务必小心打听。自己不好出面，可以让底下的从者出面，记得分散零碎，只让人觉得是下头人好奇就行了。”
　　尽管杜士仪自己就有个出自关中首富之家的妻子，但之前因为手中把控的最重要商路是从蜀中经都畿道河东道，而河陇之地都有当地豪族和父子相传的不少世代将门，所以茶行的铺开进展得缓慢而又小心翼翼。而如今王容暂时还带着儿女在长安，刘墨和白姜夫妻已经来了，他却暂时不想这条线露得太深。
　　一路辛苦，随扈杜士仪和李佺等人到鄯州的金吾卫军卒，自然终于得以轮番休假。唐人好酒，军中亦然。当天晚上，范承佳为杜士仪和李佺接风洗尘，麾下军将如郭英乂等多半出席，而次日上午，十几个得以轮休的禁军士卒自是结伴来到了一家酒肆。
　　这个一大早的时辰，酒肆中的客人还很少，除却一张桌子被一个宿醉的客人占据，但其他大多数的坐席都是空的。当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前的时候，为首的一个瘦长军卒当即丢了一串钱过去，随即豪阔地说道：“上最好的酒，然后请最好的胡姬来跳舞！”
　　陇右之地，其他的没有，美酒醇烈，胡姬妩媚，这几乎是所有酒肆的最大特点。因此，那伙计揣着沉甸甸的一贯钱，当即毫不犹豫地到里头嚷嚷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只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姬便快步出来。尽管有的尚睡眼惺忪，有的酥胸半露，可在男人们那些赤裸裸的目光下，她们穿梭在坐席之间媚眼如丝地给人满斟上了酒，继而就在狭小的空间中舞了起来。
　　这里和长安那些有名胡姬酒肆不同，胡姬的颜色未必最美，舞姿未必最动人，甚至连那供表演的舞台也不齐备。可是，在坐席之间急旋而散开的裙摆之下，每一个男人都能看到那裙下的旖旎风光，一时之间就只听起哄声鼓掌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声，竟是让最初安静的酒肆显得喧闹十分。甚至有人猴急到一个忍不住，竟是径直站起身勾手把一个舞姬拉到怀里恣意上下其手，过足了手瘾方才放人离去。
　　等到一曲终了，十几个人彼此猜拳赌斗了之后，得胜者自然就搂了一个胡姬到里头胡天胡地去了。此次一出来就是十几天没碰女人，每个人心里都憋了一团火，尽管几个来自西域的胡姬都是身体壮健，可哪里禁得起这些大汉死命折腾。待到最后四五个人心满意足地出来之后，伙计就满脸讨好地上前赔笑解释。
　　“小店的胡姬气力用尽，接下来无法再出来献舞了……”
　　“哼，也不看咱们是什么人，刚刚这么大逞雄风，她们还能站得起来才是怪事了！”一个络腮胡子得意洋洋地嚷嚷了一句，接下来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女人就算了，这湟水的胡姬怎么及得上长安？快送酒来，比刚刚更好更烈的酒！”
　　“是是是！”
　　十几个军汉再次开始推杯换盏痛饮之际，外间又有十余军汉进了这酒肆来，却都是鄯州这边军中的装束。见店里已经有了些别的客人，为首的中年大汉皱了皱眉，等到在另一边落座之后，就招手叫了伙计来，点名让自己一行人平素相熟的胡姬前来陪舞。可是，那伙计听到最后，竟是有些惶恐地搓着双手。
　　“刘郎，昨晚客人原本就多，店里的胡姬应付不过来，天明方才睡下，这一大早的刚刚又来了众多客人，她们眼下人都瘫软了，恐怕伺候不了……”
　　此话一出，对面一个耳尖的汉子一口喝尽了杯中美酒，旋即带着醉意哈哈大笑道：“说得没错，你们来晚了，要女人下次记得赶早！”


第730章 斗殴溅血
　　河陇之地多豪俊之士，尤其军中兵卒，越是年岁大的，便代表从各种严酷战事中活下来的次数多，自然就更加悍勇了。因此，即便领头的中年大汉起初就已经从对方的服色不同上，认出对方恐怕是那两位朝中特使的随行军卒，可是此时此刻遭到这样侮辱的挑衅，从上至下的所有人顿时全都被激怒了。一个性子最为急躁的年轻人砰的一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一骨碌站起怒喝了一声。
　　“狗鼠辈，你说什么！”
　　那洋洋得意出口讥嘲的汉子，原本只是逞一时之快，可突然被人骂是狗鼠辈，他顿时也为之大怒，一时拍案而起道：“你家祖爷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可他这反唇相讥，当即就被一记迎面而来的拳头给中断了。眼见得其人被那一拳打得飞起，砸得后头一张桌子和上头的酒具乒呤乓啷掉了一地，他的那些同伴在最初的呆滞过后，顿时齐齐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怒发冲冠地站起身撩起袖子应战，而那边厢打人的军汉也不甘示弱，振臂一呼，也叫来了自己的同伴助阵。
　　顷刻之间，小小的酒肆中就打成了一团，伙计见机不妙暗自叫苦，慌忙滑脚往后头去通知店主，而角落中最初就酩酊大醉的那个酒客，此刻也终于抬起了头。不是李白还有谁？
　　“一大早的吵闹什么！”
　　李白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见是迎面一个盘子带着凌厉风声丢了过来，他信手一抄，稳稳当当地将其放在旁边，随即就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战。当有人不长眼睛地混战一团直接打到了他身边的时候，他不过闪避或是格挡，轻轻巧巧地就再次把自己置身事外。须臾之间，这酒肆之中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固然是乱七八糟的酒具碎了一地，而在群殴之中被打得倒地不起的也不在少数。
　　尽管后来赶到的酒肆东主大声嚷嚷劝架，又哭天抢地调停，可打出了火气的两边人哪里肯让，最后竟只见寒光一闪，有人掣出了兵器。
　　面对这情景，刚刚还作壁上观的李白终于遽然色变。然而，即便他眼疾手快，隔着老远的距离，也没法阻止那一刀下去的血光四溅。就当他霍然起身预备阻止接下来的杀戮之际，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阵尖利的呼哨声，紧跟着就是一个声若洪钟的大嗓门。
　　“鄯州都督府的府卫来了，快走快走！”
　　见刚刚打得正酣的那些鄯州军士卒立时开始且战且退，虽有人想带走伤重的同伴，可终究因为受伤倒地的人实在是太多，大多数都只能顾着自己奔逃。而角落中刚刚站起的李白想了一想，捅开窗户纸看了一眼大街上那个大声嚷嚷的军汉，最终悄然往后头溜之大吉。等到鄯州都督府的府卫最终赶到，看到的就是一团糟的酒肆，以及满地痛苦呻吟的人。
　　杜士仪怎么都没想到，仅仅是自己这一行人抵达的第二天，左金吾将军李佺的部属就在酒肆与人发生了群殴。若非范承佳闻讯之后大惊失色，立时调集都督府的精锐府卫前去弹压，封锁了整条大街，只怕转瞬间就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这场械斗的行列。
　　“是左金吾卫的禁卒在酒肆寻欢作乐的时候，因为胡姬和鄯州军的一些士卒发生了口角，推搡之后进而大打出手。到最后，竟是有人忍不住拔刀大动干戈，听说砍伤刺伤好几个，若不是范大帅的府卫到得快，只怕要闹出大乱子了。”赤毕因为只是粗粗打听了一下，再加上范承佳传令封锁消息不许议论，因而他所知也有限得很，“此次李将军的部属说是金吾卫，其实是来自北门禁军，骄横惯了，就不知道究竟是哪方有错在先，而李将军又会怎么说。”
　　论理两边都不是自己人，杜士仪大可作壁上观。可他既然是和李佺同行，一路上对方好歹也对自己尊礼备至，他自然不好置身事外。在听完了赤毕的禀报之后，他就立刻往见李佺。可刚到李佺那儿打了照面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只见一个从者飞奔直闯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那从者话一出口方才发现杜士仪也在，愣了一愣后方才称了一声杜中书。他本想上前去附耳禀报，见李佺目光严厉地摇了摇头，他只好低声说道，“据说有鄯州军的三个士卒因为受伤过重死了，他们的妻子带着儿女在鄯州都督府门前跪地陈情，请严惩凶手。”
　　李佺原本就已经气得不轻，此刻待听说已经闹出了人命，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双手紧紧交握，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这就去见范大帅，你传令下去，约束随行所有军卒不得外出，但凡涉事人等，一概看押起来，伤者立时命医士调治，然后你给我调几个妥当人，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查问。当时缘何闹事，又是谁先动的手，又是怎么会动的兵器，给我一五一十问清楚！”
　　等那从者应声离去，李佺才想起杜士仪也在场，当即苦笑着拱了拱手道：“未曾想骄兵难制，第一天到湟水便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杜中书，此事是我管教无方，我先去收拾善后，还请杜中书放心。”
　　这一路上攀谈相交，杜士仪能够看得出，李佺是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人，因而，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就没有强出头，抚慰了几句后便先行离开了。等到他回了自己的宿处，就只见一个白衫青年在门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等候，不是李白还有谁？
　　“太白？”
　　李白听到动静就已经侧过头来，此刻连忙快步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酒肆之中禁军和鄯州军群殴的事，想来君礼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不瞒你说，我那会儿正好因宿醉在那酒肆中趴着休息，因此正好在场。”
　　杜士仪顿时瞪大了眼睛，就连起头去打探消息的赤毕都忍不住难以置信地问道：“李十二郎是说，昨夜不曾归宿？”
　　李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这才岔开话题道：“总而言之，我那时候也差不多快睡醒了，所以还大略清楚一点事情发生始末。是禁军这些士卒一大早去那胡姬酒肆买醉，把店里的胡姬都弄得无法见客，因此后来的鄯州军士卒本来就恼了。偏生禁军之中还有人出言不逊，一时对方反唇相讥，禁军之中就有人先动了手，这下子自然两边都齐齐加入，打了个不可开交。大约气昏了头，最后有一个人拔刀动兵器砍伤了人，可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报信说鄯州都督府的人到了，鄯州军的人多半仓皇逃窜，我生怕被人截住，于是也就赶紧溜了。”
　　幸好幸好，否则这一位要是在酒肆之中被人抓个现行，那就连杜士仪也会说不清了！
　　赤毕暗自庆幸，而杜士仪却眉头一挑问道：“太白，照你这么说，群殴从最初开始，一直都是只动拳脚，最后才有一个人动了兵器，而且也应该只是伤了一个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是千杯不倒的好酒量，只因昨日下午尝到那酒肆的酒香大异于长安，所以回来后露了个脸，就瞒着其他人溜出去了，大清早的早就酒醒了，只不过是在那儿补眠而已。我可以担保，至少我走的时候，地上虽是倒了一地的人，可是受了兵器伤的，应该就是那一个人。”
　　“这就怪了。据说府卫赶到时，被砍伤刺伤的人有好几个。”杜士仪拧起了眉头，随即转头对赤毕说道，“你去打探打探，刚刚说受伤过度因而身死的那三个士卒，是内伤还是外伤，是拳脚所伤，还是兵器利刃所伤，动作快！”
　　等到赤毕立时应声而去，李白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君礼是怀疑，我走之后，还有人浑水摸鱼？”
　　“希望不要被我料中，否则，就不止是群殴，而是别有隐情了。”
　　天不遂人愿，尽管杜士仪并不希望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但等到赤毕打探回来禀报，事情偏偏就是并不简单。
　　“你是说，身死的那三个鄯州军士卒，全都是刀伤？而鄯州军的其他伤者，身受兵器伤者还有两三人？反倒是禁军清一色的拳脚伤，无有一处兵器伤痕？”
　　赤毕知道这个答案必定会让杜士仪大为震惊，可他反复核实确是如此，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蹊跷，但事实确实如此。”
　　杜士仪想了一想，再次问道：“两边的伤者你接触到了？”
　　“没有。”赤毕摇了摇头道，“虽说我打着郎主的名义，但因为鄯州军中上下激愤，故而范大帅说是几人伤重，推脱了我的探望。至于李将军，他也说兹事体大，若是牵连郎主便是他的大过了，所以也婉言谢绝了我的探视。”
　　“看来，两边都正在焦头烂额之际……”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杜士仪不由得负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两步，随即才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地说道：“我和范承佳别无交情，还有范承明当初的恩怨在，他那儿看来是只能暂且放在一边了。李将军一路上对我既多有照拂，我既然从太白之言中察觉到些许疑窦，总不能置之不理。赤毕，我手书一封，你带去请奇骏去一趟凉州，替我拜上河西节度使牛仙客牛大帅。然后，你带着太白去……”


第731章 追根溯源，河西节度
　　大唐的文武分际并没有那么严明，战功彪炳的武将可能挂文官衔，而文官在战时有功，也可能转十六卫将军，左金吾将军李佺便是后者。他本是明经及第，一度官至县令，而后在当年河陇叛胡康待宾造反的时候从张说有战功，又在之前讨契丹可突于之战中从信安王李祎出战有功，因而方才一路转迁左金吾将军。正因为弓马娴熟的他熟悉经史，因此对于饱学之士分外礼敬，纵使杜士仪年岁和他相差甚远，他一路也待其彬彬有礼。
　　然而事发一日之后，当杜士仪到了李佺门外之际，就只听得里头正传来了李佺的大骂声。
　　“无知，狂妄，我此前是如何警告你们的！鄯州乃是陇右节度使治所，驻扎重兵，而且军中多有豪俊之士，民风彪悍，我一再嘱咐你们不要惹是生非，可你们呢？才刚到湟水城第二天，便惹出了这样的事情！只知道酒，只知道女人，难道让人笑话长安禁卒全都是酒囊饭袋？”
　　大约是李佺盛怒之下的痛斥实在是太凌厉，只听得里头竟无人敢辩解。杜士仪朝着门外把手的从者打了个手势，见人慌忙进去通报后，不消一会儿，李佺就亲自迎接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旅帅几个队正，俱是低着头满脸沮丧。向杜士仪行过礼后，几个低级军官便快步离去，而李佺则歉意地对杜士仪拱了拱手道：“杜中书，让你见笑了，没想到竟然还闹出了人命。我此行本是辅佐杜中书会见吐蕃使臣，兼赤岭立碑事，如今却闹得这般狼狈光景……”
　　李佺虽则并无那些名将那般赫赫之功，可素来是爱惜羽毛之人，此次出了这等事，仕途上多了一个没法磨灭的污点，怎不叫他灰心丧气？他说到这里，竟是有些无言以对，却不想杜士仪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他那略有些粗糙的大手。
　　“杜中书……”
　　“李将军，事发突然，也绝非全为你之过错。我眼下来见你，是因为当时在那胡姬酒肆，正有从我前来鄯州的友人李太白，因而了解了些许内情。”
　　等到有些狐疑的李佺将杜士仪带进了屋子，听杜士仪转述了李白的话，他亦是敏锐地洞悉了最重要的一点。
　　“杜中书是说，李太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是群殴到了最后，方才有人动了刀，而且只来得及伤了一人，就因外间有人嚷嚷鄯州都督府派了府卫过来，因而仓皇逃窜？”见杜士仪点头认可，李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可我之前随范大帅前去检视过鄯州军中那些受伤士卒，其中多有受刀伤者，尤其是死了的那三个人，更是要害中刀，故而伤重不治。若是照李太白的说法，岂不是……”
　　岂不是之后的话，李佺没有再说，而杜士仪也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就只见李佺登时勃然大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趁着长安禁卒和鄯州军两头群殴，使出如此卑鄙伎俩！我这就去见陇右范大帅！”
　　李佺一怒之下正要走，可随即就感到一只袖子被人死死拽住。转头发现是杜士仪，他不禁大为错愕：“杜中书缘何拦我？”
　　“我既是和李将军一路同行来鄯州，于鄯州本地军民来说，自是视同一伙人。如此一来，我之友人替禁军开脱，试问就算范大帅肯相信，鄯州军上下能信能服否？再者，只有人证，又没有其他物证，只消一句空口无凭，就能让你我哑口无言。”
　　李佺刚刚是一时情急，此刻冷静下来，不禁转过身来。等到杜士仪松开手后，他缓步来到主位坐下低头沉思了一阵，继而就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杜士仪道：“若非杜中书以实情告我，又指点迷津，恐怕我就要因急怒铸成大错。如今之际，鄯州军因此而群情激愤，又有人在鄯州都督府外集结闹事，我确实有些乱了方寸，倘若杜中书还有什么妙计，还请不吝告我。”
　　和这样谦和稳重而又知晓进退的老者共事，还真是愉快！
　　杜士仪当即笑了笑，把坐席挪到了李佺跟前，这才轻声说道：“当此之际，自然是先把真凶绳之以法……”
　　河西陇右是整个大唐战事最频繁的地方，没有之一。相比直面奚人和契丹的河北，直面突厥的朔方，这里往往要应付几面的威胁，西面是吐蕃，北面是突厥，此外还有聚居河陇的降胡。
　　这些胡人多半是突厥和铁勒兼且有之，时降时叛，故而河陇之地，驻扎有大军将近十五万。其中，陇右节度使管军七万人，主要分布在鄯州、河州、洮州、廓州。其中，至少有两三万聚集在鄯州城内及左近。军中士卒多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世代军门，而不少中下层军官也都均为河陇本地人。
　　相形之下，整个鄯州的平民，却只有两万出头，竟是堪堪和军人的数量持平。
　　正因为如此，这场突如其来的事变，让鄯州军上下群情激愤。于是，曾经驻守鄯州长达七年的郭知运之子郭英乂家中，自然一时来了好些军将。尽管郭英乂这个左厢兵马使只是使职，论及真正的官阶，他只是鄯州柔远府左果毅，也就是说，他这个果毅都尉只是柔远府折冲都尉的副官。可正经的官阶，哪里比得上郭家在鄯州多年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别说柔远府折冲都尉在他面前根本就不敢拿大，就连鄯州刺史范承佳也不得不对他礼敬三分。
　　此时此刻，面对那些年纪大多可以做他父叔的长辈，他便站起身抬了抬手，继而慷慨激昂地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朝中派杜中书和李将军前来鄯州，是为了监赤岭立碑事，并接待吐蕃使节，如今既是他们麾下出了害群之马，自然应当依法处置。这一点，我一定会在范大帅面前据理力争，而杜中书和李将军那儿亦然。若是有人想要包庇他们，那我绝对不会容许！”
　　“不愧是郭三郎！”
　　“有郭公子做主，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可就等着郭将军这一句话！”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郭英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紧跟着就再次举手示意众人静下来。等到四面八方再也没了一丝杂声，他方才气定神闲地说道：“但是，请杜中书和李将军严惩凶手固然不错，但此次事变，鄯州军的士卒也有动手，故而我们就应该先做出一个样子来。也就是说，但凡那一日参与群殴的士卒，一律行军法严惩不殆。如此，想来范大帅也好，杜中书和李将军也都无话可说，就是有人不服，把官司打到御前，也是我们有理！”
　　今天聚集到这里来的，既有那些死难者的上司或亲属，也有与此无关，只是心中愤恨的低级军官。听到郭英乂这么说，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禁都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尽管行军法也就意味着那些受伤的人要挨军棍，但身在军中，犯错受罚是家常便饭，既然吃着军饷，皮糙肉厚的军汉挨一顿棍子受些皮肉之苦，总比事后被人认为是鄯州军骄狂不听节制强。于是，随着一个最老成的军官出言附和郭英乂的提议，其他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见人人服膺，郭英乂自是志得意满，当下他便义正词严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这就代各位去范大帅面前表明此意，届时就不怕有人责我们不公了！”
　　“不过，郭公子，那鄯州都督府门前陈情求告的三户家眷，不知道是不是……”
　　不等那开口的人把话说完，郭英乂就轻哼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讨个公道，我们与情于理，都不该阻挠。总不能让人没个发泄的去处，是不是？”
　　既然郭英乂这么说，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言。等到这位郭三郎点齐了家将出门骑马呼啸而往鄯州都督府去了之后，散去的小军官们三三两两各归各处。这其中，两个关系不错的中年军官骑着各自的坐骑走了一箭之地，其中一个身材低矮的突然低声说道：“这次的事情，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是啊，长安的禁军虽然骄横，可也不是傻子，刚到鄯州，群殴也就罢了，竟然还当众动刀，甚至于死三人伤四人，这等后果难道他们会不知道？好勇斗狠也有个限度！”
　　“而且，我事后到得早，查问过一个伤者，说是之前群殴的时候，两边都有约摸二十人左右，打到最后，禁军先动了刀子，可听说是鄯州都督府的府卫来了，就赶紧仓皇撤退，因为伤者不少都没法动弹，落到鄯州都督府的人手中也就是一顿军法，所以鄯州军也是一样，能跑的人就把其他人丢下了。伤者说是说禁军在撤走的途中，为了泄愤而突然折返下了杀手。可因为仓促，他也只看见行凶的两三人是禁军装束。说到底，这件事疑点甚多。”
　　“可如若是栽赃陷害，谁会这么干？”另一个马脸军官陡然之间面露凝重之色，轻声说道，“难不成是叛胡康待宾余孽？可这都多少年了，再说他们的根本之地在朔方，又不是在鄯州。”
　　“而且，知道鄯州都督府会派出府卫来弹压这种事，非长年在鄯州军中，是办不到的。”
　　说到这里，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心中凛然。但是，两人都不过只是旅帅，在驻守在鄯州城内，足有一万五千人的临洮军中，和他们同级的一共有三十个，再算上更上一层统兵千人的校尉，然后是裨将偏将以及一正一副两位主将，他们根本就算不上号，这还不算陇右节度所统其余军镇守捉。就连所谓的队正旅帅之类的称号，也和各州折冲府下辖兵马的那些队正旅帅不同，并非正式的军阶，只要上官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免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去茶馆。”
　　鄯州靠近吐蕃，商人将蜀中茶叶运送到这里，然后在赤岭与吐蕃人互市，然后用马将茶叶往逻些转运，这条路虽然比雅州通往吐蕃的那条小道远上不少，可因为好走，选择这条路的商人更多。正因为如此，要说鄯州如今的饮茶之风，竟是比长安洛阳这两京更盛。再加上西北饮食多肉多油腻，军汉们常常需要这么一口茶来解腻，至于品种之类的，倒是没人那么挑。故而茶摊远比茶馆风行，两个人上茶馆，也是求一个清净。
　　到了茶馆中挑了个僻静座头对坐了，两人方才低声斟酌起了这次的事情。他们在一众旅帅之中，是以军阵出众闻名的，相比自身武艺，两人全都脑子异常活络。反反复复商量剖析了好一阵子之后，两人想到刚刚郭英乂那慷慨激昂的态度，想到这位郭家三郎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即便只是柔远府果毅，之前就硬是敢伸手抢下了左厢兵马使之位，马脸军官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事情……不会真是郭公子指使的吧？”
　　“如果别人查不出也就罢了，可要是查到这一关节……”低矮军官打了个寒噤，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这次栽赃的可不是寻常人，而是长安禁卒！而且此次派来鄯州的，杜中书名声赫赫，而那位李将军也据说曾经在朔方多有军功，要是这两位不肯低头，那时候闹将起来……”
　　“二位分析得着实不错，杜中书也好，李将军也罢，都是不会被人糊弄的人！”
　　正在说话的两人闻言登时打了个激灵，等到发现这偌大的茶馆中空空荡荡，大门也已经关上了，除却自己两人之外，只剩下了说话的那个年约四十许的大汉。尽管对方只是随随便便那么一站，可虎背熊腰，身材健硕，给他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危险感。就在马脸汉子面露凶光，本能地伸手按向了腰侧长刀的一刹那，低矮汉子却将其按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沉声说道：“在下马杰，敢问这位仁兄尊姓大名，缘何偷听我二人商谈？”
　　“我在这茶馆已经整整三日了。鄯州军民都爱茶，可大多都是上茶摊去，到这种茶馆来的，多是图个清静商量事情，所以，我死马当成活马医，到这里来蹲着试了一试，没想到竟是撞见了二位心思细密，而又慧眼如炬的。”说到这里，因见两人更加警惕，来人方才坦然一笑道，“在下杜中书门下，从者赤毕。”
　　从缘何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正好听到自己二人的说话，到自己的身份，此人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正因为如此，马杰不禁感到一颗心猛然沉到了底。这要是别的不相干的人，抑或是只想投机的人，那么他们还能虚词搪塞，可此人竟然自陈是杜士仪的从者！尽管从者多半是家仆，可此人气势不凡，纵使真是仆人，也绝非普通仆人。而此刻茶馆的大门紧闭，安知外头不会有禁卒把守，安知不会有贵人也在这里？
　　正当他心乱如麻的时候，一旁他那位同伴终于忍不住了。
　　“你真是杜中书门下之人？”
　　“怎么，二位还不信？若是如此，二位可换便装，随我到官驿去拜见杜中书。”
　　这时候，问话的马脸汉子已经全无怀疑，他立刻打叠出了满脸笑容，毕恭毕敬地说道：“在下陈昇，临洮军中旅帅，刚刚也只是和我这从小一块长大的连襟瞎琢磨，赤郎千万别当真。”
　　这话说得马杰亦是心中一松，暗叹到底是这连襟兄弟到底还算聪明，可陈昇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呆若木鸡了。
　　“不过，阁下倘若真是奉杜中书之命，要查清楚这桩匪夷所思的案子，我二人愿意效劳！”
　　这家伙疯了不成，哪有摘干净自己还来不及，却眼巴巴送上门的？
　　马杰这会儿已经来不及后悔了，见那赤毕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倘若有能够为杜中书效劳之处，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赤毕在这家茶馆蹲了整整两天，因为身材和肤色以及略通河陇方言的缘故，根本没有人把他当成外乡人。而杜士仪让他蹲茶馆的深意，他也是在这儿蹲着闲来无事瞎琢磨，再加上听多了各种各样的军中私隐，这才终于恍然大悟的。感情有闲钱上这儿来的，军官居多，其次是商人，而商人更爱去那些妓家。反倒是这些军官在谈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时，爱上这种地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家茶馆是王容的嫁妆本钱，否则就算他的耳力再高明，也不可能听到每一桌的谈话，那铜管地听端的非同小可，若非经营此地的人受过王容救命之恩，现如今家小还在长安，也断然不敢放心的！
　　“难得二位有心。很简单，要查出此次的真凶，需要二位帮一个忙。”赤毕见两人面露凝重，当即加了一句话，“此次与杜中书同行的一位友人，在酒肆斗殴之时正好在场，听说鄯州都督府府卫赶到的时候生怕殃及无辜，因此就悄悄退走了，而他走的时候，地上虽有伤者，可为利刃兵器所伤的，他记得只有一个，可事后是怎么一个结果，二位应该知道得很清楚。而且杜中书那位友人退走之前，还特意捅开窗户纸看了一眼外头，正好瞧见了那个嚷嚷提醒府卫来了的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陈昇和马杰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次如果真是郭英乂的手笔，这么大纰漏落在人手中，那是真的篓子捅大了。两人对视一眼，陈昇便讷讷问道：“难道杜中书那位友人，只凭着一眼就把这个呼喝嚷嚷提醒别人的人给认出来了？”
　　“他又不是正经的随员，又不可能把鄯州军上下将卒全部见一遍，所以也只能是杜中书高价请来了最擅长丹青的人，画出了这么一副图像。”
　　赤毕从怀中取出了那小小的卷轴，徐徐在两人面前展开，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这两人。果然，在两人看清楚画像上的人之后，登时齐齐色变，紧跟着其中那个马杰试图遮掩，而那陈昇则是毫不迟疑地说道：“我认得此人，此人是陇右左厢兵马使郭将军的一个亲卫，姓王，因行七，大家都称其王七！”
　　今日竟然一下子有如此成果，赤毕也觉得松了一口大气。因此，他收起卷轴之后，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二位既然肯出力襄助，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如何从这王七口中诓骗到杜中书那位友人后来没看到的经过，能否拜托二位？”
　　面对这么一桩任务，连襟二人再次显现出了分别。陈昇是二话没说立刻答应，而马杰则是迟疑片刻，同伴答应他方才答应。目送着两人出了茶馆，赤毕轻轻击掌，很快就有人从旁边闪了出来，冲着他一点头之后，就从后门闪出去跟踪了。
　　当初崔谔之要参与诛除韦后之举，故而他们这些死士都受了相当严酷的训练，而现如今这些训练被他用在了其他从者身上，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数百里的距离，张兴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到了凉州都督府，也就是河西节度使府。靠着杜士仪的书信，他没有费太大周折就见到了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
　　牛仙客这一年已经五十出头，因为在低阶小吏上耗费了太多岁月，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待人接物也格外显得老气。他自然不会怠慢同为萧嵩器重的杜士仪，即便眼前的人只是杜士仪的信使，可听说曾经任过河东节度掌书记，他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客气。等到看完杜士仪那言简意赅的私信，了解到了鄯州那一起突如其来的事变之后，他少不得向张兴详细打听了事情原委始末，最后便沉吟了起来。
　　“杜中书之请，虽说有些令人为难，但事关重大，我便从他此言。张郎，你虽说一路辛苦，但请先去小憩一个时辰，然后便预备回程吧！”


第732章 骄横遇克星
　　军中群殴以至于出了死伤，这倘若只是鄯州军士卒自己互相惹出的事端也就罢了，偏偏事涉长安禁卒，死难士卒的家属又在都督府门前闹事，如今知陇右节度事的范承佳自然进退两难。因此，当听说兵马使郭英乂求见，他竟是连个回绝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无奈地吩咐其人进来。待到郭英乂大步来到面前，行了个表面看上去无可挑剔的军礼，他即便心里如同吞了一个苍蝇一般烦腻，可面上还不得不露出笑容来。
　　“颖则，骤然出了这样的事，偏劳你在外安抚弹压了。”
　　这本只是面上的客套罢了，如果知道轻重的人，必然会立刻谦逊，然而，郭英乂生下来就不知道谦逊为何物，当即笑着说道：“本就是我该做的，大帅何需提偏劳二字？倒是都督府门前那几个妇人仍在恸哭哀嚎，围观者众多，倘若再不能快刀斩乱麻，将此事迅速平息下去，只怕要激起军中哗变。”
　　范承佳只觉得心肝都在颤动，险些把怒气露在了脸上。若非他在河陇之地是彻彻底底的外来人，没个亲信班底，最重要的是，他从前在治军方面的资历少得可怜，因此方才不得不为下属所制。尤其是郭英乂这个郭家三郎，他不但奈何不得，还得把人当成菩萨一般供着，换成一般人早就忍不住了。此时此刻，他忍了再忍，最终总算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那依颖则你的意思，应当如何处断此事？”
　　“简单得很。”郭英乂自信地一笑，继而露出了冷峻之色，“自然是立刻处死杀人凶嫌，其余参与群殴者全都依照军法从严处置。念在禁卒乃是陛下亲卫，可以罪减一等，而鄯州军中这些闯祸的家伙，一概军棍重责八十。如此既整肃了军纪，又显示了律例严明，以儆效尤！”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范承佳听着却只觉得异常刺耳。处死杀人凶嫌，也就意味着要从那些参与斗殴的禁军之中找出杀人凶手，而且还要李佺甚至杜士仪点头答应这么做；至于鄯州军中参与群殴的将卒军棍八十，此事倘若是郭英乂去宣布执行，他这个权充陇右节度使的鄯州刺史颜面无光；倘若是他去宣布执行，下头人必定会因此怀恨在心。不管怎么做，总而言之对于他来说，半点好都讨不到，而且还会落得一身骚！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还是召集上下徐徐再议……”
　　“都这种时候了，范大帅若是还优柔寡断，此事传遍鄯州军中，上下群情激愤，那时候就更加难制了。要知道，陇右节度使下辖七万兵马，少说也有两三万人便驻扎在鄯州左近两三百里之内，倘若这些死难士卒有亲朋在邻近军中，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只是区区三五日，待拖到十日八日后，到时候还不知道事情要歪曲到什么样子！大帅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的道理！”
　　郭英乂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就是嘶吼。范承佳在他的压力下不禁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待醒悟到自己不该在下属面前露怯，却是已经晚了。然而，就在他又气又恨，却一时找不到办法节制郭英乂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郭将军说得不错，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随着这个声音，杜士仪揭开帘子进了房间，见范承佳先是一愣，旋即强笑着迎了上前，而郭英乂则是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他，他和范承佳平礼见过之后，这才又气定神闲地说道：“堂堂鄯州都督府，竟然任由死难将卒的家眷在门前陈情却不理会，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当此之际，迅速将此事处置完毕，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郭将军所言是正理。”
　　听到杜士仪赞同自己，郭英乂顿时心花怒放。他是郭知运的第三个儿子，郭知运生前最宠爱的也是他，可他年岁比长兄相差整整十五岁，故而长兄已经官至左卫将军，他在宫中一任千牛之后，却还是刚刚释褐授柔远府左果毅。尽管因为郭家在河陇之地的根基和旧部，他又武艺超群人尽皆知，所以轻轻松松就谋得了兵马使之职，可要说出人头地，甚至直追父亲郭知运的功绩，那却还差远了。
　　“杜中书既出此言，那岂不是说，李将军已经同意，将犯事禁卒当众处死，以安鄯州上下将卒之心？”
　　倘若真的能够将那些耀武扬威的禁卒斩首示众，他在鄯州军中的威望将真正一时无二，纵使谁当节度使，也不得不倚重于他！
　　杜士仪没有忽略郭英乂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随即便摇了摇头道：“安鄯州上下将卒之心，自然不是单单处死几个人，就能够以儆效尤了。拿出人证物证，抓到真正的凶嫌，让逝者能够瞑目，生者能够警醒，这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单单以杀止杀，只不过让幕后黑手自鸣得意而已！”
　　幕后黑手四个字顿时让范承佳和郭英乂同时为之色变。倒吸一口凉气的范承佳当即问道：“幕后黑手？杜中书说，此次的事情并非群殴这么简单。”
　　“杜中书如此说，可有证据？”这是郭英乂咬牙切齿说出的一句话。
　　若是单单听两人言，恐怕会一时颠倒上下之分，因此，杜士仪意味深长地盯着郭英乂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单单地说道：“原本只是群殴，但打到最后，长安禁卒有人动了火气掣出兵器，只不过在一击见血之后，外头就已经有人嚷嚷道是鄯州都督府的府卫来了，故而两边尚能动的人都心慌意乱仓皇逃窜，留下的则是因受伤过重起不来的人。在他们走了之后，有人冒充禁卒去而复返大开杀戒，这就是真相了。”
　　听到这里，范承佳只觉得心头直冒寒气。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什么，待见身旁的郭英乂面露凶光，他立刻选择了作壁上观。
　　他到任鄯州已经有将近两年，却依旧奈何不了郭英乂这个下属，不管杜士仪揭出这一点究竟是全凭臆断，还是有证据，就让杜士仪去和郭英乂打擂台好了！
　　“杜中书三头及第，历任各地又处事公允，名声天下皆知，我原本还心生敬仰，可此次杜中书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竟然用如此虚词偏帮长安禁卒，莫非觉得天子禁卫就是人，我们鄯州军将卒的命就不是命么？”
　　郭英乂往日只要拿出这样声色俱厉的态度，范承佳就会不知不觉服软，可此时此刻让他失望的是，范承佳固然面色为之一白，杜士仪却不为所动，反而还朝着他上前了一步。
　　“郭将军所谓失望，莫非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处断此案，就是处事公允？照你这般说，鄯州军将卒的命是命，天子禁卫的命就不值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胡姬酒肆的左近，好歹也是鄯州湟水城的繁华之地，长安禁卒去而复返，正好是恰有人看见的，而且不止一个！尽管装束相同，但天子禁卒，有一样东西却是和鄯州军完全不同，那就是佩刀！大唐军中用刀，其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障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只有横刀才是日常所用，北门禁军所配横刀，均为关中西京军器监营造。因是宿卫时携带，所以相比河陇之地军卒所配横刀，薄二厘，阔一分，而刀长则短一寸，刀头更和河陇之地有所不同。”
　　杜士仪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见郭英乂已是面露慌乱，他便嘴角一挑微微笑道：“我已经让从者遍请湟水城中最有名的仵作当众勘验尸体，郭将军是否有兴趣在一旁看个仔细？”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承佳又不是无可救药的昏聩之辈，已然品出了此中滋味，立时悚然动容。他也不禁看向了郭英乂，暗想难道是此人利欲熏心，为了进一步巩固地位，乃至于弘名御前，因而竟不惜趁着两边起事端的时候，悍然把事情闹得更大？然而，怀疑归怀疑，他却是知道郭英乂为人的，当下干脆保持缄默。
　　而郭英乂果然没有让范承佳失望。他在河陇横行惯了，当即冷笑道：“杜中书一面之词便想认定此事，未免可笑！什么勘验尸体，鄯州军上下都是和吐蕃突厥乃至于叛胡鏖战的勇士，哪里容得如此亵渎！杜中书既然不听我谏劝，我呆在此地也没什么意思，就此告辞！”
　　郭英乂说完根本不理会杜士仪和范承佳，只是拱了拱手就径直大步往门外走去。然而，他才刚刚揭开帘子，就只见门外一个黑塔似的大汉正挡在那里。尽管不知道这是范承佳还是杜士仪的人，可他自幼习武，一身武艺名震河陇，这会儿本就心中愠怒，冷笑一声后竟是捏紧拳头，遽然一拳直冲对方面门击去。可眼看就要击中对方的时候，那黑大个脑袋一偏，右手上来一拨一档，不但让他这蓄力一拳击在了空处，而且还带得他往旁边一偏。
　　说时迟那时快，就趁着郭英乂这么微微一恍惚的功夫，对方一手搭住了他的胳膊，扭腰下沉一探左手，竟是扭住了他的右肩窝，一个反身就把他摁跪在地。从来没在人面前吃过这等大亏的他气得七窍生烟，死命挣扎反抗，对方一只手却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而这时候，他的耳畔方才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奇骏，不可对郭将军无礼！”


第733章 威压
　　范承佳初到鄯州就听闻了郭英乂的凶名，再者上任不久又吃了郭英乂一个下马威，故而对这位出身将门而又武艺超绝的下属，他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因而，眼见得郭英乂竟敢无视杜士仪就这么拂袖而去，他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快意，等人快要出门方才想起，若这么放走了郭英乂，不但杜士仪丢脸，他这个鄯州刺史知陇右节度事更是颜面全无。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外那个黑塔似的大汉竟然只用了三两招就把郭英乂给制服了。
　　即便郭英乂最初轻敌，可放眼河陇，能制服此獠的人屈指可数，杜士仪这近卫果然不凡！
　　所以，等看到张兴听杜士仪这一声不可无礼，松开手任由郭英乂就这么跌倒在地的时候，范承佳心中一阵解气，却还走上前去把郭英乂拉了起来，口中低声劝道：“纵使一言不合，颖则怎可在杜中书面前如此造次？杜中书本天子近臣，兼知制诰，此次前来鄯州更是主动请缨，陛下赏识非常……”
　　郭英乂根本就没听清楚范承佳说的这些话，他只知道，自己竟是一时轻敌就这么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区区护卫手中。借着范承佳的搀扶站直了身子，他一时眼露杀意，竟是一把将范承佳拨在一边，怒喝一声就对着那黑大个疾扑了去。
　　这一招饿虎扑食，他从小习练了多年，自忖就是再精壮的汉子也禁不起这一招，可谁曾想对方仿佛料到他还会卷土重来，微微下腰后遽然出腿，随着一道凌厉的风声，范承佳就感觉到扑面劲风袭来，竟是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
　　而再次交手的两个人，这一次竟是平分秋色。郭英乂尽管带着护腕护指，可刚刚那一击之下，他只觉得对方的腿犹如精铁所铸，这会儿从手指手腕手肘到肩窝都隐隐作痛，心里哪还会不知道对方必然是戴着护腿。而张兴也好不到哪去，退回杜士仪身侧的他眯着眼睛审视着对面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将，心中隐隐生出了难以名状的警惕。
　　赤毕因前往凉州，所以把随侍杜士仪的任务交托给了他，没想到这郭英乂竟不是徒有其表的将门子弟，他自幼习武，又在山林中战熊搏狼，可最初那一次是占了对方猝不及防的优势，这一次竟然就平分秋色了！
　　郭英乂终于回过神来，刚刚那一击之下受到震动的肺腑，这下子已经全都平息了下来，可一贯的傲气和自负让他不能就放着这么一个让自己吃了亏的家伙不管。他甚至压根没有去看面色铁青的范承佳一眼，盯着杜士仪身边的张兴，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此俊杰，竟然屈身为护卫，就不知道在军中豁出去一搏，大好前程就可就此收入囊中吗？我郭英乂从来不和无名之辈交手，你报上名来！”
　　范承佳刚刚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已经气得脸都青了，这时候听得郭英乂竟然还当着杜士仪的面挖角，他几乎又给气乐了。
　　这郭英乂难道是因为太过得天独厚，入仕之后又一帆风顺，所以脑袋被驴踢了？能够在这种时候随侍在杜士仪身侧的，必定是心腹中的心腹，指不定是杜家的世仆，哪里是能够轻易挖角的！
　　张兴起头听说郭英乂是郭知运的季子，还有些好奇，可之前在外头听见里头的对话，交过手后，又见其竟是如此德行，他不禁面色古怪。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答道：“我乃深州鹿城张兴，曾事杜中书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如今忝为杜中书记室。本就是无名之辈，不劳郭将军惦记。”
　　曾为河东节度掌书记！
　　自己辟署了陇右节度掌书记的范承佳自然知道，掌书记是何等要职。也就是说，当初杜士仪为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的时候，幕府之中的机要文书，和各方权贵的往来书信，再加上各种军政要务，全都是眼前这个看似只有匹夫之勇的黑大个一人经手的！而此人竟然丢下掌书记之职带来的出身和前途，随同杜士仪进京任官，甚至至今仍然担任并非正经官职的记室，此等忠诚和情分更是难得。至少，他自己离任鄯州的时候，可别指望他提拔的掌书记会如此不离不弃！
　　“河东节度掌书记？记室？你竟然不是……”郭英乂已经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使劲晃了晃脑子，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只听得杜士仪一声轻咳。
　　“郭将军，你闹够了没有？”见自己这句话果然让郭英乂的脸上变成了猪肝色，杜士仪倏然目光转厉，词锋更是一时凌厉无匹，“郭大帅当年确实威震河陇，人人敬仰是英雄好汉，可这不是你在河陇就能不敬上官，恣意胡为的理由！你以为奇骏是无名之辈？他曾经在岚谷县平乱，弹压叛军，安抚百姓，无人不服。他也曾经在代州佐我治军安民，做客州学，诸学子敬仰。他更曾经在面圣之际为圣人赏识，欲简拔为十六卫官，却婉言谢绝。相形之下，你虽为郭老将军之子，年方二十许便释褐授鄯州柔远府左果毅，范大帅用为兵马使，更以武艺超绝闻名河陇，可你扪心自问，除却门荫之外，尔有何功？尔有何劳？”
　　范承佳两年多来积在肚子里的一口恶气，全都在杜士仪这义正词严的斥责声中给出了，一时只觉得快意十分。而郭英乂即便气得浑身发抖，可要比嘴皮子他比不过杜士仪，想比拳脚，杜士仪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张兴在，待想要重施故技拂袖而去，他又担心外头杜士仪还有埋伏再让自己出丑，一时只能站在那里生受这一把把的话刀子，心里已经是恨急了。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然而，杜士仪大多数时候温润有礼，待人谦和，可那也得看是对什么人的。既然查访到了此次两军群殴之后的离奇死伤隐隐和郭英乂有关，他自是得理不饶人。趁着左金吾将军李佺此刻应该在某人配合下，在外头摆事实讲道理解决事端的机会，他充分发挥了读书人能言善辩的优势，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总之是反反复复把郭英乂的老子郭知运给拿了出来，当做正面例子教训郭英乂，成功堵住了对方的嘴，这一说便是滔滔不绝小半个时辰，竟然连话都不带重样的。
　　范承佳已经听呆了，张兴亦是大为叹服，至于郭英乂……可怜的家伙最初还攥着拳头气急败坏，但在魔音贯脑之下，他到最后已经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发现四周陡然清净了，这才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杜士仪终于算是说完了？
　　不等郭英乂开口，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杜中书，范大帅，李将军在鄯州都督府门前审了长安禁卒以及鄯州军互殴死伤之案，如今已经派人去提凶嫌，门前群集的人已经跟着去了！”
　　此话一出，郭英乂终于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一个箭步往外冲去。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侧头看着有些措手不及的范承佳，微笑说道：“范大帅和我一块出去看看如何？”
　　“好，好。”范承明口中答应，心中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信，外头的那些人既然被人煽动，这一次竟然会散去得如此之快。
　　然而，等到他和杜士仪并肩来到了鄯州都督府大门口，面对的就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大街。别说从昨天开始就占据了门前哭闹不休的那三个死者家眷了，就连看热闹的人，以及鄯州军的其他军卒，竟是也全数不见影踪。大门口站在左金吾将军李佺身边的，只有一个依稀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河西讨击副使，左领军卫郎将王忠嗣，见过杜中书，范大帅。”
　　尽管范承佳才是这鄯州之地的主人，但因为杜士仪乃是领旨而来，王忠嗣先见杜士仪，后见自己，范承佳也挑不出毛病来。更何况，王忠嗣乃是天子养子，昔日萧嵩和李祎都对其信赖备至，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也对其敬礼三分，范承佳少不得满脸堆笑寒暄了两句。
　　等他问起对方的来意时，王忠嗣这才笑看杜士仪，极其恭敬客气地弯腰说道：“昔日忠嗣在云州，蒙杜中书委以重任，因而练兵有成，治军亦有得，治河西之后，方才能够有如今的功绩。如今听闻杜中书到了鄯州，牛大帅得知之后，立遣我前来问候，刚刚正逢李将军在这鄯州都督府大门口主审鄯州军和长安禁卒斗殴之案，我既然到了，少不得帮忙弹压。”
　　王忠嗣当年曾经助守云州，这种事尽管不是秘密，但不是特别关注王忠嗣，抑或是留意细节的人，当然不会注意到。至于牛仙客，他曾经和裴宽同为萧嵩座下判官，为人忠厚少言，却精明能干，因此不但深得萧嵩之意，和裴宽也颇为相得。故而杜士仪派张兴送信求助，牛仙客就二话不说直接把王忠嗣派了出来。人是一大早就和张兴到了鄯州，却在这会儿才真正露面。
　　王忠嗣也曾经当过河西节度使麾下的兵马使，但他在云州小试牛刀后，到了河西后便一度立下败敌数千的大功，而且面对的是吐蕃赞普麾下的精锐，兼且父亲王海宾亦是河陇宿将，纵使郭英乂挟父亲郭知运之威，在王忠嗣面前仍然半点劲都使不出来。因此，见王忠嗣对杜士仪执礼甚恭，他就别提多憋气了。可是，王忠嗣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他一时乱了方寸。
　　“对了，此次行凶的凶徒，我已经命麾下精锐协同李将军所部前去抓捕，必定献于杜中书足下！”
　　都怪他刚刚被杜士仪拿话绊住，否则怎至于如此！


第734章 一线生机
　　“王忠嗣，这是我的陇右鄯州，不是你的河西凉州！”
　　郭英乂没有想到杜士仪不过是使计把自己绊在了范承佳那儿，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把王忠嗣从河西弄了过来给李佺压阵，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审理了两军群殴事件。最要命的是，他连李佺是怎么审理的，是如何让喊冤的人以及围观的人散去都不知道。此时此刻，急怒之下的他如此大喝了一声，却见王忠嗣就这么转过身来，用讥诮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无论是陇右鄯州，还是河西凉州，都是王土，都是陛下的天下，你我不过是任职此地，何来你的我的？”王忠嗣虽然是武将，但养在宫里书也没少读，这会儿直接一言把郭英乂噎得没了下文。
　　冷眼旁观的范承佳这时候终于明白，倘若这次的事情真是郭英乂主使，那么，此人算是完了。杜士仪既然有本事从凉州牛仙客麾下把王忠嗣给调了来，那么，就绝不会轻轻巧巧放过这一桩案子。于是，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颖则，王将军乃是河西名将，萧相国也好，信安王也好，如今的河西牛大帅也好，全都信赖备至，你怎可如此出言不逊？再者，正如王将军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怎敢说这陇右鄯州是你的？”范承佳从来没有过如此义正词严指斥郭英乂的机会，今天狐假虎威终于得以一泄心头之怒，他自是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是声色俱厉。
　　李佺这些天几乎焦头烂额，今日一朝翻盘，用各种无可辩驳的人证物证在围观军民面前审理了此案，又有王忠嗣所部亲卫与他自己的部属一块去捉拿凶嫌，他只觉得十拿九稳，心里一块大石头顿时落地。眼见得王忠嗣和范承佳一前一后对郭英乂发难，想到就是此人小小一个柔远府左果毅，竟然敢算计他这个左金吾将军，他自是心头恨极，当即淡淡地说道：“想来是郭家在河陇威名太盛，军民称道，以至于郭将军忘乎所以了。”
　　郭英乂虽自负狂妄，可还没到无知无畏的地步。感觉到旁人竟是把一顶最恐怖的大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头上，他登时面色发白，分明已经进入了初夏的季节里，他甚至感到后背心生出了一阵阵凉意。
　　他只是一直都想在鄯州再进一步，故而让人探查长安禁卒的行踪，可谁曾想那些禁卒竟是和鄯州军将士互殴了起来。在此之前，他就听说北门禁军多桀骜，所以还特意预备了他们的行头，想趁着有纷争时激起众怒，然后自己振臂一呼两头弹压，声名必然可以直达天听。谁让之前萧嵩在河西那连场大战的时候，他全都没赶上，而今大唐又要和吐蕃在赤岭立碑划定边界，如此一来鄯州至少可保两三年太平，他到哪里去立战功，如何飞黄腾达？
　　“我只是一时失言，没有那个意思。”尽管历来不愿向人低头，但此时此刻，郭英乂竟是对着王忠嗣深深一躬道，“是我刚刚太过冲动，冒犯了王将军，还请王将军见谅！”
　　王忠嗣见郭英乂致歉，当即轻描淡写地说道：“郭将军日后出言谨慎些就行了，忠嗣虽任职河西，可先父也好，我自己也罢，乃至于河西牛大帅，陇右范大帅，都只是为陛下守边，为大唐镇戎夷！”
　　总之这会儿多说多错，郭英乂咬咬牙，当即就不再说话，心里却恨不得飞回去，让那些参与了之前之事的人全部都迅速离开湟水城。然而，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只是区区一会儿功夫，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紧跟着，一骑人风驰电掣地趋近，最后勒马稳稳停下。
　　“报，冒称禁卒行凶之人犯已经全数拿下，共计四人！”那滚鞍下马的使者说着突然看了郭英乂一眼，随即朗声说道，“后队已将此四人押来！”
　　完了！
　　郭英乂只觉得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倘若那四个人就此将他供认出来，那么，别说什么锦绣前程，天子盛怒之下，就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得住！
　　杜士仪和李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和范承佳商议，因鄯州都督府门前地方有限，索性选择了鄯州在处决死刑犯人时的坊市西北，名曰三阴槐之地，再审此次两军互殴之案，并命人敲锣打鼓知会全城军民。杜士仪理所当然地不想出这个风头，李佺一口气已经差不多出了，两人既然都退让，范承佳上任两年多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机会，当仁不让接了过来。而郭英乂被王忠嗣看住，他又哪里敢就此煽动军心挑起变乱，只能心乱如麻地跟着一块去了三阴槐。
　　眼看着一样样物证呈上来，一个个人证带上来，他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自认为灵机一动万无一失的计划，竟是有这么多的漏洞。因此，当最后四个人被带了上来，甚至还在他们的家中搜出了禁军服色，甚至于连裁缝铺的裁缝都被找了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父亲戎马一生，才让他有了远比别人高的门荫，才让他能够甫一释褐便得了兵马使之职，这次他出了这样的差错，怎么办？究竟怎么办？
　　郭英乂那变幻不定的神情，杜士仪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全都看在眼里。将门虎子因为出身以及武艺的缘故，无可避免有些傲气，这一点，王忠嗣当初也并非没有。只不过，初阵之际的表现，这是真正的名将和纸上谈兵者的区别；而聪明和勇气放在什么地方，这则是真正具大智慧者和只会耍小聪明人的区别！对于出身低阶将门，凭一己之力节度陇右的郭知运，他自然敬佩服气，可郭英乂这等只会靠父荫，又视人命为草芥之辈，他哪里瞧得上眼！
　　此时此刻，范承佳面对那四个被摁跪在自己跟前的健硕军士，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是郭英乂身边的得意之人。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方才按捺住了胸中狂喜，厉声问道：“尔等四人，缘何自制禁卒服色冒称禁卫，杀伤鄯州军袍泽？”
　　早在王忠嗣以及李佺麾下军将赶到的时候，这四个人就被人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听到范承佳的质问，四人都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旁边，等发现之前害得他们猝不及防束手就擒的陈昇和马杰并不在此地，他们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若非郭英乂身边还混进了这等吃里扒外的人，他们怎么会轻易束手就擒？
　　因此，当范承佳提高声音再次重复了这个问题之后，四人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便冷笑道：“死则死尔，何需多问？”
　　闻讯前来旁听的人中，鄯州军士卒占了大多数。此刻，听到这四人竟是不辩解，被那一样样人证物证弄得将信将疑的军卒中间，顿时好一阵哗然。站在前头的一个军士恰好认识刚刚这出言光棍的汉子，当即恼怒地嚷嚷道：“秦越，真的是你干的？你竟敢朝自己的袍泽下去手？”
　　“就是，有什么隐情就说出来，朝自己人下手，这究竟是为什么？”
　　“对，总得有个理由！”
　　尽管这四个人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喂饱了钱的，可这会儿郭英乂没有丝毫把握他们能够在群情激愤的质问下依旧守口如瓶。眼见得已经有人在嚷嚷不说就动刑，他又见范承佳嘴角含笑，分明正等着这话，他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正当他把心一横，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只听得人群后头传来了一阵骚动，紧跟着刚刚还一团乱糟糟的人群分出了一条通路，让了一个头扎素白孝带风尘仆仆的人匆匆进来。
　　无论范承佳也好，杜士仪李佺王忠嗣也罢，面对这一幕全都有些意外。而那来者步履踉跄地上了前来，看也不看那四个如今已是千夫所指的犯人，径直走到了郭英乂跟前，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颤声说道：“三郎君，大郎君战死了！”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安静。杜士仪愣了片刻，方才醒悟到此人说的是郭英乂之兄郭英杰，而四周围的人想来也先后明白了过来，惊呼声此起彼伏。而郭英乂在一瞬间的脑袋空白后，竟是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狂喜。
　　长兄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战死了？这可终于为他争得了喘息一口气的机会！
　　“阿兄……阿兄怎么去的？”
　　“幽州薛大帅派大郎君将兵一万，与奚人合击契丹，谁知道可突于大军忽至，其中甚至还有突厥兵马，奚人见状蛇鼠两端，裨将乌知义、罗守忠将兵从小路撤退，只剩下大郎君独立支撑，一直拼到了最后一刻……”来者说到这里，竟是伏跪于地泣不成声，“可突于让人拿着大郎君的首级招降，可因为大郎君誓死不降，麾下所部六千多军马全数战死！”
　　全数战死，六千余兵马以及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全数战死！
　　每一个人都觉得耳朵嗡嗡直响。尤其是亲历了去年幽州一战的杜士仪，更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太小看契丹那些虎狼之辈了！不知道被李林甫运作之后调去幽州的白狼，在此次战事中如何！


第735章 替罪羊，心不平
　　即便杜士仪本打算一定要让郭英乂这个自负而又自私的家伙恶有恶报，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惨烈的消息，他仍然难以避免地生出了几许动摇。
　　郭英杰战死之后还被人砍下首级招降麾下余部，可余部竟然因同仇敌忾之心而誓死不降，足可见郭英杰平素治军恩威并济，这才能够让将士归心。如此一员难得的将领，竟然就这么战殁，甚至连麾下军马也全军覆没，实在是太让人扼腕了！
　　“阿兄！”郭英乂惨呼一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嚎道，“父亲在世的时候就盛赞你兵法独到，武艺超群，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抛下我走了！阿兄，阿兄！”
　　郭知运担任陇右节度使，镇守鄯州整整七年，几个儿子中，唯有长子郭英杰和季子郭英乂继承了他的衣钵，武艺高强，又善于经营人脉。而郭英杰更因为是长子，承袭了父亲太原郡公的爵位，再加上骁勇善战，在郭知运卒后先在河陇为将，而后转调河东、幽州，十余年便官至幽州道副总管，左卫将军，在河陇军民中亦是有颇高声望。如今听得他如此惨烈的死法，再加上郭英乂那仿佛声声泣血的恸哭，一时竟有不少军民加入了洒泪的行列。
　　面对这一幕，纵使王忠嗣因为杜士仪的信，知道郭英乂是何等人物，纵使李佺对此人深恶痛绝，纵使范承佳恨不得借此除掉这样一块绊脚石，可眼见郭家在鄯州如此得人望，郭英杰死在异地，尚且能够让军民这般痛哭失声，他们全都在暗叹幽州战局的同时，暗自起了警醒之心。
　　而郭英乂在痛哭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擦干眼泪直起腰来，继而扶膝起身，竟是目视那四个面色各异的犯人，沉声说道：“阿兄为国捐躯，我这个当弟弟的虽一事无成，却亦是郭氏子弟，不能堕了郭氏声名！尔等竟敢冒称禁卒，伤害鄯州军中袍泽，实在是罪无可恕！现如今范大帅亲审，是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你们所作所为原原本本供述出来，如此尚可不牵连家中妻小，否则此等大罪，尔等家中妻小亦不得幸免！”
　　这家中妻小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声音，听在那四人耳中自然犹如重锤一般。他们自从跟了郭英乂之后，在鄯州军中素来横着走，家中富足，妻儿无忧，现如今直接把郭英乂供出来倒是容易，可郭英杰刚刚力战不屈而死，无论是念在这样惨烈的捐躯，还是念在郭知运从前的功劳，朝廷追赠抚恤必然是不会轻的，甚至还会惠及郭英乂。而他们把郭英乂供出来容易，可自己未必免死不说，郭英乂指不定会怎么报复他们的家人，如此当然不划算！
　　因而，刚刚那个本就咬定了不过一死的军士立时义无反顾地叫道：“是我等和死伤的那几个人有私仇，故而方才趁着他们和禁卒互殴，趁机换上了禁军的服色公报私仇，没有什么别的缘由！左右不过一死罢了，我们以死谢罪就是！”
　　话音刚落，他陡然之间屈膝半蹲，在鞋底上一抹，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薄刃匕首。那匕首甚至连把手都没有，在满场惊呼声中，他迅疾无伦地将那甚至连把手都没有的匕首插入了喉咙，一时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范承佳何尝在现场见过这等血腥的一幕，整个人都惊得木了，而李佺和王忠嗣，则是几乎不分先后地厉声喝道：“拦住其他三人！”
　　杜士仪却只是张了张嘴，看到其余三人的动作远比王忠嗣和李佺的制止更快，他就知道事情只能如此了。尽管他亦想擒贼擒王，一网打尽，可郭英杰的死讯实在来得太不是时候。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郭知运既有郭英杰这等拼死力战的长子，又居然会有郭英乂这样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的季子！
　　只不过，这件事后头疑点太多，郭英乂要想继续留在河陇，那是痴人说梦！
　　眼见四人先后溅血倒地，王忠嗣和李佺震惊之余，全都暗暗自责在派人前往捕拿这四人的时候，竟是忘了彻底搜查，以防他们藏下利刃自尽。
　　而范承佳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四人竟然会如此悍然自尽，他就应该把人绑上审讯，这样就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最大的破绽已经成了四具冰冷的尸体，郭英乂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对上首的范承佳躬身一礼，状似惭愧地说道：“范大帅，都是我因为兄长故世，一时情急失言，故而激得他们自尽谢罪，其中罪责，都由我承担！”
　　尽管刚刚围观军民还义愤填膺地指责痛斥这四个竟然伤害军中袍泽的家伙，可如今看到人就这么自尽谢罪死在眼前，人群中自然少不得议论纷纷，其中一种论调竟是占了很大市场。虽则这四人趁人之危冒称禁卒行凶，实在是卑鄙无耻，可既然还敢一命抵一命，总算无愧于陇右勇士之名！而与此同时，想到便是因为鄯州军和长安那些禁卒的一场互殴，因此引发出了如今种种事端，那些抱怨声不平声登时越来越大。
　　北门禁军虽未必一定都是关中人，也有来自河洛河东河北，甚至于河陇的，但因为乃是天子禁卫，平素又常在宫禁服役，如今到了鄯州来，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高人一等的优越。而河陇之人本土意识亦强，自恃常常征战劳苦功高，自然也瞧不起这些来自长安的天子禁卫。
　　眼见得如今杀伤袍泽的凶嫌已经自尽谢罪，人群中一片哗然，杜士仪便悄然来到李佺身边，低声说道：“李将军，事到如今，不能只责鄯州军，不责禁卫。否则若是激起变乱，不论大小，都祸患无穷！”
　　李佺活了一大把年纪，这次总算能够半圆满地把这件事解决，即便不能将郭英乂绳之以法，他也暂时能忍下这口气。因此，他只是略有些犹豫之后，便当即大喝了一声肃静，继而便高声说道：“此次长安禁卫和鄯州军互殴，皆有不是。如今以兵刃杀伤人者已经自尽伏法，余者自当以军法处置。除却伤重不能立时行刑者，金吾卫士卒一律杖八十，以儆效尤！”
　　鄯州刺史范承佳亦是见机极快，当即点点头道：“李将军所言极是，当时参与互殴的鄯州军士卒，亦是杖八十，以儆效尤！”
　　当两边那些轻伤的将卒须臾被人架了过来到中间刑凳上，一声声噼里啪啦的行杖着肉声逐渐响起之后，围观者的议论声渐渐止歇。为了表示公允，鄯州军的军法由禁卒中的军法官代行，而禁卒的军法则是由鄯州军中的军法官代行，此举自是杜绝了作弊枉法，围观者不得不服气。而两边受刑的军汉都甚是硬气，尽管一个个额头冷汗密布身躯颤抖，可愣是一个没有出声的。等到八十杖终于打完之后，一个个人被抬了回去，范承佳这才咳嗽了一声。
　　“两边既然都受了军法，今后当将此教训铭记在心！来人，去医馆延请大夫诊治，免得耽误了来日的战事和任务！”
　　听到范承佳竟然画蛇添足吩咐了最后一句，已经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李佺身侧的杜士仪顿时皱了皱眉。这时候，他就只听身后王忠嗣哂然笑了一声。
　　“当众行军法责罚犯罪士卒，竟然又想用这种举动笼络人心，实在是可笑。这又不是在战场上拼杀受地伤，官给诊治也是正理，这是互殴之后行军法的损伤，此前官府请人调治是为了查清楚事情真相，现在还请大夫给他们看，岂不是纵容了这等互殴？这位范大帅想当老好人，却挑错了时候！”
　　杜士仪扫了一眼围观的军民，从他们的脸上分明看不到感激，更多的是轻蔑和不以为然。他和王忠嗣的想法是一样的，此刻便淡淡地说道：“大约是范大帅觉得，借着郭英乂吃了一个哑巴亏之际，能够为自己获取一些人心，只不过用错了办法。横竖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是李将军和范大帅要去头疼的事，和你我无干。你比我更熟悉鄯州一些，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叙叙别情如何？”
　　开元十五年末云州一别，算一算两人已经整整六年不见了。王忠嗣见杜士仪待自己亲近熟稔，起初在人前的恭敬自也收了起来，想了想便笑道：“河陇之地，好酒好乐好武，胡姬酒肆那种地方，自是军中士卒最爱。但如今茶叶渐渐流行，无论安西都护府还是吐蕃人都少不了此物，故而鄯州城内也有不少茶摊茶肆茶馆。要清净的地方，我记得城西应该有一处我来过的雅静茶舍，我来带路吧。”
　　当杜士仪随着王忠嗣踏入那间茶舍的时候，就只见空荡荡的店堂中一个人都没有，端的是雅静。见有两个客人，一个伙计上来轻声询问了一声，要团茶还是散茶，青叶还是嫩芽，随即就到后头去炮制了。而王忠嗣请杜士仪先坐，自己在其对面盘膝趺坐了下来之后，便笑着说道：“听说这都是杜中书的茶经风传开来之后，民间的各种不同烹茶饮茶之法。然河陇之地饮茶时，多半喜欢往其中加上盐、花椒、葱姜等各种各样的作料，因而口味极重。”
　　原来又是那种让人敬谢不敏的调味茶！
　　杜士仪登时面露苦色，继而苦笑道：“你也不早说，除了不加调味的清茶，我顶多只喝加蜂蜜的茶。”
　　“原来杜中书和我的口味竟是一样。”王忠嗣睁大了眼睛，笑容可掬地说，“这里的东主只是一个好茶之人，再加上所卖之茶价格高昂，故而少有人问津，我来过几次，伙计就知道我之所好了，到时候定然奉上烹好的清茶以及新鲜汲取的蜂蜜，随需取用。”
　　“那就好！”杜士仪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忠嗣。当年在云州时，王忠嗣方才弱冠，治军带兵全都是头一遭，如今在河西磨砺六年，那种青涩早已经磨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英武挺拔的青年将军。端详了好一会儿，他便开口说道：“你我相交于云州复置危难之时，也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久别重逢，你若是再一口一个杜中书，我日后可不敢再轻易求助于你了。”
　　杜士仪一任云州长史后转迁代州长史，又回朝官拜中书舍人，如此青云直上，兼且性情又为自己所知，王忠嗣当然乐意与其再亲近一些。因而，他当即从善如流地笑说：“君礼兄有命，我岂敢不从？没想到当年云州一别，如今一晃六年后，君礼兄先是在外独当一面，回朝后又掌知制诰，陛下信赖非凡。相形之下，我在河西就实在是碌碌无为了。”
　　“你这个信安王和萧相国尽皆器重，牛大帅倚为腹心的军中后起之秀说碌碌无为，岂不是让郭英乂之辈羞死？”
　　杜士仪这一句打趣，王忠嗣不禁苦笑了起来：“君礼兄有所不知，郭英乂毕竟是昔年郭大帅的季子，长于河陇，如今又在河陇带兵，自然有的是旧部拥护。可先父早年便是因为同僚所忌方才不救战死，我又长在宫中，虽是回到了先父曾经任职的河西故地，但先父旧部当初多与他一起战死，放眼看去既无亲朋故旧，也无人识得我是谁，只知道是陛下养子。就算有功，旁人也会在后头说，都是因为主将看在陛下颜面上。如今萧相国信安王先后回朝，而牛大帅……”
　　说到自己如今的顶头大上司，王忠嗣不禁有几分踌躇。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说上司的坏话，这是为人下属之大忌。然而，除却当年吐蕃屡屡犯边的时候，他还有展才的机会，这两年在河西官居河西讨击副使，反而彻底清闲下来了。思来想去，他在叹了一口气后，还是吐出了心中的苦衷。
　　“君礼兄，平心而论，我对牛大帅素来佩服得很。他出身小吏，却凭借才能和军功一路升迁到了如今一镇节度使的地位，端的是传奇。如今河西节度使治下，所有库房都是满满的，无论军械或是粮食都足可应付数年之需，从前边将战功再高，却难以在这一方面和他相提并论。可是……可是牛大帅太谨小慎微了！”
　　因为伙计送了茶来，王忠嗣暂时止住，而是等到伙计摆好茶壶茶碗和蜂蜜退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皇甫惟明之前自动请缨前往出使吐蕃，继而让吐蕃赞普上书表示臣服友好，因而陛下为之大悦，不数年便拔擢皇甫惟明超迁侍御史，就连其结拜义弟王昱，这样一个不学无术之辈，竟然官拜肃州长史，河西节度副使。此等人从来不曾独当一面，如今却为河西节度之副，牛大帅甚至任凭其耀武扬威任人唯亲而不发一言，实在太过懦弱了！”
　　杜士仪比王忠嗣年长四岁，说实话，他现如今见到的那么多名人当中，比他年轻或者和他年岁相当的少之又少，如王忠嗣这样因为年少逢家变，因而早熟的，更是绝无仅有了。所以，听到王忠嗣越说越是恼怒，最后直接一杯滚烫的茶倒入口中，继而就尝到了苦头，又是咳嗽又是倒吸凉气，狼狈异常，他不由莞尔。
　　“你既然也知道，牛大帅出身小吏，那就不应该意外他的谨小慎微。出身小吏就意味着家中亲朋故旧别无强援，靠的是陛下恩宠，萧相国提拔爱重，相比姻亲故旧满朝的某些人，他如今能够凭恃的只有河西节度使这个官职。可就是这个官职，当年陛下以其为河西节度使的时候，朝中非议极多，可以说牛大帅连这个官职都未必是稳的，哪能够随意开口？”
　　“那当初宇文融还不是……”王忠嗣话一出口，这才能想起杜士仪和宇文融相交甚笃，当即自知失言，懊恼地闭上了嘴。
　　而杜士仪不以为忤，反而直言不讳地说道：“牛大帅出身小吏，世居河西，虽然祖上说是有名宦，但终究已经去得远了，而宇文氏却是关中大姓，士族名门，联姻京兆韦氏，相交则是满朝，尽管都为骤贵，但无论是论出身还是论人脉，牛大帅都相差太远了。但是，牛大帅这样的性情，毫无疑问比宇文融更持久。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之道，你若因为不满那河西节度副使王昱而怪上了牛大帅，就有些苛刻了。”
　　王忠嗣知道自己是因为王昱在面前几次耀武扬威，语出不逊，再加上根本不懂得治军用兵偏生还要指手画脚，所以分外讨厌这么一个人。可杜士仪的话无疑很有道理，而他对人吐露之后，心头也疏解多了，当即抱拳说道：“君礼兄说得对，是我太过想当然了。牛大帅待我甚厚，我不该非议其不是。”
　　“只我二人，法不入六耳。”杜士仪用这么一句话安了王忠嗣之心，随即便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之事虽被郭英乂糊弄了过去，然则此等狂妄大胆之辈，若是任由他复居河陇之地，只怕极可能造成大乱。我的意思是，立时三刻详述此事，命人快马加鞭送回朝中，忠嗣可愿署名其上？”
　　现在不再是说闲话，而是谈及正事，王忠嗣自是为之肃然：“兹事体大，自当与君礼兄合署！”
　　尽管只是记叙今次事件始末，并未直指郭英乂乃是幕后主使，再加上其兄郭英杰刚刚为国捐躯，但杜士仪在这封奏疏上，少不得对鄯州刺史知陇右节度事范承佳与郭英乂之间的上下格局，以及初到鄯州至现在发生的各种事端都有详细诠释。当他和王忠嗣斟酌完了这样一道奏疏之后，他自然又立刻回了官驿给李佺过目，后者立时二话不说盖上了自己的印章，联名合署。看着上头自己和李佺王忠嗣的三人署名和印章，杜士仪想了一想，又亲自往见苗晋卿和唐明。
　　两人正好在同一个房间里下棋，当开门的侍童慌忙回来报说，道是杜中书来了，两人慌忙都迎了出去。苗晋卿毕竟已经官居侍御史，官阶比杜士仪只低少许，但唐明这个左拾遗就着实官卑了。把杜士仪迎进了屋子，又将僮仆遣退了去，他立时抢先诚惶诚恐地说：“杜中书若有事，直接召见就是，如此纡尊降贵前来相见，我一无所知，竟来不及出迎，实在是怠慢了。”
　　“这又不是在宫中的中书省或是门下省，何必如此讲究上下礼节？”杜士仪进了屋子后，左右一看就发现棋盘上赫然还有一盘未完之局，他微微一笑后就转过头来看着两人，“打扰了你们的棋局雅兴，不过，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得你二人之力。”
　　见杜士仪举重若轻地将手中一卷东西径直放在棋盘之上，苗晋卿和唐明对视一眼，苗晋卿立时弯腰取了东西，展开和唐明一道观看了之后，两人立刻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近几天来那桩互殴的案子闹得整个鄯州城沸沸扬扬，他们又怎可能不知道？可是，那毕竟是军中之事，他们身为文官，又是随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故而都谨慎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可是，杜士仪这道奏疏放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能保持缄默了。
　　究竟应当如何，两个人几乎用不着细想就做出了选择。磨墨提笔署名，盖下自己的印章递回，当唐明跟着苗晋卿一块署名盖印之后，他甚至还忍不住添了一句：“若是按照永徽律疏的斗殴律，两边人等应得的处罚远比军法更甚。而且，那自尽的四人既是出自郭英乂部属，此人纵使千般狡辩，也难逃罪责！”
　　苗晋卿则叹道：“不过，杜中书和李将军王将军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刚刚惨烈捐躯，倘若此刻没有确凿的证据，再穷究其弟，只怕鄯州军民反而会觉得是我等不公。是非究竟如何，还是上奏之后，等陛下决断吧。不过，范大帅今次那最后的和稀泥，实在是糊涂了。”
　　鄯州距离长安一千九百余里，当信使四百里加急只用了五天就将这份奏报送到天子面前的时候，恰逢萧嵩刚刚慷慨激昂地在天子面前奏明，正式废除了裴光庭的循资格法。尽管李隆基是一口允准了萧嵩所奏，可是心底却有些烦乱。
　　可当他翻开今日呈送御前的第一份奏折时，登时面色一凛。
　　原以为吐蕃求和，陇右已定，谁知竟有如此事端！


第736章 陇右节度
　　四月末的长安城外灞桥，恰是杨柳郁郁葱葱，行人最多的时节。尽管这一科的省试已经结束，但长安万年两县的县试即将开始，紧跟着便是决定神州解送的京兆府试，故而那些致力于科场，不惜在长安一呆十几年的士子们纵使再以家乡为念，也不得不依旧寓居长安。与此同时，还有更多有志于在科场上一试身手的年轻士子往长安城来，因此这时分灞桥上竟是上京的远过于离京的。
　　这其中，一个带着两个小童的青年翘首往东边官道上眺望，当终于瞧见那个白衫大袖眉目阔朗的熟悉身影时，立刻又惊又喜地拨马迎了上前，大声招呼道：“阿兄，阿兄！”
　　自从王维开元九年外放济州司户参军，而后又辞官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踏上长安洛阳这两京一步，算起来王缙竟是和兄长一别整整十二年。此时此刻，他跳下马来疾步上前，眼见得王维亦是下了马，他情不自禁地握着对方的双手，想要说什么，喉头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良久，他方才挤出了一个笑容道：“阿兄，十二年了，你总算是肯到长安来了。你的侄儿们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却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位伯父。”
　　见四周围的路人都在悄悄打量自己二人，还有人在窃窃私语，王维便挣脱了弟弟的手，继而笑了笑说：“此次我回乡，阿娘狠狠教训了我一顿，而且家中弟弟妹妹都已成人，你嫂子也已经故去了，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投奔你了。夏卿，你十几年来独自在两京打拼，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可笔墨案牍料想还能胜任。”
　　“阿兄这是哪里话，你既然回来了，我自当竭力向陛下引荐……”
　　这话还没说完，王缙就只见兄长微微摇头，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得阿兄叹了一口气。
　　“仕途官场一切随缘就好，你不要强求。你能够在制举之后不数年便官居殿中侍御史，已经是超迁了，御史台不是善地，勿要让人抓着把柄。”
　　兄长既是如此说，王缙想到如今萧嵩和韩休之间虽还不像当年和裴光庭那样水火不容，可也说不上有多融洽，有一次据说还在御前直接顶了起来，而御史台亦是如同割草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御史，也就暂时打消了操之过急的举荐。毕竟，为了避免重蹈当年王维被人暗算的覆辙，他在交往方面极其小心，为人处事亦是中规中矩，否则也不会当年张审素二子向他求救，他却只是接济了一些钱。
　　这一天他是午后就请了假来接人，把王维径直接到了自己家之后，很快，崔九娘就闻讯迎了出来。嫁人已经多年，崔九娘当年那古灵精怪我行我素的性子已经收敛了很多，膝下也有了两个儿子。支使儿子们拜见了伯父之后，她便笑着说道：“阿兄，我知道你喜欢清静，所以早就让人收拾出了东边靠花园的一处院子，那里还有一间书斋，原本是夏卿买来书后随手一丢的地方，积年的古卷不知道有多少。他只管买不管整理，简直是暴殄天物，还请阿兄帮他整理整理！”
　　尽管长安有的是旧友，但也有的是惨痛的回忆，故而王维初到这里，并不想立时三刻就去拜访友人，而是打算静一静。所以，崔九娘拜托他的这件事，无疑极合他的胃口。不等王缙开口说什么，他立刻就答允了下来。
　　而王缙见崔九娘冲自己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就带着两个儿子在前头引路，他一面请兄长入内，一面就轻声问道：“对了，听说崔颢之前相从阿兄一块回了蒲州，怎不见他到长安来？如果我没记错，他辞了云州户曹参军一职，也应当是选人了。”
　　王维想起自己回乡面对灵位棺柩的凄凉，醉酒之后仿佛对崔颢说出了和玉真公主的一番苦恋，和妻子一直都只是相敬如宾，罕有真正的交心，如今后悔莫及，那个休妻如同换衣服的家伙翌日一早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尽管他不禁有些担忧，可想想崔颢也是成年人，他便苦笑道：“他大约是想暂时冷静一下。”
　　“他也该冷静一下了。云州如今虽由下都督府降格为州，可从王子羽以下，上下属官都是简在帝心。云州五年减免租庸调已过，去岁的租调再加上户税地税，竟是在整个河东道都是数得着的，云州复置这才几年？”王缙说到这里，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冲动，“而他耽误了这一回，那就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了！”
　　王维虽不赞同崔颢那种妻子如衣服似的随便，可也不想在背后继续评论朋友，当即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道：“听说君礼去了鄯州？”
　　“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王缙点了点头，想到刚刚得知的那个消息，便索性原原本本告诉了王维，“君礼和左金吾将军李佺，河西讨击副使王忠嗣，侍御史苗晋卿，左拾遗唐明一块从鄯州直送了一道奏疏回朝……”
　　崔九娘在前头走着，听王缙在那对王维解说鄯州那一场匪夷所思的互殴，她不禁眼眸连闪。虽说她对杜士仪并没有什么情意，当初那险些提出口的婚事也是家里长辈一厢情愿，可每次想到阿姊就那么年华逝去，她总难免会生出几分别扭的心理。可是，阿姊不止一次告诫过她，绝不许露出什么不应该的口风来，而如今杜士仪也已经儿女双全了，她只能把那仅有的一丝不平压在心底。此刻，她就忍不住暗自腹诽了一句。
　　走到哪都会遇上这等乱七八糟的勾当，这杜士仪还真会惹事！
　　而王维在一言不发听完王缙这长长的一番陈述之后，已经踏进了崔九娘为他准备的院子。他四下里一扫之后，口中吐出的却是另一番话。
　　“君礼行事，谋定而后动，而且不比别人上下钻营，只为求一京官，若能为天子近臣更是欣喜若狂，可君礼一出成都令，乃是主动请缨；二出为云州长史，虽是彼时李元纮所荐，可观他在云州如鱼得水，足可见他未必就不愿意，故而陛下拔擢他为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显见就是酬他治云州之功了；至于此次他前往赤岭立碑，我倒是觉得，难不成他又当腻了中书舍人，情愿在外经略一方？”
　　王缙是听着杜士仪露出的口风，方才觉察到此事的，但就连妻子崔九娘都未曾吐露过一个字，没想到兄长刚到长安就已经明悟了。见崔九娘转过身来，面上显然是惊愕莫名，他便对其打了个手势，暗示其到四面屋子里瞧瞧可有外人，这才佩服地看着兄长道：“我是君礼暗示方才觉察到一二，阿兄实在是洞若观火！”
　　“竟然是真的？”王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王维苦笑点头，他登时怅然若失，“虽然当年我与他同样名噪两京，然则所求却截然不同。他似乎从很早开始，便一直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不像我……”
　　仅仅是次日，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便被追授左卫大将军，谥忠毅，而与此同时，鄯州柔远府左果毅，知鄯州军兵马使郭英乂，却被天子下旨召回长安，授左卫郎将。尽管看似是体恤忠烈之后的加官，但只要不是没脑子的人，仔细思量思量，都能品出那滋味来。而又等了一日之后，鄯州刺史知陇右节度事范承佳左迁洪州长史，至于空缺出来的陇右节度副使一职，则是出乎大多数人意料，骤然落在了某人的肩膀上。
　　以中书舍人知制诰杜士仪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陇右节度副使，知陇右节度事，知经略支度营田等诸留后事。侍御史苗晋卿，为河州刺史。左拾遗唐明，为鄯州都督府录事参军事。至于两个门下录事，则是一个为户曹参军，一个为法曹参军。
　　乍一看，此次监赤岭立碑事的一行人中，除却一个左金吾将军李佺，其余人竟是尽数出外，可苗晋卿和唐明也就算了，杜士仪竟是陡然接替了范承明，这一任命自然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确切消息便传了出来，是萧嵩在御前力挺杜士仪。
　　当宣阳坊杜宅之中的王容得知这一讯息时，她不禁为之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她身边的杜广元不禁抬头问了一句：“阿娘，鄯州都督是什么，比中书舍人还大么？”
　　王容听得儿子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不禁哑然失笑。她摩挲了一下杜广元的头，继而轻声说道：“鄯州都督的官阶自然比中书舍人高，但外官和京官孰高孰低，不是以官阶来算的。未必每个中书舍人都愿意去当鄯州都督，但也不是每个中书舍人都能当好鄯州都督。广元，咱们要收拾一下了，等到旨意正式传达，你阿爷履新上任之后，咱们预备预备，到时候也去鄯州，和你阿爷团聚。”
　　“夫人，夫人！”
　　王容才嘱咐完儿子，听到这声音后立刻嘱咐了一声进来。须臾，一个从者便进了屋子，目不斜视地低头行礼后，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夫人让我去打听此前幽州榆关之外那场战事的细节，我已经都打听清楚了。郭英杰郭将军和麾下裨将吴克勤战死，裨将乌知义、罗守忠逃得生天，而去年在幽州之战立下军功，回朝后深受天子信赖，又经李林甫举荐，授幽州兵马使的契丹人李明骏，因为不在郭将军所部六千人中，而是独领一军，因而击退一股突厥兵马后，现在榆关养伤。”
　　杜士仪是对自己说过这么一个人的，并让她利用自己的网络，密切关注此人的进展，因此，听说其至少保住了一条性命，王容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等到吩咐那从者退下，她想起如今身在鄯州的杜士仪，不禁仍有几分担忧。
　　尽管随行的苗晋卿和唐明以及那两个门下录事都就地委职外放，看似是萧嵩排除异己，杜士仪则额外收获，可算来算去，杜士仪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李白等人固然名士，可是否能用于幕府还要另说，可总不能指望他们上阵去打仗，而河陇之地多骄兵悍将，收伏岂是易事？


第737章 节度幕府
　　能够借着兄长的战死而逃过此次难关，郭英乂自然心知肚明，无论范承明还是杜士仪或李佺将此事上奏天子，自己都不可能继续留在鄯州了。父兄先后在这陇右鄯州经营多年，他本可以在此稳扎稳打，让郭家的威名再震河陇，可谁曾想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好主意让人识破，他不得不吞下这苦果。可是，即便离任，他想起范承佳的嘴脸，不禁恨得牙痒痒的，临走之际少不得吩咐了自己最心腹的那些军官，瞅准机会就给范承佳一点颜色看看。
　　郭英乂这块难以撬动的大石头终于滚蛋了，鄯州刺史范承佳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在他看来，即便郭英乂铁定吩咐了人和他过不去，可只要他还管着这陇右十二州，又没有郭英乂这样在鄯州名望卓著的郭家子弟作祟，他就可以大展手段大干一场。然而，不过第二天，他便接到了来自长安的调任制书，一时便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就因为这么一桩互殴的官司，他竟是由此迁洪州长史！
　　尽管洪州是上都督府，督洪、饶、抚、吉、虔、袁、江、鄂八州，论理比鄯州这下都督府还要更高两级，可问题在于，鄯州处河陇之要，上马管军，下马治民，他虽不得持节都督之名，却身为鄯州刺史兼知陇右节度事，可谓军政民政一把抓，权力非同小可。而洪州地处江南西道之地，比起江南东道和淮南道尚要负责江淮转运，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如今洪州是有都督兼刺史在的，他这个长史可想而知是什么地位！
　　单单是左迁的话，兴许范承佳也还能够自认倒霉，可让他咬牙切齿的是，接替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中书舍人杜士仪。不但如此，此次随同到鄯州来的侍御史苗晋卿迁河州刺史，而左拾遗唐明则授鄯州都督府录事参军，显见天子因为郭英乂之事对整个陇右节度使治下都有些不放心，不但调走了郭英乂，又左迁了管束属下不力的自己，随即就直接把那三员京官空降了下来！至于官职本就不高的两个门下录事，他自不会放在眼里。
　　心里又恼又恨，当杜士仪和自己办交接的时候，范承佳自然而然便在嘴里带了出来。眼看着那一方节度使大印落入了对方手中，他便冷笑道：“杜大帅，鄯州不是云州，也不是代州，民风彪悍，军中重豪俊，你若想把当年在河东道的那一套搬到这里来，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杜士仪此来鄯州，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他最初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至于任所，陇右河西乃至于更遥远的安西，他都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别搅和在长安城那即将到来的废立风云中就行了。所以，对于范承佳的怨念和讥刺，他只当做没听见，还客客气气奉送了一句多谢提点，把范承明气了个半死。
　　直到这位离任的陇右节度使忿然拂袖而去，尽管知道范承佳的家眷随从等等要彻底从鄯州都督府搬出去，只怕还得耗费一些时日，他仍是忍不住环目四顾这座即将成为自己居所和治所之地。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听到旁边传来了几乎异口同声的道喜声，杜士仪扭头见是张兴和鲜于仲通，他不禁畅怀大笑。他也没有到居中主位上去品尝一下封疆大吏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感觉，而是背手就这么站着说道：“奇骏，即日起，我辟署你为陇右节度掌书记。仲通，你守选未满，吏部不能铨选授官，但节度幕府却可以不拘一格，我辟署你为陇右节度推官。除了此前我交托给你二人的任务之外，鄯州左近之人，你二人代我先去看一看见一见，看看是否有出色人才。”
　　节度使幕府之中，巡官、推官，以及相当于节度使记室的掌书记，这三级是节度使可以自行辟署的基层幕职中最为清贵的，至于再上一层的判官，尽管也可以由节度使自行辟署，然后奏闻朝廷，可在理论上，判官衔是不能轻易许人的。如当初萧嵩任河西节度使的时候，从朝中带去了刑部员外郎裴宽作为判官，又沿用了当年王君毚重用的判官牛仙客，如此方才最终将河西一镇握在手中。而裴宽更是经此一役，随萧嵩回朝后便官拜中书舍人，牛仙客更是不数年而河西节度使。即便这并不是节度判官的正常升官流程，可节度判官之贵，由此可见一斑。
　　尽管鲜于仲通出身进士，却要屈居张兴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说是跟随杜士仪在先，可真正在其身边辅佐却还是第一次，因此当即二话不说便拜领了。至于张兴，时隔一年从河东节度掌书记到陇右节度掌书记，作为没有科举出身，从一介白身入仕的他来说，可谓得天独厚，但黑大个只是憨然一笑，躬身行礼道了一个喏字。不过，他还是比鲜于仲通多问了一句话。
　　“大帅如今执掌鄯州等十二州，检校鄯州都督，知陇右节度事，此行随来更有李太白等诸位名士，大帅就不曾想过辟署他们于幕府效力？”
　　杜士仪见鲜于仲通虽没有明着问出来，可看脸上表情就知道也有如此疑问，他想了想便沉声说道：“清臣比仲通晚一年进士及第，他若有此意，我自当成全。宇文大郎却还早了些，我拟让他随我历练学习两年，就让其回京应试科场。至于太白浩然少伯还有子美，他们皆是才华横溢诗赋超绝，可性情亦是超脱，为友自是知己，可倘若友人变成了上下之分，异日万一有什么争执，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得要他们自己有此心意。”
　　当李白四人听说杜士仪竟是入主鄯州都督府，一举成了实际上的陇右节度使之后，杜甫只不过问了一句三人可有意入杜士仪幕，李白便说出了和杜士仪之语几乎相同的话。王之涣是当过官却多年赋闲在家，而孟浩然则是遍谒权贵，名声虽有却不得一官，再加上同样年过三旬的李白，三人全都可称得上郁郁不得志。反而杜甫因为如今年岁尚轻，没有这种感觉，听了李白的话，心里还有些不解。
　　“这么说，太白兄是不打算入杜大帅幕？”
　　“你看，君礼一任节帅，你就已经改了称呼，一旦相交之中也掺杂了此等上下之分，朋友就做不成了。”李白苦笑着举杯满饮，见王之涣笑眯眯点点头同饮了，而孟浩然亦是饮酒如常，他便看着杜甫道，“不过，子美你比君礼的小师弟颜清臣还要小三岁，论年纪论资历论身份，君礼都算你半个长辈，而且你不像我们三个这样性子疏懒，你若是愿意入幕，那倒问题不大。”
　　而漫步鄯州街头的颜真卿和宇文审则是在都督府张贴布告之际，这才知道鄯州都督府竟然易主了。两人全都出身关中，虽则一个是书香门第，一个是老牌关陇世家，可多日相处下来，亦颇有共同语言。
　　颜真卿祖籍琅琊，可颜家几代定居关中，山东老家反而已经多年没有回去了。而他在嵩山卢氏草堂求学多年，回京应试三次，方才得以进士甲科及第，这还是第一次来鄯州。往日书卷上学到的，同窗和亲朋们谈笑之间说到的东西，和所见所闻彼此佐证，他自然收获颇丰。此时此刻，他眼见得布告栏前不少军民拥在那儿众说纷纭，他便向宇文审问道：“未想师兄竟然官拜鄯州都督，文申，你有什么打算？”
　　宇文审除孝之后的最大目的就是支撑门庭，而为了达成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科场有所进益。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早年谈不上多用功，资质也说不上天才，如今若要有所成，那就必须殚精竭虑苦苦钻研诗赋文章。所以，他沉默片刻便沉声说道：“我于实务半点不通，帮不上杜师什么。与其不自量力胡乱揽事上身，还不如先扎扎实实学好杜师布置给我的功课。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若分心他顾，只怕会一事无成。”
　　颜真卿比宇文审还要年轻几岁，少年神童，再加上拜入名师门下苦读多年，省试亦是甲科，本来对于那些靠门荫的关陇贵族并没有太大好感，对宇文审另眼看待，也是因为其千里探父的孝心，以及重振门庭的决意。可现在听到这么一番话，他不由得肃然起敬。
　　敬的不是别的，是宇文审的自知之明！
　　“怪不得师兄曾经对我说，文申兄异日必成大器。我有几卷当年为了应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留下的试赋试诗集，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许能对文申兄有些帮助。”见宇文审大喜谢过，颜真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了一想后，最终坦然说道，“虽是师兄弟，难免被人说成是私情，但我进士及第，为了守选这三年不至于荒废，方才从师兄出来游历，如今既然有机会，我回去之后便求师兄给我一个机会入幕！”
　　等那结伴出游的两拨人先后回到官驿的时候，赤毕也带着两个身穿便装的汉子来到了官驿门口。毕竟，杜士仪还没有正式搬入鄯州都督府，这里至少在数日之内，还会是杜士仪的居所。尽管消息才刚刚传出去，但送礼和拜见的人已经挤满了门外，多是鄯州本地士人以及大族代表。见这幅情景，赤毕转头看了身后两人一眼，见他们俱是有些犹疑，他便开口说道：“郎主尚未正式搬入鄯州都督府，这官驿人多嘴杂，看来我还是下次替你们引荐吧。”
　　“还是那样好，多谢赤郎，多谢赤郎！”
　　陈昇立刻接过了话茬。等看到赤毕拱手一礼后径直往官驿正门而去，他拉着马杰退到了僻静处，这才低声说道：“我们既然帮了杜大帅那样一个忙，又算是出卖了郭英乂，而今杜大帅入主鄯州，我们还真是误打误撞跟对了人。”
　　马杰也不禁苦笑摇头道：“郭英乂当初不过是嘴上说着好听，可围着他转的人不计其数，我们不过是充数地而已。反观杜大帅，几任地方官当下来，提拔了多少人？跟着这样知人善任的上司，确实比跟着郭英乂那狠辣的家伙强！我那时候还觉得你胆子太大，可现在看来，幸好你胆大了一回！”


第738章 扮猪吃老虎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并不仅仅适合于朝堂，对于各镇节度来说，这亦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由于节度使并不是终身制的，即便如昔日郭知运镇陇右鄯州，王晙镇朔方，也不过七八年，而那些短命的节度使甚至有一两年就去任的，故而每一任节度使所辟署的幕府官，往往也都是随着幕主转任而去职。当然，偶尔也有能力卓著得继任者青眼的幕府官，不但能被留下，而且还会被委以重任，这其中，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先后事两任节度为判官，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然而，前任鄯州刺史兼知陇右节度事范承佳辟署的那几个幕府官，自然并没有那样的运气。
　　因为范承佳压根不想在鄯州这个伤心地多留，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东西启程前往洪州赴任，故而杜士仪在接到任命的制书后，仅仅三天后便搬入了这一座偌大的鄯州都督府。而范承佳辟署的幕府官，没有一个跟着他离开的。
　　而他一走，杜士仪第一时间接见了其中七名幕府官，这其中，他只亲口留下了两个低阶的衙推，余者只不过勉励了两句，对方自然而然就知道他没有留人之意。虽说未免懊丧，可从前历任节度使大抵也是如此，所以其他人即便有些沮丧，也不得不回去打理行装预备走人。
　　行前知道鄯州邻近吐蕃，很可能会遭遇战事，因此王容几乎把家里最精锐的家丁家将全都给杜士仪带上了。如今这些人全数跟着杜士仪搬进了偌大的鄯州都督府，却仍旧空出了很多院落屋子。相比乃是中都督府的代州都督府，鄯州都督府虽只是下都督府，可早在开元二年成为陇右节度使治所之后，历任节度使都把鄯州都督府当成了节度使府，再加上整个陇右节度使统管鄯州河州附近的七万兵马，故而鄯州都督府一再扩建修缮，使得这里比代州都督府何止更大一倍！
　　作为下都督府，鄯州都督府在都督以下，有别驾、长史、司马各一人，录事参军事一人，功曹参军事、仓曹参军事、户曹参军事、田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法曹参军事、士曹参军事这七曹参军各一人，再加上低阶的录事、参军事以及文学和医学博士，属官人数就达到了十八人，而这是鄯州都督的正经下属。至于陇右节度使的幕府，则有行军司马、判官、支使、掌书记、推官、巡官，至于衙推、奏记等更多名目，则大体属于流外吏员充任。而这只是文官班底。
　　节度使权威所在的武官班底，则有三军兵马使、先锋使、中军都虞候，以及林林总总的裨将偏将等等名目的军官，少则十数人，多则几十人。
　　杜士仪如今的幕府，除却掌书记张兴，推官鲜于仲通，自告奋勇荐为巡官的颜真卿之外，其余尚不完备，至于熟悉的军官更是谈不上，可即便如此，第一次衙参的时候，文左武右，而文官尚且还要细分鄯州都督府以及节度使幕府，那种犹如宫殿朝会一般黑压压的景象，以及齐声参见时的洪亮声音，全都是杜士仪在两京在外为官十数年，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在云州他固然独当一面，可他所用之人都是草创初期，就跟着他白手起家打拼下那两座城池的，故而很少有正式的衙参形式；在代州他说是河东节度副使，督代北六州，可实际上军马都分散在各州，再加上他不是正经节度使，辟署一二幕府官已经是极限，也无意齐集文武来这一套场面功夫。
　　正因为如此，第一次品味到节度使威权之重的杜士仪，不由得心有所悟。他也无心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下属们一个下马威，只是循例说了几句套话，更大的精力都放在了察言观色上。这其中，四十出头的文官们大多数都是老油子了，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没有太多端倪，而军官们的表情就要更加直观一些。有的漫不经心，有的不以为然，还有的则是在他说话的时候彼此悄悄打眼色。将这一切收入眼中之后，他很快就结束了这第一次衙参。
　　由于去岁年底考满，四年三个中上考，即便杜士仪已经到了五品，四考加阶法对他并不适用，但天子的特旨比什么法都管用。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上整整加了六阶，只加了三阶的杜士仪自然就没那么显眼。他由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一口气升至正五品上的中散大夫，只差一步就能够迈过五品这道官场上最大的门槛。可是，比起身上的职官来，他如今这散官自然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散官也就是阶官涨得比职事官慢，不少官员都面临这等现象，甚至有出为刺史的官员在阶官上甚至不足以服绯，不得不由天子特赐服绯，亦或是借绯，否则根本不足以服众。
　　此刻出了大堂，杜士仪便对身侧的张兴说道：“你可发现了，今天就只见上上下下全都在盯着我这一身官服。”
　　诸州别驾不常置，常常为宗室加官，抑或是左迁，故而鄯州别驾之职是空缺的，长史则是朝中尚未任人，这两员上佐全都空缺，而鄯州司马只是职事官上了五品，散官未到，不到服朱的资格，故而整个鄯州，只有杜士仪一人服朱。可是，鄯州都督是从三品的职官，历来都是服紫佩金鱼袋，因而杜士仪这一身大红官袍不但不能震慑人，反而更让有些人生出了别的心思来。
　　张兴心知肚明这一条，嘴上却说：“河陇多豪俊，大帅看上去谦和，那些没有见过大帅手段的，自然不会立时服膺。”
　　“既然如此，你们来帮我想想如何立威。”
　　嘴里这么打趣，杜士仪却在想苗晋卿前往河州时辞别自己之际说的话——“君礼，此次出京外任，多亏有你。河州毗邻鄯州，倘使有所差遣，只管让信使前来，我必当尽心竭力！”
　　尽管侍御史乃是御史台三院御史中最高的一层，但要说出为刺史，等闲也是不够格的——当年天子因为山东大水而出台阁名臣为刺史的时候，上至中书侍郎崔沔，尚书左丞王丘这样的名臣全都在列——所以，对于苗晋卿来说，河州一任刺史之后，他回朝少说也能出任诸如中书舍人御史中丞之类的职官，可谓是在仕途上跨出了极其重要的一步。
　　颜真卿虽与杜士仪早年相识，并引至卢鸿门下，可要说真正的相处往来，反而是三人之中最少的。他身为守选的前进士，自己求为巡官，算不算是就此释褐了还不确定，但却已经明确了作为幕府官的职责。他也没听出来杜士仪这是在开玩笑，想了想后就一本正经地说：“大帅虽是新官上任，然则要让文武归心，单单立威实在是无甚必要。相形之下，鄯州多军少民，足可见寻常百姓负担极大，倘若能在强军的同时惠民利民，陇右节度使下辖十二州民众，必定会感恩戴德。”
　　鲜于仲通还在琢磨着怎么活络一下气氛，结果颜真卿就义正词严地说了这么一堆，他顿时为之哑然。他再看张兴时，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而杜士仪一愣之后便知道，颜真卿是认真的。定睛看着这位凡事一丝不苟，就连字亦如其人的小师弟，他便肃容拱手道：“清臣所言极是，既然已经节度鄯州左近十二州，治理军民，拿这等正事开玩笑，着实是我的不是了。安民抚民之事，需得从访民做起，而此等事需要一丝不苟之人，清臣可愿深入民间，亲自探查鄯州民情？”
　　“在下愿往！”颜真卿朗声答了一句，一揖之后便认认真真地问道，“那大帅，我是否现在便去？”
　　“去吧，记得对赤毕言语一声，让他给你挑一个可靠的人作为向导。河陇民风彪悍，以防万一是必要的。”
　　见颜真卿沉吟片刻，最终没有推辞，再次行过礼后便转身去了，杜士仪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耳畔就只听张兴也在轻声对鲜于仲通说话。
　　“颜清臣实在是板正之人，日后切记别在他面前开玩笑。”
　　这是至理名言啊，今后自己也得记住！
　　杜士仪苦笑一声，等回到书斋后，眼见宇文审的功课已经放在了案头，他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只听外间报说鄯州几家大户分别送来了拜帖。等到张兴出去接了东西，回到案前后，便用惊叹的语气说道：“整整二三十份拜帖，倘若不是我和仲通刚到便去探听访查了一下，恐怕眼睛都要看花了。大帅刚刚上任，前往赴这些邀约恐怕不太合适，是否要让兴代劳？”
　　“你就是不说，我也打算点你的将了。”杜士仪微微一笑，又冲着鲜于仲通点了点头，“仲通毕竟是守选的前进士，别人很快就能从长安打听到这一点，少不得会提防起来，而奇骏身无功名，偏偏又居你之上为掌书记，恐怕有的是人不以为然。而郭英乂在奇骏手上吃了亏的事，也绝对不会声张出去，而范承佳就更加不会为奇骏扬名了。所以，奇骏你代我去赴各家邀约，必然会遇到各种试探，你且记得五个字，扮猪吃老虎。”
　　这鄙俗的形容让张兴和鲜于仲通齐齐愣住了。紧跟着，张兴便笑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谨遵大帅之命，我会让那些人觉得，大帅任人唯亲，这才从河东带了一个粗鄙之辈出来，转任陇右时又置于高位！”


第739章 人人皆道君粗鄙
　　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事换成了杜士仪，对于左金吾将军李佺来说，算得上是此行的意外之喜了。他原本就心中纳闷，虽则赤岭立碑，定大唐和吐蕃边界，这确实是一件邦交大事，可论理也用不着杜士仪这个正当红的中书舍人知制诰前来，如今局势豁然明朗，他心头的疑窦也为之尽去。据言是中书令萧嵩因为他们此前陈奏的案子，在御前力荐杜士仪，又建议如苗晋卿等随员一概就地安置，故而方才有如今的任命。
　　要知道，就连随行的那两个门下录事，此次也补了鄯州都督府的户曹参军以及法曹参军，可以说此行文官尽有去处，转眼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左金吾将军监赤岭立碑事，原本反常的状况一下子变成正常了。
　　正因为杜士仪替自己解决了一桩大麻烦，因为那一场互殴，本来极可能被申饬乃至于降职贬黜的他，只是被不痛不痒地责备了几句。故而他一面严加约束下属，一面因为感激之心，主动替杜士仪留意鄯州上下的动静。这一日去赤岭立碑之地考察之前，他来见杜士仪时，便忍不住提醒了两句。
　　“杜大帅上任转眼之间就已经大半个月了，听说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连日以来周游于各家之门，酒色不忌，言行粗鄙，故而人皆轻之。幕府掌书记乃是各镇节度的心腹要职，他最初在河东不过白身，被杜大帅因功拔擢至掌书记高位，可河东和陇右的情形又不同，还请杜大帅斟酌。”
　　之前和李佺一路西行，李佺虽年岁资历皆长，可从来不曾倚老卖老，对自己更是颇多礼敬，故而杜士仪此前自是竭力帮了其一把，自己也得到了意外的丰厚收获。因此，李佺如此善意提醒，他若是事后再相告，就显得不信任了。
　　他当即笑着说道：“多谢李将军提醒。实不相瞒，奇骏虽出身寒微，却素来勤学上进，在河东时兢兢业业不说，随我在两京时，曾苦读永丰里清河崔氏藏书数百卷，我之案牍，更全都是他料理。他不但精通经史，武艺也极为出众。如今故作粗鄙，无他，令人掉以轻心而已。”
　　李佺这才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有些欣悦——杜士仪能够坦然相告此事，自然没有把他当成外人。因此，他不假思索地拱了拱手道：“既然杜大帅早有定计，那是我瞎操心了。我此去赤岭，十数日便回，所部金吾卫将卒，留下五十人供杜大帅差遣。我已经严词吩咐过他们，违命者军法处置，再加上前车之鉴仍在，他们应该绝不会怠慢。”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彼此能够互相信赖，杜士仪自然含笑领受了李佺一番好意，又将其亲自送到了都督府门外。目送着那一行人疾驰而去，他正要转回自己如今日常起居的都督府东院明心见性居，却瞥见另一边两个随从护着一骑人过来，马上那满脸醉意正在打酒嗝的人，不是张兴还有谁？见其下马之际亦是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他便沉下脸喝道：“彻夜不归，如今一大早就醉成这样子，成何体统？”
　　“大帅……嗝……大帅见谅，昨晚……昨晚被人多……多劝了几杯……”
　　听这家伙仿佛舌头大得连话都说不齐整了，杜士仪面上却越发冷峻：“不用说了。你们两个，带他回房醒酒，然后再来见我！”
　　眼看那两个随从连声应喏，一左一右搀扶着张兴去了，杜士仪方才面无表情地带着几个从者往回走。等到他这一行的身影在前院消失，都督府中那些低层的吏员少不得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听说这张兴出身民户，几代之内都不曾出仕，甚至连流外的吏员都没出过，又没下过科场，如今竟是像模像样成了掌书记！”
　　“此人还在外吹嘘文武全才，可应邀赴宴的时候，作诗则装聋作哑，看到剑舞时目不转睛，分明都是吹牛，显见没见过什么世面！”
　　“杜大帅竟然任用此等人为掌书记，从前传闻什么唯才是举显见只是说说而已，简直是任人唯亲！”
　　当张兴服过醒酒汤，又用冰冷的井水擦过脸，进了明心见性居的书斋镇羌斋之后，最初那酒意朦胧的眸子便透出了清亮来。行礼之后在鲜于仲通身旁坐下，他就嘿然笑道：“这些天我可是连轴转似的四处赴宴，外间名声已经快要糟透了。还请大帅回头千万对宇文大郎解说一二，好酒也就罢了，人家送的美婢我可没沾过手，顶多做个样子，然后以大帅不喜欢下属放纵无度给敷衍过去了。”
　　“这么说，要不是有大帅不好女色的传闻在外，奇骏就要艳福无边了！”鲜于仲通如今和张兴既然熟稔了，当即出言打趣道，“你要不说这话，再晚些天，宇文大郎就真的要反悔那桩婚事了！”
　　宇文审此行除却是跟随杜士仪这位师长从学，同时也有历练之意，骨子里还是希望从科场进身，从而挽回父亲当年科场无名，仕途起步太低以至于蹉跎多年的遗憾。当然，宇文沫和张兴的婚事，也就此敲定了下来。尽管张兴肤黑健硕，可也是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并非五大三粗的鲁莽人，除却出身，余者无可挑剔。所以，听到张兴苦着脸希望自己向宇文审解释，杜士仪也不由莞尔。
　　“宇文大郎又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只要你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自不会多嘴去告诉自己的妹妹。”杜士仪随口一句揶揄之后，便换上了正色，“好了，说正事。五日之后，便是鄯州军大比。从陇右节度使下辖兵马使，到各军正将、副将，都会挑选骁勇参加此次大比，而居于前列者十人，除却奖赏之外，陇右节度使大多会将其提拔为旅帅队正之类的低阶军官，甚至随身亲卫，从而激励上下。至于有想要扬名者，则会挑战各军正将副将甚至兵马使。”
　　这自然是绝对不合规矩的。大唐上下之分极其严格，军中亦然，然而，随着府兵渐渐倾颓，各镇军中往往采用募兵，同乡一大片的情景越发普遍。一时间，高层的将领需要提拔亲近自己的中层军官，中层军官又需要笼络底层军官为己用，底层军官倘若不能在所部之中大量任用自己的亲朋故旧，那也很难握住军权。故而以下凌上的情形已经渐渐露出了苗头。每年虽则真正有自信敢挑战的人极少，挑战成功也未必能够一举跃居高位，可终究让下头骁勇趋之若鹜。
　　而这正是当年郭知运为陇右节度使期间创立的规矩！
　　张兴和鲜于仲通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便站起身道：“大帅的吩咐，某必定会全力以赴。”
　　因为颜真卿仍在微服私访，张兴被众多宴请绊住，访求贤才以及当初要打探的各种信息，就只有鲜于仲通一人了。此刻，张兴退下，给人一种宿醉未醒还需要补眠的假象，鲜于仲通便上前禀报了自己这两日见过的人，以及其他相应信息。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有人轻轻叩门，却是门外侍童的声音。
　　“大帅，杜郎君求见。”
　　“是子美？”正好鲜于仲通的禀报告一段落，杜士仪想了想，向鲜于仲通投了一个征询的眼色，见其摇摇头表示再无他事，他就扬声说道，“让子美进来吧。”
　　出了门的鲜于仲通见杜甫站在门前院子中，面色仿佛有些踌躇，他上前之后便笑道：“子美进去吧，大帅眼下正是闲暇。”
　　杜甫知道鲜于仲通乃是去岁进士及第的前进士，心头有些说不出的羡慕。他的祖父乃是进士出身，可到了父亲便只是沾了祖父的才名，以及同胞兄弟为父手刃仇人的孝名，自身在科场上全无建树，乃是门荫入仕。而到了他，就连门荫都没法企及了。打过招呼后，他便依言进了门去，等行过礼时，杜士仪摇手示意不必，又请他落座，他迟疑片刻却依旧站在了那儿，而且再次深深一揖。
　　“大帅如今执掌鄯州陇右节度，幕府多才俊，子美不才，既然一路相从到鄯州，希望能够为大帅分忧。”
　　杜甫竟然直截了当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杜士仪在诧异之外，不禁又有些好奇：“子美莫非是想求幕府官？”
　　“不！”杜甫脱口说出了一个不字，自知失言，连忙又解释道，“我七岁能诗，而后小有才名，可正如之前大帅所言，我还从来没干过什么实务，不具幕府官之能。我只希望大帅能够委派我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让我能够真正历练一二，日后应试科场也能多些底气。”
　　“此事你和太白浩然少伯他们可商量过？”
　　“太白说他虽有妻室，但别无家族负累，对于琐事细务没什么才能。浩然亦是清逸隐者之风，说是届时游西域之后，便会回归鹿门隐居，少伯亦是烦厌了仕途倾轧。可家父诸子之中，我是长子，若是不能给弟弟们做一个榜样，我这个长兄就太无能了。”说到这里，杜甫便诚恳地再次长揖道，“希望大帅成全我此志！”
　　“你既如此说，我若再不答应，岂不是不通人情？”杜士仪欣然一笑，继而说道，“奇骏近来代我赴各方邀约，笔墨案牍我就少了一个帮手，子美就请多多偏劳吧。”


第740章 陇右军威
　　陇右节度使下辖雄兵七万，统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莫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此外还有新设的振武军、绥戎城等各大堡垒。所谓的鄯州军，只是一个统称，大多数情形下指的是湟水城内的临洮军。临洮军共计一万五千人，马八千匹，在陇右节度下辖诸军之中实力最强，再加上一直驻扎在湟水城内，故而各大里坊之中皆可见将卒家眷，竟比鄯州湟水城内正经登籍的民户还要多上将近一倍。
　　故而，对于这次大比，临洮军上下自是极其重视，临洮军正将姚峰和副将郭建甚至召集心腹部属反反复复地叮咛嘱咐激励，总之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务必全力以赴，一定要给新来的节度使瞧见他们的军威！
　　郭英乂去职回长安高升的消息，早已经从湟水城内传到了湟水城外，这其中，临洮军面临的压力最大。原因很简单，那些和长安禁卒互殴的，清一色都是临洮军的人，而那四个背后下黑手致人死伤的，也都属于临洮军。尽管人已经自尽谢罪了，彼时围观军民眼见他们这光棍的谢罪之举后，有不少都平息了愤怒，可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傻子。那四个下黑手的家伙跟着郭英乂最紧，好处拿得多，这件事背后的名堂，正将姚峰和副将郭建全都心里有数。
　　即便是出自郭家旁系子弟的郭建，在眼下这当口也极力撇清和郭英乂的关系。即便杜士仪并未作出追究的姿态，朝中似乎也动静全无，但郭建或明升暗降，或暗地闲置，抑或干脆降职，一口气把当初和郭英乂走得近的人全都给清洗了一遍，换上往日自己还遮遮掩掩不敢重用的真正心腹。
　　此时此刻，眼见得明日便是大比之期，他把自己这些心腹都召集了起来，脸上既有凝重，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踌躇满志。
　　“杜大帅上任至今，不过二十日，只看他除却节度使的幕府官，并未大动干戈，便可见他的宗旨，必定是不会随意向军中伸手的。既然他是外来的人，又无军功在身，能呆多久却说不好。只不过，萧相国对杜大帅据说十分器重，所以也不可小觑了他。这次大比，你们尽管拿出本事来争先。”
　　“将军，听说此前节度掌书记张兴应邀赴各家宴，夸夸其谈，鄙俗不堪，鄯州各大家颇为鄙薄，此次若是他们邀战此人怎么办？”
　　“问得好！若是届时你们之中也有人在场，那就揽到自己身上来。总而言之，如今军中肯定还有因为郭英乂被逐而心怀怨恨的，这时候咱们极力表现，压下那些不服的刺头，不啻是雪中送炭，届时杜大帅必然会重用你们！”
　　这一夜，也不知道多少正将副将以及兵马使先锋使等各级军官拼命对自己人灌输着或好或坏的要求。等到一夜过去太阳升起，鄯州城内那座占去了整整两坊之地，素来作为陇右节度十军三守捉大比的大校场，已经呈现出了热火朝天的气象。尽管上官们不会这么早来，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骁勇们正在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兵器。即便这样的大比每年都会免不了有所伤亡，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的表情。
　　“之前远远看到过杜大帅，瞧着文秀书生似的，而且从前既是中书舍人，听说是为陛下写那些咱们根本看不懂的制书，如今却调来镇守陇右，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这是在议论之中，几个临洮军健锐之中，一个身材魁梧大汉认认真真说出来的话。军汉并不是都瞧不起的读书人，那些名声极大的文人雅士，一个字不认识的大老粗还是挺尊敬的，这会儿，甚至另外一个人还有几分担心地附和了一句。
　　“是啊，一会儿杜大帅可还得当众拉弓试射，给此次大比开场，万一有什么闪失……”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呵斥军卒的声音，知道是旅帅等等军官已经到了，慌忙闭上了嘴。闷嘴葫芦似的各顾各准备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有个人忍不住，拉了拉一旁同伴的袍角低声说道：“你听说了没有，那个杜大帅麾下的掌书记张兴，这些天来一户户人家吃请，吹嘘自己文武全才，脸皮厚极了，可正经本事谁都没瞧见。杜大帅竟然任用这种人，今次大比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挑战，他却不敢应战……”
　　“今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真要是他敢溜走，谁会答应，你就别瞎操心了！”
　　号角声中，当杜士仪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大校场前方高台上的时候，他就只见下方旌旗飒飒招展，军容齐整，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无不透出了一股锐意十足的精气神来。安西、北庭、陇右、河西、朔方、河东、幽州、平卢、剑南，这九大边镇横跨大唐西北到东北，每个节镇都是统兵数万，专司和戎狄交战，麾下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和从前屯田的府兵大相径庭。也正因为如此，那种军容军姿，自然而然也透出了盛唐气象。
　　随着两侧锣鼓声骤然爆响，他就只听得下头数千军士陡然之间振臂高喝道：“万胜，万胜，万胜……”
　　连续不断的万胜扑面而来，声震云霄，让人仿佛随着声音血脉贲张。因而，当杜士仪上前双手一压，眼见得下头陡然一片鸦雀无声之际，他不得不感慨，不论是否陇右所有七万兵马齐聚的时候也能有如此声威，但眼前这批人不愧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当即运足了中气说道：“今日大比，优胜者十人，除按照往年常例，赏宝刀一口，宝弓一张，名马一匹之外，加赐铜盔一顶，黑氅一袭，以壮军容。若前有军功，从优叙用。”
　　是从优叙用，而不是立即叙用，这也让一旁的武将们有些小小的失望，而文官们三三两两交换眼色，却都觉得这才是正理。否则，就只凭着武艺，没有额外的战功就获得重用，这以后岂不是乱套了？
　　即便杜士仪声音再大，此言仍然是经由几个传令官高声转达，这才得以让下头每个军卒得以听见。尽管只是铜盔黑氅这样小小的添头，但服饰上的突出，也就意味着今日武勇足以让自己在日后成为众所瞩目，自然又小小提升了一番士气。
　　因此，当站在前方的士卒看到高台上那位一身戎装的杜大帅缓步走下，又有人牵了一匹马来，谁都知道这便是今日开场的重头戏了，一时之间全都目不转睛。
　　杜士仪的坐骑并不是什么绝世名驹，却是跟着他从云州代州至两京，然后辗转到了这鄯州，足足跟了六年的老马了。除却平日行路，他早上的晨练，亦或是晚上的夜习，常常也会骑上这匹黄骠马。
　　这年头的文臣，很少有真正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正的士人，真正的名臣，讲求的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弓马了得，甚至可以自举为猛士，尽管他没有自信能够和那些真正勇将一拼高下，可弓马不但从来不曾丢下，反而一再习练，务求手熟。
　　接过张兴双手呈上的硬弓，杜士仪看了一眼鲜于仲通递来的箭囊，只信手从中抽出一支，随即便双腿一夹马腹疾驰了出去。随着那八十步之外的箭靶越来越近，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向风力，算好方向角度弯弓搭箭，手中箭矢便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流星一般带着凌厉风声往箭靶落去。
　　众目睽睽之下，箭矢稳稳地落在了红心之上，一时就只听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彩声。这原本是上上下下各军官格外吩咐过的，但使杜士仪一箭中靶，无论在红心与否，都一定要大声喝彩——在对天子之心全都琢磨不透的情形下，在这种场合当刺头自然是找死——也正因为如此，真正见识到新任杜大帅并非百无一用是书生，上下将卒自然不会吝惜他们的喝彩声。
　　一箭开场之后，当杜士仪重新回到高台上之后，自然又是四方恭维。他驾轻就熟地应付了这些阿谀奉承，到主位上坐下之后，眼见下方一场场比拼已经开始，他便对左右笑道：“所幸一矢中的，没有出丑。”
　　“大帅这一箭，不但打消了不少人的疑虑，也让有些人不得不正视大帅了。”鲜于仲通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便扫向了那边厢临洮军正将兼陇右兵马使姚峰，声音几乎压得旁边人根本听不见，“姚家也是鄯州军中世家，临洮军正将姚峰，一直和郭英乂有些过节。郭英乂之前仗着郭家在鄯州军的根基，一直睨视范大帅，故而姚峰如今见郭英乂被调回了长安，自然以为大帅上任后，要清洗郭家根基，此次也下令竭力表现。”
　　说到这里，鲜于仲通便笑了笑说：“总之，知道大帅是萧相国爱重之人，没人有胆子给大帅一个下马威。”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感慨的同时，也知道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并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关系。否则，若是撵了郭英乂，又立时三刻在鄯州军上下大动干戈，只怕就不是如今这样看似一团和气的局面了。
　　眼下时值五月中，天气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每年挑在这种时候大比，对下头军卒的体力和耐力是考验，但对于观战的上下军官来说，又何尝不是考验？不过小半个时辰，杜士仪就已经感到后背衣衫完全被汗水濡湿了，擦汗的软巾也已经换了两块。他这年富力强的尚且如此，鄯州都督府不少年纪大的属官就更加不济了。突然，他就只听咚的一声，侧头一看，原来士曹参军事曹谦琉脑袋一歪，竟突然倒了下来！
　　这咚的一声，自然而然惊动非小。不但曹谦琉左右的鄯州都督府属官们有些乱了手脚，另一边的不少武将们也张头探脑。须臾，一个同样身穿军袍的大夫就被人匆匆带了上来，可此人到倒地不起的曹谦琉跟前忙活了好一会儿，随即便东张张西望望，一张脸上满是苦色。尤其是发现杜士仪竟然离座而起走了过来，他更是惶惧难安，忽然一嗓子叫了出来。
　　“我平日只看那些刀剑伤，顶多再加上烧伤，这内科诊脉实在是不在行。”
　　此话一出，满堂文武顿时为之哑然。军中要找擅长金创的大夫易如反掌，可要找一个擅长内科的大夫就不现实了。当然，此地没有，不代表着出了大校场的鄯州城里就没有。早已经有人见机得快出去了，可这偌大的校场，就是骑着马出去到最近的医馆，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而仅仅是这么一会儿，曹谦琉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而且探其鼻息，竟是已经气若游丝了。
　　“大帅……”
　　录事参军唐明当年是裴光庭提拔的门下省新锐，不为萧嵩待见，这次出京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不回去了，留在鄯州为录事参军，心里即便有些失落，可顶头大上司是杜士仪，他就心安了许多。他刚刚坐在曹谦琉身边，这会儿见杜士仪过来自是连忙起身相迎，待到那大夫推卸责任似的大嚷，他顿时大怒，上前厉声呵斥了两句，继而竟不知道该如何对杜士仪开口。
　　士曹参军曹谦琉这一年已经五十岁了。流外出身的他素来小心翼翼为人和气，就是对鄯州都督府一个扫地的杂役都不敢高声，人缘一贯还不错，唐明新官上任还受过其不少提点。此刻，见杜士仪沉着脸看了曹谦琉一眼，继而竟是蹲下身来，他连忙跟着蹲下，又低声解释道：“曹士曹一直都身体不太好，说是年轻的时候太过劳累，因而留下了心悸心慌的病根……”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杜士仪已经伸手搭上了对方的腕脉，而后又拇指食指轻轻拨开了对方的眼皮，这下子顿时愣住了。不但是他，旁边聚集起来的不少属官全都面露惊愕，尤其发现杜士仪盘膝坐下，扶起曹谦琉的上身，使其俯卧在自己膝头时，四周更是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平心而论，杜士仪从来就没当自己是大夫，可这会儿真正的大夫一时半会到不了，不论是脉象，还是唐明的转述，都证明此人并非寻常中暑，而是突发心疾，再不赶紧急救，回头大夫赶到对症下药都晚了，他实在没办法当作没看见。毕竟，那好歹是鄯州都督府的属官。
　　于是，将曹谦琉后背衣衫揭起，找到了心俞穴后，以掌心由轻到重逐渐按揉，等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仿佛较之最初的微弱稍有改善，他便将其翻转过来，取其左腕内关再点揉，如此炮制了约摸盏茶功夫之后，他就只见有人递了一个布包过来。抬头发现是鲜于仲通，他不禁有些讶异，而这时候，鲜于仲通便轻声说道：“大帅，机缘巧合，这是我在鄯州城中淘得的银针一套，看大帅手法娴熟，兴许略通针术，不如试一试？”
　　这还真是个会搭梯子的好下属！
　　尽管多年不用针，顶多也就是疲劳之际，在双腿穴位上针灸自疗，但眼下要扎的穴位也不是什么难认的地方，杜士仪便点头接了过来。他从针包中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迟疑地扎在了曹谦琉的人中，捻动不过一小会儿，他就听得一声呻吟，虽则这位五十许的老者眼皮微微颤动，仍然没有立刻苏醒过来，但这样的征兆仍然让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不少。
　　“竟然真的有效，老曹看样子要醒了！”
　　“若不是杜大帅毫不迟疑救人，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们几乎是一面倒地庆幸赞叹，而那些武将之中，面对这一幕则是在这些情绪之外，更多几分惊疑。
　　没听说过这位当年三头及第，十二年便官至节度一方的杜大帅还通医术，如今看其娴熟的手法，天知道这位杜大帅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后手？
　　两刻钟后，当一个从者带着大夫匆匆赶到之际，曹谦琉已经恢复了意识。赶来的大夫扳开他的嘴灌下一颗药丸，又是好一通针灸后，气息微弱的他不能动弹，便用仅余的力气开口说道：“杜大帅，大恩不言谢，今日救命之恩，我来日一定竭力回报！”
　　“不要说话了，回去先好好调治。如果有什么一时找不到的药材，去问问都督府中我那些留守的从者，应该有预备的存货。”
　　大热天里如此一番施为，本来就已经满头大汗的杜士仪更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见得曹谦琉被人送走，他疲惫地透了一口气，又接过从者送来的用井水拧出来的软巾擦了脸，这才问起场中进展。下头参与大比的精锐骁勇们显然顾不得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一个个都各逞所能竭力表现。所谓的大比，从弓马、刀法、战阵等等各有不同，捉对厮杀并非没有，但一定会放到最后，至于挑战环节，更绝对是武勇为先。
　　尽管杜士仪接下来一直都是作壁上观，但之前他那救人之举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广泛传开了。固然也有人质疑这是丢了节帅威严，甚至有人怀疑曹谦琉是和人串通好了，可原本因为杜士仪那过分年轻的年龄而引来的各种质疑和嘀咕，竟是由此而不知不觉减弱了很多。尤其曹谦琉这样年纪一大把的老好人，同僚也好，其他流外吏员也好，不少人都与其关系尚可，都在感慨他的好运气。
　　杜士仪施救之后更是允诺给药，不论其他如何，这至少是一位热心而慷慨的上司！
　　一整天的大比，直到申时过后，各科优胜者方才被引到了高台上。光是弓马，鄯州十军三守捉之中的神箭手便展开了一场极其惊人的比拼，到最后箭靶甚至被挪到了两百步开外，而所用的弓更是清一色都是一石以上硬弓。
　　当十个脱颖而出的神箭手在面前单膝跪下行军礼之后，杜士仪便面露激赏地颔首点头道：“果然是陇右鄯州多英豪，如此神箭，何愁羌戎不平？我本拟简拔尔等为鄯州都督府府卫，但转念一想，若是你们这些神箭手不在战场，而是于我身边为扈从，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所以，尔等领赏之后各回原军，日后若有战功，从优叙功，从优授职！而且……”
　　杜士仪顿了一顿，又提高了声音：“一人之能，对敌之间终究有限，昔年以裴将军之武勇，也只能在和奚人对阵之际保全己军偏师，不能全主将。所以，尔等这神箭若是能够在军中择人教授，而后广为推广，异日对敌，自然而然就会多一分胜算，多一个可靠的袍泽。故而我今日再加一条，在从优叙战功，从优授军职之外，倘使你们能够教出出类拔萃的弟子，能够在明岁大比上脱颖而出，另赏绢十匹，予箭师之称！”
　　此话一出，一行人中骚动了片刻，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固然有人敝帚自珍不为所动，可动容盘算的却不在少数，竟连今日还可挑战都忘了。紧跟着军阵优胜的人也上前拜谢领赏，杜士仪又是另一番说辞，而等到那些在刀术上名列前茅的军卒上前行礼领赏之后，中间却突然有一人抬起头来朗声说出了一句话。
　　“大帅，某河源军旅帅廖启昌。闻听节度掌书记张郎文武双全，某虽武艺微末，却想斗胆挑战，只求见识张郎风采！”
　　终于来了！
　　无论是在座文武，还是此人同列的其他优胜军卒，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心底如此叹了一声。下一刻，廖启昌同列中，立时有人一下子接过了话茬。
　　“张郎身居掌书记要职，怎可轻易受人挑战，廖旅帅要挑对手，我正好手痒得很，不若由我领教高招如何？”
　　廖启昌没想到这种挑战也有人截胡，他皱了皱眉后，便傲然抬起头道：“大比的优胜者，可以自行挑战大帅麾下的任何人，这是当年郭大帅定下的规矩。即便身在文职，除非肯承认手无缚鸡之力，否则多年以来，从未有人避战！张郎若是不想应战，某不敢勉强，至于这位的接战就不必了！”
　　那接话茬的乃是临洮军副将郭建麾下的一个旅帅，此刻被人硬梆梆顶了回来，顿时气得半死。可就在这时候，他便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个笑声。
　　“今日大比，兴只能作壁上观，早就心痒十分了。大帅，既是有人挑战，请允我下场一搏！”


第741章 帐下文武皆英杰
　　刚刚曹谦琉突然栽倒，满场一团乱的时候，张兴就悄无声息地溜了。若是换成别人，兴许也未必有人会注意到，但今日既有不少人因为他当初各家赴宴时的狂妄，而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落他的面子，顺便给杜士仪一个不轻不重的下马威，自然早有人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当面挑战的廖启昌把话说得重到十分，自忖就是对方避战溜走，也要让此人在河陇不能存身，却没想到那个原以为早已溜之大吉的黑大个竟是出现了！
　　然而，张兴的身上不再是最初那一身文官袍服，而是换了一身戎装。他本就身材魁梧，此刻一身劲装，再加上手中那杆长枪，只是随随便便往那一站，一股凌人气势扑面而来。不管是只听过他名声，还是远远见过他的，眼下都不禁惊疑了起来，甚至有人在偷偷交头接耳。而眼见得张兴气定神闲地走到杜士仪跟前长揖行礼，开口挑战的廖启昌顿时觉得骑虎难下。
　　难不成此人并非夸夸其谈之辈，而是真有真才实学？不可能，往日在赴宴之际，此人从来都表现得轻浮躁动，故作姿态更是家常便饭，今天一定也是如此！
　　“奇骏既然愿意接战，那就去吧。”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环视左右，点头说道，“各位便与我一观今日这第一场挑战！”
　　杜士仪既然答应了，余者不管心中思量如何，自是无不应喏，心里却各有思量。眼下和起头较量弓马刀术战阵不同，乃是沙场对决，刀枪无眼，往年的这种挑战，也有艺高人胆大的人最终却落败重伤的，十数年间甚至还出现过一两个死者。尽管事情最终都以军中较量以求勇士为由压了下来，可那是因为死伤者并非身份太过出众的人，但眼下就不同了。张兴不论出身如何，终究是陇右节度掌书记，也就是杜士仪这个节帅心腹之人！
　　廖启昌出自河源军，虽则年轻，可却自忖勇武在陇右节度所辖十二州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走下高台之后，他就把杂念抛在了脑后，侧头一看身边的张兴便突然开口问道：“敢问张郎，马战还是步战？”
　　“你是挑战之人，我本该说一句悉听尊便，不过，今日既是真刀真枪，万一伤及你的坐骑就没必要了，步战吧。”
　　听到张兴竟是回答得如此漫不经心，如此傲气十足，廖启昌本来还打算稍作留手，此刻却不禁暗自大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嘿然笑道：“那便依张郎所言！”
　　眼见下头两人已经就位，鲜于仲通低头看了一眼，见杜士仪微微颔首，他便高声喝道：“河源军旅帅廖启昌，挑战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大比就此开始！”
　　话音刚落，只听高台上一声鼓响，场中两人已是闻声而动。
　　廖启昌自负刀术，更知道长枪最适合马战，步战短兵相接时却不占优势。他打定主意要让张兴出丑，自是在兵刃初次交接之后，便矮身前仆，竟是直冲张兴面门而去。这一招若是能够成功，也就意味着所谓的挑战在第一回合就分出了胜负。
　　然而，他那前冲之势却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就只见张兴手中那枪杆陡然一横，继而弯曲了一个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的弧度，猝不及防下只能一刀砍过去的他压根没能砍实，刀刃先是被那枪杆子往上一挑，刀背上更是接连传来先后两股撞击，最终将他猛地推开。
　　这距离一开，自然而然便是张兴的长处了。他无论是幼时习武也好，后来隐居山中也好，这一杆长枪从来都寸步不离，较之备用的大刀更娴熟几分。尤其在山中密林，长兵器最是施展不开的地方，他却有意借此习练枪法，能够把这一杆枪用得如臂使指，什么野猪野狼全都是枪下亡魂，最惊险的一次甚至孤身猎熊。如今既是面对主动找茬的人，他哪会客气，长枪从扫到扎，但只见枪影重重，眼力稍差的人只能看见廖启昌一招失算后，便左支右绌狼狈非常。
　　面对这一幕，高台上观战的文武，以及廖启昌之外其他几个刀术优胜的军卒，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张兴的自吹自擂在这半个月之中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光说不练，又名不见经传，不以为然的人占了大多数。此刻见其轻轻巧巧就讲廖启昌逼得如此光景，起头还打算揽事上身的临洮军旅帅段正不禁有些目弛神摇。至于陇右节度下辖的诸兵马使，不少人都在惊疑之余，都有些如释重负。
　　幸好幸好，这张兴虽武艺超绝，却是掌书记文职，而非武将！
　　“就算他武艺确实不错，行军打仗又不是光靠匹夫之勇，还得看军略！”
　　听到旁边的临洮军正将姚峰如此说，副将郭建便哧笑了一声：“之前张郎一直说自己精擅武艺，可却无人相信，现如今这一番挑战，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既然如此，他说自己精通经史，熟读兵法，再不相信的人就实在太小看这位掌书记了！想想杜大帅用人，从蜀中到云州代州，简拔了众多文士武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偏到了咱们鄯州竟然被人小看，还真是小觑了天下人物！”
　　郭英乂可以说就是被杜士仪识破而黯然离开鄯州的，谁都认为杜士仪上任之后，必然会因此对郭家的人下手，因而如姚峰这般同样是出自河陇将门的，自然而然便有取郭家而代之的野心，甚至还梦想着在十数年后，重现当年郭知运的传奇。所以，在姚峰眼里，纠正杜士仪这位顶头大上司的用人失误，也是让自己进入其法眼的途径之一。因而，郭建竟然明里暗里说他是小觑了杜士仪，他登时暗自大怒。
　　“郭四，你这是挑拨离间！”
　　“虽说这廖启昌是河源军的人，可这里谁不知道，河源军是你的发迹之地，如今下头一多半军官，全都是你当年的袍泽？”
　　两人身为临洮军的正将和副将，突然就这么针锋相对顶了起来，上头的杜士仪自然须臾便察觉了动静。发现张兴占据主动之后便乘胜进击，取胜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他便让鲜于仲通将姚峰和郭建都叫了上来。眼见这两个年纪全都比自己大的军官黑着脸的样子，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二人执掌临洮军，就应该精诚合作才是，大庭广众之下在下头争执起来，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郭建刚刚故意提高声音，就是希望能够把事情闹到杜士仪面前来。他不等姚峰有机会开口，立时连珠炮似的把事情缘由说了，末了发现下头胜负已分，刚刚挑战时志得意满的廖启昌瘫倒在地，他才轻蔑地瞥了一眼姚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郎乃是大帅亲手提拔起来的掌书记，今日又大展雄威，姚将军护着自己人的心思虽是好的，可当着众人的面质疑大帅用人，我是不忿他的不敬！”
　　这种大帽子猛地扣了下来，姚峰登时勃然色变。发现杜士仪面色转冷，又想博取新任大帅的信任飞黄腾达，又放不下军中宿将的脸面，不希望卑躬屈膝，而是希望引人重视的他登时有些进退两难。他在武艺和军阵上头全都是佼佼者，但在慧黠上头就拍马都及不上郭建了。也正因为这一点，他分外看不上出身郭家旁系子弟，年不过三十五六就钻营得了临洮军副将一职的郭建。
　　“郭四，你除了会血口喷人，还会干什么？你敢说之前在外头放出各种风声中伤掌书记张郎的人，没有你推波助澜？”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时候，张兴已经施施然上来了。到了杜士仪那主位前，他解下身上甲胄给了一旁的侍童，悄然旁听了一下这两人的争执，便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待两人回头看见自己，一时都闭上了嘴之际，他才好整以暇地说出了一句话来。
　　“不过是因为外间流言蜚语，姚将军和郭将军何必伤了和气？”张兴微微一笑，随即气定神闲地说道，“其实也是我之前在各家赴约的时候喝多了，这才不自量力吹嘘过了头，以至于别人心里犯嘀咕。我自幼借书读经史，又跟着幽州老军学习武艺，固然从未松懈过，可终究所谓文武兼修，不过修了个毛皮。
　　要说文，大帅随行之李十二郎、王少伯、孟浩然、杜子美，全都是个中翘楚，多年来荐举之人更是多如牛毛；要说武，大帅在云州代州提拔的罗盈、南霁云、侯希逸三人，都是武艺精绝，而如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更是军阵娴熟，治军严谨，就连王忠嗣王将军，也一度为大帅委以重任。至于我这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是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胡乱吹嘘一二，却不敢和那几位文武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张兴方才猛然击掌，仿若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说起来，如今大帅节制陇右，何不上书调了段将军他们过来！”
　　“奇骏也不必妄自菲薄。你随我多年，我对你亦是深信不疑。至于调人之事，不必多说了。”
　　大比结束之后，张兴在杜士仪面前说的这番话立时传遍了鄯州军中。上上下下的军将除却某些死脑筋的或是性子死硬的，其他的都不得不考虑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张兴那样的武艺，都只说自己是半吊子，而其所言的文人雅士也就罢了，可那些军中后起之秀既是皆为杜士仪提拔，倘若杜士仪真的上书调从前的亲信到鄯州来，那时候他们这些非亲信的外系还有什么机会？自从荣王兼任陇右节度大使之后，真正执掌节度事的陇右节度副使任期不定，又长又短，可杜士仪是朝中有人的，若是和这新任节帅对着干，会不会重蹈郭英乂的覆辙？


第742章 千金买马骨
　　一连数日，整个鄯州仿佛在之前连番事端之后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似的，一切都古井无波。前去勘察赤岭立碑之地附近山河地理的李佺尚未回来，而鄯州各军之中也一片安静。
　　杜士仪派人去探望了卧病的鄯州都督府士曹参军事曹谦琉之后，得知此人心疾因为救治及时，静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重新理事，少不得让人送去了一些药品绢帛，权充慰问。尽管只是小小的心意，可厚待下属的上司自然受人欢迎，再加上杜士仪在发放暑日的补贴上，属官和属吏一概都给，更是人人欣喜。
　　这一天，他早起升衙理事之后，在回明心见性居的路上，就被赤毕拦住了。这位跟从他年数最久的心腹从者行过礼后，便上前低声说道：“郎主，之前之所以能够抓到郭英乂手下那四个人，是我说动了郭英乂麾下的两个旅帅。郎主就任陇右节度副使的时候，我本想带他们前来拜见，但那会儿门庭若市，我思量着稍稍晾一晾他俩也不是坏事。如今一转眼便是二十余日，他们俩已经耐不住性子了，郎主可能拨冗一见他们？”
　　听得此言，杜士仪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既是军中旅帅，昔日能够揭出真凶，也是他们有功，那就见一见吧。”
　　尽管他点了头，但赤毕却是到下午申时，方才把两个人带到了他的面前。和张兴那样虽则肤黑，却仪表堂堂的魁梧汉子不同，两人乍一看都是其貌不扬，一个马脸，一个身材低矮。见两人毕恭毕敬地报名行礼，一个自称陈昇，一个自称马杰，杜士仪便颔首说道：“此前能够让真凶授首，你二人自有功劳。”
　　“为大帅效力是分内之事，不敢当功劳二字。”陈昇连忙应了一声，尽管此前准备了许多话想说，可这会儿却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后背心甚至急出了满身燥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比之日，大帅所用掌书记张郎当众大展神威，军中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大帅用外人，而不用咱们河陇本地人。昇虽不才，愿为马骨！”
　　这样赤裸裸的表明心迹，一旁的马杰显然没有料到。他又惊又疑地侧头盯着同伴看了好一阵子，想想这家伙这几天醉酒时说的话，他登时恍然大悟，干脆屈下单膝跪了下来：“大帅，我只是个粗人，之前向赤郎揭发那四人，也是因为他们杀害袍泽，罪不容恕，并没有挟功升迁的意思。而且，我和陈昇都没有什么大本领，平素在兵卒中间，也就和他们父兄似的，打仗的时候从没立过什么了不得的功勋。陈昇只不过是一时口快，别无他想，还请大帅不要怪罪他！”
　　杜士仪见下头这两个小军官陡然之间你眼瞪我眼，马杰拼命在那给陈昇打眼色，而后者却耿着脖子不肯收回前言，分明意见不统一，他不禁笑了起来。见两人因为自己这一笑，反而更加噤若寒蝉了，他便收起了笑容。
　　“鄯州都督府，也就是陇右节度使府，从前有府卫五百，为节度使亲卫，出外时为仪仗，平时则备不时之需，弹压军民，自从前任范大帅离任之后，上上下下的府卫难免有人心怀忧惧，我看精气神都大不如从前了。你二人既然一个说愿为马骨，一个说能够被士卒当成父兄，我就把府卫交给你们。”
　　此话一出，两个人全都愣住了。陈昇已经四十有三，在鄯州军中父子相袭吃这一碗军饭，已经有三代，可自己从军二十三年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旅帅，所以这次才把道听途说的千金买马骨这么一桩典故都搬出来了。而马杰比陈昇只小一岁，和陈昇从小毗邻而居，娶妻也无巧不巧地娶了一对姊妹当了连襟，刚刚是生怕杜士仪因为陈昇的不自量力而雷霆大怒，没想到杜士仪竟是直接把府卫大权交托给了他们！
　　呆呆愣愣的两人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慌忙行礼应喏。马杰更是忍不住讷讷问道：“大帅信赖，我二人感激不尽。可是……可是府卫重任，缘何不委之以身手矫健忠心耿耿的赤郎？”
　　“你们不是说，别人都担心我这个陇右节度副使重用亲信，不用河陇本地人吗？”杜士仪反问了一句之后，见两人顿时哑然，他便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跟前，微微一笑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我给你们一个月，若是能够把府卫整顿出一个样子，那么，便立时授实任，否则，你们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应该说你们离任一个月，旅帅之职应该早就有人顶了。是否会两头落空，就看你们能不能全力以赴！”
　　马杰立刻应道：“大帅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心全意，绝不会让大帅失望！”
　　而最初嚷嚷着要当马骨的陈昇，反而在踌躇了片刻之后，这才毅然决然地说道：“承蒙大帅不弃，我们要是干不出一个模样来，那便自己卷铺盖回去种田！”
　　杜士仪任用陈昇马杰统领鄯州都督府暨陇右节度使府府卫的消息，一经传出，自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一经打听，旁人方才知道，两人是主动找杜士仪心腹从者赤毕自荐，而赤毕则是把他们引荐给了杜士仪，最后他们这两个还曾经在郭英乂麾下干过的家伙，竟是轻轻巧巧就得到了这样的心腹要职。一时间，不忿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有之，而怦然心动者更是不少。
　　就在这等人心浮动思变的时刻，远道而来的吐蕃使臣终于来到了鄯州。鄯州地处河陇之要冲，与瓜州甘州肃州凉州等河西之地一样，最是吐蕃觊觎之地，往年战事从未少过。当杜士仪看到那个领队的吐蕃使臣时，他不禁挑了挑眉，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还真的是老相识了，这不是当初他任成都令的时候，见过的那个年轻吐蕃贵族那囊氏尚青吗？
　　时隔将近十年，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青年，现如今也已经三十出头了，一身华服再加上众多随从，看上去竟是颇有几分派头。甫一相见，尚青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杜士仪来，直到杜士仪似笑非笑说了一句天涯何处不相逢，在年轻一辈的吐蕃贵族中，可以说是汉学最好的尚青登时为之色变。盯着杜士仪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杜大帅当年……可是在成都呆过？”
　　“九年前，我曾经任过成都令。”
　　这一次，尚青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成都让他险些挨了一顿鞭子，而后又揪出了自己身边兄长安下那两颗钉子的人。要是没有那一次的成都之行，他不会最终把大量茶叶带回了吐蕃，由此让赞普赞不绝口，而又得到了赞普最宠爱的姑姑那囊妃的器重，这些年来更是在和兄长的较量中占据了上风。可即便如此，如今看上去已经完全蜕变了的他，站在眼前这个年岁相仿的陇右节度副使面前，不知不觉竟有几分发怵。
　　杜士仪竟是和吐蕃使臣早已见过，无论鄯州文武，还是吐蕃使团中的其他人，全都惊愕莫名。可作为当事人的两方，都很快平静了下来。
　　当杜士仪令人把尚青一行安置在官驿之中后，亲自前去办理此事的鲜于仲通一回来，便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帅，那个尚青让我带一句话，说是昔日之恩他很感激，但此次身为吐蕃使臣，职责在身，希望大帅不要翻从前的旧账。大帅之前和他提到过成都，莫非在成都时见过此人？”
　　“还记得我在成都大力推广种茶，而后又另行征收茶引，继而将其从蜀中推广到东南各州吗？”杜士仪反问了一句，见鲜于仲通连忙点头，他便笑着说道，“那时候这尚青还是愣头青，带着大批狗头金到成都来……”
　　听到那一件自己当年从未得闻的秘事，鲜于仲通在惊叹的同时，不得不服气杜士仪当年的高瞻远瞩。就他和张兴最初打探的茶叶贸易各种数字，他就着实惊叹得无以复加。大唐到吐蕃的古道，便是从鄯州开始，而这条道路的前半段，是河西走廊未曾打通之前，中原和西域交易的要道。直到如今，从蜀中来的商人也多半会把茶叶贩卖到这里，从前没有互市时便从小道悄悄进吐蕃，如今则是在赤岭和互市。
　　相比丝绸锦缎瓷器等等各种商品，茶叶已经成为了所有交易中最大的一宗，没有之一。
　　“那大帅是否打算要和这尚青商谈商谈……”
　　“现在，我不是当初奉旨到鄯州来监赤岭立碑及互市之事的中书舍人知制诰，而是检校鄯州都督，兼陇右节度副使，亲自迎接一下吐蕃使臣，那是礼制，至于相见商谈什么，那就不是我的分内之事，而是李将军的职责了。而且，那尚青今日的形状你也看到了，想来他也更希望避开我。不用担心，来日方长。”


第743章 用人的信号
　　那囊氏尚青此次到鄯州，不但是为了赤岭立碑事，而且，也是代表吐蕃进长安朝贡的！当前去接洽吐蕃使臣的鲜于仲通送来了这样的信息之后，杜士仪自然不无考量。
　　此前皇甫惟明出使吐蕃之后，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吐蕃赞普尺带珠丹掏心窝地说出了实话——从前连年征战都是因为他年岁尚小，那些统兵大将为了功劳自作主张，其实自己作为赞普，早就有心和大唐修好——于是，回来之后的皇甫惟明带来了吐蕃赞普的亲笔信，一度战得如火如荼的大唐和吐蕃再次进入了逐渐修好的蜜月期，当今天子李隆基更慨然应许金城公主的上书，派出文武亲信，准备在赤岭立界碑。
　　然而，这种说辞糊弄不懂军略的寻常百姓，乃至于迂腐书生兴许还可以，杜士仪却压根不会相信，那位赞普一开始就打算和大唐友好相处。
　　为了争抢河西走廊，乃至于谋取对安西各镇的实际控制力，河陇连年大战，对于大唐来说，金帛是犹如流水一般花出去，而边境军民亦是疲惫非常；而对于吐蕃来说，精兵强将死的死，败的败，再扎实的家底也禁不住这么败，更何况，因为赞普尺带珠丹的多疑，竟然自毁长城杀了大将悉诺逻，这就使得吐蕃军心更加不稳了。在大唐明显声势更胜吐蕃的时刻，皇甫惟明出使吐蕃，不啻是给了尺带珠丹一个台阶下，大唐可以因此休战，而对方又何尝不是乐得趁此休养生息？
　　不过，杜士仪又不是战争狂，自己镇守鄯州期间，至少一年半载之内应该是不会有战事了，这哪里是坏事。
　　接下来这半个月，李佺和那囊氏尚青在赤岭界碑的事情上来回扯皮了一阵子后，最终把那一块界碑石就此立了起来。而杜士仪在到鄯州之前，就曾经作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应天子之命写了一篇赤岭界碑文，此次只要找人篆刻即可。当然，碑文上少不得歌颂大唐皇帝丰功伟业，吐蕃赞普睦邻友好，自是华彩美文。当鄯州本地找来的最好石匠日以继夜将碑刻好之后，李佺便预备陪着尚青动身前往长安。临行之际，老将军夤夜悄悄来到了他的书斋中。
　　“此行鄯州，虽是和大帅相处不过数月，可实在是多承照应。”
　　见李佺说得诚恳，杜士仪连忙笑道：“李将军言重了，我不意想突然镇守鄯州，不能给李将军帮忙，却还要你调拨人手供我差遣，应该说，是我多承李将军照应。至于此前郭英乂之事，李将军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此人慧黠，之前借着其兄战死的机会脱身，必定深恨你我，如今回到长安，未必就会安分守己。李将军既然要带着这一行吐蕃使臣回到长安，只要应对得体，前事应该不会有人重提，陛下也自有任用，到时候请务必留心此人。”
　　结了仇之后，千万别当仇人翻不了身，不加以重视，到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杜士仪对此深有体会。因此，哪怕郭英乂很可能在天子面前就已经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印象，他也不会掉以轻心。果然，李佺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道：“郭英乂？陛下不把他打发得远远的，那已经是他烧高香了，他还能如何？”
　　“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人只要能够攀附对路子，未必就真的一无所为。”
　　杜士仪说得郑重，李佺想想谨慎一些也不是坏事，自己之前也就是一时疏忽，险些出了大乱子。于是，他重重点了点头，又应杜士仪之请带了家书给王容，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离去了。尽管明日杜士仪少不得还要亲自送一程，可那会儿众目睽睽之下，也就别想说什么私密之语了。他前脚一走，屏风后头，赤毕便闪了出来，到杜士仪身侧便疑惑不解地问道：“郎主要给夫人送家书，缘何不遣自己人？”
　　“这次的信，是我让幼娘等暑热退去之后，带着广元和蕙娘到鄯州来，上头没什么别人看去有所干碍的话，让他带去是最相宜的。毕竟，和之前云州代州不同，鄯州地处河陇，统兵七万，本朝虽然没有镇守大将把妻儿留在京城的规矩，可至少我得光明正大一点。顺带，我当初答应岳父，还有老叔公的事也不能丢在一边。幼娘的两个侄儿，杜家几个后进，应该都会随着幼娘他们上鄯州来的。”
　　赤毕这才释然。可是，想想吐蕃恢复朝贡，至此河陇应该就有一阵子无战事了，骨子里就有好勇斗狠因子的他不禁有些遗憾：“只可惜如今边境无战事，战功也就谈不上了。鄯州军将各有私心，不好统制，否则战时若有违命，立斩不饶，却不像如今这样处处掣肘。”
　　“当初的云州是百废待兴的一张白纸，因此我可以随便泼墨挥毫；而代州多世家豪族分支，长年以来本地却少有名宦，因此我也可以从此入手，让人心归附。但是，鄯州和这两地都不同。对于鄯州军将来说，我是外人，所以，你看河西，萧相国回朝之后，带走的是裴宽，而留下接任河西节度使的则是牛仙客。原因很简单，因为牛仙客出身河陇，又是从底层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河陇之地呆了整整二十年。所以，我也不好操之过急。”
　　送走了李佺和吐蕃使团一行，鄯州湟水城一下子少了数百人，却仍然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鄯州都督府的围墙外边，不时有人驻足聆听，里头府卫操练时的吆喝声，迈步声，兵刃交击声，各种各样的声音让只能隔着墙壁想象动静的人们心里痒痒的。要说鄯州都督府中所用的流外小吏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可练兵的演武场和前头文职属官办事的地方是隔开的，纵使那些出身河陇本地的小吏也打听不到多少消息。
　　至于陈昇和马杰两人的家眷，面对隔三差五要上自家来坐坐的其他军将家眷，起头还不胜其扰，被丈夫嘱咐过之后就渐渐淡定了。横竖姊妹两个女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装聋作哑都不用，只一个一问三不知就行了。一直到杜士仪陡然之间从鄯州征辟了两人为幕府衙推、奏记之后，人们的目光焦点方才为之转移。
　　薛怀杰以及陆炳松这两个人都是鲜于仲通和张兴最初就悄悄见过的，而颜真卿前些日子微服巡防民情，又按照杜士仪的吩咐亲自登门，自是很容易地就说得两人情愿效力。河陇多豪俊，武艺超绝的多，至于读书有成的士人则极少，这其中，就算读过书的，目标和起点往往也都是从流外吏员起家，比如当年的牛仙客。而鲜于仲通以及张兴查访到的这两个人，甚至连去长安赴流外铨的路费都没有，平素以耕读为生。
　　之所以是这两个人，杜士仪自然通过下属察其出身性情，确定不会反感衙推和奏记这样的低级幕府官，反而会认为这是一种认可，这才发文辟署。果然，当这两人一上任之后，原本处理起来极其耗费时日的节度使府文案尺牍，效率立刻比从前高了一倍。而有他们这两个出身湟水本地的人进入幕府，再加上杜士仪启用陈昇和马杰为府卫正副旅帅，释放出来的信号自然越发鲜明。
　　新任杜大帅唯才是举，并非排斥本地人！
　　这天晌午火辣辣的太阳下，一骑人策马缓缓停在了鄯州都督府门口。他抬起斗笠看了一眼牌匾，最终将其摘下，到门前拱了拱手道：“敬请通报，临洮军副将郭建求见。”
　　临洮军管军一万五千人，马八千匹，在陇右节度使下辖诸军之中，论实力亦是属于第一把交椅。摘下斗笠的郭建，自是里里外外无人不识，一路进来时不少认得他的都少不得打了招呼。当他踏进那座挂着明心见性居匾额的院子时，不禁再次留心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确定既不招摇也没有过分简朴，他就定了定神，踏进了居中的正房镇羌斋。
　　镇羌斋这个名字，是当初郭知运镇守鄯州的时候起的，日后每一任鄯州都督抑或陇右节度，为了表示对于这位宿将的敬意，都不曾改动这座书斋之名，杜士仪亦然。只不过，不能改书斋的名字，每一任都督都会为这院子改一个名字，到了杜士仪手上，他大笔一挥，自然就题了明心见性居。
　　而时隔数月，从前也进过这镇羌斋数次的郭建再次置身其间，就发现内中的摆设布置大不相同。想当初范承佳刻意要将自己塑造成儒将，四壁挂着的各种兵器固然很多，可更多的是一架子一架子的书，还有三五个硕大的盛放各种卷轴的卷缸。而现如今，点缀在书斋之中的书架变得疏落了不少，而各种兵器也只剩下了一把剑，一张弓，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张几乎占满了整个北墙的地图，而在地图之下，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番景象。
　　巨大的木盘上，山川河流平地清晰可见，而点缀其中的一座座城池营地，则是用红旗标着湟水、鄯城、振武军、积石军等等，一时看呆了的他直到听见一声咳嗽，这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来，慌忙上前下拜行礼。
　　“卑职拜见杜大帅！”
　　当初郭建和姚峰在自己面前相争，杜士仪就窥破了此人心思，此刻便笑问道：“你看这沙盘看得目不转睛，可是有所收获？”
　　“行军打仗的时候，此物着实是利器，大帅能够想到此法，实在是英明神武！”
　　“光武帝时，伏波将军马援就曾经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我这不过是沿用古人之智而已，说不上什么英明神武。郭将军，我问你，当初信安王千辛万苦方才夺下了石堡城，也就是如今的振武军，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要巩固此地，可有什么好办法？”


第744章 正副之别，高下立分
　　大比之日在杜士仪面前和正将姚峰彻底闹翻，继而又以郭家子弟的身份，在鄯州各军之中多方游说，连日以来，郭建几乎是殚精竭虑，试图将郭英乂离开之后散落在鄯州的郭氏子弟给拧成一股绳，同时成为继郭英乂之后的领袖。可是，这样的事比他预先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郭知运诸子之中，郭英杰和郭英乂是最出色的两个，其余的都庸庸碌碌无甚才能，聚居两京，和河陇的关系早就淡了，郭英杰战死，郭英乂明升暗降实则得咎之后，如他这样别有他想的人多了！
　　所以，耽搁了大半个月，他不得不把心一横来见杜士仪。
　　可这会儿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措手不及的他顿时愣住了。而杜士仪仿佛看出了他的毫无预备，微微一笑后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这是我请了鄯州最好的擅长雕塑的匠人，再加上最熟悉河陇以及吐蕃地形的向导，从我上任开始，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方才做成的沙盘。你若是从前没有想过我刚刚这个问题，也不要紧，如今仔细看看沙盘，然后把所得告诉我。”
　　眼见杜士仪说完这话，竟是到书案后头坐下，自顾自地翻看公文了，郭建登时进退两难。他一早就觉得，杜士仪重用陈昇马杰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低级军官，而后又从鄯州本地征辟了两个幕府官，这一切不是为了别的，都是为了千金买马骨。自己这个在河陇颇有些名气声望的临洮军副将若是肯真心为其所用，一定会得到器重，日后拔擢更是不在话下。可谁能想到，他连投效之意都来不及表明，杜士仪竟丢来这么一个难题！
　　要知道，大唐和吐蕃为了一个石堡城，打来打去的拉锯战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大唐好容易将此城控制在手中，吐蕃又已经服软，这当口考虑这个，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杜士仪看了几份业已由自己那已经初见雏形的幕府官一一注明轻重缓急等各种信息的文书，突然抬起头瞥了一眼郭建，见其虽是眼睛在看沙盘，脸上却分明心不在焉，他就知道，此人是聪明机巧过头，兴许也不乏勇武和军略，但并不是自己最需要的那种人。果然，在他等了一刻钟之后，郭建便从沙盘前转了过来，再次躬身一礼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虽只有些鄙陋之见，但既然大帅垂询，我便献丑了。”
　　“你尽管直说。”
　　郭建清了清嗓子，这才滔滔不绝地说道：“石堡城，也就是振武军，地势险要，得此城，河陇方才能够真正连成一片，故而要守此城，不在于守，而在于以攻代守。但使振武军中驻守的兵马能够轮番出击，疲敝吐蕃兵马，使其不能频频来攻，再广派哨探，伺吐蕃动态，则此城稳若泰山也……”
　　从如何骚扰敌人，如何哨探敌情，到如何加固城墙，郭建整整说了小一刻钟，杜士仪自始至终并未露出不耐的神色。直到郭建最终停住，他才微微颔首道：“你是河陇宿将，带兵多年，所思所想确有道理。不但是振武军，一旁的定戎城、绥戎城、临蕃城……这一座座要镇应当如何守备，你不妨也回去多多思量。郭家在河陇世代为将，又有先头郭大帅那样名噪一时的名将，你可不要堕了郭家的名声。”
　　听到杜士仪赫然对自己有承继郭家名声这样的期许，郭建登时大喜过望，慌忙一躬到地道：“卑职定然不负大帅期望！”
　　然而，喜滋滋出了鄯州都督府，郭建这才意识到，尽管自己在杜士仪面前的表现似乎并不坏，可今天他最大的目的却没有达成。在都督府门前踌躇了一阵，最终他还是决定暂时回去，免得画蛇添足反惹人厌。而他前脚刚刚出了都督府门前这条十字街，大街的另一个方向却也有一骑人驰来，最终也在门前下了马。
　　都督府镇羌斋中，刚刚杜士仪接见郭建时陪侍在侧的乃是宇文审和杜甫。宇文审因拜入了杜士仪门下，自然少几分顾忌，郭建一走便好奇地问道：“杜师，此人所言镇守方略，不知真正可行否？”
　　“你只看他竟是在沙盘前看了这许久，然后才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就应当知道，他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抑或者说，就算偶尔有过一个念头，也没有想得这么深远。”杜士仪说着便站起身来，招手示意宇文审和杜甫随自己来到那一面沙盘前，指着赤岭界碑两侧那一座座城池，先是用手指在伏俟城附近画了一条线，这才说道：“你们看，这是大唐建国之初，吐蕃的边界。那时候，和鄯州毗邻的不是吐蕃，而是作为慕容鲜卑族裔的吐谷浑。”
　　“而自从吐谷浑被灭，当初的故地，包括王都伏俟城，全都落入了吐蕃的手中，以至于河西压力逐年增大。而且吐谷浑王族也和吐蕃贵族联姻，竟是让他们消化了这块土地。而赤岭东面这一座石堡城，虽是我大唐建造，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回拉锯，也不知道填了多少人命，这才最终得以最终落入大唐手中。刚刚郭建说此地易守难攻，但其实并不准确。此地若在吐蕃手中，对我大唐来说，是易守难攻，因为石堡城东面山道险峻，只需滚石檑木，就能够让我军寸步难行。而石堡城面向吐蕃的那一面，却是相对平坦。最要命的是，石堡城虽险要，却不能驻军太多。最多只能容兵千人，马五百匹。”
　　这时候，就连杜甫也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大帅既是觉得那郭建不过信口开河泛泛而谈，对此又有什么好计？”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帅，临洮军正将姚峰求见。”
　　“去了副将，又来了正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约好的，竟是前脚走后脚来，这么巧。”杜士仪笑着摆了摆手，对杜甫和宇文审说道，“且先见见这姚峰，子美所问，说不定就不用我来解说了。”
　　临洮军正将姚峰进了镇羌斋，浑然不知郭建早自己一步来过，大步上前行过礼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帅，今日我冒昧求见，只为了一件事，请大帅将郭建调出临洮军，抑或是把我另调他处，总而言之，我再没法和此等小人共事！”
　　姚峰一来就摆明了有我没他的态度，杜士仪不禁有些意外。然而，他那凝重的表情却并没有吓倒姚峰，这位临洮军正将竟是声若洪钟地说：“之前试探掌书记张郎的事情，确是我支使人做的。掌书记乃是节度使府要职，虽然历来都是到任大帅自行辟署，可大多也是名实相副，可张郎最初的表现实在是让很多人不服，我也想试探试探他。可现在既知道张郎着实文武全才，我自然服气！可郭建这狗鼠辈，抓着这一点便借题发挥，在军中大肆散布流言，说是我故意给大帅难堪！”
　　听到这里，杜士仪心中已是敞亮，他坐在那里审视着姚峰的表情，见其不闪不避与自己对视，他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和郭建二人任临洮军正副将，兼陇右节度正副兵马使，这是我到任之前的事，你们彼时共事已经有一年了，缘何到如今方才水火不容？”
　　见姚峰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分明是没法明说两人都想在自己这个新任节度面前表现，他便继续说道：“我上任未久，倘若遽然调动军中人事，定然会造成人心浮动。更何况，若是你抓到了郭建假造流言的真凭实据，我据此明断也就罢了，但想来你也没有如此凭据。既然如此，单单凭一二人言，便行升黜调任，试问谁会心服口服？”
　　杜士仪不软不硬的这番话，意思唯有一个，不管是调谁出临洮军，没门！面对这么一个事实，姚峰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极其不自然。他原本想借着此事作为开场白，把郭建乃至于郭家这些年横行鄯州等地的黑历史给捅出来，可杜士仪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觉得骑虎难下。
　　就这么告退离去吧，实在是有些没脸面，可若是再缠下去，他又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这么一犹豫，他的脑门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根据此前少少的接触，再加上从旁打听到的信息，杜士仪知道姚峰是个有心眼，但心眼着实不怎么活络的人，故而此刻也不吝给其一个台阶下：“你今日既然来了，我也正好有一事问你，你看那地图底下的沙盘，其上石堡城乃是开元十七年，信安王费尽心机长途奔袭，这才从吐蕃手中夺还回来的。如今其改名为振武军，你对其驻守问题，可有什么心得？”
　　听到这话，姚峰讶异地挑了挑眉，快步到地图下的沙盘边上瞅了一眼，他便眼睛一亮，随即竟是转过身来。
　　“没想到大帅竟然做了这样的好东西！若是说到其他要镇也就算了，可要说石堡城，我有一句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信安王当初长途奔袭拿下石堡城，确实是功劳卓绝，可要我说，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填进去那么多人命，实在是完全没必要！大帅请过来一观！”
　　等到杜士仪和宇文审杜甫齐齐过来之后，他用手重重一点积石山，这才用自信满满的口吻说道：“只要占据了积石山，然后在山上整体布防，把伏俟城以及大非川一带全都纳入陇右节度下辖，然后沿大河筑堡布防，区区一个石堡城就算一度被吐蕃人拿下，也根本不足为惧！我军推进之时，里头就是有个上千兵马，他们又能干什么？不过是被困死的蚂蚱而已！”


第745章 鄯州老卒
　　姚峰在鄯州都督府中见杜士仪的时间，和郭建几乎仿佛，而且出来时，他那略有些懊丧的表情也几乎和郭建一模一样。他懊丧的倒不是杜士仪一口回绝了他调走郭建，而是他踌躇满志地提出控制整个积石山一线之后，杜士仪说出的那句话。
　　“陛下已然首肯在赤岭和吐蕃立界碑，以此为大唐吐蕃定界，而吐蕃使臣也已经进京朝贡了，如今想要毁约占据积石山，岂不是让人笑话大唐背弃和约？”
　　“该打就打，顾忌那么多干什么！”姚峰有些愤愤然地捏紧了拳头，上马之后方才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有郭家人一日，这鄯州陇右节度就为其所制，难不成郭英乂都调走了，这局面仍然要继续？”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走后，杜士仪在宇文审和杜甫面前，对他所言却是颇为认可。
　　“赤岭的界碑，是当初贞观年间就曾经立过的，但后来吐蕃屡屡进犯，这所谓界限自然无从说起。如今吐蕃求和，赤岭立碑，姚峰所言固然暂不可行，但异日倘若大战将起，鄯州首当其冲，此事却端的可行。石堡城在我大唐手中则更好，即便不在，则主动进击积石山，将驻防此地的吐蕃兵马吃掉，然后沿大河以西，积石山以东布防，继而拿下伏俟城，届时区区一座石堡城再也没有实际意义。而有了伏俟城这么一颗牢牢楔进吐蕃的钉子，将西海完全纳入陇右节度麾下，河西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这才是真正的以攻代守！”
　　宇文审此行是为了跟着杜士仪学习诗赋文章，顺便积累一些实务经验，打算过个两三年就去考进士的，而在此之前于云州也好，为父守孝也好，他全都没荒废，苦读已有四五年。至于杜甫，在和年纪相仿的宇文审相处之中，也感到了振兴家族的担子之重，一来二去也打算在科场一搏。故而两人虽不能彻底明白杜士仪所言的战略意图，可却都牢牢记在了心中。
　　至于杜士仪，用同一个问题试探了姚峰和郭建，他便把两人分出了高下来。可分出高低是一回事，怎么用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姚氏和郭氏全都是河陇军将世家，他势必不能厚此薄彼，因而索性按兵不动，依旧以两人为临洮军正副将。而除却姚峰和郭建这一对统管鄯州湟水城中这临洮军一万五千人的正副将之外，其余人就没有那样的自信径直到都督府求见了，有了陈昇和马杰这一对走狗屎运的连襟飞黄腾达的例子在，赤毕几乎成了张兴之后杜士仪身边第二个炙手可热的人。
　　然而，他和那时候故作姿态的张兴又不一样。张兴是代替杜士仪四处赴宴吃请，如今在大比之日露了一手真本事，反倒低调了许多。而他对于送上门来的人，固然都会见一见，可礼物绝不轻易收受，也很不好说话，十个人求见，顶多只有那么一两个真的能够有幸被引进都督府。
　　而据这些人出来之后透露的消息，杜士仪根本没那么容易见到，出面见他们的，不是掌书记张兴，就是推官鲜于仲通，最终得用的不过十数人，除了出任府卫队正之类的小军官，甚至还有读过书的被临时委为节度使府书吏，承诺年底进京参加流外铨的。
　　如此一来，当初对张兴明面奉承实则不以为然的人们自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此人真的文武全才，又得杜士仪信赖，委以用人大权，现如今想要接触也接触不着了，岂不是白白放过一座宝山？
　　杜士仪平素除却升衙理事，文武下属参见，平日里很少出鄯州都督府，到任鄯州这一个多月来，那些盯着都督府前门后门侧门边门的眼线多了，除却大比，愣是没瞧见杜士仪出来过一次。久而久之，旁人自然以为他这位节度使自矜身份，不会轻易让人偶遇着。而他养的人又多，如李白这些是朋友，四处喝酒游玩百无禁忌，如今三人跟着王忠嗣去河西凉州游历去了，其他人不是幕府官便是侧近，行踪也飘忽，等闲撞不着。于是，里里外外那些眼睛渐渐就懈怠了。
　　因此，这一日，当杜甫和宇文审带着随从出来的时候，侧门蹲着的几个人只是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竟是丝毫没有多少关注。早就有人试探过他们俩了，结果宇文审固然是杜士仪的弟子，但闷嘴葫芦很少说话，看见听见什么都像与己无关，设计了几次后什么效果都没有，别人也就疲了。至于杜甫，据说是杜士仪离京之前方才因为同姓之谊带在身边的人，连个幕府官都没挣上，家世又寒微，更是无人留心。
　　一行人策马出了鄯州都督府所在的鄯宁坊，沿着大街走了不多远便停了下来，前头的宇文审和杜甫停住脚步，见后头两个年轻人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宇文审方才轻声问道：“杜师，你这是要和清臣去哪？”
　　杜甫闻言亦是面露疑惑，敢情竟是他和宇文审这两个被用来当做掩护的人，他也就罢了，连宇文审也完全不知道杜士仪的去向。唯一一个明白此行目的的颜真卿，则是看了看杜士仪，踌躇片刻后，方才用郑重其事的语调开口说道：“去见几个鄯州老卒。”
　　如此大费周章离开都督府，竟然只是去见几个老卒？
　　别说杜甫不解，就连曾经为了父亲一路远行来回奔波上万里的宇文审也摸不着头脑。等到众人来到了湟水城西南角一座里坊，眼见得内中根本就连纵横交错的十字街都没有，全都只是小路时，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杜士仪方才对颜真卿问道：“这里应是湟水城中最偏僻之处了，十字街尚且都不齐备，还有菜地，真是在这儿？”
　　“是。”颜真卿重重点了点头，见杜士仪面沉如水，他便叹了一口气，“我第一次听人言说找到这里的时候，也有些不可置信。毕竟是郭大帅当初在陇右节度使任上用过的亲卫，鞍前马后战功无数，怎至于郭大帅故世后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据说为首的张久脾气耿直，谏劝起来连当年郭大帅都不留颜面，就不要说后来那几位郭郎君了。所以郭大帅死后，郭英杰调任河北，郭英乂不待见他们，没有郭家庇护，再加上当年为亲卫时心直口快得罪人，所以连子侄都受了牵连，没能在军中效力。其余几个老卒，多数也有这样那样的遭遇，这才沦落至此。”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如此，地方官府如此，就连家中也如此。就以不少人家来说，父亲用过的老仆，倘若倚老卖老，儿子未必还买账，闲置不用都是轻的，脾气大的直接打发走甚至赶走，这种事屡见不鲜。倘若不是颜真卿已经来见过这些老卒一次，杜士仪也不能断定他们是倚老卖老，还是昔日战功赫赫，而今却因为脾气不容于郭氏，沦落少人知。
　　尽管路不太好，但众人如今都改乘了鄯州当地最有名的青海骢，温顺又稳当，再加上衣衫简朴，走在坊中倒并不算极其扎眼。当众人来到一处扎着篱笆，里头显见就是菜地的院子门前时，颜真卿亲自下马前去叫门：“张叔，我又来叨扰了！”
　　他这一声唤没有半点矜持，而是声音很大，穿透力很强，下一刻，里头就传来了一声笑骂：“颜郎君，三番五次到这里来寻我这老军吃酒，问些当年旧事，还问出了瘾来！还是我家的烧酒实在太醇，你喝出了瘾？”
　　随着这声音，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五十，头发斑白的汉子便走了出来。他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可是当发现颜真卿身边还有其他的人时，立时陡然睁开，犀利的目光在杜士仪三人身上一扫，竟仿佛能够把人身上剜出一个洞来。可这种锋锐须臾便收敛无踪，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趿拉着鞋子缓缓来到篱笆前拉开门后，便带着几许埋怨问道：“你自己来也就算了，怎么又给我招惹三个读书郎来？”
　　“我们本是结伴到鄯州来的，所以听说了张叔的名声，自然就一块来了。”颜真卿含含糊糊，并没有直接透露杜士仪的身份，探了探头后便问道，“张叔，其他人今天没来？”
　　“一个去卖酒，一个去卖菜，还有一个出城去砍柴了，要是成天都聚在我这吹嘘当年如何如何，一大家子吃什么？说起柴禾，怎么鄯州就不像是云州那样，能够出产那些自然引火的石炭，让人省省力呢？”张久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下颌上一道多年前的老伤疤，“杜大帅不论在蜀中成都，在云州还是在代州，都让军民上下全都得了大好处，比如云州的石炭便名声远播，可他如今到了鄯州却深居简出，实在是让人摸不透啊。”
　　之前颜真卿在张久面前透露是来自长安万年县，张久就曾经对杜士仪有很大的兴趣，其中最大的无过于用人以及政令。所以今天见着颜真卿，他三句不离本行，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可话出口之后，他便笑了起来：“对你们抱怨也是白搭。颜郎君说，到这里是为了写一篇鄯州记，回头好呈送给朝中宰辅的，你们三个呢，是不是都打算写一篇好文章，回头干谒朝中那些相国尚书侍郎？”
　　“文章好写，知音难得，清臣一而再再而三往这里跑，想来是因为阁下这儿，方才能够听到那些久远的战阵故事。”杜士仪正打算就此说明自己的身份，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老张，老张，快抄家伙，郭家那些小子又来了！郭三都已经滚蛋了，这些小子还不知道收敛，还这么横，郭大帅的脸都给他们丢光了，这次非得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不可！”


第746章 直撄其锋
　　杜士仪听出了几分端倪，可还不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张久一只大手就陡然之间拉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他往里头拉。而宇文审和杜甫正在那瞠目结舌呢，见颜真卿示意牵马跟进去，两人虽是连忙照做，心里可是纳罕极了。不消一会儿，四个人的马就被拴在了马厩里，人则被张久给连拉带拽哄进了屋子里。
　　“郭家那帮后生横得没边了，你们恰逢其会，退走是来不及了，就在这躲躲，记住，千万别给我跑出去！颜郎君你别逞强，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郎兴许弓马剑术都会，可这种时候和战阵上差不多，光好勇斗狠还不行，得拼命！”
　　撂下这话，张久便立时出去了。站在门外的他死命吆喝了两声，不多时，就只见前前后后出来了四五个人，既有年轻后生，也有半大娃娃，此外就是从门外挑着担子急急忙忙进来的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此人把担子往旁边一放，擦了一把汗便气咻咻地说道：“我在坊门处看到他们正在那合计，就立刻抄近路回来给你报信。我家那几个大小子正好去给人运茶了，不在家里，否则也能给你搭把手。”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这些家伙与其说是闹事，还不如说是想寒碜寒碜我！哼，郭大帅英明神武一辈子，郭大郎也战死得轰轰烈烈，郭三这样一个没度量的家伙却也是郭家子弟，再加上这些只会哄闹的东西，简直是丢死了郭家的脸！小三小四，给我上竹拒马！”
　　站在门口的杜士仪就只见连带那半大娃娃一块，几个年轻人须臾便组装了两架巨大的竹制拒马，将其推到了两侧的篱笆旁，随即又用锁扣先后锁在一旁的院墙上，竟是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堵得严严实实。紧跟着，又有一个看上去至少四五十的妇人默然抱着几把刀出来，老老少少各自提了一把，至于之前消失了片刻的张久，则是掣了两把弓出来，分给那个来报信的汉子之后，便开始立时上弦。等到这一切预备做完，就只听外头马蹄阵阵，紧跟着就是好一阵喧哗。
　　“老东西，我早就发了话，让你们滚出湟水城去，你们竟然当没听见？”
　　“没错，你们已经老了，鄯州不需要你们这等老货了！”
　　“若是你们安安分分也就罢了，成日里在背后说些不好听的话，郭三郎临走之前就特意吩咐过，不许你们在湟水城立足！”
　　听到这些趾高气昂乱七八糟的嚷嚷声，杜士仪固然面色阴沉，其他三人亦是各自愠怒。最年轻的杜甫甚至低声骂道：“好一堆仗势欺人的东西！”
　　外头的张久仿佛早就对这样的谩骂凌辱司空见惯，冷笑一声后，他便提高了嗓门说道：“老子当年跟着郭大帅南征北战屡建战功的时候，你们这些小东西还一个个都在吃奶，在地上乱爬！如今仗着郭大帅昔年的战功，吆五喝六自以为了不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郭大郎为国捐躯，没给郭大帅抹黑，可郭三郎又是个什么东西！说什么武艺超群，只会在自己的袍泽身上使，简直卑鄙无耻丢尽了郭大帅的脸！”
　　“老东西，闭上你的狗嘴！”
　　随着这陡然一声大喝，就只听外头一声弦响，杜士仪猛地瞳孔一缩，只见一支箭矢划过短短数丈的距离，竟是冲着张久的面门直击而来。倘若这一箭射中，显见就要立时三刻出人命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只见张久以右手所持木弓的弓背一挑，脑袋一偏，那一支箭矢终于擦着他的脑袋，深深没入了泥地上，末端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显见力道很不小。
　　“哼，从前都是一言不合纵马就冲，这次倒是聪明了，知道暗箭伤人！”张久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暴喝骂道，“一群蠢货，一群败家子，你们还以为这是从前郭大帅为陇右节度使时的鄯州了？现在陇右节度已经换了杜大帅，连郭三那狗鼠辈都被赶回了长安，你们要是还这样胡作非为，你们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大帅，大帅，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辛辛苦苦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换来的恩荫，都被这些败家子败坏了！”
　　痛呼了几句之后，张久猛然开弓搭箭，几乎是弦响的一瞬间，那支箭便贯穿了院子外头马上一人的帽子。那人抱头一声惊呼，随即发髻散乱狼狈非常，然而，此举也显见激怒了外间那十余人。好一阵呼喝谩骂之后，便有一个声音大喝道：“和这老东西说这许多干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给他点颜色看看！上火箭，烧了他这房子，看他还能带着一家住到哪去！”
　　此话一出，外间一阵附和声，院子里的张久等人登时变了脸色。而屋子里，倘若说杜士仪刚刚是面如寒霜，那么此时此刻，他就完全是勃然大怒了。他瞥了一眼颜真卿，沉声说道：“清臣，你出去，放响箭！”
　　颜真卿没有半点犹疑就应了一声是，打开虚掩的房门到了院中，解下早已上弦的弓后，一箭凌空射去。和平常箭矢的破空声相比，这一箭带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让对峙的两边人等全都吓了一跳。张久还愣在那不知说什么是好，外间就有人一边喝骂，一边一支火箭射了进来。
　　“老东西，竟敢还找了帮手来，你这是找死！”
　　“自取死路的是尔等这些不知感恩的鼠辈！”尽管张久眼明手快拨开那火箭，而后又将其三两下踩熄，颜真卿刚刚憋在屋子里，早就气得脸都红了，这会儿大步上去站到了张久身前，高声喝道：“我乃陇右节度使府巡官颜真卿，尔等若此刻下马缴械，还可轻罪处置，倘若还聚众为乱，欲图焚毁民居，定当从严处置！”
　　颜真卿此前来过不止一回，张久等老人喜这后生读书郎言语谦和有礼，打听的又是当年他们驰骋疆场最得意的那些往事，一来二去熟稔了，也就没把人当成外人，可此刻颜真卿露出了凌厉气势，最最惊讶的便是张久。他甚至神情复杂地扭头看了一眼刚刚让其他人躲藏的屋子，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里头这些和这颜真卿一样，全都是那位杜大帅的幕府官？
　　颜真卿陡然之间现身出面，又说出了这番话，外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但须臾便又是好一番嘈杂。甚至有人轻蔑地叫骂道：“张久你这老货，莫非以为随便到哪找个人便能冒充杜大帅的属官？杜大帅身边的人，怎会找到这偏僻地方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今天不把你这破屋子夷为平地，我们就不姓郭！”
　　听到外头这些人仍然如此嚣张跋扈，杜甫终于紧张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要出去帮忙，可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见是宇文审冲着自己摇了摇头，他不禁有些迷惑，侧头一瞥杜士仪，却发现这位新任陇右节度副使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子美不用担心。白龙鱼服，为鱼虾所戏，这种道理我哪会不明白？我早已吩咐府卫几十人于左近待命，以防万一，刚刚清臣那一支响箭，援兵很快就回来了，自然能够将这些横行无忌的狂徒一网打尽。没想到走了一个郭英乂，郭家这些后辈竟还如此不知收敛，正如那张久所说，郭大帅若在天有灵，恐怕要气得不能合眼！”
　　张久见外头渐有火光，知道他们在点火箭，今天显见是来真的，即便他昔日纵马沙场杀敌无数，自身亦是伤痕累累，此时此刻仍然心中一沉。见颜真卿紧捏拳头面色很不好看，他顿时也难以确定之前其人所言是真是假，想了想便上前低声说道：“颜郎君，不论如何，先头多谢了，你带着你那三个朋友从后门走吧。虽说门头小了些，路也不好走，但总归比在这儿和火箭对耗强！”
　　颜真卿还没来得及发话，第一轮三四支火箭便凌空射来，其中一支引燃了旁边的廊房。面对这一幕，此前那报信的中年大汉连忙呼喝了几声，带着张久的子侄扑救。而这时候，颜真卿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说：“张叔，你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人赶来，外头这些恶徒必然恶有恶报！”
　　话音刚落，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叫嚷，紧跟着就是喝骂声马嘶声，可随着一声声弓弦声，箭矢破空声，那嘈杂的声音登时变成了惊呼和惨叫。夹杂在当中的，还有一个犹自不服气的怨毒嚷嚷：“张久，你这老货竟敢勾结外人，你不得好死……”
　　一个死字刚刚出口，就只听一记凌厉的鞭响，紧跟着便是一声惨厉的哀嚎。显然，这个嘴上仍旧不干不净的家伙在突如其来的对手面前吃了大亏。
　　“鄯州都督府，知府卫都管，旅帅陈昇，率所部四十人至此，请杜大帅示下！”
　　这一声禀报，让内内外外一片安静，就连之前坠马以及吃了重重一鞭子的那个家伙，也都惊恐地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而院子中的张久便如同做梦一般僵硬地看了看颜真卿，只见这位自己认识已有大半个月的年轻郎君和气地对自己笑了笑。
　　“张叔，我刚刚说过，我是节度使府巡官颜真卿。”
　　“那杜大帅……”
　　顺着颜真卿的手，张久转身看向了屋内，就只见刚刚那三个看上去年纪都相差无几地的青年从里头出来。居中的那个年约三十许，看上去和最初相见时的平和没什么两样，但他却本能地觉着，那便是外间人口中的杜大帅。
　　一刹那间，他只觉得喉头哽咽激动难明，大步上前后便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来。
　　“鄯州老卒张久，拜见杜大帅！”


第747章 恩威并济
　　解决了鄯州湟水城西北角的这一场纷争，杜士仪回到鄯州都督府后，立时齐聚文武升堂，几句简短说明此事的开场白后便拍案而起。
　　“鄯州诸军之中，有的是父子相继，兄弟相承。何谓老卒？那是当兵几十年，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他们有的是武勇过人，胆略出众，也有的是善于保命，深悉守御之道，而此次被人欺上门的，是郭大帅当初的亲卫，遍体受创几十处的功臣，如今呢？却被郭家那十几个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喝玩乐的纨绔之辈羞辱，险些被烧了房子！这鄯州湟水，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将门子的天下？”
　　杜士仪那一记惊堂木的声响，便犹如重锤一般砸在众人心头。而他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打算，环视众人一眼后，便再次开口说道：“更何况，郭大帅昔年诸子之中，除却如今调任左卫郎将的郭英乂，在幽州与契丹死战以至于捐躯战死的郭英杰，余者都不在河陇，而是定居两京，如今在这湟水城作威作福的，不过是一群打着郭家旗号，为害乡里的祸国殃民之辈！临洮军副将郭建何在！”
　　杜士仪上任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微服，竟然便有一群郭家子弟撞在了手心里，平心而论，郭建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又是庆幸自家嫡亲子侄约束得好，并没有人和那些害群之马厮混在一块；可他又不得不忧虑，抓到这么一个大把柄，杜士仪究竟会如何对待在河陇扎根几十年的郭氏。尽管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之前郭英乂的事情显然已经惊动天子，要是这样的事情再次呈报御前，那么郭知运昔日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上这一次次乱七八糟事情的冲击！
　　所以，不意想杜士仪突然点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一愣之下方才陡然之间醒悟过来，连忙出列行礼应道：“卑职听候大帅吩咐。”
　　此时此刻，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郭建。平日和他有旧的不禁为其捏一把汗，至于姚峰这样瞧不上此人的则是暗自幸灾乐祸。
　　众目睽睽之下，杜士仪沉声吩咐道：“郭氏子弟之中，要数你教子有方，治家有道，而且在军中多年，功劳苦劳全都颇为可观。郭大帅昔年在时，亦是对你颇多期许。如今郭大帅诸子都不在河陇，而又有不肖子弟横行无忌，你这个郭氏中坚更应该把责任担起来。此次纵火未遂的十数人，收监看押，由鄯州都督府录事参军唐明亲自主审，至于你，给我把郭家上下整顿出一个样子来，不要让当年郭大帅的英名被人当成招摇撞骗嚣张跋扈的倚仗！即日起，你暂且兼知陇右节度使府行军司马！”
　　杜士仪非但没有解任郭建之职，反而令其兼知幕府行军司马，上上下下瞠目结舌的人不在少数。就连郭建自己，也在好一阵云里雾里之后，感觉到口干舌燥。然而，他却没有任何犹豫，慌忙屈膝下拜道：“大帅以重任相托，我必然不负期望，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郭氏子弟整顿出一个样子来！”
　　“很好。”杜士仪微微颔首，见临洮军正将姚峰的面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不平，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数日之前，我曾召见临洮军正将姚峰，问及鄯州诸军守备之事，其所言军略，深得我心。其在临洮军多年，积功累至正将，闻听曾有数月不回家，幼子不识父的轶事。”
　　“不止是他，军中众将，子侄虽武艺精熟，然则读书却往往不过尔尔。尔等既是功勋彪炳，难道甘心被别人讥刺是目不识丁的军汉？即日起，陇右节度使府设精英堂。各军副将以上，可送子侄二人入其中读书，据程度不同分班，每日上课半日，我亲自择名师教导。待我之长子杜广元到鄯州之后，一并送入其中。”
　　今日杜士仪这一番措置，从始至终全都出乎众人意料。
　　郭家子弟横行鄯州乃至于河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这次更是在杜士仪暗访鄯州老卒的节骨眼上，闹出了这样无法无天的勾当，谁都认为杜士仪在雷霆大怒之下，必然会借助蒸蒸日上的圣眷，借助萧嵩这位当朝中书令的信任，想方设法把郭家从河陇连根拔起。可谁曾想，杜士仪固然下令把今日鄯州都督府府卫拿到的人下监收押，择日审理，却又对郭建委以重任，让其整顿郭氏，甚至让其兼知陇右节度行军司马要职！
　　至于当众褒扬临洮军正将姚峰的军略之后，又引申开去在节度使府设学堂，让高级军官的子弟和自己的儿子一块读书，这虽则同样是人意料之外的政令，但想想也是更快让杜氏楔入鄯州的办法之一。故而，当半日之内郭家子弟闹出的这一场风波传得满城沸沸扬扬之后，关于学堂的细节也很快流传了开来。
　　杜大帅的设想是，半日学文，半日学武艺及军略，文课的师长他负责延请名师，至于武课，则由鄯州诸军将领之中的那些佼佼者出任。
　　“看来，是不必担心杜大帅因此想对各家那些年少子侄如何，倘若真的能够调教出几个文武双全的儿郎来，也就不至于像郭家这次成了笑话！”
　　这一晚在家中，临洮军正将姚峰和妻子商量的时候，打头第一句便说出了这样的话。其妻王氏出自渭州，虽非名门著姓，也是当地大族，识文断字，但要说教导子女，却还力有未逮。此时此刻，她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姚郎说的是，家中大郎二郎一味习武，没读几本书，还气走了好几个请来的先生，如今他们是大了没法子了，可三郎四郎却还正好当年。杜大帅乃是出名的才俊，又肯把自己的儿子都送进去同读，将来三郎四郎必能受益无穷！”
　　“是啊，只不过，今天杜大帅固然当众褒奖了我的军略，可兼知行军司马的却是郭建，气死我了！”姚峰说着便气恼地一捶矮几，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忿然。
　　“姚郎，今日杜大帅举动无不出人意料，由此可见，他是缜密的人。郭家子弟闯了这样的大祸，只怕上上下下惶然难安，让出身郭氏的郭建去安抚弹压，总比你这种外人合适吧？就算郭建兼知行军司马，可那又不是因为他的功劳，只不过因为他姓郭。这次的事情办好了，他总难免要得罪郭家上上下下不少人，办不好，杜大帅难道还会用他？这个行军司马他能当多久，现在可说不好。”
　　王氏说到这里，面上便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闻听此言，姚峰顿时恍然大悟，一时赞叹道：“娘子真是好心计，我还一直想不明白杜大帅缘何如此，这下子终于明白了！你说得对，这时候就让那郭建去出风头，我岿然不动就是。”
　　等到把丈夫安顿睡下了，王氏蹑手蹑脚出去分派家中事务，许久等到乳媪推门回来，她方才笑道：“今日这白娘子果真好慧眼，我照她所言在姚郎面前卖弄了一番，结果姚郎也觉得果是如此。啧啧，怪不得区区后起之秀，就想要在鄯州赤岭互市中占据一席之地，这白氏茶行真是连女子都了得！”
　　“就算了得，可不是也还对娘子客客气气，希望到时候借助咱们的人脉在河陇铺开？”乳媪奉承了王氏一句，见其果是眉飞色舞，她便笑着说道，“我送了白娘子回那茶行，只见其恰在坊市占据了最好地段的三间铺子，听说这还只是开始，日后自会再继续铺开。结交了这等人，日后郎主有的是好处。”
　　尽管房子并未被毁弃，但这天晚上，张久并没有住在家里，而是和其他几个老卒一起，被杜士仪请进了鄯州都督府。对于这座昔日由郭知运修缮过好几次的都督府，他们作为亲卫，印象不可谓不深，可自从郭知运去世之后，他们便渐渐被边缘化，除了拜祭之外，一次都没有踏进过这里。如今置身于镇羌斋中，饶是几个老卒依旧能打能拼，可仍旧局促非常。
　　尤其是杜士仪吩咐他们坐下的时候，张久先是不安地屈膝正坐，可不过一会儿，他就感到坐如针毡，干脆站起身来：“杜大帅，从前郭大帅在的时候，我们只是随侍近卫，从不敢坐，杜大帅但有什么问题，我们站着回答就是了。”不但是他，其他几个人也都站了起身，面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惶恐之色。
　　见他们如此，杜士仪也不强求。他闲扯家常似的问了几人这些年的生活，得知靠着当年郭知运的赏赐，他们最初的日子都还殷实，而后就因为没有进项，不得不自谋出路。而最让他们气愤无奈的是，因为得罪了郭英乂，他们的子侄无法进入军中，又因为家境每况愈下，已经成年的子侄甚至连娶媳妇都难能。听到这里，杜士仪不禁叹了一口气。
　　“郭家那些行凶子弟，我自会按照律例加以严惩。鄯州能够如今日这般安定富足，是因为尔等这些老卒昔日抛头颅洒热血，若让你们晚年不得安，日后谁还会在战阵上拼命？尔等每人可出一名子侄，补入鄯州都督府府卫，其余人等，各按年限补入临洮军，至于你们自己，我会亲书以鄯州老卒匾额，书尔等勋级，供尔等悬挂门前，以为旌表！”


第748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朝廷旌表的对象，是义夫、节妇、孝子、贤人、隐逸以及累世同居，至于军人，则鲜少在旌表之列。哪怕这一家父子几代均战死于沙场，抚恤也往往少得可怜，更不要说以官方的名义加以旌表了。朝中武将还可能位列凌烟阁，享受配享君王的荣耀，可寻常武卒以及低级军官，即便征战了一辈子后能够活下来，也只能在晚年带着伤痛吹嘘旧日功绩，最后籍籍无名地老去。
　　因此，杜士仪体恤老卒的这一举动，尽管看似只是惠而不费的形式，却仍旧在鄯州上下引起了颇大的反响。尤其是杜士仪请张久带头，带着颜真卿和鲜于仲通造访当年老卒，以及历年战死者家属，看可有生活困难，可有子侄不能生计，可有房舍倾颓不能住人的情形，并造册记录所有老卒及死难者……如此一来，首当其冲受到震动的便是临洮军中的将士。兼知陇右节度的鄯州都督或鄯州刺史换了一任又一任，可即便出身军中如郭知运，哪有这般体恤老卒的？
　　一来二去，固然有人感恩戴德，却也有鄯州当地文士感到不忿，一通慷慨激昂的上书，言说军士守边乃是义务，老卒服役年久，乃是职责，官府不该兴师动众地安抚云云，结果便激来了杜士仪连发三道布告公文。既要回击文士，又要让寻常百姓能够看懂，杜士仪索性用了文言以及半文半白两种形式贴出了告示。其中寻常百姓也能耳熟能详的几句半文半白的话，自是深入人心。
　　“父死于沙场；子亡于王事；从军三十载，老而还乡之日遍体受创，伤痛入骨；如若此时官府不闻不问，邻舍不加敬礼，无从军之荣，而有从军之痛，长此以往，谁人再乐于奋勇争先，阵上搏命？”
　　既然对民间都如此进行宣传，在录事参军唐明亲自主审此次郭氏子弟擅闯民居，以火箭烧屋的案子时，尽管郭建正在大力整顿那些打着郭知运旗号胡作非为的郭氏子弟，可依旧有人辗转请托到了杜士仪面前，送上了重重的一份份厚礼，可他却连看都没看便吩咐回绝送了回去。紧跟着，鄯州都督府便传出来了杜士仪的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要不是当初郭英乂借着郭英杰战死的当口来了一招壮士断腕，而且当事人全都死了，他甚至都不会放过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更何况如今这些手段和郭英乂同样下三滥的郭氏不肖子弟？
　　军卒犯律，与民相同，原因很简单，大唐虽说渐渐从最初的府兵制变成如今的募兵制，但归根结底，大唐是没有军户这一说的，不像乐户官户这些与民户不相等同的户籍类别。故而，此次被羁押的郭氏子弟，本应由湟水县主理，可既然是直接犯在杜士仪这个鄯州都督手中，湟水令自然不会来争这么一桩案子的处置权。而杜士仪越过当初由门下录事转迁鄯州法曹参军的徐炳，直接点了当初任过左拾遗的录事参军唐明，徐炳也并无异议。
　　开堂这一日，审理的地方不是在鄯州都督府内，而是在湟水城中的大校场，百姓只要愿意全都可以旁听。当初杜士仪在万年尉任上也好，在成都令任上也罢，每每有大案子，往往都会容百姓旁听，可那会儿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限制人数，这一次就用不着了。他亲自画出了白线，然后把五百府卫全都调派了出去维持秩序，而扶老携幼的百姓虽觉得此举新鲜，但也不敢恣意，一个个都按照分派站在了白线之外，翘首听着唐明的审理。
　　和之前大比一样，上头唐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声音洪亮的传令官重复，以便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人犯陈词亦然。
　　唐明主审，杜士仪身为鄯州都督知陇右节度事，高坐一侧旁听，当其中一个那会儿叫嚣声最大的郭氏子弟，结结巴巴说点火只是闹着玩，他就只见主位上的唐明怒容满面，狠狠一记惊堂木拍了下去。
　　“信口开河！”唐明被萧嵩不容，如今以录事参军权判都督府七曹，没想到这次应归法曹的这么一桩大案子，杜士仪竟然交给了自己，他在感激信赖的同时，从一开始便把案情始末，当事者和人犯的关联等等全都摸得清清楚楚。此刻怒喝一声的他见十几个郭家子弟仍然不死心，你一言我一语，一口咬定这只是玩笑，他登时沉着脸再次狠狠一拍惊堂木。
　　“我既不曾发问，尔等争先狡辩，是为公堂喧哗，来人，将咆哮最烈的这三人拖下去，笞刑二十，以示薄惩！”
　　在牢里关了七八天，十几个郭家子弟从未吃过这种苦头，早就暗自叫苦连天了。更倒霉的是杜士仪把狱卒全都给换了一遍，所有饮食专人制作专人相送，一点消息都送不进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外头怎样。因此今日被提出来公审，哪怕见到这仿佛是万人空巷一般的情景，他们仍然不知不觉露出了平素不管不顾的一面。眼看七嘴八舌的辩解换来的竟是一顿板子，这些人方才慌了。
　　可他们今天全都带了刑具镣铐，充差役的又是杜士仪从府卫中挑选出来的健卒，一时哪里抗拒得了。三个声音最大最凶的家伙被拖出去，当众笞刑二十下去，虽还不至于哭爹喊娘，可重新带回来时那两股之间的斑斑血迹，那发白的脸色，仍然让其他人为之胆战心惊。平生第一次，他们感觉到，这鄯州不再是从前他们可以横行无忌的鄯州了。
　　“缘何一再到张久屋舍前闹事？”
　　“是……是他当初倚老卖老，得罪了郭三郎……”
　　“张久及其他几人子侄按例可以补入军中，此事却迟迟不成，是何道理？”
　　“是……是郭三郎说，这几个老货不敬他这少主人，反而指手画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知道上下之分。”
　　“不要左一个郭三郎，右一个郭三郎！那一日点火打算烧人房屋，郭三郎早已经回长安任左卫郎将，难道也是他隔着将近两千里支使你们的不成！”
　　“不……不是……不对，是他，是郭三郎临走前嘱咐我们的，务必让这几条老狗永世不得翻身！唐参军，我们真的只是听命行事，并不是真的打算烧人房屋，只是想吓吓他。这老货……不不，这张七久经战阵，家里常备竹拒马，我们一直奈何他不得，这次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
　　这些推卸责任的话没说完，唐明怒不可遏，又是一记重重的惊堂木：“狡辩！张久家中为何常备竹拒马？倘若不是常常有人前来闹事打砸，谁人家中会备有如此笨重之物？只为出一口气便点上火箭打算烧人房屋，尔等简直是藐视律例，胆大包天！照永徽律疏，烧官府廨舍及私家舍宅，坏财物者，徒三年；所损财物或所得财物满五匹，流二千里；十匹，绞。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
　　听到这极其严重的罪名，十几个人早早被解送到此，又在大太阳底下跪了将近一个时辰，更倒霉的人还挨了笞刑二十，早已经蔫头蔫脑精神萎靡了，这会儿更是慌了神，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那一天打头唆使众人的那个年轻人。
　　“郭十三，你可别害我们，这事儿可是你叫上我们的！”
　　“就是，你不是说只管干，那儿地方偏僻，到时候只作失火论就行了，出了事你担着！”
　　见一个个往日唯自己马首是瞻的，现如今都挤兑了上来，被人称作是郭十三的顿时怒形于色。可当发现唐明死死盯着自己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会儿还是先应付最要命的逼问要紧。把心一横，他便高声说道：“不过是几个老卒的残破草屋，我等也仅仅是射了几支火箭，一不曾将其彻底焚毁，二又不曾谋夺任何财物，若是大帅想要小惩大诫，我等甘愿受罚，可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是打算将我郭氏连根拔起吗！”
　　这声音极大，而经过一丝不苟的传令官的重复，转瞬间所有到场旁听的人就几乎都听见了。最初只是淡然旁听的杜士仪看到唐明勃然色变，仿佛被激怒了，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到场以来第一次开了口。
　　“如何定罪，如何判罚，我既然已经都委之于鄯州录事参军唐明，自然不会插手。不过，既然你问我是否打算将郭氏连根拔起，我若装聋作哑，恐怕尔等心有不甘，所以，我不妨答你此问。”杜士仪顿了一顿，等到传令官将此言传遍各处，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尔等这些害群之马，怎敢厚颜代表整个郭氏？郭氏有郭大帅战功赫赫，有郭忠毅公为国捐躯，于是让郭氏名震河陇，尔等又为郭氏做了什么，在为祸乡里之后，还敢掣着家族大旗庇护自己？”
　　一通话把这些家伙噎得作声不得，他便提高了声音：“第二，郭氏确有能人，所以，我已命临洮军副将郭建，兼知陇右节度行军司马，命其整顿郭氏门风，将郭氏之中文武双全的子弟荐举上来。几日之内，我已先后简拔郭氏子弟，任命旅帅及队正十一人，更超迁拔擢两人为各军副将！所以，倘若要说连根拔起，本大帅要连根拔起的，是尔等这些横行鄯州，坏了郭大帅英名，乱了鄯州军心民心的恶徒！而不止郭氏，但凡军中英才，本大帅一定会不遗余力加以简拔！”
　　当传令官将杜士仪这一席话完完全全复述转达了出去之后，不过片刻的寂静，就只听四周围传来了无数喝彩。
　　“杜大帅英明！”


第749章 不遭人嫉是庸才
　　杜士仪既是突然发声，将打算挑动事端的郭十三给压了下去，刚刚险些被激得大怒的唐明，也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等到杜士仪颔首示意，分明还是把主导权交给了自己，他定了定神，便镇定自若地开了口。
　　“杜大帅既是解说了后半截，那你前半截的疑问，我也不妨于你剖白清楚。你刚才说，不过是几个老卒的残破草屋，不过是射了几支火箭，一不曾将其彻底焚毁，二又不曾谋夺任何财物，你以为如此便可轻罪处置？须知永徽律疏中早有明文，但凡官府廨宇及私家舍宅，只要是放了火，不论屋舍大小，损毁财物多少，一律徒三年。之前尔等射出的火箭，曾经损毁张家菜地柴房，这就是坐实犯了此条。尔若不服，可向上申诉，但凡熟知律法者，都是同样一个结果！”
　　这一次，轮到从来不知道律例为何物的郭十三面如土色了。而唐明既然重新抓到了主动权，自是又声色俱厉地斥道：“再者，你说不过是几个老卒的残破草屋？老卒这两个字，岂是你这等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可以轻视！他们浑身披创浴血奋战时，你在何处？这些屋舍，是他们亲手一砖一瓦一木，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却险些毁于你这轻薄小儿之手，你不知悔改也就罢了，反而轻描淡写意图脱罪，你扪心自问，腔中这一颗心全都是民脂民膏，全无半点热血忠勇！”
　　说到这里，唐明终于霍然起身，高声说道：“杜大帅昔日于万年尉时，曾主理蓝田县主私占山泽水利之案，彼时秉公处断，虽宗亲亦不得免。我虽不敢与杜大帅比肩，然则今日郭氏这十余人纵火罪证确凿，当依律严判徒三年！”
　　徒三年是什么概念？唐律五刑，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徒刑是第三等，重于杖刑，而徒三年又是徒刑五等之中最重的一等。这三年带着刑具苦役，可比杖刑一二百更加羞辱，更加难捱。因此，当听到自己竟然要服徒刑三年的时候，刚刚挨过笞刑的一个郭氏子弟竟是一头栽倒晕了过去，余者亦是脸上殊无血色。而这时候，刚刚被杜士仪和唐明先后驳得体无完肤的郭十三突然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高声嚷嚷了一句。
　　“徒刑不是可以赎铜吗？我可以赎铜，不论多少我都出得起！”
　　几乎是郭十三开口嚷嚷的一刻，唐明便冷笑道：“赎铜？要用我大唐永徽律疏赎章中的条例，有条件若干。其一，你自身是九品以上官，八品九品皆可；其二，你之父母或祖父为七品以上官，至于第三条，想来你家中尚未有资格享受议请特权的近亲。我且问你，你有九品以上官？你之父母或祖父为七品以上官？”
　　此话一出，下头十几个人中，有人如获至宝，但大多数人都面如死灰。尽管郭知运当年镇守鄯州为陇右节度使之后，曾经大力提拔了一些郭家人在军中任职，可军功也不是能够随便乱送的，再加上开元之初，军功审核颇为严格，除却郭英乂这样一落地就享受了恩荫官职的，余者在七品以上官的郭家子弟还真是没多少。至少，嚷嚷着赎铜的郭十三就只是家中稍稍殷实，父亲不过是旅帅。
　　见郭十三整个人僵在了那儿，唐明方才厉声说道：“我唐律之中虽有议请减赎之法，可那乃是陛下体恤个为官不易，为尊者稍有疏失罪过时用以减刑，却不是但凡有疏失便能够借此逃避刑责的！倘若一有罪过便想着可赎，如今是徒刑，异日又犯流刑死刑者，便悔之莫及了！”
　　当这一日的公审终于结束了之后，上上下下咀嚼着杜士仪和唐明这一前一后的话，一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尤其是郭氏众人，因为杜士仪打压不法者，却又提拔有能者，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两种态度。一种是愤怒于杜士仪先撵走了郭英乂，而后又拿郭家子弟出气立威；另一种则是认为郭家门风早就应该好好整顿，杜大帅提拔英才，又令郭建兼知行军司马，正表示了对郭家的看重。这两派人彼此既是针尖对麦芒，登时让昔日威震河陇的郭氏一族有些四分五裂的势头。
　　然而，杜士仪这桩案子办得人证物证俱全，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再加上郭建不论是为了自己在陇右节度使府的地位，还是为了自己在郭氏一族中的地位，势必都要帮助杜士仪把那几个害群之马一撸到底，故而在宣传上不得不加以配合。一时间，自是让此案得以秉公处断的消息散布了开来。至于姚峰这等本就不满郭家独霸鄯州邻近各州的军中世家子弟，少不得也帮着推波助澜。如此一来，分成两派的郭氏之中，当年依附郭英乂最紧，如今跌得最重的那些人顿时举步维艰。
　　在军务人事上，借着这么一桩纵火未成的案子暂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杜士仪不想太过急功近利，就暂且收了手。而对于重开的赤岭互市，他就实行了一系列的措施。第一，严格控制丝绢易马；第二，制定茶叶指导价，严控低价销茶的行为；至于第三，则是互市商人采取准入制度，彻查无有茶引者。
　　茶引制度推行至今已经有八九年，无论在西南蜀中，还是在东南，都有了长足的发展，虽然也有商人偷逃茶引的行为，但在边境大宗茶叶交易的地方，也是茶叶交易查得最严格的地方。尽管河陇之地多有铤而走险的人，当杜士仪直接把五百府卫作为查禁的主力军，而录事参军唐明亲自领衔彻查，自是一时让私茶商人为之销声匿迹。
　　转眼月余，之前随回河西的王忠嗣前往凉州一游的李白王之涣和孟浩然结伴归来。风尘仆仆的三个人甚至来不及回房去换一身衣服，就径直闯进了镇羌斋。王之涣更是一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嚷嚷道：“君礼，河西出事了。王忠嗣被长安一个御史参了一本，似乎是他底下的军士举发他曾有杀俘以及冒功之事，说是圣人大为震怒，已经有令命他回长安质辩，看样子事情似乎很不小。”
　　杜士仪还正想着如今自己镇守鄯州，是不是应该想个法子，从牛仙客那儿把王忠嗣弄过来，如此他在军务上就能有一个最最可靠的帮手，谁曾想这主意还没实行，竟然就遭遇到了这样的变故。为之色变的他立刻问道：“牛大帅就不曾力保王忠嗣？”
　　“牛大帅说，上书弹劾的那位侍御史皇甫惟明在御史台之中名声不小，而且王忠嗣杀俘确有其事，倒是冒功未必，牛大帅在朝中根基浅薄，与其贸然据理力争，还不如把事情始末奏报清楚，而且也已经写信给萧相国了。”之前同行一路，李白对于性情豪爽的王忠嗣颇为敬服，此刻说起牛仙客的软弱，他不禁有些不满，“身为河西节度使，这么大的事情只是奏报清楚，而不是回护功勋彪炳的属下，牛大帅未免谨慎太过了！”
　　就连一贯较为恬淡的孟浩然，说起牛仙客也有些不以为然：“之前王忠嗣引荐，我们三个也拜见了牛大帅。他对我三人倒是客客气气，但一来二去便话不投机，所以我们三个很快就辞出来了。都说牛大帅忠厚，可忠厚之人也不能一点脾气都没有，到底是不读书无底气之过！”
　　就连只是白身的孟浩然，都这么评判牛仙客，而李白和王之涣一脸的赞同，杜士仪不禁暗叹，这年头读书的士人和流外吏员出身的胥吏，确实是有一条天生的鸿沟，哪怕已经官至节度使的牛仙客都不能避免。尽管三人分明都不太了然长安那边告了王忠嗣黑状的皇甫惟明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之前杜士仪和王忠嗣深谈过，心中不得不感慨王忠嗣还真是把此人给开罪了。
　　不过，这皇甫惟明也真心好本事，竟然能够直接把这位号称天子养子的青年勇将拉下马！
　　要知道，据高力士私底下对他开玩笑说，之前李隆基心急火燎把王忠嗣从云州调到河西去，也是因为他杜士仪初到云州时太过行险，而王忠嗣又是同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前那云州大捷固然令人振奋，可出一点差错就兴许是天大的祸事，所以，李隆基毕竟还偏爱王忠嗣这名将苗子，干脆如萧嵩所愿把人调往了河西。
　　“君礼，这事情你管不管？”王之涣是个直爽人，直来直去问出了一句话。
　　李白寒微之时和杜士仪相识，对于杜士仪的性情自不免多几分认识：“如果君礼不介意，我回长安打探打探？”
　　要是你去打探，万一闹出一怒杀人的事，那就麻烦大了！
　　杜士仪不等最后一个孟浩然开口，当机立断地说道：“王将军的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你们不用急，我会立时三刻派文申回京办理此事。他乃是京兆万年人，尽管当初其父的事情，他们母子曾经一度和宇文族中闹僵，但如今宇文融追赠台州刺史，他的人脉自然比你们更广。”


第750章 千里奔救
　　尽管宇文审才刚相从杜士仪求学数月，便被要求回长安一趟，但行前一日，杜士仪把事情原委明明白白告知，他只是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了。
　　杜士仪到鄯州之后的一举一动，他作为弟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凡有什么不明白的，杜士仪也会详加解说，连月下来，他在诗赋文章上的进益尽管还不明显，但为人处事的各种门道却是突飞猛进。尤其杜士仪借助张兴，向鄯州文武阐释自己的用人之道；又借助郭英乂以及那些闹事的郭家子弟，一举奠定了在鄯州军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这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所以，杜士仪嘱咐的每一句话，他都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包括自己回长安的理由——那就是商量张兴和自己的妹妹宇文沫的婚期。杜士仪如今既然知陇右节度事，张兴又为掌书记，那么很显然一两年之内未必会回长安，既然如此，妹妹的婚事倘若再拖下去，那宇文沫就真的得年纪一大把了。只不过，当他带着几个随从，仅仅只花了八日就回到长安城外的家中老宅时，却是把母亲韦氏给吓了一跳。
　　“难道是鄯州出了什么事？”
　　“阿娘，没有，你不要担心。”宇文审一想到当初父亲出事的时候，母亲担惊受怕伤心垂泪的情景，就决定略去这次回长安的最大目的，只把其中之一拿出来，“是杜师说，他此任鄯州都督知陇右节度事，恐怕一年半载是不会回长安的。而如今小妹已经除孝，年纪也已经上了二十，张奇骏更是已经三十出头，倘若婚事再耽搁下去，两头都不美。所以，他请我回来和阿娘商量，是不是尽快备嫁？阿娘若是不放心，可以和二弟一块送小妹出嫁。”
　　听说是为了婚事，韦氏方才松了一口大气。她见身边的女儿登时面色绯红，可还强撑着在一旁听，她想了想就笑道：“杜大帅真是周到，既然他这么说，那就这么办。至于我，鄯州实在太远，你去就行了，你弟弟不在我不放心。再者，因为奇骏人在鄯州，非得等他回长安咱们才嫁女，就一直就这么让沫儿耽误下去确实也不好。须知此次相从杜大帅前往鄯州的人中，既有众多名士，也有颜十七郎鲜于仲通这样的前进士，而他却拔擢了奇骏为掌书记，杜大帅对于奇骏还真是器重非常。”
　　“张奇骏之前曾经奉命代杜师赴各处邀约，刻意自吹自擂示人，结果那次在大比之日三两下便击败挑战之人，如今在鄯州可谓是名声赫赫，皆道其文武全才。虽则家世寒微，可小妹嫁给这等才俊，绝不会辱没了她。”宇文审一面说一面笑看了一眼妹妹，见宇文沫终于禁不住这打趣，嗔怒地冲他一瞪便一跺脚去了，他陪着母亲又说了一会儿话，随即便以给宣阳坊杜宅中的王容送信告退了出来。
　　他赶到宣阳坊杜宅时，已经是申时之后的事情了。尽管宇文审并非常来常往，可因为他是杜士仪这些年第二个正式收入门的弟子，因此里里外外还是都认识他。见他这么一个相从杜士仪前往鄯州的人突然千里迢迢赶回来了，门上全都吃惊不小，一面往里头通报，一面又有人出言试探。宇文审自是笑容可掬地解说是为了妹妹的婚事而来，这才让吓了一跳的众人为之释然。
　　等到他在寝堂见了王容，呈上杜士仪那封家书之后，便只见这位年轻的师母并没有立时拆看，而是笑着请他坐下。
　　王容低声对身边的秋娘嘱咐了两句，秋娘立刻带着几个侍婢退出，一时只剩下了彼此两人。宇文审终究有些不自然，定了定神方才开口说道：“师娘，其实……”
　　“杜郎从前也不会在家书中说什么要紧事，更何况让你亲自回来。婚事虽为缘由，但应该只为其一，至于另一桩，应是河西讨击副使王忠嗣之事，没错吧？”
　　“师娘果然慧眼如炬。”
　　见宇文审惊叹不已，王容便笑道：“我本来就已经在收拾行装，打算等暑热退去之后就启程，结果王忠嗣的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杜郎曾经与其在云州并肩抗敌，据说这次在鄯州又承不少人情，总不会作壁上观。果然，王忠嗣到长安才没几天，你就赶回来了。”
　　“那是因为青莲居士他们从凉州赶回来快，我一路上虽不想让人起疑，可也不敢耽搁了。”宇文审解释了一句，这才原原本本将鄯州那边的情形告知王容，又将杜士仪关于王忠嗣与皇甫惟明王昱的那点龃龉解说了一下，最终低声说道，“据青莲居士他们说，这次是王将军回到凉州之后，实在看不下去肃州那位王使君的所作所为，在牛大帅面前告了一状，谁知道被人偷听了去，大约报给了长安的侍御史皇甫惟明，这才有了今次的事。”
　　王容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止如此，此事并不简单，长安这边也另有些关节，不过眼下说这些也是白搭。这样，文申你回来既然是为了令妹的婚事，不妨立刻筹办起来，免得旁人起疑，至于杜郎交待的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就连令堂以及弟妹处，也不必透露半个字，我会妥善安排的。”
　　“可是……”
　　见宇文审有些犹豫，王容便笑了起来：“放心，你杜师既然让你把此事告知于我，自然便是以我为主。你大老远回来，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再加上令妹婚事这么大的事情，你身为兄长不好好奔走，反而去忙别的，岂不是让人起疑？总而言之，听我的！”
　　宇文审只比杜士仪小四岁，比王容小三岁，若是在通常情况下，绝对可以平辈论交，如今见王容拿出了师娘的身份来压他，他愣了一愣后，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应了下来。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王容须臾便请了秋娘进来，让其帮衬自己嫁妹之事。想想王容如今身边乏人，这却还要调人帮自己的忙，他登时脸色涨得通红，可推来辞去，他终究还是拗不过王容，告辞时自是千恩万谢。
　　王容送人到了寝堂门口，等到宇文审那人影已经瞧不见了，她方才转身回了寝堂。到居中的位子上坐下后，她想想杜士仪到鄯州后循序渐进的那些举措，心中自是明白他此番缘何一定要救下王忠嗣。
　　尽管杜士仪巧舌如簧说动了萧嵩，从而令萧嵩本就要排挤出朝堂的苗晋卿等人留在鄯州，以为臂助，可比起那庞大的河陇军将世家，仍然是势单力薄。而军卒之中提拔上来的人，短时间难以至高位，吐蕃偃旗息鼓，军功难得，要破局不得不需要借助外力！而用钱可以笼络一两个人，却未必能结下真正亲厚牢靠的关系，王忠嗣这样在云州就结下同僚之谊的，此次若是不施以援手，那河陇之局怎么破得了？
　　“阿娘，阿娘！”见杜广元小心翼翼牵着刚刚会走路的杜仙蕙，一步步走了过来，王容露出了一丝笑意，上前把杜仙蕙抱在了怀中，这才看着杜广元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外祖父家，这次住几日再回来。”
　　“真的？”
　　杜广元一下子喜上眉梢。回到长安之后，亲戚比从前在代州多得多，不管他走到哪里，人人都把他当成宝贝一般。尤其是崔家那位赵国夫人以及自己的外公王元宝，那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跌了。因此，听得王容说还要到那里住上两天，他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可紧跟着，母亲便又笑着嘱咐了一句。
　　“不过，该写的功课，一个字都不能少！”
　　儿子是否因此从天堂而跌入了地狱，王容可没工夫去考虑。她是知道慈母多败儿这道理的，至少，自己两个兄长的长子就都不怎么成器，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两个嫂子的鼠目寸光，一味溺爱所致。所以，赶在夜禁前到了永安坊王家，她直接把杜广元和杜仙蕙交给了精挑细选的乳媪徐三娘以及侍婢们，由得孩子去和表兄弟们玩耍，随即便径直往见父亲王元宝。
　　对于她这突然搬回来住，王元宝又惊又喜，可等到女儿吐露出杜士仪命宇文审火烧火燎赶回来办的事情，他的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这十几年他又慷慨资助了不少士子，其中多有明经进士登科的，而有杜士仪这么一个女婿珠玉在前，别人只会觉得他是富了亦不忘助人，谁都不觉得他有什么别的意图。而他也确实有值得骄傲的本钱，女婿刚满三十便为中书舍人，此次虽则出为外官，可却执掌陇右节度，这等成就可谓实在是得天独厚！
　　“幼娘，不是阿爷我胆小，实在是听说王忠嗣这案子棘手得很……”
　　“阿爷，你都听说了，难道我还会不知道？事情一出，我就向无上真师叔打探过了。皇甫惟明这个人，好大喜功，但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此人最大的一个缺点便是护短。王昱虽则不是什么很有才学的人，但其寒微之时，曾经与其结义，因此他自是看不得王忠嗣告王昱的状。最重要的是，出使吐蕃之后，皇甫惟明一直在暗中打探河陇的情形，有心将来镇守一方建功立业，甚至杜郎此次实为陇右节度，他还觉得换成自己更合适。此等自负之人，只要有一二人撩拨，自然而然就成了一点就炸的爆竹。”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挑唆这皇甫惟明？”王元宝登时瞪大了眼睛，一时更加踌躇了起来，“越是如此，就越不该趟这浑水才是。君礼如今初为陇右节度，未必稳当，没见牛大帅当了多年的河西节度使，这次竟然没有出言？”
　　“杜郎和牛大帅不一样，不说性子为人，根基也大不相同。牛大帅用王忠嗣，看的是萧相国的面子，除却上下之谊，未必有多少真正的情分，但杜郎不一样。”王容微微一笑，继而便对王元宝低声说道，“阿爷，我自不会贸然出手，此事你听我说，我只需你帮一个小忙……”


第751章 突破口
　　把宇文审派回长安，杜士仪虽然极其关切王忠嗣的命运，但他知道，自己身在两千里之外的鄯州，能做的事情便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只能托付给尚在长安的妻子，以及寄希望于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在关键时刻起到应有的作用。至于他自己还不能分心他顾，他有的是其他事情要做。比如，一个月之后，陇右节度下辖诸刺史就会齐集鄯州，拜见他这个顶头大上司兼议事，此事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自从郭知运病故之后，陇右节度大使大多数时候由皇子遥领，即便王君毚一度兼领河西陇右，但大多数时候他都驻扎在凉州，而后王君毚被杀，萧嵩临危受命节度河西，信安王李祎则是节度朔方，至于陇右之地，朝廷固然会指派陇右节度副使，可这个副使有多少节制能力，往往与其本身的资历和军功有关。所以，鄯州都督张志亮能够勉强压服部众，范承佳却被一个郭英乂玩弄于指掌之间。
　　这一日正好是连日暑气之后，稍稍荫凉的一天，午后，杜士仪便带着几十府卫出城狩猎。到了预先就安排好的地方，他见张久等几个老卒牵马背弓等候在那儿，便拨马快走了几步，因笑道：“是不是我到得晚，让你们久等了？”
　　蹉跎十余年，却碰到了杜士仪这么一个年轻却敬老，对他们这些老卒恩同再造的陇右节度，张久等人只恨年纪太大，不能随同征战，心中已经完全认同了这位新的鄯州都督。此时此刻，张久见其他人为之讷讷，连忙率先开口道：“大帅哪里话，我们也只是刚到。这里都是林荫，就是等上一会儿，也比家里头凉快。”
　　“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却一个个老当益壮。很好，既如此，便让我看看鄯州老卒的本领！”
　　杜士仪这一声赞，顿时让张久等人眉飞色舞。年纪大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说老，最高兴的就是别人认为他们依旧精悍勇武。于是，一群人翻身上马驰入林中之后，这偌大林子中的飞禽走兽顿时倒了大霉。这里乃是历任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约定俗成的私人狩猎场，素来不许其余将领及平民入内偷猎，临洮军中便有一拨兵马专门在此看守，外头甚至设有围栏。尽管看守的军士偶尔会偷猎些山鸡野兔回去，但总是不敢太过分，故而杜士仪不愁今日空手而归。
　　果然，他带着亲随兜了一圈，半个多时辰后，便累计得了三五只山鸡并两头鹿，赤毕等人不过是随便拿些山鸡野兔充数，然而，等到张久等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只见这几个老卒之中竟有两人步行，至于他们的马匹上，赫然捆着一头极其壮实的野猪，这会儿已经死得透了。
　　“正好撞上了这个大家伙，我们思量机会难得，便决定和它干了一场。因为它个头实在是太大，我们又是陷阱又是箭矢又是刀子，这才将其拿下，顺便还杀了两只野狼。那两条狼不知是什么时候越过围栏进来的，因为狼肉不好吃，我们就剥了狼皮当个纪念。”
　　见张久把血淋淋仍带着腥气的狼皮展示给自己看，分明也极其欣喜能够有这样的收获，杜士仪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好收获！既然奔忙了一场，眼下时辰还早，先不忙回城，找个干净地方炮制些烤山鸡野兔，祭一祭五脏庙再说！”
　　张久等人上一次在记忆中到这里来狩猎，还是十几年前郭知运还在世时的事情了。那会儿郭知运带着他们这些亲卫呼啸而来，论狩猎收获多寡评定，若是大丰收者还会得到额外赏赐，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回湟水城。偶尔郭知运兴致极好的时候，也会当场炮制猎物大家分食。因此，听到杜士仪这话，张久只觉得仿佛依稀回到了从前，竟是眼角湿润了。再看其他人，虽则有些人慌忙遮掩，有些人则是轻轻吸着鼻子，但显然一个个都想起了当年旧事。
　　杜士仪只是素来好吃，今天这么剧烈活动一下，着实肚子饿了，故而方才有此提议。等寻到一块空地，赤毕带着家将以及那些府卫们炮制了起来，他摆手阻止了那些要去帮忙的老卒们，示意他们在自己周围坐下。尽管张久再次诚惶诚恐地说不惯如此，他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初到鄯州，如今不过粗粗听闻了一些鄯州本地的事情，对于陇右节度所辖其余各州知之甚少。你们都是在陇右几十年的人了，不妨闲话家常，给我讲一讲其余各州吧。”
　　张久见杜士仪态度和煦，他方才有些不安地第一个盘膝坐了下来。很快，其他人也跟着坐下了，有些拘束地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陇右节度下辖其他各州的风土人情，官府人事。随着气氛渐渐打开，张久突然发现杜士仪听着虽仔细，但兴致并不算很高，登时心中一动。
　　转念一想，他陡然之间记起了一个人，陡然之间坐直了身子。他对于那些骄横跋扈的郭氏子弟自然深恶痛绝，如今想到的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和郭氏子弟如出一辙。尽管此人远远比那些只靠家世的纨绔难对付，可杜士仪既然正在问各州情形，他最终便从别人那里接过了话头。
　　“陇右节度下辖各州之中，鄯州因地处赤岭之东，最西处又有和吐蕃争夺最烈的石堡城，故而位置最为重要。而河州城内镇西军，兵员仅次于临洮军，但论及地理位置重要，便不及洮州了。洮州有羌族聚居，时常叛离，再加上吐蕃时常派细作两相挑拨，从前更是连年进犯，因而驻军虽只五千五百人，却格外要紧。历任洮州刺史，全都是勇武著称，而现如今的洮州刺史罗使君……”
　　张久突然顿了一顿，心里很有些踌躇是否应该就这么揭那位洮州刺史的短。然而，在他身边坐着的老友秦在水却没那么多思量了，当即接口说道：“说到这位罗使君，他为人酷烈是出了名地，虽然往日军功彪炳，但生性容不得人置喙。他在洮州占民屯田不计其数，又驱逃亡客户为佃户替自己耕种，而其亲军在洮州作威作福，百姓苦不堪言！”
　　老卒们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即便是本来不愤世嫉俗的，也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变得性子暴烈。尽管杜士仪为他们的子侄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可多年养就的脾气却没办法一时半会改变过来，故而张久开了个头，秦在水接了个话茬，紧跟着其他老卒顿时七嘴八舌加入了进来。
　　他们尽管定居在湟水城，可哪家没有亲朋故旧在这陇右各州跑，甚至于自己也有时候不得不出个远门，再加上他们听说的，多是底下寻常军民之间流传的那点事，视角大有不同。尤其是洮州刺史罗群的劣迹，不算什么秘密，只是一直没人往上捅，往年几位陇右节度即便略知一二也不敢轻易动此人而已。
　　杜士仪仔仔细细倾听，偶尔会打断再追问一两句，等到下头烤好的肉串送上来，喷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这番畅谈方才告一段落，而佐餐的美酒出自湟水城中的有名酒坊，老卒们一时贪杯，最终启程踏上归途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面色酡红，骑在马上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杜士仪生怕有什么万一，派了人护送他们回去。
　　所得颇丰的杜士仪回到镇羌斋之后，便立时命人请来了杜甫。含笑示意其在对面的坐席上坐下，他便开口说道：“子美可愿意去一趟洮州？”
　　张兴鲜于仲通和颜真卿乃是正儿八经的幕府官，而宇文审是杜士仪的弟子，现如今已经回了长安，杜甫总觉得自己形同一个打杂的，可他着实是除却读书，其他的完全没经验，也只能干着急。可要他像李白王之涣孟浩然那样成日里到处周游，他又实在不是那样的性子。因此，杜士仪一开口便是如此直截了当的要求，他立刻精神大振，连忙问道：“大帅是要我去洮州查访什么事？”
　　“没错，洮州刺史罗群，乃是河陇宿将，我上任伊始就听小吏提过此人刚愎跋扈，但那也只是传闻，今日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还有其他诸多鱼肉百姓横行不法的劣迹。然而口说无凭，我需要的是切切实实的证据，所以，我想让你亲自去一趟洮州，仔细查访罗群是否真像传言中那样居功自傲目无王法。我给你一个帮手，奏记薛怀杰。他本是洮州人，故而和你同行多有方便。你记住，行迹要隐秘，查证要准确，我不要道听途说，要的是确确实实的证据！”
　　年轻的杜甫本就是急公好义的性子，他略一思忖，便爽快地应道：“能为大帅分忧，是我的荣幸！我必定会竭尽全力！”
　　“子美，那就辛苦你了。”
　　杜士仪含笑点了点头，等到又嘱咐了杜甫好一番，目送着人离去，他才又唤来了赤毕，嘱其在家将中遴选两个精干稳妥的人陪同杜甫前去洮州。赤毕自不会违逆杜士仪的吩咐，但思来想去，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郎主缘何要嘱托杜郎君去？他毕竟初出茅庐，万一求功心切露出行迹，那时候岂不是坏了郎主的大事？我挑选几个人潜入洮州，如若那罗群真有斑斑劣迹，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不一样。”杜士仪摇了摇头，推心置腹地说道，“如若罪证确凿，要拿下罗群，我必得先行将其从洮州他的大本营调开，如此一个月后刺史们云集鄯州议事是最好的机会。但是，若要定他的罪名，即便我节度陇右，仍然没有这个权力，故而到时候肯定要御史台出马。让杜子美这个士人出面访查，来日万一有御史莅临陇右覆核此案的时候，就比我自己派心腹前去访查看上去要公允明正得多。别人只会说我提携同姓，而不会说我是听信心腹之私言。”
　　这种微妙的分别，赤毕立刻恍然醒悟了过来。若非杜士仪这一次到鄯州，和上一次去云州一样，带了浩浩荡荡一大堆人，否则在用人上头必定又是捉襟见肘。偌大的鄯州，之前张兴和鲜于仲通颜真卿私底下也访查了不少人，可竟是几乎没有什么贤达文士，否则杜士仪何止只征辟了陆炳松和薛怀杰这两个衙推奏记！


第752章 飞箭传书
　　王忠嗣在长安并没有固定的宅院。当年父亲战死，天子将他收入宫中抚养的时候，虽然赐了五品散官以及尚辇奉御的官职，他也有俸禄，但即便再加上父亲的遗产和抚恤，可要在偌大的长安置办宅邸却力有未逮。而他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外为官，在长安买宅子就更没有必要了。以至于他如今奉诏回到京城，不得不滞留在旅舍之中。更要命的是，这种滞留还是限制自由的，四个禁军士卒便守在院子里。
　　尽管人人都戏称他为天子养子，但真以为他与当今天子有多么亲近的人，那决计是不明世情。李隆基妃嫔众多，儿女也同样不少，纵使连李鸿这样的皇太子，一个月也难能单独见上天子一两面，更何况别人？即便以寿王李清之受宠，也不是时时刻刻说面圣就能面圣的。王忠嗣养在宫中这么多年，每月能够真正见上天子一次，已经是很难得了，这还会让不少不受宠的皇子嫉妒。只不过和皇子厮混在一起的时间，早在他十三四岁时就结束了，此后他就迁居大明宫的禁苑西北。
　　“郎君，郎君。”
　　听到这轻轻的唤声，王忠嗣连忙唤了人进来。来人是他重新回到河西之后，登门自请随侍的父亲昔日家将王靖。尽管已经五十出头，一只眼睛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刀痕，看上去显得有些狰狞，但当年父亲身边的人中，王忠嗣就只对此人留有深刻印象了。他在收留了此人后观察了一段时间，便托付了完完全全的信任。此次奉诏上京，他除却这些年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十余护卫之中，便只有这位老家将。而现如今仍然习惯性称呼他为郎君的，也只有此人一个了。
　　“怎么回事？”
　　“有人悄悄把一支箭射进了院子里，我正好路过，趁没人瞧见赶紧捡拾了回来。”见王忠嗣面容一紧，王靖连忙双手呈上了这支箭，不安地说道，“虽说可疑，但总不能丢着不管。”
　　王忠嗣微微颔首，等到解下箭上的纸条展开来一看，他登时勃然色变。本想拍案而起，但他的巴掌快碰到桌面时，还是猛然又收了起来，继而将纸揉成了一团，想要扔却又生怕届时找不到，最终只能愤愤然骂道：“该死的皇甫惟明，他是真想置我于死地！”
　　“郎君，信上莫非透露了什么消息？”
　　“透露了什么消息？哼，竟是以皇甫惟明昔日曾经当过忠王友，而我曾经养在宫中，和忠王同游为由，让我去请忠王出面说和，让皇甫惟明放我一马！难不成以为我王忠嗣是酒囊饭袋，这种陷阱也会上当！”
　　王靖虽然如今一大把年纪却依旧骁勇善战，可终究是一直呆在河陇，对于两京那些阴谋诡计的较量就有些不在行了。他大惑不解地皱了皱眉，不安地问道：“郎君，怎么又会牵扯出了忠王？我听说，现如今太子岌岌可危，而最有希望取彼而代之的，是惠妃所出的寿王……”
　　“噤声，这等宫闱秘事，岂是你我能够多嘴的？不要多言招祸！”厉声喝止了王靖，王忠嗣同样大惑不解。当年说是同游，但君臣有别，说到底，他对待太子和诸王都是敬而远之，别人设计也就罢了，怎会竟然往这种子虚乌有的名堂上头使劲？这简直是……
　　王忠嗣一时竟是不知道该给这件莫名其妙的事定个什么调子好。可就在他气咻咻的时候，外间陡然之间传来了一阵喧哗。不用他吩咐，王靖立时快步出去，不消一会儿就气急败坏地转了回来，面带惊惶地说道：“郎君，在门外的几个禁卒说是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此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来历，逼问过后又色厉内荏说自己是哪家官人的从者，到这左近公干，让他们放人。这会儿，几个禁卒已经到附近搜索去了。”
　　听到这话，王忠嗣不禁挑了挑眉：“几个禁卒拿到了这么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又有几个到左近去搜索？不是外头只有四个人看着，怎么又多了人？”
　　王忠嗣身处屋中，认识却依旧如此锐利，王靖本待含含糊糊蒙混过去，这会儿，也不得不实话实说道：“我刚刚去问过了，据说是宫中右监门卫高将军吩咐，郎君乃是陛下养子，年轻一代中的名将，为防有人借机对将军不利，所以多派了几个人来……”
　　“什么有人借机对我不利，是想把我看紧些，生怕我悄悄和外头联络，这才是真的！”王忠嗣气得脸色涨得通红，踌躇了好一会儿，待听到外间渐有声音，分明是朝自己这来，他看着桌子上那一支利箭，突然把心一横站起身来，“这么快就抓到了人，看来真的是有人不置我于死地就不甘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索性豁出去了！”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那一团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快步来到门前，竟是亲自一把拉开了门。果然，他的这一举动让外间正想敲门的一个禁卒大为意外，那叩门的右手险些就敲在了王忠嗣那结实的胸口。来人在醒悟过来之后慌忙后退了一步，这才赔笑说道：“王将军。”
　　“都已经快到夜禁的时候了，你们倒是尽忠职守。”
　　尽管王忠嗣的态度硬梆梆的，但来人却不敢自恃出身禁军就给这位脸色看，再加上高力士有严命，不得慢待王忠嗣，来人顿时尴尬地笑了笑道：“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好教王将军得知，刚刚在外头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而且去了几个人搜索之后，竟是在地上找到一把弓和一袋箭矢。而且适才在院子中搜寻的时候，发现有一处箭痕，所以，某不得不前来相询，不知王将军……”
　　听着这个禁卒有条有理说出的这些事实，王忠嗣只觉得心头怒气高涨。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冷笑一声道：“果然抓到了那个居心叵测之辈吗？很好，如果没抓到，我也想把刚刚那匪夷所思的事情呈报陛下！竟然有人在箭支上绑着字条射进了这院子里，而且写着些疯的不能再疯的疯话！”
　　“哦？”来人先是眼睛一亮，正想让王忠嗣把东西拿给他时，就只见对方二话不说将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小纸团送到了自己面前。一瞬间，他就改了主意。他甚至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恭恭敬敬地说道，“既然如此，兹事体大，请王将军稍候，容我立时禀报高将军，高将军一定会尽快禀报陛下。”
　　见那禁卒行过礼后立刻回身，呼喝连连地把刚刚跟进来的其他人都给带走了，从屋子里出来的王靖顿时更加迷惑：“郎君怎能把那箭支上带着纸条的事告诉他们？还有，他们怎么问都不问就都退走了？”
　　“你以为如何？这些家伙都在禁军中服役，又和高力士有关，一个个都油滑乖觉得很。倘若知道这字条上写了什么，万一事情大得不可收场，他们一个个都得死。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赶紧先去禀报上头，把自己摘出去，横竖到时候是非曲直有我到陛下面前去禀明。总之，你也记住，反正没别人看到，东西是我自己在院子里散步时捡的，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这怎么行！万一有事，郎君可如何担待，郎主就只有郎君这唯一一点血脉……”
　　“别说了，这种事情你担不下来，而换成是我，兴许未必就是必死之局！”王忠嗣掷地有声地迸出了一句话，见王靖面露黯然，他便伸出手来，在这位跟着父亲又跟着自己的老家将肩膀上重重一拍，一字一句地说道，“万一我过不了这一关，你就回河陇，去投靠鄯州杜大帅。杜大帅是个急公好义，又有容人雅量的人，他即便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好好待你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兴庆宫中便传来了消息，却是宣召王忠嗣立时入见。这是意料中事，王忠嗣收拾好了仪容仪表，就跟着来人在这已经夜禁的时分出了旅舍。坊门这会儿还开着，分明是先头宫中来信使的时候，武侯就知机地没有关闭。至于出了坊门到了大道上，因为头前那琉璃马灯上明明白白写着一个禁字，另一路自是畅通无阻无人盘查，直到兴庆宫门口，王忠嗣下了马，前头方才换了人引路。
　　兴庆宫落成之后，王忠嗣已经年长出宫在外任官，这里来得很少，所以对路途也并不熟悉。更何况如今是夜里，外头黑影憧憧，他这双战场上的利眼，在这时候也因为四周建筑物实在太多而很不习惯，不比寻常不能夜视的人好到哪里去。好在兴庆宫中多直路，在走了约莫两刻钟之后，他就来到了一处宫院前。而这一次，出来迎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内宫之中就连妃嫔也要给几分面子，外朝之中宰辅亦要客客气气的高力士。
　　“忠嗣郎君就交给我，你们都去吧。”
　　一句话打发了引路的两人，高力士亲自引着王忠嗣进了院子，却什么别的话都没说。直到推开格扇门，示意王忠嗣入内时，他方才轻声说道：“陛下一人在内。”目送了王忠嗣进去，他又关好了格扇门守在外头，心中却是狐疑得很。
　　禁卒竟然在王忠嗣所住的旅舍外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人，而且那人据说还往里头射箭，箭上系了纸条。按理王忠嗣作为河陇宿将王海宾留下的孤儿，在长安应该没什么人脉，这次萧嵩本待相救的，可一开口就在韩休面前碰了满鼻子灰，这两位宰相共事不到一年便已经很不合，以至于李隆基都生了厌烦，故而萧嵩也只好暂时保持缄默了。至于其他兴许会帮忙的，应该就是杜士仪，可杜士仪又不在长安，只是上疏说情，固然派了宇文审回来，可那位一直在忙着其妹的婚事。
　　那么，难道是皇甫惟明生怕王忠嗣不够惨，所以故意派人来上这么一手，打算雪上加霜？
　　高力士在外头猜测，屋子里，当王忠嗣行礼拜见之后，就只听上首传来了一个拍扶手的声音，紧跟着就是呵斥。
　　“你自幼丧父，朕将你接入宫中抚养，又赐名忠嗣。待你成年之后，更是予你多方历练的机会，因而你年不到三十而官居河西讨击副使。可你呢，杀俘，冒功，驭下无方，你太让朕失望了！”
　　王忠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直起身朗声说道：“陛下责臣，臣不敢不吐实言。杀俘事确是有，但那是因为敌数十人先头将我军哨探小队十人全数杀戮殆尽，其后遭遇我军大部无法逃窜，方才请降。军中见哨探尸体群情激愤，因此臣将彼等立斩之，是为了安军心。至于以杀俘这数十人请功，臣还不至于这样厚脸皮，河西牛大帅的军功簿上写得清清楚楚，陛下一看便知。至于驭下无方，以至于那次偏师冒进，险些覆没，确有此事，但臣及时挥师相救，麾下所有兵马最终全身而退。陛下若治罪，请从重处置臣，宽宥臣下属诸将。他们也是因为每岁麦熟，吐蕃便来侵扰，以我麦田为彼仓库，心中愤怒所致。”
　　尽管王忠嗣之前陈奏上也说了这些，但如今人就在面前说出来的话，听在耳中的感觉就大不相同，故而李隆基不知不觉就收起了怒容。然而，一想到刚刚层层转奏上来的事，他又沉着脸问道：“那今晚射进旅舍的箭支又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箭上附有一张字条，其上所书，臣不敢奏，惟愿陛下眼见为实。”
　　听到王忠嗣竟然这么说，李隆基心中更生狐疑，吩咐王忠嗣送上来，他见那张纸揉得乱七八糟，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身材壮健的青年。果然，王忠嗣立刻露出了尴尬之色，低声说道：“臣那时候看过之后，一时愤怒恼火，所以就揉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有王忠嗣的解释和提醒，可当真正看清楚上头写了些什么，李隆基同样油然而生大怒。他劈手将纸团狠狠掷在地上，一手狠狠抓住了扶手，但紧紧握了好一会儿之后，却又最终松开了手。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对王忠嗣问道：“你既然气得将其揉成这幅光景，想来心中应该有些猜测？”
　　“是。”王忠嗣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时候索性直言不讳地说，“臣昔日是曾经供养于宫中，然则和太子诸王同游，并无亲疏之分，这所谓和忠王亲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至于所谓的找忠王当和事老，更是莫名其妙。皇甫惟明参奏臣，是他作为侍御史的本分和职责，而臣回京待勘，也是臣自有疏失罪过。纵使皇甫惟明曾经为忠王友，可如今早已超迁侍御史，而臣已经多年没见过忠王了，更何况，忠王素来不理政务，这个和事老从何说起？”
　　李隆基在乍然看到那字条的时候，心头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当初太子李鸿身边有人密告李鸿联络外臣，甚至点名指出杜士仪的那档子事。他因为那件事情险些气得要废太子，可因为杜士仪一番情由解释得入情入理，他便让高力士把这么一件闹出去会震动极大的事情快刀斩乱麻地处置干净了。而事后他再思量，对于李鸿的怀疑不但没有增加，反而更少了。
　　自己这个儿子有多大的本事，他清楚得很，娘家寒微，顶多太子妃的兄长出身世族，可薛妃那一支在薛家算不上顶尖的，所得助力也有限。至于杜士仪……杜士仪这十多年仕途，外官的时间远多于京官，和太子连个瓜葛都很难扯得上，哪来的关联？
　　由此及彼，他斟酌着王忠嗣今天的这件事，面色不禁越发难看。太子李鸿是皇次子，皇长子李潭面有残疾，素来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皇三子忠王李浚因为年岁大，平素也较为忠厚，成婚之后一直安安分分呆在十王宅，这次怎会牵扯到此子？
　　“陛下……”
　　“你不用说了！”李隆基面沉如水，摆手打断了王忠嗣的话，口气却异常冷峻，“你刚刚解说杀俘冒功以及不能节制麾下等事，便是说，皇甫惟明参奏你并不是空穴来风！你年少勇武好军略，朕也对你颇为器重，所以先出你前往云州，而后又应萧卿之请让你去了河西，这数年下来，没想到你还是不脱最初的冒失！你出去吧，来日朕自有处断。”
　　此时此刻能够被放出宫去，显而易见这飞箭风波竟是轻轻揭过了，王忠嗣心头不禁大喜。他连忙拜谢辞出，等到从这宫院里头出来，即便如今入夜已经渐渐凉爽，他仍是感到后背心的衣服紧紧贴在了身上，腻腻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只要这一关过去，他就别无奢求了，脚下步子甚至更快了几分。可当他走出去老远之后，心里猛地升上了另一个念头。
　　天子既然放过了他，那么肯定是认为别人在陷害他。要是那样，即便他要因为所谓的杀俘冒功和驭下无方被贬，皇甫惟明应该也会受到牵连才对！要真是那样，还真痛快，真……活该！
　　而高力士见王忠嗣如释重负地出来，知道这位年轻勇将过了这一关，自然连忙悄悄进了屋子里。见主位上的李隆基眯着眼睛用右手支着脑袋坐在那里，他便上前低声问道：“大家，可是没什么要紧大事？”
　　“没什么要紧？你错了，是很要紧，要紧得朕不得不三两句打发了王忠嗣！他久在宫中，知道什么时候该缄默，所以不用多言。你自己看看，这上头写着什么混账话！”
　　高力士见李隆基指了指地上的一团纸，他自是快步上去弯腰将其捡起，等到展开一看，他那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微妙。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再次开了口。
　　“大家，这实在是太过滑稽了。奴婢和忠王虽则打交道很少，可也知道，忠王是轻易不开口不揽事的，更不要说为这种事情出面……”
　　“所以，在王忠嗣旅舍前窥伺的那个可疑人，你给朕立时三刻亲自去审，问明白这是哪来的！”
　　这一夜，王忠嗣虽然平安从宫中出来，却是一夜未眠，而高力士进进出出忙活了一整个晚上，片刻都没能合眼。同样是这一夜，杜宅寝堂之中的王容安顿了一双儿女睡下，自己一丝一毫的困意都没有，竟是仿佛在数着数等待天明。一直等到晨鼓一声声响起，坊门应该在此刻为之洞开，她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到了窗口。
　　夏天的旭日出来得格外早，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心里知道，昨晚上的这点小勾当除了杜士仪，是万万不能够让别人知道的。而她所托父亲王元宝的事，也仅仅是让生面孔在王忠嗣旅舍前留意一下，可有人在监视这个地方，最终的答案自然可想而知。既然知道有不知道是哪家派出的人在旅舍前鬼鬼祟祟，而且盯了不止一天，那一支箭射出之后，令禁卒留意到那个家伙，自然并不困难。
　　唯一的风险就是那个行事者，好在是吴九悄悄找到一个受过其恩义又不识字的长安游侠儿，再者人已经被他赶在前一天城门关闭之前送去云州了，就算被抓到的那窥伺旅舍的家伙抵死不认，到天明时分，那个游侠儿也已经走出了很远。既有正经过所，又没有前科，谁也不会抓到把柄。
　　之所以用这样冒险的法子，是因为杜士仪曾经对她说过，不破不立，有时候索性把事情往那最不可测的兄弟阋墙上推，兴许还比什么挟私怨报复更能够让君王重视。再者，能够用这种法子让某些正积极谋取东宫储位的人吃个小亏，顺便坑一下那个把王忠嗣陷入如此境地的皇甫惟明，却也不负她一整个晚上没有合眼。
　　因此，叫醒了杜广元，大早上沐浴更衣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兼提神之后，她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广元，明天阿娘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人？阿娘，是谁是谁？”小小的杜广元对于做客总是充满期待。
　　“阿娘当初怀着你的时候，正值云州面临突厥人和奚人进犯。今天带你去见的人，便是在那一次大战中，率军退敌的年轻勇将。你阿爷对他素来赞不绝口。”
　　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王容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所以，明日你见到那位王叔叔，记得要恭敬客气！你阿爷老是说，自己年少的时候身体太差，再加上读书太忙，所以武艺就不怎么出色了。奈何独当一面就需要文武双全，他找帮手不知道找得多辛苦。”


第753章 各打五十大板
　　“王叔叔安好。”
　　从前日夜间开始到昨天，在王忠嗣看来，整个长安仿佛都笼罩在一股难言的诡异气氛之中。尽管他也算是当事者之一，可这会儿却恨不得离此远远的，故而，当得知王容携子杜广元来见的时候，他虽然吃惊，可也高兴能够有个人来松弛一下这些天来绷得紧紧的神经。尤其是看到小大人似的杜广元在面前作揖行礼时，他禁不住想到了自己留在河西的妻子和儿子，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当初从云州回京之后，便成了婚，妻子乃是杨氏女，虽非弘农杨氏嫡支，却也比他出身高贵，然则贤惠持家，因他一心一意征战在前，也不知道担惊受怕了多少。就说此次他因为被人参奏回朝，妻儿来不及启程，杨氏人在凉州，不知道会怎样牵挂于他。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知不觉柔和了起来，竟是亲自扶起了杜广元，打量了他好一阵子，最后方才突然问道：“嫂夫人，记得这孩子应是当初云州大捷之后……”
　　“没错。”王容微微颔首，笑着答道，“就是那一场大战之后，司马宗主亲自为我诊脉，这才知道有了他。没想到如今不知不觉，就连这孩子都已经六岁了。”
　　“六岁了……我家大郎今年不过四岁，却比他小两岁，从小就喜欢木弓木马……”
　　王忠嗣一句话尚未说完，杜广元便立刻嚷嚷了起来：“我也喜欢木弓木马，但阿娘老是要我多读书……”尽管母亲那目光立刻看了过来，可他还是鼓足勇气说道，“阿爷也常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文武双全。书固然要读好，但武艺也要练好！”
　　见王容那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这些天来始终心绪不佳的王忠嗣不禁开怀大笑：“好一个书要读好，武艺也要练好！小家伙，你有志气！你阿爷如今在鄯州节度一方，麾下骁勇无数，回头你到了鄯州，记得软磨硬泡让你阿爷给你挑选一个武艺精熟的将军，教授你习武。等到你将来大了，比你阿爷会读书，又比你阿爷武艺高强，那才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杜广元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些话，突然眨巴着眼睛说道：“可是，阿娘说，王叔叔武艺数一数二，王叔叔就不能教授我武艺吗？”
　　好儿子，好样的！没教你就知道这么说！
　　王容简直是在心里笑开了花，而王忠嗣则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苦笑道：“你阿娘实在是谬赞了，我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今遭人谗言便到了如今的地步，何德何能当你的老师？”
　　“王将军切不可妄自菲薄。宇文大郎此次回来，固然也是为了他妹子的婚事，但也带来了杜郎的口讯。杜郎说，王将军在河陇功勋彪炳，人尽皆知，倘若因为一点小罪名便投闲置散，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前几日我抽不开身，因此拖到今天方才带着广元来见你。陛下素来英明，杜郎又说问明事由后定然会上书为王将军陈情，所以，还请王将军千万放宽心。”
　　这些话说得极其诚恳，王忠嗣顿时心中感动。他之前固然是从凉州赶去鄯州，帮了杜士仪一个忙，可杜士仪那会儿早已经布置妥当，元凶更是已经明确，他只是去充当出其不意的帮手。至于当初在云州的时候，他是解决了外围的突厥三部之敌，可如果没有那样的机会，他也不至于回京之后立刻被调到河西，为萧嵩重用提拔。更何况，在这个时候不避嫌疑甚至带着儿子来见他，王容已经代替杜士仪表达了鲜明的诚意。
　　“嫂夫人……替我多谢杜大帅。”王忠嗣轻叹一声，最终蹲下身来按了按杜广元的肩膀，“小家伙，如果来日真的有机会，我先教你骑马！”
　　王容带着杜广元去探望王忠嗣的事，做得光明正大不避人耳目，因此，当日便传遍了一众关注王忠嗣处境的人。这其中，有些人是因为爱惜王忠嗣这个将才，比如萧嵩；有些是因为事情牵涉到如今的朝中新贵皇甫惟明，很赞同皇甫惟明谈和远胜过征战的观点，比如韩休；至于更多的，则是对于前天晚上的事情有所耳闻，听到过一丝半点风声的人，比如李林甫。于是，数日之后，当皇甫惟明被挑了个错处，外放汝州长史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瞠目结舌。
　　皇甫惟明自从出使吐蕃回来之后，可是一时风头无二，隐隐又是一个骤然崛起的新贵。怎么至于参奏了一个王忠嗣就倒这么大霉？即便汝州距离洛阳不到百里，可也终究是外放！
　　而只是隔天，王忠嗣的处分也下来了。原本是贬东阳府左果毅，取代丁忧解职的张九龄知制诰的那位中书舍人就连制书也写好了，可还没送到门下省就被紧急追回，却是贬柔远府右果毅。看到这样的措置，中书令萧嵩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一时满意十分。
　　杜士仪都上书说了情，他趁着韩休不在，自然少不得也为王忠嗣说了些好话，由是王忠嗣任职的地方就改成了鄯州。把自己昔日任用过的部将，重新放到了自己昔日倚重的腹心身边，这一项乾坤大挪移他自觉巧妙极了。唯一的怨念便只剩下了一个，相比杜士仪慷慨激昂的上书，牛仙客那一通保奏实在是太过于温吞水。将心比心，倘若他是王忠嗣，就算日后对牛仙客面上如故，心中只怕也会存下怨念的。
　　得到这样一个消息，王忠嗣松了一口大气。同样是贬折冲府果毅都尉，柔远府和东阳府的分别可大了。如今府兵已经名存实亡，在边地的折冲府，其军官还可能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但在其他州县就形同闲置。更何况，如今杜士仪检校鄯州都督，节度陇右，他到了鄯州还愁没有用武之地？更不要说，他已经知道，这次能够得到如此宽免，萧嵩和杜士仪的陈情占了很大因素！
　　王容也在闻听消息之后，高兴地带着杜广元再次造访了王忠嗣暂居的旅舍。甫一见面，她便抢在王忠嗣前头说道：“王将军，我们母子三人不日也要启程前往鄯州，路上虽有家将家丁随行，可也希望能多个可以倚靠的人。闻听王将军近日启程，不知能否和我们同行？”
　　“竟然这么巧？”王忠嗣惊讶地挑了挑眉，见杜广元仰着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不禁笑了起来，“既如此，那便从嫂夫人之意。”
　　“王叔叔，你说过教我骑马的……”
　　听到这小声嘟囔，王忠嗣不禁大笑。他重重按了按杜广元那稚嫩的肩膀，沉声说道：“到时候在官道上让你骑个够，你别嫌磨得双腿疼就行了！”
　　等离开旅舍，王容便对今日随行的吴天启吩咐道：“你快马加鞭赶往鄯州，告知杜郎王将军之事。”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更快，有些人根本没有察觉，但也有人恨得咬碎了银牙。当寿王李清在武惠妃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高力士旁敲侧击地对他告诫了某些话的时候，武惠妃那张脸登时要多阴沉有多阴沉。
　　“一个太子再加上鄂王光王，这就已经很棘手了，忠王究竟是从哪里窜出来的？还有高力士，这些话分明是你阿爷让他通过你告诫我的，可我做了什么？这次的事情我一丝一毫都不知情！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耍这样的阴谋诡计……”武惠妃一用力，手中那支金簪顿时深深扎入了木质扶手当中。
　　寿王李清比母亲还要觉得冤枉。他眉头紧皱，突然开口问道：“阿娘，会不会是忠王贼喊捉贼……”
　　“他不敢！他阿娘早死，追赠的名号都含含糊糊，也就占着一个出身弘农杨氏的光而已。而且，上头有皇长子庆王，有太子，有你这个深得圣眷的皇子，他算什么？他若是敢算计我，我反手就足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话虽这么说，武惠妃却也不敢忽略这种可能性，仔细沉吟了片刻便淡淡地说道，“你放心，阿娘自然会让人去好好彻查。倒是你，这些天来听说频频往宁王宅中跑，要知道他虽说养了你好几年，可终究不能代替你阿爷。不要让你阿爷觉得刺心。”
　　寿王李清怏怏应了一声，可等到出了武惠妃所居宫院，他就迎面撞见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二十一娘。兄妹俩儿时并非一起长大，但寿王回宫之后，因二十一娘和他年纪相差不大，兄弟姊妹当中，还是和这个妹妹最亲近。此刻打了个招呼后，二十一娘却没有立时进去见武惠妃，而是神神秘秘地将他拖到了一边。
　　“阿兄，听说阿娘私底下给你瞧中了一个女人？”
　　这个话题让李清登时愕然。他身为皇子，身边有的是宫婢，早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破了童身，而侍奉的宫人多数都是武惠妃亲自挑选的。如今听到阿娘又给自己挑了女人，他并没有露出多少兴趣，而是意兴阑珊地说道：“这些道听途说的话，让阿娘听见了，看她不训斥你一顿！”
　　“什么道听途说！便是九姑姑的弟子，从前入过宫的，我从前见过一次，可真是花容月貌！”
　　“原来你是说她。”寿王李清这才明白了过来。母亲的意思他自是清楚，他也见过玉真公主的那个女徒，固然绝色，可要这样用心思，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以他的身份，欲求谁人为王妃不可得？
　　“阿娘也不过正在看人而已，你就少替我操心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挑选挑选你未来的驸马！”
　　嘴里这么说，想到前几日李隆基刚刚赐给他的两个俏婢，寿王李清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热。和那些总有各种脾气的世家贵女相比，还是那些千依百顺的宫婢来得让人自在！


第754章 风雨来兮
　　七月初一，原本笼罩在整个西北，久久不去的暑气，终于渐渐不复往日威猛。至少，鄯州都督府中镇羌斋的地上，不必再一日三次往地上泼水，缓解这伏天的燥热。不比长安城酷暑日天子赐冰，达官显贵之家更是筑有冰窖，鄯州城上上下下并无用冰的习俗，甚至大热天里，军官们还会折腾似的把兵卒拉出来操练一通，美其名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连身在镇羌斋中的杜士仪，之前也有不少人在悄悄打听，暗自打赌这位文秀的节度使是否能撑得过撑不住鄯州酷热。
　　然而，杜士仪还没养尊处优到要别人担忧的这地步，盛夏之日，他甚至还冒着酷暑巡视过邻近的河州以及廓州，原本在长安一年多而恢复的白皙脸庞，如今也被大太阳晒成了小麦色，这反而在一众大多数面庞粗黑的军汉当中，显得合群了许多。
　　而在如今这凉爽了许多的天气里，陇右节度下辖十二州的刺史，已经都抵达了鄯州，不日就要如同往年一般齐集鄯州都督府，陈报军政要务。
　　和内地那些州的刺史不同，陇右节度的职责是隔断羌胡，所以，除却新上任的鄯州都督杜士仪兼任鄯州刺史，陇右节度副使，知陇右节度事之外，河州刺史苗晋卿兼镇西军使，洮州刺史罗群兼莫门军使，廓州刺史安思顺兼宁塞军使，乃是军政一把抓，至于兰州渭州秦州等不与吐蕃接壤之处，因只有折冲府，没有军镇，刺史则以文职官员居多。
　　即便如此，整个陇右十二州，出身军中的刺史整整有六人，占了一半，但要知道，河西节度使下辖七州之中，常常有四五名刺史出身武职，武职比例更高。此时此刻，在见下属之前，杜士仪就正在仔细倾听自己从鄯州都督府众多流外吏员之中拔擢上来小吏郭淮毕恭毕敬地解说着这些刺史。
　　“吐蕃攻势最烈的那几年，河西陇右诸州的刺史，几乎文官全都视之为畏途，因为稍有不慎被破城，就是一个死字。当初瓜州刺史便是在破城时被杀的，他身为刺史尚且如此，下头军民更是朝不保夕。所以，萧相国和信安王先后将兵在此连连大捷，吐蕃不敢贸然犯边之后，河陇的刺史之中，文职出身的方才多了一些。”郭淮说到这里方才想到杜士仪同样是出身文官，想要解释却又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登时又是尴尬又是惶恐。
　　“你不用慌张，河陇多战事，武官能够庇护一方，陛下自不会在意文武之分，大力提拔才是正理，便如同如今的幽州节度使张大帅曾经任过瓜州都督一样。”
　　郭淮虽说姓郭，但实则和郭知运搭不上关系，反倒和当年病死军中的安西副都护郭虔瓘是远亲。早年间郭知运在河陇名声远扬，他也没有瞎攀附，杜士仪到任之后，甄别都督府内小吏，很快就把颇有财计统筹之能的他调了上来在镇羌斋辅佐。此刻，见杜士仪分明不以为意，他松了一口大气，赶紧又详详细细解说十一位刺史的出身履历——鄯州刺史由杜士仪这个鄯州都督兼任，自然是不会算在内的。
　　略去苗晋卿不提，他足足说了两刻钟方才把一应人等都说完。知道杜士仪不会不了解这些人在官面上的经历，他自然只拣那些别人不太知道的要紧的说，这会儿见杜士仪指了指桌上的茶盅，他谢了一声，赶紧拿起来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干渴的喉咙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而这时候，他就听到杜士仪开口问了一句。
　　“廓州刺史兼宁塞军使安思顺，此人如何？”
　　杜士仪上任鄯州之后，就知道麾下有这么一个出身胡夷的刺史。他依稀记得这安思顺和安禄山似乎有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可安禄山的发迹在幽州，而安思顺一直都在陇右为官，故而他又有些吃不准。如今借着其他刺史云集鄯州，他少不得多打听打听。果然，那郭淮对安思顺知之甚详，很仔细地解说了起来。
　　“安使君的父亲是陇右胡将，他子承父业，早年应募从军，勇猛善战，开元九年便升任洮州刺史，莫门军使，但因为他是胡将，性子又有些不容人，常常与上司相争，故而几乎在陇右节度下辖各州的刺史轮了个遍，却一直都没能再升上去。前任范大帅尤其不待见他，找借口夺了他的左厢兵马使给郭英乂，一度让安使君气得几乎吐血。不过，这事情也说不好是不是范大帅的主意，指不定只是郭英乂瞧不起安使君出身胡人。而且，安使君与如今的洮州刺史罗群罗使君一直不和。罗使君一贯瞧不起蕃将，而且总是一力主战，从前战事一起，他总是冲在前头，麾下折损虽大，但功劳也大，而且他是已故王大帅提拔的人……”
　　杜士仪看中郭淮，不止是因为此人在鄯州多年，精明能干，却被人排挤，流外铨的时候又无人引荐，方才始终不得出头，而且也是因为，此人在他授意张兴考察诸吏的时候，显露出来他对于人事的了解。等到他从郭淮处了解了充分的关于诸位刺史的讯息，郭淮告退离去，他方才站起身来，却是又唤来了赤毕。
　　“子美和薛怀杰一直都没有消息？”
　　“没有。”赤毕也知道杜士仪一直在心焦那边的进展，但碍于杜士仪不许自己派人去洮州，他也只能这样干等。见杜士仪显然有些焦躁，他想了想，便决定岔开话题说说长安那边的事，“王将军的案子虽说还不见什么消息，但已经联系上了韦侍御。韦侍御说，皇甫惟明如今声势暴涨，已经在觊觎御史中丞之位，御史台趋附此人者极多，如今皇甫惟明隐隐为台院之首，因此他不好力抗。不过，郎主若想动一动洮州刺史罗群，此事他会尽力相助。”
　　名门著姓在朝堂众多高官之中，占据比例最高的，裴氏还只是第二，要说第一，决计是韦氏。只不过，因为韦氏房头众多，各支之间有合作也有争斗，所以还不至于尾大不掉到让君王忌惮。故而，韦礼尽管凭着前功，以及杜士仪当初在萧嵩韩休那下的水磨功夫，顺利升任侍御史，但比起深得李隆基赏识，出使过吐蕃的皇甫惟明，仍然显露出了资历人望不足的劣势来。
　　“若非张久等老卒正好有亲在洮州刺史署为吏，对于洮州情形颇为清楚，恐怕我这个陇右节度还被瞒在鼓里，须知如今是太平盛世！”
　　杜士仪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现如今鄯州的格局摆在那里，他从郭英乂和郭家身上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但接下来倘若不能打开另外一个突破口，使军民中间蓄积的某种情绪得以突破，在人事上进行某种变动，在如今平安无战事的陇右，他很快就会再次捉襟见肘！
　　赤毕见杜士仪突然发怒，知道他恐怕是在担心杜甫和薛怀杰的安全。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低声说道：“郎主，事到如今，还是做两手预备。我先去找洮州出来的行商打探一下洮州的情形，若有什么变故，还是得尽快派人进洮州接应杜郎君和薛奏记才是！”
　　当赤毕心急火燎去找洮州行商打探情形之后的当天傍晚，满身风尘的杜甫终于回到了鄯州都督府。孤身一人的他下马时步履踉跄，搀扶他的一个从者窥见他双股之间血迹斑斑，足可见是一路狂奔赶回来的，心中顿时不无骇然，慌忙将其扶到了镇羌斋。
　　杜士仪终于等到了杜甫，原本大为欣喜，可一打照面发现人这般光景，他这一惊也非同小可。示意那从者到门外守着，他见杜甫急着要说话，当即摆手制止了他，又亲自去斟了一杯茶来。杜甫这一路紧赶慢赶从洮州回来，喉咙已经干渴得快发烧了。他接过茶甚至都来不及谢一声，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后，方才缓过气来，挣扎着站起身拱了拱手。
　　“不要多礼！看你形状如此狼狈，到底怎么回事？”
　　“大帅，洮州……洮州境况，真的是触目惊心啊！”
　　杜甫用这么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一五一十地说道：“我和薛怀杰到了洮州之后，所见军卒驱民劳作者众多。而城中罗使君亲兵横行无忌，上下莫敢违逆。他身兼莫门军使，若是以军法治军也就罢了，可他竟用军法治一州，动辄以杖刑辱人。据说就连洮州司马段行琛，也因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了他，最终被他杖了三十，又将其父子软禁。据闻，其治洮州八年，洮州几成罗家后院！”
　　这只是泛泛之谈，杜甫一时没什么力气继续说话，便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和薛怀杰在洮州期间记录下来的，其中不但有相应人证物证，还有苦主联名状，还请大帅过目。我和薛怀杰试图冒险接触段行琛时，被人发现，拼死方才逃出了洮州，薛怀杰因腿上有伤不能疾行，所以我留下从者照看他，自己先行赶了回来。”
　　罗群……身为一州刺史，竟然敢笞责同样身为朝廷命官的下属洮州司马，而且将人软禁，使得无人敢传消息于外。此人放在乱世，绝对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杜士仪接过油纸包，随即按了按杜甫的肩膀：“子美先行休息，此事你功勋卓著，接下来自有我！”


第755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各州刺史齐集鄯州的第二天，杜士仪方才正式升堂，接见了陇右节度麾下的这诸位刺史。
　　大堂上相见的那一刻，杜士仪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罗群和安思顺上。洮州刺史罗群身材矮小，无论行礼还是说话，全都透出了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尤其是当他身后的廓州刺史安思顺上前行礼拜见的时候，他非但不退到自己的位置让路，反而还挑衅似的瞪了对方一眼。
　　杜士仪在经过仔细详查之后，就已经明白，为什么别人会说，当初的陇右节度范承佳为何尤其不待见安思顺。这位似乎和安禄山沾亲带故的胡将这一年将近四十，当年其人不到三十便以军功官至洮州刺史，统辖莫门军五千五百人，到如今虽然改任廓州刺史，可兼的却是宁塞军使，须知宁塞军只有区区五百人，这种巨大的落差足可见安思顺这十几年官越当越差了。此人无论言行举止，全都透出了一股如同石头似的硬梆梆感觉，尤其是针刺似的目光，足以让一般人生出敌意。
　　至于其他刺史中，但态度就和煦多了。这等一年一度的诸刺史齐聚鄯州，与其说是真正为了商讨什么事，还不如说是一个彰显陇右节度使权威的形式，话语权仿佛也是以将兵多寡来分的。如兰州这样占地更广，人口亦不少的大州，刺史的话语权便远远不及小小的洮州。当说到此次大唐和吐蕃和议，又依金城公主之请立界碑的时候，兰州刺史郑怀章只说了两句颂圣的话，就被洮州刺史罗群把话头抢了过去，而前者竟只是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吐蕃人素来狡猾，所谓立界碑只不过做个样子，日后必来犯边，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免得日后他们发兵时，我们又遭其害！”
　　洮州和鄯州之间还隔着一个河州，因此罗群对于杜士仪行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今次廷参时见其不过是一年轻书生，自恃为宿将的他登时对其平添轻视，这会儿说到兴起，竟是站起身来提高了嗓门：“再说，之前金城公主还曾经有过东归之意，足可见吐蕃赞普根本不敬我大唐公主。这赞普不是上书说自己当初年少，不能节制大将吗？现如今我们攻其无备，然后再指斥是他们先行进袭，只要有尸体，难道还愁朝中有人说三道四？说到底，这是军功！”
　　见罗群竟是说得肆无忌惮，杜士仪想到今日布置，索性出言斥道：“罗洮州还请慎言。立界碑乃是金城公主上书，陛下下旨，约为友好。而如今吐蕃使臣尚在长安朝贡未归，你就大放厥词说什么栽赃先攻，也太过狂妄了！”
　　“杜大帅此言差矣，就是因为左一个谨慎，右一个谨慎，我大唐才每次都失却先机！”罗群冷笑一声，环视众人一眼后，趾高气昂地说道，“战阵之上，拼的是实力，可不是讲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地方！”
　　“够了！”杜士仪见此人越说越离谱，忍不住一拍扶手喝了一声，然而，还不等他继续呵斥，突然便听得一个若洪钟一般的声音。
　　“仁义礼智信，乃是人立身之本，罗使君身为洮州之主，竟然当众说什么战场上便可不讲仁义礼智信，难道是想说进攻时可以背弃和约，战败时也可以丢下麾下军民？吐蕃求和朝贡，陛下已经允准，这是上命，我等身为臣子边将，岂有当面遵从背后非议的道理！”
　　见说这话的竟然是安思顺，罗群顿时暴跳如雷：“你一介胡奴，敢说什么仁义礼智信！”
　　杜士仪看到罗群竟是说着便挥拳冲安思顺而去，登时为之一凛。待看见罗群竟然真的是当着自己的面一拳将安思顺打了个趔趄，他就更加愠怒了。然而，安思顺虽说挨了最初那一下，可随即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立刻还击，两个堂堂刺史竟然当着他的面打成了一团！眼见这大打出手的一幕让下头的其他刺史目瞪口呆，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张兴道：“奇骏，把两边人分开。”
　　而在这句话之后，他还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制住罗群！”
　　说时迟那时快，侍立在他身侧的张兴闻言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把捏住了罗群的手腕。而且，不等其反应过来，他顺势一扭其手肘，顺着其左肩一用力，竟是直接把罗群给摁倒在地。倒是安思顺在互殴之中一拳落空，发现张兴已然制住罗群，立刻退后一步回归自己的位置，甚至还不动声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冠服。面对这发生在一瞬间的一幕，大多数刺史都没反应过来，反而是整理完衣冠之后的安思顺讶异地盯着张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好身手！”
　　而罗群直到这一刻方才明白自己的遭遇。他本能地想要翻身坐起，可张兴恼其出言不逊，再加上杜士仪都对自己微微颔首，分明默许了他的行动，他便有恃无恐地继续使力将其摁在地上。这来来回回一角力，四十出头的罗群顿时怒声喝道：“杜大帅这是何意？”
　　“何意？若罗洮州仅仅是出言不逊，甚至于同僚之间有所不和而后动手，那不过小龃龉小纷争，我自然不会小题大做。然而，正如安廓州所言，你当众质疑和议，甚至肆无忌惮挑唆背约动兵，这简直是置陛下金口玉言于不顾！安廓州好言相劝，让你不要背后非议陛下决断，你却还恼羞成怒动手，我倒要问问，你是何等居心！”
　　这是要给自己扣帽子？
　　罗群顿时又惊又怒。可还不等他有所辩解，杜士仪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地斥道：“我上任以来，翻看旧日卷宗，洮州莫门军三年报请军功者，竟然多达百人，百人之中又有十余人乃是你之家奴。当初太原郡公，安西副都护郭大帅曾经报请家奴八人为游击将军，彼时为宰辅参奏，如今时隔二十年，却又有罗洮州重施故技，你是自觉有太原郡公的战功，还是自觉有他的赫赫威名？”
　　赶走郭英乂，是杜士仪和李佺合奏；取范承佳而代之，这利用的是李隆基对自己的信任，对范承佳的不满，以及他和萧嵩以及韩休两位宰相的良好关系；至于对郭家进行分化，一面笼络，一面打压，看上去仿佛是颜真卿访得当年郭知运身边老卒的悲惨遭遇，而后他恰逢其会，但说到底，其实是赤毕早就发现了那些郭家子弟的肆无忌惮，在他微服寻访的那一天，暗中不露痕迹地挑拨了那些人一把。
　　而今天此时此刻，杜士仪同样早就得到了洮州刺史罗群在洮州诸多不法事的证据，罗群竟然当众发难，甚至想要挥拳击打安思顺，他在微微意外的同时，就决定由暗转明，干脆明着动手。因为据郭淮所说，从前范承佳节度陇右的时候，这位洮州刺史也是如此嚣张跋扈，大堂上说打就打，说走就走，而那会儿吐蕃和河陇两镇之间的摩擦仍是时有发生，范承佳又是谨慎绵软，不敢得罪这些河陇宿将，因而助长了此人的这种作风。
　　至于其以家奴军功奏请官职，则是他上任这几个月来，张兴鲜于仲通杜甫颜真卿泡在案牍文堆里头泡了不知多少时间找出来的。
　　于是今天，当罗群再次表现出跋扈这一面的时候，杜士仪当然绝对不会客气。他固然比范承佳更年轻，资历看似更浅，但一任一任的履历却不无含金量，若今日还拿不下这个罗群，他在鄯州这数月以来下的功夫就完全白费了！
　　而被张兴死死扭住的罗群，这会儿终于从刚刚的暴怒之中清醒了几分。诸军精锐齐聚鄯州湟水城中大校场大比之日，他和几位刺史一样，因故未来，只听说过杜士仪提拔的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大展神威，让本来想给其颜色瞧的临洮军旅帅大失颜面。可耳听为虚，一贯自负的他并不十分相信。再加上莫门军和临洮军兵力相差不大，平日别苗头的时候居多，因此他反而对临洮军中那些将校嗤之以鼻。
　　然而，眼下这会儿他拼命挣扎了好一阵子，却自始至终不能摆脱钳制，他不得不强压怒火，先服一服软：“杜大帅怎能凭道听途说便信以为真？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意气，再加上激愤我陇右节镇兵马和吐蕃人生死相搏，死伤不计其数，现如今却又要讲和，并非不敬陛下……”
　　“若是你只在我面前如此大放厥词也就罢了，但今日是陇右节度麾下诸刺史齐集鄯州，大堂议事的时候。你不但信口开河，更试图当众殴安廓州，这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至于你报家奴军功而妄请军职，陇右节度使府自有相应文书在，我可不曾诬了你！我身为陇右节度，既然察觉此事，又岂能容你恣意放肆！”
　　事到如今，罗群倘若再不知道今日是被杜士仪抓到了痛脚，倘若再不抗争，兴许就连命都没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扯开嗓门大叫道：“来人，快来……”
　　这声音几乎是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有几个眼尖的刺史看清了张兴在罗群嘴里塞了一团破布，而后又三下五除二将其双手关节给卸了，一时竟是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曾经和杜士仪相识的河州刺史苗晋卿，面对这一幕更暗自头皮发麻，暗道杜士仪果然是够狠够大胆。而下一刻，他便听到杜士仪再次开了口。
　　“我听说，安廓州昔年曾经为洮州刺史，兼莫门军使，一任四年？”
　　安思顺和罗群不对付已经不是一两天了。然而，罗群自恃汉人，又为河陇将门出身，连上官都往往不敢动他，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在这鄯州都督府也就是陇右节度使府互殴，甚至都不是第一次了。尽管他武艺精熟，从来都没真正吃过苦头，可心头的怒火早已郁积了不止一天。今天故意挨了罗群一下，也是他想看看，如今的新任陇右节度究竟敢不敢做这个主。
　　于是，杜士仪骤然拿罗群开刀，他只觉得心头快意十分，此刻竟是没注意到这问话，还是旁边一个刺史看不过去咳嗽一声提醒了他一句，他这才回过神。
　　而这一次，他的态度不再是最初那单纯硬梆梆的。他躬了躬身，这才沉声答道：“杜大帅所记无差，某确实曾经一任洮州四年。”
　　“很好，我命你署理洮州刺史，莫门军使一职，立时前往洮州接管上下。我给你十日，你可敢接下此职，十日之内，一举安定洮州军民？”
　　安思顺登时凛然一惊。他霍然抬起了头，见杜士仪面色郑重，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一任接一任都是刺史，可所部兵马却越来越少的他只觉得心头一热，来不及细想便朗声答道：“大帅既然托付众人，某有何不敢？”
　　“很好！仲通，立时手书盖节度使印，交由安思顺，即刻启程！”
　　其余一应刺史只觉得目不暇接。眼看着鲜于仲通须臾便草拟了手令盖上大印交给安思顺，而安思顺接过手令躬身一揖后便转身大步离去，直到这时候，兰州刺史郑怀章方才不安地出言说道：“大帅，兹事体大，如此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杜士仪环视一眼在场的所有刺史，微微一笑后，这才用右手拿起案头一沓东西，将其放在左手拍了拍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各位也许会以为我年轻，故而会行事冲动，不够稳妥。可我入仕十三年，为前进士时就奉旨观风河东河北，在奚王牙帐助固安公主退三部兵马，而后制科高第为万年尉，又迁左拾遗，出为成都令，超迁殿中侍御史，右补阙，又出为云州长史，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再入为中书舍人，如今我检校鄯州都督，节度陇右，已然是第九任，从朝中到地方，须知我不是第一次任一方主官！我手中有洮州军民泣血请命的万民书，言罗群草菅人命，掠民为奴，驱民为佃农，纵奴伤人等等，全都令人发指！”
　　杜士仪重重将这一沓东西丢在案头，随即才对身边的鲜于仲通说道：“仲通，把这些子美在洮州访求所得，传给各位使君好好看看！”
　　鲜于仲通答应一声，立刻拿着东西下去，首先便是递给苗晋卿。尽管担任河州刺史不过数月，从前对于河陇也没有太多了解，但苗晋卿年岁资历无一不丰富，对于这些乱象自然并没有多少意外，唯一担心的就是杜士仪是否有控制局势的能力。
　　然而，眼看杜士仪雷霆万钧拿下罗群，继而又派了曾经任过洮州刺史的安思顺去洮州稳定局面，最后丢出了这些东西，他就知道此事应该有不小的把握。唯一可虑的就是，罗群到鄯州来应该带着亲卫随行，如果不能尽快把这些人一体处置好，只怕……
　　这会儿，好几位刺史都已经传看了这些书信，不管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诧或愤怒的表情。而就在罗群手足被制，嘴里又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报！”
　　“进来！”
　　随着杜士仪这个喝声，一前一后两人推门而入。前头的那低矮军官在刺史们看来，大多陌生得很，等人报名方才知道，这便是鄯州都督府中统管府卫的旅帅马杰。而后头的那个人，大多数人就完全不会陌生了——那赫然是临洮军副将郭建！
　　“大帅，洮州罗使君所带一百二十人亲卫，已经全数拿下。”说这话的时候，郭建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事实上他也完全没什么好得意的，他的所部兵马完全只是为了虚张声势，而真正动手的是马杰所领的府卫。这区区二百号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罗群那些精锐护卫，让他大吃一惊。事到如今，湟水城暂时关闭，只放了安思顺一行人前往洮州。如果那位在河陇颇有名声的胡将能够一举成功，这次的行动就完全顺遂了。
　　眼看杜士仪先是拿下了自己，而后让安思顺前往洮州接替，然后又拿下了自己的随身护卫，罗群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在几次挣扎未果后，战场上凶神恶煞的他只能死命瞪着满是凶光的眼睛，仿佛如此便可以把杜士仪吞下去。一直守在其身边生怕人挣脱束缚的张兴不禁抬头看了杜士仪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他就让了一步，对马杰吩咐道：“将此人押下去，多派人手严加看守。如有闪失，唯你是问！”
　　马杰深知刚刚能够一举成功，与其说自己这些府卫精锐，还不如说是以有心算无心。真正的硬点子反而是罗群带入都督府中的十个护卫，可这十个护卫因为进了鄯州都督府便解刀，猝不及防之下不得不束手就擒。尽管有些胜之不武，但他又怎会忘记此次行动之前，杜士仪对他和陈昇说的话。
　　“罗群在洮州作威作福不是一两年的事了，为防走漏风声，以及事情闹大，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处置。至于究竟如何拿下他麾下那些护卫，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眼见得内外双管齐下，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杜士仪方才露出了笑容。随着罗群被带了下去，他环视了神情各异的诸刺史一眼，复又疾言厉色地说道：“我此来鄯州，奉陛下旨意出镇陇右，为的是安定军心民意，剪除害群之马。如罗群此辈，视民如奴婢，视军如皂隶，驱策左右，甚至最令人发指的，他竟敢杖责朝廷命官洮州司马段行琛，甚至软禁其父子意欲加害，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我遣幕宾子美，及节度奏记薛怀杰前往洮州，最终竟是遭人追杀，九死一生回返！”
　　听到这里，即便起初还有点兔死狐悲之心的几个军中出身的刺史，这会儿亦是面色大变。出身卒伍的人总难免会有点脾气，可有脾气也不意味着就真的能把州下治所当成自己的一言堂。更何况，鞭笞命官这种事，弄得不好就可能把自己完全搭进去，更何况罗群竟为了生怕走漏风声，而把人给软禁了！
　　于是，苗晋卿当下第一个长揖说道：“大帅明察秋毫！”
　　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是和杜士仪同一时间到的鄯州，如今就任河州刺史，尽管没有军中背景，但稳妥的行事却让他在河州一步一个脚印站稳了脚跟。再加上之前廓州刺史安思顺已经领命前去安抚洮州，其他几个刺史你眼望我眼，兰州刺史郑怀章当即也跟着表示了对杜士仪拿下罗群的拥护和遵从——横竖他对于骄横跋扈的罗群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这一天，当杜士仪结束了大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议事俗套，接下来在镇羌斋一个一个单独接见了所有刺史，安抚许诺用尽无数手段，最终送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尚无法确定，自己的这一招是否会触动其他人敏锐的神经，但选择了罗群开刀出了因为其人劣迹斑斑之外，也是因为其人太过跋扈，人缘最差，至于时机，则是因为有郭英乂以及郭家子弟横行湟水城的例子在前。
　　而他不是用自己人，而是用在河陇素有威名的胡将安思顺去洮州安抚坐镇，也同样是出自这个考虑。
　　“大帅。”叩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兴。他笑着行过礼后，便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罗群所属的亲卫，我已经和仲通清臣一块筛选甄别过了。除却有些冥顽不灵的，已经有人表示，愿意出首检举罗群的那些不法事。”
　　这算不得什么一等一的好消息，也在杜士仪意料之中。想到罗群能够腾出来的那个位子，他便笑道：“很好，接下来立刻悄悄整备，把罗群送回长安去！”
　　现如今，只希望王忠嗣能够尽快从长安城那场官司中脱身！


第756章 亲迎入城
　　“大帅，洮州已经安定。安使君一上任，先是以宣示大帅之命为由，召集了罗群的一批亲信心腹，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一体捕拿，再跟着方才是甄别，能力卓著却一直被闲置久未出头的，得到了晋升，而鱼肉百姓，横行军中，在军中风评极差的，则是下狱待勘。此外，还有当众抗命的，被格杀了两个人，一时洮州风气为之一肃。还有不少百姓高兴地生火放起了爆竹，竟是欢天喜地……”
　　马不停蹄从洮州回到鄯州湟水城，又风风火火随着安思顺回去，如今再次风尘仆仆从洮州赶回来的杜甫说着这些，面上满是兴奋。尽管拿下洮州刺史罗群，他只是做了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后期就是在洮州观察安思顺新官上任后的局势，但这种迥异于从前游历的体验，仍然让他感到一阵阵激动。此时此刻，他再次行过礼后，这才急不可耐地问道：“大帅，可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我去做？”
　　“子美，你才刚刚从洮州回来，先歇息两天吧。”见杜甫分明满身是劲，杜士仪就笑道，“接下来都是些收拾善后的事，到时候若是需要你，我自会叫了你来。”
　　“是，那我先告退了。”杜甫怏怏答应了一声，这才出了门。等到了外头，见院子里的大树旁边，一个人正背靠在那儿打盹，他一眼就将其认了出来，赶紧上前推了两把，等对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太白兄怎么睡在这里？大帅这书斋进进出出的人很不少，被人看见，说不定要说你的闲话了。”
　　“人云亦云罢了，我怕什么？”李白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又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来在杜甫脸上打量了一阵子，他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如今虽不曾被君礼辟署为幕府官，但做的事情却没得差。跟着君礼的感觉如何？”
　　“大有收获！”杜甫一时又来了精神，若非顾忌到声音太大，会惊动了镇羌斋中的其他人，他恨不能用最大的声音来告诉别人此刻激荡的心情，“那罗群可是洮州刺史，自从当年郭大帅病故之后，陇右换了一任又一任节度，没有一个能够奈何得了他的，可杜大帅硬是悍然拿了此人开刀。这样的气魄，这样的手段，实在让人不得不折服……”
　　“可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李白嘿然一笑，一跃起身，沾了些灰尘的手在杜甫的肩膀上拍了一拍后，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河陇豪俊，对外人总是有些不服气的，纵使君礼名气再大，也抵不住反弹。你说的那位洮州刺史罗群被拿下之后，君礼立刻派出心腹将其送去了长安，而在此之后，一再有人擅闯这座鄯州都督府，夜里常常听到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声响，我守在这里，算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听到这番话，杜甫方才不禁遽然色变。他怎么都没想到，凶险的并不止是安思顺临危受命前往接管的洮州，就连这鄯州城中竟也呈现出了如此局面。一想到竟有刺客踏足这里，他只觉得犹如芒刺在背，当即声音低哑地问道：“真的有人闯到太白兄面前么？”
　　“我怎么说，你就真的怎么信？”李白顿时哈哈大笑，他再次拍了拍杜甫的肩膀，这才欣然说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古来刺客如荆轲聂政，或受人国士之礼，或受人恩义，因而挺身而出，但那罗群又不是礼贤下士之辈，如今分明已经倒台，哪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为他送命？君礼所用从者之中，多精悍之辈，前头自然轻轻松松就堵住了。真的要踏进这里让我去对付，那君礼面上还有何光？而有了这些家伙的行径，罗群就更加万劫不复了。”
　　要知道，当初张审素不就是因为麾下总管劫持了朝中派出来的御史，结果被定了个谋反，这罗群自己在大堂上大放厥词，党羽甚至还狗急跳墙派出刺客进鄯州都督府，难不成真的以为王法是摆设？
　　“太白兄，你别吓我。”
　　杜甫长长舒了一口大气，等到李白拖着他往外走，又问及此行洮州的收获时，他方才把这些丢在了脑后，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前往洮州这些时日的种种所见所闻。即便出院门时，和一个快步进来的从者擦身而过，他也并没有留意。
　　镇羌斋中，得知洮州已定，杜士仪只觉得心定了一大半。他对张兴鲜于仲通和颜真卿一一交待了近日的一些急务，突然便听到外间一阵叩门声。须臾，鲜于仲通亲自去开了门，见外头一个风尘仆仆面目熟悉的年轻人，他不禁讶然问道：“吴天启？大帅不是留你在长安的吗？”
　　“是夫人派我向大帅报喜！”吴天启笑容满面地对鲜于仲通行了礼，随即一溜烟冲上前去，跪下磕了头后便喜上眉梢地说道，“夫人命我向大帅报信，王将军之案已经结了。侍御史皇甫惟明坐累迁汝州长史，而王将军虽也因罪受责，但所任不是别处，而是柔远府右果毅！”
　　柔远府右果毅？这可是当初郭英乂的旧职啊，不知道在长安的郭英乂听说王忠嗣遭了如此下场，会觉得解气还是愤恨？
　　杜士仪一推扶手站起身来，颔首笑道：“看来，我陇右很快就能多上一员真正独当一面的名将了！”
　　王忠嗣居然被贬到陇右来了，这对于杜士仪来说，实在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好消息，即便他曾经上书陈情竭力争取，可能够真正捞到这样一个人，他也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奢望。而有了这样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打底，他自然是一时精力充沛十足。当他对外宣布了前洮州刺史罗群已经被押回长安，而夤夜犯禁闯鄯州都督府的人已经全数擒拿，因为罗群的骤然落马而一度躁动的湟水城自然而然逐渐安静了下来。
　　为了一个四处结怨张狂自大的罗群，和这位行事风格迥异于前任节帅范承佳的杜大帅作对，谁会这么傻！
　　王容拖儿带女，带着王杜两家的几个孩子以及几十家丁家将，在王忠嗣及其亲兵家将的护送下抵达湟水城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鄯州乃陇右节度麾下的第一坚城，可当初石堡城在吐蕃手里的时候，这里常常是最前线，故而城墙之上除却那些岁月斑驳的痕迹，那些曾经征战的刀枪痕迹以及血渍仿佛浸透到了墙体深处。因为提早派人给杜士仪送过信，所以她从随从口中得知，城门口已经有人等候，她不禁心中微叹。
　　之前一别就是将近一年，团聚之后不到一个月，杜士仪便转任鄯州，又是一别数月。算起来自从同行蜀中之后，她和杜士仪已经很久都没有分开这么久了！
　　“是杜大帅，杜大帅亲自来接夫人了！”
　　听到这嚷嚷，王忠嗣不禁大为惊讶。他在半道上还碰到过鄯州都督府押送罗群的人，当然知道如今的陇右节度使府面临怎样的局面。这种时候，杜士仪竟然因为要来接妻子而亲自出面，足可见对王容这样一个出身商贾的妻子，两人的恩爱绝不是外人所说做给别人看看而已。今次他马上乃是配的特制双鞍，坐在前头的杜广元也听到了这声音，不禁眉飞色舞地举手叫道：“是阿爷，是阿爷来接阿娘还有我和妹妹了！”
　　心情不错的王忠嗣忍不住打趣道：“让你阿爷看见你竟然不好好坐车，反而跟着我骑马，到时候看他不教训你！”
　　“阿爷才不会呢！”杜广元很想踩着小小的马镫站起身来，但刚一用力就被王忠嗣给摁了下去。
　　“这一路以来我教了你很多马术要诀，最后也是你最应该记住的一点就是，要爱惜马力。这匹坐骑耐力持久，所以能够禁受得住你我二人同乘。但若是你此刻为了远望而想站起来，必定会给它增加不必要的负担，甚至伤及马匹。记住，在战场上，一匹战马兴许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杜广元被母亲耳提面命，一定要听王忠嗣的训诫，尽管这会儿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老老实实坐了下来。眼见得前头扈从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而父亲那骑马而来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近，他终于忍不住激动再次叫了两声。下一刻，他就感到身后本来紧紧贴着的王忠嗣动了动，紧跟着背后支撑一下子就没了。可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只见马下有人轻舒猿臂，竟是将他抱了下来。
　　“来，我们上前两步，迎一迎你阿爷！”王忠嗣嘴里这么对杜广元说，心里却不无感激地想道，要不是杜士仪一再替自己说情，又主动表示陇右需要他，他恐怕就不知道上哪个犄角旮旯去窝着发霉了！
　　而纵马飞驰而来的杜士仪一眼就看见了王忠嗣及其身边的杜广元。对于儿子能够和王忠嗣亲近，他心里自然高兴得很，待到勒马停下之后，他一跃下马，正好抢在王忠嗣弯腰行礼之前将其搀扶了起来。
　　“得天之幸，忠嗣你竟是到了鄯州！当初云州因有你之助，得以在突厥和奚人攻势之中岿然不动，如今鄯州有你，我可谓是如虎添翼！来，与我一同入城！”
　　王忠嗣见杜士仪竟然没有去看自己身边眼巴巴望着父亲的杜广元，只是满脸喜悦地扶着自己的臂膀，即便是他入仕以来一贯得上司器重任用，也不禁心中感动。可他终究知道，自己这次是被贬，因而定了定神后就连忙摇头道：“杜大帅，我乃是被贬之人，若如此招摇过市，恐怕朝中……”
　　不等王忠嗣说完，杜士仪便打断道：“此前就连河西牛大帅都上书言你之功，朝中难道还有人能抹杀你的功劳？陛下乃是为了示人公允，这才贬你为柔远府右果毅，如今你既然到了鄯州，有郭英乂以柔远府左果毅，兼知兵马使之例在前，如今他去职，陇右节度左厢兵马使至今可还空着！”


第757章 君子器量
　　什么叫做铭感五内，王忠嗣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到了。杜士仪不过是和久别的妻子儿女稍稍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甚至没有多分心去看泫然欲涕的杜广元，便立时邀他上马同入鄯州湟水城。只是稍稍落后杜士仪坐骑一步的他享受着路旁百姓注目礼的态度，甚至能够听到不少人在那里议论他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人群中谁大声嚷嚷了一句，这便是从前的河西讨击副使王将军的时候，那些议论的声音陡然之间大了一倍不止。
　　“是河西讨击副使王将军？便是传言中和诸位皇子一样养在宫中的王将军？”
　　“是之前战死的王海宾王将军的儿子！”
　　“听说之前王将军在河西就是功勋彪炳，被朝中奸人所忌，幸好陛下圣明，明着贬斥，实则保护，把人放到咱们鄯州来了！”
　　王忠嗣数月之前才刚来过一次鄯州湟水城，可只是帮杜士仪的忙，抓到了那几个真凶，小小露了个脸就回凉州去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不过数月，自己的际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河西凉州到长安，然后又到了这陇右鄯州。此时此刻，不管他如何竭力，也没办法听清楚越来越嘈杂的人群中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心里却很明白，这样游街似的入城，杜士仪说要任命他为左厢兵马使，只怕那决计是真心实意！
　　后头的牛车上，王容见杜广元耷拉着脑袋，小脸上分明无精打采的，她哪里不知道小家伙在生谁的闷气，也不去劝慰。直到牛车从旁道进了鄯州都督府，最终停了下来，她才小心翼翼抱起旁边的女儿杜仙蕙，递给了开车门伸手来接的乳媪。等到自己下车之后，她见杜广元闷声不响地跟着下来，便带着他随前来迎候的赤毕一路入内。
　　她这个女主人没来，鄯州都督府那偌大的后院自然完全是空的。杜士仪从前几乎都是直接歇在镇羌斋，但她所居的内寝已经都收拾了整齐，几个婢女仆妇张罗着安顿行李，她让乳媪看着一路车马劳顿的杜仙蕙先行睡下，又吩咐随行的两个外甥王胜和王肜，以及杜思温交托给她的两个京兆杜氏晚辈杜明瑱和杜明瑜，暂且在内寝外头的两侧廊房先行休憩片刻，她就一手牵着杜广元往外走。
　　除却内寝之外，后院尚有众多楼阁偏院，但每一处都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遗留下从前住客的任何痕迹。但从那些屋子以及装饰陈设的风格，王容就不难看出，从前历任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的那些高官，大多是姬妾成群的人。如今即便这些婢妾不是被带走就是被遣散，可在后头洒扫的那些寻常婢女们，依旧姿色不输长安很多大户人家，可素质上就大大不如了，她这一路走来，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悄悄打量她。
　　“阿娘！”杜广元终究是小孩子，此刻怎么也忍不住了。一声大叫之后，他便埋怨道，“阿爷只顾着和王将军说话，见着我一句话都没有！”
　　王容用犀利的目光把杜广元剩下的话给逼回了肚子里，这才对左右婢女说道：“让其他无关人等退避三舍。二十步之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
　　她这些婢女都是成亲之后，从云州到代州再到长安，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挑剔目光审视过的，此刻立时依言四散。而四周围也只是片刻的小小嘈杂，旋即登时安静了下来。等到只剩下了自己母子二人，王容方才对儿子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想不通么？阿娘不是告诉过你，你阿爷对王将军一直赞不绝口，甚至在王将军为人算计，险些就要贬到很远地方去的时候，还想办法保下了他，让他得以调到鄯州来。你说，你阿爷这样看重的人，此次和我们一块到鄯州，你阿爷难道还放着险些受了委屈的王将军不搭理，先只顾着和我们母子说些久别重逢又团圆的话？广元，你要记着，你阿爷固然看重我们，可如果无关生死大事，他总得要先尽着其他更重要的。”
　　杜广元听着脑袋也有些发胀了，可顶多只能听懂一小半，那就是阿爷如果有更重要的事，他这个儿子就不重要了。有些憋屈地撅起了嘴，他又偷看了一眼母亲，最终小声说道：“阿娘就不嫉妒王将军么？”
　　王容险些被儿子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给说得呆住了，旋即才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嫉妒这两个字是谁教给你的？”
　　“那天我去外祖父家，还听到两位舅母说阿娘嫉妒，所以阿爷没有别的女人。”杜广元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母亲的面色陡然阴沉，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拿出了一贯最拿手的伎俩，双手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讨好地说道，“阿娘，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偷听两位舅母的话……”
　　尽管王容对于两个嫂子素来只是淡淡的，也知道她们背地里对自己多有诽谤和嫉妒，但一想到竟然让杜广元听到她们那乱七八糟的议论，她仍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两个兄长和自己共同度过了当年最贫贱的那段日子，现如今王家乃是关中首富，他们自然而然也贪图享乐，再加上发妻不过寻常小门小户，两兄弟都是宠婢众多，她劝也没用。虽然因为父亲的家规使然，有婢无妾，不容有庶子，可两个嫂子看着自己和杜士仪琴瑟和谐，心怀酸意自是在所难免。
　　“听到就听到了，但把听到的话随口胡说，却是最大的不谨慎！”
　　打起精神来敲打了儿子，王容终究再没有解说杜士仪缘何更看重王忠嗣的问题，只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了路上王忠嗣传授给杜广元的种种马术要诀，以及战阵上的故事。果然，杜广元渐渐就提起了精神，最后咧嘴笑道：“阿娘，我想通啦。王将军是很了不起的人，所以阿爷敬重他。可阿爷敬重他，不代表就不喜欢阿娘和我了！赶明儿我就去见王将军，我都还没谢过王将军一路带我骑马呢！”
　　“想明白就好。日后若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就说出来和阿爷阿娘商量，不要一个人生闷气，明白么？”蹲下身来抱了抱小小的儿子，等到放开人时，王容见杜广元连连点头，她便柔声说道，“广元，将来要和你阿爷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前头镇羌斋中，杜士仪请了王忠嗣进来后，见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地方，他便笑道：“和上次你来时，这里可是半点没变。”
　　“上次只是应杜大帅之请，来帮一个小忙，哪里想得到不过数月，我竟然调任鄯州？”王忠嗣等到杜士仪坐下示意，这才在其对面跪坐了下来，面上露出了几许落寞的苦笑，“当年吐蕃犯边，先父为薛大帅麾下先锋使，深入敌阵，苦战之后收获颇丰，可就因为同行诸将嫉妒他得了首功，以至于最终按兵不救，使得先父寡不敌众，苦战捐躯。当年那些领兵将军，郭知运和王晙杜宾客已经死了，薛讷薛大帅后来险些英明尽毁，如今也不在人世，只剩下安思顺仍在。”
　　王忠嗣这段家事，大多数人都耳熟能详，杜士仪自然不例外。他有心开口安慰几句，可想到王忠嗣是因为父死母亡，这才以假子养在宫中，看似风光恩遇，实则以一介童子呆在皇宫大内那种地方，绝不会是什么舒心惬意的经历。因此，他最终还是没有开腔，静静地等着王忠嗣往下说。
　　“先父受困，诸将却按兵不救的事，我到河西之后，曾经让心腹家将王靖前去再次查过。那时候吐蕃屡屡犯边，朝廷用人之际，因此陛下虽对先父捐躯之事颇为痛心，但薛大帅以下并未因此受责。那一次薛大帅身为主将，家父又是他的先锋使，有功亦是他这主帅有功，下头有人故意蒙蔽，大军进发方才晚了，没能救下先父。实则真正瞒下先父身陷重围之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郭知运和王晙！他们远比先父年长，官职亦高，却如此嫉贤妒能！”
　　说到这里，王忠嗣竟有些咬牙切齿。然而，郭知运也好，王晙也罢，现如今都已经化作一堆黄土，他也是身处郭知运运筹帷幄的镇羌斋中，这才少有地情绪失控。等到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平复了激荡的心情，他才欠身说道：“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请大帅原谅我失态。”
　　“父仇不共戴天，如若先君亦同样有这等遭遇，我身为人子，也会和你一样义愤填膺，不过，逝者已矣，就连你深恨的那两位，如今也已经不在人世，男子汉大丈夫，忠嗣你看开一些。明日我拟升堂见诸将，正式宣布由你领左厢兵马使之事。”
　　尽管杜士仪之前甫一见面就已经挑明了此事，但此时此刻，王忠嗣仍是不禁心生感激。他站起身深深一躬，这才婉言谢绝。
　　“我毕竟是获罪被黜，倘若刚到鄯州便获重用，只怕不但朝中非议，皇甫惟明之辈亦要为此衔恨大帅，就连陛下，兴许也要责大帅行事不谨。既到鄯州为大帅马前卒，怎能让大帅为我令陇右诸将生隙？郭英乂此辈以区区一介果毅为兵马使，我若援此旧例，岂不是与这等郭氏不肖子弟沦为一谈了？更何况，大帅拿下罗群的事，朝中应不日就会派出监察御史前来，当此之际，还是不宜在军中大动干戈！”
　　见过王忠嗣一味坚辞，杜士仪便笑了起来：“你既如此说，我少不得让别人也多尝一些甜头，有些事只要皆大欢喜就行了。”


第758章 乾坤大挪移
　　王忠嗣的到来，让鄯州湟水城上下有数的军将都感觉到了深重的危机。这其中，临洮军正将姚峰和副将郭建，对这样一个突然调到鄯州来的年轻勇将，是最纠结不过的。开元十八年，王忠嗣在玉川以三百骑兵偷袭吐蕃赞普，斩敌数千，迫得吐蕃赞普不得不仓皇而逃，由是在河陇威名大振，再加上萧嵩和李祎的赏识，年纪轻轻的王忠嗣可谓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短短五六年间便已经官居河西讨击副使。
　　而这次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子，王忠嗣原本应该重重跌一跤，谁知道杜士仪竟然一力陈情援救，又把人弄到了鄯州来。他们说是在陇右多年战功卓著，可是，比起王忠嗣那曾经偷袭吐蕃赞普的非凡战功，他们功劳簿上的那些功劳就全都给比下去了！
　　难不成因为郭英乂被调走而空出来的左厢兵马使之职，就此被王忠嗣占据了去？
　　然而，当日下午杜士仪升堂见诸将，却并未提及王忠嗣。虽说不少人松了一口气，但姚峰和郭建就没有那么淡定了。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思，姚峰在退堂之后立刻求见杜士仪，一踏进镇羌斋，他就直言不讳地问道：“大帅，因郭英乂调回长安，陇右节度左厢兵马使空缺数月，不知大帅可有人选么？”
　　终于来了！杜士仪对于姚峰的直来直去并不反感，当下笑眯眯地问道：“莫非姚将军有人选荐举？”
　　“我毛遂自荐，不知大帅可信得过？”姚峰再次开门见山，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思量，杜士仪此刻的脸色如何，心情又如何，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临洮军使素来是大帅兼领，而我为临洮军正将四年，自忖治军严谨，从未有过大疏失，而且历来和吐蕃交战，我从来奋勇在前，颇有功劳。如果大帅能够信赖，委我为左厢兵马使，我定然加倍用心，不负大帅信赖！”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杜士仪不禁微微一笑，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姚将军，我记得之前你曾经对我说过，不愿意和郭建公事，希望我要么把他调走，要么把你调走，那时候我曾经劝阻于你，于是你怏怏而归。”
　　姚峰不知道杜士仪重提旧事是什么意思，只当自己厚颜毛遂自荐是给拒绝了，脸色不知不觉就黑了下来：“难道此次大帅还是不给我机会？”
　　“姚将军，你军略勇武都是上上之选，唯有这太过急躁的性子，应该改一改了。”杜士仪赶在姚峰那张脸变成黑炭之前，气定神闲地说道，“原洮州刺史罗群，是我查知其斑斑劣迹之后上报朝中，这才拿下其转送长安，如今由廓州刺史安思顺暂代其坐镇安抚洮州，廓州刺史之位就空了出来。如若河陇以外的州府出缺，自有朝中委任，但河陇地处隔断羌胡之要，刺史若是由不通军务的外人出任，异日若有战事难免造成大祸。所以，我打算在麾下诸将中择选一人，暂署廓州刺史。”
　　此话一出，姚峰登时大吃一惊。尽管和鄯州相邻的廓州面积很小，甚至不足鄯州的四分之一，廓州刺史所领宁塞军只有区区五百人，可那毕竟是一州之主，与他现在这临洮军正将有天壤之别。然而，这是署理，而不是正式的任命，万一朝中有什么变故，那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要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委实有些不甘心。毕竟，吐蕃现如今已经求和朝贡，陇右一年半载恐怕不会有战事，过了这个村，那就真的没那个店了！
　　杜士仪一直在观察姚峰的表情，见其分明动心，可又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挣扎，他便不动声色地往上头又加了一个砝码：“廓州刺史领宁塞军使，这本不是当年的旧制。早年郭大帅节度陇右的时候，是廓州刺史领积石军使。
　　须知积石军和石堡城一样，地处隔断羌胡之要，管兵七千人，而因为此地屯田极广，每到麦熟之际，就常有吐蕃兵马前来掠夺熟麦，交战最烈。安思顺任廓州刺史的时候，因不能完全节制积石军，所以未能遏制这一情势。即便如今吐蕃求和，可边境小股兵马偷袭却在所难免，姚将军此前曾经有夺下积石山之大志，不知道可有扼守积石军，使吐蕃再不能窥伺廓州屯田之决心否？”
　　七千人的积石军？而不是区区五百人的宁塞军？而且，自己若能兼领积石军使，也就是正将副将都要听他节制，岂不是比在这临洮军中和郭建争斗来得强？
　　此时此刻，姚峰终于再无犹豫，他立刻下拜行礼，朗声说道：“末将绝不负大帅期望！”
　　“好，好，不愧是陇右宿将！”杜士仪抚掌大笑，当即点头道，“我即刻拜书朝中，你且回去听消息！”
　　尽管杜士仪此任陇右节度，带来的人很不少，可是却没有可用之将，如今王忠嗣来了，可就如其所说一样，贸然换将很容易造成大反弹，他就不得不另辟蹊径，用上了一招乾坤大挪移。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动朝中同意自己的这一荐举——毕竟，姚峰的资历可比靠着出身郭氏方才爬到这一地位的郭建扎实，过往功劳也都是有案可查，最令他满意的是其在军事战略上的眼光。至于重回洮州故地的安思顺，想来也不会介意性子直爽的姚峰入主廓州。
　　姚峰志得意满地从镇羌斋出来，等到出了鄯州都督府时，一时纵声大笑快意至极。当他的言行举止与平常有异这个消息被人悄悄送到郭建处时，这位临洮军副将登时感到棘手。
　　他因杜士仪之命拿下了罗群，奉命整顿郭氏，又被署为陇右节度行军司马，看似深得杜士仪信任极其风光，可付出的代价可是很不小的。不说别的，就是郭家那些不肖子弟对他的恨意，放在从前就能让他连觉都睡不好了。现如今要是让姚峰再得什么大好处，又爬到自己头上去，他这些日子的忙活岂不是白费？
　　把心一横的郭建思来想去，索性也豁出去了，傍晚时分便匆匆来到鄯州都督府求见。当他推门进入镇羌斋的时候，却只见杜士仪笑吟吟地冲他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对你说。”
　　“大帅有何事吩咐？”郭建尽管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可杜士仪既然开了口，极其能忍的他立刻硬生生忍住了。
　　“之前我见了临洮军正将姚峰。”杜士仪知道郭建必然消息灵通，知道姚峰来见自己，索性也不拐弯抹角。只不过，这话一出口，他顿了一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前洮州刺史罗群如今获罪去职，我已经命廓州刺史安思顺暂代其位，如此一来，廓州刺史就不免空了出来。我已经上书，请以临洮军正将姚峰暂署廓州刺史，如若夏秋之际能够令积石军屯田大获丰收，则实授此职。倘若陛下准我所请，临洮军正将的位子，也就空出来了。”
　　一瞬间，郭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姚峰竟然能够署理廓州刺史，这消息让他深觉挫败，可署理并非实授，更何况杜士仪告诉他临洮军正将的位子空了出来，这意义难道是……他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小心翼翼告诫自己，说不定杜士仪是为了那王忠嗣铺路，故而立刻大为惊叹地说道：“姚将军能得大帅垂青，必然铭感五内。如若他署理廓州刺史，这临洮军正将之位，大帅是属意于王忠嗣王将军么？”
　　杜士仪对姚峰完全直来直去，剖明利害后便任人选择；而对郭建，则是在一言挑明姚峰的去向之后，只说临洮军正将即将空缺。果然，郭建的应对也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这样心眼极多的人斗心思，他自然不得不多几分耐心。
　　“郭将军就没有毛遂自荐之意？”
　　这一句反问让郭建登时为之色变。素来善于揣摩上意的他实在是犯了难，又怕毛遂自荐会让杜士仪觉得浅薄，又怕丢掉这个机会就时不再来。反反复复纠结了好一阵子，他好不容易方才下定了决心。
　　“大帅，王将军虽则曾经官任河西讨击副使，可对于陇右尤其是鄯州的情形并不熟悉。临洮军一万五千人，上下军将多半都是河陇本地人，盘根错节，外人恐怕不能胜任。我虽功劳浅薄，才干有限，但胜在仔细谨慎。如若姚将军署理廓州，我愿担此重任，为大帅分忧。”
　　平心而论，郭建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因此，对于此人的自动请缨，杜士仪便颔首说道：“我本也有此意。只不过，如今朝中尚未有确定的消息，你和姚将军还得共事一段时间，切记要和睦一些。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变故来。”
　　如果真的能够送走姚峰这尊菩萨，让自己独掌临洮军，郭建别说暂时忍气吞声个把月，就是再忍几个月也没有问题。因此，接下来杜士仪就郭氏整顿等林林总总的事又询问了他好些话，他事无巨细禀报了一番，等到最终告退出了鄯州都督府时，他就不像姚峰那样没城府了，一张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在接过部下亲兵递过来的缰绳时，他才有些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将军心情很好？”
　　小亲兵这么一句话立刻搔到了他的痒处。郭建嘿然一笑，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杜大帅行事，可比从前范大帅强多了！”


第759章 未有凌云志，岂非大丈夫？
　　鄯州都督府后院内寝，当杜士仪打起细密的斑竹帘跨过门槛进去的一刹那，他就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影陡然之间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身上。紧跟着，他的大腿就被人紧紧抱住了。
　　“阿爷，阿爷！”
　　看清那个小家伙是一别数月，之前在城外相见时，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的宝贝儿子，杜士仪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内疚。他蹲下身用力把如今已经结实了很多的杜广元一把抱了起来，随即笑道：“广元，想不想我？”
　　“当然想，可阿爷之前都没和我还有阿娘说话！”杜广元抗议了一声，可随即便笑嘻嘻地在抱着父亲的脖子，“可是阿娘已经说过我啦，不能小心眼。而且，王将军一路上对我可好了，教我骑马，还为我演示过拉弓，有一次还烤野兔给我吃……阿爷阿爷，回头你对王将军说一说，让他教我学武艺好不好？”
　　这小家伙真是好高的眼光，这是打算拜王忠嗣为师么？
　　杜士仪挑了挑眉，见王容含笑而立，分明也很支持儿子的这个要求，他顿时哈哈大笑，抱着杜广元打了个旋儿，最终把人放在了地上，又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这事情得你阿爷我先去和王将军商量，成与不成，却还得看你自己的决心。练武比读书更苦，你被你阿娘强压着读书写字，这就已经叫苦连天了，回头练武时若是磕着碰着哪儿，岂不是更要哭鼻子？”
　　“我才不会！”杜广元挥舞着小胳膊，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学的！阿娘说，阿爷文采上少有人能敌，但武艺上头就要逊色一些。以后我要当天下无敌的大将军，保护阿爷和阿娘！”
　　“好，我家儿子有志气！”杜士仪忍俊不禁，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你就先得把身体练壮实。这一路从长安到鄯州，想必你也应该累了，回头早点睡，明日可不许偷懒晚起。”
　　“好！”
　　见父子俩已经把话说完了，王容方才朝一旁的婢女点了点头，示意把晚饭摆好。趁着这一间隙，她带着杜士仪在整个寝堂里头转了一圈，见丈夫还饶有兴致地去看了看已经熟睡了的女儿杜仙蕙，她方才轻声说道：“这一路上我还特意带了一个擅长医治小儿的大夫，生怕有什么万一。总算仙蕙福大命大，除却一次微微发热之后，余下的日子都很平安。如今到了鄯州湟水城，我就放心了。”
　　“妹妹可乖了。”杜广元也在旁边出言帮腔道，“她都不怎么哭，我逗她的时候，她还会冲我咯吱咯吱笑，只是嗯嗯啊啊不太会说话。”
　　“你当年和你妹妹一样大的时候，可还只是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哪里又会说什么话了？”王容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嘱咐了乳媪好生看护，这才与杜士仪杜广元父子一块出去了。
　　这天晚上的一顿晚饭，一家三人自是吃得全无礼数规矩。王容破天荒没有去纠正儿子在吃饭时一边说话一边掉饭粒的坏习惯，静静地听着他对杜士仪炫耀自己这几个月来都学会了什么，都见过些什么人，直到杜广元扒拉完了饭菜，打了个难以抑制的呵欠，她才说道，“去外头慢慢走上半个时辰，然后就早些去睡吧。明日开始，你和你两个表兄，还有两个族兄，可是就要一块恢复课业了。”
　　“阿娘是想和阿爷说话，这才赶我走的吧？”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见母亲作势要敲打自己，人小鬼大的杜广元吐了吐舌头，放下碗筷一溜烟就去了。须臾，门外就传来了他呼朋唤友的声音。
　　杜士仪听到中间还夹杂着旁人的答应声和说话声，便看向了王容：“怎么，广元这一路上和其他几个人都混熟了？”
　　“他在长安时，也常去王家，阿爷既是下决心在我两个阿兄的嫡子中间挑出好的让我们教导，自是之前就把人亲自带在了身边，别说我两个嫂子，就连我那两个阿兄都不能插手。所以，王胜和王肜两个孩子，习惯都养成得不错，人也好学上进，虽说读书上头要看资质，但只要能坚持不懈，支撑王氏门庭应该不成问题。至于杜明瑱和杜明瑜，京兆公精挑细选出来的族人，虽说家境平平，但小大人似的。不过，对着广元，四个人总是客气多于亲近。”
　　两个出身首富之家的堂兄弟，两个出自名门却家境平平的族兄弟，之前一贯冷清的鄯州都督府这后院，终于要热闹了！
　　杜士仪知道这屋子里不会有外人闯进来，当下挪到了妻子身边，伸手环住了她的纤腰，低声说道：“怎不带他们来拜见我？”
　　“杜郎忙得连我们母子都顾不上，还顾得上他们？”王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杜士仪，见其有些尴尬，她便轻哼一声道，“在那么多人面前，你给了王忠嗣那样大的面子，你知道广元之前问我什么，他都问我是不是嫉妒王忠嗣！”
　　杜士仪刚刚喝的一口茶险些呛了出来，咳嗽两声后，他才无奈地说道：“这小家伙，才几个月不见，他哪里学会这么多新鲜的词？”
　　“孩子长大了。”王容习惯性地靠在杜士仪身上，声音没了刚刚的平稳和沉静，“你之前说长安虽好，可四方城太小，我还不觉得，可这次见王忠嗣身为陛下养子，为人进谗时都险些着道，我方才有些后怕。杜郎，为了救王忠嗣，我出了一招绝户计，那时候觉得能够一举数得，可如今再想想，万一弄巧成拙，一定会害了他，那时候便后悔都来不及了。”
　　杜士仪见王容俏脸发白，便追问了她究竟是使出了什么伎俩。等到听明白之后，他也不禁为之咂舌：“幼娘你实在太大胆了。我固然说过，忠王此人看似忠厚，实则极其能忍，而且极其有心眼，日后万一刻薄起来，不会逊于陛下。不过，他现如今只不过是个不管事的皇子亲王，你赌陛下不会相信，这判断确实没错。可有了这一次，日后武惠妃必然会对其严加防范。你这顺带坑他的一把，实在是坑得很不轻。”
　　“你很少背后说一个无关人，我这也是一时半会想不到更好更快的办法。幸好，就连阿爷也不知道此事根底，人送到云州阿姊那儿，阿姊必然会稳妥安置此人的。”顿了一顿后，王容方才低声叹道，“想想长安朝中某人一句话，便可定千里甚至万里之外一人之生死……此番路上我甚至不自觉地想，是不是咱们干脆隐居山林，便能躲开这些是非？”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杜士仪搂紧了妻子，见其果是微微点头，他便说道，“卢师便是最好的例子。他甚至从未出仕，却只因为名声太大，便被陛下三番五次征召，最后还是崔家五娘子用计，这才使得卢师能够最终脱身，安闲自在地回到了嵩山草堂。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归隐山林，倘若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跋扈刺史，甚至只是一个跋扈县令，就能让你身首异处。所以，即便高处不胜寒，也不得不迎难而上！”
　　“我知道，可是，你在外任这些年，不动声色地布下了那么多暗棋暗手，又推动了很多别人没想到的事。我从前不太明白，可这些年细细思量，总觉得杜郎仿佛预知到了什么，于是在预做准备似的。”王容抬头看了看杜士仪，见其虽是竭力若无其事，可眼神中仍是闪过了一丝惊异，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问你这些预备究竟是为什么，我只想说，无论你想如何，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幼娘……”
　　杜士仪稍稍挪动身子，将王容紧紧拥入怀中。他很想说，如今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盛世，也许并不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不久的未来便会有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将这盛世完全打破。然而，这是不论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吐露的话，更何况，他不知道将来的走向改变了多少，只能够竭尽全力地先给自己预备好一条条退路。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想过趁着安禄山尚未崛起时，将其一下子干掉，可那样做的结果，也只是自己继续在天子下头小心翼翼混日子。
　　生死荣辱委之他人之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未有凌云志，岂非大丈夫？
　　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松开王容，笑着说道：“久别重逢，不知不觉竟是伤感了起来。今天白天一直没工夫陪你，如今天色已经黑了，去后院观星台看星星如何？”
　　王容下午只不过是带着杜广元小小在后院转了转，接下来要忙着安排各人将来的宿处，以及盘点筛查后院的婢女仆妇，哪里还知道这鄯州都督府的后头竟有观星台。她本能选择了忘记那些患得患失的事情，讶异地问道：“观星台？谁人竟是奢侈到在这都督府后院造观星台？”
　　“还不是当年威震陇右的郭大帅！”杜士仪微微一笑，拉着王容站起身来，“不论当初他目的如何，总之如今是便宜了我！走吧，今天天气这么好，晚上必然繁星璀璨耀人间！”


第760章 段氏秀实
　　杜士仪上任以来，早已摸清楚了临洮军正副将姚峰和郭建的秉性，故而在正面垂询两人意思之前，他就已经上书就廓州刺史出缺一事提出了举荐，此事甚至还在王忠嗣护送王容母子三人抵达鄯州之前。因此，他先后见了姚峰郭建二人不数日之后，长安那边就有了回文，果是准他所奏。
　　如此一来，姚峰和郭建自然皆大欢喜。两人一个忙着收拾行李挑选人手前往廓州上任，一个忙着接收临洮军大权。于是，当杜士仪这个实质上的陇右节度使再次齐集诸将，以王忠嗣为临洮军副将，一时竟是无人反对。就连王忠嗣自己，退堂之后随着杜士仪来到镇羌斋，都不禁露出了敬服之色。
　　“大帅上任数月，陇右官员军将虽几度震动，却是有罪者黜，有功者升，上下服膺整肃，较之从前范大帅在任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稍动，不可同日而语。”
　　“忠嗣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陇右诸将多豪俊，我虽有心整肃，但动作也不宜过大，只能像现在这样杀一儆百。左厢兵马使之职，我还是属意于你，不过恐怕要暂时耽搁一阵子。等到陛下这一阵子气头过去，想来就应该无事了。你从前官居河西讨击副使，虽与鄯州兵马不相统属，但下头军将必然畏惧你之威名，故而临洮军之中，我希望你尽快操练，提拔贤能，黜落无能，总之尽快树立起你的威望来。至于郭建此人，你无需太过顾忌。”
　　王忠嗣之前说是河西讨击副使，可只用看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一个人的脸色，他还没有过给人当副将的经历。因此，杜士仪竟然这么说，他自是心头喜悦，当即点头道：“有大帅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临洮军一万五千人驻守鄯州城内，乃是西北最要紧的一道防线之一，若是军纪涣散，军威不在，就相当于整个陇右节度的标杆都出了问题。至于升黜，我会谨慎斟酌的。”
　　“既然把你放进了临洮军，我就将此托付给忠嗣你了。”
　　前洮州刺史罗群究竟罪行如何，朝中尚未有结论，但署洮州刺史的安思顺，却在上任月余之后，派了一小队兵马护了一辆马车到鄯州。
　　这一日，远道而来的马车在鄯州都督府门前停下之后，两个随行的军士打开车门，先是一个颀长少年下车，紧跟着，在军士的帮助下，他小心翼翼从上头搀扶了一个人下来。见此情景，门前府卫立刻上前问了一声，得知是洮州刺史安思顺命人护送了洮州司马段行琛前来，而这位车上下来的段司马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看上去面色苍白殊无血色，他慌忙转身通报了进去。
　　不消一会儿，张兴便亲自迎了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段行琛仿佛受过外伤，当即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道：“在下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大帅正在镇羌斋，请段司马随我进去说话。至于安使君派来的诸位，一路辛苦，且入都督府先行歇息。”
　　安思顺麾下的这些军卒见张兴待人有礼客气，自是连忙谢过。而段行琛也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有劳张郎亲自走一趟。我如今行动不方便，故而才不得不劳烦安使君派人护送我前来。”他一边说，一边看了身旁的颀长少年一眼，又解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段三，本欲将其留在洮州，可他硬是要跟来。”
　　“阿爷因为民请命被罗群数次折辱，至今仍然伤势未曾大好，我身为人子，岂能眼看阿爷带伤上路？自当随侍前来。”
　　张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这眉清目朗的少年，见其言行不卑不亢，未见稚气，反显坚毅，他便笑着点了点头：“段小郎君孝心过人。既如此，便由我和段小郎君搀扶段司马入内吧！”
　　段行琛本还要辞谢，可等到张兴架起他另一边胳膊，他只觉走路毫不费力，一旁的儿子也轻松多了，他想起这位掌书记的种种传闻，心中对素未谋面的杜士仪顿时起了深深的好奇。待到了镇羌斋外，他只见门前从者高高打起帘子，紧跟着便有一个朱衣年轻人从里头出来。甫一照面，他便断定，这就是以刚过三十之龄，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节度陇右的杜士仪了。
　　他本待挣脱张兴，行礼拜见，却不料杜士仪竟是上前几步，亲自扶着他的手笑道：“段司马带伤启程，一路辛苦，不用拘礼了。”
　　“大帅……”段行琛张了张嘴，本待解说自己此行的目的，却见杜士仪摇了摇头。
　　“安洮州已经令人快马加鞭将一应情形报知于我。我之前听说过罗群折辱段司马之事，此人如此骄横跋扈，竟敢待洮州属官如皂隶，一言不合便动用刑杖，届时必会罪有应得！洮州地处偏远，不如鄯州有名医，段司马便请在鄯州好好调养，其余的不用在意。我自会立时拜书长安，严惩罗群这等军中败类！”
　　要不是罗群是洮州刺史，并不仅仅是一介悍将，他如今又是新官上任，早就直接斩其首级谢军民了！
　　杜士仪说到这里，见段行琛登时面色激动，他便将其让进了镇羌斋，直到对方在特别安设的位子上侧卧了，他听张兴介绍了其身边的少年正是段行琛之子，便笑着问道：“看段小郎君这年纪，应该有十五六岁吧？”
　　“不敢当大帅段小郎君之称。”段四连忙肃然起身下拜道，“小子段秀实，年方十五，因家中尚有两个兄长，排行第三，人称段三，从家父到洮州已有三年。”
　　段……秀实？莫非那位异日赫赫有名的段太尉？
　　杜士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盯着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子，这才又问道：“可通武艺否？”
　　段秀实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子幼习经史，稍长至九岁起习武，如今正在习练弓马。”
　　杜士仪随口摘了几句简单的经史询问，见段秀实答得流利，足可见确实是下力气读过书的，他便抚掌笑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段司马既是被安洮州送到了鄯州来养伤，也不用住在外头，这偌大的都督府有的是空房子，就在此暂居吧。至于秀实，我一见便心生喜爱，后院演武场以及驰道尽你练习弓马。”
　　面对这样的善意，段行琛自是感激，一再谦辞都没有效果，他只能讷讷说道：“我在洮州为官这几年，上不能劝谏罗群善待军民，下不能给百姓一个公道，然则安使君厚待于我，杜大帅如今又如此宽容，我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如今我既是不能履行洮州司马之职，不若辞去此职，请朝中委派贤能辅佐安使君。”
　　“洮州司马既是出缺，我自会上奏朝廷重新委派。”段行琛既是如此实在，杜士仪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但随即就话锋一转道，“我听说段司马在此任洮州司马之前，还曾经在陇右节度下辖的河州任职？我初到鄯州不过数月，很需要一个熟悉地理人情的人辅佐。段司马若是不嫌弃，我打算辟署你为陇右节度判官，你意下如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比掌书记的亲近，节度判官是节度使真正的左右手，尤其是河陇之地，先前就出过两位节度判官出身的名臣，一为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一为兵部侍郎裴宽。杜士仪上任数月，虽是幕府官渐渐齐全，可判官却尚未奏请一人。
　　段行琛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美职会落到自己头上。在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慌忙摇头道：“大帅美意，我本该接受，可我才疏学浅，能力不足，实在是……”
　　“这世上哪来的天生大才？我看重的，一是段司马的铮铮铁骨，二是你的自知之明，三是你于陇右的熟悉。总而言之，我并不打算收回成命，段司马你既然能够为民请命，如今也就该有承担重任的担待。你看看，你身边的秀实还在看着你呢。”杜士仪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了段秀实一眼，见少年有些脸红和尴尬，他就笑道，“身为人子，谁不希望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段行琛本就是胸有意气的人，否则也不会敢于和罗群相争，此刻见杜士仪竟以儿子相激，他把心一横，最终下定了决心。
　　“大帅既是以重任相托，我自当竭力报效！”
　　“好，好！”
　　见段行琛挣扎着起身行礼，杜士仪立时起身搀扶了一把。等到发现段行琛面露倦意，他便命人带这父子去客房歇息。这两人一告退，张兴就笑问道：“看大帅三言两语之间便以重任相托，看来极其赏识这位段六郎。”
　　“暴政之下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据理力争，确实是难能可贵之事。而且，据安思顺说，段行琛在洮州这三年间，劝谏罗群的次数不计其数，因此罗群深恨于他，甚至一度派出刺客想要取其性命，此人却依旧不改初衷。奈何他从前送到鄯州陇右节度的陈情，都被范承明置若罔闻，而长安那边他又没有门路，若是再这么下去，兴许就要被罗群磋磨死了。我本就打算，判官从本地官员当中辟署，这段行琛虽说未必是最能干的，但品行却是最信得过的。”
　　杜士仪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又叹了一句。更何况，谁让段行琛的儿子叫段秀实？都送上门了，他岂能轻易放过？
　　段秀实在杜士仪从者的帮助下安顿好了父亲，又嘱咐唯一的老仆整理行李，他亲自去要来了热水，为父亲擦身换药之后，等到服侍段行琛吃了些东西睡下，他方才放下了这些天来最大的心事，走到门外台阶上，竟是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托着腮帮子发起呆来。
　　今天第一次瞧见传说中的杜大帅，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激动的是杜大帅对父亲的赏识，欢喜的是杜大帅对自己的称赞。
　　段氏本武威大姓，但自从段秀实的曾祖父段师浚任陇州刺史之后，他们这一支就从武威迁往了陇州千阳。他的祖父段达虽然和隋时大将段达同名同姓，但实则不过是同出武威，一路官至左卫郎将，而到了他的父亲段行琛，仕途就不太顺利了。因为脾气使然，段行琛这多年仕途，大多数时候都不被上司待见，而遇到罗群这样跋扈骄横的人，则是险些让父亲连命都送了。如今父亲终于得遇伯乐，在家里的母亲狄氏和两位兄长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不得了！
　　“你就是今天来的段小郎君？”
　　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段秀实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方才发现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童子站在自己面前。只见对方身着一件斜襟右衽粗绫夹衣，头发黑亮用红绳结成了一个小巧的发髻，脚下则是穿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看上去收拾得干净而清爽。他一时摸不准对方是谁，连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家父洮州司马，在下其子段三段秀实。”
　　见段秀实如此一本正经，那童子也赶紧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家父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陇右节度副使，知陇右节度事，在下其子杜广元。”
　　如是说出了这么一大串话，见那段秀实愕然，杜广元立时有些心虚：“怎么，是不是我说错了？阿爷那一堆官职我有些记不准，实在是太长了！”
　　“没有没有。”段秀实赶紧摇了摇头，却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不想小郎君是杜大帅公子，刚刚我着实失礼了。”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才吃惊的。”杜广元登时眉开眼笑，他自来熟地上前抓住了段秀实的袖子，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听说新来了一位比我们都年长的段小郎君，所以才溜过来看一看。段秀实？这名字真好。那我能不能叫你秀实兄？”
　　杜广元从前就是靠着这正是最可爱的幼龄，再加上嘴甜的特性，因此无论在崔家表兄弟还是在王家表兄弟之间，他都如鱼得水，长辈喜欢，同辈中年长的总会偏向他，至于年幼的，谁也没他到过那么多地方，光是瞎掰那些风土人情，就够他受欢迎了。故而此刻他这屡试不爽的一声秀实兄一出，段秀实最初还有些惶恐，可等到杜广元滔滔不绝说母亲让他和几个表兄一起读书，而且兼职教授课业的，正是杜士仪幕府官中最一丝不苟的颜真卿，他登时为之动容。
　　“那这会儿，小郎君是正好休息？”
　　一听到这个问题，杜广元登时苦了个脸：“当然不是。颜师叔很严格的，尤其是教写字的时候，更是半点不准马虎。我是借着出恭溜出来的，大约这会儿他们正在找我。”
　　段秀实简直傻眼了。敢情杜广元好奇地跑来看自己，还竟然是偷跑？他正思量是不是要尽快把人送回去，以免杜士仪担心，却不想杜广元却仍未松开刚刚抓住他袖子的手，而声音中又充满了蛊惑。
　　“秀实兄，我听阿爷身边的人说，你读过书也练过武？今天鄯州都督府的演武场中，据说临洮军副将王将军带着麾下亲兵，要和府卫演练军阵，咱们去偷偷看一眼好不好？”
　　如果是别的，段秀实还能够抵抗诱惑，可一听到竟然是演练军阵，他就不禁为之动心了。可思量来思量去，他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就算要去看，也得求得杜大帅允准，私自前去偷窥，实在不是君子之道。更何况，小郎君还是偷偷跑出来的，万一那边着急寻找起来，我们却私自去了演武场，那就更不好了。我和家父如今蒙杜大帅允准，客居都督府，我怎能无视规矩随心所欲？”
　　杜广元今天听张兴说来了个比王胜王肜以及杜明瑱杜明瑜年纪都大的段秀实，因此一从读书的书斋溜出来，他就决定来说动段秀实跟着自己一块溜去演武场，这样犯错也有个伴，免得母亲得知之后挨上一顿教训。可是，被段秀实这样回绝，他就知道今天的伎俩落了空。但王忠嗣今天带着亲兵到鄯州都督府来和府卫们演练军阵，他从打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决心一定要去观摩看热闹，这会儿耷拉脑袋叹了一口气后，他便撅起嘴道：“你不去，我去！”
　　可是，他松开手转身才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扭头看见是段秀实，他以为对方改了主意，不禁大喜过望，却不料段秀实竟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小郎君这样乱跑，定然会让别人惊慌失措到处寻找。为免杜大帅和夫人忧心，我先送你回去。”
　　杜广元没想到今天初次结识的这位少年如此难缠，瞪大眼睛盯着对方好一会儿就嚷嚷了起来：“我都叫你秀实兄了，你怎么这么没义气！不肯跟着我去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出卖我！”
　　“住口！”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段秀实一声厉喝，登时吓得打了个寒噤。而让他更噤若寒蝉的是，刚刚这个态度认真说话也和气的段姓少年，竟是如同母亲那般，毫不留情地斥责起他来：“小郎君要去演武场观摩军阵演练，大可向杜大帅或是夫人陈情，想来杜大帅和夫人都是开明的人，并不会计较你偶尔缺一天课业。可是，你不告而偷偷溜出书斋，如果跟随你的人因此受责，如果杜大帅和夫人焦心牵挂而有什么闪失，难道你就过意得去？小郎君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除了母亲，杜广元在别处素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何尝被人这么疾言厉色地教训过，一下子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自己的手腕仍然在段秀实手中紧紧攥着，他想要挣脱也没这么大力气，要反驳更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到最后只能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正当他哭得伤心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道理说不过人，便拿哭鼻子充数，我是这样教导你的？”
　　杜广元打了个激灵，立刻硬生生止住了哭声，可这会儿眼泪还不争气地正往外流。他悄悄循声忘了过去，见进来的正是母亲王容，登时暗叫一声苦。而且，从母亲的口气中，他便明白王容是什么都听见了，只能可怜巴巴地一边抽噎一边叫了一声。
　　“阿娘……”
　　段秀实这才醒悟到来者竟然是杜士仪的夫人。他慌忙松开了刚刚握住杜广元手腕的手，满脸不自然地长揖道：“小子段秀实，见过夫人。”
　　“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广元身边也好几个伴，却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义正词严直叱其非，段小郎君果真非同一般。”
　　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气，王容最清楚不过了，这一次亲自带着婢女追踪过来，在墙外听到杜广元和段秀实这一番对话，她起头不过是觉得里头那段姓少年早熟而又有礼，可到最后能够拒绝杜广元的提议，甚至当面斥责他，她就大为惊异了。虚扶段秀实起身之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少年好一会儿，这才柔声说道：“不过，段小郎君就真的不想去演武场看王将军之亲兵和府卫的演练？”
　　“我……想去……”段秀实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摇摇头道，“但阿爷教过我，要懂得分寸，不能给人添麻烦。”
　　“听到了没有？”王容见杜广元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回避着自己的目光，她便淡淡地说道，“今日看在段郎君的份上，我一会儿就让人带你们去演武场。”
　　“阿娘太好了！”杜广元登时一蹦三尺高，可紧跟着，母亲又丢下了一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但有过必罚，今日你逃了你颜师叔的课，回头便需加倍补齐。二十张字，一个字都不能少。你还小，不能熬夜，五日之内补齐就行了。”
　　王容见杜广元登时哭丧着脸，她便和颜悦色地对又惊又喜的段秀实说道：“段小郎君，令尊处我自会派人看护，等他醒后就会告知他你的下落，你不用担心。王将军如今军务繁忙，今次演练着实难得，你就带着广元一块去看吧。日后若他还有如今天这样顽皮淘气的时候，你也尽管拿出兄长的样子斥责他。”
　　这还有日后？
　　段秀实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今次机会实在是难得，因此行礼答应之后，就带着杜广元去了。而等到王容出了院子后，命人问明杜士仪如今面前无人，尚有空闲，她就径直去了镇羌斋，将刚刚耳闻目睹的一幕原原本本对丈夫说了。
　　“杜郎，这段秀实坚毅沉稳，最难得的是一腔正气。你既然想要辟署段司马为判官，可否把这孩子也一直留在都督府？广元虽说早慧聪颖，但因为自幼得天独厚，又养尊处优，被人娇宠惯了，难免有些脱不去的浮躁。能够多上如此一个诤友，我也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杜士仪本还想找妻子商量此事，可现在王容主动提出了，他登时莞尔：“足可见英雄所见略同，我本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我自会和段司马商量，你放心。”


第761章 文武同心
　　这一天，王忠嗣在演武场中和府卫们来了一趟几乎货真价实的军阵演练之后，便应邀来到了观星台。白天的这个地方，自然不会有杜士仪那一日晚上和王容依偎观星的浪漫。只是，作为鄯州都督府，也应该是整个鄯州城内最高的地方，站在顶上俯瞰四方，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就连心志坚毅如王忠嗣，登上最高处时，也忍不住为那种众生皆在脚下的感觉所慑，停留了片刻方才来到了西北角的杜士仪身后。
　　“大帅。”
　　“忠嗣，在临洮军可还习惯？”
　　“还好，军中虽有刺头，可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一来二去，便没有人敢出头了。”王忠嗣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即便笑道，“倒是今天见识了鄯州都督府这五百府卫，着实让我刮目相看。那陈昇和马杰虽是武力平平，可在操练士卒上头着实有一手，若非我这些亲兵都是我一手操练教导出来的，如臂使指，否则险些被他们算计了去！对了，我还看到了郎君和一个年长少年在旁边观摩，大帅也太揠苗助长了吧，他才六岁。”
　　“你以为是我让他去的？这小子，清臣好不容易抽空在书斋中辅导他们写字，可他倒好，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找了今日才刚到的洮州司马段行琛之子段秀实，想到演武场去偷窥你们的操练。那段秀实没听他的，还把他训了一顿，拙荆正巧找到这里听见，对段秀实赞不绝口，然后准了两人过去观摩，却又让广元加倍补上今日欠的功课。”说到这里，杜士仪便打趣道，“忠嗣，他可是如今常常把你挂在嘴边，你这一路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汤？”
　　竟然是自己溜出来的？
　　王忠嗣先是难以置信，紧跟着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路上杜广元常常缠着他，再加上小家伙嘴甜，不像他家里的儿子还小不太会说话，他自然对其百依百顺。今天操练间隙，他还有意留心过杜广元，就只见其拉着那个段秀实激动地比划。整个操练过程整整一个多时辰，杜广元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不曾坐下，光是兴趣两个字，怕是不足以让其坚持那么多时间。思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大帅，你就这一个长子，日后是希望小郎君如你一样，科场题名？”
　　“忠嗣，不要一口一个小郎君，广元也是你的晚辈，直呼其名就行了。”纠正了王忠嗣之后，杜士仪便顺势说道，“他如今还太小，读书固然资质不错，可我更希望他能够文武兼备。他既然对你敬服得很，我希望你得空能够指导他，要知道，我当年若非因为大病初愈，而后又苦读诗书，腾不出太多功夫磨练身手，其实，我也希望能够身先士卒，奔袭敌后。”
　　杜士仪突然露出了惋惜的模样，王忠嗣不禁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紧跟着，他才意识到对方这是借此提出这么一个请求。平心而论，之前那么多天同行，再加上杜广元那张嘴，然后是今天发现其对于军阵的兴趣以及毅力，他最终点了点头：“大帅既如此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广元能得你这样的名师，我就可以放一万个心了！来日我便令人备齐六礼，让广元拜入你门下。”杜士仪登时大喜，但想起段秀实时，他又添了一句，“不过，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希望忠嗣能够把那段秀实也捎带上。”
　　“哦，不是你那两个外甥以及族侄，而是那段秀实？”王忠嗣对杜士仪的补充要求有些意外，但见其点了点头，他知道杜士仪竟是说真的，他登时挑了挑眉，“若是那段秀实真有相当资质，我多收一个弟子又有何妨？”
　　小儿辈的事情说完，杜士仪方才言归正传：“忠嗣，你先任河西，再转陇右，应当知道，两地虽说兵员几乎相等，保有的马匹却相差近三分之一。”
　　自从郭知运之后，除了挂名陇右节度副使的皇四子荣王之外，节度陇右的分别是同时节度河西陇右的王君毚，因守城有功，从常乐县令骤迁刺史，而后又迁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的贾师顺，因在瓜州都督任上战功赫赫而迁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的张守珪，战功彪炳的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张志亮，最后方才是杜士仪的前任范承佳。这些人中，郭知运节度陇右整整七年，王君毚也是整整七年，而除却这两位之外，余者大多只一两年而已。
　　杜士仪上任以来，虽在军中人事上下手，但于民生上也不无留意。相对于那些人户众多的中原腹地大城，河西陇右更重要的是地处要冲，除却军中将士的家眷，寻常居民并不多，可来来往往的商人却很不少。就比如鄯州河州廓州洮州这邻近吐蕃四州的田地，多为军屯，年成好还能自给自足，若年成不好，又遇到吐蕃抢掠，就需得倚靠兰州秦州等地的供给。而军粮之外，相比兵员数量差不多的河西，陇右各军拥有的马匹也更少，大约不过一万匹出头，远少于河西节度的一万七千匹。
　　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也就是每七个兵中才有一个骑兵。
　　杜士仪并不是迷信骑兵的人。相比步卒的成本低廉，骑兵单单是马匹一项的花销和损耗便是天文数字，再加上日常训练，花费比一个步卒多几倍不止。然而，马匹并不一定要用作战马，无论运输，还是畜力，在河陇之地，马匹都是不可或缺的。至于优质的战马，比如在河陇名声远扬，耐力好性子温顺，而又适合当做战马的优质青海骢，更是多少都不嫌多。只可惜，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后，青海骢最优质的产地也落到了吐蕃手中。
　　“马政么？”
　　王忠嗣顿时收起了起头的轻松表情。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诚恳地说道：“大帅既然垂询，那我也想说说我这些年的心得。骑兵固然比步卒花费巨大，但河西一面要提防吐蕃，一面还要防范突厥，故而马匹坐骑不得不多备。如此一有战事，方才能够应付不时之需。而且，河西牛大帅精擅财计，如今河西诸仓，军粮盈满，而马匹也因为和突厥的互市而预备充足。可临洮军说是有八千马匹，但我上任后去检视过，不少马匹已经老迈不堪，至少有一成甚至两成不能上阵。”
　　“军中司职养马之人，实在是太过懈怠了！昔日王毛仲此人固然骄横跋扈有诸多不法之事，但在牧监上，还是很有独到之处，所以，如果让我来说，如今陇右军中坐骑不够，第一便是要在养马上头加大奖惩力度，否则得过且过之风还是不能遏制。”
　　说到这里，王忠嗣见杜士仪点头表示认可，他不禁来了精神，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第二，大帅请恕我直言，吐蕃出产的马，虽然较之突厥马来说，冲刺有所不足，但胜在耐力，诸如青海骢更是完全适合河陇，如果可以，我建议在互市的时候，抬高马价，只收良驹，让那些趋利的吐蕃人把更好的马卖给陇右，如此虽则耗费钱财，但也不失为损敌利我之计。”
　　“忠嗣此言，就是我想说的。如今吐蕃已经尝到了茶叶的甜头，正在大量购入茶叶，其中多以本地出产的金子以及马匹互市。我的意思是，与河西联动，通过控制输入吐蕃的茶叶数量，将茶价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同时，就如你所说，日后市马，一律停用绢帛，而换以茶叶。”
　　杜士仪之前在代州为河东节度副使时，就曾经在和奚人以及突厥的互市当中，率先停用绢帛，全部都换成茶叶，现在他终于得以节度陇右，自然更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而王忠嗣当然能够分辨出此中利弊，立刻点头赞同。两人在这观星台上把大体的框架商定之后，王忠嗣本待自告奋勇前去河西节度使治所凉州去见牛仙客，杜士仪却含笑摇头，道是此等信使之事他自有人选。送其下楼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提了一句。
　　“朝中有讯息说，不日便要在各道设采访处置使，其中，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届时会以鄯州为治所，前时罗群的案子也会以此人为主。来者是谁还不好说，你且心里有个数。”
　　王忠嗣是杜士仪从当初的御史台侍御史皇甫惟明的弹劾之下抢过来的，在不能断定此次陇右道采访使会派谁来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预先做个准备。而王忠嗣即便比杜士仪还年轻几岁，却同样明白如此道理，否则先头也不会力辞左厢兵马使之位。所以，他拱了拱手之后，便森然一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总在一条道上吃亏，大帅放心，我省得了。”
　　领命前往河西凉州拜见牛仙客的杜甫才刚刚启程，来自长安裴宁的一份十万火急书信便送到了鄯州都督府杜士仪的案头。当他开启那小巧玲珑而又机关精巧的铜筒，取出那一卷纸笺展开之后，看到头里第一个消息，他便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萧嵩和韩休终究还是没办法和平共处，如今竟是和当初的李元纮和杜暹一样，双双罢相了！两人都没有出为外官，萧嵩是自请辞相，罢为左丞相，和当年源乾曜张说和宋璟相似，韩休则是罢为工部尚书。至于接替两人的，赫然是因河漕转运一事而深得圣心的裴耀卿，以及原本丁母忧回乡守丧的张九龄！
　　然而，当他一扫到了接下来两件事情时，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第一件倒是很简单，司马承祯说是自己一时兴起特制了一支传讯箭，嘱托他如果有空的时候就试一试。至于第二件，却不是关于别人，而是关于他那妹夫崔俭玄的。


第762章 惟愿郎舅再聚首
　　长安平康坊崔宅，尽管如今门前双列戟的风光不再，可崔承训以嗣赵国公的身份，虽然在朝一直是闲职，可一路升迁顺利，现如今也已经稳稳当当进了五品。
　　齐国太夫人杜德和崔泰之崔谔之兄弟已然双双故世，两人遗孀最初也不是没想过分宅别居，可是，长安大居不易，清河崔氏他们这一支六房合居已经几十年了，若是贸贸然分居，反而让人以为是自家人闹了什么矛盾。因此，赵国夫人李氏和崔泰之的夫人商量之后，想方设法买下了左邻右舍的部分宅院，把宅子又扩大了几分，最终仍是子侄辈继续合居一处。
　　这一次，为了崔俭玄在怀仁令上任满归来，崔五娘亲自张罗将他和杜十三娘住过的一处院落给重新打扫布置了一遍，又哄着教了崔朋好些话，这一天便亲自带着侄儿到灞桥接人。远远望见那一行打着崔字旗号的车马过来时，她立刻弯下腰对身边的崔朋说道：“阿朋，看，你阿爷和阿娘回来了！”
　　“阿姊，阿姊！”崔俭玄一马当先地疾驰了过来，到崔五娘面前十余步远处勒停，然后利索地顺着马匹前冲之势跃了下马，堪堪落在了崔五娘面前。见崔五娘扶着他的臂膀左瞧右瞧，他就有些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道，“阿姊，我都这么大人了，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你再大也是我弟弟。”崔五娘微嗔一笑，继而就低头看着旁边的崔朋道，“阿朋，还不叫你阿爷？”
　　崔朋是幼子，当年他呱呱落地之后不多久，崔俭玄就和杜十三娘远赴怀仁。两人生怕尚在建城的怀仁太过艰苦，刚出生的崔朋禁不住，再加上已经带上了崔琳和崔朗这一儿一女，不得不忍痛把崔朋留在了母亲和长姊身边。眼下四年方归，眼见得崔朋张了张口，清脆地叫了一声阿爷，崔俭玄顿时喜得无可不可，弯下腰一把将次子抱了起来，也顾不得一路风尘仆仆，竟是用一路上都没怎么修剪整理的胡须在小家伙面颊上蹭了几下。
　　“乖儿子，回头阿爷带你去曲江划船！”
　　崔朋原本对于叫这样一个陌生人叫阿爷，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尤其崔俭玄突然抱起还拿胡子扎他，更是让他由衷生出了几分畏惧，可是，当崔俭玄一开口便许诺要带他去曲江划船的时候，他登时两眼放光，当即嚷嚷道：“阿爷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崔俭玄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紧跟着就被崔五娘当头斥了一句。
　　“身上都是尘土就不管不顾，看看阿朋从你这个父亲身上蹭了一脸灰。还有，这满脸发黑胡须乱蓬蓬的样子，明知道就要到长安了，还不知道好好整理整理！好好一个美男子，非得把自己整成泥猴似的！”
　　从车上下来的杜十三娘听到崔五娘如同当年一样把崔俭玄教训得不敢吭声，她不禁暗笑不已，等到上前见过这位长姊之后，她就对崔俭玄说道：“我都说过，让你好好整理仪容，这下子挨说了不是？车上还有铜壶铜盆，快去洗个脸换一身衣服进长安，否则阿娘看到你这幅样子，指不定又要怎么心疼了。”
　　崔俭玄无可奈何地被支使去打理一下他惨不忍睹的尊荣，而杜十三娘听到崔朋眼睛闪亮地叫出了一声阿娘，顿时整颗心都是软的。她如今有三个孩子，长子长女都养在身边，唯有次子落地之后没多久就与她分隔两地，故而她一直都觉得歉疚。此时此刻，刚刚还说过崔俭玄邋遢的她也不顾地上腌臜，蹲下来紧紧把崔朋抱在怀里，那石榴红的裙子下摆拖在尘土中也完全不知道。良久，她才松开了双臂，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崔朋，这才最终站起身来。
　　“阿姊，这几年来，阿朋多亏阿娘和你照拂，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我还得谢你呢，留着阿朋在我身边，我就和有了个儿子似的。”崔五娘见崔朋依恋地伸手拽住了自己的手，她冲着孩子笑了笑，这才抬起头无奈地对杜十三娘道，“你看，这孩子常常黏着我，怎不叫我喜欢他？”
　　“阿姊喜欢他就好。我就担心他淘气，让阿娘和阿姊不得安生。”杜十三娘不是没有察觉到，崔五娘对自己的兄长杜士仪也是有过某种情愫的，但如今阿兄已有家室，子女双全，她也就只能装成一无所知。她的儿子能够让崔五娘能有所慰藉，那就最好不过了。
　　姑嫂二人说话间，崔俭玄已经三下五除二打理好自己重新走了过来。换下了一路驰马以至于风尘仆仆的外袍，又洗过脸修过胡子，甚至连头发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崔俭玄自是显得神清气爽。他少年时男生女相，如今年长蓄须，又任一县之长管理一方，自然而然就比从前在京城时多了一番不同的气度。就连崔朋在好奇地打量了父亲好一阵子之后，也禁不住嘟囔道：“原来阿爷是这般神气的。”
　　崔俭玄耳尖，立刻听到了这话，当即对儿子眉开眼笑，一时半点气度也没了。而崔朋立时醒觉到什么，突然拉了拉崔五娘的手说：“姑姑，姑姑，阿爷怎么和九姑姑这么像？不会是九姑姑故意扮了阿爷，黏了胡子，来哄我们开心吧！”
　　此话一出，崔俭玄顿时气急败坏：“什么，九娘到现在还这么淘气，竟然假扮我来哄人？”
　　“别听阿朋胡说。”崔五娘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侄儿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随即叹道，“是每逢过年，你和十三娘不能回来，阿娘难免心中想念，所以九娘便琢磨出这样一个彩衣娱亲的法子，装扮成你的样子，搏阿娘一乐，你可别误会了她。”
　　得知竟是因为这样一个缘由，原本还有些恼怒的崔俭玄顿时沉默了，杜十三娘亦然。至于后下车见人的崔琳和崔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嚷嚷着叫了姑姑，认了弟弟，不一会儿就拉着崔朋一块去他们姊弟俩的那辆马车上去玩闹了。接下来进长安城的一路上，两人一个骑马，一个和崔五娘一块坐车，心里都是百感交集。等到了平康坊崔家，久别重逢的亲人团聚，自是好一番热闹场面。
　　等到晚宴过后，崔俭玄和杜十三娘一左一右扶着赵国夫人李氏进了寝堂，随之跟进来的崔五娘和嗣赵国公崔承训关了大门，便分坐了李氏的左右两边。
　　“十一，你这次一任怀仁令满回朝，四考的考绩都不错，我和阿娘的意思是，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中书门下的拾遗补阙，抑或是六部的郎官，这是最理想的官职。虽说我如今官职不过尔尔，但凭着崔家多年来的人脉以及你的政绩，再加上杜十九郎的故旧，谋得这些官缺，应该不无把握。”
　　崔承训身为长兄，又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如今说话自然有一种四平八稳的家长气度。而赵国夫人也微微颔首，显见是同意长子的这种说法。只有崔五娘面色微妙，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深悉丈夫秉性，再加上离任之前，丈夫曾经和自己说过打算的杜十三娘瞥了一眼崔俭玄，心中不禁暗叹。
　　虽不是当年那青葱岁月了，可崔俭玄仍然是执拗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事涉丈夫和自己的嫡亲兄长，她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我不想留京。”拧着脸好一会儿，崔俭玄才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母亲和长兄都遽然色变，他便索性开门见山地说道，“御史台已经有妹夫王夏卿了，他这人比我识时务知进退，没有郎舅两人都在御史台的道理。至于中书门下的拾遗补阙，我不过明经及第，和那些自负文采的家伙厮混在一块，铁定没两天就要闹翻了。至于尚书省六部的郎官，哪一个不是别人卯足了劲头想要博取的，清闲的没意思，忙碌的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没兴趣！”
　　“十一，难不成你又想去杜十九郎那儿？可他现在和当年不同，节度陇右大权在握，看似风光，却也是众所瞩目，若你这个妹夫同在麾下，别人……”
　　“别人什么？想当初张嘉贞还曾经让陛下把嫡亲弟弟调到邻州来做官的呢，他怎么就敢假公济私？张说身为宰相，竟敢公然给自己那个当中书舍人的儿子一个上下的考绩，更不要说他当中书令，儿子为中书舍人，这种直属的上下关系岂不是更加不合规矩？如今我不过是想去陇右当官，怕别人说什么！”
　　崔俭玄一张嘴就是这么一番大道理，把苦口婆心的崔承训说得哑口无言。而赵国夫人李氏想到这次子当年便是如此脾气，如今甚至变本加厉，叹息一声后便开口问道：“十一，你既是想去陇右，可有什么具体的地方？”
　　母亲这一松口，崔俭玄登时精神大振，连忙开口说道：“有，有！最好是鄯州，不行的话，河州洮州廓州也没问题，最好是县令！总而言之，比起在长安城受人闷气，我在外任上头的劲头大多了！”


第763章 百事农为本
　　“让杜郎上书，请求把崔十一郎调来鄯城任县令？三师兄在信上是这么说的？”
　　内寝之中，杜士仪看到王容在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时，那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他就知道，妻子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裴宁可不是别人，一贯冷静自持，也不知道崔俭玄是怎么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这位三师兄的。想当初他在云州的时候，因为云州一地只有云中县一座城，故而为了和云中县互为犄角，同时分流人口，开荒耕种更多的土地，再加上可以扼守官道，加强物资转运能力，所以他才请建怀仁县，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提出让崔俭玄过来当县令的。
　　是朝廷委派的那位县令过于挑三拣四，竟然用坠马受伤作为借口，想挤兑他那妹夫崔俭玄接任此职，结果却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那时候在云州，是因为上上下下不是我的友人，便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再多一个崔十一，那就显得有些扎眼了。可既然是阴差阳错调了他来，我当然高兴得很。但如今在这陇右，我虽是竭力辗转腾挪，把局面打开了，可如果能多一个崔十一，那我就能多一条臂膀。唯一忧虑的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偏偏萧相国就在这时候辞相，我这一通上书之后，朝中三师兄也好，崔十一的妹夫王夏卿也好，林林总总各种人恐怕有得好忙活了。”
　　说到这里，杜士仪从枕边取出那一卷自己已经写好的奏疏，对王容晃了晃：“人人都是贪图京官安逸，且能够入陛下青眼，可崔十一既一心想和我同舟共济，就算兴许会被人斥之为任人唯亲，我也不能吝惜这一通陈情。鄯城地处湟水城更西边六七十里，无论是兵出西海，还是到石堡城，也就是如今的振武军，都必得经过此处，可谓是鄯州咽喉，绝不可失。只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把崔十一调来！”
　　杜士仪既是如此说，而且连奏疏都写好了，王容便明白，他心意已决。再加上她也很想念杜十三娘这个小姑子，沉吟片刻便低声说道：“不管如何，有从前张嘉贞和张燕公的前例在，兴许还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最好如贤妻吉言。”杜士仪抓起王容的柔荑，凑到嘴边轻轻一吻，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我和王忠嗣商量了全面以茶马互市代替绢马互市的条条框框，但要真的做到这一点，茶叶的产量就不能少。须知一旦陛下发现茶马互市可以省下大量绢帛，对于茶叶的需求必定激增，这是全力发展种茶以及茶叶贸易的最好契机，也是把控茶价的契机。幼娘，当年从阿姊和李鲁苏离婚，迁居云州开始，你就开始经营此行，我就全都拜托你了！”
　　“知道知道，既然要当你的贤内助，总是要当到底的！”王容自然不会拒绝杜士仪的要求，然而，她还是不无郑重地说道，“然则茶叶一旦越来越重要，垄断也就越来越难，杜郎你需得心里有数。”
　　“三五年之内，不会有问题，等到终于有人忍不住插手时，到那时候再说吧！”
　　杜士仪上书直言，提出自己只有唯一一个嫡亲妹妹，如今妹夫崔俭玄任期已满，请求将其调来鄯城任鄯城令，不数日之后，这件事还暂时没回音，朝中任命了陇右道采访处置使的消息却到了鄯州，可谓是一个极其出人意料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张嘉贞为相时最最信赖的苗延嗣！想到自己和此人一段恩怨，再想到苗含和苗含液兄弟全都在他麾下为过官，对于这位老相识的上任，杜士仪竟是很有些说不准了。
　　不过眼下人还没来，他却也不用太着急。
　　较之河西节度治下的甘州、凉州、瓜州、肃州这些饱受风沙之苦的地方，陇右节度治下的十二州，水系丰沛，可谓是天然的林地茂盛，草木丰沛。然而，鄯州西面因为时常经受吐蕃兵马侵袭，不少生长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参天大树一棵一棵变成了构筑城堡公事的天然材料，而因为驻兵需要粮食，需要粮食就得屯田，于是烧荒的习惯更是深入人心。
　　杜士仪深知水土流失之害，可单单发文破除这样的陋习于事无补，更何况采石比伐木更需要庞大的人力，相对于偌大的土地，如今鄯州的人口杯水车薪，他能够做的，也就是充分发挥从农耕到筑堡的效率。随着他贴出招贤纳士的榜文，同时把当初从江南带到代州，已经经过一次改革的众多农具拿出来，齐集农人展开技术攻关革新，又开出了重奖，一时间自是不少人趋之若鹜，谁都想拿到那整整一百贯，也就是十万文的赏钱。而除此之外，则是一个名头。
　　作为陇右节度，杜士仪承诺，若是谁人的农具能够最终中选，那么，就会以谁的姓氏来命名相应的农具。这样可以为自己带来财富以及荣耀的事情，能工巧匠们谁不肯卖力？
　　这一日，经过重重筛选最终脱颖而出的能工巧匠在都督府后院的菜园之内齐集，一一展示了他们设计的各式各样的精巧农具。杜士仪从前说是设计过几样农具，但只不过是画个图纸让工匠们去琢磨，要不就是对田陌说个大概，让这个跟着他时间最长的昆仑奴去冥思苦想。现如今各种他闻所未闻的农具轮番登场，他说是作为最后的检验者，其实，实质上的工作完全让位给了王容母子此次从长安启程来鄯州时，一路同行的田陌。
　　眼见得这个如今肤色越发黝黑，看上去健硕有力的昆仑奴在一众工匠和老农的围堵之中，一一试用后评述农具的好坏，杜士仪却不禁叹了口气。
　　论理他早就该给田陌择一房妻室了，问题是，他固然先将其放免为部曲，又放免为平民，可这个已经不是小家伙的大个子如今变本加厉地沉迷农事，别的一概不理，无论是同族女子，还是婉约的大唐平民女子，一概全都视若无睹，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有时候他想想都替其着急，再喜爱禾稼之事，总不成就这么过一辈子？
　　“这铁犁的角度，入土时和出土时有一个差别，老牛耕地的时候看不出来，但用人力时你就能体会到用力不对，时间长了伤及畜力……”
　　“这个水车模型看上去不错，可你放大之后就知道，提水和出水时……”
　　尽管如今天已经很冷了，但因为偌大的屋子里人多嘴杂，不一会儿田陌便出了满头大汗。正当他一丝不苟地仔仔细细研究面前一架龙骨水车的模型时，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娇脆的声音。
　　“喂，你到底看不看得懂？这可是早在汉时就有的龙骨水车，我家几代都是专门做这个的，改良了又改良，你别看不懂，到时候却胡乱评判一气！”
　　“这是脚踏的龙骨水车，脚踏时便能够出水，而且做工精巧，之前那些农具确实都不及此物用心。”田陌并没有回应那质疑，只是认认真真地解说了一句，甚至压根没看见那少女脸上浮现出的欣喜，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这龙骨水车的问题，也就在于，实在是太精巧了！”
　　“喂，你什么意思！”刚刚还以为夺魁在望的少女登时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手一叉腰便娇喝道，“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今天这几乎全都是男人的场合突然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杜士仪不禁愕然。循声望去，他就看到了那个青帕包头的女子。只见其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粗布衣裳，看上去姿色倒也俏丽，尤其是这会儿叉腰一发火，赫然有点母老虎的架势。他想了想便对身旁从者耳语了一声，那从者立时下去，不消一会儿就将田陌和那女子全都带到了自己面前。
　　“民女……民女蔡武娘，见过大帅。”
　　刚刚还伶牙俐齿和田陌争执的女子，这会儿在杜士仪面前却有些战战兢兢。而田陌就坦然多了，弯腰行礼叫了一声郎主。
　　“你二人刚才在那儿争什么？”
　　尽管有些敬畏，但蔡武娘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大帅，民女不敢打诳语。实在是这黑家伙鸡蛋里挑骨头，一面说这龙骨水车太过精巧，一面又说问题就在于太过精巧。”
　　“郎主，我是这么说的，但那并不是空口说白话。这龙骨水车的模型，我仔仔细细看过了，全部加在一起，总共有几百个零件。而这种龙骨水车，用的次数多，时间长，损坏自然是常有的事，而零件越多，就越容易出现损坏。敢问这位蔡娘子，精通维修此物的能够有几人？能否在别人急需之际立时赶到，迅速找出坏的零件？如若没有，宁可把不少虽然精巧，但却并没有实质性大作用的零件省去，如此，这龙骨水车方才更适合日常使用。”
　　刚刚田陌评判过很多人的农具，但都是言简意赅，此时这一详细评点，顿时说得底下的工匠不无服气。确实，这并非敬献宫中的那些奇巧器物，需要巧夺天工，而是要适合日常使用，故而不易损坏这一点方才是最最重要的。
　　而杜士仪听到这样的评判，也不禁连连点头。见那蔡武娘面红耳赤的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田陌一眼，他不禁对这蔡武娘颇有些好奇，当即开口问道：“蔡武娘，你身为女子，怎会学百工之事？”
　　“回禀大帅，我家中虽是世代木匠，但几个阿兄都无心继承阿爷的手艺，前去从军了。我从小看着阿爷成天唉声叹气，后来就不知不觉学了，如今阿爷的手艺，我已经都学了在手，木工手艺不下男子。”说到这里，蔡武娘想起刚刚还被田陌痛批了一顿，就差没说奇器淫巧了，她忍不住又带着怨气斜睨了旁边的人一眼，转瞬意识到杜士仪就在面前，连忙恭顺地低下了头，“还请大帅给我一个机会，这龙骨水车还有改造的余地。”
　　杜士仪已经让从者将那龙骨水车的模型拿到了面前仔细看。当初在代州为水轮三事，人人都冠以杜氏之名，可他只是画个大概的图纸，说些大概的思路，余者全都是田陌和那些能工巧匠去动脑筋，但要说原理，他还是大约能够把握的。
　　此时此刻，看着那着实精巧的龙骨水车，他不禁对面前这少女的手艺和脑筋感到由衷的赞赏，沉吟片刻便抬起头道：“田陌，剩下的你且去评判，至于蔡武娘，你回去之后想想如何将此物造得更加简便操作，简便修理，到时候送来鄯州都督府，到时候我自有赏赐。”
　　蔡武娘原本以为自己今天肯定是要被彻底淘汰了，不过本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念头方才死皮赖脸地求恳一句，见杜士仪竟是答应了她，她不禁喜出望外，慌忙行礼称谢不迭。她本待告退，可杜士仪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且跟着田陌，看看他如何评判别人的各种农具。”
　　尽管有些恼火田陌那样批评自己之前苦心造出来的龙骨水车，可她也不得不服气人家一下子看出了最关键的缺点，既然杜士仪都开了口，她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能像吊在后头的小尾巴似的，板着一张脸跟了田陌前前后后地观摩别人献上来的各种各样的农具。
　　而杜士仪，今天本就是只露一面就足以让众人心满意足，刚刚多呆一会儿，还是因为田陌那久违的兴奋和激动，这会儿当然就离开了。回到镇羌斋中，自从到鄯州后就一直在此伺候的吴天启便立刻禀报道：“郎主，郎君之前和段郎君一块来过了，得知郎主正在前头，说是一会儿再来。”
　　王容本以为想要让杜广元和段秀实走得近一些，还要大费唇舌，可没想到杜广元竟然自己不服气，几次三番去找段秀实，想要扳回场面，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了很多。今天得知杜士仪要见段秀实，杜广元自告奋勇就去当了那个传令兵。此时此刻，得知父亲从前头回了镇羌斋，他立刻拖了段秀实前去，到了书斋门口时，他还很精明地向出来迎候的吴天启打听道：“天启，阿爷心情怎么样？”
　　“郎君放心，郎主这会儿心情很好。”
　　尽管父亲远比母亲好说话，但吴天启这样确认了，杜广元就放心多了。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衣冠，气势十足地打头走了进去。
　　至于作为客人的段秀实，就远远没有杜广元这样淡定了。父亲蒙杜士仪赏识，正有伤势在身便被辟署为陇右节度判官，而饮食起居又额外派人照料，大夫也是最好的，甚至王容还把演武场都开放给自己，此前还送了十部新书。这样的待遇让他颇有些诚惶诚恐，就如同天上无缘无故掉馅饼的不安。
　　于是，跟着杜广元入内向杜士仪行过礼后，见主位上这位陇右节度并没有示意他坐，他登时更觉得今天必然另有事由。果然，杜士仪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广元，秀实，前几日我和王忠嗣王将军已经商量过了。即日起，只要王将军有闲暇时，会教授你二人武艺兵法。”
　　“真的？阿爷，这是真的？”杜广元喜得嘴都合不拢了，三两步冲上前紧紧拽住了父亲的袖子，“阿爷，你可不能哄我开心！”
　　杜士仪见段秀实整个人都呆在那的样子，登时没好气地冲着杜广元一瞪眼，也不说话，直到小家伙醒悟失态，讪讪地退回去和段秀实站在一块，他方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总而言之，你二人要持之以恒，决不可半途而废。尤其是你广元，倘若再有偷偷逃课诸如此类的事，那我就直接送你回长安，你也不必回来，更不必再见王将军了！至于秀实，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不要让我和你阿爷失望。”
　　见一贯对自己好的父亲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杜广元打了个激灵，知道这次父亲是来真的了，咬了咬牙便沉声说道：“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而段秀实则是凛然一惊。意识到杜士仪肯定已经和父亲说过了，可父亲却半点都没透出口风来，他强捺兴奋和激动，继而便长揖行礼道：“秀实蒙大帅厚爱，必然用心学习，不负大帅期望！”
　　“好了，你们去吧，明日王将军就会到鄯州都督府来，你二人届时就拜师吧。”
　　等到目送着这一对年龄相差近十岁的孩子离去，杜士仪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当年和崔俭玄拜入卢鸿门下的情景。遥想那一段草堂岁月，竟是仿佛已经恍若极其久远的记忆。自从出仕之后，他见过卢鸿几次？他、崔俭玄、裴宁、卢鸿、颜真卿……一个个人从嵩山草堂中走了出来，却不知道恩师如今可好，草堂可好？
　　这一丝愁绪很快就无影无踪，如今的杜士仪，哪里有那许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中国五千年历史上，很多杰出发明的作者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而同时也有很多留下作者名字的发明，都归属于某某官员。杜士仪并不是认为官员就不能搞些发明创作了，但如天工开物农政全书之类结集汇总的事，由士人主持并不奇怪，可真正发明改造，却很难说究竟是否那些大人们的原创。除了鲁班黄道婆等寥寥数人的名字留了下来，由文人书写的历史上，罕有百工留下的痕迹，只因为记述这些的是文人，自然将功劳归于文士而非工匠。
　　田陌跟着杜士仪十余年，无论是种茶，还是种棉，他都学了个精通，农具上头则是边请教边琢磨边自己学，到最后也成了大半个关于实用性研究的专家。而跟着杜士仪这样一个主人，他深知杜士仪更注重的是实用性，因此最终挑选出来的，无不是使用简单制作方便，最要紧的是，能够在原有农具上加以改造，从而以最小的开销达到最大的产出。于是，一架从河中取水入沟渠灌溉的水车，较之蔡武娘的龙骨水车显得粗糙许多，但却被他评为了水车类的第一。
　　这下子，蔡武娘终于明白这个昆仑奴的评判标准了。尽管心中仍有不服，她却不得不承认，尤其是看到田陌对于种种作物的习性，水旱地的不同全都了若指掌，而且时不时还随手在纸上画出自己在蜀中江南河东等各种地方见过的农具形状，让其他工匠无不连连点头，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算她今天遇到克星了。下次等到她把龙骨水车改造好了，非得让他心服口服不可！
　　悬赏征农具的事，虽是鄯州都督府出面，把这样一笔开销挂在都督府账上也并非不能，但杜士仪不想让有些人说闲话，故而就授意张兴去各家拉了个小小的赞助，一时等到城外临洮军屯田的那些地里一样样再次实验过三天，最终评选结果揭晓，张榜公布胜者发放奖金的同时，他方才让之前跟着自己到鄯州补了户曹参军的原门下录事周务本领着那些工匠前去各处推广改造。
　　尽管赏金已经各自尘埃落定，什么陈氏镰，贺氏犁等等名头已经宣扬了出去，但这一日，田陌却突然求见杜士仪，呈上了几具模型。杜士仪早就熟悉他在自己喜爱的事情上仔细认真的性情，一一瞧了瞧，便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应该都是你之前觉得太过精巧，因而搁置的东西吧？”
　　“是。”田陌点了点头，随即就认认真真地说道，“郎主当年著《茶经》，评《水谱》，在云州在代州，都邀了众多文人雅士结诗集流传世间，因此世人皆知。我也是这次受命评判这些农具，这才突然想到的，郎主难道就不能著一本《农书》吗？把各种现在想用却困于成本的农具图谱全都画上去，然后配上注释，印制传世。如此天下百工都能看到，若能让天下农人所用工具都能由此一一改进，岂不也是一桩莫大的善事？”
　　这小子还真看得起我！
　　杜士仪简直被说得愣住了。附庸风雅的事情易为，而且那些诗集雅集，也有的是士人肯买回去当成谈资，可这农书却需要相当扎实的实践，更不要说众多图鉴了，而且很可能根本无人问津。可怜他前辈子这辈子全都没种过地，去撰写这样一部书，简直是难煞人啊！
　　他盯着田陌看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既然是善事，何不由你做？十三娘早年便教你读书认字，你这许多年虽说一心钻研农事，可读过的那些杂学也很不少吧，何不试一试撰写成书？”
　　“我？不行不行，我不过一介仆从……”
　　见田陌连连摇头摆手，杜士仪便打断了他道：“我早已将你放免为民，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届时书成之际，我亲自为你撰写序言，结集印书，就这么说定了！”


第764章 煽风点火
　　长安延康坊西北角的一家酒肆，连月以来，都是郭英乂逗留最多的地方。
　　职官不得入东西两市，他不再是当年宿卫宫中尚未释褐的千牛，当然不能到两市买醉，平康坊宿妓，只能到这种喧嚣嘈杂的酒肆，方才能够宣泄心头的愤懑。
　　想他落地就有恩荫，十五入宫为千牛，释褐便为果毅，领兵马使，本该一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可谁想到不过是一念之差，他就落得现如今的下场。若不是兄长正正好好在那节骨眼上英勇战死，朝廷不得不对他多加抚恤，兴许眼下他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即便如今还能够呆在长安，可往日那些趋奉他不遗余力的上司同僚下属，如今却都避开他远远的，仿佛是生怕沾染了他的霉运。
　　“没错，就是霉运，否则好端端的计划，怎会让那杜十九给全都坏了事！”
　　低低嘟囔了一句，郭英乂仰头将杯中美酒全都灌进了嘴里，眼前已经朦朦胧胧看不清什么东西。他原本结实壮健的身体，现在已经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赘肉，而动辄就爱拿奴仆下人发脾气的习惯，又让身边的从者逃亡了不少。尽管父亲留下的财产众多，以及办完郭英杰丧事之后，按照这位长兄生前的遗命，长嫂又给他留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可这些东西除了能让他尽情挥霍，其余的根本没有什么作用。
　　那些他从前为千牛时认识的宦官，现如今他送礼去人家都不收，更不要说见面了！
　　“该死，真该死！”郭英乂终于一个忍不住，捏紧拳头砸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可是，他已经醉得狠了，这一下根本没有多少力气，甚至连喧嚣的酒肆中，那些鼓掌吹哨欣赏歌舞的酒客们，都没注意到角落中的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心中酸苦的他顺势伏倒在桌面上，渐渐闭上了眼睛。
　　听说杜士仪已经向郭家人举起了屠刀，杀一儆百拿下了不少当初和他走得近的郭家子弟，偏偏那吃里扒外的郭建竟然还倒向了杜士仪。如果他还在鄯州，如果他还能节制兵马，怎会让杜士仪如此肆无忌惮？还有那个洮州刺史罗群，想当初何等飞扬跋扈的人，可竟然被杜士仪说拿下就拿下，如今押在御史台大牢之中，据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轻的处置也是杖于朝堂，然后长流岭外。
　　杜十九……杜十九！凭什么他就要蹉跎于长安酒肆，那家伙却能够扬名于陇右鄯州！
　　就在郭英乂恨得咬牙切齿之际，醉酒如他却突然感觉到对面仿佛传来了一阵动静。抬起头来发现是有人在面前坐下了，他便恼火地叫道：“此处有人，上别处觅座去！”
　　这已经算是他能想到的最客气的逐客令了，却不想那个面目陌生的客人却是嘴角一挑微微笑道：“郭将军在长安数月，日日流连于酒肆买醉，莫非就甘心于这风华正茂之年，如此颓废度日？”
　　见对方竟是认得自己，郭英乂不觉支撑着坐直了身子。他醉眼朦胧地打量着对方，确认自己并不认识此人，他登时没好气地说道：“你是何人？我不和藏头露尾之辈说话。”
　　“我是何人，来日郭将军自会知道。我只想问郭将军，杜大帅保下了王忠嗣，将安思顺调为洮州刺史，领莫门军使，将姚峰调到廓州任刺史，领积石军使，又令郭建为临洮军正将，以原洮州司马段行琛为陇右节度判官，如此用人，陇右上下无不服膺。如今虽不逢战事，可杜大帅在陇右声威如日中天，长此以往，当年在陇右鄯州威名赫赫的郭大帅威名，恐怕就要不复得闻了。郭将军身为郭大帅季子，长兄又已壮烈为国捐躯，莫非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这个陌生人所说的话，有些是郭英乂早就知道的，却也有些是郭英乂不清楚的。比如，洮州司马段行琛被辟署为节度判官之事，就是他尚未得知的。此时此刻，面色大变的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最终才低声反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意欲何为？”
　　“郭将军已经醉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到居所长谈可好？”
　　郭英乂知道自己如今在长安不过是空有个郎将的名头，没什么能够让人忌惮的地方，更何况，若是再这样放纵下去，他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尽管不知道此人抱着何等目的，但他还是怡然不惧地跟着对方站起身来。只是，饮酒过度的他不可避免地有些脚下踉跄，尤其是出了酒肆大门，被扑面而来的冷风一吹，他更是打了个寒噤，一下子头晕目眩软倒了下来，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屋子的长榻上。他挣扎着坐起身来，虽然脑袋还有些宿醉的胀痛，可相比之前却是强多了。一旁还放着一个铜盆，铜盆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条软巾，显见有人服侍过自己。就连他的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寝衣，料子轻软，乃是上好的轻绫制成，足可见此间主人应不缺钱。可是，这屋子里陈设极其简单，长榻前不远处是一座纸屏风，影影绰绰看不见这屋子的房门。
　　正当他环目四顾，想要找出更多线索的时候，大门咿呀一声，分明有人进来了。他本想躺下，可想想干脆维持着这坐姿，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绕过屏风过来，正是之前在酒肆和他攀谈的人。来人见他醒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郭将军总算是醒了。”
　　“阁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郭英乂最讨厌便是故弄玄虚之辈。”
　　“郭将军言重了，我只是想帮你一把。”来人在郭英乂面前坐下，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恕我直言，郭将军能够在如此风华正茂的年纪便官至五品，是因为令尊郭大帅的余荫，令兄郭将军的英烈，此外，便是郭家在河陇的威望。如今郭将军因为在鄯州一招之差，被召回长安，明升暗降，可曾想过哪怕时过境迁之后，你还能再回陇右鄯州，那里可还是你的天下？”
　　尽管没有吭声，但郭英乂心里很清楚，倘若照杜士仪现如今的手段，恐怕只需三五年，父亲苦心经营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即便郭家兴许未必会一蹶不振，可那也只会便宜了郭建这样的旁系子弟，他这个亲生儿子将再也没办法重振门庭，更不要说飞黄腾达。
　　“而且，我朝素来有所谓出将入相的习俗。如从前的张燕公，王晙，杜暹，如今的萧丞相，一个个都是在外镇守后调回朝中拜相的。倘若杜大帅真的能够将陇右经营好了，安知不会以我朝最年轻的年龄入朝拜相？到了那个时候，郭将军，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否？”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郭英乂的心头。他有些口干舌燥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沉声反问道：“不用多费唇舌了，你想要我如何？”
　　“很简单，郭将军人虽不在鄯州，可鄯州并非人人服膺杜大帅，总有些因为失去太多，因而对他怀恨在心的人……”
　　来人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而郭英乂先是皱着眉头，但逐渐就脸色便平静了下来，最后嘿然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莫非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和那杜十九有深仇大恨？”
　　“这些郭将军就不必在意了。总而言之，是否振作，全由郭将军你自己。今夜之后，你我再无瓜葛。前途莫测，郭将军珍重。”
　　当郭英乂回过神发现人飘然而去，急忙追出去之后，却发现这偌大一座宅院已经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深知打听恐怕也是白搭，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心一横，决定听这个人的，振作起来，再想想其他办法。虽说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他已经没有多少可用的筹码，可是，郭家上下可并不是只有一个深得杜士仪重用的郭建，如他的叔父郭知礼那样的，肯定会觉得受冷落了。郭家对河陇以及西面的吐蕃军将，了解远在杜士仪之上，未必没有机会！
　　平康坊李林甫宅邸，一大清早便早早开始了忙碌。身为吏部侍郎，李林甫每日都要入宫上朝，即便晨曦未见，天色依旧昏暗，但里头须臾就打了灯笼出来，照亮了门前的十字街。在一群随从簇拥下，骑在马上的李林甫到坊门口时，正值晨鼓响起，城门和坊门渐次开启，他这一行人自是第一个出坊门的。等到上了大清早全无一人的大街，他一眼便看见街角处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当那人抬起斗笠，不露痕迹地对他做了一个手势时，他不禁欣然一笑。
　　裴光庭死后，他的日子一度很不好过。萧嵩升任吏部尚书，一直都很不待见他，倘若不是他在宫中有惠妃为援，又小意殷勤地奉承着萧嵩，而后又在韩休处左右逢源，这大半年都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所幸那两人因为性子不和，最终双双罢相，他才总算是透了一口气。可如今当权的是宇文融一度非常敬重的裴耀卿，还有就是以文学出众的张九龄，他不能再如同当年对裴光庭那样，在两人之中找一个人倚靠了。
　　他的资历人脉已经足够，这次一定要再上一步！
　　至于杜士仪，在过去大半年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了当初那连番变故后有人为因素，不报复一把怎么对得起自己那一番倒霉！再者，倘若杜士仪真的能够经营好陇右，异日很可能因此入朝拜相，他不得不未雨绸缪！横竖他只是让人提点郭英乂振作，别的可什么都没做！


第765章 英灵祭
　　尽管郭英杰并非战死在陇右鄯州，然而，作为郭知运承袭爵位的长子，在陇右又声名赫赫，在人事纷争终于告一段落之后，杜士仪便命张兴授意郭建，将郭知运昔年老宅改成英灵堂，将郭氏这些年来战死，或是早年有战功而后病故的子弟牌位全数供奉其中，择日举行祭典。除却军中将校士卒之外，也容百姓前往祭奠。
　　对于这一点，郭建原本是有些不情愿的。他数月以来一直在郭家扶助亲善自己的势力，打压郭英乂那一系，顺便就连和郭知运亲缘关系较近的，也暗中加以遏制，为的就是树立起自己作为郭氏新核心的地位。杜士仪要将郭知运老宅改成英灵堂，首先郭知运和郭英杰父子便会供奉其中。若是祭典的时候，那些受了他不少磋磨的郭氏子弟在其中闹出什么事情来，他必定会颜面扫地。
　　可是，杜士仪节度陇右，又通过连番人事变动，树立起了相当的威信来，这种事他不可能拒绝违逆，否则就会被郭家人乃至于陇右百姓的唾沫给喷死。故而无奈之下，他只能照办。果然，随着祭堂渐渐完工，郭氏之中果然有某种暗潮涌动的迹象。他一面暗自恼火派人查探，一面又亲自到杜士仪面前陈情，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杜士仪非但没有授意他继续整顿，反而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三日之后，便是宜祭奠的日子，届时我会亲自前往英灵堂的祭堂，拜祭郭大帅和郭将军，你预备一下吧。”
　　郭建违拗不得，只得领命而去，他前脚一走，王忠嗣后脚就来了。两人名为临洮军正副将，但王忠嗣毕竟初来乍到，平日练兵之余，常常往来鄯州都督府，看似是帮助操练府卫，实则是在陈昇马杰这两个鄯州人的帮助下，在临洮军中建立自己的班底。尽管这种步骤进行得很慢，但却稳稳当当，连月以来，凭借他的威望，陈昇马杰的引介，他已经能掌握相当一部分临洮军的兵马。
　　此刻王忠嗣一进镇羌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据说郭氏英灵堂是大帅授意而建的？我这几日打探得知，郭氏有几家人频频有信使往来于长安，显见是和郭英乂有所联系，倘若在祭典之上出什么幺蛾子……”
　　“郭英杰战死，朝中抚恤优厚，甚至因此惠及本该获罪的郭英乂。而我虽然对郭氏那些不肖子弟极其严厉，但郭氏之中有才具勇武的，我也从来没有吝惜过任用，这全都是鄯州军民人尽皆知的。反倒是郭建急功近利，借着我赋予他的权力，对族人分化笼络打压，无所不用其极，他才是担心郭氏中人对他恨之入骨。举行祭典，是我代表朝廷，对郭家满门忠勇的褒奖，纵使到时候闹出借哭灵闹事的事情来，反而更能够看出人心向背。不瞒你说，就在昨日，长安那边刚刚又送了一个消息过来。”
　　王忠嗣见杜士仪如此说，不禁有些狐疑，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冷笑了一声。
　　“郭英乂被调回长安为郎将，最初一直混迹酒肆买醉，颓废得醉生梦死，但最近却突然振作精神，慷慨解囊结交十六卫将卒，你觉得，倘若不是因此而有什么契机，他会至于如此？”
　　王忠嗣尽管和郭英乂只见过几面，最后一次便是见证了此人真正倒台的那桩案子，但在他眼里，郭知运无疑等同于那些骄横的将门子典型。所以，杜士仪既然说郭英杰突然一反常态振作了起来，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郭英杰父兄已死，还有一个次兄却是不放在他眼里的，长安也没什么亲朋故旧，老仆相劝也绝不会听。既然如此，他这转机必然是因为有人许诺，抑或是挑唆，总之确有可疑之处。”
　　“没错，堵不如疏，而若是疏仍然不成，便索性卖个破绽给他。”
　　杜士仪示意王忠嗣跟着自己来到靠墙地图处的沙盘旁边，用手突然在其中一个点上重重一指：“我准备择日前去赤岭界碑处巡查。”
　　“什么日子？带兵多少前往？”
　　杜士仪轻描淡写地答道：“到时候祭典之日，我会在小范围内公布一下，至于随行，则是在府卫之中抽调半数随行。”
　　王忠嗣登时凛然一惊。赤岭界碑可以说是比石堡城更靠近吐蕃，倘若吐蕃那边真的因此闻风而动，那转瞬之间就会遇到大危险！
　　“忠嗣，吐蕃使臣那囊氏尚青已经从长安折返，大概近日就会抵达兰州了。”见王忠嗣有些意外，杜士仪又补充道，“而据前去承风戍互市的商人传来消息，积石山一带驻扎的吐蕃兵马，其中有将领对于两国议和甚为不满，认为应该倾尽全力夺回石堡城，也就是振武军，所以一直在竭尽全力打探鄯州这边的消息。”
　　王忠嗣见杜士仪盯着自己，他登时醒悟了过来：“大帅既如此说，我立时便去准备！”
　　“有忠嗣你在，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祭典这一日，从一大早开始，英灵堂前就陆陆续续有人赶过来，虽说大多数是军中人，可寻常鄯州百姓也很不少。当张久这些老卒结伴前来的时候，郭建安排在门口的郭氏子弟顿时心情各异。这些都是当年郭知运最信赖的亲卫，可郭知运一去就遭人排挤，郭英乂更是对他们弃若敝屣，之前因此获罪的那几个郭氏子弟甚至还胆大嚣张到打算去烧人家的房子。即便和他们搭不上关系，但这实在不是一件长脸的事！
　　因此，当张久三人在那众多排位前祭拜之后，张久突然痛哭失声的时候，四周竟是鸦雀无声一片安静。
　　“大帅昔年在世，统辖三军，上下文武，无不服膺，三军之中也不知道多少军官都是大帅亲自提拔起来的！可大帅仙去之后，大郎君转任他地，这鄯州郭氏就再不复大帅在世时的盛况了！嫉贤妒能，骄横跋扈，大帅几十年戎马沙场打下来的声名，被那些不肖子弟败坏了多少！”
　　这种指着和尚骂贼秃的哭诉，让一众郭氏子弟当中不少人都怒容满面，就连今日一早就来了的郭建也同样面带尴尬，总觉得自己也给骂进去了。然而，张久如今尽管仍是一介老卒，可却是能够自由进出鄯州都督府的，据说就连节度陇右的杜士仪都对其相当礼敬。于是，郭建只能当成没听见，心里却将这个不通情理的老家伙骂了个半死。
　　倚老卖老之辈，怪不得郭英乂容不下！
　　然而，哭过郭氏不肖之后，张久一擦眼睛，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继续说道：“好在大帅在天有灵，知道只靠昔日余荫，郭氏只会渐露颓势。如今郭氏不肖子弟尽皆革退，而有才能昔年却被冷落搁置的，眼下却得任用。从临洮军正将，到莫门军副将，到积石军副将，再加上林林总总的裨将偏将旅帅，不出三五年，郭氏必定又能够出几个让河陇军民津津乐道的名将！如今杜大帅改大帅昔年老宅为英灵堂，祭祀郭氏英灵，惟愿大帅英灵在上，佑郭氏一门武运昌隆！”
　　如果说前头张久那些话是人人愠怒个个暗恼，那么，他后头这些话无疑让每一个人心里都很舒服。郭建今天带过来的，都是如今正当任用之辈，张久既是说他们中间能够出几个声震河陇的名将，他们谁不因此暗自得意？至于请郭大帅保佑他们武运昌隆的话，他们更是暗自欣喜这老头儿实在是太识时务了！
　　“杜大帅到！”
　　还不等张久几个人相互搀扶从地上爬起来，外头就传来了如是一个声音。郭建一时也顾不得这几个鄯州老卒了，慌忙亲自招呼了人出去迎接。等到恭恭敬敬地将杜士仪迎了进来，又眼看着这位新任陇右节度拈香行礼，在场的郭氏诸人大多都觉得脸上有光，尤其是郭建，更以一副是我请了杜大帅前来的表情睨视众人，志得意满溢于言表。然而，正当他得意的时候，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杜大帅逼得郭三郎黯然离开鄯州湟水，又辣手将我郭氏子弟三人判了徒刑三年，现如今又来拜祭郭大帅，难道不嫌亏心么？”
　　杜士仪闻声转身，见门口一个中年人身穿素服，满脸怨恨，其身后还有几个人跟着，他便环视了祭堂上众人一眼，见大多数人都露出了不安甚至愠怒的表情，他就不慌不忙地说道：“郭大帅仙去多年，而郭大郎又在不久之前壮烈捐躯，因而陛下怜惜郭氏一门英烈，这才将郭三郎调回京升任十六卫郎将，所谓郭三郎黯然离开湟水，莫非你是质疑陛下此非殊恩，而是贬谪？”
　　那中年人乃是郭知运嫡亲堂弟，郭英乂堂叔郭知礼。挟恨而来的他只不过才说了一句话，就被杜士仪抓住了如斯把柄，即便再气急败坏，也不敢再吭声了。眼看自己左右有年轻气盛的子侄禁不得激，他不得不伸手阻拦，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杜大帅可敢在郭大帅灵前明言，到任这数月以来，厚待了我郭氏子弟？”
　　“杜大帅如何没有厚待郭氏子弟！”这一次，郭建连忙站出来表明立场了。他几乎照单全抄了刚刚张久的那些话，历数了如今正当任用的家族子弟，当郭知礼一时情急，迸出了一句这些都是旁系时，他登时露出了森然怒容，疾言厉色地说道，“九叔好生荒谬！郭大帅昔日也并非宗房嫡支，如今大家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哪来的什么嫡系旁系，难不成我等在鄯州军中奋勇拼杀多年，你居然视我等如外人？”
　　杜士仪冷眼旁观，见郭知礼顿时成了千目所视千夫所指，他哪里不知道，这些往日自恃郭知运和郭英乂之势的所谓郭家嫡系，本来就不得人心。这是郭氏家务事，他袖手旁观眼见得郭知礼遭遇了众多指责，最终带着子侄拂袖而去，他便对郭建说道：“郭将军，等今日祭典之后，你来一趟都督府镇羌斋。我不日要去巡视赤岭界碑，有些军务要和你商量。”


第766章 荐君鸿词科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一直以来，杜士仪都秉持着这样一个观点。
　　因而，英雄不问出处，他对于身边人的出身素来不在意。从蜀中到江南到河东，他提拔任用过的人不计其数，陈宝儿出自乡野，张兴说是山林隐逸，却出身贫寒民家，有流外出身的县尉武志明，中书小吏林永墨，有小卒出身的段广真，当然也不乏文人墨客，高门世家子弟，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安排好了自己去赤岭巡视的事，当田陌苦着脸前来推辞农书之事时，他又再次鼓励了其好一番话。即便田陌不过是一介昆仑奴，可从最初跟着他开始，田陌就可谓解了他燃眉之急，而后无论是种茶还是种棉，都是靠其出了大力。如果真的能够写出一本农书来，他自然乐见其成。而尽管这一次赤岭之行他另有安排，可由田陌而起，他却不禁想到了其他人身上。
　　节度使幕府属官看上去名额不少，但真正要紧的却不过几个——掌书记、推官、巡官各一员，总共也就三个，至于判官则是要奏闻朝廷，先前有过深厚任官经历的，这才能够服众。各镇节度使在这种位子上，大多都会任用名人雅士，从而抬高自己的身份，宣扬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别的节度使大多出身军旅，兴许还要发愁这样的名士去哪里找，可到他身上，情况却反过来了。
　　他发愁的不是找不到名士，而是名士……太多了！
　　此次跟从他前来鄯州的，张兴鲜于仲通和颜真卿各安其位。张兴是跟着他在代州鞍前马后，着实显露出实干的，鲜于仲通和颜真卿是进士出身，如今以前进士守选，而杜甫愿意不计名头，在幕府学习实务，此外宇文审暂时在长安准备妹妹宇文沫的婚事，届时回来之后也同样会不计名位一面精研经史诗赋，一面实践日常杂务，而杜甫和宇文审都打算异日应进士科或是制举。
　　可是，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这三位年纪不小名声又大的，固然四处游山玩水看似不亦乐乎，可安知他们心底就如面上一样惬意自如？
　　这一天，杜士仪按照之前和王忠嗣商量后的决定，启程前往赤岭视察大唐和吐蕃的界碑。随行人员极其精简，除却掌书记之外，其余人都留在了鄯州湟水城内，但他却特意邀约了李白孟浩然和王之涣。
　　因为赤岭地处两国交界，东面一线计有安人军、绥戎城、定戎城、振武军（石堡城）、宁边军、积石军……密密麻麻的堡垒完全连成一线，这还是因为信安王李祎当年长途奔袭夺回石堡城之后，河陇真正连成一线，故而方才有如今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御。而这样的前线，纵使李白三人从前有心去游玩，但也只能远观，不能近看。此次既然有如此好机会，三人全都一口答应同行，而且还表现出了十分兴致——当然，为了这一兴致，三个人全都用烈酒把酒葫芦灌了个满。
　　赤岭之名，来源于山体的颜色是一片红色。从汉魏开始，这里就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前哨和屏障，故而有西海屏风之称。赤岭又名为日月山，和互市之所在的拉脊山、青沙山，这三道山口全都是联通陇右和吐蕃的要道，这一次，杜士仪要去的地方，便是日月山口的赤岭界碑所在。由于此地海拔远比长安要高，初来乍到者很难习惯，一行人全都是在鄯州湟水呆过好几个月了，一路登山时固然偶尔有人有些心悸气喘，可最终驻马之后不久，也就都缓过了神来。
　　“这赤岭西面阡陌良田，一派塞上江南的风光，东面却是草原辽阔，牛羊成群，一片塞外景象，更可俯瞰西海（青海湖），天公造物，着实神奇！”
　　杜士仪随口嗟叹了一句，李白便点头道：“从前读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会儿还有些不可想象，但自从到了河陇，方才知道天高地广之下的这番景象，如果不是目睹，着实难以想象。而且这山通体红色，怪不得名为赤岭。”
　　“可我之前听说此地又名为日月山，这又是何故？”孟浩然好奇地问了一句。
　　“相传是因为文成公主入吐蕃的时候，曾经将镜子抛洒入西海，一时方才变成了两边的山口，吐蕃人将其称为太阳和月亮，所以口口相传后，此地就得名为尼玛达娃，也就是太阳和月亮之意，而来往此地的，除却兵卒，最多的就是商人，故而在他们口中，也就习惯成自然地称之为日月山。”张兴在数月之内，已经学会了吐蕃语的日常会话，但还有些生硬。
　　闻听此言，李白在恍然大悟之余，便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入乡随俗，我回头也定要好好学这吐蕃语。”
　　所谓界碑，乃是高一丈许，宽四尺，厚达两尺的一块巨石。李佺当初从抵达鄯州开始就寻觅石匠打磨石料，足足数月方成此碑。树立未久，这块簇新的界碑之上还没有留下太多斑驳的痕迹，上头篆刻的汉字每一个都清晰可见。三人辨读着杜士仪的这一篇碑文，末了王之涣便站起身笑道：“君礼这一篇碑文，实在是隐喻颇多啊。闻听吐蕃习汉语之人也不少，就不怕人看出其中深意？”
　　“自从昔日太宗陛下看重，妻之以贵女的禄东赞家族在吐蕃被连根拔起之后，虽说有金城公主下降现任吐蕃赞普尺带珠丹，但吐蕃贵族中，通晓汉语，能够看懂那些骈文出典之中含义的人，已经凤毛麟角了。”杜士仪无所谓地一摊手，随即冲着今日率兵扈从的王忠嗣说道，“当初吐蕃赞普在此大阅兵马，你率兵三百突袭，大获全胜，如今我悄然而来赤岭，甚至所带兵马不过数百，忠嗣觉得，吐蕃人可会不顾和议蠢蠢欲动？”
　　“赤岭和积石山一带驻扎有吐蕃重兵，若是以骑兵长途奔袭，须臾可至，而且赤岭的另一面，本就有吐蕃人的营地。虽说大帅今日出来，不过与亲信商量，事先并未通知左近，但想来有些衔恨已久的人，必然会因此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倘若此等狗鼠辈真的利欲熏心，那么，我预先的布置就能够有所斩获了。”
　　听到王忠嗣如此说，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忠嗣你自去布置，我不耽误你。”
　　王忠嗣当下拱了拱手，继而转身离去，他这一走，张兴便招呼了今日随行的陈昇到一边说话，其他府卫则散在一边。而李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之行另有玄机，他素来豪阔不喜拐弯抹角，当即沉声说道：“君礼莫非想以身为饵？”
　　“我还没这么胆大包天。不过，忠嗣初为临洮军副使，和郭建虽合作得甚是愉快，可他们都不乐意看到还有跳梁小丑在旁边蹦跶，我亦是不想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我此行赤岭，一则是试探吐蕃的态度，二则是看看某些人是否会怦然心动。至于第三，却是为了太白，你和少伯浩然的事。”
　　王之涣是因为卢望之的关系，方才和杜士仪相交，孟浩然则是因为王维的引介。所以，相比当年在蜀中就和杜士仪相识相知的李白，两人都要隔了一层。他们前一刻都还在嘀咕这次出游竟然还可能有军事上的目的，这一刻杜士仪却突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头上，两人不禁双双纳闷难解。
　　这一次，仍然是李白率先开口：“若是因为陇右幕府之事，君礼可就多心了。奇骏从河东就鞍前马后跟随你，兼且你也离不开他，他为掌书记，如今鄯州上下都无人不服。而仲通和清臣更是前进士，各有所长，就连鄯州都督府那些属官们，对他们也是敬重得很。至于洮州段司马，身处罗群淫威之下却不屈不挠，以他这等众人交口称赞的贤者为判官，谁也没有话说。故而子美亦是不耻屈居三人其下，他说，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贤才云集的景象。”
　　“不止子美，我也觉得，别人觉得人才不够用，君礼麾下，却是人才太多了。”王之涣年纪最大，此刻便大大咧咧开了个玩笑。
　　而孟浩然则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曾经游历两京想要求取功名，可纵有名声却不得其门，如今已经看开了。如今这样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很逍遥，君礼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尽管这三个人的态度仿佛出奇一致，杜士仪却不会真的以为，他们就没有辅弼君王的抱负。而且，他们都不比风华正茂的杜甫，他们已经三四十了。
　　“太白和少伯浩然皆一时名士，若是在科场和末学后进通常较艺，对那些无名之士来说，可是不公平得很。”杜士仪没说让他们去下科场考进士，三个人如果不能取中，只怕会自尊心更加受挫，而是换了一个更巧妙的说法。见三人立刻笑了，他便开口说道，“明年制科的科目，已经定了，是博学鸿词科、智谋将帅科以及牧宰科。智谋将帅科，是遴选出类拔萃的武将。牧宰科，是选拔能够治理一方的县令。而博学鸿词科，自然是你们都擅长的。”
　　说到这里，见三个人登时表情不一，他便叹道：“河陇之地多豪俊，然少有博学之辈，我身为陇右节度，有心举荐，可能够应募制举的人，却是放眼陇右十二州却难以找到一人。太白少伯和浩然这几个月游历河陇，所作诗赋人人传颂，如若我举荐你三人去应制举，别人也无话可说。制举不同常科，最终脱颖而出者即可立时拜官，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杜士仪之前回京官拜中书舍人的时候，也曾经在萧嵩等宰辅高官面前推荐过李白孟浩然和王之涣。然而，这三个人的性子实在是各具特点，自视又高，不像当初及第之后的王昌龄能够把握在干谒时的分寸，结果很简单，萧嵩等人在他们面前人固然表现得很客气，但接下来就没下文了。这还是因为杜士仪深得萧嵩赏识，萧嵩只不过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太过心高，否则必然落下埋怨。
　　至于贺知章贺老先生，固然不遗余力给李白三人扬名，可他自己在朝中最初就是除却编书和文学，其后虽然知贡举，但纵使再公允地取贤才，可也不得不考虑到方方面面，其他实事半点管不着的，实在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李白也好，王之涣孟浩然也好，心气固然高，可都还不至于完全看不出别人的态度，故而一再碰壁之后方才暂且歇了仕进的念头，跟着杜士仪到河陇来赏玩。可此时此刻，杜士仪明确表示，会推荐他们去参加制举，一想到有可能当面见到君王，他们就不能不细加考虑了。
　　即便王之涣曾经当过小官，这么多年来只不过是一直在家里歇着，可制科不论出身，他这身份完全没问题，故而他竟是第一个爽快地应道：“好，我去！”
　　见另外两个人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王之涣便光棍地一摊手道：“我在家里都快被老妻埋怨死了，这一走又是在外快活这么久，若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如何对得起她在家操劳？不管怎样，权当去试一试也好！明年知贡举的，不又是贺礼部？”
　　“贺礼部只管尚书省礼部试，制科却是得宰辅点头。”孟浩然忍不住纠正了王之涣一下，“萧相国为人寡学术，至于韩相国，则是不喜欢性子太张扬的，我们就是去了，希望恐怕也不大。”
　　“如今萧相国和韩相国已经罢相了。”杜士仪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一个地震似的大消息，见三人全都傻了眼，他方才苦笑道，“萧相国和韩相国数次在御前相争，以至于最终萧相国辞相，韩相国罢相。现在刚刚拜相的，是本来丁母忧的原工部侍郎张子寿，以及京兆尹裴焕之。”
　　是张九龄和裴耀卿？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继而对明年的制举生出了极大的希望。张九龄是张说之后又一文坛耆老，而裴耀卿也素来是对文人提携不遗余力的，比如说，两人对王维都素来颇为器重。如果这两位当政，必然不会像从前那些宰相那样排斥他们。
　　“张相国和裴相国刚刚上任，明岁制举一定会公允明正，可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杜士仪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打消了李白和孟浩然最后一点犹豫。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孟浩然就欣然笑道：“君礼既然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消息，又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倘若再推辞，岂不是我们辜负你一片好意？智谋将帅以及牧宰科，我实在是没那个能耐，但博学宏词科，我却有自信试一试！”
　　“那我也去试一试这博学鸿词科吧！”李白耸了耸肩，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之前举荐不成，贺老礼部在我面前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就仿佛是他欠了我的似的，闹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见他了。如今既是有这样的机会，我再不试一试，也对不起君礼的一片苦心，贺老礼部的一片诚心。”
　　如今天下升平，若不以文学进身，在官场上就让人瞧不起，因而使得进士科几乎云集了整个天下最优秀的士人，难得开的制科也同样使人趋之若鹜，单单一个推荐的名额，往往就能够让一州一道的出名士子打起架来。杜士仪见三人都已经答应了，心中不禁暗叹，幸好河陇之地少有诗赋驰名之士，往年这种名额往往都是浪费了的。所以，他自忖总算对得起友人，如释重负，而李白等人更是心情大畅。
　　一时豪兴大发，李白更是指着下头的西海，目光炯炯地说道：“若是日后能够将西海收入我大唐囊中，到时候我们相约泛舟这西海上，如何？”
　　“太白，这可是你说的！”孟浩然立刻开口说道，“来日若是你已垂暮，可不能推说年老不来！”
　　“只希望那时候，君礼仍然节度陇右，否则就算大唐能够拥有西海，这种邻近吐蕃的前线，想要畅游还是不成的！”王之涣哈哈大笑，随即忍不住拧开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一抹嘴之后便长长吁了一口气，“痛快，这陇右的烈酒实在是痛快！”
　　不远处的张兴不时看看这边的情景，见众人全都一脸轻松愉快，他就知道，之前杜士仪提过的那件事应该已经成了。那三人全都是才华横溢的杰出之士，若是从朋友变成上下之分，长此以往，友情恐怕也会变味，也正因为如此，杜士仪之前在长安时引荐失败后，似乎也一直在烦恼。倘若明岁制科，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能够金榜题名，那就真的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张郎，张郎！”
　　听到这个声音，张兴立刻回头，就只见陈昇一溜小跑过来，面色极其凝重：“张郎，西面山下发现吐蕃兵马，大约千人！”
　　“果然！”张兴登时睁大了眼睛，面上却并没有惧怕，反而生出了一丝隐隐之中的难言兴奋。
　　他在代州军时，因为突厥已经采取了战略守势，可以说是河东无战事，等到征伐契丹的时候，杜士仪又奉命坐镇幽州，他还是没有上阵的机会。而此次到鄯州，他固然曾经和郭英乂交手，可郭英乂的所谓勇武，也并不是在战阵上闯出来的名头。早年在宫中为千牛，调到陇右的郭英乂遇到的是完全进入了战略收缩期的吐蕃，故而同样是没有打过仗的雏鸟。
　　见陈昇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他就知道，自从吐蕃当年连番败绩，最终不得不由金城公主出面求和之后，鄯州也已经少说两年多没有正经的大战了。尽管不打仗就意味着天下太平，小卒们固然会庆幸，可对于将校军官来说就意味着没有战功，没有上进之门。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像王忠嗣那样胆大包天，不过带了三百骑兵就敢去冲击吐蕃赞普的本阵！
　　此次出行的具体细节，除却王忠嗣之外，杜士仪和张兴鲜于仲通和颜真卿都商量过，此外则是刚刚辟署为判官的段行琛。至于陈昇和马杰，则是只清楚其中一部分细节，陈昇随行，马杰留在鄯州辅佐郭建，准备将某些人一网打尽。此时此刻，张兴便对陈昇说道：“无需担心，王将军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吩咐下去，所有府卫即刻集合，预备撤回石堡城。”
　　“是！”
　　陈昇深知张兴的话，就形同杜士仪的话，答应一声便立时反身离去。而张兴也不敢耽搁，立刻快步朝杜士仪四人走去，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帅，山下出现吐蕃兵马，约摸千许人。”
　　“照之前的安排，我等立刻退走，若是他们敢越过赤岭界碑一步……”杜士仪顿了一顿，用手在喉咙口轻轻一划，“那时候自有忠嗣！”
　　闻听将有战事，只有孟浩然微微有些担心，但见府卫迅速齐集，他也就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这年头的士人动不动就游历天下，路上遇到个把强人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再加上孟浩然家境寻常，随行家仆一般就一两个，自己若是不会一两手，那遇到突发事件就只能束手待毙了。当然，他的剑术只能说是中上，三两个强人在可以打发的范围内，多了就力有不逮。所以，看到出身河东的王之涣，以及少年时就是出名剑客的李白那兴奋的表情，他唯有苦笑。
　　“太白，少伯，浩然，你们不用担心，我行前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说到这里，杜士仪便微微颔首道，“接下来，府卫由奇骏和陈昇引领指挥，至于可能越过赤岭追击而来的敌军，自有王忠嗣应对！”
　　一行人说是退走，却并不是朝山口下山，而是通过界碑两侧山上早已预留下的绳索，攀爬藏身。其他人自然身手矫健，而即便王之涣已经四十好几，常常喝得烂醉如泥，可这些年在外奔走，体力相比当年在代州时不可同日而语。当好容易爬上最顶端，他抓着一个兵士的手翻上去之后，忍不住就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紧跟着，他便听到了杜士仪的声音。
　　“来了！”


第767章 传讯火箭
　　日月山口的界碑，不过树立起了数月，如今却骤然迎来了大队吐蕃兵马。看到下头烟尘滚滚，纵使艺高人胆大的李白，这会儿面对千军，也不禁感到手心微微出汗。至于平生就从来没见过这样场面的孟浩然和王之涣，这会儿就更加面色凝重了，平时对于大战的体会只在于道听途说，哪比得上亲身经历？
　　而张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下头的情景，脸色已经极其凝重。他只在先前岚谷县平乱的时候面对过数百乱军，可和这般骑兵突袭的景象完全不同。那时候只不过是小小一场叛乱，但眼下即便并未有万马奔腾，可终究是两国议和之后的新一场变乱！
　　反倒是陈昇马杰这样的鄯州老军伍，面对这样的情景尚能够调匀呼吸镇定自若。只不过，两个人都在偷偷窥视杜士仪，发现这位陇右节度依旧气定神闲，他们不禁暗生敬服。没见那三位如今在鄯州赫赫有名的名士，面临战阵尚有些变色，一贯勇武的掌书记张兴，也和平时稍稍有异？可杜士仪竟然能够如此不动声色，而且竟然在御敌之际早有如斯安排，仿佛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般景象似的！
　　两人刚刚生出如此念头，突然同时打了个激灵，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他们慌忙同时别开了目光。
　　倘若杜士仪早料到此次视察赤岭界碑会遇到吐蕃兵马的偷袭，那么，显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杜士仪有意泄露了消息给吐蕃，但这种可能性是很低的；要么，就是有人知道此事，故意捅给吐蕃那边。要知道如今赤岭互市就在积石山那边，和吐蕃人互通消息完全是可能的。可要真的是后者，倘若杜士仪平安归去，那鄯州城内就要彻彻底底变天了！
　　“好了，各自隐蔽身形，虽说暂时不虞他们爬上来，可当别人的箭靶子却也不是什么舒坦的事情。”
　　杜士仪用极低的声音嘱咐了一句，心中不知不觉想到那次他初到云州，突厥三部以及奚人处和部兵马一前一后来袭的情景。王忠嗣那一边固然拖住了突厥三部的大军，可奚人的攻城仍然让云州守军几乎陷入了绝境。倘若不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倘若不是南霁云率兵在南墙上浴血奋战直到脱力，倘若不是他借着一夜冰雪封城，将几处城头都打造成了处处杀机的陷阱，也许云州城破时，他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云州城外那一场夜战伏杀，是王忠嗣真正小试牛刀的成名战，奠定了云州的根基；而这一次，是他节度陇右的第一战，同样也交给了王忠嗣。想来敢于数百骑兵悍然直冲吐蕃赞普本阵的王忠嗣，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
　　尽管只是上千骑兵，但如同洪流一般从山口上通过，进而朝东边疾驰而去的情景，着实显得气势汹汹。看似他们仿佛毫不停留，但杜士仪等人居高临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左右翼均由敌骑挥舞着马鞭或刀子践踏着杂草灌木丛，敏捷地来回穿梭搜敌。即便这一举动只是徒劳枉然，可杜士仪仍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次赤岭界碑之行，固然是因为得到某些消息，于是打算根除后患，可也不能担保鱼儿就一定会咬钩。没想到，某些人还真的没有让他失望！
　　眼看这些吐蕃骑兵的后队终于通过山口，杜士仪方才授意身旁的陈昇眺望西面，确定接应兵马并不在视线所及范围之内，他便沉声说道：“奇骏，放箭！”
　　张兴趁着刚刚的空闲，已经给随身携带的硬弓上了弦，此刻闻言，他笑着答应了一声，便从随身箭囊中取出了一支极其特别的箭。然而，在射出去之前，他却冲着左右众人说道：“这支箭据说还是大帅从司马宗主那里弄来的，因为事出仓促，再加上听闻动静很不小，又仅有这一支，所以还从未实验过。各位劳烦跑远些，否则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敢担保。”
　　原本有些紧张凝重的气氛，却被他这两句话给完全驱散了干净。李白笑问到底是什么箭那么稀奇，孟浩然甚至天不怕地不怕地要伸手抢过来瞧，至于王之涣，则是不屑地嚷嚷你不过吹牛。就连杜士仪也忍不住笑骂道：“据说，司马宗主也是在观摩别人炼丹时发生的奇妙之事，再加上参详孙思邈孙老神仙的《丹经》，最终自己找道童试验过几次，方才得了这个配方，他在信上都说了，又不是为了杀敌，不过传讯而已！”
　　“大帅别生气，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张兴嘿然一笑，先是小心翼翼点燃了引线，随即力贯双臂猛然开弓，随着一声弦响，那支箭顿时直贯高空。因为有张兴这句话，所有人都不免好奇，可发现箭矢离弦也好，升空也好，全都没有丝毫异样动静，不禁都狐疑了起来。可就在众人动摇的那一刹那，就只见空中陡然爆响了一团火花，紧跟着便四散开来。那一刻的爆响以及火光四溢的场面，一时令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王之涣失声惊呼了一句，就连刚刚玩笑开得很放松的当事者张兴，也不禁喃喃自语道：“这要是我一时失手，这团东西在身边爆开，岂不是大大糟糕？”
　　就连杜士仪，这会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起头裴宁派人送来了密信的同时，又挟带了这一支箭，说是司马承祯秘制传讯箭，让他找个机会试一试，他在设计今天此行之前陡然想起，自然而然就不吝用一用试试效果。横竖王忠嗣对于战机的把握素来极高，即便这一支传讯箭失效，他也不用太过担心。
　　可谁曾想到，这竟是如此危险的东西。这种大唐版高空烟火，又是从道士炼丹中汲取的灵感，原理显而易见——他怎么就忘了这世上还有火药！
　　这边厢他们这些早有准备的人都吓了一跳，那边厢正在冲下东边山坡的吐蕃骑兵在骤然听到这么一下爆响的时候，自然就反应更大了。这年头的坐骑马匹大多习惯了锣鼓，哪怕战场上战鼓震天响也不会惊了马匹，但对于这种爆响就极其陌生了。一时间，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距离那传讯箭最近的后队中，甚至还有几匹马直接就惊了，即便大多数训练有素的骑兵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的坐骑，可这等奔袭途中陡然之间发生如此变故，仍然是好一番兵荒马乱。
　　而那些少数正好抬头看清楚空中那一团爆开火球的人，更是发出了惊呼和尖叫，以至于四下里更是一片混乱。
　　当此之际，早已在山下设了无数绊马索以及陷阱的王忠嗣望着空中那异像，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又是司马宗主捣腾出来的东西吧！上一次在云州是大雪，这一次又是晴天霹雳……不，应该说是晴空火球，这也实在是太玄乎了。此次司马宗主再怎么对陛下解说是并无神异之能，只怕陛下也要不相信了。”
　　嘟囔了这一句，因见左右见敌军士气有些涣散，无不振奋鼓舞，他便顺势说道：“此为上天助我临洮军成功！大帅有令，今次若能全歼入我大唐边境的吐蕃兵马，从厚酬功！”
　　此话一出，上上下下顿时摩拳擦掌欢欣鼓舞，可如今敌军正居高临下，他们若是就此进击，在一时的优势下，必然会遭到凌厉的反击。现如今，他们唯一能够祈求的就是敌军不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晴空火球而转身撤退。果然，足足等候了一炷香的功夫，眼见得敌军重整队伍，又再次往山下疾驰而来，王忠嗣所部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而王忠嗣本人亦是心中大定。
　　那个时候转身逃走兴许还能躲过这一劫，至于现在，原本的冲势和锐气被那一支传讯箭所阻，那种一往无前的锋芒也同时没有了，这样的对手倘若再遇到迎头痛击，那么结果将只有一个！
　　因此，眼看着前锋已经行至绊马索所在，却平安无事地通过了，他知道左右山崖上埋伏的人把握好了时机，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堪堪等到前边通过了百多人，他方才猛地将手一挥。
　　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哨，就只见那边绊马索猛地拉紧，一瞬间，就只见人仰马翻，惨叫不绝，而前队在听到中军那边出乱子之际，也遭遇了同样马失前蹄的一幕，不由自主跟着身下马匹栽在陷坑中的人一个接一个。而几乎雪上加霜的是，随着一声厉喝，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就此从天而降。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刚刚面对晴空火球却依旧执意追击的主将穆火罗顿时面如死灰。
　　他最敬爱的主将悉诺逻就是因为唐人的阴谋而被杀，他忍辱偷生这么多年，没有实力去对付杀了悉诺逻的赞普，还有那些嫉妒悉诺逻的逻些贵族，可是他既然最终如愿以偿调防积石山，那么，他做梦都想让唐人狠狠吃一次亏！这一次好容易等到了绝佳的机会，好容易等到了有人通风报信，说是新任大唐陇右节度使竟然只带了百多人前来赤岭，可谁曾想这竟然又是一个陷阱！
　　“狡猾的唐人！”
　　穆火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几个字，随即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下马，各自找地方躲藏，然后伺机反击！”
　　尽管王忠嗣不可能听到混乱中穆火罗的声音，但敌军的应对之策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嘿然一笑。
　　这个时候才想到躲藏和反击，实在是太晚了！


第768章 鄯州变天
　　鄯州湟水城西北角，与被改为英灵堂的郭知运老宅所在里坊相隔一座坊的太平坊中，最富丽堂皇的一座宅邸，便是郭知运堂弟郭知礼的大宅。
　　因为有一位实在太过于传奇的堂兄，这二十余年来，郭知礼的日子可谓是舒心惬意，无人敢招惹。郭知运在时，对他这个堂弟照顾备至，故而他一度官至临洮军正将，即便后来郭知运病故，他渐渐淡出军旅享清福，可郭英乂时不时要借助他这个长辈的名头，对他仍是不敢放肆。
　　也正因为如此，在湟水城内所有郭氏子弟中，他便是形同太上皇的存在。
　　可是，这种情况自从郭英乂干了那桩蠢事后狼狈离开湟水城之后，就不复存在了。新到任的陇右节度不是别人，正是让郭英乂吃了大亏的前中书舍人杜士仪。杜士仪自恃朝中有萧嵩这位宰相撑腰，在上任不久之后，再次悍然对郭家人下手。可恨的是郭建这个只顾自己飞黄腾达不顾其他同族死活的家伙，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攀附了上去，甚至帮着镇压郭氏中人。靠着这些功劳，郭建不但兼知陇右节度行军司马，而且还最终扶正成为临洮军正将！
　　“阿爷。”见郭知礼沉着脸不吭声，他的长子郭英敏忍不住轻声问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有确切消息？”
　　“你问我，我去问谁！”郭知礼本就心里七上八下，此时此刻忍不住冲着郭英敏大发雷霆，“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还耐不住性子！”
　　郭英敏一贯是面对父亲犹如老鼠见了猫的，这会儿更是大气不敢吭一声，可等到悄然退开一段距离，和其他两个弟弟旁边，他方才轻哼道：“阿爷自己还不是同样心中焦躁，倒还对我发脾气！”
　　郭知礼这三个儿子，这些年来都是在湟水城中横着走的。尽管不曾和那些郭氏纨绔一块，去拿郭知运当年那些亲卫老卒出气，可别的行径也没少过。几任节度使中，王君毚是一直呆在凉州，再加上和郭知运有些同僚之谊，也就默认了鄯州依旧归郭氏经营；张守珪固然强势，可出身武将，在朝中没有什么大靠山，在鄯州时间呆的又少，就更没工夫去管郭氏的事了；至于张忠亮范承佳，则是和郭氏较劲还力有未逮。
　　于是，听长兄抱怨，郭知礼次子郭英云便轻声嘀咕道：“要我说，阿爷这一次的主意万无一失。英乂阿兄不是说了吗，那个杜十九在长安也不是没有敌手的，这次就是有人挑唆了他，故而他才有胆子用这个办法。谁让杜十九不知死活，竟然要跑到赤岭界碑去视察，那儿常常有吐蕃兵马犯边，倘若正好撞上，死了或者被吐蕃兵马给拿了，咱们发兵去救，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就算朝廷派人来查，又不是咱们让他去赤岭的。”
　　他这声音虽说不大，但因为屋子里异常寂静，年纪不小耳朵却很尖的郭知礼竟是听见了。他登时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怒声喝道：“孽障，胡说八道什么！你还嫌现如今不够乱吗？你们都有军职在身，有功夫在这儿杵着，还不如回去好好整顿一下你们自己的兵马预备着，须知时间不等人！”
　　“是是是……”
　　三个儿子有气无力地答应着，纷纷脚底抹油溜了。至于是否真的是去整顿他们的军马，郭知礼却完全无法放心。想到郭知运几个儿子当中，郭英杰自不必说，那是顶尖的名将料子，可惜因为跟着薛楚玉，竟是最终葬身沙场。就连看似骄横跋扈的郭英乂，武艺也是独步郭氏，如郭建之辈完全不是对手。可他自己的三个儿子，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麾下军马能掌握几成还不好说。倘若不是他眼看杜士仪越逼越紧，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他郭知礼已经别无退路了！
　　枯坐良久，他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屋子里没人，而门外却有从者一直伺候着，闻声立刻一溜烟去前院日晷瞧了一眼，然后就赶回来禀报道：“回禀副帅，已经是申正（四点）了。”
　　郭知礼曾经跟着郭知运行过军，因他是堂弟，又为郭知运偏爱，故而左右善于巴结的人常常尊称一声副帅，而他也甘之如饴。而郭知运死了，他只有在家里才能得到从者这样的称呼，稍稍得到几分久违的快感。此时此刻，他霍然站起身，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备马去鄯州都督府！”
　　鄯州都督府门前，当郭知礼带着十余精锐护卫下马之际，即便觉得万事俱备，他仍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惶恐。毕竟，眼下他做的事情太要命了，闹出来甚至比之前那震惊天下的张审素之案还要大些。可拉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到门前，沉声说道：“紧急军情，我要见陇右节度判官段行琛！”
　　尽管段行琛身上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但他为人是最不肯闲着的，早已经开始帮杜士仪处理军务。
　　当郭知礼被带到段行琛面前的时候，见屋子里别无外人，只有其子段秀实，他不禁多了几分把握，客客气气拱手见过之后便开口说道：“段司马，我刚刚得到西边紧急军情，吐蕃兵马越过赤岭犯边！”
　　此话一出，段行琛还没说话，段秀实却登时大惊失色：“什么？杜大帅眼下正在赤岭！”
　　看到段秀实的这一反应，郭知礼更生把握，见段行琛果然也面沉如水，他就叹气说道：“谁能想到吐蕃竟敢如此背信弃义，这才刚刚派人到长安朝贡，如今却又兴兵犯边。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前往石堡城一线增援。若是当年信安王好不容易才夺下的石堡城再度有失，那可就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了！”
　　段行琛却迟疑了片刻，这才斟酌道：“出兵？我虽为节度判官，可此等大事却不敢贸然做主……”
　　“段司马，当此之际岂能犹豫？”郭知礼立刻打断了段行琛的话。他此刻特意到鄯州都督府来找段行琛，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如果是段行琛这位杜士仪一手提拔的节度判官拿主意，那么届时朝廷即便派人调查，那也是段行琛首当其冲，于是，他循循善诱地说道，“事关重大，而且杜大帅的行踪尚不能确定，越是早出兵，就越是能够确保杜大帅的安全，也能够让石堡城万无一失……”
　　段行琛拿眼色拦住了还要插话的段秀实，沉住气听郭知礼在那向自己分说利弊，不时还插一句话表示自己的忧虑和犹豫。这一来一回耗费了许多时光，见郭知礼仿佛有些不耐烦了，段行琛方才摇摇头道：“郭老所言我已经深知，但我身为陇右节度判官，但在杜大帅出行时，暂时节制陇右节度的却不是我，而是临洮军正将郭建郭将军，我不能做主。”
　　此话一出，郭知礼登时气坏了。你没权你早说啊，让我在你这大费唇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然而，他还不能立刻和段行琛翻脸，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既如此，我这就去见郭建，料想他不至于犹豫不决，浪费了大好时机！”
　　等到郭知礼快步离去，段秀实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按着书案便冲着段行琛道：“阿爷，杜大帅若是真的被困，咱们还在这里犹犹豫豫浪费时间，岂不是……”
　　“郭知礼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段行琛见段秀实登时醒悟了过来，他便一撑书案站起身道，“我这就去见鄯州崔司马，立时三刻关闭鄯州都督府大门。你去通知留守此地的府卫，部署一应防务，以备接踵而来可能有的变故。然后，你就去后头陪着夫人和杜小郎君吧。”
　　尽管从父亲前半截话中醒悟到某种迫在眉睫的危机，可父亲的后半截话却更加让段秀实为之惊悚。他很想问究竟是什么变故，可段行琛没有明说，他也不好再多问。于是，匆匆前去和留守的府卫首领碰头之后，授意立刻部署防务，他跟着转悠了好一会儿，最终见一切就绪，这才匆匆到后头求见王容。踏进等闲人都会被拒之门外的寝堂，他就看见王容正拉着杜广元的手说着什么，那和煦的笑容让他禁不住想到了幼时最最依恋的母亲。
　　“秀实来了。”既然熟稔了，王容对段秀实素来直呼其名，招手示意他近前后，她便温和地问道，“外头都布置好了？”
　　“是，他们说，一切万无一失……”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别人的话，段秀实突然悚然一惊，“夫人，你怎么知道外头……外头有变故？”
　　王容见段秀实瞠目结舌，身边的杜广元则是面露狐疑，她不禁笑了。下一刻，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秀实不用担心，你阿爷，还有你和广元的师傅，以及陇右节度众多幕府官，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上上下下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足以应对任何可能有的危机。”
　　这时候，段秀实终于大略猜到了一点，急忙问道：“可临洮军正将郭建是郭家人……”
　　“郭家人可未必都会跟着某些丧心病狂之辈一条道走到黑。”王容摇了摇头，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他们有本事挑唆整个临洮军一万五千人叛乱！”


第769章 你输定了！
　　如果说，郭知礼面对段行琛，只是因为被耽误了时间而不耐烦，那么，面对郭建，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怒火冲天了。郭建在得知吐蕃兵马犯边的消息之后，先是惊惶，而后求他拿主意，可转瞬间就被人请了出去说是军中突发斗殴，竟是把他干晾在那儿好一会儿。就在他几乎以为恐怕事机有变的时候，郭建却又气急败坏地回来，说是已经齐集了临洮军上下将卒，打躬作揖说需要他这个老将坐镇，好说歹说求了他到临洮军的演武场去。
　　这一次，眼见得下头兵马已经整顿完毕，他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兵马出城，届时就可以名正言顺打出解救大帅的旗号了。而杜士仪不论是被俘被杀，抑或是万幸从战场逃回来，此次的吐蕃兵马过境事件定然要全盘负责，这个陇右节度也休想当得成！
　　然而，郭建往集阅兵马的高台上一站，却突然声若洪钟地说道：“杜大帅巡视赤岭界碑，却不料吐蕃兵马过境偷袭。此等背信弃义之举，实在是坏了两国的和议！所幸王忠嗣王将军率兵阻击，吐蕃过境兵马千人全军覆没，生擒敌将穆火罗！”
　　这一番话对于郭知礼来说，完全是晴天霹雳。见底下临洮军众将士一时欢声雷动，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脸色维持原状，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是郭建故意如此说来稳定军心？还是真的王忠嗣有那么大本事，只凭着区区数百人就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可能，杜士仪只带了半数府卫出行，王忠嗣也不过带着几十亲卫跟着，临洮军的兵马丝毫没有调动迹象。对，一定是郭建生怕军心动摇，于是故意谎报军情！
　　事到如今，郭知礼只能用这样的理由一遍一遍安慰着自己。
　　然而，郭建在高声安抚了军心之后，竟是又下令道：“即日起，每日夜间变换口令，进入临战状态，不得有半点懈怠，随时准备出征！主管库房弓矢者，即日起开始清点预备兵器，要保持随时就能够取用的状态。好了，今天不早了，大家各自就此预备，届时听我号令再回营房！”
　　什么？就这么散了？
　　郭知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四散而去，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匆忙去追郭建，却一直到接近议事厅方才拦住了人。他一个箭步上前去抓住郭建的袖子，厉声说道：“郭建，军国大事，你怎能如此儿戏！休说前头传来的战报还得仔细核实，那王忠嗣能够带上多少军马，即便吐蕃越境兵马不过千人，单单凭着那三百余人，如何能够成功阻敌，还拿住了敌方主将？更何况，杜大帅乃是陇右节度，如今尚未归来，你这个临洮军正将至不济也应该点齐兵马前去迎接才是！”
　　“叔父怎么知道，王忠嗣身边只有几百兵马？叔父早已经不是临洮军正将，这军中的机密，应该不会泄露出去才是。”
　　郭建直到郭知礼这一番话吼完，这才慢条斯理地反问了一句。见郭知礼登时被噎得面色发白，他又不慌不忙地说道：“而杜大帅带了多少府卫，这应该也是鄯州都督府，也就是陇右节度使府的机密要务，叔父身为已经赋闲在家的人，应该不知道才是。至于我是否要点齐临洮军的兵马前去迎候杜大帅，这是杜大帅行前就已经交待了我，不用去迎，我怎能违逆杜大帅之命？”
　　事到如今，倘若还不知道今次的事恐怕绝不顺遂，郭知礼就白活了这大半辈子。他竭力遏制住心头的惊恐，冷笑一声后转身就走。可走出去没几步，他就只见面前的路被几个亲兵堵了个严严实实。见此情景，他当即色厉内荏地叫道：“尔等这是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郭建大步走到郭知礼身后，阴恻恻地说道，“叔父，你若是安安分分在家里颐养天年，没有谁会和你过不去，可是，你实在是奢求太过了。郭氏不是你的郭氏，也不是郭英乂的郭氏，那许多子弟在鄯州诸军之中，要是被你们寥寥几个人的昏头而牵连了，怎对得起郭大帅和郭大郎在天之灵！你也不必痴心妄想，我刚刚在临洮军诸将士面前宣布的消息货真价实，绝无半点虚假。你输定了，就好好安生一阵子吧！”
　　郭知礼又惊又怒，可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郭建眼疾手快，竟是一个箭步到他身前，横掌击在他颈侧。见这位年纪一大把的郭氏太上皇犹自不敢相信地瞪着自己，许久方才眼皮一翻歪倒在地，他一把托住了郭知礼的身子，这才对自己心腹亲卫声色俱厉地吩咐道：“给我把人看好，预备一碗宁神汤，如果醒了就给他灌下去，免得他闹腾起来，我还要分心他顾。”
　　“遵将军令！”
　　两个心腹亲卫慌忙架着郭知礼下去，而另外两个则赶紧上前一步听候郭建吩咐。
　　“刚刚我齐集临洮军，记得郭英敏郭英云郭英密三个都因故未到。本打算将他们就此一网打尽，谁知道他们老子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当儿子的竟然还有心思在外头逍遥。你们两个立时带人，把这三个给我找出来拿下。”等到这两个心腹护卫退下，郭建方才进了议事厅。这偌大的地方平日里都是两排将领左右侍立，但此时此刻在场的却不过稀稀拉拉七八个旅帅，都是郭建在临洮军中真正能够信得过的心腹了。
　　对于这些人，郭建却仍然不敢贸贸然说出郭知礼等人欲图谋害杜士仪这样的实情。杜士仪是在离开鄯州湟水城后，方才让鲜于仲通把实情告诉他的，事先并没有进一步的商量，只是吩咐他收拾善后。他也不是没想过同出郭氏一脉，即便把郭知礼等人拿下，兴许杜士仪仍然会不待见他，甚至于设法贬黜了他，可杜士仪既然知道这样的消息，又敢只带那么一丁点人前往赤岭，足可见有相当的把握，他不敢去赌跟着郭知礼去干那种事，到头来背了个叛乱名声的后果。
　　所以，他只有赌一赌听命于这位对他着实不差的新任陇右节度！
　　“此次杜大帅视察赤岭界碑，湟水城中却有奸细与吐蕃人暗通款曲。我奉杜大帅密令侦查此事，尔等上前听令。”
　　随着众将凛然一惊，纷纷上前行礼听令，郭建立时有条不紊地分派了下去。他在对战吐蕃的方略上并不突出，但对于实际上的人员分派细务却很擅长，尤其是这种缜密的部署更颇有效率。不过一小会儿，从城门到街道，再到鄯州都督府，湟水县廨，林林总总的紧要处全都布置妥当。这还是因为他一直在主动等候郭知礼前来游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而始终没有采取大行动，否则这些布置早就完全妥当了。至于该捕拿的人，他也顾不上郭氏是否可能有进一步的反弹了。
　　据鲜于仲通告诉他的话，杜士仪已经拿住了泄露消息的商人，此次某些人决计是完全逃不过去的！
　　如是全都安排好，把人都派了出去，等到这议事厅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郭建方才往后一靠，放松地坐在了主位上。
　　直到现在，他还是完全没办法相信，既然有人里通吐蕃送出消息去，杜士仪就算带了个王忠嗣，可随行扈从顶多不会超过三百，那一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大唐有两个振武军，一个位于朔方，乃是张仁愿筑三受降城时所筑，治所在东受降城。而另一个，则是李隆基在得知信安王李祎拿下了石堡城后为之大悦，改为振武军。这石堡城中，平素只有兵马一千两百人，此时此刻多出区区数十人，自然并没有显出多少拥挤逼仄来。
　　振武军使兼振武军正将李昕出身宗室远支，乃是信安王李祎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曾经和王忠嗣有过一段同僚之谊，和金吾卫将军李佺还是堂兄弟。因此之前当王忠嗣奉杜士仪密令先行赶来，与其商量了截击吐蕃兵马的方略时，同样艺高人胆大的李昕立刻选择了从命，又将石堡城交托给了乃是自己生死之交的副将裴春，自己亲自领兵五百助王忠嗣伏击。一举成功后，王忠嗣领兵在外打扫战场，他将杜士仪迎进了石堡城后，本待召集诸将拜见，却被杜士仪阻止了。
　　“主帅亲身犯险，并非兵家妙计，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广而告之，反而更显得此举轻率了，就不必再闹大了。”
　　杜士仪既然如此说，李昕自无不从。
　　事实上，镇守石堡城看似是一件任重而道远的任务，可若是大唐和吐蕃无战事，此地远离中原，任重而功薄，吃力不讨好；可若是大唐和吐蕃重启战端，这里地处鄯州最前线，一旦有攻势便决计是雷霆万钧，稍有不慎就不但可能大败亏输，而且可能连这座重镇都一起扔了。正因为朝中宰辅大多对信安王李祎多有忌讳，就连天子也一面器重李祎，一面也颇为防范这位出身宗室的名将，所以李祎荐举的人多半和他一样，看似重用，实则都是这样不尴不尬的境地。
　　“但今次吐蕃兵马悍然越境毁约，此乃非同小可的大事，我会立时上奏陛下。至于李将军的功劳，我也会详细奏闻。只不过，未知吐蕃后续攻势如何，所以，石堡城从即刻开始，便要进入临战状态，绥戎城等地，我也已经使人一一知会。”见李昕正要开口说什么，杜士仪摆了摆手，随即微笑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王将军已经审过此次贸然越境的穆火罗，他吐露是深恨我大唐当年狡计诱杀悉诺逻，故而有心报仇，实则吐蕃并未有心轻启战端。正好那囊氏尚青应该到了兰州，吐蕃那位赞普究竟想是战是和，须臾就可见分晓了！”


第770章 收拾善后的陇右采访使
　　鄯州湟水城内，自从傍晚到次日清早，就只见满大街都是军士，一派戒严景象。尽管满城军民都是见惯战事的，可之前吐蕃使臣分明还由此去了长安朝贡，如今却又如此光景，不免使人疑心这短暂的和平告一段落，又要开始连年征战了。至于某些宅邸一夜之间大变景象，反而只在有限的小圈子里传播，从这一点来说，郭建显出了颇为高明的局势掌控能力。
　　而杜士仪从赤岭经石堡城归来，已经是第三天午后的事情了。
　　在这短短三天之中，吐蕃方面不可能对于一支上千人骑兵的突然越境失踪全无反应，积石山一带部署的兵马立刻开始了调动，甚至又有兵马进入了洮州和廓州河州地界。然而，安思顺和姚峰全都久经战阵，在得到颜真卿和杜甫亲自前往送信，预先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敢于越境的吐蕃兵马全都被击退，一时间吐蕃再不敢妄动。至于河州刺史苗晋卿，他虽初到陇右，可性子稳妥，倚靠旧将稳稳当当防守反击，也打退了那一波试探性攻势。
　　故而，杜士仪一回到鄯州都督府，就向迎出来的鄯州录事参军唐明以及陇右节度判官段行琛问道：“兰州那儿如何？”
　　段行琛知道杜士仪问的是的谁，当即沉声说道：“大帅，崔司马已经在郭将军派人护送下紧急赶去了兰州，想来尚青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湟水来。”
　　“很好，”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才对唐明说道，“崔司马不在期间，鄯州都督府的事由你代理，这几天之内，政务我怕是抽不出多少空来。”
　　唐明只能探知此次之变的一鳞半爪，但谨慎地没有多问。此刻，他毫不迟疑地应下之后，等到跟着杜士仪进了都督府入了二门，他告辞退去的时候，这才突然发现，王忠嗣并没有跟着回来。他既然察觉了，段行琛又怎会没有发现，等进了镇羌斋，段行琛就问道：“王将军可是还在石堡城？”
　　“石堡城正当山口，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如今正当非常之际，忠嗣自告奋勇戍守在那儿，以防万一。”说到这里，杜士仪一看左右，突然问道，“对了，怎么不见秀实？”
　　“杜小郎君这几天老是嚷嚷着要去见大帅，夫人着实不放心，我就让秀实陪他一陪，免得出事。”
　　“广元就是太得天独厚，以至于性子有些骄纵，自以为是。”杜士仪对于自己的宝贝儿子，实在也有些没脾气，只能岔开话题道，“郭将军呢？”
　　“郭将军连日以来不眠不休，今天我硬是把人赶回去让他去歇一会儿，恐怕他还没得到消息。应该再过一会儿就会赶过来了。”
　　本以为是一场大战，但张兴压根就连个出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一场伏击便覆灭了敌军，有心经历一下战场的他自然有些意兴阑珊。可即便是有心算无心，最终统计上来的战报仍是不免死伤。等到杜士仪赞许了段行琛留守期间的冷静镇定，段行琛谦逊过后告退离去，刚刚悄悄默默整理了案牍的他，便把之前从石堡城送来的战报放在了最上头。
　　“大帅，此役战死十六人，伤者三四十余人。而吐蕃穆火罗军，战死者三百余，伤者数百，余者生擒者，只有零星溃散逃于赤岭南北，应该不足为患。”
　　“怪不得人说兵者凶器，即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还是不免死伤。”
　　平心而论，杜士仪当然知道在两国议和之际，这一场边境的局部冲突完全是没必要的。可是，既然察觉到鄯州郭氏的某些人和长安的郭英乂频频互通消息，而且在他放出前往赤岭巡查的消息之后就立刻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布下这个饵局。部分愚蠢而又自私的家伙为了一己之私利，不但置他于不顾，而且置陇右大局于不顾，竟然做出了引狼入室的事情来，还以为可以借此夺下战功，实在是令人发指。而且，吐蕃的真实态度，他也必须试探清楚，从而预备未来几年的施政。
　　唯一对不起的，便是那些死伤的将士了。
　　“死伤者优抚，其子侄取两人入府卫。”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若有所思地说，“这样，鄯州都督府虽是军务为先，但我既然还兼着鄯州刺史，府卫保有五百，说到底是不合规矩的。即日起，将鄯州都督府府卫改为陇右节度使府牙兵，增至千人，优先简拔死难将士的遗孤以及子侄。他们的父祖兄弟战死沙场，我身为陇右节度，自然有照顾他们的职责。如张久这些鄯州老卒的子侄，也优先简拔。”
　　这是增强杜士仪嫡系实力的最好办法，张兴自然心知肚明。不论如何，杜士仪对于陇右都属于外来户，比不上那些本土军将的根基。于是，他答应一声，便立时转身到自己的案桌后，忙于起草这些钧令了。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郭建方才匆匆赶到。他的眼睛里密布血丝，喉咙也有些干哑，拜见行礼的时候也有些诚惶诚恐：“实在是我一觉睡得太死了，下属死活推搡也醒不过来，最后还是拙荆忍不住泼了我一头凉水，这才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杜士仪见郭建头发上真的湿漉漉的，他不禁笑了起来：“尊夫人还真是厉害得紧。不过，也可见郭将军连日确实操劳疲累。来，坐下慢慢说，这三日湟水城中情形如何？”
　　见杜士仪对自己依旧亲近，郭建心头大石落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也没法替郭知礼之辈遮掩，从其三子那儿讯问来的讯息，其心腹党羽供认不讳的种种勾连事宜全都原原本本道来，末了才叹气说道：“郭氏出此不肖之辈，却又是我尊长，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而且，事涉郭英乂，可就在事前几个月，郭英杰刚刚壮烈捐躯战死，倘若由此大肆追究这些人，只怕陇右再起激荡。事到如今，大帅可有万全之计？”
　　尽管说不上首鼠两端，但郭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得已被杜士仪当了枪使，固然也曾经欣喜高升重用，可一想到自己被不少郭氏族人痛恨不齿，他隐隐之中仍不免有些小小的抱怨。此刻，他故意抛出了这样一个难题，随即就等着杜士仪的决断。
　　“你此前拿下郭知礼，以及其三个儿子，并图谋作乱的心腹党羽之际，可有声张？”
　　听到杜士仪如此问，郭建便爽快地答道：“自然并未。须知郭知礼等人在这湟水城中也颇有声望，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料理了他们，而后分头关押审问的，甚至连邻里都少有惊动，自然更谈不上声张。而且，那会儿我齐集临洮军中将士宣布前方大捷的时候，郭知礼也在场，我对他甚为礼敬，如此就更不虞引人怀疑了。这三天满城戒严大索，人人都以为是搜查吐蕃奸细。”
　　“既是郭将军早已如此做了铺垫，那就暂时不用担心了。郭知礼身为当年郭大帅的嫡亲堂弟，若是捅出他竟然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情，不说湟水城中必定一片哗然，就连陇右诸军，恐怕都要大受震动。但是，之前郭英乂那桩案子是因为该死的人都死了，李将军也好，我也好，先头范大帅也好，看在其兄惨烈战死的份上不为己甚，陛下和朝中宰辅亦然，方才有他调任左卫郎将，可此次的事情，却不能因为所谓的军中震怖就不了了之！”
　　郭建本以为杜士仪肯定还会和之前那桩斗殴案子一样，暗地里把此事给抹平了，可此刻他竟然说决不能不了了之，甚至不怕陇右动乱，他登时为之色变。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奉大帅之命，节度巡官鲜于仲通前去迎候陇右采访使苗公，如今人已经到鄯州都督府门外了。”
　　听到门外的这个声音，杜士仪顿时站起身来，冲着郭建微微笑道：“此等大案，正值陇右采访使苗公上任之际，岂不是苗公上任正得其所？”
　　郭建见杜士仪大步往门外走去，顿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了出去。
　　至于落在最后的张兴，则是忍不住要替刚刚上任的苗延嗣掬一把同情之泪。听说苗延嗣和杜士仪在当年张嘉贞为相时就有些龃龉，可一晃十年过去了，当年号称令公四俊之首的中书舍人苗延嗣，辗转各州担任刺史，仕途蹉跎自不必说，可杜士仪辗转腾挪，竟已经以三十之龄节度陇右，而且几乎是等着苗延嗣上任就塞了这个烫手山芋过去。
　　苗延嗣也未免太过倒霉了！
　　鄯州都督府大门外，下马之后的苗延嗣望着那威严肃穆的门楼以及里头的建筑，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十年了，当年只是鬓生华发的他，如今已经头发斑白皱纹密布，再不复踌躇满志的景象，从姚州到岳州到济州……他再也没机会回到中枢。到现在陡然又任陇右道采访使，又遇到了当年还不放在眼里的后起之秀，这仿佛是老天和他开玩笑似的。
　　当瞧见一身大红官袍的杜士仪在属官簇拥下从里头出来，他更是一度很想别过头去。
　　哪怕两个儿子都在杜士仪手中大受照顾，上党苗氏也和杜士仪相当亲善，可他就是不想对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低头！
　　更让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是，杜士仪迎上前来之后，说出口的第一句寒暄话仿佛就带着刺。
　　“苗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771章 谈崩了？
　　尽管早就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己和杜士仪已经不是仇人了，可此时此刻，苗延嗣仍然被杜士仪一句话勾出了满肚子的怒火来，甚至连肠子都恨得痒痒的。他眯起眼睛与杜士仪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嘿然笑了一声。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十年了，当年名满京华的杜十九郎，如今成了陇右杜大帅，我倒是忘了该说一声恭喜！”
　　“哪里哪里，苗公过奖了。总算是在这十年之内少许有所成绩，不负当年苗公对我的期待。”
　　“嘿，不愧是当年便牙尖嘴利的杜十九郎，如今依旧伶牙俐齿。今后我监察陇右道，你我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对杜士仪更为熟悉的张兴和鲜于仲通，对于这两人今天甫一相见便针锋相对的情景都有些意外。苗延嗣也就罢了，据说当年张嘉贞对其倚为腹心的时候，此人就是目下无尘的性子，如今人越老而越发尖酸刻薄，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杜士仪固然有时候会锋芒毕露，可大多数时候还是表现得温文有礼，怎至于今天竟是主动出言挑衅？于是，眼见得苗延嗣竟是打算拂袖而去，鲜于仲通终于忍不住了。
　　“苗公还请留步！”
　　杜士仪的这些幕府官中，要论处事圆滑老练，那一定是以鲜于仲通为最。今天又是他亲自去迎了苗延嗣来，故而一句留步过后，他便上前到苗延嗣身侧低声说道：“苗公此次就任陇右道采访使，今日刚刚抵达鄯州，倘若就此拂袖而去，别人定然又要揭出当年旧事来。杜大帅固然要被人说是斤斤计较，苗公何尝不会被人诟病是度量太浅？须知苗公毕竟痴长几十岁，还请多多斟酌。”
　　本来这些年在外任上颠沛流离，苗延嗣早已经不是张嘉贞倚重那会儿的目下无尘了，可杜士仪这一番讥刺激起了他心头的火气，故而才一下子昏了头。此时此刻鲜于仲通这一劝，他思来想去，不得不最终忍下了这一口气。等到沉着脸不吭声进了鄯州都督府，接下来的接风晚宴上，他几乎自始至终一句话都不说，让别人全都难受极了。直到杜士仪亲自执杯敬酒的时候，他那脸色方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苗公，刚刚是我一时失言，若有说错了话的地方，还请你见谅。”轻飘飘一句仿佛是道歉的话之后，杜士仪亲自先行满饮了一杯赔了罪，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自从陇右道采访使定下了人选，我就一直盼望苗公早日到鄯州来。不瞒你说，我有一桩非同小可的案子要和你商量。”
　　苗延嗣接下陇右道采访使这个算得上要任，却决算不上美差的官职，就是希望能够在致仕告老之前，为儿孙们最后努力一把。所以，他在乎的不是繁难，而是闲置无事可做。因而，杜士仪说非同小可的案子，即便隐隐猜测到那很可能就是烫手山芋，可他还是冷笑一声道：“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杜大帅便好好与我分说，这非同小可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
　　“既然苗公如此心急，好，其余诸位且在此随意，苗公请与我镇羌斋详谈。”
　　今日为苗延嗣接风的地方，就设在镇羌斋所在院子之外一座大院的东边三间廊房，录事参军唐明加上七曹参军，陇右节度的幕府官，郭建等临洮军将领，自是坐满了人。此刻杜士仪这位主人和苗延嗣这位大宾就此离场，其他人不禁面面相觑。
　　许久，张兴突然出口嘀咕了一句：“从未见大帅在相见的时候就如此不留情面，难不成当年和苗公的恩怨还另有不为人知之处？”
　　当年张嘉贞当政的时候，杜士仪先为万年尉，而后转任左拾遗，在外人眼中，别说扛上时任中书令的张嘉贞，就是和中书舍人苗延嗣为敌，那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故而旁人只依稀知道仿佛有些恩怨，至于是什么样的恩怨，那就都是一头雾水了。
　　于是，同样任过左拾遗的唐明不免被好奇的人反复追问，到最后他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摇头道：“各位真的是问错人了。我是前头裴相国简拔之人，入门下省的时候，杜大帅早已经不在门下省多年，这些旧事我怎会知道？”
　　“听说当年门下省侍中还是源丞相的时候，最看重的便是杜大帅。河东侯那会儿任中书令，常常恃强无视源丞相，杜大帅曾经多次力争，明里暗里帮过很多忙，据说源丞相几乎是把杜大帅当成自家子侄相待的。”说这话的是节度幕府中的奏记陆炳松，尽管是起自于平民，也不是张兴鲜于仲通颜真卿这样杜士仪最亲近的人，可杜士仪凡事都不会远着他们，故而这样的传闻，此人带着些酒意说出来，倒也无人怀疑。
　　大约是因为张兴唐明陆炳松这些杜士仪的左右亲信都毫无顾忌地开始探讨这个问题，郭建的胆子就大多了。他授意麾下军将借着敬酒去四处套话，不多时就得到了整整七八个杜士仪和苗延嗣结仇的版本，其中甚至还有苗含泽苗含液兄弟大义灭亲，因为心向杜士仪而和父亲决裂这种极其狗血的版本，闹得他都有些心里嘀咕。可是经此一事，再加上先头杜士仪和苗延嗣那激烈的碰撞，两人有仇是确凿无疑了。
　　否则杜士仪怎会把这么一桩棘手官司直接丢给了苗延嗣？
　　“出来了出来了，那个苗延嗣出来了！”
　　既然又不是自家顶头大上司，而且又听说苗延嗣和杜士仪有仇，酒喝多了，自然而然就有人把对苗延嗣的敬称忘在了脑后。随着这个扒着门缝看热闹的人嚷嚷了一声，下一刻，门边上顿时呼啦啦围上了一堆人。其中既有郭建这等临洮军的一把手，也有张兴和鲜于仲通这样深得杜士仪信赖的，也有唐明这样从朝中调任到这里来的。被他们这一挤，那一条手指大小的细缝顿时变成了巴掌大小的宽缝，每一个看热闹的人都看清楚了苗延嗣那铁青的脸色和气急败坏的步子。
　　谈崩了！要不苗延嗣怎么会就这么径直走人？
　　最明白这次是谈什么事情的郭建和张兴同时在心底叹了一声。可同样的，他们谁都不认为苗延嗣真的会不接。所谓采访使，和从前的十道按察使职责仿佛，全称为采访处置使。这样非同小可的大案，杜士仪虽是军政一把抓的陇右节度，可借口事关自己，于是撒手不管善后处置，那是谁都驳不得的。这一文一武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选择了没事人似的回到座位。果然，不过一会儿，杜士仪就回来了，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怒。
　　“苗公一路奔波辛苦，如今已经先行回去休息了。此次吐蕃骤然生事，诸位坐镇湟水城中，也都辛苦了，我敬各位一杯！”
　　接下来，杜士仪满面春风地敬酒，又谈笑风生，仿佛刚刚离开这里的苗延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而在他的这种言行影响之下，别人自然就更不把苗延嗣当成一回事了。最终酒足饭饱曲终人散，杜士仪寥寥嘱咐了张兴和鲜于仲通几句，今夜着实喝了不少的他便在吴天启的搀扶下往寝堂而去。
　　寝堂门口早有婢女等候着，听到动静就立刻出声禀报，王容连忙亲自迎了出来。闻到丈夫满身酒气，她一面嗔了几句，一面吩咐人赶紧送热水来，等到杜士仪由人服侍着沐浴更衣完毕，最终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屏退了婢女从人，她拉起帐子，上床在其身边躺下，想到关于苗延嗣的传闻都已经传到她耳里了，有心探问一两句，可最终她还是没能问出口。可是，吹熄了灯的她才刚把脑袋枕上枕头，突然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不是有人在你这嚼了什么舌头，让你担心了？”
　　“啊？”王容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才略带嗔恼地问道，“你这一直是在装醉？”
　　“只有点脑袋昏昏沉沉的，我哪那么容易醉，难不成别人还去认真追究我是否真的一口喝干了不成？”
　　杜士仪嘿然一笑，随即就轻声说道：“苗延嗣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现在不是从前那时候了。他那时候是张嘉贞倚重的中书舍人，我是源丞相看重的左拾遗，各为其主，不得不争，时过境迁一晃十年，还衔恨旧事的话，难不成我扶植上党苗氏和他那两个儿子都是假的？陇右和河西加在一块，正是长安的西面门户，若是我真的甫一上任便让上下服膺，整个陇右再无可制我之人，长安恐怕就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此话一出，王容登时恍然大悟。比起养寇自重来，杜士仪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树敌自保？可她犹豫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对苗延嗣都说清楚了？”
　　“他本就是城府深沉，我这次是要利用他，还得让他甘之如饴，就不能不给甜头，也不能把人当成猴子耍，我当然对他说清楚了。苗含泽和苗含液二人，我一定会竭力相帮扶持，今后一定会为他在陇右一州谋一个刺史。要知道，不兼刺史的采访处置使，他大概是头一份，这滋味可不好受。所以，这桩交易他做得很满意。而且，让人看到他在这个年纪上还能够和我较一较劲，也显得他这个陇右道采访使不是摆设不是么？说不定，老当益壮的他还能再上去一步。”


第772章 心黑手狠
　　被郭建整整软禁了多日，当这一天被蒙上眼睛堵住嘴送出门的时候，郭知礼只觉得整个人都已经在崩溃边缘。半辈子荣华富贵享够了福，一想到如今很可能被人犹如死狗一般处置了，他就打心眼里感到恐慌。更让他惊惶的是，他连日以来几乎都是靠参汤吊着的，其余时候，郭建都是仿佛生怕费事似的，给他一碗碗加了助眠成分的宁神汤安神药给他灌着，即便他有心打听外头的情形，都完全有心无力。
　　颠簸的马车，踉踉跄跄被人架着走路，他甚至没法分辨清楚方向。当最终停下脚踏实地的当口，他大口大口吸着气，心里生出了一个最恐惧的念头。
　　不会是杜士仪生怕明里处置他会激起公愤，就这么随便找个地方将他灭口，回头宣扬什么他率兵战殁之类的吧？不，他还没活够，他不想死！
　　嘶——
　　蒙眼睛的黑布突然被人一把扯了下来，觉察到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郭知礼连忙眯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那明亮的光线让自己眼睛刺痛。发现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座有些年头的大宅院子里，而身旁押解自己的人仿佛并非之前见过的郭建亲信，他猛然意识到，兴许是鄯州城内局势已定，自己已经由杜士仪接手了。那一瞬间，因为此前和郭英乂的连番联络，下定决心一搏时不过用了须臾的他突然痛恨起了自己当初的决绝。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安安分分当他的富家翁！
　　“苗公，人已带到。”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郭知礼陡然打了个激灵。鄯州湟水城内上下文武官员，他自忖几乎都能叫出名字来，就没听说有个姓苗的。河州刺史苗晋卿倒是出自上党苗氏，可苗晋卿身为刺史，没有情由论理是不能离开河州到鄯州来的！那么，里头那位苗公是谁？还不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个听上去有些苍老的声音：“带进来！”
　　直到再次双脚离地被人架到了正中的屋子里，郭知礼方才看清了那个正位上正襟危坐的老者。只见其头发花白，面色阴沉，双眼中隐约透出精光，乍一看便是个城府深不好相处的人。但最重要的是，他对这张脸完全没有半点印象。还不等他斟酌着如何探问一下对方来历，那老者就泰然自若报上了家门。
　　“我乃陛下钦命，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杜大帅既是将泄露机密，引吐蕃入寇之事的尔等转押给我，此案从即日起，便由我审理！”
　　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
　　郭知礼整个人都懵了。他本以为杜士仪还会如上头郭英乂之案一样，明面上只责那些实行者，暗地里算总账，谁知道那位陇右节度竟然直接把他送到了这儿！他竭尽全力回忆，这才想起隐约是听说过朝廷以两位御史中丞兼京畿道和都畿道采访处置使，而其余各道也都委任了采访处置使，有时候是从朝中委派高官出为外任，也有从当地遴选刺史中贤良者兼任这一使职的。当初听说派了苗延嗣到陇右时，他还和三个儿子讥刺过几句。
　　苗延嗣甚至连个刺史都未兼任，只挂着一个陇右道采访处置使的虚衔，简直是像朝中宰辅打发叫花子的！
　　可现如今，他的全数希望都寄托在据说和杜士仪有恩怨的苗延嗣身上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嚷嚷道：“苗公，冤枉，实在是冤枉！杜大帅对我等郭氏族人视若眼中钉肉中刺，故而方才以如此罪名诬陷我等！苗公既然领采访处置使，监察陇右，还请还我一个公道！”
　　看到这郭知礼如此反应，苗延嗣终于笑了。不管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作，总而言之，已经垂垂老矣的他到这陇右道来，兴许还真有点意思！
　　当杜士仪在镇羌斋中，见到颜真卿一路从兰州护送而来的吐蕃正使那囊氏尚青时，他却是一动不动，更不用说起身相迎了。
　　“尊使在长安停留了很久，据说把金城公主在吐蕃的不少诗作都敬献给了陛下，又周游于那些文人雅士中间，吟诗作赋，人皆道如今吐蕃出了一个几乎可媲美当初禄东赞的人物，甚至还有人提议让你娶宗女的。可现如今，尊使这才刚刚从长安往回赶，吐蕃兵马便再次悍然犯陇右，不知道尊使能不能给一个解释？”
　　杜士仪的心黑手狠，想当初尚青就曾经清清楚楚地体会过。尽管若不是杜士仪派人对他的从者下了狠手，由是拷问出了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要暗害他的隐秘，而且他也靠着运回吐蕃的大批茶叶，赢得了赞普以及姑母那囊妃的赞赏，可他着实一想到之前那处境就心里发怵。此时此刻，尽管杜士仪态度平和，可那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似的。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他就别想通过这鄯州回国了！
　　“杜大帅，我也是听清臣所言，这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其中必定会有什么情由，还请容我查访查访……”
　　“查访就不用了。”杜士仪根本没让尚青说完，便倨傲地说道，“鄯州自有勇将雄兵，但凡越境而入我大唐边界的兵马，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其中入境鄯州的穆火罗军，更是连主将穆火罗也已经被生擒了。总而言之，我从兰州把你请来问你要解释，可不是要你对我解释。我这就派人护送你回长安，你去回禀陛下吧！”
　　大唐对异族被俘的将领，当然并不是全都杀之而后快，有很大一部分人全都被封了官职留在长安，而其子孙经过归化后，甚至会比汉人对君王更忠心耿耿。可是，尚青绝对不会以为，本来对自己印象很好的当今天子李隆基得知吐蕃再次犯边后，还会如之前那样厚待自己。而且，他固然心慕中原，可完全不想放弃在吐蕃手握权柄的日子，到长安来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所以，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杜大帅息怒，如果是穆火罗，此事就不奇怪了。他是之前被赞普杀了的悉诺逻的副将，也曾战功彪炳，当年险些和悉诺逻一起被杀，而后便遭到了贬斥，所以……”
　　尚青虽说如今不比十年前那般青涩，但他在吐蕃养尊处优，再加上眼下心切于归途，思来想去，他索性把自家朝堂格局对杜士仪剖析清楚。而今日陪侍在侧的张兴和鲜于仲通颜真卿，也因此平生第一次真正了解了吐蕃的政治格局。
　　和中原朝廷不同，吐蕃王族之外，大臣分成两派。一派即世代与吐蕃赞普通婚联姻的四大舅族，也就是没庐氏、琳氏、蔡邦氏和那囊氏，统称为尚；另一派则是与吐蕃王族悉朴野家族共同开创基业的元老家族，统称为论，计有末氏、韦氏、娘氏、噶氏等等，总计不下十几二十家。当年松赞干布由此建立了九大尚论的体系，一度成为了吐蕃王朝的基石。
　　而此前悉诺逻看似是中了萧嵩的反间计被杀，实则是因为悉诺逻出身韦氏，而在此之前，身为大论也就是首席宰相的韦氏达扎恭禄获罪被谴，接替其职位出任大论的是出身没庐氏的穷桑倭儿芒。尚论之间的争斗，自然而然便延续到了悉诺逻身上。
　　不厌其烦地剖析了清楚这一局势，尚青这才状似诚恳地说道：“杜大帅，如今赞普身边的妃子当中，除却金城公主，便是我的姑母那囊妃最受宠爱，但如今金城公主和我那位姑母，都尚未有子嗣，所以地位是等同的。至于朝中，既然赞普用了没庐氏穷桑倭儿芒为大论，韦氏达扎恭禄先前任用的人被一扫而空。而且，就算赞普杀了悉诺逻，也绝不会认错，故而如穆火罗这样背信弃义违逆上命的人，赞普一定会深恶痛绝，故而我会立时派人前去积石山，近日之内一定给杜大帅一个满意的交待！”
　　既然尚青表示自己会留在鄯州，而派亲信入吐蕃处理这一次的事情，杜士仪也就做出了不为己甚的姿态，请颜真卿去将人暂时安顿在鄯州都督府内。等到他们离去之后，鲜于仲通方才叹道：“本以为是萧相国一条反间计，令吐蕃赞普杀了肱股，谁知道归根结底竟是因为吐蕃朝中如此争权夺势。”
　　“除非本有疑心，否则区区反间计，焉能让人轻易中计？至于论尚争权，对于吐蕃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年禄东赞，也就是噶尔东赞崛起于松赞干布在位期间，到其子论钦陵秉政的时候，权势到了顶峰，结果当时那位赞普还不是因此痛下杀手，将噶尔家族几乎连根拔起？论钦陵之弟赞婆甚至降了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我朝。所以，当初我既然在成都的时候，因缘巧合与这尚青结下了一点渊源，利用他了解吐蕃朝堂格局，进而为陇右谋取利益，那是理所当然的！”
　　杜士仪一锤定音，又和众人商量了一阵接下来的计划，不多时，送了尚青出去的颜真卿便去而复返：“大帅，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公命人满城布告，不日正式审理郭知礼及其三子，并子侄数人里通吐蕃，泄露陇右机密之案！”
　　“苗延嗣好快的动作！”杜士仪挑了挑眉，继而抚掌笑道，“他既是有心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就不和他去打擂台了。你们去准备一下，明日我等动身前往鄯城，令临洮军正将郭建驻守湟水，分兵五千与王忠嗣，加强绥戎城、石堡城、定戎城等各堡防备！尚青虽是那囊氏的继承人，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指望他！吐蕃若是打算弄假成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第773章 趁火打劫
　　鄯城北依湟水及土楼山，西面就是汉时西平郡故城。只不过，那座当初凉州刺史部所辖的巍峨城池，早已在烽火连天的历史中化成了废墟。隋时重建西平郡，甚至根本没有在此设县。而到了大唐武德年间，将隋西平郡改为鄯州的时候，虽再次设立了鄯城县，却弃置从前那座汉西平郡故城不用，紧邻湟水重新筑城。
　　然而，因为鄯城所在的位置太过于靠近前线，从前石堡城还在吐蕃手中的时候，鄯城几乎无法耕作，居住的百姓纷纷逃往湟水和龙支二县。也就是信安王李祎收复了石堡城，吐蕃渐渐进入战略收缩期，皇甫惟明出使后更是朝贡求和，鄯城的局势方才逐渐进入了平稳时期。迁居湟水龙支的百姓在官府的动员，以及分配田地的情况下渐渐回归故地，而往来赤岭互市的商人，更是让此地呈现出了几分繁荣的景象。可是，数日之前的战事却让这儿再次骚动了起来。
　　正因为如此，当杜士仪这一行人来到鄯城的时候，就只见街上冷冷清清少见行人，据说坊市之中更是寥落。
　　前来迎接的鄯城令贾世增本是今年年底就已经任满的，可接任的人迟迟未定，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继续熬日子。他这个县令是那位极富传奇的陇右节度使贾师顺的族弟，可他那兄长还只是一介县令时，就在险之又险的情况下保住了瓜州，一路官运亨通竟是成了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可当弟弟的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在鄯城任上乏善可陈，也无法节制河源军那些骄兵悍将。
　　这会儿，他就唉声叹气地说道：“自从前方战事传来，不少百姓便扶老携幼预备迁往湟水避难，生怕兵灾一来逃也逃不过去。幸好如今是冬天，地里的麦子早就收割了，否则这次羌戎一来，这一年的收成就又泡汤了。”
　　听到此人絮絮叨叨，颜真卿不禁问道：“那明公就不曾晓谕百姓，不用惊慌？”
　　“这里的民户都是饱受兵灾的，哪里会听我的劝。至于不肯走的，反而是那些商人，他们不少都花了大价钱从山南，从蜀中运送了大批茶叶以及其他货物过来，这要是运回去，雇不到足够的人手不说，还要血本无归。这些人是每日里都到县廨来打探消息，上上下下都快被他们扰得心烦意乱了。”贾世增唠唠叨叨抱怨了这么些话，这才醒悟到面前的是节度陇右的杜士仪，顿时不禁赔了几分小心，“大帅此来鄯城，是为了督战？”
　　“督战事小，督防事大。鄯城和湟水同为鄯州下辖，然则从入城的时候我就发现，城防相差大相径庭。”
　　杜士仪说着一顿，只见得前方开路的随从起了小小的骚动，紧跟着便有人策马转了回来，在马上拱手说道：“大帅，前头有百姓拦路！”
　　拦路喊冤这一类戏文里常见的情形，杜士仪从成都到云州到代州全都是主司，却还一次都没遇到过。倒不是说真的海清河晏没有冤案，而是因为这年头的告状机制还是比较健全的，不愁告状无门，至于死刑覆奏就更加慎重了。此时此刻，他有些讶异地授意前头随从让开一条路把人带进来，须臾，他就看到了那个干瘦的小老头，只见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随即重重一头磕在了地上。
　　“大帅在上，某总共只有三个儿子，已经有两个先后从先头王大帅战死沙场，现如今小儿子只有十六岁，恳请大帅免征其从军！”
　　见这小老头竟敢拦截陇右节度，而且嚷嚷出的是这么一个请求，无论是鄯城令贾世增，还是杜士仪以及随行人等，全都登时沉默了。尽管鄯州诸军之中，多为应募的职业军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家子都是吃兵饭的，可并不是说，抓壮丁这种事就已经完全避免。而且，自从节制陇右河西的王君毚被杀之后，河陇就经历了多年大战，也不知道有多少活生生的军人化作了战场上的一堆枯骨。
　　此时此刻，看着这个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汉，心情复杂的杜士仪本待下马去将其搀扶起来，但身边的张兴动作极快。只见其一骨碌跳下马疾步上前，把人拉起来之后便笑着说道：“老人家，你不用担心，此次吐蕃兵马悍然犯境，可已经被全数击退，而今并无大战之忧。大帅行前早已明言，此行鄯城，是为了安定人心，而不是为了征兵打仗！”
　　“真的？”小老头有些不相信地东张张西望望，半晌才可怜巴巴地说道，“可之前县廨中有人告诉我等，杜大帅此行鄯州，就是为了应募死士千人前往石堡城增援，去的大多死路一条。而且说是吐蕃兵马攻势极烈，这鄯城十有八九保不住，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赶紧把田地卖了，搬去湟水或是龙支……”
　　倘若说小老头最初那一番话只是让众人心头沉甸甸的，那么，此刻他这又一番话登时让人勃然色变。杜士仪沉着脸看向贾世增，见其额头冷汗淋漓，他便一字一句地质问道：“这些谣言，竟然是从你鄯城县廨传出来的？”
　　不等贾世增答话，他就立时传令道：“陈昇，你立时领牙兵二百，将鄯城县廨全数围住，不许一人进出。马杰，立时知会鄯城四处城门，没有我的钧令，只许进不许出。清臣，你给我看好鄯城令的随员，不许放走了一个。”
　　等到陈昇马杰立时应命而去，杜士仪方才森然冷笑道：“当此正有兵灾之际，竟然假造流言兴风作浪趁火打劫，骗取良善百姓辛辛苦苦开荒耕作出来的田地，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贾世增，你身为鄯城令，却不能管束部属，你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对我解释这件事！奇骏，带这老人家上马，我们这就去鄯城县廨，会一会某些舌粲莲花的能人，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跟着贾世增出来的，都是鄯城县属官，至于那些流外的府史等吏员，在这种场合自然是没资格露面的。因此，当这些留在鄯城县廨的人得知外头竟然被团团围住，一时间全都发了懵。其中还有胆大的想要出门去理论，却立时三刻就被明晃晃的刀剑给逼了回来。在一团慌乱之下，他们又是商量又是讨论，许久没商议出一个所以然来，直到有人注意到门前让开了一条路，却是自家县令贾世增在前头策马引路，后头须臾便出现了一队人。
　　“是杜大帅？”
　　“明公是因为杜大帅要到鄯城来，这才前去迎接的，可怎会闹得咱们鄯城县廨被团团围住？”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疑惑声音中，贾世增翻身下马，见身后鲜于仲通跟着，尽管又憋屈又惊恐，但他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进了这鄯城县廨。眼见得前院黑压压都是人，他就清了清嗓子道：“所有人全都在此么？杜大帅就在外头，尔等与我一块去迎一迎吧！”
　　之前那小老头拦马之后，杜士仪几乎立时三刻就做出了应对，没有给鄯城县廨的人一丁点反应的机会。故而，没有人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听到贾世增的这种说法，这些留守县廨的流外吏员全都纳罕极了。这位新任陇右节度据说极有手腕，先是郭英乂，然后是洮州刺史罗群，最后郭氏子弟更是被一锅烩了进去，现如今到鄯城来闹这么一套，莫非也是为了显示威严？
　　虽则不少人暗自腹诽，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至于不在这的也立刻有人前去通知，不消一会儿，整座县廨中一二十个流外在编的吏员，以及那些不在编的吏员全都出来了。相比都督府以及刺史署所用的府史，这些人老老少少参差不齐，就连衣裳也并非统一制式，但行起礼来倒还有板有眼。趁着这功夫，倒有不少人悄悄抬头打量杜士仪，可还不等他们生出什么念头来，突然就听到这位陇右节度开口问出了一句话。
　　“奇骏，你带那老丈认一认，之前那些话，是谁告诉他的？”
　　鄯州军民大多数都会骑马，那小老头虽说一大把年纪了，但之前在杜士仪的一个随从让了一匹马出来之后，他还是稳稳当当骑了上去，一路跟了过来。他刚刚拦马时还不觉得，可杜士仪突然发威连下命令，他就有些心慌了。这一路上，要不是张兴和他闲话家常态度和煦，他几乎都想落荒而逃。眼下听到杜士仪的话，又见张兴下马过来搀扶了他一把，他有些惶恐地翻身下了地之后，不安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
　　“就是那位……就是那位赵三郎。”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张兴就从小老头身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那个惊愕莫名的书吏拖了出来。他旁若无人地看着小老头，再次确认道：“你没看错，真是此人？”
　　“我怎会不认得他！赵三郎在鄯城县廨中一呆就是十五年，他到处吹嘘，说是就连明公也不能不听他的，这次的消息更是贾明公亲口透露。”这一路上和张兴交谈，小老头已经渐渐察觉到，自己所提的事情仿佛别有蹊跷，故而此次索性一股脑儿把所知的事情全都兜了出来，“而且，他对我说鄯城保不住的时候，还把几张地契给我看，说是别的离开鄯城的百姓出卖给他的。我那会儿就觉得奇怪，倘若鄯城真的保不住，这些田地就都荒废了，干什么还有人吃饱了撑着要买？”
　　被小老头一口一个称作赵三郎的中年男子，右腕被张兴犹如铁钳似的大手紧紧抓住，听到小老头说出来的是这么一桩事情，他登时一张脸犹如死人似的惨白。奋起最后一丁点力气，趁着小老头喘口气的功夫，他慌忙开口叫道：“大帅别听此人胡言乱语。他累年积欠租庸调和户税地税。此等奸民所言，岂能轻信……”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紧跟着整个人险些后仰翻倒在地。等他艰难抬起头来，却只见小老头正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而一旁的张兴更是瞠目结舌，没想到这看似精瘦得只剩下一丁点的小老头，竟是在急怒之下猛地一头顶了那赵三郎一下。
　　“赵三，我敬你才称你一声郎，你竟敢说我是奸民，还胡说八道？湟水有一位富家翁，因为身患重疾，所以打算做善事救黎民，出钱买下鄯城附近的土地，以便让鄯城的农户能够有钱搬去湟水躲避兵灾，你敢说这不是你说的？前方大败，杜大帅为了掩盖假称大胜，实则是石堡城已经落入敌手，所以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而且各家丁口都会被强征充军，你敢说不是你说的？”
　　小老头气得脸都红了，险些挥拳头。到了这个份上，其余书吏令史也都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和赵三郎有龃龉的自是幸灾乐祸，和他素有交情，甚至于在这种事上也掺了一脚的，自是心惊肉跳，却没有一个去接那小老头话茬的。至于那赵三自己，这会儿则是又惊又怒，可最后悔的还是没有早打探到杜士仪到鄯州来的消息，否则就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暂时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却还是能够轻轻松松做到的。
　　事到如今，尽管还不能断言是非，但杜士仪已经看出了大略倾向。他瞥了一旁的鄯城令贾世增一眼，见其满头大汗，他便沉声说道：“流外胥吏的不法事，当初我在吏部的时候，曾经查处过一批，却没想到现如今到了鄯城，又遇到了如此明目张胆欺上瞒下之事。而且，拿军情胜败当成幌子，更是其罪当诛！”
　　听到这其罪当诛四个字，赵三双腿一软，终于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完全瘫软在地。而杜士仪用马鞭虚点此人后，便环顾左右说道：“我既刚到鄯城便路遇此事，自当速战速决。清臣，此案便交予你和鄯城令贾世增主理，立刻给我查问清楚，苦主等若有留在鄯城的，尽快都找出来！”
　　颜真卿素来刚正不阿，刚刚听那小老头诉说的时候就已经义愤填膺，此刻杜士仪既是将此交给自己，他顿时想都不想地拱手应道：“谨遵大帅之命！”
　　而贾世增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自己的县廨出的事，他不得不面带苦色答应了下来。眼睁睁看着杜士仪所带的牙兵将所有书吏驱赶进了县廨，然后一个个单独关押，如同吃了黄连的他还不得不跟着奔前走后，到最后来到书斋看到占据了自己那主位的杜士仪时，他甚至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是好。
　　“贾明公啊贾明公，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尽管杜士仪用的称呼仿佛听着像是敬称，但贾世增根本不敢当真，此刻低着头心乱如麻。族兄贾师顺当年固然官至陇右节度，看似风光已极，可因为仅仅是守瓜州有功而骤迁，再加上一贯身体又不好，竟是在那之后短短两三年就去世了。他虽因为族兄的缘故而得天子青眼，又派到河陇任职，可贾师顺在瓜州兴许还有些人脉基础，在这鄯州就完全谈不上了，他到任后一直步履维艰。只看这鄯城县廨的胥吏，竟然敢把他这县令当猴耍，就足可见他根本没什么威望。
　　要不是贾世增的年纪比自己大十几岁，而且，他正在筹划着把崔俭玄弄过来顶人的位子，否则，此时此刻杜士仪恨不得劈头盖脸痛斥这糊涂家伙一顿。见贾世增只不吭声，他便轻轻叩击着身旁的扶手，淡淡地问道：“刚刚我已经说过，今天这件事，我要听你的解释。你自己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贾世增心中委屈，但让他为那个赵三背黑锅，他是决计不愿意的。刚刚进来之前，他已经理清了思路，这会儿就索性实话实说道：“大帅，此事确实是我失察，然则我虽为鄯城令，可在这鄯城却是孤掌难鸣！我名为一县之主，可没有这些胥吏，我是什么都做不成啊！租庸调和户税地税，该交多少该如何征收，他们知道成例，断案判例如何，他们也比我清楚，甚至连河源军中那些将卒，也是他们更会打交道。只要他们不乐意，我就是聋子瞎子！那赵三是什么人？他不过是鄯城一无业游民，因为略识几个字便混入县廨为吏，十几年来借着军中有人扶持，把持政务挟制上官，简直是无恶不作！”
　　越是往下说，贾世增就越是觉得自己这个鄯城令异常窝囊，一时竟忍不住把族兄贾师顺当年的境遇也给捎带上了：“别说是我，就连当年我那族兄节度陇右的时候，也一度被人挟制得动弹不得。什么鄯州都督，陇右节度，都是说得好听的，族兄虽则一向身体不好，年岁也并不小了，可倘若不是在陇右节度任上被人处处挤兑，一事无成，后来被调入朝中为左领军将军，又怎会郁郁而终？河湟之人最是排外，什么多豪俊之士，我看是多自以为是之辈！”
　　这好几年郁积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贾世增顿时觉得胸口的憋闷少了几分。可是，他本以为会得到杜士仪的共鸣，却不想对方竟是摇了摇头。
　　“河湟直面吐蕃，军民多久经战阵，因而对于一无所知调任过来的外官，总难免心存轻视，这话你没有说错，但你可曾经真正用过心？就比如这鄯城县廨上下属吏，你知道谁人最擅长何事，可曾用心试过在其中访求是否有信得过的人？而且，令兄既然曾经一度节度陇右，就不曾给你推荐过帮手？倘若令兄在你到任之前，也对你说，这河湟之地的人无一人可以信任，你就不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么，当我今天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没说过！”
　　眼见得贾世增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杜士仪也懒得在此多呆，站起身来径直出了门。等到外头和张兴鲜于仲通会合，得知颜真卿恩威并济，从其他属吏那儿打开了口子，如今已经去各处捕拿与此次案子有涉的犯人了，他不禁哂然一笑道：“忠嗣说吐蕃那儿风平浪静，不像是为此兴兵大战的样子，我还以为尚青总算是说了实话，此次鄯城之行不过是巡视，没想到竟然捅出了如此一桩触目惊心的案子。”
　　“假造军情瞒骗百姓套取田地，实在是骇人听闻。只不过，却也不是没有疑点的。”鲜于仲通谨慎地指出这一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比如说，百姓如若发现被骗后，回鄯城找他们算账理论，那么事情难道不会闹大？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郭知礼的如意算盘，进而想要浑水摸鱼。”张兴也插了一句，见杜士仪不置可否，他倒是有些摸不清楚这位恩主的态度了，“大帅是觉得不必节外生枝？”
　　“不，此辈较之郭知礼，甚至更加可恶。让清臣查问明白之后，我会立时三刻给鄯城百姓一个交待！”
　　当天下午日落之前，颜真卿就在县廨大院中审理了此案。尽管如今留在鄯城之内的民户数量已经大不如此前，可因为所涉之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因而赶到县廨门外旁听的百姓仍然数以百计。当得知人称赵三郎的赵庆久为了谋夺他人田地，谎报军情，假称上命，编造出了那一重重谎言，外头的百姓顿时愤怒了。其中，刚巧有已经卖了田地却还没走的人捶胸顿足，当即成了新的证人。至于现场捅出来此人的其他累累恶行，更是不计其数，场面几乎一度失控。
　　尽管颜真卿早已预计到了这样的局面，旋即加以弹压，可那喧嚣声仍然几乎把鄯城县廨给掀翻了。尤其是县廨中的另外好几个胥吏全都被揭出来和赵庆久狼狈为奸之后，外间更是一时喧然大哗。就在这时候，围观百姓突然听到了一声骤然暴喝。
　　“此等谎报军情假称上命，却为谋夺民财的狗鼠辈，着实该杀！”


第774章 斩首示众
　　是谁说的？是谁说出了咱们的心声？
　　围观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不少人都在寻找那个敢于说话的人，因而，当看到一个青年从县廨大院的侧门处缓步出来的时候，他们方才彼此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很多人的心里都有了猜测。果然，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今日主审此案的那位同样年轻的陇右节度巡官立时起身迎了上前，躬身行礼称了一声大帅。
　　“是杜大帅！”
　　“真的！竟然是杜大帅说这赵三该杀！”
　　“没错，赵三这家伙多年以来盘踞鄯城，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怎么不该杀？”
　　杜士仪示意颜真卿免礼，看也不看地上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赵三等人一眼，转身面向了门外拥挤的人群。他举了举手示意肃静，很快，刚刚闹哄哄犹如集市的县廨门前，渐渐安静了下来。眼见得众人全都注视着自己，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吐蕃兵马悍然越境，各军正在忙着调派兵马守御反击，各州县正在忙着安抚四境，却有这些狗鼠辈沆瀣一气编造谎言妄图从中渔利，逼得鄯城百姓不能安居，逃亡他地，实在是该杀！”
　　听到前头传来了阵阵欢呼，杜士仪又敏锐地注意到，身边的颜真卿微微皱眉，显然是不赞同自己的说法，他方才再次沉声说道：“此人所犯律例，不过招摇撞骗，但于军机紧急之际，若是他这谣言散布开来，却无疑祸乱军心！我既以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如若容此等跳梁小丑继续上蹿下跳，以至于百姓受难，岂不是对不起陛下信赖？来人，将这赵庆久等胥吏立时带出县廨门外，斩首示众！”
　　“大帅不可！”
　　这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颜真卿见另一个出言劝阻的人赫然是鲜于仲通，连忙抢先说道：“大帅，此人罪行虽令人发指，然则他并非军卒，更何况罪不至死，倘若就此处死，实在不合律例！”
　　颜真卿愣头青似的只说道理，鲜于仲通就不会像他这样不会说话了。他向杜士仪深施一礼，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帅，此等奸徒事小，让别人得了把柄事大。何不容忍这狗鼠辈一时？陛下英明，此事禀奏上去，陛下也绝不会放过在这吐蕃兵马犯境之时却动念渔利之辈！”
　　两人一个刚正，一个圆滑，这鲜明的性格分别从此刻的劝谏之语就能够明明白白看出来。若是平日，杜士仪一定会从善如流地纳谏，可此时此刻，他却摇头说道：“非常时刻，行非常之法。人证物证既已确凿，杀他们三人，若是能让鄯城就此安定，若是能警醒那些奸猾狡诈之辈，即便日后追责，自有我一力承担！来人，立时将他们推出去正法！”
　　事到如今，赵庆久已经几乎绝望了。颜真卿不好糊弄，再加上之前眼见自己倒台，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也好，党羽打手也罢，谁都不敢再给他兜着，刚刚已经一股脑儿都承认了。他本以为顶多拼着挨一顿打，抑或是两三年的徒刑，可谁知道杜士仪竟然动了杀心！
　　当左右两个牙兵突然架起了他的胳膊，强行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徒劳地蹬了两下双腿，突然高声叫道：“大帅饶命，大帅饶命！我还有下情禀报，都是因为郭知礼授意我在鄯城放出兵败流言，我才这么干的！”
　　觉察到两个架着自己的牙兵仿佛有些犹豫，赵庆久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大声嚷嚷道：“真是郭知礼！他派来联络我的人，正是他身边的心腹从者辛锥！他许诺若是能让鄯城百姓躁动，进而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事后他保我一个儿子的前程！至于田亩之事，也都是他的授意，我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敢吞下那么多土地！我是因为猪油蒙了心，这才听了他的，大帅饶命，我只是听命行事，此事绝不是我的主使！”
　　为了活命，赵庆久完全顾不上事情起因确是赵庆久的授意，可由此并吞田地却是他自己的贪念，只一股脑儿全都把事情推在了郭知礼身上。果然，他发现自己这一通嚷嚷之后，外头围观的百姓顿时再度哗然，杜士仪那张脸亦是绷得紧紧的。而这位陇右节度身边的那两个幕府官，则是再次反复谏劝。正当他以为自己必定会逃得一命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冷笑。
　　“郭知礼被拿勘问，业已交由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公，此事如今已经公诸于众，倘若你早有悔过之心，便应该到鄯城县廨亦或是鄯州都督府自首，可你非但没有，而且还存着侥幸之心，还想在鄯城县廨继续逍遥。你此等恶徒，即便是听人支使也罪不容恕！还愣着干什么，我之前的军令尔等没听见？”
　　两个牙兵本以为杜士仪正在踌躇，听得这话，他们俩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人拖了出去。其他牙兵也立刻上去架起了其余两个面如死灰的人。而他们一出来，鄯城县廨门外的百姓连忙让出了一条通路。对于这么一个一直潜藏在县廨之中势通上下的恶棍，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如今见其等死，有人痛快地喝骂，也有人干脆趁此踹上一脚，甚至还有尤不解恨的人捡起地上的土块朝人砸了过去。等到两个牙兵将人按倒，就只见县廨之中走出了一个马脸汉子，正是如今统管牙兵的马杰。
　　如今的牙兵也就是当初的府卫，虽说经过了周密的训练，兵器也素来精良，但早已不是当年跟随郭知运征战的那些亲卫了，其中上过阵见过血的，不到三分之一。这还是杜士仪令陈昇马杰统管之后，筛选淘汰了一批人，然后补充进了新血的结果。此刻来不及去调刽子手，马杰便索性叫了两个战阵老手，自己也亲自上阵。即便他对杜士仪自称没有立过什么大不了的功劳，但从军几十年，他杀敌斩首却总有不少。
　　此时此刻，他右手一抽腰刀，左手在赵庆久的后脖子上一划一比，嘴里便哂然笑了一声：“赵三，下了阴曹地府，自己去找郭知礼算账吧！”
　　话音刚落，他甚至不等赵庆久有任何声音动作，右手猛地挥刀下落。那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划过的赵庆久的后颈，竟不见多少滞涩便垂落了下来。几乎是顷刻之间，随着人头落地，一道鲜红的血泉便朝前头喷涌而出，刚刚挤在最前头的人无不被溅着了一星半点。可这些围观的人并没有多少惊恐之色，反而有不少人兴奋激动地嚷嚷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一时欢呼万胜的声音此起彼伏，竟仿佛打了胜仗过节一般。
　　而马杰身上一滴血都没溅着，见两个刚刚按着赵庆久的牙兵周身血渍斑斑狼狈不堪，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前去收拾，自己旁若无人地将沾上了血迹的横刀在那具无头尸身上搪了搪，这才收刀回鞘。见其余两个老兵也干脆利落地将二人斩首，他上前去一把提起了赵庆久那死不瞑目的首级，大步走回了县廨之中。
　　此时此刻，最初呆坐在书斋的贾世增已经出来了，当看到马杰这么提着个脑袋从外头进来，尤其是那狰狞可怖的东西上，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倘若不是他死命咬着牙，几乎就要就此晕倒过去。等发现马杰就这么一身腌臜地行礼复命，他立时避若蛇蝎地往后躲了一步，竟是很没有仪态地闪到了杜士仪背后。
　　“若非本朝没有枭首示众的大刑，此等狗鼠辈便应悬于城首，以儆效尤！将他尸首发还家人，掩埋了吧！”
　　杜士仪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两句，见颜真卿低头不语，脸上仍有憾意，而鲜于仲通则是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样看似冲动鲁莽的决定，必然让两人有些不服。他又瞥了一眼张兴，见其从刚刚到现在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此刻还挑了挑嘴角冲自己微微一笑，他就知道，这位从河东代州一直跟自己到现在的掌书记，可能是唯一体会自己深意的人。于是，他也不点破，等到马杰提着赵庆久首级出去，他示意颜真卿将剩余之人继续定罪，这才来到了县廨门口。
　　适才那大快人心的杀人一幕，围观百姓心气已平，见杜士仪出来，一时乱哄哄跪了一片，口称杜大帅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时候，杜士仪便沉声说道：“数日之前，吐蕃兵马确实悍然越境进袭，可临洮军副将王忠嗣以及石堡城振武军使李昕联手阻击，敌军死伤无数，可谓大胜。而河州廓州洮州三地，亦是严防死守，全都安然无事。所谓大败，乃是如赵庆久郭知礼等人居心叵测散布的谣言！各位回去不妨敬告亲朋故旧，鄯城不会有失，吐蕃一日不给交待，本大帅就会亲自驻守鄯城一日！”
　　此话一出，四下里顿时一片欢腾。倘若杜士仪这个陇右节度尚且亲自驻守在此，鄯城怎会有失？
　　对贾世增这个鄯城令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这一天晚上，杜士仪婉拒了住在县廨，而是令人征用了一家齐备的旅舍，其余随从牙兵也都安置在了这里。因为房舍有限，张兴和鲜于仲通颜真卿不得不挤在了东西廊房。
　　这会儿，张兴自顾自在外头院子里用井水冲刷了身体，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时，他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奇骏兄今日对大帅之举一言未劝，莫非是早已看出大帅心意已决？”
　　张兴回过头见是鲜于仲通，他顿时笑了。知道对方问这么一句就是因为心里还积攒着疑问和郁闷，他想了想，就索性轻松地说道：“若不杀此三人，鄯城民心军心没有那么快安定，所以，大帅宁可不计较朝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横竖这次吐蕃突然毁弃和约进兵，严重程度远远胜过大帅杀这么三个人。再者，苗公接管了郭知运之案，那边人证物证要多少有多少，有没有这么一个赵庆久当证人都无关紧要，留着这么个祸害干什么，给心里添堵吗？”
　　话音刚落，也出了屋子的颜真卿就忍不住问道：“可如此不是坏了律法？”
　　“军中不论律法，只论军法。在鄯城如今民心不定的时候，大帅若是还拖拖拉拉事事遵照律法，回过头真的出点什么事就迟了！”口中这么说，可张兴心里转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杜士仪显然是不怕和苗延嗣打擂台，这么个把柄，分明就是白送给那位新任陇右道采访处置使的！
　　“张郎，张郎！”
　　正在这边三个幕府官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吴天启匆匆从正房跑了出来。这一次，赤毕留在湟水城的鄯州都督府，以备王容有什么差遣，而他则是跟了出来。善于察言观色的他敏锐地瞧出三个人仿佛有些什么争执，却当成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快步走到张兴身前便笑吟吟地说道：“都督府那边夫人送了信来，说是宇文大郎已经预备好了嫁妹，夫人立刻授意左右为张郎预备迎亲之事。但张郎职责在身，不可能到长安亲迎，所以夫人已经写信，请正在长安的崔十一郎代迎。”
　　所谓正在长安的崔十一郎，三人谁都知道指的是杜士仪的妹夫崔俭玄。尽管刚刚还在说着公事，可张兴年纪老大不小却一直都没成家，难免在私底下被人打趣，此时此刻，鲜于仲通便笑眯眯地说道：“这可要恭喜奇骏了，不日便能娶到如花美眷！文申仪表堂堂，其妹风仪姿容可想而知。”
　　颜真卿也附和了一句道：“宇文氏乃关中大姓，文申为人稳重大方，更是最重孝道，想来其妹一定是贤妇，将来必定与奇骏琴瑟和谐。”
　　一个说美，一个说贤，张兴什么阵仗都经历过，唯有这家室上头没个经验，这会儿不禁被他们揶揄得老脸微红，随即赶紧打了个哈哈道：“本来我还打算请二位为傧相的，可这次迎亲路途遥远，这就没办法劳动你们了。对了，让夫人费心费力，我还得去大帅那儿拜谢一声。”
　　见张兴逃也似地往正房去了，吴天启赶紧赔笑辞去跟着。这时候，鲜于仲通方才和颜真卿对视了一眼。
　　杜士仪事后再没有提过今天缘何一怒杀人，张兴的解释兴许有七八分准。不论如何，事情都过去了，与其想为何，还不如想想如何善后！
　　所谓商量婚事，不过是一个借口，进了正房之后，张兴就把自己即将告别单身生涯这件事给丢到了九霄云外。可是，他上前见过杜士仪之后，才略提了提鲜于仲通和颜真卿对于白天杀了赵庆久之事的反应，他就看到杜士仪摆了摆手。
　　“木已成舟，此事不用再多谈。奇骏，既然你来了，你那婚事我还得再对你唠叨几句。”见张兴满脸的意外，杜士仪授意他坐下，见吴天启蹑手蹑脚溜去外头守门，他便笑着说道，“成家立业，本朝素来都是先立业，后成家，尤其是寒门士子。你如今也算娶了一位贵妻，但宇文娘子我见过，并非骄纵千金，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但宇文氏乃是关中大姓，先前宇文夫人和文申又曾经因为宇文融的事，一度与本家闹得很僵，所以，你这个女婿无疑要经历宇文氏其他人的审视。”
　　“大帅是说，也许旁人会拿我出身寒门这一点做文章？”张兴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见杜士仪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这桩婚事，杜士仪也一直都是赞成的，想了想就问道，“大帅既是提点这一条，想来还有话要说？”
　　“你先事我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如今又事我为陇右节度掌书记，虽为幕府要职，可在关陇士族看来，仍然绝非清要。而对于征辟的幕府官来说，掌书记已经是顶尖了，如节度判官，除非是段行琛这样资历足够经历颇丰的，我不可能一言便加以辟署。一两年之内，若是我能长任陇右，我可以举荐你回朝，届时若能谋得左右拾遗，抑或监察御史一职……”
　　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张兴便立时肃容起身，深深一揖道：“当初若非大帅不拘一格用人才，即便有温兄举荐，我也不能以一介白身，先受辟署为巡官，而后又擢掌书记，试校书郎。如今大帅节度一方，兴只希望能够无鞍前马后效微劳，至于前程如何，并不放在心上。不瞒大帅，宇文氏美意，我亦是铭感五内，所以文申那里我也曾经与其交心谈过。我一介寒门士子，与其到朝中和人勾心斗角，不若跟着大帅踏踏实实做些事情！”
　　但凡自己用过的人，杜士仪全都会为人安排好将来，对张兴也是如此。主从相得需要缘分，也需要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可是，此刻得到这样出乎意料的回应，他顿时心中百感交集。起身上前扶起了张兴之后，他沉默片刻便笑着说道：“既如此，日后的事情且放在一边，从现在开始，奇骏便佐我好好经略陇右！”
　　杀了赵庆久，正如杜士仪对鲜于仲通和颜真卿所说，鄯城军民果然立刻就安定了下来。这不但是因为杜士仪这个陇右节度坐镇鄯州，更是因为他毫不手软的态度。而且，在赵庆久家中搜出来的土地买卖契约，杜士仪都授意鄯城县廨加以备案，又派人到湟水龙支二地晓谕此次案件的经过。至于能够让多少受骗迁徙的百姓重新回来，这就不能操之过急了。只不过，相对于民间一片赞颂之声，这个消息传到苗延嗣耳中的时候，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好一个杜君礼，竟悍然将县廨属吏斩首示众，罔顾律法，专断独行，简直是骄横！”
　　“可苗公，毕竟如今不是断屠月，杀人那一天也不是禁杀日……”
　　“哼，不经再三覆核便杀人，仍是大过！”
　　苗延嗣当着下属的面拍了桌子，仅仅三日之后，他就将自己审理郭知礼等人一案的详细事由经过等写成了奏疏，令人四百里加急送去了长安。
　　这时候，距离开元二十二年的新年，只剩下短短一个月了。


第775章 赐紫服金鱼，岁末祝平安
　　尽管年关将近，论理都是三省六部以及其他各大官署封印准备过年的日子，可开元二十一年这个腊月，从上至下都没过好。裴耀卿提出的东都水路转运方案已经得到了李隆基的认可，但却没法立时三刻解决关中人口过多而造成的粮荒问题。因此，从天子至百官刚刚从东都洛阳回到西京长安才不过短短两年，现如今又不得不兴师动众重新到洛阳去。起行的日子定在正月，从上至下忙了个人仰马翻。
　　其中，最忙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拜相的裴耀卿！
　　原因很简单，张九龄之前因为丁母忧，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回乡守丧了，尽管天子拜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可这会儿诏书是否送到了张九龄手上还尚未可知，更不用指望其上京分担政务了。于是，裴耀卿一面要忙活着天子移驾前往东都的事，一面要统筹政务运行，一面还要紧锣密鼓地打点自己这些年来好容易筹划周密的东都转运方案，拜相不到一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连李隆基都看出来了。
　　“裴卿，你虽年富力强，然则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否则，张子寿尚未归来，中书门下都需你独立支撑，若你再累病了，朕岂不是无人可用？”
　　裴耀卿这一年才刚刚五十出头，别说相比萧嵩，就是比起之前病故的裴光庭来，他也还要年轻数岁。所以，李隆基这样关切的言语，他自是感动非常，再三表示自己还能撑得住。作为如今政事堂中唯一的宰相，虽说幽州那边契丹之乱仍然未定，吐蕃那边又传来边警，可在他看来，都只是小患，比不得江淮转运，充实关中来得迫切。所以今日君前单独奏事，整整小半个时辰，他都是在陈述自己的思路。
　　而且，为了防止李隆基弄不清楚，他还让内侍展开了京畿道和都畿道的放大版地图，从地理和水文条件上加以详述。
　　事关自己是否还需要每隔两三年就这么在长安洛阳两地折腾一回，李隆基自然没有丝毫不耐烦，一面听还一面不时发问，直到完全弄清楚了各种细节，他最终点了点头：“倘若当年便按照裴卿所言，从江淮转运东都，而后由渭河输关中，兴许朕和百官都不用这样两年折腾一次了，悔不当初。”
　　话是这么说，可裴耀卿自己都明白，当年是裴光庭主事，对于他这个宇文融举荐代为户部侍郎的人深恶痛绝，只因为天子器重才不得不容忍，至于会赞同他提出的大方案，那是想都不用想。至于萧嵩固然器重裴宽，对与裴宽同族的他倒也有几分照应，可萧裴两人是各方面斗得如火如荼，开辟新战场着实力有未逮。故而，此刻他也没把李隆基的话太放在心上。就当他起身预备告退的时候，李隆基突然瞥见外间似有人影闪过，顿时叫了一声。
　　“谁在外面？”
　　“陛下，是奴婢牛仙童。”
　　当年只不过是一介宦者的牛仙童，因为走了武惠妃的门路，而后又对高力士大加巴结，再加上灵巧善媚，如今在李隆基面前倒是颇为得宠。不消一会儿，等候在外的他就听到了天子的声音：“朕正在见裴卿，什么事这么急？”
　　“回禀陛下，是陇右道采访使苗延嗣苗公的奏疏。”
　　陇右道采访使定了苗延嗣，这件事几乎紧挨着萧嵩和韩休下台就定了，以至于无论萧嵩还是韩休，都在心里认为这是一桩针对杜士仪的阴谋。无奈萧嵩黯然辞相，是觉察到了天子对自己两度和人搭班子，两度和人闹不和仿佛已经厌烦了，如今索性干脆辞相去颐养天年，没办法再插手，只能授意儿子给杜士仪写了一封信让其小心。至于韩休，这位刚直的前宰相现工部尚书，根本就是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杜士仪没道理会怵苗延嗣，所以连提醒都没费事！
　　两人竟是谁都没领会到，这么一桩任命并不是朝中哪个忌讳杜士仪的人，比如李林甫干预的，此事和后宫也好诸王也罢，全无半点关系，而是天子之意！
　　所以，李隆基一听到是苗延嗣的奏疏，脸上的漫不经心立刻完全收了起来，当即吩咐道：“送来朕看！”
　　等到牛仙童进来送上奏疏之后，他却开口留下了裴耀卿，等到划开封泥旋开铜筒，从中取出那一卷厚厚的奏疏展开看之后，他挑重点一目十行扫了扫，看到第一个消息便气乐了：“这个杜君礼，朕一贯看他沉着稳重，想不到也有冲动莽撞的时候。”
　　可紧跟着，他就看到了苗延嗣事无巨细地详述了查问的那桩案子——从郭知礼等人泄露杜士仪行踪，引吐蕃入寇，继而想以此反击博取军功，从而一举两得——每一个环节苗延嗣都指出了明明白白的人证物证，末了自然还不忘义正词严指责了一番杜士仪。
　　尽管郭知礼等人罪大恶极，但若非杜士仪甫一上任便大动干戈，怎会让彼等丧心病狂？
　　裴耀卿陪坐下首，亲眼看到李隆基的面色从红润到铁青，知道苗延嗣的这一道奏疏恐怕非同小可。果然，天子在久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怒喝道：“杜君礼这些天就没有送来过奏疏么？”
　　牛仙童见李隆基怒吼的对象竟是自己，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旋即反应了过来，慌忙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奴婢刚刚到内侍省时，高将军让奴婢先送的。”
　　一应奏疏先送高力士，然后再转送御前，这一道程序裴耀卿从前也听说过，但如今真正听当事者这么说，他仍是不禁心中暗叹。阉宦干政，人主大忌，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力士并没有什么大恶，甚至在对待宰辅高官上头还比较公允，并未听说挟圣眷谋私的事情。他的那些前任，除却少数几个瞧不起阉宦的强项宰相之外，大多数都和高力士相交甚好，他也无意出这个头。所以，他见牛仙童答非所问，便主动接过了话茬。
　　“陛下，臣记得杜君礼前一道奏疏，是为临洮军正副将郭建以及王忠嗣，并振武军使李昕请功的，其中主要是解说了此次吐蕃入寇之事，以及河州、廓州、洮州处置合宜，退敌有方，未有折损，似乎并没有别的。不知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奏了什么？”
　　“你自己看看。”李隆基信手将苗延嗣的奏疏递给了裴耀卿，随即便对牛仙童喝道，“既是朕问你，你却不知道，那就别杵在这儿，快去把力士找来。”
　　牛仙童和杜士仪只打过寥寥几次交道，深知其身家豪富，那会儿答允让他平价买石砚，他心里有气就根本没放在心上，如今眼看石砚价格飞涨，就是后悔也晚了。他隐约知道杜士仪和高力士的交往相当密切，故而也不敢轻易上眼药，此刻天子既然开了口，他也不敢违逆，答应一声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而裴耀卿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苗晋卿的奏疏之后，也不禁又惊又怒：“这郭知礼简直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苗延嗣和杜君礼多年前就有龃龉，但在这桩大案上却还公允，只不过他将此次事由都归于杜君礼上任之后打压河湟旧部，这却是荒谬！”没有外人在，李隆基对苗延嗣的评判自然毫无顾忌，“想当初长安禁卒和鄯州临洮军的将卒在酒肆斗殴，以至于颇有死伤，可那些死者竟然是临洮军中几个不法之徒听人支使下的黑手，若非郭英杰刚刚战死幽州，朕必要下令杜君礼和李佺严查此案，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郭英乂，嘿，郭知运生的好儿子！”
　　天子在震怒之下，直接点出了郭英乂之名，裴耀卿心里清楚，郭知运的这个季子算是完了。不止郭英乂，鄯州那儿拿下的郭知礼以及其子侄数人，铁定也是同样一个结局。郭氏将门，在郭知运时达到了顶峰，郭知运死后，更是有郭英杰承其衣钵征战沙场，却被那几个无知无畏的家伙被败坏殆尽！
　　“陛下，虽则郭英乂以及郭知礼等人胆大狂妄，然则郭英杰苦战捐躯，临洮军正将郭建此次亦是颇有功劳，不可混为一谈。”
　　裴耀卿这一提醒，李隆基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裴卿所言中肯，朕会再做思量。”
　　苗延嗣奏疏上的一些细节，刚刚李隆基一扫而过，此刻裴耀卿再次重看了一遍，君臣二人少不得又低声交换了一些看法。直到不多时高力士赶来之后，裴耀卿方才闭口不再多言。高力士向天子行过礼，又和裴耀卿厮见过了，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奏疏道：“奴婢也正要来见大家，正巧鄯州杜大帅急奏到了。”
　　李隆基正等着这个，可这次接过来，他就看得仔细多了。可是，往日他觉得杜士仪辞采华茂，这会儿却觉得那骈文看得头疼，眉头也渐渐紧皱了起来，好在高力士又适时呈上了一沓纸片，却是低声解释道：“这是其中附着的夹片，都是此中细节。”
　　这些夹片上的内容就用词平实，故事精彩多了，其中跌宕起伏处犹如看传奇，就连李隆基堂堂天子，也不禁被吸引住了，竟是看得聚精会神。等到他终于看完杜士仪亲身经历的此番事件经过，又令高力士将其转给裴耀卿时，他也懒得看那奏疏了，竟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所幸杜君礼稳妥，王忠嗣善战。也难怪当初杜君礼为了给王忠嗣说话，一连上了三道奏疏，死活把人给要了过去！”
　　裴耀卿则是同样被杜士仪那种叙事手法给吊得整个人完全沉浸了进去，竟罕有地没有听见天子的话。
　　直到最终看完这些夹片，他交还给了高力士之后，这才起身说道：“陛下，杜君礼此前重处郭氏不肖子弟，将洮州刺史罗群押送回京交御史台审理，如今又拿下了郭知礼等人，全都是人证物证确凿，并非单纯的立威。由此可见，陇右在从前这些年，实在是太过不堪了！臣原本觉得杜君礼在陇右独当一面，兴许有些太早，现在却赞成他多多镇守陇右数年，不说别的，至少鄯州等诸州不再会像是从前那样，成为某个人或者一小撮人的一言堂！”
　　当年以杜士仪节度陇右，是因为郭英乂的举动实在是触动了自己的逆鳞，再加上萧嵩力荐，李隆基也就想着吐蕃已经求和，不如试一试，从善如流地把人放在了鄯州。可事后想到杜士仪的年纪资历，又看到其初任陇右节度后的雷厉风行，他又有些不放心，就顺手把苗延嗣给派了过去。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用人还真的是神来之笔，否则他又怎会知道，看似安稳的陇右竟是如此局面！
　　“好在此次吐蕃出兵只是少量兵马，而且那囊氏尚青派人去见当地军将后，已经传来消息说是那穆火罗自作主张。这样，让杜君礼派人将那穆火罗以及郭知礼等人押送回京，朕要亲自勘问。”说到这里，李隆基又对高力士说道，“力士，你吩咐陈玄礼，立时三刻将那郭英乂拿下，朕要问问，他那父兄皆是一时俊杰，他怎会这样丧心病狂，睚眦必报！”
　　然而，尽管陈玄礼是一等一的精干人，可当他亲自带着禁卒破门而入闯进了郭英乂在长安的居所时，这里却只剩下了一二老仆，郭英乂早已不知踪影。陈玄礼还不死心，又找到郭英杰的家中，却仍是一无所获。没办法，他只能回宫复命。
　　李隆基得知此事大为震怒，立时命发文缉拿，追夺郭英乂左卫郎将的官职以及勋官。至于只余下孤儿寡母的郭英杰家里，他则是派人好生抚慰。果不其然，得知郭英乂竟是和郭知礼一道犯下大案，郭英杰的遗孀王氏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口答应若有行迹立刻禀报官府。
　　此事传到朝野皆知，已经是次日的事了。消息灵通的李林甫早就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不得不暗自庆幸自己派人联络时，不过只挑唆了郭英乂利用亲朋故旧给杜士仪使绊子，可没出过这种要命的主意，而且去接洽的人早已被他远远安置到了山东。可是，朝会之后得到的另一个消息，马上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此次吐蕃虽说只是小股进兵，天子却要由此颁赏陇右上下！
　　安定了鄯城民心，又到石堡城前线巡视完毕，等到杜士仪回到湟水城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尚青派出去的从者，带回了积石山一带吐蕃主将没庐氏穷尔勒的亲笔信，节度幕府的薛怀杰正是精通吐蕃文字的人，翻译出来便是一封言辞恳切的谢罪书，一再表示是自己驭下无方，以至于麾下越境，又坚决表示会请赞普穷究穆火罗同族罪过，除了诚恳谢罪之外，同时另外贡青海骢马三百匹，赔偿之意跃然纸上。
　　“这么说来，吐蕃恐怕是真的没有进击之意。”
　　杜士仪站在王容给张兴收拾出来的新房里，说的却是和成亲大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而张兴则是竭力无视其他人揶揄他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但吐蕃人休养生息之后，图谋河陇以及安西的野心必然又会重生，趁着这几年，陇右也应该加强边防才是！”
　　“总之，鄯州可以安定两年了。”杜士仪站在屋子里四处一看，继而笑了笑，“接下来，咱们先送太白少伯和浩然回京应试，然后好好安心办奇骏的婚事！”
　　众人正闹腾一片，乱哄哄地恭喜张兴这个新郎官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从者的声音。
　　“大帅，长安来使！”
　　骤然之间听闻长安来使，鄯州都督府上上下下无不震惊，每一个人都知道，此番来使必然和郭知礼等人闹出来的那桩案子不无关联。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来使并未先提郭知礼等人，而是先颁了给杜士仪的旨意。
　　中散大夫，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陇右节度副使，知经略支度营田等留后事杜士仪，擢通议大夫，摄御史中丞，赐金鱼袋，服紫。
　　尽管只是赐紫服金鱼，而不是真正的品级到了服金紫的地步，但作为镇守一方的节度，有这样的殊荣，杜士仪将来无疑能够更好地慑服下属。至于阶官上终于进了四品，以及摄御史中丞这种名义上的头衔，则完完全全只是虚名好听罢了。即便如此，颁旨之后，四下里一众幕府官仍然好一番恭贺。而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的牛仙童，接下来少不得又颁了王忠嗣、姚峰、安思顺等人的恩赏，这次制书却是一块的，所赏不过勋官阶官，荫子为官等等。
　　鲜于仲通冷眼旁观牛仙童言行，心里不无思量。等到牛仙童表示奉圣命要提走郭知运等人，杜士仪告知人在苗延嗣那儿，牛仙童客气两句转身便走，他便快步走到杜士仪身边低声说道：“大帅，我当年应试进士科时，曾经寓居两京两年，听说过这牛仙童。此人视财如命，兼且在宫中又有些脸面，故而往来之人无不厚贿其人以求进身，若送礼不够重，他还会出言讥刺。虽说大帅如今节度一方，可此等小人得罪不得，不若从大流……”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杜士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臂膀，扭头一看见是其他人都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应该如何设宴庆祝，他赶紧闭上了嘴。等到杜士仪敷衍了众人，笑着把此事交给了张兴去办，带着他回到了镇羌斋，他正想继续再说，却只见杜士仪又冲着自己摇了摇头。
　　“仲通，若是别人也就算了，这牛仙童的传闻既然当年连你都知道，足可见此人既不检点，也不聪明。厚贿这种人，兴许就是给自己招灾。无妨，他若是回宫想要兴风作浪，那就随他去。”
　　杜士仪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鲜于仲通只好就此罢休。至于牛仙童提走了郭知礼等人之后，心里如何不舒服，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尽管王忠嗣在此次之战中，看似并没有从朝中得到太大好处，但等到长安来的牛仙童一走，临洮军中半数军马终究是完全落在了他手中。郭建虽心里有些嘀咕，可他刚刚扳倒了郭知礼，整合了整个郭氏，得利不小，再加上杜士仪对他摆明了颇为信赖，他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太过分。尤其是听说郭英乂已经登上了朝廷海捕榜文，他就更加噤若寒蝉了。
　　不过短短大半年，谁能想到当年在陇右横行一时的郭英乂，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除夕这一天中午，杜士仪在鄯州都督府大会文武，设宴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由于吐蕃向朝廷贡马之外，还很识时务地给鄯州军将匀出了百余匹马，杜士仪又慨然将这种好处都分润给了下头众人，再加上这一场仗多多少少是前后都有些功勋，故而自是人人高兴。
　　这一场大宴过后，鄯州都督府不可避免地冷清了不少。属官属吏以及几个幕府的衙推奏记都回去和家里人一块团聚过年了，而杜士仪没几日又送走了李白孟浩然和王之涣，一下子都督府住的人就少了一多半。宇文家送亲那一行要在正月后方才会从长安起行，故而这个除夕，张兴也注定了仍然要继续打光棍。
　　这一天晚上，杜士仪在内外摆设了家宴，他和张兴鲜于仲通颜真卿杜甫王忠嗣段行琛在外头，内间则是王容主持，款待杜士仪命人从长安接来的鲜于仲通颜真卿和王忠嗣的妻子。
　　欢饮之余，杜甫突然开口说道：“明岁博学鸿词科，不知太白兄他们可能一举高中否？”
　　李白是否能一举高中……
　　对于这个问题，杜士仪着实没有答案。历史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有微小的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仿佛也在偏向另外一个方向，但究竟会滑向何方，他也没有任何自信。一个人的力量对一个时代来说，实在是太微小了，所以，他才汇聚了众多人的力量，希望能够在迎接那个不可测的将来时，多一份自信和把握。
　　“阿爷，阿爷！”
　　当耳畔突然传来这么一个声音的时候，杜士仪低头一看，却只见杜广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旁还跟着段秀实。未知从何时开始，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变得很要好了。他对段秀实点了点头，却只见杜广元对自己咧嘴一笑。
　　“阿爷，我来给你敬酒！祝阿爷新年安好，万事如意，也希望鄯州和陇右都太太平平！”
　　见小家伙捧着满满一杯酒送到了自己跟前，杜士仪先是一笑，继而接过在手一饮而尽：“好，就如吾儿吉言！”


第776章 山崩地裂
　　开元二十二年的正月刚过，陇右节度下辖十二州正因为兵事告一段落而一片太平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却是陡然袭击了秦州。
　　作为鄯州等各州往来京畿道的枢纽，秦州东邻京畿道的陇州，西邻陇右道渭州，督秦、成、渭、武四州，亦是下都督府。虽然也是陇右节度使下辖，但因为并不管军，实质上大多数时间，都是由秦州都督兼秦州刺史主军政，陇右节度并不干涉。
　　这一场地震以及紧跟着的大小余震，几乎将整个秦州州治上邽县城夷为平地。这样一场大灾后，死里逃生的秦州都督命人快马加鞭禀报如今驻跸洛阳的天子，同时又禀报鄯州，请求调派人力支援。
　　当杜士仪见到那个形容狼狈的信使时，就只见其周身尘土，脸上亦是豁开了两道大口子，整个人仿佛是被人从土堆里刨出来的。
　　“秦州这场地震到底是怎么回事？”
　　瘫软在地的信使直到杜士仪看过急报之后一连问了两遍，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音里头都带了哭腔：“杜大帅，求求你，求求你派救兵去救一救秦州的百姓吧！我是上邽县主簿康成德，地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城外，眼睁睁看着天崩地陷，那一整座县城几乎就是在我眼前垮塌的！县廨已经全都塌了，据说徐明府当场罹难，此外死伤官吏不计其数，我进城后，从土堆里死命抛出了两个同僚，其他的人我实在是没办法去救了。而且，地震连续不断，县城内就只见地裂然后又复合，如是一连数次……”
　　康成德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着那连番地震下的惨状。包括秦州都督府在内，整个秦州现如今几乎没有完好的房子，秦州都督李杰自己都是被人从土堆里刨出来的，双腿重伤，而其余属官亦是多有死伤。而相比城内，不少偏远的村庄是何等光景，那就更加堪忧了。
　　要说大地震的威力，就连后世那些最发达的地方也常常深受其害，现如今遭到这样的天灾，会是如何哀鸿遍野的景象，杜士仪已经不敢去想象了。更何况，现在的问题还不在于别的，调派多少人，调派多少物资，如何救人，如何制定灾后重建计划……这一项一项全都是要命的问题。他揉了揉渐渐胀痛起来的太阳穴，旋即就颔首说道：“调派人手和物资自不必说，但我先问你，秦州境内的官道，现在可还畅通？”
　　官道在现在这种年头就相当于唯一的生命线，那康成德顿时面色灰白。好一会儿，他才声音艰涩地说道：“就因为路途上不少地方都为飞石所阻，故而我才不得不抄小道，死里逃生方才出了秦州境内。我路过渭州和兰州时，已经向渭州冯使君，兰州郑使君请求过支援……”
　　杜士仪知道康成德能够坚持到这时候，已经是完全靠胸中意志，可他还是看了一眼手中那没有落款和日期的急报，又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路上走了多少天？”
　　康成德顿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好一会儿，他才疲惫不堪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因为实在山中太难走，有时候我累得倒头一睡就没法顾着日夜……我只知道，地震的那一天，是二月初十。大帅，求求大帅一定要立时派人救救秦州百姓。不但州治上邽县城，秦州成纪县城所在的小坑川也同样受创严重。两地军民死伤惨重，无论官府也好民宅也罢，更是十不存一。”
　　二月初十？现在已经二月二十四了！记得二月初十那一天，确实鄯州湟水城内也有震感，一时百姓甚至惊慌失措跑出屋子。好在湟水城内只有少数几间房屋倒塌，受灾的情况并不算重，而且这年头很多发生地震的地方人迹罕至，杜士仪在征询过属官，又在派人打听过鄯州四境并无大损之后，等了几天见邻近的洮州河州廓州兰州等地都未报灾，也就将此事暂时搁置在了脑后。没想到，竟然发生地震的是秦州，而且破坏力如此之大！
　　杜士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很清楚，尽管康成德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但因为道路受阻，穿行小路甚至于不得不在荒野中自行摸索，以及这年头的交通条件，能够在半个月内赶到鄯州，此人已经尽了全力。可十四日的时间过去，所谓救人已经完全不可能了，因为他从鄯州调派人手，再到赶到秦州，还得需要相应的时间。正在这时候，侍立在他身侧的节度判官段行琛便上得前去，体谅地将康成德扶了起来。
　　“大帅素来待民仁善，一定会尽快出人马前往秦州的，你且放心。”
　　康成德想到杜士仪的名声，再看到杜士仪也对自己微微颔首，他终于放下了心头最大的一桩心事。如释重负的他终于再也难以为继，脑袋一歪就这么昏厥了过去。见此情景，不用杜士仪吩咐，段行琛自然立刻搀扶着人出去，等到由从者架着康成德去客房休息了，他方才快步回来，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帅，事已至此，救人恐怕是难了，而且若是照康成德所说，死伤恐怕会数以千计。”
　　“事不宜迟，立时召集文武集议！”杜士仪强迫自己不去思量死伤之类的问题，当即吩咐了这么一句话。
　　得知是秦州地震，应命齐集鄯州都督府的文武官员不禁齐齐色变。
　　这年头地震也就意味着山河示警，更何况死伤极大的地震。想想如今这号称太平盛世的开元，从开元初的蝗灾，开元中的河北水灾，再到如今这一场地震，可以说天灾就没消停过。倘若不是李隆基在当年册封太子时就凭着功高，这些年更是将帝位坐得稳稳当当，这些年大唐愣是能够在这些天灾和兵灾之中呈现出一片盛世气象，兴许连续不断的各种小打小闹的谋反叛乱，再加上天灾，就足以让这位天子坐立不安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郭建才第一个开口说道：“鄯州兵马，最要紧的是防范羌戎。秦州既是地震，与其劳师动众从鄯州调派人马过去，理应先从相邻的渭州以及成州，甚至京畿道的陇州调人，如此远比鄯州来得合适。要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如今赶过去也已经救不了人，徒劳无益。”
　　这话分析得不无中肯，但也同样显现出了露骨的凉薄，不少文官都皱起了眉头。而鄯州司马崔兴振更是开口说道：“鄯州虽不督秦州，可大帅兼陇右节度，陇右道除却河西节度所辖诸州之外，全都为陇右节度所辖，大帅怎能弃秦州军民于不顾？即使救不了人，还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杜士仪摆摆手示意有些不服气的郭建不用再说了，也没有再征询其他人的意见，而是站起身说道：“正如郭将军所说，秦州地震已经过去半个月，等到兵马过去，确实救不了那些已经掩埋在废墟之下的人。但是，有了充足的人手和粮食，有了防止时疫的大夫，便至少可以挽救秦州几近崩溃的民心，让那些幸存者能够活下来！”
　　这无疑是为此事定下了基调。即便郭建还有些不服，可看到文官齐齐点头，武官如王忠嗣亦是不无赞同，他只能懊恼地闭上了嘴。紧跟着，就只听杜士仪须臾便点了段行琛和马杰这一文一武前去秦州，随行兵马五百，其中两百来自陇右节度使府的牙兵，他就无话可说了。
　　杜士仪都能够从千名牙兵中拨出两百去秦州，他的临洮军只拨出三百人若是还要啰啰嗦嗦，那也就太不识相了！
　　如果可以，杜士仪倒也想要自己赶去秦州，可他更清楚如今的秦州大概是怎样的光景。与其自己过去指手画脚，还不如派出有丰富治民经验的段行琛，以及善于与麾下兵马搞好关系的马杰前去。然而，临行前夕，他仍然在鄯州都督府前对段行琛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方才说道：“粮草恐怕是秦州如今最缺的东西，一时半会也等不到朝廷的拨付。所以，你路过渭州时，便传我之令先行调拨两千石粮食备用，鄯州都督府接下来会派人结清这一应钱款。”
　　“是，大帅放心，我理会得。”段行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才对硬是要跟着回秦州的上邽县主簿康成德说，“路上恐怕要紧赶慢赶，康主簿真的要去？”
　　“这一场地震，我妻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儿一女，他们如今还留在城中，我必须赶回去。”尽管双眼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但康成德还是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更何况，上邽县廨恐怕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还是囫囵完整的，若是不回去收拾残局，我也对不住治下的子民。”
　　说到这里，康成德翻身对杜士仪下拜之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第一个上了马。见此情景，段行琛也不再耽误工夫，向杜士仪告别之后便和马杰一同上马领军离去。而站在杜士仪身后的段秀实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突然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从前只以为打仗才会死人，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天灾也会这般严重。父亲急急忙忙赶去秦州了，可是，陇州家乡呢？陇州和秦州可是紧挨着的，二月初十那天鄯州尚且有震感，更何况陇州？父亲怎么一句都没有对杜大帅提，难道就不担心在陇州的母亲和兄长们？


第777章 祭天赈灾
　　上邽县主簿康成德赶到鄯州求救的时候，秦州都督府的另一个信使也终于历经跋涉赶到了洛阳。论理从秦州到洛阳，还不如秦州到鄯州来得近，但因为州治上邽县往东边的官道损毁没有那么严重，因而出了州境就路好走了，他抵达洛阳也就用了十日。风尘仆仆的信使进城时还遭到了盘诘，可得知是秦州地震，守卫定鼎门的队正不敢怠慢，慌忙亲自陪着其前去洛阳宫。等到此人千辛万苦一层一层最终见到了宰相裴耀卿之后，只有力气说出寥寥几句话就晕了过去。
　　面对这等十万火急的消息，裴耀卿亦是大为震惊，和正月里刚刚赶到东都力辞不成，不得不受任中书侍郎的张九龄商量之后，两人便联袂到了御前禀报。刚出正月就禀报这样的消息，李隆基自然又惊又怒，可这等事关老天爷的事，即便他这个天子也没有任何办法，顶多只能在心里大骂几句。至于首先要去做的事，不是别的，却是派员前去祭祀山川。这样一个人选君臣三人只不过商量片刻，就定了下来。
　　除却尚书左丞相萧嵩，还有谁能够有这样尊崇的地位去代天祭祀？更何况，萧嵩曾经任过河西节度，对于河陇总比其他人熟悉。
　　至于陪同前去宣慰的人选，很快也定了下来，曾经任过户部侍郎的裴耀卿在户部诸郎官之中，选中了仓部员外郎韦伯阳。只不过，当裴耀卿去找韦伯阳托付重任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让后者欲哭无泪。
　　“此次秦州地震，陛下虽震惊非常，也有意抚恤，但户部情形你也清楚，光是之前圣驾和百官在两京之间一遍遍地来回，耗费就不在少数，而且如今为了江淮以及河南转运，再加上幽州用兵耗费巨大，度支捉襟见肘，所以秦州赈灾及抚恤之事，需要你在陇右就地统筹。”
　　见韦伯阳那张嘴张得简直能够吞下一个鸡蛋，随即就露出了苦色，裴耀卿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年宇文融括田括户的收获，如今已经几乎都化为泡影了。东都含嘉仓不是没有粮食，问题在于将粮食从此地运往秦州需要的路费！天子百官之所以来回长安洛阳，不就是因为洛阳有粮，而从洛阳经陆路运粮前往长安，则花费巨大？
　　“而且，这次有萧丞相和你同行，若是陇右暂时钱粮吃紧，萧丞相自然能够说动凉州和鄯州出力赈济安置。”
　　要知道，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可是萧嵩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点事能不帮忙？至于杜士仪，那就更加不用说了，秦州本就是陇右下辖！
　　当萧嵩得到消息的时候，木已成舟，即便他知道这一趟吃力不讨好，可尚书左丞相虽说是虚衔，却是整个朝堂上最高序列的文官，他即便再不乐意也只能立时动身启程。他多年前由长安赶赴河西，是临危受命，收拾王君毚之死而造成的烂摊子，由此一举定河陇，最终以军功拜相，缔造了一段传奇；可如今他赶赴秦州，某种程度上也是收拾烂摊子，可却是老天爷造成的烂摊子。纵使他再有计谋军略，在这种事上也束手无策。
　　尽管萧嵩也好，韦伯阳也好，从信使口中以及那血迹斑斑的急奏上，都已经判断出，恐怕此次秦州地震的后果非同小可。可是，当他们紧赶慢赶，最终抵达了秦州之后，得到的消息却仍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因地震罹难的百姓，便超过四千，余下还有伤者无数！秦州州治上邽县城完全被毁，成纪县亦是受创严重，两地房屋在连续余震之后，就连原本幸存下来的房宅也都倒塌了，可以说是哀鸿遍野。
　　陇右节度判官段行琛以及统管牙兵的旅帅马杰已经先一步带人赶到。虽说从废墟里刨出活人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但救助伤者和幸存者却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若非带来了从渭州紧急调拨的粮食，又临时搭建窝棚供流离失所的灾民安居，再加上征调了十几个大夫随行，只怕死亡数字还会继续增加。所幸如今已经过了三月，天气在一天天转暖，否则光是这天寒地冻就足以夺去无数人的性命。
　　萧嵩只是受命祭祀山川，具体赈灾抚恤的工作，都是仓部员外郎韦伯阳主理，但既然见着了杜士仪的判官，萧嵩自然单独召见了段行琛。得知上邽县主簿康成德亲自赴鄯州求救，杜士仪在当天就派出了人，而且授意渭州调拨粮食，一应钱款自有陇右节度承担，他对这位昔日心腹的担当很满意，但还是不无忧虑地说道：“此次秦州地震，死伤极广，万一朝中会有人将这场天灾推在主政官员头上，恐怕君礼会处境艰难。唉，当此之际，我却不在其位，真是难为他了。”
　　徐国公兼尚书左丞相萧嵩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段行琛往日顶多是远远看到过，哪曾如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单独说话。最初，他难以避免地有些紧张，可听到萧嵩言语和气，推心置腹，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都抛在了脑后。他从县尉、主簿、户曹参军、录事参军……一路当到洮州司马，始终在外任为人辅佐，虽然也遇到过赏识自己的县令和州官，但仕途并没有过大起色，甚至还有罗群这样折辱他如皂隶的主官。只有杜士仪不但对他另眼相看，而且毫不迟疑托付重任。
　　所以，一听到萧嵩说杜士仪会处境艰难，他顿时急了：“丞相，鄯州和秦州相隔不下千里，此地遭劫，怎可归结于杜大帅？大帅上任之后，整顿军纪，革除弊政，如今陇右诸军军威军容，更胜往昔，百姓更是无不称道。更何况，得知秦州大灾，大帅毫不迟疑便调拨人手，又筹集钱粮，若是再因此中伤，实在是……”
　　萧嵩见段行琛犹如急了眼似的为杜士仪说话，顿时好奇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纪已经很不小的中年人。他当然听说过杜士仪辟署了洮州司马为节度判官，遥想此人从前的上司便是获罪重杖流岭南的罗群，他便摆了摆手，打断了段行琛的话。
　　“你说的我都知道，朝中裴张二位宰相，心里也应该清楚，就是陛下，也绝不会体察不到这一点。可是，天灾可畏，更何况地震乃是山川发怒，总难免要找个替罪羊的。更何况，我这一去位，君礼在朝中也好，在陇右也好，都不是没有敌人，所以我说他的处境会艰难，可没说他就一定会坐不稳陇右节度的位子。”
　　见段行琛恍然明白了过来，萧嵩叹了一口气后，就正色说道：“君礼立时三刻派了你们过来，到底是果断。那韦伯阳来时，裴相国吩咐了他什么，我虽不清楚，但也能猜测到一二。尽管秦州邻近京畿道，可之前陛下和百官在长安呆了两年，几乎把关中之前几年储备的粮食消耗殆尽，更何况如今这场地震恐怕要耽误春耕，赈济恐怕不是临时，而是要持续一年甚至更久，更不要说重建了。所以，只要君礼在赈济和重建上头多加努力，这一关不难过去。”
　　听到这里，段行琛立刻连声答应。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嚷嚷声，显见有什么事需要段行琛去拿主意，萧嵩也就从善如流放了人去。等到段行琛一走，他便满意地笑了起来，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地震发生在秦州，却要隔着好几个州之外的杜士仪去负责任，天底下哪有这道理？秦州都督既然在自己任上碰到这种事，总免不了第一个倒霉左迁！至于拿杜士仪来说话，也是他想试探试探杜士仪辟署的这个节度判官心性如何，眼下看来，其他的不说，单说归属感和忠诚心，这段行琛还真是很不错！
　　因为赈灾和安置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韦伯阳虽然从长安带了几个精干吏员，以及数百禁卒兵马过来，可光是祭台就已经够麻烦了，他别的事倒还真的顾不上。等到好不容易把祭祀山川之前的准备工作给做完了，长舒一口气的他方才开始打点忙碌自己的本职工作。
　　当他再次来到上邽县城外那灾民安置点的时候，就只见七八日前刚到时看到的一片乱糟糟景象已经完全不见了。一个个简易窝棚整整齐齐，进出通路都预留好了，原本衣着褴褛的百姓身上都裹了大袄。而发放每日米面的地方，排队的队伍虽然长，可也总算还整齐。他随处找了几个人询问，尽管骤然遭灾的凄苦不可避免，但总算一张张脸上不再只有麻木和绝望，透露出了一丁点精气神来。
　　哪怕就只有这一丁点变化，韦伯阳也足以惊喜了。他也是京兆韦氏，出自龙门公房，虽和其他各房那些显赫权贵并非一支，但父亲任过商州刺史，从兄弟们不少也正当任用。如今他深受裴耀卿信赖，前途亦是正好。一路访查下来，发现本以为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眼下却很可能不用大费周章殚精竭虑，他自是心中高兴，连忙打听了一下段行琛所在。得知人正在召集上邽县灾后硕果仅存的几个官员，以及在灾民中有声望的耆老一起议事，他就找了过去。
　　当他来到一间看上去和寻常窝棚没什么两样的棚子外头时，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个人的说话声。
　　“上邽县附近的土地，我已经让人检视过，虽说此次地震损毁巨大，但还是有不少田地是可以抢种的。另外，这些窝棚总不能住一辈子，上邽县必定要重建，百姓需要一个家园。杜大帅已经允诺，上奏朝廷拨钱款，重建上邽县和成纪县城，届时会以工代赈……”


第778章 重建和迎亲
　　在如今这个年代，以工代赈都是赈济灾民的最好办法，没有之一。尽管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要恢复过来需要重建信心，心理疏导，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心理疏导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重建信心就只能倚靠重建家园来获得。更何况，上邽县化为废墟，单单这一个城，因灾死亡人数就已经达到了超过两千，伤者也有几乎同样的数目，但逃出生天的人却还有近万。
　　而同样遭受重创的成纪县城，面临的情况也差不多。整个秦州的人口超过九万，如果要把这其中两县超过两万多将近三万的幸存人口搬迁到秦州其余三个县城，抑或在其他村庄城镇中，不但不实际，而且还会造成新的纷争。而最重要的是，作为州治的上邽县毁弃，也需要尽快选定一个新的州治所在。
　　段行琛说到以工代赈，便环视了众人一眼，见官员们都没有异议，而那些灾民代表嗡嗡嗡地议论了一阵子，最终也都没有反对，他便在一张用木头临时做成的大桌子上，摊开了一张秦州地图，指着上头成纪县边上的一处说道：“以我之见，当以成纪县敬亲川，重建成纪县新城，以此为秦州治所。”
　　此话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就连腿伤未愈的秦州都督都没开口说话。这时候，外头的韦伯阳却忍不住了：“为何移治所于成纪县？成纪县所在的小坑川也几乎被夷为平地，如今尚是一片废墟。既然要移治所，无论伏羌、陇城还是清水县，不都可以选择？”
　　韦伯阳刚刚到秦州的时候，段行琛曾经与其照过面，但这几日各忙各的，几乎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此刻听得对方质疑，他也不恼，而是让开位子请韦伯阳过来，随即就开口说道：“若是按照地理位置，选择同样正当官道上的伏羌作为秦州新的治所，自然最好。可是，上邽县和成纪县，正当百废待兴，若是主官弃置两地不顾，而到遭灾不重的伏羌县去，于灾民来说，无疑会觉得，是官府抛弃了他们！”
　　就连其他官员，并那些灾民之中德高望重的耆老，都觉得段行琛的这个理由着实有道理。但韦伯阳毕竟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他微微点头，却还是又问道：“那为何是移治成纪县，而不是直接把治所放在同样需要重建的上邽县？”
　　“那是因为这些天上邽县陆陆续续仍然有连续不断的小震。”段行琛没有任何不耐烦，沉着冷静地解释道，“我让人统计过，成纪县的小震以及震感，要比这上邽县少而轻。而且，成纪县的敬亲川，原本就有一座小镇，此次受灾轻微，如此只需在小镇的基础上进行扩建，很快就能够重新建立新城。相反，上邽县需要从头开始重建，耗日持久，所自然先易后难。至于重建所需钱款，单靠朝廷拨付恐怕不够，杜大帅说，还会在鄯州募捐筹措。”
　　所谓募捐筹措，无疑就会向富商士绅摊派，让大家一个个乐输，古往今来这都是官府和富家心照不宣的事。对于这一点，韦伯阳并没有什么异议。而且，他接下来又提出了一系列问题，段行琛无不一一作答，显然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这一刻，出身名门著姓，不到四十便为六部郎官，素来志得意满的韦伯阳，忍不住对同为京兆著姓的杜士仪钦佩不已。
　　段行琛此人名不见经传，可杜士仪却从洮州司马将其辟署为节度判官，此次又调派其领衔救灾事宜，原来竟是因为早已洞悉其人才干，果然好眼光！
　　韦伯阳原本还以为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主持秦州赈灾抚恤事宜，如今既是有段行琛出面，他也没有自恃官高前去争抢，而是极其谦逊地让由段行琛主事。而段行琛的性格本就是刚直得有些不知变通，也没去考虑韦伯阳相让有没有什么别的因素，当仁不让地承担了重任。一连几日，他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晚合眼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结果整个人自然而然就消瘦了下来。
　　这一日，他正在自己和众人商定的成纪县新治所，敬亲川上那座小镇上规划分块重建的具体方案，突然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昏沉沉，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有些逞强过头了。他去岁才因为罗群的折辱而外伤不轻，在鄯州都督府没休养多久，就闲不住开始正式履行自己节度判官的职责，现如今再一操劳，身体顿时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本待扶着什么稳定一下身子，可伸出手却捞了一个空，就当他只觉脚下虚浮，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栽倒在地的时候，旁边一只手忽然伸来拉了他一把。
　　好容易稳住身子的他分神一看，这才发现是韦伯阳。还不等他说什么，韦伯阳冲他微微一笑，随即就直起腰对四周其他人说道：“段判官所说，想来诸位也都应该听到了，就先照着这样去分派人手，早日开工。杜大帅之前承诺的钱粮衣物，全都准时送了过来，朝廷的赈济也指日可达，你们无需担心。”
　　段行琛是杜士仪的亲信，韦伯阳是户部仓部员外郎，门下侍郎平章事裴耀卿的心腹，这样两个人这些天来奔走赈济和重建之事，秦州以及上邽成纪两县幸存的官员自然有了主心骨。此刻见段行琛仿佛是疲累过度支撑不住了，其他人连忙七嘴八舌劝慰了几句，不一会儿就在韦伯阳的眼色底下悄然退下了。直到这时候，韦伯阳方才开口说道：“段兄，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从上到下多少事情等着你拿主意，你若是支撑不住，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情！”
　　“我……”段行琛被韦伯阳这一说，登时有些脸红，半晌方才讷讷说道，“只是一时忘情，忘了周顾自己的身体。从前都是三郎打理我起居……”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嚷嚷声：“阿爷，阿爷！”
　　韦伯阳见段行琛几乎立刻探头望去，便意识到这兴许就是段行琛的儿子了。只不过，这些天来他从未见过段行琛之子，此刻见那少年快步而来，他不禁若有所思打量着来人。当看到少年冲到段行琛近前之后紧紧抓住其双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便少不得打趣道：“段兄，我说得没错吧？你这形销骨立的样子，就连令郎看着也要为之潸然泪下了。”
　　段行琛大为尴尬，待要呵斥儿子，可段秀实这是孝顺，再一想他一路赶到这还是危险之地的秦州，也不知道是否得了杜士仪允准，他不禁沉下脸来问道：“你不是在鄯州都督府吗？突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是违了大帅之命私自来的？”
　　“不是不是。”段秀实知道父亲规矩大，赶紧连连摇头，“我是担心尚在陇州的阿娘和两位阿兄，这才请大帅允准我回陇州看看。路过上邽县废墟的时候，打听到阿爷连日不眠不休都在这成纪县的敬亲川，我放心不下，就改道来看看。”
　　段秀实当然不会说自己是一路走一路打探段行琛的行踪，故而特地到这里来探望父亲。即便如此，韦伯阳仍是不禁笑着称赞他至孝。而段行琛竟是在这一刻，方才意识到妻儿就在和秦州相邻的陇州千阳县，一时僵立在那儿。这时候，韦伯阳也好，段秀实也好，哪里不知道这一位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前者最初又好气又好笑，继而便生出了一丝感动，而后者则是完全习惯了，蠕动了一下嘴唇方才迸出了一句话。
　　“阿爷还请千万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逞强。孩儿这就快马加鞭赶回陇州去，杜大帅说，如果阿娘和两位阿兄愿意，就一块搬到鄯州去，如此也可一家团圆，不必彼此牵挂。”
　　段行琛只觉得心中愧疚，嗯了一声后，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后索性岔开了话题：“你这样出来，杜小郎君呢？”
　　“杜小郎君随我一块来了。”
　　“什么？”
　　此话一出，不但段行琛大惊失色，就连韦伯阳也吃惊不小。这秦州正在地震连连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杜士仪的儿子到这里来干什么？抑或者说，这位陇右节度不放心秦州，于是亲自过来了？不对啊，即便陇右节度不比寻常地方官，是可以巡查下辖各州的，可理应不能这样轻易出鄯州，否则言官若是查知，弹劾是小事，吐蕃若越境再来则是大事！
　　段秀实见两人皆是面色大变，正要解释，不远处一个童子就带着十余随从过来了。
　　面对这情景，段行琛索性不问儿子了。他也顾不得刚刚还头昏眼花险些栽倒，快步迎上前去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小郎君怎会来此？大帅呢？”
　　“阿爷正在鄯州。”杜广元先给段行琛施礼，他不认识其身边的韦伯阳，但看衣冠认人，这点他还是会的，于是像模像样也给韦伯阳行了个礼，这才接下来给二人解释道，“因为姑父和姑母近日就要和宇文师兄送亲一行同来鄯州，必定路过秦州。而秦州如今连震，阿爷和阿娘都担心路上不太平，所以就让我来迎一迎。而秀实阿兄要回陇州探视家人，顺道探望段判官，就一起来了，同行的还有杜二郎。”
　　杜士仪并没有来，儿子杜广元也不是到秦州凑热闹的，而是来迎接师兄宇文审送亲到鄯州的这一行人，以及其姑父姑母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得知其中内情，段行琛松了一口气，韦伯阳也恍然大悟。崔俭玄授鄯城令，看似在仕途上并未再进一步，可一连两任都为一地主官，而且是直面外地的县令，在仕途上可谓是扎扎实实的资历，所以他倒很佩服杜士仪和崔俭玄这一对郎舅的胆色。所以，他见杜广元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便笑着逗了一句。
　　“杜小郎君年方几何，便担此重任，不怕路上遇到艰险吗？”
　　“我虽年只七岁，可也当为爷娘分忧。”杜广元答了一句，旋即就有些狐疑地端详着韦伯阳道，“阁下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缘何却不告来历？”
　　竟然被小孩子给鄙视了！
　　韦伯阳又好气又好笑，可还不能完全把对方当成小孩子。毕竟，杜广元能够代表杜士仪到这里来，也就是其父代理人的身份，他总得给予相应的尊重。于是，当他自报家门后，就只见小家伙圆瞪眼睛看着自己，继而又再次唱了个大喏。
　　“原来是户部韦员外，刚刚是我失礼了！我是不放心秀实阿兄，这才特意从上邽县改道来敬亲川来看看，不好多做停留。”
　　解释过后，他又一拱手，就到段秀实身前低声说道：“秀实阿兄，为免和姑父姑母还有宇文师兄他们错过，我得赶紧走了。你回陇州一路上小心些，记得把我的礼物捎带给伯母和两位阿兄。我要是再不走，否则回头阿爷阿娘知道我给段判官和韦员外添乱，又得骂我了！”
　　他这低声在旁边两个大人听来，全都又好气又好笑，可等到杜广元又过来见礼之后告辞，段行琛想到杜广元还记得给自己的妻儿准备礼物，难免心有所感，坚持要送一程，却被杜广元死活拦住：“段判官，你千万别忙。看你都瘦成这样子了，这些天一定操劳得很，还是顾着大事要紧。我身边的人足够多了，杜二郎还在上邽县废墟那边等呢。我告辞了，还请二位保重。”
　　杜广元来得快去得更快，韦伯阳都来不及和这小家伙再说两句话。而等他问过段秀实之后，这才知道杜广元口中的杜二郎，并非京兆杜氏的其他族人，而是来自襄阳杜氏的杜甫杜子美，杜士仪虽未曾辟署为判官，却对其才学赞不绝口。尽管他从前和杜士仪并未有多少交情，可从裴耀卿口中，从萧嵩口中，如今又从段行琛身上，都发现杜士仪年纪轻轻至此高位，知人善任确有不凡之处，当即暗暗将杜甫之名记在了心里。
　　而杜甫之所以没有和段秀实杜广元同行，一则是因为原本的上邽县城正当从长安到鄯州的官道，二则是因为他和杜广元段秀实进入秦州之后，还曾经遇到过一家想要迁居渭州的难民，因为缺医少药以及干粮不足被困在了路上。别说两个小家伙都被父母教导得颇为热心肠，杜甫自己也是难以坐视的。在他们的劝解下，那一家人最终还是决定回到故土来，他少不得负责安置。
　　尽管州治要移到成纪县的敬亲川，但上邽县也一样是要重建的，如今新城的选址虽晚于成纪县，但也已经有官兵在四处查看此次地震之后变动后的山河地理，预备选址建城。临时安居点在鄯州调派的五百兵马，以及渭州成州调派人手相助之后，已经有了些小小的气象，就连那一片废墟之中也有专人戴着口罩负责清运尸体下葬，防治疫病的几个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成天在大锅里煎药供人饮服。杜甫只呆了几天，这其中的开销就让他不禁为之蹙眉。
　　尽管陇右节度因为麾下兵马多，每年朝廷拨付的军费数额巨大，可也不能全部填在秦州，否则，边境的各军可是安抚不下去的！
　　只不过，这样的问题，杜甫就算再怎么心中忧虑，也不可能对杜广元说。这一路上，原本杜广元是按照杜士仪的吩咐，称他为杜二叔的，他却坚称如此会让人觉得他和杜士仪乃亲族，再加上自己年岁不大，死活让杜广元把这个叔字改成了兄字。而杜广元呢，想到段秀实十几岁，杜甫二十几岁，外人面前有礼地称一声杜二郎，人后就高高兴兴一口一个子美阿兄，也一定拗着杜甫人后叫他名字，一来二去，杜甫便仿佛多了个幼弟似的。
　　当他和杜广元会合之后，得知段行琛和洛阳来的仓部员外郎韦伯阳仿佛关系不错，他就舒了一口气：“对了，广元，萧丞相还未归去洛阳，仍在官驿，大帅昔日是他下属，你是否要去见他一见？”
　　杜广元从前也见过萧嵩两回，出身世家如今又贵盛一时的萧家那景象，他一直印象深刻。只想了一想，他便立刻答应了下来。果不其然，到官驿门前去通报之后，须臾就有从者来请，就连陪同前来的杜甫亦是得以入见。
　　杜甫不比李白王之涣和孟浩然之前得了杜士仪扬名，贺知章四处传颂引荐，曾经见过不少权贵，他还是第一次拜见退职宰相这样的人物，难免有些紧张。而比起极具个性的李白三人，他的性格要内敛许多，所以萧嵩对他的第一印象竟是很不错。
　　而萧嵩对于自己欣赏的人，素来就毫不吝惜善意：“人皆以为君礼年少而居高位，却并没有看到他这多年一任一任，脚踏实地的政绩。而他简拔之文武，如今许多已经独当一面，知人善任可见一斑。子美既然相从君礼，虽不入幕，却一定会有大收获。令祖父当年曾经文盖群豪，名噪天下，假以时日，你他日能继承乃祖衣钵也未必可知，不要辜负了君礼的信赖！”
　　得到这样的期许，杜甫只觉得后背心微微发热，赶紧谢过了。而杜广元在起头相见时叫了一声萧大父之后，就一直乖乖侍立在一边不说话，这会儿见到萧嵩招手方才上前去，笑嘻嘻地应着萧嵩提问说着父母的近况。等他说到是来接姑父姑母以及宇文审送亲那一行的时候，萧嵩突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记得你阿爷去岁巡视赤岭，而后消息外泄，以至于吐蕃犯境的时候，曾经射出过一支司马宗主特制的响箭？那之后玉真贵主奉司马宗主入宫，费了百般唇舌方才说清楚了那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炼丹所造成的会爆炸的废料，司马宗主兴之所至，所以想给你阿爷试试，谁料就闹出了那么一场风波。倘若不是之前据说有神仙术的张果已经被桓州刺史韦济给荐了上京，恐怕陛下还会继续冲着司马宗主穷追猛打下去。纵使至尊，就没有不好长生的。”
　　倘若杜士仪在此，一定会暗叹司马承祯还真是每次都会沾惹上这种玄妙的官司，可杜广元就不会考虑这么多了。他假装听不懂，眨巴着眼睛继续装可爱，心里却在想，阿娘因为阿爷的要求，找了两个游方道士在鄯州测试什么炼丹废料的爆炸性问题，却没想到京城那位司马宗主遭了秧，回头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阿爷阿娘才行。
　　萧嵩如今不大理会官场上的事，此次到秦州更是几乎没见什么官员，段行琛也好，杜广元杜甫也好，还都是因为杜士仪的关系。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留人谈话很长时间，最后只让杜广元代向杜士仪传一句话。
　　“日后我就是富贵闲人，他日君礼回京之际，若想下棋钓鱼娱乐尽管来，国事免谈。”
　　当杜广元终于等到了崔俭玄一行人之后，他立刻对自己在云州和怀远停留期间，一贯很喜欢的姑父和姑姑说出了萧嵩转告的这一句话，而崔俭玄想了一想，就大大咧咧地笑道：“萧丞相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了，那会儿和裴光庭争得如火如荼之际，他豪气万丈，哪里像现在这样想得开？”
　　杜十三娘素来心思细腻，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萧嵩这是表示，自己将就此不涉政事，安心养老，恐怕再也帮不上兄长什么忙了？
　　不论怎么想，夫妻两人对于秦州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全都心里沉甸甸的。可崔俭玄刚刚拜领了鄯城令一职，不便停留，宇文审也正在紧赶着把妹妹送到湟水，所以，一行人会合之后，便立刻折返回程。尽管官道已经勉强打通，可因为一路上常有陆路转运过来的车辆，他们这一程实在难能走快。倘若不是崔俭玄的到任期限因为这一场地震而得以延期，早就不得不丢下其他人先行奔赴上任了。
　　这一路又走了十几天，这一日午后申末之后，一行人方才终于抵达了湟水城下。眼见得前头一袭新郎官衣袍的张兴驰马前来，崔俭玄不禁冲着身旁的宇文审笑道：“文申，你妹妹和奇骏还真是好事多磨，我这次总算赶上喝一杯喜酒了！”
　　尽管是兄妹郎舅多年未见，可杜士仪就算再思念崔俭玄和杜十三娘，他如今身为陇右节度，边防本就要紧，又因为秦州之事忙得不可开交，不能亲自到城外来迎接，正好迎亲的张兴就全权代表了。他先是见过了送亲的大舅哥，然后到了崔俭玄面前转致了杜士仪的话，这才到马车前头。还没说话，就只见里头的杜广元探出了脑袋。他着实没想到一贯讨厌马车的杜广元竟然会情愿窝在车厢里，微微一愣便笑了起来。
　　“小郎君难得这么听话啊！”
　　“嘘，姑姑一路劳累，好容易睡着了，别吵醒她！”杜广元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张兴轻声，这才眨巴着眼睛说道，“别说得我仿佛只会闯祸，就连萧丞相也夸我大有阿爷之风呢！时候不早啦，赶紧进城去见阿爷阿娘吧！”


第779章 郎舅之志
　　古往今来，婚姻大事就少有如张兴这样自己两手一伸啥都不干的。
　　他父母双亡，兄弟姊妹皆无，而要迎娶的新娘又远在两千里之外的长安，所以迎亲之事，杜士仪和王容不但从六礼到房宅家具全部包办，就连迎亲大事，也替他请了崔俭玄帮忙。于是，他在湟水城外接着了送亲的大舅哥一行，众人竟是先周顾着他的亲事，最终将新人迎到了鄯州都督府后街的一处三进院子，早就在此等候的杜士仪和王容充了一回男方家长，宇文审这个送亲的充了女方家长，什么却扇障车之类全都弃之不用，竟是须臾就礼成了！
　　杜十三娘适才在路上昏昏沉沉小睡了一会儿，眼下精神奕奕地和王容在后头寝堂招待今日前来赴宴的各家夫人们。而新郎官张兴饮过合卺酒之后，在前头豪爽地应付了众多劝酒的宾客之后，见主宾杜士仪冲着自己招了招手，他赶紧举杯四下一敬酒讨饶道：“今日是我的大好日子，还请各位放我一马，否则醉醺醺的，不但应付不了大帅垂询，而且届时倒头就睡，那丑就要出大了！再者我舅兄文申在此，诸位还请容让我这一杯酒，权当是都敬过了！”
　　张兴是陇右节度掌书记，此次婚礼办得并不算极其隆重，出席者除却陇右节度使府和鄯州都督府的一应官员之外，便只有郭建王忠嗣等临洮军中的将领，余者都未惊动。一来是因为他不希望大张旗鼓，二来也是如今秦州骤然遭灾的缘故。故而刚刚别人起哄多灌了他几杯，如今他把杜士仪和宇文审给掣了出来，众人也就不好继续一味强逼了。录事参军唐明代表众人狠狠灌了他最后一大杯，这才放了他回主席。
　　杜士仪见张兴一面擦汗一面坐下，便笑着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恣意，否则文申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良宵苦短，我给你三天假，多了没有，你在家中多多陪陪你这娘子，但三日之后，你可给我打起精神来！”
　　张兴本还想推辞，可看到之前还一副长辈样子的崔俭玄冲着自己挤眉弄眼，而宇文审亦是满脸赞同，他只得答应了下来。等到杜士仪默许了他这新郎官第一个逃席，长舒一口气的他出了喧嚣的正堂，各家夫人云集的寝堂，最终来到了内寝门口时，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不可思议。
　　他一个出身寒门，上溯十几代也没有出仕过的无名之辈，如今竟是迎娶了宇文融之女为妻？
　　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打起精神上前叩门，未几，大门为人拉开，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寝堂悄然退出来看宇文沫的杜十三娘。许是猜到杜士仪会让张兴先行逃席来此，她微微一笑后便让开路道：“她辞母长途跋涉远嫁，心里难免惶惑。张郎可要好好相待你家娘子。”
　　“是是，多谢夫人一路陪伴辛苦。”
　　张兴赶紧长揖谢过，等到杜十三娘出了门来，他闪身进去关上了门，却只见偌大的屋子里，除了新婚妻子及其身边的一个侍婢一个媪妇之外，再不见其他人。大红蜜烛跳动的火光照在那张艳若桃李却带着几分羞涩的脸上，他看着看着，更是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犹如提线木偶似的被人摆弄着又是一些繁文缛节，直到侍婢和媪妇含笑退下了，他方才常常舒了一口气。
　　“张……郎。”尽管之前喝合卺酒的时候，宇文沫曾经叫出过这样的称呼，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禁更加紧张了。因为之前父亲被黜，而后又死在流放途中，她的婚事耽误了多年，当年宇文氏一族中和她年纪相仿的族姊妹，如今不少都已经膝下有儿女了。婚事定下之前，她曾经死活说动了兄长，悄悄看过张兴一眼，只觉得人虽又黑又壮，年纪也大了些，却仍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最终便默许了。
　　张兴这会儿比自己的新婚妻子还要更紧张些。他年过三十而孤家寡人，虽还不至于不知女人滋味，可正如杜士仪所言，娶得贵妻的心情总是截然不同的。在宇文沫一声张郎过后，以往最是能言善辩的他张了张口，最终迸出了一句话来：“能得娘子为妻，兴之大幸！”
　　如今已经是三月末了，夜空中的一轮残月在群星的包围下，显得黯淡无光。席散之际，杜士仪王容和崔俭玄杜十三娘两对夫妻回鄯州都督府时，杜士仪忍不住打趣道：“我打赌，奇骏今晚这新婚之夜，必定是嘴笨口拙，大异于往日从容风度。”
　　“平生第一回嘛，在所难免，再说一回生两回熟……哎哟！”崔俭玄喝多了几杯，口无遮拦地说笑了两句，突然感到腰中一阵剧痛，惊呼了一声后方才看到旁边满脸怒容的妻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赶紧咳嗽两声，随即讨好地对杜十三娘说道，“十三娘，一路车马劳顿，你又跟着嫂子忙了这么久，实在是辛苦了，等回去了早点休息……”
　　王容见崔俭玄越说越是小声，在那哄着杜十三娘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悄悄拉了拉杜士仪的手道：“崔十一郎还真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他呀，就得十三娘这样的媳妇才能管住他，所以如今赵国夫人别提多省心了！”杜士仪见杜十三娘故意板着脸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从前的情景，嘴角露出了微微笑容，“只是，真的很久没见到他们了，眼下看到这样子只觉得亲切。只可惜他们顶多就能在鄯州都督府停留一两日，就要启程赶往鄯城。”
　　“你就别贪心了，能够让你们郎舅俩在同地为官，这已经是少有的。”王容看着如今年岁渐长，却越发显得珠圆玉润的杜十三娘，忍不住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子女双全，心里自是又熨帖，又安心，见杜士仪不以为然，她知道杜士仪又要拿出张嘉贞兄弟邻州为官，张说和张均父子同在中书省的旧事来，当即也就不继续这个话题了，而是话锋一转道，“今夜你们郎舅俩难免要长谈，我就不等你了，我和十三娘同室而居，姑嫂说些悄悄话！”
　　妻子竟然名正言顺赶了自己去和崔俭玄同宿，而要留下小姑子说话，杜士仪登时无言以对。于是，等回到镇羌斋之后，见崔俭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满脸的新奇，他顿时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一来，我就被幼娘赶来睡书房了！”
　　“十三娘这回是有了嫂子忘了夫君也忘了阿兄，我总算心气平了些。”
　　崔俭玄却很得意，委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之后，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要不是你出为陇右节度，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当官的好，这下总算不用想了。哎，我倒是想一直留在云州，可王子羽和老郭既然一正一副杵在那儿，其他人要是始终不挪窝，恐怕朝中有些人都要急眼了。就连固安公主，都有人觉得她长住云州不是个事，说是李鲁苏既然都到长安定居了，她也不妨回来，横竖李鲁苏已经不是奚王了……”
　　这些论调杜士仪并非第一次听说，可崔俭玄此前一任怀远令四年，对于云州的情况可以说如数家珍，此刻一一说来自是滔滔不绝。等到告一段落后，他便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河东节度就好了，那时候外人可就别想从云州插进手去。”
　　“我一任云州长史，一任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若是想继续留在河东不走，你以为别人肯答应？只要云州的根基打严实了，外人就算到任也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我在陇右站稳脚跟，异日未必不可能重图河东。”在崔俭玄面前，杜士仪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见妹夫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他方才上前在其对面坐下，郑重其事地说道，“鄯城令绝不易为，我去岁年底巡视鄯城时，曾经……”
　　将自己将那赵庆久就地正法，甚至还引来好一阵喧然大哗，苗延嗣更是上书参了他一本的事原原本本道来，杜士仪见崔俭玄果然攒眉沉思了起来，他就说道：“治理一县，不比打仗轻易。不止是鄯城，其他各州县也往往是县令轮轴换，而胥吏却多数雷打不动就是这些人。他们上下勾结，把持政务，往往是将县令甚至县丞主簿县尉全都蒙在鼓里，让主官不但一事无成，有时候还要给他们背黑锅。尽管鄯城那些胥吏已经被我狠狠杀了一回威风，但因为牵涉到郭知礼，我借此清洗了一回军中，但很可能会有人因此对你心怀衔恨，挟私报复，你要小心。”
　　“我可不是那等软弱的人。”崔俭玄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嘿然一笑后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阿娘和阿兄对我此来鄯州，嘴上说放心，其实心里都是一万个不放心。阿爷当初把赤毕以及跟随他很久的几个人给了你，但崔家不是只有这些人。既然只有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外任，阿娘和阿兄就把这些人都给我了。当初能够敢跟着伯父和阿爷诛二张，杀阿韦的人，多年寂寞之后能否宝刀不老，就看这一次了！而且，我在怀远也没白呆。”
　　崔俭玄指了指外头，似笑非笑地说：“虽说我不如你这陇右节度能够辟署幕府官，但我可以招募幕佐！在怀远的时候，我和王子羽他们很是在那些前来游历的久试不第士子当中简拔出了几个人才。尽管他们对于民政未必熟悉十分，可用来监察胥吏，却是再好不过了！只要能有眼睛盯着这些人，我就不怕被糊弄！”


第780章 从一而终
　　这一夜，杜士仪和崔俭玄郎舅二人在镇羌斋长谈至深夜，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方才抵足而眠。
　　而王容和杜十三娘姑嫂俩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是说丈夫说孩子说自己，到最后全无半点睡意看着彼此。
　　突然，杜十三娘轻声说道：“嫂子，阿兄待你很好，十一郎也待我很好。比起别的女子来，我们真的是太得天独厚了。我这次回长安时，听阿姊说过，九娘那样刚强执拗的人，嫁的是夏卿这样才华横溢名满两京的名士，又给他生下了儿女，到头来夏卿也还是免不了蓄有宠婢。我们临走前，九娘还气得撵走发卖了一个，还是夏卿的兄长摩诘出面，劝和了他们俩。”
　　王容见过崔九娘多次，对其印象深刻。那美艳的姿容在两京贵女之中，也是佼佼者。若非崔九娘先后因为祖母和父亲的丧事而耽误了婚事，决计轮不到王缙抱得美人归。她因为幼年家中贫寒，见惯了各种嘴脸，虽说王缙是王维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和杜士仪也很亲近，可她隐隐约约觉得，相比于王维，王缙为人处事多几分功利，而且当初因缘巧合在上元夜被崔俭玄救下，王缙到崔宅走动就开始频繁了，最后成功赢得了崔九娘的芳心。
　　“这事情你阿娘怎么说？”
　　杜十三娘嘴角一挑，淡淡地说：“还能怎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因几个婢女玩物和夫君过不去，阿娘和阿姊总不能为了这个和夏卿置气的，顶多不轻不重提醒夏卿两句。我也不是偏帮九娘，倘若他们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也就罢了，可是，夏卿好不容易以才学人品打动了九娘，又让阿娘和阿姊认可，就连十一郎的阿兄阿弟，也都对他很是期许，这才许了婚事，崔家也不计较夏卿最初迟迟没有出仕，一直都下大力气帮忙。
　　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相得相守，一路走过这么多年了，却及不上几个后来的婢女。我临走的前一天，九娘对我说，倘若是夏卿身边跟了多年的婢女，她兴许就容下了，毕竟那是旧情，可是……”
　　感觉到王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杜十三娘顿了一顿，这才挪了挪，靠近了嫂子那温暖的怀抱：“可那只不过是别人为了巴结而送给夏卿的婢女，他甚至都没告诉她一声，就放在别宅中养着！我和九娘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她说，当年看到过父亲身边有过一二宠婢，阿娘也容下了，她也不是不能容，可她最伤心的是他竟然防贼那样防她！嫂子可知道，后来摩诘出面规劝他们的时候，用的就是他那亡妻的故事。摩诘说，因为之前和玉真贵主一段孽缘，由是对亡妻疏淡多年，如今空余后悔，却已经生死两隔。”
　　次日一大早，当王容起床梳妆的时候，就只见铜镜中自己的双眼微微红肿，好似在睡梦之中哭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梦中的杜十三娘，破天荒多用了些粉，遮去了那太过显眼的痕迹。她还记得杜十三娘最后转述的王维那一句话。
　　“与其朝秦暮楚，不若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历来都是男人要求女人的，可那时候王维却如此说，足可见情伤对于其来说是多么惨痛的经历。王容捏紧了手中的梳篦，好一会儿方才三两下绾了个髻。自从到鄯州后，那些高髻云髻她就很少再梳，一则省事，二则杜士仪更爱天然，再加上鄯州常有北面吹来的风沙，一来二去她就一直选择最简单的发式，抱起儿女时也不怕那些发簪花钿扎了孩子。束了罗裙披上外衫出了门后，她问过婢女，得知杜士仪升堂过后回了镇羌斋，便悄然寻了过去。
　　才到门口，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崔俭玄和杜士仪说话的声音。
　　“所以说，鄯城令之位，若无丝毫兵权，则难以节制西面几座军城的骄兵悍将，甚至没办法慑服当地群居的军属。我说我的杜大帅，我真不是张口就要权，要鄯城长治久安，没有其他办法，就算我不能兼个什么军使，你至少得给我一个信得过的人。”
　　“一州刺史方才能兼任军使，就比如临洮军使是我兼，莫门军使是洮州刺史安思顺兼，而廓州刺史姚峰如今兼任积石军使，河州刺史苗晋卿兼任镇西军使，这是朝廷制度，我帮不了你。但是，你说的我也清楚，所以，倘若有事，振武军使李昕是可以信赖的人。他和王忠嗣有旧，又是宗室，为人雄毅肃穆，智勇兼备。至于河源军的正副将，都是稳重的人，并不跋扈，还算好打交道。”
　　“军中有人，那就好办多了。对了，之前我路过秦州，灾情极其严重，而且听说重建以及赈济灾民事宜，是从陇右统筹的钱款？此事耗费非同一般，你得小心下头军将因为少了军费而心有不满有所异动！郭知礼的事引起轩然大波，现如今郭英乂还在缉拿，虽则是郭氏势力大不如前，你又重用了那个郭建，可万一有人拿着这种事作为由头在下头兴风作浪，那可就不好办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说来说去，还是得从吐蕃人身上想办法。”
　　听到里头郎舅二人在说正事，王容想了想便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院子里驻足片刻，又等了一会儿听到里头没什么说话声音了，这才前去叩门。等到她一出声，大门立刻被人拉开了来，露出的却是崔俭玄那张满脸堆笑的面孔。
　　“啊，嫂子你起来了？这么说，十三娘也该起了？我去看看她！”
　　这一声极其殷勤的嫂子，却没法掩盖崔俭玄的真实目的，更何况，他撂下这句话就立刻开溜了。此时此刻，王容索性也就不去提醒杜十三娘因为路上劳顿，昨晚上又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这会儿还在睡梦中，笑吟吟地看着崔俭玄步履匆匆走后，她就踏进了镇羌斋。
　　“崔十一这家伙，看着他年纪不小了，有时候说话做事还颇有见地，可谁曾想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杜士仪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突然注意到王容脸上仿佛有些不对劲，目光须臾就落在了她的双眼上。意识到很可能是她从杜十三娘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连忙起身迎上前，又低声问道，“难道是岳父那儿，或是朱坡老叔公那儿有什么变故？”
　　“你就别瞎猜了！”王容本待遮掩过去，可没想到杜士仪直接就伸出手来碰触到了自己的眼睛。知道那微肿的眼睛瞒不过素来极其仔细的丈夫，她便低声把昨晚杜十三娘对自己的话言简意赅告诉了他。果然，就只见杜士仪瞬间沉默了下来。
　　“原来是九娘和夏卿的事。”
　　杜士仪对于性格太过刁钻的崔九娘，当年是敬谢不敏，那会儿还曾经很疑惑王缙竟然能够消受如此美人，如今王容在转述时不知不觉带出了某些倾向，他自然不会听不出来。正如同张兴娶了宇文融的女儿宇文沫，很可能就会得到某些支持一样，王缙娶了崔九娘这样出身清河崔氏的千金，自然而然，自称太原王氏这一点也就没什么人会当面指摘了。而且，崔氏对于王缙这些年来在仕途上的助益，不可谓不大。
　　他不想深谈王缙和崔九娘的事，反而对于王维那句发自肺腑的话感慨良多。扶着妻子坐下之后，他犹如一直以来那样抱了她在怀中，轻声说道：“摩诘这话说的是，倘若时光倒流，他做不到不负二人，可至少能够做到不负其中一人。如今两人全都负了，怪不得我上次见他时，就发现他的性子越发淡泊，禅意越发出尘，他家中妻子一去，兴许他的那颗心都已经死了。十三娘对你说这些，大概也是因为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一面觉得得天独厚，一面又难免有些郁结。”
　　“杜郎……”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杜士仪随口吟了一句，随即就蹭着妻子的肩头，低声说道，“如今我们有了广元和蕙娘，算得上是儿女双全了。可广元现在又想再多一个弟弟了，我们要不要再努力一把？”
　　“说正事的时候，你又偏来胡闹！”王容嗔了一句，在杜士仪额头上轻轻戳了戳，冷不防其突然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指尖。她不由得哎哟了一声，可指尖上那轻轻的噬咬，让她不禁生出了又麻又痒的感觉，最后不禁软倒在了丈夫的怀中。
　　“有些事情别去想这么多。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不是被人逼的。以崔十一那脾气，要真的夏卿狠狠对不起九娘，他才不会管什么朝官的体面，十有八九去找夏卿狠狠打一架了！”杜士仪微妙地岔开了一下话题，这才说道，“对了，崔十一说，已经接任了中书侍郎的张子寿显见很器重摩诘，有意举荐其为右拾遗。遥想当日摩诘一曲郁轮袍名动京华之时，一晃已经十四年了。”
　　而如果再回溯到开元四年，他初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整整已经十八年了！十八年过去，他已经娶妻生子，节度一方，比起当初和杜十三娘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他已经亲朋故旧满朝堂，广结羽翼立根基！
　　“杜郎，明日崔十一郎和十三娘一块前往鄯城，你会亲自送一程吗？”
　　“不用！”杜士仪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是我的妹夫，自然不容人小觑了！不用我撑腰，他也自会让人刮目相看！”


第781章 诗品高下，河州刺史
　　尽管一家人难得团聚一次，但如今既是职分上下，杜士仪对现在那位鄯城令贾世增着实是不能放心，因此只留了妹妹和妹夫两天，他就送了他们启程。鄯城距离大唐和吐蕃边境只有百多里，王容本待劝说杜十三娘先在湟水留一阵子，等崔俭玄那边万事上了正轨再去鄯城，却被杜十三娘婉言谢绝了。
　　“嫂子，有我和孩子们在十一郎身边，他做事就能多十分劲头。更何况，阿兄担当陇右节度，即便万一有什么战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困守鄯城的。至于治理军民，十一郎早就有相应的手腕了。”
　　在都督府门口送走了崔俭玄杜十三娘和孩子们，当杜士仪从王容口中听到她转述的这些话时，不禁笑了起来。然而，杜广元却不免遗憾，拉着父亲的手就嘟囔道：“阿爷，阿爷，什么时候再把琳表姐和朗表兄，还有朋弟他们接来鄯州都督府？”
　　听到这话，王容顿时嗔道：“人才刚走，你就想着接人家回来陪你玩？”
　　“不是不是。”杜广元最怕母亲，此刻赶紧一五一十地说道，“阿爷之前不是说等我这次回来，就送我到精英堂和大家一块读书练武吗？我是想着，多了表兄他们，人更多，别人也会觉得阿爷是真心的……再说了，秀实阿兄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每天都怪寂寞的……”
　　连最初对段秀实极其赞赏的王容，也没想到这短短数月的功夫，杜广元最亲近的不是两位表兄王胜和王肜，也不是两位族兄杜明瑱和杜明瑜，而是段秀实。王胜和王肜虽说被王元宝教得不错，可对于天之骄子的杜广元，面上总难免会多几分殷勤，心里总难免会多几分妒意；而杜明瑱和杜明瑜虽出身京兆杜氏，可和杜士仪早年一样，家境较为普通，于是多了些刚强，可待人难免会多几分偏激。不管四人中的哪一个，对杜广元总是客气多于亲近，指斥其非就更不可能了。
　　反倒是崔朗和崔朋，家境既然优越，一个是杜十三娘教出来的，一个是崔五娘教出来的，性子明朗，处事大方，虽不能说有多好学，可却能和杜广元平等相待，作为玩伴，杜广元更喜欢他们也不奇怪。
　　杜士仪略一思忖，也就想通了这一点，笑着摩挲了一下儿子的头，继而就开口说道：“等你入了精英堂，文武上头都能名列前茅，到时候我就和你姑父姑姑商量，让他们把你那表兄表弟送到湟水这精英堂来和你一起读书练武！”
　　杜广元登时眼睛大亮，抓着父亲的手一下子攥得更紧了：“阿爷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杜广元自幼被王容压着读书写字，成语典故记了无数，此刻不禁高兴地欢呼了一声，放开父亲的手后像模像样躬身一揖：“阿爷既这么说，孩儿读书去了！”
　　见儿子又冲着自己一揖，反身步子轻快地飞奔了回去，王容从乳母徐三娘手中接过还不太懂事的女儿杜仙蕙抱在手中哄了一阵子，她方才似笑非笑地对丈夫说道：“遣将不如激将，你竟然把这兵法用到自己儿子身上了！”
　　“谁让广元是我儿子？忠嗣对我说，广元对于自己认准了要去做的事情，往往会全神贯注坚持到底，可对于别人要他做的事情，他就有些敷衍马虎了。既然如此，就让他自己认准一个目标向前，如此就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杜士仪笑着在女儿那粉嫩嫩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说，“不过，对自己的儿子都要用激将法了，我这父亲还真不好当！我得去找忠嗣商量商量，精英堂的武课，也得请他费费心了，毕竟，他的本事，如今陇右军将已经心服口服！”
　　崔俭玄上任鄯城，先清理之前累积未结的案子，然后统计租庸调以及两税旧账，最后清理县廨胥吏数量，将在编和不在编分成两部，分别加强考绩。紧跟着，他招募遴选出了五十个武艺颇高的退伍军卒，手执大棒作为治法队，从事街头巡逻和纠察，但凡遇到当街闹事斗殴以及其他不法之事，立刻缉拿，当日立决，不过一个月，鄯城风气就为之一肃。上上下下再也不敢背后议论这位新任明公乃是杜大帅的妹夫，就连军伍中人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敬畏。
　　至于杜士仪，他的精力自然不可能放在小小一个鄯城。秦州地震的后续效应，须臾就显现了出来。田地的复耕兴许还容易一些，但重建的人力和钱财方才是重中之重。短短两个月，从陇右节度处拨付的钱粮就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因此，他在斟酌良久之后，再次把新婚未久的张兴派去了凉州面见河西节度牛仙客，商量了一件大事。至于南下蜀中雅州的信使，亦是早早悄然出发了。
　　这一日午后，杜士仪正在给宇文审剖析科场试赋的立意高远问题，以刚刚得到的今岁博学鸿词科试题《公孙弘开东阁赋》作为展开，自己随手做了个赋头。尽管如今他位高权重，诗赋答和已经不多了，但因为位高权重独当一面，较之当年试赋三百篇的习作，立意更多了几分高远之气，自是说得宇文审连连点头。他当然不知道，刚好到门口的杜甫正好听到，不知不觉竟是听住了。
　　“试场之中，考官喜好固然重要，然则自己的风格，却才是扬名的根本。譬如太白，诗赋豪迈不羁，大气雄浑，堪称仙品；譬如浩然，诗赋清淡简朴，然而淡而有味，浑然一体，因此可入逸品；而浩然的诗与摩诘又有相似之处，然则摩诘因磋磨之故，禅意佛心处处融入诗中，于是阅之便仿佛令人心情宁静，再加上曾为状头，在凡人眼中，自然更胜浩然一筹；而又譬如子羽、少伯、季凌等，或醉狂，或豪迈，或大气磅礴，或开阔疏朗，坊间传唱其名句，自是各有一绝。”
　　宇文审少有听杜士仪评判这些名士诗赋，此刻不禁问道：“杜师评判之语，固然中肯，可如季凌先生、浩然先生，都蹉跎科场，而青莲居士更是未曾一试，此次得杜师举荐方才前去应博学鸿词科，这又是何故？”
　　“试场考的是名，但也需要有朝中显贵赏识，否则固然名声再大，难达天听，也是枉然。更何况，就算是为陛下所知，倘若陛下只以你为词臣，只看重你那七步成诗的才学，却不在意你是否有经世济国之能，你虽位列朝堂，仍难免有怀才不遇之心，如你刚刚所说这三位，就极有可能拂袖而去了。”
　　“那子美呢？”
　　宇文审突然提到杜甫，杜士仪顿时愣了一愣，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漏掉了这样一个重要人物。
　　他自失地笑了笑，这才说道：“子美之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单论科场题名进士及第，子美不无机会。然则如今子美的经历，较之太白、浩然、摩诘、子羽、少伯、季凌等人，尚有不足，因他年轻之故，其才尚不得尽展尽显。说到底，诗赋发自肺腑，有豪阔之心，若无豪阔之经历，也是做不出来豪阔好诗的。当年燕公也好，如今的张相国也好，虽则文名卓著，但更多的是因为仕途登顶为人高山仰止。若是等到后世论诗赋高低，他们却未必仍为顶峰。颠沛流离的，不得志的，直面时弊的，其诗赋之高远，决计会居于二张之上！”
　　前头听到杜士仪评论自己的志向一语中的，杜甫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险些就这么冲进去，可听到杜士仪说自己经历比其他人有所不足，他顿时愣住了，甚至于杜士仪说过自己科场题名机会很大，他都没太在意。仔仔细细掰碎了思量经历不足这句话，他渐渐就明白了几分。虽说父亲仕途平平，可终究祖父留下来还有些底子，足够他自小生活富足，不像其他人那样或见识了世事坎坷人情冷暖，贬官流离郁郁不得志，他太年轻，一切都还刚刚起步。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突然感到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紧跟着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子美为何一个人孤立在此？”
　　回头发现是张兴，杜甫顿时更有些慌乱。在门前偷听无疑是典型的听壁角，君子不为，而他刚刚实在是因为听得着实太过于聚精会神，完全忘了他可以大大方方进去。正当他尴尬之际，书斋大门陡然大开，开门的宇文审只看了杜甫一眼，仿佛不知道其站了好一会儿似的，笑着说道：“原来是奇骏正好回来，撞上了子美？不要在外头说话，杜师请二位快进去！”
　　张兴刚刚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拍了杜甫的肩膀，这会儿见其有些失魂落魄，他顿时醒悟到，只怕是杜士仪在里头说什么让其听见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他立刻略过此节不提，上前行过礼后就含笑说道：“大帅，我此行不负使命，终于是说动牛大帅同意了！”
　　“为了茶事，一而再再而三劳动河西牛大帅，若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杜士仪苦笑一声，随即便打起了精神，“蜀中茶商处，仲通已经都去一一见过了。从即日起，货卖吐蕃之茶价，浮涨一成，这高价所得会由此输入秦州，作为重建之资。子美，等到这第一批款项到位，你就去一趟秦州见段判官！”
　　如今雅州那边是张简以雅州长史，判都督事，知剑南道茶引使，已经答应严打不法茶商私自市茶，同时浮涨从雅州入吐蕃的政府指导茶价一成。当然，截留下来的这些钱，足够雅州好好围堰造渠，修缮桥梁，好好做一番实事了！
　　当然，能够做到这些，也是因为吐蕃在去岁越境进攻之中理亏，所以只能暂时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可他也无需此政持续太久，只要能解燃眉之急，如此也送给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一个喷口水的机会！他杜士仪固然有钱，可拿自己的钱去补贴地震之后的秦州，只会遭人诟病，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会去做，就连此次损敌资己的这一计，也并不是先斩后奏自行决定的，鄯州到洛阳的这条官道上，也不知道要跑死多少马！
　　可两京那边，他一直都是用的自己私人，鄯州进奏院一直弃置也不是办法，该是时候派个人去挑起那个担子了！
　　如今正是新茶采摘之后，运出蜀中卖往各地的时节。茶商们那儿，虽则是与剑南道渊源颇深的鲜于仲通前去谈妥的，但王容暗地里通过白姜以及白掌柜，软硬兼施，茶商们最终不得不答应了这个为期一年的临时茶援计划——把浮涨一成的利润捐出来支援秦州重建，不管他们乐不乐意，都不得不答应。好在杜士仪掣出了勒石立碑的杀手锏，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上邽县以及成纪县新城建成后的石碑上，商人们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了。
　　好歹也能在青史上留个名，横竖又不是自己出的钱，只希望吐蕃不要因为茶价飞涨不买茶就行了！
　　之前陇右节度拨出了大笔钱款往秦州，此等事自然瞒不过陇右军将，这样一个无底洞自然让上上下下颇有微词。得知杜士仪竟然朝茶商们摊派，将校们非但不以为奇，反而觉得此计甚好，原本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在这种风波之下，他却收到了来自洛阳的急信。
　　河州刺史兼镇西军使苗晋卿，迁户部度支郎中。
　　苗晋卿去年会跟着他到鄯州来，是因为萧嵩以其为裴光庭拔擢之人，本来就想撸掉，结果被杜士仪三言两语裹挟捎带了出来，两边皆大欢喜。如今萧嵩辞相，杜士仪早就预料到苗晋卿恐怕会重新征调入朝，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户部是如今任门下侍郎的裴耀卿的老本营，而裴耀卿正要主理江淮河南转运之事，需要能员佐理也是意料中事，性格温和长袖善舞的苗晋卿自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对于苗晋卿来说自然是难得的机会，可河州在陇右诸州之中的地位仅次于鄯州，这个刺史之位比预想中更早地空缺出来，杜士仪难免头疼。平心而论，他更属意于王忠嗣，可王忠嗣去岁刚刚遭贬，即便又以战功得了相应褒奖，可终究在陇右根基仍不及那些父子相继的世代将门。倘若立时三刻荐王忠嗣为河州刺史，也许能够在御前通过，但却不利于将来。至于肯定会因为此缺上蹿下跳的郭建，他却不放心这个实在太会钻营的家伙，竟是两头犯难。
　　河州看似不及洮州内有羌胡，容易爆发内乱，可同样正临吐蕃边境，如果无有大局眼光，少有差池就可能造成大乱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平衡，看来他得派人到东都那边活动活动。
　　果然，当这个消息最终确定的时候，郭建就立刻上了鄯州都督府，在镇羌斋中表忠心表决心，滔滔不绝暗示了好一番，就差没明说自己是河州刺史的最佳人选了。杜士仪知道，若是按照过往的军功，这家伙勉强也算是够格了，而且从前他利用郭建收拾了郭家的刺头，以及郭知运这颗最大的钉子，除了拔擢其为临洮军正将之外，其余的甜头便只有一个空头行军司马。于是，他少不得表示自己会向上举荐，力争此职，等郭建一走却不禁踌躇了起来。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大帅。”
　　“是仲通啊，进来吧！”杜士仪笑着吩咐了一声，等到鲜于仲通进来，他示意其坐下，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仲通，我有意重振鄯州进奏院，打算派你回京，你意下如何？”
　　鲜于仲通先是一愣，继而立刻沉吟了起来。平心而论，身为节度推官，尽管还远不到位高权重的地步，但站得高度却非同一般，而且每日过手的各种事务，众多都是牵涉到一军正副将这样的高层，不可谓不重要。可是，陇右鄯州毕竟远离两京枢要之地，即便他下一任能得朝官美缺，可在朝廷中枢的人脉缺乏仍然是一个重要问题。他和颜真卿张兴都不一样，颜氏虽琅琊著姓，但已经定居万年县多年，可算是京兆人，亲朋故旧都可帮衬；张兴是寒门出身，虽得贵妻，可知遇之恩非同小可，紧紧依附杜士仪才是最明智的。
　　而他……家中尚有兄弟，父亲官职不显，鲜于氏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显赫人物了。如若他想要有所大作为，杜士仪既然已经开了口，他回京掌管鄯州也就是陇右进奏院，上可通朝贵，下可使得陇右拥有一条最畅通的消息渠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能得大帅信赖，仲通愿担此重任！”
　　杜士仪见鲜于仲通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禁长舒一口气。说起来，掌书记张兴，推官鲜于仲通，巡官颜真卿，要说最适合此职的人，无过于生于京兆长于京兆，世代书香宦门的颜真卿，可颜真卿那性子方正刚直摆在那儿，你让其游走公卿之间，和人交际，那决计是开玩笑。而张兴即便娶了宇文沫，在出身上仍然不免要被人轻视，所以性子圆滑长袖善舞的鲜于仲通无疑最适合。
　　而且，鲜于仲通是那种野心勃勃一心向上的人！
　　“很好，你尽快收拾一下，等一切就绪之后，便启程去洛阳吧！除了把朝中消息及时传递到陇右之外，暗中访查不得志之人，也是最重要的。另外……”杜士仪斟酌片刻，索性就直说了，“你给我仔细留心李林甫的言行举止，而你自己，也一定要万分小心此人！”
　　鲜于仲通虽知道李林甫是吏部侍郎，亦曾经是前头相国裴光庭的心腹，可他着实不明白，杜士仪缘何要他特别留心李林甫。直到他预备停当带着杜士仪拨付给他的人马驰归东都，在一进城之后便得到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他这才悚然而惊。
　　就在今日，张九龄和裴耀卿分别升任中书令和侍中，而吏部侍郎李林甫则是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说，李林甫竟是拜相了！
　　平康坊李林甫宅，这一天傍晚亦是车水马龙贺客云集。身为宗室之后，李林甫从宫中千牛释褐，一路辗转腾挪到现如今五十有二便官居宰相，着实是传奇。自从当年得宇文融举荐为御史中丞之后，他就开始了飞黄腾达，即便和他搭档的宇文融贬死，以他为腹心的裴光庭病死，可他一直位在中枢屹立不倒。现如今终于一朝圆梦入政事堂，尽管上头还有另两位深得圣眷的宰相，可仍然不能盖去他的光芒。
　　李林甫谈笑风生应付了诸多贺客，但晚上却没有大开夜宴，而是约了次日休沐日的午宴。用他的话说，自己资历浅薄，不过是凭着圣人恩典方才骤迁此高位，当诚惶诚恐辅佐张裴二相云云。可等到大多数人回去，却也有人留了下来。作为李林甫表弟的姜度，这会儿脱掉鞋子舒舒服服往那张胡床上一歪，当即懒洋洋地说道：“恭喜表兄，如愿拜相，将来我可都靠你提挈了！”
　　“中书省有张九龄，门下省有裴耀卿，我这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就好比当年回京拜相却没个正经名义的张说一样，名不正言不顺。”李林甫褪去了人前的笑颜，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可转瞬间，他就看着姜度说道，“你和杜君礼如今可还有书信往来？”
　　姜度人很不正经地歪着，一颗心却因为这句话砰的一跳。李林甫如今会如此待他，还不是因为当初他在之前大考的时候提醒过一句灯下黑，结果言中？否则，只有一个嗣楚国公虚名的他，对于李林甫而言，也就只是个需要照顾的表弟，其他的作用就什么都没了。对于李林甫提到杜士仪，他当即漫不经心地说道：“陇右杜大帅？人家如今节度一方，不像我，不是在太仆寺，就是在太常寺挂个名，他哪有功夫理会我？”
　　想想姜度确实是斗鸡遛狗吃喝玩乐第一在行，其他的任事不理，李林甫倒也没有生疑：“杜君礼自到陇右之后，先后捅出了几起案子，又退了吐蕃越境兵马，陛下对其赏识非常，观他形状，若一有战功，极可能便会高升回朝。你既然和他有旧日交情，那就不要浪费了，多多打探一下他的动向。”
　　见姜度随随便便点了个头，李林甫不禁有些头疼。可他实在是忌惮杜士仪的手段，再加上听说惠妃有意替寿王择妃，最看重的就是杜士仪旧徒也就是玉真公主的爱徒杨太真，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再三嘱咐了姜度之后，他不禁自言自语道：“河州刺史苗晋卿出缺，若有人能够出为河州刺史，替我看着他一些，那就好了！”
　　仿佛没骨头似的姜度正半眯着眼睛，一听到这话，他登时微微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了李林甫那紧皱的眉头。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表兄如果想要弄个人出任河州刺史，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第782章 许君刺史
　　鄯州都督府镇羌斋中，杜士仪几乎同时收到了李林甫拜相的消息以及姜度送来的信。
　　尽管去年吏部从大考到铨选，出了一堆纰漏，然而，前头顶缸的是小吏，后头倒霉的是病故的裴光庭，以及裴光庭重用的一应人等。靠着自己出身宗室以及素来长袖善舞的为人处事，再加上于武惠妃以及高力士这些宦官身上下的水磨工夫，李林甫不但轻巧过关，而且常常有人在李隆基面前说他的好话。再加上他确实精干，李隆基早就对出身宗室的他极为赏识，因此有人提点了一句此前常常是二相独掌中书门下，于是方有彼此对立，李隆基思来想去，就决定加个李林甫。
　　如此三足鼎立，李林甫略微资浅，性格圆滑，纵使张裴二人有所纷争，应该能够加以调和才是。
　　杜士仪看着信上裴宁对李林甫拜相之中天子心意的判断，他简直哭笑不得。调和？如若指望李林甫调和张九龄和裴耀卿，那简直是痴心妄想，此人不挑拨得两人失和才怪了！而且，据他所知，张九龄虽然不齿宇文融，可对裴耀卿还是颇为认可的，裴耀卿对张九龄亦然，也就是说，这两位宰相之间也算得上是惺惺相惜，可中间夹着个李林甫，这才真是要命了！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
　　杜士仪放下裴宁的信，随即耸了耸肩。就算他还在京城，也绝对阻止不了这种事，反而会更深地陷入政争漩涡之中，哪有如今出镇陇右来得自在。他带着几分好奇展开了姜度那封信，看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先是为之一呆，随即就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这笑声顿时引来了一旁座上正在奋笔疾书的张兴为之侧目。自从鲜于仲通受任前往洛阳掌鄯州进奏院，张兴就不得不接过了鲜于仲通的一部分职责，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杜甫接了下来。此时此刻，他就好奇地问道：“大帅先头眉头紧锁，如今却又骤然大笑，莫非先有坏消息，然后又是好消息？”
　　“你错了，全都是坏消息，只不过后头一桩实在是有些滑稽，故而我着实忍不住了！”颜真卿不在，没人一本正经纠正自己的仪态，杜士仪便笑眯眯地说道，“吏部侍郎李林甫拜相了，然后他得知河州刺史出缺，于是打算安插自己人。所以，这是两个坏消息。”
　　李林甫当初赫然裴光庭的谋主，此前又不甚顾念和宇文融旧情，与杜士仪早就翻脸了，张兴有些不明白，既然是两个坏消息，缘何杜士仪竟然陡地大笑。可见杜士仪神情轻松，他就猜到杜士仪恐怕有些后手，当即不多问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开口吩咐道：“奇骏，你去见一见临洮军正将郭峰，把李林甫这位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对河州刺史有想法的事，对他言语一下。告诉他，我已经上表举荐于他，但朝中风云变动，这次的事，我恐怕有心无力。”
　　得知张兴来见，郭建自是大喜过望。张兴俨然是杜士仪身边最心腹之人，再加上文武双全，如今在陇右名声赫赫。此人来访，无疑代表杜士仪的意思。他亲切而又不失热络地亲自出去把人迎了进来，随即又如同往日一样，先是天南地北地寒暄了好一阵子，最终方才试探对方来意。可是，张兴叹气之后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朝中宰辅对河州刺史之位别有意！
　　“奇骏贤弟，此事……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杜大帅得知李相国入政事堂，又接到那封东都密信，就一直长吁短叹，道是郭将军之事，怕是希望渺茫，不过，究竟如何，还得等近日确切消息。”
　　郭建骤然捏紧了拳头，顿时颓然坐倒，随即怒气满盈。是谁？到底会是谁执掌河州？随随便便来个人，哪里能让鄯州文武服气！
　　陇右采访处置使府，一连数月都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郭知礼的案子是苗延嗣主理的，最终所有人犯全都押解去了京师，由是不少郭家子弟自然对其恨之入骨。而苗延嗣在审结案子的同时狠狠告了杜士仪一状，因此鄯州都督府上上下下几乎是连逢年过节都和他没什么往来，即便公事文书，上门的人都对这里避若蛇蝎，恨不得走得飞快。对此情景，跟随苗延嗣到鄯州来的从者自然免不了心中郁闷，至于几个小吏就更长吁短叹了。
　　原还指望采访处置使这一要职设立，必定会位高权重，令陇右道上下官员心中凛凛然，可谁曾想苗延嗣如今赫然孤立无援，就连这一座陇右采访处置使府，都是鄯州都督府之前拨付的。可看现在的架势，日后万一人家要收房子，那是别奢望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了，他们一定会狼狈非常！
　　这些苗延嗣的正经心腹人都是如此光景，门上的守门人自然就更加懈怠了。此刻两个人百无聊赖坐在门口，半点官府人的气派也没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门前大街上走过的人还肆无忌惮地指指戳戳，他们已经没有最初的愤怒了。
　　“唉，之前人家说苗公和杜大帅早年便有恩怨，现在看来真是一点都不假。”
　　“听说之前过年的时候，杜大帅对鄯州上下文武都有馈赠，唯独漏掉咱们这儿。至于苗公，除却初上任的时候那一次，这几个月可曾去过鄯州都督府一次？”
　　“都说一回生两回熟，如今苗公虽说是担着采访处置使之名，可别的道，采访处置使都是兼任刺史的，唯有苗公就是个空头采访使！”
　　就在这两个门卒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前途渺茫无望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大街上一阵马蹄声，不多时，就只见三五个人在门前停下。见其中有牙兵服饰的人，意识到这些家伙来自陇右节度使府，两人慌忙站直身子，刚刚的倦怠全都丢到了脑后，屁颠屁颠地迎上前去。
　　“各位这是……”
　　“奉杜大帅命。”为首的那个牙兵倨傲地扬起了下巴，傲慢地说道，“请苗公到鄯州都督府议事。”
　　丢下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之后，那牙兵招呼了同伴一声，竟是拨马回头就走，仿佛甚至都不屑于等苗延嗣的回答。面对这一幕，两个门卒面面相觑之后，心底都不禁生出了难以名状的愠怒。可形势比人强，他们只得自我安慰地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里头的苗延嗣实在太过清高，到了陇右都不怎么结交军将，以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果然，层层转报到苗延嗣跟前时，就只见刚刚正沉着脸看书的苗延嗣拍案而起，可接下来，这位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却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自家主人心情不好，跟着的从者自是战战兢兢，可到了鄯州都督府，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引着苗延嗣往镇羌斋去了。至于他们，被丢在前头廊房中，凉茶管饱，其他的款待就分毫都没了。
　　死板一张脸的苗延嗣直到进了镇羌斋，见这里只有杜士仪一个人，他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下表情，委实不客气地自己在客位上一屁股坐下了，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大帅又有什么见教？”
　　“想必苗公还不知道，张相国和裴相国分别升为中书令和侍中，除了他们之外，陛下又点了吏部侍郎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苗延嗣哪有杜士仪这样不计成本的消息渠道，呆了一呆方才哂然一笑道：“我如今一垂暮老者，朝中何人当权，与我何干？”
　　“虽则是我之前所请，这才让苗公这几个月以来颇受煎熬，但想来苗公也是知道的，不如此，你这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兴许会更自在些，可能得几分圣心就说不好了。”杜士仪见苗延嗣虽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微闪烁，知道苗延嗣心底对此终究是默许的。当下他也不拐弯抹角，当即开口说道，“好教苗公得知，河州刺史苗晋卿，不日就要调回朝出任户部度支郎中，所以河州刺史出缺了。这些天临洮军正将郭建固然到我这儿软磨硬泡，但显然朝中有人还有别的想法。”
　　“河州刺史？”苗延嗣自然知道不会不知道，自己那族侄苗晋卿就要离开陇右，他斟酌片刻，便生出了一个念头，当即死死盯着杜士仪，“你是说……”
　　“一州之主，总比一个空头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要来得好，苗公以为可是？”
　　杜士仪照顾提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又对上党苗氏不无善意，故而苗延嗣在上任伊始和杜士仪一番长谈之后就放下旧日龃龉，与其达成了默契，每每在人前表现出一副与其不共戴天的样子。可是，这样的代价就是他在陇右几乎为人孤立了！尽管他已经老了，可他还是不甘心就这样为人轻视！
　　“真有希望？”
　　“真有希望。”杜士仪说着又给苗延嗣吃了一颗定心丸，“即便真的有什么闪失，此事未成，我到时候会在朝中想个办法，鄯州刺史一职，给你兼也未尝不可！”
　　见杜士仪如此轻描淡写的样子，苗延嗣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又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不过十几年，杜士仪如今的权势和力量，竟还远胜过他当初为张嘉贞谋主时！


第783章 火药
　　苗延嗣走出鄯州都督府的时候，那一脸仿佛别人都仿佛欠了他几百贯钱的招牌表情，自是内内外外的人全都看见了。
　　他和杜士仪不和已经不是传闻，而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只不过，这么一个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家伙，纵使据说是能够参劾刺史，可之前苗延嗣倒是来过几回真的，从王忠嗣到安思顺姚峰这些人挨个参劾了一遍，可最终人人都被杜士仪保了下来，众人也就再没人将他放在眼里放在心上，这次也是一样。甚至在他上马离开的时候，身后就有门卒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这老家伙又参劾了大帅一本，说大帅私自压迫商旅提高茶价，又强迫茶商捐资秦州重建。”
　　“大帅还不是为了保证军中将卒的军饷和军粮？虽说秦州确实是够倒霉的，可要是全都去援救了他们，咱们难道喝西北风么？”
　　苗延嗣只当这些话全都是耳旁风，直到策马飞驰回了自己的陇右采访处置使府，他径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继而脸上就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河州刺史，兼镇西军使，如此他就不再是个空头使职，能够节制一州，而且还拥有相应的兵权。要知道，鄯州、洮州、廓州、河州这四州当中，除却临洮军，余下就要属镇西军了。能够入主河州，他也就不用在鄯州再看人脸色，而杜士仪的另一个承诺也显然诚意十足。
　　此事不成，便让他兼鄯州刺史！
　　不过十余日，来自洛阳的信使便星夜兼程赶到了鄯州，带来了陇右采访处置使苗延嗣任河州刺史兼镇西军使的任命。除却唯二知道此事的杜士仪和苗延嗣，其他人都对此大吃一惊。尤其是觊觎河州刺史一职的郭建，几乎对此咬碎了牙。然而，即便军中上下一片哗然，朝廷任命毕竟不是可以当成儿戏的，更何况，那位信使又见了杜士仪，事后杜士仪便放出话来，他会亲自送苗延嗣前去河州上任，这下子，就连鄯州都督府以及陇右节度使府的属官都不得不为之息声。
　　尽管这是杜士仪上任陇右节度后，第一次来河州，然而，他的态度却表现得颇为冷淡，谁都能瞧得出，他对苗晋卿还比对苗延嗣更客气些。反倒是苗晋卿因为此次能够得以回京入六部为郎官，神采飞扬心情轻松，面对这架势还私底下劝了苗延嗣好一番话，结果却遭到了强硬的回应，到头来他还不得不反过来为苗延嗣的不识时务向杜士仪说项赔礼。
　　“杜大帅，叔父应该是这些年在外蹉跎，故而性子越发偏激刻薄，还请你看在他年纪大了的份上，有些事情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做戏做全套，既然苗晋卿都信以为真如此劝说了，杜士仪干脆就把苗延嗣上任以后给自己使的绊子原原本本兜了出来，见苗晋卿满脸尴尬，他便带着几分怨气说道：“总而言之，今后他在河州我在鄯州，只要他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管他的事！人都说子肖其父，可他那两个儿子相比起他……哼！”
　　把苗延嗣送去了河州上任，杜士仪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就立刻回程。回到鄯州都督府之后，他就得知，临洮军正将郭建病了。即便这一位真病假病倒还不得而知，可他自己现如今对外的姿态都是因为钦使所言不得不送苗延嗣去上任，当即派了张兴去探望郭建。果然，张兴一回来就说，郭建是牢骚满腹，对苗延嗣既怨且怒，而且还甚至有意在镇西军中给苗延嗣使些绊子。
　　“此人善于钻营之处，简直是和郭家其他人一脉相承。”杜士仪虽觉得郭建有些贪，然而，他对于郭氏的清洗已经够了，倘若再深入下去以至于将郭氏从陇右连根拔起，那非但不利于陇右安定的局面，朝中天子宰辅也不会和之前那样一味偏向他了。于是，他想了想就对张兴说道，“这几日你多去郭建那里坐一坐，告诉他苗延嗣乃是得朝中李相国青眼相加的人，他最好安分一些。毕竟之前郭知礼和郭英乂的事才刚过去不久。”
　　把那二郭拿出来当做警告，郭建顿时蔫了。即便再对苗延嗣不满，他也知道，这次不是杜士仪不帮着他，而是朝中有人强压。既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不出数日，他只能打起精神出来理事，可这心病一生，他的精气神顿时有些萎靡不振，对于王忠嗣的提防也不如从前那样时时刻刻。
　　这一日，杜士仪只带着寥寥几个随从，悄然来到了湟水城东南角的清虚观。由于更靠近西域，佛家的信徒远远胜过道家，整个湟水城中的道观只有寥寥两家，而如这家清虚观便是几近倾颓，从前，那位身为观主的老道士过的都是穷困潦倒的日子，于是，当有两个游方道士竟然肯出高价买自家道观，他立刻二话不说拿了钱周游天下玩乐去了。然而，换了主人的道观却立时换了气象。围墙增高，道童打扮的人也增多，成日里就只听里头不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街坊邻居起头还觉得奇怪，可问过之后得知买下此处的是两位炼丹师，炼制的是长生不老药，这要是两京的达官显贵，兴许还会行动，可这些小民百姓却立刻嗤之以鼻。两锭被游方道士慷慨送出称为黄金的金饼子，被一个好事者送去金银铺切开勘验之后验成是假货之后，就更没有人把清虚观里头那两个炼丹师当回事了。就算有人问起，得到的也往往是轻蔑的一个哼字。
　　“哼，那两个江湖骗子！否则怎会一天到晚炸炉！”
　　然而，此时此刻杜士仪却站在这两个游方道士跟前，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说着这几个月来的进展。
　　“郎君所言的硫磺、硝石、木炭混合在一起的引火爆炸术，我们俩尝试了各种配比，实验不下百次，如今这一种，应该是最安全可靠的。”
　　两个游方道士都在四十岁许人，满天下的游荡兜售自己的长生不老药，有时候能够遇到那些冤大头金主，由是吃香的喝辣的，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被人当成骗子赶出来。他们的师长是一位醉心丹术的老道士，可他们虽然把师父的本事学了个大半，却只有心赚钱，无心把此术发扬光大。此次一路游历到鄯州湟水，街头兜售自家的炼金术，遇到一个极其慷慨大方的女雇主之后，他们便时来运转，不但成了这清虚观之主，而且所得极其丰厚。
　　唯一奇怪的是，对方不想炼长生不老药，也不想点石成金，要的实验炼丹爆炸这种现象——而且需要的是点火后数息内方才爆炸的稳定配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人家开出的丰厚报酬，他们是天天炸丹炉，成日里灰头土脸，有一两次险些就连命都没了！
　　所以，在杜士仪面前，两人虽不知道他和之前那位女雇主是什么关联，但还是拼命解说其中关节。从配比到爆炸威力，尤其是从引火到爆炸需要几息，甚至还举出了当初孙思邈那丹经中的硫磺伏火法，字字句句自不免吹嘘两人的博学。杜士仪静静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笑道：“当初药王在丹经中所说的伏火法中，用的是皂角，但我既是让你们改用木炭，想来你们也知道，这爆炸的威力更强了。想来这些天，两位险死还生的次数，恐怕不少。”
　　硫磺硝石这两样东西，都是炼丹的道士最常用的，反而木炭很少入药，所以将这种东西放进去，两人都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此刻杜士仪挑明了目的就是为了爆炸，又提到了他们实验这东西时的险死还生，两个游方道士对视一眼，同时心生寒意。这时候，其中名唤陈立杰的挤出了一个笑容，继而讨好地说道：“郎君说的是，确实危险，幸好我二人从前也经历过，只受了点小伤……”
　　“我重金请了你们来实验这个，自然看重你们的人才。若是你们出师未捷身先死，岂不也是我的损失？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引燃的时候不要只想着用隐火，不若试试用药线，也就是说，药线烧到尽头，如此再引燃那些配比的药物，如此便可安全许多。”
　　杜士仪连出师未捷身先死都说出来了，陈立杰和毛江顿时又打了个寒噤。尽管对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年轻得很，可言谈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种常居高位的态度，让招摇撞骗多年的他们颇为心惊。可是，对方对孙思邈那丹经的熟悉，甚至还提出了使人顿开茅塞的药线之法，这种博闻广记又令他们不免佩服。
　　“不知道郎君不求长生，不求炼金，只实验这种爆炸之物，却是为何？”陈立杰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最终张口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见对方容色转冷，一瞬间就后悔了。不但是他，毛江亦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心底把同伴埋怨了一个半死。
　　“我所求之事，你们无需多问，只要能把我要求的东西研制彻底，我自会重重酬谢。”杜士仪对眼下的进展很满意，但并不想就此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倘若研制出的火药真的能够发挥稳定，甚至可以进入实际运用，他也不会轻易将其拿出来。要知道，研制军器是军器监的职责，他这个陇右节度没有这样的权限，故而此事还需要继续保密。
　　当离开清虚观之后，他就对身旁的赤毕说道：“你在湟水城外找一个偏僻的山头，然后把这两人接过去。之前一直发生的小爆炸固然被人认为是炸炉，可三五个月不要紧，时日一长却难免引人怀疑。然后你想想办法，务必让他们二人死心塌地为我所用。此等事需要精通此道的专人，我不想随随便便杀人灭口。”
　　赤毕闻言一凛，立刻沉声应道：“郎主放心，我自会让他们俯首帖耳！”


第十四卷 但使龙城飞将在


第784章 将有虎胆，巾帼雄心
　　开元二十二年腊月，云州云中县城恰是白雪皑皑，仿佛天地都被一场骤然袭来的白雪给完全笼罩了。城中街道上的车马行人都少了许多，纵使有寥寥数人，或紧裹大氅，或厚衣棉袄，无不行色匆匆加紧脚步。
　　在这恶劣的天气中，一行五六个戴着斗笠的骑兵踏着漫天雪花在街道上飞驰，最后在那座历经十余年岁月的公主府面前停了下来。门前护卫认出了头前那个抬起斗笠的人，立刻二话不说躬身让路。一行人快步入内，等到了仪门时，后头的随从就不约而同全数止步，只有为首的那个中年人步履不停，一直等到了寝堂檐下，他方才摘下斗笠，赫然鬓发已经霜白，双目炯炯有神。
　　正是云州刺史王翰。
　　“王使君来了。”张耀早已闻讯迎了出来，接过了王翰手中的斗笠，“贵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翰微微颔首，又解下身上黑色大氅，拖下脚上的鹿皮长靴径直入内。寝堂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居中的主位上，一个女子身姿优美地坐在那儿，虽则岁月流逝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那种沉淀其中的光彩却让她越发楚楚动人。
　　“见过贵主。”
　　“子羽坐吧。”固安公主抬手示意王翰坐下，这才问道，“契丹战事告一段落了？”
　　“嗯，不愧是张守珪，此番大获全胜，契丹王屈烈以及可突于双双被生擒活捉，余者俘虏不计其数。据说，张守珪已经令麾下将领押送屈烈和可突于以及不少俘虏回东都洛阳，一则献俘，二则这也是最好的新年礼，想来陛下应该会欣喜若狂。这下子，奚人重归故地应该不成问题。”
　　固安公主又追问了几句，等了解了此次战役的种种细节之后，她不禁叹道：“君礼镇守陇右，这两年吐蕃几乎寸兵不出，边境止戈，他这个陇右节度却也显不出什么本事，尤其是在张守珪这大捷面前，别说是他，各镇边将未免全都显得黯淡无光了。”
　　王翰听到固安公主说杜士仪，不禁笑道：“君礼之前来信时，却仿佛很满意陇右无战事，如此正好整兵秣马，使仓廪丰实。而且他说，契丹人时叛时附，变化无常，而且又狡黠如狐，骁勇善战，此等人正需要张守珪那样的名将方才能够对付。不过，他倒是很打听了一番，此前年中时随张守珪左右建下战功的，都有那些将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守珪指挥有方，除却昔年信安王带兵打的那一仗，如赵含章薛楚玉之辈节度幽州时，对契丹可都是败仗多，胜仗少。”
　　“君礼为人，最爱人才。不过闻听张守珪也是如此，他拔擢将领之中，不少起自卒伍，比君礼还要不拘一格。其中，之前从信安王建下战功，而后又被陛下派到渝关守捉的李明骏固然因战功而实授将军，领平州刺史，持节平州诸军事，还有一个名叫安禄山的亦是蹿升极快，如今竟已经奏为将军了。”
　　固安公主身处云州，消息却极其灵通，尤其是来自河北道幽州的讯息，几乎一日一报。如今的云州虽说建刺史署，但实质上，却是她和云州刺史共管，尤其是军中将校以及各级军官，一多半都是她当年招揽的那些骁勇健锐，这也是云州军的底子。王翰对此心知肚明，非但没有遏制，反而利用自己作为刺史的权限，一力提供方便。这么多年来，单单云州与奚人以及突厥的互市，就使得这座原本地处边陲的小城迅速发展壮大，更胜当年何止一筹。
　　然而，王翰和固安公主也都清楚，这种格局很难一直保持下去。尤其是等到王翰这一任刺史任满，下一任刺史想再要是复置云州的这一批旧人，那恐怕就很难了。尽管郭荃已经是云州长史，可长史到刺史之间这一道鸿沟，王翰还是因为云州从下都督府降格为州后，方才一步跨越过去的，郭荃却没有这个便利了。
　　于是，东北局势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王翰就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东都那儿，仍然有让贵主回去安居的声音吗？”
　　“自从云州日渐安定，这种声音就很多了。奚人当初那场大败，李鲁苏和东光公主都因为再无立足之地定居东都，我一个当初因为李鲁苏之故而不得不迁居云州的和蕃公主，住在这里的理由就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固安公主冷静地说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继而便淡淡地说道，“你一旦离任，郭荃，王芳烈，包括南霁云、罗盈、侯希逸，都很有可能会被各自调走。这样一来，原本铁板一块的云州，也就不再是外人不能伸手的禁区，而是一块人人都能下口的肥肉了。”
　　在云州一呆就是将近八年，无论是从感情，还是从利益上来说，王翰都很难想象这样一片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落入外人之手的景象。可是，固安公主所言又是难以回避的事实，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低声问道：“贵主所言，我也想过。如今可还有其余的办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够保有云州八年，能够使此地从无到有，欣欣向荣，已经是得天之幸了。”固安公主摇了摇头，见王翰满脸失望，她也露出了倦怠的模样，再无心多言。等到亲自将王翰送到了寝堂门口，目送人离去之后，她就看向了张耀。
　　“人都来齐了？”
　　“嗯，都是岳娘子亲自安排的，按照贵主的吩咐，没有请南霁云。”
　　固安公主会意地点了点头，穿上厚厚的狐皮大氅，戴上风帽之后，便和张耀出了寝堂。等到了靠近后门的三间小厅中，她低声吩咐张耀在外头亲自守候，自己就信步入内。就只见里头坐着七八个人，既有罗盈和岳五娘夫妻以及侯希逸，还有几个出自她护卫的军中将校，唯一的文生便是陈宝儿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云州最中坚的群体。然而，对于没有南霁云，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一次，答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岳五娘：“这次的事情乃是极密的出兵事宜。南正明为人光明磊落，最讨厌诡谲伎俩，而且云州总少不了他坐镇。而且，咱们那位陇右杜大帅即将向朝廷上疏，调其前往鄯州。”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殷羡。云州虽好，终究只一州两县之地，哪里比得上杜士仪在陇右节度十二州那般风光？可杜士仪只调一个南霁云，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这时候，陈宝儿看出了众人的小心思，当即笑着解释道：“河陇那边山头林立，就连杜师最初仍是捉襟见肘。而且，如今河陇无战事，正明兄此次过去，顶多只是平调。至于各位，其实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要请诸位做。”
　　“你们想必都知道了，王使君此任届满离任之后，我也极可能便要就此回两京定居，至此之后，云州便会是外人的天下。”
　　固安公主见众人听了陈宝儿的话，渐渐都把刚刚的疑问丢在了脑后，一时聚精会神，她就轻描淡写地起了个头，见包括罗盈和侯希逸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忿的脸色，她就知道，今天的这个群体，是最容易接受杜士仪那个主意的人。所以，她在顿了一顿之后，便叹了一口气说道：“遥想云州从区区一座废城，到如今拥有两县，子民三万，军卒七千，商贾云集，富庶繁华，皆是从上到下合力，拱手让人不甘心也是常理。”
　　罗盈也就罢了，小和尚幼时学佛，虽则压根没压下那嗔念，杀人破戒的事也没少干，但平心而论也是众人之中最恬淡的那个。可是，侯希逸就不一样了。他从平卢被张说调到幽州，又受王晙轻视，虽在奚王牙帐力拒奚族三部兵马上立功受赏，可仍然被闲置多年，直到杜士仪将其征调到了云州，这一路建功受赏，如今云州三将之中，他是功利心最强的一个。一想到日后要仰他人鼻息，他就愤愤不平地说道：“朝中不见我等苦劳，只见云州富庶便想得利，哪来这般容易！”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赞同附和。他们不是坊中游侠儿，就是无业流民，其中甚至还有马贼出身的异族人，对君王的忠心本就没有那么强。这会儿眼见得群情激奋，岳五娘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消息：“我三个月前北上突厥牙帐时，听到了一个消息。毗伽可汗年纪大了，越发喜好女色，荒疏军政，由是突厥人心不稳，争权日烈。那位曾经来过云州的梅禄啜，甚至在我去牙帐的时候还悄悄和我接洽，许以重利请我帮他一个忙。”
　　这事情罗盈是听说过的，他登时为之色变，立刻开口叫道：“五娘，这事情做不得……”
　　“你以为我会那么愚蠢去当人的刀子？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被那梅禄啜左右！”岳五娘飞了罗盈一个白眼，见如今不再是光头的小和尚立刻讪讪的，她这才环视面露狐疑的众人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梅禄啜请我帮忙的事，不是别的，是为他刺杀毗伽可汗。事成之后，许我骏马五千匹，而且日后云州以茶市马，将不限数量。而且还会在收拾残局之后，将那些战败突厥丁壮俘虏，全都送给我，许我自立一部，以驸马为左贤王。”
　　所谓的驸马，自然是岳五娘这子虚乌有阿史那氏王女的丈夫罗盈了。这样的条件对于草原的部族来说，自然是极其优厚的。可云州是大唐的云州，罗盈是云州军将校，答应这种事自然很要命。可即便如此，仍然有军将露出了动心的表情。
　　这也难怪，又不是让他们刺杀大唐的皇帝，而是刺杀突厥的可汗，报酬这么优厚，为什么不干？
　　这一次，却是侯希逸沉着地说道：“梅禄啜只是开出了优厚的条件，可事后大可推脱不认，而且还可以揭开岳娘子在云州守捉使夫人，把罪责推在我大唐身上。到时候，云州就什么都得不到。他只看云州这些年仿佛赚得盆满钵满，于是以为岳娘子好利，这才不惜以这样的条件加以笼络，瞎了他的狗眼！”
　　“小侯说得好！”岳五娘顿时眉开眼笑，随即抚掌笑道，“只不过，既然知道他们的主意，我们又何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梅禄啜去干他的弑君勾当，然后，咱们向毗伽可汗通风报信。但是，务必也要让梅禄啜成功一半。毗伽只要死了，牙帐即便拥立可汗，也再难有他的威望，那时候突厥就会四分五裂。能否让闲着已久的大家松松筋骨，趁此从突厥人手中夺一块飞地，就看这一回了！罗盈已经答应我，愿意从我这突厥王女前去搅一趟浑水，你们谁还有意同行一搏？”
　　云州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了，从上到下，有人很享受这种盛世太平，但也有人不甘寂寞，今日在场的竟是全都属于后者。岳五娘此话一出，竟是只见一个个人霍然起身，侯希逸更是兴致盎然地说道：“此计简直绝妙，岳娘子一定要算上我一个！”
　　固安公主见人人踊跃，她便笑道：“五娘在突厥可是早有一批精锐马贼作为腹心，其数不下两千。云州这边，你们调那些不甘太平，身无牵挂之护卫私兵，这一趟一走，未必能够回来，所以人贵精而不贵多，我看有个几百人就够了。但使有勇将，有强兵，有好马，瞅准时机，何愁大事不成？”
　　云州兵马看似不及幽州河陇，但架不住有钱，光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良马，就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这其中，很多都是蓄养在城外固安公主别业的牧场中。在场的众人无不深悉内情，当即精神大振，纷纷应诺不提。整整一个时辰，一众人等都在根据岳五娘提供的各种突厥各部的情况，推断战略方案以及细节，等到一切就绪，早已是天黑时分了。这时候，固安公主却是授意岳五娘搬了酒来，随即在大案上摊开了一卷纸。
　　“如此大事，不可没有妙文题记。季珍，就由你执笔，将今日大事记录下来，而后各录其名，共襄盛举！”


第785章 蹒跚起步如幼童
　　时值自己在陇右鄯州的第二个新年，杜士仪在除夕午宴上，却被麾下文武一杯杯敬酒灌了个大醉，醒来的时候方才知道，已经是子时将近，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他支撑着坐起身来，这才听到外间杜广元正在教杜仙蕙说话。虽则是开口不算早，可牙牙学语的杜仙蕙如今已经会奶声奶气地背上两句兄长教的唐诗，那口气让人忍俊不禁。而他更欣喜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妻子又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他并不在乎是儿子还是女儿，几个大夫的诊断各自有异，说男说女的都有。
　　“真是平日里太纵容那些家伙了，被他们这一杯杯灌得我险些没趴下，也错过了团圆宴。不知道崔十一和十三娘在鄯城可好。”
　　听到丈夫如此说，王容顿时笑得眯起了眼睛：“你如今那支牙兵几次随王忠嗣出去平羌，以及对付马贼，一来二去，一个个新的队正旅帅提拔上来，一个个尸位素餐的人黜落出去，整肃得气象一新，里头的人谁不对你感恩报效？平日里你是大帅，他们不敢如何，难得你今天说了来者不拒，他们不灌死你才怪！十一郎和十三娘都很好，你不是月前才见过他们。”
　　杜士仪哪里不知道今天午宴时那大话说得满了，这才以至于险些醉死。然而，他也着实是心里高兴。尽管去年有秦州地震，但因为吐蕃和大唐的和议还在，赤岭界碑旁边，吐蕃那边别出心裁地刻了一尊穆火罗的石像在那儿谢罪，以表臣服，既然边境无战事，这一年鄯州、洮州、廓州、河州四州麦子大丰收，仓库里终于完全满了。而他严格执行最严厉的兵器管制保养程序，一时间街头斗殴的案件少了，兵器的损耗量低了，但练兵却丝毫没有马虎。
　　至于除却小股羌人以及马贼之外，别无外敌侵扰，兵员容易懈怠这种事，他便将风靡两京的马球赛搬了过来，甚至于还联络了对面积石山布防的吐蕃大军，两边在春夏秋三季都会打上一场轰轰烈烈的马球联赛，把两国兵马的那种对抗心理全都放在了赛场上，而茶商们则是在某种鼓动下冠名赞助，甚至有一季便叫做蒙顶马球赛，当杜士仪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险些喷饭，可不论如何，边疆一片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从河西到陇右，一片安定景象。
　　不是只有打仗开边方才是英雄，能保一方平安的亦能得军民之心！
　　尽管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可又喝了一碗酸汤，用冰冷的雪水中拧出来的软巾严严实实擦了两把脸，杜士仪终于恢复了过来。王容早就带着一双儿女少许吃过了些东西，本以为两个小家伙必定捱不到守岁的时辰，可没想到杜广元精神奕奕也就罢了，就连杜仙蕙也不肯睡。这会儿瞧着杜士仪出来，才一丁点大的杜仙蕙顿时笑得咧开了嘴，跌跌撞撞冲着父亲奔了过去。
　　“阿爷……阿爷！”
　　都说女肖其父，可如今过了年就要四岁的杜仙蕙，瞧着却仿佛和王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神情都像极了母亲。杜士仪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又拿胡子在她脸上蹭了蹭，见杜仙蕙一面后仰去躲，一面却咯吱咯吱笑着去抓他的胡子，他顿时哈哈大笑。
　　“蕙娘，马上就要过新年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阿爷！就算天上的星星，阿爷也替你摘来！”
　　王容见杜士仪如此信口开河，顿时哭笑不得。然而，小小的杜仙蕙眨巴着眼睛，看看母亲，看看兄长，最终方才贴着父亲的耳边说道：“我就要阿爷！”
　　这话无疑胜过所有，尤其是才那么小的女儿就知道如此哄自己欢心，杜士仪自然心花怒放，将杜仙蕙高高举起之后便笑着说道：“好，好，果然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阿爷没白疼你！”
　　尽管父亲如今最喜欢抱的就是妹妹，杜广元难免有些吃味，可等到杜士仪放下了杜仙蕙，小丫头又过来腻着自己一口一个阿兄的时候，他就又心软了。从心里告诉自己作为长兄，要爱护妹妹，还有母亲接下来会生下来的弟弟或是妹妹，他突然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姑姑和姑父一共是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那么照这样的道理，母亲接下来很可能再给他生个弟弟？那可好，到时候，他就能和崔朗对崔朋那样，带着弟弟去骑马射箭到处跑了！
　　等到佛寺中新年的钟声响起之际，杜广元和杜仙蕙终于困意上来，再也捱不下去了，王容方才让乳母徐三娘带了两人去睡。她虽则下午没歇过，可这会儿人却炯炯的丝毫没有什么睡意，再见杜士仪裹上大氅，到内寝门前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出神，她便也裹上了厚厚的大袄，出门站在其身边低声说道：“杜郎是有心事？”
　　“去云州见阿姊的信使已经回来了，不知道阿姊那儿计划得如何。”杜士仪转过身，将王容的手紧紧捂在手中，轻声说道，“李明骏那儿的暗子还不打紧，而阿姊那边这一步走出去，方才是真正的打开局面，可也就意味着不能回头了。说到底，这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臣子应该做的事。”
　　外间的明瓦灯映着漫天飞雪以及厚厚的雪地，虽说不如白昼，却也足以让王容清清楚楚地看见杜士仪的眼睛。她冲着丈夫微微笑了笑，随即上前一步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低声说道：“陛下即位以来，固然天下升平百姓安居，可朝堂上一茬一茬犹如割草似的被换下来，甚至被杀的人，难道还少吗？你只是不想把一人一家乃至于众多亲朋好友之生死荣辱，全都寄希望在陛下身上。所以，你才找了这条后路，甚至特意让阿姊瞒着王使君他们和南霁云。”
　　“因为王子羽毕竟还有家业在太原，南霁云则是性子光明磊落，未必会接受这种太过离经叛道的勾当。只有无牵无挂的侯希逸和罗盈，还有魄力更胜男子的阿姊和岳娘子，方才有可能在这种时候破釜沉舟，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杜士仪将王容拉到怀中，轻声说道：“我当初离京之前，虽说对张子寿多有提醒，可如今看他行事，仍然是我行我素，尤其是对陛下常常谏劝激烈。要知道，陛下早已不是当年能虚怀纳谏的陛下了。换成现在，我绝不会在紫云楼上的关宴，再献一枝雷击的枯梅，而会和苗含液一样，找出满城最好的牡丹！陛下如今喜爱的，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从仲通往高力士门下走动所得的只言片语来看，陛下已经开始渐渐倦政了。”
　　天子倦政！
　　王容顿时悚然而惊。果然，杜士仪又细细解说道：“所以，陛下更需要的是能够担当朝政，让他少烦心的宰辅。能够出镇一方，建功立业让他可以媲美太宗皇帝的大将。陇右无战事，百姓固然高兴，可长此以往，陛下就未必会满意了。”
　　“杜郎的意思是说……”即便聪慧如王容，这会儿仍然有些微微失却方寸。
　　“阿姊过了年之后，等到突厥那边的事情做成了，就会自请回归京城居住。而为了不使人疑窦，阿姊从去年开始，就已经请人给武惠妃和高力士送去重贿，请他们二人在君前美言，说她年岁已大，长居云州不便，容她回京。正好有的是人看中云州这块肥肉，所以他们自然会行这个方便。等到回归之后，阿姊就会取代即将入朝的仲通，成为我留在两京的中枢，至于三师兄，他这不到两年间，在流外铨埋下了大批的钉子，而且吏学深得好评，接下来旁人要动这个体制也不容易，但李林甫未免视他为眼中钉。所以，他会谋求转迁幽州，力争蓟州刺史或是妫州刺史。”
　　“妫州则近云州，而蓟州……是为了和李明骏连成一线？”
　　“不错。”杜士仪微微颔首，对于妻子的敏锐很是赞赏，“这些年从奚族契丹投到李明骏麾下的，七七八八大约不下数百，其中多有当年受过阿姊大恩，以及精通奚语，也就是契丹语的云州人士。李明骏因人人皆以为他是契丹降将，而他自己为了巩固地位，自然得用这些骁勇之辈，所以张守珪打了这两个大胜仗，他麾下那些升至校尉的不在少数，长此以往，这批人在幽州军中就能够形成气候。”
　　“除却云州的阿姊以及罗盈侯希逸诸将之外，我觉得，杜郎你如今的身边人中，奇骏文武双全，善谋能断，你应该更信赖他一些。”王容说着顿了一顿，声音却变得更低沉了，“毕竟，他跟着你连任河东节度掌书记，陇右节度掌书记，虽不及云州诸人和你同生共死，但能得他真心，你便能多一能够托付之人！”
　　听到妻子的提醒，杜士仪不禁若有所思。尽管他在代州，在鄯州，也是辗转腾挪打开局面，可相比而言，可他对如今身边人的信赖，总要少于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云州旧部。可是，张兴跟着他已经快要六年了，甚至连婚事都是他牵线搭桥，那么正如妻子所说的，他如果能够探知张兴的真心，就可以更信赖此人一些。
　　云州的那些布置固然绝密不能为人知，可他想尽办法方才出镇陇右，先头那一年多的按部就班步步为营之后，如今要放开手脚，就需身边有人明白他的心志！
　　只可惜，王忠嗣自幼养在深宫，无论是否曾经遭人疑忌，可终究是一片忠心为天子！即便他现在还不算有异心，只是打算四面八方留下后路，可这种事还是不可轻易对人言的，没看云州那儿，他都授意固安公主瞒了众多人吗？


第786章 火箭之利，腹心之言
　　鲜于仲通以陇右节度推官的名义回京主持鄯州进奏院，凭着长袖善舞的手段，以及其进士及第的文名，他周旋于达官显贵中间自是如鱼得水。而他不在鄯州，杜士仪身边的事务亦是内外分明，但凡往来云州及朝贵机要，归于掌书记张兴；外间代为接见文武军民，则归巡官颜真卿；至于杜甫，则常常以杜士仪私僚的身份，出访各家，应答文士。而主持秦州赈灾重建大半年，如今业已归来的节度判官段行琛则是负责统筹内外，参赞机务。
　　四人各司其职，衙推奏记薛怀杰陆炳松亦是精干，再加上杜士仪礼贤下士之名，又常有文士慕名来见，一时鄯州都督府常常是门庭若市。
　　去岁长安博学鸿词科的结果，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陇右节度副使兼鄯州都督杜士仪举荐的李白孟浩然王之涣，所作《公孙弘开东阁赋》，技惊四座，就连如今执文坛牛耳的中书令张九龄，以少年神童闻名的侍中裴耀卿，都为此赞不绝口，一时天子召见同游，无论口占何题指物赋诗，三人均是应答如流。天子大喜之下，立擢三人校书郎，知翰林供奉。
　　如此斐然文采，使得三人每出一诗，坊间便立时传唱，时人固然盛赞盛世出贤才，可谁人不道是杜士仪慧眼识珠举荐人才之能？
　　于是，在人称神州解送的京兆府等第难如登天的现如今，求州道长官举荐本来就已经蔚然成风，陇右鄯州既然有杜士仪在，怎不叫士人趋之若鹜？
　　这一天午后，杜甫代表杜士仪邀一众文士登都督府后院的观星台，以此为题，令人记录下了好些诗篇。下楼之际，他正巧看到张兴往这边来，连忙迎上前笑道：“奇骏兄怎有闲到这里来？”
　　张兴亦笑道：“哪里有闲，是大帅得知今日文士云集游观星台，而他公务繁忙不得与会，遣我来见子美，访佳文观之。”
　　听两人对答，文士中间又有人认得张兴，再加上听得杜士仪竟是索佳文一观，谁都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时众多人心中振奋狂喜。然而，当看见杜甫笑着接过旁边从者抱着的那一卷今日观星台集，递给了张兴的时候，间中却有人不满足，仿佛觉得就此让自己的诗赋和别人的混在一起送到杜士仪面前，不能凸显自己之能，竟是高声问道：“闻听张郎为陇右节度掌书记，文武全才，大帅许为陇右第一，不知可有佳文让我等鉴赏？”
　　此话一出，四面皆静。节度使府的属官之中，颜真卿出自琅琊著姓，官宦书香世家，进士及第；鲜于仲通进士及第，渔阳鲜于氏固然如今不显，可也算是源远流长的古姓了；而节度判官段行琛更不必说，在洮州深得民心，此前秦州赈灾重建殚精竭虑，万民赞颂，而且也并非门荫，而是明经及第。就连杜甫，亦是文名卓著的杜审言之孙。如今天下升平，士人若不从科场出身，大多会遭人不齿鄙视，此时此刻的这种安静，恰是也显出了其他人的小心思。
　　凭什么一出身乡野寒门的粗鄙之辈，竟能得杜士仪如此青眼相加！
　　在这陇右将近两年，杜甫只觉得视野心胸较之当年都大有进益，此刻这些士人的态度，竟是让他想到了自己当年，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只见非但张兴不以为忤，反而似笑非笑地说道：“鄙人在节度使府，旁事从不沾手，只是帮大帅整理整理案牍。但凡拜送朝廷的奏疏，朝中诸公卿宰辅的信函，亲朋好友处的私信，倘若大帅忙不过来时，我偶尔会代笔一二。要说佳文，实在是要让诸位失望了。”
　　刚刚那挑衅的士子闻言轻蔑地冷笑一声，正想继续说话，却发现左右人等面色有异，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张兴的言下之意，登时面色大变。张兴就算没有别的佳文，可能够代替三头及第素来文采为人称道的杜士仪给朝廷草拟奏疏，写信给各家高官，甚至答和亲朋好友，才具怎能没有独到之处？否则，杜士仪难道不怕被人认为是江郎才尽？顿时他为之讷讷，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
　　要是杜士仪在此，兴许会借此敲打这些士子一下，可张兴却没这等兴致，再说了，别人对他本不服气，他何必多此一举让人生恨？于是，他微微颔首一点头，取了东西就这么欣然转身离去了，甚至等这一卷诗集送到杜士仪手中，他都没有提到这一场风波半个字。见杜士仪一目十行览卷闭目，他就问道：“大帅觉得这些诗赋如何？”
　　“珠玉在前，未免眼光太高，毕竟，世上只有一个李太白。”
　　尽管只提了李白一个，但张兴何尝不知道，就是孟浩然王之涣这样的文采卓绝之辈，也是如今慕名来见者难及十分之一的。于是，他也就不再多言，正要回座的时候，突然只听得杜士仪开口说道：“奇骏，陪我出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吩咐，张兴未免有些纳闷。情知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并没有这一项，可想想如今河陇一片太平，并无他事，他也就一口答应了。可是，等到按照杜士仪的吩咐换上微服，与其在侧门处会合，发现随行的不过七八个杜士仪的私人从者，头前领队的却是赤毕，他就知道，此次出城之行恐怕别有玄机。果然，等到出湟水城，沿着官道疾驰了约摸十里之地，又拐了小道，穿过树林，最后竟是绕过了一座小山，路途显然很远，他这才真正奇怪了起来。
　　这到底是要去哪？
　　鄯州久战之地，民户远远少于军卒，而且大多数都聚居在湟水、龙支、鄯城三座城池之中，其他零零散散的村庄小镇也都是位于三座城池附近，为的就是战时有利于躲避。至于不利耕种，又不利于取得食物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的山上，则是人迹罕至。所以，眼看众人穿过两山之中一处狭缝，前行数百步后，面前赫然是一处山中平地，内中又可见草屋数间的时候，张兴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帅，这是何处？”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当杜士仪再次见到陈立杰和毛江的时候，就只见这两位当初满脸菜色的游方道士，如今竟已经微微发福，但面对他的态度却越发毕恭毕敬。情知这种生活在山中的日子，即便衣食无忧，而且赏金丰厚，可仍旧难免让他们心生惊惧，他问过进展之后，便对两人吩咐道：“你们新实验出来的火箭，让我好好见识一下。”
　　火箭？那种绑上油布及引火之物的火箭有什么好看的？
　　张兴正嘀咕，等到其他迎上前的三五从者小心翼翼搬出一个木箱子，又开始给弓上弦，他这才发现，这山中幽谷中的，草屋那儿颇有草木，只是此时冬去春未来，看上去还一片枯败景象，但另一边则是完完全全一片平地，不但寸草不生，而且瞧着仿佛还有些焦黑。而在这一片焦土之上，则是一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屋。当那些从者预备好弓之后，方才从木箱中拿出了一支箭杆上有所不同的箭矢来，紧跟着，一人张弓，一人上前点燃了什么，可却只有少许一丁点火星。
　　随着那一支长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继而稳稳落在了那木屋上。见瞬间毫无变化，瞪大眼睛的张兴登时大为奇怪，可下一刻，就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就只见那木屋中猛地爆开一团火光，不消一会儿，整座木屋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面对这种光景，张兴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了语言功能：“这是……这是什么火箭，竟有这等威力？”
　　“因为它不但用了引火的药线，而且箭杆上特制的火筒中，还有其他的东西。”杜士仪微微一笑道，“因为其中多有入药之物，又能引火，故而名曰火药。”
　　“火药……火药……”张兴喃喃自语了两句，继而就失声惊呼道，“大帅，倘若此等东西用在行军打仗上……”
　　张兴失声嚷嚷出的这一声大帅，让陈立杰和毛江顿时面面相觑，随即就醒悟到这位重金让他们研制这个劳什子火药的是什么人。放眼整个陇右鄯州，能被人称为大帅的，除却鄯州都督兼知陇右节度的杜士仪，哪里还有第二个人？而这会儿，赤毕见两人无不噤若寒蝉，当即带着从者把两人赶回了那边草屋中去，只留下地方让杜士仪和张兴说话。
　　“这火药若是用在行军打仗上，你可是觉得会杀伤力非凡？”杜士仪见张兴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你可知道，虽则火箭已经勉强可供实战，但我并未上奏朝廷。”
　　“这又是为何？”张兴险些生出了一个最最大逆不道的念头，可紧跟着就强压了下去，“大帅是在担心什么？”
　　“此物无论攻城，还是野战，全都是非同小可的利器，尤其是在敌人骤不及防时，恐怕用于边镇征战时，开疆一二千里都不在话下。陛下如今业已渐渐倦政，然则对开疆定边的军功却是嘉赏非常，张守珪险些因平契丹功而拜相，你应该知道了。”
　　张兴登时想起之前鲜于仲通从洛阳发来的文状，一下子就沉默了。利器归利器，一旦大动干戈，就意味着军费便会节节攀升，而边疆军民亦要死伤无数！而且，天子倦政对于不少州县长官来说，还是很遥远根本无法得知的事，但他随着杜士仪这些年，已经深有体会了。
　　“大帅确实想得透彻。可是，大帅年方三十许便节度一方，再过十年，恐怕会官爵到顶，再无可上升的地步。到了那时候，若有人翻出大帅私制火药的旧事，恐怕就不是功劳，而是罪过了。”张兴终于再次开了口，继而声音低沉地说道，“此物还请大帅务必小心隐秘，决不可为人知！兴亦三缄其口，不对外人言一字！”
　　“那你觉得，是该继续研制，还是就此搁置不前？”
　　“自当继续！”张兴想都不想便沉声答道，“是否凶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使用，何时使用！”


第787章 好男儿当如是
　　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以心细如发，熟知仓廪，整备兵马为最，但最让士大夫诟病的，却是其一介小吏，毫无科场经历的出身，但要说在河西诸军中的威望，牛仙客虽不能说一时无二，却也深得军民之心。原因很简单，从当初王君毚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的时候，他就事其为判官，再加上出身泾州，仕宦之后始终在河陇，故而对河陇的情形了若指掌。
　　在熟悉河陇这一点上，杜士仪自然不敢和牛仙客比肩，但如今既然是边境无战事，在民生、仓廪、兵备上，他却以牛仙客作为榜样，无时不刻打起精神。让他大为欣喜的是，尽管田陌那本农书写得磕磕绊绊，但竟然还真的像模像样有了两卷的草稿，上头的草图绘制得极其用心。只不过，边上那些字迹，却让他怎么看怎么狐疑，这会儿不禁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书画确实是用心了。不过，我看这字迹娟秀，似乎不是你亲笔吧？”
　　若是旁人兴许还要支支吾吾，可田陌却憨笑道：“郎主慧眼如炬，不是我写的，是我口述其意，蔡娘子写的。她幼时曾经随外祖父读书习字，一笔字比我写得好，而且，这上头的很多图样，都是她帮的我实际做出来，又在四乡田地上试用过。”
　　这么说，当初还闹过别扭的蔡武娘，竟是常常与田陌往来么？
　　杜士仪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旋即就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倒是得了臂助。既如此，你二人便多多用心，早日将这农书著成！”
　　田陌连声答应之后，可正要出门时，他却想到一件事，复又止住了脚步：“郎主当初在蜀中成都为官的时候，我曾经见民众用筒车灌田，一夜可浇百亩，因蜀中水流湍急，岸高水低之故，而如今鄯州地形别有不同，去岁百工大会上，我选取的那一款水车，便利于平地取水灌溉，利用的是畜力。我还给蔡娘子看了之前郎主所为的水轮三事，蔡娘子说，加以小小的改动，更适合鄯州本地，不知郎主意下如何？”
　　水轮三事他只是出了个主意画了个大概的草图，具体试行方案都是代州能工巧匠所为，是否与原创有区别他还不能确定，怎会拒绝别人改进？
　　杜士仪当即想也不想地说道：“就由你们去思量，若有成效再来报我！”
　　去岁麦熟，利用水力的水轮三事大大减轻了磨面贮粮的工序，在鄯州湟水鄯城龙支三县附近开设的大磨坊几乎无不是天天门庭若市，大大俭省了军民的力气，无不令人称道。因而，即便此前对百工大会不无抵触的官吏将卒，如今也已经视此为寻常，至于登门自荐铸刀的铁匠以及各种技艺的也不在少数。可铸造不比其他，杜士仪在考察之后，把大多数人荐到两京军器监，只留下两三个着实技艺非常而又孤身一人别无亲眷的，派妥当人将其悄然送往了云州。
　　苗延嗣如今以河州刺史兼陇右道采访处置使，总算是不在鄯州了，可即便身兼镇西军使，可苗延嗣从来没有治军的经验，陇右军将又素来抱成一团，所以他这个刺史在政事上勉强还能顺遂，军务上却不免磕磕绊绊。而他利用身为采访处置使之权，对于各州事务都有纠劾之权，旁人就难免听到杜士仪在人后怒斥苗延嗣多事。于是，当王忠嗣被杜士仪派去河州协理镇西军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幸灾乐祸。
　　想来杜士仪是打算从脖子上卡住苗延嗣七寸了！没有军旅支持，纵为河州刺史，又有多少威权？
　　午后时分，眼见得一队二十余骑从鄯州都督府门前大街上驰来，拥在大门口投书求见的士子们顿时让开了一条通路。其中有认得的立刻指着头前一骑向其他人解说道：“瞧，那便是王忠嗣王将军！”
　　“便是那天子义儿？”
　　“嘘，杜大帅严禁军中如此称谓，王将军亦然。虽自幼长于宫中，不敢以圣人之名标榜自身。”
　　“原来如此。”
　　在四周那些或敬服或羡慕的目光下，王忠嗣淡然若定地跳下马背。他本就生得健硕伟岸，一表人才，如今虽是名为被贬，但在陇右鄯州，无人不知他是深得陇右节度使杜士仪信赖的大将，眼下虽只是临洮军副将，可在军中威严极重。而李隆基虽贬了他，可终究还是爱重他的才干军略，甲胄军服都是上一次他力退吐蕃兵马后御赐的，甲胄鲜亮，华服盛彩，身下坐骑又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即便风尘仆仆，此刻英姿哪里是威武二字能够尽述。
　　好男儿当如是！
　　然而，就在这时候，只听鄯州都督府中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服色整齐的牙兵从里头出来，须臾便将门前士子暂时遣开，分列扶刀肃立，一个个恰是如同钉子一般。看到这一幕，当即有人低声轻呼道：“是杜大帅出府了！”
　　服紫佩金鱼，节度一方，起居八座一呼百诺，也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此刻眼见得左右随从簇拥着一位三十余岁的青年出来，不论是见过没见过杜士仪的，无不翘首引颈细细打量。大约是因为陇右气候之故，在陇右眼看就要两年了，杜士仪少了几分早年面如冠玉的秀气，那小麦色的脸庞上多了几分坚毅雄肃，身量虽是不若王忠嗣那样魁梧，却也不觉纤瘦，脊背笔直身量挺拔。当两厢照面之时，王忠嗣立刻下马屈下单膝军礼拜见，却是被杜士仪一把搀扶了起来。
　　“忠嗣回来得正好，今日临洮军中操练军阵，郭建三番五次派人催请，你便与我同去吧！”
　　王忠嗣这一去河州协理镇西军，就是整整两个月，不用猜他也知道，郭建定然在拼命清除自己在临洮军的影响力。他本不在乎区区郭建，此刻嘴角一挑微微一笑，当即一口答应了。两人一前一后正要上马，他突然看见杜士仪侧头看向了一个地方，随即轻咦了一声。顺着杜士仪的目光望去，他就发现了两个年约三十许的年轻人，而在他们身旁，一个斜眼细瘦面庞粗黑的青年却是直勾勾看着他这边，殷羡之色溢于言表。
　　杜士仪着实没想到竟然会看到当年因自己之请联袂去了西域的王昌龄和高适。旧友重逢本是好事，可他见王昌龄对自己笑了笑，随即又摇了摇头，就知道对方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哗众取宠地相见，便同样微微颔首，继而就召来留守的陈昇低声嘱咐了两句，令他回头好生款待王昌龄和高适。可就在他到了坐骑旁边，打算踩蹬上马的时候，他就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
　　“久闻王将军英武盖世，名震河陇，未知可容某相从建功立业？”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杜士仪也不禁回头望向说话的人。见正是王昌龄和高适身旁的那青年，他不禁愣住了，再看那两位旧友亦是侧头看人，继而尴尬非常，他便意识到，这说话的青年恐怕是王昌龄和高适的同行者。虽不知其人身份，可发现王忠嗣亦是讶异得很，他便笑道：“忠嗣亦是声名远扬，竟有人专候在此直言相从。既有此志，陈昇，且引此人入都督府，待我和忠嗣回来之后再作计较！”
　　一众士人见那说话者其貌不扬，其语又是赤裸裸的攀附，都有些心中不齿，原以为杜士仪必定会斥责这等无礼之辈，可没想到这位陇右杜大帅竟是容下了，王忠嗣亦是无话。因此，目送了杜士仪王忠嗣那一行人远去，又眼见得陈昇朝那说话者走上前去，他们顿时议论了起来，其中不乏讥刺。
　　刚刚当面请相从，这会儿眼见得军官模样的陈昇上前，说话的青年虽看似泰然自若，可适才大胆自荐，这会儿却着实有些心虚。出乎他意料的是，陈昇只是对他简单言语了一句，就让牙兵引他进都督府，却对他身边的王昌龄和高适拱了拱手。那一刻，他登时有些糊涂了。
　　“大帅有命，请二位尊客入都督府暂候，大帅阅军恐怕要傍晚方归。”
　　这一日的阅军，郭建虽是尽力表现，其麾下的军官亦是衣着鲜亮簇新，看起来一个个精神奕奕，但军阵操练看的不单单是外表，还是门道，如今的杜士仪早非吴下阿蒙，从旗号队形以及行动之间，就看出了衔接不灵的地方。平心而论，郭建此人在军略战阵上不算极其了得之辈，不但比不上王忠嗣，而且也远逊如今为廓州刺史兼积石军使的姚峰。此人唯一的长处便在于守御，守城守营兴许能够滴水不漏，调派人手亦还算精到，可野战接敌却不擅长了。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口中却只是泛泛赞叹了两句，等到和王忠嗣回到鄯州都督府的时候，恰已经是日落时分。门前求谒的士人，早已经全部散去。他当先进了大门，陈昇就上来禀报了杜士仪命他安置的三人的情形。果不其然，因他并未格外嘱咐，王昌龄和高适由杜甫带着，这会儿正在一览都督府，至于那个语出惊人求为王忠嗣从者的斜眼青年，则是在客房枯坐等候。
　　一则为友，一则为哗众取宠之辈，这等分别待遇倒也不奇怪。
　　因此，他不觉笑了起来：“忠嗣可愿添一从者？”


第788章 安西来客
　　王忠嗣自从云州转任河西，又从河西转任陇右，战功赫赫，令行禁止，军民上下无不熟知他功绩，曾经前来自荐的人不计其数。他虽不至于以貌取人，可刚刚出言请从的那人斜眼干瘦，乍一看就透出了几分慧黠，实在是给他的第一眼观感很不好。因而，他便避重就轻地说道：“此人既是和大帅友人熟悉，想来必是胸有才学之辈。我之侍从，不求识文断字，但求勇猛无前。所求者，壮声势，为诸军表率！如今日自荐此人，事我必然屈才。”
　　杜士仪对于王忠嗣的如此说辞并不奇怪。若不是那青年似乎是王昌龄和高适的同行者，他也不至于出言将人引入都督府等候。于是，他就笑说道：“既如此，忠嗣先随我一见少伯和达夫。少伯和达夫性子激昂豪爽，而诗赋更是雄浑大气慷慨悲歌，多涉军旅边塞，较之太白浩然季凌三人，又别有不同！”
　　要说往来与杜士仪相交的文士多是诗坛翘楚，王忠嗣也是知道的。他虽不擅长诗文，可终究自小养在宫中读书，对士人自然也有几分敬意。前去镇羌斋的路上，杜士仪盛赞王昌龄和高适的诗赋，他自是不知不觉对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来到镇羌斋门口时，他就只听里间传来了一个击节歌唱的声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四句唱罢，那声音微微一顿，又继续说道，“我和少伯你相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则你那许多诗词歌赋之中，却以此一首出塞为冠！”
　　“不至西域，不知天下之大，此一番远行安西，咱们也算是在生死之间转了一圈，日后再作诗，那等矫揉造作的怕是再也看不上了！”
　　杜士仪听到王昌龄的声音中竟有几分沙哑，心中一动，摆手制止了门前侍立的吴天启，亲自上前推门而入道：“一别三年，不想竟在鄯州重遇少伯和达夫！”
　　王昌龄和高适正对坐闲谈，此刻听到声音，见是杜士仪和王昌龄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连忙起身相迎。高适才一个杜大帅叫出口，就只见杜士仪沉下了脸。
　　“达夫既非我之部属，何来大帅之称？莫非不以我为友乎？”
　　王昌龄顿时莞尔，拍了拍高适的肩膀就上前欣然拱手道：“一别三年，未想君礼兄虽不再执掌制诰，却出镇陇右，威仪更盛！我和达夫在西域就听到你在陇右名声了，从郭英乂，到郭家纨绔小儿，再到洮州刺史罗群，又直言为王将军辩白，更调来王将军相佐，随后大破吐蕃越境兵马，使吐蕃不得不服软，虽不兴大军，却扬我大唐军威，实在是让人心生敬服！今日在都督府门外见君礼兄威仪赫赫，王将军雄姿勃发，我二人一时竟是如围观军民士人一样，目不转睛！”
　　即便和王昌龄高适并不熟悉，可王昌龄对他的敬重溢于言表，王忠嗣自然颇为高兴，杜士仪笑语谦谦，他也少不得谦逊了两句。
　　而高适这才苦笑道：“好一个少伯，把我要说的话全都抢过去说了，你让我再给君礼兄和王将军拍什么马屁是好？以后说话切记留半截，别把别人的话都说完了！”
　　杜士仪一时大笑，归于主位之后请三人各自坐了，他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今日出声请为忠嗣从者的那青年，我见你们闻声侧目，难不成是和你们同路的？”
　　“君礼兄说对了。”提到这个，高适顿时有些尴尬，他瞅了王忠嗣这个事主一眼，见其面色淡然若定，他这才无奈地解释道，“由河西前往安西，商旅虽多，然则路上却谈不上有多太平。突骑施也好，葛逻禄也好，甚至于吐蕃，都时常会有兵马掠袭之事，至于马贼盗贼之属，就更加难以避免了。虽有君礼兄襄助程仪，又有派从者护送，可我和少伯这一路上几遭屡屡化险为夷，可还是在抵达龟兹之前，遭遇一股马贼所袭，行囊全部丢失。”
　　王昌龄见杜士仪登时面露关切之色，他就接口说道：“我和达夫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从者也骁勇，勉强退敌之后抵达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镇，可既然身无分文，自然只能无可奈何去找人丐食了。”
　　所谓丐食，是士人游历期间一种很通俗的做法。那就是在游历遇到困难的时候，去当地高官富绅或者同乡处请求资助，大多数时候，有能力的人都会慷慨解囊，当然遇到那等傲然跋扈的，受几个白眼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想到是自己请两人去西域，由是方才有这样的磨折，杜士仪不禁有些愧疚。
　　高适看出杜士仪的情绪变化，赶紧解释道：“好在龟兹镇虽多胡人，可乐善好施慷慨大方的却也不在少数。我和少伯凭着诗才，混迹在那些胡商胡人中间骗吃骗喝，倒也过得逍遥，甚至又从龟兹出发，前往疏勒、于阗、焉耆、碎叶。不过，因为陛下即位之初的恩许，碎叶如今在突骑施人手中，我们碰上不讲理的突骑施巡兵，险些又倒了大霉，还是少伯机灵把你的名头祭了出来。陇右杜大帅在西域亦是名声不小，突骑施王后交河公主甚至为此邀我等饮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达夫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杜士仪得知两人因祸得福，也舒了一口气，当即竟忘了那枯等在小厅中的斜眼青年，兴致盎然地问起他们在西域一行的见闻。
　　不但是他，从未往西走过那么远的王忠嗣亦是对安西四镇的情形颇感兴趣，当听闻王昌龄和高适最远一直走到了安息州的时候，他亦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怪不得大帅之前路上言说，两位一去三年，原来竟是尽览西域！”
　　“尽览倒也未必，如小勃律在数座雪山之南，山高路远，甚至连重利的商人都不敢轻易翻越前往，我俩当然也没那胆略毅力，而且，听说吐蕃图谋此国日急，我们也怕在那遇到战事。又譬如葱岭南面的细柳州等各州，因为时间关系，据说大食国也图谋此地，我们也没能前往一观。总而言之，不过是走马观花，到了几座重镇，遇到过不少热情好客的部落，也遇到过不少同样‘热情好客’的马贼，着实是见识了一番迥异于中原风光的景象，不虚此行！”
　　杜士仪听王昌龄说到小勃律，不禁心中一动。而王昌龄说到最后，风趣地调侃了几句，随即才想起了正事来，顿时一拍大腿。
　　“说来说去，却是将那家伙给忘了！君礼兄，今日出言之人，乃是我二人回程时，在安西都护府龟兹镇遇见的。他本蒲州猗氏人，因外祖父犯罪流安西为护城南门守卒，父母早亡的他也就跟着一块前去，外祖父亡故之后，便只有他孤贫一人，平日在一胡商处打杂谋生。我二人那会儿在那胡商处闹出了一点事情，是他帮了我二人逃将出来。他说想回故乡看看，索性就一路同行了。”
　　王昌龄提到在那胡商处的一场风流官司，却也有些不自在，赶紧岔开话题道：“此人姓封，名常清，人称封二。”
　　安西……封二封常清！细瘦斜眼，他之前仿佛依稀发现，此人还有些跛足！
　　杜士仪一时心中翻腾，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早已不是吴下阿蒙，麾下绝非没有人才，即便那真是封常清，如今还只是寒微孤贫之士，他待之太过反而容易引人疑窦，因而便安之若素地继续盘膝趺坐，因笑道：“此人倒是颇有眼力，今日在鄯州都督府门前观忠嗣形状便起意相从！”
　　“王将军世之名将，智勇双全，封二平日最是羡慕那些马上大将，生出此心也是难免。我和达夫之前因是回程，在那胡商处只说是在中原呆不下去这才远避安西，因而那一家人皆以为我们也是父祖见罪地避难之人，他自也以为如此。封二因从小跟着外祖父读书，见识远非安西本地胡人能够比拟，诗赋虽是不成，可谈古论今竟是颇有见地。惜乎罪人之后，又有自卑慕贵之心，未免无豪侠之气，却还一直怕人瞧不起他。”
　　高适同样是父祖寒微不显，自己也是自幼孤贫，然而却最喜欢交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更没少干，纵使当时第一次见已经是中书舍人的杜士仪，也没有表现出羡慕嫉妒恨。所以，对于封常清今天那举动，他在解释的同时，不免觉得有些丢脸。而同样少年家贫，躬耕自给，却刻苦读书，直到进士及第之后生活才稍有改善的王昌龄，对高适对封常清的评价自然差不多。如此一来，杜士仪就注意到，王忠嗣再次微微皱了皱眉。
　　于是，这一晚杜士仪设宴款待王昌龄和高适后，将他二人留宿客房，知道王忠嗣无意留这封常清，他在送了其回去后，继而便召来张兴，将封常清此人的事略略简述了一番，这才嘱咐道：“今日见忠嗣言行，恐怕对此人不感兴趣。可少伯和达夫所言，此人虽形容鄙陋，出身寒微，兴许是有才之辈。你为我之掌书记，执掌陇右机要，不妨召此人见一见，如有真才实学，我再作计较。”
　　出身名门著姓，用人却不拘一格不计出身的，杜士仪绝不是唯一的，可张兴却是由此从其手中脱颖而出的人，所以杜士仪既如此说，他立刻一口答应了。等到出了镇羌斋，叫来从者问明那安置封常清的地方，他想了一想就开口说道：“且带此人来我院内书房！”


第789章 天下寒士尽欢颜
　　张兴成婚至今已经一年多了。尽管以杜士仪的脾气，就是慷慨地送他一座湟水城中的宅子也不成问题，但因为张兴居掌书记要位，住在外头反而不便。而杜士仪只有王容和一儿一女，鄯州都督府后院的空屋子要多少有多少，于是就在东边挑选了一处毗邻宇文审居所的清幽两进院落，供张兴和宇文沫夫妻居住。后头是夫妇二人的内寝，而前头两侧廊房，东向的是张兴的书斋，西向则是两个书童所居。
　　居移体，养易气，张兴出身寒微，可他从代州开始追随杜士仪为掌书记，至两京仍是预谋机密，再到陇右依旧为掌书记，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光景了。初至陇右鄯州时，他奉杜士仪之命拜访各家，故意高谈阔论以粗鄙示人，在大校场轻松赢下了那个挑战者，又在大堂上拿下洮州刺史罗群，虽不及王忠嗣大破吐蕃兵马的赫赫军威，也不及段行琛赈济安抚秦州的功劳，但进出无不深为人礼敬。
　　因此，他在书斋主位上那么一坐，被人引进来的封常清见他肤色黝黑，身材魁梧有力，尤其是顾盼之间流露出的不怒自威的表情，顿时有些凛然。被晾在小厅之中枯等了三个时辰，纵使他再好的耐心也早就磨灭光了，心中本有一肚子愤慨。可接见自己的不是王忠嗣，不是陇右节度使杜士仪，而是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年轻人，他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难免有几分不服气。于是，在从者退去之后，他行过礼后，便站在那儿默然不语。
　　张兴断其年龄，自己年长几岁，兼且阅历决计要比这偏居西域的封常清更加深广，因而对方不说话，他也就不慌不忙自顾自地翻开了手中的案卷。他本就是极其能够静得下心的人，不过片刻就把面前的人忘在了脑后，批注评点笔下不停，恰是全神贯注。
　　在这种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的气氛中，站在那儿的封常清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本想此人接见自己，总是因为今日见到的那两个大人物谁人对他有意，可未曾想竟是如此冷待。在轮番换了左右脚作为支撑，足足坚持了两刻钟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叫道：“敢问这位郎君……”
　　“嗯？”张兴这才从手中尺牍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封常清后，他信手丢下东西，这才含笑问道，“你今日在鄯州都督府门前，见大帅及王将军出府盛况，因而一时慨然请从王将军建功立业，可有此事？”
　　“不错。”封常清挤出了这两个字后，因为之前这一次又一次的冷遇，心底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即便大失所望，可他还是打算努力争取一下，“莫非是杜大帅王将军皆觉得在下鄙陋，不足以为傔从？”
　　张兴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问道：“你可知道，和你从安西同行而至鄯州湟水的那两位郎君，乃是何人？”
　　王昌龄和高适诗赋双绝，而又谈吐清奇，但士人远游西域在这个年代是很常见的，封常清对诗赋之道又不太热衷，所以固然和两人谈得来，对他们的身份也没有多想。在早先被人引进都督府时，他和王昌龄高适被分别安置，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同了。
　　什么叫尊客？为何王昌龄和高适是尊客？
　　于是，他暗自把心一横，索性直言问道：“王郎君和高郎君随我同行多日，只言及一个祖籍景县，一个祖籍晋阳，自幼孤贫，难不成是他们诳我，原来却是贵介子弟？”
　　此人有些愤世嫉俗，瞧不起那些贵介子弟。张兴在心里做出了如此判断，却不以为忤，含笑说道：“王郎君和高郎君确实都是自幼孤贫。王郎君躬耕自给，读书不辍，因而开元十五年进士及第，授校书郎，而高郎君诗赋名噪京华，和王郎君乃是挚友。趁着王郎君一任期满等着选官之际，便同游西域，说起来还是杜大帅撺掇的。故而旧友相逢，今天晚上杜大帅请王将军相陪，大家少不得就多喝了几杯。”
　　原来今天晚上没人理会自己，是因为杜士仪王忠嗣在陪客，而且陪的还是一路上和自己同来鄯州的王昌龄和高适！而且没想到王昌龄那样一个险些因为风流官司被胡商派人追杀的家伙，竟然曾经进士及第金榜题名，高适亦非无名之辈！
　　事到如今，封常清别提多气苦了。这也怪不得他，他在安西多年，虽则从外祖父发奋读书，亦是见识不少，可所见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将军，心中殷羡这马上大丈夫的风光早已并非一日。反而读书的士人，所带不过三五从者，平日还喜好高谈阔论，仿佛真的天下都是他们的，一旦遇到兵将却反而要吃眼前亏。就连外祖父在想到昔年犯罪遭流放的经历时，也曾经对他说过，百无一用是书生！
　　张兴察言观色，哪里瞧不出来封常清这会儿在想着什么。所以，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王将军临走之前，对大帅说，他之侍从，不求识文断字，但求勇猛无前。所求者，壮声势，为诸军表率，你若求事他，必定屈才。”
　　如果王忠嗣直接说是因为他其貌不扬，甚至说长得有些鄙陋，所以拒而不纳，封常清还能够慷慨激昂说一番大道理。可如今王忠嗣不在，面前见他的这人把王忠嗣的理由拿出来，竟是冠冕堂皇让他无以反驳。一时语塞的他情不自禁地反问道：“既是转告王将军之语，未知郎君何人？”
　　张兴微笑着露出了牙齿，漫不经心地说道：“在下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
　　“陇右黑书记！”
　　这五个字一出，封常清就知道坏了。张兴尽管不像杜士仪和王忠嗣那样声名远播，可架不住他当的是文官，身手却不下武将，肤色黝黑，故而河陇之地都在传言陇右黑书记之名，可这等名声本人听了怎会高兴？总算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这样一位陇右节度使府的要紧人物听到这民间的诨号，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陇右黑书记？没想到连你这安西来客，都知道我这名声了！”张兴笑过之后，就欣然说道，“王郎君高郎君倒是如实告知了杜大帅你之才具秉性，而杜大帅为人，素来是不喜遗才。所以，你既向王将军自荐，有建功立业之心，那么，若有长策，眼下就可以直言了！”
　　此时此刻的封常清，可谓是被一重重打击压得失望之极，如今骤然露出一线曙光，他顿时为之精神一振。可机会来了，还是和向王忠嗣自荐不一样的机会，他不得不沉下心来，仔细斟酌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
　　这一晚，当张兴回到妻子寝室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了。屋子里照样已经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等到他舒舒服服换了一身衣裳到了床前时，就只见宇文沫正在灯光下捧卷读书。这一幕是他每次晚归时都会看到的，不论多晚，妻子都会这样斜倚床头等着他，而这种举动，无疑让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他又感动又熨帖。等到他再上前两步，宇文沫就惊觉了过来，连忙丢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都说了，如果晚过了子时，你就不用等我。”
　　“张郎明明在外头书斋，我却独自早歇，哪有这样为人妻室的道理？”宇文沫听说张兴就在书斋中见人，原以为不过一会儿的事，没想到竟然拖了这么久，此刻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能让你见这许久？”
　　“是今天跟着王少伯高达夫从安西到鄯州湟水城来的，一个有意思的人。”张兴微微一笑，继而就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他相谈良久后，出言留此人从我。”
　　“啊？”宇文沫顿时大吃一惊，几乎想都不想便追问道，“张郎，如此会不会太过唐突？既是留下此人，应知其有才，而不荐于大帅，却让其从你，大帅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是……”后头四个字就是指摘丈夫的人品了，她顿时有些犹豫。
　　“你怕大帅觉得我嫉贤妒能？”见妻子一副自知失言的后悔样子，张兴不禁哈哈大笑，扳着妻子的肩头与其一块倒在床上，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奉大帅之命才见的他。大帅嘱我，若此人果真有才，留他从我以观品行，再考其才具。”
　　见妻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就嗔怒自己话不说明白，张兴少不得小意哄了娘子开心，可等到最终云收雨散，心满意足地睡下之时，他方才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要说他虽自幼习武，却也饱读经史，忠君两个字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可是，随着杜士仪在代州的时候，他还不觉得，可到了京城之后，他就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从后宫到朝堂，夺嫡党争的阴影无处不在，而当今天子，也不是那个传闻中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天子！从未下过科场的他是因为受了杜士仪简拔，这才有如今的地位，如果没有了杜士仪，即便他如今是宇文氏的娇婿，也一样会被打回原形。
　　所以，即便听说了杜士仪请人研制火药，他也立刻请密之，连妻子面前都三缄其口。而今天，他从杜士仪对待这个其貌不扬的封常清身上，便再次感受到了杜士仪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即便到素来人道是少有才俊的陇右上任，杜士仪至今还常常让他和颜真卿段行琛访求乡野，看是否有遗漏的贤士，倘使没有杜士仪这种不使乡野遗才的态度，不止是他，多少人仍要如明珠蒙尘，埋没于尘埃？


第790章 荐君使吐蕃
　　长达将近一个半时辰的长谈之后，张兴固然出口留封常清相从，可封常清口中答应，当随着那前来领自己前去客房住宿的从者离开时，他却不免生出了几分忐忑。要说对于安西四镇的熟悉，在那儿长大的他自然有十足的自信。然而，偏居安西四镇，遍访门路求进却不得的他，却也接触不到多高层的东西，甚至对于如今朝野格局也不甚了然，之前和张兴谈及安西时固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其余的就要差多了。
　　问题是，杜士仪是陇右节度使，又不曾执掌安西大都护府，而且张兴乃是掌书记，并非武将，他若是从其左右，有多少可能为杜士仪青眼？
　　踏进客房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甚至忘了反手掩上房门。浑浑噩噩地寻了个坐具一屁股坐下，他就开始反思起自己今天的言行举止来。可以说，他从龟兹一路东行，但只见最初横行跋扈的异族兵马以及马贼都渐渐销声匿迹，而更加显眼的则是大唐边军，衣甲鲜明神采飞扬，给他留下了实在太过深刻的印象。而且，相比安西多用胡兵，河陇兵马则是唐骑居多，看多了那些胡商胡骑耀武扬威的他，自然而然四处打听河陇第一勇将是谁。
　　倘若早十年十五年，人们会用郭知运、郭虔瓘、王晙这几个人来回答他；倘若早个五年，人们会用信安王李祎、瓜州都督张守珪两个人中选一个来回答他；但现在……王忠嗣以三百骑大破吐蕃赞普数万兵马的光辉战绩还未被人忘怀，再加上他被中伤之后，又神乎其神地从河西转调陇右，又再一次与赤岭界碑以东的大唐境内伏杀吐蕃来犯之敌，自然是在如今安静祥和的河陇坐享第一勇将之称，无人能出其右。
　　于是，这才有了封常清的门前自荐——不是他不想向杜士仪自荐，实在是他根本不觉得杜士仪有可能注意到自己——所以，如今一想到自己本就和王昌龄高适同行，却错过了那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他顿时有一种捶胸顿足的冲动。
　　如此良机，辜负了可是要遭天谴的，没有第二次了！
　　这一夜，封常清几乎一晚上都没能好好合眼，然而，其余人就不像他了，呼呼大睡一夜好梦的不在少数。
　　杜士仪一大清早睡足了起来，拿耳朵贴着妻子的肚皮，总算听到了一次胎动之后，这才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去了前头。出镇陇右将近两年，他如今已经不再是最初由天子下旨任此职时，带着几分权宜之计的味道，已经完完全全站稳了脚跟，而且，兼知支度营田仓廪甲仗等等留后事，就意味着他这个陇右节度副使完完全全挑的就是节度使的担子，只是把虚名让给了那位荣王。
　　昨日王忠嗣归来，给他带来了苗延嗣的信。王忠嗣不知道苗延嗣和他之间那微妙的关系，只以为苗延嗣真的无法控制军旅，因此他授意王忠嗣协理镇西军时，挑拣几个合用的将校举荐给苗延嗣，但不必太过，理由是如若苗延嗣反而将举荐的人才束之高阁不用，那就适得其反了，王忠嗣想都不想就照做了。现如今镇西军中看似已经完全安定了下来，可苗延嗣也好，他也好，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升堂见文武，处置完寥寥几桩紧急要务，杜士仪却独独留下了郭建，把他带到了镇羌斋。等郭建甫一落座，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昨日忠嗣从河州回来，言说镇西军正将莫文江，以年老体衰为名请致仕，他也已经六十八岁了，我本拟代奏于上，请以忠嗣为镇西军正将，正好河州苗使君也已经与其熟悉了。谁知道昨日忠嗣将苗使君亲笔信带了回来，苗使君却在信上点了你。”
　　王忠嗣不在，郭建无时不刻都在试图压过王忠嗣一筹。即便王忠嗣出身也好，在天子身边的资历也好，哪怕在河陇的战功，都比年纪要大一截的他更强，可是，之前王忠嗣终究是被贬，若不能趁着如今边疆无战事的机会将其压下去，那么，他实在担心接下来的军中格局——就只王忠嗣来到鄯州这短短一年半时间里，军中多少将卒都归心于此人？因此，此刻闻言的他登时又惊又怒，就差没立刻骂出声来。
　　要不是苗延嗣，凭借从前的军功，河州刺史之职他是很有可能拿下的，如今苗延嗣横刀夺爱也就罢了，还要他屈居其下效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杜士仪自然知道郭建的想法，然而，他却不动声色，随手将那封苗延嗣的亲笔信递了过去。见郭建强忍把东西撕得粉碎的念头，接过来展开一看，继而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他就知道，从前开始就专门擅长出阴招的苗延嗣，算是掐准了郭建的死穴，养子不教父之过，真真半点不假。果然，在几乎捏烂了那张纸的同时，郭建也终于抬起了头来。
　　“大帅，苗使君这封信……”
　　“我看过了。不过，我自然信得过你御下之道，教子之方。”
　　尽管杜士仪这么说，也就意味着会和下死力去保安思顺和姚峰一样，不理会苗延嗣参劾自己儿子掠人为奴的罪名，来保下自己，可郭建一想到郭家之前那郭知礼和郭英乂叔侄，他就不敢去挑战天子对于河陇郭氏的忍耐力。他一面暗自下定决心，回头就好好教训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面却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苗使君一再说非我不可，那我也只能勉力前往镇西军一试。只是，我一人只身上任未免势单力薄，大帅可否准我调几人同行？”
　　“你想要征调的帮手，自然可以带过去。”杜士仪通情达理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你起自临洮军，总不能丢下这根本之地，可别把人一个个都给我抽调走了。”
　　杜士仪这两句话打消了郭建心中的所有疑虑，既然杜士仪都授意他留下亲信在临洮军，他倒是可以放心一些。他打定主意到河州之后，要给苗延嗣一点颜色看看，拜谢过之后就立刻匆匆离开了镇羌斋。而等到他一走，屏风后头的张兴就闪了出来，却是问道：“大帅是不是也太依着苗使君了？”
　　苗延嗣与杜士仪的微妙关联，整个陇右十二州，知道的人绝对不超过一巴掌之数，张兴也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云州那两三年，故而一无所知。然而，不论是因为王容的提醒，还是因为云州那一场旁人尚未察觉的大计划，杜士仪都决定，将张兴更进一步拉进自己的圈子。
　　“奇骏可知道，如今的河州苗使君也好，曾经的那位河州苗使君也好，全都出自上党苗氏？”
　　张兴对于名门著姓那些源远流长的家谱，就远不如杜士仪了若指掌了。不过苗延嗣乃是苗晋卿的族叔，他倒是听说过，当即点了点头。
　　“我当年在云州时，疏通御河直至桑干河，贯通到幽州的河运，便多有借助潞州上党苗氏之力。苗公虽然和我不和，但他两位公子，长者苗含泽，是我当初为万年尉，主持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时解送的；次者苗含液，则是开元八年我的同年。而他二人全都在时任云州长史的我麾下供职过一两年，相处却也愉快。”
　　这番话虽说并没有清楚地点出他和苗延嗣的关系，但张兴何等机敏之人，顿时恍然大悟。苗延嗣和杜士仪的恩怨固然是真的，可历经十余年，因为其二子以及上党苗氏都深受杜士仪照拂，这一层恩怨应该早就淡了。故而，苗延嗣上任以来，看似和杜士仪常有争执龃龉，但从实质上来说，很可能便是……
　　杜士仪略过此事不再深谈，随即示意张兴过来坐下，得知他昨夜和封常清深谈之后，发现其果真对安西四镇的时势军略颇有想法，便出言留其相从，而封常清又告知，吐蕃在西域一直都采取蚕食政策，不时和大食国联手，这几年有从安西去小勃律的商人，回程时就多次提到吐蕃既已占有大勃律，对小勃律妄想背靠大唐早就难以容忍了。听完了这些，他沉吟许久，便点了点头。
　　“奇骏，郭建转任河州镇西军正将应该已成定局，而今陇右虽无战事，可吐蕃那位赞普的心意却很难说，所以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张兴见杜士仪这样郑重其事地吩咐事情，立刻肃然应道：“大帅还请吩咐。”
　　“吐蕃前年年末曾经悍然越境，虽是最终息兵止戈，可终究朝野还是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吐蕃之前议和乃是缓兵之计。故而，陛下已经有所斟酌，打算派人不日前往逻些，打的旗号是奉天子之命，探望金城公主。借口当然是现成的，金城公主之前来信说，身体欠安。”
　　金城公主比如今的吐蕃赞普尺带珠丹大六岁，这一年已经三十有七，而尺带珠丹幼年继位，即便年岁小于金城公主，却也已经三十出头了。加上后宫众多出身吐蕃贵族，甚至于天竺以及勃律的女子，本该已经儿女环绕膝下，可除却一个偏妃所出的女儿，至今却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就算是那位最得宠爱的那囊妃，也不过是和金城公主同样膝下无子的境地。
　　这些都是从雅州市茶前往吐蕃的商人带来的讯息。尽管山高路远，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可相比互市能够得到的利润，远远贩茶到逻些，能够得到的利润会高好几倍，故而蜀中自有人肯铤而走险。雅州长史张简将此事奏报朝中之后，天子一时意动，遂有这一次出使。
　　将这些吐蕃后宫之事对张兴剖析分明，杜士仪方才沉声说道：“可这只是陛下一时起意的想法。和蕃公主大多无子女，纵使有，也不可能继承大国，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而我需要你去吐蕃，另一个原因是小勃律。小勃律远在安西四镇更西边，如若真的被吐蕃夺去，葱岭以西原本依附大唐的诸国，其染指就会更加便利，从此之后大唐往西的通路就难说了。倘若真的被吐蕃马到功成，就算安西四镇出兵，劳师远征折损兵马不说，而且输赢还未必可知，所以，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则是最佳。
　　本来，这次的事情最好是派皇甫惟明这个曾经去过吐蕃的人，但他和王忠嗣算是死敌了，我也不想让他东山再起，更何况，你在鄯州这两年已经学会了吐蕃语。所以得知陛下心意后，我上书建言，建议派河陇官员前往，举荐的人便是你。如今河陇流民逃户众多，我会借此募兵，增广河源军安人军以及绥戎城一线的兵员，而且过一阵子会与河西节度牛大帅联络，大阅军马，耀我军威，以求吸引吐蕃的注意力。总之尽人事听天命，是否能暂时压下吐蕃野心一时，做了才知道。而金城公主那儿，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单独见上一面多多劝抚。她年方十三便入吐蕃，至今二十余年不能归故国，从前还一度留书西域某国国王请求护其归国，但之后就不见下文了，其中凄苦，外人哪能得知？”


第791章 幕府再添英才
　　出使突厥和吐蕃这两个大国，对于大唐来说都是事关国体的头等大事，因而择选之人常常挂着鸿胪卿或少卿这样的高官，抑或者如皇甫惟明这样妙言动人主的能言善辩之辈。即便如此，这也不是没有风险的，使节被扣这种事虽然只是偶尔，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要说张兴前往，也并不算卑官，他从前以陇右节度掌书记，试监察御史，哪怕后头那个只是虚衔，并非实职，可依旧使得他有了相应的身份，再挂个鸿胪丞也就差不多了。
　　既然得到杜士仪面授机宜，张兴自是立刻悄然预备。当封常清来见时，就只见其书案上堆起了厚厚一摞书卷。
　　昨夜一宿未眠，这会儿封常清眼睛里血丝密布，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然则见眼前此光景，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张郎这是……”
　　“大帅荐我出使吐蕃，探视金城公主，虽则尚未有明信下来，但我自当先做好准备，免得事出仓促。”
　　此话一出，封常清登时大吃一惊：“张郎既为大帅腹心，片刻难离，如今这远去吐蕃，少说也得三五个月方才能够归来。而且出使大事，朝中难道就无人了，却要陇右出人前往？”
　　如果不是杜士仪在点了将之后，又对他说出了另外一番话，即便如张兴这样心思缜密的，也免不了要暗自犯嘀咕。所以，见封常清那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先为河东节度巡官，而后又先后事大帅为河东、陇右掌书记，平生未下科场，却能拔擢至此高位，知遇之恩不可谓不重。如今大帅既是荐我为国效力，岂有犹疑不前的道理？自古事主以忠，事上以义，仅此而已。”
　　封常清顿时为之哑然。王忠嗣摆明是拒绝了他，而杜士仪派了张兴接见考察了他，显然流露出了某种意向，尽管这个意向只是张兴邀他相从左右，可他一介白身，有这样的待遇也同样是机会。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开口说道：“既如此，我愿相从张郎前往吐蕃都城逻些！”
　　“咦？”张兴不禁讶异地扭头看着封常清，见其一副吃了称砣铁了心的样子，他就沉吟道，“你若是情愿相随，我倒是并无不可。若是事情顺遂，旬日之内，朝中应该就会有旨意到来，你也先准备准备，至少和高郎君王郎君道个别，我还需得对大帅请示一声。”
　　如果可以，封常清很不想去见王昌龄和高适。要说那两人也是靠着他方才从安西那户豪富的胡商家里脱身，一路上若非他熟悉路途，而且又熟知各族方言，只怕到河陇的这一路绝不会好走，所以，他对彼时狼狈不堪的两人自然不会高看到哪里去。可如今一为座上宾，一为马前卒，他总有些挂不下脸，于是，在出了这几乎已经成了张兴私宅的跨院时，他是思来想去许久，这才决定打起精神去见一见王昌龄和高适，把该剖白的剖白清楚，至于他们如何看他，他也管不着了！
　　他不比他们，虽则幼时孤贫，但至少还有打动州县长官下科场的机会，他实在不甘心就那样默默无闻地老死于异域！
　　然而，当他一连询问了几个从者，这才打探到王昌龄和高适的下处找了过去时，却发现那里并非只有那两人，而是还有昨日他在鄯州都督府门外见过，以鄯州都督节度陇右的杜士仪。许是如今并非外出以及见文武的时候，杜士仪一身寻常士子常穿的白衣，一顶纶巾，黑色布履，看上去虽然朴素，可容光焕发，眼神幽深，顾盼之间却有一种迥然于王高二人的风仪。这下子，他登时有些进退两难，结果还是王昌龄眼尖，一眼认出了他。
　　“封二，你可是来了！”
　　封常清见杜士仪也已经朝自己看了过来，顿时打起精神大步入内，慨然行礼道：“见过杜大帅！少伯，达夫。”
　　要是这会儿封常清称呼一声王郎君高郎君，王昌龄高适必定回头就把此人真当成陌路了。可眼下封常清还没有因为身处鄯州都督府，自己和王高二人身份有别，而真的自惭形秽到卑躬屈膝，王昌龄本就是个性子豁达的人，当即笑道：“君礼兄，我之前也说过，若非封二，我之前荒唐闹出了那么一件事，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要紧，达夫就兴许要被我连累了。从龟兹到鄯州，这一路上都多亏封二为向导，可大家彼此熟稔，我问他表字时，他居然还不肯告诉我。”
　　尽管从昨天王高二人被请进了鄯州都督府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相见，可王昌龄既然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起旧事，封常清只觉得一颗心顿时定了一半。瞧见杜士仪并无不耐之意，他就实话实说道：“少伯和达夫固然好意，但我一身所学，都是来自外祖父，而外祖父获罪流安西，我甚至连扶柩归乡的能力都没有，不得不让他埋骨他乡，因而我当年葬他时便起誓，若不得令外祖父荣归故乡安葬，则绝不以外祖父所起表字示人。”
　　这个理由，比当初封常清敷衍他们的理由听上去合理多了，而且其中不无痛楚，王昌龄和高适对视一眼，顿时只觉对其人鄙薄之心减去了八分。
　　他们固然孤贫，可至少不曾随着获罪的长辈远走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长大！
　　“若你的外祖父知道你有此心，必然含笑九泉。”杜士仪微微颔首，继而就对封常清说道，“你之前说，愿事忠嗣为马前卒建功立业，想来奇骏已经将忠嗣的话告诉你了。”
　　“是。”封常清对王忠嗣看不上自己，却还拿那样的话搪塞，心底不是没有郁闷的，但此刻还是恭敬地说道，“王将军此说，我愧不敢当。昨夜与掌书记张郎长谈，蒙张郎不弃，愿简拔我相从左右，我实在是感激不尽。适才张郎言说将有远行，我自请随扈，张郎言说，若大帅允准，他并无不可。”
　　张兴要远行去哪里，杜士仪是最明白的，听到封常清竟然主动愿意跟，他顿时抚掌笑道：“我正愁无人为奇骏拾遗补阙，却有你主动请缨，很好，很好！常清且打叠精神随奇骏前往，届时如有功苦，我一定明白奏请，不让你这一趟白走了！”
　　看来杜士仪让张兴前往吐蕃这一趟，是真的另有玄机，幸好他那时候在张兴面前没有犹豫就提出跟着去！
　　封常清竭力抑制住心头狂喜，立时下拜道：“常清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张郎，不负大帅期望！”
　　等到杜士仪勉励了封常清两句，又目送其离开，刚刚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高适这才开口问道：“未知君礼兄要将那位赫赫有名的陇右黑书记派去何方远行？”
　　正如同张兴本人毫不在意被人称为陇右黑书记一样，杜士仪却也不在乎自己任用的人得了那样的诨号。王昌龄和高适正好赶在这时候抵达鄯州，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可既然人都来了，因为鲜于仲通人在洛阳，而张兴又即将远行，手边正好乏人的他毫不介意用两人一用。
　　要说在诗坛上的名气，他举荐入京的那三人如今更大，可李白的性子太过豪迈不羁，孟浩然慕隐者，王之涣好酒而又年纪大了，而且相同的是三人那怕拘束的性格，相形之下，王昌龄高适则更为合适一些。
　　“不日之内，奇骏便会以试监察御史，知鸿胪丞的身份出使吐蕃。”见王昌龄和高适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便诚恳地说道，“奇骏乃我之左膀右臂，他这一走，我身边未免乏人。如若少伯和达夫愿意，不若留下佐我，未知可愿答应？当然，若是达夫有意回京科场题名，那就另当别论了。”
　　面对这样的要求，王昌龄和高适同时怔住了，继而怦然心动。王昌龄虽是进士及第，释褐便授校书郎，可谓入仕顺遂，可因为嘴太快，第二任就不得结果，故而方才会愤而和高适应杜士仪之请远行西域。而高适的科场运气甚至还要远远不及王昌龄，一而再再而三把宝贵的大好时光丢在一年一年的应试上，他打心眼里就无法甘心。而且，此次西行，见山河秀丽，景色雄奇，两人对于回京继续谒公卿访权贵的生活，不由自主全都有些抵触心理。
　　因此，王昌龄几乎没怎么细想，便一口答允道：“若能为君礼兄分忧解劳，我何其有幸！”
　　王昌龄都这么说了，连个功名都没有的高适就更加没顾虑了。他拱了拱手，朗声说道：“我出身孤贫，又不是那些需要光宗耀祖的大家子弟，对科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要君礼兄回头不嫌弃我半点经验也没有就好！”
　　说动两人留下助一臂之力，杜士仪自然心情很不错，又和他们谈天说地好一阵子，这才离去。而等到他一走，王昌龄就打趣高适道：“好你个高达夫，我还以为你会一口拒绝的。之前在路上听说李太白三人诗赋动东都，一时使得洛阳纸贵的事，你不是还起意要去和他们较量较量吗？制科就算不会连开博学鸿词科，可文辞雅丽科总还会再开的，你还愁没有机会？”
　　“我那只是说说而已。”高适哂然一笑，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勃勃雄心，“看到君礼兄不过三十出头便节度一方，文武服膺，再看看我年纪仿佛却一事无成，我就实在不想就这么空耗了岁月。李太白三人即便再才华横溢天子赞赏，可现如今如何？还不是仅仅只是以校书郎之衔供奉翰林，别说预国事，甚至就连一丁点实务都沾不上！难得君礼兄身边缺了人，你我可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第792章 王帐喋血
　　大唐的进士虽是每年一考，可含金量却比每三年一二百的宋明清要高得多。尤其开元以来出了几个出了名黑脸严格的考功员外郎，一年取中的新进士往往就十几个二十几个，更是让进士及第成为了官场上彼此攀比自夸的头衔。但凡彼此都是进士，说话都能多几分亲近。所以，解头、状头、制头三头及第的杜士仪，出仕以来，他身边从来就没缺过进士。
　　出为成都令时，他不多时便引来了科场同年韦礼、张简。
　　出为云州长史时，他带上了早年进士及第的王翰、王泠然、郭荃。即便他后来转任代州，这些人仍然是事事以他为主。
　　而节度陇右，鲜于仲通和颜真卿皆为新近进士及第的新锐。鲜于仲通一去洛阳一年多，王昌龄便又送上了门来。
　　那些出身武将的节度使还得费尽心机网罗才俊，还要担心辟署了之后人却不肯，而他却只发愁位置有限，不能尽用私人。当然，他也是很为别人考虑的，鲜于仲通野心勃勃长袖善舞，于是他把人派到两京结交朝贵，下任官已经敲定了御史台监察御史；颜真卿板荡刚正，又是他的小师弟，却是出身京兆，书箱宦门，他也准备放人回去，为其谋求一份更好的前程了；杜甫十月就已经得陇右解送回京，打算去考一考进士；张兴随他时间最长，至今已经五六年了，纵使陇右黑书记的名声已经快要传到西域去了，可总不能一辈子掌书记，要奏为节度判官，就需要另外的资历！
　　所以，王昌龄高适来得正当其时！他们两人和杜士仪年岁相当，资历又尚浅，正是最好的幕府官人选！
　　当郭建不得不接受镇西军正将的任命，带着十余亲信前往河州上任的时候，张兴也接下了朝中制书，和赶到鄯州的宫中内侍李静忠一起，带着封常清前往出使吐蕃。而他们俩一走，杜士仪便辟署王昌龄为陇右节度掌书记，以高适为陇右节度巡官，至于早已担当了推官之职的颜真卿，则是和节度判官段行琛前往检视洮州廓州边防，令节度使幕府的运转处于刚刚好好的状态。
　　郭建离任，临洮军正将出缺，王忠嗣自然顺理成章转正，又从杜士仪手中接下了左厢兵马使之职。尽管这和他当初的河西讨击副使权位相当，甚至还稍有不如，可名义上的被贬鄯州却能有如此境遇，他已然心满意足。他的妻子儿子也已经都接到了鄯州湟水城，说是阴霾尽去，可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自己从河西仓皇应召回京，而后在旅舍中等待发落的那些日日夜夜，他仍是不免生出了几分别的想头。
　　纵使再战功赫赫，将卒归心又如何？还不是天子一怒，战战兢兢，恐成齑粉？
　　满城放花灯的元宵过后，湟水城中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纵使是作为整个陇右中枢的鄯州都督府，常常人马进进出出往来不绝，可即便寻常百姓也知道如今是边疆无战事，最是太平安乐不过的盛世。午后时分，当一骑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信使在都督府门前停下时，不禁引来了几许好奇的目光。而连续好些天都在门上蹲着的吴天启在看到此人之后，登时心中大震，霍然起身迎了上前。
　　“哎呀，是大兄？莫非我阿爷有什么消息让你送来？”
　　吴天启是杜士仪的心腹从者，在别人看来，他是个大嘴巴，没事就爱在鄯州都督府和人吹嘘，因此谁人都知道他的父亲吴九是最早跟从杜士仪的人，如今在两京掌管那些笔墨纸砚之类的风雅生意，可谓是杜士仪的钱袋子。所以，眼见吴天启殷勤热络地搀扶了此人的臂膀往里走时，其他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子，也都没往心里去。而吴天启一路无话，一直把人带到了内外皆为杜士仪最心腹的那些从者把守，最是严密的镇羌斋时，他方才松了一口大气，上前去敲了敲门。
　　“郎主，人已经到了。”
　　虽是没头没尾的话，可一来一去等候这个消息已经足足三月有余，镇羌斋中的杜士仪哪里会不明白。随着他一声吩咐进来，看清楚那个吴天启搀扶进来的人，他一眼便将人认出，差点霍然起身。总算他多年独当一面，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最终只是点点头示意吴天启扶着人坐下，由得吴天启又服侍了那个疲惫欲死的人喝了水后，他就摆摆手吩咐其退出去。等到房门关好，那风尘仆仆的汉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便抬起头来。
　　“大帅，幸不辱命！”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固安公主身边狼卫副将虎牙，除却张耀之外，最得固安公主信赖之人！
　　“万幸！”杜士仪以手扶额，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就开口问道，“彼时情形如何？”
　　此次固安公主安排人从云州先到东都，稍作停留再到鄯州，为的就是让虎牙以东都吴九身边人的身份前来鄯州，免得遭人怀疑。也是他打熬的钢筋铁骨，这才能够经受得住如此颠簸。他咕嘟咕嘟又痛喝了一气水，这才一五一十地说道：“腊月里，贵主和罗、侯等诸将计议停当，从当初狼卫旧人当中静心挑选出了三百身无牵挂的人，从岳娘子北上突厥，与她所部会合，岳娘子精挑细选，又择了百多人随从去了突厥牙帐。”
　　“岳娘子到了突厥牙帐之后，先后见了毗伽可汗和梅禄啜。毗伽可汗已经老了，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只知道酒和女人。岳娘子以送礼贺新年而来，毗伽可汗自然大悦。而梅禄啜以为岳娘子是答应了他行刺毗伽可汗的请求而来，也为之大喜。两人私会之际，岳娘子提出了条件。毗伽虽老，不复当年之勇，可王帐之中还是留着不少勇士，她虽剑技精绝，可也不想冒无谓的风险，不若先下毒，至于那些王帐勇士，自有她出力剪除。约定之后，梅禄啜自是信以为真，一口答应。”
　　“距离新年还差数日的时候，毗伽可汗在王帐大宴臣下，梅禄啜令可汗宠妃，也就是他的女儿奉献掺有毒药的美酒，果然毗伽可汗不多时便毒发昏倒。然而，正当他令埋伏四周的心腹死士杀进来，打算将异己一举铲除的时候，岳娘子却暴起发难，当场将他格杀，而后尽起随从搏杀梅禄啜所伏勇士。在场其他突厥贵族最初猝不及防，见有人打头，自也是竭尽全力反击，最终杀尽梅禄啜伏兵之后，又反过来将其势力一举铲除。我那时恰逢与会，岳娘子血染重衣，威风凛凛，苏醒过来的毗伽可汗感念非常，呼为乌弥之女，感其救命之恩，当场全数赐给梅禄啜所有牧场及子女奴隶。”
　　所谓乌弥，乃是突厥语中女神之义，毗伽可汗好容易死里逃生，慷他人之慨将梅禄啜的财产土地全部都赐给岳五娘，这也是应有之义。如今的杜士仪只能凭空想象那一场王帐喋血之变中，岳五娘暴起斩杀梅禄啜，血染重衣时，是何等风采。他很快便压下了心中敬服，又问道：“听闻朝中讯息，突厥遣使报丧，毗伽可汗可是已经死了。怎说那时候岳娘子救下了他？”
　　“他是死了。”
　　虎牙平静无波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仿佛说的不是那个在默啜死后据有整个北方，曾经打得铁勒诸部狼狈奔逃叫苦连天，视奚族契丹如奴，视吐蕃为狗种的突厥毗伽可汗，而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毗伽可汗本已经中毒颇深，能够苏醒，还是因为岳娘子为其服下了虎狼之药，这才撑住了。虽则熬了数日，可还是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儿子们安排好所有大事。所以，伊然可汗不过即位数日，便突然遭人行刺暴死，如今继位的是其弟登利可汗。因为其年少，母亲虽为可敦，又是暾欲谷之女，可暾欲谷已死，她的权势大不如前，因而，如今掌握军权的，乃是毗伽可汗的两个弟弟，中原人称左贤王右贤王，而用他国中说法，也就是左杀，右杀。因为突厥混乱了一阵子，我们需得等到事情完全定下，这才能够前来禀报大帅。”
　　“那岳娘子呢？还在突厥处置这突然领有的土地？”
　　“梅禄啜和云州素来交好，倘若真的被他利用袭杀了毗伽可汗，突厥人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征讨云州，但岳娘子是当着众人的面将梅禄啜一剑穿心刺死的，而后又拼死救下了不少突厥贵族，所以感其救命之恩，毗伽可汗本是把梅禄啜所有昔日拔曳固旧地，也就是从前的幽陵都督府所在之地，全都赐给了岳娘子。然而，那里紧挨着仆固部所在，而且靠近室韦，甚至在奚族和契丹之地的更北面，太过偏远，岳娘子找了个借口，却舍了此地不要，单单要了梅禄啜之弟所有，羊河以南的都播故地，方圆千里，因乌弥之女的称号如今已经传开，四面多有马贼以及小部落来投。”
　　一场惊心动魄的内乱，最后的结果是强大的突厥显然露出了分裂的颓势，而云州诸人却趁乱在突厥腹地取得了一块飞地而告终。其中曲折，光听这些言语，自是难以全数了然。可杜士仪既是将此事托付给固安公主以及云州众人计划实施，自然也托付了全数信赖，此刻见虎牙在疲惫不堪的同时，面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傲然和自信，他哪里不知道，这突入王帐的漂亮一仗，让这些将卒振奋已极。
　　“好，很好，掩有这样一块飞地，而那登利可汗年少难以服众，又有二位叔父为左右杀，必定君臣争权，还有的是内乱，腾不出手来周顾你们。我当初之所以让你们一定要拿下那块地方，是因为那里距离云州天高地远，朝中即便得此信息，却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岳娘子只是恰逢其会，如今早已把那地方转送给了随她救下毗伽可汗的那些突厥勇士，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而有唐努山作为屏障，南面的葛逻禄也好，回纥也好，拔悉密也好，这些野心勃勃的部族也就暂时不能进犯，正好可供你们休养生息，壮大自身！”
　　虎牙连忙应是。然而，他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低声说道：“贵主请迁回京居住之事，陛下已经允准了，已命在长安营造公主府。”


第793章 虎狼为从，大城为妆
　　突厥牙帐的这一场纷争，对于云州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对于大唐来说，也同样值得额手相庆。
　　尽管毗伽可汗在即位之初，曾经打得铁勒诸部不得不依附大唐苟延残喘，可后来依照国师暾欲谷的建议，他还是力求和大唐修好，就在去世之前，李隆基还几乎就要破天荒答应以公主和蕃突厥，谁知道突然就出了这样一件事。那位被选中的宗女固然要烧高香私底下庆祝自己逃脱虎口，就连朝中文武也是一片轻松的气氛。毕竟，自从默啜崛起，曾经衰势尽显的突厥重新崛起，大唐的北部边疆就没消停过，如今突厥看上去有四分五裂的势头，他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朝中派了使节前往突厥牙帐，剩下的便是命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严加防范。而从突厥远道传来的各种消息，哪怕其中涉及到乌弥之女这种神乎其神的传奇，可因为岳五娘素来慧黠，故意让人散布各种各样的传闻，反而将她最初自称阿史那王女的事给盖下去了。尽管大唐曾经有过女主当政，但突厥从来就没出过女可汗，谁也没有将这个获赐都播故地的乌弥之女放在心上。反倒是立时就要回东都定居的固安公主，却引来了众所瞩目。
　　和蕃公主历来是命比纸薄。无论真正出身李唐宗室的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还是出自宗室女所出的东光公主和燕郡公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是一样的。
　　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至少还享有吐蕃王妃的名义，但东光公主和燕郡公主看似运气不好，她们的丈夫奚王李鲁苏和契丹王李邵固被可突于逼得只身逃到大唐，尽管如今可突于已经被杀，可故地也回不去了，她们却反而能够安安稳稳在大唐生活，不必担心回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这样的公主，在两京这等达官显贵云集的地方，着实是连尊荣都没有多少，更不要说权力了。
　　而固安公主却不然。当年在奚王牙帐时，她杀了塞默羯，力退三部兵马，由是得到了天子封赏；而后虽然嫡母蓝田县主不忿她得了荣宠，一再申诉，以至于她和李鲁苏离婚，可这反而遂了她心愿，迁居云州后，她更是让云州从一座河东最北面的废城，一举成为河东重镇之一，繁华富庶商贾云集，每年屯田所得皆能自给自足。经由她门下狼卫出来的将卒，如今多是云州军中的中坚。故而她这一归来，天子固然赞许，甚至连最苛刻的言官，对于长安所建公主府也无有异议。
　　不论如何，固安公主都是于国有功之人！
　　如今已经是三月时分，洛阳满城牡丹已经竞相绽放，路上的行人无不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踏青时节马蹄飘香，最是轻薄少年郎的最爱，但逢仕女踏青时，总有一二贵幸子弟会去凑个热闹。可这一日午后时分，洛阳城北的官道上，不但行旅，就连踏青赏玩的士人贵介，也都被隔绝在外。就只见旌旗招展，侍卫如林，恰是一副异常庄肃的氛围。终于，围观人群中有人瞧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骑人从洛阳北门而出，马上青年容貌俊秀神采飞扬，有认得的顿时惊呼了一声。
　　“是寿王！”
　　寿王李清这一年已经十八岁了。尽管并非皇太子，可母亲武惠妃正当盛宠，得天独厚的他在众人眼中最得天子喜爱，自然显得自信而又俊朗。当他勒马停下之后，旁人更加打听起了今日这大阵仗的缘由，当得知是迎接从云州归来的固安公主，顿时不免有人咂舌。
　　“固安公主昔日和蕃奚王，离婚之后又在云州独居了那许久，如今陛下能够允她回来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怎生还要如此兴师动众，令寿王亲迎？”
　　“你懂什么，固安公主虽早就不是奚王妃了，可却在奚族诸部之中颇有威望，而且，若非她早早迁居云州，在那儿招揽流民，而后如今的陇右杜大帅镇守云州时，怎会那样得心应手，不多时便造就了一座坚城？听说如今云州互市，每月从最初只开三天到现在开十天，去那里做生意的商人无不赚得盆满钵满。更不要说云州所出的石炭，让幽州那边直呼便利，这水运行船就不曾断过。”
　　好事的人在那儿吹嘘固安公主的事迹，而寿王坐在马上远眺，心里却在想着母亲对自己的嘱咐。要论辈分，固安公主乃是邠王守礼的外孙女，比自己还要小一辈，要论身份，自己是皇子亲王，固安公主坐实了只是蓝田县主的庶女，远远不及，但今日自己来，母亲固然是为了迎合父亲，但也看中了固安公主身后那雄厚的财力，以及在云州根深蒂固的人脉！据说，固安公主从云州出发时，随行财货就带了十几车，看似不多，可路上拉车的马就累死了好几匹。
　　“来了，大王，来了！”
　　耳畔这提醒让寿王李清回过了神。他极目远眺，就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很快，一行人便越来越近。只见这一队大约百多人，并未打出什么旗号，一眼看去，那风尘仆仆的队伍仿佛也没什么出奇。等到人越来越近，继而能看清那些随从护卫的面目，见过宫中健锐的李清就赫然发现，这一批沉默行进的大汉个个魁梧壮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拨马迎上前，果就听得队伍中一声叱喝，紧跟着分开队伍，让出了一条道。而由此上前的，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马车，而是一人单骑。
　　他还以为是固安公主托大，自己不出面却派从者来，却不料那人上前之后，随手摘下头上斗笠，因笑道：“妾身何幸，竟敢劳大王相迎！”
　　即便男髻胡服，不施脂粉，可寿王李清还是立刻意识到，那便是固安公主了。尽管从前固安公主也有进京朝觐的时候，可那会儿他还年少，早已经记不清对方形貌了，此刻细细打量，他就发现，固安公主并非相貌极美的人，而且因为年岁已经不小，眼角眉间已经有细纹，可那种从容不迫的神采，却迥异于等闲宗室贵女。他只是迟疑片刻，就在马上拱手道：“贵主远道从云州归来，圣人和朝堂文武百官无不欢欣，小王来迎接一程，怎足以酬贵主功劳苦劳？”
　　两人彼此寒暄客气了几句，寿王李清就让开马头，请固安公主当先入洛阳城。可这时候，固安公主却摇摇头道：“一路马车颠簸，坐得我着实头昏脑涨，这才换了胡服骑马。如今若是这幅光景入城，叫人看见必要鄙薄，又怎敢当大王之先？”
　　如是一来，寿王李清推却不过，也就一马当先入城，固安公主却从上来的侍女张耀手中接过帷帽，紧随其后。如今风气较之当年武后时期更加开放，那会儿都有太平公主男装面圣，如今满大街仕女乘马司空见惯，如帷帽幂离之类遮蔽面目的东西，反而不怎么常见了。可今日毕竟寿王李清这样大张旗鼓地迎接固安公主，她就不得不谨慎一些了。待到进了洛阳宫，便有内侍先引了她前去沐浴梳洗更衣。
　　半个时辰后，装束一新的固安公主便从那座偏殿中出来了。她身穿窄袖绣罗襦衫，外罩一件红罗半臂，搭着一条泥金帔子，曳地的郁金裙上，尽是用金丝银线勾勒出精致的花边，恰将脚上一双缀满了金玉的小头履给完全遮住了。这样的打扮和她平日为了方便的胡服男装截然不同，走起路来也要格外小心一些，以至于路程才过半，她便忍不住对身旁的张耀低声抱怨道：“若日后次次进宫都要如此，那我可再吃不消了！”
　　话虽如此，在真正面见君王的时候，她还是显示出了当年为了远嫁奚王牙帐而习练礼仪年余后，那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仪容举止尽是无可挑剔。
　　上一次固安公主进京的时候，宫中还是王皇后当权，武惠妃不过只是见过她几次，如今伴着天子以实质上后宫之主的身份再见这位和蕃公主，她心里也不知道闪过了多少念头。两人论辈数相差两辈，年纪却是相仿，可相比身居宫中养尊处优的武惠妃，固安公主在云州时内外兼顾，风吹日晒之下，面庞自然不若武惠妃白皙，也不若武惠妃丰腴。
　　“元娘这么多年在外漂泊，如今终于得以回来，朕总算可聊感欣慰了。”李隆基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里话外将固安公主当成自家女儿似的有什么问题，反而更加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多年孤苦，荣归之后若是有看中的俊杰，也不妨尽管提。”
　　我已经年近四十，年老色衰，还愿意迎娶我的人，不是看上我的财，便是看中我的势，那种男人要来何用？
　　固安公主心中哂然，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厚恩，妾感激不尽。然则心如死水，再无涟漪。只求能够富足安乐地过完余生，那便足矣。”
　　“你还在盛年，哪里就是这般心境了？听说你随行皆虎狼之师，又一手缔造了如今的云州，若是娶了你，岂不是虎狼为从，大城为妆？”武惠妃微微一笑竟是起身拉着固安公主的手，见其连声谦逊，她就又继续说道，“听说元娘回来，九妹已经早就对陛下言说过了，请你到安国女道士观暂居，她也好有个伴。”
　　固安公主一时大喜，却还诚惶诚恐谦辞好一阵子方才答应了下来。
　　不愧玉真公主，果真深知她心！


第794章 杨家有女初长成
　　上一次固安公主回归时，金仙公主还巧笑嫣然，如今她终于回到了东都洛阳，却已经只能面对那一尊神主，心头自是难免黯然。
　　请玉真公主带着她去拜祭过一番之后，回到安国女道士观，她便只觉得乍一回东都后那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一下子疏解了好些。因为杜士仪牵线搭桥，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当初帮了她很多忙，故而她对二人也深为敬重，可即便如此，她回京之前做的很多准备，甚至于在突厥做的那一桩大买卖，却是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故而久别重逢叙别情之后，她便探问道：“观主，不知如今公孙大家可好？”
　　“公孙？”玉真公主不意想固安公主竟然问了公孙大娘，微微一愣后就笑道，“她是梨园的乐营将，阿兄恩宠看重，也不知道多少人从她学剑舞，也算是个大忙人了。这么多年，当年觊觎她的人如今都死了心，她平日进出也轻松不少。我倒是忘了，她那宝贝弟子如今嫁了人，正在云州，可是她托你看望公孙？”
　　“正是。”既然玉真公主都这么猜测了，固安公主自然顺势点了点头，“岳五娘倒是一直都想回来看她的，可宫门深深，总是不便。再加上岳五娘那脾气，最讨厌权贵云集的两京，故而她们师徒一别多年，也只是互通书信，却是多年没见面了。”
　　“这也好办。别人相请，公孙大多是能推托就推托，可我相请，她总会给几分薄面。更何况知道你如今暂居我处，她应该能够明白。”玉真公主含笑答应后，便唤来了霍清，“你且去宫中梨园传个信，就说我和元娘许久不见公孙剑舞英姿，请她过来一叙。”
　　霍清应声而去，两位身份迥异，却同样都是孑然一身的金枝玉叶闲话往昔，一时都觉得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怅惘非常。一晃十余年，她们都已经年华老去，容颜不再，而更加无法抗拒的是心境的苍老，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哪里还有少女时的烂漫心境？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固安公主突然想到今日来此没有见到的另一个人，顾盼左右后方才疑惑地问道：“对了，今日怎不见太真？”
　　一说到这个几乎当成女儿一般的爱徒，玉真公主便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当着固安公主的面，她也没有遮掩什么，直截了当将武惠妃欲聘玉奴为寿王妃之事合盘托出，果然就只见固安公主遽然色变，她不得不苦笑着解说其中关节。
　　“要说太真和寿王年岁相当，若是聘为寿王妃，也不辱没了她，可君礼当日分明是对此极其不喜，甚至还为此特意求过我，务必想办法阻止此事。而且我自幼长于帝王家，更是知道这王妃有多不易为。再者，十八郎固然相貌俊秀仪表堂堂，可在女色上头也是学了阿兄，风流倜傥，身边受宠的宫人少说也有十余人，玉奴这王妃须不好当！可杨家人对此却热衷得很，今天又请了她回去。唉，太真即便入道为女冠，可女冠又并非比丘尼，我真怕对不起君礼的托付！”
　　在固安公主心里，她生母早死，尽管生身父亲还在世上，更有嫡母蓝田县主和诸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但于她而言，那些人都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全无半点情分，这世上真正的亲人，便是杜士仪这个义弟。所以，他的亲朋好友便是她的亲朋好友，他的徒弟也就是她的徒弟，更何况当初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和司马承祯带着玉奴北上云州，她曾经带着他们尽览风光，对天真烂漫的玉奴也喜爱得很。
　　即便如今皇太子的东宫储位岌岌可危，倘若武惠妃最终谋划成功东宫易主，玉奴便可由寿王妃一举变成东宫太子妃，可她丝毫不觉得这就是好事。
　　大唐历来那么多太子妃，可有一个好下场的？一个都没有！不是随着被废的太子而沦为庶人，就是纵使能由太子妃而册为皇后，被废而终，再然后还有如韦后这样乱政被杀的！
　　所以，等跟着侍女来到了玉真公主为自己安排的居处，她就派张耀出去打听玉奴的近况。约摸大半个时辰后，张耀就匆匆回来说：“太真娘子回来了！先去见了观主，观主告知她贵主如今暂居安国女道士观，所以她大约一会儿就会过来向贵主问安。”
　　正如张耀所说，只不过片刻，玉奴就匆匆来了。虽是一身女冠的打扮，可穿在她的身上，却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玉容如画。两人一别多年未见，固安公主一见她顿时又惊又喜，竟是起身疾走了几步，忘情地按住了玉奴的肩膀。
　　“一别就是八年，好孩子，没想到你这么大了！”
　　玉奴母亲早逝，父亲也已经过世数年，虽有姊妹，可嫁人的嫁人，尚小的尚小，叔父杨玄珪固然对她不错，可终究隔了一层，婶母就更不用说了，还不如玉真公主待她真心。此刻听到固安公主这流露真情的话，她忍不住泪盈于睫，张了张口后，许久方才吐出了姑姑两个字。这一声姑姑叫得固安公主心都化了，一时紧紧把人拥在怀里，足足好一会儿，她方才松开怀抱，却又拉着人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些年可还好么？”
　　“嗯，我很好，让姑姑惦记了。”玉奴习惯性地这么答了一句，却见固安公主倏然目光转厉，她顿时愣住了。
　　“不要骗我，观主什么都对我说了！”固安公主直截了当戳破了玉奴的谎言，见她果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慌乱，继而就低下头去，她索性伸出手把人揽在怀里，“你师傅和师娘，一直都很疼你，你师傅知道我要回京居住，更是托付我，一定要让你平安喜乐，不为他人左右。就是适才观主字里行间，也全都是不赞成那件事的。玉奴，只要你不愿意，纵使竭尽全力，姑姑也不会让你去当什么寿王妃！”
　　“姑姑……姑姑！”
　　这一次，玉奴终于忍不住簌簌掉下了眼泪。这次回去看叔父和婶母，她的姊姊们全都来了。大姊玉卿也好，三姊玉瑶也罢，一提到武惠妃的打算，全都是喜形于色，明示暗示全都是让她一定要答应。就连口中说什么一切都随她心意的叔父，说的也都不外乎这桩亲事若是能成的好处。可相比这些，她心烦意乱从杨家出来，漫无目的四处乱走，最后找了一家僻静的道观想要散散心时遇到的那个人，听到的那番话，才是让她真正委实难决的。
　　“别哭，别哭，若是有什么话，尽管对姑姑说！”
　　知道杜士仪能叫固安公主一声阿姊，自己尽可以把那些难题都倒出来对她说，可是，想想那人的告诫，玉奴最终咬了咬嘴唇，却是低声说道：“多谢姑姑关切，我……我没事。别因为我的事，让你们这般为难……”
　　“为难什么，女子一生最怕的，便是嫁错人！我已经无可挽回，你师尊是因为不想挽回，你难道不想像你师娘一样，嫁一个最出色的男子，平安喜乐度日？”
　　玉奴拼命摇头，最终突然使劲擦了擦眼睛，竟是就这么站了起来，低着头说：“总之，姑姑不要担心我的事了。”
　　见玉奴就这么扭头奔出了屋子，固安公主顿时愣在那儿，心中飞快思量了起来。那些出身尊贵而又相貌俊朗的男子，尤其是如寿王李清这样得天独厚的，素来是两京官宦人家嫁女的理想对象。而当今天子为皇子选妃，往往择选的都是看似名门大姓，父祖兄弟的宦途都很平常的，从这一点来说，玉奴自然不会不够格。至于武惠妃的私心是如何想的，她就是用脚趾头也能够想到，不外乎是借助婚姻，为寿王李清外结强援。可是，李隆基为何会对这样一件事仿佛不闻不问？
　　而玉奴一路飞奔，直到把房门反锁，将自己关在房里，她才软软地就这么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大帅如今看似节度一方，风光无二。可十年后，大帅不过四十出头，正当盛年；二十年后，大帅不过年过五十，大抵朝中宰相，也少有刚过五十便入政事堂的。所以，十年后则何如？二十年后则何如？便是圣人不忌，安知旁人不会暗怀嫉恨？便不说其他，只说娘子婚事，焉不知是某种试探？娘子若为己着想，为大帅着想，还请将此事等闲视之，顺其自然，只听圣命即可！”
　　顺其自然，只听圣命？也就是说，她只需要乖乖等待天子表现出真正心意就好？
　　玉奴扶着地面艰难站起身，跌跌撞撞上了前去，找出了那一把昔日孩童时习练所用的琵琶，一来二去调好了弦，继而便拨奏了起来。在那如泣如诉的琵琶声中，她想到幼年时杜士仪教自己琵琶的情景，想到了他带着自己见神仙师娘的情景，想到了从雅州扶柩归来时，从者谈及父亲在雅州那数年间，踌躇满志施政一方，叹息平生幸得遇伯乐的情景……不知不觉，她的眼泪已经糊满了眼睛。
　　她在背后也曾经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比如说天子将苗延嗣派去陇右任采访处置使，也有制衡杜士仪的意思；比如说如今政事堂三相之中的李林甫，和杜士仪便是对头，故而对其深忌；比如说，武惠妃这一次婚姻之议，不止是想聘她为寿王妃，其实要紧的是，打探明白杜士仪的真正心意，看他是否在暗中支持如今东宫中的皇太子；至于天子的心意，那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即便帮不上远在陇右的师傅，可她至少不能拖后腿绊住他的脚步！她不能光是听天由命，她至少得真正直面那位至尊天子！


第795章 杜氏幼麟
　　三月的鄯城，恰可见麦田中一片绿油油长势喜人的青苗，忙碌的农人们耕作其间，大道上偶有车马行人经过，一片安宁的景象。
　　当一行大约七八人勒马在一处路口停下的时候，为首的两人环顾左右，最终对视一笑。
　　“一年多了，鄯城上下风气一肃，一圈转下来，就只听得你这鄯城令颇得百姓称赞，崔十一，治民有术啊！”
　　“那是自然，没见我连什么御史拾遗补阙郎官全不想当，宁可到这西北来？”崔俭玄嘿然一笑，神采飞扬地看着这一片农忙景象，眸子中流露出了难得的异彩，“之前我和十三娘回洛阳的时候，悄悄拐去登封，去了一趟嵩山草堂拜见卢师。你是没见那儿的情景，大家可是争相来围观，我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而后见到卢师，卢师问我志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答他的。我知道自己没有经世济国的本事，只要能够让一地百姓得安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卢鸿，杜士仪不觉问道：“卢师如今年事渐高，身体还好吗？”
　　“瞧着却还精神矍铄，健朗非常，只是眼睛虽当年医治过，现在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崔俭玄幼时不喜读书，跟着卢鸿却不由自主学了很多东西，对这位师长自是敬重备至。一想到如今他们这些从学于门下的弟子，如今都天各一方，他顿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你我之外，三师兄即将就任妫州刺史，大师兄还在代州开他的雁门书院，颜清臣也已经入仕为官，当年旧人，几乎都已经不在嵩山了。我们虽每岁问候，可终究不能侍奉左右。”
　　杜士仪同样感伤，但他还是很快就打起精神笑道：“好了好了，要是卢师在这儿，必定又要责备你这小儿女之态！并非侍奉身侧就是有心，卢师若非希望能够教出学以致用，爱民如子的弟子来，又何至于宁愿自己推拒入仕，只在草堂中教书育人？”
　　嵩山的话题就此打住。不论如何，卢鸿的弟子们才俊辈出，这位号称嵩山真隐的隐者，早已是各方名士到河洛之后首选要去拜望的对象。其名也重，其才亦高，那犹如一泓清泉似的老者，早已凭借师道尊严在青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两人令侍从暂且远远散开，这才说起云州人马在突厥王帐覆雨翻云之事。尽管崔俭玄在一年多前就已经从怀仁令上离任了，可他在云州时就一直都是集议的核心之一，再加上又是自己的妹夫，所以杜士仪也没有瞒着他。
　　果然，崔俭玄听完之后立时喜形于色，击节赞叹道：“好个岳五娘，真真是巾帼英豪，这样一来，突厥四分五裂，北面压力大为减轻，吐蕃又俯首称臣，契丹人几乎被张守珪打得四分五裂，这太平盛世又能延续几十年了！”
　　不是未卜先知的人，看到如今这四境一片大好的景象，无不会生出这样的认知。就连如今节度陇右的杜士仪，也不免会有这样的错觉。可是，他更清楚的是，吐蕃的臣服只是一时的，安西四镇和河陇这块肥肉，西南面的这个大敌无时不刻不心怀觊觎；而突厥的四分五裂，也给了昔日臣服于突厥的各大部族崛起的机会；至于契丹和奚人，也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就能够完全折服的，黑水白山那土地，终究不是大唐兵马熟悉的地方，不可能深入为战。
　　一旦天子因军功赫赫而生出了骄矜之心，四面开战穷兵黩武，而朝堂上的宰辅又暗怀私心，二十年后那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能否避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崔十一，不日之内，南霁云就会转调鄯州，任临洮军副将。”
　　“咦？正明要来？这敢情好啊！”崔俭玄对于云州诸人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此刻顿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正明从当年起最敬服王忠嗣，倘使能在王忠嗣之下为副，他只怕会高兴得跳起来。你这两年在鄯州站稳了脚跟，终于开始一个个把自己人调来啦。说吧，他之后，下一个人是谁？”
　　“没有下一个了。”
　　“嗯？什么意思？”
　　从当年复置云州，杜士仪担任云州长史判都督事开始一直到现在，云州的班底一直都是以他的亲信为主，别人根本插不上手去，至今已经快八年了，却也到了极限，故而方才有他趁着突厥内乱不惜火中取栗也要尝试一搏，而固安公主则自请回京以安君心。他调一个崔俭玄为鄯城令，调一个南霁云为临洮军副将，这还不算出格，若是再一个个把亲信调来左右，那就太明显了。好在如今他在朝中有人，他还能够为那些将人生最好岁月都投在云州的人安排一个好去处。
　　而且，相比欣欣向荣的云州，他对代州本地士族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影响，别人难以察觉，这才是他在河东的真正根基所在！至于云州，继任的官员们总不成去杀鸡取卵，对某些商贾如何，而他在云州军中的根基，是众多的士卒和底层军官，这也不是轻易能够动摇得了的！
　　和崔俭玄一块巡视过如今鄯城的屯田，回城之后，杜士仪自然少不得和崔俭玄杜十三娘夫妻小聚吃了一顿家常饭。军中的精英堂已经开了，崔俭玄的长子崔朗和崔朋，如今都和杜广元一样一起在其中学习文武。鄯城和湟水之间路途并不遥远，一日可达，崔俭玄不能轻离，两个儿子寄住都督府，每月回来三日，杜十三娘思念孩子常常来湟水，王容也不时来鄯城陪她说话，姑嫂两人走动得勤，感情自然而然就更好了。
　　这会儿便饭过后，杜十三娘突然掐指一算，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兄，你这时节出来巡视，都督府中的嫂子可是眼看临盆在即，你就不担心她？”
　　“我出来时，大夫也好稳婆也好，全都刚给幼娘看过，道是应该还有五六日左右。”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实质上，因为这次巡视是开春时节的惯例了，杜士仪总不能拿妻子待产当成借口拖延着，更何况赤岭那边还要遣人去看界碑情形，免得吐蕃那边有人暗中耍奸，石堡城更是重中之重。于是在行动上，他很快就表现了出来。饭后在鄯城县廨中留了不到大半个时辰，他便打算回程了。
　　崔俭玄和杜十三娘将他送到门口，正在告别之际，就只见一骑人风驰电掣地过来，到县廨门前险险勒停，甚至连下马都顾不上就嚷嚷道：“大帅，府中夫人已经临盆了！”
　　怕什么来什么，此话一出，杜士仪脸色立刻就变了。不止是她，就连杜十三娘都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崔俭玄不觉惊呼道：“这么巧，这时候？”
　　这等节骨眼上，杜士仪也顾不得其他，二话不说便上前抓住了坐骑缰绳，一跃上马后便当先疾驰了出去。其他随从见状也来不及多说，慌忙一个个跟了上去。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连带传话的信使全都走了，崔俭玄这才侧头看着妻子问道：“十三娘，嫂子既然又要生了，要不我安排车马，你也去湟水城看看？”
　　“嗯，一会儿我就赶过去。”杜十三娘的惊愕意外这会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笑意，“嫂子生下一儿一女都平安无事，这次一定也会吉人天相的。倒是阿兄这急急忙忙赶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立刻抱上孩子了！”
　　这一路上，杜士仪可谓是心急如焚紧赶慢赶，破天荒地压根没想到爱惜马力。好在这一匹青海骢的坐骑着实耐力绝佳，竟是赶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湟水城。等到了都督府门前，跳下马背的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匆匆进门，一路上都是用跑的。他爱护妻儿是有名的，纵使路上官吏看到这情景，也不过为之会心一笑。当他急得只恨这鄯州都督府地方太大，心中又焦躁又不安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啼。
　　长子杜广元降生是在云州，他那会儿在身边；而女儿杜仙蕙也是降生在云州，而那时候他却因为官拜中书舍人，人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对于新生儿那哭声，他只有一次印象，可即便是印象中哭得尤其嘹亮的杜广元，似乎较之如今这个小家伙还要稍有不如。
　　稍稍一迟疑，他便再次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产房门前，一眼就看见杜广元牵着妹妹杜仙蕙的手不安地等在那儿。除却他们俩，段秀实和崔朗崔朋兄弟以及王氏杜氏兄弟也全都在，小孩子们听着那响亮的婴啼面面相觑，竟是谁都不做声，更没有注意到杜士仪的回来。
　　就在这时候，产房大门终于开了，一个抱着襁褓的稳婆喜滋滋地出来，高声说道：“恭喜小郎君和小娘子，夫人喜得麟儿，母子平安，又为二位添了个弟弟！”
　　“太好了！”杜广元一蹦三尺高，欢呼了一声后，竟是像模像样上前想要接过弟弟来仔细瞧瞧。可还没等他得逞，旁边便突然伸出一双大手来抢在了他的前头。他登时恼火地侧过头去，继而便瞠目结舌，好半晌方才叫了一声，“阿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广元这一声叫得声音甚大，产房里头满头大汗浑身几近虚脱的王容也听到了。想到杜士仪必定是马不停蹄从鄯城赶回来的，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紧跟着就听到了杜士仪的小声。
　　“好，好！啼声如此响亮，将来必定会雏凤清于老凤声，足可为我杜氏幼麟。小家伙，你就叫杜幼麟吧！”


第796章 名将喜相逢
　　杜士仪喜得贵子，鄯州都督府上下的官吏自然少不得道喜祝贺，至于贺礼，杜士仪吩咐一切从简，只要心意到就好，众人都知道他这上官并不喜虚言，大多都是按照自己的能力，甚至也有小吏们三五凑了分子合送的。杜士仪一面收，一面回赠早已备好的回礼，一时皆大欢喜。等到三日后洗三宴的时候，湟水城中文武几乎都派了夫人前来襄助，场面热闹喜庆，其中盛况就连城中百姓也是津津乐道。
　　而仿佛是这样一个喜讯带了头，洛阳那边又有喜讯传来。去岁年底以陇右解送回京赴尚书省礼部试的杜甫，终于如愿以偿得了进士及第——和当初李白孟浩然王之涣在制举博学鸿词科一举高中一样，如今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样出了名的文坛领袖为相，拔擢才俊自然不遗余力。故而与杜甫同科登第的，有兰陵萧颖士、东川李颀、赵郡李华、天水赵晔等众多辞藻华彩的名士，一时人人皆以为科场得人。
　　闻讯的杜士仪不由感慨，不趁着现如今张九龄在位贺知章知贡举的时候求进士，那些文名卓著者日后就知道，什么叫做撞破南墙无出路了！
　　尽管就算是中了进士，日后前程如何却也说不好，可对于一力想要振兴家门的杜甫来说，进士及第总是一个好开头，杜士仪自然也相当高兴。而让他更欣喜的，是固安公主让人千里迢迢给他送来的急报，道是自己平安抵达洛阳，业已见过公孙大娘，转达了岳五娘的所托。公孙大娘在犹豫再三后，终于松口答应试一试，如今正在等待时机，一旦找准机会，便会死遁离开京城。
　　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名为师徒，情同母女，当初公孙大娘因为天子之命而不得不入梨园，从此阔别游历天下精修剑舞的日子，却仍是再三为徒弟请命，这才让岳五娘得以脱身，足可见师徒情谊。如今岳五娘人在突厥腹地，自然不希望万一消息走漏后，师尊身在京师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既然公孙大娘答允，又有固安公主巧妙安排，他日这桩事情便有很大的把握能够成功。
　　时光还真是瞬息飞逝，一晃距离他初遇公孙大娘的开元四年，竟是快要二十年了！有了如今那样的契机，公孙大娘大可换个地方试一试她的无双剑术了！
　　不数日，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终于抵达了鄯州湟水城外。镇守一方将近八年，当年南霁云那少年青涩的影子早已全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而他的身材也比当年整整高了一个头还多。和大多数云州将士一样，他的婚事也是固安公主帮忙张罗的，娶的是蔚州罗氏女，如今膝下也已经儿女双全了。此次调任来鄯州，他把家眷全都留在了云州，只身一人前来赴任。从河东入关再到陇右，一路风情截然不同，第一次见识这西北风情的他自然大感收获。
　　因地处邻近吐蕃的边陲之地，湟水城的防戍异常严格，前头查过所公验的士卒不时还要探问一两句，但使发现口音面色不对的，便往往要请到边上空屋中额外进行盘查。等到了南霁云的时候，他刚刚把手中过所递过去，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还没来得及验看他过所的那个小卒就嚷嚷了一声。
　　“是王将军！”
　　郭建还在时，一直都防贼似的防着王忠嗣，生怕他在军中拉帮结派抢了自己的位子，可说一千道一万，王忠嗣无论勇武军略全都是上上之选，而昔日又在河陇频频建功，陇右军民无不知道他的威名，因此杜士仪一面安抚郭建，一面又暗中让人为王忠嗣扬名，以至于如今王忠嗣正位临洮军正将，军民无不庆幸得人，就连城门小卒窥见他风采时，亦不觉大为振奋。于是，面对这一幕，南霁云惊异的同时，却也不觉生出了一丝感慨。
　　不愧是当年教他军略兵阵的王忠嗣！
　　他正要开口提醒那小卒验看自己的过所，将入城门的王忠嗣却突然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惊咦了一声，一下子就勒住了马。见对方盯着自己许久，南霁云就知道自己是被认出来了，笑了笑后就恭敬地拱手行礼道：“多年不见，王将军风采更胜往昔了！”
　　王忠嗣闻声突然跳下马朝南霁云大步走来，到了面前打量了人好一会儿，这才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南霁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真是仪表堂堂的好汉子！早就听说你要调来，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下子可好了！”
　　这一幕让四周围的军民无不议论纷纷，而手中还攥着南霁云那过所的小卒突然回过神，往上头一看，见其中赫然有尚书省兵部的大印，他登时心有所悟。等到王忠嗣看过来时，他赶紧毕恭毕敬上前双手交还了过所，却是满脸敬仰地问道：“这位南将军可是到鄯州临洮军中上任的？”
　　“南将军便是临洮军新任副将。八年前他还不过十六岁的时候，就曾经凭着血气方刚，浴血云州南墙，力退奚族叛军，保城池不失！因此战后论功行赏时，策勋八转，为云州守捉副将。”
　　王忠嗣一点都不介意为自己新副手打点名气出去，四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大多是因为南霁云那过分年轻的年龄而有些嘀咕，得知这是当年力保云州不失的功臣，他们方才发出了一片惊叹声。他们现在还觉得南霁云为副将太年轻了，却没想到早在八年前，此人就已经官居云州守捉副将了！
　　因而，等到王忠嗣邀了南霁云上马，两人并肩而行入城，四周围那各式各样的议论声自是更加多了。也不知道是谁提到转任河州镇西军正将的郭建，说了一句：“杜大帅什么都好，便是对郭家太过不公了些。郭将军这一走，新人就调过来了，郭家更是大不如前。”
　　这话音刚落，那说话的人就被人顶了回去：“郭家才刚有三人被超迁拔擢为裨将，而洮州安使君麾下，才刚刚用了郭家十五郎为积石军副将，正月里，杜大帅甚至还亲自去祭祀过已故郭大帅，这要是还不公，你还得怎么公？要是换成我，前头险些被郭大帅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郭英乂，还有郭大帅的弟弟郭知礼给算计了陷在赤岭，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容人雅量！”
　　当初杜士仪之所以没有像第一次郭英乂算计长安禁卒时将事情压下来，而是选择在郭家依旧势力庞大的时候，将郭知礼以及郭英乂的密谋给全都公诸于众，就是因为要争取舆论优势，从而获得民心。而后苗延嗣审理，朝廷通缉在逃的郭英乂，再加上他在鄯州一力推行的安民政令，使得如今但凡有人揪着这一点说他不是，必然有人反唇相讥。果然，那说话的人听到四周围全都是七嘴八舌数落自己的声音，顿时落荒而逃。
　　这点小插曲，王忠嗣和南霁云自然就不知道了。等到了鄯州都督府前下马，王忠嗣将随从都留在了外头，自己带着南霁云径直入内。一面走，他便一面问道：“你好歹镇守云州八年，又不是当年那会儿了，怎么竟然孤身到鄯州赴任，连个随从都不带？”
　　“家中妻儿都熟悉了云州的日子，所以我就暂且把从者都留在了那儿。”南霁云才解释了一句，就只见王忠嗣停下步子扭头看着他。
　　“云州如今可是天下边陲之中有数的富庶之地，传言中在那为官，不论文武都是腰缠万贯，你何至于困窘到从者有限，分身乏术？”
　　被王忠嗣这么问，南霁云自然唯有苦笑叹气：“传言大多以讹传讹，王使君驭下很严，不许擅取商贾之利，而军中武官大多出自固安公主，同样严禁盘剥商贾。故而上上下下每岁虽有额外之利，可腰缠万贯就着实过了。而且，我本贫户出身，拙荆也贤惠，宦囊所得，多数都拿回了家中贴补亲族，所以真没什么余钱。”
　　在云州这种富庶的地方当官当到这光景，王忠嗣着实唯有不可思议了。他固然战功彪炳，驭下有方，可在生活上却从来都不委屈自己。军功的赏赐也好，战阵掠获也好，他都会按照规矩给自己留下充足的一份。而且妻子杨氏也是善于经营产业的人，他在河西陇右均有数千亩良田，日子素来优裕。
　　所以，快到镇羌斋门前时，他就责备道：“不论如何，从者是不能少的，否则下头军将以此轻视你，便得不偿失了。你既没有，我回头借你十人！”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镇羌斋的门打开，三个人前后迎了出来。头前是杜士仪，后面两位面露好奇之色的，则是如今留在陇右节度使府的王昌龄和高适。
　　“正明总算是到了！”
　　久别重逢，见杜士仪虽一身便装，却看上去风采更胜当年，南霁云顿时心情激荡。他大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霁云今又能在大帅麾下效力，云州诸将都不知道有多羡慕！能从大帅镇守一方，于愿足矣！”


第797章 黄金年代
　　“好，好！正明你既是到了鄯州，忠嗣就有帮手了！”
　　王昌龄和高适二人相识在两京，高适是景县人，前往长安求功名的时候，去过云州却没见过南霁云，而王昌龄彼时正在长安当着校书郎，就不曾见过云州由废墟而成北地坚城的景象了。所以，两个人对南霁云都好奇得不得了，尤其发现对方如今方才二十出头，他们更是难掩惊讶，杜士仪扶起南霁云进了镇羌斋之后，两个人便向王忠嗣打听了几句。对于算是自己半个弟子的南霁云，王忠嗣自然为其夸耀功绩，结果连南霁云都听不下去了。
　　“王将军，言过其实了！云州一战后，我便未有寸功，趁此期间苦练武艺苦学兵法军阵，如今能够再从王将军左右，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忠嗣，你听到没有？”杜士仪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正明不止是你的副手，也算是你第一个弟子，你可别光只顾着广元和秀实，得好好教导他才是！要不是想着云州如今平安无事，突厥毗伽可汗又死了，他在那儿呆着只怕要生锈了，我也不会起意将他调来！”
　　这种说辞，完全是爱惜麾下的心态，王忠嗣和王昌龄高适听着都觉得入情入理。而南霁云为之感动的同时，想到罗盈和侯希逸二人，顿时又讷讷说道：“大帅知遇之恩，霁云没齿难忘。然则罗将军和侯将军资历人望军略无不远胜于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便苦笑道：“克敌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惧岳娘子如虎，之前我便得他信说，架不住岳娘子的远游念头，打算撂挑子辞官了。至于希逸，你二人一个个都去了，云州若再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如他，如何镇守一方？突厥纵使不复往年威势四分五裂，奚人和契丹固然被幽州张大帅打得溃不成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云州乃河东北面的屏障之一，我总不能只为一己之私，把肱股全都抽走了！”
　　“还是大帅想得周到。”南霁云这才打消了心中对不起罗盈和侯希逸的念头，打起精神向杜士仪诉说了云州这些年的变化。
　　尽管这是从固安公主以及其他人的信中，杜士仪都几乎知道的事，可是，南霁云用骄傲而又不失自信的口吻说出来，无论曾经亲手参与过云州奠基那一役的王忠嗣，还是只到过云州一游的高适，抑或是从未去过的王昌龄，全都听得聚精会神。就连杜士仪，听到那座如今焕发出无限生机，富庶到让两京权贵都心怀觊觎，他自也有一种创造历史的自豪，但挥之不去的是另外一种难以名状的怅惘。
　　那可算得上是倾注了他最多心血的地方了，可如今，却不得不拱手让人。
　　直到王忠嗣自告奋勇为南霁云准备住处，杜士仪笑着答应后送走了两人，等到镇羌斋中只剩下了他和王昌龄以及高适，他方才把这一丝情绪给驱出了脑海。回到主位上落座，他就沉声对两人说道：“长安颜家已经给清臣写了信来，张相国对他深为赏识，和裴相国商量后，打算奏为左拾遗，故而他回京大约也就在近日之内。”
　　张九龄爱好提拔文采出众的才俊，这是和当年燕国公张说一样有名的。前有荐孙逖为中书舍人，王维为右拾遗，此外还有众多文人雅士，如今再举荐一个颜真卿，也不足为奇。而他和裴耀卿两人虽偶尔会有争执，可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比从前那些宰相要融洽得多，故而人道是朝政清平，才俊辈出。否则，之前岁举也不会一口气拔擢了那么多文采斐然之人。可以说，如今是属于文士的黄金年代！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昌龄和高适只是微微讶异。
　　“少伯也是进士及第，如若觉得留在陇右……”
　　杜士仪这句话还没说完，王昌龄便哂然笑道：“我当年依照大帅的提醒，遍谒公卿，初任就求得校书郎美官，而后就故态复萌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人，若是在京师为美官，不数日兴许就被贬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此次远行西域，我才算是真正看开了，天下那么大，何必在两京削尖了脑袋和人争抢那有数的位子，海阔天空岂不是更好？说起来，大帅在朝中历任拾遗补阙，御史台的御史，甚至官居中书舍人知制诰，还不是出为外任却甘之如饴？”
　　高适连个功名都尚未取得，对王昌龄这种说法虽并非全然赞同，但此刻也笑道：“张相国纵使拔擢贤良，可天下贤才何其多也，未必能够尽皆得任用。我一介无名之辈，去和别人争抢岂不是自找麻烦？若是真的被这些消息蛊惑得一走了之，大帅知人善任之名天下皆知，回头我再厚颜回来时，哪里还有位子？”
　　这就是很豁达的大实话了。杜士仪知道两人心意已定，自是放心任用。自此案头文牍悉付王昌龄，节度巡判悉付高适，而之前从陇右本地征辟的薛怀杰和陆炳松二人本为奏记和衙推，他就将颇有功苦的薛怀杰拔擢为推官，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嘀咕杜士仪左右亲信文官都是外乡人的陇右士子不禁为之一振。
　　须臾半月，杜士仪听闻密报，突然不告而亲自巡视清点仓廪，在发现两个管库军卒盗卖军械后，将人当众斩首，回到鄯州都督府后仍余怒未消，令左右幕府官及各军将校联手整治。
　　他出镇陇右这两年间，因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片平和安宁的景象，故而少有杀人立威，最近的一次还是鄯城小吏赵庆久以战况紧急诓骗无辜平民田地，被他传令在县廨门前立时斩首示众。如今又是两颗人头落地，各地司职仓廪者自是为之股栗，王忠嗣趁机在军中推广兵器记名簿，但凡发给箭矢兵器等全都严格登记，甚至连一弓一矢亦登记姓名，操练或是巡查完毕后入库，若遗失便追究罪责，在严格的管制下，军中渐渐少有军卒斗殴。
　　而军中战马亦是在饲养上严加管理，伤病皆要登记，每季一次考核，优者赏，劣者责以军法，拖沓不用心者顿时销声匿迹。
　　这一天，当杜士仪从临洮军回来时，便忍不住对同行的王昌龄和高适说道：“忠嗣治军之严，我到如今才算是真正领教。他知兵却不贪功，治军尚严不尚宽，因此将卒凛然，不敢逾越，军纪比从前何止好了一倍！如今临洮军一万五千人令行禁止，如同一人，即便战事乍起，也不至于失了预备。”
　　“所以说，大帅可是从牛大帅那儿抢到了宝贝！”王昌龄打趣了一句，突然看见不远处的鄯州都督府门前，一个人看见他们过来后，竟是一溜烟冲上了前，他就立刻出声提醒道，“大帅，恐怕有什么急事！”
　　杜士仪也认出了那是吴天启。吴天启的慧黠因袭了其父吴九，平日也很稳重，这会儿却露出了如此神情，他就知道事情恐怕很不小。果然，吴天启冲到马前连施礼都顾不得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帅，是洛阳的二十一郎君来了。二十一郎君说，除服之后前往探望朱坡京兆公，却不料恰逢京兆公重病……”
　　此话还没说完，杜士仪登时大惊失色。他初到这个世上时，身边只有杜十三娘一个亲人，可能够到嵩山求医，靠的是杜思温慨然资助，而后他能在京兆府试夺下解头，又挫败王毛仲之子王守贞的阴谋，亦是杜思温露面京兆府廨为他撑腰之故。就连状头及第后，杜思温在京兆杜氏祠堂中对那些族人的告诫和提醒，也奠定了他在京兆杜氏年轻一代中第一人的地位。这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受过杜思温多少提携，多少帮助，没想到今天却陡然听到这样的坏消息。
　　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策马狂奔，到了都督府前滚鞍下马后就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吴天启反应稍慢去追时，竟已经追不上他的人影。
　　王昌龄和高适就更加来不及了，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主仆二人抛下他们和其他人消失在了视线中，高适便若有所思地对王昌龄问道：“少伯，不是听说大帅家中父母早亡，唯一的叔父也已经过世几年了，如今这位朱坡京兆公是……”
　　高适离家前往两京游历的时间很短，而王昌龄为了一个进士硬生生在长安砸进去了五年岁月，最后因为资质运气无一不错而最终金榜题名。所以，王昌龄对于樊川京兆杜氏之事，倒是颇有了解：“朱坡京兆公，是京兆杜氏这些年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当年官至京兆尹，又是嗣韩王妃的父亲，故而在京兆杜氏说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早年间，大帅应该曾经得其提携教导匪浅，故而在长安时常常前往朱坡山第拜望，据说一直都尊称一声老叔公的。”
　　当杜士仪匆匆来到王容的寝堂，认出那个身穿素服，面露戚容的青年时，他便意识到，得闻消息后自己最担心的那件事，应该还是发生了。他闭上眼睛竭力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缓步上前叫了一声黯之。杜黯之一路从长安紧赶慢赶过来，只用了区区七八日，两股磨破疲惫欲死，此刻见到杜士仪顿时哭拜于地。
　　“阿兄，老叔公……仙去了！”


第798章 最是凉薄帝王家
　　杜黯之赶到鄯州都督府之后，因为杜士仪前去了临洮军，王容出面接待的他，因而早一步得知这个噩耗。她深知杜思温可称得上是丈夫最敬重的同族长辈，因而此刻听到杜黯之报丧，杜士仪呆呆伫立，眼睛无神，她生怕其一下子接受不了，连忙站起身上前搀扶着他坐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丈夫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头埋在了双手之间，她反而如释重负。
　　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好！
　　“黯之，既然说你到朱坡山第时，老叔公还只是重病，他是怎么去的，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听到杜士仪声音哽咽，杜黯之便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因我和望之服孝已满，望之因为阿兄从前的训诫教导，有意从军洗刷污名，所以，我便应他之请，前往长安朱坡拜见老叔公，希望老叔公能够给他讨个情，便让他在陇右从军，谁知到了朱坡山第方才得知老叔公重病。嗣韩王妃那时候也在场，她知道老叔公牵挂阿兄，便携我入见，果然老叔公嘱咐了我很多话，还让我把一封信转交给阿兄。而后整整三日，老叔公就一直昏睡未醒，最终仙去了。”
　　这简简单单的话语，却是自己最敬重之人的生死，杜士仪只觉得泪水糊满了眼睛。他这么多年走来，最关切他的人中，有恩师卢鸿，有杜思温，有源乾曜和宋璟。而后两者一个是上司长官，一个是赏识他性情能力的名臣，如今一死一隐退，却又和前两者不同。一想到杜思温为自己挡了很多风风雨雨，如今他却没有赶得上见最后一面，他终于品味到了王容回京，却和金仙公主天人两隔，不及见上最后一面时的痛苦和悲切。
　　“信拿来我看。”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杜黯之连忙上前呈上了手中那一个铜筒。只见白蜡封口，上头封印的不是杜思温的印章，而是依稀可见字迹。他细细辨别，只见上头赫然是杜思温亲笔，封于某年某月某日，付杜十九字样。尽管不知道杜思温是否留给子女的，也是这样的遗书，可他仍不觉心中悸动。待发现铜筒上更有一处锁住封口的小巧铜锁，他就更加诧异了，盯着杜黯之问道：“这上头怎会有锁具？”
　　杜黯之接过东西后便仔细藏好，星夜疾驰赶到了鄯州湟水城，此刻杜士仪这一问，他方才发现还有如此机关，登时也迷惑了。想起杜思温当时嘱咐，他就若有所思地说：“老叔公最后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说的话我有些难以分辨，似乎是说，这信阿兄能否看见一得看缘分，二得看路上是否顺遂……别的我也没听清。”
　　这么说，这装信的铜筒机关，是杜思温早就设下的？之所以不给杜黯之开启之法，是担心路上出问题？他虽说出镇一方，但如今还不至于有从前王毛仲那样的生死大敌，何至于如此？
　　杜士仪生来谨慎，尽管很想弄明白杜思温究竟在信上嘱咐了自己什么，可他仍然没有贸贸然去设法打开那铜筒。倒是对于杜黯之这个千里迢迢奔波赶来的堂弟，他少不得仔细问过，得知杜黯之如今已经将除服的消息禀报了吏部，即将重新开始候选，他便沉吟了起来。
　　“黯之，依你之见，你弟弟这两年多在家服孝，较之从前可有长进？叔母的脾气比从前可有变化？”
　　先问自己的弟弟杜望之，后问自己的嫡母韦氏，这让杜黯之有些意料不及。可他对这位兄长是最最敬服的，仔细斟酌了一下，最后便实话实说道：“望之的脾气比从前收敛了很多，这两年多甚至没出过门，孝期也从未沾过婢女，弓马练习得很勤，还常常请教我读书的事，若非亲眼看见，我都以为他骨子里换了一个人。至于阿娘，阿爷故世后她大病了一场，不似从前那样尖酸刻薄，但对我和阿元还是大多数时候不理不睬的。”
　　这很正常，要让要强的韦氏对庶子和庶媳折腰，这比杀了她还难过！
　　杜士仪微微颔首，随即就吩咐道：“如今吏部尚书是曾经任过太原尹的李暠李公，吏部侍郎是裴宽以及席豫，三人之中两人与我相熟，但李林甫毕竟曾经在吏部多年，而且因为此前又开过十铨的例子，今年的铨选你也看到了，又用了一次十铨法，侵夺了吏部的权柄，故而为你的事情打个招呼容易，但要求美缺，恐怕就会引人瞩目了。黯之，我只问你，敢不敢迎难而上，去一个异常艰险的地方？”
　　没有杜士仪，自己如今兴许还碌碌无为，对于这位如父如师的堂兄，杜黯之自然信服十分。他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便点头应道：“阿兄还请吩咐，即便是久战之地，我也愿意勉力一试！”
　　“好，很好！”
　　杜士仪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和王容打了个招呼后，他就把杜黯之带了出去。等到进了镇羌斋，他示意杜黯之随自己来到那一方巨大的沙盘前，在鄯州再往西边的一个地方用手指重重一点：“安西大都护府录事参军，你可愿为？”
　　安西四镇之地，羌胡杂居，四镇之中的胡人远多于汉人，就连四镇军士也大多异族，乃是货真价实的久战之地。吐蕃侵袭自不必说，而突骑施也同样一面对唐称臣，一面常常纵兵来攻，再加上各种叛乱的羌胡，可以说是情势错综复杂。所以，安西四镇军将往往都是父子兄弟相袭，而文官在安西大都护府任职的，不是本地拔擢，便是安西副大都护兼四镇节度使征辟，少有远从中原远调而去。纵使有这样的文官，也往往被视之为左迁。
　　杜黯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答道：“黯之唯阿兄之命是从！”
　　对杜黯之面授机宜后，杜士仪却又请他带信回去给杜望之。他在信中告诫杜望之，如今他虽兼知陇右节度，但陇右军将不服外人，除非他自忖有万夫不当之勇，否则若到河湟从军，有百害而无一利，建议他先往云州，在侯希逸部下磨练武艺，两年之后再做计议。如果杜望之能够听他的，那么，他自然愿意在好好磨练了这个堂弟后，看看其是否有将才，而后再做栽培。如果不愿意，那么，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杜黯之离开鄯州回程之后大约十数日，来自樊川的正式报丧信使也抵达了鄯州都督府。这一次，远道而来的信使却是捎来了杜思温临终送给他的一些东西。其中包括两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王献之书法，几块可以用来刻印章的古玉，此外就是两方旧帕子，三支玉搔头，两支金簪，看上去七零八碎什么都有，显然是杜思温临终分润给自己亲人的遗赠。接了东西之后，他又问过那信使好些话，等发现此人只知道送信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就赏过之后放了人回去。
　　然而，等到他请王容分拣这些东西收好，晚间回到寝堂时，却看见妻子正对着灯光若有所思端详一根金簪。他见状走上前去，有些意外地问道：“怎么，你是喜欢老叔公用过的这旧物？这金簪看上去已经褪了颜色，也不若现在流行的那些花样，而且是男子用的。”
　　“杜郎，你看看这个。”王容指了指那根金簪的中部，而后轻轻一旋，竟是将那根颇粗的金簪分成两半，其中一截的头部，赫然是极其奇特的形状。见杜士仪倏然瞪大了眼睛，她便轻声说道，“之前我听你说过老叔公的那封信，今天特意仔细检视这些东西，方才发现了如此机关。杜郎，你说这是否会是那盛信铜筒的钥匙？”
　　王容既是如此说，再加上那奇特的形状，也确实像极了钥匙，杜士仪思量再三，终于决定试一试。当他从箱底再次找出了那个铜筒，将半截金簪插进去拨弄了一下之后，他就只听得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紧跟着合在一起的锁就弹开了来。又惊又喜的他连忙划开封蜡，伸手往铜筒中一探，恰是从中取出了一卷信笺。那一卷信笺很长，字迹歪斜潦草，显然是杜思温已经病倒之后方才写的，字数却很不少，而且越到后来，字迹就越是难以辨认。
　　直到那种力有未逮的时刻，杜思温竟是依旧没让别人代笔！
　　信上零零碎碎说了几件事。其一便是近日发生在长安的一桩奇案，却是杜士仪从前也关注过的，张审素被杨万顷诬为谋反之案。当年张审素其被斩首籍没全家，二子流岭南。杜士仪还曾经因为杨万顷与李林甫有所勾连，命人前往岭南寻访，最终却没能找到那两个孩子。时隔数年，这两个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却做了让成年人都惊叹不已的是，那就是当街将仇人杨万顷手刃，为父复仇，自己留书潜逃，本预备杀了另外一个和杨万顷同谋的人，却不幸被官府拿获！
　　因为杨万顷刚刚回朝重入御史台不久，有人重翻了他当年的劣迹，为两位孝子请求宽免，结果政事堂三位宰相中，张九龄认为应该宽赦免死，李林甫和裴耀卿却绝不同意，认为虽情有可原，却不可破坏国法，天子遂命河南府廨杖杀。而后民间私悼不断，悉以为是朝堂权贵有人为杨万顷复仇，追悼二位孝子的诔文甚至都张贴到通衢大道的街头去了。
　　想到这样惨烈的案子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杜士仪不禁长叹一声，随即就注意到了其后杜思温那形同平素私话一般的评语。
　　“张子寿因怜孝子欲求其活，裴耀卿因国法而言其该死，此公心也。可李林甫欲致其死，却因万顷以他之故重入御史台，如今却死于非命，若令凶犯活命，则权威荡然无存，因此方才坚请。而陛下因谋反之断自上出，若怜惜孝子，则无异于认错，故而方才以国法二字为搪塞。惜乎张审素二子皆死，从此绝后矣！如怜其孝行，赐鸩及绞，也能少苦痛，今用杖杀，坊间无不哀悯！”
　　杜士仪登时捏紧了信笺，心头只觉得犹如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父亲被人污蔑谋反，儿子若不是求不到伸冤的门路，何至于以稚龄做出这样激烈的事情来？遥想当年杜甫的祖父杜审言被同僚污蔑，身陷大牢旦夕可死，杜甫的叔父杜并不过十三岁，身怀利刃行刺那主谋，虽最终自己不幸被杀，可终究是拖了那人同死。而就是因为这么个儿子，杜审言方才逃过了一劫。律法严明不可亵渎？倘若律法真的能够不让好人受屈，首先得有明察秋毫的法吏乃至于君王！
　　初唐时对于死刑原本有严格的覆奏制度，而且死刑最初仅有斩首和绞两种，从武后年间开始，便渐渐多了这杖杀的一项！所谓的法制，简直是笑话！
　　他定了定神复又往下看，却见杜思温由此引申开去，对如今当政的三位宰相加以评鉴，却是说张九龄太刚，常常御前激昂直谏顶撞天子，李隆基即便能容一时，却未必能够长久；而裴耀卿则是实干之才，更擅长财计，为人秉政偏柔，兼且敬重张九龄为人，因此除却这样的案子，鲜少相争，中书门下俨然一体。虽则如此政令顺遂，拔擢贤才，可长此以往，朝政固然稳定，天子却不免以为朋党。更重要的是，无论张九龄还是裴耀卿，全都不支持废东宫。
　　事到如今，杜士仪已经约摸明白，杜思温缘何要在送这封遗书时如此大费周章了。这封信上写的内容，剖析得太过深入太过犀利，若是遗落在别人手中，绝对会被人借此生事。一面庆幸杜黯之这一路西行顺顺当当，一面暗叹后头那位信使也未遇到什么波折，否则他要想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他很快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去，突然再次心中一凛。
　　杜思温竟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与其说武惠妃是借为寿王择妃之事，试探他是否支持寿王，还不如说，惠妃那是在试探当今天子的真正心意。须知床头私语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武惠妃几乎形同中宫独霸后宫十余年，可东宫的位子看似不稳，却十几年不曾易人，武惠妃已经等不及了。玉奴是玉真公主爱徒，又从他学过琵琶，倘使天子亦是最终对这桩婚姻点头，那么就意味着，李隆基破了一贯为太子诸王择妃时，不从背景深厚人家选的惯例！
　　也就是说，寿王是特别的。如此就可以坚定武惠妃尽力掀翻东宫的决心！而天子，其实何尝不是在利用这种试探。所以，能有多远躲多远，这时候纵使对玉奴有旧日师徒之情，也不妨设法斩断，这是杜思温给他的告诫。
　　“可恶！”
　　杜士仪忿然一捶身下床板，怒声说道：“竟然为了试探这种事，简直是……”
　　“杜郎，老叔公在信上说了什么？”王容见杜士仪面色大变，甚至可说是被激怒了，她不禁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问了一句。见杜士仪紧抿嘴唇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她不由低声安慰道，“不论何事，只要及早筹谋，绝不会没有办法的。至不济，不是还有你苦心孤诣请阿姊安排的出路？”
　　“那是最后的办法，若不到九死无生的那一步，我是不会走那一步棋的！”杜士仪仔仔细细将杜思温的信看完，心中极为佩服这位老人临终之前的判断，遂信手将其递给了一旁的王容。趁着其低头快速阅览之际，他就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寝堂门前，无论脸上还是心里，全都是阴霾重重。
　　他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逃离两京，就是厌恶朝堂上政争后宫中夺嫡那一套，希望能够在外施展一番拳脚，以自己的意志开创一番天地，可纵使离京两千里，他依旧和那个地方的变化紧密联系着，甚至生死荣辱都与之相连。
　　“杜郎……”
　　王容终于完全消化了杜思温那封遗书中的内容，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她来到了丈夫的身后，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后，她就用几乎在颤抖的声音说道：“怎么会是这样？陛下是一国之天子，也是皇子们的君父。至于惠妃，亦是他最宠爱的妃妾，他若是真的这般想的，就不怕……”
　　“也就是老叔公人之将死，故而希望能提点我不要去趟那浑水，有几个人敢这么猜？”杜士仪哂然一笑，见寝堂前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因为王容早就有所吩咐。他任由妻子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已老，太子已长，咱们大唐前头那几代太子，便是因为这种缘由心生疑忌，以至于最终或废立东宫，或如当今陛下那般政变夺权。所以，支持太子的人，陛下看似会嘉赏忠义，可焉知不会视之为想要捞取政治筹码，希冀将来太子登基后得到重用之人？”
　　微微顿了一顿后，他便轻声说道：“陛下忌讳太子，不在于惠妃挑唆，也不在于偏爱寿王，也不在于太子身后是否有人支持，是否有势力；只是单纯因为太子在东宫已经整整十余年，已经年长，又与光王鄂王交好，百官将他视作为储君，而太子却因为母妃早死，自己被冷落，兴许会有怨望之心，这就足够了。因为这种心思，当年当今陛下在东宫时，何尝没有过！怨望之心素来就是太子作乱的源头。从李承乾、李重俊、再到当今陛下，区别只在于前两人输了，陛下赢了。”
　　大唐的太子从来就是高危职业，太子妃亦然！
　　当着妻子的面，他毫不避讳地揭开了李隆基得以独掌权柄的那场唐隆政变，随即又冷冷说道：“利用惠妃的急切，换下这个如今越来越看不顺眼的太子，而后将其或杀或逐，再利用事后有所追悔，不立寿王，而立其他年长皇子为太子，然后却对惠妃感慨民心不可违，如是惠妃抑或支持寿王的臣子，又会紧紧盯着下一个太子伺机而动。也就是说，如此循环往复，他就不必担心东宫坐大。陛下是自己由东宫迫君父还政而有天下，所以几乎是防贼似的防太子！”
　　他算是明白了，历史上的李隆基为何后来在废了李亨的太子妃韦氏和杜良娣，又将韦杜两家给杀了黜了一大批，甚至连王忠嗣也贬死之后，却又放过了李亨，却原来是因为已经完全剪除了李亨的羽翼，朝中已经几乎无人敢心向太子，而李亨那乖宝宝的样子实在太具迷惑性，故而方才心满意足收了手！
　　王容本就心惊，此刻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事到如今，杜郎预备怎么做？”
　　“阿姊虽和玉奴相处时间不长，可她深知我心意，一定会设法的。有她坐镇在洛阳，我信得过。可阿姊即便早年就暗中派人潜回两京，替她交游权贵，打点产业，可终究不若生于斯张于斯之人，我打算将赤毕派回去辅佐于她。他是当年赵国公的心腹死士，从我多年，办过各种机密，这次的事情，也唯有他悄悄去办最为合适。而且，还得要给高力士送一份厚礼。
　　老叔公在信上说，陛下在边镇设节度使掌重兵，看似信赖十分，可心中却难免顾虑，再加上常有人弹劾节帅跋扈，比如就有弹劾我任人唯亲，身边皆是私人等等，故而陛下打算派宦官巡视诸边，考核称职与否。宫中阉人性子各异，大多好财，我虽不吝惜用财帛打发，但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能如高力士杨思勖那样屹立不倒。回头此人若被揭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杜郎是担心，万一巡边的宦官到处索贿，回头却被人揭发出来，送贿的人反而会……”
　　“不错，所以为避免如此，索性就把大注下在高力士身上。唔，再加上一个杨思勖吧。”
　　当下，杜士仪亲自将杜思温这一封手书焚毁，而后出去镇羌斋，令吴天启将赤毕找了来，又让吴天启守在了外头。将杜思温那些推断以及如今洛阳城中错综复杂的局势对赤毕言语了之后，他就看到这位如今已经年近五十却依旧魁梧壮健的大汉悚然而惊。
　　“我有生之年，先是随已故崔尚书诛二张，迎立中宗陛下；而后随赵国公诛韦后，迎立睿宗陛下；若非赵国公并非当今陛下的藩邸臣子，恐怕还要再加上一遭唐隆政变。二十多年了，我本想着天下太平盛世气象，不必担心朝不保夕，谁能想到宫中又是如此局面，甚至还要祸延外臣！”
　　这种常人根本难以想象的宫廷政争，赤毕一连参与了两次，与其说是对于皇室天子的赤胆忠心，不若说是因为从弃婴开始就被崔家收留，学习武艺，相从崔家兄弟多年，那种甘为其死的忠诚心。当初崔谔之将他转送给了杜士仪，私底下也对他说得很明白，是因为时日无多，不忍心赤毕一身艺业就此荒废，杜士仪又对他推心置腹信赖备至，如今子女尽皆生活优裕富足，他自然而然便将一腔忠心献给了新主。
　　更何况，从杜士仪当年对已经仕途跌到谷底很难东山再起的宇文融那态度，他就已经彻彻底底为之折服了。
　　“自从当初发现宫中那一杯冰酪下压着的纸条，我就让你在北门禁军和宫中加以部署，以防万一。事到如今，你替我先去长安拜祭朱坡京兆公，而后不必回来，去洛阳，先给高力士和杨思勖二人送上重重一份厚礼，不要什么金银财帛，用田地，不拘果园、山地、河泽、麦田均可，但数量一定要可观到足以打动人！然后尽力打探各种相关消息，送到固安公主之处，听其调派。她和我情同姊弟，杀伐果断不逊男子，京中诸事，由她决断，你尽管施行，不必问我！”
　　杜士仪深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自己远在距离洛阳两千多里之外的鄯州，鞭长莫及反应迟缓，若凡事还要请示他，那么必然会耽误时机。而赤毕自然也很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他立时先是正坐，继而伏拜行礼：“郎主放心，某此行东都，必定唯贵主之命是从！”


第799章 天子赐琵琶
　　随着入夏，洛阳宫陶光园太液池上的满池莲叶，一株株莲花含苞欲放，成为了这夏日宫中一道艳丽的风景。因此，这一日李隆基便使武惠妃为书，请宁王夫妇和玉真公主入宫赏莲。借着这个机会，武惠妃少不得多提了一句，于是天子点头，遂请宁王夫妇带上子女，请玉真公主带着固安公主和徒弟玉奴同来。
　　李隆基的四个嫡亲兄弟之中，申王、薛王、岐王已经都故世了，只有兄长宁王仍然健在，至于一母同胞的姊妹之中，素来亲近的金仙公主也已经不在人世了。相传去年年中薛王故世的时候，李隆基曾经一夜两鬓霜白，人人皆道是天子重孝悌，只有李隆基自己知道，那是对死亡的恐惧。故而韦济送来了一个活神仙张果，他竟是一度对其恩礼备至。
　　即便身为帝王富有四海，却仍旧抗拒不了生老病死，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随着兄弟姊妹一个个故世而显得尤其突出，故而登基初年分外勤政的他，眼下已经对军国大事提不起太大劲头来了。也唯有前方打的那些胜仗，会让他提起精神。只可惜张九龄就是不能体会他激励前方将士的心意，就是不允加张守珪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他在其百般劝谏之下也只能不得已收回了成命，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边疆将士浴血奋战，如今建功立业，不过一使相却还要吝惜，张子寿也着实自负太过了！宰相之名不可赏人？那从前王晙张说何以为相？”
　　李隆基这一句自言自语的话，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左近的宦官和宫人却全都听在了耳中，一时谁都不敢吭声，却都暗暗记在了心里。高力士请了圣命，带人驰往长安亲自去拜祭杜思温了，既然少人压制，这些人难免会有各种小想头。
　　等一行人到了陶光园旁的长廊，武惠妃和众人已经早早等候在了那里。宁王夫妇推了各种缘故，并没有依惠妃之请带上儿女；玉真公主却依言带了人来，玉奴一身道装，固安公主亦是打扮朴素；众人之中，就连武惠妃今日也不着华服，唯有寿王一身金丝银线的丝袍，瞧上去丰神俊朗，四周不少宫人们都在私下偷窥，目不转睛。
　　见众人行礼拜见，李隆基亲自上前搀扶了宁王起来，却笑道：“大热天把宁哥从最舒爽的家里叫出来，可是让你受罪了！实在是陶光园中这满池莲花久久不开，我有些心急了，故而方才请来诸位贵人，看看能不能催这莲花绽放！”
　　在宁王李宪面前，李隆基一直都表现得虚怀若谷，不但不称朕，而且口口声声的宁哥，仿佛亲切而又随意。然而，宁王这谨慎已经是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仍然谨守礼节：“天下最贵之人，非天子莫属，既知陛下将来，这满池莲花定然会不日绽放以动君颜。”
　　李隆基被李宪这番话说得面上欣悦，遂又对玉真公主道：“天气渐热，元元你那道观中，冰可够用？”
　　“我如今哪敢像年少时肆无忌惮地用冰？不过屋子里摆一摆，所用有限，有劳阿兄记挂了。”玉真公主一边说一边瞥了一旁的固安公主一眼，“而且夏日漫漫，身边有元娘为伴，妙语连珠闲话家常，反而不觉憋闷了。若是她不来洛阳，我必定又要如往年一样，带着太真去王屋山仙台观陪师尊，也当是避暑。”
　　司马承祯如今仍居于王屋山仙台观，李隆基虽也常常令玉真公主代自己去拜见，可要长留其在两京却始终做不到。不但是司马承祯，就连韦济千里迢迢派人护送到京城的那位活神仙张果，在用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仙术让他眼花缭乱大为动心之后，却又硬是自请回山，他派人跟踪的结果就是被人用不可思议的遁术给糊弄了过去，再也找不到人，让他暗地里惋惜了许久。
　　若有长生术，他岂不是能够长长久久君临天下！
　　所以，说到司马承祯，李隆基不禁腹中暗叹，紧跟着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有元娘相陪，你不觉寂寞就好！说起来，你和八娘一样，虽是相从修道的人络绎不绝，可正式收录门下的，却都是凤毛麟角。八娘当初收了杜君礼之妻王氏为徒，你却收了杨氏为徒，据言杨氏曾经拜在杜君礼门下学琵琶，你们这辈分岂不是乱得乱七八糟了？”
　　今天玉真公主本是想推脱不带玉奴来，可玉奴却说惠妃深沉，不可随便违逆，她也就不得已带上了这个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徒儿。此刻听到天子如此说，她不动声色地瞅了玉奴一眼，正要回答时，却不防身边的玉奴突然屈膝行礼，继而不慌不忙地说道：“回禀陛下，从杜师学琵琶时，我尚不足六岁，自从杜师离开蜀中之后便少见其面，不过，师尊尝言，我的琵琶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连杜师也未必是对手了。至于辈分，杜师从前就说过，达者为师，不论尊卑。”
　　玉真公主并不常带玉奴入宫，满打满算，李隆基也就见过玉奴数回。只是从前她尚在稚龄，他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细细端详，却只见她肤若凝脂眉如新月，纵使一身道装，也遮不住天生丽质，从从容容站在那儿，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大笑道：“好一个达者为师，不论尊卑，只不过说出去那些读书人却要口诛笔伐了！好，你既然说精擅琵琶，今日赏莲，如若只观风景却是无趣，你可敢当众奏上一曲？”
　　固安公主见玉奴开腔答话，而且一改之前初见时的愁容，显得从容而又自信，她一时间难以明白这种转变从何而来，更不用说阻止了。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奴再次施礼道：“陛下有命，不敢不从。然则听闻昔日杜师有逻沙檀琵琶敬献于上，我心慕已久，不知陛下可能出此珍物，于我一观？”
　　这又是出人意料的举动。宁王李宪和宁王妃元氏都曾听说，武惠妃似乎有意聘玉真公主的一个女徒为寿王妃，此刻闻言不禁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寿王李清尚在襁褓就养在他们膝下，他们简直比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悉心，相处时间长了，自然便视若己出。可如今寿王择妃，他们却只是伯父伯母，半点插不上手。至于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就更加莫名惊诧了，尤其是见武惠妃笑颜如花的时候，她们的心情更加复杂。
　　玉奴这是要做什么？
　　李隆基却丝毫不以为忤，当即抚掌笑道：“好！朕善羯鼓，宁王善箫，这琵琶深藏宫中，也是暴殄天物。来人，去把那逻沙檀琵琶取来，倘使届时你之技艺能不负此珍物，朕便将其赐给你又何妨！”
　　“多谢陛下！”
　　尚未演奏，玉奴便已经因此谢恩，这无疑是自负技艺。这时候，就连一直对人不甚上心的寿王李清也不禁好奇了起来。等到众人沿着长廊的转了大半圈，渐渐感到身上炎热，在一处凉亭歇脚，宫人们又送了各种冰湃果子解暑，前去取那琵琶的宦官终于赶来了。当玉奴净过手后，接过了那一具琵琶时，她忍不住想到了当年第一次见杜士仪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一跤摔倒，嚷嚷着要去找阿爷，师傅后来还常常说起那一跤是两人之间的缘分起始。如今，她又拿到了当年师傅献给天子的琵琶，这无疑又是因果。
　　调弦，戴上护指甲片，玉奴只是微微闭上眼睛，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行云流水一般的声音便从指下流淌而出，恰是她根据琴曲《高山》和《流水》，自行改编的一曲高山流水。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千古流传，然乃是琴曲，如今她用琵琶演绎出来，自有一番不同的韵味。可曲音有异，知音相同，她忘不了杜士仪当初问她平生所愿，笑言希望她能够遂心愿精研乐舞，一辈子平安喜乐，更忘不了王容笑着对她说，希望能够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儿。
　　如今，师傅师娘的女儿有多大了？应该已经三四岁了吧？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当年一样，天真烂漫不知人间愁苦？不知道是不是能如她一样，能在人生路上遇到一知音？她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即便不能帮助师傅师娘，可至少总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她不想再让师尊和姑姑相对叹气，让师傅师娘远在千里之外仍旧忧心忡忡了！
　　她没有伯牙子期登高山之志，也没有如流水常进不懈之心，有的只是希望如同高山一般矗立不倒，如流水一般清澈见底的心！
　　那犹如一泓清泉似的琵琶声，让从小就最喜乐理的李隆基和宁王李宪为之动容，就连乐理稍逊几分的玉真公主，也为之心中悸动。
　　武惠妃同样擅长琵琶，此时较之自己的技艺，最终便渐渐皱了皱眉。也许她在技巧上丝毫不逊色，可在曲子中流露的那股真情上，就着实有所不如了！
　　而固安公主出身庶女，小时候根本没机会接触什么乐器，长大了远嫁在奚族之地，自然就更加谈不上这些精细的器乐，反而有功夫悄悄观察众人的表情，见天子那深深动容的表情，她不禁心中一动，自以为猜到了玉奴的心意。
　　难道是打算借音律动天子，而使惠妃心有所忌？
　　一曲终了，当玉奴放下琵琶深深施礼后，李隆基第一个击节赞叹道：“果然不负你所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此绝艺，这逻沙檀琵琶便赐给你了！”


第800章 巨阉惜旧情
　　这个时节的朱坡山第恰是郁郁葱葱绿意盎然，本应为主人杜思温最喜爱的时节，然而如今除却那沁人心脾的绿色之外，却只见满山尽皆浑身缟素或是身着衰麻之人，山第之中还能听到不时传来的恸哭声。自从杜思温故世之后，尚留在长安的权贵或亲自或遣人前来吊唁，每天都是吊客不断，记录名字和赙仪的纸整整用去了好几卷。杜思温晚年常常居住在朱坡山第，往来最多的便是樊川韦杜族人，故而这赙仪卷上，却也是樊川韦杜最多。
　　当从鄯州急急忙忙赶过来，风尘仆仆的赤毕在赙仪卷上端端正正写上了杜士仪百拜几个字时，就只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骚动。耳尖的他很快就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右监门卫高将军前来吊祭！”
　　赤毕连忙转头，却只见杜家一众人等犹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了高力士进来。
　　已经五十岁的高力士早年入宫，除却被武后逐出宫去那短短一阵子吃了些苦头，其后跟对了主人，养尊处优飞黄腾达，就连外臣也无不对他恭恭敬敬。纵使宰辅过世，能够得他代表天子亲自致祭的，子女也无不视之为殊荣，更何况，杜思温虽然曾经官至京兆尹，毕竟没有入主过政事堂。如今杜思温故世，竟然能够让高力士亲自从洛阳奔波赶来，就连吊客们也无不为之触动。
　　早知道杜思温这么大的面子，难以在高力士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早就来走这朱坡山第的门路了！
　　高力士早在抵达时就对人明说，此来并非代天子致祭，而是自己的私谊。可越是如此，杜家上下越是觉得高深莫测，嫁给宗室的嗣韩王妃杜氏更是被几个兄弟姊妹围着问事情原委，她却哪里知道，只得无奈地说道：“阿爷与人相交，素来是只看性情品格学识，别的一概不论，他和高将军如何相识相交的，你们就是问我也没用。还不若去问问阿爷的几个老仆，兴许他们还知道一些。”
　　“阿爷的老仆？阿爷对下宽厚仁德，他一去，咱们一个不小心，追随殉主的就有四五个，现如今剩下的都只有三四十岁的那一批，谁知道那些隐秘？”
　　赤毕悄然隐匿行迹听到了这番对答，便知道杜思温和高力士的那番关系，只怕已经再不会有人知道真正根底了。不过他的任务并不是打听这些私隐，而是在代杜士仪拜祭了杜思温之后，再去洛阳给高力士送一份足够打动他的厚礼。他今日是和吴九一同来的，后者这些年在两京代杜士仪通过笔墨纸砚诗集文册这些风雅之物结交各方人士，却也见过高力士几面。须知就连公卿大员，都是未必能够见着高力士本人的。思来想去，他决定行险先潜进去。
　　殡堂之中，高力士对着神主行过礼后，却借口自己想要独处一会儿，把众人都屏退了。等这儿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方才长叹一声，竟是走到供桌上的神主前，伸出手来摩挲那字迹，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哀恸。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被大军所掳，阉割后送入宫的情景。那种深入肺腑的苦痛，九死一生的经历，只要回想起来，哪怕他如今居美室，享美食，娇娘在侧，无数人趋附礼敬，可仍然消除不了过往给他带来的影响。
　　此后犯错被武后逐出宫的那一次，若非高延福，只怕一年之后武后想起来的时候，他这个一介阉宦已经不知道要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了！而这次劫后余生，是因为当时正当红的右补阙杜思温出宫时见他被笞之后惨状心生恻隐，于是在相熟的内侍省内谒者高延福面前替他说了情，正好生性憨厚的高延福因为年纪渐大，也想要一个养子在身边侍奉，再说也怜惜他年少被逐，最后就答应了下来。经此之事后，他常常奉高延福之命去杜思温走动，自然相熟。
　　他虽为阉宦，却颇喜读经史，高延福为他这养子不遗余力，其中多有借助杜思温之力得了某些珍籍抄本，因此等到他回宫在御前侍奉后，自是投桃报李，使杜思温由右补阙而御史中丞，其后不久，武后退位，中宗睿宗先后登上大宝，朝中不讲资历只讲人脉，他看出李隆基志在大宝，不遗余力从旁相助，杜思温也帮着在朝中内外造舆论，再加上各种天时地利人和，他终于得以看到自己侍奉的李隆基登上帝位君临天下，而杜思温却在历任礼部户部侍郎，当了一任京兆尹后就致仕了！
　　甚至于这位朱坡京兆公在背地里做的林林总总，都一再告诫他不许在天子面前提及！他最初还不明白，可当看到王琚刘幽求乃至于王毛仲等人一个个没了好下场，他就不由得深深佩服这位潇潇洒洒过了二十多年舒坦日子的老朋友！
　　“老杜，咱们相交这许多年，你一直说自己痴长三十岁，肯定会走在我前头，我都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你还真的是一点预兆都没有，说走就走！你给我带的信，我已经看到了，你竟然真的不替子孙谋富贵，却只顾着杜十九这个后辈！也罢，我这个人的宗旨是，只会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为了你就破一个例。现如今他仕途正好之际，又对我甚为礼敬，我相助却也应当，异日若是他遭了危机，我会不遗余力帮他一次，就算是还了你昔日人情！”
　　高力士根本没想到，自己带了随从来，而且杜家众人必定对自己的到来欣喜若狂，决不至于来偷听，可竟然有一个外人悄悄潜入在此，恰是将他那一番话全都听了去。等到他又默然枯坐殡堂一刻钟后起身离去，费尽心机方才潜入左近的赤毕也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个消息传给鄯州杜士仪。
　　身为天子身边最亲信的人，高力士自然不能在此耽搁太久，拒绝了留饭和歇息，他就立刻带着随从驰归洛阳。而赤毕也不敢怠慢，与吴九会合出了朱坡山第后，之前来不及言语太多的他便说道：“长安这边的事情你暂且放一放，郎主有吩咐，你立时和我一块前往洛阳。”
　　吴九虽说跟杜士仪最早，如今也是身家丰厚，出入都要被人敬称一声郎，可在赤毕面前却分毫不敢拿大。他很清楚这位仁兄是出自何处，做什么营生的，这会儿连迟疑都没有就慌忙答应。等到赤毕又令他盘点在两京的田产时，他方才惊诧了起来：“郎主要这些做什么？”
　　“清点出三千亩田地果园，送与高力士。然后是同样的数量，回头送给杨思勖。”
　　这个庞大的数目让吴九为之瞠目结舌。他这些年过手的银钱已经够多了，杜士仪自己有多少家底，恐怕连杜士仪本人都没有他更清楚，之所以不敢随便揩油中饱私囊，是因为杜士仪这些年飞黄腾达，而且从不曾亏待了他。即便如此，这些田产要是拿出来，也决计是伤筋动骨，一下子就将杜士仪名下在两京的田产掏空了将近一大半！所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后，最终结结巴巴地说道：“赤郎，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兹事体大，你可有什么凭证？”
　　“今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没有凭证。但送礼是你亲自去，不是我去。”
　　尽管只是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吴九却信了，可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却挥之不去。真真大手笔！要知道，京畿不比河洛，附近的良田果园原本就有限，而且因为达官显贵实在太多，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方才替杜士仪经营出这样的家业。如今倒好，说送就送出去了，杜士仪真就不心疼？还是说，娶了关中首富王元宝的女儿，就真的能够这般慷慨？可王元宝还有两个儿子，当年也不曾陪嫁给女儿那么多财物吧？
　　当两人从长安赶到洛阳，一番周折，吴九总算是进了高力士的宅邸。等他辞去之后，高力士宛若平时一样示意总管麦雄收了东西，可不过一会儿，他就只见麦雄手忙脚乱地冲到了自己面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就连珠炮似的说道：“家翁，刚刚这份礼实在是太厚了！那是京兆府下辖几个县城中，总计三千亩的良田和果园，其中还有一片一千亩的河池！”
　　此话一出，纵使高力士也见多了慷慨大方的人，这时候也不禁大吃一惊。三千亩良田价值几何，他心里自然清楚得很。杜士仪从前也只曾经为了宇文融的事，给他送过一份价值非常的厚礼。现如今吴九来见，甚至都没有提什么事，送的却是如此厚礼，怎叫他不意外？
　　杜士仪那里虽说杵着一个苗延嗣，可似乎并没有落在下风啊？至于朝中，固然李林甫和杜士仪确实曾经不和，可如今也没到那剑拔弩张分出胜负的地步。那么，还有什么？
　　麦雄见高力士踌躇不定，想到前几日天子和武惠妃与宁王等人赏莲的情景，他赶紧一五一十将其禀报了上去，尤其是玉真公主之徒一曲自谱的琵琶曲《高山流水》让天子动心，竟是慷慨将那把逻沙檀琵琶赏赐了下去的事，他更是唯恐漏掉点滴细节。
　　“太真娘子竟然让陛下如此激赏！”
　　高力士还记得当年杜十三娘献琵琶的旧事，如今两相印证，顿生轮回之感。而麦雄知道高力士必定不会满意于只知道这些，少不得又细细开始讲述别的兴许相关地消息。包括牛仙童在御前一再设法，最终已经几乎确定会担当前往巡视河陇。当然，杜士仪之前被御史台某些御史弹劾任用私人的事也在其中。
　　听到这最后一条，高力士方才嘿然笑了起来：“牛仙童是嫌弃京官那些孝敬太过微薄，想要到外头去狠狠捞一笔。胆子太肥不是什么好事，别人上门送还未必能够送得进来，和明目张胆向人索贿，这里头的分别可不是一星半点。至于御史，哪个外官不被人参劾两本？好了，杜君礼送的这些，你妥当收起来，不许对第三个人说，他的意思我知道了！”
　　被高力士冷笑着鄙薄为想要出去捞一笔的牛仙童，这会儿却并不在宫里，同样在自己的私宅。他入宫多年，想方设法爬到了内给事的地位，在天子面前也算是除却高力士杨思勖之外数一数二的，可朝中官员固然对他客客气气，时而还有不菲的馈赠，可他这些年过手的财物，却只及得上高力士和杨思勖一个零头。因此他往往不辞劳苦想方设法出外差，希望从外官身上剥一层皮下来，可上次远道去鄯州给杜士仪颁紫服金鱼袋，竟然只捞到那么一丁点好处，他心中自然窝火。
　　所以，自从得知天子有意命人到河陇巡边，他就立刻动心，多方使力，尤其是得到了武惠妃的默许支持，战胜了众多对手。一想到到时候会作为口含天宪的钦使驾临河陇，素来对他冷淡的杜士仪也要俯首称臣，他不禁异常得意，想着想着竟是笑出了声。
　　“家翁。”
　　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牛仙童得意的思绪，他有些不耐烦地板起了面孔，冷冷问道：“何事？”
　　“外头有人求见家翁。”
　　“我这会儿没心情。”
　　那从者从那求见者处得了一小块金饼作为报酬，这会儿虽见牛仙童不耐，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人说，此来一是恭贺家翁得陛下信赖，即将巡行河陇；二来也是为了家翁此行献策。他说……家翁是想要一出马而众将服膺，由是让陛下刮目相看；还是想仅仅耀武扬威，得意归来便算是心满意足了？”
　　听了这赤裸裸的问题，牛仙童不禁为之一愣。好半晌，他才嗤笑道：“既然这家伙如此神神鬼鬼，那好，我便拨冗见他一见。去，把人叫进来！”
　　等到那身穿黑衣头戴风帽的人进来，本就狐疑的牛仙童不禁眉头大皱：“藏头露尾，不敢见人么？”
　　那人面对牛仙童的责难，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深深一揖道：“但使我有妙策献上，阁下又何必在乎我是谁？我知阁下乃是陛下极其信赖的中官之一，如今巡行河陇，倘若能够再立下偌大军功，安知阁下不能越过杨思勖此辈，与高力士并驾齐驱？”
　　对方竟是直呼高力士杨思勖名讳，这让牛仙童在惊愕的同时，不禁生出了小小的期冀。他眯起眼睛踌躇片刻，这才嘿然笑道：“好，那我就给你个机会。你究竟有何妙策，说吧！”


第801章 节度之威
　　尽管洛阳那边的事让人心烦意乱，但既然做出决断，都托付给固安公主和赤毕，杜士仪就索性撂开了手。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况。京城朝堂后宫之事瞬息万变，较之战场更加复杂十分，他还没有那样的自负能够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与其把心神耗费在那些夺嫡政争之上，身为陇右节度，他自然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之所以派张兴前去吐蕃，一则是听说天子道听途说，对于吐蕃赞普无嗣心有所动，二则是因为他想为张兴争取功劳，从而好拔擢其为节度判官。
　　掌书记虽则看似腹心，但比起紧急时刻，能够兼知支度营田守御等种种留后事的节度判官，可谓是天壤之别。而且，他需要判断短时间之内，陇右是否会有战事，也好趁此进一步梳理人事！
　　但最关键的是，高适王昌龄和封常清最初从安西归来时，曾经透露过吐蕃打算如同最初吞并吐谷浑一样，彻底吞并小勃律，如此一来大小勃律悉入其手，对于安西四镇西边的西域诸国就有了进攻的桥头堡，可以进一步将其全数并吞，然后再收缩拳头图谋西域。为此，不能让吐蕃从河陇收回视线。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目前的首要之务反而在河州。郭建在河州刺史兼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的手下，可谓是两人彼此折腾，结果苗延嗣到底技高一筹。他之所以让苗延嗣去兼任河州刺史，还不是因为苗晋卿曾经一任年余，凭着稳健的手腕在河州建立了一些班底，而郭家在镇西军中虽有人，可终究大不如前了。故而以郭建那样的脾气，竟是给他送信来诉苦，就差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苗延嗣是如何欺负人了！
　　于是，数日之后，他便将节度留后事委署给节度判官段行琛，由王忠嗣协理军务，一再嘱咐段秀实在军中精英堂中看着杜广元和王杜两家那些少年，将杂务都拜托了妻子王容，自己带着数百牙兵启程前往河州。
　　相比鄯州一地三县的人口，河州在贞观之初，人口便有一万多，可如今百年过去，中原腹地那些少有兵灾之苦的州县，人口无不增长四五倍，而河州人口仍是不过三万出头。
　　那正是因为河州之地一直都是大唐和吐蕃拉锯战的中心，两国一旦相争，此地便是赤地千里！
　　河州和鄯州看似相隔不到四百里，然而若走官道，却得需由湟水城到兰州金城县，然后再从金城县南下到河州州治枹罕城。所以，杜士仪走了行军道，由老马识途的陈昇带路，由积石军附近的临津古渡渡过黄河，抵达枹罕城，已经是他出发之后第五天的事情了。
　　他这一行人人有马，六百多里的行军道，却仍是走了这许多天。因为来之前并未事先走漏风声，故而他这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出现在河州境内时，自然而然让田中耕作百姓为之惊诧。有识字的看清楚旗号上打的是一个陇右节度杜的字号，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吐蕃前时悍然越境，倒也并不是坏事，如今他们为了表示诚意，赤岭一带全数撤防，按照陛下的意思，大唐在赤岭一带亦是全数撤防，只在石堡城积石军等地屯驻重兵以备守御，倒也省却了军卒戍守赤岭之苦。”
　　对于高适的这种说法，杜士仪深以为然。他自从那次巡视赤岭遇袭之后，又曾经去过两次，每次都不得不感慨造物的神奇。就是这么一座山的分割，西面是吐蕃人放牧的草原，而东面则是大唐军民耕作的良田，若是戍守赤岭，先别说造堡垒有多困难，而且两国近距离对峙，一旦开站赤岭上的守军便是首当其冲。再加上这里海拔高，风大，对于人的体力和耐力都是相当大的考验。如今看来，当初那一股越境的吐蕃兵马反而是把坏事变成好事了！
　　艺高人胆大的杜士仪从廓州踩着边境线入的河州，顺带还一路巡视了振武军、积石军、振威军、天成军，随即由平夷守捉抵达了枹罕城。即便他一开始行踪隐秘，可到了河州后，一座座军镇巡视过来，无论是河州刺史苗延嗣，还是镇西军正将郭建，全都听闻了消息。据说前者不过是哂然冷笑了一声，后者却是欣喜若狂长长舒了一口气。于是，枹罕城外迎接的时候，文武二人自然表现截然不同。
　　刺史管政不管军，都督不兼刺史则不管民，这是唐初的规矩，然而时至今日早已不复当年旧规了。不说边境各大都督府的都督大多兼刺史，而且渐渐对下辖诸州有了管辖权，而自从有了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威权就更胜都督一筹了。看似品级相差无几，堂上堂下却分际严明，倘若苗延嗣不是还兼任着陇右道采访处置使的名头，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就连如今这看似分庭抗礼的样子都做不出来。
　　苗延嗣相迎时，不过只说了冷冷淡淡的两句话，而郭建就不一样了，甫一相见行过礼后，他便急不可耐地说道：“大帅莅临河州，实在是军民之幸。镇西军中一万一千人，无不期待大帅前来阅军！而且我上任数月，这军中尚未完全理出头绪来，正要大帅指点训诫。”
　　郭建连军中尚未理出头绪这种话都直说了，杜士仪再看他瘦下来这一圈，下巴都变成了尖尖的，当下颔首笑道：“郭将军着实辛苦了，镇西军中之事，回头你单独向我禀报吧。”
　　眼看郭建对杜士仪卑躬屈膝，苗延嗣顿时冷笑了一声。他两个儿子苗含泽和苗含液，苗含液如今为蓝田县令，正在京畿之内，可谓是一方主司，前途正好；苗含泽为苏州长史，虽远在江南，又非主官，可终究是富庶之地。倘若他这两个儿子下一任能够转回京城，御史台的御史，中书门下的左右拾遗补阙，甚至再进一步便可摘下尚书省六部的郎官，可谓是清贵非常，故而他不得不承认，除却上党苗氏的宗族之力，杜士仪的暗中推手功不可没。
　　所以，把人迎入河州刺史署之后，他照旧冷淡地接待了一番之后，见郭建恨不得立刻把杜士仪给拖走，当下就听之任之了。这一行人一离开，颇得他欢心的录事参军便忍不住劝谏道：“使君，杜大帅亲临，郭将军又如此急忙把人请走，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告状的。使君纵使……”
　　“你以为我不知道？”苗延嗣根本没等那河州录事参军把话说完，他就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我和杜大帅确有私仇，可我也不会鸡蛋里挑骨头随便找茬。郭建刚刚上任就想在军中任人唯亲，继续他在临洮军中的那一套？门都没有！奖惩升黜都是有规矩的，不容他随性而为。杜大帅就算要偏帮郭建，也不会什么事都遂他的心意，更不可能随便插手我河州之事！除非我这个陇右道采访处置使不当了，否则，这陇右就成不了一言堂！”
　　苗延嗣在亲信面前撂了这样的狠话，郭建把杜士仪请去了自己的镇西军驻地，也同样是大倒苦水。从苗延嗣拿住军卒在枹罕城中犯的小错，命人绑送回来好一阵折辱；再到自己黜落无能，反被其抓住把柄命人警告；再到自己已经狠狠惩处了从前犯过的儿子，却依旧被苗延嗣拿捏……说到最后，他竟是怒发冲冠。
　　“大帅，这苗延嗣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实在忍不得了！一再欺我，我可以不和他一般见识，可听闻他在刺史署中，甚至不把大帅放在眼里！大不了我就学张审素部将董元礼……”
　　“你给我住口，就因为董元礼的莽撞，害得张审素背了个谋反的污名，其二子固然为父报了仇，可张审素的案子可翻过来了？”
　　杜士仪连番诘问，见郭建顿时哑然，他知道这家伙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则骨子里就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否则苗延嗣拿着把柄，换成姚峰肯定会怒发冲冠直接上门理论，王忠嗣必定绑上犯罪的儿子请依令处置，只有这郭建会因此受挟，心不甘情不愿，可终究老老实实到了这镇西军中担任正将。所以，既然知道郭建只是说说而已，他也就同样在嘴上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此人好一阵子，见郭建反而踏实了，他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踏实归踏实，可对于自己的将来，郭建还是心中惴惴：“大帅，我算是明白了，这苗延嗣一再磋磨我，分明是不怀好意，打算降服了我为他所用！大帅对我重用倚赖，我怎么也不想负了大帅期望，可是……”
　　“苗延嗣那儿，我自会告诫他不要太过分，至于你，也需稳扎稳打，在镇西军中树立起你的威信。不要让苗延嗣左一个任人唯亲，右一个驭下无方，毁了你的令名！苗延嗣已经多少年岁了？他这河州刺史还能当几年？你正当盛年，又屡有战功，不趁着如今任镇西军正将的机会，在军民中间树立威望，来日这河州刺史若是再出缺，你如何能够顺理成章递补？”
　　杜士仪这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顿时让郭建心中再次热了起来。他到河州镇西军任正将，心里不是不委屈的，尤其杜士仪反手就将王忠嗣提拔为临洮军正将，继而又令其为左厢兵马使。想想刺史署中一直有传闻说苗延嗣身体不好，夤夜咳嗽是家常便饭，甚至还常常因病不理政务，他不由更加信之不疑。可杜士仪的要求听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困难，他不由得抱怨道：“可如今吐蕃止戈息兵，既然没战事，我又长年在临洮军中从军，镇西军中上下派系林立，我如何立威？”
　　“郭建呀郭建，你之行事，就是想得太多了！”杜士仪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继而便笑吟吟地说道，“你可知道，姚峰上任廓州刺史后，兼任积石军正将，他用的是什么办法立威？”
　　郭建和姚峰较劲多年，眼看其上任廓州刺史兼积石军使，竟是迈出了让自己殷羡不已的一步，他自然早就心痒痒了，故而这才在河州刺史出缺时如此急切。此刻见杜士仪把姚峰拿出来当例子，他顿时闷闷不乐地说道：“姚峰那粗人从来性情急躁，难不成是杀将立威？”
　　“你说对了。”
　　郭建只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登时瞪大了眼睛。杀将立威这种事，说来容易做来难，要知道，即便是小小一个旅帅，在军中也有相应的根基，贸贸然行军法惩处，就很可能遭到抵制，更不要说杀人了！而且，眼下可不是战时，即便身为主将，杀将立威岂是能够轻易做的？
　　“可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不曾听说！”
　　“一来，姚峰是廓州刺史，只要他廓州军中将士闻此股栗，知道敬畏就够了，没有必要把这样的名声传到别的地方，二来，苗延嗣也曾经因此怒而指摘，却被我压了下来。两个被杀的人，无不有应得之罪，一则故意在打猎之后纵兵践踏麦田，二则在前时吐蕃越境来袭时不遵军令。这样的有罪之将杀两个，军中反而会为之肃然！苗延嗣纵然聒噪一时，可也不能拿他如何。可你看看你呢？新官上任，需得谨慎一些，怀柔手段当然也不是不好，可你看看你这一犹疑，反而有多少把柄撞在苗延嗣手中？”
　　姚峰偏刚，郭建偏柔，按理两人当初在临洮军中应该刚柔兼济，可因为两人谁都看不惯谁，反而一直对着干。如今全都调出了临洮军，郭建是卯足了劲不想让姚峰看笑话，可现在听着杜士仪这些话，他渐渐心生沮丧。不得不承认，姚峰的霹雳雷霆手段比他的绕指柔要强多了！
　　“多谢大帅提点，是末将之前太优柔寡断了！”
　　杜士仪知道郭建一走，自己将王忠嗣扶正，这必然会让郭建生出怨言。他固然想打破原有军中的地域以及派系之分，可又不是真的打算将郭建摒弃不用，这次特意到河州来为其撑腰，当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可眼下他当然不会对郭建挑明这深一层的关联，只是又细细询问镇西军中的林林总总，包括那些有名的偏裨将校，最后才开口说道：“好了，你既然是用阅军的名义，把我从苗延嗣那死活请了过来，那就让我看看镇西军的军容军貌吧！”
　　郭建也正打算让杜士仪看看，他虽说在苗延嗣的折腾下焦头烂额，可也并非一点建树都没有，当下立刻答应。早在知道杜士仪进入河州的消息后，他就对军中将卒宣布了阅军的事，此前更是早已令人齐集兵马。
　　镇西军设于开元三年，为了便于守御，枹罕城中驻扎了大部，其余则在城外清水乡。当奉着杜士仪来到枹罕城中镇西军所在的大校场时，他干脆直接请杜士仪登上了高处的箭楼，指点着下头的战阵滔滔不绝地讲解，以至于听说过郭建求救之事的王昌龄和高适竟是在那悄悄咬耳朵。
　　“这郭将军现如今倒是有几分指点山河的意气，可之前看他请了大帅去私下诉苦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他在下头军将面前是何等威严。”
　　“不过，镇西军中这操练倒是像模像样。就不知道是光有个好看的架子，还是真的接敌时也能如此雄壮。”
　　王昌龄和高适的声音都不大，但杜士仪也注意到两人的窃窃私语，瞅了一眼后，便一一指着各军阵当中居中调度指挥的将领，向郭建询问名姓。之前苗延嗣接任河州刺史后，王忠嗣多次到镇西军中协理军务，也曾经对他荐过几个人，他都暗暗记在了心里，这时候少不得借着机会都看了个齐全。等到整整一个时辰的操练最终完毕，他和郭建下了箭楼，进入镇西军中军将议事的武威堂，见郭建引领众将进来参礼，他颔首答礼后，这才开了口。
　　“自从开元三年设镇西军以来，仰赖上下将卒合力，抵御吐蕃于国门之外。今日我观镇西军气象，不愧为威武之师雄壮之师！”见上下军将全都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便继续说道，“镇西军和陇右其余诸军一样，大多都是父子相袭，兄弟相继，一家往往有不止一个人身在卒伍，其中多有功勋彪炳，却多年未曾拔擢提升的。郭将军到任之后，曾经多次在我面前加以举荐，故而我今日阅军时，又格外多加留心，果然不少人不负他所荐。”
　　郭氏在陇右扎根多年，有如姚峰这样同样出自将门，对其不以为然的，但也有深慕郭知运昔日威名的，如此一来，郭建以一介外人带着三五亲信到这镇西军中上任，自然两头不讨好——觉得他不过沾了郭家光，没多少真才实学的，对他阳奉阴违；觉得他身为郭氏子弟却吃里扒外，把自家叔父以及族兄弟等绳之以法的，也对他嗤之以鼻。故而此刻听到杜士仪说郭建竟然在其面前举荐了不少人，满脸意外的竟占了绝大多数。
　　就连郭建自己，也是吃了一惊，可他城府深，半点没露在脸上，可心里却打起了鼓。举荐人？他在镇西军中忙着调和派系，安插亲信，外加给那些撞在苗延嗣手里的将卒擦屁股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余暇给杜士仪举荐人？
　　杜士仪满意地将各种表情尽收眼底。今日能够登堂的少说也是偏裨将校，至于旅帅这一层的低级军官，多数是站在武威堂外。于是，一推扶手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自若地说：“镇西军偏将陈锡海，曾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浑身披创十二处仍力战不退！”
　　“镇西军裨将路名博，曾将兵八百，阻敌两千，力竭不退，若非援军赶到，险些战死当场！”
　　“镇西军裨将吴峰，善于识人，麾下军卒之中，因军功而拔擢，居偏裨旅帅等十数人，号为军中伯乐！”
　　杜士仪一个个点名，但凡被提到的人无不面色振奋。谁都知道，这位陇右节度上任两年来，看似不过只在边境打了小小一场伏击，可无论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郭家，还是在屯田甲仗以及度支方面的各种稳健政令，都使得杜士仪继郭知运王君毚之后，第三位真正在陇右深入人心的节度使。更不要说，杜士仪乃是三头及第的名士，今天能够被当众褒扬赞叹，说不定异日还能成为其诗赋上流传一时的人物，这已经不单单是面上有光了！
　　然而，大多数人都没有猜准杜士仪的心思。他在一连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之后，便又说道：“陇右百战之地，如今离郭大帅王大帅在任时，又是十年二十年了，一代新人换旧人，各位都正在盛年，虽大唐和吐蕃议和，可仍旧需要身经百战的勇将，方才能够力保陇右一地平安！年前从吐蕃细作处，我已经探知吐蕃虽和我大唐议和，仍为舅甥之国，然则虽在河陇暂且止兵，却仍图谋安西。因而，我已经请得陛下制令，鄯州之内，鄯城河源军从两千增至四千，鄯城西面的安人军从八千增至万人，此外绥戎定戎，各增兵马，以勇将卫戍。”
　　这些话都是平常镇西军中将卒不会知道的机密，此刻虽不明白杜士仪为何说起这个，但众人还是无不竖起了耳朵。
　　“故而，今拔擢陈锡海为河源军副将，路名博为安人军副将，吴峰为绥戎城戍主……”
　　一口气便在刚刚赞叹的十余人中，挑出了五个功劳尤其卓著的，分派到了鄯州那些分别增派重兵的重要军镇，一时下头一片哗然。有羡慕嫉妒恨的，也有彼此窃窃私语不解其意的。至于那几位从偏裨一跃而守御一方的，那心情别提多激荡了。等到杜士仪一番勉励之后单独留下了郭建，他方才看着这个犹在震撼中的镇西军正将，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何？这些镇西军中最具勇武的人一一拔擢，兼且得了实职调出，你可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
　　郭建今天还是第一次从镇西军将卒眼中收获了对自己的敬畏，可他更知道这些敬畏都是从这子虚乌有的举荐而来。尽管不知道杜士仪是如何对这镇西军了若指掌的，可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大好机会？他慌忙单膝跪倒低下头道：“大帅提携指点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吐蕃求和不过是为了一时喘息之机，安西四镇也好，河陇乃至于剑南道也好，全都是他们势在必得之地，故而在如今的时机，非但不能就此以为高枕无忧，反而要厉兵秣马，严加守御！不日我将行文河西牛大帅，河西陇右大阅兵马，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区区一个苗延嗣又有何惧？”


第802章 千金易取，人才难得
　　尽管在镇西军一口气拔擢了五人，但杜士仪自然不会贸贸然在回程时就将他们带回去。军中交接就和文官上任交接一样，都有相应的步骤，不能操之过急。而他在河州停留期间，固然就连前来干谒的士子都不吝拨冗一见，可见苗延嗣这位河州刺史的次数却少得可怜，更加坐实了外头人对于两人关系的猜测。即便当他动身回鄯州时，苗延嗣也只是在最后露了个面相送，多余的话都没说上一句。
　　因此，出了枹罕城走了半日，一众人饮马休息时，王昌龄便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帅就算和苗使君有些旧日龃龉，可大帅从前素来都是颇有容人雅量的人，怎至于和苗使君便是如此水火不容？”
　　这话也就比较心直口快的王昌龄敢说，高适在肚子里思量这问题已经很久了，愣是没问出来。此时此刻，同样很感兴趣的他便不动声色地凑了上来。
　　王昌龄和高适，一个率性洒脱，一个意气激昂，又和杜士仪年纪仿佛，如今有了上下之分，人前固然不能露出亲昵之态，可少外人的时候，两人就随兴多了，杜士仪也不以为忤。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探问，杜士仪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当初我于尚书省省试后状头及第，其后应吏部关试，乃至于制举知合孙吴科的时候，正是张嘉贞当政，苗延嗣为其谋主的时候……”
　　将苗延嗣给自己使的几次绊子简略说了说，他继而便又说道：“而且，王摩诘从太乐丞突然贬为济州司户参军，也是因为张嘉贞想要借此牵连岐王，动摇张燕公的相位，故而方才用了苗延嗣的这一条妙策。王摩诘由此一出京师，竟是为此蹉跎仕途十余年。我倒也罢了，恐怕尚在洛阳的王夏卿，比他那兄长还要更恨苗延嗣。若非因为父过不及子，况且苗延嗣的两个儿子都和其父性子不同，一个沉稳端方，一个虽自负，却也急公好义，我也不至于在云州时并未迁怒，而是善待了他们。”
　　这些关节，王昌龄和高适都是第一次听说。两人都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人，半点都不觉得杜士仪对苗延嗣的敌意有什么不对，高适甚至还为此对苗延嗣生出了更深的厌恶：“苗延嗣当初为中书舍人时何等神气活现，可那位张河东一倒，他十几年兜兜转转都在外任，竟然还不知道收敛！”
　　“党争原本就是如此，更何况，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杜士仪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做纠缠，继而就词锋一转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募兵之事。我之所以会向陛下上书，安人军和河源军增兵，却是因为这几年迁居河陇之地的逃户日渐增多。虽然朝廷政令严明，一有察觉便立时严惩，可却抵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户逃亡。与其让其中那些壮健的丁口成为佃农黑户，还不如放宽募兵限制，让其家中能够减免租赋落户，如此陇右既可以补充兵员，又可以招募到更多的人口开垦田地。”
　　之前杜士仪在武威堂召见镇西军众将，王昌龄高适全都在场。可那道请在河源军安人军增募兵员的上书，是杜士仪亲自草拟撰写的，两人都不知情，故而难免心头疑惑，当听到这样的理由，两个人终于明白了过来。于是，在接下来回程的路上，杜士仪少不得对他们剖析宇文融当年括田括户的利弊，犀利得入木三分，纵使两个人从前对于寡学术的宇文融并无多少好感，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要说财计第一把好手，宇文融竟还在如今的侍中裴耀卿之上。
　　“如今的中书令张子寿张相国固然辞赋出众，文采斐然，可在财计上头的造诣，不如裴相国，更不如宇文融远矣。去岁年初，他甚至还因为铜钱不足，请开铜钱之禁，不禁民间铸钱，若不是裴相国以及众多有识之士上书劝止，这一条一推行，则必定遗患无穷。所以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是宇文融还在，能够将之前括田括户之后一度稳定，其后却又再次逃亡的那股风潮给稳定下来……”
　　杜士仪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可王昌龄和高适全都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脑补了下面那半段。可杜士仪自己知道，他却还有一句话不曾说。
　　在每个丁口成年之后，那一百亩口分田加永业田的制度再不可行的基础下，现如今的租庸调税制早已千疮百孔，可即便如此，真正要完全推行户税地税这两税制，却依旧难如登天！现如今不是他出任成都令踌躇满志，敢于大刀阔斧的时候了，朝中李林甫已经登上了相位，他自己也身在高位，绝不会赌这种改革！
　　这一次回程，杜士仪没有选择再从积石军的临津古渡渡过黄河，而是特意轻骑绕到了黄河之上吐蕃人据有的盐泉桥东，远眺这一座吐蕃人在黄河上造起的可供兵马通过的木石所制大桥。登高远望，这一段黄河河面狭窄，地势险要，正是兵家必争之地。
　　河湟之地素来是大唐和吐蕃来回拉锯的中心之一，因此赤岭分界固然是从贞观开始就有，可真正的边界究竟如何，却是得依两国实力而定。如中宗在世时，竟然将河西九曲之地当成嫁妆送给了吐蕃，因此吐蕃一度在积石军西一百四十里的黄河上造起了洪济桥，成为了兵马随时可通过的东西要道。直到开元二年，大唐吐蕃屡屡交战之际，因此桥乃是吐蕃进兵要道，这才在姚崇卢怀慎的建议下被拆毁。而这座盐泉桥也是同样道理，两国交战时，围绕此桥的争夺战打了多次，却是几次三番都是唐军失利告终。
　　“如若大唐和吐蕃能够如今天这样暂时止戈息兵也就罢了，倘若再起战端……”杜士仪手提马鞭一指那座盐泉桥，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一定得先将此桥拿下，断了吐蕃进军之路！”
　　“光是拿下此桥还不够，若要在此坚守，恐怕吐蕃人还会不时进击以图夺回。大帅容我僭越说一句，河州枹罕城内不若湟水城中宽广，镇西军一万一千人驻守城中，还有不少则要分驻清水乡。倘若如此，如若拿下盐泉桥，不如分镇西军在这盐泉桥附近驻守。”高适见杜士仪闻言竟是点了点头，不禁更加来了精神，“至于河州枹罕城的防务，西北也就是这盐泉桥由镇西军驻守，东南面则有平夷守捉，如此只需在正西面再设一军镇，如此互为犄角，枹罕城则可稳若泰山……”
　　高适这次到河州，也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此时侃侃而谈，自然显得深有把握。大约是看到李白等人虽在博学鸿词科中大放异彩，可却实质上并没有进入朝廷中枢，而是只作为词臣，他反而由此发奋，在军务军略上花的功夫远胜于王昌龄，此刻他从盐泉桥开始说起，到整个河州的防务，再到陇右以及河西，到最后他终于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这才发现杜士仪和王昌龄全都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是他太过得意忘形，于是其中漏洞百出？
　　“达夫，很不错，回头把这些整理出来，写一个条陈给我。”杜士仪相交的文人墨客既多，自然常常会由此试探众人所擅长的方面。不得不说，心高气傲是所有才子的通病，所以很多想法大而无当，像高适这样能够在上任未久就有这样战略眼光的，至少他相交的这许多鼎鼎有名大诗人中还没出现过。所以，见高适顿时喜形于色，他就冲着王昌龄努努嘴道，“少伯，达夫已经找准了方向，你呢？”
　　“所以我说，若达夫早些及第，断然不会像我这样，一任校书郎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
　　王昌龄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漫不经心地说：“经世济国的大志，我在两京为官期间就差不多断绝了，现在只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先把陇右节度掌书记干好。我固然赶不上张奇骏，可总不能让人笑话大帅识人之明。我有一个想法，大帅节度陇右，前来谒见的士子无数，其中多有心慕我们这些幕府官的。既然如此，大帅既然在陇右精英堂中设甲乙丙丁四班，又以月考定升黜，何妨在那些谒见士子当中，考察贤能与否，若肯留者则随侍左右，以备赞襄？而留下赞襄的人，也每月考核，择贤者用之，甚至于举荐于朝堂？”
　　陇右精英堂的制度和当初代州州学又不一样，因为面对武官子弟，大多数人的经史底子极差，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基础，他让杜广元等人在其中入学，更多的是为了安定上下军官之心，然后通过等级选拔英才，两年间已经颇有成效。王昌龄用精英堂来比喻那些四方慕名而来的士子，无疑是暗示，杜士仪可以收拢一班人作为自己的班底，然后按照考核学生那样考核贤愚不肖，把最优秀的人留在身边。
　　话音刚落，甚至都不等杜士仪回答，高适便遽然色变道：“少伯，你这是想让大帅为人指摘聚集私人，谋为不轨吗？”
　　见王昌龄为之大讶，杜士仪也点了点头道：“少伯所言虽然甚合我心，可你要知道，节度判官及掌书记推官巡官乃至于其他低级幕府官，也是从前没有，随着朝廷置节度，这才渐渐风行的使职，说到底就是有官身的。若是我聚集大批没有官身的士人在身边，而且还对其进行升黜考核，选贤者参谋机密，那么，达夫的顾虑很可能就会变成现实。到那时候我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说到底，他当初把李白等人推荐回朝应试博学鸿词科，还不是因为这一重顾虑？
　　可是，不等王昌龄为之沮丧起来，杜士仪却又笑道：“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你便自己出面替我甄别甄别，那些来拜见我的人当中，究竟谁人贤能，谁人不过尔尔。从前奇骏初来鄯州，曾经赴遍了城中邀约饮宴，如今你既然已经在掌书记一职上正式上了手，那就不妨拿出遍交天下友人的豪情来！至于达夫，你既有如此军略眼光，我正好有事要请凉州河西节度牛大帅帮忙，回到鄯州之后，你替我前去河西，拜上牛大帅！”


第803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河西节度使治所凉州乃是中都督府，管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伊州、文州、芳州这八州。这其中，凉、甘、肃、瓜、沙乃是最重要的五州，余下三州稍有不及。因为当年吐谷浑被吐蕃吞并，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和妻子一起奔凉州，而铁勒契苾部、思结部等，连番败战后，也多有在凉州杂居依附大唐的。故而凉州人口十万有余，其中迁到这里的各部族民就有两万多，再加上原本就定居于此的胡人，竟是如同大杂烩一般，汉胡杂居，历来便最难管理。
　　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和杜士仪一样，都不是以勇武，而是以理事精干闻名的。当高适由鄯州北上抵达凉州姑臧城，于凉州都督府外求见后不久，就有人出来接待了他。来者约摸三十余岁，面貌俊秀肤色白皙，看上去不像是陇右本地人。而当对方自报家门之后，高适方才生出了一丝惊叹。
　　来迎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河西节度判官姚闳。更重要的是，姚闳乃是开元初名相姚崇的孙子！
　　虽说姚崇已死，宋璟已经致仕，但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全都公认这两位是千古贤相，如今还年轻的高适不可避免有些名相情结，再加上姚闳乃是节度判官，比自己要高上不止一级，他自然对其保持了相当的礼敬。对于他的这种态度，姚闳亦是能够轻易体会得到，一时颇有优越感。可一想到陇右节度杜士仪和自己的年纪相差无几，却已经节度一方，而不似他这般处于辅佐的地位，他就又生出了深深的嫉妒。
　　要不是祖父去世太早，伯父父亲当年升迁又是按部就班，姚家早已再度崛起了，他怎会至今仍在牛仙客这区区小吏出身的节度使麾下任判官！
　　话虽如此，牛仙客毕竟对他不薄，他如今也不会没事找事去激怒正当红的杜士仪，当下将高适领到了牛仙客办事的书斋前，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随着里头传来了牛仙客的声音，他便推开了房门，侧身示意高适进去，随即才跟进了屋子。
　　这还是高适第一次见到牛仙客。就只见他五十出头，鬓发苍苍，面上布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瞧上去比寻常老者更加苍老。大概是因为劳心劳力，那一身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其瘦削，一双手更是瘦骨嶙峋，然而那清减的脸上表情眼神却颇见平和，没有一般上位者给人的威压感。
　　“陇右节度巡官高适，拜见牛大帅！”
　　牛仙客丝毫没有架子，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高适，这才笑着请人坐了，因问道：“从前都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陇右黑书记来，没想到杜大帅身边果然是英才云集，张奇骏出使吐蕃，他转眼间就又提拔了你和王少伯二人。达夫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吧，果然是年少英杰！”
　　高适未曾想牛仙客竟知道自己表字，连忙谦逊道：“不敢当牛大帅赞誉，在下科场蹉跎屡试不第，不过一介碌碌无为之人，却蒙杜大帅不吝委署重任，一直战战兢兢。而牛大帅经营河西多年，仓廪丰实兵强马壮，又有如姚判官这样的俊杰辅佐，就连杜大帅也常常对我等说，河陇有牛大帅在，吐蕃人再无可趁之机！”
　　杜士仪是常常盛赞牛仙客治事之能不假，可后头一句是高适自己加的，而且还顺带捧了姚闳，见牛仙客倒还谦逊，姚闳却面露得色，自小家贫很会察言观色的他，自然而然就判断出了这主从二人的大致性情。寒暄过后，他便从怀中取出杜士仪亲笔信，双手呈上道：“今日在下此来，是替杜大帅呈书牛大帅。”
　　牛仙客和杜士仪，一个节度河西，一个节度陇右，固然不相统属，但这两年也颇有合作，此时此刻牛仙客见姚闳去接了信递给自己，他瞥了一眼封口后，便一面含笑问了杜士仪近况，一面用裁纸刀开了封口。取了那厚厚的信笺在手开始阅览，他方才没了分心二用的心情，面容一下子变得极其严肃。
　　他没有在意身后的姚闳探头窥探信上内容，而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在心里仔细斟酌之后，他方才抬起头看着高适道：“杜大帅所言至关紧要，我还需召集众官商议一二，还请达夫在凉州先留几日。博达，达夫远来是客，就劳你好好招待了。”
　　姚闳心不在焉答应一声，可心里还完完全全都是杜士仪在信上所谈之事，因此，请了高适去客房休息之后，他根本没心思与其多说什么，很快又匆匆回转了来。见牛仙客果然已经站在了书斋中那一幅巨大的河西陇右以及吐蕃地图面前，他就快步走上了前。
　　“大帅，且不说杜大帅在信上所言是否确凿，可大帅在河西固然功高，却是因为当年萧丞相一再力荐，这才得以名动天听。如今萧丞相已经不在政事堂了，觊觎大帅权位者不计其数，若是再能立下军功，不说在河西无人撼动，更加简在帝心是一定的。倘若吐蕃真的悍然去取小勃律，那么，我河西立刻出兵击吐蕃，如此岂不是顺理成章？何必要如杜大帅所言这般麻烦！”
　　原来，杜士仪在信上所言不是别的，正是以吐蕃可能会出兵吞并小勃律之事，请牛仙客于河西阅军操练，自己同时于陇右也如此这般，以使得吐蕃那一边疑神疑鬼。倘若能够顾虑到出兵小勃律激怒大唐，河西陇右再次出兵的后果，也许吐蕃王都逻些那边的赞普君臣会因此而暂时打消此议。即便仍然悍然出兵攻占大唐属国，那么，朝中天子因此震怒之际，河陇也做好了出兵的预备，如此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牛仙客虽然正在犹疑，但却是赞同杜士仪大张旗鼓这一计的。
　　平心而论，尽管牛仙客是因为颇有军功，这才一路从小吏升迁到如今这高位的，可是，他的长处不在于军功，而在于能够把所有的军务民政都理得井井有条。更何况，看惯了两国交锋赤地千里的景象，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轻启战端。
　　所以，对于姚闳这个大胆的重启争端的想法，牛仙客是一万个不赞成，但他因为出身小吏生性谨慎的缘故，素来对下属颇为宽容，更何况姚闳乃是姚崇的孙子，他就更不会当面直叱其非了，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如今吐蕃的动向尚还不明，杜大帅所言阅军操练，予敌震慑乃是正理。而且，刀兵入库太久，将卒们也该松松筋骨了。至于你之所请，且缓再议吧。”
　　尽管牛仙客没明说，可姚闳到陇右也已经有一年多了，哪里不知道牛仙客的脾气，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的提议多半会被束之高阁。告退离去的时候，他不禁又是不甘心，又是鄙薄。
　　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不过出身一介小吏的牛仙客，可此人偏偏是天子嘉赏，宰辅看重，就连仕途平顺青云直上的杜士仪，竟也对其推崇不已，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稍稍懂得如何统筹用人，胆小如鼠之辈而已！要不是王君毚那次贸然出兵，最信赖的两个判官中，带的不是牛仙客在身边，哪还有其今日显赫光景？
　　不数日，高适便风尘仆仆地从凉州姑臧城赶了回来。一行十几骑人在鄯州湟水城的北门停下，为首的高适便愕然发现，往日进出盘查无不严格的城门旁边，竟是多了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外头排着一条长龙，粗略计算至少百多号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高适立刻命随从前去打探，不消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是陇右节度使府正在募兵。主管此事的，是节度推官薛六郎。”
　　听说是在募兵，高适想起杜士仪之前往河州时对郭建的那些吩咐，立刻恍然大悟。至于主管此事的推官薛怀杰，正是陇右鄯州本地人，经史不错，文采平平，这两年勤勉有功，故而鲜于仲通和颜真卿先后任了京官，杜士仪就将其提拔了起来。高适与其相交不深，但对于其为人处事，却还是认可的，因而在马上稍稍看了片刻便驰马进城。待远远看见鄯州都督府门口，他就只见内中一行人出来，连忙打马赶了两步，却发现为首那人正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王昌龄。
　　“少伯这是往哪去？”
　　王昌龄也正好瞧见高适，连忙拨马过来，笑着打过招呼后，他便眨了眨眼道：“还能到哪去？自然是按照大帅的吩咐，去当我的文霸！”
　　见高适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他顿时哈哈大笑：“你别瞧我，我可不曾这么自负，是大帅一时兴起送给我的绰号！不多说了，我可得先走了！”
　　高适来不及多问，只好带着几分纳罕径直进了鄯州都督府。直到镇羌斋前，他见吴天启这个杜士仪身边最常见的从者正在门前守着，便知道里头恐怕还有人在，而几乎同一时间，吴天启也发现了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前。
　　“高巡官回来了！”吴天启将食指放在了嘴前，轻轻嘘了一声，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帅正在里头接见几位从河州调任来的将军，此外还有王将军和南将军，已经商议了半个时辰了。”
　　得知是军务，尽管自己是陇右节度巡官，这时节进去也不逾矩，可高适想了想就干脆留在了院子里。杜士仪送给牛仙客的信显然也并非急务，否则牛仙客也不会让他在凉州住了整整三日方才回复，眼下他要是硬闯进去就没意思了。趁着这空闲，他便向吴天启打听起了王昌龄那文霸二字的由来，结果吴天启立刻露出了有些鬼鬼祟祟的神秘笑容。
　　“自从大帅这一次回到鄯州，前来拜谒的各方士人多如牛毛，其中最多的就是送来的各种赞颂政绩的长赋，王书记看得头昏脑花，却还要去主持或旁听这些人的文会诗社，一来二去简直都要视此为畏途。他上次还对大帅抱怨，这些人里头十停难得有一停是又真才实学的，而即便有真才实学，不少人那诗赋也都是为了应奉而做，压根谈不上真情实感，更不要说佳作了。大帅听了之后深以为然，对王书记说，若是也有人能够做出‘秦时明月汉时关’这般臻显盛唐骨格的神品诗，他定然不吝拔擢举荐。而且由此，大帅更是送了王书记文霸二字！”
　　高适深知杜士仪往来的都是些什么层级的文人雅士，能够被杜士仪称一声文霸，也难怪王昌龄即便怨声载道，可也为之意气风发，不得不打叠精神敷衍这些士人。和前任掌书记张兴不同，王昌龄武艺虽不错，可绝不可能胜过边地勇将，但在诗赋上便极其出众了，又有进士及第的光环，作为接待士人的角色无疑最合适不过。他一面庆幸这事情总算没轮到自己这个没有功名的人上阵，一面却也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还不是因为王昌龄这首《出塞》中，并非寻常人品评时所认为的感慨国无名将，而是隐隐有一种边帅自负的感觉，因而神气飘爽，杜士仪方才深以为然？
　　“出来了，各位将军都出来了！”
　　随着吴天启的这一声提醒，高适这才注意到，镇羌斋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最前头的赫然是王忠嗣。满身风尘的他连忙上前见过打招呼，王忠嗣颔首答礼后，便对身后的南霁云以及众将道：“霁云，你替我送一送陈将军路将军吴将军等几位。等此地募兵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将临洮军中的精锐兵员挑出来，送去河源军安人军绥戎城等地，请各位尽管放心。”
　　陈锡海路名博吴峰等诸将从河州赶到鄯州见杜士仪关领上任，虽也振奋于此次得到拔擢，可因为一下子远离了根基，不免也有人暗自嘀咕会不会这是杜士仪对他们的明升暗降，搬开他们这些大石头为郭建铺路，尤其是发现鄯州城外正在大张旗鼓募兵时，这种不安就更强了。
　　要知道，军中老兵精锐和新兵蛋子，那可是天壤之别！
　　可是，在拜见了杜士仪之后，他们这种彷徨和提防就一下子无影无踪。因为，杜士仪当着临洮军正将副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面，竟然慨然答应，西边诸军镇增设的兵员，不从此次新募的兵马中征召，而是从一万五千人的临洮军中调派。临洮军是什么地方？陇右第一军，又从来镇守在鄯州湟水城内，无论马匹、军备、人员，全都是第一等的，当年郭知运在时，临洮军更是其嫡系的嫡系，就连王君毚也对临洮军偏爱有加。这样兵强马壮的精锐，杜士仪竟然肯调拨给他们！
　　“王将军，南将军，多亏二位识大体担重任。”
　　陈锡海心悦诚服地对两个年纪足可当自己儿子的年轻将军拱了拱手，语气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敬意，“一下子要招募新兵五千人，操练起来要花费无数功夫，我等却坐享其成了。”
　　这件事杜士仪之前就已经对王忠嗣和南霁云交过底，说服了两人。因此，此刻王忠嗣闻听陈锡海此言，只是微微一笑，继而就自信从容地说道：“陈将军无需介怀，军中进进出出本就是常有的事，趁着如今吐蕃暂且偃旗息鼓之际，我和霁云正好操练出一支精兵来！”
　　客气了两句，由生性寡言少语的南霁云送了一行人出去，王忠嗣这才对高适说道：“听说高巡官去了河西凉州？一路辛苦了，大帅如今总算有了空闲，你进去正好。”
　　王忠嗣虽不多说，高适也已经听出了今天这镇羌斋中究竟商量了什么事情，不得不咂舌于杜士仪的大手笔。把临洮军中精锐五千人抽出去，分别注入河源军安人军以及绥戎城等地加强防戍，此外则招募新兵注入临洮军作为补充。这样的措置对于那几位远道从河州调来的将军而言，无疑表示了重视以及认可，可对于王忠嗣和南霁云来说就是莫大的压力了。要知道，再没有什么比操练一支没上过阵的新兵更难了！
　　于是，他亦如同陈锡海等人一样，敬服地赞叹了两句，见王忠嗣气定神闲地告辞离去，他方才进了镇羌斋，也来不及寒暄等等，就拱手行礼，奉上了牛仙客的回书：“大帅，因为河西牛大帅言说还要斟酌，故而耽误了三日。”
　　“又非急务，耽误三日便三日好了。”杜士仪接过回书，打开后一目十行看完，他便欣然起身道，“不愧是牛大帅，一眼便洞悉了我的苦心。”
　　高适行前就知道杜士仪所托牛仙客何事，因此就将见牛仙客以及姚闳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姚闳的时候，他忍不住顿了一顿，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感：“我在凉州停留期间，姚判官虽是奉命陪我四处走走看看，可他却显然没把我放在心上，待人颇显冷落。而他却仿佛对大帅更感兴趣，问了我不少大帅的事，对了，还有鄯城崔明府。”
　　二十年前，杜士仪和崔俭玄曾经在嵩山见过姚闳一面，那时候姚闳说是去为亡父追福，此后在两京也见过数面，但一直没打过什么交道。故而杜士仪听到姚闳打探自己以及崔俭玄，也就置之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达夫，我有一篇文状要托付给你。朝中有御史弹劾，道是我在陇右排除异己，任人唯亲，因而如今陛下制令牛仙童巡边。可出了如此之事，我总不能连一通上书答辩都没有。可我懒得对付这种宵小攻击，你拟几篇妙文，一则呈陛下，二则送政事堂三相国！”
　　杜士仪竟然把这样的事情直接交托给了自己，而不是王昌龄，高适不禁有些意外。想起之前听闻外间传言，张兴曾在一众质疑他文采学问的士人面前，夸言曾与杜士仪草拟各方文书，如若不是张兴出使吐蕃，王昌龄近来要交接各方士人没空，兴许还轮不到自己来挑这样的大梁。于是，他立刻振奋精神，慨然应诺道：“大帅放心，我定当不负重任！”
　　不过当天晚上，高适替杜士仪所拟，呈送裴耀卿的第一封信就送到了镇羌斋案头。除了上书自辩，给宰辅私底下写封信抱怨，杜士仪自己动笔也未尝不可。可他从前在朝有源乾曜，后来有萧嵩，写信往往随性得很，中间固然曾经有一段时间爹不疼娘不爱，可那会儿他出为云州长史，那么一座废城是从他手里振兴的，宰辅谁好意思对他太过分？所以，这样需要某种程度上放软身段的信，他还实在是没兴趣去写！这会儿一扫高适所拟，看到其中一句话时，他顿时哈哈大笑。
　　“今相公辅政治平天下，而鄙夫出镇拘束边外，不得一亲颜色，不得一剖腹心，故有闲衅之言，言鄙夫用人之失，无所辩也！”
　　一个相公，一个鄙夫；一个辅政治平天下，一个出镇拘束边外；平心而论，换成是他，可写不出这样的字句来！不过，他和裴耀卿并未公事过，而且始终有上下之分，不似和张九龄倒曾一度同僚，这样带着点幽怨语气的句子倒是没什么不适合的！他为什么不叫王昌龄去写，还不是因为王昌龄揣摩这种意境实在是不甚擅长，高适显然就强多了！
　　有了这第一封信，进呈天子以及张九龄的信，高适都写得深合杜士仪心意，唯有那给李林甫的，他打了回去让高适重拟，提点了一下他和李林甫看似因宇文融而起的一段恩怨，又告知李林甫寡学术，用不着写那么深奥的。果然，高适再送来时，那封信就已经变了个花样，一口一个你我当年如何，再没了那文绉绉的意境。尤其是高适在信中那点睛一笔，竟直接引用了王昌龄的那首出塞，其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词句赫然在目，他不禁怔了一怔。
　　“达夫，你还真是明白我的心意。”
　　“倘使大帅有意留在两京安享荣华富贵，何必当初自请到鄯州来？由此可见，大帅之志在守边，而不在入政事堂。”
　　“你说得对，治理一地，我虽年轻却有把握，可治国平天下，我就自愧不如了。罢了，不管朝中那位李相国信与不信，尽人事听天命吧！比起这个，你从河西牛大帅那儿既然带来了好消息，忠嗣和霁云又即将开始练兵，先把其他事丢开去，不想这么多了。至于那牛仙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到鄯州的！”


第804章 艺高人胆大
　　吐蕃王都逻些，小昭寺。
　　这座当初文成公主入藏后营造的宏大寺庙，如今和大昭寺均为吐蕃王都逻些最辉煌的建筑，只略逊于王城布达拉宫。随着这近百年来佛教的日渐盛行，小昭寺的香火鼎盛，每日来顶礼膜拜的吐蕃民众络绎不绝。就连西域乃至于中原的商人们，也往往喜欢到这里来拜一拜菩萨，以求生意顺遂路上顺利。
　　一身便服的张兴站在小昭寺门口，不禁百感交集。他已经是够壮健的身体了，又在鄯州呆了将近两年，却没想到抵达逻些之后便病了一场。虽说在随行大夫的调治下已经康复，可终究难免有些后怕。同行的宦官李静忠就更倒霉了，进吐蕃之后就一直病恹恹的，之前勉强挺着见了吐蕃赞普尺带珠丹，这两天就又只能在驿馆里头躺着休息。这样迥异于中原的气候，怪不得他之前在布达拉宫看到的金城公主，年近四十却显得格外苍老，远逊于此前自己在宫中见过的武惠妃。
　　至于探问赞普为何至今无嗣，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明说的。随李静忠来的那大夫乃是太医署中的名手，借口天子的关心为金城公主把过脉之后，就曾经私下里透露，不说赞普的其他妃嫔，金城公主至今无子，一是因为饮食之故，二是因为心情抑郁，至于别的却暂时不好说。
　　尽管这只是天子派使节来的缘由，张兴也唯有叹息而已。为了这次入吐蕃，他当初在陇右学过吐蕃语，如今在路上又少不得一番苦练，当地人的行为举止和相应礼仪亦是学得像模像样，这会儿随众进入小昭寺后，他拜过佛像出来，在人多的地方转了一圈，听到寻常百姓念叨的只是那些收成好坏家人健康之类的事，便知道要打开突破口，还得等那个人到小昭寺来。
　　来之前，杜士仪已经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人选，那就是出身吐蕃四大舅族之一那囊氏的尚青。不说此人的身份特别，就只论其身为那囊妃的侄儿，却还跟金城公主学过汉文，先后到过中原两次，这就是一个妙人！
　　果然，他在小昭寺转了大半圈，很快就看到僧人们开始驱赶一般的平民，口中嚷嚷着贵人将至。吐蕃一国较之大唐更加等级鲜明，莫说尚青如今是那囊一族中下一代族长的最有力竞争者，就凭那囊这一姓氏，寻常百姓便根本可望不可即。须臾，除却那些来小昭寺拜佛的贵族官员能够获准暂且逗留，其余人已经一个都瞧不见了。张兴凭着敏捷的身手藏身于主楼神殿中，果然等到了一身华服的尚青亲至。
　　在行礼拜过之后，尚青在佛像之前居中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却屏退了左右。他因为从金城公主学过汉学，对于佛的虔诚较之其他贵族更加虔诚，往日也常有如此静坐，从者都不以为奇。等到人全部退去，神殿大门徐徐关闭，他就开始转动着佛珠，用吐蕃语念起了经文。掩身其中的张兴仔细端详，就只见这位那囊氏公子的神情中既有不一般的虔诚，却也有几分惶恐，稍一思量，他便捏着手中一颗佛珠，运足劲力屈指对着此人手中的佛珠弹了出去。
　　尚青闭目念诵，根本没想到这一遭，等到感到手中佛珠有异时，他不觉发出睁开了眼睛，继而就发现刚刚转动的那一串佛珠寸寸断裂，一颗颗佛珠散落一地。面对这少见的一幕，他登时面色苍白，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后方才讷讷说道：“难道佛祖也不赞成兴兵之举？可那是赞普决定的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闭口不再多言，亲自弯腰拾起了那一颗颗佛珠，郑重其事地收进了随身皮囊。等到了门前，他唤来左右从者，竟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这一次呆的时间，远远比平常来得少，可他身份尊崇，旁人哪敢置喙，眼睁睁看着他上马扬长而去。
　　尽管只是瞬间动其心神，听到了一丁点口风，可张兴何等样人，悄然回到驿馆换了行头，他就让人去递拜帖给尚青。等到从者一去，他再找其他人时方才骤然发现，封常清竟然不在驿馆。
　　这一路进吐蕃，李静忠是个宦官，据说还是武惠妃的身边人，他按照杜士仪吩咐的，对其客客气气，出手也大方，可要说共同话题，那就一丁点都没有了。反而封常清虽没读过那么多经史，可长居安西之地，对于各种风土人情熟悉得很，两人一来二去彼此投机，封常清在张兴的要求下，已经习惯了直呼其表字。
　　想想封常清精通各族语言，即便不告而出外理应不会惹祸，张兴就暂时抛开了此事。然而，一个时辰后，尚青那边就来了回音，道是人感染了些许风寒，不便见客，改日再来拜上大唐使节。这下子，他顿时有些弄不清自己今日在佛堂的举动是真的吓着人，抑或是太过火了。可这会儿没有后悔药吃，他只得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回忆自己之前面见吐蕃赞普尺带珠丹时的一幕一幕。
　　吐蕃君臣关系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尤其是如今在位的尺带珠丹更是将一论制改成三论制，而在前任吐蕃赞普在位时，论钦陵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数年前又有名将如悉诺逻被杀，足可见吐蕃赞普对于麾下大将，素来就是防范心极重的。
　　“奇骏兄，奇骏兄！”
　　就在张兴想着杜士仪的托付，渐渐有些心浮气躁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进来。见是封常清，他立刻问道：“常清，你这是去哪了？”
　　“自然是去那些逻些胡商处打探打探。吐蕃贵族中，多有爱绫罗绸缎以及金银饰品的，所以有不少胡商都能登堂入室，和一些贵族说得上话。这些天我扮成一家贵族的管事前去接洽，一来二去后，慷慨大方地买了他价值一百贯的东西，说是日后还会再来，自然就有人肯吐露一些消息。吐蕃西北的勃律当年被吐蕃击破后，又分为大勃律和小勃律，大勃律如今已经成了小勃律的属国，而小勃律地处安西四镇的西门，乃是吐蕃兵发西域的入口，故而虽然大唐早在开元十年就册封了小勃律王，可吐蕃一直对此地虎视眈眈。从年初开始就有彻底吞并小勃律之议，现在这件事算是定下了。”
　　一口气说到这儿，封常清端起茶杯毫不客气咕嘟咕嘟灌了一气水，这才继续说道：“如今河陇精兵屯驻，吐蕃暂时不敢与之交锋，就把主意打在了小勃律上，打算出兵攻占，如此大小勃律悉入其手，异日也好当作是染指安西四镇的桥头堡。只是在带兵的人选上，诸论尚之间争议不下，所以至今尚未决定。”
　　结合尚青之前流露出的口风，王昌龄高适和封常清一行人从西域回来时提到的动向，张兴知道封常清打听来的这个消息，无疑有相当的可信度。至于为何连胡商都知道，实在是因为小勃律无论相对大唐也好，相对吐蕃也好，实在是太过微小的国家，国内军民加在一块恐怕有没有上万人还成问题，而且如今小勃律国中有不少亲吐蕃派，吐蕃根本就不担心走漏风声后小勃律有所预备，再预备难道就能打过兵强马壮的吐蕃？
　　而安西四镇中，距离最近的疏勒和于阗，抵达小勃律还要翻过重重雪山，可谓是即便得知都根本救不了！
　　尽管安西四镇距离鄯州遥远得很，杜士仪这个陇右节度使也鞭长莫及管不到小勃律的事，但张兴知道封常清长居安西，此刻便有意试探道：“依你之见，若真的安西四镇要出兵，小勃律是否救得？”
　　“救？当年吐蕃就打过小勃律，正是被我大唐北庭都护张孝嵩命疏勒副使张思礼派兵救下来的。可如今的安西四镇，说是兵强马壮，但因为碎叶镇给了突骑施，根本重镇只在于龟兹镇，至于疏勒于阗焉耆，驻守的兵马一旦调空了，就要引得突骑施乃至于突厥甚至吐蕃人趁势进击。若要去救小勃律，只有一个办法，从龟兹镇直接调兵，翻越好几座雪山，可以这么说，如张思礼那样出兵五千，也许能够打退一次吐蕃人，但绝不足以动摇吐蕃的决心，而且最终能够剩下多少人就只有天知道了！奇骏，绝非我言过其实，大唐在安西，出兵庇护西域诸国，所耗费比所得要多得多！”
　　话虽这么说，想到唐人在安西四镇的地位，封常清还是与有荣焉地笑道：“可就因为有安西大都护府在，大唐的士人或是商人在西域可谓是最受欢迎的人，否则少伯和达夫怎能够在行囊散尽的时候，还被胡商引为座上嘉宾？若无大唐军马庇佑，从河西到西域的这条商路早就断了！如若换成是我，小勃律被吐蕃占了也就占了，只需在葱岭以西，安西四镇之外再设一镇，屯重兵于此，与邻近各国互盟，如此足可遏制吐蕃西进！只不过，大食国也素来图谋西域，所以说那里不止是我大唐和吐蕃争锋，实则是三国较劲之所……”
　　西域素来是大食、吐蕃、大唐争夺的重心，三国之间合纵连横，情势不断变幻，因此，对此没有太深认识的张兴自然是仔细听封常清在那口若悬河。直到对方终于心满意足地说完了，他便笑道：“你既有如此见识，怎不到安西大都护府自荐？”
　　“世人大多以貌取人。”封常清用这一句话苦涩地做了解释，随即就问道，“奇骏兄此来既是出使，如今知道了河陇暂无战事，吐蕃之目的在于小勃律，那接下来当如何？若是无功而返，只怕你这个使节要招人笑话！”
　　“既然有你的克敌之策，那么很简单，虚言诓骗吓唬人，也是使节常用的一招。”张兴嘿然一笑，这才向往地说道，“从前只看战国策士纵横之术天下无双，这一次我少不得也要试一试了！常清，此事也少不了你配合！”
　　“我？”封常清闻言一愣，心动之后便苦笑道，“我又非使节，如若奇骏对安西四镇不熟悉，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出面恐是不妥。再说那李静忠也未必肯答应。”
　　“大帅早先就对我说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如今身为使节，自然也可以便宜从事，当然，我自然会和那李静忠商量。”张兴示意封常清近前来，这才压低声音道，“便如此如此……”


第805章 红山之上，布达拉宫
　　红山内外围城三重，三座九层，宫殿千间，从吐蕃赞普所在的大殿到金城公主所居的大殿，中间用一座银铜所制的桥相通，远远望去富丽堂皇，便犹如宫殿在云中一般，这就是吐蕃王城布达拉宫了。哪怕如今是第二次来，张兴仍不免惊叹，较之突厥、奚、契丹，吐蕃果然不愧雄踞西南，单单这座宫殿便呈现出了一方霸主之姿，足以叫人不敢小觑。
　　张兴曾经随着杜士仪进过洛阳宫，至于长安的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他却还未有幸近距离观瞻过那雄伟之姿。洛阳宫胜在占地广大，一座座宫宇尽显中原大国的昭然风范；而这布达拉宫则是雄踞红山之上，人到王城之下，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感扑面而来，自然而然便让人觉得渺小了，这种精心布局自然让他心有所悟。至于封常清这几天固然在逻些四处游荡，可王城防范森严，围墙高耸，他只曾经远远看过一眼，如今近距离目睹，不知不觉就轻轻抽了一口气。
　　“都说吐蕃乃是西羌之属，竟然能够建起这样的宫殿！”
　　西域诸国之中，也有爱好兴建中原皇宫那样富丽堂皇王城的，但是，西域小国，哪里会有吐蕃这样的财力，纵使龟兹镇中那座昔日龟兹王的王宫，如今的安西大都护府兼四镇节度使府，较之这座布达拉宫实在是云泥之别！封常清还在那惊叹之中，一旁的李静忠便不满地挑了挑眉。
　　“不过尔尔，无论是洛阳宫中的明堂，还是大明宫中含元殿，这吐蕃王城都难及一星半点！今日是因张书记给你说情，方才带了你来，你可别因没见过世面而坏了大事！”
　　李静忠虽在宫中诸宦官之中不算什么出众的角色，可自尊心却极强。他和杜士仪当年颇打过几次交道，此次路过鄯州相见时，杜士仪对他仍然一如既往客气热络，这一路上张兴亦是如此，他自觉受到了尊重，所以，张兴和他商量今次之事，他犹豫再三就同意了。只是，张兴乃是杜士仪的心腹，人又生得壮健魁梧，这封常清他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如若不是张兴一再打包票，他实在不敢把这个看似一介从者的家伙带到吐蕃王城来。
　　封常清自小就被外祖父带到安西之地，长安洛阳都只是在传闻中听人说起过，没有半点实质性感觉，所以此刻方才感到如此震撼。被李静忠一提醒，他先是心中恼怒，但紧跟着反而冷静了下来。紧跟着相从二人坐上软轿，一层一层登上这异常高耸的建筑，所见殿中侍奉的男男女女无不衣着锦绣，金银饰物随处可见，哪怕张兴事先提醒过，这是吐蕃赞普在夸耀豪富，他仍是不禁大为心动。
　　要是……要是大唐能够打到逻些来……这种念头封常清也就是一闪而过。哪怕唐军这些年屡败吐蕃，这种壮举仍然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哪怕当年令大军西进，灭了高昌等诸国的太宗皇帝，对于吐蕃采取的政策也是和亲，而非陡然一怒便命大将兴兵灭国。
　　吐蕃，大国也！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三人终于抵达了主殿前头，前来迎候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囊氏尚青。他前几日才托词回绝了张兴拜访的要求，这会儿面上却没有半点不自然，一面引路一面还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张郎之前让人来时，我实在是因在小昭寺中念经受了风寒，故而不能见面，还请张郎多包涵。”
　　前时使节皇甫惟明等人来的时候，尺带珠丹曾经一口一个外甥，将大唐称为舅国，又令人前往两京纳贡，故而此次唐使再来，他也给予了相当优厚的待遇，张兴要见金城公主，他二话不说允准，要参拜大昭寺小昭寺，他慨然令人陪同，就连驿馆四周由大唐军卒把守，他也爽快到毫无异议。这会儿接见唐使，他干脆就带了金城公主一起出席。才三十出头的他蓄着一丛长髯，看上去很有威严，笑眯眯地答了唐使之礼，他就问道：“唐使远来，不知在逻些可习惯？”
　　尚青今日作陪，却是相当于一个翻译的角色，反而是金城公主淡淡地坐在一旁，仿佛对远道而来的使节并不在意。尚青依言将尺带珠丹的问话用汉语转述了一遍，张兴目视李静忠一切都交给自己后，他方才上前一步从容说道：“驸马垂询，在下不敢欺瞒。逻些王都富庶繁华，本是令人流连忘返之地，而布达拉宫雄伟壮丽，大昭寺小昭寺庄严肃穆，驿馆之中亦是华屋美室，珍馐佳酿，我等身为使节，对驸马的厚意感激不尽。”
　　尺带珠丹闻听此言，顿时大为满意：“既然如此，就请唐使在逻些多住一阵子，以慰公主思乡之苦。”
　　思乡之苦？金城公主顿时哂然一笑，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讥诮表情。十多年前，她在吐蕃度日如年，思乡之心最切的时候，曾经命人投书个失密国，几乎想出走，可结果呢？个失密国倒是为此蠢蠢欲动，甚至还连同谢玉国一起派使节到大唐请命，可天子名义上似乎并无不同意，实则密派使节令她安于其位。那些丈夫被逐或被杀的和蕃公主，至少还有回到故乡的机会，可是她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生身父亲……邠王守礼本就是个只知道自己享乐，不管子女死活的家伙，会管她这个女儿？而名义上的养父中宗皇帝，也早已经是一堆枯骨了！她在吐蕃近三十年，几乎都要忘记故乡长安是什么样子了！
　　吐蕃打胜仗的时候，尺带珠丹几乎就不在她面前露面，成日里周游于其他王妃之中。而战事不利这几年，却又在她面前百般讨好，希望缔结和约，甚至一口答允唐使，要在逻些另开金城公主府。事到如今，她已经算看透了，只有大唐能够占据优势，她在吐蕃的日子方才能够好过！
　　而张兴将金城公主的表情尽收眼底，当即很客气地长揖道：“驸马尚公主，乃大唐之贵婿，我等乃陛下使节，既然前来探视公主，自当多停留一段时间。可是，我却突然听到安西来报，说是驸马虽待我等甚厚，可另外一面却令边境厉兵秣马，打算攻下我大唐属国小勃律。如若如此，我等虽负陛下使命而来，却不敢在吐蕃多留。今日前来，便是向驸马以及公主辞行的！”
　　张兴一口一个驸马，金城公主听得不禁嘴角翘起，可当明白这言下之意，她登时心中一凛。这样的军国大事，她一介深宫妇人，是根本不可能听到的，而尚青这样的贵族也绝对不会对她提起，因而她竟是才知情。眼见得尚青面色大变，而尺带珠丹亦是面色僵硬，她便知道，这十有八九竟是真的，这下顿时气得柳眉倒竖。当初软磨硬泡让她上书请立界碑，没几个月边境上的吐蕃兵马便悍然越境，现在竟然又在使节仍在逻些的时候就想着去打小勃律，简直是欺人太甚！
　　尺带珠丹一眼就看到金城公主怒气勃发，显然竟是要撒手走人了，他今日本就有心在唐使面前表现出夫妻和睦，赶紧伸出手去一把将人拽住，随即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惊诧地叫道：“怎有此事！唐使一定是弄错了，道听途说的传闻，怎可相信！”
　　这一次，张兴听得尚青翻译，就立刻露出了激怒之色，一字一句地答道：“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驸马还推脱是我道听途说，是否太过掩耳盗铃？，今日我带来了刚刚从安西赶来往见我大唐使团的一个使者，据他所言，从安西四镇到河陇，都已经听说了吐蕃将出兵马之事！”
　　尺带珠丹见出来的乃是一个跛足斜眼其貌不扬的干瘦年轻人，又听说是安西使者，已经无心去听他说什么了，忙对尚青问道：“安西四镇已经得到了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赞普，定然是唐使不知从何打探到此事，于是虚张声势。”尽管尚青自己也是不赞成当下兴兵的，可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宽主上的心。可等分心听到封常清的话，他就一下子呆若木鸡。接下来本该要宽慰尺带珠丹的话就全都卡在了喉咙中，直到这位赞普一再追问，他方才急急忙忙地说，“还请赞普稍待，这安西使者所言不同寻常！”
　　封常清之前作为张兴从者，一直戴着帽子不太出现在人前，再说吐蕃君臣何至于会注意到一个小人物？故而此刻他尽管胡诌，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大唐安西四镇节度使来大帅得知吐蕃即将犯小勃律，大为震怒，大帅有命，届时将从龟兹调集步骑一万救小勃律，疏勒守捉使、拨换守捉使，以及护密国和识匿国等，均一口答允派军将相从……”
　　当尚青急急忙忙将安西四镇节度使的一番布置翻译给尺带珠丹听时，他顿时捏紧了扶手，面色很不好看。可紧跟着，他便听到了更加让自己震怒的消息。
　　“而我在来途时，已经将我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的军令传给了邻近小勃律的阿弩越，他国中惧我安西四镇军威，已经决定大军来时望风而降！”
　　阿弩越乃是小勃律边境的小国，因为国家太小军队太少，一直都是墙头草，如果大唐真的大兵压境，肯定就顺势降了！
　　此时此刻，尺带珠丹已经毫不怀疑这个貌不惊人的从者真是从安西来的，因为他早就从尚青口中得知，张兴来自陇右鄯州，就算仓促得知吐蕃进兵小勃律的消息，也绝对来不及去解西域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国和吐蕃以及安西四镇的关系。即便他再想把小勃律纳入囊中，可当尚青诚惶诚恐转译，道是封常清说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已经传信给河陇，正值大唐陇右增广募兵，且届时河西陇右兵马即将大阅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侧头看向了金城公主。
　　“公主，请告诉唐使，我吐蕃绝无坏和约之意，至于出兵小勃律，完全子虚乌有，绝无此事！”
　　金城公主心中大感快意，却是硬梆梆地用吐蕃语答道：“这种事我能替你担保一次，但如果这次失信，那就没有第二次了！”
　　“仅此一次！”尺带珠丹从牙齿缝里迸出了这四个字，等听得金城公主果然出面为他和缓，而那唐使张兴先是将信将疑，随即请单独见金城公主商议开府之事，他知道金城公主性格偏弱，顶多在背后抱怨，他不由得吐出了一口郁气。
　　消息走漏无所谓，横竖两国交兵，本来就是斗智斗勇，可这安西使者所言的应对之策，比当年张孝嵩出兵的路线还要精准，而且若真是大唐尽得周边小国之助，即便此次吐蕃攻下小勃律，怕是仍不能守！更重要的是，大唐突然在河陇之地募兵阅军，这会儿倘若还要分心在小勃律那偏隅小国上，岂不是因小失大？不行，他还得另外打探清楚！


第806章 真言动人心
　　和当年的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一样，尺带珠丹和金城公主也同样是分居铜桥两侧的大殿。然而，和进藏时已经十六岁，而且此前在大唐皇宫整整学习了数年礼仪以及各种培训，得到了太宗李世民嘉许的文成公主不同，金城公主是在中宗年间许嫁吐蕃的，那会儿她才十四岁，宫中韦后安乐公主正忙着和相王太平公主争权夺利，根本没有人真正重视她这个和亲公主。
　　人人都说当年她是中宗亲送到始平，又言说她乃是天子养女，可想也知道，韦后自有长宁安乐两个嫡亲女儿，宫中亦有其他飞扬跋扈的公主，她这个宗女算什么？年幼的她，不过是在一片茫然的情况下就远嫁到了吐蕃。在她看来，这座富丽堂皇却空旷幽深的大殿不是她的居处，而是她的囚所！
　　而现在，这座大殿中再次迎来了来自故乡的人。也就是近几年大唐和吐蕃逐渐交好之后，这样的使者方才日渐增多，带来了那些只在她记忆之中的各种织物，各种小玩意。此时此刻，想到之前尺带珠丹那猝不及防之下的狼狈，她不禁有几分快意，对张兴和封常清自然和颜悦色，不似最初相见时的疏离。至于李静忠，本来就病尚未痊愈，即便不是靠自己的能力爬上这高高的布达拉宫，可刚刚见完赞普也已经吃不消了，已经无可奈何地让人送了自己回驿馆。
　　“大唐到吐蕃来的使者，有的能言善辩，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善弓马武艺告绝，有的诗词歌赋文采斐然，可是，让赞普突然这样措手不及的，你们还是第一拨。”金城公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张兴，突然开口问道，“我听侍女说，你就是颇有名气的陇右黑书记？”
　　“些许名声竟然能让贵主所知，实在是荣幸。”张兴欠了欠身，斟酌了一下语句后，便诚恳地说道，“此来吐蕃，一则是陛下为贵主子嗣计，故而派了宫中太医署中名手，前来为贵主诊治。二来，是因为陇右杜大帅得闻吐蕃图谋小勃律，因而使我前来，希望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历来使节探视，都是表面功夫，嘴上说的都是天子如何如何恩宠，贵主在吐蕃能够促使两国如何如何友好这样的空话，别的实在东西就没了，若不是见故国衣冠能够聊解思乡之苦，再加上他们能够带来自己最最期望的故国之物，金城公主甚至都懒得敷衍这些嘴上动听的人。所以，张兴竟然对自己如此坦诚，她在意外的同时，一颗如同死灰一般寂静的心竟是不由自主起了少许涟漪，既有紧张，也有感触，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悦。
　　竟然有人愿意对她这个徒有虚名的和蕃公主表达真诚和善意，而且还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而更震惊的还有封常清。若不是顾虑到这是在尊贵的大唐金城公主，吐蕃赞蒙面前，他那嘴几乎就能张大得放进一个鸡蛋——这种事坦诚说出来，不怕有人偷听到之后禀告尺带珠丹，那之前一番作势就全都白费了？
　　“我这里可不是滴水不漏的大唐皇宫，你的话会被人听到的。”
　　面对金城公主的回答，张兴顿时笑了：“贵主无需担心，我之所言，并无需要隐瞒的地方。我行前大帅曾经嘱咐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如今两国止戈息兵，但并不代表边境就真的能够万年太平。该有的守备不能有半点松懈，故而募兵充实防线乃是迫在眉睫。至于河西以及陇右的阅军，还会加入实战演练，以便将卒不会在安逸中忘了如何上阵打仗！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则最好，倘若真的打仗，大唐兵马也无惧任何人！”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金城公主终于露出了之前那种礼仪性微笑之外的真正笑容，她微微颔首后，就开口说道，“至于你说的子嗣，我早就看开了，强求不得。别说是我，赞普宫中的其他妃子，至今为止也没有谁传出喜讯的。”
　　“既然如此，那么还请贵主务必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张兴再次深深欠身，见金城公主为之大讶，他便继续说道，“贵主应该知道，您的曾祖姑文成公主入吐蕃后，直到五十有六方才去世，甚至超过了太宗皇帝的圣寿，她去世的时候，她所嫁的赞普松赞干布已经去世了三十年。我入吐蕃之后，曾经听说过民间不少关于文成公主的传说，从种植、工匠技艺到医药，林林总总，都让百姓感恩戴德。我并不是想比较二位贵主的功绩，而是想说，贵主幼年入藏，又曾经一度起过归国之心，可既然做不到，何妨试一试在吐蕃寻找自己能做的事，让自己更舒心惬意一些？”
　　此话一出，他就看到金城公主的脸色变化不定，仿佛又想斥责自己无礼，又想要进一步询问，当下，他就索性站起身来，长揖行礼道：“大帅尝言，大唐历代以来，和蕃公主极多，可论重要性，再无人能越过两位和蕃吐蕃的公主。还请贵主想一想，当年文成公主固然备受尊崇，可吐蕃在论钦陵在位期间，曾经一度和大唐连番交战，两国可谓已然交恶，可文成公主依旧极受尊崇，这是何道理？大唐，天朝上国也；吐蕃，大国也。两国虽征战，仍无伤公主之尊，足可见吐蕃君臣开化，不似突厥、奚乃至于契丹等虎狼之国，动辄加害公主。所以，还请公主多多放宽心，以大唐公主，吐蕃赞蒙之尊，多多调停两国之争。”
　　说是让金城公主和唐使单独会面，但尺带珠丹哪里能够放心，早就带着尚青在外听起了壁角。当尚青将张兴的话一句一句转译给他听的时候，他时而凝重，时而冷笑，但当听到唐使口中称吐蕃为大国，且认为与突厥、奚、契丹不可相提并论的时候，他不禁露出了一丝傲然之色。
　　此次的唐使果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看法倒是精准！吐蕃岂是突厥、奚、契丹能够比的！
　　“张郎不愧盛名。”金城公主轻轻吐出了几个字，想到这些年孤寂寥落的日子，她终究难掩悲苦，“我也不是不想学当年的文成公主，可是，我一介女流，在此孤立无援，又能做什么？”
　　“贵主何出此言？大唐便是贵主最大的后援！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倘若公主出自小勃律那等朝不保夕，随时随地会被人吞并的小国，安能居住在如此恢弘之大殿，受吐蕃臣民的敬礼？两国联姻，贵主便是纽带，我听得从前贵主曾经在宫中教授汉字以及诗赋，因而那囊氏尚青此前出使大唐时，方才能够深得陛下赞许，这便是贵主的功绩！我大唐河西陇右，通悉吐蕃语言文字的，不知凡几，而吐蕃贵族中，如当年禄东赞，如今的那囊氏尚青这等通晓汉学的，却少之又少。
　　贵主当年既然便这么做了，今后又何妨继续这么做？能够有人能和贵主用故乡的语言，故乡的文字交流，岂不是可以排解寂寞？只要有了自己的生活，只要活出了自己的光彩，其余的烦恼总会随之消减！”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城公主只觉得长年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消解了许多，一种难言的精气神仿佛从头顶注入了自己的身体。她一推扶手站起身来，欣然对张兴说道：“张郎这一番话，胜似别人劝慰千万言。多亏你此次前来出使吐蕃，来日拜书陛下时，我必定为你请功！”
　　“本张兴分内之事，贵主言重了。”
　　听到里头渐渐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而是开始交流两京风土人情等等，尺带珠丹也就没什么兴趣继续听下去了，带着面色复杂的尚青转身离去。等到了那联通两座大殿的铜桥之上，他突然停下脚步对尚青说：“此次的唐使较之上次的皇甫惟明，却又有不同。皇甫惟明来时，正是我不想和大唐继续打仗的时候，他看穿了我的心意，故而能让两国得以议和。而这个张兴……他能够洞穿的，是人心中最深处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尺带珠丹想到自己当年还很小，还是祖母执政时，迎亲那一日第一次看到金城公主的情景。她的皮肤就像羊奶一般雪白，她的头发便如同绸缎那样柔滑发亮，她的眼睛犹如星辰……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精致美丽的女子。可是，时光一闪而过二十余年，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仿佛已经随着老去的年华，一起消失在了他的记忆中。可如今再回顾，那记忆竟然鲜活一如往昔。
　　尚青有些拿不准尺带珠丹的真正心意，有些不知道如何接口。但他很快就不用烦恼了，因为面前的赞普再次恢复了一贯的冷酷。
　　“既然公主对这一次的唐使很信服，那就多留他们一段时间，无论用什么办法！在此期间，安西那边且不用提，河陇动向一定要打探明白！我倒要看看，唐使是不是仅仅信口开河！”


第807章 河陇的大阵仗
　　河西凉州。
　　从最酷热的六月开始，在节度使牛仙客的授意之下，河西节度麾下各军接二连三地开始了大张旗鼓的校阅和操练。当年张说在位时，曾经一口气裁撤了诸大边镇高达六十万的屯田军，因此如今河西保有的正规军不过七万余，却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历经当年王君毚之死后，吐蕃的悍然进击，以及此后连番反击时的折损，这些兵马一直在不断地加入新血，而这一次亦是如此。
　　即便不是前几任节度使那样的勇将名将，但牛仙客毕竟在河陇扎根了整整三十年，民间军中风评极好。当初萧嵩之所以用他为节度判官，也是看中了他在河西军民中的影响力。此时此刻，当他在凉州城外大阅赤水军时，登高一呼，就只见下头千军万马喊杀震天，却是声势十足。
　　一旁的姚闳看得目弛神摇，大为羡慕这种一呼百诺的威风。要知道，相比鄯州城内的临洮军，凉州城内的赤水军多达整整三万三千人，马匹则是一万三千，可谓是河陇第一军！
　　在之前答应了杜士仪之后，牛仙客就派另外一员节度判官沿途往西边巡视校阅，从甘州建康军、肃州玉门军、瓜州墨离军，最远一直到了沙州的豆卢军。至于他自己，则是充分汲取王君毚轻敌而被人侦知下落行刺的教训，并不轻易外出，而是坐镇凉州城内发号施令，凭借多年威望，令行禁止自不必说。此时此刻，他在高台上见下头赤水军阵容齐整，兵器鲜亮，面上便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枉这几年休养生息，军中将卒精气神不复从前那般疲态！”
　　“都是大帅经营有方，仓廪丰实，甲仗完备，四邻各大部族也无不服膺，如今士气振奋，即便吐蕃犯边，也必定会大败亏输。”
　　尽管牛仙客素来是个平和的上司，但幕府官们免不了凑趣地说几句恭维话。他们大多并不知道杜士仪那封信的内情，而姚闳这个知道的却并不觉得意，反而始终有些心怀不甘。牛仙客论资历论年纪论功绩无不在杜士仪之上，为何遇事偏偏就这么好说话，轻而易举就同意了杜士仪的建议？若是换成牛仙客来主导此事上奏天子，岂不是还能多一个先见之明的评价？这种最好的机会却轻轻放过，这位节帅也太没有进取之心了！
　　牛仙客面对众人的恭维，却显得很平淡：“都是分内之事。至于兵者，凶器也，不可擅加使用。若能予敌震慑，不战而屈人之兵，则是最好！这一点，陇右杜大帅上任以来，便是最好的例子。我从前还生怕杜大帅年轻气盛，不能忍一时之气，然则上次吐蕃越境，他却只是命人击退那些越境兵马，却不曾趁胜追击，果然不愧是大将风范，足可为吾辈楷模。诸君都是为天子守边之臣，当谨记兵者凶器的道理。”
　　这一番告诫，因为此刻周围多是文官，于是大多数人都赞同地连连点头，少数心里不以为然的也不会当面顶撞。而牛仙客扶着身前的栏杆，想到这七八年来犹如梦幻一般青云直上的经历，少不得也在心里告诫自己。
　　能够有今天已经足可光宗耀祖，若要一直把这样的意外之喜延续下去，那就得谨慎再谨慎。他决不能忘了，他不是那些以词采或才能闻名于世之人，他不过一介小吏出身，不足以与那些出身名门望族，或是名声绝大的高官抗衡！
　　当河西凉州大阅军马的消息传到鄯州的时候，正值鄯州湟水城内临洮军中选出的五千兵马分拨到河源军、安人军和绥戎城等地，而新兵则首次校阅之际。虽则骤然抽调出去，军中将卒难免会有少许怨言，但王忠嗣在军中威望甚高，兼且如今要调去的军镇距离湟水城最远的也不过百多里，杜士仪又承诺善待军属，在小小的怨言和骚动之后，见杜士仪在牙兵之中挑选三百人出守诸军，最终调防之事进行得还算平稳。如今，新补充的第一批两千兵员已经正式注入了临洮军。
　　这会儿，应募入军后，或多或少狠狠经历了一回操练的一应兵卒三三两两说着话，其中不少都是刚刚成年面相稚嫩，当然，也有年纪在四十开外极其老相的，这些人就不如年轻人那般冒失了，只是偶尔窃窃私语两句。瞧见主官未来，其中两个大约三十许，显然彼此认识的新兵就在一面打量四周，一面轻声说着话。
　　“没想到这次募兵，短短两个月竟然能够有这许多人应征，我还以为官府又要去抓壮丁了。”
　　“你也不看看，如今临洮军正将副将是谁。王将军自不必说，在整个河陇都是威名远扬的，就连副将南将军，闻听上任伊始便和好几位有名的勇将切磋过，弓马骑射固然出众，那一杆长枪几乎从无敌手。而且这两位一位治军严明，一位则是宽和待下，没听说之前那些临洮军的旧卒，最初都不肯走的？”
　　“换成我，我也不肯走。哎，其实要不是这两年河陇没战事，谁敢来当兵啊！脑袋别在裤腰上，一个不好就连命都没了。”
　　“所以说杜大帅真心令人敬服。自己都差点在赤岭遇袭，反而击退了敌军之后，没有因此而一怒复仇。只是整顿防备，诛杀宵小。那一次，鄯州河州洮州廓州整个折损的兵马微乎其微，虽说也有人在嘀咕赚不到功劳，可底下多少士卒保住了命？”
　　两人正说着，就只听连声疾喝不断传来：“大帅亲至，王将军南将军已经去迎接了，你们全都打起精神来，不要丢了临洮军的脸！”
　　一时四下悚然，虽都是新军，还不至于一会儿功夫就鸦雀无声，但也渐渐安静。不多时，等到王忠嗣和南霁云迎了杜士仪来，整个两千人的大校场已经没了多少声息。军法严明，谁都不想因为一时疏忽挨了军法惩戒。只是，无数双眼睛难以避免地往那高台上打量，后头的人只恨眼力不够，瞧不见那几位可望不可即的大人物。而站在最前头的人就暗怀庆幸了，可是，当真正目睹了前头那三人的容貌和年纪，这些得以看清楚的人无不咂舌。
　　陇右节度杜士仪的年纪暂且不说，就是王忠嗣和南霁云，哪一个不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放在其余边镇，他们兴许顶多只能当到偏裨，哪能像现在这样掌控一军，令行禁止？
　　任陇右节度两年有余，杜士仪早已不是第一次阅军了，但如现在这般校阅新军却还是第一次。他素来信赖王忠嗣，南霁云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大略扫了一眼军容军貌后，他就欣然颔首道：“不过两个月，能够将第一批军卒补齐，而且能让他们有这般精气神，忠嗣，霁云，你二人功不可没。”
　　肯定和赞赏了两人的功绩，不等他们出言谦逊，他便前行了一步，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可知道，鄯州临洮军这五个字，有什么样的意义？”身在陇右鄯州，常常校阅麾下兵马，接见属下众将，别的倒还好说，杜士仪首先就把这嗓子和中气给练了出来。如今在这偌大的大校场中，他虽不能说一语之下，两千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却着实具有穿透力，而他在问出第一句后，甚至骤然再次提高了声音，“鄯州临洮军，乃是陇右第一军，不是因为临洮军人多，也不是因为马壮，而是靠的上阵拼杀时个个向前，立下战功者最多！”
　　用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作为开头语，他很满意地看到前排在小小的骚动之下，尽管很快安静了下来，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奋的表情。不得不说，尽管开元以来，大唐不是没打过败仗，而且因为打了败仗，也有不少将校士卒埋骨沙场，可败仗终究抵不过那些名闻天下的大捷，抵不过那些因为大捷而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的名将，以及这些名将光环下得到了好处的军官。故而，在接下来杜士仪充分赞扬了临洮军多年以来的光辉战绩之后，他成功撩拨了这些新兵的心。
　　至于临洮军中列席旁观的那些偏裨将校，那些抽调出来，即将分别接收新军的队正旅帅们，也一个个无不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因为他们想到，在今日校阅新军之前，杜士仪在抽调临洮军的将卒出去时，也曾经对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要不是临洮军乃是陇右第一军，从军容军貌到武艺弓马无不最精，我也不会从临洮军抽调人手放在安人军河源军这样的第一线！好铁要用在刀刃上，这才能够起到攻坚的作用！从今往后，我希望看到从临洮军中出去的将卒，能够在陇右其他诸军之中，成为真正的顶梁柱，镇海石！”
　　既然成功激起了新军的荣誉感和情绪，杜士仪少不得将话头转到了颂圣上。这是大多数文官无师自通的才能，他从前少用，但如今天子不在，反而不能省略，不过，他终究没有在这大热天里长篇大论说上一刻钟的意思，不一会儿就最终止住了口。一旁的王忠嗣心领神会，当即一步上前。
　　“即日起，新军操练每日从早上卯时到巳时，午后申时到戌时。十日一比，三十日一大比！”
　　如杜士仪计划那样，掺进了这五千新军，他方才算是真正掌控了临洮军，而不用担心再有任何掣肘！


第808章 分家
　　陇右鄯州募新军操练之事进展正顺利的时候，来自长安固安公主的一封急信送到了杜士仪的案头。
　　得知玉奴在御前一曲用琵琶演绎的高山流水得到了天子的赞叹不绝，由此甚至获赐了当初通过妹妹杜十三娘之手献给天子的那把逻沙檀琵琶，杜士仪不禁又是惊愕，又是疑惑。尽管当年那个粉团子似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他印象最深刻的，却一直都是她那天真烂漫的性子。既然有了那数年的师生缘分，他当然不希望她一脚踏进那最险恶的漩涡，可谁知道事与愿违，而且竟仿佛是因为他的缘故，方才让玉奴和那个圈子越来越近。
　　当看到固安公主在信上说，宫中赏荷之后，便没有了进一步的动静，可就在近日，寿王李清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获封咸宜公主，下降杨洄，他更是眉头紧皱。
　　这杨洄乃是杨慎交和长宁公主之子，谁都知道，身为韦后嫡长女的长宁公主当年骄奢淫逸，李隆基杀了韦后，对其自不待见，对于驸马杨慎交就更是讨厌了，即位之初就把人远放绛州别驾，长宁公主一度将两京宅院变卖却无人敢买。也就是随着时过境迁，杨慎交又死了，长宁公主方才再嫁苏彦伯，亏得杨洄这个儿子竟然能从这种最糟糕的境地中挣脱出来，娶得咸宜公主这个天子和武惠妃最宠爱的女儿。按理这与他无关，可杨洄和玉奴家中颇有些兜来转去的亲缘关系！
　　除了这件沉甸甸的事情，固安公主还说了个笑话。他那位叔母韦氏。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玉奴得了天子御赐琵琶，竟是托人到安国女道士观探问，想为自己的儿子杜望之向玉奴求亲！幸好半途被杜望之赶紧给拉了回去，这些天装病不敢出门。
　　“树欲静而风不止……”
　　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杜士仪默默地将固安公主的信递给了妻子，眼看着其仔细浏览完毕之后，将其凑在灯火上烧成了灰烬。正在长榻上玩耍的杜仙蕙见状，不禁疑惑地抬头问道：“阿爷，阿娘烧了什么？”
　　不知不觉，女儿已经四岁了，杜士仪看到她那肖似王容的眉眼，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初见玉奴时的情景。他站起身上前去抱起女儿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摩挲着她那绵软的头发，笑着说道：“蕙娘，这几天你都在看着弟弟幼麟，喜不喜欢弟弟？”
　　“喜欢！”杜仙蕙顿时眉开眼笑，拉着杜士仪的衣角叫道，“弟弟睡觉的时候，我用手指头戳他的脸，他却一点都不知道……阿爷，弟弟什么时候会叫我阿姊？”
　　见杜仙蕙果然把刚刚的问题给忘了，杜士仪少不得哄了她几句。可是，因为固安公主这封信，他着实心中沉甸甸的，最终侧头对沉吟不语的妻子道：“幼娘，把我的琵琶找出来。”
　　杜士仪平时所用，都是当年那把从嵩山草堂开始使用的旧琵琶，而王容另外送给他的那另一把逻沙檀琵琶，因为价值连城，容易引人觊觎，故而始终束之高阁。此时此刻，王容知道杜士仪特意用了一个找字，显然是读信思物，生出了睹物思人的情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去开了箱子。当她将那把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的琵琶找了出来，眼看着杜士仪上弦调音，继而又戴上了护指，缠上了拨片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
　　“杜郎……”
　　“没事，我只是偶尔觉得，好东西也要拿出来用一用。而且，我已经献了一把琵琶给陛下，难不成自己娶了富可敌国的妻子，就不能再有一把？”
　　杜士仪口中这么说，可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弦时，下意识拨奏的，却不是婉转的春江花月夜，也不是凄婉的郁轮袍，而是那一曲《楚汉》，旋律和后世琵琶武曲之中顶尖曲目《十面埋伏》有六七成相似的楚汉！只是，曲调固然相似，但在意境上来说，和偏向于表现汉军的十面埋伏，以及偏向于表现霸王和楚军的霸王卸甲有所不同，楚汉更多的是表现两国相争，斗智斗勇连场大战的悲壮，而末尾点题的却是霸王别姬。
　　他略过了序曲，略过了前奏，只选取了当中最激烈，也是最考验技巧的那一段大战，那如同战阵厮杀一般的铮铮之音，顿时听得王容一颗心猛然揪紧。一旁的杜仙蕙也没有如同寻常孩子那般骤然听到这攻伐之音时的惊吓，而是瞪大了小眼睛盯着自己的父亲。
　　直到那一段带着金戈铁马之音的音乐戛然而止，杜士仪方才觉得手指在不注意之间竟是已经微微红肿了。他没有在意刚刚忘情之下太过用力，而是放下琵琶站起身。
　　“快二十年了，我虽不敢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大阵仗的人。事已至此，不容退缩，幼娘，阿姊在信上既然说，朝中那些诋毁我的人，都被张裴二相驳斥了回去，陛下也因我建言陇右募兵安流户之事，并未理会。可终究有了苗头不是好事，既然陛下一改大唐之初的制度，连宦官都派出来巡边了，那我也得防着因你的身家惦记上我。幼娘，你可记得，你之前说你接到家书时，你阿爷提到你那两个嫂子贪心日涨，越发令人厌烦了？”
　　“嗯，是有此事。”王容闻言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异常头疼，“和我家齐名的另外两家豪富，杨崇义家便因为家务而一蹶不振，郭万金家也同样是子孙争产。阿爷在信上说，他统共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不希望重蹈覆辙。实在惹恼了他，他就把全副身家都用来支持你这个女婿，我两个阿兄断然不会反对的！”
　　“万万不可。幼娘，王家豪富关中皆知，岳父气恼儿媳，却总不成拖累了儿子。这样，你代我写一封信给岳父。”
　　等到杜士仪交待了信中的内容，王容在吃惊之余，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年自己未嫁时，父亲许诺将名下田地全都给两位兄长，而作为王家根本的琉璃坊却留给自己，为的是两位兄长不懂得经营。然而，自己如今不必再担心权贵觊觎，而且也已经握有更加庞大的产业，即便两位兄长再通情达理，得知琉璃坊竟是从今往后要落在异姓人手中，两位嫂子定然要闹翻天。与其如此，有了杜士仪的支持，她大可放弃这些。
　　“好，我这就写信！”
　　天子和权贵均在东都，王元宝最是会做权贵生意，自然也暂且移到东都洛阳城内的别业居住。当得知女儿从鄯州送了信来，他惊喜交加，连忙唤了信使到面前，接过信后就不假思索地看了起来。可是，前头那些关于他那孙子和外孙的近况闲话之后，王容就用郑重其事的语气提到了当年他许诺的琉璃坊之事。
　　“幼娘……”王元宝一直以来，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幼女，最倚重的也是这个幼女，一直最担心的就是她所托非人。如今女儿嫁得好，又站在女婿前途的立场上，表示若是真的将琉璃坊给了她，两个兄长兴许不会有异议，但家中必定不和，而且对杜士仪仕途并无帮助，建议他早定归属云云，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他不清楚女儿这些年再没有管琉璃坊的事，是真的在一心一意相夫教子，还是兴许在筹划经营别的，但昔日王容重用的掌柜伙计，这些年被调走了不少却是事实。
　　“唉，女儿嫁了，就是别家的人！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我何必管这么多！”
　　王元宝摇头叹息了一声，踌躇好一会儿，他便拿出了和做生意一样的果断来，高声叫道：“来人，将两位郎君全都叫来！”
　　王宪和王安先后赶到的时候，两人的妻子也全都赶了过来。妯娌俩一反平日的面和心不合，全都赔笑道是生怕夫君有什么事惹怒了公公，故而到此陪着，王元宝知道她们的性情，也懒得多搭理他们，安坐在那里打量了一会儿两个儿子，最终气定神闲地说道：“大郎，二郎，我如今也年纪不小了，很多事情周顾不过来，为免老了之后，有些事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今天把你们找来，把该交代的事情嘱咐一声。”
　　不等长子王宪开口，他就摆手阻止了他：“我从一介贩夫走卒起步，到如今人称关中首富，虽是一步一步打拼出的家业，可也多有你们这些子女之助。如今幼娘已经出嫁，剩下来的家业，我也打算先定下将来的归属，一份便是我这么多年来在两京乃至于江南置办的田地，一份便是我在两京柜坊存储的银钱，以及琉璃坊。你们兄弟俩一人一份，想要当田舍翁，还是富商大贾，尽你们喜欢。”
　　此话一出，王安顿时大吃一惊：“阿爷，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琉璃坊是留给幼娘的？妹夫虽然对她很好，可她若没有钱财傍身，日后有个万一……”
　　王宪也顺着弟弟的话反对道：“不错，阿爷怎的又突然变了心意？我和阿弟都没什么经营的才能，琉璃坊还是留给妹妹吧！”
　　见兄弟二人齐齐相让，两人的妻子全都是目瞪口呆，继而几乎暗自捶胸顿足。待想暗示反对的时候，在王元宝那犀利的目光下，心虚的妯娌俩谁都不敢开口。要不是公公说糟糠之妻不可弃，兴许她们都要下堂了，哪敢出言违逆？就在她们又心疼又纠结的时候，王元宝却是沉着脸摇了摇头。
　　“我意已决，幼娘有君礼照拂，膝下已经二子一女，晚年定有倚靠，用不着这些了。君礼也是自有才能的人，不用靠岳家的钱财铺路。你兄弟二人既然彼此谦让，那就如此，所有银钱以及琉璃坊给大郎，所有田产归二郎，就这么定了！届时我会告知琉璃坊上下所有人等此事，以安人心。”


第809章 东宫唾手可得
　　七八月间，洛阳最大的新闻不是别的，是王元宝定下将家产划拨成两份，平分给两个儿子的事。尽管他只是商贾，可因为有杜士仪这个大名鼎鼎的女婿，如今生意做得越发兴隆不说，达官显贵那儿就更加应付裕如了。这一次，王元宝竟是送了一份极其不菲的厚礼给宁王李宪，请其出面为自己做见证，此外又遍邀了嗣楚国公姜度，嗣毕国公窦锷，林林总总好几位空有名头的贵介子弟前来，事后自然是人尽皆知。
　　就连李隆基，也忍不住把自己的长兄宁王召进了宫，饶有兴致地问起王元宝家里那场盛宴。李宪一贯谨慎，从不结交百官，可在声色享乐上头却从不亏待自己，即便是在御前，说到王元宝送给自己的珍奇，他仍然丝毫没有避讳：“那珊瑚树和碧玉枝，红绿相映成趣，如此珍藏从未得见。座上一袭玉席，虽盛夏仍然散发森森寒意，据王元宝说冬暖夏凉，是从前一个西域胡商抵给他的。此外还有贮物不腐的沉香木匣子，指头大小的南海明珠……”
　　如数家珍似的说完之后，他想起王元宝正式定下死后家产分割时，那王家大宅礼贤堂中的盛况，忍不住啧啧赞叹：“那礼贤堂中，沉檀为轩槛，以碔砆甃地面，以锦文石为柱础，因此这样的大堂，连我都险些为之动心。饮宴过后到后花园中，却只见其中小路，全都是铜钱穿线埋入泥中，如此则泥雨不滑。我问其缘何如此豪奢，王元宝言说当年家贫，实在是吃苦太多，甚至子女除夕时，一度只能共享一碗热汤。如今既然豪富，自当及时行乐。现在让人见证，家业都分割了，他也就再没有什么负担，大可今朝有酒今朝醉。”
　　李隆基请了宁王来，武惠妃也在一旁窥探，听得这今朝有酒今朝醉，她不禁好奇地探问道：“敢问宁哥，王元宝当年送女出嫁时，虽是陪送嫁妆众多，可比起如今分割给二子的家业，似乎不符旁人口中那爱女之称啊！”
　　宁王李宪得了王元宝厚礼，再加上王元宝出了名的绝对不掺和朝廷政争，相交的都是些富贵闲人，故而他出面为其作见证，再加上王元宝承诺，让人给他在长安起一座比礼贤堂更加富丽堂皇的正堂，他自然对这位关中首富的慷慨大方很满意。
　　横竖只是照实说，他便微微笑道：“王元宝自然爱女，亦对女儿不薄，当年十里红妆人人称道，可女儿都嫁出去了，若是家产再惠及女儿，他两个儿子也就罢了，他两个媳妇原本就贤惠有限，岂不是要闹翻了？几个孙子岂不是不平不甘？再说了，他私下里对我说，两个儿媳整天盯着家产，分了她们也就安心了。而且，他那女儿嫁了杜君礼，因丈夫仕途正好，又自有文雅营生可以持家，何必使其沾染铜臭？她已经被人说是妒妇了，可不想被人说是铜臭满身的妒妇！”
　　长安富民不止王元宝一家，杨崇义、郭万金亦都是豪富慷慨，科场名士往往流连其家，就连朝中官员也不吝与其交往。可要说是子女联姻官家的，也就是王元宝这头一份。故而宁王李宪言及于此的时候，也少不得感慨道：“王元宝生了个好女儿，他自己又知道如何一碗水端平，儿女之间不偏不倚，以使家中和睦，不像那杨崇义娶了个恶妇人，自己丢了命不算，还需要绿衣使者替其鸣冤！”
　　这说的便是张说还在时，杨崇义被妻子和奸夫合谋所害，却被鹦鹉揭破的案子了。宁王学王元宝那语气时，赫然又自豪，又怅惘，竟是活灵活现，不禁让李隆基和武惠妃全都为之捧腹。李隆基甚至打趣道：“杜君礼青春年少时，被司马宗主批了个妨贵女，结果一直娶不上媳妇，临到成亲之后，却又遇到了一个别人口中的妒妇，他还真是命中多劫！好在他如今儿女双全，倒也无所谓，否则朕倒是想学太宗皇帝试房玄龄夫人那般，看看他那夫人也爱喝醋否！”
　　嘴里这么说，李隆基还真的不在乎民间这些所谓富可敌国的富民，只要他们不过贪图享乐附庸风雅，那倒是无所谓。而杜士仪既是表现出为了名声不想沾染铜臭，那显然也是正春风得意时，有意想要洁身自好，不留下污点给人诟病。本来也是，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爱惜声名，怎会成日想着自污？
　　而武惠妃在旁边陪了片刻，因李隆基一时兴起，又叫了宁王合奏器乐，她便悄然退了出来。她的心腹婢女瑶光如同前来迎接似的，自然而然跟在了她的身后，却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驸马都尉刚刚从武温昚那儿回来。惠妃提到的那几个人，武温昚都去设法接触过了。他们大多表示，东宫那位又非嫡子，又非长子，不过是占了当年丽妃正得盛宠的光，真正说起来是倡优所出。这样的人占了东宫，日后还要君临天下，岂不是丢皇室的脸？”
　　武惠妃闻言顿时得意地笑了。两京那么多贵介子弟，她独独为咸宜公主选中了杨洄作为驸马，正是因为他不起眼，而且没什么出众的亲族，正可以让天子放心。从前几次见杨洄时，她便觉察到，此人聪明伶俐，极其善于钻营，只要她稍有暗示，很多消息他就会主动打探来禀报。兼且承袭了长宁公主和杨慎交当年容貌俊秀的优点，咸宜公主对其很满意。至于杨洄和杨玄琰杨玄珪兄弟还有些亲缘关系，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杨洄果然很不错。”武惠妃微微颔首，心想旁人进宫难，而杨洄身为驸马，进宫便利，又不惹人注目，这样的女婿简直是天生的帮手！
　　能让惠妃评价一句很不错的人，瑶光知道有多难得。就连之前因为一首琵琶曲而让天子赐下了那把价值连城逻沙檀琵琶的玉奴，也只是得了武惠妃一句小丫头有些意思的评价。在美人众多的后宫中，能够从不受百官和皇后待见的武氏女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成为无名却有实的后宫之主，武惠妃的手段她一路看来，只觉得敬服已极，这会儿平静了一下心绪，这才转述了杨洄的话。
　　“杨洄见武温昚时，武温昚说，武家上下都盼望惠妃能够让寿王入主东宫，倘若如此，武家人便重见天日了。故而，他想方设法派人见着了朔方兼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拿到了李祎亲笔信，探明了他对于废立虽不置可否，但也绝不会出面劝谏，甚至隐隐有支持寿王之意。信安王是宗室中最功勋彪炳的，再加上宁王不用说都是支持寿王的，邠王那是个酒囊饭袋，广武王点了头，他就更不消说了，其余再没有人会支持东宫那位。至于朝中李相国早就表明了心意，可虑的就是张裴两人。”
　　“若是人人都支持十八郎，陛下反而要心生疑忌了。”夫妻多年，武惠妃对李隆基的多疑早有领教，此刻非但不觉得恼，反而更笑了起来，“而且，陛下对于册太真娘子为寿王妃的事，似乎已经没什么异议了，这更是陛下一颗心已经完全偏向十八郎的表示。只要一点一点下水磨工夫，东宫之位唾手可得！”
　　瑶光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不由自主地问道：“可若是寿王娶杨家女，而咸宜公主又是嫁的杨家，别人会不会有闲话？更何况，太真娘子固然家里已经没什么显赫的亲族了，可陇右节度杜大帅是她的……”
　　武惠妃嘴角一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之所以瞧中了杨太真，是为了试探陛下的心意。而且她也确实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十八郎肯定会满意，这就够了。只要此事成了，陛下废立之心昭然若揭，杜君礼是否继续镇守陇右，是否仍然风光无限，那就无关紧要了，陛下自有圣裁。横竖他还年轻，就算他跌上一跤，日后看在我那儿媳妇的份上，我和十八郎也不会亏待了他。”
　　主从二人一面走一面说，就这么带了远远跟着的宫婢宦官径直离开了太液池西边的这座安福殿。等到他们过去良久，如同木桩一般侍立在墙根处的十余个宦官中，有人稍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肩膀。武惠妃和瑶光的声音固然低沉如同蚊虫飞舞，可仍然瞒不过天性耳朵灵敏，能够捕捉到最低微声线的他，那一刻他甚至险些都要惊骇得露出马脚来！直到天色渐渐昏暗，他终于得以结束这一整天的站桩生活，回到了自己那拥挤低矮的宿处之后，他却并没有和同伴一块早早睡下。
　　夤夜时分，这看上去毫不出奇的宦官被人带到了高力士跟前，几乎毫无遗漏地将一应事情如实禀报。听完了这些话，高力士甚至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只是口中淡淡吩咐了一句：“带他下去，重赏。”
　　等到那宦官感激涕零地离去，高力士这才有些烦恼地沉吟了起来。武惠妃显然已经很清楚李隆基的底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加以试探，这么下去的话，太子肯定保不住。他素来的宗旨就是锦上添花，按理应该袖手旁观。可是，就算太子保不住，东宫之位真的就已经铁板钉钉了？
　　思来想去，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唤来了一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心腹内侍：“明日你去一趟安国女道士观，替我送一份厚礼给玉真公主，就说是我贺喜她的。另外，你记得露出一点口风，就说凡事不能两全，只要年轻，跌倒也能爬起来。”


第810章 蛇之七寸
　　玉真公主作为当今天子李隆基硕果仅存的胞妹，在两京素来风光无限，可即便是她，对高力士也客客气气。往常年节，她都会授意霍清给高力士备上一份节礼，而高力士也素来会照单回礼，如此待遇，也就是宁王和武惠妃才有。所以，如今既非逢年过节，又不是她的生辰，高力士突然命人送了一份厚礼来，又撂下那么一番奇怪的话，她立刻找来了固安公主商量。
　　“高将军为人谨慎，既突然有奇怪之举，必然是为了暗示。”固安公主见玉真公主显然也赞同自己的这个看法，她就继续说道，“而且，无缘无故，突然恭喜观主又是为何？必然是因为太真之事恐怕已经成了定论。”
　　说到这里，固安公主顿时生出了深深的愤怒，不止是对于武惠妃的，也是对于御座上那位天子的。横竖自从她不得不和蕃，不得不先后嫁李鲁苏兄弟之后，她就早已谈不上什么忠心了。
　　此时此刻，见玉真公主果也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她定了定神，便继续说道：“至于后头那句提醒，恐怕是想让观主捎给君礼的。他和太真昔日只是有过数年的琵琶之缘，可终究走得近，观我朝太子诸王择妃之事便可以瞧出来，陛下即便异日要行废立，以寿王入主东宫，也定然不希望寿王妃还有个渊源深厚而又手握实权的人在背后！”
　　“欺人太甚！”
　　玉真公主不禁柳眉倒竖。如今王维虽然重新回朝，官居右拾遗，可和她的那段情缘已经彻底断了，而斩断这情分的除了张嘉贞，更重要的是他那兄长的绝情！而杜士仪是她难得的知己，入仕以来，官声卓著，政绩斐然，即便这样，依然招人惦记嫉恨，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竟也打算诱使天子对其弃若敝屣！她用劲之大，几乎险些掰断了自己的指甲，随即才低声说道：“太真暂且不谈，君礼在陇右大刀阔斧，军民服膺，怎能轻易动他？”
　　“观主，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从前贬黜过的人，难道个个都是罪有应得？更何况，牛仙童已经出发代天子巡河陇。只要给这种贪图钱财的小人一点暗示，再加上逐利之心，他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来日事情败露，只要重处此辈，陛下也就贤明了。”固安公主说到这里，见玉真公主勃然色变，她便醒悟到自己的口气稍稍有些太过了头，心念一转便嗤笑道，“将来，只要用一个类似太子宾客的高官闲职打发了君礼，谁还能说不是？”
　　“那这到底是惠妃之意，还是阿兄之意？”
　　对于玉真公主的这句话，固安公主不觉沉默了。她很想说若无陛下纵容，怎有武惠妃的肆无忌惮，可玉真公主和李隆基终究是兄妹，即便再和杜士仪交好，总不至于为了外人而去对付自己的兄长。所以，她很有技巧地冷笑道：“自然是惠妃在后宫得宠多年，揣摩陛下心意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玉真公主对于王皇后被废，并无太多的同情，对于武惠妃，也只是因为兄长的盛宠，而不得不打叠精神应付。此刻固安公主既是直言必然是惠妃，她就立刻迫使自己相信了这样一个事实。一想到自己视若女儿的徒弟被人觊觎，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知己亦是如王维那般遭人算计，她不禁咬牙切齿。
　　“元娘，你足智多谋，在奚王牙帐也好，在云州也好，全都凭一己之力开辟一片天地，远胜过我这在两京碌碌无为之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给我出个好主意！”
　　固安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还是不得不提醒道：“观主就不想太真异日为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
　　“大唐那么多太子妃，能够母仪天下的，只有高宗和当今陛下的先后两位王皇后，再加上韦后，可谁有好下场？其余的就算侥幸活着，摊上一个废太子，也不过郁郁终生而已！若真的势不可违，我宁可太真太太平平当个寿王妃，十八郎固然在女色上头不加节制，可也不是心机狠毒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谁也不会想到，是我想断了惠妃这念想！”
　　“既如此，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固安公主起身来到玉真公主身侧坐下，轻声说道，“武家人本来历经睿宗皇帝以及陛下的先后冷落打击，早已七零八落，但因为陛下对惠妃的盛宠，这些年又有些得意忘形了，如武温昚此辈……”
　　玉真公主听着听着，不禁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可最终却有些犹疑地说：“可是，兹事体大，应该让谁捅出去？”
　　“当今中书令张九龄，最是嫉恶如仇，刚正敢谏，而且曾经谏劝陛下不可废太子。这样的事情如果让他知道了，观主说他是否会犯颜直谏？”
　　玉真公主登时恍然大悟：“不错，阿兄素来信赖张九龄，有他出面去说，必定会事半功倍！元娘，你不愧是女诸葛，此事我便全数交托给你了！”
　　当固安公主离开了玉真公主起居的主殿，她却没有径直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绕去了玉奴那儿。远远听到那一阵阵的琵琶曲，她不禁停步伫立倾听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跟随她的张耀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贵主，缘何不去对太真娘子剖析清楚？”
　　“剖析什么？说她的师尊也好，我也好，远在鄯州的她那师傅也好，全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算计？玉奴那天既然在陛下面前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以明志，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我们既然无力挽回，与其说些苍白的劝慰之语，还不如蓄力一击，看看能否有所改变！只要一日天家未曾下定，就还有机会！”
　　固安公主这一番言语掷地有声，原本对其回京颇为懊丧的张耀不禁为之惊喜。她又看到了其身上从不屈服命运，从来都是奋起抗争的一面！
　　“阿耀，你给我去联络赤毕，让他设法传一个讯息给宫中那位。”
　　洛阳宫花光院是邻近陶光园的一处殿宇，建筑小巧，在当年武后大规模改建的洛阳宫建筑群中，是很不显眼的一处所在，然而如今，这却是太子李鸿和太子妃薛氏的居所。至于不居于东宫的理由亦是冠冕堂皇，太子尚年少，于君父身侧居住读书，可以便于训诫教导。可在李鸿看来，自己如今已经是几个子女的父亲了，而且一个月都难能单独见到李隆基一次，和那些居于十王宅的兄弟们一样，他根本就是被君父犹如防贼一般防着！
　　好在太子妃薛氏不断劝慰安抚，他才没有因为憋闷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而隔一段时间就换的内侍宫婢，也让他不得不更加隐忍，更加谨慎。
　　这一天晚上，想到外间对于寿王即将册妃的传言，心烦意乱的他趁着夜凉如水，在后院中一杯一杯灌着酒，就在醉意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只见面前酒杯被人一把夺去，定睛一看这才见是满脸愠怒的妻子。虽知她是为了自己好，可他仍不禁气恼地叫道：“把酒还我！”
　　“殿下夜夜如此借酒消愁，被人看到，岂不又是告到君父面前的把柄？”声色俱厉责备了一句之后，见李鸿眼神迷离，她用眼神示意两个心腹侍婢守在左近，自己挨着李鸿坐了下来，这才低声说道，“殿下，我的兄长打探到一个消息。惠妃的族人正在四下串联，其中多有联络宗室以及高官，想要动摇储位。”
　　“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嘴里这么说，李鸿却盯着薛氏，希望她还有下文。
　　“但这次不一样，那武温昚上蹿下跳的架势，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活跃。而且，其中触及到了陛下的忌讳，因为竟是涉及到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
　　“啊？！”
　　李鸿立刻摇摇头把酒意驱出了脑海，心中百般念头飞速转动了起来。再三确定这个消息确凿无误之后，他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几步，突然又转到妻子面前低声说道：“买通父王身边的人捅出来？不，不行，这太明显了。让人在宫中散布流言？不，这样的流言，惠妃一定会很快察觉。那么……”
　　“殿下，就让花光院的人在外抱怨说，太子无德，沉醉酒色，不比寿王聪颖仁孝。”见李鸿为之瞠目结舌，薛氏便把兄长教给自己的那个法子和盘托出，“然后再说，宗室耆老也全都觉得，太子比不上寿王，兼且非嫡非长，不能服众，与其日后生隐患，还不如眼下就废立东宫，如此便可让大唐江山永固！只要陛下察觉舆论一边倒，自然而然便会留心，届时还怕不能发现这一点？”
　　此时此刻，李鸿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险的办法，一个不好，自己就兴许真的被废了。可立马被废和早晚被废，也只是微小的差别。一想到天子查知此事后，武惠妃也好，寿王也好，很可能因此获罪，他便把心一横，重重点头道：“好，就这么做！横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是到那时候，恐怕要连累你了。”
　　“二郎何出此言，夫妻既是一体，哪有大难来时却不齐心的道理！”薛氏紧紧握住了李鸿的手，换了个称呼，一字一句地说道，“二郎，事若成了，你我便依旧同居东宫；事若不成，我便陪你一死！”


第811章 陇右第一炮
　　陇右，杜士仪，你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远望那座鄯州湟水城，牛仙童的脸上露出了异常得意的笑容。从区区一个小宦官，一路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子，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下了多少苦功夫，可是，有些东西可以通过如今的富贵荣华弥补，有些代价却再也不可能挽回了，比如身上挨的那一刀。所以，能够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机会，他从来不会放弃，即便同僚之间颇有讨厌他的，可也阻拦不了他在天子面前的渐渐得宠。
　　横竖高力士和杨思勖这两位真正功劳卓著而又有头有脸的，并不在乎下头人如何争斗不休，他正好趁着他们瞧不起人的时候，悄悄爬到顶峰，把那两个人一脚踹下去！
　　“看那边城门口迎接的人，真是万人空巷！”随从而来的中年宦官邱武义对那壮观的景象啧啧称羡，继而就恭恭敬敬地对牛仙童说，“钦使，到了湟水之后，咱们怎么查？”
　　临行之前，牛仙童百般探听，终于确定，天子对于河陇近日连番校阅的情况很是关注，再加上两地都有募兵补充，因而军中人员委派是否有别人所谓的任人唯亲，是否有虚报军额，至于仓廪以及甲仗营田支度等等是否有问题，也都在巡查之列。所以，他这个钦使的权力可谓是大得惊人！所以，此行他禁绝从者直呼他内谒者这个官名，而是一再要求要称呼他为钦使，既满足了他假天子令的虚荣感，又不会触及身为宦官的自卑。
　　“我此次是代陛下巡边，所到之处，自然应当官民迎接，至于怎么查，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用毫不在意的口气答了一句后，牛仙童一把抓住了缰绳，随即一马当先驰了出去。为了这钦使的风光，他斗倒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工夫，这才走通武惠妃的门路，终于再一次来到了陇右？上一次他到陇右，是为了给正当红的杜士仪送那只有三品以上官才能穿的紫色官袍和金鱼袋，杜士仪给的好处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而这一次他挟了天子钦命而来，看杜士仪还是否敢不把他当一回事！
　　眼见得牛仙童一骑绝尘而来，杜士仪便对身边面色僵硬的王昌龄和高适笑道：“别这么板着一张脸。牛仙童此人，我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自大贪财，却又最喜欢别人礼敬自己，更何况他如今是代表陛下来河陇巡边，你们总得给他一个笑脸。”
　　王昌龄见高适面色不豫，一时愤愤然：“宦官巡边，从唐初以来就从未有过，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如果一切都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更奇葩的还在后头呢，就连汉末十常侍都只操纵了一次废立，可中唐晚唐那些宦官可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杜士仪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气定神闲：“少伯噤声，抱怨的话到此为止。”
　　而高适则是终于忍不住讷讷说道：“此前大帅给洛阳张裴李三位相国的信，乃是我草拟的，如今牛仙童巡边，分明另有用心，想来我那三封信……”
　　“达夫何必妄自菲薄。陛下打算遣左右亲信巡边已非一日两日了，不是你替我给政事堂宰辅写几封信就能够阻止得了的。清者自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些低声的交谈，只有身后距离最近的王忠嗣和南霁云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年龄相近，经历却截然不同的两人自然感受也不一样。
　　王忠嗣是因杜士仪想到自己的受谗被贬，想到父亲被人见死不救以至于战死，再看到如今李隆基竟然不派朝中文武，而是选择了一个内侍前来河陇，不论是出于什么，那种疑忌的架势竟是清清楚楚。南霁云想的则是之前在云州从陈宝儿读书学过的那些经史，几乎无不指斥任用阉宦的君主昏庸，心里一时复杂极了。
　　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分明登基之后开创了这开元盛世，缘何这些年却渐出昏招？
　　最后的疑问，这临洮军一正一副两位将军竟是一模一样，尤其在看到牛仙童策马驰来，当杜士仪率众行礼相迎时仍旧高踞马上时，他们心中这不忿和迷茫更甚。至于其余鄯州都督府及临洮军中文武，见牛仙童趾高气昂摆足了钦使的架子，暗自忿然的竟是占了大多数。至于往日不受杜士仪重视，早已按捺了不止一日的某些人，面对牛仙童那不可一世的架势，心中不禁小小活动了起来。
　　兴许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杜士仪哪里看不出牛仙童是在对自己耀武扬威，然而，对于牛仙童的这次到来，他在河陇也好，在两京也好，全都有相应的布置，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会儿他竟是仿若没事人似的，将那些讥刺的言行举动全都硬生生忍了下来。当一行人入城之际，他有意拨马落后两步，见牛仙童左顾右盼走在最前头，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多时，牛仙童竟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人说，杜大帅治陇右以来，陇右几成杜氏陇右，不知可有此事？”
　　“钦使此言实在是太可笑了！大帅治陇右以来，一面守御吐蕃，一面垦荒屯田，陇右军粮几乎能够自给，之前秦州地震时，更是资助良多！现如今陇右仓廪丰实，甲仗齐备，军容更是极盛！大帅所拔擢军中将卒，除却南将军乃是云州旧人，此外全都出自陇右，因而上下军将服膺！钦使这杜氏陇右四个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打算让陇右军民上下寒心！”
　　杜士仪本打算轻描淡写地回击一下牛仙童这露骨的指摘，没提防身边却有人突然接过了话茬，而且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直接给牛仙童扣了一顶大帽子！见王昌龄那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露，显然是气怒已极，他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好气骨，但却立时沉声喝道：“少伯住口，陇右能如今日这般光景，是文武齐心，上下合力，怎如你所言，成了我一人之功？”
　　王昌龄在杜士仪那瞬间变得严厉的眼神下，悻悻止住了接下来本打算一口气倒出来的怨愤。他这话却引来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共鸣，然而，王忠嗣终究经历过类似的事，悄悄一把攥住了南霁云的手腕，低声阻止了同样打算替杜士仪说话的这位副将。至于更后面的那些偏裨将校等等，尽管在杜士仪上任之初时，对其怀有敌意以及不信任的人众多，可眼见得其升黜有法，治政有方，认同的占了大多数。所以当牛仙童面露怒火看了过来时，不少人都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面对这一幕，牛仙童登时怒极，本打算拿出自己钦使的威权当场杀鸡儆猴，却只听耳畔传来了邱武义的声音：“钦使稍安勿躁，倘若刚到湟水就一怒发作，来日陛下问起时恐怕不好交代。要知道，杜君礼又不是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他虽常常任外官，可在两京亦是遍地亲朋故旧！”
　　被这一提醒，牛仙童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嘿然一笑，盯着王昌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冷地说道：“杜大帅果然知人善任，每一任掌书记都出人意料！”
　　他点到为止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待到了鄯州都督府，看了杜士仪命人腾出来的那宽大院子，他四下扫了一眼便轻蔑地说道：“我既是代陛下巡边，住在这鄯州都督府中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用麻烦杜大帅了，想来湟水城中自有驿馆，我大可住得！”
　　对于牛仙童的这个要求，杜士仪不用看就知道身后文武是怎个光景。然而，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么一条很可能会择人而噬的毒蛇栖息在身边，连正房之内都没布置过，此刻假意劝了两句，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个要求。等到带着众人将其一行安置在湟水城中驿馆，又嘱咐驿丞及驿卒上下好生招待，他一出驿馆就环顾左右道：“如今暑气未退，从早上开始就让你们忙碌到现在，想来也都累了，散了吧，明日若钦使有吩咐，我自会命人传令。”
　　打叠精神来迎接这样一个宫中阉宦，鄯州军中大多数人都是满肚子不乐意，这会儿好容易能散了，有人固然溜得快，也有爽直的上前赞王昌龄说话痛快，更有谨慎的人一个劲提醒劝阻同僚，毕竟是宫中钦使，不要开罪了。眼见得众人告退四散，杜士仪见王忠嗣和南霁云仍未走，少不得板起脸说：“你们两个也是，临洮军中的新军已经增到了三千，有的是你二人要劳神的地方，还在这呆着干什么？”
　　“可大帅……”
　　不等南霁云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杜士仪就看着王忠嗣道：“忠嗣，管好你的副将！”
　　一个王昌龄招忌还能想想办法，若是他好容易才从云州调过来的南霁云也被人惦记上了，他可哭都来不及！
　　眼见得王忠嗣好说歹说把南霁云给拖走了，杜士仪这才看着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以及诸幕府官道：“先回去再说！”
　　回了鄯州都督府，三言两语将其他属官都安抚好了，又对薛怀杰和陆炳松处置的事务交待了两句，杜士仪便带着王昌龄和高适回到了镇羌斋。进门一坐定，他就爱恨交加地看着王昌龄道：“少伯啊少伯，这几天我嘱咐你多少遍了？你难不成想把自己这文霸的诨号变成陇右王大炮？”


第812章 贪得无厌
　　大炮是什么意思，无论王昌龄还是高适，全都面露疑惑茫然，而杜士仪也只是拿出来打个比方，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
　　“如今奇骏出使吐蕃，仲通和清臣都已经调回朝中任职，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乃是对公不对私，所以我身边真正最顶用了的，就是节度判官段行琛，你和达夫，以及薛怀杰陆炳松二人。这种节骨眼上你去招惹牛仙童，若有什么万一，你想要让我折损臂膀吗？”
　　听到这番话，想到自己一任校书郎之后就没了下任，一气之下答应杜士仪所请，和高适在西域游历两三年，王昌龄原本还想辩解，这会儿也只能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而高适则是轻咳一声道：“大帅，少伯一向都是直爽性情，今日虽是当面驳斥牛仙童那诛心之言，可也不啻是说出了陇右官民将卒的心声，我那时候就发现，今日相从迎接钦使的人中，大多数都是极其赞同他的。那牛仙童既能当众说出那样的话，必定来者不善，有少伯此言在先，兴许他还能收敛些。”
　　“你们太小看这些宫中阉宦了。”杜士仪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我当年就和这牛仙童打过交道，此人彼时官位尚低，就敢公然向我暗示索贿。前时到陇右颁旨的时候，也一度嫌弃我给的好处太少。如今既然找到了这样的机会，怎会轻易放手？”
　　王昌龄顿时急了：“那该如何是好？”
　　高适却不像王昌龄这样急躁，转念一想便突然说道：“对了，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兼河州刺史苗延嗣素来和大帅不和，这牛仙客会否与其联手，对大帅不利？”
　　“十有八九。”杜士仪吐出这四个字，见两人脸色极其难看，他便笑着安慰道，“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不用想这么多了。不要因为来了个牛仙童，就全都围着他去转，陇右节度所辖诸州又不是没事可做了，把这牛仙童撂在一边就好！”
　　话虽如此，高适和王昌龄在告退离去的时候，心里无不是沉甸甸的。出门之后，王昌龄甚至不无恼火地低声说道：“这该死的阉宦只和河西节度牛大帅的名字差一个字，怎么行事却这般天差地别？对了，这牛仙童如此嚣张跋扈，你说他会不会自以为是，想去和牛大帅攀亲？”
　　高适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被王昌龄这一提醒，他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道：“须知牛大帅在河陇也算是威名赫赫，麾下文武服膺，总不至于上了这种恶当，和这等阉宦沆瀣一气吧？”
　　王昌龄歪头一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当即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然而，正在镇羌斋前伺候的吴天启却耳朵极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之后，他立刻转身进了镇羌斋，把王昌龄的顾虑如实对杜士仪说了，末了又不无忧虑地说道：“郎主，这牛仙童分明就是来找茬的，因此一定会在官民将卒当中分化拉拢，而他此行巡视的是河陇，陇右之外，总还得去河西凉州。只要他打压了大帅，然后再盛赞牛大帅，一捧一砸，牛大帅未必就不会一时鬼迷心窍……”
　　“不用说了。”杜士仪不由分说地阻止了吴天启的话，淡淡地说道，“牛大帅能从一介小吏而节度一方，不要小看了他的见识和手腕。只是虚怀若谷小心谨慎，是不可能有今天这威名赫赫的。”
　　尽管此前王忠嗣的事情，牛仙客上书为其申辩求情时，还不如杜士仪这个外人，但他在陇右期间，因公务几次三番需要牛仙客的合作，每一次牛仙客的反应都相当迅捷而果断，从来就没有拖沓推诿，故而对这位河西节度使，杜士仪绝对没有半点小觑之心。也许牛仙童口含天宪而来，看似威风八面，可要是真的牛仙客为了仕途上更进一步，而选择了不惜和这等阉宦联手，也不至于其在萧嵩走后执掌河西节度以来，却几乎从未和吐蕃开战过。
　　须知挑起边衅，继而建立军功，这是入君王法眼最好的办法！
　　当然，敬服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上次高适回来，曾经对他说姚崇之孙姚闳乃是牛仙客的节度判官，似乎对他不以为然，他也不得不防。
　　“天启，你去叫文申来。”
　　在陇右呆了两年，宇文审的诗赋中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骨，而行文风格也越发珠圆玉润，连王昌龄和高适也都赞叹这是最符合朝堂君臣审美的盛世文风，而这一切，也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得到了深刻体现。他本就出身关陇士族大家，早年经历过父亲的仕途蹉跎，其后又见证了父亲的飞黄腾达，最终是父亲的贬死……这所有的经历都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看问题也更加深刻。而种种实务的历练，世情的通达，已然让他得到了真正的蜕变。
　　“杜师有事吩咐我？”
　　杜士仪审视着自己真正收入门下的第二个弟子，笑着点了点头后，便招手示意宇文审到身前坐下，这才开口说道：“你代我去河西凉州，去见河西节度牛大帅，通报积石山一带吐蕃增兵之事，顺带告知于他，钦使已经到了鄯州。他若询问细节，你不妨将今日牛仙童和我相见的情形一一告知，不用隐瞒。”
　　宇文审立刻欠身应道：“杜师放心，我明白了。”
　　“嗯，第二件事。我虽可以让你以陇右解送回京应试，但你是长安人，京兆府解送又被称之为神州解送，若在其中，进士及第便十拿九稳。你再随我一年，明年初回京应万年县试以及京兆府试。”
　　杜士仪竟然气定神闲地说出让自己随其在陇右再从学一年的话来，宇文审品出了其中那不加掩饰的自信，立刻明白，杜士仪对此次牛仙童的巡边竟是早有预备应付裕如，当即心情一松眼睛一亮。他不假思索地起身长揖道：“先父当年便承蒙恩师相助良多，我这些年也受益匪浅，将来若有成就，全赖恩师所赐！”
　　“好了好了，不用多礼！”杜士仪连忙起身双手搀扶起了宇文审，在其臂膀上轻轻拍了拍，这才含笑说道，“我等着你重振宇文家名的那一天！”
　　不住鄯州都督府而选择驿馆，在牛仙童看来，自己这一招绝对在杜士仪意料之外。故而，带着众多随员完全占据了湟水城中的驿馆之后，他立刻着手恩威并济，三两下让驿丞和众多驿卒服服帖帖，随即就开始一个个地单独接见鄯州上下文武。可尽管他是口含天宪的钦使，大多数文武在他的百般暗示下，仍然全都对杜士仪称赞有加，不肯加以诋毁，这也让他心情很不好，第三日黄昏时，他甚至气得砸了手中瓷盅。
　　“还说不是杜氏陇右？如果不是他杜十九的一言堂，怎会上上下下众口一词全都说他的好话？蒙蔽君上，任人唯亲，真该死！”
　　邱武义赶紧让小宦官上来收拾了一地碎片，自己便来到牛仙童身侧，软言劝慰道：“钦使息怒，不是还有人指斥他的罪过？”
　　邱武义是牛仙童临行之前，宫中武惠妃让人推荐给他的，他本还担心此人想要借背后有人操控于他，可见其一直恭恭敬敬，只是出主意并不逾矩，也就放心了。然而，他想要借助朝中宫中的某种动向，既想把一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杜士仪拉下马，从而确立自己的权威，又想要从别处捞到一笔大好处，这种心思却连邱武义都不能让其知道。他又不是疯狗，当然知道该咬谁不该咬谁。
　　“那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喽啰，说得上重要人物的一个都没有！而且，说来说去，也只能拿他调了自己的妹夫崔俭玄任鄯城令，调了云州守捉副使南霁云任临洮军副将来说事。可这两桩都是朝中运作的，难不成我要因此去指斥政事堂那些相国们和杜十九勾结，于是沆瀣一气？”
　　“既是钦使担心那些指斥杜大帅的人身份地位都不够，何不去一趟河州？河州刺史兼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可是杜十九的老对头了。他就任陇右之后，可是没少驳过杜十九的面子，这一点朝中都人尽皆知，在陇右更是让苗延嗣孤立无援。若是钦使能够许诺他，事成之后，换成让其节度陇右……”
　　“这个还用你说，我也早就想到了他！”牛仙童傲然冷笑了一声，但随即就阴恻恻地说道，“但杀手锏要用在最后，更何况，要奏杜十九不称职，我还得先找好称职的榜样，否则怎么说得过去？好了，你既然说到苗延嗣，那你就去预备一下，我们回头就去河州，见一见这位当年的令公四俊之首！”
　　打发走了喏喏连声的邱武义去河州，牛仙童这才叫来了自己一个真正的心腹，命其立刻前往河西送与牛仙客，又一再嘱咐务必隐匿行迹。
　　苗延嗣早已经是昨日黄花，与其对其许诺陇右节度的好处，还不如将这最大的甜头给另外一位圣眷正好的人物！牛仙客为河西节度已经多年了，倘若他许诺其能够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与如今的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平齐，牛仙客焉能不动心？杜士仪节度陇右两年，牛仙客近在紧挨着鄯州的凉州，说不定比别人还更多知道一点陇右内幕！当然，他也不是平白无故给人好处的，牛仙客节度河西这么多年，出手总不能小气了！
　　至于苗延嗣，牛仙客若能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自然仍是坐镇凉州，这样苗延嗣若能兼鄯州刺史，陇右地块也就能横着走，当然不会吃亏！这样他可以一个人情变成两个，所得自然也是邱武义那主意的两倍！当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苗延嗣得先上他这条船，助他干一件大事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沉声吩咐道：“让萧三郎来见我！”
　　关键时刻，就得看那个自称对河陇了若指掌的家伙是否能如吹嘘那般，设计得天衣无缝了！


第813章 声东击西
　　这些年来，大唐在出使番邦的队伍里派宦官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然而，巡视边镇竟然只委派一个宦官为首，这却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牛仙童的到来，让两年多以来基本上安定祥和的鄯州一时波诡云谲，进出鄯州都督府的人，上至文武官员，下至小吏杂役，全都多了几分小心，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尽管杜士仪在牛仙童面前看似隐忍得很，但镇羌斋那边偶尔也有消息传出来，道是这位陇右节帅的心情很不好。
　　这种时分，心情很好那才有鬼了！牛仙童刚进湟水城，不是还当面给了杜士仪一个下马威？若非掌书记王昌龄义正词严立刻驳了回去，只怕那位钦使的态度还要更嚣张！
　　“阿爷，阿爷！”
　　“段伯父！”
　　正心事重重往镇羌斋走的段行琛突然听到这两个声音，回头一瞧，方才发现是段秀实和杜广元并肩回来了。两年过去，他这个幼子已经蹿高了不少，而杜广元亦是正在长个子的年纪，虽然比年纪大许多的段秀实看上去矮了一个头还多，但却英挺更多于文秀。身为杜士仪的长子，王容又素来重视其的功课，可杜广元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重武轻文，经史固然马马虎虎读两遍就能诵念，可诗赋之才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如今却已经能够骑马拉小木弓射中靶子了！
　　“小郎君回来了。”段行琛只是向自己的儿子微微颔首，就对杜广元问道，“这次陇右精英堂放月假，怎不见崔家二位小郎君？”
　　“姑姑和姑父想他们了，早早派人来接。”杜广元赶紧解释了一句，这才上前一步拉住了段行琛的袖子，不安地问道，“段伯父，听说长安来了一位钦使，要找阿爷的茬？”
　　这话却问得异常直接，以至于后进来的王胜王肜以及杜明瑱杜明瑜兄弟都露出了汗颜的表情。他们的年纪都比杜广元要大，既然被长辈觉得比同龄人优秀，自然而然也就学了些小大人似的城府。故而此刻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正要上前去想办法阻止时，却只见段秀实突然伸手按住了杜广元的肩膀。
　　“广元，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么说这么问，让人听见不好。”
　　杜广元连着几天在精英堂听到了太多的窃窃私语，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他本待反驳段秀实，可见段行琛的脸色疲惫而又苍老，段秀实又一个劲对自己摇头，再看看不远处那些小吏都在回避自己的视线，而王胜他们四个也都赶了上前，替他遮挡住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他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等辞别了其他同学，回到了母亲的寝堂，他耷拉着脑袋行过礼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甚至连妹妹杜仙蕙跑过来也没搭理。
　　“阿兄，阿兄怎么了？”
　　“广元，怎么不理妹妹？”
　　“心里不痛快！”瓮声瓮气答了一句，杜广元这才突然意识到，问话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他噌的一下弹了起来，快步冲到父亲身前，连珠炮似的问道：“阿爷，阿爷，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牛仙童真的是来找茬的？他想找阿爷的罪过和错处，把你拉下马对不对？阿爷你不是陇右节度吗，为什么要搭理这种家伙？精英堂的有些学生私底下说话时，仿佛阿爷就要被革职被贬黜似的，要不是秀实，我险些骂他们一顿！”
　　“你也说了，是有些，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杜士仪笑了笑，摩挲着儿子的脑袋，见小家伙一撅嘴，分明不相信他这轻描淡写的话，他就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你是家里的长子，弟弟妹妹全都看着你，不要一有事情就沉不住气。你看看你文申师兄，当年他父亲被贬远方，而后病故，他从相国公子到罪臣之子，受了多少冷眼，多少冷遇？你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如今遇到事情就耷拉脑袋无精打采，像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王容听到杜士仪竟是连什么被贬远方而后病故都说出来了，即便她知晓杜士仪事先的布置，此刻也不禁遽然色变。这节骨眼上，难道要一语成谶？
　　而杜广元就没像母亲想那么多了，他被父亲三言两语一刺激，立刻站直身挺起胸膛：“阿爷，我知道了，回头去精英堂，我一定会打起精神让他们看看。不过是陛下派钦使来巡边，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怕的！”
　　“好！”杜士仪笑着一点头，见杜仙蕙还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他就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天天要去精英堂习练文武，也没多少时间陪你妹妹，现在难得回来，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叫上秀实和你那几个堂表兄弟一块，免得人人都以为这鄯州都督府内是何等愁云惨雾！”
　　杜广元听到自己还有任务，立刻眼睛放光，拉着杜仙蕙一溜烟就跑出去了。等到儿女离开，王容刚刚的担心不禁消解了少许，但仍是起身上前嗔道：“好好的拿宇文融打比方干什么？他当初被裴光庭坑得可不轻，萧嵩又袖手旁观乐见其成。而如今别看朝中政事堂的三位宰相里头，看似人人都和你有关联，但未必他们就愿意看着你继续飞黄腾达，异日回去和他们争位子！”
　　“幼娘，你想得太多了。”杜士仪洒脱地一摊手，上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其坐下，这才挨着她身侧坐了，“朝中也好，鄯州也好，我本来就是做了两手预备。而且，之前后路已经留了，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死遁脱身，那个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王容这还是第一次从杜士仪口中听到死遁二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情不自禁地拥紧了杜士仪：“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的。上天入地，永不分离！”
　　杜士仪被妻子这斩钉截铁的话说得心头大热，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有你这一句话，我这辈子就了无遗憾了！好了，且看牛仙童从何出招吧！”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就得到了驿馆那边眼线的消息，牛仙童连个招呼都不打，带着人呼啸出城，据说是要去鄯州湟水城西边的鄯城县河源军视察，此外还要去安人军。知道城门口肯定拦不住牛仙童，他早在此人来时就在四面城门打了招呼，看到那一行就立刻放行，免得尽忠职守却反而挨骂甚至挨打。只是，对于牛仙童突然离开是否真的是往西边去了，这就不好说了。
　　赤毕一走，刘墨和白姜全力为王容打理茶行的事，杜士仪身边最贴心的人便是吴天启了。他乃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角色，这会儿拍着胸脯保证道，“郎主，我一早就下令布在鄯城以及河州廓州洮州的人都留意过境人等，不论这牛仙童去了哪儿，一定都会有消息的。”
　　“他是把所有随从和护卫兵马都带出去了？”
　　得到吴天启肯定的回复，他又问道：“那牛仙童召见的湟水城文武之中，初步打探下来，诸人应对如何？”
　　“临洮军中从王将军南将军以下，自然都是尽力说大帅的好话，当然，马杰和陈昇按照大帅的吩咐，安排了几个人指斥大帅的一些疏失，但都是鸡毛蒜皮不痛不痒的，故而牛仙童有些按捺不住，前天还发过一次大脾气。”
　　自己如同梳篦一样把整个临洮军整整梳理了不止一遍，就连郭建都汰换到河州镇西军去了，杜士仪自信不会在比较高的官职上留下钉子，至于低位的人去求见牛仙童想要对他不利，他也不会禁绝，但至少这数日以来还没有。不论是真的湟水城上下再无杂音，还是某些人也很聪明，这就还得等待接下来的进一步消息。
　　午后时分，第二个消息便报到了杜士仪跟前。果然正如同他预料的几种可能性一般，牛仙童带着随从折往河州去了！
　　“他可别心急太切，不带向导！要知道我前时去河州，来去走的都是行军便道，那路上可不太好走，而且因为太过靠近吐蕃，万一他们失心疯了攻过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听到这话，前来报信的吴天启连忙答道：“回禀郎主，刚刚才打探到，牛仙童带了向导，而且还足足请了十个人！”
　　杜士仪登时错愕难当：“十个？就算是他初来乍到不识路途，用两三个也绝对足够了，用得着请那么多？”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杜士仪见王忠嗣眉头紧紧蹙起，他便开口问道：“忠嗣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大帅上一次巡视赤岭界碑时，曾经以身涉险，将吐蕃主战派的穆火罗钓了出来，同时也将郭知礼等人一网打尽，一举立威。这牛仙童故意去他并不熟悉的河州，会不会也想故技重施？只不过他所计划的可能和大帅当初所做的相反，那就是用自己被人攻击的假象，到了河州气急败坏矫天子诏，令河州镇西军出击！如此有功劳就是他的，打败了仗就算在大帅头上。须知镇西军正将郭建为人太过喜好揣摩，不敢担责，可能上当！再加上苗延嗣素来和大帅不和……”
　　杜士仪登时霍然起身。这种胆大包天风险极高的可能性，并不在他的预案之中！在他看来，牛仙童一直都是凭着天子宠信在两京作威作福，怎至于在边地这样肆意胡为？而且，这种事需要有识途老马引导提点，方才可能成功，牛仙童身边有这样的人？
　　他和王忠嗣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郭英乂！


第814章 河州老卒
　　由于河西陇右接连大阅，吐蕃亦是为之风声鹤唳，在积石山一带的防备骤然增强，于是，与吐蕃相邻的鄯州、河州、洮州、廓州这四州亦是进入了战备状态。虽然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吐蕃会悍然撕毁和议就此进兵，可底下见识了当年河陇大战连场的老兵们，私底下仍是议论纷纷。河州枹罕城的城门守卒，在一日之中早晚进出城高峰之外，这个话题就是最最热门的。
　　“将军们中间，不少都在说这些年太平得筋骨都生锈了，仿佛都希望早日有一场战事打响，可说句实话，真的打仗了，咱们有什么好处？”
　　“是啊，我阿爷和兄长，就是在之前那连年征战中丢了性命。我那时候也是险险逃生。能够永保太平难道不好吗？干什么非得要年年打仗？”
　　“所以杜大帅上任以来，劝农垦荒，操练守备，对于上下都约束得严，而对于出兵也谨慎，真是好事！也就是那些新募来的新军，其中有不少自以为是的蠢货，以为打仗了立下战功就能光宗耀祖，也不瞧瞧有多少人浑身是伤从军中退下来的时候，所得的抚恤连后半辈子过活都不够！嘿，军功……军功就是个屁！”
　　吐出这么一句粗话之后，那年纪最大的城门老卒冷笑一声，百无聊赖地擦着身上那把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的刀，动作轻柔而认真。别人都知道，他说是不想打仗，但对于随身兵器却很爱护，常对人说若真的遇到战事，那就是比什么都可靠的搭档，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就这一点打趣他。
　　就在几个兵卒三三两两闲聊之际，突然那擦刀的老卒耳朵动了动，仿佛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猛然弹跳了起来，厉声说道：“戒备，上拒马，这至少有五六十骑人，是战马！”
　　谁都不会怀疑这老卒的话是否危言耸听。此人已经四十有六，在陇右从军二十余载，前后经历了几任陇右节度使，最灵敏的就是耳朵，因此大军进发时常常会被赏识他的将军用作为哨探。故而在他这一声喝之后，守卒们立刻一面往里头通报，一面命人摆出铁拒马。即便是杜士仪，事先若没有知会河州而突然带着牙兵到来，他们也会一样如此防范，这是作为边境重镇的起码守御原则。等到前方烟尘渐渐明朗，能够看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的时候，城门内外已是戒备严明。
　　虽只几十人，却也不能马虎大意！
　　那一行人疾驰近前后，便有一骑人排众而出，高声叫道：“陛下钦使到河州了，快让路！”
　　钦使之前抵达鄯州湟水城的事，不多时便已经各州尽知，下头的军民将卒偶尔也会议论两句。可是，这毕竟距离他们太遥远了，此前那个厉声吩咐众人戒备的老卒便毫不动容地端详着来人，随即大声说道：“河州枹罕城正当边境，抵御羌戎，从多年前便有条令，但凡入城超过三十骑者，出示过所公验，否则一概不许入城！”
　　周遭的其他士卒都在惊讶于钦使抵达之事，根本没料到这老卒竟是在这当口还敢如此秉公办事，一时都为其捏了一把冷汗。他们都这般惊讶，那刚刚高喝让路的护卫就更加又惊又怒了。还不等他开口，后头就有一人超过了他，除却满身风尘之外，身上竟还血迹斑斑。
　　“我等在路上遇到吐蕃兵马，此乃紧急军情，你一介小卒，竟敢耽误这十万火急的军情？”
　　那老卒听其言，再辨这一行人的形色，虽听到身后几个袍泽都在低声提醒他不要硬抗，他却冷冷说道：“军中信使若逢紧急军情，确实可以立刻入城不受查验，然则为防敌军趁机赚城抑或是别的意外，若无公验过所，只许放不超过三人入城，若敢违此规者，按照军令，立斩不饶！”
　　牛仙童本以为能够顺顺利利进入枹罕城，继续自己那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想到光是在城门口便已经继续不下去了。一个护卫上前叫不开人让路，邱武义亲自上去竟也仍然被人挡了回来，一时气怒之下，他登时高喝道：“来人，将这竟敢拦阻朝中钦使的大胆狂徒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今次跟着牛仙童来河陇的人，全都是他暗地里在北门禁军当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对他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因此，他这话音刚落，左右立刻有二人拍马冲出，争先恐后朝那老卒冲了过去。然而，那老卒见状几乎想都不想便吹响了胸前挂着的竹哨，刹那之间，就只见城门口一时间涌出了众多手持刀枪的兵卒，而城墙之上亦是人头攒动，一时间拉弓上箭，也不知道多少闪着寒光的锋锐箭头对准了下头的一行人。
　　“若敢冲城门者，便视为敌寇！”
　　那两个禁卒本想在牛仙童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勇武，此刻几乎是险之又险地勒马停住，脸上全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这时候硬冲上去，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成为众矢之的，而要是退回去，他们在牛仙童面前的脸就全都丢光了，于是，两人只能策马僵立在了那儿，竟是进退两难。
　　面对这一架势，牛仙童只觉得后背心汗毛根都立了起来。他毫不怀疑如果再继续僵持下去，只怕真的会被人借机干掉，到时候即便杜士仪会遭到和张审素同样的下场，可自己先得把命都丢了！而这时候，身后一个打扮低调的随从亦是上前低声提醒道：“钦使，好汉不吃眼前亏，待进了城接管军政大权，再作计较！”
　　牛仙童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沉着脸吩咐人拿着他那盖着京兆府鲜红大印的钦差过所上去。果然，那老卒仔仔细细验看过之后，这才淡然若定地说道：“移开拒马，让路！”
　　尽管那些城门守卒还是手忙脚乱地上前搬开拒马让开了通路，可是，在这区区枹罕城门就泄了锐气，牛仙童仍是不免心头震怒，因而，在被簇拥着入城的时候，他突然策马停住，冷冷盯着那老卒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问道：“很好，本钦使到鄯州湟水城时，连杜大帅都要亲自迎接，敬礼备至，却没想到在这河州枹罕城，身负紧急军情，竟是被一个区区小卒拦在外头！尔可敢报上名来？”
　　老卒咧嘴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这才用和刚刚差不多的平稳声线说道：“河州镇西军，队正廖登科，钦使还请记住了！”
　　牛仙童竭力遏制住往其脸上甩一鞭子的冲动，冷哼一声拨马便走。等到这浩浩荡荡几十骑人进城，刚刚心惊胆战躲到一边去的其他士卒方才聚拢到了那老卒身边，一个中年老成的便有些焦躁地说道：“老廖，你怎的这般胆大？他既说是钦使，放他入城就罢了，干什么……”
　　还不等他说完，廖登科便恼火地说道：“他说是钦使便是钦使？你说得简单，若是不查验却放他入城，回头若有三长两短，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明明知道陇右地处隔断羌胡之要，却非得摆臭架子，早些把过所公验拿出来，我会非得死拦着不放？我们这些人在前头拿着性命与吐蕃相拼，这等阉奴却在宫中什么都不干，就能享受锦衣玉食，如今还人模狗样地出来当什么钦使，简直是狗屁！”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怒急说粗话了，其他人面面相觑的同时，却也有不少佩服他的胆量。刚刚开口相劝的中年士卒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生气，但还是低声叹道：“如今咱们镇西军换了郭将军，老廖你又在这钦使面前报了名，万一郭将军扛不住要治你的罪，那岂不是冤枉？你这脾气真的得改改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自己家里的妻儿老小想一想，你又不是光棍一个人！”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和廖登科交好的也少不得劝解了几句，其中颇有人劝说其到牛仙童面前去负荆请罪。然而，廖登科却耿着脖子不屑一顾地说：“大不了就是掉了脑袋。哼，我一切都是依军规行事，若是郭将军抵不住要为了那一个阉奴杀了我，河州上下有的是明眼人，到那时候将卒军民离心，他一心想要的锦绣前程也不免泡汤！我行得正坐得直，用得着什么负荆请罪，你们都不用啰嗦了，本性难移，我这人就这倔脾气！”
　　尽管城门守卒们因为廖登科得罪了钦使而一时惶惶不安，但对于河州枹罕城内的苗延嗣和郭建，却因为这一个缓冲，少许有了些准备。尤其是郭建，得知牛仙童气势汹汹带人入城之后，立刻去了刺史署见苗延嗣，他登时生出了不妙之感。
　　他是杜士仪的亲信，前时杜士仪从他这儿带走了一批军官，分到河源军安人军绥戎城等地，腾出了好些位子，然后他再次从临洮军中拉出了一些心腹来塞到镇西军，这连月以来刚刚感到能够如臂使指，却不料牛仙童就突然作为钦使驾临了，而且还是先去见他的死对头，也是杜士仪的死对头苗延嗣。这是想干什么？
　　“将军，将军！”
　　见一个心腹裨将推门快步进来，郭建顿时心烦意乱地问道：“还有什么坏消息？”
　　知道自家将军已经有所预备，那裨将很想笑一笑，但最终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将军，苗使君派人来，说是钦使宣将军入见。”
　　“宣我入见？”郭建挑了挑眉，心中顿时怒气上涌。
　　不过是一个阉奴，竟敢宣自己入见，简直是欺人太甚！当今天子是怎么想的，大唐立国百多年来，何曾有过宦官巡边的咄咄怪事！


第815章 图穷匕见
　　牛仙童高踞河州刺史署正堂的主位，顾盼左右，颇有一种在宫中从未有过的居高临下感。
　　这很简单，宫中最得宠的内侍，是高力士和杨思勖，一个占着最能够体察圣意，而且有过诛韦后和唐隆政变两大功劳，另一个没有前者的灵巧善媚，可却多了彪炳的战功。故而高杨二人以下，没人能够相提并论，他能做的只是和同样想要爬上去的内侍拼死争斗，期冀于能够在御前占得一个好位置。
　　可是，这哪能比得上出外的风光！他不像高力士杨思勖，能够睨视两京公卿权贵，至于各部郎官以及拾遗补阙这些近臣，他也等闲接触不着，可到了外头，他却是口含天宪的钦使！怪不得杜士仪好好的中书舍人不当，却宁愿到边地镇守一方，想来也是看中了这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权威，只可惜撞在了他手里。他早就探听得知，天子在设立节度使之后，也对于赋予这些将领重兵之权有些顾虑，所以打算设立监军，倘若如此，他一定得先下手为强！
　　心里一下子转过千百个念头后，牛仙童扫了一眼苗延嗣，这才嘿然笑道：“苗公，这镇西军正将郭建似乎对我的召见怠慢得很啊！”
　　苗延嗣虽说很早就预料到，牛仙童既然到河陇巡边，很可能会来串联自己这个明面上最大的敌人，可他对于牛仙童的性格估计仍然有偏差。他当年好歹也是当过中书舍人这等高官的，和高力士杨思勖都打过交道，固然没什么交情，可至少那两位一位是笑里藏刀，看不出喜好；一位是直来直去，残暴冲动。于是，面对牛仙童此言，他很谨慎地干笑道：“郭将军到底就任镇西军时间不长，军务繁忙，兴许总得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身为正将，又不是非得事必躬亲，倘若真是如此，也只能说杜大帅任人不明！而且，我在鄯州也打听过，这郭建当年能够官居临洮军副将，也只是因为已故郭大帅的余荫，否则他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功劳，何至于有今天？”
　　牛仙童这毫不客气的品评，匆匆到了院子里的郭建正好一字不漏全都听到了，一时更是心中大怒。饶是他素来隐忍功夫极好，这会儿还是百般设法方才压下了这股邪火，沉着脸进了大堂。前头苗延嗣的话他都没听见，这会儿想当然认为苗延嗣肯定在牛仙童面前狠狠上了他一番眼药，于是生硬地行礼时，他甚至都没朝苗延嗣看上一眼。
　　“未知钦使突然驾临河州，末将不及迎接，惶恐之至。”他镇定地说出这一句客套话之后，便突然词锋一转道，“可此前毕竟未得杜大帅传讯钦使前来的消息。而且，我听说钦使的随从中，有人说此行河州曾经和吐蕃兵马遭遇，不知钦使是否能够言明？”
　　同样的问题，苗延嗣刚刚也问了牛仙童，牛仙童却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明说，此刻郭建这一问，他也不由得看向了牛仙童。这时候，牛仙童方才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因为是紧急军情，我总得见了你们这枹罕城内一文一武方才能够言明。我此行是从吐蕃所控制的盐泉桥东边过河的，没想到却遭遇吐蕃兵马，在鄯州雇请的向导十人，竟是罹难八人，随从也是大多带伤！吐蕃虽和我大唐和议，但前时就曾经悍然越境袭扰，如今又再次进兵，分明是置赤岭界碑于不顾！”
　　他越说越是激动，竟是愤怒地挥舞着手臂：“陛下天恩浩荡，一再派使节入吐蕃见赞普，探视金城公主，谁知道却换来了他们这等背信弃义！当此之际，自当还以颜色！你二人既是分管河州政务和军务，立刻调拨军马，先把盐泉桥拿下，给吐蕃一个下马威！”
　　此话一出，郭建和苗延嗣同时愣住了。两人都没想到牛仙童此来不止是找茬那么简单，而且竟胃口这么大，竟打算悍然挑起战端！苗延嗣眼神闪烁了片刻，却没有立即开口。郭建虽是镇西军正将，但他这个河州刺史还兼任镇西军使，真正要出兵总绕不过他这一关。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弄清楚，牛仙童所谓的路上遭袭是真是假，出兵之后，此人又预备如何？
　　郭建却须臾就从一瞬间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谨慎地问道：“钦使所言吐蕃兵马袭击向导之事，真的不曾认错？就算是真的，大唐和吐蕃之间早已议和，而且赤岭界碑在两年前才刚刚重新竖起，出兵之事非同小可，必须禀报杜大帅之后再行定夺。”
　　“岂有此理！兵贵神速，你不要说你从军这许多年，却不知道这样的道理！”牛仙童提高声音，劈头盖脸地痛斥道，“更何况我走的是我大唐境内的通路，却遭吐蕃兵马袭击，无疑表明他们又越境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的小人，还谈什么当初的和议和界碑！你若畏战，我想镇西军中总有不畏战之人！来人，去将镇西军上下将校全都给我召集到此！苗使君，我想你这镇西军使总不至于如郭将军这般怯战吧？”
　　郭建被撩拨得简直要气炸了。他狠狠捏紧了拳头，再看苗延嗣时，却只见这位河州刺史的脸上瞧不出喜怒，说出的话也是含含糊糊的。
　　“钦使还请暂且息怒，从鄯州到河州，一路既然不太平，想必也多有劳苦，此刻镇西军众将尚未齐集，不若先到我的书斋暂歇如何？”
　　牛仙童虽没有等到苗延嗣的正面回答，可转念一想必定是碍于郭建，他当即就傲慢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而郭建眼见得苗延嗣问也不问自己，径直把牛仙童给带走了，他在气恼了一阵子之后，却又想到待会儿可以趁着苗延嗣不在，先对众将言明利害，省得都被牛仙童这一招给陷害了进去。
　　平心而论，他并不怕打仗。自从他上任镇西军以来，从操练到马匹军械等等就没有一样马虎过，只要时机把握得好，打一个胜仗不成问题。可牛仙童甫一照面就对他露出了深刻的敌意，他不得不防这死阉人给他使什么绊子，到头来贪功上当就来不及了！
　　随着镇西军中一个个将校的赶来，郭建立刻抓紧苗延嗣请了牛仙童离开的契机，对众人晓以利害。武将素来都是追逐战功的一批人，这些年虽然太平了，可也意味着少了战功，所以听到牛仙童下了夺盐泉桥的军令，不少人都有些意动和跃跃欲试，可郭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牛仙童入城时的跋扈，此行是否真遇到了吐蕃兵马袭击还未必可知，尤其用暗示的语句着重点了一下牛仙童乃宫中内侍，渐渐地，大多数将校都对这么一个指手画脚的阉人生出了深深的厌恶。
　　这其中，听人详细禀报过城门口那番冲突的一个裨将便冷笑道：“那廖登科虽说脾气倔了些，却是战场上货真价实的功勋，而且按章办事，并无过错，这牛仙童竟是打算悍然杀人立威！若是贸贸然听了这样的军令，战场上有什么万一，事后反而是我们背黑锅！”
　　如今还不是阉宦四处出为监军的年代，故而虽有少数人嘀咕异议，却也暂时安静了下来。然而，众人齐齐等候在这大堂上许久，牛仙童却始终未来，一时间他们自是又气又恼，偏偏还拿这口含天宪的阉宦没办法，只能在肚子里破口大骂。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当郭建终于完全不耐烦了，转身走出大堂之际，却只见院子里已经布满了禁卒，他一出来，就有人面色冷峻地拔刀出鞘。
　　郭建登时心中大凛：“尔等想干什么？”
　　“钦使未曾下令，尔等谁也不许离开河州刺史署！”
　　这一句话不但让郭建为之大怒，就连屋子里等候的将校们亦是为之惊怒。一时间，他们全都跟着涌了出来。可今次来是为了拜见牛仙童这位钦使，他们全都并未佩戴随身兵器，徒手面对这样一批全副武装的人，纵使他们自负勇武，也绝不想在这种地方莫名其妙死了！
　　两边对峙不过片刻，对面却有一人排众而出，却是白面无须的邱武义。他似笑非笑看了众人一眼，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钦使有命，尔等既然怯战不前，那各位也用不着回去了，镇西军中有的是人才接替你们的位子！”
　　直到这一刻，众人方才真正明白，自己被干晾在这儿两个时辰竟不是因为牛仙童在摆架子，而是趁机想掌握镇西军！尽管他们中的每一个，在镇西军中都有相应的心腹和根基，但谁都不敢保证，再有人拿着天子之命当借口，许诺提拔将校之位后，那些下头的旅帅队正会不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异心。眼看着天色逐渐昏暗，夕阳即将落山，郭建的心里顿时生出了难以名状的恐慌。
　　苗延嗣才是镇西军使，如果他彻底倒向了牛仙童，那就全都完了！


第816章 歧途不归路
　　眼看那个牛仙童颇为信赖的心腹护卫在镇西军中一众军官面前，大肆渲染此次若是大破盐泉桥的吐蕃兵马后，就能够豪取军功加官进爵，改头换面的郭英乂不禁暗自冷笑连连。从河陇年轻一代中最被看好的新星，到后来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可谓是经历了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变化。这两年来他东躲西藏，心腹和侧近早已都跑了，只剩下他这孤零零一个人，连紧急带出来的细软都已经几乎散尽。
　　就当他几乎绝望的那时候，却突然得知了牛仙童要到河陇巡边的消息。他曾经在宫中当过千牛，对于牛仙童的秉性有一定了解，深知其贪财而又好权，最讨厌被人轻视，故而不惜将最后一点筹码押在了此人身上，赌一把大的。万幸他竟然成功了，牛仙童早就得了权贵授意，再加上不满杜士仪的轻视，故而他献计之后便混入了随员中。果然，即便他那时候不得不吐露了自己的身份，可牛仙童根本就不在乎他在朝廷的通缉名单上，欣然采纳了这个主意！
　　又能够把杜士仪拉下马，还能够取得破敌大捷的战功，牛仙童怎么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萧郎，事情已经有七八分成了！”撩拨起了上上下下的好战情绪，那牛仙童的心腹护卫便兴冲冲地回转了来，嘿然笑道，“不枉我们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傍晚前必定就能够出兵！”
　　“那杜十九不是无名之辈，他应该早就预料到钦使会到河州来，借助与他不和的苗延嗣找他的茬。但是，要想到这一次的出兵，绝对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所以要把握的就是这一次的时间差。只要能够大破盐泉桥的吐蕃守军，那么不管事后那杜十九如何想办法在御前告状或是辩解，最乐于看到军功的陛下自然而然就会偏向于牛钦使，而只要牛钦使再奏他一个不称职，他就百口莫辩，必然再难以在陇右安身！”
　　郭英乂说到这里，心头一时不无快意。杜士仪先是逼得自己离开陇右，然后又令自己连立身之地都没有，现在，也该换成他尝一尝那苦果了！
　　“事情已经大功告成，我们去见牛钦使复命吧。”
　　郭英乂知道自己这些人能够煽动镇西军中，也是多亏了镇西军中的高层将领全都被扣在了河州刺史署，牛仙童和苗延嗣那边自然也是一切顺利。他当即点点头答应了，与那护卫一块回转河州刺史署。犹自不放心的他特意去了大堂前头窥视了一眼，发现禁卒果然将堂前团团围住，内中隐约可见镇西军中那些将领的身影，他不禁志得意满。多亏了杜士仪把镇西军中不少有名的宿将都调去了鄯州西边的前线一带，否则兴许他还不那么容易煽动得了那些将卒！
　　等来到了苗延嗣的书斋前，他就只见这里只守着稀稀落落三五个人。来到门前的他只叩了一下门，两边大门突然就开了，竟是苗延嗣。这位头发花白的河州刺史轻轻嘘了一声，这才沉着脸说道：“钦使困倦了，说是要歇一会儿。”
　　此话一出，郭英乂登时眉头倒竖。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牛仙童还有心思打盹？万一被杜士仪识破赶来可怎么好？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事关重大，不能耽误一丁点时间，就算牛钦使责备也顾不得了。还请苗使君让我进去禀报！”
　　苗延嗣从前并没有见过郭英乂，然而，他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右颊有一道直划到眼睛的可怖刀疤的年轻男人，恐怕非同一般。牛仙童带着的那些禁卒把镇西军中高层将领全都软禁在河州刺史署的大堂中，他知道，却听之任之；牛仙童派人到镇西军中去撩拨煽动，他也知道，但一样不动声色。他在牛仙童面前大肆抱怨杜士仪的独断专行任人唯亲，博取了信任，探听到了牛仙童对于将来河陇格局的计划和设想，着实不得不感慨这一介阉奴的狂妄大胆！
　　背后若是无人，岂敢做下这种事！
　　于是，他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杜大帅约了牛大帅于鄯州和凉州边境话事。”
　　“嗯？”郭英乂顿时愣住了，迟疑片刻方才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若非在鄯州布置了一些人，这两年我得被那杜十九算计多少回？”苗延嗣故意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凡事不要急功近利。钦使能够委派你去镇西军中，看得出自然是器重你的。可你也得知道上下之分，如今距离黄昏时分还有一阵子，一路奔波到这里多有劳累，让钦使小憩片刻又有何妨？如若不放心，你进来守着就是了。”
　　郭英乂见苗延嗣大大方方让自己进去，犹豫片刻，最终便跨过门槛进门。眼见得苗延嗣微微一笑，竟是把地方让给了自己，背着手出门去了，他也就快步上前到了长榻边，见牛仙童果然枕着一方玉枕，呼噜打得震天响，想想这几日确实翻山越岭抄近路，牛仙童没少抱怨，不过是因为冲着那振奋人心的计划方才忍了下来，倘若自己这会儿真的将其吵醒，就冲着牛仙童那自以为是的脾气，事后自己洗清污名重获新生的机会说不定就没了，他咬了咬牙，最终坐到一旁耐着性子等候。
　　可他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牛仙童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不得已之下，他也顾不得苗延嗣的提醒和告诫了，上前去唤了一声钦使，待发现牛仙童始终没有苏醒，他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复又用力推搡了其几下，按理来说不管睡得多死的人，这会儿都应该醒了，可牛仙童竟是始终没反应，甚至连他拍打都依旧不见任何清醒迹象。
　　到了这时候，郭英乂纵使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他一时间也顾不得牛仙童了，竟是快步冲出了书斋。见门外空无一人，那些禁卒都不知道上哪去了，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闪烁的他本想直接出去，可转念一想却立刻停住了脚步，紧跟着竟是奔着围墙而去。可就在他刚刚攀上去一步的时候，耳畔就突然传来了一阵鼓掌声。
　　“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郭三郎，如今竟然成了鸡鸣狗盗之辈，好好的大门不走，竟要去翻墙！”
　　郭英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他只是身子一僵就立刻恢复了灵活，竟是毫不理会一跃攀上了墙头，可墙下守着的那些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兵卒，却让他一颗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他回过头来看着那张最憎恶的脸，刻意用沙哑的嗓音叫道：“杜大帅认错人了！我倒想问，你支使苗使君给钦使下药，这是打算谋反叛乱吗？”
　　“这种时分还想倒打一耙，郭英乂，你果然很聪明。只可惜，这些全都是陇右节度牙兵，没有人会被你的鬼话蒙骗！”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面容转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陇右可是曾经家喻户晓的人物，别以为毁了面容就没人认得出你来！乔装打扮潜伏在钦使左右，杀害向导，栽赃吐蕃，简直是和你当年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不知悔改的鼠辈，来人，将他拿下！”
　　郭英乂万万没想到，杜士仪不但来得这么快，而且确认了他的身份，甚至于连他们假造吐蕃来袭的假象，杀了那几个向导的事也都完全窥破了。当此之际，意识到自己已经脱身不得，他顿时将双脚往墙上用力一蹬，使尽浑身解数往杜士仪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即便要死，也一定要拖这么一个垫背的！
　　眼见就站在院子门口的杜士仪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他一面讥刺对方太过托大，一面奋起力气一刀斜劈了过去，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截枪尖，那枪尖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刀背上，卸去了他的劲力，而后又一横一拉，继而一个人影挟着枪影，以一往无前之势直接往自己电射而来。
　　叮叮叮——
　　在旁观者眼中，两条人影不过以迅疾无伦的速度交手数招就分开了。相较于手持扎枪之势，依旧气定神闲的陈昇，郭英乂就要狼狈得多了。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完全集中在杜士仪身上，根本没料到这旁里出来的人，此刻认出那就是当初曾经在自己麾下效力，自己却从来没放在眼里的陈昇时，却已经痛失了唯一的良机。他用流露出刻骨怨毒的目光盯着杜士仪，突然横刀往脖子上拉去。
　　以牛仙童的性子，一定会将罪过全都推在他身上，届时兴许能逃脱此劫，只要牛仙童不死，杜士仪就会多一个生死大敌，他会在九幽黄泉之下等着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刃几乎就要碰到他脖子的一刹那，他只觉眼前骤然袭来一道刀光。那刀光骤然落下时，带起了一道喷涌的血泉，紧跟着便是叮当一声。当注意到那赫然是他自己持刀的右手时，他只觉得一股痛意刹那间弥漫全身。
　　“杜十九，你别以为就此赢了！我可不是牛仙童这等愚蠢无知拖泥带水的人，已经有数百急功近利的镇西军兵马前去奔袭夺桥了，届时大战一起，你就等着你派到吐蕃去出使的心腹名士死于非命吧！”
　　说到这里，郭英乂哈哈大笑。他再次瞪了一眼满脸铁青的郭建，紧跟着就软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挟怒出刀的郭建直到看到郭英乂右手齐腕而断倒在血泊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杜士仪身前行了个军礼。
　　“幸好大帅早有预备及时赶到，否则镇西军上下真要被郭英乂钻了空子！可他所言盐泉桥如何是好？”
　　杜士仪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凝重地说道：“河州和吐蕃接壤之处，最重要的战略要处就是盐泉桥。忠嗣已经从鄯州领军直奔此处了。倘若能够挽回，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只能将错就错先把盐泉桥给拿下来再说了！”
　　确实是他的疏失，他小觑了牛仙童和郭英乂的狂妄大胆！他并不是所谓的和平主义者，但要开战就要有相应的预备，不止预备这一次的突袭，还要应对接下来的各种后续状况，这是他身为陇右节度对陇右军民的责任。如若真的由于这些人的私欲而挑起边衅，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想如何善后！
　　郭建眼看一群牙兵上来将郭英乂给拖了出去，知道必然会留下这么个活口，他不禁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猛然想起众将虽然都气急败坏赶回去了，但镇西军不知道是否能安抚下来，他登时再顾不上杜士仪这一头，转身拔腿就跑。而杜士仪也没有叫住他，而是径直进了苗延嗣那书斋，见牛仙童依旧睡得人事不省，他方才哂然一笑，面上露出了刻骨的寒意。
　　武惠妃应该无所谓他是否在陇右节度任上，可她不会知道他曾经保过太子，也不会知道他在背后的某些花样，理应不至于支使牛仙童做这种事。不是他瞧不起女人，武惠妃在深宫中耍阴谋心计兴许游刃有余，但这种事关两国战略邦交的毒计，她不可能轻易表示支持。那么，牛仙童背后的某人就呼之欲出了！
　　不愧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李林甫！想来牛仙童也未必知道实情，说不定还以为是武惠妃授意！
　　好在苗延嗣还算果决，一盏加了料的宁神茶给牛仙童喝下去，够他睡上三天三夜了！
　　等到他转身从书斋中出来，同行的王昌龄和高适已经迎了上来。这儿没外人，两人也就没那么多礼，王昌龄大致解说了一下苗延嗣亲自前往镇西军中安抚的经过，而高适则是巡视了四面城门回来，道是将卒情绪稳定，尤其将那廖登科拦阻牛仙童进城的事添油加醋讲述了一番，竟是犹如传奇似的。杜士仪若有所思想了想，随即就开口说道：“你二人彼此合计一下，用一支生花妙笔给我将此事写得更夸张更跌宕一些，但一定要直白，然后悄悄授意那些酒肆之类的传唱！”
　　但凡文人，骨子里大多都是瞧不起那些阉人的，尤其是牛仙童此次犯了众怒，王昌龄和高适顿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接下来，杜士仪便吩咐人把牛仙童随行的那些禁卒一个个叫了来单独召见，果然，能够被牛仙童选中，大多数人都是死硬到底，可当他揭破郭英乂的身份之后，每一个人的表现立刻就截然不同了。
　　有些人立刻百般设法把自己摘出去，推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人则是反口指斥他胡言乱语，更有的搬出了天子谕令想要作为倚靠，可终究给他拎出了两三个胆子较小肯说话的人。等到他印证了这些，又命人把逃跑未果的邱武义带到面前时，他便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事已至此，如若你推说一切不知，我便按照军法将你斩首示众！你可不是牛仙童，谅朝中没有人会为了你而归罪于我！”
　　邱武义见杜士仪面色冰冷目光犀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虽则他确实是武惠妃的人，可牛仙童直到从鄯州到河州的路上，方才对他大略解说了自己的计划和安排，他固然大惊失色，可人在贼船上下不来，也只能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闭着眼睛听命行事。这会儿，他只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杜士仪直接拿住了郭英乂，还不知道掌握了多少别的证据，因此他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郭英乂是临走前三天，牛钦使亲自安插到禁军的，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姓萧，大家看牛钦使的面子，都称他一声萧郎。一路上，牛钦使对其信赖非常，言听计从。这一次袭杀向导，将其栽赃给吐蕃，然后挑起边衅，拿下盐泉桥，然后向两京报功，也是我们出了鄯州湟水城之后，在路上方才知道的。为了防止咱们起了退却之心，那郭英乂还唆使咱们每个人都砍了那几个向导几刀，这样就全都交了投名状。”
　　怪不得之前问到袭杀向导之事时，那些人几乎众口一词地回避，原来还有这样的隐衷！
　　杜士仪心下大怒，随即才冷冷问道：“带了十个向导，却死了八个？而且，死的全都是向导，没有禁军将卒，就不怕人怀疑？”
　　邱武义犹豫片刻，最后索性直言道：“回禀杜大帅，十个向导中，有两个是郭英乂请来的人，那时候也不得不随他出手伤了人，而且总得有老马识途的人带路抄小道，故而就留下了他们。至于死伤的人全都是向导，而没有禁军将卒，是因为牛钦使怕别人兔死狐悲，人心不稳，所以打算说是这些向导忠义无双，自请断后，这才全数罹难。到时候只要优厚抚恤，然后再推到吐蕃人身上，那就万事大吉了。”
　　“很好，把你所说的这些写下来，然后画押。”
　　事到如今，邱武义根本不敢抗拒，连声答应，心里却苦涩极了。他虽是武惠妃的人，可只是个小角色，万一天子一怒发作，武惠妃会保他一个小卒？说到底，武惠妃也真的不知道这番谋划，这回真是被牛仙童坑得不浅！
　　杜士仪之前晚出发小半个时辰，辍着牛仙童等人，找到了那些被害向导的尸体，又把这些尸体都秘密运到了河州枹罕城的镇西军营地，原本被军功撩拨得浑身使劲的军官们得知这么一件事，就仿佛先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随即又来了一瓢滚油，一时哗然，险些起了骚动。
　　要不是苗延嗣亲自出面安抚的时候，着重强调自己是洞察其奸，药倒了牛仙童，否则他这个河州刺史都得被人一块恨上了。尤其是得知自家主将竟是被扣在了河州刺史署，郭英乂还骗了一股五六百人的兵马前去夺桥，上上下下军官那种乱糟糟的心情就别提了。
　　盐泉桥吐蕃守军上千，而且据有黄河之险，区区数百人去夺桥不是送死？等到听说已经有王忠嗣率军前去接应，担心那一支兵马死活的郭建和其余众将方才松了一口大气。
　　有王忠嗣出马，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若是真的能将错就错把盐泉桥拿下来，倒也是一大收获！
　　于是乎，当初在城门口截住了牛仙童的廖登科，一时收获了众多马后炮似的赞许和称道。甚至还有人在得知杜士仪抵达了河州，从牛仙童身边拎出了郭英乂这个逃犯后私底下议论说，杜大帅既是慧眼如炬洞察了这次的阴谋，必定会提拔他这忠于职守的人。反倒是廖登科自己，虽不明此次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没多少期盼。出生入死从军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立过功劳，也不是没有主官青眼相加，可要升官领兵，哪来这么好机缘？
　　果然，尽管对于牛仙童如何收容了郭英乂这通缉犯的事情什么说法都有，可杜士仪却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一直都没人来见过他。既然没抱希望，也就没什么失望，他暗笑幸亏自己没有贪得无厌，做了分内事却奢求褒扬拔擢，干脆把事情丢到脑后去了，继续安分守己当自己的守卒。
　　可这一天午后时分，他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联想到如今传言说郭英乂混入了牛仙童身边，险些在镇西军中激起将帅不和，假传军令调动兵马图谋不轨，他立刻紧张了起来。
　　“又有兵马，至少数百骑，全力戒备！”
　　这次是数百骑而不是数十骑，再加上之前那次廖登科的警惕意识被证明是极其正确的，城门内外城楼上下全都不敢有半点马虎。等到那一行人近前，看清楚那些军马全数都是大唐军马的装束，而且旌旗飘荡赫然是一个王字，廖登科心头稍稍一松，但还是跨上刚刚小卒牵来的战马，策马上前去问道：“来者何人？”
　　“临洮军正将，陇右节度左厢兵马使，王忠嗣！”
　　见那排众而出的将领说出了如是一句话，又认出了对方确是王忠嗣无疑，廖登科顿时又惊又喜。但他还是一丝不苟上前查验了军符，这才滚鞍下马行了军礼参见，起身之后想问些什么，可他这官衔连镇西军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会儿钦使牛仙童的人说是要去夺盐泉桥，于是张了张嘴后，最终却只是吩咐人移开拒马让路。很快，王忠嗣一行数百人风驰电掣地进城，待到河州刺史署门前下马时，内中早有高王二人迎了出来。
　　“王将军，此行可顺利？”
　　王忠嗣听到这话，敏锐地一挑眉，再看到远处那些将卒全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露出了一丝微微笑容，气定神闲地说道：“镇西军一支偏师在巡行途中‘迷路’，正好遇到我，我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第817章 事后算总账
　　迷路……这话也就王忠嗣敢说！
　　当杜士仪还没见到王忠嗣，就听到一溜小跑进来的吴天启禀报了这么一个理由和借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于是，等到王忠嗣最终来到了书斋，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忠嗣，你这迷路的借口若是传扬出去，这些将卒可就没办法做人了！”
　　“只因为听了郭英乂的挑唆，竟然不知高低，带着兵马出城前去奔袭盐泉桥，简直是从上到下全都利欲熏心，愚蠢透顶，只是让他们丢个脸，已经是最轻的了！”王忠嗣丝毫不以为意，拱手行礼后就如实说道，“大帅，我是在盐泉桥西边的峡口附近，正好堵住了那拨兵马，所幸我还有些名声，再把大帅的大旗掣出来，又点出了恐是郭英乂潜伏在牛仙童身边伺机为乱，这才把他们给带了回来。路上一度和吐蕃军马对峙，但见我们往枹罕城方向来了，他们也就退了。”
　　随行进来的高适和王昌龄听到没有趁机夺下盐泉桥，顿时都露出了几分疑惑。别看两边兵马会合之后，也不过七八百人，可是，以王忠嗣当年数百骑兵就敢冲击吐蕃赞普本阵的勇武锐气，竟然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王忠嗣顿了一顿就解释道：“此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盐泉桥容易，但两国和议至今还不到两年，大唐使节仍在吐蕃，倘若我军先行挑衅，届时反而给吐蕃留下了口实，届时兵灾再起，生灵涂炭，整个河陇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既然此次是某些人别有用心地矫诏行事，总不能上了此等恶当，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将他们平安带了回来。倘使有违大帅心意，都是我一人的罪过。”
　　见王忠嗣说到这里便躬下身去，杜士仪立刻起身双手将其搀扶了起来。端详着年纪轻轻却已经大将风范十足的王忠嗣，他不禁笑道：“放眼陇右，也只有忠嗣你会在这种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区区一座盐泉桥，倘若真的要夺，不过易如反掌，然则毁约进击，又是在我大唐使节正在吐蕃探视金城公主的节骨眼上，让金城公主和大唐使节如何自处？既勇且智，不行无义之战，你这番措置没有半点谬误，深得我心！”
　　“多谢大帅体谅！”
　　一旁的高适咀嚼着王忠嗣和杜士仪的这番话，顿时觉得深有体悟。而王昌龄就没想这么多了，攒眉沉思了一阵就开口问道：“听大帅和王将军这番话，异日若有战事，夺盐泉桥就仿佛探囊取物一般。可不是我泼凉水，牛仙童毕竟是朝中钦使，来日大可将此事全都推到郭英乂身上。而且，等到他醒过来之后，一定会上蹿下跳再次搅动风云，咱们难道能一直扣着他？”
　　“为何不能？”高适挑了挑眉道，“现在人证物证确凿，郭英乂是牛仙童自己安排在身边的，又使左右杀向导意图嫁祸吐蕃，而后又到河州，扣留镇西军中正将副将以及偏僻将校，欲图谋夺军权，图谋不轨。这一条一条全都是圣人绝对不能容忍的罪行，大帅既然全数洞察，焉能坐视不理？”
　　杜士仪见王昌龄仍然对扣留钦使这一点有些犹豫，他就看向了王忠嗣，而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将斟酌片刻便低声说道：“大帅扣留牛仙童固然有道理，怕就怕朝中有人借此做文章。不过，道理都在我等这一边，就看朝中阉宦会不会因为牛仙童而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众口一词为他辩解。”
　　“牛仙童此人，骄横跋扈，仗着陛下恩宠，渐渐连高杨二位都不放在眼中，同侪更是对其此行河陇颇有嫉妒，这一点忠嗣不用担心。”
　　刚说到这儿，杜士仪就听到外间传来了吴天启的声音：“大帅，宇文郎君回来了！”
　　宇文审去了凉州见牛仙客的事，杜士仪并未声张，因此这会儿屋内王昌龄高适以及王忠嗣三人都有些奇怪。等到杜士仪出声请宇文审进来，他们见这位昔日宰相长子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连日赶路不停，不禁都有些纳闷。而宇文审不顾疲惫上前匆匆一礼，就从背上解下包袱，拿出一个封口严密的铜筒双手呈上道：“杜师，幸不辱命，这是河西牛大帅的回文！”
　　杜士仪平日和牛仙客往来书信，大多都是以信笺的形式，如此密封的铜筒却还是第一回。他不敢怠慢，立刻接过小心翼翼打开了，取出那一卷纸后飞快扫了一眼后，登时神情大振：“好，有了牛大帅这回文，那就万事俱备了！牛仙童着实是贪得无厌，他竟密遣心腹前去河西，请牛大帅指证我的种种民政军务有失，更向牛大帅索贿，而后又暗示，事成之后可出力助其异日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他真的以为，凭借他这钦使的身份，就能够无往不利？”
　　牛仙客这一封信，顿时打消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全都为之大为振奋。只不过，对于苗延嗣在关键时刻药倒了牛仙童的事，每一个人仍不免思量不同。如王昌龄，顶多只觉得苗延嗣是生怕事后惹出大麻烦自己要顶缸；王忠嗣只当做苗延嗣是老而弥坚，固然和杜士仪不和，但终究维持了必要的警惕心理；唯有高适在出门的时候禁不住悄悄打量了杜士仪一眼，见其正在亲自草拟那道拜书天子的表疏，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两年杜士仪和苗延嗣看上去水火不容，不会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吧？否则，一贯顽固守旧的苗延嗣怎会在大好机会送到面前的时候，却那等当机立断？
　　当牛仙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酸软无力，脑袋昏昏沉沉。支撑着坐起身的他张口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根本传不出多远。这一刻，即便他还有些闹不清楚状况，却忍不住生出了一种汗毛根竖起的感觉。
　　不对劲！自己仿佛是因为一时困倦在苗延嗣的书斋中眯了眯眼睛，怎么现在这样子却仿佛生过一场大病似的！而且这地方不像是苗延嗣的书斋！
　　“来人，快来人！”
　　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这才终于看到了屏风外头人影攒动。可足足过去许久，方才有一个人绕过屏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见到那张脸，他顿时瞳孔猛然一收缩，竟是失声叫道：“杜十九！”
　　“是我，牛钦使，久违了。”
　　尽管杜士仪的笑容一如之前，可牛仙童仍是不禁战栗。他强打精神，提醒自己是口含天宪的钦使，万万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可话到嘴边，他却仍然弱了七分气势：“你身为陇右节度，理当镇守鄯州，到这河州来干什么？”
　　“牛钦使这一觉睡的时间太长了。此地哪里是河州，正是鄯州都督府！”见牛仙童那张脸登时变得铁青，杜士仪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之前牛钦使巡查河州，不意想麾下有人意图煽动镇西军，被镇西军上下军官识破后当场拿住，结果竟然是早就上了海捕公文的郭英乂！正好我不放心牛钦使的安全，早已带着人从鄯州出发追来，于是在半道上发现了八位被杀害向导的尸体，经过伤痕兵器勘验之后，结果实在是微妙得很，牛钦使想知道吗？”
　　事到如今，倘若还不明白阴谋败露，牛仙童就是猪脑子了。他竭力压下那股恐慌，强自打起精神道：“我不知道什么郭英乂，我只知道路上遇到了吐蕃兵马袭杀，而且，我乃是奉陛下诏令巡行河陇的钦使，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钦使？只可惜你已经不是了。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杜士仪一时嘿然，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陛下已经把杨大将军派来了。”
　　杨大将军……是杨思勖！
　　牛仙童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高力士和杨思勖二人，一个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捉摸不透，一个什么都放在脸上，从不掩饰喜恶。他怕高力士不假，可如果说出了这档子事，他最怕谁，那么显然是杨思勖！杨思勖本就是战场悍将，如果被他知道他做了这些事，那么，那后果一定是他承受不起的！
　　“杜大帅，都是我一时糊涂，只要你能在杨大将军面前替我美言几句，那异日我一定肝脑涂地以报！”牛仙童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这时分什么都比不得他的性命来得要紧。他挪动了一下手脚，竟是在床上跪下对杜士仪砰砰磕了两个头，随即哀求道，“我在陛下面前总算也颇有恩宠，但使过了这一关，届时我一定会在陛下面前替杜大帅你多多美言，助你飞黄腾达……不，助你封公拜相！”
　　杜士仪还未答话，他的背后就传来了一个粗重的声音：“助人飞黄腾达？牛仙童，你收容逃犯，杀戮无辜，矫诏调动兵马，你还以为陛下会容得下你？”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身材魁梧筋骨有力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灯火下，仿佛还在微微蠕动似的。认出此人的一刹那，牛仙童只觉得心肝俱裂，竟是吓得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见其竟是如此脓包势，杨思勖登时气恼地上前去伸出大手，一把拎起了牛仙童。可即便如此，牛仙童仍是双目紧闭，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还是杜士仪眼见得杨思勖凶相毕露，生怕其就在自己面前把人如何了，赶紧上前劝阻道：“杨大将军还请稍安勿躁，牛仙童毕竟曾经身负钦使之名，总得带回京再处置。”
　　“你说得不错，如果他就在这死了，那就便宜他了！”杨思勖嘿然一笑，就这么直接把牛仙童扔在了床榻上，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陛下因你和牛仙客联名陈奏，大为震怒，力士就举荐了我亲自前来河陇巡边。好了，也不用耽误时间在这该死之人身上，事不宜迟，你找两个妥当人给我，我这就立时到边境各军镇去。哼，若不是我此前不耐烦和他们这些小辈相争，巡边这种事，怎落得到他这种小辈身上！”
　　杨思勖一口一个小辈，杜士仪丝毫不觉得有何过分之处。要知道，早在中宗年间，杨思勖就已经是宫闱令了！其后在李重俊支使李多祚叛乱之际，杨思勖又因斩杀李多祚之婿而立下大功，越级拔擢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论资历胜过高力士，论战功更胜过高力士。于是，他客客气气将这位七十出头的老者请了出去，思来想去就命人去宣节度幕府的奏记陆炳松。
　　段行琛身为节度判官，不可稍离，而王昌龄高适在河陇的时间都不长，相形之下，身为河陇本地人的陆炳松给杨思勖当向导最为合适。
　　见杜士仪雷厉风行，杨思勖满意地点了点头：“杜君礼，多年之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不过初出茅庐，如今却已经名满天下，节度一方。我还以为你之前给我送这重礼所为何事，原来是因为生怕那些宫中内侍进谗。这些年你对我和力士素来礼敬尊崇，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小事，你只管捎一句话来！牛仙童只不过拿着虎皮做大旗，宫中惠妃听说他在陇右这些狂妄大胆之事，简直是又惊又怒，嘱我此行回去禀告陛下时，务必要重重惩处此辈！”
　　不管这件事到底和武惠妃有没有关系，至少杨思勖关于到此为止的暗示已经很明确了。杜士仪并没有打算在这件事上和武惠妃过不去，当即微微颔首道：“牛仙童利欲熏心，胆大包天，自当如此。”
　　杨思勖听到杜士仪如此回复，那张别人一看就害怕的老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来往多年的情分归情分，最重要的还是杜士仪对他一如既往的礼敬，那份厚礼更是收得他手软！于是，他又透露了些事发之后，宫中其他内侍的反应，譬如牛仙童素来不会做人，此次几乎是墙倒众人推，清一色控诉其不是，算是杜士仪吃了定心丸。等到陆炳松匆匆赶来，杜士仪交待其一路为向导引自己巡行各州，他就毫不拖泥带水地带着人快步离去，等快到院子门口时突然又停下了。
　　“牛仙童此人先放在此处，君礼命人看押吧，只要别让人死了，其他的无所谓。至于郭英乂，我既然已经问过他了，也不会再费事地带回京师去。陛下的意思是，他既曾经是陇右大将，那么就在陇右处决，以儆效尤！”杨思勖说着顿了一顿，继而转头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事关军务，事后吐蕃人也必定会觉察，必然会有所反应，是决重杖处死，还是斩首示众，陛下吩咐你自己决定！”
　　从鄯州到东都，一来一回只用了不到二十日，这种非同一般的速度，自然而然是因为事机紧急。而杨思勖都已经七十开外了，行事却如此雷厉风行，以至于有不少听过他凶名的将校想来瞻仰瞻仰他究竟长什么样子，结果却扑了个空。很快，杜士仪便正式升堂见了如今正在鄯州的陇右节度和临洮军众将，宣布了杨思勖带来的另一道旨意。
　　拜王忠嗣左威卫郎将，兼陇右讨击副使，陇右都知兵马使。
　　王忠嗣到陇右转眼间已经两年了，为人处事领兵军略人人都看在眼里，此时竟没有一个不服气的。而王忠嗣自己则是五味杂陈。从河西讨击副使到陇右讨击副使，看似最终几乎是官复原职，可其中经历却只有自己知道。在好容易应付了乱哄哄的恭贺道喜之后，他这才真心实意地对杜士仪深深行礼道：“若无大帅，忠嗣岂有如今复起之机，今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
　　连王忠嗣都如此说，其他人自也肃然行礼表了一番忠心。不管如何，牛仙童都是口含天宪的钦使，可却因为一念之差利欲熏心，转瞬间就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连带给其出谋划策的郭英乂也成了阶下囚。联想杜士仪上任以来的连番措置，无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一旦人一犯我，杜士仪的反击简直是凌厉得让人心惊胆战。可如若有能力又肯追随其脚步的人，杜士仪也毫不吝啬。
　　姚峰郭建王忠嗣暂且不提，就连见都没见过杜士仪几次的安思顺，如今不是已经转任洮州刺史兼莫门军使？
　　眼见众将整齐划一地行礼，杜士仪此前因牛仙童到来而产生的几分郁气早已无影无踪。他虚扶了众人一把，这才开口说道：“而另外一件事，便是郭英乂。”
　　时隔两年再听到郭英乂这个名字，而且还是这种事情上，堂下众将顿时沉默了。郭建固然不在了，郭家也已经被清洗了两次，如今在军中的将校，多数都已经和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郭知运郭大帅血缘关系很遥远了。可是，身为郭氏子弟，这曾经是一大骄傲，如今却出了那样一个败类，他们在觉得耻辱的同时，却又隐隐有些不忍。就在有人出言求情了一句的时候，南霁云突然开口说道：“被杀的那八位向导，我已经按照大帅的吩咐，亲自去了他们家中安抚。”
　　这个话题一下子让原本想要开口求情的人一下子闭上了嘴。
　　“他们这一行八人，之所以会答应牛仙童的招揽，从鄯州出发前往河州，是因为牛仙童许诺了一万文，也就是十足贯的报酬！他们家中，有的还有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有的还有刚刚过门没多久的新妇，有的还有尚未长成的儿女，他们这顶梁柱一倒，可以说一家人就几乎垮了！郭英乂为了一己之私悍然杀人，如果真的被他成功了，各位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后果？不说别的，各位麾下兵马要死伤多少，要有多少家庭，父哭其子，子哭其父？”
　　在王忠嗣的光芒下，南霁云一贯低调，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熟悉临洮军上下的情形，以及虚心向王忠嗣讨教战阵军略。故而大多数人对于他这位副将的印象，只限于枪法出众弓马一流，余下的就没了。此刻他说出来的这番话，众将最初都认为是杜士仪授意，等发现杜士仪讶异，王忠嗣意外，他们方才意识到这竟是这位年轻副将自己的观点，顿时不禁沉默了。
　　可还是有人低声嘀咕道：“既然已经从军，便是拿命去搏，若是都拘泥于死伤，那还怎么打仗？”
　　“如果是陛下诏命，身为臣下自然不敢不遵；若是吐蕃真的大举进击，保家卫国之际，就算血战沙场，也不能退却半步，可这次算什么？我本是从云州调任临洮军的，不知道郭英乂从前在河陇有什么样的功劳，我只知道，他的功劳，朝廷曾经用官爵酬劳过了，现在如此大罪倘若还不能给鄯州军民一个交待，那么，异日以何服众？因军务而需要再次征集向导的时候，还有谁肯担当重任？”
　　南霁云一口气说到这里，也没去考虑自己这番说辞是否会让自己今后在临洮军中举步维艰，当即躬身对杜士仪说：“大帅，郭英乂罪大恶极，当斩首示众！”
　　王忠嗣和南霁云名为正副，情同师徒，深知此人性格耿直爽利，不会轻易听别人支使，即便杜士仪这位恩主也不行。而且，南霁云所言，正中他下怀，于是他亦拱手言道：“大帅，忠嗣附议！而且从前鄯州军和禁卒的那场冲突，大家都心里有数，究竟何人为幕后主使。如今他死不悔改使出了如出一辙的手段，足可见其本性之恶！所以，郭英乂应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临洮军这一双正副将相继表态，其他众人扪心自问，也都知道这不是能够求杜士仪法外开恩的事。很快，一个个人相继表示了杀一儆百的意思，可仍有两三个郭氏将领尽了最后一点努力，想请求将郭英乂从显戮改为自尽，用的理由却也冠冕堂皇。
　　“郭英乂心中必定偏激怨毒，倘若当众说出些什么让大帅难堪，或是挑拨离间众将，岂不是适得其反？郭大帅昔年大功，总应该为他稍存几分体面……”
　　不等这个代表郭氏众人的年轻裨将把话说完，杜士仪就打断了他：“杨大将军前往巡边之前，曾经言说牛仙童他会带回京去，而郭英乂则在陇右就地处决，无论是斩首示众，还是决重杖处死，由我决断。陛下为何只让杨大将军带回牛仙童，而把郭英乂留在陇右处决？正是为了安军心民意！如若郭英乂还记得郭大帅威名，还记得他那兄长战死的英烈，即便此前铸成大错，以他曾经的武艺军略，隐姓埋名于边疆军前戴罪立功，有的是将功赎罪的方式，他既是不知悔改，便别怪国法军法无情！来人，传令下去，三日后将郭英乂及所有行凶禁卒全部斩首示众！”


第818章 杀鸡儆猴
　　郭英乂三日后就将被处决这个消息刹那间传遍整个湟水城，紧跟着又向四面八方传递了出去。
　　河西凉州都督府，当姚闳闻讯匆匆往见牛仙客的时候，便忍不住讥刺道：“杜大帅真是好本事！当年郭大帅节度陇右多年，郭氏子弟曾经在陇右诸军中占据了半壁江山，虽则郭大帅过世，却有郭英杰继承其衣钵，郭英乂也被誉为是陇右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可杜大帅上任不到三年，就将郭氏从上到下整个清洗了一遍，郭英乂先是被赶出陇右，而后又成了逃犯，现在更是马上就要连命都没了！不知道郭大帅在那所谓英灵堂中倘若知道这一幕，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牛仙客听着听着，不禁眉头大皱，最后便斥道：“博达不可背后如此指斥杜大帅！郭英乂是咎由自取，这才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再无可挽回的境地！而且，郭氏也并非无后，陛下当年便对战死的郭英杰大加抚恤，其遗孀自会好好抚养他的儿子成人！”
　　“可到那时候，陇右郭氏早就易主了。”姚闳就是看不惯杜士仪此次面对口含天宪的牛仙童，竟能够轻而易举将局面翻过来，非但没有理会牛仙客的呵斥，反而又忿忿不平地说道，“而且，这次若不是大帅襄助，揭破了那牛仙童的嘴脸，怎有他如今的风光？这次换了杨思勖来巡视河陇，自该先河西，再陇右，可如今杨思勖人到鄯州，竟是连个信都没给大帅送来，这也着实太过河拆桥了！”
　　姚闳此刻那偏激的语气和情绪，牛仙客哪里会察觉不到。事实上，他早先就发现，但凡涉及陇右鄯州的事，姚闳总会不知不觉地针对杜士仪，他最初没往心里去，可眼下就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没有说自己在给杜士仪的回文上，一口答应会联名参劾牛仙童，是因为此人实在太过狂妄大胆，不但想和他攀亲，而且一开口就是许诺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又要谋监军之位。此人尚只是巡边就敢如此，日后若是真的成了河陇之地的监军，他这个节度岂不是事事都要仰其鼻息？
　　“好了，杜大帅为人处事自有其考量，我只需问心无愧就行了。河西契苾部派了人来询问过冬安置事宜，你去处置一下吧！”
　　姚闳听出了牛仙客话语中的逐客之意，登时心情更是大坏。他一声不响地行过礼后，就这么径直告退了。等到出了书斋，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里不由得下定了决心——自从祖父姚崇去世，虽说天子对姚氏子孙仿佛都颇为重用，可如果不能有第二个人登顶，那么就很难长长久久，异日说不定就会如同如今的郭家一样，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如今他只能先尽心竭力地辅佐牛仙客，只要天子真的还对牛仙客一如既往地宠信，甚至召其回朝任高官，那时就是他的机会了！
　　杜士仪当然不会如同姚闳所说一样，把河西节度使牛仙客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没有任何表示。因为牛仙童而引起的波澜还需要安抚，故而高适和王昌龄暂时还离不开，他便请宇文审再次去了一次凉州，除却一封表示谢意的信之外，还有送给牛仙客妻儿的礼物。其中有来自长安千宝阁的全套文房四宝，有他珍藏的一张宝弓，再加上骏马两匹，至于送给牛仙客那老妻的，则是一件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的皮裘。
　　牛仙客平素很少收下属的礼，可杜士仪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和他平起平坐的陇右节度，宇文审又代杜士仪表示了诚挚的谢意，最终他也就收了下来。以至于他的妻儿在分润了这些礼物之后，无不觉得杜士仪会做人。尤其是与牛仙客之母一样出身同郡王氏的牛仙客妻子，更是忍不住对丈夫唠叨了两句。
　　“自从杜大帅镇守鄯州节度陇右，逢年过节，常有礼物往来，这次你帮了他大忙，他送了厚礼来，东西是小意思，说明他把此事记在心上。姚郎君从前过来，一提到杜大帅常常嗤之以鼻，我看他是因为彼此年纪差不多，因而心存嫉妒！”王氏说到这里，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收人礼物就说人好话，你在河陇当了多少年官，这才有如今的令行禁止，可杜大帅到陇右鄯州这才不到三年！如此手段，如此年轻，异日前途不可限量，自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话糙理不糙，牛仙客一直屡屡对杜士仪的请托报以善意的回应，固然因为其所言多数是入情入理，可何尝也不是因为王氏所言这缘由？至于同为萧嵩重用，只不过是一个建立起联系的契机而已。所以，他虽说对妻子所言不置一词，心里却很赞同她的话。
　　只看那杨思勖一到鄯州就马不停蹄巡视边境去了，足可见果然曾为大将，为人不比牛仙童那般卑劣。他出力相帮一把，将牛仙童拉下马，换了这么一个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晃已经过去了三日，从一大清早开始，鄯州都督府门前那条大街便多了无数全副武装的兵卒。因为满城张贴的布告，湟水城上下军民已经得知了牛仙童杀害向导，意图栽赃吐蕃，挑起战乱的事，而策划实施的人，便是郭英乂！之前郭知礼郭英乂蓄谋为乱，郭家的名声原本就已经一落千丈，现如今那八位向导的家人恸哭连日，再加上越来越多的细节广为流传，以至于又有人把当初禁卒和鄯州军斗殴以至于出现死伤之事翻了出来，一口咬定是郭英乂的主使。
　　那四个自尽谢罪的将卒，个个都是出自郭英乂门下！
　　“造孽啊！郭大帅昔年那样的功勋，全都给郭英乂败坏了！”这是白发苍苍见过昔日郭氏辉煌的老者在痛心疾首。
　　“一而再再而三栽赃杀人，简直是本性太恶，罪该万死！”这是义愤填膺的路人。
　　“养不教，父之过，郭英乂竟如此狂妄大胆，说到底，郭大帅身为人父，也是难辞其咎！”这是读书人私底下的评论。
　　不管人们公开私下怎么说，今日这行刑之日，沿路早已由王忠嗣和南霁云亲自布防，设下了天罗地网，为的就是防止万一有人前来劫囚。当看到那一辆辆囚车从面前过去，站在路旁兵卒后头翘首观望的百姓们，那种议论声顿时更大了。就在这时候，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块烂菜皮，尽管没能砸到囚车中的人就掉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一声哭嚷却让所有人都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
　　“还我阿爷！”
　　那是个挤在最前头，满脸仇恨的半大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光景，此时在众人注视下，他的脸上仍是又愤怒又伤心，最后竟是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仿佛是这少年打了个头，接下来不停地有烂菜叶，烂瓜皮，乃至于石块等物砸向囚车，尽管须臾就有将卒把这种趋势给弹压了下去，可囚车中的犯人仍是异常狼狈。尤其是郭英乂在听到有人嚷嚷着郭氏败类的时候，他更是面色狰狞可怖。
　　怎会如此？他怎么会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行刑之地选择在鄯州坊市西北，名曰三阴槐，正是之前禁卒和鄯州军斗殴，时任陇右节度的范承佳处置案子之地。当初那四个行凶者被抓之后，便是在这儿畏罪自裁，杜士仪重回故地，不禁有一种因果轮回之感。因为不少禁卒都声称是被裹挟方才不得已出手伤了向导，更有人辩称自己是人死后方才被迫出手，杜士仪令段行琛亲自出马，仔细甄别之后，此次同样判决处斩的总共有十七个人，剩余的禁卒杜士仪也没有放过，全数陪绑到了刑场。
　　被人赶下囚车，又踉踉跄跄赶到刑场高台上跪下，终于有禁卒抵不过这种生死边缘的巨大压力，大声嚷嚷道：“杜大帅，我冤枉，我冤枉！都是郭英乂和牛仙童串通一气策划的此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逼着动手的！”
　　尽管段行琛已经仔细甄别过了，可这会儿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上风，其他待死的囚犯也忍不住嚷嚷冤枉，更有人没法忍受自己死，同伴却能求活，翻起了乱七八糟的旧账，场面顿时一片混乱。以至于郭英乂本打算趁着这人生最后一次机会狠狠骂上杜士仪一顿，那声音却完全淹没在了这些呐喊之中。
　　面对这种状况，杜士仪一拍惊堂木便沉声喝道：“咆哮刑场，罪加一等！来人，将行刑死囚全都堵上嘴！”
　　如果事先如此，必定会被人指斥是有意隐瞒什么，可刚刚狗咬狗一嘴毛的情景，围观军民全都瞧见了，随着那些堵嘴布一一封住了嘈杂的声音，众人只觉得耳朵根一片清净，自是对杜士仪的决断拍手称快。双手反绑口不能言的郭英乂，这时分自然完完全全是愤怒了。可是，眼看那些红衣刽子手提着大刀上来，他心底却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还这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真的要就这么死了？不，不可能，父亲经营陇右这么多年，兄长又是英勇战死，一定有人瞧不惯杜士仪的独断专行，一定会有人替他鸣不平，一定会有人有感于郭氏多年威名恩义，出手救下他的，一定……
　　就在郭英乂满脑子都是这些一定的时候，就只听得有人报请时辰已到的声音。随着他听到背后那掷签的声音，听到那刽子手嘿然提刀的声音，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双股战栗发抖，整个人几乎都跪不稳要瘫软了下来，尤其是那冰凉的刀锋放在后颈轻轻一搁，仿佛在试刀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下身一热，竟是因此失禁了！
　　“什么将门虎子，简直太脓包了！”
　　那刽子手捂着鼻子后退一步骂了一声，围观的军民顿时也发出了一阵哄笑。说时迟那时快，就只见那雪亮的鬼头刀骤然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那喷涌而出的血箭一下子溅起了老远，最前头那些人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星半点。可即便如此，那些人却振奋地欢呼了起来。
　　“杀得好！”
　　那是郭英乂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郭英乂的人头第一个落地，紧跟着就只见众多刀光一挥而下，一时滚落了十几颗首级。入仕为官这么多年，杜士仪连更加残酷的血肉杀场都见过，此刻这一幕早已不能让他动容了。哪怕是郭英乂这个一心致他于死地的大敌死在面前，他也只不过眉头微微一挑，等到一旁监斩的录事参军唐明前来禀报时，他方才站起身来环视了一眼围观今日处决的军民。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陇右乃是边境，正当抵御吐蕃的前哨，因此，今日处决这些人，不止是律例，也是军法！就是因为某些人一己之私，竟然杀害无辜，谎报军情，险些让整个河陇之地重陷战火，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今日我亲自监斩这些十恶不赦之辈，也同时告诫陇右上下将卒军民，抬头三尺有神明，但使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那么自然可以堂堂正正抬起胸膛做人，否则，今日此辈就是下场！”
　　疾言厉色说出这么一番话之后，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此次遇难的八名向导，杨大将军行前，已经请得陛下谕令，将牛仙童随身资财全数充公，全数用于抚恤。除却抚恤，若家中有子已成年者，却无稳当生计的，可自诣鄯州都督府，我当令人善加安排。若有子女未成年或未嫁者，鄯州都督府当遣坊间里正耆老善加照拂，直至成年！”
　　官杀民能够得到这样的补偿和安置，下头百姓已经很满足了，因此竟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苦主亦然——十几颗脑袋落地，在解气的同时，也难免有人觉得有些心惊胆战。只不过，在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时，刚刚那头一个拿西瓜皮去扔郭英乂的少年，却又突然张口叫嚷了一声。
　　“这些人已经给我阿爷他们偿命了，但那个牛仙童呢？”
　　此话一出，登时四下一片寂静。尽管刚刚那一幕，众多人都觉得痛快得淋漓尽致，可仍不是没有人想到背后那位钦使牛仙童。但只见人群一下子停滞寂静，仿佛每一个人都在等着杜士仪的回答。在这样众目睽睽之际，杜士仪不以为忤，反而气定神闲地说道：“陛下此次遣了骠骑大将军，虢国公杨大将军前来巡边。杨大将军曾经在岭南等地平叛平乱，功劳赫赫，素来嫉恶如仇，尔等不用担心罪魁祸首会逍遥法外！”
　　陇右之地多豪俊，这么多年来曾经在这儿立下战功的将军多了去了，故而杨思勖在两京兴许名头更大，在这儿却远远及不上已故的郭知运。故而，眼看人们带着几许疑虑和叹息渐渐散去，杜士仪也有些无奈。他倒是想把牛仙童就地斩立决，给受害者一个交待，可是，杨思勖都已经来了，而且摆明了要把牛仙童拎回去让震怒不已的天子亲自处置，他就不能太过逼人太甚了。
　　好歹一口气杀了郭英乂和十几个禁卒，已经足可平一时民愤了！
　　等到杨思勖在陇右所属边境四州一圈转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他仍然不管牛仙童，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河西凉州，在亲自检视仓廪和甲仗库之后，又阅军巡边，再次风尘仆仆回到鄯州都督府时，他却绝口不提此行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把牛仙童提了出来就打算回程。只不过，在发现牛仙童虽说消瘦惊恐，人却还是囫囵完好的时候，他在临走之际忍不住对杜士仪打趣了一句。
　　“你到底大度，换成是我，非得在这狗鼠辈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我怎么能和你这位以打仗杀人冷酷无情的大将相比？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必给人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杜士仪只能但笑不语，揖别了杨思勖后，他带着文武百官回到鄯州都督府，果然得到了吐蕃那边近日以来一直在提高防范的消息。尽管吐蕃细作未必无孔不入，但连日以来河陇的这一场风波实在是闹得很不小，总会让那边得知内情。即便知道这场仗未必打得起来，可在大唐这边各军镇增兵防戍严明的情况下，吐蕃那边也决计不会放松警惕。而这种情况有利无害，长久的太平会让边疆兵马失去警惕性，如今这种对峙的情形并不坏。
　　可这一次的惊险，他一定要汲取教训！不是每一次都能洞察到某些细节，由是挽回危险局面！
　　当杨思勖千里迢迢押解了牛仙童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末了。
　　这时节北地的天气已经寒冷了下来，高力士亲自在洛阳宫外迎接他时，少不得连道辛苦。杨思勖看也不看萎靡不振面如土色的牛仙童一眼，哂然笑道：“不辛苦，这一趟河陇跑下来，大家就能放心了。所见所闻不虚此行，牛仙客杜君礼这河西陇右二节度，行事固然不同，可相同的便是稳如泰山。”
　　“稳当就好，安西那边传来了紧急军情，突骑施又不太平了，竟然再次发兵攻打北庭和安西。”
　　说到这事，高力士一面摆手吩咐跟着的人把牛仙童押解下去，一面请了杨思勖同行，低声解说了各种原委，最后叹道：“大家已经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碎叶镇给了突骑施，以至于这些喂不熟的狼崽子无时不刻都在虎视眈眈，只想从咱们大唐身上啃下一块肉来！所以，杜君礼这次也不是没招人埋怨。甚至有人说，将错就错打了吐蕃，拿下盐泉桥，岂不是更好？”
　　“嘿，如果不是郭英乂给牛仙童出的主意，而且挑唆了镇西军中不少军将，结果反而被杜君礼识破，这事情也许还能将错就错。既然杜君礼都和牛仙客联名上书了，再提什么将错就错，简直是蠢话。事关边疆军马调派，再加上郭英乂已经不是第一回这般狂妄大胆了，陛下宁可先把吐蕃放在一边，也决计容不得如此滑胥鼠辈！”杨思勖跟了李隆基这么多年，对于这位天子的秉性可谓了若指掌，果然，高力士也轻轻点了点头。
　　“若牛仙童只是想挑起边衅，给自己捞点出彩的功劳也就算了，可谁让他竟然还勾结郭英乂这逃犯？陛下对郭家人在陇右的横行早已是深恶痛绝，这次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故而那几个说话隐晦的御史一个都没讨到好。只不过，我看到之前杜君礼上书说，他把郭英乂连同十几个禁卒一块杀了？”
　　见杨思勖点头，高力士眼睛眯了眯，仿佛想不到杜士仪竟会这么狠辣。毕竟，如今王毛仲死了，禁军说是由陈玄礼等几个大将统领，但真正的大权是在他和杨思勖等几个有数的内侍手里。可是，拿了杜士仪太多太厚的礼，他也就暂时把此事抛在了脑后。然而，当他带着杨思勖来到了天子如今日常起居的仁智殿前时，却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摔杯声。这一次，连他都吓了一大跳。
　　至少他出来时，天子还言笑盈盈语气轻松，这会儿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杨思勖还未回报呢！
　　“大胆！狂妄！朕对武家人已经够厚待了，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还在想着当年则天皇后君临天下那会儿不成？”
　　这话指代意味十足，一时间，就连受宠如高力士和杨思勖，都在门前站住，犹豫是不是要此刻进去承担那怒火了。高力士更是伸手叫来了一个小内侍，低声询问了几句后，他便立刻压低声音对杨思勖说道：“是中书令张子寿参劾了武温昚交连权贵，图谋不轨，论关系，那武温昚可是惠妃的堂兄。”
　　交连权贵这四个字可大可小，但问题在于后头的图谋不轨。这样的指斥摊着谁，谁都得死，就连搭边的亲王都要左迁，更何况区区一个武温昚？而且，能让中书令张九龄这位宰相亲自弹劾，如无意外，武温昚恐怕是死定了！而是否会牵连到惠妃，竟也是天子一念之间。
　　武惠妃这么多年都未能正位中宫，不就是因为出自武姓吗？
　　和当年的武后一样，武惠妃一样是从不吝惜在中官那儿下重金的，故而高力士和杨思勖都拿过她的好处。此时此刻，两人对视了一眼，即便有些忧虑，但高力士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杨大将军回来了。”


第819章 虚情假意
　　偌大的仁智殿正殿中，除了李隆基，武惠妃竟然也在场。然而，这位十几年来宠冠后宫几乎权比皇后的天子宠妃，此时此刻却一张脸蜡黄蜡黄，凄然彷徨，仿佛才哭过一场。尽管她早已过了青春年少的大好年华，可岁月沉淀之下，那种熟透的美艳却足以拉住男人的心。然而平日宛若会说话的眸子眼下红肿无神，甚至在看到高杨二人进来时，也仿佛全然没有反应，只是暗自垂泪。
　　杨思勖看似勇武无谋，实则对权谋政争却绝非不擅长。否则，他也不会在李重俊李多祚谋反的时候果断站在了中宗皇帝和韦后这一边，而后却又在李隆基太平公主诛韦后之际站对了队，紧跟着唐隆政变再次选对了主君。每一次站队正确，他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而多次受命征战大获全胜，更是让他爵封虢国公，官拜骠骑大将军，达到了大唐宦官从未有过的高峰。即便如此，他仍然很清楚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天子近身服侍的事很少相争，和高力士倒相处得还融洽。
　　所以，他在恭恭敬敬行礼拜见之后，便仿佛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先行一五一十禀报了巡视河陇的所见所闻。
　　刚刚还雷霆大怒发过火，但此刻面对正事，李隆基还是先把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全神贯注听了杨思勖的禀告，从边备、军械、军容、仓廪、甲仗、营田……杨思勖禀报得事无巨细，而他也一边听一边沉吟，到最后便微微颔首道：“到底是你亲自出马，果然不似别人只知道走马观花，营私舞弊，到底是真正看出了河陇这些年的光景。皇甫惟明当初言说息战，和吐蕃议和，朕还犹豫过，如今看来，若不是这些年休养生息，河陇怎会这番盛世太平景象？”
　　高力士当即附和道：“大家知人善任，之前不是还对相国们言说牛仙客镇守河西多年，劳苦功高？”
　　“牛仙客确实是让朕感到惊喜，由一介小吏而节度一方，正该为天下边臣之楷模。不过，杜君礼年纪轻轻，竟然能有大将之风，胜而不骄，前后两次都没有妄自出兵，足可见不是贪功之人，倒是让朕放心了。”嘴里这么说，李隆基却想到牛仙客也好，杜士仪也好，全都是萧嵩重用提拔的人，如今这样两个人构建起了西面的防御屏障，固然全都称职出色，可仍是存有些许隐患。幸好，萧嵩之前聪明得很，稍有暗示就自请辞相了。
　　天子既然如此说，那显然就是完全认可了自己禀报的结果，杨思勖顿时安了心，这才把话题转到了牛仙童身上：“大家，牛仙童也已经押回来了。”
　　自从牛仙童的种种劣迹被杜士仪和牛仙客联名奏报了天子之后，杨思勖领命去了河陇，高力士则默许了众多宦官火上浇油地告状，于是李隆基对此人可谓是恨之入骨。索贿他可以容忍，贪赃他可以不追究，但身为宦官却一面交接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一面诋毁陇右节度副使杜士仪，甚至杀戮无辜栽赃吐蕃试图挑起战端，最最要命的是，牛仙童竟敢肆无忌惮地收容了郭英乂！这是要干什么？一出宫就如此恣意妄为，异日若回宫岂不是更加大逆不道？
　　“此獠着实可恶！先将他于殿庭外杖二百，然后便交给思勖你处置，务必要杀一儆百，为众人诫！”
　　杨思勖立时应下，随即看了高力士一眼，暗示接下来交给你了，立时便退了出去。高力士虽说心下无奈，可也知道这等精细劝解的事，杨思勖着实不擅长，到头来若弄巧成拙却不好。于是，他在看了一眼一直枯立一旁的武惠妃一眼后，便字斟句酌地说道：“大家，刚刚老奴和杨大将军进来时，听说张相国才刚来过……”
　　这话还没说完，李隆基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张子寿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又给朕揭了一桩捅天的案子！当初诸武乱政，先帝和朕即位以来，多加抑制，这才有如今的盛世太平。那武温昚甚至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就交游权贵，以惠妃堂兄的身份招摇撞骗，甚至闹得宰相都到朕面前来告状了！”
　　天子虽怒火高炽，但武惠妃也好，高力士也好，都敏锐捕捉到了招摇撞骗这四个字，前者顿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后者则是瞬间领悟了天子的心意。因此，高力士立刻想都不想地说道：“陛下，武氏子弟多了，能够称得上惠妃堂兄弟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可谁都知道，除却已故郑国夫人之外，惠妃就没有别的嫡亲兄弟姊妹了，对那些人也并无多少亲近。那武温昚既是打着惠妃旗号招摇撞骗，又劳动张相国告状，那么立时重处此辈以儆效尤即可！”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对武惠妃揖礼道：“惠妃觉得委屈，就该一早对大家言明才是。”
　　武惠妃已经来不及去想李隆基是真认为武温昚招摇撞骗，还是存有别的想头，如今她只想把自己先摘出去，立时哭拜于地道：“三郎，妾这么多年少有和其他武家人往来，妾也不曾想到，那武温昚竟是如此大胆！”
　　没想到？没想到武温昚会四处探问那些宗室耆老对于东宫的态度？宫中会传言太子无德，寿王忠孝仁德，更合适入主东宫？
　　李隆基心下哂然一笑，面上却意兴阑珊地说道：“好了，是朕一时给气糊涂了！力士，你给我立刻带人拿下这武温昚，立时杖杀！”
　　不问缘由便立时杖杀，武惠妃顿时打了个激灵，可却不敢求情半句。等到她和高力士一道告退出了仁智殿时，只觉得腿都是飘的。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难关，比如上一次太子身边有人告密说太子勾连外臣，比如上一次王忠嗣那边有人投书，李隆基都曾经敲打过她，可从来没有这一次那般凶险。之前高力士和杨思勖没来的时候，李隆基还曾经历数过武后当政，他和兄弟们在五王宅中度日如年的煎熬，森然怒意溢于言表。
　　只有这一次，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中宫虚位这么多年，为何李隆基被大臣一劝谏就打消了立后之意！他固然宠她，似乎也偏爱她所出的几个子女，但那防范之心从来就没少过！
　　“惠妃。”瑶光一直心惊胆战等候在外，见武惠妃虽然出来了，可一直心神恍惚，她自是担心，最后干脆上前去搀扶了她的胳膊连叫了两声。等到武惠妃终于清醒了过来，她便索性岔开话题道，“刚刚杨大将军气势汹汹从里头出来，说是调人行杖，仿佛是要杖杀那牛仙童。”
　　果然是杖杀！
　　想到李隆基同样授意高力士杖杀武温昚，武惠妃不禁又打了个寒噤。事已至此，她根本无能为力相救，而如此一来，外头谁人不会看出她实际上是色厉内荏，根本动摇不了东宫？她紧紧抓住了瑶光搀扶自己的手，声音低沉地说道：“去找个人，让咸宜和杨洄一块入宫来见我。”
　　见武惠妃如此颓唐，瑶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寄希望于咸宜公主和驸马能够开解开解，立时答应了。
　　当武温昚被杖杀的消息传到了安国女道士观时，霍清立时先知会了张耀，后者却笑说道：“二位贵主正在心情极好地听太真娘子奏琵琶，也不是大事，不要扰了她们的好心情，还是回头再禀报吧。”
　　话虽如此说，张耀只是不想让玉奴听到任何与武惠妃和寿王有关的消息。等到那边散了，她跟随固安公主回居处，这才低声禀报了这两件事。果然，固安公主先是一言不发，等回到寝室时便笑道：“不枉我让赤毕设法给太子妃的兄长递了个消息，太子妃果然是聪明人，宫中立刻就开始宣扬寿王贤德了。当然，我们也在张相国那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武温昚固然算不得什么，但要紧的是，惠妃会因此而大受打击，至于陛下，肯定会更加心存防范。对了，牛仙童呢？”
　　“据说是杨思勖亲自去处置的，如今死活还不知道。”
　　“此獠居心之险恶，就是剖心取肝也不足偿其罪！”固安公主如今想想还有些后怕。相比她在长安的安稳，杜士仪那里可谓是险些就酿成大祸了！她极其相信杜士仪这义弟的眼光和谋略，如果河陇之地重起战火，她并不担心，可若有人想借此把杜士仪拉下马，那却将败坏他们多年来一步步打下的根基！
　　“阿耀，突厥那边情形如何？”
　　“贵主放心，伊然可汗去岁刚刚即位不久，就死于人暗杀，眼下那位登利可汗和两位叔父争得如火如荼，根本顾不上岳娘子那一边。而有罗盈他们在，和周遭部族大战连场，如今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又和回纥等部通商交好，一切都上了正轨。”
　　张耀说到岳五娘和罗盈那边的进展，顿时眉开眼笑，但继而又想起了云州那边的情形，心情登时沉甸甸的：“云州刺史王使君和郭长史他们，明年就要离任了，而王泠然和王芳烈，已经先行任满。今日贵主和玉真贵主出门的时候，他们曾经来投过帖……”
　　王泠然在云州一呆多年，曾经对自己有过倾慕之心，固安公主是知道的。然而她先后嫁给李大酺李鲁苏兄弟时就业已心死，又知道和蕃公主的身份是障碍，所以早早婉拒了对方的心意。而如今她回到两京，还要靠着这公主的身份为杜士仪交接权贵，主持大局，就更不打算找一门婚姻拘束自己了。
　　“阿耀，你替我传话给他二人，君礼不在洛阳，我在。除却河陇，不管他们想谋的官职在天南地北，我都会尽力相助！权钱二字，就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贵主竟是自信如斯！
　　张耀心中又惊又喜，暗想本担心固安公主回京后会郁郁寡欢，看来她真是白操心了！


第820章 满载而归
　　从寒风凛冽的户外回到温暖如春的室内，杜士仪只觉得通身都暖和了下来。今日他冒寒去看王忠嗣和南霁云的新军操练，不到三个月，整个新军已经褪去了之前那种散漫和青涩，竟是有一点雄师的样子露出来，他自然又惊又喜。这会儿把那件裹在外头的黑色大氅解下丢给吴天启时，他就对今日跟随的众人道：“忠嗣和霁云一正一副，果然相得益彰，今天这光景真是令人振奋！”
　　“大帅这难道不是在夸奖自己知人善任？”
　　被王昌龄打趣了一句，杜士仪顿时哈哈大笑。薛怀杰和陆炳松不像王昌龄和高适均为一时名士，不敢这样戏谑调笑，但两人也被今日临洮军那五千新军的整齐气象所慑，自然而然随之附和，盛赞了王忠嗣和南霁云一番，一时书斋中一番轻松的气象。自从把牛仙童那尊瘟神给送走，整个河陇文武军民仿佛都松了一口大气，再加上距离新年只剩下短短一个多月了，大多数人都想着在那祥和的气氛中迎接新年。
　　众人正有说有笑，议论着近几年来河陇的安定太平，突然外头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下一刻，竟是段行琛直接冲了进来。段行琛仿佛没看到众人那惊异的表情，振奋地挥了挥手中那封公文道：“洛阳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陛下英明，已经杀了牛仙童！”
　　此话一出，镇羌斋中顿时一片欢呼声。高适立刻嚷嚷道：“快去个人，也给王将军和南将军送个喜讯去，让他们四处传颂一下，以安军民之心！”
　　吴天启二话不说就一溜烟跑出去了，王昌龄登时笑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段判官，你既然亲自来报喜，赶紧给咱们读一读上头是怎么说的！”
　　尽管鲜于仲通在主持了一年多陇右进奏院后，就入朝为官，但他还是主动充当了陇右和朝中事务往来的一个节点，用他给杜士仪的信上所言，那便是饮水思源，不忘出处。即便杜士仪已经有了固安公主在洛阳，可鲜于仲通的这个态度，他还是极其满意的，自然不会推拒。段行琛也只是看了前头几句，得知杜士仪回来便匆匆前来报喜，具体如何却也尚未得知。故而王昌龄如此说，他就欣然笑道：“既如此，我便将仲通这封信读给大帅和各位听听。”
　　鲜于仲通这封信，不但绘声绘色讲了杨思勖将人解送回东都后，朝中文武的反应，而且尤其详细地说了牛仙童被杨思勖处死的经过。什么先杖之数百，什么缚架之数日，乃探取其心，截去手足，割肉而啖之，听得原本兴致勃勃的众人忍不住打寒噤。就连素来极其胆大的高适，在段行琛一脸震惊的表情停下来时，也忍不住轻声嘟囔道：“怪不得从前就传言杨思勖的凶名，果然名不虚传。虽则牛仙童可恶，但砍头不过头点地，杖杀本就是法外极刑，如今再加上这样的手段……”
　　每一个人都不说话了。如王昌龄这样博闻强记的，甚至在暗自历数这些年来天子下令杖杀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被殿庭决杖而后配流远方。
　　“好了好了，罪魁祸首既然死了，就不用再想这么多了。”杜士仪见气氛僵硬，少不得举手示意众人不用多想。昨日固安公主的急信就已经到了，他早已知道此事，此外还有武温昚因交连权贵被杖杀一案。于是，他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将鲜于仲通这封信暂时搁置在了一边，又和众人讨论起了明年垦荒屯田，以及从湟水修建引水沟渠以便灌溉的事。等到了众人各自领命离去，他方才重新展开了鲜于仲通的这封信。
　　前头转述了牛仙童被处决的种种细节，后头则是同样谈及了震惊一时的武温昚一案。只不过，相比固安公主本就是策划揭发了这桩案子的幕后主谋，更深知原委，鲜于仲通这封信代表的是陇右常驻朝中代表的立场，主要是形容了各方势力对此的反应，尤其对于三位宰相的态度尤其描述细致。
　　嫉恶如仇的张九龄是拍手称快，但同时又和老成持重的裴耀卿对于杖杀颇有微词，至于李林甫则是一如既往颂圣英明，其余的什么都没说，仿佛不知道这一趟武惠妃受挫严重似的。
　　张九龄和裴耀卿与武温昚之案扯不上丝毫关联，如此反应很正常，让杜士仪叹息的是，李林甫也丝毫没和武温昚扯上半点关系，这宰相之位竟是稳若泰山。他也知道李林甫多年来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着实是不倒翁级别的大佬，可面临这种大案，这铁杆的寿王党却依旧坚挺，着实不得不让人佩服。
　　因为鲜于仲通在信上赫然说，邠王李守礼庶长子广武王李承宏，便因为曾经交连武温昚，日前被贬房州别驾。这还只是开始，因为天子正在命人查抄武温昚宅邸，兴许还会拎出来更多与其有涉的人。
　　鲜于仲通和固安公主的信，角度各有不同，却让杜士仪得以全窥事件背后各种纷杂的关系，心情较之从前疏畅了不少。而更让他惊喜的是，仅仅是次日，风尘仆仆的张兴和封常清李静忠等人就入了鄯州境内。
　　得到振武军报信之后，杜士仪二话不说便亲自带着宇文审赶了过去，正正好好在鄯城等到了人。李静忠没想到杜士仪竟是亲自来了，一时表现得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一趟吐蕃让他吃足了苦头，杜士仪亲自在鄯城县廨为其接风洗尘之后，就体贴地请了人早些休息，自己叫了张兴和封常清宇文审到崔俭玄治事的书斋。
　　“你们这一去吐蕃就是将近半年，音讯不便，前时又险些起了战端，我实在替你们捏着一把汗。”
　　杜士仪这一起头，封常清就登时后怕：“听得河陇阅军增兵，吐蕃赞普就把我们都扣下了，亏得奇骏兄一直气定神闲，三天两头去拜见金城公主，和公主召见的那些吐蕃精通汉学的文士谈天说地。后来因为金城公主说项，吐蕃赞普总算是放了我们走，可过了多玛和那禄驿，到了莫离驿附近，却一下子听说有唐军在盐泉桥附近出没，于是我们又再次被扣了十数日。总算后来听得是牛仙童杀害无辜意图栽赃吐蕃，已经被大帅洞悉，故而我们才被放行，却是被吐蕃兵马押解到了赤岭，他们这才回转了去，之后振武军使李昕李将军派人护送了我们回来。”
　　让张兴去一趟吐蕃，然后河陇做出呼应之势，暂时遏制一下吐蕃对于小勃律的野心只是其一，其二在于，杜士仪打算打通金城公主这条线。和饱受尊崇的文成公主不同，金城公主嫁过去的时候太年少，而后和那位吐蕃赞普也谈不上和谐，没有子女，归国又不成，据说一直郁郁寡欢。吐蕃的女人从来就不能参与大事，而金城公主身为唐人，在吐蕃更是几乎被孤立了。所以，通过那些常常往来逻些的胡商，和金城公主传递某些消息，然后互助互利，这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杜士仪方才对险些挑起两国大战的牛仙童恨之入骨！
　　“总算回来就好。奇骏，你们在吐蕃逻些的所见所闻，都原原本本说给我听吧。”
　　崔俭玄和宇文审都不太明白杜士仪缘何举荐了张兴作为使节去了一趟吐蕃，这会儿听到张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自己这一趟远行的种种，两人不知不觉全都给吸引住了。无论是吐蕃那异域风光，风俗人情，还是那座布达拉宫的雄伟壮丽，赞普和金城公主夫妇的相处，还是吐蕃那些贵族和大臣的为人处事，全都是他们感到新鲜而一无所知的。而封常清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补充者，张兴但凡有所遗漏的部分，他会立刻补上，两人一搭一档，竟是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金城公主从前能够使唤的，只有自己从大唐带来的那些宦官婢女以及从者，在吐蕃举目无亲，甚至上次想要归国时，也是派人联络的西域那些小国。如今既然经我引荐，知道了那几家和陇右关联密切的胡商，日后便终于不至于孤立无援，她也答应了会继续大力推行汉学和汉字。”说到这里，张兴不禁有些振奋，“而身在逻些，历年来曾经因为战事以及各种原因被俘的汉官，金城公主也已经打算从中甄别出可用之人。”
　　这些年来，吐蕃在河陇以及安西和大唐大战连场，不但死伤无数，而两国也都渐渐集聚了相应数量的俘虏。大唐富有四海，投降的俘虏只要不是那种悍将级别的，大多数也就随随便便安置在京城，而吐蕃也同样会给俘虏一个好听的名头，就地安置在逻些，以备需要的时候询问大唐各州县的情形。所以，听到封常清开始罗列那些被俘的文武，宇文审和崔俭玄方才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看似简简单单一次出使，没想到竟是串联起两地的一道桥梁！
　　“很好，有了这样的进展，你们此行就是大获全胜！奇骏，你毕竟身为使者，和李静忠回东都复命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文申会和你一起回去，你把你家娘子也带上，一块去拜见你那岳母。回头我会奏你为陇右节度判官，但在朝中一切，还得看你自己的应对！至于常清，你以白身出使，假安西使节之名，见赞普有功，即便我上奏举荐于你，然则朝中宰辅是否认可，也要看你自己的了。”


第821章 谁人技高一筹？
　　由于出使之事需回东都复命，因此在鄯城歇了一晚，先向杜士仪禀报过后，张兴也不敢多耽搁，和封常清李静忠以及一应随从星夜出发赶回东都。之前在吐蕃境内耽误了太多时间，回程路上众人无不是加紧速度，到最后张兴把妻子托付给了舅兄宇文审，索性只带了三四随从护卫，和封常清李静忠每日驰驿二百四十里赶路，十余日就抵达了洛阳。
　　此时已将近腊月，那些清闲的官署已经开始预备过年，而洛阳宫中三省六部这些忙碌的地方则依旧人员进出忙碌不停。
　　出使之事历来归鸿胪寺掌管，张兴此次出使却挂的是试监察御史，知鸿胪丞，名义上归于鸿胪寺，其实没有半点关系。平生第一次踏入此间的他自然是两眼一抹黑，而封常清平生第一回到东都，进的又是洛阳宫这等从前未曾敢企及之地，就更加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了。所幸还有一个多年在宫中的李静忠轻声提点，缴旨回报一应事宜办完，那位鸿胪卿就淡淡打发了他们回去，甚至都没说何时天子抑或宰辅召见。
　　李静忠身为内侍，自然要先回内侍省向高力士禀告。他和牛仙童的资历差不多，但因为貌丑而一直都不能在御前露头，还是因为此行吐蕃多有艰险，旁人不乐意去，这么一项差事方才落在他肩膀上。果然，那可怕的高原反应折腾得他九死一生，此次回来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对于同行数月的张兴和冯长青，他固然曾经暗自埋怨过两人的胆大妄为，可这会儿出了鸿胪寺，他却还安慰了两人一番。
　　“出使吐蕃这种事虽人人畏难，但用的是边臣所荐之人，鸿胪卿自然觉得脸上下不来。不过，吐蕃毕竟是和突厥一样的大国，陛下或是相国们来日必定是会亲自过问出使之事的。张郎既是宇文氏的佳婿，不妨先趁此去拜望岳母，在洛阳过了年再说。”
　　安西四镇中，大都护府治所龟兹镇最为繁华，胡商云集汉夷杂居，处处丝竹管弦，封常清纵使到过鄯州和凉州，也觉得较之龟兹镇不过仿佛。然而，如今出了洛阳宫，过了天津桥，再次看到自己进城时走过的那条定鼎门大街，他方才恍然醒悟，这条大街为何被人称之为天街了。宽达百步的大街，整整齐齐的里坊，鲜衣怒马的贵介子弟贵族仕女，冠盖如云，放眼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洛阳大，居不易，如今又时值各省解送的举子进京预备应明年初的礼部省试，各家旅舍必定腾贵，常清你就和我一块去拜见我岳母吧！”
　　张兴这言下之意很明白，洛阳食宿腾贵，与其在外头住着麻烦，还不如去叨扰一下宇文家。封常清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囊中羞涩自不必说，想了想就答应了。依照宇文审给的地址，张兴凭借自己好歹在洛阳呆过一年多的记性，终于找到了地头。
　　宇文融罢相贬斥又遭流放后，当初在两京的宅邸经过查抄已经收回了，多年宦囊所得田地也几乎都遭人谋夺，可他们转籍云州之后，杜士仪曾经令吴九设法重新在关中及河洛置办了数百亩田地，如今长子和女儿都在鄯州，次子正求学于韦氏的一位名士，那名士这两年正住在洛阳，韦夫人靠着这些田地所得地租，却也能不靠宇文本家以及娘家过活。当她得到仆媪禀报，道是女婿张兴从鄯州来了，她顿时高兴得霍然站起身。
　　“快请！”
　　韦夫人只曾经见过女婿几次，见一身风尘仆仆的张兴带着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进来，她不等其行礼便连忙将其搀扶了起来，打量了好一会儿就笑着说道：“好，听说你去出使吐蕃，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这几日不妨就在家中住。”
　　“兴正有此意，这就多谢岳母了。”张兴见韦夫人如此热情，自然也舒了一口气，随即就引见了封常清。见韦夫人和颜悦色地留了封常清同住，他又告知宇文审会带着宇文沫一块回来过年，自是又让韦夫人喜上眉梢。待到安顿下来沐浴更衣之后，他就嘱咐封常清可以随意四处闲逛走走，但一定要记住坊门关闭以及夜禁的时辰，自己就立时出门去了。
　　他给杜士仪当了多年的掌书记，甚至在杜士仪为中书舍人的任上也随侍左右，此番回京，自然也需要代替杜士仪到各处拜访走走。然而，第一个去拜访广平郡公宋璟时，他就被拒之门外。宋宅门人客气而有礼地告诉他，家翁养病多年，不会任何外客，因杜士仪也说过宋璟很可能会拒而不见，他也就没有坚持，转送了一份鄯城土仪也就告辞了离去。
　　出师不利的他没有气馁，又折去见尚书左丞相萧嵩。
　　萧嵩在长安永乐坊和布政坊都有宅邸，在洛阳的宅子则位于修业坊，乃是别业，张兴从前也随杜士仪来过一两次。往日萧嵩为中书令的时候，这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可此次再来，他就发现这儿不止是门庭冷清，而且门前仆役竟是面带惶然，看上去仿佛出了什么事似的。因他刚到洛阳，此刻不明所以，心中不禁有些惊疑，等到了门前投书之际，两个门卒在看了拜帖时全都是面色一变，等到不多时内中有人出来见他，却是萧嵩长子萧华，脸上笑容竟是勉强得很。
　　“我还想这节骨眼上谁还会来拜见家父，原来是陇右杜大帅的张书记，唉，家父正在书斋，我引你去见他吧。”
　　看这样子，真的是出了什么事？
　　萧华一路上一言不发，张兴顿时心中更生疑窦。等到了书斋前，他眼见得萧华亲自推开门示意他进去，他纵有一肚子狐疑，也只好先进去再说。见萧嵩须发斑白，脸色沉郁，比从前自己见时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更是大吃一惊，拜见过后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外头大郎应该是给了你脸色看吧？人生起伏乃是常情，他还年轻，故而看不开。”萧嵩自失地笑了笑，随即抬手请张兴坐下，这才淡淡地说道，“牛仙童到河陇肆意妄为了一番，回来之后伏法被诛，这本来是大快人心之事。可他当红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陛下吩咐穷究其事，我当初不合送过他数顷地，让李林甫给揭了出来，日前刚刚诏命左迁青州刺史。”
　　萧嵩都一大把年纪了，因为此事竟要远赴青州？怪不得萧华此前见到自己笑容那样勉强！
　　张兴这次不得不暗自嘀咕了，若想到萧嵩竟然遭遇如此池鱼之殃，杜士仪知道之后会如何想？聪明如他，只觉得安慰也好劝解也好，全都不适合此情此景，唯有叹息一声，低声说道：“当时事出紧急，杜大帅只能当机立断，没想到竟然会使得丞相遭遇这等事……”
　　“他和牛仙客这次做得不错，当此之际若还不能果断些，就真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了，我从前只是想着帮牛仙童一个忙，毕竟他是得宠的中官，谁知道他竟会越发贪得无厌，是我识人不明，不能怪君礼。我到了青州之后，一年半载便会告老请致仕，所以你日后回去鄯州，就告诉君礼他不用放在心上。朝中风云变幻莫测，我从前封公拜相，如今儿孙绕膝，能颐养天年已经知足，没有什么遗憾了。”
　　见萧嵩对此次池鱼之殃并未怨天尤人，张兴倒也如释重负，可接下来萧嵩甚至兴致勃勃地和自己讨论起了道家典籍，服饵养生，他顿时有些招架不住，又盘桓了一会儿就赶紧告辞溜之大吉。可出了萧家，他就不禁感到心中沉甸甸的。
　　天子穷究牛仙童，兴许是因为心中愤怒，于是打算揪出所有与其有涉的人来，然后杀一儆百，可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却因为有些人一己之私，渐渐就变了味。长此以往，但凡兴一次大案，恐怕就要倒下一批人，朝中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今日时辰不早，张兴只去了宋萧两家，就折返回了宇文家。才刚到门口，他就见有一行人也往这边来了，不禁驻足等候了片刻。果不其然，那带着一二十随从的人也是在宇文家门口停了下来，头前那五十出头的老者若有所思打量了他片刻，随即其身边一个随从就下马上了前来。
　　“我家主人是户部韦侍郎，敢问这位郎君是……”
　　是韦济？宇文融当年当红的时候，曾经举荐过自己母家的亲戚，韦济便是其一。
　　张兴连忙报名行礼见过，韦济眼睛一亮，当即就欣然下马随张兴入内。走在那甬道上，他仿佛不经意地问了张兴一些陇右风情，继而突然轻声说道：“就在今天，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因为曾经和武温昚互通书信，多有交接，圣人一怒之下，贬其衢州刺史，朔方节度使要出缺了。政事堂李相国建言朔方之地正当抵御北狄之要，需要稳重之人前去镇守，举荐了你的恩主，陇右杜君礼。”
　　这个消息是张兴之前从未想到的。他在大吃一惊的同时，心底生出了深深的忧虑。可韦济之后见堂妹韦夫人时，却绝口不提此事。直到张兴代韦夫人又送了韦济出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韦户部，杜大帅在陇右还不到三年，很多事情还只是刚刚上手，而朔方乃防范突厥之要镇，更何况如今突厥骤然换了新主，内乱频繁，常有小股兵马扰边，不比陇右正一片太平，李相国怎会突然举荐了杜大帅？”
　　“因为李相国说，陇右讨击副使兼都知兵马使，临洮军正将王忠嗣，在河陇一带威名赫赫，可使其检校鄯州都督，然后让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待王忠嗣足以镇守一方时，再让王忠嗣挑起那担子来。这样，杜君礼想必也能够安然离开陇右。至于朔方，信安王经营多年，骄兵悍将刺头无数，而杜君礼对于节制将卒兵马极其有经验，如今陇右人人服膺，如若调去朔方，一定也能够马到功成。”
　　听到李林甫这样详尽的理由和完善的措置，张兴忍不住一颗心渐渐沉到了底。怪不得杜士仪一直都如此忌惮李林甫，此人简直是揣摩上心的绝顶高手！
　　果然，还不等他继续问下去，韦济便叹了口气道：“张相国和裴相国原本都觉得朔方乃关中北部屏障，根本之地，可因为李相国这番说辞，最终都赞同了。此事虽还不曾彻底定下，但有七八分准。杜君礼从前对宇文融曾雪中送炭，我倍觉惭愧，如今既然知道了此事，就告诉你一声，你让他有个预备吧。”
　　韦济借着和韦夫人的关系到这里来，原本就是想暗示韦夫人给尚在鄯州的宇文审送个信，如今既然见着张兴这个宇文氏佳婿，而且又是杜士仪心腹的人，那就更好了。他颇有文名，而且为人处事相当低调，和李林甫也一直保持着不错的私交，所以在通风报信之后，他也没有多做停留，须臾就消失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中。而张兴目视着韦济远去的背影，紧急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辰，最终对门卒嘱咐了一句，说是今夜自己未必会回来后就匆匆出了门。
　　他从鄯州出发之前杜士仪曾经嘱咐过，若是事关重大，那么就去安国女道士观！
　　可赶在闭门鼓擂响时进了正平坊时，他却陡然想起自己来得太急，备好的礼物全都还在宇文宅。凭借他的官位，又和玉真公主不怎么熟悉，哪里好就这样空着手上门，可眼下已经是夜禁时分了，里坊内固然不会太过严格地限制走动，可很多小店早已关门大吉，他东兜西转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在一家小酒肆买了一瓮酒，尴尬不已地来到了安国女道士观前叩门。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老女冠，张兴报名说求见玉真公主时，她便摇摇头道：“观主今日进宫去了，说是要耽搁几日方才回来。”
　　得知玉真公主竟是不在，张兴顿时大失所望。可他谢了一声，刚刚抱着酒瓮转身要走，那女冠突然问道：“对了，这位郎君刚刚说曾任陇右节度掌书记？观主曾经吩咐过，若是陇右来人，倘若愿意，可以去见固安公主。观主不在，贵主却在。”
　　这最后一句话形同绕口令，但张兴却听明白了，不禁心中一动。他对于固安公主不算很了解，但却知道杜士仪应是和固安公主有些关联。杜士仪当初刚刚进士及第观风北地时，去过奚王牙帐，和固安公主一块退过奚族三部，后来固安公主定居云州，不久后杜士仪出为云州长史，又在同城共事过一段时间。不论如何，眼下这个消息都得先与人商量，而后送信去鄯州，故而他连忙转身说道：“观主不在，那我就拜见贵主吧。来时大帅也曾经嘱咐过我，问两位贵主安好。”
　　问安好……你就带着一瓮酒来？
　　那女冠在安国女道士观见惯了各路权贵，张兴人固然仪表堂堂，可这抱着一瓮酒着实不像话，虽则女冠不禁酒，可拿着这当成礼物来拜客，那就怎么想怎么奇怪了。直到她吩咐张兴稍等，自己先行通报了进去，不多时见那位固安公主身边最得用的侍婢，地位和霍清几乎等同的张耀亲自迎了出来，她方才信了此人还真的是来拜客的。看着张兴随张耀一路入内，她忍不住暗自嘟囔了起来。
　　“那是什么酒？荥阳土窟春？剑南烧春？还是什么梨花白之类的御酒？”
　　固安公主并不知道张兴这就已经到洛阳了，可眼见得夜禁时分他竟是来求见，她就明白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发现张兴抱着一瓮酒，她也生出了和那看门女冠一样的疑问，直到张兴行过礼后尴尬地解说，因为来得太急，只能在正平坊一家酒肆中随便买了一瓮酒作为礼物，她方才笑了起来。
　　“幸好我和观主都是不挑理的，否则你哪进得了这门。好了，有话直说，我知道你必有要事。”
　　即便有些心理准备，可当张兴把韦济转告的那个消息禀告了之后，就只见固安公主竟是霍然起身，面上赫然又惊又怒。
　　“竟有此事！我真是大意了，机关算尽，没想到却让那李林甫钻了大空子！”
　　这短短几句话，却泄露了太多太多内情，张兴在心中咯噔一下的同时，看固安公主的眼光也和此前再不相同。果然，固安公主须臾缓缓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说：“你应该也看出来听出来了。不错，如今鲜于仲通入朝，鄯州进奏院看上去又没人主持了，实则我就是代君礼坐镇两京的中枢。你是君礼的肱股腹心，所以我也不瞒你。你得知此事立刻来见我，做得很对。”
　　果然！张兴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暗自佩服杜士仪未雨绸缪的同时，也不禁对杜士仪和固安公主的关系起了十分的好奇。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只听固安公主笑了一声：“你也不用想歪了，早在当初君礼和我在奚王牙帐同舟共济退了奚族三部的兵马之后，他便一直叫我一声阿姊。”
　　“不敢不敢。”张兴赶紧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那贵主看来，此事应当如何？”
　　“让牛仙客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王忠嗣资历不够，所以暂时只让他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待异日再挑陇右节度的担子，不得不说，李林甫这一招简直是让人挡无可挡。如今河陇无战事，这样的措置谁也挑不出错处。而且，与其说陛下是因为信安王李祎和武温昚有些什么勾连，而要罢免其朔方河东节度使之职，还不如说是李祎多年掌兵，又是宗室，陛下对他渐渐起了疑忌之心！李祎在朔方经营了多年，麾下将卒不少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朔方节度之职，可以说是比之前陇右节度要难多了。如果此事一定，那这是君礼多年仕途中最最艰险的一次！”
　　若是平时，听到固安公主竟然能够如此冷静犀利地分析此中情由，张兴一定会惊叹不已，可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贵主言下之意，木已成舟？”
　　“没错，就是木已成舟。”固安公主苦笑一声，但眼睛里须臾便绽放出了犀利的光芒，“但是，朔方乃是防御北狄的重镇，只要君礼能够有所建树，那绝不会逊色于呆在陇右！而且，王忠嗣此人忠肝义胆，兼且有勇有谋，当得起镇守陇右的重任。更何况……”
　　固安公主眼神闪烁了一下，暗想幸亏云州那一步暗棋走出去得及时，在突厥牙帐之后，如今已经掩有一块飞地的岳五娘和罗盈，只要互为犄角，那么杜士仪在朔方也许会大有所为！当初收服陇右那批将校，兴许还有人会觉得杜士仪不过是小有手段，那么，收服朔方那批李祎一手提拔起来的骄兵悍将，到时候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抹杀杜士仪的功劳了。所以，这一次是机遇和风险并存！
　　“奇骏，你立时就在我这里代我手书一封给君礼，按照我说的写！”
　　洛阳宫仁智殿后的小殿中，李静忠将出使之后的经过禀告了高力士，却没有得到什么有意义的答复，就被遣退了。尽管牛仙童的落马让那些中官仿佛嗅到血腥气的蚊子一样一拥而上，都想在御前脱颖而出，但他知道自己很难有那个机会，因此也没打算去争。然而，回到自己的居处后，却已经早有宦官等候在此，言说武惠妃召见。面对这样一个消息，他只觉得又惊又喜，慌忙赶了过去。
　　他固然是靠巴结武惠妃方才有今天的，可武惠妃宠冠后宫如同皇后，他只不过是她用过那些人中的一个而已。
　　“拜见惠妃。”
　　“嗯，听说你这次吐蕃之行颇有功劳。”武惠妃开门见山地起了个头，见李静忠连忙谦逊，她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因为长得丑了些，一直都不得重用。如今我给你一个机会，忠王身边正缺一个掌管内外的内侍，你去吧。”
　　忠王？那位毫不起眼的皇三子忠王？
　　李静忠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可就在这时候，武惠妃又说出了一句话：“当初王忠嗣被皇甫惟明中伤，在旅舍待罪，结果有人射箭入旅舍，说是不如请忠王调停。这件事一度让陛下大为震怒，闹得沸沸扬扬，王忠嗣和皇甫惟明全都因此左迁，就连我也一度遭了疑忌。回头想想，忠王反倒显得无辜得紧，可若真的他如此无辜，缘何字条上偏偏有他？总而言之，你给我去好好看着忠王，异日事成，我许你内常侍之职！”
　　等到三言两语吩咐完，又把李静忠遣退了，武惠妃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一次虽是折了一个武温昚，可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可弥补的实际损失，可李隆基的言行举止却让她不由得心寒。就算她真的成功了，就算寿王真的成了太子入主东宫，就真的不会重蹈如今太子李鸿的覆辙？
　　天子薄情，她已经看透了！信安王李祎这次看似是因为武温昚而下台的，可实际上却是因为身为宗室却多年掌兵之故。没见李祎如今尚还在朔方灵州等待新任节度使上任交接，而他心腹的几个大将已经被调到了天南地北？


第822章 文武归心
　　兼知朔方河东二节度的信安王李祎，竟被罢官贬斥衢州刺史？而且，李林甫举荐了他杜士仪前往接任朔方节度使？
　　当星夜兼程的信使从东都感到鄯州都督府，呈上了固安公主口授大意，张兴执笔的这么一封信时，杜士仪着实意外于这一天翻地覆的巨变。
　　他很清楚，倘若不是韦济有感于他当初对宇文融的援手，断然不会把这样的安排和盘托出，而早一日得知这样的消息，他就能早一日有所准备。可不管如何，对于李林甫利用事机以及揣摩上意的本事，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他不是没有想过早些把李林甫扳倒，可最初没有恩怨，而且找不到入手点，等有了恩怨之后，他方真正见识了李林甫的手段。此人官职自始至终在他之上，灵巧善媚长袖善舞，天子宠信，惠妃为援，中官们交好，几乎很少露出破绽，就连吏部当初一度出现那种纰漏，天子依旧信李林甫不疑。他离京时还提点过张九龄，可李林甫如今反而有更得圣心的兆头。不得不说，这样一个至死方才给人找到可趁之机的一代权相，和从前他的那些对手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
　　杜士仪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信，最终方才将其丢到火盆中，眼看其烧成了灰烬，继而就吩咐道：“来人，去临洮军中请王将军来见我。”
　　大约半个时辰后，王忠嗣便赶了过来。如今尽管是寒冬，但军中操练并不曾懈怠，尤其那些刚刚编入卒伍不久的新军，王忠嗣更是和南霁云轮流亲自督练，下了不知道多少死力气。因而，进屋之际，王忠嗣的头上热气蒸腾，身上大氅解开一扔上前见礼之后便问道：“大帅找我。”
　　杜士仪示意王忠嗣先坐下，这才直言不讳地开口说道：“忠嗣，你心里有个预备，我在陇右是否能呆过这个新年，还未必可知。”
　　“什么！”王忠嗣刚刚坐下，此刻就不由得霍然站起身来，“莫非是朝中也有人进谗言，对大帅不利？”
　　王忠嗣自己就曾因为一堆子虚乌有的罪名而在京城惶恐待罪，那种滋味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品尝了，此刻自然而然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他本勇武大将，此刻这须发冲冠勃然大怒的样子，足以让胆小的人后退，而杜士仪见状不禁心中感动，当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的断言也太早了些。别激动，被进谗言遭了贬斥的不是我，是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
　　此话一出，王忠嗣顿时愣住了。他能够有今天，一是当年在云州旗开得胜，人生中第一场胜仗给他带来了信心以及天子的信赖；二是而后被萧嵩指名要到了河西，征战连场，而那时候的信安王李祎，也对他极其器重，提携指点不遗余力，放手给他兵马；而三是他遭遇人生中第一次重挫之后，杜士仪上疏极力为他辩解，把他要到了陇右，使得他能够毫无掣肘地练兵布防。可以说，杜士仪、萧嵩、李祎，是他最为敬重的三个人。
　　“竟然是信安王……大帅，信安王怎么了？”
　　杜士仪将李祎与武温昚有书信往来以及结交之事简短描述了一番，当即就只见王忠嗣眉头倒竖：“这简直是荒谬！武温昚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武氏子弟，信安王却是堂堂朔方河东节度使，怎会有什么关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定然是朝中有人疑忌信安王赫赫战功，所以这才进了谗言！”
　　“就算是谗言，也要陛下相信才行。”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王忠嗣呆若木鸡。没错，如果李隆基不信，信安王李祎怎会被贬？遥想自己当初那无奈和惶恐，他不知不觉低下了头，许久方才想到，杜士仪刚刚提到不日就要离开陇右，这怎么突然就拐到了信安王李祎身上了？于是，他立刻打起精神问道：“那大帅离开陇右的事情，莫非与此有关？”
　　“信安王李祎从开元十五年至今，节度朔方九年之久，战功彪炳，举世瞩目，如今左迁，朝中李相国荐我前去接任，其中意思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见王忠嗣脸色极其难看，杜士仪便笑了笑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你在陇右这三年，稳扎稳打，人望又高，所以届时会由河西节度牛大帅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以你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等数年之后，你一定就能独当一面，节度陇右了。”
　　王忠嗣今天可谓是货真价实的一日三惊。杜士仪要离开陇右，信安王李祎遭贬，而他很可能留下来镇守鄯州，这连番消息足以让素来老成持重的他消化好一阵子了。他努力平复了激荡的心情，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倘使这些事真的不可挽回，那么大帅前往朔方的时候，打算带上少伯达夫这些幕府官么？”
　　“回头等消息确切之后，我就会和少伯达夫商量，他们若是愿意，我自然扫席以待，但薛怀杰和陆炳松皆是陇右本地人，更熟悉这里，所以我把人留给你，你也需要两个帮手，段行琛亦然，他这个节度判官离不开。至于霁云，你也先不要告诉他。鄯州都督府录事参军唐明是当初随我一起来鄯州的，明年任满。他当时左迁本就是遭萧相国迁怒，到时候我会在朝中设法，看看能否让他回朝，至于其余诸将，到时候再说吧。”
　　杜士仪显然已经做好了离任的准备，王忠嗣顿时无话。他重重点了点头，等到又坐下和杜士仪商议了许久陇右各州军镇边防的细节，他告辞离开出了镇羌斋时，突然发现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粒。
　　又要下雪了。这是他，也是杜士仪在鄯州过的第三个冬天了吧？
　　杜士仪镇守陇右不到三年，四境几乎无战事，仓廪丰实，甲仗齐备，军民安乐，换成是他，也能否做到这一点？
　　当王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同样难掩惊愕。历来节度使若无大的纰漏，抑或是病故以及力不能及，都不会调换得太过频繁，杜士仪镇守陇右期间即便不曾有多少显赫的军功，可也几乎没有纰漏，在她看来，安安稳稳当上三五年总不会有问题。可如今竟然因为武温昚之案把信安王李祎拉下了马，这转瞬之间就牵连到了远在陇右的杜士仪，竟然使得他要去朔方灵州上任？
　　“杜郎，真的不可挽回？”
　　“看样子是如此。李林甫做事，素来是没有把握不出手，他这次都出手了，而且还让张九龄和裴耀卿不得不赞同，那就几乎木已成舟了。张九龄什么都好，就是对于边臣的态度着实微妙，在他看来，武臣功劳归功劳，却不可待之太厚，如张守珪以擒得可突于之功，尚不得兼同中书门下三品，李祎身为宗室，却长年掌兵权，这就足够他心怀警惕了，故而支持李林甫也在情理之中。最要紧的是，谁让我在陇右清洗郭氏的名声太过出众了，让人期望我到朔方也如此来一回？”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王容又好气又好笑，可见杜士仪并未露出颓唐之色，反而精神奕奕，她不禁放心了一些。可杜士仪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
　　“幼娘，朔方灵州不比陇右鄯州，那儿直面突厥，而且李祎去任，必然会有人心存敌意，你和孩子们就先在长安或是洛阳住一阵子吧，等我彻底安顿了再说。”
　　王容本待相争，可见杜士仪脸上赫然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表情，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朔方之地我确实完全陌生，我和孩子们不拖你后腿。”
　　“你什么时候拖过我后腿？我只是怕你们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就后悔莫及了。唉，到底是漏算一招，还以为能在陇右长长久久，崔十一得知该气坏了。”
　　确切的消息只比固安公主的信使晚到三天，当鄯州文武得知天子召杜士仪回京述职，而后将改任朔方节度的消息时，登时一片哗然。尽管杜士仪对待某些人的手段，几乎可称得上冷酷无情，可提拔人才亦是不遗余力。就在不久之前，那位尽忠职守挡下了牛仙童的城门老卒廖登科，拔擢镇西军旅帅，纵使那是郭建的用人，可谁不知道背后必然有杜士仪的授意？而且这几年来陇右安定富庶，军民安居乐业，垦荒水利全都大有改善，这些都是实打实人人都能看见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接下来是牛仙客兼知河西陇右二节度，王忠嗣将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否则调了别人来，兴许又是天翻地覆的局面！
　　除却早有准备的王忠嗣，其他人都始料未及，因此杜士仪一面要和王忠嗣办交接，一面要派人联络牛仙客，一面还要应付匆匆赶来的各方人士。先赶到鄯州的自然是镇西军正将郭建，他本就遗憾河州刺史苗延嗣竟是在关键时刻没掉链子，以至于他不能撵走此人自己做主，如今杜士仪一调任，王忠嗣因此正位，他就更加恐慌了，不得不来讨一句准话。而紧跟而来的则是廓州刺史兼积石军使姚峰，甚至于连洮州刺史兼莫门军使安思顺也到了。
　　一时陇右节度麾下最具影响力的大将齐集一堂。只在每年集议之际见过杜士仪的安思顺，此时此刻却在大堂上郑重其事地对杜士仪行礼道：“杜大帅节度陇右虽不到三年，然则军令严明，政绩斐然，军民固然受益，我等亦然。如今大帅将临危受命节度朔方，我别的无可助益，唯有赶来为大帅送行一程！”
　　安思顺是多桀骜不驯的人，姚峰郭建全都深有体会，因而见他这番光景，两人无不感触。而姚峰自己因为杜士仪拿下罗群而一举正位刺史，终于跨出了那最难得的一步，他亦是对杜士仪感念得很，当即也行礼说道：“大帅于我亦有知遇之恩，举荐之德，大帅尽可放心，我镇守廓州，绝不放吐蕃一兵一马过境！”
　　安思顺姚峰如今都是刺史，王忠嗣当初还是自己的副将，如今却骤迁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郭建可谓是心中五味杂陈，苦味居首，此刻正想打起精神和前两位一样说两句话的时候，却只见杜士仪冲着自己微微颔首，说出了一句他始料不及的话。
　　“我从前对你等虽有举荐，但你们都是屡立战功之人，当得起要镇之任。河州苗使君应该近日便会回朝，升任左散骑常侍，故而我已经举荐安将军调任河州刺史，洮州刺史将由姚将军递补，而廓州刺史则由郭将军出任。我镇守陇右近三年，未曾有过纰漏，此事应有七八分准，你们都有个准备就是。”
　　河州乃是陇右除却鄯州之外最重要之地，由资历最老的安思顺出任也在情理之中，而姚峰郭建先后递补其余两州，其中意味自然很明显了。一是酬功酬劳，二则是免得朝中议论将专其兵。可即便如此，三人仍然皆大欢喜。尤其是郭建，即便要去接任的是姚峰呆过两年多的廓州刺史，他还是为之狂喜。
　　终于跨出去这一步了！
　　这三位即将独当一面的大将告辞离去之际，对于送他们出去的王忠嗣都多了几分礼敬——尽管王忠嗣还尚未节度陇右，可鄯州都督府好歹也是下都督府，邻近各州都在管辖之内，看这情形，这位天子义儿异日节度陇右是很可能的。
　　而唯一留着的南霁云则是面色不太好看，他已经不是当年吴下阿蒙了，镇守云州多年，任临洮军副将也已经一年，官场上的大门道，他隐隐约约也能看明白。他忍了又忍，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迸出了一句话。
　　“大帅此次去朔方就任，可那儿都是信安王的旧部，勇将云集，自然难免不把人放在眼里，而文官在这种军镇又说不上话，大帅就这么孤身就任，那也未免太艰难了！若是真的要稳定局势，大可在朔方就地简拔一个德高望重军功足够的，为何要大帅从陇右去朔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正明你终于也能看破此中玄机了。”
　　杜士仪顿时笑了，但却直呼南霁云表字，而非他的名字。果然，他立时看到南霁云激动的脸色稍稍平复了一些，看样子是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就吩咐南霁云随自己去鄯州都督府中的观星台同游，等到大半个时辰后，南霁云孤身出了鄯州都督府时，那张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但心情却是无比激荡。
　　那些只知道在朝中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宰辅高官知道什么！他们看到边境的军民日子过得多艰难？知道每次打仗要死多少人？知道什么是因人废事？一任都不到四年就调走杜士仪，而且是去朔方那种直面突厥之地，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杜士仪就是再本事也比不上原本朔方的老将，这简直就是明摆着，让杜士仪去那种虎狼窝与众将博弈的！当初信安王李祎领军为副元帅征讨契丹的时候，他曾经领兵相从，尽管并未得到重用，可对于那位老将的用兵，他着实佩服敬重十分。
　　把战功赫赫的信安王李祎就这么打发到江南去，这就是所谓的宰相胸怀，帝王心术？
　　崔俭玄这个鄯城令不能擅自离开任所，但杜十三娘早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在鄯州都督府连住了三天，和嫂子王容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当安思顺姚峰郭建离开鄯州的时候，她也神色复杂地来到了镇羌斋向杜士仪告辞。看着这个多年来一直陪伴自己的妹妹，见其眼睛里噙着眼泪却还竭力忍着，杜士仪长叹一声，伸手将其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尽管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一双无依无靠的兄妹了，尽管他们早已双双成家立业，尽管他们早已不用这样形式上的相互依偎来劝慰彼此，可杜十三娘还是忍不住反手紧紧抱住了兄长，好一会儿才声音哽咽地说道：“阿兄，十一郎这次就算再气恼再跳脚，一时半会也是帮不上你了。朔方艰险更胜陇右，你一定要小心。如果真的没办法，那就辞官，咱们兄妹在樊川买上一座大宅，好好逍遥度日！”
　　“傻丫头，你也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杜士仪松开了手，这才认认真真地说，“放心，如果真的没把握，你阿兄还有一招无敌的病遁大法，既然这一回并不曾使用，自然意味着你阿兄我还没被逼到那地步。虽说我从前每逢出外任，全都是自己苦心筹划，这才最终得以成功，这次却是被人算计了一回，可知难而退不是我为人处事的宗旨。你回去告诉十一郎，王忠嗣还在陇右，他只管好好当他的鄯城令，回头王忠嗣绝不会亏待了他！我就不去鄯城了，省得被他缠着脱不了身。”
　　至于鄯州都督府中其他属官，杜士仪一一召见，各有安排。节度判官段行琛深悉陇右上上下下各种事宜，杜士仪已经表示会留给王忠嗣。录事参军唐明得知杜士仪已经向张九龄裴耀卿二相举荐了自己，自是感激涕零谢了又谢。至于当初门下省调来此地的两个录事主事之类的低品官，则是觉得陇右虽偏远，却比两京自由，都乐得在此继续任职，杜士仪也就听之任之了。
　　而要说整个鄯州都督府，最没压力的人，竟就是王昌龄和高适了。两人一听说杜士仪改任朔方节度使，立刻双双表示跟着去。用王昌龄的话说，西域和河陇风光已经体验过了，朔方灵州两面都有大漠，风光听闻亦是极佳，正好跟着去见识见识。杜士仪知道两人都是性子豪阔疏朗的人，也不和他们客气，当即爽快答应了下来。
　　杜士仪既是要先行驰驿回京述职，自然不可能带上家人，可王容屈指算了算，路上走得快，还能赶上在长安见了父亲兄长一块过年，也就决定带着儿女在杜士仪之后就启程。虽说幼子杜幼麟还小，可他落地就筋骨壮健，她就索性重金寻了两个擅长小儿科的大夫。这一日，为丈夫打点好行装的他目送着二十余护卫护送了杜士仪启程，她直到远眺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这才拉着儿女转身，暗想临走之前，还得把那两个配制火药的炼丹师好好安置了。
　　“阿娘，我们今后，真的再也不回鄯州了？我很喜欢这儿呢！”
　　杜仙蕙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问得王容无言以对，而杜广元毕竟年长许多，就不会问出这样让人难以回答的难题了。身为长子的他两手交握成拳，眼巴巴地看着段秀实，后者被他看得脑袋耷拉垂头丧气，到头来竟是段行琛这个当父亲的忍不住了，在杜士仪面前尚且没能说出来的话，此刻竟是脱口而出。
　　“夫人，秀实和小郎君素来交好，大帅和夫人也素来信赖他。我厚颜问一句，可否容秀实拜在大帅门下？”
　　王容闻言一愣，见杜广元一时狂喜，而段秀实则是先是面色涨得通红，继而讷讷说不出话来，她顿时笑了：“杜郎从前就和我说，希望自己有个如秀实这般省心的儿子就好了，他是一定会答应的。既然如此，等你们父子在这鄯州团聚过了年，让秀实到洛阳来吧！”
　　杜士仪并不知道王容一句话就给自己添了个弟子，大冷天的驰驿赶路，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他每晚到了驿馆都是倒头就睡。如此一路疾赶，腊月十二，他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东都洛阳。甫一进城，他就只觉得满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不禁有些疑惑，可等到风尘仆仆的他踏入洛阳宫中尚书省重地，他就彻底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寿王两日后就要册妃了。
　　杜士仪只觉得胸口一阵噎得慌，可时至今日，他已经用不着去打听寿王妃是谁了。进了尚书省，他不过是在吏部和吏部侍郎裴宽小坐片刻，便得到了政事堂三相召见的消息。他闻讯正要辞了裴宽出来，却不想裴宽在用眼神打发走了那小吏之后，就起身提醒道：“君礼，我这吏部侍郎能当多久实在说不好，你若夹袋中今年参加冬日集选的选人，那么就尽早提出来，晚了我也无可设法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倘若再不知道裴宽如今这日子不好过，连裴耀卿这个族兄都未必护得住，杜士仪就太迟钝了。他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就出了尚书省，随那前来引路的内侍往中书政事堂行去。尽管政事堂早已改为中书门下，设五科分理政务，但中书省还是仍然保留着当年的政事堂议事厅，以供宰相接见各部署的高官。此刻，杜士仪一踏入期间，就听到一声大笑。
　　“咱们的陇右杜大帅到了！”


第823章 寄君以厚望？
　　笑容满面打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林甫。
　　尽管中书省归张九龄，门下省归裴耀卿，礼部尚书更多只是清贵而无实权，但这并不妨碍李林甫如日中天的势头。此刻政事堂中尚有小吏伺候，见这位煊赫的宰相打过招呼之后，竟是亲自起身迎上了前，无不为之咂舌，暗中惊叹杜士仪三十许人便节度一方，据说深得天子宠信，果然连李相国也不得不给面子。
　　杜士仪深知李林甫是什么秉性的人，他一瞬间打起了十分精神，含笑施礼道：“拜见三位相国。”
　　李林甫走得快，早已抢在张九龄和裴耀卿之前将杜士仪搀扶了起来。后两者也已经起身，张九龄含笑叫了一声君礼，裴耀卿则是用更熟稔的口气说道：“如今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却还让你在路上紧赶慢赶，也幸亏你身体壮健。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应该尚未归家吧？来人，快送热汤来驱寒！”
　　“家里只有老仆守门，再说诏命上既然催得急，我就索性直接来了。”杜士仪解说了一句后，见三位宰相各自归位，又示意他坐，他便在客位上从容落座了。果然，固然有小吏手脚麻利地送上了热汤来，但涉及正事，他只喝了两口，张九龄就先行开了口。
　　“朔方正当抵御北狄的要镇，信安王镇守多年，劳苦功高，然则此次因为言行不检左迁衢州，说实话，我们也都为之叹息不已。朔方诸将之中，虽也有功勋卓著，能征善战之人，然则如今突厥内乱，纵有兵马侵袭，也绝不如从前毗伽可汗在世时那般威势，所以朔方要的是稳，而不是一味追求军功。所以，李相国举荐了君礼你，我最初有些犹豫，但看你在陇右稳若泰山，我最终也附议了。”
　　杜士仪闻言恍然。原来如此，李林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张九龄看重的是他不好战，不求边功，可以遏制一下穷兵黩武这种趋势抬头。
　　这时候，裴耀卿方才接口说道：“时至今日，也没人觉得你太过年轻不足以挑重担，可我还是捏着一把汗的。朔方之地素来是勇将云集之地，难免骄悍，我别的不担心，怕只怕你孤身前往节制不住。不过李相国一再说你在陇右三年，上下军将无不服膺，到朔方一定也能马到功成，陛下都点了头，我也只好作罢。不过朔方不比陇右，如若你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
　　这么说，裴耀卿对他接任朔方是抱持着保留态度的。
　　既然差不多摸清楚了三位宰相的不同立场，杜士仪心下稍安，当即开玩笑似的说道：“真的是要求任我提？三位相国可不要虚言诓骗安我的心！”
　　李林甫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就仿佛多年好友似的善意十足：“陛下也知道此事不容易，所以只要能办到的，咱们自然会尽力。”
　　“既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从前随我前往鄯州赤岭立碑的金吾卫将军李佺，能否调了给我为节度副使？”
　　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这样一个人选正在预计之内。此刻，李林甫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若是朔方那些悍将因为杜士仪的年纪便小觑了他，那还真的是看错人了！能够在这种看似可以漫天要价的情势下，提出最精准最合适的要求，果然不愧是杜士仪！
　　张九龄一听到是要金吾卫将军李佺，略一沉吟便欣然点头道：“此事我会立时禀奏陛下，想来应当不成问题。”
　　十六卫将军的头衔只是听上去风光，其实整个长安城中，真正顶用的是北门禁军，可这一支兵马如今捏在高力士杨思勖为首的宦官手中，如陈玄礼这等大将尚且要仰其鼻息，更何况寻常的将军？所以，杜士仪并不认为李佺会拒绝出外独当一面的机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此行之前，同样出身宗室，乃是信安王李祎一手提拔起来的振武军使李昕替他写了多封书信，届时可带给其昔日颇有交情的一些朔方军中同僚，再加上同样出身宗室的李佺，此去朔方的把握就大多了。
　　他在政事堂中只盘桓了小半个时辰就告退离去。而三位日理万机的宰相自然不可能只顾着一个小小的朔方，天下有的是事务需要全力处置。可是，张九龄求见天子的呈报尚未得到回复，宫中就传来了消息，道是杜士仪尚未到洛阳宫门口，就被紧随而来的内侍给请进了宣政殿，显而易见是天子召见。
　　面对这消息，张九龄不禁笑道：“天下外臣不知凡几，陛下能记住的更是凤毛麟角。可杜君礼从当年关宴时献上那一支雷击老梅开始崭露头角，现如今节度一方，陛下自是更加信赖非常了。”
　　裴耀卿对此只是莞尔，李林甫却暗自哂然一笑。当今天子曾经信赖非常的人还少吗？王琚刘幽求助天子登上帝位，最初酬之以相位，可紧跟着还不是远贬，刘幽求人已经死了，而这次他只是稍稍一算计，因武温昚而倒霉的，就有那王琚！更不要说姚崇宋璟张说全都是武后年间便赫赫有名的名臣，可算算在相位上都呆了几年？至于别的人，那就更加不用说了。李隆基对于大臣的信赖素来就不是毫无保留的，有的是可趁之机！
　　当杜士仪时隔近三年再次见到李隆基时，就发现这位大唐天子看上去苍老了不少。兴许是嫡亲的兄弟姊妹这些年一个个过世，也兴许是因为成天要提防这个算计那个，身心俱疲，总而言之，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李隆基透出来的那股倦意。所以，无论天子垂询陇右的情形，还是探问他对于上任朔方的看法，他全都只挑好听的说，果不其然，李隆基一时大为欣悦。
　　“好，朕果然没看错你！遥想南朝梁国大将韦睿，虽羸弱书生，不能骑马，每战必乘车，持竹如意督战，然则却屡屡大获全胜。如今你三头及第，战时却同样未遭败绩，又与韦睿皆为京兆杜陵人，朕等着你这名士异日于北狄中大扬威名的一日！”
　　李隆基这一高兴，竟是把梁国名将韦睿拿来和自己比较，杜士仪不禁汗颜。可既然天子高兴，他心念一转便朗声说道：“陛下，韦睿力弱，不能骑马，而我朝名士，却从来都以沙场建功为荣。昔日有娄贞公进士及第，却应猛士举，一再领军攻伐；又有王忠烈公，明经及第而镇守朔方多年，战功赫赫。所以，诗赋无一不精，弓马无所不通，上马治军，下马治民，此方为真名士也！放眼古今，唯我大唐有此尚武风气！”
　　杜士仪直接把更加尚武的汉朝给选择性无视了。果然，李隆基大悦，击节赞叹道：“说得好！果然锐气十足！对了，你此次既然正好赶到，不日就是寿王大婚，你便先给他当一回傧相，然后再去朔方就任不迟！”
　　听到最后一句话，杜士仪心下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未变，连忙行礼应道：“臣领命。”
　　“朕可不是硬留你参加婚礼。须知寿王妃杨氏，昔日还曾经从你学过琵琶，又拜入玉真门下学道多年，她父母双亡，你和玉真岂非其双亲一般？”李隆基越发和颜悦色，突然想起当时玉奴在自己面前那一曲《高山流水》，不禁出神片刻才继续说道，“梨园之中名家诸多，其中不乏精擅琵琶者，如雷海清，可杨氏在琵琶技艺上竟是尤有过之，十八郎有福！”
　　“既是陛下如此说，我出宫之后，便先去安国女道士观拜见玉真贵主。”
　　杜士仪顺势提了一句，见天子并无异议，他便起身告退。一直到出了洛阳宫，与从者们会合赶往正平坊安国女道士观的路上，他方才再也维持不住那张得体笑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即便明知道在这种即将出嫁的时节，玉奴自然早就被杨家人接回去了，不可能再呆在外头，到安国女道士观门外，他在摆手阻止了随从，亲自上前叩门的时候，却仍然抱着万分之一的期望。
　　也许……也许玉奴今日尚在此处？
　　安国女道士观连日都是闭门谢客，此刻一个女冠开门时，本待要说今日不见外客，可一认出杜士仪，她不禁又惊又喜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就转身冲了进去。见此情景，杜士仪索性自来熟地踏进了这座自己极其熟悉的道观，等绕过门前那大影壁之后，就只见霍清脚底生风地迎了上前。
　　“刚刚听说杜大帅到了东都，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来了！”
　　“霍娘子，你一口一个杜大帅，让人听见岂不是以为我带着千军万马到这来拜见观主了？”
　　霍清顿时笑了，这才裣衽施礼道：“是我失口，三年不见，杜十九郎风采更盛了！今日太真娘子来拜别，如今正在里间，贵主和固安公主都在。”
　　玉奴真的在此！
　　杜士仪惊喜非常，他竭力按捺心头激荡的情绪，微微眯眼瞧了瞧这冬日难得的晴朗天空，随即才开口说道：“有劳霍娘子带路。”


第824章 心无所属，情牵依
　　安国女道士观深处，竹林掩映间那座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茅草堂前，一路将杜士仪引来的霍清停下脚步，这才转身轻声说道：“自从金仙公主故世，杜十九郎你又远赴陇右，贵主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这里，说是从前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东西给迷了眼，其实既然已经出家入道，那么自该返璞归真。好在如今有固安公主回京陪伴，贵主有人说话，气色精神都好了许多，一时又有不少贵女相从学道，之前常常都是热热闹闹的。”
　　杜士仪知道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当年双双入道，曾经引得两京贵女中一度兴起了抛家入道的风潮，只不过，在过足了瘾后，大多数人都回去嫁为人妇。如今陡然之间又有不少贵女前来相从学道，他不禁有些惊异：“竟是又有入道风潮？”
　　霍清哂然笑道：“自然是看到太真娘子即将贵为寿王妃，异日说不定就是太子妃，皇后，不少达官显贵之家为之怦然心动，也希望自家能有如此运气。”
　　此言犀利到入木三分，霍清表现出了十足十的轻蔑不屑。杜士仪端详着她那早已青春不再的脸，随即颔首说道：“霍娘子，这么多年来，多谢你一直照顾着玉奴。不论她今后如何，我在此拜谢了。”
　　霍清猝不及防，竟是眼睁睁看着杜士仪深深一揖，等回过神来，他却已经转身进了草堂。想起从前初见他时尚不过一青涩少年，如今却节度一方，她不禁生出了人生沧海桑田变幻莫测的感觉。痴痴愣了好一会儿，她方才裹紧了大氅，转身往院外行去。
　　如今安国女道士观里头的人越发繁杂了，凡事都得多加小心才行，即便固安公主身边有一批身手矫健的侍女，她也不能就此松懈！
　　从天寒地冻的室外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杜士仪就只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三个人。居中主位上的玉真公主一身道装，三叶金冠下的额头上隐约可见几道细纹，此刻见到他顿时笑吟吟的，而一旁身穿红罗衫子石榴裙的固安公主亦是贵气凛然，一看到他便眉开眼笑迎上了前。然而，相比她们俩，青丝衫子湖绿裙的玉奴看上去亭亭玉立，见着他时，那张脸上竟是浮现出不可置信犹如做梦一般的神情，整个人呆在了那儿。
　　“刚刚张耀进来报知的时候，我存心只悄悄对观主说了一声，瞒着太真不提。”固安公主一面说，一面斜睨了玉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总算你回来得及时，正好赶上她来拜别。”
　　当年初见时，那还不过是一个小粉团子似的女童，可如今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从前那一幕一幕如今再回想起来，竟是恍若隔世一般。杜士仪的目光落在那张呆滞的脸上，许久方才走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弟子面前，伸出了手去。
　　“虽说我之前亲自叩门时，还曾经想，若是你还在这儿就好了。可如今你真的来了，我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傻丫头，痴愣在那干什么，难道不认识你师傅了吗？”
　　玉奴终于恍然回神。见杜士仪虽说比从前最熟悉的那会儿黑了瘦了，可一瞬间，她仿佛回复到了当年那个因为思念父亲而偷偷跑出来的幼小女童，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便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父亲去世，姊姊们一个个嫁人，妹妹和她分离多年，难以如当年那般亲近，堂兄弟们对她是热络殷勤却并非真的亲热，就连叔父也是如此。而最让她痛楚的是，师尊在自己面前时常露出的黯然自责表情。
　　“师傅，师傅，都是我不好……”
　　这哭声让杜士仪原本就揪紧的心更难受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玉奴的肩头，低声说道：“哪里是你不好，应该说，都是你师傅我的错才是。事到如今，只要你真的不想答应这桩婚事，我也不是没有办法。玉奴，师傅当年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实现自己的梦想，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尽管哭得眼睛红肿，可听清楚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玉奴顿时不禁竭力止住了抽噎，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见杜士仪满脸认真，而他身后的固安公主和玉真公主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轻轻咬住了嘴唇，随即执拗地摇了摇头：“师傅，玉奴长这么大，并没有遇到过一定想要嫁的人，既然如此，嫁给寿王和嫁给别人，又有什么分别？我的叔父和兄弟姊妹这些亲人，都希望我成为寿王妃；师尊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也不会让寿王欺负了我；惠妃那时召见我时，戏称女婿和儿媳都出自杨氏，这是姻缘天注定。既然如此，她身为婆婆也不至于挑我这个媳妇的错处。”
　　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杜士仪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师傅没有错。没有师傅，阿爷不会转任雅州，踌躇满志受人敬重，直到临死之际还对周遭人说，此生在世上走一遭，了无遗憾了。没有师傅，我不会学琵琶学乐舞，也不会拜入师尊门下，天下大家闺秀不知凡几，又有几人能够有机会看遍那么多地方的风光？师傅，我从前很好，现在很好，将来一定能够也会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玉奴的眼神中，流转着一丝旁人摸不清看不到的东西，她轻轻垂下头，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当初就有人曾经对我说过，背后算计师傅的人太多了。我本来还不明白，可婚事定下之后，惠妃曾经单独召见过我数次，仿佛对我很满意。那次牛仙童被杖杀后，我偶然一次听到惠妃对人说，师傅太年轻了，跌倒一次再爬起来，本是施恩的大好机会，可牛仙童贪得无厌，不争气。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之前也从来没对师尊和姑姑说过。”
　　玉真公主从前压根没打算让玉奴嫁入皇家，顶多只考虑过自己挑选一个家世简单人品好的嫁过去，故而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她压根就没去费心教过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徒儿。这桩婚事木已成舟后，固安公主倒是想过此事，可最终却被玉真公主制止了。
　　天子也好，惠妃也好，都是人精，想必都看中了玉奴那天真烂漫的性子，如若想让她蜕变得处变不惊，那两位都能轻易察觉到。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玉奴保持这样的真性情，也许嫁过去还能轻松一些。
　　所以，此刻听到玉奴吐露出这不曾对人提过的惠妃阴私，玉真公主登时柳眉倒竖，而固安公主则是上前笑着探问道：“那个从前对你说算计你师傅的人太多的，到底是谁？”
　　玉奴原本不肯说，可她既然已经露出口风，被固安公主七拐八绕可劲一哄，最终便不由自主把人名吐露了出来：“是曾经跟着师傅去陇右的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竟然见过玉奴？
　　杜士仪不禁小小吃了一惊。然而，玉奴只说鲜于仲通提醒过自己诸多事情，别的就再不肯说，他也只能姑且认为鲜于仲通只是生怕她被人蒙骗，于是暂且放在了一边。至于武惠妃利用他试探了天子，而后还想利用人打压他之后再行施恩的如意算盘，他在嗤之以鼻的同时，也再次坚定了决心。此次离京前往朔方上任前，他一定要在长安这边布好局，东宫之事拖一天，迟早就会连带他也拖进泥潭！
　　杜士仪一再确定了玉奴的心意，见她就是死心要嫁，他不得不无可奈何地百般嘱咐了她好些话，等送走她后，又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商谈良久，这才最终告辞。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固安公主亲自送他出去时，便少不得就自己的疏漏造成此次巨大变迁而道歉。而杜士仪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姊，要想事情全都在掌握之中，原本就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事情尽可能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阿姊在云州本自由自在，如今却不得不留在两京这小小的地方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今次一别，恐怕我们再见面会很不容易，届时就由赤毕居中联络，争取离京之前把某些事情定下。”
　　“阿弟你就是这样从不放弃的性子。至于我留在两京，也没什么不好，云州王子羽一去任，那儿就不再是我的家了。”固安公主云淡风轻地回应了杜士仪前半截话，继而方才用凝重的语气说道，“之前我的谋划只成了一小半，别的却被别人借了去兴风作浪，那么这一次，就一定得把有些因素计算进去才行。”
　　“阿姊放心，我理会得。”
　　两日后，寿王的一场大婚，整个东都城上至公卿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不为之啧啧称奇。文武百官受天子命为男方傧相的，除了一个杜士仪，还有其他好些文采驰名年纪相仿的名士，譬如李白，譬如王维。然而，没有人的风头能够盖过意气风发的寿王李清，在那个时刻，除却张九龄这样竭力主张东宫不可轻易动摇的宰辅之外，大多数人都在暗地计算着太子的储位还能坐多久。
　　一个完全失却君父欢心，又无母妻之家可供倚靠凭借的太子，对上有得宠母妃，天子偏爱的寿王李清，这简直就是胜负显而易见的战争！


第十五卷 天下名将出朔方


第825章 临别道珍重
　　在洛阳参加过寿王李清的婚礼后，杜士仪便得到诏命，以金吾卫将军李佺为朔方节度都知兵马使，朔方节度副使，随同他北上。故人相见，自然彼此都是好一番唏嘘。而杜士仪又见过张兴，得知其回朝复命出使吐蕃之事后，并未有什么职任，封常清亦然，便拜书以张兴为朔方节度判官，同时带上了王昌龄和高适二人，预备启程前往灵州。他这一次回京仓促，时间又紧急，几乎没空去拜会什么旧友。
　　可这天一大早出了洛阳城西行之时，他这一行却被人在官道口堵了个正着。
　　“好啊，回京不和我们打声招呼，走的时候还静悄悄的，君礼难道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不成？”
　　杜士仪定睛一看，发现这专程堵自己的竟还是泾渭分明的几拨人，他不禁苦笑一声迎了上前。李白自然和王之涣孟浩然杜甫在一块，一旁是鲜于仲通和颜真卿并肩而立，另一边则是王维王缙兄弟以及崔家长子崔承训，姜度和窦锷懒洋洋地在一旁闲聊，仿佛笃定他不会撇下他们不理。
　　刚刚说话的人是李白，他笑着打过招呼后便和其他几人一块走上了前。知道杜士仪时间紧急，他就长话短说道：“咱们相识相交多年，这会儿也不说别的话了，朔方灵州风沙大，兼且直面突厥，担子不小，可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够和从前一样，令行禁止，扬威域外。来，痛饮一杯以作饯别！”
　　杜士仪深知李白三人虽然看似诗赋才华连天子都赞不绝口，实则却只是作为词臣那样养着，根本就谈不上重用，可是，李白此刻却绝口不提，他在暗叹之余，也就爽快地接过他递来的那个酒碗，眼看王之涣拧开酒葫芦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他二话不说就此先干为敬。感觉到那一股清冽而又醇厚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赞道：“好酒！”
　　“那些所谓的剑南烧春土窟春，也不过如此。说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若非太白做诗为那家小酒肆扬名，人家险些就要开不下去了。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和这酒似的，若无伯乐，便几乎埋没。”孟浩然也喝过了送别酒，这会儿夸耀了一句此酒好滋味，这才说道，“君礼，我和你因摩诘相交，你这人居高位而不傲，助人而不居功，实在是良师益友。此去朔方，我这一介文士帮不了你什么，顶多只能帮你在京摇旗呐喊，助威一二。”
　　王之涣亦是打趣道：“你们还能帮君礼在两京吆喝吆喝，我就不成了。我家中儿女之前来信，说是老妻年迈体弱，所以我准备辞官归家好好陪陪她。这么多年来，让她操心不少，却从来没让她享过福。”
　　杜士仪本待要说，为何不将人接到洛阳来，李白却解释了一句：“洛阳大居不易，我们这点俸禄，若是把妻儿接来，恐怕是没多久就要四处打秋风了。可是，承蒙君礼你之举荐，好不容易有了跻身朝堂的机会，我还想再试一试。倘若真的无成，异日恐怕就只能求你托庇了。”
　　能让心高气傲的李白说出托庇这种话来，杜士仪再见孟浩然虽笑得云淡风轻，可眼神中却可见疲惫，哪里不知道他们说是名声赫赫，天子赏识，可这种赏识和器重却是不一样的。但凡名士总有自己心中的信念，倘若不得疏解，方才会寄情于山水诗赋画卷之中，便好比如今的王维，即便张九龄荐其为右拾遗，可他只看对方那越发禅意十足的样子，就绝不相信这位旧友还有旧日雄心抱负。
　　果然，杜甫也上前道别之后，他闲话几句，送走了这四人，王缙陪着王维上前之后，便没好气地说道：“那李青莲好没道理，阿兄诗赋双绝，隽永深远，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只有他有事没事便出言挑衅，那孟浩然阿兄相交多年，竟然还偏帮他！”
　　他话音刚落，王维便淡淡地说道：“文无第一，诗无第二，这有什么好争的！今天是来向君礼送行，不是来和他告状。”
　　尽管如今官位尚不及弟弟，可王维这阿兄积威尚在，王缙顿时无语。而相比刚刚那送行酒，此刻王维却是奉上了清茗一杯，因笑道：“自从拙荆过世，我便立意戒酒茹素，此次君礼回来尚不及叙旧怀昔，便又要远行朔方，我便以茶代酒，助你一路平安，到任顺遂。”
　　这种送行时节，原本是最容易出佳作的时刻，可李白等四人没这心情，王维这会儿也是心下空空，因而竟只是道出了两句再平常不过的临别赠言。反倒是王缙在同样以茶代酒送别之后，却对杜士仪低声说道：“自从李林甫拜相之后，日渐煊赫，就连张裴二人有时候也得让他三分，虽也有他荐举的人因不称职而遭左迁的，但大多数都是每荐必用。这次李林甫举荐你，不存好心是显然的。朔方那儿，我和灵州都督府兵曹参军叶建兴正好相识，此人精明，君礼可以一用。”
　　王缙既然荐了这么一个人，杜士仪便欣然点头表示记下了。而崔承训在道过别后，更关心的是身在陇右鄯州的弟弟崔俭玄，得知王忠嗣已经答应照拂，他方才放下了最大的心事，又向身旁从者手中接过了一个匣子递给了杜士仪。
　　“灵州东面当年水草肥美之地，已经出现了大片沙地，而北面西面亦是大漠连片，听说刮风的时节，那砂砾如同刀子一般，能把人脸割得生疼。这匣子里是一位曾经镇守朔方多年的老将私底下捣鼓的配方，我命人制成了油膏，夏日能温润肌肤，冬天能够防止冻伤，最是适合朔方之地。”嘴里这么说，崔承训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尴尬，仿佛是对大男人送这种东西有些难为情，随即方才咳嗽了一声，“礼轻情意重，君礼还请收下。”
　　别人郑重其事送这个，杜士仪当然笑而纳之，心里却不免有些思量。等到送走了王维王缙和崔承训，鲜于仲通和颜真卿的送别就简单多了，颜真卿是君子相交淡如水的典型，倘若不是鲜于仲通硬拽他来，他都不知道杜士仪今日启程。至于鲜于仲通，言辞隐晦地表了一番忠心后就告辞了，杜士仪当着颜真卿的面，都没来得及询问鲜于仲通玉奴的事。等到只剩下窦锷和姜度两个，这两位如今都承袭了国公爵位的昔日贵介子弟方才上了前来。
　　窦锷如今年岁已长，尚了公主，儿女双全，这位昔日以胡腾舞闻名两京的窦十郎，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够格再请他去跳胡腾舞了。身材健硕的他家世豪富，又是天子佳婿，即便只是挂着个闲职，可已经轻轻松松进了四品，他也乐于这种安闲的日子。今日若不是姜度硬拽，他还在酣然高卧。可人既然来了，他的出手自然豪阔十足，直接就是两个身材健硕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看上去温顺而又恭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见他说着说着便打起了呵欠，姜度不禁笑了起来。
　　“别看窦十娶了公主，内宠却不少，故而白天也没什么精神。杜十九，你如今飞黄腾达，节度陇右之后又节度朔方，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昔日朋友，有什么好事记得带挈带挈。”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用极快动作往杜士仪手中塞了个纸团，发现杜士仪心领神会将其捏在手心，他方才退后一步伸了个懒腰，“窦十送你昆仑奴，我本来打算送你两个新罗婢的，可这一路过去，娇滴滴的美人未必受得住，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他说着便拍了拍手，等到一个从者捧了一个长条匣子上来，他方才接过往杜士仪手中一塞：“宝剑赠英雄，这是我之前正好在千宝阁收到的，就送了你了。无论你是留着自用，还是发现有什么英雄可以转赠出去，都听凭你自便。好了，别人灌了你又是酒又是茶，我和窦十就不给你添乱了，走了走了！”
　　眼看这两位华服的年轻国公上马扬鞭而去，王昌龄和高适方才凑了过来，全都感慨于杜士仪交游之广。而张兴闻言则是挑了挑眉，暗自嘀咕道倘若让这两人知道，杜士仪的交游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广，只怕那两位会瞠目结舌。当然，无论如何，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是不可能送到这儿的，那位刚刚册封的寿王妃亦然。
　　趁人不注意，展开那个姜度悄悄塞来的纸团，见上头赫然写有一个人名，下头小字注明乃是姜度曾在一次在李家饮宴大醉睡倒时，迷迷糊糊听到李林甫对身边人提起，杜士仪便将其重新揉成一团，放入腰中暗袋藏好。不经意间，他又摸到了腰中的一个银质香囊球，那是玉奴转托固安公主带给他的，中间的香料乃是她亲手调制，便仿佛她给人的印象一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氛。
　　想到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道别时的感伤，想到之前见岳父王元宝和两位舅兄时，对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想到他给裴宽的那张让其目瞪口呆的长长名单，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策马和那边厢的李佺会合。
　　“时候不早了，启程吧！”
　　别了洛阳，下次回来，却不知道是何等时日了！


第826章 老骥伏枥，宝刀未老
　　朔方节度使治所乃是灵州灵武县，距离西京长安一千二百五十里，距离东都洛阳两千里。若要从东都到朔方，一条是从东都过长安，过泾州原州然后北上，另一条则是西北边道，先从东都西行至潼关，而后北上蒲州、晋州、汾州，再从石州西行，途经绥州、盐州，最终抵达灵州都督府。两条路一近一远，倘若时间足够，杜士仪当然希望绕远路看一看夏州盐州等地是何景象，但既然是急着去赴任，他就不得不选择了前者。
　　一路紧赶慢赶，双股几乎再次磨破了一层油皮，一行人方才赶在年关之前，抵达了灵州灵武城。
　　尽管信安王李祎已经被贬衢州刺史，但朔方要地，在尚未交接之前，他这个前任朔方河东节度使自然不可能就此一走了之，所以，他仍然住在灵州都督府内。李祎这一年已经七十有三，可弓马了得，即便如今他已遭左迁之时，麾下众将见其仍然无不凛然。他妻子早故，自从他镇守朔方以来，身边便只有一妾，婢女也少，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出仕为官，不能随侍父亲身侧，都遣了儿子前来侍奉，故而李祎的三个孙子也都居于灵州都督府中。
　　当得知杜士仪入城消息的时候，长孙李研便急急忙忙来到了祖父的书斋外求见。等他获准进门后，将外头这消息说了，就只见李祎徐徐起身，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算一算杜君礼就算赶往洛阳述职，过年之前也应该能到，他果然速度不慢。知会上下预备好交接。”
　　此话一出，李研登时大吃一惊：“大父，今天就要交接完毕？莫非他要让咱们在这大过年的时节赶路前去衢州？”
　　“什么叫他要让我们大过年赶路去衢州！难不成你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官员上任皆有时限，倘若时限到了尚不能到任，那便是要追责的！”李祎一怒之下尽显威势，见李研打了个寒噤，立时躬身应下，匆匆出门，他这才坐了下来，脸上却不像刚刚那样古井无波。
　　他又不是圣人，当然不可能真的胜不骄败不馁，被人用这种手段拖下水也没有心存怨愤。武温昚是悄悄派心腹来过灵州，可他哪里有功夫理会这种宫内的阴私。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假造他的笔迹给武温昚，可事到如今他再去诉冤请求追查到底，那反而会惹来更大的波澜。归根结底，他是宗室，又是掌兵的宗室，而他的祖父不是别人，正是一度相传几乎被太宗立为太子的吴王李恪，总难免会遭人疑忌。
　　他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入土，何必一定要去死扛到底？有些人只看到他功高赏薄，可他已经很满足了，能横刀立马建功立业，总比在两京窝上几十年来得有意义！
　　“杜君礼，只希望你不要徒有虚名。我这些年来虽是提拔过任用过很多人，可为了不招人嫉，但凡大将宁可举荐他们于别地就任，此前又已经调走了多人，留在身边的少之又少，唯有幕府文士数人。”
　　他最亲信的一个经略军副将以及亲手提拔的几个偏裨别将，在他接到左迁的制书之后，已经陆续调离了。虽然没有任何辩白就接受了左迁，但李祎心里不是没有怨愤的。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有才之士若就此被人排挤搁置，那是多大的损失？
　　所以，当他在灵州都督府前亲自迎接杜士仪的时候，互相见礼寒暄过后，他便淡淡地说道：“当年幽州一别便是四五年了，我已经老了，杜大帅却风采更胜往昔，果然是不服老不行啊。”
　　“廉颇老矣，尚能跃马横刀，大王更是老当益壮，何来服老之说？”如今信安王李祎即将左迁刺史，杜士仪索性便称一声大王，言辞谦逊十分，“大王前后镇守朔方八九年，战功卓著，军民服膺，自是我之楷模。”
　　李祎身后诸将听杜士仪如此说，不少最初绷紧脸的人也不禁神情稍松，而这时候，随杜士仪前来的前金吾卫将军李佺方才上前一步，恭敬有礼地向李祎称呼了一声大兄。由于李佺的任命还是在杜士仪离京之前刚刚确定，此事朔方军中上下全不知情，就连李祎刚刚也并没有注意。此刻他认出李佺之后，顿时诧异地挑眉道：“子全？此次杜大帅上任朔方，竟又是你随行？”
　　“这次李将军可不是随行。”杜士仪笑吟吟地解释道，“李将军此来朔方，任朔方节度副使，朔方都知兵马使，兼经略军使。”
　　朔方经略军驻守灵州灵武城内，统兵两万零七千人，马三千匹，占了朔方节度麾下诸军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李佺则是谦逊地笑了笑道：“我一介平庸老将，杜大帅却非要挑我前来朔方担当重任，我只能拼却这把老骨头，竭尽全力！”
　　李祎当然知道，倘若杜士仪新官上任，却不能掌握了经略军，那么这个节度使无疑只是空壳子，可王忠嗣南霁云都在陇右未动，他实在想不到杜士仪还能调谁来，可眼下见到李佺，杜士仪又挑明了李佺的官职，他不得不修正自己先前对杜士仪的看法。还真是后生不可小觑！
　　想当初，他也是从调任十六卫大将军开始，真正走上统兵一方的大道。李佺虽说已经年纪不小了，年近六十，可较之他开始镇守朔方时，却还要年轻几岁！他从如今的李佺身上，不知不觉就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子全也终于得以独当一面了！”李祎许久方才从嘴里迸出了一句感慨，欣然点头道，“待到交接之后，我设宴为杜大帅和子全洗尘。”
　　每一个人都能察觉到，李祎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完全公事和疏淡，到如今的稍显亲近。朔方诸将还只是彼此窃窃私语，而张兴就是心底佩服备至了。要知道，杜士仪在宰相已经明言可以提各种要求的时候，却独独只要了一个李佺，而且不惜许之以节度副使之位，这简直就是相当于把整个后背都托付给了李佺一般，怎不教那位已经年纪不小的老将感怀备至？
　　既是心结稍解，接下来两边交接自是非同一般的快速。大唐从设立节度使至今也不过二十余年，并未如同此后有那许多繁文缛节。
　　这一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九，杜士仪知道众将难得年关放假，便定下正月初三方才正式于灵州都督府内节堂聚将廷参，一时自然皆大欢喜。只是，大部分将领仍然群聚于李祎身侧，个个声称要为其送行。面对这汹涌的将心民意，杜士仪见李祎皱着眉头拒绝了，他便也上了前。
　　“大王镇守朔方多年，众将日夜受教诲，建战功，如今送行之举乃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举，大王何必推拒？朔方至衢州虽则天高路远，可朝廷既是给了三个月的上任时限，何妨大王在灵州过完年再启程不迟？”
　　杜士仪亲自开口挽留，朔方众将顿时大喜，你一言我一语苦劝李祎过完年再动身。被众人七嘴八舌这么一说，即便担心朝中说他故意迟滞不去，李祎也不禁有些犹豫，这时候，杜士仪又适时解围道：“更何况，我初来乍到，还有不少事情想请教大王，还请大王缓一缓行程，不急于这短短几日！”
　　既然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李佺也少不得帮腔劝说，李祎推拒再三，最终答应了下来。尽管他身为大将，早就习惯了大过年的仍旧领兵在外，可领军打仗和如今左迁赶路却是两个概念，一想到三个孙子也要陪着被贬的自己奔波数千里前去衢州，他这个一贯威严的祖父也觉得有些内疚。故而，当众将告退，杜士仪又挑明先不忙腾屋子的时候，自己可先住客院的时候，他看到长孙李研松了一口大气，不禁对杜士仪更生出了两分好感。
　　可一扫杜士仪随行的几位文士，他陡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幕府属官，当即忍不住探问道：“敢问杜大帅，此来可有节度判官？”
　　“我已上书，奏请以事我多年的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为节度判官，他前时出使吐蕃归来有功，陛下已然允准。然则他毕竟不熟悉陇右的情形，所以，我刚刚请大王多留几日，也想请大王引荐一二人于我，我必当量才而用！”
　　陇右黑书记之名，李祎远在朔方灵州，也曾经听人说过。见张兴肤黑魁梧，看上去不像文士，更有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将风范，李祎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认同，再加上杜士仪既然言明只有一名节度判官，他便眉头舒展了开来：“这些年朔方节度判官换过数人，只有来圣严最为称职。此人精干贤明，最难得的是，为人处事光明磊落，却又有高士之风，若是杜大帅不弃，可以仍然沿用此人。”
　　“好，大王所荐必然精当，我改日便见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祎原本已经一一接见自己这些幕府官，替他们谋划了相应前程，可他如今毕竟是左迁，也不可能人人护得住，杜士仪既是爽快应承会用来圣严，他又试探了几句，见杜士仪诚恳表态，会尽力沿用从前的文武，他在沉吟许久后，便决定相信对方一回。请了杜士仪回房后，他竟是将自己这些年来辟署的推官巡官，甚至一个衙推一个奏记，都一一评述其优劣，直到李研多次来请，他方才恍然回神。
　　“竟是一时间忘了时辰。这样，先用了晚饭，我再与杜大帅彻夜长谈吧！”
　　见李祎颔首一笑后先行离去，杜士仪让高适和王昌龄封常清先去打点居所，自己带着张兴前往客居。走在路上，张兴不禁低声问道：“此来朔方，不是别人寄希望于大帅清洗信安王旧部？倘若大帅依旧用信安王幕府旧人，会不会……”
　　“不是别人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朔方不是陇右，而且，纵观信安王向我举荐的人，显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此次缘何落马了。”
　　更何况，姜度之前那张字条中，也有相应的人名！


第827章 节堂舞剑
　　就如崔承训所说，朔方灵州的冬天格外干冷，寒风袭来时，感觉上甚至会夹杂着一粒粒的沙子，打得人脸上生疼。尽管已经过了极度注视仪表的年纪，但杜士仪也不希望自己这张脸被这朔方寒风给吹得千疮百孔，因而在此行的路上就开始使用崔承训赠的那油膏。
　　最初打开那个匣子之后，杜士仪便发现，其中不但有小瓷盒承装的油膏，还有一张详细的配方，即便那字迹看上去仿佛是崔承训亲笔，可他怎能相信身为嗣赵国公的崔承训这个大男人会有这等细心？最难消受美人恩，也许，那是崔五娘心细如发给自己预备的。
　　一转眼就快二十年了。此番回来，仓促之下竟还未见过崔五娘一面。
　　而他留着李祎过完年再走，李祎对他也客气了许多，除却对他分说朔方文武诸人优劣之外，也派了长孙李研，相赠了不少在朔方用惯的旧物。油衣蓑笠木屐一套，去大漠巡查时所用的蒙面巾，甚至还有一把用了多年的旧刀。杜士仪没有去理会李祎送这些旧物究竟是何用意，一概照单全收，又还赠以文房四宝。
　　等到了除夕这一天午宴，两位年纪相差四十岁的新老朔方节度使便在节堂中与麾下文武共迎新年。酒酣之际，众将之中有人起哄请李祎下场舞剑，带着几分醉意的李祎欣然答应。
　　为了让节堂敞亮，今日午宴特地点了灯火。这位七十出头的老将仗剑下场，宝剑出鞘之际，就只见原本醉态憨然的他陡然气势大盛，一时间须发勃然，手腕一抖，那剑竟是迎着灯火，反射出了森然寒光，骤然间让这烧着地龙的节堂中多了几分寒意。渐渐地，整座喧闹的节堂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利剑破空声，衣袂飘飞声，以及一起一落的脚步。
　　这一刻，杜士仪恍然品味出了，何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也不知道是谁看得兴起，突然出言相邀道：“杜大帅何不下场，与大王共舞？”
　　有人起了个头，其他人顿时亦附和不已。在这些声音中，杜士仪见白发苍苍的李祎转头朝自己看来，皱纹密布的脸上，那双眼睛炯然有神。他当即笑着起身，张兴随身携了之前姜度所赠的宝剑，便双手呈递了过来，他一按机簧抽出宝剑，突然屈指在剑身上一弹，面上露出了几许怅然。
　　“自从当年于嵩山因缘巧合随公冶先生学剑，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惜乎只得一二皮毛，今日便斗胆请大王赐教了！”
　　公冶先生这四个字，寻常军将兴许闻之陌生，信安王李祎却不禁为之动容道：“杜大帅所言公冶先生，莫非裴旻将军师兄？”
　　“正是，没想到公冶先生隐居多年，却还有人记得他。”
　　想到公冶绝为了一报故人之仇，曾经一度潜入奚王李大酺身边，于其败时趁乱取其首级，最终得报大仇，之后便遁去再不见其踪迹，正恰似古时侠客行径，如今多年来缘悭一面，杜士仪再想起当年学剑的两年岁月，不禁一时打起了全副精神，挥剑横于身前一个起手式后，便一时腾身而起。
　　李祎定睛只看了片刻，当即欣然加入共舞，就只见偌大的节堂中间，两条身影时而相交时而错开，虽不如常见的剑器舞那般潇洒好看，却多了几分雄姿英发。尤其当有人敏锐地察觉出，李祎仿佛从最初单纯的同舞，到时不时递出几招试探时，四周更是连窃窃私语声都听不到了，每一个人都在屏气息声看着场中那一老一少究竟是否会趁此机会真正较量一回。这其中，左面文官中最后几席中的叶建兴虽是目不转睛盯着杜士仪，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之前一直听说杜君礼虽文采卓著，当世称许，然则军略不过平平，倚靠的不过是麾下常有名将相佐。可如今听信安王之言，其当年竟是拜师学剑于裴将军的师兄，这简直是太出人意料了！看众将颜色，仿佛称许不已，会不会这次朝中那位李相国首荐其来朔方上任，反而弄巧成拙？”
　　杜士仪哪里看不出来李祎心存试探，好在这不是比武而是舞剑，某些剑势他得心应手，恰恰把李祎的剑路都能封死了，当李祎最终收剑而立时，他也就趁势挽了个剑花停了手，继而含笑拱手道：“怪不得大王威名远播，吐蕃也好，突厥也罢，乃至于奚和契丹全都慑服，只观这雄奇剑势，便少人能敌！”
　　李祎嘿然一笑，却是怅然说道：“剑法再好，将来也已经用不上了。不过老夫能够在大唐名将榜上占有一席之地，已然知足。今日舞剑已是尽兴，来人，换大斛来，我等饮胜！”
　　此言一出，饮胜之声此起彼伏。杜士仪眼见从者果真将一只只大斛送上，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朔方军中习俗。待到接了在手后，眼见得李祎倒头便灌，他自然不甘示弱，这一下也不知道多少酒灌入肚子，当他终于丢了手中大斛回席而坐时，便只觉得已经出了通身大汗，再看左右时，王昌龄和高适竟已经主动去找那边朔方文武拼酒去了，显然，两位同样不逊色于饮中仙酒量的家伙是不甘寂寞了。
　　张兴早就备了醒酒石，见人不注意杜士仪，便与其含了在口，这才轻声说道：“按照大帅的吩咐，我昨日已经把灵州都督府中的文卷调来粗略翻过一遍。大抵府中官吏，官员来自天南地北，吏员则不是朔方灵州本地人，就是关内道中的寒门出身，希望能够借由军功出仕为官。这二十多年来，累计有二十余名吏员除吏籍，得官身，算是比例极高的。至于信安王最器重的人，他已经自己举荐了给大帅，而可能对他有所不满的文武，我也已经一一罗列了出来。”
　　“好，辛苦奇骏你了。”
　　早在听说武温昚竟然能够和李祎扯上关系，还使得李祎丢掉了朔方河东节度使之位的时候，杜士仪在吃惊的同时，便不禁生出了深深的警惕之心。
　　按理祖父吴王李恪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吃了那么大的亏，李祎应该是对夺嫡之争有多远躲多远，绝对不可能主动踏入进去，这位信安王可是一大把年纪了！而如果不是李祎本人，那么，不是他身边最信赖的人贪图武惠妃之利，希望再进一步，就是对他不满的人趁机落井下石，总之就是朔方有内鬼！李祎虽是有所暗示，但他还需要自己查证一番。
　　李祎终究年事已高，又多喝了不少，比不上那些正当盛年的文武耐得起折腾，最终醉倒了过去，李研和其他两个堂弟连忙搀扶了他回房。他既是一走，杜士仪这个新任朔方节帅自然成了众所瞩目的中心。
　　朔方众将对于杜士仪可谓是极其陌生，三头及第，一度执掌知制诰的文名，对于他们这些跃马沙场的武将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然而，从一座废城起步，数年便崛起为北地雄城的云州，却是从商旅到突厥奚人契丹全都赞叹不已的奇迹，而杜士仪节度陇右三年的种种手段，在此前任命下达之后，便早已在军中散布了开来。
　　这位年纪轻轻的节度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杜士仪看出众将对自己的探究之心，然而，李祎尚未离开朔方，他还未升节堂见文武，此刻无意让人窥破自己的虚实，于是，也已经有五六分醉意的他徐徐起身，环视文武后便笑道：“一晃就要近黄昏了，一来除夕之夜尚有夜禁，二来诸位也要回家与亲友团圆，三来我从陇右到洛阳，又从洛阳到朔方，来回奔波数千里，这会儿虽未醉死，却也已经疲惫欲死，就提早退席了！李将军，有劳。”
　　见杜士仪朝自己微微一颔首，刚刚一直很低调的李佺便起身笑道：“大帅放心，我虽年老，酒量却佳，便替大帅多喝几杯！”
　　李祎刚刚接受了众将敬酒不少，杜士仪这位新任节帅亦然，此刻两人尽去，却留下了李佺这位节度副使，众人早听说他不但出身宗室，而且是李祎的从祖弟，从前在京也算是亲近的人，又年纪不小了，哪里敢真的灌他，不过意思意思一两杯，就如杜士仪所言告辞离去回去陪家人。而等到大堂上文武散尽，李佺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迈着稳稳的步子出了节堂。
　　出将入相，建功立业，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只可惜一直不得其时。可这一次杜士仪不嫌他年老驽钝，硬是奏请了他为节度副使，着实给了他莫大的机会！
　　后院李祎起居的正寝，刚刚醉态可掬的李祎在灌下一碗醒酒汤之后，眼神立刻恢复了清明。他摆手屏退了婢女，见三个孙子环列身前，他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治家严明，你们三个的父亲入仕之后，一路都走得很稳，你们原本也各自都有前程，却为了我而长留朔方。我本待你们随侍身侧这几年，日后也可报效君父，如今看来，我也许是再也没有机会掌兵了。你们陪我到衢州之后，就回去你们的父亲身边吧。”
　　“大父！”
　　李研等三人全都大吃一惊，可他们齐齐叫了一声后，李祎却声音冷峻地说道：“从我离开灵州那一刻，你们就与这朔方再无半点关系！郭英乂那等蠢货已经足可为诫了！”


第828章 谁是郭子仪？
　　正月初二，杜士仪亲自为信安王李祎一行送行。至于其他前来道别的众官，虽还不至于囊括朔方所有文武，却足有七八成的人到场。对于李祎镇守朔方九年的功绩，别人也许只是道听途说，只是看到奏报，他们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当远望着李祎那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中时，甚至有李祎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痛哭失声，长吁短叹的人更不在少数，更多的人则是在面上保持平静的同时，悄悄打量杜士仪。
　　按理来说，不论是谁，前任摊上这么一位当世有数的赫赫名将，接下来都会艰难得很。谁乐意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有人拿着前任来和自己比？
　　杜士仪看了一眼那些文武官员，便招呼了李佺上马回灵州都督府。他虽是已经正式接过了朔方节度使大印，但李祎未走，他送行之际也未曾大张旗鼓将全副仪仗都拉出来，此刻带着从者亲兵呼啸而回，迅疾无伦，却让极少数有意上前搭话的人也措手不及。
　　想到明日便是杜士仪正式升节堂聚将廷参的日子，众人四散离去之时，几个军官彼此说话之际，就有人突然问道：“杜大帅今年几岁？”
　　“据说是三十有三。”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那军官不禁苦笑道，“我武举高第，出仕至今历官四五任，如今快四十了，也不过是不上不下一个果毅都尉，军中裨将，看看杜大帅，总有一种人生白活了的感觉。”
　　“谁不是和你一样？你别看那些将军们背后提到杜大帅时仿佛不屑一顾，其实心底全都发怵得很。如若杜大帅长年都是在朝中当京官，每一任都是俗称的清贵也就罢了，可算一算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外任上，偏偏如此还能升官如此之快，简直是让人唯有咂舌惊叹。就不知道杜大帅此任朔方是什么章程。”
　　那刚刚因为杜士仪的年纪而有些心灰的军官亦是点了点头：“信安王突然被黜，上上下下无不心中惴惴。这么多年了，别说他们，就是咱们，说一句自夸的话，有几个不是信安王慧眼识珠嘉赏过的？这要是万一杜大帅和之前在陇右收拾郭家人似的收拾刺头儿，那恐怕就有的是人要遭殃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阵子，最终没商量出什么下文来，一时都上马预备回去。就在这时候，之前那自言武举高第历官四五任的裨将突然勒住了马停下，把欲要回城的同伴全都叫住了。
　　见众人都纳闷不解地看着自己，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杜大帅固然当年三头及第就名扬天下，后来又节度陇右，可传到咱们朔方之地的时候，消息就没那么全面了。你们注意到没有，就是信安王被黜，说是杜大帅将要来节度朔方之际，却突然各种各样有鼻子有眼的传言都来了。”
　　“嗯？老郭，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杜大帅当年是用什么手段分化郭家，笼络诸将，这些详尽的传言大约就是这一两个月才开始四下流传的，会不会是……”
　　尽管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可他身边的几个裨将都和他年纪仿佛，在军中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便是人精似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个个都是凛然而惊。到最后，还是一个年纪最大的轻咳了一声道：“老郭，朔方又不是河陇，少有什么父子相继的将门在。咱们上头父祖都不在此为官，孤身一个，官位又低，总之接下来小心谨慎别跟着人闹腾就是，别的咱们也管不着。实在不行，你家阿爷好歹是一州刺史，咱们跟着你投奔了他去！”
　　此话一出，那被人称之为老郭的裨将顿时笑骂道：“你们想得美！我家老大人那脾气是最厌恶子弟不争气的，要是我真的在朔方军中混不下去了，就是去要饭也不敢烦劳他老人家！去去去，我也只是说一声，反正咱们都只是小喽啰，上头那些纷争不关咱们的事！”
　　裨将中间有警醒的人察觉到这一个月以来，在朔方诸军中流传广泛的那些传言仿佛别有名堂，上头的诸军正将副将们，自然也不是个个都是傻子。然而，树倒猢狲散，正当李祎陡然被黜之际，每一个人都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立场以及今后的前途。所以，为李祎送行的时候泪满衣襟固然是真的，心里为之惴惴然也是真的，权衡如何试探杜士仪对朔方诸将究竟是什么态度，方才是大将们真正要考虑的事。当然，早已改换门庭的也大有人在。
　　正月初三，乃是杜士仪早就定下的升节堂见诸将的日子。一大清早，就有军官赶到了灵州都督府门前的大街，三三两两一面说话一面等着开中门。
　　随着三声鼓响，都督府的中门大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两排衣衫整齐的兵卒鱼贯而出，恰是犹如钉子一般分左右扶刀站定。经常出入灵州都督府的众将细细打量，却只见这些亲兵面目陌生，他们一个都不认识，显见是随杜士仪抑或李佺而来的亲信。
　　征战多年的他们轻易就能看出，这些人并非只有架子，而是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非同小可的杀气，分明是上过阵见过血的。当里间聚将的鼓声再一次响起时，他们再也无心去端详这些亲兵如何，慌忙整理仪容一一入内。
　　大将们虽是比那些偏裨将校来得稍晚，但三通聚将鼓擂响后，连带节度副使李佺在内，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节堂中就位。当服紫佩金鱼的杜士仪在左右簇拥下，于节堂正中主位上落座之际，每一个人都肃然屈膝行下军礼。
　　“拜见大帅！”
　　“起。”
　　杜士仪随着赞礼官的声音抬了抬手，听到禀报全数到齐，并未缺少一人时，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尽管今时今地的诸将，他之前几日差不多都已经见过，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虽已经接印，却因为信安王李祎还在，他有意以谦逊的一面示人，可如今就不一样了。
　　他环视着密密麻麻站满节堂的众将，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自从信安王左迁衢州刺史以来，朔方诸军之中便有传言，说是我在陇右如何对付郭氏，如何摆布众将，如何让人对我俯首帖耳，无人敢有立仗之鸣，上任之后，必定会大肆清洗朔方军中上下……各种各样的传言层出不穷，我听了也觉得新鲜得很。”
　　今日升节堂见诸将，杜士仪竟是用这样一番话作为开场白，下头众将大多数都没预料到，一时脸色各异，可那嗡嗡嗡的议论声不过片刻便完全消失了，显示出良好的军纪和稳定的心绪。面对这样的反应，杜士仪不禁哂然一笑。
　　“我如今节度朔方，而非节度陇右，故而陇右之事，我也无意多谈。流言止于智者，喜欢说道闲话的人我也不会去制止，我只想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信安王为人大气，不屑某些诡谲伎俩，因而兴许懒得理会一二跳梁小丑，我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上至下的将校们大多有些糊涂，可彼此对视，见周遭的同僚也和自己的反应差不多，他们就更疑惑了。而这时候，杜士仪却略过此话不提，沉声说道：“我此行之前，请得上命，以金吾卫将军李佺为节度副使，经略军使。今以来圣严、张兴，为朔方节度判官，以王昌龄为掌书记，高适为推官，此外巡官、衙推、奏记等，悉如旧日。十日后，大阅经略军。”
　　杜士仪一下子宣布了节度使幕府官的人选，听得随李祎多年的节度判官来圣严也在留任之列，而且除却王昌龄高适，其他低阶幕府官也几乎都被留任，众将刚刚因为杜士仪一番话而悬起的心不禁更是异样，至于十日后的阅军，这是每任节度使上任之后的惯例了，倒是没人觉得有何不妥。而接下来，杜士仪并未长篇大论地说什么俗话，简短地宣示了圣意对朔方军中将校的嘉许，随即留下经略军正副将，又点名留下了几个偏裨将校，这第一次升节堂竟是就这么结束了。
　　出节堂的时候，眼见得一个带刀大汉随从杜士仪出来，不禁有人朝此人多看了两眼，旋即对左右说道：“好一个猛士，怎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的便必然是杜大帅私人。不说此人，刚刚门外那些亲兵也是好生威武，信安王当年亲兵也不过如此。杜大帅在陇右可没怎么打仗，怎有这等骁勇？”
　　“嘘，小声些，没听之前杜大帅说，信安王不理会的跳梁小丑，他却容不下吗？你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反正我脑袋不好使，不太明白，问老郭他准知道。对了，老郭这次是时来运转了，没想到杜大帅初来乍到点名要见的人里头，竟有他一个！”
　　被人背后说时来运转的郭姓裨将，这会儿随着其他被点名的将官一路进去，平生第一次站在了灵州都督府中除却节堂之外，最根本重地灵武堂前等候召见。眼见得经略军正副将曹相东等人进去了，久久出来时皆是面沉如水，他不禁猜测了起来，随着熟悉的认得的上司同僚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不消一会儿只剩下了自己等寥寥数人，哪怕出身官宦之家的他也生出了几许凛然之心。
　　他虽是武艺卓绝，可朔方军中勇将如云，怎么也轮不到他，要说军略，他刚刚因小故被降职，现如今所带兵马还不到千人，根本显不出来。那为什么最后才是他？
　　就在这时候，刚刚见过的那一位带刀大汉快步出来，高声叫道：“谁是郭子仪？”


第829章 还君先锋使，朔方君最贤
　　朔方节度使始于开元九年，最初只领单于大都护府，夏、盐、绥、银、丰、胜六州，定远、丰安两军，以及三受降城。然而，十几年下来，朔方节度使的权力呈几何形增长，先是增领鲁、丽、契等六胡州，两年前又兼领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领泾、原、宁、庆、陇、鄜、坊、丹、延、会、宥、麟十二州。
　　也就是说，相比在陇右节度任上，杜士仪不但去掉了一个副字，而且再没有苗延嗣这么一位采访处置使在旁边“虎视眈眈”，麾下所领诸州也比从前将近翻了一倍。而当初信安王李祎在任时，可还同时兼领河东节度使！
　　然而，名头固然好听，可除非真的是大战时节，平日里节度使也不会动辄插手各州军政，否则朝中那一关也是过不去的。即便如此，厚厚的文武官员花名册，杜士仪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翻了一遍。当初宇文融临终托付给自己的那些人，他只是在自己因缘巧合入十铨的时候，提拔了三个人，如今因为被李林甫赶鸭子上架而节度朔方，再不用一用这节度使的职权，那他就真的对不起当年那番苦心了。谁知道粗略一搜检麾下文武，他却在经略军武将当中发现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郭子仪！
　　看着虎牙引了一个中年将军进来，杜士仪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打量了许久。见其行礼问候一丝不苟，显然还有些小小的紧张，他不禁有些唏嘘——怪不得从前每每听人叹息郭子仪是大器晚成，现在一看果不其然。已经年近四十的郭子仪，还不过是一介裨将，在安史之乱之前那漫长的时间里，也几乎少有听说其人功绩，他是不是应该感慨一声，果然是乱世出英雄？
　　他在打量郭子仪，郭子仪看似眼观鼻鼻观心肃然挺立，却也在偷觑杜士仪。他能够觉察出这位新任朔方节度使正在观察自己，可他却没办法生出什么惊喜的情绪。因为无论他怎么想，都实在弄不清楚为何杜士仪会关注自己。足足等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听到杜士仪问了一句话。
　　“渭州刺史郭使君，可是你的父亲？”
　　原来是因为杜士仪认得他的老父郭敬之！
　　郭子仪心下松了一口大气，反而为之释然了。郭氏代为太原大姓，而后迁居华州，他父亲郭敬之的祖上数代人虽则都出仕为官，可临到老都不过是司仓司户之类的州属小官，直到他父亲应智谋将帅科制举擢高第，一任一任扎扎实实迁转，如今已经升任渭州刺史，称得上是光宗耀祖了。只不过，他父亲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身为次子的他虽是武举及第，为官却不过按部就班，并不显眼。
　　“大帅所言正是家父。家父前年官拜渭州刺史，常写信寄语，嘱我在朔方务必尽忠职守，为国守边。”
　　杜士仪知道郭子仪必定会错了意。然而，如果不暗示郭子仪，我听说过你父亲，甚至是，我对你父亲闻名已久，难道还能满脸笑容地对人说，郭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于是，他莞尔一笑后便颔首道：“令尊清廉高洁，我闻名已久，听说他教子极严，因而翻看文武卷宗，见你是他次子，便想到召见一问。看你履历，先在河陇，而后在朔方，前后为将已经有十六七年了？”
　　“是，我幼年便喜武厌文，而后武举及第，释褐后授左卫长上，而后调至河陇，因战功授宣节校尉，柔远府旅帅，而后又因战功迁昭武校尉，柔远府右果毅都尉，调来朔方，信安王到任后便随其多次征战，屡迁游击将军，灵州经略军先锋使，但之前因为被人参劾军纪，如今不过是一闲置裨将。”
　　郭子仪的回答中规中矩，既没有夸示功劳，也没有显示武勇军略，只是说到如今不过一闲置裨将的时候，他仍然露出了几分落寞的表情。杜士仪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由得思量着这四平八稳的升迁路线，再想想郭子仪的父亲郭敬之十一个儿子，也根本没那心力给每个儿子都谋划好前程，而除却当年河陇之地和吐蕃的连场大战后，这些年战事日渐平稳，郭子仪所带兵马有限，因此仕途受限也就很正常了。
　　“你那军功簿我也曾经翻看过，你没有文过饰非，不愧是郭使君之子。既然你曾经被信安王的行军司马参劾军纪，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允你重领本部兵马，倘若十日之后大阅无纰漏，我就还你先前先锋使之职。”
　　这样的意外惊喜让郭子仪又惊又喜。他当然不会如同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将一样，把这样的机会弃若敝屣，而是立刻躬身应道：“末将必不负大帅信赖！”
　　“好，你去吧！”
　　初次见面，杜士仪并不打算交浅言深试探太多。反正他刚刚上任，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是，用不着现在就兴致勃勃地考较郭子仪的将才军略，在他麾下的人难道还跑得掉吗？而按照他给出的名字，张兴王昌龄高适整理过那些文武官员花名册之后，他也如愿以偿地在朔方节度所领十八州中，发现了好些位列宇文融那张名单，当初只能记在心里却不能任用的人。
　　事到如今，他真的得好好感谢一下李林甫，若非他举荐，他岂能跨出这重要的一步？
　　节堂聚将之后，杜士仪召见了一批将校，分给每个人的时间都差不多，其中得到好处的，却也不只单单一个郭子仪。旁人固然诧异，可他只是一个裨将，没有人太重视杜士仪接见他所为何事。再加上杜士仪只不过将郭子仪以及另一人芮怀珍官复原职，依旧为偏将和先锋使，故而寻常人也只以为是杜士仪新官上任的加恩。然而，因李祎向杜士仪举荐，而留任节度判官的来圣严，就不是想得这么简单了。
　　来圣严这一年五十有二，已经过了盛年。相比杜士仪自行辟署的张兴，牛仙客身边的节度判官姚闳，来圣严的仕途本是按部就班，能够在致仕的时候为一州上佐，也就是长史或司马之类的职衔，他自认为就到顶了，可因为李祎在一次巡视过程中，对身为县丞的他统筹转运以及理民之事大为赏识，因而立刻拔擢到身边，一路从巡官推官而掌书记，最终奏为节度判官，可以说，他和张兴一样都遇到了伯乐，较之姜太公八十遇文王却还早些。
　　所以，李祎遭到左迁，而且是因为和武温昚有涉这样荒谬的理由遭到左迁，他简直难以置信。而调任朔方的竟然是杜士仪，在李祎和他私底下交心时，两人也不是没有猜测过天子和朝中宰辅的用意，他从李祎那隐晦的暗示中听出，只怕是天子担心朔方也犹如从前郭氏根深蒂固的河陇一般，也变成了李祎的后花园。故而李祎一去职，他也早早做好了丢官去职的准备，可谁曾想杜士仪竟然一听李祎的举荐，就二话不说将他留下了。
　　最初他还只以为是杜士仪是为了在到任之初安抚朔方文武，可今日升堂见诸将时，杜士仪当众说出来的那番话，他就不得不仔细揣摩了。黄昏时分，当他应召来到那座从前进出如入自家后院的灵武堂，见杜士仪一如当年李祎一般，背对他端详墙上那一张巨大的地图时，他不禁生出了几许错觉。
　　“大王……”
　　这声音微不可闻，可他却发现背对自己的杜士仪赫然转过身来，一时不禁暗自后悔。旧主再好，毕竟也已经动身前往数千里之遥的衢州了，而他因旧主举荐方才能够留任，如今这一失口，岂不是辜负了李祎一片苦心？正当他心怀忐忑之时，却只见杜士仪冲着自己微微颔首。
　　“子严来得正好，之前信安王对我力荐于你，言及朔方文官君最贤，我却只抽空见了你一次，不及详谈，如今终于有时间了。”
　　“怎敢当最贤之称，大王太过谬赞了。”来圣严见杜士仪不在意，索性沿用了之前对李祎的称呼。行过礼后他走上前，见杜士仪正在专注地看着李祎当年用红笔圈出来的三座受降城，他便顺口解说了当年张仁愿筑此三城时的种种战略意义，接着仿若失口似的拱了拱手道，“是我班门弄斧了，大帅曾经节度陇右，大将之风朝野皆知，我不该多言。”
　　“我此前从不曾想到自己会突然节度朔方，于朔方诸州虽有涉猎，可终究及不上你多年在此为官，你事无巨细多多解说，我怎会怪你多言。”杜士仪见来圣严连忙谢过，他便回到主位坐下，继而单刀直入地问道，“既是信安王力荐于你，那我也就直接问你了。信安王与朝中的奏表以及亲友处书信等等，按照惯例，应当是掌书记主理，可是如此？”
　　“不错，大王这几年的文牍案卷皆付于掌书记叶文钧，此人随从大帅多年，深得信赖。此次本是泣求跟随大王前去衢州，却被大王拒绝了。”
　　“哦？信安王之前向我分说了灵州都督府及节度使幕府所有文官优劣，其中却并无这叶文钧，所以我心中有些疑惑。”
　　此话一出，来圣严登时为之凛然。想到清早杜士仪升堂见诸将时，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再结合此时此刻的问题，他一边猜测，一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也许是大王一时遗漏……”
　　如果真的是李祎那般信任的人物，怎会他到任之后从不曾见过，而且李祎不但不带走，甚至连对他提一句都不曾？要知道姜度虽没明说李林甫当初提到此人是何道理，可显见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想到这里，杜士仪便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我知道了。奇骏随我多年，可到任朔方却是新手，子严多提点于他。你从前经管什么，从今往后，一切照旧。不过在此之前，你明天晚上随我去见一见这个叶文钧。”


第830章 鬼迷心窍
　　灵州都督府位于灵武城中部的安仁坊中，除却这座几乎占据了整个里坊一半的都督府之外，其余则多数是灵州都督府那些文官的居所。因为灵州的地理位置太过要紧，常常会面临各种战事，所以低阶文官大多数都不会带家眷随行，各自赁屋而居，平日出入都督府也方便。
　　这其中，前任朔方节度掌书记叶文钧的居所位于安仁坊东南隅，一边紧挨着坊墙。他是朔方灵州本地出名的文士，受李祎辟署四年，先任巡官、推官，后来从来圣严手中接过了掌书记之任，素来以奏疏精到著称。只是，和他那斐然文采相比，他的好色也是有名的。当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出身富家，囊中多金，又受李祎信赖，别人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于是，他在家中妻子过世之后，姬妾宠婢竟不下十数人。
　　然而，如今李祎贬官衢州，杜士仪接任之后，用了来圣严和其他几个人，唯独叶文钧这个掌书记却无人理会，而李祎也并未带他这个掌书记前去上任，他自是心情极坏，连日都在家中喝闷酒。甚至就连往日最得他宠爱的几个姬人和婢女前来安慰调笑，他都一概不耐烦地把人赶了出去。这会儿城中闭门鼓已经擂响，他照旧一杯一杯灌得酩酊大醉，醉眼朦胧之间，他依稀看到紧闭的书斋大门被人推开，紧跟着进来了一个身旁佩剑的高大将军。
　　隐约认出那竟然是早两天就应该离开了灵州的信安王李祎，叶文钧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酒意一下子都给吓没了。他用手使劲撑着一旁的凭几，这才没有让自己滑落瘫软下来，但声音中却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颤抖：“大王……大王怎么回来了？”
　　“不怕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看到我就怕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不不，我怎么敢……”叶文钧慌忙连连摇头，待见对方冷笑一声，毫不理会自己，他顿时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很想努力思考一下此刻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酗酒已经并非一日，脑子早就被酒精给麻醉得不好使了。当他突然听到一声机簧响，看到那形似李祎的人大马金刀地坐下，随即竟然从剑鞘中缓缓抽出了那把寒光湛然的宝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恐慌，颓然倒在了地上。
　　“大王，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是洛阳有信使来，说是惠妃想要更立太子，说是寿王比太子更得陛下圣宠……大王想想，你立下多少功劳，可每次所得的赏赐才多少，不止是咱们这些亲信，就连朔方军中将士都常常不服气……我是替大王不甘心，所以想如果有了定立东宫的功劳，大王一定能够入朝拜相……大王，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就是仿照大帅的笔迹写了一封回信给武温昚，我真的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叶文钧越说越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到最后竟是伏地痛哭了起来：“如果早知道武温昚会是如此下场，我怎会有那个胆子！呜呜呜……大王，我对不住你，我真不是有心的……”
　　坐在那儿的虎牙听到这连番哭诉，不禁暗自咂舌。他不过是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先行进门来试着诈一诈叶文钧，没想到甫一露面，酩酊大醉的叶文钧就叫起了大王，而后他装模作样质问了一句，此人就一股脑儿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吐露了出来。可到这个份上，接下来的戏该往什么方向去演，他就完全没成算了，正想着是否就此拂袖而去，他就看到大门再次被人拉开，却是杜士仪自己走了进来。这节骨眼上，他委实有些不知道是该上前见礼，还是继续扮他的李祎。
　　而叶文钧并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而是自顾自地忏悔谢罪，到最后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当他感觉到有一只手猛然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时，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一下子僵了，直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口口声声是不甘心信安王功高赏薄，你就不曾想过写了这么一封信后，你这个掌书记也可能因此飞黄腾达？”
　　“我……我没有！”本能地嚷嚷了这么一嗓子之后，叶文钧便絮絮叨叨地说，“我怎会是为了自己……若无大王，我还只是一介科场落拓士子，还在两京孜孜不倦考取功名，怎会受到诸将礼敬，百姓称道，不是的，我都是为了大王，不是为了自己……”
　　他反反复复念叨了很多遍，直到嘴边突然有一个杯盏凑了过来，强行给他灌下了什么东西。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苦的东西在整个口腔中蔓延看来，顿时生出了深深的恐慌。难不成，是李祎因为他做的事而恨透了他，于是要鸩杀他作为报复？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慌忙拼命抗拒，可不多时手足便被人死死制住，那不明液体透过喉咙入了腹中，一时便仿佛火烧一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大王饶命，我只是一时昏头，大王……”
　　求饶了好一会儿，他只觉得灼热的脑际渐渐凉了下来，就连四肢百骸也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四下流转，就连迷离的眼睛也渐渐清明了起来。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刚刚以为是李祎的将军只是个衣着相仿身材相似的大汉，此刻那大汉取下了头上的花白头套，正龇牙咧嘴地狞笑着，而在那大汉旁边，一个三十许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尽管他只曾经在人群中隔了老远张望过一眼，可还是认出了人来。
　　那是……那是新任灵州都督，兼朔方节度使，安北都护，关内道采访处置使杜士仪！
　　叶文钧只觉得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尽管杜士仪此来是接任李祎的职位，可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倘若让杜士仪听到，那会是怎样的后果。东宫夺嫡岂是等闲，他这样一个小卒子不知死活地加入其中，甚至不消东都那些大人物出马，只要杜士仪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让他化为齑粉！
　　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那般恐慌，甚至整个人都抖得如同筛糠似的，甚至想要摇尾乞怜，所有话也都堵在了喉咙口。
　　“信安王倘若不是早就知道此事十有八九与你有关，又岂会临走之际，不管我用或不用，几乎向我遍荐军中文武，却唯独漏了一个你？”
　　杜士仪真正现身之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叶文钧闻听之后就只觉遍体生寒。他张了张嘴后，却发出了自己听了都吓一跳的难听声音：“大王怎会知道……大王若是知道，怎会放过我……”
　　“木已成舟，信安王就算把罪过都推在你身上，外人只以为他是推诿塞责，信安王多年劳苦功高，宁可受一时责难，也不想诿过于下属，相形之下，你呢？身为被信安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竟是在正当大事之际自作主张，自行其是，事后又百般遮掩，不敢自陈，简直是罔顾了信安王对你的多年提拔和信任！”
　　杜士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文钧，见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他盯着这个可悲可怜的家伙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哂然道：“你的宠婢已经什么都说了，你刚刚那些话不过是说着好听，实则因为东都来的信使送了你两个绝色婢女，再加上灌了你好些米汤，许以清贵朝官之职，你就被人糊弄得不知天高地厚，做出了这样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事到如今，惧罪抵赖狡辩，更是口口声声为了信安王，你之为人，实在是卑劣不堪到了极点！”
　　被人一点一点地揭开了那些事实，叶文钧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当发现再次有人进了大门，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深得李祎信赖的来圣严，而对方正用憎恨鄙薄的目光瞪着他时，他终于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膝行到了杜士仪身前。
　　“大帅，杜大帅，我真不是有心的，如今大王已经离任，他都不追究了，大帅还请放我一马！我也薄有家财，愿意全部奉上，只求大帅……”
　　砰——
　　他这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踹飞了去，后脑勺一下子撞上了食案的棱角，竟是就此昏死了过去。
　　直到这时候，刚刚一时恼怒狠狠踹了叶文钧一脚的杜士仪方才转过头，看着脸色复杂的来圣严说：“想来子严如今应该明白了，今日我请你同来，所为何事。信安王有容人雅量，我却不希望有这么一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卑劣无耻的人呆在朔方灵州。此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见杜士仪招呼了虎牙，就此拂袖而去，来圣严看着地上那一滩烂泥似的叶文钧，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紧跟着又是一股怒火直冲脑际。自从李祎简拔了此人之后，因为他知道对方迟早有一天会接任掌书记，因而也指点了叶文钧不少东西，可谁曾想，到最后竟是此人陷李祎于不义！若不是杜士仪品味出了李祎荐人时的微妙差别，而后向叶文钧左右姬人宠婢盘问清楚了某些细节，又用出了这一招诈字诀，只怕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辜负信赖，背义妄为的狗鼠辈！


第831章 群情激愤
　　夜禁时分，灵州都督府所在安仁坊中一户户人家的大门被人叩开，一个个本在睡梦中的官员被惊醒了起来。虽说大半夜的被人搅了好梦，未免心中怨怒，可当来人表述说是来圣严的从者，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商量时，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抛开困意穿上衣衫出门。等到他们一个个按照来圣严的口讯到叶文钧家会合，进了大厅时，这才发现得到消息前来此处的并不止自己一个，来的都是最最相熟相得的同僚。一时间，众人不禁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大晚上跑到叶家来干什么？”
　　“难道是叶文钧那小子又惹出了什么风流官司？可就算这样，用得着咱们这么多人给他擦屁股？”
　　“如果真是，这回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家伙不可！一次一次搅和出这种事，从前也就是大王容他，现如今都换了杜大帅上任，他还敢这么恣意！要知道他可不是掌书记了！”
　　七嘴八舌说了一阵子，就有人看到面沉如水的来圣严进了大堂。这位节度判官昔日是李祎的心腹，如今又得杜士仪重用，再加上他素来精干严厉，明察秋毫，从灵州都督府到节度幕府中的属官，无一不怵他。因而，每一个人都慌忙起身，客客气气地与其打了招呼，而来圣严只是微微颔首，到了主位前转过身，却没有就此坐下，而是声音冷冽说道：“今日我找诸位来，不为了别的，是为了当初信安王因与武温昚交游，而遭左迁之事。”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猜测缘何大晚上被叫到这儿来的众人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就有人轻咳一声说道：“子严兄，事情都已经出了，你不甘心，咱们其实也都很痛心，可大王已经走了，杜大帅已经上任，如今再追究这个，岂不是……”
　　尽管每一个人都很希望李祎能够回来，可他们在官场都不止一天两天，深知这种天子决定的事情几乎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即便是李祎让他们有了如今的光明前程，可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他们都不可能去违逆圣意。于是，有人起了个头，其他人自也纷纷附和劝解，可来圣严却突然摇了摇头。
　　“我请各位来，并不是为了大王抱不平，而是揭开此事真相！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大王已经七十出头，官拜开府仪同三司，节度朔方河东，兼礼部尚书，战功赫赫天下皆知，怎会看得上区区一个武氏闲散子弟武温昚，甚至还与其书信往来？”
　　来圣严一面说一面看了众人一眼，见每一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分明和自己一样有过相同的疑虑，因此，他顿了一顿后便冷冰冰地说道：“却原来是有一狗鼠辈罔顾大王多年信赖，为了一己之私，冒充大王的笔迹给武温昚写了信！”
　　“什么！”此时此刻，立时有人气怒交加，霍然离座而起，“是谁如此忘恩负义！”
　　“子严兄今日召集我们，难道是找出了此獠？”
　　“快说是谁！”
　　“让我抓着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这一刻，众人刚刚的犹疑和忧切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时群情激愤。而来圣严这一次完全没有弹压他们的意思，等到众人叫骂声告一段落，他方才沉声说道：“便是此间宅邸的主人，承蒙大王器重，方才从一介白身直擢掌书记的叶文钧！”
　　此话一出，一时大堂上鸦雀无声。有和叶文钧昔日交情不错的想要指责来圣严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李祎平素案牍文卷全都交给叶文钧打理，这样一个常常草拟奏疏以及各方书信的人，确实最有可能做出如此事情来。可说归这么说，还是有人很难相信叶文钧真的会如此胆大包天忘恩负义。
　　“子严兄，不是我信不过你，叶文钧如果真的做出这等事情，大王应该会轻易查知才是，缘何却并未奏明陛下，然后处置叶文钧冒其笔迹？”
　　“怎么奏明？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两年大王精神多有不济，很多文案上的事情，都是口授其意，然后是叶文钧笔录？别说当初一路直擢他为掌书记，很大的原因就是他能够写出和大王几乎惟妙惟肖的字迹，就说倘若到时候翻出旧日那些奏疏和书信来都是此人笔迹，大王这辩白反而要被人认为是推诿塞责！大王何等样人，岂会让自己被人如此指摘？而且叶文钧乃是大王一手简拔之人，就算真的查明，大王也会背上失察之罪！”
　　尽管更深一层的意思来圣严并未挑明，可在场的有不少聪明人，隐隐之中更想到了最深的一点。信安王李祎节度朔方已经快九年了，安知天子不是借题发挥，想要把李祎远远调出去，免得来日朔方成为李祎的一言堂？如此一来，李祎上书辩解不是自己亲笔，不会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会更糟！
　　大堂上沉默了良久，这才有人又问了一句：“可就算叶文钧嫌疑最大，子严兄又如何知道，此事就是他干的？”
　　言下之意很简单，当过李祎掌书记的，可不单单叶文钧一个！
　　来圣严知道自己揭开此事，便同样不无嫌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自然是他酒醉之下自己承认的！不但如此，还有他的姬人宠婢为证，来自东都武温昚的使者被大王赶走了之后，就到他这儿盘桓了数日，而后就径直离开了这座灵武城！”
　　接下来，来圣严命人将叶文钧的宠婢和姬人一个个叫了上来。叶文钧在李祎麾下众官之中一直都是家境最豪富的，这座宅邸亦是宽敞，众人常常来此饮宴，大多数时候叶文钧都会出姬人宠婢陪酒，因而他们自然认得出这些女子。不用来圣严问话，众人就一个个连珠炮似的问出而来各种问题，见分别讯问三四个女子后，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他们方才不得不接受叶文钧便是这场席卷了整个朔方巨大风波的起因。
　　“这个混账东西，该死的混蛋！”
　　“真该把他千刀万剐！”
　　“那有什么用，真如此做，杀人罪名你当得起？更何况大王也回不来！”
　　“大王真是太冤枉了！这简直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见众人义愤填膺，甚至连当面质问叶文钧的心思都没了，来圣严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不论如何，李祎都已经走了，他看不到，也未必想看到眼前众人替他打抱不平的一幕。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大家静一静！若非叶文钧连日心情不佳打骂婢妾，说是要发卖她们，以至于她们心生惶恐对我和盘托出，我还未必问得出来。”
　　尽管和杜士仪不过相识数日，可从杜士仪暗访此事的迅速以及准确，事后又毫不迟疑地全数交付给了自己处置，来圣严已经猜测到了杜士仪的意思。这位新任朔方节帅只是想铲除叶文钧这样的小人，并不打算让文武得知是谁主导此事，很可能也是避免在朝中激起波澜，故而他索性就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
　　“可大王遭了这样的罪，总不能让叶文钧这小子继续安安稳稳！他当不成官还能当他的富家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咽不下这口气的不止是此时发话的这一个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心情。面对众人的激愤情绪，来圣严便淡淡地说道：“叶文钧好色好名，往日大帅容忍他不少，可现如今他不再是朔方节度掌书记，那么各位不妨都出一把力，把他的劣迹全都收集起来，我去对杜大帅出首！杜大帅新官上任，有这样一个人用来杀鸡儆猴，定然是不会推拒的！”
　　“这……杜大帅万一从叶文钧口中得知此事，会不会反而放过他？”
　　面对这样的疑问，来圣严很想说本就是杜士仪神目如电洞察此事，但还是竭力忍住了。他哂然一笑，自信地说道：“杜大帅多年来历任各地，政绩斐然，而其知人善任最为称道，倘若他知道我等摆布叶文钧的真正用意，决计只会更加重重惩处此等忘恩负义之辈！总而言之，一切有我，各位只需将叶文钧劣迹汇总即可！”
　　众人想想也有道理，可对于来圣严承担最要紧的责任都觉得过意不去，争来争去，最终六七个人竟是决意合起来告状，来圣严也只能答应了。散去之前，也有人想到去看看叶文钧，来圣严自然一口答应，可到他寝室前，听到里头不时传来砰砰的叩头声，以及叶文钧语无伦次的辩白声，再没有人心存怀疑。
　　若不是真的做下亏心事，怎会一被揭穿就这等惊恐万状的样子？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竟和这等人称兄道弟！”每一个人在离开叶家大宅的时候，心里全都是这样一个相同的念头。
　　而送走了这些同僚，来圣严默然出了大堂，见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月亮却黯淡无光，他不禁在心里默默祷祝了一声。
　　大王，希望你一路平安！新任杜大帅应是值得托付忠心的人，即便你不在朔方，这里仍然会是那些突厥人不可逾越的铁壁！


第832章 父罪不及子
　　杜士仪节堂见将后定下的大阅之期尚未到，朔方节度使府却出了一桩旁人意料之外的事。朔方节度判官来圣严以及其他几个衙推奏记，以及灵州都督府录事参军吴博，六七个人一块联名向杜士仪参奏前任节度掌书记叶文钧强纳民女，以婢为妾，收人贿赂关说人情……林林总总一共七八条罪名。虽则都是七零八碎，可加在一块就是不小的罪过，时值信安王李祎离任之后还没走几天，故而一时外间议论纷纷。
　　倘若说杜士仪真的那么神奇，一到任就能让那些旧日李祎用过的心腹倒戈归心，还朝从前的同僚捅上一刀，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来圣严毕竟为节度判官多年，很快就有经略军中将领陆续前来探听风声。他也来者不拒，在严正指出叶文钧的种种劣迹全都是罪证确凿，只是他们从前看在同僚的面子上隐忍不发，现如今却忍无可忍了。而等到别人疑惑地追问为何现在却忍无可忍，来圣严却始终三缄其口。他这般嘴紧，别人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少不得又去别人那儿打探，可一个个人都是得了来圣严严正警告的，深知若真正为了李祎着想，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全都不肯多提。
　　一来二去，就连朔方节度副使李佺都有些好奇了起来。这一日，他到灵武堂见杜士仪，说起连日来在经略军中所见所闻之后，最终忍不住问道：“大帅，我听说了来圣严等人出首告发叶文钧之事，如今经略军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大帅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当初大兄用过的掌书记叶文钧。大帅的为人秉性我最清楚，绝非如此之人，我记得大兄向大帅举荐了不少文武，唯独没有这个叶文钧，是不是这叶文钧有什么问题？”
　　“老将军果然是老而弥坚，没错，信安王功勋卓著，何等老到，武温昚区区一个闲散的武氏子弟，凭什么和信安王有什么交往？是叶文钧因为贪图信使许诺的利益，故而伪作信安王笔迹写信给武温昚，事情一出，应景就成了把柄。信安王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这才按下不表，可临行时向我举荐人时，就已经很分明了。掌书记历来都是节度使心腹，信安王连幕府中一个衙推，一个奏记，都会对我细说才具品行，怎会独独漏掉一个掌书记叶文钧？”
　　杜士仪只是暗示了一句，见来圣严果然大包大揽，他不禁暗叹李祎当年识人之明。他并不想让朝中某些人知道，自己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帮助李祎剪除使其左迁的罪魁祸首。可是，对于自己特意要来帮手的李佺这位老将，他就没有藏着掖着了。等又解说了自己和来圣严去见叶文钧时的经过，见李佺果然气得须眉倒竖，他连忙劝解了几句。
　　“老将军，事已至此，生气也于事无补，总算也是为信安王报了仇。”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叶文钧此獠着实可恶！”
　　气得痛骂了一句之后，李佺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并没有说什么要帮李祎讨回公道的话，天子之前杖杀了武温昚，与其有涉的人几乎个个遭了左迁，木已成舟，李祎本人察觉之后都没有兴师动众，只是不动声色暗示了杜士仪，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他便直言不讳地问道：“敢问大帅打算如何处置这叶文钧？”
　　“枉法娶人妻妾，按奸论加两等。奸则杖一百，加两等则为徒一年半。至于受人钱财嘱托人情，按坐赃加两等。坐赃是一尺以上笞四十，一匹加一等，最多是徒一年半，他所受贿赂，已经达到了一年半的最高刑。既然两罪并行，当徒三年，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其他罪名，虽罪不至死，流三千里是最少的。”
　　杜士仪对于永徽律疏了若指掌，此刻侃侃而谈毫无滞涩，李佺一时为之释然，轻轻舒了一口气便点点头道：“若是能让此獠流三千里外，也足可告慰大兄了。不论如何，幸好大帅明察秋毫，那来圣严也是有担当的人！经略军中自有我在，大兄临去时，曾荐给我几个人足可信赖的人，我一定会尽力安抚。”
　　李佺来得快去得更快，匆匆便回了经略军去。而对于自己甫一上任便突然爆发的这桩案子，杜士仪便交给了节度判官张兴去主理。等到了审案那一天，军民扶老携幼前来旁听时的盛况，虽不能说是万人空巷，可仍旧是灵州文武上下齐集一堂，杜士仪虽没有亲自去，可虎牙却奉命去了。他旁听完结果后，回来禀告了种种细节，杜士仪听得会心一笑。
　　酒醒之后惊恐过了，叶文钧自然想要竭力挽回局面，奈何来圣严等人全都是往日和他最熟悉的人，连番上阵之后，自是将其驳得哑口无言。即便是后来叶文钧出口要挟时，面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强硬。
　　“那时候叶文钧说，‘就算我此前有过种种劣迹，你们也都知情，如今却出首举发，也该有包庇之罪！’而那来圣严却说，其强纳民女从前他并不知情，此次是其府中姬妾跑出来举发方才得知。至于其关说人情等等，众人原本只以为是出自公心，结果也是从他府中姬妾口中方才得知是收人银钱。即便朝廷论罪，他们宁可拼着各领该得之罪，也一定要让他罪有应得！”
　　说到这里，虎牙不禁叹为观止：“大帅是不曾亲自去看，那叶文钧一口气上不来，竟然就那么一头栽倒昏了过去！而后旁听的武将之中，也有不少骂骂咧咧说叶文钧从前就是伪君子，如今也是罪有应得。倒是叶文钧的几个子女尚未成年，往日他虽好美色而不太管他们，可其长子还是替父鸣冤。这会儿前头审案虽然散了，可他还跪在灵州都督府大门外。”
　　尽管大唐律法中，株连家人子女的罪名并不多，可君王一怒之下的情况就是特例了。杜士仪知道，来圣严之所以用这种法子惩处了叶文钧，也是觉得如此不至于激起朝中强烈反弹，至于叶文钧的子女，一气之下也就没人顾得上了。此刻他想了一想，便开口吩咐道：“这样，你去把那叶文钧的长子带来见我。”
　　正月的刺骨寒风中，叶文钧的长子叶天旻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丝毫没有理会四周围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其他弟弟妹妹他都已经劝了回去，即便父亲对他这个没了母亲的嫡长子素来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可父子终究是天伦，十四岁的他身为长子，却不能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远流三千里。
　　可不过是跪了小两刻钟，他就只觉得一股难言的寒气顺着膝盖蔓延到了全身，连牙齿都打起了寒颤。一想到父亲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平日巴结备至的族人就全都虎视眈眈，他不得不挺直了脊背。
　　哪怕是为了自己，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也不能听天由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从灵州都督府中出来。认得那是今日在场旁听者口中，杜士仪的心腹从者，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期望，果然，对方缓步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竟是直接将他拎了起来。
　　叶天旻一时又惊又怒：“你……”
　　“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别人跪门告状！幸好大帅体恤你父亲对你不仁，你却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孝心，随我进去吧！”
　　围观看热闹的人见叶天旻竟是被杜士仪叫人带进去了，一时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叶天旻自己，他更震惊的是杜士仪直截了当地说自己的父亲对他不仁！
　　尽管父亲曾经是李祎的心腹之一，可叶天旻却还是第一次踏入灵州都督府，也是第一次进入节度使治事的灵武堂。见那带自己进来的大汉行过礼后就默不做声地退而立到杜士仪身侧，他立刻醒觉了过来，咬了咬牙便跪下磕了个头：“大帅，我特为父亲鸣冤而来！”
　　“你既然说鸣冤二字，其他的就不用说了。起来吧，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杜士仪见叶天旻跪在地上不动，他也不强迫这少年，气定神闲地说道：“从前有一文士，家境豪富，然则多年科场不第，可上天还是垂青了他，一位镇守他家乡的将军看中了他的才华，便征辟他为属官，对其信赖有加。他最初亦是兢兢业业，可他的品行本来就不怎么样，好色好名，可这些既然还不算出格，那位将军也没往心里去。可是没想到的是，京城有人想要拉这位将军参与一件可能会触怒君王的事，这位将军自然坚辞拒绝，可这位文士竟然在别人的利诱之下为之心动，伪造将军的笔迹写了一封回书。你说，最终的结果如何？”
　　叶天旻虽说年纪小，可却异常早熟，早在发现杜士仪前头所述和自己的父亲异常相像时，他的脸色就突然变得无比苍白，等听到最后，他不禁失声叫嚷道：“不可能，阿爷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自己想想，当初可有过那样的人出入过你家？而来圣严等人本与你父亲相交甚笃，缘何七八个人一块对其落井下石？若非恨极，岂至于如此！男子汉大丈夫，应当知道是非对错的道理！”
　　叶天旻登时呆若木鸡。许久，他那挺直的脊背终于渐渐弯了下来，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父亲不喜欢他，他知道，据说是母亲当年嫌弃父亲好色又屡试不第，一直与其争吵，故而母亲死后，父亲对他也更加厌弃。而其他弟弟妹妹都是父亲那些姬妾婢女生的，因为生母不是后来失宠便是送人，故而大多不受重视。可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怎会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父亲便是那样的人！”杜士仪深知自己的话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有多残酷，可是，他不想再次造就张审素那两个儿子的悲剧，有些东西不得不对叶天旻说清楚。冷冰冰地吐出这一句话之后，他见叶天旻双手支撑着地面，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嵩山时，恰是与其差不多年纪，再加上叶家情形自己早就使人打探了分明，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父罪不及子，你父亲罪有应得，尔等子女却无辜。他获罪之后，必定有人觊觎你叶家产业，你一介少年没有半点自保之能，必然保不住家中产业和弟妹。怜你孝悌，日后我会定期使人前去照拂你与弟妹！”
　　叶天旻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挣扎了好一会儿，他颤抖的双肩终于完全垂落了下来：“阿爷做出那样对不起信安王的事，我又何德何能受大帅照拂？我已近成年，愿从大帅鞍前马后效微劳，以赎父罪。”
　　嗯？
　　杜士仪不禁一愣。按理说，他甫一上任，第一个就拿的是叶文钧开刀，叶天旻自会视其为寇仇，留这样一个罪人之子在身边不啻是给自己找麻烦。可是，看着那瘦弱的少年面上执拗的表情，他沉吟片刻后便淡淡地说道：“既如此，我这灵武堂中尚缺一整理书籍的侍者，此乃杂役，你愿为否？”
　　叶天旻想也不想便叩头答应道：“愿意！”
　　“好！”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才对身边一直满怀警惕的虎牙吩咐道，“你送了他回去，记得告诉叶家亲友四邻，从今往后，叶天旻会在我身边侍从。”
　　虎牙既然从固安公主之命随侍杜士仪，以代替如今在东都为固安公主四下奔走的赤毕，自然对杜士仪惟命是从。他答应一声后便上得前去，犹如此前一样老鹰捉小鸡似的将地上的叶天旻拎了起来。等把人带到门外放了其下地，他便冷冷盯着这个矮了自己至少两个头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倘若你只是心存孝悌，为了弟妹方才愿意侍从大帅，那也就罢了。可若是你包藏祸心，那却别怪我辣手无情！”
　　这年头连个孩子也不能轻易小觑了！
　　叶天旻却没说话，他低头整理着身上的衣衫，悄悄咬紧了嘴唇。
　　杜士仪固然说得有理有据，可不论如何，他要当面向来圣严等人问清楚。倘若父亲真是罪有应得，那他今后便当为其赎罪；否则，他一定要报这诬陷之仇！


第833章 处分和大阅
　　正月初九，大阅之期前一日的下午，当来圣严以及其他重要的幕府官以及灵州都督府属官齐集灵武堂的时候，就注意到偌大的地方，除却杜士仪自己带来的张兴王昌龄高适三个幕府官，以及连日以来身边形影不离的那个佩刀大汉，便是一个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少年。其他人不过端详一眼也没往心里去，只有记性极好的来圣严在攒眉苦思片刻后，便终于想到了对方是谁，这下子登时面色巨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虎牙乃我肱股腹心，从云州开始随我身侧，当初我离任的时候将他暂留在那儿，如今到朔方之后也就把他带了来。我之家将，均由他统领。”
　　杜士仪这是第一次对人介绍虎牙，见众人并无异常反应，他这才看向了侍立一侧的叶天旻：“这少年郎你们应该见过，却也未必记得。他是叶文钧嫡长子，叶文钧已判流刑，不日将解送岭南，他身为人子见我鸣冤，我虽言其父罪有应得，但也怜其明知父不慈不仁却依旧孝悌，再加上叶家失其主，多有亲友觊觎财产，故而便允其所请侍从吾左右。”
　　此话一出，满堂惊掉了一地下巴。来圣严第一个整理好了心情，当即起身长揖道：“我等不顾多年旧谊出首故人，却未料及无辜稚子，还是大帅想得周到。”
　　纵使来往叶文钧家中次数极多，众人也顶多只见过叶天旻两三次，故而刚刚都没认出来。听了杜士仪解说，来圣严又率先开了口，其他人彼此对视一眼，有的亦是起身相谢，也有的则是脸色勉强。一番议事时，常有人心不在焉偷眼觑看叶天旻，见这小小少年郎始终面色镇定地侍立在侧，不免心中嘀咕。所幸今日议事并没有什么太过重大的事宜，纵使没听仔细却也没什么大碍。等到议事完毕，众人告退之际，杜士仪却开口对来圣严吩咐道：“子严少留片刻。”
　　来圣严本就有话想对杜士仪分说，此刻便立时答应了。等到其他人一一退出，他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却不料杜士仪先开了口。
　　“叶文钧的事情我已经具折禀报了朝中。然则你等各自出首，隐去其冒名为信安王书信之事不提，只是检举了他那些其他杂七杂八的罪名，虽然避免了一场大风波，可信安王仍旧免不了要被人指斥为失察。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倘若我以你身为节度判官，信安王昔日肱股，却始终失察叶文钧诸事为由，奏你之罪，请处分免你官秩，以白身检校朔方节度判官戴罪立功，你可甘心？”
　　此话一出，最吃惊的不是来圣严，而是叶天旻。他只以为倘若之前杜士仪对自己所言并不是事实，那么就是来圣严几人想要把父亲抛出来讨好新任节帅，从而谋取功名利禄，可没想到的是，杜士仪竟然会让来圣严背上这样严厉的处分！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当初酒醉之际，曾经大言不惭评述信安王李祎帐下文武，一个个人都被批得体无完肤，唯有提到来圣严时，叶文钧的评语是几无瑕疵，难以比肩。
　　正是这样一个人刚刚让父亲万劫不复，杜士仪就要上奏请处分他？
　　来圣严注意到了叶天旻那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咀嚼着杜士仪的言下之意，他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用心？他既然对众人说是他察觉了叶文钧伪作李祎书信，这个消息必然难以保密多久，到头来朝中指使者得知之后，必然会对他深恶痛绝，说不定还会有凌厉的报复。抢在这之前，杜士仪先主动为他请得处分，而后又让他留任节度判官效力朔方，这已经是保护了。
　　更何况，叶文钧流刑，而他被削官秩，在朝中那些人看来，杜士仪新官上任的手段已经够狠了！朔方其他文武纵使一时怨愤，可只要安抚得宜，就不会动荡。更重要的是，至少如此一来，别人便难以再去追究信安王李祎！
　　若没有杜士仪查知叶文钧之事，兴许他仍旧被蒙在鼓里！官秩没了有什么打紧？当年凉州都督杨敬述因兵败被削所有官爵，但天子还不是令其以白衣检校凉州都督充诸使？
　　想到这里，他便离座下拜道：“多谢大帅苦心，我心甘情愿。”
　　怪不得李祎当初第一个荐给自己的，就是此人哪！
　　杜士仪心下深叹，随即亲自上前将其搀扶了起来。见五十出头的来圣严已然鬓生华发，额头尽是深深的横纹，他便诚恳地说道：“要委屈你一阵子了。总之这次处分之后，若还有人别有居心，我一定会力保子严。”
　　“大帅方才是委屈。届时定然有不明白大帅苦心的人于背后中伤，我无从辩白，只能竭尽全力辅佐大帅！”
　　“人言可畏，然则只当没听见便成了，当官这么多年，这一点我还是做得到的！”
　　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便亲自将来圣严送到了灵武堂门口。见其在院中复又深深长揖，而后方才转身大步离去，他直到那背影完全看不见了，这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人问道：“叶天旻，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之前虽没能为父亲求情，可杜士仪留自己侍从，叶天旻又被虎牙亲自送回去之后，那些原本不断登门要“照拂”他们这些叶家子女，抑或是拿着各式各样的账单欠条前来喧哗的旧日亲友立刻无影无踪。从这一点来说，叶天旻何尝不知道，杜士仪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只想当面对来圣严问个清楚，可今天他没有机会询问，可杜士仪和来圣严之间的对话却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猜测和认识，整个脑袋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少年黯然摇了摇头，许久才低声说道，“与其问大帅，不若我自己好好听听看看。”
　　“那就随你了。只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诫你，身在灵武堂所见所闻，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其罪和你父亲当初的所作所为等同，你好好记住了。”
　　尽管有虎牙死死盯着叶天旻，但杜士仪并不希望日后发现再惩处，有道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他把丑话说在前头，也许能够杜绝日后疏失。果然，他转过身后，就只见叶天旻躬身应喏，神色凛然。
　　正月初十的大阅，恰是旌旗严整，军容肃穆，别说缺席，就连迟到的人都没有一个，足可见这些年来朔方诸军之严整。杜士仪在幕府众人的陪侍下校阅军马，观看比武，褒奖其中优者，可他最最关注的，却还是重领先锋使的郭子仪。见其所部之中，骑兵不到三百人，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朔方诸军军中如今所拥马匹只有四千余，经略军虽马匹最多，也不过三千，相比河西拥马近两万，陇右则是近一万两千匹，都大有不足。今日阅军，果然骑兵太少了。”
　　此话一出，来圣严便叹气道：“大帅所言正是，而其中缘由，在于陛下严令突厥互市马匹要控制在一定数量之内。而朔方之前未曾推行茶马互市，一直都是绢马互市。绢帛难得，每年若是输入朔方市马的绢帛太多，则朝中负担乏力。而且，朔方之地并不同于河西以及陇右，杂居的胡人更多，当年便有康待宾之乱，胡人为求重利，往往都抬高马价，再加上河陇之地，吐蕃马居多，而突厥以及杂胡自恃马力强于吐蕃，故而常常要价比吐蕃马高两成，这就更不敢多收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却是，突厥刚刚经历内乱，如今登利可汗与二杀争权，都忙着积蓄实力，却无力与我市马。”
　　这是很中肯的解说，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补充，杜士仪闻言顿时微微颔首。想到自己如今在突厥那边正好掩有一片巨大的飞地，最不缺的就是马匹，而在中原，自己最不缺的就是茶叶和银钱，他便若有所思地说：“河陇，云州、幽燕，如今都在以茶市马，西受降城互市，何妨如此办理？至于使突厥市马之事，我当上书陛下，遣使去突厥，以利激其送良马前来。”
　　杜士仪既然如此说，众人自然为之大喜，至于是否能够做得到，那就是各自放在心里不提了。须臾便到了演习弓马骑射的环节，只见各军之中各出骁勇，约摸几十骑人出列，须臾便一个个驰射箭靶，但只听破空声不断，一支支长箭横过百多步距离，稳稳落在了箭靶之上，其中不乏直中红心者。而固定靶之后，却又是一匹匹马上扎着草人奔行，每个下场将卒策马相隔至少五十步远，人各十支箭，以最终马上草人上所中箭支多寡取胜。
　　杜士仪居高临下看着诸军争胜，不禁叹为观止，而这时候，灵州录事参军吴博却煞风景地说道：“大帅赞这些骁勇弓马出众固然不假，可这样的演练，每岁折损马匹却也不在少数。朔方之地胡人太多，赋役常常难以征收到位，而且大小骚动很不少。一贯的规矩是小乱子就不上奏，否则朔方成天告警，政事堂的相国们可就要一日数惊了，如此一来，刚刚来判官所言固然极是，却还有一条没说，朔方的战马，折损率很不孝！”
　　几乎是印证了他这话一般，就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杜士仪循声望去，就只见一箭误伤那身负草人的马匹。那匹战马在惨嘶之后颓然倒地，中箭之处正在马颈，显然就是立刻急救，那匹战马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第834章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能够上场参与大比弓马的，都是朔方经略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弓马娴熟自不在话下，可是录事参军吴博刚一说朔方战马折损率太高，这下头就应景似的被人射死了一匹马，一旁身兼经略军使的朔方节度副使李佺固然面色不好看，正将曹相东以及两名副将谢智和陈永也同样有些尴尬。不等杜士仪发话，杨云德便唤了一名亲兵前去询问，很快那亲兵便快步回来，到曹相东身边低声言语了一句。
　　“是郭先锋使麾下一队正。”
　　听到是郭先锋使，一旁耳尖的副将谢智便挑了挑眉：“哪个郭先锋使？是承蒙大帅一言方才复任先锋使的郭子仪？”
　　谢智这声音很不小，杜士仪也清清楚楚听见了，却依旧不动声色。那亲兵未曾想主将未曾发话，谢智却抢过了话头，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僵立在那儿大是为难。到最后见从上到下的文武全都把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他方才硬着头皮答道：“正是郭子仪郭先锋使。”
　　听到正是郭子仪，谢智不禁有意睨视了杜士仪一眼，见其竟是对自己微微一笑，猝不及防之下，本来还打算刺上两句的他突然觉得心下有些凉意，这才想起刚刚被判了流刑三千里的前任朔方节度掌书记叶文钧。再联想到杜士仪在陇右时，几乎把郭知运那一支嫡系连根拔起的狠辣手段，他顿时有点吃不准自己若是当面冲突，会不会在不久之后遭到同样下场。一时间，他只觉得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噎了回去，竟是暂且没吭声。
　　谢智这个突然挑起事端的人固然都不言语了，其他人就更不会贸贸然去接话茬，就只听四周围鸦雀无声，仿佛和下头仍在喧哗的弓马大比场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阵阵的呐喊声不绝于耳。杜士仪见谁都不说话，以至于起头那亲兵竟是如“站”针毡，他这才笑了一声。
　　“等到大比完了之后，把那一箭射杀了战马的队正给我带上来，连同他那位主将郭子仪。”
　　历来弓马大比，死一两匹马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毕竟，相比射那些静止不动的靶子，马上草人虽还不比得真人游刃自如，可总归有那么一点真正战场上骑射的意味，当然，若是学突厥人争羊抑或其他比赛，别说马，就连人也会出现死伤。
　　当一场较量最终结束，骁勇的将卒们下场暂歇，等到结果出来时，队正周霖正一阵兴奋，随之便得知大帅召见，他不禁只觉得好一阵纳闷。他跟随到了高台下，见重回先锋使之职的顶头上司郭子仪也来了，心中陡然不安了起来。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之前为了与人争胜，他好像失手射中了一匹战马！
　　众目睽睽之下，周霖也没能和郭子仪说些什么，只在沿着大阅那高台旁边的阶梯往上走时，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对方脸色，见其果然有些发黑，他顿时更是暗自叫苦。早知道这事儿也会引来麻烦，他就不会为了争胜拼得脑袋昏头，一时间失了手！
　　高台之上，王昌龄正在问来圣严缘何从前弓马大比时，为何不用去了铁质箭头的箭支，来圣严却摇头道：“少伯所言固然爱惜马力，却不知道去了箭头的箭，准头就会大打折扣，更何况大比就是要呈现出类似于战场的气氛，若不是上真人演练恐怕会死伤惨重，也不会用马背上捆扎草人的形式。”
　　“子严兄所言极是，是我们想得简单了。固然也可以特制箭头，可若为了一场大比而如此，反而更显得滑稽。”高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瞥见那边厢人上来了，他便轻咳了一声道，“看来是人到了。”
　　谁都知道杜士仪之前升堂见诸将后，又单独召见了不少人，其中，郭子仪是因杜士仪一言，方才从一无兵的裨将官复先锋使原职。此时此刻，却又是他麾下的人出了这等不是纰漏的纰漏，偏偏还正是录事参军吴博煞有介事说朔方马匹折损率太高之际，故而有意看好戏的人不在少数。
　　而杜士仪已经瞧见了郭子仪和周霖二人脸上的忐忑表情，等到二人趋前行礼后，他微微颔首，便略过郭子仪，只向周霖问道：“今日你下场参加弓马大比，十箭之中，中的几何？”
　　见杜士仪不问自己射马之失，而是问中的几何，周霖稍稍放松了些，却仍不敢抬头，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大帅，十箭中八！”
　　如果是固定靶，军中有的是箭无虚发的神箭手，可射那些被坐骑驮着四下乱跑的草人，其中准确率就要大打折扣了。杜士仪在见人之前曾经问过，知道能够十中其五已经是颇为不错的神箭手，此刻听得这周霖言说十箭中八，他顿时赞许道：“果然不愧是军中骁勇精锐！”
　　面对这样的赞叹，周霖登时有些闹不明白今天受到召见究竟是福是祸了。他本待谦逊两句，可想到来传话的人还提醒说，上头大帅将军们都在议论被他射死的那匹马，他就一咬牙深深俯首道：“大帅恕罪，是某学艺不精，不合失手射死了战马！”
　　“不过一次事故而已，难道还值不得一个神箭手？”杜士仪哂然一笑，向一旁的张兴问道，“奇骏，你之前所问弓马大比的结果如何！”
　　张兴立刻拱手禀报道：“大帅，今日弓马大比，下场四十七人，最好的成绩是十箭中九，唯有一人，此外是三人十箭中八。这周霖算是在千军万马之中，夺下次席之人了。”
　　“如此佳绩，自然及得上一匹战马！”杜士仪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文武中间仍旧有人露出不以为然或是不服的表情，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而是欣然起身道，“即便如同之前吴参军所说，朔方战马的折损率极高，可是，相比一个身经百战的神射精锐，死一匹马算什么！朔方正临突厥，胡狄杂居，弓马大比沿袭几十年，就是为的让将卒居安思危，不忘战场争胜！我在云州在代州在陇右时，都曾经有过军中马球大比，双方争胜最烈时，人仰马翻不在话下，别说马匹，就是人亦有死伤！这是为何，一样是为了激励军中血气。传令，今日弓马大比，前四名颁赏战马一匹，以资激励！”
　　话音刚落，来圣严便肃然行礼应道：“谨遵大帅之命！”
　　来圣严作为李祎最信赖的节度判官，在军中亦是颇有声望，见他都未曾异议，其他文武对视一眼，一时都安静了下来。而周霖没料到竟不是传言中的要追究过失，而是还有如此犒赏，他不禁又惊又喜，拜谢之后忍不住抬了抬头，这才看清楚了杜士仪的面庞。
　　和传言中什么乳臭未干年轻气盛相比，此时此刻只不过是端坐在那里的杜士仪双目有神，威严毕露，只不过是对上那目光一瞬，他就慌忙低下了头来。
　　“然则马虽不及锐卒可贵，却也需得爱惜。我朝虽有律法，杀马牛者徒一年，然则中原有一等无知小儿偷牛分食果腹，而边镇偶尔也有军卒杀马食肉，此等皆是不能容忍！朔方马少，可为何铁骑却能威震突厥，胡狄战栗？在于朔方的兵马精锐，但也同样在于骑兵能和坐骑如同一体。因而我这几日闲来翻看信安王在任时的旧政，当年有一条，但凡战死抑或因故死伤的马匹，一律禁食，可这些年却仍偶有犯禁者。我如今再申严禁，今后若非战事吃紧饮食无着，否则，战死病死马匹一律掩埋，一律禁食。除此之外，军中牧监严格考核，按照马匹肥美与否升黜奖惩。”
　　说到这里，杜士仪环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郭子仪身上。
　　“郭子仪，你从前不过是偶犯小过，因而我还你先锋使之职，如今你麾下骁勇在弓马大比时颇为出众，足可见你慧眼识人。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你郭氏的声名！”
　　郭子仪在裨将之中也算是颇有人缘，故而上头一讨论射死马的事故，他就知道了，可谁曾想过来竟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全无半点责难！当听得杜士仪殷殷寄语的时候，他更是心头大热，当即凛然行礼道：“谨遵大帅教谕！”
　　周霖平白无故在平日弓马大比的奖赏之外还得了一匹战马的赏赐，就更加甭提多高兴了，同样谢过之后就随着郭子仪一块告退离去。
　　等到这一日校阅大比最终结束，众人四散之际，经略军副将谢智和其他几个将校同行回去，便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大帅这还真的是偏心到底了！他看中的人，就是做错了事也要说成有功，如叶文钧却是微过却要处以重刑，这还真是颠倒黑白，不顾是非！”
　　听得此言，周遭几个将校连忙百般劝慰拿话岔开，等把这位经略军副将送到家之后，众人方才舒了一口气，慌忙各自溜之大吉。
　　而杜士仪自己回到灵州都督府中的灵武堂中，伸了一个懒腰后，便对张兴说道：“便是要他们觉得，我正是那等用人强势，绝不容别人指摘有错之人！”


第835章 磨刀霍霍
　　东都洛阳宫中书省政事堂中，三位宰相坐在一方长案两侧，细细斟酌着各地的奏疏。
　　张九龄和裴耀卿分掌中书省和门下省，彼此对坐，李林甫则是坐在张九龄下首。然而，在中书门下供事的五科小吏，却没有一个敢小觑李林甫。
　　自开元以来，政事堂有三位宰相的格局素来很少见，当年最有名的一次，张说就是在张嘉贞和源乾曜之间横插一杠子，将张嘉贞赶出了政事堂。而如今若非张九龄和裴耀卿彼此关系颇为融洽，说不定早就被李林甫后来居上了。这位礼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被天子召见的次数，竟是丝毫不逊色于张裴二人！
　　“是朔方杜君礼的奏疏。”
　　中书门下的小吏整理奏疏，素来都会按照天下诸道州县分门别类，其中，各大边镇又是另外一摊子。因朔方乃是刚刚换将，张九龄最关心的自然就是这个，看到杜士仪的奏疏就先挑了出来，一目十行扫过之后，他便欣然递给了对面的裴耀卿：“焕之，你看看。”
　　李林甫对于张九龄这一习惯性的举动丝毫不动声色，并不计较其舍近求远，宁可隔着一张长案先递给裴耀卿去看，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手中另一份奏折，仿佛极其专注。一直等到裴耀卿看完又命人送了给自己，他接了在手后，方才仔仔细细浏览了起来。虽则是面色纹丝不动，可面对其中内容，他却是暗自惊怒，亏得他城府深沉，到最后却只是笑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杜君礼，上任之后便让李祎重用的这些幕府官倒戈一击，这叶文钧的人缘也未免太糟糕了！”李林甫语带双关地刺了一句后，便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那来圣严率众出首叶文钧昔日罪责，杜君礼却又奏其失察之罪，他就不怕惹得下头天怒人怨？”
　　“身为节度判官，佐理节度使，监察文武本也是分内之事，叶文钧劣迹已非一日，来圣严自然有失察之罪，杜君礼所奏并不为过。”裴耀卿用中指轻轻叩击着凭几，继而颔首说道，“杜君礼又不是第一次独当一面，应不会轻易激起下头反弹，而且削来圣严官秩，以白衣检校节度判官戴罪立功，此等处分正合适，对于朔方其他文武也是警戒。”
　　“不错，节度幕府官为文职，杀一儆百效果不错，再加上武将大多刚愎，若贸贸然从军中下手，只会激起兵变。杜君礼此举算是稳妥，所奏亦是精当，便按照他奏请处分吧。”张九龄也表示了对杜士仪此举的支持。
　　见张裴二人已经态度鲜明，李林甫自然无话。果然，等到他们见了天子，对于杜士仪所奏之事，李隆基也没有异议，当即便吩咐中书舍人孙逖拟定制书，门下须臾即过，竟是当日便送去了朔方。可傍晚回到家中时，李林甫就再没了人前那笑吟吟的表情，阴着一张脸异常可怕。
　　别人不知道信安王李祎和武温昚之间是怎么回事，他却是早就一清二楚。是武温昚的那个信使贪图主人的赏赐，又为了能够回去交差，于是利诱了李祎深信不疑的掌书记叶文钧伪作李祎书信，结果事发之后，就把李祎一块给带了下去。那位信安王倒是知道势不可违，也未作抗辩，可杜士仪去接任朔方节度使后第一件事，竟是直接寻了这么多罪名把叶文钧直接给发落了，这分明是向李祎示好，向其旧部示好！
　　而且，竟然到任十数日便让来圣严这个李祎信赖的来圣严归心，不但连同其他人出首来圣严，而且为此削官秩都绝无怨言，又给了杜士仪异日为其请功的余地。这等软硬兼施的手段，真真是已经炉火纯青了！
　　“没想到朔方虎狼之地，杜十九竟仍然能够游刃有余！不过，文官易降，武将难服！”
　　在自家书斋中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李林甫便唤来一个心腹书童，命其代笔书信一封，等严严实实封口，他就又叫来了一个从者，将书信递了过去：“立时快马加鞭，送到朔方灵州！”
　　那从者是常跑朔方这条线，将信函放在怀中贴身藏了，这才问道：“家翁可要等其回文。”
　　李林甫想都不想便摇摇头道：“不用他回文，就是写上一万字，也不如一次真正的成功来得要紧。”
　　那从者应声而去，不多时，门外便再次传来了一个声音：“家翁，嗣楚国公处前来报讯，说是喜得贵子，请家翁若是有闲，三日后前去吃酒！”
　　自从彻彻底底搭上了惠妃这条线，李林甫也用不着姜度的母亲楚国夫人从中牵线搭桥了，而且他如今位高权重，姜度固然为表弟，可身上只有闲散官职，他也未必有空时时理会。可是，姜度这人虽吊儿郎当，有时候眼光却颇为犀利，最重要的是，姜度和杜士仪一直都保持着一定的联系，他也需要这个表弟为他探听一些消息。故而李林甫只是沉吟片刻，便出声说道：“回复嗣楚国公，就说我届时必定到席。”
　　杖杀了武温昚，同时株连了众多大臣，其中甚至有信安王李祎和广武王李承宏这样的宗室，朝中某些趋势仿佛暂时得以遏制。然而，宫中的暗流却丝毫都没有平息过。天子杀了武温昚，这让太子李鸿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可株连了那么多人，武惠妃却纹丝不动，这简直让李鸿大失所望。
　　而并未伤筋动骨的武惠妃，却仿佛停止了从前磨刀霍霍向东宫的所有举动，仿佛心灰意冷了一般。
　　这一日，寿王李清和寿王妃玉奴联袂拜见，她端着笑脸接见了儿子儿媳，对他们嘘寒问暖好一阵子，当玉奴提到玉真公主今日正在宫中，打算前去拜见时，她当即想都不想便答应了。她本还要催促李清同去，可李清却扭扭捏捏说是有话要对她说，她只好派了心腹婢女瑶光随侍玉奴，等人走了，这才沉下脸对儿子喝道：“那么多长公主，只有玉真最得陛下欢心和信赖，而且又是你嫡亲姑姑，你陪着杨氏去见她是应该的，推三阻四干什么？”
　　“阿娘，太真和她那师尊从前朝夕相处，如今婚后说不定有什么私密话要说，我去杵在那儿干什么？”一句话说得武惠妃脸色稍霁，李清便满脸堆笑地在武惠妃身侧屈膝跪坐了下来，“阿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您就要多一个孙儿了。”
　　“什么！”武惠妃顿时大吃一惊，随即又惊又喜，“这么快？杨氏这才过门一个多月，哪个御医诊出来了？这么早就能看出是男是女？”
　　面对母亲这样的反应，李清不禁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这才小声说道：“不是太真，是王府中一个媵妾……”
　　话还没说完，武惠妃登时大怒：“胡闹！我费尽心思方才为你娶得杨氏，你竟然在这当口还有心只顾着那些媵妾？”
　　“阿娘，太真听说之后都心平气和的，你恼什么！”李清顿时不乐意了，“就算是庶长子，那也是我的儿子。阿爷从前还不是未曾有过嫡子？”
　　一句话噎得武惠妃心里发慌，可是，听到玉奴心平气和，她总算顺过了心头那口气，可仍旧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儿子好一番。李清面上唯唯，心中却大是不以为然。玉奴最爱的不是音律，便是乐谱，他和她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好在既不来管他，也不拈酸吃醋，他自然也就无所谓了。横竖虽为夫妻，大家各过各的，却也逍遥自在。等到掣出去看宁王和宁王妃这对养父养母的借口从母亲那溜出来，他早就把玉奴给抛在脑后了。
　　而武惠妃送走了儿子，那张脸就一下子沉了下来。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方才保住了这第一个儿子，宁王夫妇也算是对其照拂得不遗余力，可怎么就让李清成了这样一个不成器的样子？哪怕做出个琴瑟和谐的样子给玉真公主看一看，在目前看来，那也显然是没有坏处只有好处的！
　　时隔月余再见到玉奴，见其那发髻样式无不是已婚妇人，玉真公主只觉得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今日她特意带了固安公主一同入宫，正是得知李清会入宫来见惠妃，打定了主意要借此见上心爱弟子一面。可如今玉奴来了，李清却连影儿都不见，她打心眼里对这个算得上是半个女婿的侄儿没有多少好感。眼见得固安公主拉了人到面前又是端详又是问话，而玉奴一如往日一般笑意盈盈，仿佛全无半点变化，她忍不住更加心疼了起来。
　　“他对你如何？”
　　“师尊就不用担心我了，我已经和十八郎说了，以后随时可以出府去看你。”玉奴一边说一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暗想我才不会对师尊说，那是因为他那媵妾有子欢喜万分，我顺势提出这个交换条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见玉真公主果然因此大喜没顾得上其他，她自然就哄了许多其他的话，浑然没注意一旁的固安公主看着她们师徒若有所思。
　　等到这一番短短的团聚之后，固安公主随同玉真公主出了宫回到安国女道士观后，辞过玉真公主回到居处，她就对张耀说道：“看来，寿王李清和玉奴只怕是面和心不合，过不到一块去，这桩婚事一如我当初料想一般，本就不可能琴瑟和谐的，惠妃真真害人不浅！当初杨家上上下下全都巴望着这番富贵，玉奴为了他们，不肯死遁，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又有公孙大家的例子在前，而杨家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要说服她总算能容易一些。如今先给惠妃加一把火吧！你去找赤毕，让他设法找个神异道士举荐给陛下，然后让那道士说，陛下得天眷顾，是大唐诸代天子中寿数最长的，少说还有三十年寿数！”
　　张耀领命而去，黄昏方才归来，道是赤毕已经受命，可正在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了霍清的声音。
　　“贵主可在？王屋山阳台观司马宗主从者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说是宗主有请！”


第836章 生死之间跨一步
　　王屋山乃是道教名山之首，历来隐居其中的道士不计其数，而且因为此山位于河洛，就和嵩山一样，但凡天子宠信的道士，往往都会在这山中兴建道观，而如同司马承祯这般甚至有公主拜于门下的，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这位茅山上清宗的宗主历来闲云野鹤，不问国事，不理纷争，甚至还一度带挈得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在山中阳台观一住就是数月甚至半年，而且所著典籍精到，一手书法更是独步天下。
　　他用三种字体手书的《老子道德经》，现如今已经由天子命人刻为石经，而种种著作亦是无论儒道皆有珍藏。
　　故而玉真公主得知司马承祯相请，也顾不上究竟为了什么，亲自给天子上疏一封，就带着固安公主急急忙忙赶去了王屋山。可是，等她到了山脚下，却和一路人马不期而遇。等到问过来路，发现竟然是王容，她不禁为之愕然，随即立时邀了人同车。
　　“玉曜，你什么时候到洛阳的？”
　　“我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到洛阳一探师叔和阿姊，可谁曾想正在家中便得司马宗主派人送信，说是想要见我。我也不清楚究竟所为何事，就把广元和蕙娘幼麟交托给了阿爷，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没想到会这么巧。”王容歉意地对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欠了欠身，随即便问道，“师叔和阿姊难道也是……”
　　固安公主当初在云州见过司马承祯，对于这位老道竟敢大喇喇带着两位金枝玉叶和玉奴往边境来周游，而且后来还准确断定了云州的那一夜大雪，她一直都颇以为神异。而且杜士仪在陇右鄯州的那一次，一支火箭竟是射出了半空惊雷之声，甚至一度惊动天子，她就更是在心里犯嘀咕了。如今见司马承祯不但派人去请了王容，而且还偏偏让她们在山脚下巧遇，她不得不认为，老道士说不定真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师尊为人，素来不喜欢兴师动众，这次看来是真有什么事。”
　　玉真公主顿时有些心乱，可等到一行人最终来到阳台观后观星台上，见到那个熟悉的年迈身影于正月寒风中背手挺立在石质栏杆旁，怎么也应该身体健朗时，都不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玉真公主嗔怒地叫了一声：“师尊，你突然把我们全都召集了来，真是吓死我们了！”
　　已经年近九旬的司马承祯回过头看了众人一眼，却是笑吟吟地捋着胡子道：“这几日夜观星象，心有所感，所以就请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来陪陪我这老道。”
　　“都是送信的人不肯说清楚，我问了几遍，他就是含含糊糊，我一路紧赶慢赶，心里别提多忐忑了。”就连王容这会儿也觉得心有余悸。要知道，当初对杜士仪多有提携帮助的那些长者，源乾曜和杜思温都已经故去，宋璟闭门谢客养病，只剩下卢鸿和杜思温了。
　　“别说去你那的信使了，就连给观主和我送信的司马黑云，素来多实诚的人，这一次也是语焉不详。”固安公主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事之后，连说话都畅快了不少，“不过，我倒是好奇了，宗主夜观星象，到底有感于何？”
　　“夜观星象，内感自身，我深知阳寿也就这几日了，故而方才急急忙忙要见你们。”这种最最严肃沉重的话题，司马承祯却用极其随便的口气说出来，就仿佛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他仿佛没看到三个人那瞬间僵硬的脸，气定神闲地朝她们走了过来，“坐忘修身养气，对于生死之间的某些东西，总比寻常人多些感觉。我都已经快九十了，虽比不上那些活神仙，却也已经知足。更何况，倘若能够在生死之间跨出那一步，我这辈子也就不曾虚度。”
　　听到这里，玉真公主终于意识到，司马承祯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说真的。那一瞬间，难以置信的她险些难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亏得固安公主在旁边搀扶了一把。想到先自己而去的胞姐金仙公主，想到已经嫁人的玉奴，再想到司马承祯这淡漠生死的态度，她只觉得眼睛和心里全都一片酸涩。
　　固安公主到底对司马承祯没有那么多熟悉和了解，见王容同样是给惊呆了，她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这才开口问道：“宗主此话当真？”
　　“嗯，你们如果不信，也可以当我这老道在骗人。”司马承祯莞尔一笑，这才对始终默然不语的司马黑云颔首吩咐道，“把我那些东西取来。”
　　大冷天也不叫三人进屋，而是吩咐把东西从里头拿出来，固安公主不禁越发觉得蹊跷。须臾，就只见司马黑云抱着一个偌大的木箱子出来，举重若轻地放在了地上。他看了一眼，打开箱子后，将里头一包素绸包裹的东西双手呈递到了玉真公主面前，见这位金枝玉叶犹自不肯接，最后还是固安公主接了过去，他便转身回去，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送到了王容面前。
　　心情异常复杂的王容僵硬地接过册子，低头一看，见上头赫然是丹火经三个字，她登时想到了杜士仪离开鄯州前，让自己秘密安置好的那两个炼丹道士，竟是忍不住翻开了册子，不消去看字里行间写了些什么，只看其中那些配图，她就立刻明白了过来。
　　可不是杜士仪让人试制火药时也捣鼓过的某些设备？司马承祯怎会知道杜士仪的心思？
　　司马承祯看到了王容那惊疑的目光，宽容地笑了笑道：“二十年前，我和君礼在嵩山雨中相遇，一场借伞之缘，一直延续到了如今，他心思细密，本该问我的事却无只言片语，我怎不知道他心思？他虽为边镇节帅，却不乏悲天悯人之心，所以我才把这本当年师尊从一无名方士手中得来的丹火经送给他。你日后见着他时，记得转告一声。他早年便知道灭蝗，知道推出线装书以及桌椅等等利民之事物，今后也请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
　　王容尚不及答话，玉真公主已经在固安公主的帮助下，打开了手中那个素绸包袱，见其中亦是几本书，她不禁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来。
　　“无上真，你贵为公主，尊贵无匹，我也没什么好留给你的，不过是几部这些年所成的手稿，一些修身养性的道书，仅此而已。太上忘情的境界，你不可能做到的，不要勉强自己。即便不可为情侣，亦可为交心知己。”
　　司马承祯说着突然对固安公主微微一笑：“元娘，你性子坚韧，胜似男儿，日后还请多多照拂无上真。”
　　交待完了这些，司马承祯便对司马黑云打了个手势，就只见后者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竟是将那还乘放有其他物事的木箱就此点燃。也不知道他在点火之时是否倒了什么不明的东西，那火苗顷刻之间高高窜起，须臾就将木箱子完全吞噬。而司马承祯则是闭目默默祷祝，许久才再次扶着栏杆，转身看向了那阴霾重重的天空。
　　“生死之间，是寂静的虚幻，还是轮回的起始，抑或是……”
　　听到司马承祯那低低的喃喃自语声戛然而止，一直都分神留意他的司马黑云不禁一个箭步赶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见得自己跟随了几十年的主人就这么倚靠在了他的怀中，双目似闭非闭，嘴角还有一丝笑容，哪怕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他，也忍不住心头咯噔一下，颤抖地伸出手去探了探那鼻息，最终僵立在了那儿。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和王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可直到他面色黯然回过头来，她们方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一时全都呆若木鸡。等到反应最快的固安公主手忙脚乱唤来张耀和霍清，将玉真公主先送到了房中暂歇，王容方才竭力吐出了一口郁气。
　　这一起一落，实在是太突然了！
　　在三个女人看来，司马承祯的骤然羽化着实让人措手不及，可阳台观上下却仿佛早有预备。尤其是司马承祯嫡传弟子李含光早些日子就赶了过来，此刻立时接过了治丧以及向朝廷报丧的任务，反倒使得司马黑云这个心腹从者无所事事了起来。
　　这一日晚间，他来到了王容的居处外求见，等见到眼睛微微红肿的王容时，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夫人，宗主除却刚刚当着人相送的那本册子，其实还有一物留给杜大帅。”
　　“宗主还有遗赠？”
　　见王容面容惊愕，司马黑云便捧出了一个盒子，打开来之后，其中赫然是两个两寸来高的瓷瓶，面色复杂地呈给了王容：“司马宗主说，公孙大家去岁年底故去，一时让人黯然叹息，然则她终究并非朝野不可或缺之人，弟子数十，皆已成名，故而无人置喙。可如果换成了别的要紧之人，那就不一样了。一个个御医来来往往，未必就看不出端倪来。还请夫人留着此药，也许他日能够有些用场。”
　　这一刻，王容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跳，几乎差点从胸腔里头蹦了出来。公孙大娘的死遁是固安公主策划的，她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远在王屋山阳台观的司马承祯又怎会知道？而且，这遗赠的药，莫非是……他日可教御医也看不出破绽的东西？
　　司马黑云深深行了一礼，这才低声说道：“宗主游戏人间，时而会悄然出山入世，少有人知，故而能察旁人所不察之处。宗主故世后，我会结庐守墓，终世不出，就此别过夫人了，代向杜大帅问候一声。”


第837章 同工同酬
　　灵州到东都两千里，送奏疏去时杜士仪命信使快马加鞭，而回程制书则更是用了四百里加急。当来圣严罢官秩，以白衣检校节度判官的处分传遍灵州都督府内外时，大吃一惊的人不在少数。除此之外，则是那些本就对杜士仪大有忌惮的人更加为之噤若寒蝉。
　　至于流岭南恶处的叶文钧，反倒是无人有心去理会了。比起来圣严的得人心，好色好名的叶文钧本就逊色不止一筹。
　　而当初响应来圣严之请，集体出首叶文钧的其余文官，自然全都后悔莫及。这一日，闻讯而来的他们齐聚来圣严家中，可待要说话时却你眼看我眼，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第一个开这个口。结果，还是来圣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轻松地笑道：“诸位，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当初凉州都督杨敬述还一度因为兵败而被削所有官爵，却仍旧以白衣检校凉州都督，后来还不是官爵照旧。相较于被贬远方，这样的处分算得上是极其轻微了。”
　　即便如此，仍是有人不服气：“可杜大帅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叶文钧那小子干下的勾当，凭什么子严兄你也要背上一个处分？”
　　“你们想过没有，倘若不是杜大帅还信赖于我，还愿意以我为节度判官，我等之前的出首固然可以让叶文钧罪有应得，可朝中宰辅只消轻飘飘一个明知却包庇之罪，即便只追究失察，信安王如今不在了，你我这些人都会身在何处？”
　　来圣严突然沉下脸，一字一句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见众人有的立刻醒悟，有的却迟疑片刻方才凛然，他这才叹了一口气道：“朔方之地，兵将雄武，从前仰赖的是大王威名，这才能够将他们如臂使指。而如今大王去任，即便杜大帅并非无名之辈，可要慑服他们，没有咱们这些在朔方呆了多年的僚佐又怎么行？事到如今，我不妨打开天窗对各位说亮话，叶文钧之事，并非我明察秋毫，实则是杜大帅察觉的。”
　　闻听来圣严最后一句话，一时满堂惊咦声。这时候，录事参军吴博忍不住皱眉问道：“杜大帅到朔方才几日，何至于会发现这种端倪？”
　　不止吴博不信，其他人也有如此疑问。因今日来人全都是之前与自己一起搜罗出首叶文钧劣迹的同僚，来圣严便苦笑道：“其实大王早就察觉此事，否则，在向杜大帅举荐文武的时候，也不会单单遗漏了一个叶文钧。而杜大帅心细如发，自不会觉得这是大帅无心之失，故而趁着叶文钧连日酩酊大醉不理家务，命人暗中盘问其姬妾宠婢，因而问出了实情。他又携我同见醉酒之后的叶文钧，使人诈为大王形貌，这才令叶文钧惊慌失措下吐露真相。”
　　“原来大王真的已经知道了！”吴博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也难怪，这些年子严兄一直都是替大帅经管支度营田等诸多外务，内中案卷文牍都是叶文钧打理，最熟悉大帅行文笔迹的就是他了，怪不得大帅事发之后，叶文钧先是自请相从去衢州，而后被拒就连日酗酒！”
　　“只从大王荐人便查知叶文钧之罪，杜大帅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是奏记柳风，他面色复杂地环视一眼众同僚，这才对来圣严问道，“如此说来，子严兄连日以来，对杜大帅惟命是从，诸般事务都兢兢业业，也是有感于杜大帅上任之初，便替大王报了一箭之仇？”
　　来圣严坦然答道：“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杜大帅君子胸怀。他既能因大王荐举，毫无保留信赖留用我等，又能善待叶文钧子女，如此主司，值得我竭尽全力恪尽职守！”
　　叶天旻被杜士仪留在身边侍从，这事情已经不是新闻了，无论朔方文武，对此都不得不暗自咂舌，暗想杜士仪难道就不怕突然被人捅上一刀子报仇，在座众人亦然。即便他们都认为自己到处搜刮叶文钧的劣迹，将其一举扳倒给李祎报仇，这是天经地义，可回头就算还记得照拂一下叶家那些子女，也决计不敢把人留在身边。谁不怕这些孩子回头找自己报仇？
　　因此，来圣严既然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其他人也都是谈不上多少家族背景和朝中人脉的，故而从前方才会紧跟李祎，这会儿吴博便带头说道：“子严兄你的眼光素来精到，再者杜大帅这些年来声名卓著，我自当尽力佐助。”
　　“大王一走，若无人庇护，我等也就如同无根浮萍，倘若杜大帅真能够如大王那般信赖我们，我这一介小官又何惜才力？”
　　一个个人纷纷出言附和，来圣严只觉得长舒了一口气。他对众人拱了拱手，这才诚恳地说道：“如今突厥多事之秋，虽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号召数万兵马，却也不可不防他们王帐争权，却攻我大唐来博取名声以求一呼百应，故而朔方决不能乱！有我等齐心协力佐助于杜大帅，朔方必然牢不可破！”
　　这一日私会的结果，来圣严原原本本禀告了杜士仪。即便知道这位节度判官在朔方威望极高，可如今听得他用这般干净利落的态度向人表达了对自己的支持，从而使得一众僚佐纷纷归心，杜士仪不得不感慨自己这回是捡到宝贝了！因来圣严才刚刚被削官秩，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我听说你素来两袖清风，家无余财，如今又是戴罪立功，没有俸禄，总不成堂堂节度判官去靠他人接济过日子。”
　　不等来圣严拒绝，他便继续说道：“我既然收了一个叶天旻为侍从，你家若有儿郎年纪差不多，不妨也来此给我帮手。机密案牍之外，我还有很多誊抄整理之类的杂务需要人做，我一个月给他四千钱为酬。”
　　一旁的叶天旻听得目瞪口呆，却不防杜士仪又转头对他颔首笑道：“同工同酬，你也是一样。我知道叶家素来豪富，可祖上家财和靠自己之力得来的钱财，想来应该是不同的。”
　　如果杜士仪直接给钱物接济，来圣严必定还会拒绝，可这位朔方节度既是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说到底一个寻常中下小县的县尉县丞，也不过数千钱的俸禄，他家中一介小儿为侍从竟能所得每个月四千钱，这已经相当可观了。他从前每月俸禄五万，也就是五十千，因为常常周顾前来丐食的同僚，以及乡中父老，素来用在自家人身上的，也就是差不多四五千钱而已。
　　“这……多谢大帅厚爱！”
　　见来圣严果然答应了，杜士仪便笑着颔首道：“如此甚好，至于你乡中父老，我自会比照你旧例加以资助。你不用推辞，这又不是接济你的，也算是我补偿你的一点心意。我堂堂节度使月俸几十万钱，周顾这些还是做得到的！”
　　杜士仪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来圣严心中感动，遂也不再拒绝。等到他告退离去之后，杜士仪见叶天旻眼神闪烁，仿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也不理会这小小少年，又召见了张兴和王昌龄高适。
　　这三位出身贫寒年纪相仿的僚佐之前也正在兴致勃勃地议论刚拿到手的俸禄。相比陇右，朔方这边别的进项更多一些，拿到手的钱相当可观，他们都是除却妻儿别无其他负累，故而只觉手头宽络绰绰有余。
　　要说大唐的百官俸禄，节度使以及僚佐比起常人趋之若鹜的京官以及赤县幾县没有丝毫逊色。光是固定的俸禄，节度使每月就有三十万，节度判官也有五万钱，掌书记和推官分别是四万五千和四万钱，几乎和上州长史司马平齐。再加上职田所得，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更不要提杜士仪还兼任关内道采访处置使、灵州都督兼灵州刺史、安北都护，每个使职发一份俸禄，加在一起，单单这些俸禄就足够养上数百亲兵了。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收入，倘若再加上当地豪族大家的各种馈赠，杀敌缴获所得，年节的礼物等等，作为真正的封疆大吏，节度使所得较之宰辅都毫不逊色。而李祎先头离任时，随身财物除却杂物一车外，便是驮马两匹，所得都用于牙兵了。至于杜士仪是自己有钱不用刮地皮，那又另当别论。
　　“恭喜大帅，得子严兄佐助，日后在朔方便能事半功倍了。”张兴笑容满面地恭维了一句，见杜士仪亦是欣然，他这才词锋一转正色说道，“然则军中武将之中，有不少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子严兄实在太没骨气，都已经遭了如此处分却还忠心耿耿，其中以经略军副将谢智为最。如今节度副使李老将军固然为经略军使，可他出身宗室又有威望不假，要说令行禁止却还恐怕尚待时日，可今日前方刚刚送来急报，倒是任突厥左杀的那位王叔有些蠢蠢欲动之势。”
　　无论吐蕃突厥，抑或是奚与契丹，来袭之时以夏秋最多，其次则是春季，以春季进兵能破坏春耕之故，但对于朔方来说，因要渡过黄河才能入侵河曲，故而冬日也是最需防范的。尽管只是说突厥有进兵的迹象，杜士仪却不敢有分毫小觑，沉思片刻便出言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传令下去，明日节堂聚将，商讨守御击敌之策！”
　　“另外，聚居兰池州的一些胡酋闻听大帅新到任，已经都齐集灵武城，纷纷呈上了拜帖。”王昌龄想到堆积在案头的那些拜帖，少不得也提了一句。
　　高适则是字斟句酌地提醒道：“大帅，当初王大帅节度朔方时，曾经于中受降城坑杀降户，后来又有过康待宾之乱，陛下将五万余口胡人悉数迁徙到了河洛以及江淮。留在原地的十不存一，可仍是不得不防！”


第838章 备战防胡
　　和二十多年前张仁愿两个月之内筑成的西、中、东三座受降城相比，灵州灵武城也同样有受降城的别名。倒不是说灵武城也是特意筑起的受降之城，而是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曾经在此大会铁勒诸部，受天可汗尊号，并设置了铁勒诸羁縻都督府及州。尽管天可汗的威名早已是过去时了，可自开元以来，朝政政治清平，名将辈出，无论是对奚和契丹，对突厥，还是对吐蕃用兵，大抵是胜多败少，这也使得灵州军民说话时，更喜欢用受降城来自称灵州。
　　节堂聚将议事之际，就连经略军副将谢智亦是如此。此时此刻，听得突厥左杀有用兵朔方的野心，他不禁嗤之以鼻。
　　“如今我受降城驻兵将近三万，固若金汤，就连当年毗伽可汗打得铁勒诸部东奔西逃时，也不曾动过这里的脑筋，他何来这等胆量？去年他们倒是曾经打过奚族和契丹的主意，满心以为幽州张大帅才刚擒杀了可突于等人，于是可以拣软柿子捏，可结果呢？结果就是被奚族和契丹联手臭揍了一顿！”
　　谢智人和其名大相径庭，与其说他不喜用谋，还不如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故而李祎出兵，他常常领兵为先锋，接敌之后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分出胜负。此时此刻，他轻蔑地讽刺了一番突厥的那一场大败，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如今东、西、中三受降城皆在大河北岸，屯田绵延千里，三地戍守的精兵加在一块，足有两万余人，御敌绰绰有余。倘若突厥真的来犯，这三地互为犄角，足可立足不败。但大帅既是担心突厥生事，我愿请命，领三千兵马为游击。”
　　所谓游击，便是谢智打算领三千兵马作为机动部队，策应河套以北那三座受降城的守御，而且更侧重于击敌。
　　杜士仪见谢智出言狂妄，却并没有贸贸然打断，而是又看了一眼李佺。果然，连日以来李佺靠着李祎之前为他引荐的几员将领，已经渐渐对经略军有了几分掌握，可对于谢智这样一个刺头却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此刻虽恼怒，却还不得不出言转圜。
　　“大帅，谢智既所言三受降城互为犄角，守御有余，那便不妨以静制动……”
　　李佺这话还没说完，谢智便嘿然笑道：“以静制动不过一句空话，突厥兵袭之时，疾如风，烈如火，若只是守御，则春耕耽误，屯田被毁，这一招简直比绝户计还狠。我所言领兵游击，并不止是空耗钱粮，却也是为了扬我朔方军威！大帅继任之初，曾经校阅兵马，又观军中大比，可是，把兵马拉出去方才是真正的操练。平日战阵再整齐，花架子再好看，那又有什么用？要想真正让突厥人打消那点小心思，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便得先示敌以威！”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念之差就被谢智给钻了空子，年纪不小的李佺登时越发觉得这个副将不好节制。相形之下，经略军正将曹相东却一直保持默立的姿势，哪怕谢智大放厥词也并未支持或是反对，直到发现李佺朝自己看过来时，这位同样已经五十开外的沙场老将方才重重咳嗽了一声。
　　只不过是一声咳嗽，本还打算继续说下去的谢智顿时悻悻住口。这时候，曹相东方才恭敬地向杜士仪躬身行礼道：“大帅，谢副将所言固然有些逾矩，其中却也深合兵法之道。突厥自从前年年底更立了可汗，至今已经一年有余，内部始终争斗不休，而扰边之举也确实常有。正当他们这虚弱之际，若是我大唐竟是不像往日一般强硬，而是仅仅被动守御，显得软弱了，反而更容易被他们有机可趁。更何况……”
　　他说着稍稍一顿，随即方才露出了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牙齿：“康待宾之乱也已经转眼十多年了，当年那些从逆的胡户都被陛下安置到了河南和江淮一带，说是这些年改过自新，一再联名上书请求迁回来。虽则陛下始终没有允许，可也不能担保回头不会心软。这些胡人和突厥藕断丝连，倘若不能在他们迁回来之前，显示我大唐军威，日后还有的是乱子。”
　　听到这里，杜士仪已经知道，经略军中这一双正副将，此刻看似一个冲动，一个稳重，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他看了一眼其他偏裨将校，见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对此毫无异议，他便从善如流地颔首说道：“既如此，此事子严去与曹谢二位计议停当，再来报我。”
　　此桩大事之后，接下来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调整，李祎昔日所领精锐牙兵全数重新归入经略军，按照昔日功劳升赏不等，其中升任队副队正旅帅的竟是有几十人，由李佺另外挑选五百人另组牙兵，杜士仪却没有另行指定将校统领，而是命张兴亲自操练，又令虎牙佐理。不过涉及这区区五百人，上下将佐既然毫无异议。可等到退出节堂散去的时候，谢智走在曹相东身后，便忍不住轻声说道：“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的话太多了！”曹相东头也不回地斥责了谢智一句，听到其果然立刻闭上了嘴，他方才淡淡地说道，“牙兵护持节度左右，任凭是谁出任节度，总要这支兵马掌握在手中方才放得下心，更何况原有的牙兵多有升赏和犒赏，也是皆大欢喜。而且出兵的事十有八九已经准了，你还啰嗦什么？”
　　被曹相东骂了一句啰嗦，谢智也只是微微恼火地嘀咕道：“我只是瞧不惯小杜才多大年纪，就突然来接信安王的权。老曹你可别告诉我，在信安王解任之前先行调走的都知兵马使老郑，还有经略军另外一位副将是怎么回事，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先剪除了信安王的臂膀，如此信安王即便有什么异心，那也得掂量掂量。可咱们都知道，信安王虽战功彪炳，却始终对陛下忠心耿耿，故而你看信安王走的时候多利落？至于如今小杜到任，手段高明狠辣，叶文钧是什么人？一个徒有文采的文士而已，他倒台关我们什么事？来圣严自己被罢黜了所有官秩却还无怨无悔，你替他抱什么不平？他没办法收拾我们。没有统兵之将，小杜拿什么去打仗？再说，我不是说过，朝中有人对我们很期许。”
　　一席话听得谢智哑口无言。正当他好容易想到说辞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前头的曹相东突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他一个收势不及险些撞到了对方身上。而这时候，曹相东却是压低声音，声色俱厉地又说出了一番话。
　　“我们又不是郭英乂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一味狂妄大胆的家伙，没有那样天大的把柄给人抓，只要你这次出去能够建功立业，谁能奈何？当初信安王到任也得重用我等，如今我在朝有了靠山，小杜难不成还敢激起兵变？朔方可不比陇右，没有那么多位子让他腾挪。小杜纵使有老李相佐，来圣严等人兴许也真的肯佐助于他，可经略军可没那么容易掌控。他变不出第二个王忠嗣来！”
　　这最后一句话方才是点睛之笔。谢智登时眼睛一亮，心领神会地重重点头。
　　别人都能看破的软肋，杜士仪又何尝不知道？要变出第二个王忠嗣来确实困难，可既然发现了郭子仪，他就算不想揠苗助长，可如今被人逼到了朔方节度使这梁山上，也当然得试一试。更何况，郭子仪如今这年纪，已经不是什么幼苗了，只是缺乏相应的机会。因此，他心里自然颇有计较。
　　节堂议事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召见了那些闻讯而来的胡酋。朔方之地聚居的胡酋，势力最大的是当年铁勒九姓的残部，也有其他突厥降户，而昭武族姓的粟特人，在大部分被迁徙到河洛江淮之后，也还残留了数千之众。所以各种各样的小部落，各式各样的胡姓异常复杂。就连初来乍到紧急翻阅了众多文牍的张兴高适和王昌龄，也只记得一个大概。
　　而深悉此情的来圣严因为曹相东谢智所请用兵之事，已经去忙活那一头了，而杜士仪既然没有招来其他僚佐，他们三人也只能打叠精神相陪。
　　然而，胡酋们卑躬屈膝的态度却渐渐打消了他们最初的警惕和提防，而且大多数人都能说一口或生硬或流利的汉语。而即使他们偶尔用自己的胡语交流，这些年来连续外放，各种语言学了个精通的杜士仪也根本用不着一旁的译官翻译，轻易就能获知。
　　这会儿，一个胡酋见杜士仪谈吐温和，便极其谦恭地说道：“大帅威名从前就有所耳闻，可一直没能一见，如今大帅节度朔方，我等附于麾下，真是不胜荣幸。今日能够面见大帅尊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的舅父以及族人，当初被大逆罪人康待宾、安慕客、何黑奴等人裹挟，被安置在江淮已经有十多年了。他当初就已经是五十出头的老人，我只希望他能够在死之前归乡。大帅，十多年的远离故土，不管有什么罪都应该已经赎了，请大帅发发慈悲吧！”
　　说到这里，他竟是悲悲切切跪了下来！


第839章 仆固怀恩
　　一个胡酋起了个头，其他胡酋亦是有不少伏拜于地，泣泪交加地恳求。
　　杜士仪情知当年随同康待宾叛逆的，大多乃是昭武九姓的族民，也就是粟特人。其中康待宾出自昭武九国之首的康国。当年，昭武九国被突厥击破之后有所分裂，其中迁徙到葱岭以西的康国石国等西域诸国，如今被大唐分封为康居都督府等，由安西大都护府统辖，内附大唐称臣；还有一部分则是依附突厥，而后随着颉利可汗降唐而内迁入塞，定居朔方之地的，就是这批人了。而其余的，散居碎叶镇、伊州、肃州、敦煌等等各地，其中商人尤其多。
　　而一些粟特人时而依附大唐，时而叛投突厥，首鼠两端的例子不在少数。康待宾昔日被突厥撵得如同兔子一般仓皇投奔大唐，而后却又勾结其他昭武九姓胡酋背叛大唐去投突厥，不啻是最最忘恩负义的典范。当然，在历史上不远的将来，还有另一个冒了昭武族姓，险些席卷天下的安禄山。
　　因此，尽管杜士仪刚刚面色温和，可此时此刻却俨然沉下了脸，不悦之色溢于言表。
　　这时候其他事不关己的其他胡酋之中，却有一个年轻人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十多年远离故土？叛逆之罪岂是等闲，饶过他们的性命就已经是陛下的恩德了！更何况，河洛以及江淮都是土地肥沃的地方，又不是远窜岭南这等苦地，还叫什么委屈！现在委委屈屈如同妇人似的，当年起兵的时候怎不想清楚！”
　　其余胡酋大多年已四五十开外，毕竟来谒见这种大事都生怕年轻人不牢靠，再加上想要恳求杜士仪出面转圜，故而都是族长乃至于长老出面。可那年轻人却不过二十五六光景，人亦是英挺俊伟，即便在讥讽了别人之后招致怨怒的目光，他也怡然不惧，反而还对杜士仪从容一礼。
　　“杜大帅请不要怪我话说得露骨难听。在我看来，令行禁止，不但治军如此，治民也同样当如此。不是说一句已经知道痛悔就可以一笔勾销前事的，军中还有戴罪立功之说呢，这些人若只知道请饶恕宽宥前罪，却又没有建立寸功，何德何能让杜大帅为尔等上书请求转圜？”
　　刚刚在节堂时要应付那些骄兵悍将，如今又要敷衍这些各怀鬼胎的胡酋，杜士仪面上固然不显不耐，心里却乏味透顶，因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胡人让他不知不觉生出了兴趣。而事到如今，他也隐隐听了出来，此人话固然说得难听，却也为求情者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那就是要求宽宥，首先总得先拿出必要的行动来表示诚意！
　　杜士仪听得出来，刚刚跪地相求的那些胡酋年老成精，又怎会听不出来？可他们事先早就商量好了，只不过见杜士仪年轻温和，想看看能不能不付出什么代价，就能轻易打动这位新任朔方节度上书为他们陈情，可谁知道杜士仪沉下脸不说，又冒出来一个人突然三言两语，结果就把他们挤兑到了不得不接招的境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后，最先求情的康族长老康无延不得不行下大礼匍匐在地。
　　“若是杜大帅肯怜惜我那舅父以及迁徙河洛江淮的族人，我愿意出康族兵马六百人，从大帅号令征战！”
　　其余人立刻群起附和，你出六百我出五百三百，一旁的张兴屈指数了一数，竟是发现这些胡酋须臾便已经凑足了一支足有四千人的兵马！王昌龄和高适对视一眼，亦是不觉心动，可想到自己对朔方情形都不是那么熟悉，他们都没有贸然开口。
　　杜士仪却知道，胡人大多老少皆兵，就连妇人也能粗通骑射，而且各部既然答应出这些胡兵，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各自负担这些胡兵的军器和粮草战马，并不需要朔方节度使府额外负担，可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当然，要吞下这样一个诱饵，就得请求天子赦免那些当年参与过叛乱的胡人，而后把他们弄回故地。可是，这些人散居河洛江淮十几年，在他们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在朔方的家园早已荒芜多时，而散居在外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强的凝聚力，而且未必能有强有力的首领，回来之后还要还这些胡酋帮忙求情的恩情，说不定下场根本就是被这些部族三下五除二瓜分了人口。更何况，安置这些人也需要耗费朔方巨大的人力物力。
　　对于胡人来说，除却牧场土地，牛羊马匹，最重要的就是人口！求情是假，觊觎那数万人口方才是真，所以凑出区区几千兵马算什么！
　　洞悉这一点，杜士仪微微沉吟，最终自然不会立刻答应。他用娴熟的辞令表示自己会仔细考虑这件事，而后好言安抚了这些胡酋，又让张兴代自己去款待他们后，他便留下了刚刚那个年轻胡酋。
　　最初众人报名拜见的时候乱哄哄一片，他又被那些昭武九姓的胡酋缠住，没有太留意此人名姓，但这会儿单独接见仔细端详时，他就发现，与刚刚那些胡酋相比，这年轻人身量魁梧，气势出众，腰背结实双臂有力，显然是勇武之辈。
　　而那年轻胡酋仿佛看出了杜士仪对他的陌生，再次恭敬地行礼，用娴熟的汉语说道：“家父仆固乙李啜拔，世袭金微都督，我乃家父长子仆固怀恩。因父祖皆言，若非大唐历代天子加恩优抚，便没有我仆固氏一脉存留至今。如今铁勒诸姓离散，甚至有人背信叛唐，家父和我一直痛心疾首，深以为憾。因此此次我代家父来拜见杜大帅，一则表示仆固氏一脉的忠诚，二来也是斗胆向大帅自荐从军！”
　　铁勒仆固氏当年和同罗交好，鼎盛时期一度拥有三万帐，故地在多滥，也就是鄂嫩河以及乌勒吉河一带，当年李世民曾经将仆固旧地作为金微都督府，以仆固部首领为世袭金微都督。只不过，突厥默啜可汗崛起，而后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兄弟亦是雄毅勇武，铁勒九姓早已分崩离析，除却葛逻禄回纥拔悉密这三部得到壮大之外，余者不复据有故地，这一点曾和铁勒诸部打过多次交道的杜士仪再清楚不过了。
　　比如拔曳固，现如今已经基本上被其他各部给吞并了！
　　然而，相比这些错综复杂的局势，送上门来的仆固怀恩无疑是一个惊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最后笑了起来：“你刚刚出言激得那些康国胡酋狼狈不堪，如今又向我自荐从军？好，只是军中不要无名之辈，尔可敢下场一试身手否？”
　　杜士仪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明言要先试一试自己的武艺，仆固怀恩反而为之大喜，当即慨然应诺。待随杜士仪来到灵州都督府的演武场，他看到场边兵器架子上的诸多兵器，一时为之技痒，不及请命便大步上去，竟是挑选了一把步战利器陌刀。铁勒九姓最善马战，可此时那沉重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轻若无物，或劈或砍或横卷或侧翻，竟是矫若游龙，就连高适和王昌龄也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
　　“好勇武！”
　　“步战竟是如此精到，也不知道他怎么练出来的！”
　　众多胡酋先前来拜见时，早已经过搜检，并不许带兵器，再加上张兴在侧，杜士仪也并未带着虎牙。此刻他饶有兴致地观赏仆固怀恩这一通刀术演练，见是虎牙匆匆赶了过来，他便朝阵中努了努嘴，笑着说道：“此子如何？”
　　当初固安公主在云州遍揽豪俊组成狼卫，以心腹婢女张耀统领众人，其中虎牙作为副手，慑服群雄，如今又被固安公主指派给了杜士仪，自然颇有一番不凡艺业。他盯着场中的仆固怀恩看了好一会儿，面上的轻松之色一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肃然。最后，当仆固怀恩收势而立时，他便直言说道：“此子正当盛年，精气神无不出众，如果是陌刀步战，盏茶功夫我若不能胜他，则必败无疑！至于弓马却也说不好，但若是近战相扑，我有十足把握！”
　　高适和王昌龄都见识过张兴和虎牙的比试，那一场真是打得天昏地暗，他们都对二人武艺叹为观止。如今虎牙自陈若陌刀步战，短时间之内不能取胜则必败，他们对这仆固怀恩的勇武更有了深刻的印象。当人交还陌刀气定神闲地上前见礼时，他们无不好奇杜士仪如何任用此人。
　　“果然好武艺，你既出身铁勒，弓马自不用说，而步战却也同样不弱，我这家将之首亦是勇力非凡，你二人相较一回相扑何如？”
　　听到杜士仪如此说，仆固怀恩觑了一眼虎牙，见其虽已经是四十五六，可身材健硕有力，眼神深沉，立刻收起了小觑之心：“敢请一试！”
　　相扑和马球一样，大唐军中盛行，最是考较力量和身手。两人下场之际，杜士仪就只见他们在最初的试探之后全都拿出了真功夫，你来我往各展绝学。正当他看得聚精会神的时候，突然只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侧头发现是封常清，他不禁微微有些分神。
　　“大帅，此前我随同奇骏兄去洛阳之后，又抽空回了一趟外祖父的故乡，所见只有物是人非，已无可恋。今大帅身侧文武俱全，常清一粗鄙之辈，无可效力之处，想请命回归安西。”
　　嘴里这么说，封常清心里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从张兴出使吐蕃，他也算是小有功劳，可随同回京之后，杜士仪骤然从陇右节度副使迁朔方节度使，张兴固然被奏为节度判官，他却着落全无。如今杜士仪文有来圣严张兴王昌龄高适，武虽未如陇右那般游刃有余，可他本就不是以勇武出众的，对于朔方之地又不熟悉，可谓是优势全无。倘若真的不能得到任用，他厚颜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场中两人终于分出了胜负，却是仆固怀恩觑了虎牙一个空子，伸手抓住其腰想要将其撂倒，却不料这只是虎牙卖了个破绽，此刻趁势一下腰将其过肩摔了出去。见那边仆固怀恩不服气地爬起来要一报前仇，杜士仪便击掌示意暂歇，随即就看向了旁边的封常清。
　　“常清不用妄自菲薄。术业有专攻，便如同这仆固怀恩步战马战双绝，异日统大军也许会大放异彩，可在这相扑上却决计胜不过虎牙，此是一个道理！”


第840章 荐君归安西
　　被人跌了个跟斗却还不能报仇，仆固怀恩心里颇觉挫败。他年纪不大，可作为父亲的嫡长子，将来会世袭金微都督，一直自视极高。
　　他这个金微都督比起降户之中风行的都督之称可是要值钱多了。这些年来，大唐也曾经封过两位仆固部的都督，一位是当年安置在蔚州和朔州一带的仆固部族酋曳勒哥，一位是和部众散居三受降城附近的仆固部族酋勺磨，后者被王晙以勾结突厥妄图陷城的罪名，连同河曲数百降户一块杀尽——杜士仪当年进士及第后奉旨观风北地，会被张说赶鸭子上架去安抚同罗部，也是因为王晙那一次杀降引起的震动太大。
　　可这两位族酋，毕竟不是经过太宗李世民册封的仆固部正统。同样经过多年颠沛流离，仆固怀恩之父所领的族民仍然有数千之众，在朔方诸胡当中也算是极其可观的。他给仆固怀恩起了这样的汉名，正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如昔日的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一样在大唐朝中效力，出将入相振兴仆固部。从小被父亲以这样的方式严加教导，再加上大唐兵马雄壮，仆固怀恩的从军之志可谓是刻在骨子里的。
　　于是，此刻败战的他再次来到杜士仪面前时，竟有些提不起劲头来。在部族中，无论是比武还是打仗败北，失利者都会遭到嘲笑和羞辱，这会儿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未曾想到，他虽是听到了一个笑声，可紧随而来的话语声却有些出乎意料。
　　“怀恩，之前康国那些胡酋涕泪交加，恳求我为之前康待宾之乱中被安置江淮河洛的那些胡人求情，你却出言讽刺，说是他们不知道戴罪立功，于是那些胡酋纷纷自请出兵马相从征讨，你可是给我招来了一个烫手的大麻烦啊。”
　　杜士仪竟是亲切地直呼自己的名字，仆固怀恩登时抬起了头来。可杜士仪嘴里说麻烦，面色却异常轻松，他立刻快速思量了起来，须臾便拱手答道：“大帅，我那时候虽是一时意气，可昭武九姓那些人显然是早就思量好的！他们既然愿意各出兵马，大帅何妨答应他们，横竖成不成乃是陛下圣裁，他们总得先表示相应的诚意和忠心才行。有了这些兵马，大帅再遣勇将统帅操练，教以忠义，时日一长，何愁他们不会感于大帅信赖，真心归顺？”
　　这番神似朝中那些忠义老臣的话，从仆固怀恩这个如假包换的铁勒人嘴里说出来，杜士仪听在耳中只觉得异常微妙。然而，他着实不得不承认，蕃将蕃兵有利有弊，有时候这些兵马会叛乱生事，但有时候这些兵马，却是真的能够如臂使指忠心耿耿，端的是看如何慑服，如何使用。
　　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就颔首问道：“你父亲遣你来灵州从军，难不成就你一人？”
　　“自然不可能，家父素来忠义，陛下又屡屡加恩，如今已然是右威卫大将军同正员，他怎会如此小气！”仆固怀恩刚刚一时挫败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骄傲，“家父给了我族中精锐八百，愿从杜大帅征讨！”
　　杜士仪这下算是明白了，之前昭武九姓那些胡酋，一个个所出兵马顶多不曾超过五六百，也难怪仆固怀恩瞧不起他们——需要人替他们求情都只有这些手笔，怎比得上仆固部这位金微都督遣子从军来得慷慨大方？他本就看中了仆固怀恩的勇武，此刻立刻欣然答应道：“好，令尊既有如此忠义，我当立时上书禀报陛下，为你请军职。你所领军马便归你本人统管，即日起，便与我所选牙兵一同操练。”
　　仆固怀恩这一次终于喜形于色，行礼拜谢道：“多谢大帅！”他此前一直不明白，为何信安王李祎这样一位威名赫赫的名将坐镇朔方时，父亲不遣他从军，如今却突然让他来，现在他则是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有被人看重的欣喜。
　　而杜士仪命王昌龄和高适亲自去安置仆固怀恩及其所领兵马之后，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李祎挟大破吐蕃以及契丹的威名兼领朔方河东节度使，麾下就没缺过独当一面的将领，别人只愁李祎看不上。可他就不一样了，年轻是资本，但有时候也不免会让人轻看，更何况他这次接任本就突然，没来得及有任何准备。
　　于是，他定了定神后，便对身旁的封常清道：“常清随我回灵武堂，我有话对你说。”
　　刚刚鼓足勇气对杜士仪表露出了心中郁结，可得到的回复却让人意外，这会儿封常清还有些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到了灵武堂中，杜士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继而就颔首示意道：“常清不必拘泥，坐下说话。”
　　封常清依言坐下，却依旧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在书斋侍从的叶天旻则是好奇地偷瞥其貌不扬，甚至还有些跛脚的封常清，可紧跟着就发现来玚正用莫名的目光瞪视自己。来玚这几日因为杜士仪之命到灵武堂侍从，而叶天旻已经渐渐明白了父亲当初究竟做了怎样忘恩负义的事，但他对来圣严等人仍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恼怒，这会儿便怡然不惧地朝对方回瞪了过去。于是，坐在杜士仪对面的封常清就只见侍立在侧的叶天旻和来玚大眼瞪小眼，到最后甚至双双都鼓起了腮帮子，不知不觉他就给逗笑了。
　　这一笑之后，不但封常清立刻觉察到自己失礼，就连叶天旻和来玚也只见杜士仪突然看了过来，彼此之间针锋相对的神情收势不及，全都给杜士仪看了个正着。一时间两人慌忙都垂下了头不敢作声，而封常清也异常尴尬地请罪道：“大帅见谅……”
　　“少年儿戏而已，我瞧见了不也觉得莞尔。”杜士仪轻描淡写地略过此事，这才说道，“你之前说此次回到家乡物是人非，这很自然，你在安西一住就是二十年，对于那里比起自己的家乡还要熟悉，故而真正说起来，西域就是你的第二故乡。你如今在朔方觉得有劲使不上，我也深为体谅，一来你虽读书，但经史精通文采斐然却还谈不上，科举这条路就难了。而你又并非勇冠三军，从军这条路看似也行不通。”
　　封常清有些灰心地低下了头，可随即就体会到，杜士仪是说从军看似行不通，而不是彻底行不通！于是，生出一丝希望的他立刻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朔方节度使，满怀期冀地问道：“大帅可能指点一条明路？”
　　“你在朔方从军，事倍而功半，这是因为你于朔方山河地理，胡汉杂居的情形并不了解，对于人员更是陌生。朔方军马本就雄壮，军将未免以貌取人，我虽为节度，却也不好贸然提拔于你。”
　　见封常清只是稍稍有些气馁，杜士仪便词锋一转道：“可是，你却并非没有熟悉的地方，那就是安西。如今突骑施苏禄可汗已经年迈，闻听尽失人心，不服他这黑姓为可汗的黄姓兵马蠢蠢欲动，其中莫贺达干更是野心勃勃，安西四镇早晚必定有一仗要打。你之前自请回归安西，确实是一条路，因为在那里，你方才能事半而功倍。”
　　封常清听到这里，虽是大为意动，可他更知道自己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鄙陋，而他即便再熟悉安西，也只是无名之辈，哪来的上进机会？不等他开口询问此事，就只听杜士仪转头对一旁那两个少年侍从问道：“来玚，你之前提过，你家中一位族兄正从安西游学至此，可有此事？”
　　来玚正忐忑刚刚不合与叶文钧意气之争，结果引来了封常清嗤笑而被杜士仪察觉，有些心不在焉。杜士仪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来，他竟是手忙脚乱片刻方才终于搞清楚状况，赶紧老老实实地说道：“回禀大帅，确有此事。族兄为人慷慨有大志，兼且读书不少，故而从安西远游朔方，阿爷也对他颇为照顾。”
　　“嗯，你父亲这几日繁忙，未必顾得着家，我亲书帖子一封给你，你这会儿早些回家，然后将这帖子给你族兄，来日请他来见我。”
　　来玚本以为杜士仪要赶自己走，听到是带话方才松了一口大气，赶紧恭恭敬敬答应了。而等到他匆匆离开灵武堂，杜士仪方才对有些不明所以的封常清说道：“来玚的族兄，乃是安西副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来曜之子来瑱。他既是来了朔方，我召见却也是正理。届时我会亲自对他举荐于你，而你得其所荐前往安西，也就不至于碰壁了。此外，我之堂弟杜黯之，如今正任安西大都护府录事参军事，也会照拂于你。”
　　听到这里，封常清终于恍然大悟。想到自己不过是相从张兴出使过一次吐蕃，余下寸功未立，杜士仪竟然替自己想得这般周到，他一时铭感五内。心头激荡的他霍然起身，就这么径直拜倒道：“异日常清若是有成，绝不会忘记大帅提携之恩！”
　　杜士仪连忙离座而起，双手将封常清搀扶了起来，随即在心里暗叹一声。他当初遣杜黯之去安西任职，实则是因为自己也很想去西域那块土地体验一番，可谁知道事与愿违，他最终没能去成安西，反而转任朔方，如此一来封常清就显得有些有劲没处使了。事到如今，只能看看如今那位安西副大都护兼四镇节度使来曜能不能慧眼识人，用一用封常清！


第841章 等价交换
　　一大清早，灵州都督府门前就已然陈设牙兵为警戒，内中文官行衙参之后，便各自退回自己的直房各自理事，时而有官吏从门口进出，官高者便有牙兵按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威势十足。当来玚带着族兄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就正值来圣严带着几个随从从里头出来，门前牙兵正在行礼。来圣严见到二人立刻一愣，也顾不得上马，快步走上前来，皱眉问道：“二郎，你带着你六兄到这来干什么？”
　　“阿爷，不是我，是杜大帅亲自向六兄下的帖子。”来玚赶紧解释了一句。
　　来圣严昨晚上深夜方才归家，不曾过问此事，闻言大为意外。来瑱之父来曜虽说为四镇节度使，可论及亲缘关系，与他已经很遥远了，故而两人平素并无太多交往，若非来瑱自己找上门来，而且态度谦恭，他也不会留着这位节度公子在家中小住。此刻既得知是杜士仪亲自下帖相邀，他面色微微霁和，冲着来瑱嘱咐了几句之后，又对来玚疾言厉色地说道：“既是为大帅侍从，你就给我用心一些，不要偷懒耍滑，更不得盛气凌人……”
　　同属一族，来瑱从前对来圣严同样所知甚少，只知道其深得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信赖重用，如今李祎去职，来圣严竟因坐累而削官秩，以白衣检校节度判官，这分明是极其严厉的处分，可他到灵州之后，就只见来圣严日日忙得早出晚归，而且听说新任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对其言必听计必从，哪里有半分获罪的样子？于是，面对眼前父训子的这一幕，他不禁有些微微出神，一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等到来圣严匆匆离去，他随着来玚进了灵州都督府，这种情绪就淡了。父母在不远游固然是至理，可相比闭门造车，出外游学更长见识，父亲对此也是极其支持的。待到了灵武堂之外，他见门前一个年轻侍从通报了进去，须臾便打开门躬身请入，他少不得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来玚步入了其间。
　　偌大的灵武堂中并不曾隔断，西面是一排排高高的书架，正中墙上是一幅硕大的地图，地图下方摆着一方大案，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除却笔墨纸砚外，只有少少的一些文牍，左右则是两方稍小的书案，看上去是僚佐用的，反而各种案卷堆得很高。至于西北则用一架屏风遮掩，看上去应是安置了杜士仪的卧榻。此时此刻，那大案下方坐着一个年纪顶多只比他大三五岁的青年，虽是身着便服，但一对上那犀利的目光，他竟有一种站在父亲跟前的感受。
　　那是多年居高位，领重兵，掌大权，时日长久方才练就的气势！杜士仪年纪虽比他没大几岁，可入仕为官却已经整整十六年了！
　　“拜见杜大帅！”
　　来瑱刚刚在打量杜士仪，杜士仪又何尝没有在打量这位安西四镇节度使的长公子？相比那些外貌出众的年轻人，来瑱并不出挑，身材骨骼算不得雄阔健硕，手臂却显得颇为粗壮，肩膀微宽，人行礼时更是露出了其结实的腰背。于是，杜士仪在颔首答礼之后，便突然问道：“来郎君可是擅长弓箭？”
　　此话一出，来瑱顿时愣了片刻方才答道：“杜大帅果然慧眼，我虽还不能说箭无虚发，但确是擅长弓马。”
　　“果然不愧是名将之后，请坐。”
　　请了来瑱入座之后，杜士仪便仿佛谈天说地一般，问起来瑱关于安西四镇的种种，尤其对于来曜曾经讨伐突骑施苏禄可汗的功绩很感兴趣。而来瑱对于父亲的功绩自然也乐得夸耀，言谈间事无巨细，竟是犹如在讲述传奇似的，等最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杜士仪带得不知不觉完全忘了今日来意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有些尴尬的他赶紧欠了欠身道：“大帅见谅，家父征苏禄，有些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谁，也许有失实之处……”
　　“这又不是奏报朝廷，听听令尊的传奇也没什么坏处。”杜士仪说着便欣然笑道，“之前我这儿也有一位来自龟兹镇的幕佐，曾经说过安西来大帅威震西陲，其中尤以征十姓可汗之功为最，今日再听你此言，诚然让人敬服！”
　　听说杜士仪这里还有来自安西的幕佐，来瑱就更加暗自捏把冷汗了。幸亏他刚刚还没有夸耀功绩太过，岂不是真的闹了笑话？只不过，一想到安西的人竟然会不辞远道而投奔杜士仪，却不是效力于父亲来曜麾下，他不禁又有些不服气。
　　“未知是何许高士？”
　　“他曾随我的节度判官张兴出使过吐蕃，在吐蕃赞普面前诈为安西使者侃侃而谈，把堂堂吐蕃赞普都给骗了过去。”杜士仪笑着将当初张兴与封常清在逻些布达拉宫见尺带珠丹的情形一一道来，见来瑱果然大为意动，他方才叹道，“只不过，他是随流配充军的外祖父前去安西的，出身既是孤寒，经史也都是外祖父所教授，既无人提携，又其貌不扬，若非因巧合随我那掌书记王少伯以及推官高达夫来到陇右，恐怕也难有上进之机。”
　　来瑱这才恍然大悟。这样的出身再加上这样的外貌条件，杜士仪所言之人在安西籍籍无名也就不奇怪了。越发好奇的他立刻恳请杜士仪请人相见，杜士仪当即慨然答应，命人去请了封常清来。果然，只不过一打照面，来瑱就生出了几分失望。
　　斜眼干瘦，再加上又是跛脚，此人真是杜士仪所言在吐蕃赞普前诈为安西使者的那人？
　　杜士仪早就给封常清透过消息，授意他尽力表现，因此，当来瑱开始试探考较对方的时候，他便气定神闲地看起了好戏。果然，封常清对于陇右朔方所知固然甚少，可对于住了二十余年的安西，即便不能说是了若指掌，但也足以让来瑱刮目相看。果然，一番攀谈之后，来瑱顾不得正当着杜士仪的面，竟是忘乎所以地说道：“封郎才具高卓，又通四镇军情方略，何不前往安西效力于家父麾下？”
　　咳——
　　听到杜士仪的这一声咳嗽，意识到这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挖人家的人，来瑱方才一时大窘。他正想补救这太过急切之举给人留下的坏印象，却不料杜士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竟是说出了让他极其意外的话：“来郎君，常清乃贤才也，但我也不是不能割爱，可你就这样从我麾下把人给撬走了，传扬出去，还以为是我礼贤下士乃是虚言。这样吧，令尊身为四镇节度使，你虽文武双全，他总不能拔你于他麾下，不若你留朔方从我？”
　　“……”
　　无论是封常清，还是来瑱，此时此刻全都瞠目结舌。封常清是诧异之后感激涕零，暗想杜士仪只不过刚和来瑱接触，都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就留其相从，分明是为了举荐自己不遗余力；而来瑱则是惊疑变成惊喜，杜士仪用人素来为人称道，左右皆名士，拔擢的将领也都被人称之为一时才俊，若是他真的为杜士仪所用，那简直就是不愁将来了！而且所谓游学，游在其次，学才是最重要的，在朔方这种要镇，何愁学不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故而他须臾离座而起，郑重下拜道：“承蒙大帅青眼，瑱敢不从命？而封郎真贤才，我将具书信一封，向家父郑重举荐。”
　　得到这样的承诺，封常清自是同样称谢不已。而等到吩咐来玚送了来瑱出去，杜士仪方才对封常清说道：“安西来大帅威震西陲，然则年事已高，虽有其子力荐，但终究是否会重用你，却还不得而知。若是他异日迁转他职，你也可以随时回来，若愿意一直呆在安西，不妨耐心等一等机会。”
　　见封常清千恩万谢，杜士仪仍是没有吐露更要紧的一层。近日之内，昔日和他相交至深又共事过的王翰，将会转任北庭。在卸任云州刺史之后，王翰本可以留朝任郎官，无论是他还是王翰全都认为，朝中如今的格局实在是不适合留京，与其被人排挤，还不如有多远走多远，至少北庭不是他的地盘，朝中天子也好宰辅也好，总不至于有太多的为难。
　　除了王翰，还有郭荃王泠然王芳烈……他总不能让当初从他多年的人寒心！
　　来圣严得知杜士仪留来瑱任幕府官的时候，已经是这天深夜了。听来玚眼睛放光地转述今日灵武堂杜士仪召见来瑱的情形，他就不像自己的子侄辈这样想得简单了，细细思量的他不知不觉就明白了杜士仪这一石二鸟之计，赞叹敬服的同时，却也不禁思量了起来。
　　收伏文官容易，谢智曹相东之辈素来骄悍，却不是那么容易慑服的。谢智领兵三千游击之举恐怕已成定局，而李佺虽有节度副使兼经略军使之名，要收伏经略军却也难如登天，接下来杜士仪又会怎么做？
　　深夜之际的灵武堂，大案前的杜士仪在一张小笺纸上，郑重其事地打算送去洛阳给赤毕的一封信上写下了一个令其寻访的名字，随即微微出神。
　　他离京之前举荐给裴宽，让其设法拔擢的那些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正在铨选了吧？现在朔方这情势，文官能制，武官难服，就算揠苗助长也顾不得了！


第842章 毒饵
　　尽管上书为仆固怀恩请官的奏疏尚未得到回复，但人都来了，杜士仪当然不会将其以及那送上门来的八百精锐骁勇给放走，就这么直接留了下来，和他重选的牙兵一块操练。之前他令张兴这个节度判官亲自兼知牙兵操练之事，而让虎牙协理，本就是因为担心在别人眼中，虎牙只是自己的从者，不能服众，故而让张兴挂个名，同时看看其是否有领军之能，而今虎牙在之前的相扑中小胜了仆固怀恩一筹，他就有意再次对仆固怀恩用了激将法。
　　“一个月之后，我所领军马和他所领牙兵一块操练，再比胜负？好，当然好！”
　　仆固怀恩几乎想都不想就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他压根没有去想自己和杜士仪的一介从者较量是不是有些跌了身份，只想着一报之前败战之仇。
　　至于虎牙，他跟着张兴校阅了新选出来的牙兵，看出众人不服后，便领出了自己在杜士仪家将家丁中简拔出来的十名锐士，狠狠挫了一下这些朔方兵卒的锐气，虽还不至于能够立刻让人慑服，可一听到一个月后就要和蕃兵一决胜负，杜士仪甚至还开出了五百贯的赏钱，一时牙兵之中自是人人争胜，士气一下子就给调度了起来。
　　拿着来瑱和杜士仪双料荐书以及杜士仪写给杜黯之书信的封常清，则是带着深深的期盼和感激，准备踏上回归安西四镇的道路。杜士仪的礼贤下士用人不疑固然让他很受诱惑，很舍不得走，可正因为杜士仪用人的风评太好，以至于这边厢人才济济，他即便长留也未必有出头之日，还不如回到他的起步之所去搏一搏。
　　临行之前的晚上，杜士仪特意亲自给他设了小宴，而他出发这一天，张兴和王昌龄高适都来给他送行，再加上杜士仪相赠的良马仆从和丰厚程仪，简直让他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送走了封常清，高适和王昌龄一同回到灵州都督府时，便获知了一项最新的人事变动。王昌龄这个掌书记固然未动，高适却迁支使。支使位居判官之下，推官之上，职责和掌书记类似，但不少节度使府都并不设此职，理由很简单，若是节度使推荐任此职的士人无名无才，朝廷很少会准许。而这种事放在被骤然从陇右调到朔方的杜士仪身上，自然就不消担心了。只要张九龄和裴耀卿尚在位，高适又文名卓著，他们又何惜支使一职？
　　平白无故升了官，高适高兴归高兴，听到补了自己那推官之任的，是原本朔方节度使府的一个巡官，他在王昌龄笑着恭喜自己时，便微微沉吟道：“少伯，照此看来，幕府不是突然空出了一个巡官之职？莫非是大帅又看中了哪家才俊？如果早些空出来，兴许常清也不会回安西。”
　　王昌龄在有些事情上不如高适目光犀利，但看人却有几分精准。他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如今这盛世，名士不由科场出身，便以为徒有虚名。你是自己豁达，又遇到了大帅，否则也是要去科场里头摸爬滚打的。而常清一无文名，二无出身，三无出众相貌，就算在此当一个巡官，别人还要在背后指摘他毫无寸功。与其如此，何妨回安西四镇去？他虽没对我们明说，可看他那期冀的样子，应不仅仅是大帅对安西四镇节度使来大帅举荐他那么简单。”
　　“对了，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来大帅，和咱们朔方节度判官来圣严，同出一姓，难道是有亲？”
　　两人不知不觉就从正事转到了开始八卦来曜和来圣严是否有亲，等踏入灵武堂，见杜士仪身侧一个有些陌生的青年立刻起身见礼，他们还礼之际，不禁都生出了几分好奇。下一刻，只听杜士仪对他们解说道：“这是安西四镇节度使来大帅长子来瑱，我前几日考较其弓马才具，打算辟署其为朔方节度巡官。”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王昌龄和高适对视了一眼，同时心生感慨，这下子若还不明白封常清怎会喜滋滋地回乡，他们就太愚钝了。体味到杜士仪在朔方用了一个来瑱，来曜在安西投桃报李，总应该给封常清一个机会，他们对于封常清的归乡之途自然而然就颇为看好。
　　“达夫既为支使，从今往后，祭祀、祈祝以及号令升黜之文，归少伯。而朝觐、聘问、慰荐之文，归达夫。至于若是忙时，我这里的一些私信，自然也要偏劳你二人。”见王昌龄和高适连忙行礼答应，杜士仪这才对来瑱含笑说道，“至于巡官，子真，你乃是将门虎子，新官上任，不妨先跟着你那叔父熟悉一下朔方，等到一个月后牙兵操练得有个模样，我拨与你五十人，你就替我前去巡视一趟三受降城吧！”
　　三受降城中最远的，距离灵州都还有一千多里路，若是寻常人听到这种任务必然以为苦差，可来瑱本来就是游学，如今初任巡官的第一桩任务就正合自己心意，他简直是满意极了。一口答应之后，他甚至还想软磨硬泡不要牙兵随行，自己就立刻去，可等到杜士仪明言经略军副将谢智将领兵游击，而且近日之内突厥也许会有出兵的动作，他这才收起了急躁之心。
　　就算他自负文武双全，可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在初次拜见杜士仪提出请求之后，那些胡酋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复，这心情甭提多糟糕了。他们本以为杜士仪无法轻易掌握朔方军马，必然会对他们奉送的这一件大礼求之不得，可谁曾想杜士仪竟是根本就不吞这个香饵！得知仆固怀恩已经被杜士仪留下，而且所领兵马也正在和牙兵共同操练，甚至约定了一月之后的较量，他们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出自昭武九姓的这些胡酋仔仔细细又商量了一回，最后便再次到灵州都督府请见。
　　可这一次，杜士仪就没有轻易召见他们了。门前牙兵通报进去之后，送出来的答复却很简单：“大帅近来公务繁忙，无暇接见诸位，请回吧！”
　　这样生硬的拒绝让众人噎得发慌。离开了灵州都督府之后，就有人恶狠狠地说道：“要我说回去就回去！朔方可不比陇右，曹相东谢智这样的骄兵悍将，轻易能让人握住？我看杜大帅这个朔方节度使也未必能当多久，咱们何必下错了注？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再等个一年半载也不急！”
　　“胡说！这次是好不容易从江淮那边打听到消息，康、安、何、石四大族姓中，当年的老人几乎都快死了，就算没死的，也因为散居各处，群龙无首，如果等到他们推举出一个首领来，回头就算陛下赦免了他们回到故地，我们还能够轻易将他们一口吃下？这种时候就是要下手快，你们都别忘了，当初迁出去的足足五万多口人，现在就算回来一半，少说也有两万多口。
　　这些年我们各部都是个什么光景？就算鼓励女人们多生，可全部加在一块，也只有万人多，不到当年的两成！每一部多上一两千人，十年后会是多少人口，二十年后又会有多少人口？只要我们强盛起来，大唐总得对我们更好一点，惹恼了我们就去投突厥，不用像今日这般看人脸色！”
　　说话的这人正是康待宾的族弟康无延，也是最初挑头恳求杜士仪的胡酋。当年他因为没有直接卷进那场叛乱，因此这才逃过一劫。见众人无不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方才正色说道：“所以，这时候不要吝惜。四千兵马既然杜大帅看不上，那就凑出六千人，横竖他不可能真的把这支兵马给吞下来，到时候还是咱们的人！谁要这时候小气，异日河洛江淮那些人赦免回来了，那就没他的份！”
　　于是，不过隔日，这些胡酋重金请了朔方一位名士主笔的联名书就再次送到了杜士仪面前，这一次各部愿意凑出兵马六千听候驱策，而且那联名书上满是悲切痛悔之情，若是不知道的，还真的会被这些话打动。杜士仪玩味地看着这样一份东西，随即就令人把仆固怀恩叫了来，似笑非笑地将联名书推了过去。
　　“怀恩，这些胡酋可是不死心啊，你看看，比令尊的手笔更大。”
　　仆固怀恩狐疑地上前接过那联名书，扫了一眼后登时瞪大了眼睛。昭武九姓聚居河曲六胡州的那些部落，他最清楚不过了，小部族只有数百人，大的也不会超过两千，各部所有的人口满打满算，绝对不可能超过两万，能有一万五就顶天了，可这次他们竟然愿意凑出六千人马从朔方节度征讨！
　　“这怎么可能！”恼怒地迸出这么几个字之后，仆固怀恩有些摸不清楚杜士仪让自己看这个究竟是不满父亲给他的兵马太少，抑或是其他意思，一时有些踌躇如何应对。而就在这时候，杜士仪欣然起身走到他身前。
　　“这样，我如今却也懒得见他们，你替我出面，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章程吧。不过给我记住，我已经上书为你请官，你就是朔方节度使府的军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对他们动辄冷嘲热讽了！”
　　得知这样重要的事情，杜士仪竟是交给自己，仆固怀恩登时为之大喜。他退后一步深深一躬身，继而朗声应道：“必定不负大帅厚望！”
　　杜士仪见仆固怀恩被撩拨得一身是劲，等到人转身去后，他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曹相东谢智等人挟功自傲，若要破此局，陇右那些手段就不管用了。更何况，就算他有将，首先也得先有兵，这些胡酋的用意就算昭然若揭，他也得设法吞一吞那有毒的饵，可在此之前，他不能急，至少得等到他向朝中宰辅讨要的一个人到了朔方才行。
　　只不知道时隔将近二十年，康庭兰是否还记得他。


第843章 用人须不疑
　　作为仆固部金微都督的继承人，仆固怀恩和那些胡酋打交道的时候自然深有底气。而康无延等人既然私心极重，即便都极其恼怒于杜士仪那态度，可还不得不放软了身段和仆固怀恩软磨硬泡。等到他们答应了仆固怀恩各种条件，终于换取了杜士仪同意上书替当年那些叛军之后求情时，互相之间都是唉声叹气，唯有用不久之后就能换来丰厚回报来安慰自己。
　　可是，答应凑出的兵马还是要立刻就给的。好在杜士仪并未立时让他们交出六千兵马来，而是只抽三千，声称要先行操练整编，以备战时使用，康庭德和其他人一合计，自然立刻答应了回去调人。十数日之后，各部便按照之前的许诺，将人送了过来，马匹军械一律自备，就连帐篷也是现成的。
　　见此情形，经略军正将曹相东虽是对杜士仪突然招募了这样一支蕃军大为忌惮，可他如今更要紧的是应付经略军使李佺的各种老辣手段，谢智又领军三千去了三受降城附近，他也就顾不得这一头了。毕竟，李佺作为李祎的族弟，李祎很是向其举荐了几个可靠的偏裨将校，他丝毫不敢小觑了这位老将。想了好些办法，他才借着丰安军附近最近出现马贼，把李佺给哄了过去，继而方才在当天晚上招来了另一个副将陈永计议了一番。
　　这一天，因新编的牙兵尚在操练，杜士仪命人叫了郭子仪带着亲兵扈从自己出城射猎。与陇右一样，朔方从前同样有专供节度使以及麾下将领的猎场。但从前李祎就任后就以此为弊革除，如今的所谓射猎，还不如说是出城射猎飞禽走兽，是否有收获就得看运气了，当然，猎物也是随行将卒的福利。
　　如今已经是二月末，飞往南方过冬的候鸟陆陆续续有一些飞了回来，又有郭子仪这等长年在朔方从军的老手引导，不过须臾，杜士仪便从空中射下了一只大鸟。他示意随行诸将卒随意，见众人欢呼一声四下去寻找猎物，只有十余个从者家将不敢稍离，而郭子仪也带着一行亲兵在一旁，他就笑着向其招了招手：“子仪，且过来说话。”
　　郭子仪听到四下弓弦声不断，他又打了个手势命亲兵散开卫护，以防有流矢突然袭来，这才策马上前。见杜士仪身边那些亲随自然而然散开十几步远，他一下子意识到恐怕是这位朔方新任节帅有事要对自己说，心头一凛的同时，立刻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子仪想来听说了，昭武九姓那些族酋力求我为之前康待宾那些获罪内迁旧部求情，为此甚至凑出了数千兵马，以供朔方节度驱策。”
　　说到这件事，近来经略军中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郭子仪又怎会不知道？他甚至听说，经略军正将曹相东在见人时大发脾气，可最终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说什么。于是，极其谨慎的他便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听说过。这些胡人应也是感大帅恩德，这才愿意出兵马供驱策。”
　　“你不用往我脸上贴金，他们不是感我恩德，而是打那些内迁胡户的主意，打算一迁回来便各自瓜分，以增广自己的实力，从而占据更好的牧场和地盘。若不是一部一族吃不下，其实参与者越少越好。至于出的这些兵马，既然都是各部的胡人，听的当然是他们族酋之命，这会儿说是供驱策送了人来，等到真正战事来了，他们就叫起撞天屈找各种理由推脱，甚至于勾结外敌，那会儿我难道还能找他们评理？”
　　杜士仪见郭子仪面上闪过了一丝诧异，便又笑着说道：“你大约在想，我既然洞察了他们的心思，又何必为人作嫁？”
　　“不不，我只是佩服大帅慧眼如炬，想来大帅应该早有定计。”尽管杜士仪上任之初便召见了自己，又是将他官复原职，又是在大比之际很明显地偏心于他，而且看上去似乎对自己的父亲郭敬之颇为礼敬，但郭子仪除了惊喜，也有疑惑。他年纪不小，可不是那等万事皆当理所当然的愣头青。于是，恭维了杜士仪一句后，见其突然不说话了，他便出言试探道，“大帅莫非是想设法将这一支胡兵收为己用？”
　　“且不说如今这三千人出自十几个部族，号令不一，就只说这些兵马背后的胡酋各具私心，我又岂能轻易收为己用？子仪，我听说，你虽名为先锋使，但所带兵马，如今还是只有千余人？”
　　对于这个问题，郭子仪唯有苦笑：“曹将军连日用各种名义从我麾下抽调兵马到别处，故而如今我这先锋使名下，确实只有千余人，又和从前一样了。”
　　“曹相东此人，倒是很有手段。”杜士仪哂然一笑评判了一句，这才淡淡地说道，“既如此，即日起，我调你以及所部兵马另有他用。昭武九姓这些胡酋凑出来的这三千蕃军群龙无首，若真的面临战事，便成了乌合之众，你过几日给我操练操练他们，顺便好好权衡掂量一下他们的战力如何。记住，操练在于其次，我希望你麾下的这些人马，能够好好让这些胡军见识一下，精锐和乌合之众的区别，让他们知道何谓朔方雄师！”
　　郭子仪这才恍然大悟。精神大振的他正要行礼应诺，却只见杜士仪又策马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炫耀了军威之后，你不妨在这些蕃军之中挑拣挑拣。要知道，他们中间说不定有些族中刺头，被塞过来说不定还有借刀杀人之意，可看过朔方雄军的景象，听了战功升迁的富贵光景，未免不会有人慕名真心投军，这样的人你该收就收下来。既是自愿，他们的族长难道还能说什么？同是大唐的子民，他们的族民愿为我大唐效力，还有人能拦着？”
　　话说到这份上，郭子仪已经心领神会。他立刻在马上行过军礼，凛然应道：“大帅放心，此事我定会全力以赴！”
　　“嗯，到时候若有胡人自愿投军，全都归你麾下。即日起，你这先锋使，不是经略军先锋使，而是我朔方节度先锋使！”
　　这区区一个所属的差别，却是天差地别。郭子仪万万没想到杜士仪竟肯如此拔擢重用自己，惊喜之余不免生出了深深的狐疑。看这样子，杜士仪都不止是对他父亲郭敬之慕名已久那么简单了，莫非和郭敬之其实早年有什么样的交往？可若真有这种事，他这个为人子的为何从没听父亲提起过？父亲为人最是藏不住话，要真的和闻名天下的杜士仪有旧，早就宣扬得人人皆知了！
　　一场射猎之后，杜士仪一回到灵州都督府，便只见张兴和虎牙一同迎上前来。张兴文武兼修，在陇右就凭借勇武让人折服，可陇右那会儿几无战事，他又不可能真的以掌书记去领军，故而这次借了操练牙兵的名义，他很是亲自体验了一番书上兵法与实际的不同。而虎牙领兵，本就是擅长小股精锐的搏杀，自然更拿出了全副本领。此刻提到即将和仆固怀恩所领仆固部蕃军的较量，两人自然全都信心满满。
　　“虽只是演练较量，可你们都有如此争胜之心，我可就放心了。”杜士仪莞尔一笑后，这才对张兴问道，“谢智的兵马，如今到何处了？”
　　“应该已经过了都思兔河。”张兴一提到谢智，脸上的轻松之色立刻也无影无踪，“三受降城均有军报送来，近日确实常有突厥兵马前来窥伺，因此屯田军民人心浮动。”
　　“唔……”杜士仪微微皱眉，又对虎牙问道，“都播故地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从都播到我朔方，不下三四千里，路途既远，消息自然颇为不便。”虎牙当着张兴的面，自然只能含糊一些，“而且拔悉密和葛逻禄在侧，只怕在三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帮上什么忙。”
　　“我知道了。”杜士仪很清楚，占下那块飞地简单，但要在突厥以及葛逻禄拔悉密的眼皮子底下经营好那块犹如楔钉子一样的飞地，却是难如登天。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毗伽可汗纵使那会儿人之将死，可也不会把真正的好地方拱手送人，岳五娘能够两害相权取其轻，把都播故地要到了手，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想到三受降城那边一触即发的形势，他不禁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李祎这一走，长舒了一口气的不仅仅是李隆基这个天子，得意的也不单单是李林甫，朔方的某些悍将还不是觉得犹如松了绑？换成李祎在时，经略军正副将曹相东谢智会这样阳奉阴违，自行其是？
　　“大帅！”
　　一个牙兵匆匆进来，行过礼后便急急忙忙地说道：“大帅，朔方经略军中今日放粟米，吴参军前去监理，可结果军中闹事，说是不但不足，还有霉变！”
　　听得此言，杜士仪登时眉头倒竖。来圣严前日出发前往了定远城，三五日之内都不能回来，而李佺昨日黄昏则去了丰安军，偏偏是两人全都不在灵武城中之际，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其中深意就呼之欲出了。要知道，吴博说话虽直，可不但和来圣严相交极深，而且近来对他佐助良多，他怎能袖手不管？


第844章 闹剧
　　相比多年前的六十万边军，经过先头燕国公张说为相时，一口气将二十万只负责屯田的兵马裁撤为民，现如今大唐的边军数量一下子锐减到不足四十万。可是，朔方军看上去不过区区六万多人，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军中大多是父子相袭兄弟相继吃当兵这碗饭的，拿命在前头搏前程，故而四季衣裳米粮全都是官给，而非府兵时期的自备。不但如此，一场大战后若有缴获，主帅也往往会不惜重重犒赏麾下，以期收拢人心。
　　当初杜士仪曾经对左右说过偏裨可以凌将校，士卒可以凌偏裨的景象，这些年已经露出了苗头。因为军饷所得不均等等事件闹出的小哗变，在四境边镇都层出不穷，只既然惊动不大，往往都被主帅想方设法压了下来。
　　这一天的事情起因同样很小。不过是用斛量米发给军饷的时候，有几个士卒不满所得，硬是说量米的斛太平，要求高高堆起，堆起之后又不满意，还要用脚踹斛，如此才肯领回自己的那一份。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刺头，军需官亦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闻讯赶来之后，当即便摆出了不耐烦的样子，将几人移到最后领米，实则言下之意便是等到其他人发过之后，再行给他们额外量米，届时多给也就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了。
　　可这一天来此监理的是录事参军吴博，他却看不惯那几个骂骂咧咧满脸横蛮的家伙。这时候，一个随行的小吏也不知道有意无意，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这几人是军中刺头，每逢发饷常常闹事，他顿时大为恼怒，皱起眉头就对军需官斥道：“历来军中发饷，大斛装米，以平为准，这些人分明是故意闹事，若不行军法，何以服众？”
　　此话一出，那几个军中刺头顿时不干了。其中一个立刻嚷嚷了起来：“吴参军，你不是在朔方一天两天了，怎么能说话这么不凭良心！我们在前头提着脑袋不顾生死打仗，你们只知道在后头安安稳稳在衙门里头坐享其成，我如今不过是说句公道话，这就是闹事？这就得行军法？弟兄们，打开咱们装粮食的口袋，让吴参军好好看清楚，里头都是些什么货色！”
　　此人一出声，四周围顿时围上来十几个人，将吴博身边的小吏全都给挤开了。其中一个甚至直接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一刀刺在了口袋上，里头的粟米立时全都顺着破口漏了出来。就只见本应该黄灿灿的粟米中，不少都是发黑的，那抽刀刺袋的兵卒顿时冷笑道：“瞧见没有？吴参军，我们辛辛苦苦戍边打仗，换来的就是这些霉米！你要对咱们这些闹事的行军法，就先好好惩治那些竟然敢在咱们用血肉换来的饷米上做文章的奸徒！”
　　“没错，杀了那些没良心的狗贼！”
　　“若是真的行军法，他们才真该死！”
　　“咱们辛辛苦苦卖命打仗，到头来才能得多少钱？”
　　尽管吴博明经及第为官多年，可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却犹如汹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有心想说什么却每每被人用更大的声音压了下去。于是在远处看热闹的人群看来，他是根本不敢与人评理。一传十十传百，倘若说最初这儿只聚集了几十个人，那么须臾就有数百人将这儿团团围住，而且四下聚集的兵卒还在不断增加，不但使得四面八方水泄不通，而且局势隐隐有失控的痕迹。
　　事到如今，吴博已经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随从和那些小吏了。四周围将他团团围住的那些兵卒根本就不和他讲道理，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发的饷米不足，甚至出现霉变，让他给个章程。可怜他今天只是轮值到此监理的，嗓子早就在四周围的逼问之下喊哑了，到最后甚至有人发起火来对他推推搡搡，一来二去，他的官袍零落不说，就连官帽也有些歪了。就在他狼狈不堪，以为再这么下去恐要出大事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个铜锣似的嚷嚷声。
　　“杜大帅来了！”
　　这个声音须臾便传遍了各处，尽管聚集在此的数百人并未立时安静下来，可声音却明显有所减轻。杜士仪这才刚刚上任，在朔方军中还谈不上多少威信，他们听到的也不过是各式各样的传闻，有宣扬杜士仪往日政绩以及爱护军民的，也有诋毁他狠辣手段的，总而言之两种声音在军中彼此冲突，却是让底下的军卒不免无所适从。所以这会儿听到杜士仪亲自赶来，一时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而已经完全没了得体形象的吴博看到杜士仪排众而出走到自己面前时，只觉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尽管饷米不足或是霉变和他完全没有半点关系，可他既然受命前来监理，就担着干系，现如今被挤兑到了这个狼狈模样，怎叫素来在灵州都督府中最重视形象的他无地自容？尤其是看到自己那被人推搡得处处褶皱，而且甚至还有几条破口子的官服时，他就更难受了。正当他低垂着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披在了自己肩上。
　　他抬起头一瞧，这才发现杜士仪竟是解下了身上的黑色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蠕动了一下嘴唇的他看到杜士仪就此转身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心中不由蹭地生出了一股莫名感动。发生这种闹剧，他本来就是如何请罪都不为过的，可杜士仪问都没问一句便解衣给他披上，随即站在他身前挡下了所有恶意。
　　从四周围那众多人当中穿行过来时，杜士仪只带了张兴和虎牙，郭子仪等人全都留在了外头。此时此刻，他环视了依旧尚未安静下来的人群一眼，这才沉声问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据言是饷米霉变？”
　　他完全不提不足，只说霉变，人群中骚动了一阵，却并未提出异议。要求量米时淋上斛尖甚至踢踹斛身以求多分一点，这种私心总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因此，前头很快就有人嚷嚷道：“没错，大帅可以瞧瞧地上这些霉变的粟米，可是给人吃的？”
　　杜士仪低头看了看脚下，随即沉默不语地蹲下身来，拈起一把被无数人踩过的破碎粟米，这才站起身。尽管已经沾染了尘土，但那些碎米当中发黑霉变的痕迹依旧很明显，于是，他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兴。不用他开口，张兴便低声说道：“饷米发放乃是大事，来圣严曾经亲自带着我查看过存放这些米粮的仓库，而看守粮仓的也都是供事多年，据他所言从未出过纰漏。他还很是自豪地对我说过，这么多年了，朔方发放饷米从来没出过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从李祎向自己举荐，自己带着来圣严揭开叶文钧伪作李祎书信开始，杜士仪便明白来圣严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其自豪地说朔方发放饷米从来没有出过事，他几乎可以断定，此次闹事必是有人在背后挑唆的。此时此刻，再次捻动着手中那一把碎了的霉变粟米，他突然开口问道：“吴博，地上这些霉变粟米是怎么被人发现的？”
　　呆在杜士仪身后的吴博虽然心乱如麻，可还没有昏头，深知此刻最要紧的是让杜士仪明白今日的前因后果，他便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从有人在领米时闹事到最后自己被人团团围住，有人抽刀刺破了领米的口袋，于是出现了这满地霉变碎米的事，全都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才低声说道：“大帅，都是我一时失察，这才……”
　　“请罪的话以后再说，究竟是何人之责，现如今还说不清楚。”杜士仪打断了吴博的话，突然提高了声音，“之前那抽刀刺破米袋的人何在？”
　　他这一声运足了中气，一时四周围人群中在微微骚动一阵后，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眼望我眼，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面对这种情形，杜士仪顿时哂然一笑道：“若是窥破了发米的玄虚，揭破其中情弊，本是应该有功，缘何却不敢现身？”
　　他这样一逼问，人们顿时一阵喧哗，随即就往前后左右四处打量，可足足好一会儿，依旧无人现身承认。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沉下脸道：“不敢出面，是因为心里有鬼！朔方军中发饷米，历来为了防止各种情弊，都是拆包之后重新用斛斗称量，是否有霉米，领米时一看便知，当面便可以提出质疑！此人即使已经领完用米袋装了，为何不在领米处当众揭穿，却又故弄玄虚抽刀刺破？”
　　见四周人群中一时议论纷纷，他便提高了声音：“朔方饷米，由节度判官亲自监管，节度判官来圣严在朔方为官多年，各位须知道他的人品！眼下我已命朔方节度先锋使郭子仪带人封锁了四面出入，即刻亲自检视在场所有人领的饷米，如若真有霉变，立时留存查证。各位不妨都好好擦亮眼睛，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听一听看一看，左右都有谁唯恐天下不乱！”
　　此话一出，隐在人群中的几个刺头登时惊怒交加。
　　杜士仪只带了两个人进来此处，敢情是早在外头有所准备！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外头的人反应快一些，否则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第845章 害群之马
　　挤在这附近的数百人中，大多数都背着重重一个盛米的口袋，也是因为生怕自己领的米真有霉变，故而听到嚷嚷和传言之后，他们方才赶了过来打算评理。之前吴博根本难以让声音传到最后头，就是因为太过乱哄哄了，可杜士仪终究身份不同，之前让那个发现情弊的人站出来无人响应，后头的兵卒当中就已经有些哗然，待到杜士仪指斥此人心里有鬼，而且又明言领米的流程，他们不由得更生疑窦，故而杜士仪提出亲自检视时，他们顿时再无疑问。
　　而且，因为杜士仪一句话，东张张西望望，试图找出某些煽风点火者的，竟不在少数。这下子，纵有人打算打破沉寂，这会儿竟也不好开口了。
　　张兴虽是文官，却武艺卓绝，虎牙更是战阵上搏杀出来的精英，即便杜士仪只带着他们两个人，但在他们俩的维持下，四周终于渐渐呈现出秩序来。怀疑自己领米有霉变的一一上前，当着杜士仪的面将粟米倾倒在大斛之中，这下子好坏优劣一眼便能看出来。十几个人上去印证过后，立时四下里就传开了。
　　“哪有霉变，全都是好的！”
　　“杜大帅也说了，这都是来判官亲自监管的，他在朔方这么多年了，最是体恤将卒疾苦，怎会犯这种错？”
　　“也别说这么肯定，毕竟才只查了十几袋米。”
　　尽管也有人仍然抱着疑虑，可正如同杜士仪说的，想到之前装米的流程，更多的人渐生疑虑。眼看着人家装斛量米发放，并未看到有过霉变，难不成之前真的是故意闹事不成？也不知道查证了二三十人，终于有眼尖的士卒大叫了一声：“有了，那不是霉变的？”
　　可话音刚落，吴博便又惊又怒地叫道：“大帅，这便是此前抽刀刺袋，质问于我的人！”
　　那军士哪曾想到今天面对这样乱哄哄的局面，他又在脸上抹了两把浮灰，吴博竟然还能记住自己，一时间措手不及。看了一眼四周围，见还有自己人在，他方才色厉内荏地叫道：“吴参军认错人了！你说的那人已经刺破了自己盛米的口袋，可我这条却还完好无损！”
　　“你这身材容貌，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而且，我也有证据。”吴博今天吃了好些苦头，心里憋火极了，这会儿不禁嘿然冷笑道，“之前我几次想要出声弹压，却都被你故意使人打岔，情急之下，我曾经攥住你的手腕理论，撕扯之下，应是抓伤了你的胳膊。有胆量你给我撩起袖子让人看清楚，然后好好说说，缘何既是揭开放米情弊的功臣，却躲在人后头不敢现身！”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目光全都汇聚在那军士身上。那军士原本拿着混有霉米的口袋上来，是希望能够出些乱子好脱身，谁知道吴博不但眼尖，而且心细，这下子他顿时骑虎难下。更让他意外的是，人群中突然有人嚷嚷了一嗓子：“没错，我到得早，就是这秦大疤嚷嚷着说是米发霉了！别看他把脸给涂黑了，他那样子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随着有人认出了这个秦大疤，继而便有更多的人出声叫破。见此人顿时狼狈非常，杜士仪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既是你这米袋中有霉米，且先退一旁，待我检视他人领的米再作计较。虽则你之前心中有鬼不愿出头，可我也不会没有证据便随意加罪于你！”
　　杜士仪的这一态度顿时得到了一众军士的拥护，之前验证过手中米袋中皆无霉变的那些士卒，主动为杜士仪充当看守，以至于那秦大疤的几个同伴投鼠忌器，再加上米袋中各有玄虚，都索性悄悄往外躲，可出口已经被郭子仪守住，他们只能无奈又退了回来。须臾就是小半个时辰，几百号人一一验看完毕，除却这秦大疤之外，还有五个领过霉米的人。面对如此光景，吴博终于缓过神来，在虎牙的压阵下认出，这几个正是领米时的闹事之辈，一时间四周一片哗然。
　　那正是几个在军中横行霸道骄横跋扈的刺头！
　　里头杜士仪用明晰的态度和正确的手段压住了阵脚，外头郭子仪同样面对着不比战场厮杀稍弱的压力。因为掌管两万余人经略军的经略军正将曹相东，就这么带着大批偏裨将校站在他的面前！尽管他是宦门子弟，这些年来父亲官运亨通，自己也是制举及第多年战阵，可怎比得上曹相东起自卒伍，三十年来摸爬滚打领军一方的底气？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带着麾下死死将曹相东阻拦在外。
　　“曹将军，大帅军令如此，不查出内中发放饷米的情弊，不许放任何人入内，否则，末将便得受军法处置！”
　　郭子仪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重申这句话了，而曹相东也不知道换过多少种说辞，甚至一度语出威胁，可自始至终就是无法突破郭子仪的把守。从前他对于这个裨将并无多少了解和重视，朔方经略军中勇士如云，很多人都能独当一面，郭子仪还没有出类拔萃到那种地步。可平日里他一旦板下脸来，就连副将谢智陈永也会噤若寒蝉，可郭子仪却始终不肯让路，他这才隐隐感到，自己小看了此人。
　　“郭子仪，这次是朔方经略军中的内务，就算是大帅，也绝不会吩咐人阻我这经略军正将前去协同处置此事，你若以为单凭大帅军令便能自作主张，那便大错特错了！”曹相东想到京城来书，终于把心一横，厉声吩咐道，“左右给我听好了，若再有人敢拦阻，杀无赦！”
　　眼见曹相东左右抽刀出鞘，一时竟是剑拔弩张之势，郭子仪顿时也动了真火。他自从被杜士仪复职经略军先锋使，曹相东明里暗里给他使的绊子就没少过，想到今天出城射猎得杜士仪托以重任，紧跟着又许以朔方节度先锋使，再加上刚刚杜士仪只带着虎牙和张兴入内时，将外间全都托付给自己看守的那种信赖，他登时摒弃了一切顾虑，竟是也随之踏前了一步。
　　“若是曹将军要强闯，便踏着我郭子仪的尸体过去！”
　　郭子仪素来治军宽和，与下头将卒打成一片，听得此言，左右亲兵顿时为之哗然。一时间，他的麾下齐齐随之上前卫护，一副不怕冲突的架势。
　　曹相东眼见来真的亦不能让郭子仪退却，一张脸上终于露出了森然怒色。然而，他虽为经略军正将，不是战时却根本没有斩杀大将的职权，更何况杜士仪方才是名正言顺的朔方节帅，倘若他真的禁不住激动手，转眼间便是送给对方一个天大的把柄。即便肚子里万分憋火，可权衡利弊，再算算时间，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次很可能就此输了一局。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眯起眼睛盯着郭子仪好一会儿，最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见主将都走了，其余将校偏裨以及亲兵士卒面面相觑，有的慌忙跟了上去，还有的则不免和曹相东一样，用带着几许寻味的目光端详郭子仪。至于有和郭子仪还算熟识的，则是趁人不备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方才溜之大吉。不过须臾，刚刚满满当当全都是人的地方便完全空了出来。直到这时候，郭子仪方才觉得后背心已经湿透了，即便如今只是稍有暖意，尚未到动辄出汗的时节。
　　他真怕曹相东动了杀心。他今日因扈从杜士仪出城狩猎，带了三百兵马，相比曹相东带的人并不少，可真正动起手来，有多少人敢真的冲着这位经略军正将挥刀？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会投鼠忌器。万幸刚刚曹相东的跋扈激起了下属的血气，否则这一关真的未必能过。可如今虽是暂且挡下了曹相东，却也意味着，他若是再回朔方经略军，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郭头，郭头，大帅出来了！”
　　一个亲兵用亲昵的称呼提醒了郭子仪一句，他转身一看，见果然是杜士仪在众多士卒的簇拥下出来，连忙迎了上前。行过礼后，他还来不及开口询问，杜士仪便冲着他颔首说道：“今日多亏子仪护持，因而我方才能够查出这几个害群之马。你给我亲自去传令，一个时辰之内，节堂聚将，迟到者斩！”
　　郭子仪敏锐地觉察到杜士仪这言语中的杀气，心中一凛便立刻躬身应诺。果然，等到他再次见到经略军正将曹相东，转达了杜士仪的这一命令时，素来沉着稳重的曹相东亦是露出了一丝惊色，随即就把他打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灵州大都督府节堂之内，一时众将云集。倘若没有杜士仪那句迟到者斩，也许会有人踩着最后一通聚将鼓赶来，可既然是有那句话，谁都不乐意去当那杀鸡儆猴的鸡，就连曹相东也在第一时间站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今日发放饷米时发生的那一幕，自曹相东以下，经略军中有名有号的几乎都在现场露了面，却成全了郭子仪不畏强权的威名，这会儿竟连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
　　背后的手段使得，当面的桀骜却要不得！须知节帅之威，先斩后奏，又不是没人当过那刀下亡魂！


第846章 毒瘤
　　自从有朔方节度使一职之后，灵州都督府也就兼有朔方节度使府的职能。偌大一座灵州都督府，都督府的属官在东边办事，而节度使的幕府官则在西边，两边不相统属，但往来自然就少不了，比如来圣严和吴博之间便素来相交莫逆。节度使则是据有节堂到灵武堂之间的中路所有建筑。至于整个后院，往往就是节度使主理。故而，当一个时辰前杜士仪回来，虎牙带队的一行牙兵把人从后门押进了灵州都督府时，并没有引起多少涟漪。
　　刚刚还在人前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那几个刺头，已经耷拉了脑袋惊惶万分。他们万万没想到杜士仪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让郭子仪隔绝内外，彻底断绝了他们的其他手段！当被人押解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廊房时，终于有人禁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使劲挣脱了出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起头还当此人想要行刺的虎牙已经抽刀在手，稳稳当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帅，大帅，都是因为有人挑唆，我才昏头做下这种事的，真的并非存心和大帅作对！”
　　那陡然之间大声求饶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挑起今天这场事变的那个军士。这会儿被一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更是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偏生还要在回过头来的杜士仪面前装出可怜讨好的样子。当发现杜士仪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时，他登时一颗心猛地一沉，于是，眼看杜士仪就这么转过头径直离去，他突然一咬牙高声叫道：“大帅如若能够饶过我这一遭，我一定会结草衔环以报！大帅，别看我只是一介小卒，却还有大用场！”
　　杜士仪不禁停步片刻。按照他的本心，自然不想理会这等卑劣无耻之徒，可是，脑海中的另一种声音却告诉他，节堂聚将的时间未到，他不妨听一听这家伙都会说些什么。正在他沉吟之际，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其他几个人的声音。
　　“秦大疤，你别发疯！”
　　“了不起挨一顿军法，咱们认了就是！”
　　“你可别害了咱们！”
　　听到平日这几个狐朋狗友这会儿全都大声喝止自己，秦大疤只觉得脑门上一阵汗津津的。可这会儿他已经骑虎难下，他只能使劲咬了一下舌头保持脑袋清醒，这才开口问道：“如果我没猜错，大帅本打算杀了我们立威是不是！”
　　本来还在拼命阻止秦大疤的其他几个军士登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哑巴。他们惊惶地彼此对视了一眼，见不远处原本背对着他们的杜士仪缓缓转过身来，面色依旧冷峻得可怕，不觉都生出了深深的惧意。下一刻，他们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们如坠冰窖的话。
　　“领饷米时，故意将霉变的米掺杂入饷米之中，而后聚众闹事，陷朝廷命官，险些造成军中哗变，就凭这样的罪名，你们还想活命？”
　　直到这时刻，其他军士方才明白，秦大疤缘何竟会一嗓子叫出自己有大用场这样的话来。如果说先头他们还担心暴露那张犹如双刃剑似的底牌，那现在面对生死危机，他们全都豁出去了。一时间，一个个人全都嚷嚷着自己能够戴罪立功，而且必有大用的话来。
　　倘若说单单一个秦大疤，杜士仪还要权衡权衡，那么其他五个人也全都这么说，他不由得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不是孟尝君，不需要什么鸡鸣狗盗之辈，但如今他既然是朔方节度使，那么有些事就一定要问个清楚。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说道：“虎牙，先将此人押来东面廊房，我要亲自问他。”
　　杜士仪此次又是单身上任，后院依旧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大多数屋子都是空的，这正寝前头的东西廊房亦然。此时此刻，当秦大疤踉踉跄跄被押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见桌椅陈设虽然都一尘不染，显见有人打扫，可根本没有什么陈设，他就知道，这位新任朔方节度使的夫人尚未抵达灵州，而且身边也并无嬖宠的传闻是真的。尽管这让他少了某种保命的手段，可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这世上洁身自好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真的清高古板，比如宋璟那种孤臣；一种是为了求名，为了仕途更加顺达。杜士仪这么年轻，怎么也不可能达到宋璟那般境界，那肯定是后者，其飞黄腾达的仕途之路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拐弯抹角，说吧！”
　　听到杜士仪这句冷淡的话，秦大疤吞了一口唾沫，整理了一下头绪后，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帅，我是灵州本地人，父祖三代都在军中，我从军也已经二十年了。虽说我弓马寻常，武艺稀松，但因为性子活络，上上下下人面很广，所以一来二去，常常被某些军官，甚至于更上一层的将军们差遣了去做一些不方便的事情，比如今天这样的事。所以，这朔方军中的阴私，我着实知道不少。”
　　杜士仪事先想过秦大疤为了保命，说不定会攀咬出什么来，可着实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说辞！深感震惊的他面上丝毫不露，右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凭几，好一会儿方才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所谓的阴私，你不妨随便说两桩出来？”
　　“比如说，经略军副将谢智，引以为豪的一次大胜，其实是冒功。他那次说是斩首二百余，其实是边民凑数，他根本就是欺君罔上！”
　　即便平日里他看到谢智连气都不敢吭一声，可这时候秦大疤为了活命，早就顾不上诋毁对方的后果了。果然，他看到杜士仪眉头一挑，很感兴趣。于是，他又讨好地说了曹相东等几员朔方经略军中大将的阴私，照旧是真真假假。他还生怕不够数，接下来便开始分说那些小军官的种种阴私，这一次就详尽多了，甚至连哪个偏裨和人通奸，哪家媳妇偷人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他方才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话。
　　“有些事情时日长久，我都记不得了，但我都记录了下来。大帅倘若能够饶我一条命，我愿意将这二十年来积攒的秘密全都献上，助大帅将这朔方经略军上下掌握得严严实实！”
　　看着这个满脸都是扭曲讨好笑容的家伙，杜士仪只觉得厌憎至极。然而，他只是眯了眯眼睛，吩咐虎牙将其押下去，再换了其他人来。可是，等到第二个人押上来之后，说出了几乎和秦大疤同样的话，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叫了别人将此人押走，他勾手示意虎牙近前来，在其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话。
　　“大帅……”虎牙闻言吃了一惊，见杜士仪脸色坚决，他方才躬身应道，“我知道了！”
　　“记住，务必快、准、狠。而且，如果找不到，不论是威吓，利诱还是其他，总之不拘什么手段，一定要在节堂聚将之前给我结束。”
　　“是，我这就去见仆固怀恩！”
　　剩下来的四个人，杜士仪问归问，心思却早已不在他们身上。听着那如出一辙的阿谀奉承，听着那些拍胸脯打包票的承诺，早已不耐烦的他暗想本以为只是刺头，却没料到是如此的毒瘤！尽管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出了曹相东谢智等人的罪过，可他如果凭着这等卑鄙无耻之徒的出首清洗朔方经略军，岂不是很有可能沦为一个大笑话？
　　“大帅，这次支使我们的是经略军裨将吴恩！就是他的从者亲自来找我们的！”
　　杜士仪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先是一阵错愕，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见那地上跪着的军士满脸惊惧，却又不敢问自己这是在笑什么，他便摆了摆手吩咐将人带下去，随即才站起身来。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也许真的握有某些足以让人投鼠忌器的阴私，可终究太过自以为是了些！他敢担保，如果真的去追究那裨将吴恩，方才是遂了人心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当节堂之前第一通聚将鼓响起的时候，杜士仪不禁眉头紧皱。如果能够趁着今日众将济济一堂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解决，那么自然是最理想不过。否则越是迟一刻，就越是容易造成难以对付的麻烦。可这时候多想无益，他当即大步出了廊房，命人给他取来戎装换上，随即便往节堂赶去。当第二通鼓咚咚咚地响起之际，他终于看到虎牙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大帅，外间仆固怀恩不负重任！但刚刚得到消息，说是谢智已经给曹相东送信，道是骨颉利大军已然进发。”
　　“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杜士仪先是大吃一惊，想起此时此刻的情势，他终于下了决心，“这样，你接手东西后，如此这般……”
　　见虎牙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长舒一口气，欣然笑道：“再有就是，将那六个害群之马绑了，听我传令押进来！”
　　“是！”虎牙连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而去。
　　得知万事就绪，只欠东风，杜士仪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衣着仪容，在几个牙兵的随侍下来到了节堂前。
　　这一刻，就只见节堂中众将屹立，放眼看去，一片雄肃。


第847章 杖杀示众
　　一转眼间，杜士仪上任朔方节度使已经差不多一个半月有余了。尽管这次算得上是被逼上梁山，可他素来的宗旨就是但凡做就要做到最好，故而上任以来说是殚精竭虑也不为过——从最初打动李祎，又通过惩处叶文钧，换得李祎重用的那批文官归心，而后又在别有用心的胡酋身上做文章，打算另辟蹊径重用自己看重的人。然而，今天这场突发事件，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此时此刻，他环视节堂上的诸将，虽见人人军礼参见看似恭恭敬敬，可他更明白，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在最初沉默片刻之后，他方才用缓慢的语调开口说道：“想来今日朔方军中发放饷米，其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各位都应该心知肚明。”
　　曹相东之前召集了所有偏裨将校，打算尽快解决这件事，却不想被郭子仪拦住，这会儿又听到杜士仪如此说，他当即第一个开口应道：“大帅所言，是有军士在放饷米之际聚众闹事？事发之后，我立时带人赶到，却被先锋使郭子仪拦在了外头。虽则他口口声声说是大帅军令，但想来兹事体大，事情又是发生在经略军中，大帅理应不会把我等这些当事将领阻隔于外才是！”
　　杜士仪一边听一边打量了一眼左下首侍立的郭子仪，见其仿佛没听出曹相东告刁状似的，照旧眼观鼻鼻观心面色纹丝不动，他不禁暗叹一声果不愧善始善终郭汾阳，随即便说道：“曹将军既然提到子仪，我也有话要对诸位说。郭子仪制举及第，履立军功，兼且智勇兼备，即日起，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先锋使，我已奏其为左卫郎将。”
　　这不是商量，只是知会，一时间下头顿时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但须臾即止。别说其他将校偏裨，就连郭子仪自己都为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么多年了，现如今又不是战时，杜士仪这位新任朔方节帅竟然如此器重于他！
　　注意到曹相东那张瞬间阴霾重重，而后又没事人一般的脸，杜士仪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至于曹将军刚刚所言，我让子仪将各位隔绝在外，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避嫌！因为就是各位被堵在外头的时候，我已然查明，竟有宵小之辈自己将霉米带进关领饷米之处意图闹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其心可诛！”
　　杜士仪终于明明白白说出了这么一件事，一时节堂之中自然而然一片静寂。即便是站在最前头的曹相东早就料到很可能会落得这么一个状况，此刻也唯有在心中庆幸联络那些军士的从者并不是自己人，而是一个裨将手下贪图钱财的家伙。可是，杜士仪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他又惊又怒，脸上亦是情不自禁为之变色。
　　“若只是宵小之辈也就罢了，可我刚刚方才又得知，这几个害群之马在经略军中横行，并非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甚至并非一年两年！”杜士仪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重重一掌拍在案头，“而军中将校偏裨于此辈熟视无睹，甚至多有容忍，于是他们多年在军中，亲朋故旧盘根错节，兼且能说会闹，平日所求又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关键时刻还能冲杀在前，为人办些卑鄙无耻的勾当！就如同此次，据这几人供述，便是有人支使他们这么做的！”
　　谁都以为杜士仪杀人立威也就罢了，却都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揭开背后有人这一点。而他们更惊诧的还在后头，随着杜士仪轻轻击掌，众人就只见他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侍卫虎牙用条盘将厚厚一沓卷宗捧了上来，恭恭敬敬放在了案头。杜士仪随手抽出其中一份卷宗就这么往地上一扔，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刚刚我所说的，是这几个害群之马的一面之词，而仆固怀恩奉我之命，从他们家中更是查抄出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各位可想知道这是什么？”
　　郭子仪隐约听说过军中某种传闻，此刻心中微微一动，再看在场众人除却曹相东尚能保持镇定自若之外，余者竟有不少面如土色，他登时醒悟到，一直当成笑话听的那个传闻，竟然是真的！而且，他也没想到，杜士仪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自己去传令这才多久，仆固怀恩竟是把这些人家底都抄了出来！
　　“看大家的样子，应该是都想到了。”杜士仪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却流露出了深深的寒意，“这些刺头能够横行，是因为他们某些腌臜事情做多了，于是自然而然就捏着上上下下诸多把柄，于是不但可以挟制偏裨，而且可以傲视将校！故而军中横着走，将卒皆如狗！这些卷宗是什么？就是他们记录这些年来过手或是探知的种种阴私，故而他们名义上不过一介小卒，家中却是华屋美室，姬妾如云！”
　　杜士仪不知道信安王李祎当初是否有察觉这样的暗流，但想想李祎一大把年纪了，很大的功夫还得放在要提防天子的疑心，别人的明枪暗箭上，没有节外生枝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等人既然是犯在他手里，他自是绝对不会就此放过。声色俱厉铄到这里，他就把一桌子的案卷信手一推，眼见得这些东西滚落一地，他方才沉声喝道：“将人全都押进来！”
　　外头看守这些刺头的，正是之前因怀疑饷米霉变聚拢来，差点闹出大事的那些士卒。杜士仪留下张兴坐镇，将人交给他们看押，一时众人都觉得受到了重视。此刻推推搡搡把人押进来的十几个士卒见满堂都是大将，行过礼后都屏气息声不敢抬头，紧跟着就听到砰地一声，不觉都吓了一跳。
　　“不过如此几个腌臜货色，竟是逍遥法外十数年之久！这里是何处？是大唐朔方灵州都督府的节堂！今日便将这些狗鼠辈全数斩首，以谢朔方诸军之中的英灵！来人，将他们推出去斩讫报来！”
　　那些被揭穿的军中刺头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挨上一顿重重军法就能了事，听到竟是真要没命，这才一个个慌了，急忙高声求饶。眼见杜士仪毫不理睬，顿时有人高喝了一个将领的名字，杜士仪见被叫到的那人瞬间色变，当即怒喝道：“堵上他们的臭嘴！”
　　旁边军士慌忙七手八脚下手之际，这几人几乎一口气把堂上将校偏裨的名字都给叫遍了，等堵上嘴后仍是呜呜啊啊地挣扎不休。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冷冷说道：“死到临头，还想借着昔日积攒的这些秘密为祸军中？尔等所藏之物全都在这里，也教你们死个明白！既然尔等如此冥顽不灵，那也不用污了朔方勇士们的刀子，将他们拖出节堂之外，杖杀示众，以儆效尤！”
　　听得竟是杖杀，节堂上将卒不禁全都为之股栗。而虎牙看了一眼杜士仪神情，立时上前去代替了张兴，将这些人押出节堂之外，随即便命人去预备刑凳刑杖等等。待到外头那刑杖落下的凌厉风声此起彼伏传来，堂上众将之中，额上汗珠不断滚落下来的竟不在少数。就连自始至终强自镇定的曹相东，此时此刻竟也是额头上油腻腻一片。
　　“抬头三尺有神明，凡事不循正道，却要用这些小人从事，事后遭人挟制，自然是咎由自取！这些东西仆固怀恩刚刚取来，堆积此处，我却也来不及看，按我本意，自是就地封存呈送陛下听候圣裁。”见众将一片面如土色，杜士仪便止口不言。须臾，外间那行刑声音之中，竟是又传来了一声急报。
　　“报大帅，经略军副将谢将军传来急报，突厥左杀骨颉利兵马犯境！”
　　听到这里，杜士仪一摆手后便冷冷说道：“然则如今既是战时，士气为先，军心为重！奇骏，于我立时将这些东西当众焚毁，免得大家心里惦记！”
　　张兴早知道杜士仪的决定，至于经略军副将谢智的急报，只是一个契机。他立时将这些卷宗检视集中了起来，当众放入了从者搬来的一个火盆中，随即打起了火石。眼见得跳动的火苗吞噬了其中的东西，他方才一言不发退回了杜士仪身侧，耳朵却听着外间那不绝于耳的刑杖着肉声以及痛苦的呜咽声。他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暗叹了一声咎由自取。可对于杜士仪焚毁证物的举动，他却不免有些担忧。
　　杜士仪本就在朝中招人忌，若是此举再被人逮住说三道四，君王再心念一转，恐怕说不好下场如何！
　　“如果有人担心没烧干净，抑或是哪里还留着一两份，我只想说一句。知道自己从前做过那些或可笑，或卑劣，或荒唐的事情，今后也能够有个警醒！诸位趁早给我记住一句话，无论挟恩还是挟过，妄图辖制于人的，从来就没有好下场，节堂前那些狗鼠辈就是榜样！”
　　当杜士仪留了曹相东等几员大将，其他偏裨将校心情复杂退出节堂之际，就只见外间刑凳上已经有人被拖了出去，分明已然毙命。还有奄奄一息的人在血迹斑斑的刑杖下苦苦挣扎。尽管军中动用军法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看过，可这等不计数目只是要把人打死的杖杀却着实罕见，更何况是一次六人！
　　这一刻，往日不少人挂在嘴边的小杜二字，竟是犹如噎在喉咙口一般哽得难受。
　　关键时刻，杜士仪真敢下手！


第848章 请缨上阵
　　偌大的节堂中须臾就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尽管杜士仪已经不再提刚刚的事情，可外间刑杖之下还有人没死，那些动静顺着敞开的大门传入节堂之中，自然而然给某些人造成了巨大压力。可杜士仪却仿佛不知道似的，示意众将到节堂左上角的沙盘前站定，根据谢智刚刚传来的战报，就此在沙盘上做出了种种标记。
　　自从他在陇右让人制作了这东西之后，还把匠人送给了河西节度使牛仙客，牛仙客从善如流地制作了一方河西沙盘，旋即又推荐给了李祎。所以，这样的沙盘因为方便直观，竟已经在大唐各大方镇流行了起来。但可以说，朔方这一具沙盘囊括最大，因为其不但包括了关内道的诸多州县，还有突厥和铁勒诸部的属地，山川河流沙漠皆在其中，让人一目了然。
　　而此时此刻，跟在杜士仪身后的除却郭子仪，还有仆固怀恩。仆固怀恩新到朔方，本是个无名之辈，但因为今天的事情已经彻底出了名，谁都知道他是世袭金微都督长子，刚刚应父命从军，显然，杜士仪对其赏识有加，否则也不会连查抄那几个刺头家中的事情也都交给了他。
　　即便如此，曹相东只是在最初打量了此人一眼，就毫不关注地收回了目光，聚精会神只论战事。这一次的较量既然他已经输了，若是谢智那儿再出什么纰漏，他这个经略军正将也就当到了头！
　　“突厥左杀骨颉利此次出兵号称三万人，可水分很大，据我估计，绝对不会超过一万五千，甚至可能只有一万之众。因为如今的登利可汗受挟于左杀右杀这两位叔父，而附庸突厥的葛逻禄回纥拔悉密诸部亦是实力非同小可，故而左杀这次生事，一则试探，二则立威，规模不可能太小，但也不可能太大。据谢智军报，这次其兵锋所指乃是丰州九原，也就是说，大河北岸的西受降城首当其冲。谢智如今所在之处，是这里。”
　　曹相东用长长的细木棍，在中受降城西南将近两三百里处点了一点，这才面色凝重地说道：“虽则是早些天谢智便领军进发，但时间仓促，只赶到了此处，这附近是一片荒漠，故而行进速度极可能还要进一步降低。西受降城驻扎兵马尽皆朔方精锐，守将亦是老成持重，可仍需提防敌军使诈。所以，大帅既然问计，我不得不说，东受降城振武军，以及中受降城，各抽调两千人会合，待突厥兵锋受挫后，伺机击敌后背，届时敌军自会溃散。”
　　他这一番话说完，立时有一裨将紧跟着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这一仗若是突厥败北，只需朝中行文质问登利可汗，届时突厥必定会自乱阵脚，原本的争权变成火并，就再也不足为惧了！”
　　如今的突厥远不如当年默啜可汗以及毗伽可汗在位时那样，让大唐边军警惕惧怕，故而这样的看法众多人都觉得入情入理。杜士仪自也知道只消让突厥人吃了大亏回去，日后朔方就能保几年太平，可他仍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要知道，在毗伽可汗在位中后期，基本上和大唐交兵就已经很少了，打的也多数是契丹和奚人，抑或是拔曳固这些一度投靠附庸大唐的部族。至于突厥牙帐刻意对某些降户放出各种各样的信号，诱惑他们叛唐投奔突厥，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就连从前云州那一仗，也只是几个突厥小部落贪得无厌所致。而现如今突厥光景已经大不如前，那位和兄弟分领了将近突厥一半军权的左杀又怎敢如此狂妄来攻？
　　当今天子李隆基对待外敌，可是从来态度强硬——吐蕃陷没瓜州，结果就被萧嵩李祎等人打得损失惨重，不得不最终议和；契丹可突于当年多嚣张，李祎张守珪先后几个胜仗一打，现如今却早已被斩首洛阳；突厥凭什么就认为这次贸然挑衅，不会引来更凌厉的反击和报复？
　　几个大将的意思几乎一模一样，而仆固怀恩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出言说道：“大帅，何需调中受降城和东受降城的兵马，只消我带人马驰归夏州，号召在此游牧的诸胡部各出兵马，须臾便能凑出数千骑人。如此既可避免动摇三受降城的城防，又可来去如风迎头痛击敌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曹相东原本就恼火仆固怀恩这初出茅庐的胡人坏了自己的事，此刻不禁嗤笑道：“仆固小将军说得太容易了！纵使仆固部确实对我大唐陛下忠心耿耿，可诸胡之中，不少胡酋却都是首鼠两端之辈。这样一支兵马也许真的能够痛击突厥，可一旦被人蛊惑反戈一击呢？更何况，如今敌踪已现，这时候再去各部传令凑齐兵马，早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却也未必。”这时候，曹相东身后一个将领突然抚掌道，“大帅，昭武九姓群居朔方的那些胡酋，不是才凑出了三千兵马送来灵州以供驱策？正当接敌之际，仆固小将军所领本部兵马也有将近千人，这一支将近四千的兵马倘若用得好，便可既不动三受降城守军，又能和谢将军所部游击兵马遥相呼应。突厥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却只色厉内荏，仆固小将军骁勇，麾下也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以少胜多决计不难！”
　　曹相东听声音就知道身后说话的人是自己的心腹，经略军的另一副将陈永，素以智计出名，和谢智一样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果然，当他去看仆固怀恩时，就只见这位年轻的铁勒人两眼放光，分明是极其意动。于是，尽管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并不在他事先设想之中，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在其上加了一个砝码：“陈永所言倒是不无不可。仆固部金微都督素来忠勇，如今仆固小将军如若刚刚从军便能立下大功，陛下必定会不吝官爵升赏！”
　　“大帅……”仆固怀恩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随即便意识到机会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要知道，那些蕃兵看似确实壮健，就连坐骑都往往是备着双马，军粮也都自备，可根本就是刚刚凑出来，他怎么指挥得好？可他又不想错过这样的大机会，一闪念看到自己身边的郭子仪，他立刻生出了一个念头。
　　“大帅，我刚刚从军，经验浅薄，不堪此大任。可诸位将军所言，如此一支生力军若是用得好了，确实是锐不可当。我斗胆请命，大帅何不令先锋使郭子仪郭将军领此一军？我愿从旁佐助！”
　　此话一出，无论曹相东陈永，还是其他诸将，面上和心里全都讥笑连连。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年少气盛爱坑人呢？杜士仪新官上任，忙着提拔自己人，这个仆固怀恩固然有勇，可脑子实在是太不好使了，因为立功心切，竟是把郭子仪也卷了进来！无论是谁，统领一支杂军，那有多难？
　　别人一唱一和提出了这个听似两全其美的主意，杜士仪哪里不知道其中用意，而仆固怀恩的请缨也让他不禁暗叹，可是听着听着，等他看到郭子仪那表情和眼神中，全都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跃跃欲试，他不禁陷入了踌躇。
　　如果成了，自然是他可以凭此在朔方一举奠定根基。可如果不成，那么他多年累积起来的威名也好，政绩也好，全都会一下子垮塌。他并不喜欢赌博，这次也不是如同当年云州那一仗似的，他别无办法，只能选择破釜沉舟赌一赌。于是，他只沉吟片刻便颔首说道：“诸位先回，一个时辰之后，节堂聚将，定出兵事宜。”
　　曹相东等人知道杜士仪也要斟酌，自是一一行礼退下。待到只剩下了郭子仪和仆固怀恩，杜士仪便对郭子仪问道：“子仪可有把握？”
　　刚刚在人前没有吭声，但此时此刻，郭子仪立时肃然交手行礼道：“大帅之前就曾经交托我编练这三千蕃军，如今虽然说是要仓促成军，但不是我夸口，此次虽危险极大，却也是练兵之机。我所部千余人皆是我从军这些年来的老兵了，而仆固小将军带来从军的兵马，亦是确实精锐。唯一可虑的是，那三千蕃兵出自十几个部落，难以连成一片，群龙无首，所以将他们捏成一团很困难，但若我并不是全部将这些人带出去，而是抽调一部分呢？”
　　仆固怀恩初来乍到才不多久，和郭子仪根本就不熟，只是觉得杜士仪既然器重，郭子仪又在朔方多年，拉上此人自己就能多上几分把握。如今听得郭子仪如此说，他不禁点头附和道：“大帅，郭将军所言正是，三千蕃军之中若是抽调千人，或是一千五百人，那么我和郭将军绝对能够压住阵脚！”
　　这一次，就连杜士仪也觉得，此法兴许可行。他正在思量之时，突然堂外一人匆匆而入，正是虎牙。
　　“大帅，六人已全数杖杀。”
　　“很好，此等为祸军中多年之辈，虽死也不足以赎其罪，将他们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虎牙应命，却并未即刻去办。杜士仪见状不禁有些意外：“还有事？”
　　仆固怀恩还没反应过来，郭子仪就一把拽起人的胳膊，悄悄退了下去。待到外头时，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不明所以的仆固怀恩道：“仆固小将军，那陈永提出这一计，分明是坑人的，没想到你自己掉坑不算，还把我也给一块坑进去了！”
　　“谁坑你！还有，仆固将军就仆固将军，别加一个小字！”被人揭穿了自己的心思，仆固怀恩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再说了，郭将军你自己也已经请缨了！”
　　“是啊，我也请缨了。”郭子仪自失地一笑，暗想他终究是不甘沉寂的人。下一刻，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子仪，怀恩，你二人都进来！”
　　等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再次双双进来，杜士仪的脸上已经再没了先前的犹豫不决。盯着这两人看了片刻，他便沉声说道：“便如同子仪之前建言，以子仪为正，怀恩为负，将兵击敌。以节度巡官来瑱为监军。怀恩，你和虎牙的较量就不必在演武场上了，若此次战场上取胜，便是你赢了！”
　　既然陈宝儿代岳五娘写了这么一封书信送来，也就代表着这次那位突厥左杀骨颉利是被登利可汗、右杀脱利以及回纥拔悉密等部给坑了，那么，就让他看看自己刚到朔方提拔上来的铁三角能有何等成就吧！


第849章 朔方杂牌军
　　来瑱还只是刚刚得到杜士仪辟署，朝廷尚未正式授官，连日以来正在尽快了解朔方的各种信息。当张兴亲自前来传令，令他为监军，跟随郭子仪和仆固怀恩的兵马往援三受降城时，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足足呆滞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张兴。
　　“为何是我？”
　　张兴其实也很想真正体验一番真刀真枪的战阵，可面对如今灵州这严峻的局势，他怎么也不至于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就贸贸然丢下正事。可是，对于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外加来瑱这三个人的组合，他着实捏了一把汗，即便猜测到杜士仪另有一番布置，他仍旧没法就此放心。于是，来瑱既是有如此疑问，他便反问道：“你当初在安西龟兹镇时，可曾从令尊征战突骑施苏禄可汗？”
　　“是，只不过阿爷说我那会儿太年轻，故而只让我在军中随行，阵上冲杀我都没份。”说到这个，来瑱还有些怏怏不乐。要说年轻，他那会儿也已经二十多岁了，武艺业已纯熟，起自卒伍的父亲在他当初那年纪时，已然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战阵了。好容易调整了情绪，他这才说道，“但调派军马，前后兼顾，以及补给等等，我还是学了不少。”
　　“所以，大帅是看重于你，这才委你重任。你想想，此次只有郭子仪带的是朔方经略军中的精锐老卒，而仆固怀恩那八百军马出自仆固部，忠诚如何却还很难说，至于那些蕃兵就更不用说了。你这个监军真真正正是责任重大。”张兴一面说一面轻轻拍了拍来瑱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说，“总之，大帅刚刚已经在节堂之上宣布了出兵之事，这会儿你随我到灵武堂去，大帅有话要当面嘱咐你。”
　　不但是要提点来瑱，就是对郭子仪以及仆固怀恩，杜士仪同样少不得千叮咛万嘱咐。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并没有太多提到具体的战法，却特意点醒三人要额外提防此次来犯突厥兵马之外的人——比如说，葛逻禄回纥拔悉密……当然也包括突厥牙帐的兵马。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一个在朔方为将多年，一个可以说几乎就是朔方本地人，自然懂得杜士仪言下之意。而来瑱出自情势复杂的安西四镇，对于要特别提防有人浑水摸鱼这种事同样再了解不过了。
　　当三人凛然领命之后离去之际，杜士仪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暗想幸亏让王容和儿女们晚些启程。
　　他原本还希望今天杖杀的那六个人能够让某些人太平安分一些，看来，是他太过想当然了，这样的警示完全不够，否则那经略军副将陈永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不知道在如今这个时候，洛阳那边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张九龄加上裴耀卿的组合，还能够撑住李林甫多久！
　　随着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在昭武九姓各部凑出的三千兵马中，遴选了一千二百余人，和自己的兵马合在一处北上，灵州灵武城内仿佛渐渐平静了下来。一连几日，灵州都督府门前那高高悬着的几颗人头在风吹日晒雨淋之下，渐渐不复起初的令人毛骨悚然。可路过其下方的人，仍然会不知不觉抬头看上一眼，而后低头加快脚步。节度判官来圣严和节度副使李佺都已经从外头赶了回来，但对于先头那次不大不小的事变，两人都不约而同并未多提。
　　只是，两人都有各自的圈子，在自己人面前自然就不会那么三缄其口了。来圣严在那次的当事者录事参军吴博，以及其他至交好友面前，就提起杜士仪看似文弱，实则素来杀伐果断，明知道他在陇右威名远播，却依旧出此下策妄图挑衅，实在是看错了人。而李佺在邀了经略军的几个偏裨家中喝酒时，也带着醉意提起当年陇右鄯州军和禁卒斗殴的案子，直言不讳地说是杜士仪洞察郭英乂之奸谋。
　　于是在私底下，各式各样的传言如同发酵一般越传越烈，以至于每逢有前方军报传来，杜士仪节堂聚将商议军务，下头多半都是聚精会神不敢有半点分心，就连经略军正将曹相东亦然。明面私底下的较劲仿佛全都偃旗息鼓了，每个人在等待的，全都是北面三受降城那边的进一步消息。
　　只有那场战事有所结果，方才能够决出真正的胜负！
　　而万众期待的三人组，此时已经从磴口附近的汉时古渡西渡黄河。由于仆固怀恩和郭子仪都在朔方多年，对附近的地理环境颇为熟悉，郭子仪的兵马中间，还有不少识途老卒，故而三人在出行之前就和杜士仪商定，选择了这样一条渡河之后，沿着西面沙地的狭长绿洲地带穿行，然后沿着狼山西南麓直扑西受降城的路线。然而，郭子仪和仆固怀恩自己的兵马也就罢了，那挑选出来的千余蕃兵却让他们大为头疼。
　　此刻已经是黄昏时分，夜宿之后，来瑱满脸疲惫地回到篝火旁，一屁股坐下之后就喘着粗气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带这些蕃兵了，幸亏都是东挑选几十，西挑选一百，否则若真的图方便从哪个部落挑上几百号人，说不定半路就哗变了！老郭，怀恩，你们俩有什么办法没有？要是这支兵马把握不好，别说大胜，恐怕不等接敌就溃退了！”
　　来瑱说是监军，但因为年纪和郭子仪仆固怀恩都属于一个阶段，正当盛年，脾气也爽朗，武艺更是颇佳，故而一来二去，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也就与其熟稔了。听到他这样直截了当的话，仆固怀恩正没好气地啃着干粮，当即就冷哼一声道：“我看杀一儆百，从其中挑出两个刺头，直接杀了就是！他们本就是一团散沙，震慑股栗之后，也就不会有那许多乱七八糟的名堂了。”
　　“不能光靠杀人立威。”郭子仪到底年纪最大，在朔方军中时日最长，麾下也不是没用过蕃兵，故而对某些胡人犹疑不决首鼠两端的性子最为了解。这一点，哪怕自己也是胡人的仆固怀恩都不如他。于是，在否定了仆固怀恩的提议之后，他便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说道，“怀恩，你先顾好你那八百号人，来贤弟，你照拂一下我麾下兵马，我带亲随再去那些蕃兵营中安抚。”
　　仆固怀恩虽之前和郭子仪也不熟，可郭子仪为人绵里藏针，一路上他不知不觉就被其折服，故而也没有出口反对。而来瑱得郭子仪如此托付，自然也连忙答应。两人送了郭子仪离去之后，仆固怀恩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蕃兵才刚到灵州不多久，一盘散沙不好统带，早知道当初就干脆虚报个数目，不带上这些碍事的家伙，省得还要操心。”
　　“你还敢说？之前是谁在大帅面前自动请缨，而后又拉了郭将军下水？”来瑱和仆固怀恩年纪相仿，这一路上较劲就没少过，忍不住就嘲讽了一句。
　　“喂，你别以为你是杜大帅的巡官，这次又奉命监军，我就得对你恭恭敬敬的！我又没点名让你随行！”
　　“不就是杜大帅担心你年轻气盛，这才让我跟随看着一点？”
　　副将和监军你眼瞪我眼，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四面的其他随从亲兵不禁面面相觑，无不觉得此行堪忧。那些凑出来的蕃兵已经够愁人了，仆固怀恩和来瑱动不动就是这副针锋相对的光景，所幸主将郭子仪擅长调和，否则这一路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现如今郭子仪去了那些昭武蕃兵之中安抚，没人调和两人，不会真的打起来吧？
　　众目睽睽之下，仆固怀恩和来瑱彼此互瞪了好一会儿，最终仆固怀恩便没好气地说道：“我回去照看我那些兵马了！”
　　见仆固怀恩转身就走，来瑱也不吭声，等对方消失在了夜色中，他方才开口说道：“夜间哨探应该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如今虽已春日，仍是长夜天寒，郭将军既然已经托付了我，事不宜迟，把这篝火灭了，各位随我再去巡视一圈。”
　　一场小纷争最终得以消弭，而郭子仪也已经来到了那些蕃兵驻扎之处。他刚刚在小丘上俯瞰，就瞧出了这些出自各个胡酋的兵马在驻扎之时，赫然也是泾渭分明，其中康姓和石姓何姓兵马最多，盖因这三部胡酋当初凑出兵马就最多。至于其他那些小部族的兵马，则是散落在外围，稀稀拉拉的篝火已经都只剩下了零星的火星。于是，郭子仪弃康、石、何三姓兵马不顾，径直来到了这处蕃兵宿营地中的西北角。
　　尽管仓促被挑选出征，但胡人素来熟悉了马背上打仗的日子，值夜的人却也警惕。郭子仪一行尚还隔着很远，就听到一阵低低的呼哨声，很快，就有一队兵马迎上前来，一看到头前的郭子仪，立时有人点起火炬，施礼问道：“郭将军是来巡查的？”
　　“不是巡查，只是已经行进了数百里，又渡过了黄河，军中上下不免辛苦，所以我特来看看，若有什么短缺的，也好想办法。”
　　换成仆固怀恩或是来瑱，这种话就算要说肯定也是硬梆梆的，不会如此软和。而郭子仪语气温和，态度诚恳，那值夜的蕃兵听了自觉安心，刚刚开口那为首的人也不知不觉放下了心来，遂开口说道：“那我这就带郭将军去见几位将头。”
　　当郭子仪几人跟着这一行蕃兵来到了背阴处的篝火旁时，就只听有人扯开嗓门用突厥语怒喝了一句。
　　“各部才刚刚凑了我们这些人来灵州，就碰到这样一场战事。经略军中那么多人不派，却挑了咱们上阵，难道不是让咱们来送死填人命的？”


第850章 激将法
　　尽管强盛一时的东西突厥在太宗李世民期间被打得狼狈万分，东突厥甚至一度消亡，但自从高宗年间默啜崛起重整东突厥，西突厥中的一部突骑施又一度强盛，故而从西域到漠北，突厥语都是最通用的语言，其流行程度和大唐官方语言汉语不相上下。
　　昭武九姓虽是粟特人，但除却在葱岭以西的康国等一些小国之外，流散在外的多数都会说突厥语，甚至在日常交流的时候，突厥语也比粟特语用得更多。而且，如今这些蕃兵大多都算不上纯正的粟特人了，因百多年来游离在突厥和大唐之间，不少人身上都有突厥的血统。所以此刻在争执之际，自然而然就都是用的突厥语。
　　有人直指此次出征是送命，附和的固然有两三个，但也有人不服气地说道：“这是杜大帅上任以来的第一仗，他大力提拔的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分别为正副将，而那个来瑱听说是安西四镇节度使来大帅的儿子，如果是送死，怎么会派他们领兵出征？”
　　“他们自然不是来送死的，送死的是我们！”最开始说话的那个汉子胡须微蜷，发色棕黑，高鼻深目，五官仍然有鲜明的粟特人特征。他姓米，起了个汉名米罗诗，其实是一半根据本名音译而成。他环视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郭子仪自有本部兵马，仆固怀恩也是，唯有咱们这些杂兵一盘散沙。关键时刻把咱们驱赶在前送死，然后他们在后头趁机冲杀，说不定就有胜机。这么多年来，唐军这样干的次数还少吗？”
　　他见众人无不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又加重了语气说道：“而且，康、石、何，他们这三部出的兵马最多，兴许郭子仪未必会轻易动他们，可咱们这七八个小部，眼下加在一起的兵马甚至都不到五百，万一军令一下，不管是郭子仪还是仆固怀恩所部都能轻易挟制我们，到时候驱赶在前，我们敢不从命？可是，从命是死，不从命也是死，说到底，咱们自从被自个的部落送到灵州，而后又被挑拣出来从军，就已经是走上一条死路了！”
　　不远处默然伫立的郭子仪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然而，他却仍然没有上前现身。一旁那些哨探值夜的蕃兵几次三番想要出声示警，却被郭子仪的亲随给止住了。而郭子仪更是开口说道：“他们离开家园到了灵州，而后又走上了这条出征之路，难免会有牢骚，我不会因为他们说几句话，就胡乱定罪。”
　　那米罗诗一番话说得人人变色之后，他又露出了激愤的表情：“我也不说别人，我在部族之中本是出了名的勇士，可是，就因为我得罪了族长米罗，我就被削夺了兵权，亲朋好友尽皆离我远远的，这次族中拼凑兵马送来灵州，我又是第一个被选中！要我说，族长恨不得我在军中犯了军令，被杜大帅杀一儆百，如此既表达了他的恭顺，又铲除了一个大患！”
　　米罗诗起了个头，其他人也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有的说在部族中郁郁不得志，有的说一辈子就是个穷牧民，有的说死了也无牵无挂，家里早就死得没人了……总而言之，说到最后，众人便发现果然正如米罗诗所说，果然彼此说是带着些军马，可实际上都是在部族中无关紧要的人。正当此处弥漫着一股自怨自艾的气氛时，他们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都是正当盛年的好汉子，怎么一个个只知道怨天尤人？一口一个送死，你们就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这样轻这样贱？”
　　闻听此言，米罗诗第一个回头，发现是郭子仪，他登时神色大变，右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意识到这些怨言全都给郭子仪听去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待看到郭子仪随从不过十几人时，甚至有人动过最坏的念头。可是，面对如出一辙的警惕和敌意，郭子仪却气定神闲地上前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随即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众人。
　　“如果还有怨言，各位也不妨继续说，我洗耳恭听。”
　　郭子仪这种毫无防备的态度让米罗诗敌意稍解，他见其他刚刚起身的人不知不觉都坐了回去，他便把心一横，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郭将军既然都听到了我们刚刚那些抱怨，那我也干脆直接问了。我们这千余人出自十几个部落，彼此不相统属，也没有人能够让这么多兵马服众，郭将军究竟是打算用我们为前军先锋，还是中军，亦或是后卫？”
　　这是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最关心的问题，因此，郭子仪感受到了一道道犀利如刀的目光。当此之际，他反而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突然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一盘散沙的光景，够资格当前军先锋？”
　　郭子仪陡然暴涨的气势一时竟让众人透不过气来。而他在一言震慑众人之后，竟是拍拍手站起身来，气势凌人地说道：“我郭子仪在朔方军中十几年，大小战事历经几十次上百次，我只知道，前军先锋要的是一等一的骁勇精锐，至于那些还没上阵就认为自己是去送死的酒囊饭袋，我要来何用？各位不用白担心了，为了接敌时能成为前军先锋，我之所部和仆固怀恩所部已经争了不止一次，至今都还决断不下，轮不到你们去送死！”
　　米罗诗等人之中，不少人除了粟特血统之外，还夹杂着突厥、铁勒乃至于契丹和奚的血统，性子本就有些暴烈，此刻被郭子仪这番话一激，竟是没多少人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不甘心，不服气。就连起头最担心去送死的米罗诗，这会儿也为之勃然大怒。
　　“郭将军这是瞧不起我们？”
　　“是我瞧不起你们，还是你们自己瞧不起自己？”郭子仪面对米罗诗的目光，毫不退让地说道，“这次只是随军出征，尚未接敌，你们这几个统带兵马的就聚在这里，不是说在部族中如何如何受人冷落，就是担心被驱赶在前送死，你们自己何尝瞧得起过自己！真要派你们去送死，我何必要在三千兵马中挑选出你们这些看上去骁勇能战的？索性一股脑儿全都驱赶到前头让人砍瓜切菜算了！”
　　在郭子仪这一番斥责下，除却米罗诗还能硬着头皮与其对视，其他人都不知不觉别开了目光，不敢接触他那严厉的眼神。就算有心想驳斥几句的，见别人都不敢吭声，也生怕当了这出头鸟会被骂得体无完肤，四周围竟是再无丝毫杂声，就连引了郭子仪一行人进来的那些值夜兵卒也都忘了自己的职责。
　　“记住，不论你们出身如何，是哪个部落的，族长或是首领是谁，你们现如今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隶属于朔方节度使，是杜大帅的麾下！”
　　郭子仪再次提高了声音，手中紧握的马鞭指着一个个人的鼻子，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在部族中受冷落，不被重视？这有什么值得自怨自艾的！我大唐天子富有四海，包容天下，朝廷中用的蕃将还少吗？这么多年来封的一个个国公，这么多年来一个个带兵的大将军，有契丹人，有突厥人，也有来自西域各国不知名的小国小族！杜大帅用人，也是只看才具，只凭功劳，但使此次能够大胜，你们还愁要回去看什么见鬼的族长的眼色？”
　　尽管多年来在军中积攒军功，按部就班地升迁，郭子仪在旁人眼中仿佛并不算极其突出，但在遇到了一位不吝用人的伯乐，此次又受命为主将之后，他仿佛瞬间迸发出了全部的光芒。用先抑后扬的一番话激起了众人的激奋之后，他便顿了一顿，语气变得和缓多了。
　　“总而言之，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如若还是患得患失，那到时候你们这些兵马便全数编入后军。届时伺机奔袭的时候，随你们哪里来哪里去，我郭子仪不要累赘！但如果你们还有男人的血勇，那么，便和我一道并肩奋战，到时候功劳簿上，我绝不会因为你们是蕃军，就亏欠了你们的功劳！若是不能让你们回到原来的部族耀武扬威，我就不姓郭！”
　　米罗诗一直都在尽力做到不弱气势，可是，在郭子仪这样一番鼓舞人心的话之后，他终于觉得，自己之前错得很离谱。他扫了一眼左右，见绝大多数人都是面色赤红，显然被撩拨起了心底深处那种最强烈的渴望，他便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不用一天后再答复了！既然郭将军承诺一视同仁，我米罗诗愿意带着麾下五十七人随同左右！只要郭将军能带给我们希望和将来！”
　　“很好，我答应你！”
　　郭子仪想也不想便爽快答应了。紧跟着，他就一个接一个人跟着米罗诗一样单膝跪下表示愿从军令，须臾就连那些值夜的兵卒也都是如此光景，黑夜之中，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面对这样的光景，他不禁感到心中极其欢畅，但立刻定了定神道：“好，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全都是朔方军中袍泽！事不宜迟，谁愿与我去见康、石、何三部领军之人？”
　　“某愿往！”
　　此起彼伏的答应声中，郭子仪知道，自己终于啃下了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至于剩下的康、石、何三姓兵马，即便有什么异志，也蹦跶不出任何名堂来。人心思变，人心思进，而激将法用了这么多年，可谓是屡试不爽！


第851章 大捷之后争地盘
　　这一天黄昏，杜士仪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在灵武堂中若有所思地看着壁上地图。因为沙盘在节堂中，一模一样做上两个却也未免无聊，再加上李祎留下的这幅大地图也着实详尽，他也就懒得再折腾了。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摩挲着地图上那一座座城池，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安史之乱，李隆基逃去了蜀中，而太子李亨则是聪明地在朔方灵州灵武城聚集兵马而后登基称帝，故而后来名满天下的那些将领，无论郭子仪李光弼还是仆固怀恩等人，大多出自朔方，剩下的则是河陇和安西，再接下来的，则是一度从逆而后又投降的安史叛将了。现如今，他身在朔方，虽说远未到一呼百诺的地步，甚至还要和麾下的将领斗智斗勇，可终究是站在一个可以称得上是节点的地方——无论是对于未来的大唐，还是对于此刻的自己。
　　“呵呵，这么多年了，杜十九郎你还是老样子。”
　　这一声轻笑让杜士仪陡然一惊，可尚未扭头，他就已经记起了记忆中的这个声音。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徐徐转身过来，果然看到面前正站着一个青帕包头衣着寻常的少妇。光阴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只是那素来骄傲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表情，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于是，他不禁苦笑道：“都多少年了，岳娘子你依旧还是改不掉这神出鬼没的习惯。万一我把你当成刺客呢？”
　　“那就小心我真的刺你一刀试试！”岳五娘眉头一挑，随即便气定神闲地说道，“不过，我知道你现在是开府建牙的节度使，不是从前那个白衣游天下的杜十九郎了，当然不会那么莽撞。我已经对门前的吴天启打过招呼啦，省得回头有人不长眼睛撞进来。我特意跑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次的战事。骨颉利那个蠢货自以为这次出兵都是他自己的意愿，却根本没想到向他进言的那些个部将几乎都被别人给买通了。”
　　“哦？”杜士仪立刻抛开了叙旧的心思，大为关注地问道，“是登利可汗？还是他的兄弟？”
　　“都有。登利可汗早就看不惯他两个掌握兵权的叔父了。至于骨颉利那个号称右杀的兄弟，也在愚蠢地想要染指他的牧场、子民、兵马。不过，除却你说的这两方，葛逻禄和回纥拔悉密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这才促成了他这次的狂妄出兵。如果他胜了，大唐自然不会甘心，绝对会出兵报复，到时候没人会支援他；如果他败了，各方更是皆大欢喜。只有这个蠢货自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效仿当年崛起的默啜可汗那样，让四境部落闻风丧胆，尊他为可汗。”
　　杜士仪这才算是明白，缘何此次突厥兵马会悍然犯境。可无论背后推手意图如何，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却是事实。可正当他这么想时，岳五娘却笑吟吟地扬了扬眉：“当然，我也在背后推了一把。你别瞪我，没有战功的节度使终究说不上强势，更何况各方使力，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按照谁的意图来打，其中分别就大了。都播故地一到冬天就冷得能让人冻掉眉毛，不吞掉一些别人的地盘，往南边动一动，你是想让我和小和尚还有宝儿都冻死？”
　　岳五娘都这么说了，杜士仪只好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他更关心的是，岳五娘人出现在这里，是否代表三受降城那边的战事已经有了结果。果然，东拐西绕这么好一阵，岳五娘终于说出了这个关系重大的消息。
　　“骨颉利所带万余兵马于西受降城北，狼山南麓，与经略军副将谢智的三千余兵马激战，谢智因仓促接敌有所不利后退，正值郭子仪和仆固怀恩领援军杀至，他们所部勇不可挡，直插敌阵，一时将骨颉利兵马打得阵脚大乱。若非骨颉利左右奋力相救，他们的主将险些就被人割了脑袋。不过，回过神来的谢智也没有让人专美于前，掉过头反扑，也算是略有小胜。再加上小和尚憋了这么久，在北面骨颉利的退路埋伏，捡了个现成便宜，回纥兵马又因登利可汗许以重利，割了一刀，那位左杀骨颉利这次算是完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被岳五娘用这样平淡得犹如说家常一般的语气说出来，杜士仪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然而，他丝毫不会怀疑这便是不久之后会传到灵州的军报。尽管相信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再加上来瑱三人应该能够有所建树，可切切实实的好消息比“应该”、“也许”这种猜测要动听多了！
　　“是金子，果然总会发光的！”
　　“我特意来可不是光为了报喜。”岳五娘轻挪一步，就站到了杜士仪面前，“接下来登利可汗和回纥一定会忙着抢占骨颉利的地盘，我们虽然兵少地少，可也不想无功而返。宝儿这次留在都播坐镇，小和尚带兵，我照旧是联络了不少马贼为援。我刚刚说都播太冷，可也不至于真的呆不下去，是不是这次真的要南下和人掰手腕，需要你拿主意！别忘了，我们是给你守地盘呢！”
　　想到强盛一时的突厥在露出颓势后，再过个十年草原上就即将换成另一番格局，即便火中取栗，也比不作为的好，杜士仪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才斩钉截铁地说：“抢是一定要抢，但也不能腹背受敌。你和登利可汗应该说得上话。回纥等铁勒诸部终究不可靠，而你这个阿史那王女不论如何总是女流，不会夺了他的位。当然，你当年和云州的关系人尽皆知，这番联络总得隐蔽一些。”
　　“我知道了。”岳五娘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一摇手算是打招呼告别，竟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今后我们未必帮得上你了，你自己珍重！另外，替我多谢公主阿姊，师傅得以金蝉脱壳，多亏她帮忙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尽管杜士仪不知道郭子仪是用了什么办法把这样三支凑出来的兵马拧成一团，但大胜既然已成定局，他便立时定下心来，筹划如何报捷。而报捷之外，还有一件需要做的事情，那就是之前他当众杖杀的那六个人。杀人事小，而那些他“当众焚毁”的东西，方才是重中之重。
　　当岳五娘来无影去无踪地再次消失之后，他回到后院自己很少踏足的正寝，把虎牙留在了外头。屋子的一角放着一只不太起眼的檀木箱子，仿佛是寻常家具，可当他上前去掀开了盖子，就只见其中满满当当摞着各式卷宗，正是看似在外头一把火烧得无影无踪的那些。那时候如果不是早一步知道骨颉利大军已然压境，也许他还会按图索骥，用别的借口清洗一下朔方经略军，可既然正临战事，他承受不起军中万一哗变的后果。
　　可如今不是曹操在官渡之战后焚毁信函定军心的时节，而他如果只记得安了军心，结果却失了君心，那结果同样堪忧。
　　在郭子仪领军出征之后，他已经大致翻看过了这些卷宗。不得不说，那几个军中刺头着实是神通广大，其中甚至连不少将领家中姬妾勾心斗角的阴私都有，当然也不乏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至于贿赂求军职这种犯忌的事，也同样不绝于卷宗，但最高不过旅帅，大多都是队正队副之类的小军官。只不过，如同叶文钧冒名李祎写信给武温昚表示支持这样简直要掉脑袋的大事，也一样出现在这些小角色视若性命的珍藏之中！
　　这等神通广大，简直让人心里发寒！如果不是他上任之初就把叶文钧给拿下了，恐怕这些人还能以此挟制叶文钧！
　　此时此刻，他想了一想，便将那卷有关李祎叶文钧的卷宗抽了出来，想了一想后又找出了几卷涉及到大将，且关系重大的，这才把虎牙叫了进来。见其目不斜视地行过礼，他便指着已经合上的箱子说道：“将其严严实实封好，然后你挑选最妥当的人，送去洛阳交高力士，我会写一封亲笔信一块带上。”
　　仆固怀恩抄了那几个人的家之后，这些东西都是虎牙亲自带人接手的，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快速将东西换到了这里。此时此刻，算了一下路上的天数，他便低声问道：“是不是要路上好好赶一赶路？”
　　“怕是必须得如此。这样，换成藤箱，如此可以轻便一些，但一定要快，要稳。过所公验这种东西，你应当有经验，不妨兵分两路，一路急送，一路通过各地官府，把这过所公验的关节遮掩过去。若非郭子仪领军大胜的消息传来得及时，我还有些踌躇如何送这批东西到东都去。”
　　岳五娘来得突然，而且那时候叶天旻并没有在灵武堂中随侍，因而虎牙也就只顾着操练那些牙兵，并不知道郭子仪大胜的消息。此时此刻，他一时神采飞扬，竟没在意仆固怀恩和自己的胜负。
　　打了胜仗比什么都重要！经此一役，杜士仪在朔方便奠定了根基，那些军将再也无法撼动！


第852章 成败论英雄
　　三月末时节，东都洛阳正是好一片春光。大唐天子李隆基近来心情极好，不但诸王公主，就连失宠多年的太子也常常奉旨同游，一来二去，便给外人留下了某种印象。而因为天下歌舞升平，开元盛世已经延续了二十余年，甚至更胜过了太宗皇帝的贞观之治，在一片颂圣声中，李隆基难以避免地生出了自鸣得意的情绪，奈何他用了一个最最会煞风景的张九龄，故而一来二去总免不了扫兴。
　　这天为了张守珪送来一员失律将领，他爱惜其才要赦免，张九龄却一力陈情失律当斩，君臣之间再次犯拧。李隆基一言不发撂下张九龄便走，出了宣政殿走了一小段路后，他便恼火地说道：“张子寿动辄犯言直谏，一心就知道学魏征，他怎就不知道学一学房玄龄的绵软？”
　　左右都听到了这话，虽也有人听出了天子拿太宗自比的矜持自傲，打算凑趣地奉承两句，可见落后天子一步的高力士没有开腔，遂都小心翼翼地没有接话茬。果然，这样的沉默让李隆基大觉得没趣，扭头便看着高力士道：“力士，怎的连你也装哑巴了？莫非也对张子寿心有余悸，故而不敢出言？”
　　“大家说笑了，张相国再厉害，那也是大家的臣子，更何况，没有太宗皇帝，何来魏征？没有大家的容人雅量，张相国又怎会犯言直谏？”
　　高力士巧妙地四两拨千斤给李隆基戴了个高帽子，心里却很清楚今天这件事的由来。要说张守珪也确实是国之大将，当初攻伐契丹生擒可突于以及契丹王送了洛阳斩首的时候，李隆基就有意拜其宰相，却被张九龄一再劝阻，现如今张守珪送了一员失律的将领安禄山来请天子处置，奏折中却说尽好话，分明是想要为其求得宽免。而李隆基也看出来了，打算顺其自然，谁知道张九龄又再次煞风景地坚持非杀不可。
　　这些年走马灯似的换了不少宰相，张九龄算是很不识相的一个，对他亦一直保持距离。可是，张九龄风仪无双，人品在这么多宰相之中算是极其无可挑剔的，再加上大多数事情上都能秉持公心，李隆基竟是硬生生容下了此人。可只听今日天子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高力士便隐隐觉察到了一个迹象。
　　这种容忍虽已经延续了几年，可看这光景，只怕是也快到头了！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李隆基哂然一笑，待到前头一座宫院在望，他突然听到一阵琵琶声，顿时就这么站住了。闭目聆听了好一会儿，知道必定是寿王妃杨氏，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对张子寿说，朕意已决，让那安禄山依旧以白衣检校捉生将，听张守珪调遣。若只是一次轻敌冒进便要斩杀，这全天下有多少打了败仗的将军非死不可？先头杜君礼奏节度判官来圣严失察之罪，还不是罢免官爵戴罪立功？”
　　高力士答应一声转身便去，果然，等他对张九龄转述此意时，张九龄先是惊愕，随即竟是痛心疾首：“身为主将，令行禁止，张守珪战功赫赫，若真的有心学那些古来名将，就应该学孙武诛宫嫔，学穰苴诛庄贾，竟然就因为自己爱重安禄山这么一个蕃将，自己不处置却将其送到洛阳来，分明是期冀于使其免罪！而且，这安禄山送来后我曾见过一次，奸诈滑胥，脑生反骨，杀了又有何惜！我大唐拥有四海，何愁没有一员勇将！”
　　说到这里，张九龄竟是反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若是换成别的宦官，这时候早就没好气地嘀咕了，高力士却只是盯着张九龄的背影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即摇摇头回去复命。然而，等他在天子那儿复命后再次回到内侍省的时候，却发现政事堂已经送来了今日的奏疏，头前第一份不是别的，正是杜士仪在朔方灵州灵武城杀了那几个闹事刺头的事。别说他往日就常常挑出杜士仪所奏仔细查看，这次是第一份，他就更加不得不重视了。
　　可等到仔仔细细看完，他却不禁露出了错愕不解的神情。区区几个士卒却一度挟阴私而制将校，这就已经很离谱了，更离谱的是这么多年竟是始终没人治理他们？李祎好歹也是大唐位列前三的名将，怎也放任麾下如此？还有杜士仪，杀了人也就罢了，那些案卷说烧就烧，从前做过这种事的不是人主，就是权臣，杜士仪就不怕人指着脊梁骨说他这是笼络人心？
　　果然，他看裴耀卿和李林甫批语，一个谨慎地责备杜士仪莽撞，另一个则是轻描淡写地说其冲动，却没有张九龄的，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即便杜士仪在最后说明了一句正值突厥兵马犯境，可他仍是禁不住发怔了起来。即便如此，当他把这些整理过的要紧奏疏呈送御前时，却丝毫都没有露出半点异色，甚至没有在御前多做停留便回了内侍省。这次他的屁股还没坐热，麦雄就托人递话顺带送了东西进来。
　　“这是……”
　　“高将军，麦总管说，这是来自朔方杜大帅呈送，极其要紧务必要直接给高将军的。”
　　高力士登时一愣，他见那个箱子看上去并不沉重，宽度却有些微妙，突然霍地起身：“带上箱子，随我去见陛下！”
　　一刻钟之后，李隆基就错愕难当地看到了高力士带来的这个箱子。彼时他正因为几件前前后后一起来的奏疏而心烦意乱，等明白事情原委后，他便立时吩咐高力士亲自打开箱子，随手拿了一卷东西展开浏览。可是，当他看明白那极其粗鄙言语记述的事情之后，那张脸上却极其精彩，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到最后只能没好气地将东西一扔了事。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连看了三五卷，他终于确定，这些确实都是鸡零狗碎乱七八糟的东西，与其说是记载了什么将校偏裨的阴私，还不如说是集听壁角之大成，连各家妻妾婢女之间的阴私也都给记全了。其中掺杂着一些送礼求军职等等诸如此类的事，却也不过队正队副之类的底层军职，总而言之，就是根本没有真正上得了台面的。而随附的杜士仪另一份手札，言辞却比之前那一道更加恳切。
　　“……所记虽无大恶，然虚张声势挟制将卒，居心可恶。而欺上瞒下、闹事起哄、欺凌同僚、挑肥拣瘦……无所不敢为，军中士卒敢怒不敢言。其心可诛，故杖杀之以儆效尤……”
　　“……家中所积案卷三十余，皆秘若珍宝，而不知情者以讹传讹，遂以为其尽知朔方将卒阴私，惶惶难安者众，所以当众焚之……”
　　李隆基看着看着将奏疏往案头一摔，没好气地说道：“就是这么一帮虚张声势的小人，竟是让那些朔方军将投鼠忌器不敢稍动，简直是笑话！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他们就不知道？”
　　“陛下言重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哪个人就真的一点过错都没有？自然而然生怕被人知道。而且，就算有些人知道这些家伙纯属虚张声势，可也乐意不动声色，如此支使此辈干些如同闹事之类的勾当，岂不是方便已极？故而杜君礼一把火烧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鸡零狗碎若是公布出去，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可多少人要羞死？而且，杜君礼在奏疏上说，此次用兵，他挑的是先锋使郭子仪，仆固部金微都督长子仆固怀恩，再加上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之子来瑱，如此只要新人扶持起来了，某些尸位素餐的老将也就该退位让贤了。”
　　李隆基既对这些案卷觉得不耐烦，倒是根本没去想杜士仪会不会避重就轻，而高力士岔开了话题，他就不由得思量起了朔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尽管他也不认为突厥真的能胜，可怕只怕马失前蹄。倘若时至今日再来一场当初王君毚那样的败死，他可绝对难以容忍！
　　“希望杜君礼此次用人一如他往日之明吧。怪不得他走通你路子送了这些来，若是真的名正言顺送到尚书省，只怕朔方某些将领就要羞死不做人了！”
　　十日之后，来自朔方的军报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大案上。单单一看那狼山大捷四个字，张九龄便大喜过望地站起身来，却是笑道：“我就说杜君礼不过杀了几个宵小之辈，烧了这些人多年积攒的军中阴私不是什么大事，击退突厥兵马，这才是最重要的！焕之，你看看，三千余人破敌万余，斩首上千，这其中，八百是仆固部的私兵，还有千余是各部胡酋东拼西凑出来的，只有千余是经略军原班兵马。就这么一支奇兵，竟然能够大胜！”
　　裴耀卿本就和杜士仪关系不错，再加上听得打胜仗总是高兴的，自然也附和称赞了几句。至于李林甫虽也是满脸堆笑，可等到杜士仪那报捷的奏疏拿在他自己的手中时，他却不但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心里也同样是沉甸甸的。
　　朔方何等险恶的局势，杜士仪所带的又都是文官，初来乍到提拔了一个郭子仪，收了一个仆固怀恩从军，又辟署了一个来瑱，就这么三个人上阵，竟是轻轻巧巧打了胜仗，这运气是不是简直太好了？
　　而张九龄镇定了一下，这才看着裴耀卿和李林甫道：“二位，前时杜君礼上疏言说群居朔方那昭武九姓诸部一事，请调右威卫翊府左郎将康庭兰，因为迁居河洛江淮的康待宾旧部未曾赦免，之前一直都压着未曾定议。事到如今，昭武诸胡凑出的兵马也算是建了功，他要一个康庭兰却并不过分。而且，康待宾旧部聚居河洛江淮也已经十多年了，河洛江淮地少人多，这些胡户屡屡盛世，而朔方地多人少，河曲之地空置终究不是办法，将这些胡户赦归旧地，也可显示陛下胸怀。”


第853章 凯旋
　　正午时分，朔方灵州灵武城北门前，旌旗招展，诸将云集。因为这一天，恰是迎接之前狼山大捷凯旋归来大军的日子。杜士仪派了两位节度判官来圣严和张兴亲自领衔，高适和王昌龄也都到场，经略军自正将曹相东副将陈永以下，将校偏裨一个不缺。此时此刻，众人不知不觉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一拨人自是神采飞扬谈笑风生，但另一拨人中间，却是隐隐弥漫着一股愁云惨雾。
　　“老谢又不是第一次上阵打仗了，竟是给一个郭子仪外加两个雏儿占据了上风，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这话是一个深得曹相东信赖的兵马使，素来瞧不起谢智光是凭着一股蛮力一路升迁至副将。可这会儿一句抱怨的话才出口，他就只见曹相东那目光犹如刀子一般射了过来，顿时讪讪闭嘴。
　　果然，副将陈永却淡淡地说道：“老谢固然是有些轻敌，可谁也没想到骨颉利竟是不计成本把最精锐的骑兵全都给带了出来，这么多年了，突厥什么时候这么大胆过？却原来是骨颉利想当可汗想疯了，这次先败在我朔方手中，然后又被回纥，还有那支突厥王庭的兵马给捡了便宜，如今突厥口口声声说是王庭叛军作乱，骨颉利这一次可是被人坑死了！”
　　曹相东也知道这次郭子仪三人能够建下奇功，是因为各种因素，可不管怎么解释，杜士仪因此在朔方声威大震却是不言而喻的。郭子仪固然在朔方军中多年，大大小小的功劳确是不少，绝非无能之辈，可仆固怀恩和来瑱呢？一个是仆固首领之子，一个是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之子，根本尚未经历战阵，可竟是就此一鸣惊人，此消彼长，他这经略军正将什么时候给人腾位子都不知道！
　　杜士仪有李佺这老将为臂助，又提拔了郭子仪这些正当盛年的人，这下是前有狼，后有虎！早知道他就不应该在当初太过轻敌，朝中那位都告诉他了，千万不要小觑了杜士仪，他还是太大意了。
　　“来了，来了，那不是凯旋的兵马？”
　　王昌龄高兴地嚷嚷了一声，四下里正在各自说话的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待见最前头的那一面朔方大旗之后，赫然竟是一个谢字，曹相东不禁脸色抽搐了一下，暗骂谢智简直是蠢笨得无可救药。
　　这时候还要争什么气，最关键的仗是别人打的，最大的功劳是被人拿的，让郭子仪等人走在前头得意一时又有什么关系？既能显得自己虚怀若谷，又能衬托出郭子仪等人的趾高气昂，说不定还能让军中旧将同仇敌忾。可这么一抢，反而显得自己狂妄无知！
　　谢智却不知道曹相东已经暗自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此前一时不查吃了点小亏，被郭子仪那三个初出茅庐之辈占了功劳的大头，他本就心中不忿，眼看灵武城渐近的时候，他故意带着亲兵抢占了最先的位置。快到城门时，见杜士仪并未亲至，他反而生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主动跳下马后便大步来到曹相东面前拱手道：“此次奉命出征游击，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个屁！如果不是郭子仪等人率兵杀至，你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兵马！
　　不但曹相东，就连陈永也皱起了眉头。可眼见来圣严等人看了过来，曹相东只能强自按捺心中怒火，淡淡地说道：“都是杜大帅运筹帷幄，郭子仪仆固怀恩来瑱率兵决胜千里，方才有此次之功。”
　　听到曹相东绝口不提自己，只说郭子仪三人，谢智的脸上顿时再也挂不住了。可面对曹相东那警告的眼神，陈永等人的摇头制止，他只能忍下了这口气。转头看去，却只见郭子仪那前军已经来了，除却一面朔方大旗之外，另一面旗号不是郭，也不是仆固，更不是昭武胡军的部落旗，而是偌大一个杜字迎风飒飒招展，当初战场相逢时，他见此情形就险些以为杜士仪这个节度使竟然亲自上阵，现如今就更加觉得憋火。
　　郭子仪这狗鼠辈，从前怎看不出他如此善于阿谀奉承！
　　别人在背后腹诽，郭子仪却觉得这旗号打得理直气壮。
　　区区三千余兵马，其中既有他麾下的朔方经略军将卒，还有仆固怀恩从仆固部带出来的八百私兵，再接着就是昭武诸胡那儿凑出来的千余人，如果都把旗号打出来，岂不是要三面大旗？与其如此，打上新任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旗号，又威风又震慑，而且若非杜士仪，他们哪得这独当一面的机会？
　　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满面兴奋的两人，想到仆固怀恩彼时浑身浴血，来瑱随同他身侧冲入敌阵勇不可挡，他不禁暗自佩服杜士仪的识人之明，用人之断。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当初从军那会儿，怎么就没碰到杜士仪这样的主帅？
　　三人到距离城门口迎接的人群还有几十步远处便勒停了马，随即并行快步上前。见来圣严亲自带人迎出了数步，郭子仪便连忙带着二人行军礼拜见，紧跟着就被来圣严托住双臂一把搀扶了起来：“这一场狼山大捷，可是打出了我朔方的威风！多年不曾与突厥如此大战了，你三人此次居功至伟。大帅不巧日前稍感风寒，否则差点就要亲自前来迎接此番凯旋之师！”
　　话音刚落，仆固怀恩就忙不迭地开口问道：“大帅感了风寒？可看过大夫？如今病情可已好转？如若庸医无能，仆固部对风寒倒是有秘方的……”
　　原本好好的迎接凯旋，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言语一打岔，顿时呆滞发愣的人不在少数。来瑱刚刚从来圣严的口气里就知道应该并无大碍，此时此刻不得不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仆固怀恩一下，以示提醒，继而便干咳道：“都是大帅运筹帷幄，将卒奋勇，谢将军策应有方，我等方才能有此成功。”
　　来瑱到底是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之子，这番话中，他巧妙地把首功归于杜士仪，然后又归功于麾下将卒，紧跟着又坏心眼地把谢智放在了策应的位子——谁让对方倚老卖老，甚至在快要抵达灵武城的时候蛮横地非要抢在前头？果然，看到谢智那张脸几乎黑成了木炭似的，他这才仿佛自知失言似的干咳一声道：“其实，若没有谢将军诈败引敌追击，乱了敌阵，我等也不至于一战奠定胜局。”
　　这简直是再次在谢智的伤疤上撒了一把盐！
　　就连郭子仪也不想去看谢智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了，可战后谢智那种抢功劳抢战利品的架势实在是让人齿冷，再说此次功劳足够他加官进爵，他也不想再如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听人支使了。故而他没有替谢智辩解的意思，只是再次谦逊地将功劳归于杜士仪和麾下奋勇，很是说了一番和来瑱同样漂亮的谦逊之语，待到来圣严邀他上马入城之后，眼见得道路两侧尽是指指点点满脸艳羡的军民，他不禁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熬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不必跟在别人马后，看别人耀武扬威！
　　当杜士仪升节堂见诸将的时候，面对这凯旋回来的新锐三人组，尽管郭子仪已经算不上新锐的年纪了，但他还是深觉振奋。初来乍到朔方便面对错综复杂的局势，殚精竭虑谋划突围，他一个不小心得了风寒，如今脸色微微发白，但精神却极其亢奋。当他当众宣布，报捷的奏疏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了洛阳，便只见谢智面上阴霾重重，而郭子仪三人则是神采飞扬。
　　“总而言之，突厥既是言说左杀骨颉利叛乱，那接下来就让鸿胪寺去和他们打交道。至于朔方，守家卫国，不让寸兵入境，这就够了，别的却也不与我们相干！郭子仪，昭武诸胡召集的其他兵马也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即日起，以你为兵马使，怀恩为副，来瑱监军，先行操练统带。而此次你们遴选出来这千余人，我已经知会了昭武诸胡酋，这批人就不放回去了，日后饷米由朔方发给，军属亦是一律随迁灵武城！”
　　昭武诸胡凑出来的数千蕃兵杜士仪交给谁，原本谁都不放在心上，可这次杜士仪从中抽出的兵马得了此次大胜，顿时谁也不敢小觑了。见杜士仪果然依旧以这样的铁三角统兵，曹相东就知道自己插不上手了。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昭武诸胡酋每个都只有那么一点子弟兵，临时凑出兵马来供征伐调遣是可能的，但定然不会轻易让杜士仪夺去那数千兵马的指挥权。
　　郭子仪早就听杜士仪提过此事，当即慨然领命，而仆固怀恩最怕的就是闲置没事干，此刻也大为振奋。至于来瑱，他甚至没顾得上巡查三受降城的任务兴许要交给别人，满心都是受重视的惊喜。
　　而等到其他人散去，杜士仪将三人召入节堂，自然又是好一番嘉奖。告知已经上奏替他们请功的好消息后，他便收起了人前的轻松之色：“今日你三人横空出世，不会再有人小觑了你们！此次大胜，我已经顺势上书奏请赦免当年康待宾旧部，陛下十有八九会答应，之前那些胡酋必定会趁机争抢这些人户，而你们此次操练这些蕃兵，如此次出征一样，能从中分化出一批人来则是最佳。”
　　郭子仪见杜士仪用了分化二字，立刻心领神会，他欠了欠身后，便字斟句酌地说道：“大帅，此前报捷的时候，我曾报说此次能够大捷，也仰赖这千余看似拼凑出来的杂牌蕃兵，其中米罗诗等人在关键时刻奋勇冲杀在前，这才能够激发士气夺得大胜。这些人在部族中郁郁不得志，如今大帅虽将他们划到朔方军中，可能否予以他们更多一些恩赏？如此一来，这些昭武族姓的部族中，也能有更多人归心。”
　　“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你和怀恩以及子真把所有有功之士都引来见我！不拘唐人蕃人，论功行赏，一视同仁。”


第854章 血战出强将
　　狼山南麓那场激战，米罗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最初认为此行完全是去充当送死角色，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带着麾下那几十人冲杀在最前方，一场大战之后，甚至连那把佩刀的刀刃都被砍卷了，至于身上负创亦是累累，其中甚至有几处险些命中要害。然而，那样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同样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郭子仪慨然将俘获马匹按照战功多寡划归给有功将士，而那些突厥将卒的随身财富亦是由得他们各落腰包。而除却这些，按照战功高下，获得殊功的他更是有幸随同郭子仪踏进朔方灵州都督府，随行的还有十余位此战中最突出的将卒。这其中，出自昭武九姓的共有四人，其中并无康、石、何三族，除了他之外，还有在狼山那一战中，和他并肩冲杀在最前头的史万奴、曹金山以及穆刘希。
　　米国在西域比不上康国，而他所在从西域米国分出的这一支当年在突厥时，便附庸于康氏之下，尽管因为十多年前康待宾作乱，康族可谓是元气大伤，但如今留在当初六胡州这一带的康氏子民仍然有两三千之众，较之只有不到千人的米族强大得多。就是石氏和何氏，也比米氏人丁兴旺，更不要说他在米氏一族中，也远不是什么要紧角色。他是如此，史万奴曹金山以及穆刘希也同样是如此。
　　所以，郭子仪所部的那几个有功将士昂首挺胸，仆固怀恩麾下的那几员年轻小将亦是雄赳赳气昂昂，唯有他们这几个年岁最大，经历却最坎坷的人落在最后，随着渐渐深入了灵州都督府中最机要的地方，个个都是百感交集。走在他身侧的史万奴便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若是让族长知道，把我们扫地出门，却让我们平白捞到了这样的战功，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嘴脸！”
　　“你数数看你身上多少伤疤，你还敢说平白？”曹金山耳尖听到了这话，嘲讽了一句后，不禁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那一箭射来的时候亏得我躲得快，否则就肯定战死当场了！那一战胜归胜了，可着实是胜在出其不意，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我一贯都是最怕死的人，这次竟然因为郭将军的几句话冲在最前头，想想还真不像我！”
　　曹金山自述怕死，米罗诗和曹金山穆刘希却没有一个小觑他。就是这个怕死的家伙，在战场上砍下脑袋就往马前一挂，最后好几个脑袋挂在马前，浑身上下全都是血，最后像个杀神似的，端的是所向披靡。就连前头听到身后这四个蕃将嘀咕的，也不由得想到了当时战场上犹如猛虎出柙一般，勇不可挡的这一支蕃军。而走在最前头的仆固怀恩和来玚也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这四人一眼，对郭子仪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一晚上郭子仪去了半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隔日原本精气神全无的蕃军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精神十足，战场上更是奋勇无双，就连他个个精锐的郭子仪本部以及仆固部兵马也险些给比下去了！
　　“大帅，郭子仪奉命引有功将士前来！”
　　郭子仪到灵武堂前肃然行礼之后，紧跟着，就只见平日里只开两扇的大门被人往两边完全推开。他一眼就认出，推门的正是叶文钧长子叶天旻，以及来圣严次子来玚。前者虽是罪臣之子，但他出入的次数多了，隐隐觉得杜士仪并不视其为仆隶，甚至对其颇为优容，至于来圣严之子那就更不用说了。经此一役，来圣严复原阶几乎是铁板钉钉的，更不用说杜士仪对其素来倚重。让这样两人亲自推门，显然能看出杜士仪对这些有功将士的重视。
　　等到灵武堂大门开到最大，郭子仪便引了众人鱼贯而入。参礼之后，郭子仪便亲自一个个引见众人。他的记性相当好，不但自己本部的将卒功勋记得一清二楚，仆固怀恩麾下功劳亦复述得丝毫不差，到了最后米罗诗四人时，他更是不吝加以浓墨重彩的赞扬。
　　“这是米罗诗，狼山一役中，他一路追击，斩首九人，其中斩杀骨颉利的亲卫三人，险些生擒这位突厥左杀。”
　　“这是曹金山，彼时马前挂敌首五人，人称砍头将军，所向披靡，手下几无三合之敌。”
　　“这是史万奴，骨颉利大军反扑的时候，是他冒万矢之险冲入敌阵，取一将首级，令敌军望风丧胆。”
　　“这是穆刘希，他奉命监蕃军本阵，康族兵马曾经在接敌之后起过骚乱，是他带着十余兵马一气斩杀七人稳住了阵脚，战时又箭无虚发，人称神箭穆。”
　　郭子仪所部之骁勇，杜士仪早已有所预料，而仆固怀恩本就竭力想要通过战功证明自己，奋勇争先也在意料之中，可这支东拼西凑的杂牌蕃军竟然能够有如此成就，而且还能涌现出这样四个一时俊杰，那就可以称得上是惊喜了。在连声嘉奖，外加许以擢升之外，杜士仪又根据众人擅长，在西京军器监刚刚送来的一批好兵器中挑出刀枪弓箭等等作为赏赐和嘉许，同时重申了将米罗诗等人调入朔方军。
　　尽管郭子仪早就保证过，但听到杜士仪再次承诺，四人仍然为之大喜。即便立有战功，可倘若只当个空头将军，异日还要受到本部族长的打压，而带着此次立功兵马留在朔方军中听令，他们就能真正将这些人变成自己的，还能利用自己的军职去招揽更多的族人，形成自己的势力，不用再看人脸色！所以，每一个人都无不庆幸于那一夜被郭子仪的一番话激起了胸中的不甘和血气，关键时刻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了自己的将来。
　　“多谢大帅！我等必然不负大帅期望！”
　　当汉蕃诸将齐齐行礼告退之后，杜士仪留下了郭子仪。能成功的人不可能只靠一时侥幸，故而他甫一到朔方，收伏了李祎当年的幕府官旧部后，挖掘到了郭子仪后便对其赋予了最大的信赖，而结果证明，他这绝不是什么赌博。能够打胜仗的将军并不稀罕，最稀罕的是能够让将卒归心效死的将军，从这一点来说，郭子仪无疑做到了效果最大化。
　　“子仪，此次能够一战成功，你居功至伟。你别忙着谦逊，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会因为谢智抢着第一个到灵武城脚下，别人就以为他真是战功第一！他当初自请率军游击的时候，何等自信满满，可事实却是，倘若不是你这支兵马到得及时，光凭他的折损就足以治他失律之罪！”
　　郭子仪素来是个谨慎人，闻言当即小心翼翼地问道：“经略军副将谢智确实自居有功，大帅莫非预备追究其罪？”
　　“他自己是功过相抵，至于他所部偏裨，有功则赏，我也不会平白亏待了他们。然则西受降城此前因是骨颉利兵锋所向，颇有折损，正好让他们前去填补。”杜士仪说到这里，便笑着说道，“子仪此次殊功，我将奏报陛下，以你为朔方节度左厢兵马使，行左卫将军。”
　　昔日贾师顺以县令守城有功而官拜刺史，不数年已经是鄯州都督，节度陇右。这是属于在关键节点上打了胜仗才有的待遇，而且还有安抚人心军心的意思。而这次狼山大捷虽则看似并非什么关键节点，却让原本就处于内部分裂期的突厥再不敢轻易犯境，故而杜士仪算准了，李隆基不会吝惜恩赏。
　　至于郭子仪的惊喜，那就别提了。不久之前，他甚至还在经略军正将曹相东的麾下夹着尾巴过日子，现如今却立时扬眉吐气，无论官阶还是军阶都几乎平齐，这种天壤之别，他在此前压根连想都没想过。他正躬身谢时，却只觉得一只手托了托自己的臂膀，随即就被拖拽到了那幅朔方诸州的大地图前。
　　“子仪觉得，朔方诸州，哪一州最为要紧？”
　　若是一般人，自然会觉得朔方节度治灵州，当然是灵州最为要紧。但郭子仪却深知，如果真的被敌寇打到灵州来，比如那一次康待宾掀起的六胡州之乱，为什么会让天子如此震怒，王晙那般辣手，就因为是在朔方腹地灵州附近乱起来的，因为灵州若乱，来自内患的可能性更大。而此刻杜士仪显然问的是外敌，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指在最北方重重一点，沉声说道：“自然是丰州无疑！”
　　“不错。丰州刺史唐明镇大约明年末就要离任了，三受降城都在丰州境内，正当北狄之要。你心里有个预备。”
　　至此郭子仪已是了然，杜士仪的弦外之音已经相当明显了，那就是简拔他之后，并不是希望以他和曹相东等人抗衡，而是期冀他独当一面，而这也是他最渴求的。一时间，胸中升腾出一股雄心壮志的他长揖行礼道：“大帅放心，我绝不辜负厚望！”


第855章 升官发财本一体
　　无论李林甫对这么一场狼山大捷如何腹诽，可这是继张守珪大败契丹之后，又一场让大唐天子李隆基志得意满的大胜，故而接到杜士仪的报捷奏疏，以及此后请求宽赦康待宾旧部的奏疏，李隆基都慷慨大方地一律照准，没有半点迟疑。对于那些当年的胡户，他甚至在灵州和夏州之间，当年兰池州等六胡州故地设宥州，取宽宥罪人的意思，下设延恩、怀德、归仁三县，从江淮开始，逐渐放回一众胡户。
　　当然，对于有功将士，李隆基也不会吝啬升赏。郭子仪因领兵首功，进左卫将军，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虽刚刚从军，却以殊功授左卫中郎将，朔方节度先锋使；来瑱即便自己刚刚得到辟署，可此次连其父来曜都得到了加阶的升赏，自己则是以节度推官检校监察御史，可谓三级跳也不过分。至于坐镇灵州灵武城的杜士仪，即便他并未领军冲杀在前，可识人用人，运筹帷幄的功劳，李隆基决计不会漏掉他这个主帅的。
　　于是，杜士仪从散官正四品下的通议大夫，再次一口气连跳两阶，晋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授鸿胪卿员外置同正员，摄兵部侍郎。这些和朔方节度使之名比起来，全都可以说是虚的，因为杜士仪既不可能回洛阳去当鸿胪寺的第一把手，也不可能去兵部佐理兵部尚书，故而只是名头好听。而真正的实惠却是他因此进爵泾阳侯，荫长子为七品朝请郎。也就是说，杜广元他日入仕，甭管才能如何，授官的起点就是从七品开始。
　　较之寻常士人都得从九品入仕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挪，可谓是一步登天。而这年头的爵位固然并不稀奇，可有了爵位，杜士仪他日在樊川杜曲杜氏祠堂祭祀的时候，无疑就能处于最前头的第一序列。
　　故而对于大老远从洛阳赶到灵州颁旨的宦官黎敬仁，杜士仪相当客气，并没有当初把牛仙童掀下马时的锐气十足，倒是让对方受宠若惊。倘若说杜士仪和高力士交好还未必有很多人知道，可在成都和陇右时，两次都是关键时刻杨思勖赶来为他撑腰，谁都不会错漏了其中意思。故而，那一方于阗美玉入怀，传旨的黎敬仁便心满意足，没了向每个受到升赏的人都勒索一遍的心思。
　　即便如此，一众属下仍是等到把人远远给送走的那一天，这才松了一口大气。王昌龄更是口无遮拦地说：“和这些阉人打交道真是再悬心也不过了，好在总算没再来一个牛仙童这样的。之前郭子仪和仆固怀恩来瑱还在计议给人送什么礼才好，没想到这次来的竟压根连个暗示都没有。”
　　“大帅威名在外，连宫里的阉人都不敢造次了！”高适笑吟吟地眯起了眼睛，但随即有些遗憾地说道，“若不是这次大帅有意彰显新到朔方用人之明，说不定咱们就能跟着郭子仪仆固怀恩去见识一下战阵，唉，便宜来瑱了！”
　　王昌龄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他和高适出身贫寒，幸遇知己伯乐方才有今天，可来瑱出身武门，父亲就是节度使之尊，实在和他们没有太多共同语言。所以，虽然来瑱是幕府官，可却和郭子仪仆固怀恩走得更近。而他们俩倒是和来圣严和吴博等人渐渐处出了交情，想到这一次来圣严终于得以官复原“阶”，他们也不禁替这位新朋友感到高兴。
　　“对了，不知道夫人什么时候会带着广元幼麟这些孩子到灵州来。”
　　若非司马承祯的丧事，王容早就带着儿女们启程了。尽管司马承祯还有徒儿，又是深得天子礼敬的道士，不但追授银青光禄大夫，赐谥贞一先生，官府为之治丧，可就只凭司马承祯多年来对杜士仪的诸多提携帮助，乃至于成全他们夫妻的恩德，她便不能就此离去。非但如此，她还特意让人去接了儿女前来拜祭，却又听说朔方情势错综复杂，因而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商量后就暂时对杜士仪隐瞒了消息，直到治丧完毕方才动身前往灵州。
　　而这一次，和她同行的还是浩浩荡荡一大堆人。王家杜家那四个半大小子仍然是要跟上的，段秀实也从陇右赶了过来，此外就是因圣命前往陇右任兵马使的康庭兰。康庭兰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个默默无闻在两京十六卫中苦熬多年的人，会突然得到这样一个机会，至今都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他和杜士仪初识于开元六年的洛阳城门，至今已经十八年了。他已不是当年三十出头的壮年，而杜士仪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随侍卢鸿的少年光景。
　　而王容问明康庭兰和丈夫杜士仪乃旧日相识，便让杜广元和杜仙蕙称呼康庭兰一声伯父。康庭兰原本还使劲谦逊不肯，可杜广元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他最后也只能无奈接受了现实。转眼间就在路上度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从渡口过了大河，杜广元只觉得精神大为亢奋，扯开喉咙大叫连连，却只惊得田间农民纷纷抬头张望，而几只羊亦是四处窜逃。待看到他们这一行人马众多，打的旗号又是一个杜字，路上行旅们无不纷纷让路退避。
　　而王容少不得盯着杜广元好一阵责备，直到小家伙耷拉着脑袋，她方才无可奈何地说道：“真该就把你丢在河陇交给王将军管教管教，让你知道规矩！”
　　“我倒是乐意，可阿娘你真舍得？”杜广元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睛，见王容板下脸仿佛要怒了，这才赶紧乖乖说道，“阿爷也是想着师傅不久之后恐怕就要节度陇右，这才没让我在那继续呆着的嘛！否则虽说师傅受过阿爷知遇之恩，要是我一直赖在那，肯定会有人说他们两个节帅勾勾搭搭之类的话，那时候就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王容没想到杜广元小小年纪，竟是看出了这一点，不觉愕然，随即沉声问道：“这话谁告诉你的？”
　　“阿娘多心了，谁会对我说这个？”杜广元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扬起小脑袋说道，“阿娘你也不瞧瞧，我这些年可是一直都在陇右精英堂里，那里谁不比我大？跟着秀实阿兄跟着师傅学武艺，师傅和秀实阿兄有时候难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自然就都记住了。阿娘，我不是小孩子啦，我已经长大了！”
　　王容当初是在云州一战后，殚精竭虑整个人都快虚脱的时候，方才发现怀上了杜广元，又因为他是长子，素来倾注了很多的精力。在她看来，儿子还小，而且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足，可此刻听到儿子挺起胸膛说自己不是孩子，自己已经长大了，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捧着杜广元的面颊细细端详着这个长子。若是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兴许会帮着父母做活，兴许会下地务农，兴许会舞枪弄棒想着建功立业，但不会面对很多成人都畏惧的问题。
　　“那好，阿娘等着你将来长成男子汉大丈夫，给爷娘和弟弟妹妹遮风避雨的那一天！”
　　“嗯！”
　　当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灵武城外之际，看到的却是让人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幕。并非杜士仪兴师动众带来了众多将卒迎接，而是远远就只见成千上万匹马正在络绎不绝地往这边赶来，恰是将灵武城完全堵住了。杜广元忘记了王忠嗣一直以来的告诫，站在马镫上奋力远眺，好一会儿方才赶紧坐了下来，拨马回到母亲的车前说道：“阿娘，好多好多马，一眼望不到边际，难不成是阿爷改行不当节度使，却要贩马了吗？”
　　王容是听说过白姜和刘墨正应杜士仪的要求，尽力贩茶北上朔方，再加上刚刚对突厥打了个胜仗，尽管突厥牙帐那边辩称是叛军作乱，可总不能真的一毛不拔，这些马匹虽不至于完全白送，可要价肯定比从前低得多。西受降城的绢马互市已经有很多年了，而从现在开始，怕是就要渐渐改成茶马互市了。
　　“这是你阿爷的大政，别胡说八道。”
　　王容想了想，索性下车让人牵了马来。她当年常常在外抛头露面，骑术不逊男子，须臾便来到了队列中最前头的康庭兰身边。见康庭兰发现自己来时慌忙行礼不迭，她便颔首答礼问道：“康将军，眼下看样子暂时是进不了城了，不如派人先过去问一声这群马进城要持续多久，然后再作计较。”
　　康庭兰闻言当即答应。很快，去打探的亲随就赶了回来：“夫人，此次是从西受降城送来的互市之马，竟有整整两千匹，幸亏是易茶，而且价格颇为低廉，而且请得圣命，悉数留在朔方，否则至少就是八万匹绢。大帅已经划定了灵武城西边为牧场，应该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悉数通过。”
　　等到这一批马终于过去让开了通路，南城门处早已得信等候迎接的人方才赶了过来。出乎王容意料的是，来的并非张兴高适王昌龄这些她熟悉的人，而是朔方节度判官来圣严。来圣严恭敬地行过礼后，便笑着说道：“大帅虽不能亲来，可还是托我对夫人说一句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夫人盼来了！”


第856章 请君镇胡户
　　这么多年来，王容陪着杜士仪辗转云州都督府、代州都督府、鄯州都督府，如今又来到了灵州都督府，她不禁忆起当初云英未嫁时不顾礼教，跟着杜士仪入蜀的情景，如今想想，竟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从她踏入灵州都督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意到行礼的人无不悄悄窥视，目光中大多带着几分好奇，而更多的是凛然敬意。当来到内仪门时，看到杜士仪匆匆出来，尽管分别不过数月，可她仍是感觉心底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思念。
　　“幼娘！”
　　王容见他快步上前，也不管有多少人在场，笑着轻轻握着自己的柔荑，随即就在孩子们那一口一个阿爷声中，毫不费力地将杜仙蕙一手抱了起来，继而又摸了摸杜广元的头，得知杜幼麟尚在呼呼大睡，这才对段秀实等人一一颔首招呼，她只觉得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等到杜士仪放了孩子下来，却又去和她身后的康庭兰说话了，她连忙叫来此次执意定要随行的秋娘，嘱她带着孩子们入内，然后整理行李，自己瞧了丈夫一眼后，悄然去安置随行的段秀实等人。
　　杜士仪知道妻子是把地方留给了自己谈正事，即便他是顾家好男人，可大老远地好容易才把康庭兰调了过来，他总不能让对方感觉不受重视。更何况，康庭兰和他的相识在许多年之前，两次交集都是在城门口，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多少联系，他自然需要对其交待清楚。因此，在几句寒暄之后，他便欣然笑道：“虽说你远道而来辛苦，应该让你先安顿下来再说，但事不宜迟，有些事我得立刻嘱咐你。”
　　康庭兰最希望知道的便是自己此任朔方究竟肩负什么责任，因此当即爽快地笑道：“正想请大帅为我指点迷津。”
　　当随着杜士仪来到灵武堂时，他就发现这里并非空空，而是早就等着一些自己不认得的人。随着杜士仪一一指着为他介绍，他便发现，从朔方节度副使李佺、左厢兵马使郭子仪、先锋使仆固怀恩，再到来圣严张兴二位节度判官，掌书记王昌龄和支度高适，以及推官来瑱，竟是济济一堂全都是朔方的高层人士。于是，之前虽有中郎将之名，真正能够调度的禁军却少得可怜的康庭兰不禁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几乎是杜士仪麾下文武全数到场了，自己何德何能，一到便能参与什么大事？
　　“康将军请坐此处。”
　　见一个从者领他到了自己的位置，康庭兰再一看，上首是李佺和郭子仪，下首是仆固怀恩，不禁镇定了一下心神方才安坐了下来。待见杜士仪在主位上坐定，一时文武尽皆凛然，他也不禁提起精神预备聆听机宜。可谁曾想，杜士仪的第一个话题就是自己。
　　“之前我让子严对拙荆说，盼星星，盼月亮，这才算是把人给盼来了，其实此言对康将军来说，也是同样的。我连月以来上书已非第一次，奈何朝中宰辅最初都不肯通融，陛下亦有疑虑，若非此次狼山大捷，恐怕还未必能把你调来。”杜士仪见康庭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康将军应该知道，你离京之前，陛下已经下诏赦免了昔日兰池州等六胡州中，随同康待宾等人起兵叛乱的胡户。”
　　尽管是同姓，但实则康国出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以国为姓，按照大唐的习俗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但不同的是，各国王族，都会在原有的名字上再加上昭武二字。此昭武乃是突厥语音译，若是用大食语来说，便是温。代表的既是此人享有首领的尊号，也是王族的姓氏。所谓的昭武九姓，也因此而来。康庭兰很清楚，自己和远在西域的康国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祖上曾经附庸过突厥人，在默啜年间降唐，而他已经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唐人了。
　　于是，他便点头应道：“我是听说此事。陛下宽宏大量，又有杜大帅上书请求赦免，兼且胡户不服水土，河洛江淮虽则富庶，可地少人多，他们身为外人，在其间与本地人相处不好，时常有些纷争，如若长居内地，未必不会生乱。”
　　“你此虑正是，所以我明知道这些胡户常常会脑生反骨，但朔方抵御北狄，却也离不开他们。”杜士仪冲着康庭兰微微颔首，随即说道，“而此次我名为响应诸胡酋所请，上疏请赦免这些人，但那些提请此事的族酋未必就是怀有善意。而康将军既是出自昭武九国之首的康国，如今又在朝为高官，此次出为朔方大将，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谓是天然的亲和。我知道，你从骨子里来说已经是和我等唐人无异，也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一再力请调你来。”
　　他一无赫赫之功，二无出众背景，在众多十六卫军官之中素来默默无闻，原来是因为这个方才被调到朔方来的！
　　康庭兰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却反而舒了一口气。至少是因为有用而被调来，年纪已经很不小的他自然没有任何不高兴。他当即站起身来，长揖行礼道：“大帅如有吩咐，请即刻示下，康庭兰无不遵从。”
　　来圣严在接到杜士仪的手势示意之后，立刻从旁边拿起了好几卷东西，上前亲自送到了康庭兰面前：“康将军，这是从前朔方六胡州所居胡户的资料，请你先过目一下。另外，还有大帅从江淮和河洛调来的各种案卷。后头这些东西，若不是大帅神通广大，只怕是根本难以入手。至于如今这些当年未曾附逆故而留居故地的胡酋，这些天子仪和怀恩都没少打交道，来瑱也可以帮你。从河洛江淮来迁的胡户，应该会在数月之内陆续迁来一部分，但全数迁来，至少要晚上半年甚至一年了。幸好跨度长，你也能多有些预备……”
　　等到来圣严详详细细解释了好一番话，张兴则是接口说道：“康将军，你此次前来，就任右厢兵马使，所领兵马便先以蕃兵为主。子仪和怀恩会从如今操练的胡兵所部之中，抽调相应兵马充入你麾下，此外则是从经略军中调人，但后者不会很多……”
　　一个个文武均从自己负责的方面给康庭兰解说接下来的种种事宜，康庭兰聚精会神倾听，不时还多问上一两句。等到高适笑吟吟地将一卷东西递了过来的时候，他数了数面前已经堆积了十几卷各式各样的卷宗，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怪不得我初来乍到，大帅就说事不宜迟。这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你也别被这些东西给吓着，都是浅白直言，没那么文绉绉，为此我还特意提醒过他们，拣要紧的写，别卖弄文笔。”李佺之前任金吾将军，虽然和康庭兰并不熟稔，可同样出自十六卫系统，康庭兰又比他小几岁，自然而然便有几分亲近，“总之，你不用背什么包袱，有难处就直说。”
　　自从当年康待宾何黑奴等昭武九姓族民叛乱以来，王晙率兵平乱，对外公布的数字是大破叛军时，杀三万五千骑。其中纵使有夸大，但那时候河曲昭武胡户几乎经历了一次血洗却是事实。而后，如康植等从军有功的胡人，也多数论功行赏后被调入两京。可以说，朔方军将之中，再没有出自九姓之人，所以，杜士仪大老远把康庭兰调过来，自然是安抚河曲之地的昭武九姓。
　　当灵武堂中这场会议暂告一段落之后，他方才匆匆赶回了后院正寝，才到门口就听到王容仿佛是在嘱咐孩子。
　　“广元，你阿爷幼年失却双亲，和你姑姑相依为命，于是方才有如今的成就。你阿娘我也同样是幼年困窘，衣食无着。可你落地就是养尊处优，虽是读书习武，可终究没吃过多少大苦头。我打算对你阿爷说，把你送去民家一段时日，让你体会体会何谓民间疾苦。”
　　“阿娘……”杜广元小脸上满是惊愕，好一会儿方才挠挠头道，“那我能回来见见弟弟妹妹吗？”
　　“先去两个月。”王容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可不想养出一个大荒之年还问出可食肉糜否的儿子来！至于蕙娘和幼麟，只不过分别一时，回头自然还能见的！”
　　“阿娘……”杜广元从前在陇右精英堂时，也曾经跟着其他将校子弟出去过，亲眼看到过民间不少百姓的衣着饮食，一想到自己要去过那种日子，他禁不住头皮发麻，忍不住上前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哀求道，“阿娘，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罚我……”
　　杜士仪在外头终于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入内，见长子立刻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看向自己，而王容则是根本不容杜广元开口恳求，疾言厉色地把人赶回了房，他不禁好奇地看着小家伙耷拉着脑袋出门的背影，随即才若有所思地向妻子问道：“怎么突然又当了严母？非得把他送出去吃苦头？”
　　“他一直都瞧不起杜明瑱杜明瑜他们兄弟故作高傲，这次倒好，路上看到他们神神秘秘拿着一张纸说什么，竟是把东西悄悄拿了出来问我。你知道是什么？是他们爷娘在柜坊取钱的票据，恰是抵押了一处田产。如今老叔公不在了，他们的父母担心你虽是收留他们，其实却并不上心，所以特意给他们备办了重礼，卖了整整一百亩地，买了一方于阗羊脂玉璧送你。所以我疾言厉色训斥了广元一顿，他虽是聪明伶俐，但有时候未免太不体恤人了。”
　　听到妻子的这番言辞，杜士仪不禁沉默了。见过贫苦终究不如亲身经历贫苦，杜广元含着金汤匙出生，确实太过一帆风顺，于是不能体谅别人的难处。他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这件事我会托付子严。既是磨练孩子，也得挑一户合适的人家。至于杜氏兄弟爷娘的贺礼，不收恐怕他们更难心安，等回头我备一份相当的回礼相赠吧。”
　　王容见杜士仪同意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杜家一直都是严母慈父，她就怕杜士仪舍不得孩子。然而，此刻除了另叙离别之情，她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要告诉杜士仪。她拔下发簪，打开了枕边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将其送到了杜士仪面前。
　　“杜郎，这是司马宗主托我转送给你的遗物。”
　　尽管司马承祯过世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杜士仪还是刚刚得知此事。这几年连续遭遇亲朋师长过世，他已经有些麻木了，接过东西之后只觉得声音哽咽。良久，他才低低地问道：“那时候是怎样的情景？”
　　听到王容说司马承祯彼时仿佛早已预知大限，竟是在分派好所有事情之后方才含笑而逝，他只觉得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而当明白这瓷瓶中是怎样的东西时，他对这位当年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老者就更加感激了。
　　只希望他将来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第857章 吃得苦中苦
　　谁也没有想到，那些胡酋凑出来的第一批兵马刚送到灵武城，便碰到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而后在朔方经略军中那几个将领的挤兑下，郭子仪竟是力抗重压，带着初出茅庐的仆固怀恩和来瑱，打出了漂亮的一仗。这一仗固然让杜士仪加官进爵，而且在朔方军中建立了威望，也让郭子仪等人能够和曹相东谢智陈永等人分庭抗礼，但也同时带来了一个不小的问题。
　　那就是因为这次的战功，他调走了这些经历这一仗的蕃兵放在郭子仪麾下，但同时也不得不给那些胡酋相当的好处。于是，在突厥此次大批量市马之际，他将登利可汗送给他的百匹骏马全都分赐给了那些胡酋，以示此前出兵的奖赏。面对这样的好处，尽管胡酋们对要去的兵马就不归还了颇有些怨言，可总算面上心里都过得去了。毕竟，登利可汗的礼物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全都是一等一的良驹，其中甚至还有十匹种马，足以补偿他们出的人。
　　在草原上，一匹可以培育良驹的种马，简直比百十个能打能杀的勇士更加宝贵，因为，那可能是一个部落的崛起良机！
　　于是，在胡酋们私底下的串联交流中，杜士仪这位新任朔方节帅成了慷慨大方的代名词。没见这位最终替他们陈情，即将从河洛江淮赦回那些被放逐已久的胡户？而米罗诗等人入了朔方军中，得了相应军职，他们纵有些怨言，可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康庭兰的到来，因为杜夫人王容刚刚抵达灵州便几次设宴款待军中文武夫人，因此轻轻巧巧就盖过了他的存在感。内眷们早就知道，杜士仪这位夫人是已故金仙公主的弟子，关中首富王元宝的女儿，作为一介商人之女能够嫁给杜士仪，而且一口气生育了两男一女，至今杜士仪后院竟无半个婢妾，一来二去，颇有人希望从王容这儿取取经，希望回头亦是能把自家男人管得服服帖帖。而这一年已经九岁的杜广元，自然而然也成了人们探问的对象。
　　可王容倒是把杜仙蕙这个女儿带出来过一两回，杜广元却始终避而不见。相比从前在鄯州时，杜广元常常在陇右精英堂和其他文武子弟学习经史练习武艺，免不了有人心中犯嘀咕，杜幼麟尚年幼也就罢了，怎的长子从不见客？最后，还是王容用孩子水土不服正在病着搪塞了过去。
　　天可怜见，母亲口中正病着的杜广元，却正在大清早有些寒意的风里，欲哭无泪地看着面前那一堆木柴。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磨出了不少水泡的手，他想到之前做梦都盼望着父亲母亲，抑或是来圣严能够来探望一下自己，这时候也只能把这些期盼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在王忠嗣的调教下，身量比同龄的少年要高上半个头，人也更加健壮，一口刀已经能够使得似模似样，但劈柴这种事他却实在是没有多少经验。
　　于是，好容易劈开了几根木头之后，杜广元便只觉得掌心又是一阵生疼，低头一看，却只见手掌上颇有几个水泡已经磨破了。从小到大，虽说练武时吃过些苦头，可他何曾干过这样重体力活？他只觉得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好容易方才抽鼻子忍住了。正当他一发狠抡起斧子要往下砍时，突然只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愕然一回头，顿时瞠目结舌。
　　“秀实……秀实阿兄……”
　　见杜广元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丢下斧子冲到自己面前，抱着他的颈项失声痛哭，段秀实不禁有些手忙脚乱。他不太会安慰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到小家伙的情绪好容易平复了下来，他这才递了一块帕子去。见杜广元擦干了眼泪鼻涕，继而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便低声说道：“我只是死活向师娘问出了你的去向，可恩师也好，师娘也好，都不答应接你回去。”
　　杜广元闻言顿时耷拉了脑袋。他就知道！阿爷和阿娘一块决定的事，素来是谁求情都没用，谁都无法更改！可是，他们怎么就这么狠心！
　　段秀实不用想也知道杜广元眼下会有怎样的念头。他初来乍到，就因王容的话，被杜士仪正式收归门下，对于恩师和师娘自然是无论如何不会质疑的，而且，他也隐隐明白为何杜广元会遭受到如今这样的磨难。可眼看小家伙竟是当着自己的面失态地哭了，他知道这会儿若是再说什么大道理，说不定反而适得其反，于是便诚恳地说道：“可我还是求过了恩师和师娘。虽是来判官找的可靠人家，可你一个人在外实在让人不放心，我来陪你！”
　　“啊！”杜广元顿时瞪大了眼睛。平心而论，若是他看见朋友遭这样的罪，心生同情是一定的，可要下决心去一同受罪，他就难以下决心了。他用感激而又佩服的目光瞪着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好半晌方才摇摇头道，“不，是我自己做错了，阿娘才罚我，怎么能牵累了秀实阿兄？”
　　“别忘了当初你说过的，是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段秀实笑着上前去捡起了刚刚杜广元扔下的斧头，这才回过头说道，“这劈柴也是有技巧的，我劈给你看。”
　　杜广元呆呆地看着段秀实娴熟的动作，许久方才陡然之间有所醒悟。段秀实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就算比他年纪大，可怎么竟擅长这个？他很快觑了个空子上前探问，结果得到的却是让他呆若木鸡的回答：“我小时候常常帮家中劈柴。阿爷说，当官最忌讳的就是自以为放眼看去天下太平，看不到他人疾苦，而驱使婢仆多了，人就会懒惰，所以能自食其力的时候，要自食其力。”
　　如果没有段秀实亲自示范，只听到这番话，杜广元必然会嗤之以鼻，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滋味就大不相同了。想到当时秦州地震，他跟随段秀实前去迎接姑姑姑父一行人，也曾经见过流离失所的灾民，也曾经见过嗷嗷待哺的婴儿在痛苦挣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这一次，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母亲仿佛并不是因为他对杜明瑱杜明瑜兄弟的失礼而惩罚他，而是另有深意。
　　把小小年纪便恩荫七品官的杜广元送去了自己相识的老军家中，道是自己收留的被拐孤儿，想让其学一点自食其力的本事，来圣严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本待常常去探望，可杜士仪既是不许，他也只能让亲随偶尔悄悄去看看。所以，得知杜士仪新收的弟子段秀实已经去和人做伴了，他舒了一口大气，暗想杜士仪和王容夫妻俩还真下得了狠心。
　　不论是什么人家，长子都是家中支柱，就算不成器，也不舍得让他去受那样的苦，更何况杜广元看上去小大人似的，并没有太多纨绔习气？
　　但这是杜氏家事，他总不好去管，因为他自己都有家务事要头疼。虽说他很快就已经官复原阶，不复最初白衣检校节度判官的光景，可次子来玚还是留在杜士仪身边任侍从。而就是这个次子，和叶天旻已经不止发生过一两次冲突了，以至于这天来玚回来，来圣严劈头盖脸地就把人训斥了一番。而来玚起初一言不发低头听着，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阿爷就知道骂我，可那叶天旻真真可恶！是他阿爷做错了事情，杜大帅可怜他才收留了在身边，他干嘛非得事事争先，害得我常常无地自容？我又没说错，他一个罪臣之子，实在是太张狂了！”
　　随着啪的一记巴掌打在他脸上，来玚顿时懵了，看到父亲那气得直发抖的样子，他更是害怕了起来，哆哆嗦嗦一个字都不敢再说。果然，就只听得来圣严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看来都是我惯坏了你！自己不能胜过别人，便以别人是罪臣之子来挑刺？我竟然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杜大帅都能对自己的儿子狠得下心，我这个区区节度判官竟然一直这么宠着你，我真是老糊涂了！”说完他就一把拽起儿子手腕径直往外拖。
　　来玚吓坏了，任凭父亲把他径直拖到了一位老仆的屋子里。待见来圣严厉声吩咐老仆找出了一套粗布衣裳给他换上，又喝令他跟了出门，他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却一个字都不敢吭，直到父亲用马载着他出了家门，东拐西绕来到了城西一座偏僻里坊中一座极其简陋的民宅前。
　　“阿爷……”
　　“别叫我阿爷！”来圣严把儿子赶了下马，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儿子，只是我家中老仆前来投奔的远亲。你在这里给我好好自食其力一个月，若是被此间主人说你偷懒耍滑，你今后就不用叫我阿爷了！”
　　来玚简直无法想象父亲这次竟会这样绝情，可让他更瞠目结舌的是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
　　“杜大帅的长公子如今也在此，他如今不过年方九岁，如若他吃得了的苦，你却还受不了，枉你年长他五岁！此外，杜大帅新收的弟子段秀实也正在此地，他为人方正，绝不会文过饰非，你自己好自为之！若你不合对此间主人说明了身份，那么，回头我就只能索性把你送到丰安军中去受一番磨练了！”
　　说到这里，来圣严方才跳下了马，头也不回地上前叩门。
　　他长子病弱，若是次子一直都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而又心胸狭隘，那他就是再飞黄腾达也是白搭！


第858章 夹起尾巴隐忍
　　来圣严相熟的那个老军根本不会想到，杜士仪把长子和弟子送了过来，到他这接受自力更生的教育不说，来圣严转眼也铁了心把儿子送来。而当来圣严私底下对吴博叹息时透露了口风之后，吴博竟是死乞白赖也把自家儿子吴耀给送了过去。一时间，那老军处仿佛成了弃儿集中营，成日里叽叽喳喳一片乱腾腾的声音。看似杜广元之父官最大，可小家伙年纪最小，而行事稳重公正的段秀实颇有令行禁止之风，偷懒耍滑的来玚和吴耀没少吃苦头。
　　孩子们那里，杜士仪情知王容必定不会真的袖手不理，于是他就真的和嘴上说的那样，丢出去就不管了。此次天子论功行赏，正如同他奏报的那样，谢智功过相抵，仍为经略军副将，而其麾下多有偏裨积功升迁，近的到丰安军、定远城，远的则是到三受降城。尽管谢智也好，曹相东陈永也好，都知道这是杜士仪明升暗降的手段。但郭子仪的遽然崛起对于大多数将校偏裨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少有人能够抵抗杜士仪的不拘一格用人才。
　　于是，当杜士仪在又一次的节堂聚将之后，当众鼓励将校偏裨不拘上下投书自荐之后，如同雪片一般的各式自荐表札就堆满了灵州都督府。尽管幕府官们无不多了额外的工作量，可看到杜士仪认认真真浏览那些他们精挑细选出来有相应见地的表札之后，自觉辛苦和努力受到了相应重视，众人也就没什么怨言了。至于来瑱，在如今监军职责远不如战时的情况下，也时不时回来帮忙。
　　当终于有人因为建言上书而得到了召见嘉奖之后，这样的热潮自然而然更不可能立时三刻平息下去。眼见得自己多年来在经略军中建立的威信，渐渐被杜士仪这位新任节帅给分化瓦解，曹相东终于沉不住气了。这一天傍晚，他在家中摆了小宴，请了谢智和陈永前来。
　　当初信安王李祎节度朔方的时候，他们并不属于嫡系，故而即便李祎对他们颇为倚重，可李祎左迁之后，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不但如此，李祎的几个亲信因为受其牵累一一左迁，如陈永这样的还捞到了好处，小小上升了一步。如果不是朝中有人抛出了对他们来说实在具有太大诱惑力的诱饵，他们哪来的底气和杜士仪这个正牌节度使死扛？
　　“杜大帅虽说当初年未弱冠便名满天下，可并不是凭着斐然文采，出众辞赋，否则也不会在任过拾遗补阙这样的近臣，御史这样的言官以及中书舍人之外，大多数时候都牧守一方，而且还当过陇右节度使。不得不说，咱们是小觑了人。”陈永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这个谋主的轻敌，见谢智黑着脸不说话，而曹相东则是低头呷酒，他便自嘲地笑道，“事到如今，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咱们是不是应该寄希望于杜大帅宽宏大量？”
　　“晚了，你们以为，李相国的船是那么好上的？”
　　曹相东直截了当地反讽了一句，见陈永不过是耸了耸肩，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智囊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更何况，如今不过是一时的挫败，有朝中宰辅作为靠山，再加上风传天子对李林甫的信赖无以复加，甚至隐隐盖过如今执掌中书门下两省的张九龄和裴耀卿，他又怎会轻易认输？要知道，李林甫许诺的可是朔方节度使！能够节度一方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
　　性子暴烈的谢智就更加没想过要低头认输了。他一口喝干了酒杯中的酒，猛地放下之后便问道：“事到如今，真的无法可想？”
　　“那当然不至于。”陈永嘿然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了这次能够让郭子仪他们三个立下战功，杜大帅不得已用了那些蕃兵，而且还从其中抽调了兵马，现如今那些胡酋因为蝇头小利而暂且没有计较，而杜大帅也依照他们所请，上书请求将那些在江淮和河洛的胡户赦归朔方，陛下已经准了，而且还划出了当年的六胡州旧地，也就是宥州来安置这些人。可那些胡酋打的什么主意，你们会不知道？”
　　谢智立刻醒悟了过来：“你是说，小杜是因为不熟悉朔方的情形，只看到蕃兵好用，故而方才利欲熏心……”
　　“不要再一口一个小杜了！这次你吃的亏还不够大？”曹相东没好气地打断了谢智，见其果然讪讪的，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不要小看了咱们这位杜大帅。他当初为什么不是一次性让郭子仪带上三千兵马，而是从中挑选出了千余人？还不就是防着那些蕃兵哗变作乱！就是这千余人，郭子仪也用尽了浑身解数，他是怎么安抚人心的，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从前咱们都小看了他这区区一个裨将！所以，杜大帅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胡酋的鬼主意。”
　　“没错，我就是觉得，杜大帅是明明知道，却依旧与虎谋皮。”
　　陈永点点头认同了曹相东的说法，但也提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次陛下赦归那些胡户，看似是因为杜大帅挟打了胜仗之威，总要给他这位朔方节度使一些脸面，但实则何尝不是因为陛下早已知道这些胡户聚居在江淮河洛，常常生事，官府不胜其扰，于是一直在心烦？所以，杜大帅奏了蕃兵之功，陛下也顺手解决了麻烦，至于胡酋们的鬼主意，杜大帅也知道，那些江淮河洛的胡户背井离乡几十年，和眼下这些各怀鬼胎的胡酋未必会一个鼻孔出气，到时候杜大帅自然能够继续用他的分化之计，但我们也可以从这一点入手！”
　　见曹相东和谢智同时为之动容，陈永便挟了一筷子肉丝，低声说道：“那些胡酋如若鸡飞蛋打一场空，你说到时候是否会恼羞成怒？”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两人自然都心领神会。可一想到这件事要爆发需要的时间，如今却无法遏制杜士仪凭借节度使的权势继续挖他们的墙角让人归心，谢智不甘心，曹相东就更加难以安眠。陈永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只能劝解道：“秦大疤这伙人被杖杀之后，朔方如今再无刺头敢冒出来，而现如今杜大帅一战立威，将卒归心，旁的手段就更不奏效了。何况也未必等多久，河洛降户至多半年就会先迁过来一批人，那时候总能有机会。”
　　“嘘，半年……”谢智气馁地叹了一口气，继而便打起精神道，“幸好咱们后头有李相国，否则真的撑不下去了！半年就半年，有盼头就好！”
　　就连曹相东也不得不认同陈栐的话，杜士仪现如今已经稳稳当当扎下了根基，他们能利用的可趁之机已经越来越少，再加上来圣严等人已经全数投了过去，他们的腾挪余地越来越少。于是，他在举杯一饮而尽后，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事到如今，接下来这些时日，咱们就得夹起尾巴不容有失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半年之后见分晓！”
　　这经略军中的头三把交椅都悲观地认为，不等胡户回归之事掀起波澜，再难以动摇杜士仪这个朔方节度使，这也就代表着，在上任四个月后，杜士仪终于奠定了自己的权威。尽管那种权威还远不能和信安王李祎彪炳的战功相提并论，但至少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既然能够不用再受麾下某些军将掣肘，杜士仪自然就能够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因为在和突厥茶马互市的时候，源源不断输入朔方的茶叶，对于茶商而言大有利润可言，于是杜士仪用朔方节度使府招标的方式，很快选择了来自蜀中和江南的几家茶商进驻西受降城，从中抽取互市税。
　　至于几家茶商的根底，那自然是他和王容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的大唐牧监养马颇多，即便各大边镇都需要大量马匹，天下驿路五里一驿站，需要的马也不少，可是和突厥互市的数量，每年在三四千匹也就绝对足够了，更大的数量则是需要民间消化，所以对于杜士仪所奏的茶马互市之法，李隆基权衡再三之后，终于准奏。至于是否看在那数量可观的送入太府监的互市税份上，那就只有天子自己心知肚明了。
　　毕竟，在宇文融死后，即便有裴耀卿这样的能人打理，李隆基仍旧感到钱用起来不那么爽快，换言之，裴耀卿能省钱，但赚钱却不太热衷！故而，当初接替其父知太府出纳的杨慎矜因丁忧去职时，李隆基差点就起了下旨夺情的念头！因为杨慎矜能在看似不加赋贡的情况下，让太府监中库存更充盈！
　　即便如此，绢帛锦缎这些精美的纺织品，仍然是突厥乃至于附庸其下的回纥葛逻禄拔悉密诸部贵族需要的东西，而因为之前骨颉利的那一仗，五十匹绢交易一匹马的价格自然有了少许的松动。再加上杜士仪派高适和来瑱前往西受降城严加检查，一来二去，以劣充好的行为也少了许多。
　　须臾两个月一晃而过，朔方诸州一片宁静祥和，尤其是在回纥派人送来了骨颉利的首级，杜士仪派人转呈东都之后，大唐和突厥全都是止戈息兵，一边农耕一边放牧，倒也相安无事。这一天他照旧在灵武堂中斟酌着一份建言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跟着传来的，却不是吴天启那熟悉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小心翼翼的嗓音。
　　“阿爷……能进来吗？”


第859章 何为人上人
　　随着大门打开，一个个进来的少年，杜士仪都熟悉得很。因为王容的坚持，他整整两个月没见过自己的长子，如今乍然相见，就只见杜广元的脸上不复从前的白净细腻，肤色微黑，人看上去仿佛瘦了些，可精神却很好。段秀实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恭敬，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坚毅。至于来玚，因为昔日上头有病弱的长兄，自己又是母亲老来得子，故而一直都有些娇宠，和叶天旻相处更是常常露出了骄态，可现在，那种傲气却磨得差不多了。
　　打量着这样三个人，杜士仪不知不觉便笑了起来。他微微颔首答了三人行礼，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秀实是好心，自愿去陪着你们受一番磨练。广元，来玚，你们两个经历了这两个月，可有什么感受？”
　　杜广元和来玚一个有严母，一个有严父，全都知道就算偷偷跑回去，也必定只会挨上一顿家法，再加上段秀实哪是单单来陪伴的，实则还会监督他们，一来二去都只能认命。两个月下来，从种地、喂马、养鸡、劈柴、打水……种种粗活全都学了个遍，手掌上一个个水泡起来之后又褪下，褪下之后又重新起来，最后变成了茧子，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平民人家的生活。而且那老军家也有两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舞枪弄棒也有了对手。
　　这种和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不同的生活，在最初的痛苦之后，也就变得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杜广元一边说，一边想起了这些，最初有些没条理的话语渐渐就流畅了起来。他说到自己在出门帮老军卖菜的时候，为了一文钱也要和人死命纠缠；在打水的时候，从最初一桶水也要别人帮忙，到如今能够毫不费力地灌满水缸……说到最后，他不知不觉就有些眼睛红了。
　　“阿爷，阿赤和阿峰都说，他们的祖父因为受伤不能再继续从军，日子最艰难的时候，连粟米饭都常常吃不上，需要靠邻舍接济，即便他们的祖父还曾经在战场上立过战功，可抚恤只有区区几贯钱，根本连一年都难以维持。亏我还总是想着军功，觉得阿爷打仗太少了，却不知道能够凭借军功得到富贵荣华的将卒少之又少。阿爷，之前都是我不对，我不该瞧不起两位堂兄，我说话的时候不该总是高人一等，而且还偷拿了他们的东西……”
　　杜广元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声音亦是变得极低。见他这幅光景，一旁的来玚就更加无地自容了。身为节度使的长公子，将来会世袭杜士仪泾阳侯的爵位，而且如今就已经荫七品官，将来不说出将入相，至少是稳稳当当的，而且杜广元这才九岁，待人接物欠缺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呢？他都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杜士仪面前提过他指摘叶天旻的那些蠢话，此刻跟在杜广元之后说话时，更是不禁讷讷。
　　“大帅，之前都是我无知，我知错了。叶天旻，我若有过失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大量，宽宥我从前的无知。”
　　叶天旻对于来玚一消失就是两个月，也不是没有纳罕，可探问过一次杜士仪笑而不语，他就不好多问了。刚刚听杜广元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意识到这两个官宦子弟被丢到什么艰苦的地方一磨练就是两个月，他不禁暗自咂舌不已。于是，听到来玚对自己道歉，他竟是有些措手不及，许久方才反应了过来。
　　此刻他既是回过了神，便退后了几步，突然跪下来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
　　“杜大帅，从前我和来玚之间，并不都是他的过失，有时候也是我存心气他，都是我气量狭窄，不明是非。在大帅身边侍从半年，我眼见大帅自夕达旦操劳军政，文武议事从不忘民计民生，这才知道父亲当年自以为是文采斐然的高士，纵情声色，其实不过自鸣得意而已。我没有什么才能，又只是罪人之子，却容大帅收留这么久，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大帅让我回去吧。我有力气，能够自己干活，我会养活弟弟妹妹。”
　　杜士仪情知叶天旻是受到了其他人这番磨练的刺激，当即摇了摇头：“你从小就吃过苦，不似广元和来玚那样养尊处优，不必因此动念。有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你虽年少，却能看出缜密细致，再说我好容易才熟悉了你这么一个帮手，仓促之间你让我去哪找替代之人？你不用多说了，继续留下就是。”
　　见叶天旻讷讷答应，杜士仪方才看着杜广元和来玚道：“既然心得颇多，就把这些感触全都牢牢记在心里，不要随着时间的过去，就忘记了你们用眼睛、用耳朵、用身体感受到的这些。至于你们这些天结交的朋友，日后也不妨继续关切，不要转眼间就丢了。何为人上人，并非只是身居高位，而且还要洞察民生疾苦。好了，广元和来玚回去吧，叶天旻，我也给你一天假，回去探探你的弟妹。秀实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能够去见到久违的亲人，三人全都很高兴，谢了一声便立刻飞也似地回去了。而段秀实却眼神一动，显然是想到了自己远在鄯州的家人。杜士仪知道年少的他同样动了思乡之心，便招手示意人近前来在身边坐下，这才说道：“秀实，想你父母兄弟了吧？”
　　“是很惦记他们，可阿爷说，男子汉大丈夫，若无才具本领，将来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所以让我一定要安心跟着恩师好好学。”
　　听到段秀实的这么一个回答，杜士仪想想段行琛的性情，不禁觉得不愧是这位陇右节度判官所说。
　　他笑了笑，随即悠悠说道：“这么多年，我一共收过三个弟子。第一个是蜀中乡野农家出身的陈宝儿，我给他起了大名陈季珍，一晃他也应该二十出头了。如今他虽不在我身边，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却已然独当一面，日后也许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第二个，是你曾经见过的，宇文融之子宇文审，他至情至孝，出身名门，经史扎实，文采亦是不差，此前来报，万年县试拔得头名，京兆府神州解送应当不在话下。”
　　段秀实也听说过自己那两位师兄，此刻不禁惭愧地说道：“我不及二位师兄远矣。”
　　“不，你和他们情形都不同，你出身官宦，却没有娇气，性情爽直大方，凡事认真负责，这是你最大的优点。就比如这次广元被他母亲责罚，明明和你并不相干，你却主动请求前去照拂，足可看出，你是一个很体谅别人的人。”见段秀实被自己夸赞得有些脸红，杜士仪这才词锋一转道，“我从幼娘处听说，她使人暗中跟随照拂你们，一次集市卖菜的时候，遇到欺行霸市之人，你奋起与之理论，可在其几乎出手的时候也不曾起意还手互殴，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把苦心学习的武艺用在这种小事上……”
　　见段秀实小声辩解了一句，杜士仪不禁摇摇头道：“只要不是欺凌弱小，武艺尽可在该使用的时候使用，否则因为这种情形而损伤了身体发肤，怎么对得起父母师长？而有的时候，尽管秉持公理正义，可因为实力弱小，与其盲目抗争而导致不必要的死伤，还不如先行蛰伏，等待转机。要知道，慷慨赴死固然不易，而力挽狂澜更是不易！”
　　段秀实张了张嘴，仿佛想要反驳，可终究因为整理不出合适的言辞，最终没有说话。而等到他告退时，杜士仪看其怏怏不乐的样子，就知道段秀实心里某种根深蒂固的认识，不是他能够轻易扭转的。
　　可即便身为师长，他也不可能强求段秀实的三观和自己一模一样。他已经告诫提醒过了，今后也只能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去继续影响这个弟子。
　　至于眼下渐渐舒缓的朔方局势，倒不用担心战争，胡户们的迁徙也还有一段时间，最要紧的事，不是别的，正是八月初五天子的千秋节。
　　在开元十七年之前，尽管历朝历代的皇帝在圣寿这一天总会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庆祝，但把生日作为举国性节日的，李隆基还是开天辟地第一个。那时候觉察到天子心意建言此事的，是张说和源乾曜。这些年来，千秋节庆祝的规模越来越大，而百官敬献铜镜，也就是千秋镜，已经成了惯例。
　　这么多年过去，杜士仪甚至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宫中来自天下官员敬献的铜镜是不是堆得完全没地方放了。除此之外，天子每年亦会颁赐四品以上官铜镜，他的品级还是在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副使任上方才到的，故而也就只有四面，可照这样的速度，他也恐怕很快就要专门建一间供奉天子赏赐铜镜的镜室了。
　　即便对于这样的颂圣很没兴趣，但天子自矜自傲之心显而易见，他也不会在这上头泼冷水。早在调任之前，王容就已经凭借自己出身商家之利，早早请了能工巧匠铸镜。当然他也知道，若是能把玻璃镜子做出来，自然就能技压群雄，可奈何他对烧制玻璃着实没什么心得，光是妻子岳家的琉璃事业就已经够红红火火了，犯不着再让人眼红。
　　这天晚上回房，听到王容欣慰地说杜广元总算长大了，他在笑言了严母有功之后，就拐到了千秋镜这个话题上。他本待想着不冒尖随大流，只要别被人挑自己不尽心就行了，却没想到王容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杜郎，这次献给陛下的千秋镜，我想可以稍微加点花样。这些年陛下的兄弟们只剩下了一个宁王，因而对于修道炼丹之术也颇为热衷，既然如此，何妨给陛下一个不是祥瑞的祥瑞？再说，也可以给宫中的惠妃一些刺激。”


第860章 道基弘方，既隆且昌
　　须臾便是八月千秋节，作为大唐第一个将自己的生日定为节日的天子，李隆基收获了无数臣子献上的各式各样的宝镜。政事堂三位宰相中，李林甫敬献的宝镜极尽精美，裴耀卿的中规中矩，而张九龄的则是最出人意料——他竟是将自己编撰的一套劝谏之书《千秋金鉴录》送呈。作为天子，李隆基即便不高兴，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了，而且还装模作样大为嘉赏。
　　而除却张九龄，满朝就没有第二个人敢于这样煞风景了。就连各地边臣，亦是不远数千里敬献自己的千秋镜。这其中，这些年来一直中规中矩的杜士仪，此次却突然敬献了一面据说是从黄河中打捞起来的古镜。当古镜经高力士之手呈递到天子面前的时候，李隆基便发现，这镜子虽历经岁月，仍然幽雅而古朴。宫中也有那么几件据说是传自商州的青铜器，和这面镜子相比做工仿佛，可这面古镜的背面，却有老子骑青牛之象！
　　因大唐素来尊崇老子，甚至尊其为玄元皇帝，李隆基本人又鉴于武后和韦后当初全都是借着佛教意图自立，对于道教的扶持素来不遗余力，见此镜不禁喜上眉梢，老子骑青牛旁边的八字篆文则更让他惊异了。因为那“道基弘方，既隆且昌”八个字，不但苍劲古朴，而且从某种角度看去，竟然连镜面上也能呈现出这八个字！
　　如若旁人敬献这样的千秋镜，他嘉赏归嘉赏，得意归得意，总还有几分保留，可呈送此镜的是历来不出挑随大流的杜士仪，这意味就不同了。
　　要知道，杜士仪在当年尚未入仕之前，就敢在关宴上呈上雷击枯梅，讽喻梅花风骨，贬低牡丹富贵，而后多次强谏直谏，深得宋璟赞誉，韩休赏识，素来被认为是年轻直臣第一人。而杜士仪在中书舍人任上时，对于太子被人诬为勾连外臣之际，还在他面前直言不讳。更不要说连身为近侍的牛仙童，也是被杜士仪掀翻了。换言之，和那些很可能是生造出来讨他欢心的祥瑞相比，杜士仪这面古镜十有八九真的是从黄河上捞起来的！
　　继司马承祯之后，他的弟子——茅山上清宗的这一代宗主李含光一样深得李隆基宠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厌烦了天子没事就试探如何炼丹长生，他在观瞻过古镜之后便一口断定这是老子随身之物，甚至从道德经中引经据典加以诠释，既隆且昌四个字更是被其作为天子圣寿绵长的证明。
　　历来皇帝最怕死，尤其李隆基眼见当初表现得兄友弟恭的兄弟们，须臾只剩下了宁王一个，就更加怕死了，圣寿绵长这样的描述无疑令他感到无比的欣悦。于是，如获至宝的他甚至命人在洛阳宫中专设镜阁，供奉这面古镜，随即又要因此蠲免朔方贡赋。
　　眼见得天子如此离谱，张九龄终于忍不住了，在御前义正词严地反对免朔方租调，因和杜士仪共事多年，他即便犯嘀咕，倒也没认为这是杜士仪自己生生假造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再以天下其他地方也有灾患，而朔方并无水旱之灾作为理由，总算是让李隆基就此收回成命。然而，和他同列的李林甫却在和他一起告退出了宣政殿之后，对送出来的一个中官低声嘟囔了一句。
　　“朔方有太上玄元皇帝古镜打捞出水，如此祥瑞，加恩也并不过分，张相国好歹和杜君礼共事过一段时间，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这话自然瞬间就传入了李隆基耳中。他此前听说过一二风言风语，道是李林甫和杜士仪不睦，因而举荐其转任朔方，实则是故意把人赶到火上去烤，可听得这话，他不禁觉得传言不免言过其实。张九龄和杜士仪还是曾经一块知制诰的同僚呢，不过朔方免赋税的小事却不肯成全，李林甫却反而显得通情达理。
　　类似的想法他已经在心中积压了不少，如今也是想想便罢了，等到他在千秋节当日于城楼上观赏广场百技乐舞的时候，早已把此事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的他在高力士亲自搀扶下上了肩舆回寝宫之后，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杜大帅呈送的那面古镜是真的吗？从前不是听说，不少所谓古镜的千秋镜，其实都是伪造来哄了大家开心的赝品？”
　　“别人献的兴许是假的，可杜大帅什么人？据说李相国还曾经请过有名的鉴宝者观瞻过，道是从铸镜之法到铭文画像，都是和太上玄元皇帝那会儿的年代类似。再说了，杜大帅献镜子的时候除了一句黄河捞上的古镜，别的可一个字都没说，这时分若是一并献上一篇妙文，岂不是更加锦上添花？”
　　“倒也是。李天师也说，那方宝镜乃是寓意福寿，是说大家圣寿绵长，能如上古圣天子一般，活过百岁。大家能活得久，我们也就能活得久。”
　　李隆基虽说醉意醺然，可脑袋却还有几分清醒，只有眼皮子耷拉着沉沉的抬不起来。尽管愤怒于有人会在自己的卧榻之侧悄悄嘀咕这些话，可别人说古镜是真的，说他能够活过百岁，他也不是没有欣喜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往四周围一看，却发现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在，提高声音喊了两声，方才有人快步进来。
　　“大家有何吩咐？”
　　“适才……适才谁在朕耳边聒噪？”
　　那宦官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茫然摇头道：“高将军亲自送了大家回来，安置过后就吩咐不要扰了大家的千秋之夜，故而让我等在外守候，并没有人胆敢在陛下卧榻之侧呆着，更不要说聒噪了。”
　　李隆基有些难以置信，他环目四顾，突然发现在一旁的鸟笼中有两只白色的鹦鹉，想到这是一年前西域进贡来的，自己一直爱若珍宝，登时为之色变。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说话的声音，感到确实陌生得很，从前绝对没听到过，他不由得支撑着坐起身，也不披衣裳，就这么趿拉着鞋子蹒跚走到了鸟笼前。黄金打造的鸟笼中，两只白鹦鹉见着他丝毫没有任何异状，跳上跳下异常欢快，可看在他眼中，却更加确证了之前的念头。
　　说话的……是这两只白鹦鹉？这么说，他真的能够长命百岁？
　　那一瞬间，李隆基的眼神中迸发出了难以名状的狂喜。
　　武惠妃探明了李隆基的心意，却在武温昚的案子上栽了个大跟头，固然她已经不那么在乎杜士仪，可杜士仪能够平平安安地从陇右转任朔方，而且还是通过的李林甫举荐，她不禁生出了几许奢望。李林甫早已自陈愿保护寿王，杜士仪又是寿王妃的师傅，兴许他日这一文一武，真的能够保她的儿子登基？故而，当宫中一下子满是杜士仪献宝镜，而后茅山上清宗这一代宗主李含光断定天子圣寿绵长等等传言之际，她不禁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如若当初王皇后在的时候，她听到这样的传言兴许会高兴，可现在……李隆基的心思就连她这个枕边人都捉摸不透，一想到兴许还要这样忍耐几十年，她就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她的那位姑祖母武后，是在高宗死后方才真正权倾天下的，即便临终前已经是被软禁的状态，可后来坐在皇位上的始终是嫡亲儿孙。而韦后没了亲生儿子，篡权之后自是没有好下场。相形之下，她有两个亲生儿子，比起当惠妃，太后自然不用担惊受怕！
　　尽管也许是杜士仪颂圣，李含光给天子戴高帽子，可眼见得天子虽然渐渐倦政，可很少有什么病痛，她心里怎会没有起伏的念头？
　　“惠妃。”瑶光快步走来，见武惠妃面色怔忡，她行礼之后便低声说道，“驸马来了。”
　　所谓驸马，在武惠妃这儿自然是专指杨洄。这位咸宜公主驸马进殿后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阿娘，随即便一刻都没有耽误地说起了正事，却是太子和光王鄂王聚在一块诽谤君上。这一年年初，所有皇子再次换了个名字，太子李鸿改名为李瑛，寿王李清则是改名为李瑁，对于最年长的太子而言，改名字已经是开元以来的第三次了，即便每个人都不可能高兴，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李隆基乃是君父，他们大抵都只能乖乖接受，而杨洄禀奏的就是这一点。
　　若是平日，武惠妃怎么也会立刻设法捅到李隆基面前，可此刻她只觉得意兴阑珊。而杨洄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自然想起了如今朝野内外的传言。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便低声说道：“阿娘，陛下福寿绵长，这是臣民欢欣的好事，只有别有用心者方才会心中耿耿，例如那位郎君。咱们大唐的太子素来不易为，他熬油似的熬了二十年，安知不会盼着某一天？只要让其表现出那种激愤来，则东宫转瞬便会易主！”
　　这杨洄果然大胆！
　　武惠妃倒吸一口凉气，继而不禁怦然心动。等到她屏退了杨洄，复又召来追随了她一辈子的瑶光，低声说出了杨洄的计策时，后者犹豫许久，这才低声说道：“听说，昨晚上千秋节之夜，陛下梦到那两只白鹦鹉开口说话了，而且也是断言圣寿绵长。”
　　“竟有此事！”想到那个突然死遁的神异道士张果老，武惠妃不敢不信这种灵异之说，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死结。而这时候，瑶光想到近日自己一位远亲进京投奔她时，偶尔露出的一句话，她不禁想了又想，最终低低说出了一番话。
　　“惠妃，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当初中宗那位节愍太子奋起谋逆，若真的和中宗皇帝同归于尽的话，兴许后来韦庶人反而能站得住脚了，那时候谁还能指她谋害中宗皇帝？”
　　“噤声！”武惠妃立刻让瑶光闭嘴。然而，话语戛然而止，她的心里却不禁满是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如果……只是如果……李隆基能够和太子李瑛乃至于那讨厌的鄂王光王同归于尽的话，内有李林甫，她何愁大事不成？至于外头的边臣，只要有一两人首先响应奉诏，谁会节外生枝？至不济，就算李瑛失败了，东宫之位也就能顺理成章腾出来了！


第861章 一镜激起千层浪
　　洛阳宫花光院，近日因太子李瑛得子，光王鄂王入宫一块庆贺，唐昌公主驸马薛锈亦是进宫了好几回。尽管这已经不是太子李瑛的第一个儿子了，而李隆基的皇孙也有好几十个，正忙于自己过千秋节的他对此完全不上心，但李瑛本人却对此兴致很高。就在千秋节这三天节日的最后一日给幼子李佑庆了满月之后，送走了那些前来道贺的兄弟，他便留下了妻兄薛锈，两人再次小酌了几杯。
　　门外都有薛氏的心腹把守，两人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对于杜士仪所献宝镜引起的波澜，他们在宫内宫外都看到了反应，心情和某些人竟也是完全相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获封太子时那种万千宠爱于一生的经历，李瑛已经不太记得了，而这些年的冷遇和惊惶却铭记于心。尤其是那次被近侍出卖，李隆基一怒之下召来杜士仪，险些废了他这个太子的往事，更是他每次午夜惊醒时最战栗的梦魇。
　　此刻一连灌下了三杯酒，李瑛便对薛锈苦笑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盼望的是什么？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最盼望的就是阿爷和我那些叔父一样，突然暴病就这么撒手人寰，如此我这个当儿子的就终于不用这么忍气吞声了！我知道这是不忠不孝，可阿爷这些年来是怎么对我的，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清楚！杨洄常常到我这里来厮混，我会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哼，不就是因为我碍了十八郎的路，他给惠妃当探子来了！”
　　薛锈已经习惯李瑛这样的抱怨了。此时此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郎君，前一阵子我不是说过，因为有人通风报信，故而宫门盘查的时候，没查出郎君让我带给赵家人的一封信？这次有人又向我这里递了一句话，我当初以为是无稽之谈，可现如今看到宫中这般波诡云谲，实在是不敢不告知。捎话的人说，日后倘若有一天，惠妃以各种莫名借口单独相召郎君，或是不相干的人以宫中有盗贼之类的借口唆使郎君去救驾，抑或者甚至假传陛下之命，还请郎君千万要小心应付！”
　　此话一出，李瑛不禁无比错愕：“我和惠妃已经是势不两立，岂会再听她的，至于假传阿爷之命，我也总能够分辨。再说什么宫禁有盗贼救驾之类的借口，那也着实太蹩脚了……等等！”
　　他一下子怔在那儿，脸色挣扎思量许久，最后方才和薛锈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某种意图。武惠妃想要废立东宫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可武温昚之事着实是给了她重重一棒，宫中流传的寿王贤孝之名，李隆基绝对不会毫无察觉毫无警惕。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是武惠妃，恐怕还会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李瑛的下场会不会也是异日寿王的下场？如果真的有某种机会，那位惠妃也许想的不止是东宫，还有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你是说，有可能是让我怨愤之心高炽，然后由得我一气之下破罐子破摔和阿爷鹬蚌相争，最后惠妃渔翁得利么？”
　　薛锈见李瑛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没错，可惜我仔仔细细查了好几遍，却自始至终没能查出究竟是谁人向我通风报信。加上之前几桩小事，前前后后，也已经好几次了。”
　　“没想到我母舅赵家几乎无人可以为援，而你又因为尚了公主，仕途上再无寸进，薛氏亦是没有什么显达官员，可即便如此，有张九龄一再替我直言，还有这样不知名的人一次次提醒告诫。否则，前一阵子陆陆续续被人捅到阿爷面前的那几次小过，就足以让我狼狈不堪了。”
　　李瑛猛地又想起了从前那个可怕的夜晚，杜士仪在天子面前坦然陈词，一口咬定字条交接之举乃是子虚乌有，让他逃过了废太子的劫数。尽管杜士仪如今远在朔方镇守，可他想起此次暗中提醒的那神秘人，不知不觉有一种错觉。
　　那一次次的告诫和提醒便如同是杜士仪曾经在东宫讲了唯一一次课时，明明是极其枯燥的经义剖析，却使人如沐春风。
　　可想想这着实荒谬，李瑛摇摇头把这种念头摒弃了出去，这才沉声说道：“可如今在洛阳，我所住之处便在阿爷的眼皮子底下，惠妃理应使不出这样的伎俩来。只有回到长安，只有回到前后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的长安，此法方才可能施行。”
　　“郎君说得不错。我听说，陛下确实有归长安之意。”
　　洛阳虽好，但长安方才是关中根本，大唐基业所在，这一点不止是李隆基这么想，皇族中人大多都这么想。而且这次天子带着百官在洛阳一呆就是三年多快四年，不论是裴耀卿的关中运粮方案，还是休养生息，都足够长安恢复元气了。
　　所以，想到即将回归长安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李瑛心中生出一丝惊惧，可转瞬想起路上的戒备只会比宫中更森严，他叹了一口气后，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觉得，若是惠妃真的有所算计，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若是让阿爷知道惠妃想他死，也许就可以除掉这样一个大敌！”
　　尽管他有时候真的很盼望李隆基就这么一命呜呼，可他还没有弑父弑君那样的胆量，也下不了那等阴毒的决心！
　　这一夜，薛锈直到宫门下钥之前方才匆匆离开，他这位驸马在太子那儿逗留了这么久，自然有人密报武惠妃。即便商谈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武惠妃在天子枕边倾诉太子的敌意和诋毁。这些话李隆基早就听得多了，只是挑了挑眉便信口说道：“等回了长安，让他住得远些就是了！”
　　杜士仪敬献一面宝镜，激起无穷波澜，李林甫固然在宫中内侍面前表示加恩朔方并无不可，但暗地里却是皱足了眉头，因为他有些闹不清楚，杜士仪这只是单纯的按照天子心意颂圣逢迎，还是另有别图。一直以来，杜士仪通过各种言行举止树立起了相当正面的名声，直谏、敢言、能干、忠诚……否则也不至于像宋璟和韩休这样以耿直出名的人对其嘉赏不已。所以，如今一下子这样急转弯，他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可惜他密请了众多通晓古物的人查验，硬是没有查出那古镜的破绽来，甚至连朔方那儿打捞的种种细节都清清楚楚，他也只能打消弹劾杜士仪造假媚上的打算。可即便如此，眼看杜士仪是奏一件准一件，朔方经略军中曹相东那三将竟是难以招架，他仍是不得不生闷气。尤其得知千秋节颁赐给四品以上官员的镜子中，天子钦点了一面扬州所制最上乘的金镜赐给杜士仪，同时赐锦袍一袭，宝剑一口，他就更郁闷了。
　　不过，李林甫素来不是小有挫折就后退的人，既然已经入主政事堂，最大的敌人究竟是何方，他却还分得清楚主次。当初他拜相时，张九龄曾经坚称不可，他入政事堂之后犹如没事人似的，在张九龄和裴耀卿面前恭敬谦逊，渐渐使两人不再防备他，而通过揣摩上意，李隆基对他却日益宠信。如今觉察到李隆基对张九龄已经容忍到了极限，他便将注意力从朔方暂时收回，全心全意准备打好自己的关键一战。
　　对于献上一面太上宝镜之后，长安城中的种种反应，杜士仪通过鲜于仲通和固安公主，即便不能了若指掌，却也约摸了解了大概。接到天子颁赐的那面铜镜和锦袍宝剑，他在次日便服锦袍佩宝剑接见了不少文武，予人圣眷正隆的印象，至于那面铜镜，他则是命人悬于节堂之中，以示明镜高悬之意。只不过，对于天子甚至要因此蠲免朔方赋税，却被张九龄谏止，似乎因此对张九龄颇有微词，他就不得不暗叹这有时候做事没办法面面兼顾了。
　　张九龄加上裴耀卿，一个中书令一个侍中，却还每每让李林甫占据上风，就算没有他这一次的突然掺一脚，某些事也只是时间问题！
　　虽说如果没了张九龄裴耀卿，朝中便是李林甫的天下，届时他在朝中便无人可以倚靠遮风挡雨，但只要能够斩断武惠妃这条李林甫伸在宫中的最坚实也是最长的触手，他便还能保有一定的胜算。毕竟，诸如眼下渐渐走红的御史大夫李适之等辈，他根本不看好他们能够扛住李林甫了，更何况他和这些人也没什么关联，这时候再去交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可是，既然张裴二人只怕是罢相倒计时，他就不得不预作某些打算了。
　　这一天，他难得闲暇休沐两日，而女儿杜仙蕙正好从一场持续已久的风寒中恢复了过来，他便携妻带女来到了灵州城西面贺兰山麓的会盟台。
　　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便是在此大会诸部，接受了天可汗的称号。如今，昔日的高高土台在风吹日晒雨淋之下，已经不复昔日巍峨光景，但这并不妨碍杜士仪为妻儿讲解那时史书上记载的盛况。至于史书不记，只有不少笔记札记中悄悄留下的那些故事，他也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到最后就只见杜广元满脸憧憬，而杜仙蕙则是懵懵懂懂。
　　就在杜广元领着杜仙蕙到处走走看看满脸好奇的时候，王容突然出声说道：“杜郎，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嗯？”
　　“我打算送蕙娘回长安。”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杜士仪登时大吃一惊。而王容则是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直言不讳地说道：“蕙娘到灵州这才几个月，就已经生过两次病了，虽然所幸都没有大碍，可灵州风沙太大，一到冬天更是冷得钻心，她年纪太小了，恐怕捱不住。蕙娘体弱多病，我打算把她送去长安玉真观，也好让阿姊和无上真师叔多个慰藉。至于幼麟，反而有一股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壮健，吃得下睡得着，而且男孩子从小吃点苦不是坏事。”
　　杜士仪知道，即便杜仙蕙真的体弱多病，身为人母，王容也不会舍得与其分离，如今把人送回去最大的缘由，也不仅仅是因为后者——让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有个心理慰藉。尽管如今的大唐并不像明朝那样有不成文的制度，出镇边地的主将留下正妻嫡子于京师，但不少武将都会主动这么做。比如说张守珪的妻子陈尚仙和两个儿子，就都留在了洛阳。
　　“阿姊写信来说，因为师尊已然仙逝，如今玉奴又成了寿王妃，为了疏解无上真师叔寂寞，陛下授意两京公卿遣女入道为女冠，其中，便有李林甫的一个女儿。李林甫姬妾如云，儿子多女儿也多，自然不吝惜一个女儿，而无上真师叔历经沧桑，也不是这么容易接受别人。可正因为陛下都能想到体恤无上真师叔，我们又何妨让蕙娘多两位亲人？实在不成，我打算日后辛苦一些，奔走于朔方和两京，如此也可以常见父亲和师叔，聊尽孝道。”


第862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
　　王容的提议，尽管听上去考虑得面面俱到，但杜士仪何尝不知道，她其实是最不能割舍的一个。因此，即便数日之后，杜仙蕙再次发热病倒，他仍然没有立时三刻下定决心。他可以在很多冒险的时刻痛下决断，可事关儿女，他反而犹疑不决了起来。然而，朔方维持着风平浪静的态势渐渐迎来了冬天，可随着天子骤然回銮长安，河西陇右节度牛仙客封爵陇西县公，以及张九龄裴耀卿双双罢相的消息几乎是接踵而来。
　　李隆基对张守珪牛仙客这样或有赫赫战功，或能敬忠职守的边臣素来极其嘉赏，而张九龄却每每认为不能滥赏边臣，一来二去，已经不止一次让李隆基觉得不耐烦。而这位中书令又最喜欢凡事当面直谏，常常据理力争到不留情面，再者在东宫的问题上始终固执己见，这一次终于被李隆基认为是一块绊脚的石头而随手挪开了。
　　念在信赖了其多年，而且也着实欣赏张九龄的风仪翩翩，李隆基还给了一个尚书左丞相的高官，而裴耀卿亦是得了尚书右丞相之衔，赐封赵城侯。
　　相比于当初罢相之后就出为刺史的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等人，这样的高高供起，已经算是很优厚的待遇了，但也仅限于此。从日理万机的宰相到赋闲无实权，这样从高峰跌入低谷的落差，等闲人是很难接受的。
　　而固安公主在信上末尾提到的，却是导致张九龄和裴耀卿双双罢相的一个导火索——李隆基原本准备明年二月方才起驾回长安，但这一次却因为在洛阳宫中突然闻听怪声，连夜不得安眠，这才不顾张裴两人的谏劝执意回长安。至于宫中怪声，虽说没人查出所以然来，可固安公主却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乃是天子的枕边人作祟。
　　在洛阳宫，李隆基直接就把太子李瑛放在眼皮子底下，而回到长安，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这三大宫殿群，安分守己好几年的李瑛也许就不会被安置在离天子很近的地方，只要一放得远，李瑛自己固然能舒一口气，但某些人也会因此而有可趁之机。天子登基已经有二十六年，亲政也已二十四年，自己皇帝固然没当够，可别人却未必一直这样等待下去。
　　前一日得到消息后，后一日，杜士仪不动声色地在节堂接见了朔方文武上下，将第一批从河洛迁来胡户的安置工作交给了张兴和来圣严，命康庭兰领蕃兵从旁辅佐之后，他便回到灵武堂中，招来高适和王昌龄，将张裴二人罢相之事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两人。果然，王昌龄和高适同时错愕难当。
　　为人爽直的王昌龄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当初姚相国罢相，是用人不明，宋相国罢相，是钱法以及刑法被人诟病，张燕公罢相，因交接相士僧道之流，而李相国杜相国以及萧相国韩相国等罢相，则多半是因为彼此纷争。而此次张相国和裴相国罢相，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张相国之刚直和才华，人人称道，裴相国权掌漕渠转运，人人称便，为国省利颇多。他们彼此融洽，几无过失，如今却骤遭罢相，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高适就不像被杜士仪称作是王大炮的王昌龄这样口无遮拦了，他极其谨慎地开口问道：“未知接任的宰相是谁？”
　　“李林甫接任中书令，而陛下钦点河西陇右节度使牛仙客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此话一出，杜士仪就只见面前那两张脸上，四只眼睛瞪得老大，分明全都极其不可思议。王昌龄在回过神来后，面色极其古怪地说道：“牛大帅竟是就此拜相了？从前就有传言说，李林甫为人不好学术，而牛大帅也是出身小吏，相比从前历任宰相，即便是萧相国那样被人嘲笑过文思不盛的，好歹也任过中书舍人，可如今这两位……难不成要被人笑话是咱们大唐无人？”
　　高适虽没有明说，但也显然是抱持着同样的念头。也难怪，两人都是一时名士，与其唱和往来的也全都是天下有数的才俊，也许会敬重牛仙客的资历和功绩，但这样的人节度一方可以，骤然拜相的话，他们就接受不能了。这两人都如此，杜士仪几乎可以想见朝中对这样的配置会生出什么样的波澜。要知道，从开元以来，政事堂中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格局！
　　“好了，对你们说这些，我不是听你们这些闲话。木已成舟，谁也无法更改陛下的成命，有心去说这些被人当做怨望的话，还不如筹备一下真正重要的事。”
　　杜士仪说到这里，王昌龄和高适便同时想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牛仙客这一走，谁来接任河西和陇右节度使？除非在幽州呆得好好的张守珪重回河陇，否则兼知二节度的人选是肯定没有的，想也知道这不可能。毕竟，契丹尚未完全臣服，如果要选择，张守珪也不会愿意离开经营数年之久的幽州。
　　这样一来，资历尚未足够的王忠嗣节度陇右，就有些难度了。
　　因为事出突然，杜士仪如今又不像从前在鄯州那样，与河西凉州唇齿相依，没事就可以派人去牛仙客那打个来回，如今牛仙客入朝拜相，以其步步为营的性子必然会小心翼翼，绝对不会对天子举荐什么人接任自己的位子，以防被人指摘为朋党。王昌龄这个直肠子的刚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推上王忠嗣一把。就在这时候，高适陡然一拳砸在了凭几上。
　　“大帅，王将军之前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如若朝廷以他人节度陇右，必然也要兼任鄯州都督及鄯州刺史，届时王将军在陇右可未必能够呆得下去！总不成让他降职再给人腾位子，那么就只能是他调任别处！”
　　杜士仪见王高二人全都看向了自己，仿佛想的是自己在陇右的那些影响力恐怕也会被后来者一一清除，他哂然一笑，暗想无论到了哪里，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是不可避免的。好在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总算不完全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近来朔方河陇一片太平，然而河东蔚州以及云州一带却颇有兵马扰边，我已经行文忠嗣，他应该会请缨前往代州御敌。少伯，达夫，你二人素来交好，形影不离，此前忠嗣尚未节度陇右，不得置幕府，段行琛这个节度判官还是牛大帅任用的，所以忠嗣身边，也没有掌书记之类的幕佐。”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昌龄和高适就都明白了。边疆有警的是云州蔚州而不是代州，让王忠嗣请缨去代州干什么？很简单，代州都督可是兼河东节度副使！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杜士仪曾经任过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更不要说还一手经营出一个欣欣向荣的云州了。正当河西陇右节度出缺，而河东有警之际，身为智勇兼备名将的王忠嗣自动请缨前往河东，如今再次渐渐宠信王忠嗣的李隆基十有八九会准奏，别人如果反对，那么王忠嗣就可顺势留在陇右。
　　总之是进可攻，退可守！
　　高适当即出言试探道：“大帅是希望我和少伯中，去一个辅佐王将军？”
　　“当然，此事正是忠嗣提起，所以我想征询一下你二人的意见。掌书记要职，骤然辟署的即便是名士，用起来却未必能够知心知意。”
　　这就是说，曾经和王忠嗣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王昌龄和高适必然能够适应新环境，而且会和幕主相处融洽。还不等王昌龄答话，高适就主动拱手说道：“如若王将军真的能够前往代州任职，我愿前往效力！”
　　王昌龄正打算说自己去，见高适抢走了自己的话头，他不禁为之一愣。这时候，高适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才诚恳地说道：“我蹉跎科场，若无大帅简拔，兴许如今还落拓两京。而我和少伯相交多年，如今我二人身负职责，归于一人也并不繁难。而且，不是我自负，较之少伯这动不动就口无遮拦的性子，我总比他谨慎些，王将军也好，其他人也好，更能够容得下。少伯你就不用争了，如果你的幕主不是杜大帅，你这王大炮真不会因言获罪？”
　　被人再次提起杜士仪起的这王大炮的诨号，王昌龄顿时哑然。他从陇右到朔方，全都是说话的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要不是他是杜士仪的掌书记，又是一时名士，只怕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口舌官司。相比长安北面门户的朔方，河东的位置同样要紧，而且多名门大户，要是他再一个不好得罪了人，那还真就麻烦了。于是，他只能讪讪地说：“我这治事之能不及达夫远矣，早该腾位子让贤的。”
　　“少伯你就不用妄自菲薄了。达夫既然这么说了，我改日便捎信给忠嗣，不过，如果事情真的成了，倒是要仔细打听一下此任陇右节度何人。”
　　王昌龄和高适既是决定了去留，傍晚时分，当杜士仪回到后院正寝，眼见得女儿杜仙蕙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大腿，甜甜地叫了一声阿爷，想起她近日又犯过咳嗽，大夫一个个看过之后都摇头说朔方天寒，小娘子体弱，他在心生怜意的同时，不禁又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歉疚。将小家伙抱起来，一如既往用胡子扎了扎她的面颊，见其咯吱咯吱笑着往后仰着脑袋，他便看着迎上前来的妻子说道：“幼娘，之前那件事就依你。”
　　王容说归说，其实自己都舍不得，潜意识中隐隐还有些希望杜士仪会最终断然拒绝。可是，见他此刻眼神中虽有不舍，但却依然坚定，她顿时扭过头去，再不敢看小小的女儿。


第863章 渐起燎原之火
　　十数日后，河西陇右节帅的人选最终尘埃落定，却是以崔希逸节度河西，以杜希望节度陇右，而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王忠嗣则官拜代州都督，兼河东节度副使。因河东节度使仍是由太原尹兼任，故而诸如资历之类的问题也就没那么严重了。高适在王忠嗣亲自上书奏请辟署之后，也从朔方出发赶往河东代州，临行前又捎带了一封杜士仪送给代州卢望之的信。除此之外，杜士仪还托付王忠嗣帮自己看顾一下人在云州的堂弟杜望之。
　　李林甫虽说独秉大权之后便黜落了一位补阙立威，但节帅人选事关军国大事，哪怕牛仙客尚未上任，政事堂就他一人，可这也不是宰相能够专断的。他既不想王忠嗣节度陇右，可也不想让人去代州，可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想到王忠嗣继杜士仪之后再镇守陇右几年的后果，极可能就是陇右变成第二个当年的云州，他就不能只能捏着鼻子说王忠嗣几句好话。云州整整被杜士仪一系的人把持了七八年，至今还因为那里提供的赋税为河东北部诸州之最而受到广泛关注，如果换成偌大一个陇右，那后果可能是两三年间就能把杜士仪送入政事堂。
　　云州如今是武惠妃替寿王李瑁挑中的人，也就是附于他门下的某人把持，他至少不用担心身在代州的王忠嗣跳出手掌心。
　　崔希逸也好，杜希望也好，杜士仪都没有什么私交，因此对于时任鄯州临洮军正将的南霁云，他虽着实担心，却也只能去信抚慰。至于更需要抚慰的，自然是自己的妹夫，如今任鄯城令的崔俭玄。好在从鄯州见王忠嗣回来的信使赶在除夕之前回到灵州的时候，又给他另外带来了崔俭玄的信。
　　崔俭玄在信上说，崔希逸亦是出自清河崔氏，虽和崔俭玄祖父崔知温这一支的关系有些远，但他小时候还见过此人一面。唯一遗憾的，便是崔希逸是节度河西而非陇右，否则他还能厚着脸皮去攀攀亲。尽管这个企图落空了，但崔俭玄竟还给他出了一个馊主意，那就是打探一下陇右节度杜希望这个杜是出自京兆杜氏，抑或襄阳杜氏、洹水杜氏，总而言之，两个节帅叙一下宗谱昭穆也不是什么坏事。
　　杜士仪险些给崔俭玄给气乐了。如果不是知道这家伙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唐本土人士，他险些以为人也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在这个杜甫因为四处声称京兆杜氏，在他面前还不得不慌忙认错的年代，名门著姓之间攀亲是好攀的？没看中宗年间韦氏之中和韦后攀亲的人全都没个好下场！而且，正是因为他和杜希望如今都是节度一方的封疆大吏，那就更不能没事硬攀关系了！
　　又好气又好笑的他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和王容说了，王容却记在了心上，当即便命人仔细去打听。等到事情有了结果，这一日杜士仪回来的时候，她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和崔希逸还真的是颇有因缘，却一直缘悭一面。崔希逸在你之前任过万年尉，任满后便因宇文融举荐为劝农判官，而后为监察御史，因出身名门之故，虽宇文融倒台，他也没受多大牵连，还因裴耀卿举荐而任江淮转运副使，可以说，那是一等一的能人，也是一等一会当官的人。”
　　杜士仪和崔希逸几乎没怎么单独见过面，此前也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而已，却没想到又是当初被宇文融举荐而飞黄腾达的人物。可是，和那张宇文融名单上很多至今默默无闻的人不同，出身名门的崔希逸无疑是仕途平顺。区区十几年，便和他一样从万年尉一直官至河西节度使。
　　宇文融当初举荐的，不是和高官关联深厚的人，就是名门著姓，抑或是关中豪族，所以在他倒台之后，虽说有些人左迁，可这些年来，那一批人早已经重新登上舞台了。至于寒门中人，那就大多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又是宇文融……说起来，三师兄的兄长裴宽在吏部侍郎离任之前，总算是帮了我一个最大的忙。宇文融留给我的那张名单，他给我想方设法安置了六个人在代州和潞州，然后是四个人在蜀中从成都到雅州一带，再然后，是两个人在妫州。”
　　杜士仪分明不打算和崔希逸去攀什么私交，王容也能理解他这番隐忧。听到裴宽给杜士仪尽力安排的这番结果，她有意打趣道：“杜郎把人安排得天南海北，为何就不放到陇右和朔方来？”
　　“陇右的情况你也瞧见了，王忠嗣都须臾转调，现在霁云和崔十一杵在那儿，我还没法子照拂呢。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代州妫州，以及蜀中来得不引人瞩目。而朝中如今是多事之秋，王子羽他们我都请阿姊设法，一一安排到了各地。至于朔方，只要是才俊之士我尽可辟署，而军中勇士则是立刻能够拔擢偏裨别将，用不着再玩那些花巧招数，就足可让别人焦头烂额了。你没见这数月以来，曹相东和他那两个副将无比老实？”
　　“那不叫老实，而叫暂时蛰伏隐忍，杜郎可不要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只能在他们屁股后头烧烧火。”
　　蛰伏隐忍，本就不是军中将校擅长的，更何况曹相东和谢智全都不是这样的性子，自然不像陈永那样能忍。可眼看杜士仪权威日盛，前时献太上金镜又得到了天子嘉赏，即便李林甫来信，问他们此中细节，他们四方打听后也找不到任何破绽。既然各方面都毫无收获，他们不得不继续当自己的缩头乌龟，眼看杜士仪通过节度副使兼经略军使李佺，利用升黜赏罚，在经略军中建立起了愈来愈不可动摇的声望，即便最沉稳的陈永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一天黄昏，李佺突然在经略军的议事厅中聚将。在众人匆匆赶来尚来不及反应之际，这位朔方节度副使突然劈头盖脸地说道：“军中十月刚刚换发了冬衣，然则市面上却突然有和军中冬衣一模一样的衣裳出售，我一时兴起派人去检视过。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简直是让人闻所未闻！竟有人以次充好，将那些烂棉花麻布之类充填的冬衣发给士卒，却将真正的好货腾换出来售卖。我已经请示杜大帅，查封了售卖冬衣的几家铺子，所有涉事者一律严查！”
　　听到这话，上下顿时一片哗然。自从这十几年来，棉花的种植开始在各地渐渐铺开，不说织布的织机经过几次钻研改良，仅仅是絮棉的冬衣在整个北方的平民乃至军旅之中，就已经很流行了。从前平民虽然也可用羊皮袄子御寒，可是，冬日里在外头再加一件棉衣，无疑更加保暖。如朔方幽州河陇河东一带的军中，絮棉冬衣已经成了过冬的标配，历来都是从朝廷下发的军费之中拨给采买。以往也不是没有过人捞一票，可以次充好也许有，私底下再转手想要捞一票，这就简直是愚蠢之极了。
　　当即，曹相东面沉如水地开口说道：“李副帅所言正是，如若拿到人，一定严惩不贷！”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李佺仿佛很满意众人的这种态度，点了点头后面色稍霁。他出身宗室，年纪又很不小了，到任以来凭借信安王李祎举荐给他的几个亲信，在经略军中也颇有威望。这次拎出了这样的丑闻，他自然不会放过，少不得又长篇大论训诫了众人一番。就在不得不聚精会神聆听的众人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副帅，那两个商人已然供述，乃是经略军中两个别将马汶，曹宣将冬衣卖给的他们，总共折价三百贯。”
　　“为了区区三百贯钱，竟敢打军中冬衣的主意，简直是胆大包天！”李佺不等其他人开口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将他们拿下！”
　　此刻经略军中将校偏裨云集一堂，故而被点到名的两人登时面如土色。刚刚李佺揭开此事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坏了，偏偏还不能找借口离开消弭证据，只能硬着头皮等候散场，可谁曾想李佺的动作竟然这么快！当外头亲兵大步进来，下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押上前跪下的时候，曹宣几乎本能地开口叫道：“大兄救我，大兄救我！”
　　曹相东恨不得一脚将这个该死的族弟踹死，可曹宣已经叫出了口，一双双眼睛全都看向了他，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继而厉声喝道：“给我闭嘴！如若你真是竟敢以次充好倒卖军衣，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若是人人都如曹将军这样通情达理，何愁军中纲纪不行！”
　　李佺仿佛对曹相东的言行极其赞许，但下一刻，当之前那报信的亲兵上前陈词，从两人家中搜出了相应的书证，以及经办此事的从者作为人证，又说明已经有军卒聚在经略军所在衙署前喧哗闹事之后，他就收起了笑脸。
　　“尔等不遵军法，为谋私利胆大妄为，如今拿到那些低劣冬衣的士卒正群聚喧哗吵闹，按理就是将你们斩首谢罪也不为过！来人，先把他二人拖到那些军卒之前，各杖六十，以平民愤，而后我当奏明杜大帅，由法吏依律再审！”
　　曹相东原本已经做好了牺牲这么个废物族弟的准备，可李佺却不是杀一儆百，而是吩咐将人拖到军前各杖六十，而后交由法曹，他反而更生忌惮。现在不是战时，节度使虽有生杀予夺之权，但若是被人抓到滥杀的把柄，不是没可能被拉下马的。可即便表现出怒发冲冠的姿态，李佺却仍然守住了这样的底线。这是杜士仪的授意，还是李佺自己的主意？
　　更何况，即便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曹宣和马汶二人名声扫地，日后休想在朔方再待下去，连他亦是要受到牵累！


第864章 军功由边衅起
　　前时杜士仪虽在骨颉利大军扰边之际，杖杀了秦大疤等六个军中刺头，但那几个人毕竟只是小卒，最大的一个也只是队副，杖杀的地方又是在节堂之前，即便悬首示众在灵州都督府外，终究很多人并未亲眼目睹那残酷血腥的一幕。如今李佺骤然查知冬衣有弊，雷厉风行须臾查探分明，在数百个领到了以次充好冬衣的士卒聚拢抗议之际，把涉事的那两个别将推了出来，立时引来了更多的人围观。
　　在这寒风凛冽的天气里，眼见得两个往日光鲜威风的别将被剥去了上衣和裤子，牢牢地绑缚在了刑架上，下头渐渐变得鸦雀无声。尤其在看到平日里往往只有小卒才会挨的刑杖带着凌厉风声，倏然落在他们的脊背、屁股上、大腿上，也不知道是谁领头大叫了一声“打得好”，一时间，这样的叫好声此起彼伏，让正在受刑的两个人倍感苦痛。
　　行军法的刑杖比讯囚杖更粗，再加上李佺为了以儆效尤，两人都是被捆缚之后站立受刑，每一道杖痕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脸背对着围观人群，可这种羞辱感却挥之不去。马汶和曹宣身为别将，可都不是靠着军功当上的，而是因为所谓的武艺超群，而受上官举荐简拔，在军中谈不上多好的人缘，这会儿耳听得下头叽叽喳喳哄闹叫好声不断，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怨恨。
　　他们又恨李佺一点情面也不留，又恨军中竟无一人为他们求情。可这会儿身为待宰羔羊，两人纵使咬碎银牙，也只能苦苦忍耐着。
　　好容易等他们挨完了这六十杖，便有人将几乎被咬破的布卷从两人嘴里拿出来，这一刻，两人已经都是满口腥甜的血，被解下刑架的时候竟是瘫软不能动弹。可是，几个亲兵放下他们之后，竟是将他们俩面仆地倒拖了下去，继而犹如死狗一般扔在几个灵州都督府的差役面前。还不等马汶和曹宣二人清醒过来，头上就已经多了锁链，竟是硬生生被人锁了拖走。
　　见此情景，人群中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直到刚刚那监刑官上前，他们方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副帅宣示军中上下，此二人今日所受乃是军法，并非国法，即日将他二人交由灵州都督府法曹参军处置！”
　　身在经略军议事厅中的李佺听到外头那一阵阵欢呼声，不禁哂然一笑。他上任以来，瞒着其他人多次微服在军中访查，这样的小弊并不止这一宗。原本他不用如此兴师动众，可杜士仪既然明确授意他进来在经略军中不妨大张旗鼓，发现什么处置什么，不用留情面，那他就不必留手了。这样无需顾忌，雷厉风行地做事，还真是够爽快的，须知他年轻时都不曾这么恣意放手而为，身后有人挡着的感觉，还真是不坏。
　　突然之间，他想起那天杜士仪送他出来时说的话。“老夫聊发少年狂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还宝刀未老呢！”
　　听说李佺那儿押来的两个别将，已经由灵州都督府接管，杜士仪少不得招来法曹参军细细嘱咐，人刚刚告退离去，吴天启就在灵武堂外通传，道是兵曹参军叶建兴求见。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是当初王缙曾经给自己举荐过的，然而自己上任后用了来圣严，李祎那批幕府官纷纷归心，文官班底并不缺乏，而叶建兴并未显露出特异之处，他也就暂时没有多加理会。此时听到此人求见，他不禁有些好奇。
　　“大帅！”
　　叶建兴虽然和之前李祎用过的掌书记叶文钧同姓，但并非同宗同族。他四十出头，乍一看去形貌俊朗，双眸有神，显然是个美男子。他从容长揖行礼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今日冒昧求见，正是为了朔方经略军中这一桩贪鄙之案而来。李副帅大张旗鼓处置此事，看似是明察秋毫，还了上下将卒一个公道，又将贪墨之辈当众杖责，大快人心，但细究其事，实在是多有不妥！”
　　见杜士仪听得聚精会神，并未打断或是反驳自己，叶建兴不禁更添了几分信心。他定了定神，又诚恳地说道：“大帅上任已经将近一年了，又有大破突厥左杀骨颉利大军这样的战功，又有提拔任用年轻将领的识人之明，如这样的贪鄙小案，只需不动声色处置即可，何需兴师动众？此事宣扬出去，还以为朔方尽是这等卑劣无耻贪利之徒，对大帅名声有害无益，所以，李副帅着实有些孟浪了！”
　　这拐弯抹角的话杜士仪终于是听明白了，不外乎是说李佺为了体现自己的正直无私，却不顾可能伤了他这节度使的脸面。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兵曹参军，好整以暇地说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可还有其他事要建言？”
　　尽管杜士仪脸上看不出是否赞同自己的话，但叶建兴从杜士仪上任开始，便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行事风格以及性情，再加上分析近来朝中内外风云突变的形势，他自忖自己这番话应该能让杜士仪有所心动。于是，他定了定神，这才不慌不忙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大帅当面，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还想建言，三受降城正当突厥兵锋，如今战事稍歇，蒙陛下恩德，不追究突厥攻伐之事，而且在西受降城继续互市。可是，骨颉利大军扰边尚不足一年，突厥局势未稳。突厥，北狄之种，素来狡黠，虽是如今坐享市马之利，但难保会有窥伺乃至于进袭的野心。而如今大帅赦回了不少当年因康待宾之乱而散居江淮河洛的胡户，现在人已经一批批回转了宥州，也许有人会感恩戴德，但仍需洞察其奸，多加防备。”
　　前头叶建兴指摘李佺，杜士仪听着暗自哂然，但后头这些防备胡户的话，倒也中肯，于是他微微颔首道：“你有何建议？”
　　见杜士仪挑明了征询自己对此的建议，叶建兴不禁精神大振。他直起腰来肃然拱手后，便精神奕奕地说道：“大帅，当年王晙王大帅镇守朔方时，坑杀仆固部降户数百，生生震慑了朔方降户，但正因为手段酷烈，人心反而思突厥，故而不到一年，便有康待宾之乱。于是王大帅在朔方尽管威名赫赫，然则蕃军胡户，俱是畏之如虎。譬如此次迁回来的胡户即便在江淮河洛居住过很长时间，因昔日旧事，难免仍然会有心向突厥的念头，尤其是如今突厥正当变乱之际，说不定还会有人想着拉一支人马回去，就能够获封叶护之类的高官，所以人心思变。要想彻底断绝胡户的这个念头……”
　　他故意在这个关键点上停顿了一下，见杜士仪果然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他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大帅岂不知道，陛下如今最喜听到的就是军功？倘若突厥再次背信弃义，而大帅事先洞察其奸，使其阴谋破灭，则我大唐与突厥为敌国矣！昔日王晙张说缘何最终拜相？以军功一锤定音之故！而今牛仙客入朝为相，可他节度河西七八载，却终究被人视作为倖进，就是因为没有一锤定音的军功。相反，张守珪虽有大破契丹的功勋，终究受限于一介武夫，可大帅却不同！”
　　叶建兴简直想明说，只需找个借口说是突厥扰边，然后挑起两国战争，凭着朔方的精兵强将，说不定能如太宗皇帝当年一般将突厥一举覆灭。这和杜士仪当年节度陇右时不同，吐蕃身处高原，大唐兵马远道征伐不便，而草原上的突厥却要好打许多，更何况正在内部狗咬狗的时节，杜士仪又有郭子仪这些将领在手，简直是建立军功最好的时刻！已经摆事实讲道理的他用热切期盼的目光等候着杜士仪的反应，可最终只听到了一声轻啧。
　　“叶参军不愧精明能干。”杜士仪赞了一句后，便不置可否地说道，“此事容我再细细思量，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可入外人之耳。”
　　这就是说杜士仪会考虑！
　　叶建兴登时大喜，不假思索地答应之后便悄然退下。等到他出了这灵武堂，杜士仪方才哂然一笑。
　　这样功利心强不择手段的家伙，也亏王缙慧眼识珠举荐给他！
　　可越是这样的人，他即便不用，也不会搁置在旁，当即出声叫人请来了张兴。将叶建兴此言转述之后，他便授意张兴与人多多接触，务必让对方觉得他对其颇为重视。等到张兴心领神会地去了，他方才又叫来了虎牙，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即日起，你给我派人死死盯住曹相东等三人，就是有一丁点异动也决不能放过。知会人在宥州的康庭兰，让他务必小心留意胡酋的反应。另外，你代我去见郭子仪，让他麾下米罗诗等蕃将给我随时待命。”
　　“是。”虎牙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离去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快要过年了，传我之命，从明天开始，把年物一批批发下去！”


第865章 庆丰年中暗流涌
　　自从张说主张裁减了而十万边军之后，各大节镇便开始了精锐化和职业化。放到后世各朝代，动不动就号称几十万大军，实则上阵就是一盘散沙，而眼下的大唐，直面吐蕃的河西陇右加在一块也就十几万兵马，直面突厥的朔方只有不到七万人。可就因为都是骁勇精锐，比从前府兵时期什么都要自备的待遇要优厚许多，不但可以蠲免兵卒家中人丁的租赋，而且月给饷米，季给衣料，逢年过节的时候，各节镇还会斟酌收支情况，额外发给节物。
　　如今年关将近，朔方经略军中便率先开始发放起了过年的东西。各层军官按品级军职，军卒则是按照从军年限，这是从很久之前就沿用的老规矩了。当奔走相告的士卒们来到一个个指定的地方，接过一包包白花花的头茬小麦粉，大块大块的羊肉，一方方用来裁衣服的厚厚棉布时，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无论是比往日多了一两肉，还是布匹多了个一尺两尺，全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不，几个三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的军卒又是抱又是提，拿了自己那一份出来，就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说起了话。
　　“从前还以为杜大帅初来乍到，兴许会不及从前信安王在的时候，如今看来，杜大帅倒是不亏待人。”
　　“当然不亏待人，真有本事的一下子提拔了不少，更不要说年物甚至还比平时多。当初听说杜大帅停了公廨本钱，我还有些担心。可没想到杜大帅和那些前往西受降城互市的商旅约定，朔方这里可用飞钱结算，故而商旅全都将钱存在两京的柜坊，自己带着钱券轻轻松松到朔方来互市，听说两京有不少出名的柜坊参加，还在咱们朔方开设了分号。反正具体缘由我不懂，看发的东西就知道了，比信安王在的时候还多一成！”
　　“没错，咱们不懂那些有的没的，赏罚公平，惩恶扬善，逢年过节给咱们发足东西，那就够了。”
　　这些人嘻嘻哈哈笑着远去，但微服和谢智陈永一块出来的曹相东就笑不出来了。李佺连日以来仿佛发了疯似的，先是揪出来曹宣和马汶倒卖军衣，而后又揪出来几桩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是当面发落毫不留情，而且其中不少都是和他们有涉的人。下头小卒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李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拍手称快的人不在少数，可他们越来越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不说别的，就是一下子停掉公廨本钱，一向走咱们的路子把公廨本钱拿出去的捉钱人就都只能干着急，而我们少了这么一份利，也很难拿出余钱来拉拢人心！”谢智愤愤不平地低声说出这么一句话，见连素来急智的陈永都不说话了，他便忍不住一捶重重打在了旁边的土墙上，“本以为他停了公廨本钱，说不定连都督府和节度使府的开销都拿不出来，可谁知道他竟是弄出一个飞钱！”
　　“公廨本钱当年陛下就下诏停了，各地说停实际却不停，终究是违了陛下制令，杜大帅这一招谁都无法置喙。王元宝如今都已经把家业交给了儿孙，自己袖手不管事了，可这种方便商旅的事让他牵线搭桥又不难，杜大帅还真是有一位好丈人！”陈永叹了一口气，随即无奈地说道，“老曹，事到如今，咱们已经在火上烤了。虽说宥州胡户才迁回来不到两千口，可再不干恐怕就没机会了。”
　　“就和你们说的那样，这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曹相东想到当初接到李林甫那封信时的狂喜，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莫名悔意。李林甫固然如今几乎把政事堂变成了一言堂，可毕竟远在长安鞭长莫及，而他们编造杜士仪的罪名奏报上去也并不难，问题在于杜士仪绝非在朝没有根基，当初就连身为近侍的牛仙童都落得个那样凄惨下场，他们怎敢轻易诬告？
　　只有真凭实据，只有那种根本翻不过来的罪名，他们才可能在掀翻杜士仪的同时，不把自己搭进去！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宥州那儿谁去？那些胡酋不是容易糊弄的，而且，我们难道能明着对他们说，你们被杜大帅骗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快点造反，或是干脆去投突厥人？”谢智有些急躁地问了一句话，见陈永和曹相东全都不说话，他不禁干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们要是都不敢去，我去！”
　　“你稍安勿躁。杜大帅未必就不盯着那些胡酋，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平日不能稍离军中，这次眼看过年，抽身的机会很多，可亲自跑去见这些胡酋决计不行。不过，昭武九姓那些部族凑出来的蕃兵，这大过年的总得分批放人回去团聚吧？这就是最好的机会。”陈永的眼神中闪动着阴狠的光芒，却还四下里悄悄打量了一番，见近处无人，他便稍稍放下心来，“总之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我们摘出去，如此方才能天衣无缝。”
　　三个人不在家里商谈，而是故意约在外头，为的就是他们如今已经打探明白，当初叶文钧落马，正是因为婢妾禁不住杜士仪逼问反口供出了主人，尽管谁都觉得自家滴水不漏，可如今反而觉得是在大街上低声私语商定细节更可靠些。至少四面八方是否有人靠近窃听，都在自己可视范围之内。
　　“这倒简单多了。”曹相东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只要把话对那些和各部胡酋关系密切的人点透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骚乱起来。人一定要选好，就如同上次秦大疤等人死了，也不能牵连到我们身上一样，陈永说得那句话最有道理，一定要把我们摘出去。”
　　三个经略军大将仿佛是特地微服私访，看看发放年物的情况如何，到处转了一圈就各回各家，随即便按照刚刚商定的，选了自己的心腹从者仔细嘱咐了相应情况，让他们小心通过某些军官的从者，向那些即将放回去过年的蕃兵蕃将处传达相应的讯息——无非是杜士仪已经洞悉了各部都想借此增加人口，所以方才调了康庭兰这位康姓大将来，正打算亲自出面，在第一批回迁胡户中进行选举，让他们推选头领。
　　而陈永更是直接用了两重手段。一面秘密派人设法散布消息，让康无延等胡酋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一面又在灵州城中找了些破落胡人，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宥州散布消息——声称杜士仪生怕赦归回来的胡户还有逆心，将对他们征收重税，十户抽五丁从军，异日上战场时就驱人在前送死。尽管这样的消息有心人细细一想就会明白，可他更知道众口铄金的道理。
　　更何况，胡户们经历了多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刚刚回归故地，正如同受惊的小鹿，随时随地会有过激的反应！
　　距离除夕还有三日，杜士仪便传令经略军，从上至下轮流放假，一直到正月八日。而上元节则是满城放灯三日，一样轮流放假。身为职业军人，一年到头大多数时间都在操练，能够在年末年初有这样的假期，自是人人高兴。至于昭武各族凑出来的，数量高达数千之众的兵马，杜士仪竟是爽快地都放了回去过年，而且还各自发了一批年物，告知他们日后只需听候命令时方才集结，一时更是得了无数称颂。
　　在这样欢度佳节的气氛中，少有人察觉水下那隐隐涌动的暗流。
　　昭武族姓的粟特人以姓氏群居，原本对于节日的定义和大唐并不相同，可定居朔方多年，渐渐的总会受到一些同化，除却大多依旧笃信祆教，饮食习惯也还保持着自己的，中原的节日，唐人的语言，在年轻的一代人中流行程度甚至更胜过自己的节日和语言。除夕夜里，因为康无延这个康族长老事先再三相请，各部胡酋也就聚在了一块过年。
　　数丛篝火，几只烤羊，美酒飘香，胡姬艳舞，屋子之外寒风阵阵，里头却是一片欢腾的节庆迹象。在一番觥筹交错之后，作为地主的康无延突然把那五六个热舞的胡姬给斥退了，紧跟着又请众人只留心腹，把其他侍从都遣退开去。最初还有人担心他这是不怀好意，可见康无延两鬓苍苍，又孤身一人，也就狐疑不已地照办了。眼见刚刚人声鼎沸的屋子中只剩下了他们这些人，康无延方才站起身来。
　　“各位，咱们虽然在突厥和大唐之间周旋多年，但我们全都清楚，我们既不是突厥人，也不是唐人。我们和突厥人一样游牧，但我们曾经建过自己的城市，而突厥人没有。我们和唐人一样，也能耕种庄稼，也能说唐人的语言，但我们都知道，大唐一直都信不过我们。当年王晙举起屠刀的时候，各位都应该记得很清楚。先是突厥人，然后就轮到了我们这些从贞观年间就内迁六胡州的族民。那一仗，让咱们这些九姓族民死伤了三万余人！”
　　见众人无不默然，刚刚的欢庆气氛一扫而空，康无延方才冷笑一声道：“我们苟延残喘保住了自己的族民，可如今江淮河洛那边已经一批批把人放回来了，而且我们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还送上了几乎相当于部族全数青壮的兵马，可换来的还是杜大帅的猜忌！”


第866章 昭武诸胡
　　贞观四年太宗李世民平定东突厥之后，就把东突厥降户安置在从灵州到幽州的北面一线。而关内道北部的六胡州，一直都是以附庸东突厥的粟特人为主，最初是羁縻州，到了高宗调露年间方才转为正州，大唐直接委派刺史管辖。此地北带丰州、胜州，南临京畿长安，东西连通灵州、夏州，乃是河曲之要害，气候干燥，地势平缓，并没有什么宽广的大河，往来全凭陆路，正是丰州南下灵州、盐州和夏州的咽喉。
　　所以，当年康待宾那一场叛乱，可以说整个大唐都受到了震动，时任朔方节度使的王晙固然率先领兵平乱，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也奉旨率兵渡黄河北上，此外，河东大同军、横塞军一线的同罗、仆固等铁勒兵马也奉命围剿，再加上河东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领兵出击。可以说，那连场大战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尽，但在场这些昭武族酋只要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便忍不住打寒噤。
　　康待宾兵威最盛的时候，曾经一度打下了兰池州都督府，可结果如何，还不是最终被打得七零八落，自己也被押送长安腰斩？
　　故而康无延重提旧事，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族老便轻咳一声道：“杜大帅对咱们也着实算是不错了。要知道，咱们送去的兵马这不是过年就都回来了？而且，还发放了相应的年物。杜大帅也说了，日后不用这些兵马常驻灵州，咱们所付出的不过是之前那几个月的供给罢了。”
　　“那是他生怕这数千兵马驻扎灵州左近，万一哗变的后果！”康无延没好气地冷笑一声，见其他人面色各异，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道，“你们可别告诉我说，不知道近来的传闻！咱们费尽辛苦请求把那些当年的叛军赦归故地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否则我们何必做小伏低，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可如今呢？杜大帅从长安调了一个康庭兰来，亲自主持那些胡户的安置事宜，我们想插手也被婉拒，用一句中原的话说，这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猜忌什么的，众人都不愿多想，王晙镇守朔方期间也同样是一天到晚提防那些铁勒降户，还有他们这些粟特人，李祎也是一样不曾有一天放松过警惕，杜士仪不相信他们，这也是常理常情。可康无延直言不讳地说出他们之前付出了代价，却可能颗粒无收，不免有人发起了牢骚。
　　“这倒是，奉命安置那些人的唐军防咱们就如同防贼似的，但凡有人接近便会严正警告，我也听说了，康长老想要见嫡亲舅舅也被人拦了下来。”这次说话的是安铁奴，安姓一族的族长，他抱怨了一句后，便气咻咻地说道，“听说那些迁回来的胡户因为此前被打散了安置各处，形同一片散沙，杜大帅还会亲自出面为他们选出首领。这下子可好，咱们辛辛苦苦请求把人赦归回来，一转眼却让他们高我们一等，哪有这样的道理！”
　　“正是这话。”当初向杜士仪提出赦归当年那些胡户的请求，就是康无延首倡，故而如今此事眼看就要泡汤，他是最最恼羞成怒的。然而，他也害怕杜士仪的凌厉手段，此刻见还有人面露疑虑，他便放缓和了语气说道，“各位，我也知道，大唐兵锋之利，就连如今的突厥都难以抗衡，所以，我自不会自不量力，要求大家真去和杜大帅掰腕子。施加压力的方法有很多种，这一点可以借鉴中原的兵法，比如，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安铁奴早和康无延串通一气，此刻自然恪尽自己这个托儿的职责：“怎么个借刀杀人法？”
　　“河洛江淮回来的那些人，离开故土太久了，老一辈的人没剩下几个，就是当初和咱们相熟的，也早已经疏远了，根本不会记得我们伸出手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得以回归故地的恩情。而那些年轻的就更不用说，一个个都把咱们当成路人似的。就算将来把他们依照姓氏收入我们的族中，也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得让他们知道厉害，知道感恩。而且，也得让杜大帅知道，这些人不像我们，他们当年就能高举叛旗，现在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安铁奴耐不住性子，干脆替康无延把话说了出来：“这么说，咱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挑唆那些家伙闹事甚至于动兵，等到杜大帅狠狠将他们镇压下去之后，必定会醒悟到，把他们打散了安置在咱们各部当中，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法子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个胡酋大为赞赏，甚至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怎么懂的文言古话。
　　“不用咱们去和杜大帅撕破脸就行了，否则还真让人心里发怵。”
　　见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答应，康无延知道经过从前康待宾那件事，没有人再愿意贸贸然和大唐交兵，他自己也是一样。只不过，一个人去做这种事，总比不上把所有人拉下水来得好。于是，当这除夕夜的饮宴散去之后，众族酋回归之后，纷纷派出了心腹人等前去那些赦归胡户的安置地，寻找可趁之机。毕竟，大过年的，唐人也要过节，总不至于像平日里那样防范森严。
　　长途跋涉回迁故地的第一批胡户，如今已经来了大约三千余人，其中大多来自河洛，少部分来自于江淮。其中多是康、安、何、石这四姓，也就是康待宾起兵反唐，打算叛归突厥的嫡系人马。多年的异乡生涯，老一代死的死，活下来的也已经满脸皱纹，年轻一代长自异地他乡，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当地人不同，而且官府一直都严加巡查监管，从来只能从长辈的口中听说六州旧地是什么样子。
　　如今回到了宥州，但只见草原无边无际，天地宽广无垠，有人喜欢，也有人更习惯中原生活，因而磕磕绊绊大小纷争不断。再加上当年散居各处，官府严防串联，他们也没个真正能压服所有人的首领。
　　康庭兰和当年跟随王晙平定六胡州之乱，获封左威卫大将军的康植是远亲，很早就徙居洛阳，但凭着他姓康，母亲出自安氏，典型的胡人相貌，而且又能说一口流利的粟特语和突厥语，在整个安置过程中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他将这批迁回来的胡户按照姓氏分成一个个部族，其中康姓和安姓最多，都有四百余口，石姓则是三百余口，余者多半都是二百多甚至一百多的小群落。而后，他亲自遍访各族，与老者攀谈，选出年高而又通事理的作为族长，此次过年又发放了一批物资，初步稳定了人心。
　　这一日是正月初三，他再次带着十余亲兵造访了康姓族人的聚居点，正在和长老康特仁言笑盈盈攀谈之时，却只听外间好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是十余人手持利刃的青年闯了进来。见此情景，康特仁登时大惊失色，尤其是发现其中竟然还有自己的幼子，他更是又惊又怒：“你们这是干什么？”
　　“康将军，我们当年背井离乡从这里被迁到了内地，现在又吃了无数苦头迁了回来，如今还只是过第一个年，还没来得及让所有人住在遮风挡雨的帐篷里，还没来得及让上上下下都能喝酒吃肉，官府就打算从我们中间征兵，还打算征重税，这是把我们当成待宰羔羊吗？”
　　六岁随父亲迁居内地，那种颠沛流离的艰苦，至今康德勒还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次远道跋涉回归，放弃已经熟悉的家园，他只觉得心下烦躁至极，因而一听到传闻就立刻炸了。此时此刻，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他在质问了这么一番话后，便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气急败坏地嚷嚷道：“阿爷，我们忍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回来了还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种生活我受够了！”
　　自己身上肩负了怎样重大的任务，康庭兰事先心里有数。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些赦归胡户中发生骚乱的可能性，也许是当年那些老人不甘寂寞，也许是年轻一代对于宥州的陌生，如今发生的情况自然是后者。因而，他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而是从容起身反问道：“所谓征兵和征重税的话，尔等是从何处听来的？我身负杜大帅之命，总领此次安置你们的事，从未听过这样的传言！”
　　“你别想瞒骗我们，你当着大唐的高官，早已不是我们的族人了！杜大帅分明没安好心！”
　　听到那康德勒迸出这么一句话，康庭兰不禁嗤笑道：“没安好心？你们远道跋涉回来的时候，带了些什么东西？而现在安置你们的宥州这三县，从帐篷到牛羊到牧场，你们认为是凭空掉下来的？你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一头牛多少钱，一头羊多少钱，而一顶油毡帐篷，又是多少钱？征重税，征兵打仗？你们先问问自己的良心，如今你们吃的用的住的，用了杜大帅多少钱？”
　　此话一出，不但康德勒为之语塞，就连其父康特仁也不禁点头。杜士仪通过之前那场胜仗，从骨颉利败军身上捞了一大票，从突厥登利可汗的互市那儿又捞了不小的一票，再加上柜坊飞票这样的商业运作从中抽头，亦是获得了稳定的进项，这才能够分批安置这些迁回之时几乎一穷二白的胡户。可这些事外人哪里晓得？听到康庭兰和他们计算这些，有的人脑袋冷静了下来，不禁怀疑起了外头的说辞，但也有人反而被冲昏了头。
　　康德勒背后的一个提着弓箭的年轻人便怒不可遏地叫道：“胡说八道，你这是狡辩！”
　　话音刚落，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拉弓搭箭，竟是径直冲着康庭兰一箭射去！


第867章 从天而降
　　大帐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想到竟有人在这当口悍然动手。康庭兰亦并非武勇见长，而且如今年岁也已经五十出头了，眼睁睁看着利箭扑面而来，他总算是稍稍一闪，想着至少要避开要害。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旁边一人却是身形一动，但发现还有人采取了行动之际，他只一犹豫，旋即硬生生停住了。因为就在他动作之前，一个年迈的人影抢先挡在了康庭兰之前。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垂垂老矣七十出头的康特仁。
　　那一箭正中康特仁肋下，捂着伤口的他踉跄屈下一膝跪倒在地。直到这时候，其他人方才为之大哗，尤其是康德勒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满脸震惊地叫道：“阿爷，阿爷你这是干什么！”
　　“滚！”
　　康特仁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了一声，见旁边的康庭兰一面伸手搀扶住了自己，一面厉声喝令拿下出手射箭之人，一时间大帐中一团乱。他强忍剧痛想要开口，可他终究年事已高，用尽浑身力气挡下了那要命的一箭，他已经完全到了极限。此刻见幼子仿佛没听到自己的叱喝似的，竟是推开康庭兰的手，独自使劲抱住了自己，继而又手忙脚乱撕扯布条掩住他的伤口想要止血，奈何却效果甚微，他不禁露出了惨然笑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年叛乱的康待宾是他的侄儿，他们这一支却并非从贞观年间开始就定居六胡州的粟特人。可见此地水草肥美，生活平静，他就有了安居乐业的念头。可是，康待宾看到毗伽可汗把九姓铁勒打得屁滚尿流后，又觉得在大唐没法得到权势和地位，于是方才动心反叛去投突厥，甚至还可笑地自封叶护。
　　结果，就因为一个人的野心，一直在六胡州休养生息，日子过得很不错的粟特诸部族人，死伤了多少？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故地，却又掀起这样的波澜，他只恨自己垂垂老矣，身边很多族人又分散各地太久了，他完全管不住了！
　　“阿爷，阿爷，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康庭兰……”
　　康德勒不停地叫嚷着，完全忘了去追究背后那个不经他同意就动手的人。这个时候，在父子两人身边，大帐中已然乱成一团。刀枪剑影，人影翻飞，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就在康特仁蠕动着嘴唇，打算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告诫儿子几句的时候，便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
　　“全都给我住手，违者立斩不饶！”
　　即使在一团混战中，此人的声音也完全不会被忽略。就连搂抱着父亲的康德勒也忍不住回头望去，待发现陡然之间，门外冲进来众多身穿和族民差不多服装，却明显骁勇善战的大汉，锋利的箭矢上正流露出丝丝寒光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继而就露出了怨毒的表情。
　　“康庭兰，我阿爷救了你，没想到你原本就没安好心！”
　　康庭兰原本正持刀指挥护卫们抵挡那些年轻康姓族民，看到这一幕的他同样惊愕难当。然而，眼看那些蜂拥进来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时三刻制服了大帐中那些康姓族民，而后让开一条通路的时候，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外头进来，他只觉得一颗心完全放下，不由得又惊又喜地叫道：“杜大帅！”
　　这一声杜大帅一出，打仗中原本对峙厮打的两拨人全都大吃一惊，只有一直守在康庭兰身侧的那个护卫仿佛早就知道似的，毫不动容。
　　见一双双眼睛全都直视着自己，杜士仪眼神一扫，立时有两个亲兵快步抢上前来，将惊怒交加的康德勒给拖到了一边，而他则是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以及浑身是血的康特仁，沉声喝道：“军医何在？先给康族长治伤。”
　　趁着一个军医快步上前去给康特仁调治之际，杜士仪方才看向康庭兰问道：“何人率先伤人？”
　　“大帅，是康德勒身后突然有人暗箭伤我，幸得康族长挺身相救，我这才能保平安。”尽管自己差点中箭，但康庭兰还是将之前发生的实情一一道来，末了才指着一个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青年说，“就是此人突然拉弓射箭，险些使得局势一下子失控！”
　　那青年刚刚被康庭兰身边的两个护卫给盯上了，想逃出去却没逃成，而且杜士仪来得太快，带来的亲兵又太悍勇，他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生擒。此刻，面对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要说话时喉咙口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让他庆幸的是，杜士仪很快就把目光转到了康德勒身上，让他不必再接受那犀利目光的审视。
　　“就是你带人冲进来，说是我要加税征兵？”
　　康德勒被人从父亲身边拖走时，本已经怒火高炽，可眼见得有军医进来满头大汗地给父亲取箭头，敷伤药，包扎伤口，他顿时有些糊涂了。当杜士仪质问自己的时候，他虽心乱如麻，但还是耿着脑袋道：“没错，就是我！杜大帅都敢做了，难道还不许我声张？”
　　“君子之道，敢做敢当，可是，征税也好，征兵也罢，是你亲耳听见我对人吩咐，还是亲眼看到此事已经施行？”杜士仪见康德勒张了张嘴，他不禁嗤笑道，“征重税？你们的种牛和种羊全都是我命人送来的，你们的牧场，是我亲自划出来的，就连现在你们住的帐篷，也全都是我命人一顶顶制成，然后让你们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既然你们除了自己的人以及身上的衣裳，其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还能拿什么交重税？愚蠢无知！”
　　这话刚刚康庭兰说过一遍，然而此刻杜士仪再说，听在众人耳中，如康德勒就只觉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大不是滋味。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的是，紧跟着，杜士仪又出声叫道：“曹金山，史万奴，你二人进来！”
　　应声进来的两人因此前随郭子仪出征有功，杜士仪录为别将，如今一身军袍甲胄穿上，自是显得格外威武。
　　“半年前，你们随子仪于狼山大败突厥骨颉利兵马之前，也曾经担心过会被人当成是阵前送死鬼，可有此事？”
　　郭子仪当初那番话固然狠，可如今回想回想，曹金山和史万奴全都觉得振聋发聩，若无那时候这一番当头棒喝，也没有他们的今天。于是，曹金山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
　　“可结果如何？”
　　“结果若非我们后来拼死力争，郭将军险些把我们全都放在后军。郭将军说，先锋要的是最不怕死的人，不要还未上阵就先言败死的胆小鼠辈！”
　　这却是把郭子仪的话稍稍改头换面。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可曾听到了？当年燕国公在世的时候，就一度在各地裁撤边军六十万，而我这次，更是把当初那些胡酋凑出来供灵州征调的数千兵马退了回去，只留下此前建功的千余人！尔等白担心了，我大唐不缺边军！”
　　听到不缺边军四个字，康德勒不禁脸色涨得通红。而曹金山和史万奴想起当初被郭子仪如此不留情地痛斥时，反应也差不多，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却都没吭声。果然，杜士仪这话还没完。
　　“尔等在江淮河洛散居多年，早已经磨掉了锐气，失去了血勇，还谈什么上阵打仗？老老实实在陛下划给你们的宥州之地放牧，养家糊口，没人指望你们出力拼杀在前，不要高看了自己的能耐！”
　　康德勒被杜士仪左一句右一句打击得狂躁无比，气昏头的他本能地大声嚷嚷道：“你既然看不上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弄回来！”
　　“那是因为军中士卒要操练，要打仗，要保家卫国，可河曲大片的牧场全都空着未免可惜，难不成还让朔方最精锐的军队来放牧牛羊不成？”
　　杜士仪气定神闲地回答了康德勒的疑问，见其一张脸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他这才走到了已经拔出箭头包扎上药的康特仁跟前，缓缓蹲下身去。发现老人虽说面色苍白，但总算还清醒着，见到自己就立刻蠕动嘴唇想要说话，他便笑了笑说：“老族长，这次多亏你奋勇挡在前头，这才得以让康将军平安无恙，有你这样的老成族长，是这康姓一族的福气。”
　　“大……帅……饶……恕……”尽管拼尽全力，可康特仁还是只说出了这几个字，顿时嘴角抽搐，双手颤抖。
　　“该饶的人我不会大肆追究，但该严惩的人，我也不会轻饶了，老族长尽管放心。”
　　康特仁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弄清楚杜士仪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终究力有未逮。口服的伤药中带有某些宁神的成分，不知不觉，他的眼皮就耷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较为低缓。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站起身来。
　　“康将军，此地交给你安抚，严查从其他地方混进来的奸细！曹金山，史万奴，你二人既然已经完成了之前的任务，那就带所部扈从于我！”
　　“得令。”
　　随着三个整齐的声音，杜士仪再不看康德勒等被押的人一眼，对康庭兰及其身边自己拨给的那个护卫微微颔首后，当即带着曹金山和史万奴大步走了出去。
　　裹紧了大氅的他心中很明白，去年开春的那场仗，是那位突厥左杀骨颉利为人挑唆一时昏头打的，而要打河曲，最好的时间不是秋高马肥，也不是开春播种的时候，而是冬天黄河封冻这一时期，因为只有那个时间渡河最容易！突厥人年年过冬都要面对这样的苦寒，早已完全习惯了！
　　这场宥州胡乱一定要扑灭得快，否则就容易让突厥人有可趁之机。既然某些人借突厥生事，煽风点火，那就休怪他下手狠辣了！


第868章 公报私仇
　　由于之前王晙张说平定康待宾之乱后，把五万余口胡户全都从朔方迁到了河洛江淮，故而河曲腹地一度只剩下少许当年见机得快，倒戈随同唐军扑灭了这一场叛乱的昭武胡户，这么多年休养生息下来，诸姓人口加在一起，也只有区区一万四五千。这其中，米氏一族大约一千五六百人，较之康氏安氏人口少，但也不算是最弱小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族长米正明便犹如土皇帝，管辖着下头的众多人口，日子颇为逍遥。
　　可前一次因为听了康无延的挑拨，从部族中挑出两三百人送去了灵州听候节度使府调遣之后，他的烦心事就来了。米罗诗这个刺头，他原本是打算送走拉倒，最好死在战场上，可谁曾想一场仗打下来，米罗诗和其余三人一起，竟是因战功而被杜士仪提拔为别将。事后，杜士仪直接派了人知会他，将随同米罗诗征战的那五十七人全部要到了朔方节度使府麾下，虽尚未接走这些将卒的家人，可仍然让他心中惴惴。
　　谁能想到，一个他曾经认为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小角色，现如今竟是眼看就要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于是，得知米罗诗所部奉命护持康庭兰安置那些从河洛江淮迁回来的胡户，而康无延又在除夕夜说了那么一番话，米正明竟是成了所有族长中，除却康无延之外最积极的一个人。他不但派出了最亲信的部下潜入到胡户安置地，散布各式各样的假消息，而且还额外派人前去灵州城中造了一番谣言。在他看来，能否从中得到人口补充壮大自身，暂且还可以放在日后再说，至少他要把米罗诗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因素给消灭，否则自己日后如何继续当这个族长？
　　只要康庭兰有个闪失，米罗诗一定自身难保。就算侥幸逃得性命，届时杜士仪也不会放过他。
　　此时此刻，外头寒风凛冽，米正明窝在暖和的屋子里，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个胡姬跳舞，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外头的事。当一个人撞开厚厚的油毡帘子闯进来时，他几乎本能地问道：“怎么？是有消息了？”
　　“族长，不好了……米罗诗来了！”
　　气急败坏冲进来的那个随从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就被后头跟进来的人随手拨到了一边。那人身材高大，头发蜷曲，肤色微黑，右手正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刀柄上，正是此前因战功而拔擢为别将的米罗诗。他见米正明看到自己面色大变，便咧嘴笑了笑，继而便立刻沉下脸道：“族长，你做的好事！”
　　米正明乃是老族长的幼子，当年在老族长死后，他抢先悍然毒杀了两个兄长，又想方设法剪除他们的亲信，最后剩下来的就只剩下了一个素来骁勇的米罗诗。他在听到这一声质问后，几乎本能地跳了起来，随即色厉内荏地呵斥道：“米罗诗，不要以为你如今是朔方节度麾下别将，就敢在这儿大呼小叫！只要我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你嚣张，我可以将你的家眷全都驱逐出去！”
　　“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呢！”米罗诗的嘴咧得更大了。见米正明一下子僵在了那儿，显然料错了自己的反应，他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中原有句古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族长你既然有胆子做，还没有胆子承认？”
　　“你……”米正明只觉得胸口里一股火气滕然升起，劈手把手里的酒杯砸了出去，随即怒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杀了这个无礼之徒！”
　　刚刚踉跄跑进来的那个随从已经傻了眼，听到米正明在气昏了头的情况下，竟然连杀人的话都嚷嚷出来了，他顿时更是暗自叫苦。果然，即便米正明重复了好几遍，外头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进来，几个跳舞的胡姬也知机地退到一边，谁都不敢出声。到了这份上，米正明方才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面上登时又是惊恐又是震怒，抬手指向米罗诗时，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是想造反！”
　　“造反的是族长你才对！煽动北归胡户，派人到朔方灵州城中妖言惑众，再加上当年杀害两位兄长，每一个罪名都足够让你死一次了！事到如今，你还想作威作福？擦亮你的眼睛看看，这朔方早就变天了！”
　　这些年来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话，这会儿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米罗诗只觉得畅快已极。他大步走上前去，就这么一把捞起了米正明的领子，把人提到了自己跟前，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教你得知，我早些天就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一直没现身。你派出去造谣生事的那些人，撞在我埋伏之中的就有六个，其余漏网之鱼也迟早会一一落网！杜大帅有命，敢于煽动人心者，杀无赦！”
　　面对杀气腾腾的米罗诗，米正明终于慌了神。他眼前依稀浮现出七孔流血的两个哥哥，再看到米罗诗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当即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都是康无延的授意，都是他！我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了他的话，这不是我的本意！还有，你杀了我，你在米氏一族中就没有容身之地了，你难道想被人称为叛逆吗？”
　　“如果你认为，这些年来你胡作非为，在米氏一族中还有人心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米罗诗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抓起米正明的头发，也不管他疼得直叫唤，竟是径直将其拖出了屋子。就这么一小会儿，屋子外头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上百人。作为当年部族中颇有名气的勇士，他没有在乎旁观者或惊惶或愤怒或解气或叫好的举动和目光，只是拎着米正明的头发站在那儿，仿佛没听到这个人的叫骂和威胁。
　　直到四周围很快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也有一些人露出鲜明的敌意和杀机，他这才随手一松，就这么将米罗丢在了地上，一字一句地高声说道：“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米罗与康氏长老康无延勾结，派人到北归胡户安置地煽风点火，声称要征税及征兵，又派人到灵州都督府治所灵州城内造谣生事！当年康待宾的下场，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清楚，是跟着这位族长一条道走到黑，由此和如今那些北归胡户一样，不得不背井离乡迁徙他地，还是丢掉他这么个只会欺压族民的族长，另选他人，每个人都给我想想清楚！”
　　他的嗓门极大，这声音须臾之间传遍各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尽管下头也有人质问，可在米罗诗身边同样出身米氏一族的亲兵加以证明之后，大多数人想到族长米正明往日的做派，都不由自主相信了这番话。至于米正明自己则是竭力想要辩解，奈何米罗诗突然一脚踏在了他的胸口，恰恰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面对这样压下来的罪名，又看到米罗诗这样大喇喇地恃强威压，纵使是米正明的亲信，也不禁为之胆颤犹疑。终于，总算有个人乍着胆子大声叫道：“米罗诗，你给族长安上了这么多罪名，莫非是想要自己当族长吗？”
　　“族长？哼，也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一心只想着米氏一族的族长之位，就如同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毒杀了两个兄长一样！”米罗诗口中说着，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直接给了米正明狠狠一脚，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我如今深得杜大帅信赖，统兵千人，为朔方节度别将，这族长就是送给我当，我也没有兴趣！当年米正明杀了他的两个兄长，这才夺得族长之位，但老族长并非没有其他嫡系亲人了，我在此推举老族长的弟弟米英年，你们意下如何！”
　　如果米罗是要自己上位，也许族民中还会有人反对，但他既是推举老族长的弟弟，那位素来和善不与人相争的老好人，一时间，就连米正明的亲信也不由得为之意动。毕竟，相比残暴易怒的旧主，那位新主应该会好伺候得多。最要紧的是，米罗诗刚刚公布的那些罪名实在是太惊人了，以那位新任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心狠手辣，绝对不会容得米正明活下去。
　　横竖他们又没去参与什么煽风点火造谣生事，这时候不当缩头乌龟，兴许伸出去的脑袋就被人砍了！
　　眼见得四面默许赞同，米罗诗当机立断，命人去请了米英年来，立刻将这位老好人送进了族长那间最华丽的屋子，几乎硬逼着其接受了所有权柄。直到把米氏一族差不多给安抚好了，他才带着自己那五十余人，押着米正明出来。他却还记得当年那些被这家伙折腾死的旧友，直接将其捆住双手吊在了马后头，果然，随着众人纵马飞驰，最初已经要飞跑才能跟上的米正明再也跟不上了，一个翻滚仆倒在地被带着前行，不消一刻钟就灰头土脸气息奄奄。
　　“没想到，我也能有这公报私仇的一天！”
　　“别将，接下来去哪？”
　　“米、曹、史、穆，这四部由咱们四个出马，剩下的，杜大帅说是会亲自出面，可杜大帅何等尊贵，若有个万一，我们就万死莫赎了。那康、石、安、何等族当中，以康氏为首，而且这次出主意的就是康无延，我们且去那儿。如果杜大帅早到一步，我们权当是接应。如果杜大帅晚到，我们就是打前站的！”


第869章 死到临头，反咬一口
　　最初从灵州城出发前，杜士仪将灵州灵武城以及朔方节度使以及灵州都督的所有事务都交托给了节度副使兼经略军使李佺，又命来圣严张兴以及高适等人尽心辅佐，再加上一个郭子仪，确定灵武城决计不会有失，这才启程。在路上，他又将之前随同郭子仪立下赫赫战功的米罗诗、曹金山、史万奴、穆刘希四个人派回了各自部族，自己只带着仆固怀恩和虎牙以及寥寥二十余人，在这大过年的日子里离开灵州来到了宥州。
　　就连康庭兰事先也不知道他抵达的消息，唯一知道的人，就只有虎牙到了灵州后，在牙兵中拔擢的副手，随侍康庭兰的裴耀。
　　而首先安抚了回迁族民中最大的康氏一部，杜士仪马不停蹄，在其余族姓中一一露面，或是示之以恩，或是示之以威，因曹金山和史万奴回本族之后动作最快前来帮忙，两人又是出自昭武族姓中的别将，随着杜士仪所到之处无往不利。
　　毕竟，那些在河洛江淮散居十几年，锋锐和勇气都被生活几乎消磨殆尽的胡户们，已经少有人愿意去投奔什么突厥。倘若杜士仪真的征重税，又大肆征兵，他们也许还会奋起抗争一二，可杜士仪既是表明绝无此意，骚动的人心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至于那些之前煽风点火后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却遭遇了几乎全民围剿的窘境。因如今回归的胡户也就是两千余口，盘查起来并不难，杜士仪每到一地，便命人立刻照簿册录名比对，又让众人互相指证，那些没能全身而退的潜入者被一个个拎了出来，各姓之中加在一块，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当得知是留在六胡州的这些旧日同胞妄图让人心浮动挑起事端，一时回归的胡户们自是义愤填膺，再想想当年就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投靠大唐给了他们致命一击，新仇旧恨集合在一起，如伤势好转之后的康特仁便一怒撂下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势不两立！”
　　杜士仪想方设法请求天子赦归了这些胡户，一来是为了填补这河曲腹地为之一空的缺口，二来也是考虑到如今突厥四分五裂，不复毗伽可汗在位时的威势，而且，胡户们在河洛江淮居住了这么多年，也许有些人会仍然满心仇恨，但更多的是被磨灭掉了雄心壮志的人，反而可以利用他们来制衡某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家伙。在花了将近十天安抚好了各处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了最后一个地方。
　　此前，杜士仪动用的全都是几十人一拨的小股兵马，每到一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消息，外围又有仆固怀恩带领游骑，专门捕拿受各姓胡酋之命潜入的那些奸细，故而他轻身离开灵州的消息竟是一直都死死隐瞒着。当这一天傍晚，他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康无延面前时，这位康氏长老正在与妻妾儿女饮酒庆祝即将到来的上元节，见了他顿时面白如纸。
　　“杜……杜大帅！”
　　“康长老，别来无恙啊。”杜士仪大步走到了康无延面前，从桌子上拿起一碗美酒，自顾自地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才一抹嘴道，“听说昭武九姓酿酒一绝，今日品尝，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酒纯，人心却不纯，想当初你带领其他人对我请求，口口声声希望赦免你那什么舅舅回来时，只怕目的就不单纯吧？”
　　见妻妾们避若蛇蝎似的往旁边躲，儿孙们亦是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康无延顿时生出了大势已去的颓然。可事到临头，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上风，他努力定了定神，这才强笑道：“杜大帅所言，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杜士仪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躲避自己目光的人，这才骤然提高了声音道，“康长老莫非以为，那些派出去的人便如同撒到水里的一把沙子，难以再捞出来？”
　　难道那些人被杜士仪抓到了？不可能，去的人应该都很小心……
　　见康无延眼神闪烁，额头却已经微微露出了汗渍，杜士仪不吝在骆驼已经压弯的背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有的人可不比康长老，禁不起三两下讯问。米罗诗，把人押进来。”
　　随着杜士仪这一句话，厚厚的油毡门帘被人粗暴地高高撩起，紧跟着就只见米罗诗犹如拖死狗一样把一个人拖了进来，随后一扔撂在地上。尽管那人衣衫褴褛满脸泥灰，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可康无延终究活了这么多年，仔细辨认之后，他终于认出对方便是米氏一族的族长米罗。脸色大变的他倏然抬起头直视杜士仪，声音沙哑地问道：“杜大帅如此对米氏一族之长，就不怕他们暴乱？”
　　“暴乱？看来康长老的消息还是慢了一些，要知道，米氏一族已经换了新族长！而此等杀兄残害族民之辈，早已不配当什么族长！”米罗诗直接代杜士仪回答了这番话，这才醒悟到自己逾矩了，慌忙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
　　而杜士仪丝毫不恼有人越俎代庖，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康无延道：“事到如今，康长老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大帅，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私心太重，但我真的只是想让康氏一族能够壮大！当年康待宾举兵反叛，累得我们康氏一族死了多少人！甚至有族民曾经建议过，大家干脆西迁去康居都督府，毕竟那儿是康国，是我们的故乡。”康无延隐晦地指出他们可以全数迁走这一招绝户计后，说着说着，已经涕泪交加，“我只是一念之差，这才铸成大错，只希望大帅能够放过我的家人和族民……”
　　“不用装可怜了。”杜士仪嗤笑一声，打断了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迈老者，“当年，你也是靠着这一招搏人可怜，再加上总算还聪明，举发了继康待宾之后反叛的康愿子，故而这才能够安居六胡州旧地。昔日王大帅和张燕公已经心肠一软放过了你，可现如今你是拿什么来报答他们对你的宽宥？到这时候你倒记得家人，记得族民了，你之前兴风作浪的时候，何尝想过他们的死活！”
　　杜士仪越说越是高声，康无延只觉得心胆俱裂，整个人完全瘫软在地。那一刻，他方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凭着康氏一族这么数千人，就妄图掀起莫大的波澜是多么自不量力。想到极可能要带累得妻妾子孙全都一块遭殃，他只觉得脑际突然灵光一闪，竟是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大叫了起来。
　　“杜大帅，杜大帅！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也不会平白生出这念头，毕竟大帅只从我们各部族中要走了千余人，其实每个族姓也就抽了百十人而已，又给了相应补偿。是有人来挑唆我们做下这种事的，虽说他们伪装成是行商，可就算我眼睛瞎了也能够认出他们来，他们是军中的人，而且是经略军中的人！”
　　这样的情景，米罗诗之前拿下米罗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次，现如今见康无延果然亦是攀咬他人试图活命，他只觉得这一幕又滑稽又可悲。不但他这么想，曹金山史万奴穆刘希三人亦是在自己的部族中闹了差不多的一出，只有难易程度大不相同，穆刘希就险些把戏给演砸了，如今再看看这帮从前耀武扬威的家伙现如今卑躬屈膝只为活命，他们顿时庆幸自己当时被郭子仪那一番话感染投军，这才不必看这些首领的嘴脸。
　　否则，跟着这样的族长，他们这辈子永远不过是一鄙夫而已！
　　杜士仪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经略军中的人？你已经罪该万死，倘若再诬告他人，你偿得了这反坐之罪？”
　　“我没有胡说！”康无延他当初察觉到这一点，就曾经想过会不会是杜士仪欲擒故纵，可后来想想却觉得大有可能是和杜士仪有龃龉的朔方军中将领。他此刻总算是想明白了所有关节，竭力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尽量有条理地说道，“在我派人到北归诸胡中散布消息之前，据说就已经有相应的消息在其中散布了，而会做这种事的，总不能来自突厥，那就必然来自军中。至于我说是经略军，自然是因为那些行商的身上带着经略军的某些习惯烙印。”
　　康无延在河曲之地生活了一辈子，去过多次灵州，对经略军的很多习惯再了解不过。他历数了坐姿，按刀的姿势，说话的口音和句式……竭尽所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之后，他才用乞求的口气说道：“大帅，我真的只是被人当成了刀子，请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杜士仪没有再理会康无延，转身就走出了屋子。见米、曹、史、穆四位别将都跟了出来，他便吩咐道：“安抚宥州境内诸胡人心的事情，我就全都交给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从前在自己的部族中都郁郁不得志，甚至几遭陷害，可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固然不错，却不要太没有分寸。否则若激起民变的时候，不要说我不记得你们的昔日功劳！是只当一个别将就心满意足，还是将来统兵一方声名远扬，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大帅教诲，末将一定铭记在心！”
　　随着米罗诗第一个大声答应，其他三人也纷纷答应不迭，杜士仪微微颔首，继而就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一跃上了马背。
　　“虽说让你们不要大肆株连，但该抓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好了，回灵州！”


第870章 上元之夜，最后一击
　　上元之夜，灵州灵武城一片热闹的节日气氛。和中原众多城池一样，这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除却灵州都督府命人扎起了高大的灯楼之外，灵武县廨也同样出资造起了高高的灯楼，再加上经略军，灵武城中其他富户，无数军民可谓是大饱眼福。而且在这一天夜里，妇人们都会成群结伴地外出赏灯，由是坊间常有传言说，上元节这三天夜里是成就有情人最好的时节，虽说是非众说纷纭，可这一天后定亲的人数总会有一个激增却是事实。
　　让秋娘抱了幼子杜幼麟，王容也带着杜广元和杜仙蕙出来赏灯。只是，唯一的女儿身上就仿佛裹粽子似的，穿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小丫头仍然时不时咳嗽一声，让如今渐渐有了长兄模样的杜广元大为担心。尤其是灯市人多，不能行车，一行人下车步行后不多久，一直盯着妹妹的他看到杜仙蕙额头冒汗，面上有些发红，不禁担心地以手探其额，随即低声问道：“蕙娘，累不累？如果不行就找个酒肆歇一歇，或者直接回去……”
　　杜仙蕙使劲摇了摇头，见母亲亦是朝自己看了过来，她便展颜笑道：“阿娘，阿兄，没事的，我的病早就都好了！我要看灯……阿兄可是答应给我买兔子灯的！”
　　杜广元伸出手去握了握妹妹那温软粉腻的小手，随即二话不说拍胸脯道：“别说兔子灯，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真的？阿兄真好！”杜仙蕙喜出望外，一把抱住了杜广元的胳膊，兴奋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贩道，“我要糖人！”
　　眼见得杜广元满口答应拉着妹妹去了，王容见两个随从跟上，自己看了一眼秋娘怀中东张张西望望，满脸好奇的杜幼麟，她只觉佳节之日丈夫不在身边的寂寞一扫而空。身为北部直面突厥的重镇，灵武城能有今日这般的安定富庶，历任朔方节度使固然功不可没，杜士仪也同样在上任一年以来付出了巨大的心力。她带着儿女出来，让他们看看父亲治下的这番盛世景象，既是安抚他们对于父亲不在的遗憾，同样也是让他们经历一下这种不可多得的体验。
　　不多时，杜广元便高高兴兴拉着杜仙蕙回来了。大约因为那边小贩的生意很不错，两人都挤得额头冒汗。而当秋娘抽空伸手递上了帕子之后，杜广元抢先接过，先仔仔细细给妹妹擦了擦脸，随即才满不在乎地自己抹了一把，继而就兴奋地说起了人群中的各种议论。
　　王容笑吟吟地听着，不时插口问上一两句，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被王家杜家兄弟几个硬拽出去赏灯的段秀实。据杜士仪所说，段秀实的读书天赋虽不算极其出众，但胜在认真好学，武艺也是一样，但对军略却很敏感。相较之下，杜广元在武艺上天赋极高，读书平平，最欠缺的是大局观。
　　她正想得微微出神，突然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夫人。”
　　王容回头一看，认出来者是经略军正将曹相东，身后跟着的两人应是副将谢智和陈永，她登时心头咯噔一下，随即微微颔首道：“原来是三位将军。没想到这上元之夜，三位也如此好兴致。”
　　“杜大帅上任以来就打了那样一个大胜仗，使得朔方诸州军民太平安乐，这个上元夜满城放灯，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咱们怎么能不出来好好看看？”答话的是陈永，很会说话的他巧妙地奉承了几句，见杜士仪那一双子女很得体地行礼相见，他连忙含笑还礼，这才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只是这良辰佳节，怎只得夫人带着儿女赏灯，大帅却不曾相陪？”
　　“他身为朔方节度，自然要忙公务，这会儿正在和来判官商谈要事，我们也不好扰他。”王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灯市人多，我们虽带着随从，终究有些不便，三位将军若有空闲，不如和我们同游？我家大郎最好舞刀弄棒，很是倾慕军中大将，三位将军可都是他的榜样呢！”
　　三人原本是想到因为之前的长假，杜士仪已经很久不曾露面，心中不免狐疑，因而远远跟着王容一行人出了灵州都督府，便上前打算探听些消息，却没想到王容转瞬就将了他们一军。自忖是统帅千军万马的上将，他们哪里耐烦陪着女人孩子同游灯市？可王容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又只见杜广元满脸放光地看着他们，仿佛真的很敬佩他们这些大将，不但曹相东暗自叫苦，谢智手足无措，就连一贯急智的陈永也大感棘手。
　　就当他们只觉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的时候，后头一个从者由大街上如潮人海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来到三人跟前行礼说道：“三位将军，军中有些事务……”他瞅了王容一眼，立刻上前到曹相东旁边耳语了两句。
　　听到下属禀报的事情，曹相东面色微微一变，却更庆幸有了脱身之计。他连忙摆手止住了那从者继续往下说，面露无奈地对王容拱手说道：“本想相从夫人和小郎君小娘子观灯，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先回去一趟了。看夫人所带从者不多，我三人随行亲兵无一不是百战精锐，便留给夫人如何？”
　　王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从者一眼，当即欣然笑道：“也好，劳烦曹将军了。”
　　等到曹相东留下那十几个亲兵扈从，自己则是和谢智陈栐匆匆远去，王容仿若没事人似的带着儿女继续四处观灯，又过了一会儿便找了家酒肆，包下二楼暂时歇息，曹相东那十几个亲兵自然是在楼下扈从。她命人下去赏了众人酒肉后，便若有所思地想着适才三人的反应。
　　今日跟出来的随从，除却他们身边的那些，还有远远跟着的几个人，曹相东三人现身而后又离开的这一情报，想来会有人立时三刻报回灵州都督府中坐镇的来圣严和张兴王昌龄，所以也不用她额外费心。可是，一想到丈夫此行只带着那样少的从人，和当年安抚大同军如出一辙，她忍不住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担忧。
　　“阿娘，是在想阿爷？”
　　刚刚母亲当着自己兄妹的面，糊弄曹相东三人，已经懂事的杜广元自然配合做戏，还不忘提醒杜仙蕙千万别露出破绽。此刻问了一句后，见面露伤感的王容立刻回神，杜广元不禁挺起胸膛说道：“阿娘，阿爷不在，还有我在！”
　　“好孩子。”王容顿时笑了，紧跟着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用慌，今天既是把你们带出来了，那就好好玩个够再回去！”
　　这一晚，王容带着儿女们一直逛到子时过后方才回了灵州都督府，年纪最小的杜幼麟早就撑不住呼呼大睡了。和秋娘一块安置了孩子们，王容便命人打着灯笼来到了前头的灵武堂，命人通报一声后，紧跟着，来圣严和张兴王昌龄就亲自迎了出来。
　　“夫人回来了！”来圣严打过招呼后，便开口说道，“曹相东三人和夫人见过之后，便匆匆回了经略军的衙署，而后又派出了不少人四下而去，多是去见一些中下级军官，所见的人我已命人一一记录。李副帅那儿已经派人回复，明日一早开始，灵州灵武城戒严三日，只进不出。”
　　听到这样的措置，王容已经再无疑问，宥州之地是何情形还不得而知，但显然，灵州这里是已经万事就绪，只待东风了。她摆手阻止了张兴的进一步解释，笑着说道：“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军国大事，诸位不用禀报我一介妇人。杜郎离去之时，便吩咐万事都交给诸位，自是赋予了诸位一应权限和信赖，而我和家中儿女，亦是一样信得过诸位。”
　　见王容敛衽行礼，三人一惊之后慌忙还礼不迭。等到王容离开，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虽是年纪分别是两个三字头，一个五字头，可全都升起了万丈豪情。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张兴忍不住轻声叹道：“外有李副帅和郭将军仆固怀恩来瑱，内有我等三人，若是还让人钻了空子，我们可就对不住大帅临去时的托付了！”
　　“本该我等涉险，大帅坐镇都督府，如今却倒过来了，若有闪失，我等确实对不住大帅。”来圣严亦是如此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看对方是进是退。”
　　“他们若退兴许还能保一时，若还执迷不悟，那就是自取死路了。不过，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朝中既有人推手，恐怕也不容他们不动。”
　　王昌龄说到这里，想到杜士仪行前召见他们露底，直言不讳地告知他们，给曹相东三人撑腰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接任中书令的李林甫，他在惊骇之余，不禁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激情。
　　高适已然赴了王忠嗣幕中，据言朝中但凡言事者，无不为李林甫所抑，可以想见杜士仪当初举荐上去的李白等人会如何郁闷。如果他不是那会儿慨然答应留在陇右，而是想去选京官，绝对会在京城继续碰得一鼻子灰。如今能够身在朔方，还能迎头痛击李林甫，何尝不是一展所能的机会？
　　“身为大将却不思进取，而是和朝中奸佞沆瀣一气，简直是枉在军中几十年！”来圣严斩钉截铁地迸出这么一句话，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切便照大帅行前吩咐。明日一早，节堂聚将！是该时候给他们最后一击了！”


第871章 连环套，计中计
　　上元之夜难得解除宵禁，曹相东三人和王容相遇后匆匆回还，却是他们的从者从坊间打探到，来自宥州的行商说，仆固怀恩得杜士仪之命回夏州过年，耀武扬威地在宥州那些胡户营地通过，期间还发生了一场纷争。杜士仪上任以来提拔的人，郭子仪和来瑱都在灵武城中，米罗诗等蕃将是和其他蕃兵一块放回去过年的，除此之外，唯一一个突然消失的就是仆固怀恩了。他们起初就猜测过人是回去过年，如今既然确证，自然平添三分信心。
　　算算散布消息的时间，加上这一场恰到好处的冲突，曹相东自觉火候差不多，早则三五日，迟则十来天，宥州之地必定会生变。他并不需要一场如同当年康待宾叛乱那样大的风波，只需要激起变乱就足够了。毕竟，那些胡户是杜士仪奏请赦归回来的，负责安置的是杜士仪特意向朝中要来的右厢兵马使康庭兰，如果出纰漏，想也知道该谁人负责。朔方有他三人作证，朝中有李林甫，转瞬间就能把杜士仪拉下马来。
　　所以，一大清早，三人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呵欠。他们彻夜都在曹相东家中商量一应细节，早已疲惫不堪。谢智一口气喝了一碗浓茶下肚，有意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听说杜大帅长子已经十岁了，武艺较之同龄人高出不止一筹。真没想到，杜大帅当年三头及第，嫡长子竟是喜武厌文。”
　　“不过，那小家伙虎头虎脑，看着倒不比他父亲那般奸猾。”陈永也耸了耸肩，悠闲地说道，“话说杜大帅这位夫人实在是好本事，就连我等这些勇夫，身边都少不了婢妾，她却能将杜大帅身边管得水泼不进，一个旁的女人都没有，端的好本事。商贾之女能够如她这般获封太原郡夫人，似乎还没有过吧？”
　　“那王元宝有如此佳婿，怪不得能够把家产均分给两个儿子，撒手不管。只可惜，听说他那两个儿媳却是不甚贤惠，未必能守住家业。”就连一贯不在背后议论这些家长里短的曹相东，此刻也忍不住参与起了这样的话题。隐隐之中，他却想通过这样的手段分散一下心头的压力，舒缓一下数月以来积攒的紧张情绪。
　　为免被人察觉，他已经收回了所有人手，故而昨晚那从者还是从坊间酒肆的商人处打听到的消息，所以事情就算真的不成，他也有自信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除却调走，他恐怕就没有什么前程可言了。而一旦他对中书令李林甫来说全无作用，恐怕日后他不但休想得到其半分助力，还会被人当成弃子一般随手丢开！
　　“将军，将军！”随着一个嚷嚷声，大门猛地被人推开，进来的那个从者面对六道犀利的责难目光，却没有任何解释请罪，而是气急败坏地叫道，“四面城门传来消息，道是灵州都督府传命，从今日开始，灵武城内只许进不许出！”
　　话音刚落，曹相东便霍然起身，而谢智和陈永的动作也慢不到哪去。谢智甚至又惊又怒地叫道：“在这大好的上元节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他就不怕百姓们为之哗然吗？”
　　那从者并不知道曹相东三人之前在宥州那昔日六胡州故地都干了些什么勾当，此刻见三人那脸色全都阴得可怕，也不敢随意开口。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又有人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却还记得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三位将军，灵州都督府传来大帅将令，两刻钟之后，节堂聚将！”
　　历来节堂聚将都会给一个集结时间，就如同之前杜士仪处置秦大疤等那几个刺头的时候，也至少给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而这次，却只有区区两刻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时间去做太多的准备，只能选择是就这么赶过去，还是找借口推脱，抑或是紧急传消息给军中的心腹部下。可节堂聚将不比其他时候，除却大将之外，偏裨别将也一个都不能少，至于不用去的，那是再低一级的旅帅这样的军官，在军中威望就极其有限了。
　　一时间，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是谁都没有主意。最后，曹相东只能勉强说道：“你二人立刻去经略军，传我将领给旅帅缪青、关鸿、陆秉珍。让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不许他人染指经略军大权！”
　　这种话的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两位从者全都是大惊失色，可面对主人严厉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们也不敢违抗，慌忙应声而去。等到他一走，陈永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问道：“不至于就到这个地步了吧？”
　　“只能希望不至于，而且若真是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布置远远还不够！”曹相东眯起了眼睛，随即露出了冷冽的表情，“事到临头，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好了，时间不早，聚将若迟，即便我们是经略军正副将，也万万逃不过军法，先赶过去吧！”
　　两刻钟之后，灵州都督府中的节堂已经是将校偏裨济济一堂。这是进入新年以来的第一次节堂聚将，尽管事出突然，而且灵武城四面城门已经只进不出，但曹相东等三人一进来就发现，四面的氛围仿佛轻松得很，将校偏裨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以至于曹相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接冒了上来。
　　不会是城门封锁的是假消息，骗他做出什么过激行动吧？他除了命人去军中传信，而且暗中还有后手，比如这灵州都督府内的某些牙兵……
　　“节帅升堂！”
　　随着这四字犹如惊雷一般在众人耳畔响起，节堂之中顷刻之间鸦雀无声。一个个人立时三刻按照自己的位子站定，屏气息声等着杜士仪升堂见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徐徐登上主位的并不是杜士仪，而是刚刚还在和郭子仪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自如的李佺！
　　面对一双双满是疑问和惊讶的目光，李佺满脸肃然，沉声说道：“因宥州胡户中有人散布谣言，妖言惑众，因而杜大帅已经率人前往安抚弹压。杜大帅临行有命，以我，朔方节度副使李佺知留后事，权同节度！”
　　片刻沉寂之后，曹相东便沉着冷静地问道：“此等大事，杜大帅只和李副帅商量，怎不曾聚将分派？难不成是信不过我们？”
　　他一马当先提出了这个疑点，陈永立刻心领神会，当即附和道：“而且，如此要紧之事，只凭李副帅一句话，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郭子仪当即哂然：“照你这么说，只要掣出杜大帅手令，便可信了不成？”
　　眼见得当初自己麾下一介裨将，如今却不但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态度之中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成分，谢智不禁大为不忿。他想都不想便嗤笑反驳道：“郭将军真是说得容易！杜大帅是临走前召见我等容易，还是留一封手令让我等信服容易？舍易取难，实在是难以教人信服。而且，今日乃是正月十六，本该是军民观灯的时节，灵武城四门却已经全部关闭，许进不许出，这样的政令岂不是让百姓惶惶难安，伤了这盛世太平？”
　　谢智难得说出这样让人难以反驳的话，曹相东顿时大喜。然而，他瞅空子偷瞥了一眼李佺，却只见这位宗室老将按剑而立，丝毫没有任何慌乱之色，他不禁又生出了少许不安。眼见得几人这一起头，节堂中众说纷纭，但大多数人竟都没有质疑杜士仪突然离开，委权于李佺这一事实，他再一次深切感受到杜士仪上任这一年来，软刀子割肉一般让人渐渐归心，以至于他在经略军中的控制力已经下降到了最低！
　　要知道，哪怕当年李祎在任的时候，经略军副将甚至还是李祎肱股，他也不曾这么捉襟见肘过！
　　曹相东选择性无视了李祎当年战功赫赫，盛名之下，他根本不敢不从，如今却因为自恃京中有李林甫作为靠山，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杜士仪这位新任朔方节度在暗地里掰腕子。
　　直到节堂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朔方节度副使李佺方才气定神闲地说道：“朝廷设节度副使，原本就是有事之际权掌留后事，这是定例，若有质疑的，自己去兵部询问其中细节！至于灵武城四下城门暂时许进不许出，却不是为了防什么外敌，而是提防内贼！须知杜大帅为了安置胡户殚精竭虑，康将军更是泡在那儿数月，不眠不休，原本人心已然安稳，若无人煽动，怎会轻易生变？”
　　内贼这直截了当的两个字让节堂中又起了一阵骚动，即便自觉天衣无缝，而且事后已经处死了几个潜入宥州之人，毁尸灭迹，但曹相东三人还是生出了深深的不安。这当口，他们还不得不随大流地露出了惊怒的表情。
　　即便再心里有鬼，曹相东甚至还声色俱厉地问道：“不知李副帅可有怀疑之人？若是真的内贼便在灵武城中，那今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挖出来！”
　　“曹将军所说，本来也是我想做的，不过如今上元佳节，不用如此煞风景。就是四面城门戒严之事，就在刚刚，也已经全数取消了，因一大清早进出城门的人并不多，耽误这半个时辰，影响想来也有限。”李佺说到这里，甚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正如谢将军所言，盛世太平伤不得，怎可为了一时骚乱，就坏了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
　　糟糕，上了李佺的大当！
　　陈永反应最快，一下子就意识到，封闭四面城门许进不许出也好，节堂聚将也好，竟真的全都是李佺事先设下的计谋。因为时间仓促，再加上认为事机紧急，如曹相东就不得不命人迅速到军中安排三个旅帅做好应变，而且还暗示在灵州都督府中也有相应准备，可实际上，这些全都是假象，是逼得他们在慌乱之际做出错误选择的计策！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谢智便不禁怒气冲冲地叫道：“李副帅刚刚既然声称有内贼，缘何又是朝令夕改？放跑了内贼谁人负责？”
　　李佺正等着这句话，当仁不让地说道：“自然是我负责，莫非谢将军打算越俎代庖将此事揽上身？”
　　“你……我负责就我负责，有何不可！”
　　谢智想起离开曹家的时候，自己也吩咐了一个随从立刻赶去军中，以防接下来的事变，这会儿一下子气昏了头，竟是忘了上下之分。就在他怒瞪着李佺之际，却只见这位宗室老将一下子须眉倒竖，怒不可遏地斥道：“大胆，竟敢藐视本帅！来人，拿下这以下犯上之徒！”
　　眼见得外间亲兵一拥而入，谢智还想要反抗，曹相东连忙挡在了他身前，恭谨地行礼说道：“李副帅，谢智素来冲动易怒，还请宽宥他一时失言之罪。他只是无心之失，断然不至于以下犯上，藐视李副帅！谢智，昏了你的头，还不赶紧谢罪！”
　　人在屋檐下，谢智眼见得那几个亲兵冲着自己虎视眈眈，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单膝跪下行礼谢罪。面对这情形，左右又有人出言帮衬劝解，李佺方才怒气稍歇，却仍是面露恼火地斥道：“今日念在你初犯，倘若再有下一次，定不轻饶！我却不是杜大帅那般容人雅量，容不下那等心怀恶意的叵测之徒！城门虽已允许重新进出，盘查却是内严外松，借口也是现成的，放灯之夜难免有奸徒趁机生事，这也是为了长治久安。”
　　说到这里，李佺顿了一顿，这时候，却有裨将主动请缨到大街上游弋巡查，李佺却摇了摇头道：“既然谢将军之前都说了，盛世太平伤不得，那么，尔等身为大将却到街头去巡查，无异于告诉百姓有什么大事发生。节度幕府之中，来张二位判官，掌书记王少伯，推官来瑱以下所有人，都已经带着微服的差役吏员上街巡查。至于各位大将，届时与我一道于晚间上灯楼与灵武军民同乐，如此人心自然而然就安定了！”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文武分工确实有利于安定人心，可曹相东三人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现在距离晚间还有整整一个白天的功夫，李佺难道不是打算扣下他们，以便外间行事？要知道，他们的随从虽不知道前去宥州传递消息煽风点火的事，可难免有些其他隐秘会知晓，若是李佺从此入手，安知他们不会和秦大疤等人一个下场？尤其是曹相东，一想到藏在家中隐秘处的某些信笺，他便一刻都呆不住了。
　　“既是晚间与民同乐，那现在不如各归军中，约束部属，否则，万一人在宥州妖言惑众还不够，却又预备在军中生事，岂不是有机可趁？”
　　听到曹相东义正词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李佺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军中我早已有所预备，各位也不忙回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诸位。吐蕃除却过年的时候派人再次入贡朝见陛下之外，又有感于当初节节失利，故而不甘心地派了一支马球队来，如今在河西陇右与二镇兵马连场激战马球，而突厥人不知道是否打探到了这个消息，登利可汗也派了同样一支马球队来，近日刚刚通过西受降城的关卡，渡河南来抵达灵州。其中多有突厥骁勇，因事出仓促，本来不知道他们是来以马球会友的，也来不及在军中选出人来，各位之中尽有马球高手，何妨当头挫其锋芒？”
　　甚至不等有人反对或疑议，李佺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日我已命人腾出了灵武城中大校场，百姓亦可在场边观看。时值上元佳节的第二日放灯，灵州城中也不知道汇聚了多少四方军民，正是扬我大唐军威的大好机会！”
　　什么叫做一招算错，步步为人抢占先机，曹相东终于算是有了体悟，可他恨不得一辈子没有这样的体悟。李佺厚颜无耻地将扬大唐军威这种理由都掣了出来，他和谢智陈永又都是人尽皆知的马球技术一流，竟是推辞都推辞不得，很快就被众将推举了出来。紧跟着，李佺甚至又带着他们到灵州都督府中的宝库中挑选鞠杖，又是不厌其烦地给他们介绍突厥这次派出的马球队都有些什么人，在他们焦躁之际，时间须臾就过去了一个时辰。
　　偏偏李佺和郭子仪还都要下场，这样两个人绊住了他们三个，以至于他们就连金蝉脱壳之计都用不出来。就当曹相东手持一把鞠杖，面色阴沉地和谢智陈永从宝库中出来的时候，陡然就只见外间已经满是亲兵。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头惊骇已极，当即转身去看跟在他们身后的李佺和郭子仪。
　　“报，经略军中旅帅缪青、关鸿、陆秉珍不遵军法，妄调兵马，已然拿下！”
　　“报，牙兵邓明、胡嘉靖，阑入灵武堂，已然围捕拿下！”
　　这先后两条听得曹相东三人心头直冒寒气。他们本能地想要去拿兵器，可入节堂之前就早已解下了佩刀，此刻唯一能用的就是手边的鞠杖。可若是仅凭着这样的东西就想动手，后果可谓不堪设想！而且，现如今宥州的情形如何还不好说，如果在此撕破了脸，他们有理也会变成无理，那就真的是白费这么一番忙活了！若非杜士仪笼络了他们麾下的偏裨，又把不肯改弦易辙的人调去了三受降城，他们怎至于如此窘迫！
　　见曹相东和陈永在最初的怒目以视之后，随即就都敛去了怒色，只是眼神显得颇为深沉，而谢智却是在许久之后方才很勉强地别过了头去，李佺仿佛只是小事似的，皱了皱眉就没好气地吩咐道：“先行看押，等这三日上元佳节灯会之后，再报请大帅徐徐处置！子仪，相东，还有谢智陈永，先去大校场会了那些突厥人再说，此等小事无须在意！”
　　小事？你若是真的当成小事，何需用这等手段和借口绊住我们！
　　尽管心头大恨，曹相东只能不动声色拽了谢智一把，三言两语把此话岔开了过去。等到了大校场，眼见得四周围观战的军民众多，他即便再担心，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这种自己根本不想参加的比赛。想想李佺今天突然露出的强势态度，诡谲手段，他断定杜士仪极可能是昨天或者今天一早方才出发，算算路程，恐怕未必能够赶得上宥州的变故，他便强迫自己提起了精神。
　　“别这么心事重重的，李佺连这种乱七八糟的手段都用出来了，足可见是宥州情势崩坏，而又需要在上元之夜粉饰太平，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个时候，谁沉不住气谁就输了，这场比赛一定要打出咱们的威风来！”
　　曹相东一言既出，陈永也强笑道：“没错，胜败还未必可知，老谢你千万别再给老李发作的机会！”
　　“行了，我知道！今天球场上我非得让老李知道厉害不可！”
　　尽管三人无不铆着一股劲上场，可是，郭子仪马球技术相当不错他们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年近六旬的李佺依旧宝刀不老，纵马满场飞奔击球格挡，竟是尽显老将风采。一场比赛计筹之后，他们固然小小胜过了突厥人两筹，可李佺却占下了得分王的宝座。
　　见无论突厥人，还是己方那四个年纪远逊于自己的将领都有些脸色发黑，气喘吁吁却精神矍铄的李佺不禁哈哈大笑。
　　“想当年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打遍长安无敌手，今天久违地又打了酣畅淋漓的一场马球！”
　　朔方多豪俊，观赏了这么一场令人血脉贲张的比赛，四周围的观战军民亦是好一通欢呼喝彩，在李佺的首倡下，尽管根本没那心情，曹相东三人还只能跟在后头游场一周以示庆祝。好容易捱到了这么一场比赛结束，李佺又拉着他们大度地款待突厥马球队的这一批人，席间方才透出口风，此行其中还有登利可汗的一个堂弟，众人是打算前往长安谒见天子的。自然，李佺又力邀这些突厥人留下一同前往观灯。
　　这一场酒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而因为自己那几个旅帅已经被拿，曹相东也索性不想着逃席了，和谢智陈永二人逐席劝酒意态自如，只恨郭子仪乃是海量，根本就灌不倒，而李佺亦是年老豪爽，来者不拒，换了大杯来亦只是醉意醺然。这一喝就是到了天黑，李佺一手拖一个把他们拽下了楼，随即指着不远处那座被各色彩灯装饰得辉耀无比的灵州北门城楼，笑着说道：“看，那边是谁！”
　　尽管此时已经天黑，但在彩灯照耀下，曹相东还是勉强看清了那边军民云集下方的城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影招手之后，下头便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尽管嘈杂的声音他无法听清楚，但身后郭子仪的声音他却听到了。
　　“是杜大帅！”


第872章 心狠手辣
　　杜士仪？怎么可能是杜士仪！
　　曹相东第一次完全没法控制住脸上表情，而谢智和陈永更是大惊失色。这些天灵州都督府长假短假连着放，他们也不是没打探过杜士仪的消息，各种渠道都声称杜士仪一直在都督府中，根据昨晚上没见杜士仪和妻儿在一起，再加上李佺今日宣布接掌朔方节度的消息，三人这才断定杜士仪应是昨日启程的。可现在，原本应该正在赶往七八百里之外宥州的杜士仪，却突然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这里，这代表着什么？
　　“老曹……”
　　听到谢智的声音有些异样，曹相东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先别慌，不要自己露底！”
　　“杜大帅，杜大帅！”
　　七嘴八舌的嚷嚷声在四面八方响起，随着杜士仪在城头挥手致意，最后竟是汇聚成了一片欢呼。面对这种官民同乐的情景，曹相东不禁脸色更加难看。想当初信安王李祎在时，也不过如此，杜士仪上任才刚刚一年，就通过文武相济的手段在民间种下了如此声望，而他身为下属，只能暗中使绊子，就连这次蓄谋已久的行为，却仍然棋差一招。就是这一次次的差距，以至于现如今他们落到了如今这等被动的局面。
　　“别担心，只要他没有证据，就不能奈何我们。”陈永作为智囊，这种时候却想不出其他主意，只能勉强为其他人打气，“而且，咱们三个是经略军中正副将，他难不成敢随随便便把我们全都拿下？要真是那样，他在朔方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话归如此说，当他们三人跟着李佺郭子仪等一起聚到了城楼下时，就只见杜士仪并没有在城楼上说什么，而是微微一抬手，刹那之间，城楼上一时亮起无数彩灯，一盏盏灯在深沉的夜色中拼出了几个字，有认字的读书人立刻嚷嚷了起来。
　　“开元盛世，万载太平！”
　　这样的粉饰太平之举，往年李祎并没有那么高的兴致，毕竟灵州乃是北地要镇，在他看来，满城放灯就已经很足够了。可杜士仪如今做起来却驾轻就熟，因为杜士仪心中清楚，他当年强谏直言，那不过是做一个姿态，并不是真如同宋璟韩休那样刚直敢言。现如今李隆基既然不再是那个能够听得进逆耳忠言的开元天子，他就顺势转变一下，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此，在满城欢呼声中，那些组成文字的彩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也不知道多少人深深记下了这一幕。而在李佺的带领下上了城楼的曹相东三人，一面惊讶于杜士仪借元宵节大手笔地来了这么一出，简直是不计成本，一面却又不安于人这一来一回不到一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直等到登上了重重台阶，又沿着城墙上走了老长一段距离，终于看到转过身的杜士仪时，曹相东方才只觉脑际灵光一闪。
　　各种渠道说杜士仪在灵州都督府又怎样？自从除夕和正旦日之后，他们三个人有谁曾经见过杜士仪的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曹相东脸色顿时越来越难看，甚至直到杜士仪走到他们这一行人面前，他方才陡然回神。注意到杜士仪只是瞥了他们三人一眼，随即就笑吟吟地握住了李佺的手，他更是有一种被这老少两人合谋耍了的感觉。
　　“老将军，这次多亏你坐镇灵武城，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我方才能安抚了宥州诸胡，顺利归来。我此来朔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向陛下和诸位相国陈情，调了老而弥坚的老将军来。”诚恳地说到这里，杜士仪还不等李佺谦逊，便又对左右来圣严张兴等文官颔首道，“而能得子严等诸位悉心相助，亦是我的福气。又有如子仪、怀恩、来瑱、康将军这些军中勇士在，朔方方才得以如此平安！”
　　在旁人听来，这一番话把军中文武全都夸了个遍，自该人人与有荣焉，可在曹相东听来，杜士仪夸了这么多人，他们这三个却连个名字都没出现，这种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更何况，那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八个字，已经不止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了。难道说，杜士仪真的在多日之前就离开了灵州，不显山不露水地安抚了那些应该会骚乱起来的胡户？那缘何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大帅可是夸对人了，为了大帅的吩咐，我和麾下这数百人可是连过年都没过好，成天东奔西走的！”仆固怀恩年纪最小，而且又是初出茅庐的蕃将，故而说话的口气自然而然没有半点谦逊，“若不是我带人阻拦信道，把某些通风报信的家伙一网打尽，大帅这次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番话又自夸又委实不客气，但人人都知道仆固怀恩最爱争功，故而都只笑不语。杜士仪便笑着说道：“好了，你就放心吧，我必然不会少了你的功劳！若无此次上下文武齐心，怎能把一场祸患消弭无形？更何况突厥人这一支使团早不来晚不来，不赶在正旦前去朝贡，偏偏在这种时候逗留灵武城中不去，若是让他们有机可趁，那就要出大乱子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倏然落在了曹相东身上：“所以，我倒想问曹将军。今日得知节堂聚将，你缘何遣随从去军中见三个素来亲近的旅帅，嘱他们伺机而动，若你迟迟不出灵州都督府，则可率兵前往营救？为何又唆使牙兵中人阑入节堂，制造事端？莫非你觉得，李老将军身为积年的老将，朔方节度副使，此次又得我全权委托暂掌留后事，还会暗害于你不成？”
　　见李佺将手一挥，其余将校偏裨竟都是往旁边闪避退开，一时间正当杜士仪视线的，只剩下了他们这孤零零三个人，又突然遭到如此质问，曹相东竭力恢复了镇定。他惨然一笑，继而就露出了悲愤的表情：“杜大帅竟然还好意思问我们？大帅上任以来，确实不负识人之明，一会提拔这个，一会拔擢那个，如郭子仪这样本是一介裨将的，如今已然和我这军中老将平起平坐，而此次突然离开，甚至也不曾与我说过半个字，分明是信不过我！”
　　找准了切入点，他说起话来更是如同刀子似的又准又狠：“我知道，大帅一直觉得我和谢智陈永不恭顺，阳奉阴违，可我等从军那么多年了，功劳苦劳这么多，不过是偶尔发发牢骚，难不成大帅就容不下吗？”
　　还不等曹相东继续发泄什么容不下容得下的话，杜士仪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若仅仅是倨傲自负，而无叵测居心，别说你们三个，就是三十个三百个，我也还没有那样狭隘的容人之量。可笑的是，当初突厥左杀骨颉利来袭，是谢智主动请缨领兵而行，你竭力附和推举，我准了，可结果呢？若没有郭子仪和怀恩来瑱带领兵马及时赶到，只怕那一败之后被人追击掩杀，何止损兵折将！”
　　“再有，你敢说，你三人只是发发牢骚？而不是派人远赴宥州诸胡之中，煽风点火无所不用其极！要知道，就算是所有痕迹看似已经扫除，但这个世上，每清除一次痕迹，就会留下更多的痕迹，你以为这世上真的能够毁尸灭迹？更何况，别忘了毁尸灭迹终究还是要用到相应的人！”
　　杜士仪用更加凌厉的气势直接把曹相东给噎了回去，眼见得谢智面色大变，显然三人之中最冲动的这个人已经到了极限，他便愈发针锋相对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你三人不曾鬼迷心窍，不顾朔方长治久安，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我也可以容得你们依旧安然当你们的朔方经略军正副将，只可惜，你们是自己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四字话音刚落，就只听谢智一声暴喝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我和你拼了！”
　　眼见谢智竟是就这么冲了上去，陈永顿时有一种捶胸顿足的感觉。什么叫竖子不足与谋，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了——这么一个徒有智字为名的家伙，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么冒失冲动暴烈，可平日也就算了，在这节骨眼上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来，那简直是就算有什么转机也全都泡汤了！可是，谢智知道的东西太多，他不能坐视其落在杜士仪手里，可他急忙瞥了曹相东一眼后，却是从其眼神和脸上发现了一丝难以掩盖的杀机。
　　莫非曹相东也打算拼了不成？不会的，这位在经略军正将位子上整整坐了七年的老将绝不会这么愚钝，这时候悍然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杜士仪身边的虎牙抢在其身前拔刀护卫，而郭子仪仆固怀恩也慌忙出刀之际，曹相东终于拔出了身侧的佩刀。然而，那一道雪亮刀光却并非冲着杜士仪席卷而去，而是冲着谢智的后背倏然落下，随即深深没了进去。面对这背后的突然袭击，谢智竟是在前仆倒地之后，方才竭尽全力地转过了脑袋，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老曹，你……”
　　“以下犯上，行刺节帅，无一不是大罪，老谢，你不要怪我！”曹相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沉痛，随即竟是放下佩刀，双手一合，单膝下跪道，“都是我一时不查，没想到谢智在当初受挫之后心怀怨愤，竟是派人在胡户之中煽风点火意图不轨，我甘领失察之罪！”


第873章 断腕求活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刻，曹相东竟会突然反戈一击！
　　尤其是陈永，以智计著称的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曹相东似的，瞪大了眼睛。他这个副将是李祎左迁，其心腹大将一个个被调开之后，方才拔擢上来的，可跟随曹相东也早非一两日了。尽管他素来瞧不起谢智，可他明白，谢智和曹相东是生死之交。
　　开元之初，曹谢两人还在河陇的时候，就在王忠嗣的父亲王海宾麾下，那一次王海宾被嫉贤妒能的同僚害死陷没于军中，曹相东和谢智也一样陷入重围。突围之后，曹相东受伤垂死，是谢智将人牢牢绑在背后杀出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曹相东此后屡立战功，最终为经略军正将，始终没有忘记昔日这段生死情分，对谢智亦是提拔不遗余力。可如今就在他的眼前，曹相东从背后毫不犹豫地斩下了那一刀，不但要了谢智的命，也斩断了两人几十年来的生死之交！
　　谢智死死盯着曹相东，那双眸子中渐渐没了光彩，一时僵卧在地。一旁的郭子仪终于醒悟过来，连忙蹲下身去查探鼻息心跳，很快便站起身来看向杜士仪，轻轻摇了摇头。面对这惨烈的一幕，刚刚没有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一时面色各异。尽管也有人暗叹谢智着实是冲动愚蠢，但更多人对于曹相东的果决无不暗怀惧意。多年的下属老友，曹相东竟说杀就杀，真是心狠手辣！
　　而杜士仪也同样没有想到，在谢智悍然动手的时候，曹相东竟会在背后捅了这么一刀。见谢智死不瞑目毫无声息地趴在地上，脸上仿佛还带着之前的惊愕，即便他对这私心太重的三人已经忍无可忍，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
　　国之大将，不是马革裹尸，也不是死于病榻，而是死在袍泽好友的刀下，也不知道谢智是怀着怎样的怨气踏上黄泉之路的！
　　因此，他深深看了低头认罪的曹相东一眼，面色不知不觉冷冽非常：“好，很好，壮士断腕，果然曹将军好气魄！”
　　三人之中，谢智死了，曹相东只认失察之罪，陈永站在那里，只觉得遍体生寒，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舍。他站在曹相东身后，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四面八方其他人的目光，除却惊讶、愤怒、不屑、鄙夷，他隐约能够察觉到几分同情——可那同情不是对他们的，而是对死了的谢智！心乱如麻的他浑浑噩噩地随之跪下请罪，讷讷说了些什么话，自己心里竟也没什么数，直到有人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时，他才陡然惊醒过来。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不知道从哪弄了个简易的担架来，将谢智的尸体安放了上去。此刻人是仰天躺在那儿，那双圆瞪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怖。
　　陈永打了个寒噤，曹相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而杜士仪看着担架从自己面前抬过，突然开口叫住了那两个亲兵。看着那张并不陌生的脸，他突然伸出手抚了抚那双圆瞪的眼睛，挪开之后，见谢智依旧死不瞑目，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其双眼，这才终于让其合上了眼睑。摆摆手示意先将这具尸体挪走，他淡淡地吩咐先将曹相东和陈永送回灵州都督府，等这一行人渐渐看不到了，他方才环视了一眼左右。
　　“谢智此人，虽冒失冲动，此次又向我暴起发难，可身为大唐勇士，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刑场上，死在病榻上，却唯独不应该死在袍泽刀下！我很痛心，各位想来也都有这样的感受。”
　　见众人都不说话，但脸上表情却表露出他们确实赞同自己这番话，他方才声音低沉地说起自己出外这半个月，马不停蹄安抚宥州诸多胡户的经过。当他说到康庭兰险些遭人行刺，却是康特仁那垂垂老者舍身相救的时候，对比今时今日的情景，无人不是心中沉重。
　　“蝼蚁尚且贪生，人更是如此，这一点本无可厚非。然则死有轻如鸿毛，更有重如泰山，这便是人和蝼蚁的差别！就如同我劈头直斥曹相东三人的时候，纵使想过也许有人会不服悍然抗上，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大义灭亲’的一幕！”
　　沉默的众将中，这会儿终于有人低声问道：“大帅适才所言，曹将军他们三个派人在宥州煽风点火，妖言惑众的事，是真的？”
　　“在灵武城中北面镇戎坊一座池塘中，发现了他三人几个随从的尸体，而在他们府中拿住的从者中，已经有人供认出了受主人之命杀人抛尸的经过。至于那几个死了的人，虽说面目被水浸泡，已经无可辨认，但子严和奇骏已经命人根据见过他们的旧人所述画出了画像，在宥州见过他们的人已经辨认过了，所以说是十之八九。他们可以不认，但此等行径简直是令人发指，所以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杜士仪当众表明了态度，并不会因为谢智之死而到此为止，而是会继续追究曹相东三人，一时众将不禁面色各异。尽管曹相东的心腹偏裨，已经被杜士仪调的调，降的降，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了，可这里的很多人都曾经在这位经略军正将麾下任职，即便感激杜士仪的知遇之恩，可心理上没有那么快能接受得了。而看到他们这番举止，杜士仪就能够猜出他们的态度，当即又补充了几句话。
　　“此次之事，我会交由灵州都督府录事参军吴博查证，然则兹事体大，再由经略军中抽出两员偏裨全程监理，自然，子仪怀恩和米罗诗等蕃将除外。你们谁愿意承担此职，可以自己商量，随后报我！”
　　这一夜，百姓们只觉得灵武城中火树银花不夜天，喜庆热闹，而在灵州上下文武官员看来，却不啻是一场天翻地覆，也不知道多少人彻夜难眠。而子时过后方才回到灵州都督府后院正寝的杜士仪，在看到王容如释重负的面孔时，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妻子揽在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终于又过了一关。虽说接下来恐怕还有一场更艰苦的仗要打，但至少能够透口气了。”
　　“搜到了李林甫和曹相东往来的私信？”
　　“趁着曹相东等人被拖住，当然搜到了，但李林甫这个人做事之谨慎小心，无人能及。信的内容含糊其辞不说，而且我是认识他笔迹的，细细审视之后，便发觉应不是李林甫亲笔，而是旁人仿照他笔迹所写。”
　　王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由得紧紧抓住了杜士仪的胳膊：“你的意思是，他早在给曹相东三人承诺之际，恐怕就已经做好了异日事败的准备？倘若你心存斩尽杀绝的意思，要牵扯到他的身上，他就会拿出证据，证明这几封信不过是旁人假托他名义？”
　　“而且兴许还会罗列出，是朝中哪些人在阴谋陷害他。”
　　杜士仪哂然一笑，继而就轻轻松开了王容的手，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大口大口喝下了肚。奔波了这么多天，他就算是铁打的筋骨也已经疲惫欲死了，今天晚上面对那血溅五步的一幕，对于心神的冲击亦是很大。他深知宥州胡户的稳定很重要，的确也一直在提防曹相东从此入手，这次能够一举消弭两重祸患，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最终发现李林甫是算无遗策，他不得不暗叹对方精妙老到。
　　怪不得宇文融拜相不过数月就被裴光庭掀翻，而李林甫却屹立政坛十几年不倒，手段心计全都相差太多太多了！这么多年来，他何尝没想过找到李林甫的软肋和错处，然后将其一举扳倒，可事实上却是几无破绽可抓！
　　“那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见妻子面露忧色，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之前我献太上宝镜，李林甫虽暗中查证，但在陛下面前却还是赞叹连连，甚至连蠲免税赋这种事都暗地表示赞同，故而陛下恐怕认为，外间传言不实，其实他和我关系不错。既然如此，我就直接上书奏明曹相东三人所作所为，然后指出，极可能是有人冒李林甫之名授意他们这么干！”
　　“这不是给李林甫大肆株连铲除异己的机会？比如张九龄裴耀卿都已罢相，却说不定仍是李林甫眼中钉，更何况还有其他人……如此一来，朝中兴许就要腥风血雨了！”
　　“我在路上已经命人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见阿姊。阿姊一直在暗查李家人，那个代笔的书童若是能够弄出来，至少可以让李林甫忙一阵。而如果不成，阿姊会找个合适的人栽赃。”
　　明明一个看似能够牵连到李林甫的大好机会，却因为对手的老奸巨猾，很可能不能收到既定效果，而且还会被人借题发挥，杜士仪自是无奈，但同时也深幸自己选择了远离长安。否则若是和张九龄裴耀卿那样，日日年年和李林甫共事，只怕他早就被拖得精疲力竭，什么都干不了了。


第874章 心细如发，危机乍
　　作为宗室，从千牛入仕，历经种种无实权的闲职，历经二十余年，最终官拜中书令，李林甫揣摩天子心意，引了牛仙客入朝同列为相，但牛仙客什么性子的人？谨小慎微不爱和人相争，为人处事的原则全都是稳重为先。再加上用立仗马这个比方使百官不敢轻易进言，李林甫这个宰相的威权可谓是连当年姚崇为相时都有所不如。
　　毕竟，在如今官拜中书令之前，他已经整整在政事堂中浸淫了两年，早已通过各种手段建立起了自己的班底和威望。
　　较之从前那些宰相，李林甫却根本没想到以什么朴素节俭的一面示人，平康坊中那座宅邸历经几次重修，华美壮阔，让人望而惊叹，他却振振有词地说，倘若一国宰相还住陋室，岂不是让来朝谒的万邦使臣笑话？至于他家中所蓄婢妾，那就更加不计其数了，有与其不睦的甚至在背后指摘，李林甫自己都未必记得有多少个儿子多少个女儿。
　　背后诽谤非议的人固然多，李林甫却并不在乎。他威权固然重，但待人却常常笑容满面，言语谦和，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尤其是那些如今位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这样高位，看上去深得天子信任的重臣，他更是无一不曲意交好，因此低阶中阶的官员固然不少对其深为不满，却也难以动摇其人。而文人墨客心目中那位贤相的代表人物张九龄已然赋闲，空余尚书左丞相之职。
　　这一年知贡举的不是别人，正是姚崇幼子，礼部侍郎姚奕。姚崇宋璟张说这些早年罢相的宰相，李隆基对其子孙显得极其慷慨大方，其中如今官阶最高的，以姚奕和张均为最。而姚奕能够得以知贡举，却还是李林甫的举荐，因此姚奕投桃报李，早些天就亲自问过李林甫可有什么一定要金榜题名的人选。
　　这一日正是礼部南院放榜的时节，李林甫刚刚从兴庆宫中见过天子回到中书省政事堂，就只见一个小吏快步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相国，进士金榜已经出了，宇文审高中第七。”
　　“嗯。”李林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到主位坐了下来，那小吏跟着他时日不短了，见其正在案头翻检那些奏疏，他连忙上前帮忙磨墨，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宇文审虽是已故宇文府君长子，可终究是朔方杜君礼的弟子，相国惦记旧情，对他真的是太优厚了。”
　　李林甫随眼一瞥，见那小吏立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他方才收回目光继续阅览手中的奏疏。他当初能够从闲职而一跃进入真正清要的行列，是因为宇文融的举荐，御史中丞这一职衔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更何况，就连天子不久之前都还提过，记得当年是宇文融举荐的他，如果他不存半点香火情，不提携一下宇文融的儿子，李隆基万一从别的渠道听说宇文审今年应试，那就麻烦了。
　　想当初杜士仪对宇文融一家的仗义，虽为某些士林中人鄙薄，但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钦服，如今他虽不需要这种名声，可也得做给天子看！
　　别人可以说李林甫千万般不是，却不能指责他在处理事务的时候敷衍塞责。在如今李隆基对于天下各州事务不那么上心的现在，宰相可谓是比日理万机更忙，而李林甫选择了援引牛仙客为相，一来是因为牛仙客根基浅薄，为人谨慎，二来也是因为牛仙客的处理事务之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他和牛仙客二人只需几个小吏辅佐，就能够处置得井井有条。而他更是把裴光庭当初的循资格法用到了极致。
　　“因为，如今天下太平，只需按部就班，根本没有那种需要超迁拔擢的人才。”
　　这是李林甫在李隆基面前都说得振振有词的话。而潜意识中他还有另一句话没说，如果杜士仪不是一次次超迁，怎会成为如今对他威胁最大的人？
　　“咳。”
　　一声轻轻的咳嗽在鸦雀无声的政事堂中显得格外刺耳。李林甫眉头一皱抬起头来，见是门口一个小吏打扮的中年男子，他顿时收起了不悦的表情微微颔首。自从他真正执掌中书省之后，就把隶属于政事堂中书门下五科的小吏全都换了个遍，然后又把中书省的小吏也给汰换了一批，把跟着自己多年的几个小吏给安插了进来。相比之前那不会看眼色的小吏，这批才是他真正的亲信。此刻见人快步到了自己身侧，他就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里的消息？”
　　“相国，是朔方灵州。”
　　李林甫倏然抬头，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眼神中倏然透露出了一丝寒光。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灵州那边的消息一直都是古井无波，曹相东一直都说在等待一个什么机会，只要时机合适，就能将杜士仪直接拉下马来。他虽然不至于轻信这种大话，可也不是没有寄予半点希望。
　　“怎么说？”
　　这一次，在李林甫的炯炯目光之下，崔融竟是生出了一种后背发寒的感觉。虽然这是绝对称得上很坏的消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相国，朔方节度杜大帅上书，声称经略军正副将曹相东谢智陈永，因一己之私怨，竟是在宥州胡户当中编造加税征兵等谣言，妄图激起民变。而又在此前留居六胡州故地的胡户当中煽风点火，险些造成骚乱。正值突厥使团途径灵州之际，他在亲自安抚宥州各地驰归之后，当即问罪于这三人，却不想谢智竟在其面前拔刀，为曹相东所杀，如今人已全数拘押，因而六百里急奏。”
　　“奏疏呢？”
　　见李林甫只是问出了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崔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低低说道：“不知怎的，尚书省竟是先送了牛相国那儿，正值高将军在牛相国那里分说什么事情，得知之后大惊失色，立时三刻就带着奏疏回转兴庆宫去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林甫最是耳目灵通，隐隐知道高力士和已故京兆郡公杜思温极其交好，故而和杜士仪也有不少往来，即便弄不清楚细节，但杜士仪绝非外人所知的那样仅仅是文采斐然刚直不阿，这一点他却极其明白。知道牛仙客即便当年和杜士仪有些交情，可也断然不至于越过自己和高力士设计好这么一件事，铁定是高力士早已有所预备，他忍不住捏紧了笔杆，许久方才吐出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嘴里这么说，他却知道，杜士仪想用此事来动摇自己却是想都别想，而且，他素来最擅长的就是把坏事变成好事，此刻已然飞快开动脑筋思量起来。张九龄裴耀卿虽罢相，却依旧分居尚书左右丞相，官位还在他之上，裴耀卿也就罢了，可张九龄却着实碍眼！
　　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张九龄彻底扫出局？
　　李林甫固然转着这么一个念头，但也不会盲目轻易动作。尽管他自信首尾收拾得很干净，信也是书童代笔，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总得先弄明白杜士仪的奏疏到底写了些什么。于是，他耐着性子等待兴庆宫中的召见，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多时辰，就在他满心狐疑的时候，兴庆宫中派来的使者终于到了。他对于这些中官素来很慷慨，此次照旧又在路上打探，谁知道对方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相国垂询，本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问题在于，我只是得了命令来请相国，根本就没见过陛下，所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虽说普通，李林甫却一时只觉得汗毛根都竖了起来。他竭力压下不安的情绪，等穿过重重亭台楼阁，来到冬日李隆基常住的那座暖殿中时，就只见李隆基正在闭目养神看歌舞。尽管那舞剑的并非公孙大娘，而是其弟子李十二娘，但腾挪之间英气勃勃，再加上那特制的军装，毫无柔媚婉约，只有剑气凛然，就连李林甫也不禁分神多瞥了两眼。
　　“林甫来了。”李隆基只是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等到这一曲终了，他挥手命人退下后，这才吩咐一个内侍将一卷奏疏送了上去给李林甫，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君礼所奏，实在是匪夷所思！竟然有人冒你之名和这军中三将接洽，虽则言辞隐晦，可挑唆他们与杜君礼相抗，这一重意思却昭然若揭。而且，其中涉及宥州胡户的时候，更是罔顾国之大义，生民存亡，简直是荒谬至极！”
　　冒名？这么说杜士仪洞察了他那个小小的陷阱，上奏的时候就揭开此为冒他之名？
　　李林甫刚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李隆基便又不紧不慢地说道：“说来也巧，此奏疏刚刚送到朕的面前，就有你家书童意图私出城门。”
　　李林甫只觉仿佛一个霹雳当头炸响，尽管脸上还满是错愕，心中却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好，怪不得之前兴庆宫中那么久方才相召，是他大意了！


第875章 以退为进，以死为生
　　李林甫素来谨慎，除非是给自己真正心腹的人写信，时而会亲笔之外，余者都是书童代劳。那些都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私人，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等闲绝不会泄露他所交待的事情，而正因为他总不能让人人都能惟妙惟肖模仿自己的笔迹，这样的人也不会养太多，更不会动辄灭口了。当然，若真的要痛下杀手的时候，他也绝不会手软。
　　可谁曾想，杜士仪的动作来得太急太快，他甚至还没得到半点风声，一场风暴已然来临。即便他手中捏着那书童的所有家人，可也保不准人为了自己活命而供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电光火石之间，李林甫心中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他那张笑容可掬使人平生好感的脸只是微微色变，随即就义愤填膺地说道：“陛下，臣对家中人素来极其优厚，尤其是在书斋中伺候的侍童更是如此。因往来各方私信不少，臣常有委他们代笔，却没想到有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冒臣之名交接边将！臣本待请陛下严查背后主使，给朔方杜君礼一个交待，也给臣一个交待。可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若是大肆追查，恐怕传言太烈，一来朔方军心不稳，二来朝中议论纷纷，因此，臣请陛下便以交接边将之罪罢臣相位，如此百官无话，杜君礼亦能安定朔方。”
　　李林甫毫不犹豫地把这些书童往日代笔之事挑明了，却还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可临到末了却来了一招以退为进，以死为生之计。他很清楚，即便使人代笔，自己在信上的含义仍然极其含糊隐晦，除却拉拢这些将领之外，并没有具体让他们和杜士仪作对这样的暗示，因为那些话都是让信使往来之间口授的。每一个这样的信使回来，他都会把人安置到那些偏僻的地方去。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谨慎，他自信天子就算追查也追查不出什么问题。
　　可要借此把张九龄拉下马，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可以说张九龄千般不是，可谁也不会相信为人正派的张九龄会去收买他家里的书童！说来说去，都是杜士仪太狡诈！至于自请罢相，想来天子刚刚尝到不用费心操劳政务的甜头，怎会舍得放他走？
　　果然，在他这种得体的反应下，就只见李隆基挑了挑眉，面上渐渐露出了几分怒气：“杜君礼在奏疏上自陈用人不明，失察不谨，由是让那三人钻了空子。若非谢智甚至怒而行刺于他，他也不难将其瞒下，如今却不得不奏明，因而自请罢职处分。你也是如此，杜君礼也是如此，你们两个碰到大事就都给朕撂挑子，这就是朕的肱股大臣？”
　　李林甫没想到杜士仪和他用了如出一辙的计策，不禁又惊愕又警惕。倘若杜士仪直指这是他李林甫和朔方兵将勾结，他还可以反制一手，可杜士仪很痛快地依着他的意思说那是冒名。现如今对方竟也痛心疾首地自请处分，把他这个宰相的话都给抢光了，他对朔方竟是不好再插进手去。
　　于是，李林甫只能唯唯请罪，还得捏着鼻子给杜士仪说两句好话，心里委实恼怒，暗自思量着如何从别的地方报复回来。
　　而侍立在天子身侧的高力士面对眼前这一幕，不禁暗叹杜士仪的老到。天子没说，李林甫不知道，他却已经得到了消息，城门口那个私自出走的李林甫家书童，眼见难逃时竟是咬断了舌头撞墙，虽说如今人没死，却也已经痴呆浑噩，根本不可能问出什么来。如果杜士仪上书的时候太过急功近利，那恐怕反而会在李林甫不动声色的反击下，落得个进退维谷的下场。
　　数年以来，李隆基对李林甫这个宰相很满意，既能将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又能时时刻刻说自己最爱听的话，这样的宰相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比事事诤谏直谏的宰相要可爱多了。而杜士仪刚到朔方就奉献了那样一个大胜仗，而且另辟蹊径在西受降城和突厥互市，节省了绢帛，让朝中财力不至于入不敷出，而就在不久前的上元节，更是在灵州放出了开元盛世万载太平的彩灯，让朔方上下无不颂圣，这就让他更满意了。
　　所以，见李林甫谢罪，他便放缓和了语气道：“杜君礼在奏疏上说，朝中有贤臣在，而他正当盛年，满腔热血，愿为朕长守边疆，御羌狄于国门之外。年纪轻轻如他这样肯担重任的，着实不多见。而你亦年富力强，身为宰相，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朕也很期许。你们文武相济，大唐方才能永保太平盛世。”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李林甫感激涕零地谢了天子的嘉赏，又说了无数绞尽脑汁方才想出来的好话，等退出大殿的时候，竟已经有些汗流浃背。倒不是天子的威压以及陡然发生的这档子事，而是因为殿中的地龙烧得太热，杜士仪的慷慨陈词又太过肉麻，简直让他有些忍受不住了。
　　这两年天子年岁渐渐大了，越发畏寒，故而才不像开元之初那样容易听得进人言，他自能投其所好，可杜士仪竟然也知道怎么拣好听的说，不能不说令人意外。什么长守边疆，御羌狄于国门之外，他就不信杜士仪能够抵挡出将入相的诱惑，如今只不过是觉得太年轻，拜相必定被人指摘资历不够罢了！
　　走出去十几步远，李林甫突然再次站住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随即喃喃自语道：“坏了，此事如何善后，陛下竟是未出一言！”
　　李隆基确实没在李林甫面前提及具体的处置，但很快，他就命人传话给了政事堂。朔方经略军正将曹相东副将谢智陈永，以妖言惑众，蛊惑民心之罪，分别决重杖六十，曹相东流崖州文昌，陈永流岭南雷州海康，谢智虽已死，与其他两人一样，追夺官爵告身。至于冒名写信和他们交接的李林甫那个书童，虽失去了神智，仍命京兆府廨就地杖杀。一整件事，竟是就到此为止了。
　　尽管此事不可避免地在朝中散布开来，也不是没人试图就此动摇李林甫的相位，但是，在一个拾遗一个御史因此左迁之后，顿时再也没了其他声音。对此，好容易把那书童连哄带吓诳出了李家的固安公主就是再扼腕叹息，也不得不命人快马加鞭前往朔方见杜士仪，告知此次事情不了了之的经过。即便李林甫动不了，凭着那个书童，她甚至连下一个替罪羊都想好了，奈何天子竟是不追究下去，她也没有办法。
　　更何况，她如今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这个，而是杜士仪派人送信来说，竟要把女儿杜仙蕙送回来！
　　虽则如此，对于朔方，李隆基也不无安抚，在处分了曹相东和谢智陈永之外，拔郭子仪为经略军正将，至于空缺的另一副将，令杜士仪由朔方另外选拔，仆固怀恩为兵马使。至于宥州胡户，又拨绢安抚，其中听信蛊惑而险些从逆者，则是悉数宽宥，而散布谣言者的处置却极其严厉——康无延等胡酋中，有的流岭南，有的流幽州，总之是被扔到了天南地北。而杜士仪因安抚宥州诸胡有功，再荫一子为七品官。
　　当来自长安的信使千里迢迢抵达灵州时，已经是二月初的事情了。杜士仪拿下曹相东和陈永，谢智又被曹相东当场杀了，经略军中一度人心浮动，他以李佺署理正将全力安抚，又把曾在经略军中多年的郭子仪给派了回去，历经半个月，终于算是让人心渐渐安定了下来。而随着天子的圣命抵达，军中自是更加凛然无话，而当曹相东和陈永分别闻听圣命之后，反应却大不相同。
　　陈永是已经认命了，见能逃得一命便长舒一口气；曹相东却突然向来传命的王昌龄问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杜大帅可安好？”
　　王昌龄嫉恶如仇，对这两个兴风作浪的武将大为不忿，当即冷笑道：“大帅好得很！陛下因大帅安抚宥州诸胡有功，已经下旨再荫大帅一子为七品官。”
　　这在陈永看来，只是意料中事，曹相东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似的，整个人瘫软在地。等到有兵卒上来架了他二人出去，从昏暗的牢房中出来，重见天日的一刹那，陈栐就只见曹相东竟是仿佛苍老了十岁似的，眼睛浑浊而无神。那一瞬间，他猛地明白了曹相东之前为何杀了谢智。
　　只怕曹相东是还寄希望于李林甫会念在他们是朔方大将，只要留在灵州就能够制衡杜士仪，兴许会替他们说话，故而才不顾多年交情，对出手坏事，肯定逃不了性命的谢智下了杀手，希望能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谁曾想，就连李林甫也没能挡住杜士仪，谢智死了，他二人决杖流岭南，经略军中竟无人为他们说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重重的刑杖落在身上时，陈永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至于那刺心的痛楚，他竟是仿佛没有感觉到。瞥了瞥身侧的曹相东，见其亦是回过神来，正咬牙切齿地忍受着那切肤之痛，他不禁冲着其咧嘴笑了笑。
　　曹相东却看见了，咬牙苦忍的同时，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笑咱们罪有应得！”陈永说到这里，只觉一杖落在大腿上，不禁嘴角一阵抽搐，紧跟着才冷冷说道，“曹相东，从今往后，你我割袍断义！”


第876章 送女回长安，热肠李光弼
　　“哦，陈永那会儿竟然对曹相东说要和他割袍断义？”
　　见王昌龄回报的时候满脸鄙夷不屑，杜士仪不禁笑了。而身在灵武堂中的其他文武，也有不少露出了轻蔑的表情。曹相东为将这么多年，往日在人前雄肃严谨，可没想到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以至于谢智含恨身死，陈永在决杖的时候说出要与其割袍断义的话，足可见人品已经被人唾弃到极点了。于是，来圣严忍不住叹道：“真是何苦来由！”
　　“不用去说他们了！”
　　杜士仪摆了摆手，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很清楚，李隆基看似是留了这两人一条命，然后把他们分别流放到岭南恶处，但若是真的按照那位天子的本性，是绝对不容他们留得性命的。之所以没有像当初授意他杀了郭英乂那次一样，是因为郭家已经在陇右渐渐丧失了人心，而曹陈二将若在朔方处死。是否会激起军中动荡还不得而知。正如同当年李隆基分明已经有杀王毛仲之心，却还把人弄出京后许久方才鸩杀一样，这位天子一向不啻忍耐片刻。
　　总而言之，出了朔方灵州，便是曹相东和陈永的死期，所以陈永是否和曹相东割袍断义，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他环视一眼堂上文武，见经略军中从偏裨别将新提拔上来的两员先锋使正襟危坐，他冲着这两个第一次灵武堂议事，有些紧张的中年武将微微颔首，随即才开口说道：“突厥使团已然出发前往长安，而宥州诸胡总算渐渐安定了下来。然则陛下既然对康无延等人各有处分，那么，子仪，你亲自跑一趟。米罗诗等人毕竟对这些族酋满腹怨恨，虽说如今各族大多日月换新天，还需提防骚乱，其中分寸需要你这个老成持重的人掌握。”
　　郭子仪连忙起身应命。对于升官犹如坐火箭的他，旁人纵使有殷羡的，可绝没有不服气的。不说凭着一股乌合之众取得狼山大捷，这是旁人无法复制的，就说曹相东等人去职之后，郭子仪竟是以一年前还只是偏裨的资历，用最快的速度辅佐李佺掌控了局势，这样的帅才就实在是太难得了。等到杜士仪有序地将丰州、胜州以及夏州盐州等地的各种军务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最终散会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禁百感交集。
　　尤其是之前和郭子仪一同最先受了杜士仪简拔的芮怀珍，出门时就不禁对郭子仪低声说道：“郭将军，恕我直言，陈永素来智计出色，倘若不是跟着曹相东一条道走到黑，而是能够真心服膺杜大帅，断然不至于如此。真的是太可惜了。”
　　经略军那么多人，两人从前并不太熟识，更谈不上多少私交，可如今因为都是杜士仪初来乍到提拔之人，少不得就走得近了些。可对于芮怀珍的感慨，郭子仪却摇头道：“若只能谋人却不能谋己，算不上大智。换成真正的聪明人，断然不至于到曹相东原形毕露的时候，才知道与其割袍断义，那已经太晚了。不管如何，曹、谢、陈都已经过去了，今后的经略军绝不会再有这种目光短浅之徒。当初陇右诸将得到何等甜头，如今你我又是如何被简拔的？”
　　目送了众多文武离开，当杜士仪自己也出了灵武堂回到正寝，见王容正将杜仙蕙抱在怀里痛哭失声的时候，他刚刚那一丝轻松的心情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痛楚。他有两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当年视若女儿的玉奴如今已经嫁为人妇，而且显然婚后并不怎么和谐，现如今他的亲生女儿又要与自己分别，也不知道多久能见上一面，他又不是草木，怎能轻易割舍得下？
　　“今天就要送蕙娘走？”
　　“阿爷……”杜仙蕙过了年已经五岁了，娇小的她泫然欲涕地看着父亲，见杜士仪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抱起了她，她不禁把头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啜泣了起来，“蕙娘不要走，蕙娘不会再生病了……”
　　“小傻瓜，日后如果想念我们了，可以到灵州来看望阿爷和阿娘，你阿兄和阿弟长大了，也会去长安看你。还记得之前灵州沙尘漫天的时候，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杜士仪温言对小丫头说着冬日旧事，见她果然鼻子眼睛皱成了一团，最后异常可怜巴巴，他便伸出手指，揉了揉她的眉心道，“你阿兄和阿弟以后都要学习经史和武艺，日后要上战场的，你呢，就要和你阿娘一样，在后头给他们摇旗呐喊，所以说，你的责任很大。”
　　这种话杜仙蕙听不懂，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在长安也有自己的作用。一时间，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眼巴巴地转头看向了王容。见母亲走了过来，默不做声地亲了亲自己的额头，她终于明白连日以来秋娘唠叨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这下子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杜幼麟不明所以，也跟着同样嚎啕大哭，以至于杜广元都觉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等到杜仙蕙启程的那一天，杜士仪特意去送了一程，眼看着那一辆载了秋娘和杜仙蕙的马车在随从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最后完全看不见了，他不由觉得心头沉重十分。在这个年代，孩子的夭折率高得惊人，就在上元节之后，崔俭玄来了一封信，告诉他杜十三娘刚刚怀上的一胎小产了，大夫说可能日后若再怀孕也许都有这样的危险，他那时候就只觉得满心都是恐慌，原本常在王容面前提起的儿女满堂那戏言竟再也不挂在嘴边了。
　　身为他的女儿，也许落地就能有锦衣玉食，可同样逃脱不了生老病死，而且注定了日后会担惊受怕！
　　朔方的军务民政渐渐恢复了正轨，杜士仪又收到了封常清从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镇送来的消息，言说四镇节度使来曜辟署了他为巡官。尽管只是低级的幕府官，却足以让出身寒微相貌鄙陋的封常清为之大喜过望了。尽管他在信上洋洋洒洒写了自己如今承担的职责，但杜士仪还是能看出来，来曜对其说不上极其重视，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倒是封常清和杜黯之二人之间交往日多，他对此大为高兴。
　　可好消息的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吐蕃终究没有被他和牛仙客二人的缓兵之计给绊住，业已出兵攻取了小勃律。小勃律的地理位置距离吐蕃近，距离安西都护府却远，要出兵去救鞭长莫及，而且如今他已然不在陇右，唯有叹息而已。好在和他同姓的杜希望上任之后，鄯州通往吐蕃的商道并未断绝，赤岭互市仍在进行，一队队的商旅经由赤岭进入吐蕃，即便其中真正的唐人很少，可终究能给金城公主一些安慰。
　　至于如今的河西，也同样太平得很。如果说牛仙客是干吏，崔希逸就是君子，上任之后检视仓廪后就上书对牛仙客这位前任好一番褒扬，如今和吐蕃约定息兵，一边屯田，一边放牧，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因而，尽管因为小勃律之事，李隆基对此大为愤怒，可两国并未立刻起龃龉，而且在真正与吐蕃接壤的河陇，仍旧是一片安宁景象。再加上眼下无战事的朔方，整个大唐从西到北，恰是士卒安闲，农人耕织忙。
　　就在这种盛世春光之中，杜仙蕙抵达了长安。她生平第一次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上路，虽然秋娘和乳母一直都陪着她，可从车窗探头看到明明应该还熟悉的长安时，她的神情却有些畏缩。就在秋娘忙着给她裹紧大袄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阵蹄声，抬头一看，就只见迎面一骑身穿大红衣袍的人疾驰而来，堪堪在不远处停下。随从们无不防备，看清楚来人的秋娘却不禁为之大喜。
　　“啊呀，竟是张娘子亲自来了！”
　　张耀今天死活说服了固安公主等在玉真观中，自己带着一应护卫出城来接。这会儿眼见两侧随从因秋娘之言而让开，她下马快步来到车前，见两边车门打开，一个被裹得犹如粽子的小女孩笨拙地露出身形。听到其跟着秋娘软软叫了一声张娘子，张耀不禁喜出望外，探手就把杜仙蕙高高抱了起来：“自打得知小娘子要来，我家贵主和玉真观主就一直都焦心万分，这下总算是等到你来了！今天春光正好，跟着我骑马进城好不好？我特设了双鞍。”
　　秋娘正要阻止，可听到杜仙蕙又惊又喜地立刻答应了，她也只能提心吊胆地上马紧随其后。入城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玉真观，听到前头的小姑奶奶只是咳嗽了两声，她不由得透了一口大气。等到带了杜仙蕙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相见，她看到解开外头衣裳的杜仙蕙被那两位年纪相仿的贵主拉来拉去，喜欢得不得了，杜仙蕙也渐渐不那么认生，她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送到这儿后，回头白姜会派侍女来服侍，她还得回朔方去，杜仙蕙不认生她就放心了。
　　而固安公主早从杜士仪的信上得知杜仙蕙身体不好，所以才要送到长安来，故而见小丫头渐渐露出倦意，她连忙让秋娘带孩子去吃些东西，然后沐浴安寝。杜士仪捎给她的信上并没有什么值得避讳的内容，她和玉真公主一同阅览过后，眼看玉真公主仍然不放心，竟是托词离开，分明是亲自又去探望，她便知道，因玉奴出嫁后，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玉真公主，这下子又算找到寄托心思的人了。
　　她虽也对杜仙蕙的到来欢喜异常，可她坐镇长安，却并不像玉真公主这样不问朝廷是非。从不露头的她通过赤毕，在酒肆以及东西两市等不少地方布下了暗桩。等到黄昏时分她改头换面和张耀悄然出了玉真观，前前后后变装数次，最终出现在一处酒肆时，已经是闭门鼓擂响，满城宵禁的时节了。
　　然而，邻近西市，胡人最多的群贤坊中，一座座酒肆的夜生活方才刚刚开始。台上胡姬热舞正烈，台下酒客鼓掌叫好，这是大多数酒肆的常景。而在固安公主眼下进入的这座酒肆，却一丁点都不见那样喧闹起哄的气氛，反而显得有几分幽深。她熟门熟路地到角落中一个位子上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人在她对面直接坐下，却只是微微颔首为礼。
　　“如何？”
　　“李林甫这些天很安静，我觉得事情不对。”赤毕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见固安公主面色凝重，并无半点质疑，他便接着说道，“因为那书童之死，李林甫暗中追查，即便我早就把那个诳那书童的人给安置妥当，可他还是不放松地将家中上下清洗了一遍，虽说没挖出我埋下的其他暗子，可终究再也不能轻举妄动了。而且，我查知张九龄昔日重用提拔的人当中，不忿牛仙客拜相的大有人在，故而很可能近日会有什么动作。”
　　固安公主眼界极高，虽知张九龄的刚直不阿，却更明白此人不擅长为人处事，此刻听说这样的事，她不禁有些惊怒：“这种时候还想扳回局面？那些家伙是真的心向张九龄，还是打算推他进火坑？等等，不好！”
　　赤毕在固安公主喝出这一声不好后，便知道固安公主和自己的推断一致。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也担心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更何况，涉足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挑唆广州都督耿仁忠强使宇文融上路，最后使其病死途中的那个周子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么一个自以为正义的角色，要知道，耿仁忠后来被调入京城之后就闲置了起来，前一阵子郁郁而终，可说是废置终身，而周子谅却安安稳稳至今还当着御史，还不是因为张九龄护着？”
　　因为曾经随侍保护过宇文融，赤毕虽不对宇文融当初的为人颇有微词，却一直都认同其能力，故而对那种死法始终耿耿于怀。听他的口气，固安公主就知道，赤毕并无意阻止此事，她只能低声劝解道：“逝者已矣，若周子谅真的闯出大祸株连他人，兴许就连十九郎也要牵涉其中。”
　　“周子谅身边有人监视。”
　　听到赤毕这句言简意赅的话，固安公主顿时沉默了。张九龄或许是名臣，可已经有人一步步算计到了这个份上，恐怕是脱身不易了，她断然不会把宝贵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于是，她当机立断地说：“如果那周子谅真的会愚蠢到被人利用，那就让他自己去送死好了，不用管他！”
　　这是朔方三将倒台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因为都知道事关重大，故而一来一往交换情报信息极快。须臾告一段落，赤毕打算告辞的时候，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声：“就是这破酒肆胆敢不卖酒给咱们兄弟，把这儿砸了！”
　　此话一出，酒肆中的赤毕和固安公主顿时勃然色变。尽管张耀还在外头，身边有几个精锐护卫随侍，赤毕也带了人来伏在暗处，可问题在于这些人事先竟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信号示警。这究竟是事故，还是有人察觉到了异状一路尾随至此？倘若是后者，惊动坊间武侯之后，他们在这夜间出不得坊门，恐怕会引起无穷危机。即便不说别的，孤男寡女深夜密会，而且身份全都不寻常，这实在是太大的忌讳了！
　　怎么办？
　　见固安公主面色大变，赤毕当即伸手摸向了腰间，旋即低声说道：“贵主请放心，此处是我安排已久之处，快去里间暗格躲藏！”
　　“那你……”
　　“为防被人发现，暗格只容一人躲藏，只消在内中上锁就无虞被发现，贵主快去！”
　　上次在此相会时，固安公主就由赤毕亲自带路看过那暗格，深知那是连店家都不知道的地方，立刻转身离去。她前脚刚刚来到暗格门口，就只听外间一阵喧哗，心中一紧的她立刻打开机关躲入其间，可下一刻，她就听到外间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尽管知道赤毕身手卓绝，可她对于战阵也并不陌生，依稀听出这不是以一敌多，而仿佛是两拨人在厮打，而且一拨人占据了绝对上风，她不由得站住了。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选择暂时躲入暗格，却只是虚掩了暗门没有上锁，等凝神细听外头动静渐消，她正满腹狐疑之际，就听到了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把这些寻衅之辈全都给我捆起来，回头送到京兆府廨！”
　　在听到有人齐声应喏之后，隔了一会儿，固安公主便听到刚刚那说话的年轻男子又开口说道：“这些宵小之辈夜间横行，让阁下受惊了。”
　　这么说，此人只是恰逢其会？固安公主眉头一挑，就只听外间赤毕开口说道：“郎君实在太客气了，我只是吓了一跳，也谈不上什么受惊。真要打起来，我一个人打他们这七八个也不在话下！”
　　赤毕在这种时候卖弄什么勇武？对方的身份还不得而知呢！
　　固安公主一时更加狐疑不明。而外间，那年轻男子见赤毕斜睨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闹事汉子一眼，满脸的鄙夷不屑，不禁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一晃将近二十年，赤毕已然将近五十，鬓发苍白，看在外人眼中，总不免觉得他已经过了人生最巅峰的时刻。于是，那年轻男子不由得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阁下豪情，令人敬佩。”
　　“这位郎君认为我是吹牛不成？那咱们不如搭个手试试！”
　　见赤毕不由分说就攻了过来，那年轻男子身后两个家将不由勃然色变，其中一人甚至喝骂出声，而那年轻男子却并不慌张，退身一闪后，右臂猛然探出，两人一时双臂相交，倏忽间就交换了几下。仅仅这一会儿，年轻男子就探出了赤毕的扎实功底，不禁大为讶异。他擅长的是马上搏杀，在这种窄小环境下的搏斗到底并不熟悉，可即便如此，年轻二十多岁的他在体力上理当占据上风，可须臾十几招过后，他却发现对方越战越勇，不由得叫了一声住手。
　　赤毕见好就收退了回来，这才得意地说道：“怎样，郎君知道我不是说大话了吧？”
　　敢情这位老人家是因为怕人轻视，这才突然动手的！
　　那年轻男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阁下着实武艺高强，若非我多事，恐怕这些人不够你三拳两脚打发的！”
　　“那就对了。”赤毕嘿然一笑，这才好奇地问道，“刚刚郎君说什么京兆府廨，莫非是公门中人？”
　　“阁下弄错了，我是军门中人，并非公门中人，只是适才一惊慌失措的妇人，说是看到有一拨气势汹汹的宵小之辈往她家的酒肆去了，于是出来求救，我方才过来看看。”年轻男子说到这里，突然歉意地拱了拱手道，“是我之前孟浪了，我姓李，名光弼，千牛任满，尚未选官。”
　　若非知道你是李光弼，我和你啰嗦这么久？杜士仪上任朔方之后，曾经令他在长安寻访这么一个人，赤毕倒是轻轻巧巧就打探到了——毕竟，李光弼乃是契丹降将李楷洛之子，李楷洛爵封蓟郡公，官拜左羽林大将军，往年曾经征战幽燕和陇右，故世之后谥号忠烈，算得上是武将里的一号人物，故而他远远见过李光弼几次。可见过不代表能够接触。即便他在李家所在的里坊巧妙设了这家酒肆，可依旧难以设法和李光弼搭上线。
　　如今南衙十六卫几乎只是徒具虚名，就连昔日荣宠备至的千牛也变成了虚名，李光弼亦然不怎么进宫当值。可此人并不如同两京其他贵幸郎君那样喜好呼朋唤友，一心练武读书，出门也是到亲友家，酒肆妓馆从不得见，赤毕几乎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可今天在这种要命的地方碰到了，结交其次，他也总得弄清楚此刻的见面是偶然还是另有缘故！说起来，李光弼言说有一所谓惊慌失措的妇人拦人求救，这倒是值得商榷。
　　赤毕打叠精神，欣然举手还礼，正要报名，却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里！”
　　随着这个嚷嚷声，却只见七八个武侯一拥而入，个个拔刀在手满脸肃然。
　　“夜禁时分，是谁敢犯夜斗殴……”话音刚落，为首的那人就瞧见了李光弼，顿时愣在了当场，随即失声惊呼道，“李郎君怎的在此？”


第877章 一波更比一波高
　　这一句怎是李郎君，实在是意味深长，赤毕转瞬间就明白，这一拨武侯恐怕才是别人的后手。可这时候既有李光弼在前头，他这个刚刚压根没动过手的索性就当起了缩头乌龟，一言不发观察起了李光弼的反应。
　　果然，面对这些武侯，李光弼登时眉头紧皱：“大半夜的，这么七八个宵小之辈犯夜横行叫嚣，又冲进酒肆意图不轨，你们既然巡夜，缘何不曾早发现，而且这么晚方才赶过来？还有，什么叫李郎君怎的在此？”
　　那为首的武侯面对李光弼的质问，不由得尴尬万分，行礼之后就唯唯解释道：“实在是因为这群贤坊人多而繁杂，我们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再说这几个宵小之辈听说是流窜多个里坊，打砸酒肆勒索钱财，无恶不作，京兆府廨已命人追查多时，不想就到群贤坊来闹事了。多亏今夜有李郎君为民除害，也算了却了一桩祸患。至于我问李郎君怎会夤夜至此，实在是因为李郎君端谨不夜游的名声在外……”
　　“我家阿娘因最近夜有异声，所以担心有贼盗在坊间出没，令我带家人于坊中巡查，以免街坊受害。”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别人如此说，武侯们绝不会相信，可李光弼说出来，却谁都没法质疑。群贤坊胡人多，出身胡人的官员也有好几位，可哪家郎君都不会如同这位李郎君一样，为人处事比真正的唐人更加古板严谨。而且那位李老夫人的古道热肠也是出了名的，不少人都受过帮助，这要是得罪了李家，在群贤坊中可就再无立锥之处了。
　　于是，尽管得了一笔不小的好处方才来走这一趟，武侯们却谁也不敢多说什么，道谢连声后，就灰溜溜地将那些倒霉的闹事之徒给押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李光弼方才对赤毕含笑点了点头，正要带着家将离开时，却不想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闻听李郎君先君蓟郡公忠烈无双，敌寇闻之丧胆，如今李郎君又如此好武艺，既说是尚未选官释褐，就不曾想过守御边疆，建功立业吗？”
　　李光弼顿时站住了，回过头后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眼赤毕，他就肃然说道：“阁下所言，正是我之所愿。”
　　如果可以，赤毕恨不得说你去朔方吧，我家杜大帅求贤若渴，可他更知道如此交浅言深未免唐突，因此便抱拳拱手说道：“李郎君既有如此大志，那我在此谨祝你将来能够跃马横刀，马上封侯！我是这酒肆的东主，异日若有机会，李郎君可来此一醉！”
　　李光弼欣然点头答应，这才带人离开了。等到他一走，赤毕立刻来到后头，见固安公主已然现身，他也不及解说什么，立刻嘱咐了几句。两人同上了二楼一处隐蔽的观察窗，眺望了四周动静，终于发现了自己人的踪影，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即便如此，这酒肆仍然不便多留，两人立刻知机地悄然离开。等到固安公主和张耀碰头之后，张耀不禁按着胸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谢天谢地，贵主总算平安无事。我听闻那一拨人往贵主所在的酒肆去了，就知道不好，可附近竟有不少武侯出没，所以我当即让人隐在宅子中不出，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因为贵主在这儿和赤毕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早在左近收买了一批胡人，本打算让他们前去搅局，谁知道半路上遇到那位李郎君。我前时在群贤坊中听说，李家门风严谨，故而就特意上去求救，谁知道真的成了！”
　　“原来是你捣的鬼，我还想怎会这么巧！”固安公主深幸张耀谨慎，随即便细细分析道，“看来，是李林甫已经注意到我了。想来也是，我和阿弟从奚王牙帐到云州，来往并非一日，而且我一直住在玉真观，他留心于我也并不奇怪，从今往后，我和赤毕不宜再直接见面，只能由你居中联络了。只是，我看赤毕对那李光弼说的话实在是多了些，想想此子年轻却又勇武，兼且为人正派严谨，若要从军，阿弟肯定喜欢这样的下属。”
　　分明是刚刚才遇到一场危机，可张耀听到固安公主的话题一下子又飞到了杜士仪身上，不禁掩口偷笑。当固安公主嗔怒地瞪过来一眼后，她才赶紧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可今天晚上倘若真的有人盯上了贵主，这一闹李光弼显然会被人盯上，若要转调朔方，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看赤毕那样子，说不定本就是正在替阿弟寻访可用的人才。既然如此，那李光弼不是还未从军吗？实在不成，用个法子激他去朔方游历，这不就行了？一个仆固怀恩，一个来瑱，全都是主动送上门去的，现如今再送上门去一个，阿弟直接辟署或奏请为官，难不成宰辅还能驳他这个面子？李林甫就算再强势，对朝中百官兴许能压制，但对于一镇节帅就不能那么干了。要知道，阿弟在上书陛下的时候，慷慨激昂地说愿意长守边疆，御羌狄于国门之外！”
　　固安公主在天亮之后平安回到了玉真观，赤毕也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至于昨夜那一场突发事故，却还正在不断发酵。那本就是一场试探的戏码，武侯们把人押走后就把这些倒霉鬼一个个都放了，可谁曾想李光弼本就是严谨细致到极点的人，竟是亲自去了京兆府廨探问，得知根本没有这样一批闹事之徒被送到这里，他顿时大怒，折返回群贤坊后便向那些武侯兴师问罪，一番义正词严地摆事实讲道理后，竟是又惊动了金吾卫。
　　到最后，群贤坊那些武侯可算是倒大霉了，受到申斥乃至于降职的不在少数。
　　当消息辗转传到李林甫耳中时，他登时没好气地沉下了脸，但转瞬间又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不过都是些小角色，无需介怀，那李光弼不过一降胡之子，不必理他！”
　　以李林甫如今的地位，即便李楷洛还在世，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一个尚未释褐的李光弼？于是，他这一句话就把这么一件事给丢到了一边，随即方才沉声吩咐道：“周子谅那的火候差不多了，这把火也该烧起来，让人看看天子之心究竟是向着谁！”
　　就在天子处置朔方三将之后不多久，幽州张守珪传来了大破契丹的捷报，而不数日之内，河西竟也传来了大破吐蕃的捷报。尽管大唐和吐蕃和议之后，河陇已经太平了好些年，可小勃律始终是梗在李隆基心头的一根刺，在他看来，吐蕃不顾小勃律乃是大唐属国悍然攻取，无疑不尊重他这个大唐天子，因而先头河西节度使崔希逸麾下一员属官进京面圣时献上了破吐蕃之计，他立刻动心派了内侍前往河西。果然，一场胜仗如期而至，让他扬眉吐气。
　　至于这一场仗是大唐先攻，他根本就不在乎。横竖是吐蕃先行毁约，难道还不许大唐出兵震慑？
　　两场大捷也让李林甫瞅中了机会，只要各地边关大捷不断，天子对杜士仪的关注度自然而然就会逐渐降低。因此，他一扫从前张九龄在任时对边将军功的抑制，无论张守珪还是崔希逸，他都对他们赞誉备至，对封赏亦是大方，一时间，李隆基自然更加认为李林甫身为宰相却虚怀若谷。不但如此，如今贵幸一时的御史大夫李适之等人，李林甫全都曲意交往，更让李隆基觉得李林甫雅量宽宏。
　　就在朝中上下看似一团和气的时候，李适之却突然在天子面前捅出了一件事。他直奏监察御史周子谅拜访自己时，言说宰相牛仙客不称职，这下子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早在李隆基任用牛仙客之初，诸如小吏出身的牛仙客不称职的论调就不绝于耳，如今牛仙客上任已经快一年了，却仍有人在背后这样指摘，李隆基自是为之大怒。他也不令旁人去审，亲自升兴庆殿，令五品以上文武全数到场，招来周子谅当面诘问。
　　可怜周子谅哪曾料到自己本打算请李适之打头炮，却被人反手卖了，站在大殿上只觉得孤立无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哪还有平日的倜傥风流。一时间，他本能地去看最前端的方向，却发现今日张九龄因告病并未到场，他没有时间去想张九龄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想管他的事，一想到张九龄这一两年对他已经有些疏远，他为了博得旧主欢心，这才不遗余力地拉下牛仙客，打算让张九龄重回相位，他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而，在李隆基再次喝问之后，打了个激灵的周子谅终于回过神来，竟是把心一横张口说道：“陛下，牛仙客非宰相才，此事在推背图之中也早就有证！”
　　推背图三字一出口，原本偶尔还有嗡嗡窃窃私语的大殿上登时鸦雀无声。一直紧皱眉头，打算适时开口说句公道话的裴耀卿，也立刻闭上了嘴，眼角余光看周子谅时，却几乎如同看一个死人。
　　自从隋文帝正式禁绝谶纬之后，什么图谶，什么纬书，就全都成了君王最禁忌的词。尽管世间有传言说，太宗在世时，曾经令太史令李淳风推大唐国运，相士袁天罡也有参与，于是留下了推背图六十卷，而后各种神异流言频出，尤其武后君临天下期间更是有人惊呼应了此预言。可每一位皇帝全都不承认有这样东西存在，就连大臣们固然有珍藏推背图副本的，也全都秘而不宣。现如今周子谅竟然据此为证，想要把牛仙客拉下马，简直是疯了！


第878章 夤夜凶讯
　　因为赤毕言说周子谅身边有人监视，固安公主不想把宝贵的人力物力耗费在一个必死之人的身上，也就没去理会这一茬。可即便如此，当这一日午后，她得到宫里传出来的那个消息时，仍是不禁勃然色变。不但是她，就连玉真公主也对推背图三个字大为惊悸。身为真正金枝玉叶的她是知道的。她的父亲睿宗登基之后，就在宫中宝库里头找到了推背图的其中一卷，那保存极好的文卷上，赫然还记载着关于武后的四句谶文。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
　　看了这谶文之后，李旦险些发怒让人将其焚毁，但之后在李隆基的劝解下，留下了这一卷，而且似乎还秘密寻访过因政治动荡而失落在外的推背图其他图卷，可始终未有下落。至于民间流传的各种版本，李隆基恐怕也绝不会没有搜罗过，但残卷太多，假货也多，应该并未搜集齐全。
　　于是，玉真公主不禁叹道：“周子谅竟是以推背图中的谶纬之说，指斥牛仙客非宰相之才，此事犯了阿兄最大的忌讳，也活该被拉出去当庭重杖，死去活来之后，仍不免流配瀼州。”
　　“观主，这世上真有推背图？”
　　见固安公主好奇地问自己，玉真公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想便叹道：“信其有，便有；信其无，便无。我也不敢保证这是后人托李淳风之名伪作，还是其他。毕竟，太宗年间的史书说，那袁天罡只是一游方道士，善于相术，和深得太宗皇帝信赖的李淳风不可同日而语，也不知为何将这两人混为一谈。”
　　固安公主生平不信命理，只信自己，于是并没有继续追问，等到杜仙蕙被霍清牵着进了屋子，她就更加不会提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了。然而，等到陪着杜仙蕙度过了一段极其轻松的时光之后，黄昏时分，另一个消息相继传来，却是张九龄因荐周子谅而被贬荆州长史。
　　玉真公主知道李隆基对于当初太平公主擅权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即便和杜士仪交好，可也从不涉足政务，再加上张九龄和杜士仪除却同为中书舍人一阵子，却还谈不上多少私交，故而她闻听这消息，只是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而已。而固安公主当面没说什么，等到回头和张耀独处的时候，便忍不住冷笑道：“李林甫好手段。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置人于死地。张九龄一直养虎为患却不自知！”
　　“可是贵主之前于此袖手不理，虽是因为赤毕与那周子谅有私怨，而且通风报信张九龄也未必相信，恐怕还有别的缘由吧？”
　　“不错，赤毕虽奉命从我不久，但我还了解他几分，别说那是宇文融的私怨，就算是他自己的私怨，他也绝不会置于大事之上。你想，周子谅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必然会牵连到张九龄。而张九龄一去，满朝文武都因为李林甫的暗示，一个个成了立仗马，力挺东宫的最后一重壁垒已经不存在了。试问这时候若不是废立太子的最好时机，还有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张耀点了点头，继而低声说道：“只可惜宫中不比他地，虽是赤毕尽力施为，也只收买了一些外围之人作为眼线……”
　　“外围的人方才最好，如此陛下异日雷霆大怒要清洗的时候，方才不容易牵连到我们。惠妃已经悄悄请过三位相士给寿王看过相了，自然，人人都说那是帝王之相，可那都是赤毕百般设法向杨洄举荐的人，口口声声说虽有帝王之相，然则乃是垂暮登基，你想想惠妃如何能受得了自己至死都看不到希望？故而张九龄一罢相，她绝对就再也忍不住了，至少，她想看到寿王入主东宫！而若能驱使太子和陛下两败俱伤，她坐收渔翁之利，那就更完美了。”
　　“所以，该透的话，我已经透给那位郎君了。惠妃的人一直盯着太子，通过咱们所得的讯息，也曾帮过太子两次，所以薛锈既然传话，太子应会多加提防。”
　　固安公主说到这里，脸色顿时变得严峻无比：“太子丧母失宠，确实可怜。阿弟嘱咐过我，我也不吝帮他一把，可他身边的眼线实在是太多了，陛下的，惠妃的，李林甫的，能够通过驸马薛锈带个话提醒已经是极限。而且宫中情势瞬息万变，他自身的根基实力又实在是太浅薄，只能寄希望于他能够抓准武惠妃急功近利的机会，扳回这一局，若是他登基，对阿弟来说反而是机会。即便不成，惠妃一旦失宠甚至被废，就能断去李林甫一臂，如此玉奴虽只是寿王妃，日子还反而好过些。”
　　杜士仪固然可以在御前直言保下太子一次，但这一次早已离开了十万八千里，而且也不会直接掺和这档子事，所以，只能靠李瑛自己把握时机了。她可以在事前把大量情报信息送过去，但真正在事发的节骨眼上，却绝不会涉足进去半分。
　　对于太子来说，即将迎来的是背水一战。而对于武惠妃来说，那也同样是不容有失的关键性战役。自从进宫之后，她披荆斩棘走到了现在，虽等同皇后，可终究没能摘下那荣耀的后冠，而东宫之中的太子即便死了亲娘，也没有母家为援，每时每刻仿佛都在危墙之下，可就是始终屹立不倒。现如今，李林甫为她拔掉了张九龄这最后一颗碍事的钉子，再不动手，且待何时？
　　“都已经布置好了？”
　　瑶光站在武惠妃身后，轻声说道：“从去给太子报信的人，到南薰殿中人，全都万无一失。陛下少居南薰殿，这次若非为了斋戒，也不会搬进去。”
　　“很好，十八郎当初委委屈屈地养在宁王身边，而后我又在废后面前做小伏低多年，这十数年来无时不刻不想将他送进东宫，却始终没能成功。天可怜见，终于给了我这样的好机会！不愧我给李林甫说了那么多好话，他果然深知我心，拔掉了张九龄！”说到这里，武惠妃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就如此，三日后见分晓，到底能否一举功成，就看那一天了！”
　　三日之后，却是太子李瑛的正妻，太子妃薛氏的生日，尽管并非整寿，但因为薛氏为人贤惠，兄弟妯娌之中不少人都对她颇为敬重，即便如今李瑛这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却还有人亲自前来大明宫中的太子居所祝寿拜贺。这其中，如忠王李玙等几位年长而又素来谨小慎微的，派亲信侧近送了礼，年纪小的皇子们过来闹腾了一阵子也就回去了，最终直到黄昏时分仍旧留下来的，只剩下驸马薛锈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
　　两个是素来和李瑛交好的弟弟，一个是李瑛的妻兄，关系不比寻常，交杯换盏之间，李琚便忍不住说起了张九龄被罢相之事。他素有勇力，精善骑射，可如今成婚后幽居十王宅，如果没有太子妃芳辰这样的借口，连家里都出不去，此刻自然免不了言词怨愤。当他说到“张九龄罢相，无非是告诉别人，东宫岌岌可危”的时候，鄂王李瑶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
　　“鄂哥，你也不用打断我，是非如何大家心里清楚！要知道，阿爷从前对我们如何，可现在又对我们如何？咱们的母妃色衰而爱弛，而后郁郁而终，可阿爷宠着那个武惠妃，当年的情分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对十八郎是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可武惠妃费尽心思给他娶了那位王妃，结果呢？听说寿王妃最爱音律，十八弟却一窍不通，夫妇俩形同陌路，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事情，也亏他们做得出来！”
　　“好了好了！”这一次，连李瑛也不得不打断李琚的抱怨。硬是塞过去一块羊肉堵住了对方的嘴，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在我之前，大唐没有几位太子有好下场，我如果有什么事，那也是时也命也。今天趁着你们来赴你们嫂子的生辰宴，我也有一事相托你们两位弟弟。”
　　见李瑶和李琚全都为之一愣，李瑛拍了拍手，须臾便有六人鱼贯而入，年长的大约十余岁，年少的还在乳母襁褓之中。知道这是李瑛的六个儿子，李瑶和李琚全都为之色变。到这个份上，他们怎会不知道，这是托孤之举？
　　“阿兄！”
　　两人异口同声叫出了这两个字，随即对视了一眼，李琚便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定然拼死为阿兄陈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谁都知道我和鄂哥与阿兄最为交好，横竖也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也索性豁出去了，若是阿爷不听，我就一头撞死在殿上，让天下众人都知道，我大唐并非只有将卒武勇，我这个皇子也是有血性的！”
　　尽管带着几分酒意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李瑛和李瑶无不知道李琚就是这样性子的人，一时间感动非常。而李瑶在沉默片刻后，也躬身施礼道：“阿兄，八弟既是如此慨然，我怎能附庸其后？我等兄弟之中，唯有长兄庆哥无子，他虽和我等看似不亲近，但其实却是爱护小辈的人，如若阿爷还有半分体恤骨血之心，不株连我等之子，那庆哥应该会照顾我们的儿女。至于我，关键时刻自当和阿兄同进退！”
　　身为寿星翁，却在一旁奉酒的薛氏听到这句话，只觉得眼睛酸涩，几乎掉下泪来。而驸马薛锈也为之动容，亲自执壶给三位龙子凤孙斟满了之后，方才正坐举手长揖道：“有鄂王光王这一席话，太子殿下已无憾了！”
　　“说得不错，真没想到，我都已经一穷二白，眼看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你们这样的兄弟！”李瑛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弟弟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道，“我这个当兄长的没有什么其他的话好说，那就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眼看屋子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薛锈虽是客人，这时候却反客为主大步出了门去。而尚留在屋子里的三男一女彼此两两对视，最后还是李琚率先开了口。
　　“不是咱们在这乌鸦嘴一说，阿爷就真的动念要废立了吧？”
　　“八弟，住嘴！”李瑶这当口也同样紧张无比，捏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又对李瑛低声说道，“太子阿兄，越是到这时候，越是要冷静！”
　　李瑶有意加了太子两个字，李瑛知道他是在鼓励自己，因而感激地点了点头，但面色依旧僵硬得很。那等待仿佛极其漫长，正当所有人都几乎忍不住要出去探看的时候，薛锈终于快步回转了来，却是径直在李瑛身前跪坐了下来。正当他要小声禀报那个天大的讯息，李瑛突然开了口。
　　“五弟和八弟都不是外人，你直接说。”
　　薛锈知道这是因为之前那两位皇子表态的缘故。可那件事实在是太大了，他忍不住仍是犹疑片刻，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兴庆宫来人，说是陛下突然昏迷不醒人事！”


第879章 不得不动
　　这样一个消息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无疑犹如天降陨石一般不可思议。李隆基这一年已经五十有三了，也许因为喜好打马球，精通音律，爱好广泛，尽管薛王岐王等这些弟弟都已经一一去世，可这位大唐天子却一直都身体康健，一年到头难得劳动太医署的御医两次。也正因为如此，身为太子的李瑛在君父的漠视，武惠妃和李林甫的恶意之下，才觉得日子那么漫长难熬。
　　而现在，那位在御座上已经呆了将近三十年的天子，会不会就此撒手人寰？
　　李琚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声音不知不觉有几分颤抖：“太子阿兄，我们该怎么办？”
　　关键时刻，李瑛勉强还保持了几分冷静，他看着薛锈沉声问道：“来传话的人是谁？他是怎么来的？此事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
　　薛锈也知道如今正在一个要命的节骨眼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一些：“来的是陛下身前的近侍武广，和当初的牛仙童一样，官居内给事，和武惠妃走得不算近，而且我曾经重贿此人，所以他常常会透出些消息来。他那时候因在兴庆宫南薰殿外，所以在高力士命人封锁南薰殿之后还能够跑出来，他这样层级的内侍，即便宫门下钥，还是能够通过小门通行的。至于有多少人知道，他说现在还说不好，毕竟惠妃在陛下身边的眼线多了。今夜若非陛下是住在南薰殿，而非惠妃寝宫，恐怕他连一丁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听到这里，李琚再也忍不住了，当即拍案而起道：“太子阿兄，若是被惠妃抢先，咱们可就全都成了待宰羔羊！立刻去兴庆宫吧！”
　　“你说得容易，怎么去？是太子阿兄和嫂子一块去，还是我们也一起，抑或是……”李瑶顿了一顿，眸子中闪烁着湛然寒光，“抑或是再带上我们所有能用的人手，以防万一？”
　　“五弟！”李瑛顿时骇然，见李瑶毫不动摇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他不由得竭力压制快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脏，低声说道，“先不说此会不会被人指斥为大逆不道，更重要的是，安知这是不是一场骗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早先就有人通过薛锈传信给我，告知惠妃虽说独霸宫中，但寿王却久久不得封太子，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而且，就算寿王入主东宫，也要等到阿爷崩殂方才能够登临大宝，难保她不会用出什么诡谲伎俩来。”
　　“这……”这下子刚刚最冲动的李琚也一下子犹豫了起来，“太子阿兄说得没错，如果此事是假的，实则惠妃使诈，阿爷其实安然无恙，那我们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可如果万一是真的，太子阿兄原本身为东宫储君，有登临大宝的机会，却因为这一犹疑而泡汤，那也同样可惜……可恶，如果太子阿兄住在兴庆宫就好了，那时候便可立时到南薰殿探看！”
　　“若太子阿兄住在兴庆宫，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不要忘了，太宗皇帝是怎么登基的！”
　　鄂王李瑶的一句话让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唐的皇位更迭，是有史以来最血淋淋的。太宗诛兄杀弟，迫父退位；高宗是在两个兄长李承乾和李泰两败俱伤后，方才渔翁得利登临大宝；中宗和睿宗兄弟二人都曾经被母亲武后逼得退位，好容易熬到重新登基后，中宗被韦后毒杀，睿宗在太平公主被诛后，黯然归政李隆基。可以说，大唐立国到现在，就没有哪一代的皇位更迭没有任何血腥。如果李瑛在兴庆宫，安知武惠妃不会杀了他后伪造遗诏？
　　尽管刚刚还劝阻过李琚，但这个时候，鄂王李瑶却仿佛看不下去李瑛的犹豫，加重了语气说道：“太子阿兄，你就确定提醒你的人一定可靠？”
　　“应该可靠，此人提醒了不止一回，有一次太子殿下让我夹带东西给他的两个舅舅，前两次顺利，第三次却有人提醒，我便没有带，果然在宫门有人盘查，若是那会儿被搜到了，后果不堪设想。”薛锈见李瑶和李琚顿时沉默了，他方才叹了口气道，“可是，鄂王的话不无道理，只要惠妃觊觎东宫之心不死，太子殿下就时时刻刻犹如利刃加颈。不论今天这消息是真是假，恐怕都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我去兴庆宫一探如何？”
　　“不！”今天作为寿星，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过话的薛氏，终于出言打破了沉寂，“阿兄你终究是外臣，这会儿逗留大明宫，还是因为你是驸马，又是太子殿下的妻兄，阑入兴庆宫的罪名你承担不起！还是我亲自去走一趟，借着今日我生辰，向陛下敬献果糕，如若在南薰殿被阻，那么就是陛下真的出事了，如果没有，则是那武广假传消息，纵使我因此受责，也好过连累太子殿下！”
　　薛氏竟然肯冒如此绝大风险，李瑛登时心情激荡，而李瑶李琚虽张了张口，可他们更清楚，这事情太子妃薛氏作为女人出马，远比他二人更合适，可若有差池，即便太子能保，太子妃却必然保不住。僵持片刻，李瑛终于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瑾娘，你自己保重。”
　　薛氏点头一笑，随即径直出了门去，而留在屋子里的四个男人，却是各自别有滋味在心头。漫长的等待仿佛没有边际，每一个人都在那种煎熬下狂躁难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再次看到薛氏进门时，李瑛第一个忍不住冲了过去，紧紧握住了妻子的双手。
　　“怎样？”
　　“我好说歹说，又许以重利，终于让兴庆宫中守卫通融，让我到了瀛洲门，但却没能接近南薰殿，就被人以陛下已经睡下为名挡住了。但是，我不曾见到高力士，内间灯火昏暗，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外间那些内侍颇为慌乱，不少人都回避我的目光，而主事的那个内侍有些陌生。武惠妃是否在，我也说不好。”说到这里，薛氏方才正色说道，“并非我多疑，我总觉得此事蹊跷，若是郎君真的贸然前去叩问，怕会落人陷阱。”
　　李瑶突然开口问道：“那个武广现在何处？”
　　“送了信后要走，但我不放心，把人扣下了。”薛锈连忙答了一句。
　　“那就好。”
　　李瑶微微沉吟，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薛锈，你现在立刻出大明宫回去，这武广既然不止一次透消息，以你的能耐，总至于不知道他的根底和家人吧？把他的家人先控制起来，以防这武广在御前反口！”
　　这一点听得其他人无不点头赞同。这时候，李瑶又接着说道：“高力士即便不在南薰殿，也应该会在内侍监值守，但杨思勖如今年纪大了，时而出居私宅，未必就在兴庆宫。所以，我们带上武广，叩开兴庆宫门后，不去南薰殿，直接去内侍监，高力士不在，高位的内侍总不至于一个都不在。如此有他们随行去确认阿爷的安危，总好过我们贸然去闯南薰殿！虽说这些人也许会和武惠妃勾结，但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两人还心存忠义，太子阿兄就稳若泰山。”
　　听李瑶说到这里，李瑛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重重点头，颔首说道：“我们此行不用带很多人，只需要一些最可靠的精壮内侍随行，不要带兵器，以防说不清。如果在内侍监中那些主事内侍的陪同下到了南薰殿，阿爷真的有什么不好，那我就以东宫的身份弹压大局，五弟和八弟辅佐于我。若是陷阱，阿爷质问的时候，就把这武广推出来，他夤夜出宫报信说阿爷有恙，我们心怀急切方才不得不前来探问。主使他前来假传消息的人居心叵测，其罪当诛！”
　　李瑶提出，李瑛补充的这一计划让所有人都不禁点头，李琚更是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幼年时那个神采飞扬的兄长。而这时候，李瑛也看向了他。
　　“八弟素有万夫不当之勇，届时若真的我们身陷重围，恐怕就得靠你开路了。不过，惠妃虽和李林甫勾结，可终究尚未掌控禁军，宫中大多数内侍和禁卫固然与我并不亲近，可关键时刻，太子的身份应该能够感召一部分人，故而我们并不是没有任何胜算的！瑾娘，你不要再跟着去了，家中儿女，我悉数托付于你！”
　　眼看着兄长薛锈匆匆出门，丈夫带着李瑶和李琚出门而去，薛氏只觉得胸腔中的一颗心飞快地跳动着。她很想阻止自己最亲近的两个男人去冒险，可她更清楚，自从她嫁给李瑛的这一天起，她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可怜她的两个亲生儿子还那么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去探看了一番熟睡的儿女，随即又遣人去探看其他妃妾今夜安分守己，最后方才来到了自己寝室中的佛龛前，双膝跪下虔诚祷告。尽管佛祖并不是每一次都灵验，她请回这一尊佛像，也只是为了有个心理寄托，可这一刻，她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样的祷告上。
　　她很想和李瑛一块去兴庆宫，并肩应对危局，可东宫不能没有无人坐镇，否则后院失火就是天大的祸患。
　　“佛祖慈悲，保佑二郎和五弟八弟平安归来……”


第880章 闯宫
　　夜色中的兴庆宫，没有了白天的巍峨肃穆，取而代之的是黑影憧憧的森冷。这座别宫乃是李隆基当年的潜邸改造而成，并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战火和动乱，也没有葬送过那么多人命，可即便如此，在这种已经算是夏天的夜晚，仍旧仿佛有一股阴煞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人忍不住后背心发凉。即便李琚是胆大包天的性子，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尽管都是天潢贵胄，通籍兴庆宫，但不得上命如此闯入，却也属于阑入，因而一路上李瑛等人遇到了一拨拨的禁卫拦阻。最初李瑛还好言相对，可渐渐就不耐烦了，索性端出太子的身份严厉叱喝。更何况，他是去内侍监，又不是去天子寝宫，禁卫们最终索性护送了他们过去。
　　等到好容易到了内侍监，得知是太子和鄂王光王一同前来，不消一会儿，几个内侍便赶了出来，却是黎敬仁、林招隐、尹凤祥三个御前颇为得宠的内侍，官职都在三品上，却不见高力士和杨思勖。而听得李瑛所言，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紧跟着黎敬仁便为之大怒。
　　“大家突然发病昏迷不醒？而且还是高将军下令封锁南薰殿？简直荒谬！高将军今日出外宅住，杨大将军亦然！”
　　高力士今天出居外宅，往日他负责的事务，今天是尹凤祥这三个人商量着办，从下午起，他们就被各种大事奏疏给绊住了，始终没能从内侍监脱开身，闻听此言顿时又惊又怒。见他们这几人这种态度，李瑛和李瑶李琚对视一眼，登时无不悚然。倘若他们就这么贸贸然闯去南薰殿，岂不是坐实了图谋不轨的罪名？于是，李瑛立刻咬牙切齿地叫道：“把那武广押上来！”
　　薛锈当初多了一个心眼，扣下了武广，而李瑶又建议把此人带到兴庆宫来，如今看来，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随着两个内侍将武广架了上前，常常出外去各地传旨的尹凤祥眯着眼睛怒瞪这个在宫中怎么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内侍，厉声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大家御体欠安？”
　　武广平日在这些顶尖大宦官面前胆小如鼠，可这会儿却怡然无惧地抬头盯着尹凤祥，突然就此一咬牙。眼见得鲜血从其嘴里喷涌而出，尹凤祥登时大吃一惊，李瑛三人亦是为之色变。李瑶和黎敬仁几乎同时抢上前去，可好容易撬开武广的嘴后，见那一截舌头已经被完全咬断，他们顿时为之骇然。
　　即便咬断舌头之后，不会顷刻就死，可至少要其开口说话却不可能了！而且，黎敬仁等人还知道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武广入宫稍晚，并不认字，只因为灵巧善媚方才颇为得宠，如今他一旦不能说话，想要逼迫其写下什么供述来竟也是休想！可以说，这么一个证人，竟是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没用了！
　　尽管事出突然，但身为左监门卫将军，黎敬仁只是片刻的惊讶后便沉声说道：“既是郎君因此人之讯息亲来兴庆宫中探问，这假传御体欠安的武广又自尽了事，此事不容犹疑。这样，我和郎君以及二位大王先去南薰殿，林招隐，你把这武广看好，然后调集人手，立刻于宫中各处巡查，以防万一，尹凤祥，你立刻出宫往见高将军和杨大将军！”
　　李瑛却又加了一句：“这样，五弟，你留下和林招隐一同巡查宫中，以防奸人。”
　　李瑶本待反对，可看到李瑛的眼神，他立时醒悟到，这是兄长要留下他以防万一。于是，他答应了一声，却给了李琚一个眼色，见其重重点头以示承诺，他方才放下心来。分派停当之后，黎敬仁嘱咐留下的人看好内侍省，自己以左监门卫将军的职权，调了百多人随扈，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南薰殿。
　　“何人夤夜在宫中行走？”
　　随着瀛洲门的守卫喝问，李瑛率先迎上前去，沉声说道：“太子李瑛，光王李琚，左监门卫将军黎敬仁，来探陛下。”
　　“这……陛下已经睡下了，吩咐何人何事均不许打扰。”
　　到了殿前的瀛洲门处，却还有守卫拦阻，被今夜之事噎了一肚子气的李琚却有些忍不住了，他大步上前厉声喝道：“御前有人潜为逆谋，假传消息，我等得信之后到内侍监知会了众人一同前来探看，尔等还拼命拦阻，居心何在？”
　　“即便大王如此说，某职责所在……”
　　看到黎敬仁沉着脸上前，那军官不禁迟疑了起来。正当他把心一横还想再拦的时候，却不料李琚陡然大喝一声，竟是冲着他当胸一拳。他仰天重重倒地的时候，却听得李琚大声说道：“此等狗鼠辈还和他多说什么？有黎将军和太子阿兄前来，竟还敢推三阻四，肯定心怀叵测……”
　　黎敬仁和李瑛阻止不及，眼见人已经被撂倒，他们也无暇多想，李瑛摆摆手令一个内侍看守那将军，随即对看守瀛洲门的那些禁卫道：“今夜宫中异动，有人假传阿爷御体不安，高将军封闭南薰殿之事诳我进宫，然内侍监诸人却说并无此事，高将军并不在宫中。兹事体大，纵使夤夜打扰君父有所不安，我也只能走这一遭。若是各位心存忠义，那么，便放我等入内查看。若是各位于潜为逆谋者乃是同党，那么，不如就在这取了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的性命！”
　　尽管李瑛被册封为太子已经二十多年了，可这位太子早年因母妃而得宠，后来便日渐被边缘化，整天被李隆基拘在身边动弹不得，群臣也好，他们这些内侍也好，从来就没看出李瑛有多少德行才具。可在这种时刻，听到李瑛挺身而出说出的这席话，黎敬仁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那军官因为吃了李琚一拳而一时痛极难以说话，其他士卒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却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通路。
　　外头这般喧哗，南薰殿中仍然没人出来探看动静，这时候，就连黎敬仁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留下禁卫在瀛洲门，随即和李瑛兄弟三人快步往南薰殿赶去。登上那漫长的台阶到了宫门前，就只见几个宦官慌忙上前阻拦，这时候，勇武有力的李琚二话不说冲在了前头，左一个右一个打翻的打翻，拨开的拨开，竟是长驱直入。
　　当他们终于抵达了南薰殿中最深处李隆基的寝殿。看着那浅色的帐幔，看着那里头仿佛正在熟睡的人，那一瞬间，李瑛只觉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一个难以克制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如果床上那个人真的死了，这大唐天下岂不是就是他的了？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战战兢兢，他将富有四海，人人拜伏！
　　有道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被压制了那么多年，李瑛心中对李隆基的怨恨早已到达了极点。
　　可是，他的母亲原本只是潞州的歌姬，即便和汉时卫子夫早年仿佛的地位，可他的舅舅和表兄弟们中间，却没有卫青和霍去病那样的人才，母亲当年得宠时，李隆基对赵家可说是恩宠备至，他的外公和舅舅都封了高官，但因为没有能耐，只能有名无实。至于这些年，随着赵丽妃过世，他这个太子失宠，赵家早已败落得不像样子了。而他的妻家薛家也同样是空有名头，可以说，一直都被父亲防贼似的防着的他没办法交接外臣，什么文武班底都谈不上。
　　所以，他从来就没想过去和李隆基掰腕子，政变这种事更是不用提了！他唯一曾经盼望过的事，也就是压在他头顶上的那座大山能够松一松，薄情寡义的李隆基能够早点死！而现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仿佛就在眼前！
　　虽说黎敬仁同来，但禁卫都留在了外头，只要一刀把黎敬仁杀了，说是这南薰殿中内侍宫人谋逆所致，而床上的李隆基在这种时刻仍然没有醒过来，说不定真的死了，即便没死，只要使其窒息，到时候推在这一番乱象上，横竖他已经先去过一趟内侍省，已经让人以为这是南薰殿中有人谋逆！
　　就在那种强烈的怨恨和激愤几乎快要冲昏了他头脑的时候，李瑛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李琚的声音：“太子阿兄，如果真的是阿爷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行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进来？还有，惠妃怎会还没我们反应快？嫂子一来一回，再加上我们先去内侍省，而后再过来，耽搁了差不多也有两个时辰了！”
　　李瑛刚刚只防着是否有人会对他们一行人不利，可去过内侍省后，这一重心思终于稍稍放下，顺利进到此间的时候，竟是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此时此刻，悚然而惊的他环顾四周，意识到武惠妃这个独霸后宫多年形同皇后的宠妃不见踪影，他意识到自己若是贸然举动，恐怕未必能够笑到最后。尽管他刚刚一瞬间还动过杀心，可眼下却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快的决断。他几乎想都不想便直奔御前，扑到床上高声叫道：“阿爷，阿爷！”


第881章 最寒帝王心
　　面对李瑛的举动，黎敬仁亦是惊觉过来，他连忙上前，见太子只是跪在床前拼命推搡着天子，粗通医术的他赶紧三步并两步上前，先是探过鼻息和心跳后，松了一口气的他方才连忙去诊脉息，继而立刻果断地伸手去掐李隆基的人中。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听到天子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李琚见李瑛回转头对他打了个手势，他就知道李隆基恐怕到目前为止还活着。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外间喧哗不断，仿佛是有大批人往这边赶来。说时迟那时快，尽管他平日里莽撞冲动的时候仿佛只知道喊打喊杀，可这一刻却比谁都乖觉。他本能地冲上前了两步，可还没触及那幔帐就立刻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随即一头磕在地上，竟是发出了一声简直能够震醒整个南薰殿的哀嚎。
　　“阿爷！”
　　这声音着实惊天地泣鬼神，李瑛和黎敬仁几乎想要伸手掩耳，这声音不止南薰殿，恐怕就连瀛洲门也能够听到！就在这寝殿中的李隆基，本就只是被普通的迷神香暂时迷晕过去，被这魔音贯脑一冲击，原本迷迷糊糊的他竟也清醒了几分。须臾之间，外间就有数十禁卫匆匆忙忙冲了进来。到了这个份上，算算林招隐和李瑶去召集禁卫的时间点，黎敬仁就是再傻也知道，人并不是他们招来的！
　　伏在床沿边上的李瑛却无暇去理会这些禁卫，他感觉到，随着之前那呻吟，最初睡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李隆基突然动了一下手指，紧跟着身子也动了一下。那一刻，他忍不住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让那充盈的恶念冲昏了头。否则，他不但要背上弑君弑父的名声，而且反而会给他人铺了路！
　　如若不是陷阱，那些禁卫怎么来的？
　　“阿爷，儿子不孝，儿子来晚了！”李瑛仿佛根本不知道李隆基应该已经苏醒了似的，自顾自地哀声说道，“兴庆宫武广前来报说阿爷突然昏迷不醒，那时候五弟和八弟正在我那儿给瑾娘贺寿，听了都不信，于是瑾娘就亲自来了一趟，可她被挡在外头，回来就说南薰殿的样子不对劲，我们就立时三刻赶了过来！我们生怕别人使诈，先去了内侍监，果然那武广心怀叵测，一见黎将军他们就自尽了。我们生怕出事，黎将军调派人手各司其职，五弟在那儿帮衬，我们就直奔了南薰殿。儿子对瀛洲门的守将说，如果心存忠义就放我们进来，如果怀有逆心，不妨就杀了我们，天可怜见，总算是让我们进来了……”
　　李瑛絮絮叨叨，直接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个分明，不远处伏地不起的李琚不禁暗生佩服。然而，看着兄弟俩一前一后各展所能的黎敬仁，感受就各不一样了。至于后来的禁卫们便更加面面相觑，有的想开口呵斥，可这两位都是尊贵的龙子凤孙；有的想把人拉走，可李瑛和李琚都是从小练习弓马骑射的，他们如果只上一两个不是对手。最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有人谋害天子，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李隆基确实已经醒了。尽管他并不曾多疑到睡觉也要在偌大的寝殿放两张床以防人刺杀，也不会如同曹操那样以睡梦中杀人来告诫别人，可身为君王，他自然是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防范着从臣下到儿子到妃妾的每一个人。所以，在惊醒之后发现身边有人，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枕下，那儿有一把防身的玉刀。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李瑛这一番细碎到简直有些啰嗦的话。而隔着幔帐，他也能够看到不远处伏跪在那干嚎的李琚。
　　他在登上皇位之前，历经了武后末年二张乱政，韦后乱政，太平公主骄横专权，对于朝堂后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自是洞若观火，有时候不过是故意装糊涂。可发生今天这种事，他不可能再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意识到是有人掐了人中方才把他弄醒的，他就更加后怕了。
　　不论李瑛和李琚确实是因为得知他突然昏厥不醒而急急忙忙赶过来，还是因为本就心存邪念，还是他今日这一觉险些睡过去就醒不来却是事实！
　　今天这异谋，南薰殿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如果不是万幸，那兴许他就真的死了！还有外头那影影绰绰的禁卫身影，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支撑着手臂坐起身，李隆基环视一眼床前众人，没有半点刚刚还在昏睡的倦怠，而是厉芒毕露。他没有理会陡然之间抬起头满脸惊讶茫然的李瑛，自顾自地趿拉鞋子下了床，然后又挂起了帐钩。在他如此动作时，整个寝殿中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就此摒止了。
　　当李隆基去取了一件外袍，预备穿在身上时，终于有一个后进来的内侍仿佛惊觉了过来，慌忙快步奔上前来打算为其披上。可是，他的忠诚也好，殷勤也好，换来的却是李隆基暴起一脚。紧跟着，把人踹翻在地的李隆基旁若无人来到了床边徐徐坐下，这才冷冷问道：“好一场闹剧，真是让朕见识了！”
　　积威之下，李琚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李瑛更是感觉到，近在咫尺的父亲仿佛却像相隔万水千山那么遥远。他自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反而冷静了下来，随即欣喜地叫道：“阿爷平安无恙就好！”
　　然而，李瑛话音刚落，就发现李隆基用极其冷厉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只是一眼，他就只觉得自己所有小心思都被洞悉了一般，接下来的话仿佛都说不下去了。他本该趁着这机会指斥武惠妃主使武广来给他报信，他本想说高力士不在内侍监，自己和李琚二人带了黎敬仁长驱直入南薰殿寝殿，是一片孝心，可是，李隆基那种冰冷得仿佛是在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却让他一颗心凉透了。
　　“尔等直入朕之寝宫，又是为何？”
　　面对在帝位上坐了快要三十年的大唐天子，那些后进来的禁卫们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紧跟着便慌忙跪伏于地。领头的那个人磕了个头便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只是听闻有人阑入兴庆宫，生怕有变方才急忙赶了过来……”
　　“哼！”李隆基轻哼一声，见那边厢黎敬仁额头冷汗滚滚，他便淡淡地吩咐道，“其他人都退到外头去，敬仁留下。”
　　连同太子等人一块驱赶出去，足足两刻钟后，李隆基方才复又把众人召入了寝殿。和刚刚相比，他的精神好转了不少，才说了几句话，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李瑶和高力士杨思勖几乎是不分先后一块冲了进来。高力士的帽子都有些戴歪了，直到确认李隆基完全安好，他才屈膝跪了下来谢罪道：“陛下，老奴今夜归了私宅，是老奴不该擅离职守，以至于御前乏人。”
　　这当口，高力士没有称呼大家，而是直称陛下，自然是看穿了李隆基那平静外表下蕴含的深层怒气。而杨思勖也同样大马金刀地行礼后，却是沉声说道：“臣请陛下将南薰殿值守人等，全数交由臣亲自勘问！”
　　内侍中天子最信任的一文一武开口说出的话，也是一如平日里他们给人的印象一般。然而，李隆基却没有答复两人所请，而是看向了李瑶。鄂王李瑶当初和太子李瑛一样，也曾经深得李隆基欢心，这些年来宠眷日益疏薄，大多只是随众拜见，根本没能说几句话，因此，如这样近距离和君父面对面，却是极其稀罕。他敏锐地从李隆基眼中看出了冷漠和猜忌，不禁在心里哂然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果然就算是他们一心为君父，所作所为都无可挑剔，李隆基仍然觉得今夜这一场闹剧他们脱不开干系！
　　于是，他推金山倒玉柱，就这么从容跪了下来，直截了当地说道：“阿爷必定想着，我们即便是听说阿爷不省人事赶过来，也肯定心存不轨之心，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可以辩解的！如果时至今日，阿爷还认为是我们三个几乎相当于圈养猪羊似的儿子，而不是在你枕边陪侍了多少日日夜夜的女人，设计出了今天晚上这一场闹剧，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幸亏今天晚上进入寝殿之后，太子阿兄和八弟什么都没做，否则，背黑锅的是我们，得利的却是那个女人，那么我们到了九幽地府也不会放过她！”
　　李瑶这一番话让原本已经寒彻心肺的李瑛和李琚全都为之醒悟了过来。自己的君父是怎样狠辣无情的性子，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于是，李琚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李瑛面前说过的撞死殿前之语，立时露出了一丝厉色。
　　“没想到我们尽心竭力一场，阿爷却还是信不过我们，那好，今日我便一死，以证我兄弟三人的清白！”
　　话音刚落，就只见身材魁梧的他倏然转身，径直朝着殿中那一棵立柱猛冲直撞了过去。他的行动来得太突然太暴烈，就连在他之前说话的李瑶在听到他这番话之后有所警觉，竟也是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身躯陡然之间撞在了那根粗大的立柱上。
　　那砰的一声骤然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之际，就连冷酷如李隆基，也只觉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紧跟着就看到李琚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来。
　　那一刻，他想到了李琚当初在刘才人怀中牙牙学语的情景，但转瞬之间，这一幕就被他硬生生屏退了。
　　他是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不容有任何人危及他的宝座！无论是父亲、姑姑、妻妾、儿子……每个人都一样！


第882章 股栗无人言
　　半夜三更，平康坊李林甫的宅邸大门却被人突然擂响。尽管守门人睡眼惺忪，可在来者表明来意之后，却立刻没了半分睡意，慌忙前去禀报上头的管事，如此一层层禀报到李林甫的寝室时，李林甫几乎是一骨碌爬了起来，丝毫不理会身边宠妾的娇声询问，趿拉着鞋子就大步往外走去。从者们用最快的速度服侍他穿好了衣服，他就三步并两步往外走去，须臾便到仪门之外上了马。
　　在这种宵禁时分，凭着天子派来的宦官和宰相的名头开路，李林甫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兴庆宫。前头只有灯笼的微光，整座宫城仿佛都在睡梦中还未苏醒，但他却知道宫中大多数人恐怕都已经惊醒了过来。即便来请的宦者语焉不详，可武惠妃对他透过一个讯息，而他的立场早就很明确了。
　　若是涉及废太子之事，他一定会不吝帮上武惠妃和寿王李瑁一把！
　　然而，等到他平生第一次踏入南薰殿天子寝殿时，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按照他想来，武惠妃就算用手段，也一定会把局势掌控在一定范围之内，若是弄得天子寝殿溅血，那就实在是太离谱了。可是，此时此刻不但有血腥气，而且他分明能够看到进进出出的宫人内侍脸上那种惊惶不安。一时间，事先虽说面色沉重，心里却很有把握的他不禁有些没准了。
　　政事堂二相中，李林甫为中书令，而牛仙客却并非侍中或是门下侍郎，而是以同中书门下三品兼知门下省事。所以，看到牛仙客并不在此处，李林甫心知肚明，牛仙客不但资历不足，而且素来谨慎，对于这样废立太子的大事恐怕必定会唯唯诺诺，所以天子压根没把人叫来。若是在进入南薰殿之前，他必定会觉得如此也省却了麻烦，可这一次在天子炯炯目光注视下，他却不由得希望有人在身侧减轻一些压力。
　　到底闹出了什么事？
　　“力士，你对他解说解说，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力士见李林甫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自己，不禁暗叹一声。他平日也没少拿李林甫的好处，就算帮过杜士仪，可那一次上奏朔方经略军三将的奏疏上，杜士仪终究并未和李林甫死掐，所以在这当口，他并没有贸贸然落井下石，而是索性原原本本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事情全都转述了一遍。看到李林甫的反应之后，他就明白，今晚发生的一切恐怕李林甫确实不知情，而且受到的惊吓还不小。
　　李林甫确实是惊骇到了极点。尽管他早年就和武惠妃有了来往，私底下不无承诺，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武惠妃想通过假消息诱使太子李瑛鄂王李瑶以及光王李琚上当也就算了，竟然会放任那三位皇子长驱直入天子寝宫！这要是李瑛抑或李瑶李琚稍稍有些把持不住的恶念，那结果如何谁都能想到！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武惠妃独霸后宫那么多年，未料想这次竟这般狠辣！须知南薰殿的人可都是千挑万选的！
　　“陛下，未知光王……生死如何？”
　　李林甫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这么一句，可回复他的却是久久的沉默。最后，还是高力士低声说道：“太医署的御医如今还在尽力施为，但情形如何却难说得很。”
　　如果没有光王李琚这惨烈的一撞，李林甫必会立时三刻义正词严地指斥李瑛三人阑入南薰殿，图谋不轨，可眼下他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天子究竟是因此就生出恻隐之心，怜悯李瑛三人？还是因为和武惠妃的多年情分，照旧认为是李瑛三人自知无法脱罪，而胡言乱语陷害武惠妃？当他偷瞥到李隆基那和寻常老者迥异的犀利眼神时，他一下子意识到，面前这位不但是丈夫，是父亲，还是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
　　于是，李林甫果断地推翻了之前的计划，恭敬地深深施礼后，随即便镇定自若地说道：“此乃陛下家事，然则臣却不得不谏劝三点。如若陛下真的御体有恙，召见皇子，必定有制书，有钦使，而绝非是深夜一介宦者私出宫闱。陛下乃垂拱天下多年的明君，怎会轻易受制于妇人宦者之手？太子与南薰殿中内侍有所勾连，这是不容争议的事实，此其一也。”
　　此话一出，李隆基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却只是淡淡地说道：“继续说。”
　　尽管李隆基反应平淡，可李林甫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知道他对于李瑛三人的定性已经足够充分了。故而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南薰殿上下宦官宫人，明知太子鄂王光王三人乃是阑入，却放任自流，为陛下安危计，其中蹊跷应使人严查不怠，此其二也。”
　　“杨思勖已亲自彻查。”
　　听到李隆基所言的这个人选，李林甫已经彻底确定，除非这南薰殿中执事的全都是能够抵死不开口的死士，否则，武惠妃恐怕难辞其咎！想到昔日的那些往来，想到武惠妃给他行过不少方便，而他也投桃报李，给武惠妃说过好话，他不由得横下一条心。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把自己摘出去更加重要的事了！
　　“其三，光王撞柱，鄂王指认，恐怕宫中还有人潜为逆谋。陛下乃君父，如何处置家事尽在一念之间，臣为宰辅，唯奉旨行事。”
　　尽管李林甫不曾指名说谁人应该承担责任，但这样的话无疑代表了他的态度。高力士在此前虽说没有听到李林甫提及武惠妃只言片语，可是，从天子的反应上，他已经明白，李隆基对武惠妃恐怕是失望了。身为武氏女，武惠妃倒是比李瑛这个太子更能痛下决断，只可惜还是看错了人。李瑛也好，李瑶李琚也罢，哪怕曾经有过怨怼之心，在真正的节骨眼上终究还是心慈手软，这也是她失败的最大缘由！
　　“今夜之事，亲历的人朕已经都交给了杨思勖，他自会替朕收拾妥当。力士和黎敬仁等人乃朕之腹心，定会三缄其口，宫外知情者，唯你一人。”李隆基盯着李林甫，一字一句地说道，“其中情由，朕若是听到外间一字传言，定然唯你是问！”
　　“缄默是金，臣定当谨慎！”李林甫嘴上这么说，心中明白，李隆基恐怕是不打算把真相公诸于众了。也就是说，天子会寻找一个最合适的理由了结这件事，无论太子鄂王光王也好，武惠妃也好，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万幸的是，自从拜相之后，他为了避嫌，即便和武惠妃有所往来，可什么书信证据一个字都没有，传话也几乎没了，有的只是某种默契！可即便如此，李隆基一怒之下罢他相位甚至贬斥也并非稀奇事，天子是此刻不提，还是根本就没那意思？他的生死荣辱都系在这么一件事上，他一定得想明白其中关节！
　　兴庆宫金花斋中，夤夜等候消息的武惠妃没能等来好消息，等来的却是将此团团围住的北门禁军。尽管外间的借口是太子鄂王光王潜为逆谋，因而李隆基震怒之下派兵护持她的寝宫，可她自己却最明白怎么回事。
　　去传信的武广是死士，家人她早已安排妥当，事机不妙就会一死了之，南薰殿当值的人是她费尽心机安排的，其中大多也是死士，却也有贪图荣华富贵的，各种线索联合在一起，又有杨思勖那杀神主审，迟早会露出口风来！
　　她真的没想到李瑛竟然会不上当，在面对那样诱惑的情况下不上当，竟是先去了内侍监！他就没想着伪作探看天子病情痛下杀手，然后栽赃给她？而且她已经重贿了禁军中的数人，暗示他们关键时刻去南薰殿护驾，这下子应景都成了把柄！
　　是了，是因为她和李瑛一样，自己都不敢下手，否则若非用特制的迷神香放在熏笼中，而是改用毒物，今夜大事可成！
　　“惠妃……”瑶光用发抖的手给武惠妃梳好了头发，声音中不由自主带了几分哭腔，“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等。”武惠妃从牙缝里迸出了寥寥几个字，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臂膀，“也许他会顾念旧情，也许……”
　　说着说着，武惠妃自己都继续不下去了。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姑祖母武后那样，遇到高宗那样的男人。尽管高宗沾惹过韩国夫人，沾惹过魏国夫人，可终究最爱的女人是武后，否则，以大唐天子的权柄，怎会慑于武后一言便打消废后之意，终其一生，武后一直稳居后位？而她把一辈子都给了李隆基，为他生儿育女，可终究却连皇后尊位都拿不到，更不用说东宫太子了！
　　是死是活，李隆基派人诘问也好，亲自来也好，为什么就不能痛快一点！
　　当这个漫长的夜晚之后，不明就里的文武大臣们照旧和往日一样齐集兴庆宫兴庆殿预备大朝。直到发现这兴庆宫中骤然多了巡行的卫士，不少人方才开始不安地猜测出了什么事情，而朝上发生的一切无疑印证了他们的担忧。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与驸马薛锈潜为逆谋，废为庶人。驸马薛锈流瀼州。太子母家赵氏及薛氏中人，竟是一口气被流配了好些。
　　自张九龄罢相遭贬之后，朝中直言的风气越来越衰弱，几乎人人都成了立仗马。更何况太子几无势力，谁也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触怒天子。整个朝上，竟是每一个人都对此事保持沉默，无一诤谏。就连询问此中缘由，仿佛都成了一种禁忌。只是在退朝之后，某些彼此亲近的官员交谈此事时，少不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消息传到玉真观，玉真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时对霍清沉声吩咐道：“李瑛他们兄弟究竟是怎么个潜为逆谋法，你给我去仔细打听！”
　　固安公主同样又惊又怒。她明明几次三番让人提醒李瑛，就是为了这关键时刻让他能够提高警惕，不要上武惠妃的当，李瑛怎么会还是把自己陷进去了？回到自己居处的她本待吩咐张耀也去打听打听事情原委，可话还没出口，她又改了口。
　　“你去寿王府，如果可以，就请寿王妃来玉真观一趟。另外，立刻派人送信去给阿弟。”固安公主没有说如果不能则如何如何，张耀自然心领神会。
　　即便是武后那般视儿女以及儿媳女婿为猪狗的性子，当年杀了肃明皇后和昭成皇后，李贤的妻子房氏却还是活了下来。如果武惠妃也在这场惊变之中被牵连了进去，玉奴全身而退的几率应该不小，须知她还没有子女！


第883章 千里回京为述职？
　　回京述职？
　　灵州都督府节堂之内，当杜士仪接到回京述职的制书时，不但他面露讶色，就连麾下众将亦然。历来天下各州刺史以及各镇节度使之类的高官，逢年过节也不必到京城朝谒，甚至有时候整个任期之内都未必能够回京一次，杜士仪上任至今还只不过一年有余，怎么就突然需要回京述职了？仿佛是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奉命亲自驰马前来传制的林招隐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不但朔方杜大帅，河西崔大帅，陇右杜大帅，幽州张大帅，河东王将军，都在见召之列。”
　　这个名单开出来，登时就让众人更加吃惊了。安西和北庭虽也是要镇，可相比这五大拱卫京师的节镇，却终究战略意义不同。于是，本待质疑的人也不由得闭上了嘴，杜士仪也不由想到了昨日刚刚得到的张九龄罢相之事。由此及彼，忆起当初和固安公主商量的种种，他心头陡然一沉。这种担忧他却不好对人言明，听林招隐提到黎敬仁去传旨给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其他人亦是前去各大边镇，他少不得亲自好好招待了一番这位仅次于高杨二人的内侍。
　　然而，林招隐此次的口风紧得让人起疑，甚至连往日传旨时揩油的习惯都丢了。好在回头王容带着儿女来见的时候，笑着托他捎信给长安的父兄，林招隐从中找到了一张长安某柜坊的钱票，对杜士仪的态度就松络多了。即便仍然没有具体细节，但太子和鄂王光王皆遭废黜，这却明说了给杜士仪听。
　　就在启程之前的当天晚上，来自固安公主的信使也抵达了，带来了关于那场宫变的更进一步信息，可对于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固安公主却也并未打探分明。可信上说，李瑛事先已经得到过提醒，这却是显而易见的。虽说叹息于依旧未曾扭转这场惨剧，杜士仪也没有惋惜的时间，次日一大清早便匆匆出马。临行之前，他将留后事交给了节度副使李佺，来圣严张兴两位判官为辅佐，至于二话不说提出跟他进京的王昌龄，他自是没有拒绝。
　　尽管长安算是他的故乡，可回去之后，也需要一个人替他四处拜望交际。
　　灵州距离长安一千二百五十里，距离洛阳两千里，如今李隆基既然从洛阳迁回了长安，倒也省却了杜士仪三分之一的路程。一路驰驿而归，他只用了五天便抵达了长安。上一次他结束一任陇右节度使回来述职，是到东都，于长安也是过其门而不入，如今再回来，掐指算算竟已经是阔别四五年之久。踏上朱雀大街时，他就只见在这初夏时节中，来往的官民来往两边，纵马出游的公卿子弟长安贵女却很少，就连高声谈笑的都不多见。
　　他乃是奉旨述职，因此也没时间伤春悲秋，当下便风尘仆仆先往大明宫中政事堂拜见宰相。不过一年多，当初他熟识的张九龄和裴耀卿已经全都不在其位了，当然，如今在位的两位宰相他并不陌生，李林甫是老对手了，至于牛仙客，那是闻名已久，交往不少，却还是头一次见面。出乎他意料的是，本以为这次太子鄂王光王出事，原本应该是李林甫上蹿下跳蹦跶得最最高兴的时刻，可他却只在政事堂中见到了孤零零的牛仙客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李林甫……告病了！
　　最初的相见过后，杜士仪便再次起身长揖道：“当初我在陇右鄯州时，就多承相国一再提携援手，却直到如今方才能够当面拜谢！以我当初之资历，年纪，能够在陇右站稳脚跟，乃至于有所建树，离不开相国长者之助！”
　　牛仙客拜相以来，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人背地里的非议，明面上固然无人敢不敬，可疏离却是免不了的——他拜相也已经一年了，可他在满朝文武之中，称得上亲信的，就只有和他一块调任回来的昔日节度判官，如今的殿中侍御史姚闳，至于友人，却是一个都没有。尽管李林甫对他很友好，可他自己是最明白不过的，李林甫绝非朋友，甚至连盟友都谈不上。只因为他从不会反对李林甫的任何提议，他才能安居相位。
　　所以，今日同样是第一次见到杜士仪，听对方竟是以昔日交情作为寒暄之词，牛仙客不禁有些意外。而落座之后，杜士仪绝口不提长安，口口声声都在谈论河陇，不知不觉的，在河陇当了大半辈子官的他便渐渐放松了下来。这是他在政事堂这么久都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氛围，以至于闲话往昔的时候，他只觉得身边是一个多年旧友，宰相架子全都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在河西任官时的敦厚长者之风。
　　这样的对话无疑是政事堂中极其罕见的，直到牛仙客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不是亲友，不是晚辈，而是曾经和自己官职仿佛，如今也不过稍稍差一丁点的杜士仪，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刻钟有余。他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随即才转入了正题：“宫中刚刚出了大事，朝野多有议论，召了君礼在内的各位节帅回来，一则是为了边务，二则是为了北门禁军和十六卫当中，多有任职多年却根本没上过阵的。所以，陛下有意从中挑选年轻骁勇的前往各边镇历练。”
　　面对如此理由，杜士仪先是错愕，随即就恍然大悟。看来这次宫中变故，禁卫牵涉其中的恐不在少数。李隆基这一招放逐外加掺沙子的招数，实在是颇为高明！
　　心里这么想，杜士仪嘴里立刻顺溜地颂了一句圣。而牛仙客又提到他是最先回京的，按理不入见不回私宅，也不如先回驿馆好好休整，以便天子召见，他便起身行礼告退了出来。此次被召见的五位节帅中，论距离，朔方灵州到长安最近，他到得最早也在情理之中。所幸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否则，驰驿二百多里赶路可就真要命了，他又不是那些习惯了路上奔波的信使，刚刚到政事堂只是洗了一把脸，这会儿还觉得后背衣裳贴着背心，粘腻难受。
　　然而，他想要回驿馆沐浴休整一下的打算却泡了汤。刚出政事堂，他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截住了。听得那笑吟吟的一声杜大帅，他便立刻笑道：“高将军这不是折杀我吗？直呼我表字就行了，未知将军此来是……”
　　“当然是陛下得知君礼回来，命我前来召见于你。”高力士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虚手引路，见杜士仪执意不肯居前，他就稍前一步。知道其他人必然会谨慎地落在后头，他趁机飞快地将那一夜的细节悉数告知了杜士仪。这并不是出于什么私交，也不是因为杜士仪曾经送给过他一份旁人难以想象的大礼，甚至也不是因为杜思温和他的多年交情，而是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天子仍然选择在南薰殿召见，兴许是想要就此征询杜士仪什么。
　　即便李隆基已经不太喜欢听什么谏言了，但这一次兴许不同，但也只是兴许，倘若杜士仪仍是一如既往地诤谏，很可能触怒天子。更何况，杜士仪和太子也好，武惠妃也好，都谈不上什么关联，为人更守口如瓶，他不担心其会走漏消息。最重要的是，李林甫也已经知道了这次宫变的所有细节！
　　然而，杜士仪不像高力士想象的那样，真的能够用冷眼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一次的宫变，毕竟他在其中也是有些推动的。李瑛李瑶李琚深夜进宫，是得知君父很可能面临生死关头，那么即便出于自保的态度，也不得不走那一趟，这也在情理之中。而为了不掉入陷阱，三人已经够谨慎了，还特意跑了一趟内侍监把黎敬仁等人带上。李瑛对瀛洲门禁卫的那一番话，更是显现出了这位一直以来不怎么起眼的太子，并不缺乏血性。
　　可就是这样一桩应当论功的宫变，到李隆基手里，却变成了兴师动众一定要废太子的案子！光王李琚至今尚未苏醒，据说凶多吉少，可依旧不能换回李隆基的一丝怜悯，难道这就是当天子必定要具备的冷酷无情？
　　南薰殿中的内侍和宫人已经都换了一批，而且时隔多日，那股血腥早已淡去，甚至连那根立柱都已经看不出被人撞击过的痕迹，地上更是光洁如新。可是，杜士仪仍旧从那些低头的侍者身上，隐隐察觉到某种惊惧和恐慌。于是，等到了天子面前拜见，发现周遭众人连同高力士一起全都退了下去，起身之后依言坐下的他少不得全神贯注。
　　“虽说你刚从朔方回来，但想来以你杜十九郎的手段，长安刚刚发生的这件事情也应该听说了。”
　　“是。”
　　杜士仪欠了欠身，直言不讳地说道：“臣听说了太子鄂王光王夤夜入宫，潜为逆谋，已经为陛下废黜之事。”
　　“当初你为中书舍人的时候，朕曾经夤夜召你入宫，令你草拟废太子的诏书，可最终却收回成命。如今朕只问你，若是当初你从命奉诏，可还有此次之事？”
　　李隆基倏然一按扶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杜士仪，哪有这些天常常流露出的失神之色？


第884章 谏君宽仁，名士风流
　　如果高力士没说那一夜的真实经过，杜士仪兴许还会仔细思量，但既然知道了，他对李隆基的心情已经有了一番猜测。
　　身为坐在帝位上已经快三十年的天子，人人称颂开元盛世和贞观之治齐名，左一个明君又一个英主的恭维，李隆基早已飘飘然自以为千古圣君，如今却沦落到险些束手待毙的地步。恐怕在这位天子的心里，一想到自己万一中招，即便不死，到时候什么都无力自主，大权不是旁落太子，就是旁落惠妃，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而且，李瑛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决断，恐怕更让渐渐年迈的天子感到恐慌了——如果李瑛因此得到人望，日后不甘心再雌伏了怎么办？至于身在深宫的武惠妃，究竟如何，外臣更是无从得知。
　　于是，面对这么一个问题，杜士仪想都不想地答道：“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哦？”
　　即便李隆基的眼神中，依旧透露出几分凶狠，杜士仪仍然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自古以来，明主立太子，素来精心择选大臣加以教导，甚至言传身教，只为明主之后再有明主，纵有小过，也只是惩前毖后，未曾闻听因人陷害储君，便将错就错废黜储君的。臣所谏乃是当时，不愿陛下背上废太子之不明。至于此次，臣不知道三位皇子究竟有何等异谋，但身为皇子，若有不忠不孝可昭告天下及宗庙，废黜与否，自是唯陛下一言决之。”
　　李隆基只觉得被噎得心里堵得慌。李瑛李瑶李琚若有不忠不孝，可昭告天下及宗庙，他为何还连日心神不宁？就连至今还被里三层外三层官军守着的武惠妃，他也至今没有去见过一次。他甚至连痛斥质问这位自己爱妃的兴致都没有，寿王请见也一概挡在外头。
　　而看到李隆基不说话，杜士仪暗自冷笑了一声，这才再次欠身问道：“大唐自太宗皇帝以来，废太子并不少见，臣斗胆请问陛下，今三位皇子废为庶人，将安置何处？”
　　这个问题一下子激起了李隆基的强烈反应。他抬起头来盯着杜士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此言何意？”
　　“则天皇后在世时，曾经废章怀太子后，又将其赐死；中宗皇帝时，节慜太子兵变被杀；而如太宗皇帝废承乾，高宗皇帝废太子忠，皆是安置别处，于朝野看来，高下立判。陛下创开元盛世，为天下明主，宽仁孝义天下皆知，臣知陛下如今之痛心疾首，正如同太宗皇帝放逐承乾一般，所以希望陛下稍加宽仁，如此也不必将来日夜心伤爱子。”
　　李瑛李瑶和李琚昔日也许是李隆基的爱子，但这些年来早已宠疏爱薄，可杜士仪所言却绝非单单的讽刺。李隆基敏锐地听出其中言下之意，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他废太子和鄂王光王的借口看似冠冕堂皇，可自己却知道根本就是站不住脚的，如果要将这一切都全数掩盖，那么，赐死了那三个儿子就能一劳永逸。可正如同杜士仪所说，他心心念念都想成为可媲美太宗的明君，可太宗对罪证确凿的承乾都是废而不杀，他如果杀了李瑛三人……
　　日夜心伤倒是未必，可那总是梗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此事朝野尽皆无声，唯有你一归来却敢直言劝谏，果然不愧是当年宋璟一眼看中的人。”李隆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淡淡地说道，“想来你去见过牛仙客，已经知道此次朕之心意。十六卫中挂着郎将甚至将军的闲散之人多了，北门禁军亦是号称精锐，然则多数不曾经历实战。如今边疆多事，所以朕打算从中调派一些人到边镇历练，如此大唐边军后继有人。”
　　“陛下深谋远虑，无人能及。”杜士仪用无比认真的态度说出了这句话，见李隆基果然面露得色，他便笑着说道，“不但十六卫和北门禁军中人，臣闻听近来宫中千牛任满之后，还有不少尚未释褐授官，这些人也大可出为边将。军中有一句俗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了强将，方才有精兵，若此等年轻贵介有意愿的，何妨遂他们从军之愿？”
　　李隆基只觉得杜士仪这话是顺着自己说的，也正好解决一下如今千牛释褐，往往在两京遍授闲职的问题，当即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好，你两任节度，果然深有大将之风！就依你此言，朕来日便让人去办。你历任各地，素来有知人善任之明，此议甚好。”
　　“既然陛下嘉赏臣识人之明，那臣是否可以斗胆再提一个要求？比如说，三十岁以下军官倘若有从军之意，陛下可否任我挑选？”
　　这样的大胆要求，李隆基听了却不怒反喜，当即哈哈大笑道：“朕倒可以给你这个便利。好，年轻一辈的你自己挑，若能给朕再带出几个独当一面的大将来，朕不吝公侯之赏！”
　　这种许诺就不必了！我还怕没这个福分享受！
　　杜士仪腹诽了一句，但李隆基的这个承诺还是让他大为欣喜，于是，他当即奉上了几句精心预备的逢迎，等到告退时，李隆基脸上已经不如起初那样沉郁，而是露出了几分笑容，就连高力士闻声进来送他出去时，也不禁低声赞道：“君礼好本事！竟能让大家为之开怀。”
　　“哪里，不过是正好说对了话。”杜士仪知道高力士看似交游极广，但真正忠心的只有李隆基，于是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李相国这病是怎么回事？”
　　“是心病。”高力士意味深长地吐出这三个字，接下来就再也不说了。
　　等到杜士仪出宫和张兴以及一应随从会合，再次回到宣阳坊私宅时，早有留守的家人得到信息迎了出来，一时四下安置不提。尽管他这次回来得匆忙，什么节度使的仪仗等等全都没顾得上，可他如今终究是开府建牙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不过是随便吃了几口东西沐浴更衣的功夫，王昌龄就拿了十几张帖子进来：“这些人还真是消息灵通，大帅才刚回来就蜂拥而至了。”
　　“都有谁？”
　　王昌龄一一报了名字，大多陌生得很，而他乃是才子中的佼佼者，再看行文便笑道：“多半是文采斐然之辈，其中竟然还有萧颖士这样盛名之士。看来，李相国和牛相国当政，多用循吏，甚至连奸猾小人也能钻营至高位，却唯独不屑才子，这些人是有劲没处使，所以听说大帅回来，自然生出了别的想头。不说别的，倘若此次大帅回朝时入朝拜相，凭着大帅当年三头及第，又曾经知制诰的名声，他们岂不是有盼头了？”
　　“哦，有这样的传言？”杜士仪见王昌龄点头确认真有此事，隐隐倒是猜出了李林甫告病的缘由。只不过，即便李林甫真有可能因为此事而受到牵累，即便他杜士仪真有可能入政事堂拜相，他也没那个兴致。只要当今天子依旧是李隆基，他就不愿意留在京师，宰相看似风光无限，但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万一被罢相，可就别想会有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待遇了！幸好，他在李隆基面前巧妙地再次表述了自己的心志，否则挑年轻军官回朔方干什么？
　　“先放着吧，然后给我高挂免战牌。连续赶了这么多天路，我实在是吃不消了，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再论其他。少伯就辛苦你了，替我写几份帖子各处送一送，然后你也不妨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高适如今为河东节度掌书记，但王昌龄在长安还有众多友人，于是他立刻摇头道：“我只要有酒，立时精神百倍，代大帅送过帖子之后，我想去会会旧友，今夜兴许就要不归了，还请大帅给个假。”
　　“那你去吧！”杜士仪自己并不好杯中之物，对王昌龄这酒鬼也唯有笑骂一句，“千万别喝得太多，醉死了回来！”
　　这一夜，杜士仪因为疲惫欲死睡得深沉，王昌龄也找到几个好友叙旧痛饮，但晚上这彻夜大醉的一场，却是在李白赁居的小院。他和李白此前乃是神交，各自的诗赋又有些相通之处，兼且都好酒，故而王昌龄找到地头就径直去了。三杯酒后打开话匣子，得知王之涣因为妻子的病挂冠而去，孟浩然也辞归故里隐居，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太白既是觉得留在京师无以一展抱负，何妨去边镇？不说大帅必定扫席以待，就是河陇河东幽州，也必定欢迎你这名士！”
　　“我终究不甘心。”李白喝酒比王昌龄更凶猛，他再次痛喝了一气之后，这才眼神迷离地说道，“我有辅国之志，治政之心，若在边镇杀伐之地，我比不上运筹帷幄的谋士，决胜千里的勇将，不过是一幕佐而已。好不容易制科及第，能够见到陛下，我只希望陛下不但能嘉赏我的文采，而且能够首肯我的抱负。如果就这么抽身一走，所有雄心壮志皆成泡影。君礼虽为我知己，少伯你亦是容人雅量，可朔方文武之间，又有多少人能容我”
　　王昌龄顿时为之哑然，而李白痛饮三杯之后，方才醉眼迷离地说道：“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不求功名，仗剑天下，行快意之事，也好过在两京一再蹉跎。”
　　他突然用竹箸击杯，高声唱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四句唱罢，李白竟振衣起身，从壁上取下宝剑，拔出之后，便在那狭小的陋室之中带着醉意起舞，剑刃反射着烛火，在室内带起条条光影。而王昌龄看着那个白衣翩翩的身影，崇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惋惜地叹了一声。
　　如今朝中主政者，乃是李林甫这样的不学无术之辈，牛仙客虽为循吏，却同样寡学术，李白何年能有出头之日？


第885章 天伦之乐
　　杜希望、崔希逸、王忠嗣，这三人从任所到长安的距离仿佛，因而差不多是同一天抵达，只是时辰略有差别，最后在政事堂竟是彼此都遇上了。杜希望崔希逸和拜相之前的牛仙客资历差不多，甚至说，在京官的资历上还要更深一些，王忠嗣虽最为年轻，一次次战功却是实打实的，故而也并不弱声势。当发现李林甫不在，只有牛仙客独掌政事堂的时候，三人都大感意外。
　　王忠嗣曾经当过牛仙客的部下；崔希逸也曾经在接任之后盛赞牛仙客治政之才；所以两人对牛仙客自是态度都颇为谦恭友善。而杜希望却是个直来直去的爆炭脾气，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李相国缘何不在？”
　　早来一步的崔希逸替牛仙客回答了一句李相国告病，杜希望便嗤之以鼻地冷笑道：“我还以为他是寒暑不侵的铁人，原来竟也会生病。不是因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才告病不出的吧？牛相国，我等既然奉诏回来述职，还请行个方便尽快呈报陛下，如今吐蕃新遭败绩，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吐蕃，崔希逸登时面色一变。那一场仗根本就不是他想打的，而是宫里派去河西的内侍赵惠琮逼着他出的兵。尽管大获全胜，可河陇长达多年的太平安乐却就此告终结。而且，他还曾经和吐蕃大将约好罢战，一边放牧，一边耕种，两国百姓各得其乐，如今他却成了背信弃义的人。一向以谦谦君子自居的他，始终把这件事当成梗在心里的一根刺。可在这种场合，他只能强笑附和了杜希望的话。
　　若不能尽快回去，倘若凉州有事，他难辞其咎！
　　王忠嗣在代州虽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但他也不乐意在长安多呆，自然也同样如此请求了牛仙客。等到三人出了政事堂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三人虽同掌节度之事，可彼此之间都说不上什么私交。尤其是杜希望和崔希逸虽一个陇右一个河西，竟是没打过多少交道。相反，杜希望反而对王忠嗣颇为热络，言辞间对王忠嗣调任河东颇为惋惜，一再说起陇右军务战局，让崔希逸好生无趣。
　　眼看众人快要到大明宫丹凤门的时候，突然有小宦官匆匆追来，行过礼后看了一眼三人，目光落在最年轻的王忠嗣身上。
　　“陛下召见王将军。”
　　见王忠嗣告罪一声，便跟着来的那小宦官走了，崔希逸不禁轻叹道：“到底是天子义儿。”
　　“天子义儿又怎么了？王忠嗣自从初阵以来，一次次战功都是实打实的。”杜希望却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见崔希逸有些脸色不自然，他本就与其不怎么对付，当即哂然笑道，“若非王忠嗣调任河东为节度副使，我本想奏他为陇右节度副使，留在鄯州镇守。不过他年纪虽不大，独当一面却绰绰有余。朔方杜君礼别的不说，知人善任，肯为人担待却是一等一的，这一点我佩服他！”
　　见杜希望撂下这话便扬长而去，崔希逸被噎得胸口发闷。他知道杜希望是瞧不起自己和吐蕃大将私自约定罢兵，而后却又违约率兵攻打，可这种事他是辩无可辩，而且还受了朝廷褒奖。想到这个平生洗不掉的污点，他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
　　战端一开，河陇之地也不知道要死多少将卒百姓！
　　此次回长安，物是人非，放眼满朝文武，杜士仪认识的纵然不少，可需要上门拜望的却没有几位了。裴宽出为河南尹，裴漼已经去世，裴耀卿身为尚书右丞相，大多数时候都不见客，这三裴之外，他熟悉的其他长者也是去世的去世，闭门不出的闭门不出。
　　故而他在去见过岳父王元宝之后，便是和几个老友碰头喝了一顿酒。可李白正郁郁不得志，王维也因为赏识他的张九龄罢相贬黜而越发信佛，杜甫授了个小小的县尉已经不在京城，王缙倒是仕途亨通，可却张口闭口少见实诚话。故而杜士仪只觉得偌大的长安城颇无可亲近之辈，这一日趁早回了一趟樊川杜曲后，他回到家中便收到了一张帖子，落款是玉真和一个元字，显然是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而在这两者之后，却还绘着一方玉环。
　　那小小的翠绿玉环上还结着一根红色的丝绦，画得惟妙惟肖，以至于他竟是失神了片刻。可是，既然知道玉奴不在寿王宅，而是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在一起，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他早先听说玉真公主被天子请到宫中去住了一段时间，玉真观中空无一人，就连他的亲生女儿杜仙蕙都给带去了宫中，现如今帖子上说人已经回来，他自是不假思索赶了过去。
　　尽管他如今身为朔方节度，已经不是再能和那边大大方方交接的时候，可杜仙蕙前时回来，却是以体弱多病，因此度为女冠来请求庇佑，故而他这个当父亲的急急忙忙走上这一趟，也就没那么多给人挑刺的地方了。
　　当他在辅兴坊玉真观前下马时，陡然瞧见对面那座金仙观时，不禁想起了仙逝已久的金仙公主。压下这陡然升起的感伤，他便使人到玉真观前通报了一声。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霍清牵着一个女童的手迎了出来，可不是杜仙蕙？当看到他时，杜仙蕙一下子松开了霍清的手，欢喜万分地冲了上来，口中大声叫道：“阿爷，阿爷！”
　　杜士仪连忙迎上前去，弯下腰一把抱起了女儿，用胡子蹭了蹭她娇嫩的脸颊，这才笑道：“蕙娘，在长安呆的可还习惯？”
　　“挺好的，就是想阿爷，阿娘，还有阿兄阿弟。”杜仙蕙被父亲这常有的动作逗得咯吱咯吱笑了几声，但随即就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姑姑和师尊都很好，师姊也对我很好，可是，我还是想你们。阿爷，真的不带我回去吗？”
　　杜士仪自己也觉得心里酸涩。可是，摩挲着女儿那光洁细滑的额头，他只能轻声说道：“蕙娘乖，灵州苦寒，风沙又大，你在那儿老是生病，自己难受，爷娘看着就更加难受了。在长安既有外祖父和舅舅，又有姑姑和师尊疼你，日后你阿娘和广元幼麟，都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
　　杜仙蕙问了一句得到父亲点头肯定后，却还是不放心，伸出小手指，硬是要杜士仪拉钩之后，这才露出了欢欢喜喜的表情，却仍然软磨硬泡让杜士仪抱着她进去。霍清见杜士仪露出这般慈父的模样，也不禁笑容满面。等到了九曲桥前，她听到里头那琵琶声，不禁为之止步，回头一看，却只见抱着杜仙蕙的杜士仪也已经停了下来，正若有所思地听着那一曲越发纯熟如意，抑或者说，杀伐之音已经炉火纯青的楚汉。
　　那一曲楚汉，是杜士仪教给玉奴最后也是最擅长的曲子，他现在听来，里头的人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阿爷，师姊这曲子好吓人。”杜仙蕙却不安地缩了缩身子，把人往杜士仪怀里钻了钻。“师姊一弹这首曲子，人就似乎变了似的，和平时不一样。”
　　“没事，你师姊应该是借曲抒怀。”
　　等到这一首曲子完全结束，杜士仪方才抱着杜仙蕙径直入内。小楼之中，依旧如当年那般纤尘不染，他脱了鞋子入内，就只见玉奴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最后还揉了揉眼睛。这时候，落在他身后的霍清便笑着说道：“想着给王妃一个惊喜，我刚刚听闻通报后，没说杜大帅回来的事。”
　　“师傅！”玉奴惊喜地叫出了这么两个字，随即起身快步上来，到近前时见杜士仪放下杜仙蕙，却是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不禁想起杜士仪当年也如此抱过自己，一时俏脸微红，随即才仰头问道，“师傅此次回来，能呆多久？”
　　“我也想多待一阵子，可看来是只能几天。听说明日张守珪回来，大约陛下就应该召见我等谈及正事了，顶多再过一天就得走。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幽州，全都是要镇，走开太久万一出事就麻烦大了。”杜士仪说到这里，见玉奴有些失望，他便笑着说道，“那帖子上的一方玉环画得实在是精巧，什么时候你多才多艺到连绘画都这么擅长了？”
　　“闲着没事随便学学，能画两笔而已。”
　　玉奴这才想起杜士仪还没见过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连忙让路。见他们彼此相见，固安公主还笑吟吟地打趣，她不禁觉得自己以病了为由到这里休养，真的是再好没有的选择。尽管寿王宅中她也可以自由自在，没人敢不尊重武惠妃亲自择选，又有玉真公主为师尊的她，可终究不如在这住过多年的玉真观适意，更何况这次局势纷乱繁杂。尤其是当玉真公主招手叫了她过去，一手揽着她，一手揽着杜仙蕙时，她不禁觉得一颗心安定极了。
　　“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无心去管，也无能为力，你也千万别掺和，在朔方好好当你的节度使，远比在长安和人斗心眼强。”
　　玉真公主如此起了个头，固安公主便接着说道：“张子寿那样铁骨铮铮的人，听闻在被贬荆州长史的路上还因周子谅之事上书与其撇清，显见是捉襟见肘。阿弟，我可听说你一回来陛下就召见了你，你可没有犯老脾气吧？”
　　“我在陛下面前，替被废了的那三位庶人说了句公道话，只希望能被人听得进去。”


第886章 第一名将
　　无论玉真公主还是固安公主，对于杜士仪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这句话，全都为之咂舌。自从天子二话不说便下令将太子鄂王光王废为庶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出言劝谏，哪怕李林甫都突然告病了，可还是没有人敢贸贸然挑头。在她们的注视下，杜士仪知道她们会错了意，连忙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愣头青了，总不至于硬上。”
　　杜士仪冲着玉奴微微颔首，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醒悟过来，上前拉着杜仙蕙悄声言语了几句，就把小丫头带了出去，而霍清张耀亦是出门看守，他就把高力士告知自己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作为幕后的推手之一，固安公主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只是在肚子里鄙夷冷笑了一声，而玉真公主就不一样了。尽管不止一次知道兄长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可真正听到实情，她仍是不免死死咬住了嘴唇。
　　当年阿姊的终生幸福，就毁在她对阿兄的多一句嘴上。王维之所以远贬济州，是因为阿兄对岐王的猜忌。即便是如今人人皆以为女人祸国的太平公主，在父亲睿宗登基上亦是付出良多，阿兄将其铲除的那一场唐隆政变，又何尝不是满怀私心？如果不是睿宗还有几个忠心的臣子在身侧，兴许就一同殒命在那一场政变中了。她早就已经知道，如果不是绝情冷性的人，不可能笑到最后坐在宝座上，那还在期待什么，失望什么？
　　玉真公主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继而站起身来，勉强笑了笑道：“我出去散散心，顺便和太真蕙娘说说话。元娘你替我陪一会君礼。”
　　眼见得玉真公主出门而去，固安公主这才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是高力士告诉你的？为何只有李瑛李瑶李琚三人当时的行踪？”
　　“你认为，那一位到现在对武惠妃还没个说法，高力士这个最忠心耿耿的人，会说出关于武惠妃的半个不字？我只想说，那三位皇子已经够谨慎了，事情也已经做得够面面俱到了，可即便如此，还要被咱们这位陛下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难不成真的是因为从前的事情太刻骨铭心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着每一个人？”说到这里，杜士仪微微一顿，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有时候，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宁王。”
　　身为睿宗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第一候选者，竟然甘心情愿放弃，而且每一次站队抉择都毫无失误，自始至终小心谨慎屹立不倒直到今日。不得不说，宁王才是最能隐忍最能放下的人！
　　杜士仪都已经直接用他这个词来指代天子了，固安公主心中了然，此次宫中这一场闹剧，让杜士仪对李隆基的最后一点敬畏之心荡然无存。而她听杜士仪详细解说了在御前陈词的那些话，沉吟片刻后便开口子问道：“你觉得，李瑛兄弟三个保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光王撞柱惨烈，生死不明，至于太子鄂王，我虽是说了，希望他学中宗高宗，而不是学武后韦后，但是，你应该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先饶你一命，而后等你出京不在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就派人追上来赐死。这样的事情早已有王守一和王毛仲的前车之鉴在。也许他觉得，横竖李瑛兄弟三人已经心存怨愤，就索性让他们死了，也省得夜长梦多。”杜士仪说到这里，以手扶额长叹一声，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瞠目结舌的话。
　　“阿弟，我忘了告诉你，兴庆宫中当年赵丽妃还是楚王孺人时住过的院子，闹了几次鬼，所以你的话也许陛下会听的。”
　　闹……鬼！
　　在这个祭祀还常常被视之为国之大事，天灾都会被当做是上天以及山河示警的年代，鬼神之说自然是深入人心的。倒吸一口凉气的杜士仪看着固安公主，声音不知不觉有些沙哑：“所有蛛丝马迹都收拾干净了？”
　　“你放心。”固安公主自信地吐出这三个字，见杜士仪长舒一口气，继而恍然大悟，她便笑道，“既然有人绝情绝义，那么赵丽妃满腔怨愤无处发泄，当然就只有显灵了。宫中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即便高力士等人必定会尽快禁绝，可要让人听到还是很容易的。倘若不是如此，他怎会一直拖延到现在还未处置那三位庶人？至于武惠妃，心中有鬼就更不必说了，想必金花斋中早就传起了闹鬼之事。”
　　事到如今，无论这件事究竟如何收场，杜士仪也已经只能做到这样了。因此趁着玉真公主还没回来，固安公主便说起上次和赤毕见面疑似被人跟踪，却被一个李光弼搅和了，又提到赤毕试探之后又挑唆其从军，最后方才似笑非笑看着杜士仪道：“如果我没弄错，想必赤毕不会无缘无故看中这李光弼吧？”
　　“是我让他留意此人的。”杜士仪也不在固安公主面前打诳语，微微一笑道，“虽说他是契丹人，但其父自从降唐之后，就不曾起过贰心，而且曾在陇右立下战功，而他也多习经史，为人忠义，比如夤夜巡行之事就可见一斑。这样的年轻骁勇，放过了岂不是可惜？”
　　“既如此，我知道了，如还有这样的才俊，回头我也替你留意着！”
　　“阿姊不用操心了，这次咱们这位陛下正好打算从有名无实的南衙十六卫中抽调闲散军官，还有北门禁军之中也抽个一批人去各大边镇。我已经建议把那些退职的千牛一块算上。这些都是高荫子弟，如果有愿意从军而且又确实才具勇武不凡的，我挑了带走，如此这李光弼应该可以收入囊中。”
　　在玉真观，杜士仪逗留的时间并不长。当玉真公主和玉奴杜仙蕙一块回来的时候，他和固安公主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了。因为武惠妃结局如何，眼下谁都说不好，他只能嘱咐玉奴继续心安理得在这玉真观养病，横竖寿王以及宅中其他人也未必希望她这个王妃回去。玉奴对此自然巴不得，立时点头答应了。而杜仙蕙一听到父亲要走，却是抓着他的衣角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以至于杜士仪不得不抱着小丫头哄了良久，最后方才狠心出门离去。
　　直到上马离开玉真观老远，他仿佛还觉得耳边回荡着女儿的哭声，那一刻不禁心如刀绞。而虎牙稍稍驱马上前和他并行时，却是低声说道：“大帅，倘若此次李相国不倒，这长安城中只怕会更加险恶，您真的放心把贵主和小娘子留在这儿？”
　　他当然不想！如果可能，他恨不得现如今就当个割据一方的节度使，把固安公主和杜仙蕙乃至于玉奴都接了去和自己团聚！
　　但是，时势不容许，他的亲信部下也不会有多少人肯追随。哪怕到了中唐晚唐藩镇割据的时候，不是还常常有藩镇兵马心向天子？有奶便是娘的人固然有，可忠义这种东西，是这年头根深蒂固的价值观，不容轻易挑衅，他还必须忍耐！他和王容把杜仙蕙这唯一一个女儿送回来，固然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固然是因为想聊解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膝下寂寞，但还有一条因素却是，让天子觉得他的根子始终在长安。
　　也许将来，等到杜广元大了，等到杜幼麟大了，他就是想留他们在身边，也未必留得住。为了不让异日多上一桩乱点鸳鸯谱的婚事，他也该留意一些了。
　　“自然不放心。但置之于漠北苦寒之地，与虎狼为伍，我更于心不忍。”杜士仪说出了这微不可闻的一句话，随即挥鞭策马，一时疾冲了出去。
　　尽管王忠嗣也回了长安，可只是托人给杜士仪送了拜帖，并未亲至。无论他们往日如何私交，如今毕竟各自节度一方，因此不宜走得过近。直到次日张守珪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长安，他们方才在阔别一年多后再次见了面。两人只是相视一笑并未交谈，更多的注意力都是放在了张守珪身上。
　　这位名震契丹和奚族的名将这一年已经五十出头，却依旧魁梧健硕，声若洪钟，举止雄阔，眉宇间颇见几分自矜之色。
　　也难怪张守珪如此，在信安王李祎已经遭贬的今日，对吐蕃对契丹皆有大胜战绩，先后镇守过陇右和幽州的他，可以算得上是现如今的大唐第一名将，无人能出其右！光是擒下可突于献俘洛阳的战功，就足可他青史留名了！
　　而李隆基显然对张守珪亦是器重非常，使其坐了首位之后，先是撇下其他人只问幽州军情，足足一刻钟功夫后，方才再次一一问其他人，末了便把之前对杜士仪提过的那档子事再次说了一遍。而张守珪显然也是极其聪明剔透的人物，对天子此举一口应喏，颂圣的话虽说粗鄙，但听起来却和他极其相称。只在李隆基笑言杜士仪先头的请求时，张守珪才瞥过来一眼。
　　“杜大帅果然好快的手，这都要抢在我等之前！也罢，你先挑就你先挑，可不是我说，年轻人固然锐气十足，却不如正当盛年的将领打仗有经验，否则，先头狼山大捷，你缘何不用仆固怀恩，却用那郭子仪？”


第887章 五镇节帅
　　尽管同为节度使，但众人的资历人望却各不相同。杜士仪、杜希望、崔希逸，全都出自世家名门，即便幼时家境有好有坏，但都并非在边塞起家。王忠嗣之父王海宾乃是河陇名将，他是忠烈之后，养在宫中，号称天子义儿。所以眼下众人之中，只有张守珪并非士大夫出身，而是起自卒伍，一点一点扎扎实实凭着功劳升迁，从别将、果毅、员外将军一直到瓜州刺史、都督、陇右节度使、幽州节度使，戎马一身在他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这种军伍作风，既让他治军卓有成效，却也不免使他此刻面对其他四位节度使时，有一种隔阂的感觉。哪怕就连名将之后的王忠嗣，在他看来也只是小一辈，而且王忠嗣只是节度副使，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的那位此次并没有来。至于对杜士仪，他更是隐隐有几分敌意，这种敌意并不是对着杜士仪本人，而是对于他认为杜士仪所代表的某些文臣。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他大胜契丹，京城有人和他通风报信，道是张九龄阻他拜相之事。
　　王晙还不是因为镇守朔方多年，战功彪炳，由是拜同中书门下三品。至于从前，还有张仁愿、唐休璟、娄师德、王孝杰……无数出将入相的例子在前，张九龄凭什么挡他的路？难道就因为他不是从科场进身，就被这些所谓士大夫排斥在外？
　　而张守珪这种隐隐的敌意，杜士仪自然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张守珪在幽州屡立战功，李隆基对其恩宠备至，他也无意因为这几句言语和对方过不去，因此只是微微一笑道：“正如张大帅所说，身经百战年富力强的那些将校，方才是中流砥柱。可正因为如此，年轻而未曾经历战阵的，方才是最好的磨砺人选，因为他们既然年轻，胸怀激昂锐气，其中自有不少愿意拼杀战阵追求殊功，而一旦年岁大了，虽有昔日信安王，如今朔方节度副使李将军那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却也有固步自封听不进人言的。”
　　说到这里，见张守珪不以为然，而李隆基却微微颔首，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当然，我也自有私心。须知我如今尚只三十出头，倘若麾下皆是老将，眼见年少多年之人却高居帅位，岂知不会有人心中抱屈？”
　　这话听上去仿佛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可王忠嗣却知道，杜士仪在陇右提拔重用了自己和南霁云，在朔方用了仆固怀恩和来瑱，可在他们这些比其年轻的之外，如安思顺姚峰郭建，如李佺郭子仪，哪个不比杜士仪年长？而他对杜士仪的话也是认同的，南衙十六卫以及北门禁军当中，身家背景不凡的人多得是，要是把那些年长的挑回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后院起火，至于年轻的可塑性强，纵使是皇亲国戚之后，也未必不能调教出一个样子来！
　　于是，他不等别人开口就附和道：“杜大帅此言，我也赞同。我正想说，蔚州和云州一带的将校驻守多年，正好轮换一下，如有年轻气盛有出塞从军之愿的，我也求之不得。不说别的，年轻的打磨打磨，说不定日后陛下身边将星云集，我等四十出头就可以退休告老了。”
　　见王忠嗣和杜士仪一个鼻孔里出气，张守珪不禁嘿然一笑：“王将军和杜大帅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陛下既然开口，我就不挑挑拣拣了，南衙北衙之中，精兵强将不少，我唯陛下所愿就是。”这就是张守珪多年军旅磨练出来的精明之处，却又和杜士仪王忠嗣不同。
　　可是，李隆基却对杜士仪、张守珪、王忠嗣彼此不同的风格颇为嘉赏。而杜希望之前在牛仙客面前固然直来直去，在御前就显得有几分谨慎和拘谨了，崔希逸亦然。这是他们多年仕途之中养成的习惯，平日固然中规中矩，可在前头那三人畅所欲言的衬托下，他们不免便显得有些平庸。
　　等到李隆基上了坐辇，带着这五位节帅准节帅，来到了大明宫银台门外当年的万骑，现在的羽林卫营地时，就只见那些帽插红缨的军官少说也有百多人齐集面前。
　　南衙十六卫有将无兵，就连曾经为贵介子弟起家良选的千牛，如今也渐渐名存实亡，不复禁卫之责。而北门禁军的将领，却多半带着南衙的官职。眼下这众多军官当中，出自北门禁军的居中，左边则是南衙十六卫中挂着郎将甚至校尉的将校，而右边的显然年轻多了，几乎都是不满三十的年轻贵介子弟，面容俊秀身姿英挺的占了大多数。
　　“陛下万安！”
　　随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李隆基在步辇上微微颔首。此时烈日已经当空，年岁已经不小的他近来又处置了宫中这番变故，早已经有些身心俱疲，即便头上张有伞盖，他也已经力不从心。因此，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就对左右众人道：“这些就是朕预备充实到各大边镇中去的禁卫将校，你们身为节帅，各自挑选吧，朕不干预。只不过，你们要走了人，也得给朕依样画葫芦补充一批人过来。”
　　“是，恭送陛下。”
　　张守珪领头声若洪钟地说了一句，等到目送天子一行人去远了，他方才转身矜持地说道：“我幽州精兵强将如云，就不和诸位争抢了，各位挑剩下的人都给我就是。”
　　杜士仪和王忠嗣不以为意，崔希逸正有些走神地想心事，闻言也没太放在心上，而杜希望在天子面前不声不响，可实则却不是这样的好性子。他对张守珪这态度大为恼怒，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张守珪一眼，这才声音响亮地说道：“张大帅战功彪炳无人不知，也怪不得瞧不起南衙和北衙之中这些人！你既是不在乎，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忠嗣，杜大帅，虽则你们在陛下面前讨了先机，可我说在前头，手快有手慢无，别怪我这年纪大的不让着你们！”
　　杜希望这会儿和御前的谦恭截然不同，杜士仪不禁瞠目结舌。而王忠嗣见杜希望不等张守珪反击就大步走上前去，他便低声说道：“陇右杜大帅和我曾经有过数面之缘，为人其实是一块爆炭，他说不让就肯定不会让，咱们若真是慢了，可就汤头都喝不上了！”
　　见王忠嗣也走得飞快，杜士仪不禁为之气结。这算什么，要是他看中的人被那两个抢跑了，他不是白跑了这一趟？尽管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到王忠嗣直奔北门禁军那一行人，杜希望则是冲着南衙十六卫那些闲散军官去的，他醒悟到两人恐怕都是有熟悉的人在其中，当即稍稍松一口气，当即来到了那批曾任千牛的贵介子弟前。
　　尽管如今的千牛早已不像当初那么金贵，可终究出身不同，即便是他如今身居高位，这些人在他面前也都不见丝毫卑色。
　　这却不是人市上挑选奴婢，自然不容他一个个转圈似的挑看，因此他在前头一站，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名册之后，便示意按照一排五人上前报名来见。他或是随口问其父祖，或是询其志向，十余人过后，便在名单上勾选了三个人。及至又是五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一报名拜见时，他陡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目光立刻落在了左首第一个人身上，随即又不动声色地从其他人身上一一扫过。
　　“朔方正当抵御北狄之要，尤其是三受降城更是常常有敌寇扰边。尔等都是贵介子弟，战阵搏杀刀枪无眼，可曾真的做好了准备？”
　　刚刚之所以十余人中只挑中了三个，就是因为不少人从言行举止中就能看出勉强来。所以，此刻杜士仪加重语气这么一问，居中的那人便低声说道：“我乃家中独子，膝下尚未有子嗣，虽有从军之愿，却还有奉养寡母之责。”
　　这就是很明显的不愿意去朔方了。说到底，这次的三个地方之中，河东应是最富庶，如今战事最少的。杜士仪知道，如今开元盛世，两京富庶繁华，有的人不甘寂寞，却也有更多的人不愿意丢下这等安逸的生活去戍守边疆。故而，他微微点头并未出口责备，又有三人以各色理由委婉表示了心中不愿。直到只剩下了李光弼时，杜士仪就只见这位高大伟岸的青年拱了拱手道：“若我情愿从军朔方，杜大帅是打算置之于灵州，还是丰胜之地？”
　　“若只让你们在灵州安逸之地，谈什么磨砺将才？其他的我虽不能自夸，然则知人善任却是众所皆知的。尔等若从军，自不必担心揠苗助长，无处可施展抱负，只需担心才具不足，勇武不足，军略不够！”
　　在李光弼面前，杜士仪收起了谦逊，这一番话气势十足。果然，他就只见李光弼犹豫许久，最终深深躬身施礼道：“家父曾得谥号忠烈，我亦不愿辜负家名。杜大帅之名我久仰多时，愿从军效力！”
　　这可算是到手了！先来后到这种事，还是有效果的！
　　杜士仪一时喜出望外，偏偏面上还得表现得淡然。他只是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可，在名单上落下一笔，这才继续召见下面的其他人。直到在这三四十名千牛当中挑选了十余人，最终合上名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崔希逸和张守珪似乎起了些争执。见崔希逸忿然拂袖而去，他不禁愕然。
　　张守珪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能把崔希逸气得连正事都忘了？


第888章 义儿安禄山
　　一百多名上至郎将，下到长上的各级军官，杜士仪王忠嗣和杜希望先各自按照筛选了一遍，把自己要的人给扒拉走了，张守珪方才接手。他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刚刚自己一席话把崔希逸给气得够呛，现如今人都不知道身在何处，连花名册都不看，只看身材体格挑选了二十个人，留给崔希逸的人可想而知。而做完这些，见杜希望和王忠嗣杜士仪正在一旁谈笑风生，很是热络，他哧笑了一声，这才欣然走上前去。
　　“三位兴致这么好，大热天的还在这耗着？”
　　李隆基尽管并未提到要他们回去复命，可人都挑完了，总不能不向君王去辞谢一声，就各自散去回家。再说崔希逸还没回来，各自都是节帅或相当于一方节帅的人物，即便察觉到刚刚那龃龉，总不能连一点城府都没有。可是，张守珪这样的态度实在可以说有些轻率，即便杜希望自己都嘲讽过崔希逸，可此时此刻还是不禁沉下脸道：“张大帅若要先去陛下那儿辞谢，那便先去好了，我三人再等一等崔大帅。”
　　“那诸位便一起等吧，我就不奉陪了！”
　　张守珪一拱手便大步离去，面对这光景，杜希望顿时气得骂了一声娘，继而就沉着脸说：“这张守珪简直是打了几个胜仗，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将了！要不是当年信安王就曾经把契丹打得丢盔弃甲，后来换了他去镇守时，也不见得能有那样的战绩！麾下一堆骄兵悍将，上次还好意思把一个打了败仗的捉生将送到京城来请陛下处置，若是我麾下有那样不成器的家伙，直接一刀杀了干净！听说是叫什么……安禄山？”
　　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杜士仪不禁瞳孔猛然一收缩，继而方才故作好奇地问道：“安禄山？此姓却有点像昭武胡姓，张大帅很看重此人？”
　　王忠嗣镇守代州，距离幽州最近，因而对于那边的情景，也比杜士仪和杜希望更加了解。听到杜士仪询问，他就主动解释道：“听说和陇右安思顺乃是兄弟，但情分倒是寻常，张大帅对此人极其爱重，如今已经不是一介捉生将了，而是军中裨将。”
　　“没错，张守珪爱此胡将如子，这次也随行到了长安来。我远远看见，就只见容貌憨肥，看不出有什么出众之处，竟能让张守珪这样煞费苦心！你二人也许不知道，我在幽州却有一二相熟的人，据说张守珪在那镇守，常常拿契丹和奚人试刀，每岁小仗不计其数，蕃人叫苦连天，军将却都视之为夺取军功的好机会，全副心思都在琢磨着如何挑起边衅。所以说，杜大帅你和他说不到一块去，你是能打的仗都尽量不打，他是不打的仗也尽量要打！”
　　见杜希望竟是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士仪不禁汗颜。张守珪固然态度不好，可从前在幽州时，信安王李祎对他也是如此冷淡，若这些都放在心上，那他就气都要气饱了，所以他不得不含含糊糊把话头岔开了去，心中却在思量安禄山既然到了长安，自己又能做什么。可转念一想，就凭李隆基这样的帝王心术，好大喜功，没有安禄山也许也会有康禄山何禄山，他又打消了那念头。
　　等见上那胡儿一面再作计较！
　　须臾崔希逸就回来了，眼见得张守珪挑剩下留给自己的那二十余人，老的老小的小，无论体格还是精气神全都谈不上，他不禁为之色变，见杜希望和杜士仪王忠嗣正在等自己，他便强压下了心绪，上前赔礼道：“我路上疲乏，刚刚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昏，让三位久等了。”
　　“我们等一会倒也无妨，横竖张守珪睨视我等，早已先去见陛下复命了。”杜希望随口说出这话，见崔希逸的脸色又阴了阴，他因同仇敌忾，倒也没有再提旧事，而是咳嗽了一声道，“时候不早，我等也去向陛下辞谢如何？”
　　此话一出，自然无人异议。待四人又大老远回到兴庆宫中辞谢了天子时，就只见张守珪依旧尚未离去。一想到李隆基竟然留着人说了这么久的话，杜希望和崔希逸自然心里都不是滋味，而李隆基仿佛听到张守珪说了什么，便又看着崔希逸道：“崔卿此前大破吐蕃，据闻你觉得背信弃义？”
　　崔希逸面色遽变，他挣扎了片刻想要开口回答，杜士仪便正色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崔大帅到河西之后，先检视仓廪，上书褒奖牛相国；而后又抚民垦荒，甚至连朔方都听说河西良田阡陌相连，一望无尽；此后更是一战大破吐蕃，扬我大唐国威，何来背信弃义之说？兵者，诡道也，更何况吐蕃背信弃义攻打小勃律在前，陛下行文申饬，他们却听若未闻，此捷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杜士仪在陇右时，虽则也和吐蕃在赤岭边界打过几次马球大赛，而且竭力遏制边衅，但并不代表他就认为吐蕃不是敌国。崔希逸那次大捷的细节，他也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时候替崔希逸开口转圜，亦是看不下去他被人一再挑衅。果然，他一开口，王忠嗣也好，杜希望也好，竟全都替崔希逸说了两句好话，尤其是之前还仿佛瞧不起崔希逸的杜希望，竟是把话说得极其慷慨激昂。
　　“背信弃义？这是何人如此荒谬，竟敢如此指摘河西那场大胜！陛下，吐蕃之前求娶我大唐公主的时候，何等恭顺，何等谦卑，可一旦实力稍稍强大，便立刻挑衅我朝，种种手段无不用其极，当年张大帅曾经镇守过瓜州，缘何在其兵锋之下竟只能用空城计来对付？还不是因为吐蕃纠集大军进犯！这等虎狼之国，不体恤当年陛下结和议的慈悲之心，反而还悍然攻我大唐属国，打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大唐天威不容亵渎！”
　　尽管和官拜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南阳郡开国公的张守珪相比，在场众人的官职都有些不如，可张守珪猛然露出怒容后，立时想起这是在御前，而且杜希望口口声声都是天朝和夷狄之分，他竟是找不出什么破绽。再者杜希望文官出身，他与其吵起架来，到时候别人再加进来也不好对付，只能硬生生忍下。对此，李隆基仿佛不以为意，笑着问了众人挑人的成果，见他们一一呈上名单来，他随眼一扫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连日已经召见过你们数次，诸边情形已经差不多尽知。让这些军官回去准备，你们各自收拾一下，便早日归去吧。”
　　等到众人告退离去，李隆基便若有所思地问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你看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幽州这五位节度使如何？”
　　那小宦官只是随行侍奉，哪曾经历过这样的问题，一时仿佛给吓呆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用人如神，诸位节帅都是豪俊之士……”
　　“只是豪俊吗？”
　　平日里李隆基根本不会对自己说话，那小宦官不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吓得腿都软了，竟是不由自主地说道：“只是张大帅仿佛有些瞧不起别人……”
　　这一句话李隆基听着不禁眉头一挑，却没有出口斥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便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他历来对于战功彪炳的大将都极其礼遇优容，无论是王晙，还是当年败死的王君毚，抑或是萧嵩、李祎、牛仙客……可是，像张守珪这样被排斥成这个样子的，那却有些少见。杜希望和崔希逸有些不和，之前有送他们出宫的宦者禀报过此节，可今天杜希望却口口声声替崔希逸说话，由此可见，今日挑选军官时，肯定发生过什么。
　　因此，他只是微微一沉吟，便命人去打听。
　　宫中天子因为察言观色而有什么样的情绪，杜士仪自然不知道。出了宫门，前来迎接张守珪的众人中，他一眼就认出了身材迥异于其他人的安禄山。此人约摸三十出头，年纪和自己仿佛，面皮白净，看上去憨厚而又恭顺，确实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而看到安禄山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牵马执蹬，一口一个义父叫得异常顺溜，目不斜视，仿佛眼里再没有旁人，他不禁更加着意打量起了此人。
　　仿佛是因为杜士仪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安禄山终于瞅空子往这边瞥了一眼，见看自己的青年小麦色的面庞，身材颀长，看上去仿佛并不怎么孔武有力，可那眼神却犀利得很，虽然周遭的三人中还有一人也在如此盛年，可他还是本能地判断出对方是谁。
　　河东节度副使王忠嗣的勇武之名他听说过，绝非如此身材，那定然是三十出头就已经先后担任陇右以及朔方节度的杜士仪了！如果再加上当年任过河东节度副使，这位年纪轻轻却不是在中枢，而是一直辗转各大边镇的世家子弟实在是异数！
　　张守珪终于也注意到杜士仪在打量安禄山，他哧笑了一声，拨转马头过来，笑吟吟地说道：“怎么，杜大帅对我这胡儿有兴趣？不若我割爱送给你？”


第889章 问君愿从否？
　　尽管张守珪一张口就要把自己当成仆婢一样送人，但安禄山脸上却分毫不见异色，照旧憨憨地笑着侍立在一旁。然而，杜希望崔希逸和王忠嗣听到张守珪竟这么说，不禁都皱起了眉头。至于首当其冲的杜士仪，他仍然若有所思端详着安禄山，这才笑了起来。
　　“我刚刚只是在好奇张大帅骁勇彪悍之名天下皆知，身边义儿会是怎样之人。可没想到就多看了几眼，张大帅突然张口就要送了他给我。那我可就认真说一句话了，若是我肯用他，张大帅莫非真的愿意割爱？”
　　自从张守珪重用安禄山，甚至将其收为义子，朝夕随侍左右之后，幽州部将中对此颇有微词。原因很简单，安禄山既非勇武出众，也非军略过人，再加上那憨肥的体型，不少部将都瞧不起他。所以他故意说出将安禄山送给杜士仪的话来，就是等着杜士仪出口推辞，他就可以顺势嘲讽其一两句。可杜士仪竟然直截了当爽快答应，他顿时有些下不来台。一时间，他也忘了如今是从兴庆宫出来，经由大明宫建福门出宫，竟是脸色一沉。
　　“杜大帅所谓的肯用，不知是何等任用？”
　　“朔方节度兵马使一职，未知张大帅意下如何？”
　　安禄山没想到杜士仪竟是真的像模像样为了自己和张守珪讨价还价，即便他素来慧黠，这时候也有点傻眼。须知他在幽州只是一介裨将，上次还是因为张守珪宠爱自己方才让他领军出征，谁知道却因为中伏大败其罪当诛，若非张守珪喜欢他，想了办法把他送入京城祈求天子宽恕，他的脑袋都没了。也正因为如此，自从赦免之后，他再也没了领军的机会。可现如今，杜士仪竟然一张口就许了一个兵马使！
　　而杜希望和崔希逸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感纳闷非常。而王忠嗣则是心生狐疑，眼睛在安禄山身上扫了又扫，却怎么都不觉得这胡将有如此出众。
　　张守珪心头更恼，声音中也不禁带出了几分怒意来：“杜大帅莫非是和某开玩笑不成？”
　　“我是认真的，难不成张大帅将这安禄山简拔于卒伍当中，累功拔擢为裨将，甚至收为义子时刻随侍身侧，还信不过他战阵军略之才？”杜士仪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继而便笑吟吟地说道，“正如我今日于千牛之中拣选军将时曾经说过的，其他我不敢自夸，然则知人善任之名，这些年来却名副其实。张大帅既肯割爱将你这义儿送我，足可见深许其能，难道我还要将他投闲散置？”
　　本是一句戏言，却让杜士仪逼得进退两难，张守珪登时哑然。可无论如何，这话题是他自己挑起来的，当下只能气咻咻地瞪了杜士仪一眼，随即冷冷说道：“我肯送，杜大帅肯要，可朝廷制度却还放在那儿，不容我们戏言决之。幽州可不比其他地方，契丹和奚人从来就不曾消停过。我也无暇等人，约摸今天就要归去了，就此告辞！”
　　见张守珪再次拨转马头打马飞驰而去，竟是不理会长安的驰马之禁，安禄山吓了一跳，连声招呼了随从追上后，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杜士仪一眼。见其朝着自己微微颔首，状似和善，他一时难以确定对方这态度究竟是真是假，只能收起满肚子疑惑立刻上马，打算去追张守珪。可还未起行，他就只听得身后杜士仪又开了口。
　　“安禄山，我在陇右时，你那兄长安思顺曾经效力于我麾下。他勇武沉稳，忠心耿耿，是大将之才。你虽与他并非一母同胞，可既然都从军，想来也有真才实料。如今河曲之地昭武胡户已经渐渐迁回，你既为安姓，到朔方却说不定比在幽州更有用武之地。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吧！”
　　杜士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禄山已经毫不怀疑，这位朔方节度使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真的知道自己。尽管他是突厥人，并非真正的昭武族姓，可既然冒姓为安，那么正如杜士仪所说，昭武诸胡自然会视他为同族。可是，即便杜士仪许他兵马使之位，他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张守珪？要知道，他费了多多少少心思，方才能够讨得张守珪欢心，有了今天！
　　“多谢杜大帅，我一介胡儿，不敢痴心妄想。义父脾气暴，我不敢耽误，这就告辞了！”
　　见安禄山慌慌张张把肥大的身躯挪到马上，随即立刻去追前头那行人，杜希望方才不解地问道：“如此一介憨肥胡将，杜大帅要来何用？”
　　“可别小瞧了他。”杜士仪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这么一句，继而就岔开话题道，“诸位这就预备归去了吗？”
　　“河陇大战一触即发，不敢耽搁。”崔希逸说到这里，就拱手谢道，“今日多亏二位杜大帅替我圆场，大恩不言谢。”
　　“有什么好说的，谁不知道是你麾下有人贪功？”杜希望心直口快，如此答了一句，他便对杜士仪点头道，“我虽和杜大帅并非同族，但洹水杜氏也好，京兆杜氏也罢，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今后若有机缘，便在一块痛饮吧。告辞了！”
　　杜希望一走，崔希逸也无心多留就此告辞，而杜士仪这次和王忠嗣没能有机会见面长谈，便索性上马同行了一段。对于刚刚那安禄山之事，王忠嗣无心多提，路上却是小声说起他回京之后被单独召见的经过，却原来李隆基竟以立储大事咨之！
　　“你怎么答的？”
　　见杜士仪满脸凝重，王忠嗣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即摇了摇头：“我自然回答，此事非同小可，自该圣心独运，我乃一介臣下，不敢妄言。不论陛下择选何人，想来都是最合适的，我定当如同遵奉陛下之命一般，礼敬东宫。”
　　这话原本应该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杜士仪更清楚李隆基是何等多疑的性子，如果认为王忠嗣这礼敬东宫之言，是把天子和异日的太子放在同一水平线上，那就反而弄巧成拙了。要知道，王忠嗣可不像他，终究在宫中长大，和不少皇子也熟稔，不像他避瘟神似的，一直避免和那些龙子凤孙扯上关系。
　　“这样的事情日后有多远躲多远，话说得越少越好。”杜士仪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给王忠嗣太大的压力，没有去剖析适才那番话中的语病，只是提醒了一句，然后才问道，“云州侯希逸如今可还好？”
　　这本来只是一句关心的询问，可王忠嗣竟是面色一变，随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乃是营州人，张守珪不知道如何得知了有他这样一个人，派人问过我，打听明白之后曾经说过要兵部调人给他。因为事情后来便没了下文，可今日之事后，说不定他又会想起来。”
　　听到这里，杜士仪先是一愣，随即便大笑了起来。王忠嗣以为他是怒极反笑，正要开口声称自己定会留下此人，杜士仪却止了笑声，气定神闲地说道：“他若是要人，忠嗣你扛不住就给他吧。横竖侯希逸镇守云州这些年，也有些闲得发慌了！不过，若不是平卢营州这等正当前锋的地方，你可千万别给我放人！如果不能让猛虎出柙，还是让他继续养一阵子。”
　　有李明骏和侯希逸在东北，异日他便能有一个呼应！当然，若是刚刚张守珪真的肯把安禄山送给他，那便是老天注定要消弭将来的一场祸患。可惜了！
　　看安禄山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傻到听他的那番招揽。
　　王忠嗣没有提起废太子李瑛以及李瑶李琚之事，到了春明大街时和杜士仪互道珍重后，便告辞引了随从与杜士仪分道扬镳。
　　而那边厢张守珪气咻咻地回了自己的居处，便径直摔门进了书斋。因为天子近年来常常定居洛阳，他的妻儿原本也都住在洛阳。妻子颍川郡夫人陈尚仙去年才刚刚去世，二子正在洛阳守孝，这长安的私宅自是显得空空荡荡。气尤未消的他在书房中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步子，这才听到外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义父……”
　　安禄山才叫出了这么两个字，就只听一声滚进来。情知张守珪还在发火，他在肚子里暗叹一声，随即推门而入。他才刚刚掩上门，就瞧见张守珪瞪着自己疾言厉色地喝道：“怎的耽误这么久？莫非真是那杜十九许你兵马使之职，你动心了不成？”
　　“义父误会了，我怎敢背弃义父？”安禄山慌忙屈下腿跪下，继而异常憨实地说，“我这条命都是义父费尽心思方才保下的，义父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生出异心？更何况，义父功高盖世，如今的大唐无人能及，陛下更以义父为天下第一名将，而杜大帅只不过是侥幸打赢了一场仗，体格弱不禁风，我若是去投他，岂不是瞎了眼睛？”
　　安禄山几句比蜜都甜的恭维，顿时让张守珪转怒为喜。身为武将，同样喜欢听人说好话，他如今身居高位时间长了，自然也是如此。他眯了眯眼睛打量了安禄山一会儿，最后方才哧笑了一声：“杜十九哪是真的看中了你这痴肥胡儿，他是料准了我不会放人，这才空口说白话哄你开心的！罢了，横竖明日便要归去，我也懒得理他！你去收拾行李车马，明日一早就启程！”
　　慌忙答应了一声后，安禄山便又试探道：“不等那些禁卫将校？”
　　“等他们干什么！陛下摆明了就是因为之前三庶人潜为逆谋，疑心了身边某些人，如今这么一调，把忠心耿耿的边将调上一批戍卫，他就放心了。至于这么一批空有架子的军官，送给我都嫌占地方，回幽州后随便挑个地方把人放进去就行了，不用费心！”


第890章 年少轻狂，难死心
　　长安永安坊王宅，历经岁月，修缮无数次，即便起新宅，造礼贤堂，可当年家中最穷时造的几间陋室，却一直保留到了如今，以此表示居安思危，不忘本之意。王元宝也确实不得不感慨。须知两京富商最多，杨崇义当年被妻子和奸夫合谋杀害，而就在三年前，任令方则是因为放高利贷而被官府抄家，没收的财产高达六十万贯，也就是六亿文！如他这般号称长安乃至关中首富的，自然更加扎眼，所以他如今越发行善积德，再不管生意场中事。
　　临行前一日，杜士仪再一次来王宅时，正值一年一度的长安、万年两县县试前夕。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不少在两京蹉跎科场多年的士子们最贫困的时节，因为谒公卿时需要写墨卷，而墨卷的置办装帧都要钱，知道王元宝是关中首富，为人又慷慨，来此丐食的士子络绎不绝。
　　杜士仪并未摆出节度使仪仗，只带了虎牙和两个从者，白衣幞头，看上去和寻常士子无异。这等三四十岁的年纪，在科场蹉跎的士子当中是最多的，因此不少人都是打量了他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而三三两两议论最多的，除却今年主持县试和京兆府试的主考官，明年主持礼部试的人选，再有就是王元宝的女婿，他杜士仪本人了。杜士仪听着正觉得颇为有趣，紧跟着，却只听门内一阵喧哗，紧跟着却只见三五家丁用扫帚赶了一人出来。
　　他向来知道，自己那位岳父素来礼贤下士，更何况被赶出来的显见是一个士人，他不禁异常纳罕。
　　“尔等竟敢这般无礼！”
　　“无礼？对你这等狂悖之徒，这样还是轻的！”仆从之后，王元宝长子王宪怒容满面地上来，当着门外众多士子的面声色俱厉地骂道，“我阿爷和我兄弟俩素来礼敬读书人，但使所求正当，自然乐意相助，两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你这等狂悖奸猾的小人，上门之后却张口就索要青钱一千贯，稍有拒绝便出言要挟，还诋毁王家贵婿朔方杜大帅！赶你出去是轻的，再不滚，我就捆了你去京兆府廨！”
　　那个狼狈被撵出来的年轻士子被这样劈头盖脸地痛斥了一顿，见四周围那些士子看自己的目光无不带着鄙夷和轻蔑，一时恼羞成怒。他整整衣衫站直了身子，竟是硬梆梆地说道：“我哪里有半句虚言！那杜士仪任人唯亲，假仁假义，邀功求名，为铲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只不过如今是盛名之下无人追究，倘使陛下派御史追究他的罪责，那他绝对罪行累累，声名狼藉……”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王宪勃然大怒，竟是抢下一旁从者手中的扫帚朝他打来。正在他骇然缩头之际，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住手！”
　　听到有人替自己解围，那士子慌忙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白衣青年，他本能地以为还有人和自己意气相投，立刻大叫道：“你看看，长安城中还轮不到你王家一手遮天！”
　　“长安是陛下的长安，自然轮不到谁一手遮天。”见那士子为之一喜，杜士仪方才词锋一转道，“可也轮不到你这等宵小之辈登门讹诈！来人，给我将此人拿下，然后拿上我的帖子去送给京兆尹崔公，言说有人到我岳父家中讹诈钱财，稍有不从便大放厥词，诽谤朝廷命官！”
　　此话一出，外头刚刚议论纷纷的人群登时为之息声。那刚刚还以为来了救星的士子登时两眼圆瞪，直到杜士仪左右从者将他架了起来，他方才为之惊慌失措地叫道：“怎会如此！按照书上所说，不应是礼贤下士待我为上宾，让我直指阙失吗？”
　　此人被架出去的同时，还一边蹬腿一边叫嚷，引来了两边阵阵哄笑。可人们在嘲讽这个不自量力家伙的同时，却也都在悄悄打量杜士仪。而王宪见这么一个糟心货被人架走，来的又是杜士仪，不禁喜形于色，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见礼。
　　“阿爷知道大帅呆不了几天，正要让我前去拜望，没想到大帅竟然亲自来了。”
　　“我明日启程，故而今日来见岳父拜别告辞。”
　　士农工商，尽管王元宝富甲关中，可终究地位也只是如此了，故而众人见杜士仪对王元宝这位岳父竟如此谦恭，不禁惊叹的惊叹。等到王宪亲自陪着杜士仪入内去见王元宝，而后方才腾出空来接待这些上门丐食的士子，一时再也没人敢口出狂言。毕竟，谁人想效仿刚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家伙？而只要是所求正当的，王宪也并不吝啬，故而一个个士子出来之际，对于王家的仁善都是评价颇高。
　　“都说为富不仁，如王家这样的积善之家，怪不得能得如此贵婿。”
　　而在王元宝面前，说起刚刚那狂生，杜士仪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岳父礼敬读书人的名声人尽皆知，可也不必待人太过优厚。升米恩，斗米仇，人心不足蛇吞象，如这些狂言只为搏声名的家伙，还不如不客气地断送他前途！就好比当初那任令方，固然是有放钱的痛脚被人抓在手里，但何尝不是因为有人告状？告状的若是寻常被高利贷所苦的百姓，无人理会，可若是官场中人，自然该当他抄家倒台。所以，放钱之事一定要断然禁绝，尤其是二位嫂子。”
　　杜士仪深知王元宝为人聪明，治家也颇为有方，因此提醒这一句，也是为了异日不至于出麻烦。王元宝闻言自是不会怠慢，立时点了点头，心中暗想一定要让两个儿子加倍管教儿媳。他又问起跟着杜士仪去朔方的两个孙子，得知他们学业为人都很有长进，尽管并不指望他们走入仕途，而是希望王家后继有人，舒了一口气的他便又问道：“对了，蕙娘如今已经拜在贵主门下，听说是要度为女冠？她还这么小，纵使身体娇弱，是不是将来再说？”
　　“我和幼娘也不愿意，我们俩只有蕙娘这一个女儿，当然希望她平安喜乐，可是，我这些年辗转多地，始终不能安定下来，若是让身体娇弱的蕙娘随我任上，实在是太苦着她了。”说到这里，杜士仪垂下眼睑，深深叹了一口气，“已经定下了道号玄真，择日贵主会办正式入门之礼。我那时候不在长安，岳父还请去帮衬帮衬。”
　　王元宝见木已成舟，只能答应。翁婿俩又交谈了一会儿，杜士仪便起身告辞，王元宝少不得亲自送了出门。等到站在门前看着那身影消失，他方才陡然想到，倘若异日杜士仪功勋更著，官位更高，是不是女儿王容也未必能够随他在任上了？
　　而等到回归宣阳坊私宅，到得书斋之中，杜士仪就看见书案上被人用镇纸压着一张字条。上前拿起一看，他就若有所思地将其揉成一团，随即亲自点起了油灯，将其丢入铜盆之中眼看其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已经被废黜的李瑛李瑶李琚，竟然并不在宫中，而在城东驿。而太子妃的兄长薛锈则是因配流的处分，如今已经到了蓝田驿。至于太子妃薛氏和那些皇孙皇孙女，则是幽禁在原本的宫院之中等候处置。别人暂且不提，倘若没有足够的支撑，失去丈夫和兄长的薛氏恐怕未必挺得下来！
　　李隆基到底是否会下最后的杀手？
　　正如同杜士仪担心的那样，从李瑛和李瑶李琚一夜不归之后，薛氏就知道，事情恐怕已经向自己最担心的方向发展了。因此，在废太子鄂王光王为庶人，自己的兄长薛锈以及薛氏官员多人惨遭流放之后，她不止一次动过了自尽的念头。可是，一想到身边还有众多仓皇无措的子女在，自己倘若就此一走，他们恐怕就更加孤苦伶仃了。所以，尽管这大半个月日子异常难熬，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忍了下来。
　　从前至少还能离开这狭窄的宫院，到大明宫其他地方透一口气，可现在却再也难能。她能看到的，只有这方寸之地狭小的天空！
　　“太子妃，太子妃！”
　　见自己一个心腹侍女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薛氏只觉得一颗心狠狠跳动了一下，随即先是咬紧牙关，继而才沉声问道：“怎么了？”
　　即便李瑛不是太子，但在这方寸之地，称呼还没来得及改过来。那侍女冲上前来双膝跪地，这才颤声说道：“传言说，陛下……陛下令人赐死了驸马！”
　　薛氏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口中却问道：“谁给你泄露的消息？还有，郎君呢？”
　　“郎君尚未有新的消息。是外头几个兵将议论，我躲在一旁听见的。”
　　“议论？没人纵容，他们说话怎会让你听见？”薛氏冷笑一声，继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对郎君说过，同生共死。只要他还有一线活着的希望，我就不会轻易结束自己的性命。哪怕不为他着想，我也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哪怕不能看到惠妃的死期，我也至少能够稳稳当当合上眼！”
　　即便里里外外也不知道有多少眼线，薛氏这句话仍是说得斩钉截铁，让那婢女为之遽然色变。然而，薛氏仿佛不知道自己一只脚早已踏入鬼门关似的，撑着扶手屈腿站起身，这才淡淡地说道：“我去看看孩子们，除非太子的生死有结果了，否则哪怕薛家满门都死了，也不用报我！”
　　李瑛如果有东山复起之机，那么薛家也许还有机会，否则就算是有小狗小猫两三只保下来，又有何用？尽管李瑛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但他一直全心全意地信赖她，和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相比，她这桩婚姻并不算糟糕，她只是遇到了一个太冷酷的公公。
　　一切的一切，早在李隆基册封她为太子妃的时候，一切就早已注定了！


第891章 天公未弃
　　长安城东驿，本是大唐驿站三等之中，最上等的驿站，长年配备有七十五匹马，驿夫二十人，田产两千四百亩，每岁拨款一千余贯。这里原本是长安的东大门，因此整座驿站与其说是单单为了传信，抑或是迎来送往各层官员，还不如说同样是一处优美的景点。
　　城东驿之外是宽敞的道路，周围栽着桑竹，如果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一座花园。而竹林之内，院墙高耸，台阶整齐，门楼高大，内中一砖一瓦皆富丽堂皇，堪比官署。
　　驿馆之内既有招待高层官员用的各式小楼，也有错落有致的庭院客房，厅堂庭廊全都极其宏丽，什么上厅、下厅、正厅、别厅、东厅、西厅……冠以各式名目的厅堂就有七八座之多。而正厅之后更有一座池沼，可以泛舟，也可垂钓，闲来还可凭栏赏月，最是清幽之处。
　　所以，每岁趁着官员不多的时候，拿了银钱来这儿求住宿的士人以及富绅，竟是不计其数！至于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美酒，那同样是盛世一景。
　　然而，现如今景色依旧，熙熙攘攘的景象却不复得见。整个城东驿被数百名禁卫精锐团团围住，其防卫之森严，用李瑛的戏言来说，就连一只苍蝇蚊子都无法随意进出。尽管李琚在他和李瑶的轮番亲自照料之下，呼吸已经不再如之前那样微弱，可兄弟二人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只能过一天算一天。虽说他们早已经被废黜了名位，身处此间也根本见不着家人，但彼此有个伴，那却比什么都强。
　　这一天，李瑛抱膝坐在正厅后头的池沼边，面庞消瘦的他看着池中锦鲤，突然有一跃而下化为清波的冲动。可他还只是想了一想，肩膀上就突然扣住了一只手。回头一看见是李瑶，他便苦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别让八弟的一番心意白费。”李瑶冲着李瑛摇了摇头，见这位兄长顿时沉默了，他便挨着李瑛坐了下来，“别说是你，我这些天也一样根本睡不着，每次一合眼，仿佛就能看见八弟撞柱的那一幕。我真没想到，他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说做就做！只可惜，他看错了阿爷的心狠手辣。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们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不是因为我们算计了什么逆谋，而是我们竟然能跑到内侍监说动了黎敬仁那几个，一想到我们日后万一算计什么，阿爷就会不寒而栗。”
　　“你说得不错，错的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我们有做某些事的能力，错的是我们太聪明！呵呵……哈哈哈！”李瑛猛地连连摇头，声音中带出了几分癫狂，“如果我们太愚蠢，当然该死；可如果我们太聪明，那也一样该死！原来我之前能活这么多年，是因为我太平庸了！”
　　“阿兄……”
　　李瑶这两个字中，有多少沉痛，李瑛自己心里有数。对这个素来交好的弟弟，他只能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这次是我牵累你和八弟了。”
　　“反正早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话？”李瑶哂然一笑，继而一只脚便垂在栏杆下头荡啊荡的，突然眯缝着眼睛说道，“小时候，咱们三个的阿娘全都很得阿爷的宠，彼此之间还争来斗去的，甚至唆使过还很小的我们去博得阿爷的欢心。你记不记得，就是在这样一个水塘边，我们还打过一架？我们全都掉到了水里，是你硬把我拽了上来。结果两个人都险些没命。”
　　“怎么不记得？你事后问我为什么要救你，记得我还神气活现地说，因为我是你阿兄！”李瑛也不禁笑出了声，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追忆和惘然，“于是阿爷得知之后，又好气又好笑，罚我们一块去清凉殿里头反省，那大冷天的，小不点似的八弟跑过来送吃的。正巧前来探看我们的阿爷瞧见那一幕，后来没过几个月，我就被册封为了太子。”
　　“是啊，那段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那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甚至虚假得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李瑶一边说，一边往后头柱子上舒舒服服一靠，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大半个月了，我们被送到这里之后，与世隔绝，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竟是过一天算一天。我最初还在想，奉命来赐死的人几时到，现在想想，这也未免拖太长了，不像阿爷的作风。”
　　“我已经无所谓生死了，只希望瑾娘和儿女们能够好好活着，当然，如果我们能死在武惠妃后头，那就最完美了！”
　　李瑛话音刚落，突然只听得外间仿佛起了一阵骚动。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随即和李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到了这一步，生死本来就不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李琚已经给他们这两个兄长做了最好的榜样，他们更不想在最后时刻失去了尊严。于是，两个人几乎同时施施然站起身来，气定神闲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李瑶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对着那微波粼粼的水塘整理了一下额前乱发。须臾，就只见一行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为首的正是黎敬仁。见对方不安地回避了自己的目光，李瑛便笑了一声。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有个说法了。黎将军，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说吧。”
　　那一晚的宫变，黎敬仁作为亲历者，其实比高力士杨思勖都更加清楚，因此，他明白李瑛三人不过是天子疑忌之下牺牲品，不是没有过劝谏的心思，可他完全不敢。别说金花斋到现在还被封闭着，就连天子不见任何一个皇子，而且当夜南薰殿值守中人几乎全数被杀，也着实把他给吓着了。而这次天子派了他来，却特意嘱咐制书要到城东驿方才能够开看，他更不敢造次，此刻只能稍稍蠕动了一下嘴唇。
　　“三位皇子稍安勿躁，我这就开读制书。”
　　因为心里太不是滋味，以至于原本简简单单的动作，黎敬仁竟是费了不小的劲。打开那一卷白麻纸制书，他扫了一眼后，竟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以至于李瑶咳嗽一声后，他这才回过神，慌忙清了清嗓子将知制诰的中书舍人孙逖按照圣意无奈拟成的那道制书给诵读了出来。果然，听完之后，他就只见面前的李瑛和李瑶同时讶然。
　　倘若是赐死也就罢了，竟是分别流放黔州、桂州、容州？虽则都是岭南道的极远处，可终究是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黎敬仁松了一口大气，将制书先交给随行的小宦官，这才对李瑛和李瑶行礼说道：“此行自有陛下钦点禁卒五百人护送，宫中还有要事，我这就回去了！”
　　情知黎敬仁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对他们，李瑛和李瑶倒也不以为意，可两人等到接了制书后反反复复研读，连孙逖拟文之时那种犹豫和叹息都看出来了，可就是不明白李隆基缘何网开一面。
　　就算此事其实是惠妃主使，他们三人只是因为遭了疑忌，可凭借父亲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狠辣，怎会放过他们？想当初上官婉儿不是没有过示好举动，可父亲还不是只因其与太平公主交好，于是在诛除韦后的时候，就将其推出去斩首？
　　“别想这么多了，能逃得一命终究是好事，我们又不是真的活腻了！”李瑛一句话打消了李瑶的疑虑，随即方才想起了更重要的一件事，“可我三人并不在一处，八弟怎么办？”
　　两人陡然心中一沉，原本微微一松的心情复又沉重了下来。纵使此刻逃得一命，日后呢？也许终其一生，他们也再难见面了！
　　当他们回到安置光王李琚的屋子时，李瑛便上前去，亲自给李琚换药。这种事他和李瑶已经轮番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这一次在换药的时候，他却只听得一声微微的呻吟。吓了一跳的他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李瑶，随即方才慌忙双手抓住了李琚的肩膀，连声呼唤道：“八弟，八弟！”
　　尽管只是这么一丁点征兆，兄弟二人却全都喜出望外，打起精神呼唤拍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只感觉到李琚的手有了微微颤动。那一刻，李瑛几乎本能地大声叫道：“谢天谢地，天公终究未尝尽弃我等！”
　　当光王李琚苏醒的消息传到李隆基耳中时，这位大唐天子不禁为之愕然。他固然在思前想后无数次之后，做出了流放三子的决定，可内心深处不是没有犹豫的。毕竟，放虎归山和斩草除根相比，当然是后者更加一了百了。可是，李琚能够在太医署人人都说是无可救药的伤势下苏醒，无疑代表着某种上天的安排。
　　赵丽妃作祟的传闻满宫都是，如今，又有李琚突然不药而醒，也许，是老天爷都觉得那三兄弟实在冤枉……可那又怎么样？
　　“大家，金花斋那边……说是惠妃连日精神恍惚，是否能请太医署……”
　　面对一个内侍战战兢兢的请示，李隆基目光倏然转厉，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朕倒是第一次知道，心病还能让太医署来医！”
　　那内侍慌忙答应，可他还没走，就被李隆基叫住了，可这位天子却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李隆基开了口。
　　“如今宫中神鬼之说泛滥，派人去太常寺问问，哪个太常博士最擅长祭祀之事，召他前来兴庆宫！”
　　武惠妃是被惊惧惶恐而折腾得日夜难眠，李隆基虽不至于如此，可一个晚上也难能踏实睡足两个时辰。想当年他诛除太平公主，迫使父亲睿宗不得不交权之后，不是也照样日日高枕安眠，缘何这次却如此心神不宁，难道是他真的老了？


第892章 风云变幻迷人眼
　　此次回京虽然是因为一桩匪夷所思的宫变，然而能够顺利地把李光弼带回去，杜士仪自是觉得不虚此行。他没能和赤毕见面，虎牙却已经去见过了，传回来的消息是护送三位皇子流放岭南的禁卫中，安插了几个人，他不禁心下稍安。而宫中的消息在封锁多日之后，隐隐也有一些情报透露出来。比如说，废太子妃薛氏以及李瑛的子女连日以来都遭到禁足，驸马薛锈已经被赐死，薛家多人遭到流放。但最重要的是，武惠妃所住的金花斋前连日都是禁卫森严。
　　他才不相信在时隔多日之后，李隆基仍然会在爱妃的寝宫之外摆出如此戒备森严的架势，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武惠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却太大了。李瑛三人已经算是谨慎小心，可依旧把自己搭了进去！
　　“大帅，大帅！”
　　听到耳畔这个声音，杜士仪侧头一看，见是年轻的李光弼，他便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一时走神了。”
　　李光弼随父亲久居长安多年，知道杜士仪是土生土长的京兆人士，自然能够体谅到那种乡愁：“大帅阔别长安多年，如今回来却逗留不了几日便回任所，难免有些离愁别绪。就是我辞别阿娘和妻子启程的时候，也同样免不了如此。”
　　“离乡总有愁，来日你在朔方有所成就衣锦还乡的时候，他们必会以你为傲！”
　　杜士仪含笑点头，正要扬鞭启程，就突然见到延平门那儿有十几骑人簇拥着一辆牛车往这边而来。尽管牛车缓慢，也没打什么旗号，可他仍是敏锐地感觉到，那仿佛是冲着自己来的。果然，瞧见自己这一行，立时有一骑人飞驰了过来，到近前于马上抱拳行礼道：“闻听杜大帅今日启程，王妃请示了二位贵主，特意前来相送一程！”
　　听到王妃二字，杜士仪想到的人自然是寿王妃玉奴。等到牛车近前，露出了那张脸，他一时百感交集，连忙策马向前迎了上去。
　　“你明明身体不适，正在玉真观休养，怎么还特意出城送我？二位贵主怎么会答应的！”
　　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外头还有其他人，自然不能像玉真观那样，毫无顾忌地交谈说话。玉奴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即才轻声说道：“谢谢师傅。”
　　尽管仅仅只是谢谢师傅四个字，但其中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以至于杜士仪不禁失神了片刻，这才强笑道：“我此行山高路远，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方才能够归来，惟愿王妃多多珍重，闲来承欢二位贵主膝下，也能多些天伦之乐。”
　　“嗯，我明白了。”情知自己如今身为寿王妃，在外头不能再和从前那样与杜士仪表现出亲近来，玉奴泪盈于睫，好一阵子才低声说道，“师尊和姑姑已经与我商量过了，可眼下不是时候，我到时候会照她们的话做。师傅，路上小心，见着师娘时，替我问安，还有广元和幼麟。蕙娘呆在长安，我一定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好好照顾她的！”
　　杜士仪看着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王妃了。时候不早，我该走了，告辞！”
　　在马上欠身施礼后，杜士仪不想让自己的感伤表情落在别人眼中，不敢再多停留，拨马回头和其他人会合，便立刻疾驰上路。而李光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值窗帘落下，那张娇艳的脸倏然隐没，他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但紧跟着就把这一丝情绪摒弃了去。
　　那可是寿王妃，若非听说她昔日从杜士仪学过琵琶，今天这相送实在是让人称奇！
　　而牛车复又返回长安城时，玉奴的心里堆积着无数念头。那天她无意中偷听到了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的谈话，这才知道婆婆武惠妃很有可能牵涉到日前的那场宫变中。尽管连日以来只有废太子鄂王光王为庶人，并未有牵涉到武惠妃的只言片语，可她相信那两位绝不会信口开河。身为寿王妃的她对于武惠妃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尽管不谙心计，可虚情假意她还能够分辨得出来，除却心中叹息也就没有别的了，可是，固安公主另一番话却让她大惊。
　　“惠妃若是就此倒台，寿王从此就没了宫中依靠，虽有李林甫力挺，可未必能够入主东宫。如此玉奴不用担着东宫妃的名声战战兢兢，重蹈废太子妃薛氏的覆辙，再加上她又没有寿王的子嗣，要离婚还不是观主去向陛下讨一句话的事？当年惠妃为寿王强娶玉奴，一次次对陛下吹枕边风，而寿王又根本不珍惜，这一对母子自该有所报应！只可惜我虽答应了阿弟，可终究没能阻止此事，这是我心头大憾，这次也许能够弥补一下了！”
　　“王妃，有人拦路！”
　　心神恍惚的玉奴听到这话，登时吃了一惊。她正要问是谁人，车前突然传来了一个娇嗔的声音：“王妃有功夫去送杜大帅，就没工夫见我？”
　　玉奴一下子听出是三姊玉瑶的声音，可她这些天着实不想见家里人。可这会儿被人拦路，她着实没办法拒绝，只能吩咐打开车门。见一个男装打扮的丽人毫不避讳地登了车，她就强笑着叫了一声三姊。可话音刚落，玉瑶就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看看你，出嫁这才一年多，竟是把我都忘了，我们可是嫡亲姊妹，你也太见外了，有什么话都该找我说才是！”
　　仿佛没发现玉奴的勉强，等到马车起行，杨玉瑶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自家杂事，包括丈夫的无能懦弱，她的那个儿子，最后方才说起了寿王。
　　“这次陛下废了三位皇子为庶人，东宫虚悬，谁都知道寿王是最大的热门，你身为寿王妃，应该多多四处走动走动才是。如果咱们杨家能够出个太子妃，那是何等荣耀？就连叔父和婶娘这些天也都在念叨呢，更不用说咱们姊妹几个了……”
　　杨玉瑶的那些话，玉奴心不在焉地听着，随口嗯嗯啊啊两声。她这样的敷衍态度，杨玉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即便她再如何心热，总不能越俎代庖，而且玉奴如今是寿王妃，背后还有另两位公主在，她纵使身为姊姊也不敢高声，只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解。等到牛车来到了玉真观前，她深知玉真公主对于杨家人并不怎么待见，因此只能怏怏下了车来，正想抓紧最后机会嘱咐几句时，突然就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却见是一内侍疾驰而至。
　　“寿王妃，陛下急召。”
　　别说杨玉瑶，就连玉奴自己都大为惊愕，可圣命不容辞，她才答了一句要回去换衣裳，那内侍却摇头说陛下急等。无奈之下，她只能吩咐牛车改道前往兴庆宫。而远望她这一行人远去，杨玉瑶是又羡又妒，可她如今早已嫁为人妇，也唯有在心里腹诽为何这样的好运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玉真观中的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得知这一讯息时，玉奴的牛车早已前往了兴庆宫，两人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禁都生出了深深的忧虑。这许多天来，皇子皇女全都没能够面见天颜，李隆基见过一次宁王，可时间也不长，玉真公主只是送了一封谒帖，并没有试图去劝慰兄长。而玉奴身为寿王妃这等儿媳的身份，天子为何要见她？会不会节外生枝？
　　别人忧心忡忡，玉奴进了兴庆宫之后，也同样心中惴惴。可这一次，李隆基并不是在那些殿阁之中召见，而是在龙池旁边的五龙亭。她见内侍宫人们无不散在远处，竟是自己单身面圣，一时就更加紧张了，上前行礼起身之后，索性垂下眼睑只看着自己的脚下。
　　李隆基儿媳众多，很多人甚至都没能记住长什么模样，玉奴还是因为那一手精湛的琵琶绝技，以及身为玉真公主的弟子，这才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时见她低垂着头不敢仰视，他就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不用紧张，今日召你来，朕只是想听听你的琵琶。弹一首《春江花月夜》吧。”
　　玉奴闻言愕然，可弹琵琶总比说话轻松，眼见得不远处一个内侍一溜小跑送了一具琵琶来，虽不是自己惯用的那把琵琶，也不是她向李隆基要来的那把逻沙檀琵琶，她却只是调了调弦就低头拨奏了起来。随着那熟悉的音色从指尖缓缓流转，她渐渐平静了下来，眼前仿佛是明月照大江，又仿佛是月影波光相映成趣，脸上不知不觉流露出了欣悦的笑容。
　　而李隆基若有所思听了一阵子，突然一时兴之所至，突然抄起鼓槌，敲击起了原本就在身边的羯鼓。他本就是今日独奏无趣，原待召宁王来合奏解乏，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玉奴的那一手琵琶，如今在她的曲乐渲染下，他用羯鼓合奏之下，只觉得心情倏然阔朗，等到一曲完结之际，他突然开口说道：“可会凉州曲？”
　　“学过一二。”
　　“那就奏来听听！”
　　玉奴学凉州曲时，本就为那苍凉感动，甚至生出远赴河陇的心思，如今听得李隆基这一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骤然改变指法。春江花月夜本是舒缓抒情的文曲，而凉州曲却是雄浑壮阔，苍凉隽永，介于文曲武曲之中，其中悠远意境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一个箫音突然响起，应和其中时，她更是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那一片草原大漠之中，一时手下越发流畅。
　　李隆基原本并不擅长箫艺，而是长兄宁王最为擅长此技，故而他只是竭力应和片刻，就觉得那铮铮琵琶声自己有些跟不上了。他也不强求，丢下玉箫后，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面前的儿媳杨氏。早年玉真公主曾经带着她进宫过几次，但那时候形容尚小，尚未长开，而宫中有的是佳人美女，他也没在意，武惠妃替寿王求娶她的时候，他明白那只是为了试探自己，故而顺势就答应了。真正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玉奴在洛阳宫陶光园赏荷时的那一曲高山流水。
　　梨园中有的是琵琶高手，譬如雷海青，便可以称得上是国手，而玉奴的技艺固然精湛，更令人称道的是每次演奏都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其中的意境。都说技艺易得，境界难求，这样的年纪却有这样的造诣，也不知道投进去多少时间精力！
　　听得一时入迷的李隆基突然想到，寿王李瑁在音律上天分平平，而且玉奴成为寿王妃的这一年多，其后院竟是又多了两个庶子。平日里这等儿孙之事他定然不予置评，但此刻却觉得李瑁实在是暴殄天物。怪不得最初玉真公主对于这桩婚事自始至终就不那么愿意，换成他是父母，也定然不愿意自家如同掌上明珠一般的女儿，给那般不懂得珍惜的人糟蹋了！
　　等到这一曲再次终了，因为寄情于其中，玉奴微微有些气息不顺，但调息一会儿便恢复了过来。没有听到面前的天子开口说话，她不禁有些纳闷，抬头去瞧时却发现李隆基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从来没有类似经历的她不禁有些纳闷，可下一刻，她却只听得李隆基开口问了一句。
　　“你可会打马球？”
　　此话一出，玉奴不禁更是不明所以。她生性不喜说谎，想了想就摇摇头道：“不会。只是当年和司马宗主以及师尊师伯去云州时，曾经看过军中几场激战。后来我回了长安，也有去看过几次马球联赛。”
　　“朕倒是忘了，十八郎素来不喜马球搏杀，你也没什么机会观看这等激烈赛事。今日朕听了你两首曲子，也不能亏待了你，走吧，朕带你去看看马球场上的英豪！”
　　李隆基当年就是马球场上赫赫有名的高手，登基为帝后，更是在禁军之中精挑细选了一批健卒随自己打马球。闲暇时分，这就是他自娱的方式之一，而且得宠的嫔妃也往往会随从观战，为他呐喊助威。开元之初，来此最多的是赵丽妃皇甫德仪和刘才人，后来则是武惠妃独霸多年，所以这一次，当马球场上鏖战的精英们突然瞥见天子身侧赫然随侍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子时，不禁为之愕然。
　　宫中近来盛传关于武惠妃病倒的传闻，在这种时候，天子却带了别的女人来此观战，难道是另有新宠了？
　　即便再好事的人，这等时候也不敢乱嚼舌头。可李隆基在场边那专属于天子的御座上坐定，众人上前参礼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目光在偷瞥其身侧那个娇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而经管此地的韩庄刚刚上前见过礼，他认识的贵人自然比寻常人多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视线后，他立刻高声叫道：“来人，给寿王妃安设一席！”
　　是寿王妃？不是宫中那些妃嫔？
　　这一声称呼也不知道让多少人为之瞠目结舌，等到李隆基亲自站起身，竟是打算下场较艺的时候，差点瞪出的眼珠子更是不计其数。往日有嫔妃在侧助阵的时候，李隆基总是格外勇猛，而今天随行的是寿王妃，天子怎的也这般好兴致？至于在宫中内侍里头也算有头有脸的韩庄，看到李隆基欣然下场上马的时候，心里的惊疑和猜测就更多了。
　　李隆基让人去玉真观宣召寿王妃杨氏，却并没有听闻召寿王李瑁，而且和前些日子一样，不踏进金花斋半步，如此到底算是个什么意思？
　　对于马球赛，玉奴原本并没有多少兴趣，可随着天子下场，万岁万胜之声不绝于耳，她渐渐给那气氛感染得稍稍收起了正在走神的心思。眼见得那一袭身穿常服的身影一骑突出追着那空中的马球扬杆下击，她不禁霍然起身，目光追着那马球的轨迹看去，当发现马球准确无误地穿过球洞之际，她不禁欣喜万分，握了握拳头叫出了声。
　　“好球！”
　　尽管她这声音不算大，场中激战的众人不可能听见，可她这高兴的模样，身边那些内侍宫人谁人看不出来？韩庄亲自送了鲜果上前，有意和玉奴搭话，得知其是出城送了杜士仪回玉真观后，就被李隆基召见到了五龙亭，如今更是随侍到了此处，他不禁在心中寻思了起来。
　　莫非天子是打算冷遇武惠妃和李瑁一阵子，然后看看谁人会因此冷待那对母子，由是看看宫中人情冷暖？若真是如此，他要不要设法给武惠妃带个信？
　　这一场马球打了整整两刻钟多，李隆基所在的一队以大获全胜告终。酣畅淋漓出了一场大汗的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接过内侍拧上来的软巾擦了脸，这才笑看着玉奴问道：“如何？”
　　“果然精彩！”这样激烈的碰撞，又是这样炎热的天气，玉奴早已双颊生红晕，却没有那么多媚上的颂圣之语。话出口之后，她终究还是担心李隆基觉得自己太敷衍，于是又加了一句，“我不太懂马球，只觉得场中球手皆英豪，陛下更是雄姿英发。”
　　“你倒是会夸人。”李隆基微微一笑，继而就对韩庄吩咐道，“时候不早，你亲自护送寿王妃回去吧。”
　　韩庄连忙答应一声，可心思细腻的他转念一想，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是送王妃回寿王宅，还是……”
　　“当然是玉真观。”玉奴抢着答了一句，又生怕李隆基阻止，她便立刻揉了揉太阳穴，“刚刚太兴奋了，忘了我还在养病呢，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头晕。陛下，我先告退了。”
　　见玉奴仿佛生怕被人拆穿似的，行礼之后溜得飞快，李隆基先是为之愕然，随即不禁哑然失笑。而他那捋须微笑的样子看在别人眼中，自是有千千万万种解释。就在这一天晚上，已经不知道失眠了几个昼夜的武惠妃终于得到了从外头捎进来的第一个消息。尽管李瑛和李瑶李琚都保住了一条命，这让她咬牙切齿，可他们终究已经被废为庶人，她也勉强能为之释怀。而李隆基单独召见玉奴的举动，她却并没有能够高兴起来。
　　“十八郎真是给我宠坏了，我费尽心思给他娶来的王妃，他却不放在心上，就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儿媳，放眼王妃中还有谁？”
　　瑶光见武惠妃蜡黄的脸上流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焦躁，知道这些天的软禁以及鬼影重重让武惠妃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她自己也同样处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可这会儿还得尽力压下：“可既然有人肯传递消息，说明宫中人看到陛下对寿王妃如此不同，都觉得惠妃不久便会东山再起。”
　　“事到如今也只能搏一搏了，你让捎信的人替我传个讯息给李林甫，想必他知道了今天的事，那他也该履行承诺了。太子已废，东宫虚悬，这时候他还不出马，更待何时？”
　　等到瑶光匆匆出去传讯，武惠妃无意识地抓着身侧的凭几，心里却空空落落无处凭依。李瑛三人已经被废流放，可她却还没得到一个准信，李隆基召见玉奴也许对宫中内外的人是个讯息，可是否就是他释放的真正信号？退一万步说，哪怕她真的死了，若能成全儿子，她也至少能甘心瞑目！
　　当李林甫得到拐弯抹角送来的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此次杜士仪等五镇节帅回来，他一直告病在家没露面。一方面是不想以这种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和杜士仪照面，另一方面则是想继续试探天子的心意。果然，就和当年姚崇重病之下天子却依旧不解其相位一样，他这一病，李隆基果然也压根没提让他解职的事，而牛仙客的事务之才也在这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中书门下那么多政务，牛仙客竟然能够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如果再这样下去，若演变成牛仙客一人独相的局面，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因此，得知天子昨日召见寿王妃，听了琵琶曲后，竟然又带着人去马球场打了一场马球，李林甫立刻在闭门多日之后打开了李家大门。在回到中书省后的第一件事，他便亲自操刀上书，主旨只有一件事——东宫虚悬，请求早立储君，以安天下！
　　和武惠妃不同，李林甫已经体会到，李隆基恐怕根本就没打算立寿王为储君。既然如此，如果天子已经另有人选，那么他日后就会作为一个坚定的反太子党，替李隆基时时刻刻拿眼睛盯着太子，如此就能让天子彻底逍遥安闲！这是他闭门多日之后，思索出来的唯一心得。
　　他继续为宰相的意义，恐怕便在于如此！当然，如果能够让天子继续高枕无忧，他这个宰相就能长长久久得当下去。现在的李隆基，早已不是开元初年事必躬亲的性子了！


第893章 国之柱石，一方父母
　　当杜士仪千里迢迢回到了朔方灵州时，已经是五月初了。由于曹相东陈永流放，谢智身死，整个朔方经略军他已经能够如臂使指，此次李佺留下坐镇，有郭子仪和来圣严张兴等人辅佐，自是稳稳当当没有半点纰漏。老当益壮的李佺亲自出城迎接了杜士仪，一路回来时，便说起当年曹相东谢智陈永麾下不少人被调到丰胜三受降城一带，因主将被贬，惶惶难安。
　　“所以，这次大帅奉诏入朝述职，三受降城中甚至有传言，大帅此次估摸是入朝高升拜相，不会回来，其中甚至有额手称庆，以为劫后余生者。”说到这里，李佺不禁加重了语气，“虽则以讹传讹者固然不少，但背后指不定有人煽风点火，所以，不等大帅回来，我便已经令郭子仪和来瑱亲自前往丰州安抚，顺便清查此事。擅专之处，还请大帅宽宥。”
　　“我之前既然请以李将军为节度副使，此次前往长安时又以你专知留后事，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如此传言，是曹相东等人余孽贼心不死，还是另有玄机，却也说不准。”杜士仪问了一句，却又看着左右来圣严和张兴问道，“你们两个怎么看？”
　　“曹相东三人煽动胡户，图谋不轨，人证物证确凿，军中纵使有为他们叹息的，但国法森严，要说附逆其余孽，却还不至于有人如此不智。”来圣严公正地评判了一句，面色继而凝重了下来，“倒是突厥如今内乱不断，左杀骨颉利因兵败，子女牧场被人吞并殆尽，其本待去投突骑施，却在半路被人杀了，故而如今登利可汗正在和他的另一个叔父，右杀伊勒啜争权。而昔日附庸突厥的葛逻禄、回纥、拔悉密等部则是趁机吞并其他小部族壮大实力。”
　　“所以，西受降城如今既然互市频繁，突厥以及各部中人都常常赶马前来，人员既然混杂，其中奸细趁机散布流言，以使朔方不安，这就无可厚非了。”张兴接在来圣严之后补充了一句，继而就笑了起来，“故而仆固怀恩本待和郭子仪一块去，被李将军一口拒绝后，还大为不忿，亏得李将军让他回去安抚夏州，他才高高兴兴走了。至于宥州之地，有康将军在，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多半失势，如今也渐渐上了正轨。”
　　朔方安定对杜士仪来说，是一等一的好消息，所以他点头首肯了众人的判断，等到回了灵州都督府，他也来不及喘口气，就留了众人在灵武堂中商议。既然知道前头三受降城流言不断，即便郭子仪和来瑱已然双双前往，他还是决定三日后自己亲自带人去一趟。而对众人提到自己这次回京，李隆基硬塞了二十余禁军军官，就只见下头脸色各异，就连自己就曾当过左金吾将军的李佺都叹了一口气。
　　“南衙十六卫已经只剩下个空壳子了，至于北门禁军，骄横之人更是比比皆是，当年王毛仲得势时，甚至有人敢白昼杀人！”
　　张兴跟着杜士仪的年限最久，此刻也就索性直言问道：“大帅，不知道这些人被调来朔方到底是为何？”
　　“不止我，幽州张大帅、河西崔大帅、陇右杜大帅，以及河东王将军，每个人都划拉走了二十余人。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陛下要让禁卫军官磨砺见血，以期将来能够多出几个良将。但实则……”杜士仪环视左右，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三位皇子被废的事情，你们也总该听说了。”
　　尽管已经有人心中暗自怀疑，可从杜士仪口中说出来，无疑证实了某种可能性，一时上上下下面色大变的不在少数。而身为宗室的李佺，则是扼腕叹息道：“我和太……我和李瑛虽并不熟稔，可也曾听说，他自小习文练武，熏陶忠孝礼义，我真的不信他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李瑶好学，李琚好武，这兄弟俩固然也许会心存怨怼，可凭他们之能，如何可能染指北门禁军？”
　　灵武堂中一时无人说话，杜士仪也不想把话点得太透，只是哂然一笑道：“此事是圣心独运，我们就不必多言了。不过因我走得急，大多数人都尚未来得及跟来，只有先头蓟郡公李楷洛之子李光弼随我北上。我一路和他攀谈数次，兵法军略无不出众，而且弓马娴熟，勇武不凡，总算是给我万里挑一，选到了一个难得的人才。”
　　杜士仪既然说是难得的人才，众人无不惊讶。这些年来无数事实证明，杜士仪选人用人的眼光实在是精到。此次能够对那李光弼如此赞不绝口，足可见对方至少是可造之材。于是，李佺便笑着答道：“既如此，回头我一定要召来这李光弼好好问问，看看他是否真有三头六臂，能让大帅如此嘉赏！”
　　“还有一件事，让少伯来说吧。”杜士仪陡然想到王昌龄禀报的那一节，便对他微微颔首。
　　“我这次跟着大帅回京城，以朔方节度掌书记的身份去参加了不少文会，但只见长安以文采出名的文人士子，如今无不郁闷蹉跎，就连大帅之友人李太白亦然。当年他和孟浩然王季凌制科高第，声名卓著，可几年过去，仍不过备位文学侍从而已，而孟浩然王季凌都已经因故辞官归故里。而如他们一样郁郁不得志的才子，更是比比皆是。”王昌龄说到这里，惋惜之色溢于言表，但随即又自嘲地一笑。
　　“我也知道，所谓才子，有的是恃才傲物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有的是不知民生疾苦自以为是之辈。可其中不少人，都是有真才实学，忧国忧民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如今朝中政事堂的二位相国，李相国早就曾经被人讥刺为不学无术，而牛相国亦是出身小吏，用人自有偏向，可奸猾之人有钻营之路，才俊士子却无上进之门，长此以往，实在不是好兆头！鲜于仲通见我时也私下表露，他在朝受人排挤。”
　　说到朝中之事，尽管李佺和李林甫都算是宗室子弟，可却不存在什么交情。他素来礼敬文官，尤其是文名卓著的才俊，听到王昌龄这席话不免愤懑地抱怨了几句。而张兴则是开口说道：“少伯此言，大帅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朝中这种格局，各位可曾想过能维持多久？”见众人相顾疑惑，来圣严甚至谨慎地提到，从前的宰相至多不过秉政四年，源乾曜之所以能够两度拜相，而且在相位将近十年，还是因为大多时候都不争，杜士仪便意味深长地说道，“从前陛下不喜宰相擅权，可如今，陛下却希望宰相不要动辄用繁杂的政务去搅扰他。只要能够把政务人事都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就足够了。李相国此前告病多日，陛下赐药两回，却分毫不提罢相，这就很明显了。”
　　王昌龄路上对杜士仪提起他此次进京所见所闻时，杜士仪只是沉默不语，此刻听到这话，他不禁骇然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各位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也许李林甫在相位的时间，远比各位想象的要长得多。”
　　把李林甫完全拉下马是否有可能，是否有好处，这是杜士仪从转任朔方之后，就开始思考的问题。而他此次回长安，开始思考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他从现在就想方设法地遏制安禄山，那么是否能起到效果，是否能够对自己有好处。从这种角度来看，他很明白，自己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中浸淫太久，变得越来越市侩了。可是，面对李隆基这么一个好大喜功而又冷酷无情的天子，他不得不用市侩的角度去计算得失！
　　他不是理想主义者，损人不利己，又或者损己而利人的事情，他是决不会去做的！更何况他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他有妻儿、知己和师友，还有众多因为相信他，或奋斗在塞外草原，或奔走于两京之间的人。
　　没有李林甫，兴许就不会有安禄山的崛起和不可一世；没有安禄山，兴许就不会有安史之乱。可是，即便没有这些，他仍然可以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如今的大唐盛世之下，贪腐横行，盗贼不断，黎民逃散……早已处处隐忧，千疮百孔了！
　　当杜士仪见完文武，回房沐浴更衣之后，疲惫欲死地躺在长榻上，对身边的王容提及此次进京种种，以及玉奴的近况，自己的各种担忧和彷徨时，他就只觉得妻子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双侧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按着。
　　“我早就说过，杜郎何去，妾身何从。”
　　王容突然停下手，随即摩挲着杜士仪那不复年少时光洁的面庞，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历任各方，每次回朝都想办法腾挪出来，还不是为了那里掣肘太多，施展不开手脚？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纵使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可只要赢到最后，笑到最后就行了！杜郎，你是我们母子的天，也是无数追随你的人的天，更是朔方子民的父母，既然我们都是你的后盾，你就只能胜，不能败！”
　　杜士仪轻轻抓住了王容的手，随即闭上了眼睛：“有你这句话，我自会奋勇向前，不复后顾！”


第894章 新老交替
　　丰州西受降城位于狼山山口南，黄河北岸渡口，控扼南北交通要冲，在三受降城中军事地位极为重要，也一直都是大唐和突厥绢马互市之地。当年张仁愿筑城之后，这里曾经因为河水侵蚀，而不得不迁徙到张说在东边筑起的新城，一直沿用至今。由于这里地处面对突厥的最前线，整座西受降城几乎就等同于一座巨大的军营，除却少数商人之外，就是从屯田兵转为民户的一批戍边囚犯，少有其他民户。
　　西受降城驻兵七千人，马一千七百匹，而实则因为地处北疆，利用市马之便，自己交易马匹的将卒不在少数，因而即便步卒，都常有一匹马备用。杜士仪带着亲兵入城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马匹嘶鸣和嘈杂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特色的氛围。可是，面对他这一行人，路边士卒投来的目光中，却有不少带着几分审视甚至于敌意，这也让他对李佺的话有了进一步感受。
　　曹相东三人虽是自取死路，可被人有意扭曲之下，传到这些前方将卒耳中，也许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至于随行的李光弼，面对这一路行来越来越明显的塞外风光，则是百感交集。和他一块调来的人，只有他二话不说跟着杜士仪就直接启程了，行李也是简简单单。他是一心一意地记着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身为蕃将，就应该更加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地位从何而来。
　　除了领兵打仗，他们还能干什么？
　　郭子仪和来瑱大约在七八天前先抵达了此处，今日自是一同前来迎接，此外则是西受降城的主将，兵马使徐冲。徐冲这一年五十有二，人却并不像其他的百战之将那样勇猛威武，而是显得干瘦而苍老。而他的态度显得格外恭敬谦和，当把杜士仪引入城中兵署的那一间聚将厅时，他请了杜士仪坐下后，就突然屈下一条腿跪下了。
　　“徐将军这是何意？”
　　“大帅，我年纪已经大了，恳请大帅能够容我告老。”徐冲直截了当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见杜士仪目光转厉，他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便坦然说道，“西受降城地处黄河北岸，每逢有突厥兵马来袭，这里便首当其冲，多少年了，虽则看似突厥臣服，朔方很少有过大战，可西受降城的小战事就没停过。说是小股马贼，可若不是突厥牙帐纵容，哪来的那么多马贼敢动辄进犯？我从小卒到兵马使，在这里戍守了三十余年，已经实在力不从心了。”
　　杜士仪看着徐冲，面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徐将军起自卒伍，我早就听说过。我大唐起自卒伍的大将，从开国至今就不曾少过，徐将军既然自陈力不从心，那是预备就此养老，还是愿意腾挪一个地方，继续发挥余热？”
　　徐冲些年来一直窝在西受降城，压力最大，升迁却无望，再加上曹相东三人的下场以及郭子仪来瑱突然到来，杜士仪甚至亲自巡查，他不由得心灰意冷，暗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干脆撂挑子回家养老，省得回头给人砍瓜切菜一般收拾了。此刻面对杜士仪这一问，他不禁抬起头来，随即便自嘲地苦笑道：“朔方军中能者如云，哪里轮得到我这半截身子就快入土的老朽之人？”
　　“五十多岁便言老？难道你不知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难道你不知道廉颇老矣，尚能横刀跃马？徐将军如果真的服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你就此解刀，回去含饴弄孙即可。但如果你不服老，朔方经略军中，可还虚位以待！”杜士仪说到这里，继而微微一顿，看着郭子仪道，“子仪可愿接手镇守西受降城？”
　　郭子仪早就听杜士仪说过，整个朔方的最重心，就在于丰州和胜州，这其中专司互市马匹的西受降城就是重中之重。此刻徐冲撂挑子，他到这里也已经有些日子了，当即站起身单膝跪下行了军礼。
　　“末将愿镇守西受降城，不使北狄越境一步！”
　　徐冲瞠目结舌地看着郭子仪接下此命，一时极其不是滋味。杜士仪这番话正说在他心坎里，他也不想服老，西受降城固然苦寒，固然危险大，但毕竟是独当一面的地方。可是，请辞的话都说了，他实在没那个脸面出尔反尔，更何况郭子仪已经答应接手，他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朔方经略军镇守灵州，历来各任大帅在任时，多用各自亲信，大帅上任之后，拔擢了郭将军，郭将军此前也统管大半个经略军，真舍得把人放在这里？”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
　　杜士仪随口念了一句，这才微微笑道，“子仪前次虽有狼山大捷，可若是要让别人不觉得他只是打赢了一仗，接下来自然也该让人看看他真正的本领。徐将军若不服老，经略军副将虚位以待，可若是服老，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子仪，子真，带我和光弼去西受降城中四处看看。”
　　杜士仪带着郭子仪来瑱这一走，徐冲孤零零地留在这偌大的聚将厅里，一时神情变幻不定。突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跺脚就转身追了上去。
　　说他厚颜无耻也罢，反复无常也罢，可如果杜士仪真的愿意用他，他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不论怎么说，他都得为家里儿孙辈着想！
　　有了徐冲追来毛遂自荐为向导，接下来杜士仪巡行军营之中，自然而然就少了很多敌意。杜士仪知道自己此前在灵州时，已经立威足够了，现在要的不是威，而是让人亲和的恩。所以，对兵卒，他许之以从互市税中抽出一部分，以作为养老以及抚育儿女的基金；对将校，他则是许之以更好的发展空间以及上调机会。三四日下来，眼看西受降城中的将卒渐渐不如起初自己来到时那般敌意明显，他方才在聚将厅中升堂见将。
　　“我在刚刚进城后不久就听说，有不少人都觉得，我此行来，又少不得要拿人立威。”杜士仪开门见山地挑明了正题，见下头的将校们一个个都死沉一张脸，几乎看不出什么脸色变化，他便淡淡地说道，“不要忘了，首先得自己先有差池，方才能让人立威。如西受降城这般正当抵御北狄要冲，将士用命，齐心合力的地方，我好端端的需要立什么威？”
　　这后一句话结合杜士仪连日以来的言行举止，不少人绷得紧紧的心，不知不觉就渐渐松弛了下来。而正在这时候，杜士仪又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题：“然则，镇守西受降城多年的兵马使徐将军以年迈向我请辞。我早先曾看过军功簿，十多年前，徐将军还是别将的时候，就曾经以孤军八百人力破丰州境内的突厥兵马，让这些借着扫荡铁勒余部为借口的兵马不得不退。五年前，他刚刚镇守西受降城的时候，又率军扫荡马贼十余股，声震漠北。”
　　被人提到昔日功劳，徐冲老脸一红，但心中更是被人认同的自豪感。而其他人更重视的还是徐冲的请辞二字，等杜士仪这话告一段落，便有人突然问道：“徐将军真的请辞？他镇守西受降城这些年，功劳卓著，而且公正明允，大帅还请让徐将军收回此意！”
　　“徐将军在西受降城筑成初年，就一直镇守此地，最好的岁月都留在了这里，如今年纪既然已经不小了，也该有另外的地方让他既能松乏一下，又能发挥这多年军旅累积下来的阅历经验。故而，我在深思熟虑之后，答应了徐将军的请辞。即日起，调徐冲为朔方经略军副将。”
　　杜士仪一句话说到这里，就只见下头众多人瞠目结舌，倒吸凉气的人也不在少数。转瞬之间，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就全都冲着徐冲飞了过去，就连起头为他说话的那个裨将亦然。要知道，那可是经略军，人数高达两万余的朔方第一军！别说西受降城的主将调任，从来就没有这么优厚的地方让他去，就连朔方其他诸军主将升职，也未必能够调到这样好的缺！
　　见效果已经足够了，杜士仪方才将郭子仪接任西受降城主将的任命公布了下去。这一次引起的反弹便小得多，毕竟，郭子仪本就是朔方经略军中宿将，此前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只有他自己是否愿意到西受降城这种地方来镇守，而不存在资历不足的问题。
　　临行离开西受降城的这天夜晚，杜士仪带着李光弼漫步在城北的瓮城城墙上，突然止步回头问道：“光弼，你此行有何观感？”
　　“西受降城不愧整个大唐面临突厥最近的地方，断绝其南侵，作用非同小可。郭将军以军功新贵之身，竟能够慨然答应在此镇守，果然大智大勇。而大帅以徐将军为经略军副将，更是激励得不少将校心怀振奋，都觉得日后老来有了希望。西受降城原本纷纷扬扬的谣言，如今也已经不复得见了。听说徐将军亲自领头抓了三个散布流言的奸细，已经将其斩首示众了。”
　　李光弼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停，随即开口问道：“我新到朔方，愿留在西受降城，不知大帅可愿允准？”
　　这个李光弼，他竟然主动提出留下来在郭子仪麾下效力？
　　杜士仪只是想了一想，随即便大笑了起来：“你既愿意，我又有何不可？想来不远的将来，人人都会知道，天下名将出朔方！”


第十六卷 白云苍狗梦无常


第895章 惠妃薨
　　腊月寒冬，长安城中刚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达官贵人固然有心思拥裘围炉赏雪，吟诗作赋风雅一番，但那些家中贫苦用不起柴炭的人家，就未免难熬了。而往日这种时节，宫中发愁天寒的，顶多是那些籍籍无名的宦官宫人，现如今却多了个缠绵病榻的武惠妃。
　　尽管金花斋外头的禁卫曾经放松过一阵子，但不数日便又立刻森严了起来，以至于她的所有信息渠道全数断绝，连月以来都不曾见过儿女一面。
　　武惠妃甫一进宫不久便集万千宠爱于一生，虽则在生儿育女上头历经了几次磨折，而后却顺利斗倒了王皇后，最终得以独霸后宫，哪里曾经历过这样的冷遇？她平生第一次体会过，那些失宠的嫔妃往日是怎样独守空房寂静冷清，可她们至少还能够踏出自己的宫门四处走走，她却只能看见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她顽强地挺过了一天又一天，只盼着外头能传来东宫定储的好消息，可就连这样的微薄期冀也变成了奢望。
　　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盼头都没有，她的身体立刻极速垮了下来。
　　这样的天寒时节，偌大的寝殿中却只烧了两个火盆，武惠妃只觉得一颗心比这天气更冷。尽管人已经消瘦得形销骨立，可她仍然执意让瑶光搀扶自己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到了金花斋门口。
　　即便瑶光用一袭狐裘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可那扑面而来的寒风却让她连打了几个寒噤，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那些陌生的禁卫身上。这一刻，失宠的王皇后、赵丽妃、皇甫德仪……一张张她以为早已淡忘的脸突然转着圈在眼前出现，让她越发心烦意乱。
　　“滚，全都给我滚！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轮不到你们来嘲笑我！”
　　武惠妃神经质地挥舞着袖子，试图将这些幻象扑灭，可仿佛是在嘲笑她一般，那一个个人影在消散之后，却又在不远处重新聚合，一个个嗤笑不已。这些日日夜夜以来，她们都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靥，而外头那些仿佛木头人似的禁卫，别的话不会透露半个字，唯一会私底下议论的，就是愈演愈烈赵丽妃鬼魂作祟的传闻。这也让她更加难以安寝，甚至连曾经用在李隆基身上，用于助眠的安神香都没了效用。
　　“惠妃，惠妃！”瑶光慌忙死死抓住了武惠妃的胳膊，心里同样是又恨又怕。作为惠妃这么多年最心腹的婢女，她当然知道如果武惠妃有什么万一，她更是休想有什么好下场，于是，她只得苦苦劝道，“惠妃想想寿王，想想盛王，还有三位公主……”
　　在瑶光带着哭腔的劝说之下，武惠妃的癫狂之态终于渐渐消止，然而人却无声无息地滑坐在地。见殿外那些禁卒对于她们主仆二人仿佛没有半点在意，甚至都无人回看，她只觉得满腔愤懑无处抒发，可更多的则是后悔。她后悔当初想得太单纯，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瑛兄弟三个心慈手软，根本就不是李隆基的对手，而她也没能当成那个渔翁！如果她只想着诓骗那三人入宫，而后到御前哭诉，也许东宫宝座早就入手了！
　　可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李隆基对于敌人，无论父亲姑母还是妻子儿子，全都不曾手软过，她这个枕边人又凭什么痴心妄想？可是她还有儿子，李林甫也曾经答应一定会力挺她的儿子，为何到现在仿佛一丝一毫的进展都没有？
　　被连月以来的幽禁，以及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所困，武惠妃突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昏厥倒地。见此情景，瑶光登时大惊失色，连声呼唤惠妃未果之后，她也顾不得在这些禁卫面前碰过多少钉子了，拎着裙子从高高的台阶上跑了下去，一把抓住一个禁卒涕泪交加地求恳道：“求求你，求求你了，给惠妃请个御医吧，这三天惠妃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
　　然而，让她绝望的是，那禁卫只是嫌恶地用力抽回了手，将她甩在地上，对于她的连番恳求却置之不理。而其他人仿佛也没这么一回事似的，根本没有朝这边投来半点目光。面对这样的绝境，瑶光只能挣扎爬起身，踉踉跄跄回到了金花斋门口。见武惠妃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她不得不竭尽全力架着人跌跌撞撞回到了寝殿。
　　这座金花斋曾经是整个兴庆宫中最热闹的地方，有最乖巧的内侍和宫人，有最华美的器皿摆设，也时时刻刻都有歌舞娱兴，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在这儿服侍的内侍宫人，也都一个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如今只剩下了她和武惠妃两人。她甚至从来没有看见过寿王盛王以及其他公主的身影，也不知道他们是被挡在了兴庆宫之外，还是也同样遭遇了不测。
　　而这一次，屡试不爽的掐人中已经再也难以把武惠妃叫醒，瑶光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入了深渊。她只觉得武惠妃的额头越来越烫，气息也越来越紊乱，可是，无论她怎尽力施为，却找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直到最后，她颓然坐在床前，脑海中浮现出武惠妃受册为惠妃时的那一幕。
　　那时候，无论是武惠妃，还是她，全都相信，距离最终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那一天已经很近了，可是，一切都是她们的痴心妄想。咫尺天涯，那一步竟然成了永远跨越不过的天堑！
　　当武惠妃薨逝的消息一层层转报到李隆基面前的时候，这位大唐天子手中的朱笔陡然落下。他没有用其他的借口遮掩，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黯淡，好一会儿才对正随侍身边的高力士吩咐道：“力士，你亲自去和太常寺操办吧，按照……皇后之仪发送！她生前既然朕满足不了她，如今她死了，朕还能送她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皇后之仪发送！
　　殿中其他屏气息声侍立的内侍宫人无不悚然。既然在天子身侧，有些信息即便听不见也能察觉得到，武惠妃因惊悸癔症而在金花斋休养，这是对外宣称的消息，可事实究竟如何，他们隐约都能猜到几分。可明明是天子把武惠妃丢在金花斋自生自灭，现在却又决定以皇后之仪为其办丧事，这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跟着李隆基三十年，对此却仿佛早有所预料似的。他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敢问陛下，谥号是由太常博士来定，还是陛下亲拟？”
　　“若交给那些太常博士，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闹剧。就如此……谥号，贞顺皇后！”
　　武惠妃薨了，谥号贞顺皇后！
　　这样一个消息一夕之间在大街小巷疯传，就连一直被挡在宫外，数月以来没能见过母亲一面的寿王盛王以及上仙、咸宜、太华三位公主也全都为之愕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因为李瑛三人被废之事遭了父亲厌弃，因而失宠，可如今武惠妃一死，竟是追封皇后，这无疑打破了之前的所有猜测！如果武惠妃真的失宠，李隆基大可简简单单随便办丧事就行了，何必追封皇后，大肆操办？
　　要知道，先头王皇后早已被废为庶人，这是当今天子后宫之中，唯一得到皇后尊封的妃嫔，哪怕是在死后！
　　因此，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舒了一口大气，当即第一时间来到了寿王宅中求见李瑁。见这位大舅子满脸戚容，他就直言不讳地说道：“大王虽则伤心，但还是需得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已故贞顺皇后的一番苦心白费。要知道，既有皇后尊封，大王今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东宫虚悬，总该是先嫡后长，大王是理所当然的人选。而且我听说，寿王妃近来入宫过几次，身为儿媳如此得陛下信赖的，她是第一人，大王夫复何忧？”
　　身为皇子，寿王李瑁自然不会不曾对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动心，可如今母亲新丧，妹夫就来说这些，他难免生出了几分犹豫。在杨洄再三劝说他亲自去玉真观接回寿王妃之后，他方才勉强开口说道：“既如此，我就去一趟吧。不论如何，母亲故去，她也该回来守丧的。”
　　而玉真观中，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也正在亲自为玉奴打点行装，预备送她回寿王宅。即便万分不舍得让人回去，可武惠妃终究是婆婆，玉奴身为儿媳，有的是各种应尽的义务。于是，当外间传来寿王亲自迎接王妃回家的通报时，玉真公主不禁冷哼了一声：“原来他还不蠢！”
　　还不蠢？早在听说天子频频召见寿王妃的消息之后，就该有所动作了，还一直拖到今天，武惠妃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所以会生出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来！
　　固安公主暗自哂然，却和玉真公主一块亲自把玉奴送出了门，叮咛嘱咐了李瑁好些话，才远望着那一行车马远去。等到人一走，回房的路上，玉真公主不禁忧心忡忡地对固安公主问道：“论理阿武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阿兄断然容不下她，这数月以来将其幽禁宫中就已经很明显了。那为何时至今日，又追封其为皇后，难道真的有意杀母立子，由此禁绝日后可能有的后宫干政？”
　　“这是汉武帝便做过的老勾当，但陛下的想法，旁人难以猜测。只不过……”固安公主顿了一顿，这才低声说道，“寿王如今占据了半个嫡字，但若要论长，庆王固然破相，还有忠王在。嫡和长各有人占据，还要看陛下怎么选了。”
　　玉真公主经过的宫变已经有多次了，此刻须臾领会到了固安公主言下深意。倘若以忠王为东宫，那么，寿王李瑁且不提，一向支持李瑁的中书令李林甫自然会以忠王为眼中钉肉中刺，东宫一定会被人牢牢牵制住，难以有任何异动！


第896章 漠北乱局
　　这是杜士仪在朔方过的第三个年。但实际上，他在朔方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只是因为最初上任的时候，正好在新年之交而已。由于朔方是长安的北面屏障，前后几任节度使大多都是名将中的名将，其中镇守时间最长的是王晙和李祎，王晙一度官拜同中书门下三品，李祎也曾经拜礼部尚书，开府仪同三司。相比这些前辈，杜士仪自然知道自己还远远不足，无论节度陇右也好，节度朔方也好，他都沾了时势变化的光。
　　而现在，又一个即将动荡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惠妃死了。陛下追谥贞顺皇后。”
　　杜士仪弹了弹手中那封来自长安的信，直截了当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灵武堂中的几个心腹。对于武惠妃之死，众人的反应还显得较为平静，可一听到追封皇后，年纪最大本应最沉稳的来圣严忍不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
　　“武氏女独霸后宫原本就太离谱了，如今死了就死了，还追封为皇后，陛下这也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当年诸武乱政的时候，天下都乱成了什么样子？现如今追封了惠妃为皇后，岂不是说，寿王就成了嫡子，入主东宫最为名正言顺？”一口气说到这里，来圣严方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急躁得有些过分了。他很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因为究其根本，当年李祎之所以会黯然离开朔方，就是因为武惠妃的堂弟武温昚那封信！
　　此刻见来圣严有些情绪低落地坐了下来，杜士仪不禁暗幸讨论这样的朝廷大事，他把叶天旻和来玚都放到了外头把守。否则，凭叶天旻的敏感，十有八九会想起当年父亲叶文钧做的那桩错事。他扫了一眼同样满脸不以为然的张兴、王昌龄、吴博、来瑱，这才淡淡地说道：“东宫何人，我等既然镇守朔方，就不用掺和那么多了，我只是知会一下你们。如今更加重要的是，回纥首领骨力裴罗送来书信，愿意和葛逻禄，拔悉密两部一起派出使臣，前往长安朝贡。”
　　回纥也好，葛逻禄拔悉密也好，全都是附庸突厥之下的部族，如今突厥登利可汗受辖制于右杀伊勒啜，登利可汗不得不仰仗外部的势力来抗衡，于是，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酋长自然声势比从前大，而除此之外，他们又同时都身兼大唐的世袭军职。
　　比如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世袭瀚海都督。而他的父亲，就是承宗。当初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毚因私怨诬陷承宗等安居河西的回纥四部首领，使其遭到流放，而承宗侄儿护输则是怀恨在心，设伏杀了王君毚，使得吐蕃趁此机会攻城略地，河西陇右大乱，这才有萧嵩李祎等人的横空出世。
　　而也正因为如此，回纥所属四部从河西迁出附庸突厥，在骨力裴罗这位新首领的带领下，硬生生左冲右突回到了昔日地盘，如今占据的土地牧场，竟是还胜过当年。他交好葛逻禄及拔悉密这隶属于突厥的二部酋长，趁着突厥内乱浑水摸鱼，却又不忘抱上大唐这条最粗的大腿。
　　“说什么朝贡，不就是为了到长安去卑躬屈膝地要些赏赐吗？”吴博对骨力裴罗之辈素来瞧不起，此时更是嗤之以鼻，“一看到有利益就不惜请降，回头看到待遇不好又去投突厥，这来来回回地折腾，足证一句话，有奶便是娘！”
　　他一个文官突然吐出这么一句俗语来，众人顿时全都给逗笑了。张兴便笑吟吟地说道：“就算知道这些蕃人有奶便是娘，可也不能真的置之不理，否则就连朝中都要有人说咱们擅自关闭上贡之门了。陛下如今最喜四海宾服，回纥不是市马于西受降城吗？大帅挑个人去会会他们就行了。”
　　“那就奇骏你去吧。”见王昌龄看着自己笑言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仿佛生怕会被摊着这样一项差事，张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敢情是因为我去了一趟吐蕃充当使臣，这种事情就都落到我头上了！”
　　来瑱立刻奉承道：“本就是能者多劳，张判官辛苦。”
　　杜士仪顿时也笑了：“那就如此说定了，奇骏辛苦一趟。西受降城如今既是子仪镇守，你往来也方便。”
　　众人一一起身告退之后，张兴便留了下来。别人知道他预备听杜士仪面授机宜，果然，张兴在来到杜士仪那主位旁边之后就问道：“仆固怀恩这趟回来，说是夏州诸胡之中有些传闻，如今登利可汗求贤若渴，如肯去投效依附，高官虚位以待，这次回纥骨力裴罗又连同三部请求朝贺千秋，是否有关联？”
　　“回纥等部是沾了突厥如今汗权衰落的光，这才声势大盛，换成昔日毗伽可汗以及阙特勤在世的时候，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至于登利可汗，实在是因为本身实力太弱，又不肯尽信回纥葛逻禄拔悉密，这才放出消息希望能引诸胡去投。想也知道，几百上千的人去投，他就可以轻易消化吃下，到时候自身实力壮大之后，他就不用看人脸色了。所以，你这次去见西受降城，见到骨力裴罗的使者时，不妨表现得强硬一些。”
　　就此行的目的以及诸多措辞等等和张兴商议过后，杜士仪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昔日我在云州，曾有一旧部。他本为弃儿，后来追寻身世，发现自己出身异族，为官多年之后，便回归了祖上旧地，如今掩有都播故地，也曾派人来西受降城市马。如若他们求见于你，你不妨听一听他们怎么说。毕竟，从灵州到突厥牙帐还有数千里，比不得都播到突厥牙帐也好，回纥拔悉密也好，全都不甚遥远。”
　　这样一个讯息，杜士仪甚至连曾在云州和自己患难与共的王翰王泠然等人都不曾说过，如今告诉张兴，他自然知道有些冒险。然而，在眼下的时局下，他需要逐步建立起比幕府更加可靠贴心的班底，透露这样一点亦是不无试探。
　　张兴在最初的讶异过后，立刻回过神来，谨慎地答应道：“大帅放心，我会把握分寸。”
　　上一年的上元节，杜士仪拿下曹相东和陈永，谢智则是被曹相东所杀。时隔一年，朔方经略军中李佺亲自兼任正将，而从西受降城调回来的徐冲则是接任副将，仆固怀恩领兵马使之职，此外则是杜士仪从经略军中拔擢了一名宿将接任副将，一时军中相安无事，军纪倒也肃然。而除却李光弼之外，陆陆续续抵达的昔日禁军军官，也被杜士仪打散了分配到从经略军到丰安军以及定远城在内的朔方南线各军之中。
　　分到北线三受降城的，竟只有李光弼一个。
　　至于从朔方送回长安禁军的那一批人，他则是精选仪容俊伟，为人知道变通的军官，因这也是一条升迁坦途，故而欢喜的人多，抱怨的人少。而由于整个河曲除却大片沙地之外，还有许多肥沃的土地，杜士仪便又和三受降城茶马互市的商户约定，引人前来开垦耕种，如此一来，原本空空荡荡的朔方河曲腹地，自然而然就显得热热闹闹，一片繁忙景象。
　　于是，这一年的上元节，朔方灵州灵武城内的张灯结彩，比往年更盛。因为这是一年到头难得不宵禁的三天，上一年还有宥州胡户暴乱的流言在，这一次，杜士仪为了庆祝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同样号召商户，不惜血本搭起了灯楼，以供百姓狂欢，至于各种灭火器具等等更是准备整齐，节度使府中牙兵随时待命，弹压可能有的骚乱，以及剪除宵小之徒。
　　等到这三天的上元节结束，百姓固然意犹未尽，灵州都督府上下文武也轮休养精蓄锐，幕府众人却累得够呛。这却是因为长安制诰，虽说府兵制崩坏，募兵制已经在各边镇大行其道，但直到这一年正月，李隆基方才下制书将此事完全形成制度。也就是说，边镇募兵给田宅，免家人赋役完全成为了制度，从前抽丁戍边已经成了过去。可灵州还有一部分身为府兵的戍兵未曾回乡，需要整理簿册问其意向，单单这么一件事，来圣严等人就足足忙到了月底。
　　而张兴则前往西受降城，准备会见骨力裴罗的使者。
　　在这种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突然夤夜造访了灵武堂。在吴天启几乎一嗓子叫出刺客二字时，对方气定神闲地解下了包头的黑巾，赫然是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但眼神却是炯炯的。几乎在认出对方的一刹那，杜士仪便霍然站了起来。
　　“公冶先生！”
　　“一别十余年，杜大帅镇守一方名声赫赫，久违了。”公冶绝见杜士仪忙不迭地把吴天启屏退，他便肃然拱手道，“我今日前来，是因为周游漠北时，不意想竟然遇到了当年故人师徒，故而一时起意就走了这一趟。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为她们师徒二人费心了。换成任何一个朝廷官员，都不会为了区区两个擅长剑舞的女子做到这个地步。”
　　杜士仪知道公冶绝提到的是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此事他虽有仗义之处，可也不无私心，因此只是笑了笑。正要谦逊两句的时候，公冶绝却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你可知道，你曾经的盟友，奚族度稽部俟斤吉哈默，因为得罪了张守珪的爱将安禄山，如今正危若累卵？”


第897章 剑术教习
　　再次听到安禄山这么一个名字，杜士仪已经没有最初的杀心萌动了。至于奚族度稽部俟斤吉哈默，这个名字他自然更不会陌生。
　　须知他为官十七载，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最初打下根基是在蜀中，而真正壮大了自己的根基和实力，则是在云州。正是因为曾经和吉哈默有过默契，故而云州互市，贩茶东北方才能够顺遂，而也因为茶叶在奚族和契丹渐渐风行，以至于突厥人也渐渐养成了饮茶的习惯。想当初李鲁苏被契丹可突于逼得逃离故土，奚王牙帐都给人占去的情形下，吉哈默所领的度稽部还曾经在云州避难过一阵子，彼此关联不可谓不深。
　　可是，正如公冶绝所说，那是曾经的盟友，以他现在的官职地位，早已衰败的奚族不足为恃，更何况吉哈默只是奚族五部之一的度稽部俟斤？
　　但公冶绝以这样一个话题起头，杜士仪自然不会置若罔闻，他请了公冶绝坐下，自己见铜风炉上正顿着泉水，少不得亲自烹茶待客。他的手艺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口味而练出来的，公冶绝显然也不是喜欢那些葱姜调味茶的人，接过之后呷了一口，面上便露出了笑容。
　　“天然无杂味，果然正如同你为官做人一般，尽显本色。”他又品了两口后放下茶盏，这才正色道，“我也不和你卖关子。实因去都播之前，我在白山黑水转了一圈。我曾经在奚族隐伏多年，杀了李大酺为友报仇，对那里的风土人情语言都不陌生。我到度稽部之地时，正值他们在幽州兵马手中吃了个大亏，一问之下方才得知，是那安禄山诓骗了人去贩马，实则却将马匹据为己有，将贩马之人全数斩杀作为自己的战功。”
　　“这种冒功之事历来并不少见，吉哈默就不曾想过派人去见张守珪？”
　　“怎么见得着？安禄山乃是张守珪的义子，节府内外都有他的人，他进出方便，而吉哈默派出了三次人，全都被他以奸细为名杀了。”
　　公冶绝摇了摇头，随即淡淡地说：“我和吉哈默虽然说不上交情，对奚人也无甚好感，可看在你和固安公主的份上，就想去见张守珪试一试。我是裴旻的师兄，他在幽州军中素有威名，因此我也算是见着了张守珪。结果一言不合他就和我翻脸，若非惧我剑术，恐怕我也出不来了。就是路上，我还碰到过一拨刺客。”
　　杜士仪第一次见安禄山时，那只是张守珪身侧一个憨肥胡将，其老实巴交的面孔确实足以蒙蔽人。他还有意顺着张守珪的口气试探了一番，横竖即便要不过人来，张守珪兴许会对其生出猜忌之心，可如今看来，那位战功彪炳的大唐名将显然早已经对安禄山毫无戒心。至于刺客，那自然不可能是张守珪这个节度幽州目下无尘的节帅派出来的，而是安禄山担心事情万一败露的后手。
　　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杜士仪便开口问道：“裴旻将军可还好？”
　　“昔日号称剑术天下第一的裴旻，如今也不过是一垂暮之人而已，他去年大病一场，已经告病回洛阳养老了。他还比我小十岁，战阵上纵横睥睨几无对手，却想不到仍不免老来困病。”说到和自己同门学剑的师弟，公冶绝不免伤感，“他虽有儿孙，可无一人继承了他那天赋，而从他学剑的弟子虽多，可真正大成的却同样一个也无。我当年因故隐居，虽前后教过几人，可和你还有那崔俭玄一样，多半也是学了个皮毛而已。”
　　杜士仪顿时汗颜。他习剑本就晚了，聊以自保防身足矣，可要纵横战场领军杀敌，那就有些不够看了。因此，听公冶绝在那叹息后继无人，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失去联络足有十几年的当年剑术老师来找自己的缘由。于是，他就笑着说道：“公冶先生既然这么说，朔方上下六万余兵马，将校数百人，至于小一辈的子弟就更多了，何妨择良材而教之？只要公冶先生一句话，我便立时传命上下，想来先生立刻就能体会到，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是个什么样子！”
　　公冶绝本是闲云野鹤，到老方才发现跟着自己和裴旻学剑的人竟然无一人可继承衣钵，将这门传自越处女的剑术继续传下去，这才不得不重新出山。他从东北到了云州，发现罗盈早已辞官没了踪影，索性就在突厥腹地闲逛，听到乌弥之女地传闻后就赶赴了都播，却只见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全都过得滋润，而且收留了一些来自中原的孤儿教习剑术，竟隐隐有开宗立派的架势，他再想想自己和裴旻二人几无传人，登时生出了几分堵心。
　　所以，面对杜士仪这样明确的邀请，他叹了一口气，继而就苦笑道：“也罢，即便被人说我沽名钓誉，我也只能勉强试一试了。我就住在灵州东北隅的犁人坊大十字街西北，你替我放出消息，看看有谁有志学剑吧！”
　　不等公冶绝提出告辞，杜士仪便又笑着双手递了一杯茶去，诚恳地说道：“除却这私相授徒之外，敢问公冶先生是否愿意担当朔方经略军的剑术教习？”
　　这个要求让公冶绝大吃一惊，杜士仪却解释道：“我并不是想让公冶先生尽传精髓，而是希望将战阵搏杀的要诀传授一些给军中将士。或者说，你可以在军中挑选一些资质好而又好学的，然后再让这些人一层层将剑术传下去。如此军中能得精兵，而公冶先生除却衣钵传人，也有另一批数目庞大的传人。”
　　公冶绝不无凝重地问道：“不是你的牙兵，而是朔方军中上下么？”
　　“没错，牙兵若有愿意去学的，我自不会禁止，可我身居帅府，高枕无忧，却只惠及他们而不是军中大众，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这节帅只顾自己死活，而不顾军中大局？”
　　“好！”公冶绝想到此行幽州受辱，张守珪那种倨傲不容人的态度，他当即霍然站起身来，“你既有此之心，我也不服老一回吧，便依你此言！”
　　正如杜士仪对公冶绝保证的那样，他一放出裴旻师兄公冶绝已经抵达朔方灵州灵武城，即日起将收徒学剑之事，一时整个灵州上下全都为之狂热了起来。裴旻的剑术军中第一，这是整个大唐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而杜士仪曾从裴旻师兄公冶绝习剑，信安王李祎又亲口揭开此公冶便是裴旻师兄，故而杜士仪代为宣扬，没有一个人不信。就连来圣严以及吴博，都亲自拎上自己的儿子来见杜士仪，希望帮忙举荐一二。
　　对此，杜士仪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自己昨日见师长时，公冶绝还抱怨他和崔俭玄只学了个皮毛，故而他也爱莫能助。然而，他接着又说出，自己已经礼聘公冶绝为经略军剑术教习，这下子来圣严和吴博顿时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若是如此，经略军上下将卒可是有福了！”来圣严不愧身为节度判官，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此节。
　　而吴博则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既如此，要是我家小子不能入公冶先生法眼，是不是把人赶去从军，兴许还能学几招回来？”
　　总而言之，犁人坊中，公冶绝临时赁下的那座小院险些被人挤破了头，随着杜士仪一宣布公冶绝将就任经略军剑术教习之事，自然而然引来了一片叫好声。以至于相隔最近的丰安军使都命人送来文书，委婉表示了抗议，希望能让公冶绝也到自己军中来教授剑术。一来二去，这件事竟是成了整个朔方热议最广的新闻，就连杜士仪在写信给长安旧友时，也不禁援引了这么一件事。
　　而他在给李白的信上，同样打趣似的写了一笔，既觉得长安无趣，如今裴旻将军致仕于洛阳，何妨前去求学剑术，以继承剑绝之名？
　　至于在天子面前，杜士仪同样在奏疏上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很清楚，牛仙客即便和自己有私交，也不会为了自己和李林甫死扛，所以为了避免被人钻空子，他更加需要事无巨细地早请示晚汇报。故而这一份奏疏他不用王昌龄，自己亲自操刀，将此事上升到朔方民心武风，描述得军民激昂上进全不畏战。兼且这是经略军剑术教习，又不是杜士仪把人留为自己牙兵的剑术教习，李隆基也不过览之一笑而已。
　　可这样的大造声势，随着各路行商以及探子，自然而然也就传到了幽州大都督府，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耳中。他节度幽州已有多年，自忖战功彪炳无人能及，可幽州诸军上下之中，最最津津乐道的，仍然是昔日裴旻的剑术通神，尤其那一次孙佺期败战时裴旻掩护全军撤退时的勇猛，更是底层士卒们最最崇拜的。
　　故而张守珪对于裴旻的病退，不但不遗憾，反而觉得了却了麻烦。可是，前时公冶绝来见他时提到安禄山冒功，如今杜士仪却对其如此礼待，他不禁火冒三丈。
　　“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以诬陷将校为由，将其一刀杀了，也不会成全这老货扬名朔方！”张守珪怒气冲冲说了这么一句，这才看着安禄山道，“这要是朔方小杜听了那老货的挑唆，告你一状，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你这下该知道，小杜当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人家麾下人才济济，用不着你！”
　　安禄山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是，等到从张守珪的书斋中辞了出来时，依旧是那憨憨的笑脸。可回了自己家宅，和素来交好的史思明对面而坐，他就不像人前那般谦卑憨厚无城府了。他直截了当地将公冶绝这一节说了，这才扼腕叹息道：“若知道那老东西有朔方杜大帅那样的靠山，我就算倾尽全力也不会让他逃出幽州之地！这下怎么办？”
　　“横竖咱们的张大帅瞧不起朔方杜大帅，更何况这是我们幽州事务，关朔方什么事？如今那老东西既然在朔方的地盘上，如果那边没动静，你就当没这回事。朔方杜大帅根基深厚，不是你我能比的，可来日方长呢！”说到这里，史思明转着手中的酒杯，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你想清楚了，张大帅看似待你亲厚，收你为义子，实则却只当你隶仆一般，我也是一样。如果咱们想独当一面，就得在朝找个靠山！”


第898章 勃勃野心
　　张兴亲自前往西受降城会见回纥首领骨力裴罗的使者，一来一去足足用了半个多月方才回返。然而，风尘仆仆的他甚至来不及回家去见一见自己有孕在身的妻子宇文沫，就径直来到了灵武堂求见杜士仪。杜士仪本还打趣了一句他的灰头土脸，可听到张兴转达骨力裴罗的一个提议，他的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这些年来，他打过交道的部族首领很不少了，就连英明一世的毗伽可汗，到老也免不了荒疏，更不要提李鲁苏之辈了。
　　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位正当盛年的回纥首领拥有着怎样的勃勃野心。
　　“他确实对你说，回纥、拔悉密、葛逻禄，愿意为大唐除去突厥这虎狼之邻？”
　　张兴再次给予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见杜士仪站起身来径直出门，他很明白对方是往哪去，连忙紧随其后。这顿时让刚刚守在外头的吴天启和叶天旻来玚面面相觑，后头两个一个是官宦子弟，一个曾经是官宦子弟，而吴天启的父亲眼下也是长安屈指可数的富人，可身份终究不及，若非叶天旻家遭变故，来玚被父亲狠狠磨去了骄娇二气，三人也没法处得来。这会儿，叶天旻和来玚就不约而同都看向了吴天启。
　　“咱们三个要不要跟一个上去？”
　　“大帅和张判官主从多年，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咱们守着灵武堂就好。”吴天启笑了笑做出了答复，脑袋里却想起了父亲吴九之前来的一封家书。
　　长安那些文房四宝类的风雅生意已经不那么好做了，可因为杜士仪需要商场上的一些消息渠道，还不能见好就收。可父亲已经年近六十，说是打算让他回去主持。他跟着杜士仪不知不觉就快十年了，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深知其志向绝不是纯臣那般简单，可要说有贰心却也不那么像，更多的是仿佛在防范什么。如果这次他真的要回长安去接替父亲，有些事总得弄个清楚才行！
　　节堂之中，杜士仪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突厥牙帐左近的那些地方一一扫过，最后面色凝重地说道：“骨力裴罗敢说这句话，就不怕消息泄露到突厥牙帐是什么后果。不得不说，坑了左杀骨颉利对他来说，是一步绝佳的好棋。登利可汗固然少了一个眼中钉手中刺，可突厥的实力终究受到了损害。”
　　“没错，骨力裴罗的使者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因为战后传言纷纷，说是登利可汗与右杀伊勒啜联手卖了骨颉利，所以如今不少突厥族民都对他们的可汗和右杀失望透顶，而新任左杀的人选也是迟迟难产。而原本的三角对峙变成了二雄争锋，虽说登利可汗的母亲是当年国师暾欲谷的女儿，可暾欲谷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儿子，光凭从前的声望镇不住突厥人，右杀伊勒啜则因为太过好色，甚至于抢部属的妻子，也不那么得人心。”
　　说到这里，张兴突然压低了声音：“而且，骨力裴罗还提出，只要都播有乌弥之女在一天，他就会保有其故地，不会让人越雷池一步！”
　　杜士仪知道岳五娘当初为了替云州打通毗伽可汗这条线，以阿史那王女的身份在突厥牙帐多次露面，最后甚至一举杀了梅禄啜，得到了都播那块飞地，这种事必然不可能长长久久地隐瞒下去，如今骨力裴罗特意提这一条，不但是保证，也是威胁。于是，他在沉吟了许久之后就开口问道：“那回纥使者年岁几何？可曾提到，预备在陛下千秋节前往长安贺寿的三部使者，都是谁？”
　　“回纥的那个使者自称叫失涅干，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六岁，人很精干，而且所带的随从都对他极其尊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应该在部族中地位极高，绝非寻常之人。”张兴一边说一边回忆当时会见的经过，这才继续说道，“而他提到，三部派去长安贺寿的使者，都是首领的左右臂膀，绝不是寻常的小喽啰，以示他们对大唐皇帝陛下的尊敬。而那个失涅干还说，如果大帅在朔方节度使任上时，有覆灭突厥此不世之功，定能够送大帅入政事堂拜相。”
　　这和之前灵州都督府兵曹参军叶建兴的建议如出一辙，杜士仪对叶建兴的态度是，想了个办法将其调到长安去任长安尉，果然，虽说品级上看似是降级了，可赤县的县尉人人争抢，叶建兴几乎想都不想就高高兴兴去上任了。而杜士仪虽说为此付出了丁点代价，可和结果相比，他半点都不心疼。他和如今在朝官运亨通的王缙日后还有的是需要协作的时候，犯不着为了这么个小人物翻脸。
　　可如今这是骨力裴罗的提议，或者说某种要挟，他就不得不仔细考虑了。覆灭突厥这种灭国之功，听上去极其高大上，可正如同张九龄阻张守珪拜相的时候所说，大破契丹擒杀可突于，这就要拜相，那异日倘若真的将契丹灭了，拿什么来封赏？契丹在如今还只是区区小国，远远及不上雄踞北疆的突厥！更何况，如果大唐真的和回纥三部搅和在一起，覆灭了突厥，日后难道还能真的据有漠北？
　　就连当年的太宗李世民在覆灭东突厥之后，也不过是将东突厥故地分成一个个羁縻都督府，分封给当年附庸突厥的各大部落，并非真的派兵镇守。现如今打下突厥的名头固然好听，可如果真的成了，除非他肯和李靖一样窝在长安闭门度日，否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于是，杜士仪便说道：“这骨力裴罗真不愧是回纥之主，一石二鸟之计用得比我唐人还要炉火纯青。这样，除却他们会在陛下千秋节派出使团之事，其他的你先暂且瞒着。”
　　张兴答应了一句，可想到自己在西受降城的一次偶遇，他又开口说道：“因为西受降城的商户收马极多，时而还有马贼混迹其中，所幸郭子仪对此严加防范，打击不遗余力，突厥和回纥葛逻禄等等都颇为满意。我这次偶尔微服去马市巡查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三十余岁的年轻大汉，此人气势不凡，一看便是武艺超群，而且明明通晓汉语，却硬要用突厥语对谈。我起了疑心后请郭子仪派人去查，人却无影无踪了。我疑心是奸细。”
　　“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你，你仔仔细细部署一下，将朔方灵州上上下下筛查一遍，免得异日生事却不自知，但不要惊动太大。”
　　奸细的事，杜士仪并没有太上心，如今并非战时，他麾下这些人，文官大多人精，武将个个勇武，再加上市井之间如今也整顿了市易所，故而街头就算有风吹草动也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并不打算来个满城抓奸细，交给张兴也就丢开了去。可是，骨力裴罗的使者带来的那些话，他却不能不重视，尤其是所谓的灭国两个字，他很清楚对于李隆基的诱惑有多大！
　　要知道，当年太宗李世民之所以能够被人尊为天可汗，不就是因为覆灭东突厥，打得西突厥不敢动弹，又灭了高昌，让整个西域噤若寒蝉吗？后来的大唐天子虽然也都以天可汗之名号令四夷，可终究比起太宗就差太多了。
　　西受降城往北，就是一马平川，正是放牧的最好地方。回纥这一次派来的使团总共只有几十个人，可当他们市马之后，离开西受降城北行五十余里后，便与一支多达七八百人的骑兵会合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骑兵，可只看这一支兵马的马匹就知道，膘肥马壮，着实都是一等一的货色，而马上骑兵人人都是一人双马，精气十足。
　　其中领头的那人下马上前行过礼后，便恭恭敬敬地说道：“俟斤，左近马贼已经被扫荡一清，有愿意投效的，都在这里，至于不愿的都杀了。”
　　能被人称之为俟斤的，整个回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之前不过二十余岁出头就统领回纥四部，如今三十余岁，已经是北疆雄主之一的骨力裴罗。他乔装打扮以回纥使者的身份潜入西受降城，和节度判官张兴见了一面，如今回还时，方才和护送的兵马会合。
　　他看了一眼经过了几番厮杀，反而显得更加雄壮的兵马，欣然颔首道：“很好！登利可汗顾不上的地方，我就替他代劳了。这些投效我的人很快就会知道，当马贼远不如从我征战有前途！”
　　骨力裴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赫然是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而随着他的左右高声应和，四面八方顿时传来了一阵阵声入云霄的呐喊。许久，他方才伸出手来示意众人停下，吩咐立时启程。毕竟，这里并不是他的地盘，即便他这支兵马有足够的自信抗衡三四倍的敌军，可他也无心将这支精兵损耗在无所谓的战斗中。他和登利可汗本就是虚与委蛇，整个突厥腹地，痛恨他的大有人在！
　　一路换马绕过突厥牙帐，历经十余日最后回归自己的地盘之后，骨力裴罗方才松了一口大气。召见了自己最亲信的几人到大帐之后，他也不解说自己此次去西受降城的经过，而是径直指派了自己的弟弟吐迷突亲自领衔，届时在千秋节和拔悉密葛逻禄的使者一同入长安朝贺，随即才环视了众人一眼。
　　“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一直妄自尊大，认为出身阿史那氏，然后又觉得拔悉密势力胜过我回纥，就要在我三部会盟时居首。可他哪里知道，就连拔悉密族中酋长和长老，也未必是全都支持他的。我和葛逻禄俟斤聂赫留已经商量过了，让给他去当这个盟首。”
　　“俟斤，这不是让他得意吗？”
　　“中原一向用出头鸟来形容不自量力硬要挑头的人，阿史那施就是如此！且让他神气一时又何妨？有他在前头挡着，我们回纥就能埋头壮大自己！”


第899章 昔日故人今雄主
　　王容也好，杜士仪也好，大约是早年家中贫寒，习惯了凡事自己伸手，全都不喜多用仆婢。即便如今杜士仪已经官至三品，王容也封了太原郡夫人，可夫妻俩身边依旧从未婢仆成群。而且，早年服侍杜士仪和杜十三娘兄妹的竹影，如今已经婚配，正跟随在杜十三娘身边；王容最亲信的白姜嫁了刘墨，夫妻俩在外为王容打理茶行的生意。杜士仪当年的乳母秋娘亲自带着杜广元和杜幼麟兄弟俩，其余婢仆就显得不那么得力了。
　　这也没办法，杜士仪和王容全都把最精干的人手放在外头，都觉得身边伺候起居用不着什么太得力的人，杜士仪那边还有个吴天启，王容则有秋娘帮手，他们觉得这就很足够了。可是，这一天晚上，两人商量起吴天启即将回去接手吴九手上那一摊子事情，顿时便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了起来。
　　“叶天旻虽说自幼不受父亲叶文钧喜爱，而后叶文钧又被你流放岭南，终究识得是非，已经懂事，可总不能尽信于他；至于来玚，更是官宦子弟，侍从你一两年权当学习不要紧，可总不能一天到晚操持贱役。至于秀实是你的弟子，而且心眼瓷实，不能和宝儿当年一样为你料理机密文牍，更何况广元和他最为要好，我也得靠他约束广元。这算来算去，哪怕奇骏仍然能够帮你挑了机密这一档子事，少伯也还可信，你身边竟没有一个妥当的人跟着。”
　　说到这里，王容想起送到长安的杜仙蕙还有固安公主和玉真公主给她挑选得力人手，杜广元和杜幼麟身边倒是同龄的从者够了，年长可以照顾人的也有，可真正能够起到卫护之责的，却是挑不出几个。真正顶尖的，跟着赤毕从崔家过来的那一批从者，如今不是出去独当一面，就是和虎牙一块在操练统领牙兵，抑或是随同罗盈岳五娘在都播辛苦创业打根基，哪里会放在家里？
　　杜士仪正想说，在从者中挑选个人接替吴天启就行了，可这句话还没出口，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轻响。尽管那声音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碜人，即便他知道自己这灵州都督府应该犹如铁桶一般，断然不会让刺客轻易闯了进来，可他还是立刻捂住了妻子的嘴。为了避免夫妻之间有人打扰，婢女都住在主屋之外的两侧廊房，这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此刻，他一只手举重若轻地扣住了枕边那两枚铜胆。
　　多少年了，他已经能够犹如健身球一般将这两枚铜胆玩弄于掌心，因此双手手腕无不异常灵活有力，这也是他在枕下不藏匕首，而是放了这两样东西的缘由！因为常年的撞击，两枚铜胆的外表光亮如新，可终究跟随他二十年了！
　　叮——
　　随着那一声轻响，说时迟那时快，杜士仪几乎脱手就要一枚铜胆打出去，可入眼的那张脸却让他愕然片刻，动作慢了一拍。而下一刻，那高大青年的动作极快，脚底抹油一般窜了上来，却是不好意思地在床前行礼陪了个笑脸。
　　“大帅，夫人，对不住，是我一时莽撞，外头……”
　　这外头两个字还没接下去说，杜士仪就只听外头声响震天，显然是被人发现有人夜闯灵州都督府。又好气又好笑的他冲着人冷哼一声，见其讪讪地退后几步到阴影处自行面壁了，他方才吩咐王容躺在床上先别起身，自己披衣出去到了外间，打开门之后便只见虎牙如临大敌地站在外头。
　　“大帅，有刺客！”
　　杜士仪很想对虎牙说，不是刺客，只是某个玩脱了的家伙，可此刻虎牙身后还有十几个举着火炬的牙兵在，他只能正色说道：“不要声张，先行四处搜索查看。横竖这都督府后院中除却我夫妻以及广元幼麟之外，别无他人，你可以慢慢仔细搜查。到了天明若再没有结果，外紧内松仔细巡查就是。”
　　别人听不出杜士仪的言下之意，虎牙就在杜士仪面前，见他嘴上这么说，却对自己使了个眼神，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即答应一声退下去部署了。等到片刻之后，他重新悄然来到这里求见的时候，却是王容亲自来为他开的门。进门之后绕过那一座楠木屏风，来到了那一具如今还拉着帐子的大床前，他就只见一个人满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却是老相识了。
　　“罗将军！”
　　“虎牙兄安好。”
　　虎牙曾经是固安公主身边的得力护卫，而罗盈是云州守捉使兼正将，本应故人相见喜相逢，可是一个在捉刺客的立场，一个却是被当成刺客的立场，一时大眼瞪小眼。到最后，还是虎牙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来有的是办法，只消给我送个信就得了，这半夜三更乱闯算怎么一回事？万一来一个万箭穿心，你想让岳娘子找我报杀夫之仇吗？她上次来，还是先和我打过招呼，我领她从后头进来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该听人说，大帅对身边这批牙兵不满，打算另行遴选牙兵，所以想着是虎牙兄统领牙兵，没道理发生这种事，于是就心生好奇潜入进来看看，谁知道小心翼翼用了一个时辰方才接近，还是给发现了。”说到这里，罗盈却并不气馁，而是觉得颇为高兴。
　　可这话听在杜士仪和虎牙耳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就连王容亦不禁问道：“什么叫杜郎对身边牙兵不满，打算另行遴选？何处竟有如此鬼话流传？”
　　“是那些去拜会公冶先生学剑的人。只是各说纷纭而已，毕竟，大帅没留着公冶先生为牙兵教习，而是将其聘为经略军教习，由是自然有牙兵觉得，大帅对他们有所失望。”罗盈见三人眼神，就知道自己误打误撞，恐怕不无裨益，他如今好歹也是一方雄主，当即就明白了过来，“大帅，虽说我今夜贸然闯入有错，可我也得提醒一声。牙兵既然居亲近之重，还是需得提高他们的地位或者其他，让他们以此为荣。”
　　杜士仪因为并不曾亲自上战场，对于牙兵虽不能说不重视，可也确实并未上升到最要紧的高度。而虎牙昔日给固安公主统带护卫，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决不能有半点质疑，而且那是私兵，不像现如今杜士仪的牙兵乃是从军中拣选出来，不具备这样的要素。故而，主从二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大公无私之外，仍然还亟待解决的问题。于是，虎牙起初的那点恼火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立时对罗盈拱了拱手。
　　“罗将军，多亏你提醒。今夜你这所谓刺客来得正是时候，所言更是字字珠玑。外头我去料理，不会让人打搅了你和大帅商谈要事！”
　　见虎牙匆匆出去，杜士仪这才看着如今已然没有半点青涩和勉强的罗盈，笑呵呵地问道：“说吧，你这位都播之主亲自跑到我这来，究竟所为何事？”
　　“一来，是报喜。”罗盈挠了挠头，随即小声说道，“五娘有喜了。”
　　罗盈和岳五娘成亲已经好些年了，却一直都没能有个一男半女，虽说夫妻俩感情很好，可有时候杜士仪和王容说起此事，仍不免唏嘘。此刻听闻喜讯，王容顿时喜出望外：“总算是让她如愿以偿了。她嘴上常说不在乎，可心里却一直都惦记着。无论儿女，都能圆了你们夫妻一桩心愿。”
　　“对对，而且岳母也高兴得很，说即便不是儿子，而是女儿，也可以将来承袭她的衣钵。”
　　“如今都叫起岳母来了，公孙大家多出你这么个女婿，一定觉得这诈死一场也不冤了。”
　　被杜士仪这样打趣，罗盈不禁笑开了花，紧跟着方才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五娘和岳母在都播收留了不少当年被突厥劫掠到北疆的孤儿，查其心性后，择选天赋好的教给剑术。这次我来，她们硬是让我带上了两男两女，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大帅和夫人以及小郎君小娘子留在身边，关键时刻绝对可靠！这四个都是五娘早年便挑了他们在身边的，日夜熏陶考察，调教他们快四年了，也透过我们的真实身份，教以忠义，他们对大帅都崇拜得很，忠心可保无虞。”
　　正缺人的时候，罗盈就送了人来，这可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杜士仪和王容对视一眼，当即笑着领了这份人情。
　　紧跟着，罗盈方才说道：“当然若只为这些，我也并不会自己跑一趟。前一阵子，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会盟，声势就连突厥登利可汗以及右杀伊勒啜都不能小觑，都播如今虽掩有千里之地，又有子民数万，精兵八千，可无论和哪一边相比仍然有所不及。
　　所以，宝儿的意思是，西边这里迟早有一场大战，我们往东边迁徙，比如同罗一直都属于突厥左厢，而拔曳固更是大多为回纥吞并，而且因为回纥在铁勒九姓中最为强大，这两部都西迁了一段路。而奚族度稽部据说如今处境维艰，不如将他们吃下来！事关这样的大政，我不敢让人带信，只能自己亲自来！”
　　听到这里，杜士仪不禁眼睛一亮。想起当年自己从蜀中带出来的那个年少童子陈宝儿，其后跟着自己多年为记室，在云州独当一面主持培英堂，如今更是在都播俨然为谋主，提出了这样一个冒险却又合理的发展策略，他不能不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心思！自从张兴见过骨力裴罗，带来了其提出的条件之后，他就一直在思量罗盈岳五娘那批人的出路，现在看来，终于是时候了！
　　“迁徙之事，能保证上下齐心？尽管突厥牙帐这边将是日后争夺的重心，可东边也不是那么好立足的！”
　　“能。”罗盈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谁的兵马多，谁的力量大，谁就有说话的权力！”


第900章 如人父母
　　尽管岳五娘怀孕的月份还浅，都播还有公孙大娘和陈宝儿，以及一些无牵无挂的云州旧兵马坐镇，但罗盈却不敢离开太久，当夜密商之后，他只来得及和虎牙喝了一顿早酒，就立时匆匆踏上了回程。尽管比不上骨力裴罗身为回纥之主，暗中伏兵八百人作为接应，可是和七八个随从过了黄河之后，也自有百多名看似马贼的兵马前来会合。
　　如果放在二十年前，他还在安国寺当小沙弥的时候，怎会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和梦寐以求的女子成为夫妻，甚至在塞外打下如此家业？
　　罗盈固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两对少男少女，却通过茶行送进了灵州都督府。王容亲自出面见了他们，见这四个年少的孩子礼仪娴熟，容止秀丽，而让他们演示剑术时，更是露出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一面，她不禁心中暗赞。至于原本过来挑人时还有些敷衍的杜广元，在瞧过他们的剑术之后，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连惊叹的声音都说不出来了。而陪着来的段秀实同样移不开目光，到最后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纪合适的少男少女，也不知道是从何找来的！
　　“阿娘，阿爷当初有赤毕大叔为从，我虽有秀实阿兄陪读文武，可从者之中，并无年纪相仿的得力之人，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说到这里，杜广元突然上前去，拽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少年的袖子，硬是把人拖了过来，却是认认真真地对王容说道，“阿娘，我就要他了。”
　　王容欣然颔首，随即却说道：“你们除却剑术之外，可曾读书认字？”
　　四人之中，最年长的另一个少年当即开口答道：“时间有限，我等只粗粗识得百余个字，还不太会书写。”
　　“既如此，回头广元你空闲的时候，教一教身边人写字吧。”王容微微一笑，继而正色说道，“你们四个这样的身手，屈身为仆隶太可惜了！送你们来的人曾经说过，尔等多年颠沛流离，学名早已不记得了，此前学剑的时候，也只是以天罡地煞加以区分。如今既然入了杜家门，我便给你们一个好名字。你们既自幼学剑，便以古时名剑为名，天魁，改名龙泉；天罡，改名干将。地魁，改为莫邪；地勇，改名承影。只要你们敬我和杜郎若父母，我们自也会当你们如同子女！”
　　四人既是学剑四年，都知道这些上古名剑，如今以剑为名，王容更如此言辞亲和，他们不禁都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当即下拜称谢。
　　而杜广元赶忙拽了干将出去，王容想想杜幼麟年纪尚小，还不到需要人陪侍的时候，而龙泉年长，瞧着机敏干练，便让秋娘亲自将他带去见杜士仪。而剩下莫邪承影两个婢女之后，她便将承影留在了自己身边，把莫邪给了秋娘去当帮手。如此分派之后，她想到远在长安的女儿，沉吟片刻便看向了承影。
　　“当年你们学剑时，可曾拜师？”
　　承影今年不过十三岁，却不像同年的少女一样一团稚气，而是因为幼年失怙流离失所，多了几分坚毅。面对王容的问题，她连忙摇头说道：“岳娘子说过，若无大成，不准说是她的弟子。当初岳娘子挑选学剑的总共有五六十人，可最终有所小成的只有我们十几个，天罡地煞才刚刚开始排而已。”
　　“这个五娘！”王容哑然失笑，但旋即就对承影吩咐道，“这样，这都督府后院的婢女，你和莫邪两个好好挑一挑筛一筛，是孤儿，而又年纪幼小适合学剑的，你们不妨教她们一教。我不求建成娘子军，可灵州是朔方重镇，多年未曾经历战事了，也不能不以防万一。”
　　“是，谨遵夫人吩咐。”
　　王容派秋娘亲自把龙泉送到灵武堂时，杜士仪支开了叶天旻和来玚，正在单独吩咐吴天启回长安的事宜。当初他诳了吴九卖身，可吴九因此从区区一个差役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长安大贾，吴天启又跟了他十年，他自然对他们父子颇为信赖。当他要嘱咐的话都嘱咐完了之后，就发现吴天启仿佛欲言又止，当即问道：“怎么，还有什么疑问？”
　　“郎主……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梗在心头，不吐不快，今日离别回长安之际，不得不斗胆一问。”尽管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接大胆，可吴天启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郎主这些年来政绩斐然，文武宾服，可我看到的更多是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仿佛在防范于未然，未知郎主究竟是……”
　　这样的问题，亲信如罗盈岳五娘陈宝儿，甚至连侯希逸，都已感受到了，如张兴，则是隐隐约约有些猜测，可如吴天启这样直截了当问出来，却是绝无仅有。于是，他见杜士仪目光倏然变得深沉了起来，心中不禁更加惴惴。
　　“飞鸟尽，良弓藏，信安王是什么下场，想来你已经看见了。”杜士仪见吴天启倏然打了个激灵，脸上露出了几分惊惧的表情，他这才说道，“更何况，大唐立国至今，高祖朝有玄武门之变，太宗朝有承乾谋反，李泰流放，高宗朝有则天皇后专权，中宗朝有韦后乱政，睿宗朝有铲除太平公主的唐隆政变，至于本朝，三位皇子刚刚被废。六朝之中，每朝都有这样那样的巨变，如果不预作防范，未雨绸缪，纵有千般荣华富贵，也不过是化为齑粉而已。”
　　纵观中国历史，除却南北朝以及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犹如唐朝这样奇葩的政变不断的朝代，绝无仅有。究其根本，不得不说太宗李世民开了个坏头！
　　这是谁都无法反驳的事实，吴天启骤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凛然答道：“郎主深意，我明白了！”
　　“打点好行装就上路吧。虽说这一路都是驿道，但如今名虽盛世，盗贼却也未能禁绝，你挑选十个精壮家丁随行，就跟着你在长安，不用送回来了！”
　　吴天启立刻谢过，等告退出门的时候，就只见秋娘正领着一个半大少年站在门外。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对方的体格容貌，见其体态颀长，容貌俊秀，情知十有八九是来接替自己的，想了想便走上前去见过秋娘打了招呼。
　　问明果是王容吩咐带来见杜士仪的，名唤龙泉，他便笑着对龙泉说道：“灵武堂中尚有叶天旻和来玚帮手，你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无非整理文牍，迎来送往，把守此处不让闲杂人等进出而已。叶天旻和来玚虽都是有性格的人，可也不难相处，你自己好好学学就是。”
　　龙泉连忙行礼谢了提点，等到随着秋娘踏入灵武堂，他终于见到了岳五娘口中提过无数次的杜士仪。他在年纪很小时就随着父母被马贼掳掠到漠北，更多的是被当成奴隶做牛做马，所以，岳五娘将杜士仪渲染得有勇有谋十全十美，兼且岳五娘的说法是，得杜士仪的吩咐经略漠北，又解救他于必死之地，他自是崇慕十分，近前后双膝跪下磕了个头后，竟是讷讷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上首杜士仪开口和气地吩咐秋娘先回去，继而就没有任何声息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犹如那些突厥贵族似的，每来一批新奴隶就会可劲折腾，还称之为杀性子，可片刻之后，他就只觉得脑袋上搭了一只手，抬头一瞧，却只见那张年轻却不乏威势的脸正在自己面前。感到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脑袋，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可喉头却犹如哽咽了一般。
　　“你们的身世，我已经都听说了。虽是盛世，边境仍不免兵荒马乱，以至于你们幼年失怙，吃了无数的苦，好在总算得天之幸，有人拯救收留。你和其他三人既没有父母，从今往后，我和夫人便是你们的父母，我的儿女便是你们的兄弟姊妹！”
　　杜士仪见龙泉眼眶中赫然是泪水正在打转，他便笑了笑说：“我本待收尔等为养子，然则朝中曾对养子有严禁，我也不想去学张大帅明知故犯。可只要尔等事我若父，我自当视你们为子女。初来乍到，如有不便，不必憋在心里，只管说出来。我知道你们剑术初有小成，如今公冶先生为朔方经略军剑术教习，人又在犁人坊中教习剑术，从者踊跃，我也会荐你们轮流前去学习修行。”
　　“大帅……”即便岳五娘几乎是如同洗脑似的灌输了各式各样的理念，再加上有感于救命之恩，龙泉甘心情愿地跟着罗盈来到了灵州。可侍奉的终究是只听说过不曾见过的人物，又是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当然是忐忑不安的。可是，王容待他们温和可亲，杜士仪如今又说出这样贴心的话来，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一股热流涌动，突然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大帅厚恩，我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定当一心一意随侍左右！”
　　“起来吧，我这没那么多规矩，不用一天到晚往地上跪。”杜士仪笑了笑，等到面前的少年使劲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他方才继续说道，“灵武堂中的规矩很简单，多听多看少说。无论是听到看到了什么，你都要烂在心里，即便至亲也不能透露一个字。只要做到了这一点，无论你在其他地方出了什么小错，那我都可以容忍，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你就是有千般其他好处，也是白搭，你可明白了？”
　　“是，明白了！”
　　“那好，从即日起，你便在此随侍，至于读写等等，我自会让叶天旻来玚教你。”


第901章 御前真言，东宫定
　　即便对骨力裴罗戒心深重，也对覆灭突厥这种事颇有疑虑，但张兴既然已经见过回纥使者，杜士仪也不好把这种事藏着掖着，一面思索最好的方法，一面得飞马急奏长安，道是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打算联合派出使臣在千秋节前往朝觐。如果换成从前，李隆基对于这些附庸突厥的部落前来朝觐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现如今眼看突厥渐渐露出颓势，他的心思早就有些活络了。故而他在览奏之后立时一口允准，在宰臣面前提及此事时，亦是极其自得。
　　即便李林甫心中嗤之以鼻，可如今天子分明正是相信杜士仪的时候，他若是纯粹煞风景只会适得其反，因此他自然见风使舵，将杜士仪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而牛仙客本就和杜士仪有些私交，又一贯唯李林甫马首是瞻，就更加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了。于是，李隆基再次觉得，此次的两个宰相是最省心的。相比姚崇的圆滑而私心极重，宋璟的刚直不知变通，后来那些宰相不停地争斗，如今这组合无疑是绝配。
　　于是，在议过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的朝觐之事后，李隆基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今东宫虚悬，储位空置，总不是一个办法。二位身承宰辅之重，可有相应的人选吗？”
　　牛仙客一碰到这种问题就立刻当起了鸵鸟，此次也不例外。他立刻低头行礼，唯唯诺诺地说道：“诸位皇子均承陛下圣训，陛下觉得合适的，必然是东宫的最佳人选。”
　　李隆基已经习惯了牛仙客的这种态度，不以为忤，又看着李林甫。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李林甫从容躬身一礼，随即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既然追封了贞顺皇后，那如今寿王以及盛王便无疑乃是嫡子。依臣之见，立寿王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见天子默不做声，李林甫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兼且，此前的废太子以及二庶人之所以悖逆犯上，妃族不力乃至于教唆也是原因之一。而寿王妃杨氏，出身大族，又曾经从学于玉真贵主，贤惠有礼。若立寿王为东宫，寿王妃为太子妃，定然能够恭谨侍上，孝悌俱全，还请陛下圣裁。”
　　这已经不是李林甫第一次在天子面前直言寿王可堪立储了。就连牛仙客这种不掺和立储的，也早已隐隐约约察觉，武惠妃在李瑛等三人被废流放后半年突然故世，哪怕得到皇后追封，这种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头，他就不相信比自己精明何止一倍的李林甫会没有任何感觉。故而，对李林甫频频力荐寿王，他是打心眼里感到纳罕，可这种事既不能问，也不能多想，于是他索性继续装起了哑巴。
　　“十八郎人品俊秀，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也罢，让朕再好好想想。”
　　如果李林甫在武惠妃去世之后立刻改弦易辙，李隆基说不定会生出撤换宰相的心思，可李林甫就是一口咬定寿王最适合太子之位，他反而觉得李林甫不愧深合己心。而且，在李林甫和牛仙客联手打理下，政务井井有条，少有需要自己去烦心的事，他也不愿意再轻易撤换这样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让自己轻松逍遥的宰相。等到李林甫牛仙客告退，他坐在那儿沉吟良久，突然长叹了一声。
　　“朕有那么多儿子，难不成就只有一个寿王可堪继承大统？”
　　高力士正好从外头进来，听得此言，他立时朝四面八方的内侍宫人打了个手势。等来到天子身侧时，他就陪笑道：“大家何出此言？不说其他，年长的诸位皇子便各有可取之处。再者，贞顺皇后终究是追册，并非正嫡，寿王却也不能说就是嫡子。陛下如若觉得寿王年轻，不足以担重任，在诸王之中选择年长而忠厚者？如此一来，外臣也定然无话可说。”
　　李隆基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张九龄这样的臣子不在，储位虚悬，竟然没有人提出立长！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真的立长，将来的太子也没有多少势力支持。可终究这样的大事，他需要一个契机，一次进言，哪怕是高力士这个身边近侍的进言，那也是弥足珍贵的。
　　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颔首点头道：“汝言极善！庆王既然身有残疾，忠王却是人如其封，素来忠厚。”
　　虽然对高力士这么说，但李隆基并未就此一锤定音。这一日下午，他再次召见了玉奴，这一次却是在梨园。让教坊中人在其面前合奏了凉州曲之后，他便若有所思地说：“朕觉得，这凉州词固然浩瀚悠远，让听者无不动容，可仿佛只是音乐，就缺少了什么，你觉得如何？”
　　玉奴如今已经回了寿王宅中，横竖和寿王李瑁井水不犯河水，她也就释然了。她频频出入宫中，最初的紧张和惊惧早已无影无踪，可疑惑却是免不了的。然而，面对自己最熟悉的音律乐理之事，她立刻把其他的顾虑都抛在了脑后，细细一思量便突然合掌说道：“西凉乐舞，本就应该是一绝，如今却有乐而无舞，当然便失却了最重要的韵味！”
　　“当年郭知运献凉州曲的时候，倒也有相应的舞姬送来，只不过那些舞姬所演乐舞，和教坊差别极远，更不要说和梨园的水准相提并论了。”
　　李隆基爱好广泛，弓马骑射，马球音律，就连吟诗作赋也都不陌生，此刻，他和年纪相差自己几十岁的玉奴由此起头，渐渐谈论起了西凉音乐乃至西域乐曲，早已忘却了身边众人。等到他首先回过神时，就只见之前奏乐的坐部伎早已经面露疲态，当即把人都遣退了。等到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亲信，他方才突然词锋一转道：“杨氏，自从去岁以来，东宫无主，储位虚悬，天下臣民无不心中不安，朕如今问你，你觉得寿王可堪为东宫吗？”
　　玉奴最初入宫就防着天子问这种事，可时间一长，李隆基从来不和自己说政务，她渐渐就觉得轻松了。可眼下这样一个问题突然迎面砸来，她与其说是惊愕，还不如说是苦涩，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大胆地抬起头来直面天子。
　　“陛下，恕我言辞冒犯，寿王是否可堪为东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才德浅薄，不足以为东宫妃。”既然一股脑把心中最深处的话给说了出来，玉奴就索性都豁出去了，“我不喜欢管那些杂事琐事，不喜欢勉强自己和那些姬妾共处，对于寿王庶出的子女，也完全没心思照拂教导。如今寿王能够容忍我，不过因为我乃是师尊的弟子，兼且并未碍着他。可如若寿王入主东宫，甚至于君临天下，怎么可能还能容忍我？”
　　玉奴和李瑁的婚事杨家乐见其成，也是武惠妃一力主张的，连日以来杨家人一次次到寿王宅来，字里行间的意思让玉奴不胜其烦，而且，一想到太子妃薛氏家中的惨状，就足以让她心有余悸了。因为李瑛三人废为庶人流放，薛氏以及子女全都成了无根的浮萍，若非薛氏上书请度为尼，天子命将子女全数交给了庆王李琮抚养，李瑛的妻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此刻不管不顾说完了这些，她便紧咬嘴唇等候发落，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废了她的寿王妃之位，她就可以清清静静了！
　　李隆基盯着面露决然的玉奴，好一会儿却笑了起来。宫中有的是各式各样的妃嫔和宫人，每一个人都竭力迎合他的喜好，就连诸王公主，王妃驸马，也无不竭力揣摩他在想什么，试图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而这个寿王妃杨氏，从前就有些我行我素，如今似乎进宫多了，那种天真无邪的性子越发明显，此刻说出的理由更是骇人听闻，怎不叫他又好气又好笑？
　　“陛下笑什么？”玉奴虽在等最终裁决，可见李隆基笑得畅快，她不禁又有些恼意，“若是觉得我不贤，便直说发落好了！”
　　尽管人人都知道自从李瑛李瑶李琚兄弟三个被废为庶人，远贬他乡，寿王妃玉奴便频频往来于宫中，这简直是其他诸王公主无人能及的殊遇。这位寿王妃说话少有顾忌，从前也不是没说过犯忌的话，可这次就更了不得了。见其竟是在天子面前如此倔强，有人很想出口打岔，可却在李隆基倏然转厉的目光下怯了场。于是，见玉奴依旧无所畏惧地直视着天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的实话，也只有你敢说！”李隆基一拍扶手，本是盘膝趺坐的他支撑着站起身来，随即淡淡地说道，“既为怨偶，那也就不用凑合了。来人，送寿王妃回玉真观！”
　　若是旁人，听到这样的发落，早已俯伏在地连声求饶，玉奴却眼睛一亮露出了喜色。她是没有喜欢的人，嫁给寿王李瑁也好，嫁给其他人也好，全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她自得其乐地过日子，可是，杨家人想要的不再是寿王妃的荣耀，而是太子妃娘家的殊荣，她不得不渐渐为之心寒。于是，她从容施礼谢恩后，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终于又可以和师尊以及姑姑一块疏畅地翻看道经，谈天说地了！
　　“陛下，寿王妃到底年轻，犯了糊涂……”一个内侍见状不妙，终于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可得到的却是李隆基转头过来凌厉的一瞥。
　　“年轻？糊涂？她虽然年轻，可比谁都看得清楚！”李隆基冷笑了一声，继而就开口吩咐道，“把力士叫来，然后预备一下，朕要去兴庆殿。”
　　兴庆殿是兴庆宫重地，乃是天子平素会见大臣的地方，如今李隆基对于外朝的事情不似从前那样上心，召见的除了宰相之外，少有外臣，故而这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常常使用了。因此，当李林甫和牛仙客这一天之内第二次踏进兴庆殿时，再看到被召来的尚有尚书省几位尚书，以及尚书右丞相裴耀卿，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刻，年初方才真正正位侍中的牛仙客就已经明白，天子怕是要决定立储人选了。
　　“东宫虚悬，并非长久之计。因此去年李瑛被废之后，朕暗察诸皇子心性，已经择定了东宫人选。忠王李玙，忠厚仁孝，又乃是庆王之外最年长者，因而朕已决意，立忠王为东宫储君。”
　　此话一出，几位尚书顿时面色各异。吏部尚书李暠是众人之中最年长又资历最深的，闻言只是微微一愕便恢复了正常。户部尚书席豫早年曾任吏部侍郎，在尚书省年限最长，可正因如此，他深知李林甫乃是最最力挺寿王李瑁的人，天子甚至在武惠妃故世之后追封其为皇后，极尽哀荣，如今却偏偏册封忠王为太子，着实令人出乎意料。至于礼部尚书杜暹却老神在在，仿佛根本不在乎储位归属，当过宰相在外兜兜转转一圈又回朝的他早不在乎这些争斗了。
　　而裴耀卿自从张九龄被贬之后，业已心灰意冷，除却少数时候建言一二，大多数时候都干脆自娱自乐不问外事。可即便是他，此刻也不禁斜睨了李林甫一眼，暗想机关算尽一场空，李林甫又会是什么感受？
　　李林甫如今兼领兵部尚书，而牛仙客兼领工部尚书，再加上裴耀卿，除却无足轻重的刑部尚书之外，可以说该到齐的人都到了。不论各自心思如何，此时此刻，众人齐齐行礼应下，李隆基便宣召中书舍人知制诰前来，当场拟定制书，又命裴耀卿领衔议定册封太子的诸多仪式。等到这些都安排妥当，他方才仿佛毫不在意地开口说道：“寿王妃杨氏自从适寿王之后，一直体弱多病，朕已经命人送她回玉真观静养。”
　　此话一出，下头方才是真正面色各异。之所以除却李林甫之外，人人都认为寿王李瑁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最大的缘故就是天子近来常常召见寿王妃杨氏。如今天子不但册封了忠王李玙，而且还把寿王妃杨氏送回了玉真观静养，一众大臣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之前这将近一年以来，天子都是在用障眼法？如今既是储位已定，看似爱重寿王妃杨氏这点伪装也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撕了！
　　觉察到众多观察自己的目光，李林甫心中哂然，却仍是不慌不忙。当随着众人一块告退出了兴庆殿后，他信步回到中书省，在这一道中书舍人知制诰在御前亲拟，即将发往门下的制书上盖了自己的印章，随即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忠王如若成为太子却依旧不结势力，那么，这个太子只会比李瑛更窝囊，而且未必就真的能够太太平平一辈子；而如果他阴结势力，有他李林甫在，便等着被剪除羽翼打回原形吧！总而言之，这是一场比谁能熬得过谁的持久战，好在他李林甫还不过五十出头，年纪只比当今天子大两岁！
　　当册立太子之事经由制书迅速从宫里传到了宫外，第一时间抵达了当事者忠王李玙的耳中时，他竟是拍案而起，怒斥那欣喜若狂的内侍道：“胡言乱语，外头这些以讹传讹的话你也敢相信！”
　　忠王妃韦氏见李玙怒急上来，竟是要当场发落人，赶紧上前将其拉开，复又用眼神将那内侍屏退了，这才劝解道：“纵使真是传错了，也犯不着发这么大脾气。”
　　“庆哥那是个不管不顾无所谓的，甚至连太子阿兄的子女也全都交给他养育了，足可见陛下立谁都不会立他。而十八郎有多受宠，这些年你也看到了，若是有人以立长为由，把我推出来，我有几条命够折腾？”李玙心烦意乱地坐了下来，突然捏紧拳头在案上重重一捶，“当年太子阿兄因为有赵丽妃在，也曾经风光无限，至少是在阿爷心目中有地位的，可我呢？阿娘故世多年，甚至连个正式的封号都说不上，我算什么！”
　　忠王李玙在诸皇子之中并不突出，只是占了个年纪大的光。韦氏虽出自京兆著姓，父亲曾经官至刺史，姊姊则是已故惠宣太子妃，也就是曾经的薛王妃，可也同样担惊受怕多年。李隆基对自己的嫡亲兄弟素来防范极严，除却宁王李宪以无比的谨慎始终屹立不倒，岐王李范因为不够谨言慎行，几次三番受到敲打，早早就过世了；追谥为惠宣太子的薛王李业当年也因为交游不谨，连累得王妃韦氏的弟弟，也是忠王妃韦氏的弟弟韦宾被杖杀，就连薛王妃都吓得待罪家中，以为必定会被废黜妃位，等李隆基宽赦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唯一聊可欣慰的是，韦氏的兄长韦坚因为精明能干，仕途一直走得颇为顺利，如今已经官至长安令，一方主司，家中上下倍觉荣耀。在这个节骨眼上，倘若来一趟错传圣意的事，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韦氏这才觉得有些后怕，但还是勉强笑道：“这样的大事，该当不会瞎传一气吧？”
　　忠王李玙气恼归气恼，可想想也觉得若真是白昼瞎传这样的讯息，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他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一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难道真的天上会掉馅饼？”
　　当来自宫中的正式天使抵达忠王宅道贺的时候，李玙和韦氏方才确定，这确实不是在做梦。可是，他们却没办法生出一丝一毫的欣喜来，有的只是惊惧和疑惑。自身并非嫡长继位的李隆基，可以说并不是特别注重礼法的人，更何况武惠妃都追封了皇后，将李瑁当成嫡子册东宫也并无不可。如若不愿意立李瑁，诸王之中也有所谓颇称人望的人，为什么选择了他？
　　送走天使，又严禁上下大肆庆祝，勉强撑到晚饭后，李玙方才与韦氏回到了寝室。夫妻俩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韦氏轻声说道：“要不，我去请阿兄？”
　　“不不不！”李玙想都不想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心有余悸地说，“当年因为皇甫惟明曾经任过王友，王忠嗣在宫中时和我说过几句话，这就被人用了诡计投了那张莫名纸条，幸好阿爷根本不信，否则我那时候就完了！如果我一直都是忠王，那件事阿爷未必会一直记得，可如今万一有人翻旧账……那就是天大的麻烦！韦坚若能由长安令一步步继续升迁，我还至少有个倚靠，可若是断送了他的前途，那你我还能有何凭恃？”
　　听李玙说得异常悲观，韦氏在哑然的同时，心中却又倍感凄凉。这太子之位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她连去想异日母仪天下的荣光都没心思。正当她想要去劝李玙就寝的时候，李玙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问道：“我记得，韦坚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嫂子，是已故楚国公姜皎之女？”
　　“你是说姜氏？”韦氏蹙了蹙眉，随即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姜氏当初自以为是楚国公姜皎之女，倨傲非常，而后姜皎见罪之后，她又难改妒忌，阿兄素来不喜欢她。而且，她又没生出个儿子来！”
　　“唉，难道你不知道，中书令李林甫乃是姜皎的外甥，素来最支持惠妃及寿王。如今惠妃已故，寿王无强援，我不求他支持我，至少他别在后头给我使绊子！这些年来朝中宰辅走马灯似的换，多少高官突然就没影了，唯有他这十几年来飞黄腾达，一步步走得很稳。”
　　韦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答应来日召见韦坚夫人姜氏。只是，夫妻俩夤夜辗转反侧，全都睡不着，渐渐便又说起了枕边私语。尽管这一次立储来得突然，而且揣摸不出天子的心意，可在最初的惊悸过后，两人终于生出了一丝对将来的憧憬。
　　虽有韦宾被杖杀的案子在前，可韦氏最不缺的就是兄弟！除却韦坚之外，韦氏还有三个兄弟在，一想到这些亲族倘若能够官至高位，韦家将无限风光，韦氏终于觉得心热了起来，咬着李玙的耳朵说出了一句话。
　　“三郎，陛下行三，你也行三，说不定这是上天注定，你将来君临天下！”
　　李玙浑身一僵，随即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低声应道：“苟富贵，勿相忘！”


第902章 天下之大，兴亡皆苦
　　册立太子的消息经由大唐最为自豪的驿路，星夜传至各方。尽管尚未行册封之礼，可虚悬将近一年的东宫储位最终有了主人，这却已经毫无疑问。只不过，武惠妃去世追赠贞顺皇后，大多数州县官员都认为寿王李瑁乃是最可能的太子人选，而忠王李玙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少有人认为他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故而接到这样的消息，也不知道多少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而杜士仪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也得到了固安公主的另一封急报，说是玉奴被天子命人送回了玉真观。然而，这样听似很坏的消息，却是他在设计武惠妃之前就最想看到的，不论如何，玉真公主怎么都会护着这个徒儿，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他甚至想到，若能趁此让玉奴和寿王离婚，然后让其就此远走高飞，那必然会更加圆满。想到这里，即便如今身在寝室，他仍是少不得立时提笔，给固安公主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信。
　　王容在旁边听得分明，见那狼卫接过密信后，熟门熟路地藏在了刀鞘的特制夹层，磕过头后便随着虎牙离去，她便挨着杜士仪坐下，轻声问道：“东宫既然有了新主，废太子李瑛和李瑶李琚三人不知如何了？”
　　“总算咱们那位陛下并未派人前往赐死，他们三人都逃得一条性命。可贬所不在一处，如果一直郁结于心，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恐怕未必吃得消。所以，通过长安城的渠道，种种消息变化，我都让人及时知会了他们三个。想来知道子女有人照料，而入主东宫的并非寿王李瑁，他们也许能够多熬一两年。而等到陛下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离开，也许就能想个办法，让他们就此瞒天过海，隐姓埋名到其他的地方去生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曾经有那样尊贵的身份，可如今却几乎一无所有，还能到哪去？”
　　“幼娘，你错了，这个天下，并不只有大唐，否则我也不会让罗盈和岳五娘陈宝儿费尽心思于漠北建下基业。极西之地，大食曾经与大唐争夺西域，如今也依旧雄踞西方，而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法兰克，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大唐虽然幅员辽阔，万邦来朝，可如果自诩为天朝，目光仅限于此地，那也不过如此了。踏出这个国家，他们还能看到更辽阔的天空。”
　　杜士仪当年就曾经用这个话题引诱过王昌龄和高适，以至于两人远游西域。然而，由于大食对西域的蚕食，他们的行程就只限于葱岭以东，再西边就难以涉足。兼且他们都是以经世济国为己任的士人，不可能和逐利的商人一样前往更遥远的他乡。可是，李瑛李瑶和李琚不同。他们有父亲，有妻儿，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几乎和他们割裂了开来，天下之大，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王容并不是第一次听杜士仪提及天下之大。可这一次，杜士仪的口吻截然不同，就仿佛他的脚步并不限于大唐，而是去过那些异国他乡似的。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试图反驳，而是低声说道：“那回纥之主骨力裴罗既是要派使臣前往长安，会不会就此引诱陛下生出灭突厥之心？”
　　“契丹远远弱于突厥，当年可突于更是掀起了滔天战火，历经信安王和张守珪两位名将屡次进击，也不过杀了可突于，尚未达到覆灭契丹的效果。而且，这还是有奚人度稽部以及一些部族从旁助战的效果。当然，白山黑水的地理条件也限制了大军进击的效果。可即便如此，有契丹的先例在前，陛下就算再急功近利，也不会认为真的就能够一战倾覆突厥。所以，要打突厥，那就只有一个字，拖！把局势搅得越复杂越好。否则，突厥一灭，我便难以安居朔方。”
　　尽管杜士仪对忠王李玙同样谈不上什么好感，可至少比寿王李瑁入主东宫，玉奴成为徒具虚名的太子妃来得强，故而这样一件事，他自是随大流地上了贺表。然而，另外一个消息他就没法高兴得起来了。
　　崔希逸尽管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对吐蕃打了一场胜仗，月前又和杜希望联手，击退了吐蕃一番攻势，然而因为自己始终因为失信而耿耿于怀，即便杜士仪和杜希望都曾经在之前回京述职时帮忙遮掩，可李隆基却因此对其颇有微词，竟是将其转迁太原尹。太原尹坐镇北都，兼领北都军器监，可这次崔希逸竟然没能兼领河东节度，一时人人都知道，他这算是失宠了。
　　而转任河西节度使的竟然是李林甫的旧交，与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萧炅。面对这样一个坏消息，杜士仪唯有庆幸南霁云如今在陇右节度杜希望麾下，杜希望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至少是性格直爽的实诚人，南霁云总不至于无用武之地。否则，若是不幸归在萧炅麾下，他就不得不上书力争把人调到朔方来了。而与此同时，李隆基也算真正和吐蕃撕破了脸，河西陇右之外，又分派王昱任剑南节度使，竟是打算分三路抗击吐蕃。
　　而赤岭上那座当初杜士仪亲自撰文，李佺亲自监督打造，才矗立了不过四五载的大唐和吐蕃界碑，也就此化为了一堆碎石。
　　这天晚上，李佺破天荒亲自带着酒前来邀杜士仪小酌，说到被毁弃的赤岭界碑，他不禁百感交集，给自己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后，便不无苦涩地说道：“我虽说是宗室，但其实和帝室已经关系很偏远了。我很早就没了父亲，他战死在王孝杰领衔征契丹的那连场败战中。说实在的，则天皇后在位的时候，别的都不说，可对外的战事几乎连连败退，直到她死了，这才渐渐各有起色。而我自己当初也曾经在幽州呆过，深知打仗是什么光景。”
　　他重重放下酒杯一抹嘴，这才带着几分醉意说道：“上头的将帅都想打仗，因为这样才有军功，才能向上爬，可下头的兵卒没有一个愿意去战场下死命拼，因为如今不比大唐建国之初，只要有军功，就能分田地，封勋官，子孙有仕进之途，可以说是光宗耀祖的事，现在，即便你勋封上柱国，可儿子连求一流外吏员好缺都未必容易，更不要说入仕……所以，军中逃兵此起彼伏。也就是这些年不用府兵，改为募兵，这才有所扭转。”
　　“因为利令智昏的属官，贪得无厌的阉宦，由此挑起边衅，以至于大唐和吐蕃的界碑就此毁弃，这确实很可惜。”
　　杜士仪附和了一句，惋惜之色溢于言表。能够理解李佺的郁闷，当初因为牛仙童的自作主张，他自己也明明有过很好的进击机会，可却还是放弃了，如今想到河陇如此局面，他曾问过自己是否有过后悔，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古语有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尽管他还不至于厚脸皮到自诩为善战者，可他至少知道什么仗需要打，什么仗不需要打！
　　只希望他遣张兴入吐蕃为使臣，费尽心思和金城公主建立的渠道，不会就此废弃！
　　更何况，如果打，该如何用人，如何分派，这才是最重要的！杜希望也许可堪镇守陇右，而萧炅却绝对不是节度河西的好人选，至于王忠嗣嗤之以鼻，皇甫惟明却极其亲近的王昱，他更是觉得此人担任剑南节度使简直匪夷所思！观其升官之路，竟比他和王忠嗣这两个升官迅猛的人更快！
　　可这个王昱有什么战功，有什么政绩？
　　李佺一夜宿醉，杜士仪便留了他在灵州都督府中宿了一夜，可天明时分，他正命人将这位朔方节度副使送回居处时，却和匆匆而来的来瑱撞了个正着。面带戚容的来瑱一见杜士仪，便双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杜士仪吓了一跳，连忙疾步上前去搀扶他。
　　“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
　　“大帅，家父……家父过世了！”
　　面对这样一个噩耗，杜士仪不禁愣了神，良久方才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连忙用力将来瑱拽了起来，随即沉声说道：“先别急，随我回灵武堂慢慢说。”
　　等回到灵武堂，来瑱说起大清早灵武城门开启之后，来自龟兹镇的使者便叩开了他的家门，报知了这样一个消息的时候，一时平日得理不饶人最是刚强的这位青年竟是泣不成声：“父母在，不远游，我却只因为一己之私，弃父亲于不顾，更是远仕朔方，使得不能尽孝于父亲膝下！我对不起大帅信赖器重，只请解职回安西，料理父亲后事。”
　　面对这样的要求，杜士仪当即点头答应道：“这是你身为人子应有的孝义，我会即刻拨牙兵百人护送你回龟兹镇。等你扶柩回乡守制期满，如果愿意回来，我随时虚位以待！”
　　来瑱深知杜士仪用人极准，而且他比起郭子仪之沉稳多谋，大气自如，仆固怀恩之勇，全都差距颇大，自己若是离开朔方，一定会有人补上自己的位子，异日回来时过境迁，还不知道会如何。所以，听到杜士仪不但派兵护送他回去，而且还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他只觉得铭感五内，复又下拜道：“蒙大帅不弃，来瑱方才能够以弱冠入幕，至有今日。将来等到我为父亲守制期满，定当回来报效，为大帅马前卒！”


第903章 世态炎凉，经略四镇
　　由朔方到龟兹镇的数千里，来瑱满心悲凉，可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他仍然用了十余日方才抵达。当一路奔进安西都护府，在殡堂中见到的却只是冰冷的灵柩时，他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随即放声痛哭了起来。而他的母亲好容易盼到了儿子归来，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也是泪如泉涌，弟妹们亦然，一时整个殡堂哀声四起，就连前来帮忙办理丧事的属官们也不禁各自暗叹。
　　因为杜士仪和来瑱的一同举荐，再加上自己也竭力表现，封常清之前被来曜辟署为巡官，可上任不到两年便遭逢幕主过世，除却来家人最伤心之外，封常清也同样是心中悲凉。如今西域突骑施内乱之兆已经很明显了，故而朝中对于来曜去世的反应也相当快，新的任命已经抵达了龟兹镇，却是以北庭节度使盖嘉运兼领安西副都护，碛西节度使。一朝天子一朝臣，盖嘉运乃是彻头彻尾的武将，对于属官武将动辄呵斥，幕府本没有几个像样士人。
　　而作为来曜旧幕府的众官，就没有一个被留任的，上上下下全都为之心灰意冷！
　　即便如此，封常清还是打起精神帮着来瑱奔前走后。来瑱以孝子的身份打理完丧事，预备扶柩回邠州的前夜，却是单独见了封常清。得知新任碛西节度使盖嘉运对父亲幕府众人的恶劣态度，他忍不住英眉倒竖，随即颓然叹了一口气。
　　“常清，如今阿爷已经不在了，我虽有心相助，可却已经力不从心。我现在才算是明白，能和杜大帅那样沿用前任节帅旧人，托以腹心有多难得！我这几日也因为料理丧事忙昏了头，如今虽已夤夜，你陪我去一趟各位幕府官处，容我亲自致谢。”
　　封常清回到龟兹镇进入安西都护府，事来曜为幕主，也曾经听人说过从前的来瑱——无非是恃才傲物，脾气急躁，有时候不能容人——他在朔方和来瑱只打过一次交道，对此印象不深，可如今来瑱回来，赫然是另一幅光景，他不禁对其在杜士仪幕府的经历大生好奇。陪着来瑱前往四处拜谢，见那些跟随来曜多年的幕府旧人提到旧主时，或泣不成声，或悲叹其早逝，或对来瑱期许极高，他就更佩服这位已故节帅之子在临走前夜的这番补救了。
　　最让他心中悸动的是，对于辅佐父亲时间最长的两位节度判官，来瑱行了大礼拜谢，继而更是出口承诺道：“二位相佐阿爷的情分，我身为人子，感激不尽。如若二位来日选官，能够各遂心愿，自是最好。倘若朝中诸公不能用人才，他日我有幸能够继承父亲衣钵，定然不会让二位就此蹉跎！”
　　来瑱说这番话时，雄心壮志溢于言表，那两位节度判官从前也知道这位节度公子有大志，可如今听到这番表白，仍不免心中感动。即便并不看好来瑱能在十年二十年中达到其父的高度，而他们也恐怕等不了这么多年，可这样的表态仍然令他们为之动容。
　　等到拜访完诸人，重新回到了那座已经不属于自己和家人的安西都护府中，来瑱坐下之后，摩挲着父亲那张熟悉的大案，因为无数昼夜而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无比的凭几，以及那些镇纸笔洗等物时，他忍不住眼露水光，好一阵子方才抬头看着封常清。
　　“常清，如今杜大帅节度朔方，已然令行禁止，再无人敢阳奉阴违。如果你觉得在这里苦熬岁月无所作为，不妨去朔方，想来杜大帅应会好好安置你。”
　　“多谢公子，但我已得伊州王使君之邀，打算前往伊州。”
　　封常清摇了摇头，继而想起奉命赶往庭州去见盖嘉运的杜黯之。比起他来，杜黯之一个外乡人，孤零零一个在安西都护府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至于他，虽说伊州刺史王翰没办法辟署他为官，但至少会重视他，用他的建言，相形之下，他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来瑱也听说过伊州刺史王翰乃是杜士仪的旧友，当下放下心来。等到次日清早，他和母亲以及其他弟妹扶柩出了安西都护府，打算踏上远途回乡之路时，遥望这座曾经留下自己多年岁月的都护府，他只觉得百般滋味在心头，随即毅然决然地转头离去。而众多送行的人中，惋惜叹气者不少，但啧啧称奇者更多。
　　在封常清身后不远处，就有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偏将对左右说道：“来大帅起自卒伍，却因为一次次实打实的战功而屡次升迁，最终节度安西四镇，先后官拜鸿胪卿，右领军大将军，可以说是吾辈楷模！只可惜来大帅这一去，我等被盖大帅视若敝屣，恐怕下场比幕府众官好不到哪去。”
　　封常清闻声转头，见说话的那偏将仪容俊伟，身量高大，登时认出那是高仙芝。高仙芝弱冠从军，才二十余岁便已经官拜游击将军，曾经从来曜征讨突骑施苏禄可汗，因功擢偏将，乃是军中新贵，素来眼高于顶。可如今盖嘉运上任，人还没到龟兹镇来，可几次手令却对安西诸将嗤之以鼻，也难怪连一贯极其自负的高仙芝都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和对方说不上相熟，故而只瞅了一眼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居处收拾起了行李。
　　虽然就这样离开很可惜，但盖嘉运这种人即便将来功劳赫赫，也不值得恪尽忠诚地追随侍奉！
　　当杜黯之见过盖嘉运风尘仆仆赶回龟兹镇时，却和来瑱以及封常清都错过了。从前他几任为官，全都是在杜士仪安排好的地方，纵有繁难，可因为有人可以求助，总能够顺利过关。即便上任西域，因为杜士仪辟署了来瑱，来曜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亲近，而封常清入来曜幕，也让他多了个可以谈天说地的友人。可现如今放眼偌大的西域，他竟只剩下孤身一人，那种看不到前途和希望的感觉让他倍觉心灰意冷。
　　这天晚上，黑丝绒一般的夜空星光正好，妻子元氏沉沉睡下后，睡不着的杜黯之便悄悄起身，独自一人来到院中，突然拿起灌满了西域葡萄酒的酒葫芦，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尽管美酒醇香，可他的心里却不无憋闷。
　　当初杜士仪让他到西域来，尽管并未明示，可他隐约觉得，杜士仪应该在准备前来西域上任，可一转眼杜士仪便转任朔方，而如今来曜身故，他因受来曜遗命，去庭州见了继任的盖嘉运一面，可这一面却让他对其印象糟糕得很。
　　来曜在西域这些年精心撰写了军事地理等十余卷手稿，让他赠给下一任安西副大都护兼碛西节度使，可盖嘉运却看都不看直接丢了回来，声称自己镇守北庭都护府多年，用不上来曜指手画脚。对于已故之人尚且如此不敬，更不用说其他安西文武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种时候，杜黯之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不禁有些意外。他前来安西总共只带了十几个家人，其中妻子元氏家人五六个，自己在多年任上收揽的仆从五六个，还有两个则是堂兄杜士仪送给他的人，他依照吩咐用了人当门房。很快，他就见到其中一个门房从外头进来，行过礼后便压低了声音道：“阿郎，是朔方杜大帅派了人来。”
　　杜黯之听到这消息，登时喜出望外，连忙吩咐请进来。等到来者进了院子，他见对方衣衫洁净，看上去并不似是一路紧赶慢赶来到龟兹镇的，不禁平生狐疑，而对方的一句话却打消了他的这种疑虑。
　　“二十一郎君，我是随之前来公子前来龟兹镇奔丧的，因二十一郎君前去庭州，我生怕错过，就索性在此等候了，今夜方才特意前来。”
　　杜黯之见对方呈上了信物，这才释然：“原来如此，阿兄可有什么吩咐？”
　　“杜大帅说，听闻盖大帅原本镇守北庭，为人素来自高自大，又自恃战功累累，未必会把安西文武放在眼里。郎君在此地任官，恐怕比从前艰难十倍，建议郎君不妨结交一些武将。”来者是虎牙精挑细选出来的可信心腹，替杜士仪带的是口信，此刻顿了一顿，方才流利地往下说道，“从前来大帅之子从事于杜大帅幕府，因而这种事做来，若让来大帅察觉，不免不美，如今盖大帅既然借口突骑施战事最为要紧，不得分身来龟兹，正是郎君结交人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杜黯之最担心的不是冷遇，而是无所作为，这时候立刻打起了精神，“四镇武将如今确实人心浮动，我会尽力而为。”
　　“杜大帅还说，偏裨别将，尽可入手。封常清当初曾经提过一将高仙芝，郎君可试着结交一二。”
　　杜黯之根本不知道封常清压根没对杜士仪提起过高仙芝这个人，此刻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道：“高仙芝少年得志，来大帅对其颇为器重，如今盖大帅却如此倨傲冷待，他必然会心生怨言。你回复阿兄，我会从高仙芝开始，设法接触四镇诸将，让他尽管放心。”


第904章 三部使臣，各怀雄心
　　突骑施的那场变局来得比预料中更快。苏禄可汗当年也曾经是明主，突骑施作为西突厥十姓之一，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不但占据了碎叶城，而且全盛时期，把所谓西突厥十姓可汗压得完全一点声息也没有。他的三位妻子分别是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之女，大唐册封交河公主，以及吐蕃公主和突厥公主。通过这样的三桩婚姻，他在大唐、吐蕃、突厥三国之中游刃有余，使得整个突骑施雄踞西域，乃是安西四镇节度使和北庭节度使的心腹大患。
　　而就是苏禄可汗这样一个年轻时但凡征战所得，全都会公允分给部下，使得人人归心的英主，老迈昏庸之后却比毗伽可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非但将自己心爱的几个儿子全都立为叶护，而且节俭的习惯也丢到了九霄云外，奢侈炫耀无所不用其极，征战所得也全部据为己有。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一场大病，他不但瘫痪在床，而且右手蜷曲再也不能恢复正常，上不得马拿不得刀，身为可汗的威望丧失殆尽。
　　苏禄原本就不是突骑施王室成员，而是前一任突骑施可汗的部将，出身黑姓的他窃据可汗之位，黄姓一直都耿耿于怀。如今他既是落得如此境地，出身黄姓的莫贺达干立刻揭竿而起，一举杀了苏禄。结果，原本与莫贺达干同谋铲除苏禄的都摩度见其抢先，登时为之大怒，立刻拥立了苏禄的一个儿子为吐火仙可汗，一时之间两方对峙，突骑施内战连场，烽火蔓延之快，让安西北庭全都受到了波及。
　　杜士仪随手将伊州王翰的这封信丢在了案头，暗想而李隆基在面对突骑施这样一个强敌陡然内讧之后，却并没有执著于什么正统，而是立刻命盖嘉运支持篡位谋逆的莫贺达干，兵锋直指都摩度和吐火仙可汗。这种偏向确实无可厚非，甚至可说高明精准。
　　吐火仙可汗身为苏禄之子，原本就拥有了相应的大义名分，而且如今还占据了碎叶城，如果再有大唐的支持，平复局势就会事半功倍，而一个强大的突骑施，毫无疑问并不是大唐愿意看到的。而支持了莫贺达干，还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苏禄出自黑姓，原本就并非突骑施可汗的正统，大唐出兵是志在帮助突骑施恢复正统。连场大战一打，昔日雄踞西域让大唐突厥吐蕃全都不得不忌惮的突骑施，恐怕就会成为昨日黄花了。
　　李隆基纵使倦政，听不进谏言，可还远未完全昏聩！而盖嘉运即便骄悍，但勇武却绝非言过其实。
　　“大帅！”
　　随着外头一声呼唤，杜士仪听出是龙泉的声音，当即出声问道：“何事？”
　　“有陇右战报！”
　　“呈进来！”
　　叶天旻和来玚全都注意到，杜士仪刚刚看了一封私信后，就突然心不在焉，如今方才陡然回神。尽管他们一直在灵武堂随侍，可大多数文牍固然不避他们，有些东西他们却看得到摸不着，完全不知情。此刻见龙泉推门进来，想到吴天启匆匆回京，换了这样一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少年当杜士仪的心腹从者，已经忍不住试探过龙泉一回的来玚不禁有些牙齿痒痒的。
　　这看似瘦弱不禁风的小子，力气竟然那么大，那一次害他差点丢了大脸！
　　龙泉却仿佛没察觉到来玚和叶天旻的目光，径直上前呈上战报，随即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地默立在那儿。
　　尽管早已不是陇右节度使了，但对于倾注了自己不少心血的陇右，再加上南霁云如今乃是鄯州临洮军正将，如今吐蕃和大唐复又成为了敌国，杜士仪一直对那边的情形极其关心。此时此刻，他接过战报后匆匆一览，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杜希望终究还是亲自将兵，一举夺下了盐泉桥，而且正如他当初和王忠嗣所言，在盐泉桥侧筑城，打算以此作为节点防御吐蕃。主意是好的，可一看到杜希望随行兵马竟只有五千余人，杜士仪着实感到心中不安。
　　要知道，大唐和吐蕃交战，胜败皆有，但总体上还是占据了优势。可是，吐蕃的一招大杀器就是，凭借优势兵力以多打少。当初大非川之败，地利人和固然是重要的因素，可吐蕃动用的兵马是四十万，远胜过唐军的五万人马！如果把整个大唐的各地边军加在一块，和吐蕃论人多人少，恐怕会胜过不止一筹，但吐蕃要面对的，大多数时候仅仅是河西陇右再加上安西四镇节度使的所部兵马，于是常常都可以利用以多打少的优势。
　　尽管大唐并不乏以少打多的名将，比如当年王忠嗣凭借区区数百兵马冲击高达数万的吐蕃赞普本阵就是一例，但以少胜多本来就是非常规，而且是一种极其冒险的战术，指望每次都能成功并不现实。只有在战略上不利的时候，才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在战术层面取胜。
　　“杜希望这一战若胜，盐泉城能够为抗击吐蕃的桥头堡，可若是这一战败了，一世英名尽皆付诸流水不算，而且还会牵动整个战局！”
　　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杜士仪不禁紧紧捏住了信笺。未知这一次，南霁云是留守鄯州，还是跟随杜希望征战？
　　屏退了龙泉后，杜士仪不得不收回了对陇右以及西域战局的关注。现如今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应付，那就是即将抵达灵州的回纥、葛逻禄以及拔悉密三部的使臣。八月天子千秋节已经近在眉睫，因为三部附庸突厥多年，如今再次表示臣服，李隆基对此颇为重视，竟是吩咐他带领三部使臣于千秋节往长安朝觐。在如今安西北庭被突骑施缠住，河陇剑南正在和吐蕃鏖战，就连幽州也要应对不时抬头的契丹兵马之际，也就是他这个朔方节度使比较闲了。
　　但这种清闲也就是现在，倘若日后真的要对突厥动兵，他就有得是忙了！
　　当三部使臣一同抵达了灵州灵武城之后，负责接待的王昌龄先行带着他们往驿馆安置，只说杜士仪会在预备停当之后与他们一起上路，却绝口不提会见的事。此次的三部使者在本族中全都地位颇高，对这样的待遇自然都颇为不满，当即就有人不满地提出了抗议，可王昌龄并不恼火，而是哂然一笑道：“朔方经略军大比在即，大帅抽不开身。如若各位真的要见，不妨跟我移步前往演武场一观如何？”
　　朔方乃是北面要镇，使臣们一路前来，无不都在试图窥探朔方军中虚实，明知道杜士仪此举很可能是示威，可谁也不愿意错过这么一个机会，当即全都一口答应了下来。等到跟着王昌龄来到演武场，眼见偌大的演武场上黑压压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整齐的军袍甲胄，喧天的喊杀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声，犹如潮水一般往他们耳畔席卷而来，每一个人都为之遽然色变。
　　突厥也好，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也好，全都没有这种校阅演习，需要打仗的时候，牙帐下头的各大部族出兵马随同征战也就行了，服色不一，兵器各异，就连战斗力也各有高低。可他们胜在全民皆兵，常常能凑出一支号称一二十万的雄兵来。所以，此刻依稀听到那演练的军阵赫然有些令行禁止的意味，纵使知道是做给他们看的，三方使者忍不住都在和各自的随从低声交谈。
　　而王昌龄旁观着这一幕，等到演武场中告一段落之后，就把他们引上了旁观大比演练的高台，距离杜士仪还有至少五十步远的距离。而随着一阵战鼓声，他们就只见数十骑人疾驰而出，继而便只见长剑出鞘，那剑身迎着阳光，闪现出一道道剑光，赫然炫目已极。
　　这是正宗公冶绝亲传，但只是纯粹的剑术炫技，在战阵冲杀的时候效果未必那么好，可回纥葛逻禄和拔悉密三部使臣被剑光晃得睁不开眼，有人竭力不动声色，也有人心中骇然，更有人眯着眼睛竭力捕捉那些剑光的轨迹。当这剑光告一段落，紧跟着便是真正的剑术搏杀之际，他们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飞快评判着这些人的实力。
　　公孙大娘和岳五娘的剑术更多的是花巧和优美，而公冶绝和裴旻这一脉则是更注重战阵搏杀。即便没可能让整个军中全都学会精髓，可多上三两招杀手锏，再加上今日出战的这一批人全都刻意训练得整齐划一，一眼看去煞是齐整，叫人瞠目结舌。
　　杜士仪并不打算让人看够了，须臾就换成了弓马大比。因为如今马匹不比当年那般短缺，人仰马翻的时候不在少数，当杜士仪示意王昌龄将三部使臣都带到面前的时候，他就只见这些异族汉子的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这时候，他方才微微笑道：“各位来得实在是不巧，正逢朔方经略军大比，故而我只能在此接见诸位。回纥、葛逻禄和拔悉密能够想到在陛下千秋节朝觐，你们三部的忠诚，陛下必定会为之大悦！”
　　在此之前，杜士仪从罗盈和岳五娘传来的讯息得知，回纥、葛逻禄和拔悉密三部已经秘密结盟，其中，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正是盟首。所以，他此刻故意把回纥放在了最前头，果然就只见拔悉密使臣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他假作不知，照旧和这三位出身尊贵的使者谈笑风生，然则话题却始终在骨力裴罗身上打转。
　　回纥这次派往长安的使者乃是骨力裴罗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吐迷突，年纪只比骨力裴罗小两岁，领军冲杀是一把好手，但在大局上就稍有不如。所以，他并没有立刻听出杜士仪的弦外之音，反而因为兄长受人重视，而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反应。
　　于是，原本接见三部使臣的机会，却变成了杜士仪和吐迷突两人的闲话家常。葛逻禄使臣，也是葛逻禄酋长的妻兄吉尔查伊年纪较大，城府深沉，只当没事人似的。而拔悉密的使臣，阿史那施的堂弟阿史那仲律，就没有那样的耐性了。他强耐着性子等着杜士仪转向自己，发现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后，他便突然咳嗽了一声。
　　正值下头大比告一段落，杜士仪就仿佛没听到这咳嗽声似的，突然霍然站起笑道：“既是今日大比有了结果，三位使者都在现场，就不妨近观我大唐朔方的勇士！”
　　杜士仪既然手头有钱，对于麾下的将卒兵马自然阔绰大方。大比居前者，或赐马匹，或赏绢帛，当然也有拿江南或川中出产的上好茶叶当成奖赏颁赐的——横竖这年头茶叶已经成为了塞外流通的准货币，没有谁觉得这东西太过风雅不值当。眼看一个个人笑容满面地谢恩退下，三部使臣对于朔方的富庶也有了个初步的印象，可他们也只敢暗地垂涎欲滴，并不敢真的生出过分的妄想来。
　　如今的突厥就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正打算齐心协力将这头病虎彻底打死，瓜分其血肉甚至骨头，怎么敢对正强盛一时的大唐打主意？
　　“三位使者远来辛苦了，今天又陪着我观看经略军大比演练，劳神劳力，这就先回去吧。驿馆之中如有什么东西不齐备，只管明说。奇骏乃是朔方节度判官，刚刚领你们来的少伯随我回去还有事要办，你们就跟着奇骏回驿馆吧。”
　　吐迷突三人才刚刚和王昌龄混熟了一些，杜士仪就突然把人换成了张兴，这顿时叫原本就心中不满的拔悉密使臣阿史那仲律更不痛快了。可他强压着火气从演武场出来，却只见张兴犹如熟人似的用突厥语和吐迷突闲话家常，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莫非这位判官和回纥的使臣早就相识？”
　　张兴早就知道，杜士仪让自己送这些人回驿馆，正是为了在火上继续浇一桶油，故而在瞥了阿史那仲律一眼后，便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在千秋节到长安朝觐陛下之事，原本就是回纥之前派了使者来，在西受降城和我亲自商谈的，故而我虽和此次使者不相熟，可见了总觉得亲切。对了，敢问上一次的使者失涅干如今可还好？”
　　朔方节度使杜士仪也好，如今这位节度判官张兴也好，对自己全都极其热络亲切，吐迷突自然得意，因此，张兴提到上次的使者，他一时失察，便脱口而出道：“我兄长自然好得很。”
　　回到灵州之后，因为打探到回纥并没有一个所谓失涅干的贵族，张兴也曾思量过那位看上去气魄谈吐均不凡的回纥使者究竟是什么身份。如今，吐迷突这顺口一句话，他登时心中一动，随即便笑眯眯地说道：“原来前一次那位使者竟然是贵使的兄长？我记得贵使乃是回纥俟斤的嫡亲弟弟，莫不成还有别的兄长在？”
　　吐迷突一句话出口就意识到坏了，他并不单单是直肠子，只是大局观略逊兄长而已，否则也不会担当此次的使者。毕竟，长安距离回纥数千里之遥，骨力裴罗能够离开牙帐到西受降城，那是因为一来一回顶多不过耽搁一个月，而且最初的意向得彼此试探交流，而这一次极可能要耗上两个月甚至更久，骨力裴罗哪敢轻易离开回纥？他只是被杜士仪的看重和张兴的热络给带得一时犯了迷糊，此刻连忙试图补救。
　　“阿父当年在时曾经还有几个兄弟，所以我的堂兄弟很不少。失涅干是我兄长极其信赖的人，只是素来很少参与征战，外人知道的不多。”
　　“原来如此。”张兴笑了笑，却也并不再多问了。可即便是他这样的态度，仍然让阿史那仲律心生忌恨。一旁的葛逻禄使臣吉尔查伊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明白此乃杜士仪的分化之计。可三部会盟固然不假，彼此之间也是明枪暗箭不断，他无心去提醒另外两个人。
　　回纥属于铁勒族姓，葛逻禄和拔悉密则是属于突厥。如今拔悉密因为吞并了众多小部落，而且其监国吐屯阿史那施颇有自立之意，部族贵族乐得支持，所以在三部之中实力最强。而葛逻禄分为左厢右厢，势力甚至远至西域，可也正因为势力范围跨度太大，葛逻禄左厢大多数时候时叛时附突厥，而葛逻禄右厢则是和突骑施拉锯。吉尔查伊所侍奉的葛逻禄酋长，乃是炽俟部之主，名为葛逻禄共主，但葛逻禄三部之外的另外两部，踏实力部和谋落部对酋长的号令素来阳奉阴违。至于回纥，虽崛起极速，可因为是吞并铁勒其他族姓方才有如今的声势，真正的势力尚弱。
　　所以，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要当盟首，葛逻禄根本无所谓。而如今杜士仪又对回纥另眼看待，吉尔查伊就更加乐得作壁上观了。于是，等到回了驿馆，张兴分别给他们安排了院子后告辞离去，他就只见阿史那仲律立刻开始对吐迷突冷嘲热讽，立刻假惺惺地拉起了偏架。
　　当这样的消息传回了灵州都督府杜士仪耳中时，他不禁对左右笑道：“所以说，回纥、葛逻禄、拔悉密虽说是同盟，实则同床异梦，只是因为共同的利益捏合在一起，故而，有些手段自然可以试一试，免得他们到了长安给我惹麻烦。”
　　“不过，我试探过那个吐迷突，他既是脱口而出说那失涅干是其兄长，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次我见的十有八九是回纥俟斤骨力裴罗本人。”说到这里，张兴不禁有几分遗憾，“我那时候见其谈吐不凡，气势雄奇，可打探之后却又发现其人极其谨慎，这就应该更加仔细一点的。”
　　“发现他是骨力裴罗又如何，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扣下，抑或是一刀杀了。”杜士仪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但对骨力裴罗的胆色评价又高了一层，“如今的回纥还是三部之中最弱小的，日后如何还未必可知。当年王君毚倒是曾经因为私怨而害得回纥酋长承宗直接死在了岭南，可结果如何？他自己就死在回纥瀚海司马护输的手里，可谓是一报还一报。在突厥未灭的情况下，如今不宜撕破脸。”
　　杜士仪的这种说法，来圣严也好，李佺也好，乃至于王昌龄等从属，个个都觉得颇为赞同。正在这时候，灵武堂外传来了一阵争执声。众人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全都分辨出了仆固怀恩的声音。
　　“我从前出入灵武堂只需通报一声即可，你又是谁，缘何敢拦我？”
　　这些日子仆固怀恩奉命领蕃兵回夏州省亲，这也是杜士仪对他的优待，故而龙泉新到，对人并不熟悉。听到外间起了争执，杜士仪当即吩咐来玚到外头把两人带进来。等到仆固怀恩和龙泉一前一后进来，他便沉下脸道：“灵武堂前何等重地，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如此高声？”
　　“大帅，是他不肯通报……”仆固怀恩不服气地辩解了一句，见杜士仪盯着自己，他不禁有些气馁地低下了头，“我也有错，我不曾通名……”
　　“这就对了，你身为朔方节度兵马使，自有出入灵武堂的资格，可你急急躁躁只对龙泉说你只需通报即可进入，却又不通名，他拦阻你也是应当的。”说到这里，杜士仪看了一眼龙泉，见其身侧佩剑并未动过，当即微微颔首道，“龙泉，仆固怀恩乃是朔方重将，日后出入此地，你只需通报，无需拦他。”
　　“是。”
　　龙泉连忙行礼应下，又向仆固怀恩一躬。他之前甚是冷峻，如今却显得谦和有礼，兼且又年少，仆固怀恩就不大好继续追究下去，见人恭恭敬敬退出门去，他便忍不住嘀咕道：“我往常一怒起来，少有人能敢和我对峙，这少年郎好生胆大！”
　　“来玚上次都被他给掀了一个跟斗，你可别小看他，一身艺业端的不凡。”来圣严笑语了一句，见来玚瞠目结舌，显然还不知道那点丑事全都给自己知道了，他不禁哑然失笑，“大帅身边真是人才济济，前有吴天启滴水不漏，如今又有这龙泉不畏大将。”
　　“他是孤儿，曾和其他三人于我一友人门下学剑，若不是朝中法度，我也学幽州张大帅收为义儿了。”杜士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见众人无不动容，他知道自己略微抬一抬龙泉四人的身份，能够让众人进出灵武堂之际不会过于随便，当即就词锋一转道，“好了，继续说正事。我此行长安，恐怕要耽搁一段时间。虽则突骑施以及吐蕃的战火理应烧不到这里，而突厥登利可汗和右杀伊勒啜也未必会立时三刻打起来，但仍需防患于未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方才补充道：“此次又要劳动老将军权总留后事，替我坐镇灵州，子严和奇骏相佐！少伯，你跟我上京。”


第905章 三蕃朝千秋
　　河陇吐蕃激战正酣，安西北庭正忙着给突骑施的内乱添火，幽州和平卢依旧对契丹的反扑虎视眈眈，而在朔方，杜士仪已经带着回纥、葛逻禄、拔悉密的三部使臣，踏上了前往长安恭贺李隆基千秋节的旅程。前年他送了一面别出心裁的千秋镜，由是让李隆基另外设镜阁供奉这所谓的太上金镜，差点就因此而蠲免了朔方的赋税，而今年他又促成了回纥三部的朝贡，有些人早已在背后议论，当年铁骨铮铮的杜十九，如今也变成趋附君王之徒了。
　　杜士仪对此却毫不在意。从前他打出名声，是为了不出名就没办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现如今他官高爵显，对于名声早已没那么在乎了。
　　这一路和杜士仪前一次急匆匆回去述职不同，节度仪仗俱全。一路树节，六纛开路，沿途所有驿站全都腾出最好的房间，让第一次走这条驿路的吐迷突、阿史那仲律和吉尔查伊全都对大唐的富庶惊叹不已。
　　驿路上三十里一驿，但凡通衢大道上的上驿，专供来往官员以及番邦使节住宿，富丽堂皇，环境清幽，他们目不暇接，禁不住浮想联翩大唐的帝都长安又会是怎样光景。而且，即便杜士仪为防扰民不进城池，可他毕竟身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不少关内道州县主官都会闻风前来拜见，若非杜士仪留足了路上的时间，到最后干脆令牙兵打前站，吩咐各州县不用理会他过境，否则就几乎不用走了。
　　一行人最终抵达西京长安，已经是八月初一。八月初五便是千秋节，自从开元十七年，这一天正式成为了大唐的节日之一，天下各州县官员敬献千秋镜就成为了一个惯例。最初只是一面铜镜而已，倒也不花费什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下头官员有的在镜子上动脑筋，有的则想方设法献上其他的礼物，试图博得天子青睐，尤其是州府这一层级，往往都会派长史司马这些上佐前来贺寿献礼，彼此之间明争暗斗不断，甚至使得两京物价为之腾贵，不逊科举。
　　而较之州府，各镇节度使的排场又要更大一倍，多数都是委派亲信的节度判官前来贺寿。而这一年亲自前来的，则只有奉诏领回纥等三部入觐的杜士仪一位。按照历来的规矩，节度使入朝未见则不入私第，杜士仪此次带的还有使臣，因此黄昏抵达之后，先在长安之外的城东驿停留奏报，暂不进城。驿站上下本以为恐怕要明日一早方才会正式入宫觐见，却不料在城门关闭之前，一行人便风驰电掣地抵达了驿馆。
　　为首的是中官林招隐，他在宫中算是极富盛名的，从前也不是没来过这里，驿馆立时有人飞报杜士仪。等到两人一打照面，杜士仪宛若熟人似的和林招隐打过招呼，旁人退下后，他便隐晦表示有朔方土产相赠。
　　林招隐往日奉诏去见各州县官员，收礼素来收到手软，杜士仪简在帝心，还曾经整死了牛仙童，却对自己如此，他也觉得面上有光，当即态度更热络三分。于是，等入了长安城，进了兴庆宫，身边没了外人，杜士仪一问天子情形，他自不吝提点。
　　“千秋节在即，大家原本心绪很好，可连日边疆有警，大家不免操心了些，所以精神有些倦怠。好在，四处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说到这里，林招隐便看着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道，“所以说，杜大帅真是慧眼识人。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呈报，说是他率兵五千人筑成盐泉城，不料吐蕃三万兵马突然兵临城下，危急时刻，鄯州临洮军正将南霁云身先士卒，亲率精兵一千余人突入敌阵，使得敌军溃乱，杜希望紧跟着率兵蹑上去追杀，一时大胜，吐蕃闻风丧胆，不敢再犯，故而他遣使报捷请功。”
　　听到这个消息，杜士仪原本还担心夺下盐泉桥之后吐蕃兵马反扑，此刻顿时舒了一口大气，随即也不免赞叹杜希望不忌麾下建功，着实是个实诚人。再想到如此一来，南霁云算是真正奠定了其在陇右中的地位，他不禁更加为其高兴。
　　于是，他顺势笑道：“陇右这个胜仗一打，陛下便可安心了。”
　　“正是。杜希望还奏称，将河州镇西军迁徙到盐泉城镇守，大家二话不说就准了。中书省赏赐陇右兵马的制书不日即将发下，南霁云因功升左领军将军，这一步能跨过去，方才算是入了我大唐名将的行列！”林招隐见杜士仪显然为之欣喜，这才清了清嗓子，继而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幽州张大帅将云州守捉使侯希逸调了去，那侯希逸也是大帅昔日部将，在张大帅手下的日子不那么好过啊！”
　　“林将军的意思是……”
　　林招隐挑了挑眉，语带双关地说：“张大帅居功自傲，瞧不起别人，嫡系军将更是个个骄悍，侯希逸上了血书请调营州，这才刚刚得到允准。啧啧，张大帅屡破契丹，功劳赫赫是不假，可这容人雅量着实叫人不敢恭维。”
　　张守珪功勋彪炳，深得天子之心，即便有自高自大的缺点，此前述职的时候还起过龃龉，但杜士仪也没太理会。可如今身为天子近臣的林招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得不思索其中深意。而侯希逸当年曾经因为张说爱重取名，不久就受了王晙的责难，而后虽在奚王牙帐立下大功，却被闲置多年，还是他到云州之后将其招揽了过来。此后罗盈远赴漠北，南霁云调任陇右，他孤零零一个人在云州，又被张守珪横插一杠子调到麾下，可以说仕途多劫难。
　　可是，侯希逸那所谓的血书请调平卢，也是他事先与其有所默契的。尽管自己不顺，可侯希逸留在平卢的家人却开拓了一条和契丹的商路，这些年来赚得盆满钵满，回平卢虽不能说是衣锦还乡，可也并不如别人看着那样愤懑狼狈！可张守珪的所谓骄悍之名，到底是为什么会在京城如此流传？
　　尽管南薰殿中曾经有皇子溅血，但时隔一年多，这里已经看不出任何当初那惨烈一幕的情形了。李隆基没有在兴庆殿，而是在这里接见杜士仪，在内臣们眼中，这自然是表示亲近。外官当中，除却中书令李林甫，就连侍中牛仙客都很少踏足这里。果然，在杜士仪见礼之后，兴致极好的李隆基便含笑说道：“朕本待明日召见，可思来想去，却还有话想要问你。没想到如今天色已晚，你且先去用了晚饭再来。林招隐，到时候直接把杜卿带去梨园。”
　　杜士仪行前随便吃了点胡饼垫饥，此刻倒并不饥饿，可天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有故作客气。谁知道李隆基会留他多久？
　　即便是在宫中用饭，也并没有琳琅满目多少道珍馐，在公务繁忙，吃上头却一定要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没事就琢磨该怎么个吃法的杜士仪看来，也就是勉强可以果腹而已。当他填饱了肚子，跟着林招隐又来到了梨园，就只见天子正在欣赏一曲剑舞。领头的那女子身着戎装，容姿焕发，但只见人若惊鸿剑光耀人，分明已经得到了公孙大娘的真传。而他这一驻足，一旁的林招隐便叹了一口气。
　　“李十二娘算是少数得了公孙真传的弟子了，只可惜公孙那场大病后便撒手人寰，大家曾经扼腕叹息许久。”
　　公孙大娘当年遍游北地，表演乐舞，何尝想困在区区皇宫之中？如今犹如困于浅滩的蛟龙遇到了瓢泼大雨，怎不承风飞去？
　　杜士仪嘴里附和，心中却为公孙大娘感到高兴。等他来到了正凝神欣赏乐舞的李隆基面前，正值李十二娘一曲剑舞终结，下拜行礼，李隆基却没有抚掌赞叹，而是笑了笑说：“果然较之从前大有进益，然则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十二娘，你还需更加精益求精才是！公孙剑舞，精气神无一可缺，尤其是那种纵横睥睨的威势，你还需得好好学学！”
　　尽管李隆基如此挑剔，可李十二娘还是受宠若惊，慌忙再次拜谢后，方才带着其他舞姬一同退下了。这时候，李隆基方才看着杜士仪道：“杜十九郎，你当年琵琶曾是两京一绝，如今居于高位已久，旧时技艺是否生疏了？”
　　李隆基不问朔方形势，军事内政，而是突然问什么琵琶，杜士仪不禁有些意外，但随即就开口说道：“臣如今心境不同，同一首曲子，和当年弹奏起来却也截然不同。而且因为两任节帅，若再加上云州和代州的经历，掌兵的时候多，故而连春江花月夜这种舒缓的曲子，都能不知不觉弹出杀伐之音来。”
　　大约是没料到杜士仪会如此回答，李隆基不禁为之大笑，随即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林招隐在身侧，这才问道：“杜卿，回纥三部叛离已久，如今却随你前来朝觐上贡，其中缘由，你可清楚？”
　　“陛下，蕃夷之人，有利则附，无利则叛，如今前来朝贡，无非是为了四个字，有利可图。”杜士仪直言不讳地挑明此节，这才继续说道，“此次他们不跟着突厥使臣前来，而是径直到朔方请求在千秋节朝觐，无非是表明态度。如今突厥内乱，登利可汗并非什么明主，他们免不了会有扩张之心。可突厥和大唐议和之后，多年未曾有大战事，他们要图谋突厥，自然少不了要探明我大唐的态度。恕臣直言，他们此前就向臣提出过灭突厥之议。”


第906章 灭国之功何不图？
　　既然知道回纥之主骨力裴罗野心勃勃，而且尚在盛年，又曾经让张兴向自己转达了联手覆灭突厥的提议，杜士仪可不想将这种事拖到回纥抑或是拔悉密葛逻禄抢先对天子提出，干脆就直接对李隆基明说了。而他这样直截了当的坦陈态度，无疑让李隆基颇为满意。在沉吟片刻之后，李隆基就原封不动地将这个问题打了回来。
　　“君礼怎么看？”
　　今日相见，李隆基先是亲昵地直呼杜十九郎，而后又改称杜卿，如今又呼他表字，杜士仪隐约能够体会到其中的细小差别。在当初张兴从西受降城回来，他就一直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中间也和一众亲信文武商量过此事，如今天子垂询，他故意思量了一会儿，这才欠了欠身。
　　“陛下，当年太宗皇帝命李靖带兵征战东突厥，是因为突厥当年时常出兵南下骚扰，甚至一度在太宗皇帝即位之初，率兵十万直达渭水，故而后来发兵征伐名正言顺，而太宗皇帝得卫国公李靖擒获颉利而不杀，亦是为时人称道。如今回纥三部虽提出愿为大唐覆灭大唐，可即便真的成了，将来三部之中很可能会有一部脱颖而出，成为雄踞北面的霸主。如今他们固然恭顺，日后是否会恭顺，那就未必可知了。”
　　“你的意思是，将拔悉密、葛逻禄、回纥这三部的提请置若罔闻，只当没这一回事？”
　　李隆基的口气虽然并无愠怒，但杜士仪还是能够听出那隐隐的不快。自从太宗受各部的天可汗称号以来，大唐的历代皇帝虽然不像太宗那样，正式受各部上天可汗尊号，但对外诏命全都以皇帝天可汗自称，而各部上表，也常常以天可汗之名称呼大唐皇帝，一直到开元都是如此。然而，在李隆基看来，这终究和太宗皇帝还有差距。而如今的突厥，最让他无可忍受的就是登利可汗的封号。
　　所谓天可汗，较之当年隋帝的圣人可汗更加尊贵。因为天在突厥语中兼具高尚以及权力的意思，若是将天可汗中的第一个天字按照突厥语音译，也就是登利可汗，或者叫腾格里大汗。登利可汗既没有默啜可汗的勇武，又没有毗伽可汗的智慧，却竟敢僭称天可汗，这怎不教素来自视极高的李隆基恼火？
　　因此，杜士仪立刻摇头道：“陛下，臣并无此意。东突厥已经覆灭于贞观年间，默啜崛起之后，方才再次据有故地，默啜也好，毗伽也罢，其实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这登利更只是跳梁小丑，原本就是僭称可汗，所以陛下代天征伐，原本就是理所当然。”
　　见李隆基果然面露欣然，他便继续说道：“可是，漠北倘若少了一个突厥，却多了一个另外一统的大国，于我大唐有害无利。所以，不能放任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部行事，需得控制他们的进度。”
　　李隆基虽说渴望覆灭突厥之功，可还没有就此昏头，杜士仪的言下之意他很快就听明白了。他当即颔首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那你说该当如何？”
　　“此次陛下千秋节，回纥三部都派了使臣来朝觐道贺，突厥牙帐却并无半点动静，以此行文问罪，这是其一。”
　　杜士仪言辞犀利地指出这第一点，果见李隆基欣然点头，他便继续说道：“倘若突厥惶恐派出使臣，则陛下可以进一步要求，让突厥遣王子前来国子监。这并不是质子，须知就连渤海，也有王子在两京随侍，陛下作为天可汗，藩属派王子入京随侍，这是应尽的义务。这是其二。”
　　渤海新罗之类全都是小国，因此王子乃至于贵族子弟在大唐太学中求学的情形司空见惯，至于突厥吐蕃这样的大国，就很少出现如此例子了。想到如果突厥不肯，异日出兵就有相应的口实，如果肯，自己让突厥臣服，此等威势就会传遍天下，李隆基又轻轻点了点头。
　　“突厥自从默啜以来，雄踞北疆，鞭笞驱策诸部犹如仆隶，如今虽说已经日暮西山，可妄自尊大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否则，伊然即位月余便突然崩殂，登利也不会取了那样的尊号。再加上有拔悉密等三部居中作梗，十有八九突厥会以虚词搪塞，未必就此奉诏。如果是这样，先断其互市，对突厥之中的实力派加以笼络，甚至可许以册封，譬如登利得位不正等等均可作为理由……”
　　接下来，杜士仪对拔悉密三部的反应，动向，彼此之间的关系，骨力裴罗的野心……林林总总全都对李隆基做了一个详细的剖析和说明。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因为事关灭国之大事，李隆基没有半点不耐烦，一边听一边不时提出种种问题，杜士仪亦是不断修正，而一旁侍立的林招隐不免就呆得有些无趣了。可这种场合能被留下就意味着信任，他只能耐着性子站在那儿，不时更换双脚的重心。
　　至于更多被遣退的内侍们，这一等就是说不出的心焦了。远远能够看到天子和杜士仪的身影，可根本听不到两人在交谈什么，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甚至超过了等闲宰臣受召见的时辰，怎不叫人心生猜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那边君臣二人的身影有了变化，却是杜士仪起身告退。等到林招隐送了人出来时，就有外头领头的一个内侍上前陪笑道：“宫门下钥了，外头业已宵禁，高将军传话说，他已让人安置好了杜大帅的随从。”
　　林招隐深知高力士对杜士仪素来绝不平常，当即笑着说道：“如此就好。我送杜大帅出宫，尔等去侍奉大家吧，全都打起精神来。”
　　此话一出，那领头的内侍顿时苦了脸。自从武惠妃薨逝之后，漫漫长夜对于李隆基来说，就变成了漫长的折磨。尽管他绝不会后悔逼死了武惠妃，可后宫妃嫔也好，无数宫人也好，在他看来都犹如泥雕木塑一般滋味全无，他也动过不少新鲜的主意，希望能够让自己从武惠妃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但还是没有什么女人能够取代那个死人的位子。而如此一来，随侍李隆基的内侍们便多了一样最难以完成的任务。
　　那就是让李隆基能够高兴！
　　看到杜士仪在随自己往外走时，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那几个唉声叹气的内侍，林招隐倒也不吝稍稍透了个底。得知李隆基连蜂蝶召幸的主意都用出来了，最终却仍旧觉得宫中佳丽数千无一能入眼，杜士仪忍不住很想翻白眼。又想要柔情蜜意，又想紧紧捏着至高权力，一天到晚猜忌来猜忌去的，枕边人也是同床异梦，却还希望能够找到合心意的伴侣，这世上哪有这么十全十美的事情？他回头一定要去一趟玉真观，让玉奴赶紧死遁了才算解脱！
　　宫门下钥还可从小门进出，城内宵禁还能由金吾卫护送在街道上行走，但开城门回驿馆就不现实了，故而杜士仪和自己的随从会合之后，便回了宣阳坊私宅。京城这边早就得知了他要带着拔悉密葛逻禄和回纥三部使臣前来朝觐的消息，从内到外都已经安排好了，寝室中换上了簇新的被褥，以至于杜士仪沐浴了睡下之后就进入了梦乡。睡梦之中，他就只见大漠苍凉，铁马金戈，到最后惊醒过来时，却几乎不记得任何梦中情景了。
　　唯独知道的，就是他梦到了一场战争。
　　“虽说我不是战争狂人，可该打仗的时候，就不能手软，否则他日受制于人时就晚了！”
　　自嘲地笑了一声，杜士仪见屋子里仍是漆黑一片，窗纸上迎着朦朦月光，他便再次躺了下来，心中却在思量着今天收获的各种讯息。林招隐这种天子近侍，如果没有必然的趋势，是不会把某些消息透给自己的，比如张守珪的刚愎自用，比如后宫无人能得天子之心。
　　难不成，是天子继撤换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之后，就连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也不得圣意了？侯希逸和化名李明骏的白狼如今正在经略平卢，如果真的是张守珪下台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那么，他就得再做些准备了。安禄山这个外表憨肥的家伙可不是省油灯！上天注定了安禄山并没有在寒微时撞在他手里，当然他也没怎么耐心去找过安禄山，可他也不会被动等着某一天的到来。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梳洗更衣用过早饭出城，再次和吐迷突等人会合。未过多久，鸿胪寺官员就已经到了，奉命接待这些番邦使臣，杜士仪把人交割过去，算是了却了一桩事务，再加上昨日已经见过了天子，却是无事一身轻。
　　既然如此，他便放了王昌龄的假，自己轻车简从来到了辅兴坊玉真观。还没到门口，他就只见一个年轻少妇正站在门前和人争执，不禁大为诧异。
　　竟然还有人在敕建玉真观前和人吵架？
　　“我是寿王妃的阿姊，寿王妃和我素来亲近，绝不会不见我的！”
　　听到这么一句话，杜士仪凝神打量这面容姣好的少妇，一下子认出了人来。可不是玉奴的三姊杨玉瑶？


第907章 姊妹如花
　　杨玉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玉真观门前碰壁了。她自然知道，即便玉真公主不在，里头那位出身庶女的固安公主也绝不是好对付的，可现如今皇太子李玙的册封之礼已经行过了，在外人看来，寿王李瑁已经可以说是铁板钉钉的失宠，至于被天子亲自命令送回玉真观的寿王妃杨氏，那就更加是失尽圣心，没见连月以来玉奴再也没有入宫过一次？
　　寿王李瑁没能成为太子，这对于杨家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打击。可是，如果之前看来颇得天子欢心的玉奴也就此万劫不复，杨家可就算是真的栽了！
　　所以，面对杨家的愁云惨雾，杨玉瑶自己在夫家裴家也有些抬不起头来，只能硬着头皮一次次到玉真观，希望能够至少见上玉奴一面，能用当头棒喝把那个傻丫头给震醒了。今天得知玉真公主奉诏入宫去了，玉真观应该只有固安公主留着，她便鼓起勇气再次找到了这里。面对守门的女冠毫不通融的态度，她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叫了起来，期冀那声音能够越过高高的围墙，让里头的人听见。
　　她可是玉奴的亲姐姐，难道她还会害了妹妹不成？
　　就当她情急之下，不顾往日最在乎的贵妇脸面，打算撕破脸大闹一场的时候，突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原来是杨家三娘子。”
　　这个声音在杨玉瑶听来，有几分熟悉，甚至乍然入耳后，有一种惊悸从骨子里窜出来。她缓缓回过头来，待认出是杜士仪时，一下子神色大变。她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她收了王毛仲的妻子一根玉簪，将杜士仪和玉奴的某些事情透露出去之后，杜士仪曾经是怎样对待的她，说出了怎样的话。那时候，杜士仪的官职还并未像如今这样臻至顶尖，还不像现在那样只是一眼便让她觉得心惊胆战，可仍然让她无地自容。
　　“杜……杜大帅。”勉强迸出了这三个字之后，杨玉瑶发狠地突然一咬舌尖，等到那股刺痛感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脑子也彻底清醒了，她这才打起精神，勉强笑道，“没想到这么巧，我是来探望妹妹的。不知和杜大帅是否一样？”
　　“那就不巧了，我只是好容易回京一趟，所以前来探望小女，顺便领她四处游玩走走，却是和三娘子并非同路。”杜士仪对于贪慕富贵，心机太多的杨玉瑶没什么好感，随口说了一句，就下马来到观前。果然，门前女冠一见是她，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原来是杜大帅。玄真娘子昨日得知大帅抵达长安，就高兴得了不得，一直苦苦等到宵禁方才不情愿地睡下，我这就去禀报贵主和张娘子！”
　　固安公主从云州迁回之后，曾经有诏令在长安营建公主宅，但她借口独居寂寞，很少回那里住，大多数时候都和玉真公主同住玉真观。李隆基怜惜一母同胞的妹妹在胞姐金仙公主逝去之后郁郁寡欢，思量固安公主既然对玉真公主脾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理会，任由并未出家的固安公主一直赖在这儿。此刻，张耀匆匆迎出来后，便看都没看杨玉瑶一眼，笑吟吟地说道：“总算是把大帅盼来了！快进来，给玄真娘子一个惊喜！”
　　见杜士仪欣然随张耀进门，被冷落在那里的杨玉瑶看着面前两扇大门须臾紧闭，差点没把嘴唇给咬破了。她今天好容易才候着里头那女冠出来洒扫的机会，想要通过吵闹一场把玉奴惊动出来，可被杜士仪一搅和，这就什么都落空了。
　　凭什么？凭什么玉奴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所有人的欢心，杜士仪收其为徒教授琵琶，玉真公主收其为弟子度为女冠，而后又嫁给了寿王李瑁这样两京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尊贵皇子，可却一丁点都不知道珍惜？东宫太子妃，异日的皇后，一切竟然只差一步，为什么她就是不争气？
　　杨玉瑶并不知道当初玉奴在李隆基面前说过的那一番话，若她知道东宫之位和寿王李瑁失之交臂，竟然还和玉奴有关系，恐怕就要更加气得七窍生烟了。好在李隆基下了严令，若有泄露半个字者，立时全部连坐，斩无赦，外人甚至连李林甫都不知情。于是，她只能愤愤朝那天子亲题的玉真观三字牌匾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快步上了牛车，喝令驭者驾车离去。
　　当杜士仪随着张耀来到一处竹林时，就只见张耀回身冲着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示意自己凝神倾听，他立刻竖起了耳朵。须臾，里头就传来了两个声音。
　　“阿姊，阿姊，这张乐谱上的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宫调，宫商角子羽，每个调子都各有不同……”
　　“阿姊的琵琶弹得真好，比阿爷更好！”
　　“蕙娘这话可不能胡说，想当初我这琵琶还是跟着师傅学的。就和我教你指法似的，师傅也手把手教了我很久，还特意送了一把小琵琶给我。”
　　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声音，杜士仪只觉得胸口满溢温暖。他悄然走了过去，见竹林深处的小溪旁边，玉奴和杜仙蕙正同时坐在高出地面一大截的木屋地板上，四只脚全都没有穿鞋子，只着白袜，正在那轻轻地晃动着，说笑的同时，杜仙蕙还亲昵地往玉奴怀里钻，那种温馨美好的一幕看得他为之失神，好一会儿方才笑着说道：“如若让别人看到听到，恐怕会以为你们是亲姊妹了。”
　　玉奴倏然回头，见是杜士仪，她顿时不可思议地惊呼了一声。而一旁的杜仙蕙则反应更大了，她甚至都顾不上穿鞋，就这么只着袜子匆匆下了木台阶往杜士仪冲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欢喜和兴奋。杜士仪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不假思索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笑着说道：“蕙娘，阿爷来看你了。”
　　“阿爷说话不算数，都说了会和阿娘一块常常来看我，可一直都不来！”杜仙蕙说着眼睛就红了，声音里头也带了几分哭腔，“我想阿爷阿娘，你们不能不要我……”
　　“阿爷哪会不要你，这次来时，你阿娘特意让我告诉你，年末她会带着你阿兄回来，陪你一块过年。”
　　“啊！”杜仙蕙顿时两眼放光，可随即敏锐地发现只是阿娘和阿兄来，并没有阿爷和弟弟杜幼麟，连忙又不依了起来，等到杜士仪大费唇舌解说了一大通，自己身为朔方节度使不能擅离职守，而杜幼麟还小，她方才不情不愿地撅着嘴认了，随即便由得杜士仪抱着她来到了玉奴跟前。
　　“师傅……”尽管去年杜士仪回来述职时，玉奴也曾经见过杜士仪，可时过境迁，如今的情势却和那时候大不相同。无主的东宫有了一位新太子，却不是她的丈夫寿王李瑁，而是三皇子李玙，而这一切，很可能正是因为她的一番话。那时候她说出口的时候毅然决然，可事后她便醒悟到，李瑁若知道必定会恨透了她，就连杨家也一定容不下她，故而她犹如鸵鸟似的呆在玉真观中寸步不离。
　　知道张耀必定会在外头守着，不会让任何无关人等闯进来，杜士仪放下了手中的杜仙蕙，随即上前去挨着玉奴坐下。
　　“寿王没有成为太子，你没有成为太子妃，别人也许会愤怒，会失望，但我只觉得高兴。”
　　“师傅！”玉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杜士仪，见他亦是转头看着自己，脸上没有半点勉强的表情，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权谋熏陶的她顿时疑惑了。师尊和固安公主不责备她，那是因为她们的关心爱护，可杜士仪竟然直言不讳地说高兴，她心中那种罪恶感不知不觉又减轻了许多。她突然双手紧握放在身前，好一会方才低声说道：“那是师傅不知道，我在陛下面前都说了什么……”
　　听到玉奴将自己对李隆基的陈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杜士仪固然惊讶于她的胆量，但更深的体悟是，从前因为对家人的迁就而选择嫁人的玉奴，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长大了。他当然知道，李隆基早就选择了李玙，玉奴的陈情不过是另一个契机，而且，那位天子频频召见玉奴，只怕也确实是做给别人看的烟雾弹，事后这连月以来就仿佛忘了这个儿媳似的，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这也是最好不过的，否则若李隆基真的动了什么歪心思，那就麻烦了！
　　“你这么说才好，如果你对陛下说，寿王是太子的最佳人选，恐怕如今我也不可能在这儿见到你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一根肠子通到底！”
　　“师傅，我都担心了整整几个月，你还这么笑话我！”对于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评价，玉奴顿时气得俏脸绯红，忍不住一捶身下的地板，嗔怒地叫了一声。那些话她连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不敢吐露，始终郁结于心，若不是还有杜仙蕙为伴，她甚至都撑不下去了。如今终于有人可以吐露，她只觉得心头轻松无比，抗议过后方才回过神来，“师傅是说，陛下根本就不是因为我的话，这才立了现在的皇太子？”
　　“当然如此，你以为你一个女人的话就能让陛下改弦易辙？”杜士仪说话时，一旁的杜仙蕙玩心大起，竟是冷不丁捏了捏玉奴的鼻子，后者惊叫一声，立刻追着小丫头去了，一时间两人一前一后在竹林这木屋前后打闹成一片，他不禁笑了起来。
　　玉奴既是能够把心一横不见嫡亲三姊杨玉瑶，也许这次能说动她吧！


第908章 凶威高炽
　　在千秋节前的这几日，杜士仪这个朔方节度使空闲得很。他特意腾出两天，带着杜仙蕙以及乔装打扮的玉奴和固安公主畅游曲江，又赏玩了城内不少名胜，玉奴和杜仙蕙全都喜形于色。固安公主虽是早已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多年和各种诡谲阴谋打交道，总算得了这两天看似无忧无虑的时光，她也感到惬意非常，就连自己最初反对过都忘了。
　　“你如今节度朔方，蕙娘是你的亲生女儿也就罢了，我和玉奴若跟着你们父女一块，被人说闲话是轻的，捅到陛下面前可就麻烦了！”
　　“玉奴如今不是常常入宫，深得圣眷的寿王妃，而是呆在玉真观，不受天子待见的寿王妃，我身为当年的授业师长，带着她散散心有什么关系？阿姊你都已经从云州回来了，如今独身一人，爱和谁交往和谁交往，谁吃饱了撑着说这些闲话？再说，有蕙娘这块挡箭牌在，闲言碎语自可遮挡不少。”
　　这天黄昏，将人送回玉真观的时候，杜士仪想起这两天的轻松写意，自觉一路疲惫的辛劳全都无影无踪。可眼看她们依依不舍地进门，他正要上马离去的时候，却只见大路那一头，鲜明的仪仗护送着一辆牛车行来。认出那是玉真公主的旗号，他少不得驻足停留片刻。果然，牛车停下后，车门一开，扶着霍清之手下车的玉真公主就有些嗔怒地横了他一眼。
　　“趁着我不在家，你倒是逍遥游起了长安！”
　　“观主恕罪，我也没料到你竟是这么巧进宫去了。”
　　“在宫中耽搁了两天，却成全了你！”玉真公主嘴里这么说，可想起玉真观中传来的讯息，自也觉得颇为欣慰，“总算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想来观中众人的心绪好得多了。听阿兄说，你在长安过了千秋节恐怕就得走，我之前既是和你错过，这会儿你陪我去金仙观，拜祭一下阿姊如何？”
　　自从金仙公主去世，玉真观对面的金仙观便失去了主人，但并未对寻常官民百姓开放，由太府寺派人定时修缮，里头原有的女冠依旧在此清修。杜士仪一直将金仙公主当成岳母一般，此刻便立时答应了。到了金仙观门口，霍清上前叩门，未几就有人出来，得知缘由后慌忙打开大门让了两人进去。这里的殿阁楼台，一草一木，全都保持了当年的光景，睹物思人，玉真公主的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悲戚之色，杜士仪也颇觉惘然。
　　等来到当年金仙公主的正寝，如今供奉其神主的祭堂，杜士仪跟随玉真公主一同祭拜过后，站起身又默默祷祝了几句。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身边的玉真公主低声说道：“我这次入宫，是陪阿兄谈论道法。他往日虽尊崇道教，可那只是为了长生，却不像这次一样仿佛是当心灵寄托似的。宫中妃嫔为了引他召幸，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却少有成效。高力士甚至都开始在宫外物色解语花似的俏佳人了。”
　　此事林招隐也曾经透露过，杜士仪忍不住眉头大皱，低声应道：“观主，从前玉奴常常应召入宫，如今身在玉真观，陛下再不相召，而寿王也不理会，唯有杨家人一再登门，她不胜其扰。既然武惠妃都已经死了，东宫也已经有了新主人，你能不能和阿姊一起，带着玉奴和蕙娘暂且搬到王屋山阳台观去？”
　　玉真公主立刻转身直视杜士仪，见他亦是如此看着自己，她不禁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惠妃是怎么死的，他们彼此都心中有数，寿王李瑁如今是怎么一个尴尬情形，他们更是心知肚明。至于为何搬到王屋山阳台观去，自然是为了在那种天子手够不着的地方，要做什么事比较方便，例如死遁。沉默良久，玉真公主终于点点头道：“好，等到阿兄千秋节一过，我就立时迁居王屋山阳台观！”
　　千秋节这一日，整个长安便仿佛过节似的，四处一片喜庆氛围，连宵禁也解除了。早朝乃是文武百官以及番邦使臣的朝觐道贺。中午时分天子赐宴，等到了晚上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官民云集，但只见教坊歌舞不绝，京畿道所辖的各州县也煞费苦心地献上了各种表演。演到酣处，百姓们欢呼不绝。
　　楼上李隆基在高处俯瞰那盛大的景象，又见整个长安城尽在视野之中，不禁露出了异常得意自矜的表情。当楼下出现了两队北门禁军，两两对峙，竟是要在御前上演一场拔河之际，他更是站起身来。
　　“朕听闻拔河之戏，必兆丰年，故而便命北军在今日演习此戏，以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他既是如此说，下首从宁王李宪开始，自是齐声称颂，一丝异声也无，没有一个人敢煞风景。李林甫瞥了一眼杜士仪，见其和别人一样光景，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杜士仪和宋璟韩休张九龄这些一个劲只会顶撞劝谏的直臣根本就截然不同，惯会见风使舵！
　　而宁王李宪作为如今天子硕果仅存的同辈嫡亲兄长，更是凑趣地说道：“陛下既是因体恤百姓之心，方才在这千秋佳节令北军拔河，何妨赋诗一首以全今日胜景？”
　　李隆基本就暗自占得佳句，见李宪如此说，他便顺势笑道：“既如此，朕便口占一诗，以记今日千秋观拔河！”
　　“俗传此戏，必致年丰。故命北军，以求岁稔。”四句序言一出，下头文武赞口不绝，尤其是李林甫更是奉上了一长串赞誉，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以诗赋见长，最会评判高低的才子。而李隆基在这种人人拍马屁的氛围中，非但不觉得异样，反而更加兴高采烈。
　　“壮徒恒贾勇，拔拒抵长河。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噪齐山岌嶪，气作水腾波。预期年岁稔，先此乐时和。”
　　“好一个预期年岁稔，先此乐时和！”御史台诸人中，突然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声音，“陛下此诗，末两句最佳！若无胸怀天下之气骨，绝无如此妙句！”
　　众人闻声回头，见说话的赫然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年轻人，身量俊挺，风仪翩翩，赫然是侍御史王缙。尽管自从李林甫拜相之后，王缙一路青云直上的仕途就变得有些停滞了，可他在御史台中仍是声望卓著，尤其那一手冠绝时人的书法，更是让他博得了无数称赞。此刻这许多文学才俊未曾开口，他却占了先机，一时立刻引得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却盖不过他抢先出言之功了。
　　而李隆基并不忌讳别人评点自己的诗句，此刻不禁欣然朝说话那人望去，听得旁边侍者说是御史台王夏卿，他便诧然问道：“莫非是王摩诘之弟？”
　　这时候，高力士便笑着说道：“正是。”
　　“朕记得张九龄当年，曾经用王摩诘为右拾遗，如今只见其弟，不见其兄，是何缘故？”
　　李林甫对于王缙的突然开口有些意料不及，此刻见天子竟然还记得王缙是王维的弟弟，甚至由此问起了王维，他顿时感到心头咯噔一下，随即强笑道：“陛下忘了？之前王摩诘以监察御史之衔，赴凉州宣慰，至今还留在凉州为节度判官。”
　　“哦，凉州……记得崔希逸转迁河南尹之后不久就病故了，如今的河西节度使是……萧炅？”李隆基如此问了一句，见李林甫连忙点头，他便若有所思地说，“王摩诘文学俊才，河西凉州却是民风彪悍之处，他在那里一呆便是一两年，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李林甫当初把王维打发出去，就是忌讳王维乃张九龄大力提拔的人。然而，他已经从最初的猝不及防中回过神，当即便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此言极是，臣也这么想过。王摩诘诗赋双绝，人人称道，在河西凉州萧炅幕下为官，恐怕确有屈才。如今岭南正行文来报，说是因为前两年知南选的官员不尽责，以至于俊贤才子无处进身，有所怨言，而王摩诘之才无人不服，何妨令其为选补使，前往岭南知南选，为陛下遴选俊才？”
　　牛仙客在一旁听着，只觉李林甫着实翻手为云覆手雨。岭南和黔中的南选，自高宗朝开始，为的是从偏远的岭南和黔中挑选文学才俊之士，以示朝廷对于南人的重视。这样的职责说重要自然是极其重要，可要说不重要，也就无足轻重。因为南选多半是就地委官，难以进入京官序列，而真正出色的人才，选补使则需要举荐他们赴京应试。最最重要的是，今年南选应该已经进入了中期，王维此刻赴任，一任三年，任满时，说不定天子已经完全把你给忘了。
　　可他和王维王缙兄弟没有半点交情，李林甫既然已经进言，而且李隆基分明深以为然，他也就谨守缄默是金的原则，一声不吭。
　　“也罢，就如此吧。将王维从河西凉州调回来，迁殿中侍御史，知岭南南选。”
　　李林甫立刻高声应下，随即方才用得意而凶狠的目光扫了一眼王缙，继而又看向了杜士仪。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身处众官前列，分明应该听得到他对天子如何进言的杜士仪，却仿佛没事人似的，正在和左右人等谈笑风生，犹如根本没有听见王维转瞬便从河西凉州调去了岭南。
　　杜士仪确实是听得清清楚楚，可心里却反而如释重负。河西节度使萧炅乃是李林甫的左膀右臂，王维留在其幕府完全是暴殄天物，而即便是去岭南知南选，可总比回到京城被人排挤的强，那可是张九龄的老家！即便南选授官，大多是州县佐官，难有上缺，但终究总比度日如年的强！


第909章 千秋节之夜
　　入仕十八年，杜士仪如今爵封泾阳侯，勋拜上柱国，官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兵部侍郎，安北都护，灵州都督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朔方节度使，关内道支度营田使，权总留后事。长长的一串官名，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冗长得可怕。可正因为身居高位，单单俸禄就足够他根本花销不完，而在千秋节这样的场合，座次完全按照官职排位，他就能够位居前列，只在裴耀卿李林甫牛仙客以及尚书省诸位尚书之后。
　　在这一大堆少说五十开外的人中，如今才刚刚三十有五，年富力强的他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引人瞩目。
　　尤其是在第一次入朝，第一次见识了长安那些整齐里坊，兴庆宫中富丽堂皇宫阙的吐迷突、阿史那仲律和吉尔查伊看来，放眼看去就只见四处都是身着朱紫的文武官员。若不是他们因为是番邦使臣，序列较为靠前，根本就连天子的脸都看不见。而杜士仪的位子也远在他们之前，听到梨园弟子在下头高奏凉州曲时，他们看到李隆基突然招手示意杜士仪上前，含笑对这位年轻节帅说着什么。
　　而李林甫见李隆基当着文武众臣之面，不吝表示对杜士仪的亲近，他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说道：“今日千秋，杜十九郎何妨赋诗一首，贺陛下佳节？”
　　见众多人都看向了自己，杜士仪便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贤明，朝中名臣云集，如裴丞相，两位相国及诸位尚书，尽皆在座，我怎敢献丑？”
　　裴耀卿罢相以来，虽有尚书右丞相之名，平素宴饮的排位固然都在李林甫前列，可但凡趋炎附势的官员，说话时都会把李林甫放在最前头，因此这会儿听到杜士仪仍然以自己居前，他不禁朝杜士仪看了一眼。不等李林甫开口，他就淡淡地说道：“杜君礼久在边陲，闻听做诗也是杀气凌厉。我记得你所用掌书记王少伯，亦是开元十五年进士，人称一时才俊，何妨令他先口占一首，抛砖引玉？”
　　今日杜士仪确实带了王昌龄来。因各大节镇多是节度判官前来，杜士仪亲至，要多带一个王昌龄，自然无人置喙。可今日能够上勤政务本楼的，固然有六品以下，可那都是拾遗补阙以及御史之类的近臣，王昌龄一个节度掌书记在朔方兴许位高权重，但在京师着实不算什么。而且，他放眼看去找不到李白以及其他熟悉的人，干脆就一个人坐在那喝闷酒，须臾已经酒意上涌。故而裴耀卿提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竟然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背后一个小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他这才恍然回神。见一双双眼睛都注视在了自己身上，换成别人恐怕得惊惶一阵子，可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见不远处的李隆基也看向了自己，他凝神细听了一阵子楼上乐曲楼下歌，突然高声吟道：“胡部笙歌西殿头，梨园弟子和凉州。新声一段高楼月，圣主千秋乐未休。”
　　“少伯的七绝，独步一时，我不能及也！”杜士仪第一个做了评判，听到四座一片叫好声，而李隆基显然也满意非常，他方才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刚刚观下头乐舞，占得半阙诗，斗胆献给陛下，以飨此千秋佳节。”
　　历来应制诗都是每个文人必备的本领，即便如今李林甫和牛仙客当权，也密寻文采斐然者，每逢饮宴便先做好诗备着，身后更常常有诗赋娴熟的从者跟着。故而，除非是被人挤兑或是给个苛刻的题目，他们也少有露出窘态。如今见杜士仪竟是声称只做得出半首，牛仙客倒无所谓，李林甫见竟是成全了王昌龄，顿时心中大为恼怒。
　　他费尽心思请人做了一首千秋节献千秋镜辞，只希望能够盖下那些自诩文采斐然者的气焰，谁知道王昌龄随口占了一首对仗工整的七绝不算，杜士仪立刻调转话题，把这等奉圣应制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格调都给改了。半首？杜士仪号称杜三头，他竟是想得出来！
　　李隆基却被激起了兴趣，立刻说道：“君礼且吟来！”
　　“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
　　区区八句，道尽今天千秋节的胜景，毫不逊色于王昌龄适才七绝，听上去仿佛已经完整了，而杜士仪竟说这是未完的半首诗，一时四座窃窃私语不断。幼年便被视作为神童的裴耀卿更是纳闷地问道：“君礼这八句大见功底，若说是全诗也无可厚非，可既然说没完，还竟然续不下去了？”
　　续是能续下去，可且不提前面还有半首，后面更有四句，若是接上，那就不是庆贺千秋节，而是诅咒天子了。因此，杜士仪微微一笑，继而便苦笑道：“看来我是江郎才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陛下这千秋圣寿佳节，区区一首诗道不尽这普天同庆的景象，因而故意教臣无法接上下半截。还请陛下恕罪。”
　　别人最怕人说自己江郎才尽，杜士仪却毫不在乎地自嘲，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天子一番，这时候，有人赞叹有人不屑，可不论如何，李隆基却是极其得意。仙人张乐，王母献桃，区区几句诗，他这个天子的地位权威彰显无遗。更何况他今日心情很好，杜士仪早已明言只得半首诗，他也就不为己甚，故作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道：“也罢，今日便放过你，诸卿若有好诗赋，不妨立时吟来！”
　　这样一展所才的机会，文官们自是求之不得，武将们也不会甘于落后，不论是在家里已经让人做好的，还是立时三刻绞尽脑汁现场做，每个人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可对于连汉语都说得不大流利的吐迷突三人来说，这就是无聊之极的煎熬了。
　　他们行前都得到了严密嘱咐，见到天子后应该如何说话，可无论骨力裴罗也好，阿史那仲律也好，全都根本没有见到过大唐天子。在他们设想中，大唐天子也就顶多和突厥可汗差不多，不过防守严密一些，排场大一些，可谁知道大唐的所谓排场根本是突厥无法比拟的。
　　被鸿胪寺的官员引领进入长安，然后被中书省的通事舍人安置在四方馆，前几天固然有人领他们遍览长安风光，甚至还进了东西两市，可要见天子却门都没有。到了今天这千秋节，他们终于如愿以偿进宫拜见，可结果却是根据之前鸿胪寺官员反反复复告知的礼数，随众远远叩头拜见，根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能说出来。这会儿也是，他们已经算距离天子够近的了，但这个近只是相对而言。整整三十步的距离，竟根本无法跨越过去！
　　吐迷突焦虑，吉尔查伊忧心，而阿史那仲律就是难以抑制的狂躁了。尤其是当杜士仪趁着群臣争相献诗，悄然走过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杜大帅，陛下什么时候能够单独接见我们！”
　　“单独接见？”杜士仪故意挑了挑眉，随即哂然一笑道，“你大概弄错了。大唐天子，不但是我大唐文武群臣官民百姓的君上，也是四夷君长所遵奉的天可汗。日理万机，垂拱宇内，就连二位相国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物，也不是想见就见，一个月能够单独面见天颜的机会，只有寥寥几次，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从前吐蕃使臣也好，突厥使臣也罢，都很少有单独觐见陛下的特例。”
　　此话一出，他果然就只见三人同时傻眼。回纥拔悉密和葛逻禄都不比突厥吐蕃，因为要看人脸色过日子，从前那些年随大流地觐见固然有过几次，可像这次正儿八经前来朝觐贺寿，还想借机谈一谈大事之际，竟是根本没办法单独见到大唐天子，这怎能不教他们失望？
　　于是，他见吐迷突面色变幻，仿佛打算破釜沉舟，他便突然干咳一声道：“不过，我也知道你们跋涉数千里前来不易，已经设法前去通融。你们全都耐心一些，别闹出什么事情被驱逐出长安，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们！”
　　三言两语把这三个使臣先是撩拨得心急火燎，然后又四两拨千斤地说出已经前去设法，最终方才是告诫，杜士仪就只见他们立刻都老实了。其中，为人最稳重的吉尔查伊甚至赶紧赔笑斟酒送上，用讨好的口气说道：“一切都拜托杜大帅了！”
　　“不用心急，今夜这千秋节还只是刚刚开始。”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吐迷突和阿史那仲律这两个之前看不惯彼此的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自家兄长也不是没有庆贺过节日或生日，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之后，便是和下头献舞的女人们胡天胡帝狂欢，哪有如同现在这样左一个花样右一个花样？
　　这漫长的千秋节之夜，吐迷突三人只觉得屁股都已经给硌疼了，直到子时，方才渐渐告一段落。他们三人眼见得群臣起身再贺之后，赫然恭送李隆基回銮，一时情急不禁都站起身来。可就在这时候，他们突然只听得背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畔。
　　“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使臣，兴庆殿入见。”


第910章 文人皆宫怨
　　子夜时分，兴庆殿见番邦使臣，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内侍宫人们眼看除了那三个服色和大唐官员截然不同的使臣之外，还有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无不明白这恐怕事关军国大事。果然，须臾大殿中人便被悉数屏退，能够留在天子身侧的，只有林招隐。也有人见机悄悄去内侍监知会高力士，却没有得到高力士的什么答复。这位天子面前最得信赖的权阉只是嗯了一声，就仿佛没事人似的完全不以为意。
　　而天子的召见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由林招隐亲自将三位使臣带了出来，他随后又挑了两个稳妥的内侍，让他们送三人回四方馆。而杜士仪则是单独又留了大约一刻钟，这才告退了出来。而这一次，又是林招隐亲自送了他出宫门。
　　因为收了杜士仪一份极其厚重的礼物，林招隐对这位出手大方的节帅无疑很满意，此刻一路送人出去时，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日后杜大帅有什么事情，尽管使人来吩咐一声，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必定义不容辞。”
　　“林将军既出此言，我可就当真了。”
　　一来一回寒暄承情彼此承诺，须臾杜士仪就到了宫门，等到随从会合之际，他就发现王昌龄赫然也在其中，这下子不禁吃惊不小：“少伯？我不是早就说过，你尽可先回去休息，怎么还等在此处？”
　　“心情不好，回去也是独守空房，还不如在这儿等大帅同行。”王昌龄脸色酡红，酒意至今还没退下去，打了个酒嗝后见杜士仪翻身上马后，一甩缰绳策马来到了他的身侧，他便叹了一口气道，“达夫去了河东，浩然和季凌兄全都回了故里，摩诘人在河西凉州，就连太白也听说告病辞官去了洛阳，杜子美尚在外乡为县尉，王夏卿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就没说两句话，放眼偌大长安，我一次次拜访，旧友却一个都不在，我就好比外乡人似的！”
　　这是在宫阙之下，杜士仪不欲王昌龄多说，立刻喝令随从上来帮忙看顾好他，匆匆带着人回家。等到了宣阳坊私宅，他见王昌龄脚下虚浮，索性让人架着他走，等到将其安顿好了在客房中，灌下了不少醒酒汤，他方才舒了一口气。
　　幸好这个王大炮被他给拐走了，否则留在长安或是洛阳，恐怕没几日就被人贬到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夜色已深，杜士仪却没有多少睡意。今天回纥等三部使臣面圣，那种如遇生父的做作样子，实在是连他这个惯会演戏的人都看得叹为观止。虽说演技稍嫌生硬夸张了一点，但李隆基满意，两边达成了相应的意向，这也就够了。也多亏他提前对天子挑明了此节，否则三人一个个陈情的时候，就凭阿史那仲律隐晦地提出他只重回纥，不重拔悉密，说不定会造成什么麻烦。现如今这报批天子的第一关过去，接下来就是执行问题，一样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能不能在李林甫的眼皮子底下牢牢把根子扎在朔方，就只在此一举了！如今不比从前，他不能在一个个地方不停地挪窝建立自己的势力，即便是他曾经很想去安西四镇，现如今也只能将其托付给别人！李林甫当初既然力挺了他去朔方，他不好好报答对方这一番苦心怎么行？
　　还能在长安停留一天，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长安虽好，可对于他来说，从来就不是根基所在。
　　虽然回了长安，但杜士仪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也就不用和那些朝官一样起早贪黑地去上早朝。如今天子多在兴庆宫中主持朝会，故而大明宫中那漫长到足以让老臣昏厥休克的龙首道暂时没了用武之地，而且秋日的天气不冷不热，清晨也就是稍微吹点凉风，还不至于熬不住，可从前大冷天上朝的苦楚，杜士仪至今还记得。这还是他常常在外为封疆大吏，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用不着遭这份罪，那些兢兢业业始终在京官任上的人，哪个不是痛并快乐着？
　　这天早上巳时过后，昨天直到半夜方才睡下的杜士仪还在睡梦中时，便被一阵低唤给叫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是龙泉，杜士仪用手背遮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那光线，这才懒洋洋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大帅，已经快巳正了。原本也不敢惊扰大帅安睡，是因为王侍御求见。”
　　还未清醒的时候听到这样一个称呼，杜士仪足足好一会儿方才醒悟到那是说的王缙。想到昨天王维方才被李林甫巧妙地打发到岭南去数星星，他支撑着坐起后趿拉了鞋子站直身体，随手抓了一件衣裳后，便对龙泉吩咐道：“你去告知他一声，我昨夜睡得晚，等我收拾好了就去见他。”
　　等杜士仪真正见到王缙，已经过了一刻钟。一打照面，他就只见王缙连寒暄的功夫都没有，霍然起身后疾步走上前，继而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君礼，我不能眼看着李林甫那样折腾我阿兄，求求你，帮我想个办法！你和阿兄是多年老友了，就算把阿兄要去你的幕府，也比让他上岭南强！”
　　尽管杜士仪觉察到王缙入仕这些年来，心性也好，行事手段也好，都和当年那跟随在兄长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完全不同，可如今王缙这般焦急的样子，又让他想到了当年王维被贬济州司仓参军后，那个为了兄长而将张嘉贞苗延嗣等辈恨之入骨的身影。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对王缙将利害剖析清楚。
　　“我要摩诘入幕，看起来自然很简单，但你昨天也应该听到了，陛下既然认为摩诘文学才俊，在边地乃是暴殄天物，朔方和凉州尽管一个在北一个在西，但全都是边镇，又有什么不同？而且，近日看似安定的朔方也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局。”
　　见王缙顿时眉头一挑，分明已经有所不快，杜士仪也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至于岭南，是被罢相的张九龄出身之地，虽听似蛮荒之地，遍地蛮夷，可这些年来也渐渐多有才俊，否则也不会多出南选来。以摩诘的为人秉性，选人定然对他心悦诚服，而若有杰出之士能够得他举荐到京城来参加科举，名列前茅的可能性自然很不小。到了那个时候，你难道不是如虎添翼？”
　　如果不是昨天杜士仪在千秋节那场夜宴结束后，就被天子召入了兴庆殿，王缙早就来了。今天上完早朝他在御史台应付了一下就匆匆赶过来，正是寄希望于杜士仪能够帮忙。最初得到那样的答复，他心里不无怨怼，可听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李林甫当政这几年来，他几乎无有寸进，而且几次被调出朝中，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提出了另一个提议。
　　“阿兄之事，我可以依你，不过，我也另有一件事想问君礼。李林甫在朝一手遮天，你虽镇守朔方在外，可难保他不设法蒙蔽君王。与其生死荣辱决于这么一个奸相之手，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入政事堂拜相么？你固然还不到四十，可入仕十八年，历官十任，无人可以指摘你的资历！而且，只要你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届时只要把李林甫这块绊脚的石头搬走，你尽可施展抱负！我虽不才，可这些年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友人！”
　　是啊是啊，连叶建兴那种志大才疏之辈，也是你结交的人！
　　杜士仪腹诽了一句，但说出口的话却缓和得多：“夏卿，你所言虽说美妙，可却太高看了我，小觑了李林甫。这么多年来，他历经众多要职，很少出过纰漏，吏部侍郎任上，我好容易找到他一个错处，可却被他摘得干干净净。更何况，人人都知道他亲近惠妃，乃是寿王党，可如今即便太子立了旁人，他依旧深得圣眷，屹立不倒，看到这些，你还不明白么？”
　　“你的意思是……”
　　王缙不比王维，权力的欲望也好，为官的眼光以及手段也好，全都更胜其兄何止一筹。他一下子明白了杜士仪的言下之意，尽管他很想否认那种潜在的可能性，但武惠妃之死，他通过之前努力交好的宫中内侍，隐隐约约也听说过一些风声，所以对于李林甫竟然能够屹立不倒，他一直觉得匪夷所思。也只有天子打算让李林甫和太子两两抗衡，自己坐山观虎斗，这样方才能够解释李林甫为何还能安坐相位！
　　“真是没想到……好，我就只当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忍下这口气！明日你启程回朔方，我怕是无法相送了，告辞！”
　　王缙来得快走得快，以至于王昌龄宿醉醒来时，这位御史台排名前列的侍御史就仿佛没有出现过似的。
　　留在长安的这最后一日，杜士仪和王昌龄两人少不得抽出空来看了看这些日子拜访者留下的墨卷，其中虽少有极其出类拔萃的，但也有些人值得称道。当王昌龄翻开其中一卷一目十行看完之后，突然击节赞赏道：“好一个绿钱生履迹，红粉湿啼痕！”
　　杜士仪被王昌龄这一声吓了一跳，等其送了那墨卷到眼前，看到那一首《长门怨》时，他暗自嘀咕了一声但凡文人，都爱自比妃妾，写什么宫怨诗，随即便念出声来：“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绿钱生履迹，红粉湿啼痕。羞被桃花笑，看萶独不言……咦，是岑参？”


第911章 大雁塔上揽才俊
　　丰邑坊位于长安城的最西边，靠近延平门，素来乃是偏僻之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出入士子却极多，其中不少都赁居在景云观中。这年头的佛寺道观却不是慈善家，多余的屋舍租赁给科举士子，按照时间收取赁钱。这里多半是家境贫寒的普通读书人，最贵的屋子也不过是千二百文，最便宜的只要五百文就能住上一个月，却比旅舍客馆要便宜多了。
　　在这样的地方，岑参已经赁居了大半年。即便五百文的房钱已经算是极其便宜了，可他仍然感到囊中羞涩。他自幼丧父，是兄长岑况将他抚养长大，供他读书，三年前他前去洛阳参加科举，结果却名落孙山，献书权贵以求提携也同样杳无音信。辗转两京之间这些年，他曾经几度丐食于南阳同乡，只觉得看不到任何希望。而自从寓居景云观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境况远远不是最凄惨的。
　　整个景云观住了二十余个士子，其中年纪最大的年近五旬，而混迹于科场已经十五六年，未有寸进，从来没有回过故乡，只听得家中同乡带话说妻子已经改嫁，儿女寄人篱下。这种窘迫的情景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惊胆战。
　　可是，两京那些权贵，他几乎已经投谒遍了。大多数根本见不着人，墨卷投进去石沉大海，少数能够见到人的，也许会赏识他的才华，比如当年博学鸿词科高第的李白，可李白自己都不无苦涩地表示不得重用，又哪来的能耐提携他？于是，他只能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这次得知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回京，想到其昔日三头及第，曾经提携过不少文人，他便抱着一丝希望又投了墨卷，谒见信之后附的是自己闲来所作的一首宫怨诗。
　　这天他懒得出门，正和其余几位同住景云观的士人说话时，便有人不无愤懑地说道：“都说朔方杜大帅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可我投书已经好几日了，却没有半点音信。如今看来，不过是和别人一样的尸位素餐之辈！”
　　岑参这才知道，并不单单是自己听闻杜士仪回京，死马当活马医地前去投递墨卷，一样想法的人也很不少。果然，有人起了个头，其他几人也唉声叹气地跟着附和。但凡科场失利的士人，前几年多半自认为怀才不遇，再跟着就动辄愤世嫉俗，然后渐渐产生自我怀疑，最后是抓着什么都会当成救命稻草，早已不顾任何颜面了。所以，才只四处碰壁三年的岑参，还没到那种地步，只觉得这些人在背后指摘着实有些没品，便打算找个借口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岑郎君，有人前来拜会！”
　　这景云观的道童们并没有出家人的出尘，市侩的习气倒沾染了不少，平日要想听他们一声郎君，那是想都别想，直呼其名都是客气了，要不干脆就张三李四这般混叫一气。于是，岑参大为意外地回头一看，就只见陪同人来的竟然不是平日的道童，而是景云观一个有头有脸的道士。他连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询问时，那道士已然笑容可掬地对他介绍了来人。
　　“这位是朔方节度掌书记王公，他说是特来拜会岑郎君的。”
　　朔方节度掌书记！
　　一听到这样一个官职，刚刚还在背后愤愤不平指摘杜士仪的众人顿时全都闭上了嘴。杜士仪幕府中人都有谁，早已和他这个幕主一样人尽皆知，除却早年的张兴之外，后来的王昌龄、高适等人都颇有名气。王昌龄如今是朔方节度掌书记，而高适则奔赴河东王忠嗣麾下为掌书记。两人近年诗集，都是杜士仪这个幕主亲自出资，让人印刷流传于两京，故而名声极大。王昌龄又是进士及第，因此名气更胜高适一筹。
　　王昌龄这一年已经四十了，在场众人尽管有的人比他年纪还大，但刷的一下围上来之后，全都一口一个王公，叫得异常恭敬，反而作为当事者的岑参不知不觉就被人挤到了后头。可岑参已经没工夫去反感这些人的一拥而上了，情知王昌龄是来见自己的，足可见自己兴许入得杜士仪法眼，他心下顿时狂喜，脸上也不知不觉带了出来。才二十出头的他，还远没练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
　　尽管被杜士仪戏称为王大炮，可王昌龄的待人接物却还是有分寸的。他得体地应付了这些上来自荐甚至攀交情的人，最后见这些人实在犹如牛皮糖似的甩不脱，他这才轻咳了一声道：“我明日便要随同杜大帅回朔方，今日前来拜会岑郎君，时间有限，不能和各位畅谈，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做东请诸位畅所欲言，今日就实在不便了。”
　　王昌龄以朔方节度掌书记前来相见，却还说了拜会两个字，一个个人看岑参的目光自然是既羡且妒，可也不得不让出路来。而王昌龄走到岑参跟前，见其慌忙行礼不迭，他便笑着说道：“天气尚好，岑郎君可有兴趣和我同游慈恩寺浮图？”
　　知道这景云观不是说话地方，岑参连忙答应。他尚有一个小书童在，但在两京落拓时间长了，仅有的一匹坐骑也已变卖，只有一匹驴子代步。跟着王昌龄出门时，他方才陡然想起此节，一时尴尬无地自容。可好容易盼到了这样的机会，难道他还要因为颜面而拒绝此行？
　　等到了景云观外，他就只见外头尚有两个随从，但坐骑却赫然多出了一匹。他正有些发懵，王昌龄就笑着说道：“我初次见岑郎君，无物可赠，此为突厥良骏，便送君代步吧！”
　　初见就是一匹良驹，王昌龄这样的手笔，岑参不禁讷讷难言。他往同乡亲友处去丐食，别人资助一两千文就已经是极其慷慨了，而一匹马的市价，在朔方这种市马之地，大抵是四十匹绢换一匹马，而到两京之地，至少得六十甚至八十匹。一匹绢二百文，一匹马至少得一万两千文，这还是寻常的马匹，王昌龄出手相赠的总不会是那样的货色，其价值就又更上一层楼了。
　　虽则对于这样的馈赠有些惭愧，但王昌龄出言诚恳，岑参也就只好答应了下来。等到上马随同王昌龄同行，他只觉得这匹坐骑极好驾驭，脚力亦是颇佳，心中更觉感激，等来到慈恩寺大雁塔前，见四下士人众多，其中不少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雁塔题名，他不禁心生向往，可突然就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少伯可把人带来了。”
　　“君礼。”
　　见王昌龄和一个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打招呼，岑参连忙朝对方看去。但只见来人仿佛比王昌龄小个几岁，和寻常士子相比，多了几分勃勃英气，双眸看人时，仿佛直入心底一般。他暗赞了一番果然如王昌龄这般名人就是相交不凡，可转瞬之间就想起这君礼二字在何处听过，这下子登时大惊失色。还不等他把那三个字叫出来，他就只见白衣青年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前，继而笑吟吟地说道：“这慈恩寺浮图，素来是士人最爱之地，你可不要出声给我惹麻烦！”
　　岑参立刻想到，只要自己失声叫出杜大帅三个字，立刻会有无数人蜂拥而至，当即赶紧点了点头。可他哪敢和王昌龄那样直呼杜士仪表字，憋了老半天，索性用极低的声音赔了个礼：“不想杜大帅亲至，岑参何其有幸。”
　　“没什么有幸的，我也只是一介寻常人。”杜士仪突然伸手指了指那高达七层的大雁塔，笑着说道，“既然来了，同登此浮图如何？”
　　岑参自然求之不得。杜士仪和王昌龄当即留下随从，和岑参一同登塔。因大慈恩寺乃是长安城有名的佛教胜地之一，达官显贵也常常微服来此游玩，因此所谓的大雁塔却也不是你想登就登的，若没有布施一二，守塔的僧人就会委婉拒绝登塔。岑参到长安这么久，也只有某次同乡相聚的时候来过一回。此时，见僧人从王昌龄手中接了钱券后请三人录名，随即恭恭敬敬请得三人登塔，岑参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年头，便是僧道也如此势利！
　　七层浮图登顶，但只见整个长安就在脚下，虽周围尚有别人，心旷神怡的岑参仍不禁开口说道：“登高望远，只觉心胸都仿佛开阔了，这慈恩寺浮图果然是宝地！”
　　整个长安，除却高高的宫阙之外，大概就只有大雁塔这等身居佛寺之内的建筑，方才能够有如此的高度。因此，杜士仪也同样觉得心情舒畅。他突然侧头一看岑参，饶有兴致地说道：“今日登塔，未知岑郎君可能随兴赋诗否？”
　　王昌龄来邀，杜士仪亲见，面对这样的机会，岑参知道错过了就不会有下一次了。他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沿着七层塔顶转了一圈后，他便开口吟道：“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一旁游览的士人们也多有吟诗为记的，可这时候听到岑参起头六句，在做诗的无不止口，冥思苦想的更是不觉看了过来，一时间偌大的地方只余呼呼风声。而在这样无数目光的中心，岑参反而更加来了精神。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
　　“果然好气势！”杜士仪禁不住赞叹了一声，而王昌龄想起之前那宫怨诗的小巧，不禁暗叹此诗大气。
　　“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我欲乘风去，觉道资无穷。”
　　一时间，四周围赞口不绝，不少人纷纷围上来打听做诗的岑参，一时留下无数赞叹。等到被众人围住的岑参好容易脱出重围，杜士仪方才笑着说道：“岑郎君可愿离京就朔方？”
　　今日王昌龄来拜会是一喜，能够见到杜士仪又是一喜，此刻再听到如此招揽，岑参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应道：“参早有一游河朔之夙愿，今日得遇杜大帅相邀，正是平生有幸！”


第912章 雏鹰放飞
　　天子千秋节才刚刚过去，各州县前来贺寿的官员们大多都正准备回程。一时间，长安城各座城门无不是出城者众多。而随着这一批官员的离去，城中不少旅舍都为之一空。杜士仪算是走得早走得快了，无论他，还是拔悉密、葛逻禄、回纥的使臣，全都归心似箭，这一路上虽需要爱惜马力，不能疾驰太过，可仍旧是起早贪黑赶路，以至于临时加入的岑参面对这样的行进速度，不得不庆幸之前承蒙馈赠了一匹好马。
　　否则他就要和自己那个托付给商队的小书童似的，不得不掉队了！
　　过了会州，驿路两侧的城镇渐渐减少，多数都只是小小的村子，而每隔三十里的驿站就变成了临时的补给地。岑参从前游过京畿河洛，河朔却还是第一次来，面对那整齐的驿站，宽阔的驿道，时不时纵马疾驰而过的信使，他不禁对如今的盛世太平景象赞不绝口。而一行人所到之处，驿长也往往望风迎接，至于馈赠的所谓土产，杜士仪自然都婉言谢绝了。这一路回程，较之去程稍慢，众人抵达灵州城时，已经是八月十二了。
　　吐迷突三人自有节度判官张兴继续将他们送去西受降城，由此转道回自己的部落。而来圣严接了杜士仪和王昌龄岑参回到灵州都督府灵武堂后，刚刚人前的气定神闲却被满脸的凝重代替。请了杜士仪在主位坐下，他便沉声说道：“李老将军已经去了中受降城。闻听突厥打探到回纥等三部不告而派出使臣，前往长安朝谒陛下千秋节，登利可汗为之大怒，而右杀伊勒啜亦是放出了狂言，要让三部知道谁才是漠北之主。”
　　岑参初来乍到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登时遽然色变。而王昌龄终究经历得多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登利这算是和伊勒啜穿一条裤子了？”
　　“不过是色厉内荏，不想示敌以弱罢了，只可惜这一招在如今这情势下，没有什么作用。”杜士仪紧跟着便详细询问了三受降城的战备情况，得知已经井井有条，宥州胡户自有康庭兰坐镇，仆固怀恩则是回归夏州，在那些早年归附的突厥降户之中遴选适龄男子加以训练，以备不时之需，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少伯，你立时给我草拟一道檄文，回头给我发去漠北，以不朝天子，迫逼大唐属国使臣的罪名追罪于突厥。”
　　王昌龄立刻答应。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指着一旁的岑参对来圣严说道：“这是南阳岑仲高，如今来子真既然居丧回乡守制，我便辟署了他为巡官。”
　　说完杜士仪又对岑参颔首道：“子严当年事信安王为朔方节度判官，又跟了我两年有余，为人秉公无私，明理果决，乃是我的左膀右臂。”
　　来圣严不意想杜士仪才回京不过几日，便又拐了一个年轻才俊回来，连忙和岑参互相见过。他论年纪已经差不多可以当岑参的父亲了，当杜士仪提出，让他带着岑参在灵州都督府中四处走走看看，他立时一口答应了下来。等到带着岑参出了灵武堂，他少不得打听了一下岑参入幕的经过，当得知是投递墨卷后得到赏识，而后王昌龄代杜士仪相邀其游大雁塔时，杜士仪亲口相邀，他不禁暗叹了一声。
　　杜士仪真是雷厉风行！
　　王昌龄兴高采烈去炮制他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杜士仪便悄然回到了后院。王容早就从打前站的人口中得知他回来了，热水衣物早已预备了齐全，见丈夫沐浴完后神清气爽地过来，突然伸手拥了她入怀，她不禁嗔道：“老夫老妻的，还没个正经！”
　　“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杜士仪笑了笑，嗅了嗅她颈间那熟悉的馨香，这才心满意足地说道，“这次回去，总算是抽出两天时间好好陪了蕙娘，得知你会带着广元回去陪她过年，她简直快高兴得疯了。玉奴如今也在玉真观，不过近日应该就会搬去王屋山阳台观去住。如果可以，我倒是更希望你们在那儿团聚，也不必沾染长安那些喧嚣纷乱。”
　　王容静静听着杜士仪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此行长安发生的种种，包括李林甫，包括他往日的旧识，包括他很陌生的那些新贵，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环着他的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没声音了，她方才微微抬头：“你刚刚都说了什么？我走神了。”
　　杜士仪顿时为之气结，见妻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他无奈地将人松开后，这才轻哼一声道：“竟然耍我！”
　　“才不想你老这么得意！对了，这次你回来又拐了个人，莫非是为了填补来瑱的缺口？”
　　“是啊，我朔方杜大帅亲自出马，来瑱留下的空缺立时三刻就给补上了。算算我这些年结交的文人墨客，最擅长写军旅边塞的大约都齐全了。”
　　“你呀！”王容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关切地问道，“被贺礼部口口声声赞为谪仙人的李太白呢？”
　　“真的跑去洛阳，跟着裴旻将军学剑了。”杜士仪一摊手，见王容忍俊不禁，他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李林甫当道，科场越发艰难，就算是已经入仕的才俊，也多半是千辛万苦难得上进。我让人给杜子美捎了个信，他这一任县尉期满，如果选官不利，不如就来朔方。至于李太白，就只看他是否还不死心了。裴旻将军的剑术是战场上的杀人剑，较之公冶先生丝毫不逊色。”
　　“阿爷，阿爷！”
　　听到这个声音，杜士仪不禁庆幸刚刚那亲昵的情景已经结束了。转头看到杜广元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走路跌跌撞撞的杜幼麟，段秀实正如同保姆似的跟在后头，他不禁莞尔，摆摆手示意儿子们和弟子不必多礼，这才看着段秀实道：“秀实，你在朔方从学于我，也已经两年有余了。你宇文师兄已经进士及第，但他乃关中士族，却和你不一样。经史文章虽要从纸上学来，但我希望你能够从实际入手。你回头收拾一下，三日后启程去中受降城。”
　　“什么？”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段秀实，而是杜广元。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的父亲，突然嚷嚷道，“阿爷，你怎么能让秀实师兄一个人去中受降城！郭将军在西受降城，仆固将军在夏州，康将军在宥州，李老将军虽说如今在中受降城，可很快就要回来的。秀实师兄在那儿人生地不熟！”
　　段秀实根本没来得及去阻止杜广元，而让他更加无奈的是，杜士仪根本不理会在那大声嚷嚷的长子，而是看着他说道：“中受降城远离黄河北岸，没有水患之扰，但也同时因为居中，需要策应东西两城，位置格外要紧。突厥和回纥三部近日应该就会摩擦甚至交战，我身兼安北都护，却暂时不能分身去中受降城，你便以我记室之名前去中受降城。我给你的任务是，精确统计中受降城中现如今的人户数量。
　　定居的，胡汉皆要重新登籍，如果是没有户籍的浮户，那么，从其目的、来历、从前居处等各种方面入手，把相应的趋势给我分析清楚，最好能够摸索出一套详尽的外来人口登记措施。我拨给你精干吏员四名，牙兵三十人。”
　　尽管段秀实并不太明白杜士仪的用意，可他从学杜士仪，本来就并不是为了经史。父亲段行琛曾经说过，有些事情靠天赋，有些事情考勤奋，他远远谈不上天赋异禀，若能得名师言传身教，比在乡野之间找一个大儒拜师学习强多了。所以，他仔仔细细记下了杜士仪的交待后，便躬身应道：“我一定尽力完成恩师的嘱咐。”
　　“阿爷！”杜广元简直都快急疯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杜士仪为什么就非得让段秀实去中受降城。可是，当杜士仪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只觉得往日对自己素来亲切和蔼的父亲仿佛不一样了，到了嘴边的话不由自主就吞了回去。
　　“广元，等到明年过年，你就十二岁了。”以这样一句话作为起头，杜士仪便微笑着说道，“我当年这个年纪的时候，正遭逢家变，自己亦是一场大病，和你姑姑甚至连今后的生活都不敢去想。你虽是读书学武，也被你阿娘丢去民家体味过民间疾苦，可终究还是犹如井底之蛙。我没打算让你秀实师兄一个人去中受降城，你也跟他一块去。”
　　这一次，就连王容也同时感到了震惊。从前是她对儿子严格，杜士仪对儿子放纵，可现如今杜广元才不过十一岁，杜士仪便要放他去外地！即便中受降城到灵州这条路并不算极其遥远，而且也在朔方节度使所辖范围之内，可终究是正当突厥兵锋之处，如果有什么万一，那后果不堪设想！可是，看到杜广元那一瞬间从黯然变得熠熠生辉的眼睛，那一瞬间激动道无以复加的表情，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杜士仪的儿子，骨子里的习气和他一模一样！
　　“阿爷是说真的？”杜广元还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确认了一遍，“不是在哄我开心？”
　　“只有一条，去了就别哭着回来！”见长子连连点头，杜士仪便伸出一根手指道，“你带着干将一块去，记住，这次你需要在那呆至少半年！中受降城中有拂云祠，从前是突厥人南侵之际一定要拜祭的地方，现如今，据中受降城主将阎宽禀报，那里也收容了不少因为战争或是马贼掳掠，最终流离失所的胡人孤儿，听说有四五十个。你要做的，就是在不透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把人给我招揽来。”


第913章 故人何纷纷
　　北庭节度使下辖的伊州伊吾县，其历史可以上溯到秦汉时期。然而在那时候，居住在此的乃是戎人。直到汉时窦婴班超大破西域，方才在此筑城，而后历经多年岁月，定居此地的始终是戎人居多。到了隋时，在汉代伊吾城的东边筑起了新城，名为伊吾郡，但隋末天下大乱，原本屯驻在此的兵马纷纷再次东迁，于是这里又成了异族聚居之地。
　　直到唐初，太宗皇帝命侯君集大破高昌之后，此地方才再次款附，于是建伊州，以伊吾县为治所，其后又设立了柔远和纳职两县。由于这里乃是控御突骑施、坚昆、突厥的要地，整个州内的汉蕃民户历经大唐建国百年，人口也只翻了不到一倍，如今不过万余口人，其中蕃人占据了七成以上。伊州曾经受辖于河西节度使，但后来北庭节度使设立之后，由于地处极西，便和西州一块划到了北庭节度使的下辖范围中，境内设有三千人的伊吾军。
　　王翰这个伊州刺史，如今便兼任伊吾军使。从欣欣向荣的云州调回朝，又调到了这种荒僻之所，别人自然会认为他是左迁，可他自己倒反而乐在其中。他素来最擅长赋诗描绘边塞军旅，到任以来各种雄奇诗篇做了不计其数，就连早先对他的到任有些疑虑的属官们，也渐渐对这位好酒豪爽的刺史多了几分真心敬重。这一天，正值上任伊州的新任长史司马这两位上佐到任之际，他亲自出去迎了人，等到了书斋后，他就拍着他们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下可好，我们这三个本家又碰头了！仲清也就罢了，王芳烈，好好的江南为什么不待着？”
　　到伊州上任的除了长史王泠然，竟然还有司马王芳烈！
　　面对王翰的打趣，王芳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老老实实地说：“我家阿爷说，我这人性子冲动，在别人手下为僚佐，极有可能一言不合恶了上官，既然有机会，还不如赶紧和从前一样，跟对人才是正经。使君为人豪阔，我就算说错话做错事，想必也是不要紧的！”
　　王翰顿时有一阵大笑，复又看着王泠然道：“仲清也是，我一说伊州少有人愿来，你就给我自动请缨，难道拾遗补阙这等旁人求之不得的美官，你就毫不在意？”
　　“朝中有李林甫这等人当道，言官谏臣如同摆设，我就算呆着，说不定也哪天左迁，还不如前来辅佐子羽兄！”王泠然见王翰赫然已是两鬓霜白，他不禁感慨万千，“想起当年咱们在云州开创基业的时候，还是开元十五年，如今一转眼，就是十一年过去了。”
　　“是啊，十一年……”王翰也不由得面露惘然。他已经五十出头了，最精华的岁月都放在了那座北面的坚城，现如今那里却已经一个故人都不在了。唯一可以值得欣慰的是，王忠嗣调任河东，他们当初的一番心血也不至于白费。而如今在这地处西域的伊州，三位故人重逢，也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喜事！
　　当然，若非伊州这种地方，朝中大佬根本就瞧不上眼，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调任一地？
　　“咱们三个在伊州，南霁云如今是陇右大将，侯希逸回了平卢，罗盈带着岳娘子飘忽得连踪影都没有了，据说去了漠北。至于当年的杜十九郎，如今已经是朔方节帅，统领重兵！云州出来的，个个都是栋梁豪杰！”说到这里，王翰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老郭呢？”
　　“老郭当初乃是宇文融简拔之人，原本李林甫也对他丢过暗示，可他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自然是拒绝了。于是这下子，我们到了西边，他去了东北，如今是蓟州长史。”王泠然终究比王芳烈消息灵通，解说了一句后便说道，“这是贵主给我送的讯息，还嘱咐我们不用担心，她坐镇京城，自然会竭尽全力完成杜大帅的一应安排。”
　　“贵主还真是巾帼英豪。”王芳烈敬佩地竖起了大拇指，却没注意到王泠然的那一丝怅惘。
　　叙旧之后，王翰便招来一个从者吩咐了一声，很快，那从者便带着一个细瘦的青年进了书斋。他把从者打发了到外头去看守，便对众人解说道：“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封常清，当初君礼以他为才俊，举荐给了前任安西四镇节度使来曜来大帅，于是来大帅辟署其为巡官，但盖大帅上任之后却弃之不用，就给我捡了个现成便宜。他对于北庭以及安西四镇的情形极其熟悉，而且熟知各族语言，你们有什么不明之处，尽管问他。”
　　封常清自从投奔王翰以来，性情疏阔的王翰对他言必听计必从，这让他的人生总算是有了价值。现如今王翰对别人如此介绍自己，他更觉得受到了重视，连忙谦逊了几句。王泠然和王芳烈虽则一个是典型的文士，一个出身草莽，可在云州那个圈子里浸淫了那么久，王泠然当年的恃才傲物早已磨灭得涓滴不剩，不会小看其貌不扬的封常清，当即相谈甚欢。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刚刚那从者的声音。
　　“使君，庭州盖大帅传令！”
　　盖嘉运乃是典型的军人，在这样的人辖下当刺史，绝不是什么容易事，换一个文士来早就气得挂冠而去了。好在王翰本来就是大度的性子，前几次相见时总算还过得去，此刻他当即站起身来，环视左右后就沉声说道：“看来，对突骑施怕是要动手了。如若伊吾军要出动，你们也都得做好准备！”
　　王泠然王芳烈和封常清立时应喏。而王翰亲自出去见了盖嘉运的信使，接了军令之后展开一看，果然就只见盖嘉运命其编练伊吾军，随时备战，年末他会亲自前来校阅。他也不多言，赏过信使后回到书斋。
　　随手将手头军令交给众人传阅，他就沉声说道：“伊吾军我从前也曾经去视察过数次，三千兵马中，马匹只有三百匹，多靠军中私马，而且蕃军多达两千人！所幸我三人在云州，耳濡目染，并非一介文吏。芳烈，你武艺超群，对于军中人士来说，无疑更容易服众，你和常清先去军中，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王芳烈当即朗声应道：“使君放心！我此来带了骁勇家丁五十人，皆是我王氏健锐，必然不会让他们堕了使君的威风！”
　　伊州这边战火将起，陇右鄯州湟水城，因为亲率兵马突击大胜，南霁云不但得了朝廷升赏，杜希望自然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这天把南霁云叫来商谈军情，他便推心置腹地说道：“以你此次战功，升任刺史原本都不在话下，然则河州刺史安思顺，洮州刺史和廓州刺史姚峰郭建，全都是昔日陇右战将，故如今并无位置腾挪他们，故而只能委屈你了。”
　　虽说杜士仪和王忠嗣先后被调走，南霁云心中不免愤懑，可杜希望这个上司，军略虽说不上极其出类拔萃，但为人处事却很好，因此他对其也颇为敬服，此刻便摇头说道：“我尚未年满三十便为鄯州临洮军正将，已然升迁极速，不敢再有奢求。此次大胜，是杜大帅居中指挥有方，将卒用命。”
　　杜希望端详着年纪轻轻壮健魁梧的南霁云，只觉所谓英雄出少年之说真是一点不假。尤其是南霁云这等谦逊的态度，更是历来将校中少见，因而他欣然一笑，当即承诺道：“总之临洮军交给你，我就心安了！吐蕃如今贼心不死，你且操练兵马，不可有半点懈怠！”
　　南霁云嘴里答应着，可想起杜士仪昔日在时，河陇和吐蕃相安无事，除却零星纷争之外，少有大战，如今却是一年数战，虽则大唐屡屡得胜，可死伤的英魂却已经很多了。至于经由鄯州赤岭入吐蕃的商道，也几乎为之断绝。当年杜士仪苦心派张兴入吐蕃，和金城公主搭上的线，竟也就此断了。
　　既然从军，哪会怕打仗！可即便要打，这次河陇大战的节点却实在不佳。而且，河西节度使萧炅那家伙，仗着朝中有李林甫，动辄对陇右指手画脚！
　　被南霁云腹诽的河西节度使萧炅，这才笑容可掬地亲自办了一场送行宴，算是给节度判官王维送行。谁都知道，和李林甫一样寡学术的萧炅对王维素来不待见到了极点，若非王维即便无事可管，也从不会出言相争，恐怕上下之间早就撕破脸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属官对王维的境遇极其同情。这会儿眼见萧炅殷勤劝酒，众人无不暗自犯嘀咕。
　　一场送行宴，王维酒只稍稍沾唇，筷子几乎就没怎么动过，直到席终人散之际，几个和他还算交好的属官聚起来向他道别之际，有人让他前往岭南一定要珍重身体，有人婉转劝他不若辞官，他却在团团作揖抱拳谢道：“诸位好心，我领了。岭南虽恶处，却也是人才辈出之地。若能遇到知心知己，更是不枉此行。诸位留在河西，也不必时时顶撞萧大帅，须知明哲保身。”
　　当年正当年少时，王维游历两京，为宁王岐王座上嘉宾，一诗出则两京纸贵，可一举夺下状头后，却因故左迁一路蹉跎，虽则曾经有张九龄的重用提拔，可随着张九龄的失势，他也自然而然受到了牵连。此时此刻，听到他竟是连明哲保身的话都说出来了，几个属官不禁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难不成这天下就没了公理正义不成？”
　　“也许有，也许没有。”王维淡淡一笑，目光看向了极北之地。如果换成杜士仪处在自己这境地，绝不会说出这样颓唐的丧气话，只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挽回，这一点，他那弟弟王缙和杜士仪却像得很。只不过，王缙这么多年兜来转去就没离开过中枢，这就比不上主政一方经验丰富的杜士仪了！


第914章 分崩离析
　　随着段秀实和杜广元乔装打扮，在牙兵和从者的随侍下奔赴中受降城，整个朔方诸军，全都进入了战备的状态。用杜士仪的话说，并不是立刻就要和突厥交战，但通过这种交战前夕的气氛，充分调动将卒的士气以及决心，这才是最重要的。尽管回纥三部的使臣才刚刚去过长安朝觐天子千秋节，可他也需要提防这三部如同之前唆使左杀骨颉利攻朔方一样，再次挑唆那位能力大于名头的登利可汗一怒之下来攻朔方。
　　所以，在王昌龄的那一篇问罪檄文发出，而西受降城并未立刻关闭互市的情况下，他让人将之前回纥等三部使臣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与其他各大番邦参加千秋节夜宴的情形散布了出去。从李隆基如何礼遇，如何回赐，如何在夜宴之后再次召入兴庆殿……林林总总真真假假的传闻不计其数。而在这种互市可能会随时关闭的刺激下，前来市马的突厥人立刻把马价小小浮涨了一成，可随即就得到了西受降城方面郭子仪的激烈反应。
　　“我大唐如今并不缺马匹，开放西受降城互市，只不过是因为之前突厥和大唐两国友好，可如今登利不朝天子，反而以回纥三部派出使臣朝见为由兴师问罪，简直视我大唐于无物！倘若不是大帅未有明令因此停互市，我早就下令把尔等都驱赶回去了！若要浮涨马价，那很简单，尔等立刻就此回去！”
　　郭子仪亲自召见了那些驱马而来的突厥人，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都蔫了。自从大唐接受了突厥毗伽可汗的议和，两国之间不复有大战事之后，朔方西受降城市马，从前一年少则五六千匹，多则上万匹，而在如今杜士仪引入了招标民间商人参与其中，只抽取互市税的情况下，朝廷只需要负担原本需要的那部分马匹，其余的则自有民间商人吃下，却是两全其美，而市马的数量有时候竟然能够高达一万七八千乃至两万。
　　故而那些自有牧场的突厥贵族对此趋之若鹜，千里迢迢赶来自家蓄养的马匹，在西受降城换取绢帛以及茶叶甚至各种奢侈品。马匹在突厥固然重要，可多了就没用了，哪个贵族想丢掉这样一条财路？于是，在郭子仪的强硬表态下，突厥人只能以原价市马，随即带着这些消息匆匆回还。至于回纥以及拔悉密葛逻禄三部的市马之人，则是在更早些就匆匆回去了。
　　随着朔方节度副使李佺从中受降城回来，也带来了来自突厥牙帐的另一个消息。原本因攻朔方兵败被杀的左杀骨颉利堂弟判阙特勒，正式接任了左杀。尽管骨颉利的旧地一度被众人瓜分，可此人打着当年默啜可汗之子的旗号，复又号召了不少不满登利可汗以及右杀伊勒啜以及回纥拔悉密葛逻禄的中立部落。尽管声势还算不上极大，但已经在突厥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都播之众骤然东迁的举动，更是在突厥牙帐中引起了骚动。都播有乌弥之女坐镇的传闻本就是如今漠北草原上的一大传说，尽管这些年来，几乎没人见过那位乌弥之女，可毗伽可汗最后时刻王帐喋血的那一幕，仍然铭记在无数人心中。故而都播那两万余众的西迁，顿时成了人心惶惶的导火索。
　　登利可汗原本还打算奋力一搏，趁着大唐在河陇和吐蕃激战，安西四镇则被突骑施牵制的情况下，强令纠集各部兵马南攻朔方，可这时候左杀判阙特勒和右杀伊勒啜齐齐发难，质疑他这个可汗不派人朝觐大唐天子，以至于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钻了空子，他连扑灭后院失火都来不及，甚至腾不出手来对付回纥等三部，就更不用说南侵朔方了。
　　朔方节度副使李佺此次是从中受降城日夜兼程赶回来，将这些讯息一一说完之后，他就笑着说道：“总而言之，这下突厥人是够喝一壶了！从骨咄禄、默啜一直到毗伽，东突厥连出了三代颇有作为的可汗，竟是硬生生让一度覆灭的东突厥重新崛起于北疆，可有道是富不过三代，毗伽老而昏庸，偏宠妖妃，儿子一个个就没有成器的。伊然即位月余就被人刺杀，登利更是没本事还大言不惭地给自己挑了这么一个尊号，简直是笑话！”
　　看人笑话的感觉自然轻松愉快，可杜士仪轻轻用手指敲了敲凭几，拉回了其他人的注意力，这才开口说道：“可突厥既然内乱之兆已成，又腾不出手来收拾拔悉密、葛逻禄和回纥，他们三部反而可以趁着已经朝觐过陛下的借口，吞并其他实力不足的小部落，这一点不可忽视。”
　　“可如今漠北大乱之局已成，贸然插手反而不美，不若坐山观虎斗。”来圣严在朔方多年，此刻少不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而张兴却突然开口说道：“若是单纯坐山观虎斗，眼下朔方虽是不发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但一旦漠北连番交战之后，终于决出了新的主人，那朔方就再也插不进手去了！以我浅见，不如以突厥内乱为由，请陛下旨意，诏谕小部落内附，不但朔方，河东也可如此办理！只要我们的步调稳一些，慢一些，而且善待这些降户，在这样的乱局中火中取栗，未必不可能。”
　　“可如何甄别？”岑参虽是初来乍到，可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氛围。他和王昌龄轻而易举就成了好友，饮酒谈诗论赋，几乎无话不谈，而来圣严因为杜士仪的吩咐，也派干练的吏员引导他一步步接触到朔方的种种军政大事，还带着人去丰安军转了一圈，故而他已经能够在议事的时候提出自己的看法。“须知突厥降户素来都是首鼠两端，前有康待宾之乱，后有先头王大帅坑杀降户，万一他们聚众为乱，那就适得其反了！”
　　“这就是我把广元和秀实两个孩子派去中受降城，希望他们了解体悟的。”杜士仪站起身来，环视一众文武之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并不怕用兵，朔方文官皆一时才俊，武臣皆智勇兼备，更何况打仗原本便是磨砺将卒的手段。可是，当年太宗皇帝麾下名将济济，在打的同时恩威并济，就连一度肆虐北疆的颉利仍然饶了性命，这才让万邦臣服。如今我坐镇朔方，不说什么汉夷一视同仁，可是，让降户蕃人体会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用绝对的实力让他们不敢生出歪心，所谓示之以威，而后示之以恩，就是如此道理。”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看着张兴道：“奇骏，既是你首倡此议，这件事我就交给你。该抚则抚，该杀则杀！带上米罗诗等蕃将以及所部，也好让人得知，虽说他们出自昭武九姓，可只要如他们这般能够忠心耿耿立下功勋，我自会一一奏闻，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是，定然不负大帅厚望！”
　　谁都知道张兴能文能武，其一身武艺甚至连郭子仪都赞不绝口，这等事情托付给他极其自然。起初意见不同的来圣严和岑参都无异议。而王昌龄还沉浸在自己之前那篇檄文中，此时此刻仍旧意犹未尽，当即陪笑道：“大帅还有什么檄文要写吗？”
　　杜士仪见王昌龄那光景，顿时哑然失笑。要说王昌龄这个七绝圣手费尽心机写檄文去给突厥人，那简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搭，可这样的檄文还要原封不动传一份给朝中的，故而他自然不吝表现出自己麾下的人才济济。他摩挲着下巴想了一想，随即便抚掌笑了起来。
　　“这样，你和仲高二人彼此相和的诗赋，都整理出来给我，我令人送回长安去结印成集！”
　　见王昌龄和岑参齐齐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杜士仪便笑吟吟地说道：“朔方河曲虽在关内道，常有士人前来游历，但肯留下的少之又少。为了避免有些人给灵州都督府以及灵武县廨里头塞上各式各样的钉子，若是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我自然不吝荐举，使其在朔方有用武之地！”
　　敢情是通过出身贫寒而又文采卓著的王昌龄和岑参钓人上钩呢！
　　四周顿时传来了善意的笑声，李佺见几位将军也都在偷笑不止，他就笑着说道：“大帅既然乐意为我朔方招揽人才，我们当然没意见。要说之前从禁军之中调来的那批人，却不是我抱怨，没几个真正像样的。操练也好，哨探也好，值守也好，总而言之是一个个偷懒耍滑，能躲则躲。我朔方倒是不介意养几个闲人，可如果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难免会引来其他的将卒效仿，甚至于怨尤。虽则其中多有两京公卿子弟，可一直放任不是办法。”
　　尽管那都是自己亲自挑的，可除非是李光弼这样早就如雷贯耳，大多数杜士仪也就是察其言，观其行，几十个人中能挑到几个好的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故而之前固然听说过这些人在诸军之中大多数表现平平，杜士仪也就容忍了。可是此次李佺这个朔方节度副使再次提出来，足可见已经到了不整顿不行的地步，他不免踌躇了起来。
　　“这些人中有不少非富即贵，再加上年轻气盛，稍受挫折便自怨自艾，我抽空见两个人，余者李老将军不妨给予颜色，以肃军纪！”


第915章 整肃军纪
　　朔方经略军额定人数高达两万零七百人，但是，这并不包括战时额外征召的蕃兵，以及关内道各地的抽役。即便如今募兵制已经渐渐取代了府兵，可这并不代表着在大战之际，朝廷真的只有这几十万边军。若有大战，则按照州县抽壮丁补入军中，哪朝哪代都是这么干的。不过，哪怕如今西线从安西北庭到河陇都在大战连场，可那又不是兴兵灭国，边军也还够用，民间倒还能够安居乐业。
　　如灵州城中便是如此。经略军中操练比往日多了一倍，军阵、比武、弓马……林林总总的训练不计其数，将卒们从上至下都感觉到了一股战争的气氛。可城中百姓却都表示情绪稳定，年纪大的还记得当年康待宾康愿子先后叛乱的那会儿，即便战火烧遍了大半个朔方，可灵州城仍旧安若泰山。就是军中，也有人对如今的朔方态势，表示不以为然。
　　这会儿，两个经略军中的副职旅帅便在草堆后头躺着偷懒。如今的天气已经很凉了，两人全都把大氅盖在身上，其中一人的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杆子。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声呐喊，那个四方脸的年轻人便嘿然笑道：“杜大帅还真是整得像那么一回事。突厥如今都那副不堪模样了，还敢打朔方的主意？反正和我们无关，咱们这些人从长安发配到各处，说什么磨砺人才，其实就是不受待见被赶走的！”
　　另一个青年略大上几岁，此刻那脸上也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世嫉俗：“谁让咱们上头的裴将军当初和惠妃说是有些拐弯抹角的关联？哦，不应该称惠妃，应该叫一声贞顺皇后才是。这皇后还真不值钱，机关算尽一场空，东宫却便宜了别人。咱们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裴将军遭了左迁，外放了岭南的刺史，这会儿应该也正在闲得发慌吧？裴将军那样公正廉明的人，真是可惜了。”
　　两人正议论着这些，四方脸的年轻人耳朵突然敏锐地动了动，继而就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猛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却发现草堆后不远处，正有十余牙兵簇拥着一个身披黑色大氅，一身戎装的青年站在那里。尽管前前后后见对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一时倒吸一口凉气。而他的动作也惊醒了身边的同伴，那略年长青年也同样跳了起来，认出人后竟是叫出了声。
　　“杜大帅！”
　　他们自然知道经略军中将卒对他们这些从长安来的所谓贵介子弟一直颇有微词，可两人和别人不同，破罐子破摔，分外愤世嫉俗。此时此刻从最初的慌乱之中回过神，他们俩对视一眼后，便双双上前行礼。那四方脸的年轻人更是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道：“我二人今日偷逃操练，任凭杜大帅惩治！”
　　经略军中一共安置了之前从长安调过来的禁军军官总计十二人，杜士仪对于这些人即便不说了若指掌，可出身何处却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直接把人召入灵州都督府，而是只带着数十牙兵悄然而至。刚刚他听到这两人寥寥数语对话，这会儿又见他们光棍地请罪，他不禁眉头一挑，随即哂然一笑。
　　“就只是今日偷逃操练？”见单膝跪下的两个人全都不抬头，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别忘了，你们虽非军中正职，却还身担重任，辅佐旅帅，操练兵马，自己却每次都是先没了踪影，如何服众？”
　　见两人谁也不吭声，杜士仪仿佛恨铁不成钢，又疾言厉色地斥道：“我看过你二人履历，当年曾经在右金吾将军裴休贞麾下！裴将军和我曾有过数面之缘，他乃是中眷裴氏中流砥柱，为人公正明允，从前中眷裴氏在代州的主事者劣迹斑斑，是他亲自助我将此人拿下，忠肝义胆可见一斑！以他驭下之严，治军之谨，麾下却有你们这样吊儿郎当败坏他名声的部下，他若知道，难道不会痛心疾首？”
　　“这是我自己的过失，和裴将军没关系！”
　　“是我们自己犯错，愿受军法处置！”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抗辩，但脸上仍然都流露出明显的不服。杜士仪刚刚听他们之前的交谈，就知道两人全都对调出禁军之事愤愤不平，此刻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俩一个是幽国公的堂侄，一个是梁国公的外甥，旁人以为贵介，实则你二人并非任事都靠着门荫，不由千牛，而是自十六卫长上释褐起家。如今从禁军调到朔方，自以为副职旅帅是遭了投闲散置，故而只知道怨天尤人，过一天算一天，你敢说你们不是这么想的？”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窦钟并不自傲什么家世，幽国公是国戚，可我阿爷和幽国公只是从祖兄弟，我没什么值得自傲之处。可我自忖兢兢业业，从来没招谁惹谁，却因此遭了池鱼之殃被贬出京，我心里不服！”窦钟终于憋不住心头这口气，索性一股脑儿把那股怨尤全都倒了出来，“如果说清楚是因为什么事被贬也就罢了，可偏偏说什么磨砺将才，说什么锻炼年轻才俊，谁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窦钟起了个头，姚晔也就索性豁出去了：“大帅若是嫌我等乱了军心，那就索性把我等送去三受降城，来日和突厥打仗的时候，赶了我们冲杀在前，也就一了百了了！”
　　今日跟随的十几个牙兵都是杜士仪到朔方这两年多来，一批一批汰换淘澄，最终剩下来的人。也许单凭弓马武艺，这些人并不算最出色，可胜在心无杂念，每一小队之间都能够彼此默契配合。听到这两个小小军官竟敢对自家大帅出言不逊，他们顿时怒形于色。可杜士仪没开口，谁也不敢僭越多言，但无不用眼睛怒瞪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你们这一行总共二十多个人，可我除了将一个李光弼放在西受降城，其他人却都放在南线丰安军、经略军以及定远城一带，就是因为你们之中大多数人全都是带着一腔怨气来的！不论陛下的真实心意，是磨砺将才也好，还是贬斥降罪也好，对外宣布的制书上，那白纸黑字上，却尽是殷切希望！倘若你们觉得这是贬斥，日后全无希望，那即日起，我就索性上奏别置一军，把你们统统放到一军去，让你们成日里去怨天尤人自生自灭！”
　　顿了一顿后，杜士仪再次提高了声音：“如果你们还有一丝一毫的向上之心，那就丢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怨尤，好好想想，男子汉立身处世，是该一遭困境便自怨自艾，还是奋起建功，让人刮目相看！口口声声说什么裴将军，裴休贞裴将军即便出往岭南，也绝不会就此一蹶不振，不出三两年，他必定回朝高就！到时候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你们难道打算羞死？”
　　不论是凭中眷裴氏在朝的影响力，还是凭借裴休贞自身的才能，抑或者是李林甫当初和裴光庭的“交情”，总不会沉沦太久的！
　　窦钟和姚晔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极其不是滋味。他们不是那些直肠子的胡人，不会轻易被杜士仪这番话说动。可平心而论，他们都还不到三十，谁愿意大好岁月就此蹉跎，然后庸庸碌碌过完这辈子？可还不等他们开口说话，就只听得杜士仪再次开了口。
　　“来人，押送了他们交给李老将军，按照军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杜士仪不可能真的那么空闲，一个个去见这些当初的禁军军官，给了窦钟和姚晔一番当头棒喝，将人交给了李佺，李佺自是不客气地立时责以军法。不止窦、姚二人，此前偷懒耍滑的那些人全都被一一拎了出来，再有经略军中其他违反军纪的陪绑，行军法时二三十号人排开，场面异常壮观。除却一些没骨气的人被打得哭爹喊娘，大多数人都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而军法之后，李佺更是毫不客气地重加处分。
　　从窦钟姚晔以下，七八个犯事的禁军军官都被降为队正，而李佺把杜士仪的原话直接撂了下去，再有下次，便格外另置一军曰朔方庸军，让他们自己好生去掂量！
　　一顿军法，一番狠话，不管有效没效，至少军中风气陡然一肃，紧跟着丰安军和定远城中亦是如此整肃一番，朔方南线一带全都为之股栗。而就在这时候，中受降城中传来讯息，道是城中数十胡人因登户籍之事骤然暴乱，如今已经弹压了下去。
　　杜士仪把长子和爱徒一块派去那边的事，只有李佺来圣严张兴等寥寥几人得知，他们自是都立刻请缨前往，杜士仪却摇了摇头。
　　“秀实沉稳，广元机敏，应不会轻易有事，中受降城主将阎宽老成持重，如若有失必会报我，不用惊惶！区区几十胡人为乱，如若当成什么大事来处置，岂不是更让人有机可趁，使朔方上下人心惶惶？”
　　嘴里这么说，杜士仪心中却牵挂非常，可是，前方探子来报的诸多信息牵动极广，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祷祝一切平安，在妻子面前更是只能打起精神，佯装无事。直到三日之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出现在面前时，他方才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
　　即便心中狂喜，但他却不得不板着脸斥道：“广元，此前你领下军令状的时候，怎么承诺的？才不过短短一个半月，怎么就回来了！”


第916章 胡儿眼泪双双落
　　在中受降城呆了一个多月，杜广元看上去比之前更黑更壮，人却显得很精神。面对父亲的责备，他表现得极其镇定，挺直腰杆大声说道：“因为阿爷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听到这么一句话，杜士仪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你可别夸口，真的是你一个人完成的，你秀实师兄没有帮你？”
　　“秀实师兄绝对没有帮我。”杜广元振振有词地回答了一句，却在心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我可不会告诉阿爷，秀实师兄虽说没帮我，可回来的时候却多亏师兄去见了中受降城主将阎宽，否则这一路上可没那么太平。
　　他清了清嗓子，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拂云祠里头总共收留了四十三个胡儿，如今我已经把人全都带来了！其中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一岁。阿爷如果要见，我这就去把人全都带进来！”
　　盯着自己这个长子看了好一会儿，杜士仪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干将呢？”
　　“干将在外头等候。就是因为他，才能够这么顺利，他的突厥话说得比我流利，而且人又活络敏捷，打起架来比我还狠。我们两个加在一块，直接用拳头就把拂云祠中那些胡儿给打得服了！”杜广元挥舞着拳头，笑吟吟地说道，“胡人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习惯，谁的拳头大就服谁，再说，拂云祠虽是收留他们，寺中僧人也是把他们当成杂役使唤的，又不是免费供吃住。既然有更好的去处，他们当然愿意跟着我来灵州城。”
　　就知道这个小家伙素来好武，文事上兴趣不高，不会想出那许多计策，果然是打到人服为止！
　　莞尔归莞尔，但日后有的是教训这个长子的时候，杜士仪自然不会在杜广元兴头上泼凉水。微微颔首之后，他就开口说道：“把人带到院子里吧。”
　　四十三个胡儿，其中只有六个女子。即便托庇于拂云祠，可能够至今保有自由身，她们的容貌都谈不上明艳，其中一个甚至面上有一道可怖刀疤。至于男子，体格大多结实魁梧，可打头的那个人却有些瘦弱，双眸却奕奕有神。
　　他们有的是蕃兵遗孤，有些是流落至中受降城的突厥或铁勒孤儿，还有些曾经混迹于马贼之中，随着马贼被剿灭，冲着拂云堆上拂云祠之名而来到中受降城的。身为胡儿，如果肯托庇军将门下为奴，也就不至于群居拂云祠了，可他们都不愿意。每一个人都曾经听到过朔方节度使治所灵州之名，但从没想到有机会踏入。
　　这会儿，他们大多都在东张张，西望望，眼神中除却好奇，还有警惕。杜广元和干将主从二人的武艺大不相同，一则大开大阖，一则小巧敏捷，尽管他们为了挣命，摸爬滚打之间无不有一种敢豁出命去的悍勇，可总不会无缘无故和人拼命。最重要的是，杜广元当初拍胸脯对他们说，自己是灵州都督府派来的，来中受降城是为了招募幼军，他们想想与其在中受降城艰难度日，还不如来试一试。
　　当然，杜广元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以及出手的豪阔大方，也打动了他们。
　　也不是没人动过坏心，可杜广元和干将还带着随从，行前中受降城主将阎宽甚至派了一行几十人沿途护送，慨然借了他们几十匹马，谁敢造次？
　　“这里真气派。”
　　尽管是突厥人，可在朔方这等大唐控制的地方，熟练地说汉语自然是必备的技能。为首的那个瘦弱少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说话的斜眼少年，尽管他刚刚这一路走来时，也同样为这灵州都督府的威严所慑，可他仍然沉声说道：“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能让人小看了我们！”
　　就在这时候，众人就只见干将匆匆出来。这位和他们一样风尘仆仆的少年环视众人一眼，沉声说道：“身上若还有兵器的，立刻丢下，然后随我来。”
　　能够在拂云祠立足存身，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自保的兵器，刚刚进灵州都督府时，那些佩刀之类碍眼的已经解下，此刻听到干将这又一番警告，瘦弱少年眼神一闪，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转身前行的干将，其他人彼此对视一眼，亦是抱着一丝侥幸之心，没有丢下身上最后一点小玩意。可是，他们很快就知道，干将的警告并不只是嘴上说说。随着又进了一处院门，他们就只见院子中矗立着两排身姿笔挺的雄壮卫士。
　　中受降城驻守的兵马也同样是朔方雄军，胡儿们平日也曾远远观望过其中操练。然而，他们一没有亲长可以作保，二是总共几十个人。几个年纪大的军中倒是肯收，可却要打散了分到诸军中，又不能照顾其他人，从前虽有零散几个人去投军，可终究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此刻比较此地的卫士以及中受降城那些兵马，他们一时虽分不出优劣，可目观这些卫士如同铁一般的军纪，众人全都为之悚然。
　　而更让他们惊怒的是，随着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令下，这些卫士倏然合龙，竟是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
　　面对众人的质疑，干将气定神闲地说道：“接下来你们要见的是朔方杜大帅，岂容有任何凶器夹带入内？”
　　如果说远道而来朔方，是为了那令人将信将疑的幼军，那么自从踏进这座灵州都督府，众人就已经相信了一半。现如今干将竟说见他们的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大多数原本打算抗拒的人也不禁老实了下来。可是，仍然有人用征询的目光去看那领头的瘦弱少年，甚至有人问道：“阿兹勒，真的要缴械？”
　　被人称作阿兹勒的少年衡量了一下自己和这些卫士的差距，最终不动声色地从腰间解下了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这腰带从外头看去平淡无奇，可内中却插着一支一支磨得尖锐无比的小刀，至少有十几二十把。即便曾经与其交手过，干将一看仍是倒吸一口凉气。而有了阿兹勒带头，其他人纷纷从身上卸下了那些最后的防身之物，从飞钉、飞剑、暗箭……一直到刀刃薄薄的匕首，样式之齐全，种类之丰富，别说干将吓了一跳，牙兵们也全都为之叹为观止。
　　正因为如此，虽是他们都交了出来，牙兵们仍然不敢马虎，再次严严实实搜检了一遍，这才如同押送似的将众人带入了灵武堂前的院子。闻讯而来的虎牙和龙泉一起分立门前左右两侧，见这几十个胡儿乱糟糟地站在院子中央，不禁都皱起了眉头。须臾，杜广元推门出来，见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连忙往旁边一让，口中说道：“阿爷，就是这些人。”
　　阿爷！
　　阿兹勒虽说心头有所猜测，但仍是吃惊不小，其他人就更加意外了。杜广元没报过真是姓名，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灵州都督府派来的，再加上有阎宽为其背书，众人也就姑且相信了。即便他因为身材壮健，自称已经十五岁了，可还是有人隐隐察觉到他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不过，就算再能猜的人，也顶多猜测他是灵州都督府内哪位属官的公子，谁都不会认为，朔方节度使杜士仪会大胆到将长子给派了出来！
　　可是，看着那个从杜广元身边走过，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男子，哪怕自认为自己将来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的阿兹勒，也忍不住摒止了呼吸。
　　那便是一言一行就可让河曲大地风云变色的朔方节度使杜士仪！
　　杜士仪环视了一眼这形形色色的胡儿们，突然侧头看着杜广元问道：“这幼军的名头，谁替你想的主意？”
　　此话一出，阿兹勒等人登时勃然色变。难不成千里迢迢来到朔方，结果却是被人诳了？在父亲以及其他人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下，杜广元顿时慌了，急急忙忙张口答道：“阿爷，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我见他们个个骁勇，就连女子都不逊男儿，却一直在拂云祠中被那些僧人压榨。可我空口说白话，怎么招揽他们？我想阿爷一直都对忠勇双全的蕃人胡户礼遇有加，就灵机一动想出了招揽幼军这个主意！阿爷，我认错，你别赶他们走，否则我就成了骗子！”
　　见杜广元二话不说直挺挺跪了下来，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厉声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学着那些没担当的人只会跪来跪去的，起来！”
　　等到杜广元耷拉着脑袋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长子，而是把目光投注在了这些胡儿身上。他从不相信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话，百多年来，大唐所用胡将蕃臣何止成百上千，叛乱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早已被中原文化给熏陶成了比汉人更懂忠义。自从之前中受降城主将阎宽给自己上书，言道拂云祠中胡儿聚居之事后，他心里就有了些计较，难为杜广元竟能想到幼军这个名义。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神渐渐温和了下来。
　　“你们的父母都不在了？”
　　知道杜广元是掰了一个理由诓骗了他们来灵州，阿兹勒原本心头很是憋气，可杜士仪开口呵斥了儿子，问他们的又是这么一句话，他不觉沉默了。须臾，便有人忍不住提到亲人离散，也有人说父母双亡，几十个人七嘴八舌说下来，纵使知道父母还在世的，也早已不通音讯形同孤儿。
　　眼见众人的陈情告一段落，杜士仪便颔首说道：“幼军之名，广元虽是信口开河说的，但我亦有如此心意。我治朔方，即便不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是，让孤贫老幼全都居有其所，这是一定要做到的！广元既说尔等骁勇，那么，即日起，我在灵州都督府东北辟出屋舍，先给你们住下，若真的如他所言，那这幼军之名，我当然不会吝惜！”
　　那一瞬间，就只见众多胡儿眼含泪光，紧跟着，竟是有人忘情地抱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


第917章 尘泥之下慕青云
　　拂云祠中的神龛中，曾经供奉着相传能够让突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一尊佛像。然而，随着三受降城的建成，中受降城甚至将拂云祠圈入城中，这座曾经庇佑突厥人的神祠，也就成了大唐的吉祥之地。多年以来，突厥几乎从来没有能够通过朔方三受降城这条防线。就连每一个托庇于中受降城拂云祠中的胡儿，也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方才进入了中受降城，然后留在城中。
　　相比在草原上颠沛流离随时会死，拂云祠至少是个托庇之所。
　　可呆的时间长了，他们便渐渐明白，拂云祠中非故乡。拂云祠中既有胡僧，也有汉僧，但作为中受降城中唯一的佛寺，也是具有神祠之名的宝地，统兵主将一直都严格控制僧人的数量，以防麾下兵马因为信佛而失了征战之心，就连杂役都严禁雇佣，阿兹勒他们这些送上门的胡儿自然就成了免费的劳工。即便小小年纪的他们凭勇力能够打赢拂云祠中那区区一二十个僧人，可那会让他们转眼间失去立足之地，成为被满城通籍的犯人！
　　吃的是发霉的粟米，偶尔能够见着一点油腥，盖的是不能蔽体的薄毡毯，睡的是拂云祠中最偏僻的房子，两间屋子里只是用稻草薄薄铺了一层，就连苇席都没有，大冬天里只能彼此抱团取暖。午夜因为冻饿而醒过来的时候，阿兹勒也曾经想过自己死去的父母和家人，但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阿兹勒，你怎么不吃？”
　　被人提醒了一声，正在出神的阿兹勒这才回过神。他看了一眼手中，虽是粗瓷碗，但里头却是黄灿灿的粟米饭，上头盖着几片金黄流油的羊肉，萝卜青菜亦是透出一种新鲜的气息。而这时候，其他人早已经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着这些食物，甚至有心急火燎已经吃完的人摸着肚皮，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来灵州城的一路上，他们虽是胡饼管够，可怎么比得上这样舒舒服服吃上一顿热饭热菜？
　　阿兹勒一边快速填肚子，一边却又用眼睛扫了扫如今的屋子。和拂云祠中那昏暗阴冷的小屋不同，这间屋子虽然陈设简单，只是设了大通铺，但邻近十月，屋子里已经开始烧起了炭，让人从外头到心里都是暖烘烘的。最初听说杜广元竟是虚词诓骗了他们的时候，他曾经很是愤怒，可如今杜士仪开口给出了那样的承诺，就连一贯极其多疑警惕的他，竟也有些安心的感觉。
　　“谁是阿兹勒？”
　　眼见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从者，问了如此一声，已经三两口吃完的阿兹勒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那人跟前。还不等他开口相问，对方就侧过身来，指着地上几口大箱子说：“大帅吩咐，吃完之后都去好好刷洗刷洗，换上这些衣服，分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一听到这话，其他人顿时全都围了过来，个个都是兴高采烈。见有人甚至亟不可待就想冲上去抢，阿兹勒没好气地伸手拦道：“全都给我停手！这又不是在拂云祠，也没有那些只会拿我们取乐的和尚！一个个都去打了水来，把自己洗干净再换新衣！”
　　阿兹勒虽说力气不是最大，武艺不是最高，但却很会出主意想办法，众人能够在拂云祠中立足，很大程度都是靠他。于是，尽管不少人都用眼巴巴的目光看着那些箱子里的衣裳，但还是赶紧去井边提了水，也不嫌天凉，就那么脱了衣裳赤条条地冲洗了起来，即便几个女孩子都是如此。他们都是从最艰苦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胡儿，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仁德智信，全都不如生存重要！
　　原本还打算问一声是否要热水的龙泉眼见这一幕，先是有些目瞪口呆，却没有生出任何轻蔑。他也尝过颠沛流离之苦，如果没有遇到人收留，也许他早就是荒原上的一堆枯骨了。等回到灵武堂中，向杜士仪禀报了那边的情形后，他便告退了出来。因为这突然到来的几十个胡儿，还有的是各种事情要准备。更何况，如今灵武堂中那位朔方节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置，那就是中受降城中那场不大不小的胡人暴乱。
　　正如龙泉所想的那样，杜士仪确实正在思量中受降城那场暴乱。杜广元从中受降城出发时，城中一切井然有序，据小家伙声称，并没有看到任何暴乱的迹象，但也说自己本打算依足杜士仪的要求，在中受降城呆满半年，却是段秀实催了他即刻启程上路的。因此，即便段秀实还未送来讯息，但杜士仪却已经猜到，年长好几岁的段秀实应该已经觉察到了某种端倪，这才把年纪还小的杜广元给哄了回来，至于阎宽派兵护送，也不无送瘟神之意。
　　如果节帅长公子有什么万一，阎宽怎么交待得过去？
　　阎宽关于此事的亲笔呈报，这会儿已经送到了杜士仪的面前，上头事无巨细地写着此事的前因后果。起源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可随着有人煽风点火，继而便成了席卷一条街的冲突和打砸。当最终守军触动镇压抓人后，中受降城看似已经平静了下来，但据阎宽说，其中似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危机。而在末尾，那位中受降城主将不无谨慎地指出，正是因为段秀实在中受降城清查未登籍的胡人，方才有此乱。
　　这并不是指摘段秀实，而只是阎宽对于情势的判断。
　　“大帅，夫人来了！”
　　听到门外龙泉的声音，杜士仪当即站起身来。见龙泉推门请了王容进来，继而悄悄掩上了门，他便迎上前去笑道：“怎么，你不是一直忧心广元的安危吗？他人都回来了，你也不多陪他一会儿？”
　　“那个皮猴，根本就是闲不住的，只和我说了一会话，就兴冲冲地带着干将出去找那些胡儿了。若不是我拦着，就连幼麟也险些傻乎乎地跟着他去凑热闹。”王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继而顺了杜士仪的意上前到西边榻上坐下，随即低声问道，“你收留了这么多胡儿，难不成是想重复云州培英堂故事？”
　　“云州如今已经不是我的云州了，培英堂也不是我的培英堂。好在那些长成的孩子，王子羽早已把他们安置好了。或从军，或为吏，或为乡间里老之副，或是……”杜士仪顿了一顿，嘴角流露出了一丝凛然笑意，“或是跟着宝儿一起，随罗盈和岳五娘去了都播。这些是云州真正的根基所在，这些胡儿兴许勇武资质尤有过之，却还及不上那一批人！可在云州时，我资历尚浅，根基尚不足，不能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收容胡儿。”
　　王容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几分，可杜士仪如今就这么径直说出来，她不禁吸了一口凉气：“杜郎你是想……”
　　“张守珪收了安禄山为义子，我即便不能学他，身为朔方节帅，养上几十杜氏子弟兵，谁能说这是犯忌？龙泉他们四个，我将来会亲自主持为他们改姓为杜，即便不能以父子相称，但我会视之如子！”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一字一句地对妻子说道：“段行琛将爱子托付给我，如今秀实在中受降城中却无音信传来，我打算在那些胡儿当中遴选一个人，然后让来子严带上牙兵随其回中受降城。那里是安北都护府所在，乃三受降城之咽喉，不容有失。”
　　说是遴选一人，但早从杜广元口中得知这几十个胡儿当中，最有智计威信的便是那个阿兹勒，杜士仪便没什么犹豫了。当这个换上新衣容光焕发的少年站在面前，见其虽显得有些瘦弱，可却也因此不显山不露水，他便笑了起来。
　　阿兹勒为人素来极其敏感，此刻见杜士仪一笑，他便忍不住张口问道：“大帅难道是觉得我瘦弱无能？”
　　“不，广元曾经说过，你看起来瘦弱，但在这些胡儿当中，是极其不好对付的人。若不是干将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曾因为外表轻视了你，恐怕就要吃大亏了。你如今焕然一新，如果重回拂云祠，那些僧人也认不出你了。”
　　“那些和尚不过是把我们当成牛马猪羊，哪里曾经真正记得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脸？”阿兹勒自嘲地说了这么一句，但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士仪的言下之意，“大帅是想让我们重回中受降城？”
　　“不是你们，只是你。你心思细腻，兼且又是这样一幅不露痕迹的外表，不明就里的人定然会轻视于你。我命你随侍节度判官来圣严前往中受降城，其一，你作为来判官的从者，保护好他；第二，中受降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个在拂云祠中呆了多年的人，应该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探查出一些端倪。如果此行功成，等你回来之后，我便赐你杜姓，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无依无靠！！”
　　阿兹勒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翻身下拜道：“我的那些兄弟姐妹，还请大帅替我照拂。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帅不曾信错了人！”
　　等到阿兹勒退出去之后，他便召来龙泉吩咐道：“你去经略军中面见李老将军，就说把姚晔窦钟派给来判官随行左右。等乱事一平，把他们留在中受降城。”


第918章 教化之功在千秋
　　三受降城中，中受降城统兵六千人，兵员最少，军马却有两千，数量最多。此地不同于东西受降城，距离黄河北岸最远，乃是安北都护府治所。然而，因为身兼安北都护的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治所在灵州，历来中受降城统兵主将往往兼安北都护府长史，统辖麾下属官，这也是三受降城中唯一有抚民官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西受降城中因为乃是互市之所，胡汉商人众多，中受降城中却有不少降服从军的胡户以及屯田汉民聚居。
　　这些胡户家中，多的世代从军，少的一家至少有一个军人，不少都已经汉化已深，至于一口突厥语，这还是因为地处边陲而学会的。所以，近日以来的那一场胡乱，种种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鼓噪，道是所谓的登籍，不过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和好几任前的王晙一样，打算将蕃人胡户彻底清洗一遍，从而扼杀可能有的动乱。
　　也正因为如此，安北都护府中，阎宽看着面前尚未弱冠的段秀实，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凭借他的官位，大可端起架子责备对方一番，可那是杜士仪的弟子，而且此来也带着杜士仪的手令，做的事情也并不完全是无的放矢。
　　可段秀实捅出了这样的篓子，他实在是没办法视若无睹。在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板着面孔说道：“事已至此，中受降城即将全面戒严，段郎君留在此地已然无益，要么呆在安北都护府中暂不要外出，要么就先暂返灵州，我自会为你奏明杜大帅。”
　　“阎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可恩师严命，这又是公事，此番胡乱突生，也和我不无关系，我若知难而退，不但有负恩师教导，而且有愧于心。”段秀实一边说一边长揖行礼，直起腰后就倔强地说道，“我知道近日中受降城中因为种种谣言而风声鹤唳，阎将军亦是奔走操劳，只求阎将军再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十天时间足够让谣言发酵了！你暂避一时，我死力弹压，谣言本无根浮萍，上上下下自然见怪不怪了。可要是你仍然每天露头，天知道日日以讹传讹，到时候中受降城会是怎样的光景！”说到这里，阎宽陡然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地训斥道，“我不能为你一人，置中受降城安危于不顾！”
　　“阎将军，就算我闭门不出，抑或一走了之，谣言就真的会不攻自破？若只是无根之萍的谣言，在阎将军连日弹压之下，早已经没了生存的空间，怎会表面安静，背地里却愈演愈烈？现在不少人说，开元八年，王大帅曾于此中受降城伏兵诛杀上千突厥降户，如今恩师也准备这么做，但谁都知道，开元八年是因为突厥毗伽可汗重振旗鼓，在漠北连战连捷，而如今却是突厥已然内乱式微，谁会去投奔一只病了的老虎，恩师素来视胡汉一家，又怎会这样做？”
　　段秀实不卑不亢地说到这里，便诚恳地拱了拱手说：“阎将军，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并不能抵消流言，但只求能够有这样一个机会。至少我会竭尽所能让人知道，所谓中受降城人户重新登籍，大帅并无他意，只是为了长治久安。”
　　面对这样一个执拗的少年，阎宽着实没了办法。他刚刚那番训斥与其说是逞威风，不如说只是不想让这个弱冠少年遭到任何危险。他是把杜广元给安安稳稳送回去了，可要是杜士仪的这个弟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对杜士仪实在不好交代。想了又想，他总算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再拨给你兵卒五十，于暗中策应于你。你自己也别太托大，中受降城蕃军占据了大约三成，而且对你颇有敌意，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阎将军！”
　　谢了阎宽，段秀实长舒一口气，立刻告退了出去。和跟随自己而来的那四个吏员会合，他把自己向阎宽争取到的十天时间一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商量了起来。这次的四个吏员全都是灵州都督府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年富力强，而且通晓各族语言，经验无不极其丰富。也正因为如此，对于此次登籍过程才刚刚展开，蕃军胡户当中就突然起了这样的骚动，他们无不警惕。
　　“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们这次前来重新登籍，一大目的便是清理浮户。”其中一个吏员犀利地直指中心，这才看着段秀实说，“虽说大唐立国之初就有规矩，新生人丁一律登籍，可这么多年下来，隐户浮户逃户不计其数。前有宇文融主持括田括户，但如今当初那户籍也早就是废纸一张了，人户复又逃去无数。朔方河曲虽则紧靠突厥，常有战事，但河曲千里沃土，常有汉蕃人户逃到这里，或为军将收容为佃仆，或干脆为细作，或首鼠两端。”
　　段秀实到中受降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情形也不无了解。三受降城附近土地肥沃，当初卸甲为民的屯田兵，如今成了民户，每岁屯田所得，供三受降城中兵马所需绰绰有余。正因为耕田有利可图，将卒收容从突厥甚至中原逃来的人为佃仆，逃亡的人户也常常在这附近自己开垦田地自给自足，这一切就和杜士仪曾经和他讲过的，当年云州城破多年之后，还有不少逃户携家带口住在其中的例子相仿佛。
　　这一次的胡乱，或有奸细兴风作浪，或有隐户担心沉重的赋税，也或有将卒担心自己收容佃仆的情形被捅出去，或有胡人蕃军本身的恐慌……可以说是多方因素合力的缘故，当然，背后有黑手自不必说。
　　想到这里，段秀实就开口说道：“恩师曾经对我说过，他当年受学于嵩山卢氏草堂，名闻天下的名士卢鸿卢浩然。若非那三年求学，没有他的今天。于是恩师在云州代州，无不极重学校，云州有专为孤幼设置的培英堂，在代州州学更是延请名士，为其中学生讲学，如今代州私学亦是极其兴盛，这就是教化之功。后来到了陇右，恩师也设了精英堂，军中文武子弟悉入学就读。”
　　“段郎君的意思是……”
　　看到四个小吏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段秀实便认真地说道：“教化之功，胜于大捷。我等如今登籍受挫，甚至于激起胡乱，是因为军民百姓只想到了其中弊端，而看不到收获和利益。倘若能够让他们感受到切切实实的好处，何愁谣言不会不攻自破？各位，我打算立时拟出一道布告，敬告中受降城上下军民百姓，恩师此行遣我登籍，是为了于中受降城广设文武义学，不拘贫富出身，所有十五岁以下子弟都能入学习文武，学百工农艺。”
　　这不是打着杜士仪的旗号乱许诺吗？
　　几个小吏一时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反对，可如今火星已经分明燃起，若不能尽快让躁动的民心安定下来，他们此行不但无功，反而有过。再说，以杜士仪的为人秉性，治政风格，说不定真的会真的将错就错认可段秀实的这道布告。
　　“各位不用担心，我会即刻派人将此事禀报恩师。”
　　段秀实都这么说了，一个资历最老最年长的小吏当即点头答应道：“好，便如段郎君此言！拟好之后，我等立刻到四境宣读晓谕！”
　　教化之功，听上去显得很虚无，但在考评每一个州县乃至节镇主官的时候，这甚至远胜于一次两次的大捷。在蛮夷之境，能够教导当地土著学会礼仪，缴纳赋税，这样的功劳足可让县令得到超迁。而放眼民间，望子成龙的念想扎根于不少人心中，只恨没有上进之门。毕竟，在书籍腾贵，大多要靠手抄的现如今，能够识字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痴心妄想。就算从军，相比好兵器，能够自保的好武艺也更加重要，这也不是轻易就能学得来的。
　　即便没有奢求，只希望能够种好地的人，当段秀实在布告的末尾，亲手画出一样样杜士仪当年在陇右推行过的水车犁头以及各种农具，声称能够提高耕种效率，以及种种耕田良方之后，也不禁为之怦然心动。
　　而且，段秀实在布告上最醒目的地方用大白话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凡中受降城在籍者，每户若有十五岁以下子弟均可报名。凡农艺百工之事，在籍人户均可报名。待诸学正式开办之日，录取学生以登籍先后为序。在诸学中名列前十者，免其家正项赋税。此前传谣者，既往不咎，然若今后举发传谣者，可优先录取。”
　　当阎宽拿着布告的抄本在手，细细阅读了一遍之后，他不禁轻声叹道：“区区一弱冠少年，竟然能够考虑得如此面面俱到，不愧是跟着杜大帅，耳濡目染。传令下去，随行保护段郎君的兵马，一切行动听他吩咐，不得自作主张。收回此前弹压谣言的那些将卒，然后将此前捕拿的发起骚乱的胡人，于安北都护府门前当众行刑，每人二十杖，然后放回去！”
　　“将军，这样会不会放走了罪魁祸首？”
　　“怕什么！那些胡人中有的是被他人蒙蔽，有的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如今民心渐安，要的就是那些人回去继续蹦跶，如此方才能够抓一个现行！”说到这里，阎宽又沉声说道，“再者，灵州杜大帅已经命信使日夜兼程传信，节度判官来圣严不日就要到中受降城了！”


第919章 人心向背定成败
　　阿兹勒奉命随侍来圣严，本以为所带牙兵不少，这位在朔方仅次于杜士仪和李佺的节度判官必定会带着大队人马呼啸而入中受降城，以居高临下的态度镇压那场胡乱。可是，才在半道上，看似高不可攀的来圣严就出乎了他的意料。除了他之外，来圣严点了窦钟和姚晔为从，再带了几个从者和牙兵，竟是把大队人马留后，这一股人先行日夜兼程赶往中受降城。
　　进城之际，阿兹勒知道中受降城盘查严谨，可看到来圣严拿出另一份过所，轻而易举地就带着他们过关入城，他不禁瞠目结舌。不止是他，姚晔和窦钟也全都为之侧目，姚晔更是忍不住问道：“都说中受降城固若金汤，难道就是这样敷衍塞责？”
　　“又不是每个人都认得我。再者，这过所本就是真的。”来圣严亲自牵着马走在最前面，听到身后一时没了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惊讶的众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行前就已经预备先走一步，故而你们的过所也都早就准备好了。”
　　来圣严几乎是领命之后即刻上路，却还有时间预备这个，众人不禁都暗叹他的心细如发。一行不到十人沿着入城大道走了一会儿，在中受降城居住多年的阿兹勒便敏锐地感觉到，这里根本看不出曾经发生过骚乱，因为过往人们的脸上没有惊惶和不安，有的只有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甚至能够看到不少人风风火火地拉着孩子在路上跑着，时不时还有人兴奋的嚷嚷。
　　“看样子，我们此来兴许无甚必要，阎宽阎将军果是沉稳老将，已然控制了局势。”
　　口中如此说，来圣严心里却不禁思量了起来。而阿兹勒谨记着杜士仪对自己的承诺，悄悄到旁边拉了个路人询问了两句，等听完对方透露的消息，他不禁愣在了那儿。倘若那是真的，当初即便他不跟着杜广元去灵州，而是留在这里，兴许也能够遇到一个人生中极其重要的机会。可是，那是真的吗？之前杜士仪派遣他跟着来圣严回中受降城时，为何一字一句都不曾提起过？
　　来圣严一直都没有忽视过杜士仪让自己带上的胡儿阿兹勒，见他悄然去找路人打探，等人回来的时候，他便笑问道：“问到了什么？”
　　阿兹勒刚刚建功心切，没有请示也没有得到吩咐就自去了，没想到来圣严竟然一直都注意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他将打探到的布告之事一说，就只见来圣严面露惊讶，而姚晔窦钟以及一应从者牙兵亦是满脸茫然。于是，他不禁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敢问，所谓建文武百工诸学的事情，是真的？”
　　至少杜士仪从来没对他提过！这段秀实好大的胆子！
　　来圣严心中闪过这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已经昭告中受降城上下军民百姓，自然是真的。阿兹勒，你带路，我们到布告的地方去看看。”
　　从贴出布告，设专人答疑解惑，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可是，通衢大道的各大布告张贴处，就不曾断过带着儿孙前来咨询的人。在中受降城中军民百姓看来，一贯高高在上的官府中人，如今却能够坐在那儿耐心地回答问题，虽然每人只限一问，却足以让人心满意足了。而那位主持此事的段郎君，奔走于各处，每一现身就会引来众多人一拥而上。
　　这一次，来圣严等人便是一眼就看到了应接不暇的段秀实。
　　“这位老丈，你从军多年，如今儿子又在军中，你的孙儿不但符合要求，而且还可以优先录取……”
　　“不不不，没有贫富高下之分分班。只会根据从前认字与否，从启蒙班一直到初级高级，这位娘子要担心的，是能否让孩子每旬都有相应的时间去就读。”
　　“汉民胡户并无分别，既然登籍，就都是大唐子民，怎会区别对待？”
　　段秀实这些天来连轴转，白天应付军民百姓，晚上还要为自己的主意完善所有的细目规定，不断补充写成条陈命人送信给杜士仪，不但人消瘦了一圈，喉咙也早就有些嘶哑了，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细心讲解。当一旁有人递上来一杯水的时候，他感激地笑了笑，接过来举到嘴边正要喝下，他突然听到不知哪儿嚷嚷了一声。
　　“段郎君就不怕水里有毒？”
　　段秀实一愣抬头，见说话的那人已经不知所踪，而一旁那递水给自己的少年显然听到了那句话，脸上露出了极其愤怒的表情，他便笑了起来：“中受降城中，有的是心肠纯良的父老，有的是血气方刚的将卒，没有那么多心怀叵测之徒！这位小弟，谢谢你！”
　　见段秀实毫不犹豫就咕嘟咕嘟把那杯水全都喝完了，随即方才还了那个粗瓷杯子，排队咨询的人群中不禁有人叫了一声好。这一声叫好起头，一时此起彼伏全都是叫好声。而面对这样的认同和夸赞，段秀实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对四面八方拱了拱手道：“诸位乡亲父老，我本是受命而来，做的事情也都是自己分内之事，当不起大家的称赞。我到中受降城才一个多月，可杜大帅上任朔方，却已经眼看就快要三年了！”
　　他微微一顿，即便喉咙仍然有些干涩，但他还是奋力提高了声音：“杜大帅到任朔方之后，赦还了宥州胡户，防止了胡户动乱，又以康将军为朔方节度右厢兵马使，坐镇宥州抚胡，即便当初煽风点火以及骚乱的胡人，也只是本人流岭南恶处，不罪及家眷亲人。所以，那些说什么登籍人户，是为了防范蕃军胡人，无非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胡言乱语！朔方三受降城的屯田，是为了防御突厥南侵，为了保家卫国，所以此次登籍，杜大帅已奏明陛下，不增租调。”
　　这倒不是段秀实自作主张，而是他行前杜士仪特意交待过的。之前他一直隐忍不言，却在连日以来中受降城民心渐定的时候说出来，自然而然就有了相当的信服力。一时间，原本在排队咨询的人渐渐聚拢了来，很快竟是里三层外三层。
　　而在人群最外端，看热闹的来圣严赞赏地看了一眼阿兹勒，颔首笑道：“你那句质疑水中有毒的话时机不错。好了，段郎君得大帅教导多年，如今又抛出了这样一个杀手锏，不用担心他了，我们走。”
　　安北都护府中，当心腹从者进来报说，来圣严一行已经轻车简从到了朔方，阎宽不禁暗叹了一声来得好快。当年信安王李祎还是朔方节度使时，他便镇守中受降城，和来圣严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对这位节度判官知之甚深，此刻却没有亲自迎出去。
　　若要摆排场，来圣严何必这样隐匿行踪？
　　一文一武两人的见面并没有多少寒暄，落座之后，来圣严简要介绍了窦钟和姚晔，却略过阿兹勒不提，随即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刚刚入城，远远看到段郎君行事，着实抓住了人心向背。所以，我如今并不担心中受降城中再有骚乱，然则此前之事不可不严查。听说阎将军已经把骚乱的胡人各自加以责罚，都放走了？不知道可曾顺藤摸瓜，抓到线索？”
　　“来判官还是和从前一样，虽初来乍到，却明察秋毫。”阎宽笑了笑后，便露出了森然杀气，“那些宵小之辈百般遮掩，可怎瞒得过我的利眼？若非我打算撒大网捕大鱼，眼下这些人一个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不过，眼见如今城中军民不少都被段郎君的宣言打动，他们渐渐又有蠢蠢欲动。是要连根拔起，还是先行收网，来判官发句话吧。”
　　“那就收网。”来圣严想也不想地迸出了四个字，见阎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他见侍立身侧的姚晔和窦钟全都不明所以，他便不吝解说道，“倘若段郎君的登籍能够顺利进行，那么，纵使有漏网之鱼，很快也会露出马脚来！”
　　“好，那就依来判官！”阎宽倏然起身，正要传令下去时，却只见来圣严也站了起来。
　　“若捕拿到一应人犯审讯的时候，请阎将军带上我这个从者。”来圣严指了指阿兹勒，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杜大帅特意让我带上的人。”
　　即便阎宽有些不明所以，但只是如此一个小小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等到唤了一个亲兵进来，他先是下了令，继而就把阿兹勒交给了对方。
　　从这一天黄昏时开始，连日以来再未出动过的安北都护府长史阎宽亲兵，突然再次纵马驰骋于中受降城街头。然而，这次突然行动来得快，收得更快，甚至人们还未来得及做出多少反应，大街上那一队队兵马便倏然收回，再无痕迹。
　　一夜宵禁之后，在此前段秀实命人贴满全城的布告旁边，又贴出了安北都护府的布告，却是昭告全城上下军民百姓，道是已经抓住了之前散布谣言的首犯从犯数人，将由朔方节度判官来圣严亲自审问。
　　直到这一刻，中受降城上下军民方才吃了一惊——那样一位大人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驾临了？


第920章 教化洗脑，胡儿有智
　　连日以来，段秀实几乎是一日一书，将自己在现场为中受降城军民答疑解惑时想出来的增补条陈，用快马急送灵州都督府杜士仪面前。
　　自从得知段秀实竟然在登籍人户出现骚动后，想出了那样一个办法游说上下军民，杜士仪虽赞赏于他的急智，可也恼怒于他的大胆。但平心而论，倘若不是他多次对段秀实熏陶学校和教化的重要性，甚至举出过陈宝儿管理云州培英堂的例子，段秀实也不会在那种时候想出那样先斩后奏的主意来。所以，他已经决定，倘若段秀实归来之后，功过自要分别奖惩，可他将就此顺势在整个朔方推行这样的义学制度。
　　和嵩山卢氏草堂以及云州培英堂的模式不同，这一次，他打算利用后世英国主日学校的那种模式，每个适龄的孩子每旬上两天课。如此贫苦之家不至于少了劳力，学校的老师也不至于缺口太大。至于教授百工及农艺的学校，则是采取和传统学徒制结合的双轨制。
　　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需要进入议事日程。
　　这天黄昏，当他回到妻子的正寝门前时，就只听里头王容正在教导杜幼麟背诗。他这个幼子如今是四周岁有余，但若按照约定俗成的算法，过了年就已经六岁，也到了该启蒙的时节。和杜广元不同，杜幼麟的性子更加安静一些，当初甫一认字不多时便已数百个，如今何止能够背诵七言绝句，甚至已经开始背班超的两都赋。此时此刻，听到那清亮的童声正背诵到“国籍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眼看一首西都赋竟是快背完了，他不禁站在门口暂未出声。
　　等听到最后那一句“十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他这才欣然打起帘子进门：“竟是如此流利，你阿兄当初不能及也！”
　　“阿爷。”杜幼麟连忙站起身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和杜广元的大大咧咧截然不同。可是，听到父亲赞扬自己胜过阿兄，小家伙却还立刻摇了摇头说，“阿兄天赋比我好，只是坐不住，阿爷不要怪他。”
　　杜士仪不禁莞尔，摸了摸杜幼麟的脑袋，见秋娘连忙上来拉着人出去了，他方才来到了王容面前：“我早起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已经不止一根白发，一晃连这孩子都已经快要六岁了，真是时光匆匆。”
　　“你就是操心的事情多，所以白头发长得快！”遥想自己当初和杜士仪初次于上元灯节相见，据此已经快要二十年了，王容也同样颇有感伤，口中却不肯继续这个话题，“算算日子，再过几日我就得带着广元启程回长安，幼麟的课业就得你亲自过问督促了。孩子还小，习惯得从小养成……”
　　听到王容说起回京看杜仙蕙的事情，随即又絮絮叨叨嘱咐幼子的课业，杜士仪先是觉得一阵好笑，当年叱咤风云掌管金钱无数的女子，如今仿佛泯灭在了相夫教子之中，可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暖。能够让一个不平凡的女人洗手作羹汤，相夫育儿忙，何尝不是男人最大的幸福？所以，他直到王容把话说完，这才笑出了声来。
　　“是，夫人，你就尽管放心地去看蕙娘吧，我不会让你回来时看到一个荒怠贪玩的幼麟。不过，她们很有可能不在玉真观，而是避到王屋山阳台观去了，你也许得多跑一个地方。另外就是，你这次回长安，顺便帮我再做一件事。”
　　王容本有些微嗔，听到末了一句时方才丢开了，却是认真地问道：“什么事？”
　　“秀实在中受降城掀起的那一场风波，你应该知道了。识文断字的师长虽然困难，但随着少伯和仲高的诗集在关内道传播开来，已经渐渐有士人慕名而来。但光是有人还不行，既然要识文断字，那就需要笔墨纸砚，而更重要的是，需要书。之前我在云州代州，先后印云州集，代州集，那时候用的是雕版，佛寺如今多用此来印佛经，但现在，我不在乎印书的质量，而要降低成本，增加数量，所以要换一种方法。”
　　他拉着妻子到一旁的书案旁，展开了手中的一卷图纸，略一解说后，就只见王容眼睛一亮，随即欣然点头，他便知道，妻子已经明白了此中利害。
　　“泥活字成本低廉，不用雇人不断手抄雕版，刻好一套后便能管用很久，至于合适的胶泥，我早年曾经对赤毕提过，虽说这些年他常常身负要务，但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说不定已经有进展。即便暂时没有合适的胶泥，用木活字也不是不能暂且凑合。”说到这里，杜士仪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活字印书，比雕版印书成本低廉，但同样需要识字的排字工人，但如果朔方之地能够在教化百姓上下足功夫，日后这一点就不用担心了。”
　　想到杜士仪早年便曾有过这样的思量，却隐忍多年，直至如今方才拿出来，王容不禁心生敬服。于是，当杜士仪再三告诫，活字之事一定要找看似最不相关的人，将这一条线独立出去，她立刻毫不打折扣地答应了。
　　“另外，你给我带一部书到长安去，把我亲笔写的这一部书找个书法一流的人抄个几十份，从政事堂那两位相国，到贺礼部、徐学士以及诸位饱学文士，都不妨送上一份。总而言之，告诉长安上下，这是我为朔方义学预备蒙童教案。”
　　既然段秀实起了个头，那他就顺水推舟，把三字经这种最适合蒙童的启蒙教材改编一下给推出去。若能让朔方上下多出几百上千个识文断字的童子，十年之后就会收获一批俊杰！更重要的是，这也许可以成为遥远的漠北，罗盈和岳五娘拿来教导胡汉幼童的教材。洗脑……不，应该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尽管杜广元还对自己靠拳头招揽回来的胡儿念念不忘，可他也同样想念许久不见的妹妹，只能带着两难的情绪跟着王容踏上了回长安过年的旅程。如今天寒，日行八十里，路上至少得走上大半个月。
　　而杜士仪送走了王容和杜广元母子之后，来自中受降城，阎宽和来圣严联合署名的奏报终于送了回来。之前胡乱的主犯和从犯已经一网打尽，在讯问之后供述出，却是受突厥登利可汗指使，潜入中受降城为细作，因见登籍，唯恐暴露，故而挑唆胡人蕃军作乱。
　　尽管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被抓的细作供述了什么，全都单独罗列了出来，以作比对，可杜士仪看着看着，仍然觉得不无蹊跷。等翻到最末尾的夹片，他看了心中一动，抬头瞥了一眼亲自驰马送回来这份奏报的阿兹勒，突然开口问道：“我让你此行随侍来判官，你都做了些什么？”
　　阿兹勒在中受降城便几乎是日夜观摩审问犯人，这一路紧赶慢赶，早已经疲惫不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力争脊背挺得笔直。此刻杜士仪一问，他便大声说道：“来判官发令，阎将军抓人，我正在场，而后则跟着阎将军部属捕拿主从犯人，审问的时候我也都在场。”
　　“哦？”对于来圣严如此能够体察自己的心意，杜士仪早已不意外了，“来判官这奏报，你可知道写了些什么？”
　　“应该是说，那些主从人犯都是突厥细作，是登利可汗支使他们如此做的？”阿兹勒毕竟亲历了七八个犯人的审讯过程，即便不认字的他即便看了也不知道来圣严究竟写了什么，但他还是能够猜出来。见杜士仪果然微微颔首，他在迟疑了片刻之后，最终开口说道，“大帅，来判官乃是节度判官，阎将军是中受降城主将，我原本不该质疑他们，但我旁观了所有犯人的审问过程，实在觉得有些不对劲。”
　　杜士仪本来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阿兹勒的回答引起了他的兴趣：“哦？你说。”
　　“不瞒大帅说，我原本并不是孤儿，我的阿父曾经是突厥牙帐的侍卫，阿娘是一位小王妃的侍女。因为梅禄啜毒杀毗伽可汗的缘故，我的阿爷受到牵连被处死，阿娘带着我四处逃亡，最终病死在了路上。我小时候，曾经见过还是王子的登利可汗，不能说了解，却也知道他几分。”
　　看到杜士仪神色纹丝不动，阿兹勒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能够打动杜士仪，可已经开头就不能停下，他只能鼓起勇气说：“登利可汗这个人，自大狂妄，从小就对一母同胞的兄长并不尊敬，所以伊然可汗被杀的时候，曾经有传言说是他派人下的手。他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对朔方有图谋，应该不会用这样细腻的阴谋，他自己不是这样的性格，他的母亲是暾欲谷国师的女儿，但却没有继承国师的多少智慧，而他身边也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然后呢？”
　　杜士仪仍然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阿兹勒顿时就更不确定了。于是，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放得更低了：“那些犯人受审的时候我都在场，在严刑拷打之下，好几个人都是轻而易举地供述了出来，但对于怎么知道所领的是可汗王命，却都说是那个主犯告诉他们的。可那个主犯熬刑数轮后，却突然咬掉了舌头。虽说救回来了，因为不通汉语，却再也问不出别的。而且，我听说此人当初在被抓的时候，曾经差点自尽。如今的突厥牙帐，怎会把这样刚硬的人派到中受降城来，主持这种根本不确定的事？”


第921章 传首问罪
　　来圣严和阎宽在奏报上如实转述了那些主从犯人的供述，而在夹片上，却各自陈述了自己的判断。尽管不像是阿兹勒那样曾经在突厥牙帐生活过，而且见过登利可汗，但两人一文一武，阅历经验无不丰富，隐隐之中由从犯的脓包和主犯的决绝，已然觉察出了某些端倪。
　　故而，来圣严的判断是，突厥牙帐内部争权，新任的左杀判阙特勒和右杀伊勒啜试图以此栽赃登利可汗，这种可能性极大。而阎宽的判断则更为大胆，他指出，很有可能是这些年来因为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兄弟再振汗国，收拢各部，那些因为强势而不得不附庸其下的部落眼见突厥内乱，不甘继续受其压榨，因此方才想出了这样一条计策，为的是让大唐继问罪突厥不朝觐圣寿之后，进一步断绝和突厥的往来，从而让孤立的突厥狗急跳墙，自取灭亡。
　　所以，杜士仪看着面色不安的阿兹勒，不禁有些赞赏这个胡儿，而他更加满意的，是镇守中受降城的主将阎宽。
　　阎宽此人作为安北都护府长史坐镇中受降城，老成持重，行事最为谨慎，拂云祠那个地方聚居了那么多胡儿，怎会置之不理？那些蕃僧汉僧之中，早就被掺了一些沙子进去，对这些胡儿一再甄别，确定并无问题之后，这才对他上书提及此事。毕竟，作为突厥人心目中的神祠，即便那些胡儿都是因为年少而托庇其中，可日后长大了该何去何从？
　　“虽只是揣测居多，但只是旁听就能想到这么深远，着实不错。”杜士仪微微颔首，随即开口说道，“你此去中受降城之前，我曾经承诺于你，如若此行有成，那就赐你杜姓。如今还未足证你的揣测，可你的用心和仔细，我却已经看到了。我暂时没有别的事吩咐你，先回去和其他人团聚吧。对了，广元如今上长安去了，我在你那些同伴中挑了两人相从。”
　　即便杜士仪的言下之意是说暂时不能赐他杜姓，但阿兹勒得到了肯定，心中仍然极其兴奋。他恭恭敬敬行过礼后出了门，等回到了自己这几十个人的居处，他就发现，自己一来一回不过大半个月，可这个小院子已经变了样子。小小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晾晒着衣服，每一间房的门口都贴着标签，用各式各样不同的图样代表每一个人。而平日里这些胡儿聚在一起，最喜欢吵吵嚷嚷说话，眼下却没有喧哗之声。
　　好奇的他走到其中一间房前，从门缝里往里头一看，发现里头六个女孩子正在一个婢女的指导下做针线。以往一如男子那样大大咧咧的她们，如今那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专注，而那个婢女看了一圈后，最终开口说道：“夫人说过，女子不逊男儿，但若是极刚却不知柔，未必就是好事。听说你们之前在拂云祠的时候，缝补衣裳并不常做，针脚功夫实在过不去，这才让你们学一学。如今你们不用过了这顿愁下顿，有些必要的东西学了没有坏处，异日嫁了夫婿，难道连他破了的衣服都要央别人帮忙？”
　　几个女孩子全都笑了起来，看到她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前佐助秋娘，这次被王容特意留下来，总揽后院事务的莫邪顿时也笑了。她信手抽出随身短剑，迅疾无伦地凌空虚点数下，见众人无不为之失神，她便笑吟吟地说道：“大帅曾经说过，平日就像个平凡女子，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这也是巾帼英豪。就比如……”
　　她倏然转头，身与剑合，突然朝门边疾射了过去。阿兹勒看到时已经躲闪不及，不得不眼看着大门陡然被人拉开，一把短剑就这么横在自己脖子上。
　　而刚刚还叹为观止的女孩子们全都惊呼了起来，有的嚷嚷着阿兹勒大哥，有的则干脆奔上前来。听到这个称呼，莫邪脸色古怪地收回了剑，没好气地说道：“原来是你回来了！大大方方进来就行了，在门口偷听什么，莫非是对她们心怀不轨？”
　　阿兹勒简直百口莫辩，唯有赶紧赔礼道歉。等到这小小的骚动平息了下来，他到四面屋子里去转了一圈，见一拨拨的伙伴那儿，全都有人在教授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只觉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怅然。现在，大家不但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能够填饱肚子，而且还能有人关心成长，他这个头儿岂不是就没用了？
　　灵武堂中，杜士仪却把龙泉给叫到了面前。王容带着杜广元前去长安，带走了干将和承影，留下了龙泉和莫邪。数月以来，他观察四人言行举止，早已和王容商定了，要把人真正留下来。此时此刻，他端详着龙泉，许久才沉声说道：“你可愿从我改姓杜？”
　　杜士仪当年初见他时，就曾经说过，只要他视其如父，便会视他如儿女，这些日子跟随左右，龙泉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位朔方节帅虽则有严厉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待人都很温和，偶尔责备的时候都是有缘有故，绝不会无端发火。有时候他也会想，那如果真的是他的父亲师长该有多好。因此，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提到此事，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屈下双膝，磕了个头。
　　“大帅，我早已把灵州当成了故乡，将大帅和夫人当成了父母，我愿意！”
　　“好孩子。”杜士仪笑着按了按龙泉的肩膀，笑着说道，“龙泉本是古时名剑，名曰龙渊，到了本朝方才因为避讳高祖皇帝之名，改成了龙泉。从今往后，你的学名便叫杜源，虽从我姓，不忘根源！”
　　“是，多谢大帅！”龙泉再次的磕了个头，脸上满是喜悦，可当站起身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其他三人……”
　　“跟着夫人去的干将和承影，等他们回来再说，至于莫邪，你回头让她来见我。不过，既是大家都叫惯了你龙泉，平时就还是这么称呼吧。”
　　杜士仪吩咐让莫邪回头来见他，龙泉却禁不住那兴奋和惊喜，立刻把她给找了来。当莫邪强抑欢喜，从杜士仪那儿领了杜奕这个学名出了屋子后，立刻发出了一声忘情的欢呼，随即忘了男女大防，直接和龙泉抱在了一起。
　　“我有姓氏和名字了，终于有姓氏和名字了！”幼年被人掳掠离乡，被人当成猪狗奴隶一般多年，甚至连姓氏都不知道的莫邪，竟是激动得泪如泉涌。她松开手，使劲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看着龙泉说道，“岳娘子没有骗我们，大帅真的对我们很好！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绝不会背弃大帅！”
　　“我也一样。”龙泉一如平日那般，如同兄长似的揉了揉莫邪的脑袋，“夫人和秋娘大母都不在，后院就要靠你了。”
　　不管杜士仪对阿兹勒的敏锐怎么赞赏，但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对这些胡儿的考察尚未足够，他都不可能越过龙泉四人，赐其姓杜。因叶天旻家中弟妹因时气而病了，他放了人回去，而来圣严出外，他索性也把来玚放回去照管家中，偌大的灵武堂便显得有些冷清寥落。一人独处的他复又收回思绪，盘算中受降城一事，最终做出了相应判断。等到又命龙泉找来了王昌龄和岑参之后，他便把来圣严和阎宽的奏报递给了二人。
　　“大帅，这事既然存疑，难道就这样杀鸡儆猴，草草了结？”
　　“不。”杜士仪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二人给我草拟奏表上疏，然后，给我传令中受降城，将那个死硬咬舌的主犯直接枭首，硝制之后，传首于突厥牙帐，然后告诉登利可汗，此人声称是奉其之命在中受降城挑起胡乱，事发之后咬舌自尽。虽说之前我因突厥不朝天子而问罪于他，可并不相信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脑袋给了他，烦请他替我查一查。到时候他无非三种选择，雷霆大怒查问左右，趁机问罪于左右两杀，抑或是兴兵来攻。如果选择了最后一种，想来前方三受降城的军马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王昌龄和岑参顿时都兴奋了起来。后者更是神采奕奕地说道：“大帅，我能否请命去三受降城劳军？”
　　“还没打仗呢，用不着劳，要的是激扬士气，你要去就去吧！”杜士仪点了点头，见年轻的岑参高兴得直接欢呼了一声，他不禁莞尔。
　　而王昌龄倒是很想请命，可他这个掌书记总不能轻易离开灵州，也只能羡慕好友的运气了。两人彼此商量着，没用多久就炮制出了一篇有理有据的奏疏，一篇送给突厥的檄文，让杜士仪过目略改了几处后，王昌龄就亲自去誊抄了。等这些事情才刚做完，外间龙泉就通传说有人慕名来拜访王岑二人，杜士仪少不得就将这两个如今替自己延揽士人的家伙给赶走了。
　　“今后朔方义学要很多人，你们就算给我舌粲莲花，也得留下越多越好的人！”
　　传首牙帐这种大快人心的事，在中受降城中一传开，自然引来了众口一词的叫好，尤其是之前受了蒙骗挨了板子的某些胡人，更是拍手称快。然而，突厥牙帐的反应尚未明朗，王容一行人还在路上，来自长安的一封密信就送到了杜士仪面前，却是来自高力士。
　　当杜士仪打开那密封铜筒，从中取出信笺之后才扫了一眼，他不禁露出了骇然震惊之色。
　　“欺人太甚！”


第922章 心灰若死
　　长安胜业坊有两座正当毗邻的尼寺，一为修慈尼寺，一为甘露尼寺，再加上位于西南隅的胜业寺，一坊三寺，在外乡人看来极其不可思议，但放在两京却丝毫都不奇怪。只不过，此坊中并无道观，这在僧道争辉的长安，就显得有些稀罕了。相比胜业寺，两座尼寺鲜少接待外人，来往的多是富贵之家的女眷，偶尔甚至还有权贵将犯错的家眷送到这里思过。
　　这一日，一乘牛车便停在了甘露尼寺的门口。应门的女尼看了一眼牛车，以及前前后后的十几个随从，上前双掌合十行礼后，便谨慎地问道：“甘露尼寺不见外客，敢问各位此来何事？”
　　“车上的是寿王妃。”一身男装打扮的张耀策马上前，见那女尼顿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便继续说道，“来此探望薛氏。”
　　甘露尼寺虽说是女尼清修之所，但和长安城所有佛寺道观一样，都不可免俗地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后宫的变局。寿王妃杨氏当初极得天子之心，经常被召入兴庆宫，或于龙池边弹奏琵琶，或于马球场边观看马球，可自从东宫册立之后，就立刻失宠了。那女尼挤出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婉拒，却不妨那马上男装女子突然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
　　“我等从玉真观来，待会还急着出城，你可别耽误了贵主和王妃的时辰！”
　　听到这话，那女尼一下子意识到，即便杨氏这个寿王妃已经失宠，可终究是玉真公主的弟子，天子对玉真公主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素来还算爱重，却不是她能够得罪得起的。然而，薛氏乃是废太子妃，如今在此出家清修，而且薛家已经几乎被连根拔起，这若是妯娌俩心怀怨望说些什么，回头传扬出去，甘露尼寺上上下下那么多女尼，谁能承担得起？
　　面对这样的压力，那女尼只觉后背心都是冷汗。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牛车车门打开，紧跟着，便是一个年轻少妇走下车来。只见她肌肤胜雪，体态微丰，面颊圆润，面上还挂着让人一见就觉舒心的笑容。眼见刚刚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侍女立刻下马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寿王妃，那女尼不禁瞪大了眼睛。
　　哪个公公不爱，丈夫不疼的王妃，会是如此气色绝佳，无忧无虑的样子？
　　玉奴向张耀颔首之后，便步履轻快地来到了女尼面前：“我只想和嫂子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走，还请通融一二，不然，你就是进去和主持商量也行。”
　　身为王妃却如此平易近人，那女尼终于下定决心，她赔笑说了一句请稍等，就匆匆进了寺内。而张耀陪着玉奴等在外头，一面命随从把守好各处，一面低声嗔道：“我知道王妃是觉得薛氏可怜，可皇家之中，有几个人不可怜？你这时候来看她，不但招人眼，而且说不定会惹来什么别的麻烦。”
　　“可我真的想见见她。”玉奴无意识地扭着衣角，随即轻轻咬了咬嘴唇，“因为是她让我明白了，倘若我真的听三姊他们的话，不但害自己，而且还会连同家人一块害了。她虽然是我的嫂子，可我一直都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张耀唯有暗自叹息。可是，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没有阻止玉奴到这来，她也不好说什么。又过了片刻，刚刚那女尼引了一个老尼出来，对方极其恭敬地行过礼后，却是终于同意了带她们进去见人。即便知道薛氏应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张耀还是不敢马虎，留了随从在外等候，自己亲自陪侍在玉奴的旁边。等到来到一座看似最寻常的小院，看到那个正在捶打衣服的身影时，张耀顿时瞳孔猛然一缩，看向那领路老尼的眼神顿时流露出一丝寒光。
　　薛氏终究曾经是太子妃，这甘露尼寺竟敢如此作践她？
　　玉奴也露出了一丝怒色，回过头来的老尼见这主从二人如此光景，便低声说道：“都是惠明自己说的，一应起居自己亲自料理。贫尼先行告退了。”
　　尽管那老尼如此说，玉奴却仍有些难以相信。她松开了刚刚抓着张耀的手，从前头绕到了薛氏跟前，见其尼帽之下青丝尽去，她不禁失声叫道：“二嫂。”
　　薛氏早就听到了动静，可抬起头来认出是玉奴，她不禁大为吃惊。因为李瑛的缘故，她和武惠妃那些儿女素来极其疏远，更不要说玉奴这个寿王妃了。想当初听说武惠妃故世，追封贞顺皇后，她一度绝望到了极点，可东宫终于迎来了新主，却不是寿王李瑁，而是忠王李玙，她还感到快意非常，可等到渐渐品出了其中滋味之后，她那颗心复又冰冷了下来。
　　无论她的丈夫李瑛，抑或是武惠妃，寿王李瑁，不过全都是那位至尊手中可以随便丢弃的棋子而已！
　　“我已经遁入空门了，当不起王妃这一声二嫂。”薛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容色复又转为冷淡，“王妃今日来见我有何见教？”
　　来之前，玉奴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薛氏说，包括安慰她不要牵挂李瑛，不要担心子女，庆王和庆王妃把人照顾得很好，可如今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薛氏的目光直视下，她竟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我和二嫂的妯娌缘分，大概也只到此为止。还请二嫂在甘露尼寺自己保重，留得有用之身，说不定将来还能和太子……不，还能和他团聚。”
　　见玉奴说到这里就匆匆转身掩面往外走，张耀连忙打算去追，可脚下才走了一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薛氏的声音。
　　“我和寿王妃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听她的口气，她对别的女人梦寐以求的王妃尊位并无眷恋，是不是？”
　　张耀转头看了薛氏一眼，却默然不语地欠身行礼，就这么径直走了。薛氏也没指望对方会真正回答自己的话，痴痴望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突然苦笑了起来。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之前武惠妃让寿王李瑁纳了杨氏为妃，其实是费尽心机一场空。天子并不是打定主意要废立东宫，不是为了寿王，而是因为东宫已长，故而心怀疑忌，而杨氏恐怕也压根不认为成为寿王妃是多大的荣宠。而当初李瑛的顾忌，也完全就顾忌错了，玉奴身后的每一个人，恐怕都根本就不曾想过染指东宫宝座。
　　出了甘露尼寺，玉奴就一头钻上了牛车，随即按着胸口深深吸气，竭力想要稳住心头那种震荡的情绪。她很小就因为王毛仲的恶意，而入了玉真公主门下为女冠，一直认为出家就是这种光景，可如今看到薛氏那枯槁的形貌，她方才生出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慌。直到张耀也上了牛车，将她揽在怀中低声安慰着，她方才低声说道：“张娘子，是不是倘若我当年不嫁给寿王，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了？”
　　张耀知道是因为这一年多来接连不断的各种事变，给了玉奴太多的刺激。尽管她可以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但思来想去，她还是轻描淡写地答道：“王妃想得太多了，没有你，寿王妃也会有别人当，已故贞顺皇后的野心，才是造就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总而言之别多想了，二位贵主应该都已经出城了。”
　　玉奴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挥之不去薛氏那张脸。牛车从十字小街上了十字大街，接着又出了胜业坊的大门，随着四面八方的人声渐渐朝自己汇聚了过来，嘈杂赶走了孤寂，她正觉得心绪转好，突然被就只听得迎面传来了一声叱喝，紧跟着就是一阵骚乱。正当她惊愕之际，牛车的车门猛然被人一把拉开。
　　“何人如此放肆！”张耀又惊又怒，一把将玉奴护在身后，随即伸手在腰间一抹，右手顿时多出了一把尺许长的短剑。然而，当看清楚车前的那张脸正是杨玉瑶时，她顿时又头痛了起来，当下冲着围上来的随从怒道，“尔等身为护卫，就是这么扈从主人的？”
　　那些护卫对于男人自然会警惕十分，可是，杨玉瑶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地迎面冲过来，他们又知道这是玉奴的嫡亲姊姊，谁也不敢真的伤着了她，投鼠忌器之下，只能任由其冲到了牛车前。此时此刻面对张耀的责备，他们顿时狼狈非常，谁都不敢吭声。
　　杨玉瑶却不在乎张耀这弦外之音，她高傲地抬起头，冷冷说道：“若不是用这办法，我还见不到王妃的人影呢！玉奴，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年阿爷在外为官，我们姊妹几个相依为命的情分，你全都忘了？”
　　见车内没人应声，杨玉瑶便提高了声音道：“你知道大姊为了你的事情，流过多少次眼泪，受过多少委屈？叔父婶娘和其他人，你不管就不管吧，可是我们这两个嫡亲姊姊，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惦记？你知不知道，现如今杨家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笑柄也是你们自己自找的！”张耀再也忍不住了，开口怒斥道，“趋炎附势的是你们，想要攀高枝就自己上，何必牵累姊妹？口口声声什么情意，还不是打算异日横行霸道耀武扬威，拿什么情意之类的借口哄人！”


第923章 九天之上炸雷响
　　多年以来，张耀一直为固安公主打理内外事务，虽为婢女，可执掌财计和生杀大权久了，等闲人哪会放在眼中。此刻，她陡然色变厉声呵斥，杨玉瑶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退了两步，等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一介婢女面前露出怯色，顿时又羞又恼。她顾不得自己对玉真观中那两位贵主的忌惮，上前两步便举起右手往张耀脸上奋力掴去。可这一下还没打实，她的手腕就被人一把紧紧捏住，紧跟着眼前却是寒光一闪。
　　当那冰凉的剑尖一下子贴在了喉咙口时，杨玉瑶险些魂飞魄散。她伸手去打人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区区一个婢女竟敢如此对待自己，这会儿有心喝骂对方无礼，可却在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注视中败下阵来，甚至连双腿都在瑟瑟发抖，至于手腕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她早就根本顾不得了。
　　“张娘子，不要！”玉奴终于回过神来，见张耀的短剑横在了杨玉瑶脖子上，她慌忙抓住了张耀那只捏着杨玉瑶手腕的手，苦苦哀求道，“三姊只是一时气急败坏说错了话……”
　　被玉奴这开口一说，杨玉瑶顿时又清醒来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哪里说错了话！你心中只有杜士仪这个师傅，只有玉真公主这位师尊，你哪里还记得咱们这些亲人！都是杨家血脉，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你就忍心让杨家子弟一个个仕途无成，我们姊妹一个个在夫家被人笑话？玉奴，你扪心自问，无论是你拜入杜士仪门下，还是玉真公主门下，后来嫁给寿王，杨家人求过你什么？”
　　玉奴只觉得脑际一阵晕眩，抓着张耀胳膊的手不知不觉放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反问道：“那你们想要我怎么样？”
　　尽管张耀手中剑尖依旧直指自己的咽喉，可眼见玉奴这么问了一句话，杨玉瑶决定赌一赌张耀不敢真的伤害自己，便仰起头道：“当然是上书向陛下谢罪，然后回寿王宅！你是已经嫁为人妇的寿王妃，不再是女冠，没道理一直都呆在玉真观里！玉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不可能靠着别人庇护过一辈子，陛下既然曾经很看重你这个寿王妃，那今后你也一样能够博得陛下的爱重，寿王的敬服，你难道还能一辈子道装穿到老？”
　　听到这一句句话，想到自己当初鼓足勇气对李隆基说的那番话，玉奴只觉得胸口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在她的亲人们眼中，她如今住在玉真观是因为惹怒了天子，被发配了，寿王李瑁不闻不问，于是让杨家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可是，如果他们知道，寿王李瑁没能册封太子，也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对李隆基倒出了那一番肺腑之言，他们是不是更加会暴跳如雷，甚至于觉得她是不肖之女？
　　张耀已是怒急，若非这是在大街上，尽管随从散开挡在四周，可已经有人在悄悄往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她真的想好好教训自以为是出言不逊的杨玉瑶。上书请罪？重回寿王宅？天知道杜士仪和固安公主想了多久，这才总算是把玉奴从东宫之争中摘出来，怎么可能再让她陷进去？可是，当她看见玉奴的表情变化时，她不觉心中一动，那股杀意竟是不知不觉就淡了。
　　也好，虽说玉奴原本就已经决定随同玉真公主去王屋山阳台观小住一段时间，然后借机死遁，有杨玉瑶这番话，正好让她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三姊是想让我知错就改。”玉奴笑了笑，刚刚一直被张耀藏在身后的她，轻轻拨开了身前保护自己的人，坐直了身子，神情漠然，“可是，我没有错，所以不想上书谢罪，也不必上书谢罪！让三姊的苦心白费了，对不起；让杨家不能出一个太子妃，对不起。忘了告诉三姊，我刚刚从胜业坊甘露尼寺出来，才去见过了废太子妃，她也曾经是关中名门世家之女，东宫储妃，可现在却是零落成泥，想来杨家应该不会想落到薛家那种下场！”
　　她少有这样疾言厉色地说话，等一口气说完之后，她就扳着张耀的肩膀，低声说道：“张娘子，我们走，离开这儿！”
　　张耀知道玉奴这番话因为是气急了，故而有些口不择言，其中多有可以被人指摘的语病，可这会儿顾虑这么多也徒劳无益，她当即对左右护卫打了个眼色，见他们立时上来把杨玉瑶架走，她这才沉声说道：“日后若是再让这等人闯到车前，尔等就都可以去自尽谢罪了！快走，在这里耽误太久了！”
　　杨玉瑶被玉奴这劈头盖脸一番话说得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看见这一行人径直离开，她方才陡然醒悟。一想到玉奴竟然把薛家和杨家相提并论，她不禁又气又急，可她哪敢这么大胆，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短浅无知。这时候，她带来的两个男装婢女已经上了前来，却都是畏畏缩缩不敢开口。怒从心头起的她一时气不过，给了两人各一个响亮的耳光后，这才气咻咻地上了马。
　　她这个妹妹一贯最是心软，一贯最是照顾姊妹，就连对叔父杨玄珪杨玄璬，以及刻薄的婶娘，都素来恭敬有加，现如今竟然完全变了个样子！肯定都是……都是那个先后嫁给兄弟两代奚王，明明已经和人离婚，却还厚颜无耻自认为公主的固安公主教坏的！
　　虽说固安公主回长安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张耀和玉奴相处的时间也有限，可此时此刻，见其那一脸的伤心，她仍是不知不觉起了几分母性情怀，将其揽在怀中，却没有说话。牛车在长安城宽阔的大道上行走得极其平稳，原本还在抽噎的玉奴，眼下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甚至伏在她身上渐渐睡迷糊了。她不禁在心中暗叹，早知今日会有如此变故，就应该从毗邻胜业坊的春明门出城，而不该约定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在城南的安化门会合出长安。
　　正当这一行人沿着春明大街一路西行，复又拐入安化门大街一路往南，渐渐可见高大巍峨的长安南城墙时，张耀突然敏锐地听到，身后仿佛有马蹄声疾驰而来。生怕又重蹈刚刚杨玉瑶大闹一场的覆辙，她立刻掀开窗帘对随从吩咐了几句。等到马蹄声渐近，后头早有随从迎了上去，心下稍安的她便轻轻拍着如同小猫似的趴在她腿上的玉奴，嘴角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出了这长安城，那时候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王妃，张娘子！”
　　听到车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唤，心情正疏畅的张耀顿时打了个激灵。她沉下脸探出头去，却发现自己派去后头拦截的那随从去而复返，而其身后，赫然跟着常常出入玉真观的高力士！情知这位天子驾前第一受信赖的内侍驾临，自然是无人敢拦，她当即便决定下车再说。可自己只是微微一动，刚刚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玉奴突然惊醒了过来。
　　“张娘子？”
　　“是高将军。你别急，我下去看看。”
　　张耀下了车后，到高力士马前屈膝行礼后，这才含笑问道：“不知高将军亲来，所为何事？”
　　“原本是去玉真观，可到了那我方才想起，二位贵主早就说好今日启程赴王屋山阳台观，故而我犹如没头苍蝇似的四处转了一圈，一直到这里方才追上了寿王妃。”
　　高力士说着便瞧向了车中。张耀生怕他觉得玉奴是托大不下车相见，连忙歉意地解释道：“实在是因为适才遇到了突发的事情，王妃心绪不佳，小憩了一会儿，眼下仪容不整，不敢立时当面见高将军。”
　　“无妨无妨。”高力士耳目何等众多，适才在胜业坊南门外，春明大街上的那一幕，他已经尽知。瞥了那辆牛车一眼，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其实，是大家得知寿王妃也要陪同二位贵主去王屋山，为已故昭成太后祈福，深嘉孝心，故而赐蜀锦十端，并宫婢两人随侍。”
　　此话一出，张耀登时心中凛然。这样的殊遇，也许是杨玉瑶和杨家人最想看到的，但绝不是她们这些人想看到的！天子所赐的蜀锦，自然是蜀地贡品中最上乘的，这也就罢了，糟糕就糟糕在那两个宫婢，有她们贴身跟着，她们要做的事情会多出多少麻烦来？
　　心里这么想，可张耀还只能满面春风地连声道谢。可是，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素来不轻离天子身侧的高力士，接下来又说出了一句话。
　　“虽说之前大家允准了二位贵主和王妃一行人，前去王屋山阳台观清修一阵子，可今日早上细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妥。王屋山毕竟在河洛，从长安东行，要过了潼关方才能够抵达。如今司马宗主已经去世，阳台观中不免寂寥，与其远道去王屋山，还不如去终南山，如此陛下也能有个说话的人。再者贵主在终南山有别馆玉华观，既清幽，距离长安又近。故而大家命我随行扈从，待送到了终南别馆再回返。”
　　天子不但赐物赐婢，而且突然改变了主意，只同意一行人去终南别馆暂居，而不是远行王屋山，甚至还令高力士护送，面对这样的变故，张耀终于觉察到了其中蹊跷。可是，别说高力士亲自来，就是换了个人来，这也是不容抗拒的，因此，她只能强笑称谢，随即歉意连声后又上了牛车。
　　“张娘子，高将军怎么会来？”尽管杨玉瑶才大闹了一场，可对于玉奴来说，高力士的出现方才是最让人措手不及的。她看到张耀那张阴霾重重的脸，突然咬了咬牙说，“如果真的不方便，就不要照先前的计划去做就是。横竖我都已经对三姊说了那样的话，寿王有我没我都一个样……”
　　张耀摇头叹了一口气。寿王也好，杨家人也好，全都无足轻重，如今的关键在于天子骤然改变的态度！
　　果然，在安化门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一行人会合时，对于高力士的突然亲自相送，那两位也显然预计不足。于是，等到玉奴换乘了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那辆华美的牛车，张耀和霍清二人全都骑马卫护于前后，固安公主便神情郑重地说道：“高力士这一趟来，恐怕绝不是这么简单的。”
　　“我何尝不知道？他是阿兄身边最亲近的人，杨思勖功劳虽大，可要说体察圣意，和高力士就差得远了！”玉真公主心烦意乱地揉着太阳穴，低声说道，“之所以我和君礼商定选择了王屋山，还不是因为那里山高路远，回头得了消息，阿兄顶多派个内侍前来，到时候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事情掩盖过去。可终南山距离长安这么近，太医署一日之间就可以轻易打个来回，这很多事情就棘手了！”
　　见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愁肠百结，玉奴不禁觉得心里极其不是滋味。想到杨玉瑶大吵大嚷说出来的这些话，再对比眼前这两位亲长，她不禁再一次深深地体悟到，到底谁才是真正关心她的人。还不太懂事的杜仙蕙则是看着三个沉默不语的大人，突然在玉奴的怀里蹭了蹭。
　　“师尊，姑姑，师姐，别皱眉头，阿娘从前就说过，皱眉容易老呢！”
　　被这么一打岔，固安公主终于勉强露出了笑容：“童言无忌，但蕙娘也说得对。且先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再说，我们在这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
　　终南山玉真公主别馆玉华观，本是玉真公主早年师从叶法善时，就在终南山中建造的一处别墅。如今历经时光流逝，她早已不是刚刚入道时的少女，而是四十有六的妇人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夺去了她的几个兄长和嫡亲姊姊，如今放眼长安，她固然有众多侄儿侄女，可就只剩下李隆基和宁王李宪两个兄长。可无论是李隆基还是李宪，她与他们都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层隔阂，回不到从前。
　　这一处别馆，从前李隆基还是太子的时候，高力士曾经随他来过，后来偶尔到过一两次，如今再至，他也有一种时光翩然的感觉。
　　因为玉真公主是临时改变行程，别馆上下毫无准备，但因为平素照管还算齐全，自管事以下，一大堆人忙忙碌碌好一阵子，总算是把来的人全都安置下了。而高力士找借口寻了玉真公主单独说话，这才吐露出了来意。正如他预料，他一张口把那件事一说，登时只见玉真公主勃然色变。
　　“高力士，你好大的胆子，这绝不可能是阿兄的意思！”
　　高力士见玉真公主又惊又怒，甚至少有地对自己如此不客气，他却也不恼，只是坦然说道：“大家虽是贵主阿兄，可大家君临天下多年，贵主居于玉真观中，怎如我这般日夜随侍，更知道他喜怒哀乐？贞顺皇后故去之后，大家就一直郁郁寡欢，宫中妃嫔虽多，却更无一人可称陛下心意者。人人都以为，陛下此前频频召寿王妃入宫，而后却在册立东宫后将其送回玉真观不闻不问，这不过是个障眼法，可如我却知道不是那回事。”
　　发现玉真公主依旧沉默不语，高力士就叹了一口气道：“大家此人，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和废后琴瑟和谐，因为妃妾虽不少，可只有废后可预谋大事，然则废后无子，性子却又一味刚强，故而久而久之就失了圣意。如赵丽妃皇甫德仪等，以色侍人，终究色衰而爱驰。贞顺皇后这许多年来，能够独占圣心，却是因为她不但婉转柔媚，而且最能洞悉陛下心意之故，可她败也是败在试探圣心，而后孤注一掷上。”
　　剖析了之前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后宫妃嫔，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家频频召寿王妃，也许最初确实是做给外人看的，可我都能瞧出来，大家对寿王妃的天真直爽，是真心喜爱。大家擅长音律，寿王妃也同样如此；大家爱好马球，寿王妃虽看不懂，却很喜欢这等激烈碰撞；至于其他契合之处，就更不用我说了。寿王妃若仍是跟着寿王，不过是一世怨偶，若就此遁入道门，于外人来说就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莫非贵主就甘心爱徒沦落至此不成？”
　　高力士唇齿之利，在别人那儿兴许能有奇效，可玉真公主哪会吃这一套。她强忍住反问，难道翁占子媳就很风光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终于淡淡地说道：“阿兄就不怕寿王心生怨怼？”
　　“寿王为人，和贞顺皇后相差远矣，看似俊秀，实则懦弱，再加上和王妃只是相敬如宾，如果是大家的意思，他绝不会闹腾，只会忍气吞声而已，没本事玩出任何手段来。”高力士哂然一笑，又诚恳地说道，“而且，大家和贵主乃是兄妹至亲，再有王妃这一层关联在，天下还能有谁比贵主更尊贵？就连远在朔方灵州的杜君礼，有这一层关系在，也绝不是李林甫一个宰相就能够轻易撼动的，可说是稳若泰山！”
　　屋子门外守着的霍清一时死死咬住了嘴唇，竭力不让那股惊骇流露在脸上。想起自己自幼照顾的那个小丫头，想起自己眼看着她穿上嫁衣出嫁皇子，想起她每次回来时，对着自己一口一个霍娘子叫得亲近，她只觉得眼睛和心里全都是又酸又涩。
　　而屋子中，高力士眼见得玉真公主面色挣扎，便又丢出了最后一个杀手锏。
　　“不瞒贵主说，这一年多来，大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而东宫已经有了太子在。这位太子殿下固然看似忠厚，但因为从前谁都没想到他会成为储君，故而他和宁王也好，贵主也好，全都不甚亲近，若有个万一，他会待长辈们如何，谁也说不清楚。是大家和贵主兄妹相亲，还是贵主和太子姑侄相亲，贵主应该明白才是！再者，即便皇后尊位不得轻易许人，可在名分上，大家是绝对不会亏待寿王妃的！”
　　当高力士告辞离去时，玉真公主只觉得如今虽身处远离长安之地，却依旧有层层道道的渔网将这偌大一座别馆缠得严严实实，让人无法挣脱出来。她不愿也不敢拿此事对玉奴说，只能请来固安公主，将高力士一番话和盘托出。果不其然，她就只见固安公主一时怒发冲冠，那种凌厉的怒气甚至连她都不敢直视。
　　“好，好！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便是自诩功业比肩太宗皇帝的当今陛下！”
　　固安公主从来没有拿东西撒气的习惯，在她看来，只有那些不能想办法扭转困局的蠢妇，才会拿那些死物出气。可这时候，她恨不得身边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砸个粉碎，借机一泄心头之恨，又或是手头有一把剑，能让她把所有东西砍个稀巴烂，否则这口气硬生生都要把她憋成内伤了。
　　“陛下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则天皇后还是太宗嫔御，高宗皇帝将人立为皇后时，又何曾在乎过被人指摘？”
　　尽管自己口中说的是自家祖母，但玉真公主殊无半点敬意。祖母，父亲，如今再加上自己的兄长，一个个原本该与自己血肉相连，却每个人都不吝在自己的亲人身上狠狠戳上一刀，这就是宫阙之中最真实的关系，真实得让她整颗心都凉透了！
　　固安公主已是哑然，许久，她才恨恨地说道：“观主，自我回京之后，在你这里托庇良久，承情更是无数。我此前就没帮上阿弟多少忙，现如今如果再眼看着事情就如此发生的话，我无论如何都对不起我的良心。我先后二嫁李大酺李鲁苏兄弟，如今不过是一个空头公主，生死荣辱早就无所谓了，这件事观主就只当不知道，日后怪罪下来自有我承担！”
　　玉真公主知道固安公主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一愣之后慌忙上前猛地拽住了她。可是，还不等她说出从长计议的话来，就只见虚掩着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身道装的玉奴身后，赫然是满脸慌乱的霍清！
　　玉奴见玉真公主慌忙松手，固安公主则是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便徐徐说道：“师尊，姑姑，你们不用误会，霍娘子什么都没说，高将军带来的两个宫婢都对我说了。”
　　闻听此节，固安公主和玉真公主全都一时大怒。高力士那老阉货，竟还用了这一招！
　　“陛下只不过希望有个人陪陪他说话而已，我身为子媳，当个倾听的知己却还是够格的。”玉奴走上前去，一左一右紧紧握住了两位亲长的手，“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的事情为难。再说了，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
　　高力士派来的人竟是没说实情，而只是说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对视一眼，都起了深深的戒心。高力士这个人，实在是对人心算计太深了！可是，她们应当如何对玉奴说出实情，难不成直说你那皇帝公公看中了你？


第924章 千里终南三日回
　　终南山别馆玉华观清幽雅静，第一次来这里的杜仙蕙只觉得喜爱非常，每日都拖着玉奴到外头散心闲逛。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正在攒眉苦思脱身之计，当然巴不得有杜仙蕙分一分玉奴的心。于是，一大一小两人在侍女从者的跟从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在终南山不少道观佛寺都转了一圈。因为两人一个是寿王妃，一个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之女，任何道观都对她们大开方便之门，杜仙蕙是玩得简直疯了，就连玉奴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心笑容。
　　可终南山中除却道观佛寺之外，最多的便是寓居士人。有些是已经科举有成，在此继续读书以备守选的；也有些是科举无成，在此发奋读书以便参加继续角逐科场的；甚至还有早已当过一任甚至几任官，正等待着下一次的选官到来。偶尔碰到这些士人的时候，玉奴便会经历一次人生百态，为人谦逊的，毕恭毕敬的，敬而远之的，阿谀奉承的……总而言之，渐渐她对于出门便没有杜仙蕙那样热衷，但每次杜仙蕙来磨她，她还是会心软答应。
　　这一天黄昏，两人刚从高祖李渊敕建的楼观台回来，刚到别业门口时，就只见霍清竟是亲自等候在那。玉奴见状不禁心中一动，遂开口问道：“霍娘子，是师尊还是姑姑有事找我？”
　　“王妃，玄真娘子，好消息，王夫人和杜小郎君已经到了！”
　　“啊！”听说是师娘带着杜广元一块来了，玉奴只觉得满心欢喜。而一旁的杜仙蕙在反应过来后，那就更兴奋了。她在一声狂喜的欢呼后，竟是一溜烟径直往里头跑去，霍清一个不留神没注意到她，赶紧只得让侍女追上去，自己则陪着玉奴入内。
　　“师娘和师弟什么时候到的？”
　　“午后就到了，因为上山找你们不方便，夫人就说等一等也不打紧。”霍清嘴里这么说，心中却知道，王容初来乍到就已经从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口中听说了那样一件事，愁肠百结正为难的时候，自然早一刻晚一刻见人就不那么重要了。连日以来，不但是那两位贵主，就连她和张耀，也全都是冥思苦想解决之法，可到最后却发现，除非是破釜沉舟不畏生死，否则怎么躲得过那帝王之怒？
　　“阿娘，阿娘！”
　　久别重逢，听着耳边那一声声的叫唤，王容只恨不得就此将杜仙蕙带走，从此之后母女再不分离。可是，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杜士仪去年回来过一次述职，今年又因为贺天子圣寿而回来过一次，而她却已经和女儿分开一年半多不曾见人了。她在女儿娇嫩的脸颊上连连亲了好几下，最后才松开了手，而抬头的瞬间，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玉奴，一颗心猛然又揪紧了。
　　这孩子为什么如此命苦？
　　“师娘……”
　　玉奴嫁给寿王李瑁的时候，杜士仪正好回京，从陇右转调朔方，而王容却没有见到那一幕。听说了她婚后的点点滴滴，她不禁快步走上前去，如同母亲似的将其拥入怀中，轻声说道：“好孩子，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从小就几乎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玉真公主对她来说就如同慈母，如今，当年曾经误以为是神仙的师娘紧紧拥着自己，玉奴只觉得眼中泪水不知不觉夺眶而出，竟是伏在那肩头不愿离开。足足好一会儿，她方才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娇软的声音。
　　“原来师姊也会向阿娘撒娇的！”杜仙蕙看看母亲，又看看最喜欢的师姊，说出这句话后，又掉转头去把杜广元拉了过来，然后指着玉奴对杜广元说，“阿兄，快叫师姊！”
　　杜广元还是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玉奴，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可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曾很多次提到自己有这样一个师姊。现在，看着面前这个风姿气度无不让人迷醉的少妇，他竟是愣在那儿半晌没开口。总算到最后，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广元，就叫阿姊。你阿姊当年去云州时还曾经说过，就希望我给她生个弟弟，结果就是那时候，司马宗主诊出我有了你。”
　　杜广元在家里是长子，都是弟弟妹妹围着自己叫阿兄，只有当初和崔家表兄姐在一起的时候，叫过别人阿兄阿姊。这时候他想要依着母亲开口叫人，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加了个后缀：“阿姊真漂亮。”
　　扑哧——
　　这一次，无论王容还是固安公主玉真公主这些晚辈，还是霍清张耀这些婢女，就连杜仙蕙也笑了起来。至于得到如此评价的玉奴，则是觉得一下子和自己当年最热切盼望过的这个弟弟有了一丝亲近。可等到她开口叫了一声阿弟后，这才想到身上丝毫没准备什么能够当成见面礼的东西。好在还是杜仙蕙嚷嚷着缓解了她的尴尬，小丫头吵吵闹闹地围着杜广元要礼物，很快就直接把兄长给拖走了。
　　这一天晚上的团圆饭，自然吃的是其乐融融高兴无比。也许是为了活络气氛，杜广元直接被撵了下场舞剑，连杜仙蕙也用清亮的嗓子唱了一首童谣。而玉奴兴之所至，除却一首琵琶曲之后，竟然还换了一身衣衫，合着凉州曲舞了一曲。眼见她那绝世之姿，固安公主也好，王容也好，全都明白了李隆基为何会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只看中了这么一个儿媳妇的缘由。
　　那种率真却又诚挚的情感，本就是最难得的！
　　大约因为多喝了几杯，玉奴最后是被霍清和张耀一同给扶下去的，而杜广元也被王容撵了去带着妹妹。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了三个人生经历各异的女人，可隔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该说的一下午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现在说再多也只是枉然。她们甚至已经想到，想当初杨家就曾经对那桩婚事兴高采烈，如今得知至尊宝座上已经垂拱天下近三十年的君王有那样的意向，那么，就连玉真公主也恐怕挡不住杨家人的无孔不入。
　　“用药吧。”玉真公主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了这三个字。
　　而固安公主则是和王容对视了一眼，继而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明日我带玉奴去登山，明日应该有雪，届时雪后风寒，纵使太医署也看不出太多破绽。”
　　“我会去安排脱逃的路线。”王容声音低沉地说出了一句话，继而突然问道，“高力士既然能够安排人对玉奴说，你们觉得他可会告知杜郎？”
　　此话一出，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登时遽然色变。即便玉奴之事牵涉极大，但两人全都不约而同地认定应该瞒着杜士仪，由她们自行处理好，横竖王容早就说好这一次要回来过年。可是，如果高力士生怕此事不成，又去请杜士仪出面游说的话，那么，这件事的结果就会滑落到不可预知的深渊。
　　“高力士为了阿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玉真公主支撑着站起身，随即强笑道，“好了，都不用担心，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照此办理。真要是到时候阿兄怪罪下来……”
　　然而，这一次她这句话却没能说完。她眼睁睁看着屋子门口的隔扇门被人推开，紧跟着便是神色苍白的玉奴出现在面前。这一次，三人全都大吃一惊，固安公主更是又惊又怒地问道：“霍清和张耀呢？”
　　“她们被我用药迷晕了，我借口回来找东西，外头的人都知道我是谁，自不可能拦着我。师尊，你和师娘还有姑姑商量的事情，我都听见了。高将军既然已经说了那样的话，不过是暂且再等几个月，或者三年两载而已，又或者陛下能够同意我和寿王离婚，便再无可虑，为什么你们还要为了我冒险？难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玉奴见三位最亲近的长辈无一不是脸色铁青，不禁咬紧了嘴唇。可就在这个时候，她背后传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熟悉声音。
　　“因为有些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而且又太过残酷无情，所以她们谁都不敢告诉你。”
　　面对这个声音，王容蹭地站了起来，固安公主失手打翻了食案上的酒杯，玉真公主则呆呆看着那个大步进来的人。她们每一个都没有想到，那样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而玉奴则是徐徐转身，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走向自己的人，许久才轻呼一声道：“师傅？难道我是在做梦？”
　　看了一眼那边三人，杜士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对玉奴说道：“我不眠不休赶路三天三夜，而且很快就要赶回去。玉奴，出去说话吧。”
　　不眠不休赶路三天三夜是什么滋味，玉奴简直不敢去想象。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点头，就这么径直跟着杜士仪走了出去。而等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固安公主方才声音冷厉地说道：“果然是高力士，否则这等丑事岂会走漏了消息？”
　　“他就不怕朔方那边露出马脚！就算三天三夜赶路，回去还得这么久。一来一回至少七日，他就不能把事情都交给我们吗？”王容死死捏紧了拳头，声音不知不觉有一丝走样，“他难道不知道节帅私离边镇是什么罪名！”
　　“君礼这个人，实在是太……”玉真公主已经说不下去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由不得太真，我们替她做主！”


第925章 问君心何许
　　这一晚，漆黑的天上并没有月亮。玉真公主的这座终南山别院，也只有院子里明瓦灯散发出憧憧微光。
　　因为之前高力士来过，玉真公主甚至信不过自己那些随从，于是找了借口把不少护卫都给赶了回去，内外都换成了固安公主从云州带回来的那些人。杜士仪带着虎牙这个旧日狼卫副统领随行，自是轻轻松松就混了进来。一路紧赶慢赶，他的双股都已经被这高强度的赶路给磨破了，骨头架子更是如同散了一样，可这会儿在玉奴面前，他却没有显露出一点。
　　别人的担心，他自然知道，借口正在病中，让杜幼麟承担起蒙骗朔方文武上下的职责，这也不无冒险，可他不得不来。
　　玉奴走在杜士仪身侧，见他始终不吭声，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师尊还有师娘和姑姑都不敢告诉你，那天高力士送了你到这玉华观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替当今陛下牵线搭桥。陛下身为君父，却看中了子媳，还要偷偷摸摸找个光明正大的名义，所谓找人陪说话之类的，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借口而已！”
　　尽管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是何等打击和残酷，但杜士仪还是冷硬地揭开了事实。见玉奴原本苍白的脸上立刻再无一丝血色，甚至人仿佛摇摇欲坠，他却没有伸手去扶。当初玉奴嫁给寿王的时候，他之所以还能够有定力问她是否愿意，是因为李瑁身份尊贵，与玉奴年纪相当，形貌尚可，性子也许还能改过来，再者玉奴那时候根本没想过抛下生她养她的杨家，根本没有生出过死遁的念头。于是，他只能默认了这样一件婚事。
　　可现在不同，如果只是不相干的人，他可以冷眼旁观她走上那条既定的轨迹，可既然是相关的人，那他不得不千里迢迢走这一趟！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玉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来用期冀的目光看着杜士仪，希望他能笑着打趣说这只是开玩笑。然而，她很熟悉的那张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有的只是深深的凝重。一下子，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崩塌了下来。
　　她对李瑁说不上好感，但也谈不上恶感，正因为如此，她不在乎他婢妾成群，不在乎他不能和自己志趣相投，因为她只是把嫁给他当成了一项任务而已。而且，有事没事就可以躲回玉真观中重享清净，这样的生活仿佛和她未嫁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之前李瑛李瑶李琚三庶人的遭遇，太子妃薛氏的凄惨处境，让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贯被保护得很好的她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八个字的真髓。
　　所以，在李隆基问她寿王李瑁是否堪为太子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话，被送回玉真观后，她便如同鸵鸟似的，既不回寿王宅，也不见杨家人。而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再次提到死遁的时候，她轻而易举就同意了。可是，就在她完全下定决心的时候，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竟然当头砸了下来。
　　“事已至此，就此死遁虽说有一定的难度，但你师尊给你准备的药，是我当年从司马宗主那儿得到的东西，宗主曾经说过，就连太医署的御医也很难发现端倪。当然，在高力士已经挑明了此事后，难免会让人觉得你这一去是因为心萌死志，抑或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但是，与其考虑这么多，你还不如想想去年那震惊整个天下的宫变。你以为被追谥为贞顺皇后的武惠妃是怎么死的？名义上是三庶人背了所有罪名，实则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惠妃。”
　　玉奴对于自己那位婆婆同样谈不上多少好感和恶感，即便婚事是强加的，可武惠妃对她终究还是颇为照顾。她死死咬紧了嘴唇，没有开口说话。
　　“至于杨家，你如今虽说不见他们，但生恩养恩，血脉手足之情，想来你是很难就此割舍的。但你不妨放眼看看，在你父亲去世之后，杨家还有什么成器的人才？就算你含屈忍辱听了高力士的话入宫，以后陛下甚至会给你除了皇后之外最高的尊位，然后慷慨地给予杨家满门荣宠，可是，如果你有儿子，难免重复武惠妃和寿王的故事；你如果没有儿子，那么外戚的荣宠不过是一时表象。没有根基，而又只知道招摇的外戚，历来都没有任何好下场，万一他们日后得罪人无数，一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过是异日的祸端而已！”
　　杜士仪深知玉奴是心无城府，只一门心思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性子，此时此刻索性把利害都挑明了。尤其是对于杨家人日后的趋势，他干脆利落地将各种可能性放在玉奴的面前。见她低头不语，他不禁用力地搓着冷得有些僵硬的双颊，想起了这一路避人耳目地急速赶路。
　　除了虎牙之外，他只带了牙兵四个人。为了以防万一，他顶多只能停留这一夜，立刻就得走，甚至要避人耳目，连女儿杜仙蕙也不能看上一眼。即便如此，这一来一回的空缺期，也许还会留下某些隐患。
　　可是，他扳不倒李林甫是因为李林甫太过谨慎狡猾，又参透了天子的五味心思，他暂时无可奈何；他不对安禄山怎么样，是因为安禄山托庇于张守珪，而且安禄山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对他经略东北有帮助；唯有玉奴……唯有他曾经从小看到大，某种程度上当成是女儿的玉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那条既定的路上！
　　“师傅，我对杨家并没有什么亏欠，可是……”玉奴倏然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杜士仪道，“可我这抽身一走，师尊怎么办，姑姑怎么办……还有，你和师娘怎么办？”
　　“你千里迢迢从灵州赶来见我，肯定是找了什么借口的，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的就不会被人发现痕迹吗？师尊虽说是陛下的嫡亲妹妹，可是陛下连惠妃这样的枕边人，太子他们这些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万一他若是因此怪罪，我怎么对得起师尊？再有就是姑姑，之前我就听人说，我常常往玉真观跑，旁人都说是二嫁奚王最终却又离婚的姑姑教坏了我，她只是和蕃公主，无依无靠，到时候别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归罪于她？”
　　“你想说什么？就此认命，进宫长侍君王？”杜士仪没有回答玉奴的问题，而是一字一句地说，“事在人为，我们既然决定做了，就能够承担相应的后果，你不必操心。一直以来，你就是忧思过重，操心太多！听话，这一次不容你再使性子了！”
　　“不！”
　　玉奴使劲摇了摇头，突然上前一步，几乎是人挨着人站在杜士仪面前：“我不是小孩子，并不是不懂那些大事！陛下这些年心肠冷硬，儿子也好，妃嫔也好，朝中那些人也好，全都是说杀就杀，说贬就贬！师傅就算想要我远走高飞，可天下之大，他拥有四海，躲到哪里去？而且，君命难违，若是回头怪罪于你，就算是那些受过你知遇之恩的下属，就算是你的亲友，事到临头都不会站在你这一边。不过就是……不过就是牺牲我一个而已。”
　　“他还谈不上富有四海。因为，这天底下并不是只有大唐！西边的大食早已让安西都护府那些大唐属国压力重重。北面的突厥虽然日暮西山，可兴许再过一些年，那里便会有新的大国崛起。契丹和奚人隐身白山黑水，即便张守珪那样的大将也不能灭国。至于西面的吐蕃，则是让剑南道节度使王昱狼狈不堪，而西南的六诏已经快要统一了。至于我们看不到也暂时走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国家，更广阔的大地。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以大唐为绝对的中心，而这个大唐，也并不是以天子为绝对的中心！”
　　杜士仪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对王容说过，对固安公主说过，对陈宝儿、对罗盈和岳五娘吐露过……而今天，再次多了一个人听到他这离经叛道的陈词。玉奴不是阅尽世事的固安公主，也不是有过牧守一方经验的罗盈等人，在她听来，这些话一字一句仿佛都撞在她的心坎里，让她的心里充斥着一股激荡的热流。
　　一个声音告诉她，就此答应杜士仪所说，从此便可打破桎梏，自由自在；可另外一个声音却告诉她，不能这样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让其他人付出那样绝大的代价！究其根本，一切都是她不谨慎，倘若当初天子召见的时候，她表现得木讷一些古板一些，不讨人喜欢一些，何至于如此？
　　在两种念头的冲突下，玉奴一时犹豫了许久，就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鼓起勇气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绝大的喧哗声。紧跟着，她就只见黑暗之中，一个人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尽管她本能地感到惧怕，可当看到杜士仪朝来人迎上去的时候，她须臾就又心安了起来。
　　是师傅的人！
　　“怎么回事？”
　　虎牙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然则声音却低沉得很：“大帅，外间有万骑营兵马到了，说是终南山有盗贼出没，因此高力士奉命带他们来此，保护二位贵主和寿王妃。”


第926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在这样的深夜，高力士突然莅临，上上下下无不大为意外。尤其是当杜士仪突然从天而降的当口，这样一位宫中内侍头面人物抵达，谁都不会认为那是偶然的。尽管玉真公主当年营造这终南山别业的时候，还是睿宗年间，那会儿为了防止太平公主和兄长的冲突会祸延自己，她曾经在地下修建了藏身之处，可这么多年不曾使用，即便一直都维护过，那也早就不是秘密了。
　　于是，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硬是把杜士仪和玉奴推进了自己的寝室，随即解下道冠，只在外头披上了一件道袍，这才出现在了随着霍清进来的高力士面前。尽管她一贯对这个兄长身边的第一亲信客气有加，可此刻说话却不知不觉就是硬邦邦的。
　　“高力士，你这大晚上的想要干什么？”
　　“贵主恕罪，实在是因为我突然得知，有几个在关内道专偷富贵人家的大盗来到了京畿。长安城内自是防范森严，可城外别业就不免要轻疏许多了。尤其是贵主之前为了清净，还特意把众多护卫都遣回了长安，因而大家关切，我自当为主分忧。”高力士说得气定神闲滴水不漏，随即又拱了拱手道，“我知道贵主素来不喜欢外人搅扰，因此所有万骑将卒全都留在别业之外，并不敢让一人擅入。”
　　玉真公主见不远处灯笼打起，知道是固安公主和王容往这边来了。这一晚本来就无人安眠，此时也不过是不得不装装样子。于是，她只能用没好气地冷哼道：“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在我这有客的时候来，高将军是存心让我难堪么？”
　　“正是因为太原郡夫人也携长子在此，方才要格外仔细看护，否则杜大帅出镇边疆，妻儿却为宵小所趁，岂不是笑话？”高力士不气不恼，复又向固安公主和王容揖礼，见两人回礼，他方才环顾左右，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不见太真娘子？”
　　“她连日带着玄真在终南山上四处散心走动，已经累极睡下了，就在我的房里。”
　　听到玉真公主如此回答，高力士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过身复又直视着玉真公主，认真地说道：“如今已经岁末天寒，太真娘子金枝玉叶，偶尔在外散心可舒缓心情，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头抛头露面，万一感染风寒，那可就至为不美了。不知道贵主可能让我看一眼娘子？”
　　如果换成别人，玉真公主想都不想就会把人拒之于门外，可今夜高力士的突然出现实在是太让人措手不及了，而且言行举止都和平日大为不同。即便她贵为帝妹，也不得不稍稍放软身段。于是，她只能沉下脸来转身去推开了自己的寝室，随即面带讥刺地说：“说来说去，高将军原来只是为了太真来的。”
　　“是，但也不是。”到门口处，高力士还是虚手请玉真公主先进门，自己跟着进入后，他看了一眼没有跟进来的王容和固安公主，以及霍清和张耀那两个婢女，他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固然是为了太真娘子来，可也是为了另外一个得了我的信，便心急火燎赶来此地的人来的。自从送出那封信后，我便在天天掐着手指算日子算时辰，如果我没有算错，应该时间差不离。”
　　玉真公主终于为之遽然色变。她正要不管不顾呵斥高力士时，就只听角落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高将军是为了我来的。”杜士仪现身出来，对上高力士的目光时，他见对方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当下开口说道，“贵主，烦请把玉奴带出去，我想，高将军应该是有话想要单独对我说。”
　　玉真公主眼见玉奴几乎是在杜士仪现身一刹那着急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她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她当即上前去一把拽住自己心爱的徒儿，用凌厉的眼神狠狠剜了高力士一眼，就立刻拖着人出了门去，把自己这一间寝室让给了杜士仪和高力士。她这一走，高力士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竟是走到了一旁玉真公主喝茶的小几前，在客位上坐下了。
　　“虽说今夜没有贵主烹茶待客，但君礼应该可以算是半个主人吧？”
　　“高将军神机妙算，我自愧不如。至于半个主人的话，我就当成戏言了。我和贵主相交多年，也算是半个知己。”话虽如此说，杜士仪还是不慌不忙在高力士对面的主位上坐下，随即淡淡地说道，“高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和京兆公相交多年，他曾经在我面前夸过你很多次，那些才华横溢，秉性公允，能力卓著之类的话就不说了，他曾经评点你有情有义，直言敢谏，据我多年观察，这却是半点都不假的。所以，我才特意写了那样一封信给你，想着你应该十有八九会来，果然，你还是来了。仅仅是当年教授琵琶的旧情，你为太真娘子做的事还真是很不少。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明白，你既然对她和寿王的婚事毫不动容，为何这一次却如此大动干戈？”
　　高力士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流露出了犀利的光芒：“要知道，我已经说过，大家是绝不会亏待太真娘子的。只消几年风声过去，必定会让她为后宫之主！而且，大家可不比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寿王，不但精通音律，而且文才武略俱备，和太真娘子可谓是天作之合。你如今虽已两度为节帅，但朝中有李林甫和你不睦，各镇节帅之中，也有人对你不以为然，如若有太真娘子在宫中，即便她不为你出一言，可还敢有谁不把你放在眼里？”
　　面对高力士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杜士仪表现得仍然很平淡：“高将军你自己也说了，我这个人有情有义，而且，我这个人很重礼法。”
　　“礼法？礼法只是冠冕堂皇给别人看的东西，谁会真的将其放在眼中？为了所谓的礼法，你和贵主她们一块，为太真娘子筹划了什么，可你难道没有想到，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就拿你现在从千里之外的朔方灵州，抵达了这玉华观，便是犯大忌讳的！大家只消一句话，你多年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轰然崩塌，你认为这样值得？还是说，你把一个太真娘子，视为比家人亲朋，功名利禄，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更重要？”
　　直到这个时刻，高力士仍然在对自己说以利害，杜士仪心里敞亮，对方根本没有想到过，他其实一直都有不臣之心。只不过，他那不臣之心掩藏得比所有人都要完美，除非寥寥几个和他交往极其深切的人之外，大多数亲朋好友都完全不知情。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一直都是个崇尚自由，不喜欢受拘束的人。今生今世不得不置身于官场那个大漩涡，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如此才能保护得好自己的家人，而并非是打算永远臣服在那所谓礼法的桎梏之下。他刚刚还对高力士说，自己很重礼法，可事实上，他尊重的只是礼法之中的某些东西，对于另一些东西却蔑视已极！
　　“所以，高将军其实是希望我来这里走一趟，彻底让玉奴接受这样一件事？”
　　“不错，这种事情，要的是情愿。但凡心里带着一丝不甘，来日都只会害了太真娘子。”
　　高力士坦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继而就推心置腹地说道：“自从贞顺皇后得罪之后，后宫中所有妃嫔宫人，大家几乎都见过相处过，可无一不是味同嚼蜡。甚至各地州县，也有秀美的少女送进宫来，可大家偶尔也有过目宠幸，但很快就厌倦。大家笑的次数最多的时候，便是之前召见太真娘子的时候。所以，如若不是大家常常会问起太真娘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而我希望你走这一趟，你就来了，所以，这是天意。”
　　什么天意！高力士的那个信使孤身送信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灵州，而是悄悄先住了下来，虎牙精挑细选出来的牙兵，曾看到此人放飞信鸽。
　　他杜士仪可以当没有接到那封信，继续没事人似的在灵州当他的朔方节度使，可他日后既然不打算回京任官和李林甫掰手腕，这就需要弄清楚，高力士的真正心意，对待自己的真正态度。于是，他需要冒一个险，一个非同小可的大险！
　　和高力士说这些天一直都在掐着手指头算时辰一样，杜士仪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没有开口。就在他看到高力士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耐之际，原本昏暗的屋外突然仿佛瞬间亮起了无数火炬，紧跟着就传来了玉真公主的声音。
　　“高力士，你给我滚出来！我问你，李林甫怎会正在我的别业外头！”
　　高力士登时大吃一惊，见杜士仪同样露出了又惊又怒的表情，而且还怒瞪自己，他立刻撇清干系道：“君礼，这决计和我无关。你就安安心心呆在这里，李林甫那儿自有我去应付！他虽是宰相，可竟敢在我身边埋眼线安钉子，他还早了些！”
　　等到高力士大步如飞地出门，杜士仪方才冷笑一声，旋即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多时，他就听到有人进了屋子。当他睁开眼睛，见是面色惊惶的王容和玉奴两人，他想起当年他们三人在成都逛灯市的情景，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先不要慌，静观其变。”


第927章 水越浑越好
　　如果知道杜士仪这个真正处在漩涡当中的当事人，此刻还打算静观其变，那么，高力士肯定会立刻丢下这烂摊子一走了之。可问题是他压根没想到，大晚上的，李林甫这个宰相突然出现在玉真公主的终南山别业前，是因为杜士仪在暗中使了一些花招，因此他自是满心的气急败坏。
　　高力士只比李隆基年长一岁，跟随这位帝王却已经快四十年了。他从很早就开始和还是临淄郡王的李隆基暗中勾连，而后在诛除韦后一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他并未因此随侍被册立为太子的李隆基，而是继续留在宫中，再次于铲除太平公主的唐隆政变中助了李隆基一臂之力。正因为这一次次的站队，以及远比寻常内侍灵敏的心思和手腕，才让他有了今天。于是，察言观色品出了李隆基对玉奴的心思，他便筹划了今日这一出。
　　他既不是想要挟杜士仪，也不是想强迫玉奴。这种男女之间的事，要的是两厢情愿，而不是委曲求全。李隆基即便极其喜爱玉奴的直爽性情，欣赏她的精通音律，也没有多大耐性去和一个女人死磨。所以，他必须在把人弄进宫之前让玉奴心甘情愿，让一切水到渠成。
　　至于杜士仪，有玉奴在宫中，异日他在外头便是如鱼得水，不复掣肘，凭着那赤胆忠心，巧妙手腕，还怕别人构陷？如此杜士仪和李林甫一内一外，正好彼此制衡，却对天子不无裨益。
　　所以，高力士一到别业大门前的院子，见李林甫在几个随从簇拥下正站在那儿，便当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相国日理万机，怎会到此来？”
　　黄昏时分，羽林军中的万骑营突然有一行三百人离京，闻听是去终南山玉真公主别馆，这个消息李林甫从得知之后就一直在揣摩。他也曾以为是天子一时起意驾幸玉真公主别馆，可后来却得知李隆基人在宫中。若是别人，这样的动向放过也就算了，他这个宰相却无法等闲视之。尤其是之前闻听玉真公主一行人本要去王屋山阳台观小住，可后来却不知道怎的，被高力士率人追上，不但特赐寿王妃杨氏宫绸宫婢，而且还改变了行程，从王屋山改成了去终南山。
　　李林甫如今做出的姿态是力挺寿王，寿王妃受天子爱重，这当然是好事，可政治嗅觉远比寻常人灵敏的他，却品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滋味。
　　更何况，他从高力士身边一个眼线那里，得到了其送信给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事，把一件一件事结合在一块之后，他就得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此时此刻，面对高力士的质问，他显得极其从容：“我奉命后日到楼观四子堂代陛下祭祀诸子，这玉华观距离说经台极近，因此我就特意来走了一趟，可谁知道却看到门外竟有大批羽林卫士，不想高将军竟然在此。我听说是此地有大盗出没？缘何我不曾听说？”
　　如今北门禁军之中，曾经随李隆基参与唐隆政变的那些唐隆功臣所掌万骑，是根基中的根基，可王毛仲被诛，葛福顺虽起复，却也不复掌禁军，陈玄礼是个谨慎得一句都不多说，一步都不多走的，实权反而落到了高力士等人手中。故而，只是调万骑营三百兵马来玉真公主的别业玉华观守卫，对高力士来说自然轻而易举。可是，那借口是只可意会，不可凭恃对人言的。李林甫此刻这一说出来，高力士不禁微微色变。
　　李林甫趁着高力士这一失神，便立刻上前两步，来到了高力士身前。
　　“高将军，我和你相交已非一日，陛下对寿王心意到底如何，可否赐告？”
　　高力士根本不信李林甫时至今日还搞不清天子对寿王李瑁的心思如何，他很明白，对方问的根本不是李瑁，而是如今身在此地的寿王妃杨氏。李林甫自从贵幸以来，给他送的好处不计其数，即便比杜士仪少，可也绝对超过宇文融李适之等人。再加上他的立场就是李隆基的立场，李隆基正宠信谁，那他就偏向谁，即便武惠妃死了，李林甫还屹立不倒，天子还宠信有加，他就不能不给这位当朝宰相面子。
　　可他此刻心中有气，便只是淡淡地说道：“寿王妃资质俊秀，子媳之中无人过之，陛下自然钟爱。”
　　评价一个王妃，用的竟然是资质俊秀，然后是钟爱，这是一个君父对子媳的态度？
　　李林甫本只是猜测，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心直冒了上来。而紧跟着，他就只见高力士那犀利的目光冲着自己直刺了过来。
　　“相国追着我到这玉华观，便只是为了问这个？”
　　我当然更想知道，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是不是因得你私信，于是私出灵州，在此和你私会！
　　李林甫在心中腹诽了一句，然而，这三百万骑营兵马却给了他不小的压力。如果能够抓到实证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在此和高力士撕破脸的后果，恐怕就算他是宰相，也未必承担得起那后果。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得后头传来了一声女子惊呼。刹那之间，他便猛地横下一条心。
　　他这宰相之位别人看来稳若泰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武惠妃死后，他之所以还能够保有相位，不过是因为天子在继立太子之后仍免不了疑忌，可这种平衡是需要维系的，他端的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倘若天子连身为子媳的寿王妃杨氏都敢下手，那么，寿王这个贞顺皇后之子就完完全全成了笑话。原本无凭无恃的太子储位就会稳固，而他要继续维持住自己高人一等的实力，便会比从前困难。
　　所以，他至少得试一试，能否把杜士仪这颗楔在朔方的钉子给拔了！当然，如果能让寿王妃杨氏私会杜士仪，因此名声败坏，天子为之大怒，这也总比堂堂寿王妃异日竟被天子收入后宫的好。否则，他凭什么支持一个已经被人当成了笑话的皇子入东宫？
　　“莫非是高将军说的大盗潜入了后院？”
　　李林甫在发出一声惊呼后，竟是从高力士身边疾步抢过，就这么径直往后院冲去，不止是他，他身后两个随从动作更快，看那身手决不是等闲人物。而高力士晚了一步醒悟过来，待要拦阻时，李林甫却已经在他身前七八步，他就是手再长也够不着。他今天来本就是当说客的，所以入玉华观时只单身一个，原本这是为了隐秘，可这会儿李林甫如此动作，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心了再小心的那点心思竟是被人撞破了！
　　自打幼年被俘阉割入宫，高力士整整在皇宫中呆了四十多年，心思细腻，灵巧善媚，自诩绝无一人能算计自己，敢算计自己，纵使李林甫身为宰相，他也怡然无惧。自开元以来，姚崇宋璟张说，哪个不是当年天子在东宫时就简在帝心的，可最终得意了几年？天子如此爱张九龄风仪，可最后又如何？如李林甫这般不学无术之辈，纵使权术手腕极高，可还动不了他高力士！
　　可如今就是这么一个人，竟敢在他面前玩这种花招！
　　怒归怒，高力士还不得不拔腿去追。他身手比不上杨思勖，可也通晓武艺，到前头院门处，已经追上了李林甫，但却没有看到他那两个护卫。这时候，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素来镇定的一面，怒声喝道：“李相国，这是贵主入道清修的玉华观，最是清静之地，你这是想干什么！”
　　即便不比边镇节帅能够养私兵数百，牙兵上千，可李林甫在相位已经四年了，如张九龄裴耀卿这般名臣亦是在他手中败下阵来，旁人和他作对的更是无一不以落马告终，故而投奔门下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他今天带来的这两个护卫虽不是最骁勇善战的，但却绝对是最敏捷的！
　　所以，他一反往日在高力士面前的笑容可掬，而是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高将军，你既然能够带着万骑营兵马前来护卫玉华观，我自然也忧心贵主安危。须知你那些兵马只是守卫在外，可若是观中万一混入奸人，伤了贵主以及寿王妃，那谁能负担这后果？”
　　“你……”此时此刻，高力士已经完全确定，李林甫此来正是冲着杜士仪，而且也同样在针对自己。即便他是为了李隆基和玉奴之间牵线搭桥，可为此私会朔方节帅，李隆基绝不会因此嘉赏他的赤胆忠心！
　　“好，李相国果然是心细如发。”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几个字，高力士突然高声喝道，“玉华观中上下全都给我听好了。李相国说有大盗混入观中图谋不轨，倘若发现有可疑人等，格杀勿论！自有我高力士回宫之后禀报大家！”
　　随着高力士这陡然高声，观中深处继刚刚那女子惊呼之后，复又传来了一声男子的惨叫。这声音对高力士来说，自然极其陌生，可李林甫却再熟悉不过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两个小巧腾挪功夫连自己都赞不绝口的护卫，转瞬间就已经有一个折在了这看似宁静的玉华观中。
　　这都是因为高力士那一句格杀勿论的话！


第928章 陈尸当场，依依话别
　　刚刚还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活生生的护卫，转眼之间，却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呈现在眼前，李林甫登时面色铁青。而一旁的高力士在扬眉吐气之余，也不禁诧异地看着面前那个手中提着宝剑杀气腾腾的中年女子。尽管他曾经听到过这一位的昔日威名，但总以为以讹传讹，有所夸大，如今方才意识到那很可能是真的！
　　若无如此胆色，怎能在奚王牙帐退三部联军？若无如此气魄，怎能在云州废城打造了那样一番基业？
　　好一个虽孑然一身，却足可傲视群雄的固安公主！李鲁苏那等连王位和子民一起丢了，在长安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怎配得上她！
　　固安公主衣襟微微敞开，发间还湿淋淋滴着水珠，她提着此刻尚鲜血淋漓的宝剑，冷冷说道：“这狗鼠辈竟敢窥视我入浴，我只好一刀杀了！高将军，你不是说为防大盗，外间都布设了万骑营的精锐，怎还会有这种事发生？”
　　别说固安公主只是个和蕃公主，李林甫甚至就连寻常帝女都不放在心上，可眼下固安公主以这幅模样满不在乎地出现在人前，又拿的是如此借口，他竟是有再大的愤怒也没法说。此时此刻，他唯有寄希望于另一个人能够找到杜士仪的踪迹，哪怕是就这么开口嚷嚷一声，也足以弥补他冒的风险以及担负的损失了。
　　然而，那个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就仿佛一滴水掉进了宽阔的湖面，须臾就融入了进去。他只能不去理会高力士的逼视，固安公主的挤兑，沉住气等候着里头的动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只听得内中传来了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继而仿佛被人掐住喉咙似的，再没半点声息。这一次，他终于为之勃然色变。
　　不可能的，这两人平素翻墙入院如入无人之境，他身边那几个弓马了得刀剑一流的护卫，也拿不住他们半点踪影，怎会今日如此不济？
　　高力士只看李林甫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全都折在了其中。于是，他微微一挑眉，这才极其恭敬地对固安公主说道：“贵主真是巾帼英豪，有你在此，什么宵小之辈能够得逞？”
　　“是啊，若非元娘也不嫌山居寂寞，竟是陪着我到这儿住，兴许就被那些跳梁小丑得逞了！”一直没露面的玉真公主在王容的搀扶下出现在了高力士和李林甫面前，冷淡地看了一眼李林甫后便嗤笑道，“什么大盗，真是笑死人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小蟊贼，竟然当我这玉华观是能随便乱闯的？”
　　今天夜里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路一路的人马竞相出现，让人目不暇接，而且多是不速之客，玉真公主只觉得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此刻，她甚至连高力士都斜睨了一眼。
　　当两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婢女犹如拖死狗一般，将一具尸体从内中拖了出来，丢在地上之后，玉真公主这才没好气地说道：“高将军，李相国，二位想必都看到了，什么大盗，到了我这里就只有横着出去一条路！我一介已经入道的女冠，没什么值得二位惦记的，你们请回吧！”
　　事已至此，李林甫除却咬牙切齿于自己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兵权，不能硬抗典禁军的高力士，没有其他任何办法。他只能强压挫败感，强打精神不动声色地和玉真公主寒暄两句，甚至都不提一句自己那两个折在此处的护卫，就这么匆匆告辞离开。而他这一走，高力士本想要开口说话，却被玉真公主堵了回去。
　　“高将军你已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也就不用再说了，他知道，我们这些女人也都明白了。你也请回吧，顺便把那些万骑营兵马都带回去。”
　　高力士本想再争，固安公主便开口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玉奴自己愿意，我们身为长辈，自也不会违逆心意。倒是高将军，今夜李林甫走这一趟，固然是冲着他来的，可也未必不是冲着你。要知道，他力挺寿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一他还觉察到了这其中端倪，觉得这样一件事会让寿王成为笑话，说不定也会从中作梗。”
　　事到如今，高力士自觉已经对杜士仪阐明利害，再加上李林甫这突然横插一杠子，他的重心也不知不觉为之转移。想到李林甫拜相以来，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揣摩上意之处竟不逊色于自己，更重要的是处置政务深得圣心，他不禁拧紧了眉头，好半晌，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那我就先回去了。然则万骑营兵马我会在明天一早卯时之前撤走，以免李林甫再玩什么花样，说经台那边我也会令人监视。明天，我会亲自去说经台，再会一会李林甫，二位贵主，告辞了，代向太真娘子和他说一声，我高力士的为人他们应该清楚，请他们好好考虑就是！”
　　随着李林甫和高力士的先后离开，一晚上动荡不安的玉华观终于平静了下来。玉真公主却不禁心有余悸，在固安公主和王容的左右护持下回到寝室前头时，她方才按着胸口说道：“真是好险，若非李林甫那两个护卫都被截住杀了，真要是给他侦知半点端倪，我就算是阿兄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恐怕也护不住！”
　　“李林甫的行踪有赤毕亲自盯着，若非算准了他的行踪，我也不敢从朔方潜回京畿，又和高力士会面。终南山还有办法，长安城我就不敢冒那个风险了。事已至此，唯有希望李林甫能够牵制高力士的精力，让他暂时腾不出手来。至于是否真的能够让玉奴脱身，也得看他二人。”
　　杜士仪从寝室出来，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说到最后，他仍是不禁无奈。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是他一向最不愿意的，可如今事情发展到了最棘手的一步，尽管天子还不曾亲口挑明，可高力士绝不会无的放矢，那种动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杜郎，玉奴在广元和蕙娘那儿，我已经嘱咐广元好好照拂她。”王容告知了玉奴的行踪后，见杜士仪稍稍轻松了几分，她便正色说道，“不论你是否安排好了，这一趟终究太过危险，等到天亮万骑营兵马撤走，你就立刻离开吧。朔方纵使文武贤明勇武，可你这节帅也是不应该擅离职守的！”
　　王容说完，玉真公主也立刻嗔道：“玉曜说得没错，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冲动了，今天晚上这一个个登场的架势，我都快连魂都吓没了，就怕阿兄也来凑这个热闹！”
　　“观主你可别吓我！”哪怕固安公主之前在高力士和李林甫面前那般姿态，此刻也不禁面带苦色地说道，“若是陛下亲至，那可就什么办法都没辙了！阿弟，这次你给我好好反省，这要是万一李林甫说动了陛下亲至，又或是想出其他鬼主意，我看你怎么应付！快去睡吧，明天你可还要回程赶路！”
　　“是是是，这次是我的错。”被三个除了妹妹杜十三娘之外最亲近的女人轮番数落，杜士仪只能举手投降。然而，他却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再次去探看了玉奴三人。
　　杜仙蕙年纪最小，早已睡着了，而玉奴也已然在长榻上睡着了，只枕上湿了一大片，显然还哭过，他不禁唯有叹息。而在她的旁边，声称会守着阿姊的杜广元正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他便没有去惊动他。出了屋子后，他便对王容说道：“不要告诉广元和蕙娘，我来过，以免他们不小心露出口风。”
　　杜士仪千里迢迢赶来，都没有见上儿女一面就要回去，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全都不无唏嘘。她们把人安置好了之后，张耀便把本待在外看守的虎牙也一块赶去了睡觉。至于王容，则是回返之后见了此行随自己来的承影和干将，大大夸赞了一番他们此次建功。
　　那第二个潜入玉华观的护卫，便是他们凭借剑术配合，干脆利落地把人斩杀当场！
　　次日清晨，当杜士仪经过一夜补眠，恢复了几分精神打算启程的时候，他便在送行的寥寥数人中看到了玉奴的身影。昨晚该说的已经说了，他已经想不出话再来劝她，动了动嘴唇正想开口时，他就只见她快步跑上前来，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他。
　　“师傅，谢谢你，谢谢你为了我的事，从灵州赶过来……”
　　说到这里，玉奴松开手退后两步，随即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这才抬起头说道：“我答应师傅，不会轻易立刻答复高将军这件事。可是，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就不会轻易放弃的！至少，我会守住自己，不会让别人轻易得逞！”
　　“照顾好自己。”
　　杜士仪唯有嘱咐了这么一句话。大约是因为玉奴的这个拥抱太过温暖，他忍不住又上前去抱了抱自己的妻子，在她耳畔嘱咐了几句，见其先是愕然，随即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他复又来到固安公主面前，给了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
　　“阿姊，这次你太锋芒毕露了，接下来要小心！”
　　“用不着你替我担心！”固安公主先是有些身体僵硬，随即很快松弛了下来，“我等你灭了突厥！”
　　等到只剩下玉真公主时，大约因为被前头三个感染，她竟是主动上了前来，轻拥了杜士仪入怀后，便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下次不许再冲动！我曾经失去过一次摩诘，可不想你和他一样坏事！”


第929章 金蝉脱壳
　　朔方灵州灵武城，灵州都督府内，连日以来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五六天前，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突然感染了风寒，随即将留后事委署给了朔方节度副使李佺。连日以来，虽经大夫调治，杜士仪却一直没有出来视事。而因为夫人王容以及长子杜广元都已经回了长安探亲，还不到六岁的杜幼麟竟是亲自在病榻前侍疾照料，时不时还代父亲传话给李佺和其他幕府官，懂事得让所有人都夸赞不已。
　　这一天，前往塞外诏谕各部的张兴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灵州。得知杜士仪竟是感染风寒病倒了，他不禁大吃一惊，慌忙前往探看。他从代州开始，先后事杜士仪为巡官，掌书记，节度判官，可说得上是如今这批人中与其最亲近的人。可是，到了灵武堂门口，他还是被龙泉给拦了下来。
　　“张判官，大帅这些天日夜咳嗽，说话都不利落，您还是先回去洗去一身风尘，再来看大帅不迟。”
　　张兴知道龙泉随侍杜士仪时间还不长，可却深得信赖，这番话听着倒也有理有据，可他就是本能地觉着不对劲。他微微皱眉，正吃不准应该是离开，还是执意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却只见房门咿呀一声，紧跟着，满脸疲惫的杜幼麟出现在他面前。对于杜士仪这两个儿子，他自不会陌生，此刻脸上迎上前去。
　　“小郎君，大帅情形如何？”
　　“啊？是张判官。”杜幼麟赶紧像模像样地对张兴深深一揖行礼，直起腰后方才有板有眼地说道，“阿爷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从前很少生病，这一次病势汹汹，精神不太好。不过，有我天天在他身前伺候，阿爷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张判官就放心好了！”
　　杜士仪二子，杜广元年长而好武豪爽，杜幼麟幼小却好学不倦，如来圣严便一直都极其羡慕，张兴亦然。宇文沫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可他公事上能干，教育儿女上却一窍不通，此时竟是一下子忘了初衷，只想着怎么能有杜幼麟这么一个年不到六岁便知道日夜侍疾的儿子就好了。
　　等到他告辞离去，杜幼麟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到龙泉身边就吐着舌头小声说道：“真是吓死我了！我从来就没说过这么多谎话，每次都是硬着头皮，真怕张判官刚刚万一不相信我怎么办。”
　　这么多天，来探病的又何止一个张兴，被唬住在门口就停步的不少，而因为杜幼麟在旁边打岔帮腔，在帐子前止步的则是李佺和王昌龄。总而言之，每次龙泉都是战战兢兢生怕捅了篓子。所以，此刻算算时间，杜士仪也应该快回来了，龙泉不禁轻松地笑了笑。
　　“那都是因为小郎君年幼却孝顺，这份纯孝之心打动了别人，以至于没人真正动疑心。”
　　“可我真担心阿爷呢。”杜幼麟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低声说道，“阿爷对我说过，无旨意擅出治所潜入京畿，一个不好就是大罪。龙泉，阿娘责罚我的时候，打过我手心，阿爷要是被发现了，会怎么处罚？”
　　龙泉被杜幼麟说得打了个寒噤。他正想岔开话题时，就只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往这里走来。当看到那是李佺和来圣严王昌龄岑参时，他登时低声提醒道：“小郎君，别说这些了，李老将军和来判官王书记一块来了，千万小心些。没想到张判官刚从塞外回来，来判官竟然也从中受降城回来了。这会儿一句话说错，可就全都完了！”
　　也难怪龙泉紧张无比，之前李佺因为日理万机，并不常来，王昌龄则被杜幼麟假传上命去筛选可堪为义学师长的士人，从来都没有一拨人撞在一起同来的时候，所以杜幼麟勉强还能应付下来。这会儿看到这四个人一起来，杜幼麟那张脸也变得苦巴巴的，可这会儿想要躲入房中也来不及了，只能干脆迎上前。
　　“李老将军，来判官，王书记。”
　　见杜幼麟一口一个叫得分毫不差，李佺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家中的小孙儿，忍不住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杜幼麟的头，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你阿爷的病怎么样了？”
　　杜幼麟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迸出了四个字：“稍有起色。”
　　这一本正经的回答听得来圣严忍俊不禁，但突厥那边的军情刚刚传来，他不由得又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这时候，王昌龄便开口说道：“来判官刚从中受降城回来，军情紧急，虽说大帅正病着，可也不得不先报知大帅知晓。小郎君进去通报一声可好？”
　　“王书记，阿爷都说过好多次了，各位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要一口一个小郎君。”杜幼麟反驳了一句，本待以此拖延时间，可见每个人都连连点头，却也不和他争，他登时傻了眼，竟不知道该通报好，还是该另找借口好。可这几天他已经用尽了父亲当初给自己预备好的各式各样借口，这会儿不得不无奈地挪动步子往房门口走去。
　　而龙泉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停地往前走，军情这两个字非同小可，纵使节帅在病中也不能耽搁。偏偏就在杜幼麟伸手按在房门上的那当口，里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紧跟着，一旁还传来了砰的一声，仿佛是因此推倒了什么东西。这时候，龙泉忍不住一愣神，却只见杜幼麟不管不顾就这么推门冲进去了！
　　尽管刚刚都说还要等候通报，可仿佛是里头的声响着实有些骇人，又似乎因为杜幼麟的慌张，别人看了心中紧张，李佺和来圣严对视一眼，竟是追在了年幼的孩子身后进了门。他们俩都如此，王昌龄就更不假思索了。而龙泉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一拥而入，心中随即暗自叫苦。
　　这可怎么办，要穿帮了吗？
　　担心归担心，龙泉还不得不快步追了进去。可是，当看清楚里头那一幕之后，他立时瞠目结舌，随即好一阵狂喜。就只见幔帐已经被拉开了，杜幼麟正紧紧抱着一个人不断抽泣，而那个轻拍孩子背脊以示安慰的人，不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还有谁？谢天谢地，他终于在这当口回来了！
　　本来只是借口风寒金蝉脱壳千里走京畿，可在邻近腊月的时日日夜兼程如此赶了一趟路，杜士仪再好的筋骨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一时脸色又青又白，看上去就仿佛是真的病得不轻。以至于来圣严不禁担忧地问道：“大帅一身承朔方之重，还请一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没事，都是自作孽，再吃几帖药就好了。”杜士仪笑着答了一句，这才打起精神道，“你们四个联袂而来，必有要事，还是先说来听听吧。”
　　杜士仪既如此说，原本已经有点打退堂鼓的李佺沉思片刻，便决定还是依着他。当下，来圣严便将已经将中受降城被杀的那些胡人首级传首于突厥牙帐，可使节却并未燃起表示平安的狼烟这一情形如实告知。而李佺则是补充道：“看这样子，突厥牙帐定然已经生变。”
　　“应是如此了，传令三受降城，整兵秣马，立时做好一切应变措施。倘若使者回不来，那这一场仗就不得不打了。”
　　按照事先约定，使者出突厥牙帐后，便会燃起第一次狼烟，而脱离其腹地之后，便会燃起第二道狼烟。这先后两次的区别，就是为了区分是在牙帐遇袭，还是在腹地遭袭，由此大致判断出下手之人。所以，李佺和来圣严当即领命而去，王昌龄则是接着禀报了筛选士人的经过。
　　尽管如今的士人们大多自视极高，但李林甫秉政以来，才子俊杰的晋升之路就受到了重挫，能够因此游历河朔的，无不是对于曲线救国抱着一线期望的。再加上王昌龄和岑参按照杜士仪的意思反复强调教化之功，因而短短一段时间，已经数十人应征，十几个人通过了筛选。
　　“多亏有你尽心竭力，文教之功，不逊于攻城略地，接下来此事还是你负责，等岑仲高回来，则是你俩一起。”
　　好容易把人都见完了，杜士仪不禁往后一倒，眼皮子都快粘连在一起了。可是，他看到杜幼麟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他便勉强坐直身，抱了抱杜幼麟后欣慰地说道：“我家幼麟长大了，这次阿爷能平安回来，全都是因为有你在此照料！”
　　“阿爷……”杜幼麟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才软磨硬泡地说道，“我也困了，我随阿爷一块睡好不好？”
　　难得见小家伙如此撒娇，杜士仪想起这一趟京畿之行，当即笑了起来：“好，咱们父子就一块睡个好觉！龙泉，你在门前替我挡一挡人，除非是军情大事，否则让我先睡饱了再说！”
　　龙泉连忙答应，等看到这父子两人丝毫不顾忌睡相，就这么齐齐倒了下来，甚至不多时就发出了鼾声，他不禁笑了起来，上前帮忙重新盖了被子，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总算是完成了这个最大的任务！


第930章 霸主将衰
　　睡饱了，不过是杜士仪的一句戏言。然而，他之前疾赶三昼夜，到玉真公主的终南山别业只来得及睡了两三个时辰便又再度回程，路上又是三昼夜。这连续的奔波让他的精力体力几乎透支殆尽，当他这一觉最终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外间的天似乎还亮着。
　　他用手搭着额头回忆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了朔方灵州，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还没等在玉华观中发生的那一切重新浮上心头，身边就突然动了动，紧跟着，侧过身的他就看到身旁一个小家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目光恰好和他对了个正着。
　　“阿爷……对了，是阿爷回来了！”杜幼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欢喜，“我还做了噩梦，梦见阿爷被人发现，然后四处都是追赶的人……阿爷，你不在这些天，真是担心死我了！”
　　把蒙骗别人的工作交给自己还不到六岁的幼子，杜士仪也知道这绝对是强人所难，即便有心思机敏的龙泉协助，那也丝毫没有降低难度。于是，他忍不住揉了揉杜幼麟的脑袋，这才笑着说道：“好孩子，连日应付一个个来探病的人，真是难为你了。这次你建下大功了！”
　　“帮上阿爷就好。”杜幼麟高兴地一笑，却和兄长的大大咧咧不一样，又多追问了一句，“阿爷这次出去，没给别人发现吗？”
　　虽说高力士就是发现了，也绝不会捅出去，否则两人私会的事情转眼间就会被人当成是天大的把柄，可终究是被人发现了，李林甫也应该查知了端倪。可是，没有证据就代表着，这件事只能烂在相关人的肚子里。
　　“没有，你就别担心了。”杜士仪想归想，嘴里安慰了幼子一句，随即就高声唤道，“龙泉！”
　　“大帅醒了？”
　　推门进来的龙泉见杜士仪已经坐起身，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之前杜士仪那青白的脸色实在是让他心中惴惴，生怕有个什么好歹。见杜幼麟也揉着眼睛跟着起来，还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哪里不知道小家伙之前说是日夜侍疾，其实也真的是时时刻刻绷着神经预备有人来探，故而没怎么真的睡好，于是连忙上前去服侍父子两人替换衣裳。当杜士仪问起时辰的时候，他便笑着说道：“已经辰时了。”
　　“辰时？这么说已经是第二天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杜士仪忍不住苦笑。可即便是这一夜补眠，他仍旧感到腰背一阵阵酸痛，浑身骨骼犹如散了架子似的。等到穿戴了整齐，他吩咐杜幼麟自去一旁读书，自己索性在屋子里稍稍舒展了一下全身。毕竟，他对外还声称感染了风寒正在病中，总不能一回来就骤然出去露面。而即便灵武堂地方宽敞，也不可能做舞剑之类的活动，他思来想去，便打起了一套太极拳。
　　一套拳打下来，他出了一身汗，身体总算舒展多了，少不得沐浴了一次，又换了一套行头，这才继续窝到榻上去装病。不过这一次，他却吩咐龙泉把近日堆积下来的各种文书都拿来，就在榻上一件一件过目斟酌。等到龙泉悄然退下，他一面批阅，一面沉吟突厥那边的变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个声音。
　　“大帅，张判官求见。”
　　杜士仪昨天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张兴离去，李佺来圣严王昌龄联袂来见，过后他就一觉睡到天亮，竟还不知道张兴回来了。于是，他立刻打起精神吩咐请人进来。须臾，张兴就进了屋子来，一见他形色便笑道：“看来我回来得还真是时候，大帅的病显然是大有起色了。”
　　“借你吉言。希望真的能赶紧好起来。”
　　幕府众官之中，张兴跟随杜士仪时间最长，从河东代州、陇右鄯州一直到朔方灵州，出身寒门家无亲朋的他，知道一些旁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自己前往招抚塞外那些小部落期间，杜士仪称病不出数日，别人只道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是真的因病不能理事，只有他隐隐之中感觉到，此事似乎另有文章。
　　然而，不该问的事情不多问，这点权衡之心他还是有的。于是，他在落座之后，只是象征性地探问了两句病情，随即便沉声说道：“我在三受降城以北，以朔方节度之名招抚，果然有众多小部族畏突厥牙帐争权，故而情愿内徙。这其中，多半是数百人的小部落，大约七八个，四五千人左右，素来游牧于黄河以北。我一一见了这些部族的首领酋长，应该没有滑胥之辈。自从当年王大帅平乱康待宾之乱，又伏杀降户于受降城之后，虽然大帅这几年重纳胡户于河曲，但终究比当年鼎盛之年差得远，这几千人户应该安置得下。”
　　“河曲之大，这区区几千人当然没有问题，但最要紧的是一个抚字。当年被迁徙到河洛和江淮的昭武九姓胡人，已经基本上都迁回来了，幸好我调来了一个康庭兰，再佐以出仕朔方的米罗诗等人，这些胡户方才能够得保安稳，而接下来你招抚的这数千人，恐怕就要你亲自出马了。毕竟，他们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全始全终，这才不至于缭乱人心。让我想想，宥州和夏州之间的乌那水以西，那地方很合适！”
　　“大帅若非如此说，我也想进言此处。”张兴面上露出了赞同的笑容，接下来又和杜士仪商议了一应细节。等说起牙帐生变的时候，他便若有所思地说，“据言此次因为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朝觐陛下千秋节，突厥牙帐反而以此兴师问罪，招来大帅责问之事，突厥内部一时纷乱得很。尤其是右杀伊勒啜，更是因此质疑登利可汗妄自尊大。所以，大帅使者未归之事，恐怕与此有关。”
　　千里迢迢从朔方到京畿跑了个来回，杜士仪如今不得不放下对那边的牵挂，专心致志地应对错综复杂的北方局势。他仔细沉吟了片刻，便开口问道：“奇骏，以你之见，如果突厥内乱，谁胜机更大？”
　　“登利虽然妄自尊大，而且并不能完全慑服麾下人众，光是论兵力，并不及左右两杀，但是，只单对单，他还是有胜算的。”张兴说到这里，见杜士仪微微颔首，他知道杜士仪赞同自己的看法，便接下去说道，“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在其中一人反应不及的情况下，他的胜算就更大了。如果这次突厥内乱能有一个阶段性结果的话，恐怕那位右杀伊勒啜凶多吉少。”
　　“但他哪怕赢了这一次，却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杜士仪只说了这么一句，但仿佛是一语成谶。就在五天后他终于“病愈”时，一直杳无音信的使者终于传回了代表平安的狼烟，尽管人还未回来，确切消息还不知道，但杜士仪病后第一次升节堂见文武时，却开口说道：“突厥内乱暂时告一段落，但接下来必然将自顾不暇。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不能大意。须知中受降城那场小小的胡乱，如今也只是传首突厥以示警示，并未查出真正元凶。”
　　“事关漠北局势，我等自然不敢小觑。”李佺笑答了一句，随即便站起身道，“此前张判官亲自诏谕了漠北一众小部落，现如今等到突厥那边的消息确凿无疑，恐怕陛下会依前言，诏谕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令他们平定突厥内乱。如是漠北恐怕要大战连场，王位更迭也会成为常事。”
　　“当年颉利被俘，东突厥就此覆灭，而后漠北铁勒诸姓以及突厥王公大多降附，偌大的漠北，全都是大唐的羁縻都督府，那等盛况，如今想来，仍然觉得一时神往。”杜士仪以贞观年间大唐在军事政治上的强势作为起头，就只见在座文武人人神色激昂，想来是回忆起了近百年之前的大唐盛况。
　　“所以，彼时太宗皇帝擒颉利而不杀，分东突厥故地为众多羁縻都督府，也就让漠北群龙无首，共尊天可汗。如今若是突厥就此因内乱而衰，却反而继之以或回纥、或拔悉密、或葛逻禄据有其故地，不过是多了一个名目而已。不说其他，各位应该不会忘了，这么多年来，当年的铁勒九姓，如今衰微的已经很多了。”
　　杜士仪见李佺坐下，他自己反而站起身来：“仆固部一部分留在漠北，一部分南迁，如今在夏州有万余人，拔曳固已经几乎被人吞并殆尽了。北迁的同罗部，一部分往北，和突厥左厢群居，实力强大，南迁的后来复又迁回。都播之地也已经换了主人。至于契苾部，群居凉州的还能幸免，可塞外已经不复有此姓称雄。这固然有毗伽可汗即位之后，因为伏杀默啜可汗的缘故，对铁勒九姓挥起屠刀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此消彼长，彼此吞并。故而如今除却突厥之外，铁勒族姓回纥，突厥族姓葛逻禄和拔悉密最为壮大，这才能够无视牙帐，联合起来朝觐陛下千秋节。”
　　“那么，此次突厥内乱，大帅不想置之不理？”节度判官来圣严代表所有文武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此事的起因，既然是我朔方节度使府奉陛下圣命，以不朝天子，反责藩属为由问罪突厥牙帐，那么，突厥因此内乱，我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一来，那几个在中受降城作乱的胡人，枭首之后传首突厥牙帐，如果使者回来能有答复也就罢了，但我想来，如果赢了，登利很可能会直接推到伊勒啜身上，但这种结果，决不能接受。二来……”
　　杜士仪微微一顿，立刻环视四面文武说道：“如果时机恰当，我会考虑令回纥三部讨伐突厥！”
　　即便突厥已经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加在一起，相比突厥的实力还大有不如。如果早打，朔方必定要出兵极多，届时三部反而会收获大利；如果晚打，突厥实力衰微，三部兵马合在一起，就可以横扫突厥，届时朔方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可是，如果真的是朔方出兵，令三部联军为前导，仍然有可能辛辛苦苦却为他人做嫁衣裳，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第931章 游说北归
　　登利可汗诱杀了右杀伊勒啜，而后自统其众！
　　当前往突厥牙帐传首的朔方使者经由三受降城，而后回到灵州都督府的时候，上下文武大多觉得在意料之中。可也不免有人对登利可汗突然表现出来的智勇而惊叹。要知道，登利从来就不是什么英主，否则也不会在那等风雨飘摇之际即位，却还愚蠢地选择了和天可汗同样的名号。而登利成为可汗之后，所作所为也乏善可陈，即便曾经和右杀伊勒啜一起断送了前任左杀骨颉利，可那还真算不上什么英明之举，更何况背后也还有回纥等三部的推手。
　　所以，伊勒啜怎么会中了圈套，登利又是如何自统伊勒啜旧部，这都成为了人们极其好奇的事。以至于仆固怀恩甚至还向杜士仪自告奋勇，请命出使突厥牙帐，以报上一次扣留使者之仇，顺便探听一下这里头的名堂，却碰了满头包。
　　“你是军中大将，不是舌辩无双的谋士！有这功夫当什么使者，还不如回去好好统你的兵！你父亲对你期望很高，前前后后竟是在仆固部中挑选了两千兵马给你，你若是辜负了他，我也不饶你！”
　　仆固怀恩如今年不到三十，便已经官居朔方节度兵马使，这可以算得上是异数中的异数了。郭子仪当年还不到三十的时候，才刚刚授予果毅都尉，在经略军中为一介别将。所以，在杜士仪言辞中直接连自己的父亲都带出来之后，这位立刻没了慷慨激昂，灰溜溜地走了。
　　这次从夏州回来，仆固怀恩不但又带了一部分族人，而且还有他的弟弟以及几个从叔父和从兄弟，总共十二个人。仆固家族留在漠北的那一支还在，附庸突厥左杀其部，和同罗交好，但称雄漠北这四个字却谈不上了，但内迁的这一支繁衍生息至今，也仍然血脉昌盛。同时来到灵州的还有仆固怀恩的妻子，同样出自铁勒大姓契苾，母家在凉州一带。
　　这位契苾夫人这一年方才二十出头，虽称不上沉鱼落雁，却也是一位相当出色的美人，性子亦开朗亲和。她此来本待是亲自前往都督府后院寝堂拜见王容，可由于杜士仪的这位夫人已经前往长安探望亲人，故而她就退而求其次，去见了几位其他朔方文武的女眷。当她见到张兴的夫人宇文沫时，便如同见其他几位夫人一样，奉上了仆固部出产的名马一匹，而后在闲话家常之中，方才犹如失言一般，吐露出突厥有人联络过自己公公的事。
　　宇文沫身为宇文融的女儿，历经家变，早已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她嫁给父母双亡别无背景的张兴，虽说是名副其实的低嫁，但婚后却美满得很，既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忧心婢妾争宠，舒心的日子也让她的体态越发丰腴。可她对于某些东西还是分外敏锐的，当天晚上张兴一回来，她就将契苾夫人的话转告了丈夫。
　　张兴随着杜士仪前前后后已经快十年了，从一介寒微隐士到如今的朔方节度判官，可以说杜士仪不但是他的上司幕主，也是慧眼识珠的伯乐恩主。故而，他几乎一刻都没有耽误，连夜来到了灵武堂中求见。当他说明来意的时候，杜士仪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
　　“这么大的事情，仆固怀恩为何半点不曾提起？”不等张兴回答，他便自言自语道，“仆固怀恩如今还年轻，性子也急躁，如果让他知道，他这块一点就着的爆炭，必定早就忍不住说出来了。而且，他毕竟是朔方大将，并是时时刻刻都在夏州，很可能是真的不知情，而契苾夫人本一直呆在灵州，是公婆考虑到他们夫妻常常不在一起，这才让她来的，所以，不是她的公婆让她带话，就是她自己出于某种目的，把消息透露出来。”
　　张兴当即问道：“是不是我让拙荆再次回请契苾夫人，顺便也去一一见见她拜访过的夫人们，先探一探她到底对谁说过此事？”
　　“很好，先后再前。”
　　杜士仪的意思是，先让宇文沫去探夫人们的话，然后再回请契苾夫人。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契苾夫人并没有对其他女眷提及过突厥联络其公公乙李啜拔之事。于是，他便授意宇文沫回请契苾夫人，随即这一日，他便微服和张兴来到了其私宅。
　　宇文沫年长契苾夫人两岁，年纪既然相仿，虽有胡汉之别，却也说话投契。当得知杜士仪和张兴一块回来的时候，她便笑着对契苾夫人说道：“太原郡夫人因为之前回长安探亲去了，你没见着，如今大帅既是和我家张郎一块回来了，你不妨就此拜见，也就全了礼数了。”
　　“那……多谢宇文夫人了。”
　　契苾夫人连忙谢了一声，等到随着宇文沫踏入张宅书斋，看到那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时，她不禁在心中惊叹了一声。她听公公提过，朔方节度使杜士仪麾下两位节度判官，其中，来圣严为之前信安王李祎拔擢的旧人，杜士仪用之不疑，地位尚在张兴之上；而张兴从河东代州一路跟着杜士仪辗转多地，信任却毫无疑问冠绝诸文武。所以，她方才对宇文沫透露了那一重消息，果然，立时就把杜士仪惊动了。
　　此刻那肤色微黑的，身材魁梧，简直可以和丈夫仆固怀恩媲美的，自然是张兴了。而旁边那个姿容俊伟，虽未作势，却已然透出一股凌人气度的青年，她知道那定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无疑。在这样的年纪已经两任节度，怎叫一个杰出了得？
　　“见过大帅。”
　　杜士仪审视这位契苾夫人，见其礼数虽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显然通晓骑射，他不禁微微颔首道：“怀恩是我肱股大将，你这个贤内助既然也到了灵州，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今日初次相见，本不该单刀直入，但夫人是铁勒贵女，我也不想百般试探。突厥联络你公公之事，你可否说个明白？”
　　契苾夫人本就头疼如何不动声色地拐到这个话题上，见杜士仪竟是直截了当，她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因见之前陪着自己的宇文沫悄然退下，她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而便抬起头来。
　　“大帅，此事是我婆婆请我代为禀报的。”契苾夫人见自己说出这话之后，杜士仪和张兴主从二人全都微微愕然，她便继续解释道，“婆婆认为，大帅对怀恩器重有加，且其刚刚投军不久，就令其独当一面，而后又不吝为其请功，拔擢其至高位，对仆固部兵马更是优抚。大帅如此知遇之恩，而突厥却派人招揽，无论公公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应该上报大帅，而不应该自己藏在心里。否则，即便并没有叛投突厥之心，终究还是蒙骗了大帅。”
　　这婆媳二人，还都是少见深有见识的女人！
　　杜士仪在心里赞叹了一声，随即问道：“突厥招揽你公公的事，怀恩可知道？”
　　“他不知道，公公秘而不宣，只有婆婆知道。再加上我，整个仆固部总共也就三个人知晓。因为这封书信是漠北铁勒同罗部酋长阿布思派人送来的，同罗部和仆固部素来极其交好，阿布思的同罗部当年降唐安置河东蔚州一带时，曾经和公公颇有交情，这次是借口漠北仆固部酋长过世，群龙无首，这才代突厥当了说客。他说，如果父亲肯引族人北投，那么，届时少不了叶护尊位！”
　　突厥常设两厢，所以叶护是仅次于可汗的尊位，分东西或左右两厢，有时候甚至可以行废立。如今的突厥右杀伊勒啜刚刚被杀，突厥内部反抗牙帐的势力为之消减，可杜士仪当然不会认为，登利可汗真的会为了招揽人引部众去投，就开出了这样的价码。
　　于是，他再次追问道：“同罗部酋长阿布思，是代谁当的说客？”
　　这一次，契苾夫人却微微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婆婆应该也并不知情，恐怕只有公公心知肚明。”
　　能够从契苾夫人这里得到比预期更多的讯息，杜士仪已经心满意足。他当即点头笑道：“你婆婆和你二人心怀忠义，行事缜密，本应该好好褒奖，可这样的事情若宣扬开去，却对你公公不好。怀恩的功绩已经赏过了，你身为他的夫人，却尚未封诰命，我会替你向朝中请封。你住在灵州城若有何不便，尽管对宇文夫人说，等内子从长安回来之后，你尽可随时来见。”
　　面对这样的承诺，契苾夫人自是毫不造作地笑着谢了。等到她告退之后，杜士仪便对张兴问道：“这次仆固部中，跟着怀恩来的嫡系族人，我记得有十几个？”
　　“是。”
　　连日以来，杜士仪一直在仔细考虑漠北那一场乱局，虽然打算在适当时候令回纥三部伐突厥，如今的时机也到了可以如此的时候，但他仍然不是没有担忧的。如今仆固部的这件事情虽说突然，但如果处理得好，说不定是一大契机。于是，他在沉吟良久之后，便对张兴说道：“今日晚间，你和李老将军、子严一块来见我。”


第932章 仆固之主
　　朔方之重，在于丰、胜，而作为其腹地的灵、夏，虽为后方，也同样容不得半点闪失。整个朔方都是京畿的北面屏障所在，故而一场康待宾之乱，王晙大开杀戒之后，方才会把六万余口胡人全都迁到了河洛江淮等地，从而严防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相比朔方节度使治所的灵州，夏州的一大半都是不毛之地的大沙漠，然而南北两边却是大片肥沃的土地，既可以耕种，也能够放牧，胡汉杂居，这么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迁徙中原的仆固部两千余帐位于夏州境内的大漠，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毛乌素沙漠以北，乌那水和库也干泊之间。
　　这里是一片水源丰沛的草原，马贼无法突破前头三受降城的屏障，而汉人多半在大漠以南一带生活。无边无际的草场中放牧着成百上千的牛羊，不见刀光，不见血腥，大多数仆固部的牧民都习惯了这种日子。而且，前后两任朔方节度使李祎和杜士仪，对胡人的政策虽不尽相同，但相同的是都没有太多苛捐杂税。
　　也正因为如此，乙李啜拔本来的日子过得舒心惬意，可连日以来，他却总是心事重重，哪怕长子仆固怀恩回来探亲，他也是在外表现得兴高采烈神采飞扬，回到自己的帐中就愁眉不展。仆固部一直都是桀骜不驯的部落，在突厥就是时叛时附，在大唐也同样如此。至于他本人来说，既希望族人能够休养生息繁衍壮大，又渴望建功立业，雄踞一方，这两种思量来回冲突，也就成了他的纠结所在。
　　这一天，他打叠精神见了一些部族中的长老，回到大帐中后就褪去了人前的精神奕奕，斜倚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一个侍者突然急匆匆地冲入了大帐，连行礼都顾不得便大声嚷嚷道：“都督，都督，不好了！”
　　这一声不好顿时让乙李啜拔打了个激灵，当即怒声喝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朔方……朔方杜大帅……”因为得到消息后赶得太急，那侍者说话断断续续的，在主人的怒瞪下方才好容易接续了上去，“杜大帅已经到咱们仆固部的地头了！”
　　听到这样一句完整的话，乙李啜拔终于为之色变。兴许是做贼心虚，又或许是杜士仪积威所致，总而言之，他这会儿完全不想见这位朔方之主。可人已经来了，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避而不见就能解决问题，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喝令侍者出去命人准备，自己也紧急换上了见客的服色。
　　从灵州到夏州，距离算不上太遥远，彻夜不停地纵马疾驰，一昼夜可至，慢一点两日也可达，可杜士仪身为朔方节度使，突然离开灵州来到这里，此中意义，乙李啜拔不得不深思。单单论官职，他好歹也是世袭金微府都督，可论实权，他怎么可能和总领朔方的杜士仪相比？夏州仆固部有万余人，朔方可有近七万雄军！
　　所以，当第一眼看到杜士仪的时候，乙李啜拔完全没有任何惊叹对方年龄的念头。他笑容可掬地迎接了对方，恭恭敬敬地说了无数恭维赞美的话后，就将对方迎入了自己的大帐。由于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请了杜士仪入座后，不由得斟酌该从何开口。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杜士仪竟然先说话了。
　　“都督是怀恩的父亲，所以我之前北巡三受降城，又巡定远、丰安二军，宥州之地也曾经去过，却从来没到过夏州，心中不免抱憾，总算今天是达成心愿了。”一句寒暄之后，杜士仪就笑吟吟地说道，“怀恩如今是我麾下大将，所以我此来，还有要紧的军务和都督商量，都督可否屏退左右？”
　　尽管杜士仪反客为主，可乙李啜拔立刻一口答应了。等发现杜士仪亦是不留一个随从亲卫于身侧，他又是惊叹对方的坦诚示人，又是佩服对方的大胆，一颗心不自不觉就放了下来。
　　“我仆固部人口不过刚刚过万，我虽名为都督，其实不过一介胡民而已。杜大帅适才说是商量军务，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都督不用这样谦虚，我此来，是为了漠北乱局。想来都督也应该知道了，突厥内乱，右杀伊勒啜为登利所杀，而其众已经为登利自己统领，不复立右杀。”
　　以这样一个话题作为起头，杜士仪便敏锐地察觉到，乙李啜拔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有了契苾夫人的提前知会，他猜也能猜到乙李啜拔的顾虑，当即推心置腹地说道：“都督既是怀恩的父亲，我也不瞒你说。今年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进京朝贺陛下千秋，名为朝贺，实为请命。突厥是大国，自从骨咄禄复辟之后，雄踞漠北已经又有几十年了，而今突厥内乱式微，自然有的是胸怀野心取而代之者。”
　　乙李啜拔听出杜士仪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和突厥联络之事，稍微松了一口气，当即强笑说道：“大帅明察秋毫，实在是朔方军民之福。突厥登利不得人心，却妄自尊大，当然是各部共讨之。”
　　“话虽如此说，可突厥终究曾经雄霸一时，如今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回纥、葛逻禄、拔悉密均是实力壮大，可未必就能有大把握。退一万步说，如今的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同样出自阿史那氏。即便阿史那氏真的死绝了，有其他部族取突厥而代之，漠北岂不是就会有新的霸主崛起？”说到这里，杜士仪清清楚楚地看到，乙李啜拔已经有些迷惑了，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他谈起这些，他便笑了笑问道，“都督可有北归之意？”
　　临到末了这一句话，乙李啜拔乍一听，几乎魂都没了。他本就不是中原那些喜怒不形于色的士大夫，骤然跳起来的同时，甚至还想到是否要暴起行刺，然后立时率众北归，以免和从前那位仆固都督勺磨一样被王晙当场杀死。可是，就在他本能去摸腰刀的时候，却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长子还在杜士仪军中，而且顷刻之间北归，他带不走多少人，到时候仓皇之际说不定还会被人吞并殆尽。
　　于是，面色变幻不定的他最终长叹一声，便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下道：“大帅既然都知道了，我甘受大帅处置。”
　　“知道？什么知道？都督何出此言？”
　　觉察到杜士仪竟是在伸手搀扶自己，乙李啜拔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会错了意思，其实杜士仪并不知道他曾经收到过同罗酋长阿布思的信，曾经考虑过是否要北归？那他岂不是不打自招？
　　即便恨得想打上自己七八个巴掌，可话一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即便再后悔，乙李啜拔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其实，当年同罗部北归突厥的酋长阿布思给我写来了一封信，劝说我北归突厥。如果我能够收拢留在突厥的那一支仆固部兵马，那么，叶护尊位唾手可得。”
　　这番话是契苾夫人也曾经透露过的，然而，那时候杜士仪就觉得其中有些玄机，如今他既是诈出了乙李啜拔的主动坦白，他便可以顺势询问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突厥的叶护之位，或为左右叶护，或为东西叶护，总而言之，总共就两个位子。如今突厥右杀伊勒啜已经死了，只剩下左杀判阙特勒一人，左右叶护却都有人。即便有空缺，同罗酋长阿布思为什么自己不动心，而是来游说你？”
　　乙李啜拔尴尬地笑了笑，这才低声说道：“大帅这话实在是问到了点子上。其实，这话我连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不曾吐露过，而阿布思的那个信使，我也按照他在信上的吩咐直接灭口了。阿布思所说的叶护之位，并不是如今的突厥可汗登利许给我的，而是左杀判阙特勒许给我的！至于阿布思，判阙特勒也许给了他叶护之位。也就是说，判阙特勒打算起兵反了登利，希望同罗部和仆固部能够相从，如果事成他自立为可汗，那么，我和阿布思就是东西叶护！”
　　这还差不多，基本符合自己的几种猜测中，最具操作性的一种！
　　杜士仪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反问道：“那都督是如何回复他的？”
　　尽管自己根本就还没想好如何回复阿布思，但此刻面对杜士仪，乙李啜拔却想都没想就出口说道：“当然是拒绝！大唐对我父子等人恩情厚重，我怎能叛唐北投？”
　　如果真没有此事，你的夫人怎会通过儿媳辗转告知了我这么一个消息？
　　杜士仪暗自哂然一笑，却也知道，乙李啜拔的夫人固然不希望丈夫贸然去北投突厥，但那也是因为仆固怀恩在朔方深受重用，而他杜士仪的为人显然也值得信赖，这才有了这一次的告密。否则换成心狠手辣的王晙，同样的一招极可能就直接把丈夫乙李啜拔给坑死了。
　　于是，他当下就摇摇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都督此言固然尽显忠义，但我不得不说，你留在夏州，不过一胡酋而已。而你若北投突厥左杀判阙特勒，那时候必有一番非凡功业！”
　　这下子，乙李啜拔登时眼睛瞪得老大，张大的嘴甚至无法合拢。杜士仪这位朔方节度使，竟然鼓吹他去北投突厥？难不成是希望他去当细作？可如果他不带兵马，去突厥无异于羊入虎口，可如果他把兵马都给带走了，这样的细作杜士仪就能够放心？


第933章 一方支柱
　　杜士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只是在仆固部停留了一晚上，参加了乙李啜拔为他特意举办的晚宴，随即就动身离去了。上上下下并没有太多的人感觉到，自家那位原本愁眉不展的头领，如今却是神采飞扬，但其夫人，出自素来和仆固部交好的铁勒同罗部的同罗夫人施那，却绝对不会忽略这一点。
　　当年讨康待宾之乱后，从张说征战的降唐铁勒诸姓人马，都迁居到了河曲的夏州，其中也有同罗的两千余帐。施那正是同罗都督的妹妹，嫁给乙李啜拔多年，生育了诸多儿女。而后同罗部族人不像仆固部这样安于现状，渐渐北归，仍在塞外的同罗酋长阿布思，按照血缘来说，还是她的堂兄。然而，娘家固然亲近，可她更要为丈夫和儿子们着想。自从降唐之后，她看多了那些叛乱部落的下场，这才托付自己最为信赖的儿媳契苾夫人把消息带给了杜士仪。
　　故而，杜士仪一走，她便来到了丈夫的大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之前每天愁眉苦脸，现在朔方杜大帅一来，却突然高兴了起来，莫非是杜大帅许诺了什么？”
　　“到底瞒不过夫人。”此刻在大帐中，乙李啜拔就更掩不住脸上喜色了，“你可知道，我因为不小心在杜大帅面前透露口风，说出了同罗阿布思给我来信的事，结果，他不但没有怪罪我，而且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建议。他说，我可以带部众去突厥，收拢留在突厥的仆固部旧人，然后按照阿布思的招揽，投奔左杀判阙特勒。如果能够灭杀现在的登利，辅佐判阙特勒即位，那么，我自然可以拿到信上许诺的叶护之位，将来就是突厥的一方雄主；而如果判阙特勒也没有能耐，被人攻杀，异日我就可以把仆固部整个带回来降唐。”
　　说到这里，乙李啜拔已然是笑容满面：“进则可雄踞一方，退则可保荣华富贵，这样的好事，到哪找去？”
　　施那怎么都没想到，杜士仪给丈夫指的，竟然是这样一条路。乙李啜拔固然说得信心满满，但她很清楚，这种事绝不会如同嘴上说说这么容易。打仗是要付出绝大风险的，更何况乙李啜拔在河曲已经安逸太久了，骤然北投突厥，那可必然是凶险的大战连场，有个万一怎么办？
　　看出了妻子的忧心，乙李啜拔便笑道：“我知道夫人担心的是什么，无非是觉得北投之后定然危险极大。但要知道，我之前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我还肩负着仆固部上万人的存亡。所以，即便我再心动，也不可能把这一家一当全都拉出去。可是，现在有杜大帅的承诺，我就没有那样的后顾之忧了。”
　　施那却仍然不死心地问道：“杜大帅虽说对胡人一贯优厚，可这样大的事，如果有个万一怎么办？而且，我仆固部在河曲的人户总共有上万人，全数北迁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妇人和孩子经受不起。”
　　“当然不是全都走，我走，你留，怀恩也留下。”乙李啜拔干脆利落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继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会挑出两三千人马带走，全都要能上阵的，要知道留在漠北的仆固部不少贵族正在争位，他们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怀恩觉得我这父亲贪恋突厥权位，那也无妨。我如有万一，将来有他继承我的位子，那就万无一失了！夫人，杜大帅还年轻，说不定他能够在朔方节度使任上很多年，帮他这一次，我也能够松松筋骨，给部族带来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件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杜大帅将会派人送他和我的上书给陛下，这样留在夏州的族民就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杜士仪赶回灵州，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为了迎接新年，朔方节度使府自然发放了一批丰厚的年物下去，每一个领到东西的将卒脸上，全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河西陇右与吐蕃大战连场，颇有胜绩；剑南道才刚经历了一次大败，连那位和王忠嗣素有仇怨，同时又是皇甫惟明义弟的剑南道节度使王昱都被一撸到底；幽州和契丹还在胶着状态；但是，朔方和突厥之间战云密布的同时，却因为三受降城稳若泰山，灵州腹地感受不到多少战争的压力。每一个军民都在期盼着开元二十七年的到来，希望新年比往年更加安康喜乐。
　　灵州都督府内的文武官员虽然繁忙，但大多笑容满面。杜士仪的那两个外甥王胜和王肜都已经跟着王容和杜广元回长安探亲了，杜幼麟虽说还小得很，可却比兄长杜广元更会来事，两个族兄杜明瑱和杜明瑜都相处得好。而奉命从西受降城赶回来的段秀实历经风雨洗礼，浑身上下更多了几分坚毅不拔。
　　至于龙泉莫邪，阿兹勒等几十个胡儿，也已经完全熟悉了在灵州的生活。如果要学什么东西，只需要打一个申请，写明足够的理由，杜士仪大多都会满足。这种充实而又向上的日子，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动力。
　　而杜士仪回到灵州都督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了自己不在时，权知留后事的节度副使李佺以及张兴来圣严等两位节度判官。等到和三人交流了自己在夏州仆固都督府和乙李啜拔达成的协议之后，他便命人召来了仆固怀恩。尽管乙李啜拔的意思是瞒着儿子，可杜士仪不愿当这个恶人，索性原原本本告知了自己这位心腹爱将。
　　仆固怀恩的武艺是父亲和族中最勇猛善战的勇士教的，但仁义礼智信这些东西，却是母亲施那灌输的，当初在杜士仪面前和昭武诸胡那些胡酋打交道的时候，他方才会脱口说出那么一番话来。所以，这会儿尽管杜士仪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连在一块的意思他却有些不敢相信，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
　　“大帅是说，阿父要去北投突厥左杀判阙特勒吗？”
　　再次从杜士仪口中确认了这件事，仆固怀恩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最终又吐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一来，是他本就收到了同罗部酋长阿布思的信；二来，是我对他的建议；三来，是你父亲为了仆固部和你，所以才做出的选择。想不通的话，就回去慢慢想，我承诺过你的父亲，一定会提携重用你。”
　　等到仆固怀恩有些失魂落魄地下去，杜士仪不禁叹了一口气。漠北就是一团乱局，而他现在做的是让其乱上加乱。
　　毕竟，罗盈和岳五娘如今的实力还不够，可仆固都督乙李啜拔的名头，如果用得好，就是一股足可左右局势的绝大力量。回纥、葛逻禄和拔悉密三部联盟，固然表达了伐突厥的意愿，可那明面上看是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想要取登利可汗而代之，但从深处看，葛逻禄和回纥何尝没有相应的私心？所以，为了制衡，他需要乙李啜拔北归，和同罗部的阿布思一起，让判阙特勤这边的力量得到壮大。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自从为官以来，杜士仪并不是每个除夕都能和妻子共度，可这一次王容带走了杜广元，而杜仙蕙也身在长安，除夕之夜，杜士仪牵着杜幼麟的手，站在灵州都督府最高的那座小楼上，难免有些感伤。
　　白云苍狗，变幻无常，和他当年在嵩山求学时相比，一切都早就不一样了！曾经提携过他的长辈，崔谔之、源乾曜、杜思温……一个个都去世了，而因为年老致仕的宋璟，养病数年后也终究撒手人寰。卢鸿隐居嵩山，近年来已经都是由弟子教授慕名而来的学子，自己已经很少出面了。而年轻的一代人，如今一个个都成长了起来，成为了足以支撑一方的支柱。
　　“阿爷，阿爷！”
　　听到耳边这声音，杜士仪侧过头去，却只见杜幼麟兴奋地说道：“阿爷，看楼下，看楼下！”
　　杜士仪低头看去，就只见小楼下那宽敞的庭院内，正可见星星点点的火炬。那些火炬不断地移动着，渐渐呈现出了一个字。当他看清楚这个字的一刹那，神色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振。
　　那是杜字！
　　尽管天色已经黑了，但那一个个火炬照耀下，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些面孔——有杜明瑱，杜明瑜；有他亲自给予杜姓的杜源和杜奕，也就是龙泉和莫邪；也有他才刚刚承诺，年后便重新取名的阿兹勒，以及众多胡儿。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人脸上的高兴和喜悦，不知不觉就举起手来和他们挥了挥手。
　　而随着他的挥手，下头传来了众多的欢呼声。除了杜大帅这样的嚷嚷之外，更大的声音却只有两个字。
　　“朔方！朔方！”
　　是啊，朔方……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朔方是家园，对于这些人来说，朔方又何尝不是家园？他辗转多地，也曾封疆一方，但这一次，他不会让别人再撼动他这个朔方节度使的位置！
　　当杜士仪牵着杜幼麟的手来到楼下，面对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时，他便笑着说道：“既然你们都聚在这里，那就到灵武堂来，大家一同守岁，等待这新的一年！”


第934章 美人计
　　除夕这一天，长安城中也同样是张灯结彩，分外喜庆。然而，对于偶尔才会迎来主人的宣阳坊杜宅来说，虽说紧赶着挂上了大红灯笼，可王容早就言说要前往终南山玉华观陪同玉真公主等人过年，就连杜广元也没回来，过年的喜庆气氛自然有限。所幸王容大手笔地发放了过年的赏钱，上上下下还算劲头十足，可来来往往忙活之余，却也不免有人在背后议论。
　　和杜士仪如今起居八座一呼百诺，门前列戟，封妻荫子的身份比起来，这座宣阳坊杜宅实在是有些寒酸了！
　　然而，王容却顾不上仆人们的这些小小嘀咕。坐在杜士仪往日于长安时常常使用的书斋主位，见承影领着赤毕进了屋子后，她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就低声问道：“你这一路来，可有人瞧见？”
　　五十开外的赤毕早已经不再年轻了，从杜士仪这里得到的丰厚薪俸，以及给予的田地，足够他子孙三代享用不完，可他生来就是隐伏在黑暗中给人一击的死士，再加上士为知己者死的决意，以至于他这么多年来都心甘情愿地呆在长安城，为杜士仪经营着那一张庞大的情报网。尽管曾经因为他和固安公主的见面被李林甫盯上而有过一时危险，可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加隐秘，人也几乎蛰伏不出，旁人再难以抓住他的行迹。
　　“夫人放心。”只是这简短的四个字，赤毕就显露出了不逊于当年的自信。见那个引自己进来的婢女默不作声地退下，他想起刚刚这小丫头敏捷的动作和身手，以及那条一路进来没碰到一个人的线路，他不禁生出了几分赞叹，随即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夫人是为了太真娘子的事找我？”
　　“没错。”
　　王容也不讳言，当初杜士仪三昼夜赶回终南山见了她们和玉奴，如果没有赤毕在长安城的各种操作，定然不会让高力士和李林甫先后正正好好地赶到。之所以之前一段时日她始终隐忍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高力士和李林甫爆发了一系列明争暗斗，虽是暂时未分出个输赢，可她不想贸然出手被两方察觉。如今时至岁末，两方暂且罢手，她方才送信让赤毕到家中来。这样的大事，她不放心在外头任何一个地方谈起。
　　此时此刻她示意赤毕坐下，随即就开口问道，“杜郎之前对我提过，曾经让你寻找精擅歌舞的女子？”
　　如果是别人家主妇问起这个，就仿佛是在追根究底丈夫的阴私似的，可赤毕绝不会领会错了意思。尽管这是当年杜士仪嘱咐过极其隐秘的事，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点头说道：“不错，因为郎主的要求是，技压群芳，昳丽无双，年纪却不拘，所以尽管已经物色了整整五六年，可也只寻到了几个而已。”
　　“这几个人忠心是否可保无虞？可知道你的身份？都学了些什么？”
　　听王容如此问，赤毕便明白一直藏着不用的杀手锏恐怕到了要拿出来的时候了。于是，他倏然坐直了身子，沉声应道：“郎主吩咐，不要孤儿，要的是有家人牵挂的，她们的家人都得到了最稳妥的赡养，故而她们都不会有丝毫异心。至于我的身份，自然不会让她们知晓。而她们所学，除却最擅长的歌舞音律之外，还有就是如何侍奉男人。她们从前虽说都并非无名之辈，可不过是富商官员随手可以撷取的卑微之人，而我让她们锦衣玉食，又让她们的家人衣食无忧，所以她们没有半点不甘愿。”
　　之所以补充最后一句，王容自然知道赤毕是担心自己身为女人，也许会难以接受。她哂然一笑，暗叹自己又不是圣人，能够保护的也只是亲友，在可以做到的范围之内惠及更多军民百姓，但终究不可能不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她并没有接赤毕这话茬，而是在沉吟片刻后说出了一句话。
　　“侍奉男人之外，你近日再紧急弥补一下，让她们学会该如何伺候女人。”
　　此话一出，赤毕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就醒悟了过来：“夫人是想让她们伺候太真娘子？”
　　“虽说如今李林甫和高力士暂且斗得不可开交，但既然事涉那位至尊天子，两边应该会偃旗息鼓的，李林甫不会那么愚蠢。既然玉奴担心立刻死遁会牵连到我们这些师长，潜意识中也还放不下杨家，那么，就得先准备她万一不得不入宫的情形。陛下就算再心急，也不会立刻把当年的儿媳纳入后宫，总得先想个办法遮遮掩掩，只要能够先通过这些侍儿，捱个一年半载不让人近身，到时候她随便生场大病‘死’了，难道陛下还能怪在别人身上？”
　　赤毕立刻心领神会，同时又沉声说道：“可即便陛下贪恋这些侍儿的能歌善舞，美艳绝伦，但太真娘子未必真的能够逃脱此劫。若要找理由不让陛下近身，那么，期丧便是最好的借口。杨家人之前不是说杨玄璬病得七死八活，希望太真娘子去看看他吗？到时候让他一死，就能争取到一年，太真娘子素来至孝，为叔父守丧一年总是应该的。有这一年的功夫，我再寻访一些房中秘术，也许能够让那些侍儿帮太真娘子再蒙混一阵子。”
　　“好，此事便都托付给你了。”王容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声音压得更低沉了，“另外，当年陇右为杜郎试验火药的那两个人，如今安置在朔方东边，夏州荒漠的一片绿洲之中，时至今日，已经颇有所成。如今已经试验成了各种响雷等物，杜郎将遣一批胡儿把其中一些东西送回长安，你派几个稳妥人小心接收。除此之外，你从即日起，设法收留一批三五岁尚不通人事的孤儿，以你之能竭尽全力教导他们。也许十数年之后，这批人能够派上用场。”
　　赤毕的出身，也是崔家收养的孤儿。他跟着崔泰之崔谔之兄弟两次反正，本就不是为了对李唐皇室的忠心，而是对于崔家的忠诚。崔家把他送给了杜士仪，杜士仪对他比当年崔家兄弟更加信赖，如今王容更是对他吩咐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在悚然而惊的同时，竟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也许还会经历一次比当年那两回更加震惊天下的大变！
　　赤毕的老巢，设在永嘉坊。当年永嘉坊划出了一半土地营造兴庆宫，又因为这里素来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譬如当初的申王宅、凉国公主宅、蔡国公主宅，又譬如惠宣太子妃以及如今的太子妃韦氏姊妹之父韦元琰宅，故而剩下的土地可谓是寸土寸金，住着的人非富即贵。故而赤毕处心积虑把老巢安设在这里，又命人和坊中武侯打好关系，正是为了杜绝那些窥伺的目光。
　　而他所置身的宅邸，是中宗时期官居礼部尚书，开元初期已经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傅的窦希玠宅。如今窦希玠早已故世，因其三个从弟窦希瓘等是李隆基的舅舅，窦希玠的子孙奉承奉承承爵尚主的窦锷等从兄弟，日子倒还过得，可在永嘉坊之地的这座豪宅，却因为花销太大难以保全。
　　故而，当一户西域富商登门造访，希望以每年两千万钱的供奉，换取托庇此处，窦希玠的孙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不但如此，对方还帮着他管理仆从，并负担一应开支，使得他寻欢作乐再无后顾之忧。
　　既是窦宅半个主人，当潜踪匿迹最终回来之后，赤毕便直接招来了两个心腹从者，将收容孤儿之事一一布置了下去。等到他们退下，他环顾这座当年最辉煌时，曾经引来中宗皇帝亲自驾幸的豪宅，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样的规矩该变一变了！
　　见过赤毕之后，王容安顿了杜宅上下后，便带着承影和一些从者护卫赶往终南山玉华观。这一天终南山玉华观的晚宴，虽不如宫中宴会那样极尽奢华喜庆，可也同样是其乐融融。杜广元夹杂在一群女人们当中，却是被使唤得团团转。发现母亲王容也好，姑姑固安公主也好，甚至连杜仙蕙都陪着玉真公主喝了几杯，脸色绯红地伏在玉真公主膝头睡着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紧跟着，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阿弟。”
　　回头见是玉奴，再看到她亦是双颊娇艳不可方物，显然也喝得不少，杜广元连忙迎了上去。可是，他的手才扶住这位阿姊的胳膊，却不料对方突然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打了个踉跄的他稳住脚步时，却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说道：“带我出去，看看星星。”
　　回京这些日子，杜广元知道玉奴对自己极好，不忍心违逆她，立刻答应了，却去找了一件厚厚的皮裘，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等到扶着人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天寒地冻的室外时，他只听得玉奴轻声说道：“今天的星星真好。”
　　今天有星星吗？
　　杜广元茫然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想开口驳斥，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说话。
　　“广元，我只有阿兄阿姊和妹妹，没有阿弟。”玉奴勉强站直了身子，随即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杜广元的面庞，“师傅为了帮我，不惜冒了绝大的风险，我很感激他，也答应了他绝不会轻贱自己，绝不会为了顾虑别人而放弃。阿弟，答应我，将来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师傅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杜广元尽管没听懂玉奴前头那句话的意思，但还是重重点头，义无反顾地应道，“将来，我一定会保护阿姊的！”


第935章 何处求边功
　　“说是河西陇右对吐蕃连战连捷，可看看这个！”
　　灵武堂中，王昌龄完全忘了上下之分，愤怒地将一沓东西丢在了杜士仪案头，紧跟着便双手撑着书案，大声说道：“从河东陇右遴选壮士三五万人，到陇右防戍，如果过了秋天没有战事，那么就放还回家。虽然说得好听，官府也是会给相应钱粮的，可是层层克扣，真正到了百姓手中能有多少？到时候还不是肯定要抓壮丁？”
　　抓壮丁这种词汇，杜士仪在后世某种类型的文体上看到的次数最多，可这从来就不是某一党派的发明。在中国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中，打仗的兵不够，而四处裹挟平民充当炮灰的事情数不胜数，无论是正牌子官兵，还是杂牌子的反贼土匪，全都会用这一招。而论次数来说，朝廷官府这样做的次数，远胜过别人。
　　所以，面对王昌龄的唾沫星子乱喷，他没有出言责备，这也就使得他戏称王大炮的这位掌书记更来劲了。
　　“这可是整整三五万人，不是三五千人，派到陇右去，没有战事的时候让他们干什么？难道是就地开荒耕种吗？可这三五万人需要多少口粮，需要多少衣被，在当地如何安置，住在哪儿？而如果有战事，死伤之后又要怎么抚恤？一条旨意，要让多少家庭亲人离散？而且，当初要不是内侍假传圣旨，崔希逸怎么会贸然出兵，坏了两国和议，由此最终毁了赤岭界碑，引得河陇大战连场？”
　　“你说得对，所以，最头疼的是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杜士仪苦笑一声，随即语重心长地说，“不过，看来少伯你也只能在我这干一辈子了，就冲你这张管不住的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闯出大祸来！这件事就不要评论了，陛下爱边功，这已经很明显了，与其一味对着干，还不如想想如何又能安民，又能取边功！”
　　如果换成十年前，王昌龄对于杜士仪的这种态度，一定会极其不以为然，可如今他进士及第一晃已经十二年了，仕途蹉跎，如果不是杜士仪以他为掌书记，他都不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窝着。而且，对于昔日犯颜强谏的杜士仪，如今却变成了这样一种油滑的态度，他没有提出异议，心中却不禁有些悲哀。
　　等出了灵武堂到了外头，和年前遍游三受降城的岑参说起此事，王昌龄便不禁愤愤说道：“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从军之苦，那些朝中文武根本就不曾体验过，只知道一味求取边功！大帅到任朔方后，除却退骨颉利那一场仗，其他的时候都无不殚精竭虑，生怕疲敝了朔方民力军力，真希望大帅入朝拜相！”
　　岑参还年轻，对王昌龄这个科场前辈尊重有加，可听到王昌龄最后一句话时，他却摇摇头低声说道：“李林甫牛仙客这些无才学之辈，怎能容忍当初三头及第，文采满天下的大帅回京和他们争权？我在两京游历三年，看多了尸位素餐之辈。大帅与其回京和这些人去斗心眼，还不如安安稳稳经略一方呢！更何况……”
　　犹豫老半天，岑参还是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不比从前了。”
　　岑参一个刚刚被辟署为巡官一年还不到的年轻后辈，都敢在背后议论天子，朔方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至于来圣严和吴博这样的旧日好友，张兴和宇文沫这样的夫妻，因为杜士仪那极其灵通的消息渠道，每一个人都会在背后议论一下各种时事，此中嗟叹就别提了。
　　眼看正月即将结束，黄河再过不久就要开河解冻，迎来凌汛，杜士仪再次派出阿兹勒为特使到灵州仆固部打了个来回后，便立刻亲自草拟了一通奏疏，随即招来了张兴。
　　张兴之前就曾经参与过有关仆固都督乙李啜拔的讨论，因此，杜士仪托付他进京送奏疏兼且呈报此事的重任，他自是凛然接受了。而当杜士仪面授机宜，让他去见牛仙客的时候，他不禁有几分迟疑。
　　“大帅，牛相国虽为侍中，昔日我也曾见过他几面，可听说他在朝中事事仰李林甫鼻息，这样的大事去禀报于他，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你错了，现在李林甫和高力士不比从前融洽，即便生性谨慎的牛仙客并不会去走宫中的宦官路线，但高力士自然而然就会为牛仙客多多美言几句。”
　　杜士仪并未明说李林甫和高力士不睦的缘由，紧跟着又解释道：“而牛仙客此人，事务之才更胜于军略，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一点不通军略。须知他当年从小吏一步步升至节度判官，也有军功的缘故！他节度河西期间，打过什么仗？没有！但这反而显出了他的老成持重。故而我的策略，他应该能够体谅，能够明白。至于其他各处，你去找吴天启，不要矜持，多送礼，分润到各处就行了，不要突出。”
　　并不是杜士仪信不过来圣严，相比身为宇文融女婿的张兴，来圣严没有显贵的姻亲，也没有什么在京城的人脉，旧主信安王李祎如今任怀州刺史，而且李祎在京师也交游极少。故而，来张二人之中，怎么都是当初随他在中书舍人任上，在两京逗留了一年多的张兴更适合担当进京陈奏的角色。
　　于是，张兴领命辞了妻子儿子，精选了牙兵十数人以及随从数人，又带上了杜士仪特意调给他的阿兹勒，一行人立刻日夜兼程赶往长安。阿兹勒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住驿馆的滋味。就只见驿长迎接，驿兵随侍，而那些驿馆的豪华，陈设之齐全，更是让他叹为观止。等到进入京畿道范围之内，他就发现，驿长不像最初那样殷勤，而是流露出了几分倨傲和矜持，他不禁有些不忿。
　　阿兹勒终究年纪还小，张兴为人又和气，最终他在路上歇息时，忍不住就问了这么一句，结果引来了张兴的哈哈大笑。
　　兴许同样是小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张兴倒也不计较阿兹勒的胡人身份。笑过之后，他就对这年轻的胡儿说：“如果是杜大帅亲自回京述职，这京畿道的驿路上的驿长自然必定毕恭毕敬，可我只是杜大帅麾下的判官，他当然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要知道，从这条道上进出京师的，有各州刺史，各镇节度使，还有众多番邦首领，高官不计其数，我一个节度判官算什么？记住，长安贵人多，谨慎些。”
　　长安贵人多是什么意思，等到阿兹勒真正进了长安城，他很快就完全明白了。
　　这是一座太过雄伟的城池，自小不是在颠沛流离，就是窝在中受降城拂云祠的阿兹勒，当平生第一次站在长安城下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异常渺小，不知不觉就生出了一种敬畏感。而宽敞笔直的街道，冠盖如云的车马，身着绫罗绸缎的行人，他每时每刻都目不暇接，当随着张兴来到一座看上去古朴有些年头的宅邸门前时，他甚至还在震撼之中。
　　张兴不比杜士仪从前都是回京述职，并没有不入私宅的规矩。他大多数时候都跟随杜士仪左右，在两京并没有私宅，这一次自然就还是和从前一样，打算暂时寄住在妻子的娘家宇文宅中。
　　他的妻兄宇文审当初也拜在杜士仪门下，回京科举进士及第后，原本也要守选三年，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隆基因为时间的推移，对死去多年的宇文融颇为追忆惋惜，竟是对其相当优厚，守选未满就先授集贤殿校书郎，如今已经赫然官居万年尉，一连两任全都是士人起家良选。
　　此刻宇文审自然不在家中，其母韦夫人对张兴这个女婿素来爱重，问明回京情由，得知是为了杜士仪交托的公事后，她便毫不迟疑地说道：“既如此，你赶紧沐浴更衣，洗去风尘之后，就先去办事吧。等大郎回来之后，立时就给你好好接风。”
　　“多谢岳母。我这次所带随从不少，还得烦请岳母安置。”
　　韦夫人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随即就吩咐了仆人去负责安置众人。
　　而等到张兴换了一身行头出来后，却把大多数人都留在了家里，只点了阿兹勒并两名随从，先往大明宫投书，然后就往牛仙客家中门前送了禀帖。把公私两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办完之后，他便悄悄约见吴天启，然后在抵达长安这第一天，就连着往最要紧的七八位官员处都送了一遍礼，连李林甫家中都没落下。
　　而等到张兴傍晚时分回到宇文宅的时候，就得知牛宅已经让人送来了回文，道是牛仙客明日休沐，有空见他。如此高效率的回复，张兴却不觉意外。毕竟，谁都知道政事堂二位宰相之中，李林甫才是真正大权独揽的一个，牛仙客不过是一个陪衬人而已。
　　这时分宇文审也已经从万年县廨回来，郎舅二人见面，自然有的是话好说。两人一个寒门孤儿，一个世家子弟，如今却一个为节度判官，一方上佐，一个为万年尉，仕途却刚刚起步，可一在外一留京，十年后如何却谁都说不好。所以，年长宇文审五六岁的张兴更多的时候都在虚心聆听。当宇文审说到如今那几位正当贵幸的大臣时，张兴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内兄是说，李林甫对御史大夫李适之也好，对知太府出纳的杨慎矜也好，全都是曲意结交，礼遇有加？”


第936章 贵戚将相
　　当年父亲连续左迁，最后更是流放岭南恶处的时候，宇文审遍尝人情冷暖，迅速成长了起来。而听从母亲韦夫人的建议，拜入杜士仪门下，他除却学习了经史文章之外，更多的则是学到了一种为人处事的人生态度。故而进士及第，入仕为官后，本就年纪比一般新进士大的他表现得很是出色，两次见到天子时，也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从而给李隆基留下了深刻印象。
　　故而，李林甫不管是否还记着当年宇文融的引荐之恩，不管是否忌惮宇文审出自杜士仪门下，也不得不好好提携一下这个旧友之子。所以，宇文审的仕途之路才会这么平顺。而他也一如大多数世家子弟那般精通处事，拜为万年尉时还特意去拜谢了举荐自己的李林甫，故而外人都觉得他和李林甫关系不错。
　　所以，他刚刚才能告知张兴这么多关于李林甫的消息。此刻听其问到李适之杨慎矜等人，他就哂然一笑道：“李林甫这个人，陛下喜欢谁，他就喜欢谁；陛下不喜欢谁，他就不喜欢谁。所以，他和李适之杨慎矜等人交往，不过是因为要做给陛下看，只可惜那几位却看不出来，还以为真的是独秉大权的李相国都很敬重他们。”
　　张兴顿时点头附和道：“内兄所言极是。旁观者清，只不过就算有旁观者提醒他们，他们也未必醒悟。”
　　“不但是李适之杨慎矜，最可笑的是太子内兄韦坚。因为娶的是楚国公姜皎的女儿，也就是嗣楚国公姜度的阿姊，竟然也和李林甫打得火热，仿佛以为如此就可保住太子的东宫之位。李林甫倒还真的是接纳了他，可还是常常命人送东西去寿王宅中，仿佛不改初衷。”宇文审说到这里，一时间就想起父亲在世时，通过李林甫和武惠妃牵上的线。
　　那七八年间，父亲一路青云直上，从一介县丞扶摇直上入政事堂拜相，一直认为宫内有武惠妃为援，高力士说话，定然会永保荣华富贵，可真正出事之后，竭力说话而又暗中保护的，竟是只有一个杜士仪！
　　而张兴想到的却是，李林甫要是真改了初衷，这宰相也就当到头了！若不是想着能靠宰相制衡东宫太子，省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要分神盯着，只凭着武惠妃和李林甫的关系，李林甫如何还能在政事堂如此安稳？
　　这一晚给张兴的接风宴，原本只有宇文家的人，可张兴身为一介寒士，却为宇文家的佳婿，又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心腹，故而也有耳目灵通的人闻讯而来，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太子妃韦氏的兄长韦坚。京兆韦氏分支众多，宇文家虽是两代和韦氏联姻，却和韦坚并非一房，平日相交也不算多。可韦坚为人长袖善舞，如今又身为长安令，在京畿之地为一方主司，妙语连珠之处，其不请自来的尴尬被他消解得干干净净。
　　而他来得晚，这时节满城夜禁，坊门关闭，宇文审就算再不欢迎这个客人，也只能留宿其一夜。而张兴却借口旅途劳累，谢绝了秉烛夜谈的邀约，早早就睡下了。夜半时分，他突然听到外头有异声，顿时一骨碌坐起身来，可没多久，他就发觉有人窸窸窣窣摸进了自己的寝室，却是出声唤道：“张判官。”
　　听出是阿兹勒的声音，张兴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而是沉声问道：“夤夜见我何事？”
　　“张判官，有人摸到你这来了。”
　　这样一句话实在非同小可，张兴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定了定神，向黑暗中那个少年招了招手，等人来到自己跟前，他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可看清楚了？一共几个人？现在何处？”
　　阿兹勒轻声答道：“一共是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接近之后，被我投石吓跑了，我本想追出去，可生怕张判官这里没人知会，就放过了他们。”
　　“很好，京畿重地，不要贸然行事。”张兴微微点头之后，随即方才想到，因为自己此行是为了向天子禀报杜士仪对突厥的战略计划，是机密，但并非极密，而且因为客居宇文家，所以即便他带来的随从和牙兵都是杜士仪精挑细选出来的，也都安置在他处，只有阿兹勒根据杜士仪的吩咐一直在他身边。
　　“这样，你晚上辛苦些，就睡在我床前，外头的事情不要理会。明日我会禀报岳母和二位内兄。”
　　话虽如此，张兴却不太相信宇文家有人会这般偷鸡摸狗，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干出这种事的可能性更大些。可是，韦坚好歹是太子妃的嫡亲兄长，又担任长安令要职，要试探他尽可另找机会，何必非得来这么一出，这不是败坏名声么？
　　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张兴嘱咐阿兹勒在床前值夜，接下来倒是一夜好睡。等到天明他起床的时候，便得知韦坚已经赶去上早朝了——身为京官兼常朝官就是如此，每天日日天没亮就上早朝，怪不得杜士仪视此为畏途，打心眼里都不愿意为京官。
　　因为代杜士仪投书，希望能谒见天子的事还没答复，他便掐准时间，辰正时分方才来到了侍中牛仙客的宅邸。正如牛仙客这个宰相在朝中犹如隐形人一样，他的宅邸也完全不像是一个宰相级高官的府邸，尽管门前列戟，宅邸庄严，但却掩不住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光景，就连守门人也显得百无聊赖。
　　倒也不是没人想过走牛仙客的门路，但牛仙客对外的态度极其鲜明，他这个宰相是奉旨办事，闲事免谈！
　　故而，张兴只带着阿兹勒一个随从进入了牛宅后，就发现自己竟是成了被人围观的人。牛家用的仆役并不算多，训练也谈不上有素，就只见他走到哪里，那些仆从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一个个都眼神中都流露出了深深的好奇和打探，以至于阿兹勒都觉得浑身不舒服，暗自犯嘀咕。
　　这是把他们当成什么珍稀玩意了吗？
　　等踏入牛仙客的书房，把众多窥伺的目光隔绝在外，又知道阿兹勒必定会好好尽到看守的职责，张兴才松了一口气。他恭敬有礼地见过牛仙客后，还来不及开口，就只听牛仙客开口说道：“当初我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和你打过几次交道，只没想到陇右黑书记变成了朔方黑判官。张判官能力卓著，杜大帅真是提携的妙人。”
　　牛仙客竟然会打趣自己两句，这有多难得，只要熟悉牛仙客的人立刻就会有体会，张兴也自然觉得意外。可是，这至少是一种亲善的态度，他当即谦逊了几句，继而又恭维了一番牛仙客在河西时的军功政绩，最后方才拐上正题道：“牛相国，我此次奉杜大帅之命回京谒见陛下，其实是为了漠北突厥内乱之事而来。相国不比那些并无出镇一方经验的朝中高官，所以杜大帅嘱咐我在陛下接见之前，先行谒见相国。”
　　先是牛相国，然后省略姓氏只说相国，这其中拉近关系的妙处，牛仙客当然体会到了。他不用猜都知道，杜士仪和李林甫关系交恶，张兴肯定不会先去见李林甫，可如此军略大事先来找自己商量，必定非同小可。于是他也顾不上自己在朝一直都事事落在李林甫后头，处理政事中规中矩，立刻详问情由。
　　等到张兴将如今突厥内乱的最新进展，以及仆固怀恩的父亲乙李啜拔得到同罗部酋长阿布思投书，杜士仪竟然建议其参与突厥内乱之事后，牛仙客终于勃然色变。他一面暗叹杜士仪的大胆，一面嘀咕这样的事杜士仪竟然也敢拿到台面上来对天子禀明，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杜大帅的胆大包天，我不是第一次领教，可每次听到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此事若不成，异日乙李啜拔将会领漠北仆固部来投，而若是成了，突厥也必定四分五裂，灭国指日可待。而且，河陇正和吐蕃打得如火如荼，而剑南道才刚经历大败，幽州张大帅虽说对契丹连场胜仗，灭国却是谈不上，杜大帅若真的不费多少兵卒而建下大功，确实是心思缜密。”
　　说到这里，牛仙客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最终点头道：“倘若陛下真的以此事征询于我，我会为杜大帅这番计划说话的。”
　　牛仙客如果答应的事，那就尽可放心，这是张兴在和牛仙客打过几次交道后得出的经验。因此，他大为高兴地拜谢过后，正要告辞时，就只听牛仙客突然问道：“张判官是否听说过，幽州张守珪张大帅又打了胜仗？”
　　张守珪打胜仗不是奇事吧？他打败仗那才是奇闻！
　　张兴虽知道这位如今的大唐第一名将为人倨傲，甚至还对杜士仪有敌意，但与其没有半点交集，倒也佩服张守珪到哪里都是胜仗无数，至今未尝一败。于是，他顺势赞叹了一番张守珪的智勇双全，可却发现牛仙客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心头顿时有些奇怪，等告辞出了牛家的时候，他方才仔细琢磨起了这个问题。
　　牛仙客从前是在河西，又没到过幽州，张守珪打胜仗也不会碍着牛仙客，这位侍中不是嫉贤妒能的人啊！
　　等到这一天傍晚，宫中派了内侍宣他明日入见，方才透露出一个高力士捎带出来的消息。
　　有人举告张守珪以败为胜，冒功请赏！


第937章 煽风点火
　　虽说得了消息，但张兴并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高力士缘何多此一举，可是，等到他如愿得到天子召见，进入兴庆宫兴庆殿之后，他就明白了过来。因为，李隆基的第一句话竟不是问杜士仪遣他来京的具体事由，而是径直问了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之事。
　　“有人举告张守珪以败为胜，冒功请赏，你辅佐杜君礼多年，对此怎么看？”
　　张兴上一次有机会直面天子，还是在那一场宫中马球赛上，他代杜士仪下场，在光王李琚寿王李瑁尽皆同场的情况下，表现抢眼，李隆基差一点便赐了他官职。此后也就大多是随众面见，再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而这样被问到一件大事的看法，这却还是第一次。
　　好在昨天高力士透过这么一个信，他在一愣神过后假作仔细斟酌了一阵，随即就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臣并没有见过幽州张大帅，只听说过其几次三番大败契丹，功勋彪炳。如若是有人举告张大帅冒功，而且举告之人出自幽州军中，臣觉得，不论是为了张大帅的名声，还是为了表示朝廷对臣子的一视同仁，都应该派人前往严查。如是诬告，可以给张大帅一个公道；如是真的，那么，也应该秉公处置，以儆效尤。”
　　这番话四平八稳，但却没有涉及到对张守珪本人品行操守的评判，可谓颇为公正。果然，李隆基听了之后面色稍霁，微微颔首道：“此事幽州那边刚刚有人上奏，朕便听到耳边有人吹风，说什么朔方杜君礼和幽州张守珪不和，必定是他嫉妒张守珪频频胜仗，故而暗中诋毁。你是杜君礼心腹，所言却如此中肯，足可见有人居心叵测，离间朕的边镇节帅！”
　　直到这一刻，张兴方才明白，为何高力士要暗中知会自己此事，原来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都有人借此兴风作浪！倘若不是杜士仪和宫中一些阉宦的关系着实不错，这就被人算计了！
　　心中再暗恨，张兴也没有借此继续发挥，而是做足了虚怀若谷的态度，而后又提起十分精神，开始呈报杜士仪托付的大事。
　　大约是关系到北面大敌突厥的内乱和存亡，李隆基听得极其仔细，只有在同罗部首领阿布思劝仆固都督乙李啜拔北投的时候微微色变，等听到乙李啜拔主动上报杜士仪，杜士仪又以此定计的时候，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听完全盘谋划之后，他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就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了敲一旁的扶手。
　　“这么说，因为突厥内乱，左杀骨颉利败于朔方，已然先死，如今登利又诱杀了右杀伊勒啜，自领其众，朕想问，缘何之前左杀人选迟迟难产，登利和伊勒啜就没有趁机吞并骨颉利的牧场子民？”
　　“陛下神目如电，一眼就看出了蹊跷之处。”张兴很娴熟地来了一句颂圣，随即才继续说道，“没错，这正是如今那位左杀判阙特勒的高明。骨颉利死后，登利和伊勒啜原本是要吞并其牧场子民的，但判阙特勒在突厥之中大肆散布是登利和伊勒啜害死骨颉利的消息，激起了各大贵族的不满，因此两人投鼠忌器，只能暂时观望。而左杀无人，突厥左厢的诸多贵族立时开始争位，这就进一步使得登利和伊勒啜打算坐山观虎斗，忽略了他。等到他横空出世突然力压群雄的时候，登利来不及反应，只能承认既定事实，右杀伊勒啜亦是因为忌惮此人，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那杜君礼就不怕仆固都督乙李啜拔前去投奔此人，会被其识破？又或者他翻脸不认人，杀了乙李啜拔，然后将仆固部兵马收归己用？就算此人真有雄才大略，取登利而代之，杜君礼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李隆基说到这里，后背已经挺得笔直，目光犀利地盯着张兴。
　　这样的压力大多数臣子都会觉得战战兢兢，而张兴面上惶恐，心中却没有多少惧怕。也许是因为跟着杜士仪久了，心里对于皇权的敬畏隐隐有些退化，也许因为天子这些年来弃张九龄这样的贤相不用，而任由李林甫独秉大权，总而言之，他仅仅是迟滞了片刻便开始回答李隆基的问题。
　　“陛下，判阙特勒虽说野心勃勃，但问题在于，他虽说统合了的突厥左厢，对上登利却依旧显得实力不足，所以，同罗部的阿布思说，自己和仆固部同进退，那么，如果判阙特勒能够得到乙李啜拔的投效，就可以至少多出仆固部的一两万大军。故而，陛下所言杀了乙李啜拔这种事，固然有可能，但也难度很大，乙李啜拔并非无能之辈。而判阙特勒固然有取登利而代之的野心，但此前进京朝贺陛下千秋节的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也不是省油灯，漠北谁能笑到最后，谁都无法断言，但朔方将近七万雄军，是左右乱局的关键，这却毋庸置疑！”
　　“很好，不愧杜君礼当年对你如此称许。”
　　李隆基终于开怀一笑，却是神采飞扬地说道，“杜君礼当年三头及第，朕以为他本当是一介文吏，却没想到他到了云州之后就突然大放异彩，在陇右朔方更是稳稳当当扎扎实实。而你能文能武，正好佐助于他。朕听说，你能娶得宇文融的女儿，便是他撮合的？”
　　说到家事，刚刚还一直镇定自若的张兴反而有些不自然了，尤其是当李隆基问他有无姬妾，又有几个子女，当得知他才刚有一个儿子之后哈哈大笑，打趣他和杜士仪一样，都是惧内如虎，不蓄婢妾，他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接下来，他就代为转呈了乙李啜拔请求北归收拢仆固部旧部的奏疏，李隆基阅后便信手交给了一旁的高力士，却没有额外吩咐什么。直到张兴告退离去，他方才对高力士吩咐了一句。
　　“你去政事堂，宣牛仙客来见。”
　　“只是牛相国？”
　　高力士很巧妙地连李林甫的名字都不提，果然，李隆基只是淡淡地说道：“军略之事，牛仙客久在河陇，应该知之甚深。至于林甫，他日理万机，就不要惊动他了。”
　　张兴事先去见过牛仙客，这事有些人未必知道，但高力士却绝不会忽视，而且，他还正打算利用这件事情警告一下李林甫，故而当即领命亲自去了。果然，当高力士亲自到政事堂，却只宣了牛仙客，没有叫上李林甫的时候，李林甫自己尚若无其事，那些中书门下的五科小吏却无不惊讶，高力士一走，背地里嘀咕的人不在少数。
　　有了张兴那次拜访，牛仙客在御前自然不会泼凉水。于是，乙李啜拔那封自请前往突厥收拢仆固部残余的奏疏从御前转到中书令李林甫的案头时，他几乎咬碎了银牙。他也不是没想过授意御史群起而攻之，可天子点头，牛仙客也应该推波助澜之事，若是因此掀起绝大风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按照天子的意思批答转发，心里却把牛仙客骂了个半死。
　　你一介出身小吏的节帅入政事堂拜相，杜士仪三头及第两任节帅，这一入政事堂，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李林甫只是腹诽，而当牛仙客昔日用过的节度判官姚闳得到这些讯息，匆匆来见时，就是直接嘴上说出这一重意思了。然而，无论他如何痛陈利害，痛心疾首，牛仙客的回答始终都只是淡淡的。
　　“这是事关朔方以及漠北局势的大事，我身为宰辅，自然不可轻忽。陛下垂询时，当然应该局据实而答。”
　　姚闳简直要被牛仙客这种态度给气疯了，可别说牛仙客算是他这个侍御史的恩主，就只凭对方是宰相，他偶尔逾越一些不打紧，可若是态度太过，那只会惹祸。于是，他只得心怀不忿地告退出来，等到了大街上，他就突然把心一横，对左右随从吩咐道：“张兴一介寒士，在两京谅他也置办不起宅邸，应该住在宇文家。他不经科场，却敢厚颜居节度判官之职，两京也不知道多少文士瞧不起他。你们去找上七八个人，邀他文斗！”
　　张兴虽不是神仙，想不到有人会惦记上找自己文斗，可他既是在宇文宅中被韦坚堵住，甚至还遭到人窥伺，他在思量再三之后，索性就对韦夫人和宇文审挑明，面圣那一日就悄悄搬了出去。于是，等到姚闳设计的帖子送到宇文宅，却得到了门上一句冷淡的回答。
　　“我家姑爷已经走了。”
　　走了还是搬走了，这话不曾言明，姚闳只能暗骂张兴狡猾。
　　而张兴这位节度判官先是亲自往王元宝家送了礼，然后出城到了终南山玉华观，本是代杜士仪给王容送家书，可却不想遇到了预料之外的人，那正是寿王李瑁！
　　他此前还曾经和寿王李瑁同场竞技，记得那是个姿容俊俏的美少年，可时隔数年再次见面，他就只见李瑁面容憔悴，身体却有些发福，整个人的精气神看上去很不好。而更让他眉头大皱的是，在门前随从一再阻拦下，就只听李瑁扯起嗓门叫道：“杨太真，你莫非想让我变成满京城的笑柄不成！”


第938章 司马昭之心
　　李瑁身为皇子亲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沉不住气，张兴正暗自愠怒，而玉华观中，终于有人出来。
　　大约忌惮李瑁终究是皇子，一贯替玉真公主处理众多事务的霍清并没有露头，现身的竟是固安公主。一身火红的衣裙的她，在这萧瑟寒冬中显得格外引人瞩目。她傲然睨视了李瑁一眼，继而冷笑道：“寿王真是说得好笑话，竟然说太真让你成了京城的笑柄？你也不好好称量称量自己，想当初惠妃再三相请，玉真观主这才勉为其难答应，将爱徒嫁了给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不等李瑁开口辩解，她便连珠炮似的说道：“皇子纳妃，都是陛下点头的婚姻，按理你怎么都应该给太真稍留脸面，可你呢？太真过门后，你自己掐着手指头算算，你多了几个庶子庶女？玉真观主是太真的师尊，又是你的姑母，也算是你大半个岳母，可你陪着太真来拜见过几次？就连逢年过节太真前来探望的时候，你也几乎从来都没陪着，你以为满京城的人全都是瞎子不成！”
　　尽管小时候因为武惠妃的忧虑而寄养于宁王宅中，但李瑁根本没吃过半点苦头，宁王和宁王妃元氏全都对他爱护备至，等回到宫中，武惠妃对他就更溺爱了，而李隆基对他这个儿子也格外不同。所以，在李瑁印象中，什么事都只要一句话就能解决，和人吵架的经验那是一点都没有，更何况固安公主为人泼辣，一句一句的话全都如同直戳人心窝的刀子，让他招架不及。一想到当初她回京，还是自己奉命亲自去迎的，李瑁简直就恨得牙痒痒的。
　　“都是你带坏了杨太真！你这个二嫁奚王兄弟，不守妇道的女人！”怒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么一句。
　　可是，固安公主的反应让他魂不附体。只见这位昔日和蕃公主竟是登时一个箭步窜到他的面前，一手猛然从他旁边一个护卫身侧抽出了佩刀，竟是就这么径直指向了他。面对那明晃晃的刀尖，李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间竟是双股打颤，脑子一片空白。
　　“不守妇道的女人？李瑁，你不要忘了，我是因为陛下的旨意，这才在李大酺死后嫁了李鲁苏！你这是在藐视你的父亲，藐视大唐的天子！”
　　见李瑁牙齿咯吱咯吱打架，固安公主又冷笑了一声，用刀尖在李瑁的身前衣裳上轻轻划了划：“想必你还在想，我身上根本就没有宗室血脉，凭什么这么和你说话？没错，我身上是没有宗室血脉，可我在奚王牙帐力退三部联军的时候，你在哪？我在云州招揽人手重建云州的时候，你在哪？你一个尸位素餐无德无能之辈，也就只会对女人逞威风，给我滚！”
　　最后一个滚字运足了中气，别说李瑁连退三步，就连他身旁的护卫本待扑上来救主，也不由自主都被震住了。眼见得固安公主就这么转身回去，命人立刻关门，脸上涨得通红的李瑁竟也没这胆量找回场子，当即怒喝一声走，须臾之间，他和随从二十余人便拨马离去。这时候，刚刚故意背转身免得比李瑁认出的张兴，这才赶紧带着阿兹勒赶到了玉华观前，大叫了一声且慢。固安公主闻声回头，顿时认出了人来。
　　“原来是你来了，怎不早吭声？”
　　“因为贵主唇枪舌剑的风采实在太让人心折了，我又生怕寿王拿我撒气，故而就干脆装不存在了。”
　　张兴笑吟吟地恭维了一句，见固安公主哂然一笑，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有几分怅然，他不禁有些奇怪。可这种涉及宫中夺嫡之类的事情，他是半点都不想掺和，故而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见到了王容，呈上杜士仪让他捎带的家书后，他便开口说道：“朔方虽是大帅亲自坐镇，又有文武俊杰辅佐，可如今对突厥的大计已经展开，我留在京城也徒劳无益，因此明日便准备启程回朔方了。”
　　“你此行辛苦，早些回去也好。我再过小半个月，便启程回朔方，你替我转告杜郎一声。”王容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当着张兴的面启封了家书，可等到将其中内容一览无遗之后，她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笺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再告诉杜郎一声，他所托付的事情，我会尽力，但成不成却要看天意和人心了。”
　　这话有些莫名，张兴也不想去深究，答应一声后，留下杜士仪捎带给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的礼物，他就离开了玉华观。
　　下山的路上，他敏锐地注意到这终南山山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有点多，即便终南山乃是京畿第一名山，可这样的光景也着实有些异样。果然，到了山脚时，他今天唯一带出来的随从阿兹勒便策马上前到了他身侧，继而低声说道：“张判官，那些人仿佛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能确定？”张兴问了一句的同时，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能确定。路上这些人虽说有的像是贵人，但那些女子似乎像没穿惯好衣服似的，看上去有些别扭。而那些男人高声谈笑，谈论的话题我却觉得有些没头没脑，仿佛只是故意让我们听到他们是在闲聊。而且，张判官你纵马在前，我紧随其后，因此发现不少人都在偷瞟你。”
　　偷看他？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又或者是觊觎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可杜士仪和乙李啜拔的奏疏已经呈给了天子，而家书他也交给了王容……等等，家书？难不成之前在宇文宅的时候也是一样，别人窥伺的也许不是别的，而是杜士仪让他送给王容的家书？可杜士仪临别托付给他的时候，态度平淡寻常，薄薄一封信，看似不是重要的东西，他只是出于谨慎才一直贴身藏着的！
　　张兴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座玉华观，尽管已经依稀看不清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亲自去山上提醒一声，可思量再三又改了主意。
　　不说玉真公主身为帝妹，必定护卫众多，固安公主也绝非寻常弱质女流，王容嫁给杜士仪多年，也不是好相与的，旁人要打主意绝不容易！
　　“阿兹勒，你立刻上山，替我再转告一个讯息，就说我曾经在宇文宅中，遭韦坚身边人窥伺。等你下山后，我立刻会合了所有人，我们即刻回朔方灵州，越快越好！”
　　张兴和阿兹勒发现了终南山上那些可疑人，而几乎同时，玉华观中的固安公主便从张耀那得到了相应的消息。自从上次高力士无声无息地夤夜到来之后，她就将自己那些卫士拨出十几个最忠心可靠的，化装成樵夫或者采药人在山路一线布防，通过各种讯号传递消息。此刻，她也不惊动玉真公主，立刻找到了王容。她才说出此事，就只见王容递了信笺过来。
　　“杜郎的信，阿姊你看看。”
　　固安公主狐疑地接过，一看后便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也不问王容，直接拿到屋子里不分日夜点着的油灯前，眼看其化为灰烬，这才回转身来到王容身前：“君礼的意思固然不错，可我看玉奴时至今日，对杨家终究难以如此决绝。先让她答应高力士，之后入宫去，然后从容赴死，我们再设法把她弄出来，这事即便是在宫里，还有七八分能成。可陛下事后若由此迁怒于杨家，乃至于玉真观主，这却是她肯定能猜到的。她要是肯，就不会拖到今天了！”
　　“阿姊说得不错。”王容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候，外间张耀突然闯了进来。
　　“张判官让随从又送信上来，说是有一件事忘记禀告贵主和夫人。他曾经在宇文宅中遇到长安令韦坚拜访，而后夜半有人窥伺，疑是韦坚的人。”
　　王容和固安公主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生出了一丝悚然。韦坚是如今这位皇太子李玙的妻兄，为人精明能干，即便是贵戚，可其在长安令上的政绩无人能够质疑，这样一个人突然盯上张兴……固安公主立刻看向了那烧成灰烬的信笺，低低说道：“莫非韦坚并不是冲着张兴，而是冲着阿弟可能捎带的家书？又或者是说，其实冲着玉奴来的？”
　　“看来，当今陛下那司马昭之心，已经路人皆知了。”
　　固安公主冷笑了一声，见王容亦是流露出了了然之色，她便沉吟了起来。当初李隆基下旨册立忠王李玙为太子，又让人把寿王妃玉奴送回了玉真观，一直不闻不问，可临到她们一行人要去王屋山的时候，却突然高力士亲自护送，而且改成了终南山玉华观，紧跟着就开始了不停地颁赐各种东西。虽说没有明提是给谁的，说是给玉真公主这位帝妹长公主的也说得过去，可是，天底下总不会是个个傻瓜，尤其是李氏皇家的人，大多都太聪明了。
　　“当年忠王在十王宅时，不过是一个泯然众人矣的年长皇子，没想到当上了太子，竟是立刻就显出了胆大包天的一面。”王容想起自己算计忠王，给王忠嗣解围的那件旧事，面上更是露出了一丝怒色，“他无非是想弄清楚杜郎和玉奴究竟是什么关系，如若可以，让寿王丢个大脸，从此再也不能和他相争，顺带捏住杜郎的把柄，然后倒戈支持他，这恐怕就是目的！废太子固然做过几件不聪明的事情，可哪里像他这般会算计，陛下真真好眼光！”
　　固安公主面露煞气地说：“那就给他们一个警告吧。我想这些人没在路上对张兴下手，极可能是因为李瑁今天正好在张兴前脚赶到的缘故。既如此，我就正好代玉真观主出手，教训一下这些竟敢窥伺咱们的人！张耀，给我传令下去，立时三刻封锁了上下终南山玉华观这条路！”


第939章 霹雳手段
　　张兴传信上山后，就匆匆带着阿兹勒和其他随从会合，立刻启程赶回朔方灵州。他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终南山后不久，固安公主在安居京师数年之后，终于露出了她这个昔日和蕃公主，奚族王妃凌厉的一面。
　　黄昏时分，她遣麾下狼卫百人尽出，将山道上所有身份存疑之人尽数擒拿，而后也不甄别审讯，而是直接把这一连串人全都绑了往京兆府廨一送。
　　当年杜士仪从洛阳赶回长安应京兆府试之前，曾经也遇到过人劫杀，便是如此办理，惊动满京。而那时候，杜士仪不过是京兆杜氏一个小有名气的子弟，尚未出仕为官，能够惊动天子，那还是因为有禁卫牵涉其中，而且杜思温竭力为他造势的缘故。可这一次，固安公主身为昔日和蕃公主，回京后地位甚至还比寻常帝妹帝女更高，事情又发生在终南山玉华观前山道，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结果就是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京兆府廨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从上到下都是焦头烂额。
　　于是，从主司到属吏，一口气全都撒在了那些被押送来的人身上。尽管只是杖讯，但越是底层的小吏差役，就越是会在刑杖上玩各种花样，审出来的口供五花八门，可最后供出的主谋却让憋足了一口气的审讯官们傻了眼。
　　这些人都是长安城中桀骜不驯的游侠儿，此番是有人拿了丰厚的酬劳，雇他们从张兴身上抢东西，而且声称要在上山路上抢，上山之后，东西就肯定会留在玉华观，可张兴来时几乎就是吊着李瑁的尾巴，这帮胆大包天的人冲着那丰厚的定金，竟是打算试着潜入玉华观，可谁知道转瞬间就被主动出击的狼卫给一网打尽。而供出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李林甫！
　　这样的供词可就捅破了天。京兆尹恨不得自己没有问出这样的结果。奈何此事已然惊动太大，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去先谒见李林甫通报案情。果不其然，即便以李林甫的城府，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也是怒不可遏，继而拍案而起。
　　“这帮无法无天的狂徒！”
　　嘴里用强硬的言辞敷衍走了京兆尹，李林甫再次坐下之后，脸色也好，心情也好，全都复杂得无以复加。固安公主是杜士仪留在京城的代理人，这个事实他已经确认了，而只凭这位和蕃公主一直和玉真公主同进同出，一般的办法就很难管用，更何况如今寿王妃杨氏也住在那儿。李隆基仿佛对杨氏有超乎公媳之间的感情，他也隐约察觉到了。他之前已经为了想抓杜士仪私自回京的现行，几乎和高力士撕破脸，如今正寻思着，怎么向正怀有这种感情的天子捅破杜士仪和玉奴的师徒关系不单纯。可这样一件事突然发生，一下子让他陷入了极其狼狈的境地！
　　“相国，宇文少府求见。”
　　所谓的宇文少府，便是宇文审。即便这时候李林甫并不想见拜入杜士仪门下的这位故人之子，还不得不打起精神相见。可是，当宇文审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一番话的时候，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大为震动。
　　“相国乃是已故楚国公姜皎的外甥，和姜氏佳婿韦坚韦明公有些亲缘关系。我只想请相国对韦明公捎带一句话，虽说如今宇文氏已然式微，可他假作慕名登门，却无故窥伺我的妹夫，这实在是不能容忍！我看在他和家母源出同姓的份上，这次便忍了这口气，却不欢迎他再登我宇文家的门！”
　　竟然是韦坚！
　　李林甫一把宇文审打发走，就立时叫来了贴身随从，让他去打探韦坚这几日的行踪。等到得知此人在宇文宅过了一夜后，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踪，只是去看过一次太子李玙，他便登时打心眼里冒出了一股寒气。自从李玙入主东宫之后，韦坚借着他是姜家女婿，而他是姜家外甥，故而一再曲意结交，逢年过节送礼，家中有事送礼，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能敷衍着这家伙，可对寿王那边就像是始终不改初衷。
　　他从来就瞧不起李玙，在他心目中，那只不过是天子随便挑选了一个皇子塞入东宫充数，如今看来，是他小看了人！
　　杜士仪一年到头都难得回一次京城，去玉真观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要坐实了杜士仪和杨氏的关系，就只能靠流言，可李隆基并不是一味相信流言的人，否则也不会多年一直不动武惠妃。而今杜士仪在外，长安这边的事情即使有固安公主盯着，也干涉不了太多，可太子和韦坚就不一样了，既然是东宫，就总会有相应的人犹如蚊子苍蝇一般叮上去，很容易形成相应的班底。更何况，他这个宰相在位的意义就在于此！
　　想到这里，李林甫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高声唤道：“来人！”
　　李林甫在相位这些年，别人体会到的多半是他缜密精明的一面，无声无息置人于死地的一面却少有人知，因为如张九龄这般领受过的，已经早就放逐远方了。故而，在京兆府廨审了那一堆长安游侠儿，却问出了那么一个令人尴尬的结果后，李林甫并没有保持沉默，而是在第二天早朝上言辞激烈地就此做出反应，窥伺宗室、诬陷宰辅、横行不法……最先三条大罪名再加上紧随其后的那些往日小恶，最后他便用杀气腾腾的口气丢出了最重要的话。
　　“陛下，此等长安游侠儿，往日纵马大街，扰乱治安，欺压良善，虽屡次严禁，却依旧不知悔改，而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是明知玉华观乃玉真长公主清修重地，却依旧打算明闯，事不成则诬陷臣与其有涉。这样罪该万死的狂徒，不尽诛不能够以儆效尤！”
　　李隆基眼神一闪，见下头文武众臣无不都在偷瞥自己的反应，他便微微颔首道：“李卿此言，甚合朕意，传令京兆府廨，将此次所擒之狂徒，全数杖杀。另外，京兆府廨下辖长安万年两县，即刻清理坊间，若有不事生产，游手好闲，好勇斗狠之人，全数拿了去戍边，若有违者，立时杖杀！”
　　此前无数人都觉得，李林甫这个宰相沾上如此的麻烦，至少得脱层皮才能过关，可如今天子与其一搭一档，这把火竟然烧到了长安那些游侠儿的身上，也不知道多少人大为悚然，也不知道多少人大为失望，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之捶胸顿足。至少，当长安令韦坚回到长安县廨的时候，心情便是沉甸甸的。
　　他本是打探得知，李隆基仿佛对儿媳寿王妃杨氏有意，而李林甫打探过杜士仪与杨氏的师徒关系，故而就想借题发挥，想着进可攻，退可守，反正沾连不到自己身上，谁曾想事情竟是突然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韦氏乃关中大族，所以他有很多的方法能够暗中联络到一批游侠儿为己用，可如今这样一批人尽数一空，他即便身为长安令，看似一方主司荣耀至极，可腾挪的余地却小得可怜。更何况，李林甫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在下午来到东宫见自己的妹妹韦氏时，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道：“天下士人皆以为京官荣贵，故而轻外任，重京官，虽一介校书郎却依旧趋之若鹜，却不见京兆杜十九郎十数年而为一方节帅，封疆大吏，人人敬畏有加。我若一直留在长安，不过是一介贵戚而已，于太子太子妃相助有限，可如果我在外任，能够如宇文融杨慎矜那样让陛下尝到甜头，那么，何愁我异日不能为太子臂助？”
　　韦氏闻言大惊失色，而太子李玙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出外任也不必急在一时。要知道，李林甫之所以如此狠手，未必没察觉到你在背后。如若这时候急忙抽身，那就更显得心虚了。来日方长。”
　　当张兴一路驰驿回到朔方灵州的时候，长安城内的连番变故尚未传来，可当他在灵武堂中向杜士仪禀告了面圣之外，宇文宅中被人夜间窥伺，以及山道上遇见可疑人这两件看似微小的事之后，杜士仪便嗤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东宫既然有主，便不甘心只当个应声傀儡，所以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少不了。幸好我抽身出来，否则这个虎视眈眈，那个暗中算计，我还能干得了什么？好了，别管这些事情，陛下既然已经允准，立刻让乙李啜拔趁着黄河还在封冻，立刻过河北上！”
　　仆固部将近三千兵马，从中受降城以西越过黄河北上。这样浩浩荡荡的一幕，中受降城主将阎宽在城头远远望着，心里却想起了杜士仪命段秀实给自己送来的亲笔信。在信上，杜士仪清清楚楚地告知了一应战略构想，让远在中受降城，不可能回灵州去参加集议的他有一种被接纳，被信任的感觉。故而，他见左右脸上无不沉重，当即笑道：“怎么，看到这样子心里就不舒服了？能养熟的跑不了，养不熟的你就是用圈养着，他也照样会想办法溜了！”
　　说到这里，他用力扶住墙头，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漠北如今群雄相争，乙李啜拔这次北上，便是在一锅油里再次浇了一盆水，我们只要把火烧得旺旺的，那就够了！”


第940章 波谲云诡
　　犁人坊公冶绝的剑术馆中，从去年开始，便一直都是整个灵州灵武城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之一。丰安军以及定远城这些灵武城外的军镇纷纷提出要求，请公冶绝前去指点将士剑术，杜士仪在征询了这位剑术大家之后，便决定将其朔方经略军剑术教习之名，改成了朔方节度使客座大剑师，拨给牙兵五十人随侍左右，学习剑术的同时，也护卫其往各处军中教习剑术。而这五十人，则是从节度使府牙兵每月评比之中名列前茅者选出。
　　如此举措，自然而然让牙兵们个个积极争先。而公冶绝的脚步，北至三受降城，西到丰安军，南到盐州夏州，其精湛的剑术，矍铄的精神，一丝不苟的为人处事，无不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即便这里不是当初裴旻效力过的幽州军，可观其剑术，也不知道多少人怀念起了如今人老退居洛阳的那位裴将军。故而，尽管如今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战功彪炳，可仍旧有人忍不住为裴旻鸣不平。
　　“若非张大帅排斥，裴将军明明比公冶先生更年轻，何至于这时候便退居洛阳？”
　　这自然就是想当然了。可张守珪的战绩对于朔方将卒来说，始终都只是耳听为虚，不如裴将军剑术名满天下，故而这种说法渐渐越来越有市场。当杜士仪从公冶绝口中得知的时候，竟发现朔方军中到处都是类似的传闻。尽管他敬服张守珪的功绩，却不太喜欢其刚愎自用的个性，更何况正是张守珪惯出了一个安禄山，可面对这样突然席卷而来的传闻，他仍然不免动怒。这一日节堂见诸将的时候，他便声色俱厉地质问了此事。
　　然而，在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后，还是从西受降城调任经略军副将的徐冲干咳一声，站了出来：“大帅，这流言之所以越传越广，我等未曾下令严禁，确实是有所疏失，但大家也都是潜意识中想为公冶先生出一口气。在剑术馆中学习剑术的时候，有将卒声称，自从裴将军从幽州军中退下来，到洛阳养老之后，幽州军中少有人再提裴将军之名，一代新人换旧人，诸如此类云云。”
　　徐冲如此起了个头，李佺便有些尴尬地说道：“不瞒大帅说，我也以为是公冶先生存心想为裴将军出一口气，再加上张大帅为人太过咄咄逼人，故而我就想着横竖朔方和幽州隔得老远，军中上下闲话一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是公冶先生提及此事蹊跷，我才在今天特意相询各位，没想到竟是听到这种缘由。”杜士仪又好气又好笑，可他却不得不感觉到，对于大多数将卒来说，战场厮杀的剑术无疑比运筹帷幄的军略更重要，也更容易学，所以对于传授了他们保命以及建功本事的公冶绝，他们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可正是因为这样，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也就不奇怪了。
　　“我少年随公冶先生学剑，虽只是断断续续，却所得匪浅，而后也曾经得到过公冶先生之助，但他却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此次来朔方，也只是有感于裴将军老病，他亦年事已高，传承自当年越女的军中杀伐剑术倘若失传，他将愧对历代师长，这才答应了我留下教习朔方军中将卒剑术，并在灵武城中设馆。他的剑，不是好勇斗狠之剑，而是战场杀敌之剑。他的剑，不是嫉贤妒能之剑，而是锋锐自信之剑，故而，公冶先生绝不会因为如今裴将军老病退居洛阳，就因此衔恨幽州张大帅。”
　　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见自李佺一下，人人凛然答应，他方才放缓了语气说道：“虽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可广大军民未必能有这样的分辨能力，更何况兴许别有用心者还在卖力地传播谣言。即便谣言止于智者，可世上没有空穴来风，该留意的时候就不能放过。各位都是朔方军中肱股，我信赖诸位，就犹如我信赖我的手臂和腿脚。所以，日后若再像如此，突然之间有莫名其妙的流言传出，又或者是发现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各位都不妨直接对我提出，不用担心鸡毛蒜皮。否则，若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是，我等谨记。”
　　等到上下军官行礼之后，依次退出节堂，李佺独独留了下来。身为朔方节度副使，兼经略军使，经略军正将的他，在整个朔方军中，论年纪也是能排得上前三甲的人了，可此前任凭流言横行也没有阻止，刚刚杜士仪又说了那样的话，他此刻留下来，也想私底下再请罪一番，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只见杜士仪上前来，突然在他的胳膊上擂了一拳。
　　“李老将军，你我合作已经三年有余，其他的话都不要说了。若只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归罪于己，那你这个节度副使岂不是要疲敝交加？”
　　李佺这才释然。老而益壮的他挺直腰杆，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大帅今日如此大张旗鼓，是否已经觉察到了这谣言的用心？”
　　“之前奇骏去长安代我陈奏，陛下召见他的时候，第一句问的就是幽州张大帅以败为胜，谎报军功，而且还说，有传言说是我妒忌张大帅军功。回来后，他只是没对你们说起。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陛下都不会坐视，肯定会派人前去幽州查证，而在这种节骨眼上，朔方若传出与此有涉的传闻，那就绝不是无足轻重的事。”杜士仪见李佺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知道有这位老将坐镇调派，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担心了，当下也就没再事无巨细地嘱咐。
　　张守珪如果真是自作孽，那接替他位子的会是谁，远在朔方的他自然难以控制，可是，裴宁在那里！在别人看来，幽州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无意去推谁上马下马，可什么都不做，那也太被动了。尤其是这次突然传出来的流言，时机掐得着实有些绝妙。
　　于是，等到从节堂回到灵武堂，他便召来虎牙，而后沉声吩咐道：“你挑个妥当人，即刻赶往妫州去见裴使君，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想办法放出点消息，就说是张守珪义子安禄山将他那义父以败为胜冒功请赏的事情捅出去的。如果三师兄人品高洁，不愿意这么干，就让那人即刻赶往平卢见侯希逸，侯希逸不是迂腐人，应该会懂得我的意思。”
　　不管是谁在背后捅张守珪的刀子，反正那都是张守珪的一笔烂账，他无意代其清算，他只是想试一试看一看，安禄山能否躲过这一关！那个状似憨肥的胡儿，是否真的有那般慧黠趋吉避凶的本事！
　　给安禄山下刀子，把朔方某种着实荒谬的流言压下去，这只是一件小事，杜士仪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乙李啜拔的消息上。他是如此，调到中受降城任副将的仆固怀恩就更是如此。乙李啜拔离开之前，杜士仪直接把仆固怀恩给撵回了夏州，让他和父亲见了一面，结果回来之后仆固怀恩一见他，便一头磕在地上，一时涕泪交加。尽管比不少大唐世家子弟更早熟更出色，可那种承担着部族的压力，仆固怀恩还是直到如今方才初次体会到。
　　“我原本以为阿父只是因为大帅的撺掇方才冒险，现在方才知道，阿父更希望南北分裂的仆固部能够合二为一，故而方才不惜北归。大帅，我希望能够前往三受降城中不拘何处，只希望距离阿父更近一些！”
　　可是，狼山以北的讯息远比想象中要慢，反而长安城中那场杖杀三四十个游侠儿的案子轰动一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灵州。至于太子妃之兄韦坚因故受责，罚俸一年，这样的消息反而被掩盖了下去。人人都对李林甫的强势凶狠和稳若泰山噤若寒蝉，以至于鲜于仲通给他写信时，竟是情不自禁地说，在京城的每一天都觉得危若累卵，希望外调。能够让心心念念想着当京官的鲜于仲通都生出退意，李林甫的如日中天可见一斑。
　　于是，他便亲自提笔给鲜于仲通回了一封信，道是抽身而退犹未为晚，如果愿意，不妨去蜀中找找机会。
　　然而，杜士仪等待的另一件事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王容没写信，固安公主没写信，玉真公主和玉奴，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尽管他知道，自己送给王容的那封信上所提之事，很可能会震荡宫中乃至于整个天下，甚至可能波及自己，可是，他依旧忍不住这么写了，而且在没有让张兴得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托其送到了王容的手中。他当然知道，如今的李隆基尚未昏聩到底，可一念私心让他不禁想赌一赌。
　　事若真的牵涉自己引发大动荡，他便唯有死遁退身北上，看看能不能在那场漠北乱局中尽力一赌！
　　二月末，曾经封冻的大河已经完全恢复了宽广的水面，而走了已经快一个月的乙李啜拔终于传回来了他前往漠北之后的第一个消息。留在漠北的仆固部中，他成功争取到了三大族酋的支持，剩下的两个族酋争夺首领之位正烈，当然不愿意让位给他。如若近日之内，他们仍然不愿意支持自己，乙李啜拔便决定正式与之撕破脸。
　　就在杜士仪得知这一讯息，立刻召了李佺来圣严等一众文武于灵武堂中集议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就是龙泉的声音。
　　“大帅，夫人和小郎君回来了。”


第941章 拖延之计
　　发现文武部下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自己，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大约是他爱护妻儿的名声远扬，这两三个月妻子回了长安，他日日宿在灵武堂中独守空房，而龙泉又在此刻集议之际不惜敲门打扰，自然而然便让人有了某种猜测。面对那些或暧昧或了然的目光，他只能沉下脸说道：“先商议正事，其他的事先放在一边。”
　　李佺还打算拿着年纪的优势，请杜士仪先回去和妻儿团聚，可听到这位朔方节度使如此发了话，他只能冲着其他人耸肩一笑。很快，众人便再次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议了起来。
　　当说到突厥登利可汗自从吞并右杀伊勒啜所领牧场子民之后，就立刻开始了对周边小部落的不断扫荡，那些中立的小部落不是迫不得已投降了登利，就是拖儿带口投奔了左杀判阙特勒，杜士仪不禁暗自庆幸都播的东迁动作迅捷，否则非得被拖进此次战争的漩涡不可。
　　“因为西受降城互市关闭，登利难以得到中原输出的绢帛以及各色金银器皿瓷器等物，所以只能用高压态势对待族民。所以，他已经对下做出了承诺，将引兵南下，迫我朔方重开西受降城互市。”芮怀珍说出这句话后，就只听李佺嗤笑了一声。
　　“色厉内荏作势而已。如今登利内受制于左杀判阙特勒，外受迫于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他还要分心来惹我朔方？除非他这个可汗不想当了还差不多！如果他真有那般能耐，先前就不是扣着使者十数日，而是直接把人杀了向我等示威。所以，他以南攻朔方为幌子，借机对判阙特勒用兵，这种可能性最大。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该并不会先向附庸判阙特勒的同罗部下手，因为阿布思牢牢握有同罗兵马，他可能损兵折将却一无所得。”
　　“而他却有可能像如今正在争位不休，又因为乙李啜拔横空出世，而越发四分五裂的仆固部下手！”杜士仪接了一句，见众人无不点头，他便收起刚刚听到妻儿归来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乙李啜拔北归之后的第一战，如果他能用好人，然后懂得借势，那应该能够就此更进一步。而若是他败了，自然就没什么话好说。可是，我当初既是推了他一把，就不会真的袖手旁观。传命中受降城仆固怀恩，率他本部兵马两千，给我北插阎洪达井！”
　　一场集议完毕，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杜士仪在文武众官的目送下，第一个出了灵武堂，而后头的人眼见他渐渐远去，来圣严便笑道：“大帅和夫人还真是恩爱非常。不过，就算是回乡省亲，夫人这一趟走得时间也着实太长了，这都快要三月了。”
　　“大帅这么多年都在外任，夫人本长安人氏，也随着辗转各地，和父兄少有时间团聚，再加上小娘子也正在长安，多呆几天也在情理之中。”说到这里，王昌龄便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大帅当过万年尉、左拾遗、殿中侍御史、右补阙、中书舍人，看似京官都已经五任了，可加在一块也没几年吧？十八九年间，留京的日子能有六七年就顶天了。”
　　“留京听着荣贵，其实却半点本事都施展不开。”
　　李佺也接口感慨了一句，唯有张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又想起自己前时上京陈奏时遇到的那两件怪事。他敏锐地感觉到，王容在长安耽搁这么久，恐怕并不单纯是因为想和亲友团聚的时间长一些，而是另有其他隐秘缘由。
　　“幼娘！”
　　寝堂之中，正看着秋娘整理带回来那些东西的王容听到这个声音，立时转过头去，见杜士仪快步进了屋子，她虽只是与之分别数月，却恍若过了几年，眼下只觉得满心思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满溢了出来，转身几步迎上前去，她便伸出手来环抱了他的脖子。直到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儿，她方才一下子意识到这是在寝堂，周围还有别人，而自己早已不是当年云英未嫁的少女，而是当了十几年人妻的一家主妇了。
　　果然，就在她努力打点好心情，面上微微异样地松开了手后，便注意到秋娘正用笑吟吟的目光看着他们夫妻俩，而一旁的杜广元则是拉着杜幼麟慌忙别过头去。至于承影和其他几个婢女，也无不一个个急急忙忙躲开目光，但刚才那一幕肯定都目不转睛地尽收眼底。可眼下再怪自己一时忘情也是白搭，她只能用竭力平静的口吻问道：“我和广元不在灵州这些天，你可还好？”
　　“当然不好，事情多，家里却冷清，如果没有幼麟在，我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熬！”杜士仪唉声叹气地答了一句，随即便笑着说道，“既然好容易把夫人盼回来了，这里就都交给她们，我们到后头走走。”
　　见父亲仿佛没看见自己似的，不由分说拉起母亲就走，杜广元不禁大急，可他正要出口嚷嚷，一旁的杜幼麟却使劲拉了拉他的手，轻声叫道：“阿兄！”
　　“什么事？”
　　杜幼麟看着满脸不解的兄长，一本正经地说：“阿爷既是想念阿娘，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们。”
　　就在杜广元因为弟弟这话一愣神之间，杜士仪和王容已经出了屋子。于是，他只能悻悻一跺脚道：“我也有不少话要对阿爷说啊，阿姊托我转告的！”
　　“阿姊？”杜幼麟顿时眨巴着眼睛，脸上尽是疑惑。
　　“阿弟，下次你去长安，我一定带你见见。就是拜阿爷为师学过琵琶的玉奴阿姊，她对我可好了……”
　　这边厢杜广元正在对杜幼麟描述玉奴的各种好，那边厢杜士仪和王容来到后院花园时，他方才松开了手。果然，此时此刻的王容脸上除了最初重逢时的欣喜，还有几分怅然。
　　“幼娘……”
　　“杜郎，我已经照你的意思，让赤毕去预备了。”王容见杜士仪脸色一宽，她又沉声说道，“可是，高力士对杨家人透了几句话，于是就和当年与寿王的那桩婚事一样，杨家上下喜不自胜。杨玉瑶亲自找到了玉华观，说是玉奴的叔父杨玄璬病得快不行了。如果她真的不现身，自己就横剑自尽，死给她看。结果，赤毕前去一查，却得知杨玄璬是借着小病装模作样，打算骗了玉奴就范！他一怒之下，在药中动了手脚，我陪同玉奴到杨家的时候，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尽管不喜欢用这种草菅人命的手段，可赤毕既然动了手，王容对杨家人的死缠烂打又早已怒急。所以，探病变成吊丧，她就哄了玉奴以期丧在身为借口，怒斥那些千方百计拿话哄骗的杨家人，继而换上孝服拂袖而去。
　　王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大唐标榜以孝治天下，玉奴又不是朝廷官员，还能夺情，她既然打定主意为杨玄璬守期丧一年，那这一年谁都不能对她怎样！杨家人既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至于高力士，他要怪就怪那个死得太不是时候的杨玄璬！至于过了这一年，赤毕搜罗的那几个女子，也应该已经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侍儿，届时把她们送到玉奴身边，总能再拖延一时。”
　　“若不是杨家人一个接一个死，高力士必有怀疑，玉奴也难以释怀，兴许还能靠这个拖上三年五载。”杜士仪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问道，“你此次回来，玉奴可说过什么话？”
　　“玉奴说，她和寿王不睦，人尽皆知，寿王甚至在外声称她贪慕富贵，当年只因惠妃得宠之故方才嫁了给他，如今却嫌弃他不是太子。她对其早已经完全死心，本来还想破罐子破摔，可天底下既有视她如珍似宝的人，那么，她若是轻贱了自己，岂不是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本以为李瑁只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现在看来他当初还高看了这家伙，那就是人渣！
　　杜士仪忍不住冷笑连连，可下一刻，他就感觉到王容从背后环抱住了自己。感受着那熟悉而温暖的触感，他突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玉奴说，陛下赐给她的那把琵琶，当初是你托十三娘之手敬献上去的，她会将此当成最珍贵的宝物。”
　　“这个傻丫头，死物再珍贵，终究有价，怎比得上活生生的人？”
　　杜士仪忍不住又迸出了一句傻丫头，随即便用双手支撑着面前的大树，努力逼迫自己收摄精神：“她如今回了玉真观？”
　　“寿王宅她是死都不想回去，杨家虽是生她养她，可却都希望攀附她飞黄腾达，玉华观虽好，可师叔也不可能长久带着她居于长安郊外，如今自然是回去了。这次我带着广元回长安，玉奴和广元混熟得极快，那浑小子什么都听她的，我生怕万一他知道什么，只能依着师叔和阿姊的话早早回来。临行前，玉奴还让我带给你这块她手绣的帕子。”
　　杜士仪见王容从怀中取出帕子，他怔怔接了在手将其展开，却见那帕子中央，绣着一幅惟妙惟肖的图。一个年轻男子牵着一个幼小女童的手站在一辆牛车前，而那牛车上纱帘半卷，一个年轻女子恰是从车厢中探出头来。一刹那间，他想到当年在成都时，他带着玉奴上元赏灯，随即带她第一次见王容的情景。还记得当时，他为了哄骗年纪小小的玉奴，过后还说那只是一场梦，以至于玉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叫王容为神仙师娘。
　　一晃，已经十五六年了。她不是当年紧紧抓着他的手，满脸依恋的幼小女童。而他，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成都令。
　　“幼娘。”杜士仪突然反身抓住了王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十数年之后，天子失道，天下烽烟四起，你会如何？”
　　尽管杜士仪无数次露出过不臣的口风，但说得如此露骨，这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看着面前的丈夫，王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口气毅然决然。
　　“我早就说过，杜郎何去，妾身何从！”


第942章 焦头烂额的张守珪
　　连日以来，幽州大都督府上上下下全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好，张守珪就会大发雷霆。这位在契丹和奚人当中甚至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将，官拜幽州节度使，节制幽燕，已经有六七年了，在整个河北道威望极高，军中无数部将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故而在幽州，张大帅一言，下头噤若寒蝉，无人敢置喙半句。每一个人都认为在信安王李祎左迁之后，张守珪身为第一名将，兴许会永远牢牢霸着这个位子不挪窝，可谁也没想到会陡生变故。
　　这会儿，幽州大都督府节堂之中，张守珪高踞正位，犀利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死死盯着下头一个伏跪于地的部将。就在这个部将旁边，正有一个砸得粉碎的杯盏，显然是张守珪刚刚盛怒之际砸过去的。而在刚刚那一番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斥骂之后，这会儿张守珪的语气放缓和了一些。
　　“你跟我多年，我知道，你之所以假传军令，让乌知义出兵，不是因为想借此立下战功，而是你嫉妒乌知义为平卢军使，而你却只是一介裨将。这种事你既然在事后向我坦白，我不是不能饶你，可千不该万不该有人泄露了风声！白真陁罗，你一死，家人老小我自会善加抚恤，否则，但以你矫上命之罪，家人老小就全都要受到牵连！”
　　“大帅，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白真陁罗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复又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如若大帅能容我戴罪立功，我一定会粉身碎骨报答大帅……”见张守珪那张脸阴得如同随时可能再下一场暴风雨，他连忙又改口道，“或者恳请大帅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我去平卢，哪怕是战死在沙场上，也好过畏罪自尽……”
　　“你当初矫我军令，一再逼迫平卢军使乌知义出兵，害得他损兵折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过这个？”张守珪一时拍案而起，随即不耐烦地环视左右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服侍一下白将军，省得他拖拖拉拉不肯上路！”
　　张守珪既然都发了话，左右牙兵立时抢上前去，其中一个先堵上了白真陁罗的嘴，另外一个则是娴熟地将一把剑塞到了其右手，随即强行抬起了他的手对准了其颈项重重划下。顷刻之间，节堂之中已是血溅三尺，可面对那浓烈的血腥味，张守珪却只是嫌恶地挑了挑眉。
　　想他张守珪无论在河陇还是幽燕，全都声名赫赫战功累累，都是他瞎眼看错了人，以至于落到如今这窘迫的境地！早知道当初就是拼着受个处分，直接把白真陁罗假造军令，以至于平卢兵败的事情报上去，也就没有如今天使驾临的麻烦事了！
　　几乎时时刻刻都跟随着张守珪的安禄山，这会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憨肥的脸上满是呆滞，仿佛给吓呆了。直到张守珪扭头看来时，他方才赶紧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下一刻，他就只听耳畔传来了张守珪的声音。
　　“人人都说朔方小杜用人如何如何，其实我张守珪用人，方才是真正不拘一格，知人善任！只要你们是无心为恶，再大的罪过，我也能容下，也能帮你们遮掩，可要是你们居心不良，非得背着我做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那我绝不会轻饶了你们！安禄山，白真陁罗畏罪自尽的下场，你看到了？”
　　“是是是，卑职谨记他的教训，绝不敢有一丝一毫欺瞒大帅。”
　　安禄山连声答应，紧跟着，他随侍安禄山去见了此次奉命到幽州查访的一个中官，又跟着张守珪去了军中安抚，再踩着满天星斗回到幽州大都督府，最后，他亲自服侍张守珪洗了脚，眼看其睡着方才蹑手蹑脚退出了寝室，他方才露出了一丝冷笑。
　　白真陁罗是奚族降将，骁勇善战，却一直和乌知义不睦，张守珪对其的宠信尚在自己之上。所以张守珪原先以败为胜冒功请赏，也不无为其开脱之意，可事情一败露，这位幽州节帅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如今白真陁罗这般下场，若是他一路跟着张守珪到底，安知日后就不是这样的下场？幸亏张守珪只以为当年阻其拜相的是张九龄，而今在位的李林甫和牛仙客都对其颇为客气，却不知道李林甫一样忌惮张守珪会回朝拜相！所以，前次阿史那崒干去京师，千辛万苦搭上了李林甫这条线，这才有了此次的告密。
　　以他如今的官职，还没资格去想什么幽州节度使，可他已经不想这样如同伺候祖宗那样伺候张守珪，动辄承受其暴怒发火，甚至时不时就要担心脑袋是否能保住的问题。他安禄山也是大好男儿，为何一直屈居人下？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不愁没有张守珪这座靠山就无法立足，只要把他调到某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方，他安禄山一样能够大放异彩！
　　尽管白真陁罗已经“畏罪自尽”了，但安禄山自忖京师那边已经做足了准备，故而回到家后，见阿史那崒干果然正等候在那，他便笑着与其打了个招呼，随即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节堂中那血淋淋的一幕。
　　果然，阿史那崒干并没有多少动容，只是没好气地嗤笑道：“那家伙是活该。要不是赵堪如同兔子一样逃得飞快，也是同样的下场。横竖着急的是张守珪，咱们俩只要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就行了。真想不到，声震东北的张大帅也会有今天！”
　　张守珪做梦也没想到，在背后算计自己的除却远在京师的中书令李林甫，还有自己平日视之为仆隶的两个蕃将。杀了白真陁罗，他在前来查访的中官面前信誓旦旦地声称，这全都是白真陁罗所为，同时又打点了一份丰厚的大礼。按照从前的经验，他觉得如此便可以把这么一件并不大的事情压下去，毕竟，乌知义虽说损兵折将，可这场败仗规模不大，损失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当他如同送瘟神似的送走那一行人时，甚至还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于这些京里出来，每到一地就如同蝗虫过境的阉宦，只要客客气气奉上重礼作为贿赂，还愁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现在，他既然腾出手来，就该好好查一查，这幽州城内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害得他险些狼狈出丑！要知道，乌知义的军报送来之后，统共也没几个人知晓，怎会被人捅到长安去？
　　然而，张守珪刚刚开始秘密派人在军中访查告密者，一个传闻就忽然如同旋风似的，在不少地方散布了开来，声称告密那场败仗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守珪收为义子的安禄山！
　　张守珪当然知道，因为自己对安禄山的偏爱，军中上下不少人都颇有微词，可安禄山憨肥老实，放到外头常有战功，而且常常会说出一些让自己开怀大笑的奉承话来，让他甚为开怀，故而他从来都没把这种怨言往心里去。当听到这样的讯息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肯定是有人故布疑阵诬陷自己的义子。
　　可是，许多话言之凿凿，什么安禄山攀上了高枝，朝中相国李林甫本就忌惮张守珪出将入相，故而阿史那崒干前时往长安去时就搭上了线，如今不过是找到了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安禄山从前的得宠让很多人羡慕嫉妒恨，在他面前传这些话的部将竟不在少数。
　　这天晚上，当安禄山一如既往憨笑着来服侍他的时候，张守珪冷脸看着那张一贯认为憨厚的面孔，突然一脚踹翻了铜盆，眼见安禄山仿佛是懵了一般，站在那里满脸手足无措，他便厉声喝道：“忘恩负义的胡儿，你做的好事！你以为我全都不知道？若不是我，你不过是一介蝼蚁，哪里有今天？”
　　外头那传言一起，安禄山就已经知道不好。这是比当初杜士仪向张守珪讨要自己更大的危机，因为那次杜士仪兴许只是开个玩笑，又或者是和张守珪怄气，又或者是真的听说他机敏慧黠，总之无伤大雅。可这一次他很清楚，事情确确实实就是自己和阿史那崒干商量着做的，可他们已经做得足够隐秘，但凡知情者也已经全部灭口了，怎么可能会被别人侦知？如果真的是平日讨厌他的那些人为了恶心他故意构陷，那也实在是来得太巧太准了！
　　可即便他心里打鼓，又不能做贼心虚到不在张守珪面前出现，哪怕硬着头皮，他也得先过去这一关。
　　于是，他在张守珪那炯炯目光瞪视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旋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义父，我真的是太冤枉了！我也好，阿史那崒干也罢，全都是有了义父方才有今天，别说在大唐众多边军中，我们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就连幽州军中，比我们能干的军将也比比皆是，我们哪有那等本事和李相国结交，就是我们想攀高枝，也没人理会我们啊！”
　　见张守珪果然神色松动，安禄山便悄悄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那眼泪就顿时更汹涌了：“而李相国若真是忌惮大帅的军功，希望幽州军中有人为内应，那么多正将副将，裨将偏将，又怎么会瞧得上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我是因为大帅力保，这才能够在当初打了败仗之后，还保住了性命，这样的天高地厚之恩，我就算一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又怎会出卖大帅？更何况，这次义父只是受了部将牵累，哪怕真的陛下追究，顶多小惩大诫，如果我出卖了义父，却要因此被义父抛弃，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说到这里，安禄山直接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张守珪的双脚，一下子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是他这个胡人能够得到张守珪信赖的最大法宝，没有人能够哭得像他这样真诚伤心，也没有人能够像他这样长相憨肥老实，一颗心却是玲珑九窍。所以，张守珪在最初没好气地使劲伸脚去踹，可安禄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的情况下，他那一颗心终于渐渐软了下来。
　　“若真让我查出半点蛛丝马迹，你小心你这颗狗头！”
　　当一边摁着隐隐作痛的胸肋，挣扎着从幽州大都督府中出来上马之后，安禄山的眼神中方才流露出了一丝凶光。不论怎样侥幸，他总算是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只要继续装可怜就行了。幸好他和阿史那崒干一直都谨慎小心，纵使流言再烈，只要没证据就行！他只要耐心地等着，等着张守珪倒霉的那一天！


第943章 以血盟誓，重振荣光
　　乙李啜拔率族民三千北归，仆固怀恩带的两千北上阎洪达井的兵马，也都出自仆固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似乎并不是朔方镇的一次战略，而是仆固部父子二人的野望。
　　漠北的仆固部在当年被打散附庸了突厥之后，因为同罗部酋长阿布思常常照顾一二，多年来倒也总算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直到大半年前，被推选为族酋的乙李啜拔的堂兄去世，没有子嗣，上上下下群龙无首，一时争斗不休。可当乙李啜拔软硬兼施收服了几家贵族，最终只剩下了另外两个竞争者时，登利即将大军压境的消息犹如一股北方来的冻雨寒风，一下子席卷了整个仆固部领地。
　　当初铁勒诸姓联合起来，杀了默啜可汗的时候，无数人认为，他们定然能够从突厥的奴役中解脱出来，重新成为北方草原的主人，可事实却是他们错得离谱。杀了默啜的拔曳固部遭到了最残酷的报复，阙特勤的兵马将他们杀得血流遍野，四分五裂，除却成功前去投奔大唐的那一支，其余人被并入突厥，在最初的那些年中遭到了无与伦比的压榨。而同罗、仆固部屈服于突厥铁蹄下的这两支也是一样，他们既要向突厥牙帐进贡牛羊、女奴，各种各样的东西，此外还要自备战马和武器，随时听候牙帐的召唤，为可汗冲杀在前，战后却只能分到最少最差的战利品。
　　这种日子，他们忍受了二十年！几乎没有人想过要反抗，要自立，当年那血淋淋的一幕实在是让老一辈的人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所以，如今当再一次即将面对牙帐的铁蹄时，就连那两个争斗不休的仆固部贵族，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立刻逃走。可是，在半日之内，乙李啜拔只带着十数牙兵，旋风似的拜访了当初还在骑墙中立的那些贵族，最后又带着这些被自己努力说服的贵族，来到了此前拒不接受自己首领地位的两个人面前。站在宽敞的大帐中，他二话不说，只是拔剑在自己的胳膊上搪开了一条大口子，任由那鲜血直接滴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面对一双双或惊讶或疑惑或敌意的目光，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登利的兵马，不日就会抵达我们仆固部的这块土地，我也知道，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我们的兵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上万，而牙帐若是动员上下，轻而易举就能有三五万兵马，所以只有逃跑一条路。可是，各位想过没有，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渗透了我们仆固部多少先民的鲜血？”
　　他这声色俱厉的一席话，顿时让四周围的人全都沉默了。而随着他那手臂上的鲜血一点一滴掉落在地，他又提高了声音说道：“当年毗伽和阙特勤带着突厥人反扑的时候，我们铁勒九姓是曾经被打得大败亏输，可是，那是我们真的力不能及，还是因为我们根本就在那血腥的屠杀下被打怕了？你们都想一想，如果铁勒九姓能够稳住脚步，能够如同当初我们斩杀默啜一样，打出我们的气势来，我们是否还会败得那样凄惨？不会，因为我们在杀了默啜之后就自满了，以为就此可以高枕无忧了！打了胜仗便自满，而如今又是还没开打就先想着跑，仆固部可还有脸自称九姓强部？”
　　九姓强部！
　　这四个字就犹如刀子一般，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哪怕刚刚还曾经嚷嚷着不跑就得死的人，也是面色铁青。许久，方才有人涩声说道：“可就这样应战，不过是以卵击石！而且，我们败了之后，就要如同野狗一般在草原上逃窜，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们便迁徙朔方。”见众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表情，乙李啜拔眉头一扬，气定神闲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在想，也许我是想借此仆固部战后元气大伤之际，带着族民南投大唐，可我虽说降唐多年，但我首先是仆固部的首领，我还记着祖上的荣耀！南投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好一条退路，而是怎么打赢这一仗！”
　　看到乙李啜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终于有人被打动了。一个年迈的老贵族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将手按在乙李啜拔的伤口上，蘸着那鲜血在前额微微一点，随即便转身看着众人道：“我已经很老了，不想再如同野狗一样四处逃窜，我愿意追随都督应战！”
　　有人带头，渐渐地，跟着乙李啜拔前来的那些仆固部贵族一一上前以血蘸额，表达了血战不屈的信念。面对这样的一幕，起先争位不遗余力，如今面对强敌却打算逃的那两个贵族顿时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尽管他们并不相信乙李啜拔真的能够力抗牙帐大军，可这会儿要是他们还坚持逃跑路线，将来仆固部万一真的能够得以幸存下来，他们也就再也无法在这块土地上立足了。所以，两人在挣扎许久之后，终究不得不和别人一样，上前服软。
　　而直到这种时候，乙李啜拔方才不慌不忙地包扎了伤口。他也不挑地方，直接就在这大帐中从容布置了一应战略。虽说应战，却也不是贸贸然把所有人马都拉上去，而是先撤西边最靠近突厥牙帐那边的老少妇孺，留下空的营帐，然后在这里集中全数兵力反攻。当有人提出质疑时，他便一把抽出了腰刀。
　　“这一次的战争，并不是单单仆固部一部的战争！事到如今，我就对你们直说了，邀请我率众北归的不是别人，是同罗部之主阿布思，而代阿布思下邀约的，是突厥左杀判阙特勒！”
　　乙李啜拔直到这时候，方才第一次揭开了自己北归的真相，就只见众人面色各异，尤其是那两个此前争斗最凶的家伙，脸上都如同挂了霜似的，显然没想到一贯和仆固部交好的同罗部之主阿布思，竟然在关键时刻想到的不是漠北仆固部中人，而是乙李啜拔。而且，就连判阙特勒这样的突厥左厢之主，竟然也更看重乙李啜拔这样一个身在大唐的外人！
　　“所以，我已经派人去见阿布思和判阙特勒。我告诉了他们，我的儿子，朔方节度兵马使仆固怀恩，已经率兵北上阎洪达井，如果在这种时候，他们袖手旁观，那么，我也不会给人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干脆率仆固部全部投效了登利！到了那时候，登利本就据有右杀伊勒啜的全部兵马，再吞并了仆固部，接下来就轮到判阙特勒和阿布思了！”
　　仆固部上下最怕的就是他们和登利所率兵马拼光了，而其他人却作壁上观，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得知乙李啜拔有朔方兵马为助，而且又派人对判阙特勒和阿布思下了那样的最后通牒，每一个人都不禁为之精神一振。
　　“所以，同罗部兵马很快就会赶到，就让我们在这里好好打一场，让天下人都知道，铁勒九姓之中，不是只有回纥欣欣向荣！”
　　当登利可汗带着大队兵马来到仆固部最西边的营地时，就只见空空落落的营地里不见半个人影，只是偶尔有掉队的牛羊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知道敌人是望风而逃，他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仆固部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只不过他们还有老幼妇孺，跑不了太远！只要能把仆固部一口吃下去，我会让那些觊觎汗位的人知道，和我作对的下场！好了，别管这里，追！”
　　这一追，登利这三万兵马就追出去几十里，当他看见前方陡然旌旗招展的时候，遂勒马停下。正当他抬起手来，打算下达军令就此冲阵的时候，突然就只见仆固部的大旗之外，骤然又升起了另外一面大旗，赫然竟是同罗！
　　那一刻，原以为此次必定轻松愉快的登利可汗只觉心头咯噔一下。可紧随着，他就只听后队传来了一阵骚动。
　　“大汗，不好了！判阙特勒带着军马直扑牙帐，朔方也陈兵于阎洪达井！”
　　前方不止仆固部兵马，同罗也插了一脚，判阙特勒又抄了自己的老窝。那一刻，登利可汗出兵时的雄心勃勃全都丢到九霄云外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惊慌失措的信使并不是对他密报，而是当着他麾下所有军马的面大声说出了这个坏消息，顷刻之间，原本激昂的军心已经被不安和惊惶取代。直到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情形已经很不妙了。
　　而就在这时候，刚刚一直没有动作的同罗部和仆固部军旗突然动了。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扑面袭来，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应战，应战！”
　　随着登利那声嘶力竭的叫声，麾下军将非但没有就此平静下来，反而陷入了一片更慌乱的情形中。前有狼，后有虎，归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就算这场仗打赢了又如何？众多军将无不在心中暗骂登利，早知道如此，就不应该贸贸然东击仆固，都怪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汗吃下右杀伊勒啜的牧场子民后，自信心太膨胀了！


第944章 王权再易主
　　尽管率军三万，号称五万，可在面对仆固部以及同罗部的一万五千人联军时，又骤闻被人抄了后路，连牙帐都落到了判阙特勒手中，登利的大军立时陷入了军心不稳的境地，甫一接敌便出现溃退。尽管登利拼命弹压，可兵败如山倒，仆固部和同罗部的兵马又锐不可当，他几乎是顷刻之间就从拼命号令兵马落到夹着尾巴逃跑。眼看身边的兵马七零八落，到最后只剩下区区几十人的境地，他本能地想到了当年的左杀骨颉利。
　　他坑了骨颉利，杀了伊勒啜，本以为能够坐稳大汗之位，如同他的父亲，祖父那样，君临漠北，所有的部族都会对他俯首帖耳，可为什么他明明拥有大汗的名分，拥有这么多兵马，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撵得无处可去？他甚至没工夫去思量自己的母亲，毗伽可汗的可敦，也是给自己出谋划策除去伊勒啜的那个女人如今怎么样了，也来不及去想自己的妻妾儿女如今死活如何，只是夹紧马腹拼命逃跑。
　　如果他在这里没命，那么，他所拥有的一切就再也不可能回来！而如果他能够跑掉，那么异日卷土重来并非不可能！
　　“大汗，大汗，前头有人拦路！”
　　登利闻声悚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远望，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人马拦路，他那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想到自己砍下伊勒啜脑袋时，对方那死不瞑目的怨毒面孔，想到骨颉利的头颅送到牙帐时，自己得意忘形放声大笑，他不知不觉感到脑后发凉。那一刻，他试图出声提振士气，用祖辈父辈以少胜多的例子激励他们，可放眼看去，却只见一张张都是惊慌失措的脸。
　　大势已去！
　　当登利可汗大败于仆固部和同罗部联军手下，而后又被判阙特勒当场斩杀的消息传至朔方灵州时，已经是那场大战之后六天的事了。仆固怀恩虽则只是陈兵阎洪达井，并没有真正参与那场大战，但由于各方兵马风云际会，他也在登利可汗最终败死的火堆上加了一把柴。而经此一役，乙李啜拔这仆固部新主的名分终于得到了上下承认，而他在派信使星夜兼程给杜士仪送来的信上，再次重申了自己对大唐的忠心耿耿。
　　对于这场大胜，杜士仪自是满意得很，可对于乙李啜拔的表示忠诚，他却很清楚，哪怕是他撺掇乙李啜拔北上的，可其是否对大唐忠诚，仍需要打个折扣。被放出牢笼的猛虎，也许会在最初的时候记得主人对他的精心喂养和呵护，可当驰骋草原旗开得胜之后，那么便不会留恋在牢笼中的生活，这是生存的法则，人性的本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总而言之，即便日后突厥牙帐再有可汗入主，突厥在漠北的霸权都已经不复存在了，这场大战只是个开始。
　　“少伯，你替我草拟奏表，将这一战的结果告知陛下。你记得陈述这一点，之前登利非但自己不朝天子，反而因此问罪回纥拔悉密葛逻禄三部，此次为突厥左杀判阙特勒讨伐而死，是他罪有应得。我将派信使行文催促突厥别立可汗，然后上表禀告陛下。”
　　这种草拟奏疏的文字工作，王昌龄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了，答应一声就打算开始动笔的时候，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还以为仲高兴许会对可以上达天听的案牍工作感兴趣，没想到他这个巡官还真的最爱巡行军城，这刚一开春就往三受降城那边跑了！”
　　“谁让他对教化更感兴趣？有他在，我也不用担心秀实那里出什么乱子。”杜士仪如是接了一句，暗想不愧是写了一大堆军旅诗的岑参，对旁人视之为畏途的军旅生活更上心，放在后世，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军旅作家了。他也知道王昌龄口中这么说，其实也很想把更多的经历投到相应的实务中去，当下他思量片刻，就做出了决定，“这样，回头仲高回来之后，你二人轮换，省得他跑得心野了，你却一步都不得离开灵州。”
　　“那可就多谢大帅了！”王昌龄顿时大喜，这精神大振之下，立时下笔如有神，通篇奏折须臾一蹴而就。等杜士仪拿到手中浏览时，竟发现不用更易半个字。当下他就将这份奏折往案头一放道，“就这样拜发朝中吧！”
　　当仆固怀恩带着自己所部军马回到灵州时，却领受到了犹如凯旋之师似的待遇。尽管曾经因为担心父亲乙李啜拔的安危，几次险些突破阎洪达井这条杜士仪划给他的最后界限，亲自掺和到突厥那场内斗中去，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总算把持住了自己。可是，那一战的具体经过，他却反而不比远在后方的杜士仪清楚，在李佺的引领下回到灵武堂，得知此次大战的具体细节，以及战后的分赃后，他那张嘴就有些合不上了。
　　乙李啜拔在此役之后，正式被拥立为仆固部之主，而且判阙特勒为了笼络他，不但慷慨地将登利的子民牛羊分了不少过去，甚至许嫁女儿。尽管家有贤妻，但既然北归重领漠北仆固部，今后又必定要倚靠判阙特勒，乙李啜拔在推辞之后，最终便答应了。尽管四十开外的他要迎娶不到二十的判阙特勒之女，可无论在中原还是在塞外，这样的婚姻都司空见惯，毕竟，他在夏州除却同罗夫人施那之外，还有六七个姬妾，婢女更多。
　　“大帅，如今登利已死，我阿爷的处境可还会有危险？”
　　“如果判阙特勒就此窃据可汗之位，那么，你阿爷少不了叶护之名。如果判阙特勒还打算暂时推个傀儡遮掩一下，那么，你阿爷少说也能得个达干抑或苏尼。总之，如今他和仆固部至关重要。”
　　苏尼在突厥乃是专掌兵马之官，而达干则是可汗腹心，昔年阿史徳元珍在投奔骨咄禄之后，就曾经获封此职。仆固怀恩固然通晓突厥语，对这些复杂的官职却不甚了然，听了杜士仪解说后，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所以，当杜士仪命他写信给母亲安抚夏州仆固部，所部在灵州休整，暂不出击时，他也罕有地没有提出异议，想来也是急着去写信向母亲禀告父亲的消息。
　　将仆固怀恩屏退下去后，李佺一提起需得提防仍留在夏州的仆固部余部，杜士仪便摇了摇头。
　　“当初乙李啜拔面对同罗部阿布思的邀约，心怀犹豫的时候，不是别人，正是其夫人施那夫人让其儿媳通知了我。而此次乙李啜拔将所有不甘寂寞的人几乎都带上北归，剩下的人众多是乐于在夏州安居的，若因此一下子对他们横加提防，反而可能将其逼反。”捅破了同罗夫人施那通风报信这一层窗户纸后，杜士仪见李佺恍然大悟，他就补充说道，“传令康庭兰，宥州昭武诸姓的胡户，我就全都交给他了！宥州定，夏州则安。”
　　漠北骤然之间再次发生牙帐汗位的空缺，一时突厥内外全都为之大震。回纥、葛逻禄和拔悉密三部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厉兵秣马自不必说。而毗伽可汗的妻儿子女却也不甘就此沦为别人的傀儡，毗伽可汗的可敦，也就是登利可汗的母亲，出自突厥后族的阿史德氏，几乎是倾尽全力将王族阿史那氏和后族阿史德氏捏合在了一起，苦苦力抗判阙特勒，一力主张继立为可汗的，一定得是毗伽可汗的儿子。哪怕不是她亲生的，也比王位旁落强。
　　至于判阙特勒，一下子有了同罗部和仆固部两大铁勒强部的支持，竟是隐隐为所有势力中最强大的一支！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一个不到三十的青年只带了寥寥两个从者，三人三马从东受降城东边的一座古渡悄然渡过黄河，进入了朔方腹地。尽管这一路上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有大片大片的荒漠，但他的从者当中有一人是老马识途的向导，因此过河之后，他只用了十余日就抵达了灵州城下。当他拿出多年未曾用过的过所，从城门口顺顺当当入城之际，他竟是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没想到，他还有重新踏上大唐土地的一天！
　　作为整个朔方的最中心，灵州都督府一直都是防范最森严的地方，风尘仆仆的他和两个从者来到门前，只驻足片刻，就立刻有牙兵上前盘查。见门前两排牙兵肃然挺立，进进出出的文武秩序井然，他便拱了拱手道：“烦请通报杜大帅，门下弟子陈季珍求见！”
　　听到来人竟然自陈是杜士仪门下弟子，牙兵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先行禀报了虎牙。不多时，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便快步出来，一看清那青年便喜上眉梢，三两步上前后，竟是忘情地一拍他的臂膀。
　　“陈小郎君，总算又见到你了！”
　　“虎牙大叔，我都已经二十五岁，不是什么小郎君了！”多年塞外磨砺风霜，陈宝儿已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可看到虎牙这昔日云州旧人，倍感亲切的他仍是犹如当年那般，冲着虎牙抗议了一声。紧跟着，他便咧嘴笑道，“虎牙大叔，能否立时带我去见恩师？”


第94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宝儿！”
　　尽管是自己起的陈季珍三字为学名，可大多数时候，杜士仪更喜欢亲昵地称呼自己这个首徒为宝儿。此时此刻，他看到已经长成英气勃勃青年的陈宝儿站在自己面前，心中除却激动和喜悦，还有几分岁月流逝的怅然。要知道，陈宝儿执掌云州培英堂后不久，他就改任代州长史，河东节度副使，而后回朝任中书舍人，又先后改迁陇右节度使，朔方节度使，仔细算一算，师徒俩竟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
　　这十年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十年，他招文纳武，渐渐建立起了相当的根基；而这十年对陈宝儿来说，也同样是磨砺成长的十年，陈宝儿在培英堂中教出了众多孩子，又随着罗盈岳五娘北上奠定根基，是罗盈的谋主。
　　久别重逢，杜士仪的神色心情全都异常复杂，陈宝儿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在最初的呆立片刻后，便立时抢上前去屈膝四拜，当那双手托住了自己的胳膊时，他方才抬头看着恩师，声音已经是有些哽咽了：“十年了，弟子终于得以当面再见杜师！”
　　“是啊，十年了，你跟着我也统共不过五年。”杜士仪按了按那结实的肩头，又如同陈宝儿当年还小时一样，摩挲着他的头，随即便笑道，“昔日少年，如今已经是一方英杰，你很好，我当年没有看错人！来，站起来说话！”
　　虎牙早知道杜士仪师徒重逢，有的是话要说，故而带着陈宝儿进来之后，就找借口支走了来玚和叶天旻，自己和龙泉亲自在外看守。此刻，偌大的灵武堂中只有杜士仪和陈宝儿两人，以至于陈宝儿站起身时和杜士仪对视，恍惚间竟是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稚童。直到杜士仪开口问起他是否给蜀地家人送过信，他方才回过神来。
　　“罗将军一直都有派人去看我阿爷阿娘，也送去过钱物和东西。当年杜师曾经在我村中主持公道，彭大叔他们也对村中父老很好，故而如今村子富庶，读书的人也比从前多，已经建了私学。”说到故乡的变化，陈宝儿顿时神采飞扬，随即便说到了自己的家里人，“我的两个兄长都已经娶妻生子，弟妹也已经成年了，爷娘如今不用下地干活，日子过得颇为富足。再加上人人都知道我拜在杜师门下，就连村正里长，也都对我家中礼敬三分。”
　　“一晃你离家十五年，只有家书不见人，你父母也不知道多想你。既是你能抽身出来，说明罗盈和岳娘子他们暂时安稳得很。既如此，你回家一趟吧。”杜士仪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已经是昂藏年轻人的陈宝儿，突然又笑着问道，“我倒忘了问你，你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曾先娶家室？”
　　“未曾禀告过父母，也没有禀告过杜师，我哪敢就此娶亲？”话虽如此，见杜士仪立刻瞪着自己，陈宝儿还是不好意思地说道，“再说，我又想着当初杜师和师娘好事多磨，成婚的年纪也很不小了，再加上一时没遇上过合适的，所以也就拖了下来。这不是什么打紧的大事……”
　　“婚姻大事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杜士仪瞪着这个如今已经独当一面的首徒，没好气地摇摇头道，“你别拿我和你师娘打比方，我们早年结识，只不过是因为婚事难成，方才不得不往后拖，希望能够磨到水到渠成，可你却是还连个看得上眼的女子都没有！你不用说了，我让你师娘给你物色。”
　　陈宝儿登时只觉得脸上发热。他不是圣人，当然不会断绝情欲，可是，这十年来他就没有片刻放松过，在云州培英堂时，有一大摊子事要亲自经手，而且还要参与固安公主等人的谋划和行动，到了漠北后，更是要为立足和生存壮大耗费无数精力。较之大唐那些士人二十出头还在游历天下积攒阅历和见识，他却是早就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可代价就是，他根本没心思去寻找人生的伴侣。
　　而且，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乡野间懵懵懂懂的垂髫童子，他的经历和眼界都已经太丰富了，漠北那些寻常女郎怎么可能打动得了他？
　　知道在这个话题上和杜士仪继续纠缠，他只会更狼狈，他立刻岔开话题道：“再说回家的事，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正因为蜀中家乡对我期望太大，带信去的人常说乡间传言我早已金榜题名，再加上乡间父老热情过度，我回家容易脱身难，还是再等一等吧。有兄姊弟妹在，我便只能先不孝一回了。”
　　“就你会说话！那此来灵州却是为何？”
　　陈宝儿知道杜士仪不过是假作恼怒，当下就笑着说道：“一来是禀告杜师一个好消息，奚人度稽部本就被幽州军频频欺凌，几乎撑不下去了，故而度稽部俟斤吉哈默甘愿与都播合并。虽说我们既然已经东迁，再称都播有些不妥，可别的名头反而更容易惹人疑窦，所以罗将军和岳娘子商量之后，决定沿用都播之名，横竖我们的子民之中，都播旧人本就不在少数。”
　　这确实是好消息，但杜士仪深知罗盈的能耐，岳五娘亦是机敏慧黠，再加上有陈宝儿，度稽部俟斤吉哈默又本就岌岌可危，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想了想就反问道：“既然有其一，那就有其二？上次罗盈说，岳娘子怀孕了，孩子是男是女？”
　　由于都播东迁，距离灵州越发遥远，所以传递消息比平日更加不便。哪怕杜士仪早就得知岳五娘怀孕，这是男是女却不得而知了。
　　“杜师，这就是第二个好消息。岳五娘一胎双生，一男一女，罗将军欢喜得简直要疯了！”
　　也难怪罗盈高兴，这年头生三胞胎四胞胎，官府甚至都会褒奖，而龙凤胎也同样稀罕，杜士仪听了之后也不禁喜上眉梢：“既如此，回头你回去的时候，替我捎带一份重重的贺礼！”
　　“杜师要靠我带贺礼回去，恐怕暂时不成。这就是我此来的第三件事了。”说到这里，陈宝儿终于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杜师，如今都播和度稽部合并，麾下人众已经超过三万，除去老弱妇孺，勉强可以凑出一万五千的兵马来，所以，进攻固然不足，但自保已经有余。所以，罗将军也好，岳娘子也好，都觉得我在不在无关紧要。”
　　“这么说，你是打算回来帮我？”杜士仪想想罗盈和岳五娘的考虑，也觉得有理，“也好，我这就辟署你为节度使府……”
　　他这话还没说完，陈宝儿就抢着说道：“杜师，弟子不是这个意思。朔方节度使府文官武将人才济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如今仆固部金微都督乙李啜拔北归，一统仆固部，为判阙特勒的心腹大将。然则此人虽说颇有胆略智勇，终究在夏州生活多年，对漠北情形不熟悉。即便同罗部酋长阿布思与其交好，可也不能全靠他人。而我却在漠北生活了五年。所以，罗将军和岳娘子一致认为，若是杜师打算靠乙李啜拔搅动漠北局势，我去佐助此人，才是最合适的！”
　　面对早有准备的陈宝儿，杜士仪顿时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乙李啜拔如今看似风光处境下的隐忧。可是，千金易取，一将难求，而能够成为谋主的文士更难求。如今他身边看似人才济济，但能够有相应大局观的，也就是来圣严和张兴。可这两人都位居节度判官，万万不可能丢下官职去塞外追随乙李啜拔。陈宝儿虽说年轻，可阅历经验比同龄人丰富十分，确实是最佳的人选，可这一去，竟比当年罗盈岳五娘他们前去开拓漠北基业更危险！
　　于是，在沉吟良久后，他摇了摇头：“仆固部对于如今的突厥王位之争，乃至于异日的漠北霸主之争，或许很重要，但我如今为朔方之主，却还不至于应付不了。若非乙李啜拔是自己收到了阿布思的邀约，又已经动心，我也不会撺掇他率众北归，更何况是你！我不同意。”
　　“杜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宝儿忍不住叫了一声，杜士仪却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随即开口说道：“你也很久没见过你师娘了，还有你两个师弟，今晚，我先给你接风！”
　　王容当初在成都时，因为杜士仪刻意隐匿，并没有见过陈宝儿，但后来嫁入杜家之后，对杜士仪这个首徒常常相处，自然极其喜爱。而杜广元杜幼麟兄弟，就对这个大师兄没什么印象了。即便杜广元出生于云州，但还没到懂事就离开了杜士仪和王容最留恋的那块土地，所以，听杜士仪夸赞自己这位大师兄的能耐，他不禁拉着人的手追问个没完。杜幼麟虽不像兄长这样缠人，却也如同跟屁虫默默跟在他们身边，似懂非懂地听兄长和陈宝儿说话。
　　而看着他们兄弟三个相处和睦，杜广元甚至殷勤地给陈宝儿安箸布菜，杜士仪不禁有些出神。须臾，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妻子的声音。
　　“看你心不在焉的，宝儿这次回来见你，是不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他说都播现在不用他留下也足可自保，打算去漠北仆固部辅佐乙李啜拔，被我拒绝了。”杜士仪见王容先是微微惊诧，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因为他心地纯良，收了他为弟子，打算等他熟读经史后，让他下场一试科举，日后他的家中也会以此为荣。可谁曾想阴差阳错，他竟是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哪怕他从来没有过怨言，可我也不想让他置身那般险地！这一次，可没有罗盈和岳娘子能够帮他！”


第946章 鸿鹄之志，名将事败
　　这一夜的接风宴，杜广元和杜幼麟一大一小，几乎把陈宝儿给缠得晕头转向，杜幼麟更是因为杜士仪的暗中吩咐，多灌了陈宝儿好几碗酒。快到子时，一家人方才散宴归去歇息。
　　次日一大清早，当杜士仪从一夜好睡中清醒过来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若有所思看着头顶的帐子。昨天日间陈宝儿在灵武堂中见他时，态度很坚决，可昨晚的接风宴上，尽管他刻意不想提这话题，可陈宝儿也着实太反常了一些，除却和小他很多的那兄弟俩讲述自己在塞外的故事，其他的时候就是吃菜喝酒，竟没有再试图说服他。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凡事都要做好的陈宝儿截然不同，即便十年的时光必然改变了很多，但却不会改变人的性情。
　　“来人！”
　　杜士仪的这么一声高喝惊醒了枕边的王容，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见门外承影快步进来，她这才稍稍有几分清醒，就只听杜士仪对承影问道：“你去看看，客房中陈郎君在干什么？如果起了，让他到灵武堂中等我。”
　　见杜士仪吩咐完之后就开始起床穿衣，王容不禁问道：“什么事一大早就要见宝儿？”
　　杜士仪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若有所思地说道：“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然而，仿佛是他一语成谶。当前去客房的承影回来之后，却说陈宝儿已经不在了，就连一应行李都已经带走，只留下了一封信。杜士仪接过那封信启封拿出信笺一看，原本皱起的眉头顿时紧拧成了一个结，随即方才恼火地说道：“这个倔小子，竟是九头牛都拉不住……承影，你出去命人去一趟军中，把仆固怀恩给我召来！”
　　等到承影再次匆匆而去，杜士仪回头看着同样满脸担心的妻子，把手中那张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的信笺递了过去，随即说道：“宝儿心思缜密，纵使真是认准的事情就不愿回头，也绝不会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离去。乙李啜拔是仆固怀恩的父亲，他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拿不到我的亲笔信，那么一定会退而求其次去说服仆固怀恩，拿到另外的凭证，甚至会请仆固怀恩拨给他几个亲兵护送北上。”
　　“若真的如你推断这般，宝儿这些年，实在是成长了太多。”王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子来到杜士仪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想，不如立刻快马知会三受降城，务必拦下他。可宝儿既是心意已决，你就算把人拦回来，他也未必会高兴的。如他这般年纪，兴许其他的士人已经金榜题名，明经或是进士及第，可大多还只是为一僚佐，不能独当一面，宝儿纵使去考得一功名，又或者在朔方为你幕佐，也未必及得上他此次北去。我也很担心他，可他既有鸿鹄之志，还是成全他吧。”
　　尽管并没有对王容这番话做出任何置评，可是，当杜士仪在灵武堂中见到仆固怀恩，听其陈述后，他就知道，正如王容所言，人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大帅是说那位陈郎君？没错，他一大清早就来见了我，说他是大帅昔日门下首徒，如今得知我阿爷北归突厥，四处全都是敌人，投奔之人是否可信全然不知，所以打算去辅佐他。他说自己曾经在漠北游历多年，对漠北突厥铁勒诸部的情形了若指掌。我和他攀谈之后，觉得他不但真心真意，而且还有真才实学，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又派了心腹兵马十人扈从他北上。”
　　说到这里，仆固怀恩看杜士仪脸色不对，不禁有些不安：“大帅，难道是他冒名？可我还亲自陪着他回来过灵州都督府，统管大帅牙兵的虎牙大兄都说，他确实是大帅门下首徒，深得大帅信赖，此前在漠北为大帅打探各部虚实，功劳不小。”
　　这个陈宝儿，知道走仆固怀恩门路也就算了，竟然还知道串通了虎牙先斩后奏！
　　杜士仪一时气结，可是在仆固怀恩面前，他只能笑道：“你父亲在塞外虽说看似扎下了根基，可终究对漠北情形不熟悉，很容易遭人算计，宝儿智计出众，沉稳老练，如若去辅佐你父亲，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可这小子着实太心急了，留下一封信立时就走，要知道，我和他已经十年不见了，他连多住两天叙叙旧都不愿意，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家？”
　　仆固怀恩自己已经成婚多年，一听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陈宝儿竟然还是单身汉，他顿时大吃一惊，随即就嘿然笑道：“大帅不用担心，以陈郎君之能，我阿爷肯定不会亏待他，仆固部中那么多美人，总有他能够看中的！”
　　要是陈宝儿眼光真能够放低，那就好了！
　　杜士仪无奈叹气，再次向仆固怀恩追问了陈宝儿与其相见的种种细节，确定一人双马，肯定是甭想把人追回来了，他只能打消了念头。怅惘之余，他心中隐隐也为这个首徒觉得莫名骄傲。
　　有人愿意折腰入仕为官，也有人选择在更广袤的天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送走了陈宝儿，塞外突厥争位之事一时半会也没能尘埃落定，杜士仪反而稍稍安闲了下来。可是，仅仅小半个月后，一个信息以惊人的快速传到了灵州都督府。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以败为胜冒功请赏事发，天子大怒，罢其幽州节度使，贬为括州刺史。
　　括州是什么地方，北方很少有人得知，杜士仪还是因为当年曾经作为茶引使去过江南，记得那是江南东道的一个州，远及不上苏杭等地的富庶。尽管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可已经是天子念在张守珪昔日功绩，做出的从轻处罚了。面对这个消息，朔方军中反应各异，尤其是前头裴旻因为不受张守珪重视这才因病致仕的流言刚刚压下去，拍手称快的将卒竟在大多数。
　　而朔方军中文武众官，少有曾经和张守珪共事过的，哪怕不幸灾乐祸，可觉得事不关己的却在大多数。
　　即便是早有所预备的杜士仪，思量更多的也是新任幽州节度使的人选。他倒无所谓安禄山能这么快窜上来，那个胖子没有五六年的积攒功劳往上蹿升，绝对没办法节度幽州这一九大节镇之首。幽州重地直面奚人和契丹，哪怕那两族已然不复最初的威势，可也不是谁都能对付得了的。当得到长安送来的某个讯息之后，他便派了一个信使，星夜兼程赶往平卢军使治所营州，往见侯希逸和白狼。
　　平卢军使和其他诸军使有所不同，亦兼任其他军政要职。一般的设置是，平卢军使兼领营州都督、营州刺史，营州及平州支度、经略、营田、管内诸蕃使，兼押奚族所在的饶乐都督府、契丹所在的松漠都督府，以及靺鞨控制的渤海都督府和黑水都督府。当年营州为契丹所破时，平卢军使治所曾经一度迁到平州，而后又重新迁回营州柳城。可以说，整个东北最前线的地方就在于此。
　　如今的平卢军使乃是乌知义，虽有营州都督之名，然则张守珪功高，一直以来都以幽州节度使号令乌知义这个平卢军使，故而前时乌知义面对白真陁罗矫张守珪之命而传来的军令，即便万分不愿，也不得不率军进发。当他不得不将那场败绩上报之后，他怎么都没想到，张守珪竟然冒功请赏，而且还派人警告他闭嘴。
　　即便乌知义对那场败仗耿耿于怀，更不愿意虚报战果，可张守珪的强势让他只能忍气吞声，直到奉命调查此事的中官到了幽州，他在平卢军兵马使李明骏的劝说下，最终下定决心让人从便道悄悄截住了那位回返的中官，厚贿之后说明了实情。
　　他最初还因为这样一来，必定就会违逆了张守珪之意，因此惶惶不安，可谁知道节度幽州六七年之久的张守珪，竟真的因为这次的文过饰非而倒台了！而因为如实禀报，他最终只不过是受了一番申斥，罚俸三月，依旧领平卢军使。
　　也正因为如此，张守珪被贬的这天夜晚，他特意在家中设宴相请李明骏，令自己的儿子以及堂侄，分别担任平卢军左右先锋使的乌承恩和乌承玼作陪。
　　改名李明骏的白狼因为当初拉得兵马投奔信安王李祎，而后随之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朝之后就官拜员外将军，后来走通了李林甫的门路，方才得以到平卢为将、最初军中上下总有人不甚服气，可架不住他每次率军出战，总能招揽到不少奚族或契丹兵马请降，再加上骁勇善战，渐渐也就在平卢有了些名气，出手又大方，和乌承恩乌承玼兄弟全都颇为交好。此时此刻，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乌知义的亲自敬酒，站起身一饮而尽后亮了碗底，这才坐下了。
　　“好酒量，不愧勇士！”乌知义笑得眯起了眼睛，示意儿子和侄儿一块劝酒，见李明骏喝得脸色酡红，他这才笑着说道，“若非你相劝，说不定我就要被这一场身不由己的败仗给拖累得一世英名尽付流水，就和张守珪一样！总算得天之幸，躲过这一劫！你和承恩承玼兄弟都交好，我也不和你说客气话，你今日但有所求，我无所不应！”
　　见乌知义竟是肯说出这样的许诺，白狼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随即起身拱手道：“大帅对我素来器重，我一介降将，别无所求，但向大帅举荐一人！”
　　乌知义还来不及说话，其子乌承恩便抢先问道：“我阿爷既是说了无所不应，你还卖什么关子，究竟是谁？”
　　白狼微微一笑，坦然说道：“便是平卢军裨将，侯希逸！”


第947章 日月换新天
　　当初在云州时，还是云中守捉使兼正将，可被张守珪调回幽州之后，侯希逸的官路便始终坎坷，若不是一封血书最终调回了平卢，只怕他连辞官不干的心思都有了。好在改名白狼的李明骏有感于杜士仪当初拯救他们兄弟之恩，设法把他弄到了麾下，侯希逸这才有了几天安生日子过。
　　故而张守珪因为冒功请赏事发而被贬，侯希逸只觉得脑袋上那一块大石头给搬开了，乌知义在家里宴请李明骏的这天晚上，他也在家里摆了酒，一副肆无忌惮庆祝的势头。
　　他离开平卢已久，镇守云州多年，可凭着他送回来的银钱以及人手，他家中这些表兄弟等人方才得以开拓出前往契丹的商路，故而即便他回来之后就官路不顺，但昔日那些亲友仍旧对他服气十分。此刻酒酣之际，他便拍案而起道：“张守珪确实打了无数胜仗，确实对契丹对奚人无往不利，可那又怎么样，天下会打胜仗的，须不是只有他一个！要知道，我当年初事杜大帅，曾经以云州区区一座废城，先破突厥三部联军，再退奚族兵马，一样都是奇功！”
　　大约是因为一直以来被压制太久，再加上在云州那最后一段日子，云州文武旧人一个个都被调走了，侯希逸的心里积压了太多愤懑。如果他不是家中还有亲朋故旧，不像罗盈和岳五娘那样无牵无挂，他也想去漠北闯荡一下，可他终究丢不开好容易靠军功挣的前程。所以，他一边喝酒一边拍案骂了好一阵子张守珪，等到心气好容易顺了，他方才坐了下来。
　　“表兄，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问出这话的是侯希逸的表弟李怀玉。侯希逸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高丽人，而李怀玉则是侯母的侄儿，出生就在平卢，高丽语反而说得不如汉语娴熟。此刻他问了一句后，见带着醉意的侯希逸嘿然一笑，显然是深有把握，他便更好奇地问道：“表兄是不是早有把握了？”
　　“把握这东西，如果没有，我岂会真的如张守珪所愿回幽州来？”侯希逸哧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既然早就知道他和杜大帅不睦，调我回来也恐怕不怀好意，哪里还会真的一无准备？这会儿，乌大帅大概正在宴请有先见之明的李将军，而李将军应该会举荐我。我虽说没有太过显赫的战功，但一来是平卢本地人，二来不是无能之辈，乌大帅之前只是因为碍于张守珪，这才不得不晾着我，现如今他就没有那样的顾虑了。”
　　“这么说，表兄终于能东山再起了！”李怀玉一下子高兴地跳了起来，继而就涎着脸道：“表兄若是能重获启用，可一定得提携我！”
　　“那当然，你是我表弟，我怎会亏待你？”侯希逸带着酒意嘿然一笑，随即环顾左右，见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热切的表情，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而言之，你们都记好了，我有今天，多亏了杜大帅。而我若是得获重用，当然不会忘记了你们，但你们也需得感恩！”
　　“那是自然！”四周围的人全都满口答应。
　　第二天，营州都督府就下了军令任命，以裨将侯希逸为平卢军兵马使。这样的擢升若在平时，定然会引起一片哗然，人人侧目，毕竟，谁都知道张守珪不待见侯希逸，这才以至于这位从云州守捉使兼正将任满后被调来的年轻将军，在幽州一事无成，而后只以区区裨将调任平卢。可如今张守珪刚刚左迁，侯希逸昔日战功和资历仍在，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尤其是当乌承恩乌承玼这一对被称之为“辕门二龙”的兄弟亲自下了邀约，侯希逸频繁出入乌家时，每一个人都心中清楚，幽州且不必说，平卢至少已经变天了！
　　终于打了个翻身仗，侯希逸只觉得心头郁气一扫而空。他此前假作心灰意冷，回到平卢后除了点卯不干别的，只是暗中派人潜心经营北上商路，如今一朝振作，他自是拿出了此前自己在云州为主将的诸般本事来，靠着他身为本地人的优势，很快就在军中打下了根基。而仿佛是为了感谢李明骏对自己的举荐，他亲自登门道谢之后，就顺理成章与其常常来往。一来二去，他出入节度使府如入自家，人人都对他礼敬三分。
　　当杜士仪的信送到侯希逸的手上时，他早已不复最初蹉跎颓丧的样子。屏退众人单独接见信使后，他拆开信笺一目十行一扫，便将其放在炭盆上烧了，随即便对信使说道：“回报杜大帅，我侯希逸既身在平卢，自当尽心辅佐乌大帅，不会让契丹人越雷池一步！”
　　正在门口偷听的李怀玉顿时纳闷非常，随即慌忙后退几步躲入了阴影处。等到信使匆匆出来，显见是马不停蹄就此回去复命了，暗自咂舌的他方才窜入了屋子中。他这一年才只十五岁，想要入军，却始终不得门路，从前侯希逸仕途受阻，他也不敢提，如今哪里还会错过这个机会。进了屋子之后，他一扫四周，见那边炭盆中还隐隐透着火苗，显见是侯希逸看完信后就立时烧了，他更是心中一突。
　　“表兄，这朔方信使是杜大帅派来的？”
　　“杜大帅告诉我，新任幽州节度使的人选有七八分定了，应该是御史大夫李适之无疑。李适之出身宗室，地方官的资历倒也不缺，可此人唯独没掌过兵马，所以，多半会和当年张守珪不同，一动不如一静，不会动不动就发兵打仗。”
　　尽管表弟李怀玉尚年轻，但侯希逸对其颇为信任，除却杜士仪格外嘱咐不可对人言的，这一条马上就会传遍整个河北道的消息，他却没有瞒李怀玉。见其面露怅然，显然还惦记着他初为平卢军兵马使，希望能够借此夺下军功，他便没好气地劝道：“好了，别太得陇望蜀。杜大帅当初常对我们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故而哪怕名将，马失前蹄也是常有，否则乌大帅之前怎会先胜后败？”
　　“可杜大帅特意命人不远数千里送信来，就是为此事？”
　　“你还以为是为了什么？好了，别和妇人似的只知道四处打探！你入军之事我已经对乌家兄弟和李将军说了，先为我身边亲兵，回头若有缺则补队正。”
　　把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李怀玉打发了下去，侯希逸方才思量起了杜士仪交待的另两件事，一是和李明骏一起，交好乌家兄弟，在平卢军中尽快建立自己的班底。二则是，让他小心留意安禄山，甚至不妨假作与他杜士仪决裂，而与其曲意交好。尽管有些不甚明白此中关节，但侯希逸还是决定照做。
　　遥想之前那波折重重的十二年，已经不再年轻的侯希逸早已没有早年的自以为是踌躇满志了。他只知道，如果他只是孑然一身没有依靠，那么就算埋没尘泥也没人知晓；同样，如果他没有那条商道，没有钱，那么回到平卢时也只会成为亲友的笑柄，断然不会有如今起复的这一天。
　　他能够熬到头，是因为他还年轻，背后有杜士仪鼎力支持。可是，昔日自以为功勋彪炳无人能及的张守珪，是否还能等到重获启用的这一天？
　　沧州长芦县地处河北道东缘，因邻近海湾，中有盐池，一直都吸引了不少商人。大唐并不设盐业专营，但凡商人都可以晒盐取利，故而驿馆旁边的旅舍客馆鳞次栉比，反而比接待往来官员的驿馆更加热闹。对于大多数寄宿的官员来说，这种热闹有利无害，可对于正当贬官满心愤懑的张守珪来说，外头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简直让他难以忍受。
　　可是，他已经不是昔日人称幽州王的张大帅了，让人出去喝令肃静的结果，是还没到一炷香功夫后，那些喧嚣便卷土重来，而且仿佛更加变本加厉。
　　“该死，该死！就连这些市井小民都敢欺我！”
　　张守珪在幽州任上时并不带妻儿，故而此次陡遭贬职，随行的从者不过十余人，此外就是一二十个家丁家将，婢妾虽也有跟来的，可那种仓皇之色他看都不想看，半路上就陆陆续续遣散了。想到自己离开幽州大都督府时，相送者虽众，可真正露出悲戚之情的竟没几个，而他养为义子的安禄山，在送行的时候眼泪汪汪，可当他提出让其跟随到括州任上的时候，安禄山却含含糊糊推了个干干净净，而且拿出的理由噎得他心头发慌。
　　因为安禄山也已经被调职了，和他一样，他这个素来爱重的义子也不能留在幽州，而是会调去平卢！想也知道，乌知义之前因为他的部将白真陁罗赵堪假传军令才会吃败仗，而后他又令其缄默闭嘴，安禄山调去那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一人失道呢？”
　　张守珪愤愤不平地劈手砸了一个茶盏，随即使劲揉着两边胀痛的太阳穴。他起自卒伍，一路拼杀方才到了今天，如今却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贬职，他不甘心！
　　“大帅，大帅！”
　　一个家将快步进了屋子，见张守珪面色狰狞，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没敢太靠前，而是就站在了门口，小心谨慎地说道：“安将军有信送来？”
　　“信？什么信？不过是找我诉苦罢了？”
　　张守珪冷笑一声，上前从那家将手中一把夺过了信，三两下撕开后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他便怒喝一声道：“欺人太甚！”
　　果然是人走茶凉，他还未离开河北境内，乌知义那老货竟然急不可耐地提拔了侯希逸平卢军兵马使！
　　可是，在大怒过后，他最终颓然坐了下来。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样？从前因为居功自傲，他在朝中几乎没有和哪位高官建立良好关系，现如今人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有人雪中送炭？
　　信安王李祎那样的赫赫战功，镇守朔方八九年，被贬之后，如今也不过一州刺史，他也是一样。他们这些所谓名将的时代，恐怕是结束了！


第948章 野心勃勃
　　张守珪因矫饰败绩而左迁，昔日最明亮的将星陨落，但在其他地方，大唐的军威依旧鼎盛不可动摇。
　　突骑施的战局尽管一度乱得不可开交，但安西北庭节度使盖嘉运做好万全准备，自将龟兹镇兵马五千，命疏勒镇守使夫蒙灵察出骑兵五千，又连同拔汗那王阿悉兰达干的兵马五千，加上伊州王翰所部兵马三千，迅疾无伦地席卷了整个突骑施。
　　据有碎叶城的苏禄可汗之子吐火仙可汗最先撑不住兵败，甚至自己都成了俘虏。紧跟着，据有恒逻斯城的黑姓可汗尔微特勒同样落败遭擒。仿佛是觉得这样的战绩还不够辉煌，盖嘉运更是率兵突入曳建城，将昔日苏禄可汗两位出自吐蕃、突厥的妻子以及交河公主，总计这三位可敦，以及黑姓可汗尔微特勒的可敦一网打尽，至于所俘民众数万，则悉数慷慨送给了出兵相助的拔汗那王阿悉兰达干。
　　面对这样一场令西域诸国为之股栗，无不望风来附的大胜，李隆基自是为之大喜过望，立时下令盖嘉运安抚了突骑施班师之后，押送吐火仙可汗以及所俘贵族亲自到长安献捷，届时再行升赏。相较之下，尽管河陇之地，节度使萧炅也同样对吐蕃打了个胜仗，但在盖嘉运的大胜之下，便显得黯淡无光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御史大夫李适之节度幽州，那就显得更加悄无声息了。正如杜士仪此前对侯希逸写的信一样，李适之虽说好饮酒，酒量绝不逊色李白，可处理公务却不含糊。甫一上任，他就一改张守珪在任时，常常反反复复对契丹和奚人用兵的习惯，严禁随意出兵，对下头军将的约束也比往日严格许多。以至于调任平卢的安禄山和阿史那崒干一到营州时，就彼此弹冠相庆，欣喜没有留在幽州，否则在那位新任节帅麾下可讨不了好。
　　这会儿，两人站在营州都督府的门前，趁着别人进去通报的时候，却在低声交谈。
　　“张守珪还以为他是节帅，竟然好意思提出让你跟着他去括州。”
　　“他自然认为，他一走我无人庇护，在军中就不好立足。”想起因为张守珪的严厉，最是大胃王的自己连吃都不敢吃饱，安禄山就觉得如今心头疏畅，连呼吸都轻松了不少，“他哪里能想到，我可不是只靠他才能在军中立足的，这平卢之地我早就托你打点了起来！崒干，乌大帅不会有问题吧？”
　　“你放心，我世居营州柳城，当初要不是靠着乌大帅，也不会有今天，他可不像张守珪那样难伺候，算是个不错的长者。”阿史那崒干自信地一笑，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乌大帅的儿子乌承恩，还有他的侄儿乌承玼，这两人是平卢军左右先锋使，要不是他们不想离开平卢往别处，早就少不得独当一面了，我和他们兄弟俩交情都不错，所以，既然李相国投桃报李，迁你为平卢军兵马使，我为裨将，反而是我们的机会来了！”
　　两人正说到这里，突然只听门内一阵说话声，扭头一看，就只见先是两列亲兵出来，紧跟着就有一队衣甲鲜亮的从者簇拥着几员大将徐徐而出。他们俩本以为是营州都督兼平卢军使乌知义恰好在此刻出门，可阿史那崒干看了老半天，也没找到乌知义的人影，反而认出了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另有两个将领却不熟识。他仗着安禄山已经授任兵马使，便对其使了个眼色，拉着人迎上前去。
　　“我才听到人说，崒干你和安禄山一块来了，正好送人出门，就正好接了你们进去见父亲。”
　　乌承恩笑眯眯地和安禄山二人打过招呼，随即便指着自己身边的另两人解说道：“这是我平卢军中二位兵马使，也是阿爷最器重的两位，回头你们就要共事了，不妨认识认识。这是李明骏李将军，他当年率军来降，而后又跟着信安王建下汗马功劳，陛下亲赐姓名，在平卢已经有些年头了。这是侯希逸，和你们一样都是平卢本地人，先事杜大帅，前些年从云州回来，在先头张大帅麾下不受待见，可阿爷却很器重他，如今刚授了兵马使。明骏，希逸，这是新任兵马使安禄山，还有他的义弟阿史那崒干。”
　　一军之中，大多数时候顶多只有两个兵马使，如今安禄山得知面前两人全都是兵马使，心下不禁暗自掂量，但脸上还是挂着憨憨的笑容，却是极其热络有礼地和两人相见了。他尤其关注的是侯希逸的态度，可这位在张守珪麾下被死死压制了一阵子的兵马使对他似乎并没什么敌意，端详了他一阵子，反而含笑说道：“安将军，听说你昔日是张大帅的义子，伺候这么一位脾气大的义父，想来你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人走茶凉，再加上深知乌家父子对张守珪绝不会有什么好感，安禄山当即苦着脸唉声叹气地说道：“何止不好过，我伺候义父这几年，根本就是连肚子都填不饱。我这人就是胃口大吃得多，可义父一直嫌我太胖，天知道我饿着肚子是什么感觉！”
　　“杜大帅之前来信时还提过，若非张守珪不肯放人，他早就把你要到朔方去了！”侯希逸哈哈大笑，随即便爽朗地说道，“你且先拜见乌大帅，等回头承恩承玼给你和你这义弟接风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和明骏。今后既都是平卢军中人，就别见外了！”
　　白狼和安禄山二人都不熟，但他在幽州已久，既然能和上司同僚下属都相处得好，当然很会来事，所以，他也和侯希逸一样说了些漂亮话，这才与其联袂离去。他们俩这一走，刚刚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阿史那崒干方才对素来和自己相熟的乌承玼问道：“乌大帅很赏识他二人？”
　　“李明骏那是和朝中李相国有些关联的人，调来此地便是李相国说话，而且他又得陛下青眼，每次出兵都能带回些归降的奚人或是契丹人，从未有过败绩，大帅当然喜欢他。”乌承玼不像乌承恩，不会在外头直呼乌知义叔父，而是仍以大帅称之。见安禄山和阿史那崒干全都轻轻点头，他便继续说道，“至于侯希逸，就冲着他和朔方杜大帅的关系，阿爷总不能太冷落了他，更何况，这侯希逸如今可是平卢的财神爷，和契丹那边的商路赚头可不小。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不管张守珪怎么不待见他，阿爷也非用他不可！”
　　所谓的财神爷是什么意思，安禄山和阿史那崒干都不太了然，可这两个人一定要好好交往，他们却都在心里记住了。好在侯希逸和李明骏对他们的到来都表现得很热情，倒不虞被刁难。于是，等拜见了乌知义后，晚上乌家兄弟连同那两位新结识的兵马使给他们接风，酒一喝高，再叫上艳姬歌舞取乐，几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就从七分拉近到了九分。
　　等到夜色深沉，两人醉醺醺被送回临时居处之后，一关上门，阿史那崒干便酒意尽去，对安禄山低声说道：“李、侯二人应好相处，可乌知义已老，听说又多病，而乌承恩乌承玼既与其有亲，继任父职就未免不现实了。如今营州都督兼平卢军使随时可能出缺，如果你若想求高位，却也越不过交好他二人。不过，那李明骏也是李相国的人，而侯希逸既然有财，又和朔方杜大帅有旧，如此一来，有些过分的手段就不好用了。”
　　“那你就替我试探试探那两人，如果他们野心太大，一心和我争，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手段用什么手段。杜大帅远在朔方，鞭长莫及，当初张守珪仗势欺压侯希逸，他也不是没帮得上忙？而如果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反而肯和我一同做一番事业，那么，我可就多了两个臂助！”说到这里，安禄山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勃勃野心。
　　“张守珪从小卒起步，能够节度幽州，我却也不会输给他！”
　　幽州到朔方数千里之遥，信使往来若是经由河北道、河东道、京畿道、关内道这些通衢驿道，少说也有数千里之遥，然而，如若穿过奚族控制的饶乐都督府，然后再西行通过突厥控制的大片区域，继续一路西行，就能直达朔方，可这条路却不是那么太平的。亏得侯希逸已经和东迁的罗盈岳五娘搭上了关系，在见过安禄山和阿史那崒干，他派出的信使借由度稽部的护送，通过都播实际控制的领地后，紧挨大唐边境而行，历经七日便抵达了朔方灵州都督府。
　　看过那封密信，知道安禄山和阿史那崒干已经转任平卢，杜士仪不由得眉头微皱，随即哂然一笑。
　　他已经派人在幽州放出过流言，可张守珪直到贬官之际，也没对安禄山怎样，反而使得后者顺顺当当调任平卢。可以说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不过，如今有侯希逸李明骏在平卢，派几个刺客将安禄山阿史那崒干这两个异日可能打破整个大唐盛世的祸患一刀砍了，看上去很简单，一了百了。可他这十几年来做的很多事，都不是一个纯臣会做的。
　　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要保护的人，没有足够的权柄，没有足够的实力都是不行的，所以，他必须善于利用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哪怕是安禄山阿史那崒干这样的异日大患，能够利用好了，不啻是一条路！既然渐渐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那么，只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阿爷，阿爷！”
　　听到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杜士仪不禁从手中信笺上移开目光，须臾，就只见龙泉推开了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快速冲了进来。
　　“阿姊来信了！”
　　能被杜广元直接称之为阿姊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杜士仪直接把侯希逸的信揣入了怀中，上前接过杜广元拿在手中挥舞的信，拆开之后扫了一眼，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几个侍儿如今都已经到玉奴身边了。一个势单力薄的女人在滚滚洪流面前固然身不由己，可这一次，玉奴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第十七卷 河清海晏穷寥廓


第949章 天宝
　　一石米不到两百钱，一匹绢也同样不到两百钱，如此低廉的物价，再加上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旅行路万里甚至都不必雇佣护卫，不用担心盗贼——这是众多州县主司奏表之中最常见的描述。当开元盛世已经持续了快三十年之后，朝野内外充斥着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想当初贞观之治才多少年？而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至今，已经三十年出头了，身体康健，仿佛还能够长长久久地坐在这个皇位上。而只要天子在位，这个盛世就能延续下去，从宰辅到下头的官员，无不将作为陪衬明君的贤臣名留青史，谁不是可劲儿吹捧天子，也好让自己更得圣心？
　　在臣子们舌粲莲花的奉承之下，李隆基自然志得意满。作为大唐在位年间最长的君王，他自认为文治武功直追太宗，默认了群臣为自己加的尊号圣文。而后，他看中的女人又心甘情愿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根本没有去考虑寿王李瑁是什么感受，大笔一挥用一道敕书，将寿王妃杨氏再次度为女道士，恢复从前的道号太真，甚至在宫中营造了一座太真观，供她为窦太后祈福。尽管因为某个缘故，尚未真正沾上手，可光是杨氏身边的几个侍儿，就足够他欣悦十分了。
　　武惠妃虽说也曾蕙质兰心，可终究出自武氏，所图太多，哪像杨氏从来不理会半点政务，身边侍儿不但貌美如花，而且个个精通音律，善解人意？
　　国内歌舞升平，而在战事上，吐蕃大军号称四十万的兵马攻陇右，却在长宁桥被陇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军以五千骑大破；突厥内乱，至今已经死了先后三任可汗；突骑施臣服，莫贺达干虽说不满朝廷任命十姓可汗，可终究还臣服大唐；契丹和奚人更是早已不足为患——每逢正旦及千秋，万邦来朝的景象盛况空前，李隆基一直都认为，自己在唐隆政变后改元开元的这个年号，会长长久久地使用下去。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就在开元二十九年进入尾声之际，一个个坏消息却接踵而来。
　　先是邠王守礼薨逝。身为章怀太子李贤硕果仅存的儿子，李守礼除了给大唐宗室贡献了众多子孙，没有从父亲李贤身上继承任何才德，反而在民间留下了不少恶评。可是，他终究是李隆基平辈的堂兄，对于他的去世，李隆基纵使没有太多的哀伤，可心里难免生出生死无常的感慨。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邠王守礼死了才没几天，他的兄长宁王李宪竟也随之撒手人寰。
　　他和李宪兄弟之情甚笃，而且更重要的是，邠王守礼加上宁王李宪这一死，意味着他的祖母武后和他的祖父高宗所出的孙辈，只剩下他这唯一一个了！那种生死之间的恐惧，足以死死抓住他的心。
　　更雪上加霜的是，就在腊月里，曾经声震西域的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竟然丢了当年信安王李祎千辛万苦方才打下的石堡城！尽管临洮军使南霁云及时反应，率军和吐蕃兵马力战三昼夜，终究因为后继无力没有援兵，而没能夺回石堡城，能全师而退已是拼尽全力的结果。
　　面对连番噩耗，开元三十年的正月，因为下头呈报所谓函谷宝符的祥瑞，李隆基终于改动了自己正式亲政以来，从未思量改动过的年号，将开元改为天宝，同年作为天宝元年，大赦天下。和当年武后秉政期间大改官名一样，他除了把侍中和中书令改成左相右相之外，又将天下各州改成了郡，刺史改称太守。若是放在十年前，早有言官谏臣上书劝谏千万别这么瞎折腾，可现如今，却是四方边镇州县齐齐奉上了最为华美的贺表，恭贺这改元盛事。
　　朔方节度使府中，操刀上贺表的却不是王昌龄，而是刚刚从中受降城轮换回来的岑参。他在三受降城驻扎了一年，边塞诗写了厚厚三卷，信手而成绝无滞涩，一卷一卷的诗集印制传播天下。可这样一份辞采华茂的贺表，他却抓狂到绞尽脑汁不眠不休炮制了三天。当最终写成，杜士仪命人星夜兼程送到长安的时候，岑参已经几乎都要虚脱了。
　　他算是明白杜士仪为何不亲自提笔，王昌龄又为何一溜烟逃去了西受降城，这样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自从他已经打消去科场打滚的念头后，已经几乎忘记该怎么写了！
　　“大帅，就不能找个文采斐然的名士，专写这样的官面文章吗？”
　　见岑参一脸的苦巴巴，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杜子美虽说如今也入了朔方幕府，可他行文比你都更加平实，如今又去了丰安军。至于四方来投的文士是不少，可他们全都在各地的义学教化朔方子民，谁也腾不出空来。再说了，改元天宝这样的大事，贺表若是无名小卒操刀，传扬出去，别人还道是我朔方无人，仲高你就能者多劳吧！”
　　一转眼，杜士仪已经在朔方节度使任上六年了。尽管还比不上王晙和信安王李祎这样的前辈，但和其余各镇节度使相比，他却已经可以算是在任时间极长的前辈。朔方文武属官无不暗中猜度他何时会回朝拜相，可这位朔方节度使本人却仿佛对此不感兴趣，更多的心思却都放在突厥那连场内乱上。
　　登利可汗被杀之后，左杀判阙特勒与毗伽可汗的可敦阿史德氏达成妥协，立了毗伽可汗的另外一个儿子为可汗，然而，这次起兵反攻牙帐的却是骨咄叶护，直接杀了屁股还没坐稳可汗之位的新可汗。判阙特勒本就是作壁上观，借此逼凌阿史德氏让出汗位，却不想阿史德氏吃了称砣铁了心，又把自己的另外一个庶子推上了汗位，结果人再次被杀。紧跟着，左杀判阙特勒和骨咄叶护大战连场，结果却是判阙特勒小负一场后败死，骨咄叶护自立为可汗。
　　旁人只看到这些结果，却没想到判阙特勒的败死，绝非是骨咄叶护的实力略胜一筹，而是同罗酋长阿布思和仆固酋长乙李啜拔的私心。在得到了陈宝儿的投效和辅佐之后，立足未稳的乙李啜拔得以兼并周遭不少小部落，更和东迁的都播结盟，又和阿布思互相许婚，以至于本来对招揽到如此强助而高兴的判阙特勒渐渐警惕，甚至试图挑唆同罗仆固贵族动乱。事既不成，乙李啜拔便和阿布思合谋，在对战骨咄叶护时，让判阙特勒中“流矢”而死。
　　突厥内部这等眼花缭乱的变化，岑参虽为幕府官，却也不得尽知。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让自己能者多劳，他唯有苦着脸应了下来。刚告退出了灵武堂，他就只见张兴和来圣严联袂而来，两人面上皆满是凝重，当下不由得诧异地问道：“二位判官，难道是漠北又出事了？”
　　之所以用一个又字，谁都知道是什么缘故。张兴苦笑一声，这才摇头说道：“不是漠北，是这边函谷宝符刚刚掘出来，洛阳那边又有人说看到了玄元皇帝在天津桥北现身，说是还有一道宝符藏在武城紫微山，陛下派人去发掘，转眼间就又多了一份宝符。”
　　这号称祥瑞的宝符还能左一样右一样地蹦出来，岑参不禁嗤之以鼻，当下也懒得多问，直接就进了灵武堂。两人见了杜士仪后，一提及此事，杜士仪便没好气地说道：“既然一个田同秀因此而擢升，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总有人看不下去揭穿，我们不用理会。”
　　听到杜士仪如此说，来圣严犹豫再三，突然就这么屈膝跪了下来：“大帅，恕我直言，这些年来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可诸边就没曾停过用兵，我朔方还是因为互市进项极多，省了朝廷不少军费，可其余诸边却无不花销巨大。陛下若只是求边功也就算了，可朝中事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李林甫这样的口蜜腹剑之人，升黜皆握在此一人之手，长此以往，再没有人能制！大帅在朔方六年，经略漠北，使得突厥日渐式微，若是挟功回朝拜相，则奸佞可除！”
　　来圣严起初那一跪，张兴还想伸手去扶他，可听到其竟是郑重其事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他登时暗自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而杜士仪面对其这番言行举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朔方有这样念头的，并不止一个来圣严，可有些话有些事，他不能点得这么清楚。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同陈宝儿那样知他心意，也不是每个人都如同张兴这样事他多年。所以，他想了一想，便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子严，开元以来，是姚宋二相当政时间长，还是源相国在位时间长？”
　　见来圣严脸色一动，他便继续说道：“在李林甫之前，在位时间长的，无过于源相国，可他是凭借谨慎不揽权不揽事，这才能够在位八年之久，可是，李林甫拜相至今，有多少年了？而他的为人处事，当权风格又如何？昔日张九龄和裴耀卿精干如此，我甚至还为此格外提醒过他二人，可他们仍然斗不过李林甫。我虽自忖不是无能之辈，可回朝和李林甫争斗，即便真胜了，能当政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来圣严被杜士仪这话噎得一愣，可还不等他反驳，就只听杜士仪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对李林甫退避三舍，不过是助其气焰。然则，是困于一隅之地，和人掐得你死我活，还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任凭是谁，都会知道如何选择。”
　　听到这样的回答，在沉默许久之后，来圣严方才低声说道：“可倘若突厥真的覆灭，大帅挟此灭国之功，陛下又岂能不加升赏，入朝拜相？”
　　“升赏并不代表就会入朝拜相。”杜士仪微微一笑，想到自己在朔方六年，爵位却依旧停留在之前的泾阳侯上，没有往上挪一挪，他便继续说道，“要知道，这场突厥内乱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却不是外人说了算的。”
　　他身为节帅，在外任已经到顶，一旦真有灭国之功，他与其说是回去拜相，还不如说是回去荣养。既如此，那还不如慢火煮青蛙似的对待突厥，绝对不能一下子让当今这位好大喜功的天子高兴到顶！只可惜了南霁云，竟然摊上因为西域建功升官受赏后，得意忘形的陇右节度使盖嘉运！


第950章 漠北烽烟
　　仆固部和同罗部毗邻，数百年来彼此通婚，在铁勒九姓中最为交好。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过试图吞并对方部落的首领，但大多数时候，两部都是唇齿相依，靠着彼此协力共抗外敌。如今突厥内乱频频，两部酋长的往来就更加频繁了。
　　这一日，同罗部酋长阿布思便带着亲随再次造访了仆固部的大帐。进门之后，他见乙李啜拔正和一个青年站在左边一具巨大的沙盘前说着什么，便摆手吩咐随从退下，自己大步走上前去。扫了一眼沙盘上那如今突厥铁勒各部的分布势力图，他只觉得一览无遗，当下啧啧赞叹道：“乙李啜拔，每次看见这个，我就忍不住羡慕你。虽说是我亲自写信邀你北归的，可你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竟然能有阿波达干这样的贤者前来辅佐你！”
　　乙李啜拔早就知道陈宝儿是杜士仪的首徒，和都播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他哪里会声张，当陈宝儿拿着仆固怀恩的亲笔信前来投效，又听其分析突厥铁勒各部情势之后，他便对仆固部上下声称，自己如同当年骨咄禄得阿史徳元珍一样，得到了天降贤士辅佐，于是仿照骨咄禄立阿史徳元珍为阿波达干的旧例，亲自前去向判阙特勒奏请，以陈宝儿为阿波达干，上上下下全都如此称呼，谁都忘了他本是汉人。
　　而此前判阙特勒对同罗仆固二部心生疑忌，打算下手的时候，也是陈宝儿提出了先下手为强的计策，让两部反客为主，得以占到了上风。然而，阿布思能够对陈宝儿全无怀疑的最大理由是，所谓阿波达干之名听上去好听，但其实并不掌兵。就如同当年阿史徳元珍极得骨咄禄信赖，却也只是出谋划策，相当于最高级的军事参谋。既然兵员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人殚精竭虑出主意，那岂不是省事很多？
　　面对阿布思的恭维，乙李啜拔只是嘿然一笑，陈宝儿则微微一笑，随即便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道：“骨咄叶护虽是自立为可汗，而且小胜一场，杀了判阙特勒，可他虽为阿史那氏，可血统和毗伽可汗不算最亲近，故而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已经号令回纥葛逻禄二部随他一同起兵，大约不日就要再次大战一场。而我们之前虽说除掉了心比天高的判阙特勒，终究因为那场败仗而弱了士气，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按兵不动。”
　　“阿波达干的意思是，如果拔悉密为首的三部攻骨咄叶护，那么，我们也出兵掺和一脚？可是，判阙特勒一死，他的左厢兵马因此对我们颇有敌意，恐怕未必会听我们的。而我们要借此吞掉判阙特勒的土地和兵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光凭同罗和仆固两部，要和早有准备的拔悉密、回纥、葛逻禄对抗，还要防备背后的敌人，风险太大。乙李啜拔，你说呢？”
　　见阿布思谨慎地表示了反对，乙李啜拔知道陈宝儿还有下情，当下就看着他道：“阿波达干还请说明白，我二人可没你的脑子那么好使。”
　　“判阙特勒早有染指可汗之意，之前不过是因为和毗伽之可敦阿史德氏的妥协，这才不得不暂时按捺念头。但现在诸部纷争，毗伽可汗诸子已经全都死干净了，阿史德氏纵使是昔日国师暾欲谷的女儿，用中原的话来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已经回天乏术了。所以，判阙特勒的亲族和兵马对我们的敌意，只要一件事就能够解决，那就是，我仆固和同罗愿意推举判阙特勒之子为可汗！”
　　“好主意！判阙特勒虽然死了，可如果我们表示出愿意拥立他的子嗣为可汗，那么他所统领的左厢兵马，当然会和咱们同进退！”
　　陈宝儿见阿布思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乙李啜拔则是若有所思地一笑，他就知道两人全都同意了。果然，当下同罗之主和仆固之主轻声交谈了两句，立时三刻就把此事定了下来。不但如此，两人不愿意耽误半点时间，立时决定双双带人前去见判阙特勒的可敦和儿子，争取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尽管如今还有骨咄叶护自称可汗，可横竖突厥牙帐中的可汗短短时间内已经换了三四个，只要有实力，名义就会变成实质。而如果没有实力，所谓的名义很快就会变成被人践踏的落叶一般，一文不值。
　　正如同陈宝儿预料的那样，判阙特勒起兵攻杀登利可汗，本就是因为觊觎牙帐汗位，他这一死，妻儿无不陷入了恐慌，对同罗和仆固二部亦是敌意深重。可是，可汗之位实在是太诱人的果实，就连原本有些离心的贵族，面对拥立功臣的诱惑，以及乙李啜拔和阿布思的鼓动，最终都同意了这一建议。
　　然而，在陈宝儿的建议下，他们并没有立时拥立判阙特勒之子称汗，而是先演出了一场决裂的好戏，等侦知拔悉密为首的三部果然出兵往牙帐而去时，阿布思和乙李啜拔立刻点齐本部兵马，与判阙特勒之子一道，打出杀骨咄禄以报父仇的名义，倾全部兵力西攻牙帐。
　　这一场混战可谓是打得天昏地暗，到最后骨咄叶护因为是两边猛攻的中心，自是损伤惨重，自己也兵败被杀。可是，大战之后的两边兵马，却也一时没法收手。回纥之主骨力裴罗还有些先见之明，没有投入所有的兵力，但对于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来说，就是意料之外的麻烦了。
　　同罗仆固袖手旁观，以至于判阙特勒殒命，因而左厢和同罗仆固决裂的传闻早已被探马侦知，可现如今那三方分明又纠结在了一起，还打着为判阙特勒复仇的旗号，麾下兵马竟然不输给他们。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之后，骨咄叶护自是难抗双方攻势，兵败被杀，可接下来这场仗该怎么打？
　　眼见难以一战而定，骨力裴罗便带着三五随从亲自来见阿史那施。可他才刚说出先退兵这个建议，阿史那施顿时暴怒。
　　“判阙特勒一介叛臣，额同罗也好，仆固也好，全都是我阿史那氏的奴仆，若是为了怕他们而退兵，传扬出去不就成了笑话？骨力裴罗，你如果怕打败仗，那就尽管自己退兵，拔悉密部死战不退！”
　　说出这么一番话后，阿史那施便凶狠地扫视了一眼下头的一众贵族，见他们全都不说话，这才露出了傲然之色。按照突厥的传统，阿史那氏世袭汗位，一切最尊贵的爵位都由阿史那氏把持，其他姓氏不能染指，就连一贯和阿史那氏联姻的后族阿史德氏也一样。而除却在突厥牙帐及左右厢的那些要职之外，可汗还广派阿史那氏子弟到各部之中担任监国吐屯，从而加强对各异性部落的控制，权力甚至凌驾于族长之上。身为毗伽可汗侄儿的阿史那施便是如此。
　　骨力裴罗被人如此抢白侮辱，心中虽是恼怒，但他城府深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谁没有打过败仗？我若是怕打败仗，也不会敢于和吐屯一同起兵！可是，如今我等三部不占优势，退兵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葛逻禄俟斤聂赫留的意思。”
　　阿史那施顿时面色铁青，他在拔悉密这些年，软硬兼施，自忖已经能把拔悉密牢牢控制在手中，可回纥和葛逻禄他就没办法了。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由得暗自思量，日后若是自己登上汗位，一定把儿子们作为监国吐屯，安插到回纥和葛逻禄，省得他们和自己玩花样。可问题是现在的窘境迫在眉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唯一能够控制的拔悉密放到前头拼完了。就当他目露凶光，恶狠狠瞪着骨力裴罗的时候，一个亲兵突然策马疾驰而来。
　　“吐屯，朔方……朔方大军数千，出现在阎洪达井畔！”
　　阎洪达井到突厥牙帐，距离不足八十里，瞬息可至，尽管只是数千人，可谁都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更多的朔方兵马。不但阿史那施面色大变，就连骨力裴罗亦是心中咯噔一下。想当初他和葛逻禄拔悉密三部派出使臣朝贺千秋，向大唐天子提出了愿为大唐覆灭突厥，吐迷突回来信誓旦旦地说李隆基不但亲自接见，而且言辞间显然非常高兴，赏赐也颇为丰富，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转瞬间放乙李啜拔北归，这样的措置让他嗅到了危机。
　　果然，仆固部的整合给整个漠北的局势带来了一系列的变数，乙李啜拔和同罗部的阿布思勾结在一起，使得判阙特勒的势力颇为壮大，之前他才向判阙特勒用了反间计，意图唆使他对同罗仆固下手，可转瞬间判阙特勒就死在了自立为可汗的骨咄叶护的手上。如果说，这其中没有同罗和仆固的黑手，他怎么都不相信！而这一次，就在两边相争的节骨眼上，朔方大军突然现身，这样的适逢其会绝不是巧合！
　　“该死，该死！”阿史那施接连咒骂了两句之后，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骨力裴罗，这时候退兵可还来得及？”
　　早让你退兵你却冷嘲热讽，现在却慌了要退兵，简直是脓包，还想什么汗位！
　　骨力裴罗对阿史那施的色厉内荏不屑一顾，但面上却甚为恭敬地说道：“登利之前不敬天可汗被杀，那是他的事，我等却曾经派使臣朝觐天子，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如果随随便便就出兵攻伐我等，回头大唐朝中肯定会有人非议于他。既然如此，不妨立刻派出信使问明朔方兵马来意。否则若我等三部在这当口立刻退兵，同罗仆固掩杀而来，我们三部都会损失惨重！”


第951章 大军调停
　　朔方陈兵数千于阎洪达井？
　　当阿史那施派出的信使阿史那仲律心急火燎带着随从赶到地头，远望远处那旌旗招展的兵马时，他忍不住暗自大骂起头那些探马。这得眼睛多瞎，才能认为那仅仅是数千兵马？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旌旗，那无数雄壮的战马，还有那一色黑色战袍的将卒，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说是朔方六万多兵马全数云集在此，他也相信。尽管他曾经前往朔方，见到过杜士仪，也曾经随着去过长安，但在现在这种时候，他心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
　　拔悉密、葛逻禄和回纥三部联军才刚刚攻杀了自立为可汗的骨咄叶护，又和同罗仆固以及判阙特勒余部打了一场，如今疲敝非常，哪里再经得起和朔方大战一场？
　　可事到临头不能退缩，阿史那仲律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头皮带着十余亲兵朝着那大队军马疾驰了上去。可眼看那黑压压的大军越来越近时，他只听一声破空厉响，紧跟着，一支箭就钉入了自己左边身侧的泥土之中。慌乱之下，他猛地勒马，整个人也随着嘶鸣骚动的坐骑而险些翻下马背。好容易控制住了坐骑，见身边随从也全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而停下，恼羞成怒的他方才大叫道：“这是我突厥之地，你们怎么敢……”
　　阿史那仲律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又是一声箭响，又一支箭凌空射来，几乎是擦着他面颊深深地没入了他右边身侧的地上。面对这样的威慑，即便他面色铁青，可也不敢再随意大叫大嚷了。充满屈辱感的他策马站在那里，就只见那边厢一骑突出而来，到他面前十数步远时，方才勒马而立，趾高气昂地叫道：“朔方杜大帅率兵至此，还不报名？”
　　竟然是杜士仪亲自来了！
　　阿史那仲律原本就隐隐有些预感，此刻只觉得心脏猛然一跳，既有惊恐，也有愤怒。好半晌，他才恶狠狠地用突厥语说道：“我是拔悉密监国吐屯的堂弟阿史那仲律，杜大帅曾经见过我！”
　　那牙兵拿眼睛在阿史那仲律脸上身上一扫，这才没好气地用娴熟的突厥语答道：“就算杜大帅从前见过你又如何？就凭你刚刚大放厥词的口气，就活该万箭穿心！给我在这等着，若是再越过雷池一步，别怪我朔方神箭营万箭齐发！”
　　杜士仪在朔方六年，除却营田、互市之外，就是反复地练兵。公冶绝教习剑术，而杜士仪在军中筛选出来的神箭手，则是负责挑选合适的人精习箭术。如今朔方神箭营中，精通箭术的马弓手和步弓手整整两千人，经过特别训练的他们远胜过一般的士卒。阿史那仲律不过从那些前往西受降城互市的人之处听说过如此消息，可刚刚先后两箭全都和自己擦身而过，他确实不敢再造次了。
　　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看到刚刚那牙兵领了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大汉回来。那大汉肤色黝黑，一身戎装，看上去仿佛是个如假包换的将军，可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来。那是朔方节度判官张兴！
　　见对方似笑非笑在马上微微一点头，阿史那仲律不禁压着怒火质问道：“张判官，杜大帅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先头登利虽说已经败死，可突厥内乱这么久，甚至扰乱了我大唐边境，陛下为此关切得很，杜大帅怎能不上心？突厥无主，也就意味着漠北大乱，须知受过我大唐册封的漠北诸部酋长可不是一个两个，杜大帅便只能亲自率军前来，问一问到底这可汗之位还要争多久！”说到这里，张兴便笑眯眯地补充道，“当然，之前你和回纥、葛逻禄使臣都去过长安，倘若你们有理，杜大帅总会偏向你们一些。”
　　乙李啜拔就是杜士仪放回漠北的，此次会偏向他们这三部联军才怪！
　　阿史那仲律简直是气得都快疯了，偏偏还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么说，杜大帅是来调停的？”
　　“当然不止是为了调停。”张兴见阿史那仲律那张脸一下子更黑了，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年太宗皇帝就因为颉利屡屡肆虐北疆，派卫国公灭了东突厥！所以，认真算起来，你们东突厥从骨咄禄起，就名不正言不顺，只不过是陛下之前不计较。可这一次先有突厥左杀骨颉利攻伐朔方，再有登利私扣朔方使节，再有马贼频频袭扰三受降城，陛下早有兴师问罪之意。所以，如今既是由我朔方杜大帅率军前来调停，无论谁为突厥可汗，都应该向我大唐南面称臣！”
　　自从骨咄禄重新复兴了突厥，默啜几乎把整个大唐北疆给搅了个天翻地覆千疮百孔，而毗伽可汗即位后，先是对铁勒复仇，而后也有多次扰边，但还是在暾欲谷的劝说下，和大唐相安无事，彼此议和，甚至一度到了几乎有公主和蕃的地步。总的来说，就和大唐吐蕃号称舅甥之国一样，素来高傲的突厥并未臣属大唐，所以，阿史那仲律自忖流着突厥王族之血，面对张兴的提议，他恨不得提刀立刻杀过去。
　　可他终究还保持着理智。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确信那不是玩笑，他只能沉下脸说道：“朔方兵马虽然多，可我突厥男儿也不可欺！”
　　“那就请贵使回去对你那吐屯兄长说吧。”张兴哂然一笑，目光看向了阿史那仲律身后，“看样子，另一边可是也有使者来了。”
　　杀了骨咄叶护为父报仇，判阙特勒之子乌苏特勤只觉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接下来和拔悉密等三部这一场恶战时，他也冲杀在最前头，最后还是被乙李啜拔和阿布思给硬拉回来的。此时此刻得知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突然兵临阎洪达井，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里直冒出来，可在乙李啜拔身边那位阿波达干细细分析之后，他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只不过，乙李啜拔邀请他同去见杜士仪，乌苏特勤却一口就回绝了。他对同罗部和仆固部的戒心犹在，更担心此去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所以，见乙李啜拔也不强求，带着同罗部酋长阿布思就此撇下自己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位年纪和自己相仿的阿波达干留守，他不禁心中一动，当即策马上前与其攀谈。
　　对于乙李啜拔和阿布思举荐给父亲，硬是讨了阿波达干之封的陈宝儿，他是半点不了解，可却知道今次能够杀了骨咄叶护，又能遏制拔悉密等三部的攻势，对方的功劳卓著，如今乙李啜拔和阿布思既然不在，他自然而然就起了招揽之心。
　　“阿父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阿波达干是我突厥阿史德氏之人？”
　　突厥之中，拥有阿史那氏这个姓氏的人着实不少，当年岳五娘只凭着一件信物就冒充阿史那王女无往不利，所以，后族阿史德氏就更加没有什么严密的身份验证程序了。陈宝儿之所以冒称为阿史德氏，不过是因为之前出身阿史德氏的阿史徳元珍和暾欲谷实在太过出名，自己可以借此轻轻松松在突厥立足。所以，眼下乌苏特勤竟是想以此为借口和自己攀谈，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可陈宝儿冒险来到仆固部多年，并不仅仅是为了辅佐乙李啜拔。此刻乌苏特勤如此试探，他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些阿史德氏的旧事。他用的身份是阿史德氏旁系之子，而这个身份的正主儿及其从人早已成了草原上的一堆枯骨，因此他丝毫不担心露出马脚。无论是阿史徳元珍还是暾欲谷的旧事，他都应付裕如，当乌苏特勤隐晦地表示了招揽之意后，他就看了看四周围的其他人，压低了声音。
　　“特勤应该知道了，同罗部和仆固部的二位俟斤，打算推举你为可汗。”见乌苏特勤露出了热切之色，随即点了点头，陈宝儿便循循善诱地说道，“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想要染指汗位的野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特勤要和他抗衡，指望我这样的谋士，那实在是不现实。突厥的汗位需要的是实力，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就如同阿史那施，他根本就没想到无论回纥还是葛逻禄，甚至拔悉密，全都不是他本身的实力。”
　　如果自己一招揽，陈宝儿就动心，乌苏特勤反而会觉得不可靠，可如今陈宝儿鼓吹实力，他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那如何增广实力？”
　　“特勤不相信仆固部和同罗部，我应该没有说错吧？”
　　见乌苏特勤只犹豫片刻就立时点了点头，陈宝儿暗叹其到底不如判阙特勒老辣，随即就笑吟吟地说：“就算不信，可特勤如果真要坐上汗位，没有同罗部和仆固部的支持，那是绝对不够的。至于特勤刚刚拒绝和二位俟斤一同去见朔方杜大帅，那就更加是大错特错了。要知道，我突厥这几年历经连番动乱，早已不是当年强盛一时的模样。如果能得到朔方杜大帅，或者更准确地说，大唐天可汗的支持，那么，特勤的汗位方才能够真正坐稳！”
　　乌苏特勤顿时皱紧了眉头：“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来意不明，若我贸然前往，他将我扣下又如何？”
　　果然，乌苏特勤怕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安危。
　　“朔方杜大帅先后镇守过河东、陇右、朔方，对奚人也好，吐蕃也好，突厥铁勒也好，从来都不苛刻。换言之，只要特勤肯请降，那么，他一定会竭力支持你！”
　　请降！
　　乌苏特勤那张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他甚至可以接受成为傀儡可汗，但向大唐天子南面请降，他却有些拉不下这张脸。他也是有儿女的人，还有众多的部众族民，要是他就这么说降就降了，日后他拿什么脸去面对他们？
　　陈宝儿却仿佛没看到乌苏特勤的脸色，笑了笑就继续说道：“要知道，特勤只要向大唐称臣，那么异日若和拔悉密等三部再起攻伐，不但朔方节度使杜大帅会出兵助你一臂之力，河东节度使王忠嗣王大帅也同样不会袖手旁观。又无需你亲自到长安去朝觐大唐天子，区区一个名义又有何妨？”


第952章 威逼利诱
　　时隔多年再见乙李啜拔，杜士仪已经在朔方度过了第七个新年，如今已经过了自己的四十大寿。而乙李啜拔虽是鬓发斑白满脸风霜，可在北疆手握重兵，仆固部不断壮大，这位仆固部之主亦是比从前更添气势。而和他联袂而来的同罗部之主阿布思比乙李啜拔更小两岁，生得更加魁梧有力，说起话来声若洪钟，尽管只是初次见面，他却没有半分扭扭捏捏的，反而对刚刚一见自己就露出仓皇之色匆匆离开的阿史那仲律冷嘲热讽。
　　“朔方杜大帅亲自驾临，阿史那施还自恃自己是拔悉密监国吐屯，躲在后头不露面，简直是胆小鬼！”阿布思重重冷笑了一声，随即就犹如老熟人似的和杜士仪行礼打招呼，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杜大帅能否给我俩一句准话，此来究竟是为何？”
　　杜士仪瞥了一眼身边的仆固怀恩，见其正死死盯着父亲乙李啜拔，这父子俩分别多年，显然是不能说话互相看看也好，他刚刚避而不见阿史那仲律，眼下却对阿布思很是客气：“很简单，突厥内乱多年，陛下已经行文我朔方节度使府和河东节度使府多次，问及是否能招抚混战不休的各部，尽快安定漠北局势，把突厥可汗之位定下来，免得进一步恶化。”
　　阿布思登时眼睛大亮：“大帅既是为此而来，我同罗部和仆固部推选先前的左杀判阙特勒之子乌苏特勤！”
　　乙李啜拔见仆固怀恩不似当年的青涩，心头正欣慰无比，闻听阿布思此言，他立刻收回了舐犊之情，郑重其事地说道：“不错，阿史那施虽是先前毗伽可汗的侄儿，可他既是外放拔悉密监国吐屯，而不是出任左右杀或是叶护，那就证明他的才能不足，没有资格继承突厥汗位！”
　　杜士仪见两人异口同声，不禁似笑非笑地说道：“二位所言，兴许有理，但我如果说，此次远道而来，不但是为了调停，却还有一桩职责，那便是使如今的东突厥可汗如西突厥十姓可汗那样，由我大唐册封呢？”
　　即便乙李啜拔早年北归的时候，听从杜士仪的意思给李隆基上了那样的奏疏，早就知道大唐重控漠北之心不死，可此刻听到杜士仪连大唐册封西突厥十姓可汗这种旧事都搬出来了，他的面色也不禁不太好看。而阿布思就更加震惊了，他几乎是瞪大了眼睛质疑道：“杜大帅莫非是在招降我等！”
　　“为何不能？如果我没猜错，当初判阙特勒虽说倚重你们，可也对你们不无提防吧？我确实是代表陛下前来招降，只要尔等上表降附，那么第一，陛下不止会册封可汗，也同样会册封你们。第二，异日若你们推举的那位可汗倒行逆施，你们万一有所不敌，朔方和河东都会出兵相助。第三，想一想从前突厥复国之后，对铁勒九姓来说，得到的是屈辱，还是好处！”
　　杜士仪说到这里，见乙李啜拔和阿布思全都沉默了，他便看着身边的仆固怀恩道：“怀恩，你先送你父亲和阿布思一同回去。”
　　乙李啜拔这才第一次开口问道：“大帅兵临阎洪达井，难道并不是立时三刻要一个答案？”
　　“乌苏特勤人不在此处，拔悉密等三部也只是派了个阿史那仲律来，人没有到齐也是枉然。我若是此时强留二位，回头拔悉密那位监国屯阿史那施一时昏头大军攻杀，同罗仆固恐怕就要损失惨重，难道你们不是这样认为的？当然，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杜士仪直接把自己的话给说了，阿布思登时哑然。他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乙李啜拔，见对方点了点头，显然同意让仆固怀恩领兵先把他们送回去，他就少不得说了两句不太娴熟的敷衍话，等到风驰电掣地离开了那给人带来无穷压力的朔方兵马本阵，他方才稍稍放慢了速度，拿眼睛去瞧仆固怀恩所部兵马。这一看之下，他不禁心中悚然。
　　同罗也好，仆固也好，全都是骑兵突出，素来乃是铁勒九姓中的强部。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时而降附突厥，时而降附大唐，两部一直都保有相当的实力。之前乙李啜拔带着三千余青壮北归，统合了原有的漠北仆固部，历经三年已经把上上下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麾下兵强马壮。可是，仆固怀恩统带的这些兵马，看上去也是出自仆固部，精气神比其父麾下兵马竟还尤有过之，甚至能够做到目不斜视！
　　可这些疑问他来不及多想，毕竟，若是拔悉密等三部突然不管不顾率军来攻，那就麻烦大了。一直等到和自己所部兵马会合，他方才热络地策马来到了仆固怀恩跟前，笑着试探道：“怀恩，你阿父曾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你这个长子如何英雄了得，今天我一见你，这才真正明白他为何这么夸你！不说别的，你麾下这两千多兵马实在是雄壮非常，杜大帅定然很器重你！”
　　仆固怀恩的母亲同罗夫人施那虽说出身同罗部，甚至和阿布思还有些血缘关系，但对于这么一个从未谋面，又把父亲拐到漠北的家伙，他并没有多少好感。所以，他只是冷淡地说道：“杜大帅是很器重我，父亲北归之后，便奏请我为左骁卫将军，兼朔方节度兵马使，麾下还有汉军三千。”
　　阿布思正要继续套话，陈宝儿却已经陪着乌苏特勤赶了过来。见乌苏特勤一改之前对阿布思和乙李啜拔的冷淡，竟是嘘寒问暖再三，阿布思没好气地把杜士仪的话原封不动抛出来之后，他却发现，乌苏特勤并没有露出多少怒色，反而眼神幽深地看了陈宝儿一眼。
　　“早知道杜大帅如此亲和，我就随你们一同去入见了。唉，还不是因为我生怕二位俟斤已经走了，如果我再一走，拔悉密和葛逻禄回纥突然大军掩杀过来，那损失就大了！不过，杜大帅想来不会立刻班师，回头还要请仆固小将军替我引见一下！”
　　仆固怀恩不了解乌苏特勤，只知道这是父亲和阿布思要拥立为可汗的人，多瞧了两眼后随口客气地答应了，可阿布思和乙李啜拔的感受就不同了。乌苏特勤比其父判阙特勒远远不如，更不要说和从前的毗伽可汗以及阙特勤兄弟相比，一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而又反复无常。可现如今乌苏特勤突然声称想见一见杜士仪，这样的转变实在是有些古怪。
　　而直到这时候，乙李啜拔方才突然想起之前一直没有问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怀恩，杜大帅此次亲临阎洪达井，带了多少人马？”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仆固怀恩不假思索地答道：“大约三万余人。”
　　整个朔方的兵马还不到七万，杜士仪一口拉出了三万余人，乌苏特勤倒吸一口凉气，而乙李啜拔和阿布思虽则反应没那么直接，心中都大吃一惊。
　　而陈宝儿却心知肚明，灵州、胜州、丰安军、三受降城，杜士仪当然不可能把兵马抽空了，所以，这些兵马之中，大部分应该都是从宥州以及夏州的胡户之中抽调出来的。杜士仪对两州胡户的政策都很宽松，但也同样加强了汉化和控制，在当地建立流动的县学和州学之外，还派王昌龄岑参这样的顶尖士人去加以教化，再加上恩威并济，而突厥却内乱不休，当然使人乐于效劳。
　　于是，他再次看了一眼乌苏特勤，这才开口说道：“之前二位俟斤亲自去见了杜大帅，我们已经表示出了比拔悉密等三部更大的诚意。能否请仆固小将军回报杜大帅，我等唯杜大帅之命是从，如果拔悉密三部一意顽抗，我等愿意助朔方兵马一臂之力！”
　　明明是自己在和人家打仗，现在却变成了助朔方一臂之力，乌苏特勤不禁在心下暗赞陈宝儿的狡黠。
　　仆固怀恩闻言，微微一颔首道：“我正要前去见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以及回纥葛逻禄二位俟斤。阿波达干让我带给杜大帅的话，我也会一并带给他们！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也想转告诸位一声。河东节度使王大帅刚刚奉命北伐再次叛离的奚人及契丹，大胜而回，班师之际，大约会路过碛口。所以今日黄昏，两位俟斤和特勤如果有胆量，不妨带亲兵于阎洪达井，杜大帅将在那儿款待诸位。”
　　路过！
　　这两个字简直让乌苏特勤脸都黑了，就连乙李啜拔和阿布思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从奚人故地饶乐都督府班师回河东，怎么也不应该路过碛口，除非王忠嗣根本就不是什么路过，而根本就是蓄意而为，和杜士仪遥相呼应！
　　仆固怀恩说完这话，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眼神中既流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思念，却也有这几年磨砺出来的决然。片刻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拨马，随即对所部兵马发出了一连串军令，须臾，就只见这一支训练有素的雄师迅速掉头，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当阿史那施从阿史那仲律口中得知张兴那一番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闻讯赶来的聂赫留和骨力裴罗则是交换了一个眼色。事到如今，朔方想要插手突厥汗位的归属，这已经很明显了，而在他们三部联军和乌苏特勤阿布思以及乙李啜拔的联军彼此抗衡之际，朔方那三万军马绝对不可忽视。所以，当不久之后，仆固怀恩率军而来时，立刻犹如一股寒流席卷而过，三部联军上下全都紧张了起来。
　　在那三位部众数万的三部酋长面前，仆固怀恩和之前一样转述了杜士仪的邀约之后，便将王忠嗣陈兵碛口的消息，以及乌苏特勤让自己转告杜士仪的话挑明了，见阿史那施的脸色黑得和锅底似的，他又加上了一句：“如果吐屯觉得黄昏之约过于危险，也可以不来。”
　　眼见得仆固怀恩一阵风似的到来，又一阵风似的离去，阿史那施简直要气疯了。
　　这是赤裸裸的藐视！


第953章 三方博弈
　　所谓阎洪达井，和突厥很多古迹，例如特勤寺，莫贺城一样，都是地名取自于官名。阎洪达乃是从前突厥评议国政的官名，但现在已经渐渐弃之不用，但这个地方却是长长久久保留了下来。这是突厥南部一口极其有名的井，虽则四面水源丰沛，可这里的种种神异，仍然吸引了无数突厥民众来此朝拜。
　　如今，这里却陈列了来自朔方的数万大军，以至于常常在此放牧的牧民们避而远之，就连飞鸟也不敢落下。当黄昏即将到来的时候，之前接杜士仪军令从西受降城赶来，领军左翼的郭子仪便策马来到杜士仪身边，低声问道：“大帅，他们会否望风而逃？”
　　“他们两军对峙，如一军奔逃，另一军即便忌惮我等，说不定也会衔尾追杀，所以，他们谁都不会冒这样的风险。”杜士仪答了一句后，便往东边看了一眼，“再说，王忠嗣挟大胜之威陈兵碛口，他们即便能够怀着侥幸之心，认为我朔方兵马盖不过他们两军，可若再加上河东兵马，那种威吓就不同了。”
　　郭子仪镇守西受降城，主持互市已经有整整五年了。从一军裨将到一城主将，独当一面，他只觉得视野眼界大为开阔，领军主政更有劲头。五年时光过去，他非但不显苍老，反而平添了三分精气神。他想着此次数万朔方兵马开到阎洪达井，看似大战一夕将起，其实却是利用了两边人马的争斗，很可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结果，他便笑着说道：“大帅一直都是老样子，能不用兵就不用兵。”
　　“何止是我，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当年何等智勇，可镇守河东之后，却是持重安边，从来不轻启边衅，爱惜军力民力。我没有他的万夫不当之勇，谋略也不过平平，当然不能轻易用兵。须知当初声震西陲如盖嘉运，论功行赏迁河西陇右二镇节度使后，自以为勇不可挡，结果却疏于边防，竟是把到手多年的石堡城给丢了，倘若信安王还在世，简直要给他气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真是至理名言！”
　　郭子仪闻言，不禁心有赞同。杜士仪镇守朔方六年，确实只有狼山一役是真正实打实的一仗，其他时候则是花费在安抚胡户，招揽逃户开垦荒田，以及重登户籍，开办义学上。可这些看似琐碎的事务，却让如今的朔方人口重新检括出来三万之多，新开垦良田数万亩，而诸州县之内，识字的孩子骤增，而定居朔方的工匠也比往日大有增加，从农具到马镫蹄铁以及各式用具，全都比从前精良得多。
　　正如同如今再入朔方，杜士仪奏为朔方节度使府户曹参军的杜甫赋诗所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如今的朔方变化，正是应了这两句诗！
　　“大帅，来了！”
　　一旁来瑱的一句话打断了杜士仪和郭子仪的交谈。两人极目远眺，果然就只见天边出现了一队人影，看样子大约有千余人之众。见此情景，杜士仪便冲着来瑱说道：“看旗号，是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和回纥葛逻禄酋长一行，子真，你代我去迎一迎。”
　　来瑱为其父来曜三年守制期满后，立时履行诺言回到朔方，因立志弃文从武，杜士仪便奏其为中受降城先锋使，此次出兵又跟随了来。见来瑱应命而去，而乙李啜拔等人却迟迟不至，即便他对郭子仪说得信心十足，此刻也不禁生出了微微心焦。册封阿史那施为突厥可汗，这对李隆基来说并没有什么两样，可如果乙李啜拔和阿布思所支持的乌苏特勤没有可汗之名，那么很容易落在下风。
　　阿史那施算不得什么明白人，更不要说雄主，他倒无所谓给其可汗之名，可三部之中，回纥俟斤骨力裴罗绝非易与之辈！当初势力还远非最强大的时候就敢亲自乔装打扮到西受降城见张兴，这几年趁着突厥内乱之际吞并弱小，比从前壮大一倍都不止！
　　“来了……咦，这乌苏特勤的大旗，着实有些意思！”
　　郭子仪诧异地惊咦一声，而当杜士仪看清楚那远处招展的大旗上，赫然是一个金色的狼头时，他也有些讶异，随即就意识到这一行来者是早有准备。突厥以狼为图腾，然则金狼却素来是可汗专用的大旗纹样。若在突厥全盛的时候，哪个部族僭越用金狼头作为旗帜，一定会遭到灭族，时值突厥内乱四分五裂之际，因为战乱马匹吃紧，突厥各部的互市也都是时断时续的，从中原输入的布匹减少，也没人顾得上去绣制一面新的金狼旗，昔日那面金狼旗已经随着登利的死而消失很久了。
　　已经远远看到来瑱带兵马过来的阿史那施也看到了乌苏特勤那一面金狼旗，登时咬碎银牙。一旁的聂赫留也不禁低声嘀咕道：“登利那一面金狼旗已经被烧了，后来虽是毗伽可汗的另外两个儿子先后登上汗位，接着又是骨咄叶护，可打仗都来不及，根本没空去备办这个，没想到阿布思和乙李啜拔竟然早有准备！”
　　“一面旗子而已，算不得什么。”骨力裴罗却总觉得，这一面突然飘起的金狼旗并不是阿布思和乙李啜拔准备的，可他不想长他人志气，当即岔开话题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三方如何会面。”
　　阿史那施只能收回对那面金狼旗的无限向往，恶狠狠地吐出一连串诅咒乌苏特勤的脏话，这才恼羞成怒地说道：“我虽说来了，可这无关胆大胆小，若是没有兵马护持，我是绝不会和他们面对面的。我是阿史那氏之中，和历任可汗血缘最近的王族子弟，不是乌苏特勤那种篡位者的子孙，我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支持我的族民以及拔悉密部负责！”
　　不就是怕死吗？
　　骨力裴罗轻蔑地挑了挑眉，却没有说话，而聂赫留的年纪更大几岁，就更懒得去讥嘲自高自大的阿史那施了。不多时，来瑱就在几十名兵马的护卫下来到他们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大帅知道，各位虽然赴会，恐怕仍然会有顾虑，所以今日约谈之所，就设在阎洪达井，三方兵马各在千步之外，至于随行兵马，不得超过百人，如若阿史那吐屯以及二位俟斤敢就此赴会，那就如此，如若不敢，就此请回。”
　　他把杜士仪的这番话交待完，就打算拨马离开，可他才刚刚调转马头，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问话声：“这位将军既然说随行兵马不得超过百人，也就是说，如果赴会者有胆量，那么也可以不带一兵一卒作为护卫？”
　　“不错。”来瑱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见发话的是骨力裴罗，他就咧嘴一笑道，“杜大帅说了，他将只带张判官，仅此二人在阎洪达井恭候大驾！”
　　杜士仪竟然只打算带一个张兴在阎洪达井见他们这两边的人！
　　阿史那施简直不敢相信杜士仪竟然会这般托大，骨力裴罗亦是心下震撼。聂赫留本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可一看到更远处朔方那绵延数里的军旗，立刻就沉默了下来。
　　“我也只带从者五人。”骨力裴罗惜字如金地说出了这一句话，见一母同胞的弟弟吐迷突立刻露出了急躁的表情，他冲着其摇了摇头，心中生出了一股豪情。杜士仪在大唐可谓是官高爵显，对方都敢赌，他又有何不敢？
　　聂赫留却不准备陪着疯，思前想后便开口说道：“那我便挑精锐勇士三十人吧！”
　　阿史那施恨不得聂赫留也和骨力裴罗一样只带寥寥几人，如此他就可理直气壮地带上近百名护卫。此刻，他只能强笑道：“无所谓的冒险实在是没必要，既如此，我就带足六十五人，若有万一也能自保！”
　　夕阳渐渐西下，阎洪达井之前，三方人士终于到齐了。相比一身白衣的杜士仪和一身玄衫的张兴，其余两方无不是带足了事先约定的百名兵卒随行。两边都是死对头，甫一照面，阿史那施就忍不住对打着金狼旗的乌苏特勤冷嘲热讽，可后者虽咬牙切齿，却绝不理会。乙李啜拔下马之后，更是上前拱手见过杜士仪，赞叹连连道：“杜大帅果真胆气非凡，竟只带张判官于此见我等。”
　　“不是大胆，而是朔方之中，我这个节度使其实是最无足轻重的。”杜士仪盘膝坐在一张宽大的毡毯上，此刻便不紧不慢地笑道，“朔方之大，武有李老将军及阎宽徐冲等老将，郭子仪仆固怀恩来瑱等新锐，文有众多名噪一时的才俊，人各管一摊子，有我没我都是一个样。如若今日我有什么万一，别说陛下早有气吞山河的决心和意志，就是我身后这数万朔方兵马，也正好得以建功立业！所以说，有如此后盾，我怎会没有底气？”
　　这话既狂且傲，阿史那施简直差点骂出声来。再看周围一张张黑沉沉的脸，他纵使自忖带的人最最精锐，可也绝不敢冒这个风险动手。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乙李啜拔哈哈大笑，就此大步上前，竟是率先在毡毯上找了个位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有了乙李啜拔带头，阿布思、乌苏特勤、骨力裴罗、聂赫留，一个个人都上前落座，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分外扎眼。可当他把心一横也准备入座时，却发现毡毯上只留下了一个最边上的位子。
　　那一刻，阿史那施忍不住狠狠捏紧了拳头。
　　这些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第954章 天无二日
　　尽管杜士仪早已挑明了此次率朔方兵马前来，是为了替天子招降，可阿史那施也好，乌苏特勤也好，全都存了几分侥幸之心，希望那只是杜士仪的恐吓之词。所以，当杜士仪再次毫不避讳地说了所谓册封的本意，阿史那施立刻跳了起来。
　　“我突厥勇士即便战死到了最后一个，也绝不会摇尾乞怜！”
　　他本以为自己这志气十足的话，会引来其他人的附和。然而，让他大失所望的是，乌苏特勤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也就罢了，阿布思和乙李啜拔冷笑也就罢了，可就连骨力裴罗以及聂赫留也用某种绝非赞叹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而杜士仪的态度比这诸部首领表现得更明显，哂然一笑后，就迸出了一句让他险些气炸了肺的话。
　　“哦，战死到了最后一个也不会摇尾乞怜？那么，想当初颉利可汗被俘的时候，突厥也远远没有战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为何却最终举族降附？而且，颉利可汗在长安固然曾经思念家乡茶饭不思，可也并没有硬骨头到横剑自尽吧？”
　　“你……”
　　杜士仪眼神陡然转厉：“我，朔方节度使杜士仪，代表陛下亲自前来招降，诚意十足，阿史那吐屯如果没有这样的诚意，那么就请回吧！”
　　阿史那施被杜士仪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给噎得半死，若不是他还有一丝理智在，恨不得命令自己带来的这几十余精锐就此大开杀戒，让其他人都死在此处。可是，权衡片刻，看到远处那旌旗招展，兵马绵延，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极其不情愿地说道：“我并非没有诚意，可是，杜大帅所言册封可汗之事，究竟打算如何操作？若是让我承认这个叛臣之子是可汗，那我只有告辞了！”
　　这一次，一直都没有附和阿史那施自说自话的骨力裴罗，也终于开口说道：“杜大帅如若想要支持乌苏特勤，那么，恕我回纥也无法答应！”
　　葛逻禄俟斤聂赫留在这种时候，也自然不会和其他两人唱对台戏。当他旗帜鲜明地表示出了自己对拔悉密监国吐屯阿史那施的支持之后，就只见杜士仪并没有露出多少恼意，而是镇定自若地反问道：“二位俟斤支持的是阿史那吐屯，那我想问，阿史那吐屯自诩正统，他是持有登利可汗临死时写下的手书？还是说，持有毗伽可汗的手书？”
　　谁都知道登利可汗是被判阙特勒攻杀，根本没来得及留下这种东西。至于毗伽可汗的手书，那就更不可能了。毗伽可汗默棘连虽然被梅禄啜下毒，可却侥幸拖了两天再死，那会儿还有四个儿子在，怎会想到短短数年之内，其所有儿子就全都死绝了，以至于汗位要旁落别人手中？
　　“当然没有那种东西，但我是毗伽可汗的侄儿！”阿史那施的额头青筋暴起，怒气冲冲地站在那儿。
　　这时候，刚刚一直没说话的乌苏特勤却霍然站起身来：“你是毗伽可汗的侄儿又如何？我是默啜可汗的孙子！若论继承权，我却也不输给你！而且，我还拥有突厥大汗世代相传的金狼旗，你有吗？”
　　这一次，就连阿布思和乙李啜拔也全都愣住了。他们算是见证了什么叫做强词夺理，要知道，那面金狼旗早已经随着登利可汗的死而消失，而且在攻杀的时候砍破金狼旗，以至于这面旗帜被人践踏失落的不是别人，正是乌苏特勤的父亲判阙特勒！如果早有金狼旗这种玩意，乌苏特勤早就拿出来招抚号令各部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这样东西突然现身，而且还被乌苏特勤振振有词地当成了传承汗位的信物，实在是太滑稽了！
　　可是，看到乌苏特勤快步走到了自己的一个护卫跟前，接过了那面金狼旗后转身回来，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往身边一插，每一个人不禁都为之哑然。阿史那施更是被今天这层出不穷的戏码给气得直发昏，竟是怒喝一声道：“这是你那个父亲从登利可汗那里抢来的！”
　　糟糕！
　　骨力裴罗和聂赫留几乎同时在心里暗叫了一声，果然，乌苏特勤逮着这个机会，反而得意地笑了：“抢来的又如何？你的伯父毗伽可汗，难道不是从我的伯父，默啜可汗之子手中抢来了汗位？我突厥的汗位承袭，从来就不一定是父传子，兄传弟，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只要是阿史那氏的子孙，只要能够号令突厥族民，那么就可以登上汗位！登利可汗是我阿父杀的，金狼旗也在我手中，我就是下一任名正言顺的突厥可汗！”
　　“我杀了你！”
　　杜士仪眼见乌苏特勤用金狼旗当成突破口，硬是胡搅蛮缠地把阿史那施逼到了绝境上，他差一点笑出声来。想也知道，那一面突然出现的金狼旗绝不会是凭空掉下来的，陈宝儿在背后肯定下了无数功夫，偏偏阿史那施这个草包为了指责乌苏特勤，不说这金狼旗是假造的，却偏偏要指责东西是当初判阙特勒从登利可汗那抢来的，于是又被找到了语病狠狠讥嘲了一番。
　　此时此刻，他见阿史那施就这么朝乌苏特勤扑了过去，两个人须臾扭成一团，他立刻朝从始至终就没开过腔的张兴打了个眼色。就只见张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只手巧妙地把厮打成一团的两个人稍稍分开，另一只手却用迅疾无伦的速度，快速把两人身上的佩刀给解了，而且准确无误地把阿史那施的刀丢给了骨力裴罗，把乌苏特勤的刀丢给了乙李啜拔，随即又须臾脱出了战团，回到了杜士仪的身侧。
　　尽管被张兴这一打岔，阿史那施和乌苏特勤暂时分开了片刻，可两人本就是彼此仇视已久，发现阻止的人退下，当即再次扭打成一团，打着打着火气上来时，阿史那施先想起自己还有佩刀在，伸手去抽刀时却摸了个空，顿时为之一愣。而乌苏特勤醒悟得晚了片刻，待见阿史那施抽刀落空时，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可等到他同样伸手去抽刀的时候，方才露出了和阿史那施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
　　两个人你眼瞪我眼，最终同时醒悟到，刚刚两人的互殴简直是一场闹剧。随着乌苏特勤谨慎地后退了两步，阿史那施也恨恨退了两步，等和自己这边的人会合之后，他们方才发现，自己的佩刀好端端地分别被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拿在手中，这一下方才想起了先前有人拉架的一幕。
　　“阿史那吐屯也好，乌苏特勤也好，全都是突厥王族阿史那氏的贵人，一言不合较量两下也就算了，若彼此动了刀子，还是在杜大帅面前，那传出去就实在是太笑话了。”张兴这时候方才第一次开了口，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不但颜面大失，而且因为这番扭打而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突厥王族，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两位已经出过气了，那能不能好好坐下来，听杜大帅把话说完？”
　　阿史那施的嘴角中了一拳，已经破了口子，额头上还有一块乌青，外套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此刻坐下来的时候狼狈非常。他到底年纪大了十几岁，比不得乌苏特勤的体力和耐力，所以吃了些小亏。心头气急败坏的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面那个可恶的家伙，一言不发地紧紧抿着嘴。
　　而乌苏特勤虽说刚刚也吃了几下拳脚，可看到阿史那施脸上身上的狼狈样子，他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坐下来的同时还装模作样地对杜士仪欠了欠身道：“杜大帅，我虽是突厥人，可也知道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动手实在是很失礼。可突厥的传统是，只要有人邀战，那么就不能退缩，所以我也只好和他交手两招，让他知道，这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他姓阿史那氏！”
　　这一次，没等阿史那施反唇相讥，骨力裴罗终于看不下去这种蹩脚的闹剧了。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向杜士仪说道：“如今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杜大帅既是亲自出面调停，阿史那吐屯和乌苏特勤之间的矛盾，却一时难解。大唐若是能册封我东突厥可汗，我和葛逻禄俟斤求之不得，如若大帅有什么高见，还请明说吧。”
　　骨力裴罗竟然代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阿史那施一时大怒，可紧跟着聂赫留也如此表态，乙李啜拔和阿布思也相继慨然表示臣服，他就不禁有些慌了。当乌苏特勤似笑非笑看着他，竟也一字一句地表示了臣服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今日势不可违，如若他再执拗下去，只怕这汗位真的要和自己失之交臂，于是，即便捏着鼻子，他也不得不憋出了两句服软的话。
　　见阿史那施终于放软了身段，杜士仪这才欣然点头，他示意张兴将一瓮酒就这么放在了毡毯上，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既然阿史那吐屯和乌苏特勤相争不下，而回纥葛逻禄支持阿史那吐屯，同罗仆固则支持乌苏特勤，突厥四境之内，大小部族不是依附这一边，就是依附另一边，再没有第三个声音，那么解决的办法自然很简单。如今，阿史那吐屯和回纥葛逻禄据有西面，而乌苏特勤和同罗仆固则据有东面，那么，便上报我大唐皇帝陛下，不分大小，同时册封两位可汗！”
　　天无二日，漠北却可以有两位可汗！


第955章 两面可汗
　　隋唐之交，突厥已经分裂成了西突厥和东突厥，而彼时除却大可汗之外，突厥还常常会有大可汗分封的诸多小可汗，譬如当年赫赫有名的突利可汗便是如此。然而，随着东突厥覆灭几十年后又重新崛起，和大唐只有一个君王一样，突厥也不再有小可汗。突厥治下的各部首领称之为俟斤，而如拔悉密这样的突厥强部，则会有监国吐屯进驻，以确保其不会生出异心，至于设、叶护、贤王、啜等等各种官职，即便远不及大唐齐备，可也已经颇具章法。
　　如今，杜士仪竟是直截了当地说册封两位可汗，一时间两边全都为之色变。相比阿史那施那猪肝色的脸孔，乌苏特勤在最初的惊怒之余，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陈宝儿除了游说他接受大唐册封，而且还拿出了早有准备的金狼旗，让他刚刚得以凭此造势。而他利用金狼旗胡搅蛮缠的那番话，也一样是陈宝儿提醒他的。他才刚刚死了父亲，即便有同罗部和仆固部的支持，真要把拔悉密等三部联军打败，占据牙帐，并不是一件易事。
　　既然如此，不若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够称汗，他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封官许愿，招揽更多的部落投效，也不用看同罗部和仆固部的脸色了。
　　于是，在其他人都还在震惊和沉默之中时，乌苏特勤便开口大声说道：“我虽和阿史那施势不两立！但我敬服大唐天可汗，愿意听从天可汗的册封！”
　　无耻！
　　阿史那施也好，骨力裴罗和聂赫留也好，一瞬间都恶狠狠地瞪向了乌苏特勤。而乙李啜拔本还在思量如何说服乌苏特勤，此刻见其主动光棍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当即大笑道：“特勤说得不错，如今我们既然谁都奈何不了谁，那么，便在此接受杜大帅的调停吧！阿布思，你的意思呢？”
　　阿布思见自己这边两个人都答应了，横竖受损失的又不是他，他自己区区一个同罗部，臣服于大唐天子也并不是多大问题，他立刻当机立断地应道：“我同罗部族民虽说骁勇善战，可却不想漠北的草原上血流成河。我接受杜大帅代天可汗提出的这个建议！”
　　乌苏特勤也好，乙李啜拔和阿史那施也好，此前并未有资格入朝拜贺天子，可全都齐齐答应了这样一个本该绝对无法接受的提议。这下子，阿史那施和骨力裴罗聂赫留顿时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当初三部曾经派出使臣随同杜士仪进京朝觐，并提出了所谓的灭国之议，但说是这么说，其实阿史那施作为阿史那氏的正统后裔，根本不可能真的灭掉自己的祖国，而是想借机登上可汗之位。现如今这个目标近在咫尺，可横在面前的却是一条天堑！
　　“杜大帅，册封两位可汗，真的是天可汗之意？”骨力裴罗突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眼神死死锁定了杜士仪，“要知道，当年我三部使臣入京之际，天可汗对我等抚慰良多，可从未提及此事。”
　　“当年你们三部的使臣前往长安，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陛下纵使神目如电，也看不到漠北的内乱竟然能持续这么久！你们不妨各自掐着手指头算一算，这几年来，突厥的人口也好，马匹也好，折损了多少？陛下心怀仁厚，不止体恤大唐子民，也同样体恤漠北的各部族民，所以我才代表陛下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如今乌苏特勤和同罗仆固二位俟斤已经慨然应诺，阿史那吐屯，回纥以及葛逻禄的二位俟斤，你们何不拿出你们的态度来？”
　　阿史那施只觉得浑身僵硬。想到自己这次带来了充足的精锐兵卒，他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正当他预备孤注一掷的时候，突然只觉得有一只手狠狠钳住了自己。他侧头一看，就只见是骨力裴罗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自己。
　　“吐屯想做什么？”骨力裴罗压低了声音，用又急又快的西域粟特语说道，“杜士仪敢这样来见我们，就说明他已经打算就此豪赌。现在，乌苏特勤和阿布思乙李啜拔已经站在了他这边，你一动手，他们那一方肯定会死死保护杜士仪，而我和聂赫留也不会帮你，你是想断送成为可汗的唯一希望吗？”
　　阿史那施会粟特语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此刻，他没时间去寻思骨力裴罗怎么知道这一点，意识到这位回纥首领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这番对答，他瞥了一眼眉头紧皱看着他二人低声交谈的其他人，虽是心头极其不甘心，但不得不长长吐出一口气，承认骨力裴罗说得果然有道理。可是，他实在不想接受所谓的西面可汗之称，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相应的理由。
　　“所谓西面可汗，原是我突厥尚未分裂成东西两边之时，对西突厥可汗的封号，如今西突厥仍在，杜大帅不觉得此封号会引起西突厥十姓不满？”
　　“有一个消息我尚未来得及告诉各位，西突厥最后一位出自阿史那氏的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在从长安出发前往西突厥即位之际，已经被突骑施的莫贺达干攻杀了。西突厥王族血统，就此差不多也算是断绝了，所以，所谓的西突厥也许会继续存在，可也就和阿史那氏再没有什么关系。”说出了这个刚刚传到朔方的消息，杜士仪见骨力裴罗和聂赫留毫不动容，其他人则是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他就知道距离西突厥最近的回纥以及葛逻禄都已经知情。
　　事到如今，阿史那施方才彻底气馁。想到西突厥十姓可汗早些年就已经有名无实，反而是突骑施的苏禄可汗如日中天，可如今苏禄一死，突骑施大乱，西突厥也就真正式微了。如若东突厥继续彼此攻伐下去，兴许刚刚传承了几代的东突厥也要消失在漠北草原上，他终于不得不暂且接受这种荒谬的建议。
　　“如若大唐天可汗真有此意，那么，我愿意接受。”
　　阿史那施这句话一出，大多数人都为之舒了一口气。骨力裴罗虽然面露笑容，刚刚也是他劝的阿史那施不要轻举妄动，可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种将漠北一分为二的局面，大唐恐怕是最乐意看到的。可现如今回纥还不够强，还不足以左右局势的发展，暂时隐忍才是上上之策。
　　既然提议被接受，杜士仪方才授意张兴出面，从派使臣入京朝觐称臣，到停战以及势力范围划分的种种细节，用最快的速度让双方展开了紧急磋商。最后，以原本的突厥牙帐作为临时分界线的方案，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完全定了下来。
　　当张兴当场以汉字和突厥文草拟出了相应的盟书之后，阿史那施和乌苏特勤分别在其上按下了自己的印章和手印，及至杜士仪作为见证者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就只见那两位即将成为东面和西面可汗的突厥王族末羿彼此互瞪，眼神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仇恨。
　　好在，他原本就不指望这样的格局能够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一年两年甚至三年，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陈兵阎洪达井的朔方兵马，仿佛是为了监督，是三方兵马之中最后撤退的。杜士仪知道不用自己的提醒，乌苏特勤和乙李啜拔阿布思也不会因为达成了所谓的停战条约就能够高枕无忧，毕竟，不论是什么条约，就从来没有永久性的，更有人还曾经打趣，所谓条约就是为了撕毁的。所以，当三日后朔方兵马一批一批井然有序地撤回朔方时，他便在中受降城中召见了此次随行的一众文武。
　　“子仪，我已经上奏，以你为丰州九原郡太守。”
　　见郭子仪神色一怔，显然想起了当年提到丰州乃朔方要冲时的情景，杜士仪完成了当初的设想，又冲着郭子仪其微微一颔首，便环视其他众人道：“怀恩，即日起你镇守东受降城，我已经请命，以你为胜州榆林郡太守。至于夏州宥州之地，夏州朔方郡，以阎宽为太守；宥州宁朔郡，以康庭兰为太守；盐州五原郡，以经略军副将徐冲调任为太守……”
　　天子刚刚因为改元，而将天下诸州全都改成了郡，将刺史改成了太守，杜士仪当然要趁着这个时机，在朔方腹地最紧要的地方，悉数安插上自己人。如果说这样的人事任命，原本并不那么容易在李林甫那里得到通过，那么，在他上书言说突厥请降的事实之后，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让李隆基答应下来。
　　除此之外，一批武将调任要地为太守，而另一批则补上了先锋使兵马使以及偏裨别将之位，武将无论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全都为之兴奋非常。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环视一众幕府文官，沉声说道：“武将上阵杀敌，守御边疆，各有任用，而若无各位才俊辅佐，也不会有朔方如今的欣欣向荣。若非汉蕃杂处，太守需老成持重，统兵安民，我本当文武兼用，可丰、胜、夏、宥、盐诸州全都非同小可，故而我不得不如此措置。但文官人等，我也会一一奏请升赏，就看陛下能够准我多少！”
　　片刻的沉寂过后，屋子里一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之声，先是武将，紧跟着，就连文官们也跟着高兴地嚷嚷了起来。当此之际，每一个人都沉浸在无比的喜悦和憧憬之中。


第956章 梨园见天子
　　灵州灵武郡到长安，总共一千多里路，朔方节度判官张兴日夜兼程，只用了短短四天便抵达了那座天下第一雄城之下。
　　杜士仪的论功行赏都还只是奏请，是否真能到实处，却得看长安朝中的反应。而突厥之事，杜士仪固然亲自提笔写的奏疏，可单单送到长安也难以预料结果如何，故而张兴今次走的这一趟意义非同小可。尽管疲惫欲死风尘仆仆，可他回到妻子的娘家宇文宅中重新换了一套行头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大明宫。果然，寻常官员要进一趟宫难上加难，可他报名之后，再加上事关突厥紧急军情，很快就有人引他进宫。
　　政事堂中，左相牛仙客和右相李林甫各主门下中书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年。李林甫轻而易举追上了源乾曜这样的前辈，即将逼近大唐历任宰相少有人能突破的十年执政大关。岁月在李林甫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因为多年独掌大权，尽管他待人接物越发温文和煦，可却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放松警惕。张兴早就从杜士仪那听说，就在数月之前，李林甫还刚刚算计了卢绚和严挺之两位高官，故而此刻更是打叠起了十二分小心。
　　当年求一郎官尚不可得，如今却在相位十年，起居八座，一呼百诺，李林甫如今无论言行举止，都带出了一股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气势和派头。他笑吟吟地张兴闲话了几句家常，等到对方说出此行来意，他面上欣喜万分，一颗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杜士仪竟是真的能够让内乱不休的突厥两边人马暂时息兵，而且说动了他们降附！
　　牛仙客在相位的年头，也已经超过了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这些声名卓著的前辈。他很少和李林甫相争，但听得张兴禀报了突厥降附之事，他仍然高兴地笑道：“圣人之前还在说，突厥内乱不休，几年间所谓可汗也不知道死了多少，遣使招抚，他们却当成了耳旁风，如今既是双双请降，陛下定然会高兴十分！不愧是朔方杜君礼，这些年朔方财赋虽不能说自给自足，可较之其他各边镇却是俭省太多了，教化之功亦是人人称道！”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倘若不是牛仙客和自己共事多年，天子显然也对这个左相极其满意，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不争权不揽事的搭档，李林甫很想反唇相讥两句。可他城府何等深沉，此刻非但没显露出来，还跟着笑眯眯地附和了牛仙客两句。等到张兴极其恭敬地呈上了杜士仪的奏折，以及阿史那施和乌苏特勤的降表，他又承诺一定会尽早转呈给天子，等到张兴告退离去的时候，他方才看了牛仙客一眼。
　　“听说陛下今日在梨园鉴赏刚刚配上舞的霓裳羽衣曲，这奏疏迟一会送去吧。”
　　“好，就依右相。”
　　李林甫见牛仙客丝毫不相争，也没有提出要看这奏疏是怎么写的，而是回去料理自己的事，他心知肚明牛仙客根本不担心他会拖延。如今杨思勖固然已经死了，杜士仪却还和高力士交情不错，纵使他扣下，高力士也一定会呈报给天子。除此之外，最让他棘手恼火的是，那位前寿王妃，如今在宫中人人称之为太真娘子的杨氏，可是深得天子眷顾，他如果不能抓住铁证，要扳倒杜士仪简直难如登天！
　　这么多年来，他这个宰相想要对付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纵使张九龄亦是要饮恨而归，只奈何不了一个杜士仪！
　　于是，对牛仙客说归说，李林甫还是立刻找了人去梨园禀报天子。果然，半个时辰后，前去送信的人就回来了。
　　“右相，陛下说，请您和左相一同去梨园。”
　　历来天子请宰相议事，李林甫是一定要到的，牛仙客去不去却不一定，今天李隆基特意嘱咐捎带上牛仙客，李林甫面上一如既往地笑吟吟，心情却绝对称不上愉快。最重要的是，如今的朔方文武颇为齐心，他轻易插不进手去，这次的事他便事先没有得到过任何风声，一时半会也没有太好的应对之计。和牛仙客二人匆匆前往梨园时，他在心里设想过好几个办法，包括立时把杜士仪调回朝中，随便拿个很高的位子将其供起来，但最终都被他否决了。
　　有些事情决不能弄巧成拙！
　　自从裴耀卿彻底解决了关中粮食，从江淮河洛转运补给的问题，多年来李隆基带着百官辗转于两京的日子终于宣告结束。兴庆宫已经完全修好，曲江之畔的芙蓉园也已经整饬一新，李隆基闲暇之余最喜欢逗留的大明宫梨园之中，也经过了一番整修，如今但只见绿树成荫，耳畔可听得内中丝竹管弦阵阵，眼前随处可见穿红着绿的歌舞姬人在其中穿行。
　　李林甫来过这里很多次了，牛仙客却鲜少踏入这里。梨园弟子之中多是从教坊中遴选出来的精英，其中如李龟年雷海清等技艺出众者领乐营将，已经“故世”的公孙大娘当初还被追赠了女官，此刻远远看到一个酷似李隆基的人影正在台上和人说着什么，牛仙客更是觉得荒谬无比。
　　堂堂天子，竟是和教坊乐工妓人同场，这要是让臣民看见，会说什么？
　　“陛下说得不对！”
　　这个突兀的清亮女声钻入两人耳朵，李林甫和牛仙客全都为之一愣。两人抬头看去，就只见一个道装女郎站在李隆基面前，尽管他们只能看到一张侧脸，可那种无所畏惧的表情却清清楚楚。对后宫情形颇有了解的李林甫知道，后宫之中那么多妃妾宫人，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和杨氏这样这么和天子说话！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提醒了牛仙客和自己一同放慢脚步，果然，就只听得道装打扮的杨氏的口气依旧那么理直气壮。
　　“乐由心生，而舞同样是发自心声，这段舞看似天魔之舞，但陛下难道不觉得没有灵魂在其中？也就是说，舞者只是为了取悦陛下，而不曾倾注自己的精气神，所以看上去就如同死物一般。”
　　整个宫中，玉奴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座梨园，所以，她不惜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耗费在梨园之中，尤其是这一曲根据霓裳羽衣曲而配的舞，更是倾注了她无数心力。而且，若不是昭成皇后“托梦显灵”，让她为霓裳羽衣曲配舞，哪怕有身边这些个个如花似玉的侍儿，恐怕进宫后她早就失了清白。所以，哪怕面前的人是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是一道制书就让她从寿王妃重新变为了女冠的昔日公公，她仍是毫不退避。
　　牛仙客看得不禁暗自咂舌，就当他认为左右一定会有人帮忙请罪的时候，却只见李隆基陡然大笑了起来，紧跟着就无所谓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既是你当初主动请缨，担去了这编舞之责，还有张云容她们几个帮你，朕就听你的，这总行了吧？”
　　顶撞天子这样的大事，竟然这么轻轻巧巧揭过去了？
　　这一次，就连李林甫也不禁嘴角微微抽搐。等发现李隆基已经看到了他和牛仙客，他这才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去。行礼之后，他还来不及开口，李隆基就对身边打算告退的玉奴说道：“是朔方军报，杜君礼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竟然能让分崩离析的突厥上表降附，这可是当年自从骨咄禄复突厥之后，我大唐几代天子最高兴的一件大喜事，你也一块听听吧！”
　　尽管听到了杜士仪的名字，可玉奴在片刻的惊喜过后，立刻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陛下和宰辅说话，我可不要呆着。这些都是该男人们操心的事，和我一介女流无关！师傅当年教我琵琶的时候，何等挥洒自如，寓情于乐，可现在官当得越来越大，琵琶却弹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见玉奴屈膝行礼后，带着那几个貌美如花的侍儿就此转身扬长而去，李隆基不禁哑然失笑。等回头看见李林甫和牛仙客脸上那微妙的表情，他方才欲盖弥彰地说道：“太真孝心可嘉，想要编练这一曲霓裳羽衣曲为道曲，祭祀昭成太后，在乐舞上，朕都拗不过她。好了，杜君礼和突厥那边的奏疏，送来朕看。”
　　李林甫连忙呈上了杜士仪和突厥阿史那施以及乌苏特勤的奏疏，眼见李隆基专心致志地翻阅了起来，他不禁想到了刚刚玉奴的态度。尽管他那次为了抓住高力士暗会杜士仪的现行，最终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还和高力士结下了冤仇，可他至少明白，杜士仪和玉奴的师生之情并不那么简单。可是，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杜士仪的妻子王氏以及玉真公主固安公主这些当事人都讳莫如深，甚至暗行方便，他这个外人要抓住把柄就更难了。
　　而且，那杨氏实在是太聪明，不但用迥异于后宫妃妾的态度拢住了天子的心，而且对于政务毫不关心的态度，也无疑让天子格外放心。甚至于其对杜士仪的态度，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越是这样，他就越难对杜士仪如何，他就不相信，杜士仪愿意一辈子在外镇守边疆，而不想回朝享受出将入相的无边富贵，除非……
　　李林甫只觉得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当他正想要深思的时候，突然只听得砰地一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只见李隆基击节赞赏，满脸笑容。
　　“好个杜君礼，好一个西面可汗，东面可汗！如此突厥一分为二，彼此之间却依旧会争斗不休。而且，若朕就此在回纥、葛逻禄、同罗、仆固四部之中挑几个酋长册封了，这偌大的漠北，便形同有六大势力，他日突厥不足为惧！怪不得他之前得知王忠嗣北伐奚人叛党的时候，曾经提过让其凯旋之际陈兵碛口，这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倒是用得炉火纯青。这样吧，让突厥那两个想当可汗的派出够分量的使臣来，朕要亲自见一见，杜君礼也一起回京！”


第957章 以利动之，间其腹心
　　当得知天子下制，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带突厥使臣入觐长安，张兴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即便李隆基让突厥两方派两个足够分量的使臣前来，他也并没有太大的担心。要知道，如今的突厥两方势力彼此均衡，哪一方失约，就要考虑到朔方兵马和另一方联合来攻的最坏结果。所以，心中一安稳，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赶路的他倒头就睡，当被一阵推搡弄得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姑父，姑父。”
　　张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认出眼前是一个六七岁的童子，他本能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可随着童子又叫了两声姑父，他这才意识到，小家伙恐怕就是自己内兄的儿子，他的侄儿。所以，他努力支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竟连挪挪手去摩挲一下孩子的脑袋都办不到，唯有暗自苦笑年华老去。
　　想当年他在代州夏屋山中得遇杜士仪的时候，还是刚到三十的盛年，如今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他已经四十有三了。从前视之为平平常常的日夜兼程赶路，现在却是浑身筋骨都有些吃不消。
　　“姑父，大母说你已经睡了两夜一天，若是再不起来，恐怕身体吃不消，所以让我一定要把你叫起来，我都叫了好久。”
　　“好孩子，多亏你了。”
　　张兴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次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须臾，外头自有婢女进来服侍他更衣洗漱，而那童子则是犹如跟屁虫一般在旁边团团转，等到张兴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在旁边搀扶了一把。
　　姑侄俩终于来到了韦夫人的寝堂时，这位宇文融的遗孀便长舒了一口气道：“奇骏，你总算是醒了，我原本险些要去给你请个大夫来，还是文申一个劲说你气息还算悠长，再等一等，总算还好。下次可得对杜大帅提一提，你不是当年那等龙精虎猛的年纪了，不可再这样没日没夜赶路。”
　　对于岳母的唠叨，张兴唯唯诺诺满口答应，可心里却知道，路上他之所以特意这样紧赶慢赶，为的是不让长安朝中君臣事先得知有所准备。若是有办法，他也不愿意在如今这样的年纪如此拼命。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杜士仪奉命回京，到时候与其一块回朔方就行了，也没有什么别的任务，而且他只是寒门子弟，在文坛上的名声远不如朔方的王昌龄和岑参，他也无意去结交什么士人。
　　毕竟，如今杜士仪的官职名声已经如日中天，有投效之心的人都会远去朔方灵州，他何必在此招人眼？横竖如今太子那位太会算计的妻兄韦坚又不在长安，上次那风波闹得绝大，理应不会再有人打他的主意。
　　然而，这世上之事和人的希望总是有差距，张兴才逍遥自在地在长安城中逛了三天，一封帖子便送到了宇文宅中。第一眼看到上头的署名时，张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再看方才确认没有看错——下帖邀约的不是别人，而是右相李林甫！
　　即便再不情愿，可秉政将近十年的当朝宰相亲自下帖，张兴也只能应邀而去。他本以为李林甫总不至于只请自己一个人，定然还要请几个正宾和陪客，可当来到平康坊那座门前列戟富丽堂皇的相国宅邸，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李林甫的老辣。今日的正宾有且只有他一个，而作为陪客的，是李林甫的表弟姜度。而这位嗣楚国公做事正如同传闻中一样极其随兴，一口一口如同喝水似的喝酒，最后竟是在他这个正宾之前酩酊大醉睡了过去。
　　“姜四行事，就是如此，你不要管他，我们自说我们的话。”
　　敞开式的厅堂之外，那些仆人们动作极快地将一面面厚厚的竹帘全都放了下来，不过须臾，明明是正午，可厅堂中却再无一丝一毫的光线。而瞬息之间，厅堂中光芒大盛，却原来是四壁那些灯台烛台全数点燃了，复又将整座大厅明亮得犹如白昼。随着那些婢女蹑手蹑脚退出厅堂，张兴就只见李林甫看向了自己，刚刚温和得犹如邻家老人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
　　“奇骏应该知道，如今的剑南道节度使是谁。”
　　李林甫选择了这样一个话题起头，张兴微微有些意外，随即镇定地答道：“是章仇兼琼。”
　　“不错，就是章仇兼琼，可你是否知道，章仇兼琼最初不过是一介节度判官，若没有前任剑南道节度使张宥器重，将军政大权全数委署于他，也没有他的今天。”李林甫见张兴脸上露出了些许异色，当即循循善诱地说道，“论理，章仇兼琼得遇伯乐，应该悉心报效，可他奉命代替张宥进京呈报军情，却在陛下面前极言如何夺取被吐蕃攻占的安戎城，半句不提张宥，陛下一高兴，就把张宥调了回来当光禄卿，让章仇兼琼继任剑南道节度使。区区一个节度判官，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李林甫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兴哪里还会不明白其言下之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答话，却只听李林甫又接着开口了。
　　“我知道，你出身寒微，能有今天，多亏杜君礼在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任上时，征辟你为幕府巡官，而后又一步一步重用擢升于你，却又和章仇兼琼和张宥不同。可你想过没有，节度判官之职虽重，你如今又检校侍御史，可若是杜君礼一旦调任，你何去何从，真的能够回朝升任侍御史？之前牛相国拜相的时候，节度判官姚闳是回朝升任侍御史，可那是特例，他是当年姚相国的孙子，而你出身寒微，纵使是宇文家之婿，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张兴终于意识到，李林甫确实在以名利游说自己。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问道：“那么，相国想要我如何？”
　　“章仇兼琼能够做到的事，你莫非就没有自信？”李林甫一下子抛出了最大的诱饵，见张兴果然瞳孔猛然一收缩，他就知道自己的计策终于生效了，“你当初在陇右的时候，就曾经以陇右黑书记之名著称，兼且文武全才，更胜文吏出身的杜君礼。若你官居朔方节度使，何愁麾下文武不服？而陛下也曾见过你数次，对你印象不可谓不深，只要你愿意，朔方节度使之职唾手可得！”
　　这还真是天大的诱饵！
　　张兴瞥了一眼一旁呼噜打得震天响的姜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当即低声说道：“相国美意，兴感激不尽。然则兹事体大，我得……我得考虑考虑。”
　　李林甫等的就是这句话。倘若张兴一口拒绝，那自然是无法可想；可如果张兴一口答应，他却又不敢尽信了。面对这样的大事，本来就应该是考虑再三，犹豫反复的态度，毕竟，张兴跟了杜士仪足足十几年了，但凡进京之事都往往是其代劳，可不等同于普通的节度判官！
　　于是，他当下不再多说，而是含笑劝饮，饶有兴致地询问朔方种种风土人情，待到这一顿耗时持久的午饭结束，他令管家把人送出门之后，脸色便立刻轻松了下来。不论张兴是答应也好，是拒绝也好，面对这样的利诱，很容易露出相应的破绽来，而如若拒绝，他也可以向杜士仪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时候，宾主相得之类的佳话，不过是犹如沙塔似的，轻轻一点就会崩塌！
　　而出了李林甫那座媲美王族宗室的豪宅，复又走在了长安宽阔的大街上，张兴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随从回宇文宅，自己拨马在这偌大的京城中乱逛。要说李林甫的提议，他完全不心动，那肯定是假话。男子汉大丈夫，出将入相的念头，他不止一次想过，纵使如今朝中李林甫独霸，旁人不过仰其鼻息，但李林甫许诺的可是朔方节度使！如今天下共有十镇节度使，朔方、河东、河西、陇右、范阳，这五节度恰是最最重要的。
　　“怪不得有道是利欲熏心，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
　　张兴自嘲地一笑，随即眯着眼睛仰头看了看满是阴霾的天空，随即勒马掉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街角一个一闪而逝的人影。不论监视他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这一刻，面色依旧迷茫的他，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大半个月后，节度六纛开路，沿途仪仗鲜明，奉旨回京的朔方节度使杜士仪抵达了长安城下。相比上一次在天子千秋节带了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部使臣前来贺寿，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加重量级的人物，西面可汗的左叶护回纥俟斤骨力裴罗，东面可汗的东叶护仆固部俟斤乙李啜拔。
　　阿史那施和乌苏特勤之前一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各自称汗，阿史那施自号颉跌伊施可汗，乌苏特勤则自号乌苏米施可汗，两人分别据有突厥牙帐之西和突厥牙帐之东，号令诸部来投。阿史那施以回纥俟斤骨力裴罗为左叶护，葛逻禄俟斤聂赫留为右叶护。而乌苏米施可汗则以仆固部俟斤乙李啜拔为东叶护，以同罗部俟斤阿布思为西叶护。
　　长安城门之下，两个全都是第一次来到长安的漠北强部首领对视一眼，抬头看着那高高耸立的巍峨城池，各自心头却转着截然不同的念头。


第958章 玲珑心窍
　　尽管毗伽可汗当年在暾欲谷的建议下，曾经和大唐议和，两国在西受降城互市，维持了多年的相安无事。可是，和接受大唐册封的奚、契丹、渤海、黑水这些番邦不同，和西域诸多附庸大唐的小国不同，和已经多年来托庇于大唐的所谓西突厥十姓可汗也不同，东突厥和吐蕃一样，都并不是大唐的臣属国，而是对等的国家。吐蕃还自称为甥，奉大唐为舅，东突厥就连这一点让步都不曾做出。
　　作为一个曾经覆灭于大唐铁蹄之下，而后又重新崛起的国家，东突厥一直都是骄傲的。甚至于，他们根本不承认西突厥，在他们看来，突厥只有一个。
　　所以这一次，突厥因为内乱而一分为二，两位可汗全都愿意向大唐称臣，又派出了叶护这一层级的高官前来长安，自然是引来了朝野一片颂圣之声。于是，李隆基对于如此盛事给予了极高的规格，不但让鸿胪卿刘知柔亲自前往迎接安置，还封锁了长安朱雀大街这一条当年最宽广的御道，供杜士仪以及使臣一行进京。道路两旁就只见羽林军神武军两军将士按刀而立，更多的百姓拥挤在后头翘足观望，但却在官兵弹压下不敢高声。
　　即便如此，面对那整齐的里坊，汹涌的人潮，雄壮的军姿，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仍然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冲击。两人都是一部首领，如今在东西两边声威卓著，而且并非固执不知变通之人，先前的一路上就已经有所交流。此刻，骨力裴罗便低声说道：“俟斤虽说之前在夏州定居已久，可应该也是第一次来长安吧？大唐天可汗果然是普天之下最富有的人，这样的城池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乙李啜拔此前把陈宝儿留下坐镇，而且部族中还有他一手提拔的几个得力部属，倒也不惮离开之后出什么问题。路上杜士仪曾经提醒过他，骨力裴罗此人雄才大略，远非阿史那施那样的草包可以比拟，他自是格外小心。
　　因此，骨力裴罗如此感慨，他就笑眯眯地说道：“长安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洛阳我却有幸去过两次，雄伟壮丽之处，绝不逊色于长安。不过，你说大唐天可汗是普天之下最富有的人，这话却不太准确，我得补充一句，不是最富有，而是最有权势！只有最有权势的人，才能富有四海，让万民臣服。”
　　后头那两个漠北强部首领在暗中交谈什么，和刘知柔一同并肩走在最前头的杜士仪并没有注意到。刘知柔是大唐著名史官刘知几的兄长，此前刘知几之子刘贶因和王维一样，坐舞黄狮子而被黜，刘知几因为子鸣冤而被贬，死在任所。如果不是杜士仪转呈敬献了刘知几所作《史通》给天子，这位赫赫有名的史学大家也不会得以昭雪沉冤，追赠工部尚书，谥曰文。
　　正因为如此，此刻杜士仪听到刘知柔低声向自己解说近些日子长安朝野种种议论，心中明白对方是投桃报李，也算自己从前结下的善果。
　　刘知柔解释到最后，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朝中关于杜大帅拜相的呼声很高，甚至有传言说，牛相国如今体力不济，因此举杜大帅自代。”
　　简直荒谬！他和牛仙客虽说谈不上极深的私交，但私底下也是有书信往来的，他对牛仙客曾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和李林甫这种人共事，他可没那么厉害的养气功夫，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杜士仪心里这么想，面上也哂然笑道：“大概是有人以讹传讹吧，这世上有的是多事之人！”
　　即便李隆基对于这次突厥东面西面两位可汗派出的使臣分量颇为满意，但他身为大唐天子，怎么也不至于立时召见，故而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便被刘知柔亲自安排在了四方馆。而杜士仪本待在驿馆居住，以待召见，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中官黎敬仁竟是匆匆而来，笑容可掬地向他连连道喜。
　　“陛下曾经问说，杜大帅身为朔方节度使，在长安可有私宅，那时御前有人对之以宣阳坊私宅。陛下得知是当年杜大帅在万年尉的时候置办的，而后虽又购入了四方两处闲置的院子，可终究和杜大帅如今门前列戟，官居高品不相符，当下便敕令工部，在宣阳坊杜大帅故宅周边腾出土地，再造新第，然后沿街开门，以昭示荣宠。”
　　长安洛阳里坊众多，普通百姓乃至于寻常官员，这家中的大门都是向着坊内十字街开的，决不允许在坊墙上开门，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那些王公贵戚，方才可以允许在坊墙上开门。杜士仪当初在长安时，尚未达到这样的地位，后来官阶固然到了，人却又很少回长安，故而也懒得折腾。如今天子却想到了这种住处之事，他自然是少不得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称谢连连，顺带又赠了黎敬仁一个“红包”。
　　对于出手大方的杜士仪，黎敬仁自然更加客气：“若非陛下昨日偶感风寒，今日就应该召见杜大帅的。不过，杜大帅招降突厥之大功，陛下一定会厚加恩赏，就是入政事堂拜相也不奇怪。”
　　一个刘知柔如此说也就罢了，可黎敬仁也如此说，杜士仪不得不怀疑背后的文章。他当即巧妙试探了黎敬仁几句，听其露出的口风是，并非李隆基这么提过，而是外头颇有如此传言，他不禁更加警惕。
　　于是，当暂且住到城东驿站后，他就让随行的阿兹勒前去牛仙客宅中送信。结果，阿兹勒方才刚走没多久，张兴便到了。两人主从多年，张兴一见面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帅，李林甫果然老奸巨猾，若是我稍有贪念，便上了他大当！”
　　他幕府众人之中，张兴一直是最机敏急智的，能够让其说出这样的话来，杜士仪不禁笑了：“怎么，奇骏是直面李林甫打过交道了？”
　　“若不曾见过口蜜腹剑李相国，我怎会说出这话来？”张兴见杜士仪请自己落座，他在其对面坐下，换了个盘膝趺坐的舒服坐姿之后，就一五一十地将李林甫游说自己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随即方才苦笑道，“说实话，我不是不心动，可后来想想朔方节度使之位何等要紧，觊觎的人也不知道多少，我何德何能窃据此位？那时候，我便打算回头对大帅剖明此事，可谁曾想不数日之后，到处就流传起了大帅即将代牛相国为相的消息。”
　　说到这里，张兴双手按着面前的小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那时候立刻去见了牛相国，他倒是宽厚长者，只说人云亦云，他并不会介怀，可正好碰见侍御史姚闳前来，他不但对我冷嘲热讽，还说我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敢妄想朔方节度使之位。这时候，我方才觉察到不对。原来，传言中，是我这个节度判官想要染指朔方节度使之位，大帅又想入朝拜相，于是……”
　　“于是之后你就不用再说了，想也想得出那是些什么样的传言。”杜士仪打断了张兴的话，不以为意地说道，“奇骏你随我多年，面对节帅之位一时动心，这是正常反应，是人都会如此。李林甫做事，素来会把一切可能性全都算在其中，所以，他此举当然不是为了让我拜相，也不是为了让你接任节帅，而是为了造出一种声势。先不用慌，我可不是那些毫无准备被他算计的人。”
　　兴庆宫龙池畔的沉香亭中，李隆基正若有所思地和玉奴对弈。他随手下了一颗黑子后，见玉奴微微一笑，拈起一颗白子举重若轻地放在棋盘上，随即得意洋洋吃掉了他腹地一条大龙，他不禁眉头大皱。偏偏耳畔还传来了一声举棋不悔真君子，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转瞬间大败亏输。这时候，玉奴长嘘一口气，站起身从张云容处抱起一只毛色如雪的猫，随即懒洋洋说道：“陛下既然心思不在这上头，屡战屡败，我赢得也没意思，我这就回太真观了！”
　　“等等！”李隆基叫了一声，见玉奴抱着那白猫转过身来，那白猫纯白的毛色和她那白如凝脂的肤色竟是让人一时半会有些混淆了，他不禁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才笑着说道，“上次你师尊进宫还说你回去得越来越少，这两天你便出宫见见她吧。”
　　“我也想念师尊，可我正忙着排演献给昭成太后的霓裳羽衣曲呢，出宫太耽误时间。过两日我就接了她进宫来，陛下不会不同意吧？”玉奴眉头一挑，见李隆基无奈点头，她便笑看着左右侍儿道，“云容，小蛮，和我去梨园，我可不像陛下那般清闲，若是排不出好舞来，回头别人可要质疑我侍奉昭成太后的孝心了。”
　　见玉奴就这么带着张云容和谢小蛮施施然离去，李隆基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则是咧了咧嘴，见李隆基抬头看他，他方才满脸堆笑地问道：“大家是随太真娘子去梨园，还是回兴庆殿？”
　　“老货，你越来越大胆了！”虽说是喝了一声，可见高力士照旧没事人似的，李隆基不禁有些暗叹了一口气。他既然费尽心思通过高力士把人弄进了宫，当然不希望玉奴没事就往宫外跑，哪怕玉真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至于杜士仪一个男人，他自然更不希望其借着昔日师徒之名探望玉奴。玉奴既是主动表示不出宫，他心里自也舒坦了许多。
　　要不是为了对母亲昭成太后的那个“孝”字，再加上那些他如今渐渐笃信的鬼神之说，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没下手！


第959章 将相之私怨
　　借口所谓风寒，李隆基一直到杜士仪和突厥两方使臣到长安后第三天，这才先行召见了杜士仪。
　　他并没有在兴庆宫中那些殿阁楼台召见，而是命杜士仪登勤政务本楼入见。他站在高高的楼上隔帘下望，就只见杜士仪跟着引路的内侍不慌不忙缓步行来，目不斜视，心无旁骛，那种从容不迫的风仪体态，是众多常常出入宫中的高官大臣都不能企及的。以至于他突然命人拉上其中一面帘子，就这么径直迈步来到了勤政务本楼的凭栏之前。说来也巧，杜士仪恰是在这时候抬头，和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换成别人，无意中直视天子，却也是非同小可的失仪之罪，而杜士仪只是在楼前略一驻足长揖行礼，继而就不慌不忙地唤了两个内侍前行引路带他上楼。直到人已经消失在了那重重阶梯之后，李隆基方才收回了目光，坐回宝座之后，便轻叹一声道：“自从张九龄去世，宰相但凡荐人，朕常常会问的一句话，便是风仪可如张子寿？可终究大多数人只学得了张九龄的皮毛，学不到他的才具和风华，之前卢绚也不过有些形似，今见杜君礼，真神似也！”
　　牛仙童之后，杜士仪除却依旧结交高力士杨思勖之外，密令赤毕在宫中其他内侍身上也加重了投入，而且还特意加了一句，那就是绝对不能比李林甫送得少！故而大多数中官也许不会在李林甫和杜士仪相争时呈现出某种偏向，可同样不至于在背后有事没事说坏话。此时此刻李隆基这一声赞叹，当即便有人凑趣地说道：“杜大帅昔日关宴紫云楼时，便是丰神俊朗，风仪宛然，如今官至一镇节度，手握兵权，自然神似当年仅在一人之下的张相国。”
　　这话听着仿佛像是赞美，但李隆基却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那个内侍一眼，见其有些不安地躬了躬身，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不多时，杜士仪就已经到了，宣进行礼之后，他端详了对方良久，突然开口问道：“记得君礼今年意过四十大寿了吧？”
　　听到大寿两个字，杜士仪只觉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正逐渐进入事业顶峰期，所以骤然听到大寿两个字，他着实有些难以习惯。可李隆基既然问了，他就欠了欠身道：“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臣的年纪。”
　　“朕怎么会不记得？想当初你高中进士的时候，可是还不过十七岁出头！”李隆基哂然一笑，等吩咐内侍赐座之后，他先是大略问了问此前杜士仪亲率大军前往阎洪达井，趁着两边对峙招降的经过，尤其是其中一些在奏疏上没有的细节，最后方才满意地颔首说道，“当初乙李啜拔北归之后，重振仆固部，却无半点降附之意，朝中对此颇有微词，只有你一味坚持己见，如今乙李啜拔随你入朝，旁人方才无话可说了。”
　　“也多亏陛下圣明，否则臣就算固执己见，也未见得有今天突厥纳降的结果。”
　　杜士仪态度极其自然地给天子戴上了一顶高帽子，紧跟着就直截了当地说道：“臣此次引领东面西面两位可汗的使臣前来长安，这才刚到两日，就听得外间传出种种流言，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臣必当顶替牛相国拜相。”
　　果然，他主动揭开这个话题，不但李隆基，就连其左右的宦官内侍也全都大为意外。见这些人面色各异，他就诚恳地说：“臣在陇右时，曾经和牛相国打过数次交道，素来敬服其为宽厚长者，治政有方，后来牛相国拜相，臣更以为陛下慧眼如炬，识常人所不能识之才俊。如今牛相国没病没灾的，不过年纪稍长，便有人在背后诋毁，甚至无缘无故牵扯到了臣头上，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杜君礼两任节度，若是把河东代州也算上，已经三任了，功勋资历无不足够，怎么滑稽了？”
　　李隆基这话虽是夸奖，可杜士仪听在耳中，却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倘若不是他自己主动揭开这话茬，恐怕天子突然捅破这件事的时候，口气绝不会这样轻松随意。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别人觉得，突厥就此分裂成东西两面之后，朔方就会再无威胁，漠北就会一片安定，可陛下乃圣明之主，当然不会如寻常浅薄之人这般笃定。如今漠北如此局面，要让其如同当年贞观那样，再次化为当年那一个个羁縻都督府臣服于我大唐，就还需要花费很多功夫！”
　　杜士仪一把当年贞观时大唐灭了突厥万邦来朝的盛况打比方，李隆基立刻收起了戏谑之色，微微点了点头。如今突厥不战而降，即便是他再好大喜功，也很满意这样不花多少钱，不死多少人而得来的战果。所以，即便杜士仪在节度使任上并没有别的节度使那样的赫赫之功，可却几乎挑不出差错。总好过盖嘉运那等在西域声威赫赫，可到了河陇任上，就直接败家子地丢了石堡城！
　　“君礼为人处事，素来有始有终，朕没有看错人。”
　　这样的反应，还没有达到杜士仪的预期，因此，他在立时起身谢过之后，这才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至于臣刚刚为何叹臣拜相滑稽，却并不仅仅是因为臣在朔方仍有未完之事，而是有李相国在朝中，陛下已经足可高枕无忧。臣这个人有个缺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做，所以入仕以来，频频和人顶牛，没少得罪人。倘若不是大多数时候都为一方主司，又有陛下爱护，主司怜惜，恐怕不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李相国资历人望卓著，若是臣与之同列，却未必会忌惮这些，到时候频频相争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臣生怕自己……”
　　李隆基听到杜士仪谈及旧事，想起杜士仪这二十多年仕途确实是所向披靡，倒在其手下的，既有当时官职高过其许多的高官名臣，如河南尹王怡，也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属，更有无数无足轻重却又为人当刀使的小人物，可以说，大多数时候，杜士仪走到哪里，杀鸡儆猴的刀就砍向哪里。可听到杜士仪直言不讳地说，如果入相必定要和李林甫一力相争分个高下，他只觉得这犹如是童稚少年之间的争执，忍不住就笑了。
　　“生怕什么？”
　　“臣生怕自己会公报私仇。”这一次，杜士仪就看到李隆基的脸色变了，当下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臣和李相国有些私人恩怨。臣不想因私废公，可臣远未大度到圣人的境界，所以便只能告诫自己，最好离李相国远些。”
　　这种大臣之间的恩怨，有谁会拿到天子面前来说？
　　当此时，李隆基身后的内侍宦官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险些跌破了眼珠子。就连李隆基自己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什么私人恩怨？”
　　李隆基记得很清楚，李林甫和杜士仪一贯似乎并没有什么冲突，故而脱口问了一句之后，见杜士仪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就意识到恐怕并不是朝政上的冲突，而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他忍不住笑骂道：“朕听说，当年宇文融在的时候，你和李林甫还常常在宇文宅中见面，如今却说什么因私人恩怨而敬而远之的话！”
　　“这私人恩怨，就是为了宇文融的事。”
　　杜士仪说到这里，李隆基立刻恍然大悟。当初他一气之下将宇文融一路贬到县尉，而后又将其流放，都是因为裴光庭在后头一再撺掇，等醒悟到财计乏人，大赦天下，打算重新任用宇文融的时候，人已经死在了半道上。那时候李林甫俨然已经是裴光庭的谋主，相较之对宇文融遗属多方照应，甚至把人的户口都全部迁往了云州，而后又收宇文审为弟子的杜士仪，自然是截然不同。尽管这些年李林甫对宇文审颇有照应，可杜士仪眼下既是摆出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姿态，他这个天子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再说，若是边镇节帅和朝中宰辅真的一团和气，他也未必就乐见其成！因为宇文融这样的缘故而心生芥蒂，就连他这个天子也不好说什么了。
　　所以，当杜士仪告退离去之后，李隆基便忍不住笑道：“朕素来以为杜君礼谦谦君子，没想到他还会有这样如同坊间粗汉一般斤斤计较的时候。”
　　天子固然这么说，可四周围的内侍就没有一个敢吭声的。今天这召见，杜士仪胆大包天，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和李林甫有私怨，而一向对李林甫信之不疑的李隆基，则是把这种事当成了笑话看。可是，在宫中行走多年的内侍宦官，没有一个人敢对这种大事等闲视之。事涉宰相和节帅的明争暗斗，他们往日又是两边好处兼而有之，说什么错什么，还不如不说！
　　尽管此刻没人吭声，但很快，李隆基召见杜士仪的具体经过就传到了李林甫耳中。尽管当面置之一笑，可等人退下，李林甫便气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怎么都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以力破巧，在天子面前把将相和睦的这一层幌子给撕破了！如此一来，他又不想让杜士仪入政事堂，又想让其留在长安，恐怕就有些难了！


第960章 儿女婚事，牛相病危
　　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的入见，恰是在七月初一的大朝上。两人全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伟岸男人，走上大殿拜舞的时候显得格外引人瞩目。而等到他们起身，李隆基随口询问，就只听他们声若洪钟对答如流，一时不禁生出了惜才之心。等到他们起身，他甚至没理会之前的安排，脱口而出问了一句话。
　　“你二人在漠北执掌一部，确为当世奇男子，可愿留京为朕效力？”
　　这完全是脱离剧本的问题了。不论是为了这一天准备许久的骨力裴罗，还是临行前由陈宝儿列出了一份厚厚问答表的乙李啜拔，全都为之一愣。紧跟着，乙李啜拔便率先翻身跪倒，大声说道：“臣曾经在夏州定居多年，自然甘愿为天可汗效力。可如今漠北初定，臣的族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君父和族民之间，臣必须要选择一边。所以，臣不得不辞谢天可汗的看重和美意，但臣的嫡长子以及臣的元配发妻全都在朔方，他们将竭尽全力为天可汗奉献忠诚！”
　　看到李隆基那张满意的笑脸，乙李啜拔暗自舒了一口气。好险，幸亏陈宝儿曾经想到过天子可能会问这个问题！
　　而骨力裴罗的立场便有几分尴尬了。他的父亲承宗是因为当初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毚的谗言，被贬岭南以至于英年早逝，而他的堂兄护输则率兵伏杀了曾经深受李隆基宠爱的王君毚，为承宗报了仇。他自己率众北归，重新在漠北打下了一片基业。如果他像乙李啜拔那样说出一番大义凛然的话，那别说要多假有多假，而且还会损伤自己刚刚留给大唐天子的印象。
　　好在骨力裴罗向来就是坚忍多智的人，他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再次拜倒在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臣自然愿意为陛下效力，但回纥北归之初，是臣身先士卒，在漠北打下了一片基业。可如今在漠北诸部之中，回纥仍然势力最弱，时时刻刻有被人并吞的危险。臣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儿子们尚未长成，不足以挑起重担。如果他日臣的弟弟和儿子能够继承俟斤之位，臣一定会前来长安，为天可汗奉献忠诚。”
　　如果说乙李啜拔的话让李隆基满意，那么，骨力裴罗的陈述便带出了几分悲壮。王君毚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当初再深的恩宠，也早已随着时光而逐渐淡去，以至于如今想到正是王君毚使得回纥北归，让自己少了一支勇悍的蕃军，李隆基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懊悔。
　　“也罢，你二人忠勇，朕也不吝封赏。”
　　这个不吝封赏，乙李啜拔和骨力裴罗很快就知道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乌苏米施可汗以及颉跌伊施可汗因为上表臣服，李隆基大手一挥就封了两人为可汗——一则为顺平可汗，一则为归宁可汗。而对于乙李啜拔和骨力裴罗，李隆基竟也同样是一人送了一个王爵！
　　接受奉义王的封号，骨力裴罗面上表现得很欣喜，心里却知道阿史那施和聂赫留必定会心存芥蒂。可大唐的王爵对他来说，同样是在漠北进一步扩充实力的本钱，利大于弊。而乙李啜拔对归义王的封号，则更是有些尴尬了。他倒是不在乎别的，只是想到同罗俟斤阿布思一无所获，他就觉得回去有些不好交代。
　　于是，各怀心思的两人回到四方馆后，天使又来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既有漠北贵族们极其欢迎的绸缎布匹，也有茶叶瓷器等等，相比他们朝贡的马匹牛羊，价值自然远远过之。
　　而杜士仪完成了这一最大的使命，本该即刻回归，但李隆基没提这一茬，他也就表现得不慌不忙，很是拜访了一些昔日亲朋故旧。如窦锷姜度这些当年初到两京时相交的贵戚，他也没有漏过，在曲江之畔相邀两人喝了一顿酒。姜度不由分说把窦锷给灌醉了之后，眼见得从者们都远远散在四周，他方才低声说道：“杜十九，有时候还真羡慕你，不惑之年镇守一方，一呼百诺，我却只能困在京师，当个饱食终日的贵介。”
　　“后悔了？你如果真的愿意，也不是不能出外任的。”
　　见杜士仪的笑容和眼神都很真诚，姜度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道：“罢了，如我这样的人，刺史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知不知道，李林甫单独设宴请了你那个心腹判官，把章仇兼琼和张宥的事拿来打比方，游说他把你踢下去自己当节度使？我看你那判官犹豫了老半天，最终说什么要考虑考虑。你可得把人看好了，若论揣摩人心，这世上少有人能胜过李林甫。”
　　“张兴都告诉我了。”杜士仪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说道，“他是聪明人，已经明白李林甫不过是利用他。否则，我要顶替牛仙客拜相的传闻哪来的？”
　　“这事真的不可能？”姜度见杜士仪摇了摇头，犹自不死心地说道，“你为什么就不想入政事堂呢？以你的能耐，未必就斗不过李林甫。”
　　“他可是你表哥，你就这么想让他下台？”杜士仪没好气地损了一句，见姜度嘿然一声，他就知道，姜度仍然对当初父亲受责时，满朝沉默的景象而耿耿于怀。于是，他也就不打趣对方了，直截了当地说，“就算我能顶替牛仙客为左相，和李林甫打擂台并非把握十足，而且，其他觊觎相位的人多了，李林甫只要稍稍一使劲，难免会有人视我为眼中钉，到时候一团混战。最重要的是，留在长安有什么好处？那么多下台的宰相就足可为警示了。”
　　姜度被杜士仪给逗乐了，可随即就怅然叹了一口气。王守一陷害父亲姜皎的仇，他早就报了，而自己如今也官拜太仆卿同正员，爵封嗣楚国公，好一个富贵闲人，下半辈子已经没有什么目标。突然，他下意识地盯住了杜士仪，随即压低了声音道：“你家儿子定亲了没有？”
　　这个话题的跨越度着实有些大，杜士仪愣了片刻方才反应了过来。可还没等他回答，姜度就自顾自地说道：“幸好你家那妹夫崔俭玄的女儿年纪不对，否则也轮不到我了。我可对你说，我的几个儿子都没养住，只有这么一个嫡女，她阿娘对她爱若珍宝，教导比我这个当父亲的上心多了。如今正好十五岁，容貌体格，才学秉性，持家之能，我敢说两京贵女就挑不出一个比她更好的了！怎么样，杜十九，要不要这个儿媳，你给我说一句明话！”
　　杜士仪被姜度这种犹如兜售似的口气给逗得哭笑不得。他确实早早就开始思量长子杜广元的终身。因为妹妹杜十三娘当初的遭遇，他和王容这些年都留心了很多，因此王容再也没有受孕，夫妻俩就只有两儿一女。尤其是杜广元这样要承袭爵位的嫡长子，他和王容早几年就开始为其留心婚事，可至今也没有定下来。他之前并没有想到过姜度的女儿，此刻见其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略一沉吟，随即便笑了起来。
　　“这样吧，年底广元会回来一趟，一来看看他的妹妹和外公舅舅们，二来，你也见见他。儿女婚事若是单纯盲婚哑嫁，日后若成了怨偶也没意思，至少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这样松动的口气就表示有戏，姜度登时大喜。两京贵介子弟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凭他家中的出身，女儿成为王妃都不成问题。可是，看多了天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着实不想女儿掺和进去了。可就在高兴过后，他想起李林甫那边的反应，不禁眯了眯眼睛。
　　“你现在炙手可热，想和你联姻的人多了，窦十未必就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是被我灌醉了。冲着你肯把我当亲家候选，不论如何，我回头都会在李林甫那儿先打点打点。”
　　姜度正说到此处，突然只见不远处一个自家从者匆匆而来，他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却只见人和外间守卫的从者言语几句，很快就突破层层把守到了他和杜士仪跟前，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郎主，出大事了，说是左相牛仙客在政事堂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太医署的人到了之后，就把人送回了宅邸。我竭尽全力打探过后，得知牛仙客这一次恐怕有些危险。”
　　牛仙客没出身没资历没人脉，即便为相多年，在两京如姜家这样连下人都在背后对其直呼其名的很多，更何况如今消息紧急，那从者就更不会顾忌这些了。而杜士仪闻言讶然，和姜度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姜度便嗤笑道：“即便你不乐意，未必就真的不会到那个结果。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
　　“终究相交一场，我去牛家看看。”
　　当杜士仪赶到牛家的时候，就只见门里门外一片混乱。他来过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但这会儿仆从下人都忙得团团转，竟是没人顾得上他。当他最终登堂入室，来到牛家寝堂的时候，正好和里头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杜士仪，你来干什么！”
　　听到这一声满是愠怒的大喝，杜士仪不禁挑了挑眉。那人他见过几次，是牛仙客昔日在河西时的节度判官，如今官居侍御史的姚闳，正是昔日宰相姚崇的孙子。可是，他与人无冤无仇，如今人却对他如此敌意十足，他自不会客气。
　　“姚侍御这话却问得奇怪了。你能来，我为何就不能来？既然得知牛相国病倒，我又在长安，当然应该来探病。”
　　姚闳闻言更怒，直截了当地喝道：“我看你是为了牛相国的相位而来，不是为了探病而来！”


第961章 欺人太甚
　　这是姚闳第一次旗帜鲜明地在杜士仪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想法和敌意。他这些年来不惜跟着牛仙客这个被人诟病不已的木偶宰相，不惜被人嘲笑，就是希望将来在紧要关头，能够指望牛仙客助推姚家一把。近些日子外头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他对此警惕十分，此刻杜士仪竟是出现在这里，怎不教他犹如炸毛的猫似的？
　　“我是为什么而来，不劳姚侍御过问！”杜士仪终于不耐烦了，沉下脸喝道，“这里是牛相国的宅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
　　姚闳被杜士仪噎得脸都青了。他本待反唇相讥，可想到自己才刚刚借着向神鬼祈福，拜托了牛仙客一桩最重要的事，此刻若在牛仙客重病之际，和杜士仪这个自称探病的冲突起来，回头说不定会搅和了通盘大计。所以，他唯有恶狠狠地瞪了杜士仪一眼，继而拂袖而去。然而，他人是走了，这一番争执却引来了几个牛家仆从，其中总算有认识杜士仪的，慌忙拔腿到里间去，不消一会儿，牛仙客的元配发妻，出身同郡王氏的王夫人便出了屋子。
　　当初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很少收礼，后来在宰相任上则因为低调，送礼的人很少，所以，杜士仪是少有几个逢年过节从来不忘遣人送礼的人。较之那些曾经和牛仙客有上司下属之分的官员，王夫人自然觉得这更加难得。她今年也已经六十了，因为丈夫的骤然病倒，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再加上刚刚偷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她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绝望。当见到杜士仪向自己拱手行礼，她连忙屈膝还礼，随即讷讷难言。
　　“夫人，相国如今情形如何？”
　　“刚刚只苏醒了片刻，如今就又晕过去了，太医署的御医施过针，已经去斟酌药方了。”王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背过身抽泣了起来。
　　牛家又不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世家豪门，也不是世代书香的宦门，牛仙客自己读书也不过平平，他们夫妻俩的儿子中，就更加没什么成才的。从前牛仙客拦着不让天子给儿子们太高的恩荫，如今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儿子们该怎么办？还是说，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依姚闳所言？
　　见王夫人垂泪不止，杜士仪心中黯然，可当此之际，随口的安慰只能让人更伤心，他只能低声问道：“夫人能否容我再见相国一面？”
　　虽说外间传言王夫人也听说过，可此刻儿子们一团慌乱，她自己六神无主，思量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亲自领着杜士仪进了寝堂。等到了后头寝室，她拉开帘帐，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丈夫，她不觉又是悲从心来，竟是险些哭出了声。
　　杜士仪之前才因为自己顶替牛仙客的所谓传闻来拜见过这位左相，那时候只觉得对方有些精神不济，可时隔多日，牛仙客突然一下子成了如此光景，生死无常可见一斑。他定了定神，到长榻前轻轻握住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想到便是这样一个出身小吏的老者，一步一个脚印，最终登上了相位，虽则人人指斥其平庸无为，可只看此刻室内陈设，只看其平素言行作风，他便不得不感慨，世人对其太过苛责了。
　　倘若不是坐在相位上，牛仙客的后半生，除了河西节度使任上，应该还会绽放出更浓烈的光彩才是！
　　“相国生于倥偬困苦，然则精于治事，屡立军功，由是节度河西，最终入政事堂拜相，虽毁誉参半，可功老苦老自有后人评述。”杜士仪握了握那只手，随即低声说道，“相国才刚刚六十出头，哪怕是为了家中妻儿，也要撑过这一关才是！否则，岂不是让小人得意？”
　　上次杜士仪来拜见牛仙客时，王夫人记得牛仙客亲自将其送到了仪门，而且面色轻松，心情显然也很畅快，和姚闳每次来见之后的情形大不相同。此刻，听到杜士仪竟对牛仙客勉以妻儿，她终于忍不住了，疾步上前后扑到榻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没错，阿郎，你一定要好好康复过来，怎能让那些借你成事的小人一直利用你！我真是瞎了眼，只以为姚闳一直对你还恭敬，谁知道你这一病重，他竟是来逼你写遗表，推荐他的叔父代你为相！”
　　见杜士仪震惊地扭头看了过来，王夫人不禁掩面而泣：“姚闳来时，阿郎刚刚苏醒，我不放心便躲在旁边偷听，亲耳听到他循循善诱，逼阿郎写什么遗表！他还说，即便是宰相子弟，我家那些儿郎都是才干平平之辈，勉强为官的话，将来若是无人照应，说不定会落得个什么结局。只要阿郎能够举荐他的叔父姚奕为相，那么姚家一定会好好照应我和儿郎们。”
　　说到这里，王夫人便悲愤地说道：“阿郎突然病成这样，哪有什么力气写这个，姚闳竟还恬不知耻地说由他代笔！”
　　“姚闳就不怕相国康复之后，再不待见他？”杜士仪恼怒地迸出这么一句话后，见王夫人神色黯然，他不禁醒悟了过来，“御医们也认为，相国的病棘手得很，不好医治？”
　　“说是……说是积劳成疾，恐怕很难挽回。”王夫人见杜士仪递了一块帕子来，想都没想便用来替换了自己那一条早已完全被泪水沾湿的帕子，随即方才低声说道，“阿郎自从拜相之后，很少有休沐的机会，整日里都是应对来自全天下的奏疏。李相国别的我不敢说，可勤政那是绝对毫无疑问的，而阿郎也和他绝无二致。成日早出晚归，他又不太愿意用那些滋补的药材，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了，可我真的没想到……”
　　杜士仪这才明白，之前那些传言为何会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会取代牛仙客，只怕有人早就对牛仙客的身体情况了若指掌。此时此刻，骤然听闻姚闳软硬兼施逼迫牛仙客写遗表的事，他亦是生出了不平之心，沉吟思量片刻，便看着王夫人道：“夫人是否信得过我？”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王夫人暂时止了饮泣。她抬起头来看着杜士仪，见其目光湛然，容止从容，她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阿郎常说，杜大帅虽年轻，却行事有章法知进退，是可以信赖的人。”
　　“能得相国如此夸赞，我之幸事。”杜士仪感激地看了一眼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牛仙客，沉声说道，“我之前来见相国时，曾经对他说过，外间传言说我会顶替相国拜相，但这全都是一派胡言。日前陛下召见时，我就曾经在陛下面前明言，我和右相李林甫有私怨，不愿和他共事，如果真的一朝拜相，难免宰相不和，甚至相互死掐，陛下虽笑话了我，可却也相信了。故而，不论相国情形如何，继任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
　　王夫人简直被杜士仪给说得愣住了，可是，确定杜士仪不是在开玩笑后，她顿时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感激。她定了定神便问道：“杜大帅要我做什么？”
　　“论年纪，我是夫人的晚辈，论官职，我也在相国之下，夫人还请直呼我表字君礼，不用如此客气。”见王夫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姚闳所求之事，是相国的遗表，今后可能还会再来，若是他真的草拟好了请相国签署，请夫人务必把这份遗表留下来，须知这是铁证。”
　　王夫人立刻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再次说道：“敢问夫人是否听相国提过，满朝文武，下一个最有希望拜相的是谁？”
　　这种事一般的妇人自然无从得知，可王夫人和牛仙客是结发夫妻，此刻努力想了一想，她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阿郎似乎提过，陛下对刑部尚书李适之颇为满意。”
　　李适之一度出为幽州节度使，镇守期间，整个河北大多数时候无战事，一片安宁，如今他再次回朝升任刑部尚书，确实是炙手可热之人。于是，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夫人不妨将此遗表去送给李适之，并将实情告知。李适之这个人当初曾因为周子谅背后指摘相国，而向陛下举发，此次又涉及此事，决计不会藏着掖着。如果他真的因此为相，应该就会顺手照拂夫人以及郎君们。至于李林甫，当初就是他提携相国拜相的，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
　　王夫人虽是女流，不理外务，但此中关节却还能理解，深吸一口气后便答允了。可是，当送杜士仪出门的时候，她仍然有些不安地问道：“可如此，君礼你岂不是要继续呆在朔方？”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和李林甫斗心眼。”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停步转身问道，“相国诸子之中，若有想外放历练的，夫人尽可以找我。若是他们想安于京城富贵，陛下也一定会成全，夫人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夫人虽不能说忧苦尽去，可到底心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见杜士仪会意地握了握自己的手，她方才含泪说道：“多亏君礼来探病，我总算是觉得有了倚靠。如若阿郎能够过得了这一关，我们全家都会记得你的恩德！”


第962章 人之将死
　　相比开元之初的宰相，诸如姚崇宋璟这样的名臣，张说张九龄这样的文坛领袖，牛仙客尽管出身小吏，但在相位的时间却只仅次于源乾曜和李林甫，已经有六年之久。尽管大多数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什么都是依规矩办事，不肯多出一言，可人一旦因病不能理事，非但李林甫觉得身上担子一下子重了，就连中书门下五科小吏也都觉得有些不习惯。直到这一刻，方才有人认识到了那位左相的价值。
　　而最措手不及的人，非李林甫莫属。尽管他早就知道牛仙客的身体似乎每况愈下，故而方才适时散布流言，可谁曾想杜士仪还没离开长安，这牛仙客就突然一病不起了。杜士仪在天子面前故意说出的那番借口固然气人，可现在他只希望李隆基能够信以为真，否则，这要是杜士仪真的留下来顶牛仙客的位子，那凭借其多年资历功勋，以及在内侍中的影响力，甚至于宫中那位如今天子待其分外不同的太真娘子，他就得陷入一番苦斗了！
　　不但李林甫这么想，因为牛仙客一病而生出这种念头的人，竟不在少数。倘若再早几年，杜士仪还是三字头的年纪，嫉妒他年轻而登高位的人还能拿着他的年纪说事，可如今杜士仪好歹已经四十了，较之当年太平公主用之为宰相的崔湜，总还要大两岁。更何况算一算其为官二十三年的辉煌履历，还有谁能说其资历不足？这其中，和李林甫一样出自宗室，而且还是太宗朝废太子李承乾之孙的刑部尚书李适之，正是最心烦意乱的一个。
　　李适之这一年也还不到五十，能够升官如此之快，一来他是宗室中少有的才俊，二来也是武周之后，大唐朝廷对于宗室特别优抚的关系。他当年才三十出头便已经官居一州刺史，而后一路官运亨通，声名斐然，即便乍一看去似乎没有杜士仪那些出类拔萃的政绩，可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输给杜士仪。当然，之所以能擢升如此迅速，也和他广交朋友，对宫中的内侍也出手慷慨的缘故，故而杜士仪在天子面前表明心迹的话，他也毫无意外地得知了。
　　虽说有些荒谬，可这会儿他不得不认为，倘若杜士仪真的不想不愿不肯和李林甫共事，那他登上宰相之位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郎主，牛相国家中大郎君求见。”
　　得知是牛家来人，李适之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吩咐请人进来。可是，等到牛仙客长子说明来意，而且奉上了那篇姚闳手书的遗表时，他立刻眼睛一亮。然而，李适之终究也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并没有贸然答应陈情，而是谨慎地问道：“牛相国精忠体国，陛下素来敬重，任凭是谁得知此事，定然都会代为转达，未知缘何将此表送来给我？”
　　“是我阿娘的意思。阿娘说，李尚书历任御史大夫，刑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这等令人愤懑之事定然不会坐视。她一介女流，我和阿弟们则官职低微，纵想鸣不平也不得其门。而李相国日理万机，她虽使人送了信到府上，可李相国未必能够立刻看到……”
　　听到牛仙客的夫人确是也同样去求过李林甫，李适之再无犹疑。他只知道，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让李林甫抢先，那么，他的拜相之路就会徒增一堆变数。于是，他几乎用最快的速度答应了自己定然会代奏此事，等到一把牛仙客长子送走，他就立刻连声吩咐外头备马，自己则是提笔一蹴而就拟了一封表书，匆匆更衣赶往兴庆宫。凭借他在内侍中素来人缘不错，他很快打通所有关节，最终把牛仙客的所谓遗表和自己的表书一块送了进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就只见一个相熟的内侍笑吟吟走了出来：“李尚书，陛下宣你进去。”
　　李适之在天子面前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可次日的早朝，百官便经受了一股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洗礼。姚闳替牛仙客草拟的遗表上，举荐的其叔父姚奕以及卢奂全都被外放太守，而竟敢威逼牛仙客签署遗表的姚闳则是被李隆基一怒之下勒令赐死。
　　谁都知道，开元以来天子虽说宰相换得勤，但除了宇文融，大多数宰相都有个善终。即便张说这样险些下狱待死的宰相，如今一个儿子为侍郎，一个儿子尚主，恰是满门荣宠，姚宋子弟亦然。骤然间如此惩处姚家子弟，足以令无数人股栗。
　　姚闳做梦都没想到，从来没露出过强势一面的王夫人竟然会把事情捅得这么大，朝会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被人架出去，那一杯鸩酒送到眼前，他才恐慌得连连往后躲，可随即就被人扭住了左右胳膊。
　　手持鸩酒的内侍嘿然一笑，阴恻恻地说道：“姚侍御，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牛相国，哪有你的今天？你有何德何能，竟能身居侍御史之位？主司病重，你不想他快些好转也就算了，竟然还算计着人家的遗表，你真是猪狗不如！”
　　“你胡说八道！我是一片公心……”
　　“一片公心会架着人家一个病重的宰相签署遗表？牛相国的夫人说，倘若你只是草拟了遗表也就算了，却还要硬架着那会儿刚刚苏醒过来的牛相国签名，而后还哄人说什么，你已经在家中设了祭坛请鬼神祈福，这遗表就和冲喜的新娘似的，能有起死回生之功……就凭这一番鬼话，她就没办法忍气吞声下去！啧啧，你不用这一招，说不定你那叔父异日还有拜相之分，可你既然恬不知耻地用了，那这苦果你不吞，谁吞？来人，还不服侍姚侍御？”
　　姚闳被这犀利入骨的痛斥给骂得脸色发青，可是，他更加害怕的是那杯凑到唇边的鸩酒。可无论他如何挣扎，还是被人撬开了嘴。随着那一杯鸩酒最终下肚，他只觉得这一生做过的无数事情走马灯似的从眼前闪过，一时说不清是悔恨还是绝望。
　　就在这时候，之前那内侍突然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归根结底，是你挡了人家的路！你家叔父虽说有些能耐，可怎么能和刑部尚书李适之比？周子谅当初想挑唆李适之和牛相国斗，结果被李适之反手卖了。这次你的事情也是一样，牛相国的夫人直接捅到了李适之那儿，他比李相国还动作快，立刻转呈了陛下。这下子，他的相位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怎么是李适之？不应该是杜士仪吗？
　　姚闳只觉又惊又怒，可这时候，鸩酒之毒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五脏六腑，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立时让他再没有功夫思量背后的真相。
　　真相对于死人来说，从来就不重要！
　　而对于替王夫人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的杜士仪来说，姚闳的生死他并不关心。此刻他被心急火燎的牛仙客长子再次请到了牛家，一进寝室，王夫人就快步迎了上来，随即低声说道：“相国已经醒了，听我提及前事后，一定要见君礼。”
　　杜士仪点了点头，来不及说什么就快步上前。见长榻上的牛仙客已经醒了，但眼神浑浊无神，脸色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便在榻边坐下，轻声说道：“相国若是担心家人，就不必说了。只要我在一天，就定然会好好照拂他们。”
　　牛仙客微微摇了摇头，见杜士仪为之一愣，随即把耳朵凑了上来，他方才竭尽全力说道：“小心……太子。”
　　杜士仪本以为牛仙客见自己，不是为了托付家人，就是为了让自己小心李林甫之类的话，可没想到牛仙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然让他小心太子！记得现任皇太子册封不久后就改名李亨，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连册封仪式都小心翼翼辞谢了很多招眼的服饰。至于太子的妻兄韦坚曾经跟踪张兴，窥伺终南山玉华观，事后又栽赃李林甫的事，外人就很难得知了。这样一个旁人很难注意到的角色，怎会让牛仙客说出小心的话来？
　　“太子派人，接触过我。”牛仙客见杜士仪陡然之间抬起了身子，目光之中流露出了深深的不可思议，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继而压低了声音道，“家有孽子，徒呼奈何。”
　　尽管牛仙客没有明说，但牛家子弟中有人不肖被太子抓住了把柄，杜士仪还是听明白了。就连牛仙客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规行矩步，尚且逃脱不了被人要挟，更何况别人？想到这里，他对于留在长安安享荣华富贵这种事，自然而然更加敬谢不敏。
　　“相国放心，我明白了，多谢提醒。”
　　“你不明白。”牛仙客一把拉住了杜士仪的袖子，一时气息极其紊乱，“太子殿下嘱我之事并非别的，他欲以长郡主妻你长子！”
　　此话一出，杜士仪登时眉头倒竖。他伸出手去扶着牛仙客的双肩，让其躺倒下来，又给他掖上了薄薄的纱被，这才低声说道：“相国重病尚记得提醒我此事，这天大的恩情我铭记在心，将来但使夫人和牛家子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旁的王夫人已经听得呆了，见杜士仪扭头向自己颔首，她连忙急促地说道：“此事我一定会三缄其口，绝不对人言！”
　　见杜士仪如此说，王夫人又如此允诺，牛仙客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他是多年疲累积劳成疾，可倘若不是这样一件事郁结在心，他也不至于精神压力太大，一下子支撑不住。如今这些终于说了出去，他就算死也能安心了！


第963章 定子媳
　　楚国公宅，当姜度得知杜士仪来访的时候，不禁有些莫名讶异。两人前天才刚喝过酒见过面，初步商议了一下儿女婚事，却恰逢牛仙客重病，杜士仪就先走了。可无论如何，如果牛仙客真的死了，其死后空出的左相位子，这才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杜士仪和牛仙客交情还算不错，这等时候不在牛家想办法，跑到他这里来干什么？
　　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杜士仪匆匆进来之后，让他屏退闲杂人等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有些傻眼。
　　“你之前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闺女，领出来让我看看！”
　　姜度在呆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到了嘴边的打趣却吞了回去，随即面色凝重地说道：“出了什么事？是陛下想让你家儿子尚主？”
　　杜士仪哂然一笑道：“陛下没这意思，但处境却也差不多。如果让我选择，我宁可让他尚主，也不愿意他娶皇太子的长女！”
　　姜度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快步走到门前道：“来人，去把小娘子叫来！”
　　当年姜皎因为什么事而受杖身死，姜度至今都还记忆犹新，所以，他固然表现得对天子全无愤懑，忠诚而恭敬，可心底里的恨意却从没有一天消弭过。正因为如此，皇太子李亨明里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却算计这种勾当，他可谓是深恶痛绝。
　　于是，从杜士仪口中得知他如何设计了姚闳，牛仙客又如何竭尽全力提醒此事，他不禁摇头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帮牛仙客报了一箭之仇，让那居心叵测的姚闳自食恶果，又白送了李适之一个人情，让他不得不照拂牛家，也难怪牛仙客不惜点醒你。不是我自夸，虽说我只是个闲散国公，可越是如此，这桩婚事越不容易被人诟病，更何况我家六娘可是优秀得无以复加。”
　　他正说到这里，门外便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阿爷叫我？”
　　“六娘，快进来。”
　　随着姜度的声音，一个少女便大大方方地进了门。只见她一头秀发乌黑发亮，简单的螺髻上只有两枚蝴蝶纹蔓草金簪，和公侯之女常有的富丽发饰大相径庭。身上轻容衫子杭绸半臂，下着郁金裙，走路不疾不徐，环佩无声，显得极有教养。大约是因为事先知道屋子里还有客人，她见到杜士仪的时候也并不惊讶，裣衽行礼后，随着父亲的指引叫了一声杜叔叔。
　　尽管自己早就不是第一次被人叫做杜叔叔了，可是，用选儿媳妇的目光来审视一个未婚少女，杜士仪却还是第一次。这种事情他原本还打算托付给固安公主，或是等王容回京再办，可儿子既然已经被人惦记上了，他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乍一见面，姜六娘给他的印象颇为不错，可想到自家上蹿下跳好武争强的长子，他不禁生出了一丝担心，但随即就被他硬压了下去。
　　不论如何，总比迎娶一个公主或是郡主进家门的好！而且大唐不比后世，若是定下婚事或是婚后不和谐，退婚和离婚也不会过分伤及女家！
　　可这终究关乎到人家的终身，杜士仪还是看了一眼姜度。姜度恰也在此时看了过来，见他面露忧心便嘿然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姜度算是长安城有名的不要命，谁敢和我抢女婿，我非得和他好好理论不可！你家广元我见过，虽说皮实不安分，可男子汉大丈夫，都和你一样沉闷有什么趣味？我家六娘保管能把他管得严严实实的，你放心，这天底下盲婚哑嫁的夫妻多了，没那么多不和！”
　　姜六娘这才醒悟到父亲和这位杜叔叔竟是在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大唐的女郎没有那许多娇羞，她幼承庭训，落落大方，此刻只是微微红了红脸，耳朵却竖了起来。她固然是第一次见杜士仪，可这位名声赫赫的朔方节度使她却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是其传奇的科场连中三元之经历，还是其出乎意料娶了富甲关中的王元宝之女为妻，抑或是其二十多年仕途始终平步青云，每一样都让她好奇极了。
　　可她没有听到杜士仪说什么豪言壮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姜四，你我相交不止一日，我虽第一次见你家六娘，却也觉得举手投足娴雅不凡，可我家广元从小就爱舞刀弄枪，书固然是在我和他阿娘的逼迫下没少读，可却谈不上什么文采，只能说不粗鄙罢了。他年方十三就被我送到了东受降城军中操练，弓马娴熟，武艺也还说得过去，军中将卒倒对他颇为信服，可对于两京贵女来说，他那样的可未必就是良配，所以，我得先对你家六娘提个醒。”
　　姜六娘见杜士仪朝自己看了过来，她就是再大胆也有些慌乱。可见杜士仪的眼神并没有长辈的居高临下，而是温和可亲，她便渐渐镇定了下来。哪怕两京贵女如今多可经常出门，呼朋唤友，可并不代表在婚事上就能自主，这样的大事，杜士仪竟然肯询问自己，她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弓马娴熟武艺卓绝，军中将卒信服，纵使文采稍逊，可人无完人，总比两京那些只会在脂粉堆中厮混的贵介要出色吧？
　　于是，她在轻轻咬了咬嘴唇后，便抬头看着杜士仪道：“有杜叔叔这样的父亲，想来杜郎君定然是出类拔萃之人。”
　　“六娘说得好，这才是眼光！”姜度对自己女儿的这句话满意十分，当即笑看杜士仪道，“杜十九，怎样，我女儿可是已经肯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不喜欢你家六娘，非得这么快把她嫁出去。”杜士仪嘴上这么说，手却在腰间解下了一枚悬着红丝绦的玉佩，随即走上前递给了姜六娘，“这是取西域于阗美玉，玉匠精工雕琢成的，虽不算贵重，但仓促之间，便先以此物文定。”
　　见姜六娘连忙收下拜谢，他便转身看着姜度道：“内子既是不在京师，我只能舍下一张脸去求玉真观主替我张罗一下了。至于剩下的，你也悄悄预备一下，先把八字送去，找个可靠的卜者合一合，争取立时把婚事定下，以防节外生枝！”
　　直到杜士仪告辞离去，姜六娘方才有些迷惑地抬头看着父亲道：“阿爷，杜叔叔似乎是……很急切的样子？”
　　“你说对了，虽说我本来已经替你去游说了他一番，可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转折，不过这也说明，杜广元那小子是注定了要当我女婿。”
　　姜度笑吟吟地摩挲着女儿那螺髻，这才低声说道：“如果不是有人盘算上了杜广元，只怕这一桩婚事还得再磨磨。别人不知道，我却猜得到，杜十九那家伙当初和他媳妇绝不是仅仅天子赐婚那么简单，而是恐怕早就相识相知了，所以他才这么担心盲婚哑嫁。六娘，你记住，杜十九和他媳妇教导出来的儿子，自然不会差！可是，他们这一双舅姑，那才是最省心的！”
　　牛仙客病发五日之后便骤然过世，在朝中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李隆基对此极为惋惜，得知牛仙客将昔日赏赐全都封存不敢擅动，他对这位宰相的节操更加赞叹，不但追赠牛仙客为尚书右丞相，而且命内府赐绢千匹，布五百端，以助丧事，甚至亲自定下了贞简二字作为谥号。而在百官无不翘首等待着新任左相之际，他也并没有拖沓此事，几乎立时宣布了人选。
　　以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消息一下，几家欢喜几家愁，为杜士仪抱屈的大有人在。可几乎只隔了一天，另一个大消息就横空出世，让无数人目瞪口呆。
　　杜士仪为长子杜广元聘嗣楚国公姜度女为妇！因为其妻王容不在，他竟是亲自去请了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代主定礼之事。
　　杜士仪是什么人？朔方节度使兼安北都护，关内道采访处置使，上柱国，泾阳侯。刚四十岁的他被无数人视之为炙手可热的名臣，出将入相指日可待。
　　姜度是什么人？嗣楚国公，太仆卿员外置同正员，闲散的贵介，出了名饮酒作乐不务正业。当然还另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林甫的表弟。这样两个人，昔日有过交情大家也是都知道的，可儿女亲家是多重要的事，尤其这还是长子的婚事，杜士仪竟然就这么突然决定了？
　　就连李隆基骤然听闻此事，也不禁意外得很：“京兆杜氏乃是关中著姓，更不要说杜君礼如今正是得意之时，也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想要嫁女儿给他，怎么会让姜四抢了先？”
　　侍立一旁的高力士便笑道：“大家忘了，当年杜君礼能够连中三头，姜度还帮他造过势，更何况，已故楚国公的事，也多亏了他直言，所以和姜度一直交情不错。姜度没有儿子，女儿也只一个，听说之前在长安城几乎挑花了眼，如今杜君礼回来，他死皮赖脸一定要和人做儿女亲家，杜君礼兴许也拗不过。”
　　姜度没有儿子，女儿也只一个，李隆基也隐约记得听说过，此刻高力士这一解说，他想起当年姜度那熟悉的惫懒嘴脸，当即大笑了起来。
　　不论如何，又不是和宰相或是其他边臣联姻，杜士仪长子娶了姜度之女为妇，倒是令人放心了！


第964章 巧舌如簧
　　“恭喜楚国公，贺喜楚国公！”
　　当姜度大摇大摆来到平康坊李林甫宅的路上，已经听了无数人的道喜声。可踏足李家之后，那些仆从看他的目光就和旁人羡慕嫉妒恨的感觉不同了。李林甫和杜士仪是政治对手，旁人固然难以察觉，可李家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姜度是李林甫的表弟，往日也来往极多，这次不显山不露水，突然就定下了这么一桩婚事，谁不会暗地思量其中的名堂？当他踏入李林甫的书斋，大大打了一个呵欠的时候，就只听迎面传来一个恼火的声音。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表哥，我给女儿抢了这么一桩好婚事，你也不道一声喜，还说我捣鬼！”
　　姜度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见李林甫脸色不善，他大喇喇地坐了下来，用眼睛瞥了一眼屋子里的两个书童。见他们立时三刻蹑手蹑脚退下，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前两天杜十九和我还有窦十喝酒的时候，我就对杜十九提过，我家六娘在两京贵女当中极为出挑，他要是给他家长子选婚，千万得先考虑考虑我。本来嘛，我也只是争取点希望，他杜十九如今正当红，哪看得上我这么一个闲散不管事的，可谁知道，我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在这种时候，姜度没有东拉西扯，而是选择了直接说实话。紧跟着，当他将杜士仪从牛仙客那得知皇太子李亨意欲嫁长女于杜士仪长子，而杜士仪为了以防真有其事，立刻就和他定下儿女婚事的实情一说，就只见李林甫那张脸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我知道，表哥你和杜十九如今不对付，生怕他出将入相，回来和你争位子，可现如今你的地位不可撼动，牛仙客却变成了李适之。牛仙客为人忠厚不争，唯唯诺诺，李适之可不是这样的性子，而且他也是宗室，相比人在朔方的杜十九，这家伙可难对付多了。”不动声色替李适之烧了一把火，姜度便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杜十九，他既是在陛下面前都说和你有私怨，不想和你共事，与其说这是给你添堵，还不如说他是没把握和你斗！说不定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替长子定了我家六娘为妇。毕竟，你我是表兄弟。”
　　李林甫确实已经无心去恼火姜度一声不响把女儿许配出去的事了，他满心全都在想着，皇太子李亨何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接触的牛仙客。这是牛仙客临死之际把话告诉了杜士仪，倘若没有，他这一忽略，焉知不会出大乱子？而且正如姜度所说，他眼下压根没时间去担心一个即将离京回朔方的杜士仪，因为李适之已经顶替牛仙客为左相，这却不是一个他可以当成应声虫似的人物，圣眷同样正隆！
　　于是，他只能对姜度嘱咐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给我吱一声！”
　　见李林甫起身要出门，姜度却突然一跃起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他，随即笑吟吟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求表哥。”
　　李林甫很明白姜度这人的分寸，什么求官说情之类的话，是绝不会轻易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当下他挑了挑眉，沉声问道：“什么事？”
　　“我家幼弟庆初，当年出生未久阿爷便过世了，之前虽是成婚，可妻子却早早夭亡。当初陛下宠信阿爷的时候，曾经允诺，若生子则许嫁公主，不知今如何？”
　　此话一出，李林甫先是一愣，但见姜度面色郑重，显然并非开玩笑，他在沉思片刻后，便点点头道：“舅舅当年冤死，陛下每每想到也心中悔恨，此事我会找个空挡陈奏上去，你等我的消息。”
　　姜度千恩万谢，他知道对方必是去找心腹党羽商量，自然也不会在李宅多做停留，很快也告辞离开。上马之际，他不禁讥诮地冷笑了一声。倘若可以，姜家根本不情愿和天家联姻，更何况是尚公主，可他没有儿子，叔父姜晦倒是有几个儿子，可没有一个成器，他不得不为一母同胞的幼弟姜庆初多多打算。驸马都尉固然没有实权，可只要安分一些，只要娶一个母亲寻常的公主，至少能够平安。
　　同一时间，杜士仪正在玉真观和女儿杜仙蕙告别。一晃杜仙蕙已经十一岁了，承袭了母亲王容和杜士仪的优点，生得娇俏可爱，尽管一直都长在长安，但每年父亲或母亲总会有一个回来看她，再加上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全都把她当成嫡亲女儿一般，就连玉奴也常常把她带到宫中玩耍，因此她的性子就仿若寻常女童，开朗而烂漫。此时此刻，她搂着父亲的脖子久久不肯松开，好一会儿方才低低嘟囔了一声。
　　“阿爷，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蕙娘一定会越来越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听到这话，杜士仪有些讶异。他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自己视若珍宝，却不得不留在长安的孩子，低声问道：“怎么突然会这么说？是听到别人说了什么？”
　　“阿爷，我不是小孩子了！”杜仙蕙擦了擦已经流出泪来的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认认真真地说，“有些事情不是不听不看就能装成不存在，更何况，我是阿爷的女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奇货可居。当初师尊和阿爷还有姑姑，那么尽心竭力，也没能让玉奴阿姊自由自在，今后我也一样，不能一心指望别人。阿爷，我回去之后告诉阿娘，不要担心我。”
　　杜广元十一岁的时候，还只知道一个劲往前冲，很少考虑什么情势，可如今身处长安的女儿却已经太早懂得了这些，杜士仪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他只能再次抱紧了年少的杜仙蕙，最后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这才低声说道：“有空可以把你未来的嫂嫂请来说话，她虽然比你大几岁，可看性情，应该和你说得到一块去。”
　　“知道了，知道了，阿爷放心，我一定会和嫂子好好相处的！”
　　此次回京，杜士仪前紧后松，并不算太忙，樊川杜曲宗祠前去拜祭过了，该见的亲友也一并都见到了，只是仍然没见到李白。自从这一位告病前往洛阳去见裴旻学剑之后，后来干脆就连官职都辞了，痴迷程度简直不像是一个文采独步天下的士人，而是一个仗剑横行天下的剑客。而另外一个遗憾就是，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他见过数面，可进宫之后的玉奴即便尚未有任何封号，却也不是他一个外臣想见就见的。
　　他向玉真公主告辞离开玉真观之际，固安公主亲自送了他出来，走在路上便低声说道：“宁王去年底去世，寿王以当年曾经由宁王夫妇养育长大为由，请求为宁王服丧，陛下允许了。”
　　自从武惠妃一死，李亨入主东宫，而寿王妃玉奴又被重新度为女冠，杜士仪对于寿王李瑁就再没有任何关注了，他回京以来，竟也没人主动提过这个消息，由此可见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天潢贵胄，如今多么被人忽视。此刻他看了一眼固安公主，确定这位阿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开玩笑，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寿王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他的建议？”
　　“应该是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吧。”固安公主对从前不知道珍惜的寿王李瑁异常反感，此刻便嗤笑道，“宁王被册封为让皇帝，寿王又主动请求为他服丧，那就是几乎断绝了日后入主东宫的可能。否则，他算是宁王的儿子，还是陛下的儿子？大概他也自知没能耐，确实，比起当初入主东宫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些年来看似安分守己，却还知道算计人的当今皇太子殿下，他可差远了！”
　　“阿姊说的是，寿王如何就不用管了，以后你盯着李林甫固然不能放松，但还得让赤毕给我死死盯着东宫和韦家人。另外，长安杜宅要重新修建，落成之日，只怕幼娘母子也不得不回归，到那时候，玉奴的事便正好可行了。”
　　一晃皇太子李亨已经入主东宫四年了。这四年中，他形同一个隐形人，除却读书之外不与外臣交往，谨慎得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个字，唯一走动的，也只有妻子韦妃的娘家人。然而如今韦坚出为陕郡刺史，其他韦家人固然也在朝为官，官职却要低微得多，他也只能和韦妃商量大事。例如长女的婚事，就是他和韦妃商量许久的结果。可谁能想到，左相牛仙客竟然突然就死了，而后杜士仪又以飞快的速度和姜家定下了婚事！
　　“三郎，你千万别灰心，这事虽已尘埃落定，可你自己都说过，这太子之位就是熬油，只要能熬得过陛下，那么总有一天能扬眉吐气。”
　　“可是，我这个太子和废太子也没什么差别了，除了你娘家，就是韦坚暗暗为我笼络的一些年轻臣子，可那些人要派得上用场，至少也得十年，甚至二十年。”李亨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烦躁。从前只是忠王的时候，他可以认命地过完全部的人生，可他如今是太子，将来的天子，却时时刻刻要提防头上落下的钢刀，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想着想着，他突然一把抓住韦妃的手，低声问道，“杜君礼此次和姜家联姻，是不是代表他和李林甫就此合流？”
　　韦妃给李亨描述的那种可能性吓了一大跳，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说：“三郎想多了！李林甫那人，能容忍杜君礼回来和他争位子？现如今只要耐心等着机会，不要像废太子那样急躁坏事，就一定能看到将来登基大宝的那一天！”
　　听到韦妃说出这番话，李亨面色方才稍稍平缓。
　　牛仙客都死了，其子的事他也不打算再纠缠下去，免得弄巧成拙。他一定得耐心，一定得沉住气，否则大唐那么多废太子便是榜样！


第965章 老骥伏枥，夫妻依依
　　对于天下士人官员来说，长安是梦寐以求的天堂，但对于乙李啜拔和骨力裴罗来说，他们的基业却在漠北，因此每一天逗留都让他们度日如年。偏偏他们朝觐之后正值左相牛仙客去世，诸多事情千头万绪，朝中根本没人顾得上他们。等到李隆基终于下旨杜士仪和他们陛辞，而后放离长安，距离他们抵达长安已经有足足半个月了。
　　尽管突厥称臣不是灭国之功，之前朝觐的时候，李隆基也只赏赐了乙李啜拔和骨力裴罗，似乎对杜士仪并无恩赏，而且左相之位又遽然许了李适之。可等到陛辞之日，这位天子却又仿佛是补偿似的，遽然赐爵杜士仪京兆郡公，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再赐双旌双节。面对这样的恩赏，杜士仪自然再三谦辞，最终方才领受。而他人虽然就此离开，长安城的宅邸却仍然正在营建，这也让踏上回程之路的他没办法高兴起来，心中沉甸甸的。
　　等到宅邸竣工之时，他就不得不和妻儿暂时分离了，就和当年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将家眷都留在两京一样！大唐固然没有那样的死规矩，但有时候边帅还是会主动那样去做。之前他还年轻，旁人多能体谅夫妻之间的如胶似漆，可如今他一迈入四十不惑这一道关卡，别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而且，朔方不少人都跟着他多年了，很容易招人眼，他得好好谋划才是。
　　这一次回程，即便每一个人都是归心似箭，但这一路驰驿，却比来时更慢。这次还有中官张道斌奉旨相送，每到州县，他都会力劝杜士仪稍作停留，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虽说不胜其烦，可在长安城中就听说中官不可招惹，也就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知道张道斌沿路停留是为了索贿，杜士仪便干脆以乙李啜拔的名义派心腹去见了这位中官，送上了一份极其丰厚的礼物。果然接下来一路总算不再磨磨蹭蹭，大半个月后便抵达了朔方灵州。
　　杜士仪知道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不希望在灵州多做停留，就在当天遣张兴北上，送二人北归，自己便在朔方节度使府设宴款待张道斌。在场文武皆是酒量极豪，他准备的又是更胜长安贡酒的美酒，诸官轮番上阵，终于把个张道斌给灌了个醉醺醺。
　　从张道斌嘴里套出不日将归，并不会留在朔方为监军的实话之后，上上下下方才松了一口大气。跟着杜士仪回灵武堂时，李佺便心有余悸地说道：“这等宫中阉宦目下无尘，傲视将帅，若长留朔方，天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老将军说得不错，我当初在陇右治了一个牛仙童，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这几年除却御史中丞巡边，不时也会有宦官出为监军，看来得预作绸缪。”杜士仪说到这里，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诸文武，笑着说道，“好教诸位得知，我上奏为诸位请功封赏之事，陛下已经准了。”
　　杜士仪获封京兆郡公，进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此事已经人尽皆知，但其他的消息朔方还全不知情。此刻得知升迁的消息，众人无不喜悦兴奋，却碍于已经入夜，不敢高声欢笑。等到众人跟随杜士仪进了灵武堂中，听其说了在长安的种种经过，尤其是宰相更迭之事，方才一时喜色尽去。
　　“牛相国若是能长留河西，说不定如今也就不会致使陇右丢了石堡城。”
　　这样的因果关系尽管旁人很难理解，但朔方邻近陇右，大多数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而来圣严也知道这种话题犯忌，当下就此打住了。因为时辰已晚，众人只是略议一番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北归之后的种种应对之策，将要散去之时，杜士仪却独独留下了李佺。
　　杜士仪上任朔方六年有余，而李佺担任节度副使也已经六年有余，如今已经六十二岁了。大唐向来不禁宗室出任高官，但在李隆基这一朝，如此风气却达到了顶峰，前有信安王李祎这样为一方节帅多年的名将，后有如李林甫和李适之这样的宰相，如李佺这样担任节度副使的反而就没那么显眼了。此时此刻，被留下来的他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是朝廷对我这样的老家伙也有升赏？是不是打算把我调到哪去？”
　　“并非朝中有这样的风声，但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杜士仪见李佺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老将军在朔方多年，与我臂助良多，但如今朔方各处安定，突厥暂时不敢南侵，我只想问老将军，是愿意来日被人斩断我臂膀似的，回朝升任十六卫大将军之类的闲职，还是愿意老当益壮，再去挑一挑一个困难的担子？”
　　李佺原本有些愤懑，可被杜士仪这么一说，他顿时来了兴趣：“杜大帅这话怎么说？”
　　“如今，安西四镇节度使和北庭节度使不再彼此兼任，而突骑施也因为连年内乱，西突厥余部不是北窜入漠北，就是徙居西域、河陇。而就在不久之前，新上任的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更是被莫贺达干率军攻杀，足可见北庭都护府和安西四镇有多乱。阿史那昕这一死，西突厥十姓可汗一直为阿史那氏把持的历史，恐怕要就此终结了。而因为这么一件事，北庭节度使只怕也要换一个人。”
　　杜士仪想起业已转任伊州刺史多年的王翰，虽说很希望王翰就此前进一步，但他很清楚，这一步要跨越出去，绝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王翰乃是文吏，虽则绝非不通武艺，但在军中根基薄弱，即便王芳烈和王泠然佐助，又有封常清为幕佐，要说就此掌握北庭诸军，终究是难度非同小可。
　　所以，见李佺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杜士仪便剖心置腹地说道：“老将军出身宗室，从县令到刺史，当过多任亲民官，而后又任金吾将军，朔方节度副使，领军经验丰富，出镇北庭，别人无可置喙。”
　　面对杜士仪那诚恳的眼神，想起自己到朔方后那种挥洒自如的生活，李佺哪里还愿意回到长安去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将军？可是，北庭节度使这样的要职，即便他有足够的资历和军功，却也不觉得此事真的如杜士仪所说这么容易。
　　“杜大帅，你我共事多年，我也不妨说一句掏心窝的实话。我说是宗室，却家族衰微，所以才能侥幸躲过武周那场清洗的大劫。好在陛下即位之后，宗室若是有领兵之才，常常能够得以重用。可自从信安王故世之后，我常常会想，就算立下泼天的功劳，仍旧不免被人阴谋算计，就在这朔方养老却也不坏，可偏偏杜大帅你却又在我这冰凉的心里烧了一把火！”
　　李佺今天晚上领衔灌了张道斌，自己也喝得不少，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就带出了深深的愤懑和痛楚之色。他扶着膝盖霍然站起身来，这才看着杜士仪笑道：“杜大帅，虽说你我年纪相差二十岁，可能够相识相交一场，实在是我平生幸事！北庭节度使之职如若大帅有办法夺来，我当然求之不得！我记得大帅旧友王子羽正在那担任伊州刺史，其他僚友故旧也有几人，别人就不怕调我过去，这所谓杜党的范围越来越大？”
　　“君子不党，李老将军可别给我扣帽子。”杜士仪嘿然一笑，继而也站起身来，“至于如何谋取此职，我会尽力想办法的，老将军不用担忧。”
　　这一夜，当杜士仪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深夜子时了。他先是要安排张兴护送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北归，又要从张道斌口中探话，还得和李佺交心，唯独没空去和妻儿打招呼——不是为了这半个月的小别，而是因为他仓促就定下了和姜家的那桩婚事。更衣洗漱之后，他来到床榻前，就只见妻子还在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一条带着鲜明西域风格的帔帛。
　　“这是……”
　　“是蕙娘捎带给我的礼物，你这阿爷大概都没打开看过吧？”见杜士仪面露尴尬，随即欲言又止，王容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广元的婚事，你是独断专行定得仓促，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形，你断然不会不和我商量，到底出了什么事？”
　　妻子既然如此通情达理，杜士仪便将此次回京种种和盘托出，就连那座工部奉旨营造的住宅也说了。果然，听明白其中险恶，尤其是那座住宅的用处，她不禁用力咬了咬嘴唇，随即方才吐出了一口郁气。
　　“官当得越大，就越容易引人觊觎……广元也好，蕙娘也好，幼麟也好，虽说生来便是官家子弟，看似得天独厚，却也要因为我们这样的父母，承担起旁人想象不到的压力。”王容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丈夫，心里却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杜士仪的意向她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为了这个，日后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更多的险恶。倘若将来，她和杜士仪不得不相隔千里，那么，作为他的夫人，她除了在长安的大宅中教养子女，交游公卿，替他抵挡那些明枪暗箭，会不会面对更加难以抉择的一幕？


第966章 节度北庭
　　年不到五十而官居左相，李适之正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生性喜交游，几个至交好友如今都正当得意。当年他任通州刺史时，按察使韩朝宗对他极为赏识，屡屡上书褒奖举荐，而就在他拜相之前，韩朝宗被天子召回朝中升任京兆尹；和他相交多年的房琯则是升任主客员外郎，正式迈入了郎官这一中级官员序列。有了知心酒友，再加上他如今正炙手可热，李宅的夜生活从来都是多姿多彩，笙歌艳舞甚至常常自宵达旦。
　　然而，爱喝酒又爱交友的他处理政务却毫不含糊。前有牛仙客这样的治事高手，他却没有半点逊色，无论晚上喝多少，多晚才就寝，白天却始终精神奕奕，从来没有任何公务滞留堆积，就连有心逮着他交游废事的由头，把他扳倒的李林甫竟也只能徒呼奈何。
　　如果说，唯一让李适之心中不快的，就是外头至今尚未平息的传闻——倘若不是杜士仪主动相辞礼让，哪有他的拜相！
　　心中既然老大不高兴，这天晚上李宅夜宴之际，他一口气喝了一瓮剑南烧春，随即一时尿急，遂起身退席到后头方便。等出来之后，耳听得前边厅堂丝竹管弦声不断，他反而倒没兴致进去了，站在屋后廊下吹着凉风出神。直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相国，他方才转头瞅了一眼，见是一个末学后进的校书郎，在自家也是常来常往的，他便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是前头歌舞不好看，所以逃席出来了？”
　　“当然不是，主人不在，我等却在前头兴高采烈，京兆尹韩公不放心，让我来看看相国这是突然到哪里去了。”那校书郎得体地拱了拱手，这才问道，“看相国这意兴阑珊的脸色，莫非是近日有什么不顺遂？我可是听说，相国就任左相以来，朝中事务没有半点滞涩，就连陛下也常常褒奖。莫非是右相那儿有什么言语出来？”
　　李林甫和李适之全都出身宗室，又当了宰相，朝中为了分别，除却亲近之人外，旁人常常以左相右相这样的称呼加以区分。此刻李适之听对方小心翼翼地提到李林甫，他便嘿然笑道：“右相？他不学无术，连一篇文章都得让下头小吏代笔，却又能奈我何？只可惜，咱们大唐如今却还有一位隐相，人虽不在朝中，可人人都说他才应该当相国！哼，可笑！”
　　听李适之竟是如此说，那校书郎眼神微微一闪，随即仿佛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相国是为了那些传言担心。如果是如此，我倒有几句话不得不劝相国了。那一位人人称道其知人善任，可相国想一想，如果没有他任用的这些人，又何以成事？所以，归根结底，不过在于用人罢了。可他这一任已经六年，那些跟随他的人有些得以升迁，却也有些人始终原地踏步。倘若相国能把其中有些劳苦功高的人调到别处去高升，他还能否如此从容？”
　　李适之遽然色变，看向对方的目光倏然转厉。然而，在他的直视下，那个校书郎却依旧镇定自若。
　　“若是相国认为我此言荒谬，那么，就当我没说过好了。朔方可不是一个人的朔方，只要相国做得正，旁人谁能指摘？”
　　直到那校书郎长揖行礼悄然离去，李适之仍然在细细沉思，许久方才下定了决心。等到他重回前厅会客时，早已是精神奕奕。半宿狂欢后，宾客散去，他便唤了房琯到自己书斋，稍稍露出点自己的意思，就只见这位主客员外郎大摇其头。
　　“怎可如此！适之兄，不是我泼你冷水，那些说杜君礼更应该拜相的流言，十有八九就是李林甫散布出来的！你若为此把杜君礼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那便是中了别人的计！”
　　“就算是李林甫算计我，焉知没有杜君礼推波助澜的缘故？”
　　李适之心烦意乱地在扶手上重重一拍，见房琯仍旧不赞同，他暗自后悔居然和这么个书呆子商量大事。于是，等到次日早朝之后，他回到政事堂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了手头事务，应付了李隆基两项临时召唤，一到家就将昨日那校书郎请到了书斋。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你昨夜说的话，我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可杜君礼镇守朔方，若是我因为一己之私怨，把他的心腹肱股全都调走，那也未免太过分了。”
　　尽管在外官任上李适之一直都被人认为精干，可他的起点却比寻常士人高得多。中宗和睿宗登基之后，先后对武周朝遭受了迫害的李唐宗室加以优抚，李适之正赶上了好时候，年未弱冠便授朝散大夫，从五品下，这甚至是不少士人一辈子仕途奋斗的终点。而他在右卫郎将后出的第一任外官就是别驾这样的上佐，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凭借高人一等的官职，以力破巧，无往不利。
　　“相国既然如此说，那何妨便动一动朔方节度副使李佺，李老将军？他和相国一样，都是宗室，而且劳苦功高，六年来一直都停留在朔方节度副使的任上，未免有些功高赏薄。想当初，若没有他，杜大帅又如何能够节制朔方？而要让李老将军官得其所，那么就得是如今情势纷乱，正需要老将的地方。一来他就任之后，不会对相国心怀怨望；二来杜大帅没有理由阻止；三来若是真的有功，那便是相国举荐得人；四来，哪怕徒劳无功，也是杜大帅从前文过饰非，李老将军自己徒有虚名之故。”
　　被人提到这么一个人选，又游说了这么多理由，李适之立刻恍然大悟。他不再需要对方把话点透，等把人送走后，他便走到后头那幅大唐州郡图前，若有所思地看了又看，最后手指点在了西方。他不会忘记，就在不久之前，突骑施的莫贺达干才在大唐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李适之举荐朔方节度副使李佺为北庭节度使，这自然大大出乎李林甫的意料。他倒不是意外李适之突然把矛头指向杜士仪，事实上，那些流言蜚语正是他吩咐别人散布，特意说给李适之听的，可李适之东挑西选，竟然从李佺下手，他就没法子不在意了。
　　把持人事的精髓是明升暗降——就比如他把严挺之、卢绚、齐澣，一个个弄成了詹事、少詹事，全都高高供起来不管事，甚至还给他们弄出了一个养病的名头，如此就可以让天子哪怕想起这些人，他也能有足够的理由阻止他们复出。可现在李适之这哪是明升暗降，这根本就是成全！
　　他只是试探性地提出了反对意见，诸如李佺从来不曾独当一面，可紧跟着就被李适之举出了信安王李祎的例子。李祎在那一次出为朔方节度使之前，从来都没有真正领军打仗，可初战之后便大放异彩，最终成为一世名将。不但如此，李适之还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绝佳口才，从激励宗室这一方面开始游说天子。结果，李隆基正后悔张守珪病故，李祎病故，开元中后期崛起的这些大唐名将一一凋零，最终竟是欣然点头。
　　“适之的举荐，不无道理。李佺在朔方为节度副使多年，兼领经略军使，治军之能应该可见一斑。如今既是北庭多事，就以他为北庭节度使，如此他和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一搭一档，遏制突骑施，应不成问题。”
　　李林甫仓促之间，唯一没想到李佺是宗室，此时也只能暗自生闷气，面上还得恭维天子英明。当他和李适之联袂退出来的时候，见这位左相风姿翩翩，眉飞色舞，显然竟高兴得很，他很想刺上对方一句，可最终城府深沉的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如李适之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头脑，日后好摆布得很！
　　当李佺擢升北庭节度使的消息传到朔方时，上上下下登时一片哗然，有人替李佺高兴，但也有人替他担忧。能够节度一方，这是无数文官武将的心愿。可西域之乱，十倍胜过其他的地方，那里不但有错综复杂的局势，还有无数敌我不明的小部族，以及出尔反尔，翻脸比谁都快的各族酋长。尤其是李佺单身前去上任，其中艰险困难可见一斑。
　　可李佺自己却兴高采烈，他年纪不小，治军严厉，可赏罚分明，将卒对他这个老将也服气。在一些下属主动为他操办的庆贺晚宴上，他连饮三杯后，便一个个叫出了麾下那一个个高低不等军官的名字。六年了，尽管经略军有两万多人，可旅帅一级的军官，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人的优劣秉性，他都如数家珍。当此刻他一一提点勉励众人的时候，原本应该是喜庆的宴会却充斥着一股伤感怅然的情绪。
　　以至于杜士仪到场时，就只见四座一片唏嘘声，就连李佺也是双目通红，水光宛然。
　　“到底一把年纪了，老爱追忆往昔。”和杜士仪一块走出厅堂，抬头看着朔方那一弯新月的时候，李佺忍不住轻声叹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朔方的月亮。年过六十而节度北庭，平生有幸不虚度，我真是得天独厚了！”


第967章 升官发财
　　李佺前往北庭大都护府上任，杜士仪特意在朔方节度使牙兵中咨询意向，调了没有家室负累的牙兵一百五十人随同李佺西去，待北庭的情形暂定后再回归。李佺自己也有家丁家将，可他当然不会拒绝如此美意，欣然带了人前往赴任。约摸大半个月后，杜士仪此前奏请的升赏朔方文武事宜，便悉数批复了下来，上上下下各自迁转他许诺地美职。
　　而最让来圣严意外的是，杜士仪竟举奏他为朔方支度营田副使，朔方行军司马，检校右补阙！
　　相较节度判官，行军司马等同于汉时的军师祭酒，也就是后世的参谋长，不打仗的时期掌管练兵以及搜狩事宜，战时则掌管军队调派以及从军械、粮秣、军籍、兵备等等事宜。平时各节度未必一定设此职，可只要是设了，用的就一定是节度使的心腹亲信。至于支度营田副使，虽不比节度副使那般位高权重，却终究是一个名义，同时更代表着，倘若杜士仪不在灵州坐镇时，来圣严将会取代李佺，权总留后事。
　　杜士仪当初用深得信安王李祎信赖的节度判官来圣严，其意义和萧嵩任河西节度使时，自己带了一个裴宽，却还任用了前任王君毚留下的牛仙客一样。如今牛仙客拜相多年刚刚故世，而裴宽则是官居幽州节度使，两个昔日节度判官全都位高权重，被人传为佳话，以至于曾经因为牛仙童之事而受到牵连左迁刺史的萧嵩，如今也已经调回朝中，拜太子太师，一直被人称道。
　　来圣严这一擢升，朔方上下全都认为理所当然，而其本人前往谢杜士仪时，亦是感激不已。至于空出来的另外一个节度判官之职，杜士仪便擢升掌书记王昌龄以代，王昌龄一任朔方节度掌书记已经六年，旁人自是无话可说。而刚刚从东受降城过夏州盐州回来的杜甫，则是意外之极地接过了自己的任命。
　　“少伯兄举荐了我为掌书记？”
　　杜甫当初在陇右时于杜士仪左右帮过一阵子忙，而后经其举荐回朝应试，终于金榜题名，可让他失望非常的是，苦苦守选后所得竟只是一介偏远之地的县尉。他原本还打起精神，打算不管官职卑微，至少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可残酷的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上司贪婪，同僚冷眼，乡民刁顽，以至于他捱到任满后，一听到杜士仪伸出了橄榄枝，他就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朔方。此时此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不禁讷讷赧颜，好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
　　“大帅，岑仲高比我先来朔方，兼且行文雄浑大气，其实我不及他……”
　　历史上，杜甫的诗直到韩愈时期才大受褒扬，而在开元天宝年间，和李白并称的是王维，余下则有王翰、王昌龄、高适、岑参、王之涣、崔颢……在盛唐璀璨的天空中，杜甫绝不能说黯淡无光，但也只不过满天群星中并不突出的一颗而已。而杜士仪在云州时，为左右文士刊印云州集，在代州有代州集，在鄯州则有陇右集，在朔方则有朔方集，以至于每一次这些名士的诗赋文章一出，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天下。
　　所以，岑参哪怕只比杜甫早到朔方两年，而且又年轻三岁，可名声却丝毫不逊于他。再加上岑参的诗赋和杜甫风格不同，尤其擅长军旅边塞，和军中将卒的关系都相处得很好，也难怪杜甫心中不安。
　　“是仲高自己提出的，他比你年轻，又尚未应试科举，理当让贤。你们就不用让来让去，事情就这么定了。而且仲高家学渊源，没有科举出身，他总觉得有些遗憾，大约这一两年便会赴京应考。”说到这里，杜士仪不得不感慨这就是盛唐风气，一个进士比什么都金贵。见杜甫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便继续说道，“当然，我将仿当初高达夫的旧例，迁仲高为支度，所有案牍文卷，你们俩商量着办，我就乐得当个撒手掌柜了！”
　　朔方文武皆有所归，上上下下皆大欢喜。而漠北东面西面两位全都得以册封可汗，固然让阿史那施和乌苏特勤欣喜，可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全都得了大唐天子的郡王册封，这也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了重重波澜。但是，在对面尚有大敌的情况下，无论是颉跌伊施可汗，还是乌苏米施可汗，都顾不上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的问题，想方设法地扩充实力，那些首鼠两端的小部族一个个或被连根拔起，或不得已举族并入，竟是再没有能够置身事外者。
　　于是，都播的东迁自然便显出了足够的先见之明。利用奚族如今各部争斗不休，以及度稽部俟斤吉哈默举族归附的契机，罗盈不断运用蚕食策略，收拢吞并周边的小部落，而西面有仆固部作为屏障，无论乌苏米施可汗，还是同罗部首领阿布思，全都没法把手伸过来。而有他在东边挡着奚人，乙李啜拔也就不用担心背后受敌，两边却也互惠互利。而与此同时，来自东边的种种消息也不断经由都播这个中转点，传到河东和朔方。
　　自从平卢军使改成了平卢节度使，营州都督府之名就渐渐被平卢节度使府代替了。首任平卢节度使乌知义已经在两年前去世，安禄山靠着自己当年凭借张守珪宠信，对奚人频频用兵而积攒下来的丰厚家底，成功谋取了此职。
　　而让他更高兴的并不仅仅如此，而是比自己早在平卢的李明骏，竟是旗帜鲜明地倒向了自己，侯希逸也在他的利诱下欣然投效，再加上素来和阿史那崒干交好的乌承恩乌承玼兄弟，他这个平卢节度使如今稳若泰山，又觊觎起了幽州节度使，也就是范阳节度使的宝座。
　　须知平卢节度使所统兵马不过三万余人，如果能够兼领统兵九万余，兵力为十节度之最的范阳节度使，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河北王！
　　这一日，安禄山邀了亲信诸将于节堂集会，一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已经拜书，请求明年正月前往长安谒见陛下。你们都给我好好想个主意，怎么才能够兼领范阳节度使？”
　　如今没了张守珪的制约，安禄山能够放开肚子大吃大喝，身量比从前何止又胖了一倍。可是，若以为他只是憨肥，那就真的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对于肯投效跟随自己的人，他从官职到金银，全都出手大方，而对于不肯投效跟随自己的人，他的手段也极其狠辣，如此杀一儆百撸掉几个之后，军中再无异声。乌承恩如今丧服已满，一复出他就许其卢龙军副使，平卢节度左先锋使，和官居平卢节度右先锋使的乌承玼官职相当。至于仍居兵马使的李明骏和侯希逸二人，他一个命之以平卢军副使，一个命之以都知兵马使之职，可谓是恩礼备至。
　　若非李明骏和侯希逸都是早就被杜士仪收服的，而且还获得了无数好处，面对安禄山这样的主帅，早已不知不觉就被拉拢了过去。
　　所以，此刻安禄山一问，侯希逸就嗤笑道：“裴宽一介文吏，节度幽州期间乏善可陈。大帅素来奉承他，他自然对大帅信之不疑。只要大帅打一个胜仗，明年正月正好报捷，而后再随便报一个祥瑞，范阳节度使之位唾手可得。”
　　对不起了裴宽，虽说当初在云州时还与你有一面之缘，可你和李林甫斗，心有余而力不足；节度幽州期间，又没有那些让人不可忽视的政绩，对安禄山也从不加提防。既然早晚都要离任回京，还不如让我做个顺手人情！
　　侯希逸此话一出，阿史那崒干不禁眼睛一亮，立刻开口问道：“什么祥瑞？”
　　“陛下改元天宝是用的什么祥瑞？一片来历不明的玉符而已！而如今大帅要用祥瑞，最好不是这些虚的，要知道，函谷关玉符之后，下一个报玉符的可是被查出来流放了。可如果是实的呢？比如说，原本一场殃及整个州的虫灾，结果却被飞来的神鸟啄食殆尽；又比如说，一大片原本已经干涸的农田，却突然得以涌现甘泉？接下来就不用我再说，诸位应该都明白了吧！”说到这里，侯希逸环视众人一眼，脸上满是笑意。
　　被这一启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就这样的祥瑞出起了主意。而李明骏则是直到末了方才沉声说道：“可这样的祥瑞，最重要的是州县官员需得配合，至少得闭嘴。否则大帅在陛下面前如此一说，却被人揭穿，那就没意思了。”
　　这话虽是泼冷水，可无论安禄山还是阿史那崒干，全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尽管事后收拾人并不难，可如果好端端的计划却被人给捅破了，脸上无关方才是最大的麻烦。然而，安禄山在军中已经基本上全都牢牢掌控住了，可在州县文官上，他这个节度使却还远未如臂使指。更何况，平卢节度使所辖只有平州和营州这两地，更大的责任在于控制契丹奚族和渤海黑水。于是，安禄山不禁问道：“李将军说得有道理，尔等谁有主意？”
　　见四座一堆人苦着脸，显然打仗容易，和治政的文官打交道不容易，而安禄山自己则是似笑非笑，侯希逸便施施然站起身，嘿然笑道：“各位，此事既然是我提议，那么也就还是我出马吧！我虽说这十几年一事无成，可好歹当初还有几个熟人。”


第968章 割袍断义乎？
　　过了渝关守捉，也就是后世的山海关之地，便到了平州北平郡境内。由于营州是大唐版图中，东面突出的一个角，所以每当奚人和契丹实力格外强大的时候，营州就常常会难以保全，故而位于渝关守捉南面的平州往往会作为移治之所。在危急关头，整个营州都督府以及相应的民众全都会从营州迁过来，等待日后反攻夺回故地时再迁回。这样的拉锯战，从大唐立国至今，发生了好几次，就连安东都护府，也是在数年之前方才从平州迁回营州的。
　　平州北平郡，治所在卢龙县，下辖一共三县，人口两万余。这两万余人中，不少都是当年从营州南迁过来的人户，相较于大唐建国之初的两千余人口，自然是增长极快。这里两面靠海，一面临蓟州，一面临营州，水系充沛，又有通往幽州的通衢大道，因此卢龙城内却也颇为繁华。北平郡太守郭荃是从蓟州长史任上，因为屯田有功而升迁过来的，可相较于这位刺史的进士出身，为官三十年却只当了七八任官，到这儿当太守就并非升官，而是左迁了。
　　郭荃这一年已经六十出头了。多年外官生涯当下来，他早已鬓发霜白，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的仕途在他的眉间留下了一条条深刻的横纹，却没有压弯他的脊背。甚至于前年一场大病后，人人都认为他恐怕难逃一劫，可他却顽强地挺了过来。此时此刻，当一个从者将拜访的客人引领进门之际，他却丝毫没有起身，而是面露讥诮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当年杜士仪奉旨观风北地时，与其差不多一般年纪的侯希逸，如今也已经过了四十不惑的大关。见郭荃那脸色眼神全都不对，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看来，郭使君是不欢迎我。”
　　“我只是没想到，当年云州赫赫有名的小侯将军，竟然如今也会沦落到和一介胡儿沆瀣一气！”尽管年纪很不小了，但郭荃还是改不了当御史时养成的暴烈脾气，犀利的指斥就如同刀子似的，“安禄山只知道坑蒙拐骗，何尝有半点将才？你就算当年被人死死压着升迁之路，又一度调来幽州，受张守珪冷眼，可何至于就这样自暴自弃，丢了你身为武将的尊严！”
　　侯希逸当初就知道，郭荃为人最最顶真，如今听到其这一句句声色俱厉的质问，他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随口反问道：“郭使君当年原本可以接任云州刺史之位，却因为旁人的图谋和野心，不得不舍弃大家一同奋斗了多年的云州，迁转调出来给别人腾位子不算，哪怕建下功勋，也只能屈就平州这种地方。郭使君可知道，如今的云州是个什么光景？因为前两任刺史太过贪婪，盘剥互市的商人和奚人契丹人，现如今云州的大市集已经废了，至于当年陈小郎君耗费了无数心力的培英堂，也已经化成了一座荒宅。除了云州守捉还在，今日的云州，已经衰败了！”
　　郭荃被侯希逸说得面色发白，想要反驳却觉得言语乏力，却不料侯希逸仿佛并不满足，竟是倏然又上前两步，就站在书案前头，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云州旧人，杜大帅和王大帅固然节度朔方和河东，可其他人呢？王使君如今远在西域伊州，王泠然和王芳烈也全都和他一堆，如果不是朝中人忌惮，他们何至于舍了太太平平的京官不做，去那种地方？罗盈和岳娘子干脆就挂冠而去，没了踪影。至于其他曾经带着云州烙印的人，你看看有几个人正当任用？”
　　“你这是在埋怨杜大帅？”忍了又忍，郭荃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杜大帅？你以为杜大帅先是节度陇右，然后再节度朔方，自从中书舍人任上出为外官已经快十年了，如今也已经过了四十不惑之年，却始终没有再回朝，这是因为什么？”侯希逸干脆把两只手撑上了面前的大案，一张脸几乎距离郭荃的鼻子只有不足一尺，“那是因为陛下行事越发不比从前！信安王节度朔方这么久，因为什么事落马的？武温昚那点破事！张守珪节度幽州这么久，固然骄横跋扈，可他因为什么落马的？部将假传军令，而后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安禄山！如他们这样功勋彪炳的大将，尚且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你以为朔方杜大帅和河东王大帅就会一直这么风风光光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荃终于忍无可忍，他拍案而起，就这么和侯希逸互瞪了片刻，随即厉喝一声道：“滚！”
　　见侯希逸岿然不动，他便提高了声音道：“我叫你滚！从今往后，我和你割袍断义！”
　　然而，面对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郭荃，侯希逸刚刚那犹如辩士一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无影无踪，却是换上了一副笑脸。
　　“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郭使君你还真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我这段词儿练了好几天，总算背得不错。”
　　郭荃几十年阅历岂是等闲，一下子意识到了侯希逸的意思，顿时瞠目结舌。但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遂沉下脸道：“你别来这一套糊弄我！”
　　“我有杜大帅的信带给你，不过嘛，郭使君你都说了一个滚字，我决定暂时不拿给你瞧了。”侯希逸见郭荃那张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仿佛随时准备和自己打上一架，他便举起双手道，“我真的不是耍你，刚刚我说的那些话，之前背的时候，就觉得字字句句说到了我心坎里，所以刚刚说出来的时候方才那么气势十足。郭使君，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没有半点怨言。要知道，陛下还曾经动过心念，打算把举国之内的军政要务全都交给李林甫。”
　　“你别东拉西扯，杜大帅的信呢！”
　　口中虽不答，郭荃的心里却很清楚，侯希逸所言确实也戳了他的心窝。宇文融的贬死固然是自己有错，政敌倾轧的关系，但李隆基过河拆桥，既然括田括户的巨大所得已经填补了国库和太府内府，自然也就没有力保这样一个昔日最看重的能臣。相形之下，当年宋璟的下台，何尝不是其对钱法和私铸下手，于是触及了一大批人利益的关系？至于李祎、张守珪这些人，固然有其不谨慎的地方，可天子何尝不曾猜忌？李祎家眷在长安，张守珪家眷则在洛阳！
　　当今天子连亲生儿子和后妃都能舍得，至于臣下又何尝真正放在眼中？
　　时人刻骨铭心的忠君以及上下之分，早已在郭荃心中不知不觉打开了一条缝。而如今侯希逸的这些话，让他心中的缝隙不知不觉开得更大。当他从侯希逸手中接过那个竹筒，瞧见上头那个印章时，他已经没有多少怀疑，启封后拿出那几张信笺，看到那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字迹，他就更加深信不疑了。他和杜士仪初任万年尉时与其共事，至今相交二十多年，哪里还会不认识杜士仪的字？
　　最初几句并不是寒暄，却是道歉，就郭荃自云州任上之后就一路蹉跎的仕途道歉，就两任节度却无法照拂昔日旧友旧属而道歉。郭荃看着不禁摇了摇头，等继续看下去之后，他方才陡然一惊，遂又抬头看向了侯希逸，随即又立刻低下头来，快速将一整封信从头看到底，最后竟是发出了惊咦声。
　　“侯希逸，你竟是……”
　　“当然是听了杜大帅的，我当初才没有和那安胖子去争，否则以我从前的个性，乌知义一死，我非得和他争个头破血流不可！”
　　说到这里，侯希逸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郭使君，你我在云州分属文武，唯一相同的就是，都不怎么看重宦囊所得，所以，那些前来巡查的御史也好，中官也好，我们都没送过礼，故而时过境迁，我们自然是分不到什么好官职。如果当年杜大帅不是嘱人照顾好我的家人，又给他们指点了一条生财之路，只怕我就算以一封血书调任平卢，也和开元八年从幽州回平卢一样落魄。这世道，不会送礼，不会结交，休想有什么好下场。安胖子能有今天，灵巧善媚，逢迎拍马，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你知道他当初打发那位前来巡查的御史中丞时，拿出了多少身家？全部，他把全部身家都送了出去！”
　　“可杜大帅既然知道……”
　　“杜大帅知道又怎样，安胖子当初向朝中告发张守珪的时候，找的不是别人，正是右相李林甫，有这样的人力挺，再加上安胖子一直都会做人，谁会说他的坏话？现如今不再是宋璟和张九龄直言劝谏，陛下就会听的时候了。陛下喜欢的人，不容别人指摘！至少，我是不会去做这种事的！郭使君，你是只打算在青史上留一个因直言左迁的名声，还是不惜一时之名，暂且三缄其口，以待将来？”
　　杜士仪这封信上已经暗示过了，安禄山的崛起既有朝中权臣的扶持，也有天子的好大喜功和偏爱，与其螳臂当车，不若避其锋芒，甚至隐伏待机，等待异日能够有所作为的一天，不要把有限的力量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上。想到当年和这个争和那个斗，最终白白死了的宇文融，郭荃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就装聋作哑一回，再不管闲事！”
　　当侯希逸走出太守府的时候，忍不住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他当初也曾满腔忠君爱国之心，可这些年来，他的热血早就冷了。安禄山这种货色也能够博得朝中满堂彩，朝中人人歌颂盛世太平，却没看到在那些乡野之间，平民逃亡，将卒困苦，地方官大多数平庸无能，所谓的太平景象下，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明明以府兵授田为基础的租庸调税法早已完全崩溃，可朝中仍然固守着这一老套，不思变革，把持要务的都是不容人之辈，他已经受够了！
　　杜士仪让他和李明骏暂且隐伏安禄山身侧的意思，他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了。安禄山勃勃野心，得陇望蜀，终有一日会不安分，如果这家伙能够打破这个虚伪的盛世，却也不坏！要知道，乱世才是英雄辈出的舞台！


第969章 雏鸟放飞时
　　又到新年，朔方上下一片欣欣向荣。尽管如今漠北东突厥已经分裂成了东西两大势力，等闲腾不出手来南侵，但出于黄河封冻的缘故，驻守三受降城的将卒仍然不敢松懈守备，而主将们则赶在除夕回到了灵州，正旦之日于节堂廷参节帅，这都是一向的规矩了。
　　就如同每逢正旦大朝，京城宫中都是最盛大的情景一样，但凡节镇，正旦之日节度使府的进见也是每年最郑重的。偌大的节堂，将校一一具军礼参见，其仪制之规整，规模之大，放眼望去，就只见将校偏裨上百，一呼百诺，怎不叫大丈夫心生向往？
　　此时杜士仪高坐主位，见麾下人才济济，其中七八个都是当年五镇节帅述职京师时，他从北门禁军以及退职千牛之中挑选出来的青年。尽管并不是人人成器，能够独当一面，但如窦钟这样能够振作的，如今大多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他不禁大感欣慰。
　　于是，环视众人一眼后，他就开口说道：“朔方能有如今兵强马壮的局面，各位功不可没，这里有从三受降城疾驰数百里赶回来的，也有从丰安军这样的左近之地回来的，更有本就在灵州经略军的。旁人常说朔方之地，灵州最重，但没有各州励精图治，各军操练不休，何来灵州如今的繁华昌盛？”
　　在场诸将想到如今灵州百商云集，人户乐居的景象，都不禁深以为然。尤其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被提拔上来正在盛年的这一代将卒，更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在这其中，年方十六的杜广元在将校中的后列，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微有些分心。婚事都给定下来了，他这个当事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除了知道对方是姜氏女，余者他什么都不知道，被同僚打趣的时候难免心中怨言，他就想不明白了，父亲为何突然这么急？
　　他身为驻守中受降城的别将，原本是不需要回灵州的，但谁不知道他是杜士仪的嫡长子，接替阎宽的新任主将就是谁都不带，也不会漏了他。等到节堂廷参之后，众人依序散去，他心不在焉往外走了没几步，突然只觉得有一只手在肩膀上轻轻一搭。
　　“广元。”
　　“秀实阿兄！”杜广元一认出段秀实，登时又惊又喜。和他一样，段秀实竟也弃文从武，如今是西受降城郭子仪麾下的一员别将。两人幼年形影不离，如今却分隔两地许久不见，他竟是忘情地抱住了对方的肩膀，随即笑问道，“阿兄这次回来几天？”
　　“能回来已经是郭使君格外照顾我了，哪里还能停留很久。”段秀实话虽这么说，可对于能够回灵州来见一见师长，还是高兴得很。陇右节度判官段行琛因当年盖嘉运上任之后骄矜自满荒怠边务，再加上从前受的外伤，干脆辞官回了乡。而段秀实在两年前回乡成婚，又因为父母的豁达，带了妻子回了灵州，得了杜士仪首肯后，方才有些不安地把她带去了西受降城上任。所以，这次听说杜广元也订了亲，他接下来便问及了此事。
　　可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就只见杜广元那张脸黑得和锅底似的。虽说大唐常有士人出外游历，然后带个已经成亲的媳妇回来拜见高堂，这样的事实婚姻也是官府容许的，可终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再说段秀实深知杜广元素来孝顺，此刻不禁奇怪地问道：“怎么，你觉得恩师定的这桩婚事不好？”
　　“听说两京贵女大多都骄横跋扈，不可一世，那李林甫选女婿甚至还是一边自己见那些看中的准女婿，一边让自己的女儿在纱窗之后偷窥。那姜家和李林甫有亲，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性子！”杜广元瓮声瓮气抱怨了一句，随即就看到段秀实忍俊不禁，他顿时有些恼了，“我都愁死了，秀实阿兄你还幸灾乐祸！”
　　“你也不想想，恩师就算定得仓促，肯定也见过真人，怎会给自己随便找个品行不好的儿媳？”
　　段秀实先是一愣，但仍旧辩解道：“可李林甫和阿爷不和，娶这样一个媳妇，我将来怎么待他。”
　　“恩师都没想这么多，你发什么愁！”段秀实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杜广元的脑袋，突然笑着说道，“你看，幼麟来了！”
　　杜幼麟这一年也已经十岁了。不比杜广元更爱习武，即便早就恩荫五品散官，却不惜到军中去当一个别将，他却是酷爱经史，弓马功夫亦是丝毫不曾落下，唯一略逊兄长当年的，就是那一身巨力了。此刻，他上前躬身行过礼，可紧跟着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杜广元抱了个满怀。
　　“小弟，你也太拘泥了，都是一家人，干吗这么一板一眼的！”杜广元熊抱了一下弟弟，把人松开之后又使劲捏了捏他的臂膀，这才满意地说道，“看来你不光读书，也没少习练武艺。很好，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吟得诗赋，弓马刀剑也样样娴熟……”
　　被兄长这么一打岔，杜幼麟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竟一下子忘了自己的来意。而杜广元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忙又问道：“对了，当年我从拂云祠中带回来的那些胡儿，阿爷本说打算将他们组成幼军，如今怎样了？”
　　“阿爷在牙兵之外别设幼军营，杜随，也就是阿兹勒如今担任营头。”杜幼麟见杜广元瞪大了眼睛，便解释道，“除却当初拂云祠中那些，西受降城和东受降城，以及各州县之中无家可归的未成丁者，阿爷都吩咐收拢了起来，分男女而教之，女子及笄之后发给嫁妆，愿留朔方节度使府执役者也听其自便。”
　　段秀实和杜广元听了这等措置，都觉得除去了隐患。至于如何甄选，以免混入了图谋不轨者，他们谁都没去操心。要知道整个朔方节度使府人才济济，整个汉蕃人户登籍已经全部收尾不说，阿兹勒和龙泉等人也全都是人精，哪那么容易让同年龄的人给骗了？于是，兄弟俩跟着杜幼麟一路入后院时，渐渐问起了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甚至考较起了杜幼麟的学业，直到寝堂之前这才双双闭上了嘴。
　　“阿爷，阿娘，我带阿兄和秀实阿兄回来了。”
　　刚刚在节堂时，杜士仪公私分明，并未单独和长子以及徒弟说话，此刻听到这等日间的时候，他竟然在后院寝堂，段秀实和杜广元都吃了一惊。两人跟着杜幼麟进了屋子，见杜士仪果然和王容一起坐在主位上，连忙双双快步上前。杜广元因久未回还，郑重其事翻身行了四拜大礼，起身之后就发现段秀实已经被父亲叫到了跟前，即便他满腹疑问，也只好先见了母亲再说。
　　“阿娘……”
　　“我和你阿爷商量过了，你此次回来就先不要回中受降城，等过了上元节，我便带你回长安，与姜氏六娘完婚。”
　　杜广元一肚子疑问还没出口，王容就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这件事，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嚷嚷道：“娘，怎么这么急？莫非是姜家催婚吗？”
　　“姜家不急，急的是我！”杜士仪还只问了段秀实几句，不料杜广元突然炸毛了，他只能冲着段秀实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向了长子，“姜六娘我见过一面，而后你姑姑、师姊还有你妹妹又见过几次，要说她嫁给你这头冲动的蛮牛，简直是可惜了。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娶她，而是愿意回京尚个公主，或者是娶个郡主，那就当我和你阿娘什么都没说。”
　　“什么！”杜广元这下才真是吓了个魂飞魄散，慌忙连连摇头道，“阿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她不好……”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这幅做派，六娘会不会觉得她阿爷选错了女婿才是正经。你秀实阿兄都成家了，你再拖拖拉拉，我和你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杜士仪不容置疑地把儿子的怨言都给打了回去，见杜广元委委屈屈不吭声了，他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幼麟也会跟着你阿娘和你一同回京，长安那边的宅子也应该已经都造好了，你们也不妨把蕙娘接回来小住几天。要打仗有的是机会，男子汉大丈夫，成家和立业一样重要。”
　　嘴上这么说，可是，当王容会意地领着杜广元出门之后，杜士仪的脸上就没有刚刚那样的强硬了，而是有几分黯然和感伤。段秀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正想开口劝慰，却只见杜士仪又抬头看向了自己。
　　“广元粗疏率直，有些话对他说也没用，要他自己真正领会了才行。秀实，你在子仪麾下为别将，他对你的评价不错，说你缜密细心，能察别人之不能察。然则如今的朔方纵有战事，也必然会摧枯拉朽。以你如今需要历练的年纪，若是一直呆在朔方，那就有些耽误了。如今西域正当多事之秋，李老将军出镇北庭，麾下亟需用人，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将你调拨给他。可那里却不比朔方安定，所以我去信问了你父亲，他说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愿。”
　　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选择，段秀实一下子愣住了。他这些年跟随杜士仪，除却熟读经史文章，先后经办义学、登籍，又出为别将，历练远较同龄人丰富，可真正的战乱，他还完全没有经历过。在最初的犹豫之后，他立刻沉声说道：“恩师，我愿意去北庭！”


第970章 子当明父志
　　当杜广元得知段秀实即将前往北庭的消息时，他顿时又羡慕又失落。羡慕的是段秀实就犹如雏鹰展翅一般，终于有了真正高飞的机会；失落的是父亲想到了段秀实，却没想到自己，而且自己还得认命地回长安先行成婚。心里这么想，正旦这天吃午饭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露出了那种心不在焉的情绪。杜士仪就仿佛没注意到似的，不闻不问，接下来的一两天之中接见朔方各州县的文官武将，根本没有和长子再说一句话。
　　眼看着别人都陆陆续续踏上了归途，杜广元方才再也忍不住了。这一天上午，他直接来到了灵武堂外，正想要径直闯进去时，却被外头的龙泉拦住，连日以来憋着一肚子气的他不禁发起火来。他素来不喜欢和人口角，真正有什么冲突就喜欢动手，于是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竟是交手了几招，当灵武堂大门打开，面色铁青的杜士仪出了屋子时，龙泉眼尖瞥见，一时心中叫苦，连忙垂手下拜道：“大帅，我不是有意拦阻长公子的……”
　　“你职责所在，我当然不会怪你。”杜士仪摆摆手示意龙泉不用多言，眼睛直接看向了杜广元，“你何事擅闯灵武堂？”
　　杜广元从小最怕的是母亲，印象中杜士仪对他总是多有纵容，可自从真正开始出外历练之后，他觉察到别人口中的父亲和他印象之中的父亲截然不同，渐渐就品出了滋味来。此时此刻面对面色不悦的杜士仪，他先是生出了一股畏惧，但随即就鼓起勇气抬头问道：“阿爷，虽说秀实阿兄当年是回老家成婚，可我记得张判官当初成婚，是宇文家把人送到陇右鄯州来，为何我这次完婚，姜家就不能如此办理？”
　　儿子冲动擅闯灵武堂，杜士仪自然恼火，可此刻听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他不禁面色微微缓和了三分，暗想其总算是知道该如何想事了。于是，他摆摆手示意龙泉退到院子之外，随即就缓步走到杜广元跟前。
　　“宇文家当初虽是嫁女，但家中尚有两个兄长，再加上宇文娘子的寡母主持婚事多有不便，这才令长子千里送嫁。可如今姜家六娘父母皆在，其父爵拜国公之尊，她又是家中独女，你这个女婿怎么也该回长安成亲。再者，不要忘了你的郡望是京兆杜陵，成婚之后，还要带新妇回樊川杜曲宗祠祭拜。”
　　“阿爷遣我和阿娘幼麟一块回京，真的只是为了这个？”
　　“嗯？”杜士仪倏然眯了眯眼睛，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婚姻何等大事，不为这个是为了什么？”
　　杜幼麟只是出于本能和直觉这么一问，可父亲的这种态度反而让他更生疑窦。他定睛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终究觉得不那么对劲，可他离开灵州不在父母身边多年，到底怎么回事还摸不清楚。于是，他只得低头认了擅闯灵武堂的错，发现杜士仪只是不痛不痒责备了他几句，和最初那怒气冲冲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就更确定其中有名堂了。左思右想，他就决定四处打探打探。
　　阿兹勒等人如今别立幼军营，事杜士仪如同父上，可终究并不是朝夕侍起居，杜广元从他们口中什么都没问出来；而龙泉干将莫邪承影，固然是最早入了杜氏门中的，可嘴也是最紧的，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问出父母对他这桩婚事很重视；至于他视之为大母的秋娘，那就更加一问三不知了，反而还规劝他要听父母的话。而来圣严张兴王昌龄岑参杜甫这些幕府官，他也耐心地一个个找了个遍，可依旧一无所获。
　　三天跑腿一场空，纵使他并不是容易气馁的人，也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把自己套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往日最喜欢的练武都顾不上了。黄昏时分，当他终于打起精神，来到了后院那偌大的演武场时，却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场中腾挪舞剑，一招一式无比认真，虽然还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动作，可他却不由得看住了，等到对方终于完完整整练完一套剑法之后，他方才抚掌赞叹连连。
　　“好！”
　　“阿兄？”杜幼麟这才注意到兄长来了，连忙迎上前去，“阿兄回来之后，听说还没用过这演武场吧？”
　　“是啊，几天跑来跑去打探消息，结果不是守口如瓶就是一无所知，我哪有心情舞刀弄枪。”杜广元说着便接过弟弟手中的宝剑，挥舞了两下后就心情低落地说，“阿爷从前常常锻炼我独当一面的能力，现在却非得让我回长安成婚。而且把秀实阿兄派去北庭，却唯独没提我回来之后会如何。别是我这一回长安成婚，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他不过随口一说，可一侧头发现杜幼麟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别人不知道什么，但弟弟一直跟在父母身边，而且从小聪敏善于察言观色，说不定真的知道什么！于是，他立刻双手按住了杜幼麟的肩膀，声音急促地问道：“幼麟，你是不是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快告诉阿兄！”
　　“阿兄……”杜幼麟嗫嚅着吐出两个字，随即犹豫了老半天，这才低低说道，“我只知道，这次阿爷从长安回来，常常和阿娘悄悄说话，阿娘白天甚至常常发呆，有时候还自言自语说什么回长安之后该怎么过。所以，我想阿娘这次带我们回长安，不但是为了阿兄你的婚事，恐怕咱们真得在那儿常住才行。”
　　见杜广元脸色大变，转过身拔腿就要走，杜幼麟慌忙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尽管他人小，不及杜广元的力气，但还是死死拽着他说：“阿兄，你先别冲动！阿爷一直都只有阿娘一个，而且对我们如何，你应该都知道的！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怎么会舍得和我们分开？而且，阿兄你很早就荫封五品官，按道理就是从军也不应该从别将做起，为了能让你不至于不知民间疾苦，军中艰险，阿爷其实打破了很多成规！”
　　杜广元不知不觉停下了步子，想要去质问父母的冲动无影无踪。弟弟比自己小这么多，却还能够洞察到这些，他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对父亲和母亲面对的压力一无所知，他真的是太没心没肺了！于是，他转过身来看着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幼麟，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要知道，阿爷明明是朔方节度使，为什么竟然还有这么多不得已！”
　　杜幼麟聪颖早慧，再加上一直在父母身边长大，耳濡目染良多。尽管有些事他也只知道一个皮毛，推断也未必尽然正确，可一桩一桩的事情说出来，尤其是提到当年曾经帮杜士仪装过一次病，蒙骗了朔方上下众多文武，杜广元结合自己那时候在终南山玉华观的所见所闻，胸中轮廓拼图渐渐清晰，脸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
　　在中受降城的时候，身边将校士卒谈论最多的，是漠北的军情，朔方的军政，遥远的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也并不太感兴趣。而即使是跟着王容偶尔回京的时候，他也常常觉得烦闷难当，恨不得早点抽身回来，可却从来都没想到，长安城中的那点滴变化，极可能引起朔方乃至于全天下的翻天覆地。而父亲明明有无数人赞颂的文采和才能，多年来却甘于外任，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有了这么一个疑问，以杜广元的性子，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被蒙在鼓里。和弟弟杜幼麟拉钩约定不许互相出卖之后，他便立时飞一般地冲去了王容的寝堂。一跨进门，他就发现只有母亲一个人正在窗前看着一卷东西，连忙蹑手蹑脚从后头凑了上去。当他看清那东西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日期和相应的数字之后，顿时傻了眼，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只听一声轻叱，紧跟着，一只金簪就顶在了他的喉咙口。
　　“阿……阿娘？”
　　转过身见是长子，王容这才收回了金簪，没好气地问道：“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阿娘这是什么账本？看上去不像是钱，怎么还有各种经史典籍的名字和阿爷撰写的那部三字经？”
　　长子从来对这些杂事就没兴趣，王容也无心对他详谈，可此刻杜广元既然问了，她也不隐瞒，将如今在朔方夏州开印书作坊，供应朔方义学用书的事情说了，却略过了这样的作坊还在京畿道都畿道甚至江南各地遍地开花，便宜的价格足够很多孩子启蒙认字。
　　这样的事杜广元以前无法理解，也不明白父母为何热衷这些，可现在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从前根本不明白的东西。于是，他咬了咬牙，直截了当地问道：“阿娘，我想问你，阿爷出仕当官，守御边疆，安抚军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王容在教杜广元经史的时候，就一直极其有选择性。而杜士仪的阐释更是和时人的理解不同，弱化了名分，弱化了礼法，而强调以责任，立志等等词条。此刻看着目光炯炯的儿子，王容不禁笑了。
　　“广元，你爹曾经写过一条横幅，却一直束之高阁，除了我瞧见过一次之外，没人看过。我记得上头写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谨以此自勉！”
　　从小读书的杜广元面对这样陌生却又气势扑面而来的四句话，直觉脑际一下子开朗了许多，但他没有就此满足，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再次追问道：“阿娘，是不是阿爷镇守朔方时日太久，功勋卓著，朝中有人渐渐心怀疑忌，所以阿娘才要带我和幼麟回京？”
　　尽管王容哂然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但从母亲的表情中，杜广元仍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猜测恐怕是对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既失望，又愤懑，一时不禁捏紧了拳头。


第971章 安禄山让路
　　天宝二年的正旦，是李隆基下旨改元之后的第一个正旦，大朝极尽庄严。可各州刺史之外，前来朝觐的节度使却很少。剑南、河西、陇右，这三面和吐蕃激战正酣，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去年才刚刚带着突厥东西两面可汗的使臣到长安朝觐过，而幽州节度使裴宽正忙着调和将校之间的矛盾，北庭节度使李佺和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则在着手对付突骑施莫贺达干之乱，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正在整军。所以此次来朝的唯一一个节度使，就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大唐历来不拘一格用蕃将，开元以来，节度使中也常有蕃臣，而平卢又是除却岭南五府经略使之外，所辖兵员较少的，因此区区一个安禄山，并未引起太多朝臣的重视，就连李适之提到此人时，也不过轻蔑地讥称一声胡儿。
　　可李隆基偏偏对安禄山很有好感，大约是因为当初张守珪把犯罪的安禄山送到京城来之后，是自己宽赦了此人，也或许是安禄山那张憨肥的脸孔和伶俐的言辞实在太能迷惑人，总而言之，正旦大朝之外，他额外召见了安禄山好几次，每次都被这胡儿逗得哈哈大笑，心情极度舒畅。
　　而安禄山又极其善于做人，哪怕李适之瞧不起他，他面对这位宰相时仍然谦卑得犹如低品小臣，在李林甫面前就更是毕恭毕敬了。至于那些宫中中官，他也是不吝金钱加以厚贿，一趟入京挥洒掉的钱竟是达到了数百万。
　　此次进京，不放心平卢的他留了义兄弟阿史那崒干坐镇，只带了侯希逸来，潜意识中也是希望这个钱袋子替自己负担点花销。果然，当他进京数日后，表示钱花得太多之际，侯希逸不但慷慨解囊，甚至表示回去之后可以献给他一半的利润，只求他不计较其招募奚人及契丹逃亡人户，在营州北部垦荒，他满口答应的同时，就更加满意了。
　　能替上司花钱的下属，那才是值得信赖的！
　　事实上，倘若不是侯希逸世居平卢，在军中颇有威望，又和李明骏乌家兄弟全都相交深厚，那条商路费尽心思打听却也不见多少端倪，安禄山不是没动过杀人夺产的主意。可与其贸然动手，动摇自己的根基，还不如同乐乐分润好处，这也是他统驭诸将，让人心全都向着他的宗旨！
　　打了一个听上去极其了不得的胜仗，报了自己诚心祈祷后，祥鸟啄食害苗之虫的祥瑞，见李隆基果然对自己更加宠信，安禄山抓住难得这么一次只有自己一个节度使回京的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入宫大献殷勤，磨蹭到了上元节之后还不肯启程回平卢。李林甫巴不得这样一个胡将分散一下李隆基对于朔方的注意力，因此丝毫不去催其回程，而李适之就渐渐有些忍不住了。
　　即便拿了安禄山的丰厚馈赠，可自视极高的李适之一心想当的就是名臣。故而这一日朝会之后他径直去请见了天子，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当年盖嘉运因在西域建下赫赫战功，陛下论功行赏，擢升其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然则盖嘉运却志得意满，逗留京城迟迟不去上任，以至于尚书右丞相裴公上书切责，结果盖嘉运上任河陇之后，果然骄矜自满，不久就丢了石堡城！前车之鉴仍在，如今安禄山身为平卢节度使，控御营州之要，却也恋栈长安富贵不走，实在不是一镇节度使该有的态度！”
　　李隆基嘴上应了此事，可等到安禄山回头来见时，他便把李适之指斥的原话悉数说了，随即叹道：“你虽说赤胆忠心，可终究是边将，引来宰辅闲话就不好了，早些回去吧。”
　　然而，李适之的建言，安禄山通过中官早已了若指掌，此刻便憨笑道：“左相所言虽说听着很有道理，但是，盖嘉运只不过是一介独夫，臣却不是一个人。臣既然敢在长安停留这么久，是因为臣有绝对值得信赖的大将镇守营州！臣的义弟阿史那崒干精明能干，军略卓绝，又有当初陛下钦赐姓名的平卢军副使李明骏，此二人镇守营州，但若奚人和契丹有所进犯，他们定会出兵将其击退，如臣在长安期间，他们打了败仗，那么，臣甘愿受到陛下的任何处罚！”
　　这番话说得李隆基心花怒放，一时再不提让安禄山尽快回去之事。有了天子的首肯，安禄山便放心地在长安城中继续停留，大把大把的钱抛下去结交公卿，一直逗留到了正月末。凭着他那张憨肥的脸以及谦恭的态度，再加上正得圣宠的地位，恰是无往不利。
　　而侯希逸到了长安之后，除了暗地里悄悄和赤毕见了一面，其他时候都是跟着安禄山东奔西走，绝不抢主将的风头。这样的绝佳表现让安禄山极其满意，离京的这一天，得了天子丰厚赏赉的他一上自己那匹高大的坐骑，就对侯希逸说道：“希逸，你比我小一岁，以后不妨就把我当成兄长，只要有我在一天，我都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有大帅这句话，我就心安了！”侯希逸笑容满面，想到此来长安的现实，心底却是嗤笑不已。
　　这就是大唐的帝都，君临天下的天子，处理朝政的群臣，被一介胡儿玩弄于掌心，简直可笑之极！
　　身为节度使，安禄山在平卢时每逢出行必定亲兵开道，前呼后拥，但在长安城内却绝不会和那些宰辅公卿比排场。直到如今出城，他方才摆足了仪仗。这却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让自己给长安城的官民百姓留下深刻印象。为了引人瞩目，他特意选择了长安城中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出城，可眼看明德门快到时，他突然只听得前边开道的仪仗人马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当即眉头大皱。
　　“大帅，是朔方节度使杜大帅的夫人携子回长安，我们出城他们进城，正好对上了。”
　　“原来是太原郡夫人回长安了。”安禄山脸上恼意尽去，随即便爽快地说道，“杜大帅乃是我的前辈，来人，让路，请太原郡夫人和二位公子先过。”
　　进长安却路遇安禄山回平卢，王容也不禁大感巧合。她正要吩咐前头的护卫让路，却已经有人回来报信，说是安禄山让路由他们先行。听到这样的话，她沉吟片刻，当即叫来车旁的杜广元，沉声说道：“广元，你亲自去一趟，对安大帅说，他乃平卢节帅，国之大将，我等不过妇孺，自当让其先走。平卢安危均系之于安大帅一身，他的行程耽误不得，让他千万不要推辞。”
　　如果换成从前，杜广元必然会满心不乐意。可是，自从正旦回到灵州后呆的那半个多月，他终于成长了许多，此刻应喏一声后拨马便走。等见到前头的平卢那一行人，他发现旌旗招展，兵强马壮，不禁有些期待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是何模样。可当最终见到人时，他一见对方竟是个大胖子，登时大吃一惊，好容易才没在脸上露出来。尽管自己的父亲和安禄山官职相当，爵位散官甚至还有过之，但他还是恭敬有礼地将母亲的话转述了一遍。
　　“太原郡夫人这样客气，我要是不听，就反而显得我太不恭敬了。”安禄山亲切地冲着杜广元点了点头，又慨然说道，“当初若非因缘巧合，我险些在令尊杜大帅麾下效力，也算是和小将军颇有缘分。今日初见，我没什么好送的，这幽燕马和朔方马又有所不同，就送一匹给小将军！”
　　让人牵来一匹马后，安禄山又沉声喝道：“传令下去，立刻出城，过太原郡夫人车马一行时，记得道一声谢！”
　　杜广元还来不及推辞，就只见安禄山这一行人马快速通过，路过母亲的车时，果然齐刷刷道了一声谢。以至于他策马回到母亲的车旁边时，将安禄山和自己交谈的话一一复述之后，又忍不住低声说道：“想不到平卢兵马亦是如此训练有素。”
　　“天下边镇，全都是正处久战之地，怎么可能差到哪去？”王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着刚刚自己看到，只落后安禄山一个马身的中年人。
　　她当年在云州，杜士仪左右文武无不熟识，那分明是侯希逸！
　　而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后不久，安禄山方才示意前后兵马暂停，看着身边的侯希逸道：“记得你是杜大帅旧部，怎见着太原郡夫人却不上前问候一声。”
　　“那是从前的事了。”侯希逸丝毫不动声色，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愤懑，“杜大帅是曾经对我有过知遇之恩，可他自己平步青云，一任陇右节帅，一任朔方节帅，当年云州旧部又有几个好下场？走的走，散的散，左迁的左迁，就连唯一一个曾经被杜大帅调于麾下的南霁云，撞在盖嘉运手里，竟是连累降职。我既然已经从了大帅，昔日过去的事情就不想再提了。”
　　见侯希逸这样鲜明的态度，安禄山不禁心中大为欣喜。侯希逸从云州守捉使后的仕途经历他早就查了个清清楚楚，确实如其所说，杜士仪应该并未出力。所以，他跟着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随即就亲切有加地在侯希逸肩膀上拍了拍。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可不会如杜大帅这样不顾部属！走，咱们回平卢，这长安虽说富贵，可成天装孙子，装得我也受不了了！”
　　侯希逸巴不得安禄山少提杜士仪，哪怕没太多人听见，他也不想在背后说杜士仪太多坏话。于是，他顺势岔开话题道：“大帅哪里是真的一直装孙子，昨天进宫陛辞的时候，不是还在陛下面前给人狠狠告了某些人一状？”
　　“那是当然。”安禄山狡黠地一笑，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凶光，“谁让右相老大人亲自发过话，那家伙又比左相更加不把我放在眼里？能让某些人吃个亏，也就没人会把我安禄山当成任人揉捏的面团了！”


第972章 一弊动全身
　　工部督造，民夫数百日夜营建，故而当王容和杜广元杜幼麟来到宣阳坊那座富丽堂皇的杜宅之前时，全都愣神了片刻。
　　这何止比他们当初的旧居扩大了一倍，简直是三四倍都不止！
　　之前在路上王容就派了干将打前站，此时此刻，这位精明干练的青年等女主人下车之后，就立刻上前沉声说道：“夫人，据工部官员透露，这杜宅是去年十月就完工的，比从前扩建了三倍，因为当年的房子不少都老旧了，于是都推倒重建过，现如今一共有各式各样的屋舍不下一百间，后头的花园也经过了扩建。说是原本规制还会更大一些，但因为后头便是信成公主府，所以方才只修到了公主府后墙为止。”
　　即便还未彻底走遍这座偌大的宅邸，但只从干将这寥寥几句话中，王容便意识到这座敕建的宅子花了多少钱。杜士仪和她攒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私房，足可以建造很多富丽堂皇的广厦豪宅，可他们谁都不想太张扬，结果如今却逃不过天子自以为体恤的这一手。于是，她微微一颔首，当即率先进了正门。
　　朔方节度使府身为官府，讲究的是威严肃穆，所有建筑都以这一目标为准，而杜士仪对于修缮并不热衷，原定于今年才会进行上任以来第二次的节度使府大修，但却不扩规制，只是修修补补。所以，这样簇新的豪宅，杜广元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亭台楼阁，这些精致而富丽的建筑也就罢了，可是，院墙、台阶、砖瓦、甬道，这些细节之处也无不见用心，这就很难得了。
　　而厨房、仓库、马厩，就连这些主人们不太会踏足的地方，全都是整洁而亮丽，马厩中甚至还养着三四十匹供主人仆从骑乘的马！
　　面对这情景，杜幼麟终于忍不住讷讷问道：“阿娘，家里从前养过这么多马？”
　　杜宅从前顶多只备着十几匹马以供骑乘，倒是在通衢官道上仿造驿站的规制，可以在那些看似是客舍的地方换马继续前行，哪里会在明面上招摇？
　　王容一边想一边看了干将一眼，后者立时低声说道：“夫人，听说是陛下慨然从宫中马厩赏赐了御马八匹。此外，则是工部官员说，扩建时邻宅主人赴外任，所以将马厩中的马悉数都低价转让了。因为在陛下拨付的款项之内，故而就都留了下来。”
　　这样油水丰厚的事情，主管官员自己揩油还来不及，怎会大手笔地转赠？不过是看着杜士仪如今正得圣眷，故而顺手人情送了当成礼物，仅此而已。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王容便不去再想这座宅子营造途中，究竟还有些什么猫腻，又或者谁在里头添油加醋，使得一切更超过了预计。她转过身来瞧了一眼正在东张西望的杜广元，只一踌躇，目光就放在了杜幼麟身上。
　　“幼麟，你先去沐浴更衣，然后亲自去一趟嗣楚国公姜家，送上我的亲笔帖子，就说我等已经回京，等安顿好了就去拜访。”
　　见杜幼麟答应一声就匆匆去了，杜广元方才如梦初醒：“阿娘，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这个准女婿届时第一次上门，岂能随便？你从前在长安，我不常让你四处会客，但今后这却没办法避免了。你先回去洗掉这一身风尘，今后有的是你奔忙的时候！”
　　即便已经做好了觉悟，可面对今后的如此生活，杜广元实在是高兴不起来，有气无力地径直离开了。他一走，王容方才看着欲言又止的干将问道：“你刚刚可是还有什么话不方便说？”
　　“夫人，刚刚得知消息，今岁的吏部集选出大事了。”
　　科举制度正是在大唐方才开始逐渐完备，而科场舞弊甚至不公，一直都是家常便饭。想当年开元八年杜士仪那一科，就是知贡举的考功员外郎李纳接受别人请托，把葛福顺的儿子放在明经高第，又把杜士仪的卷子安在落榜那一批。如果不是事后被人一下子闹开了来，这就是既成事实。就在开元中，李隆基又因为杜士仪的建言，把知贡举的大臣从区区一个吏部考功员外郎改成了礼部侍郎。至于吏部集选，杜士仪也曾经作为十铨之一，亲自参与过，其中先要考书判，然后要诠注，麻烦程度绝对不比科场低，舞弊等等也司空见惯，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种麻烦事一年还得一次！
　　“到底怎么回事？”
　　“右相虽说兼任吏部尚书，可因为日理万机实在是太忙，没工夫去兼顾集选事宜，历来都是左右两位侍郎代为主持。可这次书判入等的人中，评定为第一名是御史台张中丞的儿子，而且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陛下今天下令，让入等选人亲自入宫，他将亲自面试。”
　　“此事确实不小。”
　　知道王容虽是如此回答，但言下之意不外乎是说，这和杜家有什么关系，干将方才解释道：“其中一位吏部侍郎不是别人，正是苗晋卿。就在夫人抵达之前一小会儿，苗晋卿还亲自托人送来过帖子，询问夫人几时到。”
　　上党苗氏和杜士仪的渊源，起自于最初任中书舍人的苗延嗣，可那却绝对说不上是善缘，两人当初掐得你死我活，最终以苗延嗣及其主张嘉贞落败而告终。可苗延嗣之子苗含泽和苗含液，却一直都和杜士仪关系不错，而同属一族的苗晋卿亦是因为玉真公主别馆之中的一面之缘，和杜士仪有些往来。
　　毕竟，身在外任的杜士仪要影响朝中的官员迁转调派这些事宜，总得靠朝中有人出力。自从苗晋卿开元二十九年官拜吏部侍郎之后，就没少帮过忙。当然，这也是因为杜士仪所求，全都是一些旁人视之为鸡肋抑或是畏途的外任官，否则苗晋卿既然在李林甫的手下过日子，决计没胆量耍花招。
　　“看来苗晋卿是真的慌了神，否则断然不会来找我。”王容沉吟片刻，当即吩咐道，“干将，你悄悄出去一趟，打探明白是谁在陛下面前告状，然后再来报我。”
　　干将跟着王容回过几次长安，他身手敏捷，谁都盯不住他的梢，所以和赤毕之间传递消息都是靠他。黄昏时分，当他回来时，捎带的就是一个王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消息。
　　“告状的竟然是安禄山？他是平卢节度使，管吏部的闲事干什么？”
　　“夫人，赤毕大叔说，具体情形不得而知，只知道当初曾经任过蓟县令的苏孝韫去见过安禄山。苏孝韫如今正在选官，兴许是不忿此次吏部选官不公，再看到安禄山这次回京风光无限，这才想试一试走安禄山的门路，可没想到这位平卢节度使竟然真敢在陛下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要知道，那位御史台的张中丞可是在陛下面前风光无限，安禄山回京之后还曾经想去上门拜访，却被其拒之门外。”
　　“也许就是因为，这位张中丞太风光无限了，不把安禄山放在眼里，这才会吃这么一个大亏。”
　　王容哂然一笑，可想起苗晋卿的事，她就笑不出来了。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叫来了甫一到长安就已经去过姜家拜访的杜幼麟，当面教了他几句话，嘱咐他立时去见苗晋卿。等到杜幼麟赶在宵禁之前匆匆回来后，她也顾不得幼子还未吃过晚饭，急忙把人叫到了身前。
　　“苗晋卿怎么说？”
　　“他说，吏部侍郎并不亲自阅书判的卷子，若是他评卷，将张氏子放在入等之中即可，绝不会放在第一。”杜幼麟原话转述之后，想了想又说道，“苗侍郎看样子有些忧心忡忡，怀疑是李林甫挑唆安禄山告状。这几年李林甫用各种手段排挤了不少异己，他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
　　“就算真的是李林甫，那也要他有这样的把柄给人抓！”王容揉了揉眉心，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如果只是担个失察的职责，应该可以左迁太守，此事我自会转托高力士。可虑的是，下一任吏部侍郎会由谁担任。”
　　“苗侍郎也提及此事，他说，礼部侍郎韦陟，兵部侍郎李彭年，应该希望最大。”
　　李彭年王容对其不熟，但韦陟是王维的旧友，是杜士仪同年韦礼的堂叔父！韦礼多年前入朝为殿中侍御史之后，察觉李林甫崛起的势头锐不可当，干脆避去了外任，如今官居秦州都督，却好过在朝中和李林甫死扛。至于其父，曾经当过万年令，身为杜士仪老上司的韦拯，则因为年迈体弱而致仕了。
　　品味着这些讯息，王容很快回过神来。想到杜幼麟这样的小小年纪，竟然能使苗晋卿放心，令其代传这样的讯息，她顿时欣慰不已。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幼子的头，随即温言说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奔走了。你阿兄年纪渐长，很多事情不方便他再出面，而且他这性子也得再磨一磨，这几日恐怕都需要你常常出门。”
　　“阿娘，我是弟弟，当然应该帮着阿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正在门外的杜广元听到里头母子这般对答，不禁死死咬紧了嘴唇。
　　他纵使有万夫不当之勇，在这长安城中，却还不如自己的弟弟！


第973章 窈窕淑女
　　前时儿子的婚事是杜士仪所定，王容还没有亲自去过楚国公姜家，如今既是带着长子回长安完婚，在先前吏部集选弊案尘埃落定之后，她就带着杜广元亲自到了姜家拜访。
　　姜度对于准女婿的到来，自然客气备至，尤其是杜广元英武挺拔，和两京那些脂粉堆里厮混多年，顶多只是打打马球的贵介子弟大不相同，他随口问了几句后，自然就更满意了，竟是遣人带着杜广元去后头寝堂拜见自己的妻子。等到人走了，他屏退闲杂人等后，这才对王容问道：“夫人此次回来长安，是预备等广元完婚之后再走，还是长住？”
　　“连长子都成了婚，我也年纪大了，从前跟着杜郎奔波任上，老父面前都不曾尽过孝心，所以就不打算回去了。”
　　姜度原本还以为自己恐怕要百般暗示提点，听到王容如此说，他就知道这对夫妻应该早已考虑周全。虽然如释重负，但他想了想后，还是沉声说道：“太原郡夫人能如此想，那就最好不过。然则长安之地，公卿权贵遍地，你夫妻俩又教养得好子女，不若尽早将儿女婚事定下来，免得异日为人算计。我和杜家既是亲家，若有什么事自会竭尽全力从中周旋，还请你放心。”
　　大唐外命妇的诰命，大多依丈夫品级，但封号却和丈夫未必一样，有时候和各人郡望有关。如王容便是因为祖籍太原，丈夫杜士仪封的是京兆郡公，她封的却是太原郡夫人。而姜度虽说是嗣楚国公，其夫人出身陇西李氏，封的是秦国夫人。
　　姜皎姜晦兄弟二人全都已经去世，如今的天水姜氏也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姜度也就是挂着个国公之名，和杜士仪的炙手可热没法比。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谈不上匹配。可是，姜度这样掷地有声的承诺，王容却深感难得，换成别的门当户对之家，很少会因为是姻亲就提出如此保证的。更何况，杜士仪和姜度之间的交情本就远非泛泛，杜士仪当年为姜皎说情在先，让想对王守一下毒的姜度悬崖勒马在后，而这些年来，姜度身为李林甫的表弟，也在暗中襄助杜士仪良多。
　　这时候说太多话反而显得矫情，王容只是感激地点头道：“多谢国公厚情。”
　　为人直来直去的姜度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爽快，因此杜广元刚刚表现出来的性子颇对自己脾胃，王容这样的回答也令他分外高兴。他笑呵呵地说道：“今天的事情本该是内子出面款待，可我常听杜十九说，太原郡夫人聪慧机敏不下男子，难得有机会，我就亲自出马了。这会儿想来内子已经见了广元，我陪夫人一块去寝堂吧。不是我夸口，我只有六娘这一个女儿，视她如珍似宝，夫人一定会喜欢她的。”
　　准女婿第一次见岳母，杜广元最初还有些小心翼翼，但见姜度的夫人李氏为人温和，很好相处，他也就渐渐放了心。他原本还思量着自己未来的妻子会不会在何处偷窥，可有意留心各处动静，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心底竟隐隐有些失望。当听到外间传来人声时，他还以为是未婚妻终于忍不住现身了，可瞧见那进门的两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和未来岳父，登时愣在那儿。
　　李氏听姜度对自己解释了两句，随即就心情极好地出门去了，这才对王容赔情道：“当年阿爷还在的时候，阿郎是出了名的贵介，好交游，走马章台，呼朋唤友，后来虽还是我行我素，可在家里却一直都是个好父亲。我家六娘不像她，从小行事从容，进退有度，可在家中毕竟是独女，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好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容。广元年少有为，成婚之后便是大人，他释褐授官的时候，阿郎一定会出力的。”
　　杜广元从朔方灵州出发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此前在朔方为别将只是一个名义，并不是实授，等到这次成婚之后，方才是他真正授官的开始。想来他很小就授了五品官，倘若真的要依这散官加以授予，在如今千牛已经日渐式微的时期，恐怕就只有尚乘奉御这种所谓贵介起家良选了。于是，见母亲道谢，他也很没有精神地跟着谢了一声，等盘桓了好一会儿，随母亲一块告辞出了寝堂时，他不禁再次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看什么？如果真想见一见你未过门的媳妇，怎么不对你未来的岳母提出，她未必会拒绝。”
　　被母亲如此打趣了一句，杜广元顿时脸上微红。可是，他本就是一根筋的人，想了想竟是真的转身对送到寝堂门口的秦国夫人李氏作揖道：“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一见……贵府六娘子？”
　　此话一出，李氏错愕之后就莞尔笑道：“我见你一直不提，还以为你未有此心。她此刻应在后花园，我这就带你和令堂过去。”
　　李氏如此落落大方，杜广元反而更不好意思，尤其是母亲还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他。等到了姜宅后花园，他便发现，在如今这冬末初春的天气里，园子里的梅花已经开放了，红艳艳的梅花中，隐约可见远处有一个身穿嫩黄衣裙少女的背影。当李氏开口叫了一声后，她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恰是和他对了一眼。尽管只是初次见面，可他见她先是惊讶，然后双颊微微露出红晕，继而径直上了前来，竟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六娘，这就是太原郡夫人和长公子。”李氏笑着对女儿介绍了王容和杜广元，仿佛母子俩只是寻常来拜访的客人，只字不提他。见姜六娘上前向王容行过礼后，目光不自觉地在杜广元身上打了个转，她方才继续说道，“正好如今梅花开得正好，你带着他们赏玩赏玩。”
　　盛唐的风气素来开放，公主郡主这些出身宗室的千金玉叶，动辄男装出行招摇过市，更有甚者养几个面首也不在话下。而公卿权贵家的千金，也往往会结伴游玩，丝毫不忌讳抛头露面，至于那些半掩酥胸敞露雪肌的风气，更是深入人心，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看一个女子的出身如何，只要看她的穿着就能一目了然。相形之下，姜六娘的穿着自然不免比朔方灵州之地的女子更加开放，平日里内院无男子也就罢了，这会儿母亲一走，她在王容和杜广元面前就有些不自然。
　　因此，当身边一个婢女知机地递来一条围脖时，如释重负的她赶紧接了过来，严严实实地围住了脖子和酥胸，这才赧颜说道：“这两天乍暖还寒，夫人和长公子千里奔波到长安不久，可还习惯这天气？”
　　“我可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倒是广元，跟着他父亲东奔西跑，就没安安生生在长安住上几天。”王容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儿媳，见姜六娘体态形貌无可挑剔，儿子则在人家面前变得有些愣头愣脑的，她便索性代替他唱了主角，饶有兴致地问起了姜六娘平素的喜好，饮食起居，读书交友，当得知姜六娘自幼喜好骑马，弓术甚至颇为精准，她不禁侧头看了杜广元一眼，果见其眉飞色舞，显然惊喜不已。
　　“广元的父亲少年时多病，故而虽说曾经师从公冶先生学剑，可终究未能大成，所以，见广元在练武上极有天分，也就对其不好诗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管杜士仪说过没说过，王容顺口把长子的底子透给未来的儿媳，见姜六娘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反而还笑说君子六艺，缺一不可，她一时忍俊不禁，扫了一眼两人后就突然开口说道，“我刚好想到有件事忘了对秦国夫人说，广元，你请六娘子带你好好选一选，回头折一枝好梅花插瓶。”
　　不等两人有任何异议，王容就带着今日跟来的莫邪转身快步离去。顺着来路到了后花园门口，她就看见李氏正等在那儿，一见自己，脸上先是讶然，随即是了然，她便走上前去。
　　“虽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可为人父母，总难免要多操一点心。”
　　“是啊，我何尝不是如此？我和阿郎只有六娘一个女儿，一直都希望她有个好归宿。虽说王妃尊贵，可哪里比得上一个真正敬她爱她的男人？”
　　李氏当年跟着姜度时，姜度看似纨绔，心里却敞亮，因此她很聪明地从不计较他外头那些胡闹。果然，家里婢女固然多，可姜度不是在她这里，就是干脆独宿书斋，除却她两个儿子没养住，唯独只有姜六娘这一个女儿，其他再没有半个子女。此刻，见王容会心地点了点头，想到姜度和李林甫是表兄弟，而李林甫分明一直忌惮着杜士仪，她尽管不明白他为何在两京贵介中挑来拣去，最终选择了杜广元，仍是决定相信丈夫。
　　“夫人，广元成婚之后就将释褐为官，不知夫人和杜大帅可有什么心仪之职？”
　　见李氏如此直言询问，王容便索性爽快地说道：“广元爱武职，本在朔方为别将，如若授了尚乘奉御这样的闲职，他恐怕会闷死。如若可以，外放河东以及河陇均可，如若不能，则求十六卫郎将！”


第974章 勾魂夺魄，香消玉殒
　　长子的婚事和前途固然重要，但杜士仪早已为杜广元铺平了坦途，因而王容把为长子谋官托付给了姜家之后，便开始了另一桩更要紧的谋划。
　　杜家并非皇亲国戚，她也并非通籍宫中，但见不到玉奴，她身为当年金仙公主的弟子，女儿又拜在玉真公主名下，随意进出玉真观却不成问题。当安顿好了家里上下的各种事宜，她就只带着几个随从单身来到了辅兴坊玉真观。
　　甫一进门，她就看到女儿杜仙蕙高高兴兴迎了出来。杜仙蕙这一年已经十三岁，继承了父亲和母亲优点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一把搂住了母亲的脖子后便撒娇道：“阿娘，你都到京师好几天了，竟然都不来看我！要不是师尊和姑姑死死拦着，我都打算回家去看你和阿兄阿弟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日后，阿娘和你阿兄阿弟都会在长安，你随时随地都能见着。”
　　“真的？”杜仙蕙顿时高兴得喜上眉梢，她松开手盯着母亲的双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顿时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可是，最初的高兴过后，杜仙蕙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母亲是说要和杜广元杜幼麟兄弟长留长安，却没有提到父亲，登时面色一变：“阿娘，你们回长安，那阿爷呢？”
　　“他是朔方节度使，当然不能丢下自己的职责。”见杜仙蕙眼神一闪，显见明白了，王容暗叹女儿从小在长安长大，固然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将其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可杜仙蕙打小心思细腻，而有了玉奴前车之鉴，那两位都不会一味只让其看到世间美好的一面，一定会教以权谋自保之术。于是，她再次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女儿，随即笑着说道，“别想这么多，你阿爷和阿娘心里有数。”
　　杜仙蕙知道，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全都是打定主意就不回头的人，心中固然有再多思量，却也没法说出口，只能暗暗想着，回头一定要和弟弟杜幼麟多多商量。至于长兄，她却不敢去招惹那一点就爆的脾气，生怕一个不好反而惹出事情来。于是，接下来母亲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见面，笑吟吟地寒暄之后就开始谈天说地，末了要开始谈正题的时候，却又派了霍清和张耀同时把她请了出去，她顿时不甘心极了。
　　她也这么大了，不能出主意，难道还不能在一边听听？
　　如果是别的事情，王容也许会留着杜仙蕙在旁边听听，让其能够多一些体验，可今日她要说的是极其了不得的大事，因而不容半点纰漏。确定承影和干将会在外头看守，不会容许偷听窥伺者存在后，她就开口说道：“师叔，阿姊，这次我带着广元幼麟回长安定居，一来是为了释疑，二来便是为了玉奴的事情。如今相较当年，时机等等已经成熟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她万一得了正式的封号，那时候便将深陷其中，再也脱身不得。”
　　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对视了一眼，固安公主便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本是如此打算。我之前命人暗中怂恿杨家姊妹常常入宫去探望玉奴，其中尤以杨玉瑶去得最多。她同样天生丽质，形貌体态也只是略逊于玉奴，为了有别于宫中妃妾，她每次进宫都是不施粉黛淡扫蛾眉，据说陛下偶尔撞见过两次，对她也会多看几眼。这个杨玉瑶一直都嫉妒玉奴运气好，先为寿王正妃，而后又投陛下眼缘，若玉奴真有万一，说不定她会借机主动跳出来。”
　　“元娘起初提到，我还不信，后来我进宫见太真时，也瞧见过一次杨玉瑶，原本倒还端庄，可陛下到的时候，她顾盼之间常有挑逗眼神，而且言行举止无不透出妖娆之态。若非陛下的精神还集中在玉奴身上，恐怕真的会被她勾引上手。”说到这里，玉真公主不悦地挑了挑眉，继而就沉声说道，“据我所知，太真左右侍儿，每一个都已经承恩侍寝过，幸好之前我们弄出一个昭成太后显灵的神迹，又拖了一段时间，也确实等不得了。”
　　皇家之中的近支平辈宗室全部凋零，李隆基如今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相信这些神异和祥瑞，否则，他也不会因为所谓函谷宝符就改元天宝，甚至和当年武后似的大改官职名称，明知道有人假造祥瑞也不加以深罪，安禄山编造出来的言辞也信以为真。也正因为如此，一曲《霓裳羽衣舞》之后，母亲昭成皇后窦氏突然显灵，嘉赏玉奴舍弃王妃尊位为自己祈福的孝心，他就不得不暂时忍一忍。
　　神灵无处不在，更不要说那是自己母亲的在天之灵！
　　于是，三个女人就如何装病，如何服药，如何控制太医署的御医，一样一样全都商量了个遍之后，方才最终将整件事完全敲定了下来。末了，玉真公主拿出了一个匣子，打开之后看着里头那空空如也的景象，唇角露出了苦笑。
　　“这药我之前就亲自送进宫去了。当年师尊留下这样的东西给杜十九郎时，我还觉得他实在是想得太多，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我们却都得靠他的遗赠，好在杜十九郎分润给了我一瓶。好了，接下来入宫之事就交给我，可如何把人从宫中弄出来，元娘你确定真有办法？”
　　“我托庇贵主门下多年，也受过阿弟无数帮助，却没能让玉奴顺心过她的生活，这几年也没少想办法弥补。”用这样一句话轻轻巧巧搪塞了玉真公主的疑问，固安公主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放心，只要杨玉瑶能够如我所愿，把陛下的吸引力都给拉过去，那么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冬春交替的时节，素来百病流行，体质不好的人最容易中招。故而，当兴庆宫太真观中，太真娘子突然病倒的时候，太医署上下顿时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全部出动。太真娘子从前也不是没生过病，可男女授受不亲，大多只让人隔着幔帐诊治，不过三五天也就痊愈了，这次太医署看似紧张，其实也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几天用药之后，人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渐渐沉重，几个御医就渐渐有些慌了神。
　　这位从前封为寿王妃，如今却号太真娘子，实则为天子禁脔的女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可不像当年武惠妃一死了之一般，太医署不用担任何责任！
　　太医署慌了神，杨家人同样慌了神。尽管知道玉奴入宫为女道士那只是个表象，实则是天子垂涎子媳，可一介亲王的姻亲，和国戚相差不可里计，他们哪里肯放弃这样天大的恩宠？于是，杨家姊妹三个轮番入宫，长姊玉卿也不知道在病榻前唠叨了多少话，而杨玉瑶入宫次数则是最多，除了在病榻前说些漂亮话，她大多数时候都趁着玉奴生病，没人管得着自己，在这座兴庆宫太真观中到处闲逛赏玩。
　　尽管身边侍儿跟自己的时间满打满算从玉真观算起，也只是这两三年的事，但玉奴待下素来慷慨宽厚，无论张云容还是谢小蛮，每个人都对这位女主人礼敬备至。所以，杨玉瑶作为嫡亲姊姊，借着探病为借口，打的却分明是别的主意，众人自然不忿，不免有人在玉奴面前抱怨讥刺。
　　面对这些打抱不平的声音，榻上的玉奴虽说面色苍白，嘴角流露出的却是一丝笑容。
　　“她要干什么就随她去，你们不用得罪她。”想起外头那些真正的长辈们为了自己而做的谋划，而杨家人却是这样的心思，玉奴的语气更加平和，“今日若是陛下来看我，我会对他说，若是我真的有什么万一，请他一定要给你们一个名分。你们替我侍奉了他这么久，我不会辜负了你们一片心意。”
　　几个侍儿当中，唯有冰雪聪明的张云容和谢小蛮是知道那桩大计划的，因为整件事总需要宫内有人配合。她们当初于尘泥之间被人搭救上来，又被延请名师教导音律歌舞，体态礼仪，可后来却被紧急教授了一些东西，被送来伺候寿王妃，心里不是没有疑惑的。可等到堂堂寿王妃被度为女道士，而后又被召入兴庆宫太真观修行，她们就恍然大悟。
　　对于出身卑微的她们来说，能够有机会侍奉天子求之不得，家人又在外头受人供养，故而心甘情愿替玉奴遮掩，唯一担心的便是玉奴如若真的不在，她们在宫中无依无靠。
　　此刻见玉奴到这个时候还一心为她们着想，二人不禁泪盈于睫，同时称谢不已。至于其他几个侍儿，感激涕零的同时，心中也不无欣喜。于是，她们都对杨玉瑶打着探病的幌子进宫不言语，太真观中其他奉命伺候的女冠就更加不会吭声了。
　　别人既然不计较，杨玉瑶自是得寸进尺。她渐渐不满足只能在太真观活动，竟是大着胆子悄悄走出玉真观，在兴庆宫中找寻可以偶遇天子的机会。从小到大这一次次事情让她明白，既然没有妹妹那样的运气，那么，就得靠她自己想办法去争。从前她婚事早定，夫婿懦弱，可现在她的死鬼丈夫已经死了，裴家对她这个媳妇不过平平，孙子却总会看顾，而她已经没了父亲，又没有可以撑腰的兄长，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
　　兴庆宫中内侍宫人虽只称玉奴为太真娘子，可李隆基从前那些妃妾几乎都留在大明宫，旁人谁不明白其中含义？故而即便杨玉瑶又不是什么超品外命妇，在兴庆宫中肆意行走，却也无人敢置喙，甚至还有人为了讨好于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至于她很快就得知了李隆基午后政务闲暇时分，常常喜欢在龙池边上的两处亭子逗留。
　　尽管是二选一，但杨玉瑶只要入宫都选在午后，而且常常往太液池边的两处亭子逗留，在最初几次扑空之后，这天午后，身处沉香亭的她终于看到远处有了动静。尽管看不分明究竟是否当今天子，可她立时背过身来屈膝跪下，故作虔诚地闭上眼睛合十祷告，实则却竖起耳朵听着身后动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敏锐地注意到脚步声和呼吸声，立刻把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几许。
　　“恳请玄元皇帝看在奴奴一片虔诚，让妹妹能够早日康复，奴奴愿以身承担病痛！”
　　她一连念了好几遍，随即伏在地上就是三拜，最后竟是没有起身，而是依旧跪伏于地低低哭泣了起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她不禁焦心如焚，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肩膀上。那一瞬间，她便犹如被人注入了一股活力似的，整个人充满了精神。她缓缓直起腰侧过头，用微微红肿的目光瞥了一眼背后的人，见果然是自己见过数次的李隆基，她立刻露出了讶然之态，随即诚惶诚恐地转身行礼。
　　“陛下……陛下恕罪，我知道不该在宫中私自为病者祈福，可我实在是担心妹妹……”
　　玉奴的姊妹都进宫来过，李隆基确实对素面朝天却依旧妩媚妖娆的杨玉瑶印象深刻。尤其是她和玉奴的容貌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他自然不免会生出几分新鲜感。此刻，杨玉瑶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成功打动了他的心，因此他微微一颔首，继而便温和地说道：“你也是姊妹情深，朕怎会怪你。如今乍暖还寒，地上凉得很，起来说话吧！”
　　“多谢陛下。”
　　刚刚为了苦苦假装虔诚祈福，杨玉瑶跪在地上的时间自然不短。那股从膝盖渐渐蔓延至全身的阴寒让她瑟瑟发抖，此刻起来时，只觉双腿乃至腰背全都酸软不已的她脚下一个踉跄，竟是站立不稳。说时迟那时快，她竭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整个人仿佛不由自主一般冲着天子跌了过去。
　　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一赌天子看在玉奴的份上，决不至于让她狼狈跌倒！
　　杨玉瑶确实赌对了，在没有涉及到自己的帝位时，李隆基确实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即便他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杨玉瑶的居心，可是，自己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却还能够让少妇怀春，他甚至还有些得意。因此，他顺势伸出手来扶了杨玉瑶一把，见她果是倒在自己怀中，旋即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往旁边弹开，诚惶诚恐告罪不已，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兴致。
　　玉奴率真却不失慧黠，一次一次没让他沾手，他当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在某种巧妙的误导下，他只以为那是她在故意吊自己的胃口，希望异日能够得到长长久久的宠爱，故而也就索性耐着性子看她玩花样。他喜好音律，乐器舞蹈无一不精，玉奴在这方面契合得很，而且她排出的一曲霓裳羽衣舞简直是令人惊艳，尤其是她亲自领舞时。只不过，男女之间不是只有契合，即便她那些侍儿无一不是妙人，可他这个天子终究不满足。
　　所以，对送上门来的杨玉瑶，李隆基自然不会拒绝。三言两语交谈过后，得知她文君新寡，他就更加无甚顾忌了。当随行的内侍知机地在沉香亭三面布上了围障，随即又一个个都退下了之后，杨玉瑶一脸欲拒还迎的媚态，他自是顺势推倒，就在这露天野地里，对着烟波浩渺的龙池来了一场颠鸾倒凤的合体之缘。他本只是一时兴致，却不想杨玉瑶的身体竟是分外媚人，一时不禁多沉醉了一会，等云收雾散的时候，他竟有些筋疲力尽了。
　　也正因为如此，李隆基足足比最初预定的时间迟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来到了太真观。
　　毕竟，他是堂堂天子，不能有半点形象差池。至于事后瘫软得犹如一团烂泥的杨玉瑶，也自有内侍宫人们服侍前去洗浴更衣。既然是杨玉瑶主动，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来太真观之前，他就已经吩咐黎敬仁备办一份丰厚的赏赐，如此一来，便没有任何人敢多嘴多舌。
　　所以，此时此刻在玉奴面前，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色来。可是，见榻上的人自始至终拿着一张帕子遮住脸，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想当初李夫人病重，无论武帝如何说都不肯让他见上一面，只希望他能记住自己最美丽动人的一刻，这份心思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却明白了。”
　　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玉奴心中想到的却是李家被族诛的结局。自古以来，以色侍人者，有几个能长久？妲己妹喜这样的妖妃暂且不说；卫子夫独霸天下后，却落得个废死的下场；李夫人钩弋夫人一个病死一个被逼死；张丽华何等妖娆，却落得个斩首示众；至于大唐建国之初的尹德妃张婕妤之流，还不是早早就悄无声息了？如果从小没人教导过这些，她也许会认为，女子最尊贵的时候就是身处后宫最高位，可她终究见过很多天下最不凡的女子！
　　李隆基心中悸动，嘴上却说道：“就是区区一点小病，何至于说这种话？”
　　“区区一场小病却拖了一个月也没什么起色，安知还能不能治好？”玉奴淡淡答了一句，随即便轻声说道，“陛下还请答应我，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事，还请不要亏待我那几个侍儿，千万给她们一个名分。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宫人何止上万，我不希望埋没了她们。”
　　此时此刻，李隆基终于脸色凝重了起来。尽管在玉奴的再三哀求下，他不得不答应了这个要求，可等到安慰了她几句出去之后，太医署上下便经历了一场如同疾风骤雨的洗礼。奈何玉奴是货真价实生病，只是由侍儿们亲自煎的药却从来都没吃，再加上某些紊乱脉息的秘药，太医署中又混杂了一两个被人捏住把柄，得了不明厚贿的御医，即便在天子的声声怒吼中，玉奴这场病却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至于杨玉瑶，则是借着探病一次次来往宫中，借着慰藉天子的名义，与李隆基打得火热，虽还不至于次次承恩泽，可终究达到了目的。她倒总算意识到妹妹即便病卧在床，可也不能太过忽视，更何况自己终究是嫁过人的寡妇，得一个名分更难，每次在玉奴病榻前盘桓的时间比最初长了许多，试探的言语远胜过安慰。终于，当李隆基再一次来时，候在太真观的她如愿以偿从玉奴口中听到一句话。
　　“我只有三个嫡亲姊妹，还请陛下替我照顾她们，也多多优抚其他杨家人。”
　　仿佛是一语成谶，玉奴的这场病足足拖了一个半月，最终却不治。当这一日，张云容亲自到兴庆殿报丧的时候，李隆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盛怒之下的他正要发火，却不想张云容双膝跪下呈上了玉奴的绝命词。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就只见字字句句皆是遗憾和自责，却还不忘提醒他遍封侍儿以及照顾杨家，最末了一句便是不要罪及太医署，一切都是命数。
　　那一刻，李隆基再次品味到当初邠王和宁王先后去世时，那种扑面袭来的恐慌。尽管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是，生老病死，这一样样却全都是上天主宰，他没有半点办法！
　　玉真观中，玉真公主得到讯息时，恰是高力士亲自前来。早有准备的她死死盯着这个宫中最有头有脸的内侍，突然劈手就端起旁边一个茶盏砸了过去，随即失声痛哭了起来。面对她这样的反应，高力士一时进退两难，有心安慰，可玉奴就是他亲自接了进宫的，如今人已经香消玉殒，玉真公主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而他更遗憾的是，没了这么一个让天子眷顾非常的女人，他和李林甫的角力就要被动得多！
　　他交好的齐澣等人，被李林甫使手段一个个左迁，再这么下去，朝中真的就要李林甫一手遮天了！要知道他甚至就连收买刺客的心都有过，可李林甫出入前呼后拥，甚至要清道，晚上睡在哪连家人都不清楚，他纵使有再好的刺客，找不到人却是枉然。
　　等到狼狈出了玉真观，他便召来一个从者，低声问道：“那杨玉瑶连日以来，承恩有多少回？”
　　“回禀大将军，大约七八次。”
　　七八次……须知从前后宫得宠妃妾，一个月都未必能留住天子这么多天！
　　高力士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打定了主意。事到如今，纵使赌一赌，他也顾不得了！


第975章 瞒天过海
　　来自长安的信使干将疾驰三昼夜后抵达灵州，亲口将那个“死讯”告知杜士仪的时候，他原本安坐在灵武堂中那张大案之后，终于站起身来，久久才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气。玉奴复为女道士入宫修行已经两年了，先是利用宁王之死拖了大半年，然后又利用给昭成皇后窦氏排演霓裳羽衣舞，再加上张云容谢小蛮等美貌侍儿拖了许久，如今终于等到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那一天！
　　如果玉奴是不相干的人，横竖他早已有了不臣之心，可以熟视无睹地任由她在宫中风光绝伦，杨家势倾天下，可那是他从小手把手教授琵琶，几乎是看着长大的，他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够跳出那个权力的漩涡，倾轧的染缸。现如今，最憧憬那份风光的杨玉瑶主动跳进去，杨家其他人也就抓住了救命稻草，宫中的高力士想必也就有了抗衡李林甫的本钱。至于杨玉瑶是否还对他存有恨意，将来会不会想办法报复，那还得看看她是不是有那个本事才行！
　　“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辛苦，歇息一天再回去，路上不用这么紧赶慢赶了。”杜士仪轻轻向干将点了点头，随即温和地说道，“长安不比灵州，你和承影在那儿随侍夫人和二位郎君，比在这里时更加辛苦，记得遇事不要太逞强了。”
　　干将连忙答应，等出了灵武堂后，他却不忘问了龙泉几句，得知朔方之内一片安宁，没有半点乱子，他方才放了心，自回宿处补眠不提。
　　而等到他一走，龙泉就转身进屋，将干将问自己的事如实告知后，当即纳闷不解地问道：“大帅，夫人既是身在长安，北庭节度使李大帅遭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刁难之事，为何不能让夫人设法请人转奏上去？李大帅乃是宗室，夫蒙灵察却不过一介胡人，若是陛下得知，定然会责夫蒙灵察骄悍！”
　　“两镇节帅不和，在朝中素来是司空见惯。就比如当年河西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和朔方节度使王晙不和，因此使得王晙安抚的胡人，郭知运却率兵攻杀，战况始终不利，王晙却因此左迁，谁会管他是不是受了委屈？”
　　杜士仪对贴身跟着自己多年的龙泉，素来不吝提点：“所以，这样的问题只能让李老将军自己解决。如果通过朝中设法，只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找到可趁之机。你要记住，借势是自己实力不足，万不得已之下方才能够用的把戏，但如果每次都依赖外力，却不考虑壮大自己，迟早会有可能被借来的势给吞了！”
　　龙泉立刻恍然大悟，连忙拜谢这番提点。等到干将次日启程时，他亲自去都督府门前相送，看着人翻身上了马背，他亲手将缰绳递了过去后，忍不住又提醒道：“长安虽是京城，不见刀光剑影，但实则更加险恶，你和承影千万小心！”
　　“我知道，我们远在长安，大帅身边就拜托你和莫邪了。”干将说着便伸出手去，和莫邪紧紧相握之后，却又低头在龙泉耳边低声说道，“阿兹勒这两年奉命收拢胡儿，操练幼军，深得大帅信赖，你们可别他给比下去了！”
　　“放心，我不会丢了咱们的脸！”龙泉嘿然一笑，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不知道，罗大帅和岳娘子又要送一批人来，虽只十几人，却都是比得上咱们当初的好手！幼军营那批人固然骁勇，可战场厮杀固然不错，平日却抵不过咱们的身手和剑术，再说，咱们可没少上公冶先生那讨教！”
　　“那我就放心了！”干将听说还有漠北的人来，登时大喜，和龙泉话别之后，他便凌空虚抽一鞭，身下坐骑立时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了出去。
　　对他们来说，什么大唐，什么天子，都是极其遥远的，给了他们活路和尊严的，是罗盈和岳五娘，是杜士仪和杜家人，除此之外，别的根本就不重要！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这在外人看来是一桩最应该伤心的事，因此即便杜士仪不能没事素服招摇过市，可他仍是顺势斋戒一月。外人最初固然疑惑，可龙泉露出口风之后，朔方上上下下的文武很快就都知道了，杜士仪早年教过的那个女弟子，曾经被册为寿王妃，而后又再次度为女道士，在兴庆宫中太真观中修行的杨氏殁了。
　　这些年来，李隆基倦政，任用李林甫这样的事官，排斥清流，因武惠妃之故而废太子及光王鄂王，甚至连子媳都不放过，当然人人心中有数，只因为直谏的一个个左迁，都索性不吭声罢了。故而，对于杜士仪的举动，大多数人也唯有在心中叹息。
　　忆昔开元初年，天子英明，名臣辈出，将帅果敢，哪像现在朝廷后宫全都一片乌烟瘴气！
　　太真娘子病故这样的消息对于远离京师的朔方，不过是过眼云烟，须臾便散去无踪。可在长安城中，却俨然一件大事。玉奴只不过是女道士，并没有任何封号，李隆基本想大操大办，可他是天子，总不得不考虑舆论，思来想去便吩咐按照一品夫人礼发送。
　　而既然宠幸过多次，张云容谢小蛮和其他几个侍儿又确实娇俏可人，能歌善舞，玉奴临终前又留下了那样的话，李隆基当年能够册封倡优出身的赵丽妃，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些侍儿的出身。他在开元即位之初，曾经将贵淑德贤四夫人改成惠妃丽妃华妃三夫人，九嫔也各改名号，可此前借着天宝改制，他又将后宫名号改了回来。这次他不但先封了三个才人，张云容和谢小蛮更是直接晋封美人。
　　谢恩之后，张云容便和谢小蛮联袂求见了高力士。高力士原本正惋惜玉奴香消玉殒，正思量杨玉瑶是不是能够填补一下某个缺口，哪里耐烦见外人，可张云容和谢小蛮精擅乐舞，且不说玉奴留下的那一曲霓裳羽衣舞中，少不了她们两个的角色，就说她们两个是众侍儿中最受宠的，如今已经封了美人，赫然后宫新贵，他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你们的意思是说，太真观中除了你们之外的女冠，都放到金仙观去修行？”
　　见高力士眉头一挑，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张云容和谢小蛮早就知道此事并不是那么容易，脸上顿时都露出了黯然之色。性子慧黠的谢小蛮看了一眼张云容，随即低声说道：“其实，是太真娘子的三姊，杨家三娘子借着进宫操办丧事，把太真观当成了自己家似的，非但我们不忿，太真观上下的女冠，哪怕一介洒扫之人，也都是受过太真娘子无数恩惠的，每个人都对她厌恶透顶。而且，还有传言说，日后陛下会度了杨家三娘子为女冠……”
　　高力士立刻敏锐地注意到这最后一句话，立刻打断道：“等等，什么传言，你们说清楚！”
　　张云容和谢小蛮你一言，我一语，将杨玉瑶无意中露出想度为女冠的口风添油加醋夸大了十分。果然，就只见高力士先是眉头紧皱，而后渐渐舒展，竟是仿佛解决了一桩大事似的，两人遂闭上嘴不再多言，省得画蛇添足。
　　果然，斟酌片刻之后，高力士便开口问道：“这么说，太真观中除了你们这些近身服侍太真娘子的人，其他的女冠想要出去清修，是因为看不下去杨玉瑶兴许有可能霸占这座太真观？”
　　“没错，就是如此。”张云容一贯好性子，但此刻也义愤填膺地重重点了点头，“我等蒙陛下恩赐，出太真观后群居一处宫苑，还能眼不见为净，可她们日日夜夜都要面对杨家三娘子那副嘴脸，谁能忍得下这口气？横竖宫中有的是愿意度为女冠的宫人，还请大将军发发慈悲，成全大家这桩心愿。我和小蛮代她们求高将军了。”
　　高力士就只见张云容说着便索性屈膝跪了下来，谢小蛮也是如此，一时有些猝不及防。尽管他如今官拜右监门卫大将军，又有封爵，直追当年的杨思勖，在宦官之中地位不可撼动，可张云容和谢小蛮如今毕竟不再是侍儿，而是天子的后宫，他不好太过托大。他赶紧一手一个把人扶了起来，随即一口答应道：“此事我会对陛下陈情，就说她们有感于太真娘子恩德，愿意到金仙观清修为太真娘子祈福，你们就放心吧！”
　　见高力士终于答允，张云容和谢小蛮登时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等到离开内侍监，两人方才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却谨慎地没有继续商量。等来到太真观，她们吩咐把人都召集齐了，将事情原委始末一说，那些几年前被度为女冠的宫人们顿时喜出望外。杨玉瑶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和玉奴截然不同，对比故去的旧主，她们谁愿意伺候这样一个新主？更何况，在宫中苦熬了这么多年，能够出宫去，这简直是得天之幸！
　　所以，一个个人围着张云容和谢小蛮千恩万谢，等到她们脱身出来回到赐给她们的宫苑，和其他获封的侍儿一说此事，自也是人人愿意帮忙。于是，这边厢丧礼正在筹办，张云容等人便在太真观中整理名册，打点行装，甚至大方地拿出私下的体己赏赐给这些女冠，一时人人感恩戴德，就连太真观花园中几个专司修剪花木的杂役女冠，也愿意离宫前往金仙观修行。
　　当这一天杨玉瑶照旧打着玉奴的幌子来到太真观时，就只见一个个女冠全都提着包袱等候在了那里。不明所以的她眉头倒竖，正想呵斥，却正值张云容等人从屋子里出来。几个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那三四十个女冠跟前后，张云容便开口说道：“高大将军已经发给了所有人出宫木券，金仙观那边也派了车来，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和小蛮妹妹她们一块送你们出宫吧。”
　　一入宫门深似海，每一个宫人自从踏入这座深宫的时候起，就已经做好了老死其中的心理准备，如今得脱苦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谢了又谢。直到这时候，杨玉瑶方才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登时怒声呵斥道：“太真尸骨未寒，你们这些服侍她的人竟敢背弃她？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总比你打着太真娘子的旗号，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良心！”谢小蛮素来嫉恶如仇，忍了又忍，终究耐不住性子讥刺了杨玉瑶一句。
　　“你……”杨玉瑶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可她疾步冲到谢小蛮面前，挥起手正想打人，斜里却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正是张云容。
　　“三娘子，我们从前敬你是太真娘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所以素来让你三分，可你不要太过分了！等你日后封嫔册妃的时候，再来逞你的威风不迟！”一句话把杨玉瑶噎得哑口无言后，张云容方才嗔怒地斜睨了一眼谢小蛮，这才责备道，“正事要紧，和不相干的人啰嗦什么！”
　　妹妹身边的昔日侍儿如今竟然爬上了高枝，还对自己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杨玉瑶纵使气得发昏，也只能把气撒在了那些女冠身上。可是，不管她骂忘恩负义还是其他的，都不能阻止这座太真观很快变得空空荡荡。站在那里生了好一阵子闷气，她立刻又醒悟了过来。
　　旧人全都走了也好，如此一来，以后这座太真观就是她的了！只要她能够入主这儿，当然还会有新的宫人度为女冠，如同当初服侍妹妹那样精心服侍自己。至于张云容谢小蛮这几个出身低贱的女人，今天这笔账她记下了，将来她一定让她们好看！
　　走在漫长的兴庆宫夹城中，所有女冠全都没有出声。出宫的喜悦兴奋和彷徨不安夹杂在一起，足以让她们的心情五味杂陈。而走在后头那个身材臃肿，下颌长了一个黑色瘤子的中年女子，则是忍不住再次抬头望了一眼那高大的宫墙。
　　从多年前她随着师尊进出这里开始，就和这皇宫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那个杨氏已经再也不在人世了，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把守宫门的卫士一一查验了高力士亲自签署的木券，又搜检过了行李之中并无夹带，便放了这几十个女冠一一上了那些早已停在宫门前的骡车。因为人多，每辆车上都塞得满满当当。亲自前来送行的张云容和谢小蛮当看到最后一个人也上了车之后，这才齐齐舒了一口气，随即彼此悄悄拉了拉手。随着两只手紧紧握住，她们心里明白，终于完成了那个给了她们今日富贵之人交托的最大任务！
　　当年搭救她们的那人捎过话，从今往后不会再要挟她们去做什么，她们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努力保住自己的地位，彼此相携往上爬。
　　宫中没了太真娘子，金仙观中却多了十几个当初在太真观只负责洒扫的女冠。其中安置不下的几个人被玉真观的霍清给要了过去，旁人自也不会置喙。无论李林甫还是高力士，甚至是朝中那些留心后宫的朝臣，更多留意的是后宫中突然多出来的几个女人。
　　张云容和谢小蛮既是将所谓的传言转述给了高力士，高力士立刻想到这是安置杨玉瑶的最好手段。在他亲自出面暗示下，李隆基本就贪图新鲜，再加上因此及彼，没怎么细想，便答应了将杨玉瑶度为女道士，在太真观给妹妹祈福。横竖造得富丽堂皇的太真观空着也是浪费。而且，杨玉瑶寡妇的身份对群臣来说不无忌讳，纵使他有心将其收入宫中，也得等这阵子风声过去后再说。
　　尽管这并不是国丧，可王容还是亲自上了姜家商量，把长子杜广元和姜六娘的婚事暂且推后。不明就里的杜广元只以为那位容貌昳丽，言语可亲的阿姊是真的去世了，最初得到消息后竟是痛哭了一场。于是，等到帮着玉真公主处理了玉奴的丧事后，王容便敏锐地发现，较之从前的大大咧咧，长子的言行举止竟收敛了许多。
　　这要是放在从前，她必定会觉得欣慰，可如今儿子是历经由边镇别将回到长安富贵乡，又遭遇了一场意外的变故，方才有了这样的转变，她的心里却不无嗟叹。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吐露出半个字，唯有硬着心肠假作毫不知情，派杜广元拜访各家亲友，包括杜氏宗亲，希望他能够在奔波疲累中忘掉这件事。
　　等到这一场丧事终于尘埃落定后，王容复又造访了辅兴坊玉真观。见到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的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时，她忍不住为这一场瞒天过海之计而感到后怕。她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任何一个问题，那么便会是一场灭顶之灾，即便玉真公主乃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也逃不过欺君之罪。所幸事情一步一步全都是照着她们的计划在发展，这风险极大的计划竟是成功了，甚至不曾招人怀疑。
　　“什么时候把玉奴送出城去？”玉真公主终于开口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
　　“近日应该就可以施行了。她已经是旁人眼中的已死之人，改容之术又惟妙惟肖，只要我借着前往樊川杜曲的名义，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混在其中出城。城外又有人接应，这暗度陈仓之计就再无破绽。”王容如此答了一句，见玉真公主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她忍不住问道，“难道师叔这些天来都没见过她？”
　　“别说我，元娘也不敢见她！谁都不能担保没人怀疑，也不能担保玉真观中就没被别人掺沙子。我们如果露出悲戚愤懑之外的态度来，万一落到人眼中，岂不是前功尽弃？”玉真公主揉了揉凭空多出两条皱纹的眉心，复又苦笑道，“哪怕她到时跟着你走了，我也不会去见她。谁都知道我如今是最伤心的时候，日日关在房中，除却你们谁都不见。”
　　固安公主也点头道：“既是她如今屈身为婢女，我二人自然不好见她，但自有霍清张耀调护，不至于让她受屈。忍这一时，成全她一世，我们也不算是苦心白费！这些天来我要把首尾都收拾清楚，除却张云容谢小蛮之外，所有涉事的蛛丝马迹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抹消干净。而杨玉瑶一入宫，张云容和谢小蛮若想自保固宠，也得宫外有人为援，与其看着镜中华发，无所事事伤春悲秋，还是有事可做的好！”
　　见固安公主笑谈鬓生华发，玉真公主想起自己揽镜自照时的光景，也不禁若有所思。
　　皇室宗亲看似还有不少，可是那又怎样，纵使是兄弟姊妹，何尝有多少真正的亲情？现如今她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还有什么跨不过去的沟坎？至少等异日年华老去的时候，她不会觉得人生虚度！
　　“既然如此，我便使人通知赤毕，让他亲自走一趟。现如今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倘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那我们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王容见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齐齐点头，但都不无怅然，她便安慰道，“只要她脱出牢笼，三五年后一切淡去，自有相见之日，师叔和阿姊就放宽心吧。”
　　“是啊，多年苦心，终于得以功成，我们也足以自豪了。剩下的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就都交给玉曜你吧。”
　　玉真观后院中，当回到那间独居简陋小屋中的玉奴看见杯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纸笺时，她立刻快步上前，却只见上头只用歪歪斜斜的笔迹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就仿佛是寻常情郎约见情人。她立刻将这张纸紧紧贴在了胸口，目光却瞥向了角落中的那块铜镜。铜镜中赫然是一张和她从前截然不同的脸，也就是凭着这个，她才成功地离开了皇宫这座牢笼。
　　而现在，就轮到长安城这座更大的牢笼了！


第976章 海阔凭鱼跃
　　尽管杜士仪对龙泉说，不能把李佺和夫蒙灵察相争落在下风的事情捅出去，以免弄巧成拙，但他继送去一个段秀实后，又征得来瑱自己的意向，由这位昔日安西四镇节度使的长公子主动请缨前往北庭。昔日盖嘉运取来曜代之，可担任四镇节度使期间却排斥了不少来曜的幕府官和用过的武将，于是，来瑱这一去北庭，振臂一呼，凭借来曜威震西陲的名声，自有不少人望风来投，甚至不少部族都表现出了相应的善意。
　　而夫蒙灵察当初曾经在来曜麾下为疏勒镇守使，如今官拜安西四镇节度使，不服空降北庭的李佺也就罢了，可和老上司的儿子打擂台，他固然不怵，却没办法安抚下头军将之心。当初来曜在西域任上能征善战，待下赏罚分明，尽管看似不及盖嘉运军功赫赫，可却比盖嘉运更得人心。所以，一听说李佺竟是因来瑱初来乍到的一场军功后，直接拔擢其为节度判官，夫蒙灵察登时大光其火，把一腔火气全都发在了麾下众将身上。
　　胡人蕃将，除了悍勇和胆色，大多数都是这样现开销的脾气，如安禄山这样慧黠的只是极少数。所以，安西诸将大多都习惯了，甚至于很多人早已养成了唾面自干的本领。尤其是在来曜死后，历经盖嘉运、田仁琬两任节度使都没能有所寸进，在夫蒙灵察麾下方才得拜兵马使的高仙芝，外人只以为他在那位四镇节度使面前分外得意，却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被夫蒙灵察喷过多少回。这次和其他人一样被夫蒙灵察大骂一通出了节堂，他却照旧气定神闲。
　　当左右簇拥上来后，他便沉声说道：“走，去看看杜司马。”
　　“将军，大帅如今正在气头上，咱们去探望杜司马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
　　“大不了回头被骂个狗血淋头罢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杜黯之如今官任安西大都护府司马，这还是前任节度使田仁琬任上提拔起来的。田仁琬是典型的文官，故而对明经出身的杜黯之颇有好感，甚至用其为掌书记，可盖嘉运夫蒙灵察都是典型的胡将，对杜黯之自然不感冒。尤其是夫蒙灵察如今被来瑱任北庭节度判官气得都要发疯了，只觉得这分明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偏帮李佺，连杀了杜黯之泄愤的心都有。若非杜黯之早就知机地告病在家，此前在节堂上，夫蒙灵察很可能第一个拿杜黯之开喷。
　　一转眼杜黯之也已经三十八岁了，虽说多年官途不算顺利，但和不少只能在闲职上打转的杜氏族子相比，他并没有太多不满足。膝下已经有一儿两女的他饶有兴致在榻上教牙牙学语的幼女认字，当妻子元氏进来时，他方才抬起了头。
　　“二十一郎，高仙芝高将军来了。”
　　“好，快请！”
　　高仙芝一进书斋就发现杜黯之气色绝佳，分明半点病都没有，便忍不住指着人笑骂道：“好你个家伙，告病不去节堂挨骂也就算了，还躲在家里享清福，就不怕大帅心中不忿，杀到你这里来找你的麻烦？”
　　“我这个安西大都护府司马只是个清闲角色，又不用参谋大事，他如果真的因为北庭节度使李大帅用了来瑱，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难道不怕白白便宜了人？所以，我躲着不出来，他也只能在背后大骂一阵子而已。再说，我到年底也就任满了，就算我是颗钉子，他难道还不能忍两个月？”
　　听到杜黯之如此说，想起对方在田仁琬面前也再三举荐过自己，奈何田仁琬这个典型的文士太重视胡汉之别，对于他这个出身高丽的蕃将始终心存排斥，高仙芝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只知道杜黯之是京兆杜氏子弟，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从弟，家境殷实，出手大方，没有一般文士的自傲和酸腐，待人接物豪爽慷慨，故而当初对方主动结交他，他一来二去也就渐渐和人混熟了。
　　此刻，他一屁股坐下后，就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这一任满打算去哪？我记得你到安西也差不多七八年了吧？”
　　高仙芝问了一句，见杜黯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失声惊呼道：“你不会也是跑去北庭襄助那位李大帅吧？”
　　“正是如此。”杜黯之掐指算算，自己先后伺候了来曜、盖嘉运、田仁琬、夫蒙灵察这四位节度使，每一位节帅对他的态度都很有规律，一个好，一个坏，一个好，一个坏，他都已经麻木了。而李佺曾经给杜士仪当过整整六七年的副手，老而弥坚，性子刚直，出镇北庭正在用人之际，辟署他这个精通西域局势的杜士仪从弟为幕府官，可以说是双赢！
　　“完了。”高仙芝拍了拍额头，苦着脸道，“我本想着来探望你一番，大不了回头被大帅骂一顿，谁知道你将来离任时竟要去资敌，大帅若是知道，回头肯定又要拿着我出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至少我就不那么紧巴巴来探病了！”
　　“骂归骂，大帅相比当年的盖嘉运，脾气固然暴一些，但至少用人不疑。除了我之外，他是越器重的人骂的越多，你敢说你不知道？”见高仙芝果是嘿然一笑，杜黯之便随手拿过书案上的一个匣子，然后向高仙芝推了过去。
　　“这是……”
　　“我就要走了，细软容易带，但这些土地贱卖了却可惜。这是邻近龟兹镇的两千亩上好牧场的地契，其中养了不少牛羊马匹，人也是现成的，我如果不卖，一走之后不知道落在谁手里，还不如交托给你。”
　　杜黯之豪富不逊安西宿将，高仙芝父子两代都在西域，身家竟也有所不及，他一直知道这一点。如今杜黯之临去之前竟是留给了自己这样一份大礼，纵使高仙芝不缺钱，也不禁有些怦然心动。可还不等他开口推辞，杜黯之便压低了声音。
　　“朝中有风声，陛下恐怕会派宦官为监军到西域来。这些家伙全都是贪婪成性的，你若不把人填饱，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祸患。咱们相交一场，看在你还要因为我的事被大帅大骂一顿的份上，就别和我客气了！”
　　高仙芝登时悚然动容。他看了一眼那个没打开的匣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后便点了点头：“好，大恩不言谢，异日我若是能够飞黄腾达，定然不会忘了你今日这般美意！”
　　当杜黯之将夫蒙灵察的言行举止，以及自己依言馈赠了高仙芝一份大礼这些事情飞马禀报了杜士仪时，一队来自长安，轻车简从的人马也进入了灵州境内。处心积虑七八年，这才终于脱出了长安那个富贵牢笼，玉奴的心情自然极好。她一路上只作男装打扮，脸庞微黑，尤其是在眼睛上做了些手脚，使她乍一看去和从前仿佛是两个人。此行一路都是骑马而非坐车，她也分外新奇，即便大腿磨破也没叫半声苦。
　　相比她从前的那些煎熬，如今终于能见到广阔的天地，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伯父，灵州城真的就快到了？”
　　见玉奴策马来到自己身边，赤毕想起之前接到人时那憔悴的模样，再对比此时她那开朗的表情，绝佳的气色，不禁暗叹这一趟千里护送绝对是有价值的。宫里宫外的接应需要无数人手，固安公主居中指挥，具体的调派策应都是他执行，所以王容一开口，这最后一关他自然当仁不让地亲自出马。此时此刻，他对着那张开心的笑颜，竟是失神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就只剩下几十里了。到了灵州，一切就都好了！”
　　“嗯！”
　　玉奴轻轻答应了一声，眉宇间满是兴奋激动和跃跃欲试，哪里还有从前的郁气，竟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道能不能去西域。龟兹和焉耆的乐舞都很有名，我向往已久了。”
　　赤毕在旁边听得满头大汗。安西四镇和北庭正因为一个突骑施而调动各部预备大战，哪里是现在能去的地方？
　　灵州城门进出查验虽然严格，可架不住赤毕凭借着多年经营在官府中手眼通天，所用过所公验全都是真的，一行人通过时不曾遭到半点留难，竟是轻松至极。在城中东南隅一座旅舍投宿之后，赤毕嘱咐自己带来的那些心腹保护好玉奴，随即悄悄出了门。而玉奴则是梳洗过后倒头就睡，等到醒来时，她慵懒地拥着那床袷纱被，突然想起了当年跟着司马承祯和玉真金仙二位公主前往云州，结果却遭遇战事的情形。
　　“十五年……不对，居然已经过了十六年，时间过得真快，说起来，我多久没离开过两京了？”
　　她这自言自语话音刚落，就听到角落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终于醒了？”
　　玉奴闻言一愣，一把揭开帐子，见那边厢一个男子抬头看了过来，她只觉得又惊又喜，一挪身子待要下床时方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慌忙又把帐子给紧紧拉上了，嗔怒地叫道：“师傅，怎么你到了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和小猫似的，和当年一模一样，我哪里舍得叫醒你？”
　　杜士仪见那帐子微微抖动，显然里头的人正心情激荡，他便看了一眼身旁刚刚被玉奴忽略的赤毕，因笑道：“让莫邪进来服侍她梳洗吧，我们先出去避一避。”
　　听到这话，玉奴先是一愣，耳听得步子声渐渐远去，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探出头，发现屋子里果然没了人，她方才用指甲掐了掐手心。感觉到那尖锐的痛意，她反而欢喜了起来。
　　没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做梦，她终于回复自由身了！
　　莫邪今天被杜士仪带出来时，方才发现跟随的人中既有如今不经常出动的虎牙，还有阿兹勒等几个最机敏悍勇的胡儿。所以，当杜士仪唤她进屋服侍里头的人梳洗时，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此刻，她伺候对方换下那一身男子的衣衫，洗去脸上的油墨，除去那些伪装之后，看着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丽容颜，她即便是女人，也感到惊艳不已，但随即便惊疑不定了起来。
　　当年罗盈亲自送来的这四个少男少女已经成了婚，可干将和莫邪这一对古时名剑却给拆散了，莫邪嫁的正是龙泉。多年在朔方节度使府，他们忠诚于杜士仪和王容这对男女主人，而杜士仪也确实待他们如同自己的子女，不但派人教授他们读书写字，而且还额外教授经史典故，于是此时此刻，莫邪在给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妇梳起发髻时，竟是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难道是自家大帅趁着夫人不在身边，于是金屋藏娇？
　　如果杜士仪知道，里头的小侍女竟是连金屋藏娇这样的典故都想到了，一定会好笑当初教他们的东西太多。
　　这座旅舍看似和他无关，却是虎牙安设的产业，从内到外全都是自己人。出了屋子的他站在院子中，就这么向赤毕问起了长安城中事，得知李适之虽然拜相，李林甫却依旧炙手可热，他就知道那位同样出身宗室，任官资历丰富而辉煌的左相，恐怕是敌不过李林甫这个右相了。想到李林甫这些年来积攒的丰富斗争经验，李适之的下台恐怕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沉吟片刻后就低声问出了一句话。
　　“从朔方运回长安城的那些火药，可还藏得隐秘？”
　　“永嘉坊毗邻兴庆宫，我栖身之处的主人好歹也算得上是半个皇亲国戚，在下头挖个地窖怎会有人得知？至于郎主让我找的孤儿，我已经按照夫人的话一个个教导了起来，从他们记事起就灌输以忠诚和服从，故而我不露痕迹地把窦家上下的仆人都换了个遍。横竖窦希玠的孙子不成器，老仆一个个撵走，新仆也大多不太乐意跟他，他身边都只剩下了我的人，就连他的姬妾也是。”
　　长安的气候环境干燥，再加上杜士仪特别提醒过赤毕有关防潮等等各项注意事项，所以对于这些火药是否能够保存足够长的时间，他有相当的把握。他本来不必这么早把东西都运回去，日后也许还有机会，但如今玉奴身在朔方，未来的一切都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先见之明了。
　　“这就好，接下来，只要等待相应的时机。”
　　杜士仪正说到这儿，只见背后传来了咿呀一声，他回头一看，便只见莫邪脸色复杂地先出了门，紧跟着往旁边一让，背后那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就迈过门槛出了屋子。二十多岁的玉奴正是最娇艳的年纪，虽说此前装病，这一路上又风吹日晒雨淋，肌肤上又一直上着一层油彩，以至于如今一眼看去没有那么白皙，可心情的转变让她的气色不比当年总有几分郁气，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此前她一直卧床装病的孱弱，也在多日来的赶路之后消散殆尽，只是人却瘦了几分。
　　如若只是见过她一两面的人，定然认不出这是那个以丰腴美艳著称的太真娘子，曾经的寿王妃杨氏。
　　玉奴见杜士仪和赤毕全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虽还不至于如同未嫁少女一般不好意思，但仍是出口叫了一声：“师傅！”
　　“吾家有女已长成。这么多年没见你，我竟是看呆了。”杜士仪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上前去，见她如同乳燕投林似的疾步过来，想都不想地抱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即竟是哭出了声，他不禁在她的背上轻轻拍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不再有寿王妃，也不再有太真娘子，只有涅槃重生的玉奴。虽说你还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总比在长安自由。”
　　赤毕跟随了杜士仪将近三十年，也算是看着玉奴从粉团似的女童长大成人，故而听着这些话自觉平常。莫邪就不一样了，寿王妃是什么意思，太真娘子是什么意思，她到底也是身在朔方节度使府，怎会不知情？瞠目结舌的她死死盯着伏在杜士仪肩头泪流满面的玉奴，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后就突然快步到外头去了。
　　这样非同小可的消息，怎能让别人知道？
　　她才一出院子，迎面就看到虎牙匆匆而来。往日她最敬重这位统管牙兵的大叔，可这会儿却忙不迭伸手拦道：“虎牙大叔，大帅正在里头和人商量机密，如果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你能不能等一等？”
　　“机密？人都已经到朔方了，还有什么机密？”虎牙闻言一愣，见莫邪满脸见了鬼似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过来，当即笑着在小丫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原来是你想替大帅藏着掖着，不用担心，今天能够带到这里的，都是日后会常常在此照应那位娘子的人。我当年随着贵主留在长安时，也没少见她，前时郎主千里疾赶回终南山力劝她的时候，也是我跟着。那位娘子的事儿，长安那边已经完结了，接下来就是咱们朔方的首尾，你恐怕要常来常往。”
　　莫邪这才明白杜士仪缘何不避自己，却原来是接下来她也要常来。于是，心中释然的她连声道歉，放了虎牙进去之后，却不禁动起了脑筋。奈何她虽说这几年学习了很多东西，可对于推演这样的大事仍然力有未逮，如果换成丈夫龙泉在此，或许还能窥见几分端倪。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只要一丝不苟按照吩咐去做就行……郎主真是重情重义的人，这样绝难成功风险极大的事情，竟也敢下手！”
　　院子里，杜士仪好容易哄得玉奴破涕为笑，等虎牙进来之后，他少不得对其解说此地的每一个卫士都是虎牙调派，今后若有事，也是虎牙和莫邪前来，玉奴自是安心地点了点头。可是，等到杜士仪又送了她回房之后，她见其转身要走，突然忍不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师傅……”见杜士仪果然停下了步子，玉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一个谢字太轻太俗，可是师傅师娘也好，师尊和姑姑也好，全都为了我甘冒奇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傻丫头。”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犹如当年那般摸了摸玉奴的头，这才轻声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傅，我怎么能眼看你置身火坑？从今往后，你只要好好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时候不早了，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且好好歇息。”
　　见杜士仪收回了手，颔首一笑后便出了屋子，玉奴终于生出了一丝疲乏。装病，诈死，离宫，千里赶路……那都是心中的一股执念和毅力方才让她坚持到现在，如今这股劲终于松懈了。从今往后，她再不是那个给杨家带来骄傲，而后却又让杨家惊慌失措，最后又让杨家攀上新高峰的杨氏千金，而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女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平平淡淡却又欢欢喜喜地过完这一生！
　　赤毕召集了此行的那些心腹，打点行装预备早日回长安，杜士仪也带着虎牙和莫邪等从者匆匆离开。等回到朔方节度使府灵武堂，他就从龙泉口中得知杜黯之的信送到的消息。展开一看，见杜黯之说明了高仙芝的反应，又点出夫蒙灵察对来瑱上任北庭雷霆大怒，他笑了笑后，就随手把信丢在了案头。
　　人挪死，树挪活，他如今纵使贵为朔方节度使，手握七万雄军，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够给予麾下文武的位子终究还是有限的。如果换一方天地就能有所成就，他何必非得让人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该撒的种子已经一颗颗都撒下去了，接下来，他得让李林甫集中精力对付其他人，顾不上他才行。


第977章 迎亲日的大排场
　　安禄山一状告倒苗晋卿和另一个吏部侍郎，使得主持集选的一大堆吏部官员落马，李林甫作为背后出阴招的始作俑者，固然很满意一度炙手可热的御史中丞张倚因此左迁，可吏部竟是给整个清洗了一遍，牵连之广，也让他意识到天子并非真的任事不管，而安禄山这颗棋子是双刃剑，如果把控不住，回头很可能就会伤了自己。而更让他头疼的是，新任的两位吏部侍郎竟是韦陟和李彭年。
　　后者也就罢了，可前者出身京兆名门，父丧之后隐居多年不出仕，在士林中的名声始终如日中天！
　　他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好好磋磨敲打一下韦陟，江淮租庸使韦坚就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为了显示自己的理财之能更胜宇文融，韦坚让人开出了一条直通长安的漕河，然后在禁苑以东的望春楼下开挖深潭，就在如今这春光明媚的时节，他打造百只新船，将江淮各郡运送的贡品财货通过漕河，送到了长安城望春楼下的这座深潭中，又撺掇了李隆基亲自登楼观赏。
　　那一整天，就只见舟船连樯数里，珍货云集，观者如潮水一般汹涌，李隆基于望春楼上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幕，自然为之大悦。当韦坚亲自登楼，亲自献上一样样来自江淮的各种精美丝织品和珍奇，一样样江南独有的特色美食之后，李隆基干脆在此大宴群臣，对韦坚厚厚犒赏。而惠宣太子妃韦氏亦是为弟弟壮声色，从王府中拿出了大批珍玩铺陈御前，一时场面极其壮观。
　　当此之际，李林甫哪里分得出精神来周顾外郡边镇之事，在他看来，韦坚这些年来借着精干之名步步崛起，一方面是为了太子李亨摇旗呐喊，一方面却也隐隐流露出了新贵之兆。他没法确定李隆基是真的嘉赏韦坚聚财之能，丝毫不在意其是太子妃的兄长，还是同样打着拿太子和韦坚制衡自己的主意。他只知道，对方已经出手，他就不能不接招。
　　因此，在这从早到晚的一场盛事结束之后，李林甫就授意自己的心腹官员上书提请给韦坚升官。所谓明升暗降的诀窍，他这些年已经用得很多了，本以为此次无往而不利，可让他万万意想不到的是，天子欣然点头后，竟是令韦坚迁左散骑常侍，仍然兼知江淮租庸使！
　　李林甫纵使失意，也没有显露半点在脸上。不数日后，姜度亲自把一张喜帖送到了他的面前时，他这才恍然醒悟杜家和姜家的婚事这就要开始操办了，当即若有所思地问道：“杜君礼去年才和你定下的婚事，他又一直不在京城，这次他那夫人回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这婚事的方方面面就都预备好了？”
　　“京兆杜氏如今是杜君礼官爵居首，嗣韩王妃亲自出面帮衬，余者帮忙奔走的不计其数，哪里还会有什么不周全。我只有六娘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六礼不齐备，我也不会把她嫁过去不是？总而言之，表哥你就算日理万机，也千万给我一个面子，赏光喝杯喜酒。”
　　李林甫自己那么多儿女，成婚之际也不过稍稍露个面，因此他本想说自己届时到一到就走，可紧跟着便突然响起了一件事：“你可请了韦坚？”
　　韦坚娶的正是姜度的长姊，夫妻俩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女，决计谈不上夫妇和顺。自从韦家出了一个太子妃，韦坚借着姜氏的缘故和李林甫走动多了，也就不得不对姜氏和缓几分，可姜度对这么一个姐夫仍旧嗤之以鼻。
　　“我本来才懒得理他！可总不能只请阿姊却不请他，少不得让人去送了张喜帖，他爱来不来！当年阿爷贵幸的时候，韦坚何等卑躬屈膝，对阿姊百依百顺，可阿爷后来落难，他就立刻改了嘴脸，对阿姊百般挑剔冷落。眼见你拜相显贵，他才稍稍收敛了几分，可韦家现如今有个惠宣太子妃，又出了个东宫太子妃，他哪就真的把阿姊放在眼里！”
　　姜度对韦坚这样的态度，李林甫也不以为奇。知道这个表弟便是如此直来直去的性子，他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这样，我让你表嫂去帮忙，回头若你阿姊来了，让她们俩好好说说话。我届时如若有空闲，自会早些来，不过能否赶得上六娘出嫁，就得看运气了。”
　　杜家为长子娶妇，聘礼和当年杜士仪娶王容时相当，而姜家发嫁妆的时候，也绝不逊于当年王元宝嫁女的手笔。用姜度的话来说，自己就姜六娘一个女儿，虽还有弟弟，可总不能亏待了女儿，故而不说倾其所有，那也是竭尽全力。平民百姓固然为之殷羡，可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对此却不以为然。
　　要说有钱，天水姜氏就算家底再厚，及得上关中首富王元宝？更何况杜士仪是最不缺钱的，那位朔方节度使自己派人经营笔墨纸砚那些风雅产业，这些年虽是低调多了，可也绝对不会看上姜家这些陪嫁！
　　到了迎亲那一天，外行人看的是杜家浩浩荡荡队伍前往姜家迎回新娘，却扇障车的种种热闹，内行人却在数着女方男方两家登门的公卿显贵。尤其是李林甫这位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以绝大的排场莅临姜家时，更是引来了一片惊叹声。而随着李林甫到来，他的那些亲信无不露脸，早已抵达的韦坚正长袖善舞地和各方寒暄，随即便顺势来到了李林甫面前打招呼。
　　一个是当朝右相，将开元以来宰相难以长久的传统打了个粉碎；一个是太子妻兄，因为财计之能而被天子赏识有加。这两个人借着姜家嫁女之事先后抵达，彼此语带双关交锋了几个回合之后，韦坚就感叹道：“真没想到内兄竟会这么快就和杜家定下婚事，他还真是下手迅捷。”
　　“他若是下手不快，杜家小郎君恐怕就被别人抢为东床佳婿了。”李林甫嘿然一笑，随即斜睨了韦坚一眼，“记得东宫长郡主，年纪似乎差不多？”
　　韦坚登时悚然而惊。这一层深意他自然和太子李亨以及太子妃韦氏商量过，可自忖法不入六耳，就连心腹仆从也都给遣退了去，而且因为杜士仪和姜度把儿女婚事定得极快，事情无疾而终。在这样的严守秘密下，李林甫怎会知道这件业已事败的隐秘？他强打精神打了个哈哈，竭力把事情岔开了去，心里却是突突乱想，无法安定。
　　明明是自己娶亲，却变成了别人交锋的舞台，杜广元并不知情。因为玉奴的突然“病故”，他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今日迎亲只是强打精神。好在王容给他预备了足够的后援团，一道一道迎亲的程序成功完成，等到最后和姜六娘拜别岳父姜度的时候，他方才第一次见到了当今权相李林甫。
　　即便当年杜广元在朔方中受降城时，李林甫的名声依旧如雷贯耳，甚至有几分妖魔化，可如今乍一见，却只不过是一个有几分清癯的老者，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以貌取人了，当姜度吩咐完了那几句嫁女时常用的话之后，他突然就只见李林甫对自己笑了笑。
　　“六娘是我看着长大的，贤淑端庄，你可要好好待她。”
　　若是寻常人家，有李林甫这句话，娶进来的媳妇怎么也得当成神佛似的供着，可杜广元却觉得刺耳至极。倘若不是他和姜六娘那天在花园中已经见过，彼此之间虽不能深谈，可总算不是盲婚哑嫁，他甚至都会生出反感来。低头一躬算是答应了，他领着姜六娘出门上车之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于这种要事先排演，然后操练礼仪的事，他实在是不喜欢极了！
　　姜家排场盛大，宣阳坊的杜氏新宅之内，也同样贺客云集。尽管不像姜家有李林甫和韦坚这样的权相和新贵，可杜士仪这些年的交游自然很不少，尚书左仆射裴耀卿命人送来了恭贺的长卷，吏部侍郎韦陟、户部侍郎张均、中书舍人孙逖……林林总总的高中层官员亦是济济一堂。杜广元前往迎亲，小小年纪的杜幼麟亲自出面款待这些公卿大臣，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以至于韦陟在考问了几句后，竟是摸着小家伙的脑袋赞叹连连。
　　“怪不得令尊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果然不愧是杜氏幼麟，大有乃父当年之风！”
　　“多谢韦公夸奖。”杜幼麟谢了一声，见那边厢通报说是嗣赵国公崔承训以及其妹夫侍御史行中书舍人王缙到了，他连忙告罪一声快步迎了出去。他这一走，众人自是少不得言说杜氏两子一武一文，颇有章法云云。
　　而后堂之中，王容亲自款待了一众夫人之后，得闻崔五娘和崔九娘姊妹来了，连忙也亲自去迎。岁月流逝，当年的一对姊妹花，如今也早已迈过了不惑之龄。王容之前还在崔家见过崔五娘一面，崔九娘却已经多年不曾谋面了，此刻甫一相见，她竟是觉得当姊姊的还比妹妹看上去年轻丰润一些。当年如同大多数两京贵女一样骄傲而自信的崔九娘，如今却是鬓发微霜，面容中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照例的寒暄之后，崔九娘便叹道：“真想不到一晃都轮到儿女辈成婚，我们都老了！”
　　这话本该崔五娘感慨还差不多，却是年纪最小的崔九娘如此叹息，王容不禁心头诧异。等到她将姊妹两人引入寝堂中落座，陪着交谈片刻，又去款待了其他夫人，最后由得杜仙蕙替自己张罗，又回到了崔家姊妹身边时，崔五娘便代妹妹开口道出了今日贺喜之外的来意。
　　“夏卿相比他阿兄，已经算得上官运亨通，可这些年被李林甫压得无有寸进，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他如今常常早出晚归，九娘好容易买通了他的心腹从者，盯了他几个月，却发现他竟和东宫的宦者暗中往来！”


第978章 新婚燕尔，御前言志
　　王维王缙兄弟二人，全都是文采斐然才华横溢，但仕途上的经历却绝不相同。王维自从当年遭受重挫后，本就信佛的他干脆在开元十七年在大荐福寺拜道光禅师为师学佛，而后虽因张九龄提拔而一度再次屡进要职，可随着李林甫当权，他又再次沉寂了下来。相形之下，王缙虽是弟弟，可自从开元中期制科及第后，脚步一直很稳，几乎没有离开过朝廷中枢，虽是在侍御史这一级上逗留了很久，可这一次终于让他通过天子一言，夺下了郎官一职。
　　尽管如今李林甫凶威正炽，就连杨慎矜这样深得圣心的人，天子不经李林甫授官都要推辞再三不敢领受，可王缙却也吃透了李隆基的心思，授官之后先后进边镇十条等边务策，一时让李隆基极其赞叹。也正因为如此，当上左相后一直没法真正抗衡李林甫的李适之也曾经抛出过橄榄枝，王缙却置若罔闻，仿佛真的是只求上进独善其身。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正在上升期的青壮派，竟在和东宫太子暗通款曲！
　　寝堂中看似人来人往，女眷众多，但嘈杂的声音反而盖去了三人的密谈。王容见崔九娘面色黯然，想到她还要想方设法去监视自己的丈夫，再忆起当年王缙对其的热切追求，她不禁心里很不是滋味。早年何等琴瑟和谐的夫妻，现如今竟然成了这样的光景。可是，该怪王缙为了仕途想方设法，还是该怪他太不顾风险？眼看兄长仕途屡屡受挫，换成别人，兴许也会削尖脑袋一心向上爬吧？
　　崔五娘见王容默然，崔九娘亦是垂头不语，她便开口岔开了话题：“十一郎和十三娘夫妻听说广元成婚，也让我捎带来了贺礼。十一郎还在信上抱怨连连，早知道不如早点离任，也能赶上侄儿的婚事。”
　　崔俭玄在杜士仪离任陇右后，扎扎实实在那里待到鄯城令任满，而后又调任蜀州刺史，汝州刺史，接连两任刺史后，如今终于就要回长安了。这位清河崔氏嫡系子弟在某种兴趣上和妻兄杜士仪如出一辙，很不乐意在长安城当什么清贵的御史或六部郎官，甚至对现在所任的都畿道汝州的刺史也觉得厌烦。用他的话来说，最好能够离两京远远的，如此则眼不见心不烦。
　　“说得轻巧，朝廷又不是他开的。”崔九娘嘀咕了一句，终究脸色疏朗了许多。她抬头看了一眼王容，见其虽因为连日操办婚事而显得有少许倦意，但如今寝堂之中杜仙蕙帮忙款待女客，前头杜幼麟迎送男宾，杜广元这个长子则是即将迎娶新妇，她明明该感到殷羡，可想到阿姊在路上对她提到，王容这次带着儿子们既然回到了长安，这恐怕就再难回朔方，今后夫妻家眷天各一方，此等滋味又岂是常人能体会到的，她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怅然。
　　天下事又哪有两全的？
　　“夫人，玉真观二位贵主命人送来了贺礼！”
　　王容见承影匆匆进门禀报了这么一句，连忙和崔五娘崔九娘打了个招呼，又向其他诸位夫人告罪一声匆匆出去。而此时，寝堂中又传来了嗡嗡嗡的一阵议论声。凭着杜家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的交情，长子娶妇的关键时刻，那两位贵主亲自莅临都不奇怪，如今之所以不来，其中原因人人心知肚明。
　　还不是因为宫中太真娘子才刚刚病故？玉真公主这一心伤爱徒，就连固安公主也不好出面了！
　　亲自来送贺礼的正是霍清和张耀。两人奉上各自的主人精心备办的贺礼之后，霍清见王容屏退了随从，这才歉意地说道：“贵主说，如今人人都知道她伤心至极，在玉真观中静养，故而哪怕是这样的大事也着实没法出面。”
　　张耀也苦笑道：“贵主也在那叹息说，早知道会赶不上小郎君的婚事，还不如当初先拖几个月再说，横竖这么久也等过来了。”
　　“正因为已经拖得太久，倘若再迟疑下去，只怕好好的计划又要变生肘腋。师叔和阿姊心意到就行了，等过两日我便让广元带着新妇去拜见二位长辈。”
　　王容既是如此说，两人回去有了交待，一时总算放心不少。正在这时候，外头传信进来，迎亲的一行已经到了大门口，这时候，三人顿时都不再提起那桩旧事，霍清和张耀更是主动留了下来帮王容的忙。
　　等到婚礼这些一定要走的程序终于折腾完，杜广元把新娘安置到了新房，又去应付了一大堆宾客，最终脱身回来时，他已经累得直喘气了，一屁股坐下后便长舒一口气道：“真是的，就连在漠北打马贼也没这么累过！”
　　他正抱怨着，见旁边一盏茶适时递了过来，抬起头一看是新婚妻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宁宁，你也折腾了这么久，饿不饿？我让厨下再给你做些吃的？”
　　姜六娘小字宁宁，之前还是初见时告诉杜广元的，见他此刻不假思索便叫了出来，她心中自也欢喜，却是摇了摇头：“连着折腾了好几天，我也已经累得没什么胃口了。你刚刚说马贼，难道你在中受降城为别将的时候，没打过突厥人？”
　　“突厥人如今属兔子了，自己折腾都折腾不完，哪里还能有胆子来打朔方？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左杀骨颉利倒是打过，结果大败亏输连命都丢了。有他这样的前车之鉴，谁再动手不是自取灭亡吗？”说到朔方的事情，杜广元顿时来劲了。就和当初未婚夫妻初见时一样，他竟是忘了此刻是洞房花烛夜，打开话匣子后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他说得起劲也就罢了，在外头听壁角的杜幼麟和杜仙蕙顿时面面相觑。尤其杜仙蕙更是气坏了，顾不上什么女孩子的仪态便龇牙咧嘴地说道：“阿兄这简直是大煞风景！嫂子还真好性子，要是我的话，非得让他好看不可！”
　　杜幼麟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阿姊，忍不住低声说道：“可我听着嫂子的语气，仿佛真的很感兴趣。”
　　杜仙蕙却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感兴趣也不能非在这等时候啊，嫂子也真是的，太纵容阿兄了！”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
　　听到背后那个声音，姐弟二人同时扭头，待发现是母亲王容，他们不禁同时暗叫糟糕。果然，王容上前来，只是威严地扫了两人一眼，他们便赶紧各自找了借口落荒而逃。姐弟俩绝对没想到的是，当他们溜走之后，王容做的事情和他们刚刚如出一辙，竟然站在窗后细听了片刻。
　　“一个不解风情，一个竟然还容让着他，这两个孩子！”嗔怒地摇了摇头后，王容终究没有煞风景，而是悄然转身离去。
　　岁月还真是飞快，从今往后，她就是当婆婆的人了！除了操心丈夫的事，她更要留心的是儿子的前途！
　　次日一大清早，新婚的杜广元带着妻子拜见了母亲后，又回到樊川杜曲去拜祭祠堂，紧跟着的几天，夫妻俩回门去姜家见岳父岳母，去玉真观拜见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两位长辈，再去各家拜见亲戚长辈，一圈转下来，杜广元只觉得比结婚那几天还累。总算等到这一圈应酬下来，姜度亲自为他去走李林甫的门路后，他的官职任命终于下来了，释褐便授右羽林卫郎将。
　　这样的十六卫郎官，是无数贵介子弟梦寐以求的起家良选，若他不是朔方节度使京兆郡公杜士仪的长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他对此却没办法高兴得起来。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正当他前往尚书省兵部办理相应事宜的时候，李隆基不知怎的，竟是命人传召于他。
　　如若在家中得知讯息，王容自然少不了耳提面命，可这时候杜广元却是连请教人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那宣召的内侍催促入宫。他说是贵介子弟，可杜士仪从小就对他要求严格，故而什么斗鸡遛狗，纵马长街这样的经历全都不曾有过，和姜度窦锷这样当年随着父亲贵幸而常常入宫的更是没法比。所以，平生第一次走在兴庆宫中，他只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能够勉强维持目不斜视已经是他自制力强了。
　　等到见了李隆基，行礼之后他更是显得有几分笨拙。可是，这样的笨拙反而显出了几分真实，李隆基先是如同召见寻常外臣似的问了几句经历，渐渐就用温和的语气问起了朔方的情形。若是问别的，杜广元的随机应变远不及父亲和弟弟，可既然问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他就从容多了。以至于李隆基本是一时兴起，渐渐问起杜广元成长经历后，竟是多了几分兴致。最后当面前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因为留在十六卫流露出几分遗憾之意的时候，他登时哈哈大笑。
　　“多少人想着在十六卫中当个将军，你竟然还觉得心有不足！朕且问你，你当初还这么小，你父亲就把你扔到民家，扔到前线，你就不曾埋怨过他么？”
　　“阿爷把我扔在民家时，我是怨过的。”杜广元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但随即就补充道，“可后来就觉得阿爷是为了我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到民家，不知道民间疾苦。而且，自从到了中受降城之后，我心里便有了志向，那就是为我大唐守御边疆，不使戎狄越雷池一步！”


第979章 无垢之玉环
　　十数日后，王容的家书送到朔方，说是杜广元婚事已成，最初授官左羽林卫郎将，而后却因为这小子在天子召见时大放厥词，李隆基特加赞赏，竟是把人直接拨去了河东节度使王忠嗣麾下。面对这样出乎自己意料的安排，杜士仪足足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便为长子捏了一把冷汗。
　　虽说他这边镇节帅好歹确实是国之重臣，但又不是从小伴游天子的皇亲国戚，等闲李隆基绝不会想起他的儿女。更不要说在杜广元刚刚释褐授官之际突然下令召见了。至于杜广元在天子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王容也不知道是买通了内侍还是通过其他手段得到的细节，竟是在家书最后又随附了几张信笺，将李隆基和杜广元的对答原原本本详述了一遍。以至于他不得不暗叹错有错着，杜广元竟是将木和愣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他很清楚，长子固然还青涩，固然有时冲动莽撞，固然还不能理解那些明争暗斗，可并不代表就一点都没脑子。尤其是刚刚经历了玉奴的假死事件，怎么可能半点冲击也没有？
　　“到底是长大了。而且从结果来看，还算不坏！”
　　这样的结果当然不坏。杜广元这样憋不住的性子若是困在长安城中，也就意味着杜士仪这些年的努力培养和教导都泡了汤，他原本就打算等风头稍过之后，再让长子想办法谋个外职，哪怕去岭南对付蛮人，也总比困于富贵乡好。而如今天子亲自把人放到方镇去，其中最坏的选择也就是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麾下，又或者是调去平卢安禄山处，其他各镇他都有相熟之人。而河东节度使王忠嗣这样的主帅，可谓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要知道，杜广元的弓马武艺和兵法军略，本来就是跟着王忠嗣学的！而王忠嗣不仅镇守河东，甚至连对奚族和契丹的战事也常常由他领衔，杜广元不缺上阵历练的机会。
　　“而且，记得杜望之在河东也已经快要十年了，从一介队副开始磨砺，现如今已经是一镇别将。”
　　妻儿全都不在身边，杜士仪也难免寂寞。而既然玉奴独自寓居在外，他自然也就常常微服去看看她，一来二去，因为军务和政务荒废多年的琵琶，他终于再次重新捡了起来。玉奴此次死遁出宫，身外之物什么都没带，唯有那把逻沙檀琵琶，她却费尽心机带了出来。尽管两把逻沙檀琵琶来历不同，经历更不同，一是杜士仪无意之中从张旭手中得到，又在危急关头经由杜十三娘之手敬献给了天子，一把则是妻子王容千方百计搜罗来的，可如今两把琵琶放在一起，却有一种得遇知音的感觉。就连玉奴听着杜士仪复又寓情于乐的琵琶声，也不禁合掌露出了欢喜之色。
　　“师傅，这一次总算没再弹出杀伐之音了！”
　　正如杜士仪对李隆基说的，他如今连春江花月夜这样的典型文曲也能弹出杀伐之音，为此最初被玉奴打趣过好几次，现如今终于通过琵琶将心境磨练得平和了下来，他自己也觉得不枉这一段时日的苦练。放下琵琶取下护甲，他便若有所思地看着玉奴道：“一晃你到灵州已经一个多月了，若是觉得烦闷，我可以让虎牙派人护送你到宥州夏州之地散散心。”
　　“真的？”
　　玉奴一下子高兴地瞪大了眼睛，可仔细想了想后，她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师傅，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灵州城中想去哪就去哪，不用顾忌有人对我指手画脚，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恶少游侠儿之类的纠缠，若是出城之后遇到些什么事，岂不是平添麻烦？”
　　听到她这么说，杜士仪不禁有些歉意。他当然可以选择把玉奴送到蜀中江南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他本能地认为，只有自己的治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方才在妻子回京时，就预备计划若成便把人带回朔方灵州安置。毕竟，这里是他经营了七八年的地方，从官场到民间，他犹如梳篦一般篦了一遍又一遍，总好过在异地他乡玉奴被人认出来的后果。
　　“那就再等一年半载，倘若他日突厥各部再次成为我大唐的羁縻都督府，等到漠北西域再无纷争，那时候你就可以真正自由自在了！”
　　“好，师傅说话算话！”玉奴重重一点头，随即便笑吟吟地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定，不许骗人！”
　　尽管眼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粉团子似的女童了，但杜士仪还是哑然失笑，伸出手和她轻轻一勾后，他便站起身来。玉奴也知道杜士仪不可能在她这里停留太久，可仍然觉得有几分不舍，把人送出屋子时，她正想说几句告别的话，突然就只见杜士仪转过身来。
　　“如果你哪天遇到了让你一见倾心的人，记得一定要对我说。不论有多难，我一定会让你们在一起。”
　　玉奴顿时怔在了当场。眼睁睁看着杜士仪消失在院子外头，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心中却隐隐有些酸涩。当年嫁给寿王李瑁的时候，她对杜士仪说，因为她心无所属，嫁谁都是嫁，再加上杨家乐见其成这桩婚事，她便答应了。婚后李瑁有的是婢妾，很少来烦她，她乐得清静，等后来经历了那次宫变之后，她方才真正感到了心悸和害怕，可紧跟着，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砸下，让她至今一想起来就觉得一颗心沉甸甸透不过气来。
　　李瑁当年也算得上是俊挺英朗，可她却没动过半点心，因为在此之前玉真公主也不是没设法让她见过那些贵介子弟，可每一个人都犹如清泉流过磐石，没在她心里留下半点痕迹。如果李隆基不是她的公公，她也许未必会在意他的年纪，因为他阅尽世事的那种沧桑感，那种精通乐理音律的博学，无论是马球还是吟诗全都颇为擅长的那种文武全才，再加上至高无上的地位，无一不是能够打动女人的东西。
　　可是，一想到当初废太子妃薛氏的下场，武惠妃的结局，一想到身后有一个个长辈真心为她着想，真心为她设计奔走，她就没有轻易屈从于残酷的现实。而直到脱离桎梏，终于来到了灵州，做了一回玉奴，而不是杨氏，她方才渐渐醒悟到，自己为何一直以来都抗拒着把一颗心交出去。
　　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见过真正令人心折的神仙眷侣；因为这么多年来，她见过一生一世只得彼此，相濡以沫容不得别人的爱情。掺杂了太多利益得失，动辄得咎的后宫之中，又哪来的至死不渝？就连在民间，这样的男女之情也很少，很少……
　　“一见倾心吗？”
　　玉奴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轻轻咬着嘴唇：“师傅，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让我一见倾心的人了。”
　　贵为当今天子，她都能够有勇气去抗拒，可她真的不知道，在看尽了那么多世事波澜之后，是否还会一见倾心。
　　想到这里，玉奴看了一眼手中白玉环，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应该把那一身道装穿起来，至少如此能够让她多几分勇气和决心！
　　杜士仪自然不知道，自己只是觉得应该对玉奴说出的一句话，竟是让她生出了某种反面的决心。人逢喜事精神爽，长子的婚事和前途都已经解决，玉奴又脱身回到了灵州，即便如今妻儿都不在身边，他却显得神清气爽，并没有半点受挫之意。以至于来圣严和张兴这些本来有心安慰他的人，也知机地收起了管闲事的打算。
　　只要杜士仪自己能看开，那比什么都好！
　　就在朔方文武励精图治，图谋漠北之际，蜀中成都，剑南节度使府中，剑南节度使兼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章仇兼琼也正在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当书斋大门被人推开之际，他立刻扭头看了过去，随即大喜过望。
　　“仲通，你总算是回来了！”
　　“大帅放心，进京之事我已经准备停当了，只是还要向大帅引荐一人。”向章仇兼琼长揖行礼后，来人便直起腰来，正是鲜于仲通。
　　当初章仇兼琼一飞冲天的例子曾经被李林甫拿来游说张兴，这位飞黄腾达不无讨巧的剑南道节度使，确实在军政上头都颇有建树。然而，正因为窜进的势头太快，章仇兼琼也深知自己在朝中没有根基和靠山，所以，对送上门来出身剑南道的鲜于仲通，他在最初小心考察之后，见其进言无不精当，筹谋无所不中，渐渐便倚赖为心腹，竟将其辟署为采访支使。所以，此刻听到鲜于仲通这么说，章仇兼琼立刻大奇道：“是谁？”
　　鲜于仲通不急着说明，而是上前来到章仇兼琼身侧之后，这才低声说道：“大帅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曾经的寿王妃，后来度为女道士的太真娘子病故？”
　　章仇兼琼虽说在京师没有靠山，可还不至于真的消息闭塞，闻言当即点了点头：“自然知道。”
　　“太真娘子虽去，然则其身边侍儿都入了陛下后宫，而其姊杨氏更是复入宫中太真观！”见章仇兼琼终于心领神会，鲜于仲通便嘿然笑道，“所以，我引荐给大帅的人，便是和杨家有关的人物！”


第980章 阿史那氏的末日
　　又是一年冬日。
　　漠北的草原上，夏秋之际还郁郁葱葱的草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枯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卷过，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随地都会下雪。就连草原上冬天常常会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狼群，在这种时刻亦是销声匿迹。因为，那两位在天宝元年方才刚刚得到天子册封的突厥东西两面可汗，在休养生息一年多之后，终于向彼此举起了屠刀。明面上的借口是之前的一场小纷争，可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霸权。
　　在这一场攻伐之中，曾经是拔悉密监国吐屯的颉跌伊施可汗阿史那施倾尽全力，又号令回纥以及葛逻禄为前导，而乌苏米施可汗同样不甘示弱，以同罗和仆固部骑兵为左右翼，自己亲自率领兵马作为中军。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竟是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回纥以及葛逻禄竟是抽身而退离开了战场，而不约而同采取了退势的，还有同罗和仆固。
　　然而，杀红了眼睛的颉跌伊施可汗和乌苏米施可汗这两位自命为阿史那氏嫡系子孙的东西两面可汗，却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幕。两人倾尽全力地厮杀对战。终于，拔悉密军将之中，有人意识到了自己成了孤军，顿时呈现出溃逃之势。这一退，此消彼长，乌苏米施可汗自是趁势进击，当他率领亲兵冲到了颉跌伊施可汗阿史那施的面前时，脸上登时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阿史那施，受死吧！”
　　阿史那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所部大军竟然会说溃退就溃退，此刻发现左右只剩下寥寥数人，顿时有些慌了。他为人自负野心勃勃，但说到底却并没有什么文才武略，在那面临生死的一瞬间，他几乎想都没想便大声叫道：“不要杀我！我可以臣服你，我的妻妾和财产，全都可以送给你……”
　　可是，他这一句话还没嚷嚷完，就只见一道寒光当头劈下，最后的一点意识便是那张仿佛仅在咫尺的得意笑脸——那赫然是他的死对头！
　　“哈哈哈哈，我终于杀了阿史那施，我才是整个突厥独一无二的大汗！”
　　一想到父亲重伤身死，自己率领部众挣扎求存，如今终于完成了夙愿，杀了阿史那氏中的最后一个对手，提着阿史那施那死不瞑目首级的乌苏米施可汗顿时踌躇满志。眼见得左右挥舞兵器高声呐喊，他忍不住也跟着高声欢呼了起来。
　　还不等欢呼雀跃的他吩咐乘胜追击，后队却有几骑人飞也似地冲了过来，到他面前后，其中为首的一骑人便气急败坏地报道：“大汗，不好了！同罗部和仆固部都一声不响退兵了！”
　　乌苏米施可汗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仆固部和同罗部。在他看来，这些铁勒人全都是首鼠两端的货色，若不是阿史那施掌握了拔悉密这样的突厥强部，又拉拢了葛逻禄，其他突厥部落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小部族，他根本不会分封阿布思和乙李啜拔为东西叶护。所以，一听说这两部竟然自顾自退走，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冷哼一声道：“我早就知道他们没胆子！他们走了就走了，这一仗我已经胜券在握，杀了阿史那施，日后有的是来投奔我的部族！”
　　见自家大汗如此自信，那前来报信的信使顿时有些后悔刚刚一句话没说完。可这个消息对于兴头上的乌苏米施可汗来说，无疑是兜头一盆凉水，在犹豫再三后，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可据探马回报，阿史那施所率大军之中，回纥以及葛逻禄大军也都突然退兵，就连阿史那施率领的拔悉密兵马也突然溃散了。”
　　乌苏米施可汗登时眉头倒竖：“那又如何？回纥和葛逻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胆子的软蛋！”
　　“大汗……同罗和仆固，拔悉密和葛逻禄，齐齐一块退兵，肯定有诈……”
　　那信使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突然中了重重一鞭子，他捂着脸哀嚎了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可随即就听到乌苏米施可汗那咆哮声。
　　“我已经杀了阿史那施，接下来我便要一统东西，成为比先祖更加辉煌的可汗！什么回纥葛逻禄，什么仆固同罗，全都会在我的刀下瑟瑟发抖！我只要最强大，最有胆量的勇士，不要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害怕的懦夫！”
　　面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满自信中的可汗，那信使低头看着刚刚捂住伤口而鲜血淋漓的右手，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奈。他默然策马后退了几步，见四周围全都是各式各样的欢呼雀跃应和之声，他方才用低沉的声音插了一句话。
　　“朔方节度使和河东节度使麾下，总计七万大军，已经分别出现在我突厥左右两厢腹地。”
　　他这声音和四周围狂热的欢呼声格格不入，可是，仍然有耳尖的人听到了。当这样的消息渐渐散布开来之后，就犹如烧得很旺的篝火上被突然泼了一盆冰水，就连志得意满的乌苏米施可汗也完全没了半点喜色。那一瞬间，他手中提着的阿史那施首级砰然落地，随即彷徨四顾，想要找个人出主意。可是，他最熟悉的阿布思和乙李啜拔不在，而这两年来被他倚为腹心的阿波达干也不在！
　　“不可能，我即将统辖整个突厥，我将是常胜不败的大汗，我怎么能败在这个地方，整军，整军！”
　　尽管事先得到杜士仪的传书，但在两军攻杀之际退兵时，回纥俟斤骨力裴罗仍然一度心存顾虑。可是，得报葛逻禄的聂赫留以及仆固部乙李啜拔，同罗部阿布思也在激战的同时约束兵马暂退，他就知道，恐怕他们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他立刻毫不迟疑地往见葛逻禄俟斤聂赫留，然后两部合兵离开战场，当得知朔方的三万兵马已经直插战场之际，他衡量回纥和葛逻禄的兵马总数，心中微微一动。
　　倾二部之力，未必就不能退朔方兵马！
　　可是，骨力裴罗从来不是冲动之辈，尽管朔方兵马看似不多，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果然，当退兵百里之后，他便得知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出兵直取乌苏米施可汗老巢的消息。得知此次竟然是朔方和河东共同出兵，他再没有半点犹疑，和葛逻禄的聂赫留一块挥兵回击拔悉密牙帐所在。
　　颉跌伊施可汗阿史那施也好，乌苏米施可汗乌苏特勤也好，这下肯定全都完了！即便他们没法吃到最肥美的那块肉，但也至少得喝到头汤！
　　尽管砍下了宿敌颉跌伊施可汗阿史那施的首级，但乌苏米施可汗没有高兴太久，便遭遇了直插北上的朔方大军。已经疲敝的突厥兵马哪里抵得上朔方生力军的突击，只坚持了不多时便全数溃退。乱军之中，乌苏米施可汗身中数刀身死，首级和此前阿史那施一样，被那个幸运的裨将高掣在手当成战利品。而溃退的兵马只能四散奔逃，一时哀鸿遍野。
　　即便知道突厥的最后两位可汗都已经身首异处，突厥不复为惧，可既然提早半天传信给了回纥葛逻禄和仆固同罗，杜士仪原本的打算就是集中力量歼灭阿史那氏的嫡系，并不打算和附庸突厥的部族全面开战。因此，一击得胜之后，他便授意领兵的几位主将分拨追击，直插突厥西面可汗颉跌伊施可汗的牙帐，保持队列以免遭到偷袭，同时又遣人打听王忠嗣那边的战局。
　　此次征伐突厥东西两面可汗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大唐派往回纥以及仆固部册封骨力裴罗和乙李啜拔夫人的使节，竟然在漠北被劫。有了这样绝佳的口实，他在写信给王忠嗣之后，便上书天子，请求东西合击突厥左右两厢。
　　一任河东节帅多年，王忠嗣再也不像是当年年轻气盛时，动辄以少胜多，行险取胜，用兵日渐稳健。哪怕是此次的必胜之役，他也动用和河东兵马三万，即便其中近半步卒，可是，如今河东和朔方一样，虽步兵也都往往养有私马，上阵之际和骑兵无异。
　　而且，在惠妃和寿王一党渐渐式微之后，已经容忍了云州许久的他终于雷霆出手，将刺史及县令贪污事直接捅到了御前，以至于李隆基雷霆大怒，撤换了一大堆官员，如今的云州总算有复兴之兆，市马的数量又大有增加。
　　势如破竹大破乌苏米施可汗所属十一部，就连牙帐也连根拔起之后，王忠嗣方才就此停下了进击的脚步。当下头部将一一前来报功之后，他从其中听到了杜望之和杜广元叔侄的名字，不禁微微一笑，想到当初杜广元突然被配属到自己麾下的情形。
　　多年不见，他都没想到自己曾经教过的这个小家伙，不但长大了，而且竟然没有在富贵之中丢了志向！
　　“大帅，真的不再乘胜追击了？同罗和仆固虽是铁勒强部，但肯定可以拿下！”
　　“且不说穷寇莫追，只说同罗和仆固早就上书臣服，此次贸然和他们开战绝不明智。更何况，漠北如此宽广，哪怕将河东朔方全部的军队尽数北移，难道真能够镇守这样宽广的地方？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的制度是最好的，将漠北分成各大羁縻都督府，然后将单于都护府北移镇守，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说到这里，王忠嗣不知不觉看向了西边。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第981章 灭国之功
　　突厥东西两面可汗颉跌伊施可汗以及乌苏米施可汗的首级被送到大唐京师长安时，自然引来了朝野一片颂圣之声。
　　要知道，自从武后年间骨咄禄崛起，默啜可汗又复东突厥国号之后，突厥就成了北面的大患，等到开元初年，大唐即使曾经连同铁勒诸部一起，攻杀了默啜可汗，可毗伽可汗默棘连崛起，不但有岳父暾欲谷作为国师，出谋划策，又有弟弟阙特勤作为左贤王统领兵权，一时铁勒诸部遭到了最严酷的报复，四分五裂，一部分卑躬屈膝重新臣服于突厥牙帐，一部分南投大唐。
　　纵使大唐这些年来对吐蕃屡有胜绩，对奚族和契丹亦是胜仗居多，可和突厥的战事却一直都极其克制。即使突厥此前已然四分五裂，可朝中的谨慎派仍然认为，不可轻易对突厥动兵。
　　可是这一次，突厥两位被人认可的阿史那氏嫡系后裔都成了马下亡魂，首级送到了大唐天子阙下，这样的胜仗堪比当年张守珪大破契丹，将契丹王和可突于送到京城斩首。而突厥乃是漠北霸主，与偏安一隅的契丹却又不可相提并论。
　　而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和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同时派人送来了一篇精心炮制的捷报。一个是岑参主笔，一个是高适主笔，全都是慷慨激昂的文坛俊杰，尤其杜士仪这边又操刀改动了其中数字，字字句句都撩拨到了天子心头痒处。
　　李林甫纵使此前就猜到杜士仪在漠北这样连番布置，恐怕是图谋灭国之功，现如今面对这样血淋淋的传首盛典，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盛赞不已。果然，在兴头上的李隆基哪里容得下有人指摘这样的大功臣，但凡说话煞风景的，全都被贬谪得远远的，继而又下诏朔方及河东，命杜士仪和王忠嗣亲自回京献俘献捷，同时对于两人留在长安的家眷，亦是赏赉丰厚，金银财帛骏马均不计其数。
　　当接到回京的旨意时，杜士仪自是在节堂中接见上下文武，第一时间公布了这个好消息。节堂内外欢呼雷动，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论功行赏的喜悦之中。
　　如今的朔方节度使府，因为前任节度副使李佺的离任，并没有设立新的节度副使。原因很简单，当年杜士仪到朔方来接信安王李祎的班，人生地不熟，所以要借助李佺这样一个出身朔方的宿将镇压大局，掌管经略军，故而他亲口向天子要了李佺。如今杜士仪地位稳固，即便再设一个节度副使，那也只是虚的，李林甫固然有心派个人来，奈何当年经略军中正副将三人的前车之鉴尚在，他思来想去也就息了这心思。所以，如今竟是杜士仪以朔方节度使之尊，兼知经略军使。
　　在节堂中公布了这样一个好消息，杜士仪又在灵武堂中接见了最紧要的文武属官。一提到留守，节度判官王昌龄立刻主动请缨。他跟随杜士仪多年，不但文名卓著，而且因为诗赋的亲和力，又常常去三受降城巡视，在朔方军中颇有名声，杜士仪便欣然答应了。行军司马来圣严本待这次自己留下，被王昌龄抢先，顿时有些踌躇，却不想张兴突然开了口。
　　“来兄在朔方十数年，劳苦功高，每每奏捷却只是附名末尾，很少进京，实在是不公得很。这一次就请来兄随大帅进京奏捷，我和少伯留守吧。”
　　往日进京的事全都是张兴包办，这次献俘献捷这样最风光的勾当，竟是让给了自己，来圣严不禁有些感动。见杜士仪冲着自己点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他又不是真的无欲无求的圣人，激动之下便点了点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既然张兴和王昌龄都愿意留下，杜士仪自然放心，当即委署二人权知留后及支度营田诸事。至于岑参杜甫等，亦是随同他进京。而武将众人中，对于这样风光的场面，就都有些跃跃欲试了，最后还是杜士仪一锤定音道：“此次奔袭阿史那施的牙帐，覆灭这西面突厥，诸位戮力同心，功不可没。只不过，入京之事总不可能人人都去，我也说句公道话，大家功劳既然差不多，那就索性公允一些，大家拈阄吧！”
　　拈阄这种办法虽然让人无奈，可对于彼此较劲的武将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而且杜士仪并不借着自己身为节度使的权力强压，而是用这样的办法解决，众人只觉得又新奇，又兴奋。而且，为了避免作弊，张兴让几个武将猜拳之后选出胜者，然后当着众人在纸上写了去留等字，最后捏成一团后丢入匣中让人拣选。待到众人一一抽完展开之后，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欢呼有的叹息，但这也就没什么不服气的了。
　　除却那个亲手砍下乌苏米施可汗首级的幸运儿，此次战役最大的功勋确实属于运筹帷幄，做好详尽计划的文官，至于前头率兵拼杀的武将……谁也没有脸面声称，追击一支根本没有交战之心的溃军，一路摧枯拉朽直拔牙帐，也算得上是不可动摇的大功绩。这还是杜士仪优哉游哉押着后军，根本没有去和麾下将卒争功的前提下。
　　既然随行文武都已经选定，杜士仪便让龙泉和莫邪打点行装，自己则熟门熟路来到了朔方灵州城内的那一家旅舍，再次见到了玉奴。甫一相见，他便只见一身道装的玉奴又惊又喜地迎了上来：“恭喜师傅，这次可是打了个大胜仗！”
　　“打赢了才是正理，如果打输了才是奇闻！”杜士仪笑着摇了摇头，盯着那道冠道装看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叹气道，“玉奴，都离开长安大半年了，你也不再是女道士，为什么非得穿着这一身？”
　　“大概是习惯了吧。”玉奴摩挲着道冠旁边的飘带，这才笑吟吟地说道，“长这么大，身穿道装的时候可比身穿常服的时候多，要脱下来反而觉得不适应。师傅，今天是我送你进京献俘献捷的庆功宴，你可别转移话题！”
　　杜士仪无奈举手投降。待到了屋中坐下之后，他见侍奉在侧的是虎牙新送来的两个婢女，心中不禁暗自沉吟。两杯酒下肚之后，他便开口说道：“此次我奉旨回长安，恐怕是去是留要经历一番争论。虽说我已经有所预备，但也得考虑到诸多外界因素，所以，我打算给你挪个地方。”
　　此话一出，玉奴哪里不知道杜士仪是生怕自己留在这里不安全。她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才低声说道：“好，我答应师傅。”
　　“你曾经跟着你师尊和金仙公主，司马宗主到过云州，应该见过公孙大家的弟子岳娘子。”见玉奴果然点了点头，杜士仪便继续解释道，“她和她的夫婿罗盈早已离开了云州，说是云游四海，其实是去了漠北。岳娘子当初曾经假借阿史那王女之名来往突厥牙帐，在漠北威名远传，于是此后借着这一名声在漠北打下了自己的地盘。如今在吞并了奚族五部之一的度稽部，麾下已达五万人户。所以，我打算把你托付给……”
　　还不等杜士仪把话说完，玉奴便蹭的站起身来：“师傅，你要把我送得这么远？天下这么大，难道就没有别的安全地方了吗？而且如果去了那里，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再见师娘、师尊还有姑姑她们？再见师妹和阿弟？这世间已经没有了杨太真，我不要再去举目无亲的地方！”
　　见玉奴急得仿佛都快哭了，杜士仪顿时心生怜意。他以目示意两个婢女，见她们全都默不做声地退出了屋子，他便站起身来，到玉奴身侧后，伸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我可没说过，这一送你去，就不接你回来。再者，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很快就会再见；而即便不顺利，我们也不会分别太久。傻丫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这世间已经没剩下几个亲人了，等过了这几年的风头，说不定我就会把你师尊她们都接了来，欢欢喜喜和你团聚。”
　　尽管杜士仪说的是这天底下最困难的事情，但玉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信心。她直勾勾地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头呼出了一口气，继而握了握拳头，复又抬起头来：“师傅，你真的不是在哄我？”
　　杜士仪欣然笑道：“那当然，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好，拉勾！”玉奴想都不想便伸出了小手指，见杜士仪先是错愕，随即无奈地伸出小指，继而保证再三，她方才勉勉强强答应了。
　　只是，在留下杜士仪吃了这一顿庆功宴，继而把人送出门去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方才一下子无影无踪。
　　从前她不管朝堂争斗，可那是因为别人都不希望她理会这些，可一直都在最高层的圈子里耳濡目染，她哪里就真的一点不懂？东突厥算是就此覆灭了，杜士仪陡然之间得手了这样的灭国之功，朝中嫉贤妒能之辈怎能容得下？而李隆基呢？李隆基又会不会生出疑忌，借此将杜士仪留在长安？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就此留京拜相，权握天下，他们相见之日，怎不会是遥遥无期？
　　“不过，如果师傅留京，就能和师娘团聚了。”努力说出这么一句安慰自己的话之后，玉奴便怔忡地回到屋子中，鬼使神差又取下了那一把琵琶。
　　弹指挥洒之间，她不知不觉弹出了一首此前几年最熟悉的《霓裳羽衣曲》。虽是典型雅乐的道曲，可她用琵琶这样的俗器演绎出来，却又别有一番幽寂孤清。
　　她这个别人眼中的已死之人，能够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好好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发扬光大！


第982章 献俘献捷
　　每逢献俘献捷，都是整个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大唐开国这么多年，即便武后当政年间腥风血雨，也只是针对达官显贵的，京师那些平民百姓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兵荒马乱，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一直都是遥远的传闻，每个人只惦记着奏捷时的热闹。就犹如此时此刻，无数人簇拥在朱雀大街两侧，用艳羡憧憬的目光看着那旌旗招展，兵强马壮的一队队将卒，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突厥人当年在北边不知道打破了多少城池，杀了多少人，抢走多少金银财帛，这下可好，杜大帅和王大帅这一联手，立刻灰飞烟灭了！”
　　“陛下赏赐了两家人不少东西，就连王大帅家的宅子也给重新修整了一遍！”
　　“国之大将啊，那还用说？不过，王大帅是忠烈之后也就罢了，杜大帅当年却是三头及第，正儿八经的进士，谁会想到他不是入政事堂拜相，而是一再镇守边疆？”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当初大伙都只看见杜大帅文文弱弱的样子，没想到转眼他镇守朔方就已经快十年了。若是再加上当年守云州，代州，前前后后加在一块，得有十五六年了吧？”
　　作为无数百姓热议的中心人物，杜士仪和王忠嗣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风光。奏捷的仪式繁复而麻烦，他们在抵达京城之后被安排在驿馆先演练了两日，尤其是那些没经历过这些的文官武将，更是被折腾得很惨。如今一个个走在外头腆胸凸肚，看上去威风凛凛，可前两天无不是叫苦连连。当一行人拐上春明大街后，一路来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就只见高高的楼上张着华盖，依稀可见一身衮冕的天子，一时间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齐齐响起。
　　勤政务本楼上，李隆基耳听得这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颂圣之声，眼见得下头那些突厥俘虏匍匐阶下，他只觉得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那种身在云端的轻飘飘感觉让他舒服极了。当他上前一步举手，将自己暴露在万千瞩目的目光下时，他仿佛有一种错觉，那种欢呼呐喊的声音仿佛更大了，四肢百骸都仿佛注入了一种强劲的力量。那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开口说道：“杜君礼和忠嗣，真是朕之左右肱股！”
　　这样的场合，勤政务本楼上簇拥在李隆基左右的，正是左相李适之和右相李林甫，他的身后则是高力士。其余王公贵戚固然有份在场，位置就要靠后得多，就连皇太子李亨亦然。听到他这样说，高力士不动声色，李林甫笑容可掬地附和赞叹，李适之的脸上却不由自主阴沉了少许。当杜士仪和王忠嗣并肩上楼之后，就只见其他王公大臣无不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走在左边的王忠嗣虎背熊腰，雄毅刚猛的威势扑面而来。而右边的杜士仪则是下颌蓄着微须，稍显文秀。身材颀长的他穿着甲胄，那种多年军旅的气息很快就压下了他那文秀之气，再加上塞外风霜多年，他的面庞上更多的是杀伐果敢，黑亮幽深的眼神让人不想与之直视。至少，在对上他的目光时，李适之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而李林甫则欣然颔首，仿佛不知道当年杜士仪曾经在御前直陈和他有隙。
　　杜士仪和王忠嗣行礼过后，李隆基竟是亲自一手一个将人搀扶了起来。端详着这两个如今都正在盛年的边镇节帅，他的脸上洋溢着欣悦的笑容，等两人惶恐连声地称谢后，他才松开手道：“突厥为患北疆多年，如今一夕臣服，大唐北疆可高枕无忧了！此等不世之功，可直追太宗皇帝当时！”
　　嘴上说的是臣子之功，但李隆基隐隐也有拿自己和太宗李世民比较的意思。见杜士仪和王忠嗣立时下拜口称天子之功，连带四周围文武群臣亦是纷纷恭贺奉承，他当即哈哈大笑道：“这是天宝改元以来，最大的一个胜仗，从今天开始，宫中大宴三日，以示庆贺！至于这些突厥战俘，悉数赦免，愿降者，君礼和忠嗣便将他们留在朔方和河东为将吧！”
　　除非是可突于这样祸乱边疆太久的，大唐对于战俘的处置大多数都很宽大，降将留在边镇的不计其数。杜士仪和王忠嗣都有看好的蕃将在此番献俘之人中，当即心中大喜，连忙谢过答应。兴庆宫虽是如今天子起居之处，比不上大明宫那不计其数的建筑群，可在李隆基的一次次修建下，仍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这三日大宴的地方，便是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
　　这座兴庆宫中专用于国宴的大殿高三层，每层宽广的大殿中足可容纳数百人，但只闻美酒佳肴飘香，丝竹管弦不断，作为此次大捷中心人物的杜士仪和王忠嗣几乎脱身不得。
　　就连杜广元身为杜士仪的长子，王忠嗣的弟子，同时也是此次功劳簿上有一笔的小功臣，竟也没法接近两人。而且，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也不可避免地招蜂引蝶，倒不是宫婢们会对他抛媚眼，而是套近乎拉关系的人比比皆是，倘若不是他已经成了婚，恐怕有的是王公大臣现场招女婿。他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子装醉逃席，可就在他在后头僻静处，抠着嗓子试图呕掉那灌得太多的黄汤时，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一抬头，他就看见了那个出来的人影。尽管他在长安的时间不长，并不认识太多的人，可婚后到底曾经四处拜访过不少师长和上官，认官服的本事还是有的。发现那人朱衣鲜亮，分明是五品以上官，而且年纪约摸不到五十，而且左顾右盼行为举止有些诡异，正好在阴影处的他心中一动，有心就这么摸了过去，可想到这是皇宫，他还是打消了这个莽撞的念头。
　　等到重新回席之后，他有意多了个心眼留意此人，等那朱衣官员隔了许久回来之后，他便故意向宫婢打探了一下。
　　“原来杜公子问的是那位，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江淮租庸使，左散骑常侍韦坚，太子殿下的内兄。”
　　如果按照妻子的娘家那边算，杜广元还得叫韦坚一声姑父，但他之前成婚时，韦坚已经回东都忙着转运之事了。尽管没看到韦坚和谁见面，可只凭着对方离席至少一刻钟之久，他心中便暗暗记下了此事。等到这第一日的大宴终于散去，他终于得以和父亲碰头一块往家去的时候，他便说出了自己在麟德殿后见到韦坚离席的一幕。
　　“韦坚……我知道了。”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打量了一下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的长子，这才笑着问道，“这次你回京，六娘可回来了？”
　　“知道要回京献捷，我就让宁宁先走一步，也好回来和岳父岳母团聚。”杜广元说到这里，突然看了看左右压低嗓子问道，“阿爷，你这次会不会拜相？今天花萼相辉楼里，好多人都在打探这个消息。”
　　开元初年，素来有出将入相的传统，张说、王晙、萧嵩……这一个个宰相全都如此。然而，其中既有张说和萧嵩这样正位中书令，捏住了权柄的正牌子宰相，也有王晙这样只挂着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连宰相位子都没坐热就遭到左迁的宰相。所以，拜相的时机，面对的对手，自身的手段，天子的宠信，每一个因素都不可或缺。如果自己的志向只是成为辅佐天子的名臣，借着这绝大的声势和功劳，杜士仪自可轻松染指相位，可他此时只是哂然一笑。
　　“如果别人能够轻易猜到你的想法，那你就输了！好了，赶紧回家，别让你阿娘和弟弟妹妹等急了！”
　　如今王容回京，杜仙蕙这个女冠便常常玉真观和家中两头住，杜幼麟则是除却读书之外，还接下了接待和拜访的职责。所以，宫中大宴固然没有他们出场的份，可杜士仪和杜广元父子俩自然绝不会忘了家中这些幕后英雄。这一宿，复又团聚的一家人闹到下半夜才睡，不说杜广元和姜六娘小别胜新婚，同床共枕的杜士仪和王容亦是感慨万千。
　　如果是还在少年时，他们一定会在分离之后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团聚，可现如今他们已经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思念都已经变得奢侈，只有半夜独寝方才是最最挂念彼此的时候。
　　“我打算把蕙娘许给十三娘的幼子崔朋。”王容见身边的杜士仪一愣之下翻身看着自己，仿佛在问是不是因为崔俭玄死缠烂打之故，她便笑了起来，“是十三娘希望蕙娘当媳妇，崔朋比她大三岁，性子缜密细心，又是幼子，虽说有不少公卿豪门都打听过蕙娘的事，可我还是更愿意把她嫁个知根知底的人。”
　　长子已经娶妇，如今女儿也被人惦记上了，杜士仪不禁生出一种老了的感觉。想当年，他也曾经年轻气盛，可转眼迈入不惑之龄，就连眼前的妻子，眉间也多了细纹。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眉间轻轻揉了揉，对于刚刚妻子提到的婚事虽不置可否，心里却已经同意了。隔了好一会儿，他就提到杜广元在麟德殿后偶遇韦坚之事。
　　“韦坚？他如今主理江淮租庸，说是征收财赋的效率比从前高几倍不止，但听说江淮怨声载道，民生疲敝。这是太子身边最拿得出手的人，而且还是内兄，太子很希望他能够一鼓作气拜相，也就多了一个臂助。”
　　听到王容的话，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当今太子可不比曾经的废太子李瑛，太子妃娘家韦氏又惯会耍心眼。我此次回来，他们十有八九会打我的主意，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


第983章 跑官
　　一大清早，杜宅之中便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尽管这位中年人也是常来常往的，如今虽一把年纪了，却绝对称得上美男子一个，可当他一路登堂入室，径直闯到了寝室门口之后，承影还是尽忠职守地死死拦住了人。而不管她怎么解释规劝，那中年人却在死活没法突破她这一关后，突然扯开喉咙大吼大叫了一声。
　　“杜十九！”
　　在如今这年头，天底下还会直呼杜十九的人屈指可数，屋子里被惊醒的杜士仪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外间的人是谁。他无奈地支撑着爬起身，披衣趿拉鞋子下床，等到了寝室门口时，他一拉开门就感到一股寒风呼啸而来，吹在热身子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这才没好气地叫道：“我都忙活了这么好几天，你也不让我睡个好觉！来都来了，进来说话！”
　　能让他熟不拘礼，懒得换身衣服就见面的人，自然只有他的师兄兼妹夫崔俭玄了。眼见得这个如今称得上帅大叔的家伙神色不善地进了门，他这才怒道：“就算你常来常往惯了，可我就不信你嫂子他们竟然不拦你！”
　　“嫂子一大早带着广元和蕙娘幼麟去玉真观了，大概是想着让你多睡一会，没惊动你。早两天她就约了十三娘和我家琳娘，你不知道我知道。”在杜士仪闻听此言后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崔俭玄丝毫没有任何愧疚的觉悟，理直气壮地说，“你接下来肯定得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早点找你敲定怎么行？阿朋和蕙娘的婚事是十三娘和嫂子定的，我很看好，不过我可不像姜度，男子汉大丈夫，抢女婿抢儿媳算怎么回事！我今天来，是来跑官的！”
　　把跑官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杜士仪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好歹如今也是祠部郎中，用得着这幅猴急的样子？”
　　“祠部郎中这种清闲的官，谁愿意当谁当，反正我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崔俭玄挑了挑眉，这才终于流露出了和早年的我行我素大大咧咧截然不同的一面，“天下那么多州郡，从前的刺史，也就是现在的太守回京，能够在尚书省六部谋一个郎官，便可称得上是美职，至于御史台御史中丞则是想都不用想了，连杨慎矜至今都还没登上那一步。我这个祠部郎中还是阿兄费了老大的劲才弄到手的，可你想一想，再往上也就是什么太常寺太仆寺少卿之类的闲职，这么晃荡下去，我和那些一开始就在两京的贵介子弟有什么两样？”
　　杜士仪很清楚，崔俭玄和姜度窦锷这些或承爵，或尚主的贵介一直都截然不同，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会乐得悠闲，只以斗鸡遛狗音律女人为爱好，从骨子里来说，崔俭玄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所以，在盯着这家伙看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最终轻声说道：“吐蕃如今图谋蜀中日紧，你愿不愿意入蜀？”
　　崔俭玄今天这么早过来，说是跑官，心中却很清楚，别看杜士仪在麾下聚拢了不少文武精英，可也没少把人往外头放，否则真要把人才都集中在朔方那一亩三分地，朝中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人淹死。所以，他即便心中很希望郎舅继续共事，也只能打消这一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当杜士仪说出让他去巴蜀之后，他立刻摩挲着下巴沉吟了起来，很快，他就抬起头来。
　　“你不会是早有预谋的吧？我可记得，鲜于仲通之前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麾下任采访支使，上次被派到长安城来走了一圈后，一回去便被辟署为节度判官，他可是当初跟了你很久，看上去因为在朝中失意而转投章仇兼琼麾下，可你敢说那就不是你的人？”
　　面对崔俭玄的质疑，杜士仪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可这样的反应已经足够了，崔俭玄当即霍然起身道：“那就这么定了，可蜀中这么大，我们家当初那点面子可不好使，更何况因为你的关系，我可被人盯上了。反正你说去哪就去哪，只要能离开长安，我就是去穷山恶水窝着也甘心！”
　　两人从相识相交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而且还是郎舅至亲，一晃当年在嵩山求学的少年已经为人父母，甚至连儿女也已经嫁的嫁，娶的娶，可少年意气时的交情却一点都没减退。正事过后，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杜士仪方才意识到自己还衣衫不整，立刻没好气地把崔俭玄先轰了走，等到梳洗更衣过后方才来到了书斋，却只见他那位妹夫已经反客为主地在书架上翻翻找找，比他还熟门熟路。
　　“崔十一，你还真不客气！”
　　“你家不就是我家？”崔俭玄回头微微一笑，随手把两卷书往怀里一揣，“你这官越当越大，又把嫂子留在京城，在朔方又是劳苦功高，陛下自然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赏赐给你。这些书横竖你现在也未必有时间去翻，我带回去给我家阿朋好好看看。他可比我这个当父亲的强，读书天分很不错，咱们崔家人都指望他能进士及第，给家里添点喜气。”
　　崔俭玄的母亲，赵国太夫人李氏如今还在世。尽管她多年身体不好，可历经婆婆、丈夫、大伯先后去世，她却磕磕绊绊又活了二十年，人人都道她是福气，可这两年来也越发身体虚弱了。想到这个，杜士仪原本想劝崔俭玄不若留在长安侍母，以免留下终身遗憾，谁知道崔俭玄竟是苦笑了一声。
　　“阿娘是最支持我出京的。崔家在我阿爷和伯父那一代贵幸无双，可现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三十多年前的事？兄长虽说承爵，可官职也就是那样了，崔家上下如今反而看好我这个当年最混不吝的，谁让我和你走得近？阿娘对我说，她已经熬了二十年，就是硬挺，也会挺到我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身为世家子弟，看似落地就坐享荣华富贵，其实却也背着沉甸甸的负担，杜士仪当年和杜十三娘兄妹相依为命，反倒没有太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就没有再劝说什么，等到留着这个今日休沐连早饭都没吃就赶来的妹夫用了些点心把人送走后，他重新回到书斋后，立刻召见了随同他回长安的一行文武，尤其留着来圣严说了许久的话。当下这些文武功臣们就四下拜亲访友去了，来圣严更是亲自去了已故信安王李祎的府邸拜访。
　　历来节帅不奉诏不回京，一旦回来，却往往会逗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这是因为要保持天子的宠信，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大量的金钱去各处走门路，套交情，越是出身寒微突然幸进的，如安禄山和章仇兼琼之辈，就越是需要如此。
　　而杜士仪虽然也当过多年京官，可他也不会错认为从前那点交情就能管用一辈子，最初这七八天里，他能够留在家里的时间少之又少，从科场同年，京兆等第的友人，再到共事过的同僚，当年的上司下属，同时包括如今那些正当红的高官，甚至连李林甫那里他也去了一趟，尽管停留时间短暂得可怜。
　　但至少他去过了，别人就不能说他目中无人，放在天子眼中也是一种妥协的态度。
　　然而，如今的长安城中，正炙手可热的权贵尽管一数就有一大把，可即便是平康坊李林甫的宅邸，也比不上兴宁坊的高力士宅。高力士两处宅邸都在长安城的东北角，紧挨大明宫和兴庆宫，为的正是进出宫最方便。而每逢他从禁中出来之日，高官往往都会专候前去拜访，可真能够见着人的却十中无一。这还是位在三四品的高官，寻常人要结交这位宫中第一红人，那就更加要靠机缘了，光是一掷千金的大手笔远远不够。
　　因此这一天傍晚，当高力士骑马在宅前停下时，远远也不知道多少人翘首以盼，可大多数人都被禁卫严严实实拦住，只有少数几个能够上前来。高力士一如既往笑吟吟地和人打着招呼，但谁都看得出，他着实有几分漫不经心。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顿时侧头看了过去。
　　自从他贵幸之后，但凡他出禁中，那些趋炎附势的文武官员往往在还剩下老长一段路时，便下马步行，很久没听到这马蹄声了！
　　不消一会儿，高力士就看到了那一马当先转过街角的人影。尽管一大把年纪了，但他的目力极好，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人来。本待下马的他摆手阻止了要上来接过缰绳的从者，突然拨马就往来人那边迎了过去。而他这一动，围着想要见他一面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有的嚷嚷报着自己的官名，有的则是好一番阿谀奉承，最终还是总管麦雄看不下去高喝了一声，喧哗的人群方才安静了下来，旋即缓缓给高力士让出了一条路。
　　“君礼，回京这么久，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若非大将军一直都在禁中，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何至于苦苦等到今天？”
　　杜士仪巧妙地接过了高力士挑起的话题，随即便主动跳下马来。果然，高力士也立时下马，竟是满脸堆笑地执手引他入内。
　　眼见这一幕，四周围顿时嗡嗡嗡议论不断，直到前头那两人已经入了高宅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引起了轩然大波。
　　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竟是亲自来见高力士，而高力士那样子，分明是与其相交极深，这可是印证了从前只是私底下传的流言。
　　杜士仪当年坑了牛仙童，却有杨思勖为其撑腰，如今又和高力士交好，分明与宫中内侍交往甚密！


第984章 高家的不速之客
　　高家大宅之中，高力士亲自执手请杜士仪入内，其余能够登堂入室的高官顿时个个为之侧目。大唐开国以来，内侍当到高力士这份上，简直是异数的异数，等闲官员在到任之后除却谢恩天子，还要前来拜谒这一位，算是拜门头，人家见与不见却还是个问题。纵使李林甫李适之这样的相国，到高力士家中也未必能够得此优待，杜士仪又凭什么这样得高力士青眼相加？
　　命从者先行款待京兆尹萧炅和礼部尚书席建侯等人，高力士却笑眯眯地拉着杜士仪继续往里去了。其他人有的羡慕嫉妒恨，有的则是心中沉吟思量，至于和李林甫相交甚深的萧炅，则是想起了李林甫曾经对他评价杜士仪的话，道其大正实邪，与其打交道一定要严防死守，稍不留意就会被算计。
　　而杜士仪见高力士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待自己如此热络，怎不知道对方这是借此向别人宣扬这一关系。时至今日，他也不怎么重视所谓的名声了，到了高力士那雅致的书斋后，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大将军今天故意借我表演一番给人看，可别忘了我的报酬。”
　　“君礼亲自登门，难道不是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这里的座上嘉宾？”高力士知道杜士仪是戏谑，因此也调侃了一句。玉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如今玉真公主虽然也有偶尔入宫，可整个人的憔悴看得出来，故而他自不会在杜士仪面前不识趣地提起后宫中事，话锋一转便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咱们相识相交也不是一两天了，君礼，我今天问你一句实话，你总不成就一心一意窝在朔方那一亩三分地不回来吧？以你如今的资历人望，拜相可是足够了！”
　　换成五六年前，杜士仪还可以慷慨激昂地说自己是甘愿守边御戎狄，可如今他已经四十出头，那些年轻人的口号就不能再拿出来糊弄人了。他虽回京不久，可也听说过，高力士虽然深得圣心，可在对战李林甫的战役中却并不顺利，交好的大臣左迁的左迁，闲置的闲置，若非李林甫不得不顾虑真正正面交锋事败的后果，不少外官仍要靠高力士在御前美言，恐怕这座高宅不会这样欣欣向荣。所以，高力士方才分外希望有个帮手顶住李林甫。
　　这样的格局，他当初在玉华观的那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是直接的诱因，否则高李之间纵有纷争，也不会激烈爆发。可现如今两人的暗斗就差没变成明争了，高力士力不从心也在所难免。于是，他并没有明着表态，而是压低了声音道：“倘若我真能拜相，大将军真能全力支持我？”
　　高力士听到杜士仪第一次松了口，登时眉头一挑，瞬间打起了精神：“那是自然！”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风光，我自然不是没想过，可时机却是最重要的，前提是没人坏事……”杜士仪突然拖了个长音，见高力士果然眼中精芒毕露，他就顿了一顿。正当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将军，江淮租庸使韦公来拜。”
　　正说到最关键的时候被人打断，高力士登时恼火之极。可是，韦坚这些年来给他送的好处绝非小数字，更何况那也是御前的红人之一，太子妃的嫡亲兄长。故而，他只能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即看向了杜士仪。
　　“大将军，前头等候的人也不少了，何妨先去会会客？我这几日东奔西走，也正好借你的地方小憩片刻。”
　　高力士知道总不能让那些拜会自己的高官感觉冷落，故而杜士仪既然开了口，他也就在一番假意犹豫后顺势答应了。等到他开口叫了从者进来，服侍杜士仪就在自己这书斋小憩，那从者面上恭敬答应，心里简直是不可思议极了。
　　从来高力士都是能见人就不错了，哪里还会留人在自己最要紧的书斋休息？
　　高力士起头亲手拉了杜士仪入内去密谈，如今却一个人出来会客，萧炅也好，席建侯也好，其余高官也好，无不心中嘀咕。就连初来乍到的韦坚，也已经消息灵通地知道杜士仪来过，是否走了却还未必可知。
　　今日前来的众人之中，萧炅刚刚从河南尹任上调来当京兆尹，见高力士自然是为了拜谢，毕竟，他虽附李林甫，却也厚贿了高力士一大笔。而席建侯是刚从河北道采访处置使任上回来，升任礼部尚书，目的和萧炅仿佛。至于刚刚从洛阳回京的韦坚，则是来意不单纯了。于是，见众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趋附于高力士，他在一旁冷眼旁观，见高力士始终有些漫不经心，心中就更有计较了。
　　杜士仪这是和高力士在商量什么，以至于高力士出来见客还这样倦怠，难不成……是扳倒李林甫？
　　韦坚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想起了自己打探到的各种风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屁股坐稳，即使不多时萧炅和席建侯便告辞离去，余者两三人也多数如此，他却愣是岿然不动。直到其他人全都走了，他方才在高力士那逼视的目光下，笑容可掬欠了欠身。
　　“大将军，我今天才刚刚回京，此来一是拜谢大将军之前在圣人面前替我美言之德，二来，也是听说杜大帅正在大将军处。”
　　高力士听说韦坚此来不但是见自己，而且还是追着杜士仪来的，他暗地大吃一惊，面上却纹丝不动：“杜君礼又不是立刻就要离开长安，缘何你非得到我这里来见他？”
　　“大将军这岂不是明知故问？我虽为陛下宠信，但终究被人视之为外戚。而杜大帅乃边臣主帅，倘若被人弹劾我一个贵戚交接边臣，岂不是无边麻烦？”韦坚诚恳地自己揭出了底牌，这才卑躬屈膝地说道，“右相秉政多年，朝中无人不仰其鼻息，我虽与其算是有亲，可即便战战兢兢，却依旧不得其欢心。如今杜大帅挟灭突厥之功，若能入政事堂拜相，则右相有人相制，我等就都能够日月见新天了！”
　　这话说得无比赤裸裸，高力士纵然确实这样打算，也想让杜士仪自己先出面去争，而后他再去设法，可话从韦坚口中说出来，代表的不止是韦家的态度，还有韦家背后那位东宫太子的态度，如此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想当初立太子的时候，是他在选寿王李瑁，还是在立长的问题上推了天子一把，可那是他揣摩对了天子的心意，而不是说他真的把赌注下在了当时还是忠王的李亨身上！这要是太子竟然也打算推出杜士仪去和李林甫斗，那他的选择肯定是立刻缩回去，有多远躲多远！
　　盯着韦坚那张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脸，高力士正踌躇该怎么敷衍过去，突然，外间一个从者慌慌张张直闯了进来。他今天谈话屡屡被人干扰，顿时为之怒急，可那从者一溜小跑上前之后，竟丝毫无惧他的怒气，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陛下和右相一块来了！”
　　他这才从禁中回到家里不到半个时辰，李隆基就突然来了，而且还是李林甫陪着一块来的，倘若还不知道其中就是李林甫捣鬼，高力士也白活了这么多年。等到他气定神闲说出了这个消息，见韦坚登时面色一白，显然是李林甫积威所致，再加上天子驾临的恐慌，他便轻蔑地笑了一声：“慌什么！陛下驾临这是天大的荣幸，我这里又不曾男盗女娼！”
　　话虽是说得气势十足，可高力士心中却是惴惴然。他跟了李隆基快四十年，一直认为天底下绝对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位大唐天子，可没想到李林甫作为后起之秀，揣摩心意竟然不逊于他！继上一次突然出现在终南山玉华观，险些撞破他和杜士仪的密会之后，这次竟干脆发狠把天子撺掇到了他家中来。即便是他，也不能确定天子看到他这私宅门庭若市的情形会作如何感想，发现韦坚和杜士仪全都在自己家里时会作何感想！
　　所以，当他真的匆匆来到微服进入了自己私宅的天子面前时，不但恭恭敬敬，还赔足了小心，根本就没工夫去瞥上李林甫一眼。果然，李隆基对于外间盛况只字不提，目光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韦坚身上。
　　“子金，朕倒不知道，你已经回长安了。”
　　韦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跟弥漫全身，可他终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当即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臣今日才回京，已经向尚书省送了奏疏。正因为不知道何日可以面见陛下，所以臣便瞅准了大将军回私宅的空子，想着探探口风。毕竟年底正是征收江淮租庸的最后关头，臣不能在长安停留太久。”
　　李林甫在旁边含笑不语，并未借机煽风点火。他很清楚，天子的疑忌之心有多重。果然，李隆基对此不置可否，微微一颔首后便又向高力士问道：“自从朕敕令工部为你营造这座私宅之后，一直都不曾仔细游览过，你今日既是回来了，便给朕当一回向导吧。”
　　天子虽然来得突然，但高力士把韦坚和杜士仪全都悄悄送出去，这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可无数双眼睛看到过他们进门来，他若是如此做，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此时此刻天子的这个要求，他虽是心中把李林甫骂了个半死，但没有任何犹豫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于是，当他领着李隆基和李林甫，还有个走又走不得的韦坚来到书斋外头时，就只见门前的那个从者畏畏缩缩上来行礼。
　　直到这时候，李林甫方才终于开了口：“怎么，里头有人？”
　　那从者不安地瞥了高力士一眼，这才低声回禀道：“是杜大帅在书斋中小憩。”


第985章 水火不容
　　李林甫费尽心机把李隆基撺掇得微服出宫，莅临高力士这座私宅，便是瞅准了杜士仪先到，韦坚后来这样的时机。此时此刻，确定杜士仪并未悄然离开，而是大喇喇地在这书斋小憩，他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嘴角流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容。这笑容正在他身前的李隆基自然看不到，可高力士却瞅得清清楚楚。那一刻，高力士在心里发狠似的下了决心。
　　李哥奴，从今往后，我和你没完！
　　“力士，你和杜君礼私交不错啊？”
　　事到如今，李隆基此话一出，高力士也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看也不看李林甫一眼，恭恭敬敬地向天子说道：“陛下，之前京兆公杜思温去世的时候，我曾经告假亲自前去祭拜，因为我和他私交几十年了。杜君礼是杜思温最爱重的晚辈，因为杜思温的缘故，我和他素来交往不错。杜君礼待人以诚，绝非那些只看我深受陛下信赖而上门趋附之辈，所以一来二去，我倒是多了个忘年交。”
　　高力士连忘年交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分明打算力挺杜士仪到底，李林甫暗自嗤笑一声，却没开腔。然而，这话在落在最后的韦坚听来，却无疑代表杜士仪和高力士的关系比自己认为的还要再深一层，登时眼神闪烁思量连连。
　　而听到高力士如此说，李隆基不禁笑了笑。高力士和杜思温的那些往来，他自然知道，就连杜思温早年曾经为自己夺位奔走，却从来不跳出来表功请赏，他心里也是记得的，故而对这位当年京兆杜氏的领军人物颇有好感。杜思温当年大可将女儿嫁给他或者他的那些兄弟们，杜氏最终却成了嗣韩王妃，其中关节他自是清楚。此时此刻，他便授意从者上前开门，带着众人一道进了高力士这书斋。
　　尽管是宦官的书斋，但高力士不像杨思勖勇武见长，他读书极多，一手书法更是绝不逊于大多数大臣。这书斋中四面书架上竟是各色典籍，卷缸中斜插着各式各样的卷轴，大案上文房四宝皆是精品。一边书架旁的长榻上，一个中年人闲适高卧，睡梦正酣，在这种没人发出声音的地方，那均匀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高力士不觉侧目瞪着身旁那从者。
　　天子都已经驾临了，为何不把杜士仪叫醒！
　　那从者在高力士如同刀子似的目光下骇然后退了一步，这才小声说道：“杜大帅之前嘱咐过，说前些日子四处求神拜佛，实在累坏了，在家里也不得安生，好容易躲到大将军这里来能得个清闲，且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就算天塌下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在众人的炯炯目光下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就算天塌下来，长安城有的是能人志士，想必不用他顶着。”
　　嘴里这么说，可那从者自己清楚，杜士仪是这么说过，可此前他躲懒离开了一会儿，等回来之后根本就不知道天子突然驾临高宅，可这样的缘由是不可能当面说出的。好在他这样的理由仿佛取信了人，不多时，他就听得仿佛是谁轻笑了一声。
　　出声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林甫。他若无其事地出口说道：“杜君礼这话可是太小看自己了，连日以来，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称颂他的灭突厥之功。要知道，此次两路夹击大获全胜，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固然功不可没，可杜君礼筹谋多年之功方才是最重要的。臣身为宰相，多年未有多少功绩，实在是应该退位让贤了。”
　　献俘献捷虽然已经结束，但天子尚未论功行赏，李林甫的话仿佛在提醒天子，只有拜相才能酬劳这样的不世之功。这虽是高力士心中所愿，韦坚亦是打算烧一把火，可两人谁都不认为李林甫会那么好心，所谓退位让贤根本就是以退为进，居心叵测。
　　果然，李隆基闻言登时皱了皱眉：“杜君礼之功是杜君礼之功，你这个宰相多年来执政辅国，功劳苦劳朕都看在眼里，说什么退位让贤？”
　　李林甫既然终于出招，此刻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他瞥了韦坚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下拜道：“臣这是心里话。开元以来的宰相之中，姚宋之贤，无人能比。而论文采，臣不及从前的张燕公和九龄公，论武略，臣及不上萧徐公和杜君礼，而论财计之能，臣也不及当年的宇文公和如今的韦子金，而论体会陛下的心意，臣更是远不及高大将军。臣既然样样及不上别人，群臣当中又常有人对臣颇有微词，现如今退位让贤，一如萧徐公当年，岂不是陛下用人之德？”
　　一口气把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萧嵩、杜士仪、宇文融、韦坚、高力士全都拿了出来和自己作对比，李林甫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动情，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可谁都能听得出来，那颇有微词四个字，方才是藏在无数自谦之语中最锋利的杀手锏！而且，宰相当中夹杂了杜士仪和韦坚二人，这是何意？
　　“什么颇有微词，当初那些大放厥词之辈已然左迁，现如今怎会又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李隆基最初用李林甫，是因为他处置政事无不深合他心意，不会争来闹去让他烦心，后来出了武惠妃的事，他用李林甫是为了制衡太子。可这些年李林甫在位时间越来越长，他这个撒手掌柜越来越轻松，也就越来越懒得折腾换人。即便杜士仪确实功高，资历人望年纪也都足够拜相，可他仍然在心中犹豫。此刻听到李林甫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他就更加心中愠怒了。
　　到了这份上，高力士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很可能适得其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快步上前推搡了杜士仪两下，又开口唤了两声君礼。就只见杜士仪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认出是他后就打了个呵欠。
　　“大将军这是终于见完客人了？什么时辰了，别到我回去的时候碰上宵禁就不好了。”
　　高力士已经急得心急火燎，偏生天子和李林甫就在身后，不能透露太多话，他只能竭尽全力使了个眼色，这才说道：“陛下和右相来了，你倒是真好睡！”
　　杜士仪这才往高力士身后看了过去，待发现果然是李隆基，他仿佛吃了一惊，但起身之后还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从容上前行礼道：“陛下不期而至，恕臣失礼。”
　　李隆基见杜士仪不慌不忙上前，突然想起当年杜士仪曾经在自己面前直陈和李林甫有私怨，不欲共事，登时心中踌躇。可就在这时候，李林甫偏偏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对了，韦公今日刚回长安便来见高大将军，却偏逢杜君礼同来拜访，而后我奉了陛下前来，今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韦坚见矛头突然又转到了自己身上，登时暗自大骂李林甫。他确实是刚到长安，而后探知杜士仪来拜高力士，他就紧赶着立刻来了，打算趁着这样的机会私下接洽，可李林甫撺掇李隆基来显然是别有用心！可他平日里心思玲珑九窍，这会儿却觉得百口莫辩，打哈哈说确实巧，这又混不过去，这一急，后背心竟是隐隐有些出汗。
　　而就在这时候，杜士仪方才不慌不忙开了口：“确实是巧，我回来这么多天，大将军还是第一次从禁中出来，我可是苦苦守候已久了。”
　　高力士登时醒悟过来：“大家这些天睡不安稳，我怎好轻离禁中？谁知道一个个耳报神都那么快，一前一后全都跑了来。”
　　李隆基也知道高力士已经半个月没出宫了，闻听此言倒也不置可否。随口和这几位自己素来宠信的臣子闲聊了几句，他的目光时而投在杜士仪身上，时而投在韦坚身上，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近日耳边的某种传言。
　　身为宰相的李林甫和东宫太子李亨素来不和，而李亨当年入主东宫出乎所有人意料，倒是安分过一阵子，可韦坚身为贵戚，因财计之能飞黄腾达，这却是人人都看在眼中的。如果说，力挺杜士仪拜相的人中，还有皇太子李亨……
　　看到李隆基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杜士仪一扫似笑非笑的李林甫，突然轻咳一声，而后开口说道：“臣有些私事想要禀告陛下。可为了这些事情入宫求见，实在是太过于恣意，今日陛下正好驾幸大将军私宅，可否退步容臣一言？”
　　杜士仪突然请求私下说话，李林甫顿时有些警惕。可还不等他出言打岔，李隆基竟是不但一口答应了，甚至还笑吟吟地说道：“工部给你营造的那座私宅自从落成之后，朕还不曾见过，既是今日正好来了，便索性到你那里一游！力士随行，哥奴和子金不妨先回去吧！”
　　这出人意料的分派让李林甫和韦坚一个意外，一个如释重负。可天子金口玉言，李林甫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就此告退。可他自忖已经把火烧得足够火候，纵使杜士仪有再大的本事，至少回朝拜相是不可能了，离开的时候倒也不觉挫败。至于韦坚，能够全身而退已然是幸事，哪有功夫考虑其他。
　　等到李林甫一走，高力士征询过天子的意思，在侧门处做好了准备，随即立时和便服的杜士仪一道奉了天子悄然离开兴宁坊。当一行人来到宣阳坊坊门处，一声声的闭门鼓已然响起，坊外大街上已经几乎不见行人，而坊内十字街上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就是万年县廨以及京兆郡公杜宅所在，长安东城中素以繁华富贵著称的宣阳坊！


第986章 杜卿胆色世无双
　　大唐天子中，中宗皇帝曾经是最爱驾幸宰相以及诸王公主府的天子，但现在，李隆基在这一点上早已盖过了中宗皇帝。早年间，他常常前往宁王山池，玉真公主别馆以及其他诸王公主的宅馆，可那大多都是兴师动众随员众多，等到这些年，他就改变了方式，常常微服突然驾幸，常常让不少大臣措手不及。但这种事往往都能事先从内侍那儿探得口风，如杜士仪这般突然相请说两句私话，而天子却又改变念头微服前去杜宅的，这还是第一次。
　　所以，入夜时分的杜宅因为天子的突然驾幸，一时鸡飞狗跳。高力士亲自前往万年县廨，万年令竟是亲自督促了所有属官，把杜宅内外守了个严严实实，坊中武侯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来回巡查，犯夜的贵介子弟还运气好些，平民百姓则是直接拿了下监，直把一个宣阳坊防守得水泄不通。
　　至于最最猝不及防的，可以说是王容和儿女们。尽管李隆基的态度仿佛很和气，可天子翻脸如翻书，王容比谁都更有体会。可正因为杜家人的态度着实慌乱，李隆基反而觉得这确实是突发事件，态度反而越发和煦。闲话数句之后，他指着杜广元和姜六娘道：“人人都说你当初为儿子的这桩婚事定得仓促，可朕却觉得，这一对佳儿佳妇甚好，你倒是好眼光！”
　　“陛下所言甚是，多亏有六娘这贤内助，否则即便河东王大帅重用，广元此番也难以建下战功。”杜士仪对姜六娘微微颔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至于婚事定得太快，实在因为臣当时确是仓促至极，若非姜度曾经戏言过一句，臣恐怕还找不到这门绝好的姻亲。”
　　“哦？此话怎么说？”
　　李隆基本是随口一言，听杜士仪这么说，不禁有些好奇。但见杜士仪看了儿女们一眼，突然竟不回答他这问题，而是提请奉他夜游花园，他略一踌躇便爽快地答应了。当他在杜士仪的陪同下来到杜宅后花园的时候，就只见一根根石柱中的明瓦灯已经全数亮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闪耀。而随行的左右神武军禁卫已经把整座花园都把守了起来，确保没有一个闲杂人等可能混入。
　　直到中央一座六角亭时，李隆基方才停步后顾道：“刚刚你欲言又止，现在可以明说了？”
　　杜士仪以目示意那些禁卫，见众人在得了天子暗示后，默不做声后退十数步，只余他和天子相对，他这才苦笑道：“臣当初仓促定下长子婚事，只因为骤然听说，有一位贵人打算与臣长子结亲。”
　　“男大当婚，这就能把你吓成这样？”李隆基口中这么说，面上笑容却渐渐没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仿佛别有玄机。
　　“臣所说的贵人，自是这大唐天下只在陛下之下的那位贵人。”杜士仪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很清楚，李隆基绝不会领会错了意思，认为那是右相李林甫。李林甫再权重，那也只是臣子，和皇太子这样的储君截然不同。瞅见李隆基遽然色变，他便从容不迫地说道，“但这样的事，若是从别的渠道听说，臣一定会以为只不过是空穴来风，可是，那是已故牛相国临终前嘱托的话，臣不敢不信，不得不信。”
　　竟是牛仙客！素来谨慎缄默的牛仙客，对杜士仪却向来亲近，恐怕此事是真的！
　　李隆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更加犀利，但话语也一下子尖刻了起来：“这并非今时之事，你缘何今时才说？”
　　“陛下，有道是疏不间亲，纵是牛相国所言，然而口说无凭，臣能做的，也不过是先给长子定下一门亲事，难不成还因为这样看似不着边际的事直奏御前？”杜士仪先是如此反问了一句，随即才苦笑道，“至于臣今时方才说此事，实在是因为今日臣一到高宅，韦坚接踵而来，陛下和右相又跟着前来，再加上如今臣拜相的传闻流传一时，臣实在是如坐针毡。而且，臣曾经得人递过一个消息，说是东宫希望臣能够入阁拜相，制衡右相李林甫。”
　　说到这里，他已经能够看到李林甫那张脸色异常狰狞可怕，这才诚恳地说道：“陛下，牛相国临终所言也好，臣这次得到的讯息也好，全都无法考证真假。而且如若是假，也就说明有人处心积虑想将太子殿下和臣搅和在一块。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废太子在东宫时，曾经有人告密过他与臣有所往来？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臣常年在外任，在京的时日屈指可数，这样都会被人惦记在心，臣实在是心力交瘁！”
　　李隆基此刻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是，杜士仪已经算是圆溜溜让人找不到缝，被人惦记上的缘由不过是年富力强，青云直上，可他如今既已生疑，哪里那么容易打消。可还不等他开口，杜士仪便单膝跪下，接着抛出了几句让他震动十分的话。
　　“臣当初能在而立之年便出镇一方，都是陛下的器重，而臣如今能使北疆再无突厥之名号，同样也是陛下的信赖，正因为如此，外人以为臣之功该当拜相诸如此类云云，臣实在是愧不敢当。当年太宗贞观盛世，漠北再无突厥名号，诸部尽皆臣服，为我大唐羁縻都督府，而当年的安北大都护府，不在如今的中受降城，而在昔日的突厥牙帐！臣如今使突厥不复存在，愿意复当年贞观盛况，重设安北大都护府于突厥牙帐，令北疆永臣大唐！”
　　什么叫做让人血脉贲张的诱惑，这就是！李隆基一直希望的，便是当一个功业直追太宗皇帝的英主，所以，宫廷音乐中，他除却最喜欢霓裳羽衣曲这样的道曲，也同样爱秦王破阵乐这样所向披靡的战曲！
　　所以，他在盯着杜士仪看了许久之后，终于伸出手去将其搀扶了起来。杜士仪这个慷慨激昂的提议，不但打消了他的疑虑，而且他不必忧心提拔杜士仪回朝拜相后，朝中的格局问题，也不用担心太子李亨与其勾连。杜士仪能够剖心置腹地对自己承诺永镇北疆，分明表示无意掺和夺嫡之争！更重要的是，能够把广袤的漠北重新纳入大唐版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成为太宗一样名垂青史的令主！
　　而且，把安北大都护府设在突厥曾经的政治中心，这就意味着杜士仪愿意孤身北上，这需要多大的胆略和智勇！
　　“杜卿胆色世无双。”李隆基扶起人之后沉默许久，这是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而字斟句酌了好一会儿，他又沉声道，“今日的话，止于朕和你君臣二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朕和你共勉。”
　　“是，臣拜谢陛下信赖！”
　　这个时候，之前特意跑去万年县廨布置防戍问题的高力士终于回来了。他很知趣地避开了杜士仪可能会对天子单独陈情的场合。当他上前时，就只见李隆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看杜士仪的眼神怎么看都尽是器重期许赞赏，他一时松了一口大气。当杜家人来送夜宵的时候，他还不动声色地向杜士仪竖起了大拇指，赞叹他竟然能不动声色过了这一关。
　　同一时间，韦坚在匆匆回到家中之后，就把几个弟弟韦兰、韦冰、韦芝全都召集了起来。书斋中，当他说出今日在高宅中的一幕一幕之后，周遭顿时鸦雀无声。李林甫的凶名固然在外，可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李林甫，而是能够生杀予夺的天子！想当初因为薛王那桩案子，韦家已经失去过一位杰出子弟，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变动了，这次若是再来一回，谁能经受得起？
　　“没想到大兄和我们如此曲意奉承李林甫，他却依旧如此心狠手辣！”环顾众人之后，韦兰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索性拼一拼。还是拿杜君礼做由头，就说李林甫嫉贤妒能，不容功臣，把他架在火上烤！杜君礼如今挟灭国之功回朝奏捷，只要能够裹挟得他站在我们这一边，那我们就有了一个最好的桥头堡！”
　　“可杜君礼万一因此衔恨我等，那又怎么办？”
　　韦芝这么一问，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尽管京兆韦氏素来人才济济，可每一房之间不说老死不相往来，可也绝谈不上什么休戚与共。就比如杜士仪和京兆韦氏郧公房的韦礼乃是同年，和韦抗韦拯乃至于韦陟等等都还交好，可他们这一房却是东眷韦，也就是彭城公房，和郧公房的关系已经远了。尽管整个彭城公房人丁兴旺，人才济济，可如今官真当得很大的却并不多，尤其是三品以上现在则干脆空缺了。
　　对上一个李林甫，还能说是为了太子，可再对上一个同样根基深厚的杜士仪，结果谁能预料？
　　在一片沉默之中，还是韦坚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之前见过高大将军，已经暗示了我的意思，那就是推杜君礼入相，高大将军显然有所意动。杜君礼和李林甫又不是穿一条裤子的，现如今我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借着他打一回擂台又该怎么办？他是聪明人就该清楚，陛下已经老了，太子却正当盛年，他今时今日和我等相善，异日回报自然丰厚十分！顾不上这么多了，干！”


第987章 封公封疆
　　韦家想当然似的把杜士仪抛了出来，一连数日倾尽全力大造舆论，力批李林甫嫉贤妒能，贪图权势，阻止功臣拜相。面对这样的攻势，李林甫求之不得，干脆仿佛收敛起了平素所有凌厉手段，仿佛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击打懵了一般。至于作为当事人的杜士仪，则是突然不再四处拜访，而是整天呆在家里陪伴妻儿。可王容和他老夫老妻多年，业已知道了他的打算，这也就罢了，杜广元和杜幼麟兄弟却渐渐品出了这不同寻常的凶险滋味来。
　　而这一日，原本回玉真观去的杜仙蕙也匆匆回来，从阿兄阿弟口中得知，杜士仪竟是带着王容去曲江游玩了，她顿时大为震惊。
　　“外头都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一时朝中两派相争不下，阿爷竟然还这样优哉游哉的？就连师尊和姑姑都急死了，紧赶着让我回来问问师阿爷的打算。”
　　“我们也问过，可阿爷就是三缄其口不肯说。”杜广元懊恼地挠了挠头，随即看着杜幼麟道，“幼麟，阿娘就没对你吐露什么？”
　　兄妹三人中，杜幼麟读书最多，天资最好，此刻见兄长和阿姊都盯着自己，他无奈地一摊手道：“我要是知道，还用急得团团转吗？”
　　你眼瞪我眼好一会儿，杜仙蕙一发狠，正想说找去曲江，外间突然有从者进来，道是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到了。面对授艺恩师兼顶头上司，杜广元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连忙拉着弟弟妹妹亲自迎了出去，却只见王忠嗣一身官服，显然是刚刚应酬回来。
　　杜广元行礼见过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帅如果是来找阿爷的，这次怕是扑空了，一大早阿爷就带着阿娘前去曲江，怕是至少要午后才会回来。”
　　王忠嗣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才苦笑道：“我一大早奉诏入宫，结果陛下论功行赏，加我御史大夫，以河东节度使兼朔方节度使，清源县公。我正想着我一兼朔方节度使，你阿爷又是怎么个去处？谁知道一出宫找来，他竟是不在家。外间流言蜚语何其多，他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此话一出，杜广元也好，杜幼麟也好，杜仙蕙也好，人人全都目瞪口呆。杜广元不喜欢留在长安，可杜仙蕙和杜幼麟姊弟二人一个长在长安，一个则随遇而安，心中隐隐也希望父亲能够留下来的，可即便拜相，如果能够依旧兼任节度使，无疑代表天子的宠信。可现如今王忠嗣一肩挑了朔方以及河东，这就意味着，杜士仪拜相之后很可能是个空壳子，他们焉能不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广元简直要抓狂了，尤其是见王忠嗣也是一脸的凝重，他突然下定决心道，“大帅，劳你扑空一场，实在是对不住了。蕙娘，幼麟，你们守在家里。我得先去找我阿爷阿娘，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
　　几乎在王忠嗣出宫的同时，他得到加官进爵的消息就立刻疯传了开来。御史大夫也好，清源县公也好，这些全都及不上兼任朔方节度使一职的分量以及意义。谁都知道，杜士仪已经在朔方节度使任上整整八年了，朔方上下被其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影响力绝不亚于当年的信安王李祎，如果换个人去接手，在此之前肯定要先调开那些文武，但如果是王忠嗣兼任，凭着杜王二人的多年良好关系，显然就会有很大的缓冲。
　　可问题在于，杜士仪这个朔方节度使，肯定是当不成了！如此一来，除却拜相这一条路，哪怕是调去其他边镇，也绝对称不上是论功行赏！
　　当杜广元匆匆来到曲江的时候，就只见这寒冬之中的曲江之畔，几乎少有游人。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中，昔日一片碧波的曲江已经完全封冻了，万物萧瑟，一片冬日的肃杀气氛。坐在马上的他极目远眺，很快就辨识出了稀稀拉拉几波游人的所在，等找到了父母时，他一口气把王忠嗣来访的事情说清楚，却只见父亲不但不惊，反而和母亲相视一笑。
　　“阿爷，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们都快急死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广元，你以后也学着一点。”王容笑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自信地笑道，“走出这一步，你阿爷方才算是真正腾挪了出去。”
　　由于王忠嗣在杜家吐露那番消息的时候并不是在屋子里，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杜家上下自然而然也是好一阵人心浮动。不少人认为主人即将拜相，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觉得主人遭了李林甫的算计。可是，杜仙蕙和杜幼麟甚至还来不及弹压这些纷繁的议论声，迟来的封赏就到了。
　　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因灭突厥东西两面可汗之功，封秦国公，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安北大都护，单于大都护！
　　这算什么封赏？国公固然是第一等的爵位，同中书门下则是入政事堂拜相的节奏，可为什么仍兼安北大都护和单于大都护？
　　亲自前来的高力士见杜氏姊弟一脸茫然，想起自己此前见到杜士仪呈上的那通奏疏时，竟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他唯有苦笑。可是，当杜仙蕙干脆拉着他的袖子，凭着常常入宫混了个脸熟，软磨硬泡地逼问他这些封赏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也不多说，干脆从袖子中将杜士仪那奏疏的抄本给拿了出来，随即叹道：“陛下听闻这些天内外纷争，故而命人将你们阿爷的这份奏疏刻印万份，传于天下，让人见证他的赤胆忠心，智勇双全。”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看完了这洋洋洒洒的千言书后，一时面面相觑。
　　杜士仪的安北大都护并非遥领，而是实授，而且并不是在如今的中受降城，而是将北迁至当初的突厥牙帐！
　　而高力士虽说此次谋求以杜士仪对抗李林甫受挫，可他只看天子态度就知道，李林甫也好，韦坚也好，全都算计太过，反而露了痕迹，这一仗他也并不算输，故而也就平心静气了。只可惜杜士仪被逼得只能自请前往突厥牙帐，一个李林甫，一个韦坚，实在都欺人太甚！可正因为他因此不但没引起天子疑忌，反而剖明心迹，他这个别人见一面都难的权阉破天荒在杜宅等候，直到杜士仪从曲江归来，又在书斋与他密商了许久，他方才动身回宫。
　　当杜士仪那一通慷慨激昂的奏疏几乎长安城中所有达官显贵，公卿大臣人手一份时，每一个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人拍案叫绝，有些人咂舌杜士仪胆大包天，也有人嗤之以鼻，但如李林甫和韦坚之辈，全都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以外官兼拜宰相的，自大唐开国以来，杜士仪绝对是少之又少的一个！
　　“虽说只是个名头，可是至少在表面上，日后我就和李林甫李适之平起平坐了！”
　　书斋中，面对一大堆或不解或惊怒或不平的文武属官，杜士仪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潜意识中，他还有另一句话没说。直到安史之乱后，大唐为了酬谢那些功劳太大的军将，方才把宰相之名到处乱发，以至于节度使大多身挂使相之职。可是在如今，宰相的名头还是极其金贵的，决不至于宰相满地走。而不等众人提出异议，他便突然砰然一掌拍在了大案上。
　　“我在朔方八年，不但宥州胡户重新安居乐业，而且整个朔方欣欣向荣，北伐虽只一次，却一举成功，将卒折损更是微乎其微！天下九大边镇，所有军费开销，唯有我朔方最少，因为什么，因为我还擅长经营！我在朔方这些年，可以毫无愧疚地说，我至少惠及了几十万军民！而此次我因功回朝奏捷，结果却引起了何等轩然大波，你们也都看到了！我这次自动请缨确实是被逼的，可回过头想想，相比在相位上被人牵制精力，动辄掣肘，宰相虽好，可当年即便姚宋秉政，又何尝没有过纷争倾轧，更不要说如今！”
　　就连最想提出谏言的来圣严，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沉默了，其他人更是个个被杜士仪这番话说得心中五味杂陈。而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放缓和了语气说道：“突厥既灭，漠北诸部争锋，倘若再让哪一部有希望一统整个漠北，那么，届时北边狄患再起，岂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些年来的努力和心思全都白费？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就要有舍我其谁的气势，我今日就问各位一句，谁愿意随我上任？”
　　他一言既出，就只见一个个身影霍然随之站起身，竟是每一个人都愿意随他前往险地。面对这一幕，他只觉得心中满溢激动，环视众人一眼便笑道：“好，好，有各位这样忠义智勇之士追随，我还有何憾？”
　　撩拨起了众人的激昂之气后，杜士仪方才继续说道：“而且，各位也从我的奏疏中看到了，我上书陛下时曾经提出，将朔方义学推广于全天下，使百姓知礼仪，知荣辱，知进退！能从朔方把这样的好制度推广出去，每一个人都有功，这是比灭国更大的教化之功！”
　　直到这时候，来圣严方才压下心中那一丝不甘，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问道：“大帅，未知安北大都护府将领兵几何？”
　　“先期将从朔方及河东调兵万五千人，然后仿安西大都护府格局，渐渐设各大镇守使。”杜士仪见众人一听到只有这么些兵马，各自露出了少许失望之色，他便笑着说道，“各位何不想一想，倘若安北大都护府能够使北疆安定，也就意味着朔方河东二节度将永无战事！而正是我们，为大唐开疆数千里！”


第988章 一呼百应，赐刀赠金
　　杜士仪被朝中这通风波无辜牵连，最后干脆自动请缨，将安北大都护府重新北迁至突厥牙帐，自请出任新的安北大都护，从天子到高力士，从达官显贵到皇亲国戚，每一个人都如此认为他是被逼的。于是，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韦坚被太子李亨好一通埋怨，李林甫也第一次面对了绝大的压力。李隆基甚至通过几个内侍之口，隐隐对他表达了不满。
　　凭他李林甫如今的声势和地位，制衡一个别无多少权势的东宫太子李亨，用得着把杜士仪拉下水？
　　有苦说不出的李林甫简直无比郁闷，而另一个消息则是让他喜忧参半。范阳节度使裴宽被天子召回朝中升任户部尚书，而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则兼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这个胡将深得帝心，他也乐得如此一个不可能拜相的胡人出镇东北，也能制衡一下如今正如日中天的杜士仪和王忠嗣。可是，裴宽自从当年随萧嵩为节度判官开始，就一直飞黄腾达，又和杜士仪交好，这样一个人调回来，分明是随时随地可能入主政事堂的节奏！
　　而紧跟着，王忠嗣竟是上书力辞兼任朔方节度使。他那一通奏疏出自节度判官高适之手，字字句句既不乏慷慨激昂，又诚恳殷切，言道杜士仪孤身入漠北，朔方身为大后方，自己一人不能兼顾镇守二地，极有可能不能随时应变，以致贻误军机。安北大都护府既是迁往中受降城，则可在朔方诸将中选取年资功高者为节度副使，仍由杜士仪领朔方节度使，如此万一有战事，则可如臂使指。
　　王忠嗣一连三通上书固辞之后，既有高力士的耳边风，李隆基不禁也觉得单单一个国公爵位，一个宰相之名便让杜士仪北上数千里，深入昔日敌境，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王忠嗣自己有这样的心，他便从善如流地准了，增荫王忠嗣一子为五品官。当这个消息最终传到杜家的时候，齐集书斋之中的朔方文武欢声雷动，齐齐称赞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深明大义，看得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的杜广元和杜幼麟只觉得心情激荡。
　　为官一方，能得下属军民如此拥戴，这实在是值了！
　　至于节度副使是谁，杜士仪当然知道这是重中之重。这些年来文官任节度的虽然不少，譬如前有王晙张嘉贞张说萧嵩，后有牛仙客、他自己、李适之、裴宽；可朔方不比他地，如果在本地拔擢一人荐为节度副使，老成持重的绝对比年轻新锐的使人服膺。故而，他当场便开口说道：“我打算举荐夏州朔方郡太守阎宽为朔方节度副使，各位可有异议？”
　　阎宽镇守中受降城多年，独当一面，战绩斐然，而且最让人服气的是他公私分明的态度。故而杜士仪提出这么一个人选，上上下下竟是无人反对，仅余的几个人，也只是为来圣严感到遗憾可惜而已。毕竟，倘若按照当年萧嵩用牛仙客的旧例，深受李祎和杜士仪两任节度使器重的来圣严绝非没有希望。
　　“至于子严，阎宽留下的夏州朔方郡太守一职空缺，我将举荐由你递补。”
　　此话一出，就连那些为来圣严可惜的人，也都一时无话。当他们告辞离开离开书斋时，仆固怀恩便听到有人低声说道：“大帅当初任用郭子仪，仆固怀恩，来瑱三将，方才有狼山大捷，可之后他们虽各自独当一面，可大帅也并未就此薄待朔方旧人。”
　　尽管并没有任何与阎宽相争的意思，而且此次抽签还比不能到长安的郭子仪幸运，可仆固怀恩想到身在漠北仆固部的父亲，心里总觉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还没等他跟着其他人一块离开杜家，后头追来的龙泉就把他拦了下来。
　　“仆固将军，大帅请你去一趟。”
　　等到仆固怀恩满脸疑惑地再次踏入书斋，他就只见壁上突然多出了一幅巨大的地图，而背对自己的杜士仪则是正站在地图的面前。他快步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说话时，却不想杜士仪头也不回地说道：“怀恩，你来看看，这就是你仆固如今在漠北的地盘。”
　　仆固怀恩闻言一震，等到走上前去，他看到杜士仪的手指正点在仆固部那块被涂成红色的区块上，他不禁一颗心猛然一跳，抬头看向了杜士仪的眼睛。见对方不闪不避地和自己对视，他迟疑片刻便开口说道：“若非当初大帅让我阿父北归，只怕漠北早就没有仆固部的名号了。”
　　“那也是你阿爷自己有胆魄，有智勇。能够灭突厥东西两面可汗，他功不可没，我已经奏明陛下，你阿爷既然早就封了归义王，所以世袭金微府都督一职，我打算让你即刻承袭。”见仆固怀恩微微一愣，杜士仪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你之前也率众表态，愿意随我前去漠北，如今打算反悔不成？”
　　仆固怀恩想到立时就能父子重逢，心中一热，立时脱口而出道：“不，我当然愿意！”
　　“那就好，夏州还有仆固部近万子民，你如果承袭了金微府都督，就需对他们负责！你不要看漠北如今再无突厥，可要真的再无纷争，那是不可能的。仆固、同罗、回纥、葛逻禄，这四大强部分出胜负，必定连场厮杀，而多了一个我，便会又多出无穷无尽的变数来。你要做好准备，我固然不想让你们父子阋墙，可如果你的阿父被野心冲昏了头脑，那么我也绝不会手软。”
　　仆固怀恩登时打了个激灵。他在杜士仪麾下整整八年，早已习惯了这位文官节度使的强势，而且更感激其对夏州仆固部的各种照拂和优待。再加上每次归乡时，母亲同罗夫人施那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教导他忠义，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些年来耳濡目染的成长。
　　“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奋不顾身拦住阿父！”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杜士仪微微一笑，随即向龙泉招了招手，见其捧着一口刀来到自己跟前，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口宝刀，你素来以刀为兵器，我就转赠了给你。”
　　仆固怀恩见杜士仪拿过刀后递给了自己，他连忙双手接过，随即以铁勒人接受馈赠的习惯，立刻拔刀在手，随即眼睛大亮。兵器对于漠北任何一个部族的人来说，都是比坐骑更加重要的东西，一口好刀更是可遇不可求。他甚至用刀锋在手指上轻轻一搪，继而满脸笑容地看着那一丝血线，许久才惊醒过来，连忙收刀回鞘，退后三步下拜谢道：“怀恩能有今天，都是大帅提携信赖，现在又蒙大帅赐刀，更觉惶恐，从今往后，我只会向大帅奉献所有的忠诚！”
　　杜士仪伸手将仆固怀恩扶了起来，勉励几句后，便任其告退离去。这时候，他才瞥了一眼身边的龙泉，见其绷紧的身躯总算是松弛了下来，显见一直都在防着人暴起行刺，他便笑道：“不要那么紧张，这是在长安。”
　　“可日后他跟着大帅前往漠北之后，天知道是否会因为那乙李啜拔而生出异心来！”
　　“异日是异日，如今是如今。不能因为异日他也许会叛离，如今就不敢用他。”
　　正因为从来没有只把龙泉当成从者，杜士仪不吝提点了一句。见这年轻的少年在最初的不解后，陷入了沉思，他便重新回到了那幅刚刚挂起的地图前。
　　罗盈和岳五娘等人打下了都播这块基业，如今他趁着突厥四分五裂让其彻底解体灭亡，而后借着朝中权贵角力，天子见疑，于是北上牙帐，这每一步看似是巧合，但全都花费了他巨大的精力。他要阻止的，不但是回纥的崛起，同时还有漠北新霸权的建立。如果他能够把这股力量握在手中，那么远比区区一个朔方节度使有实力！
　　当然，日后也可仿照太宗皇帝当年在灵州受降台接受铁勒诸部降附，而后得到天可汗尊号的旧例，让李隆基再好好得意一下！
　　兴庆宫金花斋随着贞顺皇后武氏的病故，曾经萧索过多年，可随着张云容谢小蛮等人的入主，又再度成为了兴庆宫中除却太真观外的第二个中心。尽管她们几人中，封号最高的也不过美人，可相较于大明宫中那无数根本见不到天子的妃嫔和宫人，她们自然不能不满足。如果说她们还有心结，那就是雀占鸠巢呆在太真观中的那个女人。每次一提到她，最冲动的谢小蛮就会气急败坏。
　　这一日依旧是如此，可谢小蛮那刁钻的泄愤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有一个宫婢闪了进来，对在座的众人团团行礼，随即到张云容耳边嘀咕了一句。听完她说的话，张云容立刻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随即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开口说道：“各位妹妹，我们能有今天，都是太真娘子所赐。可杨家捧了一个杨玉瑶，却把我等视作为寇仇。至于外臣，也大多都只惦记着巴结杨家，我们不得不抱团靠自己。可如今，却有人因为太真娘子的缘故，爱屋及乌，没有忘记咱们！”
　　随着她这句话，那个宫婢到门口打起了帘子，紧跟着，两个粗壮的宫人抬着一个箱子进来。当那个箱子打开之际，里头东西发出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每个人的眼睛。尽管她们也常常领受天子的赏赐，可这么多真金却还是第一次看到。
　　谢小蛮张口就问道：“是谁送的？”
　　张云容环视同样面色震惊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固安公主。固安公主说，我们在宫里无依无靠，但身边有钱就能使唤得动人。我们是没有根基，可我就不信，我们这些人加在一块，还敌不过一个杨玉瑶！”
　　箱子里总共是二十斤黄金，每个人各自分了相应的金子后，同时感到了深深的底气。她们一直发愁的不就是没人当后盾吗，自从弟子去世，玉真公主就一直郁郁寡欢，顾不上她们，她们只能自己设法和杨玉瑶争宠，现如今这些金子只在其次，重要的是她们不再仅仅是抱团求存！


第98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趁着留京的最后几天，杜士仪亲自登门，和崔家定下了儿女亲事。姑表通婚固然后世忌讳，但在如今这年头却司空见惯，更重要的是杜仙蕙从小并不是在他和王容身边长大，如果是其他人当婆婆，他着实有些担心女儿的将来。可换成是嫡亲妹妹杜十三娘，他就可以少操这份心了。
　　一晃将近三十年，当年性情坚韧而执拗的杜十三娘，不但为人母亲，而且刚刚抱上了第一个孙子。尽管在云州也好，在陇右也好，杜士仪和崔俭玄郎舅俩都曾经短暂地共事过一阵子，可这么多年来，兄妹俩一直聚少离多。如今，杜士仪即将深入漠北，继续出任安北大都护兼朔方节度使；而崔俭玄则官拜巂州都督，南下蜀西。此刻子女们一桌，郎舅姑嫂一桌，自有说不完的话。
　　杜十三娘见崔俭玄如同没事人似的，喝酒如喝水，终于忍不住夺去了他的酒杯，继而就看着杜士仪嗔道：“阿兄也是的，十一郎去你那跑官，你竟然就由着他！巂州那样的地方，一边是吐蕃，一边是南诏，穷山恶水，错综复杂，等闲人根本就不愿意去，尤其是当年张审素冤案之后，巂州军民更是极其排斥厌恶外人，十一郎去蜀中什么地方不好，为什么要去当什么巂州都督！”
　　“正因为巂州不好，所以崔十一才能轻易夺得此职，否则就算有吏部侍郎韦陟出手帮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者，章仇兼琼如今是剑南道节度使，我突然把内弟弄到蜀中去，占了一个肥缺，他岂不会警惕提防？崔十一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别看他疏懒，其实不畏烦难，当初云州新建怀仁县，若非他兢兢业业，怎能有那么快打开局面？”
　　杜士仪说到这里，见崔俭玄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他就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别听了这些夸赞高兴得太早，巂州和你之前呆过的地方都全然不同，而且你是第一次独掌军政独当一面。如今六诏合一，南诏独大，而吐蕃又在西面虎视眈眈，你这身上的担子非比寻常……”
　　听到兄长开始对夫婿面授机宜，杜十三娘更是难掩忧心。因见王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便悄然随其退席，到门口时，她回头瞥了崔俭玄一眼，见其依旧俊逸的脸上再没了任何懒散，而是显出了非同一般的专注，她不禁悄然摇了摇头。出了寝堂，她见王容站在院子里那棵已然全数凋零的花树下，便连忙跟了过去。
　　“嫂子。”
　　她才叫了一声，就只见王容勾手把她拉进了怀里。这下子，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嫂子的肩头，一时泣不成声。尽管婆婆赵国太夫人允她跟着崔俭玄一块去巂州上任，但她想想婆婆年迈，丈夫远离不能侍奉，自己若是再跟着一走，那就更罔顾孝道了，因此不得不主动提出留下来。而兄长此去漠北，嫂子也毫无疑问不可能相随，两对夫妻便要就此天各一方，日日夜夜牵挂彼此。
　　“王少伯曾经有一首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容缓缓吟罢，见杜十三娘已然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她就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苦笑一声道，“虽说咱们不是已经当了祖母，就是快要当祖母，可这种心情也是一样的。男人在外头打拼驰骋，咱们却只能在远远的地方守候，那种焦心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可是，你难道愿意把人拴在身边，却和他不是一条心？”
　　杜十三娘知道王容所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小姑崔九娘。当年那样明媚而骄傲的女人，嫁的又是那样名满京华的才子，王缙一直留在京城，亦是官运亨通，可如今又如何？虽还不至于夫妻陌路，可终究再不可能恢复到一开始的琴瑟和谐了。而崔五娘就更不要说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守在崔家，放任年华老去，虽是膝下侄儿侄女众多，可她的心里真的就不曾感到孤寂？
　　“嫂子……”
　　“日后咱们都在长安，你若觉得寂寞，便常常来看我。”王容掏出手帕，示意杜十三娘擦去眼角泪痕，因其不施脂粉，倒也看不出太多痕迹来，只是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她便轻声说道，“陛下这些年对待文武大臣是何等光景，你也应该清楚，留在朝中看上去富贵荣华，可少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反而在外任尽可腾挪得开。你别看如今李林甫在相位已经超过十年，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焉知今后如何？终有一日，我们会熬出头的。”
　　兄长的志向，兄长的远谋，杜十三娘只隐隐觉察到一星半点，此刻见嫂子说得郑重，她在点了点头的同时，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惊悸。于是，重新回席后，她固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可一送走兄嫂和侄儿侄女们，她便立时把崔俭玄堵在了房中，逼问此番调任巂州究竟是否还有什么深意。他们夫妻二人私底下相处时，杜十三娘不由自主便会流露出几分强势，而崔俭玄也总是让着妻子。可这一次，他却是死硬得一丁点口风都不透露，让杜十三娘又懊恼又生气。
　　“十三娘，真的不是我不说，行军打仗的事情你不明白，巂州没有你想的那样风险绝大，而且，杜十九当年也曾经经略西南，直到现在，张简也还留在西南为官，雅州上下可还有不少地方私自供着杜十九的牌位……”
　　“可你当的是巂州都督，又不是雅州都督！”
　　被杜十三娘这一句话噎回来，崔俭玄却也不恼，扳住妻子的肩头就低声说道：“现如今李林甫是吏部尚书，韦陟虽说是侍郎，可毕竟不能和李林甫过分对着干，我先后两任刺史都在好地方，如今论理应当升迁，可再霸占好地方，说闲话的人就多了。巂州虽然一面临吐蕃，一面临南诏，而且山民蛮夷众多，可民风却也彪悍。而且，我并不是孤身去上任，杜十九在巂州已经安排好了相应的人给我帮手，军中也有相应的人脉。十三娘，你要相信我们，当官就犹如头上悬着利刃，轻易退下来只会任人宰割，我们需要能够保护亲友家人的力量！”
　　杜十三娘也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对于未来的某些预感让她心中惊惧而已。可是，崔俭玄的最后一句话让她一下子沉默了。一想到当年的巂州都督张审素那桩冤案，一想到替父报仇却在河南府廨被杖杀的张氏兄弟，她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总之，你一定要小心，别一味只知道猛冲！”
　　“放心放心！”崔俭玄满口答应，心中却在转着另外一个念头。
　　杜士仪对他说过，昔年威名赫赫的裴将军裴旻已经去世，而辞官前往裴旻处学剑的李白刚从洛阳回归，整日流连酒肆谋求一醉。李白曾经客居蜀中很多年，如今又习得一手好剑术，既是辅佐帝王的大志不得舒展，能不能把人拐去巂州，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离京之前，杜士仪方才造访了玉真观，结果却在玉真公主那座小楼前吃了闭门羹。领他进来的霍清见此情景，不禁尴尬地解释道：“贵主这些天一直在生闷气，我原本还以为杜大帅来，能够开解开解，没想到贵主竟是……”
　　“什么杜大帅，如今是杜相国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随着这一声，大门猛然之间被人拉开，紧跟着玉真公主便倏然出来，满面愠怒：“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及早通个气，那是昔日的突厥牙帐，不是我大唐治下的任何一个州郡！你胆大包天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有个万一，你让玉曜怎么办，让太真……”
　　她这两个字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随即悻悻说道：“太真在泉下也会不安心的！”
　　知道玉真公主是防止隔墙有耳，杜士仪少不得赔礼道：“我知道观主素来厚爱于我，实在是对不住。可这大冷天的，难道忍心我在风地里说话？容我进去避避风吧！”
　　玉真公主顿时给杜士仪气乐了：“都是当大官的人了，还好意思来这套！进来就进来，我听你的解释！”
　　见杜士仪成功混入了小楼中，霍清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杜士仪出镇在外，难得回京来此一次，也不用顾虑到外人的风言风语，谁都不会相信玉真公主会容得情郎成天在外不回京。可如果杜士仪这个宰相是在政事堂处置国事的宰相，反而就要避嫌，再不能登门了。
　　可此去漠北何等凶险，杜士仪就真的不怕，不担心，不后悔？
　　刚刚杜士仪先去见过的固安公主，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对张耀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把自己彻底从长安这漩涡中摘出去，阿弟果然是越发炉火纯青了。而且有了这个宰相的名头，他做起事来就会方便很多，李林甫要想对他指手画脚就更难了。难得的是王忠嗣力辞朔方节度使，朔方依旧没有离开他的掌控，如此一来，朔方、漠北连成一线，纵使回纥、葛逻禄、仆固、同罗各怀异心，可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总不能永不回朝。”
　　听到张耀这样一句话，固安公主看着铜镜中已经两鬓微霜的自己，嘿然一笑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必然是天翻地覆的一刻！”
　　放逐岭南的三庶人，就在这两年，可是相继无声无息“病故”了！


第990章 异域团圆
　　长安城已经渐行渐远，重新蓄满头发的薛氏回首望去，就只见那座生她养她的天下第一雄城，此时此刻已经望不见踪影了。不知不觉的，她已经是泪流满面，整个人伏倒在了马上，竟是哭得无法自拔。
　　想当初，即便兄长被赐死，父亲被流放，薛氏子弟被株连无数的时候，她也没有掉下过一滴眼泪，甚至对人说，等薛家都死绝了再来报她，可潜意识中，她无时不刻不在牵挂娘家。可是，自从嫁给李瑛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再是薛氏女，而是太子妇。她和李瑛这一路走来，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艰难险阻，以至于多年来天各一方。当那个“死讯”传来的时候，倘若不是得人提醒，就在当天晚上，她几乎就悬梁自尽，随着一块去了。
　　所以，时隔多年，她这个安分守己在甘露尼寺出家了六七年的废太子妃“病故”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没有御医检视，没有惊动宫中贵人，只是简简单单入殓，简简单单下葬，其中那些疏漏之处，足以让某些人将她偷梁换柱弄了出来。如果不是得知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兄弟都还活着，如果不是知道，她被流放岭南的父亲固然受不得苦而去世了，却还有两个弟弟仍然活着，她也许会抗拒这显然带着阴谋气息的安排，但如今她却无法抗拒那些思念。
　　她的儿女有膝下荒凉的庆王收养，不必再担心他们的死活，可是她的丈夫和她的亲人，她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无论冒多大的风险！
　　薛氏乃是关中豪门的千金，这么多年来，她顶多也就是在长安和洛阳之间打过几个来回，可其他的路途却是半点不认识。所以，当发现自己的行进路线竟是北上时，她不禁有些莫名惊悸。可是，两个弟弟的私信，她则生怕出事，早早烧毁了，只有那块李瑛的帕子她冒险留了下来。那块绢帕上的字分明是李瑛字迹，还有他几样近身之物，她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如果说东西和笔迹都能冒充，可李瑛那种行文口吻她这个当妻子的却印象深刻。
　　到了这份上，就算被人奇货可居也罢，她只求能见丈夫最后一面！
　　带着这种决意，尽管路上行程很赶，天气又是乍暖还寒，可薛氏的精神却反而越来越健旺。她在甘露尼寺这么多年，尽管主持不许人苛待她，可她却经常主动去干那些粗活，希望在一日日的劳作中忘却思念。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没有消失，可她的身体却反而比平日养尊处优时状况更好，再加上路上那些从者对她都极尽照顾，她反而不觉疲累，只恨脚程不能再快些。当通过一座座城池，最终发现已然来到了那一片广袤草原时，她更是为之失神。
　　“二郎真的在这儿？”
　　“娘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底下能够不入大唐管辖的地方，除却吐蕃以及极西之地，也就是这里了。如今突厥已灭，漠北反而比中原更加安全，你说对不对？”
　　听到这个沙哑的声音，薛氏顿时沉吟了起来。即便她只是废太子妃，可若是落入了敌国的手中受辱，她自然宁可一死，可如今漠北突厥已经覆灭，这是之前长安城君臣大肆庆祝的事，既如此，能够救出李瑛他们几个的人将人安置在漠北，这也不无可能。即便如此，她仍是多了个心眼，偷偷将一支长长的金簪尾部磨得尖锐无比，以防突发事件时能够保住自己的清白。
　　一路日以继夜，当骑在马上的薛氏跟着众人登上一处小丘，居高临下俯瞰，就只见河畔散落着数以千计的帐篷，一片繁忙而生机勃勃的景象时，第一次看到塞外异族人是何等光景的她不禁看得目不转睛。可发现内中一行上百名衣衫鲜亮统一的骑兵突然驰来之际，她仍是骇得面上失色，禁不住一手紧紧握住了金簪，却不想身边那一路护送自己的首领突然低声说道：“接的人来了，娘子，走吧，你很快就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薛氏只微微一愣，缰绳就被人不由分说拽了一把，她唯有身不由己地跟着上前。待到那一行骑兵到了跟前，即便她完全不知兵，可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势。她一直听说，那些胡兵不像大唐，历来是不会拘泥于统一服色，可这些兵马却截然不同，说停就停，声息全无，深得令行禁止之道，而且通身黑衫，整齐肃穆。为首那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对带她来的人言语了几句后，随即便抚胸向她行礼，态度甚为恭敬，说的也是汉语。
　　“娘子既然来了都播，还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乡。”
　　都播？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薛氏有些茫然，可对方那良好的态度却至少给了她几分信心。这里并没有城池，四面八方看上去都是区别不大的营帐，可那一队兵马却熟门熟路地领着她这一行人在其中穿行，不多时就在一座看上去比周边营帐都要大几倍的大帐前勒马停下，而后跳下马走到了门前。他刚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里头便旋风似的冲出来一个人。尽管通身胡服，可薛氏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人来。
　　那是光王李琚！当年在南薰殿以身撞柱表示清白，而后昏迷许久，谁都以为他命不久矣的光王李琚！
　　薛氏的声音不知不觉流露出了几分颤抖：“八弟……”
　　李琚在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突然干嚎了一声，反身冲回了大帐之中，不多时便把一个人拖了出来。
　　尽管一别七年，对方已经不是国之储副，东宫之主，整个人也比从前瘦削冷峭了许多，可是，那轮廓却是薛氏最熟悉不过的。她有心挪动双腿跳下马来奔上前去，可她却根本动弹不得，甚至连每一根手指都仿佛不听使唤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继而握住了她的手，她这才突然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二郎，真的是你……”
　　“真没想到，我们真的还有重新相见的一天。”
　　看着双鬓花白的妻子，李瑛只觉得眼角一热，强自按捺感伤，伸出手来扶着人下了马背，随即一把将薛氏拥入了怀中。
　　在岭南的一个个日日夜夜，尽管有人不停地鼓励他，又灌输给他各种各样从前根本没有接触过的各种东西，可是，能够让他熬过那些时日的最大动力，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女已经被长兄庆王收养，而自己的妻子虽然已经出家，可还在甘露尼寺中活得好好的。而和他一样被流放岭南，实则却根本见不着的两个弟弟，也都在坚强地过每一天，他没有任何理由放弃。现如今，这些坚持总算是有回报了！
　　李琚在刚刚把李瑛生拉硬拽出来之后，此刻又入内把李瑶拉了出来。他们兄弟三个都继承了父母的长处，从小就生得丰神俊朗，容貌出众，可历经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除非是极其熟悉他们的人，等闲人根本就难以认出他们来。当年爱读书的李瑶，眼神已经有些不好使了；而当年最好骑射马球的李琚，则因为当初那惨烈的一撞，从此留下了常常晕眩的后遗症，再也无法如当初那样上马驰骋。
　　而他们也没有李瑛那样的运气，李瑶的妻子韦氏被御准离婚，李琚的妻子则是已经过世。可现在，看着李瑛和薛氏忘情地抱在一起，宣泄着离别多年的痛楚，他们在高兴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了丝丝感伤。
　　“阿兄，阿嫂，你们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真要抗议了！”
　　听到李琚这声音，薛氏方才猛然醒悟过来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等到李瑛松开手，她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掉的鬓发，见周遭护送她来的人和引路的兵马都已经散去，她便上前去和李瑶李琚见了礼，这才开口问道：“这一路过来，我都晕乎乎的，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们来时，估计和阿嫂你到这来也没什么区别。”李瑶苦笑了一声，这才看着李瑛和李琚道，“阿兄是第一个，紧跟着是八弟，我是最后一个。这里的人既有汉民，也有突厥人、铁勒人、契丹人、奚人，总而言之龙蛇混杂，所以旁人只知道我们是俟斤的亲戚，从远方来投奔他。阿嫂想来也已经见识过了，刚刚引你来的，就是都播引以为豪的黑衫军，总共五千人，和出身无关，只有最精锐的骑兵才能入选其中，是俟斤的亲卫。此外还有白衫军，蓝衫军，再加上就连妇人老者也能上马骑射，全民皆兵的话，至少有超过六万之众，在如今的漠北也算举足轻重了。”
　　薛氏对于政治还有一定的敏感，对于军队却一窍不通，可她至少知道，单单长安城中的北门禁军，便有数万之众。可就在这时候，李瑛兄弟三人突然举目看向了一个方向，她也随之扭头看了过去。只是第一眼，她就认出了那个曾经给她深刻印象的女人。
　　那是曾经在宫廷大宴中，一场剑舞惊天地，就连天子亦赞口不绝的公孙大娘！可是，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第991章 条条大道，任君选择
　　一晃多年，已经年过五旬的公孙大娘，看上去却并没有实际年龄那样苍老。开元之初，她在北地创下了赫赫声名，而后被召入宫中，一身技艺只能在御前施展，想要出宫一次都需要层层奏请，难如登天，寻常百姓亦是再难看到她的剑舞。那时候，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的人生恐怕就是如此了，一直到岳五娘托人捎带来了那样一个信息。她诈死脱出宫中，而后又辗转来到了北疆，看到了自己从未企及过的一片广袤天地，剑术竟是不知不觉又有精进。
　　正因为精气神浑然一体，她此刻看上去竟好似比薛氏更年轻，一如当年宫廷大宴上神采焕发的光景。
　　“三位郎君，薛娘子。”
　　李瑛和李瑶李琚已经见过公孙大娘几次，见薛氏满脸震惊，李瑛想起当年他们是大殿上尊贵无匹的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公孙大娘不过是一介舞者，如今时光飞逝，彼此的身份却天差地别，听到这一声郎君，心中不禁苦涩难当。他定了定神后，这才开口说道：“公孙大家，如今我们一个个都到齐了，你是否可以带我们去见都播那位所图甚大的俟斤了？”
　　薛氏一路上不是没有警惕担心过，可这些在刚刚见到李瑛兄弟三个之后都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立时又完全惊醒了。她看看一脸凝重的李瑛，脸上没了适才轻松戏谑之色的李瑶和李琚，当即上前一步来到李瑛身侧，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却没有吭声。
　　“薛娘子还没有见过你那两个弟弟，趁此机会，我便一并带你去见他们。”见李瑛面色一沉，公孙大娘便淡淡地说道，“薛娘子的两个弟弟所在之处，便是俟斤的大帐。之前他之所以一直都不见三位郎君，只是想给你们多一点时间，看看和长安洛阳截然不同的这片天地。你们到得最早的，比薛娘子早到一年，到得最晚的也就只比她早到三个月，而且你们并没有被限制离开营地的范围，想来也看到了很多自己想看的东西。”
　　李瑛也知道，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比起之前流放岭南，算得上极其宽松，只要出入时有人随从，去哪都无所谓。事实上，当初倘若没有别人暗中供药求医，在气候和长安截然不同的岭南，他们即便年轻，但也早就熬不住了。所以，他收敛了那仅余的一点敌意，想了想便拱手行礼道：“公孙大家见谅，是我历经这许多年，竟然还总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李瑛。劳烦带路吧，这么多年来我们承蒙照顾，也应该谢谢伸出援手的人！”
　　“俟斤也只是受人之托，真正伸出援手的另有其人。”公孙大娘看着面前四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潢贵胄，见他们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便笑着解释道，“至于今日，之所以我前来迎候，是因为想必各位都还认识我这个人。好了，各位还请紧紧跟着我。”
　　这最后一句话薛氏最初有些迷惑，可等到在那无数的营帐中穿行，最初还暗自记路的她渐渐就完全迷惑了。不止是她，就连早先就曾经试图探索过这片营帐的李瑛和李瑶李琚兄弟，也最终气馁地放弃了打算。每一座营帐看上去都似乎相同，也似乎不同，东拐西绕之下，也只有日头能够稍微让人分辨清楚方向，可对于前进的路线却早已完全记不清楚了。就连兄弟三人中，素来记性最好的李瑶，也不禁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如果是当年，也许我还能勉强试一试……”
　　他的这句嘀咕，不过是感慨自己流放岭南的那么多年中，辛苦和磨难使得记忆力和集中力都有些减退。可前头带路的公孙大娘却仿佛听到了，回过头来瞥了他们一眼，便开口说道：“这是仿照武侯八阵图以及易经八卦布置的营帐，你们如果不是精研这些玄乎的易理，瞬息之间记住路途是不可能的。这不是为了防你们，只是为了防止细作轻易混进来。要知道，都播从突厥右厢东迁到此地，最初不显山不露水，但现在关注的人多了，自然要多多防范。”
　　听到公孙大娘这么说，李瑶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加疑惑了起来。他和李瑛交换了一个眼色，见李琚已经放弃记路的努力，去找薛氏说话了，他们兄弟二人的心中不禁有些沉甸甸的。如果只是一介夷狄酋长，他们自然怡然不惧，可对方能够笼络到同样诈死的公孙大娘，而且竟然能够布置出符合易理的营帐，那就至少说明对方是深通汉学的，这样的夷狄之君一旦羽翼丰满，简直比突厥还要可怕！
　　终于，众人跟着公孙大娘，来到了一座和来路上一些规模大的大帐几无二致的营帐前。唯一不同的是，营帐前守卫的并不是那些衣衫统一的亲卫，而是一行二三十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在周围巡行。一见公孙大娘，他们立刻止步，齐齐右手按剑低头施礼道：“师祖。”
　　公孙大娘扫了一眼他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微微颔首，而后开口说道：“免礼，继续吧。”
　　眼见公孙大娘只是一句话，这些少年男女就仿佛没见到他们似的，继续去巡行了，心直口快的李琚便干脆问道：“这些人既是称呼公孙大家师祖，莫非是你的徒孙？”
　　“不错。”公孙大娘也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点头承认道，“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批的剑营弟子，确实是我的徒孙。”
　　李琚见公孙大娘竟然如此说，立刻好奇地追问道：“既有徒孙，莫非公孙大家还在此收了弟子？”
　　“没错，有我这个师傅的嫡传弟子在此，自然可以在此开宗立派！”
　　说话间，众人就只见大帐之中有人打起帘子出来，却是一个姿容明艳的女人。她一身胡装，身材高挑，容貌昳丽，顾盼之间那股旁若无人的傲气更是让李瑛觉得似曾相识。而他正踌躇曾在哪见过这个女人时，一旁的李瑶突然把人认了出来：“你是公孙大家的弟子岳娘子，早年就得了陛下允准离宫的！”
　　“没错，若不是师傅自己留在梨园，却把我摘了出来，说不定我早就困在深宫，成了没牙的老虎，怎还会有今天！”岳五娘对于所有皇家人都没有任何好感，此时的口吻也分外不客气，“想来你们东猜西猜，一定以为把你们弄到这里，是为了奇货可居。我现在就实话告诉你们，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工夫耍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要知道，你们一个个在别人眼中都已经是死了的人了，就算再出现在人前，一个冒充皇亲的罪名，你们还有命在？”
　　这话异常犀利，李瑛顿时又尴尬又羞怒。他不想承认这一点，因为潜意识中那种显赫出身带来的优越感，总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还是皇子，可现如今却被人无情地揭开那个最严酷的现实。李瑶和他一样都是心思细腻而又敏感的人，此时同样沉默了。
　　只有李琚满不在乎地说道：“横竖我早已经什么都没了，就算奇货可居，我也没什么在乎的。只不过，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岳娘子可否告知一声，究竟是谁这么好心？”
　　“这你们就不必知道了。”
　　此时此刻从大帐中出来的，正是罗盈。这位都播之主如今也正是盛年，虎背熊腰，身材壮阔，即便是当年的安国寺旧人，或是嵩山少林寺的人，也决计认不出他便是当年那个小和尚。多年掌兵，而后雄霸一方，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浑厚，只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威势。
　　端详着面前这四个当年自己连仰视都没有资格的贵人，他沉声说道：“我只是受托收留你们，至于这些年是谁来暗地里帮了你们，而后又把你们送到这里的，你们不必知道。你们是龙子凤孙也罢，是皇亲国戚也罢，原本和我无关。五娘是我的妻子，公孙大家也就是我的岳母，我生在大唐长在大唐，如今是都播之主，却也从不否认我是唐人。而你们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遭劫多年，所以当年于岳母、我和五娘有恩的人帮了你们，我自然也不会拒绝收留你们。”
　　把这一层关系剖析清楚之后，他便继续说道：“薛娘子的两个弟弟，当年流放时还年幼，脱身到我这里最早，自愿入剑营学剑，不改薛氏之姓，但愿意成为我都播子民，永不回长安，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待会儿他们就会过来，薛娘子尽可询问。至于各位，可以选择先留在我这里，等再过几年风头完全过去后返回中原定居，做一个富家翁。也可以选择一直留在这里，做一个出身大唐的塞外遗民。当然，也可以选择就此远行西域，去更遥远的地方一观异域风光，路费和从者都不成问题。总而言之，我今日相见各位，想说的就只有这么多。将来的路，要你们自己选。”
　　当薛氏的两个弟弟终于得以过来团聚，而后罗盈命人把他们送回去时，兄弟三人终于意识到，人家大费周章让他们金蝉脱壳到了这里，竟然真的是一无所图。即便他们并不相信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事，可三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却反而彷徨犹疑了起来。这一夜，久别重逢的他们全都失眠了。就连多年之后终于得以同床共枕的李瑛和薛氏，亦是五味杂陈，难以入眠。
　　而同样的深夜，毗邻罗盈大帐的一座营帐中，另一个人也同样辗转难眠。自从被护送到这里，玉奴面上固然欢笑，实则却一直惦记着长安那边的情形。可今天得到的那个消息，却让她打心眼里感到欢喜。
　　师傅杜士仪竟然还会回来，而且竟然即将入主那座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突厥牙帐！


第992章 漠北震，陈司马
　　尽管朔方和河东两路大军大部分都已经退了回去，但那一场东西夹击的大战，对于草原上的大小部落来说，无疑全都是一次莫大的冲击。
　　突厥的没落早在毗伽可汗被毒杀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定局。儿子无能，叔父争权，诸部离心各有盘算，所有这些，都以至于曾经在毗伽可汗统治下强盛一时的突厥，在短短不到几年的功夫里就土崩瓦解。在这样的光景下，每一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如今最具实力的四大部落。
　　回纥、葛逻禄、仆固、同罗，有可能重新入主牙帐的，应该就是这四大强部之一！
　　可这样的观望还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就突然从南向北，自西向东，席卷了整个漠北。大唐将仿照贞观年间旧制，将安北大都护府直接挪到突厥牙帐，重新划定各部的势力范围，重设诸多羁縻都督府！而出任安北大都护的，就是朔方节度使杜士仪！
　　这个消息最初还被人斥之为胡言乱语，可随着杜士仪回返灵州，朔方兵马开始了密集调动，渐渐没有人再怀疑此事。可与此同来的，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小部族们欢喜的是终于有了可以去抱的一根粗大腿，就如同西域那些小国似的，只要象征性地向大唐朝贡，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封赐甚至保护，遇到问题大唐还会出兵帮助他们。可如同回纥葛逻禄这样的大部族，想到的却是借机壮大地盘的企图恐怕要落空了。
　　当回纥俟斤骨力裴罗的弟弟吐迷突气急败坏冲进牙帐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兄长正一手支撑着那张漠北地图，连声咳嗽的情景。他素来敬仰胸怀大志的兄长，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搀扶了他一把，这才大声说道：“阿兄，只要倾尽全力动员我回纥上下，轻易就可以凑足十万兵马，再加上葛逻禄那边，只要那杜士仪敢来，我们就把他赶回去！”
　　“愚蠢，你以为现如今阿史那施死了，葛逻禄还会一如既往站在我们这一边？”骨力裴罗目光犀利地扫了弟弟一眼，见其先是错愕，随即恍然大悟，他便低声说道，“从前我们合流，是因为突厥牙帐中有登利可汗，后来是因为抱团才能抗衡心比天高的阿史那施，可现在，我们的敌人已经变了，葛逻禄要选择盟友一定会更加小心。至少，如果我们不自量力想要去和大唐掰腕子，葛逻禄绝对不会和我们站在一边！”
　　“那怎么办？”吐迷突本能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见骨力裴罗面色深沉，他突然张口说道，“那么我们派刺客！”
　　“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并不是河东节度使王忠嗣这样，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武将，可你以为他身边就没有勇士随侍？刺客还没摸到他身边，就已经被五马分尸了，就如同你我身边一样！”
　　厉声斥责了弟弟，骨力裴罗将拳头砸在了牙帐上，声音中流露出几分苦涩：“当年回纥缘何会和其他铁勒诸部一起反默啜？那是因为，突厥视我们如同仆隶，只要打仗就让我们自备兵器作为前军，让我们送死，他们却掳掠财富。可我们依附大唐之后，结果并没有什么分别。打仗的时候我们也同样要先上，而那些节度使之类的高官，甚至不用动兵，一通奏疏就可以让我们丢掉性命，就如同我们的阿父那样！所以，我不想和大唐为敌，但也不想受制于人！”
　　潜意识中，骨力裴罗却有一句话没说，倘若他日后能够主宰漠北，那么，他在麾下纳集所有部落的时候，但凡征战，也会遣那些部落作为前军，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以防被人反噬。这是控御其他部族的不二法则，绝不会存在例外。
　　所以，当最终回到主位盘腿坐下之后，骨力裴罗便开口吩咐道：“你去挑选两个最可靠的人，我要他们替我走一次同罗和仆固。”
　　不去接洽葛逻禄，而是派人去见同罗的阿布思和仆固的乙李啜拔，骨力裴罗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然而，他并没有想到，杜士仪根本没等到朔方的先期兵马开到突厥牙帐，仅仅就在仆固怀恩的两千兵马扈从下，他自己只带了虎牙和少数牙兵便来到了仆固部的领地。
　　杜士仪这是第一次造访此地，而仆固怀恩竟也是第一次造访漠北的本部。此时此刻，虽还不至于剑拔弩张，可系出同源的南北仆固部族人却彼此提防警惕。即便是几年前还在夏州的土地上一块牧马嬉闹的同伴，也都不约而同保持着一定的界限。面对这幅情景，乙李啜拔和仆固怀恩父子俩虽不曾交谈，心里却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能够跟着乙李啜拔北归的，都是不甘寂寞，野心勃勃的人；而能够留在夏州的，都是更恋家，更喜欢安逸平稳生活的人。相比漠北的仆固部一年到头征战连连，夏州仆固部在朔方的庇护下，虽说屡屡出动，折损却相当少，而且还受惠于杜士仪诸多善政，牛羊都得到了相应的收购，换来粮食菜蔬衣被甚至不少奢侈品，不少人在军中都已经有了相当的军阶。而且杜士仪仿照义学，在朔方设立军官讲武堂，每年都会把各层军官不拘出身拉来集训至少一次，根据结业成绩给予相应的升赏，故而使得蕃将胡兵的向心力越来越强。
　　而如仆固怀恩的女儿这才刚刚六岁，这就已经被眼疾手快的郭子仪为儿子给定下了。尽管这儿女亲家还未真正成功，可足以拉近彼此的关系。
　　故而，乙李啜拔的大帐中，遣退别人之后，这位仆固部之主便苦笑道：“大帅还真是凡事都爱出人意料。灭了突厥东西两面可汗之功，换成谁必然都已经心满意足了，大帅竟然要在突厥牙帐重设安北大都护府，这简直是在所有突厥遗民的心坎上插刀子。就连我仆固部，也是早有趁机扩张之意，可大帅这一来，那些小部落都犹如找到了救星似的，不要命地往朔方节度使府送称臣的降书，我这进退两难就别提了。”
　　尽管乙李啜拔说得诚恳，但杜士仪知道，对方已经是入主漠北仆固的人，不能再以当年那个区区夏州族酋视之。所以，面对这样的试探，他便哂然笑道：“仆固部有扩张之心，那么，同罗、回纥、葛逻禄，哪一部又没有？敢问归义王，你可已经做好了吞并同罗，而后和回纥以及葛逻禄开战的全盘计划？我想，应该还没有吧。仆固部这些年虽说发展极快，可仍然受制于当年的争位之乱，论真实实力，恐怕是四部之中最末的，要在扩张的同时竭力谋求自保，我想，这才是归义王的重中之重。”
　　不称俟斤，而是称乙李啜拔为归义王，杜士仪提醒的是他曾经受大唐天子册封。而他所捅破的那一层窗户纸，也是乙李啜拔极力想要掩饰的。正如杜士仪所说，哪怕这些年乙李啜拔励精图治，可仆固部的起步就比其他三部要晚，而且为了收拾内耗，他又得花费颇大的精力。所以，他只能瞥了仆固怀恩一眼，希望这个长子能够替自己岔开一下话题，免得难堪。
　　可让他失望的是，侍立在杜士仪身侧的仆固怀恩对他的目光竟是置若罔闻，岿然不动。
　　杜士仪也无意甫一见面就给乙李啜拔太大的压力，当即主动岔开话题道：“对了，归义王身边不离左右的阿波达干呢？”
　　自从乌苏米施可汗被杀之后，乙李啜拔就有意识地疏远了陈宝儿。而对方也对此不以为意，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杜士仪用仿佛不经意的口气提到这个人，他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个面容俊秀却谋略出众的年轻人，是仆固怀恩举荐给自己的，甚至派出亲兵护送人至此。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之后，含含糊糊想要蒙混过去，可却不想杜士仪突然说出了一句更明确的话。
　　“我这次来，最主要的缘由便是为了他。我也不怕实话告诉归义王，你的阿波达干，就是我当年南下蜀中的时候所收的首徒陈季珍！”
　　乙李啜拔登时霍然站起身来。他心知肚明陈宝儿和杜士仪有关系，可仆固怀恩没有明说，他怎么也参不透这层关系到底有多密切。他刚刚还打算把这个杜士仪亲自问起的年轻人留下，此刻却绝了这个念头，当即亲自出去吩咐了一声。等到穿着打扮一如仆固部族人的陈宝儿进了大帐，杜士仪旁若无人地招手让其上前，嘘寒问暖，他方才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是因为当初陈宝儿一再蛊惑乌苏米施可汗，以至于其败死，这才心怀警惕冷落了此人，没想到，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家伙！
　　“宝儿，我此次北上，责任重大，身边却没有精通漠北的人才辅佐。安北大都护府如今尚未齐备，我会奏请陛下，辟署你为司马，你就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听着这话，陈宝儿恍惚间想起了当年杜士仪收自己为徒时的情景，回过神后就想都不想地单膝跪了下来：“杜师所命，弟子无所不从，一定尽心竭力！”


第993章 四方云涌，副大都护
　　继漠北陡然之间风云变幻，西域亦是传来了捷报，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和北庭节度使李佺自东西两面出击，大破自命为十姓可汗的莫贺达干，并将其当场斩杀。此役不但将碎叶城再次纳入了大唐的范围之内，也使得所谓的西突厥更加名存实亡。而在这一场大战后，尽管夫蒙灵察和李佺素来不怎么和睦，可在商议善后事宜的时候，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奏请将突骑施黑姓首领，伊里底蜜施册封为十姓可汗。
　　自此，东西突厥的阿史那氏王统，就此彻底断绝。
　　长安城中会是如何一番庆贺景象，远在漠北的杜士仪却无暇理会。在见过仆固部的乙李啜拔之后，他久率众来到了位于乌德犍山以及嗢昆水之间的突厥牙帐。这里是突厥自从当年建立之初便定立为牙帐的地方，历经数百年风云变迁，现如今却已经成了一片荒凉，再不复当年雄军云集，万千营帐的情景。在乌苏米施可汗和颉跌伊施可汗相继被杀之后，回纥、葛逻禄、仆固、同罗，都有染指牙帐的意思，但彼此制衡不敢妄动，如今却便宜了外人。
　　今次杜士仪的随行人中，蕃军远多于唐军，对此虎牙自然捏着一把汗。可杜士仪却知道，自己要想在漠北立足，必定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背井离乡的唐军身上，必定要倚重蕃军作为主力，就如同安西大都护府一样。所以，他当年一直在朔方善待胡户蕃军，让众人乐于归心为己用，这样的名声对于他再漠北立足很有好处。此次仆固怀恩随着他前去漠北仆固本部的时候，其本人及麾下兵马对乙李啜拔以及仆固部族民的那种态度，让他看到了一点成果。
　　至少，仆固怀恩以及部下对朔方更加归心！
　　这种时候，如果系出同源的他们和乙李啜拔完全是一条心，杜士仪的处境就危险了。要知道，如今大唐四处兵锋所指，无往不利，如今他要借助的就是这样的兵威，从而使得四部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李隆基如今正踌躇满志地当一个功业超过太宗皇帝的圣明天子，断然容不下任何冒犯。
　　正因为随行的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胡兵，在昔日突厥牙帐的股地上搭建帐篷，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而之后种种防御工事的搭建也只用了区区数日。等到第二批将近五千朔方兵马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建设更加热火朝天。而在熟悉漠北地理人情的陈宝儿指挥下，虎牙率亲兵五百，扫荡了附近的几股所谓马贼，砍下的脑袋一股脑儿全都悬挂在高高的四面旗杆之下，一时令那些小部族又欢喜，又战栗。
　　于是，葛逻禄和回纥这样的强部还在观望，小部族的酋长们却一个个争先恐后赶了过来，朝见这位漠北的新主人。
　　朔方节度使杜士仪的名声，从前他们只是道听途说。有的说其对胡户宽大为怀，有的说其阴险狡诈如同狐狸，有的说其用兵如神，有的却蔑称其不过一介文弱书生……种种纷乱的流言四下流传，大多数酋长并不十分清楚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直到来到这乌德犍山旁的大片营帐，看到唐军严明的军纪，看到那些整肃的亲兵，他们才第一次真正领会到了唐军压境的感受。
　　杜士仪对这些前来谒见酋长的态度虽说热情，但也并非一味许诺。对于前来归降接受保护的，他在答应派兵进驻的同时，也同时提出质子的要求；对于前来请求调停的，他都推给了最熟悉这些的陈宝儿；对那些愿意出兵马，接受安北大都护府调遣的，他也无不答应，却让仆固怀恩带人去参观他那支操练多年的雄师；至于对满嘴谎话只想打探虚实的，他的态度也异常明确。
　　早在贞观年间，漠北就已然纳入大唐版图，骨咄禄默啜之辈不过是趁机复辟的乱臣贼子。和西域的安西都护府一样，大唐不会没事干涉各部的内政，但倘若遭到侵扰吞并，以及其他各种欺压不公的，安北大都护府可以提供相应的保护和支持！
　　遏制攻伐，和平共处，共同繁荣，这十二字的基本原则通过这些小部酋长之口，迅速散布了开来，以至于葛逻禄俟斤在听说此事的时候，直接砸了手中的金酒杯——横竖也砸不烂，不心疼！可事后，他召来心腹吉尔查伊后，却之吩咐了几句话。
　　“从今往后，葛逻禄把重心放在西域。突骑施已经不再是当年西边的霸主了，趁着我葛逻禄与其接壤，就算用钝刀子慢慢割，也要把它吞下来！你去见踏实力部和谋落部的族长，就说当此之际，我葛逻禄如果再这么分裂下去，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我死之后，我会把葛逻禄俟斤的位子让出来，希望他们也能拿出他们的诚意！”
　　而回纥俟斤骨力裴罗则是对弟弟吐迷突直截了当地说：“看来，杜士仪是有心想让漠北成为一片死水！”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在沉默良久后又补充道，“先把拔悉密完全吞下来，回纥除了我药逻葛家族之外，还有八大族姓，你亲自去见拔悉密那几位族老，投效于我，拔悉密就是第十大族姓！”
　　至于同罗部的阿布思，他素来性子暴烈，干脆直接带着数百人来到了乌德犍山下。这时候，杜士仪已经来此上任一个多月了，第一眼看到远处那旌旗招展，营帐矗立的景象时，阿布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看到了当年突厥牙帐的翻版。可当渐行渐近，看到唐军的衣甲时，他方才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可是，一路进去，周遭听到最多的便是他熟悉的铁勒语，也就是突厥语，就连到了那座形似当年牙帐的大帐外时，他听到的仍是突厥语。
　　尤其是认出那个出来迎接他的人时，阿布思不禁脱口而出道：“阿波达干？”
　　陈宝儿当年跟着乙李啜拔，曾经和阿布思打过不少交道，此刻听到对方仍是用昔日称呼，他便笑吟吟地说道：“俟斤安好！不过，如今我不再是可汗之下的阿波达干，而是安北大都护府司马。从今往后，再没有阿波达干阿史德氏，还请俟斤称呼我为陈司马。”
　　阿布思虽然看似冲动莽撞，脾气急，可他终究是一部之主，并不是那等愚钝之人，须臾就明白了其中始末。怪不得陈宝儿一直很少抛头露面，怪不得乌苏米施可汗当初想给陈宝儿高官，对方却一直辞而不受，只是当着那么一个阿波达干的虚职。尽管先头乙李啜拔并没有把陈宝儿的身份泄露出去，可阿布思仍然本能地多端详了几眼这个身穿汉官官服的年轻人，冷冰冰地说道：“陈司马还真是好骗术，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你耍得团团转！”
　　正因为心头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阿布思在见到杜士仪之后，态度不禁有些硬梆梆的。可杜士仪开口说出的那一番话，却让他一下子愣在了那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前大唐册封的时候，是回纥奉义王，以及仆固归义王亲自跟我去的长安，于是在两位可汗之外，他们获封了王爵，可葛逻禄和同罗却落空了。如今漠北再无可汗，我当为葛逻禄俟斤聂赫留，还有阿布思俟斤请封王爵。另外，我初到乌德犍山，虽有陈司马为助，可终究并不怎么熟悉漠北的情形。我打算再奏请俟斤为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不知道俟斤意下如何？”
　　足足好一会儿，阿布思方才终于意识到杜士仪抛出的是一个怎样的诱饵。尽管心中的本能告诉自己，这样的诱饵不能随便乱吞，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杜大帅，这副大都护共有几人？”
　　“迄今为止，我还只征询过俟斤一个人的意见。”说到这里，杜士仪又补充了一句，“那是因为，回纥、葛逻禄、同罗、仆固四部之中，只有俟斤是最先来见我的，诚意最足，而且同罗骑兵强绝一时，我慕名已久了！”
　　这种时候，阿布思怎么也不可能说，我今天来是兴师问罪的——即便他有这个念头，本来也只是想抱怨几句再试探试探，凭着自己冲动的名声在外，料想杜士仪不会对他怎样——可是现如今杜士仪许诺给他的东西实在具有太大的诱惑力，纵使是他也不得不为之动心。于是，在左思右想许久之后，他便抬起头来，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我再敢问杜大帅，如果我答应了，大帅可还会以回纥、葛逻禄和仆固三部酋长为安北副大都护？”
　　“俟斤说笑了，大唐的副大都护可是从三品的高位，哪里会这么不值钱，随便是个人就行？按照我大唐的制度，安北大都护府顶多能有两位副大都护，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始终虚位以待也未尝不可。”
　　这下子，阿布思终于明白，按照杜士仪的意思，顶多还有一个人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能就是自己一个人独占此位。心思既然活络了，他便开口试探道：“那么，身为安北大都护府的副大都护，我又要做些什么？”
　　“很简单，平常的时候，俟斤自然还是当你的同罗之主，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至于出战的时候，代我为主帅，号令其他征召而来的兵马。而朝觐之时，当然就是你跟随我前去长安谒见陛下，领受封赏。”
　　这种有好处没坏处的纯粹优差，阿布思终于完全心动了。于是，当杜士仪示意陈宝儿拿出了一张用突厥文字写就的任命书给他，他一扫之后便爽快地摁下了自己的手印，随即起身向杜士仪抚胸行礼道：“既然杜大帅如此看重我，那么，我也将会以忠诚回报杜大帅！”


第994章 围困示威
　　既然说动了阿布思，杜士仪便派陈宝儿为使者去见葛逻禄俟斤聂赫留。
　　数年前阎洪达井三方会谈，陈宝儿并未露过面，所以，死了的乌苏米施可汗以及现在还在的阿布思和乙李啜拔认识他，聂赫留却不认识他。他只知道，这位是杜士仪刚刚到任后奏请的安北大都护府陈司马，因此借病见客时，表现得谦逊而又恭敬。当对方代杜士仪提出请封王爵时，他踌躇片刻就答应了。
　　如果是从前，大唐册封的王爵不过一个名号，年纪一大把的聂赫留可以无所谓。可如今突厥已经覆灭，大唐竟然以新主之姿进驻漠北，他既已经决定避其锋芒，再加上老早就上书臣服，那么杜士仪的提议就没有什么不可接受了。
　　而发现这位第一次见的安北大都护府陈司马年纪轻轻，他便有意出言试探，当得知杜士仪一上任就去过仆固部的领地，而入主突厥牙帐后，回纥的骨力裴罗也只是遣使道贺，未曾亲至，他就知道，杜士仪还远远谈不上掌控了局面。可陈宝儿启程回去不数日，杜士仪奏请同罗部俟斤阿布思为安西大都护府副大都护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送到了他这里。直到这一刻，聂赫留方才意识到被之前那个年轻的司马摆了一道。
　　“他提了仆固，说了回纥，却略过阿布思那个莽汉不提，我还以为那杜士仪轻视同罗，没想到他其实却看重阿布思！想来也是，同罗的骑兵在铁勒九姓中，素来是最锋利的矛头，而阿布思的脾气是最好骗的，我还以为杜士仪会因为昔日那点关系，首先从乙李啜拔打开突破口，是我失算了！”
　　聂赫留还只是觉得失算，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可回纥上下却是好一场轩然大波。葛逻禄因为杜士仪的到来，主动退缩往西发展，骨力裴罗趁机大肆吞并拔悉密故地，将回纥内九姓变成了十姓，号称回纥十部，一心先巩固地盘，可在部属们看来，如果真的要选人充当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首先也该是回纥，怎么轮得到同罗酋长阿布思那种粗人。
　　骨力裴罗这两年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因此很多事情只是布置下去，具体执行都不再事无巨细过问。此时他正沉吟这个消息的时候，亲自前来禀报此事的长子磨延啜便低声说道：“阿父，因为听到人报说，安北大都护府陈司马去葛逻禄传信后经过我回纥之地，叔父因为心中有气，带着军将领兵前往拦截质问了。”
　　此话一出，骨力裴罗顿时又惊又怒，拍案而起道：“缘何不早些报我？”
　　磨延啜深知骨力裴罗素来最信任吐迷突这个弟弟，就连其人冲动易怒莽撞，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了。此刻在父亲的目光逼视下，他连忙解释道：“叔父吩咐过左近，如果谁敢偷偷禀报阿父，那回头就杀了谁！我也是刚刚方才得知此事……”
　　“这个家伙，我怎么就有他这么一个弟弟！”骨力裴罗当机立断，立时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传令下去，立时备马，我要亲自带人去追回吐迷突！”
　　磨延啜知道父亲说一不二的性子，不敢规劝，连忙急急忙忙去准备了。等到备办好了一切，见骨力裴罗披上大氅出来，竟是一如从前一般矫健地登上坐骑，他正要上马随行，却被父亲用马鞭指了一指。
　　“王帐不能无人，你是我最年长的儿子，给我留下好好镇守！”
　　磨延啜连忙应命，等到眼看着父亲策马扬鞭带着大队兵马离去，轻轻舒了一口气的他方才转身，对左右心腹连番下令，等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他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冷笑。虽说骨力裴罗从来都没有流露出立弟不立子的态度，可回纥与突厥一样，都是实力为尊，如果实力不够，就算继立为可汗，仍然有可能如登利一般成为笑话，甚至有可能如同当年汗位都没坐稳，就被毗伽可汗以及阙特勤杀了的默啜可汗之子一样。
　　如果吐迷突还是如同从前那样受父亲信赖，统领那么多兵马，万一父亲有个万一，他这个叔父就会成为他继位最大的障碍！
　　骨力裴罗当年率军从凉州迁出北归之后，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几个弟弟都先后战死或病死，只剩下了吐迷突一个。这个幼弟他实则一直都是当成儿子一般看待的，即便人冒失冲动，他也一直没有计较，可这一次他却在心里发了狠。如果回头截住吐迷突把人带回去，那么，他一定会好好教训这家伙一顿，让这个弟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磨延啜虽说放任了叔父吐迷突带人去找陈宝儿的麻烦，他却也知道时机要把握好，不能让父亲半路截住叔父，也不能让叔父有太多的时间，把事情真闹得不可收拾，因此早已在吐迷突带的人中安插进了人手，又在骨力裴罗所率兵马中掺了沙子。于是，一行人几乎是蹑着吐迷突，后脚跟前脚地追了上去。当骨力裴罗驰上一处小丘，终于看到不远处那七八百回纥人马正围着一小支人马闹腾不休的时候，他立刻不假思索地对左右吩咐道：“快，吹迎宾号角！”
　　陈宝儿随行不过兵马百余人，此刻被三倍于己的兵马团团围住，上上下下全都躁动不已，唯有陈宝儿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哪怕是吐迷突亲自率兵在周遭游曳，甚至还不时戏耍地射上一两支箭过来，深深扎在距离己方不过几步远的地上，他却依旧约束部属不得妄动刀兵。朔方军法极严，尽管不少人一再谏劝拼死一争，可主帅不同意，下头也只能徒呼奈何，但对于这位陈司马全都恨得牙痒痒的。
　　可就在他们难耐欺辱的时候，陡然之间，四面八方响起了阵阵号角长鸣。原本就已经狂躁难安的亲兵队伍乍然听到这样的声音，顿时更加骚动了起来，旅帅裴烈更是策马上前怒声说道：“陈司马，他们分明是蔑视我等，现如今援军又来了，再不抗争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虽说只有百余人，但合兵一块，护卫陈司马一道杀出重围，这却还是可能办到的！到时候大帅得知我等遭遇，一定会兴军给我等报仇！”
　　“如果只为了我一个杀出重围，却要牺牲尔等性命，那我宁可在此。”见裴烈登时面色铁青，陈宝儿便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认为，刚刚这支回纥兵马出现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报了安北大都护府的名号，他们却置若罔闻，所以分明是早有预谋。可是你们要知道，漠北不同于中原，纵使一部酋长，有时候底下的人也会做出违反上命的事情来。至于你们觉得是援军的这通号角，并不是什么援军到来，而是迎宾礼乐。”
　　裴烈对于来历不明却被杜士仪直接辟署奏请为安北大都护府司马的陈宝儿并不信服，此刻听到这番说辞，他更是嗤之以鼻。然而，眼见得那些团团围住他们的兵马突然乱了起来，一时大呼小叫不绝，他顿时觉得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可是，正当他要下令部属趁此突围的时候，陈宝儿却突然撂下了一句话。
　　“各自约束部属同僚以及坐骑，不许妄动半步，违者军法处置！”见裴烈对自己怒目以视，陈宝儿便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不要让那位回纥俟斤认为，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是遇到一丁点事就仓皇慌乱的新兵！”
　　裴烈本待再争，可想起杜士仪对他们这些牙兵的器重和信赖，临行前再三吩咐一定要听这位陈司马的吩咐，他最终也不敢违命。眼睁睁看着四周围着的敌军兵马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后竟是鸦雀无声，军纪肃然，他一时心头更是愠怒后悔。不多时，那些兵马便突然往左右分散了开来，就只见在一群骁勇将卒簇拥下，一个威势十足，大约年近五旬的男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而在其身侧，正是之前那个带头挑衅他们的回纥将军。
　　“让诸位受惊了，我便是回纥俟斤，骨力裴罗。”骨力裴罗一边说，一边右手抚胸，在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犹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了陈宝儿身上。即便认出了对方的官服，他仍是沉声问道，“敢问哪位是安北大都护府的陈司马？”
　　“是我。”陈宝儿策马排众而出，气定神闲地说道，“久闻回纥俟斤乃是漠北首屈一指的雄主，我慕名已久了，故而方才在路过回纥之地时放慢行程，打算请见俟斤一面，可却没想到会遇上回纥兵马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等团团围住，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若非我约束部属，恐怕今日此事就没法收场了！现如今俟斤既然亲自到了，那么，今日之事，俟斤还请给我一个解释！”
　　吐迷突顿时气得脸都青了。他正想反唇相讥，可就只见兄长倏然侧头，给了他一个无比严厉的眼神，他只能讪讪退了回去，心里却憋了一肚子气。
　　骨力裴罗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强笑道：“陈司马误会了，只是舍弟误以为你们是敌寇……”
　　“敌寇？我等被围的时候，可是早就用汉语和突厥语通报来处，令弟却置若罔闻！我等本是奉命使葛逻禄，在葛逻禄得到礼待，却在回纥遭到如此欺辱！我等横尸此处无足轻重，可大唐国威不可轻辱，安北大都护府军威不可轻辱！我之所以约束我左右军将，等到现在，便是看看回纥到底是谁做主！如果说，俟斤号称回纥之主，其实却已经管不了自己的兵马，只能任由他们耀武扬威，那么，安北大都护府可以出兵，为俟斤整肃麾下兵马！”


第995章 安北牙帐城
　　直到这一刻，看见回纥那位酋长骨力裴罗铁青的脸色，裴烈方才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尽管如今他们处在比之前更多几倍的兵马包围之内，可受挫的反而是对方，而不是己方。可是，他也明白现如今的上风只是因为对方理屈，而在漠北这种地方，更重要的是实力，而不是道理。故而，即便他渐渐对陈宝儿刮目相看，仍是策马靠近这位长史一步，随即轻声用汉语提醒了一句。
　　“陈司马，小心狗急跳墙。”
　　听到这提醒，陈宝儿就知道，比起之前的怀疑和不满，裴烈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他气定神闲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细长圆筒，当着好一阵骚动的回纥兵马之面，就这么打起火石，直接点燃了管口的引线。倏忽之间，就只听嗖的一声炸响，一道红色火光直窜空中，继而高高地爆了开来。
　　见骨力裴罗那张难看的脸上陡然一变，他方才淡淡地解释道：“好教奉义王得知，这是出发之前，大帅亲自交给我的发信筒，发信之后，十数里之内都能轻易看见。红色表示遇阻，绿色表示平安。”
　　之前陈宝儿还口口声声只称骨力裴罗为俟斤，如今却突然改口称奉义王，骨力裴罗自然听得出来这其中隐隐的告诫之意。身为一手使得回纥壮大至今的雄主，刚刚在听到对方挑拨吐迷突和自己的关系时，他就已经动了杀心，横竖在漠北之地，马贼横行，部族又众多，事后随便找个替罪羊也就是了，说不定还能就此栽赃嫁祸，可是，陈宝儿这个突如其来的发信筒却让他大为意外。
　　从前大唐信使常常是以篝火燃烽烟报信，可那种方式需要准备和时间，现如今这样的发信筒却立时可用，那么便意味着大唐军队彼此之间的沟通会比从前迅捷几倍。而此刻更是意味着，很可能就有一支大唐军马埋伏在不远处，哪怕对方的人数不够驰援，可也足够把消息一级一级传出去，如果他真的痛下杀手，转眼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在现如今大唐兵锋所指无往不利的时刻，回纥必定会成为另外三部口中的肥肉！
　　于是，他强自压下心中怒火，侧头看了一眼自己一向最为爱护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来人，把吐迷突绑起来！”
　　吐迷突也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震惊，听到兄长这么一句话，他登时大惊失色，可在其痛心却又不乏严厉的眼神下，他只能恨恨地主动下了马，任由左右亲卫磨磨蹭蹭上前把自己五花大绑了起来。这时候，骨力裴罗方才沉声说道：“杜大帅迁到牙帐之后，我还不曾前去拜谒，现如今又出了这样使我回纥蒙羞之事，我便带着吐迷突前往乌德犍山，向杜大帅亲自请罪！”
　　几句言辞，一个发信筒，便迫得骨力裴罗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裴烈只觉得目弛神摇，心情激荡不已，而那些随侍的牙兵，也终于对陈宝儿心悦诚服。有跟着杜士仪时间最长的人甚至隐隐觉得，在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长史身上，仿佛有一种和杜士仪类似的特质。
　　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外如是！
　　安北大都护府的牙帐之中，杜士仪正在和十几位来自宥州的昭武族姓工匠商讨建城之事。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和其他游牧民族不同，在筑城上素来很有一手，而他如今身处敌境，不可能真的和从前那些突厥可汗那样，就这么永远住在营帐之中。
　　在他的心目中，在少有人真正建立城池的漠北建起一座真正的坚城，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即便漠北很难寻找坚硬的木石，可夯土也能筑城，更可以烧制砖块，从古至今，很多城池乃至于绵延万里的长城，很多也是这么建成的。
　　康待宾之乱的余波已经完全散尽，尽管在迁回宥州的最初，昭武胡户曾经爆发过一阵骚乱，可这些年安居乐业，康庭兰又恪尽职守恩威并济，绝大多数人在回归故土之后，只觉得如鱼得水，过得都还算富足。而素来巧手的粟特工匠们，则被杜士仪遴选出了一大批，在朔方从事从营造、设计等种种技术类工作，报酬优厚。他此行漠北也特意带了一批，离家之前给予了其家中颇多酬劳和优待，故而人人都乐意效劳。
　　此时此刻，为首的那个粟特工匠从建筑材料的取用，筑城的时间，所用人力等等各种实际条件，充分肯定了在这附近建城的可能性，而精通堪舆的安北大都护府兵曹参军曹佳年则是从地理风水角度加以补正，一堆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杜士仪在旁边细细倾听，偶尔插话一句，却没有对这些技术性的工作太过指手画脚。每一项工作都需要相应的专家，他要做到的只是高屋建瓴，总揽全局即可。
　　“大帅！”
　　打了个手势，吩咐曹佳年和那些粟特工匠继续讨论，杜士仪便抬起头来吩咐道：“进来！”
　　进了牙帐之后，龙泉便快步来到杜士仪身侧，低声说道：“大帅，陈司马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回纥俟斤，奉义王骨力裴罗以及其亲弟吐迷突。我看到吐迷突竟然是被绑着带过来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里，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定然是季珍又耍了什么花招！走吧，这地方让他们去讨论，我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场东西两面可汗同时陨落的大战，至今也只过去了不到几个月，可造访乌德犍山下这片突厥牙帐故地的骨力裴罗，却只觉得仿佛过去了数年甚至更久。铁勒和突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系出同源，只是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的那个铁勒部落在建立突厥后，反而对其他同族大加欺压，这才有了之后数百年的彼此争战。现如今，阿史那氏终于成了历史，即便乌苏米施可汗还余下一个弟弟在部众的护卫下逃出生天，可也如同无根浮萍，再不可能有所作为了。
　　因此，当看到陈宝儿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深处而去，他却依旧约束左右停在辕门处，这才看向了身边有些狼狈的吐迷突。连日赶路，他在白天都把这个嫡亲弟弟捆绑在马上，晚上才为其松绑，这么做的理由，他也都已经对其解释过了。可是从吐迷突那不满的目光中，他还是能够觉察到，自己这个弟弟并不能理解这些。换言之，对于如今波谲云诡的局面，吐迷突远远缺乏深刻的认识！
　　“阿兄，他们还要干晾着我们多久！”
　　听到这句话，骨力裴罗的眸子一片深沉。他没有开腔，目光望向了这上千营帐的最深处。须臾，他就只见内中数队兵马匆匆出来，一时间列队两侧按刀而立，笔直矗立，岿然不动，显然训练有素，即便他素来自信回纥强军不输给任何人，仍旧不禁心中悸动。
　　大唐如今强盛一时，又在这种节骨眼上进驻漠北，控御诸部，他想让回纥取代突厥君临漠北的野望，要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很快，他便看到自己还算熟悉的仆固怀恩在左右亲兵的簇拥下大步出来，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了脚步，微微拱手道：“大帅在牙帐等候，奉义王请随我来！”
　　如果按照大唐册封的爵位，骨力裴罗是王，杜士仪是公，不论如何，杜士仪都应该亲自来迎一迎自己，可骨力裴罗自知这次是吐迷突理亏，他说是绑了人来负荆请罪，其实自己亲自走这一趟，也是为了弥补之前杜士仪上任漠北之初，自己出于观望以及表示不满，故意避而不见。因此，他丝毫不以为忤，和仆固怀恩客套了两句后便随其入内，却把吐迷突以及随行兵马都留在了辕门之外，以示心怀赤诚。
　　从陈宝儿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后，杜士仪便把曹佳年和一众工匠暂时挪到了另一座大帐中去讨论，腾出牙帐接见骨力裴罗。此时此刻，当他看到门帘被亲卫高高打起，紧跟着，骨力裴罗随同仆固怀恩进来时，他有意多端详了对方片刻。
　　不过数月的功夫，骨力裴罗看上去仿佛瘦削苍老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忧心的事情太多，还是伤病所致。对于这位当年敢孤身以失涅干之名到西受降城打探虚实的回纥之主，他素来有很高的评价和警惕，此刻便站起身来。
　　“奉义王远来是客，我原本该迎你一迎，可因为之前我正在和下属商讨建城之事，一时疏忽，怠慢了。”
　　骨力裴罗本就无心计较杜士仪的慢待，可现如今，建城两个字给他的冲击更大。他对于突厥的习俗素来不以为然，早就打算在回纥腹地建造城池，可如今有了杜士仪这一举动，不论回纥异日兴建起再宏大的城池，其象征意义都和乌德犍山下突厥牙帐故地的城池意义大不相同。突厥牙帐也曾经建起过低矮的夯土围墙，可是在这些年的战火中早已化为了乌有，可如果是大唐建城，照他曾经见过的长安雄伟之姿，恐怕将是对漠北诸部的空前震慑！
　　也正因为如此，他竟是忘了吐迷突之事，强笑问道：“敢问大帅，可想好了城池之名？”
　　“当然。”杜士仪微微颔首，大笑道，“既然此地曾经是突厥牙帐，如今却是大唐安北大都护府所在，那么，这座城池，便叫做安北牙帐城！”


第996章 兄弟离心
　　之所以用安北牙帐城这个听上去有些古怪的名字，杜士仪既想让大唐安北大都护府的名声彻底打出去，也想让人们记住，这座城池就矗立在昔日的突厥牙帐。故而，他不吝在骨力裴罗面前，对那些粟特工匠大加赞赏，同时又暗示来自大唐长安和洛阳的工匠将会相继抵达，参与建造这座漠北雄城。直到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他方才提到了吐迷突率军围困安北大都护府司马及其随行兵马之事。
　　“奉义王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陈司马乃是陛下的属臣，安北大都护府的官员，这是藐视陛下！当初汉时曾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壮语，现如今大唐素来对臣服的各大番邦恩威并济，并不欺凌弱小，可这并不意味着，陛下就能容忍这样匪夷所思的暴行！”杜士仪直接把这件事提升到了犯国体的高度，见骨力裴罗面色显然不好，他方才缓和了口气。
　　“往小了说，这只是回纥麾下的一小撮人侵犯军纪，奉义王只需要惩处相应的人，这件事就可以揭过去。”
　　杜士仪并没有提如何惩处，甚至根本没有提吐迷突，骨力裴罗也并没有发问，只是就之前没有亲来安北大都护府拜贺之事表示了歉意。等到离开牙帐的时候，他忍不住拉紧了大氅，身上也好，心里也好，全都有些发冷。
　　当初阿布思第一个前来牙帐见杜士仪，不论本意是兴师问罪也好，是虚与委蛇也好，可终究喝到了头汤，得了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这样的美官。而他现在是第二个来的，可却因为是为麾下兵马的愚蠢行为赔罪，故而杜士仪的态度虽然谈不上多严厉，可也绝对说不上热情，而且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联想到杜士仪上任伊始就去了乙李啜拔的仆固部领地，而后又许了阿布思副大都护之职，派了长史陈宝儿去葛逻禄见聂赫留，只有回纥仿佛被人遗忘了。
　　以杜士仪这些年的治政和军略方向来看，这绝对不是无心的！甚至于……那位陈司马路过回纥却被吐迷突带兵围困，恐怕也绝对不是无心的！
　　难道，继突厥土崩瓦解之后，杜士仪的下一个目标，竟是回纥？
　　带着这种难以名状的惊悸和沉重，骨力裴罗已然回到了辕门处。见吐迷突满心不耐烦地来回走着，他便径直走上前去问道：“我问你，你之前如何知道那个陈司马经过我回纥腹地？”
　　吐迷突没想到兄长就这么径直出来了，想到不用五花大绑在唐人面前卑躬屈膝请罪求饶，他正觉得松了一口气，听到这话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他方才迟疑地说道：“阿兄问这个干什么？我只是听到探马回来禀报的，说是安北大都护府的旗号高高打起，分明有意挑衅，所以我左右将卒听到之后，全都气得嗷嗷直叫，我就想杀杀他们的威风……”
　　骨力裴罗不想再听吐迷突当初这些目的了，直截了当地打断道：“我再问你，你将他们围困之后，除却骂战以及射箭挑衅之外，可还曾经挑唆约战？”
　　吐迷突本待否认，可在兄长的目光直视下，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骂战以及射箭之外，我是曾经约战过，可那些唐军原本已经有些忍不住了，都是那个陈司马只知道当缩头乌龟，一再严令他们不得出击。我就是想一扬我回纥勇士的威名，他们既然不敢怎么样，我也就打算戏耍他们一阵子，然后夺了他们的旗帜，再把他们放回去，让那杜士仪丢个大面子，只没想到阿兄会来得这么快。”
　　骨力裴罗登时悚然一惊。他会这么快赶来，是因为长子磨延啜吐露的消息，而磨延啜和叔父吐迷突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么说来，是杜士仪在派出这么一行人前往葛逻禄见聂赫留之前，就已经定下了这般计策，还是那个陈司马自己随机应变？不，不仅是随机应变，要使得事情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样的结果，就需要对回纥的情形了若指掌的人，尤其得清楚他和吐迷突的兄弟之情，吐迷突和磨延啜的叔侄不和，以及回纥内部兵权分布等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且要胆大心细，否则便会枉送性命！
　　“好，好！”
　　骨力裴罗这两个好字听得吐迷突大惑不解，见兄长面上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戾气，他正想开口说话时，却只见骨力裴罗竟是抽出了佩刀。他本以为骨力裴罗是就此割断自己身上的绳索，也好结束这一场无聊的把戏，可让他震惊的是，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自己敬若神明的兄长竟是持刀向自己当头狠狠劈下。那一刻，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质疑过兄长的吐迷突，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完全崩塌了。
　　兄长竟然要杀他！竟然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要杀他！
　　吐迷突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惨笑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就只听一声破空弦响，紧跟着，他就只听得叮的一声，之前以为的剧痛并没有来临。他倏然睁开眼睛，就只见骨力裴罗手中的刀竟是被那凌空一箭而荡开，而他再往箭支来的地方望去，却只见那个骑在马上风驰电掣而来的，不是别人，竟是之前在他的谩骂羞辱之下，约束部属避而不战的那个陈司马！
　　陈宝儿很满意自己刚刚那一箭的准头，当他一跃在骨力裴罗身前挽弓下马时，便带着几分气喘说道：“总算是赶上了！刚刚奉义王离开之后，大帅方才突然想起没把话说明白，故而令我即刻追出来。果然，奉义王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打算大义灭亲。”
　　他用一口娴熟的突厥语，着重点出了大义灭亲四个字后，这才将手中大弓交给了一旁的卫士，瞥了一眼吐迷突道：“大帅说，吐迷突之罪，本该重重惩处，令漠北诸部引以为戒，可念在当初他曾经作为使臣前去长安谒见过陛下，而此次又只是一时气盛初犯，故而不是不能从轻发落。如今安北大都护府正在用人之际，便让吐迷突留在这安北大都护府效力，不知奉义王肯割爱否？”
　　骨力裴罗本以为杜士仪既然有心算计自己，必定是想要吐迷突的命，以此断掉自己的一条臂膀，可陈宝儿突然横里杀出来，截住了自己这一刀，他先是如释重负，可在看到吐迷突那茫然的眼神之后，他就知道，刚刚那没能砍下去的一刀，恐怕将成为兄弟之间永远的裂痕。
　　刚刚他在挥刀之时，不但是想借此断了杜士仪问罪回纥的口实，潜意识中也是为了长子磨延啜铺路。他很清楚这几年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磨延啜的心结所在，他从来就没打过传弟不传子的主意，既然磨延啜和吐迷突芥蒂已深，他必定要选择一边！
　　于是，长叹一声的他回刀归鞘，这才拱手说道：“既是陈司马传杜大帅之命，那我便代吐迷突谢过大帅不杀之恩了。”
　　“奉义王的大义节操，实在令人敬仰。”陈宝儿笑容可掬地赞叹了一句，接下来又打叠了一堆逢迎奉承，竟是亲自把骨力裴罗送上了马。眼看其没有对吐迷突吩咐一个字，就带着大队兵马就此回程，他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昔日回纥大将。
　　即便没有他，只要骨力裴罗日后临死传位之际，那么有些事是必定会发生的。
　　他并没有立时三刻去和吐迷突搭话，招手叫来一个牙兵后，吩咐其带着吐迷突前去安置，这才上马回返牙帐。当他在牙帐前下马时，迎上前来的龙泉便笑着说道：“陈司马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大帅刚刚听得外间那番情形，一时赞不绝口。”
　　“因为我熟悉他们，他们却不熟悉我。”
　　陈宝儿微微一笑，这才径直打起帘子入了牙帐。见杜士仪正坐在主位上笑看着自己，他便上前从容行礼道：“大帅，幸不辱命！”
　　“你让我把这件事交给你时，我却没想到，你竟是会用这样的法子！如你这样的年纪，也许有人已经是一郡太守，牧守一方；也许有人已经是一军主将，敌寇丧胆。可看到你此次行止，我却想起了春秋战国时的策士和谋士，你可是一人多能，兼具舌战无双，一策倾国。不过从此之后，那骨力裴罗恐怕会倾尽全力查你的底，你也未必能够低调得起来了！”
　　“我是恩师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如果在外人眼中不过尔尔，于恩师威信也是极大的损伤。”陈宝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才下拜说道，“再说，恩师也不怕人说任人唯亲，直接为我奏请安北大都护府司马一职，我怎能不尽心竭力，以报授业之德，知遇之恩？”
　　“不要这么说，这么多年来，纵使我当年对你再大的恩情，你也已经都报答完了。”杜士仪上前去双手搀扶起了这个首徒，见其面庞上看不到一丁点稚嫩和彷徨，有的只是自信和沉稳，他便笑着说道，“多智若狐，灵敏若豹，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骨力裴罗这个亏可没白吃！只是他既然已经做了初一，回去之后，恐怕会立时整肃吐迷突的势力，所以，你的动作要快，不能耽误半点时间！”
　　“是，大帅放心！”陈宝儿自然能够分得清楚公私，大声答应之后，他躬身一行礼，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能够不再藏头露尾的感觉，真好！


第997章 厉语攻心
　　尽管从鬼门关上捡回来一条性命，可对于吐迷突来说，他在回过神来之后，甚至宁可当时就这么死了，也好过此刻备受煎熬。
　　他一再竭尽全力去思考，兄长为什么会在辕门处对自己痛下杀手，一再竭尽全力为兄长开脱，可越是往深处想，他就越觉得脑袋胀痛，心中绝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昏暗的大帐中突然闪现出一丁点光芒，而后他看清楚那个举灯进来的人时，他便眉头一挑，讥诮地说道：“陈司马特意来看我，是想要让我谢你的救命之恩？如果是那样，你就请回吧。我回纥勇士只有不屈战死，而没有跪着求活地！”
　　“如果是那样的话，刚刚我救下你之后把你安置在此，你有的是办法自尽，又何必等到我来？”
　　陈宝儿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见吐迷突顿时面露怨毒，仿佛随时会暴起发难，他却不慌不忙地举灯更上前了几步，甚至背对着人施施然把灯放下。果然，即便他如此毫无防备，吐迷突也并没有贸贸然动手。于是，他转身在主位上盘腿坐下，这才好整以暇地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要招降于你，要知道，回纥乃是大唐的属国，你的兄长曾经亲自到大唐拜谒陛下，而后获封奉义王。你既然是奉义王的弟弟，那么也就一样是大唐的属臣，用不着我招降。”
　　经过之前那件事后，吐迷突对陈宝儿已经警惕十分，此刻哪里会轻易放松：“那陈司马又想说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你阿兄之前之所以会在辕门对你痛下杀手，是因为他在那时候才终于认识到，他不得不杀你。”
　　见吐迷突嗤笑一声，满脸不信，陈宝儿并不生气，而是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不但和奉义王一母同胞，也是他如今唯一仅存的弟弟，所以不管你犯过什么过错，奉义王素来都不会深究，顶多责备你两句，而你所领的兵权，在回纥也素来是最多的，甚至超过你的侄儿，奉义王的长子磨延啜，我没有说错吧？”
　　“那又怎么样？”
　　“正因为奉义王对你的倚重和信赖，甚至超过自己的长子，所以，磨延啜对你这个叔父，应该一直都是耿耿于怀。你这一次因为下头人的禀报，怒发冲冠地带兵出去，打算在安北大都护府的人面前耀武扬威，让我们不敢小看回纥，如果奉义王早些知道此事，那么，很可能在半路上就把你截回去，可他却到得晚了一些，以至于你已经闯了祸，你认为，这只是你的兄长得知消息迟了？”
　　陈宝儿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吐迷突的表情，见其果然藏不住心情变化，脸色一连数变，他便直截了当地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此事之后，奉义王生怕回纥成为众矢之的，绑了你来向大帅负荆请罪。大帅是对他提出，只要惩处首恶，可以既往不咎。然而，他可以随便在你麾下找个人，以教唆犯上的罪名杀了，甚至再象征性地处罚你一下，把此事揭过去。可他为什么要在辕门对你突然下杀手？”
　　“是因为他已经醒悟到，整件事中虽有种种其他缘由和巧合，可是，究其根本，是因为磨延啜和你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如果他一直打算传位给磨延啜，而不是你，那么，他就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他不想回纥就此四分五裂的话！”
　　此时此刻，吐迷突已经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很想扑上去和陈宝儿狠狠厮打一番，可是，他的身体却僵硬得根本没办法动。他很想指责陈宝儿这番话都是胡说八道，可是，他的喉咙却噎得一声都发不出来。
　　没错，磨延啜瞧不起他这个冲动易怒的叔父；而他也瞧不起这个只凭出身就被人戏称为回纥太子的侄儿。他曾经放出狂言，回纥的领地是靠着骨力裴罗和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没资格指手画脚；而磨延啜也曾经对人轻蔑地说他吐迷突只懂得打打杀杀，根本看不清楚真正的形势。
　　知道此刻的火候已经足够了，说再多的话只可能适得其反，陈宝儿方才扶膝站起身来，而后淡淡地说道：“大帅嘱我保你一条性命，是因为怜你一身武艺，驰骋疆场，战绩斐然，但大帅也不会勉强你。你如果愿意留下效力，那么，安北大都护府将用你为先锋使，统领一厢兵马。而你如果不愿意留下，一心回归故土，那么我已经令人备好坐骑，你连夜就可以回你的回纥。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自己选择吧！”
　　当陈宝儿起身离去之后，之前一直努力抑制自己，不希望情绪失控的吐迷突方才整个人瘫倒了下来。他不想相信对方说的话，可自己的亲身经历却证实了这一点，自己过往的那些记忆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竭尽全力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了大帐门口，想要伸手去掀开那道帘子的时候，手却僵在了那儿。
　　真的要连夜不眠不休赶回去吗？事到如今，兄长会不会派出伏兵……不，就算兄长还眷顾兄弟之情，他的那个侄儿磨延啜，又会不会干脆伏兵杀了他？可他如果贪生怕死不回去，如果兄长真的已经打算杀了他为侄儿磨延啜铺路，那么，他留在回纥的妻儿家小，他的那些心腹部众，又会不会受到清洗……
　　千头万绪此时在他的脑海中打转，以至于他突然捧着头双膝软倒跪了下来，口中发出了一声绝望而痛苦的悲号。
　　吐迷突的大帐外十数步远处，陈宝儿听到这一声后回头瞥了一眼，随即轻轻叹了一声。刚刚全程都在帐外监视，以备突发事件的龙泉此刻不禁心悦诚服，轻声赞叹道：“郎君真是太厉害了，字字句句全都在戳这胡人的心肝！听他这嚎叫就知道，他是真的进退两难。”
　　“这是攻心战，不亚于战场上两军对战厮杀，我所占的上风，是因为我完全摸清楚了他的底细，而他却对我一无所知，仅此而已。”陈宝儿并没有任何自满之色，停下脚步后就对龙泉说道，“你留下，如果他要回去，就由得他。”
　　龙泉出自都播剑营，对于陈宝儿这个曾经在都播隐为军师的角色，自然不会有任何质疑，当即就凛然答应了下来。而陈宝儿只身穿过一个个营帐和一道道关卡，进入杜士仪的牙帐时，就只见里头还点着灯，杜士仪正在灯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一架刚刚做好的沙盘。他没有出声，就这么径直走上前去，目光一扫便看见在沙盘上那广袤的漠北大地上，乌德犍山和嗢昆水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城池。
　　尽管这座城池现如今并不存在，而且还会耗费多年才能真正建起，可他仍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憧憬和自豪。
　　这座安北牙帐城，将是比当年的云州更巍峨，更宏大的城池！
　　“宝儿是不是想到了当年的云州？”杜士仪侧头问了一句，见陈宝儿点了点头，他便笑着说道，“只是相比当年的云州，我们腾挪的余地已经大得多了！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请得陛下御准，将之前大军大败突厥所得充为建城，以及西受降城今后三年互市所得全数拨来，恐怕这座塞上坚城的花销还凑不足。”
　　陈宝儿是知道杜士仪那身家的，当下打趣道：“恩师的身家之丰厚，自己斥资建城其实也早已足够，不过是怕人闲话罢了。”
　　“何止是闲话，那样就是杀身之祸了！”杜士仪没好气地瞪了陈宝儿一眼，这才正色问道，“吐迷突那边如何？”
　　“如果是他执意回去，我已经令人先一步在沿途打点，能够确保他至少路上平安。至于他到了回纥之后，如果骨力裴罗清洗了他的部众，那么他在愤怒之下，两边自然会冲突；如果骨力裴罗如同没事人似的依旧如旧时一般待他，之前牙帐辕门的一幕，也会成为兄弟俩心头的芥蒂；而磨延啜已经做了初一，也自然不惮做十五。哪怕是吐迷突因为实力不够死了，他终究是大帅亲自发话，投了我安北大都护府的人，事后兴师问罪的借口也足够了！当然，如果他心灰意冷，愿意就此留在我安北大都护府，那么也未尝不可。恩师用回纥俟斤之子为大将，足够作为美谈了。”
　　“很好，你这是一举数得。”
　　无论朝堂还是战场，全都是尔虞我诈，杜士仪只觉陈宝儿这设计一环套一环，丝丝入扣，因此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他正要再说什么，陈宝儿却抢先开了口：“恩师，如今安北大都护府已经渐渐上了正轨，前前后后已有相当的兵马，还请你不要日夜操劳，身体最为要紧。师娘和师弟师妹们都不在身边，恩师有事尽可以差遣我，千万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
　　“如今倒换成你谏劝我了。”杜士仪不禁哑然失笑，摇摇头后，终究还是不那么执拗了，“也罢，就按照你说的，我今后早睡早起就是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如果那吐迷突有什么动静，料想龙泉一定会第一时间通报你的。”
　　“正是如此，所以今夜一切有我，恩师但请高枕无忧睡个好觉。”
　　这一晚上，杜士仪确实睡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当他被一阵阵战马牛羊的叫声吵醒时，睁开眼睛便发现外头透进了蒙蒙光亮，显然已经是次日了。他用手支额清醒了片刻，这才喝了一声来人，却是莫邪快步进了帐子。
　　“大帅有何吩咐？”
　　“吐迷突是走是留？”
　　听到杜士仪直截了当先问吐迷突的行踪，莫邪连忙直说道：“吐迷突半夜匆匆启程归去，陈郎君已经吩咐人一路留心了。”


第998章 英主的条件
　　当骨力裴罗日夜兼程赶回自己的回纥牙帐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自从突厥两面可汗相继覆灭，葛逻禄和回纥，仆固和同罗，都不约而同地把自己俟斤的大帐称为牙帐，仿佛如此一来就真的成了漠北的最新雄主一般。骨力裴罗尽管不稀罕这样的门面功夫，可他也不会在声势上落于人后。如今的回纥牙帐营地，从高处望去绵延数里，从外围到最中央，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中央那座纯白色的高大营帐。
　　踏入自己的牙帐之后，骨力裴罗无心去理会自己离开的这几天是否还有别的事情，直截了当地吩咐道：“让磨延啜来见我！”
　　父亲带着五花大绑的吐迷突去安北大都护府向杜士仪负荆请罪，如今回来时却只剩下一个人，而且随行亲卫一个个全都对所见所闻讳莫如深，当磨延啜匆匆进帐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尤其是看到骨力裴罗那张阴霾重重的脸时，他更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种畏惧。
　　那不但是儿子对父亲的畏惧，也是对于整个回纥最具实力者的畏惧！
　　“我不想过问你和吐迷突有些什么过节矛盾，也不想过问你这次故意拖延时间造成的麻烦，我只想问你，如果你将来坐了我的位子，可有信心在四面八方无数大敌的窥伺下，将我回纥药逻葛氏发扬光大？”
　　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质问，让磨延啜很有些措手不及。知道遮掩是没有用的，他便把心一横，单膝跪下道：“阿父，我有信心！我这些年一直随同阿父南征北战，回纥的大军一直把我当成是太子！对于那些不服我的人，我会展现出我的力量！对于那些对回纥有敌意的人，我会展现出我的智慧！阿父当年能够把岌岌可危的回纥九姓带回漠北，而后建立起现如今的基业，我不但会守住这些，还会让我回纥占有更广阔的土地！”
　　漠北诸族，无不是实力为尊，如果有足够的实力，那么一部之主的位子随时都能发生更迭。磨延啜知道，如果不是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做了那样的事情，说了这样的话，骨力裴罗很有可能反而会对他生出疑忌和不满，可现在就不同了。不管吐迷突是真的死了，抑或是别的什么下场，那么，父亲一定不会放弃他这个被回纥上下视之为太子的长子，因为损失了一条臂膀的父亲不可能再斩断另一条臂膀。
　　“好！”骨力裴罗简短地说出了这么一个字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说道，“想必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对吐迷突的部众下了手？”
　　这是怎么都瞒不过骨力裴罗的事，事到如今，磨延啜也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没错，他心腹的五位将军被我先后找了理由，两个人被打发去了色愣格河，一个人被贬为了奴隶，还有两个人则是被我杀了。他统属的兵马被我打散了安置到各处，就算叔父回来，他也是没有牙的老虎！”
　　骨力裴罗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长子颇有英武果决之气，对于局势也一直有不凡的敏锐直觉，正因为如此，他对于磨延啜和吐迷突的冲突方才一直没有插手，心里始终存着看看谁是宝刀，谁是磨刀石。此时此刻，听到磨延啜已经趁着自己离开这七八天把牙帐清洗了一遍，他在苦涩地动了动嘴角之后，这才继续问道：“你叔父的妻儿呢？”
　　磨延啜见骨力裴罗并没有质疑斥责他的心狠手辣，心里为之一喜，连忙恭敬地答道：“因为正值开春，牙帐西南突发疫病，叔母和侄儿他们都很不幸地染上了疾病，我已经吩咐封锁了左近，让回纥最好的大夫为他们进行治疗。”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磨延啜！
　　骨力裴罗目光骤然转厉，可是，在死死盯着磨延啜看了许久之后，他却不怒反笑了起来：“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大概如果我这次回来之后，会因此对你兴师问罪，你想必也已经打算凭借你手上的实力，让我传位给你。磨延啜，你比你的叔父果断，也比他聪明，比得上我当年的心狠手辣，但是，你对局势的判断还有些偏差。”
　　见磨延啜面色微微一变，他便冷冷说道：“我这次绑了吐迷突，去安北大都护府向杜士仪负荆请罪，是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如果杜士仪硬是不肯饶恕，那我就杀了吐迷突。我那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一刀下去的时候，却被那个陈司马突然现身阻拦。也正因为如此，吐迷突并没有死，而是被留在了安北大都护府效力。而我日夜兼程只用了三天三夜就赶了回来，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骨力裴罗提醒到了这个份上，磨延啜终于恍然醒悟，一时面色铁青。他只以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以为就算父亲不动手，安北大都护府的主人杜士仪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冒犯自己权威的人，可他万万没想到，吐迷突没有死成，不是因为父亲的心软，而是因为杜士仪授意人阻止了！一想到吐迷突因为阴差阳错得到安北大都护府支持的后果，一想到回纥即将面临的真正难关，他方才真正明白，自己自以为聪明的一系列反应竟都在别人意料之中。
　　“现在，你知道你并不是最聪明的人了？”骨力裴罗哂然一笑，见磨延啜之前那股自信和从容瞬息尽去，他方才眼神深沉地说道，“以有心算无心，安北大都护杜士仪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最深刻的教训！正因为他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所以我们才会忽略了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变化。我们以为他要立足漠北就已经不是易事，以为他会第一时间笼络回纥、葛逻禄、同罗、仆固这漠北四大最强的部落，却没想到他直接挑了我回纥下手！”
　　磨延啜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阿父，能否联络葛逻禄，背水一战？”
　　“大唐这些年四面交战，战绩如何你应该都看到了。虽说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丢了石堡城，可是大唐对吐蕃总体而言占据优势；在西域，莫贺达干死了，突骑施一蹶不振，西突厥名存实亡；契丹的可突于死了，如今奚族和契丹虽说仍未彻底降服，可也终究不再是大患；至于北面，曾经雄踞漠北几十年的东突厥已经覆灭了。”犀利地揭开了这些年来唐军无往不利的胜绩后，骨力裴罗方才一推扶手站起身来。
　　“当然，我回纥也并不怯战！当年王君毚诬陷我的父亲承宗，事后阿父一手带大的侄子护输就伏杀王君毚给他报了仇，虽然事后遭致凌厉的报复，可借着大唐在河陇与吐蕃大战连场，我带着回纥九姓北迁，于是有了现在的领地。可你想一想，现在大唐进一步进驻漠北，回纥还能迁到哪里去，难道真的要一直往北，迁徙到每年之中有九个月是冬天的色愣格河？”
　　说到这里，骨力裴罗已经是声色俱厉，见磨延啜难堪地低下了头，他方才疲惫地说道：“而且，杜士仪宽宏大量地留下了吐迷突，就给了其余各部一个信号，这是我回纥自己的事情，不用外人插手。谁都知道，吐迷突是我素来器重的弟弟，现在你清洗了他的部众，软禁……或者已经干脆杀了他的妻儿，吐迷突如果本来还存有一丁点理智，可在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也不会再保有任何理智了。所以，我只能给你唯一一个机会。”
　　带上你的本部精锐人马，让你的叔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尽管没有明说这句话，可是当看到磨延啜行过礼后一言不发地反身出去时，骨力裴罗便知道，接下来的不久之后，他一定会接到一个噩耗，或者是弟弟的，又或者是长子的。在弱肉强食的漠北，这是每一个部族都常常会发生的一幕，没有选择，也不需要外人的怜悯。
　　无论是谁赢了，他这个回纥之主都会成为过去式。他一路回来的时候已经打探过，回纥周遭应该并没有大唐兵马隐伏，可这并不代表着，那个早就算定了一切的陈司马，不会事先对吐迷突的心腹部众做出某些暗示。磨延啜已经算是心狠手辣，可他还不够狠的一点就是，既然已经下了手，竟然没有把那些人全都斩草除根，而是把人放逐去了色愣格河。要知道，放逐从来都是最不保险的！被放走的人很可能会回来，成为吐迷突的臂助。
　　“来人！”
　　“俟斤有何吩咐？”
　　看着进来的那个红衣卫士，骨力裴罗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骤然下令道：“将我最亲信的药逻葛氏亲卫全都召集起来。”
　　当年他和乙李啜拔一同跟着杜士仪进京时，大唐的天子曾经邀他留朝效力，那时候他辞以只有一个弟弟，儿子们却尚未成年。而如今，这一问题已经不复存在了。以大唐那位天子的雄心勃勃，好大喜功，只要他入朝，就一定会得到相应的职位，届时就可能为回纥找到打开局面的机会！
　　即使撑，他也要努力撑上这一两年！


第999章 决然
　　“死了？我的妻子们，我的儿子们，全都死了？”
　　当自己的心腹大将带着好容易保下的将卒前来会合的时候，吐迷突面对那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整个人先是震惊，而后是悲恸，到最后便仰天发出了又一声痛苦的悲号。
　　之前陈宝儿对他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的时候，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唐人的阴谋挑唆，希望此行千里回归回纥牙帐之后，还能看到兄长的笑脸，还能和自己的妻儿部众会合。可现在，两个大将痛心疾首地声称被磨延啜放逐去了色愣格河，而另外三人死的死贬的贬，又得知妻儿说是染病，其实却已经死了，在悲号之后，吐迷突只觉得一股怒火激荡在脑际和四肢百骸，突然抽出佩刀大喝了一声。
　　“这么多年来，我跟着兄长为了回纥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可到头来竟是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我的勇士们，我失去了妻儿，你们被赶出了家园，事到如今，我们只有拼死一战，夺回我们的一切！”
　　尽管来此会合的只有区区不到两千的兵马，但这却是吐迷突最最铁杆的部众，本就窝着一肚子气，在他振臂一呼下，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呐喊声。即便当前方探马回来禀报，说是磨延啜率大军杀了过来，上上下下仍是人人愿意倾力一战。那一刻，吐迷突根本没去想自己可以整顿兵马，回师向安北大都护府求援，高傲的他只想亲自率军和侄子好好打上这一仗，发泄自己的怨气和怒火。
　　这是回纥人自己的战争，不用外人插手！
　　扎布汗河这一仗，磨延啜率军迎击吐迷突，双方一场大战后，磨延啜最终惨胜，亲手将自己的叔父吐迷突当场斩杀。
　　可这一场内战的代价却是，回纥损失了足足五六千的精锐，伤者甚至更多，而且这样一场内耗伤筋动骨，尤其在四面都是各大势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可相比这样的结果，另外一个消息方才更加令人震惊——回纥之主骨力裴罗因为这样一场叔侄之间的内斗而心灰意冷，把王位传给了长子磨延啜之后，竟是亲自带领精兵三百至安北大都护府，向杜士仪提出入朝为天子宿卫的请求！
　　“当初我随大帅入朝拜贺的时候，天可汗就曾经出口挽留过，那时候我辞之以只有一个弟弟，儿子们并未成年。如今吐迷突死了，我的儿子们也已经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留在回纥不过一个无用之人，愿意用余生带着我回纥精兵宿卫天可汗，奉献我的忠诚。如果陛下因为磨延啜的擅自攻伐而怪罪，我愿意为他一力承担。”
　　杜士仪看着面色沉毅的骨力裴罗，不禁对这位回纥之主的壮士断腕钦佩不已。陈宝儿之前用的那一计不可谓不毒，回纥历经这一次的内耗，在如今漠北实力最强大的四部中，一下子跌落成了谷底，正需要有骨力裴罗这样曾经力挽狂澜，励精图治的雄主坐镇，换成不论是乙李啜拔，还是聂赫留阿布思，恐怕都绝不会这么爽快地传位给儿子，自己则是带着少数心腹孤身入朝。
　　骨力裴罗牺牲了一个弟弟，而后又用自己的退位以及如今岌岌可危的局势，进一步磨砺了磨延啜。杜士仪本想因为吐迷突之死归罪回纥，也被骨力裴罗一个人背了下来。好一个回纥之主！
　　“奉义王真的考虑清楚了？”
　　“还请杜大帅成全。”
　　杜士仪沉默片刻后，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这便上书奏请陛下，派人护送你进京。”
　　他命人安置了骨力裴罗之后，陈宝儿方才来到了牙帐之中，有些惭愧地开口说道：“大帅，都是我小看了骨力裴罗。”
　　“这世上，算无遗策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你来到安北大都护府后的初谋，已经算是很成功了。”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后，随即沉声说道，“骨力裴罗能够把当初四面楚歌的回纥重新带回漠北立足，而后又使其发展壮大，甚至拔悉密之地几乎都为其吞并，其雄心手段都绝非寻常人能比。这一次，他更是果断地把大位传给了长子磨延啜，避免了回纥进一步纷争，自己则入朝为宿卫，恰是让如今岌岌可危的回纥回天有术。”
　　“可这样一个人入朝，若是和大帅的敌人，如李林甫之辈勾结，只怕会危害极大。”
　　陈宝儿虽然从来不曾真正在朝为官，可旁观者清，他身在漠北，这些年朝中的动静却从未遗漏过。提醒了这一句后，他便长揖行礼道：“骨力裴罗此人能屈能伸，若不能斩草除根，将来必为大患！”
　　“你还是小看了他，在这一程回京路上，我不但得好吃好喝把他供好了，而且决不能让他出半点安全上的问题，因为这对于陛下来说，是塞外族酋来归的盛事，而且也是我到漠北上任以来的一件大事。所以，骨力裴罗便是算准了我绝不会对他怎样，这才亲自送上了门。至于等他到了长安，陛下赐官赐第，他会风光上好一阵子，一丁点小毛病也会引来无数御医围着调治。所以骨力裴罗认为，这一路上乃至到长安，我的很多手段就用不了了。”
　　陈宝儿对于李隆基这位大唐天子的了解，自然不如杜士仪深刻，听到这里不禁眉头紧锁。看到杜士仪向自己招了招手，他顿时有些不解地上前去，却不防杜士仪突然站起身来，伸手在他眉间按了按。
　　“小小年纪别没事就皱眉头，你可比我年轻得多！”打趣了一句后，杜士仪便笑着说道，“只不过，骨力裴罗虽有胆色，却不知道在长安这种地方，我毕竟呆过这么多年，比孤身前去的他更有优势，毕竟，塞外的权力倾轧都是血淋淋的，不比朝中杀人，有时候未必要自己见血。更何况，我可不会好大喜功到隐瞒他入朝的真正缘由，否则异日他要是在长安闯出什么祸来，岂不是我背？”
　　说到这里，他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陈宝儿，因笑道：“这次你亲自走一趟吧。你这安北大都护府司马乃我亲自辟署，又是我的首徒，在外人看来名不正言不顺，如果能在陛下面前稍稍有所展露，便不会有人轻视你。你不用担心，朔方节度判官张兴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他虽不及你了解漠北情势，但接下来不需要再四面出击打仗，而是巩固和建城，你离开一段时日不会出大问题。再说，我也希望你替我看着骨力裴罗，顺便再替我去看看你师娘和师弟师妹们。”
　　尽管对于天子和那些朝官很不感冒，可杜士仪的最后一句吩咐，陈宝儿却不得不重视。骨力裴罗此次入京，如果没有人看着，在路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确实会非同小可，而杜士仪的家眷留在长安，他身为弟子代师探望也是正理。于是，他凛然答应了下来，这才告退出去。
　　他前脚一走，杜士仪便轻声叹道：“你把大好年华全都耗在塞外，至今孑然一身，又不愿意娶那些塞外番邦女子，这次不回京，你什么时候才能娶妻？”
　　如果陈宝儿知道杜士仪让自己回京还有这么一大目的，他一定会不以为然。他是正常男人，如今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身边也有过侍婢，当然早经人事，可他从来都没有虚耗一丁点时间放在这些风花雪月上，自然从来就没动过心。在他看来，阿布思也好，乙李啜拔也好，甚至死了的乌苏米施可汗也好，他们送来的那些所谓美人，不过是只有一张漂亮的脸，仅此而已。
　　信使先行两日后，收拾停当的陈宝儿方才带上兵马护送骨力裴罗回京，其中百名牙兵的首领便是裴烈。经历了回纥这番变故，裴烈及麾下牙兵对这位年轻的新任司马已经是信服备至，一路上陈宝儿令行禁止，自不必说。而骨力裴罗第二次踏上这条去往长安的路，心情却截然不同。
　　异族的王者亲自进京朝贺，这并不是什么奇闻，但异族的王者愿意带着本部兵马留在长安为天子宿卫，这就是很不一般的盛事了。尤其是在不少大臣舌粲莲花的吹捧之下，李隆基想到当年太宗皇帝用了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这样的番邦王子作为重将，自然下令鸿胪寺用极高的礼制迎接骨力裴罗的到来。当然，杜士仪那道解释回纥此番内乱始末的奏疏，他总算还没忘到九霄云外。
　　若非回纥内乱，怎至于有骨力裴罗孤身入朝请为宿卫？
　　所以，李林甫授意心腹质疑杜士仪任人唯亲，将陈季珍一介白身直擢为长史，李隆基轻描淡写地就挡了回去：“安北大都护府如今北迁到乌德犍山下的旧突厥牙帐，和长安相隔数千里，用人自当不拘一格。此前杜君礼主动请缨之时，除却朔方文武，朝中还有谁愿意主动前往任官？既然没有，些许小事就不用质疑了。那陈季珍曾佐仆固之主乙李啜拔，上任之初便前往安抚葛逻禄，在回纥叛将围困之中依旧从容不迫，不可只以杜君礼弟子视之。”
　　而宣阳坊杜宅上下，也正因为陈宝儿的回京而预备停当。王容亲自过问让人整理了一处单独的院落，又把如今回家待嫁的杜仙蕙找了来，细细对她嘱咐了一件事。
　　“阿娘放心，我这就去见嗣韩王妃！”
　　见杜仙蕙满口答应后欢欢喜喜跑出去了，王容微微一笑，继而便把承影叫了进来。
　　只要别人觉得她一介妇人，忙活的只是陈宝儿这个弟子的终身大事，把目光挪移开，那么她就可以腾出手来。杜士仪的信使来得远比陈宝儿骨力裴罗这一行更快，他在信上着重吩咐过，一定得死死盯着骨力裴罗。
　　尽管这是一个值得钦佩的敌人，但敌人就是敌人！


第1000章 名师高徒
　　虽然和从前的灭国之功不可相提并论，但这是安北大都护府北迁至旧突厥牙帐之后，安北大都护杜士仪送来的一个“人形祥瑞”，故而陈宝儿和骨力裴罗在抵达长安城的次日，便奉天子诏登上了勤政务本楼。兴庆宫中除却李隆基平日召见臣下所用的兴庆殿，最重要的建筑就是勤政务本楼和花萼相辉楼。其中，花萼相辉楼多用于国宴，而勤政务本楼则不同，正月十五上元节，八月初五天长节（千秋节），改元、大赦、制科殿试等等往往都会放在这里。
　　能作为主角登上勤政务本楼，对于众多官员来说，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陈宝儿却不觉得这有多荣耀。在塞外呆得久了，儒家奉为金科玉律的一个礼字，他虽然还不至于有胆量去将其推翻，可对于这些繁复琐碎的东西，潜意识中却隐隐有些排斥。话虽如此，但他本就冰雪聪明，举手投足，行礼说话，纵使再挑剔的人也难以从他身上找出任何毛病来。再加上他原本就年轻俊秀，如此从容不迫的风仪自然使得人人侧目。
　　在慷慨封了骨力裴罗为右威卫大将军之后，李隆基竟又在兴庆宫单独召见了陈宝儿。对于此次回纥生乱之事，杜士仪生怕人人视之陈宝儿为毒士，因此只提其在乱军之中的从容不乱，半句都不说这都是陈宝儿一步一招的设计，而陈宝儿自己也深知恩师苦心，在李隆基的盘问下，只把这件事都推在回纥内部的矛盾上，不提自己筹谋半字。当李隆基问及他当初辅佐乙李啜拔之事时，他方才抛出了半真半假的解释。
　　“当初杜师为云州长史时，曾经委臣经手云州培英堂。而后培英堂渐渐上了正轨，臣一直记得杜师曾经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于塞外诸族的情形颇有兴趣，便带了一些护卫北上，假作突厥流亡贵族混迹于各族之中，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以及奚语，因此倒也没有惹人怀疑，对于各部纷争也就颇有了解。臣最远曾经到过西域，可谓从东到西，遍览整个大唐北部的瑰丽风光，风土人情。”
　　陈宝儿知道李隆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一定会兴趣十足，因此接下来便整整花费了两刻钟功夫，将自己见识过的种种奇诡风景和怪异习俗一一说了出来，他言辞幽默，妙语连珠，再加上没有别人初见天子时的战战兢兢，李隆基饶有兴致地边听边问，半点没有厌烦。直到天子意识到对方只说了游历，却没有提到如何辅佐乙李啜拔，方才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而这一次，陈宝儿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道：“臣之所以会去辅佐仆固部的归义王，是因为正好经过朔方时去见杜师。正值杜师送了归义王北归，忧心于归义王虽居住夏州已久，早已归化，可漠北情势瞬息万变，很可能徒劳无功，所以便希望我能前往辅佐……”
　　他轻描淡写地把自己主动请缨未果后先斩后奏，改成了杜士仪的先见之明，而后对乙李啜拔北归后压服仆固部那些贵族的经过也只是一笔带过，却着重强调了颉跌伊施可汗阿史那施和乌苏米施可汗乌苏特勤相争之中，杜士仪从中用间的种种经过。
　　这样的详略分明显得有些刻意，李隆基自然听得出来，当即笑问道：“就算杜君礼乃是你的师长，你这吹捧不嫌太过？”
　　陈宝儿顿时露出了尴尬之色，赧颜谢罪道：“臣出身乡野，若无杜师，不过是粗鄙村夫，因此不由自主便为杜师美言了起来，还请陛下宽宥。”
　　第一次单独面君，李隆基正诧异于陈宝儿太过从容，此刻不禁笑了起来：“那你在朕面前侃侃而谈，也是杜君礼教你的？”
　　“不不不，杜师行前还再三吩咐臣要懂得敬畏！”陈宝儿露出了更惶恐的表情，脸色都有些微微白了，“但臣在化外蛮夷中呆得有些久了，见多了夷狄小王，言行举止百无禁忌，适才说得一时兴起，竟是忘了陛下之尊，非夷狄小王可以匹敌，刚刚如果说错了什么，陛下还请饶恕臣失礼。”
　　刚刚陈宝儿在谈天说地时，确实有些放肆之处，此刻见其惶恐失礼，李隆基便释然了。不管如何都是第一次见君父的外臣，一心一意只想着为杜士仪说话，言谈间忘却面对的是至尊，他也无意过分苛责。而且，适才他从对方的言语中见证了大唐天地之广阔，确实兴致盎然，心情极好。
　　“虽则安北大都护府如今不过草创，建城等等都尚在筹措，更不用说属官，可杜君礼骤然直擢你为长史，于朝中上下看来，难免就要一片哗然了。半个月后，正是制科智谋将帅科，你可一试身手。”
　　陈宝儿虽然意外，但还是立刻连声谢恩。等到退出兴庆宫，重重打赏了领路的内侍，他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方才庆幸自己有心犯的这点过错。
　　他的出身实在太过卑微，不是那些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也不是几代仕宦的书香门第，这次应制科也是一样，尽力显示自己不同于其他人的特色即可，过犹不及。
　　出兴庆殿到兴庆宫金明门的路上，陈宝儿收获了无数瞩目。名不见经传的他在之前被直擢为安北大都护府司马的时候，就已经在长安小小出了点名，这次护送骨力裴罗到长安，大朝之后甚至被天子单独召见，这就更加引人注目了。对于这样的注目礼，即使他见惯了大风大浪，隐隐也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可他总不能阻止别人关注自己，只能没事人似的。可是，踏出金明门的时候，他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嚷嚷了一声。
　　“大师兄！大师兄！”
　　听出是一个女声，陈宝儿顿时一愣，抬头就看到那边杜幼麟正在向自己招手，而出声叫人的，竟然是一个妙龄少女。他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没见过的杜士仪之女杜仙蕙，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到那姐弟俩面前时，他还没来得及发话，杜仙蕙便笑眯眯地向他行礼问好，随即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阿娘说了，今天大师兄可是大露脸了，所以吩咐给你设了接风洗尘宴！”
　　陈宝儿感觉到自己另一边袖子也被人拉了拉，不禁往侧里看去，却只见当初跟着杜广元和自己混过一个晚上的杜幼麟正在拼命朝着自己眨眼睛。意识到杜仙蕙的话里仿佛还有些什么名堂，他迷惑地挑了挑眉，不想杜仙蕙不由分说地叫了一声，一时四面护卫齐齐簇拥了上来。
　　“我对大师兄的那些将卒都说过了，你去拜见师娘天经地义，他们自然放心。好了，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陈宝儿万万没想到，这一日杜宅的接风宴，陪客不是别人，正是同样出身杜士仪门下的宇文审。然而，宇文审当初拜师，是因为其母韦夫人担心宇文融的仇敌依旧不放过他们母子，因而托庇于杜士仪门下，宇文审论年纪还比杜士仪要大两岁，入仕之后因为天子念宇文融旧情，李林甫又扶了一把，如今已经官居从六品侍御史。故而，听到宇文审也叫自己一声大师兄，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不要不敢当，文申敬的是你孤身在北疆的胆色，敬的是你弃朔方幕府官不做，却去辅佐乙李啜拔的智勇。至于你此次祸乱回纥之功，纵使你的杜师在奏疏中不好提，你自己也不居功，可终究是一策倾国。”王容见陈宝儿似乎要出口谦逊，她便笑着说道，“文申，你这大师兄因为陛下金口玉言，半个月后就要和一大堆俊杰同应智谋将帅科，这科场的事他是半点不熟，你们杜师又不在，我只能拜托你了。”
　　陈宝儿这才明白，今日王容请了宇文审来做陪客的真正缘由，心底不禁感激涕零。宇文审虽混迹官场，性子却又和父亲宇文融截然不同，是个颇为正派的人，师出同门的两人渐渐熟稔，言谈也就不那么拘束了起来。杜幼麟则是静静坐在旁边，大多数时候都不插嘴，只是细细听着两人的谈话。只是当杜仙蕙悄然退席时，他才无奈地皱了皱眉。
　　直到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轻笑，刚刚一直在向宇文审请教科场之道的陈宝儿方才陡然惊醒了过来。见王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席，杜仙蕙也不在，只有杜幼麟还留着，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人，原本有些愧疚，可紧跟着便发现刚刚那笑声仿佛是传自那边门帘之后。想到竟是有人在偷窥自己，他不禁越发迷茫，紧跟着就听到叽叽喳喳的低语声，窸窸窣窣的走路声，显然是人渐渐离开了，他就看到宇文审对自己无奈地笑了一声。
　　“季珍，当年我内弟张奇骏亦是三十方婚，你如今竟也是拖到了这样的年纪。杜师心里肯定也是着急了，这才托付了师娘，小师妹知道了，少不得自告奋勇帮你张罗。你也不必太挂心，我也会帮你留意的。”
　　敢情刚刚那是……别人在相看自己么？
　　陈宝儿看到杜幼麟有些尴尬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明白之前小师弟缘何拉自己的袖子提醒自己，一时不禁哭笑不得，可随即就不禁五味杂陈。
　　虽说他是家中季子，双亲不指望他延续香火，可拖到这样老大不小，确实是让长辈们担心了。
　　就在这时候，杜幼麟突然凑了过来，扒着他的耳朵低声咕哝道：“大师兄，阿娘之前说，早已经让人去接你的爷娘兄弟们进京和你团聚，所以在这之前，你一定得把婚事定下来！”


第1001章 利诱韦坚
　　天子钦点了杜士仪一手拔擢的首徒，安北大都护府司马陈季珍参加智谋将帅科，这自然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长安上下无数人议论纷纷。然而，紧跟着传出的一个消息，却是王容心切于他的婚事，命女儿杜仙蕙从中帮忙撮合，甚至引了几位未嫁千金在家中相看。这放在平常只不过是别人家的家事，可因为杜士仪如今虽在北疆，却因为建安北牙帐城之事，依旧在朝中保有足够的关注度，恰是炙手可热，因而这样一件事自是又引来了众多关注。
　　而且，随着陈宝儿家世的曝光，人人都知道他出自蜀地乡野，寒微至极，因此长安公卿世家之中，对此嗤之以鼻的占了大多数。时人重进士，陈宝儿又不是进士出身，三十出头方才入仕为官，却还是身为师长的杜士仪亲自拔擢，即便品级听上去极高，可那不是因为漠北少有人愿意去吗？
　　对于这么一场轩然大波，王容心知肚明其中还有别人的炒作。因而，见陈宝儿阔别多年回到长安却很少去外头，只在杜宅书斋中预备即将到来的制科，她自是也有些内疚。这一日午后，她亲自来到了书斋门口，同门前的干将耳语两句后，便进了门去。
　　“师娘？”
　　“我还担心外间流言蜚语，你没法静得下心。”
　　“流言蜚语而已，我从前在北疆冒称阿史德氏时，这种质疑也听得多了，师娘不用介怀。”
　　见陈宝儿起身相迎，笑得自然，王容暗叹一声，拉了他到一旁坐下之后，这才低声说道：“我也知道，齐大非偶，如张奇骏当年和宇文氏的婚姻，原是在宇文家落魄，而他又声名鹊起之际，所以问题不大。可你如今起步就比张奇骏当年更高三分，所以格外不同。故而我虽授意蕙娘带了些千金来此相看，也只是为了做个样子。你不比张奇骏当初别无牵挂，孑然一人，娶的妻子要能够真心敬重你的父母和兄弟姊妹，这才最佳。”
　　尽管这些天出门很少，但陈宝儿身边也有几个精干人，外间的消息自不会真的尽数忽略。他一直觉得这风头刮得有些诡异，此刻王容一解释，他隐隐约约就有些明白了过来：“师娘的意思是说，如今不过是障眼法？”
　　“没错，文申说你的策论极佳，所以这一次制科不用担心，我才放心让人折腾了一下。这一次外间议论纷纷，至少很多人都记住了你的名字。而在别人关注你的时候，依照你那杜师的吩咐，该是时候腾出手来。否则，放任骨力裴罗安安稳稳呆在长安，回纥异日坐大，却不符合安北大都护府的利益。”
　　陈宝儿本就觉得，骨力裴罗此人乃是心腹大患，此刻王容如此一说，他立刻就专注了起来，半点没有在意，王容借着自己的事情为烟雾，暗中却行使别的策略。可他对于长安城这些达官显贵并不算熟悉，当即便虚心问道：“师娘打算怎么做？”
　　“骨力裴罗如今还住在四方馆，陛下在你之后，召见过他两次。他曾在陛下面前显露过高明的弓马之术，而且应对从容，又能说汉语，故而很多人都认为，他这个右威卫大将军说不定还会有用武之地。如果陛下被他蛊惑，真的重用他，那时候事情就不是普通的麻烦了。”
　　先是说明了骨力裴罗这些天的动向，王容才细细说道：“李林甫应该早已打听清楚了骨力裴罗此次来归的真相，再加上他一直奈何不得杜郎，应该会趁机笼络骨力裴罗，就如同他当年笼络白狼一样。要知道，骨力裴罗到他那里送了一份厚礼。毕竟，李林甫如今对各大边镇几乎都插不进手去，会从一个蕃臣入手是很自然的。”
　　“那么，是要在李家下手？”
　　王容微微摇头，随即淡淡地说道：“你知道，太子那位内兄韦坚，如今官拜何职？”
　　“水陆转运使，江淮租庸转运使，兼御史中丞，韦城男。”
　　听到陈宝儿对答如流，王容就笑着说道：“很多人都知道，御史中丞往往是拜相的通路之一，你说官当到这个份上，韦坚会不会生出非分之想？而李林甫又能否容得下此人？你既然备考已经差不多了，这两天就不要呆在家里，想来虽有人对你嗤之以鼻，但也会有人以为你全无根基，故而设法笼络。”
　　陈宝儿心领神会，当即应诺道：“师娘放心，我明白了。”
　　杜士仪的封爵是秦国公，王容妻凭夫贵，亦是封了晋国夫人，也不知道多少妇人羡慕她嫁得好。而那座沿着坊墙开门的杜宅，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人都会受到额外关注。这一日大清早，当三五护卫簇拥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里头出来时，大道上立刻就有人张望端详了起来。
　　“喏，那位便是秦国公的首徒，这些天大家伙议论的陈司马了。”
　　“倒是确实风姿不凡，怎么也不像小门小户出身的。”
　　“什么小门小户，那根本就是蓬门荜户。听说他家祖上几代都是种田的……”
　　四周围那些审视挑剔的目光，陈宝儿仿佛浑然不觉。他如今亦是品官，不好随便入东西两市，可要出门去逛，他又觉得曲江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太过招眼，便索性只去大慈恩寺等寺观，观赏壁画题字。就当他一路走一路逛，一上午已经赏玩了两处寺观，来到了崇仁坊资圣寺，在寺门口欣赏着当年殷仲容亲手所题的匾额时，突然就只听一阵马蹄声。侧头一看，他就只见一行人鲜衣怒马往自己这边驰来，待到近前时，头前一人便笑了。
　　“原来是陈司马，今日倒是巧了。”见陈宝儿看着自己的目光似有些茫然，来人便爽朗地自我介绍道，“想来陈司马初至长安，不识得我。我便是韦坚。”
　　今天第一次出门，竟是韦坚第一个前来接触，陈宝儿不禁暗自哂然，旋即下马施礼。韦坚却也不托大，连忙一跃跳下马背，竟是上前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早闻杜大帅知人善任，那天在勤政务本楼上一见陈司马便觉得风仪宛然，今日近看，更觉神清气爽。既然陈司马也是来游这资圣寺，何妨同行？”
　　陈宝儿先是辞谢了两句，这才不得已似的答应了。资圣寺本是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宅邸，而后为了给长孙皇后追福，舍宅立寺，虽然曾经被火焚毁，可又得百姓捐资百万重新营造，故而信众极多。陈宝儿和韦坚两人微服走在其中，却不往那些香烟缭绕的地方去，只看那些碑刻以及题字和壁画处，却也不觉得嘈杂。起初，韦坚只是探问陈宝儿的一些经历，渐渐就拐上了近来热议的婚姻之事。
　　听陈宝儿对这个话题始终含含糊糊，韦坚便慨然说道：“男子汉大丈夫，立业已成，却无家室，这怎么成？我有幼女昳丽无双，然则出嫁后不久便迭遭变故，如今孀居在家，不过双十年华。陈司马大好男儿，何不娶之？”
　　这样赤裸裸的许婚，陈宝儿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也不明着答应或拒绝，而是婉辞道：“师母早已命人接我父母兄弟等进京，婚姻大事，当长者做主，况且我不过一介寒门子，何敢匹配韦氏娘子？”
　　韦坚只是先提一提，并不急着立时三刻把事情办下来，因而便哈哈大笑道：“门当户对之说，也只是庸者苦苦守着不放，陈司马大好男儿，何必拘泥于此？也罢，等你今岁制科之后再说。倒是今日我见你一路心不在焉，莫非有什么难解之事？”
　　“倒也谈不上难解，我此次护送回纥旧主骨力裴罗进京，此虽为陛下欣悦的喜事，可骨力裴罗此人，老奸巨猾，野心勃勃。据我所知，他给宫中不少内侍都送了礼，而后又送了一份厚礼给李相国，昨日又亲自往谒李宅。如今漠北初平，我只担心此人在京交接权贵，以至于节外生枝。听说，陛下甚至有意让其操练蕃军。”
　　韦坚对骨力裴罗原本并不重视，只觉得天子对此人重重加恩，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标榜自身而已，即使骨力裴罗去拜访李林甫，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可陈宝儿对骨力裴罗这样的评价，甚至还透露出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消息，这就不由得让他郑重了起来。听到陈宝儿接下来细细叙述回纥立足漠北的打拼史，以及骨力裴罗的种种战功和手腕，他不禁眼神闪烁了起来。
　　要知道，李林甫交好的萧炅已经不在河陇任职，而是调回来任京兆尹，因此李林甫在边镇的影响力并不大，也只有一个安禄山，在禁军中更是毫无根基。可韦家比起李林甫就更寒酸了，迄今为止，他是凭着财计得到天子的信赖，可军中却始终没能插进一丁点手去！如果这个在长安毫无根基，却狡诈多智的骨力裴罗能够借来一用……就算军中难以染指，说不定他能借此人打探李林甫虚实！
　　离开资圣寺和韦坚告别的时候，陈宝儿见对方虽说话说得大而漂亮，却没有具体的邀约，也再不提许嫁之事，显然已经转移了兴趣。于是，他又到另外一处道观随便转了一圈，立刻回返了杜宅。在见到王容之后，他详详细细把韦坚今日见面的言行举止复述了一遍，继而便问道：“师娘，接下来要如何做？”
　　王容嘴角一翘，笑吟吟地说道：“本以为韦坚未必这么猴急，可既然他已经见过了你，接下来就不用你出面了。你抽空去拜访一下吏部韦侍郎，他和韦坚虽说同姓，却出自郧公房，是一位名士。再有便是如今任太乐令的王摩诘，有他二人的默许，你将受益无穷。”


第1002章 得陇望蜀
　　韦陟、王维，皆为名噪长安的名士，也是前辈，陈宝儿依照王容的话分别前去拜谒，在每家全都逗留了半个多时辰。这两人一个和杜士仪同年韦礼为至亲，一个是杜士仪旧友，再加上陈宝儿虽出身寒微，谈吐风度却全都不凡，因而倏忽间就有传言说，韦陟和王维全都对陈宝儿刮目相看。有了这样的名士赞赏，街头巷尾的非议声便小了很多，就连起初慨然许婚后却又不禁后悔的韦坚，也不禁再次动了心。
　　不过是一个出嫁没几天就死了丈夫，又在家里挑三拣四不肯再嫁的庶女，嫁过去又何妨？只要能够替太子笼络杜士仪，那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他正在书房中如此寻思，外间一个人突然兴冲冲跑了进来：“大兄，大兄！”
　　见来者是弟弟韦冰，韦坚顿时不悦地叱道：“什么事情要这样大呼小叫的？连门都不敲一声便直闯！”
　　“大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韦冰却根本没在乎兄长那不悦的态度，左右一看便压低了声音道，“阿兄要升官了。”
　　韦坚身兼众官，可最最重要的不是那个名分好听的御史中丞，而是水陆转运使兼江淮租庸使。可是，升官加爵终究是好消息，他那一丁点不悦也为之烟消云散。既是在弟弟面前，他也不会如同人前那般云淡风轻，当即笑着问道，“之前高力士就曾经透过信，只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次可是刑部尚书！”韦冰已是喜形于色，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块，“大兄从长安令任满，外放陕郡太守，到后来勾当江淮租庸使，水陆转运使，这官职眼见得一截一截水涨船高，现在竟已经是一部尚书了，只差一步就能拜相！”
　　“是刑部尚书？”这一次，韦坚却不由得露出了踌躇之色，片刻又追问道，“可有消息说，我这次升官是陛下的圣意，还是谁的引荐？”
　　“是李林甫。”韦冰在人后甚至懒得尊称李林甫一声相国，轻哼一声便得意洋洋地说，“显然他瞧出大兄如今圣眷正隆，所以也打算和咱们韦家攀攀交情……”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韦坚气急败坏地一口呸了过去：“愚蠢，李林甫这是明升暗降之计，只有利欲熏心的人才会瞧不出来！如果是户部尚书也就罢了，还能按照宇文融当年的旧例，去统管江淮租庸和水陆转运这一摊子，可刑部尚书能管什么？如果只是侍郎，还有腾挪的机会，可李林甫好狠的手段，直接就给我奏请了一个尚书，这是分明要把我高高供起来！怪不得杜君礼不管怎么立功，都一再往外跑，分明就忌惮李林甫这一招！”
　　这一次，韦冰终于不由得有些慌了，他吞了一口唾沫，这才讷讷说道：“那如何是好？宫中捎信的时候，说是陛下已经令中书门下拟制书……”
　　韦坚愤怒地用力一捶大案，心中却知道此事恐怕已经木已成舟。说起来也是这几年他实在太过春风得意，褒奖、升官、进爵，一样都不缺。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大臣，兴许还能够一再往上升迁，可问题在于，他偏偏是太子妃的兄长，正儿八经的贵戚！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些年自己的殚精竭虑，建功立业，全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相比这些，真正实际的是兵权，能够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兵权！
　　想到这里，他便沉声说道：“出去备马。”
　　韦冰正六神无主，听到韦坚这么说登时有些迷惑：“大兄这是要去见谁？”
　　“二十一娘天天呆在家里伤春悲秋，趁早把她嫁出去，还能换一门强援。”韦坚见韦冰满脸不解，便没好气地说道，“别费神多想了，既然杜君礼的夫人正在忙着为杜君礼那个首徒相看，若能敲定这桩婚事，便能间接把杜君礼绑在咱们韦家这条船上！”
　　“大兄是说真的？可那陈氏子连寒素都算不上……而且，会不会犯忌讳？”
　　“横竖二十一娘只不过是庶女，又已经嫁过一次，没什么好计较的。至于犯忌讳，如果是杜家儿郎，那自然犯忌讳，可那个陈季珍寒微得很，我但说我是惜才，谁能说三道四？”韦坚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不禁有些犯嘀咕，思来想去便冲着韦冰说道，“这样，你让弟妹出面去走一趟，务必尽快把事定下。”
　　韦冰知道韦坚至今和妻子姜氏都不怎么和睦，否则凭姜氏身为杜家姻亲的名分，怎么都比自己的妻子去走这一趟强。可他素来不敢违逆兄长，连忙喏喏连声答应了。他好歹还多个心眼，回到家后便先让人到杜家去打听了一下，心想王容为陈季珍折腾了这么久，万一要是定下，自己再让妻子去就尴尬了。可等到打听的人从杜家回来，说是暂无婚事已定的风声，他突然又想起了就在明日的制科。
　　“大兄也是的，即便二十一娘不过是庶女，也不用急在一时，等明日制科之后，宫里有消息再做决定也不迟！”
　　自作主张的韦冰回到寝堂和妻子一商量，得到了妻子的赞同后，便暂时把此事搁在了一边，更大的精力却放在兄长这形同鸡肋的刑部尚书官职上。然而，哪怕他找尽了宫中的门路，仍然阻止不了那道木已成舟的制书。正如同韦坚预料那样，在官拜刑部尚书的同时，他身兼的水陆转运使和江淮租庸使这些官职也一并被撤销，交给了杨慎矜，以至于他在应付那众多登门贺客的同时，最大的感觉就是胸闷。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的另一个弟弟韦兰按照他的要求，已经和骨力裴罗搭上了线。据韦兰说，这位最近风光无限的回纥旧主对于韦家的善意诚惶诚恐，表现得恭敬却又不失冷淡，但这也是意想之中的反应。在韦坚看来，如果这么个蕃臣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那么他还得掂量掂量人到底值不值得笼络，有没有那份能耐。于是，让韦冰去杜家提亲的事，他竟给忘得干干净净。
　　也正因为如此，陈宝儿平安无事顺顺当当地考完了这一次的制科，而这一次的制科开考地点，仍然是他曾经登上过的勤政务本楼。当他下楼出宫之后，和前来迎接自己的杜幼麟会合时，面对欲言又止的小师弟，他便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我不会给恩师丢人的。”
　　“我才不担心这个。”杜幼麟赶紧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见陈宝儿有些纳闷，他便憨憨地笑道，“我只担心大师兄考得太好，让别人全都没有用武之地。”
　　即便是陈宝儿，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使劲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这才笑着说道：“幸亏周围没别人，否则有你这一句话，我就真成了众矢之的了！我可不像恩师那般有天赋，没本事夺下制头来。你的那些诗赋策论我都看过，很有底子，难不成打算学恩师，也考个三头及第？”
　　“我才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呢。”杜幼麟再次摇了摇头，随即认认真真地说，“阿爷在漠北，阿兄在河东，阿姊就要嫁人了，只有我在长安陪着阿娘。我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没指望建功立业。”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愿望，陈宝儿听着却不由觉得心中悸动。他很清楚杜士仪走的是怎样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如果两个儿子再全都优秀得无以复加，那么在外人眼中又会是怎样一番感受。于是，他心情复杂地按了按杜幼麟的肩膀，低声说道：“恩师既然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便是对你期望极高。今日蛰伏没关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未尝不是成才之道！”
　　当陈宝儿跟着杜幼麟回到宣阳坊杜宅的时候，就只见大门敞开，却是王容亲自送了一位年约六十许的老妇出来。他隐约记得仿佛见过对方，但因为时日太过久远，一时间有些犹豫，却只听杜幼麟轻声说道：“那是嗣韩王妃。”
　　陈宝儿这才意识到那是已故杜思温之女，嗣韩王妃杜氏。尽管和自己谈不上多深的关系，他还是连忙上前拜见，却不想杜氏竟是笑吟吟地和他闲聊了几句，最终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枉你师娘对你赞口不绝，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前途不可限量。”
　　王容见陈宝儿面色茫然，便冲着他笑了笑，亲自把杜氏送上了牛车之后，她转身带着陈宝儿和杜幼麟回了寝堂，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嗣韩王妃教养子女孙辈，极其严格，她的次子太仆寺丞李叔琄，一共出有三女，幼女茕娘素来以至孝名闻宗室。明日蕙娘会在玉真观给你们腾个地方，你见一见再说吧。”
　　什么名门世家，达官显贵，对来自蜀中乡野的陈宝儿来说，全都比不上宗室女。而且，又是宗室女中以贤惠著称的千金，那就更难得了！嗣韩王妃杜氏甚至同意，婚后让李茕娘随陈宝儿前往漠北，这样的妻子在安抚安北牙帐城的人心上亦是作用非小。
　　陈宝儿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最终方才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候，王容便又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后日你父母他们就会抵达长安，此事需得尽快定下来，以防节外生枝。”


第1003章 左右逢源最难事
　　长安虽好，不是故乡。
　　对于骨力裴罗来说，发生在回纥的那场椎心刺骨的变故，至今仿佛还历历在目。他还记得当磨延啜一身是血地进了牙帐，沉声回报了胜绩之后，他说出自己前往长安为大唐天子宿卫时，这个长子除了如释重负，更多的是震惊失神。而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突厥覆灭，漠北无主，本来，这对回纥来说，是一个大一统的好机会，可谁都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肯孤身犯险，坐镇突厥牙帐旧地，甚至打算在此建城！于是葛逻禄因此退缩，改东进而为西进；阿布思因副大都护的头衔心满意足，不思进取；乙李啜拔虽有长子仆固怀恩在安北大都护府为重将，可父子一别多年，早已难说一条心；而我回纥却被人反间计所趁，一场内耗元气大伤。如果没有当年大唐天子的那句话，就连仅有的腾挪余地都没有了！”
　　骨力裴罗带着最忠于自己的心腹离开回纥之地时，磨延啜率军亲自相送，于最后道别之际一声不响地磕了三个头。那时候，他们父子全都明白，这一别就是永诀，此生恐怕都再难有相见之日！
　　如果不是杜士仪把回纥内乱之事悉数上奏，他在长安还会受到更大的礼遇。毕竟，一个在别人看来为内乱所迫出走长安的回纥旧主，和传位给成年的儿子后再奔赴长安宿卫天子的回纥旧主，意义截然不同。好在大唐天子和他想象的一样好大喜功，更在乎的是他此次入朝的政治意义，而他也用恭顺和礼敬渐渐打消了大唐君臣的疑虑，很少表现出思乡之情。从此之后，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站稳脚跟，至少不能让杜士仪顺风顺水一直在漠北扎根下去。
　　“俟斤，李相国请您前去赴宴。”
　　见随行长安的一个心腹随从快步进来，如此报说，骨力裴罗便冷冷叱道：“都说过多少次了，回纥的俟斤已经是磨延啜，我现在是大唐的右威卫大将军。”
　　在主人的怒斥下，那随从只能喏喏连声地改称大将军。骨力裴罗仔仔细细穿上了唐人的冠服，对着铜镜一照时，唇角却露出了难以名状的苦涩。一路颠簸，到长安后又殚精竭虑，他的身体远不如看上去这么健康，可一想到回纥如今的危局，他就不得不努力打起精神来。当另一个随从禀报说，秘密寻访的名医已经有着落了，他微微一点头，便龙行虎步地出了门。
　　能成为当朝权相李林甫的座上嘉宾，他花了很大的代价，但如果对方真的是杜士仪的敌人，那么，他的目的就能达到！
　　开元初期以姚宋为代表人物的宰相们，并不喜欢呼朋唤友，饮宴无度，自从执掌文坛牛耳的张说之后，宰相广纳门客，日日笙歌饮宴的方才多了。其后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全都常常在家中设宴大聚亲友。当这天晚上骨力裴罗来到平康坊李宅的时候，就只见门前车水马龙，显见晚上宾客众多。他却也并不气馁，气定神闲地进门。他这个蕃臣近日炙手可热，有不少人主动打招呼，他也就一一客气回应着，而后暗自记下这些人的官职姓名。
　　人脉到哪里都是最最需要的！
　　李家厅堂极大，他的座次倒也居前，可李林甫不过是寒暄了两句，并未多说什么。骨力裴罗也很有自知之明，并未表现得太过谄媚，等到大宴开始的时候，便自顾自地边喝酒便欣赏歌舞，偶尔和那些因为对塞外好奇，而过来探问的官员闲聊几句，很沉得住气。唐人喝酒的狂放和塞外各族之人有得一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骨力裴罗还只是微微醺然，满座就已经醉倒一片了，而主位上的李林甫早已离席而去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候，他只觉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却是低声说道：“大将军请随我来。”
　　骨力裴罗立刻警醒，他一句都没有多问，只仿佛酒喝多了要去如厕似的，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退席往后头边门而去。刚一出门，他就只见已经有人提着灯笼等在那儿，见了他只是屈膝为礼，就默不做声地在前头引路。跟着他们在偌大的李宅中七拐八绕，骨力裴罗纵使再好的记性，隐隐也有些头昏脑涨，暗想怪不得常常听人说，李林甫为人最是提防刺客，晚上连睡哪张床，亲如妻儿都不预先知道。
　　直到进了一座看似格局极小的院子，引路的从者到正房前停下，轻轻禀报了一声，这才打起竹帘请骨力裴罗入内。到了长安这么久，骨力裴罗还是第一次见识官宦人家的书斋，只见四面架子上到处都堆摞着书卷，和外人对李林甫不读书的评价大相径庭。
　　“相国。”
　　“嗯，大将军坐。”李林甫对骨力裴罗的态度极其客气，摆手请坐后，他便先是笑着问了几句对方在长安的生活，随即才渐渐转到了有关漠北诸部的正题上。他对于军国大事远远没有对繁琐的政务那么熟悉，正因为如此，杜士仪因为长期出镇在外，在军国大事上比他更有发言权，他一直都有束手无策的感觉。所以，当骨力裴罗直言不讳地说明，正是杜士仪在回纥此次内乱中用的反间之计时，他在心惊之余，便意味深长地问出了一句话。
　　“大将军对杜君礼，应是恨意满满吧？”
　　“用中原人的话来说，技不如人而已，没必要怨恨。”骨力裴罗带着酒意说出这么一句话，继而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杜大帅虽说厉害，可他如今所用蕃军，既有夏州仆固部，又有宥州昭武胡姓诸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万一被人用间，方才是大乱！”
　　李林甫心中一动，可想起当初自己在朔方笼络的经略军正副将三人，正是因为挑唆胡户为乱被杜士仪当场拿下，他又不知不觉犹豫了。可就在这时候，他便只听骨力裴罗打了个酒嗝，嘿然笑道：“若换成是我，便从仆固部入手！当初夏州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北归，便是杜大帅一手筹划，如今仆固怀恩又为其大将，若有差池，他这个安北大都护兼朔方节度使就当到头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林甫终于心中了然，骨力裴罗是借此表示，事情可以由他出面去做，自己不用费心。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若是一点承诺都没有，这个昔日蕃王说不定会去找别人，于是眼神一闪便笑着说道：“大将军如今已是我大唐重将，这些话就不用说了！陛下对大将军的弓马赞口不绝，北门禁军之中有颇多蕃军，如若大将军有意，我可奏请陛下，让大将军操练蕃军！”
　　骨力裴罗哪里还不明白，李林甫已经接了自己递过去的那层意思，当即起身慨然行礼道：“相国美意，我感激不尽，定当以余生为天可汗恪尽忠诚！”
　　李家夜宴虽晚，却很少留客，这也是李林甫为了安全起见。众多宾客被送出李宅，有些尚未正式授官的从后门去平康坊北里宿妓，有些官爵高的从前门走，在护卫的扈从下，无视夜禁，回到同样能够沿着坊墙开门的自家宅邸。而暂居四方馆的骨力裴罗却无心回去，直接带着从者找了家空闲的客舍。
　　可他还没来得及睡下，客房外头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却没有任何说话声。情知不可能是自己的随从，骨力裴罗一骨碌爬起身，袖了一把匕首藏好后，便沉着地上前开了门。
　　认出对方的一刹那，他便不动声色地把匕首往里头拢了拢，随即假作讶异地问道：“怎是韦郎君？这么晚找我是……”
　　“是大兄要见你。”韦兰侧身一让，将身后的兄长韦坚让进了屋子，随即便笑容满面地关上了门，竟是亲自在外看守。
　　骨力裴罗初到长安，狠狠下了一番苦功夫了解朝局，可毕竟初来乍到，只知道韦家就如同突厥的后族阿史德氏，常常和皇族联姻，而韦坚一家则是太子妃的娘家。因为不久之前磨延啜和吐迷突的那场殊死争斗，他一点都不想涉足这样的复杂局势，所以对韦兰的联络表现得极其含糊。可如今韦坚亲自来见，他就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了。
　　“大将军初来长安，却为右相座上嘉宾，实在是长袖善舞。”韦坚并不担心骨力裴罗不通汉语，一打头就捅破了对方和李林甫交往这层窗户纸，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话说这些天，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是大将军此来长安，表面上看是为陛下宿卫，忠心可嘉，其实却是眼看回纥局势岌岌可危，于是上京找靠山，而且因为忌恨杜大帅，想要借着朝中某些人之力，把杜大帅拉下马。”
　　这所谓传言真假，骨力裴罗也懒得去追究，可韦坚这样一句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却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这不是他游刃有余的漠北，自从他不得不选择孤身入京，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后援和屏障，不得不自己面对这一切。
　　所以，他尽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强笑一声道：“韦尚书说的这些传言，未免太滑稽了……”
　　“滑稽不滑稽，大将军应该自己清楚。”韦坚好整以暇地在客位上坐下，这才轻声说道，“大将军当初为回纥之主时，难道也是如现在这样，把赌注都下在一个人身上？要知道，大将军毕竟来自回纥，对于我大唐制度完全不熟悉，如果一不小心犯些什么忌讳，那可就糟糕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骨力裴罗不禁死死盯着韦坚，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他一介有名无实的大将军，怎会让韦坚如此不惜亲自接触，而且直接出言威胁？
　　知道骨力裴罗不可能不畏惧自己说的后果，韦坚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将军应该知道，我的妹夫正是当今皇太子。李林甫能够许诺你的事情，我也能许诺，而且还能保你长远。你想一想，如果你初来乍到就四处交接，刺探我大唐虚实，实则图谋漠北的消息散布出去……”
　　此时此刻，骨力裴罗终于涩声问道：“韦尚书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李相国的心思和动向，再有便是如果陛下真的让你操练北门禁军，你不妨提拔举荐几个人。这样的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知道韦坚一定会把今夜来见自己的首尾收拾得一干二净，就算自己去向天子举发，一介区区蕃将未必讨得了好，骨力裴罗便只能寄希望于能够含含糊糊先把此事含糊过去。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韦坚竟是笑吟吟地拿出了一份用突厥文写就的文书，就这么放在了他的面前。他只是随眼一扫，便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际。除了他的签名以及手印之外，那上头其他几个蕃将的名字他并不熟悉，可那正文的意思却分外惊心。
　　这是一应蕃将暗中盟誓，打算在朔方和漠北掀起叛乱的盟书！
　　这一刻，骨力裴罗终于下定决心就此一搏。他干笑一声，此前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渐渐往下挪动。可就在他正准备动手的时候，韦坚仿佛察觉了似的，把东西又收了回去。
　　“此物并不是我假造的，而是我从某种渠道得来的，由此可见，大将军你如今虽说看似极得陛下宠信，实则危若累卵。”韦坚仿佛还生怕骨力裴罗不明白，淡定地解释了一下危若累卵四个字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这是李林甫使人暗自造出来的东西。你到长安之后，虽也去拜访过多处，可若说喝醉酒，让人有机会留下你的手印，却只会是在他宅中吧？如若他真的相信你，怎会造出这样的东西来？”
　　骨力裴罗已经懒得去想，韦坚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他自己假造的，还是货真价实为李林甫命人假造的。他固然智勇兼备，可终究更习惯战场拼杀，而不是这样尔虞我诈斗心眼。在心里最后权衡了一番之后，他便沉声说道：“我和李相国总共只见过数次，并不曾有什么深交。所以，打探李相国虚实之事，恕我无能为力。如若真的蒙陛下恩准，能够操练蕃军，韦尚书所托之事我自会尽力。”
　　他为李林甫帮忙对付杜士仪，李林甫则为他谋求在长安立足之地；至于韦坚，他答应帮其在军中安插人手，韦坚自也会投桃报李。这样就够了！
　　尽管骨力裴罗不肯为自己打探李林甫的虚实，可韦坚已经觉得很满意了。只要在对方和李林甫之间造就不信任的种子，答应自己在军中安插人手的条件，那这一次的火候就够了，下次还有下次的办法。所以，他慷慨大方地留下了那道所谓盟书作为证据，又宽慰安抚了骨力裴罗几句，这便悄然起身离开，便仿佛从来没有在今晚出现在这座客舍似的。
　　这是李林甫的老窝，他可得小心十分！
　　韦坚自以为行踪隐秘，却没想到微服离开客舍的时候，却早有一双眼睛盯着。那个青衣小帽一如寻常仆从的男子，一直跟到其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院，这才现身出来，朝着那座屋子多端详了几眼。直到确信已经完全记住了，此人方才悄然转身离开。
　　好容易把骨力裴罗这个蕃将给收拾得服服帖帖，韦坚接下来两天自是志得意满。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韦冰就急急忙忙来禀告了一个消息，道是王容亲自出面，给陈宝儿定下了嗣韩王妃杜氏的孙女李茕娘。乍闻此事，韦坚先是一阵错愕，随即就怒容满面地瞪向了韦冰。
　　“不是早就让你去提亲的？怎会突然被人横插一脚？”
　　“大兄息怒，我也只是因为那陈季珍制科殿试的结果还没出来，想着万一他名次靠后……”
　　还不等韦冰努力解释清楚，韦坚就怒声打断道：“那现在他的名次呢？”
　　韦冰顿时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声说道：“虽未夺下制头，但也是在第二名……”
　　“那就行了，在智谋将帅科这等素来取人极少的制科中夺下第二名，你还想怎样？愚蠢短视，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韦坚身为如今兄弟之中最年长的，素来是张口就骂，从不留情，这时候劈头盖脸把韦冰痛骂了一顿之后，他方才又轻轻吁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此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横竖不过是一个寒门子弟而已！
　　“对了，阿兄，与其去结交远在漠北的杜士仪，还不如另寻他人。皇甫惟明不是如今官居陇右节度使吗？他颇得陛下之心，而且在陇右也打过好几个大胜仗，更重要的是，当年他可是当过太子殿下的属官。”韦冰见韦坚总算是放过了自己，赶紧讨好地出了一个主意。果然，这一次，他就只见兄长的脸色迅速霁和了下来，显然并不排斥自己这个提议。
　　“皇甫惟明虽则近些年来蹿升极快，可比起杜士仪来还是差得远了。话说回来，比起文吏出身的皇甫惟明和杜士仪，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方才是一块瑰宝，那种万夫不当之勇，太子殿下每每说起就心动十分。”
　　说到这里，韦坚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先不提这些远的，骨力裴罗的任命刚刚下来，奉命操练左神武军中的左厢蕃军，你给我死死盯紧他！”


第1004章 雄城奠基
　　安北牙帐城从规划到正式奠基开挖第一锹土，只用了整整两个月。在此期间，众多工匠齐心协力，先是在杜士仪的牙帐中做出了最初的沙盘模型，而后又制作了内部的格局模型。因为占据的地方太大，不得不另外腾出一座大帐，专门放置缩放比更清晰的模型。
　　阿布思因为杜士仪为其奏请了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之职，来往安北牙帐的次数最多，眼看着那最初简略的模型渐渐复杂成熟。
　　这一次，当他看着沙盘上那座背山依水而建，城墙高耸，内中里坊明确，从马场、草场、木石场、大都护府，东西南北四大屯兵所，样样俱全的坚城时，忍不住失神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杜士仪道：“杜大帅，这安北牙帐城真会有如此大的规模？”
　　“没错，若非初建之时要控制花费，我的本意是，还要将此地建得更大一些。不过也好，日后以这座城池为内城，在外再建外城，一样可以固若金汤。”
　　杜士仪见阿布思面上变幻不定，既有羡慕，却也有些隐隐的畏惧，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因此当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在安北牙帐城建成之后，等缓过几年，我将奏请陛下，为漠北各部一一建城。漠北的春夏秋还好，每到冬日，风雪交加，若是有城池遮挡，各族从上至下想必都会欢欣鼓舞。”
　　阿布思这才眼睛一亮。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只见杜士仪侧头看向了他：“副大都护如果愿意，我会让工匠在空闲的时候前去同罗领地细细测绘，回头也给你做出这样一架模型来，异日建城也就有个参考。”
　　“那我就代表同罗部族民，多谢大帅了！”阿布思顿时喜形于色。要知道，先前杜士仪许诺的副大都护之职，他成功到手不说，而且杜士仪更仗义的是，请河东节度使府对同罗和在云州的茶马互市也大开绿灯，现如今同罗上下再无战事，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他和仆固之主乙李啜拔虽有交情，可也生怕对方因为长子仆固怀恩之故而从杜士仪这里得到的好处最多，眼下却再没有这样的担忧。
　　可谢过之后，他终究还是多了个心眼，盘算片刻后便笑吟吟地说道：“安北大都护府毕竟是刚刚挪到这里不久，虽说有朔方兵马调来，可终究还是人手紧缺。如果大帅同意，我愿意派长子阿古滕领精兵八百来此，听候大帅差遣。”
　　派的是具有第一继承权的长子，领的兵马却不多，这是阿布思极有诚意的表现，杜士仪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笑着接纳了。而他也给出了同样优厚的回报，那就是为阿布思这个长子奏请大唐的官职，而且回赠了一批刚刚从朔方送来，来自中原的华美绸缎。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阿布思，他方才回到了如今复又显得空旷的牙帐。他刚坐下还没多久，张兴便掀帘而入，大步走上前来，向他笑着拱了拱手：“恭喜大帅，总算初步稳住了漠北。如今回纥气焰大减，还得提防葛逻禄的伸手，乙李啜拔投鼠忌器，阿布思却正高兴喝到了头汤。如此一来，只要能够尽快构筑起安北牙帐城，则漠北将为此一劳永逸，长治久安！”
　　“希望能承你吉言了！”杜士仪莞尔一笑，示意张兴坐下，这才继续说道，“季珍送骨力裴罗去了京师，传回消息说正在应智谋将帅科，如若能够一举中的，日后便再无人能置喙我拔擢他。他人在长安，你以朔方节度判官兼安北大都护府长史，远来此地，想想我还真是对不起你家娘子，每次都把你支使得团团转。”
　　张兴欠了欠身，面上却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我和季珍一样，都是一介寒微之士，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大帅提携，怕的是没事可做，哪里怕什么繁难？安北大都护府从无到有，大帅是奠基者，我们是追随者，日后当名垂青史，如今这些代价又有何妨？当年大帅经略云州，我正好没赶上，这次却赶上了最好的时候。生逢盛世已是人生最大幸事，更何况生逢有杜大帅在的盛世？”
　　“好你一张嘴，灌蜜汤险些把我给灌晕了！”
　　杜士仪哈哈大笑，心中却同样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情。男子汉大丈夫，困于一屋一宅一隅，点头哈腰媚上欺下，哪有什么趣味？反而在这种人人都视之为险恶的地方，他可以毫无顾忌施展拳脚，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这么多年官当下来，他并没有如同别人认为那样，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滑不留手，他的锋芒和锐气，一直都藏着！
　　“奇骏，季珍不在，那些各部酋长，上下杂务，我就毫不客气全都交给你了！”
　　“是，大帅但请放心！”
　　朔方前前后后腾挪出近万蕃军于此，仆固怀恩的护卫职责一时就轻了许多。他如今也是儿女都有好几个的人了，不会再如当年那样冲动易怒。他治军也不像郭子仪那样严谨，但凡征战，都会发布劫掠归己的军令，故而将士人人奋勇争先，再加上他自己骁勇善战，身先士卒，在部下中间威望很高。每日黄昏，他都会带着亲卫微服巡视营地，旁人以为他是为了整肃军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严防军心动摇。
　　为什么会出现军心动摇？因为他所领蕃军中，最核心的一部分便是来自夏州仆固部的兵马，即便在朔方得到的是和唐军相同的待遇，可如今父亲的漠北仆固本部就在更东面，若万一有人散布什么流言，那就是天大的事态！
　　当一圈转完后，仆固怀恩略显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大帐时，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了人。来者正在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四面悬挂的兵器，看到他来便转过身笑道：“怀恩，这么多年了，你还改不了这喜欢收集神兵利器的性子。”
　　仆固怀恩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晃过神来，心头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别的：“阿父是来拜见大帅的，还是来见我的？”
　　“我这次来，只带了不到十个人。”乙李啜拔直截了当地揭开了这个事实，见怀恩面色一变，他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会说，要想见你，我自可大大方方地前来谒见，然后再和你父子见面。我不是不能这么做，可有些事，我得弄清楚，否则我心中不安，仆固部上下也同样会不安。要知道，当年我能够顺利成为漠北仆固部之主，是因为登利可汗率军来攻，危急时刻我振臂一呼，统合了众人，并不是说如今的仆固部就铁板一块！回纥之乱让不少仆固部的大贵族惶惶难安，所以我必须要弄清楚，杜大帅究竟是怎么想的！”
　　如果父亲是来游说自己别的，仆固怀恩还能严词拒绝，可父亲抛出的是这么一个理由，他就着实没办法再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了。他沉吟了片刻，先到了大帐之前吩咐自己的亲卫严加防守，不许放进半个人来，这才回到父亲面前，斟酌了一下语句后就开了口。
　　“阿父，回纥之事，都是安北大都护府的新任司马陈季珍筹划用计，他是当初我举荐给你的，你对他应该很了解。”
　　“果然是他。也只有他能够如此用反间计，让回纥几乎大乱。当初也是他，让乌苏特勤答应和我以及阿布思联手；也是他，说服乌苏特勤向大唐称臣，从而换取大唐对他称汗的支持；可也是他让乌苏特勤这个所谓可汗最终送了性命！”乙李啜拔眉头一挑，并没有太多意外，可心里却不由得有些苦涩，“说起来，他在仆固部这些年，出谋划策，几乎少有差错，我自忖对他也是优礼备至，可没想到杜大帅一声召唤，他就立刻毫不犹豫弃我而去了。”
　　仆固怀恩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自然能够辨别出父亲这言不由衷之处。事实上，他早就打探得知，自从乌苏米施可汗死了之后，陈宝儿在仆固部就被高高供了起来，连出谋划策的机会都没了。虽说换成任何人，眼见得乌苏米施可汗和颉跌伊施可汗双双事败身死后都会如此，可这种时候父亲在叹息放跑了人才，还有什么用？
　　于是，他只是摇头说道：“陈季珍是杜大帅从蜀中乡野之地亲自挑选出来，曾经带在身边朝夕教导的，当然不会轻易就因为利益而转投了别人。阿父如果怪我当日没在信上说清楚，我也只能说，虽是陈季珍极力要求如此，可我那时候也只是想看看，没有杜大帅首徒这重身份，他能做得如何。只没想到，我还是小看了他。”
　　父子久别重逢再见面，仅仅是这样一番对话，乙李啜拔就能觉察到，父子俩之间已经存在着一条清清楚楚的隔阂。尽管这是他当年自己自愿选择的，可这会儿心里仍是难免微微苦涩。就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开口的时候，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将军，杜大帅来了！”


第1005章 不疑
　　对于杜士仪的突然到来，仆固怀恩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当年狼山大捷之后，郭子仪调守西受降城，来瑱后因父丧归家守制，只有他一直都在杜士仪左右，人人都认为，他是杜士仪初到朔方后提拔起来的最受信赖的勇将，他自己亦是引以为豪。故而杜士仪来到漠北上任，从朔方挑上带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仿佛丝毫不在意他和父亲乙李啜拔的关系，因此，他一直对此深受感动。
　　此刻，见乙李啜拔亦是面色铁青，仆固怀恩环顾左右，发现这宽敞的大帐中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就只有前头那一处门，此刻杜士仪不知道是否已经靠近此处，让父亲立刻避开出去，反而兴许会迎头撞上，他不禁更加急躁了起来。当此之际，还是乙李啜拔沉声说道：“不要慌！待会儿你什么都别说，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本就是我悄悄来见你的，被杜大帅撞上，也是我行为不谨，和你无关！”
　　“可是阿父，你我相见被人瞧见，就会惹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来，不若让帐外亲卫推说我不在……”
　　不等仆固怀恩把话说完，乙李啜拔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杜大帅必是知道你在此，这才亲自前来。挡是挡不住的，不要说了，我是你的父亲，听我的！”
　　“那我出去将杜大帅引到别处！”
　　乙李啜拔正要开口，仆固怀恩却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见此情景，他眉头紧皱，面色阴沉，随即方才缓缓坐了下来。
　　只带着虎牙和三五牙兵的杜士仪快到仆固怀恩的大帐前不远处，就只见几个守卫的亲兵连忙迎上前行礼。他微微一颔首算是还礼后，正要开口时，却突然意识到，以往听到自己来时，必会匆匆出来的仆固怀恩竟到现在还没出现。正在他微微踌躇之际，大帐中一个人影快速钻了出来，疾步迎上前来行礼道：“大帅有什么吩咐，让人叫我一声就行了，怎么亲自来了？”
　　这话若是别人说，没有半点问题，可杜士仪却清楚仆固怀恩不是这样假客气的性子，心里不禁有些奇怪。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门前的几个亲兵。见他们有的心虚别开目光不敢和自己对视，有的则是面露强笑，他在沉吟片刻后便微微笑道：“我找你本是为了安北牙帐城的事，不过并不紧急，晚间你到牙帐来，我与你详谈。最近有不少小部族来投安北牙帐，奇骏正在安置他们，我正打算去看看，只是顺道经过你这里，于是过来看看。没什么别的事，你自去忙吧。”
　　仆固怀恩没想到杜士仪主动改口，一直等到杜士仪离开，都仍然有些茫然。等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帐，乙李啜拔刚刚也听到了外头的所有对答，想了想便开口说道：“不管如何，至少这一关是过去了。你可千万别太老实，自己去把此事招认出来。我也不便多留，托你之事，你打探打探就行了。你如今是安北大都护府的重将，不仅仅是我的儿子，不要太勉强了。有朝一日若是我父子不幸沙场对决，那也是时也命也，不能怪别人。”
　　虎牙陪着杜士仪离开仆固怀恩大帐，走了一箭之地他就忍不住轻声问道：“大帅，仆固将军分明是有事瞒着，为何……”
　　“每个人都有秘密，无需过分紧盯。”杜士仪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更何况，怀恩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多年几乎都在我身边，我很了解他这个人。你越是不问，他越是憋不住，到时候说不定会主动说出来。如果为了一点小事就硬是深究，岂非坏了我和他之间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任？”
　　尽管杜士仪这话只是对左右牙兵说的，可人人都觉得入情入理，虎牙自也无话。可是，虎牙统管牙兵，负责护持杜士仪的安全，自然绝对不会有半点麻痹大意。就在这天晚上，他便得知了有形迹可疑之人悄悄与仆固怀恩相见之事，而且，那人身形极似乙李啜拔。他这个人除却步战马战尽皆骁勇，还有一个习惯是当初在固安公主身边，协助张耀统管狼卫时养成的，那就是多疑。他心里不禁存下了一个大疙瘩，思来想去，便索性亲自前往牙帐。
　　他刚到牙帐之外，一个牙兵便快步迎了上来，却是轻声说道：“是仆固将军来见大帅。”
　　虎牙知道杜士仪之前那个说法不过是借口，如今仆固怀恩竟是如约而来，他不禁心底犯嘀咕，随即就打了个手势示意那牙兵不用多说，竟是亲自上得前去，在牙帐大门口把守。身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渐次传来，听着听着，他便不禁眉头一挑，继而就渐渐舒展了开来。
　　“你是说，今天来见你的，是你父亲？”
　　对于仆固怀恩的坦白，杜士仪并没有太多意外；可对于其坦白的这个人，他却有些意外。可再细细一想，葛逻禄俟斤聂赫留致力于推进左厢右厢的统合，同时在已经日暮西山的突骑施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没工夫顾及安北牙帐城；回纥如今是有心无力；阿布思在他的笼络政策下，纵有异心，也会稍稍按捺一下；反倒是当初和他关系最密切，多年来也受惠不少的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会生出某种进退两难的情绪来。
　　要知道，仆固部一面和同罗部接壤，更东面是都播，西面是安北牙帐，如果乙李啜拔还是当年的区区夏州一群胡户的首领，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可现在就不得不考虑，他杜士仪对于仆固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大帅，我之前不该蓄意欺瞒……”
　　“这是本能，不算蓄意，你如今能来坦陈此事，就已经很难得了。”杜士仪伸出手将单膝跪着的仆固怀恩搀扶起来，想了想便索性开口为其父子释疑。
　　“你可以明确告诉你父亲，他用不着如此试探我的心意，大可明着前来询问。漠北广袤无比，大唐兵员有限，不可能真的派兵将这数千里山河完全占据，所以仆固部世世代代保有的领地，大唐自然予以承认，放任其自治，绝不会派兵侵扰。至于回纥内乱，虽则是季珍用计，可你想一想，倘若不是吐迷突盛气凌人，围困他一行；倘若不是他们兄弟父子叔侄的关系本就不佳；区区一计，是否会有那样的结果？与其因为回纥内乱惶惶难安，不如约束部属，不要让仆固部任何人做出犯我大唐官军之事！”
　　仆固怀恩没想到杜士仪如此轻巧就宽宥了父亲偷偷来见自己的事，而且还索性挑明了他最担心的问题，不禁喜形于色。而下一刻，他就感觉到杜士仪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按。
　　“怀恩，今天的事情，你不说，也许很快就有人来对我禀报。那时候我纵使不深究，心里也许就会存下一个大疙瘩。而你亦是因为有事欺瞒，而会动辄疑神疑鬼。你做得很好，我没看错人！”
　　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评价，仆固怀恩只觉得又庆幸，又感动，松开手又退后了一步后，他便深深下拜道：“若无大帅提携，怀恩怎有今日？日后，怀恩定当忠心耿耿，绝无隐瞒！”
　　等到又交待了仆固怀恩一些需要向乙李啜拔转达的话，而后又吩咐其明日启程前往仆固部领地，杜士仪亲自把人送到了牙帐门口。眼看其在三五随从的簇拥下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他就一瞥门口如同一根木桩一般矗立不动的虎牙，笑着打趣道：“若是怀恩不来，你大概就会禀报乙李啜拔悄悄混进来见他地事情了吧？”
　　“职责所在，不敢轻忽。”虎牙用这样言简意赅的八个字回答了杜士仪的疑问，继而就用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因素的口气建议道，“大帅虽说信赖仆固将军，可有句话说得好，不能把所有果实放在一个篮子里。如今安北牙帐城兵马近万，而且接下来便是筑城大事，不容任何闪失，大帅最好能够另外再用一位有能力的将军。即便郭将军轻易调动不得，也可用一个老将坐镇。”
　　杜士仪很明白，虎牙的话确实中肯，他如今调来的兵马，其将领多为偏裨，和仆固怀恩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统帅兵马不能单单用人不疑，更不能完全倚靠一个大将，以免把人娇惯出毛病来。更何况，他如今身在漠北，和在朔方文武人才济济却又不相同。而且，调动归调动，却不能伤及朔方人事根本。
　　于是，他在思量片刻后，便点头说道：“你此意很好，少时我便会行文朔方。”
　　乙李啜拔日夜兼程赶回仆固部牙帐，当确定上上下下并无任何动乱，一片安定祥和的时候，他方才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大气。自从回纥那场内乱，他生怕仆固部也被人来上这么一招——这绝不是他瞎担心，陈宝儿对于回纥都能有那样真切的了解，更何况呆过多年的仆固部？可是，一想到此去安北牙帐和儿子仆固怀恩见面，可竟是险些就被杜士仪撞破，他的一颗心仍然不能就此放下。
　　即便今次涉险过关，可如果杜士仪真的怀疑他和仆固怀恩父子里外勾结呢？
　　“俟斤。”
　　门外传来了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乙李啜拔先是一惊，而后不禁哑然失笑。正妻同罗夫人施那仍旧留在夏州仆固部，他身边除却当初判阙特勒的女儿之外，还有好几个姬妾，外头的那个女人娜罗诗虽是汉蕃混血，但在仆固部牙帐却和别人一样，会被人尊称一声小可敦，正是他的一个爱妾。这来回一路上，他积攒了太多郁结，此时当即便霍然站起身来。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何必一直纠结？


第1006章 夫人政治，赤胆忠心
　　整整两个月后，陈宝儿方才回归安北牙帐，随行的还有新婚妻子李茕娘。当初谈婚论嫁的时候，嗣韩王妃杜氏在对这桩婚事有所意动之后，便让王容出面，撮合这一对男女见了一面。虽则只是一次简短的会面，陈宝儿对于善骑射，通女红，性格爽朗的李茕娘颇有好感，而李茕娘对于年长自己十余岁，谈吐气度都和京师贵介子弟截然不同的陈宝儿也有些心折。于是，在陈宝儿父母抵达京师之后，这桩婚事就紧锣密鼓地办了。
　　陈宝儿至今还记得，新婚次日拜见舅姑的时候，父母长年在乡野居住，纵使官府照拂，乡邻敬仰，可终究第一次进长安，又娶得贵媳，颇有些手足无措，慌张畏缩，可妻子毫不勉强，言行举止始终落落大方，对他的兄弟亦是恭敬有礼。婚后不数日他便要启程回漠北，在父母兄弟的一力主张以及王容的支持下，他问过李茕娘的意思后，见她竟然真的愿意离开长安，当即就带着妻子一同出发了。
　　尽管是伯父承袭了王爵，可李茕娘终究落地便生在宗室之家，看到的只有歌舞升平，对于塞外的生活着实又陌生又好奇。和陈宝儿一同来拜见杜士仪的时候，她没有太多新妇的羞涩，反而在寒暄之后主动开口说道：“恩师，陈郎今后有的是各种事务奔忙，可安北牙帐不比长安，没有那么多需要女人费神的家务，可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地方？如果闲着无所事事，我可就白来了。”
　　按照京兆杜氏的辈分，李茕娘应该称自己一声叔父；而按照官场上的习俗，则应该称一声大帅。如今她却随陈宝儿称恩师，而且还主动表示不愿闲着，杜士仪看了一眼微微愣神的陈宝儿，不禁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就点头赞许道：“不错，如今安北牙帐城还没建成，再大的官，也就是营帐多一些，仆从多一些，余者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那么多需要迎来送往的地方，和长安那种时时刻刻都少不了女人去交际的帝都不同。漠北春夏秋极短，冬天却很漫长。一旦入冬，漫天飞雪，寒风凛冽，需要很多准备，尤其是如今正在筑城之际。你既然主动请缨，我就交一桩重要的事务给你。”
　　他顿了一顿，见李茕娘面露凛然之色，他就吩咐道：“你师娘留在长安，安北长史张奇骏的妻子还在灵州看顾孩子，怀恩此行也没有带妻室过来。也就是说，如今的安北大都护府上下文武，家眷跟来的少之又少，但人少，却不意味着没有。从朔方远来此地，将士们想的是建功立业，守御边疆，但女眷们却不免心中不安。茕娘，你是宗室之女，身份尊贵，如今随夫来此，便当义不容辞地安抚好这些女眷。她们心安，安北牙帐就会安定。”
　　对于一个年方十七刚刚出嫁的新妇提出这样的要求，杜士仪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王容给他捎来的家书上说，她这两年和嗣韩王妃杜氏来往的时候，一直觉得李茕娘身上有一种迥异于千金贵女的柔韧特质，不若让她试一试。所以，话出口后，他就细细审视着李茕娘的表情。
　　“恩师交待的，还真是顶顶重要的事。”轻轻嘟囔了一声之后，李茕娘便抬起头来，“我不敢说一定不出纰漏，可我一定会尽力的！”
　　“好。”杜士仪顿时笑了，“等到回头你把所有军中女眷拧成一股绳，我再吩咐你别的！”
　　杜士仪留着陈宝儿还有要事吩咐，李茕娘便先行告退离去了。看着她出帐的背影，杜士仪便笑问陈宝儿道：“娶得新妇的感觉如何？”
　　陈宝儿又不是那些青葱少年，被这样打趣了一句，他也只是面色如常：“我当初只怕她身份尊贵，为人傲气，可却没想到出其意料的好相处。师娘真是好眼光，我家阿爷阿娘送我出发时，都说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有今天。”
　　比起当个富家翁就已经心满意足的兄弟们，他从云州到漠北这一连串经历际遇，实在是太精彩了！就连娶妻也是，他何尝想到能够娶得宗室女为妻？
　　“你能有贤妻照顾，我和你师娘也能放心些。如果茕娘真的能够安抚好这些女眷，那些来投奔安北牙帐城的小部族中，也可以走一走夫人路线，或是联谊，或是其他往来，总之就能进一步加强联系。对了，茕娘应该还不懂突厥语吧？你抽空教教她，身在漠北，语言不通就太不便了。”
　　“一路上她已经学了不少。”想起比自己年少许多的小妻子，陈宝儿不禁觉得心头微热，“我原本还担心她会觉得一路骑马劳累，可她愣是没说半个字。我想，再有一个月，她应该就能用简单的突厥语对话了。”
　　李茕娘的到来，为繁忙紧张的安北牙帐增添了几许亮色。正如杜士仪交待的那样，她很快就努力串联起了少数随军前来的女眷。时人对于宗室千金总有几分敬畏，见她平易近人，待人爽利，在最初的生疏之后，全都与她渐渐熟稔了起来。以至于陈宝儿平日处理事务时，也常常会听人说起自己的妻子如何如何，让他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愉悦得很。
　　而在陈宝儿李茕娘夫妻抵达安北牙帐后不多久，又一行风尘仆仆的人也到了。为首的那个将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英武俊朗。当他把随从兵马留在外头，跟着领路的牙兵来到牙帐之外通报入见时，他的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这个地方，是曾经突厥统治漠北的中心，如今竟又重回大唐了！
　　看到那个大步进了牙帐，行军礼参见的青年，杜士仪不禁笑吟吟地问道：“光弼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吧？”
　　“是，从前只闻漠北塞外风光，今日北行，才算是亲见。”李光弼恭谦有礼地答了一句，随即便束手说道，“郭太守得大帅行文，便从众将之中调了末将前来听候调遣。”
　　杜士仪在信上直接向郭子仪挑明了把李光弼要来，得知其对李光弼的说法却是从众将之中，独独挑了李光弼，他不禁暗笑郭子仪奸猾，知道自己不会拆穿，便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也不捅破，微微一笑点点头，随即就说道：“你此前在丰州九原郡，西受降城戍守多年，颇有战功，我如今便命你为安北大都护府先锋使，将西受降城调拨来的兵马五千人，全数拨于你麾下。”
　　李光弼积功为偏将，如今一到漠北，杜士仪便直擢他为先锋使，他在感激涕零的同时，也不禁有些诚惶诚恐。可是，等到杜士仪授意他跟着，来到了毗邻牙帐的另一座大帐中那具沙盘前，他目睹那座惟妙惟肖的安北牙帐城模型，眼神就不知不觉变了。
　　“北疆历来纵有建城，也多在邻近中原的朔方之地，比如夏州境内，现如今还有统万城的遗址留存。可在这乌德犍山下，纵使突厥死灰复燃，据此多年，却只有土墙，没有真正的城池。倘若安北牙帐城最终落成，对于整个漠北诸族的震慑，绝对非同小可！但是，你更要明白，如今我朔方兵马在此驻扎的，不过近万，其中还要轮换筑城，虽则我以给予保护为代价，又给出优厚的报酬，吸引那些前来投效的小部族参与筑城，可是万一有人兴师来攻，这里转眼间就会岌岌可危。我听子仪说，你治军严谨，望带好你这支兵马，击退所有胆敢来犯之敌！”
　　面对这样的重任，李光弼立时凛然应道：“我定不负大帅所托，不让任何敌寇越雷池半步！”
　　李光弼是契丹人，仆固怀恩是铁勒人，杜士仪此来漠北，启用的是这样两员蕃将，自然别有一番不同的意义。便如同大唐的安西和北庭都护府，历来也是蕃将居多一样，这是一种统治哲学。当然，放眼上下五千年这些大一统的王朝，汉朝虽然也用过匈奴人，但远不如唐朝能够这样不拘一格地使用蕃将。这些蕃将之中当然也出过几个赫赫有名的叛将，可赤胆忠心的却占据了绝大多数，忠诚绝不逊于血统纯正的唐人。
　　换言之，除了安禄山此等滑胥之辈，只要上位者不去逼反，没人会吃饱了撑着揭竿而起。
　　故而，在军政全都有人坐镇的情况下，杜士仪便以张兴知安北大都护府留后事，陈宝儿辅佐，仆固怀恩和李光弼各领兵马坐镇，自己带着虎牙以及牙兵千人，巡视安倍都护府东部领地。到了同罗之地见过阿布思，盘桓两日再次出发之后，阿布思立刻主动殷勤热络地亲自带着三千兵马，一直把杜士仪护送到仆固部领地，这才回返。
　　杜士仪在仆固部的领地也只停留了两天，通过乙李啜拔召见了那些贵族。他很清楚，一时的言语未必能够打消人们心中的疑虑，故而在嘴上安抚之外，也给出了相当的实际好处，让众人喜出望外。精美的丝绸，洁白的瓷器，以及各式各样塞外贵族很少能见到的精巧首饰，因此，当杜士仪提出安北牙帐城的修筑需要人手，只要有力气即可，他会给予各种回报，不少贵族都慨然拿出了人来。
　　不过是一些最不值钱的奴隶而已！
　　此次东行的最后一站，杜士仪却是来到了如今合并了奚人度稽部的都播之地。当看到那个俨然突厥打扮，再瞧不出当年青涩样子的罗盈迎出来时，他在客套寒暄两句跟着其进入牙帐后，再没了外人，他方才主动笑着给了罗盈一个熊抱。
　　“直到今日，我方才能够名正言顺地来此见你！”


第1007章 无敌无双
　　大唐胡风最盛，更何况罗盈从小就长在佛寺，人生最美好的岁月都放在了塞外，除了心底那点执念，他就和真正的铁勒人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对于杜士仪这样热情的举动，他却不由自主露出了几分当年才有的腼腆，呆了一呆，方才欢欢喜喜地重重回抱了一下杜士仪。
　　“我也没想到，大帅真的能够到漠北来！有安北大都护府的撑腰，我晚上也可以多睡几个好觉了！”
　　“你晚上从来都是挨着枕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还敢说睡不安稳？”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高挑的身影钻入了牙帐中。见罗盈满脸尴尬，她便笑吟吟地看着杜士仪道：“杜十九郎，你果然是有胆色，竟敢抢了突厥牙帐建城，比我家小罗更厉害！安北大都护府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想打哪就打哪，我绝不含糊，小罗不敢上，我亲自带着剑营冲锋陷阵给他看！”
　　“五娘，都是这么多年老夫老妻了，你不要拆我的台好不好！”
　　杜士仪看着这一对年纪很不小的夫妻重现了从前那女方不饶人，男方连讨饶的一幕，恍惚间只觉得又回到了当年还在云州时的情景，不禁为之莞尔。还不等他开口，牙帐门帘打起，却是两鬓微霜的公孙大娘一手一个拉了两个孩子进来。知道这是罗盈和岳五娘生的那对龙凤胎，他不禁极其纳罕，盯着两人瞧了好一会儿，他便发现，说是龙凤胎，两个孩子却还是能从五官上看出不同来，可问题就在于……儿子更像岳五娘，女儿更像罗盈！
　　尽管当年罗盈这个小和尚长得并不寒碜，可如今女儿只是清秀，儿子却一副绝世之姿，着实就让人捏一把汗了！
　　岳五娘显然也知道一双儿女的这点缺陷，可却毫不在乎，上前拉过儿女走到杜士仪面前，炫耀似的说道：“虽说当初生下他们着实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可如今看看他们，我就心满意足了。无敌，无双，见过你们杜伯伯。”
　　杜士仪当年听说罗盈得了一对双生儿女，还备了厚厚一份礼送上，那时候只知道儿女尚未起名，如今听到岳五娘口中唤出的这名字，他着实给吓得不轻。罗无敌，罗无双？这样的名字实在是太过威武霸气，平时罗盈叫人的时候，心里就没打个颤吗？他正扭头看罗盈的表情，两个孩子就全都叫起了人，一口一个杜伯伯，听得他立刻就把这些许问题都丢到了爪哇国。早就打算来此的他拿出了预备已久的礼物，却不是什么玉佩之类的表记。
　　“这是雌雄两把匕首，还未开锋的，等你们再大两岁，我再命人来，为这两把匕首开锋！”
　　两个小家伙立刻喜形于色双双谢过，可紧跟着接过东西是，姐弟俩却因为谁拿雄剑，谁拿雌剑而斗起嘴来，最后各自不相让，竟是在那猜拳定胜负。见此情景，公孙大娘就笑着说道：“他们就是这样子，别看一个长得像罗盈，一个长得像五娘，可骨子里的性子却都随了他们阿娘，固执得很，幸好是一儿一女，如果两个都是儿子，非得打破头不可！”
　　杜士仪见那边厢已经分出了胜负，女儿罗无双得意洋洋，儿子罗无敌垂头丧气，他不禁哑然失笑，这才问及公孙大娘近况。这位昔日宫中剑舞无双的名家，如今脱困而出多年，自是精气神绝佳：“托你的福，天天有的是良才美质可供教导，又身处这广阔的天地，哪里还会有什么不好？不说是我，就连你特地送到这里的那位太真娘子，如今也开朗了许多。只是李瑛他们兄弟三个和薛娘子也都在这里，下头需得小心不让他们两拨人碰上。”
　　亲疏有别，杜士仪听到玉奴的消息，立刻开口问道：“玉奴一切都好？”
　　“好，常常骑马到外头去闲逛，前一阵子竟然对剑营起了兴趣，磨着我要学剑术，我都不好意思说她年纪大了，学这些有些晚了，拗不过她就教了两手。”岳五娘原本对皇家人一点好感都没有，可玉奴是杜士仪的徒弟，她爱屋及乌，也总得对人好一些，“李瑛他们也倒是奇怪，我原以为他们未必留得住，谁知道罗盈给了他们三个选择，他们对于回中原做富家翁之事一口回绝，对于西行游历之事也不置可否，竟是心安理得留下来了。”
　　“五娘，毕竟是当年储君，你留点口德。”
　　见公孙大娘出口劝止，岳五娘却嗤之以鼻，杜士仪想了想便冲着罗盈微微颔首，两人悄然出了牙帐。在这都播之地，罗盈是绝对的主人，了若指掌，在他的带路下，杜士仪跟着他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小丘，居高俯瞰，他就只见营帐数千，人马牛羊不计其数，一片繁盛景象。
　　“从前我只是一介小沙弥，后来当过领兵的将军，现如今却成了一方之主，要对众多子民负责，想想人生还真是转折众多。”罗盈一边说，一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身看向了杜士仪，“大帅可否明示，将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天下承平，你这个都播之主，便不妨太太平平地传承下去。我想，你也好，五娘也罢，甚至是公孙大家，都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园，不会再愿意回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中原去。”杜士仪见罗盈脸色一松，他就继续说道，“如果天下大乱，那么，漠北必定也不能幸免，到时候，你振臂一呼，由北统南固然是一句疯话，但席卷漠北，不使其干涉中原，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罗盈听到杜士仪连以北统南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一颗心忍不住狠狠悸动了一下。纵使他如今已经是一方雄主，可比起回纥、葛逻禄、同罗、仆固，却还有所不及。眼看大唐扬威四域，即便雄霸一方如突厥，如突骑施，也在那强大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而契丹和奚人之流则更加狼狈，吐蕃虽夺回石堡城，可交战仍是败多胜少，他根本没办法去遥想异日大乱的光景。所以，听出杜士仪话中分明是防患于未然的意思，他方才心中释然，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那我就依从大帅此言。”
　　大唐秦国公，朔方节度使兼安北大都护杜士仪东巡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李瑛等人亦是得到了这个消息。昔日的龙子凤孙，如今虽苟延残喘，却成了见不得光的人，平心而论，他们并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上看这么淡定，李琚甚至开玩笑似的提出，不妨设法见杜士仪一面，也好吓人一跳。尽管李瑶几乎想都不想就否决了，可薛氏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李瑛心中隐隐还有那么一丝念想。
　　多年青灯古佛，薛氏那颗心在遇到李瑛之后虽起了几许涟漪，但早已没有当初的争胜之心了。杜士仪抵达的这一天，她见李瑛倚门沉思，便上前给他加了一件衣服，随即低声说道：“二郎，别想这么多了。当初纵使他曾经帮你说过一句仗义的话，让你躲过被废之劫，可那终究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东宫有了新的主人，不是武惠妃的儿子，而是当年的忠王，这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可安慰。如若真的贸然去见他，他如今权握一方，甚至都不用禀告上去，就能让我们横死当场！而且，还要连累让我们得以重聚的恩人，还有收留我们的都播之主，这是何必？”
　　李瑛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苦涩地长叹了一口气：“也罢，我听你的，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边厢薛氏说服了李瑛，那边厢李瑶也说服了李琚。而他们从躁动不安到彻底平静的这些变化，岳五娘早已通过眼线了解了清楚，等到亲自陪伴杜士仪去见玉奴的路上，自然而然就都转告了他。得知李瑛等人最终还是安分了下来，杜士仪便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到现在还想见我，那么便证明，他们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这么多年，还没看透勘破。可既然他们能够压下这种念头，就证明他们至少还明白自己已经是见不得光的人。我把人放在这里是最安全的，至少，如今还说不上是否有人能够认出他们，等再过三五年，想来他们就算跳出来说自己是曾经的废太子以及鄂王光王，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了。那时候，任凭他们想去哪就去哪。”
　　“反正你就是滥好人。换成是我，把他们弄到手，怎么也该奇货可居……咦？”
　　岳五娘正说到这里，就只见那边厢一座洁白的帐篷中，正好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从里头出来，正是玉奴。眼见她又惊又喜，不管不顾提着裙子便往这里跑来，她想了想便索性斜退两步，悄然离开了。
　　“师傅，师傅！”
　　见玉奴又惊又喜地上了前来，杜士仪便伸出手来搀扶了她一把，因笑道：“别跑那么快，万一绊倒可就是个大跟斗！”
　　“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你真的会到漠北来，真的会到这里来。”有些语无伦次的玉奴好容易才压下了激荡的心情，盯着杜士仪那张不知不觉已经多了几分沧桑之色的脸看了许久，这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师傅你单身到这里上任，师娘和师弟师妹们，真的就只能一直守在长安？”
　　提到王容，杜士仪立时沉默了。何止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全都在相隔数千里的地方，要相见一次千难万难。他能够用死遁之法把公孙大娘，把玉奴，甚至将李瑛他们全部搭救出来，可是他自己的至亲，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困在那座雄伟的坚城之中，相见时难别亦难。
　　死遁之后，在世人眼中就是死人，不到万不得已，这个办法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
　　“师傅？”
　　见玉奴自责地低下了头，杜士仪便苦笑道：“真的到了某一天，他们也许会如你一样遁出来和我团聚。可是到了那时候，也就意味着拉弓没有回头箭，再没有回头之路了！”


第1008章 故人已老
　　当初杜士仪特意千里迢迢把玉奴送到了都播，是顾虑到自己也许未必能够兼领朔方节度使，事实上，他如今的精力大半都放在了安北牙帐城的营建上，朔方那边相当于完全放了手，真要是把玉奴放在灵州，他肯定会牵肠挂肚。此次借着东巡的名义到这里来，他和罗盈彼此交了心，如今再看到玉奴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就完全放心了。
　　“师傅，听说西域那边的仗已经打完了，等到安定之后，我想去龟兹镇看看。龟兹乐舞闻名天下，从前我只在宫里见过那些龟兹胡姬，个个跳得一手胡旋舞，乐曲也是颇为别致。而且，当年我悉心配舞的霓裳羽衣曲便脱胎于凉州曲，西凉之地，乐舞本就不同凡响，我很想亲自去体验体验。”把杜士仪请进帐中，玉奴亲手烹茶款待，见杜士仪品着茶，眉头完全舒展了开来，她便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如果你真的要成行，得做很多准备。突骑施尽管已经不足为惧了，但吐蕃同样一直在图谋河陇和西域，而且，你要么从漠北一路西行过去，到时候要经过回纥以及葛逻禄的领地；要么，你就要转道河陇，那就一定得提防有人认出你。而且，这一路如果没有足够的人照应，很容易有危险。”
　　杜士仪何尝不知道，当完全抛下了杨家，完全抛下了长安城中的一切之后，玉奴除却他们这些不多的师长亲人，就只有最喜爱的音律乐舞了。可玉奴的身份甚至比李瑛等人更加敏感，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这么说，师傅只是怕路上不太平。”玉奴立刻笑了，唇角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公孙大家也想去西域看看，因为听说西域也有剑舞，所以她想看看能否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剑术去芜存菁。公孙大家还说，会从剑营中挑选杰出徒孙随行。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安全上头就没问题了。”
　　杜士仪听说公孙大娘也有这样的兴致，不禁眉头一挑。他今日还未有机会去观瞻剑营，但既然能够经过公孙大娘和岳五娘师徒的精心教导，再加上曾经得过公冶绝几分真传的罗盈修正，想必这样的剑术再不仅仅是饮宴上用来取悦于宾客的剑术，而是足够驰骋战场的剑术。于是，他在出神片刻后，就嗔怒地瞪了玉奴一眼。
　　“你啊，这哪是问我的意见，分明是早有成算了！”
　　“我只不过是一介女流，如果没有师傅和师娘，师尊和姑姑，还有那么多人的援手，早就变成了随波逐流的浮萍，所以，我也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玉奴说着顿了一顿，这才起身到一边的箱笼中，找出了一支号角，鼓足劲吹响之后，见杜士仪为之错愕，她便走上前来，笑着说道，“我想作一首战曲，配上金鼓和号角，日后征战时能够用来激励士气。虽说这只是一个想法，真正在战场上未必有用得上的机会，但我想试一试。”
　　杜士仪这才恍然大悟。想想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战曲飘荡激励士气的情景，他不禁有些出神，更何况玉奴能够有一个目标，总比浑浑噩噩过日子强，再者有公孙大娘在，而且还有足够的高手随行，他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你都摆出这么多理由了，让我怎么说？想去就去吧，到时候路过北庭时，万一遇到不可抗的危机，可以让人去见二十一郎，他在龟兹镇多年，人头精熟，总能给你们提供一些方便。但记住，真的遇着战事纷争，不要冲动。西域小国林立，比漠北更乱！”
　　“好！”
　　等到杜士仪在剑营箭塔上见着公孙大娘的时候，便再次问及了此事。公孙大娘对此毫不讳言，表示确实有到西域一观乐舞，进一步精进剑术的决心，到时候会遴选出二十名男女徒孙随行。确定此事再无疑问，杜士仪唯有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换来的却是公孙大娘莞尔一笑。
　　“知道大帅对玉奴视若珍宝，放心，我不会让她掉一根毫毛……看，剑营弟子出操了。”
　　杜士仪立刻随着公孙大娘的话俯瞰了下去，就只见一群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须臾四散看来，恰是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阵，倏忽间，就只见剑光飞舞不见人，左右距离虽不大，可但只见每团剑光都是从从容容，仿佛丝毫不担心伤着左右。
　　“我的剑舞，和裴将军，公冶师兄的剑术不同，本是小巧精致，并不擅长战场搏杀，上次和公冶师兄久违多年切磋技艺，这才取长补短，有了剑营的雏形，用的就是彼此配合之术。他们固然不敌那些拥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各部勇士，但合击之术我有足够的自信。两人合力，至少能敌五六人，三人合力，能敌十人，而六人八人合力，则是如同一支一支拧成一股的短枪，其破击之力，用于先锋最佳。”
　　公冶绝如今在朔方威望之隆，甚至高于很多统军将校，而公孙大娘在都播的威信，杜士仪也能够预想得到。此刻见其神清气爽，自信从容，他不禁分外庆幸能够让这位剑舞大家脱出宫廷的桎梏，在另一个天地尽情施展自己的技艺。于是，他俯瞰着下头剑营弟子那彼此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剑术演练，最终点头赞叹道：“有这样一批弟子作为中坚，怪不得都播能够不断壮大！”
　　“当然，也要感激奚族内乱。”岳五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杜士仪和公孙大娘的背后，见两人回头，她便笑着说道，“度稽部俟斤吉哈默听说杜十九郎你来了，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什么都一定要拜见你一面。小罗抵不住他死缠烂打，只能让我亲自过来请你走一趟。”
　　杜士仪能够想象吉哈默的心情，当即一口答应道：“老相识了，我总得给他几分薄面。这样，大帐中说话憋闷，又太正式，岳娘子你找个地方，让我和他赛一次马！”
　　吉哈默开元八年在奚王牙帐和杜士仪第一次见面，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六年，原本在五部俟斤中最年轻的他，也已经年近六旬，算得上是高寿了。在这些年一场场战事和变动之中，奚族五部早已分崩离析，他所在的度稽部如果不是西迁和都播合并，兴许早已经消亡殆尽。所以，对于杜士仪不但同意见面，而且还邀他赛马，年纪一大把的他劲头十足，出了通身大汗却只是输了半个马身之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勒住了马。
　　“老了，不服输不行。”吉哈默一边说一边看向杜士仪，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羡慕，“大帅如今正当盛年，雄踞漠北，如今再想想当年，我真是庆幸悬崖勒马早，结下了一段善缘。”
　　“中原人有一句话说得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杜士仪给吉哈默解释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见其立时双目圆瞪，显然极为意动，他就开口说道，“如今外人虽不再知道度稽部，但有道是闷声大发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大可好好休养生息，壮大实力。”
　　“我是运气好，总算保存了实力，又有罗将军收留。”在杜士仪面前，吉哈默便索性称罗盈为将军，这又直言不讳地说，“但奚族其余各部，不是为契丹欺压吞并，就是被范阳节度使府不断派兵侵扰。那安禄山简直是喂不熟的狼崽子，想当初他能够活命发家，还是因为从我奚人身上淘到了第一桶金子！”
　　紧跟着用奚语骂了一连串脏话后，吉哈默方才抚胸对杜士仪行礼道：“杜大帅，就不能把安禄山赶下去，你自己当这个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吗？”
　　“这是陛下的决定，何来我置喙的余地？”杜士仪直接摇了摇头，打消了吉哈默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安禄山如今几乎就是河北王，你惹不起，躲得起。”
　　“可我连躲都躲不起了。”吉哈默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紧跟着便恶狠狠地说，“我已经迁出奚族故地，他却还不放过我，竟是放出消息悬赏缉拿我！而且，他有什么战功？全都是坑蒙拐骗，用各种手段骗了奚人和他会盟，然后一刀杀了，冒充战功！杜大帅，我提醒你，这是一条恶狼，他当初在漠北穷困潦倒的时候，曾经去投同罗部之主阿布思，结果却被阿布思冷嘲热讽拒绝了，于是他因此对阿布思恨之入骨。听说你奏请阿布思为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他在背后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而且还说你身为节帅根本就没打过几仗，只会避战，不算英雄！”
　　杜士仪知道有些话也许是安禄山说的，有些话却兴许是吉哈默的故意挑拨，他也没放在心上，哂然一笑道：“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你且不用理他。我这个安北大都护统管的是从前的突厥之地，这都播也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但使你不要做出什么昏头的事情来，他若是敢伸手，我绝不会坐视！至于饶乐都督府的那些奚人，你不妨招揽过来，漠北之大，还怕没有地方安置？”
　　当杜士仪结束此次东巡，最终返回安北牙帐的时候，正值秋高马肥之际。这本是一年之中突厥南侵最多的时节，如今的漠北却是一片安宁，连带三受降城的秋收也顺利了许多。得知来自长安的家书已经送到，女儿杜仙蕙已然嫁到了崔家，他不禁捏着信笺，百感交集。
　　河清海晏，天下安定，可隐伏的刀光剑影，却是无处不在！


第十八卷 高堂明镜悲白发


第1009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又是一年冬日，天子驾幸骊山华清宫，能够陪侍前去的群臣之中，却是多了几个正当得幸的新鲜面孔。户部郎中王鉷因财计得天子赏识，由是官拜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之前知太府出纳，聚敛无数的杨慎矜亦为御史中丞，诸道铸钱使。两人皆从财计起家，又趋附李林甫，故而风头一时无二。然而，不论他们还是李林甫，都比不上骤然崛起的杨家人。
　　文君新寡后，取代妹妹入主太真观为女冠的杨玉瑶，就在这一年年中的时候拜封正二品淑仪。按照杨玉瑶的野心，自然希望封妃，可她毕竟曾是寡妇，且李隆基登基初年，将贵淑德贤四妃改成了惠妃、丽妃、华妃三妃，先后封了武惠妃、赵丽妃、刘华妃。她却不想和他人用同一个封号，故而竟是隐忍了下来。
　　相比玉奴的精通音律，她灵巧善媚，妖娆诱人，很快就抓住了天子之心。在她的枕头风下，杨家众人自是鸡犬升天，两个姊妹纷纷封了夫人，男人们一个个得了美官。就连之前在蜀中被章仇兼琼委为节度推官，令上京交接权贵的杨钊，亦是靠着巴结杨玉瑶，再加上精通樗蒲的缘故，得以在天子面前混了个脸熟。
　　后宫有人好做官，正因为有章仇兼琼作为后援，鲜于仲通又屡屡厚赠，杨钊虽和杨玉瑶的关系已经有些颇远了，可还是凭着那些金银财帛，稳固了和杨家诸人的关系。这一日在温泉宫陪着樗蒲之后，他成功得了天子一句度支郎中的承诺，顿时喜出望外。
　　他在蜀中各种活计都做过，很多官府都厮混过，却始终不得出头。杨家出了个寿王妃之后，他也曾经打过主意进京投奔，可转眼间看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甚至好好的寿王妃成了女道士，而后又年纪轻轻就此夭亡，他又不敢轻举妄动了。若非鲜于仲通把他举荐给了章仇兼琼，恐怕他仍旧难以打定主意到长安来，而正是这一趟奔走，他终于算是抓到了久违的机遇。
　　在温泉宫前愣神片刻，杨钊突然只见一行车马迎面而来。见前呼后拥，赫然是北门禁军护送，他赶紧在旁边让路，等人过去时，他就只见车帘见红香绿玉，分明都是女子，不禁有些意外。思来想去，他便叫住了最末尾的军士探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那是张美人，谢美人，还有几位才人，奉陛下诏命，陪侍温泉宫。”
　　这些所谓的后宫嫔妃是什么出身，杨钊从杨玉瑶口中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知道这些都是当年玉奴身边的侍儿，身份卑微低贱。时隔多年，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当年那个犹如粉团子似的女童了，从前那些情分也早已烟消云散，更何况如今人已经不在，剩下的这些侍儿却还分了杨玉瑶的宠。可是，按照杨玉瑶的话来说，若只是一个人还好对付，这些侍儿隐隐拧成一股绳，什么分化笼络之计都不好使，她也徒呼奈何。却没想到这次前来温泉宫，本没有她们的份，可谁能知道，天子竟然又命人传召了她们来。
　　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杨钊终究轻轻舒了一口气，把这么一件事给撇在了脑后。据说这些女人全都是买来的奴婢，伺候玉奴多年，并无家人，可说是从宫外半点没法入手，这些年和玉真公主等也没太多联系，只消杨玉瑶能在宫里掌控局面就行了。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将自己的官职敲定，而这一点光天子说了不算，他得先去拜见右相李林甫。
　　李林甫身为右相，在温泉宫中分到了单独的一口汤泉，这也是独一无二的待遇，就连左相李适之，也只是和其他几个高官共用一口汤泉而已。这些年他积威比从前更甚，但凡要对付的人，无论高低几乎无往不利，因此尽管他已经六十五岁了，那种威压却不降反增。对于不久之前还在挣扎求存的杨钊来说，只不过在李林甫面前一站，竟是能体会到那种比在天子面前更强的敬畏感。
　　“陛下金口玉言，要让你当这个户部度支郎中，自然没人敢不当真。”李林甫的语气很温和，目光却很犀利，“只不过，如今王鉷虽不是户部侍郎，却才是真正经管户部这一摊子的人。这样吧，回头我对他打个招呼，让他奏请你为判官，如此一来，旁人就不能置喙了。”
　　“多谢相国，多谢相国！”杨钊没想到李林甫这么好说话，顿时连声称谢，可紧随而来的“只不过”三个字，却让他陡然一颗心悬了起来。
　　“只不过，你这个剑南道节度判官自从进京之后，先为金吾兵曹参军，又骤迁度支郎中，未免升得有些太快了。虽则你是淑仪娘家人，可若不曾立有寸功，异日的上升地步也就有限，你说是不是？”
　　李林甫亲切得犹如邻家老人，可杨钊却越发凛凛然如对大宾：“相国说得极是。倘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定当万死不辞。”
　　对于杨钊这样战战兢兢的态度，李林甫不以为奇，事实上，在他面前如此态度的人多了。因此，他只是笑眯眯地说道：“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为了夺下石堡城，才刚刚和吐蕃再次大战了一场，结果却一败涂地，就连副将都死了。为此，他这次到长安来说是献捷，其实也有想开脱这次战败的意思。陇右军费在这些节镇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你既然即将当上度支郎中，也应该好好留心一下。”
　　尽管李林甫口中所说的只是军费，但杨钊哪会真的如此认为。他连声答应，又盘桓片刻退出来之后，心里早已明白，李林甫接下来要对付的人便是皇甫惟明。可是，皇甫惟明纵使这些年扶摇直上，颇为得宠，可再怎么都是区区一个外臣，又不是杜士仪那样直接佩相印的节帅，难道李林甫还担心人家回来争抢宰相的位子？还是说，李林甫有别的意思？
　　杨钊本就是玲珑心窍的人，一时想不通却也不气馁，上马回自己居处的时候，他仍然一直在努力琢磨其中关节，以至于几乎和人迎面撞上。当他踉跄后退几步好容易稳住身形，却听到迎面哎哟一声的时候，他就发现面前的竟是一个面貌丑陋的中年宦官，一愣之后就想起了这是谁。倘若是其他在宫中当差的宦官，他一定都会好言好气相待，可对方却偏偏是东宫的人，无论从杨玉瑶还是李林甫的立场，他都不能给什么好声气。
　　因此，杨钊当即没好气地喝道：“以后走路小心些！幸好是撞着我，撞到哪位贵人可就糟糕了！”
　　区区一个金吾兵曹参军，竟敢在中官面前如此倨傲，那中年宦官自是心中愤怒。然而，他只是唯唯诺诺地连声赔礼，等杨钊远去之后，方才露出了仇恨的表情，继而便颓然叹了一口气。
　　他李静忠如今已经四十好几了，却依旧一事无成，当年奉武惠妃之命被调到还是忠王的李亨身边，可却没想到没多久武惠妃便一命呜呼，而入主东宫的不是寿王李瑁，而是李亨！他也曾庆幸过自己阴差阳错跟对了主人，李亨对他也还算不错，太子妃的娘家韦氏亦是因为出了一个韦坚而烜赫一时。可自从韦坚成了刑部尚书，他却隐隐感觉到韦氏似乎在走下坡路，就连宫里宫外那些人对东宫的态度都有些不对头了！
　　李亨此次亦是随驾来到了华清宫，身为太子，他自然也分到了一口汤泉，但位置却反而不及那些天子宠信的朝官，而是有些偏远。素来低调的他只带了韦妃以及寥寥几个宫婢和内侍，因此李静忠回来之后，问明太子所在便匆匆赶了过去。行过礼，他便压低了声音道：“郎君，陛下宣召了张美人她们几个到华清宫来，而且听说赐了莲花汤左近的一口汤泉。我在路上遇到了杨钊，他的口气殊为不客气。”
　　李静忠早年就表明当初是奉武惠妃之命来侍奉的，李亨对他也还算信任，此刻听到这个消息，泡在汤泉中的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即便开口说道：“杨家人如今正得意，别去惹他们，至于那几个阿爷宠幸的美人，也不要随便去下注，后宫这些事，不是我能掺和的！”
　　见李静忠答应了一声，他方才开口问道：“这次正月要进京的各镇节度使，可确定了都有谁？”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是铁定要来的，还有朔方节度使兼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应该就是这三位。至于范阳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据说会派义弟阿史那崒干来。”说到这里，李静忠顿了一顿，观察了一下李亨的脸色，这才轻声说道，“安北牙帐城已经落成，杜士仪此来应该是向陛下奏报此事的。”
　　李亨对于大腹便便的安禄山没有什么好感，而皇甫惟明当年曾任过忠王友，也就是他的王府官，两人颇有旧交。而对于杜士仪，他的感情就更加复杂了。他这些年不声不响，有些事却打探得极其清楚，想当初李瑛本来早就逃不了被废的命运，可却因为杜士仪一番话而暂时延缓了这一进程。这样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仗义扭转大局，而且还手握大权的节度使，他一直在竭力争取，可偏偏每次都没法成功。至于王忠嗣，他现如今最后悔的就是在王忠嗣养在宫中时，他没有和人多多交往，可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太子，更不知道王忠嗣会成为大唐名将中极显眼的一个！
　　想到这里，他便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见韦坚，让他安排一下，我要和他在宫外单独见一面。然后，皇甫惟明也好，杜士仪也好，王忠嗣也好，他自己设法安排一下，看看能否见一见，晓以利害！”


第1010章 各部来贺，巍巍气象
　　短短两年，漠北乌德犍山下，原突厥牙帐的所在地便矗立起了一座不可思议的坚城。按照杜士仪的打算，本来是准备用夯土修筑城墙，但负责堪舆以及设计的曹佳年以及工匠们在商讨再三之后，从这座城池对于漠北诸族的震慑，以及军事地理的各种角度，杜士仪最终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内以夯土，最外层的城墙以石砌，靠城内一面则是用烧制的土砖。如此一来，整座雄城从外看，从内看，都有一番不同的风情。
　　尽管规模和长安洛阳这样的天下名城不可相提并论，甚至也没法和那些大州的州城相比，可对于顶多只有零散土墙以及简屋的各部牙帐，这样的城池无疑在心理上震慑巨大。因此，当赶在冬季前完工了城墙，安北大都护府以及一些重要的里坊之后，各族之主或是亲自赶来观瞻，或是派出大将心腹前来道贺，总而言之全都想先睹为快。而这座这新落成的安北牙帐城，也让众多原本只能住在大帐中的军将士卒们欢天喜地。
　　从此之后，就有真正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安北大都护府中，杜士仪亲自在节堂接见了诸部使者，见回纥之主磨延啜甚至亲自前来，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因为当初那场内乱而衔恨自己的怒气，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突厥是自从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兄弟之后，再没有出色的人才，可回纥却接连父子两代都可圈可点。磨延啜即位至今不过两年，可在清洗旧势力的时候固然毫不手软，接纳新人的时候同样敞开胸怀。倘若不是如今的漠北实在太过情势复杂，兴许回纥早已完全恢复了元气。
　　同罗部之主阿布思同样是亲自来的。身为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他之前在众人面前摆足了半个主人的架子，而在杜士仪面前，亦是表露出一种恭敬之外的热络。他巧妙地把杜士仪的话题引到了之前为同罗牙帐城制造的那具模型上，自夸之意溢于言表。尽管诸族使者中不少都很瞧不惯阿布思的得意洋洋，但同罗铁骑在漠北亦是赫赫有名，杜士仪分明对阿布思另眼看待，谁也不好说什么。
　　可在这种时候，乙李啜拔却突然开口说道：“大帅，如今安北牙帐城已经建成，曹参军和那些工匠，能否也到我仆固部看看，是否适合兴建城池？”
　　“阿乙，你总算是转过脑筋了！”即便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阿布思仍是直呼乙李啜拔的昵称，笑吟吟地说道，“仆固牙帐所在地亦是背山依水，地势平缓之地，怎么会不适合建城？更何况，你家怀恩可是大帅的心腹悍将！”
　　阿布思口中称赞的是仆固怀恩，但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布思自己的长子阿古滕也正在安北牙帐城担任先锋使，虽则不如仆固怀恩所领兵马众多，也应该及不上仆固怀恩得杜士仪信任，可终究是占据了先机。代替葛逻禄俟斤聂赫留来的吉尔查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磨延啜则更是一言不发。葛逻禄正致力于把山头林立的局面改成一头独大，而磨延啜儿子尚幼，把弟弟们派来安北牙帐城，他又担心杜士仪的分化离间之计。
　　于是，当杜士仪一口答应了乙李啜拔的请求，又示意众人移师到安北大都护府中，那座规模不下于节堂的礼宾堂中之后，自是一场更加盛大的饮宴。出席的不但有他们这些千里迢迢前来道贺的使者，还有安北大都护府中的文武军将。
　　相较于朔方，这里的文武整体年纪更年轻，无论是三十出头的仆固怀恩和李光弼，阿古滕，以及年纪相仿的众多偏裨将校，还是同样正在盛年的张兴，陈宝儿，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朝气。
　　杜士仪豪爽地接下了每一个人的敬酒，到最后酩酊大醉时，便欣然在众人起哄下起身舞剑一曲。恍惚间，他想起当初从陇右任上调去朔方时，曾和信安王李祎双双舞剑，完成了新老交替。如今李祎早已故去多年，而他也趁着突厥内乱之际，完成了大唐重新据有漠北的壮举。
　　舞剑之时，他就只见手中长剑划出寒光道道，四周围的宾客脸上或敬服，或敌意，或惊惧，或无奈，各有不同，而安北大都护府的文武官员脸上表情则是一模一样，每一个人都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因此，当一曲剑舞之后，他回到主位上，便笑着让人送来慢慢一角酒，这才高声说道：“今夜大好时节，除却值守的人之外，其余诸位，随我饮胜！”
　　“饮胜！”
　　在一片欢笑附和声中，但只闻美酒飘香，也不知道醉倒了多少人。
　　欢宴三日后，各部使者一拨又一拨地告辞离开。这其中，磨延啜和吉尔查伊却仿佛巧合似的同时启程。两人虽然没有任何交情，可此次眼看安北牙帐城的东面几乎形成了铁板一块，同罗、仆固，乃至于更东面，之前从故地东迁出去的都播，都显然对杜士仪言听计从，他们全都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可是，两拨人趁着赶路回去的时候交换意见，却没有能够达成共识。其中虽有葛逻禄和回纥全都有内部矛盾要解决，更重要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如今的大唐，尽管还不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已经强大得让人感觉太无力了！
　　送走了各部使者，杜士仪在筹备回京之事的时候，也同样少不了对于留守人员的安排。这次回京，他把张兴和陈宝儿两人全都留在了刚刚落成的安北牙帐城，其余武将亦是一个不带。尽管如今安北大都护府的形势看上去一片大好，可他却知道，这样的欣欣向荣不过是一个表象，稍有差池，从前付出的一切努力就会化作乌有。除却统管牙兵的虎牙之外，便是统领前锋营的阿兹勒带着二十余人跟随，其余武将全都留了下来。
　　当年的幼军营，如今都已经满是正当雄心壮志的青年人，因此幼军营的名头转给了如今更年少地一批人，而阿兹勒这一批人，则是改成了前锋营。
　　临行前，杜士仪对张兴和陈宝儿千叮咛万嘱咐，仆固怀恩和李光弼亦是面授机宜，等最终启程，抵达朔方灵州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了。
　　如今他这个朔方节度使长年呆在塞外，朔方节度使府中，却是节度副使，老将阎宽主理。此外诸多文武分司其职，恰也是井井有条。得知杜士仪要挑选人带回长安陛见，阎宽就笑着说道：“节度使的属官，大帅自己定吧，至于武将，我向大帅举荐一个人可好？便是之前陛下召见五镇节帅的时候，从退职千牛以及禁军之中调拨出来的那些军官之一，窦钟。他如今官居经略军先锋使，已经颇有大将风范，正好让陛下看看大帅用人之明。”
　　“连老将军你都会说这种话奉承我了！”杜士仪莞尔一笑，随即一口答应道，“好，就依你。至于文官，便是掌书记杜子美吧。他在京兆定居多年，也该让他衣锦还乡了。”
　　杜士仪并没有在灵州停留太久，更没有打算对朔方政务军略指手画脚。对于这些跟随他多年的文武，他可以说了若指掌，并没有太多不放心的地方。因此，次日他便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旅途。由于他这些年始终煊赫显贵，一路上的驿馆全都是扫尘以待，殷勤备至。当行至武功城西一处官道交汇口的时候，他却和另外一拨人撞了个正着。
　　恰是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
　　同是节度使，杜士仪和皇甫惟明不但不熟，而且甚至没见过几面，两人谈不上交情，彼此之间还有些龃龉。
　　当年王忠嗣和皇甫惟明的义弟王昱有些不对付，皇甫惟明便告了王忠嗣的刁状，以至于王忠嗣一度回京待罪，最后还是王容设计的一桩飞箭传书的莫名蹊跷，王忠嗣方才得以脱身，被杜士仪要到了陇右，而皇甫惟明也因此左迁多年。现如今当年的当事者中，王忠嗣已经官居河东节度使，皇甫惟明是陇右节度使，王昱一度官居剑南道节度使，却因兵败而官职一撸到底，杜士仪则以朔方节度使兼安北大都护，可说是除却王昱，人人都正处于人生的顶峰。
　　故而彼此见面，皇甫惟明皮笑肉不笑地和杜士仪打过招呼后，竟是两边再无多余的闲话，到了驿馆亦是如此。迎来送往多年的驿长敏锐地瞧出两边似乎不对付，立时把两拨人分别安置在东西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的院子。等到次日杜士仪起床时，龙泉便来通报了皇甫惟明已经动身的消息。
　　“他这是不屑于我同路，正好，我也懒得和他同行！”杜士仪冷笑了一声，这才轻蔑地说道，“要夺下石堡城，要么如同当年信安王那样出其不意，要么就得用命去填。他不想用没技术含量的后者，有心用展现自己智勇的前者，可那需要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他不用霁云，却非得用自己提拔上来的无能之辈，吃了败仗也是活该！”
　　尽管这话有些刻薄，但一想到南霁云在陇右的窘境，杜士仪就没法定下心来。
　　皇甫惟明在陇右战绩可圈可点，也就只有夺取石堡城之役失败了。他即便讨厌这个人，可也不会因为一己之私怨对其怎样，可心眼瓷实的南霁云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如果皇甫惟明今后还是陇右节度使，他非得想办法把人调出去不可！


第1011章 人生有取舍
　　也不知道是皇甫惟明早有预备，还是不打算和杜士仪继续住在一个驿馆，当杜士仪终于来到长安都亭驿，他就得知，皇甫惟明并没有住在这里。节度使都是不入见就不能回私宅的，他才不相信皇甫惟明会有这么大胆量自行回家，大约是换到城东驿等其他驿馆了，因此他也没多想，一面命人送禀帖到尚书省和中书门下，以及自己的家中，一面就送了信去给高力士，争取能够早日召见，早日回家。
　　他阔别长安转眼又是两年，这里却已经是物是人非。朝中老一批的官员几乎都已经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崛起的新贵。而每一个这样的新贵，几乎和李林甫全都扯得上关系。放眼看去，他的亲朋故旧之中，唯一牢牢钉在外任上的，就只有裴宽。即便这样，裴宽也还是因为裴宁此前每个月几封信地提醒，这才一面和光同尘，不与人结怨，一面却死命在天子近臣身上下功夫，否则险些就在数月前李林甫的阴招下败北了。
　　才刚安顿下来，他便只听外头传来了阿兹勒与人说话的声音。心中一动的他立刻起身上前拉开了房门，就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侧头看了过来，正是幼子杜幼麟。父子俩如今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因此对视一眼后，他便颔首说道：“进屋吧。”
　　“是，阿爷。”杜幼麟做出老老实实的样子，对阿兹勒打了个手势之后，就追着杜士仪进了屋子，又乖巧地掩上了房门。可是，他还来不及上前向父亲行礼，却冷不防已经坐下的杜士仪突然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
　　“你自己说吧，为什么不肯去应万年县试？”
　　杜士仪总共就两个儿子，因为他这些年的功勋，二子全都有恩荫，杜广元如今在河东追随王忠嗣，战绩即便不说极其突出，可也稳扎稳打，而嗜好读书的杜幼麟在长安这几年，据他所知，诸多前辈名士都对其颇为看好。在他看来，让儿子下科场去试一试，无论成功失败，总是难能的经验。可他没想到，去年得了他的信之后，杜幼麟竟是硬不肯下场！
　　“我不想去。”和兄长不同，一贯顺从父母的杜幼麟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父亲勃然色变，杜幼麟却是声音平静地说道，“不论我是否凭真本事得了京兆府解送，别人都会认为是阿爷的缘故，而如若落榜，肯定又有人借此指摘阿爷。就算我最终金榜题名成了新进士，守选之后便要派官，到时候天南海北便要任由别人，难道留着阿娘一个人在长安？而且，我踏进了官场，阿爷阿娘就要多一个需要操心的人，可我现在不踏进科场，日后或者陛下万一想起我来，就会如同寻常公卿贵戚子弟那样，随便在太仆寺光禄寺给个闲职，我就能帮上阿娘的忙，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独居寂寞。”
　　当年那个最小的儿子，如今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杜士仪不禁五味杂陈。那些大道理在这些小想法之前，显得软弱而无力。他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继而认真地说道：“你可想清楚了？今后真的不打算下科场，应制科？”
　　“就让人觉得我胸无大志好了。”杜幼麟想都不想，径直说道，“家里有阿爷和阿兄在外打拼，已经够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杜士仪招手示意他上前来，随即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小儿子，最终方才迸出了寥寥几个字：“你长大了。”
　　平心而论，他对于长子素来教养严厉，很小就让人跟着王忠嗣学习武艺军略，很小就将其扔到民家，然后又把其放在中受降城磨练，可是，他对幼子就没有花费那么大精力了，因为那时候要考虑的问题已经太多了，后来又常年不在身边。而且，杜幼麟比杜广元懂事更早，想当初才那么一丁点年纪，就曾经为私自离开朔方任所的他打过掩护，潜意识中，他总认为这是个很省心的孩子。
　　“阿爷，你不要担心，长安这里有我呢，我会帮着阿娘的！”
　　幼子离开时说出的这句话，直到杜士仪奉诏前往兴庆宫兴庆殿见天子时，依旧萦绕在耳边。他此行带着掌书记杜甫，因此，关于安北牙帐城的一些具体信息，他都索性让杜甫在天子面前禀报，自己则是趁机发会呆。
　　李隆基对于漠北这第一座坚城着实兴趣十足，可即便他并不是喜欢窝在深宫的天子，甚至还曾经封禅泰山，对于深入漠北巡幸安北牙帐城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但听得仔细，还不时发问。见此情景，杜甫瞥了一眼杜士仪，见其微微点头，他便起身展开了一幅长卷。
　　“这是……”
　　“陛下，这是安北牙帐城落成后，我亲自手绘的一幅画。虽说着实献丑了，但以亲笔丹青奉献御前，也是臣的一点心意。”
　　杜士仪的画功确实不过尔尔，可这是他在安北牙帐城的修筑期间，对于草图等等不断做出点滴修改，而后又在此基础上添加人物，最终成就的一幅画，更多的是象征意义。李隆基此刻看的，便是城中格局，兵马雄风，四夷宾服，到最后便笑着对高力士说道：“道玄之前不是说，正觉得百无聊赖吗？召他来！朕虽不能远去漠北，一观安北牙帐城，他却可以代朕一行，将这一方雄奇山水，全都装入画卷中为朕带回来！”
　　高力士巴不得天子对杜士仪兴趣越大越好，他这些年对上李林甫越发不支，李适之虽得他襄助，可同样在李林甫面前不占优势，所以，他当即出去亲自找吴道子，好一会方才回到了殿内。而这时候，他就发现李隆基仿佛对杜甫起了几分兴致，当即笑着说道：“杜大帅每一任掌书记，全都是俊杰之才，这位杜书记既是与你同姓，难道也是出自京兆杜氏？”
　　杜甫早已不是当年四处宣称自己是当阳县侯杜预后人的愣头青了，他之前在陇右帮了杜士仪一阵子，而后回朝应考，好歹也是中过进士的，奈何把持朝堂的权贵容不下自己，同时他一时执拗，希望凭一己之力做出些事迹，结果却碰得头破血流。此刻高力士发问，李隆基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他却不无谨慎地答道：“臣是襄阳杜氏，和杜大帅只是同姓，并非同宗。”
　　李隆基突然想起曾有人对自己提过杜甫，突然轻咦道：“朕记起来了，你是杜审言的孙子。”
　　“陛下好记性！子美文采斐然，诗赋文章尽显民计民生，朴实隽永。”杜士仪并不介意让自己用过的人走得更远，当即提了一句，果见李隆基微微颔首，“朔方集在长安广为流传，朕也曾看过几卷，记得岑仲高更擅长军旅，杜子美则擅长以诗记事。”
　　尽管李隆基并未表示拔擢之意，可能够让天子记住自己的名字，杜甫亦是欣喜若狂。等到吴道子奉诏而来，听到前往漠北的消息后满口答应，甚至都等不及和他们同行，立刻就打算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启程，李隆基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
　　随杜士仪出宫时，杜甫听到亲自相送的高力士提到，兴许来日天子就会对下头提及调他进京，他一时更加难捺兴奋。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高力士就又是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不过，如今人事大权全都握在李林甫手中，纵使以杨慎矜当年得圣眷，大家要擢他为御史中丞，他瞧着李林甫似乎不那么乐意，就推辞不敢就职，更何况外人？不去阿谀奉承李林甫，那就休想有什么美职！”
　　高力士在长安是如何煊赫显贵，杜甫当然知道，听高力士竟然这样断言，他只觉得心凉了半截。想到自己当年为县尉时的光景，他甚至不等杜士仪开口说话，便低声说道：“高大将军所言极是，长安虽好，居不易，更何况我才疏学浅，还是安于在朔方的好，还请高大将军代奏陛下。”
　　杜士仪听了杜甫这话，有些好笑地看了高力士一眼，果然见其向自己投了一个善意的笑容，显然是说，你看看我又给你堵回去一个想要攀高枝的人。尽管他不想让人以为，他挡了下属的上升之路，此时高力士都已经这么做了，他也只好默认。快到宫门时，他见外间显然已经有家里人前来迎接，便找借口支走了杜甫，这才低声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个说法？”
　　“瞧这杜子美实诚心眼的样子，料想不是李林甫的对手，让他任京官不是送死？你要是能送个如张奇骏这样的人回来，那还有几分指望。”高力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叹息了一声，“李林甫实在是太会做样子，大家如今连我的话都有些听不进去了。幸好我总算有这许多年的情分在，还有……”
　　高力士突然把话截住，随即就改口道：“杨玉瑶如今颇得圣心，你对杨家人可别再如同从前那样。”
　　杨家的崛起是长安城中每个人都眼睁睁看到的，杜士仪却更清楚，自己让玉奴金蝉脱壳死遁出来，实则是丢掉了控制杨家的一把钥匙。可是，他并没有任何后悔，如果不是这么做，到了将来世道大乱的那一天，他纵有天大的力量，也未必能够保住自己的这个女弟子。因此，他只是欣然点头表示接纳了高力士的提醒，心中却越发冷然。
　　杨玉瑶从前便是自以为是，自高自大，惹事的本领应该比真正的杨贵妃要强多了！也许，他甚至不用隐忍那么多年！


第1012章 君子不党
　　“回来了，夫人，大帅回来了！”
　　亲自在厨房中忙活张罗的王容当听到这个兴奋的声音时，立刻转过身来。她知道杜士仪即便回京也不能立刻回私宅，而是要进宫陛见，所以只能让杜幼麟先去驿馆相迎，自己在家等候，用这些忙碌的准备工作来冲淡那刻骨铭心的思念。如果运气好，也许今日天子便会召见杜士仪，而如果运气不好，也许会拖到明天，甚至更久。所以，看到冲进门来的承影快步上来搀扶自己，她也顾不得嗔怒自己还没老得走不动路，立刻随着对方快步出去。
　　才刚出了厨房，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她和杜士仪少年相识相知相恋，多年方才修得正果成就婚姻，而后便是多年的相携相伴，一直彼此扶助走了过来，可临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天各一方。如今揽镜自照，她的鬓间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根根银丝，而他也是如此，眉间那几条犹如刀刻一般的横纹，便是多年劳心劳力的标志。
　　王容没有察觉到承影已经悄悄松开了手退下，而跟着杜士仪进来的杜幼麟也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人。她在呆立了片刻之后，方才一步步走上前去，到丈夫面前时，她抬起手来摩挲着那粗糙的面颊，突然笑了起来。
　　“和梦里不一样。”
　　杜士仪也笑了：“梦里的我，是怎么样的？”
　　“梦里的你，永远那么年轻，永远那么精力充沛，永远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王容见杜士仪轻轻捉住了自己的手，便往他身上靠了靠，“只是，梦里的你，也没有现在这么温暖……有时候我都会想，幸好你把安北牙帐城建起来了，否则，那里那么冷，一年有半年是冬天，你怎么受得了？”
　　“茕娘这个真正的金枝玉叶都受得了，我又有什么受不了的？”杜士仪伸手把妻子揽在怀中，好一阵子方才轻声说道，“嫁给我这样不安分的男人，苦了你了。别人只看到你贵为秦国夫人，住着华屋广厦，门前列戟，进进出出前呼后拥，一呼百诺，却不知道你在背后为我默默做了什么，承担了多少惊吓。”
　　王容这才挣脱了杜士仪的手，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眉眼间又流露出了宛若当年少女时的决然：“杜郎，时至今日，你的想法还是没变？”
　　杜士仪知道王容问的是什么，因此轻轻点了点头。王容明知如此，却仍是不禁心中一紧，下一刻方才看见杜士仪身上还是进宫陛见的正式官服，想起两人此刻相见的地方竟是在厨房前，她想起自己平日在家中的主母架势，登时有些尴尬，但随即就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吧，你先回房去换一身衣裳，上上下下也等着给你这个主人磕头。”
　　如今的杜宅比从前大了那么多，杜士仪这次带回来的牙兵和随从全都尽可容纳得下，而家中所用的仆婢自也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这其中，除却宫中所赐的官奴婢之外，大多数都是王容通过稳妥渠道物色来的私奴婢，都是赤毕早早预备好的，忠诚和来历全都毋庸置疑。王容嘴上说上上下下等着拜见主人，但真正够格让杜士仪亲自拨冗接见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其中，便有已经老迈的秋娘。
　　虽然没了丈夫，没了儿女，可如今当年哺育过的一双兄妹已经成家立业，杜士仪更是烜赫显贵，秋娘便仿若看到自己的儿女那般骄傲。因此，当杜士仪亲自搀扶着自己的手，请她坐下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每次听到长安的人议论郎君，我都觉得又骄傲，又高兴。可是，外头再好，总是及不上长安，及不上樊川杜曲的。”秋娘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王容虽说在下人眼中是一个出色的主母，纵使在孩子眼中是个好母亲，可呆在长安的这几年，脸上总时常会露出怅然的表情，所以，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忍不住重重握紧了杜士仪的手，“更何况，夫人和小郎君小娘子都在这儿，郎君怎么忍心一直在外？”
　　杜士仪只能无言以对。他唯有轻轻伸出手抱了抱秋娘，随即还是王容上前替他岔开了话题。等到不久后杜仙蕙带着崔朋上门来，他面对从前的外甥，现在的女婿，自然又别有一番契阔。正如当初谈婚论嫁时，崔俭玄自夸的，崔朋兼具杜广元和杜幼麟兄弟的优点，性子温和却又不显绵软，杜十三娘对杜仙蕙这个侄女兼儿媳也很好，好到杜仙蕙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出嫁侍公婆的愁苦，一如从前那般神采焕发。
　　这一晚上，在妻儿家人的陪伴下，杜士仪微醺小醉了一场，等彻底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温暖的床上，枕边正有人发出均匀的呼吸。他侧头看了看分明睡得香甜的妻子，不禁伸出手来把玩着她那依旧如丝般顺滑的长发，心却倏忽间渐渐飘远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这个世上，不是急流勇退就能保住一家平安的！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便和往常在安北牙帐城时一样，早早起床了。洗漱之后舞剑养身，他又去后头驰道上骑了一阵子马，出了通身大汗后回屋更衣，这才陪着妻子一块用了早饭。难得回京，他即便有心多陪陪妻儿，但必要的应酬却还得露头，但这一次，那些懒得应付的人，他却不打算再勉强去敷衍了，就连左相李适之的邀约，他也直接推却了。当晚间，众多经过杜幼麟亲自筛选的禀帖送到他面前时，他就注意到其中几张醒目的。
　　“韦坚？还有这是……杨钊？”
　　杜士仪不想和任何与太子有关的人沾染任何关系，而对于杨家，他同样不想碰。可这些年能够在朝廷稳住脚跟的盟友越来越少，也意味着他经营的势力圈子主要在外，他便把两张帖子丢在了大案上。
　　“幼麟，你替我主笔，写一封回书给韦坚，告知我近日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出外会客。”杜士仪见杜幼麟毫不迟疑地点头，他知道幼子对此心领神会，横竖该拜访的人他已经紧赶着见完了。于是，又沉吟了片刻后，他便说道，“至于杨钊，你派个稳妥人告诉他，我在家休养，不出门。”
　　韦坚听到杜士仪说不便出外会客，只以为杜士仪是有意回绝。他如今到底是刑部尚书，即便有太子李亨的嘱托，也不愿意太过低三下四。可杨钊就不同了。多年混迹下层的他，轻而易举就听出了杜士仪的弦外之音，次日午后便前来求见。果然，尽管很多士子意图通过杜士仪这条路子自荐，结果都被挡在了门外，他在经过通报之后却很轻易地迈进了杜家大门。
　　当再一次站在当初见过多次，绝不算陌生的杜士仪面前时，杨钊不知不觉紧张了起来，竟是和在李林甫面前时别无二致。当年他只是一介杂兵，杜士仪却是成都令，彼此天差地别可以理解；但他如今已经是度支郎中，王鉷奏为判官，怎么也算是朝中新贵，却在杜士仪面前依旧如此。他隐隐生出了一种忿然，可那种忿然却在接触到杜士仪的目光后，须臾烟消云散。
　　“阔别多年，杨郎中如今因财计而独当一面，实在可喜可贺。”杜士仪含笑以此作为开场白之后，见杨钊赶紧欠身连道不敢，他方才继续说道，“不过，王鉷此人我虽没打过交道，却也知道，并不是有容人雅量的人。所以，你在他之下共事，不妨多把功劳归给上司。”
　　杜士仪竟然提点他要小心王鉷，而且授意他让着对方一些，杨钊顿时觉得身上一轻。意识到自己今日前来所求之事，恐怕会有几分准，他在答应了一声后，便试探道：“杜大帅多年出镇在外，功勋彪炳，我一向景仰得很。可如今朝中人事纷杂，起起落落没个准，我虽则人微言轻，可大帅如果有什么亲朋友人需要照拂，不妨告诉我一声，我愿意倾力相助。”
　　这个杨钊，真正好大的胃口！
　　杜士仪一下子意识到，杨钊这所谓照拂的话背后，是想要顺势施恩笼络于人。他也不戳破，笑着谢了一声后，却是摇摇头道：“君子不党，我多年在外，在朝的亲友不多，也就是王夏卿等人。他们素来四平八稳，也不怎么得罪人，想必也用不着我照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杨钊被杜士仪这一句君子不党而噎了回去，却也不气馁，又旁敲侧击试探良久，发现杜士仪始终油盐不入，他方才悻悻然起身告退。等到他一走，杜士仪便神色冷冽了下来。
　　他只是想看看杨钊如今如何，现在看来果然是善于钻营。玉奴如果还留在宫中，迟早会步入那条既定的轨迹，再也无法挣脱出来！他倒可以和杨钊虚与委蛇，但杨家这条船上了就休想下来，他更不想上。他即便如今不像出仕之初那样在乎名声，可也不会这样随便败坏！


第1013章 上元夜游
　　杨钊在杜士仪那里碰的钉子，杨玉瑶自然很快就知道了。当年还在成都时，她就曾经在杜士仪那里受过挫；而后又因为王毛仲夫人的缘故，她再次领教过杜士仪的严正警告；至于玉奴之前嫁为寿王妃，却我行我素的那一阵子，一直去死缠烂打的她就更加品尝过各种羞辱的滋味了。
　　她一直希望自己飞黄腾达之后，能够百倍返还这些当年的怨气，奈何如今她还尚未达到当年武惠妃独霸后宫的地步，娘家的堂兄弟们也谈不上成器的，只有杨钊让她看到了几分希望。可就连杨钊，如今也不过只是区区一个度支郎中，还要看无数人的脸色，她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的，也不能对杜士仪怎样。
　　然而，杨钊去通李林甫路子，由是得到度支郎中美缺，而后又成为王鉷判官之事，高力士却由此觉察到了几分危机。他当初之所以竭力想让玉奴进入天子后宫，就是因为自己在对付李林甫的时候有些吃力，就连此后提携了杨玉瑶一把，也是因为同样的缘故。如今杨家飞黄腾达，却还因为一己之私去托庇于李林甫，他的懊恼劲就别提了。故而，当得知张云容等几个嫔妃凑起来给他过世已久的母亲麦氏备了一份祭礼时，他不知不觉就生出了一个念头。
　　那等人口众多的世家大族，无事不是为了利益，今天可以和你成为盟友，明天却会把你丢在一边，甚至把你当成敌人。与其把赌注全都下在杨玉瑶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身上，他日重蹈武惠妃覆辙，还不如拉扯一把张云容那几个。须知她们孤苦伶仃，连个家人都没有，比杨玉瑶好掌控多了！
　　因此，在禀报此事的麦雄面前，他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张美人她们的心意，不能辜负了。你替我备办一份回礼，算是我酬谢她们的美意。”
　　宫中的这一番小事，并不在杜士仪的过问之列。尽管他确实借着这次回京，尽可能多地和家人团聚，但他并没有因此减少在李隆基面前露脸的机会。此次在年底回京的节度使还有皇甫惟明和王忠嗣，而他奉诏进宫的次数，竟是比自幼养在宫中的王忠嗣还多，甚至到了只要奏请就能随意入宫的地步。就连他赐名杜随的阿兹勒，也被他引荐给了天子。而自幼就经历各种险恶，早熟而又聪颖的突厥少年，用自己的方式在天子面前为主人加了分。
　　阿兹勒没干别的，除却展示了自己强大的骑射之外，却是用突厥语唱了一首赞颂天可汗的民谣。从以前漠北草原上连年征战死伤无数的惨状，到如今诸族民众太平安康的生活，赞颂天可汗的威严仁慈，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迥异于中原歌者的曲调，李隆基听得不觉为之动容。而翻译这些歌词的并不是杜士仪，而是高力士特地请来的鸿胪寺译官，其中甚至描述了几次祥瑞，李隆基就更加为之大悦了。
　　若非杜君礼，何至于漠北尽沛天子恩德！
　　而杜士仪此次从朔方带回来的窦钟，也让李隆基有些意外。当年他出于对北门禁军的怀疑，这才从中踢出去一堆军官，并美其名曰到各大边镇历练，希望异日能够培养出国之栋梁。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了相应的成果，也就昭显了他当年的先见之明，他如何不喜？尤其是当杜士仪表示，除了一个窦钟，李光弼如今镇守安北牙帐城为先锋使，此外朔方还有七八个当年健锐已经足可独当一面，他就更加志得意满了。
　　心里既然有了这样的嘉许，正旦大朝之日，李隆基竟是应杜士仪之请，亲自题写了安北牙帐城五个字，作为城门匾额。这种绝无仅有的恩遇，一时引来了满朝侧目。河东节度使王忠嗣素来和杜士仪交好，杜士仪的长子杜广元在河东，而王忠嗣去岁才刚刚把长子送到朔方从军，自然对此并无二话。可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就不禁嗤之以鼻了，退朝之后回到私宅，他便对左右抱怨道：“杜君礼真会邀宠！”
　　皇甫惟明为人粗疏，左右从者也没有筛选得那么严格，这样的话须臾就传到了李林甫耳中。当年皇甫惟明和王忠嗣那段公案，他是知道的，当即便授意下头人把此言散布出去。当得知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时，随同王忠嗣回到长安和父母弟妹团圆的杜广元不禁满心不忿。多年军旅锤炼下来，他总算没这么莽撞，却也不去和父母说，而是找了弟弟杜幼麟商量。
　　“肯定是有人推波助澜，若是咱们沉不住气去挑事，那就上人大当了！”杜幼麟见杜广元虽说点头，却仍旧生气得很，他便安慰道，“皇甫惟明虽说到任之后打了好几个胜仗，可却没能把石堡城夺下来，和阿爷比起来差远了！”
　　尽管和王忠嗣有师徒之分，可军中不论私情，杜广元习惯了称呼王忠嗣大帅，此刻不知不觉又想到了王忠嗣身上：“怪不得大帅从前每每提到皇甫惟明就常常咬牙切齿，此人可恨！”
　　王忠嗣平时对朝中文武态度谨慎，唯有当年那场恩怨他始终耿耿于怀，对皇甫惟明自然嗤之以鼻。对于如今这沸沸扬扬的传言，他在上元节大朝前遇到杜士仪的时候，不免提到了当年旧事，杜士仪少不得哂然一笑。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皇甫惟明在朝中本就谈不上多少根基，本是因为出使吐蕃而崛起，如今义弟王昱左迁一撸到底，他外迁节帅，看似风光，实则却危机四伏。这次石堡城再败，他却还又打了个号称是大捷的胜仗，可究竟如何谁能说得清？你算一算，我们此次回京见过几次陛下，他又见过几次？你我都正在盛年，他却已经多大年纪了？”
　　“你若不说，我倒忘了，他已经五十七岁了。”王忠嗣顿时笑了，那点因新仇旧怨而起的恼火不禁丢到了九霄云外，“怪不得你不和一垂垂老朽之人计较，否则岂不是没度量？”
　　“没错，长安不比河东朔方漠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太多。忠嗣，我们过了上元节就回去吧，免得呆久了反而生事。”
　　在长安看人脸色，不如回自己做主的地盘，王忠嗣也正有此意，当即会心地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两人同时注意到阴沉着脸走过来的皇甫惟明，立刻如同没事人一般躲了个干净。等到大朝之际，三个班次几乎同列的节度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毫不相干，让有心看热闹的人不禁失望。而皇太子李亨看在眼里，不禁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韦坚。
　　大唐从都城到州城县城，全都有夜禁，只有上元节这三天才会难得地放松一回。而自从开元后期到天宝这些年，李隆基往往会在上元节之夜登花萼相辉楼，亲自观灯，看楼下歌舞百戏，并美其名曰，与军民同乐。至于百姓们在蜂拥而至观赏这一年一度热闹的同时，也会彻夜狂欢不归家。至于百官们，在花萼相辉楼陪伴天子观灯之后，大多也会带着妻儿家眷，微服赏玩一番上元夜的风光。
　　杜士仪也是如此。他并不是每年都会回长安，王忠嗣亦然，因此在河东从军的杜广元也是难得回来，如同这样一家团聚的机会少之又少。唯一遗憾的是，崔俭玄人在嶲州抽不开身，所以他便把妹妹杜十三娘和崔朋杜仙蕙也一块接了来，一大帮人一起骑马游灯市，就只见四处流光溢彩，恰是说不尽的盛世太平，繁荣昌盛。一家人说说笑笑，须臾便绕着长安东市一圈，看了众多达官显贵家的灯楼。
　　杜广元突然轻咦了一声：“阿爷，阿娘，咱们家可曾搭过灯楼吗？”
　　听到这话，杜仙蕙不禁扑哧一笑：“阿兄，刚刚只是阿娘和姑姑没说，刚刚咱们经过的最后一座灯楼，便是咱们崔杜两家合力搭建的灯楼了。”
　　“啊，你们怎么不早说！”杜广元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伸手一拉妻子道，“宁宁，咱们再去看看！”
　　见姜六娘无奈地被拉走，王容不禁对杜十三娘笑道：“这孩子，凡事风风火火的，远不及阿朋遇事镇定。”
　　“广元也是真性情。”杜十三娘见崔朋正在和杜仙蕙说悄悄话，不禁想起了身在异乡的丈夫，可思念之余，她又记起这两对小夫妻如今都尚未有孩子，不禁微微有几分忧心。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耳畔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就不用去管孩子们的事了，由得他们自己去！”
　　杜士仪说着便笑拨了马头，用马鞭遥遥一指胡商云集的西市，因笑道：“不等他们了，咱们去西市看看！幼娘，还记得当年我和十三娘初次遇上你时，便是在西市北门，祆教胡人表演吞火绝艺时。”
　　说到当年旧事，王容和杜十三娘自然各有感触，对视一眼便会心一笑。时隔二十多年，西市北门仍然有祆教胡人的各种神幻表演，围观者更胜当年，其中不乏鲜衣怒马的富贵之人。这其中，一个眼尖的中年男子一眼便认出了杜士仪一行人，当即不由分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杜十九，想不到这上元夜你竟也会出来逛！”说话的正是姜度，他一面说一面环顾左右，随即讶异地问道，“广元和六娘呢？”
　　“他们小两口啊，撇下咱们这些碍事的亲长，自去看崔杜两家合造的灯楼了。”
　　姜度知道姜六娘出嫁三年多，至今尚无子女，最担心便是婆家嫌弃，丈夫移情，听到杜士仪这话登时眉开眼笑。于是，他打了个哈哈后，便把杜士仪拉到一边，随即低声说道：“你小心些，我刚刚凑巧看到了一位贵人轻车简从游灯市。”
　　杜士仪登时有些奇怪：“什么贵人？”
　　“当今东宫皇太子。”


第1014章 联手斗林甫
　　开元之初，上元节之夜，诸王全都会派出歌姬乐者，用车马载行，穿梭坊市大街，以音乐歌舞来拼个高下。那时候，宁王、岐王、薛王、申王、邠王，这些天子的嫡亲兄弟以及堂兄全都正受恩宠，这样的一幕一幕一直都是长安百姓口耳相传的佳话。
　　时过境迁，天子兄弟辈的诸王已经都过世了，安国寺东，兴宁坊和永福坊中单独圈出一块地，围绕禁苑修建的十六王宅中，居住的皇子皇孙数量越来越多，甚至衍生出了百孙院，如此盛况却再也不复存在了。身为天子的嫡亲儿孙，他们却没有自己的伯叔那样好运，仆婢够用，却没有财政大权，养不起那么多妓人，也不敢如此招摇。至于百孙院中的皇孙们，那就更加窘迫了，每家不过三四十人服侍，身为天子的祖父恐怕都未必能够认得全他们。
　　就连皇太子李亨，也并不住在东宫，如今竟是住在十王宅中单独一处可以车马往来的别院。名义上的东宫属官除了讲读的时候，平日里也就是通名问安，一个都见不着，左右内侍宫人多数都是天子所赐，就算犯了错也不敢轻易驱逐，每日里就是所谓的读书读到昏天黑地。当年的李瑛还有李瑶李琚这样的兄弟可以尝尝往来，他却连这个自由都没有。也就是每年上元节这样金吾不禁夜，宫门亦不下钥的时节，他还能够出去散一散心。
　　可今天这一次的散心，绝对和平时不同。随着韦坚官拜刑部尚书，尽管是他的内兄，可他也不敢如同从前一样，让其随便出入自己的居处了，连支使李静忠进进出出传递消息，都要小心了再小心。可是，今天晚上的见面至关紧要，他不得不冒险行事。为此，他甚至还把韦妃带了出来，只为万一被人窥破的时候，可以用思念亲人这个借口搪塞一下，至少能够有几分转机。
　　见身边只有五六个心腹，韦妃不禁有些担心地轻声说道：“郎君，是不是带的人太少了？万一有刺客……”
　　“我又不是李林甫，得罪人的事情做了无数，仇家遍布天下，所以平时最大的事情就是防范刺客。刺杀了我这个太子，你认为有好处吗？”李亨见韦妃闻言面色发白，他便淡淡地说道，“废太子的下场人人都看见了，我的处境也人人都看见了。十八弟当年何等受宠，可现在呢？身材发福，醉生梦死，也就是个废人而已，父亲倒是又大发善心让他娶了个妃子，可即便这样，他依旧是别人眼中的笑柄！所以，就算今天只我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这样的大实话说出来，夫妻俩全都心中沉重，接下来自是再无多言。等到顺利到了会合地点，见一身便装的韦坚正等候在那里，韦妃便亲自带着心腹在稍远处把风，把地方让给了这对身份尊贵的郎舅二人。
　　“殿下……”
　　“闲话少说。”李亨知道能有这样的见面机会殊为不易，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沉声说道，“过了上元节，杜士仪、王忠嗣和皇甫惟明，应该都会陆续回去。他们都是一镇节帅，不能离开太久，尤其是杜士仪。”
　　“是，我已经让人打探分明，他们今天晚上都带着家人赏灯。”
　　“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李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代替我去一一见他们，告诉他们，朝中有李林甫在，他们纵使天大的功劳，也只会遭人嫉恨，别看如今风光无限，可随时随地都会朝不保夕。他们这些年也应该有相应的势力，如若能和你一起携手，未必就不能扳倒李林甫！”
　　韦坚没想到李亨今天晚上和他约在此地，并不是为了让他出面去争取三大节帅的支持，而是为了约那三人扳倒李林甫！这不啻是一次赌注极大的冒险，可这也让他不由自主怦然心动。他如今没了那些使自己一度风光无限的使职，只剩下一个空头刑部尚书的头衔，即便他再想把李林甫拉下马，奈何根本没有这样的能耐。可如果能够说动杜士仪王忠嗣和皇甫惟明三个人，这就不同了！
　　里应外合的话，李林甫未必招架得住！
　　于是，心头大热的他压低声音问道：“机不可失，殿下就真的不打算争取那三位的支持？”
　　“我还没那么蠢，这三人能得阿爷这样恩宠，哪里敢和我扯上关系？更何况，他们都在边镇，能给我什么样的支持？当年武惠妃的死疑点重重，可李林甫却奇迹一般得以幸免，我想来想去，恐怕阿爷就是留着李林甫牵制我。如果能够设法把李林甫这个钉子拔了，无论换成谁是宰相，我的处境都不会比现在更糟！”说到这里，李亨就斩钉截铁地说道，“更何况，李林甫权倾朝野，他们三个却与其都没什么瓜葛，李林甫怎会不将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殿下放心，我明白了。”
　　郎舅俩的碰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李亨就带着韦妃和随从们匆匆离开了，甚至韦妃都来不及和嫡亲兄长多说两句话。而韦坚亦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等李亨走了之后，他便召集了在四周把风的随从，也赶紧溜之大吉。而在夜幕之中，不远处很快也有黑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尽管不知道这对郎舅究竟商讨了些什么，但这次会面仍然早就被人盯上了。
　　姜度既然告知了李亨竟然也微服出游这上元灯会，杜士仪顿时游兴全消。等到和这位亲家道别之后，他回到家人面前，便挑明了这个消息，果然，无论王容还是杜十三娘，对这些帝王家狗屁倒灶的麻烦事全都讨厌得很，杜十三娘更是主动开口说道：“逛也逛过了，今夜既然闲人太多，干脆咱们回家去吧，围炉烧上火锅，大家热闹热闹，岂不是比在这里人挤人的强？”
　　王容立刻赞成，杜幼麟正要自告奋勇去通知兄嫂，杜仙蕙却笑吟吟地说道：“与其回家，不如去玉真观叨扰师尊和姑姑吧？”
　　杜士仪只一想便满口答应，却又召来一个从者吩咐了几句，一行人当即转道辅兴坊玉真观，让韦坚派出的跟踪之人措手不及。
　　等韦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早已进了玉真观。他也顾不上捶胸顿足暗自懊恼，当机立断地说道：“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先去见皇甫惟明！”
　　大唐开国之初，王府官全都是一等一的重臣，整个班子就犹如一个小朝廷，尽管此后王府官渐渐都是他官兼任，但受宠的皇子一度都是宰相兼任长史。直到武则天在位，王府官方才渐渐式微，中宗时昙花一现红火了一阵子，到开元之初，就更加俭省人员而无权了。所以，皇甫惟明当初任忠王友，说得好听是还有从五品下的品级，可却是一等一的闲职，如果不是费尽心思以议和吐蕃得宠于天子，如今早已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正因为如此，韦坚很清楚，李亨和皇甫惟明也就是讲读的情分，根本谈不上太多的旧情，倒是他与皇甫惟明有些私交，即便如此，也不敢担保对方一定站在自己这一边。可有了李亨交底，他对于这一趟就有把握多了。他早就通过安插在皇甫惟明私宅中的人，得知这上元节之夜，其会带着家人暂且在崇仁坊景龙观歇息，故而甚至连观中道士的关节也打通了。
　　从后门悄悄潜入观中后，他就只听后院传来了一阵女子娇笑声。情知必定是皇甫惟明的姬妾婢女等等，他也不着急，令心腹再去打探，自己就在幽暗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尚书，皇甫惟明屏退了姬妾，正在花园凉亭独酌。”
　　“独酌？这么冷的天？”
　　韦坚心头纳罕，可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圈套，皇甫惟明就算因为他的突然到访而声张出去，到头来也只会跟着一块倒霉。于是，他想了想便立刻随着那扮成道士的心腹悄悄前往花园。远远看见那凉亭的时候，他就认出了正在大冷天里坐在其中小酌的皇甫惟明。于是，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守着，自己则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直到距离人不过七八步远处，这才轻轻咳嗽一声。
　　“皇甫大帅真是好兴致。”
　　转头一看，认出是韦坚，皇甫惟明眼神一闪，继而就嘿然笑道：“我就觉察到这景龙观中道士仿佛有些奇怪，原来是韦尚书早有安排。”
　　韦坚这才意识到皇甫惟明竟是坐等自己送上门来，吃了一惊的同时，却也放下心来。他并不介意和聪明人打交道，在皇甫惟明对面欣然坐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当年长安一别，皇甫大帅连战连捷，声震河陇，我也为故人感到高兴。”
　　“此次和杜君礼王忠嗣一同回来，就显得我老了，比不上年轻人。”皇甫惟明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分明流露出讥诮和不服，“子金，你我也不陌生，有什么话直说。”
　　“好！我只问皇甫兄，李林甫如今独霸朝堂，政出一门，人人仰其鼻息。你在河陇威名远播，就不曾想过回朝拜相，更上一层楼？”
　　“唔！”这样一个开场白让皇甫惟明震动不小。他还以为韦坚会代太子李亨来当说客，已经预备好了推托之词，可韦坚抛出的这个提议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长久的沉思之后，他就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设法扳倒李林甫？”
　　“我如今是刑部尚书，你如今是陇右节度使。这些年我搜罗了李林甫不少把柄，倘使你我联手，李林甫就此倒下，我们便可以携手入政事堂！就只看皇甫兄是否有这个魄力胆量了！”


第1015章 不蹚浑水
　　韦坚在景龙观逗留了半个多时辰，这才从后门悄然离开。皇甫惟明的爽快让他颇为志得意满，可上马之后从随从口中得知，王忠嗣已然结束了夜游，回了私宅，而杜士仪那一大家子人就更离谱了，竟是赫然有在玉真观待到天亮再直接回家的迹象，他那一丁点高兴立刻到爪哇国去了。他又不是蠢人，当然得知现在自己这样的高官兼外戚，别说和王忠嗣杜士仪都谈不上交情，就算有交情，难道他还能光明正大跑人家家里去拜访？
　　“阿郎，要不也想个办法潜入玉真观？”
　　“那是女道士观，里头住的更是两位贵主，若是那么容易把人混进去，我还会等到今天？”
　　天子只剩下了玉真公主这样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他又不是没动过通过她来稳固太子位子的心思，只可惜那里经营得滴水不漏，根本甭想混进人去！
　　咒骂了两声后，韦坚想想接下来还有两天放灯夜，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因此并不气馁，想了想便喝令先回家去。果然，他派出去的人在王忠嗣家以及玉真观守候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见有人再出来，只能暗自懊恼不提。
　　次日一大清早，当杜士仪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固安公主带着张耀过来，他便笑着叫道：“阿姊这么早？”
　　“这玉真观就没怎么留宿过男人，你倒知道躲清闲，也不怕给观主和我惹闲话。”固安公主嘴上这么说，可昨天晚上那热热闹闹大家围炉火锅，她实际上却心情好得很，“这么冷的晚上，有人躲躲藏藏在玉真观前后门蹲了整晚，就连本想把人拎出来的我都不忍心了。刚刚才换过一拨人，你给个章程吧，是抓了往京兆府送，还是就当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现在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只要不把我牵扯进去，我这个人好说话得很。”杜士仪随口一说，就只见张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便故作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这才无所谓地说道，“至于阿姊说这玉真观就没怎么留宿过男人，这次破例却也值得，你不看看昨晚上多热闹？想必你和观主也少有见到这么多人团聚一堂，无拘无束地欢庆闹腾，就让我索性再叨扰两日吧。”
　　固安公主没想到只是开个玩笑，杜士仪竟然真的愿意留下来，不禁愣住了。可是，她放着好好的敕建宅邸不住，却一直在玉真公主这里与其做伴，也不过是因为独居寂寞，却又不想嫁人，更不愿意养面首。所以，她其实很愿意杜士仪和家人能够呆在这里。
　　“你呀，就会出花样！我去和观主商量商量！”
　　玉真公主对于杜士仪的突然心血来潮也很意外，可既然杜家人都在这，杜士仪本人又不忌讳别人的闲话，她就更加不会有意见了。因为玉奴的“去世”，她这两年深居简出了许多，甚至连李隆基都不怎么见了。而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最初还常常命人赏赐各种东西，但见她仿佛有些心灰意冷，如今也就对她渐渐淡了。这些变化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时竟也隐隐有一种如同玉奴一般死遁的念头。
　　只要离开长安，她反而就能享受到自由，和心爱的徒儿团聚了！
　　杜士仪携家带口地跑到玉真观小住，这要是放在以前，定然有大批言官声泪俱下地各种抨击，可如今朝中万马齐喑，没有李林甫的授意，没有什么言官奸臣会闲得慌，自找这种麻烦。而李林甫固然视杜士仪如同眼中钉肉中刺，可人家的女儿是玉真公主的弟子，而且杜士仪的妻子和妹妹都在叨扰之列，玉真公主又是出了名的不问国事，这个时机就不太好出手了。更重要的是，他眼下手中还压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就在昨晚上元之夜，太子李亨先是带着太子妃韦氏见了韦坚，而后韦坚又去见了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这种劲爆的内幕，比杜士仪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要紧多了！他甚至有些遗憾，为什么韦坚悄悄会见的是皇甫惟明，而不是杜士仪又或者王忠嗣！
　　同样恼火的人并不止李林甫一个，还有王缙。杜士仪回来之后，倒也和他见过一次，虽不曾涉及什么关键问题，两人也不如从前那样交情深厚，行事默契，可终究他还自认为是杜士仪的盟友。所以，一得知正当显贵的杜士仪竟然毫不避忌地留住玉真观，他除了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一想到他派人盯着韦坚而发现的那条线索，他就没法袖手不管，想了想索性亲自找到了辅兴坊玉真观。
　　若只是凭借王缙的官职，自然会被拒之于门外，可他终究是王维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玉真公主多年忘不了的那个人的弟弟，因此她得到门上通报后，反而亲自授意霍清去找杜士仪。当杜士仪拗不过霍清的通传，不得不无奈地现身时，王缙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君礼，你难得回长安，任事不管也就算了，怎么行事也这样没个章法？”见杜士仪一脸的无所谓，王缙也懒得劝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昨天太子殿下私底下见过韦坚，而韦坚又私底下见过皇甫惟明？”
　　这个消息虽然有些突兀，但杜士仪并没有太多意外。昨天晚上眼尖的姜度早就通风报信，他自己躲了清闲不说，还让人给王忠嗣捎了个信，如今真的听到这么一出，他只是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嘿然笑道：“上元之夜本就是不禁出游，这有什么出奇的？”
　　“这是没有什么出奇，可问题就在于，太子殿下和韦坚的见面被人看了去，而韦坚和皇甫惟明的会面同样也落在了人眼里！”王维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一重隐秘的，见杜士仪毫不动容，他不禁提高了声音，“君礼，你和李林甫不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打算看他脸色多久？这种时候你出手，太子殿下会感激你一辈子，要知道他现在固然狼狈，固然不显山不露水，可异日总有熬到头的那一天！”
　　若非王容早就从崔五娘崔九娘姊妹口中，得知王缙竟是向太子示好，打异日功臣的主意，杜士仪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一定会以为他只是纯粹好心，可现如今他见王缙这般晓以利害，心中却只有哂然。因此，对方慷慨激昂，他却只是淡然以对。
　　“夏卿，我如今已经不是初出茅庐那会儿了，没力气和这个斗，那个争。我固然是和李林甫不对付，可他是宰相，我也是宰相，我也不需要看他脸色。至于太子殿下、韦坚，还有皇甫惟明那点勾当，就更加和我没关系了。如果我没记错，就在前几天，皇甫惟明还在外头大放厥词对我不利，我凭什么要去救他？自己干下的首尾，就要自己收拾，更何况，夏卿你能够打探得知的事情，焉知李林甫就不知道？”
　　王缙当然知道李林甫很可能已然知情，这才亲自前来，希望能够说服杜士仪。有了杜士仪的首肯，王忠嗣很可能会同上这一条船，三镇节帅合力，何愁李林甫除不掉？那么，相比把事情办砸了的韦坚，李亨就会知道，只有他王缙才是最关键的人！可是，现在杜士仪一口将此事推得干干净净，他不由得心里发沉。
　　杜士仪这是……不看好李亨？又或者，根本就还有支持的皇子？就如同李林甫到现在都还在力挺寿王李瑁一样？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拉上如今只知道吃斋念佛，在山间别墅过着半官半隐生活的兄长拉来当说客！
　　可事情已经说开，杜士仪不情愿，王缙也着实无奈。他当然可以用一招绝户计，那就是放出杜士仪和皇甫惟明打算联名参奏李林甫的消息，可他和杜士仪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其这些年来渐渐少与人相争，可当年步步走来，脚下血流成河的情景却决不可忽视。如果没有必要，绝对不能和人撕破脸。于是，他只能带着深深的懊恼和不甘，阴沉着脸离开了玉真观。
　　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玉真观三字匾额，想起兄嫂之间的那些遗憾，想想兄长和玉真公主的那段旧情，他只觉得胸中如同有一把火在烧一般。下一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决心推翻原本那自以为完美的计划。
　　杜士仪就算知道他和李亨之间有关联，应该也不会捅出去，至于韦坚，却还不知道他和东宫的关联。至于李亨，一旦没了韦家人这最后一点靠山，更加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般，绝不会反口吐出他的事。可在此之前，他先得把李林甫十有八九已经知道昨夜之事的消息，给李亨递过去！
　　十王宅中太子别院，当李静忠满脸惶恐地出现在李亨面前时，这位皇太子本能地嗅到了几分危机。他故作镇定地摆手屏退了从人，随即径直问道：“怎么回事？”
　　“殿下，王夏卿捎了口信，说是……李林甫恐怕已经知道了韦尚书和皇甫大帅见面的事。”李静忠磕磕绊绊说到这里，见李亨那张脸一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便更加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夏卿打探到这消息后紧急去见朔方杜大帅，本想说动他和皇甫大帅、韦尚书一块联手，把李林甫参倒，可却被一口回绝了。王夏卿百般苦求，他这才答应只当没有这回事，不会说出去。”
　　完了！
　　李亨一下子软倒在了位子上。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蠕动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道：“出去，让我静一会儿！”
　　可李静忠还没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又低声说道：“你带个信给韦坚，让他至少知道李林甫那边已经知情，也好有个准备。”
　　希望韦坚这么多年官当下来，能够有办法应付这一劫！


第1016章 毕其功于一役
　　李亨并没有料到，当李静忠悄然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去见韦坚。恰恰相反，这位如今在东宫也算是颇受信赖的内侍，竟挑了个心腹去给韦坚送了一个口信，道是太子嘱咐，李林甫党羽众多，此役极难，既然联络不到杜士仪和王忠嗣，此事不如作罢。果然，当那送信的心腹回来之后，韦坚竟是托其捎话，声称一定会竭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李静忠摆手屏退了那个内侍之后，不禁心中嘿然。韦坚这个人他很了解，尽管开元十三年，天子生病，薛王和内兄韦宾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事发后惠宣太子妃韦氏曾经险些下堂，而其弟韦宾被杖杀，可韦坚这些年当官顺风顺水，根本没有受过太大的挫折。与其让他知道李林甫已经一切准备就绪，惊慌失措，还不如让韦坚一条道走到黑。更何况王缙对他许诺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会力保太子储位不失，让他不要让韦坚得到风声。
　　比起已经岌岌可危的韦坚，自然是仕途顺风顺水，又赫然为名士的王缙如今更有用，他李静忠知道取舍！
　　韦坚并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已然发生了这一桩一桩令人眼花缭乱的事。哪怕杜士仪和王忠嗣都暂且没法接触，和皇甫惟明的这次会面，却足以让他心情振奋。他素来自视极高，昨夜从皇甫惟明口中探明，对方确有和自己结盟之意，而且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了弹劾李林甫的奏疏，甚至隐隐暗示，曾经在单独面见天子的时候举荐过他，他的惊喜就别提了。
　　所以，当满城再放花灯的这天夜里，派出去的心腹回来禀报，说是杜士仪一家人依旧呆在玉真观，王忠嗣则是在私宅没有出门的迹象，韦坚虽说失望，可也立刻启用了备用方案。一身便装的他只带了寥寥几个随从，再次从后门悄然溜了出去。混在满大街看灯的人潮中，他很快来到了荐福寺所在的安仁坊。
　　上元节虽说并不是佛教的节日，但毕竟普天同庆，在这种平日里应该早就关门的时分，荐福寺当中却也是香客众多。然而，荐福寺塔所在的塔院，却因为存放了大量经文，并不轻易放入外客。即便如此，韦坚在随从的引路下，仍然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夜幕之中黑沉沉的塔院，当来到那座高达十五层的高塔下头时，早有小沙弥迎了上来。
　　“人可在塔上？”
　　“是，上塔已经两刻钟了。”
　　韦坚也已经五十出头，登这样的高塔着实有些力不从心。故而他抬头上望，最终还是决定在下头等候。这座后世人称之为小雁塔的荐福寺塔，相较于长安人尽皆知，文人雅士视之为题名宝地的大慈恩寺雁塔，要稍稍小巧玲珑一些，但建筑的年头也远逊于前者。即便当今皇帝好道爱玄，可对于佛教也并不是真的完全不信，他从前也因为公务来过两次，可现如今他一点都没心思去想里头那些珍贵的梵文典籍，满心都在想着待会见到人后该说什么话。
　　“来了！阿郎，人下来了！”
　　听到这低低的提醒声，韦坚打了个激灵，立刻完全清醒了过来。果然，凝神细听，上头有一阵阵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在下楼。当隐身在黑暗中的他看清楚了那个年纪和自己相仿，鬓发已经完全苍白，可一步一步走路还颇为沉稳的老者时，他便立刻现身上前，微微笑道：“大将军，久违了。”
　　骨力裴罗这两年领下操练蕃军的事务，为了力求在天子面前混个脸熟，不可谓不尽心，为此甚至连请来放在家里日夜为他调治身体的名医都警告说，让他不要太勉强，免得前功尽弃。可他一想到塞外的回纥，就没办法只顾自己的身体。他答应了李林甫策反塞外仆固部，虽然一直在做，可收效并不明显，所幸李林甫也并不催促；而韦坚让他安插的人，他也悄悄不动声色地照做了。
　　李林甫所求，正是他巴不得的事，只恨杜士仪在塞上手段软硬兼施，不容易对付。可相形之下，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韦坚。此时此刻，他嘴角动了动，强笑道：“原来是韦尚书，怎会这么巧？”
　　“当然不是巧，我让人留意大将军很久了。”韦坚毫不遮掩地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见骨力裴罗登时眼神转厉，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大将军虽说还谈不上是右相的座上嘉宾，可要说往来走动，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好几次。我当初都把那样的铁证都交给了你，你却不相信，我也并不愿意强求。但这一次，我希望大将军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这种时候，骨力裴罗连和韦坚虚与委蛇的兴趣都没有了。他定居长安后，就做出笃信佛教的姿态，却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对于这些僧道之流，他是半点都不相信。一想到韦坚很可能盯了自己不知道多久，兴许除了一个韦坚，更有杜士仪又或者其他人，他就只觉得自己选择这条身在虎穴的路实在是太过艰险。于是，在沉默片刻后，他就开口说道：“韦尚书不妨直说。”
　　“好，大将军果然痛快！”韦坚面上一喜，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大将军能够给我起个头，参奏右相李林甫。”
　　“你疯了！”
　　骨力裴罗竟然在听到这样的条件后如此惊怒，韦坚并不意外。即便只是一个蕃王，在长安呆得时间久了，也会领教到李林甫的权势之盛。可是，他即便已经和皇甫惟明谈妥了，也不会这样没个契机就自己亲自上。骨力裴罗好歹在天子眼中还有些价值和分量，那么不利用起来就可惜了！
　　“大将军，我不和你开玩笑。李林甫祸国殃民，大唐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常常在李家走动，应该能够觉察到，那些附于李林甫门下之人，有几个是真心，而不是被那凶威所逼？但使打开一个突破口，说不定就会有人倒戈！更何况，我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打头阵。我，还有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全都会相继弹劾他。须知中原有句古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骨力裴罗从韦坚口中听到杜士仪的名字，登时不惊反喜。他假作动心一般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要考虑考虑。”
　　“不，没有时间了。”如果换成别的时候，韦坚也许不会在意这样的拖延，但这次的事情太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于是，他摇了摇头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奏疏，直接送到了骨力裴罗面前，“我需要大将军的画押和手印！”
　　见四周依稀有不少黑衣卫士现身，骨力裴罗虽知自己有把握挟持韦坚，可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阴沉着脸依照韦坚的意思，画押之后又在奏疏上摁了手印。等到韦坚志得意满地将那奏疏收了回去，他这才口气不善地说道：“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韦坚知道自己的一再逼迫，很可能让骨力裴罗生出反感，少不得紧急补救了一下，又许诺了日后一定会游说天子册封其子磨延啜为可汗，给予回纥各种优待，这才笑容可掬地送了其离开。等到对方一走，他就立刻从塔院的另一边出门，和另外几个随从上马赶回了家。
　　而骨力裴罗在和自己的随从会合之后，却是不敢怠慢，在一家熟悉的小酒肆用了一招金蝉脱壳之术后，便易容改服来到平康坊李林甫宅请见。李林甫素来最重视安全问题，因此他被严严实实搜身了一遍后，方才在几个彪形大汉的护持下被带到了李林甫面前。他却也顾不得在乎这些，三下五除二把韦坚之前悄悄会见自己时吐露的消息和盘托出，紧跟着又把韦坚当初第一次接触自己的威逼利诱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仍是隐下了韦坚让他在北门禁军中安插人手之事。
　　李林甫自始至终面不改色，直到最后，他方才流露出了微微笑容。对于骨力裴罗曾经被韦坚忽悠过的往事，他并没有太在意，一介蕃将初入京城，斗不过韦坚这样一个权贵很正常，要紧的是骨力裴罗在这次出了事之后能够立刻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他点了点头后，就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将军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心里有数了。至于你摁了手印签名画押的那份奏疏，不会有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机会。如果真像你说的，杜士仪和王忠嗣也牵涉其中，那么，他们一定过不了这一关！”
　　骨力裴罗甚至顾不得自己有足足两份投名状扣在韦坚手中，却对李林甫吐露实情，正是为了如今有可能将杜士仪拉下马来。所以，听到李林甫这样的承诺，他只觉得这两年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最大心事一扫而空。所以，李林甫盛情留他在李宅住一晚上，他也没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而等到让从者把骨力裴罗一带下去，李林甫立刻沉声说道：“去，把王鉷、杨慎矜、罗希奭、杨钊，全都给我找来！”
　　“可今夜放灯，万一他们正在外头……”
　　“就是翻遍长安，也一个都不能少！要不是吉温还没回长安，我也会叫上他。”李林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事不宜迟，不能耽误一刻！”
　　虽说他早就派人盯着韦坚的一举一动，也侦测到了其和皇甫惟明的会面，但骨力裴罗的这次出首，仍然至关重要！


第1017章 快刀斩乱麻
　　李林甫的反击，果然来得凌厉而又迅疾无伦。
　　通过在天子身边的宦官，李林甫早就知道，皇甫惟明在回京之后几次面圣中，一直都在说自己的坏话，力荐韦坚才德兼备，所以要说两人暗通款曲，天子必定会轻而易举相信。因此，把王鉷等人全数召来之后，他便干脆利落地分派了任务下去。他素来强势惯了，并没有招来任何的反对声音，反而每一个人都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能够把素来得意的韦坚拉下马，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就在次日，御史中丞杨慎矜亲自出马，指斥韦坚身为国戚，竟然在上元之夜和皇甫惟明这样的边帅私下勾连，一通言辞激烈的奏疏就送了上去。高力士在看到奏疏的时候，压根没去想韦坚给自己送过的那些厚礼，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就将其送到了御前。相较于那些厚贿，他更分得清楚轻重，有些无伤大雅的事，他可以帮韦坚隐瞒，可这样在天子眼中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他就绝不会去愚蠢地遮掩了。
　　李隆基为人素来多疑，韦坚在江淮租庸使任上固然政绩斐然，而且让南边的珍货能够源源不断送到自己面前，他是极其高兴，可他从来没有忘记，韦坚是太子李亨的内兄，否则李林甫那明升暗降，把韦坚调为刑部尚书之计，他也不会二话不说就默许了。因此，在看到杨慎矜这一份奏疏后，他登时为之大怒，竟是脱手将其狠狠掷在地上。
　　“传令李林甫，让他给我亲自审问此案！”
　　听到李隆基竟然将韦坚和皇甫惟明这桩案子交给李林甫，高力士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之后，出口的却只是恭恭敬敬一声答应。韦坚这些年能够如此得圣心，他当然有从中出过力，也是期望此人能够抗衡一下李林甫，免得外头一支独大，可这样不堪一击的结果却着实让人郁闷。当他在内侍监中见到匆匆入宫报信的麦雄，得到杜士仪捎的口信，说是韦坚不但私会皇甫惟明，而且还见了骨力裴罗时，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愚蠢！无知！既然是为了把李林甫拉下马，又和东宫看上去没有任何关系，派一死士送信边镇未尝不可，非要见面商议，这不是送给人把柄吗？还去勾连蕃将，他究竟是什么脑子！”
　　正如高力士所说，李林甫既然得了圣意亲自主理此案，当即便按照事先安排，把手下最通审讯之道的罗希奭派了去。至于王鉷和杨钊，则在杨慎矜之后充当了证人的角色，一口咬定亲眼目睹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会。
　　相比武后时的那些酷吏，罗希奭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深知用刑攻心之道。韦坚和皇甫惟明乃是高官大员，他自不会对这两人轻易用刑，却对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心腹从者严刑拷打，最终便把一份让人满意的报告送到了李林甫面前。
　　“好，很好！”李林甫看着那一份彼此印证的口供，见杜士仪和王忠嗣的名字赫然都在其中，只是韦坚欲图与其见面却不得机会，他仍然欣悦十分，“陛下多疑，但使知道东宫意图交接节帅，必定怒不可遏！杜士仪，王忠嗣，别以为置身事外就可安然无恙？”
　　就在当天傍晚，李林甫便进了兴庆宫，将罗希奭炮制出来的这份供述呈给了天子。正如他所料，李隆基果然勃然大怒，可怒过之后，竟是就沉默不语了起来，久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有些心急，正要加上两句足可一锤定音的指斥，可抬起头时却对上了李隆基那犀利如刀的眼神。那一瞬间，他便想起了当年那场宫变之后，李隆基召见他时的情形。彼时亦是如此，他甚至都一度感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因此，当李隆基冷冷问了他一句对于这桩案子的看法时，李林甫便打消了最初牵连杜士仪王忠嗣的意思，只是拿出自己的一贯立场，低头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韦坚及皇甫惟明暗中勾连，谋立太子为君，罪证确凿！”
　　杜士仪当初求为安北大都护时，就曾经对李隆基隐隐指出太子李亨的某些不良用心，而王忠嗣更是常年在外，几年才回长安一次，因此，这口供上涉及的这两个人，李隆基不太相信。此刻听到李林甫只言说太子图谋不轨，他面色稍霁，却是沉声问道：“那杜君礼王忠嗣何如？”
　　李林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天子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过度扩大化，不如谨慎一些：“既是韦坚图谋勾连，却根本不曾见到杜、王二位节帅，这样的供述自然不足为信，惟愿陛下明察。”
　　李隆基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又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问道：“罗希奭可曾审问过韦坚和皇甫惟明？”
　　天子突然问及这个，李林甫不禁打起了精神：“回禀陛下，尚未审问。韦坚毕竟还是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则官居陇右节度使，此前陛下甚至将河西陇右兵权尽归于他。不得上命，旁人岂敢轻易刑讯大臣？”
　　李林甫言下之意，便是若得圣命，罗希奭就能够尽情下手，让韦坚和皇甫惟明见识一番酷吏手段。可是，天子说出的话，却让他大失所望。
　　“那就好。韦坚身为国戚，勾连边镇节帅，力求仕进，确实罪不可恕。然则国之大臣，不可轻辱。”
　　直到这种时候，李隆基竟然还一口一个国之大臣，李林甫只觉得胸闷难当。可天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唯有连声答应，等出了兴庆殿之后，他方才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光是从韦坚和皇甫惟明的随从心腹身上，确实能够问出很多东西，但没有这两个涉事者的供述，那就怎么都谈不上铁证如山。天子最初的反应分明是雷霆大怒不会姑息，怎么现在却又变得心软了？
　　“陛下不是心软，其一，之前历经三庶之祸，若是再废一次太子，他这圣明之君的脸往哪里搁？”
　　晚上，得到消息的杜士仪闲适自如地坐在玉真公主面前，用这种绝对谈不上恭敬的口吻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一旁的固安公主亦是哂然笑道：“阿弟说得不错。而且，当初陛下放任武惠妃病死，却还留了李林甫为相，一则是满意其治政理事之才，二则是留着其制衡东宫。这要是东宫又易主，李林甫未免一支独大了。你刚刚说了其一，其二，这次只不过是韦坚和皇甫惟明两相勾连，和之前的宫变没法比，一下子又牵连大狱，就太兴师动众了！”
　　玉真公主对嫡亲兄长的了解，却更胜过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她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阿兄的心性深不可测，且看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处分。”
　　不数日后，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处分下来时，满朝一片哗然。韦坚的罪名是“干进不已”，说通俗一点就是为了谋求升官不择手段，被贬为缙云太守；而皇甫惟明的罪名就大得多了，离间君臣四个字放在谁身上，那都是少不得一个死字，可结果却是被贬播川太守。没人觉得处分太重，所有人都觉得和这些天四处流传的罪名比起来，这样的处分实在是轻微。
　　可这样一来，空缺出来的就不单单是一个刑部尚书，一个陇右节度使。尽管去岁在夺取石堡城一役中，皇甫惟明遭受了其节度陇右之后的最大一场败绩，可之前毕竟屡获战功，石堡城之败也只是忽略了援军，此次上京所献俘获极多，所以，李隆基几次召见后，也颇为嘉赏其志，因河西节度使王倕此次调任回京，他已经打算让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事件，却让这个主意暂时泡汤了。
　　于是，空缺出来的河西陇右二节度使成了重中之重。李林甫倒是有心一举夺下此职，可放眼自己的亲朋左近，除却萧炅当过一任河西节度使之外，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经验。
　　而如王鉷杨慎矜等辈，都是以财计见长，军略平平，更要命的是没人愿意去守边吃沙子。而素来趋附他的安禄山远在幽州，范阳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当得好好的，不会愿意挪窝。而此次安禄山派来的义弟阿史那崒干虽觐见过两次天子，颇得圣意，赐名史思明，可资历功劳要节度一镇都勉强，不要提两镇。他倒是听说过安禄山还有个兄长安思顺，可和史思明一提，史思明就立刻大摇其头。
　　“安大帅和安思顺只是名为兄弟，实则并无一点血缘关系，再加上早年便分道扬镳，如今谈不上什么情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朔方杜大帅节度陇右的时候，曾经对安思顺颇多优抚？”
　　史思明是知道安禄山和安思顺之间早年和睦，可离乡之后就开始闹龃龉，否则安禄山也不会宁可给张守珪当义子，也不愿意去陇右投靠安思顺。所以，他不想平白无故给安禄山造个实力强大的对手来，因此就窥破了李林甫的心思，把杜士仪抬了出来。
　　如此一来，李林甫立刻打消了这个打算。他现如今是半点都不希望杜士仪的势力继续膨胀下去。要知道，哪怕他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杜士仪却交游广阔，依旧能够游刃有余，更不要说在边镇中崇高的威望和深厚的人脉。所以，把史思明送走之后，他突然心中一动。
　　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已经镇守多年，不若调来河陇，至于安西四镇节度使，则由都知兵马使高仙芝接任，如此最为稳妥！横竖两个都是胡人，不可能入朝拜相，也就不可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第1018章 横插一杠子
　　李林甫固然对河西陇右节度使一职垂涎三尺，杜士仪同样不想放过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事实上，他除却躲开了这场风波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可事到临头不去抢夺那些果实，那他也就太过于圣人了。可是，如今安北牙帐城刚刚建成不久，漠北情势看似安定，实则仍旧危机四伏，他不可能放下自己一直致力于经营的这片天地，又抽身而去兼领河陇。所以，他便把主意打到了王忠嗣身上。
　　尽管他和王忠嗣相交甚笃，杜广元在王忠嗣麾下，王忠嗣长子王周则在他麾下，可最起码的避嫌他却还是知道的，回京之后除却公众场合之外，两人绝不会私下碰头，以防给人钻空子。尤其是在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下会面出事后，他就更谨慎了。在如今这节骨眼上，他甚至没有派人去给王忠嗣送信交流，而是直接选择了通过宫中内侍打探圣意。果然，正懊恼韦坚倒台太快的高力士须臾就送了信出来，说是李林甫举荐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出镇河陇。
　　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处分尘埃落定前两天，杜士仪就已经带着家人搬回了宣阳坊的私宅。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斋中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随即便喃喃自语道：“夫蒙灵察……李林甫倒还真是挑的好人选。”
　　不回京不知道李林甫权势之盛，如今见证了韦坚和皇甫惟明一夕之间猛然垮台的这一幕，杜甫连最后一丝留京任官辅佐君王的侥幸之心也打消了。听到杜士仪的念叨，他不禁出言试探道：“大帅要就此事上书和李林甫打擂台？”
　　“当然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主动上书，显得我猴急，还不如等着陛下垂询。这样大的事，我和王忠嗣正好留在长安，陛下十有八九会召见我二人，到了那时候再随机应变，比现如今贸贸然先出手强。”
　　李隆基这位素来自负的大唐天子，很喜欢用各种情况来考证臣子的忠诚，他大可以将计就计。
　　正如杜士仪所料，对于二镇节度使这样需要圣裁的要职，纵使是李林甫亲自上书举荐，李隆基仍然有自己的考量。这一次拿下韦坚和皇甫惟明，他是出于防范东宫的意识，可他并不愿意让李林甫把手伸得太长，能够把持边镇军中事务。因此，他思来想去，便索性一同召见了王忠嗣和杜士仪。
　　这还是杜士仪和王忠嗣两人入京后，除却朝会以及大宴这样的大场合之外，第一次单独见面。可在兴庆宫兴庆殿之外碰到的时候，两人只是客气地寒暄，一句旁的话都没说。等到他们入殿参拜，天子赐座，李隆基果然就提到了韦坚和皇甫惟明之事。
　　“此前罗希奭上书奏明，韦坚从者曾经招认，韦坚除却打算在放灯之夜见皇甫惟明之外，还打算私自会见你二人。”李隆基一面说，一面观察二人脸色，就只见王忠嗣面色大凛，而杜士仪则眉头微皱，但并没有不自然的表情，便用温和的口气说道，“然则朕深知你二人素来谨慎自持，料想决不至于与其有所勾连。故而，朕快刀斩乱麻贬了韦坚和皇甫惟明，亦是不意株连太广。”
　　朝野对于韦坚的处分本就有所议论，如今天子挑明，杜士仪便神态自若地说道：“陛下宽仁为怀，臣亦不敢有所隐瞒。实则那天上元节之夜，臣本来还带着家人畅游灯市，却巧合恰逢臣亲家，嗣楚国公姜度，得其言说曾远远看见酷似太子殿下之人在坊市游玩，臣想到东宫尊贵，若万一在外偶遇，则行礼说话多为不便，就带着家人去玉真观叨扰，也是想着躲个清闲。没想到就在这大好的节庆晚上，东宫固然无事，韦坚却私会皇甫惟明！”
　　王忠嗣虽为武将，可却并不粗疏，杜士仪竟主动坦白此节，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得了杜士仪口信，就也跟着说道：“臣本也是陪着妻儿散心，可想想上元节之夜常有权贵子弟出游，动辄惊扰百姓，后来也就浅尝辄止，早早回家了。如今想起来却也有些后怕，如若真的韦坚路遇之后非要攀谈，却也不好拒绝。”
　　杜士仪回京之后，只见过亲朋故旧，干谒的士人虽将墨卷投满了杜家院子，可杜士仪却并未见过其中一人，王忠嗣亦然。李隆基虽未让人盯着，可杜士仪对宫中内侍素来大方，自然会有人顺嘴将这样的情形如实告知天子，顺便吹捧他一两句好话。于是，对于二人的实言相告，李隆基自然满意得很。对于如今这空缺的河西陇右节度使之职，他便索性问了出来。
　　“河西陇右正当防御吐蕃之要，你二人都曾于鄯州任职，前时右相举荐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你二人觉得如何？”
　　面对这个意想之中的问题，杜士仪便当先拱手答道：“陛下，夫蒙灵察镇守安西四镇这几年，确实功劳不小，可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夫蒙灵察再威名赫赫，是否能及得上当初声震西陲的盖嘉运？”
　　李隆基顿时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能及也。”
　　“那么陛下，以盖嘉运当年之军功赫赫，声名远扬，兼领河西陇右节度之后，非但没有寸功，反而丢了石堡城，何也？骄矜自满，固然是其一，可他在西域太久，不通河陇地理人情，此其二也！譬如臣当年节度陇右，则大唐和吐蕃已然议和，自可从容整备军务人事；而臣调任朔方，已经有信安王多年来打下的深厚底子，也可缓缓上手。但如今河陇与吐蕃年年交战，并不是安定的地方，可以容得将帅渐渐熟悉当地情形。”
　　杜士仪说到自己这些年出镇的经历，却并没有吹嘘功劳，而是实实在在讲述初上任的光景，李隆基只觉得入情入理，就连王忠嗣也不禁暗自赞叹其深通润物细无声的精要。果然，下一刻李隆基便出言问道：“若是照你这么说，最好是用熟悉河陇之将？既如此，你曾节度陇右两年，便是最精当的人选了！”
　　“若非安北牙帐城刚刚建成，塞外各部仍需安抚，臣早就主动请缨了。臣在朔方已经八九年了，远胜在陇右的年数，而且绝非臣夸口，漠北如今看似安定，情势却错综复杂，若非臣亲力亲为，无人可以胜任！”
　　尽管杜士仪此言狂放，可李隆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恼火，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继而踌躇了起来。
　　这时候，王忠嗣斜睨了杜士仪一眼，见其也正好看了过来，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如今不再是年少轻狂，锐意求取边功的时候了，可河东如今无事，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又崛起得极快，对奚人以及契丹的用兵也轮不到他王忠嗣，久而久之没有战功，难保李林甫会盯上自己。他当即主动出言道：“陛下，安北牙帐城刚刚落成不久，塞外各部仍虎视眈眈，杜大帅确实离不开。臣愿请缨，出镇河陇！”
　　此话一出，李隆基顿时眼睛一亮。他定睛盯着王忠嗣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抚掌笑道：“好！忠嗣肯担责，更胜皇甫惟明十倍！既如此，便以你节度河西陇右，兼领支度营田等留后事。想来河陇诸将看到你回归，定然会额手称庆！”
　　王忠嗣连忙谦逊谢过。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笑着说道：“恭喜陛下，河陇无忧也！”
　　李隆基一推扶手站起身来，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只不过，如此一来河东节度使便暂时空缺了。”
　　高力士一直侍立在侧，眼看王忠嗣调任河陇已成定局，李林甫的盘算显然落得一场空，他自然不吝锦上添花，小小推上最后一把：“陛下，以安禄山之资历，尚能节度范阳、平卢。如今王大帅又节度河西、陇右，陛下既然几次嘉赏杜大帅之功，何妨令其兼领河东？如此一来，但凡漠北有事，杜大帅便可征调朔方、河东兵马前往平乱，则安北牙帐城可以稳若泰山！”
　　平时高力士纵使建言，也不会当着外臣的面，可此时此刻他顺势说出的这一番话，李隆基却觉得极其入耳。想到杜士仪早已坦陈和李林甫不和，又分明自始至终远着东宫，用这样的人卫护京畿北面屏障，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他当即重重点头道：“好！忠嗣留下的河东节度，君礼以朔方节度使兼领，则京畿自北到西，再无可忧！”
　　王忠嗣听到这样的措置，自也长舒一口气。杜士仪在几年之中定然会镇守安北牙帐城，而其兼领河东，定然不会去动他重用的那些故将，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上任河陇。他趁着天子正高兴，正要表明会将杜广元带去河陇上任，杜士仪却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承蒙陛下钦点，臣之长子在王大帅麾下，已经有两三年了，很是磨砺了一番。臣听闻陛下有意重夺小勃律，臣请将其调往安西大都护府！”
　　“嗯？”
　　此话一出，不但李隆基愣住了，就连王忠嗣都大为意外。后者已经决定把杜广元带去河陇，也好趁着对吐蕃的战事好好磨练其一番，却不意想杜士仪竟主动表示把人调去西域！


第1019章 磨刀霍霍
　　出宫的时候，王忠嗣和杜士仪一路同行，却只交谈了两句很没营养的话，就仿佛两个人只是平平常常的关系，而不是在云州一战合力大破敌寇，杜士仪又在王忠嗣为皇甫惟明构陷之时上书论救，而后在陇右精诚合作，分别节度朔方以及河东后又彼此托付长子，结下了远胜寻常同僚的交情。直到出了兴庆宫金明门，他才看了一眼杜士仪。
　　他和杜士仪加在一起，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之要，如果还是彼此替对方管教提携长子，他日万一被人指斥为朋党，那就是百口莫辩了。可安西四镇那是什么地方？之前在兴庆殿中，就连李隆基在听到杜士仪的奏请之后，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刚刚还在朕面前，力阻夫蒙灵察进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奏请把长子调往西域，就不怕夫蒙灵察挟恨报复？”
　　“臣只是就事论事，倘若他因此怀恨，臣也没有办法。臣之长子幼承庭训，又从河东王大帅学习武艺韬略，成年之后先于中受降城为别将，后又到河东磨砺了几年，可以放到更艰险的地方去了。如果他真有足够的能力，那么陛下他日就能多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将；如若他没有，那么西域这块试刀石也就是他的终点，日后他承继爵位后，做个富贵闲人即可。”
　　正是因为杜士仪这句话，王忠嗣想到还在杜士仪麾下的长子王周，也提出把人放到剑南道去。果然，李隆基为之大悦，一再褒奖他二人大公无私，临去还赏赐他们白金三百两，各式宫绸两车。不但如此，王忠嗣得以加衔兵部尚书，而杜士仪则在此前拥有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后，又再兼御史大夫。
　　即便只是好听，那也是赚够本了！
　　注意到王忠嗣的目光，杜士仪便冲着对方颔首微笑道：“玉不琢，不成器，有时候作为父亲，不狠心不行。”
　　王忠嗣知道，杜士仪的重点是那后半截话，前半截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而这就是他们此次能够调任节度两镇的代价。他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前行预备和自己的随从会合，却不想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夫蒙灵察此人虽骄矜自大，可陛下钦点送过去的人，他也不能如何。至于你家大郎，我会托剑南道的人好好照应。”
　　没有回头，王忠嗣只是微不可查地一点头，即刻就上前和那些随从护卫会合了。上马之后，他侧头瞥了杜士仪一眼，见其正在和那些牙兵护卫等说着什么，他便轻轻一抖缰绳，沉声说道：“走！”
　　若非杜士仪这些年和他书信往来，常常提醒他勿要忘记避嫌自保，兴许这次他就疏忽了！皇甫惟明固然是他的敌人，可那样的下场足可为戒！
　　当李隆基的手制送到了中书门下李林甫的手中时，这位刚刚铲除了政敌的右相险些咬碎了银牙。费尽心机赶走了韦坚，拉下了皇甫惟明，却白白便宜了杜士仪和王忠嗣！而更让他郁闷的是，杜王二人主动请缨把长子调去西域和剑南道，如此一来，他连仅剩可以找茬的借口都消失了。哪怕杜士仪和王忠嗣交情甚笃，这一点是半公开的秘密，可两人做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妻儿家小不是留在长安，就是放在其他与己无关的地方，他还能说什么？
　　如果是朝官，即便天子下制，李林甫日后还有的是可以挟制的地方，可对方是边镇节帅，杜士仪身上甚至还挂着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也就是所谓的挂名宰相，他也只能气咻咻地撂给了中书舍人拟旨。等回到私宅，他越想越是恼火，越想越是不甘心，直到外头书童报称，度支郎中杨钊求见，他方才按捺下了火气，淡淡点了点头吩咐让人进来。可当杨钊进屋之后把话起了个头，他就立刻又火了。
　　杨钊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说起了杜士仪和王忠嗣即将兼领二镇之事！
　　“我还没有耳聋眼瞎，这样的大事不至于不知情！”
　　见李林甫分明是憋着满肚子火，杨钊知机地不再撩拨对方的火气，慌忙连声赔礼，随即方才岔开了话题说：“相国，如今韦坚和皇甫惟明虽则被贬，可这样的处分终究太过低微了，不足以彰显相国的威严。更何况，东宫太子妃仍然是韦家人，日后……”
　　这日后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就只见李林甫冷冷看着自己，分明是示意他别说废话。于是，他便长话短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林甫对于心狠手辣的人从来都不反感，因为他便是这样的代表。而且，比起王鉷、杨慎矜，杨钊的财计之能差得多；而比起吉温、罗希奭的酷吏本事，杨钊也大有不及。此人唯一的凭恃便是宫中的杨玉瑶，可和杨家的亲缘关系又远得很，提携任用这样一个小角色，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所以，听了杨钊这言简意赅的十个字，他便微微点头道：“说明白些？”
　　“韦坚的两个弟弟韦兰和韦芝，连日以来四处奔走，想替韦坚设法转圜。等到他们无可设法完全绝望的时候，便让人给他们出个绝户计……”
　　杨钊说着说着便压低了声音，等他说完之后，果然就只见李林甫面色欣然，他不禁心中暗喜。
　　“不错，你这一计倒是两全其美。”今天一度被杜士仪和王忠嗣气得七窍生烟的李林甫，此刻终于心情平复了下来。不论杜士仪和王忠嗣在外头如何蹦跶，横竖不会在朝中碍他的事，短时间内应该还不至于回朝拜相。既然如此，他还是集中精神清除那些碍眼的钉子，例如因为韦坚和皇甫惟明被贬而惶惶难安的李适之，也该让他挪一挪把位子腾出来了！至于太子，他并不奢求能把人扳倒，可把人整得半死不活，也足够他出气了！
　　李林甫在杨钊的建议下，决定把重心从杜士仪和王忠嗣身上暂且挪开，集中精力斩草除根。而杜士仪在回到家里之后，亦是第一时间将自己即将兼领河东及朔方的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儿，紧跟着方才是杜广元调任西域之事。对于前者，王容自是欣喜不已，因为那就意味着，当年杜士仪起家的云州，将再一次重新纳入他的管辖范围；可对于后者，她就没办法高兴得起来了。
　　同样惶惑的还有姜六娘。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拉着夫婿的手，却并没有问杜广元在王忠嗣麾下好好的，为什么要转任西域。至于杜广元自己，在即将前往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之际，也有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安。
　　“阿爷……”打破沉寂的，最终还是杜幼麟，“记得当年二十一叔就曾经在安西大都护府任职，如今人虽在北庭，可应该能够照拂一下阿兄吧？”
　　听到幼子的这般言语，杜士仪见妻子若有所悟，而长子长媳则是仍有些茫然，他便点头说道：“广元，你去了龟兹镇之后，安西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应该会看在你二十一叔的情分上照拂你。至于夫蒙灵察此人，切记唾面自干，不要和他顶撞。要知道，有时候固然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只要日后有了资本，未必不能傲视同侪。广元，你这次去西域，行兵打仗用不着我教你，我只交给你一件事，把我给夫蒙灵察拉下马来，把高仙芝换上去。”
　　高仙芝在历史上遭受了让大唐在西域势力大幅度缩水的恒逻斯之败，可前期依旧不失为名将。而且，对于眼下来说，与其留着和他不对付的夫蒙灵察，还不如推上高仙芝一把！
　　杜广元没想到父亲在嘱咐他忍气吞声的同时，却还布置了这么一个不得了的任务。他当即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阿爷放心，我会做到的！”
　　杜士仪不禁笑了，他冲着姜六娘点了点头，随即温和地说道：“六娘是否随行，不妨和你爷娘商量，又或者等到广元安顿之后再去。”
　　姜六娘情知这时候做决定太莽撞，当即答应了下来。等到小夫妻两个告退，杜士仪见杜幼麟看着兄嫂的背影微微出神，想到其为了家人放弃科场，宁愿放弃自己的前途，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歉疚，却也知道在其心意已决的情况下，什么别的话都只是苍白无力。于是，他和王容回房的路上，便忍不住提及了这个太过懂事的幼子。
　　“想想幼麟那么小便不得不跟着你回长安，如今又放弃了科场，我真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还有从小就长在长安的蕙娘。”
　　听到杜士仪说对不起自己，亦对不起儿女，王容不禁停下步子，紧紧握了握杜士仪的手：“杜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幼麟也好，我也好，广元和宁宁也好，蕙娘和阿朋也好，就连十三娘还有妹夫，大家都愿意相信你，支持你。”
　　顿了一顿之后，王容便岔开话题道：“倒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幼麟的婚事也容不得再耽搁了。”
　　想想一转眼连幼子都已经十五岁了，杜士仪不禁苦笑。知道妻子留守长安，应该也留心过很多闺秀千金，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有什么看中的人？”
　　“幼麟是少子，不能承爵，虽有恩荫五品官，可终究比不上广元。所以，纵有看中他的人家，门第暂且不提，女方却也都谈不上多般配，所以此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只不过，他之前犹犹豫豫对我说，已经有意中人了。”
　　见丈夫大吃一惊，王容便笑吟吟地说道：“此事容我卖个关子。对了，杜郎，你这次即然要去河东上任，不如请示一下，去嵩山草堂探望卢师一趟。这么多年了，你都在任上奔波，很久不曾去过嵩山了。”


第1020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李隆基妃嫔众多，子女亦多，可他如今毕竟年纪大了，自开元末以来，已经多年没有新的子女出生。如今尚待字闺中没有出嫁的公主，只剩下了三四个。姜度之前替幼弟姜庆初，请李林甫代为致意求娶公主，可随着杨家人贵幸，杨錡尚了太华公主，其他三位公主即便小个一岁半岁，可都已经定下了亲事，而天子幼女虫娘又不受待见，此事就耽搁了下来。所以，按照一般的道理来说，现如今杜幼麟就是想尚公主，天子也暂时没有空闲的女儿了。
　　可这却挡不住杨玉瑶的盘算。她对当年杜士仪给自己的羞辱始终耿耿于怀，因此得知天子竟是以杜士仪兼领朔方以及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兼领河西陇右节度使，她的恼怒绝不下于李林甫。可只看如今后宫还有张谢等等妃嫔，她还远远说不上独霸后宫，她自然不敢贸贸然去吹枕头风，可这并不妨碍她耍弄手段。晚上李隆基来时，她在侍寝之后，便附在天子耳侧，娇声提起了如今正待嫁的公主。
　　李隆基的儿子们都已封王，居住在十六王宅，公主们也大多出降居外，养在宫中的就只剩下了四个。杨玉瑶这么一提起，他就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又有谁走通你的路子，想要尚公主？”
　　听到天子出言如此直接，杨玉瑶便用足了手段，最终方才娇喘连连地说道：“我不过区区淑仪，尚主亦是只有陛下方才能许的大事，怎会有人来游说于我？只是，先头贵幸如张燕公、萧徐公，家中都有子弟尚主，如今这几年，却少有将相子弟尚主。”
　　李隆基不禁闻言一愣。张说幼子以及萧嵩幼子尽皆尚主，一来是他表示恩宠，二来也是张说和萧嵩明着要求。大唐的名门子弟大多视尚主为畏途，张说是因为出身寒微，想让子弟多一重保障；萧嵩虽出身贵胄，罢相之后却也希望能常保富贵。至于其他的那些宰相或是高官，不是早早为子弟定下了婚事，就是压根没有那个意思，他身为天子，当然也不会强硬地非得把女儿塞过去。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杨玉瑶便又适时插了一句话。
　　“我听说，陛下当年曾经有意将永穆公主许给朔方杜大帅？”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得李隆基甚至愣了一愣方才想起来。柳婕妤的事，永穆公主的事，柳惜明的事，一样一样全都从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乃至于他甚至想起了当年芙蓉园紫云楼上大开关宴的情景。那时候他正式亲政还不到十年，杜士仪还是翩翩少年，状头及第，而后又是制头及第，几任内外官之后便脱颖而出，继而便是一路青云直上，直到如今兼领二镇节度，威震漠北。想到这样一个能臣险些成为自己的女婿，他不禁笑了起来。
　　“你若是不提，朕险些忘记还有这样的故事。”
　　“当年那桩婚事不成，陛下怎就不曾想过，再许一位公主给杜大帅之子？”
　　杨玉瑶只提了这么一句，接下来便再次拿出了千般痴缠手段，没有再把话继续往下说。她相比玉奴的精通音律，善解人意，要差了许多，可察言观色，灵巧慧黠，她却并不缺，而且因为玉奴的琵琶绝艺，她这些年也苦练了一番羯鼓，勉勉强强和李隆基有些共同语言，因此凭借出身世族，总算是把张云容等人压住了。她很知道宫中其他妃嫔素来瞧不起自己，于是，以胡旋舞博得圣心，色艺双绝，出身西域曹国的曹野那姬，自然成了她可以笼络的对象。
　　除却曹野那姬所出的虫娘，宫里可就再也没有尚未婚配的公主了！
　　杨玉瑶的如意算盘固然打得不错，又可让曹野那姬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又能给杜士仪添堵，可她能够做的，也就是撺掇两句。李隆基确实想起了之前召见杜广元的时候，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英挺少年，据杜士仪所说还曾经被太子李亨惦记上，可后来恰是成了姜度的女婿，所以，他对于杜士仪的幼子也有些好奇。
　　可此前他就得知，杜士仪幼子杜幼麟在京期间，多数是替母亲去拜访亲友，料理家事，确实被人赞说举止落落大方，大有世家之风，可人尚未下过科场，也尚未释褐获得官职，真正好坏还看不出来。
　　他因为幼女虫娘不足月落地，心生厌恶，于是常常让其身着道装祷祝驱邪，这在宫中并非隐秘，倘若把这样的女儿许配给杜士仪幼子，安知不会令人心生怨气？奈何他如今已经没有尚未许配出去的女儿了，他却并不乐意便宜了其他亲王之女，也就是那些县主们。而杜士仪身为边镇节帅，长子娶姜氏女，女儿嫁为崔氏妇，并未和朝中显贵，边镇节帅联姻，故而纵使李林甫，也不能指斥其借婚姻为朋党。
　　李隆基正在纠结，杜士仪王忠嗣已经开始预备启程回去了。因为此次要兼领河东节度使，杜士仪便奏请天子，回程先去河东，交接军务。而王忠嗣则径直前往河陇，以备吐蕃。虽然两人都不能当面交接，可均是出镇在外多年的节帅，因而不虞无法辖制下属，朝中自然无话。而杜士仪更有心借着这个机会，顺道前往嵩山草堂一探恩师卢鸿，自是另外又行奏请。时隔多年，李隆基早就淡忘了当年卢鸿的不肯出仕，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杜广元要前往西域上任，姜六娘在征询过父母意见后，最终决定和丈夫一同启程。为此，姜度几乎把家中得力家丁家将搜罗一空，一股脑儿都送给了女儿女婿，随即找杜士仪抱怨了好一通，不外乎是指责他太狠心之类的话。而王周亦是下了西南蜀中。启程之日，杜士仪和王忠嗣两个做父亲的亲自送了各自的长子，在城西官道看着远去的一行人，无不百感交集。
　　等到杜士仪自己启程赴河东的这一天清晨，让他没想到的是，王容竟是还给杜幼麟预备了行装。面对满脸不解的丈夫，她笑着说道：“在长安这些年，幼麟每年都会去嵩山探望卢师，如今陪你这个父亲去拜见师祖，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杜士仪这才恍然大悟，想想也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词。眼看幼子笑着打了个招呼，出门去安排随从以及路上行程了，他不禁看着妻子，似笑非笑地问道：“幼娘，你做事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了好了，回头你就知道了！”王容笑吟吟地推了杜士仪一把，随即轻声说道，“一路平安，别忘了，我和孩子们在长安等你。”
　　“你也保重！”
　　多年夫妻，两人已经默契到不用再说很多缠绵情话。临别之际，杜士仪只是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随即便上马扬鞭而去。
　　自从出镇朔方之后，杜士仪已经很久没走过长安往东的那条官道，本来他此行过了潼关，便要折往北面的太原府，如今请得圣命，能够先去一趟嵩山探望师长，便要继续东行，经洛阳前往嵩山。尽管如今漠北无战事，河东朔方都能平安，但他毕竟身负军国要务，一路快马加鞭，每天疾驰在路上的时间少说也有六七个时辰。
　　随着卢氏草堂名声远扬，官府修路筑桥，大环境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从前对这里地形最熟的他竟是得靠杜幼麟带路。看着沿途那一处处醒目的牌匾标志，他感受到了这些年草堂的欣欣向荣，自然觉得欣慰十分。顺着那条已经宽敞平坦许多的山道进山，除却萧瑟的冬日景象，更多的是在冬天依旧郁郁葱葱的常青植物，最终，他就望见了远处那一大片各式各样的草屋，以及那一道垂于山间的银练！
　　杜幼麟年年代表父母前来探望送礼，眼看快要到了，当即亲自策马上前。等到他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显然是这些年中方才拜入草堂的学子。尽管杜士仪一身便服，可来人依旧显得十分拘谨，在马下长揖行礼后就开口说道：“不知杜大帅亲临，有失远迎。我已经让师弟入内去通报诸位师兄出来迎接了，只是卢师连日以来身体欠安，不知道能否见贵客。”
　　杜士仪当即便跃下马背，含笑说道：“既在此处，我只是卢师当年弟子，而不是什么杜大帅，更不是客人。不用让人出来迎接了，我自己进去。”
　　那年轻学子见杜士仪就这么背手步行而入，随从亦尽皆下马，不禁愣神了老半天，随即方才慌忙追了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果不其然，等到他们这一行人穿过那一圈低矮的篱笆，进入卢氏草堂的正式建筑群，早已有众多学子蜂拥而出，少说也有几百人。人虽拥挤，却都规规矩矩让出了中间那条道，站在后头的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只求能够好好看看这位出自草堂的节帅究竟长什么样子。
　　好容易穿过了这夹道欢迎的人群，杜士仪便看到了一行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领头的那人鬓生华发，脸上仍旧带着当年的玩世不恭，恰是卢望之。旁边的那人面上表情冷然，相貌高华，不是三师兄裴宁还有谁？而在他们身边的，二师兄宋慎，四师兄侯晓……林林总总竟有好些熟悉的面孔。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草堂求学岁月，整个人都为之放松了下来。
　　卢望之大步走上前来，竟是毫不避讳地给了杜士仪一个拥抱，松开手之后方才笑道：“十九郎，欢迎回来！”


第1021章 宁极堂前话联姻
　　卢鸿当年坚辞不肯出仕为官，只愿在山中教导弟子，一转眼却也已经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中，学成的弟子出师离山，有的出仕，有的回乡继续苦读，又或者同样也选择了教化这条路，更有的则是选择一直留在这里，辅佐卢鸿教导更多的学生。
　　如杜士仪，是草堂弟子当中官当得最大的，已经以节帅佩相印，赫然摄宰相；如裴宁，则已经稳稳三任刺史当了下来；如卢望之，在代州另开私学，一样名扬河东。至于宋慎侯晓等等，则是把一生最好的岁月都留在了嵩山。
　　眼下师兄弟们重逢，卢望之竟然如此大大咧咧，不少学子都看呆了。宋慎侯晓无不是知道大师兄这脾气的，只是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只有裴宁冷冷环视四周一眼，倏忽间，刚刚还喧嚣不已的人潮陡然之间安静了下来。随着一个人蹑手蹑脚悄悄离开，紧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没多久的功夫，围观人群就散的一干二净，原本还水泄不通的地方，一下子竟是显得空旷了起来。
　　面对这一幕，杜幼麟瞠目结舌，杜士仪却司空见惯，因笑道：“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三师兄积威仍在。”
　　当年那个冷面的青年，如今即将步入五十知天命的年纪。裴宁虽只是明经出仕，但南来吴裴这些年在朝中高官层出不穷，一点都不逊于裴氏其他各支各房，他的兄长裴宽亦是官运亨通，故而他是除却杜士仪和崔俭玄之外，仕途最平稳的。然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为，卢氏草堂走出去的弟子一个个都是为外官，如今并无一人留在朝中。
　　此刻，裴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师兄弟们的性子和从前一样，杜士仪只觉得又回到了当年。他犹如从前一样和众人寒暄片刻，便问起了恩师卢鸿的情形。一瞬间，刚刚还有说有笑的氛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沉默的脸。面对这幅光景，杜士仪本能地心中一沉，可想想卢鸿如今早已过了古稀之龄，纵使真的沉疴难解，也并不奇怪，可他仍是感到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郁结。哪怕他这些年来，看过的生老病死实在是太多了。
　　“你既然正巧回来，那就来看看吧。”
　　卢望之轻声打破了沉寂，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随着杜士仪迟疑片刻快步追上，一个个人都默默举步跟了上去。而杜幼麟则是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如梦初醒，起步去追前头这一行人。
　　如今的草堂历经了不下四五次的扩建和修缮，卢鸿所居的主屋名曰宁极堂，除却茅草铺顶，通体已经不再是茅草木材修建，而是青砖。一进屋子，杜士仪就只觉室内一片暖意袭来，却闻不出什么烟火气，显然并非炭盆。果然，卢望之仿佛知道他的疑问，直截了当地解释道：“卢师晚来畏寒，却不愿意到城中居住，所以，我便和师弟们商量了一下，对这宁极堂做了改造，烧了地龙。”
　　历来只有天子以及达官显贵之家，会对于屋子的采暖下足工本，而在这嵩山之中，区区一座草堂竟然会如此大费周章，此中曲折更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花销更是毋庸置疑。见杜士仪显然吃了一惊，裴宁便轻声说道：“卢师最初不肯，在大家轮番劝说下，这才不得已接纳。也多亏了这座地龙，这十多年来，卢师很少在冬天感染风寒，气色也很好，否则也不会如此长寿。”
　　杜士仪微微点头，等来到屋子东面的那座长榻前，见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正双目微合躺在那儿，他情不自禁地屈膝跪在榻前，轻轻握住了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想到那些年中受到的殷切教导，想到在草堂中度过的充实岁月，他一时眼眶微热，轻声呼唤道：“卢师，我回来看你了。”
　　杜幼麟怔怔站在最后头，只听前头侯晓低声说道：“嵩山嵩阳观太冲真人来过好几次了，可卢师清醒的时间很少。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拖不了几天。”
　　裴宁已经是五品以上官，一任期满不用等待冬集，而需天子亲自选拟集注，所以，他在去年年末交接之后，就索性回到了这里侍奉师长。此刻见长榻上的卢鸿一动不动，而杜士仪亦是默然不语，他最终便上前去伸手按在了杜士仪肩膀上。
　　“卢师已是高寿，你不用这样悲切。他求仁得仁，了无遗憾。等少时太冲道人来时，必能让你们见上一面。”
　　随着之前奉诏进京为当今天子李隆基看过一次病，嵩阳观孙太冲越发名噪一时。若非卢鸿早年辞官不就，而后又得官府出资营造草堂，而且诸弟子中还有杜士仪这样的显贵之人，他如今也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也不可能随叫随到。当年事已高的他坐了肩舆来到草堂时，却只见杜士仪竟是在这大冷天亲自等候在门口，少不得轻轻一捶轿杆，搀扶着旁边的从者下了地。
　　“杜大帅……”
　　“暌违多年，孙先生风采依旧。当年我年少时便曾经得孙先生妙手调治，只希望这次亦能够妙手回春。”
　　孙太冲苦笑一声，又扫了一眼周遭其他人，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卢公毕竟年纪太大了，这么多年来都能身康体健，也是因为山居岁月利于养生，又有众多莘莘学子在此，故而心情舒畅。可人有命数，命数已满便难以强求。我如今能够做的，实在是极其有限，愧于杜大帅和各位期待。”
　　尽管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可孙太冲这样说，他们大多仍不免流露出了黯然之色。唯有卢望之神色如常地上前拱了拱手道：“我等本就不敢奢求，能得孙先生实言相告，已经感激不尽。可杜师弟多年来好不容易能有机会一探恩师，只希望你千万能够帮忙让卢师清醒一会儿。”
　　哪怕是最后一会儿！
　　孙太冲听出了这弦外之音，当即点点头答应了。等到众人簇拥了他进去，裴宁见杜士仪默立檐下不动，他便也留了下来。
　　“这么多年你又不是没见过生离死别，何必如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一般？”嘴里这么说，但裴宁的脸上亦是流露出几分惘然。
　　“三师兄这些年探望过卢师多少次？我又来过几次？我还想着好容易能够顺道走这一趟，听幼娘的口气，仿佛还有什么惊喜，哪料到竟可能是永诀？”
　　听到杜士仪这最后一句话，裴宁方才恍然大悟。他在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幼娘又不是神仙，她也不可能猜到卢师的身体在去岁年末就每况愈下，如今到了这地步。她让你带着幼麟来，恐怕是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广元已经娶了天水姜氏女，这桩婚事不招人嫉，但幼麟的事情却迟迟未决，她也写信和我商量过。”
　　王容和杜士仪当年为了能够如愿成婚，折腾了很多年，这其中关节别人不知道，裴宁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见杜士仪愕然抬头，随即恼火地盯着自己，他便淡淡地说道：“你不用瞪我，我虽是最终拗不过兄长娶妻，可她也是没福分的人，竟然比我还走得早。最终还是大嫂做主，把一个侄儿过继了给我。我就算想要幼麟这个女婿，也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他。”
　　杜士仪不禁有些讪讪的，但仍是不死心地问道：“那是大师兄？”
　　“大师兄闲云野鹤，到现在还孑然一身。”
　　杜士仪和卢望之裴宁也常常有书信往来，可卢望之和裴宁的私生活都和常人不一样，他一直都谨慎得从未过问他们的私事，此刻才知道两人并无适龄女儿。这下子，他顿时有些糊涂了：“那是卢师老家的子侄晚辈？”
　　“又不是卢师看着长大，知道品行的女子，怎会轻易许配给你家幼麟？”裴宁也懒得让杜士仪继续猜测下去了，一指屋中便开口说道，“是二师兄老来所得之女。二师兄出身寒门，又不愿出仕，便把妻儿接来嵩山，说是团聚，其实也是想多个可靠的女人能够照顾卢师，后来嫂子便生了锦溪。那也算是卢师从小看到大的，你家幼麟来往此处时也见过几面，似乎颇对他眼缘，大约回去就对她母亲提了。幼娘应该是这个意思，但还要你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杜士仪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已经用不着通过联姻来锦上添花，因此对于这样一桩婚事，他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士庶不婚，放在魏晋南北朝也许有这样的规矩，但放在大唐就宽松多了。更何况，想当初他除了一个京兆杜氏的郡望，同样一无所有，若非有卢氏草堂那几年的沉淀和熏陶，也没有如今的功业和成就。
　　“只要二师兄愿意，两个孩子登对，我这个当父亲的乐见其成。”
　　裴宁顿时笑了。就在这时候，杜幼麟风风火火地从里间冲了出来，他却不知道父亲正和人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把拉起杜士仪的袖子说：“阿爷，快走，师祖已经醒了。孙先生请你千万抓紧些！”
　　这一瞬间，杜士仪也好裴宁也好，全都把刚刚那些商谈丢在了脑后。能让孙太冲说出抓紧的话来，显然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1022章 愿尔白头偕老
　　一张普普通通的杉木长榻前，围着六个人，卢鸿艰难地辨别着他们，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前的人身上，竟是又惊又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杜士仪了，可即便时光能够改变一个人很多，他仍然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见杜士仪身子一矮，显然是屈膝跪了下来，他不用再抬头仰视，他不禁微微笑了笑。
　　“十九郎，你来了。”
　　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称呼，这样一句平平常常的话，杜士仪却不禁听得心酸，他用力握住了卢鸿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弟子不孝，这么多年方才回草堂一次。”
　　“你又不是富贵闲人，还记得我，我就很高兴了。”卢鸿一边说，一边又看着齐齐矮了一大截的弟子们，因笑道，“这么多年，从草堂走出去了多少人，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如果我当年答应了去做官，未必能够有什么功绩，可我留下来教书育人，为弟子们答疑解惑，这些年就没白过。每逢有名士路过河洛，都会想到来看我，官府对于草堂的事情也总是有求必应，你们一个个都奋发有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没错，没有卢师，便没有大家的今天。”卢望之轻轻地给卢鸿把被子拉上来了一些，这才笑着说道，“而且，十九郎还把幼麟给带了来。卢师不但教了我们这一代，如今就连下一代的孩子们，也已经长大了。”
　　“是啊，当年十九郎求学嵩山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岁，如今幼麟却已经十五了，比他阿爷当年还大两岁。”裴宁跟着笑语了一句，继而就用犹如哄孩子一般的口气说道，“而且，这次十九郎带着幼麟来，却还有一桩喜事想要卢师和二师兄首肯。”
　　此话一出，不但卢鸿有些意外，就连宋慎也是面色茫然。显然同样知道内情的卢望之看了一眼面色微妙的杜幼麟，这才附在恩师兼养父的耳边，低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幼麟已经十五了，二师兄的女儿锦溪今年十四，所以，十九郎想替幼麟聘锦溪为妇。”
　　“什么！”
　　宋慎一下子叫出声音来，他遽然扭头去看杜士仪，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玩笑之色，郑重点了点头，他不禁又瞥了杜幼麟一眼。当年他离乡求学，妻子在家教养儿子，如今儿子已经成婚，娶的不过寻常寒门之女，读书虽勤勉，可禀赋有限，能得明经已然要庆幸了。至于老来得女，女儿稍长之后，他确实说动卢鸿，由她亲自侍奉起居，言传身教受益匪浅，可要嫁入如今已经赫然门前列戟，封公拜相的杜家，还是着实太高攀了！
　　卢鸿也同样讶异地看着杜士仪，随即就笑了：“十九郎若是真的决定了，这不失为一桩美满婚姻。”
　　孙太冲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已然明白，卢鸿的这些弟子们是想要卢鸿在欣喜安乐之中，度过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他想了想自己刚刚的用药和针灸，算了算时间，默默挪开了几步，把地方让给了这些已经不再年轻的弟子们。
　　卢鸿都这么说，宋慎本想反对，可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愣头愣脑地应付着四周围乱哄哄的恭喜声。直到杜士仪把杜幼麟拉了过来，他这才如梦初醒，霍然起身看向了角落中同样瞠目结舌的女儿。可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就只听耳畔传来了卢鸿的话。
　　“阿慎，把锦溪也叫过来。趁着我还有点力气，让我看看这两个孩子。”
　　情知这是卢鸿最后一点愿望，尽管宋慎对于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仍然感到措手不及，但不得不依言起身，去把女儿拉了过来。眼看杜士仪也让出了长榻前的位子，让这一双少男少女站在了卢鸿跟前，他从侧面看去，就只见男的俊俏，女的秀美，仿佛般配得很，一时竟是微微一呆。
　　“很好，很好。”卢鸿见宋锦溪的脸上涨得通红，而杜幼麟则是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便笑着说道，“十九郎能来看我，我很高兴；能够让我看到一桩第三代的婚事，我更高兴。幼麟和锦溪，你们将来也要和和睦睦，白头偕老，和你们阿爷阿娘一样。”
　　杜幼麟连忙屈膝跪下，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重重点头道：“师祖放心，我会和阿爷对阿娘一样，对她一心一意。”
　　对于男人来说，这样的承诺无疑分量极重，就连心中不安的宋慎，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禁为其中那种坚定的信念而感动。至于刚刚完全猝不及防的宋锦溪，则是在这时候方才醒悟了过来。她微微红脸紧贴着未来夫婿跪下，看着长榻上这个自己一直当成亲生祖父一般的老人，竟是突然忍不住伏下头来，一时泪流满面。在她的低声抽泣中，卢鸿颤颤巍巍伸手，将左右一双男女的手放在了一起，脸上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将来，草堂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后，卢鸿缓缓闭上了眼睛。为之大骇的杜士仪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等到发现仍有微弱的脉搏，卢鸿只是昏睡了过去，他才稍稍放心。而这时候，孙太冲已然赶了过来，再次切脉之后，他便环视了众人一眼，摇摇头道：“虽则还撑得住，但大约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功夫了，你们都得有个预备。”
　　尽管这是每个人都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可事到如今也只有默默接受。当众人相继退出宁极堂，把地方留给孙太冲和随行的道童用药调治之后，宋慎就脸色不善地瞪着卢望之和裴宁，没好气地质问道：“杜师弟是今天方才抵达的，他也就算了，大师兄，三师弟，你们俩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就不知道事先和我通个气打个招呼，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他话音刚落，卢望之便嘿然笑道：“二师弟对幼麟这个女婿不满意？”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宋慎被噎得一时哑然，裴宁方才接口道：“说句实话，十九郎自己也是才刚得知这么一件事，算是他先前不问幼娘，就为广元和姜家定下婚事的报应。本来我们是等十九郎到了之后，再和你商量着办，可没想到卢师的身体突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既然是肯定能成的事情，也想着借此机会，让卢师能够心无牵挂含笑而去。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幼麟了，他聪明懂事，刚刚在卢师面前又有那样的承诺，莫非你担心十九郎和幼娘委屈了媳妇？”
　　“你们……”宋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随即气咻咻地说道，“好，算我说不过你们！杜师弟，你跟我来，咱们单独说！”
　　见宋慎不由分说抓了自己就走，杜士仪唯有苦笑跟去。等二人到了草堂之外，天上夕阳已经西下，分明是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无甚暖意。宋慎松开了手，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京兆杜氏乃是关中名门，显赫不下于韦氏，你如今又是这样的官职，我家女儿却不过寻常寒门之女！”
　　“我再怎么官高爵显，总不能不认二师兄吧？”杜士仪想到之前卢鸿那欣慰的笑容，就觉得今次这一趟来得恰当其时。因此，用一句简简单单的开场白，安抚了宋慎显然被前头气得不轻的情绪后，他方才娓娓说道，“再者，婚姻大事，我怎会儿戏？我家里如今都有些什么人，二师兄你应该最清楚，广元如今远去西域，六娘也随着去了，蕙娘已经嫁为崔氏妇，我远在安北牙帐城，家里就只有幼麟和他的母亲了。不用锦溪应付层出不穷的亲戚，也没有那许多麻烦的家务，你说说，还有谁比我家更省心？”
　　宋慎被杜士仪这后半截话给说得做声不得，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我哪是因为怕锦溪嫁过去受苦，我是担心她配不上你家中门楣，应付不了偌大杜家的中馈。”
　　“二师兄，你刚刚也听三师兄说了，这个儿媳是幼麟他母亲看中的，自有她手把手教导。”
　　面对这样的回答，宋慎顿时无言，尤其是想到杜士仪这一上任，必然无法看到幼子成婚的喜庆，再想想之前娶媳嫁女，杜士仪亦是不在，此次恐怕也一样，他不禁长叹一声道：“你这些年看似飞黄腾达，威风八面，可妻儿和你天各一方，虽婚姻大事也不能参加，实在是苦了你。”
　　“所以，就要劳烦二师兄多多包涵了。”杜士仪诚恳地点了点头，这才无奈地说道，“即便已经知道这是代价，可我早已无路可退了。”
　　宋慎突然间有些同情杜士仪，刚刚的点滴不快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你若退下来，岂不是让李林甫等辈一手遮天？你放心，哪怕卢师不在，我等也不会废了这嵩山草堂！”
　　另一边，如今都可以算得上是闲人一枚的卢望之和裴宁来到那座熟悉的瀑布之下时，师兄弟二人却全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卢望之打破的沉寂。
　　“你在河北道连着当了三任官，可下任该去何处，至今也不见消息。你和崔十一不同，你兄长裴宽虽说避过了之前裴敦复那一劫，可终究是李林甫的眼中钉，肉中刺。十九郎虽说看似正烜赫一时，可在朝中腾挪的余地已经越来越小了。你有什么打算？”
　　裴宁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如今孑然一身，已经打算好了，这就因病求致仕，然后对外宣称入山中求仙访道。即便兄长遭忌，也不会有人在乎我区区一个刺史，到时候我便隐身幕后，帮十九郎打理一下那些他不方便交给外人的事务，比如说，那已经规模很大的书坊。倒是大师兄你呢？十九郎节度河东，你就不太方便继续在河东开你的私学了吧？”
　　卢望之不想转眼就被裴宁反将一军，顿时没好气地斜睨了对方一眼，紧跟着，他便嘟囔道：“卢师一去，你我不论是谁执掌，官营草堂必定会遭忌，交给二师弟和四师弟，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更何况你说印书，那也得有书可以印才行！否则光是先贤那些经史，只有教化之功，而没有洗脑之效。大不了我写书，你印书，如此一来，方才能潜移默化。”


第1023章 河东之行，节度副使
　　长辈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商量，只剩下了杜幼麟和宋锦溪两人时，彼此都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到最后，还是杜幼麟低声开口道：“今日之事虽说突然，可临行之前，我就已经隐约觉察到了。如果让你觉得唐突尴尬的话，那就都怪我一人好了。都是因为我前几次从嵩山回京，对阿娘提到你的事。”
　　草堂之中都是年轻气盛的学子，几乎没有女人，因此，宋锦溪从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宁极堂中侍奉卢鸿，偶尔回去和母亲兄长团聚的时候，也都是夜晚悄悄出行，平时并不经常在外抛头露面，以免万一有品行不端的人窥见自己容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只有杜幼麟因为父亲杜士仪的关系，每逢前来探望，卢鸿都会留着说上许久的话，两人常常照面，可总共算起来，也没单独说过几句话，她更不曾生出过什么别的念头。
　　那毕竟是节帅公子，两京贵女何其多，怎会看上她？
　　于是，此刻听着杜幼麟的话，宋锦溪只觉心中泛起无数涟漪，好一阵子方才讷讷开口道：“杜郎君怎会无故对夫人提起我？”
　　“阿娘一直都知道，阿爷最惦记当年呆过的草堂，所以我每次来，她总要事无巨细追问许久，那么多大男人，却唯有你一个女子，我自然多提了你几句，阿娘就记住了。”杜幼麟说着顿了一顿，又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添了一句，“阿娘还让我给你捎过礼物呢，你不记得了？”
　　这么一说，宋锦溪方才想起，杜幼麟确实每次来，都会给卢鸿和相熟的长辈们捎带礼物，她也不例外。有时候是样式朴素的银簪，有时候是暖耳，还记得有一条皮毯，虽然未必珍贵，可如今想想，每次仿佛都是挑选过的。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面上越发露出了难以褪去的红晕。
　　“夫人……不，大帅他……”宋锦溪接连两次开口都觉得不对劲，到最后不禁咬咬牙，这才抬起头径直问道，“你之前在师祖面前说的话，真的没有勉强？我也希望师祖走时，能够不带遗憾，可如果只是为了安慰他，那就……”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你要让我当个背信弃义的人？”杜幼麟认认真真地说出这句话后，这才倏然又上前一步，和面前的少女只隔了短短不足盈尺的距离，“锦溪，我实话告诉你，阿爷看似显贵煊赫，长安杜宅看似富丽堂皇，但今后一定会面对各式各样的问题。我希望能有个坚强而又能干的娘子，和我一起携手，帮着阿爷阿娘度过那些难关。你如果不愿意，现在可以告诉我。”
　　刚刚是宋锦溪暗示杜幼麟，如果只是为了安慰卢鸿，那么此前的承诺可以当作没有。可她没想到，下一刻，杜幼麟就把同样的问题抛到了自己面前。她张了张嘴，见他的目光始终不闪不避地看着自己，她突然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
　　“我……我没有不愿意。”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一句拐弯抹角的话，突然只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笑声。吓了一跳的她转头看去，却只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和杜士仪一块回转了来。发觉自己的话很可能被长辈听去了，她不禁把头埋得低低的，却不想下一刻就听到了父亲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只要你们两个都愿意携手共度将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爷……”
　　杜幼麟见杜士仪走上前来双受压着自己的肩膀，他知道父亲恐怕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心意，不禁低声说道：“阿爷，谢谢你，还有阿娘……”
　　“既然有动心的人，娶回家当媳妇是最好的选择，有什么好谢的？”杜士仪说着便笑了，继而温和地说道，“你从小就比你阿兄阿姊懂事，这点心愿我若是还不成全你，那就枉为人父了。记住你的承诺，否则回头我也不会护着你。”
　　听到杜士仪如此教子，宋慎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自己的女儿能够让杜士仪的儿子一见倾心，不论怎么说，也是足以自豪的事。于是，他对女儿颔首微笑之后，这才对杜士仪道：“十九郎，你这次既然已经探望看过卢师，就不用在这里守到最后。世人都说忠孝不能两全，卢师也不会希望因为他而被人说你是因私废公。你留下幼麟，赶紧去太原府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杜士仪本待陪着卢鸿度过最后这几日，可他也知道，漠北情势看似风平浪静，却不能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变化，更何况他此次兼领河东，还需接见河东文武。于是，他盯着那座宁极堂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点头道：“好，我明日一早就走。”
　　得知杜士仪还要在此留上最后一夜，草堂求学的学子们自然想方设法见上这位朔方河东二镇节度使一面。而且，卢鸿显然已近弥留，有心仕途的人无不希望借助这样的靠山。可一整个晚上，杜士仪都守在宁极堂中，等天未蒙蒙亮便已经启程动身，众学子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此后，当杜幼麟和宋锦溪定下婚事的消息传开之后，更是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更有人暗自扼腕叹息。
　　如果知道杜士仪如此不在乎门第，早在杜幼麟一次次来嵩山草堂探望卢鸿期间，谁不是有希望让家中得一佳婿？
　　尽管临行之时，卢鸿依旧未曾苏醒，可杜士仪策马风驰电掣前行之际，心里却已经没有太多悲伤。正如卢鸿所说，此生了无遗憾，这位老人的一生也许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经天纬地之功，却用自己的方法熏陶了很多人。而卢望之和裴宁与他夤夜探讨之事，更让他心里一片滚烫。
　　人在世上，能有家人知己，全心全意地信赖自己，夫复何求？
　　河东节度使大多兼领太原尹，常驻太原。整个河东节度使府下辖的兵马五万五千人，马一万四千匹，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兵马，便是屯驻在太原城内的天兵军，总共有三万人。其余兵马，则分驻云州、代州、蔚州、朔州、岚州等，总共兵马两万余。杜士仪当年曾任云州长史，但距离如今再到云州，已经快二十年了。当年旧部多半分驻各地，当太原上下文武迎他入城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看到过什么熟悉面孔。
　　开元八年他第一次来太原，还是奉旨观风北地，在此初识王翰，又被时任并州长史兼天兵军节度大使的张说赶鸭子上架，安抚同罗在大败于突厥之后，迁徙到蔚州横野军的一支。如今张说业已过世多年，王翰正在西域，为李佺举为北庭节度副使，名扬一方，太原文武深知这些往事，因此太原府少尹还特意带着杜士仪前去王翰家豪宅一游，天兵军上下军将亦是恭敬有礼，操练大阅无不尽心竭力。
　　知道这是王忠嗣节度河东多年，带出来的将卒兵马，杜士仪自然不会鸡蛋里挑骨头，在节堂最后一次召见时，他便言简意赅地说道：“今次到太原，所见军容齐整，厩中膘肥马壮，足可见先前王大帅治军齐整，而诸君用心。太原城中文武，并无可以黜陟之处，我会一一如实禀报陛下。”
　　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杜士仪和王忠嗣从前颇有私交，可杜士仪这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方才算是人人吃了定心丸。于是文武轰然应喏，无不神采飞扬，而节度判官高适少不得提出，陪侍杜士仪前往代州云州朔州等地，杜士仪一口答应了。
　　两人本就是老相识，公务尘埃落定之后，出了节堂方才私下论旧谊，当杜士仪问起高适是否会随王忠嗣前往河陇上任的时候，高适却摇了摇头。
　　“河陇情形却又和河东不同，我当年虽在陇右数年，可终究离开太久，对那里已经不那么熟悉了。以王大帅之能，定然会拔擢贤良随侍左右，而我留在河东，反而能够防止旁人胡作非为。毕竟，大帅虽节度河东，却远在安北牙帐城鞭长莫及，总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此。”
　　高适的性子比王昌龄王翰岑参等人全都要精明圆滑，而这番话也说得入情入理。王忠嗣调任河陇，杜士仪虽领节度却不在本地，确实需要一个能够信赖的人坐镇河东，以防人心思变。于是，杜士仪在欣然点头之后，便径直问道：“那么，河东节度副使一职，达夫可有人选举荐？”
　　杜士仪当年任代州长史，河东节度副使，等到王忠嗣节度河东的时候，先有副使，过了两年后却又不再设此职。如今杜士仪兼领河东、朔方再加上囊括整个漠北的安北大都护府，则河东不设节度副使的话，就意味着整个河东群龙无首，势必会影响若有战事时的人员调派。故而，高适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后，便开口问道：“敢问大帅，可记得当年镇守代州时提拔的段广真？”
　　即使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可杜士仪哪里会不记得？如果说他在云州是起步，那么代州就是渐入佳境。那时候代州耆老温正义举荐了张兴给他，他离任的时候留下段广真，带走了张兴，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看到杜士仪已经想了起来，高适便笑着说道：“整整十五六年了，段广真业已调出代州，如今官拜朔州马邑郡太守，领大同军使，一直深受王大帅信赖。而除却他之外，金吾大将军裴休贞左迁，任代州都督，此亦河东著姓，深得人心。再然后，陛下母家窦氏，有族亲窦铭官居岚州楼烦郡太守，官声清隆，且与嗣毕国公兼驸马都尉窦十郎亲厚，私底下对大帅推崇得很。大帅若担心朝中非议，只消把这三个人报上去，请陛下圣裁，无论谁人为河东节度副使，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1024章 念君旧恩情
　　能够提出一个有利于自己的人选，那是运气；能够提出两个有利于自己的人选，那是实力；能够提出三个有利于自己的人选……那就是不可动摇的底蕴了！所以，时隔多年再到河东，高适建议的第一件事，杜士仪就不禁赞叹连连。
　　固然河东是有这样三个人在，而能够提出这样三个人作为河东节度副使的候选，而且还能够堵住悠悠众口，足以证明高适在河东的这些年，对人员和局势确实是了若指掌。
　　尽管杜士仪之前还带了杜甫回长安，但因为他要改道河东，担心朔方那边不能领会长安的局势变化，就早早把杜甫派回灵州了。而此行既有高适，他也就乐得当个撒手掌柜，将这通举荐节度副使的奏疏交给了高适来执笔。
　　不同于之前还回京求取了一个新进士功名，方才回灵州继续安安心心当幕府官的岑参，高适对于科场竟仿佛是死了心似的，王忠嗣几次征询都摇头拒绝下科场。他下笔如有神地拟就了一份奏疏，见杜士仪拿在手中一目十行地扫过，竟是不更易一个字，便吩咐从者立时通过驿站送往长安，他不禁又找到了当年宾主相得的感觉。
　　平心而论，王忠嗣和杜士仪都是那种很容易让文武倾心的主帅，这些年他从来不用愁英雄无用武之地，也不用担心遭人忌，所有风雨，全都给王忠嗣一手遮挡了下来。如若不是考虑到河东的大好局面不容破坏，他也不会放弃前往河陇，而是留了下来。
　　这样一封奏疏送走之后，高适便陪同杜士仪先行启程北上。杜士仪前时微服前去嵩山草堂拜见卢鸿，这一程他是以河东节度使的身份出巡本地，一路的排场自然不同。树纛鸣锣，牙兵随侍，州县官员无不迎出城外，即便他并不喜欢如此，但他今后并不会长留河东，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不过时间紧急，迎送之外，他却也并不停留多久，从太原北上第一站，过忻州定襄郡时，他在秀容城内停留的时间便是短短一个半时辰，让太守和县令全都松了一口大气。
　　而过了忻州之后，便是代州境内。这里是杜士仪曾经呆过两年的地方，甫一入境就有乡中父老闻讯而来，其中多是这些年供出读书种子的殷实家庭。至于寻常的乡民，则是大多诉说这些年来代州少有恶霸横行乡里，如代州裴氏这样的大族，更是约束子弟，造福乡里，全都是杜大帅昔年训导之功诸如此类云云。即便知道其中有不少是阿谀奉承，杜士仪仍然为之心情一宽，等到代州都督裴休贞前来迎接时，他脸上自是笑意宛然。
　　两人初次相见相识，便是在代州，此后打交道也就是在裴光庭去世的那一次。尽管只是这仅仅两次来往，却足以让他们对彼此留下深刻印象。裴休贞调任代州也不过是这大半年的事，却因为王忠嗣年富力强，并没有兼领河东节度副使，因此把杜士仪请入代州都督府后，他少不得和属官另行廷参行礼。眼看日头已经偏西，他便开口说道：“闻听大帅在忻州秀容不过停留短短一会儿，如今天色已晚，总不至于还弃代州军民而去吧？”
　　“你就是不说，我也总要在代州停留一晚，看看我昔日镇守之地，会一会当年耆老缙绅，军民百姓。”杜士仪见廷下属官无不笑容满面，他便又添了一句，“接风宴丰俭随意，只不要太过分即可。晚上，我和裴使君亲自巡城！”
　　裴休贞顿时爽朗大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果然，这一天的接风宴固然并不算十分隆重，但代州裴氏却是宗老悉数到场。
　　时隔十五六年，当年被杜士仪请出山，主理代州裴氏事务的裴明亚已经去世，接过父亲手中接力棒的是裴明亚之子裴世轩。他在仕途上不过平平，但比父亲的态度更加强硬，中眷裴氏在代州的产业，他亦是经心得很，但中眷裴氏要派人到代州来主持事务，他却每每坚拒。
　　由于王忠嗣看在杜士仪面子上，对代州裴氏颇多优容，中眷裴氏宗堂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卢望之在此襄助裴氏宗学，又另立私学，惠及裴氏及乡民无数。而通过这些年的沉淀，代州裴氏入仕的子弟比前些年多了一倍不止。
　　因此，此刻裴世轩亲自给杜士仪敬酒时，年纪和杜士仪相仿的他竟是热泪盈眶。举杯先干为敬后，他便声音哽咽地说道：“阿爷当初直到过世之前，还不忘殷殷嘱咐我，代州事，代人治，不要辜负了当年杜大帅一片苦心，而这些年来，代州宾贡士子之中所出的明经和进士，较之从前全都不可同日而语，我代州士子亦是学风兴旺，更胜从前。至于农耕，工匠肯用心钻研新的农具，军民肯用心耕种，官府亦善营舟桥水利。这一切，都是当年杜大帅主政代州时的善政，不但我代州裴氏没齿难忘，就是代州士绅军民，也全都刻骨铭心！”
　　说到这里，他突然屈一膝跪地，深深俯首道：“今日不意想能够重见杜大帅当面，容我大礼拜谢！”
　　杜士仪见满堂一片寂静，连忙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好言抚慰把人重新送回座位后，他便亲自满斟一杯酒，团团相敬道：“刚刚裴公这一席话，我虽说听得很高兴，但也不得不说，实在是过分了。代州能在宾贡上大有进益，是因为莘莘学子用心，是因为师长教导有功，不能说都是我的功劳。至于农耕水利，这更是上下一心！代州能有今日局面，我敬诸君一杯！”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在座众人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当即笑吟吟走上前去，犹如当年一般向众人嘘寒问暖。果然，时隔那么多年，大多数人都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还会记得代州旧人，一时兴奋不已，哪怕那些杜士仪叫不出名字的，也连忙把父执长辈的名姓报出来，杜士仪竟然多数都能记得。
　　面对这一幕，纵使裴休贞一向对杜士仪的评价极高，也不禁有些羡慕嫉妒恨。他到任以来，无论军务民政，也确实很上心，可由于他出身中眷裴氏，又在宗堂中有话事权，代州裴氏这些人总对他隐隐有些提防排斥。而且，他自忖绝对不可能在离任十多年后，还能记得这些无足轻重的缙绅，杜士仪这一手实在是太能笼络人心了。
　　“大帅实在是记性绝佳，今夜过后，也不知道多少人会撰文记下今日这番故事，到时候必将传为美谈。”
　　等到接风宴后，裴休贞亲自带着杜士仪夜巡代州城之际，便忍不住打趣了两句。他这一年已经六十出头了，论年纪远远大过杜士仪，却没有有些人倚老卖老的讨厌嘴脸，杜士仪遂笑着说道：“什么美谈，险些就把人记混了。不过，觉得亲切是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重回当年的任所，自然免不了百感交集。倒是裴大将军也不用光顾着说我，当年窦钟和姚晔被我挑去朔方的时候，还曾经为你抱过不平，你还不是一样为下属爱戴？”
　　裴休贞不料竟是被杜士仪反将一军，愣神片刻过后，少不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十几年的岁月，两人境遇不同，但某些感触却相同，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在寒风凛冽的夜晚，两人策马畅谈，从军务民政一直说到了天文地理，谈兴之浓烈，杜士仪都忍不住觉得惊叹。
　　幸好没有让大多数人相陪，否则别人就不要睡觉了！
　　眼看一圈夜巡已经结束，裴休贞突然开口问道：“大帅此行之后，便要回安北牙帐城，未知可有节度副使的人选？”
　　“哦？莫非裴大将军要毛遂自荐？”
　　杜士仪自从出了都督府之后，一直都笑着称呼自己从前的官称，裴休贞也不以为忤。他咧嘴笑了笑，这才淡淡地说道：“李林甫能有今天，靠的是我那兄长。可兄长却根本没料到，李林甫不过是利用过他便算了，当初谥号之事就不曾力争，险些让兄长死后受辱。至于他的儿子也不见李林甫照应，以至于英年早逝。至于我那位嫂子，恨得牙痒痒的也不见效用。所以，李林甫岂会容我得意？大帅就不用费这个神了。”
　　当年裴光庭当政时，李林甫为其谋主，甚至私通其妇武氏，谁也没想到多年之后，李林甫竟是比裴光庭在相位的时间长几倍都不止。故而裴休贞说得这样直截了当，杜士仪也就不提自己的奏疏，而是改口问道：“那裴大将军可有人选推荐？”
　　裴休贞哂然一笑，随即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杜士仪，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帅既带了节度判官高适过来，想必他自有人选推荐。但我想说的是，节度副使一职，却还不如云州守捉使一职来得要紧。王大帅数年前雷厉风行，把当年贞顺皇后和寿王安插在云州，趁机借此牟利的家伙连根拔起，其中便有李林甫的党羽。尽管如今云州不再是唯一的互市之地，可依旧利益非小。有个消息大帅未必知道，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从幽州回来，突然往云州云中郡去了。”


第1025章 扫尘相迎，俶尔炸雷
　　由于杜士仪决定的是此行最后从云州经都播、仆固和同罗领地，回到安北牙帐城，所以，尽管他对裴休贞的话很在意，仍然没有修改既定行程。去过代州之后，他便改道折往岚州，见了那位高适所说能力卓著的窦铭窦太守之后，他对其人才具军略还算满意，可终究那是和他关系最浅的一个，他也就与其寒暄勉励了一番，许诺了一些让其心动的东西，停留半日便马不停蹄赶往朔州马邑。
　　岚州太守窦铭自然早早就给朔州的官府报了信，当杜士仪一行人过了楼烦关之后，就只见前方旌旗招展，赫然已经有人来迎。等到两方逐渐接近，他看清了那个打头高踞马背的人，方才打心眼里感慨时光的流逝。
　　当年他为代州长史，河东节度副使的时候，段广真还正在盛年，如今十几年过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一个须髯苍苍，鬓发霜白的老者。当看到对方在十几步远处骤然跃下马背，而后疾步上前来，竟是径直单膝跪下军礼参见的时候，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样矫健地跃下马背后，上前把人搀扶了起来。看着对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他不禁笑着说道：“段将军，多年不见了！”
　　按照段广真如今一郡太守的官职，杜士仪直呼其名也可，客气一些称一声段使君也可，可杜士仪却偏偏称呼将军，旁人大多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段广真本人却只觉心中一热，随即说道：“若无大帅提携，我只怕到老仍在西陉关蹉跎，哪来的今天？只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犹有一见大帅的机会！”
　　高适在河东也呆了超过十年，自忖极其熟悉文武人事，也知道杜士仪曾经在云州和代州为官，可继见识到其在代州军民心目中的地位之后，又发现被人誉为治军第一，军阵严整的马邑太守段广真竟在杜士仪面前表现出了如此姿态，他不觉修正了自己心目中原先那点认识。果然，接下来这一路上，他就只见段广真亲自引路，事无巨细地向杜士仪解说朔州文武，自始至终恭敬地犹如一介寻常僚属。
　　就连杜士仪自己，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段广真的这种姿态。等到了太守府暂歇之后，他也不及廷参，就把人叫到跟前责备道：“你如今也是一郡之主，这鞍前马后的样子，万一让朔州文武对你生出轻视之心又如何？”
　　“朔州文武军民，一直都有些不知好歹，我上任之后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算把这种兆头给打下去。大帅虽和王大帅齐名，可王大帅治河东多年，如今陡然换了大帅，说不定会有人心中犯嘀咕。我这个出了名不好应付的太守奔前走后，犹如仆隶，旁人在大帅面前，自然而然便会震慑战栗，日后也能少些麻烦。”
　　见杜士仪讶然看着自己，一贯脸上很少有情绪波动的段广真就笑了笑：“温老在世时对我耳提面命，而我也知道，世上也许不会有第二个大帅能够容我，所以心眼和手段比当年更多了，还请大帅不要见笑。”
　　“我哪会笑你，这些年来，我也不是事事光风霁月。”杜士仪体谅地点了点头，看向昔日故将的眼神越发器重激赏，“你在王大帅麾下的悍勇之名，我亦有所耳闻。温老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此次我不能在河东停留太久，因而向上举荐的河东节度副使三个人选中，除却楼烦郡窦太守、代州裴都督，就是你了。只不过，究竟陛下会钦点谁，如今不得而知。”
　　代州耆老温正义当初向杜士仪力荐张兴和段广真一文一武，如今两人各有各的前途，就仿佛温正义在天之灵庇佑一般。尽管段广真早已不是那等年少容易激动的年纪，仍是不免心情激荡，当即再次下拜行礼：“无论大帅奏请是否成功，末将都将铭记于心！”
　　由于段广真身体力行为杜士仪造势，马邑太守府中，当杜士仪升堂之际，就只见底下文武全都凛凛然，哪里有段广真所言的桀骜样子。继而出巡大同军的时候，杜士仪就只见军容军貌军械军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挑剔，虽则王忠嗣当初统帅有方，可段广真身为朔州马邑郡之主，亦是功不可没。于是，即便和段广真多年未曾谋面，可诸事已毕，他仍旧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就动身启程前往云州，段广真一直送到朔州和云州交界的界碑之处，这才恋恋不舍勒兵回返。
　　至于今时今地这一幕会不会引来外人指斥，甚至会让自己无法成为节度副使，段广真竟是丝毫没有顾虑！
　　进入云州云中郡地界，高适敏锐地注意到，杜士仪的眼神和心情就不同了。对于这位入仕之后一路飞黄腾达，未及三十便已经节度一方的传奇名臣来说，他那一任又一任的官途，一直被很多人津津乐道。这其中，从右补阙出任云州长史，从中书舍人出任陇右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这两次出外，无疑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杜士仪任云州长史时，整个云州口不过数千，城池颓废，孤悬北面，谁都没想到会转眼间那样欣欣向荣。
　　就连杜士仪任上方才建城立县的怀仁县，如今也已经坐拥户口八千，在突厥不再成为威胁之后，四周也渐渐有了聚居的村庄，为的只是耕垦方便。
　　和之前各郡县太守县令，闻听杜士仪前来，无不亲自迎接，军民夹道欢迎不同，一行人进入云州之后，固然有百姓闻风而来扶马迎接，但却并不见官府之人，甚至军将皆无。即便高适知道，杜士仪并不是在意这些虚礼之人，也不禁心中恼火。
　　节度使入治所境内，该有什么样的迎接礼仪规制，这都是有明令的，云州官员如此怠慢，竟还不及治下百姓，简直是藐视上官。因而，他干脆主动请缨打前站，只带了随从二十余人先行抵达怀仁县城之下。
　　当年杜士仪离任时，还只不过刚刚兴建了几个里坊的怀仁县城，如今已经是城墙高耸，箭楼齐备。当高适在南城门拿出节度判官的印信，声色俱厉地要求怀仁县令即刻来见时，进出城门的人群以及守卒之中顿时起了一阵骚乱。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一个队正匆匆上前。
　　高适在河东追随王忠嗣多年，先为掌书记，而后又迁节度判官，判侍御史，支度营田副使，在河东各郡县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小军官，在其面前自然感到战战兢兢。他先是毕恭毕敬行礼，继而便结结巴巴地说道：“高判官，明公等人并不在怀仁县。”
　　“不在？不在此处，他们又在哪？州县主司不得上命不得擅离治所，莫非他们敢违反禁令？”
　　“是……是云中太守韦使君传令召集，故而明公等人不得不往。”
　　弄清楚杜士仪一行人进入云州云中郡地界之后，官府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居然是因为云中太守韦诫奢的缘故，高适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王忠嗣虽为河东节度使，可河东毗邻都畿道，名门世家无数，纵使其也不可能把持所有州县的主司，所以大多数官员都是吏部集选而来。云中太守韦诫奢出自京兆韦氏逍遥公房，后周逍遥公韦夐幼子，隋观城公韦约之后。据他所知，和京兆韦氏其余各支相比，逍遥公房在武后年间出了个宰相韦代价，这些年却渐渐走起了下坡路，居官中枢者不多。
　　韦诫奢在云中太守任上已经有一年多了，平素不显山不露水，这次是想干什么？
　　高适心念一转，随即打定了主意。他吩咐一个随从立刻返回，将此中情势报知杜士仪，随即就对左右说道：“马不停蹄，去云中城！”
　　虽在幕职，年纪也已经很不小了，但高适军旅多年，一路风驰电掣，竟是只用了两个多时辰就来到了云中城下。他一如之前在怀仁县城下那般厉喝质问，城门守卒一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方才有人不得不站出来解释道：“韦使君正大聚云中郡县文武，在太守府中审问要犯。他说，云中守捉别将杜望之，中饱私囊，勾结夷狄，罪不容恕！”
　　一听这话，高适只觉得仿佛有一个炸雷在脑际轰然巨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初杜士仪把服孝已满的堂弟杜望之送到云州侯希逸麾下服役，而后侯希逸调任，又转托王忠嗣照应，但也就是任其在军中磨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照顾。这些年来，杜望之终于渐渐脱去纨绔习气，而后又成婚生子，从卒伍而至别将，其中艰辛，大多数世家子弟都是绝对受不了的。中饱私囊勾结夷狄这样的罪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杜士仪上任河东之际爆发，而又在其行至云州时陡然审问，韦诫奢绝对是居心叵测！
　　世人都知道，云州对杜士仪的意义格外不同，而杜望之和杜士仪更是从兄弟！


第1026章 倒行逆施，分量不够
　　云中太守府，也就是从前的云州刺史府，再前身则是云州都督府，曾和固安公主府并称云州城中两大主要建筑。而当年的固安公主府自从失却主人之后，先是舍为道观，但因为这座宅邸造得虽不怎么富丽堂皇，却舍得下本钱，木石都用得最结实的，里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雅致，故而王翰之后各任刺史大多数都是武惠妃及寿王李瑁亲近之人，便往往占据为私宅别院。
　　如今，云中太守韦诫奢也不例外，以此为别院，平时不在太守府住时，就往往带着家眷在此散心。此时此刻，书斋之中，一个中年人正在其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面上不时露出踌躇之色。
　　“吉侍御，节度判官高适已经直入云中城，径直往太守府去了。”
　　听到这么一句话，吉温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么快！”
　　此前长安城内那一场牵连到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大案，吉温正好错过了。他在过年之前以殿中侍御史之衔奉命前往幽州巡视，安禄山对他不但加以重贿，而且推心置腹，折节下交，让他觉得很受到重视，故而和对方差点约为兄弟。听其说起云州如今的复兴景象，他便特意绕到此处看看，却不想正好听说了王忠嗣调任河陇，兼河西陇右二节度，而杜士仪则以朔方节度使兼领河东节度使的消息。
　　吉温的父亲到死也只当过县令，可伯父吉顼却在武后年间曾当过宰相，晚年被贬，睿宗年间虽得追赠，但家道已经中落了。他早知道李林甫和杜士仪不和，对王忠嗣亦忌惮非常，因此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仗李林甫看似大获全胜，却白白便宜了杜士仪和王忠嗣。
　　故而在云州逗留期间，他便特意和云中太守韦诫奢攀谈结交，待打探出其对王忠嗣和杜士仪全都不以为然，更不忿在云中太守任上，常常被属官拿出当年为此地主司的杜士仪来打压，早就有一肚子怨气，他便立刻适时撩拨了对方的心火。
　　至于要抓杜望之的把柄，那就更加容易了。凭借他身为李林甫心腹的名声，只是稍微一暗示，自有胥吏肯为之奔走。而拿到所谓证据之后，他往韦诫奢面前一送，那为他奔走的胥吏就被他派人灭了口。
　　所以，此时此刻，吉温不由得仔细踌躇了一番，到底是留下来看热闹，还是抽身而退。可是最终，这几年无往不利，甚至连萧炅也被他玩弄于掌心的自负感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一想到倘若自己能够把李林甫也奈何不得的杜士仪拉下马，他回京之后不但能得李林甫另眼相看，而且必然会得到擢升嘉奖，他就当机立断地说道：“这样，预备好我那官服，如果韦诫奢连一个高适都挡不住，也就该我出马了！”
　　云中太守府前，当高适翻身下马时，立刻就有门卒上前阻拦。他此行带的都是王忠嗣拨给他的精锐牙兵，此时群聚左右将他簇拥在当中，一个大嗓门的更是高声喝道：“河东节度使府支度营田副使高判官在此，谁敢阻拦？”
　　“是高达夫……”
　　“快去禀报太守韦使君！”
　　“这下可有的是擂台好打了！”
　　当高适昂首阔步走进云中太守府时，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在河东道这些年间，他随着王忠嗣来过云州多次，现在的云中太守府，也就是从前的云州刺史府，他自是熟稔得很。当他来到大堂前时，见一排府卫按刀而立，如临大敌似的挡在前头，他便倏然止步，沉声喝道：“韦诫奢，我给你十息时间！如果你还自认是朝廷命官，云中郡的太守，而不是目无上官法纪之辈，就给我喝退这些无礼之辈，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大堂中，韦诫奢原本趾高气昂地环视廷下属官，想要借着自己把高适挡在门外告诫众人，他才是如今这云中郡之主，可外头传来的这么一句话却让他的脸上一下子胀成了猪肝色。他自忖出自京兆韦氏逍遥公房，就连杜士仪都被他在私底下斥之为京兆杜氏旁支，哪会把少年孤贫的高适放在眼里？
　　于是，在下头那些属官各式各样的眼神中，他瞥了一眼神情一振的杜望之，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我才是云中太守，这云中郡内上下，全都归我管辖。今日乃是我审问要犯之时，任凭谁要闯，全都给我拦下！”
　　有了里头太守一句话，门前府卫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自是毫不退让。面对这一幕，高适当即再不犹疑，他微微眯起眼睛，淡淡地说道：“全都拿下！”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他左右牙兵就倏然冲上了前去。没有人想到在韦诫奢当家作主的地方，高适一个外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只凭这区区二十人便直闯大堂。而那些奉命阻拦的护卫显然也没想到，竟会真的落到不得不动手的境地。可是，起手慢了一步的结果就是，对手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尽管有的人慌忙伸手去拔刀，但大多数人都很清楚，里头的韦诫奢固然是云中太守，但高适乃是河东节度判官，他的后头便是刚刚上任的杜士仪！
　　也就是这样一闪念的功夫，河东节度使府的牙兵们便占据了绝对上风。王忠嗣这些年虽轻易不出战，但每逢战事，一定会把牙兵们先派上去。在这样常常承担攻坚战的牙兵们面前，云中太守府的这些兵卒无疑不堪一击。不过是几息之间，就只见满地都是直哼哼的人，而高适那边却人人完好无损。面对这样的情景，大堂中终于有属官反应了过来，随着一个人不顾韦诫奢那张铁青的脸，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之后，更多人有样学样奔了出来。
　　“高判官，不关我们的事，全都是韦使君一力主张……”
　　“没错，我们都规劝过韦使君，说是兹事体大，总得先查问清楚，不能这么武断，可他根本不听！”
　　“高判官，我是怀仁县令汤米盛，就在今天上午，太守府派了人来，几乎是不由分说，硬把怀仁县廨上下官员全都押到了这云中太守府来！我原本有心留下一二人等留守，却也被一口拒绝了！”
　　四周围叽叽喳喳，辩解、控诉、指斥……各式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就是没有替韦诫奢说话的人。高适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才对四周围的官员微微颔首道：“各位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还以为云中郡上下官员，竟然无视规矩礼制，没想到，竟然是韦使君倒行逆施所致！”
　　“你说谁倒行逆施！我看你才是为虎作伥！”韦诫奢从大堂中冲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喝道，“没想到杜大帅竟是如此大的架子，所行之处就一定要郡县夹道欢迎！”
　　“先前杜大帅在太原城中的河东节度使府上任之后，紧跟着巡视忻州、代州、岚州、朔州，州县官员无不预做准备出迎，然后又陪同巡视，这是身为朝廷命官的本分。节度使上任，行则建节、树六纛，入境则州县官员相迎，这是规矩，是礼制，你身为云中太守，可以标新立异不这么做。但是，你大逞淫威把怀仁县上下官员全都硬是召集在此，又拦阻于我，这是何居心？”
　　高适不像某些文士词彩华茂，辩才却是平平，他是瞅着机会就绝不会放手，不等韦诫奢辩解就提高了语气：“至于说云中守捉别将杜望之中饱私囊，私交夷狄等等罪名，若要审问，自然有河东节度使府派专人主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韦使君应该并没有兼任云中守捉使，管不了武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韦使君觉得兹事体大，要速战速决，那么，云中郡有法曹，即便六曹齐至，也就足可保证公正了，此事又和怀仁县官员何干？想要兴风作浪，也得你有相应的本钱，韦使君，你就算想要赚你的名声，先掂量掂量你的分量够不够吧！”
　　这一通声色俱厉却又不带一个脏字的指斥，顿时让韦诫奢一张脸从青直接变白。他跌跌撞撞后退了两三步，几次三番张了张嘴，却愣是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在场众官员当中也有认识高适的，从前都没见过他如此得理不饶人，今天见识过了他的这张利口，大多数人都不禁暗自庆幸。
　　幸好没有跟着韦诫奢一条道走到黑！
　　“韦使君的分量不够，那我的分量是够还是不够？”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众人身后不远处响起。随着一个个人转头看去，就只见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施施然走来。只见他白面微须，看上去显得很和蔼。突然，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认识他的官员先开了口：“你又是谁？”
　　“我么？”吉温好整以暇地环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高适身上。
　　“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
　　仅仅是这一句话，左近尽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尽管吉温之名不过是这几年间方才为人所知，但那是恶名昭著，和此人相连的便是大狱，是株连，几乎没有人能够幸免！


第1027章 一呼百应
　　对于众人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应，吉温相当满意。他和早年仕途蹉跎的宇文融一样，人生的前四十年几乎默默无闻，即便碰到薛嶷赏识举荐，却更多的是碰到人使坏。否则，天子高居内宫，怎会一见着他的面，便说是不良之人，而后不屑一顾，斥之不用？堂堂天子莫非是相士？好在他总算是走通了高力士的门路，而后又因祸得福被萧炅举荐给李林甫，通过几次大案而声名远扬。
　　此时此刻，他目光一闪，凶芒毕露，倏然上前几步，这才死死盯着高适，一字一句地说道：“高判官刚刚说韦使君分量不够，那么，现在换成我要亲自过问杜望之的案子，你觉得，分量是够还是不够？”
　　尽管吉温只不过这两三年方才陡然蹿升了起来，可凶名在外，凶威高炽，刚刚为高适气势所慑的云中郡上下官员，不禁都为之心中惴惴，而韦诫奢终于回过神来。他和吉温相交不过是私底下的，并不愿意沾染上这么一个被人视之为酷吏的家伙。可现如今自己过不了高适这一关，吉温突然现身助阵，他就索性把那些名声节操之类的东西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倘使这一次失利，他兴许什么都没有了，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作甚？
　　“吉侍御既然在此，高判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按照规矩，自然能够问各州县的大案！”韦诫奢说到这里，竟是志得意满，哈哈大笑，“我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可以问州县大案，那我这个御史大夫又如何？”
　　高适听到这个声音时，顿时又惊又喜地转过身去，见是风尘仆仆的杜士仪，他只觉如释重负，立刻疾步迎上前去。然而，他一声大帅才刚出口，杜士仪便摆了摆手，随即不慌不忙地环视了众人一眼。他阔别云州已久，尽管名声在外，可多年出镇朔方，认识他的外官不多，可他刚刚那句开场白，以及高适这一声大帅，所有人都听见了，因此，愣神过后的官员们慌忙行礼不迭，因此矗立不动的韦诫奢以及吉温就显得格外惹眼。
　　韦诫奢是根本没想到杜士仪会来得这么快，就连此前高适的到来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就是想打个时间差，趁着杜士仪进入云州境内，却还没赶到这里之前把杜望之的罪名证实，从而一举把杜士仪拉下马来，如此自己就能名扬天下。可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偏差，此时此刻杜士仪甚至从天而降，他那种慌乱的劲头就别提了。他唯有用期冀的目光斜睨吉温，希望这位声名远扬的酷吏来解决眼下的窘境困局。
　　吉温果然并没有让韦诫奢失望。尽管确实意外，确实警醒，但他更知道，这就和当年他得罪了萧炅，萧炅转眼间却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样，不容退缩，只能想办法应对。于是，他不慌不忙向杜士仪长揖一礼，直起腰后就从容说道：“杜大帅兼领朔方、河东二节度，安北、单于二都护府，总领留后事，又兼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是有权过问此次的案子。既然杜大帅已经来了，何妨与下官一起把这桩案子问清楚？”
　　杜士仪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罗钳吉网的名声，我一直有所耳闻。”
　　如果换成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揭破吉温那层皮，他定然会凶相毕露。可是，在杜士仪那犀利的眼神下，吉温只能把那深深的恼怒藏进了肚子里，哂然一笑并不说话。然而，更让他意外的事情还在后头。杜士仪根本没有回复他那邀约的意思，而是径直就这么进了大堂！眼见得云中郡的诸多官员忙不迭跟了进去，瞬息之间，外头就只剩下了他和韦诫奢两人，他不禁面色一阴。
　　看来，他的凶名还不够！
　　大堂之上，杜士仪只是看了杜望之一眼，就一言不发地来到主位。转身见高适和其他人全都跟着鱼贯而入，而韦诫奢也气急败坏跟了进来，他便开口说道：“今日既然韦使君把各位全都请了过来，那么也好，所有人就都在这里做个见证。河东节度使府治太原，所辖天兵军、大同军等各军，云中守捉使也在其中。所以，我既领河东节度使，今日又恰逢其会，那么，本就该我亲自过问这桩案子。当着尔等之面，我不妨撂两句话在此。”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威风凛凛地说道：“如若今日坐实杜望之中饱私囊，勾结夷狄之罪，我便依照军法，将他立斩于此！然则如若今日证实有人设局构陷，诬告陷害，那我同样将以军中诬告反坐之罪，将他立斩于此！”
　　一连两个斩字，众多人听得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些年杜士仪镇守朔方，最大的精力都用在对付外敌上，少有再像早年那样对付异己时的狠辣凌厉手段，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了那一茬。而吉温年纪和杜士仪相仿，怎么会不记得这位风光无限地崛起时，脚下曾经踩了多少人的累累尸骨？
　　至于更年长数岁的韦诫奢，那就更加不会忘记了。杜士仪出镇陇右，陇右郭氏几乎被连根拔起；出镇朔方，朔方经略军军功赫赫的正副将三人被重杖流配后死途中；至于其他如从前河南尹王怡，代州的几个蠹虫，这样的往事已经几乎快要被人淡忘了。他几乎是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一定要镇定，可结果却是双股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第一次后悔起为什么要争这口闲气。
　　而杜士仪在撂下狠话之后，看也不看吉温和韦诫奢一眼，当即出声吩咐道：“来人，传云中守捉使、副使，以及裨将别将旅帅总共十三人上堂！”
　　杜士仪分明刚刚方才赶到，但此刻竟是连驻守云州的这些重要将领全都汇集于此，堂上众人不禁惊讶万分。而更加又惊又怒的，却是吉温。此前代州以及朔州迎接杜士仪时，是怎样的声势，他早就已经打探明白，之所以刻意让韦诫奢选择这一天动手，正是因为想让云州官民对杜士仪的到来反应冷淡，这样他回京之后就可以轻轻松松上眼药，让其万劫不复。所以，在云中守捉将校之中，他也颇下了一番苦功夫。
　　比如守捉使陈隆，便是因为他的许诺而对他言听计从，一口答应会约束军将，只当缩头乌龟，绝不出面。可这会儿，人竟然来了！
　　然而，等到一个个军将上堂，吉温就发现，和他满心认为的陈隆反水不同，就只见这位云中守捉使看上去灰头土脸，四周围几个军将亦是如此。而和陈隆身边那几个人的狼狈相比，另一侧则赫然是义愤填膺的十几个人。还不等杜士仪开口说话，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青年军官突然大声开口叫道：“身为主将，竟然因为酷吏吉温的花言巧语，诬陷杜将军，这简直是我们云州军之耻！”
　　此话一出，吉温只觉脑际轰然巨响，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动得有些回不过神来。果然，有人打头，一群军将顿时七嘴八舌控诉了起来。
　　“陈隆，杜大帅身为河东节度使出巡云州，我等身为治下军官，你竟然召集亲兵把大家全都关在你的议事厅里，你想干什么！”
　　“把我们关起来之后，你又支使亲兵扣了杜将军的部属七人，转送给韦使君，我云州军怎会有你这样的主将！”
　　“若不是我们所属的士卒发现不对，自发冲进议事厅解救我等，还不知道要被你关到什么时候，陈隆，老子要参你！”
　　尽管这些话乍一听没头没脑，但能当上官的人，至少不会都是糊涂虫，不过转瞬之间，堂上云中郡的上下官员就大多数都听明白了。一时间，无数鄙薄轻蔑的目光便投向了云中守捉使陈隆，而后者虽难堪至极，却还不得不强自辩解道：“我只是为了军务为重……”
　　“军务为重？按照你的说法，亲自陪侍我巡视军中的代州裴都督，朔州段使君，莫非就不以军务为重？”杜士仪一口打断了陈隆的话，随即厉声喝道，“尔等也不用交口指责你们的陈将军，派个明白人出来，给我把事情始末全都说清楚！”
　　有了这句话，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共推了一位年纪大约在四十许的中年别将出来。那中年别将也不推拒，出列之后就对杜士仪拱了拱手，随即声若洪钟地说道：“杜大帅，杜将军在云州军中多年，最初不过一介小卒，由副队正、队正、副旅帅、旅帅，一路升迁为别将，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一直没人知道他和杜大帅乃是从兄弟。若不是昨天陈将主突然把我等全都召集起来，历数杜将军的各种罪名，而后又说他和大帅的关系，我们至今都不会知道。如若如此，我等自也无话可说。可而后，他便以兹事体大为由，把我们全数扣在议事厅中不许外出，说是要等事情水落石出后才能放了我等。”
　　把这一茬解释清楚之后，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接着，陈将主就派出亲兵抓人，因为我等不在军中，上下一片哗然！军中事务，和太守韦使君何干，却不在军中明明白班审问，而要转送云中太守府？因为我等从昨天开始就没有露面，军中先是不安，等打听清楚缘由之后，上下一时义愤填膺，当即便自发冲进了议事厅，把我等偏裨将校总共十几个人全都救了出来。正值大帅信使赶到，所以我们便截住了变装易服打算离开的陈将主，带着他和他那几个心腹部将到了这里来！杜将军那些罪名是真是假暂且不提，我在此只问陈将主，他身为主将，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寒了云州军上下将士的心？”


第1028章 尽掀底牌
　　前头的话都是平铺直叙，但最后一句话却问得声色俱厉，一想到军中哗变的场面，陈隆就冷不丁再打了个寒噤。就在之前那群情汹涌的一刻，他甚至几乎认为自己会没命，所以才会慌慌张张换上一身小卒的衣衫想要从后头离开，却被别人守株待兔抓了个正着。
　　尽管一路过来时，并没有人在肉体上蹂躏他，可那种精神上的压力却让他几乎崩溃。即便此刻他站在云中太守府的大堂上，不虞生命遭到任何威胁，吉温也在此，可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安全感。
　　因为杜士仪就这样高高站在上头，就这样用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情不自禁的，陈隆竟是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随颤声说道：“大帅，不是我，不是我想这么做的，是……是吉侍御！”
　　直接反口把吉温给卖了之后，陈隆不禁如释重负，声音一下子变得又急又快：“是吉侍御悄悄来见的我，说杜望之乃是大帅的从弟，又在云州呆了多年，必定宦囊丰厚！而他的这些钱，肯定是勾结夷狄方才得来的，只要拿下他以及党羽严加审问，一定能够问出端倪来！我一时昏了头，就听信了他的这些话，这才做出之前那些事情来！大帅明鉴，吉温凶名在外，我只是被他胁迫的！”
　　陈隆起初还是口口声声的吉侍御，到后来就干脆变成了吉温，这里头的差别谁都能够听得出来。而此时此刻犹如成为众矢之的的吉温，一时再也维持不住那从容不迫的脸色。
　　他不怕高适，甚至也不怕杜士仪，须知身为御史，本来就是可以辖制封疆大吏的，否则当年杨汪，也就是杨万顷如何令张审素以谋反之名被诛，甚至为父报仇的张审素两个儿子也最终死于非命？可是，陈隆的反口却着实给了他重重一击，更重要的是，杜士仪不是张审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嗤笑一声道：“陈将军此言，实在是有些好笑了吧？你身为主将，不能洞察下属贤与不肖，不能辖制军卒，以致军中暴乱，自己都被人挟持于此，竟然还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在了我身上，你这几十年军旅，难道都活在狗身上了？”
　　吉温这话刻薄不留情面，陈隆听着不禁面色惨白。而更让他摇摇欲坠的是，吉温接下来又撂下了一句更加凌厉的话。
　　“你自己该承担的罪名却推给别人，就不怕不但自己招祸，反而祸延子孙？”
　　眼见陈隆惊惧交加，杜士仪可不会让吉温继续借题发挥，凭借凶名恐吓住了别人。他突然重重一拍惊堂木，那啪的一声重响，一时惊醒了堂上那些面色各异的文武官员，他这才淡淡地说道：“都够了！既然人已然到齐，那我便立时亲自过问。陈隆，既然杜望之是你抓的，他那些所谓党羽也都是你拿下的，料想你应该不会放过他家里才对。我且问你，抄检杜望之住处，你所得几何？”
　　听着杜士仪的话，想着吉温刚刚的恐吓，陈隆只觉得自己简直陷入了一场最大的窘境。可陡然间，一声啪的重响传入了他的耳畔，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竟是不由自主地说道：“抄检了，总共只有几箱衣服，并铜钱数千文……”
　　不等吉温插嘴，杜士仪便再次问道：“荒谬！你既然能听吉温之言动手，想必决计不会只搜其住处！若有所得，一并报来，再有拖延，军法从事！”
　　陈隆只觉得四周无数火辣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那种不安和惊恐交织在一起，让他后背心完全湿透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还搜检了杜望之麾下几个亲信部属，以及他常常来往的几家人，结果……结果……”
　　这次，是高适抢先厉声质问道：“结果如何？”
　　“结果每家所有的财物或数千，或上万，房契地契也都不过几十亩至上百亩，并无多少恒产……”
　　吉温终于瞅了个空子，冷不丁出言道：“谁会把所得钱财都藏在家中！”
　　“我还拷打了几个杜家的仆从，以及其余各家的奴婢，已然挖地三尺，却并无所得。”陈隆挣扎再三，还是决定说实话。结果，就只见四周众文武遽然色变，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骂骂咧咧，更多的是怒目以视。至于云中太守韦诫奢，则是脸上青白，脚下却不停地挪动脚步往后退，可事与愿违的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杜士仪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韦诫奢，我赶到这里之前，杜望之的仆婢从者可曾审过？”
　　韦诫奢瞥了吉温一眼，打起精神挺胸抬头道：“自然审过！可是，和陈将主所言不同，这其中有人吐露，杜望之确有私受夷狄贿赂，与人大开方便之门……”
　　“人在何处，立时押上来！”
　　当看到外头差役须臾便有人押上了数人来，韦诫奢顿时又气又恼，险些没嚷嚷一声我才是云中太守！可如今陈隆反口，他那些属官几乎众叛亲离，他只得吉温一个可以倚靠，吉温都保持沉默，他便更加无话可说了。
　　接下来当杜士仪一一问过，果然那个告杜望之的中年瘸子从者仍是一口咬定坚持前言时，韦诫奢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又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可他的好心情却延续了不到片刻功夫，就被接下来的一幕给完全击得粉碎。
　　“虎牙，我让你拿的人呢？”
　　“回禀大帅，俱在大堂之外。”大堂之外，沉声回答的虎牙看了一眼身边犹如捆粽子一般的几个人，面上露出了几个冷笑。这是云州，是他追随固安公主，和杜士仪以及王翰等人辛辛苦苦缔造的云州，怎容这些奸邪小人横行霸道嚣张一时？
　　“全都押进来！”
　　吉温好容易方才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可看到那几个被押解进来的人时，他先是瞠目结舌，随即便为之大怒：“杜大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吉温，你自恃为殿中侍御史，在云州文武中煽风点火，挑拨事端，总不可能事事自己出马，你这些从者，便是铁证！”
　　杜士仪这一次没有再敲响惊堂木，而是劈手将那块沉重的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耳听得那巨大的声响，眼见得那些被押上来的家伙无不惶恐难耐，堂上文武的表情简直是精彩极了。也不知道是谁脱口叫了一声好，紧跟着，堂上便为之寂静无声。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指着那告发杜望之诸多不法之事的瘸子，沉声吩咐道：“将此人拖出去，重杖八十！”
　　当吉温自己带来的这些仆从都被押上来之后，杜望之的那些仆从就已然微微起了骚乱。此时听到这话，旁边立时有牙兵上前左右架住了自己的双臂，那个出首告主人的瘸子登时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道：“吉侍御救我，吉侍御救我！”
　　吉温登时大怒：“杜士仪，你这是自恃身为节帅，公报私仇，藐视国法！”
　　“我是不是藐视国法，吉七，你只需再稍等片刻！”杜士仪哂然一笑，这才看向了吉温那些噤若寒蝉的从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瞧一瞧，什么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自以为聪明，却跟错了奸邪之徒是什么下场，各位都好好听一听，看一看！”
　　堂外倏忽间传来的凌厉风声和惨叫声，让堂上众人一时心思各异。有的震慑于杜士仪的独断专行，有的庆幸自己没跟着瞎掺和，也有的事不关己乐得看好戏，而那些被按着跪下的吉温仆从，则是惶惶难安，不少人都是脑门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外头那漫长的重杖笞打仿佛没有尽头，最初人还能高声惨叫求饶，渐渐哀嚎就变成了惨哼，可不数下之间，惨哼的声音又渐渐加大，仿佛声声泣血一般。
　　终于，吉温那几个从者中间，有人猛地大叫了起来：“是吉侍御……吉侍御曾经让我出面款待云中太守府的胥吏，灌醉他们后，让他们是否有牵连杜望之的办法！其中，户科的一个书史信誓旦旦地说，杜望之在云州年数久远，既然是杜大帅的从弟，肯定有很多钱，还出了不少主意，诸如游说陈将主等等，是我回来亲自禀报的吉侍御！”
　　吉温身在异地，确实不可能凡事都自己出面。随着一个人开口，他的从者中，除却两个死不开口保持沉默，其他的一个个全都反口把主人给卖了。
　　此时此刻，吉温只觉得整个人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年审问兵部弊案的时候用过的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法，如今竟然依样画葫芦被杜士仪用了出来，而且还是用在审问自己的仆从身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后背心的汗毛一根根全部竖起，连日在云州的轻松一扫而空。
　　他以为只消这样轻轻巧巧掀起一场大案就能把杜士仪拉下马，他太小看人了！
　　那些云中守捉的将卒为什么会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突然暴乱，甚至陈隆连弹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裹挟到了这里？为什么杜士仪一句话，堂外差役就会如对主司？为什么杜士仪竟然会对这样的突发事件应付裕如？答案只有一个，杜士仪尽管已经离开云州将近二十年了，可在此的根基却深不可测！
　　可是，他也并没有输，杜士仪赢了这一局，却把底牌都暴露了出来！只要他能够回到长安，还怕不能翻手为云覆手雨？


第1029章 与虎谋皮
　　尽管高适此前气势凌人，但只想着能够让吉温知难而退，从来没有想过杜士仪会直接把矛头指向吉温！
　　吉温虽说凶名滔天，可只是一个小人物，吉温的后头便是权倾朝野的右相李林甫！而李林甫能够横行这么多年无往不利，难道不是天子在纵容？杜士仪这些年来一直都镇守在外，虽佩相印，却仍是外官，不是一直都避免和李林甫正面冲突吗？为什么此次突然锋芒毕露，反其道而行之？
　　高适意想不到，杜望之本人也同样意想不到。眼看杜士仪一口气把吉温、韦诫奢乃至于陈隆全都单独软禁了起来，作为当事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在大堂上说一句话的杜望之，在目弛神摇的同时，也不禁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位堂兄的绝大魄力。接下来，尽管他仍旧并未获得自由，而是同样被看押在一间屋子中，外头守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云中守捉士卒，可他早已没有最初的惊怒和不安，竟是倏忽就睡着了。
　　可毕竟心里还有事，这样的睡眠浅得很，当他翻了个身，以手扶额轻轻舒了一口气时，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醒了？”
　　杜望之先是愣了好半晌，随即一骨碌爬起身，随即就看清楚了那边正盘膝趺坐的人影，竟是本能地开口叫道：“阿兄！”
　　杜黯之和杜望之兄弟乃是杜孚所出，是杜士仪的从弟，其中杜黯之因为从科场到婚事，都有杜士仪出力的缘故，对杜士仪的称呼早已从当初的十九兄改成了阿兄，而杜望之则不然。他早年身为嫡子，颇受父母宠爱，等到求娶蓟州刺史之女卢氏遭挫，那位卢刺史更是破釜沉舟，连时任幽州节度使的赵含章都告了，一举将赵含章和杜孚一块掀翻下马，他就一下子沉入了深渊。若非杜士仪并没有真的袖手不管，只怕他此刻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因此，对于杜士仪，他是又敬又怕，而且又是自己牵扯出这样一件破事，眼看很可能会连带着涉及杜士仪，他就更加无地自容了。一句阿兄之后，他讷讷难言，只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可和从前杜士仪对他疾言厉色的教训不同，接下来的并不是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
　　“你在云州这些年的经历，我早已知情。既然你不曾做过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既然你和我一样姓杜，我自然不容有人随便泼脏水！”见杜望之一下子抬起头来，面上又感动又担心，他便摆摆手说道，“不用你操心的事情，你就不用再过问了，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父亲去世之后的这些年，杜望之饱尝人情冷暖，深知杜士仪能对自己说出这四个字有多不容易。如果想要息事宁人，以杜士仪从前的雷厉风行，把自己立斩当场，也还能博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何乐而不为？眼见杜士仪要转身出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下子窜上前去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好半晌才涩声说道：“阿兄，谢谢，真的谢谢你！”
　　“回头把你家娘子和孩子们带来给我瞧瞧。”杜士仪转头冲着杜望之微微一笑，等其松开手后连连点头，他便径直出了门。
　　二月的天气，南国兴许已经万物回春，但北国却仍旧是一片萧瑟，而云中太守府中更是一片肃杀。杜士仪所过之处，就只见大多数人在匆匆行礼之后，都是噤若寒蝉地不敢多说一个字。对于这样的情景，他早已习以为常，当来到吉温的房间外头时，他便瞥了一眼亲自守在此处的虎牙。果然，这位牙兵统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帅，人很老实。”
　　那当然，这可是最擅长审时度势的人，要蹦跶也会挑选一下地方，怎会在此情此景下还不安分！
　　杜士仪冲着虎牙微微颔首，自己径直推门进屋。尽管这只是云中太守府中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却收拾得很整齐，而吉温显然也很乐在其中，此刻竟是正在品茗，当发现杜士仪进屋时，他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冲着杜士仪拱了拱手，仿佛自己并不是被软禁的待宰羔羊，而依旧是那个声名在外的御史台殿中侍御史。
　　“我就知道，杜大帅是一定会来见我的。”吉温见杜士仪眉头一挑，却并没有开口，他也不气馁，不卑不亢地说道，“杜大帅应该知道，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京兆尹萧公把我举荐给了右相。而右相用我，是因为我能替他罗织罪名，兴起大狱。所以我这次到云州来，也是因为在此行去幽州之前，右相便曾有过这样的嘱咐。我不过区区一介御史，自然不可能违抗右相之命。”
　　干脆利落地把事情都推到李林甫身上之后，吉温就沉声说道：“如果杜大帅因为我的手段不那么光明磊落，又牵连你的从弟，因而打算在御前打擂台，我也无话可说。可杜大帅不要忘了，右相那儿不止只有我一个吉温，还有罗希奭，还有杨慎矜王鉷，还有杨钊！至于萧公这些一直都趋附右相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大帅挟灭国之功，节度两镇，辖二都护府，封秦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御史大夫，看似富贵已极，可如果不是没有把握，何必一直在外任转悠，而不是回朝和右相硬碰硬？杜大帅如若能忍今日一时之气，用我吉温，那我可以保证，大帅绝不仅仅是如虎添翼！”
　　吉温当年明明把萧炅害得狼狈至极，险些连命都和前程一块丢了，紧跟着却在萧炅通过李林甫之力起复，自己却不幸配属其麾下后，利用在高力士那的一番手段，以及其他旁人所没注意到的各种小手段，反而让萧炅视其为肱股，杜士仪只是听说过这样的往事，可如今，他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此人那伸缩自如的弹性。能够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努力找寻可以突破的点，不得不说，吉温确实拥有相应的本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吉温，却没有开口接对方的话茬。而吉温仿佛也看出了这一点，很快又开了口。
　　“大帅若是觉得今日当场拆穿我，要圆场并不容易，那却不用担心。我吉温从来就不信众口铄金这一套。只要大帅能够在上疏时为我留下一丁点余地，那么，我自然会有办法。至于我能够帮助大帅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右相已经快六十了，而大帅今年才几岁？右相之政敌满朝都是，而大帅却素来风评极佳。若有我之助，大帅拜相之日指日可待！”
　　“口说无凭，你如何取信于我？”
　　杜士仪尽管仍然没有松口，可在吉温听来，自己距离脱困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地说道：“大帅何其多疑也！今日之事，大帅捏在手中，时时刻刻都可以当成把柄，何必忧虑我两面三刀？”
　　这真是一个狡猾犹如狐狸，狠毒犹如豺狼的角色！
　　心中哂然一笑后，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虽则从前我听高大将军说过你吉七的本事，可今日一见，方才知道高大将军非但不是言过其实，而且还小看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见杜士仪撂下此话后便径直出门，吉温嘿嘿一笑，随即施施然回到刚刚的位子上坐下，等悠闲自得地品茗两杯后，他竖起耳朵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紧跟着又是脚步声，显然杜士仪已经远离，他方才如释重负，轻轻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再一看手心，赫然已经是油腻腻湿漉漉的。
　　他刚刚说让杜士仪在奏疏上放他一马，给他留下一个腾挪的余地，这根本就是用来糊弄对方的话，他真正希望的，只是杜士仪别在这里下杀心，而是能够把他放回长安去！只要能够回到长安，他就犹如鱼游大海，立刻就能够把一切都翻过来。
　　云州这边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构陷大臣又如何？长安那边可是李林甫说了算，就是当今天子，听到杜士仪离开云州二十年，却还能够将此地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一定会生出猜忌之心！自古功高震主者，没几个会有好下场！
　　杜士仪不但自己离开，而且还叫来四个牙兵替换了虎牙。将人带到韦诫奢的书斋之后，杜士仪便拿来一杯茶水，用手指蘸着在大案上快速写下了几个字。虎牙起初还不明白杜士仪为何会如此谨慎，等到看完那一行一行的字后，他方才恍然大悟，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吉温此人狡诈多智，他就担心杜士仪会被其花言巧语糊弄，如今看来，他是白担心了！
　　“大帅，若真的这么做，也许能够一箭双雕，可只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
　　杜士仪直接把一杯残茶泼在桌子上，又用软巾将其擦干，杜绝了水渍兴许会被人发现的最后一点破绽，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吉温想干什么我早就知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帝王之心莫测，我当然不可能永远这么风光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受到猜忌。如果让吉温此辈能够逍遥法外逃出生天，那这条饿狼他日只会更加凶狠！不用想那么多了，就照我说的去做！”


第1030章 群起待攻
　　平康坊李林甫宅的很大一部分，原本是尚书左仆射卫国公李靖宅，景龙中被韦后的妹夫陆颂所占，等到韦氏一败，李靖侄孙散骑常侍李令问夺回故第，可等到李令问一死，李林甫扩建宅邸，就把这座李靖的故居给弄了过来。他和李唐不少宗室一样信奉道教，祈求长生，因而宅子东北隅分出一角，立为嘉猷观。在如今这年头，李宅是整个平康坊最宏伟的建筑群，没有之一，哪怕前侍中裴光庭的宅邸也在此处，但裴氏父子都已亡故，自是黯淡无光。
　　李宅之中各式建筑林立，其中有一座并不轩敞的大堂形似偃月，李林甫便自己题名曰月堂。而这座月堂看似是整个建筑群中很不起眼的地方，却是真正的中枢所在，防守森严自不必说。平日里能够踏足此地的，也就是他身边的那些得力干将，如杨慎矜王鉷吉温罗希奭之辈，连杨钊都还不够资格，纵使如萧炅这般与他交情深厚，也因为行事不够果决狠辣，很少能够踏足这里。
　　此时此刻，除却吉温不在，就连不够资格的杨钊也被破例第一次召入了月堂，此外，还有李林甫素来看重的女婿张博济，甚至骨力裴罗也因为此前举发韦坚，第一次位列其中。李林甫看着这些得力臂膀，心中却没多少喜色，直接把一封急信丢在了桌子上。
　　“全都看看吧！”
　　王鉷正要伸手去取信，不想却被杨慎矜占了先。他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作若无其事状。等到杨慎矜第一个看完后，他接过后一目十行扫完又传给了张博济，如此一个个人全都看完，偌大的月堂中竟是鸦雀无声。足足许久，杨钊方才第一个开口道：“他怎敢如此大胆！”
　　“你这个他是说谁？”罗希奭和吉温号称罗钳吉网，竟不像别人认为的勾心斗角，而是彼此臭味相投，所以，在听到杨钊的话之后，他的脸色极其不善，“历来御史巡视地方，州县无不奉为上宾，他杜士仪凭什么敢拿下吉七的从者拷问？御史台上上下下，何尝受过这样的欺辱，他简直是狂妄自大，罪该万死！我就不信杜士仪久在外官，我等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相国又长居相位这么多年，就扳不倒他！”
　　杨慎矜却摇摇头道：“未知右相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又在路上耗费了多久？要知道，杜士仪不比其他人，宫中高位内侍大多都从他手上得过好处，他若是通过这些人自辩……”
　　他这话还没说完，王鉷就懒洋洋地打断了：“韦坚也曾经给高力士送过好处，可那又如何？关键时刻高力士还不是想着自保！只要能够一举把人扳倒，高力士是不会冒那么大风险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缠枪夹棒，话里话外都藏着机锋无数。骨力裴罗自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蕃臣，能够踏入此间，还是因为李林甫知道自己和杜士仪势不两立的关系，因此并没有贸贸然开口。而杨钊起了个头就被罗希奭堵了回去，就更加闭口不言了。
　　最后，还是张博济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看着李林甫道：“岳父到底对此怎么看，可否给咱们提个醒？”
　　“杜士仪行事，最讲究三个字，快准狠，你们在我这争论的时候，恐怕陛下那边已经得知此事了，而且必定会添油加醋指斥吉温！”李林甫见众人无不为之色变，知道他们都因为这些年对付政敌无往不利，小瞧了杜士仪。但他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他刚刚扳倒了韦坚和皇甫惟明，凶威正炽，何尝不希望借此一事把杜士仪拉下马来？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按书案，缓缓站起身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杜士仪这次看似逞了威风，但其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回去把各自的弹章都准备好，等我的话！”
　　“是。”
　　齐声应喏之后，众人看李林甫没有别的话要吩咐，就打算告退离去。可就在这时候，月堂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就有从者气急败坏地说道：“相国，相国！不好了，左相李适之被召入宫了！”
　　自从李林甫以华山有金矿一说，阴了李适之一把，让其几乎失尽圣眷后，李隆基就很少再单独召见过李适之，前时和李适之交情不错的韦坚又遭贬，在众人看来，李适之的罢相绝对只是个时间问题。可在如今这节骨眼上，李适之突然被召入宫，这个信号自然值得重视。在众人的注目礼下，李林甫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才开口说道：“不用慌，一切先照旧。若是让李适之这等无用之辈占了上风，我这么多年的宰相也白当了！”
　　尽管没有人会认为李林甫弱不禁风，可他这样镇定自若，其余诸人自是放心，当即应喏离去。出了月堂，杨慎矜大步而出，丝毫不理会别人；王鉷则是慢条斯理紧随其后；再堕后一步的是张博济和罗希奭，两人是舅舅和堂外甥的关系，自然少不得一路走一路低声交谈；而杨钊和骨力裴罗则落在最后。杨钊也就罢了，骨力裴罗自从踏入月堂之后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旁人也没有问过他，竟显得孤零零的。
　　“大将军深得右相信赖，如王中丞杨中丞等都是自负之辈，若有失礼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杨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说话间，竟是反客为主安慰起了骨力裴罗，见对方讶异地看了过来，只是敷衍似的打哈哈，他却也不气馁，又亲切地和对方攀谈拉关系。就当两人快要出了这月堂所在的院门时，后头却有人匆匆追了上来，行了一礼后便恭敬地说道：“大将军，相国请你回去。”
　　这么多人当中，李林甫竟是独独把骨力裴罗叫了回去，杨钊只觉得心头大讶。等到骨力裴罗匆匆回返，他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最终决定回头一定要再和这位来自回纥的大将军好好拉拉关系。
　　月堂中，骨力裴罗去而复返，李林甫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将军，若我说杜士仪长掌兵权，必然会聚众叛乱，你觉得如何？”
　　骨力裴罗长留长安，就是为了现如今的这一刻，他顿时精神大振：“相国此言乃是谋国之言！若非胸怀野望，杜士仪何必长留北疆，不肯回京？”
　　对于骨力裴罗的反应，李林甫很满意，他当即点了点头，随即却叹道：“若是能用一个吉温，拉下一个杜士仪，于我来说自然划算十分！”
　　尽管这只是一句自言自语，骨力裴罗却暗自记了下来。等到李林甫又问了他几句策反仆固部的进展后，叮嘱他回头在其他人的弹章送上去之后，记得添油加醋讲述杜士仪在漠北的跋扈，随即亲自把他送到了月堂门口。
　　一路出了李宅上马，见左右簇拥了上来，骨力裴罗拉紧了身上大氅，面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之前进京之后，天子慷慨大方地赐给了他一座当年名臣旧第，却是在敦化坊，乃当年太宗年间功臣殷开山宅。殷氏后人功业平平，守不住祖宅，后来历经动乱缴还了朝廷。尽管骨力裴罗占据的不过是当年殷宅的西路一大半，可也足够他居住了。除了家具陈设都是现成的，宫里还赐了他两名宫人。当他在门前下马的时候，却只见门口守卫正死命拦阻着一拨人。而看到他时，其中为首的韦坚之弟韦兰突然愤恨地往地上使劲吐了一口唾沫。
　　“好你个狄蛮子，竟敢出卖我家阿兄！你不得好死！”
　　骨力裴罗自己也清楚，今天李林甫群召心腹党羽，自己也有幸与会，韦氏中人一定会明白正是他之前走漏了风声。可事到如今，只要能够把杜士仪拉下马，其他的事情他也就顾不着了。因此，他丝毫不理会韦兰的咒骂，下马后径直进了门。然而，他还来不及歇息，就有从回纥一路追随来的心腹侍从匆匆追了上来，低声禀报道：“大将军，李相国又派人来了。”
　　“快请。”
　　骨力裴罗心下狐疑，可等到来人登堂入室，在他面前说出李林甫的那句话时，他就更加意外了。
　　“李相国说，吉温之事，尽托付大将军。”
　　尽管话说得隐晦，可按照骨力裴罗的逻辑和想法，这件事有且只有一个可能！李林甫为相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一两个办这种事的隐秘人，却突然将其撂在了自己面前，带的又是口信，那么无疑是希望他能够交上一份投名状。尽管他曾经出卖了韦坚，曾经表示可以为李林甫策反仆固部，可这些都还不够。在如今这风口浪尖上，李林甫希望他做出一件更加足以令其信任的事！
　　“相国难道就不曾想过，口说无凭？”
　　来者见骨力裴罗如此谨慎，却也不慌不忙：“事关重大，大将军可以自行斟酌。只不过，大将军虽出自回纥，栽赃嫁祸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没做过。只要巧妙些，一切都会天衣无缝。”
　　话说到这个份上，骨力裴罗终于彻底醒悟了。李林甫已经表明了不会沾染任何关系，如果他手段不够巧妙，不能顺利栽赃杜士仪，那么就只有自己背黑锅！
　　他在长安城中苦苦隐忍了这么久，不就是为回纥能够摆脱杜士仪的辖制，伺机腾飞？
　　“好！你回去告诉相国，我一定会办好此事！”


第1031章 灞桥驿大火
　　潼关道是西京长安到东都洛阳之间的大驿路，自大唐建国以来，其交通地位为诸多驿路之冠。
　　从潼关到长安这二百八十里驿路中，却不同于寻常驿路三十里设一个驿站的规矩，从长安东行，起初都是十五里一驿，其中最重要的，无过于长安都亭驿出来之后第一座驿站长乐驿，以及第二座驿站灞桥驿，也就是滋水驿。长乐驿乃是百官迎来送往饮宴之地，亦称长乐水驿；而灞桥驿的名声亦是丝毫不逊。只因灞桥镇是潼关路、蒲津关路以及蓝田路这三条驿路的交汇点，最是繁忙，灞桥之上的盘查关卡，亦是长安以东最严格。
　　都人给友人送行时，往往会有灞桥折柳的风俗，于是远行三十里也就不算什么。而送行的同时在灞桥驿逗留，顺便设宴给朋友践行，这也算是此地除却折柳之外的一大风景线。然而，在如今新柳尚未抽芽的时节，本该这灞桥驿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结果却是这里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无论是上京还是离京的人，全都本能地绕着这里走。
　　原因很简单，这座驿馆之中，如今住了一尊赫赫有名的凶神，右相李林甫座下最有名的干将之一，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
　　自从杜士仪放人，吉温就立刻快马加鞭往长安赶，至于自己被扣下的那几个从者，他根本就顾不上，每日担惊受怕，就怕奉杜士仪之命护送他的那几些个护卫对他痛下杀手。不但要防人暗算，他还一路仔细观察，确定自己构陷杜士仪的事情并未散布开来，心中已经是放下了一大半。而自打进入潼关，他就更加安心了。毕竟，这里已经是京畿道，也就是所谓的天子脚下，无论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杜士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种地方动手。
　　想当初杜士仪自己不就是从洛阳赶回长安应京兆府试期间遭遇刺客，于是闹出了一场绝大的风波，一时牵连无数？想来他的身份比当年的杜士仪重要几倍都不止，要是死在这里，那不但会是轩然大波，而且会有无数人头落地！
　　所以，即便知道再有三十里便是长安城，吉温却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决定在灞桥驿住一晚上，养精蓄锐，到时候一口气打一个翻身仗。而在这样有驿兵驻扎的驿站，他也就可以不用担心出现任何安全问题。至于因为自己在此逗留，多少有心在灞桥驿迎来送往的人绕道走，他绝不会放在心上。这就是即便千夫所指他是酷吏，他依旧能够安之若素的原因。
　　吉温连日赶路疲惫交加，在傍晚用过晚饭之后便倒头就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夜路走得多了，他的警惕心自然极强，此刻本能地往枕边一掏，将一把短刀握在手中后，他便低低喝了一声谁。可几乎是那声音刚出口，他就只觉一条黑影往床上扑了过来。那一瞬间，即使他已经反应极快，抽刀迎击，可对方竟是一刀劈碎帘帐，随即那一刀冲着他当头落下。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
　　从来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吉温只来得及生出这最后一个念头。就当他万念俱灰闭目等死的时候，只听外间嗖的一声弦响，继而他便只听身前一声痛呼，随即又是咣当一声。他鼓足勇气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见床前黑衣人捂着手腕低头去捡刀，外间大门洞开，在这当口，即便他刚刚几乎吓破了胆，这会儿也知道再不拼就没命了。他用足浑身力气猛地弹起，朝着对方撞了上去，趁着那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撞了一个踉跄，滚下床的他方才狼狈起身，跌跌撞撞往外逃去。
　　“有……有……”
　　他这话还没嚷嚷齐全，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暴喝：“有刺客！”
　　一路上被人形同押送似的赶路，吉温哪里还会听不出这声音是杜士仪派来的一个牙兵。当此之际，他完全没有时间去琢磨对方究竟是贼喊捉贼，还是真的打算救自己一命。可就是这稍稍一犹豫，他就只觉后背一阵剧痛，也不知道是被砍还是被搠了一刀。若是在往日，那种仿佛剧痛早就让他不能动弹了，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奋起余力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而就在那里，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刹那，吉温微一抬头，就只见外间果然聚拢了十几个牙兵。尽管他恨不得劈头盖脸痛斥，质问这些人缘何不进来救自己。可是，当看到其中两人上前抽刀护住自己，其他人则是上前合围堵住了那个冲出来的黑衣人时，他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可随之而来，背上的伤势却仿佛牵动了五脏六腑，让他痛得钻心。从前拷打别人时，他一直都是越酷虐越得意，现如今换成了自己，他却完全吃不消了。
　　“快，快去找大夫，我不想死……不，我不能死！”
　　那潜入行刺的黑衣刺客在五六个牙兵的围堵下，左支右挡狼狈非常，不多时，大腿中剑的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下子屈膝跪地，眼看那几把明晃晃的刀剑朝自己当头落下。突然，他扯开喉咙高呼道：“吉温，你不得好死……”
　　可这后头的几个字，他却再也没机会说出来，就只见一个装束普通的牙兵动作利落地掐住了他的下颌，随即冲着左右叫道：“给我卸了他的下颌骨，不可让他有机会咬断舌头！还有，快瞧瞧他嘴里可有毒物！再去找大夫来给吉侍御看看，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听到这一连串措置，纵使吉温起头心有疑虑，此刻也已经完全相信杜士仪派来的这些牙兵确实没有别的盘算。如果这只是做戏，目的却是想要杀了自己，他们总应该让刺客逃跑，或者干脆杀人灭口，而不是留着其预备将来审问。可他也只来得及生出这寥寥几个念头，随即就只听见一声炸响，一抬头便发现，灞桥驿的西边陡然之间燃起熊熊火光，还伴随着一阵阵爆炸声。面对这样的骇人情景，受惊过度的他一声惊呼，而后脑袋一偏昏了过去。
　　上前探鼻息试脉搏，轻掐人中，确定吉温已经昏死，几个牙兵对视一眼，刚刚出声嚷嚷，装束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阿兹勒立刻松开掌住那黑衣刺客下颌的手，随即打了个手势，此刻立时有人搀扶起了地上的黑衣人，又是赔礼刚刚不得不得罪，又是赞叹他戏演得好，接着就架起他飞快地离去，而受伤昏死的吉温也有人快速包扎伤口扶他离开。接下来则是收拾现场，把一切回复原样。
　　当所有这一切全都整理妥当了，阿兹勒便回刀归鞘，低声问道：“之前那个抓到的刺客，还有里应外合配合他潜入的几个人，都确保无虞？”
　　“是，肯定都是活的！”
　　“那灞桥驿的几个人呢？”
　　“已经全部撤走，他们的家眷也都已经悉数转移走了。”
　　“很好！你们也立刻撤回去，这里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刚刚诱使真正刺客以为吉温宿在别处，在那下手，把人拿下打昏后，又让自己人依样画葫芦，复制了一模一样的一幕，让吉温信以为真，阿兹勒自忖完全做到了杜士仪和虎牙的嘱咐，自是如释重负。而最让他赞叹的，则是那假扮黑衣刺客的虎牙直搠吉温背后那一刀，那一刀的分寸恰是最难把握的。
　　既不会让其立刻死了，但也绝不是能够医治得好的。只要能够让此人坚持个三五天，就能够轻易让事情倏忽间传遍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京畿道！这一趟杜士仪一共派了明暗两拨人，暗里这一拨在这里陪他演戏的即将全数撤走，接下来只要大闹灞桥驿就够了。至于剩下的，全都沉甸甸地着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以说，是他承担着杜士仪的前途和性命也不为过！
　　灞桥驿大火，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在灞桥驿遇刺！
　　当这样的消息随着一行狼狈不堪的人冲进长安城，倏忽间四下流传之际，整个长安的上层圈子就犹如冒着微微气泡的滚油中被人泼进了一盆水，一下子整个炸开了锅。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消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快速散布开来。
　　有人说吉温在云州拉拢太守韦诫奢，云中守捉使陈隆，诬陷杜士仪从弟杜望之，想要趁机把杜士仪拉下马，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从前的敌人趁机对其下手。有人说本是杜士仪将计就计，打算铲除吉温，斩断李林甫一条臂膀。有人说此次灞桥驿突然大火，而后又有刺客行刺吉温，是李林甫想要杀人灭口。也有人说，一切都是杜士仪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当事者之一杜士仪远在云州，而另一个当事者，右相李林甫则是在政事堂中气得七窍生烟。而左相李适之前两天就曾经因为吉温陷害杜士仪之事入过宫，他好歹被韦坚之事给吓得噤若寒蝉，竟是破天荒没有对李林甫落井下石，尽管事后他反应过来后追悔莫及，此刻却还在李林甫面前装出一副关心备至好言抚慰的样子。李林甫虽是恶心腻味到死，偏偏人家在台面上是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左相，他还不得不打叠精神敷衍，以防被李适之给钻了空子。
　　那一刻，他分外思念起几乎被他忘在脑后的牛仙客来。牛仙客虽说和杜士仪有些交情，有时候也令人讨厌，可比起这虚伪的李适之实在是要好太多了！


第1032章 御前诉衷肠
　　正在金花斋中看谢小蛮领着一众舞姬跳胡旋舞的李隆基在听到吉温遇刺的时候，倏然站起身来，用几乎咆哮的声音怒吼道：“岂有此理！”
　　一时间，乐师错弦，舞姬乱步，旁边陪侍的妃嫔们也一个个全都花容色变，只有当中领舞的谢小蛮不慌不忙停止了那忽快忽慢的急旋，随即轻快地上前去屈膝施礼道：“陛下既然有国事在身，妾身不敢妄言。可怒则伤身，怒则乱性，陛下乃宇内共主，一身牵系天下，妾身斗胆替天下臣民规劝陛下一句，不论出了什么事情，还且暂息雷霆之怒，缓缓细问。”
　　李隆基原本已是勃然大怒，可在爱妾俯伏脚下这般规劝了两句之后，他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环视一眼四周围的莺莺燕燕，想到也只有在这里才能不听到外间那些纷繁人事，他当即微微一点头道：“小蛮之言可嘉，来日朕再来看你跳舞。来人，回兴庆殿！”
　　眼看内侍宫人们慌忙跟着盛怒之下的天子回宫，恭送圣驾的妃嫔们起身之后，张云容便好言劝慰了受惊的众人，自己则携了谢小蛮回寝殿。当屏退众人之后，她便低声说道：“得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谢小蛮用指甲掐了掐手心，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总之，不能让杨玉瑶占了上风！”
　　杜士仪命人日夜兼程日行四百里送的密奏，吉温则是每天驰驿两百四十里赶路，自然中间有个时间差。李隆基早两天得到杜士仪密奏时，可以说又震怒又惊疑，即便杜士仪只责吉温，并没有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在李林甫身上，他仍是不免心生疑忌，故而撇开李林甫单独见李适之。幸好杜士仪这是托高力士转呈的密奏，一时尚未传得长安人尽皆知，可对于其在云州当面拆穿吉温，他就有些恼火了。
　　在他看来，将相不和的事情私下里闹闹也就算了，怎可放到台面上来？因此，他将此事暂时秘而不宣，打算等吉温回到长安再作计较。
　　可这次倒好，堂堂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竟然在距离长安仅仅只有三十里的灞桥驿遇刺，而且那场大火几乎烧掉了半个灞桥驿，火光通天人尽皆知！现如今，这么一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这盖子竟是怎么都捂不下去了！
　　“吉温呢？”
　　面对天子这极其不善的口气，兴庆宫中侍立的所有人都不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吭一声。即便高力士这样追随了天子少说四十年的老人，此刻也不禁赔了十分小心：“大家，吉温后背中刀，臣已吩咐太医署尽全力救治。”
　　李隆基一把捏住了扶手，好半晌才继续问道：“那刺客呢？”
　　“奉杜大帅之命护送吉温的那些牙兵，如今正看守着那个刺客。”
　　“把那刺客，还有杜君礼那些护卫给朕送到这里来，朕要亲自审问！”
　　如果换在平时，高力士一定会规劝一两句，可此时此刻他丝毫不敢去触怒天子，答应了一声便立刻退下去安排了。身为如今宫中独一无二最最得宠的内侍，他自是雷厉风行，两刻钟之后就把相应人等带到了兴庆宫前。
　　除了阿兹勒，其他人都还是第一次踏足皇宫，个个都是神情紧张手足无措，面圣之际自然是身体僵硬，总算开口还算整齐。李隆基也无心计较众人礼数，此刻更不想看着一堆后脑勺，当即沉声喝道：“全都给朕抬起头来！”
　　他这一声令下，很快就看到从前到后，一个个人抬起了头。当看清楚头前第一个人那张脸时，他只觉得仿佛在哪见过，当即皱眉问道：“你可进过宫？”
　　“陛下，臣之前曾经有幸随大帅进过宫，为陛下唱过一曲突厥民谣。”阿兹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李隆基微微蹙眉，随即若有所思，他立刻还唱了两句，紧跟着才叩头说道：“臣本名阿兹勒，蒙大帅恩德，如今改名杜随。”
　　李隆基当初还兴致勃勃地问过这个突厥青年的生平，此刻既然记起了这个人，他便不耐烦地说道：“原来如此，朕记得你。昨夜灞桥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对朕如实说来！”
　　“臣谨遵陛下御命。”
　　阿兹勒再次磕了个头，这才将昨天晚上的一幕一幕复述了一遍。他虽是突厥人，但一口汉语早已十分流利，再加上追随杜士仪多年，读书认字，娶妻生子，汉化已经很深了，叙事井井有条，兼且抑扬顿挫，其他人听着听着，不禁都渐渐心情安定，至少没之前那么紧张了。当他说到拿下刺客，吩咐看好人以防自杀之际，御座上的李隆基也好，旁边的高力士也好，全都暗自点了点头。
　　“那时候灞桥驿已经燃起了大火，虽则吉侍御已经身受重伤，但臣生怕被人断了后路，所以只能草草为其包扎后，带着人立刻撤出了灞桥驿，然后赶到了长乐驿求救，总算得天之幸，吉侍御还保住了性命，否则臣只能自刎谢罪了。”
　　“自刎谢罪？”李隆基对于阿兹勒在遇袭之后的一系列措置，全都相当满意，当听到自刎谢罪这四个字时，他却有些变了颜色，“杜君礼军法如此严苛？”
　　阿兹勒行前得杜士仪面授机宜，再加上他本身就是智计胆色比武略更加出众，当即俯伏在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并非大帅治军苛严，而是臣本属中受降城中一个托庇于拂云祠的孤儿，只求温饱，不问其他，承蒙朔方节度副使阎老将军松口，杜大帅收留，追随左右这许多年，教以忠义，如今权领前锋营，却一直未有寸功。此次大帅令我带人护送吉侍御进京，如若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有面目去见大帅？不用陛下召见，臣已经自己死了！”
　　听说阿兹勒的身世，李隆基顿时面色稍霁。一介突厥胡儿，说出来的话应该还可信。他当下又一一询问了其他人，见所有人众口一词，听上去并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他的目光立刻就落在那个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刺客身上。大约是因为受伤不轻，医治也只是为了让其留一条命好问口供，此人看上去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不振，而在其身侧，还有两个被拿住的接应者，同样是颤抖得犹如筛糠一般，连牙齿都在打架。
　　对比阿兹勒等人的恭敬有礼，李隆基对这些使自己的太平盛世陡然失色的家伙自然深恶痛绝。他重重一拍扶手，厉声喝道：“来人，命人把吉温……不，把罗希奭宣来，让他给我好好审问这几个罪该万死的家伙，务必问出幕后主谋！”
　　此话一出，冷眼旁观整件事，隐约已经瞧出几分端倪的高力士便适时提醒道：“陛下，罗希奭和吉温本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让罗希奭主审……”
　　高力士一句话还没说完，李隆基便没好气地打断道：“朕当然知道罗希奭和吉温好得穿一条裤子。所以，就让罗希奭当着朕的面审讯这些凶徒，谅他也不敢耍弄什么花招！另外，你再去太医署，只要吉温还能开口，哪怕抬，也得把他抬过来！”
　　天子既然心意已决，高力士便不复再劝，当即领命出去。李隆基遂吩咐阿兹勒等人起身，等到一一询问之后，知道这些竟然全都是突厥孤儿，如今却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为天子效命，他的心情不禁稍稍好了起来。大唐历朝历代的天子都不吝启用蕃将胡兵，哪怕当年曾经使唐军死伤惨重的蕃将，一旦降伏，也会赐以高官厚禄，笼络其为国效命。更不要说那些本就一心向唐，忠心耿耿之人了。
　　“尔等忠于职守，兢兢业业，等查证了今次案子之后，尔等可愿意长留长安宿卫？”
　　面对这个问题，阿兹勒立刻毫不犹豫地叩头应道：“陛下恩德，臣岂敢不应？臣等愿意日夜宿卫，侍奉陛下。”
　　见阿兹勒没有因为杜士仪而推脱，其余众人也纷纷叩头答应，李隆基一时大为高兴，因为吉温遇刺而生出的愠怒，再度稍稍平息了几分。等到太医署那边，几个内侍抬着一张长榻匆匆赶来，吉温气若游丝只能哼哼的光景，他的怒火又再次被撩拨了起来。
　　想当年他为何在张审素二子杀了御史杨汪后震怒十分不肯赦免？因为事关朝廷的脸面，他这个大唐天子的脸面，如若旁人群起而效仿，岂不是乱套了？
　　“陛下，罗希奭到了。”
　　随着高力士进来亲自禀告，李隆基微微颔首道：“让他进来！”
　　尽管罗希奭在外声威赫赫人人畏惧，但他身为殿中侍御史，却还是第一次踏足兴庆宫兴庆殿。而这次受召的人只有自己，而没有右相李林甫，他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各种猜测。然而，他和因财计深受天子信赖的杨慎矜和王鉷不同，他能够有今天，全靠李林甫的提携，这也就意味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开李林甫这个大靠山！因此，进殿行礼之时，他见旁边侍立着一行十几个装束整齐的兵卒，料想便是杜士仪派了护送吉温的护卫，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凶光。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上首天子开了口。
　　“罗希奭，吉温也好，杜君礼的护卫牙兵也好，还有这几个刺客也好，全都人在此处。今天你当着朕的面，立时三刻把这桩案子审理清楚！”


第1033章 罗钳吉网
　　果然是叫自己当场审理这桩案子！
　　罗希奭尽管在来之前就已经猜测过这个可能，但眼下天子真的开了口，他不禁暗自叫苦。他和吉温在外号称罗钳吉网，听上去声威赫赫不可一世，但真正说起来，那却是他们的构陷株连手段，是他们的用刑攻心之道，并不是说他们俩在审讯上头和别人有所不同。然而，在这皇宫大内之中，把这一套东西卖弄出来，那无疑会让天子对他们这些年来办理的大案生出怀疑来。
　　就算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术，也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用！
　　可这种时候不容他退缩。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罗希奭恭恭敬敬答应了下来，但随即却开口说道：“陛下既然命臣主审，那臣还有下情禀告。如刺客这般人等，历来都是用的死士，纵有舌粲莲花之辩才，却难以撬开这等人的嘴，原因很简单，这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死硬至极的。臣若在至尊面前用那等手段，恐怕惊扰陛下，那就是臣的罪过了。”
　　李隆基刚刚在急怒之下召来罗希奭命其当面审，此刻听得对方如此说，他细细思量，又不得不承认事情果真如此。于是，他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容你将人押回御史台好生审问，最迟明天，朕就要听你的禀报！”
　　天子能够松口，罗希奭自是如释重负。他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斜睨了阿兹勒等人一眼后，他又奏请道：“然则，在这几个刺客之外，臣请陛下能够将这些杜大帅的护卫交给臣一并查问。须知国朝以来，除却张审素之案外，鲜少有御史台御史被人劫持乃至于刺杀之事，实在骇人听闻！既然他们乃是当事者，所见所闻无不至关要紧，还请陛下恩准！”
　　阿兹勒早就听说罗希奭是和吉温齐名的酷吏，此刻听到对方在天子面前如此奏请，李隆基分明已经意动，想起刚刚李隆基招揽他们留宫宿卫，他想起杜士仪在闲暇之余曾经说过天子待旧日功臣的凉薄，对结发妻子，枕边爱妾亦是功利，他不禁嗤之以鼻。
　　他用眼色吩咐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便突然出列一步向天子下拜道：“陛下，臣虽在边陲，却也得知御史台治狱手段，无非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臣此次领大帅严命，护送吉侍御回京，当夜发现刺客时，臣最先到场，最先射箭拦住刺客，最终拿下刺客。而且臣才是真正总揽此事的人，罗侍御若想查问，只臣一人奉陪便可。”
　　罗希奭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杜士仪的护卫，竟然就敢在李隆基面前直指自己的拷问手段，一时不禁为之大怒。他本想反唇相讥，却不想高力士突然弯腰控背，对天子低声说道：“大家既然如此心切进展，不如臣前去御史台旁观如何？”
　　“也罢，你替朕去看着。”李隆基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阿兹勒道，“杜随，有朕的骠骑大将军旁听，你等自可安心！”
　　长榻上被太医们围在当中的吉温见罗希奭面色发沉，如果不是他实在没力气大声提醒，恨不能告诉对方，杜士仪这些护卫应该和自己遇刺之案无关。事后他虽是昏昏沉沉，可也一直在努力思考整件事，一度想过是否李林甫想要杀人灭口，可思来想去却又觉得，李林甫应该还不至于护不住他，偏要下如此杀手。因此，当自己被抬出兴庆殿，须臾罗希奭追了上来到他身边时，他立刻竭尽全力抓住了他的袖子。
　　“吉七，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
　　两人的关系却不像周兴来俊臣，面上和气，实则勾心斗角，彼此之间素来常常交流经验得失。此刻，吉温定了定神，这才气喘吁吁地说道：“当夜我被人行刺，他们救我的时候虽未必多用心，但总算还是让我捡了一条命。而且，拿下刺客后卸了下颌以防自杀，又在口中搜寻毒药，这都是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你要小心，我觉得极有可能是人不但算计杜君礼，还一并算计右相！”
　　罗希奭悚然动容，立刻想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他立时点了点头，本待就走，却不想吉温依旧紧抓他的袖子不放，可人却已经面色发白，显然刚刚那番话用了太多力气。他知道吉温肯定还有更要紧的话对自己说，当即对太医们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各位，吉七还有要紧话吩咐我，各位可否稍稍腾出个地方，让我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罗钳吉网凶名之盛，宫里宫外最是清楚，太医们亦然。众人慌忙点头哈腰退出去老远，而罗希奭则是把耳朵凑到了吉温嘴边。
　　“一定要小心杜士仪！他离开云州应该快二十年了，可此次到云州却依旧一呼百应，云中守捉使陈隆甚至根本控制不住麾下兵马……一定……一定要小心……”
　　“吉七，吉七？”
　　罗希奭听到耳边声音微弱，赶紧侧头，见吉温已经昏了过去，他慌忙大声叫来太医，等众人忙乱地把吉温送回太医署，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仔细琢磨着吉温刚刚的告诫。
　　李林甫因为这一桩枝节横生的案子，已经算得上焦头烂额，因此格外叮嘱他不但要把事情抹平，而且一定要设法把杜士仪拉下马，否则日后不但夜长梦多，而且只会更加麻烦。如今吉温透露的这些，加上他们的弹章，应该足够杜士仪喝一壶了。可问题就在于，行刺吉温的人究竟是谁，是否真的打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按照罗希奭的想法，恨不得立刻拿下阿兹勒等人严刑拷打，到时候三木之下，自然是任由自己摆布，可问题是高力士请得圣命跟到了御史台，他就不好太过分了。于是，他便把吉温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李林甫和自己一度焦头烂额这笔账全都归到了那几个刺客身上。除却对那个流血过多的刺客不好催逼太急，以免人死了，另外两个他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御史台中，那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他便有意欣赏了一番面前众人的脸色。
　　高力士显然是久经世事，兼且事不关己，不会那么轻易被这一点点动静吓倒。然而，杜士仪那些护卫们的表现，却让罗希奭心中大为惊讶。汉名叫做杜随的阿兹勒也就罢了，从容自若，目不斜视，就连北门禁军中也少见这样典型的军人。可其他几个护卫也全都是如同一根根桩子似的站得笔直，这让他不得不再次衡量杜士仪这个出身文吏的节度使究竟是如何治军的。
　　又或者是，朔方军中常常大行军法，这些人见惯了最残酷的场面？
　　罗希奭正在斟酌，这时候，外间一个狱卒突然冲了进来。他紧张地看了一眼高力士等人，这才匆匆来到罗希奭身侧弯下腰去耳语。可还没等他禀报出个子丑寅卯来，高力士便不紧不慢地说道：“是问出口供了？既然问出来了，何妨说给大家一起听听，省得回头大家问起来，我不好回话！”
　　高力士这一开口，罗希奭见那狱卒面色难看，尽管知道一定有问题，可高力士人就在此处，若不满意很可能会亲自出去问个明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冲着那狱卒喝道：“高大将军难道是外人？快说，别藏着掖着！”
　　“是……”众目睽睽之下，想起刚刚那两个人招认出的结果，那狱卒不由得使劲吸了一口唾沫，这才低声说道，“那个开口的家伙招认，说自己是右威卫大将军的随身护卫。”
　　尽管并没有指名道姓，大唐的右威卫将军也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人，可在场每一个人都是心中如同明镜一般透亮。罗希奭是因为李林甫近来对骨力裴罗另眼看待，甚至那天还留下人单独相商，这才注意到这位回纥旧主的。高力士也曾听说韦家人上了骨力裴罗家门口大闹，而对方不以为意，依旧和李林甫打得火热。至于阿兹勒和其他蕃兵，对于骨力裴罗就更加不陌生了，而唯有阿兹勒一个人，知道这次冒险的计划目的之一，便是解决此人。
　　所以，罗希奭倏然转头去看那个嘴里勒着布条以防咬舌，大腿处还包扎着血迹斑斑白布的刺客。外间正在拷打的两个只不过是接应，而此人方才是真正动手的。在他那细致入微的目光观察下，他看到对方先是震惊，而后是不甘，继而发现他的目光注视后，则竭力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那一瞬间，尽管还没有个真正的结果，但他已经能够断个七八分准，此事真的是出自骨力裴罗主使无疑。
　　不是他最初认为的韦家人，也不是左相李适之，而是骨力裴罗！
　　可想想却也说得通，这位回纥旧主之所以不远数千里入朝为天子戍卫，听说是因为部族内乱，被儿子排挤了出来，据说这背后另有隐情，全是因为杜士仪的反间计！倘若真是如此，骨力裴罗想要借着右相李林甫彻底和杜士仪撕破脸，从而将这位旧敌推上不归路，这是完全可能的！
　　高力士立时霍然起身，沉声说道：“我去外头亲自问问！”
　　罗希奭见高力士一走，他哪里还耐烦在里头和这些已经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当即一招手示意那狱卒跟上自己，竟是匆匆追出去了。等到他们全都走了，阿兹勒方才冷眼看着那个急得面色通红的刺客，不慌不忙走上前去，突然一把捏住了其下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家主人如果没有这么聪明，也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了！”


第1034章 轩然大波
　　敦化坊那座大将军宅中，自打吉温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自己派去十个人，只回来七个，余下三人再无音信，骨力裴罗就知道，这看似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竟是办砸了。而且，杜士仪竟然真的会派出精锐护卫吉温这样一个政敌，而且还能在距离长安不过三十里的灞桥驿中护着吉温平安脱出，甚至连埋伏在道上的那七个人也没能将其截住，他就是再愚钝，也隐隐察觉到了一种阴谋的气息。
　　他不知不觉想到了当初自己和吐迷突决裂，而后吐迷突和磨延啜叔侄大战，一死一存，自己不得不孤身来到长安的往事。和那一次比起来，自己这一次的遭遇何其相似？
　　如今想来，李林甫留下他密商之后，又追来他家里的那个李林甫的从者，恐怕便是杜士仪布置在李林甫家里的暗线。事到如今，他当然可以去找李林甫坦白自己受人蒙骗的事实，可事情闹得这么大，纵使李林甫看上去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却也未必会因为他这轻飘飘的坦白而庇佑他，更不要说盛怒之下的大唐天子李隆基。这几年来，他已经看得清楚明白，李隆基有多好大喜功，而这花团锦簇的大唐盛世有多腐朽，只要一个火星，就能完全燃烧起来。
　　只可惜，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大将军！”
　　在吉温被人护送进长安的时候，骨力裴罗就已经开始了相应的准备。现如今一切预备停当，见几个心腹大步进屋来向自己行礼，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后，突然又生出了当年带人打天下时的万丈豪情：“好，虽然只得我们十几人，可我一定会带着你们杀出重围！走！”
　　尽管这座豪宅在整个长安亦能排得上号，尽管这里还留有美妾宠婢，一个新出生未久的庶子，甚至有不少金银财帛，但当困在牢笼已久的年老猛虎决定撞碎那腐朽的笼子时，无论是这里还留有多少子女玉帛，骨力裴罗都已经完全抛在脑后。在部属们的轰然应喏之下，早已换了一身猎装的他随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撂在了书案上，继而率先出门。等到他在马厩中骑上精挑细选的好马，和众人从侧门呼啸而出时，路上行人全都对此不以为意。
　　长安贵女贵胄无不爱踏青赏玩，打猎亦是爱好之一，不足为奇。
　　因此，当不久之后，大队人马围上了敦化坊这座骨力裴罗的宅邸，继而一拥而入之后，就发现这里除却家人仆婢，骨力裴罗和他那些回纥侍从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亲自带队的罗希奭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堂中，气恼得差点没有咬碎银牙，可紧跟着就有从者提醒道：“侍御，那里似乎有一封信。”
　　罗希奭扭头一看，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捞起了那封信。他撕开封口将其展开后，就只见内中只有几行硕大的字。骨力裴罗在心中并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用直白的话说明，当初曾经受韦坚之托，将他们指定的人安插在北门禁军之中。即便是当初韦坚左迁被贬，骨力裴罗也不曾吐露过此事，故而这个非同小可的事实让罗希奭大惊失色。他一把将信揣在自己怀里，随即才定了定神道：“好了，你等将此地好好抄检一遍，我先去禀报右相！”
　　因为一个吉温，整个长安城一下子风声鹤唳，不少公卿贵戚对此都有些怨言，而宣阳坊杜宅，王容看着刚刚从嵩山料理完卢鸿丧事赶回来的杜幼麟，却是闭口不谈外间的风波，而是笑吟吟地说道：“既然有你父亲亲自和宋家定下了婚事，接下来便趁着这个机会，你往四下里去团团拜会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尽管杜幼麟生性聪颖，可听到母亲在这种节骨眼上，反而只顾着自己的婚事，他不禁又茫然，又狐疑：“阿娘，如今吉温的事情闹得长安沸反盈天，据说还牵涉到回纥旧主，右威卫大将军骨力裴罗，阿爷这个当事者就更不用说了。这时候家里却还忙活着我的婚事，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你错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时候我们不慌不忙，只做应该做的事情，那就是君子坦荡荡。”王容笑着招手让幼子更上前一些，这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后若是换成你主事，遇事也要这样。”
　　尽管王容没有把话点透，但杜幼麟已是悚然而惊。莫非那场绝大的风波，并不是什么李林甫主使，打算栽赃陷害父亲，而让骨力裴罗施行？恰恰相反，正是父亲策划的这一系列事件？他忍了又忍，最终仍是不禁开口问道：“阿娘……为什么？”
　　听到杜幼麟问为什么，王容沉吟了片刻，便看着幼子低声问道：“你知道吉温在云州想要陷害你阿爷，结果却发现了什么？”
　　杜幼麟知道的，也不过是外间传言这些，此刻不禁愕然摇了摇头。
　　“吉温联系了云中太守韦诫奢，云中守捉使陈隆，想要通过陷害你的叔父杜望之，从而构陷你阿爷。可他们全都没有想到，你阿爷从代州都督裴使君那里得知了吉温在云州鬼鬼祟祟的事情，故而提早布置。于是，尽管云中守捉使陈隆扣留了麾下将校，拿下了杜望之，而后又将其心腹军官一并拿下送了云中太守府，但事后却激起了云中守捉将士公愤，反而在你阿爷抵达云中太守府后，下头将卒把这位守捉使给押送了来。至于韦诫奢，他把整个云州的上下官员全都召集了起来，想要办成铁案，可到头来却众叛亲离，自己都在慌张之下把事情全都推到了吉温身上。”
　　见杜幼麟听得面色凝重，王容方才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吉温纵使阴谋败露，却发现你阿爷在离开云州将近二十年后，却仍旧拥有绝大的影响力，云中守捉上下将卒仍然能够听命于他，云中太守府的差役胥吏依旧对他俯首帖耳，而他所到之处，从代州到朔州，再到云州，全都是一副军民夹道欢迎的景象。你说如果吉温回京如实上奏，即便证实了他陷害之事，陛下会怎么看？”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杜幼麟毕竟不是早年就上过战场杀过马贼的长兄，对于杀人这种事还有些莫名的排斥，所以，他的话只说了半截就戛然而止。下一刻，他便听到了母亲那犹如呢喃似的回答。
　　“就算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吉温死了，李林甫就注意不到这件事？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那么，两害相权，取其轻。趁着这一次，和李林甫彻底撕破脸，这是一种态度！太子是东宫，所以李适之也好，韦坚也好，皇甫惟明也好，一度被人视之为太子党，合力抗衡李林甫。但韦坚皇甫惟明被贬，李适之显见也已经失宠了，这时候你阿爷就算不想自立山头，也自会有人把他当做一尊山头。而朝中尚有裴宽韦陟等和他交好的人，这时候再不站出来，难道等到人都被李林甫砍得七零八落，又收拾到他头上，朝中孤立无援时，那会儿再站出来？”
　　“可是陛下……”杜幼麟正想问，李隆基难道不会因此生疑，可看到母亲那一丝冷笑，他登时恍然大悟。
　　借着吉温这一次的诬陷，即便以天子疑忌为代价，只怕父亲是想要让天子看得清清楚楚，李林甫已经快要一手遮天了！
　　知道儿子已经明白了，王容眉间那条条细纹顿时舒展了开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次虽说是突发事件，但也不得不借势而为！
　　前朝惊涛骇浪，后宫却仿佛平静无波。先前当得知这次吉温遇刺的事情可能和杜士仪有关时，杨玉瑶简直心花怒放，可谁知道情势陡然急转直下，让她根本看不明白。而她想要努力掺和一脚的打算，也被杨钊费尽心机送进来的信给吓了回去。用杨钊的话来说，这件事别人都只恨烫手的山芋甩不脱，她最好有多远躲多远。所以，此时此刻她只能一边不耐烦地应付着来打听女儿婚事的曹野那姬，一边让侍婢给自己用凤仙花染指甲。
　　“我都说了，虫娘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这种事情怎么急得来？”
　　曹野那姬出身西域曹国，不过是被进贡来的胡旋舞女，身份低贱，至今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因此在杨玉瑶面前只有恭敬赔笑的份。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婚事，若不是为了自己将来能得个好女婿傍身，她早就唯唯诺诺退走了。此刻，当她打起精神，还想继续奉承几句，讨个承诺的时候，冷不防一个侍婢突然闯了进来，到杨玉瑶身侧附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这是真的？他竟然给儿子定了那种乡野人家！”杨玉瑶霍然站起身，压根没顾得上曹野那姬在场，一时气怒交加，“看看，他已经邀名邀宠到了这个份上，陛下还对那杜十九信之不疑！”
　　曹野那姬虽说根本不懂外头的事，但这寥寥数语还是听懂了。她一下子悚然而惊，竟是不管不顾起身拉住了杨玉瑶的袖子，哀声问道：“淑仪，是不是虫娘的事情……”
　　“你女儿不是奉旨穿着道袍在宫中修道吗？既然如此，你有功夫求我，还不如去求求同样不爱红装爱道装的玉真长公主，说不定人家能给你女儿找一门好婚事！”杨玉瑶一下子把曹野那姬甩落在地上，恨恨地说道，“凭什么他就这般好运，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神气下去！”
　　说完这话，她突然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随即神情一动。记得日子该到了……她的月事这个月怎的不大准？


第1035章 乱
　　自从长兄韦坚被贬，连东宫韦妃都惶惶不可终日，韦家人自然更是不安。年轻气盛的韦芝韦兰不敢再去招惹李林甫，只能到骨力裴罗那儿去闹，希望天子能够放逐这个见异思迁之辈。所以，面对近日京中这瞬息万变的一幕一幕，两人全都有些眼花缭乱。尤其是当如今这个消息新鲜出炉时，兄弟俩更是又惊喜，又解恨。
　　“竟然是骨力裴罗派人去刺杀的吉温？好，好，看这次李林甫还能怎么脱罪！”韦兰重重一拍巴掌，突然开口建议道，“你说骨力裴罗跑得那么及时，会不会根本就是李林甫给他通风报信，实则确实是他干的？”
　　韦芝立刻眼睛一亮：“不错，这盆脏水泼在他脑袋上，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连日以来，骨力裴罗天天出没他平康坊李宅，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咱们不是正在想办法到处串联别人给阿兄鸣冤吗？好，当初他是用什么手段把阿兄拉下的马，这次咱们就怎么把他拉下马！告诉李适之，这时候他就是想当缩头乌龟也晚了，还不如卯足了劲看看能不能掀翻李林甫！”
　　当罗希奭匆匆来禀报自己，从那几个刺客处审问得到的讯息后，李林甫就知道自己这是大大被人摆了一道。然而，罗希奭去抓捕骨力裴罗却扑了一个空，得到的那封骨力裴罗亲笔信，却让他又气又恨，同时心中不免还有狐疑。气的恨的，是骨力裴罗将这么一件要紧大事瞒到现在；而狐疑的，则是这老家伙究竟是有心想要借此让自己和杜士仪之间真正刀兵相见，还是也不过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
　　故而，当长安城中，谣言突然喧嚣尘上，道是骨力裴罗是受他支使去行刺吉温，而后却被他抛出来当替罪羔羊，却事先通风报信把人放跑，或是干脆就将其杀人灭口了，李林甫没有半点慌张。月堂之中，面对跑来打探自己动向的杨慎矜和王鉷，他信手把骨力裴罗留下的那封信丢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两个都看看这个！”
　　杨慎矜和王鉷全都是这些年崛起的宠臣勋贵，之所以对李林甫俯首帖耳，为其奔前走后，究其根本是被李林甫在相位十数年屹立不倒，阴险毒辣的手段给镇住了，故而与其说是李林甫的党羽爪牙，还不如说是他们都在左顾右盼，时刻希望自己能够自立门户。所以，两人几乎同时抓住那张信笺的左右边缘，彼此对视一眼后，却谁都不肯相让，最终勉勉强强一块凑着看了。可看过之后，两人便同时为之勃然色变，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念头。
　　看这封信上骨力裴罗吐露的那个重大事实，谁还敢说不是李林甫给其通风报信，让其提早溜之大吉？否则，骨力裴罗为什么要丢出这个杀手锏？
　　“你们知道怎么做了？”
　　李林甫也懒得向他们两个解释，见杨慎矜和王鉷连连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会把韦氏族人连根拔起，他便不置可否地说道：“那就去吧。外人那些流言不用去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李林甫拜相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等到杨慎矜和王鉷喏喏连声地告退离去，李林甫方才冲着屏风后头出声道：“你们也出来吧。”
　　这一次，应声出来的却是罗希奭和杨钊。见他们面色各异，李林甫便沉下脸道：“杨慎矜和王鉷满心觉得是我让骨力裴罗行刺的吉温，他们是自己有异心，所以便来胡乱猜度我！我在这里不妨给你们撂一句实话，我在得到消息之后便去入宫求见了陛下，请得陛下圣命，让陈玄礼亲自领禁军，在整个京畿道内拉网搜捕，绝不会让骨力裴罗逃出生天！”
　　杨钊斜睨了罗希奭一眼，见其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兔死狐悲的表情，他就赔笑道：“相国，骨力裴罗可是杜大帅当初派人护送到长安的，这次他既是做出了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能不能……”
　　“杜君礼这个人，从来就惯会为自己留下余地！他送骨力裴罗来的时候，就将回纥内乱那场戏码给解释得清清楚楚，并说明骨力裴罗极可能居心不良，但因为是外蕃老王入京，开元以来从未有过，又是陛下昔年有话在先，故而无法绝其朝请，只能把人护送过来。而这几年来，他一次一次地密奏，就没少说过骨力裴罗不能留。现如今此人出事，陛下最多对他申斥罚俸，更多的处分就别想了！”
　　吉温至今还是重伤垂死，要说罗希奭最恨的固然是骨力裴罗，但其次就是杜士仪了。所以，当他代替李林甫解释清楚了这般关节之后，自是咬牙切齿。奈何杜士仪是连李林甫都敢力抗的二镇节度，他这个御史抗衡不得，他只能压抑着怒意又开口说道：“相国，我之前所言，杜君礼此次兼任河东节度使后北上代州、朔州、云州这三地的情形，真的不能在陛下面前说道说道？好歹也给吉七讨个公道！”
　　李林甫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杨钊。杨钊闻弦歌知雅意，尽管他才送信劝过杨玉瑶少掺和这件事，此刻却满口答应道：“相国放心，我一定会辗转托付杨淑仪，让她想想办法！”
　　自从武惠妃事败，李林甫从来就没有寄希望于后宫，因此暗示杨钊，却并没有真正指望这位杂牌子国舅爷。见杨钊答应，罗希奭则是一脸意犹未尽，他便少不得提醒了一句。
　　“事有轻重缓急，韦氏已经是快要被压垮的骆驼，当然要先打。至于还未露出颓势的杜士仪，得缓缓图之！不是我在这里说吉七，他是这些年顺风顺水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这才会在云州被人抓住那样的把柄，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他也不想想，别说杜士仪，就是韦坚李适之，我忍了他们多久？”
　　年纪大了，当年自诩为神目如电的李隆基，也被近日这一幕一幕搅得心烦意乱，甚至连杨玉瑶那儿他都懒得去了，只因为这个女人虽则妩媚妖娆，却总会想方设法替杨家人讨要好处。正因为如此，他这些天不由得想到了一贯天真烂漫的玉奴，对于她的死自是更加惋惜，于是，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金花斋中，因为每每从那些无不色艺双绝的侍儿们身上，他才能看到昔日佳人的影子。
　　张云容等人在宫外没有根基，但自从固安公主送过一次金子来，渐渐地玉真公主也会托霍清给她们送些东西，为之大喜的她们自然投桃报李，一年到头的节日以及四季时令，送往玉真观的礼物就不曾少过，这反而让她们因此得了李隆基的称赞，道是她们不忘旧情。故而，这几天通过玉真观那儿，外间发生的事情她们都弄了个明白，自然卯足了劲取悦天子，几个人轮番献媚，竟是一口气把李隆基留在了金花斋整整三天。
　　此时此刻，张云容亲手为李隆基剥着樱桃，和其他姊妹一起，只说着那些妇人们闲极无聊时谈论的小事。什么哪家公卿添了个孙子，哪家公卿逃了个宠婢，全都是些琐碎无聊的，可对于心烦意乱的李隆基来说，这样的调剂反而刚刚好。
　　然而，当高力士亲自来见，说是陈玄礼搜索骨力裴罗三日都尚未抓到人，已经行文各处郡县严查之际，李隆基不禁气急败坏地喝道：“杜君礼呢？这次的事情是他捅出来的，他眼下在何处？让他给我立刻回安北牙帐城，给朕征发大军，让回纥把人给朕交出来！”
　　高力士听到李隆基肯放杜士仪北上，知道这最危险的一道关卡算是过去了。他连忙恭恭敬敬答应了一声，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了杨慎矜王鉷并罗希奭等御史台多名御史联名参奏的奏疏，言说骨力裴罗当年曾受韦坚指使，在北门禁军之中安插了多人。
　　话音刚落，便只听乒呤乓啷一阵响，却是盛怒之下，李隆基直接掀翻了桌子。尽管一众妃妾无不惊慌失措，但在张云容和谢小蛮的安抚之下，每个人都竭尽全力没有出声，偌大的殿堂中，就只有李隆基的咆哮声。
　　“韦坚和骨力裴罗有过勾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早先就没有查出来？告诉杨慎矜和王鉷，还有罗希奭，给朕查，仔仔细细查，所有一丝一丝的关联全都给朕查清楚，朕要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事涉自己的帝位以及安危，李隆基再也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冷酷地说道，“还有，去把太子召来，朕倒要问问，他想对君父做什么！”
　　高力士知道这一次恐怕是李亨入主东宫之后，面临的最大一重关卡。然而，他知道这当口自己劝说只会适得其反，因此二话不说就领命而去。而被这样的突发事件一打扰，李隆基再也没有半点寻欢作乐的性子。可是，看着张云容和谢小蛮竟是亲自收拾着这乱七八糟的烂摊子，他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怜意。
　　“此事和你们无关，倒是朕让你们受惊了。”见众女慌忙谢恩不迭，李隆基突然慷慨大方地说道，“你们也在宫里多年了，从来不曾对朕提出什么要求。今次你们只管说，朕无所不应。”
　　天子说是无所不应，但真的以为可以漫天要价，那就是愚蠢无知了。几个女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方才齐声说道：“愿陛下抚恤玉真长公主！长公主之前曾经提过，愿去公主尊号，悉心修行，希望陛下能够答应。”
　　听到这几个爱妾竟然想到的是外人，李隆基只觉她们实在是动人极了。他正要答应，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个内侍满脸火烧火燎的表情冲了进来，张口就叫道：“陛下，杨淑仪昏过去了！”


第1036章 越闹越大
　　和玉奴的天真烂漫不同，杨玉瑶虽说工于心计，但李隆基终究也爱她的妩媚妖娆，而且，她穿上男装之后和自己并奏羯鼓时，那种狂野的风情，却又和宫中那些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妃嫔宫人截然不同。所以，当听到爱妃突然昏过去了，他还是匆匆离开了金花斋。
　　眼看事情才刚起了个头，却迭遭变故，谢小蛮自是气怒万分，直接骂了一句俚语粗话后，这才悻悻说道：“这下怎么办？”
　　“看来，咱们是小看她了。太真娘子故世之后，她能够把陛下哄得团团转，不是只靠着那张脸。”张云容轻轻吸了一口气，突然若有所思地说，“而且，别看她好歹也算是出身官宦世家，却能做小伏低，又能撒娇卖痴，还会耍小性子，一来二去，咱们这些一味柔顺的自然就让陛下看不上了！”
　　“张姐姐，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一旁的赵才人顿时一拍巴掌，重重点头道，“我就觉得，咱们五个人加在一块，怎么还对付不了她一个，感情是陛下贵为天子，可在男女之事上，有时候却也不免犯……”
　　这犯贱两个字她就不敢再说了，可在场众人无不心里有数，当即会心一笑。而谢小蛮瞅了张云容一眼，情知这话并不是对方想出来的，而是之前霍清入宫来看她们时提醒过的话。她们能够有今天，色艺双绝固然是一点，可宫中有的是这样的人，关键还在于她们曾经侍奉过那位太真娘子。当有朝一日她们色衰而爱弛，天子又忘记了这一点时，她们的下场不会比其他妃嫔好到哪去！可还没等她们琢磨好怎么渐渐改变自己，事情就一股脑儿都来了。
　　谢小蛮嘿然一笑，这才从容说道：“先不管杨玉瑶，刚刚高大将军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不论如何，只怕太子这一关很难过。李林甫已经是权势滔天，用不着咱们锦上添花，还不如咱们稍稍给太子雪中送炭一回。具体怎么做，咱们五个得好好合计一下，要知道，我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在金花斋中这些女人合计如何拉扯太子李亨一把，以作为日后余地的时候，李隆基却从太医署的御医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惊诧万分的消息。杨玉瑶竟是怀孕了！自从开元末年以来，十六王宅和百孙院中，常常会有新的皇家子弟诞生，但宫中却再也没有过婴儿诞生的啼哭声。作为膝下子女众多的天子，李隆基根本就不在乎再多一个子女，但对于这些年越来越多感受到生死面前一道关卡的他来说，还能有子嗣无疑意味着他还没老！
　　“好，好！”
　　李隆基连道了两个好字，连日以来的烦躁虽还远远说不上一扫而空，但至少这让他很有一种好心情。可还没等杨玉瑶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说上什么话，外间就通报说太子跣足求见，李隆基那张脸立刻拉长了。然而，之前骤然听闻韦家人在禁军之中安插人手的惊怒已经过去，他这会儿并没有大发雷霆。他淡淡地嘱咐了杨玉瑶以及御医几句，径直出了门去。面对这一幕，本来有一肚子计划的杨玉瑶不禁恨得牙痒痒的。
　　这就是统治天下的至尊！好起来时对你迷恋十分，可真正遇到了什么大事，转眼间就把女人抛在了一边！
　　傍晚时分，一个惊人的消息就迅速从宫里传到了宫外。太子李亨竟是以和韦妃感情不睦恩断义绝为由，请求和韦妃离婚！一时间，公卿显贵之家竟是连叹息的都没有，大多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而王容对李亨和韦家人全都没什么好感，对上门拜访和自己商议如何操办杜幼麟婚事的小姑杜十三娘，她只是感慨道：“所以说，男婚女嫁得瞅准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性，否则有的是苦头吃！”
　　“可有些事情哪里又能真看得那么通透？”杜十三娘倒是有些同情韦妃，可这种时候外人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她很快便岔开话题道，“幼麟的婚事虽说很合适，又是他自己当初瞧中的，但如今卢公已然过世，听说宋师兄接掌草堂，会不会引来别人说闲话，道是阿兄借这桩婚姻营私？”
　　“说是一定会有人说的，可你知道，嵩山草堂在历经卢师过世这场风波后，如今还剩了多少人？”知道杜幼麟一定不会忍心告诉杜十三娘，王容便笑了笑，“只剩下不到六十人。当初最盛时有几近七八百的草堂，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丁点人了。而且等丧仪真正办好了，离开的人只会更多。宋师兄出身寒微，不像卢师出身世家，名声赫赫，但这样也好，求学的人应该多是踏踏实实的寒门士子，如此一来，草堂就再也不会扎眼了。”
　　“阿娘，姑姑。”
　　随着门外一声唤，王容吩咐了一声进来，杜幼麟就推门进了屋子。向母亲和姑姑行礼问安之后，杜幼麟便开口说道：“刚刚得到消息，李林甫手下那批人全都出动了，对韦家人群起而攻，看这样子韦家恐怕真的要被连根拔起！”
　　“就算连根拔起，也只不过是彭城公房，而且也仅限于韦坚这一支，至于京兆韦氏，就算李林甫再权倾天下，也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光是整个樊川就住了多少京兆韦氏子弟？”说到这里之后，王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杜幼麟，便笑了笑说，“别的消息也就别藏着掖着了，实话实说，我又不是没那个心理准备。”
　　“吉温……死了。”吐出这个酷吏的死讯，对于杜幼麟来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紧跟着的一个消息，却让即便有些准备的他也忍不住心惊肉跳，“可罗希奭上了一道据说是吉温口述，他笔录的奏疏，参奏阿爷结党营私，查问御史，视朝廷法度于无物，竟是把阿爷此次就任河东节度使后，在代州朔州云州的种种事由都参了一遍，还说阿爷是衔恩望报，图谋不轨。”
　　吉温死了，李林甫断去一臂，可罗希奭却如同疯狗一般，突然疯狂地咬上了杜士仪，杜十三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见王容只是柳眉倒竖，并未惊惶，她不禁有些佩服自己这个嫂子，但心下却难免忧虑。而且，如今的御史台可以说完全掌控在李林甫手中，杨慎矜、王鉷，再加上死了的吉温，如今上奏的罗希奭，可以说指哪打哪，而兄长这个御史大夫毕竟只是加衔，算不得数的！
　　“不要慌，自从你阿爷不是息事宁人，而是把这件事一下子闹大，便一定会有今天！”
　　这是杜士仪自从入仕几十年以来，至今为止最险的一次，纵使王容自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此时此刻也感到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战栗。她伸出手来握了握杜十三娘那双有些冰凉的手，这才轻声说道：“别担心，事到如今，他和李林甫之间的那点小龃龉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闹开了也好。朝中虽是李林甫一手遮天，可那许多大臣被他逼得只能当哑巴，未必就不在等一个有人振臂一呼的机会！”
　　高力士当年和吉温也算是有些交情，甚至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吉温向萧炅演了一场戏，可吉温投靠李林甫，他心里哪会没有愠怒，如今人都死了，他更不会因为死人摒弃活人，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罗希奭竟是因为吉温的死而这样大张旗鼓！
　　当这份他没法隐瞒也不敢隐瞒的奏疏送到天子手中时，他就只见李隆基那张连日以来少见笑容的脸上阴霾重重，虽还没有像之前得知韦氏中人在禁军安插人手那般勃然大怒，可他能看得出来那水面底下的暗流汹涌。
　　“一个一个，就不能让朕消停一下！”撂下这句话之后，李隆基便冷冷说道，“这是什么时候，罗希奭还有工夫盯着杜君礼？韦家那桩案子已经办完了？还有，骨力裴罗跑了已经几天，到现在还没有半点音信！”
　　李隆基的话算是给此次的事定了一个基调，高力士心下一松，随即又试探着问道：“那此前大家提过，要留在禁军之中宿卫的杜随等人……”
　　想起自己那时候开口留人的随意，李隆基不禁有些后悔。自从得知韦家竟敢在禁军之中安插人手之后，他一下子想到了当年的武惠妃旧事，一时再也不能忍受外人掺杂进北门禁军之中。而他的犹疑立刻被高力士看了出来，这位心思细腻的头号宦官当即心领神会地说道：“大家虽曾金口玉言，可如今骨力裴罗不见踪影，极可能跑回北疆去了！既然如此，便让杜随等人回去效命，若有寸功，再行回朝升任不迟。”
　　“不错，就这么办！”
　　等到高力士应喏离去，李隆基方才一下子抓住了扶手，心中气恨交加。
　　李林甫是他任用了十几年的宰相，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私心，可处置政务井井有条，很少需要他操心，所以某些小动作他也就容忍了，可这次吉温的死，李林甫很可能脱不了干系！至于崛起自开元年间的杜士仪，更是他登基以后涌现出的一代名臣，财计了得，军功赫赫，可如今看来，同样不省心！
　　离开河东这么多年，却仍有这般声望，想要构陷他的吉温不但遭受重挫，而且如今连命都丢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李林甫和杜士仪一块罢免？还是任由他们争斗，再扶持其他人？”李隆基喃喃自语了一声，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在他还年轻那会儿，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踯躅？


第1037章 大战将起
　　在大唐的长安呆了将近三年，骨力裴罗并不是仅仅交往公卿权贵，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经营退路。即便回纥已经有了新主，他这把老骨头就是丢在哪儿都无所谓，可他并不想无谓丢了性命。然而，要回到能够任他驰骋的漠北，首先就得突破大唐一直认为固若金汤的北面防线，也就是朔方河东一带。所以，在离开长安后，他就带着随从潜踪匿迹，用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坊州、麟州、延州，把陈玄礼的禁军远远甩在了后面。
　　可自从进入绥州之后，补给倒是还容易，可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这是因为来自长安的信使已经从各条驿路向各地发去了讯息，声称大唐已经下令朔方河东节度使，安北单于二大都护杜士仪率兵出击，向回纥讨要他骨力裴罗。而且四处张贴出了他的图像，速度快得惊人。
　　“俟斤……”
　　出了长安，骨力裴罗的随从们就不约而同都换上了旧日称呼。此刻打探消息回来，见面前的老者疲惫不堪，却又强打精神，跟了骨力裴罗几十年的一个老心腹不禁眼含热泪地说道：“我等一定会竭尽全力，护卫俟斤回到故乡！”
　　“不用了，我若回去，当年那些跟随过我的老人们说不定又会进退两难，而磨延啜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回纥之主，若是因此而心生不满，我这几年在大唐的苦不是白吃了？”骨力裴罗摇了摇头，想到打探到的这一个个消息，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要知道，那杜士仪这一次也绝非大获全胜。就如同他利用了我回纥内部的纷争，使得吐迷突身死，我不得不栖身大唐一样，大唐朝中也不是铁板一块，他的敌人更是非同一般地强大！大唐天子让他兵发回纥，他若是输了，那便会从云端跌下，漠北各部也一定会就此揭竿而起！只要乱了，就有机会！而他胜了却拿不到我，那就不能说是全胜。更何况磨延啜不是平庸之主，一定会想办法合纵各部。安北牙帐城的存在，只要雄心勃勃之主，就决不能忍受！”
　　见骨力裴罗到这种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刻，却还能仔细分析，追随他的众人即便本就对这位回纥旧主忠心耿耿，敬佩备至，此刻也不禁生出了更深的敬意。然而，骨力裴罗接下来说出来的一番话，却让他们齐齐呆若木鸡。
　　“我这几年一天一天熬过来，用中原话来说，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我回纥勇士，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唐人的手中，葬在唐人的土地上。等我死了，你们记住，把我的尸体烧了，然后撒到漠北的土地上！就算灰飞烬灭，我也会看着回纥一统漠北的那一天！记住，不要忘了我吩咐你们的事情。仆固、同罗、葛逻禄，和回纥一样，都不是愿意雌伏的狗！”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可想到这些天来不眠不休地赶路，骨力裴罗自始至终撑了下来，使人几乎忘记他这些年来身体状况一直算不上很好。正当有人打算强打精神劝慰他几句的时候，却只见骨力裴罗突然抽剑在手。一时间，众人惊得魂飞魄散。
　　“俟斤！”
　　“如果单凭你们这些人，分散之后必定能够轻松逃出，但有我这么一个已经被人画出图像的累赘随行就不一样了。既然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夜空之中的明月，骨力裴罗突然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我看不到我药罗葛氏成为继突厥阿史那氏之后，成为北疆霸主的那一天了！”
　　眼见得骨力裴罗猛然横剑下切刎颈，一时间一股血箭喷涌溅出，继而背靠岩石坐着的他脑袋一偏，再也不动了，就这么静静逝去，四周围的随从们不禁一个个跪了下来。回纥的丧俗乃是剺面大哭，随着其中一人颤抖着取出了随身短刀，一个个人都依次效仿，在那黑夜里的月光下，众人竟是一一在脸上划下了深浅不同的一刀，继而披散头发，又划破衣服，血泪俱流，就这么伏地痛哭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方才依次站起身来。
　　“如若不是割耳明志，也许会令我们难回故地，我们应该割去耳朵向俟斤表明我们的决心。我在此断发向俟斤发誓，一定会让您的血肉回到漠北！”
　　“让您的血肉回到漠北……”
　　西域和突厥确实有火葬的习俗，但回纥却是土葬，然而如今事急从权，很快，骨力裴罗的尸体便被一团大火吞噬。火光照耀着四周围那一张张隐晦不明的脸，气氛格外沉肃。直到快天明时分，大火完全熄灭之际，众人便依次用衣衫包裹了那些灰白的骨灰，各自分道扬镳。
　　他们的任务，只是把这位回纥旧主的骨灰，撒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面授机宜，命阿兹勒和虎牙等人明暗护送吉温前去长安，杜士仪临时委任了云中郡长史署理刺史一职，接下来又巡视了蔚州。当得到天子六百里加急的严命，令他速回安北牙帐城，向回纥讨要骨力裴罗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二话不说，从云州、蔚州、朔州分别征调兵马一万随行北上，又行文朔方调兵一万，自己立时率军出静边军，前往单于都护府。
　　当离开单于都护府之际，他所领兵马已经有万余人，即便是那些步卒，亦有坐骑，托互市马匹益多之福，绝大部分兵卒甚至配有双马。虽则河东节度副使的人选尚未出炉，杜士仪却征辟朔州刺史段广真权领河东军，朔方军则是郭子仪亲自兼领，先行北上安北牙帐城，他自己则是只带着少数牙兵，快马加鞭赶到了都播。
　　此次随行的牙兵，不是当年的云州军旧人，就是固安公主的狼卫，全都深悉罗盈岳五娘等人之事，因此不虞消息走漏。当杜士仪和罗盈一打照面，他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吉温之死，范阳节度那边反应如何？”
　　奚族度稽部如今并入都播，而且不停地在吸纳奚人，故而对于范阳以及平卢的消息颇为灵通。罗盈不意想杜士仪急匆匆赶来，问的竟是这个，想了一想方才答道：“并未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只听说幽州前往长安的信使突然极其频繁，从前是隔三差五，现在大约是天天都有信使疾驰在路上。”
　　杜士仪用的是自己建设的情报网，通过驿路上的那些客舍旅店换马送信。可安禄山却是明目张胆用驿路上的驿馆和驿马，因为是有李林甫罩着，自然待遇不同。面对这个消息，杜士仪微微点头，言简意赅地把自己那边的种种变化和盘托出，就只见罗盈和岳五娘对视一眼，全都是又吃惊，又振奋。岳五娘甚至忍不住开口问道：“杜十九郎，你这是彻底和李林甫撕破脸了？本来就该这样，咱们自己扯起旗帜立起山头！”
　　“我只掀了一点在河东道的底牌，接下来李林甫肯定会有反扑，我会设法令他自顾不暇。但如今更重要的是此次这一战。都播距离安北牙帐城数千里之遥，我并不要你们出兵襄助，但是，罗盈，你要兼顾范阳的反应，否则，安北牙帐城便有腹背受敌之忧。”
　　“此事容易，我一定会牵制住他们。不过，据我所知，这次骨力裴罗之事在漠北传播极快，我这里早几天就知情了，恐怕是有人故意散布消息，希望各部揭竿而起。你要留心，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安北牙帐城中，我会严密布置，但同罗和仆固，恐怕也要你盯着了。对了，都播西迁之后，原有的故地落在了回纥手里，我有个想法，你再借两个最识路的老向导给我。”
　　“你说的这些都容易，放心。”
　　罗盈自信地一笑，仿佛自己要面对的，并不是雄踞漠北东面的两大强部，以及节制大唐东北的两大节镇，只是寻常的零星流贼一般。而岳五娘则是笑吟吟地瞥了一眼夫婿，这才拍着胸脯说道：“杜十九郎，你放心，我会亲自带人潜入奚族故地。上次安禄山为了军功对奚人和契丹开战，两边都杀了和番公主叛乱，却又被安禄山给打败了，如今正在气头上。如若安禄山敢有什么妄动，契丹和奚人两边都不会让他好过！”
　　煽风点火，趁虚而入，这两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对于岳五娘和罗盈来说，杜士仪知道他们早已驾轻就熟，自己不需要太担心。他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准备离开的时候方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遂转头问道：“玉奴和公孙大家可是已经启程前往西域了？”
　　“已经走啦，师傅的性子向来就是风风火火，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其实，照她如今的精神，活过百岁也不奇怪。”岳五娘抢着回答了一句，见杜士仪面色凝重，而不是怅然，她不禁有些警醒，“怎么，西域那边不安全？如今的北庭节度使不是你当年的副手李老将军吗？就连你家大郎可也已经到安西都护府去任职了！”
　　“突骑施已经日暮西山，其他小国更是不堪一击，吐蕃虽然强大，可也不至于四面出击，可如果真的要对回纥开战，就怕战火蔓延到更西边。”说到这里，杜士仪微微顿了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既然知道她们已经前去西域，我会去信让人留心的。总而言之，李瑛他们几个也拜托你们夫妇了！”
　　当杜士仪带着一行牙兵匆匆离开之际，大帐门口突然被人守住，不能外出的李瑛兄弟三个以及薛氏团团围坐，全都对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氛围有些不安。他们选择不回大唐，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别人眼中的死人；不去西域远游，是他们生怕会埋骨他乡；而留在这个距离大唐并不远的地方，只是因为他们始终念念不忘自己是唐人，若有事情便会得知。
　　“估计要打仗了。”嘟囔了一句话的李琚见人人都看着自己，他便耸了耸肩道，“别看我，自从我撞坏了脑袋，预感总比别人强一些！”


第1038章 调兵遣将
　　要打仗了。
　　李琚还只是靠预感，但对于漠北的四大强部，以及那些和安北牙帐城关系紧密一些的小部族来说，这不是预感，而是事实。对于杜士仪命人飞马传递的大唐天子旨意，同罗之主阿布思和仆固之主乙李啜拔在吃惊之余，虽也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意思，可毕竟骨力裴罗和他们谈不上交情，两人自是各有盘算。他们的长子如今都在安北大都护府效力，较之回纥以及葛逻禄两部和杜士仪更显亲近，因此相继派使节去见杜士仪。
　　如今安北大都护府所辖，有仆固、同罗、回纥、葛逻禄在内的金微、瀚海等四大羁縻都督府，此外还有众多附庸安北牙帐城的羁縻州，既然是大唐天子下令征伐，他们自然要尽到臣子的责任，比如说……出兵。至于出多出少，这就是他们急于想要从杜士仪口中掏出的一句实话。
　　而杜士仪本人，此刻却还没有赶到安北牙帐城。因为他是从河东出发，随行的是段广真以及河东万余兵马。尽管只跟随了杜士仪不到两年，但段广真是杜士仪在代州时从一介西陉关旅帅提拔起来的，一步一个脚印成为朔州太守。因而，对于杜士仪出河东后，突然消失的那两天，段广真不但根本一句都没问，而且对军中隐瞒得死死的。直到眼看快要和郭子仪会合，那个替身很可能瞒不住了，他方才渐渐焦躁了起来。
　　就在他急得火烧火燎之际了，心腹亲兵报来了一个消息，前去各部传谕的安北大都护府牙兵全都回来了，他总算松了一口大气。等到夹杂在牙兵之中的杜士仪出现在他面前，趁着夜晚方才换了衣裳，替换了那个放在军中的替身，段广真方才忍不住问道：“大帅到底是去哪了？”
　　“我当初在云州时，曾经收留过因为契丹之乱，而被赶出奚族故地的度稽部等三部，如今奚族遭到安禄山频频攻伐，度稽部俟斤吉哈默已经率众西迁。而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乃是李林甫的私人，故而，我少不得布置人去应对幽州那边的动态。事已至此，我和李林甫已经势不两立，我可不想正在征伐的节骨眼上，被人在腰眼上捅一刀。”
　　吉温在云州构陷杜望之，试图牵连杜士仪那档子事，如今河东已经人尽皆知，对肆意构陷的吉温，口诛笔伐的山野隐逸大有人在，各郡太守则是有的观望，有的上书请求惩处。杜士仪挑了段广真随行，也是因为昔日段广真曾经遭受过不公，不似裴休贞那样出身世家，城府深沉。果然，听到杜士仪是为了以防腹背受敌，段广真信以为真，当即忿忿不平地说道：“安禄山这样毫无功劳的胡儿竟然也能当上节度使，陛下真是被李林甫这等鼠辈蒙蔽了！”
　　李林甫在朝一手遮天，这位不出长安的右相并不在意外间的风评，只道是能够把天子给哄好了，纵使天下人都指斥他是奸佞也无所谓。但他并不知道，这种风传天下的舆论并不仅仅是因为别人对他把持朝政的恨意，而且也有李隆基的纵容。
　　所以，此刻听到段广真竟是因为李林甫而对安禄山嗤之以鼻，杜士仪不禁哂然。盛世维持了这么久，李隆基这个太平天子也当了这么久，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更不要说如今李隆基自以为功业直追太宗李世民，已经站在了顶峰，官民百姓对于天子的敬畏刻在了骨子里，自然把什么都归罪在奸臣身上，日后出了什么事便能够轻巧搬掉绊脚石。他并没有去反驳段广真的说法，而是轻轻巧巧两三句话就岔开了话题。
　　要扭转上千年来君臣礼法对人的影响，只有运用舆论攻势潜移默化！
　　又是数日马不停蹄地疾行，就只见安北牙帐城赫然在望。河东节度麾下此次的兵马来自云州守捉、代州军、朔州大同军，不是段广真的嫡系，就是杜士仪自己昔日统帅过的兵马，如此可以不虞和朔方军有配合以及指挥的问题，但这些人全都来自河东道本地，此前固然随同王忠嗣征伐过奚族和契丹，也曾陈兵碛口，又攻伐过乌苏米施可汗的牙帐，可全都是第一次莅临昔日的突厥牙帐，如今的安北牙帐城。
　　就连段广真，望着春日绿油油一望无尽草原上，那座巍巍矗立的雄壮城池，亦是不禁惊叹道：“这真是前所未有！”
　　杜士仪知道，这样的平地起坚城，在目前对于漠北的游牧民族来说自然是莫大的震慑。但哪怕没有他，历史上一统漠北的回纥也曾经在建起过多座城池，只是论规模，在如今正处在盛世的大唐全力支援之下，这座安北牙帐城已然不可超越，仅此而已。此时此刻，他策马驰上前头一座小丘，回望下头那旌旗招展的兵马，突然感慨万千。当看到这支远望安北牙帐城后起了阵阵骚动的军队，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便运足中气大吼了一声。
　　“河东的勇士们，这就是我大唐安北大都护府所在，安北牙帐城！”
　　“大唐威武！”
　　随着段广真的振臂一呼，万余兵马中立刻传来了应和的声音。那威武的回声在偌大的草原上缓缓回荡，以至于安北牙帐城的城墙上，早一步抵达的郭子仪和张兴陈宝儿一同俯瞰河东军一行，忍不住出口赞叹道：“不愧是河东健锐，不逊我朔方！”
　　“郭将军，以后河东和朔方也就是一体了。”张兴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话，表情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振奋，“从此之后，朔方、河东、安北牙帐城，便犹如铁三角一般钉在我大唐北疆。”
　　陈宝儿也附和道：“这可是大帅出镇安北牙帐城之后，对外打的第一仗，接下来要仰仗郭将军了。”
　　郭子仪看似豪爽，心思却细腻，抵达之后对奉杜士仪之命坐镇此地的张兴和陈宝儿全都客气有礼，而对于昔日同僚仆固怀恩，以及下属李光弼，他也从来不摆架子。不过，人都喜欢听好话，张兴和陈宝儿都对自己如此推崇，他自觉面上有光，当即打了个哈哈道：“我可是大帅的老部下了，这仗要怎么打，我当然只听大帅分派，仰仗两个字，你们可送错人了！无论朔方还是河东，抑或这安北牙帐城，仰仗的都只有杜大帅一个人，再无旁者！”
　　仆固怀恩和李光弼正好这时候登楼，听到郭子仪这话，两人不禁对视一眼，接下来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同时投在了别处。两人治军理念不一样，又不相统属，说不上什么龃龉，可也绝谈不上投契。然而相同的是，仆固怀恩给郭子仪当过副将，李光弼给郭子仪当过别将，一个是在狼山一役后对郭子仪完全服气，一个则对郭子仪的器量以及手段心悦诚服，所以此刻对郭子仪的玲珑心窍，两人都只有暗中感慨自己学不会，倒没有别的想头。
　　众人会合后略言语几句，便一同下了城墙，而后出城迎接杜士仪。和段广真与杜士仪乃是久别重逢不同，郭子仪等人和杜士仪都并未分别多久，不过是行礼之后略述行军经过，便奉请了杜士仪入城。而陈宝儿策马走在杜士仪身侧，少不得将同罗、仆固都派出了使者前来之事说了。
　　听到那两部的使者都来了，杜士仪便转头目视仆固怀恩道：“怀恩，仆固部来人可曾拜见过你？”
　　仆固怀恩就在杜士仪身侧不远处，听得此言，他不假思索地摇头说道：“曾经来过。可我让亲兵对其说，我如今并不仅仅是仆固部少主，而是奉大帅之名留守安北牙帐城的都知兵马使。若有公事，请他到安北大都护府通名求见；若有私事，具书来报，我当然会提请张长史和陈司马，请得允准后回夏州朔方郡省亲。”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李光弼不禁为之侧目，暗想若不是自己亲见仆固怀恩在清剿一伙马贼时不留俘虏，而且还把对方的坐骑以及物资全都据为己有，还真以为这家伙是这样公私分明的人。可他也承认，根据自己的观察，仆固怀恩对于仆固部确实并未有所偏私，因此也没打算节外生枝。
　　“因私废公确实不可取，但怀恩你也太过一板一眼了！”杜士仪嘴里这么说，面上却笑得畅快，“奇骏，你和光弼也没见过同罗仆固两部使者？”
　　“事关出兵大计，我等不敢擅专，自然要等大帅回来再做决定。”
　　张兴见杜士仪面露嗔怪，欠了欠身以示请罪，心里却压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长安城中的天子竟然会任用吉温罗希奭这等酷吏为御史，甚至于构陷节帅，天知道会不会也有不止一只眼睛盯着安北牙帐城。如若自己越权被人捅出去，结果还牵累了杜士仪，那他还不如稳妥一些。
　　在如今安北牙帐城立足已稳的情况下，尽管回纥已经渐渐恢复元气，要打好这一仗并不难！
　　在众人簇拥下进城后，踏入自己一手兴建的安北大都护府，杜士仪在节堂主位上欣然转身落座，等到文武一一廷参之后，他就单刀直入正题道：“此次我奉陛下之命，征伐回纥，讨要行刺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吉温的骨力裴罗，业已征调河东朔方两部兵马齐集安北牙帐城。此役乃是代天征伐，因而，除却朔方、河东以及安北牙帐城所属兵马之外，我将征调仆固、同罗两部兵马各五千，充左右两翼。现如今，谁愿为先锋？”


第1039章 将星云集
　　“某愿往！”
　　听到这不分先后的三个声音，一时堂上文武人人侧目。当他们看到了出列的这三个人，不禁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而郭子仪瞅了一眼仆固怀恩和李光弼，立刻笑吟吟地说道：“此次伐回纥，任重而道远，两位就不能看在郭某年长几岁的份上，让一让我么？”
　　朔方节度副使阎宽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已经向杜士仪举荐郭子仪代替自己，就连节度判官来圣严也认为郭子仪堪当重任，无心相争。可此时此刻，郭子仪不用功劳和官职去压其他两个人，而是用这种倚老卖老的口气，顿时让仆固怀恩和李光弼为之气结。然而，两人对其服气归服气，却都不愿意放过这样难得的大好机会。要知道，突厥已经不存在了，整个北疆太平了有好几年，要再这么下去，他们还不知道要原地踏步多久。
　　更重要的是，仆固怀恩还不到四十，李光弼亦然，两人对于建功立业，全都还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渴望！
　　“郭将军，就因为你年纪比我大，这种充当前锋的事情，就不能让给年轻人么？”李光弼在郭子仪麾下历练多年，此刻的语气显得恭敬而又无奈，“你已经身经百战了，我等却还未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大帅镇守安北牙帐城，自然是希望麾下将领人人以一当百，总是郭将军一枝独秀怎么行？”
　　李光弼话音刚落，仆固怀恩也立刻接话道：“李将军说得没错，当此大战，请大帅容我率领仆固部兵马为前锋！回纥狼子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骨力裴罗旧日就最爱用间，为防如今磨延啜也用这一招，到时候乱我军心，我自请以蕃兵蹑前阵！我的长子仆固玚今年十八岁，次子仆固玢今年十五岁，我将带他们一同出征！”
　　段广真在众将之中年纪最大，深知先锋重在勇气和锐气，也就没有在一开始和人相争。可这会儿，看到郭子仪和李光弼仆固怀恩竟然争抢不下，他不禁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出列高声请缨道：“大帅，河东军劳师远来，如若没有寸功，我如何回去见河东父老？恳请大帅以我河东军为前锋，我段广真愿意立下军令状，初战必胜！”
　　三个人相争就已经让旁边的人乐得看热闹了，眼见得刚刚抵达的段广真竟然也兴致勃勃掺和了一脚，张兴顿时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他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正在看好戏的陈宝儿，轻声说道：“我说季珍，咱们打个赌吧？”
　　“嗯？”陈宝儿深知张兴年纪比杜士仪还大，做起事来固然雷厉风行，可有时候却有颇为孩子气的一面。就比如自己之前第一个孩子刚刚呱呱坠地的时候，张兴这个年纪足以当人祖父的却硬要讨个便宜义父当当，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他挑了挑眉后，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看好谁？”
　　“当然是……”张兴用目光在这相争不下的四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嘿然笑道，“当然是仆固怀恩！虽说李光弼也是蕃将，可比起他差了点地利。”
　　“我正好也想说是仆固将军。”陈宝儿见张兴满脸惋惜，这才笑道，“就看大帅是怎么决断的了。”
　　主位上的杜士仪见四个人在自动请缨之后，开始一个个摆事实，讲道理，力争能够抢下先机，他忍不住饶有兴致旁观了一会他们的斗嘴，这才轻咳了一声。须臾，刚刚还是争吵声私语声不断的大堂，渐渐鸦雀无声。这时候，他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你们四个都是重将，和小孩子似的相争有什么意思？这样吧，那就公允些，拈阄吧！”
　　竟然是……拈阄！
　　张兴和陈宝儿全都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堂上文武在诧异之余，全都想到这事情并不是没有先例的。想当初杜士仪回京报捷，就因为要发愁带哪些文武回京，大手一挥吩咐抓阄。可那会儿只是献捷，现如今却是征战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就当有人要开口劝谏的时候，杜士仪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有行真、子仪、怀恩、光弼在，安北牙帐城将星云集，再加上将士奋勇，何愁战事不成？纵使此刻儿戏，却并无碍战事！”
　　这将星云集四个字，让在场四个人无不露出了振奋而又自豪的表情，至于其他人也一时恍然大悟。段广真是在王忠嗣麾下一路直擢朔州马邑太守的，料想王忠嗣不会用无能之辈，至于其他三个，郭子仪和仆固怀恩自不必说，李光弼虽资历浅些，也不是无能之辈，此前攻打东面颉跌伊施可汗牙帐的时候，便是此人一马当先率军突入，可以说是朔方青壮派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只有张兴在别人统统白脸的情况下，还是站出来当了一回黑脸。
　　“大帅，毕竟乃是用兵大事，万一马有失蹄，对各位将军有所不美。”没有在乎那边四个人八双眼睛倏然怒瞪自己，张兴泰然自若地说道，“虽说是泼冷水，其实我也是想向大帅请缨，不论用哪位将军为先锋主将，能否容我为副将相随？”
　　敢情说了老半天，最后一句方才是重中之重！
　　庄严肃穆的大堂上，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竟是扑哧笑了一声。而更多的人想到的是当年张兴被人誉为陇右黑书记，文武双全，等闲勇将不是对手，这样的人若自请为先锋副将，那是铁板钉钉够格的。可是，张兴如果为前锋，那这安北牙帐城将由谁留守？天子的御命是让杜士仪征讨回纥，索要骨力裴罗，这位安北大都护必然会随军而行，那难道是司马陈季珍留守？
　　见不少人都在偷瞟自己，陈季珍便气定神闲地出列说道：“大帅，此次征讨回纥，内子正好有孕在身，能否容我留守安北牙帐城？”
　　“你家茕娘这几年安抚安北牙帐城中老弱妇孺，功劳不小，我准了，你就留下陪陪她吧。至于奇骏请为副将，就依了你。”
　　杜士仪笑着颔首后，见众人皆无异议，在他的颔首示意下，自有虎牙亲自去准备了拈阄的东西。就只见郭子仪等四人几乎是抢一般往那木匣中伸出手来，随即迫不及待地展开，很快便是三声叹息。
　　郭子仪耷拉着脑袋，李光弼看着那无字的字条面色呆滞，段广真倒是豁达，只是嘀咕了一声运气太差，而仆固怀恩捏着那张纸微微有些发呆，直到虎牙推了他一把，他方才露出喜色上前行礼。眼见结果已经算是彻底定下了，节堂中一众文武自无二话，当下由杜士仪一个个分派，或随军或留守，直到散去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仆固怀恩走出节堂，见郭子仪正等着自己，他不禁竟有几分踌躇。却不想郭子仪笑着挑了挑眉，继而说道：“这些年咱们俩老是聚不到一块去，这次正好碰头，怀恩，难道你不该做东请我喝一杯？”
　　这句话语带双关，想起刚刚的拈阄，仆固怀恩不禁心中一跳，他正想要说什么，节堂中突然有人追了出来，却是虎牙。面对这朔方的两位大将，虎牙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道：“二位将军，大帅请二位到书斋说话！”
　　虎牙这些年追随杜士仪，一直只统牙兵，算是心腹中的心腹，郭子仪和仆固怀恩自然明白对方的分量。情知杜士仪有大事要和他们商量，两人立时三刻随其入内。等到大约两刻钟后，两人同时并肩从书斋中出来，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全都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分量。郭子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仆固怀恩却抢先说道：“郭兄，别的话不说了，我这先锋若是旗开不能得胜，那我就自刎谢罪！至于其他的，都交给你了！”
　　郭子仪顿时苦笑道：“还没出师就先言死，你也没个忌讳！不过，事涉……你真的就不担心？”
　　“自从我当初留在朔方，就想到也许会有这一天。总之，我会奋勇冲杀在前，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没法去管。”说到这里，仆固怀恩轻轻咬了咬牙，突然对郭子仪长揖行礼道，“郭兄，我先回去准备了！”
　　见仆固怀恩转身就走，郭子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斋，心中暗想什么拈阄，杜士仪这次的作弊实在是做得大了！可是，提早这么多就把通盘谋划对他们和盘托出，他也就算了，怎么也是土生土长的唐人，可仆固怀恩毕竟立场尴尬。而且，长安那边只怕正是风雨飘摇，杜士仪这么多年来功勋赫赫，封公封疆，难道就真的不担心万一出点纰漏？就算真的大获全胜，就不担心天子起猜忌之心？
　　书斋中，杜士仪抬头看着那上头自己亲自题写挂上去的镇北堂三个字，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我风光八面，除了李林甫，其余的敌手全都不足为道，可此次图穷匕见，针锋相对，如果有朝一日，李林甫真的没了，恐怕当今天子也会生出别的心思。”
　　须知他的妻子和儿女，如今还留在长安！不止是他，王忠嗣也是如此，就连安禄山也把嫡妻康夫人以及长子安庆宗送去了那座大唐都城。当然，安禄山可比他儿子多，大多都留在身边，而且听闻身边的爱妾段夫人，远比那位嫡妻受宠。
　　也许有些人处在他的立场上，会把回纥养着，权当后世边将养匪为患，可现在的情势不容许如此，他也不愿意如此！


第1040章 人心思变
　　牙帐中，面对那零零碎碎的几片碎骨，磨延啜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沉痛。他缓步走到那个跪伏在地的回纥老兵面前，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竟是一刀砍下了对方的头。眼看那血淋淋的首级在地上滚了出去，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赫然死不瞑目，他方才垂下眼睑说出了一句话。
　　“不要怪我，你带来的阿父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但你留在回纥的家人，我一定会善待！”
　　大约是听到了磨延啜这句话，那双眼睛竟微微一合，仿佛最终释然。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干净了刀上的血迹，磨延啜方才冲着左右两个最最心腹的亲兵，沉声说道：“把他悄悄带出去，厚葬。”
　　磨延啜已经成为回纥之主几年了，回纥上下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即使满心不解，这两个亲兵仍然一声不响收拾了地上的尸体，可临到离开的时候，两人看了一眼那几片碎骨，其中一人突然出声问道：“俟斤，这些……”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磨延啜就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些你们不用管！”
　　眼见两个亲兵慌忙退出牙帐，磨延啜方才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些遗骨前，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颤抖地捧起了那寥寥几块遗骨，眼睛已经变得通红。一直以来，骨力裴罗都是严父，即便他身为长子，面对的也是最严厉的教导，最严格的要求，所以从前他一直很羡慕叔父吐迷突，认为相比自己，叔父才更像是父亲的儿子。可直到数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他方才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真正的取舍。
　　“阿父，阿父……”
　　他撕下一截衣襟，将这些遗骨一股脑儿全都包裹了起来贴在胸口，竟是流下了部众族民们从来没看到过的眼泪。尽管从骨力裴罗离开回纥去往长安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他仍是难免心中刺痛。即便正是因为父亲一着走错，方才有了回纥如今的危机，但他却无法生出一丁点恨意，有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不说父亲这几年并不是单纯地在长安城中享福，在漠北也有所布置，这次父亲临死前亦是趁机派人潜入各部散布消息，激起人心思变。就是他自己，也并不是仅仅励精图治。这次大唐天子严命安北大都护府征伐回纥，讨要他那业已死去，连尸骨都几乎灰飞烬灭的父亲，杜士仪必定会倾尽安北牙帐城所有军力直扑回纥，即便他不能如汉人守御那般坚壁清野，可只要留下种子，竭力抵挡攻势，那么就一定会有转机！
　　随着大军渐次开拔，安北牙帐城中的军营顿时空了一大半。作为留守的陈宝儿，一半时间留在安北大都护府中处置公务，一半时间在家中陪伴再次怀孕的妻子李茕娘。尽管丈夫的关切确实令人感动，可几天下来，李茕娘只觉得心中越来越不安。
　　这一天午后，当丈夫竟然再次提早回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嗔道：“公私有别，你如今可是总领留守之事，让别人看到你天天不务正业像什么样子！”
　　“我这人可做不到大公无私，比不上当初身怀六甲，竟然还去探望举族迁入安北牙帐城的那些铁勒族民，于是人送最美丽大唐宗女的娘子。就连大帅也说，若非我不是漠北的蕃王，为你请封县主都够格。”陈宝儿打趣似的说出了这句话，见李茕娘顿时面色绯红，眼神却更加嗔怒了，他连忙伸出手来，把要坐起身的妻子给摁了下去，“好了，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别生气。放心，我有数，对于漠北这块土地，我可比你熟悉多了。”
　　李茕娘出自高祖之子韩王李元嘉一脉。李元嘉曾经因参与越王李贞的叛乱，与其三个儿子一起被武后赐死，只有幼子李讷幸存，神龙年间复爵，又娶了杜思温之女杜氏。李茕娘的父亲是李讷次子，太仆寺丞李叔琄，所以她不像姑姑南海县主那样拥有爵位。可她身为李讷的孙女，即便当年的腥风血雨已经很遥远了，在嗣韩王妃杜氏身下长大的她却有一种敏锐。
　　她比陈宝儿小了快要二十岁，说是老夫少妻，可夫妻却也恩爱，这会儿看到夫婿打马虎眼，她虽仍有些疑虑，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摩挲着自己还不算极其显怀的小腹，低声说道：“你要记住，家里还有大郎和这个孩子在等你，千万别太冒险。”
　　陈宝儿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敏感，顿时打了个哈哈道：“放心，这安北牙帐城乃是漠北第一坚城，而同罗的城墙才刚刚筑起一小半，没有什么敌人可以攻入这座易守难攻之城。就连大帅都发了话，你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别再和上次那样险些动了胎气。”
　　嗣韩王妃杜氏给李讷生了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南海县主是李讷早年流放时的侍妾所出，如今李茕娘竟也是嫁人不到两年就已经第二次怀孕，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比什么都好的贤内助。所以，她对丈夫的劝慰也唯有无奈听着，一颗心却有些静不下来。眼看陈宝儿嘱咐她静养，自己竟是就在这寝室外间呆着，她只觉得心里奇怪极了。
　　陈宝儿往日即便很重视她这个妻子，可也不至于这样，这次做出这样一幅样子给外人看，究竟是为什么？
　　安北牙帐城驻军远多于民户。若是在中原，这样的配置必然要大量依赖于后头的补给，然而，驻扎此地的蕃兵远远多于汉兵，因此杜士仪仿效漠北游牧民族马上放牧，马上打仗的习俗，一面放牧，一面又划出专门的土地用来耕种，城中甚至还留有相应的菜地，以供军中食用。整个城中共有八八六十四个里坊，起名也按照六十四卦排列。再加上和朔方的马市，又占据了原本突厥牙帐所有的广袤牧场，却也堪堪收支平衡。
　　除了安北大都护府的军队，到投奔此地的小部族以及相应民户，打散安置后，全都有固定的居住范围，平时可以出城，但在城中的活动范围却不允许逾越划定的界限。尽管这样的规定仿佛严苛得不近人情，但因为按照家庭为单位，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庇护，大部分人也顶多是私底下抱怨一二。
　　此时此刻，东城十六里坊中，最西南角的泰人坊中，一户人家大白天的大门紧闭，不但如此，还有人在门缝中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间是否有可疑人经过。
　　“那些驻军的里坊还是守备森严，无法进入。可是，从出兵那一天的旌旗以及小丘上探子俯瞰的情形来看，安北牙帐城的留守兵马绝不会超过三千。”
　　“三千确实顶天了。这次朔方一万兵马，河东一万兵马，安北牙帐城原本驻军一万余人，分出一万来，这样也就有三万人。仆固和同罗分别出兵五千，所以此次出兵的总人数应是四万。而回纥若是倾尽上下，说有八万雄兵也绝不夸张。所以硬碰硬的话，胜负真的说不好。如果杜士仪还把更多的兵马留守在此，那么出兵的风险就太大了。”
　　“不错，更重要的是，这次消息传得太快，唐军没办法打回纥一个猝不及防。”
　　屋子里的三个人七嘴八舌，把此次进兵利弊剖析了一个差不离，其中一个方脸汉子方才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长公子竟然率军为先锋，否则若是他留守安北牙帐城，也许事情就能好办多了……不过却也未必，长公子这些年来和俟斤越走越远，看看回纥，为何会落得如今这个危险的境地，还不是因为骨力裴罗当初走错一步，不该一直那么放纵叔侄争锋？”
　　“废话不要多说了。安北大都护府司马陈季珍如今一心守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此人固然是惯用智谋的策士，可真正发生大乱时，他在军中全无根基，必定压不住阵脚。通知各处人等，五天后的晚上子时开始在四处放火，闹得越大越好，聚居城中的各部族民肯定会骚乱，这样安北牙帐城就会大乱，这样同罗的阿布思一定不会再犹豫了！就算他只带了三千兵马，那时候肯定会忍不住兴兵来攻！”
　　“可万一被阿布思喝了头汤……”
　　“俟斤说了，如今的仆固部实力不够，所以与其和人去争抢最甜美的果实，还不如让漠北能够乱起来。只要有阿布思挡在前头，他胜了，漠北必定大乱，我仆固部便趁乱崛起；如若他败了，我仆固部便吞并同罗！如此一来，我仆固部一定能够拥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子民！”
　　安北牙帐城东，独乐河畔。一支只有三千人的兵马正静静地驻扎在此，坐骑在饮水之后全都上了口嚼，而士卒们并没有什么统一的服色，三三两两坐在那儿暂歇。而领兵前来的阿布思，则是不如麾下军将那样百无聊赖了，他略显焦躁地矗立在河边，突然飞起一脚将一块石子踢入河中。
　　身为安北大都护府的副大都护，这几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很好，杜士仪也给予了他不少优待和礼遇，此次如果不是那个送到同罗牙帐的消息实在太过诱人，他也不会打着援护安北牙帐城的旗号领兵过来。
　　昔日的漠北霸主突厥已经覆灭，这就足证大唐正当顶峰，那座矗立在乌德犍山之畔，让无数人惊叹羡慕的安北牙帐城就是其中代表。纵使如今同罗牙帐也正在建城，可是终究只能三十六里坊，城墙也要稍减一丈，这也是他欲求不满的原因。
　　“安北牙帐城里，杜士仪是不在，可还有一只小狐狸！那个陈季珍自称阿史德氏，跟着乙李啜拔招摇撞骗那么多年，万一又使了什么坏心眼……”
　　他正念叨了这么一句，不远处一个亲兵突然疾步冲了过来，大声说道：“俟斤，抓到一个窥视的奸细！”


第1041章 夜袭
　　当那个所谓的奸细被人押送到阿布思跟前的时候，这位同罗之主只觉得此人尤其面熟，下一刻就陡然惊醒了过来。
　　那竟然是号称留守安北牙帐城的安北大都护府司马陈季珍！
　　“你不是在安北牙帐城吗？怎会在此处！”
　　气急败坏地质问了这么一句之后，阿布思便醒悟到周遭还有旁人。在他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几个亲兵赶紧远远散开。直到这时候，陈季珍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副大都护实在是消息灵通得很，安北牙帐城中自有更胜我十倍的人留守，而我此来，是专程见副大都护的。未知副大都护带着这三千余人驻扎独乐河畔，是不是正在等着什么？”
　　阿布思的性子豁达粗疏，很容易发怒，可他是同罗之主，这一点也就算不上什么问题了。可他此刻却没有被怒火冲昏头，因为他一丁点都不敢小看这个先是投靠乙李啜拔，接着坑死了乌苏特勤，而后又转投了杜士仪的谋士。
　　他恼火地瞪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复又轻哼一声道：“杜大帅亲征回纥，我回纥以及仆固出兵五千襄助，可我想着这一次回纥必定是倾举族之力抗击，所以亲自带兵三千，打算瞅准时机，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身为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难道这是不应当的？”
　　“这自然是应当的，可如今大帅出兵已经有七八日，副大都护要追的话，也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才行，驻马独乐河的话，不像是出兵驰援，倒像是在此拖延时间，等待什么机会了。”眼见阿布思勃然色变，陈宝儿便笑吟吟地说道，“不过，我此来也并不是为了催副大都护出兵的，而是有一个消息想要告知于你。”
　　阿布思不耐烦地喝道：“别卖关子，快说！”
　　“副大都护当初和如今的大唐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似乎闹过矛盾吧？”
　　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一出，阿布思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脸色不禁一黑。想当初安禄山本是一个潦倒胡人，想来投奔他的时候却被他羞辱，这点过节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哪曾想就是这么一个连真正姓氏都说不清的胡人，到头来竟是成了大唐的范阳兼平卢节度使，赫然东北王，所辖军民更胜同罗数倍，而且听说很得大唐天子的宠信。本来倒也八竿子打不着，可如今突厥覆灭，大唐的安北大都护府牢牢钉在了乌德犍山下，他这个名义上大唐的臣子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大唐官员，即便他再迟钝，也知道其中意义已经不同了。
　　“那又怎么样？莫非杜大帅要因为一个远在幽州的安禄山，对我如何？”
　　“安禄山若不是走通了李林甫的门路，却也不能轻易节度范阳平卢两镇，而我家大帅和李林甫乃是死对头，自然不会因为安禄山而对副大都护如何，反而会更加器重你。可是，安禄山此人心眼极小，正因为和你昔日有过仇怨，所以他曾经三番两次在陛下面前举告，说是同罗必反，阿布思必反。”
　　陈宝儿见阿布思瞳孔一缩，继而就嗤之以鼻，做出了一番根本不信的态度，他却也并不气馁，而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李林甫对我家大帅素来不和，早有心让安禄山取大帅代之，入主安北牙帐城。现在有大帅为副大都护挡着，可异日换成安禄山则如何？”
　　不等阿布思有所回应，陈宝儿就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喝道：“如今漠北风云骤变，局势不明，副大都护一直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时候谁跳出来得最早，谁就最容易成为最扎眼的那个！不管副大都护这次是怀着什么目的来的，你赢了，后头的同罗牙帐所在未必就一定稳妥；至于输了，中原有一句古话，墙倒众人推，你以为到时候漠北还会有同罗之名！如若此次大唐对回纥能够大胜，挟着大胜之威回师时，你当如何自处？到时候再有安禄山等辈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你以为昔日突厥的登利可汗，乌苏米施可汗，颉跌伊施可汗是怎么死的？莫贺达干和可突于又是怎么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布思的背上已经有些微微出汗。然而，他早知道陈宝儿是个极其懂得用言语挑动人心的人，并不敢完全轻信，当下冷笑道：“我不是轻信人言的乌苏特勤，也不是因为儿子一句话就对你深信不疑的乙李啜拔，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那么，如果我想请副大都护稍稍等待一下，和我一块看一场安北牙帐城中的好戏呢？”
　　看好戏？陈宝儿人都在这里，安北牙帐城中……等等，之前对方可说过，留守安北牙帐城的人是更胜其十倍之人！
　　阿布思原本就并不打算率军强攻，要知道那可是攻城，以安北牙帐城的高大城墙，真的正面冲击，至少得数万人去填。所以，在眼珠子一转后，他便嘿然一笑道：“既然陈司马有此雅兴，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好，那我就陪你看戏便是！”
　　深夜的安北牙帐城中一片寂静。效仿长安以及洛阳两京的设置，城中纵横交错里坊之间的大街上，也有策马巡行的卫兵，而里坊中那些大小十字街，也有巡兵往来。因此，当这漆黑的夜晚中，西城升人坊中，突然一点火星燃起，眨眼间熊熊火势四起之际，立刻就有巡兵赶了过去救火。然而，陡然燃起大火的并不止一处，南城、北城、东城，相继有大火不断燃起。站在城墙高处俯瞰，就只见几处着火点喧嚣不断，甚至隐隐传来了喊杀声。
　　不消说，立时有一营一营成建制的卫兵风驰电掣地骑马赶往着火的里坊，大街上的防戍竟是一下子松弛了不少。在往日大街两侧用于排水的水沟中，一队队身穿黑衣的小股人马在不足膝盖高的污水中快速往东面的城门赶去。眼看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赫然在望。头前几人立刻搭起了人梯，轻轻巧巧就翻了上去。等到几十个人全都上来，众人七手八脚脱去了绑在小腿上的油毡，开始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武器。
　　“立刻动手！”
　　城中四处放火营造声势，可如今这批死士却是志在打开东城的城门，因此自然不会采取太过招摇的方式。一个个包裹了棉布的铁钩被抛上了墙头，一个个人影手脚并用敏捷地在高高的墙面上攀援，随着第一个人悄然翻上了城墙，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须臾，城墙内段多了几十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无声的命令下，其中两个人向两个垛口处面朝外站岗的哨兵扑了过去，从背后将人架住后，手中弯刀轻轻一割，对方竟是连一声都来不及出。
　　就在后头的人松了一口大气之际，悍然动手的那两个人却没有得手后的喜悦，而是露出了深深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手中的哨兵尸体也一下子把持不住了，竟是倒在地上。本待不要惊动守军，这才会让人摸掉哨兵，面对这一情形，其他黑衣人顿时勃然色变。可人体倒地却并没有发出砰然声响，而是在这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铃铃——
　　昏暗的城墙上倏然亮起无数火炬，瞬息之间把这里点亮得犹如白昼。措手不及的黑衣人们环顾四面，见外城墙的垛口旁边每隔十数步就有一个哨兵，可却在这样的陡然大变中没有反应，这才终于反应出来事情不对。果然，最先动手的那两个黑衣人一脚把地上穿着唐军服饰的尸体踢了个翻身，竟赫然是穿着军服的草人！
　　“放箭！”
　　被火炬照射得犹如白昼的箭楼上传来了一声厉喝，顷刻之间箭如雨下，铺天盖地往城墙上覆盖了下去。尽管黑衣人们奋然举刀格挡，可此刻行迹败露，退路也可想而知没有了，众人一时气沮，其中两三个分心的顷刻之间就被射倒在地。耳听得嗖嗖箭响连绵不绝，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一面竭力抗击，一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喉咙大吼了一声。
　　“坚持住，我同罗大军就在左近，立刻就会攻进城来！”
　　“俟斤会为我们报仇的！”
　　受命而来的皆是死士，此时此刻竟是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然而，箭楼上的放箭声却仿佛没有止境似的，倏忽间黑衣人中就又倒下了十几个。就当他们苦苦支撑的时候，箭雨突然神奇地倏然停止，可他们还来不及庆幸，就只听箭楼上传来了一个犹如洪钟的声音。
　　“如果你们是正在等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同罗之主阿布思，那你们恐怕就要失望了！阿布思赤胆忠心，岂会像尔等这样只会鬼鬼祟祟？”
　　安北牙帐城下三百步远处，阿布思在最初听到城上那些声音的时候，鼻子都险些气歪了。他确实在安北牙帐城中安插过人，可也就是几个打探消息的奸细，哪会有这样的大阵仗。而当听到箭楼上那另一个声音之际，他方才悚然而惊，立刻转头向一旁的陈宝儿看去。见对方气定神闲，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后怕。
　　朔方河东节度使，安北大都护杜士仪不是领兵亲征了吗？怎会还留在这里！


第1042章 怀柔，副帅
　　安北牙帐城的建筑，多是砖土石结构，这也是杜士仪当初在建城时就一力主张推行的。从古至今，国人都喜欢木结构，无非是觉得木主生机，按照五行生克以及易理来说最为宜居，可杜士仪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砖木结构的房屋一旦遇到火灾便会烧上一大片，更何况安北牙帐城孤悬漠北，若是遇到有人纵火既是天大的麻烦。所以，哪怕是最初坚持的曹佳年，也在杜士仪摆事实讲道理后无奈接受了现实。
　　漠北又不是木料丰沛的中原，既然城池的防御以及安全性重于一切，也只有妥协了。
　　可现如今在一夜的清洗过后，当这座漠北坚城再次矗立在阳光下时，每一个昨晚一夜未眠的人全都深深地感受到，在灭火设施以及建筑用材上固执己见的杜士仪实在是颇有先见之明。只不过，相对于这些感慨，更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应该领兵征伐回纥的杜士仪，怎会还呆在安北牙帐城中？
　　“大帅，陈司马回来了！”
　　龙泉在镇北堂外轻轻敲了敲门，随即禀告了这么一个消息。不多时，他就听到里头的杜士仪出声问道：“只他一人？”
　　“据陈司马所说，阿布思率军退回独乐河畔，说是等待大帅的召唤。”
　　杜士仪当然不相信阿布思会这么老实。当年在夏州时，只不过一个安分守己族酋的乙李啜拔，在成为一方之主之后，也免不了被野心所驱使，更何况一直以来都是一族之主的阿布思？汉人会用仁义礼智信以及诸多礼法来自觉约束自己的行为，可非我族类，有几个人能够真正信奉这些？他在朔方期间，一直利用自己三头及第，文章大家的名头，亲自给下头的军将讲课，否则仆固怀恩就算从小被信仰汉学的母亲熏陶，也很可能会被父亲的动向影响了。
　　因此，他便开口吩咐道：“告诉季珍，让他回去见阿布思。他既然来了，就不必在独乐河畔继续吹风，安北牙帐城大得很，我允他把三千兵马全都带进城来，想必，这下子他就不会疑神疑鬼了。”
　　杜士仪竟然邀请自己带兵入城！
　　当陈宝儿转达了杜士仪的这个意思之后，阿布思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昨夜亲眼目睹，亲耳听到那一系列事变之后，他立刻带领兵马退回独乐河畔，不敢再动入城的念头。如果杜士仪是让他单身入城，他立刻会找一大堆借口回绝，可是，能够带上自己这三千人，意义就不相同了。一来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出现问题，二来说不定还可以窥视安北牙帐城中的虚实。尽管他已经差不多死心了，可总难免会有那种万一的侥幸心理。
　　于是，阿布思当即慨然应喏，整顿了兵马之后，便立刻随陈宝儿西行入城。他从前也是常常来往安北牙帐城的，昨夜只见城中处处火光，可如今进了城门，空气中固然还有些焦糊的味道，大街上的巡逻兵马来来往往，颇有些肃杀的气氛，但相较于他猜测中的城中乱局仍然好得多。他暗自留心沿途兵马的人数，当发现人数已然上千，再加上城墙上守军的数量，他不禁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难道……杜士仪不但自己留在安北牙帐城中，而且交给部将带领的兵马，也并没有像他打探到的那么多？这安北牙帐城内到底有多少人，他此次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直到这一刻，阿布思方才突然发现，自己带了这许多骑兵入城，非但不是保障，而且在这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还腾挪不开，远不如那些小队的安北大都护府兵马来得灵活机动。可来都来了，阿布思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当来到了占据整座城池中央四个里坊的安北大都护府时，他那些长长的兵马尾部，竟是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了，唯有身前身后近百亲卫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些安全感。
　　“杜大帅素来言出必行，副大都护不用担心。”陈宝儿看出了阿布思的彷徨犹疑，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尽管这话还算不得保证，可是，当进入仪门，看见杜士仪竟是在牙兵的矗立下已经等候在那里时，阿布思还是有些微微心定。如果真要骗他，按照从前陈宝儿对他和乙李啜拔说过的某些前朝故事，骗了他在哪里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摔杯为号，用刀斧手把他拿下，这种戏码是不是更常见些？
　　若是陈宝儿知道自己从前开玩笑似的对阿布思和乙李啜拔讲过的一些故事，竟然能让这位同罗之主信以为真，他一定会感慨阿布思实在是太好骗了。可即便他不能未卜先知，今次能够轻轻巧巧解决危机，他仍是心中高兴得很。他笑吟吟地领着阿布思来到了杜士仪面前，随即快走两步深深一揖道：“大帅，幸而不辱使命！”
　　“你辛苦了。”
　　杜士仪笑着冲陈宝儿点了点头，随即便好整以暇地看向了阿布思。他并没有开口拆穿此人的那点小心思，而是颔首说道：“副大都护远道而来，也辛苦了。”
　　面对这样一个称呼，阿布思怎么会不知道杜士仪是在点醒自己的身份。想到自己昨晚上听到的那些叫嚷，他只觉得自己这次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往别人早有预备的圈套里头钻，实在是太过幸运了。且不说回纥这次能不能抗衡唐军，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能够攻入安北牙帐城，自己的儿子阿古滕得到自己授意逃脱，他的老窝也很有可能会被某人抄了。他是冲动鲁莽的人，可却绝不会不知好歹，此刻一咬牙，当即屈下一膝跪了下来。
　　“大帅，都是我听信别人的蛊惑，差点铸成大错！”
　　尽管这话仍旧说得含糊，但杜士仪知道，让阿布思这样屈服已经够了。要指望他能够像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仆固怀恩一样忠心耿耿，那是痴心妄想。而且，阿布思的冲动以及耳根子软，并不是一件坏事，再加上这一次其险些坐实了反叛之名，那就意味着他能够用怀柔手段控制同罗为己用，至少是大多数时候将其收为己用。毕竟，即便他是朔方河东节度使，手底下加起来有十几万雄军，可安北牙帐城孤悬北面，他不可能真的在漠北四面开战。
　　所以，他亲自上前一步将阿布思搀扶了起来，目视其双眼好一会儿，直到阿布思有些沉不住气移开了目光，他方才开口说道：“之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是，还请副大都护记住，没有下一次了！”
　　“多谢大帅的宽容！”阿布思如释重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拔出了佩刀。就当杜士仪左右牙兵无不警惕提防之际，他却伸出左手来，竟是直接把小指砍落在地。强忍剧痛的他嘴角抽搐，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将刀尖下垂，一字一句地说道，“同罗将永远是大唐皇帝忠心不二的臣子，将永远为大帅拼杀在前，绝不退缩！”
　　阿布思带来的三千兵马，被陈宝儿亲自安排在了咸人坊、蒙地坊、丰人坊三个里坊中，内中全都是军营房屋齐备，可纵使来往安北牙帐城次数很多的阿布思，也无法确定这是先前大军开拔留下来的空屋子，抑或者是早早预留的空地方。
　　当天晚上，杜士仪设宴款待了阿布思一顿，同时也犒劳昨夜杀贼的有功将士。而阿布思也被留宿在了安北牙帐城中，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一整个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当第二天一早他迷迷糊糊清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是看了看自己被砍断小指，用白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
　　既然他活着，那么就代表，杜士仪所说的既往不咎是真话，而不是蒙他的！
　　而安北牙帐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处，则是筑起了京观，尽管人头的数量并不多，但重新放开进出限制的城门，少不得有军民进出，或放牧或农耕。当瞥见这些京观，以及暴露在日头下的那些无头尸体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悄然打了个寒噤。
　　杜士仪为什么留在安北牙帐城不重要，重要的是，某些人背地里图谋安北牙帐城的计划已经落空了！
　　昔日的都播故地，剑河南岸，一座狭长的山谷中。尽管已经再没有都播族民群居在此，可这里却仍然是一副青翠景象。
　　当郭子仪驻马河畔，极目远眺之际，却在想着安北牙帐城。将他从一介偏裨一路提拔到现在这个位子的，是杜士仪；此次赋予他主帅之责的，还是杜士仪。他早已不年轻了，可胸中那股热血还在，毕竟武举及第，从军几十载，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武人，他最渴望的就是建功立业。
　　“副帅。”
　　当半路上虎牙拿出杜士仪手令，由郭子仪为副帅，节制全军的时候，这个称呼就在军中上下被确定了。仆固怀恩早已得杜士仪面授机宜，李光弼曾经是他的部下自不必说，而段广真则是素来唯杜士仪马首是瞻的，更不会在行军打仗期间质疑军令。此时此刻听到亲军如此称呼自己，郭子仪感慨万千，收摄精神后便沉声问道：“都已经预备好了？”
　　“是，李将军已然准备起行了。”
　　“很好，告诉他，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他不要忘了他的军令状！仆固怀恩的生死，此战的胜败，他可是关键！”


第1043章 死战
　　“俟斤，前军快扛不住了，那个仆固怀恩简直是疯了，竟让两个儿子冲杀在最前，他自己更是成了个血人，部下已经战死足有数百人，却依旧一味冲杀，如果再没有援军，不但围困不住，而且还会出大乱子！”
　　面对这样一个消息，磨延啜顿时面色阴沉。因为父亲的缘故，安北大都护府要对回纥出兵的消息须臾就传遍了漠北，所以他尽管杀了那个父亲派来报信的人，却对回纥上下声称大唐兴兵，只不过是以父亲作为借口，实则骨力裴罗早已死在长安，而且尸骨无存。回纥人的葬俗和突厥向来不同，骨力裴罗当年把回纥从最困难的境地引领成为一方霸主，回纥族民对其爱戴非常，纵使磨延啜的接位得到骨力裴罗的认可，仍有一批当年的老人心怀愤懑。
　　可正因为如此，骨力裴罗以此激起了上下的誓死之心。他本以为唐军只是为了大唐天子的一时怒火而来，倾全族之力对战，只要能够挫其锐气，这一仗的胜负天平定然会倾向自己，可谁曾想到，仆固怀恩这个如假包换的铁勒人竟然会这样不要命！
　　在那个浑身浴血的部下祈求的目光中，磨延啜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我再给你三千人，若还不能将那仆固怀恩斩于马下，就提着头来见我！”
　　“多谢俟斤！”
　　一听到又能够得到三千生力军的加入，那部将松了一口大气。而磨延啜目视着大批兵马绝尘而去，心中不知不觉已经是沉甸甸的。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仗，可以算得上是厉兵秣马，准备良久，而且他也好，死去的父亲也好，在葛逻禄和同罗仆固三部也下了无数苦功夫。尽管并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但他很清楚，在突厥覆灭之后，有意染指漠北霸权的并不止他回纥一家，可在每一个人面前，全都横亘着一座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峰。
　　那就是大唐！那就是这些年来几乎无往不利，兵力国力全都几乎到达顶峰的大唐！而对于漠北这土地来说，就是那矗立在乌德犍山下的安北牙帐城！
　　“传令下去，全军预备，随时进发！”
　　尽管已经派了三千援军过去，但磨延啜并不敢小看仆固怀恩。自从当年狼山一役大放光彩之后，仆固怀恩一直都是杜士仪麾下的勇将，曾经仅仅率兵两百人，荡平了草原上一股人数上千颇有名声的马贼。近几年安北牙帐城建成，他们几大族酋也不是没有煽动过不自量力之辈，比如更北边附庸黠戛斯以及骨利干的自不量力的部族，可结果几乎都是覆灭在仆固怀恩那杆铁枪之下。可是，他实在很难相信，在其父乙李啜拔有那样图谋的情况下，仆固怀恩还会为了安北牙帐城，为了杜士仪死战不退。
　　战阵中央，仆固怀恩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冲杀了多少个来回，他只知道，自己的一杆铁枪上已经黏黏糊糊的，甚至有些沾手。他甚至撕下衣襟，将自己的右手牢牢绑缚在了这杆长枪上，以免他在疲累之下再拿不起这相随多年的兵器。而在他的身边，两个儿子仆固玚和仆固玢也都是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们的初次大战便是在这样严酷的状况下，两个少年都有些微微气喘，此刻脸上都有些惧色。
　　“阿父，还要再打吗？”
　　仆固怀恩听到仆固玢的这句话，环视左右，见只剩下了数百人，再想想自己这先锋三千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厉声喝道：“难道你们忘记了，杜大帅是如何待我们一家的？”
　　仆固玚和仆固玢顿时不说话了。这些年来，杜士仪的妻儿子女都不在身边，常常邀了仆固怀恩带着他们俩上门，有时候还亲自教导他们一些东西，让军中最杰出的勇士来给他们练武打基础，简直是把他们当成了嫡亲的晚辈。用郭子仪从前开玩笑的话来说，要不是他下手快，而且杜士仪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说不定就会把女儿嫁给他们兄弟俩之一。此时此刻，两人竭力收摄了怯意，长子仆固玚更是大声说道：“阿父，接下来我打头阵！”
　　“好，不愧是我仆固怀恩的儿子！”
　　仆固怀恩大笑一声，又看向了身边的张兴，见这位比自己还年长的黑脸大汉丝毫不露怯意，反而脸色异常兴奋，他不禁暗叹了一声。这哪里是来监视自己的，分明是来这生死无悔的战场上过瘾的！想到这里，一振手中长枪，高声喝道：“便让他们看看，我安北大都护府勇士的不屈和胆色！”
　　今次打前锋的，并不仅仅是仆固部多年追随仆固怀恩的子弟兵，还有郭子仪的亲兵，安北大都护府的牙兵，全都是精锐中挑选出的精锐。因此，尽管如今在仆固怀恩身边的只剩下这数百人，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坚信，被打散的同伴一定还在别的地方奋战，而他们更要为战死的袍泽复仇。在仆固怀恩的振臂一呼下，虽是在多达数倍的兵马围困之下，应和声响彻云霄，竟是让四周的回纥兵马为之色变。
　　因此，当仆固玚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时候，竟是所向披靡，无一合之敌，仆固怀恩稍稍错马落在长子身后，一杆长枪卫护其左右，为他挡去了左右不少敌人。当这支数百人的兵马犹如尖刀一般，终于将敌阵凿开了一个口子之际，众人还来不及高兴，却只见远处突然旌旗招展，赫然是回纥之主的大纛。这一刻，尽管每一个人都是心志极坚，一颗心也不禁渐渐沉了下去，就连仆固怀恩亦然。
　　郭子仪不是说，会以奇兵突击回纥后军，使其首尾失据的吗？难不成这样的计划竟然失败了？
　　“郭子仪，我一向佩服你治军统兵的本事，你可不要让我们的死战不退白费了！”
　　喃喃自语一声，仆固怀恩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回纥的援军来了，可安北大都护府的后军也很快就会到！谁敢随我一冲磨延啜的本阵？”
　　听到父亲竟是还要去冲击回纥之主磨延啜的本阵，次子仆固玢终于被父亲给完全吓住了。他正要开口劝说，可左右已经传来了十几个应和声，甚至包括自己的长兄仆固玚，安北大都护府长史张兴也在其中。尽管心中生出了一股羞愧，但他还是开口说道：“阿父，我们已经战死了这么多人，坚持了这么久，副帅交待的军令我们已经做到了，不要再拿鸡蛋去碰石头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啪的一声，紧跟着脸上便是火辣辣的剧痛。见父亲怒瞪自己，他一时气沮，接下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仆固怀恩没有见敌军人多，就要退缩的儿子！”
　　撂下这一句话后，仆固怀恩竟是一挥马鞭，一骑绝尘地冲了上去。眼看四周的将卒纷纷跟上，长兄也不例外，须臾就只剩下了自己孤零零一个，仆固玢顿时打了个寒战，再不敢犹疑，驱马迅速追了上去。可在他的心里，隐隐之间却仍有些不以为然。
　　在这样的大军围困之中自保就已经很难了，父亲缘何这样不要命？
　　磨延啜没想到自己亲领大军而来，仆固怀恩竟仍然这样悍不畏死。尽管他素来自负，但他平生最欣赏勇将，对勇不可挡的仆固怀恩一直都评价极高，此刻也不禁想将其收为己用。可即便如此，在这样混战一团的战场，他却不会为了一时的惜才，下达生擒活捉的军令，只是将手前伸后重重一挥。眼看对方那数百人马急速减少，腾挪的余地也越来越小，他的脸上才刚露出了一丝笑容，却只听后方突然一阵大呼小叫，显然是起了骚乱。
　　“怎么回事？”
　　“俟斤，俟斤，不好了，一支唐军突然出现在了我们背后！”
　　“怎么可能！”
　　磨延啜自忖对于回纥的这片土地了若指掌，所以才制定了诱敌深入后围而歼之的策略。而且，他广派探马，怎么都无法相信竟然有唐军能够绕开重重监视，神奇地从天而降出现在了他的背后。深知此刻转向只会让大军混乱溃退，他正要下达全军突击，先行歼灭仆固怀恩所部的时候，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骤然传来，随即就只见孤军奋战的仆固怀恩那支兵马中，突然传来了阵阵高呼声，他再抬头一看，空中竟是骤然升起了一道红烟。
　　“万胜，万胜！”
　　“是安北大都护府的中军！”
　　前有狼，后有虎，当此危机之际，磨延啜当机立断，高声喝道：“不用管背后，全军突击！”
　　安北大都护府的中军大纛下，郭子仪想起了当初在镇北堂中，杜士仪召见他和仆固怀恩，捅破了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暗怀异心的情景。那时候仆固怀恩脸色很难看，而接下来杜士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此次对战回纥最难的便是先锋一战，九死一生都不为过，如若仆固怀恩不愿意，可以换其他人，可仆固怀恩却是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而且执意要带上仆固玚和仆固玢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当初他还有些嗟叹，现如今却已经明白了，如若这一仗，那父子三人全都能够幸存下来，别说将功补过，乙李啜拔之事可以揭过，仆固部也不愁后继无人！
　　想到这里，郭子仪环视左右，沉声喝道：“仆固怀恩以孤军突击奋战至今，李光弼的奇兵已经直击回纥主力背后，若是让功劳全都被他们夺走，我朔方和河东的勇士还拿什么面目见人！”
　　耳听得中军之中，呼应仆固怀恩那支孤军的万胜呼声渐渐传遍全军，郭子仪方才举刀喝道：“杀！”


第1044章 葛逻禄的决意
　　尽管如今正是漠北气候最好的时节，空气中带着丝丝暖意，万物一片青葱之色，但葛逻禄左厢牙帐之中，此时此刻却一片愁云惨雾。
　　聂赫留早已经老迈，可在这种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陡然重病，上上下下的人自然格外为难。尤其是吉尔查伊作为聂赫留的妻兄，却反而保养得好，显得更年轻，在这些天忙着安抚人心，帮助自己的外甥收拢兵权，忙得不可开交。可他更不会忘记，当初聂赫留差遣他前去葛逻禄右厢，对踏实力部和谋落部的族长曾经做出过承诺。
　　等其死后，就把葛逻禄俟斤的位子让出来！
　　当初这是为了把素来泾渭分明的左右两厢捏合在一起，从而对抗正如日中天的大唐。可对于聂赫留的长子阿尔根来说，原本可以顺利承袭父亲的地位，现在却可能要让位给别人，他怎么会甘心？所以，此刻站在牙帐中的他对父亲据理力争，直到聂赫留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人都知道，葛逻禄三姓素来不齐心。当初我们帮助苏定方苏大将军灭西突厥之后，也和回纥仆固同罗这些铁勒部落不一样，分成了三个羁縻都督府，彼此各自为政。哪怕是突厥还在的时候，这也无所谓，至少右厢的踏实力部和谋落部不会眼看着我们炽俟部被吞并，可现在的问题却在于，如果回纥真的败了，而我葛逻禄还继续四分五裂，只怕现在的回纥，就是葛逻禄的明天！”
　　听到父亲竟然这么说，阿尔根顿时挑了挑眉：“既然如此，我之前力劝阿父出兵相助回纥，为何阿父却在犹豫？”
　　“这次出兵的，仅仅是大唐河东、朔方、安北大都护府，总计兵马绝不会超过四万，可杜士仪是什么人？北庭节度使李佺昔日就是他的副手，万一早已得其授意，朝我们背后插上一刀呢？”聂赫留吃力地说完这句话，见阿尔根显然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自己太老了，以至于胆子太小，还是现在的年轻一代实在是太迫不及待了。想当初骨力裴罗和他颇有交情，但既然都是一族之主，更多的时候都是以各自的利益为重。如今，知道老朋友兼老对手兴许已经不在了，他心头不禁满是苦涩。
　　如果不是磨延啜对于叔父吐迷突的敌意，回纥没有那场内乱，恐怕如今的漠北，还能保持最初那相安无事的样子？不，应该也还是会乱的。正如同他们对于安北牙帐城的存在全都心中不安，一再暗中使绊子，安北大都护杜士仪也不会甘心在群狼窥视之中，一无建树。
　　而侍立在牙帐中的吉尔查伊很明白这对父子的心思，可在他的立场，根本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相劝。就在这时候，只听帐外一阵骚乱，紧跟着，竟是一个卫士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了进来：“俟斤，回纥那边的战报来了！”
　　“怎么样？”
　　三个身份不同，心思也各不相同的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出了这三个字。而那卫士稍稍定了定神，这才涩声说道：“回纥……败了。”
　　尽管只是短短四个字，却让每一个人心中悸动。聂赫留想要开口，可喉咙口却仿佛被噎住了似的，什么话都问不出来。还是阿尔根在震惊之后，气急败坏地开口问道：“回纥如今至少有十几万部众，随便凑一下也有少说十万兵马，安北大都护府这次顶多只有东拼西凑的四万人，听说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根本没有亲自领兵，磨延啜就那么无能？”
　　“不是回纥俟斤无能，是因为……”
　　那卫兵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句之后，这才继续说道：“听说是仆固怀恩的先锋军死战不退，以至于回纥磨延啜俟斤一再投入兵马，最终甚至亲自领兵围杀，可谁知道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竟是狡猾得很，李光弼带兵走了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小路，从北边绕过来，直插回纥大军的背后。而偏偏也是在这个时候，此次的主帅郭子仪率军赶到，前后夹击，仆固怀恩率残余兵马左冲右突，回纥俟斤虽竭力领军抵挡，可最终还是败了。”
　　吉尔查伊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道：“竟然有回纥人不知道，而安北大都护府却知道的小路？”
　　“我明白了，此次开战的地方，是都播故地，而都播东迁之后，对安北大都护府一向很恭顺，杜大帅既然下了命令，都播俟斤又岂敢不派出最好的向导。回纥占领都播才多久？而都播族民占据了这里有多久？”聂赫留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强打精神问道，“回纥就算打败了，可总不会溃散吧？”
　　“这一战安北大都护府也颇有损伤，仆固怀恩所部三千，最终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人，所以上上下下怒火高炽。除却早早退到黠戛斯的老弱妇孺以及一部分兵马之外，余者死的死，伤的伤，唐军正在四处扫荡战场。”
　　黠戛斯从前长年和突厥相抗，民风彪悍，却素来臣服大唐。骨力裴罗在世的时候，虽然也曾对黠戛斯有所图谋，但自知漠北乱局不明，故而竭力交好黠戛斯，约为婚姻，和黠戛斯酋长交情深厚，故而磨延啜在领兵迎击安北大都护府兵马的同时，又将剩下的族人转移到了黠戛斯，无非是怀着最坏的打算。可如今，这最坏的打算竟是变成了回纥的最后一丝命脉。
　　想到这些，牙帐中的聂赫留也好，一直雄心勃勃的阿尔根也好，吉尔查伊也罢，全都心中沉甸甸的。
　　最终，聂赫留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阿尔根，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这种状况下，安北大都护府将无可撼动。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的儿子仆固怀恩是杜士仪最信赖的大将，阿古滕这次也应该立下了大功，有大唐相助，你说仆固部和同罗部中有谁敢和他们相争？尤其是仆固怀恩，就连他的父亲乙李啜拔，恐怕还要忌惮他这个儿子！阿尔根，你想要葛逻禄俟斤之位，可你自己想一想，如今最多只有炽俟部的支持，如果不想葛逻禄成为第二个回纥，那就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如果你想要他日从踏实力部和谋落部手中把俟斤的位子夺回来，那么，你就去安北大都护府吧。”
　　当葛逻禄俟斤聂赫留最终合眼归天之际，阿尔根尽管难以甘心，但还是按照父亲的吩咐，派出信使前去踏实力部和谋落部，让他们二部商量出一个人选来接任俟斤。至于他自己，则是精挑细选出千名忠于自己的勇士，三日后不远千里赶往安北牙帐城。尽管他不能慑服葛逻禄右厢那两部，但炽俟部上下对他这个继承人一贯服气，他大可带走更多的人，可别说如此兴师动众去安北牙帐城是否会引人疑忌，他也不可能放任炽俟部因为实力大减而被吞并。
　　有舅舅吉尔查伊留下坐镇，他也可以放心了！
　　翻过金山，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阿尔泰山，大唐安北大都护府和回纥大战之地就不远了。阿尔根有心去战场看一看，因此便号令向北。可北行不多久，他这一行人便和一队唐军迎面遭遇。在对峙片刻后，对方大概是看到了他的旗号，立刻有人簇拥着一位小将迎上前来。
　　“我是仆固玚，让你们的首领出来说话！”
　　那就是仆固怀恩的长子！
　　这些天里，阿尔根曾经派人竭力打听之前那场大战的种种细节，深知仆固怀恩的这个儿子武勇不逊色于乃父，尤其是在万军之中一马当先的胆色，至少他自忖武艺弓马虽了得，却不会那样托大。可是，看到对方面上几道细碎的伤口，骑在马上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即便比对方年长十几岁，可他还是生出了一股敬佩。
　　铁勒九姓中，最重勇士！
　　“我是葛逻禄炽俟部之主，阿尔根。”
　　当听到策马上前的那个青年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仆固玚不禁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便拱了拱手道：“听说葛逻禄忠勇王过世，我实在没想到俟斤竟然会到这里来，失礼了。”
　　旧主已去，葛逻禄的新俟斤是谁，外人自然只以为是父死子继。即便阿尔根知道对方只是无心的，可心里难免苦涩，嘴里却说道：“仆固小将军弄错了。我阿父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和踏实力部以及谋落部之主定下了盟约，自他之后，葛逻禄俟斤之位，将由他们右厢两部之主中选出。而我奉阿父临终前的遗命，这是前往安北牙帐城为杜大帅效命。只是听说之前唐军曾和回纥大战，才到这里来瞻仰一下战场。”
　　仆固玚这才恍然大悟，立刻笑道：“原来如此。我奉郭副帅之命，刚刚追击回纥一股残军回来，正要回安北牙帐城，你可和我同行。”
　　阿尔根顿时心中一动：“莫非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已经班师了？”
　　“郭副帅说，穷寇莫追，黠戛斯也是我大唐的藩属国，朝贡不缺，既然黠戛斯之主出面求情，保证回纥残余之中并无骨力裴罗，那么不宜威逼过甚。”
　　听到这里，阿尔根不禁暗叹了一口气。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怪不得杜士仪竟然并没有亲征，而是坐镇安北牙帐城。有这样的部将，简直是最大的福气！


第1045章 大捷之后的暗战
　　朔方河东节度使，单于大都护，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来使告捷！
　　当远自数千里之外的安北牙帐城传来的捷报，经过朔方最终抵达长安之际，京城上下难免又是一阵轩然大波。太子妃韦氏因为太子李亨自请离婚，如今已经堕发进入尼寺修行，下场竟是和当初的太子妃薛氏惊人相似。而因为这一系列事件，韦坚的几个弟弟，并韦氏族人若干，皆被贬岭南恶处，韦坚自己从最初贬缙云太守，再贬江夏员外别驾，又流配岭南临封郡。而已经请罢相封太子少师的李适之也同样难以自保，竟是出为宜春太守。
　　在此次由吉温构陷杜士仪作为开端，牵出了一系列事件，最终竟是从塞外到京师，局势动荡复杂的程度，让每一个人都不禁为之战栗。
　　对着那一份妙笔生花的奏捷书，李隆基却没有太多喜色。回纥固然大败，可骨力裴罗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让他意外的，是杜士仪留守安北牙帐城，并未亲自出征，请功也只是为郭子仪等部将。不过大捷之际，追究此事却未免煞风景。杜士仪如今节度两镇，爵封国公，甚至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已经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若不是看到如今东宫太子李亨的羽翼全数断折，李林甫声势太盛，一想到杜士仪在河东的声望，李隆基很难不生出某种心思。
　　“此仗大胜，漠北诸部震慑，都是陛下德沛四海。”
　　高力士聪明地只赞天子，不谈其他，李隆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见天子总算是稍稍开怀，高力士方才掣出了杜士仪的另外一份表章。
　　“回纥大败后，漠北各部无不震慑，仆固、同罗、葛逻禄、都播、黠戛斯，甚至远在京师一万余里之外的驳马，也派出使节赶到安北牙帐城，请明年入京朝谒。”
　　黠戛斯酋长自称是汉朝将军李陵的后裔，太宗年间曾经派出使节到长安，和同样为李广之后的李唐宗室“认亲”，最终太宗李世民大悦，竟真的认下了这样一门亲戚。神龙年间，中宗也曾经亲口承认黠戛斯和自己同宗，不是其他藩属能比。可是，因为其地实在是太过遥远，黠戛斯上一次派出使臣，已经足足过了快二十年。至于距离长安整整有一万四千里的驳马，也打算前来朝觐，这就更难得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当看到表章上这最后两句诗的时候，李隆基眉头完全舒展了开来，微微颔首道：“可。”
　　尽管这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字，但高力士清清楚楚记得，表章上杜士仪还向天子举荐，以裴宽为御史大夫。相比入政事堂拜相，御史大夫一职看上去有些鸡肋，然而，在如今李林甫大肆清除异己的关头，如果天子还同时首肯了这样的举荐，那么他高力士的处境也能和缓许多。
　　因此，高力士并没有多问，行礼之后就悄然退出了兴庆殿。就在这一天傍晚，户部尚书裴宽，拜御史大夫。
　　连日以来无往不利的李林甫没料到，一直设法挤出朝廷的裴宽竟突然入主御史台，成了杨慎矜和王鉷的顶头上司。究其根本，全都是杜士仪这一场胜仗所致。而他虽可以让人弹劾杜士仪放回纥残余入黠戛斯，可黠戛斯是大唐几代皇帝都认可的同宗，如今又将不远万里来朝，李隆基气也出够了，总不成为了一个骨力裴罗，而下令杜士仪去打自己的同宗，因此他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恼火地先咽下了这口气。
　　裴宽素来颇受天子信赖，最初根本瞧不起宗室出身的李林甫，可等到自己从幽州节度使任满回朝之后，遭到李林甫无数明枪暗箭，他这才生出了警惕之心。可如若不是弟弟裴宁三番五次示警，他早就中招了。如今眼见得韦氏一家被连根拔起，李适之遭到左迁，朝中李林甫竟是气焰熏天，他本来已经萌生退意，不意想竟是突然官拜御史大夫。这天晚上，应付了众多贺客，头昏脑涨的他回到妻子韦氏寝堂，却只见屋子里竟是多了一个男子。
　　“阿弟？”
　　认出那竟是自己许久不见的三弟裴宁，裴宽登时大吃一惊。裴家兄弟五人，个个都极有出息，其中裴宁拜在嵩山卢鸿门下，更是才具不凡，可却因为和杜士仪出自同门，一直在朝无法容身，前时刺史任满后竟是再未选官，人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此时此刻，他不禁欣喜地疾步上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久了连个音信都没有，险些急死我了！”
　　“阿兄应该对这次官拜御史大夫很困惑吧？”裴宁避开了兄长问自己行踪的话题，见其立时笑容尽去，而嫂子则是悄然离开，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兄弟二人，他就直言不讳地说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适之也曾经因为李林甫凶威，而想到自请罢相散秩，可结果如何？别说在长安过两天安生日子，就连现在的宜春太守是否能够保住，还未必可知。所以，阿兄这一步不登上去，也一样凶险。”
　　裴宽早年刚直，可当官时间长了，又信奉禅佛，和光同尘的心思早就深入骨髓。所以，对于和李林甫斗，他是打心眼里发怵。可听到裴宁这个局外人把话说透了，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除非打算任人宰割，否则别想急流勇退。于是，他只能苦笑道：“可李林甫如今网罗了众多党羽，右相陈希烈那就是个只会点头的摆设，我这个光杆子御史大夫又能做什么？”
　　“阿兄何必妄自菲薄？当年你随萧丞相前去河陇之际，不是也满腔锐气？李林甫此人，殊无容人雅量，死了的吉温和如今的罗希奭也就罢了，可杨慎矜和王鉷是靠李林甫起家的，还是自己靠着陛下的垂青而飞黄腾达？至于杨钊，更是凭着后宫引荐，方才有今天。他们只不过因为李林甫凶焰高炽，不得不托庇于其羽翼之下，所以，李林甫是不会对他们真正放心的。一旦这些人中，有谁可能风头盖过他，你看他会有何手段！”
　　裴宽只是对李林甫有些胆怯，却还不至于糊涂，此刻登时恍然大悟。和裴宁又商量了一阵子之后，他突然开口说道：“阿弟，你既是已经回来，选官之事，我当为你谋划。”
　　裴宁当即摇了摇头：“阿兄初为御史大夫就为弟谋官，传出去不好听。何必送把柄给李林甫？”
　　“那你就留下来，有你为我拾遗补缺，我这官也能当得安心些。”
　　“阿兄如今为众矢之的，我若长留，恐怕又要启人疑窦。阿兄不妨对人说，我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所以去求仙访道了。”
　　裴宽顿时目瞪口呆，随即脸色复杂地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阿兄只要注意一件事，莫要学李林甫那般结党，却也不要像李适之那样粗疏，日日笙歌宴客，你只消如同从前那样信奉禅佛，陛下对你自会信之不疑，至于其他的，你不妨和当年那样，该争的小事尽力去争，在御史台那些御史当中重新树立起铁面无私的形象，其他的任事不管，那自然稳若泰山。”
　　对于弟弟的这些提醒，裴宽细细一想，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他不能正面对抗李林甫，可却也不能只当个空头御史大夫。当裴宁连一夜都不肯留，继而匆匆离去之际，他思量着这个弟弟这些年的仕途之路，赫然发现竟有许多杜士仪的影子，不禁暗中惊叹。
　　杜士仪这些年看似始终在外任不曾回朝，可相比李林甫在朝广布党羽，杜士仪的棋子，竟是全都布设在外！
　　兴庆宫金花斋中，当李隆基刻意让内侍不先通知，悄然而至的时候，却只见五个女人正在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他饶有兴致地凑上前去，笑着问道：“都在看什么？”
　　“啊，是陛下来了！”
　　谢小蛮回头一看，众人连忙行礼不迭，随即便有人指着桌子上一匹锦缎道：“这是刚送来的蜀锦，颜色都褪得不鲜艳了。大家都说，从前杨家父子知太府出纳的时候，送来的东西都无不精美，现在却怠慢成了这样子！”
　　李隆基见那一匹抖开的蜀锦确实褪色，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等到隔日一大早，他便下令杨慎矜拜户部侍郎，仍旧兼御史中丞。一时间，杨家贺客如云，竟比当初陈希烈拜右相时还风光无限，就连左相李林甫也命儿子前去道贺。
　　可等到儿子从杨家回来，告知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时，李林甫脸上却殊无喜色。他深知众多儿子里头并无出色的人才，三两句把人打发了下去，自己独自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月堂当中，微微发起了呆。
　　郭子仪因此次大捷之功，进朔方节度副使，其余诸将亦是加官进爵，只有段广真竟是没能染指河东节度副使一职，而是调任北庭节度使李佺麾下，任节度副使，至于河东节度副使一职，则是落在了天子母家窦家人手中，李隆基对杜士仪渐有疑忌之意，这是显而易见的。可如今他却没工夫继续给杜士仪上眼药。因为杜士仪毕竟远在安北牙帐城，别说杨慎矜正烜赫一时，朝中正有一种同情太子的暗流沉在水面下。
　　绝对不能让这种风潮抬头！


第1046章 取尔父而代之
　　安北牙帐城中，原本抽调朔方以及河东的兵马，正在陆陆续续预备回程事宜。这里在规划之初，就能够容纳十五万人户，可囤积的粮草，圈养的牛羊等等物资储备毕竟时日还短，相当有限，而这次征伐所损耗的粮草和补给全都是非同小可的数字，大军每停留一日，就是天文数字的消耗。至于朔方军和河东军的主将郭子仪和段广真，则尚未起行。尤其段广真多年来好不容易方才配属在杜士仪麾下，哪怕多留一天也好。
　　这一天，长安城中论功行赏的制书由内侍飞马送来。来的是圣眷仅次于高力士的黎敬仁，按他的性子，往其他各处边镇州郡传旨时，无不是明示暗示索要东西，可对杜士仪却客气备至，行为收敛。不是黎敬仁不贪，而是这些年收杜士仪的礼收得手软，自然不好意思再勒索那些加官进爵的将校们。
　　于是，杜士仪亲自出面对付黎敬仁，其余上上下下得了官爵，又免去了敷衍宫中内侍的麻烦，自然对主帅更是感恩戴德。
　　即便大多数人宦海多年，也颇有积蓄，可拿去送给那些欲壑难填的阉人，谁会甘心？
　　杜士仪自然不会让黎敬仁不远数千里白跑一趟，出手大方地用几乎等于白送的价格卖了黎敬仁京畿道邠州的一处田庄，这样的近京产业比真金白银还要难得，黎敬仁自然心满意足，满口答应回去在御前多说好话，竟只停留了一日就离去了。毕竟，安北牙帐城也没有什么如画风景，要说一望无际的草原，他从朔方一路行来也已经看够了。如今好处到手，自然还不如赶紧回去，省得宫中某些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家伙挤了自己的位子。
　　而杜士仪亲自送其出城，远远望着那些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视线中，他方才环视左右道：“天使一走，各位也能松口气了。”
　　“那当然，从昨天到今天，我整个人都和绷紧了似的，就怕人多留挑刺。”郭子仪此次封丰城男，进朔方节度副使，取代告老的阎宽，心情正好，因此便开玩笑道，“幸好大帅为咱们挡了风头，否则咱们还得一个个轮番去请这位贵人，绞尽脑汁都未必讨得了好。”
　　“宫中这些中贵最难打交道，一个不好，他们在陛下面前吹些风，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李光弼曾经在宫中当过千牛，更了解其中难处，因此哪怕猜到杜士仪肯定不免贿赂过黎敬仁，可毕竟替他们这些属下将领挡了一桩大麻烦。他此次进安北大都护左厢兵马使，策勋上柱国，武散官品级也蹿升了不少，因此也已经心满意足。
　　仆固怀恩亦是进了安北副大都护，他是铁勒人，没怎么和这些阉宦打过交道，还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此刻不过随口感慨道：“听说在陛下之前，大唐从不曾有过宦官如此飞扬跋扈。”
　　“那是当然，当年唐隆政变，陛下能够顺利剪除太平公主，高力士和杨思勖便有大功，自然会重用此辈。”自己突然从河东被调到了西域，官职升了，品级涨了，段广真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再加上他不比郭子仪出身官宦，李光弼父亲就是降将，且立下大功，仆固怀恩亦是有个身为一族之主的父亲，如今口气自是越发愤懑偏激，“朝中又是李林甫当权，想当年纵使姚宋人人称颂，加在一块才执政几年？”
　　“段将军小声些，别给大帅惹祸。我等武夫，评论什么朝政？”郭子仪为人圆滑，素来很注意言辞，赶紧提醒了段广真一句。
　　杜士仪知道段广真必定会心中有气，当下也不说破，带着众人返回了安北大都护府。既然论功行赏的制书都已经下达，郭子仪也不好再拖延，便提出明日启程回灵州，杜士仪立刻便吩咐晚上预备践行宴。等回到镇北堂后，他方才召见了段广真。进去的时候段广真还气鼓鼓的，可出来之后，他却已经神采飞扬。正如同杜士仪所说，人挪死树挪活，北庭远在西域，天子纵有忌惮也会少些，再说李佺毕竟年纪大了，也许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节度一方。
　　听到段广真高高兴兴离开镇北堂的消息，一直让人盯在那儿的仆固怀恩不禁啧啧称奇。
　　可别人的事情他根本顾不上。之前孤军奋战，拼杀到郭子仪和李光弼前后夹击的一刻，他还没感到什么，等退下来由军医检视伤口的时候，方才发现身上横七竖八无数伤口，有的已经血肉模糊粘住了衣服，但神奇的却是没有一处伤及要害。即便如此，在郭子仪不容置疑的军令下，他仍然是第一个班师回安北牙帐城的。得知悄然坐镇的杜士仪果然挫败了一起城中纵火，里应外合夺城的阴谋，他就想要单独请见杜士仪，可直到现在朝廷论功行赏的制书到了，他还是没能单独说上话。
　　可如今郭子仪和段广真都要走了，他实在再也憋不住，确定段广真一离开，他就直奔镇北堂，不顾龙泉的拦阻，直接屈膝在堂前高声叫道：“大帅若是再不见我，我便索性跪死在这里求见了！”
　　果然，这话音刚落，仆固怀恩就只见镇北堂大门打开，紧跟着，一脸无奈的杜士仪迈过门槛出门，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让人看到还以为我苛待功臣！”
　　仆固怀恩从没违逆过杜士仪的意思，此刻不得不讪讪站起身来。而龙泉得了杜士仪一个眼色，立刻快步到院子外头去守着了。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开口说道：“你也不是糊涂人，我之前不单独见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时至今日，你阿父除了派信使到安北牙帐城来贺喜大捷，一句解释都没有。我自忖这些年对他颇为优厚，可他还不如知错能改的阿布思！”
　　尽管杜士仪说的不是自己，可自己的父亲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仆固怀恩心头自然不好受。此次他执意要把两个成年的儿子带上战场，也有希望借此表示忠诚的意思。然而，两个儿子因战功策勋受赏，他自己亦是升任副大都护，可父亲的事情一日没有解决，他就一日不能安心。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咬了咬牙，随即抬起头说道：“我愿亲自前去仆固部，劝说阿父向大帅负荆请罪。”
　　“不用了。”杜士仪冷冷吐出了这三个字，见仆固怀恩面色大变，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旁人只道是回纥奸细在安北牙帐城中作乱，而同罗之主阿布思是率兵来协助守城的，你是想昭告天下，你父亲仆固部之主乙李啜拔是叛逆？”
　　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杜士仪的意思，仆固怀恩不禁羞愧难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接下来杜士仪说出的话，却让他震惊难当。
　　“当初我劝你父亲北归，是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统合四分五裂的漠北仆固部，而他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值得我的举荐。可这些年来，他的势力大了，心也大了，他可还记得他留在夏州的妻子同罗夫人，还有他的其他儿女？你和你的两个儿子为安北大都护府奋勇拼杀，可他又在干什么？孝道乃是人伦，不论大唐还是铁勒全都是如此，所以我不会逼你大义灭亲，但你的父亲已经不适合继续当这个仆固之主了！”
　　仆固怀恩曾经猜测过这个可能，但杜士仪亲口说出来，他仍是面色晦暗。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那大帅意下，接任仆固部之主的是谁？”
　　“这你还要问我？论宗法，你是你父亲的长子；论官职，你如今是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和阿布思平起平坐，难道不应该挑起这个担子？”杜士仪见仆固怀恩瞠目结舌，竟仿佛是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他不禁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就算无暇分心他顾，可你不是还有儿子？”
　　仆固怀恩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自己刚刚还以为杜士仪要扶植一个傀儡，他顿时尴尬极了。于是，他退后一步，屈单膝深深行礼道：“大帅放心，仆固部之事我一定会处理好，绝不会让大帅再忧心！”
　　等到仆固怀恩起身后大步离去，杜士仪知道，凭借其在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十几年经验，再加上名震漠北的声威，身为乙李啜拔长子的名分，此行理应不会遇到任何问题。乙李啜拔就算曾经颇有异心，但也应该明白，在回纥已经落败，同罗之主阿布思已经降伏，东面又有都播虎视眈眈的时候，再想玩什么花样，简直是找死。
　　次日，郭子仪和段广真率军返回，杜士仪一如之前送黎敬仁那样，亲自送了大军离城，而后又登上安北牙帐城的南面城墙，目视兵马远去。有将卒回头观望时，全都看到了那箭楼上在大风中猎猎拂动的黑色大氅，不禁颇有触动。
　　天子的嘉赏大多只惠及杀敌最多的有功将士，寻常兵卒的恩赏绝不算丰厚，而杜士仪从安北牙帐城和朔方农牧商铺等盈余之中拿出钱粮马匹来嘉赏了他们，这哪能让人不归心？至于这一役中的死难者，子袭军职亦可，入义学学习各种技能也可，同样抚恤优厚。
　　跟着这样的主帅，实在是幸事！


第1047章 国士
　　仆固部牙帐，乙李啜拔背手站在那具巨大的沙盘前，神色平静，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当初窝在夏州一隅之地，族民不过万余，附庸大唐，日子过得平安喜乐，他也从来都没想过那么多有的没的，只以为日子一直会这样下去。可是，阿布思的一封信，让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转折，也令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从骨子里就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从前只是没机会。可是，这一次他却遭受到了统合仆固部之后，最大的一次失败。
　　他正确估计了回纥的决心，却错误估计了杜士仪麾下将卒的战力，尤其是从小他看着长大的长子仆固怀恩。那时候，当听到长子仆固怀恩以及他的两个孙子，仆固玚和仆固玢竟然是此次最大的功臣时，他根本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是骄傲自豪地认为后继有人？还是捶胸顿足地诅咒他们坏了自己的计划？
　　可是，自从安北牙帐城中内乱被轻易扑灭，阿布思改弦易辙，大局就已经注定了。他只派了个信使前去安北牙帐城恭贺大捷，自己却躲着不露面，是他不想面对杜士仪，更不想面对长子。至于身边那些当初他明知来历可疑，成天对他吹枕边风的女人，他固然全都杀了，可却不能骗自己说，这都是别人的蛊惑。走到现在这一步，他没资格怪任何人，因为他已经不甘心听命于人。
　　“俟斤，俟斤！”一个亲兵在外头叫嚷了两声，等得到允许后快步进入牙帐，他便面色惊惶地说道，“长公子带着麾下数千兵马，距离牙帐不过数里！”
　　“看清楚了，是怀恩本人？”
　　“打着仆固的旗号，应该不会有错。”
　　“施那，你生的好儿子！”
　　乙李啜拔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淡淡地说道：“不论他现在官居何职，名扬漠北，他都是我儿子！传令下去，放他以及麾下兵马进来。”
　　那亲兵对乙李啜拔忠心耿耿，深知这对父子虽还不至于是仇人，可彼此立场却不同。如果仆固怀恩只是为了省亲，绝不应该带那么多兵马。可是，明知长子用心不单纯，乙李啜拔竟然还下令让其长驱直入，他不禁劝说道：“俟斤，中原古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怕长公子……”
　　“怕他什么？怕他为了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杀了我这个父亲？如果他有这个本事，那就让他来！”
　　撂下这句话后，乙李啜拔大步走出了牙帐，那亲兵呆了一呆方才赶紧拔腿去追。很快，乙李啜拔的身后就已经跟了大批的将卒。他虽说曾经呆在夏州多年，到仆固部也就是这十年间的事，但处事公允，但凡征战，有所得就分给部下，因此颇得人心。故而仆固怀恩虽是其长子，又名扬漠北，可突然带兵造访，仍不免给人以子压父的感觉。当得知仆固怀恩把兵马都留在了外头，而是只身带着仆固玚和仆固玢两个儿子一路进来，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
　　乙李啜拔却有些希望儿子和自己兵戎相见，至少这样他还能够占据大义名分，可仆固怀恩只带着两个儿子来，他就只能正面相对了。当看到那个不再是当年青涩青年，而是昂藏大丈夫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少年来到了他的面前，随即单膝跪下行礼，他只觉得千般滋味在心头。不由自主的，他便伸出手去，搀扶起了早已经独当一面的儿子。
　　“阿父，今天我奉杜大帅之命，带阿玚和阿玢前来拜见。”
　　这无疑是另一种表态。乙李啜拔刚刚就发现，仆固怀恩走路的样子稍稍有些不自然，显然在那孤军奋战的一役中受伤不轻。可是，眼下见两个孙子上来行礼，面上亦有之前不曾见过的伤疤，他不禁勃然色变。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父亲！你和他们一样年龄的时候，我却没有硬赶你上阵去打仗！”
　　“那时候我就是想上阵，也没有机会。”
　　仆固怀恩寸步不让地回了一句，乙李啜拔顿时为之语塞。结果，还是仆固玚咳嗽了一声，出言打破了这尴尬而又僵硬的气氛。
　　“大父，是我自己一直磨着阿父带我上阵的。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轰轰烈烈地活着，大帅对阿父信赖备至，又对我们兄弟多方栽培，既然遇到大战，哪有临战退缩的道理？”
　　乙李啜拔被长孙再次一噎，原本那些教训的话就都说不出来了。倒是他瞥了一眼仆固玢，见其虽说恭敬，可眼神却不比长兄的坚定，顿时若有所思。知道这次父子祖孙相见，必然会有不可避免的冲突，他也不想让仆固部中的外人瞧见，即便这些年来，他已经想方设法稳固人心，清洗了不服从自己的人。
　　牙帐中，仆固氏的这四位嫡系血脉才刚刚坐下，乙李啜拔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次来，是代你的杜大帅兴师问罪吧？”
　　仆固玚和仆固玢只以为这次回来是探望祖父，一听到这话全都吃了一惊。可发觉父亲脸色发沉，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没敢贸贸然开口。果然，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仆固怀恩亦是单刀直入地说道：“阿父如果还希望仆固部牙帐矗立在此，还请让位吧！”
　　乙李啜拔并没有太多意外，眉头一挑就嗤笑道：“让给谁？也是，我除却你之外，留在夏州的还有几个儿子。想必他们在朔方长大，必定会被灌输那些忠于大唐的想法。可你也不想一想，仆固部壮大至今，他们可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功劳，他们就算接了我的位子，上上下下有谁服气？”
　　“弟弟们如果不行，那我呢？”
　　乙李啜拔登时瞳孔猛地一缩，有些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杜大帅肯放人？”
　　“除非我真的老得不能再为大帅征战了，否则当然不可能离开安北牙帐城，但我不能一直呆在仆固部牙帐，我的儿子却可以！”仆固怀恩斜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两个儿子，见他们全都惊讶得无以复加，他便微微笑了笑，“阿玚和郭子仪的女儿定下了婚事，不日就要成婚了。等到那时候，他就是一个成年男子，自然可以暂摄仆固部之主。”
　　对于自己的婚事，仆固玚没什么不满意的，因为杜士仪特意命身边得用的婢女莫邪替他去长安郭家探望过，他的未婚妻生得貌美如花，即便据说还学了些武艺弓马，可他只有高兴。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他从小在学习武艺之外，也学过一些儒家经史，即便不精，脑袋却也好使，此刻听着父亲和祖父二人的对话，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安北牙帐城中的那场内乱，并非回纥所为，而是……祖父从中作梗吗？
　　“好，好。”乙李啜拔接连迸出了两个好字，目光在两个孙子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我若是留在这里，想必你那杜大帅也会不放心吧？”
　　“阿父离开夏州十几年，阿娘也等了十几年，还有弟弟们，阿父回夏州去和他们团聚，难道不好？”仆固怀恩毫不掩饰将来对父亲的安置，见乙李啜拔讥诮地瞪着自己，他也不生气，而是沉声说道，“阿父能够统合仆固部，在纷乱的漠北站住脚跟，然后逐渐壮大，确实是阿父自己的手腕，可立足之初，陈司马的辅佐之功不可磨灭，还有大帅给你的明里暗里的支持。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我仆固怀恩是最讲恩义的，用一句汉人的古话来说，大帅以国士待我，我也当以国士报之。如果阿父不愿意的话，那么，恕我这个儿子不讲孝道了，因为忠义比孝道更重要！”
　　仆固玢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却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下憋得有些透过气来，只能轻轻拉了拉领口。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祖父竟是突然看向了他。
　　“阿玚是你的长孙，即将迎娶的又是郭子仪的女儿，即便他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左突右杀，勇不可挡，可对于仆固部来说，他身上的唐人烙印实在是太深刻了。我且问你，阿玢的婚事定下来没有？”
　　仆固怀恩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两个儿子，随即实言相告道：“已经和李光弼家十二岁的女儿定下了婚事。”
　　虽说他不喜欢李光弼，可杜士仪亲自做媒，他也只好答应了！
　　杜士仪没有适婚子女，所以麾下军将当中大多互相联姻，一来增进关系和交情，二来也是因为彼此知根知底，不怕将来的女婿抑或是儿媳不称心。乙李啜拔耳听得仆固玢的婚事也定下了，原本有些失望，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李光弼？就是那个父亲乃是契丹降将李楷洛，此次率奇兵突击敌后的李光弼？”
　　得到了仆固怀恩肯定的回答后，乙李啜拔就当机立断地说道：“好，把仆固部之主的位子传给你，我也不用担心了！就让阿玢留下，可我不能立刻就回夏州，即便他是你的儿子，我的孙子，也不可能轻易掌控住仆固部上下，我需要半年时间！”
　　“三个月。”
　　没想到长子连这种事都要和自己讨价还价，乙李啜拔不禁冷哼了一声：“三个月就三个月！”
　　父亲和祖父顷刻之间就达成了协议，仆固玚是大吃一惊，仆固玢则是在讶异之外，还有某种隐约的欣喜。
　　他武艺胜不过兄长，胆色也有所不及，常常被父亲训斥，若是能在仆固部过上不用担心随时挨骂的日子，却也不坏！


第1048章 两桩婚事
　　当仆固怀恩只带了仆固玚回来，禀报了此行仆固部牙帐的经过之后，杜士仪当即猜到了仆固怀恩的想法。仆固怀恩这两个最年长的儿子中，仆固玚匹夫之勇直追其父，而仆固玢则是性子犹疑，小聪明有点多。如果是仆固玚代仆固怀恩入主牙帐，乙李啜拔一定会担心仆固部就此沦为安北牙帐城的附庸，而换成仆固玢，这种可能性就要小一些。当然，这其中也有仆固玢的未婚妻子是李光弼之女的关系。
　　只可惜乙李啜拔还是料错了一点，仆固怀恩一个铁勒人能够为了他，为了安北牙帐城拼死搏杀，李光弼亦是如此。这位契丹后裔的身上固然有契丹人的武勇和胆略，可却还兼具儒家士大夫的忠义，据说其母家教极严，其女长年在长安城跟着这位祖母长大，脾性可想而知。
　　“大帅……”
　　见仆固怀恩显然有些忐忑，杜士仪便收回遐思，笑着说道：“你不用胡思乱想，我还不至于连三个月都等不起。对了，你留下了多少人给你家二郎？”
　　仆固怀恩没想到杜士仪猜中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当即尴尬地说道：“留下了二百亲兵，都是随我多年，能干而又忠诚的。虽说阿父已经服软，可总要以防万一。”
　　“你说得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那是你父亲。留下充足的人给你家二郎调度，也可以避免某些谁都不想看到的状况。至于你家阿玚，年纪轻轻就已经进左卫郎将，正好可以风风光光在这安北牙帐城办一场婚事。之前季珍是在长安成的婚，虽前前后后也有些人在此地成亲生子，可终究及不上你和郭子仪联姻的意义。借着此次大捷的后劲，我会亲自主婚，让人好好操办一场！”
　　“那我就代阿玚谢过大帅了。”
　　仆固怀恩知道杜士仪不需要自己的客气，而他也确实想用这样一场婚事来冲淡连日来这些烦心事，故而谢过之后，他就告退出了镇北堂，径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长子仆固玚。听到杜士仪亲自主婚，从小就把朔方节度使府，或是安北大都护府当自己家的仆固玚顿时兴奋得一蹦三尺高，见父亲突然用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转瞬又有些尴尬，一溜烟就跑去和自己的弟妹们说话了，哪里还看得出有战阵上骁勇无匹的样子？
　　大捷之后本就人心振奋，当这消息倏然传开之际，安北牙帐城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一直被人誉为朔方双璧，了如今一个留在朔方，一个镇守安北牙帐城，眼下终于联姻，自然是一桩人人津津乐道的喜事。等到传出杜士仪将亲自主婚，上上下下自是更加热议纷纷，底下军将全都商量着届时该怎么去参加婚礼，怎么预备贺礼，战时的阴郁一扫而空。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太子李亨却是整日愁眉不展，心情郁结。他当然知道自请和韦妃离婚，会把韦氏一族推到何等深渊，更何况韦妃还给他生育了两男两女，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只能忍痛做出了决断。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林甫并未就此收手，而是在收拾了韦氏一族之后，将矛头又对准了东宫杜良娣。大约是因为杜有邻亦是出自京兆杜氏，尽管和杜士仪没有半分的关联，李林甫却仍有意牵连，以谶纬之说激得天子痛下杀手。
　　一场大案，死的又何止是一个杜有邻，因为私怨出首岳父的女婿柳勣，与杜有邻交好的北海太守李邕，全都遭到了贬斥，家中兄弟子孙被牵连的不计其数，就连杜良娣亦是被废为庶人，迁出东宫。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可就连因整肃御史台而颇得人望的裴宽，也保持了沉默。
　　这种时候谁和东宫扯上关系，谁就是找死！
　　如今李亨的身边虽然还有些姬妾，可却没有一个有真正的名分，每当别的弟弟们都是携着王妃前去谒见君父，他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他就只觉得一种锥心的刺痛。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不要被册立为太子，也许还能富贵安闲！
　　“郎君又多了几根白发，昨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
　　见李亨没有回答，李静忠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心情已经糟透了。眼见得李林甫的人全都身居高位，而自己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凭恃，换成是谁，都会如李亨这样几近绝望。于是，他定了定神后，就婉言劝道：“郎君这样天天枯坐着度日，实在不是办法。我知道郎君是因为太子妃和韦家的事情，所以心灰意冷，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能向前看。郎君觉得此下一无所有，可郎君却有一样别的皇子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名分。哪怕熬，也得熬下去。二位娘子处，我已经都去安排过了，断然不会让她们受太多苦。”
　　听到妻妾暂时无忧，李亨感激地舒了一口气，可是，苦熬了这么多年，结果却差点落得和李瑛同样的下场，他甚至连熬下去的勇气都没了。所以，当李静忠躬下身，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出了几句话之后，他顿时讶异地抬头看向了这个虽是出自武惠妃授意，却服侍了自己十余年的心腹老奴。
　　“这样做，真的不会适得其反？”
　　“不，郎君越是可怜，越是容易激起大家的怜悯之心，如此李林甫就休想对郎君下手！”
　　“好吧，反正都是一个死，试一试就试一试！”
　　这一年八月初五的天长节，也就是从前的千秋节上，李亨率众多皇子皇孙给李隆基贺寿的时候，李隆基便赫然看到，最前头的李亨身形瘦削，太子冠下露出的鬓发，竟是夹杂着斑白的颜色。他自己在登基之后就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后宫又有佳丽相伴，朝政撂给李林甫，军国大事自有边镇节帅，日子过得舒心，人自然显得年轻，看上去白发甚至还没有李亨那么多。一时间，想起自己册立李亨的初衷，他竟是少有地生出了几分怜悯。
　　李亨制衡李林甫怕是已经力有不逮了，他已经几乎砍断了其所有臂膀羽翼，再加上杜士仪突然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和李林甫已然针锋相对。既然如此，他对李亨也不必太苛刻了。至少上次谢小蛮还打趣过，说是其他各位皇子皇孙，都有王妃节庆入宫，只有东宫只剩下小狗小猫两三只，连个上得了台面的女人都没有。
　　于是，在花萼相辉楼上，观看下头的百戏歌舞之际，耳听念奴的天籁歌声之际，李隆基突然轻声对身边的高力士说道：“力士，东宫如今内官乏人，你可有什么人选举荐？”
　　高力士不料想李隆基竟突然问这个，一时有些猝不及防。可他终究是绝顶聪明的人，从天子说的是东宫内官，而不是太子妃的人选，他心里就隐隐明白，李隆基只怕是不想再册立太子妃，以免太子妃的娘家又如韦家这样搅动风云。因此，想到杜士仪近日来写信给自己时，曾经对段广真调任北庭分外无奈，他不禁心中一动，随即压低了声音道：“记得陛下的母家窦氏，以及陛下的姨母所在的张氏，还有几个未嫁女。”
　　如果高力士提议的是别家，李隆基还要想一想，可一提到自己的母家，他便立刻舒展了眉头。在他即位之后，立刻封了他的三个舅舅国公，姨母则奉为邓国夫人。尤其是姨母邓国夫人当初曾经给了年少的他不少温暖，他对其一直尊敬备至。如今这几个长辈都不在了，窦家也好，张家也好，都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但这反而让他安心。于是，他冲着高力士微微颔首道：“此事交给你，你去挑选安排一下。”
　　高力士办事的效率自然非同小可，很快便把一张名单送到了李隆基的面前，排在第一位的是已经去世的邓国夫人窦氏第四子张去逸的女儿。李隆基几乎只是一转念，就在张氏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张去逸毕竟是张家第四个儿子，官职不高，张氏的身份也算不得显赫，如此送到东宫去，外人只会觉得他善待太子李亨，毕竟，那可是自己姨母的嫡亲孙女。
　　看到那个大红的圆圈，高力士心领神会，当下问道：“按照陛下的意思，是封良娣？”
　　亲王的妻妾只有两级，王妃以及孺人，而皇太子的妻妾名号就多了。正三品的良娣，正四品的良媛，正五品的承徽，正七品的昭训，正九品的奉仪，几乎和天子后宫的等级分明相当。李亨早年那些儿子全都是无名无分的宫人所出，因他那时候只是亲王，因为君父轻视，连孺人都不曾为她们请封，如今韦妃一去，东宫品级最高的侍妾，也就是裴昭训，此外还有三个奉仪，余者一个都没了！
　　李隆基对高力士的建议很满意，点点头道：“便是如此，早些把事情办了。”
　　相比安北牙帐城中正在大操大办的那一桩婚事，东宫这场婚事办得突兀，甚至连听信李静忠劝谏，在李隆基面前故意装可怜的李亨，也对此有些措手不及。至于穷追猛打杜家，正打算试一试能否牵连到杜士仪的李林甫，陡然听到这么一桩婚事，第一反应也是险些拍案而起。
　　事到如今，东宫只怕是不可撼动了，他能做的只有痛打落水狗，把韦氏和杜氏那些人清洗干净！至于杜士仪……
　　“相国，陛下又召见了杨慎矜，足足一个时辰。”
　　门外突然传来了随从轻轻一句话，李林甫顷刻之间就压下了心头的杀意和恨意。攘外必先安内！
　　“知道了，让王鉷和杨钊来见我！”


第1049章 含沙射影
　　宣阳坊杜宅却是平静无波。杜士仪不在，家中来往的只有亲朋好友，杜幼麟也借口要为师祖卢鸿守孝一年，很少出门，就连他和宋锦溪的婚事，也为此延后一年。可平静却不代表着消息闭塞，外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王容和杜幼麟母子的面前。当李林甫借着杜有邻的案子兴起大狱，大肆株连的时候，杜幼麟还曾经不忍心地跑去找过母亲。
　　可对于他的提议，王容给出的却是直截了当的回绝：“你阿爷才刚因为你叔父杜望之的事情和李林甫彻底闹翻，可结果由此死了个吉温，韦家被连根拔起，骨力裴罗生死不明，漠北回纥大败，可谓是一桩大案风云涌动，但这是因为，李林甫非要犯到他头上来，他不得不用最凌厉的反击，警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这件事余波尚未平息，现如今他又要因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杜有邻出面力争，他到底是边镇节帅，还是朝中言官？”
　　“可是，杜有邻毕竟出自京兆杜氏……”
　　“京兆杜氏的人多了，你看看韦家被连根拔起的时候，那些个姓韦的人有谁出过声？更何况你阿爷根本就不在长安，他此前正忙着奉圣命打回纥，谁也不能说他见死不救，要知道，如今的朝中可容不下什么正人君子！”
　　“可阿爷当年不是人称君子？”
　　“幼麟，你记住，别人说你阿爷当初如何铁骨铮铮，如何诤谏无双，你听听就行了，你的阿爷从来就不是一个君子。真正的君子，在这污浊染缸一般的朝中根本存活不下来。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陛下了，你阿爷要是再如同当初为姜皎直言那般，再去犯天颜，他也就糊涂了。
　　再者，这些人有今天，自己亦是难辞其咎。杜有邻替长女定下婚事的时候，就不知道好好考较女婿的品行，彼此性子不同就不知道互相忍让？李邕与其至交，平素交友却也不谨慎，开罪李林甫亦不自知，他虽冤枉，可也无可设法；裴敦复当年还曾经试图构陷你裴师叔的兄长裴宽，本身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至于那柳勣，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岳父，告其交构东宫，简直是卑鄙无耻，死有余辜！”
　　此时此刻，想着母亲这些话，正在习字静心的杜幼麟不禁打了个寒颤，豆大一滴墨汁就这么落在了纸上，污了一副几乎快要写好的字。他烦躁地将其卷成一团，扔在了纸篓中，又想起之前王容派人悄悄打点，把乔装打扮的他送到大理寺中去旁观那场大案最后审结的情景。
　　他不像长兄早年就上战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惨烈的死法。天子说是开恩免杜有邻和柳勣之死，可却下令重杖之后流配岭南，在那凌厉的杖责之下，那不和已久的翁婿俩全都没捱到最后，便双双丧命。而后，则是杜家和柳家被籍没，家眷全都遭到流放，那绝望的哀嚎至今还仿佛萦绕在他耳边。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究竟是什么脸色，也第一次明白万一父亲有所闪失，母亲和自己，还有长兄和阿姊会遭到何等下场。
　　“小郎君，外间有宫中贵人来，夫人请您去会客。”
　　“知道了。”
　　如今杜士仪不在，杜幼麟身为人子，别处不去，高力士那里却还是要去的，这也是为了维系这条直通天子的最好渠道。可他清楚，高力士待他亲近如子侄，可终究身为内宦，绝对不至于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亲自跑到宣阳坊杜宅来。于是，有些纳闷的他出了书斋，见外头等候的赫然是干将，他便连忙问道：“来的是谁？可知道所为何事？”
　　“是黎敬仁，至于所为何事，他却口风很紧，承影亲自前去伺候，一句都问不出来。”在杜幼麟面前，干将直截了当地低声说了一句，见这位郎君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随即就低声说道，“夫人这些天一直都以卧病为由闭门谢客，见的只有崔家夫人，所以这次也就避而不见了。”
　　母亲以养病为由闭门谢客，杜幼麟想也知道是免得有人因为此前的案子而聒噪。于是，他匆匆来到正堂，见黎敬仁不好好坐着等，而是背着手四下看，他连忙迎上前去，恭敬有礼地叫了一声黎大将军。
　　“小郎君安好。”黎敬仁的年纪当杜幼麟的祖父都有余，每次相见总会笑称一声小郎君，此时也不例外。毕竟，他刚刚从漠北匆忙赶回来，得了杜士仪一笔大好处。“闻听夫人最近一直都在养病，未知身体如何？”
　　“阿娘只是因为近来天气多变，所以身体不适，而且如今喜清净，索性就闭门静养了。”
　　听着杜幼麟滴水不漏的回答，黎敬仁依旧笑呵呵的：“那就好。今天我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贺喜小郎君。”
　　杜幼麟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他这番作态下，黎敬仁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亲切地说道：“你年纪已经不小，即便不是嫡长子，也到了该授官的年纪。陛下之前想起杜大帅问了一声，得知你还未授官，便当即吩咐，授你为光禄丞。虽说正式的制书还没下，可我思来想去，还是来告诉你一声。”
　　光禄寺掌管的是御膳以及酒宴，大凡王公贵戚家子弟，往往会授任在光禄寺太仆寺的这些官职，可以说的是既没有权，却也清闲，可往往被士林瞧不起。可杜幼麟连科场都不愿下，对此自然没什么嫌弃的，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在乎因为父亲的累累功勋，自己早就被授予了五品散官，要知道若真的起家就从五品，肯定是哪家闲散的王府官，什么某王友之类的，那反而是甩不脱的麻烦。
　　知道此事黎敬仁等辈必定有出力帮忙，他自是千恩万谢，送其出门时又是一份厚礼。
　　等到黎敬仁回宫复命，杜幼麟回转身拔腿就去见母亲。将此事一说，他就只见王容双手合十长舒一口气道：“阿弥陀佛，清闲无权最好，我就怕你刚释褐授官，就有人给你安排一个棘手的官职。光禄寺最是清闲，点个卯就能回来了。”
　　“阿娘什么时候信佛了！”杜幼麟见母亲心情好，有意如同小孩子似的撒了个娇，可却不防王容把他拉了过来，一如小时候那样轻轻摩挲着他的头。
　　“你阿兄的性子，放在京城我不放心。可你虽说细心而又聪明，可出仕之后就要真正面对风雨，一定要小心，一定！”
　　发觉母亲突然重重握了握自己的手，想起这些年来母亲不得不呆在长安，和父亲分隔两地，一年甚至都见不着一次，比如此次父亲分明大败回纥，却不能回京献俘献捷，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于是，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阿爷和阿娘的教诲，我一定都记在心里。”
　　“你出仕之后，切记越平庸越好。人人都说李林甫擅权，却不知道这都是陛下纵容的。可你只看着，李林甫是否能真的善终！”
　　等到幼子凛然应命而去，王容方才召来了承影，对她轻声说道：“找个机会去见卢郎君，让他设法写些影射奸相擅权，昏君无道的传奇，唔，比如就从隋文帝夺了北周天下写起。这是前朝的事情了，如果李林甫敢说这是影射，还想兴大狱，正好让裴大夫出面和他打擂台。当然，若是他想用这个去算计杨慎矜，那也随他的便，你只消留心一下王鉷杨钊这些人的动向，适时给杨慎矜提个醒。他们若是狗咬狗掐起来，安北牙帐城就能轻松多了。”
　　卢望之此前裴宁说笑，道是自己写书对方印书，说干就干，这大半年来都在潜心炮制那些传奇，杜士仪和他书信往来得知此事，还提供了很多新鲜的点子，例如在卢望之看来全属另一个版本的大唐西域记，又比如佳人才子负心汉的各种传奇版本，又比如扭曲得乱七八糟的三国，而且还特意嘱咐不是一次写完，而是分批连载……总而言之，在杜士仪的启发下，本就性子开阔天马行空的他竟是能够每个月出一短篇传奇，三五日来个长篇连载，那个北邙山人的署名人尽皆知，士林中人甚至互相打听，究竟是谁吃饱了撑着不做诗文，却把绝好文字拿去写这些东西，偏又不宣扬名声。
　　正因为如此，卢望之接到承影送来的口信后，立刻开始炮制他的撰文大计。只不过，这次他却不是通过王容那些书坊印书，而是找了个稳妥人在士人常去的曲江摆了个茶摊，把原稿状若无心地放在桌子上，等几批人先后顺走就立刻撤摊。几日之间，传抄的人数如同滚雪球一般滚了开来。但凡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这是影射李林甫，因为李林甫的缘故而科举无门的士人自然如获至宝，更何况每次新文都是未完待续，但凡下一稿出来，竟是无数人等着传抄。
　　当素来轻视士林的李林甫得到这个消息时，桌案上已经多了一堆厚厚的文稿。他略取了些一眼扫过，就气得七窍生烟。唐代隋而立，所以在刻意的渲染下，隋炀帝的暴行被千百倍放大，就连隋文帝的得位不正，也流传甚广。可这小说里的隋文帝杨坚在北周时期的经历，尤其是其在好色无道的宇文赟时期的专权，株连大狱，都是史书上根本就没有的，竟添油加醋得很，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写自己。
　　“相国，可要让人去仔细查！”
　　“查什么查？这是写的杨坚，可不是写我李林甫，要是我这一查，立刻就有人会把帽子扣在我头上！”
　　厉声呵斥了那个随从之后，李林甫眼中凶芒闪动，竟是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杨氏想当初可是篡夺了北周宇文氏的江山，而现如今的朝中，却还有个如假包换的杨家后裔正身居高位！


第1050章 安西传大捷
　　同样一沓稿子，并不仅仅只出现在李林甫面前，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右相陈希烈，御史中丞王鉷，户部郎中杨钊……但凡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在最初的不以为然之后，全都渐渐正视起了这一篇突然冒出来的《杨氏春秋》。而当这样一篇东西送到安北牙帐城中杜士仪案头时，已经是时隔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一个月中，王鉷举发杨慎矜私藏谶书，阴谋复辟，杨慎矜举发王鉷私交匪类，图谋不轨，官司直接打到了御前。震怒非常的李隆基立刻下令彻查。可就在这之前，常常亲自办这样大案的罗希奭已经被李林甫授意去岭南，处死正在流配之中的韦坚以及韦氏其他人，至今还未回来，这样一桩案子竟是落到了御史大夫裴宽手里。
　　作为挑起事端，意图把杨慎矜拉下马的始作俑者，李林甫本打算让王鉷来审理杨慎矜的案子此案，对于杨慎矜竟然拿出不少实实在在的证据，反过来把王鉷一块拉下了水，他竟大为始料不及。于是，他思来想去，唯有举荐了杨钊作为裴宽的副手，处置这一桩一下子牵连到两个御史中丞的大案。
　　此时此刻，陈宝儿就忍不住说道：“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李林甫难道就不明白，此次杨慎矜和王鉷很可能一个都保不住，而杨钊趁着这件事迅速崛起，再加上后宫的帮助，异日他还是有可能养虎为患？”
　　杜士仪把这一篇才连载了一半就断头的小说往身前的桌案上一扔，随即对前来禀报这些消息的陈宝儿以及张兴说道：“李林甫这次是没办法了。他之前自以为既然一时半会奈何不了我，那就不如先对东宫党穷追猛打，斩草除根，他却不想想，他身边这些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辈，根本不讲忠义，稍有差池就会反噬自身，哪里是那么容易节制的？如果杨慎矜只是傻乎乎的一无所知也就罢了，可他既然知道王鉷竟是早就对他怀恨在心，怎么会束手待毙？要死也得拖一个垫背的！至于杨钊，他靠着宫中那位杨淑仪，确实对杨慎矜和王鉷的位子垂涎已久了。看着吧，有了这桩案子，李林甫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对手！”
　　听到杜士仪轻蔑不屑地提及李林甫的这些党羽，张兴和陈宝儿全都异常赞同。李林甫决不能说是无能之辈，杨慎矜、王鉷、杨钊、罗希奭等人亦然，可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正人君子怎么会甘心为李林甫爪牙？
　　“大帅，那长安城内如今这般乱象，就全然不管吗？”
　　“当然不管，与我何干？”杜士仪无所谓地笑了笑，见张兴欲言又止，他便出口说道：“奇骏直言无妨。”
　　张兴知道陈宝儿几乎就相当于杜士仪的半个儿子，当下也不避对方，郑重其事地说道：“大帅这些年功勋彪炳，前次若不是让郭子仪为主将，仆固怀恩为先锋，攻打回纥，只怕陛下一定会头疼大帅的封赏。漠北如果安宁，日后谁来镇守安北牙帐城都无关紧要，大帅很可能会被召回朝中；而若是漠北不安宁，难免又会有人觉得大帅这些年白费功夫。更重要的是，一旦李林甫失势，只怕陛下就要担心，大帅功高震主了！”
　　这话说得犀利入骨，陈宝儿亦是深有同感。他是杜士仪的第一个弟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单独说可以，当着别人的面，他却仍不免心存警惕。可既然张兴起了个头，他也就跟着说道：“是啊，既然大帅之前举荐了裴大夫，何不让裴大夫作为大帅的喉舌……”
　　“我都不是当年那个仗义执言杜十九了，还指望裴宽如同年轻的时候那样愣头青？他油滑不下于我，躲过裴敦复的那次暗箭后更是学乖了。你看着吧，既然有杨钊在，他就乐得当个撒手掌柜，横竖王鉷也好，杨慎矜也好，在朝中树敌无数。他若是真的作为我的喉舌，陛下容得下？”
　　见陈宝儿顿时哑然，而张兴则依旧是忧心忡忡，杜士仪便无所谓地说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你们也无需太担心。明年漠北各部使臣齐齐朝天子，我也不免要同行。这一次大约会碰上王忠嗣还有安禄山，我们三个加在一块，节制六镇，到时候才是见真章……”
　　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了龙泉的声音：“大帅，安西大都护府的家书！”
　　来自安西大都护府的家书，不是杜广元就是姜六娘。杜士仪知道此前高仙芝奉命征讨还是难逃被吐蕃吞并命运的小勃律，杜广元亦有随行，奈何西域太远，小勃律则更是在重重雪山包围之中，说是断绝消息也不为过。所以，他立刻精神一振，高声叫道：“拿进来！”
　　等到龙泉大步进了镇北堂，杜士仪当着张兴和陈宝儿的面，三下五除二裁开了那封几乎没有任何保密措施的信，随即就看到了姜六娘那娟秀的字迹。一扫过后，他便大笑了起来：“高仙芝还真是好本事，竟然就只凭那么一点兵马，做到了别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他此次一成功，只怕是夫蒙灵察那节度使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张兴闻言自也高兴，当即凑趣地问道：“怎么，只提了高仙芝大胜，小郎将就无功不成？”
　　安北牙帐城中人，如今已经习惯了把杜广元称作是小郎将，把杜幼麟称之为小郎君，尽管杜幼麟身在长安，释褐就是闲职，可曾经与其相处过的张兴也好，陈宝儿也好，全都不会真的看轻了他。要知道，以杜士仪教子之严，王容的慈母心严厉脸，哪里容得儿子就真的无所事事地混日子？至于杜广元就更不用说了，武艺韬略全都是学自王忠嗣，岂会等闲？
　　“他哪有什么大功，不过是高仙芝送了他一桩功劳。最艰险的连云堡之战，是李嗣业率陌刀手先攻进去的。接下来的阿弩越城，是守军主动投降。他不过是在大军攻占了小勃律首府孽多城后，砍断了通往吐蕃的藤桥，让吐蕃援兵望洋兴叹，仅此而已。”
　　嘴里这么说，杜士仪却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精心培养的长子送上战场，他不是不担心，不是不牵挂，可如今看似太平盛世，朝中却是奸佞横行，天子亦心思莫测，把性子爽直的杜广元放在长安城只会更加危险。只庆幸老天爷终究听到了他午夜辗转难眠时在床上的默默祷祝，让他的儿子得以顺利归来。至于什么功勋，什么战绩，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另一个好消息就是，成婚三年有余的那对小两口，终于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孙辈。
　　“大帅，是否让下头预备一下，好好庆祝？”
　　听到陈宝儿也来这一套，杜士仪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广元一不是安北牙帐城的属将，二又不在此处，如今为了一封家书大肆庆祝，满城文武不得莫名其妙？好了，把你们俩的媳妇孩子都带来，还有怀恩和光弼，今晚摆一桌家宴就是了！”
　　这一夜的安北大都护府中，一桌家宴众人围坐，其乐融融仿若一家。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连云堡中，第一批撤回来的杜广元也受到了监军边令诚的热情款待。进军小勃律的这一段路异常艰险，有时候甚至能够看到人马就这么从小路上滑下山坡摔死，边令诚一个从长安来的监军，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要不是得到高仙芝厚厚的贿赂，许诺此战必胜，他只要敢跟着来，回朝之后立刻就能和高力士黎敬仁这些权阉平起平坐，他哪会遭这份罪！
　　所以，闪电战拿下连云堡后，高仙芝还要继续往前，眼看道路越来越艰险，还很可能要面对吐蕃援军，边令诚就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了高仙芝请自己留守连云堡的请求。他万万没想到，高仙芝竟然在接下来还能够一路高歌猛进，最终把小勃律的君臣一堆人全都一锅端了！
　　“杜小将军这次功劳也立得不小，回头陛下定有封赏。”边令诚满脸堆笑，这当然不是因为杜广元是炙手可热的两镇节帅杜士仪的嫡长子，而是因为高仙芝曾经用杜广元的名义给他送了一笔厚礼，故而他方才对其另眼看待。
　　“我只是一路跟着副帅，谈不上什么功勋。”
　　杜广元说这话的时候，半点没有谦逊的意思。事实上，他对高仙芝速战速决的作风，真真假假的手段异常敬服。他算是见惯了名将的人，即便不算上父亲，王忠嗣、郭子仪、仆固怀恩……人人都是智勇兼备。初见高仙芝时，他还觉得对方长得儒雅，可谁曾想打起仗时高仙芝却身先士卒勇猛无匹，让他大为咂舌。此时此刻，想到父亲之前对自己的吩咐，他就对边令诚试探道：“副帅这次打了这样的胜仗，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取夫蒙大帅而代之？”
　　边令诚到底在宫中浸淫多年，此刻听到杜广元如此直截了当，他顿时笑道：“小将军，这种事你也就能在我面前直说，若是别人传到夫蒙灵察那里，他管你是不是杜大帅的儿子，一刀就砍了你！不过，这样的大胜，陛下当然不会不赏，至于怎么赏，当然就是四镇节度使之位了。”
　　杜广元知道边令诚不好打交道，故意装得心无城府，此刻听到这样的承诺，他不禁高兴得什么似的。当高仙芝中军亦是班师回到连云堡，他亲自去见时，便将边令诚的承诺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虽则心中高兴，可高仙芝还是唤了其上前，如同教训自己子侄似的低声说道：“你叔父杜黯之托我好好照顾你，还说你素来直肠子，我都教过你多少次了，还这么不谨慎！记住，回头到了龟兹镇的时候，务必对夫蒙灵察恭敬一些，别让人笑话我们轻狂！”
　　口中说恭敬，却直呼夫蒙灵察之名，在高仙芝的心中，何尝不是把安西四镇节度使视为了囊中之物？


第1051章 西域新主
　　尽管高仙芝对四镇节度使之位志在必得，踌躇满志，杜广元亦对完成父亲的吩咐信心满满，可是，当他们跋涉数千里班师回到了龟兹镇的时候，却不见半个来迎接的人。在路上，高仙芝就已经令随行的掌书记刘单草拟了一番词彩华茂的报捷奏疏，边令诚亲自挑出了一个信得过的宦官王廷芳，竟是越过了夫蒙灵察，往长安送奏疏。毕竟，这也是边令诚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大肆表功。可如今看到城外一片寥落景象，高仙芝就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了。
　　他勒马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命人唤了杜广元过来，等这员二十出头的小将来到自己身侧，他就压低了声音道：“你速去一趟庭州。”
　　杜广元顿时有些迷茫：“副帅，这时候去庭州干什么？”
　　“看这样子，我私自派使节去长安报捷的消息，应该已经走漏了。夫蒙灵察的脾性我最清楚，一怒上来，恐怕根本不会管你是谁。你就说是领我的军命前去庭州，找北庭节度使李大帅商议大事，没我的消息千万别回来。”
　　杜广元登时大惊失色，差点没直接问出声，高仙芝如今可是安西副大都护，四镇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而他也是有名有号的先锋使，难不成真的如边令诚所说，夫蒙灵察还敢一刀砍了他们？可是，在高仙芝那凝重的脸色下，他又不敢多问，只能咬咬牙答应了，只带着百余亲兵赶往庭州。
　　从小勃律班师回来，一路翻山越岭，虽是凯旋，却也足以累死人，如今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庭州，心中更是既忧且惧，当最终赶到庭州城下的时候，杜广元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到了北庭节度使府前，他翻身下马后便是一个趔趄，幸好一个亲兵眼疾手快搀扶了他一把。门前的牙兵须臾就通报了进去，不消一会儿，竟是北庭节度判官杜黯之亲自迎了出来。
　　“广元？不是说征讨小勃律大获全胜，这时候你不在龟兹镇，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杜广元哪敢说高仙芝是因为生怕出了什么万一，于是把他差遣了过来，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有要事。直到和杜黯之一路入内，眼见四下近处再无外人，他方才飞快地将一应情形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末了便忧心忡忡地说道：“二十一叔，副帅可是一口气收复了小勃律，这样的大功，夫蒙大帅难道真的会因为嫉贤妒能害了他？”
　　杜黯之没想到杜广元此来庭州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他在龟兹镇和高仙芝相交多年，对于其人秉性自是一清二楚，今次高仙芝说是为了以防万一保全杜广元，其实也耍了个滑头，想让庭州这边将此事如实上奏。倘若天子知道高仙芝收复了小勃律，却反而被夫蒙灵察容不下，再加上宦官们到李隆基那儿吹吹耳边风，高仙芝必然能够取夫蒙灵察而代之。至于李林甫，被杨慎矜和王鉷的案子一绊住，哪还有工夫注意别的？
　　这些东西他本可藏在心里，可杜士仪对他与其说是兄长，还不如说是师长，故而他对杜广元这个侄儿也不吝提点。
　　当杜黯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后，杜广元脸色异常古怪，好半天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没想到副帅也有那样的小心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事实上，高仙芝已经是很能忍了，在夫蒙灵察那等张口就骂的主帅底下，能够如他这样唾面自干的将领，实在是少之又少。高仙芝当年就对我说过，倘若不是他挨骂的本事强，兴许还坐不上都知兵马使之位。”说到夫蒙灵察爱骂人这一点，杜黯之不禁嘿然冷笑。他当初从安西调任北庭的时候，夫蒙灵察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可终究不敢以军法治文官。可是，这样只知道逞自己一时之快，却让将卒心生怨言的主帅，怎可能长久？
　　夫蒙灵察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只是太刚愎自用了！
　　他看出了杜广元的情绪微微有些低落，杜黯之便笑着说道：“好了，难得你来一趟，我带你去见李大帅和段副帅，还有来判官以及王使君段书记他们。你这次来得巧，这些当初曾经追随过你阿爷的旧人，正好荟萃一堂！”
　　要说杜士仪这些年历任各地，根基最深的地方是他经营十数年的朔方，然后就是他亲手建起的安北牙帐城。其次，便是他不动声色一步步布下棋子，在天下十节度中并不太起眼的北庭节度使府了。
　　杜广元被杜黯之引入李佺议事的书房时，就只见李佺、段广真、来瑱、王翰、段秀实五人对坐，见着他进来，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李佺便颔首笑道：“高仙芝真是好打算，把你这员小将送到我这里避难来了。放心，我到时候给你个能够交差的好任务，让你再小小建个功！”
　　杜广元连忙谦逊两句，又上前一一见过众人。他出生在云州，可离开那里时实在太小，王翰和段广真他都不甚熟悉，只有来瑱当年曾经一度在朔方节度使幕府中呆过几年，他与其还算熟识，至于段秀实，他就更熟悉不过了，简直如同兄弟。
　　在座的人大多都是他的长辈，他又不是北庭节度使府的属将，而且此来根本就没什么要紧的大事，故而索性按照辈分，对李佺称一声大父，对王翰段广真称一声叔叔，对来瑱则是称一声兄长，至于段秀实则是一口一个秀实阿兄，叫得众人满脸笑容。
　　而利用此次机会，高仙芝也演足了一场委屈小媳妇的戏。果然，一回去他就被夫蒙灵察大骂了一顿，夫蒙灵察甚至连私自奏捷，其罪当斩这种恐吓的话都说出来了，而后趋奉主帅的一众将领又在明里暗里对高仙芝般诋毁，他却始终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即便当夫蒙灵察因为杜广元逗留北庭久久不归，召了他去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之际，他也还是把罪责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险些挨了一顿军棍。
　　如此一幕一幕，边令诚渐渐看不下去了。当初高仙芝给他的好处，杜广元给他的好处，可以说他已经拿得手软了。他本就想趁着大捷给自己请功，于是连发三道奏疏到长安替高仙芝辩解，只说夫蒙灵察骄矜自负，不容部将占了功劳。毕竟，不论是在盖嘉运、田仁琬还是夫蒙灵察任上，小勃律始终是扎在西域的一根刺，扎在李隆基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被高仙芝拔了，天子能不高兴？
　　果然，仅仅两个月后，眼看高仙芝在龟兹镇的处境岌岌可危之际，来自长安的一道制书从天而降。当得知天子召自己回朝，而由高仙芝升任四镇节度使的时候，夫蒙灵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西域经营多年，从疏勒镇守使而一路平步青云，这才有了今天，哪曾想如今竟会有被自己瞧不起的高丽奴取而代之的一天？
　　而比他更加惶惶难安的，则是还要在高仙芝手底下过日子的几个部将，当初一个个在夫蒙灵察面前诋毁其人，打算取而代之，如今转眼间别人却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种滋味简直是让他们坐立不安。
　　随着天使一同回来的，正是在北庭节度使府奉李佺之命，助突骑施剿灭了一股莫贺达干余孽的杜广元。既然洞悉了高仙芝的用心，他对这位主帅的感觉就不那么单纯了。可毕竟这次多亏了高仙芝把他遣开，让他免受夫蒙灵察的羞辱磋磨，他心里也是感激的。重逢行礼之时，他便讷讷说道：“多谢大帅一片苦心。”
　　“虎父无犬子，我也是担心你年轻气盛忍不住气，万一和夫蒙灵察有所冲突，正好给了他借口，可没想到你跑到北庭，竟然还真去干了一桩大事。”高仙芝亲切如同待自家子侄一般，把杜广元扶了起来，这才笑道，“从出兵小勃律到班师回来，再到来往北庭，你也没好好歇一歇，赶紧回家去和你家娘子团聚，她本就身怀六甲，这下子肯定都等得花也谢了！”
　　听到这话，高仙芝身后的心腹部将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杜广元却也没什么好害羞的，答应一声就立刻溜之大吉了。等到杜广元一走，高仙芝就没那么谈笑风生了，见夫蒙灵察以及与自己不和的程千里等人都已经走了，他便环视一眼这些即便最难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的部将们，沉声说道：“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和情分。不过，我有一句话说在前头，夫蒙灵察虽说就要离任，可在这最后一段时间，大家都记得恭敬些！”
　　尽管大多数人都不理解高仙芝受了这么多闲气，竟然还能如此大度，可主帅都发了话，众人顿时轰然应喏。等到他们全都散去，站在这偌大的节堂中，高仙芝不禁百感交集。
　　他起家就在西域，人生最精华的岁月也都耗费在这里，时至今日方才真正翻身做主，他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得都快发慌了！既然这么多年的闲气都忍了，对一个已经过气的夫蒙灵察恭恭敬敬又如何？别人只会称赞他的宽容大度，至于夫蒙灵察自己会如何诚惶诚恐，那可不关他的事！至于那些个和他不睦，背后使坏的麾下将领，他若真的一笑置之，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恐怕这些人反倒要不安了，还不如当面现开销！
　　连累杜广元替他担心一场，据说北庭节度使李佺还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眼看就快要过年了，他这个新任节度使回京贺正旦，不妨就带上这个小将。杜士仪正好要带着漠北各部使臣回朝拜谒，父子俩也可团聚，这个顺手人情不做白不做！


第1052章 节度进京，群英荟萃
　　腊月十五，长安城里已经下了今冬不知道第几场雪，甚至城中军民都在暗地里犯嘀咕，是不是这一年来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杀的人实在是太多，这才以至于老天爷从腊月头里开始就没放过晴。但随着一拨拨各镇节度使的到来，人们的视线方才不知不觉从之前的杨慎矜和王鉷因私藏谶书以及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处死那桩惊天大案上移开，放到了这些封疆大吏身上。
　　各道各州送方贡的官员早在十一月头里就已经到了，但到节度使这一层，小则几个州，大则十几个州，全都在管辖范围之内，当然不可能这么早进京来。往年能够有两三位节度使一同进京，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可这一年先期抵达京城的，便有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北庭节度使李佺，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而这会儿明德门处旌旗招展，赫然又有谁归来，不但城门守卒翘首辨认，进出城的人们也纷纷扭头去看。
　　“是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大帅。”
　　“敢情是那个安胖子。”
　　在河北道，除非是在私底下，绝对不会有人拿这三个字来戳安禄山的神经，可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纵使他在外再威风八面，却管不住长安百姓怎么看他说他。安禄山身兼两镇已久，算是名正言顺的河北王，可他的胃口并没有完全满足，河东和朔方在杜士仪手里，河西和陇右在王忠嗣手中，他早就垂涎已久了。甚至他还在半夜三更做过美梦，自己兼任六节度，威名席卷天下。
　　所以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乎长安军民如何看自己。坐在自己那匹极其壮健的坐骑上，他腆胸凸肚左顾右盼颇为自得。就当他正预备入城之际，突然只听得身边传来了一个提醒声：“大帅，兼领朔方河东的杜大帅也到了，就在我们后头！”
　　说话的是侯希逸，尽管他这些年颇得安禄山信任，但要说安禄山最信赖的人，自始至终就是从前的阿史那崒干，现在的史思明。如若安禄山不入朝，必定会让史思明代行；而他若入朝，则必定留史思明坐镇。可除此之外，侯希逸的建言每每一语中的，也给他奉献了不少功劳，故而他始终高看其一眼。故而此刻他听到侯希逸这么说，也不往后看，而是立刻似笑非笑地问道：“依你之见，此刻我可该让路？”
　　“当然不，大帅又不是和他同时抵达，抑或是在路上相遇争道，而是先来后到，那么大帅就当不知道他来，昂首直入就罢了。毕竟，他是两镇节度使，大帅也是两镇节度使！”
　　听了侯希逸这话，安禄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隐隐的怨气，想到侯希逸便是早年跟随杜士仪，最终没得到什么好下场的，他当然完全能够理解。所以，他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随即就说道：“你这主意听着似乎没问题，可是我上次路遇杜大帅的夫人，便是人家给我让的路，现如今杜大帅还身兼同中书门下三品，那就是宰相，还带着大批漠北各番邦的使臣，我当然得谦逊些。侯希逸，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现如今可是我范阳节度使府的都知兵马使，何必纠结着过去那点恩怨？”
　　“大帅说的是。”
　　侯希逸状似凛然应命，可等到安禄山真的吩咐麾下亲兵让路，等到杜士仪一行人过来时，又亲自拨马上前去打招呼时，他故意落在原地不动，眼神却紧紧盯着杜士仪。当发现杜士仪仿佛却不过安禄山好意，先行入城时，冲着自己的方向微微颔首，他便也不露痕迹地眨了眨眼睛。
　　这么多年了，两人竟是不能见面，通书信也只能偷偷摸摸，就和做贼似的！
　　随同杜士仪抵达的，还有一大溜使臣，所以鸿胪寺的官员早就已经来了，只不过没想到两位节帅从东西两面几乎不分先后地抵达，他们也只有干瞪眼。所以，安禄山能够让路，他们也松了一口大气。
　　等到鸿胪寺的官员们接了使臣，负责去把人安置到四方馆后，杜士仪便带着亲兵到都亭驿中休息，以便宫中召唤。而他前脚刚到，安禄山后脚也抵达了此处。因为此前抵达的章仇兼琼、李佺和王忠嗣全都已经见过了天子，都已经归私宅去了，所以这偌大的都亭驿中，自然是他们两个品级最高。
　　刚刚在城外只是打了个照面，杜士仪还不得不承了安禄山一个人情，如今同在都亭驿中，他自然也不能避免安禄山亲自过来拜访。安禄山只道杜士仪从来没和自己打过交道，因此满脸堆笑热络非常，伸手不打笑脸人，杜士仪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这一位。当安禄山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阿布思身上时，他便陡然提高了警惕。
　　“听说之前杜大帅派遣郭子仪郭将军攻打回纥的时候，曾经隐瞒消息坐镇安北牙帐城，而且还挫败了一起企图夺城的阴谋。那时候，似乎同罗之主阿布思就在左近？竟然这么巧！”
　　“阿布思也是一片赤胆忠心，想着安北牙帐城中空虚，故而带兵前来助阵。而且此次征伐回纥，同罗铁骑也算是助益不小，他这个副大都护很称职。”
　　安禄山没想到杜士仪一口咬定阿布思是带兵助阵，顿时目光一闪，随即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原来如此，杜大帅真是知人善任。”
　　和杜士仪既然不相统属，彼此之间又不是朋友，反而可以说是敌人，最大的目的又没达成，安禄山自然不会停留太久，片刻之后就告辞了。出了主屋，他见侯希逸迎上前来，他便二话不说招手吩咐对方和自己同行。等到了自己的那座院子，他才眼露凶光地说：“他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布思此前带兵驻扎独乐河，分明是别有用心，他竟然还替此人遮掩，一口咬定那是驰援安北牙帐城，当我的探子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侯希逸知道安禄山对同罗骑兵觊觎已久，便顺势接着安禄山的话头道：“大帅可要就此事上书弹劾？”
　　“没有证据，弹劾有什么用，这又不是当年的集选舞弊，我一句话就能让一大堆人落马，那是查得出来的，而今天这是查不出来的。”安禄山满脸愠怒，随即突然又嘿然笑道，“不过，杨慎矜和王鉷两个窝里斗，一下子全都栽了，李相国想来正乏臂助，我对他的重要性就大多了。在他那儿多下一点苦功夫，说不定他日我节制四镇，却也不是空口说白话了。侯希逸，回头你替我去宫中那些贵人的私宅转一圈，如果能让我比杜士仪早面圣，那就最好了。”
　　侯希逸自然满口答应前去奔走。然而，当他拜了一圈门头回到都亭驿时，却得知杜士仪和安禄山已经同时被召入兴庆宫去了。对于这个结果，这些年来越发敏锐的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暗想杜士仪外任多年，尤其在朔方节度使任上的时间，超过了任何一位前任，现如今漠北一片太平，河东朔方亦是无战事，只怕当今天子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也未必可知。
　　可担心归担心，在他如今这位子上，却也无法可想，只能耐性子在自己的屋子里干等。百无聊赖的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突然对那几本署名北邙山人的传奇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并不是读书人，认得字会书写，可要说那些艰涩的诗赋就理解不能了，那些词彩华茂的奏疏也同样是他的软肋。可这几本传奇遣词造句无不讲究，可却偏偏很好懂，其中娓娓道来那种从容，让他大为叹服。可他才翻看了两本，突然就一下子想了起来。
　　当初让杨慎矜和王鉷全都卷了进去的最初缘由，不就是横空出世的《杨氏春秋》？于是王鉷告发杨慎矜私藏谶书，交接僧道，意图复辟杨氏江山，然后杨慎矜反告王鉷交接匪类，图谋不轨，而且竟也拿出了一堆证据。这下子狗咬狗之后，天子点了御史大夫裴宽主审，李林甫眼看无法塞了一个杨钊进去，而那杨钊在裴宽突然坠马受伤之后接过了主导权，竟是把杨慎矜和王鉷的罪名全都坐实了，于是两人双双赐自尽，殃及家人一个个都被流放。
　　这竟是一起不逊于吉温当初引起的大案！
　　“若是陛下真的贤明，岂会有这些荒谬的案子……什么太平盛世，简直是笑话！”
　　“侯希逸，这是都亭驿，你竟然口出诋毁，不要命了！”
　　突然闪进来的一个人让侯希逸吓了一跳，他正好喝问，却认出了对方，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怎么来的？万一让人瞧见……”
　　“放心，长安都亭驿乃是天下第一大驿，既然主帅不在，底下人都一个个去闲逛了，我让心腹看住左近，不会有人来。”虎牙解释了缘由之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了安禄山这么多年，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侯希逸顿时嗤笑了一声：“安胖子还没想得那么远，只不过，他倒是做梦想过节制六镇，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他对契丹和对奚人的那些所谓胜仗，大多都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他提拔的将领却不可小觑，这安胖子着实有些眼力，只有这一点和大帅错相仿佛。所以他还说，大帅灭了奄奄一息的突厥，把回纥打得不得不托庇于黠戛斯，只不过是部将得力，算不得什么功劳。”
　　虎牙不在乎安禄山怎么看杜士仪，他想了一想，就低声说道：“这次李林甫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了一个杨慎矜，把王鉷给搭了进去，即便这两个人原本就野心勃勃，可问题在于，他多年来说一不二的威信动摇了，这次杨钊升任御史中丞，他甚至无力阻止。正因为如此，在陛下面前同样宠眷非常的安禄山他一定会死死抓住。人一旦露出颓势，就很难挽回，杨钊靠着宫中有人，又还年富力强，很可能取而代之。你要做的，就是让安禄山和那杨钊势不两立。”
　　“这恐怕都用不着我刻意去做。”侯希逸顿时哈哈大笑，随即醒悟到这是在都亭驿，即便虎牙已经很小心了，可也说不定有人窥伺。于是，他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安禄山可比咱们大帅好色，康夫人和长子安庆宗留在长安，而段夫人则是和其余儿子留在幽州。康夫人也就是占了个发妻的名分，段夫人才是他的心头至爱。结果呢，上次段夫人的兄长在长安路遇杨钊没有避道，被狠狠教训了一番，段夫人哭诉，安禄山早就记下这笔账了。”
　　虎牙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小小的插曲，当即莞尔。
　　可侯希逸想到杜士仪此次回京的前景，不禁心中沉甸甸的，当即问道：“李林甫不倒，大帅和我等全都心中不安。而李林甫如果倒了，大帅有灭突厥败回纥之功，只怕陛下未必能够容得下。此事大帅就不曾深思熟虑？”
　　“到了大帅如今这官职，退无可退，入朝拜相是一条死路。拖一天是一天，毕竟大帅还年轻，谁能逼他告老？”话是如此说，可虎牙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可杜士仪究竟是怎么想的，连他也不是最清楚，只能岔开话题道，“不管这次安禄山是否会看出李林甫的颓势，你记得提醒他一声，可以在后宫中下点功夫。”
　　后宫？是那个杨淑仪？还是张谢二位美人？
　　侯希逸正在琢磨，突然想到以自己常年在外的性子，哪里分得清楚谁和谁，当即心领神会地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至于在后宫的谁那里下功夫，我一个大老粗怎么会知道？我想着谁能吹枕边风，那就让安胖子给谁下功夫呗？”
　　虎牙见侯希逸如此说，不禁笑了，他也不便多留，又嘱咐了几句别的话就悄然离去。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杜士仪便从宫中回来，迎上前去的他见对方脸色沉静，想要问问面圣时究竟是否有什么意外，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可很快，他就获知了一个消息，杜士仪固然出了宫，可安禄山却尚未回来。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杜士仪当然能够猜出，李隆基故意把安禄山留在宫中单独说话的用意，事实上，从前他常常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可自从在云州云中郡用那样激烈的方式和吉温闹翻，紧跟着又是连场大案，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这种待遇的可能性，因此并没有多少意外。他一直在做的，不过是尽量延迟某一天的到来，为自己营造相应的舆论氛围。
　　安禄山看似报捷次数不少，可哪曾像他这般，利用各种途径，已经千方百计宣传了自己这么多年？
　　宣阳坊杜宅，当杜士仪沿着坊墙上开的乌头门进入了前门大院，而后在偌大的门楼前下马时，他就看见王容和杜幼麟已经早早等在了这里。在如今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他不知道妻子究竟等了自己多久，连忙快步上前去，轻轻握住了那双冰凉刺骨的手，这才对翻身要行礼的幼子说道：“天太冷了，不用在外这么拘泥礼数，到你阿娘的寝堂说话。”
　　寝堂中烧着暖暖的地龙，一下子驱散了杜士仪出宫后积累在心中的寒意。他脱下了大氅扔给承影，随即在那铺着厚实羊毛毯子的长榻上盘膝一坐，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回家的感觉真好。”
　　听到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王容险些落下泪来。日日夜夜的思念，梦魂萦绕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每一次这样的团聚，却意味着非同一般的险境。随着杜士仪镇守在外的年数越来越长，朝中又连番事变，她何尝不知道他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艰难？那一刻，她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的儿子，径直在丈夫的身边坐下，却不防被杜士仪拉了在怀。
　　见妻子吓了一跳，杜士仪便笑道：“老夫老妻了，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儿子又不是外人。”
　　杜幼麟看见父母竟是当着自己的面秀恩爱，本以为自己会尴尬，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眼睛酸涩，一颗心更是不可避免地颤动了起来。可父亲都已经开口说了，他不必回避，他也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往哪放都有些不自在。
　　杜士仪也只是用这样的动作，纾解一下妻子的忧心，当然不会一直如此。等到松开手，让王容在身边坐正了，他方才看着杜幼麟道：“你阿兄可有信送来，大约什么时候会到长安？”
　　“阿兄十天前送过信，说是刚过甘州，如果走得快的话，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说到这里，杜幼麟顿了一顿，这才忍不住问道，“阿爷，听说你和安禄山一同入宫面圣，怎的你回来了，那安禄山还在宫中？”
　　“陛下自然是打算敲打你阿爷一下，顺便告诉他，大唐能征善战，能够镇守一方的名将不止他一个。”
　　王容替杜士仪回答了这个问题，见幼子面色发白，她便淡淡地继续说道：“刘幽求当初为了陛下登基殚精竭虑，可最终却落得个贬斥的下场，死在赴郴州刺史的任上。王琚曾经为陛下出谋划策，奔前走后，无所不用其极，其后一度号称内宰相，却因阴毒谋士的印象深入人心，被陛下冷落闲置，可即便如此，李林甫仍是容他不下，借着杜有邻的案子，连他也除了，陛下可曾有半分怜意？就连姚崇宋璟张说这些名相，陛下也是一概用帝王心术驭之。为天子者，如陛下这般不念旧情，卸磨杀驴的，占了大多数，你如今既然踏入仕途，就应该勘破这一点才是。”
　　尽管杜幼麟自幼在父亲和母亲的熏陶下，并没有君权至上的念头，可在儒家礼法至上的世界里，潜移默化之间，还年轻的他总是习惯性地和大多数人一样，把如今朝政腐败，聚敛无数的由头，归结在李林甫这些奸臣身上。所以，面色发白的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杜士仪，见父亲对母亲这话的反应相当平淡，显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不禁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阿爷岂不是危若累卵？可能有什么办法挽回吗？”
　　“事到如今，没有办法挽回，我也不打算挽回。”杜士仪见幼子用震惊的目光盯着自己，他便笑了笑说，“你还小，不要想这么多。也不知道多少人盼着你愁眉苦脸出现在人前。我能够被人抓的把柄几乎没有，如果真的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某一天，我自然也不会像那些前辈们一样，束手待毙。等过了年，你的婚事就该操办了，给我自己去好好预备一下，别让新妇过门时受了委屈！”
　　杜幼麟没想到父亲不由分说就要把自己赶出去，只能闷闷不乐地告退。等到幼子一走，王容便若有所思地说：“幼麟素来敏锐，很快就会想通。此次广元既然随着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回来，你可要对他把话说明白？”
　　“那是自然。到了如今这样的关头，我至少得让他们心里有些准备，不要事到临头惊慌失措。”杜士仪见妻子脸色晦暗不明，随即把头靠向了自己的胳膊，他便轻声安慰道，“我们不是早就想到了，也许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是来得早，或是来得晚而已。这么多年来，我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外任，从来就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指摘诟病的把柄。如果真的遭到别人群起而攻，也就是让人看看我这些年积累的时候了，更何况，那些杀手锏已经埋了这么多年！”
　　“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号称太平盛世，可从韦坚、杨慎矜到王鉷的层层聚敛，民间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成丁的百姓根本拿不到那一百亩授田，可赋税不减反增；但凡天长节之类的喜庆之日，每次花费不下亿万钱，长安之外，乡野之中遍地可见乞儿丐户，逃户抛下的田地被大户兼并，然后大户又收留流民耕种，这个天下早就只剩下那一层繁盛的表皮了。”
　　杜士仪说到最后，声音中隐隐流露出了金石之音，可下一刻便笑了起来：“一时忘情，居然忘了这不是在军中将卒面前，而是只有你我两人。横竖我从来不是君子，天子若仁，我当为一世贤臣；天子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第1053章 厚此薄彼
　　安禄山和杜士仪同日而归，杜士仪面圣半个时辰便出宫离去，而安禄山则是被天子留到了傍晚。这样的细节，有心人的眼睛不会错过。这大半年来焦头烂额的李林甫自然更不会错过，当即命人大肆渲染。当得知朝臣中间竟有不少替杜士仪鸣不平的声音，他不怒反喜，脸上的笑容竟是比平日更多了。
　　可是，当得知安禄山次日再次进宫，李隆基不但赐宴，还携了杨玉瑶一同出席，席间甚至由安禄山表演了一曲胡旋舞之后，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更让他惊怒的是，那个胡儿竟然厚颜无耻地声称，自己早年丧母，要拜杨玉瑶为义母！
　　杨玉瑶是什么人？前寿王妃，已故太真娘子杨氏的胞姐，曾经嫁过裴氏的寡妇，能够在宫中位居淑仪已经是很离谱的事情了，竟然还敢收一个边镇节帅为义子？一想到杨钊借着审理王鉷以及杨慎矜的案子，一下子蹿升到了足以威胁到自己的位子，李林甫就如同心中梗了一根刺。因而，当天晚上安禄山前来平康坊宅邸拜见自己的时候，即便一口一个相国似乎恭敬非常，他虽似平常那样一味笑脸，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一般。
　　安禄山节度范阳、平卢两镇已经好几年了，一年常常报上好几次的战功，他对中官以及御史的贿赂速来不计其数，也从来没人揭破这些所谓胜绩究竟暗藏什么猫腻。故而，当李林甫不动声色地揭开了这一年范阳几次捷报背后的文章时，安禄山不禁觉得后背心有些冒汗。而李林甫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说话的态度反而温和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今年王鉷杨慎矜齐齐落马，朝中局势看上去不那么明朗，所以这才想着另寻一条后路，打算在后宫身上下点功夫，可你却也不想一想，你和杨钊曾有过龃龉，以他骤贵之后的目下无尘，哪里容得下你？嗯？”说到这里，见安禄山满脸赔笑，额头却已经油光可鉴，李林甫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听说，你一直都想兼领河东？怪只怪去年你自己没有回京，只让你义弟史思明来，否则，河东节度一职又怎会落到杜士仪手里？”
　　安禄山顿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方才讷讷说道：“相国说的是，那如今我若求河东节度使呢？”
　　“你之前和杜士仪同时面圣，陛下却多留了你一会儿，你以为是何故？就是因为吉温当初从范阳回来路过云州，意图找把柄构陷杜士仪的时候，却被其反制，陛下看到了他离任河东多年，却仍然极为军民爱戴敬服，心里存下了疙瘩。如今河东节度副使是窦家人，只要回头让人以杜士仪人在安北牙帐城，不宜兼领太多节度为借口，这河东节度你要兼领，自是易如反掌。”
　　安禄山没想到李林甫竟然这么爽快地就应承了自己，一时喜出望外。可他陡然想到以王忠嗣和杜士仪之能，此前也不过节度两镇，不禁小心翼翼地问了这一点。让他更加意外的是，李林甫竟是冷笑了一声：“杜士仪素来谨慎小心，除却他在云州那一次，大约是实在被吉温激怒，故而反应过激，其他事情几乎就没有破绽。可王忠嗣就不同了。他节度河东多年，调任河陇人心所望，可他到底不是当年那个都知兵马使了，平素自贵身份，又不肯轻启战端，石堡城至今未下，河陇将卒甚至有人暗地里说，他还不如皇甫惟明。为什么？就因为他王忠嗣阻了别人立战功的机会！”
　　“可单单是这些，总不能说王忠嗣就不称职……”
　　“此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有手段。”
　　李家这一番密谈不入第三人之耳。随着之前家里几次三番出事，李林甫对身边人的防范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再加上他并没有对安禄山吐露太多细节，自是丝毫不担心泄露。
　　而同样就在这一天，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和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也同时抵达了长安。只不过，后者还押送了小勃律大批君臣俘虏。
　　王忠嗣在节度河陇之后，并没有和吐蕃立刻开战，对于当年盖嘉运年间被夺取，而皇甫惟明又没能拿下来的石堡城，他竟弃之不顾，而是沿着赤岭一带的边界线筑起层层小堡，采用的是包围蚕食的策略，一时让当年号称兵家必争之地的天险，成了吐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至于高仙芝就更不必说了，攻克小勃律这一场大胜，是安西四镇几任节度使都没能做到的壮举。
　　这两位一同回京，亦是一同受天子召见。陪侍王忠嗣回京的是哥舒翰，和跟着高仙芝回来的杜广元一同在宫门等候主帅时，免不了一番交谈。哥舒翰论年纪都可以当杜广元的祖父了，再加上出身突骑施哥舒部，对于西域情景颇为熟悉，言谈间倒是给了杜广元不少提点，可也同时对同在王忠嗣麾下的安思顺颇多诋毁，口口声声说其与常常冒功的安禄山是一丘之貉。
　　杜广元这次在西域经历了高仙芝和夫蒙灵察斗法，已经没那么青涩了。他对于哥舒翰的名声也有所耳闻，更知道这是王忠嗣新提拔的一员猛将，故而言语恭敬，可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处于倾听者的地位，对于其指摘安思顺更是半句不接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杜广元突然远远望见王忠嗣出宫的身影，登时大吃一惊。不仅仅是他，哥舒翰亦是遽然色变。
　　号称天子义子的王忠嗣，竟是比高仙芝早出宫，而且看情形，面圣的过程显然并不轻松！
　　哥舒翰身为哥舒部的首领，早年却始终默默无闻，还是在王忠嗣手底下方才大放异彩，对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主帅自是服气十分，此刻三两步就迎了上去。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王忠嗣就用眼神阻止了他，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这时候，杜广元也上了前来，他深深施礼后，本待多多慰问，可现如今这是在宫门前，他的顶头大上司又还在宫里，他只能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王大帅。
　　杜广元和段秀实两人，全都可以说是继承了王忠嗣武艺和韬略的嫡传弟子，可如今两人一个在安西一个在北庭，不但不在自己麾下，甚至也不在杜士仪麾下，想到这一点，再想想今天进宫的遭遇，王忠嗣就不禁心头沉甸甸的。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纵使有千言万语想对杜广元说，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道：“高大帅对你异常嘉许，你当以此自勉，不要骄矜。”
　　拜送王忠嗣离开，杜广元便耐着性子继续等。结果，足足大半个时辰后，高仙芝方才神采奕奕顾盼自得地出了宫。尽管在夫蒙灵察尚未离开西域的那些天里，他在人前做足了姿态，时时刻刻对夫蒙灵察毕恭毕敬，果然，以夫蒙灵察那性子反而觉得诚惶诚恐，不数日就仓皇离开了。至于麾下部将，他骂的骂，罚的罚，反而用最快的速度聚拢了人心。他在安西四镇足足呆了十几年，从上到下都对他熟悉非常，等到他入京的时候，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
　　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就是，身边竟是没有一个足以托付留后事，也就是他不在时总揽全局的人。杜广元太年轻，而且身份干碍太大，杜黯之倒是和他私交不错，可问题是如今人在北庭……而且偏偏那也是杜士仪的堂弟！至于他的那些部将，甚至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乳兄郑德诠，一个个全都缺乏统领全局的意识。不得已之下，他这次到长安，只能把郑德诠留在龟兹镇。
　　正在感慨的高仙芝当然不会知道，如果当年高适王昌龄没有从龟兹镇拐走一个封常清，他此时此刻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和杜广元略交谈了几句，他便亲切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在陛下面前赞了一番你的骁勇，回头说不定陛下会召见于你。这会儿就没什么事了，你也该回家去了。”
　　杜广元有些犹豫地问道：“可我回家去，大帅怎么办？大帅此次来长安，打算住在哪？一直住在都亭驿？”
　　高仙芝此前只是安西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并非正印节帅，用不着把家眷留在长安，而他这次回京，主要目的是为了押送小勃律王、其妻吐蕃公主以及众多倾向于吐蕃的大臣，家眷哪里来得及送回来。所以，杜广元这一问，他的脸色微微一滞，暗想竟是忘了在天子面前表明自己在长安并无宅邸。可转念一想，他这个夺取了小勃律的大功臣住在都亭驿中，传扬出去天子必定会另行赐第，他也就没什么纠结了。
　　“就住在都亭驿。好了，你小小年纪，别那么多担心，快回去吧，你家父母应该等得急了。”
　　杜广元当下无话，又拜谢之后方才离去。对于这位出身尊贵却又性子很好的小将，高仙芝很是满意，等随从都簇拥上来之后，他方才笑道：“走，我们回都亭驿！”
　　他可没想到，他竟然有能够盖过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的一天！


第1054章 团圆教子
　　知道杜广元今日必定归来，就连杜仙蕙也带着丈夫崔朋早早回了宣阳坊杜宅。王容那偌大的寝堂中，此时此刻已经烧得暖暖和和，秋娘和承影莫邪亲自张罗了一桌家常饭菜，又在一旁的小火炉上温着酒。而杜士仪和王容坐在主位上，逗着杜仙蕙那牙牙学语的女儿取乐。
　　想到兄长马上就要回来了，杜仙蕙突然有些遗憾地说道：“只是没想到嫂子因为刚刚生了儿子，身体没大好，孩子也还小，这次没能一块回来。她在龟兹镇举目无亲，这个年过得肯定很难熬。嗣楚国公和楚国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却没法等到嫂子回来团聚，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念呢。”
　　崔朋却善解人意地说道：“嫂子好容易生了个大胖小子，楚国公家里固然思念，可更多的是高兴。听说姜家不是早早就派人去了龟兹镇，伺候嫂子坐蓐？既然有家里人在，阿兄在安西大都护府又深受高大帅重视，没有谁敢怠慢嫂子。高大帅上任之初，别人不带，只带了阿兄回朝，这样的器重很难得，阿兄想来就是再疼妻儿，也决计不好意思拒绝的。”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杜士仪见杜仙蕙被夫婿说得哑口无言，不禁和王容相视一笑。这一对小夫妻是表兄妹，又都长在长安，彼此知根知底，婚后生活亦是美满和谐，虽说第一胎是女儿，可既然婆婆是杜十三娘，又怎会给侄女兼儿媳压力？
　　而杜幼麟看着阿姊和姊夫眼神来去，低声在那儿小吵小闹，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远在嵩山草堂的未婚妻。就在这时候，只听外头传来了龙泉和干将几乎异口同声的嚷嚷：“郎君回来了！”
　　安北牙帐城的文武往往会尊称杜广元一声小郎将，而杜家人则是一律称为郎君，和杜幼麟的小郎君也就区分了开来。随着这声音，却只见寝堂门帘突然被人撞开，紧跟着进来的却并不仅仅是杜广元一个，龙泉和干将亦是被他拽了进来。暖和的屋子里被冷风一吹，衣着清凉的杜仙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便嚷嚷道：“阿兄，回来晚也就算了，还把外头寒气全都带进来了！”
　　“谁让他们扭扭捏捏，让他们进来却不肯，我只好硬拽了。”杜广元说着便松开了手，当下对龙泉和干将笑道，“阿爷当初既然就给你们改姓为杜，就是一家人，这大团圆的日子，你们不肯进来，却在外头吹冷风，这像是怎么回事？人多热闹，阿爷阿娘你们说是不是？”
　　杜士仪深知杜广元是那种鲁直的性子，尤其是在家人面前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番话决计是出自肺腑。见龙泉和干将全都因为杜广元这句话而感动非常，他就笑着点头道：“正该如此。广元，你赶紧去换一身衣服，大家等你老半天了，正好酒菜都是热的，暖心暖胃。”
　　应声跟着承影去了里间不多久，杜广元就换了一身家居常服回来。他一边走一边看了看周身上下，有些讶异地嚷嚷道：“阿娘，这身衣服是新的？”
　　“是你阿娘亲手做的。”杜士仪替王容道出了实情。
　　听到这话，杜广元只觉得心头一热，慌忙快走两步上前，在母亲身前直挺挺跪了下来。他蠕动嘴唇有心想说两句什么，可王容却伸出手来，在他那被西域的风吹粗糙的脸上摩挲了一阵子，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你阿爷都不能常常回来，在外也不缺什么，我如今眼神还好，亲手替你们父子做两套衣服，便仿佛我陪在你们身边一样。”
　　“阿娘……”杜广元忍不住抱住了母亲的膝头，声音一下子哽咽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听到杜士仪这低吟声，一时寝堂中众人无不眼露水光。秋娘想起了死去的丈夫和儿女，再看看如同儿子一般的杜士仪，一时泪眼婆娑。就连留在家中的杜幼麟，常常能够回来探望母亲的杜仙蕙，亦是背过身去擦起了眼泪。至于龙泉等四人本就是没了父母的孤儿，这些年跟随杜士仪和王容，俨然有家的人，心中不无感怀。倒是王容轻轻擦了擦眼角，随即嗔怪地看着杜士仪道：“好好的做这样一首催泪的诗干什么，把孩子们都惹哭了。”
　　她说着便招呼众人道：“来，全都坐下，好容易吃一顿团圆饭，别让饭菜都冷了，辜负秋娘和承影莫邪一片心意。”
　　杜士仪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自己也不禁心中酸楚，接下来自然不会再煞风景。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秋娘和承影莫邪甚至还用小火炉重新热了热菜，烫好的酒足足喝掉了整整四瓮，到最后人人面露醺然。杜仙蕙枕在丈夫的膝头，喃喃自语不想父兄离去；杜广元很没有姿态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里却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杜幼麟较为自持，可却禁不住兄姊死灌，这会儿迷迷糊糊趴在食案上睡着了。只有龙泉四人和秋娘始终浅尝辄止，不曾尽兴。
　　看着满堂的儿女和家人们，杜士仪亦是难得地醉倒了。听到身边丈夫发出了微微的鼾声，王容不禁百感交集，却是和其他人一块悄悄收拾了东西。只是，当承影问起是否要送人各自回房时，她看了一眼这横七竖八却又看上去温馨非常的一幕，最终摇了摇头。
　　“就让他们全都睡在这里好了，横竖寝堂中通着地龙，暖和得很。”
　　这一夜的团圆宴只叙别情，不谈公事，因此杜士仪直到第二天方才听杜广元说起王忠嗣比高仙芝早出宫之事。尽管他昨日就已经得到过相应消息，可毕竟比不上杜广元守在宫门看到的听到的——无论是哥舒翰和安思顺不和，还是王忠嗣出宫时心情沉重，抑或是高仙芝神采飞扬志得意满，而且会留宿都亭驿……每一个信息都至关紧要。结合高力士辗转让人捎带的那个消息，他也能判断出一个大概。
　　王忠嗣自从独当一面之后，行军打仗比他还要谨慎，始终认为虚耗国力兵力的仗不如不打，可从前的时候无所谓，在如今安禄山一年到头虚报军功捷报频传的情况下，王忠嗣到河陇眼看快一年了，竟没有筹谋过收复石堡城，好大喜功的李隆基怎么会不责难？
　　“阿爷，不能去拜访王大帅，要不要我设法去见见跟着他回京的哥舒将军？”
　　哥舒翰这一年来在河陇声名鹊起，远在安北牙帐城的杜士仪也有所耳闻。平心而论，此人年虽老却宝刀不老，算得上是猛士勇将，可心胸却实在称不上宽广，再加上他如今麾下已经有诸多名将，当然不会去和王忠嗣抢夺人才。可对于儿子的话，他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可是……”
　　“广元，你如今已经官居先锋使，不是当年托庇于我麾下的雏鸟了，有些事我得对你说清楚……”
　　当他把当初对杜幼麟说过的话，换了个法子对杜广元复述了一遍时，他就只见长子的脸上涨得通红，说不清是愤懑还是其他。他眼看着其一点一滴地压制着愤怒，到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不禁有些欣慰。杜广元性子爽直是好事，可如果一味爽直，不知道进退取舍，那日后就糟糕了！
　　“阿爷，这次我随大帅攻打小勃律，其实也遇到了一件事。”
　　高仙芝私自奏捷，得知夫蒙灵察大怒又把自己遣去北庭，边令诚上书替高仙芝喊冤，甚至李佺也掺和了一脚……杜广元言简意赅地将这些事对父亲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最终才垂下头来：“夫蒙灵察是刚愎自用，可要说他是嫉贤妒能，我却也有些亏心。听说高大帅就是夫蒙灵察一手提拔起来的，于阗镇守使，焉耆镇守使，都知兵马使，就连安西副都护，也都是夫蒙灵察替他请的功，升的官。所以，这次的事情……”
　　“你能够这样想就好，是非对错难评述，高仙芝确实是借着大胜找到了这个取而代之的机会，可若非夫蒙灵察平时脾气暴躁，动辄恶言辱骂人，高仙芝会不会一定就用这样一招绝户计？如果高仙芝私自奏捷，夫蒙灵察假装丝毫不知道，再替他也奏一回捷，朝中面对先后两重捷报，总会有人品出滋味来。不能忍一时之气，对功臣恶言相向，再加上此前也曾不能容人，夫蒙灵察这嫉贤妒能的黑锅不背，谁背？”
　　大约是因为杜士仪对夫蒙灵察的分析入木三分，杜广元总算从之前父亲那番大逆不道的话里头回过神来，整个人也随之轻松了不少。只是，想到这次父亲和王忠嗣情不同而理同的处境，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爷，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只管跟着高仙芝，该打仗打仗，该镇守镇守，别的事情不用管。记住，既然别人都觉得你是脑袋一根筋的人，就别露出聪明来。”
　　见儿子凛然称是，杜士仪便笑道：“好了，今天去拜见一下你那岳父岳母。你这次没能把媳妇带回来，他们必然牵挂，去吧！”
　　送走了杜广元，杜士仪便召了虎牙进来，沉吟片刻便低声说道：“你替我去见阿姊，替我给她送个信。”


第1055章 贪利者上钩
　　岁月如梭，青春不再，对于开元之初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们来说，如今对着铜镜悲叹鬓生华发，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但这种伤春悲秋的闲心，固安公主却没那工夫。时过境迁，她这个当年因为在云州风风光光而自请回京的前和番公主，已经早就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了。而那座天子赐下的府邸，也只是每年例行修缮，她住进去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玉真观。
　　玉真公主因为连番受打击，此前已经上书请归还公主府、公主邑司以及公主尊号，一心修道，李隆基无可奈何也就只能准了。即便如此，玉真公主在睿宗和李隆基父子年间仍然获赐众多田产钱财，这些却还是留了下来，旁人仍然尊称一声长公主。尽管固安公主比她矮两辈，但平日相处却宛若姊妹，甚至不时联袂前去终南山玉华观别馆居住。这一次，两人回到辅兴坊玉真观的时候，诸镇节度使已经全数抵达了京师，那些流言蜚语也传到了她们耳中。
　　李隆基这个天子的性情，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玉真公主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更清楚，哀莫大于心死，她如今早已看开了。固安公主也没什么愤懑，宽慰了玉真公主一会儿之后。当外头通报，杜仙蕙携崔朋以及女儿来探望师尊，她却看到张耀正朝着自己使眼色，当即笑说留出地方给玉真公主享天伦之乐，自己就避开了去。等到了外头，从张耀口中得知了杜士仪捎来的讯息，她微微一沉吟，最终便哂然一笑。
　　“也好，就依他。”
　　尽管辅兴坊玉真观已经算不上长安城炙手可热的地方之一，可却有人始终死死盯着这里。于是，当杜仙蕙带着丈夫女儿来探望玉真公主，而须臾里头就出来了一辆简朴的骡车，沿着十字街往外行去，暗巷中，角落中，很快有人打着眼色跟了上去。骡车出了坊门，沿着景耀大街到金光大街，又驶上了朱雀大街，最后拐进了安仁坊，停在了荐福寺门前。
　　相比雁塔，荐福寺塔也就是后世那座小雁塔的名声，如今在长安同样不小，但如今时值隆冬，塔下寒风凛冽，再加上这里又不如雁塔题名一般在士林中间风行一时，故而前头香火鼎盛，这荐福寺塔前却香客寥寥。从骡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显然是女子，当先一人头戴几乎及脚的幂离，整个人朦朦胧胧连身形都看不清楚。在她身边的侍女和塔前知客僧交谈了几句之后，知客僧立刻双手合十行礼，让开了路途。
　　等到她们登上荐福寺塔不多久，塔前便又多了几个人，却也不登塔，而是守在了下头。约摸又是一刻钟功夫，一个便服中年人便独自到了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高达十五层的佛塔，唇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当左右低声报说，杜士仪早在那幂离女子来之前就到了，四周围并没有望风之人，接下来该怎么做时，他便大手一挥，毫不迟疑地说道：“来都来了，当然是登塔一探究竟！”
　　然而，十五层的高塔要登上去，却需要非同一般的体力。至少追在骡车后头来的这个中年人，如今渐渐发福，只上了四层就有些吃不消了。塔中的木结构楼梯比较狭窄，而且一级一级颇为陡峭，走惯了的僧人无所谓，他这样养尊处优已经有个好几年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勉强又上了两层，他只觉得双膝发软，背上完全湿透了，哪里还有分毫继续往上走的力气。他甚至隐隐之间有些后悔，与其登楼抓对方一个现行，还不如在下头守株待兔。
　　作为随从的，当然能够体谅主人的力不从心，当即就有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中丞，不如咱们就在这等？”
　　杨钊恼火地瞪了对方一眼，在这半不拉的塔中六层等，而且又没有任何逗留的理由，他岂不是成了笑话？扫了一眼这几个精挑细选的精壮随从，他正要开口说话，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便陪笑低声建议道：“中丞，这楼梯陡峭，还是我背您上去吧？”
　　这无疑正中杨钊下怀。可是，当他趴在对方的背上，一路继续往上爬时，他便感觉到了一种自己爬楼梯时根本没有的恐慌。这楼梯实在是太陡，他身处的位置又高，往下看时竟常常让他觉得心惊胆战，甚至暗地恐惧过万一身下的人一个踉跄，把他摔着怎么办？正因为如此，他那通身大汗非但没有干过，而且竟还渐渐湿透了两层衣服，让他觉得难受十分。眼看到了十四层，上头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气，轻声吩咐随从将自己小心放下来。
　　刚刚这八层塔登上来，他虽然提心吊胆，可终究没用力气，本来直打哆嗦的两条腿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蹑手蹑脚上了最后几层台阶，他就听到了杜士仪说话的声音：“你留在长安，切记要小心谨慎，出入的时候务必带足了人……”
　　听到这话，他再不怀疑那就是自己费了这么大劲，想要抓个现行的两个人，当即再也不怕脚步声惊动了对方，三步并两步冲上了塔顶，一扫那愕然回头的一男一女，便嘿然笑道：“大冷天里在这荐福寺塔上谈心，杜大帅还真是好兴致！”
　　当初在成都时，杜士仪和杨钊不止打过一两次交道，那时候还觉得对方能干精明，因此还授意杨玄琰多多任用此人。可如今杨玄琰已经过世多年，玉奴死遁远在塞外，而杨家却因为杨玉瑶的美人计而飞黄腾达，当年那个还有几分朴实性子的杨钊早已无影无踪，前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勃勃野心。此时此刻，见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便挑了挑眉道：“怎么，杨中丞连我带家眷游荐福寺塔也要管？”
　　“如果真的是家眷，那自然轮不到我管。而如果杜大帅登堂入室去拜见谁，也轮不到我管。可你偏偏选在荐福寺塔这么一个地方，那我就不得不管了。二镇节帅私会宗亲，难道不是图谋不轨？”杨钊深知杜士仪如今的地位有多遭忌，甚至连天子都隐隐流露出了那种态度，他自然再没有什么可慌的。他倏然踏前一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仿佛有些惊慌的幂离女子，已经认出了对方身侧便是常常相随固安公主的那个心腹婢女张耀。
　　“这位夫人，长安贵妇千金如今可没有戴着帷帽幂离招摇过市的爱好，你何不摘下幂离，大大方方以真面目示人？”
　　杜士仪目露寒光，厉声喝道：“杨中丞，你不要欺人太甚！”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杜大帅是在怕什么？”杨钊越发得理不饶人，甚至不动声色又上前了一步，“杜大帅就算堵得住我的嘴，还能防得住悠悠众口？”
　　眼见得对方步步紧逼，甚至声色俱厉，杜士仪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幂离女子，温言说道：“蕙娘，摘下你的幂离给杨中丞看看，省得他认为我们父女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讨厌，要不是因为时气不好脸上长疙瘩，谁会带这劳什子的东西！”
　　幂离女子突然一把抓下了头上的幂离，露出了那张年轻而又娇艳的脸。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额头生出了几个红艳艳的小疙瘩，破坏了那份青春明丽。可是，仅仅如此也足够让杨钊目瞪口呆了。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揭开真面目的杜仙蕙，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上了人的大当！
　　杜士仪这是故意的，这是在以自己为诱饵，想要钓出人来，他还傻傻地一头撞进了罗网！
　　“小女这几天多吃了点上火的东西，脸上发了热毒，没想到竟然让杨中丞惦记了！”杜士仪微微一挑眉，随即就冲着旁边说道，“姜四，我带了女儿约你登塔远眺，图个逍遥，竟然碰上了人搅局，你说怎么办？”
　　什么，楼上还有旁人？而且是姜度！
　　杨钊本是想好了，横竖今天塔上真正重要的，就只有他和杜士仪父女两个，回头就算杜士仪因此到御前打擂台，他也怡然不惧，如果是其他朝廷重臣在场，那么他一顶大帽子立刻就可以扣上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更早就出现在了荐福寺塔上，而且还是杜士仪的姻亲姜度！姜度这个嗣楚国公早就过气了，可问题是，姜度是李林甫的表弟！
　　姜度不慌不忙现身出来，轻蔑地斜睨了杨钊一眼，这才懒洋洋地说道：“我约了杜十九登塔叙旧，顺便给连日不敢出门的蕙娘推荐个医治热毒的好大夫，免得她顶着这么几个红疙瘩不敢出门。怎么，就这样碍着杨中丞的事了？巴掌大的事竟然闹成这样，御史台是不是闲的没事做了？”
　　“你们……”
　　“杨钊，别以为宫中有人便能一手遮天，我这就去兴庆宫请见。我好好的带着女儿约见姻亲散心解闷，没想到竟然被人撵着追到了荐福寺塔。我倒要弄清楚，御史台固然权大势大，是不是有跟踪我这边镇节帅的权责！姜四，蕙娘，我们走！”
　　眼见得杜士仪叫了一声，杜仙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而姜度则是嘿然一笑，三个人竟然就这么快步下了荐福寺塔，杨钊不禁气得脸都青了。
　　某些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更不能声张，杜士仪硬是要把擂台打到御前，李隆基为了平息悠悠众口，很可能把他搁置一阵子。而这一阵子，足够李林甫翻身了，怪不得姜度会陪着演这出戏！


第1056章 万马齐喑
　　直到出了荐福寺，杜士仪吩咐几个守在山门之外的随从先护送了杜仙蕙回去，这才和姜度相视一笑。后者难得看到近来得意洋洋的杨钊吃这么大的亏，翻身上了马背后便冲着杜士仪竖起大拇指道：“你真是好算计！”
　　“谁让你家表兄心机太深，不会上这种当，只能拿这种一心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家伙下手了！”
　　杜士仪见姜度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就举起马鞭虚空一挥道：“不和你说了，我这就去兴庆宫！”
　　姜度不料杜士仪竟然这么雷厉风行，想要开口叫人时，却只见他已经犹如利箭一般疾驰了出去，几个牙兵紧随其后。面对这一幕，他没好气地呲了呲牙，这才招手把自己那几个隐在暗处的随从叫了过来，当下吩咐道：“走，咱们去见毕国公，我先去向他好好倒倒苦水，这杨钊简直是太气人了！”
　　杜士仪去兴庆宫求见天子，说起杨钊跟踪自己，而后又一番乱七八糟的指斥，他神色愤懑非常，到最后更是声泪俱下。而姜度则是去找李隆基的驸马兼表弟窦锷抱怨，同样气得砸了杯子。然后，交游广阔的姜度到处找了公卿显贵愤愤倾诉，于是，杨钊闹出的这么一个笑话几乎是以光速传遍了整个长安。
　　李林甫自是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杜士仪这么多年一本正经君子风范，竟然会摆了这么一个圈套硬生生地让杨钊钻了进去；气的是杨钊就这么点小肚鸡肠的本领，却偏偏还想越过自己往上爬，以至于自己一时不察遭其暗算。
　　“杨钊却也不想想，就算抓住杜士仪和固安公主私会又如何？固安公主又没有丈夫，又和邠王一脉早就断绝了关系，别人最多弹劾他一个私德不谨，可在大唐，风流罪过从来就不是罪过！”
　　至于他李林甫从前想抓固安公主私会神秘人的时候，却是想把固安公主身后那条线连根挖出来，只可惜却被当初年纪轻轻默默无闻的李光弼给破坏了。李光弼转瞬间就被调到朔方，如今因为大败回纥而声名远播，谁知道是不是杜士仪早有伏笔的关系？
　　不管和杜士仪是不是势不两立，可如今杨钊分明咄咄逼人，李林甫自然很乐意利用这么一个机会给杨钊一个教训。他当然知道这当口不能授意党羽群起而攻之，因此便让众人全数保持沉默。而杜士仪也早早对裴宽和王缙打过招呼，一时间，朝中对于这么一件大事的反应竟是显得异常平静。甚至于有些趋炎附势的人见如此光景，竟是连宣阳坊杜宅都绕着走，从前每次杜士仪回来都会云集门前投递墨卷的士子也少了一多半。
　　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中，李隆基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本就恼火杨钊竟然闯了这么一个没来由的祸，原打算如果有御史弹劾此事，便给杨钊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把这件事就此揭过算了。可如今朝中赫然万马齐喑，他就不得不警醒了。可是，当他阴着一张脸，来到那座由太真观改成了玉屏宫的奢华宫殿时，就只见杨玉瑶一身素服迎了上来，跪伏在地再不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是杨钊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居然敢派人去跟踪杜士仪，而且还没弄清楚就给人扣了一堆罪名，他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自从得知杨钊竟然闯了这么一个祸，杨玉瑶就知道事情糟糕了。事实上，她对杜士仪的恨意才是最深的，授意杨钊去紧紧盯着杜士仪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正因为她的那些堂兄弟杨銛杨錡这些，全都是烂泥扶不上墙，顶多只能当个空头侯爵，可杨钊却是精明能干，很得李隆基喜爱。尽管她之前那一胎只是个女儿，可她心里自然也有当初武惠妃那般野望。如若杨家能够出个宰相，她还愁什么地位不稳固？
　　“陛下，杨钊确实胆大妄为，可他也是对陛下的一腔赤胆忠心！这些边镇节帅手握重兵，如若交构朝臣，那就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之前陛下不是才重处过皇甫惟明吗？”杨玉瑶聪明地抛出了前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作为挡箭牌，这才低声说道，“皇甫惟明交构韦坚，被人抓了个现行，杨钊因此说过，从前他官职卑微也就罢了，现在既然是御史中丞，总不能疏忽了职责。哪怕拼着被人戳脊梁骨，他也得替陛下分忧……”
　　“好了好了！”
　　李隆基不耐烦地喝住了杨玉瑶，但心情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杨钊此举确实让他相当被动，而且朝中万马齐喑的景象，也让他有些讶异这个新近崛起的新贵手段之大，可如今再仔细想一想，杨钊虽说莽撞，可居心也总算是有可取之处。想到杜士仪竟然把这么一桩小事闹得这么大，他隐隐之间也不无恼火。伫立片刻后，这位天子竟是转身拂袖而去。
　　可是，李隆基虽然走了，缓缓起身的杨玉瑶却并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是笑吟吟的。跟了这位天子这么久，她已经很能揣摩李隆基的心思，多疑，猜忌，凉薄，过河拆桥……古往今来很多君王都有的特质，这位天子一样都不缺。这次固然杨钊会受点挫折，可杜士仪绝对不会赢到底！
　　这么想的人并不仅仅是一个杨玉瑶，就连杜十三娘也对兄长这次不依不饶非要把事情闹大而纳闷得很。她毕竟是崔家媳妇，前时杜仙蕙和崔朋回去，她并没有跟着一块凑热闹，可这天当杨钊只不过受到了申斥罚俸的处分后，她就实在忍不住了。她匆匆来到杜宅，就只见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门前，如今赫然是冷冷清清，对于这样的世态炎凉，她只觉得心里又气又恨，一路来到寝堂进门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地抛出了疑问。
　　“阿兄，杨钊派人跟踪你的事情，你既然闹得这么大，可为什么就没有下文？现如今别人看到杨钊分毫未损，不是摇头叹息，就是幸灾乐祸。阿兄你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知高低的敌人了，为什么不把人一棍子打死，还要留着余地？”
　　“十三娘，别急，坐下说话。”王容连忙上前去拉了小姑子在身边坐了，见杜士仪显然在琢磨该怎么说，她便冲着对方使了个眼色，随即在杜十三娘耳边，低声把此中关节简略解释了一下。果然，就只见杜十三娘柳眉倒竖，整个人竟是气得直发抖。
　　“这是……这是真的？”
　　杜士仪见王容把话说开了，当即便点点头道：“是真的。若非察觉圣意如今恐怕不在我，杨钊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阿兄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知道杜十三娘口中的这个他，不是指的杨钊，而是直指当今天子，杜士仪便哂然一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上下几千年来，难道冤死的忠魂还在少数？我只不过用这一计，投石问路看看风色，没想到转眼间就试出来了。长安城中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而天底下其他地方的百姓，固然也是不知好歹，容易忘本的多，可只要有人大力宣传，这样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人记住。原来，陛下为了一个后宫宠妃的族兄，就能忘记在外殊死拼杀的功臣！”
　　能够约摸了解杜士仪这份用心的，除了王容，除了固安公主，第三个不是别人，正是姜度。对于父亲的死，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却仍旧没有一天忘怀过。即便他通过李林甫，让弟弟姜庆初娶了文君新寡的新平公主；即便他一直表现得完完全全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贵介子弟；即便他就连在妻子女儿面前，也不曾透出过自己的怨言；可这份怨气从来都是存在的。也只有曾经阻止过他去给王守一下毒的杜士仪，最能够体会这一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放屁！”
　　此时此刻，站在父亲灵位面前的他郑重其事地将那一炷香插在了香炉中，随后退回来又磕了三个头。等直起腰的时候，他便喃喃自语祷祝道：“阿爷，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一定要保佑我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替你报一箭之仇！阿爷，你在他还寒微时，就和他同游，而后忠心耿耿帮他做了这么多事，可到头来只因为王守一的毒计，你就成了替罪羔羊。那时候，满朝那么多人，第一个开口为你说话的竟是人微言轻的杜十九！”
　　他突然再次俯身，双手死死抓住了地上的蒲团，足足好一会儿，方才让自己的心绪完全平静了下来。他没有杜士仪那样的精明能干，也没有杜士仪那样不动声色布局的手段，可他却拥有最利的眼睛，最明晰的心，更何况，他是李林甫的表弟，他能够做的事情也很多。尽管杜士仪这次在荐福寺塔约见他，并没有一言一语涉及到让他做的事情，可他却早就心领神会了。
　　同样因为这一件事而蠢蠢欲动的人，还有一个安禄山。天子对杜士仪的冷落，对王忠嗣的不满，这都是摆在明面上谁都能看到的，这也让他看到了李林甫那份承诺实现的希望。可是，他和杨钊有仇，眼见杨钊这次惹了这么大祸，却还是安然无恙，尽管他已经在前次借着醉意提出了拜杨玉瑶为母，这次干脆又埋了另一个伏笔。他托宦官往宫中的杨玉瑶那里送了个信，如同当初李林甫对武惠妃做出保证似的，做出了自己的保证。
　　他和他的兵马，可以成为淑仪的臂膀！


第1057章 诤谏讽谏
　　天宝七年这一年的正旦大朝，除了杜士仪带来的囊括驳马、黠戛斯在内的漠北诸部使臣之外，高仙芝献上了小勃律的被俘君臣，带来了康国石国等诸多西域诸国使臣，李佺带来了突骑施以及葛逻禄右厢两部的使臣，安禄山捎带了奚族和契丹的一些俘虏，章仇兼琼带了业已统一六诏的蒙舍诏，也就是南诏使臣。在这种万邦来朝的盛况之下，吐蕃使臣的缺席自然就让王忠嗣显得有些尴尬。
　　这位当年只带区区数百兵马就敢马踏吐蕃赞普本阵，曾经节度河东多年，深得军民人望的节度使，如今节制河西陇右两镇之后，却是连一个小小的石堡城都没能拿下来！
　　如此论调连日以来铺天盖地充斥朝野，王忠嗣哪里察觉不到是有人在故意针对自己。可是，他纵然驰骋战场纵横不败，可对这些权谋争斗却毕竟外行，因此除却试图面圣请见，剖明心迹之外，他竟做不到什么。所以，眼见别的节度使全都方贡众多，使臣众多，自己却被孤立了，他自是心头郁结得很。好在李隆基在用各种理由挡了他好几次之后，终于在正月初四这一天允他入见，甚至连他带的部将哥舒翰都被准许随行。
　　可是，这好容易争取来的一次入见，却因为王忠嗣极力劝阻收复石堡城一事，而闹得李隆基老大不痛快。尽管哥舒翰作为部将，也跟着摆事实讲道理，痛陈王忠嗣上任河陇之后，开疆拓土的事实，以及对吐蕃无一败绩，总算是把天子的怒火压了下去，可临告退的时候，他看到李隆基那张阴霾重重的脸，仍是不禁心中忧惧。出宫的时候，他便轻声对王忠嗣说道：“大帅这又是何苦？陛下要打的仗，没有人敢不打，就如同杜大帅挥师回纥……”
　　“打回纥是因为骨力裴罗身上背着谋害朝中御史的重罪，兼且骨力裴罗既然怀异心入朝，那么其子磨延啜极可能和骨力裴罗父子同心，为了安北牙帐城的安定，这一仗也不得不打。可攻克一个石堡城，我河陇很可能要死伤数万，换来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堡，我身为主帅于心何忍？”王忠嗣说到这里，面上苦涩，心中更苦涩。他从前只率偏师的时候，也曾经喜好冒险建奇功，可心里一直很明白每一次奇功都是用将卒的累累尸骨换来的。
　　更何况，野战能用奇兵，攻城怎么用奇兵？当年信安王李祎已经奇袭过一次了，吐蕃来而不往非礼也，趁着盖嘉运的骄矜自满，不务城防重新奇兵夺下石堡城后，如今的吐蕃守军完全成了属兔子的，闭门不出，城防较之大唐当年更加坚不可摧，他若是听从天子之命夺取此地，得用多少人命去填？
　　王忠嗣面圣的经过，杜士仪不用打听，高力士便已经让麦雄悄悄过府，把事情原委始末全都告诉了他，末了暗示他规劝王忠嗣几句。
　　尽管私心重，贪财，又爱揽权，可高力士至少还是分得清楚贤与不肖，如若王忠嗣这样一心一意守御边疆的名将，都被人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给扳倒了，那岂不是让四方军民寒心？所以，尽管杜士仪如今亦是处境堪忧，可他思来想去，也唯有拜托和王忠嗣有多年交情的杜士仪。
　　面对这么一个重要的托付，杜士仪让杜幼麟把麦雄送走后，却是有些为难。杨钊被他那样反过来算计了一场后，却只是得了天子薄惩，未必就会收敛，说不定会变本加厉，他无论自己还是命人悄悄去见王忠嗣，说不定反而会引人狂咬。而王忠嗣和朝中文官几乎都谈不上关系，要找居中捎话的人就更难了。思前想后，他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人来。于是，等到杜幼麟送走了人回来，他就对幼子说道：“幼麟，你替我去一趟萧太师家，送一份上元节礼。”
　　尽管当年曾经因为牛仙童的案子，被李林甫算计了一把，一度被贬青州刺史，可萧嵩终究自己曾经军功赫赫，长子萧华官居三品，幼子萧衡尚主，自己又一味享清福，就连李林甫也拦不住李隆基念着萧嵩主动辞相，把人调回来，高高地封了个太子太师，让萧嵩养老。萧嵩已经多年不管政事了，往年的门生故旧，下属亲朋送礼，也都是让两个儿子打理，只有礼单必定自己过目，有时候还会自己斟酌回礼。
　　这一天，当他看到那份上元节的礼单时，想了想就吩咐把东西全都送来面前过目。他如今已经八十有四，儿孙满堂，谁都不敢违逆这位时不时别出心裁的老祖宗，当下急忙照办。可当萧嵩饶有兴致地捣鼓这个翻看那个，折腾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开口说道：“没想到我都致仕这么多年了，却还有人记得我。这样，今年上元节回礼不用你们，不管是今天送礼的，还是接下来上元节前送礼的，我每人送一幅字回礼，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如今李林甫权倾朝野，杨钊后起之秀，萧家固然依旧尊贵，可终究谈不上多有权势，这一日送礼来的也就六七份，一直到正月十四，除却各种各样的亲戚，其他人的不过十余份。长子萧华死活劝了父亲好几天，总算是让萧嵩收回了成命，把亲笔写字回礼，改成了两个儿子代他回礼。可即便如此，这样的任务仍然让萧华和萧衡叫苦不迭。
　　回礼的人中还有杜士仪和王忠嗣这样的国之大将，写的字太不上档次了，这回礼那送得回去？
　　当萧家的特别回礼送到了自己面前时，王忠嗣不禁有些意外。他最初的一仗是在云州，但真正声名鹊起，却是时任河西节度使萧嵩的指名抽调，提拔重用。所以对于这位老上司，他逢年过节总不忘送礼。萧家的回礼素来很格式化，没想到今年却别出心裁。当他展开了那一幅字时，却只见是陶渊明最有名的那首饮酒。他自幼长在宫中，即便谈不上经史精通，可这样的名篇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吟着那熟悉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突然愣住了。
　　据说是萧家两位公子代笔，可如果是他们自己选的内容，断然不会用这样的诗句，那么是萧嵩借此表示自己如今无欲无求，潇洒豁达，心无杂念？
　　王忠嗣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合上这幅书卷之后，他突然心中一动。萧嵩早已经是过了气的人，会去给这位老宰相送礼的，除却至交亲朋，也就是曾经在其手下得到重用的，比如他，比如……杜士仪！难道说，今天这份特别的回礼，还有什么特别的玄机？
　　可王忠嗣把小小一幅书卷翻了个遍，最终也没找到什么机关来。他有些气馁地一屁股坐下，手无意识地按在了书画上。突然，他察觉到那手感有些不对劲，复又低头再看，却发现那卷轴并非常用的圆轴，头里竟是雕琢成一支箭的形状。他盯着这奇怪的木轴看了老半天，神色渐渐变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因为皇甫惟明的刁状，困居旅舍等待处分满心愤懑时，那一支突然落入院中的箭！就是那一支箭，把皇甫惟明一块给卷了进来，当时还是忠王的皇太子李亨甚至也受到了些许牵连，可他反而奇迹般地就此逃脱一劫，而这样一件事若是发生在现在，那他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忠嗣陡然为之色变。以张守珪当年的功勋赫赫，也难免麾下有害群之马，甚至还纵容出了安禄山这么一个义子，他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不肖部将？如果也有人这样告他一回刁状呢？
　　“来人！”
　　见外头一个随从应声而入，王忠嗣便沉声问道：“萧家送回礼时，还说了什么？”
　　那随从本是隐去了对方送礼时捎带的两句话，可此刻主人追问，他虽说愤懑，还是不得不实言说道：“萧家的人说，希望大帅别忘了昔日在河陇的威名，别让吐蕃人在石堡城耀武扬威！以大帅之能，难道就不如昔日信安王？”
　　要是起头没悟出那点意思，此刻王忠嗣听到萧家人都这样讽刺自己，一定会怒不可遏，可他现在却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下定了决心。
　　宣阳坊杜宅之中，同样收到萧嵩回礼的杜士仪，展开那幅长卷时，见是那首谢灵运的《乐府泰山吟》，他不禁含笑命人挂在了书斋之中，随即又让龙泉去把王容请了过来。
　　等到妻子满脸不解地踏入了书斋，他已经站在书案后自顾自地面奋笔疾书，却是写起了组诗。当写到“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时，他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接了下去。须臾九首诗成，他见王容拿着旁边那一张一张的字纸，一首一首仔仔细细地看着，轻声念着，面上渐渐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他便微微笑了笑。
　　“这出塞九首，道尽征夫苦痛，战阵无情，军功不均，开疆之殇。如果忠嗣此次回河陇之后，能够立刻想办法把石堡城拿下，那么，你就早些把这九首组诗印出来，给我找两个人在京畿河洛哪里的坊墙上贴个一两百份，然后立刻将做事的人送到岭南妥当藏起来。想必，如此朗朗上口的诗，署上北邙山人的名字，定然会再度引起人们争相传抄……”
　　话说到这份上，接下来的情势发展王容就是猜也能猜到。天子好战求边功，民间却是哀鸿遍野，一片困苦景象，文人墨客作诗讽刺个一两句，也不会如后世那般大兴文字狱，可这样到处张贴，如果真的激起士林共鸣，又或者是有正义感的朝臣上书，岂不是一场轩然大波？更何况，杜士仪这些年来的爵位和官职，都是靠着战功而来，难道不会被李林甫利用这个机会顺手牵进去？
　　“这只是一个起头，如果当今陛下能够因此而有所觉悟，好好琢磨一下所谓边功到底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多少是有必要的仗，多少是没必要的征伐。那么，便当我从前那些准备白费，我们日后大可远遁他方，大可试一试到异域是否能够有所作为。可如果他还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自己听到的，那么，就不要怪异日他孤立无援了！”
　　贤明如太宗李世民，免不了老来铸成大错，好大喜功的李隆基是否能过这一关？


第1058章 一退再退
　　此次天下诸镇节度，除却岭南五府经略使之外，全数云集长安，相形之下，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原本是并不起眼的一个。他出身属吏，能够有今天，还是靠的前任节度使提拔，可他却在进京时大力表现自己，因此取前任而代之，根基浅薄不说，还常常被人在背后指摘诟病。正因为如此，他一直试图打通上层路线，所以采取鲜于仲通的意见，在杨钊身上下了一笔重注，他现在每每想起这一招就庆幸不已。
　　至于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随即把进京美事让给杨钊，自己毫不居功的鲜于仲通，在他看来更是德才兼备，可堪重用！毕竟，他自己就是踩着前任上位，鲜于仲通明明有那样的机会，却没有如此，他怎会不感动？
　　上元节这天从兴庆宫出来，章仇兼琼自是神采飞扬。见鲜于仲通迎上前，他顾不上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竟大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兴奋不已地说道：“仲通，此次全都多亏了你！”
　　面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此番随同入京的鲜于仲通心中一跳，却是立刻谦逊地说道：“大帅何出此言？大帅镇守剑南道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茶叶出产更是年年攀升，更不要说吐蕃每每挫败，南诏臣服，全都是大帅的功劳！”
　　今日入宫被天子赞赏，出宫又被下属恭维，章仇兼琼更是志得意满。他笑着环视左右，这才语重心长地对鲜于仲通说道：“陛下嘉赏我在蜀中多年政绩，所以我这次大约不会回益州去了，不日便要升户部尚书。”
　　这么快！
　　鲜于仲通大吃一惊，可他这震惊之色刹那之间就完全冻结在了脸上，因为章仇兼琼转瞬间就又丢出了另外一颗重磅炸弹。
　　“陛下问我剑南道节度使之位谁人可任，我便举荐了你。蜀中之地，若无熟悉地理风土人情之人，决计无法胜任。而杨中丞也在旁边竭力推荐了你，我看陛下的意思，应该有七八分准了。”
　　这是他举荐杨钊进京替章仇兼琼奔走时，根本没有料到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鲜于仲通深知自己如今不过是剑南道采访支使，节度判官，距离剑南道节度使这个位子还相当遥远，这么多年来，能够从节度判官成为节帅的，也就是一个牛仙客，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他使劲咽了一囗唾沫，喉咙却依旧又干又涩，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来：“大帅知遇之恩，仲通没齿难忘！”
　　“你早年进士及第，若不是有人阻路，早就不止今天的成就了。”章仇兼琼自以为明白鲜于仲通的感激涕零，邀了其上马后便低声说道，“杨中丞也说，李相国因为你早年曾经跟随杜大帅而心中忌惮，因此阻你仕途，杜大帅提拔了这么多人，却对你这昔日旧部不闻不问，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节度剑南道之后，只管放手去做，建功立业，他自会为你请功！”
　　鲜于仲通连忙满口答应，跟着章仇兼琼回去的这一路上，他心里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似的不知道什么滋味。当年最早跟着杜士仪的人，如今大多天南地北，几乎就没有留在朝中的，其中他跟了章仇兼琼，侯希逸投了安禄山，王翰等人在北庭吹了多年风沙，段广真在河东呆得好好的，却又被调去了北庭，杜士仪当年的同年张简、韦礼等人甚至也一直被压在外任上……有时候想想，他也会不免觉得，若他当初没有为其效力，这些年的境遇是否会好些。
　　可此次随着章仇兼琼回京，面对这一波波显然是有人推手的险恶风潮，他才算是看透了。想当初他如果愿意一直在杜士仪幕府，如今来圣严张兴等人所处的位子，他当然也可能达得到。可他因为想试着在朝中做出些事情来，杜士仪二话不说就给了他机会，他也一度官居殿中侍御史。即便他曾经是蜀中富家，可如果没有杜士仪给予他的政治上经济上的暗中支持，他在朝中时也好，在章仇兼琼身边也好，怎会应付裕如，怎会让人人说好？
　　而他从朝中这一腾挪出来，前程还不是一样如花似锦？杜士仪从没有要求过他做什么风险很大的事情，他此次自可心安理得地去当自己的剑南道节度使！
　　朝中有人好做官，有如此体会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章仇兼琼。高仙芝这次到长安来，通过边令诚重重贿赂了一批宦官，甚至和高力士攀上了关系，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竟是精穷。毕竟，他这个安西四镇节度使方才刚刚上任，下头的孝敬也好，刮地皮也好，什么都还来不及，都是他在都知兵马使任上积攒下来的钱，在西域不少，在长安却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如果不是杜黯之曾经那笔厚厚的馈赠，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挺过夫蒙灵察这一关，顺利地成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所以，当上元节面对李林甫那张邀约的帖子时，他只觉得有一种想要抓头皮的为难。因为宦官们的胃口比他想象中更大，他已经没钱了，如今还要去见李林甫，难道他要去东西两市的柜坊打白条？
　　不但李林甫表示善意，天子慷慨地将韦坚的旧宅赏赐给了他，而且特令他在上元节前入住。他当然感恩戴德，带着下头牙兵住了进来。韦家人全都是死在外头，这座宅子别人认为是凶宅，对他这个见惯战场杀戮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他带来的都是大男人，里头的仆婢固然有现成的，但他哪里能轻易信得过。可是要备办这些，不但需要人帮忙，而最关键的是，他现下囊中羞涩，两袖清风！
　　“大帅，杜将军亲自送了上元节礼来。”
　　听说杜广元亲自来了，高仙芝立刻丢下了心头烦恼，摆出了一副威严的上司样子。杜广元进来行礼之后，奉上了一个看上去并不太沉重的匣子，坐下和他商量了一阵子归期后，就早早告辞了。等到人一走，他想到杜广元拿了东西过来时，仿佛里头轻飘飘的，他便若有所思地随手打开了匣子，就只见里头是厚厚一沓纸片。吃了一惊的他打开一看，立刻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五十贯一张的柜坊飞钱，总共是二十张，一千贯。看似这并不是一笔大数目，可对于这会儿的他来说，正是救急的钱。而钱票最下头，则赫然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他取出信笺展开一看，却见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却没有什么生僻的字眼，全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竟是杜士仪给他的。信中，杜士仪表达了他当年对杜黯之的照拂，如今对杜广元的提携，对匣子中的飞钱，则是明确表示，只是贺他乔迁之喜的一份薄礼，最后才是画龙点睛之笔。
　　如果李林甫对杜广元的去处有什么暗示，烦请高仙芝高抬贵手，留不下人的话，千万不要把人放到河北道安禄山下就行了。
　　一想到杜士仪曾经灭了突厥，大败回纥，在漠北建造了安北牙帐城，功勋赫赫，如今却为了长子这样来求自己，高仙芝先是有些自得，可紧跟着拧起了眉头。如果杜士仪送他一堆金银财宝，托他照拂杜广元，那他兴许还会犹疑，可这不多不少的一千贯，只是拳拳爱子之心，他想起自己的妻儿也即将要送到长安来，不禁感同身受。
　　更何况，杜广元还曾经在边令诚面前替他试探口气，打起仗来也一心一意听他指挥，从无贵介子弟的畏缩，他用起来很顺手！
　　“若是连自己的部将都保不住，我这个主帅还怎么当？”
　　当前去送节礼的杜广元带了高仙芝的承诺回来，杜士仪又得知高仙芝命人去备办了一份像样的礼物，却是去平康坊李林甫宅邸拜访了，他便知道事情多半会如自己想象那般发展。狡诈如狐，凶狠似狼的，有一个安禄山就够了，要是每个异族将领都如安禄山这般，大唐也不会屹立至今！
　　上元夜这一天晚上的花萼相辉楼上，自然又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这次杜士仪并没有能够提前离去，李隆基竟是兴致勃勃地叫了他到身边，指点着楼下百戏，时不时与他交谈评点两句。这一幕粉碎了很多人心目中关于杜士仪失宠的猜测，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其中深浅。
　　李隆基试探的是杜士仪将来对于安北大都护府的规划，而杜士仪在侃侃而谈了一阵子之后，顺势提出，自己精力有限，请辞朔方节度使及河东节度使。
　　当年杜士仪愿意前往漠北出任安北大都护，建造安北牙帐城的时候，李隆基曾经让王忠嗣兼领河东朔方，却不想王忠嗣主动谦辞，而后王忠嗣又去河陇接了皇甫惟明的班，杜士仪反而一肩挑了河东朔方以及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李隆基算了算杜士仪手中的兵权，也还算满意他的知进退，来回推了两次后就答应了，却还假惺惺地问道：“那依杜卿之见，朔方河东二镇，谁为节度使最为相宜？”
　　“陛下此前既然已委任节度副使，以他们递补节度使，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这是最中肯不过的建议，在李隆基看来，哪怕郭子仪是杜士仪一手提拔上来的，可只要自己示之以恩，自然不愁郭子仪生出异心。至于窦铭，那更是自己母家窦氏之人，就更不用担心忠诚问题了。至于杜士仪留任安北大都护，身为唐人，远在漠北，麾下都只是蕃兵，邻近各蕃不少都中过他的反间计抑或其他，当然会把人牢牢牵制在漠北。如此无损他的天子令名，也可解决杜士仪手握兵权太大之忧。
　　于是，他便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杜卿不愧漠北支柱，国之栋梁，好，便从你此言！”


第1059章 御前争桃子
　　漠北支柱？国之栋梁？这话骗谁呢！
　　天子背后，高力士将君臣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也着实无奈。天子分明已经起了疑忌之心，杜士仪如果回京的话，宰相肯定是当不成了，如果当个空头兵部尚书之类的，很可能会如同当年的王晙，现在的韦坚这样，随随便便一个名头就会左迁，李林甫也不会放过他。而留在漠北，即便不能再兼领朔方以及河东二节度，可至少能够暂时可保无虞。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当李隆基终于放了杜士仪告退之后，不远处一直没吭声的李林甫却趁着下头锣鼓喧天走近了天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陛下，恕臣刚刚一时耳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杜君礼向陛下举荐窦铭接任河东节度使？如果是从前，此事自然分毫问题也没有。可如今东宫虽无太子妃，张良娣却也出自窦氏。韦氏前车之鉴仍在，恳请陛下多多考虑。”
　　这语带双关的话登时听得高力士眉头倒竖。李林甫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向天子挑拨离间，硬是要把太子和杜士仪搅和在一块？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何况张良娣这个人是他受李隆基的托付去挑中的！他正踌躇该怎么开口回击李林甫，却只听这位开元以来执政年限最长的宰相不慌不忙地说道：“至于外人节度河东，想来陛下也不放心，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虽出身胡人，却忠心耿耿，若让他兼领河东，一定会为陛下兢兢业业守御国门！”
　　“简直是荒谬！”
　　出乎高力士的意料，跳出来和李林甫打擂台的，并不是刚刚也一直在天子身边最近的人群中，和杜士仪颇有往来的御史大夫裴宽，而是御史中丞杨钊！
　　这位新贵分毫没有理会李林甫那犀利如刀的视线，不慌不忙地上前说道：“陛下，范阳、平卢，两镇加在一块，所辖兵马已经有十二三万，更何况直面奚人和契丹，身为节帅已经需要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哪里还有精力再加上一镇？更何况，之前以杜大帅王大帅二人战功赫赫，也不过节制两镇，三镇节度使可还从未有过。安禄山常年在河北道，对河东道并不熟悉，就算如今的河东节度副使窦铭不宜为节度使，也有的是别人适合。”
　　李林甫脸上恼火，心里却反而乐开了花。安禄山去向杨玉瑶摇尾巴，分明是已经在留后路，他如今这样拼命为其争取河东节度使一职，与其说是为了壮大安禄山的实力，还不如说正是想招来别人的反对。此时此刻，杜士仪是退场了，可安禄山却还在！果然，当他的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安禄山时，就只见这个大胖子正满脸怒色地死死瞪着杨钊，眼神中尽是怨气。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顺着杨钊的口气问道：“那杨中丞认为谁适合？”
　　尽管杨钊之前在杜士仪手中吃了个大亏，可刚刚看到杜士仪主动请辞河东朔方二节度，分明已经日暮西山，自己与其去撕咬这个对手，还不如先把精力集中在李林甫身上。于是，他微微一笑后，便冲着李隆基深深一揖道：“陛下，如果臣没记错的话，当年裴忠献公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对李相国信赖备至，褒奖有加，如今裴忠献公去世多年，所出一子也已经过世，而孙儿还小。然裴忠献公族弟裴休贞素来忠勇，如今正任代州都督，何不以他节度河东？”
　　李林甫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他只以为杨钊根基浅薄，夹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到时候杨钊提一个，他驳一个，转瞬间就能让其体无完肤。可杨钊第一个就举荐了裴光庭的族弟裴休贞！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谁都知道他当初是裴光庭的谋主，能有今天，多亏了裴光庭的提携和信赖，更不要说裴光庭的夫人武氏还曾经和他有过一腿。如果他大力反对这么一个人，士林的唾沫星子他不怕，可天子对他的看法才是他最担心的！
　　所以，他只能故作轻蔑地说道：“为官岂能徇私情？更何况，裴休贞昔日和杜君礼颇有私交……”
　　“裴都督昔日曾经替中眷裴氏宗堂去代州替人收拾烂摊子，和杜大帅只打过一次交道，如果这也算颇有私交，我当年在蜀中时，还曾经替杜大帅奔前走后，这又算什么？我之前还曾经因为一时莽撞得罪了杜大帅，陛下申斥罚俸之后，我也有所悔悟，不敢因私废公，可相国如今这话，敢说是一腔公心？”
　　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杨钊这样顶撞，李林甫只觉气怒攻心，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怎甘心就此落败，面上虽毫无愠色，可言辞却针锋相对，竟是就这么和杨钊相争了起来。可是，从前他有王鉷和杨慎矜两个最擅长言辞的，吉温和罗希奭亦是得力臂膀，如今吉温已死，王鉷杨慎矜在杨钊的阴谋下同归于尽，罗希奭在今晚的花萼相辉楼上甚至排位异常靠后，女婿张博济亦是如此，他竟只能靠自己一个来应付气势正盛的杨钊。
　　这一幕，右相陈希烈看在眼里，脸上依旧犹如平日一样老神在在，仿佛正在发呆，心里却飞快地计算了起来。
　　他这个应声虫似的宰相，已经当得太久了，是不是也应该趁着如今这机会活动活动？
　　花萼相辉楼上，一片刀光剑影，花萼相辉楼下，百戏热闹，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上头正酝酿着一场莫大的风暴。而已经悄然下楼，并从金明门出宫的杜士仪，见虎牙迎上前来，他就轻松地说道：“如今卸下重担一身轻，让别人去闹吧，越热闹越好！”
　　“大帅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尽管杜士仪在回京的路上，就已经下定决心丢掉朔方节度使以及河东节度使这两个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虎牙却仍旧有些不甘心。此刻为杜士仪加了一件大氅，他陪着其往外走时，嘴里就低声说道，“郭子仪虽说曾受大帅知遇之恩，可到了异日那关键时刻，他真的就会一心向着大帅？不是我不信郭子仪，朔方节度使之位，仆固怀恩比他更合适！”
　　当初虎牙还对乙李啜拔和仆固怀恩父子的关系颇为提防，如今却对自己举荐仆固怀恩，杜士仪自然知道，在之前对回纥的那一仗中，仆固怀恩率领先锋牢牢拖住了回纥大部分的注意力，这才是赢得其尊敬和信赖的关键。相形之下，出身官宦世家，武举及第，在他之前就在朔方军中多年的郭子仪，自然而然就及不上仆固怀恩来得让人放心。
　　他停下了步子，冲着虎牙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多想无益，怀恩若离开安北牙帐城，我岂不是自断一臂……”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花萼相辉楼上突然传来了一个优美的歌声。尽管楼下喧哗震天，可在那穿透力极强的歌声之下，那些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竟是鸦雀无声，只余下那天籁之音在夜空中徐徐飘荡。尽管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念奴的歌声，可等到一曲听完，四下里彩声雷动，欢呼震天之际，他还是忍不住赞叹道：“绕梁三日，不外如是。”
　　如此一首仿佛荡涤人心的曲子唱完，虎牙也没那么纠结于杜士仪不得不放手朔方河东两镇了。想想也是，太宗年间固然有侯君集谋反，可侯君集却还去煽动了废太子承乾；高宗年间长孙无忌的所谓谋反罪名就根本是假的，即便是武后当权期间，除却越王李贞反叛、徐敬业骆宾王之乱，其余像样的大臣或是武将造反一件都没有，而且但凡造反，全都是拉起虎皮做大旗。更不要说开元到天宝，造反谋逆的大多都是脑子发昏的人。
　　而历朝历代以来，即便天子无道，率先揭竿而起的也往往全都成了别人的垫脚石。莫做出头鸟！无论有多大的异心，大义名分都是不能丢的！
　　同样在花萼相辉楼上，太子李亨却压根没资格，也不敢去掺和御前那场争执。李林甫硬是把杜士仪往他身上扯，他曾经一度吓得魂都没了，等发觉情势并不像他预料到的那么糟糕，他方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今天这种场合，原本只有太子妃有资格出席，可张良娣仗着是天子的表外甥女，出现在这里时，没有人说一个不字。故而见夫婿面色微白，张良娣便低声说道：“三郎，你如今臂膀尽断，陛下应该不会对你如何。”
　　李亨后宫之中的女人大多都已经不年轻了，故而年轻貌美的张良娣对他来说，可谓是可以解忧的良药，听到这劝慰，他就轻松多了。眼看李林甫竟是渐渐落了下风，他甚至不禁生出了几分快意。可一想到杨玉瑶还有生育能力，他的眉头就又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三郎也不用担心杨淑仪，她在宫外可还有个儿子，陛下能给她一个名分就了不得了，即便她有儿子，也当不了太子！而三郎只要有这储君名分，有朝一日就能够号令天下，所以，还请只管放宽心！”张良娣素来胆大，既然成了东宫妃妾中最高的良娣，她自然也有自己的野望。因此，三言两语安抚了李亨之后，她便悄声说道，“三郎如今要做的并不是广结援图自保，而是让陛下觉得平庸无害。”
　　尽管心里分外不甘心，但李亨想想李瑛的遭遇，想想自己痛失韦妃和杜良娣，而韦家和杜家几乎被连根拔起，他不禁垂下了眼睑。
　　忍字头上一把刀，他还要等多久？
　　李亨在心里哀叹之际，御前的嘴仗终于告一段落。
　　李林甫再也维持不住滔天怒意，恶狠狠地瞪着杨钊，而杨钊则是笑得从容自若。因为，他提出的新任河东节度使人选裴休贞，就在刚刚竟是通过了！他根本不在乎裴休贞是不是和杜士仪有关系，关键的是，他终于当众又赢了李林甫一次！
　　尽管李隆基又伸手召了安禄山来，好言抚慰了几句，可今天这一幕戏剧性变化却已经有无数人暗暗记在了心里。
　　此一时彼一时，朝中恐怕要变天了！


第1060章 儿女之孝
　　杜士仪力荐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至于窦铭，他只是顺嘴那么一提，横竖节度使缺位，以节度副使递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成与不成只在天子决断。他又不是神仙，只隐约觉得李林甫应该会跳出来反对，而杨钊会为了反对而反对，却没想到会演变成那样一场针锋相对的较劲，而且最终杨钊竟然胜过了李林甫！所以，当确切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便明白，杨慎矜和王鉷双双落马的后续效应终于显现了出来。
　　问题不在于杨慎矜和王鉷双双获罪身死，问题在于，人人都认为杨慎矜和王鉷是李林甫的左膀右臂，可事到临头李林甫连心腹都保不住，这个说一不二的宰相显然已经走下坡路了，这时候谁还会依附上去？要不是罗希奭乃是李林甫女婿张博济的表外甥，说不定也会另寻门路。
　　至于杜士仪请辞二节度一事，朝臣们固然私下叹息一代新人换旧人，昔年风光无限的杜士仪也走了下坡路，可民间百姓们的看法却是截然不同。有的说杜大帅虚怀若谷，不好名利，有的说杜大帅成全部将诸如此类云云，当初他在天子面前那所谓为国镇边疆的豪言壮语，更是蔚为流传。就连杜士仪长年和妻儿家眷分居两地这样的家事，也成了长安军民百姓扼腕叹息之事。
　　“既然杜大帅儿女都留在长安，何不奏请带上夫人随行漠北，也好有个照应？”
　　“杜大帅又没有双亲需要奉养，若是夫人愿意同行，自然应该成全！”
　　如是声音渐渐传开之后，当杜士仪自己得知此事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民间盛赞自己让出朔方河东二节度的高风亮节，他能够预想到，因为这是自己刻意去让人去宣扬的。因为有了这样的铺垫，日后在他受到攻击的时候，就可以将这种风评引导到另一个方向。可是，这种风潮渐渐蔓延到了王容身上，他就有些始料不及了。他当然希望妻子能够伴随在自己身边，可这种事情千难万难，更何况这就意味着，杜仙蕙和杜幼麟姊弟就得自己留在长安，他如何放心得下？
　　此刻正是他打算启程前夕，他正在书斋中对留守长安的干将交待事情，门外突然传来了承影的声音：“大帅，不好了，夫人在寝堂大发脾气，要责罚二位郎君和娘子！”
　　一听这话，杜士仪登时大吃一惊。王容虽是严母，但对于三个儿女也从来不会动辄发火责罚，更何况是三个人一起。一瞬间，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这几日外间那些流言的来历，二话不说就立刻出门赶了过去。才刚到寝堂门口，他就只听得里头砰的一声，显然是王容一怒击打了扶手。
　　“你们如今一个个都大了，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声不吭就自作主张，简直是胆大包天！还不肯说么？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尽管前来通风报信的承影急得脸色通红，跟随在侧的干将亦是满脸不安，杜士仪踌躇了片刻，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在里头又是久久一阵沉默之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又急又快的声音：“阿娘，是我的主意，和阿兄阿弟都没关系！”
　　“蕙娘，你少胡说八道，明明是我的主意，是我不忍心看着阿娘一直在长安独守空房……”
　　“阿兄，你的脾气谁都知道，就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了！阿娘，我实话实说，是我知道你常常半夜三更辗转难眠，泪湿枕巾，这才和阿兄阿姊商量之后，定下的这么一个主意，要打要罚，全都在我！”
　　听到里头三个儿女争先恐后地认错，杜士仪长叹一声，伫立片刻后，他却没有进屋子，而是转身回了书斋。干将和承影见此情景，不禁面面相觑。听到寝堂里头没了声音，干将顿时讷讷问道：“这下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情，大帅怎能不管？”
　　“大帅也许也觉得两难。两位郎君和娘子也是为了父母着想，可这事情做得太过火了，万一被人举发上去……”承影说着就突然止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担忧。
　　寝堂之中，王容并不知道杜士仪已经来过，却在门外打了个转就回去了。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地上直挺挺跪着的三个儿女，想要疾言厉色斥责他们不懂事，可想想他们刚刚争先恐后自认是主使，她这满腔恼怒又不由得烟消云散。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苦笑了一声。
　　“好心有时候也会办坏事，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应当明白这一点！”
　　听到母亲口气显然松动了不少，杜仙蕙登时大喜。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自幼又被送到长安玉真观中，拜入玉真公主门下，因此父母凡事都会更宠着她一点。她见状冲着两个兄弟打了个眼色，连忙膝行到母亲身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膝盖。
　　“阿娘，我们也是想着，不久之后，就连阿弟都要成亲了，我们都有人照顾，可届时阿爷阿娘一个在安北牙帐城，一个在长安，孤苦伶仃，夜里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再说了，阿爷在漠北位高权重，说不定哪个不长眼睛的酋长给阿爷送上十个八个美人，万一阿爷把持不住，给我们添上十个八个弟弟妹妹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娇软，却又有些蛮不讲理的味道，王容顿时给气乐了。可她这一闪即逝的笑容，却给了杜仙蕙很大的信心。她紧跟着摆事实，讲道理，言说有自己和弟弟留在长安，杜广元又远在西域，杜家又没有再上头的长辈，母亲跟去照拂父亲是再合理不过的……到最后，她就只见母亲那双素来看事明晰的眼睛突然紧紧盯着自己。
　　“蕙娘，广元素来不是那么多鬼主意的人，这事情是你和幼麟想的主意吧？”
　　没想到竟然被母亲一言戳穿，杜仙蕙顿时有些心虚。这时候，杜幼麟一把拦住还要辩解的兄长，上前和姐姐并肩跪在了母亲的身前，竟是一言不发地默认了。面对这一幕，王容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先是将身前的一双子女揽在怀里，随即又松开他们，走到了杜广元跟前，摇摇头道：“你身为长兄，不拦着他们胡作非为就罢了，竟然还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
　　“我只是觉得……”杜广元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实话实说道，“蕙娘说，阿娘留在长安，别人说不定会用阿娘来对付阿爷，而阿娘如果在阿爷身边，阿爷就再没有后顾之忧。我们都已经长大成婚了，将来会自己照顾自己，而阿娘不能没有阿爷！”
　　这番话听上去平平淡淡，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可王容哪里听不出来孩子们的拳拳心意。她默立在那儿好一会儿，突然醒悟到，寝堂这么大动静，杜士仪却迟迟没有现身，绝不会是不知道，而可能是过来之后，却又悄然离去。她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可更担心的却是外头的反应。想到这里，她索性撂下三个儿女，自顾自地大步出了寝堂。当她来到书斋时，却只见龙泉正从里头出来，见着她时连忙行礼，继而就匆匆去了。
　　“来了？”见妻子进门，杜士仪便欣然站起身来，“审出个子丑寅卯了吗？是不是蕙娘和幼麟联手出的主意，又撺掇了他们阿兄？”
　　“说得就好像是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似的！”王容见杜士仪没事人似的，不禁忧心忡忡，“外头那么多议论，万一被人利用……”
　　“当年赫赫有名的房玄龄，妻子还有明饮鸩酒，实为喝醋的美谈，如今我家儿女为了父母能够团圆，出此下策，顶多只是一桩口舌官司而已，我既然自曝其短，别人还能如何？”杜士仪微微一笑，随即把妻子揽在了怀里，“还是他们提醒了我，还可以用这么一招。我都已经请辞了朔方河东二节度，如今请求把夫人带去任上，以便照顾，难不成陛下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成全我？”
　　正如同杜家这场风波似的，对于外界那些传言，自然有的是人留心。可杜士仪抢在有心人发难之前，一道奏疏递上去替儿女请罪，直说是他们担心身在漠北的父亲，希望母亲能够随侍照应父亲起居，请天子宽宥他们年轻不懂事。临到末了，他方才隐晦地暗示，自己和妻子的婚事乃是出自上裁，多年琴瑟和谐，如今分别多年，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实在是思念十分，甚至还在奏疏末尾附了一首闺怨诗。
　　当高力士把奏疏转呈天子，又添油加醋地说奏疏上仿佛有墨迹晕染开的迹象，分明暗示杜士仪竟是洒泪拟奏疏时，李隆基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朕还是第一次知道，杜君礼他竟然还是个情种！好吧，当年他的婚事是朕主张的，如今他既然口口声声少年夫妻老来伴，朕就准了他，再给他个好处，这次他就等到他那幼子成婚之后，再带着他那夫人启程回安北大都护府！”
　　看在杜士仪能够知机地请辞河东朔方二节度的份上，这么点小事他就不计较了！
　　天子金口玉言，高力士立刻把这话散布了出去，那些只不过刚刚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立刻被打压了下去。当消息被送到杜宅之时，寝堂中跪了大半天，腰酸腿软的杜仙蕙顿时高兴地欢呼了一声，紧跟着便瘫软在了弟弟怀里。见杜幼麟同样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便没好气地在弟弟额头上戳了戳。
　　“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你哭什么啊！阿兄，你说对不对！”
　　“对，对！”杜广元连着附和了两个字，紧跟着便喜笑颜开道，“这次多亏了你们的好主意，否则阿娘还不知道要在长安苦守多久！不过，还是幼麟运气最好，我们成婚的时候，阿爷可都没赶上！”


第1061章 听壁角的长辈们
　　卢鸿已故，当年红红火火的嵩山悬练峰卢氏草堂即便还谈不上人去楼空，可最鼎盛时期的景象早已不再。宋慎并非出身显赫的名士，由他接掌草堂，能够定心留下来继续精研学问的，大多都是出身贫寒，心志坚毅，而又并不在乎名头的学子，其余人多半都已经散去。所以，当他亲自来长安为女儿送嫁时，不无愧疚地提到，如今草堂中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时，杜士仪并没有任何意外。
　　“卢师昔日弟子众多，有人是冲着他的学问，但更多人是冲着他的名气，哪怕科场无成，自称卢氏草堂弟子，回乡博一个州县礼敬，人人争相聘请为师长，那可是轻松至极的事。现如今盛况不再，二师兄反而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把草堂经营下去。”说到这里，面露歉意的反而成了杜士仪，“倒是此次婚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虽然能够留下来亲自主持，可终究不能耽搁太久，一应准备都匆忙得很，恐怕要委屈未来的儿媳了。”
　　“排场越小越好，我又不在乎这个。”宋慎进京是按照之前定下的婚期，却没想到杜士仪还在，更没料到他已经请辞了朔方河东二节度。他不入官场，却也看到了这些年长安城中那一场场将众多公卿贵戚连根拔起的风暴，虽然对杜幼麟这个未来女婿没有任何不满意，可仍是难免担心。只不过此时此刻当着杜士仪的面，他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杜士仪不能在长安耽搁太久，原本定好的良辰吉日一下子往前挪了二十几日，幸好一应准备都在去年就开始做了起来，如今杜宅上上下下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总算是堪堪赶上了。当喜帖顺利发出去的时候，杜士仪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家人说道：“听说当年李适之罢相，他儿子在家设宴待客，结果下了帖子的宾客一个都没来，全都被李林甫的凶威给吓住了。却不知道这次我杜家娶妇如何。”
　　和当初韦坚皇甫惟明倒台，李适之被吓破了胆子慌忙辞相不同，杜士仪如今虽是辞了河东朔方二节度使，可天子却准了他的奏请，竟允其妻王容跟随去安北牙帐城，这一前一后的变化足以让有心人感到为难。毕竟官场的规矩是，不要欺人太甚。故而接到帖子的宾客之中，一口答应届时会去捧场的占绝了大多数。而固安公主把自己空关多年的公主府借了出来，作为女方宅子供宋锦溪出嫁，玉真公主亲自送了一匣道书作为添箱，这就更加引人瞩目了。
　　于是，这一场明明办得仓促的婚事，竟是贺客盈门，热闹非凡。无论是作为李林甫表弟，同时又是杜士仪亲家的姜皎登门帮衬，还是身为御史大夫的裴宽，吏部侍郎的韦陟，左散骑常侍的王缙以及众多曾经和杜士仪共事过的同僚或下属，大多亲自莅临捧场。面对这样的热闹场面，对比从前李适之罢相的凄凉，哪怕有些人此前曾经生出过杜家正在走下坡路之叹，这会儿也不禁有些心头犯嘀咕。
　　尤其是当高力士命人捎带了一份贺礼送上的时候，人们无不想起杜士仪和宫中这位权阉相交不错，至少远远胜过韦坚用金银财帛维系起来的交情。于是，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都默契地不提杜士仪刚刚丢掉的两镇节度使，只是恭贺今日杜门娶子妇的喜庆。
　　等到敷衍了前头的贺客，当杜士仪找了个借口退席来到后头寝堂时，就只见身为女方家长的宋慎已经被卢望之和裴宁联手灌醉了。
　　“大师兄，三师兄，我还有话对二师兄说呢，你们灌得也太狠了！”
　　“他这性子，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和人斗心眼，在草堂这种平和的环境下做学问，精研书画文章诗赋，这才是他将来的路。我知道你要嘱咐他什么，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会让人有机会对他怎样，那是恩师留下的最重要的地方。”卢望之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随即直接拿着酒壶对嘴大灌了一口，“真正危险的是你，这次你虽说勉强断尾脱身，而且今天的婚事又办得风风光光，可下次如何就说不准了。”
　　“目下李林甫颓势尽显，而且一旦陛下的信赖动摇，恐怕就是他的末日。可一旦他到了那一天，你就危险了。”裴宁接上了卢望之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君礼，你的打算呢？”
　　“一旦李林甫落马，杨钊却也未必顾得上我。安禄山此次节度河东受阻，一定会对杨钊恨之入骨。”
　　听到杜士仪这话，卢望之和裴宁对视一眼，裴宁便好奇地说道：“你既然打算用安禄山来牵制杨钊，那么，为什么之前还一口气做了那么多出塞组诗丢给书坊？你打算等到王忠嗣夺回石堡城之后扔出来，你就不怕反而殃及他？”
　　“如果王忠嗣夺下了石堡城，还有人说这些东西是他这个打了胜仗的主帅炮制的，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构陷陛下也会相信，那么便说明，当今天子已经无药可救了，接下来我们不论做什么，都不必再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陛下能够因为征夫之苦，怜悯一下这些年来几乎没怎么歇息过的黎民百姓，那么，至少这盛世也许还能平稳地延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也算是功德无量，我也就图着自保算了。当然，如果陛下要因为些许文字而大肆追查，那么我会再丢出去一些可以查的东西，让他们去死掐吧！”
　　“可被你这么一搅和，我这个北邙山人的笔名，经过杨慎矜王鉷那桩案子，已经是被人盯上了，要是再加上这出塞组诗，到时候恐怕得彻底废了。”卢望之有些遗憾地一摊手道，“要知道，那些传奇话本，可是大多都只连载了一小半，钱还没赚够呢。”
　　“大师兄何必妄自菲薄？等风头过去，你这个笔名，恐怕到时候会超过大唐开国以来，那些最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杜士仪一本正经开了个玩笑，这才面色微妙地说道，“好了，今天是我家娶儿媳妇的日子，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事情！趁着二师兄还醉倒在这里，我们一会儿同去新房看看如何？”
　　裴宁险些一口酒喷出来，而卢望之却霍然起身，兴致勃勃地一把拉住杜士仪道：“好，这就去！”
　　杜幼麟尽管只是在去嵩山草堂拜见卢鸿时，和宋锦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惊鸿一瞥，连说话都绝不会超过五句，可终究是心里早已看中了人，远远要比兄长和嫂子只见过一面就匆匆成亲的婚事强。所以，在终于应付完四座宾客，回到新房的时候，他却不像兄长当年那样粗疏，带进来的还有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为了这么一场婚事，宋锦溪亦是被人支使得团团转，在固安公主府备嫁的几天她甚至都没睡好，如今脂粉卸尽，眼圈竟是隐隐有些青黑，腹中也饿了。所以，当丈夫把饮食都送到了自己面前时，她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可在他的小声提醒下，她还是赶紧填起了肚子。好容易把那种腹中空空的感觉给压了下去，她正要开口说话，却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这干什么？”
　　“阿爷？”
　　外头是他的阿兄和阿姊！原来他们也在听壁角！
　　听到外头的动静，杜幼麟莫名想起了兄长和姊姊成婚的时候，自己也做过差不多相同的事，不禁心情有些微妙。可是，等到父亲威严地赶跑了杜广元和杜仙蕙，他却并没有就此放松，沉吟了片刻后，突然把食指放在嘴上，对想要说话的妻子轻轻嘘了一声。紧跟着，他蹑手蹑脚走到了门边，突然快速打开门闩拉开了门。果然，他就只见父亲和卢望之正并肩站在门外，他们身后则是满脸尴尬的裴宁。
　　“阿爷……”杜幼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见父亲一愣之后神色如常，卢望之亦然，他这个晚辈又不好责问，只能语带双关地说，“阿爷和二位师伯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担心你被外头那些宾客灌得酩酊大醉，让新娘子受委屈吗？”卢望之说得理直气壮，见杜幼麟微微一笑，显然并不相信，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总而言之，想要在你这新房听壁角的人，都被你阿爷和我们赶跑了，你快回去吧！”
　　“是，多谢阿爷和二位师伯，时候不早了，还请回去早些休息。”杜幼麟却没那么好骗，就在原地深深一躬身，眼见得裴宁一手一个把杜士仪和卢望之给拉走了，他方才如释重负，却又站了好一会儿，确定人都离开，这才赶紧关门。
　　而回过头来发现那两扇大门关上，卢望之正跃跃欲试想重新回去，裴宁终于忍不住冲着他瞪了一眼：“有点长辈的样子好不好！”
　　杜士仪也同样转身看着那在黑夜中燃起了大红喜烛的洞房，脑海中想起了他和王容当年终于喜结连理的情景。这一次三个小家伙倒腾的一出，终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而他也终于不用和妻子再分隔两地彼此牵挂。可接下来孩子们的生活，就得要他们自己去过了！
　　想到这里，他便侧过身来，对面前如同兄长一般的卢望之和裴宁拱手说道：“今后我和幼娘不在长安，蕙娘和阿朋，幼麟和锦溪这几个孩子，就要托付给二位师兄了。有些事情也尽可能让他们参与一下，温室里的花朵，是不会成长的。”


第1062章 人心所在
　　杜幼麟的婚事过去后仅仅两天，杜士仪便带着王容启程回安北牙帐城，连幼子携新妇回岳家的三日回门也没有顾得上。这是王容此前从灵州回到长安之后，第一次离开故乡，心头自是百感交集。杜广元早一天就赶紧跟着高仙芝回西域去了，今天来送的除却杜仙蕙崔朋以及杜幼麟宋锦溪两夫妻，以及杜十三娘之外，还有尚未回嵩山的宋慎，以及王元宝和两个儿子。
　　尽管不舍得王容一下子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可王元宝也知道女儿女婿分别多年，因此絮絮叨叨吩咐了无数的话之后，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塞在王容手中。见她讶异地看着自己，他便压低了声音道：“幼娘，收好了，阿爷也不知道能不能捱到你重回长安的这一天，这些体己钱留给你。”
　　王元宝虽说年纪已经很不小了，但身体建康精神矍铄，此刻竟然这么说，分明已经嗅到了某种危机，杜士仪不禁有些吃惊，随即便笑看着有些为难的妻子道：“幼娘，你看两位内兄都在点头，他们显然也是同意的。既然是岳父和他们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那锦囊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可王容情知父亲既然说体己钱，里头必然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可奈何收了下来后，她突然一把抱住了父亲，声音哽咽地说了几句话，复又和两位兄长一一道别，等到自己的儿女们也上来的时候，她不禁泪眼婆娑，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到杜十三娘好容易安抚了她，又送她上了骡车，她从车窗中探出头去远远望着自己的亲人，哪怕人已经都瞧不见了，她仍旧呆呆地望着长安的方向。
　　因为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还能重回此地！她都已经鬓生华发，青春不再了，更何况父兄？
　　“夫人，擦擦脸，喝点茶润嗓子吧？”
　　听到耳畔这个声音，王容这才醒悟到，自己把干将和承影都留在了长安辅佐杜幼麟，如今在车中的是莫邪。她勉强平息了激荡的情绪，接过软巾擦了擦脸，幸好今天她不曾上妆，也不用担心花了脸。擦干眼泪，重新抿好了头发，她接过白瓷茶盏喝了口水，昨夜临行之前彻夜未眠的睡意终于渐渐上来，甚至忘了去查看父亲塞给自己的东西。当缓缓合眼的时候，她的眼前依稀浮现出前一日杜幼麟带着新妇给自己和杜士仪行礼时的一幕。
　　转眼间，就连三个儿女都已经成婚了，她已经是当祖母的人，时光真是如同白驹过隙……
　　杜士仪知道，虽说顺利带了妻子离开长安前往漠北，但毕竟抛下了儿女，妻子心情绝对不会舒畅，因此，等过了原州之后，他就让王容换上了男装和自己骑马同行。果然，尽管天气仍旧寒冷，可不用憋在骡车之中，王容的心情渐渐舒展了开来。尤其是当进入了灵州，来到了自己曾经和杜士仪呆过多年的地方，她面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多了。这一天，纵马和杜士仪并肩驰骋了一阵子之后，她突然勒马停下侧耳倾听，突然惊咦了一声。
　　“似乎有很多人朝这边过来。”
　　“灵州乃是朔方腹地，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多半是朔方兵马，绝不会是马贼或是流寇之类。”杜士仪说到这里，便极力放眼远眺，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了那面朔方的军旗，当下摩挲着下巴，笑着说道，“不知道谁消息灵通来得这么快。这一程我们可是大多数住驿馆，过城不入，走得够快了。”
　　他如今已经不是朔方节度使，连关内道采访处置使一职也一并卸任，此行过境京畿以西各州县时，尽管他刻意不入城，却也能感受到很多州县官员的态度大有变化，至少不再如从前那样劝都劝不住，突然蜂拥而至。所以，当朔方军旗渐渐近了，那支兵马也渐渐露出端倪，一马当先的大将没有戴头盔，那张脸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不禁轻咦了一声。
　　竟是郭子仪！
　　郭子仪风驰电掣地疾驰到了杜士仪面前十几步远处，随即勒马停住一跃而下，快步冲了上前。见杜士仪也已经下马，他竟是一如从前单膝跪下，可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杜士仪硬是托住了双手。
　　“你如今可是如假包换的朔方节度使，让麾下将卒看见你向我行礼，这像什么样子！”
　　“若无大帅，怎有我今日？”郭子仪用力挣脱了一下，可见杜士仪双手稳稳的，看那架势，如果自己真的要单膝点地，对方就算拽不住自己，恐怕也会依样画葫芦还他一个平礼，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直起腰来，“大帅不受礼，我也知道是因为朝中那些明刀暗箭。朔方上下文武也都明白大帅的为难，不会添麻烦。可此次既然大帅携夫人重回故地，务必请到灵州城中停留一晚，至少让我和阎老将军尽一下地主之谊！”
　　却不过郭子仪盛情，杜士仪也只有答应了。
　　阎宽担任朔方节度副使多年，告老致仕后，对回纥一仗建下大功郭子仪取而代之，他却并没有离开灵州，而是继续在城中养老。若是换成别人，自己没能正位节度使，却被小字辈的郭子仪成功达成了目标，心里总难免有些疙瘩，可是，当他再次见到杜士仪的时候，却是分毫勉强都没有，大声谈笑，大声说话，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从前别无二致。而且，等到身边全都是信得过的人之后，刚刚还向杜士仪和郭子仪连声赞颂天恩的他突然话锋一转。
　　“李林甫还没倒，却又冒出来一个杨钊，朝中真是妖孽横行，一刻都停歇不了！”
　　“大帅不能留朝拜相，那些妖魔鬼怪却横行无忌，听说那个安禄山还险些节度三镇？简直是笑话！”郭子仪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见杜士仪无可奈何地瞪着他和阎宽，他方才收了口，复又对王容说道，“夫人能够回来，身在灵州的文武家眷也都高兴得很。今夜还请夫人把大帅让给咱们，内子和其他那些嫂子弟妹们在寝堂里等着和夫人叙旧呢。”
　　王容知道朔方灵州的习惯便是男主外女主内，因此丝毫不以为忤，和杜士仪打了个招呼后，便带着莫邪去见郭子仪的妻子王夫人和其他各家女眷了。
　　这一夜，前堂彻夜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间，却是没人真正喝醉，每一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杜士仪诉说长安李杨相争的局势，当杜士仪嘱咐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不论遇到什么事情，甚至包括他万一被馋，都千万保持冷静的时候，从郭子仪以下，每个人都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万一真到那一天，你们越是出面去争，去鸣不平，反而更会惹来祸患无穷。你们能够有今天，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一点侥幸，全都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来之不易，不要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一块拿去和别人硬拼！”
　　杜士仪在朔方扎根多年，用恩威并济的手段，几乎把所有文武都团结在了自己麾下，可他却更清楚，这年头的忠义礼法深深扎根在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心中，自己若是言行轻率，难保没有人会暗中出卖。所以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是大义凛然，义正词严。果然，他的这番话引起了底下将卒的共鸣，甚至有人热泪盈眶。
　　当饮宴结束，酩酊大醉的杜士仪由龙泉搀扶着回房之后，郭子仪环视节堂之中尚未散去的文武，突然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帅如今虽已去职，可仍然一心一意为我等着想，刚刚这些话，大家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就行了，不要再说出去替大帅惹祸。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有我顶在前面！”
　　堂下轰然应喏，可包括来圣严在内，更多的人心中却仍然满是忿忿不平。义学起自于朔方，读书认字的盛行，却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只学了礼法，那些各式各样的传奇亦是蔚为流传，寻常百姓更喜欢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朝中如今奸佞横行，如安禄山这样的滑胥之辈，险些兼领三镇节度，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公理正义？
　　而王容在后院寝堂受到了王夫人在内一众女眷们的热切款待，最终一样是双颊酡红。如今郭子仪正位朔方节度使，妻儿家眷亦是要回去长安定居，此前说起分离之苦时，王夫人倒显得很豁达，毕竟，她是连孙子孙女都有好些的祖母辈了。只不过，对于王容跟着杜士仪北上一事，她仍是有几分感叹。就连其余偏裨将校的夫人，多饮了几杯后，对王容亦是语多羡慕。
　　等到回房安歇的时候，王容从门前龙泉口中得知杜士仪已经醉倒睡下了，进门又听到阵阵鼾声，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忍不住笑了笑。坐到床前之后，她方才从怀里掏出了父亲送给自己的那个锦囊，轻轻打开后，取出了里头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纸。
　　之前在路上，她打开锦囊看的时候，就曾经吃了一惊。因为这竟是一座位于长安太平坊，紧挨着清明渠的一处宅子，而背面的地图上则赫然标示，那座不起眼的宅子地底下，恰是有一处联通清明渠的暗道！尽管她甚至都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备下这些的，更不知道父亲为何会伏下这样的暗手，可将来也许能够派的上用场。


第1063章 公道人心
　　从朔方灵州灵武郡出发，过丰州西受降城，便进入了昔日突厥，如今的安北大都护府所辖范围之内。尽管如今这里名义上是大唐的领土，杜士仪此行尚有牙兵五百，但为了保护这位前任大帅，郭子仪还是令西受降城派出兵马一千五百人随行护送。
　　当年王容自灵州回京替杜广元操办婚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因此这还是她的第一次出塞。灵州千里沃土的风光，她从前已经领略过，可出塞之后，那放眼看去碧野千里的草原风光，却又格外不同。时不时能看到赶着大批牛羊的牧民经过，见大军经过却也并不躲避，而是只将牛羊赶到一旁，反而还三三两两聚在左近看热闹，甚至还会对着军旗呐喊叫好，这种经历不禁让她觉得异常新鲜。
　　“如今漠北尽归我大唐所有，故而我一直有严令，只要牧民不越雷池半步，则不许骚扰，大军过境亦秋毫无犯，所以，看到这些兵马，这些游牧之民当然不会有什么畏惧。等你到了安北牙帐城就知道了，我在四周围分别划出了很多块牧场，城内的空余耕地则用来耕种，此外还打有深井。饮水既然能够补给，又囤积了大量粮食，纵使有战事也能抵挡几年。”
　　听到杜士仪的解说，王容又好奇地问起同罗和仆固牙帐建城之事。得知同罗的城墙已经几乎竣工，仆固也已经奠基，她不由得低声问道：“你就不怕他们据有坚城，他日叛乱？”
　　“建城，是为了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一旦不再是逐水草为生，他们就要接受一系列唐人的生活理念，比如说，我会让工匠教授他们如何编线，如何纺织，甚至于如何烧砖，如何盖房子，如何把四处放牧，改为固定的牧场圈养，隔年轮换，如何种植菜蔬……”
　　杜士仪笑着挑选了几样举措说了，这才笑着说道，“潜移默化之后，哪怕他们要叛乱，很多后果也在可控范围之内，总比他们四处流窜让人抓不住来得好多了。葛逻禄那边也已经派使节来请我拨工匠去帮助建城，而前任葛逻禄俟斤聂赫留长子阿尔根，如今也在安北大都护府。总而言之，漠北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全然安定，可已经比从前彼此一片乱战的景象好多了。”
　　既然已经入了安北大都护府之地，那辆骡车已经只用于驮运众多箱笼行李，王容一路上再也没坐过车。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下纵马驰骋，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恍惚中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许多。而那些护送的兵马见大帅夫人一路骑马不坐车，非但不以为异，反而对王容都平添了三分好感。历经十数日，驰骋两三千里，当安北牙帐城遥遥在望，仆固怀恩亲自带兵前来迎接的时候，西受降城那一行兵马中，尚未来到过此地的人固然惊叹连连，甚至连军中不得喧哗的禁令都顾不上了。
　　郭子仪此次挑选兵马，就是本着让没到过安北牙帐城的将卒，亲眼看一看这座漠北雄城，感受一下杜士仪在此经营数载，平地起坚城的成就。如今，这样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而王容一路上驰骋于草原，就算再美的风景也已经快看厌了，乍然看到这样的雄城，冲击也自然格外不同。当看到仆固怀恩下马行礼时，她不禁百感交集。
　　“若非大帅特意派人说不得擅离，我本打算领兵到西受降城迎接的，如今也只能这样怠慢了。”仆固怀恩见王容和当年离开朔方时相比，显然鬓生华发，容颜亦见沧桑，便笑着说道，“漠北风沙虽大，可珍奇亦多，夫人此来和大帅团聚，大帅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说不定还能给大帅再添子嗣！”
　　“好你个怀恩，多年不见，竟然如此油嘴滑舌！”王容又好气又好笑，待见随行而来的仆固玚亦是已为英武少年，她一面慨叹时光飞逝，一面又庆幸多亏三个子女的那一番闹腾，使得她能够远来此处。
　　等到入城之后，上下好一番契阔，杜士仪犒赏了西受降城的护送兵马后，见主将坚持立刻回去，他就从善如流地准了，随即在节堂接见诸将，稍稍过问了一下自己离开这些日子的军务。等到料理完这些闲杂事务，夕阳西下时分，他却携着妻子登上了南面的城墙。
　　广袤的草原上，西边那一轮红日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在地平线，白天牛羊遍地，兵马往来的喧嚣已经渐渐不复得闻，安北牙帐城外仿佛正在变成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随着夕阳最终落下，城头倏然间点起了无数火炬，而城外则是笼罩在了一片昏暗之中，等到了夜间，那更是一片完全黑暗阴冷的世界。
　　王容忍不住转过身来，三两步走到了城墙靠城内的那一边。就只见横竖交错的街道里坊中，渐渐燃起了灯火，炊烟袅袅，人声不绝，再加上马蹄声、车轱辘声，来往行人说话叫嚷的声音，恰是和城外的冷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时候，她只觉得有人给自己的肩头加了件衣服，随即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杜士仪熟悉的声音。
　　“如今的安北牙帐城，军民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四万，其中收编在册的蕃军一万五千人，隶属于我自己的私兵，则是有足足五千人，虎牙和阿兹勒一老一少共同统领，都是赤胆忠心只忠于我的，奇骏宝儿都很清楚内情，至于怀恩，应该也心里有数。”杜士仪的声音很轻，确保整个城头只有妻子一个人能够听见，“尽管城中聚居有各式各样的规矩，但不用给人当牛做马，不用担心动辄被赶上阵去当炮灰，因此投奔这里的人从来就不曾少过，筛选甄别也从来不曾少过。即便难免还会被人掺上一些沙子，可若是我不接纳这些来投奔的人，葛逻禄也好，同罗仆固也罢，一定会笑纳这些人口。”
　　王容当然能够理解杜士仪为什么不断吸纳人口，因为在如今他丢了两镇节度使的情况下，必须要保持自身的实力，可对于如今荒废的回纥故地，她仍然不无担忧：“那回纥残兵遁入黠戛斯，他们的故地呢？”
　　“这就是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了。”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才沉声说道，“吐迷突的妻子儿子，说是都被磨延啜所杀，但据宝儿所说，他曾经事先在回纥埋下伏笔，吐迷突那时候年仅十二岁的儿子叶健被几个部将救了出去，如今还活着。东躲西藏了几年后，近日他就会到来安北牙帐城投奔于我。我会替他禀报陛下，为他在回纥故地建城，招纳部众。”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冲着王容笑道：“茕娘这些年在安北牙帐城的文武女眷以及各族妇人中，威望不小，你既然来了，就不要闲着，此事自可接手。等到叶健来了之后，我到时候会派宝儿带一支兵马跟过去。如此一来，安北牙帐城就可以和日后的回纥牙帐城东西呼应。”
　　“怪不得你宁可在这偏远之地经营。别人都以为你统带的是蕃兵，而且安北牙帐城中人员驳杂，远不如天下十节度麾下兵马的精壮。可只要这里真正能够稳固得住，那么在这里冷眼旁观朝中风云变幻，才是最安全的。”嘴里说着最安全，想到李林甫这些年铲除异己的酷烈手段，而如今杨钊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王容不禁又顿了一顿，“只是杜郎，你别忘了，如今各部对安北牙帐城噤若寒蝉，是因为大唐如今正如日中天，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到了那时候，振臂一呼举兵勤王，难道不是我的本分？”
　　历来举兵勤王这种事，除却极少数真的是为了拥护皇室，大多数时候全都是扯起虎皮做大旗，和造反没什么两样。杜士仪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没有再去看城内的万家灯火，而是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黑暗的城外。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希望李林甫和安禄山好好享用他送上的那一份厚礼！当然，也希望杨钊能够好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安禄山真的因此倒台，那么便是时也命也，他也可以心安理得逍遥下半生了！
　　夜幕之下，长安城西，灞桥外一处隐蔽的客舍中，十几个大汉彼此相携，跌跌撞撞进入其间。尽管他们周身血迹，可几个伙计仍是二话不说上前招呼，掌柜更是使眼色让人到外头去收拾首尾。眼看着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流着汩汩鲜血的大汉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金子扔了过去，这才沉声说道：“别人说你们这客舍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可以做？”
　　“不错，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做。”那掌柜仿佛已经很老了，可顶着花白头发的他却显得精神矍铄，身材亦是魁梧非常。
　　“我们要进长安，见御史中丞杨钊！”
　　“见那位杨中丞？如果你们是要当刺客，小店可不便趟这浑水！”
　　“我们千辛万苦方才从饶乐都督府到这里，只为了讨一个公道！安禄山这些年来欠下的血债，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第十九卷 八方风雷天地动


第1064章 炸毛
　　大唐建国以来，但凡宰相，本当一应政事都在政事堂中处理完，可到了李林甫身上，从前的规矩也就不是规矩了。牛仙客在位时，他就常把公务带回家去处理，右相换成李适之后又收敛了一些。可自从李适之被贬又仰药自尽之后，李林甫就再次把公务一股脑儿全都带回平康坊私宅处理，下头的官员要谒见，也不去政事堂，而是来他这私宅。可这样的逍遥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杨钊突如其来的阻击一下子让他警醒过来。
　　可他并不想让别人觉得，杨钊的崛起让他无法应付，因此还是仿佛没事人似的，每日里并不常常呆在政事堂，而是在家中月堂处置那些朝廷政务。可这天下午，他正在月堂中和女婿张博济以及罗希奭商量如何应对杨钊的咄咄逼人，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张博济瞅着李林甫的脸色，立刻起身前去开门，谁知道门一开，就只见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根本来不及和他打个招呼，一溜烟冲了进来。
　　“阿爷，不好了，有一些形迹可疑的人进了杨家！”
　　李林甫儿子众多，却没一个成器的，李岫也只不过官居将作少监，平时根本不管事。所以，见其这样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李林甫本待呵斥，可听清楚了这话，他立刻压下了怒气，沉声问道：“别咋咋呼呼的，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然而，李岫也只是正好远远看见个影子，这会儿颠三倒四根本说不清楚。李林甫恼将上来，三两句将人赶了出去，却吩咐从者立刻前去打探消息。等到张博济复又去掩上了月堂大门，他见罗希奭分明无精打采，想到这位人人畏惧的酷吏自从吉温死后，竟有些一蹶不振，他不禁心里恼火，可事情到了如今，已经偏离了他能够如从前一般事事都在掌控的范围，他不但不能怪罪罗希奭，反而还软言安慰了对方几句。
　　一直捱到快傍晚时分，确切的消息方才终于送到了月堂。哪怕是意兴阑珊的罗希奭，听到那从者的禀报之后，也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整个人身上的汗毛都仿佛炸了起来。因为，那从者说出的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相国，那些人仿佛来自河北道，口音则像是奚人或是契丹人！”
　　李林甫因为这一件突如其来的事而大惊，而杨钊接到家中夫人裴柔的报信，也火烧火燎地从御史台赶回了家中。一进寝堂，他便气急败坏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会突然有奚人来见我？自从静乐公主和宜芳公主被奚王和契丹王给杀了，陛下对奚人和契丹人便恨之入骨，你怎敢收留这些人在家里？”
　　裴柔虽是裴氏，却与声名显赫的中眷裴、西眷裴、东眷裴、南来吴裴全都没有任何关系，她本是蜀地娼家之女，当年嫁给了杨钊，也是因为不但美貌，还倒贴了杨钊一大笔钱。所幸杨钊其他的不怎么样，却还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自己官运亨通，她这个妻子也随之得了封诰。此刻，面对丈夫的质问，她顿时大感委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怎么知道，那些人到咱们家门口后，只让人通报了一句话，说是要告安禄山的状！我记得你和那安胖子不和，所以不敢耽搁，立刻就让人通知你回来，难道这还有错？”
　　“这事和安胖子有关？”杨钊顿时转怒为喜，慌忙追问原委。在他的软言好话下，裴柔便原原本本地道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就在这天下午，一行十几个自称来自饶乐都督府的奚人集体造访，声称有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事情禀报于他。这些人遍体鳞伤，其中一个甚至在进了他家里不久后就伤重不治。这本来是极其晦气而又诡异的事，可裴柔在听到总管报称，这些人千里迢迢进京，是为了告安禄山的状，立刻把死人的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赶紧让人去禀报杨钊。此刻，见丈夫正在沉吟，她便低声说道：“杨郎，我偷偷去看过那些奚人，一个个全都骁勇得很，可偏偏还这么个狼狈样子，很可能是被人追杀所致，如果真的是那安胖子要杀人灭口……”
　　“兹事体大，不能把这些烫手山芋放在家里！”杨钊几乎顷刻之间就下定了决心。他霍然站起身来，见裴柔满脸不解，他也没有大费唇舌地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瞒不过李林甫，别等到他在背后捅我刀子的时候再应变，那就来不及了！快，不拘用什么办法，直接把这些奚人先给我全都捆起来，立刻押到御史台！”
　　人在家里就是说不清的麻烦，可如果放到御史台，他这个御史中丞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审理这些人，到时候是非曲直就是他说了算！
　　当下，杨家人鸡飞狗跳，连哄带骗再加上暴力，好容易把这么十几个奚人一股脑儿塞上骡车送出杨家大门，随后里三层外三层无数家丁家将看守，就这么跟着杨钊往御史台。而这一行人前脚刚走不过一刻钟许，李林甫竟是后脚就到了。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刻进去，当门前一个眼线三步并两步上前禀报，说是杨钊已经把那些人押走了，这位开元以来执政时间最长的宰相当即色变，竟是二话不说调转马头便走。跟随而来的张博济和罗希奭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暗自叫苦。
　　若是从前，安禄山倒台就倒台，却也和李林甫无关，可现如今吉温、杨慎矜、王鉷，一个个全都死了，萧炅病得七死八活，至于李林甫从前用过的亲信党羽，也因为这些年后起之秀的崛起而让路，再要拔擢人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这次安禄山也因为杨钊的诡计而倒台，那么也就意味着，李林甫只怕是要就此下台了！
　　所以，李林甫几乎是追着杨钊的脚步进了御史台。由于罗希奭乃是侍御史，执掌御史台三院中最重要的台院，李林甫又是凶威高炽的宰相，竟是无人敢拦，只有几个聪明人拔腿就去禀告御史大夫裴宽。可不巧的是，此刻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裴宽年纪老大不小，当然不会那样勤政，早已经回家去了。于是，御史台中，除却趋附杨钊，以及本就属于杨慎矜王鉷罗希奭吉温手下的这一批人，旁人唯恐殃及池鱼，干脆躲了个干净。
　　一个时辰后，正在兴庆宫金花斋中看嫔妃们歌舞取乐的李隆基就被人扰了兴致。当得知杨钊擅自放了奚人进家门，而后又把人领到了御史台审问，紧跟着李林甫这个宰相竟是亲自追了过去，两边针锋相对，这位天子当下又惊讶又恼火。直到高力士小心翼翼用不偏不倚的口气解说了一下事情始末，他方才挑了挑眉。
　　“这么说，这些奚人特意进京，是想要告发安禄山用诈术骗奚人上钩，而后谎报军功？”不等高力士回答，李隆基便突然冷笑道，“简直是荒谬！朕前前后后嫁了几个公主到奚族和契丹？可结果他们又回报了朕什么？就在几年前，这两只喂不熟的狼崽子更是杀了静乐公主和宜芳公主！他们若是真的忠心于大唐，怎会反复无常，时叛时降？若是因为他们这三两句话，朕便去追究安禄山，那岂不是自毁长城！”
　　高力士情知安禄山是因为巴结李林甫方才有今天，一直对其人极其提防，此次终于觑着这样的天赐良机，很可能把两人一同拉下马，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相当的准备。可李隆基的话，就犹如在绷得紧紧的皮球上狠狠戳了一针，把他那一肚子劲全都给泄了。一贯最会察言观色的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应是，心里却是后悔非常。
　　早知道那胡儿竟能博得天子如此信赖，他就应该及早下手，把当初刚刚冒头的安禄山给摁下去！现如今看来，只怕即便李林甫倒台，取而代之的杨钊也绝不好对付。如果换成精明能干，行事又有分寸的杜士仪，何至于如此？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天子变了，如若是开元之初那个励精图治的天子，怎会闹得朝中放眼看去不见正人君子，而天下更是逃户处处，百姓困苦？
　　“也罢，就让杨钊和罗希奭一块去好好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再说！裴宽既然是御史大夫，那也就别闲着！”
　　尽管李隆基始终觉得憨肥的安禄山是个老实人，可发过了脾气，他最终还是迸出了这样一句话。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高力士知道自己若是再多嘴徒劳无益，故而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而他一退走，李隆基便突然用力一拍掌道：“小蛮，你们也都可以出来了！好端端的非要闹出这些事让朕烦心，一个个都只知道争权夺利，就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谢小蛮诸人闻声出来，须臾便一个个妙语连珠，把话题转移到了李隆基最得意的音律上，只字不提刚刚的小插曲。当念奴奉诏而来，一曲清平调，将天子的些许烦忧全都给赶跑了之后，玉屏宫中的杨玉瑶却屏气息声，须臾便犹如泄愤似的，用力奏响了羯鼓。
　　杨钊这个愚蠢的混蛋，要斗倒李林甫有的是办法，为什么非得扯上安禄山？能够有这么一个肯投效她的节度使多不容易，为什么非得把人往外推！多年前她在杜士仪面前大气不敢吭一声，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一定要让那个狂妄自大的男人知道，当年小看了她，实在是错得离谱！


第1065章 谁比谁更狠
　　亲仁坊素来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早年豆卢贵妃离开大内之后，就一度出居于此，正和毕国公宅毗邻。开元之初，豆卢贵妃的一次寿辰上，嗣毕国公窦锷曾经亲自表演胡腾舞，王维和杜士仪伴奏，公孙大娘与弟子岳五娘舞剑，天子亲率宁王以下诸王，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等出席，甚至还和宁王等兄弟合奏一曲，此为无数上了年纪的公卿贵戚津津乐道的一大盛事。
　　而如今豆卢贵妃已去，窦家仍然身为天子舅家，可声势早已不如从前，而要说亲仁坊中的新贵，莫过于新近得天子赐第于此的安禄山。安禄山在升任平卢节度使后，就在长安城中道政坊置办了宅邸，可那时候他大笔钱财都花在了贿赂上司、朝廷的御史和宦官身上，再加上声名还没达到李隆基这个天子极其重视的地步，因此老宅逼仄狭窄，而如今这座宅邸，却是李隆基亲自拿出内库的钱营建的，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
　　宅邸虽好，可住在这里的却只有安禄山元配康夫人以及长子安庆宗。康夫人出身昭武九姓的康族人，和开元初年起兵造反的康待宾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放在当年还算是安禄山高攀，可现如今人老色衰，她就很不受安禄山重视了。至于安庆宗这个嫡长子也是一样，他没有父亲的阴险狡诈，性子甚至有些呆木。所以，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变，母子俩全都显得手足无措。
　　而安禄山从来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发妻和嫡长子身上。他这次启程回幽州之前，特地把心腹部将刘骆谷留了下来住在自己的宅邸，负责将长安城中一举一动回报范阳。除此之外，侯希逸则因为一点私事暂时请了几天假，带着一些亲兵走了一趟父亲的祖籍地。他前脚刚回长安，还未来得及启程回去，就遇到了这一突发事件。刘骆谷虽然乃是安禄山一手提拔起来的侧近，可对这种事却未免没有经验，死活硬是求着侯希逸留了下来。
　　“侯将军，安大帅的军法你是知道的，万一这件事情我没办好，回头我只有提头去见了！”刘骆谷哭丧着脸求恳了一句之后，见侯希逸满脸为难，他不得不又加上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咱们都是安大帅的心腹，倘若安大帅真的被人拉下马，咱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儿长安城中顶用的只剩下了你我两个，为了未来的饭碗，我们一定得互相拉扯过了这一关才行！”
　　这话仿佛才终于打动了侯希逸。他在挣扎了片刻后，最终长叹了一声：“好吧，你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大帅有什么万一，我们就都完了！你先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这事情肯定捅到陛下那里去了，我打算先厚贿高力士……”
　　这话还没说完，刘骆谷就只见侯希逸哧笑了一声，顿时仿佛有些不高兴：“侯将军莫非觉得这么做不妥？”
　　“如果是平时，当然没有任何不对，可你要知道，高力士看似对于陛下宠信的臣子都会锦上添花，可关键时刻他袖手旁观乃至于落井下石的时候还少吗？而且，你难道不知道，高力士与李相国面和心不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帅对李相国素来颇为忌惮，就冲着大帅如今是李相国最大的一个臂助，高力士这次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雪中送炭？”
　　刘骆谷能够被安禄山留下坐镇长安，当然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把高力士首先提出来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二。既然侯希逸犀利地指出这一条不可行，他反而如释重负，连忙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等到侯希逸抛出先从宫中杨淑仪处下手，然后再买通其他宦官，最后抛出那些奚人乃是刺客死士，潜入长安乃是为了图谋不轨之后，他大感知音，当下便和侯希逸彼此约定分工。
　　宫中的事情，他去跑，至于御史台的门路，侯希逸去找！至于彼此这两条门路要如何打通，这却要看他们自己的本领，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底牌掀给别人去看，哪怕他们都在安禄山麾下。
　　杨钊万万没想到，自己卯足了劲打算从安禄山下手掀翻李林甫，可李林甫反应激烈罗希奭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也就罢了，宫中的杨玉瑶竟然也派人警告他不要太过分，御史大夫裴宽也是一副和稀泥的样子，最关键的是天子对安禄山那种几近纵容的态度，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可即便如此，这样送上门的机会，他仍然不想就此轻易放弃，可是，当连日以来把那些奚人审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之后的一天清晨，他迷迷糊糊被人推醒的时候，得到的便是一个让他又惊又怒的消息。
　　关押在由他派人严密看守，可以说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的御史台大牢中的那十几个奚人，竟是一夕之间全都撞墙身亡。那样惨烈的死法，外头的看守们竟然全都没有察觉，等到发现人死了之后，已经什么都迟了。可又惊又怒的他赶到了大牢中，刚刚大发雷霆之后，一个心腹监察御史便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中丞，陛下急召，说是这么简单的一桩案子这么长时间悬而不决，请中丞立刻把人全都押到御前，陛下要亲自审！”
　　早不审晚不审，偏偏在人全都莫名其妙死了的节骨眼上，要亲自审，杨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内心中甚至生出了深深的恐惧。可是，他好歹也算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快速动起了脑筋。飞快地问起这几日值守的狱卒，以及来过此地的御史都有谁之后，他便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快步走出大牢后，他一勾手叫了一个信得过的狱卒过来，对其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等到回了自己处理事务的宽敞直房，他又对刚刚来报信的那个监察御史面授机宜，这才匆匆赶往了宫中。他深知这是自己入仕之后的最大一道关卡，因此一到天子面前便立刻请罪，直截了当地把人死了的消息给捅了出去。
　　“简直荒谬！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些活生生的人竟然全都死了？”李隆基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可当看到杨钊哭丧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他原本怀疑杨钊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好戏，一瞬间又有些犹豫。于是，君臣二人一坐一跪，竟是久久僵持着，直到外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沉寂。
　　“陛下，御史台刚刚来报，大牢中的三个狱卒仰药自尽。还有监察御史赵骥，也突然服毒死了。据说，他们都曾经去看过那些奚人。”
　　如果说十几个奚人的死，李隆基只是恼怒，那么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荒谬的消息，他就简直是惊怒了。
　　在这个当口，杨钊表现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演技。他惊呼一声后，在天子的炯炯目光下叫苦连天，隐隐暗示这几个死了的家伙都是李林甫的人，此前几个奚人的死，很可能就是李林甫的指使。尽管他看得出天子对此事并不怎么相信，可他只要能够勾起李隆基的这点疑忌之心就行了，并没有摆事实讲道理死缠烂打，反而满面痛悔自请其罪。
　　既然杨玉瑶不让他动安禄山，那就先不动，反正他和李林甫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只要能够把李林甫彻底拉下水就好！
　　亲仁坊的安禄山宅邸中，得到御史台那先后两个消息，刘骆谷亦是始料不及。
　　“侯将军你说过，那些奚人一死，杨钊就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可他怎敢在顷刻之间下那样的辣手，一下子用御史台中一个御史三个狱卒四条人命，硬是给李林甫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刘骆谷从侯希逸的沉重表情中得到了回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看来咱们都小看他了，这家伙简直是又毒又狠，不但敢下手，而且还笃定不会被人抓到破绽！”
　　再毒再狠，比得上安禄山一次又一次骗了奚人和契丹人来投，而后又把他们毒杀或坑杀后，砍了脑袋去换成战功？现如今安禄山的这一劣迹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再也不好使了，这位范阳兼平卢节度使方才不得不打算纠结所有兵马，对契丹和奚人来一次大的军事行动，只不过他对此实在是不大看好，若非杜士仪派人给他送了个口信，他简直想就此呆在京城不回去，免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只不过没想到，正好撞上这么一出。
　　所以，此刻面对刘骆谷的心惊胆战，他自然不会表现出这些，而是显得很是无奈：“看这样子，李相国是想躲都没法躲，这事情看来有的是麻烦了！可事到如今，能够把大帅摘出来已经很不容易，其他的我们就不要多事了！”
　　想想宫中的杨玉瑶已然承诺，一定会制止杨钊清查安禄山的举动，刘骆谷心下稍安。至于杨钊的狠辣，李林甫的失算，他虽然警醒担忧，可相对那个最糟糕的结局而言，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安禄山对李林甫的忌惮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甚至在私底下曾经听安禄山说过，朝中内外这么多大臣，他真正畏惧的只有李林甫一个，至于其他诸如杜士仪王忠嗣等辈，不过是恰好有些运气和胆略罢了，不值一提。
　　毕竟，那曾经是把持朝政十数年之久的宰相，别说开元以来仅此一个，就是大唐开国百多年来，如李林甫这样屹立不倒的也很少见。只不过这一次，只怕是真的西风要压倒东风了！


第1066章 杀王
　　饶乐都督府西北，大洛泊。
　　奚王李延宠坐在马上，眼睛却紧紧盯着远处。这种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很久，与其说是疲倦，还不如说是期盼。他是奚王李诗锁高的长子，亦是出身阿会氏。当年李鲁苏被可突于联合阿会氏以及奚族各部驱逐，丢了王位，最终导致信安王李祎北伐。就在那个时候，他的父亲李诗锁高率五千余帐，将近五万人投降大唐，被封为归义州都督，从大唐手中得到了奚王册封，一度在幽州左近驻扎了很久，而他也被送到了长安作为质子。
　　在大唐的那段日子，他看似坐享荣华富贵，可对于习惯了白山黑水那种自由生活的他来说，身在长安的日子分外难熬。他足足等待了六年，方才因为父亲过世，终于得以回归故土。而他在成为新任奚王之后，立刻就率领族民返回了饶乐都督府的奚族故地。深知大唐强大不可力敌，他就和契丹结成了同盟，以求自保，同时上书表达亲善之意，果然不久便蒙赐婚公主。
　　李延宠久在大唐，当然知道所谓的和番公主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公主。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当年和番吐蕃的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都是真正的宗室，金城公主更是高宗李治的嫡亲孙女。而他被硬塞的那个宜芳公主杨氏，说是卫国公主和第二任驸马杨说的女儿，但他可是清清楚楚，卫国公主前脚刚刚嫁给杨说，大唐天子就赐婚给了自己杨氏女，这所谓公主之女的名头实在是可笑得很。至于契丹王李怀秀，娶的是信成公主的女儿静乐公主独孤氏，同样挂羊头卖狗头。信成公主开元二十五年才出嫁，天宝四年契丹王迎娶的时候，静乐公主独孤氏已经十四岁了，难道信成公主和独孤明还能未婚先孕？
　　大唐哪里肯把真正的金枝玉叶嫁给他们这样的蕃酋，所谓的公主竟连宗室出女都算不上，简直是狗屁！
　　既然瞧不起宜芳公主，再加上安禄山想要从奚人身上捞取战功，李延宠这个劳什子驸马才当了没几个月，就遭到了安禄山几次三番的坑蒙拐骗和伏击，于是，一时大怒的他便当机立断，杀了和番的宜芳公主杨氏，和同样杀妻的契丹王李怀秀结盟反唐，结果却被双双击败。大唐甚至另外册封了别部酋长代替他们，可他也好，李怀秀也好，本身实力并未大损。
　　而这一次，他正是因为打探得知，安禄山打算调集范阳以及平卢两镇至少七八万兵马北伐，这才在悚然而惊下，派出了心腹死士十三人前往长安告安禄山御状。如果能够成功，那么，那个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胖子就该下台了！而如果失败，那么，他也可以丢开一切侥幸，一心一意地去准备即将到来的这一战！
　　“都播夫人还没到？”
　　在长久的等待之后，李延宠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几个心腹大将彼此对视了一眼，却全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面对这样的状况，李延宠不禁恼火得很。想当初都播东迁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可谁知道对方竟然不声不响吞并了度稽部，而且还在不断吸收奚人以及契丹投奔过去的人。现如今的都播，已经拥有八千帐，族民超过八万人！而这其中，都播那位神秘俟斤竟然牢牢把控着大权，甚至连原度稽部之主吉哈默都甘愿为其附庸！
　　至于那位都播夫人，据他所知，便是所谓的乌弥之女，出身突厥王族阿史那氏，至于是真是假，各种各样的传闻充斥漠北，他也不得而知哪一种才是真相。可唯有一点他却很清楚，那就是这位都播夫人据称剑术通神，从前每逢征战都是跟随丈夫左右，一把宝剑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亡魂。他此次选在这个地方约见此女，也绝不是没有提防。可单凭契丹和奚人，抗衡那个安禄山未必没有把握，可如果大唐回头真的兴大军来攻，他总得再找个盟友。
　　强如可突于，当年先败在信安王李祎手下，而后又被张守珪打得连命都丢了，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来了，来了！”
　　李延宠顿时神情大振，他极目远眺，就只见天边烟尘滚滚，紧跟着便有一支人马由远及近地疾驰过来。为首的身披红色大氅，远远看上去仿佛是女子，部众大约五六百人，却是白色衣甲。见此情景，李延宠心中一松，他当然也怕被人算计，此次带了整整八千精兵，在他看来足以应付一切突发局面。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
　　如果能够把这位乌弥之女收在私房，那么，也许他就可以借用那神乎其神的传说，扩充自己的实力，甚至据有整个白山黑水，甚至从东统西？
　　这个念头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实力。可是，当眼见得这一支兵马越来越近，可却非但没有放慢速度，而且随着头前那红色大氅的人一声叱喝，竟是陡然之间再增三分速度，赫然冲阵而来的时候，他终于为之色变。他纵使再傻，也知道这会儿事机有变，慌忙高声下令准备迎战，四周围的将领们也是好一阵手忙脚乱。随着第一波稀稀落落的箭矢往敌阵之中飞去，李延宠正惊怒时，后头却又传来了一阵喧哗。
　　恼羞成怒的他不禁大喝道：“才这么一丁点兵马，慌什么！”
　　“大王，不好了，有敌军突袭背后！”
　　这一次，李延宠方才真正觉得不好。当机立断的他立刻派了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大将到后头去指挥迎战，而自己则是率领前军当即朝着杀过来的那数百兵马杀去，满心想着先吃掉前头这些人，再去应付后头的敌人。可是，随着这小小一股兵马犹如钢针一般陡然扎了进来，他便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两军对战，本来应该是杀声震天最嘈杂的时候，可除却他们的喊杀声之外，几乎听不到敌人的任何呐喊声，只除却此起彼伏的凄厉竹哨。
　　那一身红色大氅的领军主将在乱军之中随手解下了红色大氅，随即就湮没在了服色完全相同的麾下兵马之中。而且，和奚人以及契丹人常常采用的单打独斗，各自为战不同，这一支兵马彼此配合得极其默契，尽管一头扎入了人数比自己多几倍的敌军之中，可他们在每一个局部竟然都是以多打少，当最终把战阵生生凿了个对穿之后，竟是犹如聚沙成塔一般，复又集合了起来，重新再次回旋杀入敌阵。
　　不过两三个回合，李延宠就知道再如此下去，这一场仗只会有胜无败。后军分兵去迎战的敌人至今还不知道来自何处，自己又被这数百兵马死死缠住，深知接下来还有一场对战安禄山的关键战事要打，他一点都不想把宝贵的战力都丢在这么一个地方，干脆下令除却围困住来敌的兵马之后，其余将卒随自己暂时后退，重整阵型。说是说得好听，他其实已经打算壮士断腕就此脱身，至少，他不想在连敌人都没弄清楚的状况下打那么一仗。
　　如果甫一接敌，李延宠就留下人马缠住对方，自己抽身而退也就罢了，事到如今，他想要壮士断腕，壁虎断尾求生，却也得看别人是否肯放。正在鏖战之中的岳五娘一注意到大旗的动向，便运足中气高喝了一声：“李延宠死了！”
　　不是李延宠败了，而是李延宠死了，这一句高喝自然引来了四周围己方兵马的连声高呼附和，却给敌人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而李延宠面对这一场骚乱，恼羞成怒正要弹压澄清，却不防自己的后方突然射来了一支冷箭，直接扎入了他的后肩。猝不及防的他一下子跌落马背，而四周围的将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随着此起彼伏呐喊李延宠死了的声音，见地上的原主人生死不知，即便亲如心腹，面对完全一无所知的敌人，也萌生出了怯心退意。
　　地上的李延宠只不过被那一箭穿透右肩，哪里就真的死了，可眼见军中骚乱，将卒们不多时就勒马四散奔逃，他不禁面如土色。好容易有几个还忠心耿耿的亲兵下马援救，他强忍痛意翻上马背后，便声音沙哑地说道：“往南边走！”
　　几个亲兵也不敢问南边乃是大唐地界，这不是去送死，簇拥着李延宠便拼命往外冲杀。这一路左冲右突，等到好容易前头压力一松，最终杀出了重围之际，众人甚至还来不及庆幸，就只见面前寒光一闪，头前开路的那个亲兵竟是一下子坠落马背，紧跟着又是左右二人。眼见自己无遮无拦地处在了最前头，李延宠不禁打了个寒噤，尤其看到迎面一骑人风驰电掣而来，赫然直取自己时，他忍不住声音颤抖地叫道：“尊驾若肯刀下留人，我愿意让出奚王……”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喉咙口一阵剧痛，随即便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而来者到他身前时，顺势又是一刀，斩落了他的人头后便高高丢了出去。
　　“来人，给我传李延宠首级宣示诸军，李延宠已死，降者不杀！”
　　当麾下应喏而去之后，罗盈方才瞅了瞅满手的血腥，哂然一笑。
　　想当初固安公主再嫁奚王李鲁苏，保住牙帐不失建下大功，可蓝田县主却被天子的荣宠给迷昏了头，竟是上奏要把自己的嫡亲女儿嫁去奚族，却不想想早年她是私自以庶出代替嫡出，想要为自己牟利。而到了现在，那些真正享尽荣华富贵的金枝玉叶不和番，却把婢妾所出的庶女一个个都送到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天子听之任之，实在是太无耻！至于这个李延宠，杀宜芳公主的时候倒是心狠手辣，可打起仗来简直是脓包！


第1067章 经略
　　这一仗以有心算无心，对早在奚族内部就下过分化功夫，连李延宠身边都埋下了暗线的罗盈来说，打得绝对不算艰难，甚至及不上妻子岳五娘以身为饵，带领精挑细选出来的剑营精锐一举杀入敌阵来得风险大。所以，当余者打扫战场，招降李延宠部众的时候，夫妻俩重新一碰头，罗盈就忍不住低声说道：“以后你能不能稍稍押后一点儿，别什么事都一个人单枪匹马冲在前头？无敌和无双可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诱饵，还不是李延宠这个混蛋本来就居心不良？总算你下手准，把人给杀了，否则若是让人跑了，我提剑追杀他三千里的时候，你就去哭吧！”
　　话虽如此说，岳五娘面上却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恨恨说道：“听说宜芳公主出嫁的时候过虚池驿，曾经在一座屏风上题了一首诗，因为她身份特殊，好事者就把诗传抄了出去。你知道，我向来最讨厌那些金枝玉叶，可她和当年的固安公主一样，实在是可怜人，尤其是那句‘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我每次一想起就觉得揪心。天子无道，边臣贪功，结果倒霉的却是弱女子，凭什么！”
　　罗盈知道，岳五娘只要一提到长安城中那些权贵，就会立刻发脾气，此刻干脆也不去插嘴，一直到她在骂完李隆基和安禄山之后，又开始对卫国公主和驸马杨说这对便宜父母破口大骂，等到妻子一口气终于出完，他才赶紧拐回正题。
　　“这一仗既然胜了，接下来便由吉哈默挑选出的那个族老出面整合奚人，除却饶乐都督婆固所领，较为亲善奚族的那一支阿会氏兵马之外，其他的兵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整合在一处，是否能如臂使指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要让安禄山相信，李延宠已经失尽人心，除却婆固之外，其余奚人也决心归附于他。他征伐契丹李怀秀的时候，奚人愿意作为向导和先锋，为他效力！”
　　“既然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那个契丹王李怀秀也一块杀了！”岳五娘恶狠狠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丈夫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她这才意兴阑珊地说道，“好了，我知道大事为重。她们真正的父母都不惦记她们，朝廷都不惦记她们，我一个外人气急败坏有什么用！李怀秀的战略，我们得尽快去打探，到时候才好趁虚而入，如此才算是不负杜十九郎所托！话说回来，如果李延宠知道他派去长安的死士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了九泉之下恐怕也会气得活过来。不过这事他可别怪我们，要怪就去怪杜十九郎好了！”
　　“阿嚏——”
　　安北大都护府镇北堂中，因为乍暖还寒，甚至还下了一场春雪，杜士仪风寒初愈，此时禁不住连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这才在下属们一口一个注意身体的提醒中，灌了口热茶润嗓子，这才没好气地说道：“就一点小病，哪有那么大阵仗，安北牙帐城别的没有，给牲口看病的大夫不缺，给人看病的大夫更不缺！”
　　这话听上去一本正经，镇北堂中议事的文武却不禁会心一笑。漠北的牧民对于给牲口看病也多半会一两手，可精通的却少，杜士仪用高额的悬赏招来了十几个很有一手的兽医，又从中原寻访了几个，这就解决了附近牲口聚集众多，万一爆发大规模疫病就容易传染的问题。大夫不缺是因为杜士仪派人在河东道以及河北道秘密寻访，用坑蒙拐骗的方式，把老中青各种年龄层次的大夫狠狠挖过来一批，足足有二十几个，如此传帮带，安北牙帐城中学医的风气仅次于练武从军以及兽医。
　　至于除却将卒、兽医、大夫之外，安北牙帐城正在致力于培养的另外一群人，就是工匠。安北牙帐城作为漠北第一座坚城，更是唯一大唐官方许可的商业互市中心，承担了联通漠北东西的职责。城中百工绝不逊色于大唐的那些州郡大城。其中工匠聚居之地防范极严，进出全都需要严格检查，而犒赏更是和军中将卒看齐。而为了防止朝中使节看出端倪，在距离安北牙帐城几十里外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中，杜士仪还建了一处隐蔽的小堡，专用来研制改进兵器，就连他曾经私自养的那两个炼丹道士，如今也弄到了这里，试制火药制品时的轰隆声常常让人误以为是平地起惊雷。
　　数千里外的长安城中有什么变故，饶乐都督府边境地带的那一仗，对于安北牙帐城来说，都已经太遥远了。尽管杜士仪丢了朔方节度使和河东节度使一职，可在座的大多数人几乎都是从安北牙帐城奠基开始，就跟着杜士仪经略漠北的人，所以都知道杜士仪的精力早已经放在了这个大唐人人都认为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此时此刻，对于杜士仪提到的和黠戛斯、骨利干以及驳马互市，他们全都是又好奇，又犹豫。
　　驳马，也就是突厥人口中的曷刺国，位于北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更北面数百里处，气候严寒，传说不是用牛犁地，而是用马犁地。这些马不是用来骑乘，而是取马奶做成乳酪作为食物。驳马各部之间并没有真正统一，所以也没有什么大酋长，整个国家加在一块，能够打仗的兵也就是三万左右，马却有整整三十万匹。
　　相传在其西边，还有夜游昼隐，百姓习俗神秘诡异，长相亦是奇特至极的鬼国，和大唐并没有任何邦交或是臣属关系。在杜士仪看来，这种以讹传讹的传闻，实则是因为鬼国对中原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传闻方才如此离谱。所以商讨互市的时候，鬼国自然被摒除在外。
　　至于自称李陵之后，还曾经和大唐攀过亲的黠戛斯，更是重中之重。黠戛斯旧时被称作结骨，族民十余万，兵马八万，尽管不曾有过一统漠北的野心，但黠戛斯的实力从来不容小觑，这也是回纥磨延啜及其部众遁入黠戛斯后，杜士仪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见好就收的最大原因。所以，此次黠戛斯和驳马的使臣从长安归来后，他邀请这两拨人逗留安北牙帐城，便丢出了互市通商之事。
　　骨利干则是黠戛斯以西的另外一个部族，族民骁勇善战，但更重要的是出产最好的马匹。贞观年间，骨利干向大唐贡马，其中最好的十匹号称瀚海十骥，名曰腾霜白、皎雪騘、凝露騘、縣光騘、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弧、翔麟紫、奔虹赤，直到现在还为时人津津乐道。唯一遗憾的是，骨利干此次并未派出使臣前去长安，而他派去那里的信使也尚未归来。
　　杜士仪如今正式卸任了朔方河东二节度，幕僚之中，岑参和王昌龄自动请缨，不远数千里来到了安北牙帐城，甚至还带来了家眷，杜甫则是被郭子仪留为掌书记，此外留在朔方的还有经验最丰富的来圣严。此时此刻虽是拟定互市的种种条约，可身为武将的仆固怀恩和李光弼也在场，两人从军事防卫的角度拾遗补缺。历经数日商讨，此时此刻，岑参和王昌龄已经拟出了一份条款详尽的条约，而陈宝儿却突然站起身来。
　　“黠戛斯和驳马二国的使臣虽然出身番邦，可都是能言善辩之人。尤其是黠戛斯的使臣塔巴尔，黑发黑瞳，形貌和我中原唐人无异，一口汉语更是说得流利至极，我怀疑，此人说是黠戛斯人，但未必就没有在大唐呆过，甚至本身就是唐人。”陈宝儿提出了这一点后，见杜士仪亦是有些讶异，其他人就更是吃惊了，他便笑了笑道，“当初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唐人，尚且能冒称阿史德氏在漠北招摇撞骗，更何况别人？这个塔巴尔我对付，张长史去应付驳马的那几个酋长可好？”
　　见张兴对此没有异议，杜士仪自然就把此事交给了他和陈宝儿。等到二人先行离去，杜士仪吩咐岑参和王昌龄，将互市之事写成奏疏渲染一番，然后呈送朝中，等两人亦是走了，这才问起仆固怀恩和李光弼军伍之事。
　　仆固怀恩是铁勒仆固部人，李光弼是契丹人，两人麾下兵马，也几乎都是蕃兵，此前来自朔方节度使府的兵马，已经一拨一拨回归。李光弼所部，一部分是杜士仪授意都播，从契丹和奚族拉过来的流离失所的这两族流民，一部分是投效的各部族中，抽出来的兵马。仆固怀恩所部则是夏州仆固部的嫡系，相形之下，李光弼身上的压力更加重大。可正在盛年的李光弼对于能够独当一面相当振奋，军纪军容也好，弓马军阵也罢，全都力争做得比仆固怀恩更好，因此两个大将之间一直在较劲。
　　而仆固怀恩如今因破回纥之功拜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世袭金微府都督，归义王，接替其父乙李啜拔成为仆固部之主。可他人却在安北牙帐城任职，由次子仆固玢暂摄族主之责。他自恃资历老，功劳大，对比自己年轻两岁的李光弼总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相比他和郭子仪又是姻亲，又是曾经同僚的关系，两人的关系要冷淡得多。所以，这时候一一禀报了编练新军的进展，因为李光弼提到军纪的问题，仆固怀恩立刻就不高兴了。
　　“如今安北牙帐城周边，散居的牧民全都是最近才迁过来的，又想要安全，却又不肯入城接受编管，我带兵巡视时，难得和他们有些小冲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打仗的时候，一味要求军纪严谨，只会让人都憋坏了！再说了，这些家伙偷偷摸摸越界放牧，对安北牙帐城的规矩阳奉阴违，本来就该罚！”
　　李光弼却寸步不让地回击道：“该罚也应该由安北大都护府出面，什么时候轮到了军中将卒自行其是？大帅，不是我苛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不能从新军开始整肃，日后散居安北牙帐城之外的牧民怨声载道，这风声传出去之后，大帅此前的很多举措就会被人视作为只是好听而已！”
　　见两个大将大眼瞪小眼，赫然相争不下，杜士仪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也不用争了。今日城中无事，光弼，你带兵随我出城巡视！”


第1068章 令行禁止
　　杜士仪建立安北牙帐城的初衷，是在漠北建立一个永久的据点，易守难攻的堡垒，同时方便军民定居，尽可能减除恶劣天气造成的影响。
　　然而，就和大唐腹地中的各州县城固然居民众多，可更多的人还是散居在乡村一样，安北牙帐城就算容纳力极强，城中还有空地，但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人都收入城中居住。一座大城，多大的半径内能够容纳多少人游牧，杜士仪也许未必能够计算得那么精确，可他却自有办法。当年宇文融括田括户的时候，除却重用提拔了很多判官，还用了相当多的胥吏。这些人都是精通算学，可随着宇文融倒台，大多数人都被搁置，杜士仪早年间悄悄对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低品官员做过一定安置，又通过在吏部的苗晋卿韦陟等人进行了一系列操作，连这些别人不重视的胥吏，他也通过吏学和流外铨做了很多手脚。
　　如今，他的手底下有整整五六十个这样的胥吏，组成了一系列班子，从财赋、后勤、牧场轮换、牧草管理、城区规划……林林总总各种方面，对整个安北牙帐城进行统筹分配和安排。即便不进安北牙帐城，而只是在距离城池几十里甚至数百里外游牧的中小部族，他也划出了相应的牧场水源，等闲不允许越界。而因为回纥一度遭受大败，溃散的军卒有不少沦落为马贼，不少三五百人的小部落不堪其扰，搬到安北牙帐城左近居住的部落越来越多。
　　这些小部族对于安北牙帐城中规矩严明，打散居住的准军事化管理很不习惯，可又想避开战乱，因此也不求入城获得能够遮风避雨的房屋，而是继续在周遭游牧，住在活动的营帐之中。这样的小部族大约有十几个，人数达到了五六千。也正因为如此，不但安北大都护府正在编练的新军不时和他们有所冲突，就连定居城中的牧民也对常常会发现他们越界放牧颇有微词。可因为城里人难以抓住他们的把柄，冲突大多只限于口角。
　　只不过，当仆固怀恩和李光弼按照杜士仪的吩咐，从城中分散居住的牧民中挑选精壮各自再编练新军千人，这种冲突立刻就放大了。原本就算出城，也必须在固定的时间，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的牧民们，如今进入军伍，便得随着主将的操练或在城中演练军阵，或拉出城外演练弓马以及巡视，常常不分日夜，这种情况下，撞见越界放牧的情况比比皆是。
　　如果遇上李光弼巡视的时候，他往往一定会约束军中将卒不得因此而私自冲突，然后会严厉呵斥，令随军令史记录在册，等到回去之后再告知安北大都护府的相应官员进行惩治。可如果遇上的是仆固怀恩，那情况就不同了。仆固怀恩对自己的部属极其护短，哪怕是刚刚编到他手底下的新兵亦是如此。因此，随同杜士仪出城巡视时，面对微服简从的主帅，李光弼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把自己某次看到的情形实话实说。
　　“大帅，我并不是背后指摘仆固将军，实在是因为他太过纵容部属了。据我所知，有一次他率军出巡，撞见越界放牧的牧民总共是六人，所牧牛羊，大约有三百余头。仆固将军麾下的几个兵卒大约曾经和这些牧民因为放牧有过争执，当下就打了起来，可仆固将军问明事情原委后，非但不主持调解，反而纵容麾下将卒把这六个牧人狠狠鞭笞了一顿，又夺了他们的牛羊，说是对他们越界放牧的惩罚！”
　　说到这里，李光弼提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牛羊成群的景象，诚恳地说道：“大帅，我知道仆固将军功高资深，可如果一味偏袒自己的部将，治军不讲法度，长此以往，只会纵容出骄兵悍将来，恳请大帅明察！”
　　杜士仪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问道：“怀恩扣下的那三百多头牛羊，如今在何处？”
　　李光弼知道杜士仪这一问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况且这些他实在是不太好说。而这时候，跟随杜士仪身侧的阿兹勒便小声解释道：“仆固将军送了一百只羊送到安北大都护府的厨房，让从上至下的官吏甚至杂役全都分了五斤肉。听说剩下的羊，他分给了麾下那些新兵。至于那些牛，则是全都送到城中菜园，去做耕牛了。”
　　对于仆固怀恩的这种措置，杜士仪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反而是大笑了起来。和从小在长安长大，说是契丹人，其实骨子里是土生土长唐人的李光弼不同，仆固怀恩长在夏州仆固部，耳濡目染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一套，这种习气却是难改。教训了不守规矩的人，然后又夺走了别人的牛羊，补偿了自己部属的损失后，又把剩余的战利品分给其他人利益均沾，顺便还给城中那些官营菜地添了耕牛，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唯独仆固怀恩自己没捞到好处！
　　他这一笑，李光弼和阿兹勒却不安了起来。尤其是阿兹勒最明白杜士仪的脾气，当下讷讷说道：“大帅恕罪，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大，所以没有禀报。”
　　“仆固将军此举虽有利于自己军中士气，又惠及安北大都护府的官吏，以及城中菜园，可这总不是大将该有的做法。”尽管觉得杜士仪此刻这样的态度，应该未必会追究仆固怀恩的做法了，可李光弼还是想无论如何说服杜士仪出面管管。然而，还不等他再次开口，杜士仪便摆了摆手。
　　“好了，光弼你也不用再说，我心里有数！”
　　今日随行的都是安北牙帐城中，李光弼所属的精锐骑兵，其中并没有一个新兵，所骑乘的又都是一等一的骏马，因此在小半日风驰电掣之后，一行二百余人便来到了距离安北牙帐城约摸一百多里外的地方。按照随行的一个胥吏所说，这里应该是如今正处于轮换休整期的牧场，不能放牧，可目光所及之处，杜士仪赫然能够看到不少牛羊正在悠闲自得地吃草，不远处还能够看到三三两两的牧民正骑在马上放牧。
　　当发现他们这数百兵马时，几个牧民立刻慌了神。随着尖利的口哨声和叫嚷声，有的人负责赶起牛羊，也有的人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可随着李光弼让人射出了一支响箭，随着那呼啸的声音骤然响起，那边厢有人嚷嚷了一声是李将军，紧跟着，骚动的牧民们就渐渐安静了下来，还有人挥舞马鞭赶着刚刚因为受惊而四下逃窜的牛羊。
　　刚刚慌得如同无头苍蝇，此刻镇定了下来之后，那些牧民当中，一个年纪最大的便策马过来，到了近前处跳下马背行礼，这才战战兢兢地说道：“李将军，我们只是在放牧之际，一不小心越界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面前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邢方，他们越界多远？”
　　“安北牙帐城西面牧区的界碑，是我亲自带人设定的，大约估算，他们至少越界了三里。”
　　那年老牧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却发现发话的并不是李光弼，而是李光弼身边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中年人，而此刻揭破他们这些牛羊越界了至少三里的，则是一个身穿青衣的高瘦男子，看年纪五十不到，对发话的人态度极其谦卑。知道李光弼往日巡视时遇到自己这种情况后，顶多是一顿呵斥，回头就会有安北大都护府的人前来交涉，付出些代价就能解决，尽管不知道这两个越过李光弼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他少不得挤出了更加谦卑的笑容。
　　“各位将军，我们真的只是一时不小心，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界碑……”
　　“轮牧的规矩，并不是第一天颁布。”杜士仪打断了对方的辩解，见其登时为之语塞，他便继续说道，“而且，既然安北牙帐城划定了区域给你们放牧，你们几十年以放牧为生，应该看得出，哪边的牧场是正在轮休，牧草正在生长，不许进入。可现在你们却打着没看到的旗号越界，不觉得这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
　　说到这里，杜士仪又瞥了一眼此次特意带出来的安北大都护府管理牧区分界的令史邢方，沉声问道：“安北大都护府之前议定的越界放牧是怎么处罚的？”
　　“如若是安北牙帐城内军民，则逐出安北牙帐城，一年之后方许再次申请入城。如若是安北牙帐城周边八百里聚居的军民，则勒令迁出，一年之内不许重回故地。”说到这里，邢方想了一想，又补充说道，“只是因为每次发现这些越界举动时，牧民往往涕泪交加求告，所以大多处罚轻微，或罚没几头牛羊，或是一顿鞭笞，也就算是罚过了。”
　　杜士仪不禁眉头大皱，又对李光弼问道：“真是如此？”
　　李光弼顿时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如实答道：“是，毕竟很多人都说是初犯。”
　　“如果是刚刚颁布，那么还能说是初犯，可我记得，这一条令自从安北牙帐城落成就开始实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多数人打的，无非是法不责众的主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于是主司只觉得小惩大诫也就够了，却不知道法令就是法令，不容有违！安北牙帐城中多少军民，倘若这周遭的牧场不能轮休轮牧，就好比渔民只知道竭泽而渔，等到周遭八百里全都化为不毛之地的时候，安北牙帐城就算城墙再高，又有何用？”
　　说完这句话后，杜士仪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从前的事怎么处置的，暂且不论，从即日起，但凡越界的，一概按照法令严惩不殆。至于再有因此宽纵，私自收受贿赂，又或是撞见之时滥用私刑，乃至抢占滥牧者牛羊财产的，加倍惩处！”


第1069章 联姻
　　杜士仪微服和李光弼领军巡视安北牙帐城西边牧场，对越界牧民严加惩处，此后又明示不许滥用武力，抢占滥牧者牛羊财产，当这个消息往东西南北四方传开之际，固然有不少聚居四周的中小部落怨声载道，可杜士仪亦是吩咐长史张兴亲自带人到东西南北各地进行安抚。然而，这对于城中军民来说，却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毕竟，他们不用再纠结于自己必须守规矩，而那些外来的牧民却不守规矩地抢占牧场，甚至于进入水草肥美的轮休牧场了。
　　至于某些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则是咂舌于杜士仪这狠辣的手段。游牧民族之所以逐水草而居，从前很少筑城，就是因为筑城定居，就意味着牧民只能固定在四周围的地域放牧，一旦超过了整个地块的容纳力，那么也就意味着牧民即便居有定所，可牛羊马匹却会遇到生存危机。所以，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的某些人，自然在等着安北牙帐城盲目扩张的危机。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杜士仪要求严格执行法令，只是因为字面上的原因，例如仆固怀恩的长子仆固玚就有些不安。同罗之主阿布思派了长子阿古滕前来安北牙帐城效力，而葛逻禄上代族主吉哈默死后，长子阿尔根也前来安北牙帐城效力，尽管杜士仪对他们的信赖和对自己父子没法相比，可他如今已经娶妻，他考虑的事情就比从前多多了。
　　这会儿站在父亲面前，仆固玚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忧虑全都倒了出来，这才讷讷说道：“阿父，大帅是不是因为之前那次事情，所以敲打你？”
　　“少胡说，大帅都说了，从今往后依照法令严惩，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大帅一句都没提，你少胡思乱想！”仆固怀恩沉下脸把儿子呵斥了一顿，可把人赶回军中之后，他自己却露出了几分难言的忧色。杜士仪是跟着李光弼出去巡视之后方才重申禁令，虽然对于李光弼对他的指责只字不提，也没有任何怪罪他的意思，可他确实难免心里七上八下。
　　要知道，当初因为父亲乙李啜拔的小动作，杜士仪已经网开一面宽宥过他一次了。可真的要因为李光弼的告状而去负荆请罪，他又着实不甘心。论资历论战功，他比李光弼高出几倍都不止，那次对回纥的一仗，李光弼只是在向导带领下抄小路直插敌后，和他父子三人作为先锋承担的巨大压力和危险没法相比，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凭什么老是一板一眼挑他的刺？
　　想到之前父亲乙李啜拔偷偷来见的那一次，自己思前想后，还是去对杜士仪坦白了，现如今他因为战功赫赫，杜士仪奏请擢他为安北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最终决定还是去镇北堂求见，至少把事情说清楚。可当他来到镇北堂门前时，正值李光弼从里头出来。两人一打照面，他不由得就生出了一股怨气，竟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把脸别向了一边。拱手行礼的李光弼顿时觉得老大没意思，敷衍着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去。
　　门外这些动静，杜士仪自然听在耳中。麾下将领脾气不同，甚至彼此之间有些小龃龉无所谓，但若是小龃龉变成仇恨，那等到打仗的时候，就很有可能造成天大的隐患。君不见王忠嗣的父亲王海宾只是因为同僚嫉贤妒能，结果孤军深入孤立无援，活生生被困死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放任仆固怀恩的这种趋势。
　　所以，仆固怀恩进了镇北堂行礼之后，顾左右而言他，却绝口不提之前那条重申的法令，一直漫不经心听着的杜士仪突然不轻不重拍了一记扶手。
　　“怀恩，你既然不开口，我就直接说了。各人带兵有各人的宗旨，李光弼治军严明，军纪如山，我虽然很嘉赏他，但并不代表就硬是要苛求你和他一样。你每逢战事身先士卒，若有俘获，则公平分给有功将士，而且对于自己的麾下将卒则极其护短。这些都并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有一条。军是军，民是民，你面对马贼和流寇时赶尽杀绝，甚至于杀俘杀降，将缴获的战利品中立刻就分了大半，其余上缴安北大都护府，这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仆固怀恩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面色也极其不自然，杜士仪突然暴喝道：“可什么是军队？说白了一句话，军队是用来震慑百姓的，是用来震慑平民的，可我的要求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军队应当是用来抗衡外敌，而不是在百姓身上作威作福！你觉得麾下的兵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你觉得之前的轮牧法令贯彻得不够彻底，你大可到我面前来说，纵容部将兵卒公然殴打几个牧民，随即又强夺了人家的牛羊，你自己说，这恃强凌弱莫非就很光彩？”
　　杜士仪并没有因为李光弼的一面之词就立刻发难，之前在下令严格执行轮牧法令的同时，他又授意龙泉亲自去查，此刻自然一发难便毫不留情。见仆固怀恩没说话，他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若觉得我对你苛刻，便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早已挑明，既往不咎，一切从我此前重申禁令的时候起，你出去吧！”
　　仆固怀恩没想到杜士仪突然就下逐客令，当即抬起头来，却只见杜士仪正在揉着两边太阳穴，仿佛有些疲惫。他张了张口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可终究喉咙口却堵得厉害，当下一言不发行礼告退。走出镇北堂，有些失魂落魄的他下台阶时竟给绊了一下，所幸门口的龙泉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了一把。
　　见仆固怀恩依旧有些神思不属，龙泉便笑着说道：“仆固将军，夫人刚刚捎话，说是想请您去后头寝堂一趟。”
　　王容此次随着杜士仪回安北牙帐城，安北大都护府中有了女主人，她便常常邀请李茕娘并仆固怀恩的妻子契苾夫人以及其长媳郭氏，李光弼的妻子郑夫人等等过来谈天说地。此时此刻，心绪本来很差的仆固怀恩根本不想走这一趟，正当他打算以什么借口婉言谢绝，龙泉便补充了一句。
　　“契苾夫人和郭夫人都在夫人那儿做客，夫人说，请您务必去一趟，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
　　仆固怀恩听到妻子长媳都在王容那儿，推脱不得，这才只好答应。等到跟着龙泉到了寝堂所在的院子，他还未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女人们的欢声笑语。当他迈过门槛进去时，就只听主位上的王容笑着说道：“仆固将军可总算是来了，可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再过不多久，你就要当祖父了！”
　　长子成婚至今不到一年，长媳却不见喜兆，仆固怀恩心里也不是没有嘀咕的，此时此刻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他登时有些惊喜，见郭氏起身面色微红地向自己行礼，而发妻契苾夫人则是满脸欣慰，他那极其糟糕的心情总算是缓和了几分。而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他见礼过后来到妻子身边坐下时，王容竟是抛出了一个让他根本没想到的提议。
　　“我和杜郎亦是数月前得了长孙元韬，等到郭氏四娘平安生下孩子，若是女儿，我便讨来当孙媳如何？”
　　想当初便有人戏言，杜士仪倘若还有年龄相当的女儿，一定会在仆固玚和仆固玢二人中挑选一个为女婿，此刻王容竟是提出了这样的提议，仆固怀恩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京兆杜氏虽不在五姓七望之中，却也是顶尖的显赫名门，更何况杜士仪如今官爵顶尖，也不知道多少人希望与其联姻，而自己却是铁勒人，看似正风光，可就在刚刚，他还被杜士仪疾言厉色呵斥了一顿。
　　“夫人的美意，我本不该回绝，可大帅他……”
　　仆固怀恩正愁不知道如何开口，王容便笑着说道：“此事本就是你那大帅提出的。阿玚和阿玢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惜没有适龄的女儿，四娘又是家学渊源，无可挑剔，否则他就要和子仪争女婿了。契苾妹妹刚刚已经答应了我，还是说，莫非你看不上我家长孙？”
　　这一刻，仆固怀恩方才想到，王容是替长孙求配，定的是长孙媳，也就是中原人常常说的未来宗妇！杜士仪竟然肯要他仆固氏的女儿为孙媳，又怎会不信任他？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刚刚那些愤懑、顾虑、不安有多可笑，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妻子和面露羞涩的长媳郭氏，当下站起身长揖行礼道：“夫人既然如此美意，怀恩怎敢不允？若是女儿，便依夫人此言。若是男儿，则当和我父子一样，效力大帅麾下，忠心不二！”
　　契苾夫人和郭氏婆媳俩对视一眼，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她们出身截然不同，可却都知道出嫁从夫。郭氏又曾经从婆婆口中得知，太婆婆同罗夫人施那，当初曾将同罗之主阿布思写信劝乙李啜拔北归之事，托契苾夫人转告杜士仪，这才把坏事变成了好事。面对前几日那桩事件，婆媳俩眼看各自的丈夫心情不好，今日特地双双见王容，便是想设法从中缓解，谁曾想杜士仪和王容夫妻竟然早有了这样的打算，这简直是解了仆固一家心头之忧！
　　因此，告退离开安北大都护府之后一回到家里，契苾夫人便对仆固怀恩说道：“怀恩，大帅对你的信赖从不曾少过半分，就连当初公公的事情，也是大帅一力成全。婆婆每次来信，都会提及夏州仆固部安定祥和的情形，你可千万不能忘本！”


第1070章 名将之决意
　　不能忘本！
　　仆固部牙帐之中，面对眼前父亲和祖父两封意思不同，最后一句话却完全相同的信，仆固玢只觉得愁肠百结，委实为难。乙李啜拔依照和仆固怀恩的约定，只留下教导了他三个月，就带着一些心腹亲卫回夏州养老去了。现如今，他这个代理仆固部之主统管着数万军队和子民，一呼百诺，这种和在安北牙帐城为将军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他很有些飘飘然。好在他还知道，以自己的年纪自己的资历，没有祖父的支持，父亲的威名，不可能坐稳位子。
　　可父亲仆固怀恩的信是让自己约束仆固部上下，务必服从安北牙帐城的命令，不要忘记杜士仪对他们父子的栽培和信任，不要忘本。而祖父乙李啜拔的信则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身上流着铁勒仆固部的血，不要忘本，不要全心全意的相信唐人，中原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正到了发生大事的时候，大唐很有可能会驱赶他们在前阵，抑或者是如同丢弃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把他们丢在一边再不理会。
　　同样是不要忘本，意思却截然不同。仆固玢从小在父亲仆固怀恩身边长大，出入节度使府如入自己家，杜士仪对他也宛若子侄，平心而论，只要他站在杜士仪面前，那就什么私心都不敢有。可是，在祖父身边呆了这三个月，也让他看到了掌握万千人生死的一族之主有多风光。可是，别说他只是代理族主，真正的世袭金微府都督，归义王是他的父亲仆固怀恩，就算父亲有什么万一，长兄也远比自己更加名正言顺。
　　“大王！”
　　听到外头传来的这么一个声音，仆固玢陡然之间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立刻坐得笔直。大王这个称呼，是乙李啜拔吩咐上上下下这么叫的，他最初有些惶恐，如今习惯了，反而觉得威风凛凛。等到外间人进来之后，他就故作威严地问道：“何事？”
　　“大王，东边传来消息，奚王李延宠死了。”
　　“嗯？”仆固玢一下子身体前倾，讶异地问道，“是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发兵杀了李延宠？”
　　“不，是奚族内乱，度稽部的一位族老和李延宠有私怨，于是起伏兵杀了他，如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联合了奚族好几个部落，向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输诚，愿意为向导攻伐契丹。”
　　此话一出，仆固玢简直是惊呆了。仆固部东边是都播，再东边则是奚族所在的饶乐都督府。自从奚王李延宠和契丹王李怀秀杀了宜芳公主和静乐公主叛唐之后，这两国就没安生过，安禄山虽则一度打败了李延宠和李怀秀的联军，又扶持了新的奚王和契丹王，但两族也随之四分五裂，总的来说，奚王李延宠手中还捏着两万人马，不可小觑。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说败就败，甚至连命都没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东边还有都播在，纵使奚族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波及到仆固部，当下就吩咐道：“再去打探，务必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打探清楚……等等，也派一拨信使去安北牙帐城，将此事奏报上去！”
　　那报信的亲随答应一声，却并没有离去。仆固玢见状，顿时有些不悦：“这是大事，不容拖延，怎么还不去？”
　　“大王，西边还有一桩战事，说是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派哥舒翰和安思顺两路大军强攻石堡城，自己却冒险与兵马使南霁云率奇兵深入吐蕃境内，牵制吸引了吐蕃援军，由是让哥舒翰和安思顺攻下了石堡城。”
　　当年王君毚被回纥瀚海司马护输率伏兵杀死之后，吐蕃大举入寇河陇，曾经还邀请突厥同攻大唐，结果却被突厥拒绝，这段往事仆固玢年纪太小，着实不太了然。可是，杜士仪曾经对他和兄长仆固玚解说过局势，所以他知道吐蕃是雄踞西边的一个大国，一直在觊觎大唐拥有的剑南道与河西陇右，以及更加广袤的西域，而石堡城就是西南边陲一处易守难攻的重镇，自从盖嘉运丢了此城，大唐一直都没能把这地方夺回来。
　　仆固玢也听说过杜士仪和王忠嗣之间颇有私交，此刻不禁带着几分敬意惊叹道：“王大帅不愧是当世名将，听说之前回京的时候，还有人质疑他名声赫赫，可出镇河西陇右大半年，却没能拿下一个石堡城，如今这一仗打得漂亮，长安那边的人应该无话可说了。”
　　他以为自己这番赞叹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亲随犹豫片刻，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据说，王大帅此役虽是大获全胜，可自己却也因此中箭，身受重伤，如今情形如何，竟是有些说不好……”
　　河陇那边的消息，杜士仪自然比仆固玢更早知道。他通过萧嵩暗示王忠嗣，如果不打下石堡城，旧日威名会毁于一旦，而且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告刁状，难保天子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他相信王忠嗣一代名将，一定会用伤亡更少的方式把从盖嘉运手中丢失，皇甫惟明又没能夺回的石堡城收复，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忠嗣竟会不惜以身犯险，而且还因此受了重伤！
　　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整整三天了，他尽管第一时间派出虎牙悄悄前往探望，但始终心绪不宁。这么多年来，他改变了很多事情，也无可奈何地看着很多事情发生，对于自己亲近的那些人的命运，他自忖已经用了最大的努力。他以为只要王忠嗣别落入那个卑鄙阴险的陷阱，就能够始终保持一代名将的赫赫声名，拿下石堡城更是易如反掌，可他终究错了。
　　到头来王忠嗣还是爱惜将卒，不肯用人命去填石堡城的壕沟城墙，竟是自己亲身涉险！河西陇右那些一度认为王忠嗣回归之后不过如此的军民百姓，如今面对这个消息，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相形之下，他和王忠嗣不同，他的心早就在这么多年的浸染中变冷变硬了！他会尽可能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将卒，会尽可能善待军民百姓，但绝不会用自己作为诱饵去吸引敌军主力，以期换回天子的信赖和动容！
　　“来人！”
　　见外间龙泉应声而入，杜士仪想起虎牙被自己派去河西凉州探望王忠嗣，虎牙不但一口答应，而且主动把牙兵全部交给了龙泉统管，他不禁有几分歉意。虎牙当年随侍固安公主，本也是不可多得的勇将，却因为固安公主一句话，而甘心隐伏于牙兵之中。因此，想到龙泉等人亦是把大好青春都耗在了自己身边，他不禁出神片刻，这才开了口。
　　“告诉奇骏，让他尽快结束和黠戛斯以及驳马使臣的干耗，让他们转告黠戛斯的俱力贫贺中俟斤，还有驳马的各部君长，互市之事有利无害。如果他们想得到最便宜的西域珍奇，大唐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各种只有大唐才有的东西，他们就请相信我。看看如今的同罗和仆固，看看如今那两座快要建成的坚城，他们应该知道如何选择！另外，骨利干那边再派一批人过去！”
　　说完这话，见龙泉立刻答应一声离去，杜士仪缓缓走出镇北堂，信步来到那陈列有安北牙帐城以及同罗仆固二牙帐城模型沙盘的廊房，看着黠戛斯和驳马以及骨利干那广阔的地域微微发呆。事已至此，无论是用怎样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的手段，他都必须把黠戛斯和骨利干这两大北面的强部收服，至于驳马只不过是附带的！
　　虎牙带着两个从者，双马双鞍，每天日夜兼程行六百里，整整用了六天方才抵达了河西凉州。他持有的是安北大都护府的过所公验，因此在城门口并未受到多少留难。进城之后，他把从者和马匹安置在稳妥的客舍中，先去打探了一下消息，并没有贸贸然去河西节度使府求见。可众说纷纭的流言却让他不禁心情沉重，到最后干脆等在河西节度使府门口。当看到南霁云出来时，他立刻迎上前去。
　　“南将军。”
　　南霁云双眼满是血丝，整个人已经疲倦至极，当听到这一声唤的时候，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见左右亲兵飞快拦在了他的身前，挡住了那个上来的人，他不禁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登时大吃一惊，一把拨开一个亲兵便惊喜地嚷嚷道：“虎叔，怎么是你！”
　　想当初虎牙是固安公主身边狼卫的副手，南霁云曾经因为叔父的关系，在固安公主府中当过一阵子护卫，而后在陇右又相处过一阵子，可一别已经十几年了。故人相见，他格外惊喜，握住对方粗糙的双手后，他陡然想起虎牙一直跟在杜士仪身边，随即就明白了过来。他冲着左右亲兵打了个眼色，这才诚恳地说道：“虎叔远道而来，是否想要探望大帅？”
　　“是这么想的，可眼见得节度使府防卫森严，我思来想去，还是只能等你出来。”
　　南霁云自然能够理解，虎牙不想亮出杜士仪的招牌，是因为要避免别人认为杜士仪和王忠嗣私下常常来往，有所勾结。他微微一沉吟，当即开口说道：“大帅将近卫之责全都托付给了我，我先带你进府。”


第1071章 名将之心胸
　　凉州河西节度使府中，连日都沉浸在一种肃静到极度压抑的气氛中。此时此刻，寝堂前偌大的院子里，哥舒翰和安思顺各自抱手站在一边，彼此谁也不看谁，面上的表情却都是焦躁不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哥舒翰突然骂骂咧咧地说道：“大帅好端端的出去，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回来，整日里清醒的时间甚至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南霁云非但不知道愧疚，竟然还有脸扯起虎皮做大旗，接管了所有牙兵护卫不说，还把我们挡在外头，却带着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外人去见大帅！”
　　安思顺却嗤之以鼻：“大帅当时重伤，麾下兵马却还能牢牢牵制吐蕃大军，南霁云功不可没，若是换成别人，天知道会不会连负伤的大帅都带不回来！”
　　哥舒翰登时大怒：“你这是在说谁？”
　　“我说谁？我只是瞧不惯某人自以为第一个冲进石堡城，便是战功绝世！”
　　安思顺可不怕哥舒翰发火，顶了一句后就初步不让地冷笑道：“要不是大帅以孤军深入敌境，让吐蕃兵马只以为他要突袭伏俟城，我们哪会那么容易夺下石堡城！功劳自己一个人全都占了，却把过错都推在南霁云头上，你亏心不亏心？当年就是因为盖嘉运那坨狗屎自高自大，反应迟缓，南霁云才会没能从吐蕃兵马手中夺下石堡城，还因此身受重伤，可他却自动请缨跟随大帅充当奇兵，这才成全了某人，没想到某人还不承情，直到这时候还说风凉话！”
　　哥舒翰几乎被安思顺这连番讥讽给气疯了。安思顺资历比他老得多，而他的年纪却比安思顺大得多，他是因为河西节度使王倕方才在军旅中崭露头角，可安思顺却很早就已经是一州之主了。所以，哪怕两人如今可以说是王忠嗣身边左膀右臂的角色，彼此却始终不和。这会儿，他甚至忘了主帅正在里头养伤，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对准安思顺的宽脸就是一拳。可安思顺早就防着他的偷袭，一偏头躲了过去，紧跟着，两个人便在院子中扭打成了一团。
　　刚刚两人犹如死敌对头似的站在院子里，仆婢下人无不躲得远远的，可总有人小心留意着两人的状况。当发现他们果然打了起来，立刻就有人拔腿跑去禀报南霁云。南霁云正在和虎牙在王忠嗣的屋子外间说起当时的战况和王忠嗣的伤情，听到外间竟然闹了这么一出，他登时勃然色变。他甚至来不及对虎牙解说什么，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见院子里两员大将果然厮打在了一块，总算还没有动用兵器，他顿时低低吼了一声。
　　“大帅还重伤未愈，正需要二位安抚河西陇右，以防吐蕃入侵，你们却因为私怨在这儿大打出手，对得起大帅吗？”
　　话音刚落，哥舒翰顾不上安思顺抽冷子给自己的一拳，撇下对手后便冲到了南霁云跟前，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子，怒声喝道：“你还有脸说！如果不是你不尽心保护大帅，怎会至于如此？现在你把持着大帅不让我们见面，不就是冲着大帅的位子，说什么假惺惺大义凛然的话！”
　　面对年纪足可当自己父亲的哥舒翰，南霁云面上露出了森然怒色。他一把挣脱了对方的钳制，顾不上被扯坏的领子和衣襟，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若是图谋高官厚禄，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你们知不知道，大帅之前清醒时，曾经拼尽全力留下了给陛下的奏疏，举荐你们两个分别节度河西陇右？可你们呢？就算往日有再大的私怨，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就不能收敛一点，就不能让大帅安心养伤？”
　　短短几句话，哥舒翰和安思顺全都愣住了。两人全都是胡人，勇猛善战，同时又自负冲动，但对王忠嗣这个主帅却都心悦诚服，尤其是此次石堡城这一战，他们一举拿下了石堡城，王忠嗣却自己承担了最艰难的一战！所以，当得知王忠嗣哪怕在重伤之际，甚至连他们的前程都想到了，他们不禁都有些惭愧和脸红，可对视一眼后，又同时轻蔑地别开了目光。
　　哥舒翰更是啐了一口，继而直截了当地问道：“南将军，算是我哥舒翰心直口快，一直误会了你，我给你赔不是。既然你说到石堡城，那还请给个章程，我和安思顺，谁走谁留？”
　　所谓谁走谁留，当然意味着谁留在河西，谁又去陇右。见哥舒翰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南霁云方才沉声说道：“哥舒将军在河西多年，而安将军在陇右多年，大帅就是如此安排的，此中道理想必不用我多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思顺当即也不再迟疑，肃然拱了拱手后便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如若大帅清醒，霁云你替我问候一声，我先回陇右去主持大局了。”
　　安思顺在陇右多年，而哥舒翰崛起于河西，这样的分派最是公允。所以，哪怕哥舒翰有些遗憾不能回陇右去，对上必定会疯狂反扑的吐蕃，从而再多建战功，把安思顺压下去，可想到吐蕃也可能会另辟蹊径进攻河西，而且他对这里更加熟悉，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因此，安思顺一走，他刚刚闹了一场，此刻也无颜在这里多做停留，又再次诚恳地赔了个礼后就匆匆离去了。
　　直到这两员大将全都走了，一直隐身门后的虎牙方才悄然出来，见南霁云站在原地满脸怅然，他便伸出手来在其肩膀上轻轻一拍，这才宽慰道：“别和这两个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将一般计较。之前你被盖嘉运和皇甫惟明压得喘不过气来，大帅就一直长吁短叹，直到王大帅节度河陇，大帅方才打消了设法调你出去的念头。只不过，王大帅也未免太偏心了吧？安思顺和哥舒翰虽说劳苦功高，你此战亦是功劳不小，怎的就对你没个安排？”
　　南霁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等到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屋子里，多了个心眼的他又来到正在养伤的王忠嗣所在的里间，这才发现留在这里伺候的一个小从者正用求助的目光看着他，而在那张长榻上，王忠嗣赫然已经醒得炯炯的，显然，刚刚外头的动静，这位河西陇右节度使恐怕听得清清楚楚！这下子，南霁云的那张脸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大帅……”
　　王忠嗣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却落在了南霁云身后的虎牙身上。认出了对方之后，他牵动嘴角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有几分苦涩：“我也算是出生入死，上过无数次战阵的人了，没想到这次只是受了点小伤，就连你家大帅也惊动了。”
　　听说吐蕃用了数倍的兵马对王忠嗣这支奇兵围追堵截，却被反杀了好几倍的人，最后若非遇到了吐蕃一支最精锐，人数也最多的骑兵，王忠嗣又因为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转战而疲惫交加，何至于被那一支冷箭贯穿左肩？如果这只是小伤，那么什么才能算是大伤？
　　虎牙只觉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老半晌这才上前单膝跪下行礼，继而开口说道：“大帅得知河陇战报，一则喜，一则惊，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方才令我前来探望。大帅说，如果早知道王大帅竟然用这样凶险的声东击西之计，那么他绝对不会怂恿萧太师给王大帅这样的暗示。”
　　“不，是我应该谢谢他。我从前只想着只要部署妥当，吐蕃人纵使据有石堡城，也未必能够有所作为，却没有去想过陛下对于石堡城竟然那样耿耿于怀。”王忠嗣说着顿了一顿，仿佛有些吃力，随即才淡淡地说道，“年初我回京时，面对陛下的冷淡，朝中的诋毁，你家大帅和萧太师的暗示，我这才知道，有些仗不打不行。可既然要打，我这个主帅如果不身先士卒，又怎么说得过去？若是能用我自己的死伤，能够借此让陛下警醒过来，不要盲目开疆拓土，要是能减轻一些别人对我的猜忌和诋毁，我就可以安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虎牙和南霁云顿时齐齐色变。虎牙也就罢了，对于那数日转战的危险只是道听途说，可南霁云却是亲历者，曾经记得那几次险之又险的遭遇战。他只以为王忠嗣是为了减轻石堡城那边两路攻城人马的压力，可怎么都没想到，王忠嗣在浴血奋战的同时，竟然还在打这样的主意！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冲上前去，双手压着长榻低吼道：“大帅怎么不早说，如果知道大帅竟有如此想法，我一定会……”
　　“这么多年了，君礼兄和我相继被调走，留下你独守陇右，除了杜希望，就没有一个肯赏识你重用你的主帅，可你却依旧不失锐气，要是对你说了，天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要知道，当初在云州，你还跟我学过兵法和武艺，算是我半个弟子。”
　　王忠嗣见南霁云顿时别过头去，显然在极力抑制激荡的情绪，他便冲着虎牙说道：“你不要在这停留太久，以免被人所趁，早些回去告诉君礼兄。不过是皮肉伤，要不了命。哥舒翰也好，安思顺也好，纵有私怨，可终究都是大将之才，没有我在，河陇由他们分别镇守，也绝不会有失。而且，他们是胡人，又是有私怨，陛下和朝中的某些人反而会更加放心。至于霁云，我知道他战功资历都足够，可只凭他和我，还有君礼兄的关系，这节度使之位就算我想举荐他，恐怕陛下也不可能准。这是我对不住他，可将来我未必能庇护得了他，就只能拜托君礼兄了。”
　　“大帅！”
　　见南霁云猛然回过头来，双目已然通红，虎牙心中暗叹一声，随即恭恭敬敬地低头应道：“王大帅放心，我定然会把消息带到！”


第1072章 君心凉薄
　　石堡城克复，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重伤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已经是三月初的事情了。
　　就在数日之前，范阳兼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刚刚派使者到长安告捷，将奚王李延宠之死的功劳全都据为己有，说是自己挥师北伐，将这一杀害宜芳公主的叛逆斩于马下。于是，那些之前被押在御史台大牢的奚人之死固然没查出个所以然，那几个胥吏以及某个监察御史的死也同样还未水落石出，李隆基却已经没心思去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他儿孙众多，宜芳公主和静乐公主这两个是不是公主所出还要打个问号的外孙女他根本不在乎，可奚族和契丹杀公主叛离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在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尽管安禄山曾经迎头痛击奚王李延宠和契丹王李怀秀，可终究他们兵虽败，人未死，如今李延宠的首级亦是被飞马送到了长安，李隆基就甭提多舒心了。故而对于那些奚人告状而引发的案子，他召来李林甫和杨钊同时斥责了一顿，继而便授意裴宽，快刀斩乱麻把事情收拾好，不要继续纠缠下去。
　　所以，当王忠嗣的捷报传来，得知石堡城亦是重回大唐，李隆基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如果说当年奚人和契丹的叛离曾经给了他一巴掌，那么盖嘉运在河西陇右节度使任上丢了石堡城，那就是吐蕃人在他脸上打的另一巴掌，如今这口气终于算是出了，他怎能不喜？可是，听到王忠嗣竟是因此身受重伤，他顿时又惊又怒。
　　“忠嗣驰骋疆场多年，国之大将，怎会如此不小心？”
　　听到不小心这三个字，高力士顿时暗自腹诽。他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王忠嗣是因为亲自率奇兵突袭敌后，牵制住了吐蕃援军，这才使得哥舒翰和安思顺成功夺下了石堡城，李隆基竟然还说王忠嗣是不小心，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让忠臣良将寒心？他知道李隆基是只注意到了这一场长了大唐脸面的胜仗，对于其中细节并没有太注意，因此不得不再次耐心解说了一遍。这一次，李隆基终于微微动容。
　　“忠嗣当年在云州初阵时，便是险之又险，没想到如今时隔多年，竟然又如此。身为大将，岂可如此轻忽自己的性命？”
　　高力士对从小养在宫中的王忠嗣观感很不错，少不得又为王忠嗣说了两句好话：“王大帅此番用兵，杀得吐蕃兵马溃不成军，死伤上万，而自己折损却不到千人，其余都是伤者。石堡城易守难攻，如此战果，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这番话原本一点问题都没有，然而，李隆基听在耳中，想到王忠嗣曾经屡次力谏，不用收复石堡城即可遏制吐蕃，不需要就此耗费宝贵的兵力，他隐隐又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甚至对于王忠嗣此次的战略，他也有些不以为然。莫非王忠嗣如此行险，还是为了意在劝谏？
　　安禄山的这场“大捷”，李林甫勉强躲过了一场很可能会牵动自己的风波，如今面对王忠嗣的又一场大捷，他先是恼怒，可当在月堂中，从女婿张博济口中得悉其中细节后，他却又笑了起来。
　　见岳父竟是有这样的情绪变化，张博济不禁疑惑地问了一句。而李林甫却摇了摇头，便淡淡地说道：“王忠嗣这一招苦肉计用在当年的太宗皇帝身上，兴许还会有些劝谏的效果，可陛下何等自负的人，反而会因此生出猜忌不满之心！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笑话，如果没有赫赫之功，谁知道你是名将！王忠嗣太矫情了，你看着吧，他如今这一重伤，陛下说不定会名正言顺撤换了他的两镇节度使，直接把他调回长安养老！”
　　“那不是正合岳父大人心意？”
　　“没错，王忠嗣和杜士仪相交莫逆，他若是丢了兵权，杜士仪也就距离倒台不远了！更何况，王忠嗣既然自作聪明，我岂会放过他？”李林甫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突然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却又死活都抓不住。连日以来，他常常会出现这种状况，不禁恼火地一把抓住了扶手，绞尽脑汁想要抓到那一丝灵感。就当他终于成功捕捉到线索的时候，突然只觉得脑袋一沉，整个人险些歪倒。
　　“岳父，您这是……”
　　“没事，只是有些昏沉！”李林甫情知近来事情太多，他着实有些心力交瘁，定了定神后方才沉声说道，“我想到办法对付杨钊了。回头我就去对陛下进言，言说我近来有些力不从心，举荐杨钊代替我。但他资历太浅，不能服众，如若能有军功，则此事群臣将难以质疑。”
　　“可这军功往哪去得？莫非让杨钊去河北道，和安禄山……”
　　“不，让他去剑南道！”李林甫见张博济瞠目结舌，他不禁笑了，“就是要他最熟悉的地方，陛下方才不会认为，我是给他杨钊找难题！章仇兼琼虽然举荐了鲜于仲通，可鲜于仲通毕竟资历人望不够，所以只是总领留后事，并不是正节度，杨钊如果去了，这个剑南道节度使的位子却是正好！”
　　虎牙只在河西凉州停留歇息了一天，便带着从者悄悄启程回归。可这停留的一天，他也并不是都在睡觉补眠，而是去打听了一下哥舒翰和安思顺的龃龉。所以，当风尘仆仆回到安北牙帐城，进了安北大都护府镇北堂，他先是将王忠嗣受伤，以及收复石堡城一役的前因后果分说清楚，这才拐到了另一个话题。
　　“另外，据我打探得知，哥舒翰和安思顺之间已经不能说是小龃龉，而是深仇大恨了。从前的矛盾暂且不提，这次安思顺和哥舒翰因为攻入石堡城有先有后，从他们两个到下头部将小卒，都认为对方耍了花招。安思顺资历深，哥舒翰年纪大，谁都不服谁，所以，王大帅这次伤重，举荐他们代替自己分别节度河西陇右，可谓是用心良苦。”
　　别说安思顺和哥舒翰，就在杜士仪自己的部下，仆固怀恩和李光弼亦是不和。但是，他也并没有试图一味去调和两人的关系，这种顾虑和王忠嗣有相似之处。只要不影响行军打仗，心腹部将之间拧成一股绳，反而容易把主帅给架空了。可想起王忠嗣以身为饵，不惜中箭重伤，竟然还是打着规劝天子，希望李隆基回心转意，不要穷兵黩武的主意，这般忠心耿耿，杜士仪唯有在心中嗟叹。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你觉得王大帅伤情如何？”
　　“这……”虎牙也和王忠嗣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对这位节帅极其敬服，此时竟是不禁犹豫了一下，好半晌才轻声说道，“性命也许无忧，但状况不太好。我从霁云那里旁敲侧击打探了一下，因为中箭之后根本来不及医治，而是草草剪断残箭包扎之后，又转战连场，以至于最终挖出箭头的时候，王大帅几乎痛晕了过去，伤口亦是溃烂了。为此，王大帅高烧昏迷了数日，如今虽说好些，但要将养过来，恐怕绝非一两个月的功夫。”
　　这是意料不及的情况，杜士仪纵使忧心，也着实鞭长莫及。至于王忠嗣无可奈何地将南霁云托付给自己，他想到这个当年在云州一战成名，紧跟着却蹉跎多年的昔日小将，再对比一飞冲天的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心头亦是沉甸甸的。
　　说来说去，他在云州的时间太短，在陇右亦是不过两年，而扎根朔方却已经十几年了，故而当年那些最初跟随过自己而又广为人知的人，反而不可能太过明目张胆地照拂。尤其南霁云又是个死心眼，因为石堡城丢了的关系，硬是在陇右卯上了，不肯挪窝！
　　虎牙紧跟着又解说了陇右郭姚两家的近况。当初郭知运的次子郭英乂以及不少郭氏子弟在杜士仪的打压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从军中驱逐的从军中驱逐，郭建这个旁支子弟一举拿到了郭家最大的话语权，虽然和姚峰一度是对头，可终究也正位刺史。如今，郭姚二人都已经六十出头，说是不老，可相比悍勇善战深得王忠嗣重用的安思顺，自然露出了颓势，可郭姚两家都是将门世家，下头终究还有不少小辈在军中，南霁云也对他们不无照顾，因此在陇右也还吃得开。甚至虎牙临走之时，也不知道郭建怎么消息这么灵通，郭建竟然还悄悄见了他一面。
　　“他还是如同当初一样善于钻营。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杜大帅虽然离开鄯州这么多年，可陇右军民全都心系杜大帅，但使您在外建功立业，传回陇右都能引来无数欢呼和赞叹。”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杜士仪笑骂了一句，却也没往心里去。“别去管这个溜须拍马的家伙，长安那边的联络你紧盯着一些，看看安禄山和忠嗣这先后两场大捷，陛下究竟会怎样升赏措置。希望只是我多虑了，忠嗣这一次以身犯险，以陛下如今的心性，未必会吃他这一套劝谏暂且不说，恐怕效果适得其反，更不要说李林甫此人构陷忠臣良将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一次恐怕得联络一下四面八方的人。朝中只有一个声音的日子，实在是太久了！”


第1073章 忠臣遭屈
　　安禄山这一场子虚乌有的所谓胜仗，因为奚人那边曲意巴结，他自然恬不知耻地自吹自擂，顺便给天子拼命地戴高帽子。若是换成开元初年，李隆基也许不会吃这一套，可现如今他年纪大了，更喜欢听阿谀奉承，而不是逆耳忠言，故而他不但慷慨地准了安禄山奏疏上那长长的一串升赏名单，而且竟然还准了安禄山的奏请，将他的侧室段夫人一并封了国夫人，又承诺将来以宗室女嫁给其长子安庆宗，其他赏赉无算。
　　然而，对于王忠嗣夺下石堡城这另外一个胜仗，李隆基的升赏在有心人看来却偏颇得很。哥舒翰和安思顺因先后攻入石堡城有功，分别被擢升为河西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然则王忠嗣却升为太子少傅，封凉国公，特进，召入长安。谁都知道，爵位升赏乃是军功，可三公三少这样的官职，素来是用来安抚那些致仕老臣的荣衔，完全没有实权。然而，王忠嗣即便说是一时伤重，却又并未伤及性命，更重要的是，王忠嗣还不到五十，相比他的部将安思顺和哥舒翰甚至都更加年轻，李隆基这竟然是就此将其解除兵权，让其就此养老了？
　　尽管安禄山自从乌知义死后，谋取了平卢节度使之位，就因此一飞冲天，甚至兼领范阳平卢两大节镇，仿佛一大名将，但在长安洛阳两京百姓看来，自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之后，最明亮的两颗将星，便是王忠嗣和杜士仪，别人都要靠边站。杜士仪灭突厥，平漠北，大败回纥，由是让大唐重新回到了太宗鼎盛时期的版图；而王忠嗣在河陇则大败吐蕃，在河东则先败奚人和契丹，后又攻破西面突厥可汗牙帐，再次节度河陇之后则屡败吐蕃，收复石堡城。
　　而若是单论胆色悍勇，王忠嗣在当今之世，无人可匹敌！这样的名将，此番又是如此功劳，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于是，没有任何人推波助澜，长安城中便为之一片哗然。尽管也有人拿出天子体恤王忠嗣来当做借口，可哪怕是天子脚下的小民百姓，也不至于连手握实权和徒有虚荣都分不清楚，一时间，指斥李林甫这个奸相弄权，陷害奸臣良将的声音比比皆是。毕竟，不论是在哪个朝代，除非天子实在是做了人神共愤天怒人怨的事，昏君两个字是不会轻易加诸于天子身上的。对于这样的指责，根本什么都没做的李林甫不怒反喜。
　　果然，他不哼不哈，并不代表其他蠢蠢欲动的人就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尽管杨钊之前想要借助安禄山把李林甫拉下马，这一招不但失败，而且险些把自己卷进去，到最后还是因为安禄山这一场所谓大捷而不了了之，可天子解除了王忠嗣二镇节度使之职，这却让他嗅到了一丝机会。前时杨玉瑶对他的擅自行动大为不满，这次他深知杜士仪和王忠嗣相交莫逆，如果能够顺便落井下石，杨玉瑶一定乐见其成。于是，他便立刻命人给宫中的杨玉瑶捎了个信。
　　这样的机会，杨玉瑶哪会错过？她对杜士仪衔恨在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与其交好的人，她都恨不得狠狠踩上一脚。于是，这天用尽无数手段取悦了天子后，她便渐渐把话题拐到了近日的两次大捷上。
　　“这次东西两边连场大捷，陛下对有功将卒赏赉无算，尤其是体恤王大帅伤重，将其召回长安授以高位。可谁知道我在宫里都听到风声了，竟然有人因此指斥李相国是奸臣，说是他对陛下进了谗言。我家那位族兄和李相国不和，可听到这种话都忍不住为李相国抱屈。”
　　只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李隆基的神经顿时绷紧了。他连自己的嫡亲儿子都一年半载见不了几面，对于王忠嗣这个从小长在宫中的养子，哪里就真能说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过因为开元之初他正励精图治，要标榜自己这个圣贤天子，于是方才在王海宾因为同僚救援乏力而最终战死时动了几分怜悯之心，把忠臣之后养在了宫中。这本只是一段佳话，而当王忠嗣真正展现出了名将的实力之后，他哪里会拒绝这样一个会让自己盖过大唐历代天子的机会？
　　须知就连太宗李世民，也不曾在宫中养出王忠嗣这样一个名将！
　　可时至今日，李隆基只觉得整个大唐欣欣向荣，忠臣良将遍地，一个王忠嗣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人人都称颂他这个天子的英明神武，他这个义儿却屡次质疑他的决定，甚至劝谏说石堡城不收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次虽说终究还是夺回了石堡城，可却因此重伤，身为主将深入敌境，简直是儿戏！
　　尽管有高力士替王忠嗣说好话，但宫中的宦官之中，多的是踩低逢高之辈，而王忠嗣却又不像杜士仪懂得变通，不屑于拿着大笔钱财去交好那些宦官，早有人对他不满。故而，杨玉瑶只不过一个暗示，自有敏锐意识到天子喜恶的人落井下石，编造些王忠嗣的劣迹在天子面前说道，就连高力士在察觉到端倪不对后，也不敢一味再帮着王忠嗣了。
　　他在宫中的立身之木就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固然也时不时会去做，但那也得看时候，尤其是天子已经动摇了对王忠嗣的信赖和宠眷之际，他又何苦去给自己惹麻烦？
　　李林甫始终袖手旁观这些风波，直到得知王忠嗣已然带伤从河西凉州启程的确切消息，这才不动声色地动用了自己多年来一直放着不动的另一颗棋子。当他在月堂之中打发走了那个信使之后，便对面前的罗希奭说道：“自从吉温一死，杨慎矜王鉷同归于尽，杨钊又突然一飞冲天，别人就几乎忘了你们这罗钳吉网的厉害。这一次，我给你留了一个证明自己的绝好机会。等到那边一发动，只要能够把王忠嗣拉下马来，再把杨钊送去剑南道，这朝中便还是我李林甫的天下，有的是你扬眉吐气的时候！”
　　杨钊得势之后，罗希奭只觉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刻面对李林甫这一番豪言壮语，他登时大为振奋：“相国放心，我自会让有些人瞧瞧我的厉害！”
　　安禄山报捷，王忠嗣报捷，两边一热一冷，长安舆论哗然，可宣阳坊杜宅却好似在这样一场风波之外，显得格外平静。兄长回了西域，母亲跟随父亲去了安北牙帐城，阿姊虽然还在长安，但毕竟已是崔家妇，宋慎比杜士仪夫妇晚走，可也终究不可能放下嵩山草堂，早早也就回去了。于是，杜幼麟和新婚妻子宋锦溪住在这偌大的宅邸中，自然都觉得有些冷清。
　　宋锦溪嫁过来之前还苦学了一番大家规矩，打算好好侍奉婆婆，可自己突然就变成了当家主妇，四处人情往来全都要亲力亲为，不禁有些手忙脚乱。所幸王容把跟随多年的承影留给了她，秋娘虽年纪大了，可还能指点指点，她这才熬过了作为杜家新妇最难的头几个月。如今才刚忙完端午节，她本以为能够歇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风声，却让自幼长在草堂的她有些心惊肉跳。
　　毕竟，这备嫁的一年多以来，父亲的大师兄卢望之和三师兄裴宁轮流长居草堂，教给了她很多很多东西。
　　“小郎君回来了！”
　　听到是丈夫回来了，宋锦溪原本正在翻阅杜士仪和王容近日从安北牙帐城捎来的家书，仔细琢磨着那些语句，希望能够有所发现，此刻连忙蹭的站起身来。见杜幼麟心事重重地进了屋，她迎上前去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被丈夫的表情吓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杜幼麟露出那样凝重严肃的表情，原本就不安的心顿时更是猛地跳动了一下。
　　“怎么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我得到了一个很坏的消息。”杜幼麟见承影悄然带着几个婢女退下，他便拉着妻子到主位坐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过几日恐怕要装病告假悄悄离开长安，到时候不但家里上上下下，外头也都要靠你打点。锦溪，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全都要靠你了。”
　　宋锦溪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可最终还是仅仅点了点头。下一刻，她冷不防杜幼麟突然伸手，竟是把她拉进了怀里，随即在她耳边呢喃低语了一句。
　　“想当初我还很小时，就曾经帮着阿爷做过一次这种事，着实惊险。这次也许不会像那一次一般惊险十分，但也许会更加危险，因为阿爷是从他能够掌控的灵州金蝉脱壳，我却要从遍地是眼线的长安金蝉脱壳。锦溪，你是我的妻子，是杜家的媳妇，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千万不能乱！我已经对蕙娘通了个气，她会帮你一块瞒过去的！”
　　尽管一下子高嫁到了如今首屈一指的豪门，可丈夫也好，公婆小姑等等也好，全都对自己很好，外头的那些纷争仿佛也距离自己很遥远，对于杜幼麟一字一句吩咐的这些话，宋锦溪只觉得整个人都置身于冰窖之中，险些打寒战。她用力抱紧了丈夫，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你放心，你既然交代了这样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杜幼麟轻轻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了母亲临走前交待过自己的印书坊之事。没想到同样的报捷，竟然是那样的区别待遇，那出塞十首若是早早印发，恐怕会给王忠嗣带来天大的祸患，只有暂且后延了。


第1074章 血书
　　从凉州启程之后，王忠嗣足足用了小半个月方才抵达了岐州扶风郡的陈仓县。回京的结果是他受伤之后，上书之前就已经预料到的，而所谓太子少傅的职司，则是彻底断送了他最后一丝奢望。他二十从军，二十余年都在南征北战，先后节度河东以及河西陇右，未曾一败。尽管曾经长在深宫，可他并不敢以天子义儿自居，始终谨记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可是，他没有变，可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天子却变了。
　　想当初姚宋在时，直言之士充斥朝野，天子不追求边功，不盲目开疆拓土。可这些年来，边镇专事征伐的兵马越来越多，那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仗也越来越多，每年花在马匹衣料军饷上的钱就高达数千万，至于报捷之后的擢升赏赉更是不计其数。可是在这样高歌猛进的一场场所谓胜仗下，又有几个人看到主帅冒功，又有几个人看到了战场上的累累枯骨？可他已经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劝谏了，换来的却是被束之高阁的下场！
　　王忠嗣接到宣布升赏的调令后便启程，可他伤势原本就不曾大好，回程路上又不肯坐车，一路颠簸骑马，到了陈仓之后，伤势顿时复发，不得不在驿馆中停留了两天。随同他回京的，都是他多年来蓄养的家丁家将，河陇的牙兵们虽有不少希望跟着他，但都被他一口回绝了。此时此刻，几个心腹家将轮番劝他不要急着回程，先把伤将养得好一些再说，他却一口回绝了。
　　“只是皮肉伤，哪里就那么娇贵！”
　　“大帅！”那个年纪最大的家将实在是忍不住了，索性单膝跪了下来，苦苦恳求道，“大帅虽是外伤，可因为之前耽误了，大夫说已经深入肌理，直达肺腑，如果再逞强，只怕会有不可测的危险！大帅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长安城中的夫人和小郎君小娘子着想！”
　　“别说了！”
　　王忠嗣厉声喝止了人，可紧跟着就只觉脑际一阵昏昏沉沉。他知道是自己强撑赶路，伤势复发，可他更明白天子既然已经解除了自己河西陇右节度使之职，便是疑忌已深，如果他在路上磨磨蹭蹭，只怕到时候更会加深天子对自己的恶感。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放在心里。
　　此刻，他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可最终步子不稳又跌坐了下来。就在几个家将大惊失色上前搀扶的搀扶，又有人准备出去叫大夫的时候，门帘一掀，竟是一个驿兵闯了进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帅居室！”
　　见几个家将如临大敌，来者立刻低下头行礼道：“大帅恕罪，是驿长听说大帅身体不适，这里必定需要人手，这才让我来帮忙的。”
　　刚刚开口的那家将立刻喝道：“这里用不着你！快走！”
　　王忠嗣虽然整个人颇为虚弱，可听力却仍然很敏锐。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驿兵始终低着头，可声音他却依稀在哪听过，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于是，他便出声唤道：“好了，既然是驿长让他来的，那就留下。你们都出去，省得我心烦！”
　　几个家将还想再劝，可看到王忠嗣显然是恼了，而那个驿兵看上去畏畏缩缩胆子很小，几个人狐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等到人一走，王忠嗣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那个驿兵，突然淡淡地说道：“来都来了，藏头露尾干什么，上前说话！”
　　来者果然就此上前，随即抬头恭恭敬敬一揖到地：“王大帅，我实在是别无他法，这才只能改头换面前来相见。”
　　这下子，王忠嗣终于认出了对方，登时大吃一惊。待要开口质问，想到家将们还在外头，他只能低声喝道：“杜幼麟，你如今已经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怎么能这么莽撞地出京跑来陈仓见我？若是被人发现，还要牵累你的父亲，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可我若是不来，王大帅怎知道别人已经设好圈套等你钻！”杜幼麟见王忠嗣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坦然地笑了笑，不等对方继续说话，他便又上前了一小步，脑袋和王忠嗣只隔了不到半尺，“王大帅可知道，李林甫授意你昔日在河东的部下上书告发，说是你曾经和太子殿下同在宫中长大，所以，你曾经对他说过，你愿意尊奉太子！”
　　王忠嗣顿时勃然大怒：“岂有此理，我怎会……”
　　可是，想起当初那曾经令他解除了一次困厄的飞箭传书，他不禁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时候，当今皇太子李亨还只是忠王，谁都不会认为其能够入主东宫，可如今皇甫惟明就是因此被杀，若是再有人诬陷他和李亨有勾连，若是让天子再想起从前旧事，那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一直都是一门心思打仗的武将，和李林甫谈不上任何瓜葛，没想到在他虎落平阳之际，竟然又遭到了这样的黑手！
　　好容易平静了下来，王忠嗣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杜幼麟说道：“你的阿爷和我相交多年，你的阿兄曾经从我学习武艺军阵，可你当年毕竟还小，和我也只见过几面，如今你竟然这样冒险来见我，我很感激。我一定会小心应付，你不要耽搁了，赶紧回去吧！”
　　杜幼麟却没有出声答应，脚下也纹丝不动，沉默片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大帅准备如何应付？”
　　王忠嗣只是想打发走杜幼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不依不饶，当下顿时给噎住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这样险恶的局面，他又是一个已经下了台的节度使，能够怎么应付？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随即便垂下头去，把脑袋埋在了双手之中，声音低沉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当努力自辩，可是如果陛下真的不肯相信，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一死？可是王大帅有没有想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是一个人，你在长安还有妻儿老小，你若是背上那样一个罪名，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大帅多年来忠勇善战，难道就甘心背上那样一个子虚乌有的污名？”
　　王忠嗣倏然抬头，见杜幼麟竟是不闪不避和自己对视，双目熠熠发光，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王周，不禁有些恍惚。呆了片刻，他就苦笑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杜幼麟毕竟是杜家幼子，因此王忠嗣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杜幼麟竟是真的开口拿出了对策：“此刻应该还未事发，所以还能有时间准备。第一，大帅抵死不认，要知道，大帅和太子殿下是否有过往来，这是有案可查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的话，这就是诬陷！御史台并不是李林甫一个人的天下，大帅可以现在就写一封血书交给我，不妨说得惨一些。要知道杨钊也好罗希奭也好，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候若有万一传递不出消息，这封血书便可用来当作御前鸣冤的证据。”
　　见王忠嗣先是大震，而后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杜幼麟方才继续说道：“第二，我记得大帅年初回京的时候，带的是如今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陛下对他似乎颇为赏识，而此次他又是第一个攻入石堡城，据说连日以来，陛下对左右曾经多次嘉赏，说是哥舒部落出勇士，果然名不虚传。我想请问大帅，若是知道大帅性命危在旦夕，他是会对大帅弃之不顾，还是会为大帅求情？”
　　面对这样一个犀利的问题，王忠嗣不禁再次用别样的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弱冠少年，最终笑了笑：“我王忠嗣虽然不比你阿爷知人善任，可也绝不是没有眼光的人。哥舒翰为人固然暴躁易怒，有时候不容人，可却知恩图报。他是王倕一手提拔起来的，但真正给予了他独当一面的机会，真正让他能够大放异彩的人，却是我王忠嗣。此次我举荐他和安思顺分别节度河西及陇右，临走的时候他还送出城门三十里。他若是因我身陷大案而对我弃之不顾，那就是我眼睛瞎了！”
　　“好！那回头我会亲自赶去凉州见他，还请王大帅将血书一并给我。此事若不能预作绸缪，则事发之后，将无可挽回！”
　　“你……”
　　王忠嗣一想到杜幼麟离开长安来见自己，却还要亲自去凉州见哥舒翰，心中登时五味杂陈。他很想规劝对方不必如此，此事也可交给他的心腹家将，否则若被人发现则后患无穷，可想到其中关节轻重恐怕只有杜幼麟才了解得清楚透彻，哥舒翰也不会轻信一介家将。他在挣扎良久之后，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当他咬破手指，在那一方白绢上写下了一行行清清楚楚的字迹时，却只觉得一股悲哀之意油然而生。
　　当杜幼麟悄然离开驿馆，和干将以及几个忠诚心毋庸置疑的从者会合之后，他便下令立刻启程赶往凉州。面对这样的命令，干将登时想到了当年杜士仪千里赶到玉华观的那一场险境，不禁苦苦相劝，可结果却被杜幼麟一口顶了回去。
　　“你们前去，就算拿得出王大帅的血书，哥舒翰会轻易相信？”
　　见干将等人顿时无话，杜幼麟方才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道：“更何况，也许王大帅的今天，便是阿爷的明天。别说阿爷阿娘临行前吩咐过我，就是从我本心，此事也不能袖手不管！纵使有些冒险，也顾不得了，家里的事，锦溪一定会尽力遮掩！”


第1075章 直面酷吏
　　河西凉州，河西节度使府书房之中，哥舒翰枯坐于主位，面色凝重，紧握成拳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毕露。良久，亲自去送人的家奴左车悄然回来，掩上门后复又蹑手蹑脚走到了哥舒翰跟前，低声说道：“大帅，我已经亲自把人送出了凉州城。”
　　“好。”哥舒翰轻轻舒了一口气，密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郁色，“刚刚那杜家儿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说我该当如何？”
　　左车年少而力大，可对于这些动脑子的事，就着实不太擅长了。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事情恐怕非同小可，主人征询自己的意见，不过是因为他身份卑微，只要随手就能将他捻成齑粉。故而，他犹豫片刻，这才嗫嚅道：“如果真的很凶险，大帅置身事外不是最好？”
　　“置身事外……嘿，王大帅对我一再重用拔擢，这次又让我率一路兵马突袭石堡城，自己却承担了最难的事，我若是置之不理，岂非要被人笑话是不忠不义，胆小怕事之辈？”
　　哥舒翰须发贲张，怒目圆瞪，见左车立刻低头不敢吭声，他想起之前看到过的那封血书，分明是自己最熟悉的王忠嗣笔迹，转折之间，依稀还能够看出当事人心中的无穷苦痛，他不禁狠狠一拳砸在了扶手上。尽管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可这样一拳下去，就只听扶手咔嚓一声，竟是就此断裂了开来。他却犹如丝毫未觉，紧紧抿起了嘴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杜幼麟的话。
　　“大帅可以让人密切留心长安的动静，如果无人进谗，那么，王大帅就此养老，至少保住了晚节，却也不用大帅襄助。可若是有人构陷，恳请大帅能够念在昔日情分，替王大帅说上一句公道话！”
　　哥舒翰和杜士仪完全没打过任何交道，仅有的了解除了那些民间传言的功绩，也就是王忠嗣曾经对他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可如今从杜幼麟此举，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都说杜士仪早年最能仗义执言，姜皎受杖流配的时候，整个朝堂万马齐喑，只有杜士仪挺身而出，虽不能改变那个结果，可终究值得敬佩。如今这些年李林甫独秉大权，朝中大臣几乎都沦为了立仗马，杜幼麟不过是区区一个光禄丞，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京为王忠嗣示警，又亲自来见自己，这份胆色着实值得敬佩！
　　“左车，此事只你我知情，若有第三人知晓，立斩不饶！”
　　“大帅放心，左车就是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好，你去秘密准备一下快马和信使，必须随时都能出动！”左车正要离去，哥舒翰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最终摇摇头把人遣退了。
　　这样忠义双全的好事，有他一个人挺身而出就行了，用不着安思顺多事！
　　宣阳坊杜宅连日以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十余日前，杜幼麟说是突然感染了风寒，强撑着去光禄寺熬了两天，终究挺不住告了假在家休养，请了大夫调治，病情却始终没有太大起色，反倒是家里整日整日飘着药香。他才刚刚新婚燕尔便突然染此重疾，宋锦溪自是手忙脚乱，连日以来谢绝任何宴饮，只在家里陪侍。而杜仙蕙也常常和夫婿过来探望弟弟，这一日，就连杜十三娘也来了。
　　可眼下的寝堂之中，与其说是愁苦，还不如说是忧心忡忡。杜十三娘看着杜仙蕙这个侄女兼媳妇，还有宋锦溪这个侄媳，忍不住低声喝道：“你们两个和幼麟真是天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就不和我商量商量！幼麟孤身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万一若是被人抓个现行，又或者那哥舒翰别有用心，拿着他向陛下举发，到时候你们让你们阿爷怎么办？现在那魏林向陛下举发王忠嗣曾经说过愿意尊奉太子，陛下气得雷霆大怒，调北门禁军亲自去押王忠嗣回来，显然又要大动干戈，若是幼麟被人窥破行迹呢？”
　　面对这一番呵斥责难，姑嫂两人全都垂下头不敢言语。而杜十三娘在发过火后，这才收敛了怒气，轻声说道：“王忠嗣和阿兄多年交情，碰到这种事当然不可袖手旁观，可也不能像幼麟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味横冲直撞。他去见王忠嗣不要紧，可哥舒翰……这个人曾经在长安呆过，因为长安尉曾经羞辱过他，故而方才发愤图强前往河西从军。可他此次随着王忠嗣回来，正逢昔日长安尉如今落拓，见面就是一番折辱。此等没有容人之量的人，不好相与！”
　　这是杜仙蕙和宋锦溪全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此刻不禁双双大吃一惊。而杜十三娘见姑嫂俩无不又愧疚又担心，显然是之前都没想到，她尽管同样心怀忧惧，可也不好说得太重，吓坏了两人，只得又安慰了她们一番。正当三人计算着杜幼麟的行程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承影的声音。
　　“杜夫人，二位娘子，御史台殿中侍御史罗希奭来了，说是要见郎君。”
　　罗希奭！
　　这个名字让屋子里三个女人全都大吃一惊。杜十三娘第一个站起身来，沉着地开口说道：“罗钳吉网如今只剩下了其一，来者不善，我去会会他！”
　　“不，姑姑！”宋锦溪连忙一把拉住了杜十三娘，自己顺势起身，面色坚毅地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姑姑和阿姊都是崔氏妇，我才是这宣阳坊杜家的主母，岂能遇事躲在后头不出面？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眼见宋锦溪整理了一下衣裙，就这么径直出了门，杜十三娘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杜仙蕙，这才叹了一口气。宋锦溪固然是坚韧而又好学，可如果留在宣阳坊杜宅的是姜六娘，以其出身公卿，又是李林甫表外甥女的身份，兴许还能震慑罗希奭几分，宋锦溪如今要过这一关却难。而最重要的问题在于，罗希奭只是来试探，抑或是打草惊蛇，又或者是抓住了什么证据？如果是最后者，今次就真的麻烦了！
　　杜宅正堂，等候多时的罗希奭见一个年轻少妇进来，当即审视起了对方。他早就知道杜士仪的次媳出身小门小户，之所以结亲，不过是因为杜士仪想向嵩山卢氏草堂表示亲厚，因此并没有把宋锦溪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答了对方的见礼之后，他就居高临下地说道：“听说杜郎君在家里养病？虽说这有些对不住，可御史台有一桩大案实在是棘手，不得不请杜郎君前来襄助一二。”
　　“罗侍御何出此言？杜郎是光禄丞，并非御史台下辖，如今更是告假在家养病，有什么事需要他襄助？”
　　罗希奭没想到宋锦溪竟这样死不松口，脸色顿时一沉：“御史台的事，少夫人不明白就不要胡乱推搪。你不懂，杜郎君该当知道轻重！”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杜郎连日病情沉重，大夫吩咐不可轻易起身，否则会危及性命！罗侍御若是要请杜郎前去襄助，要么有圣命，要么有光禄卿的手书，否则就请回吧！”
　　面对这样强硬的措辞，罗希奭登时勃然色变。他不过是扯起虎皮做大旗，想要借着王忠嗣这件案子，重新追究当初吉温之死，看看能不能挖出杜士仪的马脚，可谁曾想对方这区区一介寒门之女竟敢如此藐视自己！
　　圣命他当然没有，至于光禄卿……要是换成太仆寺太常寺，他都丝毫无惧，可要命的是光禄寺新近走马上任的光禄卿不是别人，正是李林甫的表弟姜度！姜度平时不管事，可却素来护短，更何况和杜家又是姻亲，他要是去光禄寺，恐怕见不到人就会被姜度给赶出来！而李林甫对别人都能冷得下来，对姜家却始终照拂备至，要知道当年把韦坚一门连根拔起的时候，一直被韦坚冷落的妻子姜皎之女姜氏却被好好送回了娘家，如今反而享起了清福。
　　尽管如此，罗希奭来都来了，当然不愿意知难而退。可是，无论接下来他怎样恐吓，宋锦溪就是不肯松口，到最后他只能气咻咻地拂袖而去。直到罗希奭一走，刚刚一直摆出一副刚强态势的宋锦溪方才感到口干舌燥，双腿发软，伸手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承影。
　　“娘子，您没事吧？”
　　“不要紧，拖得一时是一时，能够打发走这个恶客就好！”嘴里这么说，宋锦溪却在心里默默向满天神佛祷祝，向逝去的卢鸿祷祝，希望丈夫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可等到她回了寝堂，还没和杜十三娘以及杜仙蕙解说罗希奭来的情景，秋娘突然匆匆而入，来不及行礼就面色沉重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大帅已经被押送到长安了，如今人已经进了御史台！”
　　屋子里的三个女人登时齐齐色变，要知道，王忠嗣身上还带着伤，而如今的御史台，几乎不逊于当年武后年间来俊臣周兴这些酷吏把持一切的时候了，王忠嗣这么快就被押送了进去，岂不是什么应变都来不及了？
　　当这个消息送进杜宅的时候，同时也以甚至连李隆基李林甫这样的当事者都意料不到的速度，犹如旋风一般席卷了整个长安城。就在当天傍晚，一场大雨过后，平康坊李林甫宅邸外头那粉墙上，赫然便出现了龙飞凤舞的四行蓝色大字。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第1076章 沉郁之下的大爆发
　　当朝宰相的宅邸粉墙上，大白天里被人刷上了这么四行诗，直指自己阻塞言路，不用人才，别说李林甫气得七窍生烟，就连文武大臣公卿显贵，也都感到意外得很。然而，当李林甫严命萧炅这个京兆尹，立时彻查此事之后，京兆府的差役们问遍了李宅周边的人，却发现整个白天，没有任何人看到过有人在李宅的粉墙边上逗留太久，更不要说写字了。
　　当萧炅无可奈何地冒雨亲自来到李宅月堂，把这样的结果禀报给李林甫的时候，这位宰相竟是怒火滔天地劈手砸了手中的笔。
　　“荒谬，怎会有这样的事！”
　　尽管萧炅和李林甫相交深厚，可李林甫此前和杨钊角力时落在下风，他一直看在眼中，如今又发生了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素来有些迷信的他隐隐觉得，是不是李林甫这些年来造孽实在太多，以至于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否则，没有任何人看到有人写字，这字迹却凭空出现，岂不是神乎其神？可心里这么想，他在嘴上却连声答应，一定会继续彻查，给李林甫一个交待。
　　李宅护卫尽出，封锁了那被人写上这些大字的粉墙，可是一夜大雨之后，等到天明时分，一模一样的四句诗也出现在城中各处，而等到艳阳高照之后，这些字迹就仿佛积雪一般消融得无影无踪。一时间，满城百姓竞相传言，有的说是李林甫恶了天意，有的说是奸相祸乱朝纲，陷害忠臣，更多的声音则是为王忠嗣鸣不平。当消息传到李隆基处时，竟不但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还有那四句被人临摹下来的诗。
　　“长安城中先是四处都突然出现了这样的诗，而今却突然不见了？”
　　在得到几个宦官异口同声的肯定之后，李隆基只觉得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异常不舒服。身为帝王，鬼神之说，他是素来相信的，否则这些年来也不会越发崇道好玄，甚至还特地开设了道举科，所以，面对这样神乎其神的事，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索性拿了李林甫顶缸，也好平息多年以来某些群体的愤懑。可一想到那个举发王忠嗣的魏林口口声声说其与太子李亨勾结，他的心里又仿佛扎着一根刺似的耿耿于怀。
　　他还没死，竟然就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尊奉太子！
　　“陛下，裴大夫求见！”高力士快步进了兴庆殿，低下头也不去看天子的脸色，便声音低沉地说道，“裴大夫说，此事十万火急，倘若陛下再不肯见他，他便只有伏阙死谏了。”
　　裴宽自从当年随同萧嵩前往河西开始正式崭露头角，回朝后从中书舍人一步步稳稳向上升迁，也不是没遇到过九死一生的险境，可都神乎其神地化解了，可也早就没了当年因为一点小事就敢和王毛仲顶牛的锐气。所以，裴宽竟会说出伏阙死谏这样的话来，李隆基那张脸一下子变黑了，最终恼火地狠狠一拍扶手。昨日王忠嗣押回来进了御史台，裴宽就曾经请见，却被他让人找借口搪塞了回去，没想到一夜之后，裴宽竟然表露出了这样强硬的姿态！
　　“他这个御史大夫这是想干什么？”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句话，李隆基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宣他进来！”
　　当裴宽身着朝服进来，一丝不苟地行礼之后，气怒未消的李隆基便喝道：“裴宽，你说那样的话，莫非想要挟朕不成？”
　　“陛下，臣如果再不来，满城风雨便不会仅仅说是奸相弄权了！”裴宽打头第一句话便是重若千钧，见李隆基一下子噎住了，他方才不慌不忙地再次行礼一拜，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这也许不是天公示警，也许只是有人蓄意而为，但问题在于，这件事的风波实在是闹得太大了。臣知道，陛下因为魏林举发王忠嗣之事而震怒，可陛下想一想，李林甫利用所谓的勾连太子这个借口，这几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纵使有人指斥过李林甫，纵使有人慷慨激昂地向天子上书说李林甫弄权，可绝大多数人的下场都是极其凄惨，甚至有被杖杀的，以至于如今留在朝中的几乎再没有敢开口直言之人。所以，当裴宽直接也不称相国，直接一口一个李林甫，揭开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时，李隆基的脸色立刻变了。
　　身为天子，李隆基何尝不知道，李林甫主导的那些案子有可能有冤枉的，可武惠妃和李瑛李瑶李琚三王险些闹出宫变的那件事实在是他心头大恨，因此，他默许了李林甫把太子的羽翼剪除得一干二净！
　　“陛下，韦坚也好，皇甫惟明也好，甚至杜有邻、李邕、王琚，其中多有不肖之辈，私德亦是有亏，因此死了就死了，民间不过些许议论，可王忠嗣自从出仕以来，始终都是外任，从未留京，他和太子殿下除却朝会的时候同朝参谒，可曾有过任何会面？至于当初同长在宫中，此事臣不敢置喙，料想王忠嗣得陛下圣恩抚育于宫中，可也总不会真的是和皇子贵胄同进同出，一年到头能够见上几面？那魏林本是朔州刺史，却因为不称职而调任济州别驾，因为这样一个无能之辈的出首，却把国之大将打入御史台天牢，岂不是让敌国拍手称快？更何况，王大帅才刚刚因为夺取石堡城而身负重伤！”
　　这么多年来，裴宽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年硬顶王毛仲断杀人案时的执著，可此时此刻，他仿佛又找到了当年的慷慨激昂。
　　甚至不等李隆基开口，他便沉声说道：“据臣所知，那个魏林在王忠嗣麾下，总共时间不过区区一年，而且朔州刺史又不是河东节度使府的属官，他更不曾随着王忠嗣出征过，就凭这样一个外人，王忠嗣如何会对其说出尊奉太子这样，显然应该对心腹说的话？陛下若是真的要把这桩案子审得水落石出，那么便请把当初河东节度使府的所有属官全都召来长安，仔细查问。如现在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陇右节度使安思顺，也不妨一并召来，若是王忠嗣真的有什么异心，则千夫所指，他就是死，也是罪有应得！”
　　在场的一个个宦官全都被裴宽这番话说得面色难看，原本还有人想要开口说两句什么，可见高力士抱手而立，面露冷笑，想要出头的人也不禁缩了回去。于是，面对这样僵硬而沉肃的气氛，李隆基最终迸出了寥寥几个字。
　　“好，好，既然你也觉得朝中万马齐喑，这次朕倒要看看，除了你，还有多少人是替王忠嗣说话，而不是指摘他罪大恶极！”
　　裴宽在兴庆殿中一席话，在高力士的纵容之下，宦官们推波助澜，须臾便传开了。谁也没想到，当了这么多年好好先生的裴宽竟会突然爆发，而更多人想起了当年裴宽的锐气，想起了裴宽去年上任御史大夫后，在杨钊罗希奭这些人的制衡下，艰难地整顿过御史台的风气。再加上那突然在长安城中无数墙上出现的两句诗，一时间，被李林甫打压多年的直言风气仿佛陡然之间得到了释放口，一下子爆发了开来。
　　仅仅是一日之内，尚书省就多了厚厚一摞多达二十三份保王忠嗣的奏疏。而在此之外，则是更多一倍的弹劾李林甫的奏疏！其中一多半是官职卑微的校书郎以及长安尉万年尉这样的低品官，而另外一些，则是已经在朝中默默无闻多年的六部郎官，以及御史台中那些不哼不哈的御史！
　　外头的狂风骤雨，王忠嗣并不知道。他被押送到长安后伤势更加沉重，再加上心头的激愤和不平，在押进御史台大牢之前就已经不省人事。当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时，就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在什么牢房，而是一间小而整洁的屋子，躺着的长榻上垫着丝绵褥子，身上盖着薄薄的袷纱被，有一个人正背转身在看着药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他竭力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来，可身体却软软的没有力气。
　　他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那个正在熬药的人，转头一看王忠嗣已经醒了，他又不敢丢下看药炉的事，只是满脸堆笑地躬了躬身：“王大帅，这药一会儿就好，还请再歇一阵子。”
　　“这是在哪？”王忠嗣皱了皱眉，只觉得四周围的环境很有些不真实感。
　　“王大帅还请放心，裴大夫已经去御前为您鸣冤，这样就不用担心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想什么阴招了。”说到这里，熬药的小吏顿了一顿，这才嘿然笑道，“不过，他们也未必顾得上王大帅了，现如今外头已经闹得天翻地覆，李林甫早就自顾不暇了！”
　　王忠嗣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当那小吏一边看着药炉，一边背对着自己把连日以来的诸般风波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他听着听着，先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后觉得心中振奋，再跟着却又看了看满是老茧的手，心中再度苦涩难当。
　　纵使能够躲过这一劫，他的戎马生涯，也恐怕要真的永远结束了！不，能否躲过这一劫根本说不好，这样大的声势，会不会反而让天子认为自己结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可怜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一点。想想父亲亦是一时之勇将，到头来却被同僚嫉恨战死沙场，他如今难道不是重蹈覆辙！


第1077章 丧心病狂，两不相见
　　没有几个人想到，裴宽起了个头，在李林甫积威之下，多年以来万马齐喑的朝堂，竟然会突然爆发出那样强烈的声音。纵使李林甫有心反击，指斥王忠嗣结党，又或者是太子李亨在暗中捣鬼，可数日之内，上书弹劾他的人囊括方方面面，很多人甚至彼此之间还是仇敌，如今却同仇敌忾，甚至连街头巷尾都贴出了无数大字报。面对这一幕，出仕以来除了当年武惠妃和李瑛李瑶李琚捅出来的那场篓子，从未遭受过巨大变故挫折的李林甫第一次感到了寒意。
　　“岳父，御史中丞杨钊……他也上书参劾了相国，而且他已经从王忠嗣的案子里抽身而退。不过您不用担心，罗希奭已经去提审王忠嗣了，他一定不会让岳父失望的！”
　　月堂之中，当女婿张博济带来了又一个坏消息时，李林甫已经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以为王忠嗣已经遭了天子疑忌，故而授意魏林出首，给其重重一击，如此不但可以让杜士仪手忙脚乱，找出对方的破绽，而且还可以敲山震虎，让别人知道他仍然是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他已经打算在扳倒王忠嗣之后，再把杨钊远远打发到剑南道去，如此就可以高枕无忧。可是，这一次引起的反弹，却和他之前兴起的那数起大案完全不同，最终这把火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恍惚之间，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阵惊恐的声音：“岳父，岳父！”
　　李林甫回过神来，却只发现自己正用右手支撑着扶手，身体已经软软歪倒了，而就在自己低低垂落的左手下方，是一大滩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头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悲哀。这么多年来，他独掌大权，靠的不但是无人能够比拟的手腕和心计，但同样也是倚靠他强健的身体，这么多年，他就连什么头疼脑热都很少，每天花费在诸多公务上的时间超过四个时辰，别人只看到他把政务都带回家来，谁知道他也曾经忙到半夜三更？
　　现如今，就连最忠实于他的身体，竟然也出现了问题！
　　“岳父，我这就去请大夫，你先好好安歇一下！”
　　张博济原本还想提一提，杜士仪的幼子杜幼麟连日以来借病不出，前次罗希奭登门也没能见到人，会不会另有文章，可如今李林甫突然吐血，他一下子慌了神，早就把这原本的一丁点目的丢到了脑后。要知道，李林甫从开元后期开始独霸政事堂，和他搭班子的牛仙客、李适之、陈希烈，是唯唯诺诺之辈，如张九龄裴耀卿更被郁郁去世了，于是他们这些人在朝中呼风唤雨无所不应，可如果李林甫真的出了任何问题，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外间陡然之间狂风骤雨直扑李林甫，这样的转机让宣阳坊杜宅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唯一的盼望就是自家少主人杜幼麟能尽快回复健康。短短半个月，宋锦溪就消瘦了不少，这天，当她坐车去道观祈福回来，踏进自己寝堂的时候，她突然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仿佛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她心头大震，不假思索地疾步冲进了里间，就只见那原本全部放下的幔帐如今正挑起了半边，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低头喝着什么，听到动静便抬起了头。
　　“我回来了。”
　　杜幼麟一口气喝完了刚刚承影特意送来的满满一碗参汤，此时又看到妻子，他只觉得连日以来的所有奔波疲劳全都从身体里消退了。尽管他并未料到，长安城内已经有了这样的轩然大波，可王忠嗣毕竟还没能从御史台出来，他进城后就秘密去见了高力士，把王忠嗣的血书转呈了上去。至于哥舒翰，如果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能够挺身而出，也是对长安城中这次浪潮的声援。
　　宋锦溪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她跌跌撞撞走上前去，到床前突然伸手环住了丈夫的脖子，一颗心终于放回了原地。她没有说这些天自己在家里的担心，也没有提到罗希奭曾经登门恐吓，更没有说家中上下仆婢们的窃窃私语，她只知道，这偌大的家里终于又有了男主人。
　　“别哭，别哭！”感到肩头传来的点滴热意，杜幼麟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好一阵子方才强笑道，“这不是没事了吗？你看，我人都好好的！等到这次的事情过去了，锦溪，我带你去雁塔，我们去雁塔好好看看长安城的风光……”
　　使了个花招支走了御史大夫裴宽，又瞅准了杨钊也不在御史台的机会，罗希奭便纠集了几个心腹闯进了关押王忠嗣的屋子，硬是把人转移到了自己能够一手遮天的御史台殿院大牢。尽管王忠嗣重伤未愈，可罗希奭看惯了更加凄惨的情形，怎会有任何动容，再者他深知自己依附李林甫方才有如今的权势地位，如果李林甫倒台，他必定会遭到很多人凌厉的报复，因此早就把什么后果之类的置之度外。
　　此时此刻，他喝令差役把王忠嗣缚在了刑架上，随即便嘿然笑道：“王大帅久在军中，应该见惯了杖责鞭笞，应该不知道，有些法子不会让人血肉淋漓，也不会让人受什么内伤，却会让人觉得无穷无尽的苦痛，只恨不得早些死了！”
　　之前那个照顾了自己数日，一直悄悄把外间动向禀报给自己的小吏被罗希奭令人打昏过去，强行押走了自己的时候，王忠嗣并没有反抗。毕竟，他还有妻儿家小在长安，不能给人落下口实。面对眼前这个满脸狞笑的家伙，他知道任何义正词严的呵斥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因此索性不理不睬地闭上了眼睛。
　　见王忠嗣竟然如此蔑视自己，罗希奭登时更加恼怒。身为酷吏，他最喜欢的就是听人求饶乞怜，最喜欢的就是听人在各种各样的刑罚之下发出哀嚎惨叫，在他看来，这比世间任何音乐都要动听。现如今王忠嗣面对他的威胁却一声不吭，受到轻视的他立刻目视了一眼旁边的一个狱卒，那狱卒立刻心领神会，挽起袖子便大步上了前去。
　　“王大帅威名赫赫，我闻名已久了。只是这殿院大牢里头，也关押过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最初也一个个都如王大帅这般瞧不起人，可很快就都变成了一滩烂泥似的！所以，希望王大帅能够好好招认，究竟和太子殿下有些什么勾连！”
　　那狱卒一边说一边舔着嘴唇，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满足的凶光，右手两指之间，赫然多出了一根闪着尖锐银光的铁针。见王忠嗣依旧闭目默不做声，他突然猛地探出右手，竟是直取王忠嗣受伤的左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狱卒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咣当巨响，一分神之下，那铁针一偏，顿时扎进了王忠嗣的左臂。他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吸气。可他来不及去看受刑的王忠嗣是什么表情，慌忙转身往后看去，就只见大门已经被人踹开，一大群人从外间拥入，而那些受命在外看守的家伙甚至没能发出任何警告。惊慌之下，他本能地侧头去看罗希奭，却发现罗希奭紧紧盯着为首的那个白面无须的老者，面色犹如死了爹娘似的难看。
　　“罗希奭，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刑讯国之大将！”
　　高力士厉声喝了一句，左右当即有禁卫冲上前去，三两下拿下了那几个惊慌失措的狱卒，其他两个则是手忙脚乱去解王忠嗣手上的绳子。当有人注意到扎在手臂上的一根铁针时，立刻高声叫道：“大将军，他们竟然针刺王大帅用刑！”
　　“好，很好，罗希奭，就不知道大家知道此事的时候，会是怎样表情！”高力士阴恻恻地一笑，随即也不理会罗希奭作何反应，缓步来到王忠嗣跟前，微微颔首后就轻声说道，“王大帅，虽说让大家亲眼看看，也许效果更好些，可你已经受罪不轻，也不用多此一举了。你忍着一点……”
　　这一点两个字话音刚落，高力士便闪电似的伸手拔出了那根入肉三分的铁针。他略通医术，手法也颇为巧妙，王忠嗣只是略微感到一丝痛楚，和刚刚铁针入肉时的剧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正想开口说话，冷不防高力士凑到他耳边，低低又言语了一句。
　　“记住面圣的时候，就说你托小吏把血书送给我转呈陛下，气息微弱一些，少说话。”
　　这么说，杜幼麟已经辗转把他那封血书递上去了！
　　王忠嗣心头稍松，等到两个禁卫上来左右搀扶自己往外走，经过罗希奭身侧时，他随眼一瞥这个刚刚还凶芒毕露的酷吏，见其眼下赫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不由得哂然一笑。
　　罗希奭完了……至于李林甫，恐怕也没有几天好日子了！已经日暮西山的他竟然临下台还能引发这样的巨震，是不是足可自豪？
　　有高力士的提醒，当被带进兴庆殿，见到李隆基之前的一刻，王忠嗣悄悄在自己的左肩上狠狠砸了一拳，那种强烈的痛楚，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立刻发作，以至于他脑袋一偏，昏了过去。
　　他并不是单纯只有武勇的悍将，能够多年驰骋疆场纵横不败，自然智勇兼备。此时此刻他不想在天子面前感激涕零忠心耿耿，想必李隆基面对他也未必觉得自在！
　　既然如此，还是君臣两不相见来得最好！


第1078章 权相末路
　　在别人看来，罗希奭正在御史台殿院大牢中准备对王忠嗣用刑，高力士会这么巧赶来，正是因为他将王忠嗣托小吏从狱中捎带出来的血书上呈天子，这才奉圣命赶到，救下了王忠嗣。结果，王忠嗣在尚未面见天子时就已经昏厥了过去。兴庆殿中，赶来的太医署御医为王忠嗣诊断伤情病情，解开其衣襟的时候，就连素来心肠冷酷的李隆基，面对那左肩上大片尚未结痂就再度化脓溃烂的伤口，亦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于是，一时间风云陡变，王忠嗣被天子命人留在宫中，派出了几个信得过的宦官以及太医署的御医精心调制，至于罗希奭反而成了阶下囚。而此时距离王忠嗣被人押进长安，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哥舒翰亦是让心腹潜入长安厚贿高力士，托其转呈了自己的一封血书，痛陈王忠嗣冤枉，将这位主帅平日的言行举止一一罗列，恳请代主帅受过。此事并未声张，李隆基也很赞许哥舒翰这样不求名的行径，于是态度上更有了微妙转变。
　　面对这样的情势，张博济根本就不敢告诉李林甫，却经不住自己的小叔子李岫原本就是个没成算的人，竟是慌慌张张在父亲面前一嗓子嚷嚷了出来。于是，李林甫哪里还有心思安心养病。吉温死了，杨慎矜和王鉷同归于尽，罗希奭下狱，杨钊翻脸不认人，自己身边能用的人固然不能说是没有，可心狠手辣而又能够入天子眼缘的，竟是一个都找不到。就连他相交多年的萧炅，竟然也无巧不巧在这个紧要关头再度“病”了！
　　“墙倒众人推，都以为我李林甫撑不过这一关了……说什么作孽太多，天理不容，笑话，我李林甫多年来独立支撑朝政，做了那么多事情，人人就都眼睛瞎了，不见我的功劳？这么多年来倒下的忠臣良将难道只是一个两个，从前就不见天谴，不见民愤，今天轮到王忠嗣了，就突然有天谴，突然有民愤了？”
　　见身前的儿子女婿面面相觑，全都不做声，李林甫突然发狠地说道：“裴宽老实了这么多年，这次为何会突然大张旗鼓？他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他，必定就是杜士仪无疑！他和王忠嗣多年来互换儿子教导，相交莫逆，这次能够在长安掀起如此声势，当然是他捣鬼……”
　　话没说完，张博济就低声说道：“就在王忠嗣进京之前，杜士仪的幼子杜幼麟曾经多日告病，罗希奭一度登门想把人弄到御史台来讯问，可后来王忠嗣押进京，紧跟着就是裴宽强谏，一大拨人一拥而上地弹劾，这才没顾得上……”
　　“愚蠢，当初罗希奭有胆子去对王忠嗣用刑，就没胆子找个办法从杜家下手？如果能抓到杜幼麟的把柄，杜士仪这个当父亲的能坐得住？”
　　李林甫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句，紧跟着就只觉得喉头又是一阵腥甜，按着胸口硬是将其咽了下去，他见四周围尽是一副找他拿主意的脸，他不禁长叹了一声，知道这时候再说其他的不过是徒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博济，你亲自去一趟杨家，替我请杨钊到家里来一趟。”
　　话音刚落，李岫就惊呆了：“阿爷，那杨钊分明已经对你磨刀霍霍，你还要见他干什么？”
　　“蠢货，要是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都不用我庇护，我要见他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
　　这些年他姬妾众多，儿子女儿总共加在一块已经到了半百之数，孙辈就更多了，他自己甚至都认不全。倘若他真的倒了，众多子女儿孙难道要任人宰割？想到这里，李林甫不禁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哀。要和杨钊这样一个昔日他完全看不上的家伙签订城下之盟，那简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一手炮制了诸多大狱的罗希奭进了御史台大狱，当然有好事的百姓烧起火堆，犹如过年一般在其中丢入了竹节。这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四处响起之际，官宦人家固然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可闭门庆贺的也是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悄然出城，去祭拜已故太真娘子的消息，自然显得不那么引人瞩目。不论是杨钊还是李林甫，全都没那余裕去注意两个女人。
　　站在那座子虚乌有的坟墓之前，玉真公主只觉得百感交集。这次长安城中的一连串事变，她看似是旁观者，其实却是真正的参与者，她提供了地方给赤毕、虎牙和固安公主悄悄商议应该联络那些人，应该按照什么样的顺序上书，这样才能造成最大的轰动，而且那神乎其神出现的两句诗，也是出自她偶尔一句建议。
　　只因她曾经在随同司马承祯炼丹时，见过一种奇异的见水现字，天干则消的现象。而那满城贴遍的针对李林甫的檄文，谁也不知道仅仅是出自两个婢女霍清和张耀之手。
　　“玉奴，我和元娘一块来看你了。”玉真公主扶着固安公主站在那座看似肃穆，其实却满是说不清凄凉的坟墓前，想起如今长安城中煊赫已级的杨氏一门，她不禁牵扯着嘴角笑了笑，“能够离开长安这座牢笼，你如今一定过得很自在，很逍遥，有时候我也恨不得像你这样，抛开碍事的身份，和你一块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是，我终究还是放不下。只是这一次，我却也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我的祖母和姑姑当年那煊赫的权势，究竟是何等滋味。”
　　她们此次不过是背后煽风点火，可想当年的武后和太平公主，却是在台前风光无限，翻手为云覆手雨！
　　“我们哪有则天皇后和太平公主那样的野心，究其根本，我们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固安公主轻轻说了一句，不再年轻的脸上却洋溢着非同一般的信心，“我们也并不想证明给别人看，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只是想让人瞧瞧，没有男人，女人一样能够过得很好！”
　　“你啊，怪不得李鲁苏到了长安城之后，甚至都不敢见你，在路上偶尔遇见都绕道走！”
　　玉真公主不禁哑然失笑，正要继续揶揄几句，她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霍清从墓园入口匆匆而来，到近前屈膝一礼，低声禀报道：“二位贵主，张博济去了宣义坊杨钊的宅邸，不久之后，杨钊就跟着他去了平康坊李林甫家。”
　　“人之将死，李林甫是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拿最后的筹码笼络杨钊，等他不在之后，照顾一下他的家小和党羽，只可惜，他看错人了！”固安公主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他这次损兵折将，要周顾的地方太多，甚至都没注意到陈希烈。这位左相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些弹劾李林甫的人中间，却还有他的手笔！墙倒众人推，他当年得了裴光庭多少好处，裴光庭死了却不曾说过一句公道话，现在还指望自己有什么万一，家人能够得到庇佑？”
　　“元娘，我们接下来呢？”玉真公主却不想再提李林甫了，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李林甫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李隆基的默许甚至纵容。
　　“接下来不用我们动手，据我所知，李林甫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到时候自有杨钊这头恶狼去对付他这头病虎，不用担心他们一时的合流。至于要从这一次的事情衔尾追到阿弟身上，绝不可能，杨钊也不敢轻易移开精力来对付阿弟，毕竟，这次李林甫分心二用，便是落败的关键。需要留心的，还是王忠嗣，别看人人都为他鸣冤，说他是忠臣良将，可越是如此，陛下在最初的怜悯过后，疑忌之心却会更重。事情虽是临时而起，阿弟授意，我们一口气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总不能做个半吊子，丢下王忠嗣的死活不管。只可惜，司马宗主留下的药只剩下独一份了，王忠嗣也显见不是肯死遁的人。”
　　从朔方夏州，一直到安北牙帐城这数千里路程上，杜士仪总共设了十个小堡，每个小堡之间用发信筒交换城防安全与否的讯息，同时由信使往来，传递用暗语写成的从长安来的各种情报。每一天，一匹匹快马和信使交替奔驰在这一条他划出来的固定驿路上，长安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在半个月之内抵达杜士仪的案头，而他的一应奏疏，也能够在最快的速度送到天子案头。但更多的时候，这一条驿道则是负责将他的每一个指令，传递到大唐的中枢以及各地。
　　所以，长安城的那一场轩然大波，在十数日之后，杜士仪就已经全都知道了，不但如此，每日源源不断的情报，更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所有发展脉络给剖析得清清楚楚。当得知李林甫强撑病体到兴庆宫中，声泪俱下地请求罢相，言谈中暗指这次群起而攻是别人蓄意而为，天子竟是抚慰了这位宰相一通，没有答应其辞相的请求时，杜士仪却并不觉得有任何气馁。
　　事已至此，李林甫若还在相位，多少在这场风波中竭尽全力的人会不安？就连当今天子，恐怕也正在计算着什么时候把李林甫丢出去平息众怒最合适！
　　平心而论，李林甫在处置政务上，并没有太大的偏颇，也没有一味任人唯亲，这些年来大唐能够维持表面上的盛世格局，李林甫功不可没。可是，这位右相铲除异己，堵塞言路，陷害忠臣良将的手段，实在是太令人齿冷了！
　　“大帅。”龙泉叩门之后悄然进来，行过礼后便开口说道，“安禄山打算对契丹用兵了，他果然用了奚人为向导，总计大约要动用五六万兵马，号称十五万！”
　　“长安城这么大的动静，他又怎会不知道？大概是想凭着这次天大的军功，一举盖过已经显然过了气的王忠嗣，还有我。”
　　于是，杜士仪双掌轻轻合捏在了一起，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亲自去一次都播见你的罗俟斤。要知道，幽州兵马不论汉骑还是蕃军，全都是我大唐子民，不要让安禄山随随便便把太多无辜将士的性命给糟蹋了，请他务必把时机掌握好！至于我，先亲自去迎一迎从骨利干亲自赶来的那位鄂温余吾俟斤！”
　　如果换成三十年前，那么，他一定会竭力挽救这些无辜将卒的命，可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打滚，面对各种险恶的搏杀算计，他的心硬了，血冷了，所有的计算都带上了赤裸裸的功利色彩。否则，他不仅仅会暗示一句不要死太多无辜的人！借着这一场仗坑死安禄山也并非不可能，可他需要一个有人揭竿而起的契机，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在人人都只道是奸臣乱朝纲之外，再让天下的军民都觉得昏君当道，东宫失德！


第1079章 骨利干之王
　　骨利干亦是铁勒族姓，先是臣服于东突厥，而后在东突厥覆灭后，一度为薛延陀效力，等到贞观年间，这些强大的势力被一扫而空，却和偏居北方的骨利干没有关系。哪怕阿史那骨咄禄崛起重新建立了东突厥帝国后，骨利干也只是一面表示臣服，一面却和黠戛斯一样，抗拒突厥牙帐派出的监国吐屯进驻。等到突厥东西两面可汗同时覆灭，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立刻揭竿而起，一举收复了当年被突厥强占的几处牧场不说，和黠戛斯的关系也有几分冷淡。
　　这份冷淡却不是因为什么功利的原因，而是对黠戛斯俱力贫贺中俟斤和回纥骨力裴罗的往来，鄂温余吾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回纥自从返回漠北之后，合纵连横，软硬兼施各种手段齐上，如果不是回纥没有从杜士仪手上讨着好，哪会真瞧得起黠戛斯！当黠戛斯一面收容回纥遗民，一面又向大唐派出使臣表示臣服的时候，他就更加嗤之以鼻了。
　　所以，当安北牙帐城的使臣来到自己的地盘，表达了互市的意愿之后，他经过深思熟虑，竟是决定亲自带着五百亲兵走了这一趟。
　　骨利干所处之地，虽然比驳马稍南一些，但正好在现在的北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附近，终年严寒，昼长夜短，有一个比方最为生动，落日前煮羊胛，等到煮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因为实在是地处偏远，尽管贞观年间就臣服大唐，但骨利干三姓和大唐接触的次数却少之又少，此次竟是骨利干四代俟斤以来，第一次和大唐接触。当鄂温余吾遥遥望见那座矗立在乌德犍山下，仿佛全部沐浴在阳光之中的坚城时，他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快要一百年了，唐人终于再次回到了这里！”
　　当年贞观时唐军无往不利的时候，曾经把安北大都护府设在了这里。此后却因为实在太过偏远，将士水土不服，而且内部斗争实在是太多，渐渐收缩防线，安北大都护府更是一度南缩，这些往事唐人也许都未必那么了然，可骨利干的俟斤一代代传承，却都记得很牢固。鄂温余吾甚至还记得，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说起大唐天可汗以及麾下兵马的赫赫威势，仿佛自己亲自见过似的。
　　“俟斤，有兵马来了，超过千人！”
　　鄂温余吾眼皮一跳，可发现一路随行的唐使气定神闲，想到安北大都护杜士仪到任之后这些年，除却对回纥动过一次兵，对于其他各族都是以安抚为主，扫荡的也是漠北的那些马贼流寇，理应不至于对自己如何，他举手示意部属稍安勿躁，紧跟着却只带了几个亲兵，毫无畏惧地迎着那烟尘滚滚的地方驰去。须臾，那一行人距离他这几人只剩下了千许步，渐次停下，只有头前十余人继续前行。
　　当两边最终碰头时，鄂温余吾就只见被簇拥在当中的那个中年人深紫衣袍，黑色大氅，看上去气势威严，仿佛久在高位。他想到唐使对自己提过的安北牙帐城诸多文武，当即用铁勒语，也就是突厥语试探问了一句：“我是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不知来的是安北大都护府哪位将军？”
　　“俟斤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便是大唐安北大都护，杜士仪！”
　　听到对方也是用铁勒语，又得知杜士仪竟然亲自来迎接自己，鄂温余吾只觉得心头一热，那种受到重视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骨利干总共也不过两万人，若是除却老弱妇孺，能够上阵的说是过万，但真正能够拼杀的也就是五千，远远比不上仆固、同罗、葛逻禄，而现如今安北牙帐城这偌大的规模，实在是胜过他许多。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马来，单手抚胸深深行礼，可紧跟着就被人扶了起来。见杜士仪紧紧托着他的手，笑着以铁勒的礼仪回礼，他顿时更觉得今次此行来对了，不禁高兴地说出了一句话：“杜大帅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漠北，承蒙你以兄弟的礼仪待我，我骨利干人也将待大帅和安北牙帐城的人如同兄弟。”
　　“好，俟斤真心真意，我也当以赤诚之心相待！你第一次来安北牙帐城，便让我亲自为向导吧！”
　　见过唐使之后，鄂温余吾只带着五百亲兵来到安北牙帐城，杜士仪当然要对其表示重视。这无关乎对方的实力，以及骨利干在整个漠北的地位，而是他现如今要建立整个漠北的新秩序，将各部想方设法绑在自己的马车上，当然愿意对这样一个第一次得到邀约就亲自前来表示友好的一族之主回报以友好。
　　当他带着鄂温余吾从北门入城，而后又示意其跟着自己登上高高的城墙时，他看到这位骨利干之主在面对那一览无遗的广阔草原，面上流露出了惊叹和羡慕，以及深深的折服，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三分。
　　等到鄂温余吾将目光从城外投入了城内，看到那整整齐齐的六十四里坊时，脸上的震惊之色就更浓了。别看骨利干的俟斤一代一代常常对子孙灌输大唐的强大，但贞观年间灵州会盟，各族给唐太宗李世民共上天可汗尊号的时候，骨利干并不是族主亲自出马，而进贡马匹的时候亦是使者前往，一切都是口耳相传，并未真正得见。反而这些年随着大唐重回漠北，广袤的大地上对于大唐朝中的种种人事争斗也是四处流传。就连他这个在极北之地的族主，竟也知道李林甫，太子李亨，杨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物。
　　而这些被以讹传讹，越发光怪陆离的争斗，也加深了他对大唐现任天可汗李隆基的怀疑。这样一个任用奸臣的大唐天子，缘何还能够重复当年那位天可汗的伟业，重新成为漠北霸主？想到这里，鄂温余吾不禁悄悄瞥了一眼杜士仪，想到了漠北关于这位安北大都护的种种神异传闻。
　　杜士仪如果知道鄂温余吾的想法，一定会感慨自己的宣传攻势作用强大。自从把自己的根基从朔方挪移到了安北牙帐城，他就进一步筛选离散的突厥孤儿编入幼军营，等人稍稍长大习得武艺后再编入阿兹勒的前锋营，以此作为自己的真正心腹亲兵。那些忠诚不二的青年被他派往四面八方，一面将大唐朝中真真假假的斗争宣扬得人尽皆知，一面把他——安北大都护杜士仪包装成具有种种神异的名将。
　　宾主双方在城头驻足良久，又彼此亲切交谈，交换了一番对于双边友好的美好祝愿之后，方才下了城墙，上马前往安北大都护府。沿途鄂温余吾细细审视街头行人，见除却服色整齐的兵卒之外，大多数行人都是批发左衽，具有鲜明的铁勒血统，而看到他们这一行后退到路边让路，甚至有不少人主动抚胸行礼，路边也没有那些专门用来清道的兵卒，他顿时体会到了杜士仪在这座安北牙帐城中的崇高威信和人望。
　　“杜大帅能否告诉我，这座安北牙帐城中共有多少人？”
　　骨利干的实力，不足以对安北牙帐城造成威胁，杜士仪自然不吝对他揭开这座雄城的面纱。他笑了笑后，就用马鞭指着前方说道：“安北牙帐城总共六十四坊，其中有的里坊专门屯兵，有的里坊专门耕田种植粮食菜蔬，有的里坊专门供牧民居住，有的里坊住着工匠，至于草场、粮食、兵器，林林总总一应俱全。所以在西、东、南三门，都有专门供牧民赶着牛羊出入的小门。但现在，牧民们都划出了固定的牧场，大多居住在城外，只有在风雪天中方才会回到城中定居。工匠、农户、牧民、兵马，总共超过八万人。”
　　八万人！
　　尽管回纥葛逻禄也好，仆固同罗也好，在鼎盛时期的兵马全都超过了这个数字，更不要说当初号称一声令下，便能凑集几十万大军的突厥，可鄂温余吾不会忘记，杜士仪出任安北大都护，这座安北牙帐城从建城至今只有多少年。
　　所以，鄂温余吾在啧啧赞叹的同时，心里不禁对唐使之前提出的交易有些暗暗心动。那种苦涩的茶水他初尝并没有觉得什么，可在饮用了十几天之后，确实觉得神清体健，精神奕奕，更重要的是唐使声称，安北牙帐城可以提供给他们据说可以让他们生活更好的工匠。生活在北海那样苦寒的地方，纵使他身为一族之主，生活甚至未必比得上长安城中的一介平民。
　　当他踏入安北大都护府，看到那些高大的建筑时，各式各样少见的摆设，他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因此，踏入镇北堂之后，他便诚恳地开口对杜士仪说道：“我这次随着唐使亲自过来见杜大帅，就是想表达我骨利干愿意互市的诚意。”
　　鄂温余吾既然爽快地答应了这样一件事，杜士仪自是大喜。攀谈之下，他对这个豪爽的一族之主颇有好感，即便骨利干只是北海边一个并不算最强大的铁勒部族，他仍是在鄂温余吾的试探下，满口答应了与其结为兄弟的请求。为此，他还慷慨送出了两千斤茶，而换回来的，却是来自骨利干的十匹神骏。据鄂温余吾声称，这十匹神骏绝不逊色于贞观年间，骨利干进贡给大唐太宗皇帝的十骥！


第1080章 战略资源，奇袭契丹
　　既然以兄弟相称，鄂温余吾又分外慷慨大方，杜士仪自是对其倍加优抚，诸多互市条款，全都让陈宝儿对其逐条解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会用虚词蒙骗，让对方吃亏。游牧民族对于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原本并不在乎，凡事都是以拳头大小，也就是实力来决定。所以，对于杜士仪提出的这些理念，鄂温余吾一面觉得新鲜，另一面却也觉得感动非常。更何况，多一个强大的盟友，总比多一个强大的敌人来得好。
　　临行之际，杜士仪又亲自把他送出安北牙帐城北门三十里外。这样的殊遇让他更加高兴，甚至在道别时右手抚胸说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如若兄长日后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我，我当亲自率领骨利干所有兵马，听候兄长的调遣！”
　　鄂温余吾归去不久，虎牙便从长安风尘仆仆地归来，带来了李林甫重病不起，同时正竭力和杨钊修好的消息。对于长安那边有李杨合流这种猜测，杜士仪不予置评，但很是抚慰了一番此次奔波数千里，疲惫不堪的虎牙。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这件事，对安北牙帐城的其他人来说，遥远得根本顾不上，陈宝儿正在忙着接洽黠戛斯那边派来商讨俱力贫贺中俟斤与杜士仪未来见面事宜的使者；张兴正在负责接洽远道而来的商户代表；岑参和王昌龄负责接待兴致勃勃跑到安北牙帐城来游学的士子……至于李光弼和仆固怀恩，以及阿古滕阿尔根和其他众多武将们，则忙着熟悉各自的兵马。
　　和数千里之外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长安不同，这座刚刚落成不过数年的城池，正呈现出一片繁忙而又欣欣向荣的气象。
　　多年明争暗斗的宿敌不出意料会迎来末日，除却这个好消息，杜士仪须臾便收获了另外一个好消息。一条他放出去多年的长线，终于给予了他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好消息。当他接到千里迢迢送来的密信之后，就把阿兹勒给召了过来。
　　这么多年来，亲生儿子杜广元和杜幼麟都不在身边，因此杜士仪仿佛是为了排解思念，在很多与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身上倾注了不少心力。譬如仆固怀恩的两个儿子，譬如龙泉和阿兹勒，就连更后头前来效力的阿布思之子阿古滕，以及聂赫留之子阿尔根，他亦是不吝指点。而在众多年青一代中，阿兹勒和龙泉这一蕃一汉，自然又格外不同。
　　阿兹勒一到，杜士仪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来，你当年在中受降城拂云祠中的那些兄弟袍泽，一直都有不少辗转漠北各地，或是替我传递消息，或是在各部之间刺探秘密，又或者收服马贼等等为己用，至于还有很少一些人，则是几乎从未回来过。你一直都是拂云祠中这批人的首脑，想来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许，你甚至认为，他们已经死了？”
　　杜士仪用这样的话起头，阿兹勒不禁慌忙解释道：“我知道大帅一定对他们另有任用，并不曾怀疑过……”
　　“这些都是和你从小同甘共苦的人，你有什么怀疑也并不奇怪。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们的下落也好，目的也好，我一直秘而不宣，那是因为很多事情若是早泄露出去，也就不是秘密了。你上次曾经随我去过云州云中郡，可还记得，那里的人用的是什么生火采暖？”
　　阿兹勒没想到杜士仪突然会话锋一转，拐到这么一个话题上，愣了一愣后方才若有所思地说：“记得是……石炭？虎牙大叔曾经对我说过，看似石头，却不用伐木烧炭，只要挖出来就能用。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不可能的，但后世的山西大同被人称为煤都，可想而知在现在的条件下，根本不用考虑资源耗尽的问题。可云州虽好，却距离安北牙帐城太过遥远了。想着这一事实，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正是石炭，如今安北牙帐城的人越来越多，光靠牲畜粪便晒干以用作冬季取暖所用，就渐渐不够了，而在乌德犍山以及附近砍树，长此以往只会造成更大的问题。所以，我早些年开始，就派你的几个兄弟袍泽，带着一些在中原擅长炼丹的道士，在漠北各地找寻露天可开采的石炭，因为人手少，又不能惊动各大部落，所以直到现在方才有了眉目。”
　　即便当年拂云祠中那几个如今毫无音信的兄弟真的是因为知道了某些事情，而被杜士仪处死了，阿兹勒跟随杜士仪多年，也不敢生出什么怨怼和愤恨，而此刻得知人都好端端的活在世上，而且还肩负重要使命，他只觉得又惊喜，又轻松。他想也不想地屈膝跪下，低下头说道：“大帅既然将这样重大的事情告诉我，一定另有分派。但请大帅吩咐，我万死不辞！”
　　“很好！”
　　杜士仪顿时笑了。他隐约记得，后世的内外蒙古，全都是矿产大户，尤其是露天煤矿。可在如今这个年代，要靠着那些简陋的工具，用马匹代步来寻找这样的资源，简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之前他派出人的时候，还根本未能入主漠北，现在也只是真正掌控了安北牙帐城附近千里左右的区域。如今那边回报过来的信息，虽说是距离安北牙帐城七百里外的一出山谷，可距离同罗的领地绝不算远，他不得不小心从事。
　　招手示意阿兹勒起来，杜士仪展开刚刚送来的那一张地图，划出一片区域让阿兹勒记在心里，他便沉声说道：“我拨给你精锐牙兵八百人，你跟着信使到地方会合后，就在这四周修筑工事，就地戍守。记住，一是保密，二是安静，把那里究竟有什么矿都打探清楚，不用立刻开采。如若必要，我会再继续派人在那里建设堡垒，以作为采矿所用。一两个月之内，你找出合适的人接替你，然后回来。你当年那些袍泽中，这些年历练下来，肯定有能够独当一面之辈，我不会大材小用！”
　　这么多年过去了，希望那儿不止有煤矿，还能捎带点别的。当然，即便仅仅是煤，战略价值也相当高了，即便塞外其他各部未必需要这样生活资源，但他可以用来作为秘密冶炼兵器之所，这些年他陆续从中原运来的铁可是很不少！
　　河北道，安禄山调兵六万，号称十五万，正由平卢出发，以投降的奚人为向导，向契丹牙帐出兵。他本待留史思明为留后，镇守幽州，可如今他麾下也算得上人才济济，思来想去，他就把节度判官张通儒留在了幽州总管留后事，其余的连史思明加上乌家兄弟，以及侯希逸以及李明骏在内，几乎把能带的武将都带上了。不但如此，他还打定主意一战而定，遂在制定策略的时候，提出一战而定，从平卢出发奔袭千里，渡过土护真河，然后，奇袭契丹牙帐。
　　对于他这个美妙的设想，侯希逸和李明骏自然持保留意见。可他们都知道安禄山如今越发刚愎自用，因此谁都没有大力反对。反而是诸如田承嗣等在这几年中被提拔上来的将领，如薛嵩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新锐之将，一个个都跃跃欲试。毕竟，之前那场使李延宠败死的大战谁都知道和他们无关，可要是这次能够拔掉契丹牙帐，那么就和当年张守珪俘获可突于和契丹王的大功一样，他们都将名垂青史。
　　因此，昼夜突进，直扑契丹牙帐的这个计划，竟是轻轻巧巧就得到了群起响应！
　　“希逸，明知道这一仗恐怕不容易，你我为什么不自请殿后，还非得跟着安胖子？”
　　走出平卢节度使府时，听到李明骏低声相问，侯希逸只是轻轻松松地耸了耸肩：“安胖子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们自请殿后，万一他大败，肯定会认为我们是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提出来，届时我们就算跟了他这么多年，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如果他胜了，你看看他下头田承嗣那些人的猴急模样，我们到时候还有脸官居兵马使？就是安胖子自己，也必定会对我们产生疑忌。乱军之中，我们两个尽量保全实力，保命为上！”
　　自从当年信安王李祎率领兵马对契丹打了第一个反攻的大胜仗，张守珪长年镇守，又是胜仗连连，从幽州到平卢这一带的大仗小仗，唐军素来是胜多败少，偶尔一两场损兵折将的败仗，早就被上上下下忽略不计了。因此，这一回安禄山甚至把手伸过界，想方设法连河东兵马都调过来了一万多放在自己麾下，总兵力超过六万，就更加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任何阻拦，踏马契丹牙帐只是时间问题。
　　好歹他并不是只擅长溜须拍马，除却蒙骗那些契丹人和奚人自动送上门来，他在张守珪麾下也好，后来兼领范阳和平卢也好，都打过不少胜仗！这其中，就有李延宠和李怀秀各自杀掉和番公主悍然叛乱之后，他迎头痛击大获全胜的一仗！也正是因为这一仗，两位倒霉公主的死自然都被归在了李延宠和李怀秀身上，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毕竟这两个便宜公主的父亲和嫡母，也不会和他这个正当红的节度使过不去！
　　因此，当悄然渡过土护真河之际，当作为前军的奚人向导表示，再有三百里便是契丹牙帐之际，安禄山便立刻吩咐人对全军下令，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直扑契丹牙帐！


第1081章 双杀
　　奚族五部，阿会氏为首，历任奚王都是从阿会氏嫡系之中选出，准确地说，不过是担着一个名义，并没有真正号令各部酋长的实力。而相比奚族来说，契丹的情形更加复杂，契丹八部，在可突于掌权之前，部落联盟长也就是契丹王，一直都由大贺氏族长世袭，可随着可突于或杀或逐了几任出自大贺氏的契丹王之后，便干脆不再从大贺氏选王，而是从遥辇氏中选出首领。尽管可突于在张守珪的连续用兵下最终败死，但他的忠实部将耶律泥礼却接过了他传下的接力棒，仍然把持契丹大权，甚至连张守珪奏请大唐册封的契丹王李过折也最终败死。
　　当然，耶律泥礼在自封了契丹王没几天之后，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很快就将王位让给了遥辇氏，也就是汉名为李怀秀的遥辇俎里，尊其为阻午可汗，自己则是自任总揽军事大权的夷离菫。如今，面对安禄山纠集了将近三镇兵马直扑此处的凌厉攻势下，契丹牙帐却显得一片宁静。当一支兵马从西面进入这块整个契丹最重要的地方时，就只见四处只有空空如也的帐篷，半个人影都看不到，甚至牛羊马匹也都不见了踪影。
　　“看来五娘打探的消息真没差，这契丹牙帐空空如也，看来恐怕是真的要在那儿恶战一场！”
　　罗盈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环视左右。这次随同他来的，全都是他辛苦栽培，知道的人不多的嫡系黑衫军。因为黑衫军一出，便代表着片甲不留。其中还有废太子妃薛氏的嫡亲弟弟薛朝。
　　只不过，在经历了破家之恨后，薛朝对于大唐早就没了任何归属之意，反而对于把自己救出岭南那苦海的罗盈很是感激，对于都播也有一种真切的归属感，对害得薛家一门的李瑛却很是疏远。此时此刻，策马卫护在罗盈身后的他便出声问道：“俟斤，可要派人四下看看，可有契丹余孽？”
　　“用不着，纵使抓到一两个人，也于事无补。”罗盈嘿然一笑，随即就沉声喝令道，“既然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就从西边突入天门岭，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天门岭西十里处，便是契丹牙帐所在，正因为如此，这里是通往契丹牙帐的最后一道关口。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安禄山怎么都没有想到，就在踏入此地之后，他自以为绝密而快速的行动便遭到了最无情的阻击。熟悉地理的契丹伏兵从各处朝他杀了过来，作为向导的奚人兵马虽然竭力带路突围，可在无数的兵马阻截之下，他麾下的兵马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溃散。当他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区区数百人之际，坐骑上的他终于生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惊惶。
　　他安禄山自从为张守珪赏识崛起之后，未尝打过大的败仗，难道这第一次便要死在这里？
　　“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史思明策马上来，不由分说让身边亲卫簇拥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奔逃时，安禄山终于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他看了一眼四周围混乱一团的战局，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先是后悔这次把太多人全都带了出来，可随即却又庆幸起了这次决定。否则若是留下哪个武将镇守，自己打的这么一个败仗必然会被贪图他这个位子的人奏报上去，很可能就会给杨钊落下口实。可如果每一个人在这场败仗中都有份，那么想要天子不追究这失律的责任，就必须帮他一块隐瞒。
　　至于不幸丢了性命的人，到时候是想背一个败死的罪名，还是成为打了胜仗却不幸以身殉国的英烈，相信人人都会有选择！
　　“走！”
　　尽管安禄山在混战的人群中还看到了帮自己大把搂钱的侯希逸，还看到了替自己笼络了不少契丹降兵降将的李明骏，靠着祖父和父亲的名声在幽州军风生水起的薛嵩，心狠手辣的田承嗣，自己老上司的儿子侄儿乌承恩乌承玼兄弟……可这会儿他很明白，史思明只能带着牙兵竭力保护他，其余的暂时无能为力。当这一支他砸下无数钱财，最最忠诚于自己的兵马终于从乱军之中朝东杀出一条血路之际，他突然依稀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震天喊杀声。
　　那一刻，安禄山的第一反应竟是，契丹人还有援军！
　　这个预感让他惊得魂不附体。要知道，他这个大胖子每次出征，都会带上好几匹身强力壮，专门用来驼自己的坐骑，可刚刚在乱军之中，人都保不住，哪里还有空管什么坐骑，倘使身下这匹坐骑一旦驼不动他，后头再有生力军作为追兵，那么他这近三百斤肉恐怕就得扔在这了，史思明纵使和他义结金兰再好的情分，也救不了他！可是，就在他生出无边无际的绝望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史思明惊喜的嚷嚷。
　　“是援军，轧荦山，是援军！”
　　自从安禄山显贵以来，尤其是正位节度使后，史思明很少再叫这个名字，此时突然一嗓子嚷嚷出来，安禄山却没有任何恼怒，因为他自己也是狂喜万分。他艰难地拨转马头往后看去，就只见原本已经把唐军分散切割开来的契丹兵马正一团大乱，赫然是遭到了外敌的打击。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突然解了自己危局的兵马究竟来自何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如释重负。
　　“崒干，看清楚了这些兵马是哪里来的？”深知史思明的目力极其出众，安禄山当即厉声问了一句。
　　“没有旗号，但他们全都身穿黑衣！”
　　黑衣？契丹人也好，奚人也好，因为地处辽东苦寒，因此往往都是穿戴皮制品，很难有什么统一的服色，腰带能够统一就不错了，那又不是唐军！心里尽管有此疑问，但安禄山还是厉声叫道：“传令下去，那些黑衣兵马是友军，和他们合力围杀，这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这个时候，安禄山压根没去考虑过，来的如果不是友军而是另一拨敌人，对于他来说会是怎样可怕的结局。已经输红了眼睛的他唯有相信这仅剩的一丝机会，然后把其他所有筹码都丢进去，否则这次的损失他至少要用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弥补！
　　乱军之中，早有提防的侯希逸和李明骏率军互为犄角，这才堪堪应付了契丹人的连番攻势。即便如此，麾下将卒的损失仍然让他们颇为心痛。所以，当看到那黑衣兵马从契丹牙帐的方向突入进来时，两人一时如释重负，不等安禄山下令，便已经吩咐兵马全力反击。不止是他们，其他各自为战苦苦挣扎的唐军也都瞅准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一时间战局突变。
　　面对这样风云陡转的局面，正在安全地带观战的李怀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面露厉色，正要下令时，一旁却突然有几骑人簇拥着一个老者驰来，正是夷离菫耶律泥礼。耶律泥礼只是随随便便对李怀秀点了点头，继而就沉声说道：“来的是都播黑衫军，据说是都播俟斤亲自领军，这一仗已经没有机会了，撤军吧！”
　　李怀秀登时大怒：“夷离菫说得容易，为了这一仗，我可是倾尽全力！”
　　“如果可汗要把你的所有兵马都断送在这里，那么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我迭剌部可不想在这死光了人！”耶律泥礼轻蔑地扫了李怀秀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要知道，大唐可是册封了你的堂弟遥辇楷落为胡剌可汗，你在这拼光了，遥辇楷落可不会放过你！”
　　见耶律泥礼丢下这话后便转身离去，李怀秀顿时恨得咬碎了银牙。他说是可汗，其实连遥辇氏都说不上全盘掌控，比如遥辇楷落那样的，一得到大唐册封便立刻翻脸，若不是耶律泥礼一心反唐，他甚至连契丹牙帐也早就被人占据了！想到当初大唐将那个所谓公主嫁给自己时，他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不甘心不情愿，他就觉得心底再次生出了一股森然怒意。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率领大军回来！走！”
　　撂下这句话，李怀秀喝令左右亲军卫护，甚至不顾如今仍是一团乱战的战场，不顾下头至少有超过两万的契丹子民正在为他浴血奋战，拨转马头就走。这条退路是他在开战之前就早就预备好的，和耶律泥礼准备的退路都不一样，可等到他这一行人往东北悄然脱出之际，却骇然发现谷口竟然早有人马守候，随着一声号响，赫然上千羽箭对着他们倾泻了下来。
　　“杀！”
　　恶狠狠地嚷嚷出这么一个字后，岳五娘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奚王李延宠可是死在了她的手里，这次如果能够杀了契丹王李怀秀，她回头就可以好好向罗盈炫耀一番了！
　　一方守株待兔，一方却是猝不及防，随着岳五娘这一支生力军迎面杀来，李怀秀只以为是自己那位被大唐册封为契丹王的族兄想要杀了自己。因此一面竭力抵抗，一面命嗓门大的兵士大声嚷嚷，试图让对方相信他有意让出契丹王位和遥辇氏之主，只求能够活命。然而，对方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停歇。当一骑人仿佛从天而降似的杀到他跟前，一把明亮的宝剑直搠他胸口时，他竟分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下辈子好好记住，被人欺辱了就去杀自己的仇人，杀自己的妻子撒气，算什么男人！废物！”


第1082章 狮子大开口
　　天门岭一战，唐军先败后胜，契丹先胜后败，然而真正的赢家，却是从天而降的都播黑衫军，却是率军阻击杀了李怀秀的岳五娘所领剑营。只不过，后者却不耐烦去敷衍安禄山，早早就抽身而退，回去坐镇都播牙帐了。至于罗盈，他也没有贸贸然出面去和安禄山争夺战功，而是让形貌大改，化名折尔根的薛朝带着十数人作为信使去和安禄山接洽，自己则是在毫不客气地夺取了众多战马以及其他战利品后，退回了契丹牙帐和殿后的兵马会合。
　　如此他有三万兵马傍身，背后更依托着都播牙帐，还有已经悄然回归，掌握了奚族一小半兵权的度稽部俟斤吉哈默接应，不担心安禄山趁胜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
　　而安禄山也顾不得这些来去如风的神秘援军。之前险死还生的经历实在让他和麾下将士们郁积了太多的恼怒，他自是放纵手下杀俘杀降，四面扫荡溃逃的契丹败军。当得到侯希逸派人飞马来报，说是那支黑衫军派出信使来见自己的时候，他便眼神闪烁盘算了起来。等到问过侯希逸派来的人，得知他也全然不知对方根底，他方才当机立断地吩咐道：“让侯希逸亲自带人来见我！”
　　这一仗打得唐军身心俱疲。侯希逸带着薛朝一行人一路行来，就只见四周死伤无数，还有很多劫后余生的兵卒正疲惫地瘫软在地，三三两两无精打采，眼神空虚。这是战败后常有的现象，可问题如今他们并没有败，这种现象就耐人寻味了。要知道，安禄山此次动用的六万兵马中，汉蕃参半，可以说都是幽州和平卢两镇兵马中的精锐，却险些都砸在这里，而契丹却只用了不到三万兵马便造就了这样一个死局。
　　想着安禄山此前提出奔袭一击制敌计划时的雄心勃勃，侯希逸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并不认识薛朝，而且为了防止别人看出破绽，一路上和对方并没有任何交谈，直到将人带到了安禄山跟前。
　　和之前乱战之中，安禄山逃命时的狼狈相比，如今这位两镇节帅显然已经修饰过仪容，但衣衫却来不及换了，乍一看去胖得犹如皮球，衣衫皱巴巴的，甲胄也乱七八糟，根本谈不上什么节度使威仪。薛朝和安禄山谈不上有什么恩怨，但他深知安禄山和权相李林甫沆瀣一气，而薛家之所以会落得如今这么个下场，天子薄情寡义，而李林甫和武惠妃却也是最大的推手！所以，甫一相见，他只是倨傲地拱了拱手。
　　“我家俟斤让我捎带一句话给安大帅，这一场胜仗送给大帅作为见面礼，但作为代价，他向大帅索要契丹牙帐和松漠都督府作为报酬！”
　　别说安禄山讶异地挑了挑眉，四周围那些闻讯而来的将领们，亦是全都大吃一惊。能够称为俟斤的，毫无疑问都是一族或是一部之主，莫非这支神秘的兵马来自奚族或是契丹的哪一个部落？乌承玼长年和契丹人打交道，可听到来人用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他便出声问道：“你说的俟斤，是哪一部的？”
　　“我家俟斤不属契丹，也不属奚族，乃是都播之主！”
　　都播是铁勒诸部之一，这些年来渐渐名传漠北，安禄山也并不陌生，据说坐拥人户六万，胜兵四万，位置正正好好在契丹所在的松漠都督府和奚族所在的饶乐都督府以西。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种时候悍然出兵直扑天门岭，解了自己一大困厄的同时，却也强夺了丰厚的战利品，回过头来竟然还向自己讨要契丹牙帐，野心昭然若揭。想到这里，他也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而是信口问道：“你家俟斤此番带来了多少兵马？”
　　“好教安大帅得知，我家大帅此来率兵三万。”
　　安禄山自己出兵六万，号称十五万，如果按照这样算来，对方的兵马也不过应该区区万余。安禄山刚刚生出了几分恶意，见那都播的信使嘴角流露出了几分嘲弄，想到当时恶战时那一支黑衫军突入时的所向披靡，再看看此刻的麾下诸将无不面露疲态，下头兵卒就更不用说了，他又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然而，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接受对方的要挟，来回言辞交锋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对方竟是油盐不入，这才恼火地哼了一声。
　　“此等大事，岂是几句话就能够轻易决定的？你家俟斤可敢亲自来见我？”
　　“我家俟斤说了，如若大帅有意一唔，不妨从这天门岭再往前稍行十里，就在契丹牙帐相会！”
　　安禄山原本还以为对方生怕他黑吃黑，于是横插一杠子又得了不少好处后就遁去无踪了，谁知道竟然大喇喇地就这么占据了契丹牙帐，甚至摆出了一副根本不怕他，又或者是契丹残兵报复的姿态来。可再想想对方就驻扎在距离唐军不过十里远的地方，他就觉得仿佛有一根刺扎在喉咙口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在身边众将环伺的当口，他当然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即冷哼一声道：“本大帅当然会去会会他！”
　　嘴里这么说，但安禄山留下薛朝一行人之后，立刻下令整顿兵马。这不整顿还好，傍晚时分，当侯希逸等人竭尽全力聚拢了麾下兵马之后，他才骇然发现，自己带来的六万兵马，在自己昼夜疾行赶路，又在一大早遭到伏击之后，竟然只剩下了约摸不到三万！这当然不是说一场大战后，唐军就真的战死了三万余人，而是之前不少人马在溃散之后就逃离了战场。不知道后来有人搅局的这些散兵游勇，早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而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落山，之前已经被契丹兵马的迎头痛击给打怕了，安禄山哪里还敢走夜路去契丹牙帐会晤那位都播俟斤，于是，他以天色太晚为由，打发了薛朝派人回去报信，自己令麾下将卒分成了上下两班，一半守夜，一半就地扎营休整。如今的天气在南方已经是盛夏，但在辽东，入夜之后却凉意袭人，尤其当中还有不少人身上有伤，大半夜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哪里有多少人睡得好觉。
　　侯希逸和李明骏是出了名的铁交情，两人躲在一顶小帐篷中，说起之前让随行的一部分人马假作溃兵，先行悄然离开，即便如此，仍是战死了二十多人，伤者上百，侯希逸不禁恼火地吐了一口唾沫。而李明骏则是想到自己身体孱弱却还活得好好的弟弟，想到这些年来乱成一锅粥的奚族和契丹，分外庆幸自己运气好，否则早已在这世道中变成了一堆枯骨。
　　这一夜的休整之后，安禄山便恼火地发现，麾下兵马的精气神不但未能恢复，士气反而显得更加糟糕了，根本没有打了胜仗后的兴高采烈。就连麾下众将在早起前来谒见的时候，眉眼间也都流露出了深深的倦意，甚至史思明赫然还带着黑眼圈。自从众人从平卢出发之后，他就以兵贵神速要求众人一路紧赶慢赶，夜里甚至都很难睡个囫囵觉，如果打了胜仗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场胜仗太诡异了，谁能精神得起来？
　　尽管如此，安禄山不得不履行前约，在薛朝的引路下，复又前行十里，来到了昔日的契丹牙帐。他当年寒微的时候，奚王牙帐和契丹牙帐都曾经去厮混过，可都没找到任何的进身之阶，如今故地重游，而且还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本该得意洋洋，可看到的是旌旗招展，精兵如云，仿佛契丹的主力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就在这里，哪还能有半点高兴得起来？相比自己麾下兵马的疲态，他显然能够看出对方的从容，因此心态再次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契丹牙帐已经给对方占去，唐军便在千步之外暂时停歇。随着薛朝赶了回去，安禄山便指着契丹牙帐中那些井然有序，服色鲜明的兵马，对左右问道：“你们觉得，这里有多少兵马？”
　　“契丹人大概走得匆忙，留下的营帐太多，不知道营帐中是否还有人。但只就外头的这些兵马来看，只怕……不下两万。”
　　史思明仔细考虑了一番，道出了一个最保守的数字。而薛嵩却摇了摇头道：“那些营帐中绝对不会没有人，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兵马至少和那个薛朝所言一致，有三万人。”
　　安禄山自己也早有成算，问左右不过是找个借口，不轻易挑衅打一场无谓的仗，见史思明和薛嵩之后，一个个部将全都谨慎表示，对方兵强马壮不可小觑，他就从善如流地表示，如若都播俟斤除却占据契丹牙帐之外，并没有什么过分之处，那就索性答应了对方。
　　反正松漠都督府只是大唐名义上的属地，慷他人之慨，有什么好争的？
　　侯希逸手搭凉棚远眺，见牙帐那边须臾有了一阵小小骚动，各处营帐中不断有兵马出来，一时军纪井然，他想起这背后的那一对夫妻，不禁轻轻咂舌。
　　想当年罗盈岳五娘等人前往突厥牙帐，趁着毗伽可汗病重的机会做下那一桩大买卖，他也不是没想过跟着去共创一番事业。可他终究和父母双亡的那对夫妻不同，他在平卢还有很多家人，不可能丢下一切去漠北打拼。只不过如今发觉昔日袍泽赫然一方雄主，他仍然羡慕得很！
　　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1083章 许君可汗，权相之殇
　　知道安禄山怕死，罗盈提出的相见条件很简单，他带五百兵马，安禄山随意，两人便在两军之前相见交谈。对于这样的要求，安禄山登时如释重负。他以提防对方诡计为借口，直接在众将麾下挑选了五百精神状态最好的精锐随行。等到阵前见面，他更是把有头有脸的部将全都带在了身边，不为别的，却是为了万一对方耍花招，救场的人能够多一些。
　　尽管昔日袍泽相见是一件很令人激动的事，但无论侯希逸还是罗盈，全都没打算在此时此地相见话衷肠。当真正见面时，此时此刻就在安禄山左侧，落后小半步的侯希逸看着对面已经足有将近二十年没见面的罗盈，见昔日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已经变成了满面髭须的粗豪大汉，顿时有一种时光翩然飞逝的感觉。
　　而罗盈当初还曾经当过侯希逸的副将，看着曾经的上司比当年深沉了许多的五官和表情，亦是不露痕迹地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全都知道，一切都在不言中，至少他们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安禄山却不知道这些关节，在最初的寒暄和试探之后，他凭借多年来无往不利的直觉感到，这位都播之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豪爽没心机，而是对于大唐颇为熟悉的人，不好打交道。因此，他便抛弃了从前对奚人和契丹常用的坑蒙拐骗这一套，而是拿出了另一幅脸孔，那便是不但一口答应罗盈要占据契丹牙帐的要求，而且还给他热切地出主意，那就是倚靠此次功勋，由他上报天子，一个册封就轻轻巧巧地弄到了手。
　　“俟斤此次出兵襄助之德，我也绝不会忘记。都播有如此雄军，俟斤又如此仁义，当然应该封一个可汗！”
　　自从突厥彻底覆灭，大唐就仿佛不要钱似的，四处册封臣属蕃国的首领为可汗，横竖再也没有人会因此大怒，又或者以此为借口掀起战争了。所以，罗盈对安禄山的提议并不意外，他微微一笑，仿佛并不拒绝大唐的册封，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安大帅如此看得起我，我当然愿意向大唐天可汗效忠。只不过，安大帅难道就不需要我再帮你做点什么？”
　　安禄山顿时哈哈大笑。这一来一回一番交道一打，他已经知道，对方并没有暗害自己之心，便冲着其余诸将打了个手势。安禄山如此，罗盈自然也依次办理，倏忽之间双方的闲杂人等勒马渐渐后退，就成了两个人单独对话的格局。
　　这时候，安禄山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俟斤要知道，当今陛下最爱什么？当然是军功！如果契丹真的没了，而你入主牙帐，日后你我少不得要刀兵相见，而如果契丹还在，我可以捞战功，你也可以继续出兵襄助，但凡有功，我就可以上奏陛下给你赏赐，不知道俟斤意下如何？”
　　这果然是个最会钻营的家伙！
　　第一次和安禄山打交道的罗盈不禁暗自惊叹。但紧跟着，他便神态自若地说：“可契丹牙帐这块地方，和我都播距离最近，而且是我好容易打下来的地方，并不愿意让出来。”
　　“我并不是让俟斤就此相让，只要契丹人还没死绝，哪里不能当牙帐？至于契丹王，这些年来他们废了又立，折腾的还少吗？既然他们折腾，就是你我的功劳。每次出兵打上一场，我大唐天可汗必定大悦。”安禄山见罗盈立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俟斤如果愿意，我还可以为你奏请天可汗，封你为王，然后下嫁公主于你，如此一来，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唐驸马了！”
　　“我的妻子凶如猛虎，安大帅此议就免了。”罗盈赶紧拒绝，别看岳五娘颇为同情那些不得不下嫁和番的公主，可真要给他折腾出一个来，那他就别想过安宁日子了。见安禄山仿佛还有些遗憾，他赶紧转回到了起初的话题，又与安禄山讨价还价了好一番之后，勉强答应了对方的提议。但对于安禄山试探地提出在营州开设互市之地，他却表现得完全不感兴趣。
　　谁都知道安禄山素来不讲信义，奚人和契丹人就是被他利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骗来杀了当战功上报，他可没兴趣送给对方这样的功劳。
　　如果要互市，云州怎么都比安禄山的地盘可靠多了！
　　对于罗盈不愿意娶大唐公主，安禄山倒不在意，只不过是那么一说。所谓的大唐公主是什么货色，他自己当然心知肚明。然而，他今天之所以肯给这样的好处，很大程度是因为都播这些人马的战斗力。这些年来他坚持不懈地对奚族和对契丹用兵，并不完全为的是战功，而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雄兵是怎么练出来的？是不断打仗练出来的，是不断从俘虏中编练出来的！自古燕赵多勇士，他的麾下聚集了很多他挑中的勇士，平日打顺风仗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却感到还是不够。
　　所以，接下来他巧舌如簧，竭力许诺各种好处，果然，原本态度冷淡的罗盈渐渐松口，甚至答应可以配合和他打仗，共同平分奚族和契丹俘虏。等到最终一系列口头协议达成，两人当场击掌为誓，又打哈哈说了一些漂亮话，这才各归各队。等到安禄山率军缓缓西撤的时候，仍然忍不住频频注目这些兵马，心里忍不住打起了各种主意。
　　怎么才能把这样一支雄兵纳入自己麾下？替对方请得一个册封，然后再诬陷都播反叛，再打上一仗……不行，都播不比山头林立群龙无首的契丹和奚人，今天那种战斗力绝不是好对付的。那么，干脆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了，记得同罗和仆固虽说臣服于大唐，同罗之主阿布思和仆固新主仆固怀恩全都是安北副大都护，可前者背地里小动作却不少，要是能够让都播去灭掉同罗，他就能报当年阿布思蔑视侮辱自己的一箭之仇了！
　　想归这么想，但如今安禄山更清楚，这一仗还有无数事情需要善后。好在罗盈极其大方地送了他另一件礼物，那就是契丹王李怀秀的首级！要知道，他之前才刚刚借口对奚人打了个大胜仗，把奚王李延宠之死归功于自己，现如今若是再把李怀秀的首级送到长安，这两个旷世大功，足以让他的声望攀升到顶点，足以让他把河东节度收入囊中。至于此次的死伤将士，在这样的功勋之下也就显不出来了，横竖溃散的兵马之后还能慢慢收拢。
　　出兵的时候士气激昂，班师的时候说是大捷，数万军马开回平卢的时候却无精打采。而奉命坐镇平卢节度使府的李庭坚亲自出城迎接时，便不顾惊世骇俗，硬是请安禄山把其他人都屏退开去，随即用最低的声音禀报道：“大帅，刘骆谷命人六百里加急送来急报，李相国恐怕拖不了几天了！”
　　李林甫吐血病倒的事尽管相当隐秘，但在出兵之前，安禄山还是靠着刘骆谷的钻营了解到了这一情报。挟着这次大胜，他有足够的信心就算李林甫死了或倒台，自己也能屹立不倒，可终究李林甫从不压制他，这些年还帮忙颇多，杨钊却不是什么好鸟！于是，安禄山一时心情大坏，再加上这次损兵折将，他进了平卢节度使府后竟是再未召见诸将，闹得下头人心惴惴。
　　而侯希逸和李明骏先后得知李林甫不支的消息，对于安禄山的坏心情也就能够理解了。只是，两人一个有高丽血统，一个名为契丹人，实为奚人，对于远在数千里的长安城外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当实在不大了解。只有李明骏与那位开元二十一年登上相位后，就稳稳当当再也没有下去的当朝权相有过几分交往，此时不由得心生感慨。临到末了，他突然又低声说道：“倒是这次契丹和奚族显而易见会乱上一阵，我们要不要趁机……”
　　侯希逸见李明骏做了一个伸手拖曳的动作，知道他指的是趁机拉人，扩充自己的实力。多年来，两人通过出身便利，又手掌兵权，先后从新罗、奚族、契丹、渤海招纳流民作为私兵，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在那些荒僻之地开辟田庄，又或者以战养战练兵，私兵的人数已经和他们麾下的有编制兵马平齐。他想了一想后，便微微点头道：“当然，有现成的便宜，干嘛不捡？不过要小心，李怀秀虽然死了，可耶律泥礼可还活着！”
　　尽管安禄山因为煊赫多年的李林甫即将步入黄泉而懊恼，但他绝不会因此而耽误了自己的报捷。不但如此，在负责报捷的人选上，他也权衡了许久。为了防止有人和杨钊勾结，败坏自己的战果，他特意挑选了身为契丹降将，又由天子亲自赐名的李明骏领衔前往长安献李怀秀首级报捷。
　　一路上李明骏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等到了潼关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是李林甫尚在。可当过新安、灞桥，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下时，却在进城门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右相李林甫病故！
　　那一刻，李明骏想到了自己当年被信安王李祎带到长安，封了个无所事事的员外将军，随即得了杜士仪的指令，走了李林甫的门路方才调任河北道。如果不是因为李林甫这重关系，安禄山也不会对自己产生天然的亲近，这些年他也不会这么顺风顺水。
　　尽管那只是他奉命而为，可李林甫终究是开元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
　　不知不觉的，他轻轻摘下了脑袋上的头盔，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个权相的时代，就此结束了。


第1084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平康坊李宅中，婢仆下人们如丧考妣，而在他们之上，李林甫数目庞大的妻妾以及儿女们，则在尚未来得及将殡堂一应准备就绪的时候，就已经发出了阵阵难以抑制的悲音。这么多年来，李林甫说一不二，大权独揽，李家人亦是有此风光了将近二十年，可现如今家中那棵冠盖如云的大树倒了，谁能不慌？即便前些日子，炙手可热的杨钊频频前来，仿佛和李林甫尽释前嫌，天子也派高力士前来探望过，但此前群起而攻的那一次反弹效应却并未压下去！
　　从裴宽以下，弹劾李林甫的每一个人都还在其位，谁能担保李林甫死了，他们不会掀起更加浩大的声势？要知道，罗希奭可还在御史台殿院大牢关着，仿佛是在嘲讽此人曾经在同一个地方刑讯王忠嗣！
　　昔日门禁森严，虽高官显贵也难以轻易踏入的月堂，此刻赫然一片萧瑟。张博济孤零零站在其中，脸色怔忡茫然。
　　李林甫二十五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正好是半百之数，可儿子没有一个继承衣钵，女婿当中，他虽然心计缜密，颇为得宠，可也始终没能进入御史台中枢。至于其他人，虽有官居右补阙的，有为六部郎官的，但都是娶了李林甫的女儿之前便先有功名才名。尤其是为百官喉舌，能够有治狱大权的御史台，李家儿子女婿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跻身其中！他也曾经隐晦地表示过不满，可李林甫那时候是怎么对他说的？
　　“如果用你为御史，任人唯亲四个字我就休想逃掉，陛下也不会容忍。”
　　他当初还不甘心，可现在才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人人都说李林甫铲除异己，不用贤良，可李林甫哪有用过多少亲戚？御史台众人中，罗希奭固然是他张博济的堂外甥，可却也是因为确有讯问之能，吉温也是以治狱得到提拔重用，至于其他的，杨慎矜王鉷杨钊……一个个根本都是天子自己相中的！李林甫对于自己忌惮的对手从不留情，别人却不能用任人唯亲四个字来指摘于他。至于政务的处理，他那位老岳父更是从来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挑剔的地方！
　　说到底，他直到现在才明白，李林甫只是被天子丢在前头的一面挡箭牌，那滔天权势根本就是假象，否则他们这些儿子女婿何至于个个有名无实？
　　“张郎，安禄山派人进京报捷，他此战大破契丹，杀了李怀秀。”
　　张博济听到门外的这个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尽管他知道在岳父尸骨未寒的当口，自己不该如此，可他只觉得安禄山这场大胜实在是来得很及时，至少天子因此而欢欣鼓舞的时候，应该不会因为别人的攻击，而对刚刚死了的李林甫如何！
　　因为百官交相弹劾攻击，哥舒翰一日一奏拼命陈情，故而李隆基将罗希奭下狱，命太医署为王忠嗣疗伤，那个时候对李林甫确实大为不满，可眼看人已经都要死了，他想想李林甫这些年的兢兢业业，也就暂时搁置了此事。反而对于王忠嗣的发落，李隆基的心情极度微妙。
　　王忠嗣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云州打下那场胜仗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与有荣焉，关心爱护备至，而后眼看其一个接一个的胜仗，未曾一败，甚至比当年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更加具有名将光环，他也一度欣然自得。可现在，当王忠嗣意见和他渐渐相左，此次拿下石堡城更是用了那样的策略之后，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身为天子，怎能容许大将违逆自己，别有用心？
　　更何况，王忠嗣去职，河西有哥舒翰；陇右有安思顺；至于范阳平卢两镇，安禄山连报大捷，契丹奚人大败亏输；安西大都护府，高仙芝声名远扬。横竖他还有的是将领可用，何必拘泥于旧人？更何况他对王忠嗣已经有所开恩，所谓尊奉太子一说，他也不再追究了，不轻不重将其贬斥出去，兴许还能对别人有所震慑！
　　于是，平康坊李宅正在办葬礼，朝中礼部兵部正因为安禄山这场大捷而忙碌的时候，天子对于此前王忠嗣的案子也有了发落。罗希奭私自刑讯国之大将，贬海东郡海康尉，可谓是一撸到底。而王忠嗣亦是背上了行为不谨、驭下无方等好几个罪名，出为益昌太守。利州益昌郡位于山南道，虽然不比岭南道江南西道这些地方，可相对于王忠嗣原本召回京任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职，相差不可里计。而与此同时，安禄山大破契丹的战绩却在天子的默认下大肆宣扬，而安禄山不但得到了丰厚的犒赏，身兼河东节度使，而且为都播之主请得了浑河都督府世袭都督，怀义可汗，忠义郡王的封号。
　　一时间，面对这亲疏有别的对待，无数人为之震惊。
　　李林甫死了，此前更是爆发过一阵堪称一时风潮的舆论。可是，也不知道是万马齐喑的风气太久了，还是朝臣们的力气已经用尽，面对王忠嗣和罗希奭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朝中内外竟是一片沉默。在这样诡异寂静的气氛中，王忠嗣终于被人从皇宫送回了私邸。
　　前时重伤，而后一路颠簸，随即又在御史台大牢中关押多日，尽管此后在宫中养伤，可王忠嗣终究很久不见天日，面色苍白得可怕。当护送来的宦官和禁卫们告辞离去，妻儿全都围了上来时，他看着四周那一张张难抑悲戚的脸，却是勉强笑了笑。
　　“不要都哭丧着脸，我已经好端端回来了！这些年来，李林甫亲自出马竭力扳倒的人，除了安北杜君礼，也就只有我得以幸免，而且还搭上了他那一条老命，我也可足以自豪了！”
　　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可阿爷那些罪名全都是别人诬陷的，凭什么还要被贬？陛下太不公了！”
　　“住口！”尽管说话的是自己素来宠爱的幼女，可王忠嗣还是疾言厉色喝止了，可是，看看妻儿老小的脸上，全都赫然是掩不住的悲愤，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能做的他已经全都做了，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终于免于那个最糟糕的结局？为了他的事情，很多人在奔走，很多人在冒险，否则又怎会有此次这么大的风波？
　　可是……他不甘心！就和父亲当年在援兵迟迟不到的情况下战死沙场一样，他真的不甘心！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王忠嗣突然只听得妻子轻声开口道：“你此行利州，我和孩子们都跟随你去。你现在不掌兵权，长安这儿也没有长辈需要侍奉，我既然安北杜大帅都带着夫人去上任了，我们跟了去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身上的伤势还没痊愈，别人照顾，不如自己人照顾来得放心。我可不希望你和张守珪那样，被贬没多久就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王忠嗣登时悚然而惊。他和妻子的婚姻是天子之命，多年来也是聚少离多，敬多于爱。想到妻子独守长安多年，如今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决意，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紧跟着，他就只听儿女们发出了小声的欢呼，竟是人人喜不自禁。那一刻，他只觉得连日以来千疮百孔的心，渐渐被这股亲情渐渐弥合。
　　人之已死，李隆基念及李林甫多年为相，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又命官府治丧。随着不愿耽搁的王忠嗣带着家人悄然启程离开长安，这桩一时牵动了无数文武的大案仿佛只剩下了少许余波。人们的重心渐渐放在了谁可接替相位。可仿佛是横空出世，一首出塞组诗突然之间在坊间士子当中风传一时，很快，大概是因为终于扳倒了李林甫之后太过高兴所致，竟有人把这出塞九首誊抄在奏疏上，直接递给了天子。
　　这下子，顿时就如同再次捅了马蜂窝。大唐风气开放，文人墨客写诗讽喻宰相高官，公卿显贵，甚至干脆隐射讽谏天子，这都不是什么少有的事，但此番一时流传的这些诗句，赫然直指这些年来的穷兵黩武，自然而然就教李隆基挂不下脸来。
　　什么“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什么“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什么“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九首七绝，词句谈不上隽永清新，甚至稍显直白，但和在一起，却犹如一位征夫在向人苦苦自诉辛劳，行军艰难，战事凶险，功勋难得，可字里行间却又在指斥连年用兵，民生困苦。尤其是其中“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两句开头的第六首，豪迈之气扑面袭来，若非李隆基心中隐隐存着几分定见，而不是寻常的鉴赏者，只怕亦是要拍案叫绝。
　　“这是谁写的？”
　　“回禀陛下，是……是北邙山人。”黎敬仁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又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北邙山人？好，好，这几年这个只见文字不见人的家伙，掀起了多少风雨，这次竟然又兴风作浪！”
　　李隆基愤怒地将奏疏撂在案头，正要令有司彻底追查，突然想起李林甫一死，右相缺位，不禁又沉吟了起来。杨玉瑶在他耳边嘀咕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杨钊这几年来显示出的精明强干确实也令他动心。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当年的李林甫一样谈不上多少根基，和那些世家著姓全无瓜葛。于是，他最终惜字如金地说道：“你去，宣召杨钊进宫见朕！”


第1085章 得志便猖狂
　　当杨钊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赫然神采飞扬。这一次的觐见是他有生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在他使尽浑身解数的卖力表现下，天子不但极其嘉许他自陈钊字不佳，请求改名的要求，欣然赐名为杨国忠，却没有将右相之位先交给他，而是授意其先接过京兆尹之位。至于宰相，则让陈希烈暂时一个人顶一顶。毕竟，此前还只当着御史中丞的杨钊，距离宰相的位子实在是有点远。
　　而杨国忠要迈出那登天一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查这出塞九首的来源。当然，如此兴师动众，天子也知道必定会引起士林哗然，故而干脆暗示，可以把当初杨慎矜和王鉷那桩公案给翻出来。
　　当年的杨氏春秋诽谤前朝，污蔑贤良忠臣，颠倒是非黑白，必须严厉彻查！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但杨国忠却根本不觉得难，反而暗自欣喜若狂。他正愁自己即便入主政事堂也还找不到人做由头，毕竟，他主审杨慎矜和王鉷的案子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日子了，如今新官上任倘若不能找到突破口，那么，李林甫的阴影会一直笼罩在他的头上！至于已经死了的李林甫，他虽说在其最后一段日子里拍着胸脯打了一大堆包票，但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拿这位在位将近二十年的权相立威。
　　人活着的时候他奈何不了，而天子对李林甫的追赠让他的希望化为了乌有，而且偏偏安禄山又打了那么一场胜仗！
　　但现在，他不用再发愁了。拿着追查北邙山人这一尚方宝剑，他就可以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让朝中内外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李林甫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该是换成他杨国忠的时代了！就连安禄山那儿，他都可以借此制衡，甚至可以好好收拾那安胖子一场！
　　一大清早，就只见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上，突然出现了大批如狼似虎的差役，闯进了一家家挂着各式各样书坊名头的铺子。这些年书坊在长安城日渐流行，尤其是各式各样的传奇故事层出不穷，还有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超长连载版，或三五天一章，或十天半个月一段，甚至酒肆茶坊之中还有说书人拿着当原本来说唱，一时书坊原本不过十几二十家，如今偌大的城中足有一二百！别说寻常士人，就连公卿显贵之家，也有不少好这一口，日日跟着听下文的。
　　因此，当打听到是京兆尹抓的人，查封的书坊，有人知道利害，偃旗息鼓只当缩头乌龟，却也有利益攸关的人跑去京兆府廨问个明白。新官上任的杨钊起初不以为意，只是义正词严地声称自己是奉圣命查那北邙山人，可打探消息的渐渐多了，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等到了傍晚，牢狱中的那些人汇集而来的口供送到他面前时，就算是他自恃极得圣眷，面对这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名字也不禁为之色变。
　　谁说这些都只是“小”书坊？这麻雀虽小的区区书坊竟然大多都绝不是一家，而是往往一串七八家书坊隶属于一个后台，而那些后台都是什么人？
　　天子的母家窦家，京兆著姓宇文家韦家，几位公主后头的驸马几乎人人有份，这些都无所谓，最要命的是，他从来不知道杨家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
　　杨国忠气急败坏地亲自去问了杨錡杨銛兄弟二人，两人的回答却都让他恼火万分。却原来是他们道听途说书坊卖书极其挣钱，于是便受了人怂恿，令手底下的家奴在东西两市，并城中好几个人来人往士人聚集的里坊，一口气开了总共十二家书坊，每次上新书时，因为卖出去的价格公道，全都会飞也似地被抢购一空，当然也不是没有穷书生抄书回去读的。就是这样的小本生意，受人称颂，又不扰民，每年轻轻巧巧就可收入不菲。
　　“那些书哪里来的？”
　　杨国忠的这句话又问错了人，杨錡杨銛虽说早年还替伯父杨玄琰去管过产业，可这些年来杨家地位直线上升，他们也变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享福人，谁还会去经管具体的产业？哪怕杨国忠把负责此事的管事从者一股脑儿都召集起来，严词询问了一遍，可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他们只管交了钱收书去卖，至于书从哪里来的，那些印书坊在哪，竟是无人知晓。他还不死心，干脆又单独一个个重新询问，结果却没什么不同。
　　杨家都如此，原本捋起袖子准备一追到底的杨国忠，已经不指望在别家人身上再搜罗到什么真凭实据了。既然放弃了追查真相，他自然就拿出了自己早有准备的第二套方法。果然，他不过依样画葫芦，用了吉温当年审案的那一招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立刻有胆小的伙计掌柜哭着喊着要招认，随即在他的暗示诱供之下，很快他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切准备就绪，但杨国忠为了表示自己的尽忠职守，还是把上报天子的时间拖延到了十日之后。而就在这十日之中，随着各家书坊的人陆陆续续都被放了出来，只有几家没背景的成了店铺被封杀，人员遭扣押的倒霉鬼，大多数背后只管收钱的公卿虽说哼哼唧唧表示了一下愤怒，可多年来习惯了李林甫的高压，如今换成了刚刚得志还有几分克制的杨国忠，也没有人真会因为愤怒而选择把事情闹大。
　　相对于杨国忠这一度闹得鸡飞狗跳的行动，倒是平康坊李宅大操大办李林甫丧事更加引人瞩目。李林甫昔日积威之下，三省六部排得上号的，或多或少都会随一份赙仪，至于那些和李林甫完全不对付的，有的不屑于在这种别人尸骨未寒的当口发难，有的仿佛大度到人死就算了，但更多的仿佛还在沉默中积攒着自己的情绪。比如王缙便在山中别业拜访兄长王维时，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对李林甫死后极尽哀荣的不满。
　　然而，他还能期待如今哀莫大于心死，只比和尚多一堆头发的王维表示什么？哪怕当初曾经被李林甫打发去岭南知南选，王维竟表示已经淡忘了。
　　牢骚归牢骚，王缙对于李林甫的落马，心底到底还是轻松居多。就比如这一次王忠嗣的案子如果真的继续查下去，牵连东宫是一定的，即便如今太子东宫多了一位和天子母家窦氏有关的张良娣，也未必能够平安无事。他虽然刻意等到了有利于自己的文辞雅丽制科方才入仕，可这些年来从未离开过朝廷中枢，升迁的速度也许比不上杜士仪那样直窜云霄，可也已经极其可观。再加上搭上了太子这条线，他甚至隐隐盘算起了政事堂的位子。
　　现如今他当然还不够资格，天子也分明属意杨国忠，可就在政事堂赫然呈现出独相格局的现如今，陈希烈能够扛得住吗？
　　区区一个散骑常侍，如今却暗自腹诽堂堂左相是否能扛得住的问题，仿佛有些可笑。但当王缙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一个从者就追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屏退闲杂人，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道：“阿郎，出大事了！京兆尹杨国忠上奏李林甫多条罪状，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阴命人暗中拟写杨氏春秋，挑拨杨慎矜王鉷相争，置其于死地！”
　　杨慎矜当初在最当红的时候被王鉷阴招击倒，而同时也把王鉷一块给带进了沟里。彼此之间还有些亲缘关系的两人双双同归于尽，还引来了当时好一阵哗然，王缙当然不会忘记。当时坊间流传的杨氏春秋也许是个导火索，可他怎么都不会认为，身为宰相的李林甫会用这样的手法。倒是王鉷之所以会对杨慎矜下手，是因为得了李林甫的暗示，他觉得这样的猜测还确凿可信些。只不过杨慎矜拉了王鉷下水，这就应该出乎李林甫意料了。
　　可现在李林甫人都以及死了，只剩下了那些徒有虚名的儿子女婿，萧炅这样的老狐狸既然连京兆尹之位都丢了，说话自然已经毫无分量，至于其他人……相传和李林甫达成协议，甚至还像模像样接收了李林甫几个党羽的杨国忠都能露出獠牙，其他人还有谁会出手相助一个死人？当年裴光庭就曾在盖棺论定时遭遇了萧嵩的阴招，所幸还有个不错的儿子站出来据理力争，可李林甫有这样胆色的儿子吗？有这样胆色的女婿吗？
　　想到自己兄弟这些年来的憋屈，王缙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真是……活该！
　　就在杨国忠反攻倒算李林甫这个消息须臾传开，长安城中达官显贵无不又错愕又惊惧之际，答案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李林甫的女婿之一杨齐宣竟然上书声称，此前杨慎矜和王鉷的所谓图谋不轨，复辟前朝等等罪名，全是他的老丈人炮制出来的！
　　面对这样一个昔日李林甫身边最亲密角色的反戈一击，杨国忠刻意拖了这数日功夫而联络到的早年与李林甫不睦者，纷纷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发难，一时间，执政将近二十年来始终屹立不倒，甚至连参劾者都很少有的李林甫，在死后没多久就遭遇到了一场比之前王忠嗣那桩案子更加凌厉的参劾风暴。即使张博济带头，李林甫的儿子们以及其他女婿奔走联络，无所不用其极，但谁都能看得出大势已去。
　　玉真观中，敏锐注视着外间一举一动的固安公主当得知天子竟是对左右说出悔用李林甫的话来，不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情势险恶的残局，随即对张耀嗤笑了一声。
　　“阿弟好端端炮制出了这九首出塞，原本是为了看看咱们那位陛下能不能幡然醒悟，不要动不动就穷兵黩武，以至于一个个节帅全都卯足了劲求边功，民不聊生，将卒困苦，没想到竟是被杨国忠利用，竟然硬是牵扯到了死了的李林甫身上，算他君臣有本事！事到如今，阿弟也不用再想着什么拨乱反正了，看这样子接下来就是杨国忠上位，既然已经拿了李林甫立威，恐怕下一个就要轮到阿弟。他虽然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可事到临头，不知道会怎么想！”


第1086章 人走茶凉，结盟约对敌
　　和原本那条历史长河主线不同，突厥固然覆灭，可同罗的阿布思仍在塞外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还身兼安北大都护府副大都护，暂时还没有造反念头。既然没有李林甫和造逆反贼串通一气这样最不得了的罪名，陷害杨慎矜和王鉷这样的积年旧事，而后还有很多大臣翻出李林甫不少鸡零狗碎的旧事来，可李隆基恼怒归恼怒，终究还是不好因为这些罪名对死人太过分。可即便如此，追赠李林甫的开府仪同三司和太尉却收了回去。
　　但天子既然恼火，这股无名火，终究还是烧到了李林甫的儿子女婿身上。一时间这些当初官职或清闲或优裕的，左迁的左迁，革职的革职，如张博济这样当初极其当红，而且还因为在户部期间闹出奢侈丑闻的，自然而然便在严厉惩处之列。面对这样艰难的处境，尽管知道安禄山不在，坐镇长安的只是他麾下的刘骆谷，往日自己根本瞧不起的角色，张博济还是来到了安禄山在道政坊的宅邸，希望能够请这位昔日岳父帮助良多的节帅出面救助。
　　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吃了个闭门羹！那一刻，原本在听到安禄山大胜消息时，还曾经大喜过望，甚至松了一口气的他只觉得一颗心跌到了无底深渊！
　　心中绝望的他忘了出来说话的只是区区一个从者，竟是忍不住咆哮道：“若无岳父当年提携，安禄山能有今天，他这是忘恩负义！”
　　“张郎说笑了，想当初，裴光庭裴老相国对李相国难道就差了？裴老相国死后被人下黑手的时候，可没看到李相国出来说公道话！”
　　张博济被噎得整张脸一阵青一阵白，随即恼羞成怒转身就走。可是当走出去十几步远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即便被人羞辱了，却已经再也无能为力。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当初他是宰相佳婿，安禄山却不过一介蕃将，可现如今李林甫不在了，他是转眼就要贬官岭南的落魄人，安禄山却是连战连捷的两镇节帅，世事就是这么残酷！
　　而在安家乌头门内的大院内，李明骏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身边则是刘骆谷。相较于对张博济避而不见，甚至还出言刻薄的态度，刘骆谷对李明骏这个安禄山身边的红人兼此次的报捷信使，就来得热络而殷勤多了。见李明骏此刻脸色微妙，在长安厮混了许久，很多人事关节都摸透了的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李将军是不是嫌我太势利了？我知道你能有今天，是因为当初走通了李林甫门路，可你真的认为，李林甫是出手帮你？”
　　见李明骏不说话，刘骆谷便循循善诱地说道：“李林甫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如果你不是契丹降将，如果咱们安大帅不是胡人，他怎会帮忙！他是觉得胡将好节制，三两下就能捏在手心里，一个不从就能反手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这种人，生前不得不敬着，既然死了，那就滚一边去！”
　　刘骆谷说得粗俗，李明骏暗自不快，可也懒得和这么个说是文吏，其实却满嘴利益的家伙多费口舌。就在这时候，刚刚去打发张博济走的那个从者突然又急匆匆返回，脸上的表情很是诡异。见此情景，刘骆谷顿时愠怒地说：“怎么，那张博济还敢纠缠？如若他还不走，那就把他打走！”
　　“不不不，是京兆尹杨公令人送请柬来，说是想请李将军和刘推官赴宴。”
　　刘骆谷说是范阳节度推官，其实却常驻长安，地位固然重要，可终究是迎来送往赔笑脸的角色，和李明骏这样手掌兵权的没法相提并论，可他却是对局势最敏锐的人。别看自家大帅和当年还叫杨钊的杨国忠根本不对付，但据他所知，陈希烈在李林甫死后独掌政事堂，立刻就露了怯，很多政务由此拖沓，甚至纰漏不计其数，而杨国忠却利用在京兆尹任上的这一场大案，圣眷正隆，极有可能立刻一脚踏入政事堂。
　　所以，他立刻竭尽全力游说起了李明骏赴宴，死活把人磨得答应了方才松了一口气。至于杨钊下帖邀请他们这两个安禄山的属吏和部将，却根本没想着请安禄山的嫡长子安庆宗，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谁都知道，这安家那位康夫人和安庆宗这个嫡长子，只不过是用来安天子心的摆设，仅此而已！
　　然而，当刘骆谷和李明骏去杨国忠那座富丽堂皇不下安禄山的豪宅赴宴归来时，两个人的脸色和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杨国忠对他们提出来的条件不是别的，竟然是许诺安禄山兼领河东节度使，安北大都护，条件是要和他携手拉下杜士仪！
　　刘骆谷是兴奋中带着几分忐忑，他忐忑的是此事的可能性，以及杜士仪这么多年建立的强大人望和根基。而兴奋的是，顶头上司安禄山由此能够得到的巨大好处，他也能为此水涨船高。而李明骏却是轻蔑的表面下，隐藏着深深的恼怒。这就是他曾经向往过的，安定祥和的大唐，这些看似高不可攀的高官们，心底里却动着这么些龌龊勾当。杨国忠为什么要对付杜士仪？还不是因为李林甫一死，杜士仪凭借资历人望，同样是拜相的最佳人选！
　　“李将军，这次大帅的封赏已经下来了，虽说兼领河东节度只是个名头，不能这么快伸手去把持河东事务，顶多对牧监下手，但重要的是简在帝心。更何况，为都播俟斤请封的怀义可汗，陛下也已经准了。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不放心信使传递，还请李将军……”
　　不等刘骆谷把话说完，李明骏便沉声说道：“我立刻就回程。”
　　刘骆谷原本还担心李明骏留恋长安富贵之地，要大费唇舌劝他赶紧回去，见对方虽为武将却如此爽快，他登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当下也不罗嗦，少不得亲自帮忙李明骏打点，次日一大早便送了他一行人出长安，却是一直送到了灞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希望大帅能够放下昔日心结，先和这杨国忠合作一次，至于今后是不是要为敌，现在却还为时过早！
　　安北牙帐城北，库苏泊西岸，黠戛斯边境。尽管是盛夏时节，湖边却凉爽怡人。一支约摸千余人的兵马正驻扎在此，领兵的仆固怀恩从探马口中确保四周并无异象，而黠戛斯那边的来人约摸也就是千许人上下，顿时放下心来。他有这个自信足可以寡敌众，但此次杜士仪竟是随行，他就不得不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当他打发走探马，径直去见杜士仪禀报时，就只见这位安北大都护正若有所思地站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仆固怀恩想了想，没有去攀登这块显然还算好爬的巨石，就在下头说明了黠戛斯那边一行人约摸两刻钟后就会抵达。这时候，他方才看到杜士仪低头看了下来：“怀恩，你可知道，这库苏泊一年封冻的日子有多久？”
　　见仆固怀恩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杜士仪便笑着说道：“一年之中封冻半年，如果我们早来两个月，看到的就是一片冰湖。夏州比长安冷，安北牙帐城比夏州更冷，至于这里，一年之中冬天长达八个月，自然更是冷得彻骨。我们这次来，算是这里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之前骨利干的鄂温余吾曾经说过，他们久居北国，人数有限，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们的国土地广人稀，足够养活他们了。所以我提出的用互市来交换冬季定居点的建造，各种让他们能够生活得更好的必需品，以及输出工匠和技术，自然让他们欣喜若狂。”
　　“大帅一向体恤塞外诸部。”仆固怀恩心悦诚服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半点勉强。因为杜士仪自从到安北牙帐城上任之后，恩威并济软硬兼施，但在和各部的种种互市交易，却是童叟无欺，极其公道，否则骨利干的那位鄂温余吾俟斤也不会甘心尊奉杜士仪为兄长，兴高采烈回去之后便立刻派出了互市的队伍。也许，正是因为看到了骨利干的行动，黠戛斯那边方才会对杜士仪的邀约回应积极。
　　“怀恩，你觉得王忠嗣之事，陛下可公道？”
　　长安城的一系列事变，杜士仪并没有隐瞒麾下文武，因此仆固怀恩也了解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竟然如此说，他登时双目圆瞪，不假思索地叫道：“当然不公道，只因为奸臣构陷，陛下就如此对待忠臣良将，简直是昏聩！王大帅和大帅齐名，多年来战功赫赫，声震北疆和西陲，现在竟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我安北牙帐城中虽然几乎都是蕃军，但也为此一片哗然，甚至有人说河东以及河陇的那些兵将对不住王大帅，除了哥舒翰连番血书痛陈利害，再无一人出声，简直是胆小怕事，不忠不义！”
　　杜士仪尚未得知幼子杜幼麟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但对于王忠嗣旧部集体失声的做法，他却很能理解。只要这些武将身边有聪明人，就会知道呼应昔日主帅，一定会让王忠嗣的处境更加糟糕。要知道，王忠嗣可是不负其名，真真正正的纯臣，哪里像他预先设计好了一条条退路？
　　他并没有驳斥仆固怀恩的想当然，而是又问道：“那么，怀恩，如果陛下对我这个安北大都护不满，想要换一个人坐镇漠北，或者说，我会像王忠嗣那样被人诬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后被打发到天南海北任何一个地方去度过余生呢？”
　　此话一出，仆固怀恩登时勃然色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此单膝跪下，沉声说道：“大帅，安北牙帐城上下，全都深慕大帅忠义赤诚，绝不会看着大帅被人构陷！如果真有那一日，大不了……兵戈相见！”


第1087章 翻脸之战
　　到底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嫡系，不是旁人可以比的！
　　有了仆固怀恩这句话，即便是在接见黠戛斯的俱力贫贺中俟斤时，杜士仪仍然微微有些心不在焉。会收买人心的，当然不仅仅只有一个安禄山，他对于麾下文武也同样大方得很。他在安北牙帐城也好，当年在朔方陇右也好，全都没刮过地皮，但要说官营产业，还有他自己的身家，再加上一个出身商贾最会经营的夫人，自然足可支撑起他的种种大手笔。尽管他并不认为真的能够保证所有部下全都忠心自己更胜于大唐天子，但至少能够保证八成以上的人心向自己！
　　可就算这样，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需要更小心，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名声和人望，可不能轻易牺牲出去。
　　“杜大帅的名声，我即使在黠戛斯也听说过很久了，却一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相见。”
　　和爽朗的鄂温余吾相比，俱力贫贺中黑发黑瞳，如果去掉耳朵上的铁环，手上的刺青，换一身唐人衣衫，也许看上去还像一个中原人。黠戛斯素来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人，还因此和大唐天子攀亲，先后得到了太宗和中宗的承认。但是，杜士仪适才乍一见面时随眼一扫，就发现俱力贫贺中的随从中，更多的是赤发绿瞳，偶尔有一两个黑瞳，却再无任何一个人是黑发。
　　显而易见，所谓的李陵苗裔，在这极北之地一代一代通婚之后，身上的汉人血统早已经淡得只剩下黑发黑瞳这唯二的标志了。至于再无其他人黑发，是因为除却族长苗裔之外，黑发在黠戛斯素来被视为不祥，据说但凡寻常人家有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会被坑杀。而这种做法，也进一步保证了族长一脉始终不会为外人染指。
　　所以，他在笑了笑后，就对俱力贫贺中说：“俟斤和我大唐皇家同宗，我出镇安北大都护府后，就一直希望能和俟斤见一面，却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啊，黠戛斯地处极北，来往实在是太不便了。”俱力贫贺中狡黠地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也正是因为我们地处极北，当年以突厥的威势，也奈何不了我们。而就算是当年大唐最强盛的时候，出兵最远处，也距离我们最南面的疆土很遥远，所以黠戛斯才能一直安全无忧。杜大帅之前一战而让回纥灭国，黠戛斯上下曾经非常震动，差点以为大帅会令兵马一路北上，却没想到大帅派郭子仪一战而定后，竟然会提出互市。”
　　“回纥并没有灭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就在数月之前我从长安回来之后，吐迷突的儿子叶健就已经在回纥故地上，率领回纥遗民重新建立起了牙帐。”杜士仪神态自若地抛出了这么一个事实，见俱力贫贺中不以为然笑了一声，他便淡淡地继续说道，“我曾经见过骨力裴罗多次，他能够在当年父亲死后，将回纥重新带回漠北立足，并打下了大片疆土，确实是一方雄主，但我并不赞同他对待儿子磨延啜以及弟弟吐迷突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俱力贫贺中身后那些亲兵随从，突然提高了声音：“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他真的要磨砺自己的儿子磨延啜，就应该放手给他大权，让他去打拼；如果他真的重视自己的弟弟吐迷突，就应该让他衣食无忧，而不是放纵他成为回纥第二个具有话语权的人物，放任他和磨延啜拼斗，从而酿成了一场内乱。吐迷突是曾经冒犯过安北大都护府的官员，但还罪不至死，我也曾经赞赏过他的武勇，想要留下他效力，可他既然一心回归，我也就放走了他，谁能想到，磨延啜竟然不但率兵伏杀了他，而且还一口气几乎杀干净了他的妻儿老小和所有部将！如果不是骨力裴罗自己让出王位，以履行当年对陛下的诺言，替陛下效力为名前来安北牙帐城苦苦相求，我在那个时候就兴兵征讨了！可我就是这么一心软，竟是又在长安酿成了一场大祸！”
　　俱力贫贺中今次前来相会，随员中很有几个回纥人，这是因为黠戛斯收留了回纥的那些遗民，却也相当于吞并了这样一批人作为自己的子民，于是如今的黠戛斯可战的兵马达到了三四万人，在极北之地的实力赫然第一。若非如此，他当初又怎会轻易答应磨延啜托付族民的请求？回纥若胜，自然是结下了一个善缘；回纥若败，对他来说平添上万子民，不计其数的牛羊马匹。而且，他算准了杜士仪绝对不会对黠戛斯出兵！
　　黠戛斯这样的极北之地，即便安北牙帐城全都是蕃兵，也很难打！
　　所以，俱力贫贺中说出刚刚那些话，正是想趁机试探一下杜士仪的态度，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强硬的回答。正当他暗自心惊，考虑该如何引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
　　“杜士仪，我和你拼了！”
　　俱力贫贺中骇然回头，见自己的随从亲兵中，一个大汉陡然之间拔刀出鞘冲上前来，他顿时大为后悔，慌忙连声喝止。可是，那人双目血红，面色愤怒，而因为他身处前列，身边同伴措手不及，竟眼睁睁看着他冲上前来。眼见此人距离杜士仪身前不过数步远，举刀下劈势头凌厉，就在这紧要关头，杜士仪身后一个青年敏捷地窜了出来挡在主帅身前，拔刀斜挑，巧妙地将对方手中兵器架住之后，却是整个人猫身撞入了对方怀中。
　　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别人甚至看不清两人之间的交手，胜负已然奠定。随着一把刀稳稳当当架在了那个大汉的脖子上，杜士仪身后亲兵全数上前护持，俱力贫贺中不禁退后了几步，眼见四周围全都是自己人，他方才立刻解释道：“杜大帅，是我不察，让那些别有用心的回纥遗民混了进来，我绝没有任何恶意！”
　　俱力贫贺中话虽如此说，然而，让他紧跟着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仿佛是打他的脸似的，自己的亲兵倏忽间爆发出了一阵骚乱，须臾就有更多的人朝着杜士仪冲杀了上去。那一刻，纵使他再迟钝，也知道今天恐怕不能善了。
　　自己确实精挑细选了一些回纥人作为亲兵，但总数有限，此次带出来的人中，混进一个两个对杜士仪心怀恨意的人是可能的，可混进十多个，这就绝对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了！那一刻，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和骨力裴罗以及磨延啜父子打交道的情景。
　　是他贪心不足，被回纥人算计了！
　　事已至此，俱力贫贺中已经顾不得自己本来打算和杜士仪商谈的各种条件，按照他自己这些年来作为黠戛斯之主和各部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绝不会认为闹得眼下刀兵相见之后，杜士仪还会放过自己。哪怕大唐今后很可能会报复，可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一面在心腹亲卫的保护下往后撤，一面用突厥语大声喝令道：“不要管那么多了，杀上去！”
　　俱力贫贺中被回纥亲兵的莽撞举动而不得不选择翻脸，而杜士仪这边，阿兹勒在见机极快地保护了主人之后，仆固怀恩亦是反应迅速。此次随行而来的并不是杜士仪的牙兵，而全都是他所属的嫡系兵马，他自然可以轻易如臂使指。看到阿兹勒和几个前锋营将卒架起杜士仪往后飞掠，他当机立断，身先士卒地上马率众朝对方杀了过去。当两边交锋之际，他避开迎面刺来的一刀，随即猛然厉喝了一声。
　　“杀了这些叛逆！”
　　主帅一声令下，麾下应声如雷。而杜士仪被阿兹勒等人拖到后头安全地带，见身边须臾聚集了百余牙兵，他却没有太多的意外。在他的记忆中，黠戛斯和回纥可没有那么好的关系，可现在的事实却是回纥战败之后，遗民悉数托庇于黠戛斯，而磨延啜这个一族之主则是下落全无，仿佛和其父骨力裴罗一样凭空消失了。可是，骨力裴罗在长安期间就一直身体欠佳，磨延啜却还正在盛年，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么一个恨自己入骨的人会甘心沉沦。
　　而黠戛斯收留了回纥这些遗民后，并没有帮助他们复国，而是把人就此吞并，在扩充了实力的同时，也就埋下了相应的隐患。这一次的爆发显然就是铁证！于是，他在赞赏地对阿兹勒点了点头后，随即就沉声吩咐道：“用传信筒吧！”
　　阿兹勒连忙答应一声，从怀中取出了用油纸包裹的传信筒，解开之后点燃引线，就只见内中一道火光倏然嗖的直冲天空，随即化作了一颗明亮的火星，久久方才落下。
　　即便仆固怀恩正率军和俱力贫贺中所部激战，可混战之中的两拨人全都没有忽略这一动静。仆固怀恩固然微微色变，原本自恃这是自己家门口的俱力贫贺中更是登时大吃一惊，整张脸一时变成了铁青色。那道火光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杜士仪竟然还有援军！
　　可事到如今，他就是想退缩也已经无能为力。他所带的固然是黠戛斯精锐中的精锐，而对方显然也是久经战阵，两边厮杀之际，更熟悉地理以及天气的己方竟是占不了丝毫上风。就当他咬牙切齿之际，他只听对面传来了阵阵号角声，他起初还以为杜士仪的援兵已经抵达，可发现仆固怀恩及其兵马竟是缓缓后退，他方才如释重负，慌忙传令下去约束己方兵马，伺机抽身而退。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他从来就没想要和大唐正面冲突，都是回纥那些养不熟的狼崽子！


第1088章 喋血
　　当杜士仪一行人缓缓撤离之后，俱力贫贺中即便很想将自己军中那些回纥奸细立刻抓起来清洗干净，可刚刚坏了大事的人中，也有土生土长的黠戛斯人，他生怕节外生枝，当下也只能赶紧带着兵马撤回牙帐。可是，当一路风驰电掣赶回了自己的地盘时，他就只见代表自己的大旗竟是降了下来，升在半空中的赫然是另外一面大旗！虽然仍是骨咄禄，但颜色标记截然不同。
　　要知道，此骨咄禄并不是当年复兴了突厥的骨咄禄，而是黠戛斯诸部中，势力最大的一部，一直自诩为汉将李陵的后裔，和大唐天子攀上了亲戚，于是越发巩固了地位。尽管上一次朝觐随着杜士仪进京朝觐，并未挣来一个可汗的册封，但俱力贫贺中有足够的自信，得到册封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就只是这么大半日的功夫，牙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喊话，快！”
　　情势不明，尽管家门就在眼前，俱力贫贺中却也不敢造次，立刻叫了亲卫上前嚷嚷。很快，他就看到牙帐之中一行兵马现身，领头的那个人赫然是自己的嫡亲弟弟，毗伽顿！他自己早年从父亲手中接过俟斤之位的时候，父亲也好，族老也好，全都在自己和弟弟之间摇摆过，可随着毗伽顿在输了之后，仿佛破罐子破摔一样彻底沉沦，花天酒地任事不管，他也就渐渐对其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那个只会胡混的家伙终于再次露出了獠牙！
　　“是你！”
　　毗伽顿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仿佛露出了寒光：“阿哥，你当了这么多年俟斤，黠戛斯却还是老样子，你该退位让贤了！”
　　俱力贫贺中一时目呲俱裂，可当他看到毗伽顿身后，一个人缓缓策马上来的时候，他方才明白，今次自己究竟输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回纥之主磨延啜在败北之后，便亡命天涯，再也不见踪影，可他根本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销声匿迹，而是藏在了自己这儿！堂堂一族之主，和那些被打散安置，生活困苦的回纥遗民厮混在一起，磨延啜竟然能够忍受这种屈辱！
　　磨延啜却不想和俱力贫贺中浪费时间，他深知此次夺权因为一个快字，给毗伽顿出谋划策调走了俱力贫贺中的嫡系，清洗了牙帐中剩下的心腹，剩下的便是把这位前俟斤彻底送上路，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截杀杜士仪！毕竟，之前他派出的那寥寥十数人只是死士，为了能够彻底抹杀杜士仪这个回纥的生死大敌，他不得不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好在毗伽顿也有同样的雄心，在尚未解决外敌的情况下，两人一拍即合！
　　“阿哥，以后等我死了，会下去给你赔罪，现在就对不住了！”
　　随着嬉皮笑脸的毗伽顿一个手势，偌大的牙帐中四处伏兵尽出，冲着俱力贫贺中这只剩下六七百的兵马掩杀而去。事到如今，俱力贫贺中哪里不知道大势已去，乱军之中，他在竭尽全力砍杀了一阵之后，突然冲着自己的弟弟以及磨延啜死死瞪了一眼，发狠似的掷出了手中长刀。随着长刀钉入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自己的身上也一下子插入了四五把刀剑。精疲力竭的他缓缓瘫倒在地，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一句话。
　　“黠戛斯会毁在你们手里的！”
　　然而，不管是否会有那一天，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疾驰的马背上，仆固怀恩瞅了个空子，也向杜士仪问出了几乎同样的问题：“大帅，俱力贫贺中就不怕黠戛斯因此遭殃？”
　　“如果我没猜错，他恐怕也是被人坑了！”耳边全都是呼啸的风，说话基本靠嚷，杜士仪也只能言简意赅，“磨延啜应该就在黠戛斯！”
　　当初和回纥那一仗，居功至伟的正是孤军奋战拖住回纥主力的仆固怀恩，因此他听到后一句话，登时勃然色变。此时此刻，众人已经和杜士仪早先就伏下用于接应的五百牙兵会合，可因为之前那一战亦是死伤十数人，军中士气尽管谈不上低落，可终究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身为此次真正负责临战指挥兵马的主将，既然从杜士仪口中得知了这样的可能性，仆固怀恩少不得召集旅帅队正等中下层军官，三下五除二将一系列军令颁布了下去。
　　首要的一点便是，注意来路时沿路留下的探马的传信，以防有伏兵！
　　事实证明，仆固怀恩的担心绝不多余。在付出还不算大的代价先后冲破两层伏兵圈后，前方终于出现了杂乱的旌旗。自从来到安北牙帐城后，这几年来他是出外征战最多的，此刻不禁认出了其中几个旗号，登时惊咦了一声。
　　漠北地广人稀，尽管部族众多，彼此之间也要争夺牧场、水源、人口，但仍然有鞭长莫及的地方。于是，那些部族覆灭，抑或是被赶出来的人便三三两两聚集在了一起，成了四处做没本钱买卖的马贼！从前，应臣服安北牙帐城的各种小部落再三恳请，他曾经亲自出马，荡平了安北牙帐城周遭两千里范围内的多股马贼，其中就有此刻看到的那些旗号。莫非，这些他认为早已经连根拔起的草原之患，竟然又再次死灰复燃了？
　　“大帅……”
　　没等仆固怀恩把话说完，杜士仪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说了，此次的主将是你，除了你的兵马，五百牙兵，连我在内，所有人都听你分派！”
　　这不是杜士仪第一次托付自己大事，可把安全一并委托给自己，仆固怀恩哪里敢有半点疏忽。眼看着他去激励士气，阿兹勒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一夹马腹悄悄凑到杜士仪身边，低声问道：“大帅，缘何不告诉仆固将军，我们还做过其他准备……”
　　“我之前可是早就确定黠戛斯也许会有问题？”
　　阿兹勒闻言顿时摇头。杜士仪只是说过，要以防万一，此前商议时，就连陈宝儿和张兴也并不觉得，黠戛斯只凭眼下那点实力就敢翻脸。
　　“那我事先联络的那支兵马，你能保证一定可靠？”
　　阿兹勒登时哑然，随即再次摇头。尽管那里还是虎牙亲自去联络的，据说那边也给出了拍胸脯似的回复，可终究并非本来就是自己人，怎可全信？
　　“那我们现在距离安北牙帐城有多远？”
　　将近三千里……
　　意识到这个问题，阿兹勒顿时悚然而惊。这么说，杜士仪并不是为了考较仆固怀恩的本领，而是此次确实有相当的危险，如果不信任仆固怀恩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智勇双全的名将，不肯撒手放权，只会引来最糟糕的结果！
　　杜士仪见阿兹勒瞬间醒悟过来，立刻退到后头去整顿牙兵，他知道这番说辞显然已经让人相信了。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个素来相信自己，更胜过相信任何人，形同自己半子的突厥青年，他并不仅仅是以防万一，而是针对长安那边纷繁复杂的局势，以及漠北诸部的势力分布，磨延啜的动向和黠戛斯内部的暗流，一步一步推敲，反反复复合计了长达数月之久，才确定了眼下这一幕发生的可能性有八成。到了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已经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安北大都护府后院寝堂，王容不安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旁的莫邪垂手侍立，怎么都琢磨不透女主人连日以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杜士仪此行黠戛斯可以说是准备充分，而且事先早就和黠戛斯接洽好了，又带了仆固怀恩随行，为何王容连日以来就始终是这样心神不宁的模样？还是说，夫妻连心，此时此刻数千里之外，真的有什么事发生？
　　“夫人，如果真的放心不下大帅，不如我去请张长史和陈司马来商议一下。”
　　“不用了！”喝止了莫邪出去找人后，王容沉思片刻，努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你之前说过，安北牙帐城中进驻的商旅，多为昭武九姓之人？可曾打探过具体的来历？”
　　昭武九姓出自西域，可如今却是遍布整个北方，其中多有豪商。此时此刻，见女主人终于转移了情绪，莫邪连忙从怀里找出一册小簿子，翻了几页后就开始了禀报。果然，从康、安、石、何诸姓的粟特豪商，全都在安北牙帐城中设立了自己的店铺，带来了从西域到新罗的各种特产。正当莫邪要禀报这些人各自的来处时，突然被王容打断了。
　　“贩卖新罗特产，同时又收购马匹的，是哪些商人？”
　　耳听得莫邪报出了几个名字，王容踌躇了片刻后，便当机立断地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时候入驻安北牙帐城的，派出最得力的人，不分日夜盯着他们。记住，哪怕摆明车马，让这些人知道有人监视也无所谓。”
　　“这……”莫邪张了张嘴，想要劝谏，却想起王容回来之后杜士仪就说过，夫人的话就是自己的话，不禁嗫嚅着说道，“可这几家商户的买卖都很不小。”
　　“安北牙帐城不缺商人。”见莫邪先是不解，随即警醒过来，王容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人既然早已蹬鼻子上脸欺上门来，我们难道不能图穷匕见！”


第1089章 战云再起
　　黠戛斯收留回纥俟斤磨延啜，勾结马贼，出兵伏杀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所幸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率兵前来相助，杜士仪方才安然脱险！
　　当这个消息传回安北牙帐城之后，上上下下顿时一片哗然，军中更是群情激愤。想当初回纥败北，黠戛斯收容其遗民的时候，就曾经有安北将卒叫嚣要趁胜追击，直取黠戛斯，到后来还是杜士仪搬出黠戛斯乃是大唐属国，还是几代天子都承认的皇亲这个理由，这才安抚住了军中那股沸腾的情绪。等到黠戛斯派使节求情，又是前往长安朝见天子，杜士仪回程后，方才在针对仆固同罗都播诸部的互市之外，又把驳马和黠戛斯以及骨利干都加了进来。
　　可谁都没想到，和骨利干鄂温余吾俟斤亲自前来洽谈不同，黠戛斯俟斤俱力贫贺中竟是在杜士仪诚意十足亲自前往见面的当口，胆大包天率兵伏杀！
　　留守的李光弼在派出兵马前往接应的同时，心里不止多少次暗自庆幸，这一次跟着杜士仪前往的还有仆固怀恩，如果没有这个万里挑一的猛将在，兴许真的会出现什么万一。这当口，他和仆固怀恩那点不和，他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而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安北大都护府的将卒也无不对其感激备至。想到当初此人亲自率军远道而来，表现豪爽，又和杜士仪约为兄弟，不少人还觉得杜士仪对其太过礼待，可如今回想旧事，无不觉得杜士仪有先见之明。
　　这样的番邦之主，当然值得礼遇！
　　数日之后，杜士仪这一行人方才跟随前往接应的兵马回到了安北牙帐城。城墙之上，当将士们眼见袍泽中多有损伤，后头的马匹上甚至还驼运了尸体，本就激愤的人群不禁沉默了。等到杜士仪入城进入安北大都护府之后，一个消息方才传了出来。在得到骨利干鄂温余吾俟斤的发兵援助之后，杜士仪竟是令仆固怀恩所部、牙兵以及援军杀了个回马枪，收殓了那些之前战死的将士，也就是如今马背上被驮运回来的那些尸体。
　　战场上生死无眼，历来若是打了胜仗，死难者的遗体也许还会得到相应的妥善安置，可在逃命的过程中，杜士仪却还能去把这些死难将士的遗体给抢夺回来，上至将校偏裨，下至寻常士卒，一个一个全都异常感动。而杜士仪本人却也不换掉那风尘仆仆甚至于有些狼狈的装束，就这么升节堂，先是当众对鄂温余吾俟斤派来护送他回程的将领表示了感激，随即便环视一眼廷下主将，声音变得异常严厉。
　　“自从我安北牙帐城建城以来，对于漠北诸部全都是以安抚为主，从未主动交战。就是之前对回纥的那一战，若非回纥旧主骨力裴罗在长安城派人袭杀了殿中侍御史吉温，陛下也不会为之震怒，命我率军攻伐！一战既然大胜，回纥遗民遁入黠戛斯，我也不为己甚，前几个月甚至还吩咐人护送吐迷突之子叶健往故地复国。这一次我亲自前往黠戛斯，本来是看在黠戛斯之主曾经和我大唐皇家联宗，所以格外表示礼敬，可谁知道却无辜葬送了这么多人命！”
　　杜士仪声色俱厉，而在他下方，仆固怀恩那显然是在战场上冲杀所致的满身血迹，亦是触目惊心。谁都知道如果说杜士仪是安北牙帐城的一号人物，仆固怀恩便毫无疑问是二号人物，倘若两人同行却都出了什么问题，安北牙帐城便会岌岌可危！于是，张兴便第一个站出来沉声说道：“黠戛斯势大，骨利干此次出兵援助大帅和仆固将军，很可能难以抵抗黠戛斯因此而来的报复。请大帅立刻下令，就此出兵！”
　　“请大帅出兵！”
　　“我愿为先锋！”
　　自李光弼以下，一个个请求出兵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甚至有阿布思之子阿古滕，聂赫留之子阿尔根，仆固玚就更不用说了，自己的父亲都险些被人袭杀，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声音竟是最大的。眼见得自动请缨者络绎不绝，杜士仪微微一举手，节堂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见此情景，受鄂温余吾之命带着两千兵马护送杜士仪回来的骨利干将领葛洛不禁有些吃惊。这一路上他看得很清楚，指挥打仗的是仆固怀恩，冲杀在前的也是仆固怀恩，杜士仪一直便如同寻常将校一般，拼杀时虽也有上阵杀敌，可不曾插手过具体如何用兵。可如今在节堂之上，他一句话便让诸将纷纷请战，一个手势就让堂上鸦雀无声，只有威望极高方才能够如此。想到黠戛斯从前实力远胜于骨利干，这次却极可能要悲剧了，他不禁暗自感慨俱力贫贺中的愚蠢短视。
　　到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想到，黠戛斯已经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换了新主！
　　“怀恩此行历经多场战事，辛苦了，接下来的仗就让别人去打吧。仆固玚，父债子偿，父仇子报，你领兵三千，跟着葛洛将军前往骨利干，以防黠戛斯因我之事报复，如有必要，可迎头痛击黠戛斯，不用等我的命令！”见仆固玚为之大喜，立刻高兴地行礼答应了下来，杜士仪便又对李光弼吩咐道，“黠戛斯既然和磨延啜勾结，吐迷突之子叶健如今还年幼，恐怕未必能够支撑下来，光弼，你也领兵三千，立刻前往回纥牙帐，统合上下预备应战！”
　　李光弼听到回纥牙帐这一头赫然是交给自己负责，他立刻凛然应命。他可知道，自己在回纥绝对谈不上什么好名声，在那些家伙看来，要不是他当初出人意料地斜插回纥中军后方，怎么也不至于有磨延啜之变。
　　接下来，杜士仪又分别分派阿古滕和阿尔根率领所部兵马，立时清理安北牙帐城周边两千里范围内的所有角落。最后方才沉声吩咐道：“少伯和仲高立刻代我行文长安，禀报黠戛斯叛乱之事！”
　　一时武将们忙着备战，文官们有的忙着准备粮秣补给，有的则忙着草拟给长安的奏疏，以及打点各处的事务。这时候，如今官居安北大都护府掌书记的岑参则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和王昌龄素来交好，出了节堂之后就一把拉住了对方，趁着别人都正在往外走，低声问道：“少伯兄，安禄山也好，哥舒翰安思顺也好，包括就连郭子仪，西域的高仙芝和李老将军，全都派了专人在长安打理一切转呈奏折以及其他相应事宜，大帅为何却不派一人坐镇长安？”
　　这个问题王昌龄之前也没想过，此刻不禁沉吟了起来。可他只隐隐有一丁点线索，正打算敷衍岑参这个好奇宝宝，一旁就有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恩师是因为想要磨砺一下小郎君，所以才没有在长安留人。”
　　说话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发现突然插话的是陈宝儿，王昌龄才嗔道：“季珍，你也至少咳嗽一声，吓我一跳。不过你说的倒是很有可能，我也觉得，大帅故意不在长安留人，一是要磨砺一下小郎君，二则是想向陛下以及朝中诸公表示赤诚。不过，没想到李林甫死了，那个杨国忠还不放过他，竟是把陛下追赠他的官爵都一股脑儿夺了，还祸及其家人！看这样子，一个奸相之后恐怕还要换成另一个奸相，真是枉费了之前朝中为王忠嗣王大帅鸣不平时的声势，大帅偏偏又被这该死的黠戛斯绊住了脚步动弹不得！”
　　陈宝儿见岑参须臾也忘记了之前那个话题，和王昌龄一来一回，评点起了新老交替的李林甫和杨国忠之手段，他就悄悄溜之大吉。尽管刚刚对王昌龄和岑参说得冠冕堂皇，但他自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恩师这么多年顺风顺水，但现在已经渐渐开始遭人忌了，倘若还留着心腹在朝中，如有万一陷在其中怎么办？
　　而后院寝堂中，杜士仪直截了当地对王容说：“当务之急，是立刻挑出几匹脚程最快的马，派几个最得力的信使敢去长安。这次的黠戛斯之乱，一定会成为杨国忠攻击我最好的借口，毕竟，黠戛斯可一直都自称和大唐皇室有亲。幼麟那边，十三娘和蕙娘阿朋他们夫妻那边，还有阿姊，玉真观主，岳父，林林总总的人恐怕都会处境艰难，当即之际，至少得让他们安心！”
　　王容沉默片刻，这才点点头道：“这些事情，都交给阿姊和十三娘就行了，也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你反而成为众矢之的。杜郎，我亦有要事告诉你，我让人仔细筛查了安北大都护府中的商户，其中发现有三家名为行商，实为范阳那边的奸细眼线，他们的目的，其一是用从新罗掠夺来的人口货物，换回这里的便宜马匹，其二就是打探这里的底细。我已经吩咐前锋营所属把他们拿下严刑拷问，但因为并非秘密行动，很有可能走漏消息。”
　　“你这是打草惊蛇？”见妻子点了点头，杜士仪方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事到如今，杨国忠也好，安禄山也罢，就让他们一起上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用愁，债务多了不压身，反而是一了百了，可以让别人看看我这么多年来赤胆忠心，兢兢业业，临到老时却被幸进的小人欺侮！”
　　“老什么老，你还没到五十呢！”
　　嘴里这么说，王容却只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哪怕她这么多年来随同杜士仪见证了无数风吹雨打，可接下来方才是见真章！


第1090章 废物利用
　　按照杨国忠的想法，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如果可能，他恨不得把李林甫身上的所有官爵全都褫夺干净，把李林甫的那些儿子女婿全都如同当年韦氏子弟那样全都流配远方，最好再派个御史巡视一圈全部杖杀处死，如此方才能够永绝后患。然而，不动手不知道，即便找到了一个送上门来的理由动手，他方才发现，李林甫真没有太多的把柄能让人抓的，就连那座富丽堂皇的平康坊李宅，在抄检的时候所得也极其有限。
　　李林甫身兼多职，每年光是俸禄的钱就数以百万计，再加上出身皇族，颇有恒产，天子的赏赐又丰厚，哪怕也曾经收受过一些馈赠贿赂，可根本拿不上台面来说。最重要的是，李林甫并不曾卖官鬻爵，贪赃无数，现如今死后牵累子孙，固然有人拍手称快，但竟然还有很多人喊冤！
　　哪怕杨国忠已经顶替李林甫为右相，终于一脚踏进了政事堂，而且也笼络了一批李林甫曾经用过的人，可那都是虾兵蟹将！陈希烈这个应声虫似的宰相是李林甫当年举荐的，他却很看不惯，倘若不是因为空出这么一个位子，很有可能就会被杜士仪趁虚而入，他早就将其一脚踢开了！这个时候，他方才体味到李林甫当年为何左一个蕃将右一个蕃将地举荐任用，因为那些蕃将大字不识几个，根本就不可能回朝争抢宰相的位子！
　　可是，让刘骆谷给安禄山，提议联手对付杜士仪的信还没回音，而李林甫临终之前对他暗示过，长安这边的事情，寄居在玉真观的固安公主能够做一大半主，他少不得让人死死盯着那边，还有就是宣阳坊杜宅之中的杜幼麟夫妻。就连嫁到崔家的杜十三娘和杜仙蕙婆媳，又或者说姑侄，他也同样没有放松，可至今仍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每每想到杜士仪就如同一块石头似的光溜溜让人无法下手，他就很想砸东西。
　　“怪不得李林甫当初几次三番出手，结果都毫无结果！”
　　“杨郎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什么呢！”
　　杨国忠愕然抬头，却只见是妻子裴柔娉娉婷婷地进了屋子。尽管裴柔出身卑贱，可他的儿女大多数都是她所出，再加上养尊处优，如今的裴柔看上去和两京贵妇没什么区别，他对其也和其他姬妾不同。可这会儿自己想着正事的时候，妻子却突然打断了思绪，他自然大为恼怒，当即不耐烦地说道：“这些外头的大事你懂什么，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哟，当了几天右相就摆起了宰相架子，要是你像李林甫那样当个十几二十年还得了？”
　　裴柔眉头一挑，却根本不走，而是紧挨着杨国忠坐了下来，半老徐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妩媚的笑容：“别以为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不就是忌讳那个杜士仪吗？他现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可你掐着手指头算算，他自从中书舍人任上出外，到现在多少年了？比李林甫当宰相的时间还长！如果陛下想让他回来，还会等到今天？从前是年纪太轻，不合适，可李适之当年拜相的时候，可也就是他这年纪吧？”
　　妻子这话的意思杨国忠何尝不知道，可就算是当朝天子，也不能真的凡事随心所欲，比如说，贬黜了王忠嗣，那是因为王忠嗣昔日下属有人出首说其要尊奉太子，可这个借口李林甫已经用过，而且还激起了轩然大波，他就不能再依样画葫芦了，免得弄巧成拙了。可是，要举荐杜士仪卖官鬻爵，可对方知人善任是有名的；要弹劾他贪赃受贿，谁都知道杜士仪根本不缺钱；至于要说其和太子勾结，杜士仪估计连李亨都没怎么见过！至于杀俘杀降，战阵失律等等，竟是没有一条能搭边！于是，他越发恼怒地一砸扶手，却不想妻子竟是干脆凑到了自己耳边。
　　“杨郎，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还没到李林甫那地步，不要没事学着他，什么政务都带回家来。宫里那地方虽然太憋闷，可也消息传得最快。我刚刚从淑仪那儿回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小小的消息，说是杜士仪这次在黠戛斯那儿吃了大亏，所以就恼火地向陛下上书，要征伐黠戛斯。”
　　杨国忠登时大吃一惊，抬头见裴柔不似信口胡说，他便不假思索地起身快步向外冲去。等到了门口处，他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瞅了妻子一眼：“这次你算是立下大功了，如果能够铲除这个大敌，回头任你提什么要求！”
　　“相公还是别高兴得太早，等到把那个安禄山一起摆平了再说！”裴柔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见杨国忠啐了一口就匆匆去了，她打量着这自己当年在蜀中从未奢望过的华屋美室，忍不住踌躇满志。只要丈夫能够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那么她这个昔日人人瞧不起的女人，距离让无数女人俯伏阶下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
　　确定了妻子裴柔传回来的这个消息确凿无疑，杨国忠知道事不宜迟，立刻瞅准了机会到兴庆宫请见。自从李林甫死了又惨遭清算，他取而代之为右相之后，宫中人自然都来趋奉，就连最初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高力士，如今也不再敢怠慢他。当他在兴庆殿见到天子，发现高力士赫然侍立其身侧的时候，他不禁眼神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行礼拜见。
　　要知道，他当初和临终之前的李林甫虚与委蛇时，李林甫曾经直言不讳地提到，高力士是杜士仪的铁杆盟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想来这次的事情，高力士定然会帮杜士仪说话！
　　于是起身之后，杨国忠便恭恭敬敬地说道：“臣有几句话，想要单独禀明陛下。”
　　好容易熬得李林甫油尽灯枯先死了，转眼间却又上台了一个杨国忠，杜士仪却仍在漠北，高力士心里别提多憋闷了。而这一次杜士仪的上书，他也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可能会被人利用的东西，原本打算小心翼翼为其说几句话，没想到杨国忠进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单独面圣！大为恼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待暗嘲几句，却不想李隆基竟是淡淡地说出了一句话。
　　“既如此，力士你便回避一下。”
　　回避？他高力士跟着天子已经快要五十年了，何尝回避过任何人，任何事？
　　高力士只觉得脑际仿佛有炸雷轰然劈下，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惊醒过来。他不敢露出任何怨怼的表情，毕恭毕敬答应一声，直到迈着和平日一模一样的稳步出了大殿，他方才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高力士固然贪财好利，固然爱揽事弄权，可他又岂是不分忠奸善恶的人？李林甫固然可恶，可终究这些年也颇有苦劳，人死了也就死了，杨国忠却非得把人打入深渊还要再狠狠踩上几脚，简直让人异常齿冷。而如今刚刚坐上相位，瞅准机会就立刻想对杜士仪下手，这更是卑劣至极！可杜士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难道就不知道处境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怎么还会上书请攻黠戛斯？难道就不知道黠戛斯曾经和大唐皇帝攀过宗亲？
　　兴庆殿中，杨国忠对李隆基说出的话，也和高力士的想法如出一辙。见天子面色微沉，他就词锋一转道：“陛下，杜君礼先镇陇右，而后又是朔方，然后出镇安北大都护府，一度兼领河东及朔方，战功彪炳，人人称道，可越是这样的大将，就越是不能放纵其为所欲为。臣知道，这些年来各镇边将之中常常会虚报军功，以臣对杜大帅的品行推断，他断然不可能如此。但军功当前，他不顾一切挑起边衅，却很有可能。”
　　杨国忠绝口不提杜士仪在黠戛斯边境遭到袭杀之事是真是假，只是在否决了杜士仪虚报军功的同时，又以最大的恶意给对方扣了一顶帽子！
　　见李隆基虽然没说话，可表情显然并不是恼火自己的这种猜测，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而且，黠戛斯虽然在极北之地，入贡的次数很少，可谁都知道，其在太宗贞观以及中宗神龙年间的两次入贡，全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汉将李陵苗裔，和我大唐宗室源出一脉。这样的宗亲外藩，又怎会做出袭杀我大唐官员的事情来？臣恳请陛下不要轻率地相信此事，派出一员得力的大臣前往漠北彻查！”
　　“依你之见，派谁去？”
　　短短七个字，杨国忠就完全领会了天子的真实心意。欣喜若狂的他竭尽全力把这股兴奋藏在心里，深深低下头说道：“臣斗胆，向陛下举荐前殿中侍御史罗希奭。”
　　此话一出，李隆基登时愣住了，随即眉头大皱：“朕如果没记错，罗希奭不是贬海东郡海康尉？”
　　“罗希奭私自拷讯大臣，虽然罪大恶极，可他专注刑狱，如若陛下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想必他一定会把这桩案子查出一个水落石出来。”
　　与其让罗希奭就这么废了，还不如废物利用，把人派去安北牙帐城！只要他抛出一丁点甜头，罗希奭想必不会拒绝为他效力，因为此人和杜士仪的仇更大！抓住这个破绽，他不用安禄山也能轻轻松松把杜士仪拉下马，至于下一个，就轮到那个不知好歹的安胖子了！


第1091章 愤懑
　　让承影亲自送走了大夫，宋锦溪摩挲着小腹，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别人只看到她高嫁进了杜家，公婆妯娌全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当家作主，大权在握，逍遥自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惊险。不说别的，就说杜幼麟悄悄离开去见王忠嗣，甚至远道去了一趟凉州的事，万一穿帮，也不知道要牵连到多少人。至于看似显赫的公公就更不用提了，只有自家人才知道他有多辛苦。其他的事情她也帮不上忙，现如今她甚至不知道，刚刚听到的话算不算好消息。
　　光禄丞并没有多少事要做，平时杜幼麟甚至只是点个卯就回来，可今天宋锦溪却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看到一身疲惫的丈夫回家。一时间，她到了嘴边的好消息也不知不觉吞了回去：“怎么，是出事了？”
　　“杨国忠拿了李林甫开刀，这次又不依不饶要找阿爷的麻烦，竟说什么黠戛斯乃是大唐宗亲，所以要派人前往安北牙帐城，彻查此前阿爷遭到袭杀的事！”时至今日，杜幼麟已经彻底明白了母亲当年对自己的那些教导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气急败坏地坐下之后，便捏紧了拳头说道，“而且，他举荐的不是别人，就是之前私自拷讯王大帅，已经贬黜了的罗希奭！这么一个酷吏前往安北牙帐城，有什么好结果？可恶！”
　　宋锦溪立时脸色白了。罗希奭和吉温并称为罗钳吉网，吉温死了，杨慎矜和王鉷同归于尽后，罗希奭就成了李林甫最大的臂助，可随着他失势，方才有李林甫病重不支，死后惨遭清算一事。可事到如今，杨国忠却把这么一个人重新抬出来，其用心险恶不言而喻！
　　不由自主的，她张口说道：“幼麟，虽说如今不是时候，可我……我……”
　　杜幼麟敏锐地感觉到妻子的口气有些不对劲，抬头见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连忙站起身来：“怎么，可是你身体有什么不妥？”
　　“我……应该是有了孩子。”
　　听到这么一句话，杜幼麟不禁呆若木鸡，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整个喉咙口却仿佛噎住了似的，竟是笨手笨脚把妻子往怀里抱了抱。等到松开人时，他发现妻子的眼睛里仿佛有些水光，这下子顿时更手忙脚乱了。
　　“你哭什么？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不该高兴吗？阿爷阿娘和阿兄阿姊他们如果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现在这时机……”
　　杜幼麟这才明白妻子的顾虑。他的高兴劲稍稍减退了一些，但还是摇摇头道：“这种事情没什么时机不时机的，我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来！锦溪，这些天家务上的事情你就不要劳累了，我回头请阿姊来多陪陪你。我得让人快马加鞭，把罗希奭这个消息送给阿爷。”
　　而他没有对妻子说的是，母亲临行前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真的遇到十万火急的大事，就托杜仙蕙去见固安公主，尽可与其商量。
　　从幼弟那里得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杜仙蕙不敢怠慢，立刻就前往辅兴坊玉真观，拜见了师尊玉真公主，随即当着她的面，对固安公主挑明了罗希奭要前往安北牙帐城这件事。得知杜士仪即将再多一个孙辈，玉真公主顿时大为高兴，可一听到罗希奭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酷吏竟然被重新启用，甚至要前往彻查杜士仪遭袭杀一事，她又不禁为之大怒。
　　“阿兄是昏聩了不成，昔日罗希奭拷讯王忠嗣，他也曾经为之大怒，如今又把他派去安北牙帐城？漠北能够重回大唐版图，这是贞观之后大唐最大的盛事，君礼居功至伟，时至今日他不体恤功臣，这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罗希奭如果推搪不去，那不但会被一贬到底，而且连性命都保不住；而如果他肯去，不但能够为吉温报一箭之仇，而且说不定还能为杨国忠赏识重用，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根救命稻草，罗希奭十有八九会死死抓住。”
　　说到这里，固安公主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只不过，当初王忠嗣的案子，陛下虽说追究了罗希奭，可王忠嗣也一样遭贬，这次说不定对阿弟也会依次办理。如此一来，罪责是酷吏承担，杀了罗希奭就能一了百了。而阿弟回到了长安，只要装作是迫于物议，或是贬到哪里去做太守，或是给个有名无实的鸿胪寺卿之类的虚衔，把人高高供起就行了，就不用担心他在北疆继续独大，可谓是一举两得之计，陛下何乐而不为？”
　　“卑鄙！”
　　杜仙蕙忍不住骂出声来，随即才醒悟到自己毁谤的不但是天子，也是师尊的嫡亲兄长，不禁默然低头，心中却依旧恨意高炽。
　　而对于玉真公主来说，再一次经历这种左右为难的抉择，她只觉得心力交瘁。当年，李隆基为了打击岐王，张嘉贞为了打击张说，于是王维被远贬济州司户参军，这和如今的事难道不是如出一辙？至于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姊金仙公主早逝，还不是当年兄长的一念之私？
　　“我出去走走。”玉真公主突然站起身来，随即对着杜仙蕙和固安公主道，“你们继续商量，结果不用告诉我。霍清，你守在外头，不许让人进来。”
　　“师尊！”
　　杜仙蕙叫了一声，见玉真公主头也不回出去，她不禁有些茫然，等到固安公主招手示意自己上前，她方才赶紧起身挪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姑姑。固安公主笑了笑，犹如从前杜仙蕙还在玉真观时那般，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这才低声说道：“你师尊虽说已经对陛下心灰意冷，但终究那是嫡亲兄长，更是一国天子，所以她不得不撒手。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婆婆，还有你弟弟，接下来漠北恐怕会有一场大乱。你务必告诉他们，等到消息传开之后，务必记得装作悲愤欲绝，把事情闹大，闹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阿父受到了冤屈，而朝廷受到了多大的损失。”
　　尽管自幼在长安长大，耳濡目染，看多了朝中争斗，但对于固安公主此时此刻这番话，杜仙蕙还是有些迷糊。可她终究聪颖灵巧，牢牢地把固安公主接下来所说的所有话全都一五一十记了下来，这才告辞离去。
　　等到杜仙蕙一走，固安公主方才出了门，从霍清口中得知，玉真公主正在当年最喜欢的那座小木楼中静心，她就赶了过去。果然走在九曲木桥，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曲叮叮咚咚的声音。驻足听了好一阵子，曲声稍有停歇，她才过桥进了屋子，悄然走到了玉真公主身后。
　　“蕙娘已经走了。”见玉真公主不回头，也不做声，固安公主就轻声说道，“观主，你既然已经连公主的名号都奉还了出去，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你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可现如今，宫中杨淑仪据说就要封妃了，她的姊妹进宫的时候，位次甚至还在你之上！我知道，贵主从来不流连这份富贵，长安城中乌云障天，妖雾缭绕，已非久留之地。”
　　“你是想让我像玉奴那样，借死脱身？”玉真公主倏然转身，用惊讶而不可思议的目光瞪着自从金仙公主去世之后，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形同嫡亲妹妹一般的固安公主，随即沉下脸问道，“你应该知道，当年师尊留下的药，已经用过一瓶，如今只有一瓶了。玉奴用此药是迫于无奈，可我一个无用之人，何必再浪费东西？要脱身也应该是你，我即便没了公主名分，可终究是皇妹，别人不能对我如何。”
　　“贵主虽说是皇妹，可当年岐王薛王何尝不是陛下曾经待之亲厚的兄弟，李瑛他们兄弟三人又何尝不是陛下一度极其喜爱的皇子，可如今又如何？”固安公主见玉真公主渐渐面色发白，她便娓娓劝道，“至于我，一个徒有虚名的昔日和番公主，就算将来万一卷进什么事情，还有法子能够脱身，毕竟少有旁人知道我和阿弟的真实关系。而且，我知道，贵主早就想离开长安这座牢笼，难道你真不想和玉奴重聚，而是想看着陛下一条条乱命迫害昔日功臣？”
　　“可君礼的儿女们，还有他的妹妹和不少亲朋，全都还在长安！”口中这么说，可玉真公主见固安公主微微一笑，显然是说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不禁苦笑道，“好吧，你让我想一想，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尽管杨国忠早就让人盯上了杜幼麟和固安公主，但对于两边全都派出了使者北上，他却没有丝毫阻止。和上次吉温在云州私查杜望之不同，这一次他是走了明路，天子点了头的，倘若杜士仪再拿出当年云州那一套行径来，不用说都是自取死路。而如果杜士仪忍气吞声，他就更加不担心罗希奭的战斗力了。因为他亲自接见罗希奭后，只说了唯一一句话。
　　“只要你找到杜士仪的罪证，让他有口莫辩，那等你从安北牙帐城回来，我便向陛下请命，进你为御史中丞，就连你的堂舅张博济，也不是不可赦免！”


第1092章 群情激愤
　　一个月内，整个安北牙帐城全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因为杜士仪一行遭到袭杀的事情，一台磨合了许久的战争机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
　　仆固玚率军跟着之前来援的葛洛前往骨利干，李光弼带兵前往回纥牙帐，阿古滕和阿尔根这些小字辈则是在安北牙帐城四周，扫荡所有怀有异心的敌对势力，因为全都带着安北大都护府特有的发信筒，首尾呼应，自然不虞遭人突袭。阿兹勒则是带着前锋营，先后造访同罗和仆固牙帐，得到了两边一口答应派兵五千协同作战的答复。
　　这一日，当杜士仪在节堂接见了其余将校偏裨，定下了趁着如今刚刚入秋，天气正适合作战，预备用兵黠戛斯的基调之后，他回到后院寝堂时，就只见妻子的旁边赫然摆着两个传信用的铜筒。知道必定是长安送来的，他就上前问道：“是阿姊和幼麟？”
　　“给你说中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送来的，路上都拼了命，这才没有耽误事情。”王容并没有让杜士仪看信，而是站起身说道，“他们送来的信都只说了一件事情，杨国忠果然是向陛下进谗言，说你这次遭到黠戛斯伏杀的事情绝对另有文章，所以举荐了罗希奭到安北牙帐城来彻查此事。用的借口也冠冕堂皇，你乃是安北大都护，黠戛斯又是大唐的皇亲，这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真是没想到，杨国忠竟然会派罗希奭过来，他还真瞧得起我。”
　　杜士仪对于杨国忠挑的这个人选虽然稍稍有些意外，但反而笑了起来。王容知道他的心意，当下便提醒道：“罗希奭虽然是小人，跟着李林甫不过是趋利，可杨国忠对李林甫子婿和余党迫害得这么凌厉，罗希奭未必不会投靠你。”
　　“你不用担心。杨国忠怎么会算不到这一点？他既然敢派罗希奭过来，一定就会向其许诺诱人的条件。而且，罗希奭和吉温臭味相投，应该早就从吉温口中得知，当初在云州利诱我未果，这次也不会抱着那种侥幸心理，只会一条道走到黑。”说到这里，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次看着王容说道，“幼娘，接下来对你恐怕是最艰难的一次，因为得靠你顶着罗希奭。如果成功了，我在漠北将无可撼动，如果失败了，这些年来的所有努力恐怕也会付之一炬。”
　　尽管是这样沉重的负担，但王容却没有任何犹豫：“好，你放心。”
　　夫妻多年，彼此之间已经不用说太多的话，杜士仪就知道王容已然下了决意。而他在连发军令，做好了所有征伐黠戛斯的准备之后，便在三日后正式接到朝中官方渠道的行文时，再次在节堂召见了上下文武。果然，他一说出天子派了罗希奭前来彻查他遭袭一事的真相，下头立刻一片哗然，仆固怀恩更是言辞激烈地说道：“大帅遭袭，我等多亏骨利干来援，历经血战方才突出重围，现在竟然平白无故遭人怀疑！这简直是滑稽，可笑！”
　　仆固怀恩尚且义愤填膺，阿兹勒年轻，就更忍不住了。他干脆径直撕开衣服，露出了此次一路血战，几处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口，气咻咻地说道：“朝中竟然有人认为大帅遭袭是假的，我们身上这累累伤口是假的，那些死难的将士也是假的！朝中奸臣当道，陛下难道也昏聩了不成？”
　　“住口！”杜士仪立刻怒喝了一声，随即厉声训斥道，“身为臣子，岂可轻易毁谤陛下！念在你是初犯，从轻发落，来人，把杜随押下去，重责军棍四十！”
　　尽管阿兹勒在愤怒之下，直接把奸臣升格到了昏君的程度，但堂上文武竟是大多都觉得此言不差。倘若不是昏君，岂会先用李林甫，后用杨国忠？因此，眼看阿兹勒默不做声谢罪领罚，当左右亲兵磨磨蹭蹭上来把人架下去的时候，其他人纷纷上前求情，可不管众人怎么说，甚至连张兴亦是建议将功赎罪，杜士仪却始终不肯松口。
　　“安北大都护府是大唐的安北大都护府，今天又是节堂之上，杜随口出毁谤之言，倘若我身为主帅却没有只言片语，不是护着他，而是害了他！”
　　见堂上文武当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却茫然不解，仍是求情不已，杜士仪便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头：“不但杜随，就连怀恩刚刚那句话，被有心人上奏朝廷，仍是要背上怨望之罪，别忘了王忠嗣都曾被人诬陷欲图尊奉东宫！更何况，罗希奭既然不日就要来，你们敢说，这偌大的安北牙帐城，就没有人冲着荣华富贵出卖袍泽，嗯？”
　　“谁若是敢如此卑劣无耻，人人得而诛之！”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文官武相的张兴。他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后，继而就用威严的眼神环视了众人一眼。出身胡人的偏裨将校哪里受得了被人视作为出卖上司同僚的叛徒，一个个纷纷下跪，赌咒发誓似的自陈赤诚。杜士仪知道，此间绝大多数人可信，可即便他也不能担保中间没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因此仍是沉着脸说：“都不要说了！我宁可被人骂一千句一万句严苛，也决不可姑息杜随此等言行，拖下去，行刑！”
　　谁都知道杜士仪对阿兹勒形同半个父亲，甚至还赐其杜姓，如今见阿兹勒还是逃脱不了一顿军法，众人不禁全都心中凛然。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节堂中的文武彼此面面相觑，同时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怨气。他们辛辛苦苦，建起了这座安北牙帐城，让漠北诸部重新尊奉大唐，可结果就是换来了天子的这番疑忌吗？
　　等到打完军棍的阿兹勒重新被架了进来，臀背双腿血迹淋漓，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却硬气地一声不哼，众将对其不禁生出了几分同情。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淡淡地说道：“陛下虽说要派罗希奭来安北牙帐城彻查，但兵贵神速，如今天时还适合作战，可如果拖下去，骨利干上下，还有率军往援的仆固玚，身在回纥牙帐的李光弼，却要承担莫大的压力。一应用兵事宜，除杜随留守安北牙帐城之外，其他仍然按照之前的布置。”
　　一听到杜士仪并不是打算就此撤销之前制定的计划，武将们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张兴和陈宝儿之外的文官们就没法淡定了。听到明日仍要出兵，兵曹参军曹佳年本待进谏，却被陈宝儿使了个眼色，只能等到议事结束，武将们一一退出之后，他方才委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无非是罗希奭本就是酷吏，如果抵达安北牙帐城后发现杜士仪不在，定然会兴风作浪，甚至趁机派人回京向天子进谗言，他们这些寻常官员更弹压不住。可回答他的，只有杜士仪几句不容置疑的话。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去，我管不了他这么多！我要对我安北牙帐城上下数万军民负责，要对此前已经派出去的这些兵马负责！我会亲自写一封奏疏抗辩此事，朝中有构陷忠良的奸臣，有冒功而心思叵测的边将，却只盯着我这儿，以为我杜士仪好欺负不成！”
　　杜士仪就此拂袖而去，曹佳年顿时恼火地看向了其他没有开口帮腔的同僚。见参军们大多忧心忡忡，而王昌龄和岑参则是没事人似的，他正要开口，张兴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体谅地劝慰道：“大帅既然心意已决，我等安心留守即可。至于那罗希奭若是真的敢倒行逆施，难道我等这么多人，还会没人敢挺身而出？”
　　这……可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万一他们抗争之下，罗希奭恼羞成怒，如同当年御史杨万顷诬告张审素一样，置杜士仪于死地呢？
　　而陈宝儿已经是悄悄溜了。此次张兴留守安北牙帐城，他却没有什么具体事务，他不免心下存疑。出了节堂，探明杜士仪果然是去看阿兹勒了，他便立刻找了过去。果然，才刚到门外，他就只见龙泉如同门神似的守着。知道恩师必然要对阿兹勒面授机宜，他也不打搅，就在距离十几步远处安心等着，果然，等了好一会儿，他就只见杜士仪从里头走了出来，自然立刻迎了上去。
　　“杜师。”
　　听到陈宝儿不称大帅而叫恩师，杜士仪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首徒是提醒自己别忘了他，不禁哑然失笑。他勾了勾手示意陈宝儿再走近些，随即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微服去一趟都播，告诉罗盈和岳五娘，我之前拜托过他们的时机已经到了！”
　　陈宝儿又不迟钝，一下子便意识到杜士仪究竟是什么意思。联想到对黠戛斯的这场战役，联想到罗希奭口含天宪即将来到安北牙帐城，联想到之前阿兹勒挨得打，联想到刚刚的文武激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退后一步长揖行礼道：“杜师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杜师既是即将率军北击黠戛斯，那便让我家茕娘带着儿女来陪师母吧，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你是想说，茕娘不论怎么说，都是宗室女，性格刚烈，万一有事绝不会让你师母受委屈吧？”杜士仪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见陈宝儿嘿嘿一笑，显然是承认了，他便笑吟吟地说道，“不用了，让你家茕娘小心看着你的那一双宝贝儿女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你师母可不是弱质女流，罗希奭如果小看了她，定会自取其辱！”


第1093章 出征
　　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中原的习俗，这是要祭拜先人的日子，不论如何都不适合出兵。然而，从之前制定作战计划开始，杜士仪就下令那些牧民中精挑细选出来最擅长观察天象的老人，以及早先就从朝中运作而来，精通堪舆以及天文地理的曹佳年负责监测天气，挑选最近的适合出兵的日子。当七月十五这个日子被挑选出来之后，曹佳年本人还曾经反对过，却被杜士仪无所谓地打了回去。
　　此时此刻，在清早的第一缕晨曦之中，杜士仪站在安北牙帐城大校场高台之上，扫视着面前这些自己经过不断打散、整合、编练，最终完全听命于自己的队伍，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如果说云州是他真正建立自己势力的开始，那么朔方则是沉淀和发酵，而腾挪到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的安北牙帐城，则是真正的涅槃重生。他仍是大唐体系之内的官员，可他能够建立的势力却游离在朝堂秩序之外，而正由于太过遥远，此前他在朔方尚且经历过御史中丞以及内官的巡视，可在这里却从来无人问津。
　　无论从朔方还是河东启程北行，这一程数千里路上绝不是风平浪静的，谁都怕一股突然冒出来的马贼取了自己的性命。而如黎敬仁这样前来传旨的宦官，也因为收过他太多好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根本就不曾真正核实过安北牙帐城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将士，什么样的实力！
　　这样的感慨只不过是转瞬间的功夫，紧跟着，杜士仪运足了中气喝道：“我安北牙帐城的勇士们！”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引起了万千共鸣，尽管在如今没有扩音器的条件下，但前排应和的声音传到后排，几乎是顷刻之间，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几乎响彻全城。即使当杜士仪伸手做出手势后，千军万马的呼啸仍然过了许久方才停歇了下来。而接下来杜士仪要说的话，自然有传令官分别传给每一个旅帅统管下的所有将卒。
　　“今天是七月十五，在中原，这一天也叫做中元节，又或者叫做鬼节，是祭祀祖先和鬼魂的日子。因为我选在了这一天出兵，有些人认为不吉祥，也曾经劝谏过我，但我却回绝了改变日期的提议。因为，之前随我前往黠戛斯，结果却无辜死难的将士，因此受伤不能随军的将士，我要用这一天出兵，来告慰英灵，来抚恤他们的伤痛！如果鬼神要怪罪，那么，全都由选在这一天大动干戈的我一个人承担！”
　　中原人信奉道佛，而漠北诸族之中，除却萨满教，来自西域的祆教、拜火教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宗教也蔚为流传，鬼神之说深入人心。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竟然如此说，下头登时一片喧哗。眼看着杜士仪接过身边随从捧来的酒，将其撒在地上祭奠死难袍泽，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复仇，顿时一呼百应，应声如雷。
　　随着大军渐次开拔，留守的张兴登上城墙，看着同罗和仆固部应召而来的兵马加入其中，须臾便已经汇聚成了一股洪流，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当年于夏屋山中隐居，文武兼修，也曾经想象过自己领兵驰骋疆场的情景，可阴差阳错，他的名声却是因自己为幕僚而起，纵使偶有出战，也都是处于辅佐的地位。
　　可这一次他留守安北牙帐城的这一仗，绝对不会比杜士仪北击黠戛斯的这一仗来得轻松，换言之甚至会更惊险，因为，这考验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安北牙帐城中上上下下的文武！杜士仪的真正心意，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可他竟是感到心头有一种轻松。
　　狡兔死，走狗烹，与其让他来辅佐恩主防备天子的猜忌，还不如让他来断掉安北牙帐城的最大枷锁！反正，他已经把妻儿接到任上了！
　　杜士仪率军北行，留下的王容却并不轻松。为了可能会到来的某一天，安北牙帐城在别人以为的战略储备之外，还有另外的一重预备。别人只看到了朔方，只看到了云州，却没想到杜士仪早年就在河北道也伏下了颇多暗子，这些年来，来自河北道的很多物资，通过都播这个转运点，以互市的名义送到了安北牙帐城。而经营这些的，是她利用茶叶、棉花这两宗贸易，建立起来的完善交易网络。数月之前她抽身北上，李林甫的死和杨国忠的掌权，再加上侦测到黠戛斯一股潜势力和回纥的磨延啜合流，也给了杜士仪一个最好的契机。
　　于是，她不得不抓紧时间，每日悄悄出安北大都护府，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接见了一系列自己人。当这一天傍晚，她终于回到寝堂的时候，捶着自己的肩膀，轻轻舒了一口气。亲自陪着她出门的莫邪眼看她这些天的辛苦，连忙上前为女主人揉捏着肩膀，却不防被王容握住了手。
　　“你现在也是当母亲的人了，这几天却日日跟着我奔忙，这些事情让那些婢女来做，去休息吧。”
　　莫邪正要拒绝，可发现王容面色疲惫，眼神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倦意，她不禁心中一动，便没有拒绝，等到告退出了寝堂之后，便去找丈夫龙泉。她一说要找个好名医替夫人把脉，以免过度操劳累坏了身体，龙泉便大力赞成，立刻找来了一个从前常常出入安北大都护府为杜士仪诊脉调理身体的老大夫，另外还有一个精通巫药的突厥萨满。等到先斩后奏的莫邪再次前去见王容时把此事一说，王容嗔了她一句多事，可终究还是答应了。
　　最近这些年来和丈夫聚少离多，而且如今一切都是正在关键的时候，她的身体并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容不得半点闪失！
　　安北牙帐城中多是胡人，汉民不到一成，但因为杜士仪不但不歧视胡人，而且对于汉民和胡人争斗之事，从来都秉公处断，平日恩威并济，因此威望极高。一胡一汉两个大夫先后用不同的手段给王容看过之后，两人全都面露惊诧，等到出来之后，在不同的屋子里面对前来问询的莫邪和龙泉时，两个人都谨慎地问了同一个问题。
　　“夫人多大年纪了？”
　　莫邪和龙泉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谨慎地回答了王容的年岁后，两人无不提醒对方少卖关子，可接下来听到的一个答案，却让他们为之色变。等到两人再三追问，随即匆匆回转时，却在寝堂门口碰了个正着。他们俩夫妻多年，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就看出了那个答案。意外和担忧之外，两人也难免有些惊喜。
　　因此，当双双进了寝堂之后，莫邪便直截了当说道：“夫人，这可是意外的喜讯，陈大夫说您有喜了。”
　　王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待见龙泉亦是点头，显然两个大夫赫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不禁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随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自从远道从长安来到安北牙帐城，她的小日子便不那么准，再加上如今的妇人少有四十岁以上还能有孩子的，她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到了这份年纪，还能有这份幸运。而杜士仪因为杜十三娘当初最后一次怀胎时小产几乎危及性命，再加上他们夫妻也都渐渐上了年纪，同房一直都是小心再小心。而最重要的是，杜士仪说过，年纪越大生出的孩子，越是容易体弱甚至畸形，又或者有其他娘胎里带出的毛病。
　　最要命的是，如今真不是时候！
　　确定龙泉和莫邪把两个大夫都妥善安置好了，杜绝了消息走漏的可能，王容赞赏了两人的措置得当后，又再三吩咐不许泄露。接下来的两三天，对于这个来得意外的孩子，她的心情不禁十分纠结，可还没等她真正下决定，莫邪却给她带来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料到的消息。
　　“你是说公孙大家来了？真的是公孙大家？”
　　“夫人，我们四个当初都是剑营弟子，别人也许会认错，可公孙大家来指导大家练剑的日子，全都和剑营的节日似的，我们怎么可能认错！”
　　说这话的时候，莫邪完全忘记了只有他们这些人才知道公孙大娘还健在，而这位剑舞大家，在中原早已经是一个香消玉殒多年的死人了！
　　面对莫邪的这么一个回答，王容顿时揉了揉眉心。公孙大娘什么时候来都不要紧，这座安北牙帐城被杜士仪多年经营下来，也就和铁桶一般，可如今罗希奭就要来了！只不过消息还仅限于官面渠道，寻常军民并不知道。而如果仅仅只有公孙大娘一个人也就算了，可她却是从杜士仪那儿听说过的，想当初公孙大娘带着弟子远游西域，随行的人中还有一个同样是别人眼中已经死去多年的玉奴！
　　而后者这一重关节，远比死而复生的公孙大娘更加关系重大！
　　可事到如今不容多想，王容当机立断地说道：“你小心带着她们，避开所有耳目来见我！”
　　屈指算一算，自从和玉真公主固安公主合谋，把玉奴从长安城深宫之中以金蝉脱壳之计弄出来，而后转送到灵州，随即又是都播，已经过去四五年了，时光真是过得飞快！


第1094章 孺慕
　　当莫邪引着两个女子进来的时候，王容的目光几乎本能地落在了公孙大娘身边的玉奴身上。阔别多年，玉奴又一直生活在漠北，按照道理，那如玉容颜应该会显得黯淡几分，可如今乍一相见，她却发现玉奴不但姿容依旧，而且神采焕发，整个人从内而外透出了一股青春活力。
　　“师娘！”
　　玉奴见王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一时也忍不住心头激荡的情绪，竟是快步冲上前去。王容连忙起身相迎，懒了她在怀中之后，这才欣慰地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在长安时，师叔和你姑姑每每提到你的时候，全都牵挂不已，最担心的就是你不习惯塞外的苦寒和冷清。”
　　“师娘、师尊和姑姑为我费了这么大的苦心，我很好，当然很好。”玉奴说着说着，竟是有些语无伦次，她伏在那如同母亲一般温暖的肩头，好一会儿方才稍稍松开，擦了擦情不自禁从眼眶中滚落出来的泪珠，这才笑着说道，“师娘，我和公孙大家走了这一趟西域，收获很多呢！我一直都想去龟兹、疏勒、于阗好好看一看，真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能够实现！我们在路上还遇到过劫道的马贼，可就如同砍瓜切菜一样打发了！”
　　听玉奴把击退马贼形容成砍瓜切菜，公孙大娘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她这一年已经五十有七，早已经不再年轻了，可是她精研剑术，又学过道家练气功夫，再加上出宫之后心境自由，武艺修为竟是又有精进，如今看上去一点都不显得苍老。此时此刻，看到王容歉意地对自己打招呼，她便笑道：“你们多年不见，如今重逢之际，忘了我这个外人在场，这是自然的。只不过，我和玉奴带着剑营弟子这一趟西域之行，有时候我想起来实在是感慨万千，天底下能够借假死金蝉脱壳离开皇宫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们俩了！”
　　“公孙大家一身艺业，如果只能在皇宫中，为陛下和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献演，实在是太可惜了。杜郎常说，都播能够有今天，罗郎和岳娘子固然居功至伟，却也少不了公孙大家在剑营身上花费的苦心。而如果不是受到公孙大家的刺激，公冶先生也不会在朔方定居，在军中悉心培育弟子和后人。”
　　王容提到公冶绝，公孙大娘不禁莞尔。公冶绝如今已经年近八十，身体矍铄，脾气也大，她之前回程时，还特意带着玉奴去过灵州，和公冶绝小小比试了一场。两人的剑术虽然各自侧重点不同，可公孙大娘在塞外曾经历经了很多次实战，竟是不逊公冶绝。她临走之前，好胜的老头儿干脆塞了两个从小收容学剑的孤儿给她，让她帮忙好好磨砺，异日再让两边弟子们比过。
　　众人都是多年不见，久别重逢，自然有的是话好说，而对于此行西域收获最大的乐舞，言谈间，玉奴又献宝似的拿出了自己此行沿途抄录的厚厚一沓乐谱。这一次她跟着公孙大娘远行西域，一路走了整整两年多，深入民间访查，所得自然非同小可。兴之所至，她时而当场弹奏箜篌，时而当场表现几个舞姿的时候，无论王容还是公孙大娘，全都露出了欣悦的笑容。
　　而亲自在一旁服侍的莫邪当年奉杜士仪之命，也曾经随侍过玉奴一阵子，深知其中关节，一面再度暗叹杜士仪的大胆，一面却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她很清楚王容连日以来都在纠结那个本该是喜讯的消息，因此也分外希望能有个亲近的人来纾解一下王容的情绪。
　　一转眼便到了傍晚，王容生怕走漏风声，得知其余剑营弟子都由龙泉安置在了安北牙帐城中的妥当地方，她想了想就开口邀约道：“安北大都护府中毕竟人多嘴杂，公孙大家如果不介意，便和玉奴一块留在我这儿过夜吧？”
　　公孙大娘看了一眼玉奴，当即笑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就算了，随行的那些小家伙们没看到我回去，心中必定焦急，就让玉奴留下陪夫人吧。”
　　“那我陪师娘一晚上，明天就回去和师父会合回都播。”玉奴欣喜地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到王容那讶异的眼神。等到目送莫邪亲自把公孙大娘送出门去，她一回头方才发现王容正盯着自己。
　　“你拜了公孙大家为师？”
　　“是啊，也算是关门小徒弟呢。”玉奴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竟有些少女的烂漫风情。她很快就露出了认认真真的表情，上前挨着王容坐下后，就按住了她的手说，“师娘，我不想再没有点滴自保之力，所以我学剑和我当年跟着师傅学琵琶，跟着师尊学道法，都是一样用心的。”
　　“只要你喜欢就好。”王容按叹了一口气，知道当年那个曾经犹如粉团一般的小丫头，终究已经是永远的过去了。历经了那么多事，又曾经远行过西域，跟着公孙大娘学了剑术，如今的玉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毫无自保之力了。端详了玉奴好一会儿，她便笑着说道：“今晚上你和我一起睡，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也有很多话想和师娘说！”
　　等到莫邪亲自服侍了王容沐浴，送了人到床上先去躺下，随即借着去看热水的借口，悄然来到了寝室旁边的浴室。她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了玉奴那白皙光滑的脊背，那一头犹如缎子一般乌黑柔滑的秀发，竟是呆愣了片刻方才上了前去。两人之间本就是旧识，因此在寒暄几句过后，莫邪就把王容怀孕的消息告诉了玉奴。
　　“这……是真的？”玉奴很不可置信地问了这么一句，见莫邪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喃喃自语道，“师傅和师娘还真是恩爱……”
　　这是重点吗？莫邪一下子觉得，自己和这位昔日的寿王妃，曾经的太真娘子商量这件事，是不是白费功夫。好在紧跟着，玉奴就一下子眉头紧锁。
　　“可女人上了三十而有身孕，别人就都会觉得是老蚌含珠，更不要说师娘如今已经过了四十……不行，分娩对女人本来就是鬼门关，更何况是师娘……”思量了好一会儿，玉奴最终抬起头对莫邪说道，“你说的我知道了，我会设法探探师娘的口风，是留还是其他，早下决断都比拖下去好。”
　　然而，当玉奴擦干了头发，悄然来到那张宽大的床边时，看到的却是王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这时候，她不知不觉就怔住了。打了个手势让莫邪退下，她轻手轻脚爬上床在师娘身边侧躺了下来，专注地看着那张从来没看见的睡颜。她甚至玩兴大起地缠绕着枕边那一圈黑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年上元夜时，杜士仪哄了她说那是神仙师娘的情景。
　　时光翩然轻擦，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
　　就在玉奴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只见对面的人眼皮微微眨动，仿佛就要苏醒过来。她赶紧手忙脚乱地躺好，盖上被子装睡，可谁知道紧跟着就只听耳畔传来了含含糊糊的声音。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王容并没有醒过来，而是仿佛正在做什么梦，眉头紧蹙不说，额角甚至还渗出了微微汗珠。
　　“师娘？师娘？”
　　玉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下一刻，王容便猛然惊醒了。见身边的人是玉奴，她的眼神从迷糊恢复了清明，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两天仿佛突然嗜睡了不少，本想着等你，谁知道眼睛眯瞪了一下就睡过去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玉奴不禁觉得心头一阵难受，当下在被窝里伸手握住了王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娘，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没有当过娘，不知道身怀六甲是什么滋味，可我知道你一定爱着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不过，师娘，什么重要，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王容嗔怪地打断了玉奴的话，用手点了点她那小巧的鼻尖，这才笑着说道，“你师娘我心里有数，不会过于勉强自己。你我这么多年才能重新见上一面，别净说这些。都播那么大的地方，罗盈和岳五娘又都是率性的人，难不成你就没有遇到过自己喜欢的人？”
　　玉奴没想到一下子引火烧身，顿时为之讷讷。接下来，她不得不辛苦地招架着王容对于她近些年生活的追问，尽力想让师娘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很好。想到明日就要离开了，她的心里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感。
　　杜士仪不在也是好事，免得她见到师傅师娘恩恩爱爱的样子，心里会感到寂寞……
　　这一夜，娘俩一直耗到下半夜才睡。等到清晨的晨钟一声声响起，已经习惯了这种生物钟的王容睁开眼睛时，就只见枕边的玉奴在睡梦中亦是笑意盈盈，显然睡得正好。她不想打搅玉奴的好睡，正要轻手轻脚起身，却不想莫邪突然推门进了屋子，不管不顾快步冲到了床前。
　　“夫人，罗希奭到了！”


第1095章 罗钳吉网
　　罗希奭到了？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王容的意料。昨天晚上她已经把朝廷要派酷吏罗希奭到安北牙帐城，彻查此前杜士仪遭黠戛斯袭杀之事告诉了玉奴，不外乎是劝玉奴和公孙大娘不要在此停留，以防节外生枝，玉奴也一口答应了。而为了防止罗希奭突然袭击，从朔方到安北牙帐城这条路上的每一个驿站旅舍，全都得到了严密的指令，会留意每一队通过的人。就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之下，罗希奭怎么会突然来临？
　　等等，如今开启城门的晨钟方才刚刚响起，罗希奭怎么进城的？莫非人是昨天甚至更早就到了？
　　王容见枕边的玉奴已经惊醒了过来，便言简意赅地吩咐她先不要轻举妄动离开这里，随即就让莫邪替自己梳洗更衣。等她来到寝堂，却只见龙泉和阿兹勒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后者因为起头那一顿杖责的缘故，走路的姿态还有些勉强，她不禁暗叹一声。当得知罗希奭得知杜士仪和仆固怀恩李光弼都不在，立刻先声夺人，要求开节堂见文武时，她不禁哂然。
　　“你可知道，罗希奭到底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一共带了多少人？”
　　“回禀夫人，他应该是混在一行商旅之中来的，应当不会早于昨日进城。但即便这样，算算行程，他也必定是在接到任命后快马加鞭日夜赶路，然后到朔方后又和商旅接洽，用最快的速度到的安北牙帐城，如今随他现身的随从总共还不到十人。”说到这里，龙泉见王容有些吃惊，他便又补充道，“而且，他才一来，便立刻要人护卫他的安全，把杜随的前锋营全都给要去了。正好杜随因为之前受罚，暂解职务，所以没人拦他。”
　　王容看了一眼阿兹勒，见其面色沉静并不说话，她知道杜士仪临走前必定已经吩咐过他什么，因此沉吟片刻后就开口说道：“无妨，那罗希奭既然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又打算趁着山中无老虎的机会作威作福，那就让他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安北牙帐城究竟有多少人是首鼠两端，立场不坚！龙泉，你去前头节堂看看，罗希奭初来乍到第一把火，究竟是怎么烧的！”
　　“是！”
　　等到龙泉应声而去，王容方才对阿兹勒说道：“之前那顿军棍并不曾留情，你的伤势还未痊愈，为何不好好调养？”
　　“大帅虽解了我的兵权，可前锋营终究都是我的人，罗希奭初来乍到就夺权，我如果还在那养伤，岂不是不符合我的性子？”阿兹勒解释了一句，突然单膝跪地说道，“此前大帅见我时曾经说过，之前的苦肉计委屈了我，我此次不能随军，便呆在安北牙帐城中听夫人指派。可罗希奭一来，不夺别处兵权，却直接盯上了前锋营，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我当时在节堂大放厥词的事。如若他以此问罪，夫人可以把我……”
　　“胡说！示敌以弱，却也不是任人欺凌宰割！”王容厉声斥责了龙泉的话，随即便淡淡地说道，“再说，罗希奭就算再能耐，也绝对不可能才刚到安北牙帐城，就问出你在节堂上说那番话的实情来。前锋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可是把恩威并济，软硬兼施的手段学了个十足十，从副将到旅帅队正，每一个人全都是你精心挑选出来的，阳奉阴违，心怀叵测之人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不是吗？”
　　阿兹勒对杜士仪忠心耿耿，可治下的手段却绝不同于他当年在中受降城拂云祠中当带头老大的时候。即便那些跟他共过患难的兄弟袍泽，只要他认为不适合呆在前锋营，就会毫不留情用各种理由剔除出去。除此之外，违反他命令的人，小心眼太多的人，犹豫不决的人……这些年来他不断从幼军营中吸纳新血的同时，也不断裁汰旧人，务必让这一支人数不过千五百人的亲军能够如臂使指。所以，被王容道破自己这小小私心捅破，他顿时面色一白。
　　“夫人，我并不是养私兵，只是觉得虎牙大叔统帅牙兵，近身保护大帅，所谓前锋营便是敢战的死士，我一直都是这么对上上下下灌输的。他们需要的不是动脑子，而是听命于我，听命于大帅，如有需要的时候悍不畏死，冲杀在前！”
　　说这话的时候，阿兹勒想起当初和虎牙里应外合，重伤吉温，使得其在抵达长安不久之后就重伤身死的事。他不知道杜士仪究竟是否告知过王容，但作为执行者，他本能地选择三缄其口。
　　“那就对了，我的意思是，既然这是你一手精心打造的精兵死士，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罗希奭挑选了一支如今安北牙帐城中最强力的精兵，如果他真的能够顺利掌控，无非表示，你这个主将这些年来并不称职。你要记住，罗希奭初来乍到就抓了前锋营的大权，是因为他只有靠兵权，方才能够对城中上下施压示威，所以对这支兵马，他只会用恩，不会用威，否则万一哗变，他要命不要？”
　　王容见阿兹勒凛然一惊，便颔首示意他站起身来，随即沉声说道：“只不过，你确实会是罗希奭的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回去了。我这里有一位来自远方的贵客，从现在开始，你先替我寸步不离保护她。”
　　尽管自己此前才让玉奴尽快离开，但如今罗希奭突然不期而至，王容只觉危机扑面而来，反而不敢让玉奴就这么径直离开了。因为时机不对！
　　果然，当龙泉前去节堂打探消息之后，须臾就带回来了罗希奭以钦差的身份下的第一条命令。
　　这位以罗织罪名兴大狱出名的酷吏，在得知杜士仪竟然出兵黠戛斯之后，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大动干戈，而是以杜士仪以及仆固怀恩李光弼都不在，容易有奸人图谋作乱，危害安北大都护府为由，从前锋营中抽调整整三分之一，统共五百人守御安北大都护府，盘查进出人等。此外他又抽调三分之一，前往各处城门加强城防，还有三分之一则是充作城中巡视，以及随时听候他本人的调遣。
　　“好啊，到底是当初吉温前车之鉴还在，这罗希奭的第一步做得很聪明。显然他也知道，前锋营就算给他抓过去了，一时半会却也休想指挥得如臂使指，还不如用冠冕堂皇的名义，给他们派一件给咱们添堵的事！”
　　杜士仪不在，却并没有因此而封闭镇北堂，而是把这个地方全权委托给了张兴。此时此刻，王昌龄对于罗希奭的这第一条命令着实有些恼火，偏偏又挑不出刺来，说完这话，又骂了一声卑鄙无耻，见风使舵。而岑参则是瞅了一眼同样愁眉苦脸的曹佳年和几个诸曹参军，便向张兴问道：“张长史，罗希奭来得突然，却气势汹汹，咱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他是奉钦命而来，我们能怎么办？”张兴出人意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无奈的话，见每个人顿时沉默了，他仿佛还嫌这句话不够狠，加重了语气说道，“除非我等打算叛逆，否则即便在背后骂过多少次奸臣，都不能真的对罗希奭如何！更何况，这次罗希奭已经变聪明了！”
　　王昌龄是开元十五年的进士，年轻他许多的岑参在天宝三年前去应试，中了个进士不等守选就重新回来，仍旧做他的幕府官，而不是在长安谋职。曹佳年等诸曹参军，或由明经，或由辟署，其中也有两个世家子弟，忠君爱国的礼法深入人心，一时全都哑然。等到他们没能商量出一个所以然来，最终不得不郁闷地起身离开之后，张兴却没有露出多少挫败的表情，反而轻轻交握双手，仔仔细细推演罗希奭的行动。
　　罗希奭的这第一步动作，不但让安北大都护府的幕府官们觉得有些棘手，就连公孙大娘也感到行动受限。被罗希奭这么一闹，安北大都护府的防务一下子变得严格了许多，她派人试探过，整整五百人守在墙外，除却文武官员本人，余者进出都要抄检，根本不可能逾越一步。这样一来，她进不去，玉奴也出不来。退一万步说，就算王容勉强把玉奴送了出来，这出城又是一个难题！
　　安北牙帐城中官员和军民的小小骚动，罗希奭当然全都看在眼里。在王忠嗣身上最后豪赌的一把却最终失败，李林甫又在节骨眼上病故，死后甚至没能保全家人，他本以为自己会落得个凄惨下场，谁知道他已经快要掉到万丈深渊的时候，杨国忠却丢下了一根绳子。可这根绳子却不是让他用手去抓的，而是要让他直接把脖子套进去，至于会不会活活吊死，就只能看他是否能用最快的速度聚齐足够的垫脚石！
　　“吉七，你当初既然用死告诉了我，杜士仪此人贿赂不得，而他又根本不屑于和我碰头，那也省却我一桩麻烦。你不在了，这罗钳吉网四个字，我少不得全都担起来！”站在自己临时征用的安北牙帐城中最大的牙帐驿最正中的馆舍之中，罗希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背着双手轻哼道，“人人都以为我是酷吏，这次我倒要让你们看看，我罗希奭不仅仅会严刑拷打，构连诬陷！”


第1096章 全我君臣忠义
　　“兄长，黠戛斯牙帐已经空无一人，看情形应是早已拔营北上了！”
　　空旷的小丘上，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纵马疾驰上去后，便对极目远眺的杜士仪说出了这么一个绝不算好的消息。见对方回过头来，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挫败感，他便诚恳地劝谏道：“我知道兄长心里一定窝火得很，但如今黠戛斯占据地利，熟知地形，如果贸然去追，只怕很容易被人埋伏。既然之前一战给了他们一个大教训，缴获也不少，以我之见，兄长虽说没能出气，可也至少让漠北诸部看到了你的威严。”
　　“我倒是并不在乎这口气，而是你先后两次兴师动众前来助我，怕就怕异日黠戛斯卷土重来，第一个就把矛头指向你。”
　　鄂温余吾听到杜士仪这么说，登时眉头一挑，面上满是自信：“兄长也不要太小看了我骨利干！虽说比不上黠戛斯人多势众，可那边若敢来犯，我一定让他们来得了回不去！我这一次照兄长的吩咐，把黠戛斯毗伽顿先勾结骨力裴罗，行刺兄长，而后又袭杀俱力贫贺中俟斤的消息都散布了出去，所以骨利干上下对我出兵并无任何异议，而且，我在族中威信很高，也没有毗伽顿这种吃里扒外的弟弟，所以还请兄长不用担心。”
　　杜士仪对鄂温余吾的豪爽大气很有好感，所以才为了未雨绸缪，早早提醒了他不要忽视族中的纷争，同时又在最初击破黠戛斯追兵，以及这一次的反击第一战得胜后，大方地划给了鄂温余吾很大一部分战利品，让对方喜出望外。
　　这时候，他就笑着说道：“我再教你一招，俱力贫贺中好歹也在黠戛斯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弟弟虽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取而代之，可总不会人人服气。你不妨放出话去，就说大唐只承认俱力贫贺中的后裔是黠戛斯俟斤，你奉了安北大都护府的命令，愿意帮其后人复国，如若不满毗伽顿杀兄夺位之恶行的黠戛斯人，全都可以到骨利干来，你将全力帮助他们复国！”
　　安北大都护府毕竟距离此地还有颇远的距离，答应这种事容易，想要帮忙就难了，所以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鄂温余吾不禁喜出望外。他虽然豪爽，可身为一族之主，哪会真的没心机，这分明是授意，自己可以通过拥立俱力贫贺中后裔的名义，招揽对毗伽顿不满的黠戛斯人。至于是否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这就完全看他是否有这个心了！于是，他立刻在马上对杜士仪抚胸深深行礼。
　　“多谢兄长给我这样一个名义！既然兄长不打算追击，那接下来是否要立刻退回安北牙帐城？”
　　“不，我会先南下回纥牙帐，利用这入冬之前的时机，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尽快建起回纥牙帐城！否则，等到日后我一回安北牙帐城，磨延啜说动毗伽顿带着黠戛斯兵马南下，回纥牙帐必定岌岌可危。毕竟，叶健如今才多大？”见鄂温余吾登时露出了不可置信，随即则是羡慕嫉妒恨，杜士仪便笑着说道，“若不是你骨利干的冬天立刻就要到来，时间着实不够，我倒也愿意令诸军帮忙！横竖今后有的是机会，你不必急在一时。”
　　“兄长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只要我在安北大都护府一日，这承诺就永远有效！”
　　约为兄弟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就在这时候，只见此次出战统领大半牙兵随行的虎牙突然策马上了山丘，到近前之后便在马上行礼道：“大帅，安北牙帐城中用发信筒连环送信来，应该是殿中侍御史罗希奭已经到了安北牙帐城，而且还以钦使的身份夺了一部分兵权！”
　　“不用说了！”
　　见杜士仪那张脸突然变得如同锅底似的黝黑一片，鄂温余吾只听明白了一小半，不禁出言试探道：“兄长，谁这么大胆子，竟敢这样大胆夺权？”
　　“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不瞒你。”杜士仪将罗希奭和吉温当年罗织罪名兴大狱的名声简要介绍了一下，知道鄂温余吾借此就能明白所谓罗钳吉网的真意，他又添油加醋说了自己在朝中受到排挤和陷害，最后叹道，“我刚刚还答应你，只要在安北大都护府一日，就会履行承诺。照现在这样看来，只怕是我究竟还能留在安北大都护府几天，都已经很难说了。”
　　鄂温余吾登时恼火地大叫道：“在我们骨利干，这样的小人只有死路一条，大唐的天可汗怎么这样昏庸！”
　　四周围除却杜士仪和虎牙之外再无旁人，而且如今大势已成，就算被人听到，杜士仪也并不担心传播下去的后果。因为，自从李隆基同意了杨国忠的举荐，把酷吏罗希奭派到漠北来的时候，所有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他虽然并没有跟着抨击自己的君主，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鄂温余吾问起他是否要立刻回去主持大局的时候，他却摇头说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回纥新主叶健俟斤，帮助他营造回纥牙帐城，抵抗身在黠戛斯的磨延啜日后侵扰，那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必须做好这件事之后才会回去。”
　　“可是兄长就不怕那个罗希奭倚靠大唐天可汗的威势，在安北牙帐城为所欲为？兄长手底下有这么多大军，还怕他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奸人不成，提起刀来杀了就杀了！”鄂温余吾的反应简直比杜士仪还要激烈。
　　“天子不仁，我不能不义。且避他锋芒一时，全我君臣之忠义！”
　　随着杜士仪辞过鄂温余吾，和骨利干的兵马渐渐分道扬镳，军中上下很快就都知道了罗希奭抵达安北牙帐城的消息。安北牙帐城中的兵马比例是八成蕃军，两成汉军，因此大多数人都并不知道罗希奭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以在经过那些知道一鳞半爪，却不知不觉添油加醋的传播下，罗希奭在每一个人心中都成了一个最最可恶的恶棍。尤其是他竟然对原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用刑的事，更是激起了上上下下的义愤。
　　设想了一下杜士仪落在此人手中的后果，一时军中便一片哗然。
　　“陛下简直是太昏聩了！”
　　这种话如果从仆固怀恩口中说出来，那丝毫不令人奇怪，可这样的话是李光弼带着麾下诸将气咻咻跑来求见，然后径直说出来，其他偏裨将校却不像仆固怀恩的那些部将那样，主帅一言便群起相应，因此只有李光弼一个人义愤填膺，其余人竟鸦雀无声，只是默默点头。李光弼治军和仆固怀恩不同，他讲究的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所以杜士仪对此也并不奇怪。而对于这样一个到朔方之后渐渐崭露头角，也算是从自己手中崛起的心腹大将，杜士仪就不会像对阿兹勒那样简单粗暴直接一顿军棍了。
　　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之前罗希奭人尚未抵达，如今却已经到安北牙帐了！
　　所以，杜士仪只是沉下脸来，不痛不痒地呵斥了李光弼几句。等到众将退下只剩下李光弼的时候，他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其进行了告诫。果然，刚刚虽说怒发冲冠，出言指斥，李光弼却并没有真的就此生出反叛的念头，只是愤怒于天子被奸臣蒙蔽，所以很希望杜士仪能如同当初对付吉温那样快刀斩乱麻，然后把事情传遍天下，评个公道。可当杜士仪晓以利害之后，他不免心灰意冷，退下时连声音里头都透着无精打采。
　　而仆固怀恩紧跟着来见时的反应，便激愤多了：“突厥覆灭，是大帅的离间分化之计；回纥大败，也是大帅事先挑拨其君臣，而后又放手给我等；至于漠北能够有如今长治久安的局面，大帅更是居功至伟。朝中那些人又干了什么？成天排除异己，如今更是干脆陷害起了大帅！如若那罗希奭到我等回师之际还不滚蛋，就休怪我仆固怀恩不客气了！”
　　杜士仪和仆固怀恩之间，却又和他与李光弼不同。他并没有斥责仆固怀恩什么，而是体谅地颔首说道：“发火无济于事，我当初就曾经料想到，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漠北再没有突厥这样的大敌，陛下迟早有卸磨杀驴的那一天，所以才曾经问过你那样的问题。如今事到临头，什么也不用多说了。”
　　“只要大帅一句话，怀恩这就提兵杀回安北牙帐城，杀了那个罗希奭！”
　　“然后你这个仆固部之主被扣上叛逆的帽子，然后我这个安北大都护不得不点齐兵马讨伐你？同室操戈，你莫非觉得这很有趣？”
　　杜士仪一连两个反问句，问得仆固怀恩哑口无言。他很明白，仆固怀恩在行军布阵和韬略军务上极其有天分，但对于政治却缺乏敏感，可他却反而更放心这一点。所以，眼看仆固怀恩窘态毕露，他就笑了笑说：“就算真的要对付罗希奭，也不能像你这样有勇无谋。总而言之，先到回纥牙帐，其余的事情，接下来再说！”
　　仆固怀恩欲言又止：“可是……”
　　“不用可是了，一切听我的！”


第1097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用前锋营的将士去守备城门和安北大都护府，以及在大街上巡逻，罗希奭身边只剩下了最初跟随自己前来的十余个随从，但即便如此，他却非但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反而大摇大摆在城中四处闲逛。他骤然强夺前锋营的兵权，上上下下对他并不服气，可是他并没有让将士们为自己奔走，分派的任务也都是和和城防安全等等息息相关，安北牙帐城中的文武官员和官民百姓对其纵然仍是敌意深重，可也挑不出刺来。
　　所以，当这天晌午，罗希奭带着两个随从，直接把两个商人押到了安北大都护府门前时，立刻引来了一阵骚动。正好来此办事的官民将卒们，也都围拢了来看热闹。在各自上司的潜移默化之下，大多数人都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若这个来自长安的殿中侍御史找茬，那就当众指斥，让其下不来台，灰溜溜地滚回长安去！
　　众目睽睽之下，当安北大都护府内，张兴为首的几个官员匆匆出来之后，罗希奭就让人随手把那两个狼狈不堪五花大绑的商人往地上一推，淡淡地说道：“这两个奚人在北市之内名为经商，实则图谋不轨。”
　　张兴听到罗希奭一张口就给两人扣了这么一个罪名，顿时眉头一挑道：“罗侍御有证据吗？”
　　“当然有！”罗希奭早有准备，示意左边一个亲随当众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册送到了张兴面前，“我查访了好几天，这两个奚族商人在安北牙帐城整整呆了半年，这半年中，累计收购了战马一千匹，用于交易的是来自河北道的粮食以及生铁。虽则我大唐从不管控粮食以及生铁的流动，可他们两个身为胡户，却私底下把粮食和盐铁运到这里，却又把战马倒卖回去，不论怎么说都是居心叵测！”
　　此话一出，顿时四面一片寂静。罗希奭还以为自己说得条条有理，众人置辩不得，可正当他清了清嗓子，想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张兴却突然比他声音更大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当着四周围官民百姓的面，这位跟着杜士仪时间最长的安北大都护府长史不紧不慢地说道：“罗侍御的认真之处，实在是叫人佩服，只不过，安北大都护府孤悬漠北，肉食不缺，菜蔬也可以在城内种，但在从前来说，粮食却只有从朔方、河东以及河北各处运来。如果要劳动朝中派民夫，那么，运一斤粮食，路上耗费的脚力钱以及吃掉的粮食恐怕要三斤，甚至更多，这一点不知道罗侍御知不知道？”
　　见罗希奭一下子愣住了，张兴深知此人并没有当过真正的亲民官，而且出身小康，对于这些财计之类的东西不过是道听途说，因此就宽容地笑了笑：“所以你说，他们大老远把粮食运到了这里，这话很不确切，他们大老远送来的，只不过是各色优良的种子，以备安北大都护府中设法培育栽种。如今安北大都护府方圆五百里范围之内，除却划分了各大牧场之外，还有相当的耕地。从外头运来的粮食数量很少，因为这里的主食是肉和奶制品，运的最多的货物是茶叶，而不是你说的粮食。
　　至于盐铁，罗侍御想必也弄错了，我大唐可不像汉时那样，严禁民营盐铁，食盐是河北道幽州的盐屯之所送来的，不过是为了稍稍补益一下此地盐池的不足，每年各处商人送来的也就是上千斤，不多。至于铁，我想罗侍御这些天来，应该已经去过了安北牙帐城中的每一个地方，除了修补兵器的军器所之外，你可看过有需要用铁来铸造兵器的地方？”
　　从大唐建国到现在，对于盐铁并不像汉朝以及后世那样全部采取官营专卖的形式，而是官民共分其利，松散经营，官府也好，百姓也罢，全都觉得又便利，又用得起。所以，此刻张兴把这个关节解释清楚了之后，四周围顿时传来了一阵起哄声，却都是冲着罗希奭去的。
　　而张兴既然已经选择了当众让罗希奭下不来台，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又环视众人一眼，伸手压了压，等到四周围渐渐寂静下来，他方才对着面色极其难看的罗希奭，似笑非笑地说道：“想来你没有找到铸造兵器的地方，也就是说，我安北大都护府一切全都是按照规矩行事，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逾越。至于你说奚人买卖战马回河北道，这实在更是有些外行了，幽燕战马全都是有名的，无论契丹还是奚族，其他的东西也许会不齐全，但战马却从来不缺。你所说的这两个奚族商人货卖战马……”
　　稍稍一顿之后，张兴便信步来到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商人面前，伸出手在其肩膀上轻轻一拍，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两个明说吧，囤积战马是为谁的？”
　　“是安大帅，我们是给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大帅采购的战马！”
　　罗希奭听到那个被张兴拍肩膀的人陡然之间张嘴大叫了一声，登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随即头皮一阵发麻。他只想借此坐实杜士仪和河北道的某些人勾结，却没想到刚刚在自己面前不肯吐露只言片语的这个奚人，此刻一开口就立刻吐出了安禄山这个名字！他当年乃是李林甫的心腹，当然知道安禄山一直在扩充实力，如此一来蓄积战马自然也就很自然，可安禄山和杜士仪之间殊无交情，难道是这两人之间有勾结？
　　事到如今，罗希奭刚刚因为终于揪出这么一件事的成就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他没有在意四周围的窃窃私语，以及张兴意味深长的笑容，冷哼一声便带着从者拂袖而去。只走出去不多远，他就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埋怨声。
　　“天可汗实在是糊涂了，竟然挑了这种人到安北大都护府来！”
　　“就是，不是说彻查大帅遭袭一事吗？怎么去查什么商人，我看他根本就是来找茬的！”
　　“张长史好样的，大帅不在，却也不能弱了我安北大都护府的威风！”
　　罗希奭听得脸色发白，可李林甫病故之后，李系一党几乎遭到了全面清算，他早已经被人踩到泥里，对于这样的嘲讽已经习惯了。
　　等到快步走出了安北大都护府门前这条大街，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对左右说道：“就让他们小看我好了！只要他们认为我是来挑刺找茬的，顾不得查杜士仪被袭杀那件事，那反而能够方便人暗中查访。杜士仪既然领兵在外避而不见，我也就在这和他的人耗着，一旦我送回长安的奏报得到了陛下的回复，杜士仪这安北大都护就当到头了！”
　　尽管属于不受欢迎的客人，但罗希奭还是很明白一点——尽管安北牙帐城中很多人都缺乏敬君之心，甚至还有人口口声声指斥说李隆基糊涂，更多的人则对他嗤之以鼻，但这里的官民百姓，并没有真的怀着叛乱之心，可这对于最会构陷罪名的他来说，虚报情况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并不担心杜士仪会派人劫杀自己派回长安的信使，因为这些人全都是杨国忠给他的，就连送信回长安的顺序，也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要杜士仪真的截杀了其中一人，那么一定会被打成叛逆。于是，他把张兴的话从头到尾歪曲了一个遍，令人火速赶回长安报信之后，便决定索性破釜沉舟。
　　杜士仪既然正好出兵在外，小胜黠戛斯一场后却又不愿意回来，那他就索性豁出去大干一场！即便是留守安北牙帐城的人一怒之下杀了他，那他这条命也不会白白断送的！
　　用之前那番话激起了众人士气之后，等回到了驿馆，罗希奭便沉声说道：“收拾东西，从即日起，我们搬到安北大都护府去住！”
　　安北大都护府后院寝堂之中，玉奴已经在此耽搁了整整十日，虽说她很珍惜这段难得和王容相处的日子，可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个突如其来的罗希奭给安北大都护府上下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所以，但凡外头有人来禀报重要事情，她就会乖巧地避开，大多数时间都选择呆在屋子里琢磨远赴西域这些年间谱的乐谱。和她当年编舞霓裳羽衣曲，还对宫中很多道曲加以演绎不同，如今她心境自由，又矢志做一首战曲，哼唱之间，自然别有一番雄壮。
　　此时此刻，正当她用羯鼓演示其中一段最激烈的进兵旋律时，突然只见莫邪快步进了屋子。甚至不等她回避，莫邪便沉声说道：“夫人，罗希奭带着随从，说是驿馆之中有可疑人出没，要求搬入安北大都护府！”
　　“终于来了！”王容颔首示意玉奴稍安勿躁，这才站起身道，“让奇骏亲自去给他安顿一个地方，然后你告诉龙泉，大都护府内牙兵加强巡守，务必要让这位罗侍御感到，这安北大都护府对他的防备！”
　　莫邪连忙答应了一声，紧跟着方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另外，罗希奭说是……说是要来拜见夫人！”


第1098章 威逼和愤懑
　　如果说在初唐，女子出门常常还要带上帷帽甚至幂离，那么历经武后韦后太平公主先后掌权，到了盛唐，男女大防已经到了空前不避讳的程度，贵族女子既可以带着随从随意出去游玩，外男也可以轻易登堂入室拜见别人家的内眷。所以，罗希奭来了这么多天后，方才提出要见安北大都护杜士仪的妻子王容，反而被人认为是失礼。
　　但自己身边还有个玉奴，王容根本就不想见罗希奭。可对方既然提了出来，她也不得不答应。让玉奴避入里间之后，她就让婢女去把罗希奭请了进来。她从前在长安时，很少出面接待那些不相熟的官员，更何况罗希奭又是声名远播的酷吏，她竟是今时今地方才第一次见到真人。尽管她妻以夫贵，封了晋国夫人，可罗希奭终究是钦使，她少不得不卑不亢与其见了礼。
　　“久闻夫人大名，此次到安北牙帐城后本该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却一直拖到了今日，我也知道多有失礼。”
　　和凶神恶煞的名声不同，罗希奭也算是生得一表人才，人过中年俊挺英伟，颇有气概，此刻言谈也是温文尔雅。见王容欠身谦逊了两句，他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想来我此行的目的，夫人也应该知道了。要说节帅掌征伐之权，临机处断，若非黠戛斯和大唐皇室联宗，陛下也不会派了我来。只是却没想到，我人到了，杜大帅却已经率兵北征，而且听闻小胜黠戛斯之后却又不回安北牙帐城，而是又去了回纥牙帐协助建城。若是传扬出去，还道是杜大帅有心对我避而不见。”
　　王容本就是强打精神应付罗希奭，此刻听其兜来转去，竟是径直把冒头指向了杜士仪藐视他这个钦使，她顿时心头火起。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温良恭俭让的性子，当下便不咸不淡地说道：“罗侍御这话，我却不能不代拙夫给你一个回答。出兵之事，粮草先行，补给亦是不容轻忽，这一次出兵黠戛斯，光是负责运送补给的长行坊，就动用了足足数百，一切都已经是定好的事，怎容轻易改期？至于回纥牙帐城的营建，亦是早早就禀报给陛下的，关乎陛下对番邦恩威，孰重孰轻不问自知！”
　　罗希奭同样是第一次和王容打交道，尽管知道那是长安首富王元宝的女儿，而王元宝凭借豪富，早已嫁接到了大唐众多顶尖公卿显贵的枝蔓之上，否则想当初也不会连李林甫都动摇不得，可王容嫁人之后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只是一寻常妇人，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强硬不好对付。接下来，他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威逼利诱，可王容却始终不动容，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凶相。
　　“夫人，我此行乃是杨相国举荐，陛下授命，就算这安北牙帐城官民将卒认为我是酷吏也好，是什么也好，却改不了我乃是钦使的事实！还请夫人擦擦眼睛看看清楚，现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了，王大帅远贬，我却还好端端的回到了御史台！杜大帅风光无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如今站在顶峰的是杨家，就连已故李相国死后尚且保不住家小，更何况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言尽于此，告辞！”
　　就在罗希奭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只听里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仿佛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被磕倒的声音。有些奇怪的他回头一看，却发现王容亦是面露意外，而侍立在其身侧的那个婢女，则是连忙转身往里头去了。想到杜士仪和王容的子女并不在此，也不应该是寻常婢仆偷听，他不禁暗自记在了心里，却没有多此一举问出声，而是回过头来大步出去了。
　　而王容见罗希奭总算没有深究就扬长而去，也不禁舒了一口气。等到莫邪从里间出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登时醒悟了过来。
　　想必玉奴在都播也好，远行西域也好，公孙大娘一定会小心翼翼，避免其接触到那些和杨家有关的人和事。就算到了安北牙帐城后的这些天，她也一直避免让杨家的消息刺激了玉奴的神经。所以，如今耳听得朝中已经变成了杨家天下，也难怪玉奴会惊慌失措，在内室中闹出了动静来。
　　于是，王容示意莫邪去外头守着，自己则是进了内室。果然，就只见玉奴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了茫然和无助。她暗叹一声走上前去，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防玉奴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目光焦急地问道：“师娘，那个罗希奭说的杨家，和我到底有没有关系？难不成是阿姊……还是杨家其他人对师傅不利？”
　　“你当年金蝉脱壳之后，你阿姊代你入道太真观为女冠，你应该料到了，也应该听说过。”
　　见玉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王容便继续说道：“她天生灵巧善媚，心机又很不错，故而颇得陛下宠眷，不多久就已经封了正二品淑仪，后来还给陛下生了个女儿。杨家其他人自然也鸡犬升天，你的两个姐妹都封了国夫人，堂兄们也是封侯赏高官。但蹿升最快的不是你这些堂兄，而是当年在蜀地呆过的杨钊，也就是现在的杨国忠。他如今已经是右相了。就连罗希奭这样当初李林甫的左膀右臂，也被他恩威并济笼络了过去，于是有了此次安北牙帐城之行。至于你那阿姊，大约也是不忿从前你师傅对她的轻视和告诫，于是推波助澜。”
　　玉奴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正欲图置杜士仪于死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血亲家人！想到杜士仪曾经问过自己的话，想到众人为了让她脱出那牢笼而花费的苦心，冒的绝大风险，如今杨家人得势之后却如此不饶人，她只觉得又惭愧又不安，但更多的却是惊恐和愤怒。
　　杨玉瑶一直都希望站在万人之上，如今已经做到了，而杨家其他人也是富贵已极，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当初杜士仪曾经帮过父亲，曾经帮过杨家人攒下了不小的财富？至不济，看在已经“死了”的她份上，怎么能够对杜士仪这么过分，怎么能够……
　　见玉奴呆呆地松开了手，王容想了想，便摩挲了一下她的脑袋，一如从前那般用极其温和的语气说道：“杨家是杨家，你是你，要知道，世人眼中的前寿王妃，太真娘子，杨玉环已经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是公孙大家的关门弟子玉奴。既然你当初答应了我们的主意，金蝉脱壳来到了这异域他乡，就再也不是杨家人了。你现在为了他们的恶意惭愧生气，那异日他们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却又如何？他们咎由自取遭遇杀身之祸的时候又如何？纵使你师傅这样的人，再心忧天下，能够管的也只有眼前这些人这些事，不要想太多了。”
　　玉奴当然知道王容是为了自己好，可她心里却实在是过不了这个沟坎。她还记得当年的杨钊虽说落魄，却还是一个颇有能力，又颇为正派的人，可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族兄竟然会变得如此狞恶！直到王容悄然离去，留着她自己静一静，她忍不住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心中飞速思量着自己能做什么。
　　可想到头都痛了，她方才不无失落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成为师长们的累赘。恍惚之中，她站起身来取下了墙上的琴囊，取出了那把逻沙檀琵琶，继而便无意识地拨奏了起来。
　　她当初死遁时，身外之物全都留下了，唯有这把陪葬的逻沙檀琵琶同样用了李代桃僵之计，悄悄从宫里弄出来留在了身边。这是杜士仪当初从张旭手中得来，而后又通过杜十三娘之手敬献给天子，最终她因为一首琵琶曲而让李隆基赏赐下来的东西。多年来在她的摩挲之下，琴板上仿佛多了一层温润的油光，整具琵琶就犹如她的半身似的，如臂使指，挥洒自如。
　　而离开寝堂，亲自往镇北堂见张兴的王容在路上听到曲调时，忍不住呆了一呆。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当年杜士仪曾经和王维合奏过，最是考较技艺的一曲楚汉。即便时至今日，满天下擅长琵琶的琴师中，能够弹奏好这一首曲子的，也屈指可数。可如今听玉奴渐渐弹来，将霸王英雄末路的凄凉演绎得淋漓尽致，分明是借曲抒怀，表达心中的愤懑和失落。
　　王容听见了这一首十面埋伏，刚刚搬到安北大都护府来的罗希奭自然也听见了。他虽不是极其擅长音律的人，但他是李林甫家中座上嘉宾，天子大宴也常常与会，听惯了梨园之中层出不穷高手的曲艺，好坏却还能分辨得出来。因此，凝神倾听了一会儿，他想到之前和王容的那番交锋，后头里屋出人意料的动静，再细细聆听眼下这琵琶曲，他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杜士仪素来以不爱女色，对妻子情有独钟闻名，后院中弹奏琵琶的人应该不是其姬妾，但又不是其晚辈儿女，那么，还能有谁在王容见自己的时候隐身其后，而后又因为他的话而大乱阵脚？
　　回头若是有机会，他定要试一试直闯寝堂，看看到底那是何方神圣！横竖他这次出来就已经豁出去了，进也好退也好，顶多就是一死，到时候连自己带吉温的仇全都一块报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把正事先做起来。
　　“来人！”等到外头一个从者随着召唤应声而入，罗希奭就定了定神说，“传我的话下去，当日随同杜大帅去过黠戛斯，见证过那场袭杀的将卒，无论官民，全都集合起来，我要一个个问！”


第1099章 破罐子破摔
　　“跟随杜大帅去过黠戛斯的将卒，从仆固将军以下，总共是一千六百三十二人。但如今除却死难的，重伤不起的，余者，包括只是轻伤的，全都响应杜大帅的军令，随军出征。所以，张长史请我回复罗侍御，是把那些重伤者一个一个抬到安北大都护府来，由罗侍御亲自勘问，还是如何？”
　　站在罗希奭面前代为通禀这件事的，正是兵曹参军曹佳年。因为李林甫任人延续了当年裴光庭的循资格，哪怕进士出身，守选三年也很少能够留京，动辄派一个偏远之地的县尉，所以明经出身精通堪舆，极其喜好杂学的曹佳年早早就熄了仕进之心，当杜士仪派人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主持营造这座漠北塞外最大的坚城，他立刻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即便跟着杜士仪的时间很短，可他却是极其死心塌地的一个。此时此刻，哪怕是罗希奭犀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也依旧不动如山。
　　见曹佳年根本不理会自己这个钦差的喜怒，罗希奭顿时冷笑道：“那就把人一个个抬进来！”
　　杜士仪此前奏报黠戛斯袭杀一事，罗希奭根本不相信是事实。安禄山当初冒功的那些奏报，李林甫曾经对他解说过，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天下节帅不过一丘之貉，杜士仪和王忠嗣的所谓爱惜兵力，不肯贸然开启战端，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等到曹佳年答应离去，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外头守着的从者就进来报说，已经有人抬着重伤员到了院子里，他就不耐烦地喝道：“那还等什么，看谁情形最好，依次抬进来说话！”
　　“可是……”那个进来禀报的从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一个个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躺着根本爬不起来。据说陆续来的人大约三四十，一路上动静闹得很大，外头大街上已经炸锅了，说是安北牙帐城的将士们为了陛下浴血奋战，结果却平白无故遭人怀疑……”
　　“哼，不外乎是靠自己的名声，煽动官民将卒来和我过不去，他却不想一想，我罗希奭什么时候怕过天意民心！他们闹得越大，我就越能把这里的情形如实回报陛下，杜士仪在这安北牙帐城靠着民意，无君无父，到时候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不用说了，一个个把人叫进来，走不动的就架着，起不来的就抬着，陛下是君父，我代表陛下到这里来，身为大唐臣民，谁敢推脱，那就是不忠不孝！”
　　既然露出了酷吏本色，丝毫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罗希奭，在接下来的一连五天之内，对这些号称亲历了黠戛斯对杜士仪袭杀的将士展开了讯问。他不耐其烦地反反复复问各种细节，一度甚至疲劳审讯，闹得这些本来因杜士仪优厚抚恤而安心养伤的将卒们怨声载道，张兴面前也不知道堆积了多少抱怨。
　　就当张兴打算亲自出面去告诫一下罗希奭的时候，罗希奭却自己闯进了镇北堂。眼见左右诸曹参军全都在场，他便眉头一挑道：“各位既然都在，倒是省了我的事。之前我要质询的人，已经一个一个全都仔仔细细问过了。所谓黠戛斯在杜大帅亲自前往商讨互市之事时，出动兵马袭杀杜大帅一行，此事并不是黠戛斯俱力贫贺中俟斤指使，而是回纥前俟斤磨延啜勾结黠戛斯人所为。杜大帅不分青红皂白，便挥兵北征黠戛斯，实在是武断跋扈。而且要知道，当初就是他放走了磨延啜，如今却还协助回纥营建安北牙帐城，实在是荒谬！”
　　罗希奭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言辞激烈的指斥，定然会让在座众人或紧张，或恼火，可让他意外的是，放眼看去，自张兴以下，众人或讥嘲，或轻蔑，或漫不经心，他期待的反应一丝一毫都没有。在他沉下脸之后，方才只见张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给出了一个回答。
　　“我想，罗侍御今天质询这些曾经随同杜大帅到过黠戛斯的重伤者时，或许问的问题实在是有些不得法，所以不知道真正的内情。你口中说的俱力贫贺中俟斤，确实并不是此次袭杀之事的主谋，要知道，就在杜大帅遭袭之后，黠戛斯族中内乱，牙帐已经为俱力贫贺中之弟毗伽顿夺去，俱力贫贺中已经死了！”
　　罗希奭本打算拿着这个杀手锏，步步紧逼，让安北牙帐城这些留守官员屈服于自己，可他万万没想到，杜士仪在上奏天子的那通语焉不详的奏疏之外，竟然还埋伏了这么多内情！而杨国忠精挑细选派给他的这些号称最精干，最会打探消息的从者，到了安北牙帐城这么多天后，竟然没能打探到这个最最要紧的消息！
　　因为俱力贫贺中既然死了，杜士仪此次出兵就占据了大义，也就是说，他剩下的只有利用钦使的名义，在杜士仪不在的情况下，用高压政策激起对方强烈反弹，以此构陷杜士仪图谋不轨，这唯一一条路走！
　　尽管他早就做好了拿自己这条命做代价的准备，可事到临头仍是难免有几分不甘。
　　可罗希奭终究是罗希奭，他很快就把这一丝犹疑丢到了九霄云外，强硬地大喝道：“只有死讯而已，难不成安北牙帐城有人亲眼看到了黠戛斯牙帐的那场事变？就算真的是声称亲眼所见，谁又知道不是在虚词构陷？我奉陛下钦命而来，只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事到如今，罗希奭凶相毕露，张兴也懒得再继续和他虚与委蛇了，当即质问道：“既然罗侍御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那你究竟打算怎么样？”
　　“杜大帅既然不在这安北牙帐城，我身负钦命，即日起这安北牙帐城内黜陟、用兵、人事、财赋等所有大权，当全都由我接管！谁若是敢有异议，便是对陛下大不敬，便是图谋不轨！”
　　这样一顶大帽子死死压下来，罗希奭满意地看到众人齐齐面色大变。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想当初那些宦官前往各处边镇的时候，为什么连节帅都不得不奉承，而且还要听从这些人离谱的命令，还不是就因为口含天宪的缘故！只可惜杜士仪在宫中宦官之间的口碑真的很不错，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像牛仙童这样愚蠢无知，否则他若是骗一个宦官同行，比眼下他只能自己一个亲自上就要轻松多了！
　　“怎么样，张长史和各位参军，是打算违抗圣命？”
　　“我只想问罗侍御一句话，你拿着大帅的黜陟和用兵大权想要干什么？”
　　“安北牙帐城是大唐的安北牙帐城，不是杜士仪的！”罗希奭态度更加强硬地撂下了一句话，竟是径直上前去，直接伸出双手把桌子上那一方大印给拿了起来，居高临下趾高气昂地说道，“至于我想干什么？很简单，我就是要告诉安北牙帐城上下军民这一点！从即日开始，这安北大都护府由我主事！”
　　你们有胆量就抗衡我试试！
　　这句潜台词虽然没说出口，但等到罗希奭离开，诸曹参军有的面色激愤，有的心灰意冷，而张兴也仿佛没有安抚人心的兴致，匆匆和众人言语几句便起身离开。众人看他去势就知道，多半是去向王容请示。尽管那是杜士仪的夫人，可罗希奭凭借天使的名头强压，谁都不认为王容身为一介女流，能够有什么回天之术，因此在座几个人对视一眼后，还是曹佳年打破了这股难言的沉寂。
　　“各位，事到如今，大家也应该都看到了，从前我们说是奸佞当道，可如今李林甫倒台了，居然这么快就又多了一个杨国忠！罗希奭身为陷害王忠嗣的主谋，凭什么还能官居殿中侍御史，还不是因为那个杨国忠要利用他制衡杜大帅，还不是因为当今陛下昏聩糊涂了！”
　　他根本无视旁边僚友打眼色示意他收敛一点，竟是拍案而起道：“我当年在长安时，就是忍耐不住这种现状，宁可远徙安北牙帐城这种塞外荒僻之地，可谁想到还是逃不过奸臣倾轧！我这会儿回去之后，就立刻草拟奏疏弹劾朝中这些祸害，就算落得个死在重杖之下的后果，我也认了！至于各位，敬请自便吧，但请记住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曹佳年拱手一揖扬长而去，其他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一个个面色沉闷地离去。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每一个人都不是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因此除却有人还在犹豫，大多数人都打算和曹佳年一样竭力一搏。然而，他们才刚到自己家中，就得到了罗希奭派人来传的信。
　　这位刚刚才夺权的殿中侍御史竟是代右相杨国忠抛出了极其诱人的诱饵，只要他们肯附和弹劾杜士仪，那么就可以调离这个地方，京畿的所有同品级官位任君挑选！如果一意孤行，当初李林甫杖杀的那些妖言惑众之辈就是最好的下场！
　　不但对这些杜士仪的属官威逼利诱，罗希奭更是命人大张旗鼓地将一张张布告贴满全城，征集杜士仪节度安北大都护府以来的罪状，一经查证，厚赏钱百万！用罗希奭的话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如果没有，甚至引起强烈反弹，那就是杜士仪愚民，那就是安北牙帐城上下全都心存叛逆，于是根本不把他这个钦使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罗希奭又下了另一道军令，竟是将安北牙帐城中留守的近万大军分成一支支派了出去，或往黠戛斯边境侦查，或往骨利干刺探，又或者是去回纥牙帐向杜士仪传命，令其速速回来。他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在安北牙帐城中全无根基，与其留着一支自己根本无法掌控的庞大军队在，还不如把人远远调开，如此一来，等到他用商鞅立木的方式建立起威信之后，方才不虞遭到巨大的反弹。


第1100章 大乱将起
　　罗希奭突然撕开此前的所有伪装，露出了他酷吏的真正面目，这对于奉杜士仪之命留守主持大局的张兴来说并不意外，对于王容来说更不意外。可是，对于安北牙帐城中数量庞大的官民将卒来说，这却如同晴天里响起的一个霹雳，震得很多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倏忽之间贴满全城的那些布告，充满蛊惑力的言辞，都让多年来潜移默化，受到杜士仪某种洗脑式教育的人们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多数安心于稳定生活的人固然嗤之以鼻，甚至对罗希奭这么一个人渣义愤填膺，但也有极少数人本来就不甘心于平淡的日子，即便多年来的筛选排查，总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因此，罗希奭强夺大权后不过十日，他的案头就已经有了十七份报告。
　　即便其中有的报告根本就是他派出去的随从听人口述记录的，即便有的报告连字都歪歪斜斜写不齐全，内容漏洞百出，即便有的报告乃是匿名而为……可是，在这十七人次的告密中，罗希奭还是很惊喜地看到，他终于用天子的威权，以及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在杜士仪多年来扎下的铁篱笆上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此时此刻，他把杨国忠送给自己的这些随从全都召集了起来，先是慷慨大方地重重赏赐了众人一通，紧跟着就环视众人一眼，嘿然笑道：“各位跟着我远来安北牙帐城，只要能够做出些成绩来，杨相国必定会重重有赏。现如今，我们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但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一步，你们可知道商鞅立木的故事？”
　　杨国忠选来的这些人都识文断字，可对于那些经史之中的典故，他们就着实两眼一抹黑了。直到罗希奭对他们耐心解释了一遍，其中一个才恍然大悟地说道：“罗侍御的意思是，重赏告密者，激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而加快杜士仪下台？”
　　“没错，他既然避而不露面，正好借用这个机会，让他不得翻身！”
　　“可万一他突然回来，动用武力的话，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据我所知，此前罗侍御接手的前锋营上下已经开始有些骚动了，虽说是因为那个杜随被杜大帅杖责停职，兵权才能暂时落在我们手里，可这些将卒据说都是杜士仪亲自拔擢任用的，很多是孤儿，对杜士仪感恩戴德忠心耿耿，一旦他们哗变，我们就没有任何胜算了！”
　　见刚刚还七嘴八舌，神态振奋的众人，突然因为其中某人的这样一番话而变得鸦雀无声，罗希奭暗恨杜士仪积威之盛的同时，却更明确了一个事实——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只要重赏了第一批告密者，一定会有层出不穷的人效仿，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立刻把这些人都拎出来，编入我的卫队。他们得了厚赏，却出卖了杜士仪，一定会被安北牙帐城中其他人排斥，只能抓住我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至于你们，我想已经足够向杨相国交差了，可以回去了！”
　　见众人面面相觑，罗希奭便提醒道：“你们不是担心杜士仪万一突然回来，届时会风云突变？我横竖已经是豁出去的人了，一条命不足惜，杨相国也已经答应好好照拂我的家人，可各位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吧？不在这时候见好就收回去享福，陪着我在这安北牙帐城继续闹下去，到时候也陪我一起送命吗？”
　　罗希奭把话点得这么透彻，众人你眼看我眼，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固然想讨杨国忠开心，固然想要大捞一把，可这次的收获也算是不错了，罗希奭掌握财赋之后，既然慷他人之慨狠狠送了他们一笔钱，再待下去万一杜士仪回来，就和吉温当初在云州陷害杜士仪，所带的从者全都下场凄惨一样，他们哪个能逃得过去？
　　“罗侍御高义，咱们心领了，异日一定会在杨相国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没错，以后罗侍御有事尽管说话！”
　　“厚赏告密者，以及编练这些人为卫队的事情，包在我们身上！”
　　眼见一个个人唯恐自己后悔似的，一个个答应得爽快，随即溜之大吉，最终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余下自己一个人，罗希奭不禁苦笑了一声。李林甫当年权势煊赫的时候，看似党羽众多，可树倒猢狲散，死后子婿遭人清算，竟是连一个为其鸣冤的人都没有。如今他也是，看似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其实他身边根本就没有靠得住的人，就连这些迫于杨国忠严命而不得不跟随自己到这来的人，一有借口也全都想要开溜！
　　可杜士仪呢，在他这样的威逼利诱之下，安北大都护府的属官，下头诸军中的中高级军官，竟是没有一个投诚的，连私底下表示亲善的人都没有！这是一个何其令人恐惧的事实，因为这意味着，安北牙帐城已经完完全全是杜士仪自己的独立王国！所以，把杨国忠派来的这些人打发回去，也是为他自己做个见证！
　　即便杜士仪杀个回马枪，到时候他就算死了也能拉对方做垫背！
　　五日之后，杜士仪仍然没有归来的迹象，罗希奭的厚赏却终于有了结果，用一封告密信作为投名状，加入他的卫队，便能得到每月比寻常将卒的俸禄高五倍的优厚待遇，他竟是也募集到了两百余人！听上去这样的成果很了不起，可在杜士仪带走了城中主力之后，安北牙帐城还有四万余军民，也就是说平均两百多人之中只有一人告密应选。尽管如此，他还是依照此前的承诺，把杨国忠送给自己的这些随从全都打发了回去。
　　而等到这些人一走，他便召集了自己仅仅两百余人的卫队，将此前那些人的离去解释成，自己派他们回去向天子和右相杨国忠禀报，必定会罢免杜士仪诸如此类云云，以此坚定人心。等到这些得了他大甜头，同时大大得罪杜士仪的人表示忠心，他才抛下了另一颗重磅炸弹。
　　“安北牙帐城的南北两市之中奸商极多，我要立刻开始盘查，而这样一桩任务，我就交给你们，作为检验尔等忠诚的标准！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多年郁郁不得志，如今我就给你们权力，给你们威严，你们不妨让这里上上下下的官民将卒，好好知道你们的厉害！”
　　这样的撩拨，所有人一下子如同打了鸡血似的，高声应喏。
　　当看到这么一批人雄赳赳气昂昂地领命而去时，罗希奭就知道，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怕的根本就不是乱，而是乱不起来；就如同他怕的不是杜士仪回来，而是杜士仪不回来，就这么在外头和他耗上了！他倒要看看，自己把杜士仪的大本营闹得天翻地覆，天怒人怨的时候，杜士仪还是否能够安安心心在回纥牙帐蹲着！
　　罗希奭并没有估计错一帮唯利是图的小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战斗力。果然，只是短短两天工夫，南市北市就是一片人仰马翻。平日里被人轻视，被人欺负的怒火，在自恃有后台的情况下陡然爆发，差点把所谓的查问演变成了一场洗劫。在这样的乱象之中，此前沉默了多日的安北大都护府牙兵终于骤然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了南北两市的入口，逐一开始抓扣这批人的时候，一时自然满城叫好。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罗希奭却在一个侥幸逃脱的卫士前来告密之后，立刻造访了王容的寝堂。
　　“如果我没有记错，杜大帅不在，我已经代表陛下接管了安北大都护府的大权，敢问夫人，今日牙兵出动是怎么回事？”
　　面对罗希奭的质问，王容的反应却异常冷淡：“罗侍御这话实在是好笑，我一介妇人，从来不管官面的事情，你不问张长史，不问安北大都护府的其他属官，却来问我？”
　　“一介妇人？若夫人只是一介妇人，张长史何必在每次见过我之后，都会立刻来见夫人？”这是罗希奭经过仔细观察和打探之后，发现的最大一个隐秘，由此进一步修正了他从前对王容的认识。此时此刻揭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他就越发措辞强硬了。
　　“夫人别以为我的那些卫士在南北两市都被扣了，我就孤立无援，我的背后不止是杨相国，而且是陛下，而且是整个大唐！想当初杨万顷还曾经被张审素的部将劫持，可结果如何，他一路扶摇直上，而张审素却不但自己死了，还祸延子孙，其二子纵然刺杨万顷身死，自己也同样枉然送命，因为对陛下来说，忠胜过孝！更不要说，事到如今，杜大帅扪心自问，可敢说自己忠义无双？可敢说陛下就真的冤枉了人？”
　　“你……”
　　王容登时柳眉倒竖，一时气得脸色发白，重重一捶扶手的她正要发火，突然就软软瘫倒了下来。随侍在身边的莫邪慌忙上前去，执手一探之后立刻高声叫道：“快，快去请大夫！”
　　“夫人何必惺惺作态，我敬夫人女中豪杰，想来你还不至于因为我这区区两句话，就突然发什么病！”
　　见罗希奭竟是出言如此刻薄，莫邪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她怒瞪着罗希奭，一字一句地说道：“罗侍御如果还想你家中妻儿老小能够保全，就闭上你这张臭嘴！夫人有孕在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只是从来不想声张，若是因为你而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个人偿命都不够！”
　　王容居然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她都多大年岁了！
　　罗希奭的第一反应，便是杜士仪的这位夫人以此要挟，好教他知难而退。然而，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哪里会因为一个婢女信口一句话就退缩，因此当即冷笑道：“我倒听说过老蚌含珠的美谈，可如果我没记错，夫人的年岁可是很不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了身孕，以为是我罗希奭是三岁小孩不成？”
　　莫邪已然怒急，正当她想要不顾一切动手教训一下这个大胆狂徒的时候，她只觉得有人突然使劲拽住了自己的袖子。低头一看，她便发现王容苍白的脸上虽然仍不见血色，但眼神却很凝实，心中一动的她便没有贸然冲动，弯下腰扶着她坐直了身子，随即就垂手退到了女主人身后。
　　“这是我的家事，本来就与罗侍御你无干。信也好，不信也好，悉听尊便。我王容因为陛下恩准而跟随拙夫到这安北牙帐城来，至今不过寥寥数月，安北牙帐城中官民将卒敬我是拙夫的元配妻子，于是对我客气礼敬，可谁若是相信他们会听我一介妇人之言，那就不但是昏聩，而且是愚蠢了！莫邪，送客！”
　　罗希奭今天既然来，而且把话说得那么露骨难听，甚至连王容仿佛是气出了个好歹来也不闪不避，他本就是成心把事情闹大，逼得对方翻脸，软禁甚至是伤害自己这个天子的钦使，逼得所有背后人等全数现身。所以，他哪里肯就这么走，不等那莫邪逼上前来强硬送客，他就突然手腕一翻，露出了一把匕首，然后出人意料地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夫人，我不妨在此下最后通牒，你若是不下令安北大都护府的牙兵，把我那些被扣押的随从卫士全都放出来，我也只有一死以报君恩了。想必我死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堂堂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却死在这安北牙帐城，朝中上下又会是怎样的轩然大波？杜大帅就算昔日再大的功劳，张审素的昨日想必就是杜大帅的今日！”
　　“好个狂徒，你竟然敢威胁夫人！”莫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正打算凭借多年来历练出的卓绝身手，直接把罗希奭擒拿下来，可一个人影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进了门来。
　　“罗希奭，你适可而止！下令抓了你部属的是我张兴，和夫人有什么关系？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到晋国夫人的寝堂来以死相逼，你简直是丢尽了朝廷命官的脸！”
　　闯进来的张兴怒喝了一声后，见罗希奭趁机离开莫邪老远，他仿佛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又有些懊恼。果然，罗希奭根本不在乎这样义正词严的指斥，只是强硬地冷笑道：“我可不是那些没脑子的武将，不吃你这一套激将法！张兴，我知道你是武艺超群的文官，你最好离我远点，否则哪怕我在脖子上划出一条最浅的伤口来，回头被人看见，这安北大都护府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脱不了干系！”
　　“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想，过得了今日，过不了明日，我总不成时时刻刻这样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是，嘴长在我自己身上，不能自刎，我还能绝食，只要你们不想让我死在这，不想被大唐当成叛逆，就别和我来这一套！”说到这里，他就目视王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人，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屈尊降贵，亲自出面，去放了我那些受了委屈的部属吗？”
　　见张兴那张脸仿佛气得发青，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显得很沉静，王容便摆摆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莫邪，勉强支撑着站起身道：“罗希奭，你既然如此要挟，我也无话可说。好，我这就亲自去南市和北市，你可有胆子和我同行否？”
　　“那就不必了！”罗希奭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讥诮地挑了挑眉，“杜家人煽动民意的本事，我早就听闻多时了，可不愿意送上门去给人踩！不过，夫人也请记好了，声败名裂兴许能吓住很多人，可我罗希奭的名声无关紧要，所以还请不要来那一套，至于张长史，烦请留下来陪陪我这个光杆子殿中侍御史！把我的所有卫士一个不少地给我放回来，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
　　可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折损了杜士仪多年来在安北牙帐城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信？
　　莫邪已经急得眼睛都红了，可看到王容就这么径直往外走，张兴则是怒瞪罗希奭，她即便再气再急，也只能慌忙跟随上去。等到了外头，她又拗不过女主人的决意，命人去预备牛车，自己随扈在侧，等到了南市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距离最初牙兵抓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日。
　　南市的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聚拢了整整上千的民众。本来南北两市中不过只有商人，和寻常牧民以及农人的关系并不算太大，可罗希奭招揽在身边的都是些得势便猖狂的人。他们不但利用罗希奭给他们的职权把那些商人整得够呛，而且对旧日有些仇怨的人也同样不放过，因此民怨极大。如今被拿下的消息一经传出，除了少数的人确确实实是来看热闹的，大多数人竟都是来控诉声讨的。
　　王容的牛车抵达未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聚拢在此的人全都得知了杜士仪的妻子晋国夫人王容亲自到了这里，未几就蜂拥而至。面对这样汹涌的人流，本就担心王容出什么事情的莫邪顿时更紧张了。尤其当有人高声向王容讨个说法，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些仗着钦差的势胡作非为的家伙时，四周立刻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在这样的情势下，王容摇头拒绝了莫邪规劝自己不要出去的要求，竟是出了牛车，站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安北牙帐城之后，曾经因为杜士仪的提议，以游牧民族的习惯，作为女主人招待过不少族酋的妻室以及女儿，但终究不过到这里数月，熟悉她的人远远还没有那么多。
　　“各位的诉求，我都听到了。本来，我今天过来，是想违背自己的心意，违背你们杜大帅在安北牙帐城立下的种种规矩，请求安北大都护府的那些牙兵把抓了的人放出来，可是，你们既然已经告诉了我，这些家伙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如果再这么做，便太对不起自己做人的良心了！”
　　见底下赫然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大惑不解，王容便将罗希奭以死相逼的事情和盘托出，尤其是强调了罗希奭威胁自己若是死了，杜士仪就会被大唐视作为叛逆。果然，底下的骚动立刻发展成了一片大乱。有些人还不明白两件事怎么会关联在一起，但人群中却立刻有人解释说明，到最后一下子如同炸了锅似的，人人为之大怒。
　　事到如今，原本心中焦急的莫邪终于恍然大悟。可是，她的心里却完全高兴不起来，王容此举固然是完全正确的，可是，罗希奭的威胁怎么办？如果对方真的破罐子破摔，那杜士仪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王容就仿佛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似的，在揭破那层窗户纸后，便吩咐莫邪去召今次领牙兵出动的龙泉过来。当这位跟随杜士仪多年，被民间视作为杜家义子的青年现身，当众向王容禀报了罗希奭招揽的那些卫士的种种罪状，包括这三天的种种劣行，包括从前的一些恶举……等到他说完，四周骂声一片，竟是群情激昂。王容更是适时透露，长史张兴被罗希奭以死相逼，硬留在了安北大都护府，人群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样的酷吏，早就应该杀了！”
　　“天可汗怎么会这样昏聩！”
　　“朝中一个个都是奸臣，容不下杜大帅这样的人才也就罢了，可安北牙帐城离开长安这么远，凭什么他们还要插手！”
　　面对这些越来越离谱的叫骂声，莫邪渐渐只觉得手心冒汗。眼见王容为了弹压汹涌的民意，当众立刻处决了八个强抢民女，致人重伤者，血淋淋的脑袋高高挂在了旗杆上，她终于恍然大悟，知道了杜士仪一直在回纥牙帐不曾归来，而王容则是苦苦容忍罗希奭的原因。
　　如果没有罗希奭连日以来在安北牙帐城中的胡作非为，怎能反衬杜士仪这些年的恩威？
　　随着那八个血淋淋的脑袋落地，王容心中很清楚，杜士仪和罗希奭之间算是再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了，换言之，丈夫和大唐朝廷之间，也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了。年过四十而突然说是有了身孕，她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够好，罗希奭抵达之后又是连番操劳，根本顾不上调养身体，就在昨天，大夫终于犹犹豫豫地说，胎儿应是已经胎死腹中，伤心再加上痛惜，她已经疲惫不堪。可是，她更知道现在还不是她支撑不住的时候。
　　因为该来的消息，还没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待到渐行渐近后，又是一声响亮的骏马嘶鸣。
　　“急报！东面同罗牙帐城急报！十日之前，都播怀义可汗带人拜会了同罗之主阿布思，突然发难将其劫持，裹挟同罗兵马与其共同作乱，现如今，仆固牙帐城也已经岌岌可危！”
　　那一瞬间，王容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以来积累下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上脑际，她竟是脑袋一偏，就那么瘫软了下来。她的最后一点意识隐约听到四周围一片哗然，惊呼不断，而莫邪则是焦急地呼唤着自己。
　　可她自己心里，却异常平静。剩下的事情，其他人自可从容应对！


第1101章 打死你这混蛋！
　　安北大都护府的寝堂，原本只是王容接见下头属官女眷的地方，但现如今却被两个本该是外人的男人占据了。罗希奭和张兴彼此互瞪，一个满不在乎，一个面色轻蔑，而婢女们轻手轻脚地斟茶送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到最后，张兴干脆命人去镇北堂取了一本自己常看的书，翘足高坐自顾自地看书，竟是再不理会罗希奭。
　　这样的氛围，别人兴许会如坐针毡，可罗希奭哪里是那么没有心理素质的人。绝食的狠话既然都已经放出去了，他手中的匕首早就收回了袖子中。想到今日寝堂后头仿佛没有什么动静，他突然心中一动，招手叫来一个婢女，便闲话家常似的与其聊起了天。可是那婢女显然训练有素，每一句回答全都中规中矩，让人找不到半点错处。罗希奭却偏偏毫不气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是问个没完，冷不丁突然杀出了一句话。
　　“你可会弹琵琶？”
　　那婢女闻言一愣，随即便摇摇头道：“不会。”
　　“闻听杜大帅昔日在琵琶上头乃是和王摩诘并称的高手，你们这些婢女耳濡目染，就没学学？”
　　“罗侍御说笑了，大帅日理万机，弹奏琵琶也只是偶尔的事情，至于我等不过婢仆，伺候大帅和夫人起居，洒扫庭院，料理杂务，这些都是本分，哪有工夫去学别的？大帅又不是长安城那些养着无数家妓充门面的达官显贵，后院可没工夫养那么多闲人！”
　　尽管一直竭力压制心头恼怒，可那婢女终究还是有些沉不住气，趁着罗希奭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便狠狠讥刺了一句。一旁正看书的张兴连头都没抬，仿佛根本没听到区区一个婢女竟敢讽刺朝廷殿中侍御史。
　　而罗希奭哪里是真的要问杜士仪的婢女会不会谈琵琶，只是借机试探那一日在后头弹奏琵琶那人的身份。他曾经听说杜士仪当年在征伐回纥那一役时，明着说出征，其实人却坐镇安北大都护府，最初也不是没猜测过，自己听到的那一首楚汉乃是杜士仪亲自弹奏，可思来想去，他怎么也不觉得杜士仪会这么招摇。如今，他又确定了弹奏琵琶的不是婢女，心里的怀疑便越来越重了。
　　他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张兴，突然出口说道：“喝了一肚子水，我且去出恭，张长史可是不放心要同行？”
　　“不放心自己身家性命的，是罗侍御你自己吧，否则何必拉我相陪？你要去哪悉听尊便，我可懒得奉陪！”
　　眼见张兴就这样拂袖而去，罗希奭先是一阵犹疑，可很快便把心一横，径直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在净房装模作样地呆了一会儿，他便大摇大摆地在整个安北大都护府中转了一圈。
　　王容人已经出了门，杜士仪相传又再无别的婢妾，子女也全都不在身边，因此他走着走着，就穿过后院寝堂径直深入。不多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琵琶声。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慢悠悠的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就这么顺着方向摸了过去。很快就有婢女拦住了他。
　　“罗侍御，这是内院，你不能再进去了！”
　　“不能进去？哼，杜大帅号称从无婢妾，晋国夫人又不在，难道这后院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我让开！”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后世穷措大自嘲的言语，但在大唐，这样的例子却不多见，君子六艺，即便不能全部精通，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却并不多。罗希奭的身手固然称不上极其卓绝，可在猝不及防之下击倒一个婢女，却还勉强能够。
　　等到他径直闯入了那个院子，眼见得屋子里两个婢女闻讯出来，一看到他便齐齐色变，双双抢上前来，竟是身手异常矫健，他更加确认这里藏着某些秘密。知道凭自己一个很难占据上风，罗希奭立刻拿出之前那股无赖劲，直接又拿出匕首横在了脖子上，厉声喝道：“你们若敢造次，我这就自尽在此，让你们的大帅和夫人背上叛逆的名声！”
　　两个婢女虽说也是莫邪多年来精心训练出来的，但遇事少，应变能力自然也就没那么出色，此刻登时被罗希奭给吓住了。罗希奭要的只是这一闪念间的空挡，他突然冲上前去，一个头撞逼开了其中一人，随即竟是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屋子。当他看到屋子里只剩下一把琵琶，人却不知在何处的时候，不禁为之一呆。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后背心一凉，显然被凶器顶住了后背，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正要回头之际，耳畔却传来了一声娇斥。
　　“别动，不许回头，否则我杀了你！”
　　“小娘子没听到刚刚我在外头说的话？我也许什么都怕，但就是不怕死！如果你不想你的大帅和夫人就此被打成叛逆，就别想用生死来吓唬我！”说时迟那时快，罗希奭迅疾无伦地转身回头，可还不等他看清楚面前那人的形貌，就只觉得脑门被人打了重重一下。紧跟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死你这混蛋！
　　玉奴一招打昏了罗希奭，方才醒悟到自己太冲动了。可她实在是没办法。毕竟，她当年作为寿王妃也好，作为太真娘子也好，都曾经在某些场合露过面，她不记得是否见过罗希奭，但罗希奭很可能见过他！可是事到如今，打昏了人之后又该怎么办，她却着实犯起了难。
　　这时候，两个回过神来的婢女也终于慌慌张张冲进了屋子，见玉奴倒提着剑站在那儿，罗希奭则是生死不知躺在地上，两个人全都惊呆了。其中一个年长的反应快些，顿时焦急地说道：“娘子怎么能这么冲动，罗希奭是可恶，可他毕竟是奉钦命而来，是御史台殿中侍御史……”
　　“没关系，过了今天，他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激起民变，让漠北大乱的元凶！”
　　两个婢女听到这声音显然并不是玉奴，不禁双双愕然往外望去，却只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就失去了知觉。而玉奴看着外头进来的公孙大娘，先是惊喜，随即便大吃一惊地问道：“师父，你怎么打昏了她们？你说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孙大娘很轻松地把两个婢女扶到一边榻上躺着，却用脚尖踢了踢罗希奭，又试过对方的鼻息和脉搏，确定人已经完全昏过去了，她这才抬起头道：“外间已经闹翻天了，想必你这儿还不知情。都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西进，里应外合，轻轻松松地拿下了同罗牙帐城。接下来如果仆固部顶不住的话，安北牙帐城就会岌岌可危，整个漠北很快就会大乱！”
　　玉奴在都播呆了多年，深知罗盈和岳五娘便形同公孙大娘的女儿和女婿，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战事，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脑际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她才讷讷说道：“怎么会这样……”
　　“这里头的关节你不懂。好了，趁着阿兹勒已经正式现身，收拢了前锋营，我们趁这机会立刻离开安北大都护府，省得回头罗希奭缠夹不清。这里的事情自有人出面……”
　　公孙大娘话还没说完，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袖了剑倏然转身，下一刻，却只见张兴就这么闯了进来。彼此打照面的一瞬间，张兴看到玉奴，一张脸犹如见了鬼似的，但很快那些横亘在脑际很久的疑问一下子豁然贯通。他立刻垂下了眼睑，仿佛完全不认识玉奴似的，低声说道：“夫人强撑着出去处置罗希奭留下的烂摊子，而后又骤然听闻东面战报，气怒攻心，已经晕了过去。如今城中一团乱，两位还是快走吧！”
　　“什么，师娘……”早知道刚刚我就打死那个混蛋了！
　　玉奴心头大惊，一下子嚷嚷出声，紧跟着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口误，可却已经来不及了。公孙大娘冷眼旁观，知道玉奴的身份只怕是瞒不过张兴，而对方这种暧昧的态度，显然表示会忠于杜士仪，保守这个隐秘。所以，她知机地抓住了玉奴的胳膊，冲着其摇了摇头，随即就颔首说道：“多谢张长史告知，我二人这就走！”
　　张兴在长安呆的日子极其有限，只认得玉奴，而公孙大娘就不认得了。可是，从对方看到自己时那凌厉的反应，那种含而不露的杀气，他就知道对方绝非等闲。而目送这师徒二人离开时，他更是苦笑了一声。
　　这安北大都护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可也守备森严，罗希奭能够闯进来，是因为拿着钦使的身份耍无赖，可那个被玉奴称作是师父的中年女子却显然应该是有人通融放她进来的，至于是谁，总脱不出阿兹勒或是龙泉。他一直都知道杜士仪很大胆，可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位恩主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程度，早在当年就敢利用金蝉脱壳之计，把当今天子看中的女人从宫中平安弄出来！
　　他瞅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罗希奭，想到城中群情激愤，想到那场席卷了安北牙帐城东面的战事，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整个漠北是乱定了！只怕杜士仪想的，并不仅仅是漠北的这一场风波，还有下一步的其他后手，之所以不曾对他透过底，是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大了。
　　“士为知己者死，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1102章 杀罗
　　当罗希奭被一股刺骨的凉意给刺激得悠悠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竟不是在任何封闭的屋子里，而是站在城墙之上。耳边是呼啸的大风，身边是一个个犹如标枪一般笔直挺立的兵士。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形，他不禁对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经历有些迷迷糊糊。揉了揉太阳穴环视左右之后，他便只见张兴正抱手站在自己的身侧，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此时此刻更是如同锅底一般。
　　“张长史？”
　　随着罗希奭的这个声音，张兴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随即便冷笑道：“罗侍御连日以来胡乱调度兵马，又招揽那些恶行累累的恶棍，倒行逆施，以至于安北牙帐城中骚乱不断。你既然说是奉了钦命，前来查证黠戛斯袭杀杜大帅之事，可现如今，黠戛斯和回纥磨延啜余孽的联军已经兵临安北牙帐城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
　　罗希奭只觉脑际一片轰然巨响，半晌都没晃过神来。他之前之所以敢调动安北牙帐城留守的兵马，自然不无私心，省得自己那点人手在这偌大的城池中连一点水花都砸不起来，再加上安北牙帐城这么多年来稳若泰山，漠北亦是一片太平。可他哪里能够想到，黠戛斯和磨延啜明明已经在杜士仪手上败北了一次，又如何千里迂回，直接杀到了安北牙帐城？
　　不肯相信这一点的他大步走到了城外那一侧的城墙边上，极目远眺，就只见千余步之外，黑压压的大军一眼望不见尽头，凭借他那点贫乏的战争艺术，一想到城中留守的兵马至少，头皮便是一阵发麻。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支撑着城墙的他倏然回头，冷冷对张兴说道：“安北牙帐城丢了，那是杜士仪的事，和我何干？”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张兴的回答，因为这位安北大都护府长史恰是转过身来，冲着城墙上的数百将卒高声喝道：“安北大都护府的勇士们，你们都听见了！来自长安的罗侍御，到了安北牙帐城后就作威作福，胡作非为的罗侍御说，如果安北大都护府丢了，那是杜大帅和我们的罪责，他不负任何责任！”
　　罗希奭见张兴故意曲解自己的话，自己从打击杜士仪一个点，扩散到了打击安北牙帐城所有官民将卒一整个面，他不禁目露凶光。可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做出一丝一毫的辩解，干脆沉着脸不做声。可下一刻，他又听到了一个令他大惊失色的消息。
　　“可罗侍御你这般折腾，岌岌可危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安北牙帐城，而是整个漠北。还有一个坏消息我刚刚没说，都播的怀义可汗裹挟了同罗之主阿布思，号称出兵十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仆固牙帐城。而在更东面，因为安禄山的举荐和请功，都播实质上已经悍然占据了契丹牙帐，奚人亦是望风而降。自从突厥覆灭之后，漠北又再次大乱了，你还敢说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
　　得知漠北竟是大乱，罗希奭不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可是，他的家眷又不在这里，他的根基也不在这里，能够决定他生死荣辱的人更不再这里，这样一个坏消息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打击。
　　“那又如何？难不成张长史还能把都播出兵叛乱归结到我头上？”
　　“若不是你将安北牙帐城的兵马全都调了出去，我这时候还可分兵支援同罗仆固，怎会有今日窘境？”张兴声音越提越高，渐渐竟是变成了咆哮，“不但如此，你还三番两次去威逼利诱晋国夫人，以至于就在今天早上，安北大都护府的各位诰命们前去探望晋国夫人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消息，夫人她不幸失去了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
　　这个消息罗希奭还是首次得知，而城头上那些将卒，却在更早些时候就知道了。因为王容亲自出面，坚持严加惩处了罗希奭招揽的那些卫士，如今她在城中威望极高，因此得知她竟是人到中年难得怀孕之后，却失去了自己的这个孩子，所有人除了惋惜和痛心，便是对罗希奭的深深痛恨。
　　虱子多了不怕痒，罗希奭哂然一笑，但紧跟着，那段短促而几乎他遗忘的记忆终于浮出了脑海。他想起了自己闯进后院某个院子后遭人阻拦，而后眼看就要发现那个弹琵琶的女子时，却又被人打昏。然而，他正想要把这个问题捅出来，他却只见城头那些将卒中，有人突然振臂一呼。
　　“如今大敌当前，要是还有人乱传军令，威逼胁迫，我们别想保得住这座安北牙帐城！杀了他，杀了罗希奭！”
　　罗希奭到安北牙帐城转眼已经一个多月了，只要他掣出钦使这个最好用的头衔，就只见从上到下无不让步，因此听到这个充满杀意的声音，他竟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那个暴喝的青年军官抽刀朝自己逼了过来，原本以为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面对死亡的他方才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惊惶。
　　“张兴，杜大帅不在，你便是这样约束部属的？”
　　“罗侍御这话实在是太好笑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就在不久之前，你不是才刚夺去了大帅交给我的调度、财赋、人事等诸多留后大权？如今军中既有哗变，还请你自己解决，我这个光杆子长史什么办法都没有！”
　　罗希奭登时被噎得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随即便感觉到，那个持刀威逼上来的青年军官身后，竟有更多的士卒拔刀跟上。尽管他甚至希望过出现这一幕，以此让杜士仪成为叛逆永世不得翻身，可现如今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出现这一幕，情况就不同了。
　　安北牙帐城上上下下大可渲染是他错误调动兵马，以至于遭受敌军围城，又在城中纵容属下妄为，激起军心浮动，于是将卒群起而攻，杀他以定军心。他当然愿意以自己的死，拉杜士仪同归于尽，可他绝不希望自己一条命竟然这样毫无意义地平白无故送掉！
　　他已经没时间去计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诡异的时刻恢复意识，只能声嘶力竭色厉内荏地不断晓以利害，然而，对于这些已经忍受了他太久的蕃军而言，他那些空洞的言辞已经难以起到任何作用。当第一把刀狠狠砍在他的肩膀上时，那股剧痛让罗希奭一下子跪倒在地，口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你们……你们竟敢袭击钦使，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的人是你！”阿古滕气急败坏地一剑刺入罗希奭小腹，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胡乱调度兵马，我阿父怎会轻易被人挟持叛乱！我恨不得拿你直接去喂野狗！”
　　阿古滕还会说汉话，但更多的胡兵全都是嚷嚷着本族的语言，将连日以来积攒下的怒火宣泄在刀剑之下，随着那淋漓的鲜血，罗希奭须臾就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当他看到张兴排众而出走到自己的面前时，他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可却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就是这个状似粗莽的黑大个煽动了这些将卒，置他于死地不说，自己的手上还不用沾上半点鲜血，实在是高明。
　　可是，张兴在盯着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罗希奭好一会儿之后，突然拔出佩剑，径直一剑直入罗希奭的心窝！在对方那惊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安北大都护府长史，奉杜大帅之命留守安北牙帐城，我却慑于你三番两次的威胁，畏首畏尾，以至于造成今日的局面！今日杀了你罗希奭，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和其他人无关！”
　　垂死之际的罗希奭仅有一个念头——张兴怎么敢当众下手，他怎么敢！
　　“杀钦使这样的大罪，怎能让张长史一个人承担？”
　　随着这个声音，自从因为出言不逊被杜士仪杖责的阿兹勒，终于在这个时刻现身。他大步上前，竟是突然拔出身上的佩刀，就这么一刀向业已垂死的罗希奭斩下，就只见随着一腔热血，死不瞑目的罗希奭头颅就这么飞了起来，随即却被眼疾手快的他一把抓在了手中。
　　当此之际，阿兹勒环视城墙上的数百将卒，一字一句地高声喝道：“各位，我等辛辛苦苦为大唐开疆拓土，结果却因为这样一个酷吏，遭遇了如此不公的待遇！忍气吞声了这么久，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谁还能忍得住？”
　　刚刚群起而攻，在罗希奭身上尽情发泄怒火的将卒们顿时振臂应和，就连本只是阿布思派到这里镀金的阿古滕亦是满脸激愤迸出了一句忍不住。当阿兹勒高掣罗希奭的首级示众之后，随即示意高高悬挂在旗杆上示众，城头顿时士气大振。
　　这时候，张兴方才举起刚刚染血的宝剑，厉声喝道：“黠戛斯的毗伽顿和磨延啜大约是这辈子第一次攻城，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安北牙帐城中究竟都有怎样的勇士！传令城内六十四坊，每坊出兵百人。如有死难，安北大都护府将加倍抚恤！”


第1103章 互相抄老巢
　　厚实温暖的长榻上，当王容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发现屋子里昏暗得可怕，静悄悄的什么声息都没有。她呆了许久，这才隐约记起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时面色苍白，双手情不自禁按在了小腹上。除了之前那两个大夫之外，她和莫邪主仆二人还悄悄去寻访了两个大夫，结果对方都是委婉地表示，以她如今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恐怕很难生下这个孩子，又或者说，她甚至根本就保不住这一胎！即便孩子生下来，也有可能先天不足。
　　正因为如此，她才艰难选择了如今的做法。可那时候做出选择的时候固然心痛，又怎么及得上如今那块肉彻底从身上割下之后的心痛？那是她和杜士仪的血肉，尽管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可这十几年来她再也没有怀过孕，这人到中年的惊喜，却最终变成了如今的结局。
　　“我的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甚至没作任何挽救便任由你胎死腹中，然后又借你激起民愤……一切的罪孽我来承担，一切的过错我来承担……”
　　她这喃喃自语才刚出口，就只见角落中一个人影敏捷地窜了起来，随即快步冲到了她的面前，正是莫邪。还不等她蠕动嘴唇问什么，莫邪便如释重负地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佛，随即方才急切地说道：“夫人总算是醒了！你这一昏过去就是整整三天三夜，只能勉强吃得进汤汁，我和龙泉都快急死了！”
　　“城中……如何？”
　　莫邪见王容只字不提自己，只问安北牙帐城中如何，顿时咬紧了嘴唇。见王容面色有异，显然是会错了意，她慌忙摇头道：“夫人别瞎想了。罗希奭已经在城头上被愤怒的将卒杀了，如今脑袋正挂在旗杆上示众。而虽然黠戛斯和回纥联军大军兵临城下，但回纥也好，黠戛斯也好，应该全都没有攻城战的经验，所以战况不算太糟糕。张长史和杜随在城头指挥迎战，龙泉带着人在城内各大里坊巡视弹压，没有出任何岔子。”
　　王容虚弱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总算是……没有因为我而出纰漏。”
　　莫邪不禁急了：“夫人怎么能这么说！若不是夫人在紧要关头出面，惩处了那些凶徒，城中险些就要乱套翻天了！如今城中上下无不知道夫人因为罗希奭的刺激，痛失孩子，这才群情激愤。张长史下令每坊征调百人，若有死难抚恤加倍，可每坊中应征的人无不超过三五百！正因为人人奋勇，攻城敌军方才屡屡受挫，夫人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能妄自菲薄？”
　　“好啊，现在你连妄自菲薄这样的成语都会用了。”王容牵动嘴角笑了笑，见莫邪根本没有半点笑意，她便淡淡地说道，“哀兵必胜，更何况被压抑了太久的怒兵。我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安北牙帐城的官民将卒真正坚定了向着杜郎的心，可罪孽终究还是罪孽，不能算作是功劳。”
　　“夫人！”莫邪大为无奈，见王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顿时绞尽脑汁想要岔开话题。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她顿时眼睛一亮，赶紧故作神秘地说道，“夫人，大帅此次带走了安北牙帐城中最精锐的将卒，如今只剩下了张长史他们几个，却因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安北大都护府都交给了曹参军等人主持，夫人可知道，谁来保护咱们这后院？”
　　“后院会武艺的婢女不是有好些吗？哪里还用得着人特意保护？”王容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她哂然一笑，紧跟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莫邪，轻轻惊呼了一声，“莫非是……”
　　“就是夫人想到的人。”莫邪给王容掖好了被角，这才轻声说道，“公孙大家原本把娘子带回去了，但后来黠戛斯和回纥围城，她们又折回了这里，还有随行的好些人，论起来也算是我的师弟师妹。有他们守护后院，一定会固若金汤，夫人就好好休息吧。”
　　玉奴也回来了？这么说，玉奴知道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而后还是回来了？
　　王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嘴里更是泛出了丝丝苦味。杜士仪和儿女们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虽然心痛，但至少还能逃避，可如今形同女儿的玉奴竟然知道了这件事，她简直不知道玉奴会怎么看自己。她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对莫邪的安慰做出任何回应。而莫邪也不想让刚刚苏醒过来的王容太过劳累，很快就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她正好迎面撞上了来看王容的玉奴，立刻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对方低声。
　　“师娘她……醒了？”
　　“夫人是醒了，但情绪很低落，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的罪孽。娘子如果可以，能不能去劝一劝夫人？”
　　见莫邪如此说，玉奴先是按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本想立刻答应进门去瞧瞧，但脚才迈出去半步就止住了。她没有孩子，并不能身临其境一般体会王容的感受，只想着师娘已经有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这一胎又分明知道保不住，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可一想到自己如此心态，去劝说的时候说不定也会不得其法，她最终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说道：“我怕我去的话，不但没效果，还会适得其反。这时候，就让师娘一个人静一静吧……”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说得不错，不是当事者，自然能够说一千道一万，迸出无数很有道理的劝慰话，可却难及当事者苦痛之万一。我们到底是外人，当此之际与其一个个去说那些漂亮话，还不如让夫人静一静。”
　　玉奴转身见是公孙大娘，不禁讷讷开口叫了一声师父，而莫邪已经是盈盈拜下。公孙大娘伸手搀扶起了莫邪，又向关门弟子微微颔首，这才沉声说道：“我刚刚去城头看过，回纥和黠戛斯的联军连番攻城受挫，却并未士气低落，而是渐入佳境。他们毕竟是第一次攻城，但黠戛斯之内，多有因罪或是其他缘故流落过去的汉人，因为黠戛斯王族是塞外诸族中，唯一号称是中原苗裔的，只要给他们时间，很快就会摸到章法。”
　　“那怎么办！”玉奴登时为之色变，紧跟着却想起了另一个重大的消息，不禁开口问道，“师父，安北牙帐城不好打，可仆固牙帐城和同罗牙帐城也只是规模上稍逊，难道就好打了？为何罗师兄竟会这么轻易地连战连捷？”
　　“那不一样，你以后就知道了。”公孙大娘想起当年罗盈和岳五娘夫妻在都播打下根基的时候，除了身边旧部，就是陈宝儿作为谋士跟随左右。如今，杜士仪把陈宝儿再次派去了都播，有这位极其熟悉同罗和仆固二部的顶尖谋士出谋划策，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坐镇仆固牙帐的还是仆固玢这种初出茅庐的后生，怎会无往不利？更何况，仆固部还有乙李啜拔那个很有野心，即便人不在漠北，说不定还捣鼓过什么名堂。
　　公孙大娘既然不肯说，玉奴也不好追问。然而对于外间战况，加上一直谨慎地没有插嘴的莫邪，三个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对于打仗这种事了解更多的公孙大娘更是隐隐预感到，杜士仪在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绝不仅仅是回纥牙帐距离这里天高路远，更何况那些被罗希奭调出城的兵马，总不至于就真的那样听命。也许杜士仪的本意就是，以一座空城吸引敌军来攻，自己则趁机包抄敌军老巢，又或者在黠戛斯回师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每一种战略都是有可能的。问题只在于，这座安北牙帐城是否能够支撑得如此长久！
　　攻城三日，尸骨累累，进展却几乎谈不上，毗伽顿和磨延啜同样心急火燎。可是，他们更知道这样的机会近乎于千载难逢，如果错过，别说染指这座作为大唐霸权象征的漠北第一坚城，黠戛斯和回纥二部就连生存都会变得举步维艰。而磨延啜更清楚的是回纥牙帐城正在营建，自己甚至会失去一族之主的大义名分，急得嘴边都出现了一撩水泡，连日来，整个人甚至顾不得整理仪容，显得疲惫而又憔悴。
　　又是一个清晨，当磨延啜和毗伽顿并肩看着那座背靠乌德犍山的坚城时，无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不是没想过被人包抄后路，甚至于干脆丢掉老巢的危险，但安北牙帐城的财富以及人口，再加上这座城池全都太重要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对视一眼之后，磨延啜压下心头苦涩，对着自己麾下所属人马，声嘶力竭地喝道：“全力攻城！”
　　回纥曾经吞并了拔悉密，现在虽然他不想被黠戛斯吞并，可势单力薄的他如果不能表现出价值，毗伽顿很可能直接撤军回去，然后把回纥的遗民全都吞干净，把自己这些人丢下！
　　眼看着自己的嫡系兵马前赴后继地压上，而毗伽顿的脸上则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磨延啜不禁咬紧了牙关，竭力不让面上露出怒意。这一波攻势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可填上去的人命全都是他自己的人！
　　就在他握紧拳头，竭力提醒自己务必要先忍耐的时候，突然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便发现一骑人飞也似地朝这边疾驰而来。到近前时，那人也不下马，竟是就这么策马来到了毗伽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俟斤，苍鹰传来消息，骨利干的鄂温余吾亲自率军一万，而唐军也出兵超过两万人，再度直扑我黠戛斯去了！”


第1104章 援军
　　尽管早年就和大唐太宗皇帝攀了亲戚，而且一直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人，可一代一代地和当地人通婚，黠戛斯王族的血统中，早已掺杂进了太多太多游牧民族的血统。其中有俱力贫贺中这样对大唐心生向往的，也有如同毗伽顿这样，眼见得突厥这一霸主颓然崩塌，回纥在唐军的攻势之下大败亏输，因而生出了某种痴心妄想的。毕竟，大唐太遥远了，而黠戛斯所处的地方又实在是太过苦寒，他早就向往着能够夺取一块更宜居的土地。
　　他本来根本看不上已经失去了土地和众多子民，犹如丧家之犬的磨延啜，可好歹磨延啜给他提供了他最需要的情报，最需要的技术。安北大都护杜士仪崛起的这些年来，手下名将如云，他自知实力，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当知道了杜士仪在朝中遭忌，很有可能坐不稳位子时，当知道了都播西侵，漠北大乱时，他终于悍然举起了攻伐的屠刀。
　　所以，即便听说后路被包抄，毗伽顿也并没有多少惊惶。黠戛斯地广人稀，他早在迂回绕道南下时，就已经把留守的老弱妇孺以及回纥遗民的那些家眷搬迁到了最寒冷最易守难攻的地方。即便和黠戛斯接壤的骨利干，他也并不认为能够端掉自己的老巢。所以，他在严厉嘱咐信使不许透露此事乱了军心，把人打发走之后，就气定神闲地对显然都听到了的磨延啜说道：“看来，我们不用担心安北牙帐城这边会有援军了。”
　　“杜士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们。”
　　尽管自己的人马损失惨重，但眼看着毗伽顿的兵马一波高似一波地通过云梯以及简易的投石车往另一面城墙上攻去，磨延啜尽力说服自己，这样的牺牲和代价是完全值得的。可以说，得知杜士仪抛下这里去抄他们的后路，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不想再面对仆固怀恩和李光弼的攻势，甚至更庆幸郭子仪如今不在这里，而一直风光无限的杜士仪，如今显然也已经不受大唐天子待见了。
　　哪怕从最糟糕的情况估计，从父亲从前偷偷捎信回来时的那些解说来看，杜士仪不在，留守安北牙帐城的人既然杀了天子的特使罗希奭，那么，杜士仪一定会因此成为叛逆，更不要说，同罗和仆固已经被攻陷，再也不能成为杜士仪的屏障！
　　于是，他盘算了一阵子，便最终开口说道：“不管黠戛斯那边，杜士仪和骨利干的进兵是否会顺利，这里我们也不能耗费太久。让我们的兵马全力攻城，不能继续再拖了，他们的留守兵马很少，临时征召来的新兵并不懂如何最有效地守御城池，死伤一大，甚至还会因此内乱。俟斤，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只想着消耗我的兵马，却死死捂着自己的亲卫，那么我们在这安北牙帐城下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毗伽顿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但也不得不承认，磨延啜的话有些道理。他的探马在从前那些天里亲眼看到城中一支支兵马离开，确定城中守军不足，如今又确定骨利干以及杜士仪的联军直扑自己老巢，安北牙帐城空前的空虚，他再也不能只想着保存自己的实力了。因此，轻哼一声后，他就对左右传下了军令，一时间，他身边最精锐的三千余人，在遽然再次发力的投石机掩护下，再次往城墙上一段防守力量明显不足的方向攻去。
　　“今天日落的时候，如果能够打下这座城池，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自己抢到的物品！”
　　这样的军令，无疑成了撩拨起所有人心头欲望的利器。磨延啜看着大军之中倏忽间爆发出了一阵冲天欢呼，就连自己的亲卫亦是蠢蠢欲动，他想起这些投石机是自己通过父亲送回来的那些工匠制造的，攻城的战术，是父亲辗转寻觅来，在中原郁郁不得志的几个落魄文人制定的，而折损最大的攻城兵马，也是自己的最后一点实力，他不禁有些苦涩地捏紧了拳头。
　　打赢了这一仗，才会有未来！
　　敌军从这一日大清早开始加强了攻城的力度和强度，城墙上立刻处处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尽管以黠戛斯和回纥的联军人数，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打击每一面城墙，可城内的守军人数实在是少得令人发指，临时征召而来的新军虽说都是青壮，最初也士气高昂，可在连续数日的攻防拉锯之下，仍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疲态。
　　张兴每天钉在城墙上，一次还被流矢射中左臂，但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便继续坐镇在此。至于阿兹勒就更加不用说了。在新军初次上阵的那一次，黠戛斯和回纥联军竟是有十几个人翻上了城墙，是他亲自冲杀在前，打退了敌人这一波攻势，随即更是发出了自己将与将士共存亡的誓言，这才总算是稳定了士气。可即便是他，眼见须臾就是围城六日，援军却迟迟不来，也不禁心头异常焦躁。
　　尤其是这会儿犹如救火队员似的在城墙上冒着矢石来回奔走，指挥防御鼓舞士气，他只觉得嗓子已经嘶哑，双腿已经犹如灌了铅似的，却仍然丝毫没有退缩。
　　“大帅，你究竟在哪里！”
　　阿兹勒的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可面上却还不得不强作镇定。他很清楚，自己和张兴两个人倘若有任何一个支撑不住，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必定是城破的下场。他配合杜士仪演的那一场苦肉计后，杜士仪临走前悄然探望了他，对他面授机宜，他知道罗希奭调兵的举动在杜士仪的估计之内，甚至对黠戛斯和回纥联军会趁虚而入，也有某种程度的预计，而对于城中官民将卒的反弹浪潮更是计算到了，只没想到城下的敌人竟然预备了那么多攻城要具，而且毫无疑问曾经演练过攻城。而要命的是，城墙上的各种设施固然齐备，可却缺少懂得操作的人，新军的准头实在是太差了！
　　所幸敌人的准头也好不到哪去，准备的石块亦是不足。如果能使用杜士仪秘藏不宣的火药……
　　“啊！”
　　随着一声呼啸，阿兹勒听到这一声惨叫，心中不禁一紧，扭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力战数日的阿古滕单膝跪倒在地，肩头染血，而在其身后不远处赫然是一块巨石！他知道阿古滕的身份乃是同罗之主阿布思的长子，不顾接下来又是几声呼啸，快速上前将其拖到了死角，检视了一下对方的伤口，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没事，我还能战……”
　　“闭嘴，你如果死了，我怎么对大帅交待？再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同罗那边的战事究竟怎么一回事？”
　　阿古滕顿时为之哑然。他被石块擦中的只是右肩，伤口血肉模糊，已经连刀都举不动了。挣扎了片刻，他正想回答阿兹勒的话，突然只听得外头呐喊阵阵，立刻抛下顾虑跌跌撞撞到城墙边上趴着垛口往外看，就只见前几天一直都没投身战场的那批生力军，现如今也已经开始移动，显然打算加入攻城。而那些呼应进城后将要抢个饱的声音，也让他的脸色不知不觉有些发白！
　　他的家眷也在这座城中，更不要说他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座安北牙帐城，一旦城破，他就什么未来都没有了！
　　“杜随，你不要说了，我是铁勒同罗部的人，但大帅对我也一直很好，我不能辜负了他！”
　　“这种时候就别逞能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阿兹勒和阿古滕齐齐一抬头，却发现是阿尔根，同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两人分明记得，三姓葛逻禄上任俟斤聂赫留的长子阿尔根是跟随杜士仪出发去攻打黠戛斯的，同行的还有麾下兵马，如今人却在大军围城之际出现在了这里，看形色甚至风尘仆仆，他们就更加迷惑了。
　　阿兹勒反应得快些，当即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大帅呢？”
　　“你轻点，我又不是你的俘虏！”阿尔根恼火地打掉了阿兹勒的手，这才定了定神说道，“早在罗希奭夺权之前，我就悄悄带着人分批潜回来了，可总共也就千把人。我得到的军令是，在敌军攻城之后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方才能够出现。之前我已经去见了龙泉，如今人就在城墙下头。不过我最怵和张长史打交道，你去接收一下我那些兵马！对了，记得就说我们是通过密道进城的，援军立刻就到，如此也好鼓舞一下士气！”
　　张兴就是平时再不好打交道，今天你带了生力军来，他也不会计较的！阿兹勒暗自腹诽，但人却立刻一阵风似的跑去安排。当这一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出现在城墙之上，而且按照阿尔根说的假消息那样大肆宣扬之后，须臾之间，到处都是直入云霄的欢呼，其中最多的就是援军来了四个字。
　　“怎么可能是援军？不可能，一定有诈！莫非城中竟然还有预备兵力？不，之前已经打了那么多天，没有人能够在城池岌岌可危的时候，一直把这支预备兵力雪藏到现在！等等，得再看看方才能够决定！”
　　自己已经在亲卫保护下，冒着矢石来到最前线督战的毗伽顿在看清楚城墙上新出现的兵马时，登时感觉一颗心往下一沉，喃喃自语了一阵子，仍旧犹疑不决。毕竟，拿着新征召来的新军充作援军，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当他徐徐退后，观察了一下城头战局之后，立刻就发现了这新出现的兵马与此前的新军截然不同。面对这样出人意料的局面，他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遂扭头问道：“去南北两边侦测动静的探马多久没有狼烟回报？”
　　“俟斤，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猛地听到这样一个时间内没有探马的任何消息，毗伽顿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如今已经是正午过后，他在沉吟片刻后，竟是当机立断地说道：“擂鼓，若是一个时辰内攻不下安北牙帐城，立刻撤军！记住，不要让磨延啜察觉此事。为防安北牙帐城守军到时候突然追击，我需要回纥人替我断后！”


第1105章 反击
　　一个时辰之内，黠戛斯兵马犹如不要命似的猛攻不止，就连磨延啜也认为，毗伽顿是打算不惜代价夺取这座漠北第一坚城。可他万万没想到，只是顷刻之间，原本还猛攻不休的黠戛斯兵马突然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来，就在他又惊又怒的目光下一队一队上马撤退。他甚至来不及派个信使去询问到底怎么回事，看到的只有那骤然远去的烟尘，以及己方只剩下不足三千人的攻城孤军！
　　“俟斤，我们该怎么办？”
　　即便在当初败北于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的联军之下时，磨延啜都不曾感受到那样的刺骨寒意，但此时此刻被毗伽顿这样冷酷地抛弃，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此前城头出现那批一直雪藏的生力军，而且四面八方齐齐高喊是援军已从地道入城时，他并不相信，毗伽顿这样隐忍多年算计了兄长的雄主，就更加不应该相信这种鬼话了。可毗伽顿却在狂攻一个时辰后突然撤退，他却不得不思索对方没有告诉他的消息。
　　因此，他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便沉声喝道：“我们也撤！”
　　“俟斤，可我们在这几天的攻城之下，已经至少战死了两千余人！”
　　两千多个战士战死，不少于这样人数的战士负伤，如果是换成从前的回纥征战，这并不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可现如今回纥已经不再是从前雄霸一方的漠北雄部了，磨延啜甚至不得不依附黠戛斯而生存，自己苦苦保存下来的五千余人，便是他仅存的实力。他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让大唐在漠北的霸权彻底覆灭。而在如今仿佛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安北牙帐城的时候，突然撤军，怎不教下头将卒失望愤怒？
　　“毗伽顿已经撤了，倘若他们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会轻易撤军？单凭这仅剩的三千多人，怎么攻城？”
　　在磨延啜严厉而又痛心的质问下，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回纥兵马不得不重新整编后徐徐后退。而在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时，磨延啜除了苦涩和不甘之外，心里对于杜士仪的动向不禁有了另一种猜测。可这样的猜测还只是在脑海中隐隐浮现，正在整军撤退的他便不得不面对令他惊骇欲绝的一幕。就在连续数日的攻城，而且今天又遭受了格外猛攻之后，安北牙帐城一直紧闭的城门竟是打开了，而随之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分明是从瓮城之中便已经开始奔驰加速，而后呼啸冲出城来的一支军队！在连日苦战之下，除却城头上那支生力军之外，城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兵马，怎可能还有这样的兵马留到现在方才放出来？
　　直到这个时刻，磨延啜方才真正领悟到毗伽顿的险恶用心。这位黠戛斯之主不但隐瞒了他很重要的消息，而且还通过先撤走，将城内守军可能采取的衔尾攻击危险完全抛给了他！
　　不等磨延啜下令，此起彼伏的迎战之声便在回纥兵马中响了起来，一时间，有人拨马回头，有人示威似的挥舞着兵器，更有人嚷嚷着趁这个机会杀回安北牙帐城！这一刻，除了跟随磨延啜多年的亲兵之外，他赫然发现自己这最后三千余兵马竟已经失去了控制！
　　面色惨白的磨延啜无法置信这样的事实，左右最忠心于他的几个老亲兵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自从吐迷突被磨延啜设计，又因为杜士仪的离间之计被骨力裴罗放弃，最终死在磨延啜手上，而且其嫡系亲信全都被磨延啜残酷清洗之后，回纥内部一直有一种不满的声音。有人不满磨延啜逼得骨力裴罗不得不北上长安，最终连尸骨都没有回到故乡安葬，有人不满磨延啜大败于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之下，更有人不满磨延啜托庇于黠戛斯，由是令回纥军民寄人篱下……总而言之，这一切的怨恨和愤怒，终于在这个绝对不该爆发的时刻完全爆发了！
　　见磨延啜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思考和行动能力，忠心耿耿的亲兵们终究没有抛弃自己侍奉很多年的主人，上百骑人奋力保护着磨延啜，在乱军之中突出了一条路，径直往东边撤去。而因为对磨延啜完全失望，两千余回纥兵马仅仅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向城中兵马迎上前去，因为骤然变向，阵型乱糟糟的，只在城中杀出来的守军一次冲击之下，就已经再也不成队形。
　　数日的攻城绞肉战，完全是一场步兵的较量，城内从来不曾有骑兵出城突击，黠戛斯和回纥的联军也不曾有过骑兵对战的机会，而在如今这种时候骤然碰撞，战况赫然一边倒。龙泉的五百牙兵连日以来都只是用于巡视和弹压城中各里坊可能出现的异动，从来没有登上城墙守御，眼下终于找到了上阵的机会，嗷嗷直叫的将卒们顿时爆发出了非同一般的士气和战斗力。
　　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冲杀，每一个人都忘了生死，每个人都咬牙切齿地想着为袍泽报仇。他们用风驰电掣的速度在敌军之中来回穿插，将回纥兵马有效切割成了一片一片，每一次突破都会带来大量死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冲杀在最前方的龙泉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再也没有成建制阻挡的敌军时，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扫了一眼天边快要落山的夕阳。
　　大帅还没有回来，但安北牙帐城依旧安然矗立在乌德犍山下！
　　夜幕初下之时，毗伽顿带领两万兵马不走之前进兵的路线，而是选择绕道安北牙帐城西面地带，打算趁着都播刚刚吃下同罗和仆固，立足未稳，从而可以趁机直入骨利干腹地，杀鄂温余吾一个措手不及。在一处他事先通过无数探马，早就查探好的山谷中休息整顿之后，坐在篝火旁边的他想到这一个多月来，整个漠北错综复杂的局势以及乱七八糟的消息，作为挑起这场大乱的始作俑者，他如今虽然远未称得上成功，可还是不禁露出了笑容。
　　黠戛斯当年被突厥压迫，而后回纥崛起，虽也一度交好，可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对方的勃勃野心。可惜那时候他力有未逮，不可能南下加入回纥葛逻禄以及同罗仆固部的漠北争雄，可现在当年的四大强部，有的式微，有的消亡，有的已经被人所占，自己的黠戛斯却已经崛起了！
　　“阿哥，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做黠戛斯之主，我会用我的刀向你证明，我比你更适合！”
　　毗伽顿用手抹了抹取俱力贫贺中而代之以后，杀过众多人的腰刀，正想着被自己抛下的磨延啜以及回纥兵马，正想着他们将如何面对很可能追击的安北大都护府兵马，正想着自己毅然放弃攻打安北牙帐城，绕道前往骨利干腹地而能够取得的战果，他突然看到夜空中骤然升起了一颗明亮的红星。
　　和那些偶尔划过夜空的流星完全不同，那不是从夜空中坠落下来的，而是仿佛从地面上缓缓升起的！
　　毗伽顿猛地想到了一个传言，安北大都护府有一种比狼烟更加高效的传信方式！不等他反应过来传令下去，四面八方便突然冉冉升起了十余处这样的红色流星。紧跟着，在这并不寂静的夜色中骤然擂响的无数战鼓声、号角声、以及喊杀声，全都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扑来，刹那间，处处篝火的山谷顿时乱成一团，大呼小叫不绝于耳。即便毗伽顿见势不妙，立刻命传令兵前去通知各处领兵大将不要慌乱，可是大军仍然一时大乱。
　　数日的久攻不下，如今的骤然退兵，尽管毗伽顿用高压以及各种承诺和赏赐暂时掌控了这支兵马，可他终究靠的是杀兄上位，掌控部族的时间甚至比磨延啜更短，即便面对的是一场还未开始的夜袭，仍然是四处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人群中的惨叫声，不时传来的刀剑交击声，以及不绝于耳的喊杀声，更是让某些人坚信敌人已经杀了进来，干脆挥舞着兵器壮胆，甚至连篝火都被踢翻了不少，火星四处飞舞，倘若不是这座山谷乃是毗伽顿特意挑选的不毛之地，恐怕就会在这秋燥之季突然燃起大火来！
　　当毗伽顿竭尽全力，终于在天亮时分整顿了自己的兵马时，他却愤怒地发现，除却稀稀拉拉的几支羽箭之后，根本就没有所谓敌人的踪影，那场夜袭仿佛只是自己做梦。可即便如此，兵马踩踏，兵器误伤，逃兵不绝，清点人数的结果，除了高达上百的死伤之外，还有数百人马在夜里溃散不知所踪，应该是已经逃遁离开了。面对这样莫名其妙的情景，他即便咬牙切齿，也只能下令立刻拔营北上。
　　可即便他立刻派出了众多探马，接下来这一日白天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夜间却又是如此一场骚扰。即便结果不再如第一晚具有那样的毁灭性，可第三日清晨毗伽顿整兵时，他就发现麾下士气低落无比，每一个将卒都是无精打采，就连他自己也是眼皮子耷拉得仿佛随时随地都会黏在一起！
　　在经历了数日的鏖战之后，又接连两日急行军，晚上却还不能睡好觉，纵使铁打的战士也吃不消！


第1106章 俶尔夜袭，天子失道
　　当第三个夜晚降临的时候，无论是毗伽顿还是麾下兵马，面对再一次骤然出现的骚扰，上上下下都已经麻木了。即便是奉命巡夜的兵马，也只是用疲惫的目光注视着四面八方冉冉升起的那些红色流星，没好气地诅咒谩骂着敌人的胆小和怯懦。可是，看一支支长箭骤然贯穿同伴的胸膛时，他们方才惊慌失措地大声嚷嚷了起来，随即就看到夜色中一个个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出现，手中那兵器在夜空中那些红色流星的映衬下，反射出了妖异的光芒。
　　“敌袭！”
　　声嘶力竭的叫嚷把毗伽顿从深沉的睡眠中拉回了现实。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可整个人身上却还弥漫着一股深沉的倦意，好一会儿才惊觉过来。气急败坏的他正打算招来亲卫训斥几句，却发现四面八方并不仅仅是虚张声势的喊杀，而是货真价实的血肉沙场。
　　一条条黑色身影在夜色中杀戮着他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夜空中升起的流星就不曾断过，照亮了已经被他下令熄灭了篝火的宿营地。他再看看四周，发现惊醒的亲兵们一张张脸上全都是惊慌失措，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不要慌，应战！敌人不会有多少，捱到天亮就好！”
　　然而，看着处处混乱的战场，连毗伽顿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大军是否还能捱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天！
　　当天明时分，旭日冉冉东升的时候，黠戛斯兵马的宿营地赫然尸横遍野，一片狼藉。经历了一夜厮杀的李光弼并没有换下身上那血迹斑斑的黑衣，甚至连洗脸都顾不上，便开始带着自己的兵马扫荡战场。他素来军纪严明，但此次却破天荒地下了格杀令，重伤者就地补刀，只有轻伤而且能够走动的俘虏才能够被留下。当晌午时分，所有的追击全都结束的时候，麾下的一个军官便向他报上了一个绝大的好消息。
　　“将军，抓到了毗伽顿！”
　　素来不苟言笑的李光弼顿时露出了喜色，吩咐把人押上来之后，看到那个满脸胡子头发乱糟糟，显得异常狼狈不堪的黠戛斯新主时，他只盯着其人看了片刻，最终就迸出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看好，押回安北牙帐城！”
　　毗伽顿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时机绝妙的奇袭竟然会遭遇这样的结果！而且，东面明明已经落入了都播的控制，李光弼这区区数千兵马怎么就敢来？就不怕在背后被人插上一刀，以至于全军覆没？
　　当两个小卒打算将他拖下去的时候，毗伽顿忍不住用嘶哑的嗓音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第一天夜袭就来真的？”
　　“第一天？第一天我的兵马还没有赶回来，怎么来真的？”寡言少语的李光弼破天荒回答了一句，见毗伽顿瞳孔猛地一收缩，显然不太相信自己的回答，他就淡淡地说道，“更何况，夜袭疲兵之计，古来有之，我只不过是拿来用一用而已。”
　　见毗伽顿犹如死狗一般被人架走，李光弼想起曾经遭围困攻城数日的安北牙帐城，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东面都播突袭仆固和同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太了然，可杜士仪对此的态度却是根本不在乎，而仆固怀恩最初气急败坏，可随即竟是一声不吭领了大军主力和骨利干鄂温余吾合兵，扫荡黠戛斯后方的军令，他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等到他扫荡完和黠戛斯这一战之后的战场，收拢兵马一路往安北牙帐城的方向赶，很快和派回去报信的信使回纥，得知罗希奭已死的消息时，他就更加难以置信了。
　　“你说什么？阿古滕带头，城头上众多将卒全都动了手，而且是张长史给了罗希奭致命一刀，杜随又亲手砍下了罗希奭的脑袋？”
　　再次从信使口中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李光弼不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是契丹人，但从他记事开始就在长安生活，对于那遥远的白山黑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记忆。他深受忠义礼法熏陶，深知杀钦使是多大的罪名，可若不是罗希奭的倒行逆施，胡乱调动兵马，怎么也不至于让安北牙帐城陷入这次的重兵围困之中，更不要说还欺压官民，甚至致使王容小产，城中群情激愤！可安北牙帐城从上至下都认为罗希奭该死，长安呢？长安那边又作何反应？
　　想到至今还在回纥牙帐城的杜士仪，想到杜士仪日前命人星夜兼程送去长安的那封痛陈罗希奭酷吏之害，痛陈安禄山勾结番邦暗怀反心的血书，李光弼哪会感觉不到杜士仪心头的愤懑。大唐原本只有十节度，安北大都护府作为一个新生事物，实际上相当于一个新的节度使府，可这些年来所得的各种补给以及粮饷支持，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如果不是杜士仪从无到有，引入商人，推行互市，似乎还悄悄投入了自己的身家，一步一步稳固了这座漠北第一城，又对各部采取了恩威并济的手段，怎么也不会有今天。
　　可天子对于杜士仪的态度，却可以说凉薄到了极点！不，不止是杜士仪，就连战功彪炳的王忠嗣，如今又是个什么下场？从前的张守珪和信安王李祎又如何？而相反的是，朝中奸臣当道，冤狱一桩接一桩，和开元之初的政治清明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光弼强迫自己赶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门心思赶路回安北牙帐城。当看到那远处依然矗立的城池，而后又命人高高掣起自己的旗号时，他就只听得那远远的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那一刻，远行数月的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宁感。
　　终于……回家了！
　　自打都播举起叛旗，突然连下仆固同罗二部，紧跟着又悍然将契丹和奚族的大半土地占为己有，幽州范阳节度使府中的气氛就变得异常紧张。在别人看来，一连串的坏消息让安禄山极其狼狈，这位节度使常常在人前大光其火。可在自己的心腹面前，安禄山却反而额手称庆，高兴不已。
　　此前安禄山所率大军险些败于天门岭之战，幸得罗盈大军赶到，虽然抢夺了最丰硕的战果，可也让他得以报捷长安。所以，对于这个很有实力的盟友，他一面力捧，促成天子给了其优厚的赏赐，并册封其为怀义可汗，可另外一面，他也想利用其在漠北搅动风雨。所以，当得知杨国忠派了罗希奭去安北牙帐城，杜士仪又偏偏出征在外，他便生出了一个妙计，立刻派信使给罗盈，巧妙暗示如今漠北空虚，同罗和仆固指日可下。
　　果然，谁知道对方就突然来了这样一次天大的行动，显示了非同一般的实力，而这正是他需要的！
　　“大帅！”
　　志得意满的安禄山见是史思明进了门，不禁笑吟吟地问道：“又有什么消息？”
　　“刘骆谷六百里加急从长安送来了急报，说是杨国忠给陛下进谗言，说是大帅和都播之主本就有勾结，所以此前方才一力替其请功请封请赏。如今都播叛乱，大帅分明也是有反心。而且，据说杜士仪也有一封血书星夜送到长安，一则举告罗希奭倒行逆施，胡乱调动兵马，以至于大军围城，二则……二则举发大帅有反心，请朝廷着力提防！”
　　“放他的狗屁！”这一次，安禄山立刻沉下脸，气得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当初李相国好歹还有些真本事，可杨国忠这个小白脸会干什么，除了靠着自己沾了一点皇亲国戚的边，会拍马屁，会点算数，他简直就是个废物，竟然还一次次告我的刁状！还有杜士仪，他怎么就敢一口咬定是我鼓动的都播西侵！”
　　莫非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见安禄山满身肥肉全都气得在发抖，声音中透出了深深的怨毒，史思明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刘骆谷还捎信说，杨国忠对陛下进言，说是长公子已经不小了，不若在宗室女中选择一个贤淑的赐婚，届时请大帅回去观礼。如若大帅不肯去，那么，就毫无疑问是打算叛乱！”
　　捏紧了拳头的安禄山喘着粗气坐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涩声问道：“那安北大都护府的情形可有什么说法？”
　　“罗希奭派了人回来，狠狠告了杜士仪很多刁状，再加上杨国忠进谗言，本来陛下已经勃然大怒，可都播叛乱，据说黠戛斯和回纥联军兵逼安北牙帐城，这一个个坏消息却接踵而来，陛下顿时有些举棋不定，还是杨国忠出的主意，不许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出兵援助，如此一来，说不定杜士仪不能活着度过这一劫。连月以来四处都没什么好消息，听说西边的大食蠢蠢欲动，葱岭一带的昭武胡国几乎全都成了大食附庸，高仙芝上奏，说是连石国先王之子，原本的石国大王拔捺吐屯都已经被车鼻施人排挤成了石国副王，如果再袖手不管，葱岭以西诸多都督府就不再是大唐的了。据说，剑南道那边也不消停。”
　　安禄山和史思明幼年相识，真真正正的情同兄弟，此刻听到史思明的这些话，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遂低声问道：“崒干，你是想说时机成熟了？”
　　“刘骆谷这封信很长，而且还提到了长安城中近来疯传的一些流言。”
　　史思明见安禄山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就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这些流言很凌乱，据说还是那个北邙山人生事。比方说，当年陛下逼睿宗皇帝退位，以及杀太平公主，名为平乱，实则政变，差点连睿宗都一块杀了。比方说，李瑛李瑶李琚三王之乱实为勤王，陛下却容不得皇子能够在危急时刻下指挥禁中兵权，于是把人放逐岭南，坐视其忧死。又不敢以罪魁祸首处死武惠妃，把人逼死，然后又一度试图强夺子媳。比方说，陛下因为王忠嗣屡屡劝谏，心怀不满，于是无视其大功，将其贬黜。比方说，陛下名为孝悌，对兄弟却疑忌深重，岐王早死实为中毒。又比方说，将本来已经一撸到底的罗希奭再度用为殿中侍御史，派往安北大都护府，想要构陷杜士仪的真相……总而言之，街头巷尾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此类真相，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的主司和属官简直都快疯了！”
　　就连安禄山这样的胆大之人，此时此刻也不禁吞了一口唾沫，简直难以相信长安城中竟然会爆发出这样大的风波！而史思明移步到他身边，在他耳畔轻声道出的最后一个消息，更是让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最离奇的是，郊祀的南北双坛突然白日现奇光，且有轰隆雷声，而后地陷，据说出现了写着谶文的石碑。虽然最终东西被禁军紧急毁掉，可上头的文字还是快速传出，据说上头刻着的是‘昏君奸相，失徳失道’！”


第1107章 狗咬狗
　　自从以一场唐隆政变，诛除太平公主，逼父亲睿宗归政之后，李隆基三十余年来一直顺风顺水，即便大唐在边疆战事上不时会有失利，甚至还有王君毚这样的高级将领横死沙场，可终究名将辈出，征战大多以胜利而告终。至于在国内，千古明君，直追太宗，英明神武……林林总总的美誉加诸己身，他想不飘飘然都难。所以，当那个查了许久却一点端倪都没有的北邙山人突然再度出山，而且直接戳到了他一直竭力掩盖的那些痛处时，李隆基终于爆发了。
　　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的主司全部领了严命，属官亦是背着如同催命的限期四处追比，可最要命的还是被烧成了白地的郊祀之所。那块石碑尽管立刻被毁，参与此事的禁卒亦是立刻被远调，这辈子都回不到长安，可仍然难以压制李隆基心头的惊怒。所以，当隐隐之中有一种说法传到了他的耳中时，他一下子觉得整个人都为之一僵。
　　“你说什么……是太平公主的后人？”
　　如果是高力士，绝对不会把这样道听途说的传闻奏报上去，但其他宦官就没多少顾虑了。他们只知道李隆基连日以来心情极坏，动辄拿近侍出气，再加上外头一直都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干脆就把这种小道消息给拿了出来。此时此刻，说话的朱光辉见李隆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只是有这么一种说法……说是公主之子立节郡王建大功却反而被贬，郁郁不得志于他乡病故，他的儿子……”
　　“住口，滚出去！”
　　李隆基暴怒地喝了一声，等到朱光辉吓得抱头鼠窜之后，他方才紧紧捏住了扶手，嘴里又咸又苦，说不出什么滋味。薛崇简是太平公主的次子，从小和他就亲厚，想当初要不是薛崇简通风报信，他根本逃不过那位精明姑母的算计。即便如此，在最终他成功之后，仍然没有顾念薛崇简的苦苦哀求，赐死了太平公主，而后又在象征性赐了薛崇简国姓李氏，封其为郡王，另加高官之后，却又暗中支使人用各种过错罪名，把薛崇简远远打发了出去。
　　如今算起来，薛崇简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甚至已经淡忘了这样一个自己曾经亲切称呼为阿弟的人物，可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根本没有后悔过，因为生在帝王家，心不狠不冷，无以成大事！至于薛崇简的儿子女儿，他更是从没有关注过。
　　尽管只是传言，可只要天子相信，那就绝不仅仅是传言。仿佛是要让李隆基对此坚信似的，紧随而来的是有人告密，当年的废太子妃薛氏遗族仿佛并不在岭南流放地。于是，顷刻之间，查访薛家后人的命令就放在了很多人面前，一时又是鸡飞狗跳。尽管官府张贴出了无数榜文，指斥此前那些书全都是妖言惑众，而且也拿出了丰厚的赏格，通缉印书者、传谣者以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邙山人，可结果却是更多私底下的议论声。
　　就连杨国忠面对内外突如其来的连番风波，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思放一放。他原本得了罗希奭派回来的那些随从，以及一大摞各种各样的密报，想要借此好好给杜士仪上上眼药，顺便借着都播那边突然叛乱，以及杜士仪的那一封血书上奏，同时把安禄山也一并扫进去，可现在却进退两难。
　　毕竟，这时候再派特使去安北牙帐城，正值漠北烽烟处处，肯定是没人敢再去冒险了。而且杜士仪那封血书实在是传得沸沸扬扬，很有点棘手，好在竟是把都播西侵归结于安禄山的撺掇，连安禄山一块扫了进去，甚至还扣了一顶有反心的大帽子，让他暗自乐了一阵。然而，刚刚拜封淑妃的杨玉瑶竟然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保那个胖子！更可惜的是，如今另一把火都已经烧到天子眉毛上了，李隆基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相形之下，杨国忠更愤怒的还是南北郊祀双坛平白出现的石碑。
　　现如今李林甫已经死了，这个奸相不是指他还有谁？幸亏暗中作祟的人太蠢笨，竟然直指天子为昏君，否则他这位子怎么都坐不稳！
　　“相国，相国！”
　　眼见有人径直闯进屋子，杨国忠先是为之大怒，见是中书舍人窦华硬拽了京兆尹李岘进来，他方才面色缓和了几分：“什么事？”
　　“相国，我不是请京兆尹李公派人死死盯着宣阳坊杜家，以及道政坊安家吗？杜家一直都是太太平平，几乎没什么人进出，但安家就不同了。不但刘骆谷坐镇其中，而且还有很多身份可疑的人进进出出。”窦华一面说一面目视李岘，见这位被自己硬拖下水的京兆尹万般无奈地拿出一份名单，他就抢过来将其在杨国忠面前摊开，随即指着一个个人名向杨国忠介绍了起来。
　　杨国忠原本有些不太耐烦，可窦华解说了其中两人，原本懒洋洋靠在凭几上的他就坐直了身子，因为按照窦华的说法，那是京畿道三教九流的地头蛇！等到窦华解说了四个人，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深深的凝重表情，因为后两个是河北道有名的游侠……等到八个人的身份来历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已经是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
　　他自从贵幸之后，也开始广纳门客出谋划策，又在朝官中挑选合适的收为党羽，甚至已经计划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就把陈希烈踢到一边去，可这些都需要能够办事的心腹。他当年也是从三教九流这样的小角色厮混出来的，也不是没想过招揽一些这样的人，可他到底比不上安禄山这样手握兵权的节帅，单单在长安的安宅就聚集了这么多的亡命之徒！这后头四个全都是杀过人有案子在身的逃犯！
　　于是，杨国忠扫了一眼窦华和李岘，径直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哪想上这条贼船，是被你们硬逼上来的！
　　心中如此腹诽，可李岘终究不敢得罪如日中天，权势和当年李林甫仿佛的杨国忠。他蠕动了一下嘴唇，用比较隐晦的口气说道：“陛下正在命人追查薛氏子弟的下落，可那都是过去久远的事情了，人都流放在岭南，与其花费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功夫……”
　　“还不如找个更容易的突破口！”窦华就不像李岘这样遮遮掩掩了，直截了当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把这件事直接栽到安禄山身上，如此相国就可一举两得！”
　　杨国忠登时怦然心动。然而，他在舔了舔嘴唇之后，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杜士仪那边是否可以如法炮制？”
　　话音刚落，李岘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见杨国忠怒瞪自己，尽管心中惊惧，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安禄山在私宅蓄养亡命之徒，兼且交通长安权贵，无所不用其极。而宣阳坊杜宅只得杜士仪幼子夫妇，闭门不纳外客，几无外人出入其间。若是将陛下所查之事推到杜士仪身上，他的名声向来很好，必定会引来轩然大波，更何况，北面战事至今尚未有个结果，徒乱人心！”
　　说来说去，言下之意只有一个，杜士仪名声好，这样明目张胆地给人扣帽子，在如今民心已乱的情况下，很容易造成麻烦！
　　窦华见杨国忠看向了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相国，李公所言不无道理。”
　　既然不能一箭三雕，杨国忠也唯有放弃。接下来，在窦华和盘托出了具体计划之后，他点点头道了一声可，随即就由得两人告退离去了。想到当初自己正是用类似的一招，让李林甫尸骨未寒就子婿遭贬，他不禁笑得眯起了眼睛，随即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安思顺和安禄山虽然听说并不太和睦，也并没有血缘关系，可终究都姓安，何不把人明升暗降调到朝中来？如此让哥舒翰节度河西陇右两镇，正好可以进一步笼络哥舒翰，弥补他没有兵权的短板！更何况，哥舒翰论年纪就比安禄山和杜士仪更年长许多，白发白须却还雄壮得很，又不用担心和自己争相位，这样的人情送出去，何乐而不为？
　　就在这天傍晚，道政坊安禄山宅邸外头，突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兵卒。当这个消息传到刘骆谷耳中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吩咐整顿府中家丁，随即自己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走出门去。就在门口，他终于看到了那大队兵卒之后，一个骑在马上被人簇拥在当中的中年人。
　　“京兆尹李公？这是陛下御赐我家大帅的宅邸，李公今天带着这么多人前来又是何意？”
　　李岘自从被窦华拉下水，成为杨国忠很多命令的执行者之后，就只觉得身不由己。见刘骆谷凶神恶煞，他只能故作镇定地说道：“陛下命人严查郊祀双坛之下伪造谶书一事，我不敢轻忽。今日得报，有贼人悄悄潜入这里，所以我立刻亲自赶来搜捕。安大帅镇守幽州，康夫人和长公子留在这里，如果万一被恶徒贼人所伤，刘郎也难辞其咎！”
　　“笑话，这安宅之中哪有什么贼人？”
　　“怎么没有？”见李岘有些气沮，原本藏在他身后的一个人终于现身出来，却是沉声喝道，“李方来、何炅、王珉、方健，此四人全都罪案累累，京兆府有足够的证据，他们就藏在这安宅之中！李公，事不宜迟，立刻搜捕，也好回报陛下！”
　　见刘骆谷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惊惶，李岘知道这会儿不容自己犹疑，当即高声喝道：“来人，进去搜！”
　　眼看一大群兵卒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刘骆谷心中一寒。情知无法阻止，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岘，以及刚刚发话的杨国忠门客何盈，竟是怒气冲冲地说道：“好，好，你们尽管搜，我这就去求见陛下！”
　　因为无人阻拦，他须臾便已经带着几个随从出了道政坊。长舒一口气的他并未立刻去往北面的兴庆宫，而是当即叫了一个自己最信得过的心腹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快，立刻赶往幽州，带我的口信给大帅，杨国忠打算把近日长安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事情全都栽到大帅身上！”


第1108章 翻脸
　　康夫人早已失宠，安庆宗又资质平庸，因此，当自家宅邸几乎被人翻成了底朝天，两人一个只会哭天抢地诅咒谩骂，一个只会挥舞拳头上前理论。于是，何盈直接向李岘要了十几个人，把这对母子给缠住，余下的人自是如入无人之境。
　　安禄山在范阳平卢两镇拥有十几万精兵，可他却很谨慎地只在长安道政坊私宅中留了百多个家丁，如今刘骆谷这个主心骨不在，这些私兵并不听安庆宗的命令。故而仅仅一个时辰后，策马等候在安家大门口的京兆尹李岘就等到了回报。
　　“京兆公，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抓到了！”
　　李岘深知安禄山深受天子宠信，所求几乎无所不应，此前才刚刚因为杀了契丹王李延秀的那场大捷而兼领河东节度使，所以，哪怕他背后撑腰的是杨国忠，他也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如今得知竟然真的在安家把名单上那些人全都抓住了，他不由得喜出望外，当机立断地说道：“立刻押回京兆府廨大牢，派足人手看守，我这就亲自去禀告右相！”
　　“不用了，李公准备一下，预备到时候亲自禀告陛下就好，右相那里我立刻就去。”
　　何盈说话间已经从安宅出来了。作为一个白衣门客，他刚刚在堂堂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宅邸之内，竟是如同正官似的在里头指手画脚，但却无人敢置喙半句，就连此时此刻他对李岘说话时，也有些颐指气使。见李岘脸色一僵，随即便不自然地告退离去，何盈在心里哧笑了一声，随即也不耽搁，立刻就往大明宫中政事堂去了。
　　尽管李隆基这些年多半住在兴庆宫，可大明宫毕竟是禁宫，论理不是官身，根本就不能通籍大明宫，可随着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独秉朝政，这样的规定形同虚设，如何盈就很轻松地通过禁卫，来到了政事堂。
　　左相陈希烈如今比李林甫在位时还要说不上话，干脆就不在政事堂露面了，而杨国忠没有李林甫缜密处理公务的本事，就干脆大肆笼络能干却又不计较名声的官员在手下，又选拔了一批精干吏员，换下了原李林甫时代中书门下五科的小吏。所以，他这日子竟是比从前的李林甫还要逍遥许多。此刻他正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下头吏员打算盘做事，瞧见了何盈笑吟吟地进门，当即眼睛一亮。
　　“相国，幸不辱命！”
　　“好！”杨国忠竟是情不自禁地挥舞了一下拳头，随即方才信心十足地说道，“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让那个安胖子再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尽管自己晋封淑妃的时候，张云容和谢小蛮同时晋封婕妤，余者三人都封了美人，冲淡了些许自己的声势，可杨玉瑶总体还算满意。毕竟，想当年武惠妃跟了李隆基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三妃之一，还不是没捞到皇后的名分。然而连日以来宫外那连番风波，她就有些惊怒了，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打听外头的消息，生怕杨国忠宰相位子不稳。所以，这一天得知杨国忠跑去兴庆殿，狠狠告了安禄山的刁状，她差点气得半死，好在大姊韩国夫人玉卿很快进了宫。
　　“阿姊，你说，杨钊这家伙是不是得了好处就忘了本，我要的是他杨钊去对付杜士仪，不是让他和安禄山过不去！”
　　当年杨玄琰在蜀州当司户参军时，曾经把女儿们留在成都，管家的就是长姊玉卿。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嫁人生子，又因为杨玉瑶的显贵而封了韩国夫人。相比几个妹妹或急躁，或单纯，或短视，她为人老成世故，因此这会儿面对杨玉瑶的抱怨，她竟显得很镇定自若。
　　“陛下为他改名叫杨国忠，杨钊两个字，你日后切记收起来。他如今是宰相了，做事当然要考虑得面面俱到，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这次又只是单纯地和安禄山过不去？”见杨玉瑶为之哑然，玉卿便坐到了妹妹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低声说道，“你应当知道，陛下正在让人查近日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书，以及南北郊祀的天坛地坛出现谶书石碑之事。而今天，京兆府突击搜查了安禄山的宅邸，却在其中发现了几个身负要案的亡命之徒！”
　　杨玉瑶素来野心勃勃，虽然有时候会有些短视，但她并不愚蠢。她一瞬间醒悟过来，竟是失声惊呼道：“难道这些事情是……”
　　“对，国忠就是这么怀疑的。指斥陛下是昏君，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安禄山不管曾经对你有过什么承诺，可一旦他有了反心，那你和这样一个人连在一起，结果只能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玉卿见杨玉瑶悚然而惊，再也没说出从前那些任性的话来，她方才轻叹了一声道，“玉奴已经死了，你八妹还小，能够彼此扶助的只剩下咱们姊妹两个，阿姊总不会害你！国忠不论如何都是杨家人，他这个相国重要，还是安禄山这个三镇节帅重要？”
　　这样的对比，终于把杨玉瑶心中那杆秤的一头完全压了下去。她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听从了大姊的劝说。
　　答应归答应，杨玉瑶终究还是有些犹疑，等送走了韩国夫人玉卿，她又秘密派人去打听安禄山家中被抓的人。这些家伙的来历，杨国忠恨不得宣扬得人尽皆知，因此没过多久就出现在她的案头，当发现其中有长安地头蛇，有河北道的游侠，有身负命案的逃犯，她最终就信了七分。她多么希望这样的人是潜藏在杜家，而不是出现在安家，可事到如今想那么多没用。她很清楚杨家的富贵全都来自于李隆基的恩赐，如果天子有任何万一，她也就完了。
　　但安禄山是第一个投靠上来的节度使，相比鲜于仲通这个剑南道节度使更加兵强马壮，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所以，次日傍晚，当她终于迎来了满脸震怒的李隆基之后，她就主动提到了安禄山家中搜出来的这几个人，见天子果然立刻阴霾更重，她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你是说，派一个宫中的宦官前去幽州，查访安禄山究竟是否有反心？”李隆基虽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端气得肝疼胃疼哪都疼，再加上安禄山竭力保举推荐的都播怀义可汗竟是起兵叛乱，占据了漠北大半，可潜意识中还是并不认为安禄山会造反。更何况御史大夫裴宽秘疏禀报，说是安宅被抓的那些人虽然有重罪在身，但不太像能够缜密安排出此前那一波一波从流言到谶书攻势。所以，他虽说面上不置可否，但心里却也有点认同杨玉瑶的这个建议。
　　可等到一夜过去，一大清早，早就荒废早朝多年的李隆基却等来了杨国忠的请见。杨国忠的造膝密陈却和杨玉瑶的建议完全不同，而是建议天子直接召安禄山回朝拜相，加以平章事之称，然后在其部将之中择选择三个汉人而不是蕃将，分别节度河东、范阳、平卢。李隆基正在犹豫，杨国忠干脆跪了下来，满脸的郑重其事。
　　“另外，陛下，安思顺如今节度陇右，安禄山又节度河东、范阳、平卢三镇，他们虽并非亲兄弟，可终究是同姓，而且手中总共握有四镇！臣请陛下将安思顺调回京升任兵部尚书，而后由哥舒翰兼领河西陇右，如此至少可保西面无虞！”
　　李隆基对于廉颇老矣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哥舒翰也很有好感，想想安家兄弟在东西两面全都握有重兵，心中也颇有些不安，对于这一条建议却是爽快地答应了。然而，对于杨国忠的第一个建议，他却打了个折扣接受。
　　“朕会派中官带着诏书前去范阳，如果安禄山确有反心，便宣召令他回朝拜相。若是他没有，则再作计较！”
　　杨国忠没想到，天子竟然在安禄山家里搜出了那样的匪类之后，依旧固执地庇护那个胡儿，登时暗自恼火。可李隆基金口玉言，他也没辙，只能接受了这个结局。可紧跟着，天子就把话头拐到了如今一时大乱的漠北上。
　　“罗希奭已经有超过一个月没有任何书信消息传回来，河东以及朔方的侦骑，也只知道除了都播重新西进之外，黠戛斯和回纥叛军以及骨利干等等也是连场巨战。甚至有人说，若无罗希奭在安北牙帐城中倒行逆施，乱传军令，也不至于有如今的局面，你怎么看？”
　　杨国忠哪里不知道这是有人借此对他施压，顿时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安禄山究竟是否有反心，他还不能确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窦华、何盈以及其他几个心腹都劝说过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今漠北大乱，杜士仪生死如何都不知道，远不如安禄山威胁大。而且，他举荐罗希奭，只是因为罗希奭出身酷吏，必定会在漠北大肆生事，由是激得杜士仪做出过头的事情来，并不是说，他就真的信任罗希奭这样一个人。所以，他竟是当着天子的面，把罗希奭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出兵的事他却仍是一力谏止，甚至还给杜士仪扣上了一连串高帽子，认为其必定能够平乱，仿佛心胸宽广到不在乎杜士仪之前那封血书指斥他是奸相。
　　只要中原不出兵，看你杜士仪可能在这样的大乱中活下来！
　　原本已经纳入大唐版图的漠北骤然大乱，李隆基自然心情极坏，当听到杨国忠这么说，他就皱了皱眉说：“既如此，等到他日平定漠北之日，朕定然会重处罗希奭，也算是给臣民一个交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完全不知道，他口中的罗希奭，其头颅早已高高悬挂在安北牙帐城的旗杆上，成为了激励军民的祭旗之物！


第1109章 待风雷乍起
　　尽管李光弼率军得胜归来，甚至带来了毗伽顿这个最重要的俘虏，可仆固和同罗牙帐城自从被占之后，音讯全无，往东南朔方以及西南河东的通道亦是出现了众多游骑，往南的通信渠道竟是为之断绝，因此整个安北牙帐城依旧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之中。
　　而当初最后时刻，龙泉带领牙兵的出城击敌，大破回纥兵马，可终究没有抓到磨延啜。对于这样的战果，龙泉自己也觉得实在遗憾。可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如今这错综复杂的局势。所以，仿佛是为了将功补过，他竟是提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提议。
　　“李将军既然回来了，我打算亲自带两个人，去一趟同罗牙帐城和仆固牙帐城探探虚实。”
　　这一次的集议并不是在镇北堂，而是在王容的寝堂。当初她在罗希奭的一再欺压威逼下，痛失孩子，城中上下官民将卒全都为之激愤，如今都希望她能够好好休养。可眼下局势不明，王容既然请了他们过来寝堂，李光弼和阿兹勒也好，张兴和龙泉也好，谁都不能推搪。这时候，龙泉的提议先是引来了李光弼的强硬反对，可紧跟着张兴和阿兹勒却都认为这个险不得不冒，在他们的劝说和王容的首肯下，李光弼最终不得不答应这样一个冒险的请求。
　　他很清楚，杜士仪说是如今还在回纥牙帐城，可实际上却在防范黠戛斯的同时，防范三姓葛逻禄。炽俟部的现任族长阿尔根如今还在安北牙帐城，此次还冒充援军成功鼓舞了士气，拖延了时间，但另外两部之中选出的俟斤，也就是谋落部族长古力健，据说已经占据了不少突骑施故地，一度把触角尽力向西面发展，可现如今漠北一乱，需得提防其不坏好心地趁火打劫。
　　而且，据他行前，杜士仪曾经说过的话来看，不止漠北大乱，如今的西域也远远谈不上太平。在之前夺取了小勃律之后，安西四镇以及北庭犹如上了发条一般，又在筹划着新的战事，而锋芒所指就是大食触角已经延伸到的石国。自从大唐高宗年间开始，大食在吞并了波斯之后，就开始逐步对大唐西域的蚕食，葱岭外诸国，以及昭武九姓诸国，名义上还会时不时派使者向长安朝觐进贡，但实则全都在大食呼罗珊总督的辖制下。只不过因为大食推行严酷的宗教战略，诸国之中反抗的势头也不时抬头。开元初年开始，阿史那献、郭虔瓘等就曾经先后奉命西征，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尽管他知道杜士仪的长子杜广元如今在高仙芝麾下担任兵马使，可杜士仪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却还有功夫分心留意西域的局势，李光弼怎能不去思量背后的缘由？他分明记得，杜士仪在围墙才夯筑了一大半的回纥牙帐城那临时牙帐中，赫然有两具沙盘模型。一是从河北道到契丹、奚、室韦、渤海等一直到仆固同罗都播以及安北牙帐城、黠戛斯、骨利干等；一是广袤的西域，一直越过葱岭到设在波斯的呼罗珊都督府。他甚至有一种错觉，杜士仪是不是已经觉得这个安北大都护当得厌倦了，打算挪个地方！
　　因此，当王容留下龙泉单独嘱咐某些事情，他跟着张兴和阿兹勒出来时，突然叫住了张兴。知道在整个安北大都护府中最最深处的院落里，说什么话都不虞传出去，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张长史，你知不知道大帅的真正想法？”
　　杜士仪麾下这么多将领，张兴不说了若指掌，可也绝对是一个个知之甚深。所以，对李光弼眼下的疑问，他并不意外，想了想就开口说道：“李将军觉不觉得，现如今朝廷能够提供给安北牙帐城的粮饷和补给，实在是少之又少，而带来的掣肘和纷乱，却越来越大？”
　　此话一出，李光弼顿时勃然色变：“张长史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发怒，我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朝中奸臣当道，佞幸横行，妖妃惑主，而对于忠臣良将，却是构陷无所不用其极。大帅付出多年心力，好不容才让漠北得以渐渐呈现出安宁之态，可他们不但不觉得这是功劳，而且还要拼命罗织罪名！这些年来，漠北诸部名义上臣服了大唐，可实际情况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已经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局面，倘若再有一块巨石突然压下来，结果会如何？”
　　“这……”李光弼顿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反问道，“难道大帅有自立之心？这才不顾南下通道断绝？”
　　“你几时看出大帅有自立之心？要知道，罗希奭是我们几个杀的，和大帅没有丝毫关系！”
　　张兴深知这年头占住大义名分有多重要，因此抵死不会承认这一点。见李光弼果然松了一口气，他就开口说道：“同罗和仆固那边，都播不是那么容易吃下的，龙泉去了之后更会晓以利害，即便不能让人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可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至于现在，扫荡黠戛斯和回纥的残余兵力方才是重中之重。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不能操之过急。安北牙帐城中的储备还足够，所以，打通南下通道的事，等大帅回来再作计较。”
　　而寝堂中，深知龙泉出身来历的王容，也在对其面授机宜。她和罗盈岳五娘曾经相处过几年，可她更清楚一点，那就是人心易变，更何况罗盈如今是一族之主，很多事情必须从自身的生存和壮大做考虑。所以，她在嘱咐了龙泉很多需要注意以及打探的地方之后，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吩咐莫邪去取了两个长条锦匣来，当着龙泉的面就这么打开。
　　龙泉见里头赫然是雌雄一对宝剑，当即问道：“这是送给罗俟斤和夫人的，还是……”
　　“你送出去就行了，他们夫妻留下自用也好，那对双胞胎姐弟无敌和无双用也好，总之是我一片心意。”说到这里，王容笑了笑，这才开口说道，“另外，为了确保你此行安全，公孙大家也会同行。”
　　龙泉深知连日以来都是公孙大娘带着随行剑营弟子守护后院，正要推辞时，他就只见一个人影从帷帐之后闪了出来，正是公孙大娘。不等他开口，公孙大娘就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离开太久，都播究竟什么情形也不太了然，跟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你虽出身剑营，可如今形貌大改，谁都认不出你了。如今事出紧急，沟通消息是最重要的，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龙泉这才行礼答应，立刻下去准备。等他一走，公孙大娘又从屏风后拉了玉奴出来，对榻上的王容说道：“此行虽说理应没有太大危险，可怕就怕万一，所以，我会把玉奴留在这里。横竖罗希奭已死，安北牙帐城中军民将卒对朝廷已经大失所望，向杜之心空前高涨，玉奴留下来更安全。”
　　“师父！”玉奴本想反对，可看看长榻上形容憔悴的王容，她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师父只管安心去，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照顾师娘的！”
　　“公孙大家，多谢你了。”王容微微颔首，见公孙大娘伸出手来，她亦是伸出手去握了握，接触到其手心上硬硬的几个茧子，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还请公孙大娘转告罗族主和岳娘子，都播的基业是他们千辛万苦打下的，杜郎和我虽偶有出力，但绝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亦不会视他们为附庸。只希望他们能够如从前那般，助我们一臂之力。等到这八方风雷响彻天地之后，我们再论将来！”
　　面对这个掷地有声的承诺，公孙大娘不禁为之动容。她重重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初具雏形的回纥牙帐城临时牙帐中，杜士仪正在亲自拟写给长子杜广元的一封回信，却不是对西域如今的局势指手画脚，而是只谈大食行军兵阵，其中提到了大食人披重甲，马戴护甲的重骑兵战法，又提到了他们用骆驼运送补给物资，而不用牛马所拉的长行车等等策略，末了方才点睛似的提了一笔，彼等用宗教来鼓舞士气，赏格极高，军阵演练娴熟，因此将士人人愿意效死，而且从军的多是职业军人。
　　等到派人把信送了出去，他站起身走到象征西域的那巨大沙盘边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上次杜广元来信，提了一句高仙芝正在谋划出兵西进，虽没说是打什么地方，可他心里却有数，那必然是数年前方才经历了王统更迭的石国。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黑衣大食取代白衣大食，改朝换代的关键时期，大食在呼罗珊都督府的实力也正空前虚弱。可以说错过这个村，大唐要想在西边对大食取得什么丰硕的战果，把葱岭以西的那些国家纳入势力范围就更难了。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他却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顾不得那边。他只希望高仙芝能够在打下石国的同时，能够对昭武诸胡国有足够的震慑，要知道如今大唐在葱岭以西各国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盟友过少，敌人太多！
　　正是因为开元末年，李隆基没有应现任石国副王伊捺吐屯之请，出兵援救大食兵锋之下的石国，这才有石国王位落入了车鼻施人手中的现状！
　　“大帅，仆固将军急报！”
　　“进来！”
　　杜士仪当即收回遐思，回过头来吩咐了一句。等到传信兵大步进帐，将一个封口完好无损的铜筒送到他眼前，他核对过封泥完好无损之后，就立刻拧开了盖子，从中取出了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当扫视了那寥寥数语之后，他便立刻大笑了起来。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好一个怀恩！此番拔了黠戛斯黑姓的老巢，就没后顾之忧了。怀恩既然认为黑发黑瞳的黠戛斯黑姓自认为和大唐联宗，反而野心勃勃，那么就扶持黠戛斯赤姓，就依他！来人，备马，我要去亲迎这次北伐的大功臣！”


第1110章 狼子野心
　　刘骆谷派出的信使，在历经了几乎八天八夜不眠不休的赶路之后，终于抵达了幽州，将长安道政坊安宅发生的所有一切报告给了安禄山。由于他走的时候，尚不清楚京兆尹李岘是否抓到了那几个人，对于后续自然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可安禄山拍案而起大发雷霆之后，却半点不敢侥幸。
　　他很清楚杨国忠是什么货色，哪怕他曾经想方设法向杨玉瑶交好，而且给出了绝大代价，可杨国忠还不是从来没放松过对他的打压？
　　“该死，真该死！”
　　偌大的屋子里，除却安禄山和信使之外，便只有史思明在。等到安禄山发完脾气，吩咐从者进来带信使下去休息，史思明方才开口说道：“大帅，事到如今，如果再这样忍气吞声，用中原一句话说，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是说造反？可我刚刚节度河东，河东兵马并不会听我的！”
　　听到安禄山担心的仅仅是河东兵马不听指挥，却对造反二字丝毫没有排斥，史思明想起这些年来范阳和平卢两镇一再囤积粮草和军马，以及各种战备物资，甚至私自铸造兵器，他不禁笑了。他上前一步后，便低声说道：“河东的精锐兵马，全都在北面云州蔚州朔州等地，兵员分散，而不是我说大话，驻扎在北都太原府内的天兵军，人数虽多，可却根本不曾经历过战事！而且因为出了个诬陷王忠嗣的家伙，再加上王忠嗣被贬，可以说对于咱们那位陛下，多年来跟着王忠嗣出征，真正能征善战的将卒们一直颇有微词。只要我们动作快，河东军肯定反应不过来！”
　　对于史思明的这个建议，安禄山考虑片刻，便觉得极其有道理。然而，尽管他一直在悄悄积蓄实力，可李隆基终究对他很不错，他并不想轻易造反，而且平卢范阳固然能凑出二十万兵马，可他总得派人留守，否则容易被人抄了后路！突然，他抬起头看着史思明道：“崒干，上次我在天门岭一战后，曾经见过都播俟斤。那时候我就觉得此人豪雄，这次其虽是因为我的暗示而出兵，但能够趁虚而入直取同罗仆固，而且奚人和契丹人均有人出兵相随，足可见此人实力。你觉得，可能说动其一同出兵？”
　　史思明没想到安禄山竟然能够提出这么一个大胆的计划，不禁一怔，随即抚掌赞道：“不愧是大帅，若是已经占据了同罗牙帐和仆固牙帐的都播能够出兵南下河东，则我大军绝无后顾之忧！”
　　“没错，不论如何，我范阳和都播并无任何仇怨，我还替他请了几个封号，上百车绢帛，怎么说也有点交情。不过，该派谁去商谈此事？”
　　安禄山的手段比杜士仪更加直截了当，简单粗暴，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凡肯投效他的，不论文官武将，全都能够得到最好的待遇，最大的信任，而如果不理睬他的，则绝不止丢官这么简单。所以，他麾下能够用的文武可谓是不计其数，可要从这么多人中挑出一个适合的，就连史思明也为之犯了难。最后，还是安禄山自己想到了主意。
　　“让侯希逸去！高丽、契丹、突厥、粟特……就没有他不懂不会说的语言，而且他又是我麾下一员大将，想必可以表示我的重视！”安禄山说到这里，见史思明点头表示赞同，他便又笑呵呵地加了一句，“而且，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替他照顾家人的！”
　　“既如此，大帅，我这就先回平卢准备一下兵员调动！”史思明心领神会地告退离去。出了屋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头体型越发圆滚滚的安禄山，情知其派出侯希逸前往都播联络共同出兵事宜，是因为侯氏一族那丰厚的身家。毕竟，若是真的打起了仗，钱粮补给可是怎么都不嫌少！侯希逸现在威望高，可儿孙辈却没什么太出色的人才，没有安禄山，侯家也未必保得住家业！当然，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安禄山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侯希逸！
　　说话间，无论是安禄山还是史思明，固然各有各的想头，但谁都没有担心，侯希逸会泄露消息。因为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当得到这样一道极其机密的军令之后，侯希逸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正如安禄山安排的，侯希逸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再去接触李明骏，他也没去费这个神，径直就去见了史思明。要说官阶，侯希逸和史思明同级，可因为安禄山和史思明早年是结义兄弟，安禄山对他的亲近程度就要差些，但他出手大方，八面玲珑，人人交好，有求必应，史思明和他也颇有往来。一见史思明，他就开门见山挑明了自己的来意。
　　“这次我去都播商讨联合出兵一事，不知道能否安全回来，所以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史将军。”
　　史思明本以为侯希逸担心家小，正打算拍着胸脯承诺时，他就只见侯希逸陡然一捶扶手，面色阴冷。
　　“中原久未经战事，如果从范阳出兵，先下平原郡，然后南下渡河，攻克河南，直扑都畿道洛阳，进逼潼关，只要动作快，肯定会一路大捷。而漠北大乱，安北大都护府被黠戛斯和回纥死死拖住，葛逻禄也不是省油灯，不用担心杜士仪分兵，却要提防朔方、河陇以及西域的兵马。我听说碛西节度使高仙芝正打算对石国用兵，为防届时回援长安的兵马太多，请史将军务必劝谏大帅，等高仙芝的兵马西行之后，再骤然出兵！”
　　此话一出，史思明立刻眼神一亮。他也何尝不知道，中原腹地虽有驻军，但多年没打仗，可谓是不堪一击，而朔方、河陇以及安西北庭兵马就不同了。能够少一支兵马来搅局，就能让自己这边多一份把握。所以，他赞叹侯希逸想得周到后，立刻爽快答应了此事，亲自送其出门时，临分手之际，他便只听得侯希逸轻轻叹息了一声。
　　“石堡城重入大唐不过数月，倘若吐蕃能够在这时候大举进兵，拖住河陇兵马！如果葛逻禄能闹出些乱子来，把朔方兵马牢牢钉在那，还有何忧？”
　　说者有心，听者又怎可能无心？侯希逸见史思明面上惊容乍现，情知对方恐怕会因为这些话而更加信任自己，当即拱了拱手跃上马背。安禄山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可也就是在东北这一亩三分地，吐蕃和葛逻禄那边总是鞭长莫及的，说上这么两句惠而不费，他路上也能稍稍轻松些。
　　带着安禄山拨给他的五十名牙兵，侯希逸竟是就这么径直离开幽州北上。此行他自己只带了十个跟随多年的亲兵，一行总共也就六十余人，进入业已陷入战乱的漠北有多大的危险，每个人都心中有数。果然。从妫州西行之后的第二日，他们就遇到了一队数百人的黑衫军。
　　无论是侯希逸自己的亲兵，还是安禄山拨给他的牙兵，全都经过当年天门岭一役，亲眼看到过这些黑衫军战时的勇猛。所以，当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军，不用侯希逸喝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侯希逸亲自高掣了范阳节度使安的旗号，上前接洽。他用熟练的突厥语和领头的小将做了一番沟通之后，见对方犹豫片刻，就允许他们这一行跟着回去，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路西行，他们陆陆续续遇到了如是兵马数十拨，整齐的服色和军容，激昂的士气，精良的兵器，无不让范阳兵马为之悚然，只有侯希逸自己心中猜度，恐怕罗盈这会儿绝不会在都播牙帐。果然，一行人又用了两日穿过都播控制的领地，随即经过仆固，继而又是同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每个人都认为都播在悍然出兵两地之后，必定会用绝大精力镇压整编，可仆固部看上去平静得可怕，直到进入同罗，方才撞到过一次小战事。
　　而那竟然还是一股不知道从那逃窜来，形容狼狈的马贼！结果，这一拨不长眼睛的家伙，正好让他们见证了黑衫军的战力。简简单单一次冲击，上百人便溃不成军，投降的投降奔逃的奔逃，黑衫军却也不追击。
　　侯希逸此行牙兵只有五十人，但领头的却是范阳偏将薛嵩的弟弟薛崿，这一年还不到三十岁。此时此刻他策马来到侯希逸身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黑衫军好强的战力，不逊于我范阳精锐！”
　　只是不逊于？人家的军纪，可比范阳那些燕赵健儿要强多了！
　　侯希逸知道薛崿乃是将门子弟，祖父薛仁贵就不用说了，那是一代名将，其父薛楚玉虽然没那么会打仗，可也曾任幽州节度使，故而安禄山为了笼络人心，又赏识薛崿兄长薛嵩的勇猛，对薛崿也颇为亲厚，所以他对薛家兄弟自也相当下了一番功夫结交。于是，腹诽归腹诽，他仍然低声提醒道：“如今我等深入敌境，届时若有变，你记得让下头牙兵暂忍一时之气。如今这等关键时刻，小不忍则乱大谋！”
　　薛崿虽然不知道这次安禄山派侯希逸带着他们去见都播那位俟斤究竟为何缘由，可兹事体大他还是明白的，当下立刻连连点头。
　　等到遥遥望见那座同罗牙帐城的时候，不论是侯希逸，还是薛崿以及其他人，全都一个个暗自惊叹。然而，当起头早一步进城的黑衫军一员信使出城，说是只允许侯希逸一人进城，其余人等全数留在城外的时候，薛崿立刻提出了抗议。可话才出口，他看见侯希逸冲着自己使了个眼色，当下只能愤愤闭嘴。
　　好吧，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1111章 昔日云州三杰
　　同罗牙帐城是整个漠北继安北牙帐城后，建成的第二座城池。按照阿布思从前的想法，这自然是象征着他安北副大都护的地位。这次杜士仪带着安北大都护府的主力，北伐黠戛斯，而后又逗留在回纥牙帐预备协助扶持的回纥新主叶健建城，眼看安北牙帐城在罗希奭的胡乱折腾之下，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他才刚刚贼死不死，生出一点打主意的念头来，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宝儿不但再次从天而降，而且一下子挟制住了他，同罗牙帐城反而被别人趁虚而入！
　　此时此刻，他恼火地瞪着面前那个淡然若定的青年，突然拍案而起道：“陈季珍，你祸害了一个乌苏特勤还不够，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得害我？”
　　陈宝儿只当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品自己的茶。直到外间一个人匆匆进来，他细细倾听了片刻，这才抬起头看着阿布思说：“俟斤，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如果我不来，恐怕你就要带兵杀到安北牙帐城去了，是不是？不得不说，同罗骑兵确实闻名漠北，可指挥他们的那个人却着实脑袋简单了一些。”
　　话音刚落，他突然往旁边一闪，刚刚好好让过了扑上前来的阿布思。见其气得脸色通红，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论是漠北还是中原，最忌讳的就是反反复复，阿布思，你敢说自己这次没有动过歪心？大帅对你从来就不薄，可你呢？早在当年，我就知道你素来心比天高，再加上仆固部和同罗部相邻，就力劝乙李啜拔在你同罗部中动了些小小的手脚。可即便没有这样的手脚，这次你以为你能够扛得住都播的兵锋？你可知道，就在刚刚，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使者已经到了，正是其麾下大将侯希逸，特意求见都播俟斤。你觉得侯希逸是为什么来的？”
　　阿布思登时色变，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眼见得陈宝儿站起身来，他又有些不甘心地低吼道：“杜大帅若早有安排，为什么不对我明说？”
　　“明说？对本来已经砍下小指明志，暗地里却在调兵遣将图谋不轨的你阿布思挑明了说，大帅岂不是疯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知道，如果同罗出了什么事，同罗骑兵固然名闻漠北，大家都肯定很乐意瓜分这支赫赫有名的强军！”
　　阿布思顿时哑然，想到乙李啜拔被长子仆固怀恩逼得回归夏州，自己的长子虽然没跟杜士仪这么多年，可竟然也被迷糊得与其一条心了，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做了赔本买卖。他和陈宝儿软磨硬泡了好些日子，可硬是没弄清楚杜士仪究竟想要干什么，也因此更加恐惧杜士仪不动声色，将自己的大将一个个笼络过去的手段。所以，当陈宝儿竟是径直出门的时候，他想起安禄山的使者来了，不禁更是心里惶然。
　　随从都被留在城外，自己被人带入城中的侯希逸，却是神色如常，一路上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一直在悄悄留意着城中的兵员和战备情况。尽管他和罗盈乃是昔日袍泽，可如今形式上各为其主，他也摸不透这次漠北大乱究竟是杜士仪早有定计，还是其他什么缘由，因此不得不多加小心。当他来到城池中央，那整整占据了一个里坊的建筑时，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
　　果然，从进门开始，他就发现这里防备森严，自己的佩刀亦被人暂时收去，只剩下没有搜身而已，可左右两个几乎是紧紧贴着的护卫，也几乎断绝了他任何出手的可能。直到被这样形同押送似的带到一座屋子跟前时，这样的严防死守方才告一段落。
　　“俟斤有请侯将军。”
　　侯希逸从容进门，随着两扇大门在背后徐徐关上，他适应了一下里外的光线差别，立刻看清了主位上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想当年我们分别时，实在不可能想到，竟然会在今时今地如此见面。如果霁云在这里，第一任云州守捉的正副将就都齐全了。”
　　“是啊，一晃距离云州重置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们分道扬镳也已经十几年了。”
　　罗盈感慨了一句，随即便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侯希逸跟前，等到两个人中间只隔了最最危险的仅仅一步距离，他才一字一句地问道：“希逸兄，我只问一句话，今天你是代表谁来的？”
　　“我当了安胖子这么多年部下，所以不得不走这一趟。可是，我这一次来，是为了我自己来的。安胖子这个人，狠毒又不失决绝，原本跟着他也不算不好，可我总觉得他对我没那么信任。”侯希逸先是把安禄山拿了出来，突然词锋一转，见罗盈全无意外，他反倒好整以暇地抱手说道，“我倒想问你，你这突然进兵，轻轻巧巧拿下仆固和同罗，究竟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都播，抑或是为了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罗盈见侯希逸面色大变，突然嘿嘿一笑，“不过我这个人素来知恩图报，更何况从救命之恩，点拨之恩，再到知遇之恩，我欠了杜大帅不知道多少人情，当然不会只顾着自己。更何况我这次摧枯拉朽，又不是仅仅靠的我一个人本事！大帅只给我带了一句话，拿下同罗仆固，封锁南下的所有信路，我当然只好竭尽全力试一试。好在我闷头积蓄了这么多年实力，安禄山又把奚人和契丹推到了我这一边，勉强也还能坚持一阵子。”
　　罗盈既然完全表明了立场，侯希逸不禁松了一口气，也就道出了来意：“实话实说吧，我这次千里迢迢亲自跑过来，是被安胖子派来和你结盟的。之前天门岭一役，你尽显都播大军的战力，而这次的表现更是震惊漠北。所以，安胖子让我来和你谈一谈，如若范阳出兵，你愿不愿意南下配合？按照安胖子给我的权限，只要你肯出兵河东道，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罗盈不禁眼中厉芒一闪，随即笑容更深了：“他还真是大方。上次我和他要契丹牙帐，他也是痛痛快快满口答应，这次更是干脆任我所求。可他难道就不怕派了你来，你来得了回不去，届时他借兵不成，却还赔了一个你？”
　　“侯将军多年经营前往奚族和契丹以及新罗的商路，安禄山早就垂涎三尺，这次借着军令名正言顺地派侯将军来，自然是打着若借兵成功，则大事可图；若借兵不成反而赔了大将，他也可以借着保护孤儿寡母，悄悄夺了侯将军的丰厚家产。至于都播，已经成了大唐上下人人喊打的叛胡，哪怕怀义可汗说他这个三镇节度使想要反叛，他也可以轻易抵赖。”
　　随着这个声音，陈宝儿从后堂翩然现身，笑吟吟地向侯希逸和罗盈拱手见礼后，他便徐徐说道：“事到如今，安禄山已经不得不反，因为朝中杨国忠容不下他，他不反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陛下对王大帅和杜大帅的态度，对从前的信安王以及张守珪的态度，他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是死，就是被左迁贬斥，还不如轰轰烈烈干上一场。罗将军，请恕我直言，安禄山请你出兵河东道，我也正好想劝你届时直取河东道平叛。云州父老，以及雁代健儿，对杜大帅当年旧政还颇为怀念，只要时机和宣传抓得好，不是以助安禄山叛乱为旗号，而是以帮助大唐平叛为旗号，届时大有可为！”
　　罗盈当了将近二十年的一族之主，而侯希逸亦是在平卢雄霸一方，手下除了明面上归他统领的平卢兵马，还捏着一股人数在五千左右的精锐私兵，此刻听到陈宝儿抛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惊喜交加。
　　毕竟，他们骨子里是唐人，真的举兵叛唐的话，心里虽说不会过不去，可终究担心天意民心。
　　接下来，三个人便来到了沙盘旁边，借用这具杜士仪送给阿布思的东西，开始进行计划和布局。这一商量就忘了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娇斥：“阿父，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们怎么还没完？外头范阳节度使府的那些人都快骚乱了！”
　　侯希逸被这熟悉的语气激得身体一僵，回过头来见是一个年方十岁许的小女孩，长得和罗盈如出一辙，他愣了一会儿，突然捧腹大笑起来。而罗盈则是有些尴尬，恼火地瞪了侯希逸一眼后，就冲着自己的女儿恼怒地喝道：“无敌，谁让你擅闯我这议事之所的？”
　　“我再不进来，外头就要打起来了，这责任谁负得起？”罗无敌理直气壮地瞪着自己的父亲，见罗盈顿时语塞，她这才昂着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再说，是师祖带了人回来，阿爷你要是没工夫，我这就亲自带师祖回都播去见阿娘！”
　　“你站住！”
　　看到女儿撂下话后转身就走，罗盈终于气坏了，把人叫住后，也顾不得屋子里还有陈宝儿和侯希逸，立刻三步并两步地出了屋子。待看到院子外头赫然是公孙大娘和龙泉，他先是吃惊于这奇特的组合，但很快便明白公孙大娘这是从哪里来的。
　　果然，公孙大娘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直截了当地问道：“克敌，我是从安北牙帐城来的。晋国夫人托我带话给你，都播的基业是你和五娘千辛万苦打下的，杜大帅绝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亦不会视你为附庸。只希望你能够如从前那般助一臂之力。等到这八方风雷响彻天地之后，再论将来！”


第1112章 凯旋
　　通过骨利干的探马得知黠戛斯牙帐的异动，仆固怀恩便悍然领兵八千人北上，和鄂温余吾再次合兵，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越冰原，过高山，钻森林，当他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黠戛斯业已搬迁的牙帐前时，面对的与其说是鏖战，还不如说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久经战阵的仆固怀恩因为早已料到会遭遇严寒情况下作战，准备充分，击溃黠戛斯最后一支留守大军的同时，又对其他人宣示了杜士仪的军令。
　　毗伽顿弑兄夺位，罪在不赦，如今奉安北大都护杜士仪之命，重新选立俱力贫贺中的嫡系子孙为黠戛斯之主！
　　然而，毗伽顿显然是汲取了磨延啜之前在回纥大开杀戒，结果一时不察，却仍然让吐迷突剩下了一个儿子叶健这一教训，把俱力贫贺中的妻妾以及子孙全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而俱力贫贺中的亲信，也遭到了残酷的清洗，可以说，现如今的黠戛斯中，黑发黑瞳的所谓黠戛斯黑姓已经几乎十不存一，整个牙帐区域留守的大多都是赤发绿瞳的赤姓族人。
　　也正因为如此，仆固怀恩方才当机立断，在亲自访查了不少黠戛斯人之后，他直接立了一位颇有威望的黠戛斯赤姓贵族为俟斤，并代杜士仪承诺，届时将会向天可汗奏报此事，给予封号。就因为这样的一个承诺，他竟赢得了不少的信任，而且更是从几个黠戛斯赤姓老贵族当中，得到了一种切实的说法。
　　当年太宗年间，黠戛斯使者一行前往长安朝谒，随即自称李陵苗裔攀亲，使得太宗欣然大悦，也正因为这样的原因，黠戛斯黑姓从最初的被人视之为不祥，到如今窃取了俟斤之位多年。实则李陵当年在匈奴时，封号是右校王，卫律则是丁零王，至于黠戛斯，甚至还要在丁零的更西北面，李陵根本不曾到这里来过。所谓的黑发黑瞳，不过是当年匈奴中一些有着汉人血统的兵卒流落此地，和本族人杂居的后裔。
　　黠戛斯亦是铁勒族裔，仆固怀恩本身就是铁勒人，继承了杜士仪对胡汉一视同仁的想法，对于源出何种并不那么在意。他只知道，既然黑姓中挑不出人来，而且显然因为黑发黑瞳的毗伽顿野心勃勃其兵叛乱，以至于有如今的麻烦，所以他并不会歧视赤姓，一口答应会将这些内情转奏杜士仪。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赤姓很可能会借此机会打压黑姓，还是命人寻访剩余的黑姓黠戛斯人，并放出风声，愿意迁徙者，一概可以前往安北牙帐城居住。
　　只不过，他可不是大军所至分文不取的圣人，在连续拷打了毗伽顿的留下几个铁杆心腹数日之后，他找到了毗伽顿的藏宝之所，毫不客气地取了三分之二，然后才把剩下的东西分给了黠戛斯人。
　　此前的承诺再加上这样的大手笔，顿时让他收获了更多的敬畏。当大军返回时，竟然还有几个黠戛斯贵族带着私兵随行往见杜士仪！
　　一路同样是跋山涉水地南归，历经多日，当发现前来迎接自己的人中，竟然还有杜士仪时，仆固怀恩不禁大为意外。而看到他慌忙下马上前行礼，几个黠戛斯贵族在听到一个小军官用突厥语也就是铁勒语解释了两句后，立刻也跟着跳下马赶上前去，一个个极其恭敬地弯腰低头单膝行礼。
　　杜士仪一把拽起了仆固怀恩，听到其用最快的速度低声说明了一下后头几人的情况，他便点了点头，随即扫视了一眼面前的这些人。黠戛斯号称人口十余万，胜兵八万，绝对不比当年正在全盛时期的回纥差多少，更何况还吞并了回纥的不少遗民。可之前围困安北牙帐城的兵马，黠戛斯加上回纥的联军，总共不过三万。按照仆固怀恩此前送信回来所禀报的，此次长途跋涉急行军中击退的兵马，以及最终发现的那些老弱妇孺，累计也就是四五万的样子，还有至少一两万的人口又到哪里去了？
　　所以，他直接用熟练的突厥语将自己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果然，在一小会儿的沉寂过后，其中一个黠戛斯贵族便抬起头解释道：“在毗伽顿窃取了俟斤之位后，俱力贫贺中俟斤的子孙、亲信以及其最心腹的兵马，总计有将近两千人被杀，将近万人被放逐去了鬼国。鬼国和我们的生活习俗完全不同，相传有控制人心的能力，我们的族民一旦遇到他们，就会沦为奴隶，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而这样的放逐吓坏了很多人，族人有很多逃亡进了密林。在这样的地方搜索人很不方便，毗伽顿方才没有派出大军去抓这些逃人。”
　　一次清洗就足足使自己的人口锐减一两万，杜士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在听到几个人轮番解说，有的说是磨延啜给毗伽顿出的主意，有的说是毗伽顿故意用沾满血的屠刀来恐吓族人，他不禁意兴阑珊，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遂摆了摆手。
　　“好了，你们都起来。”
　　见一个个人扶着膝盖站起身，他便开口说道：“之前仆固怀恩既然已经以我的名义选出了新的俟斤，又给了你们承诺，那么，我，大唐安北大都护杜士仪，会承认这个承诺，而且会将黠戛斯已经拥立了新俟斤的事情，禀报给天可汗！”
　　几个贵族这才知道，面前的竟然是统驭整个漠北的主人，惊喜交加的同时，又少不得送上了连番赞颂。即便杜士仪表示他们可以就此返回黠戛斯，他们仍是连声不迭地表示，一定要跟随前往安北牙帐城瞻仰一二。既然他们表现出了这样的热忱，杜士仪也就一口答应了。
　　而仆固怀恩听到杜士仪完全没有否定自己的做法，如释重负的同时，更多的是喜悦。于是，当两支人马会合继续南下之后，他策马略落后于杜士仪半步，趁机低声禀报了自己经人指点，挖出了毗伽顿留藏的金银财物，分给军中将卒以及黠戛斯军民之事。见杜士仪侧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赶紧又加了一句：“我自己也取了白银五镒，奉给大帅。”
　　这年头的白银却不像后世明清的白银那么不值钱，整个大唐每年的白银开采量都极其有限，流落异域的毫无疑问都是在漫长的历史中被掠夺过去的，在部族之间交易的时候，这样的东西相比牛羊马匹，同样是硬通货，而即使在大唐，五镒白银甚至可以够普通人一家五六口安安稳稳生活一辈子。所以，杜士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是你的战利品，你自己留着吧，我可不缺钱！你留着给你家阿玢娶媳妇吧！”
　　杜士仪既然如此说，仆固怀恩也就不再坚持，可是，对杜士仪用那样的口气提到仆固玢，心里一直少不得惦记的仆固怀恩顿时明白，这是杜士仪向他保证仆固牙帐绝对不会出大乱子！明知路上人多嘴杂不好问，可他就是想问个明白，就这么死活坚持到了宿营，他犹如跟屁虫似的在杜士仪后头跟着转悠了老半圈，杜士仪方才无可奈何地示意他进了帐篷。当这位安北副大都护不多时从帐中出来时，终于恢复了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都恢复了所有的精气神。
　　当一行万余人再次回到了回纥牙帐城时，城墙的夯筑已经完全完工了。时年十三岁的叶健亲自用最高礼仪迎接了杜士仪和仆固怀恩等人入城，又将他们请到了自己的牙帐，继而便下拜行礼道谢。杜士仪对这个少年并不熟悉，印象最深刻的是对方当初在仅仅十三骑保护下来见自己的情景。他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第一次见到叶健时，他对吐迷突之死的前因后果就并不讳言，如今虽无法确定叶健的道谢是否真心实意，可他还是安然受了那一拜。
　　“黠戛斯既然拨乱反正，回纥牙帐城也已经初定。叶健俟斤，如今安北牙帐城兵危，我打算近日就领兵回安北牙帐城。”
　　叶健先是一愣，随即便朗声答道：“我愿亲自领兵，扈从杜大帅回安北牙帐城！”
　　听到叶健竟然这么说，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紧跟着，他便招手示意其上前，看着他说道：“想当年我令司马陈季珍离间骨力裴罗和你父亲，激骨力裴罗缚他到安北大都护府请罪，然而骨力裴罗欲要拔刀杀人灭口的时候，陈季珍却飞箭留人，实则也是奉我之命。你父亲吐迷突无谋而有勇，若肯留在安北大都护府，我必定会重用他，可惜的是他终究抛不下和骨力裴罗的兄弟之情，在和磨延啜的那场大战之下丢了性命。你是他的儿子，我扶持你当上了回纥之主，你又在我面前誓约忠诚，愿意扈从我回去，那么现在，我给你一个最大的考验。
　　明天开始，我将会把所有兵马带回安北牙帐城，因为如今安北牙帐城的东边，一场大乱已经开始。所以，你要靠自己的力量，在这漠北立足。如今的黠戛斯应该没有南下的力量，但葛逻禄却是最大的对手！即便北庭大都护府会替你挡一挡，可是雄鹰就要自己展翅，靠不了别人！”
　　叶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都播西进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杜士仪是肯定要回去的。即便想想收拢来的回纥遗民不过万余人，能上阵的甚至凑不出八千，可他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不论如何，现在他有已经夯筑好的城墙作为屏障，等到初雪之日，就可以通过杜士仪告诉他的泼水成冰之法，阻挡敌人的攻城。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应该就会有转机！
　　回到自己临时牙帐的杜士仪，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面前，恰是阿兹勒。看见阿兹勒的脸上赫然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细碎的伤口则更多，他哪里会意识不到此前的攻城一役颇为惊险。果然，听其详述，得知攻城之时竟然还有众多攻城器具，原来是磨延啜早就暗中预备的，他不禁眉头倒竖。
　　“天幸毗伽顿被阿尔根的假援军给吓走，又被李将军截住而遭到大败，自己被擒，而磨延啜亦是被龙泉出城击破。”说到这里，阿兹勒顿了一顿，方才说出了最后两个他不太想说的消息，“罗希奭因倒行逆施，在围城之日于城墙上被杀，是我砍下了他的头。另外，夫人……夫人她……”
　　杜士仪对于罗希奭的死并没有任何意外，事实上，让这个酷吏激起最强烈的民愤之后，再将其枭首示众，这本来就是他经过冷静考虑而定下的宗旨。然而，当阿兹勒犹犹豫豫地在夫人两个字上打转，却不接下去说时，他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跳。
　　“快说，夫人怎么了？”
　　“夫人被罗希奭一再威逼挟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答应替百姓主持公道，顶着压力惩处了罗希奭招揽的一批卫士，连日疲劳再加上压力，结果……结果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第1113章 一呼百应
　　“师娘，再喝一口嘛，这是我亲手熬的汤！”
　　见玉奴犹如哄小孩子似的劝自己多吃点东西，王容虽然仍不免疲累，可还是不得不依照她的请求，小口小口把剩下的小半碗汤喝完了。眼见玉奴喜滋滋地眉开眼笑，让莫邪把东西都收拾下去了，又坐在旁边打开一本诗经，用抑扬顿挫的语气念起了诗，她只觉得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中，她再次朦朦胧胧地看到了那个向自己招手的孩子，一颗心猛然一颤。
　　而陪侍在榻前的玉奴见王容的眼中突然又滚出了泪珠，不禁怔忡了起来，本想掏出帕子去给她擦拭，可手才伸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想当初她嫁给寿王李瑁之后，并没有服药避孕，那时候她只以为自己认为同房次数少之又少，故而用不着服药伤身，但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潜意识中，也许她根本就是想要一个孩子陪伴自己，聊解寂寞。可是，李瑁后院的姬妾时不时有人怀孕，她却始终一无所出。
　　而现在，她也已经不再年轻了。尽管身边也有那些雄健的男子汉大丈夫，可她那颗心就仿佛如同止水一般，再也不曾动起涟漪。也许这一辈子，她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体会到如今师娘的这种锥心之痛了。
　　想到这里，她便伸出双手来，紧紧握住了王容的手，甚至将额头紧紧贴在了她的手上，仿佛这样便可以将那股温暖传递过去一般。如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仿佛有人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头，登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当她回过头去时，就只见面前赫然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昔日那俊美风仪世无双的脸上，如今却是胡子乱糟糟，形容憔悴，显得疲惫而又苍老。
　　“师傅……”
　　玉奴失声迸出了这两个字，杜士仪扯动嘴角，勉强回了一个笑容。他在玉奴的肩膀上再次按了按，算是谢她多日以来对王容的照顾，自己则是在榻边直接坐了下来，端详着消瘦了许多的妻子。
　　遥想当年，两人从相遇相知，再到处心积虑地把这样一桩几乎不可能的婚事最终办成，然后是几十年的相依相守，本以为这次儿女们不惜冒着绝大风险促成了她来到安北牙帐城，他们夫妻俩便不用再分隔两地，谁知道竟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就不告诉我……”
　　杜士仪喃喃自语了一句，心头又悔又恨。就因为王容送信只报喜不报忧，后来又是大军围城，他只当作是城中内外全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无论张兴、阿兹勒还是龙泉，抑或李光弼、阿古滕、阿尔根，都是精干而又勇武的，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早知道，他和王容人到中年却又即将拥有一个儿女，他是否还能够如同最初计划那样，义无反顾地走上这么一条路？
　　玉奴呆呆地看着自己视若父母的两个人，最终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悄悄关上门的一刻，她最后盯着杜士仪和王容看了一眼，这才叹气关上了门。如果没有之前的意外，杜士仪这次回来一定会欣喜若狂，而不会是如同现在这样悲伤的表情。一阵冷风吹来，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双手，随即深深感到了一股仿佛深入骨髓的凉意。
　　尽管她不太过问外头的大事，可却能从这一次又一次的巨大风暴中感觉到，要变天了！
　　也许是夫妻连心，杜士仪在榻边没有坐太久，就只见王容眼睛微微动了动，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当四目相对的一刻，他分明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就突然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身子仿佛也在微微颤抖。本想要开口安慰妻子的他只觉得喉咙口噎得厉害，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都知道了？”良久才迸出了一句话的王容没有等到回答，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丈夫，见其眼露水光，她一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起身后，就死死抱住了他的肩背，无声地哭泣了起来，仿佛想把所有的悲伤和自责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直到眼泪仿佛都哭干了，她方才声音嘶哑地说：“大夫是说过保不住这个孩子，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也不是没有万一。可我终究更顾着自己，更顾着别的事情，没有去想那也是我们的孩子！如今满城上下确实都心向你我，确实都在替你我抱不平，可失去的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拍了拍王容的背，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罪孽，也是我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已经做好了背上更多罪孽的觉悟。不止是我们的孩子，也许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可能因为我这样的一个决定而送命！幼娘，收起这些悲伤和自责，往前看，这个孩子尽管没能看到这个世界，但我们还要为广元，为蕙娘，为幼麟，为已经出生的孙儿和外孙女考虑！”
　　王容终于平静了下来。尽管连日以来，很多很多人安慰过她，但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却是不同的。她已经习惯了从各种方面竭尽全力地帮他，已经习惯了和他商议出将来的方向以及战略，已经习惯了在有他或者没有他的时候，作为一个贤内助，支撑起业已影响力越来越大的杜家。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最终挺直腰看着丈夫，重重点了点头。
　　当杜士仪重新整理了仪容，沐浴更衣后出现在节堂的时候，就只见文武环列两侧，赫然人才济济。他徐徐在自己的主帅之位上坐下，随即重重一拍扶手道：“我知道，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很多人在担心，同罗和仆固一夕落入别人之手，南下的通路被截断，黠戛斯和回纥大军一度围城，整个漠北一下子就乱了，我们在这广袤的漠北经营数年，是不是一切的努力白费！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地告诉你们，当然不会，永远不会！”
　　二十年节度一方的戎马生涯，起居八座一呼百诺，杜士仪此话一出，顿时让满堂文武群情激奋。他伸出双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继续说道：“我进城的时候，看到了罗希奭那颗高悬于旗杆上的头，想来你们全都该知道，哪怕这个人再作恶多端，哪怕这个人再倒行逆施，哪怕就是这个人害得安北牙帐城曾经遭到大军围城，十万火急，可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样做的后果，是我们会被朝中奸佞指斥为叛逆！”
　　“我们在辛辛苦苦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我们在辛辛苦苦筑城的时候，他们又在干什么？我们在漠北吹着凛冽寒风，冒着满天飞沙，千辛万苦才重新建起了大唐的安北大都护府，这些指手画脚的家伙却在长安看着歌舞，坐享荣华富贵！”
　　“他们才是叛逆！”杜士仪说到这里，仆固怀恩第一个站出来，先是慷慨激昂，随即便是犀利如刀，“罗希奭是个什么东西？他曾经因为对战功彪炳的前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大帅用刑，而后被贬的酷吏，如今却被重新启用派到安北大都护府来，居心如何，昭然若揭！如果杀了这样的酷吏是叛逆，那么，还应该再杀一千个一万个，就能恢复朗朗乾坤！”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当初杀人的时候是阿古滕带头，城头将卒几乎人人参与其中，而下了杀手的是长史张兴，最后砍下其头颅的，是汉名叫做杜随，形同杜士仪义子的阿兹勒！所以，并没有参与此事的仆固怀恩竟然第一个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无疑代表着此次从回纥牙帐城回归的这支大军的声音！于是，大多数人的眼睛都看向了李光弼。
　　众目睽睽之下，李光弼沉声说道：“罗希奭之死，是安北牙帐城中军民激愤所致，不是任何单单一个人的罪过。陛下这些年任用了太多的奸佞，朝政败坏，民不聊生，事到如今，我愿意附大帅骥尾，上书参劾杨国忠！”
　　杜士仪深知李光弼和仆固怀恩秉性不同，虽为契丹人，却更加恪守礼法，所以能够听到其说出联名参劾这样一句话，他已经很满意了。见其他人要提出异议，他便沉声说道：“正如光弼所说，事到如今，我等若是再没有任何反应，那就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任人宰割了！然而，如今南下通道已经全数阻塞，可此前回纥以及黠戛斯攻城，已经让安北牙帐城损失不小，我不想再损伤更多的人命！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带牙兵千人，前往同罗牙帐城见都播怀义可汗！”
　　此话一出，节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不论文武纷纷劝谏，有的说不能冒险，有的主动请缨，更有的言辞激烈地请战……在这一片纷乱的声音中，仆固怀恩看到张兴侧头往自己这边看来，便回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在场这么多人，两人在文官武将之中，算是最最有分量的，也是所有的外人当中最最明白杜士仪心意的。果然，当一个个文武陆陆续续主动请缨随行，杜士仪点了仆固怀恩跟着，却命李光弼留守。
　　谁都知道，仆固牙帐城现如今尚在都播手中，仆固怀恩留守仆固部的次子仆固玢现如今还生死不知！


第1114章 黑狼旗下
　　当杜士仪带着仆固怀恩以及千名牙兵来到距离同罗牙帐城千步远处，眺望那座比安北牙帐城小了一大圈，但同样城墙高耸，防备森严的城池时，仆固怀恩不禁眉头紧皱。他一路上自始至终都在思量倘若换成自己，应该如何攻下这里，这会儿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他早早就按照杜士仪的话派出了信使，可如今已经抵达，同罗牙帐城却四门紧闭，敌意宛然。
　　就当他有些不耐烦了，策马来到杜士仪身边打算开口的时候，突然只听城内一阵号角声响，紧跟着，面朝他们的城门就徐徐打开了。
　　“他们居然用上了黑狼旗！”
　　之前对契丹和奚人的两场仗，罗盈和岳五娘都只用黑旗作为旗号，可此次起兵和从前截然不同，那一面面在空中飘荡的黑狼旗，赫然透出一股杀气腾腾的意味，就连杜士仪所属牙兵并不是常年呆在安北牙帐城，而是经常放出去打仗的，面对那掣旗而来，如同洪流一般的黑衫军兵马，仍是不禁微微为之色变。只有仆固怀恩面无表情地引马立在杜士仪身边，不满地轻哼道：“他们这是在示威！”
　　自从得知罗希奭要来安北大都护府的消息，杜士仪就派了虎牙带着一批最最可靠的牙兵悄然前往长安，剩下的人都交给了龙泉。可就在他此前抵达安北牙帐城时，前往同罗牙帐城的龙泉还未归来，所以他此次也到这里来，自然是很多文武都持反对意见。大多数人都觉得，都播扣下了龙泉，分明居心叵测。除却仆固怀恩亲自统领这一千牙兵之外，阿尔根还执意带着五千兵马在十里之外驻扎，只看信号便会随时赶过来驰援。
　　此时此刻，听到仆固怀恩这么说，杜士仪便笑道：“两军对垒，炫耀彼此的实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既然连黑狼旗都已经打出来了，正主儿也应该就要出现了。”
　　果然，在那黑色的洪流距离他们只剩下百余步远处，仆固怀恩甚至已经授意上下做好应战准备，面前那支兵马却突然在一阵呼啸声中往左右散开，然则却并不是上前包围他们，而是分别绕往城池的方向，单单只有居中一行大概百余人径直纵马上前。这时候，杜士仪便向仆固怀恩打了个眼色，两人只带着相同的人数迎上前去。当彼此终于打了照面之际，他就只见罗盈身边除了此前音信全无的龙泉和公孙大娘，竟然还有侯希逸！
　　“杜大帅远道而来，我迎接来迟，失敬了。”罗盈用无可挑剔的铁勒礼节抚胸行礼后，这才抬起头来，眼睛灿若晨星，“此前安北牙帐城曾经派过一次使节来，因为正值范阳节度使府同样派了使节过来，所以我不得不多留了他几天，如果此事使得杜大帅以及安北牙帐城的人感到不快，我在此致以诚挚的歉意。而且，我这一次的突然进兵，也并不是什么叛乱，而是另有缘由。我都播一直都是大唐天子最忠实的仆臣！”
　　仆固怀恩还是第一次和这位都播之主打交道，见其似乎比自己稍稍年长个几岁，生得魁梧，整个人亦是威势十足，说出话来却偏偏有条有理，而且态度十分谦恭，他的火气顿时小了些。可即便杜士仪对他暗示过，他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道：“都已经把同罗和仆固全都纳入囊中了，还不是叛乱？”
　　罗盈同样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仆固怀恩。对于这个跟着杜士仪从朔方一直到安北牙帐城的勇将，他闻名已久，今天第一次见到，他身为武人的某种因子不禁蠢蠢欲动，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耳边传来了公孙大娘的警告声，他只能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说来话长。这样吧，杜大帅和仆固将军可愿意领兵入城，仔细看一看如今同罗军民近况如何，然后听我细细说来？”
　　仆固怀恩本打算替杜士仪一口回绝，可转念一想，自己和同罗阿布思所部的不少部将都熟稔得很，只要都播拿下这里时，并没有把所有同罗人都杀光，若有歹心时，自己到时候振臂一呼，城中暴乱，胜负还未必可知。所以，见杜士仪微微颔首表示答应，他也就不再劝谏，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就赶回去整军了。而看着他一走，罗盈便笑吟吟地说道：“大帅真是到哪都能挑出名将种子来！”
　　“只不过，往日培养一批就不得不放走一批，好在我在朔方和安北大都护府呆的时间长，战事又多，否则早就被别人用调将不调兵之计，把我的人全都给调光了！”身边的牙兵都是虎牙精心培养出来的心腹，杜士仪自然不担心如此亲昵的对答会传扬出去。他一边说，一边对龙泉点了点头，随即笑看了侯希逸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希逸也突然出现在这里，可是安胖子给你派了一件苦差事？”
　　“是啊，谁让我身家太丰厚了，又早早就自成体系，就连素来对部属大方的安胖子也垂涎三尺？如果我不是和乌家兄弟素来交好，又和军中上下全都相处不错，每次从平卢出兵都是大把大把的奚人契丹俘虏往回拉，全都可以编练到军中，恐怕早就不在这里了。”侯希逸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安胖子的容人之量还是不错的，真正手段狠辣的，是他的义弟史思明。大帅要小心，此人在幽燕军中的分量，不逊于安胖子。”
　　杜士仪深知史思明素来以残暴著称，当即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思量，即便他早早在幽燕军中伏下了暗子，甚至连郭荃这样从前最讲气节的，都最终留在了河北道。可如果真的打起仗，他绝对不能小看安禄山对麾下兵将的控制能力。
　　说话间，仆固怀恩已经整顿好军伍前来汇合，当下罗盈亲自为前导引路，带着这一行人进了同罗牙帐城。一进城，仆固怀恩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城中人马上，就只见纵横交错的大街上除却黑白分明的都播兵马之外，竟不见任何同罗的军民，虽然闻不到任何血腥味，可每一个里坊都显得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甚至有些心悸。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虑，罗盈便似笑非笑地解释道：“因为信使告知了杜大帅今日前来，我已经传令下去，从上至下不得喧哗，违者斩！当然，回头若是大帅和仆固将军想见阿布思，我一定会好好安排。”
　　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仆固怀恩心头恼火，可见杜士仪面色如常，他只能把火气压在肚子里。一直等到进了位于城池中央阿布思平日起居的都督府，踏入了那座布置很有安北大都护府镇北堂风格的议事厅，他才终于忍不住问道：“都已经到这里了，怀义可汗还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言下之意很简单，别忘了大唐给你的封号！
　　罗盈却仿佛根本没听出仆固怀恩话里的刺，而是欣然让开一步笑道：“当然可以！仆固将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来自范阳节度使府的平卢节度左厢兵马使，侯希逸侯将军。”
　　仆固怀恩没想到一直跟在罗盈身边，状似其麾下一员将领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使者，他登时大吃一惊！一想到刚刚自己的冷嘲热讽也许都落在对方眼中，他就觉得更加憋屈了。所以，见对方笑吟吟地向自己拱手见礼，他还只能回礼。可是，等到侯希逸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他就只觉得心头火气噌的一下全都高窜了起来。
　　“我此次奉安大帅之命，前来此地求见怀义可汗，为的是请怀义可汗和安大帅联手，先取河东。”
　　“什么！”仆固怀恩厉声喝道，“安禄山能有今天，全都是陛下的拔擢和恩宠，他竟然敢有这样的不臣之心！”
　　“我听说，杜大帅连钦使罗希奭都杀了，难道不是比安大帅更加胆大妄为？”
　　被侯希逸这样反唇相讥，仆固怀恩登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手按刀柄便想出手。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只听得杜士仪重重一声咳嗽，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对方三番两次的撩拨而激得失去了最起码的判断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悄然退到了杜士仪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说话。
　　见仆固怀恩竟是因为杜士仪一声咳嗽而立刻止住了那股冲动，侯希逸暗想杜士仪当年在云州时，虽也是令行禁止，可毕竟实力太单薄，人又年轻，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威势比当年何止更增一两倍！于是，他也就不再和仆固怀恩开玩笑了，当下正色说道：“安大帅在幽燕说一不二，我虽是闻讯之后大惊失色，可家眷都在安大帅手中，故而不得不来走这一趟。其实，要不是向朝廷举发，很可能也没用，我早就派人去长安首告此事了。”
　　见仆固怀恩将信将疑，杜士仪便叹道：“此前有奚人千里跋涉前去长安告御状，结果却是死的不明不白，安禄山却安然无恙。眼下要是再去举告，确实也是枉然。我此前虽是命人将一封血书送去长安，可想也未必有什么结果。希逸，你我当年曾经在云州共事一场，虽是多年不见，可我相信你的话。”
　　仆固怀恩对于幽燕都有些什么将校不太了然，听杜士仪这么说，才知道侯希逸原来是杜士仪昔日旧部，这次便信了七八分。而罗盈也选在这个时候，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道：“我此次突然西进，也是因为安禄山授意我可趁罗希奭到安北牙帐城之际，直取同罗、仆固。不过我大军到此方才发现，同罗之主阿布思也有过对安北牙帐城不轨的念头，我兵临城下时，恰是他打算带着兵马又想去浑水摸鱼的时候！至于仆固牙帐城，仆固将军虽说在此，可容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仆固玢也许战场上颇有武勇，可却及不上你远矣，自然更不是他祖父的对手！”
　　一听到祖父两个字，仆固怀恩登时勃然色变。那一刻，他甚至都不敢去看杜士仪，早先的小小怨尤烟消云散！父亲乙李啜拔都已经人在夏州了，这次又想干什么？


第1115章 漠北新联盟
　　早在得知杜士仪从回纥启程回归安北牙帐城之后，陈宝儿就悄然从同罗启程赶往仆固牙帐城。他曾经在这块领地上，以阿史德氏的身份被人称为阿波达干，辅佐了乙李啜拔很多年。在杜士仪正式将安北大都护府从朔方中受降城迁到乌德犍山下之后，他就应召从仆固部去往那里，从一介白衣直擢从五品司马，这一任又是多年。如今重回故地，路上但凡遇到仆固部的将校，常常会有人本能地一声阿波达干叫出口。
　　乙李啜拔当年一直都在防着他，可自从其回归夏州之后，留下了仆固玢作为仆固怀恩的代理人在此留守，陈宝儿就再次插手进来。仆固怀恩给仆固玢拨来了最勇猛的精兵，而他则是派出了自己身边最熟悉仆固部的随从，由上至下重新启用了当年受他之命而深深潜伏下去的那些暗棋。就在都播西进仆固牙帐城之前，他悄然先行潜入，当着仆固玢的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尽起伏兵，斩杀了那几个欲图挟持其起兵反叛的重将。
　　而这几个人，全都是乙李啜拔的铁杆心腹，他也曾经与之并肩作战。如今却几乎等同于亲手杀了他们，在命人掩埋尸体的时候，他自也难免黯然。
　　此时此刻，当他走进金微都督府中，那座聚将所用的大堂时，就只见仆固玢浑浑噩噩地一个人坐在居中的位子上，甚至都没看到他进来。于是，他不得不轻轻咳嗽提醒了一声，这才淡淡地说道：“同罗牙帐城那边送来消息，大帅已经到了。”
　　“是吗？那我是不是也该去迎接一下？不不不，这边是不是要做什么准备？”仆固玢陡然惊醒了过来，整个人显得颇为慌乱，“又或者，我亲自带人去向大帅领罪？陈司马，你会替我说情的对不对？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无关，是他们……”
　　“仆固小将军！”陈宝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声暴喝，总算是让仆固玢稍稍平静了下来，他才沉声说道，“你自幼跟着仆固将军学习武艺和军略，又曾经跟着张长史他们学习经史文章，大帅视你兄弟二人如同己出，可你在仆固部这两年，你自己扪心自问，是不是太过沉迷于一呼百诺的风光，忘记了你代理一族之主的责任？如果不是因为当初你的祖父曾经有异心，这个位子怎么会落到仆固将军的头上？而你的祖父为什么越过你的兄长，指定由你来代替你的父亲仆固将军，行使王权，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见仆固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心乱如麻，陈宝儿也就没有继续教训下去，而是直截了当地吩咐道：“大帅是否会到这里来，我也不能断定。但我可以断定的是，仆固将军肯定会来。”
　　眼看着陈宝儿就这么径直转身离去，仆固玢不禁双手抱头，整个人陷入了又懊悔又恐惧的情绪中。他是想过，是不是能够越过父兄，一直把这个代理仆固之王继续当下去，可当那一天，几个往日对他恭恭敬敬的将军冲进来，用毫不客气的口吻威逼他响应起兵叛乱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不但如此，那些人还揭破了他是一个傀儡的事实，只是乙李啜拔让他们尊奉他为大王。最令他愤怒却又无力的是，他把父亲掣出来当挡箭牌时，其中一人轻蔑的一句话。
　　“我们是怕仆固怀恩那个杀神，可你被人叫了这么久的大王，事到临头就只会拿出阿父来吓人？”
　　三日之后，仆固怀恩果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这里。发现前来迎接自己的不是仆固玢，而是陈宝儿。他已经从罗盈那里大略得知隐情，明白都播在刺派驻的兵马不足两千，与其说是留守，不如说是协防，自然又气又急。此时此刻和陈宝儿一碰头，他就恼火地说道：“仆固玢呢？如此无能，你就该在杀了那几个贪心不足的家伙之后，将这个没用的家伙一起斩首示众，免得给我丢脸！”
　　陈宝儿没想到仆固怀恩一见面就这样不留情面，顿时叹了一口气，随即推后两步深深一揖道：“仆固将军如果这么说，我就实在是无地自容了。不论怎么说，都是我从前虽得仆固将军举荐，却在为令尊出谋划策期间，伏下了这些暗棋。仆固部是将军的根源所在，我一个外人不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仆固怀恩一把搀扶了起来。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仆固怀恩哂然一笑，竟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来说，夏州才是根源！只不过，我想问陈司马一句，你和都播那位怀义可汗，难不成早就相识？”
　　“也谈不上早就相识，只是当年我在遇到令尊之前，曾经在都播当过同样的角色。”
　　仆固怀恩本来只是隐隐怀疑，听到陈宝儿坦然承认之后，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为何杜士仪会在召回陈宝儿之后，不顾其本是白身，为其奏请司马这样的高位幕佐。再联想起这一次侯希逸坦露的安禄山逆谋，同罗的阿布思那点小心思被再次洞悉，仆固的夺权风波也被轻易平息，此前杜士仪和他、侯希逸以及罗盈商讨的，竟然是如何继续保持漠北这看似一团乱局，让牛鬼蛇神全都跳出来，然后统统收拾干净，回头再应对河北王安禄山。这几年来因天子的厚此薄彼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他，现如今方才意识到，杜士仪一直都在应对着天子翻脸的那一天！
　　于是，他忍不住感慨道：“幸好，大帅不是王忠嗣！”
　　仆固怀恩亲自前往仆固牙帐城收拾局面，杜士仪则是在同罗牙帐城和罗盈侯希逸继续商定当安禄山举起反旗后的一系列应对措施。当然，他也没忘了把派人回去把阿古滕给召唤过来。当这位当年阿布思亲自送去安北牙帐城，多年熏陶下已经足够独当一面的年轻勇将匆匆赶到之后，杜士仪也不多解释，直接让阿古滕自己到城中四下去打听打听，然后再去见阿布思。
　　茫然的阿古滕在罗盈派人引路之后，先去见了自己最最熟识的几个老将，又去找了自己少时玩伴，随即干脆扮成平民，到底层牧民当中去转了一圈，当他最终出现在父亲阿布思面前时，心里着实五味杂陈。他不像仆固怀恩那样性格本就强势，且跟了杜士仪这么多年，所以父子重见之后，阿布思固然百般狡辩，他却实在说不出仆固怀恩那样强硬逼父亲退位的话来。
　　还是阿布思自己发现，他说十句，儿子都难得回一句，最终突然意识到什么，打了个寒颤。不是杜士仪打算杀他祭旗，所以让阿古滕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阿古滕根本没发现阿布思倏然间面如白纸。他在犹豫再三之后，这才低声说道：“阿父，你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我很难去向杜大帅求情……”他本意是想劝父亲一下，自己都已经四处去问过了，父亲的心思昭然若揭，就不要抵赖了。
　　可阿布思却已经当成是杜士仪已经下令处死他，儿子不忍心，所以还想去求情，当此生死关头，他想起陈宝儿说过的话，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说道：“阿古滕，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同罗骑兵名闻漠北，可在我手下却始终碌碌无为。你既然在安北大都护府呆了这么久，从今往后，你回来吧，我让位给你！”
　　阿古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阿布思立时三刻开始交待后事，他方才确信自己并没有听错，可直到他被阿布思从屋子里轰出来，逼着他立刻去见杜士仪谈这件事，他整个人仍是晕乎乎的。到了杜士仪面前，他讷讷把父亲要传位给自己的话一说，就只见杜士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突然哈哈大笑。
　　“大帅，我阿父……”
　　“我待他不薄，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动安北牙帐城的歪脑筋了。”杜士仪知道阿古滕为人就是脑袋一条筋，所以绝口不提自己对阿布思也绝非全心全意的信任，接下来对阿古滕这些年来的战功表示了肯定，末了才仿佛有些勉强地开口说道，“我不想杀人，但若是不惩处阿布思，不足以正安北大都护府的秩序。三日之后，你自己挑选护送的人，再加上牙兵一百，送他去骨利干！让他在骨利干吹上几年北海的寒风，他就知道，我从前对他有多宽容了！”
　　让阿布思这个家伙好好尝尝苏武牧羊的滋味！
　　听说让自己挑人护送父亲去骨利干，阿古滕顿时一阵狂喜，慌忙单膝跪下拜谢不止。等到他匆匆转身离开去安排此事之后，屏风后头便有人悄然闪了出来，正是侯希逸。他摩挲着下巴上那一丛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帅还真是好本事，能够把几个真正的铁勒人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
　　“恩威并济，仅此而已。再说，我给人好处的时候，可比安禄山要更加大方。”杜士仪见侯希逸立刻笑了，他就开口说道，“你明天就动身回去吧。有你的回话，安禄山想必不会再动你家产的主意。我会设法让漠北的消息偶尔传上几条去长安，让杨国忠觉得这边还正乱套，免得他惦记我，顺便再举发一下安禄山。如果陛下真的能够幡然醒悟，那也不是不能从头收拾旧山河。你记住，回到幽州之后，所有的通信渠道全部启用最密一级，把你的家眷安顿好，一切以安全为重！”
　　“好！”侯希逸一口答应之后，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接下来如果真有战事，恐怕就算做好万全准备，也不免会有万一。我的表弟李怀玉一直有建功立业之心，但我担心他在安禄山麾下反而会有麻烦，故而一直不敢大用，所以想求大帅留下他，回头我对安禄山就说，这是我留下的人质。”
　　对于这样一个要求，杜士仪不禁莞尔：“此事还需要一个求字？如若他真有谋勇，我不介意再提升一下自己知人善任的美誉！”


第1116章 全军备战
　　此前侯希逸孤身入同罗牙帐城，几个时辰不见踪影，护送他来的那些牙兵和他的亲随们心急如焚，险些造成冲突。而后他们虽然获准进城，可侯希逸却只是见了他们一面，又是多日未曾现身。李怀玉纵使是侯希逸的表弟，可也和别人一样没法见着人，更不知道其安危如何，外界消息也全部断绝，不能和幽州联系，竟和坐牢没什么两样。甚至在其他人的议论中，悲观情绪溢于言表，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这一趟是有去无回。
　　所以，当侯希逸时隔多日终于再度出现，声称立刻启程回幽州复命，耳听得欢呼声一片，李怀玉也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侯希逸命别人去准备出发，却让心腹亲随守在外头，单独把他叫到屋子里，说出了一句让他无法置信的话。
　　“什么，我留在这里？”
　　李怀玉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气馁地说道：“我知道了，他们无非是想要一个人质，我留下就我留下。”
　　“胡说八道，你以为你这小小一个旅帅，够格当人质？”侯希逸比李怀玉年长很多，此刻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给你争取到的机会。倘若不是安胖子看得紧，儿子我一个都带不出来，你以为这种好事轮得到你？”
　　好事？这一年还不到三十的李怀玉素来慧黠，经侯希逸这么一说，又提到了他的那些外甥们，他不禁隐约品出了几分滋味来。可当他还要追问时，侯希逸却不肯再多说了，只说等他这一行人走后，李怀玉就什么都知道了。既然问不出来，李怀玉也只好怏怏作罢。可是，次日一大清早，当侯希逸这一行人启程离去时，尤其是那些牙兵全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即便侯希逸已经有言在先，孤身一人留下的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恐慌。
　　李怀玉如今明面上是留下的人质，不能送出城外，侯希逸等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队衣衫严整的黑衫军来到了他的面前，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俟斤有请。他如今寄人篱下，不便抗拒，也只好依言从命，可等到一路疾驰在宽敞的大街上，最终看到的竟然是一处城门，而那边既有都播的黑狼旗，同时还有飘荡着绣有杜字的旗号，他不禁完全糊涂了。穿过层层守卫，最终被带到了军阵中深处，他就看见面前赫然是两拨人马。
　　而被簇拥在当中的，赫然是两个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左边的那个虎背熊腰，一股彪悍的杀气扑面而来，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几许笑容。右面的那个稍稍显得有些瘦削，仪容俊伟，眉间有两条深深的横纹，幽深的目光落在身上时，李怀玉只觉得仿佛和自己第一次见史思明的感觉仿佛，只不过，史思明那眼神中充满着挑剔，而这一位则是纯粹的审视。
　　“杜大帅，想必李将军已经等急了，我就送到这里吧！”
　　“连日以来叨扰怀义可汗了，就此告辞。”
　　杜士仪打了个手势，麾下几名牙兵立刻上前来，将李怀玉裹挟在当中。见李怀玉在最初的吃惊过后，就老老实实没有任何反抗，他不禁微微一笑。接下来，同行的龙泉发出了一系列军命，六百牙兵须臾井然有序地自城门疾驰出去。等到他这一行人和阿尔根会合之后，这位足足在此等待了四日的安北大都护府重将，葛逻禄左厢炽俟部族长长长舒了一口气，竟根本顾不上问此行的得失。
　　路上，阿尔根得知仆固怀恩竟然只带了四百牙兵赶往仆固牙帐城，又是不以为然，又是暗自腹诽。行险也该有个度！安北大都护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杜士仪亲身犯险，这倒算是安全回来了，可仆固怀恩竟然也这么干，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要吗？不过，他一个葛逻禄族长，替他们操心干什么？
　　杜士仪再次从同罗牙帐城安然归来，对于安北牙帐城的军民将卒来说，无疑是提振士气的好消息。
　　当他踏入安北大都护府节堂，见除却仆固怀恩在内的文武已经全部到位，他径直走到主位前，转身一振大氅落座，就只见面前几十人齐刷刷行礼参见，纵使文官亦是散发出一股精悍之气。他微微颔首吩咐众人起身之后，方才用平缓的语气起了个头。
　　“此行同罗牙帐城，我见到了平卢节度左厢兵马使，也就是我当年在云州的旧部侯希逸。一晃二十多年，他一直在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麾下，我本以为当年袍泽情谊不在，却没想到，他告诉了我一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滑稽的消息！”
　　杜士仪不谈此行去见都播之主的结果，却突然从这样一个谁都没料到的话题说起，一时节堂中一片寂静，包括李光弼在内，每一个人都不明其意。只有莫名其妙被人领到节堂外的李怀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暗自犯起了嘀咕。侯希逸不会真的把安禄山请求和都播联手进兵的图谋告诉杜士仪了吧？
　　他还正在这么想，就只听节堂上杜士仪突然重重一拍扶手，声色俱厉地说道：“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派侯希逸去见都播之主怀义可汗，竟是要请求对方与他联手，图谋我大唐江山！”
　　此话一出，李怀玉吓了一跳，节堂上更是一片哗然。安北大都护府精兵强将如云，再加上地处整个大唐情势最复杂的地区，一直对于其他地方的军将不太以为然。如王忠嗣这样成名极早，无论勇武军略，还是人品忠义都无可挑剔的名将，他们自也真心敬服，可对于安禄山这个三镇节度使就没那么客气了。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因为权相李林甫一力支持提拔，天子偏爱而蹿升上来的幸运胡儿，如今竟然还凌驾于自家主帅之上，简直是天子瞎了眼！
　　而现在就是这么一个胡儿，竟然还图谋大唐江山，简直是痴人说梦，胆大包天！
　　也不知道是谁起头破口大骂，整个节堂中竟是一片声讨声。直到杜士仪伸手压了压，这刚刚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音才被压了下去。
　　“侯希逸虽曾在安禄山麾下多年，和我亦不通音信，可骨子里却仍秉承忠义。他家小为安禄山所挟，不得不来，只能将此事转告于我，希望我能够出面挽回。可是，他未免高看了我杜士仪！如果是换成二十年前，甚至是十年前，我还能据理死谏，希望陛下能够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天底下到底谁忠谁奸，可就在不久之前，安北牙帐城也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一个罗希奭，胡乱调派守军，让这里守备空虚，同时还倒行逆施，放任恶徒欺凌军民，险些造成不测之祸！他罗希奭是谁？前右相李林甫的亲信，今右相杨国忠从泥潭里头捞出来的，陛下竟然不顾他曾经陷害王忠嗣，把他又派来了这里！”
　　杜士仪在揭开安禄山野心图谋的同时重提旧事，节堂中登时死一般的寂静，沉郁和压抑的气氛弥漫在这偌大的空间里，让每一个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有人想要开口，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李光弼这样统领一军的大将亦然。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命人把李怀玉叫了进来。他一路上并没有与其交谈过，但刚刚放任其在外头听，想必按照侯希逸对其慧黠灵敏的评价，李怀玉应该能够听明白其中的奥妙来。果然，李怀玉先是表明了自己乃是侯希逸的表弟，然后主动把自己知道的安禄山种种劣迹以及野心图谋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同时又指出，这么多年来，试图到长安告御状的人不计其数，也包括很多奚人，但结果却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杜士仪见李怀玉果然心领神会地将这个话题按照自己的预计推进了下去，这才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我此行同罗牙帐城，见到了都播怀义可汗，当面质问他为何要突然挥师西进，侵占同罗和仆固领地，可他却对我说是受安禄山之托，因为安禄山声称同罗部阿布思有叛乱之心，而仆固部乙李啜拔身在夏州，却仍指使麾下部将胁迫仆固玢叛乱，故而应其之请，先下手为强！但不论是否真有其事，这是我安北大都护府的地盘，却又和他安禄山何干？”
　　一顶大帽子再次扣在了安禄山头上，李怀玉接下来又证实了这个说法，这一次，文武官员自是更加怒气冲冲。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杜士仪方才徐徐说道：“然则都播怀义可汗并不是冥顽不灵之辈，经我一再推心置腹，他业已答应，如若安禄山真的有任何逆举，他不但会从同罗和仆固退兵回去，而且会从我出兵勤王讨逆！在此之前，我会与诸位再次联名上书，参劾安禄山勾结异族染指漠北，如若陛下再不听，我等就只有等他日力挽狂澜了！”
　　轰——
　　节堂中这一次才是真正炸开了锅。杜士仪的勤王讨逆和力挽狂澜八个字，就如同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当此之际，再没有人会听不懂杜士仪的言下之意。
　　既然天子始终不相信安禄山的狼子野心，那么在联名上书参劾之外，不妨做好天子置若罔闻的准备，省得回头猝不及防。趁着人人认为漠北大乱的当口，从粮秣到军械，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准备起来。等到安禄山真的举起大旗反叛的时候，那么，他们就可以充当力挽狂澜的角色！
　　直到此时，李怀玉终于明白了侯希逸唯独把他留下的原因所在，激动过后，他偷偷瞥了一眼杜士仪，心中不禁又生出了一丝惧意。
　　如果他猜得没错，表哥根本不是二十年没和杜士仪往来，而是自始至终就没断过联系！


第1117章 节帅之雄心
　　侯希逸千里迢迢回到范阳的时候，正值安禄山刚刚应付完来自长安的钦使，宫中掌管文书的辅琳。之所以不是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宦官来，自然是杨国忠担心安禄山从前屡次大手笔贿赂，到时候会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刻意选择了个看上去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然而，已经打定了主意的安禄山却再次拿出了绝大手笔，卑躬屈膝的言辞，再加上厚重得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贿赂，让这位老实的钦使很轻易地就向安禄山吐露了李隆基的犹豫。
　　得到这样的消息，安禄山更是不惜本钱，除却此前送出去的大笔钱财之外，他更承诺自己将来一定会大力举荐辅琳的子侄，同时拿出了一招杀手锏。他声称自己患有风疾，顶多只有三年的命，还把幽州城内的名医请了好几位来给自己作证，最终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还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再为天子镇守边疆！这样双管齐下的策略，终于让拿了钱却担心回去无法复命的辅琳如释重负，临走之际还不忘嘱咐安禄山多多保重身体。
　　这一切经过，侯希逸一进幽州城，来迎接的人当中，就有和他交好的军官悄悄透露给了他。得知安禄山平安过了这一关，再次拖延了一段时间。于是，在他见到安禄山后，便笑容可掬地说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都播答应了大帅的要求，同意届时配合大帅出兵！”
　　“好！”安禄山连日应付辅琳，终于成功把人哄走，脑袋都有些疼了，此刻面对这么一个好消息，喜出望外的他蹭的站了起来，浑身那肥肉仿佛都在高兴地颤抖个不停。他有些吃力地再次坐下，这才突然开口问道，“他们就没有提出什么条件？”
　　“当然有。”侯希逸气定神闲地说道，“其一，漠北之地，日后尽归都播。而他们如果从河东进兵，云州、蔚州、代州、朔州这河东北四州，要归他们。朔方之地，如若他们有能力攻下来，也一样归他们。”
　　“胃口不小，但也可以接受，怪不得你耽搁了这么多天，看来都播是真的仔仔细细考虑过的。”安禄山听到侯希逸代人提出了这么一堆要求，不怒反喜，随即抬头问道，“你都答应他们了？”
　　“大帅既然给了我临机处断之权，他们要求的也并不过分，我当然答应了。可口说无凭，我此次随行又没有子侄，就把我的姑母之子，表弟李怀玉留下为质，以安人心。”说到这里，侯希逸方才看着安禄山道，“大帅，我姑母只有李怀玉这么一个嫡亲儿子，还请大帅多多体恤。”
　　“这有何难！等我异日成功之日，定然厚赏于他！”安禄山想也不想便丢出了这么一个承诺，虽则有些心疼此次送给辅琳的大批金银财宝，而且留下为质的不是侯希逸，而是李怀玉，但能够争取到这样一支兵马，他仍然觉得心头振奋。
　　好消息都说了，侯希逸本想试探一下自己行前对史思明说的那番话，史思明可有转述给安禄山，但想想还是决定不再多此一举。当他留下陪着安禄山饱餐一顿，继而告退离开时，才刚一出屋子没走多远，他就发现院门处已经有人在专程等候着自己，竟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
　　尽管安庆绪也是安禄山的嫡妻康夫人所生，但谁都知道，安禄山甚至为爱妾段夫人请封了国夫人的诰命，对于嫡庶长幼之类的分别早就完全不在乎了。也就是说，即便长安那边的长公子安庆宗出了什么问题，次子安庆绪十有八九也捞不到任何好处。侯希逸深知这些底细，于是只对安庆绪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郎君安好。”
　　“听说侯将军风尘仆仆远道回来就立刻被父亲召见，所以我特意等在这里。”安庆绪的长相和安禄山如出一辙，再加上康夫人年轻时也谈不上多美艳，故而和段夫人所出的两个儿子以及其他姬妾所出的庶子相比，显得其貌不扬。他见侯希逸眉头一挑没说话，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只想问侯将军一句话，父亲让你去办的事情，可是已经成功了？”
　　不问具体事宜，只问是否成功，侯希逸也就笑着点了点头。见安庆绪连声道谢没有再问，他便再次拱了拱手，随即大步离去。
　　他这一走，留在原地的安庆绪攥紧拳头挥了挥，可当目光看向那富丽堂皇的屋子时，眼神中却又闪出了一丝阴霾。他没有去求见安禄山，而是悄然移步绕过了这主屋，一路只走小路，回到了自己的居处。作为嫡出的次子，他的居所位于整个范阳节度使府后院中极其偏远的地带，远逊于段夫人及诸子。因为不受宠，他身边的仆从也很少，而生母康夫人和长兄安庆宗不在身边，更使得他连说个话的人都没有。当他在床上一屁股坐下的时候，最初的劲头已经全都没了。
　　父亲安禄山如果真的造反，那么他留在长安的母亲和兄长就死定了。即便成功，他也未必能够得到王位，可如果失败，他还要陪葬！而最要命的是，幽燕这些兵将全都知道安禄山不喜欢他，而他更是文不成武不就，人人都觉得他昏庸无能，就连他之前去堵侯希逸问此行是否成功，也是因为偶尔听到段夫人教子时说的话，这才灵机一动去问了问。
　　“我到底该怎么办？”
　　安庆绪的纠结，侯希逸自然看不到，可安庆绪的主动露面却让他记住了这么一个人。知道战事在即，他接下来又主动请求回平卢整军，安禄山没有太多考虑就答应了。当他终于获准从幽州启程回平卢，最终抵达自己那温暖的小家时，兄弟子侄以及亲信们齐聚一堂，他只字不提在都播的那些经历，反倒授意众人全都做好必要的准备，最后方才去见了自己的姑姑，也就是李怀玉的母亲，拍着胸脯打包票，李怀玉留下不但不会有事，反而会大有好处。
　　这些年侯家欣欣向荣，连带各家亲戚都沾光，李怀玉的母亲虽然担心儿子，可在侄儿再三保证下，最终还是相信了。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龟兹镇，高仙芝亦是正在预备出征石国的事宜，杜广元虽年轻，出身世家，但任事不怕苦累，高仙芝从前拿了杜家很多好处，自然也乐得照顾一二。至于朝中那些纷争，他前次回京曾经厚贿高力士，高力士也对他颇多承诺嘉赏，所以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临出征之前，他最后一次登节堂聚文武商定留守事宜，等众人散去之后，他唯独把杜广元留了下来。
　　“怎么，还在担心你父母的安危？”
　　杜广元感激地向主帅笑了笑，随即才低声说道：“阿爷不在安北牙帐城，而是在大军之中，我并不担心，可母亲初次到安北牙帐城就遭遇这样的困局，我实在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我就……”
　　话没说完，他猛然只听一声暴喝，倏忽间惊醒过来。见是高仙芝一拳迎面而来，大吃一惊的他本能偏头一躲，而后沉腰回击格挡，等到两拳相交之后，他因为仓促挡架，不由得连退两步，随即才有些呆呆地看着高仙芝。
　　“男子汉大丈夫，只会后悔从前的事情，那有什么出息！你父亲虽然很少亲自上阵冲杀，可又不是第一天统率大军了，没什么好担心的！”高仙芝见杜广元神色中渐渐没了那种焦躁和不安，随即便招手示意他跟着来到了节堂中悬挂的那幅巨大西域地图前，指了指此次出征的石国，用手指在上头缓缓画了一个圈，这才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为什么要打石国？”
　　杜广元连日以来听过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石国富甲西方，所以高仙芝垂涎石国的巨大财富，同时想要以战功来奠定地位。可他配属在高仙芝麾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这位主帅颇有几分了解。高仙芝是爱财，可还没到贪婪成性的地步，上次打小勃律一仗是急行军再加上出其不意，不乏冒险的成分，而且是顺应天子的心意，可石国就不是如此了。
　　所以，他在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情况下，便干脆老老实实地摇头道：“还请大帅明示。”
　　“我年方十几岁，就跟随父亲到西域从军，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夫蒙灵察等人只知道我出身高丽，却不知道我已经连高丽是个什么样子都忘了，连做梦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西域局势。”
　　高仙芝以这样一句话起了个头，随即便又在石国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葱岭以西的昭武九姓胡国，从前全都是我大唐属国，朝贡不绝，但此前突骑施苏禄可汗死后，莫贺达干为首的黄姓以及黑姓彼此大战，我大唐出兵平乱时，能够征调的属国，竟是只剩下了拔汗那、石国以及史国这三国，其他诸国到哪里去了，为何不应命出兵？很简单，因为他们已经臣服于大食的呼罗珊都督府！”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牙兵的声音：“大帅，来自回纥牙帐城的急信，说是送给大帅和杜将军的。”


第1118章 西域之争
　　高仙芝见杜广元满脸紧张，当即吩咐牙兵把信送上来。见小小两个铜筒上，一则是字付吾子广元，一则是敬拜碛西节度使高帅足下，他便信手将给杜广元的那个丢了过去，自己则是开启了杜士仪给自己的铜筒。取出来的薄薄两张信笺上，他只一扫，就发现杜士仪一则是感谢他对长子的提携和信赖，二则是委婉告知如今漠北局势有变，他将立刻回师安北牙帐城，今后恐怕没有信能够带给杜广元，三则是敬祝他征伐石国能够旗开得胜。
　　末了，杜士仪方才提到了如今大食国中，因为呼罗珊都督府的奴隶起义，举国动乱，如果要收复曾经被呼罗珊都督府控制的葱岭以西诸国，这是最好的机会。
　　读到这里，高仙芝登时神采飞扬，欣然笑道：“果然知我者，皆杜氏君子也！”
　　早年杜黯之对他甚厚，如今杜士仪又点出了他的图谋，到底都是杜家人！
　　杜广元正皱着眉头消化父亲在信上对自己讲述的那些大食战术，以及大食国内此次暴动的前因后果，听到高仙芝这一声赞叹，他不禁立刻抬起了头。此时此刻，就只见高仙芝面色激奋，红潮尽显，神采间洋溢着自信的光辉。高仙芝对于杜家人的好感以及尊重，由来已久，这次高仙芝正位节度使进京之后回到龟兹镇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北庭节度使李佺连番去信，死活把杜黯之给要了回来，随即又署其节度判官，此次出兵又赋予其兵权和支度营田大权。
　　可正因为这些，杜广元不得不对父亲的犀利眼光以及未雨绸缪叹为观止。
　　杜士仪对于时势的判断和自己一模一样，高仙芝振奋之余，也很大方地让杜广元看了其父给自己的信。见杜广元犹豫片刻，也把家书双手呈递给了自己，他接过来一扫，见其中那些关于大食国内的信息，既有自己已经知道的大食战术，也有自己完全不了然的王国内斗，高仙芝不禁大为惊异。
　　信上不但直指如今的大食，也就是服色尚白的白衣大食，倭马亚王朝正在遭受空前的动乱，而且对于中原人不太了然的大食哈里发制度做了相应的总结，把倭马亚王朝这一脉的王统，以及如今在呼罗珊都督府率奴隶起义的阿布·穆斯里姆背后的势力，全都做了相应的剖析。乃至于大食靠着宗教来鼓舞军队士气，靠丰厚的赏格来靠将士不畏死，甚至提到了大食对于西域诸国的宗教入侵和高压，最后方才指出了安西大都护府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兵员不够！每逢出兵，安西大都护府全都需要从西域诸国征发相应的兵员，万一这些兵员因为大食的不断渗透而倒戈，那就是最大的危险。
　　如今阿布·穆斯里姆（并波悉林）率五百人从呼罗珊都督府开始掀起的这一场暴动，乃是阿拔斯家族策动的。一旦正式结束，此人将会成为新的呼罗珊总督，则是后话了。
　　因此，高仙芝重新卷起信笺，和杜广元又互换了回来，这才沉声说道：“你父亲还真是目光长远。当年征伐突骑施时，大唐还有拔汗那以及石国史国相助，可现在的结果是，出身契苾氏的拔汗那前王娶了我大唐义和公主，一直对大唐忠心耿耿。史国虽然一心向我大唐，可举国上下兵员不到两千！而昔日忠心耿耿的石国，却因为在大食东侵的时候，我大唐没能及时出兵援助，王位已经不再属于摄舍提部的伊捺吐屯，而是出自车鼻施部的车鼻施特勤。”
　　杜广元也曾经看到过安西大都护府内，石国当年的国王，也就是如今的副王伊捺吐屯恳求大唐讨伐大食的奏本抄本。其言辞之卑微恳切，实在是让人动容。可因为那时候大唐安西都护府正由田仁琬执掌，出身文人的田仁琬认为不用为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石国而征发重兵，甚至对天子也多有劝谏。于是，在大食的攻势之下，伊捺吐屯不得不屈膝投降，而石国王位也落入了有大食支持的车鼻施部手中。
　　“如果在现在大食国中多事的时候，尚且不能重新恢复石国昔日的王统，让心向我大唐的副王伊捺吐屯重登王位，葱岭以西便不再属于大唐了！万一其再图西进，后果更不堪预料。”
　　高仙芝说到这里，口气却并不强硬，而是有几分无奈。因为杜士仪给杜广元的信上，点出了他最最拙荆见肘的一点，那就是没兵！安西和北庭是大唐除了剑南道以及岭南五府经略使之外，最最尴尬的一个地区。因为这里聚居的汉人远远少于其他各族人，故而所辖兵员是最少的。而且每次打仗，往往需要远行，那么就要留下足够的人镇守。就比如攻打小勃律的时候，出自安西大都护府的直辖兵马，甚至还不到五千人，其余都是从疏勒等地征调的。
　　这一次远征石国，他也同样需要征调疏勒于阗等各镇兵马，这些兵马的忠诚性还不成问题，可如果他从葛逻禄右厢之类的属国征调，就很可能要小心杜士仪所说的那种结果。
　　“大帅，大帅？”
　　杜广元见高仙芝突然走神，不禁开口叫了一声。下一刻，他就看到高仙芝突然手握成拳，猛地砸在了石国领土上的恒逻斯城。
　　“要打石国，必先取恒逻斯。想当初，突骑施黑姓的苏禄可汗虽说老来昏聩，自有取死之道，可他在的时候，大食东侵势头便有其挡在前头，如今突骑施式微，葛逻禄右厢崛起。突骑施黄姓如今占据了碎叶，黑姓本居于恒逻斯，可因为实力衰微，就连恒逻斯也被石国所占。”说到这里，高仙芝突然转头看着杜广元道，“此次出征石国，李嗣业已自请为先锋，我本打算让你从我中军，今日得你父亲这封信，我再问你一句，你愿副李嗣业为先锋否？”
　　“愿从李将军攻坚！”
　　见杜广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高仙芝大感满意：“好，你立时回去准备吧！”
　　等到杜广元深深行礼后转身离去，高仙芝想起北庭那边的人才济济，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把杜黯之要来，是两人有过共事的情分，而且当初还有杜黯之赠田之举，以其为节度判官，能够压服一下安西大都护府中当初曾经反对过他，而后又被他大度收服的那些文官势力。而要说武将，他麾下看似不缺，如李嗣业等等便是勇猛非常，可总缺一个能文能武，换言之就是犹如辔头，能够套住人的！
　　当高仙芝正在哀叹，自己麾下不缺勇猛大将，也不缺事务性人才，却唯独少个副手的时候，北庭节度使府中，济济一堂的文武正在大嚼烤肉。就在昨天，最近精力越来越不够的李佺刚刚上呈了请求告老的奏疏，举荐段广真代替自己为节度使，按照他的本心，朝中如今没了李林甫，却换成杨国忠这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小人当道，还不如文武联名上书，省得朝廷派个根本不通西域局势的人过来。总算是王翰等人摆事实讲道理，将这位年纪大了犯执拗的老人劝住了，只好独个上书。
　　只不过，这会儿一说到漠北局势，李佺就又开始发牛脾气了，先是对死了的李林甫破口大骂，紧跟着骂杨国忠祸国殃民，再接着朝中一个个有名有号的被挨个点名，甚至当带着几分醉意时，李佺连李隆基都抱怨了几句。对于出身宗室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大不敬的极限了。好在有份凑热闹的众人无不是亲信，事后亲兵亲自扶了李佺进屋去休息时，段广真则是亲自再次郑重警告。
　　“如有将李大帅醉酒之言给传出去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主帅骂过了朝中的君臣，众人不知不觉又把话题转到了河陇。说到安思顺被召入京为兵部尚书，哥舒翰则节度两镇，作为王忠嗣半个弟子的段秀实不知不觉沉默了下来。至于出身山寨，没遗传到祖上的世家风范，反而遗传了祖父暴躁脾气的王芳烈，则是说话更直接了：“王大帅此前英名被污，杨国忠也有份，哥舒翰既然正好得陛下眼缘，不知道保王大帅复出吗？他竟然心安理得接了两镇节度使。须不知如果不是王大帅，他怎么夺下的石堡城？”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但哥舒翰固然是勇将，可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和他有交情的，就连王翰也带着酒意冷笑了一声道：“哥舒翰一大把年纪了，这才终于熬出头，怎会真的拼着全副身家不要，去保王大帅复出？王大帅复出，他这个河西陇右节度使退位让贤吗？没见南霁云跟着王大帅鞍前马后这么久，现如今又被高高供了起来，说是河西都知兵马使，可从前在陇右的兵马全都给别人领了！可怜霁云都快四十了，少年成名，却蹉跎多年！”
　　哥舒翰也许未必真的是要对南霁云明升暗降，但潜意识中，也许他对于比自己年轻，远比自己成名更早的南霁云，确实有几分说不出的忌惮，而且当初王忠嗣对其的信任更在他和安思顺之上，如王翰这样知道王忠嗣对南霁云有半师之分的人，都很清楚其中奥妙。
　　于是，见众人纷纷替南霁云惋惜，王翰突然丢下酒盏起身，而后开口说道：“如今杜大帅在漠北被绊住了不能脱身，我有个好主意助霁云脱困，只不过对他来说，也许只怕要心灰意冷一阵子。”
　　尽管在场这么多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曾经和南霁云有交情，但谁都敬服那是个真男儿。彼此对视了一眼，一时竟是齐齐请王翰快说。
　　见这光景，王翰顿时拿起酒壶打开盖子，直接就这么痛饮一大口，这才带着醉意说道：“如霁云那样死心眼的人，要想让他放弃扎根了十几年的河陇，只有一条路。让哥舒翰赶他走！明日我便撺掇李大帅，修书一封前往河东，请其出兵援沙州，想必高判官会帮忙的！”


第1119章 忠贞见疑
　　夜色之下的凉州河西节度使府中，这时分正是笙歌曼舞，丝竹阵阵。军将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一片喜庆景象。
　　哥舒翰这一年五十五岁，在大唐的各镇节度使中，他并不算最年轻的，但绝对算是最大器晚成的。他是突骑施哥舒部落的继承人，因身家豪富，一直到四十岁都还过着喝酒赌博碌碌无为的日子，直到父亲去世在长安守制三年期间，他被长安尉瞧不起，这才愤而去河西从军，由是打出了自己的天地。如今他节度河陇，麾下精兵强将无数，不但这酒喝得更凶了，后院姬妾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多有来自昭武九国的美女。
　　此时此刻，在下头军将齐齐捧杯为他祝贺的时候，兴高采烈的他举起大觥一饮而尽，又不嫌油腻，一手抄起刚刚吃了一半的羊腿大快朵颐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的心腹家奴左车悄悄来到他身侧，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南将军没来。”
　　南霁云又没来？
　　哥舒翰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平心而论，他如今已经是河西陇右节度使，官爵远在南霁云之上，昔年旧事也不用计较，可是他总忘不了王忠嗣在伤重之际，身边最亲近的人永远都是南霁云。而且，南霁云曾经多年在陇右，和安思顺也曾有过共事的情分，在当地军民心目中拥有很高的声望，这也是他故意把南霁云调到河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高高地擢升其为都知兵马使的原因。
　　他当然知道南霁云在军中一板一眼，不交接中下层军官，也很少和同僚往来，可他哥舒翰在节度使府的饮宴竟敢不来，这无疑是藐视！
　　一怒之下，哥舒翰不由得劈手丢了手中的羊腿。这动静立刻引来了下头武将们齐齐侧目，发现是左车侍立在哥舒翰身侧，众人都明白必定是刚刚来了什么消息，一时彼此打眼色的打眼色，窃窃私语的窃窃私语，却谁都不敢多问。
　　须知自从安思顺调回长安之后，河陇就成了哥舒翰的天下，这位两镇节度使最重威权，当年还只是一介大斗军副使的时候，就敢临战杀军中副将立威，更何况现在成了正节度？每逢阅军之际，但凡军中少有违反军纪或者军容不整者，哥舒翰几乎都是一个杀字，但听得大帅驾到，将卒们竟是无不股栗。
　　正值一曲歌舞结束，这诡异的寂静立刻凸显了出来。哥舒翰本就极其不悦，此刻再没有饮酒看歌舞的兴致，就这么起身拂袖而去。他这突然一走，别人登时犯了难，也不知道是该继续留着，等一等可能再次出现的哥舒翰好，还是就此一哄而散，免得留下来挨骂。众人的纠结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有从者匆匆过来，开口说道：“大帅说，时候不早了，请大家先归去，今日不曾饮完的美酒，各位将军尽可带回去。”
　　这样客气的话和哥舒翰走时的愠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机灵的连忙上前好说歹说，这才终于套出了一句话来。有人远道而来投奔哥舒翰！至于这个有人是谁，从者却死活不肯透露，众人也只能怏怏作罢。
　　而此时此刻，这个成功让哥舒翰由怒转喜的人，正神采奕奕地和书斋中的哥舒翰纵谈天下英雄。无论看似如日中天的安禄山，抑或是在西域战功不断的高仙芝和李佺，还是在朔方稳扎稳打的郭子仪，他或是评价为暴发户，或是评价为根基不稳，或是评价为上升空间有限，再加上根本就不在评价之列的剑南道节度使以及岭南五府经略使，用一句话来说，那便是天下英雄，唯哥舒大帅尔！
　　这样的评价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自然有马屁之嫌，可话是高适说的，哥舒翰听在耳里，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高适此前在河东多年，先事王忠嗣，此后裴休贞亦是用其为节度判官，等到安禄山因为讨伐契丹有功兼领河东之后，高适还是没有立刻走路，而是把河东的事情都交接清楚了，方才拂衣而去，现如今竟然前来投奔自己，哥舒翰怎能不喜？
　　可那毕竟是昔日王忠嗣重用过的节度判官，哥舒翰自然得谦逊些，当即摇摇头道：“达夫先生实在是太美誉了，我可愧不敢当！当世英雄，我昔日旧主王大帅暂且不说，安北杜大帅亦胜我颇多。”
　　这两位都是高适自己的旧主，他自然不会评价苛刻。在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就黯然说道：“忠贞见疑，古来常有，纵使有哥舒大帅这样的忠义之士为王大帅鸣冤，终究也只能保住他一条性命；至于杜大帅，自从罗希奭去往安北牙帐城的那一天起，也就已经不能挽回了。王杜二人代表的是过去，而哥舒大帅代表的是现在和将来。如今天下能够称之为英雄的，也就只有大帅了。”
　　哥舒翰这才终于喜笑颜开。自家人知自家事，打仗他在行，在具体事务上，他却只能倚重那些节度使府的僚属。然而，当年王忠嗣是只身前来河陇上任，身边的属官一个都没带，全都留在了河东，如今这些僚属中，最早的甚至是哥舒翰当初侍奉过的河西节度使王倕身边的旧人！既然曾经见识过他官居低品的落魄，如今他虽为正节度，这些人却仍不免有些不够屈从，而他要自己培养文吏，却要费很大功夫，不比武将易得。
　　所以，有高适这样的人才远道而来投奔，不说倒履相迎，待之以礼却是必须的。接下来，哥舒翰和高适整整谈了半宿，确定这是一个最合适的人才，他当即一拍大腿道：“达夫先生既来，我这就辟署你为节度判官，支度营田副使！这河西陇右节度使府的留后事，我就全都交给你了！”
　　高适立刻起身拜倒：“我必定不负大帅信赖！”
　　宾主名分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高适重新落座之后，便仿佛无心地问道：“我之前求见大帅时，仿佛看到大帅面露不悦？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哥舒翰本打算含糊过去，可他对南霁云的恼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除却左车这样生死全都操之于他手的家奴，他对其他将校都没露过口风。可想想高适远道来投，他不由自主就把一腔怨气全都倒了出来。眼见得高适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他少不得替自己又解释了两句。
　　“我知道，南霁云个性方正，又是王大帅麾下重将，可我自忖也待他不薄，每逢饮宴必定先命人请他，他却从来推脱不来。不但如此，他与同僚下属亦是很少兜搭，如此独来独往，日后若有战事如何服众？达夫，你觉得我可有说错？”
　　听到哥舒翰这么说，高适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于哥舒翰这个王忠嗣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他不是没有期望的，毕竟如今安北牙帐城消息全无，他难道还能指望那几乎一片乌鸦的朝廷官员？也就是哥舒翰可以指望一下了。可是，刚刚闲谈之间，哥舒翰对安思顺嗤之以鼻，对河东郭姚这样的将门亦是不屑一顾，比当年杜士仪打压一批扶持一批的态度更极端，对吐蕃则是更加轻蔑，这也许可以解释成自信，但何尝不是另一种自负？
　　想当初在西域大名鼎鼎的盖嘉运，在镇守河陇之后骄矜自满，由是丢了石堡城，这已经是前车之鉴了！
　　高适当然不傻，知道要劝谏也不能在自己刚刚投效的时候，只能顺着哥舒翰的口气，责备南霁云太过自矜闭塞，不懂世故。接下来的三四日，雷厉风行的哥舒翰不但把他引介给了河西文武，而且大手放权，高适立刻品尝到了一番痛并快乐的辛苦。等到这天他好容易抽出空，打算去拜访一下南霁云，好歹委婉规劝对方一下时，一封来自北庭节度使府的信却送到了他的手上，署名是段秀实。
　　当年杜士仪节度陇右时，高适曾经和段秀实的父亲段行琛共事过，所以也算是旧识。可是，看过信后，发现段秀实除却问好之外，就是谈当年陇右旧人，陇右旧事。看似平平淡淡，但高适是什么人？最最玲珑心窍的他很快就从段秀实谈到的一个个旧人当中，发现了一个最特别的——南霁云。想到哥舒翰对南霁云视同鸡肋，连日以来，他甚至都没在河西文武当中听到对南霁云的太多评价，无论好坏，他不禁拿着信笺犹豫了起来。
　　在辗转反侧了一夜之后，次日上午，当高适得到一封北庭节度使府的正式行文，再次去见哥舒翰的时候，便突然出言说道：“大帅此前曾经说过，不喜南霁云此人。我几日看来，他和河西文武确实格格不入，既然如此，与其把人放在这里，虚耗一个可以用来赏功的都知兵马使，何尝把人派到别处，省得在眼前碍事？”
　　别处？
　　哥舒翰顿时心中一动，立刻盘算了起来。河东、范阳、平卢，那如今是安禄山麾下，他纵使不喜欢南霁云，也不愿意把人送给这个自己讨厌的家伙去糟践，剑南道和岭南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漠北正在乱着，至于朔方……他才刚刚节度两镇，得了杨国忠一个人情，不想轻易再得罪这个权相。既然如此，放到西域却也是正好，安西那边高仙芝正打算出征建功，可河西凉州距离如今暂时没有战事的北庭，只需走不到千里，说不定北庭那些人还愿意接收此人！
　　“据北庭节度使府通报，沙州北面和伊州交界处有流寇出没，商旅遭殃的不计其数。”
　　听到高适这么一个借口，哥舒翰当机立断地点头道：“既如此，我这就让南霁云将兵前往剿灭！”
　　回头不管有没有流寇，让他呆上一阵子，找个借口把人调去北庭就行了！


第1120章 大势不可逆
　　当骤然接到军令，命自己前往沙州时，南霁云只觉得心底满是苦涩。他性格本豪爽，但在陇右遭遇了盖嘉运这样的主帅，丢了石堡城，而后虽然佐助王忠嗣重新夺下石堡城，可王忠嗣却因此重伤，而后甚至遭到贬斥，他不能相送不能相随，心情沉郁，渐渐便寡言少语，僚属自然避而远之。如今他这个堂堂河西都知兵马使竟然要前往距离河西凉州最远的沙州去剿灭什么流寇，任凭是谁都知道，哥舒翰是终于决定搬开这块碍眼的绊脚石了。
　　所以，当南霁云带着千余兵马启程时，竟无人相送。高适自己是出主意的人，不想让哥舒翰觉得他别有用心，因此也没有去。当从别人口中得知当时那冷清情景时，他不禁暗自慨叹哥舒翰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他知道指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如同王忠嗣或者杜士仪一般知人善任，实在是不现实，于是反倒觉得自己进言把南霁云远远调出去是做对了。
　　南霁云与其留在这不受待见的河陇，还不如跳出去，北庭那边可是杜氏旧班底的天下！就算此次李佺的请辞和举荐段广真代己未必能成功，可在如今这世道之下，空降一个节度使在北庭这样的塞外之地能有多大成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晚，当高适回到哥舒翰安排给自己的居处时，不禁打开窗户，让外头清冷的月光直接照了进来，随即对月拈香屈膝长拜，心中默默祷祝道：“王大帅，但愿你能安心养伤，安享天伦之乐。这犹如泥塘一样的混沌世道，你还是不要复出的好！”
　　利州益昌郡，在初唐时曾经置总管府，而后又置都督府，一度是极其要紧之地，然而在贞观年间，这里就因为户不满万，罢都督府，改为中州，此后又降为下州。以王忠嗣这样的功勋官爵，竟然被贬斥到此地当太守，就连利州属官小吏都觉得匪夷所思。这里距离长安城不过一千五百里，地处西南，没有战事，也并没有什么太出名的出产，山水亦是寻常，比长安却要阴湿许多。如今到了冬天，不但王忠嗣不习惯，就连妻儿家眷也都不习惯。
　　王忠嗣在路上就因为伤势发过高烧，到了利州后又病过一场，所幸有一位畿内名医正好游历在此，竟是亲自登门自荐，如今便一直留在太守府中为王忠嗣调养身体。这位名医又力劝王忠嗣把公务全都委托给长史以及其他属吏，自己定期听一听汇报，只消让已经成年的儿子常常出外访查民情，但有不平之事便回来禀报即可，如此就可以专心调养身体。王忠嗣自忖伤病之体确实支撑不下那么多琐碎的事务，只能答应了。
　　于是，当他终于从一个满心为主人抱屈的老家将口中得知，漠北突然大乱，朝中对此反应迟缓，甚至有消息说，安禄山竟是隐有反意，他不禁怒发冲冠，召来几个儿子便追问原委。众人最初还支支吾吾的不肯照实说，可见王忠嗣动了真怒，他们才慌了手脚，不得不将知道的情形合盘托出。当听到朝廷对于这场漠北乱局，一直袖手作壁上观，杨国忠甚至严令朔方兵马不得随便出击，王忠嗣不禁气得手脚冰冷。
　　“大唐能够重现贞观盛况，多亏杜君礼自请将安北大都护府北迁。可陛下不但不体恤他多年劳苦功高，还将罗希奭派过去查什么中伏的内情，简直是让忠臣良将寒心！”哪怕在自己遭贬时，王忠嗣都不曾吐露过这样的怨言，此刻却如此痛心疾首，几个儿子你眼看我眼，全都在心里替父亲抱不平。就在这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却是一直为他诊治的徐大夫和妻子。
　　见丈夫不好好将养伤病，却还在这里关心国家大事，李夫人心底又气又急，用严厉的眼神把儿子们全都遣退了出去后，她走到床前坐下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阿郎刚刚说什么忠臣良将寒心，难道你就不是忠臣良将，难道你如此遭遇，就半点不为自己寒心？没错，正是徐大夫说过你要静养不能动气，所以我才让儿女以及太守府的属官，不要告诉你外头那些烦心事，一切的责任我来担！”
　　“夫人……”
　　见王忠嗣面露潮红，徐大夫长叹一声，上前几步后长揖行礼，随即沉声说道：“王大帅，不瞒你说，我并不是因缘巧合，方才出长安到山南西道游历，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托付我的人说，利州地处偏远，也许没有能够妙手回春的名医，我正好善于从脏腑调治外伤，所以就特意来请我出山。而我听说是为王大帅这等名将，自然一口就答应了。如今王大帅手无寸兵，纵使边疆再乱又有什么办法？想当初为了你之事上书鸣冤的人还少吗？可结果如何？杨国忠拜相之后，忌惮当年弹劾李林甫的这拨人，陆陆续续已经把很多人给调出长安了。如今的朝堂诸公，早已是万马齐喑，全都沦为了立仗马！”
　　先是夫人揽责，紧跟着是徐大夫痛陈心迹，王忠嗣顿时沉默了。足足过了许久，他方才艰难地开口问道：“敢问徐大夫，托付你前来照拂我的人是谁？”
　　“王大帅又何必多问？”徐大夫原本不欲多说，可王忠嗣执意要问，就连李夫人亦是追问不止，他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是杜家小郎君。”
　　果然是杜幼麟！
　　王忠嗣想到当初杜幼麟身为京官却冒险跑出长安向自己示警，甚至又拿着他的血书跑去凉州见哥舒翰，继而马不停蹄赶回长安托高力士转呈。敢去做这些事的人，再悄悄请一个大夫来照拂他，这就毫不奇怪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想想杜士仪这些年来谋定而后动，麾下又是精兵强将一个不缺，属官亦是精干非常，他终于打消了心头那股上书请缨出战的强烈冲动。
　　是杨国忠有心看着漠北这么大乱，甚至期望杜士仪干脆就这么死在外头，而不是边疆没人可以北上终结这场乱局。否则，朔方的郭子仪早已是军功赫赫的大将，从河东节度使任上解职，如今还在河东绛州闲住的裴休贞，亦是老到稳重……已经用不着他再去逞强了！
　　等到王忠嗣服药之后沉沉睡去，李夫人长舒一口气，离开屋子之后，少不得对徐大夫千恩万谢，而后者只是谦逊地说做了该做的事。即便如此，当李夫人对儿女们挑明了此事之后，每一个儿女心中全都尽是感激。而李夫人则是在最后轻轻拍了一记扶手，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们的阿爷和杜大帅是至交，杜大帅如今身在险境，一儿一女还留在长安，却还记得你们的阿爷，这样的情分，我们自然会记在心里。杜小郎君既然托付徐大夫前来，又特意嘱咐，千万不可再去趟浑水，就听他的。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定加倍报答！”
　　河西凉州，孤独的南霁云正在西行沙州。山南西道利州，王忠嗣再次熄灭了刚刚燃起的怒火。而长安城中，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时值隆冬，长安却至今不曾下过雪，天空已经阴沉沉了很多天，有些人的心情也如是阴沉沉了很多天，比如杨国忠。
　　自打派去河北道调查安禄山是否有反心的中官辅琳风尘仆仆地归来，一再承诺安禄山忠心耿耿，而且说时日无多，想用人生这最后几年为天子镇守边疆之后，李隆基就对于安禄山是否会造反一事，渐渐又有些犹疑反复。就连起头已经被韩国夫人杨玉卿说动的淑妃杨玉瑶，也派人对杨国忠说不要危言耸听，这就让杨国忠的心情更坏了。
　　唯一还能让他稍稍纾解郁闷的是，他终于把陈希烈这一尊皮里阳秋的点头菩萨给赶了下去，举荐了亲近自己，名声才干又不错的韦见素为左相。最要紧的是，韦见素也是极其坚定的倒安党，一心认为安禄山必反！
　　相比往年一到腊月年关，天下各地节度使便纷纷来长安谒见，今年的状况便冷清多了。漠北大乱，杜士仪肯定不能来；高仙芝正在筹备出兵，分不出身；李佺提出告老，如今新任北庭节度使的人选还没定下来；鲜于仲通这个剑南道节度使定下来不久，可因为吐蕃和南诏正在勾勾搭搭，暂时回不来；安禄山就不消说了，借着辅琳之口宣扬自己病了，哪里会回京；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声称要时刻注意漠北动向，也不会来。
　　至于天高路远的岭南五府经略使，听上去管辖的地方最多，但在天下诸节度之中的地位却最最低下，来不来都无所谓！
　　于是，左思右想之后，觉得天子在面对新年少见的节帅全体缺席一幕时，必定会不高兴，杨国忠便下定决心，亲自写了一封急信，令人用六百里加急送到河西凉州给哥舒翰。在他看来，这个已经年纪一大把的胡将对自己不会有多少威胁，却因缘巧合很让天子器重信赖，如果哥舒翰今岁来长安朝谒，抵得上其他人不来！最好再能带上一批河陇精兵强将，也好让天子看看，大唐又不是离开王忠嗣杜士仪就没人了！
　　杨国忠给哥舒翰的这封信去得极其隐秘，但走的是驿道，自然就不可能真的瞒住所有人。当玉真观中的固安公主得到这个消息时，她便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众多计算来。她亲自来到玉真公主清修的小楼，一见着消瘦了许多的玉真公主，她便认认真真地说道：“事到如今，观主还要犹豫吗？”


第1121章 心灰意冷的死遁
　　玉真公主辟谷不食多日，说是为了修道清心寡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李隆基竟然派了罗希奭这样一个酷吏前往安北牙帐城，而后不多时漠北大乱，她一气之下方才连饭食都不想进了！当年司马承祯曾经教授过她一些服气养身的要诀，可她身在富贵乡，纵使早年师从叶法善学道，可终究不可能有那样的道心悟性。再加上一颗心已乱，这辟谷的结果不是心平气和，而是心思更加浮躁，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
　　如果能够让她到宫中李隆基面前去大骂一通发泄一下火气，也许结果还能好些，可这样大不敬的事情，纵使长公主也不可能做！
　　所以，玉真公主死死盯着固安公主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声音艰涩地说道：“可如果我用了药，你怎么办？更何况，君礼还有妹妹和子女晚辈留在这里……”
　　“药只剩下一瓶了，君礼在长安城的亲人朋友却还有很多，更何况，观主觉得是那些原本生龙活虎的人突然死了，不容易让人疑心，还是别人认为心灰意冷，少在人前出没的观主死了，不容易让人疑心？”固安公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见玉真公主果是没有任何怒意，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怅惘，她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至于观主担心我，那就更加大可不必了。只要观主把终南山的玉华观别业送给我，我搬出长安城去，杨国忠又奈我何？”
　　“可我脱身之后，又该往何处去？”
　　一辈子生活在皇家，纵使痛恨极了这种桎梏多多的生活，可真的放归自由，玉真公主却仍是一片茫然。可是，她问出这样一句话，便代表终于愿意了，因此固安公主还是好一阵喜悦。她上前在玉真公主面前屈膝坐了下来，这才紧紧握住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双手。
　　“观主可以去云州云中郡。我曾经栖身在那里多年，虽然早就回来了，可还有很多亲信留在那里，还有一座偌大的公主府留着。虽说及不上玉真观，可修缮修缮，一样能住人。而云州又是阿弟起家之地，军民上下全都对他感恩戴德，朝廷官员说一句话，却未必都有我和他说一句话管用，他的堂弟杜望之也还在云中守捉。去别的地方也许还有被人识破或是安全之忧，去那里却断然没有！”
　　此时此刻，玉真公主哪里不明白，固安公主是早有定计，竟一切都安排好了。想想在长安锦衣玉食的憋闷和苦涩，她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杨国忠的信尚未有回音，玉真公主病倒之事，便由固安公主代奏了李隆基。如今兄弟姐妹几乎凋零殆尽，尽管玉真公主这些年渐渐少有入宫，可李隆基对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总还有几分情意在，当即派了御医前去诊治，却不想玉真公主却不愿诊治，口口声声说金仙公主屡次托梦给自己，道是山居寂寞。一来二去，李隆基仿佛是怕金仙公主的幽魂反过来缠住自己，听御医说玉真公主仿佛有油尽灯枯之相，他甚至都不曾亲自出面去探望一下自己这幼妹。
　　于是，等到哥舒翰真的应了杨国忠那封信，带着河陇大将王思礼并一队精锐马军进京朝谒，抵达长安城的那一天，玉真公主香消玉殒的讯息也同时传到了兴庆宫。尽管这些年来听惯了死讯，看惯了讣闻，可李隆基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他悲伤的不是玉真之死，而是他的生母，也就是当年的窦德妃所出的一子二女中，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玉真公主这些年来不再如开元初年那样广聚文士，饮宴常开，她的死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水面，根本没有溅起什么涟漪来。可对于视玉真公主如同母亲的杜仙蕙来说，这就是晴天霹雳了。她早年拜在玉真公主门下学道多年，此前也曾经登门苦苦哀求侍疾，可玉真公主却坚持不允。她本以为只要回头再劝一劝，说不定就会有转机，可没想到人竟然就这么去了！
　　闻讯而来的杜幼麟却是孤身一人。妻子宋锦溪如今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临盆在即，即便她很想来，他也只能把妻子劝在家中呆着。见杜仙蕙伏跪在地痛哭不止，一旁的崔朋陪她跪着，却在小声规劝着她，而再一旁的姑姑杜十三娘则是双眼微微红肿，面色惘然，他只觉得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面对这般情景，亲自为玉真公主操持丧礼的固安公主没有去搅扰满心悲痛的杜仙蕙，却把杜十三娘和杜幼麟请到了里间。而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这姑侄俩齐齐大惊失色。
　　“阿姊，你这话……这话说的是真的？”
　　“观主真的没有……”
　　见固安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杜十三娘和杜幼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几年来的风云突变，他们全都看在眼里。自从吉温在河东陷害杜士仪不成，反而遭人悍然行刺丢了性命，一切就开始急转直下了。杜士仪先是在回京时遭到了天子冷落，甚至及不上安禄山这样的胡将，而后则是请辞兼领的河东以及朔方节度使，再跟着好不容易逃脱了一场伏杀，结果李隆基反而却听了杨国忠的谗言，命罗希奭这样一个酷吏前去安北牙帐城，于是引来了连番大乱！
　　如今长安城中最风行的传闻就是，都是罗希奭在杜士仪不在安北牙帐城之际，胡乱调动兵马，以至于敌军围城时，安北牙帐城几乎是一座空城，更不要说应对骤然出兵西侵的都播怀义可汗！至于具体情况如何，就连杜十三娘和杜幼麟也并不知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希望朝廷出兵漠北，可带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这并不仅仅是杨国忠一个人一手遮天，只怕背后的天子亦是想着横竖从前突厥还不是反手即灭，手下又不止杜士仪一个良将，漠北随时都可平定！
　　杜十三娘虽然和兄长分离多年，可他们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对于兄长的很多想法，她隐隐约约也有感觉，更何况她的丈夫崔俭玄是最最服气杜士仪的，很多话都会转告于她。所以，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抓住了脑海中那一丝乍然浮现的线索，当即低声问道：“这么说，让观主诈死，是让她借此离开长安？”
　　“不错。”固安公主很痛快地承认了，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不用担心，阿弟不会利令智昏，做什么揭竿而起的蠢事。只不过是有些事不想让观主这样和他情分深厚，又帮了他很多次的人牵扯进去。毕竟，当今陛下是观主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尽管固安公主已经挑明杜士仪绝不会叛乱谋反，可无论杜十三娘还是杜幼麟，都知道这个大前提的背后，杜士仪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所以，杜幼麟在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后，便沉声说道：“姑姑，阿爷如今究竟情况怎么样？”
　　“之前没给你们透信，是因为漠北大乱实在出乎很多人意料，所以每个人都在盯着你们还有蕙娘的反应，你们如果不是那样心急火燎，四处奔走，而是稳坐泰山，那就难免会让人起疑心。现在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了，阿弟已经回到了安北牙帐城，罗希奭已经死了，一切都尽在掌握。”
　　至于王容之事，固安公主心中嗟叹，却是不想再说出来让眼前的姑侄俩焦心。
　　尽管只是短短几句话，但对于杜十三娘来说，兄长的安然无恙就代表着一切。而杜幼麟更注重的是一切尽在掌握几个字，那一刻，他只觉得后背心甚至微微出了汗。果然，接下来，固安公主直截了当地表明，玉真公主的丧礼办完之后，她就会离城住到终南山玉华观去，而长安城中剩下的一切，都会交给杜十三娘和杜幼麟来分别主导。说话间，她便开口唤了一声，她身后的帷幕立刻被人掀开，却有两个人钻了出来。
　　“赤毕！”
　　“虎牙大叔！”
　　赤毕这一年六十有二，虎牙这一年五十有五，全都不再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尽管发间银丝尽显，但他们的腰杆却无不挺得笔直。在听到杜十三娘和杜幼麟几乎同时迸出的惊呼后，两人便笑着冲着杜家姑侄两代人躬了躬身。而固安公主，则是再次开口说道：“赤毕是早就留在长安的，而虎牙，则是前些日子才刚刚带着一批人秘密潜回长安的。”
　　“十三娘，你和赤毕熟络，他在长安替你阿兄经营多年，既有退路，也有杀手锏，更有暗子众多。你虽然一定会被人监视，可只要届时万一有变，别人就顾不上你了。那时候杜家亲友，以及朝中那些值得保全也需要保全的人，需得由你来出面劝说保护。”这样一个沉甸甸的任务交托出去，固安公主就只见杜十三娘先是面露惊色，但随即便转为坚毅，最终重重点头。
　　见杜十三娘勇担此责，固安公主便对杜幼麟道：“幼麟，你阿兄很快就要跟着高仙芝出征石国，你虽然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日后的长安，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战场。你已经见识过当初那出塞九首刹那间流散全城的一幕，也应该知道紧跟其后那铺天盖地的流言风波。可相比这样的文字攻势，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情况，也许会更大，更有危险，你可做好了准备？”
　　杜幼麟只觉得周身神经都完全绷紧了。可是，王忠嗣的遭遇，他从前在大理寺看到的残酷杀戮，在御史台看到的酷吏行刑，再加上父亲这些年遇到的种种变故，无不让他早早成熟了起来。只是沉默了片刻，他就开口说道：“我会竭尽全力！”
　　“那好，你记着，万一有事，你阿兄的岳父姜度是最靠得住的人，从前又常常出入宫中，可以随时去找他！裴大夫则是人望卓著，可以以他为主。”


第1122章 一条道走到黑
　　尽管玉真公主的病故，让近日以来风波不断的李隆基感到心力交瘁，可哥舒翰的进京，以及正月大朝时，那山呼海啸似的拜谒朝贺，仍然很快冲淡了他这一丝疲倦。哥舒翰虽则年老，可身姿雄壮，声若洪钟，每逢召见时，却又和安禄山的灵巧善媚不同，字里行间总能让他领略一种不同的感觉，使他别有一番欣悦。再加上杨国忠在旁边为哥舒翰百般赞美，他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
　　至于一直觉得自己大器晚成的哥舒翰，在人人奉承的情况下，就越发觉得飘飘然了。尽管之前王忠嗣贬官去职，但河西陇右在他和安思顺的镇守下，先后击退了几次吐蕃的反扑，局势稳定，他又得了高适这样能干的节度判官留守，哪里担心什么河陇防务问题。所以，杨国忠以河陇无战事为由，力劝天子留着哥舒翰到二月，哥舒翰自己也乐意多在李隆基面前露露脸加深印象，一口答应了。
　　元宵节那一天，君臣同登花萼相辉楼赏灯，哥舒翰只觉得人生登顶，再无遗憾。然而，仿佛是乐极生悲，就是这一天上元之夜，本就好酒的他禁不住宫中御酒甘甜，天子亲自执杯劝酒，杨国忠韦见素身为宰相亦是敬酒不断，更不要说下头的其他臣子了，于是多喝了几杯。就连太子李亨，也在领了李隆基的眼色后，亲自上前为哥舒翰贺功。
　　这一轮敞开肚子喝下来，哥舒翰下楼的时候，竟不是走下来的，而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给搀扶下来的。他却还要逞强骑马，结果在离开兴庆宫之后不多久，就被那冬日冷风一吹，不觉栽倒下来，送回家就病了。
　　他这一病，更加引来了一场少有的盛况。天子送御医，宰相送药材，百官探望，门前竟是车水马龙，声势更胜当年杜士仪和王忠嗣深得帝心之日，甚至连安禄山得宠之时也不过如此。事到如今，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风水轮流转，如今的天下边镇诸节帅之中，最最得宠的已经不再是安禄山那个死胖子，而是换成年纪一大把的哥舒翰了！
　　对于这样的局势，坐镇道政坊安宅的刘骆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安禄山派侯希逸前往都播联络怀义可汗一同进兵之事，他并不知情，可他既然身居长安情报中枢，判断力当然不差，此前杨国忠说动天子派辅琳前往范阳，名虽为赐物，实则为刺探，这样的苗头他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安禄山这些年一直在积蓄实力，据他所知很有几分不臣之心，如今又被杨国忠一再逼迫，安禄山可不是王忠嗣，哪里会任人宰割？
　　可如果真有揭竿而起的那一天，留在长安的他肯定第一个倒霉！
　　既然这么盘算，刘骆谷便悄悄筹划安排起了自己的退路。可还不等他计划好如何金蝉脱壳离开长安，一个更加让他料想不到的消息便倏然到了。天子竟是为安庆宗赐婚了宗室女李氏，又封了这个李氏为荣义郡主，令刘骆谷传信安禄山进京为长子完婚。尽管此前就有这样的风声，可面对这么一道突如其来的婚约，刘骆谷登时暗自叫苦。谁都知道康夫人和安庆宗是没成算的，这么大的事，他不出头主持怎么行？可这样一来，他的脱逃大计岂不是落空？
　　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刘骆谷还是只能一面派人去传信给安禄山，一面跟着光禄寺和宗正寺的官员忙活准备。尽管荣义郡主这个郡主就和那些和番公主的封号一样，根本就是担着个名义，只是寻常宗室女，并非皇太子李亨的亲生女儿，可还是在天子的授意下，办得比任何皇孙皇孙女都隆重。刘骆谷光是去看嫁妆单子时，就吓了一跳，不得不绞尽脑汁去置办聘礼。须臾就是大半个月，忙了个脚不沾地的他终于等到了来自范阳的信使。
　　“什么？大帅病了，不能来？”
　　回报朝廷的正式信使还在路上，眼前的信使是刘骆谷自己的私人心腹。再次从对方口中确认了这个消息，刘骆谷只觉得手足冰冷。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问道：“那范阳那边一应情形如何？”
　　“我进幽州城之后，就一直有人紧紧盯着，半步路都不敢多走，半句话也不敢多问，大帅倒是见了我一面，问了一问长安城中的情形，尤其是多问了几句哥舒翰进京之后的情景，其余的就什么都没说。”见主人面沉如水，那心腹也是心中惴惴，犹豫片刻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刘郎，不是我多心，我看幽州城中气氛紧张，只怕是……只怕是……”
　　那只怕是后头的话，他再也不敢说，可刘骆谷怎么会听不出来？
　　面对自己推心置腹的从者，刘骆谷却也不讳言，唉声叹气地说道：“你不用说了。唉，我本也算到大帅起事在即，预备和你们四散离开长安，却不想突然摊着了这样一桩婚事！眼下别说不能轻易离开，就是大帅称病不能来之事，还需要我去奔走转圜，就连你们，只怕也都被人死死盯住了……”
　　这真是何苦来由！早知道如此，他当初就不该领这一桩在长安刺探情报之事，看似深得信赖，可遇到大变就是一个死字！
　　安禄山派驻在长安的这些人，是为了刺探情报，又不是为了行刺犯险，要的是精细能干，而不是悍不畏死，因此不说人人，至少大多数都如同刘骆谷这样珍惜性命。更何况，他们为安禄山卖命，是希望异日能够博得荣华富贵，而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此时此刻，见主人愁眉不展，那从者一路奔波虽也疲惫，可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刘郎，恕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咱们真的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跑又跑不掉，那能不能……”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直接把后头半截话给兜了出来，“能不能干脆把大帅的不臣之心禀报上去，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这就是翻脸不认人，连安禄山一块卖了！此话一出，他就只见刘骆谷勃然色变怒瞪着他。尽管知道说出这话来，如果主人不接纳，自己就是一个死字，可他心里毕竟还有几分对大唐的忠心在。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就只听得刘骆谷颓然叹了一声。
　　“如果这长安城中现如今还是忠臣遍地，我也不吝豁出去，可杨国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该看到了！想当初李林甫刚死，他就对人下了黑手，紧跟着又联络大帅对杜士仪下手，可一发现杜士仪竟然自己露出破绽，他便立刻又把大帅抛开，甚至把害过王忠嗣的罗希奭派去安北牙帐城，闹得如今漠北大乱，他却又严令不许河东以及朔方节度使出兵去救！这样心胸狭隘的人，你以为我们投靠过去，就会逃脱一劫，荣华富贵？”
　　一番话说得人做声不得后，刘骆谷便支撑着再次站起身来，发狠似的说道：“横竖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如果能让我侥幸逃脱升天，便是开国功臣，到时候你自然鸡犬升天。逃不过这一关，我的家眷，你的家眷，都不在这长安城中，大帅看在咱们一番功劳苦劳份上，要收买人心，总还会照拂一下他们，让他们有个好前程。这时候想要下船已经晚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样，借着长公子婚事，先大肆招纳人手进来，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就可浑水摸鱼逃出生天！”
　　当李隆基得到了安禄山上表，说是自己足疾发作，没法前来参加长子安庆宗的婚礼时，他原本因为辅琳归来禀报安禄山绝无反意而打消了几分疑忌，如今终于再次觉得事情反常。自来下诏召见边镇节帅，无论从前功勋彪炳的信安王李祎、张守珪，还是后来声名赫赫的杜士仪、王忠嗣，乃至于更多只当了一任节帅两三年的人，从来就没有因为任何缘由而推脱不至的。要知道，王忠嗣当初甚至在对阵吐蕃身负重伤后，不等养好伤就应召入京。
　　相形之下，安禄山这简直是桀骜到忘形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不禁隐隐有些悔意。可是，今日亲自来送安禄山这奏表的杨国忠是什么人？最会察言观色的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天子细微的神情变化，知道这会儿如果不能把某种苗头给堵回去，让天子觉得对王忠嗣太过苛刻，把人起复之后重领河东，觉得杜士仪这么多年来劳苦功高，如今漠北不安，让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派兵前去解围，那么他就是费尽心机为他人做嫁衣裳！
　　安禄山即便真的造反又如何？须知大唐雄兵这些年来打遍天下无敌手，何愁小小一个安禄山？他心里甚至隐隐盼望着这么一场兵灾，因为那样的话便可以足证他的先见之明，就可以令李隆基更加重视他这个宰相说出的话，甚至说不定他还能把手伸进军中！
　　于是，他立刻抢先说道：“陛下对安禄山有天高地厚之恩，除却太宗年间的契苾合力，阿史那社尔，还有几个胡人能尚公主，娶郡主？安禄山若真有不臣之心，那么定然天下臣民共讨之。陛下若是忧心关中防务，难道忘了哥舒大帅如今尚在长安？”
　　对啊，哥舒翰却还在长安城！
　　李隆基紧锁的眉头顿时完全舒展了开来。没错，大唐精兵强将如云，再说安禄山未必真的就敢揭竿而起，他何必太过忧虑？
　　眼见李隆基显然被自己说动了，杨国忠方才趁热打铁地说道：“然则安禄山此次既是称病不来参加安庆宗婚礼，足可证明辅琳上次禀报安禄山绝无反意的时候说了假话。陛下何妨寻一个罪名，重处此等不忠不义之辈，以为诸宦官警戒？对于安禄山也未必就不是一个震慑！”


第1123章 献策安禄山
　　幽州城中，从年前下半年开始，就是外松内紧，一片肃杀景象，就连正月过年时，满城上下仍然是这样紧张的备战气氛。安禄山对外只宣称是因为都播叛乱，幽州以及平卢兵马接到天子圣命，正在整军预备进兵，再加上军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军管，倒也情绪稳定。只有中上层的军官们隐隐感觉到，连日以来进入幽州城的军人似乎太多了，而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李钦凑等有头有脸的将军更是不计其数。
　　只有安禄山麾下几个高级幕僚，以及史思明阿史那承庆等心腹将领才知道，不止是幽州，平卢兵马也正在往蓟州渔阳集结，这其中有乌承恩、乌承玼、李明骏等十几个从兵马使到偏将裨将的将军，所领兵马少则千八百，多则两三千。至于幽州附近驻扎的诸军将领，更是全都聚集到了这里。这些将士的安置问题，让掌书记高尚和严庄这些幕佐忙得脚不沾地。而安禄山本人借口养病，并不出面召见诸将，只是在水榭接见心腹。
　　这一天，当史思明再次来见，问及平卢防务以及缘何派侯希逸留守时，安禄山便嘿然笑道：“侯希逸是平卢地头蛇，李明骏是因为李林甫方才调过去的，两人这些年一搭一档，关系很不错，又和乌家兄弟交好，所以我只留下一个侯希逸镇守，却调光了他手中的兵，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他昔日曾经是云州旧将，说是这么多年和杜士仪没有过往来，可如果有万一怎么办？”
　　史思明打起仗来杀人毫不手软，心思也同样灵敏，当即恍然大悟：“这么说，等到我们举兵的时候，平卢节度使会另外委人担当？”
　　“那当然，如果我坐了天下，当然要委任最合适的人来掌兵，尤其幽州和平卢是我的起家之地，怎能让外人染指，此次出征，我会任命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掌管留后事，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安东副都护夫蒙灵察！如果侯希逸安分，我成功之后就把他们全族都迁到长安去，给他一个大将军当当！他如果不安分，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安禄山一边说，一边吃力地抬起双肩，挪动了一下足有三百余斤的身体，这才看着史思明说道，“至于这范阳节度使，此次我不能留你，当委派贾循暂时凑数，可异日此职自然归你！”
　　彼此兄弟这么多年，如今虽然分了主从，可史思明知道，他和安禄山毕竟交情不同，这起家的范阳节度使交给自己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心里一热。接下来，两人低声计议了进兵的日期，才刚定下就放在七日之后，却不想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紧跟着就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义父，外间有个戴着铁面具的人求见，他自称从长安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见大帅。”
　　戴着铁面具的人？从长安来？还有十万火急的事？
　　安禄山和史思明对视一眼，全都觉得有些蹊跷。史思明想了一想，便低声说道：“我先去会会此人，如若没有问题，再带他来见大帅。”
　　对于自己这个结义兄弟，安禄山自然信得过，当即答应了。史思明大步出了屋子，见门外通报的赫然是安禄山的养子，出身奚人的安忠志，他就开口问道：“你见过那人没有？他是独自来还是带着随从，形貌如何，怎么打动的门上通报？”
　　安禄山亲生儿子便有十几个，安忠志说是养子，其实如他这样的养子，安禄山何止养了几十上百，其实就是当成侍卫的。但安忠志却和当年安禄山服侍张守珪似的，灵巧善媚，兼且忠心耿耿，甚至还在战场上替安禄山挡过刀子，所以自然格外不同。
　　此刻听到史思明发问，安忠志便立刻恭恭敬敬地答道：“我亲自见过那人，他是独自来的，风尘仆仆，看鬓发苍白，理应超过四十了，之所以能打动门上通报，是他说自己打长安来，有一个连刘骆谷都不知道的大消息。”
　　之前安禄山拒绝去长安城参加长子安庆宗的婚事，史思明就知道，曾经在长安主持情报工作立下汗马功劳的刘骆谷算是给放弃了。毕竟，也许天子未必会立刻认为范阳会反，可只要生出疑心，监视安家人以及刘骆谷的行踪，就足以令其寸步难行。所以，现如今长安城有什么大消息而刘骆谷没法传回来，这就不奇怪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赞赏门前守卒的尽忠职守。可等到跟随安忠志来到了安置那戴着铁面人的屋子，看到人第一眼，他便意识到，守卒会轻易相信此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因为此人哪怕一身风尘，又戴着面具看不出容貌如何，通身上下却流露出一股不同一般的气势来，显然绝非常人！
　　史思明却没有那么好糊弄，他艺高人胆大，摆摆手把安忠志给遣退了，便居高临下地开口问道：“说罢，你有什么大消息要禀告大帅？”
　　“陛下用大不敬的罪名扑杀了之前到过范阳来的辅琳，这算不算大消息？”
　　史思明原本还对来人带着几分怀疑和审视，听了这声音沙哑的一番话立刻悚然而惊。他也顾不得此人藏头露尾的行迹，径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长安过来，日行六百里，就是四天前的事。”
　　才只四天前的事，就立刻把消息送到了这幽州，史思明终于生出了几分重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来人，等到外间跟随安忠志的亲卫突然一拥而入，他方才指着这铁面书生道：“搜身！”
　　见对方丝毫没有慌乱，他才用稍稍缓和几分的口气说道：“对他客气一些，这是例行公事，回头我亲自带他去见大帅！”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原本打算大显身手，听史思明这么说，这才收敛了起来。等到一丝不苟地搜完了这铁面人的周身上下，甚至连鞋底都没放过，便有人把目光放在了他那铁假面上。有个莽撞的正要伸手去取，却不防对方突然把头一闪，随即抬起右手，竟是大大方方地把脸上面具取了下来。然而，这露出真面目的行动却让几个见惯了生死的亲卫大吃一惊，甚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就连史思明亦是眉头大皱。
　　却原来那铁面人的脸上满是大块大块的可怖疤痕，仿佛是被火烧过一般！众目睽睽之下，此人却从容把铁面又戴了回去，这才淡淡地说道：“我幼遭不幸，面目全毁，不得不如此见人，希望史将军不要认为我是故意藏头露尾。”
　　如果不是因为安禄山见过他，薛朝完全不用这么麻烦。连日幽州平卢兵员调动频繁，情势显然不对，如果安禄山反了，李隆基自然该死，可大军一动，遭殃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所以罗盈和岳五娘一对他交待了这件事，他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想他薛家几代和帝室联姻，阿姊嫁给废太子李瑛，两个兄长一个娶的是公主，一个娶的是县主，可结果如何，临到头还不是一赐死一贬死？
　　史思明对来人长什么模样没兴趣，既然证实对方身上没有藏利刃兵器，而且带回来的消息非同小可，他便暂时安心了，随即努嘴吩咐两个亲卫一左一右将其牢牢挟制住，这才带路前往见安禄山。等到了安禄山的寝室，他安排好了八名最忠心勇武的卫士随侍，自己就亲自站在了安禄山身侧，将刚刚这铁面人告知的那个消息低声告知了。
　　果然，一听到辅琳竟是因为大不敬的罪名而被扑杀，安禄山同样不禁变了脸色。他很快平顺了呼吸，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日夜兼程赶到范阳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么一个阉宦的死？”
　　“既然大帅肯折节见我，自然就不仅仅是这样一个消息。”尽管是在节度三镇，手中拥有将近二十万兵马的安禄山面前，可薛朝却仍是声线平稳。历经大变的他跟着罗盈多年熏陶，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好教安大帅得知，杨国忠连日以来和哥舒翰打得火热，甚至有消息说，他以突骑施可汗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哥舒翰则为突骑施哥舒部落族长为由，提请册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将来说不定还能将突骑施收入囊中。”
　　“放屁！”
　　忍不住吐出这两个脏字的却是史思明。他倒是和哥舒翰没照过面，却听说过哥舒翰因王忠嗣而取了夺石堡城的首功，紧跟着排挤掉安思顺节度河陇。尽管安思顺和安禄山早就翻脸了，当不成兄弟，可哥舒翰的做派还是叫人看不顺眼。更何况，此次天下节度只有哥舒翰回京，听说天子对其之优厚，连安禄山从前也不过如此。而且大唐封异姓郡王并不是没有，但都是投降的异族王族，凭什么那老军汉有此际遇？
　　史思明破口大骂，安禄山心气也顺不到哪去。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只听薛朝继续说道：“至于杨国忠为何如此对哥舒翰百般示好，甚至把他在长安城一留至今，眼看过了二月还不放回河陇，甚至随行哥舒翰来京的还有他麾下的王思礼等数员大将，并马军数千。归根结底一句话，也是为了防备安大帅。在他看来，有哥舒翰坐镇，大帅恐怕就要歇下某种心思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打算动兵了？
　　安禄山登时心中大凛。须知此时此刻，就连他麾下很多将校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打定主意反他娘的！不等他示意，史思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杀人。然而，就在这样杀机四伏的场合，薛朝竟然还笑了一声。那笑声衬托着他那不变的铁面具，显得异常诡异。
　　“所以，我眼下来见安大帅，不但是为了传递消息，也是为了献计！兵贵神速，如今长安那边只有杨国忠在上蹿下跳做准备，除他之外，还有谁觉得大帅是真的想反？从幽州到长安不过两千五百余里，沿途大小城池众多，如若就这么一路慢慢吞吞打过去，等到了潼关，各处兵马早就全都合拢包围了。如果安大帅要成大事，只有闪电奇袭，先下洛阳，直下潼关这一条路！既然要快，就需得让州县主司愿意献城投降，一路还请大帅多用攻心之术，少用攻城之法，打出合适的旗号，令黎民拥戴，士庶归心！”


第1124章 拥戴太子
　　闪电战的策略，安禄山和史思明以及几个最心腹的幕佐私底下讨论时，曾经就得出过这次起兵一定要快这样的结论。此时此刻，他们全都知道，对面这个书生不可能得知这样最最隐秘的消息，如此一来，对方的心思缜密，就很值得考虑了。可此时此刻正是最要命的关头，安禄山绝不想节外生枝，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很小的时候就被火烧伤了面貌？那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
　　“安大帅可曾听说过，北邙山人？”
　　这四个字是这几年来，整个大唐最最神秘的人物，没有之一。就是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先用一本杨氏春秋让杨慎矜和王鉷同归于尽，紧跟着又是出塞九首，杨国忠借此把刚刚病故的李林甫给扫了进去，累及子婿，而就是不久之前，这个家伙还在长安城中捣腾出了很大的阵仗，据京兆尹的海捕文书上说，那铺天盖地的传单，以及天降灾祸之兆于南北郊祀之所，全都是此人所为，杨国忠都因此很狼狈。而这么一个从来不露面的家伙，竟是正在眼前？
　　安禄山朝史思明看了一眼，见对方同样看着自己，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这才沉下脸道：“你可知道北邙山人乃是陛下恨之入骨之人？单凭那海捕文书，我就可以将你立斩于此！”
　　“大帅雄心勃勃，如若真的要置我区区一献策之人于死地，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我想奉劝大帅一句，大唐立国至今已经有百余年，尽管这些年李隆基已经完全昏聩了，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昏君。须知开元盛世这四个字，在民间仍然被津津乐道，心向李唐皇室的人还很多。大帅身为胡人，到时候要发兵，恐怕总不能把范阳平卢所有兵马都拉上去，一定会征发契丹人和奚人，这样的话，乱臣贼子四个字，就足以让所有州县主司号召军民勤王！所以，大帅一定需要有一个合适的旗号！”
　　这个问题安禄山史思明也好，他们麾下的军将乃至于幕佐也好，自然不会去考虑。安禄山不知不觉坐直了肥胖的身子，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我若是起兵，当以奉诏讨伐杨国忠为由。想他李林甫杨国忠先后祸国，陷害忠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难道就无人从我？”
　　连安禄山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的，他不但不质疑对方北邙山人的身份，甚至承认了自己打算出兵的事。不管如何，对方一口一个李隆基这样大不敬的态度，连他也觉得暗自咂舌。
　　“天下人只道朝中尽是奸臣蒙蔽了李隆基这个明君，直到我竭尽全力闹了那么一场，方才有人渐渐觉得他昏聩。可他昏聩，李唐皇室却还有其他人，不说别的，太子李亨困居东宫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有储君的名分，到时候他振臂一呼，那些对李隆基失望的文武大臣们，自然而然就会汇聚在他的麾下！”见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好，就连那几个亲卫，也全都不知不觉侧耳仔细倾听着自己的话，薛朝心中哂然一笑，态度却越发挥洒自如。
　　“所以，不是我看轻大帅，无论打着什么旗号，大义名分你是不可能有的，而且就算消息封锁得再快，等大军一出河北，朝廷必定会派出大军前往河南河东指挥防御，而且，哥舒翰十有八九也会亲自领军上阵。好在我听说这时候，高仙芝已经出兵，河陇那边吐蕃正在侵扰，北庭那边要防御不太安分的葛逻禄，朔方则是被杨国忠死死按着。也就是说，但使一出河北，大帅要面对的绝非大唐最精锐的边镇强军，而是一堆乌合之众。纵使领兵的是哥舒翰又如何？就算是一头老掉牙的老虎率领的一百只羊，难道还能挡得住群虎带领的最凶猛的狼群？”
　　这样的比方显然搔到了安禄山的痒处。他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你既是来献策，说了这么多，这策却在何处？”
　　“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敢在行军布阵上指手画脚，可我却有一计，能让大帅在长安城中的那颗死棋盘活！”看到就连史思明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薛朝便用低缓的声音说道，“刘骆谷如今等于是大帅的弃子，只怕心灰意冷，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可是，若大帅能向他许诺子子孙孙的富贵，他必然肯豁出这条已经不剩几分的命，再为大帅去做一件大事！”
　　史思明本能地问道：“什么大事？”
　　“本朝皇族封王，最初的规矩是，发到天下各地为刺史，神龙反正之后，中宗皇帝也曾经对徐王韩王以及发还爵位的诸王如此，可李隆基自己得位不正，一心防着这些和自己同姓的宗室，渐渐就把他们全都软禁在长安，给个爵位高高供起，就连自己的子孙也一样。现如今的十六王宅中，住着多少皇子皇孙？只要一锅端了，大臣们要能够再找出一个人来放在帝位上，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简直是胆大得疯了！
　　纵使是安禄山史思明这样胆大包天的，听了这铁面书生的话，亦是觉得从脚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气。足足好一会儿，安禄山这才嘿然笑道：“你究竟和大唐皇室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献上这样的绝户计？”
　　我哪有那么疯，不过是要先来一句狠的，吓吓你而已！薛朝心里这么想着，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两句话。
　　“大帅应该听说过外头的传闻吧。人人都说，北邙山人是已故立节郡王薛崇简的后人，也就是太平公主的后裔。”
　　反正都是薛氏，薛崇简的后人听说早就给安置出去了，李隆基就算满世界搜寻也找不出来！
　　这样一个传闻一度在长安沸沸扬扬，安禄山当然听说过，那时候只以为是以讹传讹，置之一笑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对方用这样的口吻说出来，再联想到此人竟然撺掇了他这么一个主意，他挺直的腰杆不知不觉吃力地前倾，仿佛想要把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就算是当年有那样的深仇大恨，你给我献这样的策，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我既然敢来，便已经置生死于度外。大帅如果认为我的主意有失天德，那么也可以退而求其次，不用如此明目张胆下手。大唐安定了这么多年，朝中君臣必定会认为大帅此次叛乱不能长久，李隆基只要轻敌亲征，大帅何愁大事不成？而若是李隆基不敢亲征，又或者被杨国忠此辈巧言说动，单单只派出一个哥舒翰来，安大帅一路用兵之际，不妨宣扬天子这些年来昏聩无德的劣迹。至于我刚刚说的合适旗号，那就更简单了，只说是杀杨国忠，拥戴太子！”
　　这叫做什么？简直是釜底抽薪啊！拥戴太子这四个字说出来，应该能教各州县的抵抗更少一些吧？安禄山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出声。
　　果然，薛朝又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太子李亨就死定了。只要李隆基真的再杀一个太子，说不定就会迫于大帅的口号不再立太子。到时候，这些龙子凤孙少不得会一番窝里斗，长安城人心不安。大帅只要再拿着李隆基当初逼退睿宗皇帝，不忠不孝，随即以子虚乌有的罪名废李瑛李瑶李琚三王，贬斥远方，以至于他们冤死，如今再度冤杀太子，昏聩已极，这样的昏君，又怎配为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禄山已经大抵相信了对方。他吃力地挪动身体想要站起身，可由于实在是太胖太重，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旁边的李猪儿见机得快，慌忙跪下用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这才勉强让这位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站起身体。而安禄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用前所未有的和蔼态度问道：“你不远千里前来为我献上良策，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你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史思明心下一惊，看了安禄山一眼，见其和颜悦色的表面之下，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了几分犀利的寒光，他便明白安禄山是真的动了杀心。可下一刻，那个铁面人却像浑然未觉似的，从容自若地说道：“只恳请大帅此次揭竿而起之后，能够少造杀孽，得饶人处且饶人。”
　　“少杀人？山人也太天真了，打仗怎能不死人？须知我的长子安庆宗以及留守长安的刘骆谷至今都不能离开，只要我一起事，消息传到长安，他们必死无疑！”
　　见安禄山瞬间杀气腾腾，薛朝知道，这时候方才是最要紧的关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认认真真地说道：“倘使我能够保全长公子和刘骆谷二人呢？”
　　仿佛是怕这样的条件仍然不足以打动安禄山，薛朝又开口说道：“除此之外，我会为大帅继续败坏李隆基和李唐皇室的名声！”
　　安禄山这才想起北邙山人这个笔名如今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即便上了海捕文书，可就凭着从前那些风波，但凡署名这四个字的书也好，传单也好，总有人会瞅一两眼。信不信无所谓，只要有人看，这就是一大成功了。他立刻把心头那股杀机给摁了回去。
　　“好！薛公子只要愿意，尽可留在此地，我会下令城中所有印书坊，全力印制！”
　　见安禄山果然立刻答应了自己，薛朝哈哈大笑，慨然答应，但随即沉声说道：“李隆基以及那些龙子凤孙该死，可李唐的百姓却无辜。大帅若想要进兵迅捷，少人阻挡，祈请先期于各州县内大肆散布各种消息，尤其是天子昏聩，以及南北郊祀之地的妖异之兆。要知道，多一个人相信这些话，就多一个人相信大帅乃是奉天行事，同样就少一个人会响应官府的征召令！”
　　等到左右亲随挟制了他带下去，史思明方才开口说道：“此人……大胆！”
　　纵使如他们这样的凶恶野心，也不得不认为此人大胆！
　　至于安禄山，则是在琢磨对方说的少造杀孽。他此次起兵虽是蓄谋已久，可严庄也好，高尚也好，其他颇有才名的幕佐也好，他此前为了保密，并未和他们商量得那么透彻，故而这些人提出的建议也不过泛泛而谈。想想河北道境内诸州还有不少有名的文官，他又不禁心头一热。
　　若是能让这些人悉心来助自己，这才叫真正的何愁大事不成？看来，对河北道还是要用抚为主。
　　当天夜里，范阳节度使府后院，靠近段夫人寝堂的一处院子正房大门被人匆匆推开，一个从者捧着从薛朝行囊中取来的厚厚一沓稿子匆匆出来，不多时就送到了安禄山面前。安禄山随手递给了身边的高尚和严庄，二位在河北文坛颇有名气的幕佐轮流看过之后，额头上不禁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高尚儒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讷讷说道：“应该确实是北邙山人无疑。”
　　“和那出塞九首的格调有些不同，但和从前那些传奇却如出一辙。”严庄也用确定的语调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安禄山的脸色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尽管不知道顶头上司什么时候招揽到了这样的人物，可胆子极大的他还是觉得有些悚然。
　　竟敢这样毁谤当今天子以及李唐皇族，简直闻所未闻！


第1125章 渔阳铁骑，幽州战鼓
　　蓟州地处平卢和范阳之间，是两镇交通要道。自从兼知两镇节度之后，安禄山就在蓟州州治渔阳城北面筑起了雄武城，又把渔阳城中静塞军的将领全部换了一个遍，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是他的义子。静塞军原本一万六千人，马五百匹，但安禄山陆陆续续从契丹和奚族哪里掠夺了大量马匹，又和漠北诸部交易了一些马匹，再加上幽燕原本就是产马之地，于是纵使步卒，也都有马匹坐骑可供行军时代步。
　　寂静的夜里，渔阳县城中却灯火通明，城外更是驻扎了无数大军，人声马嘶声络绎不绝。城中一座有些年头的古寺中，熊熊燃烧的火炬下，安禄山一身定制的军袍盔甲站在院子中密密麻麻的众将面前，一张肥硕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圆溜溜的。然而，他这样子尽管称不上勇武，可他在河北道呆了整整十几年，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河北王，当一个个将领依次廷参时，竟是整齐划一，再无一丝一毫的杂音。
　　“眼下是黎明之前，大晚上的把你们全都召集在此，是为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见底下一片寂静，没人敢吭声，安禄山很是满意，他刻意放缓了声调，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先有开元盛世，贤相名臣层出不穷，可现在朝堂却是奸臣一手遮天，就是那自称国舅的杨国忠！”
　　安禄山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几近咆哮地怒吼道：“他衔恨李林甫，便造谣说是李林甫炮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在其尸骨未寒之际，便将其子婿家人贬斥出京；他嫉恨杜士仪，便让那陷害过王忠嗣的罗希奭前往安北牙帐城，以至于黠戛斯以及回纥兵马围城，漠北一片大乱！而现在，他又把冒头指向了我，先是伙同几个奚人告我冒功，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构陷于我！这样的祸国殃民之辈，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该杀？”
　　“该杀！”
　　安禄山恼火不学无术的杨国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因此刻意命人在河北道宣扬其劣迹，因此这该杀两个字竟是声震云霄，惊起宿鸟无数。面对这一幕，安禄山更加扯开喉咙地吼道：“只可惜我连连上奏疏弹劾此等小人，陛下却始终不能洞察其奸。直到日前我痛定思痛，亲自咬破手指用血写了一封血书呈上，却依旧不得陛下回首。而且，现在朝中上下全都是杨国忠的党羽，竟是轻易清除不得。所以，太子殿下只能下密旨给我，让我带兵前往长安，讨逆勤王！”
　　最后一句话顿时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尽管这些年来安禄山厉兵秣马，收买人心，可大唐毕竟存在了这么多年，尽管这些年来盛世的表象下掩藏了太多太多的危机，从流民，到天灾，到征伐过度，百姓承担不起沉重的赋役，可总的来说，世道还算太平，军将们亦是把心思花在了捞钱和捞军功上。现如今，安禄山一下子提出了拥戴太子，讨逆勤王，除非是死脑筋的才会信以为真，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从古至今，所谓的清君侧有几次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喧哗。随着安禄山怒声质问怎么一回事，很快，就只见十几个牙兵簇拥了一个身穿寻常衣衫的老者进来，看上去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将校们正纳闷的时候，却不想安禄山竟然有些吃力地挪动着步子迎上前去。
　　“怎么回事？”
　　那老者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帅，大帅真的要发兵长安？可长安是我大唐帝京，陛下在那里，纵使要讨伐奸臣，也用不着这么多军队，还请大帅三思而后行啊！”
　　偌大的院子里渐渐没有了别的声音，只有这老者带着哭腔的劝谏，然而，等到他告一段落之后，却只听安禄山掷地有声地说：“正因为长安是帝京，是陛下安居之所，我这才要征调最精锐的大军前往讨伐奸臣！从现在开始，军中但凡有犹疑不前者，民间但凡有妄言军机者，斩，夷其三族！”
　　大唐自从立国之后，便律法严明，并不以严刑峻法威慑百姓，什么凌迟和族诛之类的刑罚，永徽律疏上全都没有。所以，听到诛三族这样的恐怖军令，每一个将校都打了个寒颤，尤其是那些起初打算试着反抗一下的人更是缩回了脑袋。而那个被牙兵们簇拥进来的老者也不由得上下牙齿直打颤，脸上竟是惊惶和恐惧，可却没想到安禄山竟然对他笑了笑。
　　“老丈，你很幸运，因为你是第一个劝谏我不要出兵的，也是最后一个！下不为例！”
　　严庄安排的这么一出戏实在是不错！
　　随着下不为例四个字，那老者被人一把架起拖了出去，而他那呜咽也仿佛被人堵回了口中，竟是再没有声息传来。四周围死一样的寂静，直到安禄山左侧的阿史那承庆猛地一挥胳膊大叫了一声万胜，四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陆续响起，紧跟着方才蔓延到了更多的将校中间。很快，安禄山双手一压，上百号人再次安静了下来，他便立刻宣布了赏格。
　　在丰厚的官爵以及金银赏赐刺激下，一张张最初发白的脸渐渐红润了起来，尤其是安禄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是自己向朝廷奏请了他们的官职，是自己给了他们如今的前程之后，是他赐给了他们用之不尽的财富，最初或畏惧或惊怖或不安的将校们，全都被安禄山的说辞激励出了一股邪性来。临到末了，安禄山竟是用低沉的声音吼道：“陈胜一介罪民，尚且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尔等皆勇武男儿，怎能甘心臣服于杨国忠一介鼠辈之下？”
　　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加上之前的铺垫，终于撩拨得将校们嗷嗷直叫。随着有人嚷嚷了一声“愿从大帅勤王讨逆”，这样的呼声渐渐成了主旋律，乃至于原本还受命再次带头振臂一呼的崔乾佑竟是没了用武之地。至于那些军阶比较高的将领们，则是态度相对冷静，可大多数人的心中却也同样是惴惴然。
　　安禄山的夷三族绝对不是恐吓，他做得出来！只凭安禄山的那支养子军以及牙兵，再加上这些年在军中建立起的威信，他们如有异动就是杀身之祸！
　　而当委任了贾循任范阳节度使留守幽州，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留守营州之后，一夜的誓师动员，安禄山与众将共饮出征酒，眼看一个个人在那张讨逆檄文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后，他方才登上了一辆特制的铁车，竟是在牙兵簇拥下先行出城。此时此刻，将校们哪里不知道，这位节帅是要对军中下令了。果然，在蒙蒙天光下，他们跟着出城后未久，就只听诸军之中传来了阵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等到他日成功时，奸相杨国忠以及长安城中那些奸佞所留下的财产，全都取来赏赐尔等！”
　　应召而来的奚族以及契丹族兵马亦是应和声声。混在契丹兵马当中的耶律泥礼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见一个亲信从人群中艰难通过，挤到了自己面前，他便低声问道：“都探问清楚了？”
　　“夷离菫，那些奚人都杂乱得很，领头的那个将领瞧着不太能服众，刚刚还有人和他争执不下。至于咱们契丹兵马当中，除却我们这一部之外，其他的兵马也是杂得很，不像有人指挥的样子。”
　　这样的回答无疑有些出乎耶律泥礼的意料。奚王李延宠和契丹王李怀秀先后死在了都播的手里，而后安禄山又冒领其功，都播一味听之任之，却又在安北牙帐城发生变故之际悍然西进，可他耶律泥礼在契丹牙帐左近试探性的一次反扑却被人识破，损兵折将毫无战果。即便都播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发展了起来，可在同时占了仆固和同罗之后还有这样的战力，这实在是不可能！
　　除非有人在暗中力挺都播！
　　耶律泥礼正在这么想着，只听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他甚至不用伸出脖子去看，就知道是安禄山的帅旗已经动了。果然，倏忽间就只听马蹄声阵阵，显然是大军就此开拔。那一刻，他在沉吟再三后，终于对四周围的随从低声下了命令。
　　等到打下第一座城池后，就伺机脱队离开！
　　安禄山亲自来到蓟州渔阳誓师，至于幽州这边，他则是全权委托给了史思明。史思明的誓师却要简单明了得多，几个杀字，几个赏字，几颗血淋淋的首级，几箱子让人眼花缭乱的金珠，成功就撩拨起了将卒们心中最原始的冲动。自古燕赵多勇士，民间暂且不论，被安禄山养了这么多年的将卒们，对主帅的命令除了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服从意识，隐隐还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意识。
　　因此，当史思明跨上马背，抽刀直指西面，高喝了一个杀字之后，数万兵马应和的杀声震耳欲聋，直叫城中早已闭门的百姓们心惊胆战。
　　范阳节度使府后院，被软禁了好些天的薛朝在这阵阵杀声中放下了笔，随即轻轻揉了揉手腕，摘下面具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用看就知道，伺候在身边的从者只要目光一接触到他的脸，就会不自觉地把视线投往别处，显然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是很有好处的，只不过这些天一直贴在脸上着实难受。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拿出了足够的干货来，安禄山又急于造反，这才让他成功蒙混过了这一关，现如今大军这么一出征，说不定安禄山会带上他。
　　他真想跟着族主东征西讨，而不是做这种事，可谁让他姓薛？一张族谱倒背如流？他当初想不通为什么还要救下安禄山的妻儿，还是罗盈对他解释的。
　　能够用暂时不杀安家母子和刘骆谷那几个人，再给他一个合适的旗号，换取安禄山在行军过程中少点阻力少杀点人，不论怎么说都是划算的！


第1126章 兵分两路
　　安禄山出兵了！
　　自从杜士仪对安北大都护府的文武们捅破了安禄山打算造反这一层窗户纸之后，整个安北大都护府就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每一个轴承，每一个齿轮就立刻运转了起来。从粮秣储备，到兵器保养，到战马坐骑的养护，一切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文武各司其职。因此，当不眠不休的信使一个个接力，将安禄山出兵的消息带到了安北牙帐城之后，杜士仪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案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是没有过将这场大乱摁下去的念头，否则当初正好因为辅佐信安王李祎出征契丹而留守幽州时，他也不会让人去寻访安禄山的下落，更不会在张守珪下台前夕，阴了安禄山一把，可那个如今大腹便便的安胖子总是能够巧妙避过这些劫数，依旧青云直上。当然，如果他肯用暗中行刺那最后一招，也许可能把这样一个挑起大乱的角色一举击杀，可这样就能把眼下这看似盛世的大唐长长久久维持下去？
　　达官显贵只知道饱食终日寻欢作乐，忠臣良将全都被打发到了穷山恶水，留下的或是灵巧善媚之辈，或是平庸无能之人。最重要的是，李隆基不但只知道听那些英明神武的阿谀奉承，而且疑忌之心越来越重，想当初李瑛兄弟三人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地救了君父一场，下场却是子虚乌有的谋反作乱，险些连命都丢了，他还不是几乎遭殃？可李唐皇室维持了上百年，还没有彻底失去民心，他针对皇族的舆论攻势时间还不够长，因为这种攻势不可能太早。
　　想着这些，他便高声叫道：“来人，召集文武，节堂议事！”
　　节堂议事公布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之后，杜士仪便命武将们各自归去整顿军伍，文官们回去准备一系列出征事宜，午后时分在大校场中集阅。当他在高台上，再次对所有士卒们公布了这一消息之后，一时群情激愤，人人请战。在这一片哗然之中，杜士仪方才开始总动员。
　　安北牙帐城能够屹立在漠北来之不易，经历了此前的围城一役，他自然不可能把所有兵马都带走，因此他在李光弼和仆固怀恩中间，选择了李光弼率军一万留守，仆固怀恩领军两万随同出征。至于剩下的兵马，则是分散在东西北三处分别守御，以备各部闻听安北牙帐城空虚后有什么不轨举动。
　　而在出兵之前，王容和张兴一行人早已经在牙兵的周密保护之下，悄然前往同罗牙帐城。
　　阿古滕取父亲而代之入主同罗牙帐城，先期就接到了杜士仪军令，令他出兵一万，随时准备出征。他虽然有所犹豫，但还是很快答应了。而仆固牙帐城中，虽然仆固玚希望自己留守，弟弟仆固玢能够从军带兵戴罪立功，可既然是杜士仪的军令，他也不敢违背，在整兵一万的同时，少不得对弟弟千叮咛万嘱咐。
　　当这两个铁勒新生代总共领兵两万和都播那支黑衫军会合，发现罗盈竟是只带了区区五千兵马的时候，全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潜意识中，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他们恨不得率军就那么猛扑过去，也好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可理智又告诉他们最好不要尝试，再说人家当初也没给他们造成多少实质性损伤。两相照面之际，当他们发现罗盈身后跟着的人赫然是陈宝儿，就更加打消了对立的念头。即便如此，打招呼时，仆固玚也好，阿古滕也罢，全都是硬梆梆的。
　　“刚刚得到云州飞鸽传书，安禄山派小股精兵急行军，负责先行打开河北通路，河北道各州县不是献城，就是守臣因为应对不及被杀，现如今已经一路过了恒州常山郡，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大帐中，罗盈用马鞭在沙盘上虚点一下，沉声说道：“只要叛军把守住井陉关，河东的兵马就无法威胁河北腹地，更何况，本来他们还寄希望于我南下河东，牵制住河东兵马。届时叛军就可以从恒州常山郡一路南下，渡河进入都畿道。六天之内，必须赶到云州城下，并尽快联络云州蔚州代州兵马，征召兵员平叛！”
　　此话一出，阿古滕和仆固玚对视一眼，往日在安北牙帐城中还彼此别过苗头的年轻人却是达成了默契。仆固玚嘿然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敢问怀义可汗，我们这支兵马全都是蕃军，你凭什么联络云州蔚州代州兵马，让他们和我们一块平叛？而且，你只带五千人，不嫌太少吗？”
　　“就凭晋国夫人马上就要抵达，届时将和你们同行！至于我，我不和你们同行，奚人和契丹人有不少都附逆安禄山，我会直接掏了他们的老窝，然后直扑幽州！”
　　罗盈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见两人全都有些呆滞，他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要知道，杜大帅在河东总共四年，从云州到代州，受其恩惠者无数，尤其是云州军中从小卒到队正旅帅，很多都是他在任期间一一简拔上来的，百姓更是因为他的政令方才得以安居乐业。如今我等奉杜大帅军令平叛，又有晋国夫人随行，自然一呼百应！”
　　仆固玚很想问一句，那自己的父亲和杜大帅呢？可想想安禄山剑指长安，到时候长安便是重中之重，父亲必然会跟着主帅南下，和岳父郭子仪一起解长安之围，他也就冷静了下来。他们这三支兵马显然全都是蕃军，让他和阿古滕听罗盈指挥，简直门都没有，好在罗盈不和他们同行！可如此一来，他和阿古滕之间，谁为主？
　　他瞥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宝儿，突然开口问道：“莫非这一仗是陈司马居中指挥？”
　　“我不过一介参谋，何德何能居此重任？再说，我将随着怀义可汗转战奚族、契丹和室韦。”陈宝儿见阿古滕也盯着自己，便笑着摇了摇头，“此次张长史将随同夫人一起抵达，应该是他为主帅。”
　　此话一出，阿古滕和仆固玚松了一口气，罗盈也不禁暗赞杜士仪此役分派精当。把擅长战阵而又心眼太死的李光弼留在安北牙帐城镇守，杜士仪自己带上仆固怀恩，要慑服本就是多年部将的郭子仪也就不难了。然后，把跟随时间最长，而且又在代州呆过多年，当过河东节度掌书记的张兴派来充当这一路兵马的主帅，再加上在云州呆过多年的王容，当然能够成功让河东道北部的数州和己方一起，结成一条稳固的平叛战线！
　　当张兴带着龙泉以及五百牙兵，护送王容抵达，与三路已经整装待发的兵马会合之后，他便如陈宝儿所说，立刻接过了此次主帅的重任。杜士仪那一次亲自前往同罗牙帐城，和罗盈会谈之后回到安北牙帐城后宣布了将等待安禄山兴兵反叛，再举兵平叛的消息时，他就已经明白，杜士仪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且不说杨国忠已经不止一次告过安禄山的黑状，河北道的文武官员也有人举发过，可结果如何，天子何尝信过？
　　就算他们附和杜士仪上书将安禄山有反心之事上奏给天子，甚至附上罗盈的证词，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已经完全昏聩的李隆基如果还在位，一切只会越来越糟！
　　所以，他对罗盈、仆固玚和阿古滕只说了一句话：“大帅许诺，平叛之后，绝不会亏待都播以及仆固、同罗三部，绝不止金银财帛之赏！”
　　骡车中，王容和李茕娘同车而行，听到外间万胜的呼声响彻云霄，她不禁紧紧握住了李茕娘的手。后者同样正在担心身在长安城的亲人们，一贯冷静的脸上满是忐忑不安。终于，她忍不住对王容问道：“师娘，真的能赶上？”
　　“一定能赶上。”王容轻轻拍了拍李茕娘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定会赶上！”
　　东受降城距离幽州不到千里，因此在安禄山从幽州和渔阳两路出兵之后不到三四日，郭子仪就得到了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他虽说并不意外，可一想到杨国忠连日以来发下数道命令，吩咐他不得私自进兵漠北，他就只觉得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接下来的数日之内，他一面整兵备战，一面命人送信给长安，却信使却始终渺无音讯。而就在他等着长安那边消息等得心急火燎之际，反而是来自西受降城送来消息，安北牙帐城的信使到了。
　　前时安北牙帐城送来消息时，还是罗希奭倒行逆施胡乱调动兵马，以至于黠戛斯以及回纥兵马围城，而后都播西进，整个漠北一时大乱。此后则是杜士仪的血书和举告安禄山的几封奏报，最后就完全没了消息。所以，时隔数月再次有信使从北面来，郭子仪只觉心情大振。当得知来的竟是司职前锋营的阿兹勒，郭子仪的一颗心更是完全放在了肚子里。
　　如若不是安北牙帐城安然无恙，杜士仪怎么也不会把这个义子派来！
　　很快，郭子仪就见到了这一拨风尘仆仆的人。可是，当他们进书斋的时候，他才刚刚站起身，就只见阿兹勒往旁边一让，而其身后一个戴着风帽的人则是直接把风帽给褪了下来。看清楚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郭子仪不禁失声惊呼道：“大帅？”
　　尽管郭子仪如今自己已经是朔方节度使，可毕竟杜士仪节度朔方的时间长达十余年，上上下下都已经极其习惯了这个称呼，包括郭子仪本人。而他在这一声惊呼之后，甚至还没觉察到自己的口误，甚至三两步冲上前去，满面紧张地问道：“难不成是安北牙帐城丢了？”
　　杜士仪却摇摇头道：“眼下乱的不是漠北，而是中原！子仪，你可不要告诉我，不知道安禄山以诛除杨国忠为借口，举兵反叛的消息！”


第1127章 兵锋何指
　　听到杜士仪亲口承认漠北乱局已定，郭子仪顿时如释重负。等到得知杜士仪竟然亲自去见过都播之主，不但说服怀义可汗反正，而且还问出了安禄山约其共同进兵的图谋，甚至与对方约定，借兵平叛，他就更加惊异了。若非杜士仪明言，自己一路快马加鞭隐匿在阿兹勒一行人中，还不想这么早出现在朔方文武的面前，而仆固怀恩的两万余大军还在自己身后，他几乎就要立刻升节堂面见文武，把这样一个好消息公诸于众。
　　毕竟，他的妻子王夫人以及子女们这时候也还留在长安城，如若万一真的被叛军打到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仆固怀恩所带领的安北大都护府兵马尚未抵达，而之前郭子仪派去长安之后，就犹如石沉大海始终没有音信的前后两拨信使中的前一位，却在次日早上回来了。这位禀报安禄山叛乱的信使带来了朝廷的严厉呵斥，就差没有指着郭子仪的鼻子骂他胡说八道了。听到这位信使表示自己在长安城中被扣留了多日，甚至还有人严词诘问他郭子仪如此禀报是否出于私怨时，别说郭子仪面沉如水，就连杜士仪都恼怒万分。
　　而傍晚才抵达的后一位信使，捎带来的消息却截然不同。
　　他同样在长安城被扣留诘问，可因为临到回程却突逢太原府亦是慌慌张张送来了安禄山叛乱的消息，故而朝中君臣方才开始着慌。此时此刻，他说了杨国忠两次亲自召见自己的情形，把杨国忠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学得惟妙惟肖。
　　“第一次召见的时候，杨相国还倨傲得很，只问我这消息哪里来的，郭大帅是不是心存怨怼，敲打了我一阵子，随即是御史台一个御史诘问了我半个时辰。”将诘问的经历绘声绘色解说了，他方才继续说道，“但我被扣了两日后，杨相国再次召见我时，却是喜气洋洋，看上去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问过我朔方兵马的人员以及战备之后，他就说，只不过安禄山一个人有造反之心，麾下兵马其实根本不愿意相从，只要派一员大将前去东都洛阳，然后打开府库征召勇士，一定能把安禄山那群乌合之众击溃。”
　　“说得容易，倘若范阳以及平卢兵马真的如此不堪一击，那奚人和契丹早就趁势南下了！”
　　郭子仪登时恼火地骂了一声。对于安禄山，他看不上眼，可并不代表他便会轻视河北强军。燕赵多勇士，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即使安禄山再饭桶，可这么多年的节度使当下来，没吃过什么大败仗——天门岭那一役毕竟是砍了契丹王的脑袋，具体内情郭子仪不清楚，可总归是胜了——至于其麾下的那些武将就更不用说了，很多甚至是张守珪时代留用下来的，将门子弟也不少，如史思明、崔乾佑、田乾真、蔡希德等更是善战之辈。
　　见郭子仪骂骂咧咧，那信使没敢吭声，直到主帅的气都出够了，他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杨相国还让我代传陛下之命，如今漠北大乱，朔方兵马除却放手东、中、西三受降城的兵马之外，其余所有兵马全都整合起来，随时听候陛下调遣。如若安禄山兵出井陉关，直逼云中郡，则出兵反击，否则不得上命，不得擅自出兵！”
　　“没想到杨国忠还是没什么长进，关键时刻，竟然仍是防着朔方兵马犹如敌寇！”
　　听到郭子仪身旁那人突然开口这么说了一句，那一路奔波的信使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眼不看还好，他却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竟是大为失态地嚷嚷道：“你是……你是杜大帅？漠北不是已经大乱了，安北牙帐城也正在围困之中，大帅怎的在此？”
　　“别瞎嚷嚷了，安北牙帐城已经安然无恙，大帅之所以来此，当然是为了安禄山这叛贼！”郭子仪没好气地喝止了自己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信使，等到严厉告诫其不许露出风声，又令牙兵进来将其带下去休息，他方才对杜士仪道，“大帅，杨国忠此举分明是别有用心！”
　　“那是当然，他为什么听到安禄山反叛，不怒反喜？还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就证明了自己的先见之明！他如今对哥舒翰百般力捧，也是因为你这个朔方节度使威名赫赫，他担心你抢了哥舒翰击退叛军的功劳。”
　　说到这里，杜士仪见郭子仪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不忿，他便站起身说道：“子仪，我此前已经实话告诉你了，张奇骏已经领同罗、仆固三部联军直取河东，届时视情况出击。至于范阳平卢，我已经命人星夜兼程去见我昔日旧部侯希逸，说动他从平卢倒戈一击。都播则是从奚族和契丹之地逼临幽州。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思，郭子仪自然希望立刻领兵驰援长安，又或者是率兵直击幽州，抄了安禄山的老巢，可现在杨国忠送了这样一道说是圣命的口谕过来，他实在有些进退两难。
　　不遵命，他从小到大铭记于心的忠义底线过不去；可要是遵命，他又不是那些庸碌之辈，别看关中和河洛仿佛还有十六卫禁军把守，可那些家伙多少年没有真正打过仗，临上阵时能派什么用场？就算从河南临时征召勇士，也多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杨国忠简直是疯了！
　　“你莫非在想，杨国忠是不是疯了？”
　　杜士仪见郭子仪立刻惊醒了过来，一副踌躇不决的表情，他知道其举棋不定在犹豫什么，便举重若轻地在那杆秤上又加了一颗砝码：“杨国忠此人，出身世家，却又因为他和当初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关系，仕途无门，故而如今一旦登上高位，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除去一切障碍。赌徒的心理便是如此，赢就要通吃，输就连本一块赔进去！”
　　“大帅说得没错，这杨国忠还当真是赌徒！”郭子仪本想说杨国忠好歹也是天子亲自提拔的宰相，可待要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思来想去，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既然河东已经有张奇骏领兵前往，安禄山纵使万一分兵取河东，也有人抵挡。至于平卢，我倒是有心去，可我还不能给麾下将卒变出翅膀来飞到那里去，而且舍近求远，本末倒置。大帅既然不顾违抗圣命的风险，星夜兼程赶到了灵州，又让仆固怀恩率领大军在后，我郭子仪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想当初若没有大帅，就没有我郭子仪的今天，自我以下，朔方节度所有兵马全都听从大帅之命平叛！”
　　是听从自己之命去平叛，而不是听从自己之命去干别的，这就是郭子仪的底线，杜士仪却已经很满意了。
　　他示意郭子仪跟着自己来到沙盘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太原府，随即又点向了洛阳，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看，安禄山此次从范阳平卢出兵，号称二十万兵马，他既然已经派兵联络都播南下河东，必定不会兵分两路。这样，他只需要派出一员大将从恒州常山郡到井陉关把守，就可以把这条河东通往范阳的通衢大道堵死。至于他自己的大军，则是从常山郡南下，经巨鹿郡直达灵昌郡，然后再从灵昌郡渡过黄河，西行直取洛阳。兵贵神速，他久在河北，耳目无数，又打着拥戴太子的旗号，沿途州县一定不会遭到大的抵抗，这时候应该已经快要渡黄河了！”
　　面对杜士仪这样的判断，郭子仪想想自己连日以来打探到的情报，不禁点了点头：“虽说消息已经很难打听，但据说河北各州县太守县令确实全都毫无准备，而且安禄山派一支偏师为先锋，打出的是奉诏进京的招牌，故而不少太守是亲自去迎，结果脾气硬的成了阶下囚，甚至被杀，胆子小的则是唯唯诺诺听从安禄山分派，更多的则是猝不及防被裹挟，如今河北各州县几乎全部沦陷。”
　　说到这里，郭子仪的面色异常沉重，想来是联想到那几个死于安禄山屠刀之下的河北文武官员。
　　“如果我猜的没错，哥舒翰应该已经被杨国忠催促，不得不出山抵御叛军了。”
　　杜士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封常清和高仙芝。这两位在历史上原本应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搭档，现在却是两根不相交的平行线，高仙芝率军前往征伐石国，封常清则是作为李佺的节度判官，正在北庭节度使府琢磨着怎么给首鼠两端的葛逻禄一点颜色看看，既然李隆基不征召这支军队，封常清就绝不会再趟平叛这浑水。而哥舒翰也活蹦乱跳的，自然不会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拒绝前往河南府力挽狂澜。
　　尽管哥舒翰心眼不大，军略勇武却都相当可观，对上安禄山并非没有胜算，可前提是哥舒翰麾下带领的是他用熟的河陇兵马，然后给他配齐各级军官，而不是给他几个彼此之间不能协调的将校，然后给他一堆乌合之众，又或者在这种时候再派个宦官去掣肘！
　　只不过眼下不是考虑哥舒翰胜败的时候，杜士仪很清楚，尽管安禄山这场叛乱对于天子来说很突然，但无论李隆基，还是文武官员，全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叛乱，很快安禄山的麾下军将就会分崩离析，安禄山本人也会和大唐从前那些叛乱主将一样下场！而现在一切的剧本早已脱离了既定的轨迹，但他还需要谨慎再谨慎，因为他除了郭子仪、仆固怀恩、罗盈、侯希逸这样极其可靠的昔日部将之外，还有一群杨国忠这样名义上是一方的猪队友，头上还压着疑心病重的天子！
　　更重要的是，李唐还远远没有完全失去人心！
　　杜士仪想到的这一点，郭子仪也自然明白，他当即若有所思地问道：“虽然杨国忠让信使带回来圣命，不许我们擅自进兵，但我们不如准备这样一支偏师。不如这样，从朔方调一支偏师前往长安驰援。否则，哥舒翰就算昔日再战功赫赫，有将无兵又怎么行？”
　　听了郭子仪的话，杜士仪立刻摇了摇头：“不，朔方任何一支兵马都是你我多年的心血，纵使哥舒翰亦是一时名将，可他如今手下兵马众多，彼此未必一条心，到时候彼此倾轧制衡，拿着他们去当死士蹚浑水，反而白白糟蹋了。唉，东都留守李憕昔日与我有些交情，而身在东都的御史中丞卢奕亦是刚强，万一洛阳有失，他们恐怕都不能保全，只希望奇骏所领的一路兵马到达云州后，能够让河东兵马再无后顾之忧，只要河东能够通过太原府南下驰援河南，河洛则可保无虞。至于你我……子仪，我且问你，你可敢和我南下长安，杀了杨国忠这一祸国奸臣？”
　　郭子仪登时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反对道：“大帅不可！如若这样兵谏，又和安禄山反叛有何不同？”
　　“此刻不去长安，子仪你莫非想等到叛军兵临长安城下时后悔？”
　　郭子仪登时噎住了，紧跟着便用犹豫的语气说道：“潼关天险，哥舒翰亦不是无能之辈，总不会连潼关都守不住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先在朔方耐心等待长安那边的消息吧，让夏州那边收拾一下，让仆固怀恩的大军先驻扎在夏州，届时若长安有变，则从夏州抄小路直奔长安。”杜士仪也不想过分逼迫郭子仪，只是叹了一口气，“再者，派出最可靠的信使，以你我的名义，派人联络河北河东诸州县官员，让他们在安禄山麾下暂时隐忍，等待反正之机！”
　　对于这一条，郭子仪倒是并无异议。毕竟，这是为了保全那些忠良贤能，他当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异常沉重。
　　风雷乍起，战云密布，本是煌煌盛世的大唐，怎会招来如此大劫？


第二十卷 铁骑突出刀枪鸣


第1128章 纷纷乱乱大后方
　　恒州常山郡地处河北道南北两条大驿道交汇之地，西邻河东道，又有井陉关，乃是整个河北最为要冲之地。安禄山叛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此地，胁迫太守颜杲卿听命于己之后，就便命心腹大将李钦凑率领三千兵马从恒州往西，至井陉关驻守，主力大军则从恒州南下，经郉州巨鹿郡等各州郡，预备从灵昌郡渡河，取河南而进逼都畿道。
　　常山太守颜杲卿和几个早早就名满天下的从兄弟不同，他乃是门荫出仕，多年都只在低品徘徊，开元末年迁范阳节度使府参军，那时候安禄山虽还只是平卢节度使，却对其颇为嘉赏，等到一从裴宽手中接过范阳节度使一职，就奏其为节度判官，不数年更是奏请颜杲卿为常山太守。
　　可以说，颜杲卿自从出仕之后，最大的恩主便是安禄山。这些年来，不少文武对于安禄山这一介胡将却深得帝心颇有微词，颜杲卿身在河北，眼看其重用蕃将，排斥汉将，甚至对文官事务也常常插手，也不是没有谏劝过这个顶头大上司，若非知道天子倦政，向朝廷告状也没用，他早就上书了。作为声名赫赫的颜家子弟，安禄山对他也一直还算尊重，至于那些劝谏就全当耳边风了。
　　此次安禄山过境，不明所以的颜杲卿自然前去迎接，等到发现紧跟着的千军万马时才觉察到不对，可那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安禄山不但带走了他的儿子颜季明，而且还派兵驻守井陉关，最最关键的是，他这个太守从前并无兵权，如今通衢大道全都被安禄山麾下兵马把持，他竟是失去了和朝中的一切联络！
　　“使君，有平原郡的信使！”
　　书斋中，焦躁不安的颜杲卿闻言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大声叫道：“快拿进来！”
　　安禄山离开恒州南下准备从灵昌郡渡河，随即亲自发起夺取洛阳一役，所以如今往西往南的要道全都被把持，各式各样的捷报层出不穷，仿佛洛阳随时可取，朝中的举措颜杲卿丝毫不知。可河北道境内却还是能够互通声气的，他前时派出信使往各州太守处探听消息，其中也包括德州平原郡。因为平原太守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从弟颜真卿！
　　等到他接过那铜筒，小心翼翼打开三层封口取出信笺，登时眼睛一亮，脸上亦是露出了极其振奋的表情。颜真卿竟是在心中表示，已经在境内招纳了不少勇士，联络他等候合适的时机举事！
　　“使君，十万火急！”
　　就在这时候，常山长史袁履谦也匆匆闯进了书斋。看见颜杲卿正兴高采烈地抬头冲着自己看来，他微微一愣，随即便连忙上前呈上了手中的东西：“使君，我今日回私宅，却有人从外头将这样东西绑在箭上射进了我的书斋中。我原以为是安贼的那些军卒又耍什么花招，谁知道捡起来打开一看，却发现上头盖着朔方节度使府郭大帅和安北大都护府杜大帅的两方大印！”
　　此话一出，颜杲卿登时大吃一惊。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这些年来屡立功勋，声名鹊起，可相形之下，另一个名字却在这三十多年来自始至终如雷贯耳——那就是颜真卿也要尊称一声师兄的杜士仪！此前听到安北牙帐城被围，竟是因为罗希奭胡乱调兵之故，而后又是都播西侵漠北大乱，他还曾经又痛心又惋惜，谁知道倏忽间竟会有这样的转折！
　　他连忙一把抢过袁履谦手中的信，三两下展开一看，就只见那一篇绝对可称得上是好文章的信中，不但言简意赅地说明，已经默认都播来日占据契丹和奚族领地为代价，说动都播之主怀义可汗拒绝安禄山南下河东与其合兵的请求，而是通过契丹和奚族领地直击幽州，帮助大唐平叛！同时，安北大都护府一路兵马直取河东，将会设法从井陉关开进河北道，另一路兵马将会和朔方节度使下辖的兵马一起迎击安禄山大军，所以请河北诸州县的主司暂时按捺一下，等待合适的时机。
　　其中，“留此有用之身，以图精忠报国”这短短十二个字，颜杲卿看得心头一烫，眼中竟是隐隐流露出了水光！要知道，他因为此前一时不察，而不得不暂且接受了安禄山所赐的金鱼袋和紫衫，心里不但屈辱，还始终担心异日此举会成为别人指责自己甚至颜家的污点！
　　袁履谦见颜杲卿如此动容，连忙问道：“使君觉得这封信是否可信？”
　　“安禄山把你我子弟全都带走作为人质，又留下了心腹大将防守井陉关，如今自己一心直取洛阳，你觉得他可能会为了试探你我的心思，杜撰出这样一封信来？”颜杲卿反问了一句后，便重重捶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而且，安贼麾下的那些幕佐，如严庄高尚之辈，早已经泯灭羞耻之心，他们如果用计，一定会一面如此写信，一面派人在这常山郡死死盯着我们，恨不得我们立刻露出破绽，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绝对不会让我们暂时隐伏等待时机！”
　　袁履谦想想颜杲卿的话，不得不认为很有道理，可要说真的什么都不做，他又觉得有些不甘心。等到颜杲卿命他筛查太守府的属官以及小吏，以及查访民间的反应，然后悄悄招募勇士之后，他方才喜上眉梢。正要告辞离去的时候，颜杲卿突然又叫住了他。
　　“贤弟，你我共事多年，有一句话我的嘱咐你。你家幼子前时曾经在太守府中询问小吏，前时外间一本传奇上说，陛下得位不正，以及三王受冤被废之事是真是假。兹事体大，切不可被奸人蒙蔽！”
　　一下子从如何抗击叛军这样的大问题，拐到了外间流言蜚语这样的小问题，袁履谦却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紧张了起来。他默默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屋子时，却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使君，恕我问一句大不敬的话，那些流言你信还是不信？”
　　颜杲卿本以为自己会严词斥责袁履谦，可话到嘴边他方才发现根本一句都说不出来。关于这一部唐隆传奇，很多细节都实在是太详尽了，什么李隆基在杀死太平公主之后，原本想连带将自己的父亲睿宗皇帝李旦一并杀了，然后颠倒黑白说成是死在乱军手下，却不料郭元振竟然带领兵卒死死卫护，于是只能逼其交权了事。但郭元振却因此被天子衔恨在心，短短三个月后就被李隆基找了个借口发落，险些被杀，最后贬死在了路上。
　　他不是不信，而是根本就知道这都是真的。从前天子百般遮掩，千般矫饰，但纵观整个李唐，从高祖登基一直到现在，如此父子相残甚至母子相残的事情，还少吗？
　　袁履谦发现颜杲卿没吭声，沉默片刻后又低声说道：“另外，使君也请留意一下，自从安贼叛乱之后，这些流言就越发沸沸扬扬，显然两边已有勾结。”
　　颜杲卿勉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等到袁履谦离去，祖籍山东琅琊，一直都以圣人苗裔自居的他不禁捧着脑袋颓然坐了下来。无论两汉魏晋，甚至是只有两代的短命隋朝，也从来不像大唐这样，几乎每一代天子的登基都伴随着无数血腥杀戮，充斥着各种阴谋。如果现如今还是从前的开元盛世，纵使有人翻当年的旧账，百姓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可在贤臣尽去，朝中一个李林甫接着又是一个杨国忠，然后是安禄山这样一场叛乱之后，民心又会如何？
　　不管如何，至少李隆基已经失尽人心！
　　突如其来的这场乱事对长安城中上下人等来说，也同样是猝不及防。安禄山每次到长安，大多就是憨态可掬扮小丑，装老实，所以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那就是个憨厚的胡儿，老实的胖子。即便有杨国忠一再举发安禄山的反意，可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不过是杨国忠和安禄山的私人恩怨。所以，在接到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后，即便杨国忠身为宰相一再呼吁立刻动员兵马反应，身在华清池的李隆基还是犹豫了整整五天，方才真正相信了这个消息。
　　而加上信使在路上耽误的功夫，这恰恰使得叛军气势如虹，顷刻之间席卷了整个河北，眼看就要渡过黄河河！
　　彻底相信了这个事实后，李隆基又惊又怒，第一反应便是留着太子李亨在长安监国，自己率军亲征。然而，杨国忠和李亨的关系虽然不如和李林甫和李亨的关系那样势不两立，可杨玉瑶还没有儿子，如若李隆基有个三长两短，杨家满门富贵也就付诸流水，颜国忠又怎敢放李隆基去亲征？于是，他不但说动了右相韦见素和自己一起去劝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用足了功夫，又让杨玉瑶出面哭诉，总算是把李隆基亲征的心思给打消了。
　　既然不再一心想着亲征，李隆基便一面下令招募京兆勇士，一面打算从在长安的十六卫大将军中择选从前在边镇呆过，颇有战功的派去河东河南主持战局。在先行派出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招募健儿，主持河南全线防务，保障东都不失后，杨国忠又举荐哥舒翰招募长安健儿，出潼关阻击叛军，李隆基本就心仪哥舒翰勇武，当即下了诏命，同时应杨国忠从前之请，竟是慨然封其为西平郡王。
　　即便知道这次出征风险绝大，可面对天子的厚赏和知遇之恩，哥舒翰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除此之外，李隆基本想重新启用裴休贞为河东节度使，可这时候，从前还举荐过裴休贞的杨国忠却委婉劝谏了一句，道是河东乃裴氏根基。果然，一听这话，一直对世族颇有提防的李隆基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却是派王承业为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调动河东兵马。
　　就在哥舒翰即将离开长安的节骨眼上，一个消息从前线骤然送到了宫中。


第1129章 风雨飘摇的东宫
　　李林甫一死，李亨只觉得无时不刻不在压迫着他的那种窒息感总算是减退了几分。他如今连东宫都住不成，竟是要和其他诸王一样，住在十六王宅中一处比较特别的别院中，成天战战兢兢地度日。如果说从前韦妃带给他的，是一种拥有世家作为后盾的政治安全感，杜良娣给他的，是一种无微不至的温暖，那么现在小他一大截的张良娣带给他的，则是一种青春和活力，以及更可贵的善解人意。
　　他唯一遗憾的是，张良娣嫁入东宫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两人几乎如胶似漆，可直到现在却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每次一看到那些其他妃妾所出的子女，张良娣总是难免妒意。这一日，两人独处时，张良娣就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广平王和建宁王都已经娶了妻子的人了，竟然还都挤在这么小的一个别院里头。三郎，要不我出面去试探试探陛下，要不就换一个更宽敞的地方，要不就把他们都分出去？”
　　“现在什么节骨眼上，谁还有工夫管我们是不是住得宽敞！”李亨立刻紧张了起来，一反平日对张良娣的纵容，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口气竟是非同一般的严厉，“你要知道，安禄山举兵叛乱，眨眼间就要渡河，如果不能挡住他，就连洛阳都不知道是否能保住！”
　　张良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嗤笑道：“这安禄山不过一介胡儿，靠着李林甫方才有今天，有多少真正的战功？他是因为在河北道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方才能用这么快的速度打下河北，可一旦过了河北进入河南，我就不相信大唐这么多兵马，还胜不过一个安禄山！别说卫尉卿张介然已经去了，听说此次奉命领兵去潼关的，不就是原来的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鼎鼎有名的勇将？可惜了，如果陛下真的亲征，这长安……”
　　李亨破天荒没有制止爱妾的浮想联翩，事实上，父亲竟是没有能够御驾亲征，他也觉得很可惜。他这个太子从入主东宫之后，就从来没有过一分一毫的权柄，监国两个字更是提都不用提了。而且在李隆基的默许，李林甫的清洗下，他的羽翼完全折断，宫外朝臣的交通渠道几乎全部堵死！
　　“会有机会的！”
　　李亨才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只见大门被人撞开，一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又惊又怒的他霍然起身，见地上狼狈不堪的赫然是李静忠，不禁愣了一愣。在他莫名惊诧的目光下，李静忠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他的面前，竟是带着哭腔叫道：“张娘子，你一定要救救郎君！”
　　张良娣被李静忠这么一句突兀的话叫得心头咯噔一下，神色大变。等发现外间一行如狼似虎的卫士突然闯了进来，她终于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可是，李林甫已经死了，杨国忠纵使和东宫不对付，但还顾不上对付他们，再加上外间安禄山举起反旗叛乱，这种时候李隆基为什么要对李亨出手？
　　别说她不明白，就连如今已经锻炼得城府深沉的李亨，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一幕。然而，他更清楚李隆基这个君父的冷酷，想当初李瑛李瑶李琚兄弟三个可比他要得宠得多，最后结果如何？顷刻之间，他根本掩饰不住心头慌乱，就这么瘫软了下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是要干什么？”
　　“太子殿下，奉陛下圣命，宣召殿下前往宣政殿。”
　　李亨既然腿软起不来，自有人直接把肩舆给抬了进来，强行扶着李亨上去坐了，就这么径直又抬了出去。张良娣恍然醒悟，提着裙子就要追，却在屋子门口被两个宦官死死拦住。这两个宦官对这位和天子母家渊源深厚的良娣倒也客气，口口声声地奉圣命不得已，但在张良娣的苦苦哀求，甚至直接褪下手中一个嵌玉镶宝的赤金镯子作为贿赂后，总算还是有人透露了口风。
　　安禄山竟是发布檄文数道，直指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两代奸相祸国，压制陷害太子，以至于失尽民心，自己则声称要拥戴太子！
　　直到与其说是护送，还不如说是押送李亨的这一行人再也瞧不见了，张良娣方才再也维持不住自己，就这么瘫坐了下来。那一刻，嫁入东宫时虽然带着几分惶恐，却同样盼望着将来母仪天下风光的她只觉得心情一片昏暗。如果李亨真的倒台，哪怕她能够像韦坚的妻子姜氏一样，能够安然回到母家荣养，可曾经嫁给过李亨的她还有什么未来？怎么可能还有未来？
　　下意识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就冲着李静忠喝道：“别愣着，你既然让我救郎君，就来出出主意！”
　　李静忠慌忙膝行爬了过来，等挪到张良娣跟前时，他使劲压制住咯咯直打架的牙关，用几乎变调的声音说道：“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陛下就令人宣召郎君，显然这个消息还被死死捂着，长安城中还少有人得知。只有一个办法，置于死地而后生，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要让人知道，陛下就因为安禄山这样宣扬，便要问罪于郎君，这岂是明君行径！”
　　张良娣立刻体会到了这一招的用心。这些日子以来，由于各式各样的流言充斥朝野，若是再压上这样一根稻草，李隆基就会坐实昏君之名。也许就连杨国忠这样和东宫不对付的也会出面谏劝，至于能否在军中民中顺便建立起对李亨的同情，那则是后话了！
　　想到这样大的事情只靠自己，只靠李静忠完全不够，她便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快，你去请广平王和建宁王来！”
　　广平王妃乃是韩国夫人之女崔氏，这种时候也该让其登门去求杨家！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对于李亨来说，突如其来的恶讯简直是砸在脑袋上的重重一棒。直到他被人架着进了宣政殿，匍匐在君父脚下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很想表现得无辜一些，但结果却是他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答话，甚至连到了耳边的咆哮和斥责，他也有些听不清了。
　　见李亨这般脓包，李隆基越发震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要彻底发落，一直侍立在御座旁边的高力士终于忍不住了。向来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的他，破天荒地躬下了身，用很低的声音说道：“陛下还请暂且息怒，安禄山那等慧黠胡儿，说不定就是用这等诡计，激陛下问罪于太子。”
　　“激朕问罪于太子？你是说，安禄山杀杨国忠拥戴太子的话只是为了让朕问罪于太子？太子是有经天纬地之能，还是有冲锋陷阵之勇，用得着安禄山如此费心？”
　　高力士只是悄悄进言，李隆基却忍不住厉声质问，一时间，偌大的宣政殿中一片寂静。李亨意识到高力士竟然在为自己说话，心头大震，用眼角余光瞥了那边一眼，却只见李隆基的面上完全不见任何消气，而高力士已然扑通一声伏跪在地，他那一颗心忍不住又再次沉到了谷底。
　　他的想法和高力士的并无不同，安禄山的宣扬把他推到了杨国忠的对立面，可也同样将他推到了李隆基的对立面。如果是时光后退二十年三十年，也许李隆基会识破这样的奸计，暂时放他一马，事后再让他悄悄病死，但时至今日，已经遭到了一次最严重背叛的天子怎么还可能容得下他？
　　李隆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力士本打算缄默，可是，忠心耿耿侍奉天子这么多年，到了眼下这样的紧要关头，他更怕的是李隆基真的中了安禄山的奸计，以至于真的再次做出废太子又或者是杀太子的事情来。要知道，李瑛李瑶李琚的所谓三王之乱和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连连以头点地，苦苦劝谏道：“太子虽远不及陛下英明神武，文不能安国，武不能定邦，可却是国本，正当安贼叛乱，民心飘摇的当口，一旦长安城中再有巨变，天下臣民定然无所适从，军中士气更会一举颓丧！陛下若是要废太子，可于官军大破叛贼之后，不可在如今叛贼正当气盛之时，陛下万望三思！”
　　眼见高力士额头已是血肉模糊，瞥了一眼惊恐不安的李亨，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左右近视，李隆基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想到他在确定安禄山叛乱之后，本想杀了安庆宗和刘骆谷以泄心头之怒，可却没想到人早就无影无踪了，由此可见，安禄山确实早有准备。沉吟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说道：“来人，将太子带下去，别宫安置。”
　　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对于李亨来说，却犹如九天仙乐，因为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被人拖出大殿的时候，他虽说状似浑浑噩噩，但眼睛却一直都盯着高力士。他很清楚，这当口高力士根本用不着对他示好，也根本用不着这样拼命，这个老阉奴纯粹只是因为对李隆基，对大唐的一腔忠诚，这才豁出去谏劝了那样一番话。就连声称可以等到叛乱平定再处置他，也完全是高力士的肺腑之言！
　　所以，他对高力士没有太多的感激，因为对方捅破了那一层最脆弱的窗户纸。
　　他李亨确实文不能安国，武不能定邦，只是个放着好看的泥偶太子！


第1130章 忠臣良将不可再少
　　宣阳坊杜宅自从年前开始，便是冷冷清清，一片萧瑟景象。当年杜士仪声势最盛，门前列戟，节度三镇，爵封国公，兼同中书门下三品之时，他每每从边镇归来，门前偌大的巷子都会堵塞得严严实实，墨卷盈门，谒者无数。现如今那样的风光景象一去不返，就连家中仆婢私底下议论昔日盛景的时候，也不禁各自叹息。眼看安禄山高举反旗，倏忽间席卷了整个河北道，他们一面担心主人主母安危，一面却也不乏忿忿不平，可这两天最要紧的却不是这个。
　　“热水呢，怎么这么慢？”
　　当秋娘扶着一个婢女，心急火燎出来催促的时候，院子门口当即有婢女进来，手忙脚乱地把热水送进去。等在院子里等候着的仆婢看见屋子大门再次随着秋娘入内而关上，不禁彼此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毕竟，这是宋锦溪第一次分娩，虽说其亲生母亲早早从嵩山赶了过来，可如今河洛情势吃紧，潼关据说已经封锁大道，不许河洛来人到关中避难，怎不叫人担心？偏偏天子今日是大朝会，杜幼麟不得不去，直到现在人还没回来！
　　屋子里，宋锦溪在母亲和秋娘的轮番安慰下，紧咬牙关硬挺着那一阵阵剧痛，一颗心却分了至少一半在父亲和丈夫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窗前传来了叩击声，然后就是杜幼麟焦急的嚷嚷，她不禁心里一松，绷紧的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便在这时候，她听到秋娘一声惊喜的嚷嚷，“看到头了”，她不禁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又是足足许久，只听屋子里一阵乱糟糟的声音，随即就是一声响亮的婴啼。
　　而匆匆赶回来的杜幼麟听到这一声孩子的啼哭，也不禁松了一口大气。等到里头秋娘收拾了襁褓抱了孩子出来给他瞧，喜气洋洋地恭喜连连，刚刚添了儿子的他虽则心中狂喜，但紧跟着想起今日朝会上的那一幕，得子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他轻轻摩挲着儿子的脸颊，又拨弄了一下那黏糊糊的头发，这才轻声说道：“大母，锦溪和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小郎君放心，有我呢！”秋娘一口答应的同时，犹豫片刻就开口说道，“娘子一直在担心嵩山草堂，还没有消息吗？”
　　杜幼麟轻轻摇了摇头，但随即就抬起头说道：“你对娘子说，三师叔已经亲自去了，他为人最是沉着冷静，一定能够妥善安排，岳父会平安无事的。”
　　母子平安，了却一桩心头大事，等到杜幼麟回到书房的时候，他就专心致志地思量起了今日朝堂上的那件惊天巨变。哥舒翰这才刚走，一夕之间，李隆基把李亨宣召入宫而后软禁的消息，文武官员立刻人人都知道了，而且安禄山的檄文亦是传得人尽皆知，所以今天有不少官员苦苦谏劝李隆基不要中了叛贼奸计，就连杨国忠也破天荒为李亨说了几句话，但结果却是激得李隆基雷霆大怒，竟是就这样撂下群臣拂袖而去。
　　想到群臣日日撂在那儿时的一幕，杜幼麟不禁轻哼了一声：“昏君！”
　　只不过，他可不像很多臣子只能在背后捶胸顿足。因为他还刚刚截获了另外一个重要讯息，不能有半点耽搁，竟是连本要去的另一个地方，也只能让从者代劳了。宣阳坊杜宅的仆人看似很少，平素也并不经常到各处串门，但都是父亲给他留下的精细人。很快，他就召了一个从者来，命其前往外公王元宝处报喜捎信，自己也悄悄带着干将出了门。
　　等到信使匆匆来到那座长安城内有名的豪宅时，王元宝亦是正在和两个儿子商量章程，得知自己喜添外孙，他登时眉开眼笑，等那从者从怀中又拿出一封信送上时，他方才稍敛喜色，若有所思地接了过来。
　　“阿爷，信上说什么，是不是杜大帅有消息了？”王元宝次子王安对于杜士仪这个妹夫总有几分发怵，因此习惯性地称了一声杜大帅。
　　“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王元宝面色数变，随即把信仔细折叠好放进怀里，又赏了信使，命其回去告知杜幼麟会照办。等人走后，他方才看着两个儿子道，“幼麟的意思是，现在陛下多疑，甚至连太子都因为叛贼奸计而不能幸免，我们最好也不要再呆在长安城，可南下山南道暂避。之前陛下确定安禄山叛乱后，便要杀了安庆宗和刘骆谷等人，可谁想这么些大活人竟然能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虽满城搜捕却依旧不见踪影，日后还不知道会闹腾得什么样子。”
　　“离开长安？”王宪有些意外，王家基业都在关中，外地固然也有产业，可总不能丢掉根本。他本要反对，可当发现父亲那异常凝重的脸色时，他不禁低低惊呼了一声，“难不成安禄山的叛军还能打到长安来？”
　　“幼麟在信上说，他父亲早已对此有所应对，但为了以防万一，再加上我王家树大招风，还是避其锋芒为上，以防万一为好。”
　　既然商定了基调，王元宝严命两个儿子不得泄漏风声，自己却高调宣布要去给杜幼麟的新生子洗三，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起来。
　　自打安禄山一反，杨国忠就再也没有闲工夫紧盯着杜家人了。在他看来，安禄山这是自取死路，麾下军将只是被其挟制，一有机会一定会倒戈一击，于是，他一面遏制朔方出兵，一面力荐哥舒翰前往洛阳主持防务，又对朝中隶属于安禄山一系的官员进行大清洗，顺便安插自己人。至于太子李亨的意外倒霉，他不但不以为喜，反而暗自埋怨李隆基没事找事。横竖现在杨玉瑶尚未有子，谁在储君位子上都不要紧，何必急在一时？
　　他是讨厌李亨，也绝不愿意让李亨有机会监国，可万一因为杀了个李亨而闹得民心军心再度大乱，岂不是麻烦事？
　　杨国忠还在努力琢磨天子拂袖而去的态度，希望能够设法挽回，家中心腹从者却匆匆赶来，说是快要抵达潼关的哥舒翰命人加急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他不禁大为意外。等到看了信的内容，他就一下子眉头紧锁了起来。
　　哥舒翰竟是在信上说，他在路上截获了一个安禄山的信使，得到一封安禄山给安思顺的密信。信上请安思顺为内应，届时若是能打下长安，必定封其为王！
　　“来人，预备一下，我要去兴庆宫见陛下！”
　　同一时刻，安思顺也在家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对方取下风帽的时候，他依稀只觉得人有些眼熟，等人报出名姓后，他更是大吃一惊。因为那竟是他当年老上司杜士仪的幼子杜幼麟！
　　“事情紧急，我只能长话短说。如果尚书还记得当年阿爷的待人赤诚，那就请听我一句劝，立刻离开长安。安禄山叛乱，旁人不会记得你曾经与其割袍断义，全无关联，只会认为你们源出同族，必定相互勾结。此次荣王受命为征讨元帅，却只是个虚衔，而受命为副元帅的哥舒翰一直和你不和，又因为杨国忠的关系，夺了你的陇右节度使，把你赶到长安，给一个空头兵部尚书高高供起，如今趁着安禄山叛乱的当口，据说刚刚给杨国忠送了一封密信，说是截获自安禄山的。如今安禄山长子安庆宗以及荣义郡主刘骆谷等留在长安的人全部无影无踪，陛下正在气头上，只要杨国忠一挑唆，很可能拿尚书开刀！”
　　安思顺着实没想到杜幼麟悄悄赶来，竟是为了对自己说这个。他盯着面前这个已经是昂藏青年的昔日上司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说道：“我安思顺开元初年便到河陇从军，一步一个脚印，凭借战功方才有今天，若是因为安禄山叛乱而遁去，岂不是坐实了叛贼之名？杜郎君一番好意，我心领了。死则死尔，我就不信，这大唐天下就没有一个公道了！”
　　“这大唐天下本来就没公道！”杜幼麟见安思顺竟然如此执拗，不禁硬梆梆顶了一句，“王大帅战功彪炳，却因为小人之言左迁；家父一心为国，不惜在漠北吹寒风吃沙子，一守就是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罗希奭这样赫赫有名的酷吏；这些年来，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祸国乱政，冤死的人，贬斥的人，什么时候少过？我说一句掏心窝的大实话，如尚书这样忠臣良将，大唐不能再折损一个了！”
　　安思顺万万没想到，杜幼麟竟是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王忠嗣被贬之后，他和哥舒翰各自节度一方，原本相安无事，可紧跟着杨国忠便来了一招明升暗降，他不得不前来长安，在他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中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兵部尚书。要说愤懑，他的心中何尝没有愤懑？而且，他怎么甘心背上一个子虚乌有的叛贼名声，陇右的那些部将会怎么看，陇右的那些军民会怎么看？
　　见安思顺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正在纠结究竟该如何抉择，杜幼麟便垂下眼睑，低声说道：“据我所知，陛下昨日在软禁太子之后，就派了一拨人去利州。”
　　尽管是武将，安思顺却也心思灵敏，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失声惊呼道：“莫非是陛下因外间谣言，竟是不肯放过王大帅？”
　　杜幼麟没有回答，可安思顺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他狠狠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眼下心乱如麻，幼麟贤侄既是亲自冒险来提醒我，可有什么主意？据我所知，长安城各门盘查严密，如果我就这么带着家小出城，只怕离城不过数里就会有追兵来！”
　　安思顺既然终于松口，杜幼麟也松了一口大气。他当即嘴角一弯，微微笑道：“尚书放心，我既然敢来，自然会让你一家人平安。家母在长安城有一处别人都不知道的住宅，正好可安顿尚书的家人，尚书一人离城就不难了。家父当年曾经对我说过，陇右诸将之中，郭姚出自世代将门，虽则勇武，却不足以镇守一方。尚书则是一腔忠义血气，勇武军略全都无可挑剔，可保一方平安！若有尚书坐镇陇右，吐蕃纵使图谋河陇，也不足为惧！”
　　听到杜士仪竟然如此评价自己，安思顺只觉得胸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平。
　　“我先后得遇杜大帅和王大帅，方才能有今日。想当初漠北大乱，杜大帅血书送到长安之后，我也曾附议言说安禄山居心叵测，却没人信我，如今他真的叛乱，却反而怪到我头上！也罢，若是将这条性命送在昏君奸相手上，我也心中不平，便听你的！”


第1131章 火中了断君臣义
　　安禄山的一句拥戴太子，李隆基简直险些气炸了肺，可他又绝对不敢按照某些朝官的劝谏，把太子李亨放到河洛去，看看安禄山到时候大军前来之后会否望风而降，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叛军，而是李亨有了这样一支大军的支持，会回头硬逼自己退位，就如同当初他曾经对父亲睿宗李旦那样。
　　正因为他在帝位上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唐开国以来的诸位天子，他方才格外不舍得那把椅子，此刻更是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亲征，而把李亨留在长安监国。
　　所以，当杨国忠匆匆来见，把哥舒翰那封信呈上，随即添油加醋地说了安思顺不少坏话之后，李隆基登时悚然而惊。他素来多疑，早年之所以把可以说是从龙功臣的刘幽求和张说先后贬出去，又疏远了王琚这样的谋士，正是因为他潜意识中的疑心病。现如今，安思顺和安禄山确实早年曾经称兄道弟，这些年尽管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可最关键的是同掌兵权！如今安思顺正在长安，如果真的闹出了什么，他岂不是犹如放任猛虎在卧榻之侧？
　　而就在这时候，杨国忠又很适时地添了一把火：“而且，臣怀疑安庆宗等人之所以能够销声匿迹，极可能有人通风报信。”
　　这样不指名不道姓的进言，终于让李隆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立刻让陈玄礼亲自带兵去安思顺宅邸，先将其押进御史台审问！”
　　一个曾经在陇右从军三十余年的国之大将，便在这君臣二人的一番对答中，注定了结局。当陈玄礼接到指令时，他难掩面上震惊之色，对传旨的黎敬仁再三确认，见对方亦是苦笑表示无可设法，他方才沉默了下来。
　　作为当年唐隆政变硕果仅存的武将功臣，能够至今荣宠不衰，陈玄礼靠的就是谨慎和缄默。因为一个统领禁军的将领倘若有自己的意志，那么就离去职不远了。所以，即便知道安禄山所谓的拥戴太子只不过是一招奸计，他也不能出面劝谏。
　　如高力士这样跟随多年忠心耿耿之辈，还不是就因为昨日的苦苦劝谏，一下子被天子罢斥了内侍监和右监门卫大将军的官职，赶回了私宅勒令思过？就连他都能品味得出来，高力士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个李亨，而是为了挽回当今天子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难道李隆基不明白，如今他这个昏君帽子几乎已经摘不下来了，却偏偏还要在这个时候对安思顺这个前陇右节度使下手？
　　黎敬仁看出了陈玄礼的犹豫，当即无奈地催促道：“大将军，事出紧急，还请不要耽误时间，否则陛下如今在气头上，连高大将军都被怪罪了，你我哪来的好下场？”
　　陈玄礼长叹一口气，点点头后就转身大步离去。而黎敬仁站在那里，听到外间不断传来的将卒应和声，心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他真的和高力士有多大交情，也不是他曾经收过安思顺不少贵重的礼物，更不是因为他识文断字颇有见识，而是就连他也瞧出了李隆基事到临头却还是这般举动之下藏着的危机。还有那个业已离开京城，不想想到河南如何应付安禄山攻势的哥舒翰，只知道背后阴了安思顺一招，难道就不知道他自己也可能招此暗算？
　　“算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想这么多也于事无补……”
　　安思顺的宅邸亦是李隆基御赐，正在东城亲仁坊的黄金地段。当陈玄礼突然带着数百北门禁军长驱直入，将这座尚书府团团围拢之际，顿时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很快，同样居住在这里的官员们也都得到了风声。然而，安思顺从陇右节度使任上转迁兵部尚书，到长安居住的时间还不长，熟悉他的人并不多，而且他又是胡将，和他有交情的人自然就更少了。故而一时间竟是没有什么达官显贵前来打探，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陈玄礼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思忖是不是要立刻闯将进去，最后还是决定先礼后兵。他亲自上前叩开了大门，对应门的家丁说道：“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奉陛下诏命，宣召安尚书！”
　　尽管用的是宣召，而不是下狱，但那家丁看了一眼将门前街道围堵得严严实实的禁军，突然冷笑道：“我就知道，我家尚书迟早会有这一天！忠臣良将一个个遭屈，那陷害忠良的奸相却在朝堂上风生水起，这世道简直是瞎了眼！我家尚书在陇右三十余年，和吐蕃人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身上多少条伤疤，现在却要因为那个安禄山平白遭屈！”
　　陈玄礼没想到一个应门的家丁都能猜到事情原委，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沉甸甸的。果然，他环视左右，就只见身边这些心腹将卒也有不少为之动容叹息，一时不禁暗叹天子这一招实在是糊涂，竟是忘了呵斥那家丁的胆大妄言。
　　那家丁仿佛一时按捺不住吐出先头那一连串怨言之后，这才冷冷说道：“我也糊涂了，这些话就是对陈大将军说也没用！我这就去禀告我家尚书，陈大将军如果愿意，不妨在此少待，如果不愿意，带兵杀进来也悉听尊便！”
　　陈玄礼只一愣神，就只见对方回转身匆匆进去，竟是就把大门敞开在那里。可陈玄礼犹豫再三，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虽然常年都呆在长安，可各边镇的那些良将勇将，他却也都不乏了解。安思顺和安禄山名为同姓同族，可起家便是靠着军功，连年在陇右和吐蕃激战，确实战功无数，此前奉调回京时也不曾有过半点犹豫，和安禄山那个滑胥的叛贼截然不同。事到如今，他能够做的，也仅仅是给安思顺最后留一点体面。
　　可正当他如此想的时候，突然只听里头轰然一声巨响，随即便是浓烟滚滚。面对这样的一幕，陈玄礼面色大变，正要号令麾下兵马立时突入，他突然只听得里头传来了一声暴喝。
　　“三十年来征战，马背上打下来的功勋，却因为一介叛贼而受牵连，苍天无眼，昏君无道！我安思顺若和叛贼安禄山有任何瓜葛，让我死后下阿鼻地狱！哥舒翰，我就是化为冤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玄礼登时头皮发麻，立刻再不迟疑，大喝一声领头冲了进去。然而，就在他刚刚跨过门槛之后，就只见面前的豪宅之中处处火光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以及油味，倏忽间就堵塞住了继续入内的通路。看这火势，他哪里不知道四处恐怕都泼了火油，可别说他此来根本就没有带任何扑火器具，就是肯把这些禁军全都调上去扑火，也决计不可能在这种天干物燥的季节里短时间将火扑灭。
　　即便他这么想，可匆匆当安思顺大宅四面起火之际，冲进来救火的将卒仍然络绎不绝。有的是惦记着职责所在，有的是怕天子降罪，还有的是因为安思顺那番话而心生激愤。而陈玄礼则是从一个气急败坏寻找到自己的心腹亲随口中，得到了一个更加令他不安的消息。
　　“你说什么？就在我奉诏到此地前一个时辰，安思顺突然遣散了大批仆婢，此话当真？”
　　“大将军，我怎敢有半点虚言，有人亲眼看见，那时候还觉得奇怪！”
　　这么说是消息早就泄露了？那刚刚那火中凄厉的叫嚷，到底是不是安思顺本人？如果不是，人又到何处去了？
　　陈玄礼想得脑袋都有些痛了，最后方才醒悟到，自己奉命而来办这样一件事，如今却出了这样的纰漏，而且李隆基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遭此一击，只怕他自己也要遭到牵累。如果他不在了，这些北门禁军又会落到谁手中？会不会是如杨国忠那样的小肚鸡肠之辈接手？
　　长安城西的官道上，只带着两个随从的安思顺回头遥望了一眼自己只呆了数月的长安城，最终收回了目光，毫不留恋地往前策马而去。他眼下无论形貌、过所、衣着全都和从前大相径庭，此刻想到借口遣散婢仆之中，悄悄托付给杜幼麟安顿的家小，不知为何竟安心得很。也许是因为这个年纪轻轻的晚辈竟然敢如此大胆，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是惦记着陇右旧部，也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他不想枉死长安城，成为那个昏君屠刀下的一缕冤魂！
　　然而，在这远去的道路上，他忍不住还是想到了远方的王忠嗣。
　　“王大帅，只希望你也能平安无事！”
　　千万不要枉死在那个昏君手里！
　　当安思顺遣散仆人，在家中自焚放火，同时大出怨望之语的消息传到李隆基耳中的时候，连日以来饱受各种坏消息之苦的这位大唐天子气得直哆嗦。如果下头请罪的不是鞍前马后跟了他四十多年，如今已经一大把年纪的陈玄礼，他恨不得随便找个什么东西砸过去，一泄心头之怒。
　　“好，好，朕算是看透了，这些胡人，全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大殿中人人噤若寒蝉，竟是无一开腔。怒骂过后的李隆基在诸多内侍中随手一指，继而声色俱厉地喝道：“边令诚，你给我即日赶赴哥舒翰军前，督促其全力出击，务必拿下叛贼安禄山！”
　　顺便看着哥舒翰，不要让此人如安禄山安思顺这般负恩！


第1132章 大军入云州
　　河东道云州云中郡，自打漠北突然大乱之后，这座河东道最北面的互市重镇，也陡然之间萧条了下来。然而，在这里取利整整二十多年的商旅们，最初并不肯立刻离开。安北大都护杜士仪这些年来创造的传奇很多，每一个人都不相信他就会被这样一场大乱击败，每一个人都盼望着他能够扭转乾坤，再次给云州带来财富和兴旺。可是，当安禄山突然汇聚幽州和平卢兵马，高高举起了叛旗之后，云州城中的商旅和军民就再也坐不住了。
　　尤其是当动作最快的商旅收拾了行装慌忙南下，结果却在朔州马邑郡获知，安禄山曾经在起兵之前派人到过太原府，而后竟劫了北都副留守杨光离去之后，原本想去太原府中避避风头的商人们只觉得就连太原也不太平了。而且，有关安禄山已经在灵昌郡渡过黄河，很快就要打到洛阳等等消息层出不穷，而且打算往关中逃难的人太多，越是往南的路上，越是出现了拥塞景象，甚至还有传闻说潼关已经不再放人西去。不得已之下，商人们只能重新回归云州。
　　如此一来，云中守捉顿时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自从当初吉温在此陷害杜士仪不成，却反而遭到凌厉反击，李林甫也曾经试图派人到这里来，撬开杜士仪这块最初的根据地，可不多时他就因为杨慎矜和王鉷同归于尽之事而焦头烂额，至于继任的杨国忠，他倒是也有心在这里打开局面，可政事堂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就一桩桩一件件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腾不出手来。于是，杜望之竟是在这样的夹缝中间，当上了云中守捉使。
　　也只有当坐上这个位子时，杜望之方才发现，杜士仪在这里的根基有多厚实。他身为杜士仪从弟的身份曝光，上上下下对他竟是遵从了许多，如今正位主将，巡视军旅也好，偶尔进云州城见太守也好，再没有任何人敢小觑于他。而因为此前曾经险些被人抓过把柄，他对待军务也分外用心，约束仆从更是严厉。如今得知南下的路不通，他身上扛着云州两县五六万军民的生死，那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肩膀上，他每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得深思熟虑。
　　云中县城和怀仁县城都是当年杜士仪在时建成的，原本就本着防御突厥的最高防御标准。而怀仁县最初造的时候是一个里坊接一个里坊，后来因为要便于耕种，方才发展的四周村庄，如今春耕在即，农人们一面担心若不播种，则没有收成，一面则在担心住在城外的安全问题。所以，当杜望之亲自率军巡视，四下保证一定会保证云州一地平安时，顿时四乡八邻全都放下了心。
　　这是因为当初云州刚刚重置时，杜士仪曾经以一座孤城抗过突厥三部和奚族兵马，如今安禄山叛军并未打到云州，人们自然而然就对于同样出自京兆杜氏的杜望之寄予厚望。
　　许诺归许诺，杜望之自己却知道，他有这样大的底气，是因为云中守捉足有兵马七千七百人，马两千匹，除却这足额没有任何虚假的人马，云州城内更有不在籍册的预备军两千人，马匹则不计其数。想当初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之后，曾经派将军来河东各牧监巧取豪夺，把好马全都抢了去，可因为云州没有牧监，也大约是不想和杜士仪闹翻，因此没把手伸到云州来，这也就让云州囤积的马匹仅次于太原府和大同军。
　　连日以来，杜望之一面召集青壮轮班在东面和南面开挖马匹不能通过的壕沟，一面修筑各种大小防御工事，竟是做好了高筑墙广积粮的准备。好在云州城原本就是互市重镇，别的东西兴许没有，粮秣却是充足完备。同时，他又命人和蔚州代州两地取得联系，小心打探幽州在和河东道接壤这一线上布置的兵马，待得知只有井陉关驻扎着数千人，其余地方因为恰有太行山作为阻隔，并无兵马之后，他不禁便打起了主意。
　　如果安禄山无意进入河东，河东兵马岂不是能南下加入河洛战局？又或者从井陉关突入河北道，给安禄山背后重重一击？
　　可他派人到太原府时，却得知因为北都留守杨光此前被劫持，新来的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只下令各州全力防御，根本就没有组织兵马直击河北腹地的打算，他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当他在偌大一幅地图上，于灵昌郡上画了一个圈，以表示安禄山已经渡河，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随着他一声进来，一个亲兵匆匆而入，面带喜色地说道：“朝廷已经派了哥舒大帅领兵八万往潼关，同时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已经在河南招募健儿阻击安贼！”
　　杜望之对于哥舒翰的名声并不陌生，因为这是他的老上司王忠嗣前往凉州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后提拔起来，然后又推荐取代自己镇守河西的人。可是，听到哥舒翰竟然还带着所谓的八万大军，他的眉头便一时紧皱。安禄山此次进兵极其神速，不过十数日便已经渡过黄河，接下来只要过了陈留郡后，洛阳便近在咫尺，而哥舒翰有大军拖累，什么时候能出潼关还尚未可知！
　　他还没来得及踌躇此事的意义，又是一人冲将进来：“将军，将军，不好了！白登山来报，塞外有兵马袭来！”
　　想当初杜士仪收服了白登山上的王家寨，追复王家先祖的官爵，又举荐王芳烈为官，此后白登山便也设立了一处营地，和云中守捉互为犄角。此刻听闻是白登山探马得到的这个消息，杜望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油然而生，一下子明白了安禄山为何只派兵马防守井陉关，竟是一心只打河南，对河东仿佛全然不顾的战略。如果此前使得漠北大乱的都播西侵，便是安禄山指使，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立刻传令云中以及怀仁二县，不论军民悉数回城，请陆使君和崔明府等立刻安抚军民！传令军中上下，半个时辰之内整军！”
　　早就进入了临战体制的云中守捉上下立刻忙乱了起来。等到马步军纷纷到位，派出去的前后两波探马却自始至终没有消息传回来。
　　事到如今，杜望之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可对于要不要舍弃所有小堡，直接回云州城以及怀仁县驻守，因为不明敌寇究竟有多少人，他心里仍然犹豫不决。
　　就在他打算依从杜士仪从前守云州城的调派，保留自己眼下这一部分兵马以作为野战机动，其余人等全数坚守城池不动的时候，突然有眼尖的人望见了不远处的烟尘：“是探马回来了！”
　　探马一个不少地回归，让军中上下稍稍松了一口气。而等到为首的斥候首领报出了那个刚刚打探到的消息时，杜望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来的不是敌寇，是安北大都护府张长史率领的联军？晋国夫人也在其中？”
　　一瞬间的狂喜之后，杜望之生出的反应却是小心有诈——如果安北牙帐城已然城破，张兴和王容全都落到了敌寇手中也并不奇怪！横下一条心的他想了一想，便索性把麾下诸将召集了起来，将这个新鲜出炉的消息丢了出去，当即就有见过王容的军官自告奋勇前往一探究竟。在眼下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他也不迟疑，立刻就派其带领五百兵马前往，在号称迎接的同时，也带去他一个委婉的提议。
　　如果真的是王容亲至，希望能够先把兵马留在云州界外，由他派出的五百兵马护送王容先行进云州城面见云中陆太守，再做定夺。
　　云中太守陆偃出身吴中，乃是陆象先幼子。排行十五的他早年在杜士仪领茶引司，前往江南劝茶的时候，还曾经和杜士仪打过交道。只不过，当年惫懒十分的陆十五郎，也终究不能罔顾父亲陆象先故去后渐渐露出颓势的陆家，走上了仕途。此时此刻，当他看见被杜望之引进来的王容时，忍不住在其那苍白憔悴的脸上多看了几眼，随即方才迎上前去。
　　“不想晋国夫人竟然莅临，实在是让这简陋的太守府蓬荜生辉。”
　　“陆使君不用客套，我知道上至使君，下至云州军民，心里不免会想，我此番是不是被人挟制，来赚取云州，甚至大唐这河东道的。”
　　王容开门见山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见陆偃只是神色微微一变便恢复了镇定，反而杜望之有些尴尬，她便从容说道：“好教陆使君得知，漠北大乱已经于半个月前平定。拙夫领兵平定黠戛斯之乱，定立新主后从回纥牙帐城回归，而安北牙帐城守军亦是大破黠戛斯和回纥联军，生擒毗伽顿。所以，拙夫回归之后，随即亲自前往同罗牙帐城见了都播怀义可汗，得知其是受安禄山之请西侵，便竭力说服他放弃和安禄山的盟约，而是与拙夫一起联手叛乱，直取河东。”
　　陆偃毕竟是相门之子，闻言虽是心情振奋，却也没有立刻轻信：“哦，那杜大帅是用什么代价让其收手？”
　　“一则是许以契丹以及奚族之地。”见陆偃嘴角一翘，显然并不完全相信，王容方才淡淡地说道，“二则，许其安北大都护一职！”
　　没有这样的条件，只怕这位云中陆太守不会相信都播会倒戈一击。
　　陆偃这才悚然动容。然而，如今大唐这一乱，安北牙帐城孤悬塞外，若无足够的补给，很可能根本就保不住，杜士仪忍痛用这样的条件换取对方不但不从安禄山叛乱，反而携手抗击叛军，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接下来，当他询问了此次来的兵马，得知总共两万人，同罗仆固各出兵一万，那位出自代州赫赫有名的张奇骏出任主帅，而杜士仪则是率领仆固怀恩以及安北大都护府兵马前往朔方灵州，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如此，不但自保有余，而且云州还可以考虑出兵南下，支援河南战局！


第1133章 将才难展，忠义难全
　　大唐立国以来，除却当年中宗即位之后，曾经将张柬之敬晖等五功臣封为郡王，以及羁縻那些异族部落之外，和大唐宗室没有任何瓜葛的异姓封为郡王的例子几乎就没有了。可是，顶着一个西平郡王的头衔，哥舒翰却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感受，反而也觉得肩头责任重大。然而，凭着自己从军这些年立下的赫赫战功，此番对战安禄山，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把握。
　　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实在是小觑了此行的困难。且不提安禄山久在幽燕，麾下精兵强将如云，就说他自己麾下的这些兵将，就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说是八万勇士健儿，但至少一半多是仓促之间从关中各州县招募来的，打开府库发放的兵器中，有的枪头朽烂不堪，有的刀上锈迹斑斑，什么军阵进退全都别指望。至于那些像模像样的军队，领兵将领一个个背景深厚，眼睛生在头顶上，就在这种节骨眼上竟还彼此冷嘲热讽，山头林立，直叫他心中窝火。
　　唯一庆幸的是，此行还有他在河西时的心腹部将王思礼，否则他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没了。
　　等大军一到潼关，前方便传来了叛军已经攻下汴州陈留郡，张介然一败再败，最终募兵屯于荥阳郡内武牢关抗击叛军的消息。面对这样的情势，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将校们立时陷入了一片慌乱，而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就更加不堪了，竟是发生了一阵骚动。若非哥舒翰早就料到此次带来的兵马不能齐心，授意王思礼随时准备弹压，只怕转眼间就要发生兵变。可弹压了之后，对于是否要星夜兼程赶到洛阳主持防务，还是就地在潼关坚守这两个选择，哥舒翰却犯了难。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来自长安的信使却已经到了。带着五百北门禁军以及一百精锐陌刀手作为随扈的监门将军边令诚刚一抵达，就立刻前去见哥舒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安思顺遣散婢仆，在家中自焚的消息，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安思顺临死还毁谤陛下，因此陛下大为震怒，已令人褫夺其爵位官职，毁去其屋宅，追捕其弟安元贞及其妻儿。如今河南情势吃紧，陛下忧心如焚，故而派我前来督战，万望副元帅能够一举功成，将叛贼擒于阙下！”
　　哥舒翰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地步。他和安思顺当年同在王忠嗣麾下时就颇不对付，打石堡城一役又结下了冤仇，此后哥舒翰借着杨国忠赏识，把安思顺给排挤出了河陇，交接的时候安思顺曾经口出怨言，两人自然就正式翻了脸。于是，如今哥舒翰既是受命为副元帅出征，便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铲除政敌，杜撰了一封安禄山给安思顺，约为内应的信，可那样惨烈的结果，以及如今这么一个犹如芒刺在背的宦官监军，他竟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真是何苦来由！
　　心里发苦，哥舒翰在面子上还不得不对边令诚客客气气。而对于他纠结进退的问题，边令诚恰是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我当年曾经和高仙芝远征小勃律，深知打仗以速战速决速为上。为了打胜仗，翻雪山千里奔袭也在所不惜！东都洛阳对我大唐来说何等重要，副元帅身负圣恩，岂能坐视叛贼在河南猖獗？当然应该速速主动出击，前去支援河南节度使张介然。”
　　边令诚振振有词地拿出当初曾经和高仙芝西征小勃律的胜绩作为夸耀，强调自己也懂得行军打仗，哥舒翰简直气得肝疼。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安禄山的老巢，而是河洛以及关中！这种时候不让朔方兵马南下，而是让其严守朔方，杨国忠疯了，李隆基难道也跟着疯了？长安和洛阳相比，没有水路之便，所以李隆基贵为天子，早年还常常要带着百官前往洛阳，就是为了解决粮食供应问题。可为何不干脆以洛阳为京师？原因只有一个，洛阳周围几乎都是一马平川，没有天险！这样的地方，怎么抵挡叛军？
　　这时候知道洛阳不能丢，可当初把罗希奭派去安北牙帐城，而后激得漠北大乱，杜士仪拼死命人送了血书进京时，却又怎么不提防安禄山？
　　哥舒翰差点破口大骂，此刻，他本待据理力争，可看到边令诚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他意识到现如今自己的兵员中，只有之前跟着自己上京朝谒的王思礼乃是心腹，可所领兵马也不过数千，剩余的不是禁军，便是从京畿附近紧急抽调来的，再有就是那些乌合之众。如果他和边令诚闹翻了，纵使他哥舒翰名满天下又如何，边令诚口含天宪振臂一呼，他的下场和安思顺有什么两样？
　　“副元帅，不知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晚一天，洛阳可就危险一天！”
　　面对边令诚的再次紧逼，哥舒翰长叹一声，异常苦涩地开口说道：“好吧，我这就下令全军，急速驰援洛阳！”
　　尽管哥舒翰万般无奈方才做出了这样一个极其冒险的战略，可在边令诚看来，安禄山麾下兵马号称二十万，但一路狂突猛进，还要留下将兵守御，现在能有十万就了不得了，凭借哥舒翰眼下这些兵马，别说稳扎稳打守住洛阳绝对不成问题，就是迎头击败叛军主力也不成问题。他至今还记得当初跟着高仙芝远征小勃律的那一回，高仙芝的兵马总共才多少人？而小勃律再加上吐蕃兵马又有多少人，结果还不是大胜而归！
　　相形之下，他最重要的任务反而是牢牢盯住哥舒翰。前头已经反了一个安禄山，如果带了这么一支大军的哥舒翰再有什么异动，那可是不测之祸！
　　果然，面对叛军犀利如刀的兵锋，一听说竟然要越过潼关前往东都守御，上头的将校们或许还只是小小的畏惧，想着能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但那些与其说是被招募来，还不如说是被官府硬拉了壮丁的关中青壮们则是完完全全的不情愿了。于是等到出潼关时，就只见军队迤逦数里，军纪全无，而哥舒翰在无奈之下，只能拿出从严治军的手段来，一口气斩杀了几十个逃兵，以及十几个不遵军令的骄兵，一时刹住了这股几乎要哗变的势头。
　　可是，他总算是堪堪维持住了军纪，但涣散的军心却再难挽救！
　　卫尉卿张介然本就不是什么出名的将领，此次矮子里拔高子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他可谓是硬着头皮勉为其难来上任的。匆匆赶到后十日之内，他就竭尽全力募集到了六万人马。他自己也知道这六万人是个什么德行，因此在陈留一触即溃后，他根本就没有费心再去部署荥阳防务，只一心一意守御武牢关。所以，当得知哥舒翰大军过了潼关，正在朝洛阳进发来援时，正在武牢关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充满了希望，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最坏的消息。
　　叛军已经破了荥阳！
　　郑州荥阳郡乃是洛阳的东大门，一旦荥阳郡破，东都洛阳便宛若是被撕开了衣服的羸弱女子，只余下武牢关，也就是汜水关这最后一道防线。意识到哥舒翰就算插上翅膀也赶不上这样一场大战，张介然只能丢掉了所有侥幸，对招募而来的军卒一再许诺封赏。可即便如此，他面对的却是一张张颓然无生气，甚至充满着战栗和瑟缩的脸。
　　这些年来，大唐真正的精兵强将全都在边镇，关中河洛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战事，无论农人还是市民，全都根本就不会打仗！
　　洛阳城中，东都留守李憕正忙得脚不沾地。他是张说的外甥女婿，曾经跟过宇文融括田括户，也因为宇文融倒台而被调离中枢，这些年来起起落落，曾经的青年英杰也已经步入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眼看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掌权，他也没了劝谏天子的激情，只是默默努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可现如今安禄山叛军气势如虹一路攻城掠地，眼看就要打到洛阳，他心里除了苦涩，竟是少有地生出了几分壮怀豪情。
　　大不了便是一死！
　　正因为抱着死志，连日以来，李憕几乎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征兵粮饷以及各种事宜。傍晚时分，当他终于有功夫歇一口气的时候，外间有人报称河南尹达奚珣来见。李憕勉强打起精神，却只见达奚珣竟是一反往日最终仪态的言行举止，一手提着袍子快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李公，刚刚从虎牢关传来的消息，虎牢关被叛军攻陷了！”
　　对于李憕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直戳心窝的一刀。他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按着大案厉声问道：“张介然呢？”
　　“正在边退边战，但不是我泼凉水，若是虎牢关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都挡不住叛军兵锋，恐怕他就算勉强组织兵力反扑，也难以取胜！”达奚珣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忘记了大唐开国以来就因为避讳，把虎牢关改成了武牢关这样的往事，见李憕面色惨白，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小声说道，“当此之际，哥舒翰如果再不能赶到，洛阳恐怕支撑不了几天，不如……”
　　“不如怎样，是你我如同河北那些不明所以的州县主司一样开门迎了叛军，还是弃城而逃？”李憕冷冷反问了一句，见达奚珣顿时哑口无言，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受命陛下，自当尽臣节，但家中妻儿无辜。我预备将大印托付给妻儿，让他们抄小路离开，御史中丞卢公亦是赞同此举。河南公不妨自己决断！”


第1134章 自绑手脚
　　自从北都副留守杨光被劫之后，北都太原府便进入了严防死守的阶段。奉诏而来接任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的王承业虽然手握三万天兵军，可却对驻守井陉关的数千叛军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下令太原以北各州县全数采取守势，以防漠北的叛军直插南下。
　　哪怕云中守捉使杜望之派来信使，言说同罗仆固的联军已经抵达，由安北大都护府长史张兴亲自率领，同行的尚有杜士仪的夫人王容，而都播即将由奚王牙帐直击幽州，希望能够其放河东兵马驰援洛阳，云州愿意出偏师襄助时，他反而又惊又怒，竟是气得摔了杯子。
　　“杜望之是三岁小孩不成，来人如此自称，他竟敢就这么相信！定是安北牙帐城已破，那杜士仪家眷以及属官落入了敌寇之手，以此来赚我大唐城池！”
　　刚刚抵达的河东节度副使程千里亦是在场。他此前在安西副大都护任上得罪了高仙芝，夫蒙灵察离任之后还担心被清算，好在高仙芝也就是嘴上发了一顿脾气，便揭过了旧怨，松了一口气的他却也不敢就此放松，情知如自己这样的人想让高仙芝视之为副手是不可能了，于是便好一番运作谋求了回京。尽管十六卫大将军没什么实权，可好歹也时常在御前露脸，他本以为也就这么混过下半辈子算了，可谁曾想竟然碰到如此巨变。
　　此时此刻，按理应该前往云州上任的他万般庆幸自己没有贸贸然出发，否则这时候兴许直接就把命送了！心存疑虑的他和王承业一搭一档，对杜望之派来的信使百般盘问。到最后，王承业便说道：“杜望之本就是杜士仪的从弟，见嫂子落入敌寇之手，因而从贼的可能性很大。如今杜望之既然派人送来这样的讯息，不但要严词拒绝申斥，而且，立刻给我通知沿途各州严防死守，否则这样一支兵马长驱直入，则太原危矣！”
　　程千里骁勇善战，但本质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性子，虽然觉得王承业的决定有些武断，可还是没有提出异议。两人一商量，便立刻决定一面派人飞马驰报长安，一面立刻通知朔州岚州代州等严加防备。说到眼下河南战局吃紧，若是信使南下很可能被截住，王承业更是自作聪明地说道：“那就借道朔方，从绥州走，迂回送往长安，务必要让陛下知道，安北牙帐城已经陷落，属官以及杜士仪的家眷都已投敌！”
　　信使一入太原府便渺无音讯，而且与云州接壤的朔州竟然进入了战备态势，杜望之顿时有些始料不及。想到安禄山叛军在这当口很可能势如破竹，心急如焚的他简直恨不得飞去太原府，狠狠敲打王承业那榆木脑袋。要知道，都播兵马已进入后方空虚的契丹和奚族领地，张兴以及麾下同罗仆固二部兵马已经分别进入了云州境内，而杜望之亲自命心腹进入同罗和仆固军中探访，完全确定了王容所言确是事实。
　　所以，懊丧的他只能匆匆来到王容这次临时借住的昔日固安公主府求见，可却足足好一会儿方才见到人。仿佛已经料到他带来的消息不太好，这位晋国夫人在听完他的禀报之后，便立刻开口说道：“既是太原府阻大军南下往援都畿道以及潼关，若是贸然强行通过，那么便是亲者痛，仇者快了。所以，张长史之前对我说，既如此就不用耽搁了，他亲率主力一万六千人从军都陉从妫州直扑幽州，如能生擒安禄山任命的范阳节度使贾循，叛军一定会为之大乱。
　　至于余下四千人，应该给河北各州郡一个积极信号，同时牵制幽州军的视线。不若派人去代州见代州都督，由代州、蔚州，经飞狐陉进入河北道，号召河北各州郡反正！”
　　杜望之也生怕这样一支足有两万人的大军不依不饶和王承业卯上了，如今听得王容这么说，他登时喜出望外。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不肯通融，但这并不代表代州军民就不知进退，毕竟，杜士仪在代州这么多年，张兴本人就是代州出身，足以令人信任。而且这次一路从西北打开进入幽州的通路，一路从飞狐陉进入河北易州上谷郡。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主动自荐前去代州说服代州都督，却不想王容竟是摇了摇头。
　　“你身为云中守捉使，肩负保一方平安之责，不可轻易离开云州。张长史也身负领军之责，不可轻率，我会亲自前往代州，面见代州都督！”
　　杜望之没想到王容一介女流竟是要去冒这样的风险，想要规劝却又找不出理由，只能深深一躬表示敬意，随即便转身匆匆去准备了。等到他一走，屏风后头，玉奴却是扶着玉真公主缓缓现身。王容转身看着这位难掩憔悴的昔日金枝玉叶，盈盈下拜道：“师叔，我这一去，便让玉奴陪伴你了。”
　　自己才刚在别人的保护下在云州公主府中住下不多久，安禄山便突然叛乱，先是席卷河北，紧跟着又突入河南，洛阳岌岌可危，连帝都长安仿佛都不再安全，对于玉真公主来说，这简直是非同一般的重重打击，就连玉奴和她多年后终于团圆的喜悦，仿佛都为之冲淡了。
　　可她更担心的是王容的决定，上前一把将人搀扶起来之后，她便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真的要去代州？王承业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分明把你当成投敌之人，如果那代州都督亦是如此武断……”
　　“大唐总不至于人人都是尸位素餐，不肯冒险的庸碌之辈！是放我大军进入河北和安禄山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坐视我大军就在代州左近驻扎，说不定哪一天就暴起发难，只要是明白人，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玉真公主见说不过王容，只能侧头看了一眼玉奴，希望她能够帮忙自己劝说，可却没想到这个分别已久的徒儿用编贝似的牙齿咬紧了嘴唇后，好一会儿竟是说出了一句让她大惊失色的话：“我好歹也学了几年武艺，我陪师娘去代州！”
　　“不行！”王容这一次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见玉奴倔强地瞪着自己，她用不容通融的语气说道，“别忘了天底下认识你的人固然不多，可也总有那么几个，万一你假死的事情暴露，岂不是会节外生枝？而如今兵灾一起，就连你师尊的安危也未必能够保证，你怎么能不在身边安慰保护她？”
　　玉奴这才为之语塞。当王容表示莫邪和龙泉会与她同行之后，她方才终于打消了心头的打算。
　　而玉真公主眼看劝不回人，又想着李隆基面对安禄山此番叛乱，连番措置都谈不上任何英明，心头更是苦涩难当。
　　想当初兄长在唐隆政变时，下手不容情，果断狠辣，难道真的正如同固安公主在闲谈时捅破的那一层窗户纸，兄长只有在内斗时方才英明神武？能够有那三十年的开元盛世，不是因为李隆基这个天子有多贤明，而是因为朝堂上的宰相名臣，一个个全都是当年祖母则天皇后在世时留下的深厚底子？
　　当王容只带着寥寥十数名随从前往代州，在都督府内见到了代州都督，开门见山提出了通过飞狐陉直击河北腹地的提议时，朔方兵马也截获了太原府渡河进入绥州的信使，而且不辞辛劳地把人直接“护送”到了朔方节度使府。当郭子仪拆开那一份王承业和程千里联名送给长安的奏报，从里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两个家伙竟是一口咬定王容和张兴通敌的时候，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拿着奏疏的手都气得哆嗦了。
　　“河南道被叛军摧枯拉朽捅了个对穿，眼看连洛阳都几乎不保，王承业却不思量着从太原出兵南下援救，面对张奇骏的两万大军却还只想着那是叛军？昏了他的头！如果真的是叛军，哪里还会先给他派信使，直接一路就打着安北大都护府的名义奇袭打过去了，还轮得到他去举发这种事给自己请功？这种家伙……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杜士仪亦是大怒，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见那个王承业的信使正瑟瑟发抖地看着自己，他便淡淡地问道：“你认识我？”
　　“曾经远远看到过杜大帅……”嘴里这么说，那信使心里却有些发苦。杜士仪既然已经到了朔方，郭子仪又这么说，那么就代表漠北大乱真的已经平定了，那支来自北疆的兵马真的是援兵，只可惜却被自家主帅硬生生给挡在了门外！
　　“你既然见过我，那长安你也不用去了，滚回你的太原府，告诉王承业，我杜士仪还没他想的这么无能！”杜士仪语气倏然转厉，竟是怒喝道，“他身为河东节度使，上任之后除了龟缩在太原城内，他还做了什么？庸碌无能却又胆小如鼠之辈，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郭子仪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醒悟到杜士仪震怒的是因为王承业的短视，本来再没有后顾之忧的河东兵马只能继续龟缩，而不能出兵去援救河洛战局，而安北大都护府的那支联军则要在没有河东节度使府背书的情况下进击河北，而河东兵马则龟缩不前不敢去救河洛，这简直是自绑手脚和敌人对战！
　　可想想自己亦是不敢就这样南下支援关中，还力劝杜士仪不要轻举妄动，生怕他们这好心的忠义之举却反而被杨国忠这样的奸佞诬陷，却因此背上叛逆的名声，却因此连累留在长安城的家眷，他顿时又叹了一口气。
　　就因为安禄山一句拥戴太子的话，李隆基竟是连李亨都软禁了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子尚且疑心病如此之重，而他和杜士仪还有家眷在长安城中，怎能不为妻儿老小着想？
　　“大帅也不用太担心了，哥舒翰既是赫赫有名的大将，打不赢的话，保住洛阳总应该问题不大！至不济退守潼关，时间却也足够朔方兵马前往援救了！”
　　见郭子仪对时势的估计竟然如此乐观，杜士仪眉头一挑，等到那信使狼狈而退，屋子里只剩下了自己和郭子仪两个，他突然走上前去，目光炯炯地盯着郭子仪。见这位昔日部属讶异地看着自己，他方才沉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乱命！哥舒翰就算再有能耐，被绑住手脚，塞了一堆没怎么见过血的兵马，再加上临时拉来的壮丁，一个不懂装懂指手画脚的宦官监军，他对上安禄山那些虎狼之军，只会有胜无败！子仪，只要哥舒翰一败，潼关守不住，也许不等你出兵，关中就已经是一片焦土！”


第1135章 乌合之众
　　早在多日之前，东都留守李憕就派人毁了河阳浮桥，断绝了北至怀州的道路，同时阻绝了可能从北面来的叛军，随即招募健儿帮助守城。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叛军，己方则是一败再败的乌合之众，别说张介然面如死灰，城楼之上数千的将卒全都一个个面如土色。临时招募而来的洛阳青壮面对军马如云，箭矢如雨，几乎没有了在城头抗击的勇气！
　　眼见如此情形，洛阳城东建春门城楼上，亲自带着留守府的差役以及衙兵在城头防御的东都留守李憕只觉得喉头腥甜，异常绝望。东都有的是达官显贵，家丁家将全都不缺，可往日这些人骄横难制，关键时刻他亲自一家家游说把人拎上阵来，却是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上阵就畏首畏尾的脓包！
　　勉强组织残兵在城外都亭驿和叛军一场恶战之后，退守建春门的张介然已是浑身浴血，既狼狈又疲惫。他声嘶力竭地对周围的将卒宣扬洛阳城乃是千古雄城，城墙高耸很难攻破，甚至不惜拿出了当年大唐草创，王世忠占据此地，大唐数次讨伐劳师无功这样大逆不道的例子。可即便如此，城头仍然殊无士气。到最后，还是恨铁不成钢的李憕咆哮道：“洛阳若是被叛军攻破，城中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全都是一场浩劫！守住城池，就是守住尔等的身家性命，守住尔等的家人！”
　　在这种十万火急的当口，河南尹达奚珣却借病溜号，人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因此素来有刚正清廉之名的李憕亲自坐镇，又说出了这么一番声色俱厉的话来，即将崩溃的军心总算勉强维持住了。此时此刻，他奋力拔出宝剑，大声喝道：“哥舒大帅的大军已经出潼关，如今正在陕郡，距离洛阳不远，只要能够守城三日，不，两日，就能保洛阳周全！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妻儿身家，此刻不奋力一搏，更待何时！”
　　三天？两天？
　　面对这样一个时间限制，建春门上的将卒们稍稍鼓起了几番勇气。尤其是当李憕再次表示，自己不会离开城头，誓与建春门共存亡，这样的承诺终于起到了最后一点激励作用。张介然也已经疲惫不堪，可眼看李憕在家丁保护下奋力在城头督战，他哪里敢稍退半步，可发现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史中丞卢奕竟也带着家丁守在城头，他连忙上前去赶其下城。
　　眼见这位昔日宰相之子就是不肯走，他顿时恼将上来，厉声喝道：“城墙上还不知道能挺多久，这时候，若是能在城中征召越多的青壮来帮着守城，洛阳不破的可能性就越大，中丞怎的就这样糊涂，光是不惜命有什么用！”
　　卢奕这才为之动容，眼看那铺天盖地的箭矢中，将卒们正在竭力用滚油飞石等等还击守城，他只能咬咬牙下了城墙，上马带着随从们去各处里坊征召青壮。既然听了李憕如何鼓动军心，他自然少不得沿途描述叛军破城后如何烧杀抢掠，如何凶横残暴，又承诺哥舒翰大军很快就要抵达。因为杨国忠刻意为哥舒翰扬名的缘故，百姓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顿时建立起了几分信心。于是，不到一个时辰，征召到的青壮竟然已经有了千余人！
　　建春门外千余步远处，高坐在铁车上的安禄山遥望着建春门上死战不退的守城军卒，不禁眉头紧皱。就在这时候，阿史那承庆策马过来，轻声说道：“大帅，哥舒翰大军已经出了陕郡。”
　　“这个眼看就要埋进坟里的老家伙，竟然真的封了郡王。如果不是杨国忠，哪有他的今天！”安禄山恼火地冷笑了一声，眼睛几乎眯了起来。他捏了捏拳头，随即又慢慢松开，一字一句地问道，“洛阳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连番败北之后，能剩下一两万就了不得了。就算他们再征召城中百姓，凑出个几万兵马，可没有操练过的人，派不上用场！他们如今就只是指望着哥舒翰的援军，倘若这支援军覆没，城中定然战意全无！”阿史那承庆见安禄山微微点头，显然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他就开口试探道，“那么，是留下一部分兵马继续牵制攻城大军，然后转而应战哥舒翰？”
　　“不！”
　　安禄山当机立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随即嘿然笑道：“先露出分兵的态势，诱使城中守军出击，然后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说不定还能够趁机打破洛阳，省去了回头的后顾之忧！至于哥舒翰那边，让崔乾佑和阿浩孝哲他们三个去应付”
　　“大帅英明！”阿史那承庆连忙奉承了一句，急匆匆下去传令了。等到他一走，安禄山望着那座笼罩在战火之中的大唐东都，忍不住心中发热。这么多年积蓄实力，此次出兵势如破竹，他的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原本他只想着能够打到洛阳就足够了，哪怕和大唐划潼关为界，自己分到这大块领土称帝，就能够安享这无数州县的供奉。可现在哥舒翰竟然领兵出了潼关，那他不妨把心再放大一些！
　　打下长安，取大唐而代之！
　　从潼关到洛阳，不过五百里，若是按照标准行军速度每天八十里，六日可以抵达，然而，哥舒翰麾下哪是什么精兵强将？这所谓八万人马中，凑数的占了大多数，在路上行军时拖拖拉拉不成章法，哪怕哥舒翰拿出严刑峻法来震慑，每天都有人头落地，可也抵挡不住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最初信心十足，撺掇了哥舒翰一定要出潼关驰援洛阳，然后迎头痛击安禄山的边令诚，也渐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什么错处，因为这本就是临行前天子反反复复嘱咐他的。
　　这天傍晚到了峡石县，当他安置好了自己的那些亲兵和陌刀手，悍然闯进哥舒翰的议事厅时，却只见平日里彼此不服气的将校们团聚一堂，却是破天荒不是吵吵嚷嚷一团乱，而是没人吭声。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哥舒翰，便用尖利的声音问道：“副元帅，洛阳近在咫尺，连夜进兵，说不定一两日就能赶到新安，为何却这般拖延？？”
　　听到边令诚一上来便是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哥舒翰心中大怒，可这里不是他的河陇，麾下那些也不是服他听他的兵马，因此，他只能收敛了怒气，沉声说道：“安禄山已经破了武牢关和葵园，打到洛阳城下了。”
　　边令诚这才明白为何在座众人是这么一个表情。他虽然自吹自擂说自己当初和高仙芝怎么奇袭，怎么浴血奋战打下了小勃律，可那时候关键时刻他就怂了，后头的两仗全都是高仙芝亲自上，他不过是在后头跟着混功劳！可想到如今是在大唐都畿道腹地，叛军孤军深入，他的胆子立刻又大了起来。他环视众将一眼，加重了语气说道：“洛阳乃是和京师长安并称的一等一雄城，叛军一路奔袭至此，早已力竭，不等这时候迎头痛击，更待何时？”
　　见没人答自己的腔，他登时有些心头火起，声色俱厉地大叫道：“张介然就算是一路败退，总还不至于拼光了所有的兵马，这时候但使我等援军赶到，城中守军一定会趁势出击，如此两头一夹击，叛军必然溃散。别忘了朝中陛下还在等待好消息，这样的绝世大功，难道没人愿意去取？”
　　在边令诚那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下，王思礼终于站起身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对哥舒翰拱拱手道：“副元帅，事到如今，便请做决断吧！”
　　哥舒翰见王思礼的脸上与其说是跃跃欲试，还不如说是无可奈何，再见其余众将稀稀拉拉站起身来应和，他即便再不想打这毫无把握的一仗，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于是，当着边令诚的面，他给一个个将校先后派了任务，当最终一个个人纷纷散去，边令诚亦是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了王思礼时，他方才长叹了一声。
　　“安贼这场叛乱固然丧心病狂，但朝中有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让我这仗怎么打？”
　　王思礼见哥舒翰露出了这样沮丧的表情，一时也心有戚戚然。想到这些天边令诚一再插手军务，对什么都要指手画脚，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副元帅当初在河西时，哪怕只是区区一军副使，却敢杀副将立威，如今对战叛军主力这样的紧要关头，为何却容得这一介阉人上蹿下跳？杀了一个边令诚，回头只推说是叛军刺客所为，难道国家大乱用人之际，圣人还会多言语不成？”
　　“你以为陛下缘何派了边令诚为监军？还不是因为安禄山前车之鉴又在，于是对我等不放心！”
　　哥舒翰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见王思礼赫然怒容满面，他知道这个性情暴烈的部下，恐怕已经在怀疑这又是杨国忠进谗言，他心中苦涩难当，总不能说是因为他陷害了安思顺，于是引来了这样的反作用？当下，他只得咳嗽一声又提醒了几句。
　　“你我如今不是领的河陇兵马，而边令诚同样不是孑然一身，你没看到他哪怕闯入这议事厅，身后也还跟着几个陌刀手，外头还不知道布置了多少人！不是我还没打便怯战，这八万兵马，再加上陕郡以及河南府这里陆陆续续集齐的人，总共不下十万，可除了你的马军，却还没有任何一股兵马及得上边令诚那一百陌刀手来得精锐！明日大战，别谈大胜，但使能够和叛军拼一个不分上下，我就心满意足了！”
　　“副元帅何出此言？我自当领兵为前锋，不破叛军，誓不回还！”


第1136章 东西截击
　　哥舒翰出身突骑施哥舒部落，在西域河陇呆的时间最长，此外便是长安。对于潼关以东的地方，甚至连赫赫有名的东都洛阳城，他都不曾来过一次。原因很简单，自从裴耀卿解决了江淮粮食转运到关中的问题，大唐就再也不用天子带头，百官兴师动众地前往洛阳解决吃饭问题，所以洛阳的重要性较之开元早中期竟是大幅度降低。所以，从离开长安开始，他就开始规划这一路的行军路线，而他对于河洛山河地理的了解，都是由一个小吏解说的。
　　从长安出发，过潼关到陕郡，官道就分成了南北两条路线，也就是崤山北道和崤山南道，在这两条路上都设有众多驿站。崤山南道在西崤山路段有一段极其险峻的山路要走，而且路途较远，但修建了众多行宫，天子巡幸洛阳时，往往会由这条路迤逦而行。而崤山北道则相传为汉代曹操所建，又被称为北山高道，尽管都历经了多年的修缮，但因为有些路段坡度较陡，尤其是大规模行军的时候，路并不好走，而且沿途有缺门等众多天险。
　　按照哥舒翰的战略构想，是走崤山北道，出渑池，然后扼守缺门，背靠天险和叛军决战，届时把那些乌合之众放在最后，尽量让王思礼的马军有地方发挥，也就能够降低那些未经训练的士卒在接敌后溃退的风险。此时此刻，坐在马上的他听身边这小吏说到渑池之地，西阻崤山，东扼缺门，北临黄河，南接熊耳山，乃是一等一的形势险要之地，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从古至今，这渑池附近可有什么有名的战事？”
　　这就难倒了那个随军小吏了。他虽然粗粗读过经史，对很多具体事务也熟悉，而且乃是土生土长的河洛人，可对于这些古来大战，他哪有什么认识？不但他犯了难，哥舒翰左右的亲兵达多都是河陇旧人，如左车这样的亲信家奴也同样不了解河洛情形。到最后，还是正好过来询问前方军情的边令诚听说哥舒翰竟是问这么一个问题，当即嘿然笑了起来。
　　“副元帅身边这些人，到底还是没在中原呆过，所以对于古来那些战史不太了解。不说别的，就在崤山北道和崤山南道之间，还有一条古道，一千多年前，哪里曾经发生过秦晋争雄的大战。那时候秦穆公在位，已经有了染指中原的野心，故而便从崤山隘道东出，欲图郑国，谁知道却被郑国商人用计给骗了回去，然后晋国又联合姜戎在这崤山隘道设伏，最终全歼秦军。便是这一役，所谓的秦晋之好彻底翻脸，史称这一役为崤之战。”
　　哥舒翰如今对边令诚要多讨厌有多讨厌，此刻见其卖弄，分明是指责自己读书少，他登时心头大怒。然而下一刻，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崤山南道和崤山北道自陕郡分岔之后，再无交点，然则这崤山古道呢？若是叛军一面猛攻洛阳，一面不走崤山南北二道，从崤山古道潜行，正好避过了他这一支大军的兵锋呢？
　　眼见哥舒翰突然面色大变，立刻厉声喝令派出斥候，前往东西两面探查情况，边令诚在最初的一愣过后，也立刻明白了哥舒翰的忧虑，当即笑道：“副元帅何其多疑也！想当初晋国在崤山北面，姜戎在崤山南面，而秦国又已经安然无恙地通过了崤山隘道一次，故而回程时不曾详查便堕入陷阱，被人从东西两面堵死谷口，以逸待劳，一网打尽。而如今我大军是首次从崤山隘道过，西面又不曾落入叛军手中，何需担心其设伏？”
　　哥舒翰哪里耐烦和边令诚多啰嗦，只顾命人一再打探。毕竟，他原本算准了安禄山不可能丢下洛阳这样一个香饽饽，冒着被人攻击背后的危险，前来迎战自己这八万大军，可如今一旦担心被人抄了后路，他这一颗心就没法放下来。然而，如今大军已经走到了这条崤山北道中一段崎岖狭隘的道路，到处都是兵马步卒，临时向后方派出去的探马根本没办法通过，反倒是往前方打马疾行的左车顺顺利利赶上了王思礼的马军。
　　王思礼是高句丽人，曾在平卢节度使府和供职，数年前方才调职河陇，对于所谓的千多年前崤之战自然同样一无所知。听到左车挑明是因为边令诚的话，哥舒翰方才命人前来知会加强哨探，他便嗤之以鼻地说道：“那边令诚的鬼话也能信？就算张介然再不济事，凭借洛阳坚城，怎么也能顶个十天八天，安禄山叛军垂涎洛阳财富，又怎会越过这样一座坚城而来攻我？你去禀报大帅，前军我早已派出斥候，断然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左车一个家奴懂什么兵法，只知道上阵以勇猛为要，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再说王思礼当初在河陇就颇有名望，此次带的马军又是紧急抽调而来的精锐，他也就懵懵懂懂连声应是，随即拨马回去禀告哥舒翰。
　　而目送着左车匆匆离去，王思礼眼望前方，想起此番行军之所以如此拖沓，全都是那些步卒以及硬凑数的壮丁惹的祸。倘若不是这些累赘，他带着所部兵马先行赶到河洛布防，然后再就地募集步卒，总好过继河北之后，河南又几乎全部沦陷？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东行，务必尽早夺下缺门！”
　　听到王思礼如此传令，身边一个心腹亲随不禁问道：“将军，不等中军和后军了？”
　　“不等！”王思礼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两个字，继而便杀气腾腾地说道，“副元帅早就想打一场胜仗提提精神了，偏偏那些家伙不是推三阻四，就是动作拖沓。便让我王思礼先下手为强，打一场胜仗来好好给叛军松松筋骨！”
　　就算前方真有埋伏，他也大可凭着这一支精锐马军踏平过去！
　　随着王思礼所部速度渐渐加快，中军和后军全都被甩到了身后，眼看青龙山和凤凰山两山相交之处，缺门关城清晰可见，王思礼只觉得精神大振，立刻加紧了速度。果然，从两山下隘道穿过之际，他就发现关城之中仿佛空空如也，仿佛所有的守军已经弃关而逃了。他想到哥舒翰大军还在后头，届时一定会安排人守城，因此也不敢分散自己这些马军的军力，随即全速通过。
　　可穿行不多久，便只听数声响箭，紧跟着隘道两面滚石纷纷落下。见此情景，王思礼只是稍稍一惊，发现落下的滚石并不多，他便厉声喝道：“不要怕，叛军肯定也只是刚刚赶到，来不及布置太多！铁车先行，其他人与我突出去！”
　　随着几辆覆盖了毡毯的铁车开路，冒着不断投下的滚石檑木的奋力前行，王思礼手持长槊率马军紧随其后，可眼看隘口渐近，山上仿佛突然又推下了什么东西，随即突然浓烟滚滚。又惊又怒的王思礼登时下令随行马军用水浸湿软巾蒙住口鼻，可随着逐渐冲入浓烟弥漫的区域，铁车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在控御的车手嚷嚷声中渐渐停了下来。王思礼为之大怒，立时命左右加速清障，可这山谷之中仓促难以找出东西灭火，更看不清楚阻路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浓烟之中，即便捂住口鼻，仍有不少士卒被呛得咳嗽不断，最要命的是马匹被烟熏火燎之后嘶鸣不断，甚至还出现了人仰马翻的情况。眼见竟是陷入了这般困局，王思礼心中暗自大骂，可紧跟着就只听前方嗖的一声箭响，随即便是马军中传来了一声惨呼，一时连番弦响不绝。万般无奈之下，王思礼只能下令诸军后退，放箭还击。
　　好在这时候山上的滚石已经渐渐稀稀拉拉了下来，仿佛正如同王思礼的判断那样，安禄山叛军劳师远征，才刚刚打到洛阳，哪里就有时间在这里布置得这般齐备！
　　“可有死士前去清障？”
　　王思礼已经是杀心高炽，哪里受得了就这样被堵在这距离隘口仿佛只有一箭之地的地方。在他的不断高喝以及封赏许诺之下，终于有十数人应征。在下了马，又在衣裳上头浇了水，用湿巾蒙住口鼻后，这些手持钢刀的汉子们便悍不畏死地冲入了烟尘之中。偶有几声刀剑交击的厮杀声以及低低的惨哼传来，紧跟着便是几声惊呼。就在王思礼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看到黑烟中有人冒着箭雨跌跌撞撞返回。
　　“是草车，将军，只不过是十几辆草车堵塞了隘口！”
　　听到这样的描述，王思礼顿时大喜过望。刚刚的对射之中，敌军箭矢数量极其有限，因此他判断外头根本没有多少叛军。既然知道阻塞通路的不过是十几辆草车，他当即命令拿掉铁车上那些用于阻挡檑木滚石的厚厚毡毯，亲自选了几十条勇武大汉推车在前冲阵。果然，一鼓作气冲击数次之后，终于将那些填满了枯枝败叶的草车给冲出了一条道来。尽管不过只容两三匹马并行，可相较于此前阻塞不通却是好得多。
　　随着一骑骑人从隘口浓烟中冲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可紧跟着的情景却让这刚刚出谷的数十马军大吃一惊。山谷中稀稀拉拉的滚石檑木，阻塞隘口熊熊燃烧的十几辆草车，还有浓烟中那些稀稀拉拉的箭支，每一个迹象仿佛都在告诉他们，敌人根本数量不多，所以才会玩这样的诡计，可眼下面前的兵马黑压压成千上万，根本不像是叛军偏师，而更像是叛军主力！
　　当王思礼亦是在左右卫护下冲出隘口，铺天盖地的箭雨就在那一瞬间全数倾泻了下来，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他当机立断挺起长槊喝令出击。然而，当他率众冲入敌阵，长枪之下敌军步卒无一合之敌中时，他便渐渐发现，尽管马军战果斐然，但竟是已经被死死缠住了。而敌军后阵，赫然有一支步军在的缓慢靠近。直到身边败退的叛军步卒如潮水一般让开通路之际，他就看到了那杀气腾腾的阵型时，他的一颗心顿时深深沉了下去！
　　那赫然是马军的克星，陌刀手！看那人数，少说也有四五千人！安禄山怎敢真的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舍洛阳而来攻打他们？
　　中军之中，当哥舒翰听到左车禀报王思礼的回复，隐隐之中便觉得有些不安。然而，王思礼乃是他麾下大将，从营州到河陇几乎没遭到过任何败绩，此次所带马军又是精锐，他只能暂且压下这股忧思，催促全军加快行进速度，却又命斥候往前军哨探。然而这一次，他却迟迟没能等来答复，此后派出去的一连三个斥候亦是销声匿迹。直到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个跌跌撞撞的回来，他方才获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缺门隘口有叛军数万守株待兔，王思礼所部马军几乎全军覆没，如今敌军已经完全进驻了缺门关！
　　而仿佛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后军之中也传来了一个同样是最坏的消息，后路出现大批叛军，他们竟是被人两头堵在了这崤山北道上！


第1137章 文士烈胆
　　日上中天，常山太守府中恰是一片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的景象。常山太守颜杲卿亲自执壶劝饮，对着一个外表粗豪的大将大献殷勤。而长史袁履谦亦是逐席给那些部将劝酒，阿谀奉承张口就来。美貌侍女则是穿梭席间，不时有人被醉醺醺的武将们拉了在身边坐下，不顾场合便上下其手。面对这一幕，平日里最方正的颜杲卿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动声色。
　　那都是他特意出条子叫来的官妓！
　　酒酣之际，被颜杲卿亲自从井陉关请过来的李钦凑哈哈大笑道：“大帅势如破竹，直捣洛阳，到时候少不了我们的富贵荣华！颜使君，袁长史，各位兄弟，我等为大帅贺！”
　　眼看众将轰然起身，齐齐举杯道贺，颜杲卿亦是笑容可掬陪饮了一杯，这才不无惋惜地对李钦凑说道：“将军也本是幽州大将，这次却只得镇守井陉关，不得出击，否则若是打下洛阳时，不也能分得一番功劳？只恨我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替大帅守好这常山郡了。”
　　“颜使君说对了，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前方跟着大帅征战，也不乐意就守着那小小的井陉关！河东节度使王承业，那就是属兔子的，代州兵马一个都不敢动，我在那关上和弟兄们都闲得发慌了！若不是颜使君传大帅将令，犒劳我等同贺前方捷报，我还得苦巴巴在那井陉关蹲着！”
　　李钦凑大倒苦水之后，又亲切地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道：“颜使君，你倒不用灰心，大帅麾下虽有严庄和高尚张通儒那几个家伙，可他们不过小聪明，怎比得上你？你镇守常山郡有功，回头等大帅得了天下，我一定对大帅举荐，封你一个尚书当当！”
　　这帮乱臣贼子！那拥戴太子之类的宣言果然只是为了蒙骗天下人的！
　　颜杲卿心头大怒，面上却只是勉强笑了笑，劝酒却越发殷勤了起来。直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堂上连带李钦凑在内的众将无不酩酊大醉，他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当即悄然叫了自己的心腹家丁进来，把人一个个全都捆了起来。临到李钦凑时，他却阻止了要绑人的家丁，想了一想便沉声说道：“不要留着他，砍了他的脑袋！”
　　袁履谦不由得大吃一惊：“使君，留着他性命岂不是更好？回头兴许还能交换一些落到叛军手中的忠良之士！”
　　“安禄山麾下强将如云，如他这种货色算不得什么，根本不会为了他的死活而费心机！”颜杲卿心中还在痛恨李钦凑刚刚的胡说八道，而且他心中早有计较，摇了摇头后就沉声说道，“虽说杜大帅和郭大帅联名传书，让我们静待时机，可若是河北这边毫无动作，安贼老巢无忧，就能定心经略中原。李钦凑的部下并不是什么精兵，很多都是临时招募来的，只要手持他的首级劝降，相信他们一定会一哄而散，到时候兵不血刃，也就少了一番大麻烦！”
　　袁履谦这才恍然大悟，眼看刚刚还和他们谈笑甚欢的李钦凑就这么糊里糊涂被家丁砍下脑袋，他只是别开了眼睛片刻，便主动请缨前去井陉关劝降，却不想颜杲卿竟是执意亲自前往，留他在这太守府镇守。一来二去劝不回这位主司，他也只好答应了，但仍是再三提醒此行小心。
　　夜色之中，当颜杲卿带着随行家丁以及暗中招募来的勇士百余人赶到井陉关的时候，群龙无首的这座河北要隘显得很平静。
　　抵达之后，他便借着李钦凑的名义召集了旅帅队正等人，突然就宣示了李钦凑血淋淋的首级，随即喝令伏下的家丁以及勇士群起而上，拿下了这些中级军官。见不少人还在恼火地叫骂，他少不得吓唬这些人说，河东兵马已经枕戈待旦于井陉关外，这时候，除却一两个死硬分子，大多数人都表示愿意投降。军官们都如此，下头士卒当得知主帅被杀，外有雄兵，第一时间逃散的占了大多数。
　　直到这时候，后背心完全被汗浸湿的颜杲卿方才如释重负。连日以来，他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压力，其中最大的一桩，便是身为颜氏子弟却屈从于叛贼。
　　哪怕他有现如今的前程，离不开安禄山的举荐，可傲骨铮铮的他怎能甘心从贼？他和定州博陵郡太守张献诚不一样，张献诚是张守珪的儿子，张守珪左迁之后，才能庸碌的张献诚没了后援，安禄山给个甜枣就立刻顺竿爬了上来，如今竟然在前博陵太守被杀之后，心甘情愿为安禄山守博陵，他的骨头可不像张献诚没那么软！
　　因此，一回到常山太守府，颜杲卿就立刻在书房召见了袁履谦以及四乡前来投效的那些不愿屈从安禄山的官吏。坐在主位上的他将井陉关已经收复的消息一说，就只听书房之中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喜欢呼。他抬抬手示意众人且住，这才沉声说道：“安贼罔顾圣恩，河北道心存忠义之辈无不含恨。如今听说安禄山又派人回幽州征兵，而伪范阳节度使贾循因为百姓不愿从逆而焦头烂额，值此之际，我等不首举义旗，更待何时？”
　　“使君说得没错，这时候不举义旗，河北各州郡的官民将卒就会受更多的苦！”长史袁履谦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如今井陉关已经拿下，我们也该发檄文联络各州郡的主司起兵，如果能让贾循以及更多的叛将反正，那安贼叛军指日可灭！”
　　太守和长史都这么说，书房中顿时群起响应。在草拟檄文时，颜杲卿亲自操刀，当他一蹴而就洋洋洒洒拟好了那一篇数百字的檄文之后，众人一时传看，藁城尉崔安石便大赞道：“慷慨激昂，不能更易一字，使君真是好笔法！”
　　其他几人也一一赞了，众人便计议如何联络各方，尤其是要立刻出井陉关去联络河东节度使王承业，禀报河北将举义旗反正的消息。这时候，因为不愿从叛，孤身从邢州巨鹿郡逃过来的内丘丞张通幽便开口说道：“若是要向朝廷报捷，振奋人心，区区一个李钦凑的脑袋却实在是太轻了。想当初安禄山最初起兵时，曾经派二将从井陉关前往太原，劫了北都副留守杨光，如今这两个人中，高邈正在幽州征兵，据说就要返回洛阳去向安贼禀报，何千年也正从洛阳过来回幽州公干，若能擒得这两人献给朝廷，同时昭告各州郡，一定会事半功倍！不过是使君重新用一次对付李钦凑的手段而已。”
　　对于张通幽这一计，众人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叫好。接下来两日之内，颜杲卿依样画葫芦，果然用同样的诱骗之计，在藁城擒获叛将高邈，在醴泉驿拿住了叛将何千里。当两个人同时被五花大绑送到常山太守府时，颜杲卿本待将人斩首示众，硝制了首级之后，立刻送往太原，其他人力劝留活口，他却不肯听。最后，还是何千年为了活命，不得不豁出去一搏。
　　“颜使君，我是跟着安禄山谋逆，但有安禄山诛三族的威胁在，我敢不听命？如今使君既然要首举义旗，单凭常山一郡，单凭李钦凑，还有我和高邈的人头，难道就能振奋人心？河北各州郡几乎全部沦陷，要号召其他人起事，只有使君做出更大的功绩给大家做个榜样！别的不说，常山北边的博陵郡太守张献诚，不过是靠着其父张守珪当初那点名声，这才当了个太守，论他的才能狗屁不值！如若使君放出河东兵马一万已经出了井陉关的消息，那张献诚定然会望风而逃！要知道，他麾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团练兵而已，他又丝毫没有练兵之能！”
　　尽管颜杲卿本意是杀人立威，可听到何千年这侃侃而谈，他不禁有些心动。环视其他幕佐，见众人全无异议，他便嘿然笑道：“你说得轻巧，如果我能如此轻易取下博陵郡，便饶你一命，囫囵送你去长安。至于陛下是否饶你，那就得看你的福分和运气了！”
　　当颜杲卿真的只凭些许谣言，不费吹灰之力就吓得张献诚落荒而逃，夺下了博陵郡之后，他便得到了另外一个让他又惊喜，又疑惑的消息。
　　有一支兵马西出飞狐陉，已经直插进了易州！
　　尽管对方旗号尚不明确，可颜杲卿敏锐地意识到，如果是叛军要回幽州，怎么也不可能从河东道冒出来，这只可能是平叛的兵马。于是，亲自赶到定州博陵郡收拾张献诚留下那一摊子残局的他甚至来不及和幕佐商量，直接派几个心腹随从护送儿子颜泉明前往易州上谷郡，看看能不能和那支兵马取得联系。同时，他又竭力收拢张献诚的团练兵，等留下崔安石镇守博陵郡，他回到常山见到代自己主持事务的袁履谦时，他立刻对其说出了这个消息。
　　“一定是河东的兵马，一定是！”袁履谦亦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他紧紧握住颜杲卿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如果是安贼叛军，怎会从飞狐陉神出鬼没地冒出来？”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让泉明亲自过去接洽，如果真是朝廷兵马，那整个河北道各州县一定会群起响应！”
　　袁履谦虽然高兴，可听说颜杲卿竟然把自己的儿子派出去了，他不禁失声惊呼道：“你怎可如此？你的三子季明已经被安贼带走，如果得知我等反了他，一定凶多吉少。虽说我们猜测那是河东兵马，可如有万一……”
　　“事到如今，还想什么万一不万一！如果想那么多，我们只消继续忍气吞声听安禄山指派就好，何必冒险举义旗？”颜杲卿捏着拳头重重敲在了案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不是泉明亲自去，何以取信于人？”


第1138章 相见尽欢，忠肝义胆
　　颜泉明一来一去，仅仅只用了区区三天。而这三天之内，颜杲卿已经派遣信使把檄文传遍了河北各地，一时间，群起响应的州郡多如牛毛。然而，在众多太守和县令派遣使者前来接洽的时候，一听说颜泉明回来了，颜杲卿立刻请袁履谦代替自己接见这些人，自己则匆匆赶到了书房。
　　一进门，他就看到颜泉明正在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身尽是风尘的衣衫来不及换下，甚至还不时拍拍手喃喃自语几句，竟是丝毫没发现他的到来。于是，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顿时惊醒了颜泉明，回头一看是父亲，颜泉明立刻三步并两步冲上了前。
　　“阿爷，不得了的消息！”
　　是不得了的消息，而不是不得了的好消息，这一字之差听得颜杲卿登时心中一紧。他对子侄一向都是极其严厉，当即恼火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不要卖关子，给我照实说！”
　　“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样，阿爷，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你先去阿娘那里见了人吧。”颜泉明见颜杲卿面露异色，仿佛不满意为什么自己要带着人去见母亲，可这会儿他真的想卖卖关子让父亲回头高兴高兴，只能半是强迫，半是恳求地说道，“阿爷，我是你的儿子，难不成还会害了你？我当然是有说不出的苦衷，这才带人去见阿娘的。你要是真想知道事情原委，到了阿娘寝堂就知道了！”
　　颜杲卿本身就已经满肚子疑问，思来想去，他也只能不顾颜泉明的故弄玄虚了，当即无奈答应了。然而，等到进了妻子崔氏的寝堂，他就只见崔氏正陪着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那儿。尽管那妇人只不过是一身寻寻常常的衣裙，面上不施粉黛，可仍然能够看出年轻时的动人风姿。当她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他更是不由自足地感到，这妇人绝非等闲。
　　“夫人，这位客人是……”
　　面对颜杲卿的问题，崔氏有些恼火地瞪了颜泉明一眼，这才快步到了丈夫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是谁，泉明一回来就不由分说把人往我这里领，丢下一句务必好好款待，而且决不能走漏了消息，人就走了。我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只知道应该是京兆人氏，气度高华，身份应是非同一般，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泉明这孩子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
　　在父亲逼视的目光，和母亲责备的眼神下，颜泉明早就闪到了那中年妇人的身后，随即用殷勤的语气说道：“婶娘，你可千万替我解释一下，我真不是有意卖关子的。”
　　颜泉明这一身婶娘，叫得颜杲卿和夫人崔氏全都莫名其妙。颜氏兄弟是很多，可他们的妻子颜杲卿和崔氏无疑都是见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不得人。难不成，来者是平原太守颜真卿的……不对，婢妾不会有这样的气质，而颜真卿的夫人他们夫妻俩都是见过的！
　　“拙夫安北大都护杜士仪。”王容情知这样一个自我介绍已然足够，见颜杲卿和崔氏全都大吃一惊，她便继续说道，“都播怀义可汗此前之所以西侵漠北，是因为受安禄山鼓动挑唆，而且安禄山此次叛逆，还曾约其联手出兵大唐。因此，安北大都护府右厢兵马使李光弼击退黠戛斯以及回纥联军，生擒黠戛斯叛逆毗伽顿后，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又直捣黠戛斯老巢，立了新主，拙夫便亲自前往见怀义可汗，说动其出兵联合讨逆。如今怀义可汗直扑附逆安禄山的契丹和奚族之地，而张长史率军由军都陉直扑妫州，兵指幽州，至于从飞狐陉进入河北道的这四千兵马，则是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玚率领。”
　　颜杲卿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杜士仪的这位夫人，可王容开门见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此前一直扑朔迷离的漠北形势终于完全明朗，他又听到这两路进入河北的兵马足有两万人，顿时喜形于色，随即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沉默片刻，他便诚恳地拱了拱手道：“敢问夫人，夫人身为女子竟随军南下，不知杜大帅如今何在？”
　　不但颜杲卿，这也是崔氏很想知道的事实。杜士仪的夫人都在军中，那他本人呢？
　　“拙夫亲领安北大都护府两万大军，前往朔方灵州见郭大帅，敦促其出兵往援关中。”
　　颜杲卿登时如释重负。可接下来王容说出的话，立刻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可朔方传来的消息却声称，杨国忠借着陛下之名，连发军令，令朔方兵马守御漠北，不得擅动兵马。而张长史此次带着两万兵马到了云州之后，本以为漠北已经安定，云州代州等兵马留一部分驻守本地即可，大可分兵数千甚至一万，通过太原往援都畿道及潼关，河东节度使王承业非但不信，而且一口咬定我安北大军为叛逆，不容通过，所以张长史率大军主力直扑妫州之后，我亲自前往代州说动吴都督，进蔚州说动了刘使君，方才带着这四千兵马进了易州上谷郡。当此之际，先定河北，再论其他。”
　　得知漠北大军在河东道竟然还受到了这样的待遇，颜杲卿顿时哑然。要说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不对，可人家也可以辩称是谨慎；可这样的谨慎在如今河南和都畿道岌岌可危的情况下，顿时变成了短视和愚蠢！他此前明里臣服于安禄山，暗地里也曾经派人四下串联河北各州县中心存忠义的太守和县令，在此之前就曾经让人抄便道去联络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可王承业许诺了一堆东西，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支持，这样的河东节度使实在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难为夫人了。”
　　颜杲卿老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觉得这样五个字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激，他又补充道，“若是河北能够克复，上下官民百姓全都会感激这不世之德！”
　　不但颜杲卿，当袁履谦匆匆赶来，得知这样一个好消息之后，竟不是喜形于色，堂堂一个大男人竟是泪盈于睫。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朝廷的援军！
　　代州裴氏从前只不过是河东裴氏一分家的微末支系，一跃主理代州事务，二十年来不但明经及第的不计其数，甚至还出了三个颇为金贵的进士，最终一举摘掉了积弱已久的帽子，一直都觉得深受杜士仪恩惠。所以，此前正是在这一任代州裴氏家主的陪同下，王容方才得到了代州都督吴谦的首肯，又派使者跟从她前往蔚州，打通了飞狐陉这条关键通道。
　　她自知自己是一介女流，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天晚上，在颜杲卿之妻崔夫人宴请她时，面对崔夫人邀请她留在常山太守府时，她却摇了摇头。
　　“晋国夫人一路随军而行，不畏辛劳，纵使男人亦不及，可接下来只怕河北将大战连场，再跟着大军只怕多有不便。”
　　见崔夫人满脸诚恳，王容知道对方会错了意，当即歉意地笑了笑：“嫂夫人好意，我自然心领。接下来河北将是风云际会的战场，我一介妇人，如若自不量力，仍旧不知抽身而退，万一遇敌，不过让军中将士平添掣肘。并非我挑剔，常山郡正处南北东西两条驿道交汇之处，正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我留在这里，反而让颜使君分心。现如今漠北安定，云州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不日就将返回云州。”
　　听说王容立刻就要走，颜杲卿倒反而如释重负，作为河北道首举义旗的人，他很忙，而袁履谦则更忙，确实会顾不上照拂王容。常山郡作为陆路大动脉，原本对于幽州的粮秣供应相当重要。此前安禄山叛军南下，因为沿途都会劫掠州县粮库，倒不用后方供应粮饷，反而还能反哺不少物资回幽州，这些都要经过常山郡，所以积存在此的物资充沛得很。他要做的便是尽快囤积物资，同时招募团练兵。
　　用王容临走时的话来说，广积粮，高筑墙，只要能够守住常山，便是胜利！
　　而常山郡这里的好消息，颜杲卿并没有忘记命外甥卢逖抄便道前往德州平原郡，告诉自己的从弟颜真卿。
　　德州平原郡，耳听得叛军势如破竹的消息，平原太守颜真卿也没闲着。身在河北道看到的听到的，和朝中君臣截然不同，而他又不是颜杲卿那样，受过安禄山提携举荐之恩，更多的只是劝谏安禄山，他一而再再而三送回朝中举发安禄山的奏疏和书信不在少数，可有的被压下，有的则是被和颜家交好的人直接送回来。用长安人私底下议论的话来说，李隆基已经执迷不悟到认为安禄山乃是天下诸节度中最出色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作为杜士仪的小师弟，看到天子对于由罗希奭引起的漠北大乱竟是那样冷漠的态度，颜真卿除了心寒之外，也早早做起了自己的打算。他明面上交往文人墨客，诗赋唱和，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文士，暗地里则加高城墙，囤积粮草，招募勇士，当安禄山叛军几乎席卷整个河北的时候，唯有德州平原郡屹立不倒。其中除了安禄山最初对他的轻视，也有德州地处东部靠海之地，并不在叛军主力南下行军路线上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这也已经是极其了不起的成就了。因此，河北道各州郡中不愿意依附安禄山的官员纷纷来投，竟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班子。
　　而从去年开始，颜真卿就通过从德州经棣州出海前往平州做生意的商人，千方百计打听平卢那边的情况。当年的碛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在被高仙芝取而代之之后，在朝中闲职上呆了一阵子就转任安东副大都护，并不是安禄山的心腹。所以，他最初的打算是交好此人，可谁知安禄山在起兵之后，就授意吕知诲诱杀了夫蒙灵察。当从信使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在夫蒙灵察身上花费了不少功夫的他简直失望透顶，可谁知道信使又从夹袋中掏出了另一封信。
　　“不过使君，这一趟平卢之行，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这是平卢兵马使侯希逸的信。”
　　对于侯希逸这个名字，颜真卿说不上熟悉，看到信上对方自陈跟着杜士仪护送固安公主回过奚王牙帐，又是杜士仪当年在云州时的旧部，他就信了此人三分，再看到人在信上说，会联合平卢节度使府的将校驱逐吕知诲，光复平卢，他就是相信七分了。纵使还有三分怀疑，但在如今的时局之下，他根本顾不上去斟酌这些。尤其是对方还在信上指出了被安禄山指派为范阳节度使的贾循有哪些可趁之机，他想都不想就决定试一试。
　　所以，斟酌再三之后，颜真卿便命人去请了贾载。贾载本是邢州巨鹿郡南和县丞，但因为巨鹿郡正在叛军南下的驿道上，因此早早就落入了安禄山手中，贾载从便道出逃，辗转来到了平原郡。此时此刻，本是县廨下僚的他站在颜真卿面前，还有些说不出的拘束，可当颜真卿直截了当把那封来自平卢的密信给他看时，他先是诧异，等看完之后，他顿时觉得又惶恐又激动。
　　这是何等机密的消息！颜真卿竟然肯告诉他！
　　“我需要你去一趟平卢。”颜真卿用这句话起了个头后，想了一想便开口说道，“那边的情况我一直在探听，但没想到有这样的变化！侯希逸信上也没有提出任何钱粮上的要求，只是说需要一个名分。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可想当初安禄山起家就在平卢，伺候更是在渔阳亲自誓师，绝对不能小觑。你这次代我去平卢后，你把我的幼子颜颇带去，记得对侯希逸明说，只要他能够拿下渔阳，叛军将立刻首尾失据，届时我颜真卿会号召河北道各州县群起响应，首功就是他的！”


第1139章 朔方出兵
　　当王容从常山郡悄然折返易州，从原路返回代州，而后张兴仆固玚则是兵分两路，预备反攻幽州大计的时候，从安北大都护府远道而来的两万兵马，在数日前就已经全数抵达朔方夏州。乙李啜拔的元配发妻同罗夫人施那在年前得了长子仆固怀恩书信，下狠心软禁了丈夫，重新主理夏州仆固部事务。这一次安北牙帐城的这支兵马全都由她亲自出面负责安置，并供应粮秣，尽力掩藏了所有风声。
　　朔方灵州朔方节度使府中，郭子仪终于正式升了节堂。他正位节度使也已经有几年了，此时此刻环视麾下文武，虽是有几张新面孔，但更多的却是当年他的同僚下属。想到杜士仪昨天揪着他的领子说出的那一番话，尽管这种场合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仍旧微微有些分神了。
　　“大帅的家眷还在长安，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倘若被杨国忠此辈诬陷为叛逆又如何？”
　　“天下公道自在人心，能够振聋发聩的喉舌，也并不是只掌握在昏君奸相之手！”
　　想到那昏君两个字从杜士仪口中迸将出来的时候，自己有多惊恐，郭子仪这会儿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在这君臣父子礼法森严的时代，出了什么问题全都往奸佞横行祸国殃民上归罪，半点不敢涉及天子，更何况君明臣贤的开元盛世仿佛就在昨天。可是，李隆基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忠臣良将一个个遭屈，朝堂上酷吏奸佞横行，民间赋役越来越重，逃亡的流民越来越多，甚至于边镇冒功不计其数，将帅克扣士卒粮饷，甚至还闹出过哗变。
　　最最要命的是，就在安禄山高举叛旗，已经摆明了车马造反之后，朝廷的反应却迟缓得可怕，而且竟然因为安禄山一句宣言，李隆基竟是软禁了太子李亨，如今李亨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人前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安思顺被人举发通敌，大宅付之一炬，同样生死不知，其家眷竟是被通缉，可如今整个关内道沸沸扬扬的传言是，领副元帅出征的哥舒翰因为旧怨，栽赃陷害安思顺！
　　已经兵荒马乱的时候还不忘勾心斗角，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大帅，大帅！”
　　郭子仪一下子被这声音叫回了魂，见满堂文武全都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尴尬，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开门见山地说道：“自从安贼叛乱之后，席卷河北，肆虐河南，都畿道危在旦夕，潼关亦是难保，可这种时候，长安城中却群魔乱舞！我已经和安北大都护杜大帅商定，即日出兵！”
　　此话一出，节堂中登时一片哗然。漠北大乱之后，安北牙帐城就和中原断绝了消息，尽管朔方节度使府曾经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出兵，但一直都被杨国忠死死摁了下来，据说天子也授意静观其变。如今安禄山突然反叛，杜士仪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怎不叫人惊疑？就在这时候，如今已经是朔方节度使府节度判官的杜甫突然高声问道：“郭大帅，杜大帅人在何处？”
　　郭子仪亲自来到节堂左右方，打起了帘子。下一刻，就只见一身金紫衣袍的杜士仪，带着虎背熊腰面色沉毅的仆固怀恩出现在众人面前，刹那之间，堂上一片喧哗，有人抢上前去行礼，有人忙着追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仆固怀恩的昔日同僚下属则是忙着问漠北仆固部的情形。这乱糟糟的情势一直持续到杜士仪伸手按压示意肃静，才总算是恢复了起头的静寂。
　　“我知道大家伙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不妨在此一一做个解答。”
　　这里是自己曾经当过十几年节度使的地方，下头的军将之中几乎全都是熟面孔，因此杜士仪并不讳言此前漠北大乱的某些真相，除却都播的西进并不仅仅是安禄山的撺掇，也有他的授意这一点，那是绝对秘而不宣的，其他的都可说。当他说到自己在罗希奭之事后，上了血书痛陈杨国忠以及安禄山之事，朝中天子却置若罔闻时，节堂上的文武官员不禁感同身受。得知杜士仪探知安禄山联合罗盈出兵，上书举发这件事，朝中殊无回音，大多数人都义愤填膺。
　　朝中不是乱臣贼子，便是奸相庸臣，这都是什么世道！
　　“所以，那时候我实在是气不过，便召集了安北牙帐城的诸将属官说，朝廷既然罔顾我们辛辛苦苦建城的辛劳，罔顾我们的血汗和性命，我们又何必苦苦纠缠？不若便这么冷眼旁观，看这天底下是否还有公道！后来，在得知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之后，我也曾想过袖手旁观，横竖安北牙帐城远在乌德犍山下，中原不管打成什么破样子，又和我何干？想当初若不是看到朝中群魔乱舞，陛下却执迷不悟，我又何必一直呆在朔方，而后更是远去漠北！劝谏既然无用，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这样的愤懑言辞，别人说出来也许矫情，可杜士仪少年成名，曾被人誉为铁骨铮铮，为官近三十载，凭借资历早可回朝拜相，可他却始终甘于呆在边镇，甚至连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也主动请缨，早已在将士们心中建立起了一个正面形象。就连郭子仪自己，也不禁暗自叹息不已。
　　“可真的想要袖手旁观，我却又觉得亏心！我生在京兆，求学于嵩山，可谓是生于关中，长于河洛，若是因一时愤懑，弃生我养我的地方于不顾，岂不是猪狗不如？非但是我，安北牙帐城中八成是蕃军，中原如何本与他们无关，可得知安禄山叛乱，我要出兵南下讨击叛贼，一时蕃军人人争先，个个奋勇，留守的兵将还都是拈阄决定的，最后还是李光弼运气不好，于是方才留下！”
　　说到拈阄，节堂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很多人跟随过杜士仪的旧部都想到了那些往事。而让他们更加动容的是，杜士仪的态度，安北牙帐城那些蕃军的态度。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了郭子仪，这位朔方节度使长叹一声，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想当初叛军乍起，东受降城的消息送到，我就曾经派信使去朝中报信，可结果却是遭到了一番造谣生事的严厉申斥，以至于耽误了起头压制叛军最宝贵的时间！而安贼从河北河南一路打到洛阳这些天，我也几乎是一日一书，道是漠北已无事，请求许我发兵往援关中，可结果呢？一再请命，朝中却一再严命我就地守御，这是为什么？”
　　郭子仪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怒声说道：“那是因为杨国忠只当叛贼是纸糊的泥塑的，不想让我朔方兵马建功，他只当朝廷大军一出，安禄山这叛军就会变成齑粉，可结果呢？如今洛阳岌岌可危，哥舒翰纵有通天本事，可只凭他因为与安思顺不和，便伪造书信陷害他，他就不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哪里能得人心？更何况麾下不是他带惯的河陇兵马，而是一堆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而杨国忠竟然觉得这样的兵马比我朔方雄军更值得信赖！和安禄山的幽燕平卢大军不同，我不是不能出兵，而是不敢出兵，我之家眷，在座不少将校的家眷，都留在长安，若是我等被大为逆贼，长安城中岂不是要血流成河？”
　　郭子仪到底不像杜士仪那样百无顾忌，只是把矛头对准了杨国忠。即便如此，对于朝中厚此薄彼，正当军情紧急却依旧放着朔方雄军不顾，众人仍旧群情激愤。所以，当杜士仪再次开口，告知众人安北牙帐城已经有一路大军开往河东，此刻应该已经进入河北腹地，直扑安禄山老巢，而自己这两万安北大军会与朔方兵合力往援关中，解生民于倒悬，救社稷于不倒的时候，收获的恰是清一色的赞成声。
　　而偏偏就在这时候，节堂之外猛地起了一阵骚乱，紧跟着一个亲兵竟是不管不顾地擅自闯了进来，声音颤抖地说道：“潼关的探马经由河东道赶回来，说是……说是哥舒翰大败，八万大军十不存一，如今业已退守潼关！”
　　为了获知前方的战局，利用地理优势，郭子仪派出了不计其数的斥候潜入都畿道以及河南道，此刻送回来的这个消息无疑成为了狠狠压在众人心底的一块巨石。哥舒翰大败，便意味着洛阳很可能再也保不住，同时潼关必然守备空虚，若是叛军直接打过潼关，那长安可以说就完了！
　　在场的并不仅仅是郭子仪和杜士仪的家眷在长安，不少出身十六卫的将领亦是有亲戚或是家小在那座大唐帝都。一想到长安被破的后果，随着一个人高声请战，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郭子仪本就借口练兵，做好了所有进兵准备，从粮秣到马匹全都齐全。由于这些年西受降城和安北大都护府的互市，朔方最不缺的就是马匹，就连步卒也有马匹代步，甚至那些身家丰厚的还有备用的战马。因此，晌午时分，当一支支兵马列阵开拔，南下京畿道时，就只见万马奔腾，呼啸不绝，那沉闷的马蹄声仿佛汇聚成了一股洪流，直要把大地震碎！


第1140章 绝情绝义
　　哥舒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潼关的。王思礼善守不善攻，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可这次正值他回京述职带的是此人，又想到此前拿下石堡城时，王思礼亦是奋不顾身一马当先，又带惯了马军，故而他方才把此次最为精锐的马军全都交给了王思礼，却不曾想这位求战心切的马军大将竟然成为了全军崩溃的导火索。
　　而另外一大原因，则是那些行军拖沓根本就没有经过太多训练的乌合之众。在前军战报传回来之后，他一直用严厉的军法方才弹压住的大军终于发生了哗变。被拉壮丁充数的兵卒们在溃逃之中互相踩踏，那种景象竟是比传说中的炸营更加可怕。而一直对他的军令颇有微词的李承光不满自己只能统帅步卒，而王思礼却因为是哥舒翰旧日部将，却能够统领马军，在关键时刻竟是非但不协助弹压军队，而是只顾着自己先逃了！
　　此时此刻，勉强打起精神的哥舒翰询问左车，得知安然返回的兵卒不到万人，其中大多是李承光所部，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心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今年天下诸节度之中，只有他傻乎乎地回了长安贺岁，余者都不见踪影，如果他没有理会杨国忠的撺掇，岂会遇到这样一场大败？什么副元帅，被区区一个宦官指手画脚，逼得进退失据的招讨副元帅，还不如一个小卒！
　　想到宦官，哥舒翰猛然记起边令诚竟是踪影全无。尽管恨不得这个家伙死在乱军中算了，但他还是慌忙问道：“边令诚何在？”
　　左车知道哥舒翰对边令诚讨厌得很，顿时不无愠怒地说道：“听说他就是最先逃进潼关的人，似乎已经往长安去了！”
　　那一刻，哥舒翰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现如今遭遇这样的大败，他身为主帅，不想推卸责任，也不能推卸责任，可如果就这样死了，他又怎么能甘心？如果把河陇精兵全都调来和安禄山决一死战，他绝对不会输，绝对不可能输！想到这里，有些站立不稳的他一把抓住了左车的手，竟是用孤注一掷的语气说道：“给我找一幅白绢来！”
　　“大帅要白绢做什么？”尽管哥舒翰如今是副元帅，但左车一直以来还是延续着从前的称呼。
　　“少废话，快取来！”
　　左车不敢违逆，连忙匆匆出屋，等到他不多时抱了整整一匹白绢回来时，见哥舒翰一把将其展开，他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想到了一个可能，登时面色大变，赶紧扑上前去想从哥舒翰手中抢夺东西。可发现主人竟是咬破手指，就这么龙飞凤舞地在白绢上写起了字，他方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
　　也对，如果主人一时想不开，也应该拔剑自刎，怎会学那些妇人似的一条白绢悬梁自尽！
　　因为指尖上的血不够，哥舒翰不得不干脆用刀划破了手，最终等到一封血书写成，他也不顾手上鲜血淋漓，便吩咐左车召来了一个心腹随从，让其日夜兼程赶往长安送信，务必通过杨国忠转呈天子。等到人答应一声快步离去，他方才颓然坐倒，整个人陷入了彷徨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左车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帅，记得当初因为罗希奭胡作非为，以至于安北牙帐城被围之后，杜大帅也曾经有血书送来朝中，一则痛斥杨国忠任用酷吏，二则揭发安禄山指使都播西侵，分明是有反心。可这样的血书，却被陛下当成耳旁风，根本没有重视。”
　　哥舒翰苦笑一声，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虽大器晚成，可很快就一飞冲天，体会到的只有天子的恩宠，而不是天子的凉薄，可看看张守珪，看看信安王李祎，看看王忠嗣，看看杜士仪……无数例子在前，更何况，他不久之前才刚坑了安思顺！那时候他正当重任在肩，春风得意，谁曾想转瞬间就可能要轮到他了！他也知道这血书只不过是抱着侥幸的最后一次尝试，这时候再调河陇兵马也可能会来不及了，可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办法？
　　沉默良久，他方才颓然叹了一口气：“也罢，你不用去了，勉力守御潼关，看看还能坚持到几时吧！”
　　河北几乎全部沦陷，河南亦是转瞬间落入贼手，而且安禄山一面打仗一面发传单，其中几张被各州郡派出的秘密信使捎带到了京师，落到了朝中有数几人的跟前，这些人一看之后简直是倒吸凉气咬牙切齿，却没有一个敢往李隆基面前送。
　　纵使他们知道，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送上去，兴许能让李隆基回心转意，不在这时候再对太子李亨这个儿子下杀手，毕竟，安禄山连李隆基得位不正这种传言都敢散布，又哪里在乎区区一个太子？然而，高力士竟已经被气头上的天子赶出了宫来。据说那天正是这位跟着天子鞍前马后至少四十余年的权阉，在大殿上为太子李亨叩头求情，于是才让李亨逃过当时那大劫。
　　最擅长趋利避害的高力士真的是为了李亨这才不惜触怒天子？简直是笑话，天子这条忠犬分明是满腹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天子和大唐江山！
　　只可怜李亨的儿子建宁王和广平王几乎豁出去了，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擅出十六王宅在一个个王公大臣面前奔走，可结果却是被双双软禁，如今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生死不知！
　　“家翁，边令诚进了兴庆宫。”
　　见麦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高力士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就在这么短短几天之内，一直保养很好的他头发竟是白了大半。和生理上苍老几乎同时到来的，则是心境上的苍老。这么多年来他拿过很多人的好处，收受的贿赂甚至可堪比拟不少达官显贵几代积攒下来的家业，可他从来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是天子家奴，一切都是靠着天子才得来的，正如同当初他侍奉武后，武后一句话就能把他赶出宫，李隆基当然也可以！
　　见高力士无精打采，麦雄不禁有些着急，只能加重了语气说道：“家翁，要知道，哥舒翰这一败，潼关都不知道能否守住，也就是说长安危险了！”
　　“我一个已经被赶出宫的人，再操心这些又有何用？”高力士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当初因为哥舒翰送了一封子虚乌有的安禄山书信，于是陛下一怒之下，有了安宅那一场大火。纵使安思顺一介胡人，进京时间又不长，左邻右舍未必知道他的功绩，可连日以来长安城中替安思顺喊冤的声音有多大，我都听见了，别人会没听见？陛下一错再错，到这种时候却还执迷不悟，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麦雄顿时只觉得心头绝望。他是高力士的心腹，而高力士是天子的心腹，倘若当今天子真的有什么问题，那这座看似风光的高宅便会一夕倾颓！
　　他看了一眼呆呆愣愣的高力士，只能转身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自从高力士从宫中出来之后，昔日门庭若市的这座大宅门前冷落车马稀，一个拜客都没有，他又该去找谁请求托庇？应该说，谁能在这长安城即将城破之时，为高力士以及附庸其下的每一个人提供庇护？
　　兴庆宫兴庆殿中，边令诚添油加醋地将战败的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了哥舒翰身上。如果是大胜，他自然不吝为哥舒翰请功，这叫做举贤，也是为自己脸上贴金，可谁让哥舒翰如此名不副实？当他注意到气氛一下子压抑得异常可怕，打算闭口不言，却已经迟了。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脑袋飞过去，随即砸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意识到自己差点就送了命，边令诚只觉得后背心凉飕飕的，可接下来的却不是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痛骂，而是寂静。
　　当他听到一阵脚步声，随即四周围又安静了下来，终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时，却发现李隆基已经不见踪影。日日晾着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头顿时更加惶恐忧惧了起来。
　　兴庆宫南薰殿，原本是李隆基静修之所，自从所谓的三王之乱后就一直封闭着，从前些天开始，李亨就一直被软禁在了这里。三日前他听到外头传来了精神十足的破口大骂，分辨出那两个熟悉的声音时，他先是觉得惊喜和亲切，但紧跟着就心凉透了。
　　广平王和建宁王是他的长子和三子，一个好文，一个好武，从那些大骂中透露出的讯息来看，他们是擅自离开十六王宅，为了他奔走而被关到这里来的。他不知道那是张良娣授意，抑或是他们自发而为，可他却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连他们都被软禁，就意味着他的父亲，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完全不想放过他，不管他是不是高力士口中一无是处之人！
　　浑浑噩噩的李亨几乎感觉不到日夜之间的差别，因为他根本不能离开屋子，根本不能见到一丝一毫的阳光。不过是几天的时间，他就能够发现铜镜中映照的那个人有多么苍老和疲惫。这里没有一个伺候的人，甚至连送进来的饭食都是从门下的一个小窗中推进推出，断绝了他一切和人交流的可能。当他终于听到吱呀一声的时候，第一感觉竟不是惊恐，而是如释重负。
　　进来的宦官赫然是素来骄狂的袁思艺。而这位天子身前宠信仅次于高力士的宦官只是神情复杂地将一瓶药放在了地上，随即就束手退了出去。眼看他就要出门，李亨突然出声问道：“广平和建宁二人如何？”
　　见袁思艺身子顿时僵硬了一下，随即二话不出夺门而逃，丝毫没有任何回答，李亨不禁完全瘫软在地。
　　这就是君父，这就是君父！如果他登上帝位，会不会也是这般绝情绝义？


第1141章 都死了……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这原本是李隆基最喜欢的地方。想当初他们兄弟五个群居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因此他登基之后，就有了把这里改造成宫殿的打算。宁王等兄弟知道他的想法，便一个一个都把宅邸让了出来，然后他又搬迁出了兴庆坊中的所有居户，从临近的两个里坊中划出了近半之地，经过开元之初十几年的营造，终于有了南内兴庆宫。
　　尽管这里比不上大明宫的轩敞亮丽，可他不喜欢那座刻上了太多祖母武后烙印的宫城，开元晚期开始就几乎定居在了这座兴庆宫。
　　兄弟姊妹一个个先他而去，就连儿孙辈，比他早死的亦有许多，这些生死看多了，他也就淡漠了。可他一直信任非常的安禄山突然举起叛旗这一击，却让一直矢志于和太宗皇帝李世民并肩的他，只觉得被人从后背心捅了一刀。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杨国忠也好，其他臣子也好，最初全都信誓旦旦地认为安禄山麾下兵马一定只是胁从反叛，很快就会溃散，可结果却是河北二十四郡除却平原郡外，全部沦陷，河南亦是步其后尘。
　　而紧跟着便是哥舒翰大败逃回潼关，洛阳显见也难保了。而只凭那么一丁点兵马守御潼关，下一个沦陷的难道不会是长安？
　　“陛下。”
　　听到这个声音，在大风中站在楼上的李隆基头也不回，半晌才涩声问道：“办好了？”
　　“回禀陛下，办好了。”
　　袁思艺纵使平日里对文武官员异常骄狂，人缘很不好，对诸王公主亦是爱理不理，眼睛长在头顶上，可出头去办赐死太子这样的事，他实在是没法生出什么趾高气昂的感受来。要是从前能够压下高力士，他一定会得意洋洋，可现如今叛军气焰高炽的时候，他就算是内侍之中第一人又有什么用？想到建宁王和广平王吃了掺药的饭食后昏迷不醒，于睡梦之中被缢杀，而李亨则是惨笑仰药自尽，他直到现在还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李隆基同样没有丝毫除去了威胁之后的畅快感，他死死捏紧了拳头，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安禄山既然打着拥戴太子的旗号，说不定还会以此为借口打过潼关，如果留着李亨，异日只会留下一个为叛将拥立的傀儡皇帝，至于广平王和建宁王这两个皇孙，在情势不明的时候就敢串联大臣，异日也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可即便如此，他的内心深处却明白，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根本从来就没相信过自己的这些儿孙！
　　天子没开腔，袁思艺却也不敢就这么离去。足足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听到前头的李隆基淡淡地说道：“你去见一见荣王，让他预备一下。哥舒翰这个副元帅既然大败，他这个征讨元帅既然颇得人望，上下全都希望他能成功。当此之际太子暴薨，他若是不出面收拾人心，更待何时？”
　　李隆基既然一口咬定太子是暴薨，而不是自尽，袁思艺自然能够体会其中的奥妙。李亨这一死，皇子中比他年长的李琮去年病故，而废太子瑛以及鄂王李瑶已经废死于岭南，棣王李琰则是因罪死，所以荣王李琬竟已经是皇子中最年长的了。而且这位荣王人品俊秀，风雅翩翩，此前领征讨元帅就已经是众望所归，这次若是顺理成章正位皇太子，简直是运气太好了！
　　可心里这么想的袁思艺赶到十六王宅中的荣王宅时，却没有第一时间见到这位官民士绅心目中的贤王。荣王李琬妻妾众多，再加上和其他诸王一样被软禁在这十六王宅中，除却读书写字，诗词歌赋之外，便是和妻妾饮酒作乐生孩子，膝下儿子女儿竟超过了半百之数！此刻出面迎候袁思艺的，便是两个封了郡王的儿子，济阴王李俯，北平王李偕。
　　把人往里头迎的时候，身为长子的李俯便小心翼翼地说道：“阿爷前两日突感风寒，一直病不见好。”
　　袁思艺不禁有些吃惊，暗想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想归这么想，他奉圣命而来，当然表示要亲自见一见李琬。李俯和李偕虽为皇孙，却也不敢得罪这样一个御前红人，只能无可奈何地引其入内。当袁思艺看到李琬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时，他立刻就明白，这位荣王绝不是装病，竟是真的病了！
　　可事到如今，天子要他传达的事情方才是重中之重。在李琬床榻边一坐，袁思艺就直截了当地把太子李亨暴薨一事给说了出来。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荣王李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已经完全明白了此中玄虚似的。在这种异样的目光之下，袁思艺有些愠怒，当即沉下脸说道：“大王还请好好珍重自己的身体，要知道，太子已去，大王就是众望所归，千万不要让陛下以及文武百官，天下军民失望了！”
　　这样的话正着听就是勉励，如果反着听……至少李俯和李偕两个人对视一眼，全都觉得那分明是告诫，甚至说威胁！两人全都是没有什么能耐的空头皇孙，甚至连父亲那喜好读书，风仪俊挺这唯一的优点都没有，更不曾企及过什么至高无上的御座。所以，等到他们强忍惊惶，硬是捱到袁思艺左一句右一句把天子的话全都转达完了之后，他们把人送出去时，想到身为储君的李亨说死就死了，竟连腿肚子都有些抽筋。
　　所以，两人一回转来，就急匆匆冲到了荣王李琬的病榻前，竟是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李偕更是哀声问道：“阿爷，事到如今应该如何是好？”
　　荣王李琬看着这两个最年长的儿子，不禁气得直哆嗦。现如今他们这些皇子们一个个繁衍生息，底下儿子女儿一大堆，包括太子李亨在内，诸多皇孙当中能够封郡王的，要不就是年长，要不就是母亲出身尊贵，李俯和李偕便因为是嫡子，在天宝之初就封了郡王。可是，太子李亨此前被留在宫中形同软禁，广平王和建宁王两个儿子却还甘冒奇险擅自跑出十六王宅去替其奔走，如果是他荣王李琬碰到这种事情，难道还能指望李俯和李偕这两个不成器的？
　　见两个人魂不附体，想到自己这所谓的征讨元帅一职，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李亨，李琬根本不认为李隆基会放心放权给自己。更何况他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突然得令他自己都觉得措手不及，此刻不由自主地将这场大病也往那些阴谋上靠。于是，面对两个惶恐不安的儿子，他最终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你们放心。”
　　这短短四个字，李俯和李偕全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当然也不可能放下心来。然而，等到了次日一大清早，他们就立刻明白了。因为他们的父亲，天子第六子荣王李琬，竟是在昨天夜里就突然这么病故了！难以置信的两个人在病榻前双膝一软齐齐跪下，随即伏地痛哭的时候，竟是不由自主地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一交击就迅速又挪开了。
　　当荣王宅的监院中官气急败坏地把李琬的死讯报到袁思艺面前时，这位内侍监只觉得脑袋都仿佛轰然炸开了。他不知道李琬这是真的病故，还是因为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被人误解了。他只知道现如今一切都难以挽回，而且还万万不能对天子隐瞒。这时候，他反而分外思念起高力士的存在，因为高力士如果还在，一切就有人顶了，可这种时候没人能够帮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呈报天子。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李隆基在得知这样一个消息之后，并没有雷霆大怒，有的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知道了。
　　而当太子李亨以及荣王李琬双双暴薨的消息随之传开之后，长安城中官民将卒全都错愕难当。李隆基对于太子的不放心由来已久，再加上安禄山别有用心的喊出拥戴太子，顿时让李亨的处境更加困难，所以，每一个人都对挂着征讨元帅之名的李琬寄予厚望。大家并不是指望这位皇子文武双全，只是希望皇族能够推出一个人来号召天下臣民，可就是这样微薄的希望也成了泡影。更离谱的是，很快就有消息说，太子李亨竟然也偏偏在这种时候暴薨了！
　　据说，太子的两个儿子，广平王建宁王兄弟也死了！
　　甚至就连早已私底下计划着进入蜀中避难的杨国忠，在得知这样的消息之后竟也是始料不及。李亨李琬兄弟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什么时候死都不要紧，可为什么李隆基偏偏昏了头，要在这种时候让他们死了？这不是火上浇油添乱吗？
　　心里这么想，杨国忠却也万万不敢就这么去向天子劝谏，毕竟高力士前车之鉴犹在。因此，得到潼关方面李承光的战报，说是哥舒翰正在潼关大肆招募勇士协助防守，也许还能够拖上一两天，他就当机立断前往兴庆宫求见天子，一头磕在地上，直截了当地拿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今长安岌岌可危，恳请陛下先行避难蜀中！蜀地民风淳朴，感念陛下恩德，只要陛下振臂一呼，便有千千万万的人愿意追随陛下讨逆！临走之前，命人六百里加急传令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南下关中，和叛军决一死战即可！”


第1142章 君逃臣留
　　尽管这些年偏听偏信，昏聩糊涂，但李隆基毕竟是当了那么多年天子的人了，哪里不清楚如今长安城绝不只是人心浮动，而是涌动着一种波诡云谲的气氛。自从那失徳失道的石碑出现开始，各种各样诋毁他的神异征兆就接连出现，而这一切都在安禄山这次起兵反叛后到达了最高峰。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不管杨国忠等人如何规劝，他都一定会御驾亲征，借助自己的多年声望来力挽狂澜，可现如今已经太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痛下决断，他将迟早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逼到悬崖边上！
　　所以，对于杨国忠的建议，他在深思熟虑之后，竟是答应了，却一再嘱咐其严格保密，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情。而他自己则是命人召来了此前去缉捕安思顺却扑了个空，被自己勒令闭门思过的陈玄礼。
　　在他看来，陈玄礼还是小军官时就敢跟着自己发动唐隆政变，将太平公主的党羽一网打尽，逼得李旦不得不交权，这么多年来却始终小心谨慎，既不像王毛仲葛福顺那样张狂揽权，也不像刘幽求王琚那样锋芒毕露，一直都本本分分，这次用其扈从再合适不过。可是，当他对陈玄礼交底避难蜀中的决定之后，他就只见陈玄礼那苍老的脸一下子变了。
　　“陛下，关中还有万千子民，但使陛下振臂一呼，一定会应者云集，凑出十万大军都不在话下，若是避难蜀中，岂不是寒了关中父老的心？”
　　然而，李隆基现如今还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谏，当下便把脸一沉。陈玄礼毕竟是多年掌禁军的人了，眼见得天子摆明了主意已定，万般无奈的他只能垂头答应，可等到离开兴庆宫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钱粮的华美宫宇，心中满是痛惜和不甘。
　　尽管李隆基和杨国忠全都试图隐瞒这样一个消息，但一直让人死死盯着兴庆宫和杨国忠宅的杜幼麟，还是第一时间察觉了端倪。他不敢耽搁，悄悄命人把妻子宋锦溪以及刚刚出生的儿子送到了隐秘安全的地方安置后，他就即刻赶往了平康坊崔宅。当进了平康坊南门，路过同一坊中李林甫那座曾经光鲜亮丽门庭若市的宅邸时，他不禁驻马稍稍停留片刻多看了几眼。
　　不过是一年多的功夫，这里就已经完全颓败了，甚至没有人敢接手这样一处豪宅！至于李林甫的那些党羽，如今已经被贬到了天南地北，子婿也一个个左迁贬斥，没一个后下场！倒是旁边故相裴光庭的那座宅邸，尽管父子两人全都是盛年病故，可如今第三代还是稳稳当当成长了起来！
　　很快，他就再次策马前行。到了崔宅，常来常往的他甚至不用通报就径直进了门，第一时间见到了自己的姑姑杜十三娘和姊姊姊夫。他言简意赅地将打探到的情形一说，杜十三娘便倒吸一口凉气，崔朋亦是恼火地说道：“关中还有这么多官民将卒，他竟然就因为杨国忠的撺掇，要抛弃大家自己逃命？简直是太荒谬了……身为天子，就连和长安共存亡的决心都没有？长安城有的是存粮和兵器，至少能坚守几个月！”
　　“幼麟，你阿爷有消息没有？”杜十三娘沉吟片刻，便如此问了一句。
　　杜幼麟顿时欲言又止。玉真公主死遁之后悄然离开长安，固安公主则是搬去了终南山玉华观住，虎牙虽是奉了父亲之命潜回长安，但不久之前告知自己身负紧要任务就匆匆离开，好些天没有音信了。只有赤毕那张犹如天罗地网的情报网还在发挥功效，比如说杨国忠和李隆基的密谈他们固然打探不着，但天子和宰相暗地里的动作却能监测到，于是方才有了他们可能离开长安的结论。而父亲的消息乃是朔方传来，经赤毕之口再到他耳中的。
　　“阿弟，到底有还是没有？”
　　杜幼麟见姊姊杜仙蕙已经有些急了，他这才嗫嚅说道：“阿爷不久之前就抵达了朔方，但此后从来没有在人前露面，就连跟着他悄悄抵达朔方的杜随等人也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不过赤毕说，阿爷应该并无危险，他应该一直都在朔方节度使府，和郭子仪在一起，但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陛下通过杨国忠给朔方节度使府下达过多次严令，不许其轻举妄动。”
　　崔朋登时色变。他毕竟也是有官职的人，深知这样不正常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李隆基也好，杨国忠也好，对于朔方军根本就不信任！甚至当叛军当前的时刻，君臣都并不愿意把朔方军放到战场上，仿佛生怕他们在建功立业的同时，会因为朝廷对此前漠北那一场大乱的置若罔闻而生出怨恨。想到这些，他顿时没了愤懑的心情，颓然叹了一口气。
　　杜十三娘从小便性子执拗，从来不曾动摇过对兄长的信赖。她只是沉默片刻便看着杜幼麟，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来，打算让我们怎么做？”
　　“姑姑，趁着陛下的意图还没有太多人知道，通知城里各处亲友，得先把家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杜仙蕙顿时急了：“阿弟你什么意思，让我们当缩头乌龟不成？”
　　杜幼麟起了个头之后，见三位至亲的脸色都沉重得很，他便勉强笑了笑说：“只是未雨绸缪先躲起来，又不是学陛下弃城而逃。这是男人们的事情，女眷们在这种大乱的当口先安顿好，男人们才能更加安心地在前头竭尽全力……”
　　“怎么个竭尽全力？你又不是武将，莫非还打算招募勇士守住长安城不成？”
　　杜仙蕙反唇相讥了一句，见杜幼麟竟是仿佛被自己噎住了似的没出声，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被自己猜中了？那么多有名头的文武官员一个个全都只会叹气不出面，可杜幼麟这样一个不过是区区光禄丞的低微小官竟然打算挺身而出？恼将上来的她大步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弟弟的领子，声色俱厉地说道：“阿弟，你发什么昏！！”
　　杜十三娘亦是沉下脸道：“幼麟，你固安姑姑当初托付你的，可没有这一条！”
　　“固安姑姑是只让姑姑安顿杜家亲友，让我在适当的时候去接触安思顺，免得忠臣良将遭屈，同时把陛下只为安禄山谣言便杀了太子的事情捅出去，但事到如今，长安岌岌可危，我虽不像阿兄那样武艺超群，可终究也学过武，怎么能够仅仅明哲保身？”杜幼麟死命挣脱了杜仙蕙的手，平生第一次违逆了自己的阿姊，“而且，我把自己的想法对赤毕大叔说了，他并没有反对，而且还说会全力让人帮我！”
　　杜十三娘见杜仙蕙脸上涨得通红，嘴唇却咬得发白，便想开口调停这对兄妹的纷争，可谁曾想崔朋竟也突然开口说道：“阿娘，我也想和幼麟一块试一试！”
　　弟弟都还没能劝回来，丈夫竟然也跟着一起疯，杜仙蕙顿时柳眉倒竖。可是，在她的怒瞪之下，丈夫却仿佛吃了称砣铁了心，拉着杜幼麟竟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杜十三娘面前。看着姑姑兼婆婆的脸色先是震惊，然后是痛惜，最后是无奈，她只觉得五味杂陈，直到杜十三娘招手示意她过去，她浑浑噩噩地一步步挪了过去。
　　“你们如果有这个心，那就去做吧！”杜十三娘感受到杜仙蕙那只手一下子变得冰冷僵硬，却仍是硬着心肠说，“杜家从来没有懦夫，崔家从来最多勇士，如果当此巨变之际，只想到明哲保身，那简直是辜负了你们的姓氏！安顿各方家眷的事情，我会带着蕙娘一块出面操持，若是还有肯和你们并肩扛下这件事的好男儿，那你们便一个个都带上。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听到杜十三娘竟然答应了，杜幼麟登时喜出望外，连忙和崔朋一块磕头答应，郎舅兼表兄弟的两人立刻就起身出去了。等到他们一走，杜十三娘方才一把搂住了杜仙蕙，随即摩挲着她的头说：“想哭就哭。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活着一生一世，要不就是认命受别人揉搓，要不就是竭尽全力，看看能不能破一破命数！你要相信你阿爷，他总不会放着我们几个在长安城中单独面对凶险！”
　　屋子里，杜仙蕙伏在杜十三娘肩头哭得泣不成声，而屋子外头，杜幼麟和崔朋两人才出来没走几步，却迎面被两个人堵住了。见是崔五娘和崔九娘，崔朋一愣之下，赶紧叫了一声五姑姑、九姑姑，杜幼麟也赶紧行礼，随即陪笑道：“姑姑和阿姊全都在屋子里……”
　　“我们可不是来找她们，而是来找你的，不过现在看来，还得加一个阿朋！”崔九娘目光在郎舅二人身上扫了一圈，这才昂着下巴说道，“别给我装蒜，事到如今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夏卿昨晚还对我说，让我准备一下，看样子就连圣人这当天子的都在想着跑路！你们这一副表情从十三娘那出来，显然做了决定！我可告诉你们，别小看了女人，你们要是不给我从实招来，我这就去京兆府廨告你们图谋不轨！”
　　见崔九娘竟是如此不着调地威胁起人来，崔五娘登时气乐了。她一把将一把年纪还如同年轻时一般急躁的崔九娘给拨到了身后，这才对面色大变的杜幼麟和崔朋说道：“你们九姑姑只是开玩笑吓人的，不用理会她。既然你们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那就带上足够的人手！我虽然远远及不上伯父和阿爷当年，先杀二张，再诛韦后的豪气，可这些年闲来无事，也悄悄收拢了一批人手。这种时候绝不会嫌人少，阿朋你带上！”


第1143章 挺身而出
　　一条条坏消息光速一般在整个长安城中传播，尽管潼关那边尚有表示平安的烽火，可谁都知道，临时在京畿道关内道招募大军根本就来不及，倘若潼关失守，什么华阴上洛等地全都守不住，长安也就成了一座孤城。而在这种节骨眼上，太子李亨和荣王李琬的先后暴薨，更是让官民将卒的心中无不是大为惶恐，隐隐之中还有不敢表露的愤怒。
　　所以，这天一大清早，勤政务本楼上的朝会，前来参加的官员竟是只有两成都不到！
　　如果是平日，李隆基看到这般稀稀落落的景象，早就雷霆大怒当场发作了，可今天他却不想再计较这些了。当着群臣的面，他竟是开口宣布，将就此御驾亲征！在一片目瞪口呆之中，他用最快的速度认命了裴宽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并直接将宫闱钥匙全都交给了边令诚掌管。当这么一场朝会匆匆落幕之际，留下的群臣一时面面相觑，被命为西京留守的裴宽更是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这才看着身边的王缙问道：“圣人真的说要亲征？”
　　年前刚刚领御史中丞的王缙心不在焉地冷哼道：“亲征？就只凭北门禁军那么一点人，怎么亲征？叛军都已经打到潼关之下了！”
　　太子李亨的死讯对别人来说兴许只是出人意料，痛心疾首，对王缙来说却不啻是最大的打击。他在李亨身上花费的心力实在是很大，广平王和建宁王出十六王宅之后第一个前来求救的就是他，他不敢接待两人太长时间，但也指点了他们谁在这种时刻可能会帮忙直言，可谁曾想随着广平王和建宁王根本就还没来得及交通几个人，全都被抓了回去软禁宫中，紧跟着高力士竟是被赶了出来，满朝再没有一个人敢为李亨说话，他也不得不保持沉默。
　　广平王和建宁王倒是很硬气，没有供出他的出谋划策。可李隆基竟是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安禄山勾结的李亨给杀了！父亲都死了，那两个年轻的皇孙还能有命在？
　　“都到了这种时候，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裴宽长叹一声，见偌大的地方，群臣一个个不是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就是义愤填膺地嚷嚷着什么，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群龙无首。他也无心再看这样乱七八糟的景象，颓然转身走了下去。随着几个仅剩下的高官离去，剩下的官员们你眼看我眼，最后竟也是如鸟兽散。很快，天子即将亲征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和大多数官员对此根本不信不同，百姓们心目中却燃起了不小的希望。
　　大唐开国以来少有天子亲征，如此一来，叛军应该会望风而降，长安城应该就能保住了吧？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样的鬼话。楚国公姜宅之中，根本没费心去参加什么朝会的姜度站在垂垂老矣的母亲杨氏面前，便没好气地冷笑道：“亲征？他要是有这个胆子亲征，就不会杀了李亨，逼死李琬，从前更不会把李瑛他们兄弟三个放逐到岭南，甚至连武惠妃都不敢明正典刑，而是把人逼死！阿娘，你就看着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咱们这位陛下就会抛下长安城中千千万万的人，只顾着自己逃命！”
　　杨氏早就知道因为昔年姜皎之事，尽管姜度在人前隐藏得很好，可实际上对天子一直心存愤懑，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是赶紧劝道：“四郎，这样的话可要慎言，否则万一传扬出去……”
　　“传扬出去？阿娘，他都只顾着逃命了，还有心思来管那些诋毁他的人？没看到京兆尹满城搜捕了那么久，可抓到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邙山人？事到如今，我已经全都豁出去了，杜十九的妹妹十三娘回头会过来接你，你就先跟着她走吧。”
　　杨氏登时大吃一惊，待想规劝的时候，她就只见儿子突然伸出双手重重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到了嘴边的话登时说不出来了。
　　“阿娘，你放心，我隐忍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会做傻事，可我再也不想和当年阿爷那样，傻乎乎地认为那李隆基是什么明主，鞍前马后追随于他！我姜四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可我怎么也是男子汉大丈夫。他不要这长安了，不要这满城百姓了，我不能袖手不管！我已经召集了家丁家将三百余人，我要让人看看，天水姜氏没有胆小怕事的男儿！”
　　杨氏这才明白，姜度究竟想要干什么。想到自己的孙女，姜度唯一的女儿姜六娘跟着杜广元远在西域，而幼子姜庆初又尚了公主，如今姜度无牵无挂，她根本拦不住这个儿子，唯有泪眼婆娑叹息连连。很快，杜十三娘便来了，姜度立时把自己的夫人叫了来，令其服侍老母亲跟着杜十三娘离开。临走之际，杨氏忍不住抓紧了儿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得到的却是姜度一个拥抱。
　　“阿娘，你别担心了，我不是一个人，窦十郎虽说尚了公主，但他也答应会留下来拼一拼，此外还有杜十九的儿子幼麟和他的女婿崔朋，只要李隆基真的离开长安，我们振臂一呼，虽不敢说万儿八千，但一定能够拉起一支人马来！”
　　见杜十三娘微微颔首，分明完全知道儿子和侄儿这一趟是多大的冒险，杨氏只觉得五内俱焚。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她在同样眼睛红肿的媳妇搀扶下上了牛车，杜十三娘也上了车相陪时，她方才低声问道：“十三娘，你真的就不担心这是以卵击石？”
　　“太夫人，我只相信，天下不止只有他们是好男儿！”
　　这一日满城纷乱，宫中亦然。早早收拾好细软入宫的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和杨玉瑶一会合，说到此次入蜀之事，竟是没有几分惊惶，反而都在追忆往昔。对她们来说，这仿佛并不是逃难，而是出去游山玩水似的。毕竟，那是她们从小生长的地方，却已经多年未曾回去了。
　　不多时，杨国忠竟是直接闯了进来，他也顾不上礼数，直截了当地说道：“北门禁军已经在禁苑之中集合了，到时候大家从延秋门直接出长安，从西渭桥渡过渭水往西，一路西行进了剑南道，就都安全了。记住，路上别拖拖拉拉，一定要走得快，否则等百姓得到风声拦驾，那就麻烦了！对了，淑妃务必记得劝谏陛下，回头一定要烧了西渭桥，免得叛军打进长安之后会衔尾追击！”
　　有了杨国忠的提醒，当次日黎明时分，杨玉瑶随着李隆基过了西渭桥后，当即这么提了一句，李隆基却摇头拒绝。而在此之前，他还拒绝了杨国忠烧掉左藏库的建议。因为他心知肚明，今次能够随驾西行的，除却诸王贵主皇孙之外，便只有杨国忠和韦见素等寥寥十几位官员，由于仓促，每一个人能够携带的都只有细软，粗苯的贵重东西全都留下了。消息一出，长安城必定为之大乱，届时如果库房还好端端地保留着，兴许还能拖住贪婪的暴民以及叛军的步伐。
　　至于这座西渭桥，如果烧了的话，一定会被人宣扬他这个天子为了逃命不顾他人死活，为了不要名声扫地，将来还能卷土重来，留着这座桥也无所谓！
　　长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大宫中，宫人宦官不下数万，当天子和贵人们已经逃离的消息俶尔传开之际，一时间宫中登时炸开了锅，就连原本正在预备天子亲征事宜的边令诚也完全傻了眼。就在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弹压宫中乱局的时候，外间一个小宦官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军，裴大夫带着兵马入宫了！”
　　御史大夫裴宽？奉旨充京兆尹，西京留守的裴宽？北门禁军全都被天子带走了，裴宽哪来的兵马？
　　边令诚心头困惑，可这时候裴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否则宫中一旦闹起来，他这个空头将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弹压不住！于是，他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匆匆赶了过去，等到发现裴宽身后的兵马尽管身穿各种服色，可看上去却仍然能够瞧出几百人一拨几百人一拨，至少有将近两千人光景，他顿时更加疑惑不解了！如果不是清楚裴宽的性子绝不会是谋反的人，他几乎都要以为这位御史大夫是来占龙庭的。
　　他慌忙迎上前去，才叫了一声裴大夫，就只见裴宽把手一扬，沉声说道：“姜度，你带一千人入宫，把三大宫都给我弹压好了，但凡有抢掠的，就地正法，不用容情！”
　　边令诚闻言一怔，往那爽快接令的领头一人看去，这才一下子认出，那分明是李林甫的表弟，昔日楚国公姜皎的儿子姜度！这位从开元初年开始就是长安一霸，后来父亲死后消沉过一阵子，等到天子还了姜家爵位，李林甫得势之后，就整日花天酒地不管正事，却没想到还有如此正经的一天！
　　眼看着姜度这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入宫，边令诚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大夫，这些兵是哪来的？”
　　站在高高的勤政务本楼上，眼见得兴庆宫内一片大乱，裴宽只觉得心头满是沉重和愤怒。他用力一拳砸在石栏杆上，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用管人从哪里来的，如今我既然是西京留守，从宫内到宫外，全听我的。你去跟着姜度，然后把朔方兵马不日即将抵达的消息放出去，也好安抚人心！哪怕圣人不在，这长安城也绝不会丢！”


第1144章 长安保卫战
　　一大早，当那些还有心思去上朝的官员猛然发现，天子竟舍下长安城中官民百姓就这么一走了之，随即奔走相告的时候，整个长安城中几乎陷入一片混乱。王公贵族们没有想到，自己也成了被扔下的累赘，一时慌忙回家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逃命，而这样的情绪须臾就传染了更多的人。若不是裴宽在得到消息之后出动得及时，先派姜度前往宫中弹压，然后就带领各家临时拼凑出来的兵马策马奔走于大街小巷，只怕长安转瞬就要大乱！
　　而这种时候，杜幼麟也好，崔朋也好，即便他们背后的杜士仪名头很大，可他们加在一块都及不上窦十郎窦锷的名头好使。这位是李隆基的嫡亲表弟兼女婿，真真正正尚公主的驸马都尉，所以当他出现在人前，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将率领窦家的家丁家将坚守长安城，绝不会弃城而去时，顿时给了很多达官显贵们信心。就连长安城中的寻常市民们，得知窦锷这样的皇亲国戚竟然留下了，拖儿带女的逃难潮方才稍稍遏制了几分。
　　用窦锷的留下，来劝说人们不要贸贸然追着西行的天子逃离长安，接下来方才是杜幼麟的发挥时间。整整一天，他都带着人往各处安抚弹压，拼命散布漠北大乱已经平定，父亲杜士仪已经率兵南下，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再加上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麾下人马，不日将抵达。由于哥舒翰刚刚败北，人们对于往日那些笼罩着光环的名将不再如最初那样怀有信心，可杜士仪毕竟是土生土长的京兆人，名声又岂是近几年方才声名鹊起的哥舒翰能够比的？
　　那是从少年时期便三头及第，多年以来不知道创造出多少传奇的名臣！
　　“朔方军马匹充足，一定很快就会赶来的，就算赶不到，我和姊夫也会率领募集而来的勇士保卫长安！”
　　“各位在长安城中生活了几十年，难道忘了长安是天下第一坚城？只凭这高墙再加上所有粮库中的粮食，别说守上十天八天等待援军，就是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叛军也只有两条胳膊两条腿，长安城中的居民数倍于叛军，又不是开城门与其野战，难道咱们满城几十万人，连一座城池都守不住？”
　　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对人宣讲这些，杜幼麟和崔朋到最后全都不禁口干舌燥。傍晚时分，当他们总算歇一口气回到京兆府廨的时候，却只见一个年过六十却依旧腰杆笔直的骑马老者带着一支兵马赶了过来。一打照面，杜幼麟便又惊又喜地叫道：“赤毕大叔！”
　　按照赤毕的年纪，当杜幼麟的祖父也已经够格了，可此时此刻听到这称呼，赤毕立刻欣然拨马迎上前去，随即跳下马来拱手行礼，却被杜幼麟连忙搀扶了起来，两人就在那儿小声说起了话。
　　而崔朋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想起了母亲和姑母们对他提到的当年旧事。当年，祖父崔谔之就把这些曾经跟着崔家人杀二张，诛韦氏的心腹家人送给了杜士仪，为的是不至于让他们荒废在这和平的盛世。如今几十年过去，赤毕虽已廉颇老矣，可看上去依旧仿佛一把随时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赤毕自然也认得崔朋，和杜幼麟交谈几句后，又冲着这位旧日主家的公子颔首为礼，继而指着身后众人说道：“这八百余人是我招募来的。”
　　所谓的招募，不过是在人前糊弄外人的言辞罢了，杜幼麟和崔朋只看赤毕身后那八百余人个个精壮，在这夕阳余晖之中沉默肃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杂声的光景，谁都不会认为这是仓促之中召集的兵马能够做到的。可是，赤毕的背后是杜士仪，杜幼麟的父亲，崔朋的岳父，两个人哪怕能够猜到此中缘由不单纯，却也绝不会有任何质疑。所以，两人全都选择性地忽略了这样一支人马的玄虚，赶紧带着赤毕往京兆府廨中去见裴宽。
　　尽管派了姜度去宫中弹压，严惩趁火打劫以及各种投机分子，但裴宽绝不会自大到真的就在宫中办事。他如今既然领了京兆尹，而长安城中的治安方才是重中之重，他竟是连御史台都不去了，就把这京兆府廨当成了安营扎寨的地方。整整一天，他也不知道签署了多少临时性的命令，所幸有崔家窦家姜家提供的人手，否则他这个京兆尹甚至都不敢确保下头的差役和衙兵会不会抗命不尊。
　　所以，杜幼麟一解说赤毕的身份，又提到其当年曾经追随崔泰之崔谔之兄弟的功绩，裴宽就立刻喜上眉梢，竟是不顾尊卑上前紧紧握住了赤毕的手，一口一个义士。等到听闻外头还有近千的兵马，他就更加欣慰了，压根没去管人是怎么来的，一口答应了赤毕立刻前去协助守城的要求。而等到杜幼麟和崔朋二人亲自送了赤毕出来时，正值一个差役气急败坏往正堂中冲去。不消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裴宽的一声怒吼。
　　“潼关丢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洛阳那边还没有消息？”
　　杜幼麟登时和崔朋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又看了赤毕一眼。见其只是微微皱眉，杜幼麟便低声问道：“赤毕大叔，虎牙大叔此前突然就走了，他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固安姑姑不是说，他还带着一批精锐的牙兵，如今长安岌岌可危，他如果再不出来，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虎牙早就不在长安了。”见杜幼麟和崔朋全都错愕难当，赤毕索性吐露了实情。
　　“自从玉真长公主去世之后，贵主说是迁居终南山玉华观，但早早就抽身去了嵩山，她在云州的一些旧部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叛军席卷河北，进逼河南的时候，贵主听说接任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的是王承业那个没能耐的家伙，知道恐怕指望不上河东道的援助，就带着虎牙和那些牙兵以及旧部都赶去了河洛。她说，东都洛阳城几十万军民，府藏丰厚，一旦城破，叛军肆虐河洛，需要有人制一制。而且，嵩山还有草堂，即便人都撤走，倘若被叛军一把大火烧了草堂，卢公在天之灵必定不能安息，所以，你们的大师伯和三师伯也在哪儿。”
　　见崔朋色变，杜幼麟更是焦急万分，赤毕就摇头苦笑道：“你现在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贵主的性格素来急如烈火，宛若男儿，否则当年还是奚王妃的时候，也不会连奚人都对她服气。她要做的事情没人能够拦阻，更何况虎牙曾经是统领公主府狼卫的副手，昔日主人的召唤，再加上又和他的使命不违背，他当然不会拒绝。你有功夫担心他们的安危，还是先想好怎么守住这长安城。”
　　崔朋敏锐地听出了赤毕这番话中蕴藏的深意，连忙问道：“难不成是岳父不能及时赶到？”
　　“长安城几次三番命令朔方兵马不得妄动，郭子仪生怕被陛下当成叛逆，累及家人，再加上认为潼关天险，哥舒翰又是大将，故而一直没能痛下决心，日前方才正式出动大军南下。正好陛下这一行仓皇西逃的兵马在这时候出发，如果我没算错，很有可能两拨兵马正好撞上。你觉得到时候会不会有所耽搁？”
　　杜幼麟和崔朋这才明白了此中玄虚，脸色登时都很不好看。李隆基抛下长安臣民只顾自己逃跑，他们觉得此举卑劣，但在很多忠君思想根深蒂固的人看来，只怕反而是天经地义。所谓天子便是天的儿子，君权神授，做什么都是对的，如果有错，那便全都是辅佐大臣的错！如果南下大军真的遇见了天子，那么到时候结果会如何？李隆基会不会干脆夺了杜士仪和郭子仪的兵权，然后交给杨国忠？
　　“好了，我已经命人将陛下西逃的消息抄小路送了出去，这些事情想了也白想。当此之际，如何在朔方援军来临之前，立刻整治好长安城防，这才是重中之重。小郎君，崔郎君，这一夜恐怕你们没时间合眼了！”
　　深夜的长安春明门，一支支火炬照得城墙之上一片光明，来来回回穿梭的健儿们全都穿着甲胄，或佩刀，或持矛，一个个身姿笔挺，看上去竟有几分正规军的风采。如果不是边令诚看到了这批人冲进甲仗库，取出甲胄军袍武装自己时的样子，还以为是乔装打扮的精锐。即便此时此刻，当一小队一小队的人从面前走过去时，他仍然会忍不住嘴角抽搐，面色僵硬，背上冒汗。
　　原因很简单，当局势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一想到哥舒翰竟然也会大败亏输，堂堂天子竟然会弃城而逃，他一度打算悄悄溜出去，把天子交托给自己保管的宫门钥匙等等去献给安禄山，这样一来就能保住性命了。什么朔方兵马将会驰援的消息，他是半点都不相信！
　　可这时候，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度！这位往日长安一霸今天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在弹压宫闱的时候，那些抢夺同侪，抑或是劫掠左藏库这些库房的，全都被姜度当场格杀。而后一些见势不妙企图掀起暴乱的宦官，则是被活活杖毙，那哀嚎声直到这会儿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边令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随即偷瞥了姜度一眼，却不防对方正好在这个时候也侧头看了过来，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在心中有鬼的边令诚看来，这笑容分明是别有深意。还不等他想好怎么开口，缓解一下这僵硬的气氛，他却被姜度给抢了先。
　　“边将军。我听说，之前哥舒副元帅之所以匆匆忙忙带着兵马出潼关迎战叛军，是你一力撺掇的？而且逃命的时候，又跑在最前头，一直跑到长安城向陛下告状，还添油加醋地说，应该对哥舒翰明正典刑，以激励警示前方军民？”
　　边令诚万万没想到姜度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正想要辩解，却只见姜度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右手竟已经按在了腰中刀柄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竟是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145章 严防死守
　　压抑了多年的姜四一旦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就连匆匆赶来的裴宽，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嗣楚国公大发凶威，命人把边令诚直接给五花大绑在了旗杆上，还妥当地把人给堵住了嘴。
　　此次长安城中没有逃跑，而是挺身而出的达官显贵很少，毕竟但凡有节气的，大多都在李林甫杨国忠先后两任宰相当权时期被左迁地方，剩下的十有八九是饱食终日之辈。如裴宽眼下能够倚为臂助的人，杜幼麟和崔朋论辈分都是姜度的晚辈，于是，他只能用求助的目光去看身边的窦锷。
　　然而，窦锷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似的，反而和同被裴宽拉来的杜幼麟说着城中招募健儿的进展。他爵嗣毕国公，是李隆基的表弟，同时又娶了李隆基的女儿昌乐公主，尽管在李林甫崛起，杨国忠掌权这将近二十年来，昔日胡腾舞无双的窦十郎显得低调，但到底也是顶尖的皇亲国戚，可李隆基跑路的时候，竟然根本没想到通知昌乐公主和他，他怎么会不憋着一肚子气？就算他确实不想跑路，可这是两码事，因为这就意味着天子根本就不惦记丝毫亲情！
　　直到裴宽那幽怨的目光犹如实质，窦锷方才咳嗽了一声，淡淡地说道：“边令诚此人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宫中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裴大夫不用担心惩治了他，别人就会闹翻天，抑或指摘你的不是。恰恰相反，把这样一位监门将军给捆了示众，长安军民反而觉得裴大夫为人处事大快人心，就是军中上下也会感激你！这些个阉人动辄指手画脚，实在是让人厌烦透了！”
　　裴宽顿时哑然。这时候，正倚靠城楼极目远眺的杜幼麟突然往见漆黑的原野上仿佛跳跃出一个光点，他立刻打断了裴宽和窦锷的话，大声叫道：“裴大夫，毕国公，快看，那远处可是火炬？”
　　窦锷顿时顾不得和裴宽说话了，他立刻疾步冲到城楼边上，手扶垛口眯着眼睛远望，见倏忽之间，一个光点变成了数个光点，渐渐更有越来越多的迹象，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地说道：“莫非叛军真的动作这么快就打到长安城下了？甚至连这一个晚上都等不及就打算攻城？”
　　姜度听到动静，也不管被堵上嘴后正在拼命踢腿挣扎的边令诚，拔腿就赶了过来。他早就对宫中那些仗势欺人的宦官不满了，现如今找到炮制的机会哪肯放过！可这会儿什么都比不上叛军的来临更重要，他手搭凉棚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舒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道：“潼关的平安火刚刚消失，这些人就到了这里，是溃兵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你们与其担心怎么守御，还不如先商量一下，放人进城还是不放人进城？”
　　神经紧绷的杜幼麟这才恍然大悟。而裴宽望着那零零星星的光点，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似的。
　　一整天的招募之后，长安城中为了妻儿家小而应召入军的大概有上万人，这还是因为听说朔方援军即将抵达，如窦锷姜度崔朋杜幼麟这样的贵胄都肯留下的缘故。可即便分发了兵器，粗粗进行了编练，战力仍然低微得很。毕竟，除却偶尔出现的那种小规模谋反，关中多少年没经历过战事了？
　　溃兵若是入城，非但不能为他所用，反而激起骚乱怎么办？可若是不放，激变溃军，使得他们反投了叛军又怎么办？
　　“裴大夫，不论如何，夜间决不能放人，一来无法甄别，二来长安城中夜禁，哪怕只数百人，放进城中的后果也不堪设想。先下令城头严加防御，一切等天明再说。”杜幼麟在朔方长大，没从过军，可观看阅军的次数不计其数，耳濡目染，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闻听此言，裴宽也立刻丢掉了犹豫不决，当即做出了决定。两刻钟之后，当城下突然传来了人声马蹄声，继而有人高呼开门，又自称是从潼关赶回来的时候，立刻有个大嗓门的军士到垛口边上高声喝道：“裴大夫有命，夜深之际，城门不许通行。尔等在城下先等一夜，等明日清晨一一甄别之后再入城！”
　　“啖狗屎！放狗屁！我等在前头和叛军打仗，你们在长安方才能安稳，眼下我们辛辛苦苦逃回来，还要让我们在外头挨饿受冻？”
　　听到城外大骂声此起彼伏，杜幼麟暗自庆幸在这长安城东墙上守御的，是赤毕麾下那批最最训练有素的人，否则遇到这样下头齐齐喝骂的情况，原本就人心浮动的守军中，很可能会生出某种不该有的情绪来。见裴宽嘴抿得紧紧的，没有吭声，他想了想，便上前去拍了拍那刚刚发话的大嗓门军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是他不想亲自出面去和这些溃兵说话，实在是一整日安抚长安城中军民，嗓子早已完全嘶哑了。
　　“尔等为国拼杀，浴血奋战，裴大夫自然不会不体恤。裴大夫说了，明早入城之后，每人赏钱一万，以资劳苦！今夜就委屈各位先行在城下熬一夜，我等立刻就会用竹篮送酒肉及棉衣下来，让诸位饱腹御寒！”
　　这样一番话后，城下的谩骂叫嚣声音，渐渐就少了。一时间，城头上的将卒们顿时全都松了一口气。裴宽见杜幼麟转身回来，不禁赞许地冲着其点了点头，杜幼麟却轻声说道：“我已经嘱咐过，放下去的绳子要细，棉衣则是直接丢下去，决不能让人有援绳而登城墙的机会，另外，刚刚我让他们用火把粗粗照过，大概有上百号人，如若是叛军，理应不会指望就靠着这么一丁点人就能取下长安，所以应该确实是溃兵无疑。今夜这东墙上我值守，还请裴大夫和毕国公楚国公先休息，接下来的几日恐怕就没那工夫了。”
　　裴宽已经年过六旬，而窦锷和姜度也已经不是当年年轻的时候了，被杜幼麟这么一说，全都觉得身心俱疲。后两者也不和他客气，直接就进了城楼中打盹，而裴宽又多嘱托了几句，方才带着崔朋匆匆回了京兆府廨。等到他们一走，杜幼麟方才来到城楼的阴影处，对一直隐身在此的赤毕低声商量了起来。
　　等到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亮起之后，杜幼麟便被一阵声音吵醒。昨夜他并不仅仅是在这东城墙上，而是策马跑遍了南西北三处城墙，制定轮班表，记录花名册，同时发放相应的赏钱，这个时候不用钱去鼓励人卖命，以后也就没机会了。所以，他直到下半夜方才和衣而睡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此刻，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想起自己正在城楼上，连忙跳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城下情况如何？”
　　“杜郎君，城下那些溃军不少都喝醉酒睡过去了，现在还没醒，只有几个人在下头高叫开城门！”
　　“带我去看看！”
　　昨天晚上借着火把那朦朦胧胧的光亮看不清楚，如今趁着晨曦，杜幼麟方才看清楚了城下溃兵的光景。只见四处横七竖八躺着都是人，而战马则是零零落落散在一边，看情形这竟是一支马军。只不过这些往日的大唐精锐，如今看上去却狼狈不堪，人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脸上也被血污得看不清楚面貌，只能判断出身形高矮。忖度片刻，他便又找来了昨晚上那个军士，命其让其中军阶最高的先出来。
　　不多时，一个自称旅帅陈武的中年男人便被公推了出来。杜幼麟亲自出面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又开口说：“为防叛军奸细，昨夜得裴大夫之命，长安诸门将从即日起封闭。所以眼下只能放下吊篮，让你们一个个入城。陈旅帅你定好先后次序，若是出现骚乱，城上将会万箭齐发，不要说我不曾早知会你们！”
　　尽管这样严苛的要求又激来了一阵抱怨，但眼看城头垛口上一时出现了众多弓箭手，带着寒光的箭头直指城下，陈武和溃兵们一时无法，只能答应。须臾，放下的吊篮就拉上了第一个人。他一跃下地之际，正要伸懒腰，就只见前后左右都有军士按刀而立，人数不下数十。面对这严防死守的一幕，他赶紧举手示意自己并无威胁，又按照对方要求交了兵器。可等到两个虎背熊腰的军士上前来，一边一个架起了他的胳膊时，他还是忍不住挣扎了几下。
　　“不是说要赏我们吗？为何又要抓我们？”
　　“只是例行盘查，该你们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等到打退叛军之后，自然会一一放出你们！”
　　那汉子见挟持自己的人实在是力气太大，挣脱不了，又听到面前这个看似文秀的年轻人竟然这么说大话，他顿时嗤之以鼻：“打退叛军？笑话，哥舒大帅都没能打退叛军，就凭长安城中这么些老弱病残，有这样的能耐？不是我说丧气话，还不如打开城门，降了他娘的，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紧跟着这汉子登城的一个老卒此刻刚刚站稳，乍然听人提到哥舒大帅，他顿时垂下眼睑，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落寞。可紧跟着，他就只听耳畔传来了几句掷地有声的话。
　　“单凭长安城中这些人，当然不足以击退叛军，但朔方以及安北牙帐城的援军不日将赶到！此外，都播已经答允反正，如今直扑幽州，安北牙帐城的另一路大军想必已经进入河北道了！安贼一旦失去河北腹地，哪里还有蹦跶的余地！”


第1146章 人心涣散的逃命之路
　　夜半时分，身处近畿的金城县恰是一片乱糟糟的。
　　如果这里的百姓还未闻风遁逃，他们一定会目睹到有生以来最壮观的景象。终其一生都可能缘悭一面的大唐天子竟然出现在了这金城县廨！而且不止是天子，诸王、公主、皇孙……无数的贵人们形容狼狈，下马的时候甚至有些人连步子都站不稳了，四周围那些往日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低矮房屋这会儿都成了人人争抢的对象，但能有一张床能够躺下睡一觉，哪怕再肮脏狭窄，现如今也没有人在乎了。
　　也许是因为叛军临近的消息，百姓也逃了，金城县廨空空荡荡，官吏们都逃了个干净，陈玄礼麾下禁军在里头全部搜了一遍，竟是被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从黎明开始逃命似的赶路，忍饥挨饿过了晌午才勉强吃过一顿难以下咽的饭，别说一辈子没吃过苦的诸王公主皇孙们苦不堪言，安顿在了金城县廨中的李隆基同样是又疲惫又懊悔。懊悔的是这些年来，告发安禄山谋反的并不仅仅只有杜士仪，范阳那边屡屡有人如此进言，还曾经有过奚人专程进京举发，杨国忠亦是一次次对自己指摘安禄山，可他就只想着那不过一个憨肥胡儿，凭借自己的恩宠才有今天，哪里会敢有什么不轨。
　　现如今落到这地步，一切岂不都是自己的咎由自取？又或者说，如果他不是用哥舒翰为副元帅去抗击叛军，而是重新启用王忠嗣……没错，他早就应该杀了李亨，如此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用王忠嗣，而不是派了使者千里迢迢去利州送鸩酒！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陈玄礼轻轻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只见李隆基正木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的样子何止比从前老了十岁！他从正值年少之际就开始追随这位君王，眼看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登上帝位，而后又缔造了开元盛世，从来都只见其意气风发，什么时候看到过其这样落魄凄苦？一时间，他竟是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生出了退意。他实在是不想拿那些坏消息去搅乱李隆基此刻肯定已经很坏的心情了。
　　“玄礼么？”李隆基却发现了进退失据的陈玄礼。他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这才苦笑道，“没想到朕也会有这一天。”
　　陈玄礼知道此刻再退下也已经迟了，只能上前叩头行礼，随即默然不语。李隆基看出他似乎有话要说，便叹气道：“可是有什么坏消息？”
　　“是……不少宦者和宫人都逃遁不知踪影了。这其中，便有内侍监袁思艺。”见李隆基面色大变，却是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陈玄礼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婕妤等几个人也都下落不明。”
　　因为太子李亨被杀，李隆基亦是曾经迁怒于张云容等人，可此次西逃蜀中，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是带上了她们，却没想到如今不过是才到金城县，这些他曾经宠幸过的妃嫔竟是就这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他也知道，此次能够跟上的宫人着实有限，她们几个弱女子也许并不是想要离开他，而是很有可能被将卒凌迫，可这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分别？一想到自己的女人也许此刻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他就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捅了几刀子！
　　“要走的人，都不用强留，让他们走吧。”
　　陈玄礼临走的时候，李隆基只是交待了这么一句话。然而，陈玄礼哪里会真的相信天子因为饱受挫折而如此大度，谁都可以走，但军中将卒他一定要竭力约束，不能出现逃兵，这是原则性问题。因为一个逃兵之后，很可能就是百十个上千个，犹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至于其他人，哪怕是身份尊贵的宗室，走了也就走了，他用不着费那个心去追回来。可现在，他这么多年统领下来，一直认为能够如臂使指的禁军，真的还能够如同从前吗？
　　张云容等几个妃嫔在夜色之中悄然消失的事，陈玄礼秘而不宣，李隆基也不想让人知道，但杨玉瑶还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她一直视这几个跟过玉奴的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可即便她们出身卑微，李隆基也不是长情的人，可她们偏偏拧成一股绳给她添堵，让她一直奈何不得。还是这次她终于趁着玉真公主薨逝，太子李亨亦是得罪之后，狠狠给她们下了一番眼药，可还没等她斩草除根，叛军就已经打过了潼关，人也不见了！
　　“好，好，这时候弃三郎不顾，看她们日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玉卿见杨玉瑶畅快大笑，她不得不出声提醒其不要太招摇。赶路这一天来，她敏锐地觉察到了随行军伍之中的那种压抑情绪，如果是平常，她完全不担心这些低三下四的军汉会对金尊玉贵的她们如何，可现如今不是在长安，而是在半路上，她不得不考虑某种最坏的打算。然而，当她试图提醒了这么一句后，杨玉瑶却嗤之以鼻。
　　“阿姊，你也太胆小了！陈玄礼是陛下最信赖的大将军，先头国忠也宣布了很高的赏格，他们如果在半路上就闹腾起来，什么都拿不到，回头碰到叛军说不定还是一个死字。可要是兢兢业业保护我们前往蜀中，回头又有恩赏又有官职，谁会这么傻？”
　　想想杨玉瑶的话，玉卿也觉得有道理，当下便不再多言。只是，小妹秦国夫人这些天正在病中，她心中放心不下，当下就回去了。可是，等到安顿了秦国夫人，回去见着自己憔悴的女儿崔氏，她想到其丈夫广平王亦是和李亨一起被杀，心头顿时又多了几分怜惜，上前去揽着人安慰了几句后，又低声说道：“好了，人都死了，就别哭了。横竖你把两个儿子都带了回来，日后阿娘养你一辈子就是了！”
　　“可他们都还小，这样在路上奔波，他们能不能坚持到蜀中还不知道。”崔氏哭得梨花带雨，抱着母亲的胳膊便哀声说道，“阿娘，圣人怎么就能这么狠心，那是他的儿子，他的亲孙子！”
　　“够了！”玉卿厉声喝止了啼哭不休的女儿，这才对其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忘了，你能够嫁给广平王当正妃，也是因为你姨母得圣眷的光！男人死了就死了，你姨母当年还不是一样死了丈夫，可还不是一样宠冠后宫？”
　　见崔氏顿时犹如被人卡住喉咙的小鸟似的，啼哭变成了无声的抽噎，玉卿不禁心烦意乱，突然想起了已经几乎被自己淡忘的玉奴。
　　如果不是因为玉奴的缘故，杨家这样早已败落的门庭怎会有如今的风光？可眼下这一关如果挺不过去，一切就都完了！
　　次日一大清早，当李隆基再次启程时，他渐渐发现，除却那些根本不敢离开大队的宗室之外，宦官和宫人放眼看去根本不见几个，似乎在这一整晚上的时间全都逃走了，甚至就连陈玄礼麾下的禁军，他也感觉比昨日启程时人数锐减。然而，这样的疑问他甚至不敢开口去问陈玄礼，唯恐对方禀报出来的数字让他觉得恐慌。坐上车后，发现身边空空荡荡，他又想起早上穿衣的不习惯，一时心头更是苦涩。
　　袁思艺逃走，而他在仓促逃离长安之际，并没有带上高力士。相比忘恩负义的袁思艺，高力士跟了他几十年，他又何必因为其给李亨求情而赶走了人？可现在再去长安城中把人弄出来，却已经不可能了。没了他这个天子，长安城中不知道会乱成个什么样子！
　　懊悔和不甘犹如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而这一天，再没有百姓拦驾痛陈安禄山之害，也没有百姓提壶送水，贡献吃食，而只来得及带金珠细软，却没来得及带上粮食吃食的短板便终于显露了出来。
　　天子逃离长安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散布了开来，这一路上所有的百姓也都扶老携幼逃到山中，哪怕陈玄礼下狠心让禁军四下找寻粮食，亦是几无所获。到最后，李隆基这个天子还能勉强吃到些胡饼之类昨天剩下的东西，诸王贵主以及跟着的文武官员还能分点残渣，其他人竟是无论全都只能饿着！
　　贵人们忍气吞声挨着饿，但下头的将卒们一面忍饥挨饿，一面却还要被人差遣布防，心头的怨怒和痛恨更是渐渐集聚、发酵、萌芽。傍晚时分，当这迤逦数里的长长队伍终于来到了又一个驿馆的时候，当先闯入的陈玄礼在紧急查看过酒库和粮库之后，面对的又是一个尴尬的境况。粮库空空没有点滴粮食，仿佛从驿长到驿丁逃走的时候，仔仔细细清理过库存似的，而酒库之中那些笨重而不能当饭吃的酒却还在。可陈玄礼回头一想，便命人封锁酒库。
　　饿了一整天，如今到了驿站，却又要面对饿上一整夜的困局，尽管陈玄礼素来令行禁止，但夜半时分，还是有人砸开了酒库的锁，将一坛一坛的美酒全都搬了出来。闻讯而来的将卒们很快哄抢起了酒，甚至当酒坛子打破了之后，还有人趴在地上用力吮吸，仿佛这样就能填饱肚子。随着整整一个库房几百坛好酒被一抢而空，多了几分醉意满脸酡红的将卒们渐渐便沸腾了起来。
　　有人怀念开元盛世的天下太平，有人怀念姚宋贤相的朝堂清明，也有人怀念张守珪、李祎、王忠嗣这些名将，更有人大骂哥舒翰徒有虚名。一片大呼小叫之中，也不知道是谁高呼了一声，“都是李林甫和杨国忠奸相祸国”，一时间，应和的声音竟是此起彼伏，直入云霄！


第1147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深夜，在众多将卒不得不露宿在外的情形下，得以独占一屋的杨国忠却辗转难眠。西逃蜀中的设想早在安禄山举起叛旗之初，他便设想过，只不过没想到会那么快拿出来实现。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却只是作为一个皇亲国戚而骤然暴发，即便一样是右相，可他自己也知道，看不起自己的人很多。尤其是安禄山造反一事，除却杜士仪曾经以血书上奏一口咬定之外，和他唱对台戏认为是他构陷大将的反对者也很不少，其中多有李党余孽。
　　一旦入了蜀，那就是他的天下，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清洗官员，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号令天下节度使出兵勤王，而他就可以在蜀中坐山观虎斗，等到时候再出来了结残局，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杨玉瑶就连儿子都有了，那才是杨家千秋万代的根基。
　　可这只是美好的设想，在这仅仅两天的跋涉中，他的信心不知不觉就已经在动摇。天子西逃的影响简直是破坏性的，这些尚且在长安城西面的县城和驿站，竟然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就已经人去屋空，甚至连粮食也都搬了干净，现在就已经断粮了，如果再走下去怎么办？能够忍饥挨饿走一天，难道还能坚持个十天八天？
　　杨国忠突然一骨碌坐起身来，自诩为财计之能高过宇文融的他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在这种危急时刻，自然应该要出重赏聚拢人心。想当初中宗和太平公主时期，不是有过斜封官吗？这当口但使放出风声，献粮多少石就可以封几品官，如此一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必定应者云集，军中缺粮的情况就能够迎刃而解。而如果能够吸引更多的富民跟着大军同时下西南入蜀，就可以抽空关中的元气，别人纵使得了此地，也只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越想越是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绝妙，随即便猛然想起了关中首富王元宝，顿时后悔不已。不说王元宝乃是杜士仪的岳父，就凭着王元宝那不计其数的财富，就该带上王家人一块走！
　　这时候后悔这些也来不及了，他当即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隔窗一看外头两个家丁早已坐倒在地睡着了，他虽说恼火，但还是快速穿戴起了衣裳。等到他好容易折腾好了这些正要出门，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都赶了两天的路，大晚上你又要上哪去？”
　　“你睡吧，我去见陛下！”
　　裴柔一听到杨国忠竟是要去面圣，这才又躺下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外头突然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顿时一个激灵爬起身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来人。发现外头没声息，她慌忙草草抓起衣服穿上，连鞋子都顾不得穿，竟是赤脚便冲了出去，正好和同一个院子的韩国夫人杨玉卿撞了个正着。两个平日里瞧不起彼此，最没交情的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是叛军追来了，还是军中哗变了？
　　杨玉卿终究更加果断一些，她侧耳倾听着外头那一波高似一波的叫喊声，随即沉声说道：“顾不得这么多了，我们先走！幸亏这院子就在驿馆最北面，打开院子后头的那扇门，就能不惊动别人离开。”
　　裴柔亦是咬咬牙道：“我早就让人备了几匹马在后头，我和大郎二郎跟着阿姊走！”
　　杨玉卿听说裴柔竟是早早预备下了马匹，顿时喜形于色，她点点头，连忙回身去屋子里叫人。然而，还在发烧的秦国夫人根本就动弹不得，崔氏则是惊慌失措连步子都迈不开来。恼将上来的她只能丢下庶妹，一把抓起亲生女儿后，给了她狠狠一个巴掌。这响亮的一个耳光打得崔氏昏头转向，她捂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想死就跟我走！”
　　“可是大郎和三郎怎么办？”
　　见崔氏即便挨了那一巴掌，却很快放下捂脸的手，转头去看两个儿子，杨玉卿面容一冷，最终竟是狠狠心丢下她便径直离去。等到看见裴柔和一双儿子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她也不多解释，打了个手势就示意立刻走。一直到出门之后悄悄走了一段路上马，裴柔方才问起了崔氏。
　　“不用管她！广平王都已经死了，她还惦记着这一双孽种有什么用！就算陛下无所谓，回头若是一旦定立了储君，他们一样身份尴尬。没了孩子，她还能嫁人，有他们拖累，她下半辈子莫非要全都靠我？既然如此，我也懒得管她了！”
　　裴柔不想玉卿竟是真的狠心丢下女儿和两个外孙，瞠目结舌的同时，却也更清楚这时候带上一个哭哭啼啼的崔氏，再外加两个孩子是多大的拖累，没见她和两个儿子甚至连如今消息都没有的杨国忠都顾不上，媳妇也一样先扔下了？于是，她也不废话，吩咐两个儿子头前开路，自己便和玉卿紧蹑在后。然而，黑夜之中靠着第一匹马脖子边上挂着的琉璃灯，他们终于摸黑到了官道上，可还没来得及走多远便只听得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无论是裴柔玉卿，还是杨暄杨晞，谁也没有真正经历过兵荒马乱。可就是用脚趾头她们也能猜到，在这样的黑夜中，除了军队，怎么可能这么连夜赶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马蹄的声音越来越响，一声一声仿佛踏在他们的心头！
　　最年轻的杨晞最沉不住气，心中绝望的他一把抓住兄长，厉声问道：“你带错路了，这是折往长安的路？”
　　“放屁！我就算再蠢也没这么蠢，东西南北我还分得清楚！”
　　见这兄弟二人竟然闹了内讧，裴柔一时大怒，喝止了两人之后，她便和玉卿紧急商量了两句，立时拨马到官道路边靠山处小心隐藏，寄希望于大军过去的时候，能够忽视她们这寥寥数人。然而，事与愿违，当那马蹄声变成了天上的闷雷声就在耳边时，前方官道的转折处大放光明，一时间黑影憧憧，隐约之间马军无数，那雄壮而肃穆的气势迎面扑来，竟是让本来一手牵马的裴柔不知不觉松了手，膝盖全都在微微颤抖，甚至没注意到来的不过百多人。
　　“路边有人！”
　　随着这一声暴喝，就只听马嘶声无数，那本来该从身边呼啸而去的马军，就这样在黑夜里先后停了下来。发现有人从马脖子旁边取下灯高掣在手往他们这边照，随即又有十数人下马从四面围逼了过来，裴柔不由自主往后躲去，直到脊背贴上了山壁，再也没有地方可躲。而玉卿避无可避，索性死死盯着这些马军的坐骑旁边清一色挂着的琉璃灯，只觉得难以置信。
　　即便不是宫中琉璃灯那样精致，可单单这么多灯的开销就已经相当了不得了，安禄山竟然如此大本钱置办这些？
　　“尔等何人？”
　　当头前第一个人高声质问之际，因为父亲的缘故，好歹弄了个高官的杨暄便壮胆大声喝道：“我是户部侍郎杨暄，你们又是从哪来的？”
　　玉卿和裴柔各有各的惊惧，一个没注意，却不想杨暄竟然就这么把来历都给捅了出去，顿时全都又气又急。果然，就在裴柔死命把长子拉回来之际，那边马军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看来我今天还真是好运气，就在路上还能撞见杨国忠的家眷！来人，全都给我拿下！”
　　刚刚就觉得长子惹祸的裴柔顿时绝望了起来，她一把抽出了随身裙刀，便想要刺喉自尽，可双手却颤抖连连根本使不上力气。一旁的玉卿眼见这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军士逼上前来，却显出了非同一般的镇静。她突然挡在了裴柔跟前，高声说道：“我是淑妃的嫡亲姐姐，别忘了你们安大帅曾经拜淑妃为母，你们想要犯上吗？”
　　片刻的寂静之后，她只听得一阵哈哈大笑，紧跟着，那边厢马军突然从左右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一个浑身黑衣玄甲的年轻将军徐徐策马过来。只见他身材颀长，乍一看去仿佛有些瘦削，但五官分明，鼻子高挺，仿佛并不是中原血统。他盯着杨玉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嘿然笑道：“安贼叛乱，我等便是讨伐他的先锋，又与他何干？”
　　听到来者竟然不是叛军，杨晞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他也顾不得刚刚还在埋怨兄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声叫道：“不管你们是哪边的兵马，只要你们肯保护我们，回头陛下一定重重有赏！官爵和金银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承诺就连裴柔和玉卿听来，也绝对是很够分量的了。可是，在灯光的照耀下，他们就只见那个说话的玄甲将军只是哧笑了一声，而他身边的将卒们竟也全都毫不动容。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形，杨家这几个人无不惶惑惊恐，刚刚鼓起勇气的杨晞更是仿佛被人刺破了胆子似的，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陛下？叛军还没到就先丢下长安城几十万军民拔腿就跑的陛下？呸，我要他的官爵赏赐，我就不叫杜随！”
　　用突厥语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见随行的前锋营将士无不挥刀应和，阿兹勒方才瞥了一眼魂不附体的杨家众人，冷冷说道：“还愣着干什么，照我前言，一个个先拿下！派人押去向后军大帅复命，马嵬驿就在前方，请尽快进兵，迟恐生变！”


第1148章 诛杨
　　马嵬驿中，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上至曾经至高无上的天子，诸王妃主皇孙，下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有幸随驾西逃的寥寥官员，在一股突然爆发的洪流面前，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选择自己的立场。因为这种时候，没有立场的和稀泥，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杨国忠是在匆匆求见天子献计的过程中，听到外间大声鼓噪的。那时候他还只认为是有一小撮军卒闹事，没有太放在心上，而李隆基也叫了一个小宦官去查看什么情况，顺便吩咐陈玄礼前去弹压。然而，那个去打探动静的小宦官人还没有回来，却有人闯进了屋子。
　　闯进屋子的不是别人，却是以陈玄礼为首的数十将卒！除却陈玄礼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其他人的脸上全都是杀气腾腾。
　　陈玄礼也是和衣而睡没多久之后，被乱糟糟的声音给吵醒的。推醒他的将卒们喷着酒气，脸上酡红，口口声声奸相祸国，要求陈玄礼带头清君侧。如果是换成其他任何时候，陈玄礼都会摆出统兵大将军的态度把人给喝退，事后甚至还会动用雷霆手段杀上一批人以儆效尤，可现在却完全不是时候。
　　因为此次奉天子逃往蜀中的禁军全都属于北门四军系统，也就是左右羽林军和左右龙武军。他这个龙武大将军统帅的正是大多为唐元功臣后人，前身是万骑的左右龙武军，下头虽也有几个将军，却盖不过他身为硕果仅存唐元功臣的威望。至于左右羽林卫，有当年投靠太平公主的烙印，历任实际掌北门禁军兵权的闲厩使，总会打压一下羽林卫。所以昨天晚上趁着夜色，竟是跑了一个大将军两个将军。
　　如今，陈玄礼一个人不得不背起协调北门四军的任务，甚至还得要稍微偏向左右羽林卫，以免军中哗变。可即便如此，据他粗粗估计，从离京之后，早已取代了南衙十六卫上番军的北门四军，至少已经有一两千人当了逃兵，剩下的两万余兵马也不知道能支撑到几时！所以，即便知道这些军士请他领头，诛奸相清君侧，陈玄礼也不得不来。
　　此刻，他看也不看惊慌失措的杨国忠，深深下拜道：“陛下，军中群起呼吁，奸相祸国，请陛下诛除，以正国法，以振军心！”
　　李隆基浑浊的眼神陡然犀利了起来，竟是死死盯着陈玄礼。见刚刚随陈玄礼进来的将卒们虽是呼啦啦都跪下了，可不少人却没有低头，而是用极其大胆的目光直视着他这个天子，眼神中透着某种令他不寒而栗的东西，他登时心头大凛。
　　他分明记得，自己曾经如此凌迫过别人，对，就是杀上官婉儿的时候，就是赐死太平公主的时候，就是逼父亲睿宗退位的时候！那个时候，眼前这些长安城中最最精锐的健儿听命于自己，奔走于左右，为他打破重重阻碍，就这么登上大宝！
　　可现在，也同样是这样一批人，看似跪伏在自己面前，可却要求自己杀掉宠妃和宰相！
　　杨国忠见人闯进来时，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事情恐怕不妙，等听到陈玄礼这番言辞，他登时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往天子身后躲了躲，正想要开口抗辩的时候，他猛地发现包括陈玄礼在内，所有将卒看着自己的目光全都是冷冰冰如同刀子一般，仿佛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真正绝望了起来。他早该想到的，他看似连李林甫都给整倒了，他看似威风凛凛无人能够抗衡，可这一切都是天子给的，他从来没有掌过兵权！
　　这等时候，他能指望谁？
　　想到自己刚刚的提议，杨国忠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高声叫道：“禁军不会再缺粮了，我已经向圣人请命，发放官爵给那些献粮的富民大户……”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迎来了陈玄礼的一身怒吼：“官爵乃国之公器，岂可任凭你一句话就如同货物一般卖给他人！陛下当年起兵诛除韦庶人和悖逆庶人，又赐死太平公主的时候，便是斜封官泛滥之时，如今岂可重开旧例！奸相祸国，由此可见一斑！”
　　李隆基听到陈玄礼突然劈头盖脸地怒斥杨国忠，又见他身后将卒人人目露凶光，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他顿时意识到，今天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庇护得了杨国忠。因为陈玄礼此前那番话的主次已经很清楚，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振军心，如果军心涣散，人都跑了，他这个天子便会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亲自开口同意这样的胁迫，只能目视陈玄礼，用别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点了点头。
　　陈玄礼跟随天子多年，立刻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他倏然站起身来，对左右低低言语一声，当即便有两人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抓住了杨国忠的胳膊，就这么把人拖拽了出去。生死关头，杨国忠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求救，却只见李隆基状似不忍地别过脑袋，眼睛紧闭，丝毫没有看他的意思。那一瞬间，他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李林甫尸骨未寒，李隆基便能够将其党羽子婿一一贬斥恶地，却原来身为天子，一颗心本就是冷硬的，平日恩宠也好，其他也好，不过是需要用你，事后弃若敝屣也属应当！
　　完全绝望的他没有再求饶，就这么任凭别人犹如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在无数人喧嚣闹腾的夜色中，他被拖行了老远，突然便只见眼前突然大放光明。这是一块马嵬驿中的空地，四周围点满了火炬，而一个声嘶力竭求饶的声音则是传入了耳畔。他循声望去，就只见韩国夫人杨玉卿的女儿崔氏正紧紧抱着一儿一女向军士求饶，而在她身边，赫然是生死不知的秦国夫人。
　　尽管他的妻子裴柔以及两个儿子，还有杨玉卿不知所踪，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
　　“求求你们，大郎和三郎都还小，他们已经没了父亲！”
　　崔氏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了，说话的声音甚至连周遭的人都听不到。然而，她的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没有激起将卒们的同情，反而让更多的人想到了太子李亨的死讯。而据说，广平王和建宁王也已经被鸩杀了。也不知道是谁大声嚷嚷妖妃惑主，原本就喧闹不堪的人群顿时更加吵吵嚷嚷了起来。很快，这样的呼声就传到了陈玄礼的耳中，让他又为难又不安。
　　他刚刚在天子面前故意略过杨玉瑶，就是因为不想背上胁迫君王的恶名，毕竟，杨国忠只不过是个窃据相位的跳梁小丑，可杨玉瑶虽然曾经是寡妇，却毕竟是天子的枕边人！然而，在将卒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下，他只得勉为其难再次去求见李隆基。才到门口，他就只见杨玉瑶跪在天子脚下苦苦哀求。
　　“三郎，国忠早就识破了安禄山的狼子野心，他有什么错，分明是陈玄礼要借着军中哗变为借口要杀他！妾身的姊妹和外甥女全都被乱军带走了，这其中还有两个尚不懂事的孙辈，她们又何其无辜！三郎，如若这个时候答应了乱军的要求，下一个便是我，再下一个就恐怕是三郎！这些哗变的乱军一定只是一小撮人，一定只是陈玄礼煽动的一小撮人，只要三郎肯出面振臂一呼，一定会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的！”
　　陈玄礼本想照顾一下李隆基的心情，随便找个侍女打昏之后换上杨玉瑶的行头，冒充一下淑妃，也好安定人心，如今听到杨玉瑶在这等时候反而血口喷人倒打一耙，一贯脾气很好的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推门闯进去之后，他便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来。
　　“陛下，外间将卒群起高呼，杨国忠奸相该死，淑妃身为寡妇，妖媚惑主，也一样该死！恳请陛下痛下决断！”
　　看到陈玄礼闯进来，杨玉瑶本是又惊又怒，可听到他说外间乱军竟然还要杀自己，她顿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本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李隆基的腿，梨花带雨地哭诉道：“陛下，妾自从入宫以来，尽心尽力，何尝有过半分不敬？陛下就算不怜惜我，也请顾惜顾惜我们的女儿，太真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杨家竟是被人逼到了如此光景，她可还能安心？”
　　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杨玉瑶连称呼也变了，甚至提到死去的妹妹玉奴，李隆基顿时愣住了。人死如灯灭，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渐渐淡忘了那个倩影，可如今被杨玉瑶的话头一勾起来，佳人的一颦一笑，薄嗔浅怒，全都如同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转个不停。低头看了一眼平日里娇媚可人的宠妃，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换成是玉奴，即使外间那样风雨欲来，也不会在此时此刻如此哀哀求饶。
　　那个道号太真的女子，妩媚多姿之中，却有一种天然的倔强傲骨！
　　见李隆基竟是呆呆怔在那里，陈玄礼又听见外间的各种喧哗声越来越大，就算他想要放过杨玉瑶，恐怕都不可能了，他只能咬咬牙，再次重重叩首道：“请陛下痛下决断！”
　　李隆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无力地看了一眼脚下的杨玉瑶，轻轻叹了一口气，仍然没有做声。可在这种当口，没有做声便意味着默认，甚至都不用陈玄礼开口或是示意，他背后已经有迫不及待的亲兵就这么跳了起来，竟是要上前拖拽杨玉瑶。这时候，李隆基终于艰难地张了口。
　　“淑妃毕竟跟了朕这么多年……不要让她见血！”


第1149章 自刎
　　不要见血！
　　当杨玉瑶被两个平日自己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的军汉拖出屋子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只有这样寥寥四个字。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能够从一个区区寡妇进宫顶替妹妹玉奴成为女冠，而后又拜封淑仪，而后封淑妃，确实花费了无数心计来邀宠，可她对于李隆基，并不是真的一丝一毫感情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比前夫还多那么几分。
　　除却至高无上的至尊身份之外，李隆基文武双全，精通音律，爱好丰富多彩，她自认为虽不如张云容等人能歌善舞，却也很体察他的心意。更不要说，她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自从开元末到天宝年间唯一的一个孩子！可事到临头，李隆基却这样薄情，送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不要见血，仿佛如此便是最大的体恤了！
　　杨玉瑶隐隐明白了，玉奴当初为何对李隆基总有几分若即若离，为什么曾经意味深长地对自己说过武惠妃暴薨的真相。可那时候，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那尊荣的地位，那万人仰视的风光，何尝看到过其他的？这么多年在后宫呆下来，她甚至已经忘记这个福薄的妹妹了，可现在想想，究竟是谁福薄？玉奴故世的时候，还有隆重的丧奠，还有天子的眼泪，她们这些姊妹陪着痛哭了一场，更不要说还有玉真公主这样的师尊，杜家人那样的亲友，可现在她有什么？
　　当她也被拖到大庭广众之下的时候，就只见杨国忠和幼妹秦国夫人以及崔氏等人都在，每一个人都是面色惨白，颤抖战栗。尽管她自己的形状也已经惨不忍睹，刚刚也曾在李隆基面前百般恳求，可到了这当口，她反而冷静了下来。见陈玄礼就在身边，她突然出声问道：“陈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
　　陈玄礼厌恶地看了一眼杨玉瑶，想到当初就是这个愚蠢的妇人收了安禄山为义子，甚至还在外朝有人弹劾安禄山的时候替其说话，他便冷冷说道：“淑妃终究是陛下身边的贵人，陛下又已经有言在先，自有三尺白绫送淑妃上路。”
　　“三尺白绫？哈哈哈哈，三尺白绫？”杨玉瑶猛地大笑了起来。很快，笑声戛然而止，她随手把散乱的头发挽了起来，这才厉声说道，“陛下也许是好心，但恕我不想心领！我虽是女人，可却不想哭哭啼啼投缳自尽，烦请陈大将军给我一把刀剑，我这就干脆利落地上路去，也免得你们不安心！”
　　陈玄礼没想到杨玉瑶竟有这么一个要求，犹豫片刻，他就从身边一个亲兵手中接过腰刀，反提着刀上前，刀尖向下往杨玉瑶身边的泥地上一杵，见其深深插入了泥地之中，这才缓步退了回来。尽管他已经不再是年少全盛时期的那个果毅都尉了，但他仍然有充分的自信，万一杨玉瑶真的不甘心拿着刀想要困兽犹斗，却也奈何不了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他。须臾，杨玉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双手握着刀柄将腰刀拔起，随即惨笑回头看了杨国忠等人一眼。
　　打从看到杨玉瑶竟然也被乱军给提溜了出来，杨国忠就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此时此刻，见杨玉瑶竟是拔刀而立，他的脸上没有惊惶，有的只是麻木。这时候，一直昏昏沉沉的秦国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看到杨玉瑶把刀横在了脖子上，她不禁大吃一惊，竟是极度吃力地惊呼了一声道：“阿……姊……”
　　说时迟那时快，杨玉瑶已经提刀狠狠往脖子上一拉，随着鲜血猛然间溅在了刀刃上，她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声阿姊，忍不住想到了当年还在成都时的情景，竟是下意识地觉着，那是玉奴在黄泉之下叫着自己。那时候，小粉团子一般的玉奴最喜欢犹如跟屁虫似的追着自己叫阿姊，最喜欢听自己讲故事，最喜欢腻着自己和大姊玉卿说着父亲的事，那一段时光仿佛已经很遥远了，和杜士仪突兀地闯进她们这些杨家人的生活中一样遥远。
　　“玉……奴……”
　　眼看杨玉瑶软软倒在了地上，杨国忠登时呆若木鸡，整个人完全僵硬了。他一直都知道，杨玉瑶只是看着娇媚，实则骨子里却有一种犹如男人一般，不甘沉沦不甘寂寞的性子，所以才会抓住每一丝机会往上爬。而现在，就连走到末日的时候，她都不肯用什么白绫，而是三尺青锋就此自刎。当看到陈玄礼身边的亲兵蹲下身来去探鼻息心跳，随即站起之后干净利落地说出死了两个字时，他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简直是个笑话。
　　跟着杨玄琰在雅州为官，随着杨玄琰的去世，他不甘一无所有去京师，于是流落蜀中各地，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做过，挨过县令的板子，也受过上司的白眼，但也有赏识自己的人，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之后，他终于千辛万苦攀上了高枝，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宰相，甚至连李林甫都踩在了脚下。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安禄山即使高举反旗，他也能够反手将其压下去，可他却错得离谱！
　　叛军还没能打到这里来，天子也并没有怪罪他，可他却要无声无息死在这群乱军的手上！
　　见陈玄礼命人用白布收殓了杨玉瑶的尸体，而后向左右一努嘴，立刻有几个满面凶光的人拔刀逼上前来，杨国忠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志和心思，干脆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却是四面八方的喧哗。他震惊之下慌忙睁开了眼睛，四下里一看，却发现那些刚刚还凶形恶状的士卒们全都骚乱了起来，有人嚷嚷，有人拔刀，就连陈玄礼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慌乱。
　　难道是安禄山来了？
　　尽管逃过了一劫，但杨国忠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轻松感，他很清楚，刚刚兴许还只是痛快一死，可如果落到安禄山手中，他只会生不如死！可是，要想和杨玉瑶那样决绝地自刎，他却又没有那样的胆量。眼见得这骚乱，他突然萌生出了一走了之的念头，毕竟，之前从崔氏口中，他已经听说杨玉卿和妻子裴柔并两个儿子已经逃出去了。可他刚刚勉力支撑想要站起身时，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
　　“舅舅，求求你救救大郎和三郎！”
　　杨国忠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崔氏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到玉卿竟也是丢下女儿和两个外孙自己逃命的，他不禁怒从心头起，当即用力一撕，直接把整幅衣袖就这么撕扯了下来，这才怒气冲冲地说：“都死到临头了，你还顾着这一对累赘！怪不得连你阿娘都丢下了你！”
　　见杨国忠如此绝情，崔氏顿时万分绝望。母亲和舅母等人竟丢下自己离去，姨母杨玉瑶就这样在眼前自刎，而病得七死八活的秦国夫人苏醒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就又昏了过去，打落地之后就一直过着掌上明珠日子的她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颠覆了。等她回过神来，就只见杨国忠正在悄悄留意四面动静，仿佛想要趁机逃跑，她只能紧紧地将年方四岁的儿子李傀揽在怀中，随即凄苦地看向了襁褓中的幼子。
　　她多么想就这样一头撞死，换取别人对儿女的怜惜和承诺，可她不是杨玉瑶，她不敢死，她更怕死了之后，两个儿子被人作践了！就比如此次西逃，如果她不是杨家的女儿，也许也会如同太子李亨和广平王的那些妻妾儿女一样，被人丢在长安，无人理会死活。须知张良娣还是李隆基姨母的嫡亲孙女！
　　杨国忠想要趁乱逃遁，可陈玄礼是什么人？尽管他得知马嵬驿西北有兵马出没的消息，但此时此刻杨国忠是稳定军心的关键，不论最后是杀是放，他都不可能放走这样一个人物。因此，他连下数道军令暂时稳住了人心之后，便立刻吩咐人去把杨国忠给五花大绑了起来，至于崔氏和秦国夫人杨氏这两个弱质女流，他根本不担心她们逃脱，又或者说，也许杨玉瑶和杨国忠该死，可杨家其他人未必非得要死，如果不是军心难定，他何尝希望大开杀戒？
　　“大将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卫有人冲着那支不明身份的兵马冲杀过去了！”
　　一听到这话，陈玄礼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响，随即竟是气得直哆嗦。北门禁军从玄武门事变开始崭露头角，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誉为是整个大唐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从中宗登基到先天年间，龙武军的前身万骑曾经或镇压，或参与过数场政变，羽林军亦是战力不凡。然而，政变终究和真正的战场厮杀是不完全相同的。
　　最重要的是，当年曾经亲身参与唐隆政变的人，多数都已经和他一样垂垂老矣淡出军中，而眼下北门四军之中那些军卒都是补进来的，年轻气盛又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阵仗，竟如此沉不住气！
　　“啊——”
　　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紧跟着惨呼和马嘶不绝于耳，当此之际，陈玄礼知道此事定然难以善了——不管来的是叛军还是友军，在这深夜之际既然打起来了，恐怕从不熟悉夜战，兼且又饿着肚子的己方一定会吃亏多多！于是，他只能大声喝道：“传令下去，不许再擅自出战！以马嵬驿为中心守御，等到天亮便有援军！”
　　这所谓的等到天亮不过是一句空话，有援军更是一句空话，就连独自困守屋中的李隆基，耳听得外间厮杀声渐渐消失，他却反而更加惊惶不安。当枯坐的他终于等到天边那一丝晨曦的时候，陡然之间便听到外头传来了无边无际的欢呼。一下子，他的脸上便喜色尽显。
　　不是叛军，不可能是叛军，否则军中何来欢呼？难不成是先头派去朔方的信使把援兵带回来了？


第1150章 过马嵬驿不见君
　　一整夜，自从那场小规模厮杀结束之后，陈玄礼不敢再牺牲麾下兵马去探明对方的底细，即便听到外间不时传来嚷嚷，自称是援兵的声音，他也传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去，一切等太阳升起再说。可等到天明时分，看到空中那业已展开的黑色战旗，他便明白，昨天晚上那彻夜不停的叫嚣竟然是真的。因为那招展的战旗上，赫然是安北前锋营五个鲜艳夺目的大字！
　　来的竟然不是朔方的援军，而是杜士仪麾下的兵马！
　　陈玄礼来不及想太多，立刻命人前往打探。而刚刚派了斥候过去，便有心腹亲兵快步冲了过来，甚至不及行礼便走到他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大将军，昨夜逃散的士卒不计其数，一大早各旅主将根据大将军此前的军令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剩下的大概只有一万三千人出头。”
　　这样一个数字听上去不少，然而陈玄礼心中清楚，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卫这北门四军，额定兵员在开元最盛时超过了四万，天宝年间渐有空额，但也超过三万人，此次因为事出仓促，他匆忙整军，带出来的应该足有两万多人，经过前两日的逃散，应该还有近两万人，可就是昨天一晚上，竟能有这么多人当了逃兵！是因为乱军鼓噪杀了杨玉瑶，听闻援兵到来，生怕天子加罪，还是因为误以为叛军来临，于是当了逃兵？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如今自己所领的天子禁军已经士气全无，空前虚弱却是事实。而且，逼杀杨玉瑶的事毕竟已经成了天子心头的一大疙瘩，如今有了援军，安知李隆基不会因为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而归罪于他以及麾下将卒？可他又岂是真的想要以臣迫君，他只是为了保存这北门四军的最后一点元气！
　　陈玄礼在焦躁不安中等待了许久，前去打探的信使终于回转了来。当得知赶到的是曾经随同杜士仪来过长安觐见，形同义子的前锋营正将杜随，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暗想杜士仪和杨国忠不和，此次漠北大乱更是因为杨国忠派罗希奭前往安北牙帐城而起。然而，他须臾就猛然之间想起，杜士仪和杨家并非全无渊源，死了的淑妃杨玉瑶，其先为寿王妃后为太真娘子的嫡亲妹妹杨氏，还曾经拜师杜士仪门下学过琵琶！
　　“大将军，怎么办？”
　　“那杜随的前锋营有多少人？”
　　“至少有一两千。”
　　昨天晚上便是这一两千人，把将近两万的北门四军耍得团团转？
　　陈玄礼紧咬牙关，复又问道：“他可说了，杜大帅和朔方郭大帅行踪如何？”
　　“他只是提了一句，杜大帅和郭大帅合兵一处，正急速赶来长安驰援，迎击叛军。”
　　杜士仪竟然和郭子仪一道从朔方南下了？这么说，杨国忠此前一道又一道发往朔方的军令虽说搁置了一下他们驰援的步伐，但总算那边还是出动了，真是万幸！
　　如果是从前，陈玄礼一定会因此而觉得杜士仪郭子仪心怀叵测，可一想到前方糜烂的战局，一想到如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的长安，一想到天子和杨国忠这一君一相贻误战机，他就觉得那两位节帅实在是做得对。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无分毫疑虑，吩咐了一个最信赖的校尉接手马嵬驿的防务之后，他就只带着十几个亲卫亲自去见杜随。
　　两厢一打照面，陈玄礼固然免不了打量三十出头的阿兹勒，阿兹勒也一样在打探这位声名赫赫的龙武大将军，硕果仅存的唐元功臣。尽管武德功臣之类的提法从大唐开国之后就有，但真正的颁赐功臣号，却是从李隆基开元年间方才开始的，获赐唐元功臣殊荣的人，清一色全都是万骑序列的将校，加在一起不过寥寥十余人。如今将近四十年过去，除了陈玄礼，其他人都不在人世了。
　　身为突厥人，阿兹勒从杜士仪学过经史礼仪，因此对陈玄礼这位自始至终小心谨慎，从未上过战场，一直执掌禁军的大将，他自然不会失礼，可想到昨天晚上那小小的遭遇战，他心里就没多少敬意了。
　　都说北门四军中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擅长骑射武艺之勇士，如今看来，徒有虚名而已！
　　倘若陈玄礼知道阿兹勒竟在暗自腹诽北门禁军名不副实，一定会大怒。这能怪他吗？左右羽林卫一向又不是他管的！对他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显然是从阿兹勒口中进一步核实朔方兵马的动向。得知杜士仪的安北兵马人人配双马，一马驮人，另一马驮饮水补给赶到朔方灵州，却因为没有上命不能出动，而后得知河洛战事吃紧后，杜士仪方才说动郭子仪，立刻发兵南下京畿，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当下开口说道：“如此，我带杜将军去面见圣人。”
　　“不用了。”阿兹勒才没兴趣去在天子面前说些恭敬的话，更不耐烦屈膝跪拜，当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见陈玄礼面色微变，他环视陈玄礼随行亲兵，见入目的将卒无不形容疲惫，灰头土脸，他便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奉命为前锋，位卑职低，不敢惊动陛下！而且昨夜我已令人高呼是援军，却仍遭禁军中人攻击，军中多有伤者，还得着力安抚。既然见过陈大将军，告知援军讯息，我也就把事情办完了。如今长安城岌岌可危，我需得立时前去救援！还请陈大将军放宽心，朔方援军随时就会抵达，叛军也自有我等前去抵挡，不用担心圣人的安危！”
　　陈玄礼这才明白，阿兹勒竟是不打算就此去见李隆基，而是想要率军直接往长安解围！他张口想说保护天子乃是重中之重，可想到昨天晚上杨玉瑶自刎的一幕，他自己亦是以下迫上，他顿时又噎住了。下一刻，他就只见阿兹勒向自己拱了拱手，随即当着他的面连下军令，须臾，就只见这支兵马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上马的上马，整兵的整兵，那种没有说话声，只有兵器碰撞，人与鞍轡摩擦声的气氛，竟是压得陈玄礼心头沉甸甸的。
　　直到发现这样一支兵马整编完毕，仿佛随时就要开拔，陈玄礼方才一下子意识到，就算阿兹勒等人不肯留下来护卫天子，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急缺的口粮！一时间，他也顾不上自己这个龙武大将军的脸面，赶上前对正要上马的阿兹勒说道：“杜将军要去援救长安，忠义武勇，我钦佩不已。只是我等奉圣人出长安时太过匆忙，以至于补给……”
　　补给？看情形肯定是李隆基下令太过匆忙，又不许走漏风声，以至于陈玄礼他们根本就没带足粮秣！
　　阿兹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随即故意踌躇了片刻，这才点点头说道：“陈大将军的难处，我知道了。只我等身为前锋，带的口粮也并不多，我这就令军中分一半给你！”
　　陈玄礼没想到阿兹勒分明对天子没有多少敬意，撂下这里便要驰援长安，却还肯分润口粮给禁军，登时喜出望外。可等到阿兹勒吩咐麾下将卒分出口粮时，他便听到了前锋营将卒的无数怨言。那怨言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李隆基去的。什么丢下京城万千子民逃命，什么不顾惜禁军勇士的性命，什么昏招迭出以至于前方丢城失地……总而言之，粮食是给的，可往日大逆不道不敢出口的言辞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倾泻了下来，直叫陈玄礼勃然色变。
　　可他这时候哪有脸去指责别人？更要命的是，如果没有粮，禁军恐怕会全都逃散尽了！
　　随着阿兹勒这两千余人尽数开拔，陈玄礼命人把粮袋搬了回去，一时禁军中的欢呼此起彼伏。尽管阿兹勒留下的口粮只是两千人份一天所需，可不管怎么样，总能让禁军稍稍糊口，而且听说朔方和安北大都护府的援军已经不远，只要捱过这点时间，又不必忧虑叛军追来，谁能不高兴？甚至昨晚上一团混战中的伤者，也没了多少怨言，而之前被俘扣下的人，也已经放回来了。
　　然而，安北前锋营对天子的那些不满，却几乎如同光速一般在禁军中大肆传播！
　　李隆基原本已经预备好了，当外间援军主将来见自己时，该如何褒奖，如何施恩，如何笼络，可他万万没想到，阿兹勒竟然过马嵬驿而不入，径直领兵去解长安之围了！身为天子，他一路来被歌功颂德，阿谀奉承包围，昨晚刚刚被人逼宫，现如今有遭人轻视，他心中的怨怒已经到了极点！尽管理智告诉他还需隐忍，可等到韦见素受陈玄礼所托来送午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让朕饿死了不是最好？”
　　韦见素刚刚来时，还看到杨国忠被缚在旗杆上的惨状。尽管人还活着，可将卒们只不过是因为暂时有东西吃，心头怨怒稍减，并不是真的就肯放过杨国忠。所以，见天子分明心情大坏，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膳食，上前低声劝谏息怒。好容易他才把天子劝了暂进膳食，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
　　“走水了，走水了！”
　　李隆基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惶。刚刚那些被逼迫被轻视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是了，现如今文武将卒对自己离心离德，而宗室全都在这里，即便李亨已死，可只要下头人有心，从诸王之中拥立一人，逼迫自己退位，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而这把火是不是便想要将自己和韦见素一块烧死在这里？
　　他一把抓住了韦见素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韦卿救朕！”


第1151章 虚惊之后大军至
　　尽管是杨国忠一脚把陈希烈给踹了下去，然后举荐了自己为左相，但韦见素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铁板钉钉的杨党。他性子柔弱，不喜与人争斗，这是事实，可杨国忠为人霸道，他却不希望自己被青史定位为奸相走狗，因此在某些问题上也曾经力谏。可是，对于安禄山的这场叛乱，他的估计同样不足，没想到其这么快席卷河北，而后河南之地也以最快的速度沦陷，紧跟着便是从洛阳到潼关，堂堂帝都长安竟是都危在旦夕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赞同弃长安西逃，那天黎明他被杨国忠以君前议事为名请到了宫中，紧跟着便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到了禁苑，然后从延秋门出长安，浑浑噩噩一路过了西渭桥，金城县，来到了这马嵬驿。忍饥挨饿也就算了，昨天晚上经历了那么一场可怕的兵变，当乱军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快要没命了！所幸被拖出去的他遇到了陈玄礼，最终没有和杨家人那样被扔在光天化日之下示众，否则即便最终活命，他也没脸再为官了！
　　此时此刻，听到李隆基这一声韦卿救朕，在最初的愣神之后，韦见素也立刻面色大变，一下子想到了某个最坏的可能。他连忙上前搀扶着李隆基想要往外逃避，可谁知道这位天子连日以来担惊受怕，原本还算壮健的筋骨眼下却根本不听使唤了。情急之下，自己也已经年近六旬的韦见素只能咬咬牙，弯下腰来把李隆基背起，跌跌撞撞冲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他方才发现，外头固然是一片鸡飞狗跳，可看那正在着火的地方还在更远处。
　　闹了老半天，却是虚惊一场！
　　当陈玄礼亲自过来禀报的时候，惊魂未定的李隆基听到最后，差点没背过气去。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原来是一家子皇子皇孙逃难的时候，前日在市集上买了一大包胡饼，早先怕拿出来叫人哄抢了，后来饿得吃不消了，方才在屋子里偷偷生火烤着吃。只可怜这些龙子凤孙们什么时候背着人偷吃过这种贱东西，还不能让仆役看到，到最后便闹出了火烧马嵬驿的笑话来！
　　一想到自己竟是因为这所谓的走水，差点以为是禁军已经决定拥立皇子，谋害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那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死死瞪着陈玄礼，厉声问道：“是谁擅自举火？”
　　“回禀陛下，是延王。”
　　延王李玢乃是李隆基第二十子，其母柳婕妤当年因为侄儿柳惜明的事，和杜士仪最不对付，此后更是连累幽闭宫中，早些年就去世了。不过，这位皇子却不像娘家人那么记仇，甚至有仁爱好读书的美名。当然，他和其他皇子亲王一样，困守十六王宅没事可做，更多的时间不是读书，而是和妻妾婢女胡混，儿女辈虽还没到半百，可也有三十多个。而和其他诸王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逃难，他竟是竭尽全力把儿女全都带上了，一个没少！
　　李隆基此前就听陈玄礼婉转陈情，说是因为宗室太多，以至于行进速度太慢，此刻又听到是延王李玢惹出的这样大祸事，他登时恨得咬牙切齿。几乎不曾细想，他便恼火地吩咐道：“正当逃难之际，他却偏偏拖儿带口，如今还不顾君父擅自举火进食，以至于驿馆失火，劳动军中勇士！去传命，从今日起，褫夺他亲王爵位，所有儿子的爵位官职也一并免去！”
　　这样的中旨褫夺绝对不合规矩，就算陈玄礼对延王李玢闹的这一出也颇为气恼，可李隆基竟是一下子把延王一大家子的官爵全都夺了，他立刻意识到，天子根本就不是为了劳动了将卒，而是因为这件事让其心惊胆战！于是，他当下就瞥了韦见素一眼，轻声问道：“韦相国，按理这样的大事，总该中书拟旨，门下核准。”
　　韦见素自己都还没从惊惶中回过神，等陈玄礼再问了一声，他方才明白了过来。想了想后，他便摇头说道：“陛下，延王固然有欺瞒之罪，但罪过尚不至于夺爵！只是让将士们在扈从护驾之余却还忙乱了一场，不若请延王及皇孙们出面赔情，如此也可安抚人心！”
　　从昨晚到现在，李隆基经历了太多大丢脸面的事，可陈玄礼他不可能降罪，否则军心肯定就散了；将卒们他要给好脸色，因为还要指望这些人护送自己去蜀中；韦见素更不能迁怒，而且刚刚还是同样一把年纪的他将自己背了出来。既然如此，不拿他自己的儿子出气，他拿谁出气？因此，即便韦见素苦口婆心连声劝谏，他却死活不肯收回成命，而陈玄礼看这情形，也不想和天子硬顶了，横竖不过是一堆皇子皇孙，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前去宣召的陈玄礼还没回来，李隆基就只听远处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显然，正是李玢和儿女们没有料到这样严厉的处置，于是便嚎起丧来。他如今最不耐烦这样的动静，正要喝令韦见素去那边，替自己痛骂这些不肖子孙一顿，陡然就觉察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这并不是什么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却仿佛是大地传来的震动。如果他是军中浸淫多年的哨探，一定会伏地倾听，判断出那是千军万马来临前的震动！
　　天子只是隐隐心悸，而陈玄礼却已经得到了底下斥候的奏报。派去西边的哨探一直没能回来，即便从阿兹勒口中确定了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他也不得不提高警惕。所以，当专司伏地听声的斥候发现有大批马军到来的时候，他立刻就提升了警备级别。可做是这样做的，眼看军中根本谈不上多少士气，这还是因为阿兹勒临走时留下了口粮，他着实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而且，阿兹勒的态度已经非常鲜明，那是不是意味着，杜士仪和郭子仪对于天子的态度亦是如此？
　　大约一刻钟之后，高举着战旗的大批人马终于出现在了陈玄礼的视线中。朔方节度使郭的蓝色旗帜迎风招展，而在另一边，安北大都护杜的大红色旗号亦是鲜艳夺目。陈玄礼虽然身为唐元功臣，当了很多年的龙武大将军，可在这两位功勋彪炳的边镇节帅面前，仍是不敢失礼，当即带着麾下一营亲兵出迎。他对郭子仪并不熟悉，但杜士仪乃是京兆杜陵人，三头及第之后就一直是传奇人物，他曾经见过多次，但谈不上任何私交，连单独交谈都不曾有过。
　　所以，当纵马来到那大旗下方，他便倏然跳下马来，弯腰深深行礼道：“多谢二位大帅及时驰援！”
　　杜士仪见陈玄礼竟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当下连忙下马。因为阿兹勒过马嵬驿而不入，只吩咐人把半途上截住的韩国夫人等人往他这里一送，所以他并不知道马嵬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看鬓鬟散乱的杨玉卿裴柔等人，他就是猜也能猜到这里的变故。所以，见郭子仪动作更快，一把搀扶起了陈玄礼后，他就开口说道：“本来不得上命，不敢擅自带兵离开任所，然而如今叛军肆虐，也只能事急从权了！陈大将军乃是军中前辈，千万不要如此多礼！”
　　郭子仪武举出身，对陈玄礼这样的禁军前辈一直都觉得是传说中的人物，可他在朔方崭露头角，最终正位节度使，竟然能够和对方平起平坐，他不禁百感交集，却也和杜士仪一样说了一番客套话。
　　陈玄礼见两人对自己全都客气有礼，心下方才稍宽，当下便说起阿兹勒径直前往长安的事。尽管杜士仪早知其过马嵬驿而不入，甚至都没费神去谒见一下天子，让李隆基找回一点存在感，但他还是佯装大怒道：“这个狂妄之徒，竟如此没礼数！还望陈大将军看在他乃是胡人，又讨击叛军心切，宽宥他这失礼行径！”
　　“杜大帅也不要太苛责了杜将军，他也毕竟留了口粮支援我等。”陈玄礼为阿兹勒说了一句好话，突然觉察到杜士仪竟是让自己宽宥阿兹勒的失礼，而不是说要向天子请罪！这样的微妙之处，他这种极其敏感的人既然感觉到了，心中不免多想。而接下来，郭子仪的态度亦是证明了他没有猜错。
　　就在踏进马嵬驿时，郭子仪提到太子李亨冤死时，却还不无悲愤地说道：“太子乃是国之储貮，身居宫中，和安禄山最多是朝见时会面，何来任何瓜葛？就因为安贼在叛军之中高呼一声拥戴太子，陛下就赐死了太子，这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这样的话让陈玄礼无言以对。见杜士仪亦是面带叹息，他本能地想要岔开话题，却不想一行人路过旗杆时，昏昏沉沉的杨国忠正好睁开眼睛看到一行人路过，待认出为首的杜士仪时，竟不禁惊呼了一声。这一声顿时惊动了杜士仪，他循声望去，见杨国忠立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竟是惨白，他便哂然一笑，当下径直走了上前。
　　“杨相国，许久不见，怎的落到了如此地步？”


第1152章 身首异处
　　昨天晚上本想趁乱逃走，却被陈玄礼早早识破，五花大绑在了这旗杆上，杨国忠几乎是一天一夜没吃饭没喝水，整个人都在虚脱的边缘。所以，他并不太清楚大清早阿兹勒率安北前锋营路过马嵬驿前往援救长安，当然就更不知道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兵马来援的消息。所以，当认出陈玄礼身边的人是杜士仪时，他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等人走到自己面前，又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他就明白，这是再真切不过的现实！
　　“杜士仪，你居然没死！”
　　“托杨相国的福，我好歹福大命大。”杜士仪笑了笑，但笑容中却满是讥诮，“好教杨相国得知，虽说黠戛斯以及回纥联军攻城，却被张长史留守军民合力击退，李光弼又率军夜袭，擒得黠戛斯叛逆毗伽顿，回纥磨延啜亦是大败亏输，仅以身免。而后，仆固怀恩又率军和骨利干俟斤鄂温余吾深入黠戛斯境内千余里，一举荡平其余孽。如今黠戛斯中不愿附逆的人已经选出了新主，遣使告罪先前叛乱之事。”
　　杨国忠很希望这都是杜士仪的一派胡言，可如今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代表杜士仪所言全都是真的。可是，他此时此刻已经再狼狈也没有了，分外看不得杜士仪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当即使劲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一些，继而恶狠狠地说：“就算你大败黠戛斯又如何？都播西侵，同罗和仆固皆入敌手，你这安北大都护失去了大半个漠北，该当何罪？”
　　“杨相国还真是替我操心啊。”杜士仪见刚刚赶到马嵬驿大门口相迎的韦见素站在陈玄礼身边，亦是目不转睛看着这里，而北门四军将卒虽不敢越过警戒线，可都围拢在四周围，分明也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他便镇定自若地说道，“都播西侵，乃是叛贼安禄山派人唆使，意图令安北大都护府自顾不暇，而他还约定都播南下河东道，与他联兵一处，攻取大唐，异日得胜时，则将漠北全数让给都播，将河东云中雁门等四郡也割让给它。”
　　此话一出，四周围顿时一片哗然，紧跟着咒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人顾不上陈玄礼这位主官在场，高声问道：“那杜大帅率兵南下，莫非是弃了漠北？”
　　“漠北乃我大唐健儿抛头颅洒热血，足足用了多年方才平定之地，岂可轻易让给他人？我回归安北牙帐城后，便亲自往见都播怀义可汗，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将其劝服。如今这会儿，我安北大都护府张长史应该业已率同罗仆固二部兵马入河北平叛，而都播怀义可汗则扫荡契丹奚族之地，而后直击幽州。所以说，安禄山叛军纵使曾经一路势如破竹，如今也不足畏惧！”
　　自从战争的阴云压在了长安城上空，北门四军和所有的长安城官民将卒一样，全都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压力，尤其是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就连哥舒翰也在潼关之外的渑池隘道吃了败仗，这种绝望的情绪就更加浓重了。可杜士仪此时此刻一番话中，便勾勒出一幅最让人难以置信的美好画卷。
　　当此叛军气势如虹的时候，竟已经有两路大军前往抄安禄山的老巢去了！
　　这样的消息，郭子仪是早就知道的，再加上河洛以及京畿道危在旦夕，他已经没工夫去高兴了。可陈玄礼也好，韦见素也好，两人近日以来听到了太多太多的坏消息，当初河北道只有一个平原郡得保不失，他们都已经觉得这是天大的喜讯了，更何况如今据杜士仪所说，两路大军已经突入河北？
　　正当陈玄礼和韦见素面面相觑之际，围在四周的北门四军之中，已经有几个人忘形地欢呼了起来，很快，那声音传染了四面八方更多的人，整个马嵬驿方圆数里，竟全都是惊天动地的欢呼雀跃。
　　“万胜！万胜！”
　　杨国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分明是那样的险境危局，为什么杜士仪竟然能够轻轻松松挣脱出来？为什么？明白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他猛然意识到，既然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无以为继，既然这样的一支援军远比陈玄礼的北门四军更加兵强马壮，那么，他为什么要死？他可是当朝的右相，李隆基昨天晚上亦是因为万般无奈，这才不得已默认了陈玄礼的行径。他一下子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等四周围的呼声刚刚暂歇，他便嚎叫了一声。
　　“杜士仪，既然安禄山叛军已经不足为害，快放了我！我是陛下金口玉言委任的右相，陈玄礼及其麾下将卒欲图犯上作乱，这才逼死了淑妃，又想要谋害于我！”
　　陈玄礼顿时面色铁青。见杜士仪刚刚明告真相，安抚军心，他本能地认为这位安北大都护仍是一腔忠义，故而如释重负，竟忘了杨国忠还留着没杀。现如今听到对方把谋反作乱的大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头上，他简直万分后悔之前的手软。杜士仪和杨国忠是有私怨不假，可怕就怕杜士仪因为天子在此，竟是被杨国忠用话给挟制住了。万一留下这么一个祸害，别说是他陈玄礼和相干北门四军将卒，杜士仪也未必讨得了好！
　　“犯上作乱？逼死淑妃，谋害于你？杨国忠，你以为这天下还是你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天下！”
　　在四周围无数又惊又怒的目光，以及陡然大起的谩骂声中，杜士仪猛地一声暴喝，竟是就这么抽出了随身宝剑。然而，他并没有就此动手杀人，而是环顾四周道：“叛军兵临长安，你身为宰相，本该奉陛下在城中坚守，以保社稷国民，可你干了什么？撺掇陛下抛弃长安城几十万人，就这样仓皇西逃！你自诩精通财计，却连路上军粮都不曾备办齐整，让这数万健儿忍饥挨饿！你杨家人倒是一个个全都带了出来，可你问过这些禁卒没有，问过他们的妻儿家眷还在何处？陈大将军，我倒是问你，此行有多少将校兵卒来得及带上了家眷？”
　　杜士仪这一声声质问振聋发聩，就连陈玄礼也想到了自己没来得及带上的儿孙辈。面色黯然的他竟是没心思回答这个问题，而更多的将卒因而更加义愤填膺，若不是郭子仪见机得快，早早便命亲兵手拉手维持秩序，只怕早有人冲将上来对杨国忠拳打脚踢。
　　“你之罪过，构陷忠良，任用酷吏，此其一也。”
　　“贻误战机，以致河洛战局糜烂，长安岌岌可危，将卒枉死者不计其数，此其二也。”
　　“唆使陛下弃长安臣民于不顾，此其三也。”
　　“苛待士卒，作威作福，此其四也！”
　　杜士仪先把这和在场将校士卒息息相关的四条罪名放在最前头，而后又将杨家仗势欺凌，豪奴伤人，欺占民田等等一系列罪名搬了出来，直叫四周将卒群情激愤，骂声不断，就连早先因为杨玉瑶之死，隐隐有几分感触的陈玄礼，也因为杨国忠的不知好歹，而决定彻底袖手旁观。
　　眼见得四面楚歌，杨国忠方才意识到杜士仪竟然非但不顾忌天子在此，竟然也想趁机取自己的性命！仓皇无措的他努力地东张西望，希望能够看到李隆基出来发一句话救自己，可无论他如何寻找，结果都是徒劳。终于，他的目光落到了韦见素身上，顿时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大叫了起来。
　　“韦相公，韦相公，你忘了我当初提携你入政事堂的旧情吗？今日救我一命，他日我必定十倍报答！”
　　韦见素见齐刷刷一堆脑袋全都转向了自己，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冲上去踹杨国忠一脚表示愤怒。他这个左相是自己想当的吗？分明是杨国忠看他好糊弄，这才提携他一把，他是没有拒绝，这就是最大的错处！在杨国忠期冀的目光之下，被欺负得狠了的老实人韦相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最后只能怒气冲冲地迸出了一句话：“有劳杨相国费心提携了，只可惜我一事无成，对不住陛下任命，我这就去向陛下辞相！我本就力有不及，这个宰相我不当了！”
　　杨国忠眼见得韦见素扭头就走，这才意识到唯一可能帮助自己的人也已经选择了一刀两断。一想到自己清算李林甫子婿时的踌躇满志，在相位上的得意洋洋，布置陷害杜士仪，铲除安禄山时的大权在握，他只觉得一切都仿佛一场骤然之间被人吵醒的美梦。直到有人把他从旗杆上接下来，而后架到了地上摁下跪着，他也仍然浑浑噩噩，又或者说根本就不想清醒过来。
　　郭子仪见杜士仪竟然放任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北门禁军如此施为，顿时有些担心，当下便走到杜士仪身边低声说道：“大帅，陛下毕竟还在这里，不如进去请一道圣命……”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杨国忠身后一个禁军军官信手抽出了雪亮的腰刀，随即高举过头，倏然重重砍了下去。仿佛是此人从前千百次练过这一招砍头大法一般，随着那一道雪亮的刀光，就只见一颗六阳魁首骤然随着一股血箭高高飞起，继而掉落在地，滚了几下之后，停在了杜士仪脚边。
　　面对杨国忠那死不瞑目的眼睛，杜士仪没有丝毫动容，也没有飞起一脚糟践他人遗体的打算，就这么转身打算离去。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扭头一看，却发现是陈玄礼正怒气冲冲地阻止几个拉扯一少妇的军士。仿佛是发现了他的注视目光，那少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手暴起一个襁褓，另一只手则是拉起了一个男孩，就这么跌跌撞撞冲到了他的面前，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杜大帅，杜大帅！看在死去太真姨母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第1153章 奇冤未雪，怎伤遗孤？
　　太真姨母？
　　能够喊出这样称呼的人，杜士仪想也知道，总不脱是玉奴几个姊妹的女儿。见这求救的少妇尘土满面，衣衫凌乱，却还顾着自己的孩子，他不禁微微生出了几分怜悯，当下看向了陈玄礼。这时候，陈玄礼已经呵斥过那几个犹自不解恨的禁军士卒，匆匆走了过来，心里还在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声，随即无奈解释道：“杜大帅，这是广平王妃崔氏，韩国夫人的女儿。”
　　杜士仪怎么都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妇竟然是广平王妃！在既定的历史中，崔氏倚靠母亲出自杨家而得宠，安史之乱中虽说因为身为广平王妃而得到保全，但杨家败落，她也为之失势，最后郁郁而终。身为广平王嫡妃，她在广平王登基后却没有得到皇后追赠，其子亦无缘帝位，倒是其女升平公主尚郭子仪之子郭嗳，两人之女再度嫁入帝王家，死后追赠皇后，为郭家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想到这里，他不禁侧头看了一眼郭子仪。
　　郭子仪被杜士仪那古怪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他和这崔氏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从来都没见过，杜士仪看自己干什么？
　　杜士仪的感慨也就是一刹那的事情。毕竟，广平王已经死了，崔氏现如今只有两个儿子，根本没有女儿，郭子仪的那个儿子郭嗳还在满地乱走，抢着想结亲的人多了去，一切的一切早已不再是那条既定的轨迹。因此，片刻之后，他竟是弯下腰去，摩挲了一下崔氏身边那个年长儿子的面颊。这样善意的表示显然抚平了孩子的惊惧不安。他竟是怯生生地张口问道：“你就是安北杜大帅吗？”
　　“哦，郎君也听说过我？”
　　李傀乃是广平王嫡长子，因为是韩国夫人之女崔氏所生，他刚生下来就很得太子李亨喜爱，甚至李亨还流露出想要把他这个长孙抱过去当成儿子养的想法来，常常把他抱养在跟前，闲来无事教些有的没的，至于是不是为了对杨家表示亲善，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李亨这一遭到鸩杀，慌了神的崔氏就立刻把他又抢了回来带在身前。尽管连日以来受惊过度，可在温和的杜士仪面前，他的胆子不由大了些。
　　“我听大父和阿爷提过杜大帅，说你是很厉害的名将。”
　　“名将不敢当，都是麾下的将士们尽心竭力，我只是用对了人而已。”
　　说到这里，杜士仪见崔氏已经放开了最初紧紧攥着李傀的手，他却伸手把李傀一把抱了起来。面对这样出人意料的一幕，崔氏大吃一惊，慌忙伸出手来想要夺回长子，却不想杜士仪身侧亲卫早已抢上前拦住了她。而这时候，杜士仪抱着年方四五岁的李傀向四面八方转了一圈，这才高声说道：“淑妃已死，杨国忠也已死，我知道北门四军将卒对杨家怨怒已级，但现在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你们却还迁怒妇孺，又岂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崔氏徒劳地挣扎了片刻，等听清楚了杜士仪的话，她立刻醒悟到，这是在为自己母子开脱，一时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喜极而泣。
　　如果刚刚那句话是陈玄礼说的，即便他是顶头大上司，禁军士卒仍然会不满喧哗，可杜士仪挟着朔方和安北大都护府援军刚刚开到的威势，又有多年鼎鼎盛名作为依托，此话一出，竟是四下无声，甚至还有些将卒不敢和他对视，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去。
　　杜士仪要的并不仅仅是这样人人无言以对的结果，他用了点力气，就让李傀这样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的肩头，随即提高了声音说道：“而且，太子殿下因安禄山一句拥戴太子而枉死，广平王和建宁王更是因为替父亲奔走而枉死，此乃天下奇冤，当时长安官民将卒措手不及，无人鸣不平也就罢了，又怎么忍心加害于孤儿寡母？各位都是忠义之士，难不成就忘了，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乃是广平王遗孤？”
　　直到这时候，人群中方才有了一阵骚动。太子李亨固然这些年没有什么存在感，甚至羽翼都被砍干净了，可终究是天子祭天地告宗庙册立的储君，而广平王乃是李亨长子，眼前的这个孩子并不仅仅是杨家人生的孽种，竟还是太子的嫡长孙！就连此前一力阻止将卒施暴的陈玄礼，也不由得暗自责备自己之前昏了头，竟是连这样最明显的一茬也忘记了。
　　郭子仪旁观者清，杜士仪第一时间抱起李傀时，他就醒悟到了这其中的关键。此时此刻，见围观的将卒果然因此而羞惭交加，不知道是谁带头，倏忽间竟是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请罪，他一面暗赞杜士仪手段绝妙，一面又扫了那尘土满面却依旧难掩绝丽姿容的崔氏一眼，暗道其真是好运气，不过是提了已经去世的姨母一句，就能够让杜士仪伸出援手，救下了何止一条命。
　　这样一段波折被杜士仪三两下连消带打地平息了之后，陈玄礼少不得立刻遣散了围观的禁卫们，又命人去收殓了杨国忠的尸首。毕竟，在如今援军已至的情况下，已经用不着再靠辕门悬首来安抚军心了。
　　而杜士仪放下了李傀后，崔氏感激之余，猛地想起秦国夫人尚在病中，慌忙开口恳求，却不想杜士仪淡淡地说道：“此前你母亲韩国夫人和杨国忠妻小被我军在半道上截了下来，业已在军中，我一会儿会派人送了她们过来，至于秦国夫人也会请大夫调治。”
　　“多谢杜大帅，多谢杜大帅！”
　　崔氏只觉得这是数日惊恐之后听到的最好消息，所以，当杜士仪将李傀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她上前一把搂住了这个长子，继而就抬头看着杜士仪，双膝一软又要跪下。这一次，杜士仪哪里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伸出手来阻拦了，摇摇头道：“王妃不可多礼，我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然则杨家人多年来仗着宫中淑妃之势横行，人人恨之入骨，却也不能怪禁军将卒！我且问你，杨銛和杨錡何在？”
　　相比杨国忠，杨銛和杨錡方才是杨玉瑶的两个从兄。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崔氏却有些答不上来，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十分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两位舅舅似乎一开始就不是和阿娘她们一块走的。”
　　杨銛和杨錡没有和韩国夫人这些人一块走？
　　杜士仪心中狐疑。然而，他当初任成都令时，和杨銛杨錡兄弟二人都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喜好学问又或者是深通经济的人，感兴趣的是那些吃喝玩乐的勾当。而在这种长安岌岌可危的时刻，两个人却没有跟着大队人马，这又是去了哪？和杨玉瑶以及杨国忠这两个上蹿下跳的野心家相比，那兄弟俩并没有太多的恶评，若是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玉奴回头还会更伤心。
　　什么广平王遗孤只不过是一个由头，留下崔氏和秦国夫人一命，不过是因为看在玉奴的脸面上！当然，借此宣扬太子李亨的冤屈就是另一大缘故了！
　　既然解决了杨家人的事情，杜士仪看着崔氏带着两个儿子随陈玄礼亲兵去安顿秦国夫人，正要收回目光时，却只见李傀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手，随即回过身来对他深深一揖。面对这一幕，郭子仪瞥见杜士仪微微一笑，接下来一路往里走前去面见天子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如今东宫虚悬，大帅刚刚对广平王嫡长子那么特别，是不是觉得他名正言顺？”
　　“子仪你不要瞎猜！就单单凭他的母亲和杨氏有关联，而如今无论长安军民，还是这北门四军，全都恨杨家入骨，我说一句公道话就够了，再做别的岂不是自讨没趣？”
　　尽管论起来，身为朔方节度使的郭子仪已经可以和杜士仪平起平坐，但这次杜士仪回到灵州，一来二去，他还是觉得去掉那个杜字叫起来更亲切，又再三要求杜士仪对自己的一切称呼照旧。郭子仪难得用这样开玩笑的语气谈论着国本问题，杜士仪却不免要正经一些。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和杨家某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人误解了某些问题。
　　当两人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一处看似还轩敞的主屋时，陈玄礼派来引路的那个亲兵便停了下来。
　　杜士仪和郭子仪立刻发现，门前竟是没有卫士。而屋子里头分明还正传来了韦见素带着哭腔请求辞官的声音。然而，相比韦见素那痛哭陈情，李隆基却显得很沉默，足足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表态。因此，杜士仪便招手将陈玄礼派来引路的那个亲兵招手叫了过来。
　　“为何无人守护？”
　　这个十分简短的问题，那亲兵却有些犯难。足足思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身边原本是宦官服侍起居，同时守卫门禁，但这几日人逃亡殆尽，昨夜又闹出了淑妃之事，今晨又险些因为延王擅自举火进食而使得驿馆走水，门前守卫去救火了，陛下还是韦相公背出来的。此后陛下重重惩处了延王，又责备禁卫不尽心，于是……这里就没人肯来了。”
　　堂堂天子竟突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郭子仪瞠目结舌，杜士仪却暗骂了一声咎由自取。正值这时候，韦见素突然从里头掩面出来，一见他和郭子仪，这位老实相公就忍不住开口问道：“杨国忠如何了？”
　　天子尚未免去杨国忠的官职，韦见素竟直呼其名，这自然是一种表态。杜士仪知道韦见素不是什么能臣，此刻却还是客气地颔首道：“军中群情激愤，杨国忠已然授首。”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的屋子中传来了咣当一声。很显然，正是李隆基这位天子失手砸了什么瓶瓶罐罐。


第1154章 孤家寡人
　　昏暗的房间里，值钱而又容易带走的陈设全都被驿馆中从驿长到驿兵卷了个精光，所以杜士仪踏入屋子中的第一印象，就是从坐榻到几案之类的家具，全都是用上好的木头上好的工艺打造的，可除却这些笨重的木头家伙，其余就是一片空空荡荡，和遭过贼没什么两样。而那个坐在正中的老人，鬓发灰白，容颜苍老，眼神浑浊而无神，双手枯瘦，甚至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哪里还有昔日垂拱九宸威风凛凛的天子模样？
　　杜士仪在审视李隆基，李隆基又何尝不是在审视年少出名后，就从来不曾淡出过天下人视线的杜士仪？他本以为漠北那场大乱，杜士仪至少要花费很多时间，竭尽全力用上无数手段方才能够挣扎出来，可谁能想到，安禄山叛旗一举，更加狼狈的反而是他这个大唐天子！而刚刚据韦见素说，杜士仪在杨国忠面前，宣布两支兵马已经直插河北，宣布援军将立刻前往解长安之围，宣布杨国忠的诸多罪名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不闪不避地和天子对视了足足数息时间，杜士仪方才轻振袍袖，下拜行礼。而刚刚进门之后对杜士仪默然伫立这失礼行径吃了一惊的郭子仪，自然也随之下拜。他这个朔方节度使在军中的威望是很高，却还高不过节度朔方超过十年的杜士仪，而天子的偏袒、自私、昏庸已经激怒了军中的很多将卒，失徳失道的传闻从几年前开始就在朔方诸州散布，再加上此前朝中那连番不许出动的军令，所以他此次出兵时就决定，只要不是作乱，全唯杜士仪马首是瞻。
　　这亦是朔方军中上下的呼声！
　　尽管两个边镇节帅均俯首行礼，但李隆基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色。昨夜，陈玄礼带人逼死了淑妃杨玉瑶，而今天，杜士仪和郭子仪率援军赶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杀了杨国忠！即便天子还不知道，杜士仪曾经“宽宏大量”地放过了广平王妃崔氏，甚至还抱起李傀，借此提醒广大北门禁军将卒，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父子死得冤枉，可杀了杨国忠已经足以让李隆基明白，与心怀怨怒的禁军一样，杜士仪和郭子仪也已经明确表达出对他这个天子的不满了。
　　可他还能怎么样？这里是马嵬驿，不是长安城。杨国忠已死，杨玉瑶已死，他身边的宦官宫人已经跑得精光，他若是再对及时率兵来救的两大节帅表现出任何不信任的态度，这简直是把人逼反——即便来得太快的援军显然并不是等到朝廷诏命抵达方才出发的，可他也不能有任何责难。
　　因为就在之前，禁军都已经乱了！
　　所以，李隆基竟是竭尽全力地露出了最欣悦的笑容，亲自起身，先是把杜士仪搀扶了起来，随即方才去搀扶郭子仪，随即用有史以来最和煦的语气说道：“杜卿和郭卿长途行军，实在是辛苦了。若非二位这样及时赶来，朕还不知道是否能再活着见到二位爱卿！”
　　这话算什么意思？隐晦地指责陈玄礼这个龙武大将军吗？须知陈玄礼面对差点要哗变的禁军士卒，已经很尽力地保全你这个天子了！郭子仪心中一震，竟是情不自禁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为国为民，臣等责无旁贷。”杜士仪直接替郭子仪把话说了，随即没有给李隆基继续煽情的机会，言辞诚恳地说道，“臣之部属，安北大都护府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已经率兵从夏州进卢子关，由延州、麟州、坊州直扑长安阻击叛军，臣和子仪也将率朔方节度麾下兵马，奉陛下回銮长安，抗击叛军！”
　　李隆基根本没想到，他还没把希望朔方分兵保护的话给说出来，杜士仪已经直接撂下了一番言辞，竟要把刚刚从长安城逃出来的自己直接再护送回去。而且，什么叫做奉请他这个天子抗击叛军？那可不是他从前说说而已的亲征，而是指他也要随军一块面对安禄山的叛军兵锋！如果在乱军之中有什么一二闪失，他还要命不要？不是他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只怕眼下文武群臣中，多的是人希望他现在就死了，就连长安军民恐怕也有很多恨他入骨！
　　可这样的顾虑，心里可以想，他却万万不能嘴上说出来！于是，李隆基只能用连声咳嗽来遮掩心中的惊惶，万分悔恨因为杨国忠的一再陈情，而只带了韦见素等寥寥二三十个文官出来，其他人都撂在了长安城。而只是西行了这没几天，在金城县病倒了几个，又和大队人马失散了几个，如今除却韦见素，竟是小狗小猫两三只，杜士仪又是词锋最利之人，资历又深，不能以边镇武将视之，谁能抗衡？
　　“朕早有御驾亲征之意，只恨此前却被杨国忠劝止，如今朕虽有此心，奈何却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李隆基一面说，一面便支撑着扶手，颤颤巍巍想要起身，可须臾便跌坐了回去。他顿时掉了两滴浊泪，这才凄苦地说道，“朕已经风烛残年，奈何奈何？”
　　见李隆基不肯和大军一起回长安，杜士仪顿时暗自冷笑。然而，他是万万不会放李隆基就此入蜀的。尽管这次遭受了如此大的挫折，但李隆基毕竟是曾经辣手无情杀了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而后又逼迫睿宗李旦归政的开元天子，如果放任其在巴蜀笼络人心，又闹出什么名堂来，他岂不是白费心思？如今也许还剩下一些没来得及走的宗室在长安，可他要是随便拥立一个和李隆基抗衡，反而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他退后一步再次恭敬地单膝跪下，这才开口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孟浪了。臣本想着奉陛下回銮，如此可以振奋军中和长安城中人心，但陛下既然玉体欠安，臣只能提请于诸皇子中择选一善者，从大军征伐安贼叛军！”
　　这简直就是提请建储立太子的意思，李隆基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再也无法掩饰心头的愠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杜士仪，见其丝毫不退让，就这么和自己对视，他瞥了一眼一旁随杜士仪再次跪下行礼，却始终默不做声的郭子仪，突然破釜沉舟地怒喝道：“杜士仪，你这是在逼朕？以臣迫君，你这是为臣之道？郭子仪！”
　　听到李隆基竟然挑上了自己，郭子仪立刻头也不抬地说道：“陛下，杜大帅之意，臣分外赞同！”
　　尽管知道郭子仪曾经是杜士仪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又几乎是手扶着送其登上了朔方节度使之位，可李隆基更信奉的是拉拢分化之道，因此难以置信自己已经做出了如此明确的暗示，郭子仪竟然不接这一茬！只是，和杜士仪的僭越不同，郭子仪好歹还维持着恭敬的礼节，他不得不自己找台阶下，肚子里把刚刚辞相不成仓皇而去的韦见素给骂了个半死。
　　倘若韦见素在此，至少能转圜一下此时的气氛，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尴尬？哪怕祖母武后当权，哪怕中宗韦后专政，他也没这么狼狈过！
　　所以，李隆基只能强自压抑怒气，耐着性子说道：“太子暴薨，东宫无主，然则如今几位年长皇子全都已经过世，若骤然定立东宫，如何服众？”
　　“陛下所言极是，定立东宫，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臣亦不敢轻率提请。不过，比照荣王此前挂征讨元帅之衔的旧例，陛下若是不能亲自莅临长安讨击安贼，不妨在皇子当中择选一人，命为征讨元帅，臣和郭大帅愿奉元帅往长安平贼。”
　　尽管杜士仪字里行间把姿态放得很低，可李隆基哪里瞧不出来，这个自己一贯认为极其熟悉的臣子那谦恭表面下的跋扈倨傲。尽管李林甫和杨国忠都曾经权倾朝野，可在他这个天子面前，一贯是谦卑到了骨子里，因为他们的所有威权都是他这个天子给的。可杜士仪却完全不同，他的根基不在朝中，而是在边镇地方，此次更是振臂一呼便有两支异族大军径直开往河北，如若再让他拥立一个皇子，这大唐江山是不是就要改姓杜了？
　　想到这里，尽管他才刚刚以风烛残年为由，拒绝了返回长安，这时候还是勉为其难地说道：“太子和荣王全都先朕而去，而安贼肆虐，朕之过也，以至于如今皇子皇孙无不惊慌失措。也罢，也罢，朕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亲率大军讨击安贼！”
　　李隆基非要说什么亲自率军来往脸上贴金，杜士仪并没有冷嘲热讽，当下应喏，再也不多话，冲郭子仪使了个眼色后，便与其一同告退离去。等到从马嵬驿回到了军中，得知韩国夫人裴柔等人都已经送了回去，杨暄兄弟知道父亲已死，皆魂不附体，他也没有在乎他们的死活，立刻传令聚将。当着这些朔方将校的面，他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将面见天子后的所有经过和对话直截了当抛了出去，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此次仆固怀恩大军从夏州直接南下，而阿兹勒的前锋营则是作为先锋，此刻杜士仪麾下除了五百牙兵之外，其余的都是朔方诸军。朔方军中杜士仪的旧部们对于他这位主帅知之甚深，没人怀疑他歪曲事实，但两个新调来的裨将却忍不住出声向郭子仪求证。
　　“大帅所言，都是陛下原话，并不曾有一分一毫的矫饰。”郭子仪说到这里，竟是叹了一口气，暗想如果换成自己是杜士仪，断然不敢在天子最初拒绝随军回銮长安平叛的时候，说出什么换成一位皇子同行的话来，即便天子此次大错特错大失人心。不过，若非如此，李隆基也未必会答应这就折返长安。
　　杜士仪的话，郭子仪的旁证，上上下下顿时骚动了起来。等到之前随行的亲兵提到在马嵬驿中听北门禁军说起的昨夜动乱，逼死杨玉瑶，刚刚又杀了杨国忠的一幕，随着有人拍手叫好，大快人心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等到重新整军以备奉天子往长安时，有的偏裨不禁在私底下议论中吐出了一句心里话来。
　　“陛下既然已经说是风烛残年，仿效当年睿宗皇帝那样退位颐养天年，岂不是最好！”


第1155章 长安攻略战
　　傍晚时分，长安的东城墙上，眼看此前攻城不休的兵马终于退了下去，整整一个白天根本没能休息上片刻的人们忍不住欢呼雀跃。很快，就有人支撑不住坐了下来。尽管这只是守城第四天，但强大的压力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今天叛军甚至在城下高呼，如果仍然负隅顽抗，则破城之后将会屠城，这顿时造成了一种莫大的恐慌心理。若非裴宽亲自顶在城墙上督战，一力宣扬朔方援军很快就到，只怕士气根本就支撑不下去！
　　当然最重要的在于，在此撑大梁的是赤毕率领的那八百健卒！若无这些人，城中尚未来得及随天子离开的那些禁卫将卒，再加上城中居民那里临时招募来的壮丁，人心涣散，根本就顶不住叛军这三天狂攻不休的潮水般攻势。
　　尽管裴宽有些担心叛军只是做出个撤退的样子，随即不顾天色已晚重整攻势，可看到疲惫不堪的士卒们或倚刀而坐，或背靠城墙喘着粗气，或是轻伤者彼此帮忙包扎伤口，他就知道将士们已经没有余力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临时征召来的几十个大夫正在忙碌着为那些重伤者诊治，希望能够挽救更多人的性命。然而，只不过是三天，死者就已经高达数百之众，伤者更是数倍于此。而且因为天子的弃城而逃，怨声载道的军民不在少数！
　　“裴大夫！”
　　听到这个叫声，裴宽侧头看去，见是宇文审带着一队义兵匆匆上来，轮换了一批精疲力竭的人下去。这两天他顾不得城中治安，宇文审就担当了巡查之职，而那些顾惜性命不敢登城作战的权贵子弟，在宇文审的劝说下，想到万一有暴民趁火打劫，可能会殃及自家，于是也都听从了他的话，把家丁组织起来，在各里坊之间巡查，甚至连没有离开的杨銛和杨錡兄弟亦是如此。
　　两兄弟虽说胆小怕事不敢上城墙去拼杀，可还知道眼下民心不利于己，于是甚至去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并自己家中的粮食以及财产全都拿出来，散给了愿意接受招募，参与守卫长安一战的长安市民，成功减轻了百姓对他们这两个正牌子杨氏子弟的恶感。至于他们为什么没走，原因很简单，兄弟俩全都信不过杨国忠！
　　这时候，裴宽便感激地说道：“多亏了文申你调停内外，否则万一城墙上浴血奋战，城中却起了什么哗变，那就前功尽弃了。”
　　宇文审忍不住开口提议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不过裴大夫，你已经几天几夜没休息过，今夜还是我接替你吧！”
　　“别人可以下城，可我既然当了这个西京留守，要是不在城墙上，将卒因此怯战甚至逃遁，谁能弹压得住？杜幼麟、崔朋、姜度、窦锷，一个个虽是身份尊贵，可平时毕竟不是朝中重臣，关键时刻他们弹压不住！”裴宽说到这里，又目视叛军大旗，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洛阳那边的消息几乎完全断绝，安禄山亦不曾随军而行，我看攻长安的叛军中，不过是崔、田、孙三面大旗，将卒不会超过四万，若是河洛那边再抽出大军过来……”
　　“裴大夫！”
　　裴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审打断了。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的京兆府廨，而是在四边没有遮挡的城墙上！要是自己这种没有信心的话让精疲力竭的将士们听到了，后果难以预料。他立刻往左右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有听到自己话的兵卒们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悔连日以来心力交瘁，竟连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都忘记了。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城头一边传来了一阵惊咦声。
　　“怎么回事？可是叛军又攻城了？”
　　“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裴宽只觉得一股狂喜直冲脑际，再也顾不得刚刚那番悲观的预判是不是会影响军心，就这么朝嚷嚷的地方冲了过去，步履之矫健，竟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当他终于在将卒们的指引下，看到天边那一颗徐徐落下的绿色流星，却不见有什么援军踪影时，他不禁有些不解。就在这时候，他就看到了喜形于色的杜幼麟正在高声嚷嚷。
　　“阿爷在安北大都护府中，以这样的发信筒为号，红色为遇敌，绿色为援军，黄色为暂缓前进，其他的我毕竟是外人，不知道那么多。但我可以保证的是，除却安北大都护府，大唐再没有任何军队会用这样的发信筒！”
　　杜幼麟并没有看见裴宽，正高声向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士卒解说，神情中满是振奋。在这种时刻，他再也顾不上从前的藏拙，低调，大肆宣扬朔方节度使府和安北大都护府一众将领的赫赫战功，到最后便振臂高呼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只要再坚守这一夜！”
　　之前人们挂在嘴边的援军只不过是画饼充饥，可眼下，真真切切的信号出现在天边，城头上顿时士气大振。而且，杜幼麟一样整整三昼夜没下过城墙，在之前一次叛军几十人攻上城时，他身上还有几处刀伤，此刻面上更带着血污。并肩奋战至此，人们都愿意相信他的话。看着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裴宽知道不是盘问杜幼麟此事是真是假的时候，可心里却也不禁生出了莫大的希望。
　　可等到杜幼麟悄然离开人群，到了春明门城楼上临时指挥所稍作休息的时候，跟上来的宇文审却提醒道：“裴大夫，那颗绿色流星，城头上的将卒既然都看到了，叛军也一定不会忽略，更不用说刚刚将卒欢呼援军的动静很大，他们一定会采取措施。今夜，也许叛军会趁夜攻城，一定要加倍小心！”
　　正如同宇文审所提醒的，原本打算暂缓攻势，明日在黎明时分立刻攻城的崔乾佑注意到这一幕，立刻警觉了起来。他奉安禄山之命大破哥舒翰那支乌合之众，打开了前往潼关的通道，因此在得到直扑长安的军令之后，他便毫不迟疑地攻下了潼关，继而一路西行到了长安城下。得知天子已经西逃，他原本还打算试着说降，可派出去的使者却根本尚未进城就被乱箭射杀，这顿时深深激怒了他，当即下令攻城。
　　然而，长安城竟然能够在他那样的攻势下坚持了整整三天！
　　“大将军，我已经确认过了，那绿色流星升起又落下之后，城中刚刚嚷嚷的是援军已到！”
　　田乾真一踏进崔乾佑的临时大帐，便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闻听此言，孙孝哲立刻哧笑了一声：“简直是笑话，哪来的援兵？大帅早已让人去传假消息，说是安北牙帐城告急，朔方节度使府那边也散布了谣言，说此前一再阻止出兵是杨国忠害的。郭子仪等人既然是杜士仪旧部，兴许此刻早就心忧故主北上了！只许李隆基过河拆桥，就不许别人对他见死不救？”
　　孙孝哲乃是契丹人，早年就投靠了安禄山，武艺高超，军略却不过平平，却因为其母美艳，常常和安禄山私通，因此极受重用。对于这么一个安禄山派给自己说是辅佐，还不如说是监视的角色，崔乾佑只觉得就犹如一颗老鼠屎，异常令他腻味。于是，他索性将其置之不理，看向田乾真道：“田将军觉得此事是真是假？是长安城中为了安抚人心散布的谣言，还是真有其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田乾真见孙孝哲要插话，当即接下去说道：“不管如何，我们在长安城下拖一天，朔方以及河陇兵马前来援救的危险就要大一分。我们从幽州一路出发打到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将士们如今是因为我们宣扬长安城中有无数金银财宝，到时候任凭抢夺，这才奋力作战，可要是不能一鼓作气拿下此地，就会再而衰，三而竭！大将军，我提请今夜立刻一鼓作气，攻下长安城！李隆基既然已经在北门禁军的扈从下仓皇西逃，长安城中不过是一堆乌合之众而已！大将军既然连哥舒翰大军都能轻易击败，更何况这些人？”
　　崔乾佑顿时为之大喜。孙孝哲深得安禄山宠爱，但田乾真这员骁将却真正深得安禄山信赖，甚至往日常常亲昵地直呼阿浩。眼下田乾真的建议和自己不谋而合，他即便不理会孙孝哲那自大的判断，也就不用担心会遭到安禄山训斥了。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说道：“好，立刻重整攻势，连夜夺城！”
　　见崔乾佑竟是采纳了田乾真的建议，孙孝哲顿时只觉得一肚子气，暗想回头见到安禄山后一定狠狠告一状。想归这么想，此时此刻他也不敢违抗军令，站起身来拱拱手，应了一声便大步离去。等他一走，崔乾佑便叹了口气道：“孙孝哲此人不过因母而贵，没有一丁点契丹人的豪气，真不知道大帅为什么就看中了他！”
　　这话田乾真却不好接口，只能岔开话题，他正要出大帐去部署重新攻城事宜时，突然停下脚步回转身说道：“大将军，连日以来我们都攻的是春明门，也就是长安东城，如果今夜我等佯攻春明门，然后派死士从西边偷袭登城，这样如何？”
　　“好，就这么办！”
　　崔乾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随即突然笑道：“佯攻就交给孙孝哲，西边的偷袭之事，我就全都交给你了！”
　　这无疑是表示，吃苦受累的事情让孙孝哲去干，而极有可能夺下长安城的首功则是送给了自己，田乾真登时大喜，连忙接下军令。等到他出大帐时，恰又听到身后崔乾佑说出了一句话。
　　“若是能够拿下长安，我一定向大帅保你为京兆尹！这长安城需要有个识大体的人镇守！”


第1156章 偷袭和反偷袭
　　夜晚，长安西城墙上只点着寥寥一些火把，相较于东城墙的整夜灯火通明大为不如，只是偶尔有黑影在城墙上走动。
　　由于关中渭河水量不够，长安城又实在是太大，因此并没有护城河，只是用高高的城墙作为防御。事实上，自从大唐沿用了这座隋代大兴城作为都城之后，这里就从来没有被外敌攻过城，现如今兵临城下的一幕竟是第一次！
　　因此，城下亲自带队的田乾真面对那高高的城墙，不由得意地笑了笑。如果这里也有宽达数丈的护城河，里头又有充足的守军，那么，攻打起来一定会很困难，别说十天半个月，甚至就是几个月都有可能打不下来。可李隆基自毁长城，把最精锐的北门禁军全都悄悄带走了仓皇西逃，城中守军不够，用的都是仓促之间招募来的义兵，这就给他留下了可趁之机。崔乾佑授意的声东击西之计便是由此而来。
　　在不远处的城墙边上，一架架云梯悄无声息地架设了起来，一个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健硕军士矫健地踩着梯子往上爬。每一架云梯全都经过了试验，而且每个军士的脚底都缠上了厚厚的棉布，保证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事实上，这当口长安东城春明门那边正在展开声势浩大的攻势，足以弥补他们这边发出的小动静。就在田乾真满意地看着那些已经爬到一半的麾下精兵时，城墙上陡然之间传来了一声大喝。
　　“叛军攻城了！”
　　当这样一个声音在黑夜中四处响起的时候，已经早早给各处将卒鼓劲敲过警钟的杜幼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够确认援兵已经到来，绝不是虚张声势，可究竟有多少人，他却着实无法肯定。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西城墙的金光门城楼上。裴宽把宇文审的提醒转告了他，他立刻自告奋勇亲自巡查北西南三面，最后发现西面城墙因为众所周知的心理因素，防御最为懈怠。于是，他干脆慷天子之慨，直接开出了守住今夜，每人赏钱百贯的高昂赏格。
　　反正左藏库中有的是钱！
　　在金钱的刺激下，即便此刻又并没有敌人现踪，在此防御的将卒们还是一个个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全都提起了精神。就在此前夜幕降临之后，又是一批超过千名生力军悄悄补了上来，得知这是巡城的金吾卫，从上到下全都精神大振。随着东城那边的喊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也来越响亮，而且不时还能听到投石车投出的巨大石块砸在城墙上的声音，这里的气氛最初颇有些沉郁。
　　毕竟，尽管叛军行路匆忙，这样的攻城要具总共也只有数架，可此前东城墙上造成死伤最多的就是这玩意了，谁都害怕西面也遭遇这样的一幕。
　　所以，精挑细选出来最擅长夜视的斥候早早发现了西边夜幕中这些动静，及时提醒了各处。那一声叛军攻城了，便形同于一声暗号，一时间，无数早就准备好了的滚油和生石灰等物顺着垛口倾泻而下，一时让忙着登城的叛军上下措手不及。就连田乾真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恼火地骂道：“本以为援军到来的消息会让城中上下放松警惕，没想到还有人识破了这声东击西之计！”
　　“将军，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就不信城中有多少守军，能够禁得起我和孙孝哲东西两面的全力攻击。不用遮遮掩掩了，命令弓弩手，给我攒射城墙，其余人等给我猛攻上去！就算这城中还有禁军在，他们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应付得了夜袭？”
　　田乾真将偷袭变成了真刀真枪的夜袭，却着实给西城墙上的官兵和义兵们带来了强大的压力。正如同他的判断那样，来自幽燕的叛军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而且夜袭也是家常便饭，可长安城中的禁军即便不少都是因为武艺出众而被挑选出来的，招募来的青壮也或多或少有力气，又或者是粗通武艺。可不熟悉这黑夜作战的他们却面对着无数困难。眼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眼看利箭穿透人体，甚至眼看叛军跃上城墙，终于有胆小的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天子都已经跑了，为何我们还要如此奋战？
　　就在那个哀嚎的军士面对明晃晃的钢刀，双膝一软跪下来的时候，后头陡然之间有人扑了上来，一剑架开了那个叛军的当头一刀。趁着这功夫，四周围倏忽间有三四个人冲了过来，挥动手中刀剑奋力反击，竟是将那好容易登上城墙的叛军乱刀分尸。可这样的一幕并没有扭转战局，恰恰相反，登上城墙的人越来越多，转眼间就从几个跃升到了十几个！
　　眼看城墙上的金吾卫将卒已经有了腿脚发软的溃退迹象，杜幼麟心中大急。可即便他把留做预备的兵卒一块派了上去，自己亦是上前杀敌，可依旧难以挽回士气上的颓势。就在这时候，他只见夜色中突然传来了连番不断的砰砰声，再看眼前的夜空之中，一颗颗绿色流星连绵不断地升起，紧随而来的便是犹如万马奔腾的声音。曾经在朔方呆过的他不由自主呆了一呆，所幸身边护卫的干将动作极快，一刀活劈了那个叛军，这才没让他受伤。
　　“援军来了，援军真的来了！”
　　相较于此前的叛军来了，这样的声音不啻是九天仙乐，给所有人都注入了一股力量。借助那空中的光亮，有人瞧见了那一支人数不少的马军，有人瞧见了城下的攻城叛军一时大乱，当下不少机灵的守军趁机反攻，推倒了一架攻城云梯。甚至不用任何人指挥，每一个守军无不奋力反击，登城的十几二十个叛军除了被当场格杀的，就是被逼跳下了高高的城墙，摔了个粉身碎骨。
　　田乾真身为幽燕骁将，当然不会没有提防援军，可足足两千精锐马军的奇袭，还是在一个照面下让他派去拦截的兵马吃了个大亏。他在西边的官道上布设了三道绊马索，可却仿佛消失在空气之中似的，完全没有发挥一丝一毫的作用。而对付马军的利器陌刀军，也因为此次是夜袭而没有带出来。
　　不得已之下，他也顾不上城中守军，竟是亲自率领麾下骑兵截击，但彼此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对撞，那种犹如长枪碰长矛，火星四溅的感觉，就让他忍不住暗叫了声不好。
　　这绝不是中原那些不顶用的兵马，这必定是来自朔方的强军！
　　“将军，他们又转回来了！”
　　骑兵在攻城战中，常常被守方当成奇兵突袭，但如今长安城中根本拉不出一支成建制的马军，所以此前田乾真根本不用担心这样的情况。可眼下在夜里打了这么一场遭遇战，一轮交锋过后，尝到苦头的他就再也不愿意这样浪费麾下的嫡系了。毕竟，不是会骑马的就是骑兵，他这些人都是多年来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安禄山军中山头林立，他如果没了实力，就算深得安禄山信任也得靠边站！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支黑夜之中突然出现的骑兵着实有一种不要命的作风，换言之，那简直是死士！
　　两队骑兵硬碰硬交锋了一次，阿兹勒重整旗鼓之后，却非但没有退却之意，更多了几分兴奋。前锋营中人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不是孤儿就是奴隶，在他的反复洗脑以及严酷操练下，一个个全都悍不畏死，又或者说根本就是把死视作为一种光荣。再加上他很清楚后方的朔方大军至少要天明之后才能够赶到，仆固怀恩所部还不知道所处位置，眼见得叛军有退却的迹象，他便沉声喝道：“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夜色之中，田乾真来不及清点损伤，但只是粗粗预计至少有数百伤亡。自忖这一支突如其来的马军是为了驰援，而且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千人，必定会见好就收，他才在拉开距离之后决定暂时撤回大营，根本没想到对方竟会就这样不依不饶地再次冲杀了上来。恼火之极的他顿时也动了杀心，当即也抛开了那些利益得失，全力迎击了上去。
　　一则人多势众，一则悍不畏死，这两股兵马的猛烈碰撞，顿时让劫后余生在城头观战的守军们目弛神摇，尽管他们也只能影影绰绰看个大概而已。金吾卫一个小校便仗着和杜幼麟一同并肩奋战过，低声问道：“杜小郎君，那支兵马是朔方的援军，还是安北的援军？”
　　“黑夜里看不清旗号，但我记得朔方郭大帅能攻能守，但身为节度使，应当不会担当先锋。而阿爷麾下，仆固将军最能攻坚，常常以少胜多，被誉为军中铁壁。李光弼将军则是擅长奇兵突袭敌后，被誉为奇将。此外，还有安北前锋营是阿爷麾下的一支尖兵，常常负责攻坚战，而且最不畏死，据说有铁钎之名。”说到这里，杜幼麟极力往战阵中看去，希望能够分辨出领军大将，奈何却是徒劳。
　　这场混战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杜幼麟突然只听得夜色中再次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竟好似是悠长的号角。正当他狐疑地往声音传来之处望了过去时，就只见那边厢再次冉冉升起了数颗绿色流星！
　　又有援军到了！而且同样是安北大都护府的人！


第1157章 安北援军
　　“仆固，仆固！”
　　如同惊雷一般的呐喊声由远及近，仿佛是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态势，直接撞入了不分敌我每一个人的耳中。仆固二字，是从突厥语根据音译转过来的汉语，所以此时此刻，无论是崔乾佑还是田乾真，全都意识到，来的不是他们设想中的朔方兵马，而很有可能是安北大都护杜士仪麾下的第一猛将仆固怀恩！尽管仆固怀恩成名便是在北疆，幽燕众将从来都没和他打过交道，可人的名树的影，没有人会认为仆固怀恩是徒有虚名。
　　尤其是此次这支兵马犹如神来一笔一般，在这黑夜中降临在战场中的时候！
　　以不到敌方三分之一的马军和田乾真剧斗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看己方援军终于抵达战场，而且来的是仆固怀恩，阿兹勒顿时大为振奋。他曾经是中受降城拂云祠中寄居的突厥孤儿，因此最突出的特质便是狼的坚忍，所以，再次率军冲出敌阵之后，他很清楚，那铺天盖地高呼仆固的声音，一定会对敌军产生极大的心理压力，本待率军再次冲杀，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空中猛然之间升起了几颗黄色的流星。
　　居然是让自己暂缓攻击！
　　面对这一幕，哪怕他还觉得没杀够，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勒停了马，随即冲着左右喝道：“立刻清点人数，检查伤亡！然后尽快和仆固将军会合！”
　　即便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在每一个将士的头盔上做了特别的设计，各自悬垂不同颜色的缨穗，同时在肩头佩戴不同颜色的领巾，再加上前锋营都是制式兵器，又有长安西城墙上的众多灯火，在黑夜之中还是很可能误伤袍泽。这也是他看到仆固怀恩那军中信号，就暂时收军不再追击的缘由。
　　长安东城墙下，连夜攻城的孙孝哲最初发现西边仿佛也正在大战的时候，就忍不住大骂连连。他只是骄狂而已，事到如今若不知道崔乾佑故意让自己声东，让田乾真击西，他就是猪脑子了。恼将上来的他也生出了保存实力的念头，当即把攻城主力都撤了下来，只是做做样子磨磨蹭蹭，却不知道这让自己那些不熟悉夜战的敌人顿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所以，当探马来报，说是西城墙那边有援救的马军和田乾真厮杀了起来，他不但不去救，反而笑了。
　　“崔乾佑不就是想让田乾真建功，也好压着我吗？活该援军正好赶到，且让他们去打，等到两败俱伤之后，便该是我登场的时候了！”
　　身边一个亲兵听到孙孝哲竟是如此言论，不禁低声提醒道：“将军，崔大将军毕竟是主将，万一他怪罪下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脸上着了重重一击，险些掉下马背，而孙孝哲则是怒骂道：“蠢汉，我领的军令只是攻西城，其他和我有什么相干！回头我只说发现动静晚了，他崔乾佑哪来的脸指责我？他是大帅面前的红人，我孙孝哲却也不怕他！”
　　谁让他孙孝哲有个好娘，即便安禄山姬妾如云，却也不肯割舍？
　　打定主意看热闹的孙孝哲自是继续自己的攻城任务，丝毫不去理会友军的处境。而更让他满意的是，田乾真大概也知道没意思，竟是没有派人前来请求支援。直到夜空中再次升起了古怪的黄色流星，不久之后就传来无数人齐声高喊仆固的声音，他方才意识到情势有变。
　　难道是夏州仆固部因郭子仪的军令南下驰援长安？
　　孙孝哲甚至没有太多的犹豫便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一刻钟之内，全都给我撤回来！”
　　此次安禄山的叛军之中，奚人和契丹人加在一块，在总共十五万人当中占了三分之一，而孙孝哲麾下亦是汉蕃各半。他素来残暴，有违军令轻则鞭子，重则立刻砍头，所以上上下下无人敢违命。这个时候，所有人不禁庆幸之前并不曾全力攻城，否则要想撤回来却也来不及了。然而，甚至不等兵马回来，孙孝哲便阴着脸又下令道：“步卒持盾上前，马队拖后，全力防御，退回大营！”
　　只是听到敌军的声音，甚至对方还未插入战场便摆出了这样的大阵仗，倘若不是孙孝哲就在眼前，甚至有亲兵嘀咕主帅是不是换了个人！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一切准备绝非无的放矢。黑夜之中，他们只听得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当看到远处骤然之间亮起无数火炬，赫然是一支庞大的兵马时，每一个人都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
　　孙孝哲严阵以待，崔乾佑这个主帅同样从最初田乾真遭袭便已经觉察到了不妙。他此次突破潼关直扑长安，凭恃就是以快打慢，想着天子既然已经西逃，官道必定会被拖拖拉拉的队伍堵死，于是朔方兵马不可能及时赶到援救长安，河陇那边亦然。
　　而且，一边是漠北杜士仪音讯全无，朔方兵马必定因为朝廷此前连番严令义愤填膺；一边是哥舒翰大败之后生死不知，安思顺则因为莫须有的里通安禄山反叛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说河陇以及朔方两地兵马就一定对天子见死不救，至少在这当口，必定会犹犹豫豫，延误宝贵的时间。那么，一支突然冒出来的，甚至能够和田乾真大军铲斗到这个份上的兵马，就意味着朔方抑或是河陇，甚至是更远的北庭，至少有一方已经出兵了！
　　相较于田乾真和孙孝哲两个人，崔乾佑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派出一支偏师东行，保障退回潼关的道路畅通！
　　然而，当天摇地动的呐喊声渐渐停息之后，后一支在黑夜中悄然出现的大军并没有立刻进攻的迹象。只有那无数的火把证明了他们的存在。没有人能够从那星星点点的火把猜测到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知道漫山遍野，即便当孙孝哲和田乾真逐渐收兵，和崔乾佑中军汇合一处，他们也难以确定对方的真实人数。倒是也有人建议过发起一次试探性攻击，免得是长安城中守军虚张声势，却被孙孝哲大骂了回去。
　　“你脑子里全都是狗屎不成？虚张声势？这天底下若是能找出一支兵马，只靠着虚张声势就能让阿浩狼狈成这样，那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打仗了！”
　　田乾真被孙孝哲这指桑骂槐给气得七窍生烟，可是，他确实没能从前头一支马军身上讨着好，因此只能重重冷哼了一声。而崔乾佑则是恶狠狠地瞪了那个不知高低的偏将一眼，这才沉声说道：“想当初我以示弱之计，灭了哥舒翰麾下王思礼那支马军，现如今安知敌军不是故意引诱我等前去夜袭？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会亮了，现如今整顿兵马，待太阳出来时再战也不迟！”
　　孙孝哲也好，田乾真也好，对于继续夜战全都持反对态度，既然崔乾佑明智地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他们自然不会不从，当下就告退离去各整各军。只是等到清点兵马之后，两人的心情却各自不同。尽管孙孝哲是主攻，但磨洋工的他总共只折损了兵马数百。可田乾真就不同了，在阿兹勒那两千马军的顽强阻击下，他麾下死伤竟然高达数千，也不知道麾下人马是死了溃散了，又或者是受伤倒在了战场之上，总之他如今麾下兵马竟还不到六千人！
　　而且其中四千是攻城的步卒，马军只剩下了两千！
　　田乾真咬碎了银牙，孙孝哲幸灾乐祸，崔乾佑不断则是不断派出斥候往潼关方向打探。然而，等到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光，他们能够看清楚那晨曦中招展的大旗时，这三位叛军大将无不为之骇然失色。无论是河西、陇右抑或是朔方的旗号，全都在情理之中，可那众多大旗之中，象征主帅的大旗最为醒目。一面是安北前锋营杜，另一面则是安北仆固。这无疑意味着，到得最快的竟然是来自安北牙帐城杜士仪的兵马！
　　这不合情理！
　　城下叛军人心惶惶，而城头之上，在一夜之间连续经历了两次惊喜的守军们看清楚援军的旗号后，城头上顿时传来了无数欢呼。每一个人都在为劫后余生而感到喜悦，每一个人都在为守住了这座被天子抛弃的长安城而喜悦，就连被姜度下令绑在旗杆上，每天只管一顿饭的边令诚，在得知援军开到的时候，竟也同样是感到由衷的喜悦，因为那意味着他没能出长安跑到潼关去向叛军献出宫门的钥匙，那简直是逃脱了一劫。
　　喜讯从城墙上送到城中，当敲锣打鼓告知援军已经抵达城外的消息传到每一个里坊，每一座屋宅，每一个人的耳中时，整个长安城顿时沸腾了。那些被天子抛下的达官显贵在欢呼雀跃，那些底层不名一文的小民们也同样在欢呼雀跃。就连此前从潼关兵败而逃进长安城，被人严守看管的那些败兵们，也从守卫那里得到了这么一个好消息。一时间，有人大声叫好，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痛哭失声。
　　这其中，城楼中被软禁的一个胡子头发全都花白，看上去形容狼狈而憔悴的老卒，便是一下子瘫倒了下来，一个劲地喃喃自语道：“没想到长安城真的能保住，没想到杜士仪真的能赶过来！”
　　可他呢？曾经被天子寄予厚望的他，曾经陷害了安思顺，却又兵败如山倒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第1158章 杀！
　　连日攻城不下的焦躁，再加上昨夜夜袭不成却反而接连遇到阻击和意外，叛军的士气本来就跌到了最低点。哪怕崔乾佑田乾真全都是骁将，孙孝哲即便有私心，治军又暴虐，可亦不是无能之辈，可面对兵力绝不逊于己方的兵马，他们都有一种无数下口的感觉。毕竟，他们这一路打来顺风顺水，像这样两军正式对垒的硬仗，竟还是第一次遭遇！
　　“大将军！”田乾真敏锐地注意到，军中士气不对，当即亲自策马来到崔乾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事到如今，不进则退，不硬碰硬打上一回，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崔乾佑知道田乾真的意思是指如若不战而退，到最后一定会被对方衔尾追击，大败亏输！尽管他也异常珍惜自己的兵马，不欲在长安城下和这先后两支从天而降的安北大都护府兵马死磕一场，可眼下无疑是毫无选择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厉声喝道：“敌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传令全军，步卒居前，骑兵两翼展开，陌刀手拖后，出击！”
　　远处，统兵的仆固怀恩见敌军开始动了，便冲着身边的阿兹勒笑道：“杜随，昨夜损伤几何？”
　　“一时杀得兴起，虽说弟兄们熟悉夜战，死者不到两百，但伤者却有五百之数，这还是田乾真跑得快，我收拢伤员及时，否则就难说了。”说到战损，阿兹勒就有些不自然了。毕竟，如今身在中原，不像在漠北时随时能够补充兵员，像他这样的死战就显得有些奢侈了。于是，他不得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田乾真所部至少损失马军八百，步卒更多，因为晚上陌刀军施展不开，根本就没有带出来，所以便宜我杀了个痛快！”
　　“怪不得大帅常说，我安北牙帐城最悍不畏死的人都在你杜随麾下！”
　　仆固怀恩嘴里和阿兹勒满不在乎地闲话家常，军令却早早传达了下去，全军之中仅有的两千重盾步卒已经派了上前，骑兵则是在预热坐骑，随时准备出击。这些年来大唐从来没缺过马，所以就连步卒也往往能够配马行军，等遇到大战之时方才下马整军，按照步军战法出击。然而对于安北牙帐城来说，收纳的蕃军大多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骑射突击方才是本能，所以对于崔乾佑那颇具名声的陌刀军，仆固怀恩非但不怵，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崔乾佑以步卒在前，马军布设两翼，陌刀手在后，便是认为他的马步军能够缠死我安北马军，他的陌刀手能够趁乱突击！只是他不知道，我仆固怀恩曾以寡敌众，死死拖住回纥主力半日，今日兵马相当，岂能让他得逞！全军儿郎，随我杀，若一击不能捅破敌阵，我就跟他姓崔！”
　　当崔乾佑看到仆固怀恩和安北前锋营的大旗终于动了，紧跟着数支马军从步卒军阵后疾冲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顿时猛然一缩。此次他是率军来攻打长安，所以防守用的什么铁拒马，什么长矛兵，全都没有，而且仆固怀恩那庞大的骑兵数量简直让他差点没瞪出眼珠子来！就连擅长养马的幽燕，也没有这样比例的骑兵！这种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杜士仪为什么不畏漠北苦寒，敢孤身镇守那儿，单只一个马字，就实在是胜过中原太多了！
　　正如崔乾佑想的那样，安北牙帐城最不缺的便是军马，所以马军训练全都是真刀真枪的马战，常常会因为训练太过严格而有人阵亡，至于马匹的折损更是不计其数。放在其他各大边镇，马匹当然也是有折损率的，可却万万比不上安北牙帐城每年动辄高达百分之二三十的汰换比例！在操练之中付出的这些高昂代价，就在此时此刻马军冲阵的时候完完全全弥补了回来！
　　摧枯拉朽！
　　当仆固怀恩一马当先率最精锐的亲兵马军，直接杀入了敌阵之中时，他的感觉便是如此！在夏州仆固部养精蓄锐多日，和母亲和弟弟们团聚的喜悦，远远多于父亲被母亲授意软禁的叹息，而他军中所属的将卒们，更是在仆固部得到了最好的休养和补给，此时自然气势如虹。当一口气冲出敌阵捅了个对穿，眼见得崔乾佑的五千陌刀军还未赶上来，仆固怀恩不禁哈哈大笑，却根本没有上前去和这支足以和骑兵抗衡的兵马硬拼的意思。
　　李光弼麾下陌刀军之利，他可是曾经见识过，不想再去体会！
　　直到这时候，崔乾佑方才意识到，自己因为骤然发现安北牙帐城兵马来援而心神大乱，在这种时候根本就不应该和仆固怀恩对攻，而是应该以守待攻，疲其心志体力，然后再伺机反攻！他不过是因为觉得长安城内军民无力开门反攻，所以想尝试对攻一场，挫败仆固怀恩锐气，顺便给城里人一个警告。
　　然而现在这种时候，他再想弥补这一点疏失，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竭尽全力重振旗鼓，命步卒徐徐推后往陌刀军靠拢，而自己亦是率马军避其锋芒。当孙孝哲亦是气急败坏收拢兵马退到大军左翼的时候，便注意到中军步卒竟是在口令之下忽进忽退，看上去极其诡异。
　　这个崔乾佑到底是怎么带兵的？这是什么意思？
　　田乾真却没有孙孝哲这样多的疑虑。刚刚他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昨夜那支安北前锋营战了一场，同样是马军对马军，对方那种硬碰硬上的坚决，又或者说是蛮横，着实让他再次吃了个大亏。此时此刻，当他收摄兵马回到大军右翼的时候，见崔乾佑中军那样的阵仗，他便明白，安北骑兵的锋芒实在太盛，己方马军根本抗衡不住，崔乾佑已经在不得已之下，变攻为守，试图诱敌深入，然后派出陌刀军决一胜负了！
　　仆固怀恩自然看出了这一点，在重新整军编队之后，他便令一个军士上前，沉声喝道：“与我去崔乾佑军中一趟，告诉他，我安北大都护杜大帅和朔方兵马正在从金城县赶过来，让他自己权衡权衡，是战是降！”
　　一战而挫敌锐气足矣，他可不打算反反复复地拿人命去和叛军对攻！
　　那军士满脸肃然，磕了一个头后便上了一匹刚刚牵出来的马，拨马转身往崔乾佑大军驰去。
　　见这孤零零一骑而来，崔乾佑知道必是信使，当即下令不得发箭阻拦，只派了一队亲兵上前把人护送到自己这里。等到见着此人，听其原封不动地转告了仆固怀恩的话，他面色纹丝不动，心中却是涌起了惊涛骇浪！单单仆固怀恩这支援军便已经让他应付吃力，倘若朔方援军真的来了，他怎么应付？又或者说，仆固怀恩只不过是希望他自乱阵脚？
　　然而，大军先是受阻，然后受挫，崔乾佑怎能让自己这种纠结表现出来？他冷冷看着面前信使，心中已经生出了深重的杀机。然而，甚至没等他开口喝令，那个充为信使的军士就朗声说道：“两军对垒，不斩来使，可我军为勤王义军，尔等为叛逆动乱，料想也不会讲什么规矩！总而言之，我话已经带到，如今也了无遗憾了！”
　　田乾真闻言一愣，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不等他试图阻止，就只见那军士手中寒光一闪，亮出一把匕首一抹颈项之间，随着那鲜血疯狂喷涌而出，他的身躯也从马背上栽倒了下来，再无一丝一毫的生气。面对这样惨烈的一幕，即便孙孝哲往日里杀人无数，从敌人、战俘再到己方的将卒，无不畏惧他的残暴，可如今这样一个信使竟然在传达了消息之后就这样自刎身亡，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不过是派了一个死囚前来传信乱我军心，仆固怀恩也不过如此！”
　　崔乾佑虽说脑筋转得很快，须臾就明白了这一幕的真相，可再怎么解释也不能让这血淋淋的一幕消失！他把心一横，正要下令将这尸体带下去五马分尸示众，以便于激怒敌军来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后军传来了一阵喧哗。这样的骚动让本就十分警惕的他大为恼火，当即派出麾下一队亲兵前去弹压。可不久之后，一个仓皇归来的亲兵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将军，不好了，潼关传来消息，说是唐军进入河北道，河北各州郡纷纷告急！”
　　“胡说八道！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哪来的这胆子！他连洛阳都不敢去救，又怎会出兵河北！”孙孝哲耳尖听到了这句话，一时情急，竟是直接质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这非但不足以平息事态，反而只会让这个消息更加广泛地在军中传播！可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补救，他只能咬咬牙主动请缨道，“大将军，这分明是唐军诡计，想要乱我军心！我愿领兵再战！”
　　即便没有孙孝哲这话，崔乾佑也知道消息必定掩藏不了多久。就算这次能够夺下洛阳和长安，幽燕老巢不保，也就意味着军中大多数将卒的家眷老小全都处在了威胁之中，到时候很可能就会发生大规模的哗变！所以，当田乾真也随孙孝哲请命出击，哪怕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撤军回潼关重整旗鼓，又或者探听洛阳以及安禄山的情况再作打算，但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退路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有冲杀上前！


第1159章 气急攻心的天子
　　得知李隆基要随朔方大军回援长安，陈玄礼的第一反应便是，天子想要挽救自己已经跌到谷底的声望。可当他被召见后，听到李隆基吩咐他带着所有宗室留守马嵬驿时，他窥见天子那阴沉沉的脸色，又觉得这绝对不像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仿佛杜士仪和郭子仪之前谒见天子时，还说过一番刺激李隆基不得不如此的话。直到大军已经离开一天了，他亲自去各家皇子皇孙处巡视了一圈，这才隐隐约约悟出了李隆基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的缘由。
　　如果再不答应出面，难道皇子皇孙中再也择选不出坐镇军中？可那时候，等回到长安时，李隆基这位大唐在位时间最长的天子就只有退位这一条路走了！
　　尽管李隆基捏着鼻子答应了杜士仪的提请，可跟在大军之中一路直扑长安时，那种颠簸的感受和行军的强度却几乎没把他给折腾死，甚至觉得杜士仪是借此想让他在路上直接把命送了，否则又怎会早早就预备了一辆可供他乘坐的铁车，难道杜士仪早知道他会弃长安而逃？而更气人的是杜士仪另一句话，说什么安禄山如今已经胖得连马都坐不上去了，却也同样是坐着这样的铁车迎战。毫无疑问，这竟是把他和安禄山这样的叛贼相提并论，实属大逆不道！
　　可跟随在他身边的人，除却一个韦见素，几个甚至不到五品的官员，谁都没有能力对这朔方的兵马指手画脚。直到远远看见长安城的时候，李隆基心中都没办法生出任何的喜悦来。如果真的是他率领千军万马前来夺回长安城，也许他还能意气风发一下，可现如今他根本就是被杜士仪扯起虎皮做大旗，那杆御旗固然迎风招展，可他自己则是形同傀儡似的被严严实实保护在阵中，即便如此还要担心性命安危，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在他心里，已经把杜士仪郭子仪打成了安禄山的一丘之貉！
　　然而，杜士仪根本就不在乎李隆基怎么想，事实上，从他领军南下开始，他就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他已经得到了前方阿兹勒传来的各种战况情报，因此在还未抵达长安之前，他就已经授意郭子仪，届时除却留下必要的兵马和他一起保护天子，郭子仪可以带着主力突入战场，随即西取潼关，形成进逼河洛之势。
　　郭子仪自然不希望辛辛苦苦赶路这么久，到头来只是顺道捎带上了马嵬驿中的天子，博一个保驾之功，杜士仪让了这解围长安，夺回潼关的功劳出来，大喜过望的他一下子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杜士仪的下属，当仁不让地拍着胸脯下了军令状。
　　眼见郭子仪这朔方兵马如同出柙猛虎一般冲了出去，杜士仪便在亲兵的扈从下来到了李隆基身侧，含笑说道：“今天夜里，陛下就能回到兴庆宫了。”
　　如果早两日知道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立刻就能回到兴庆宫中继续过太平安乐的日子，李隆基一定会喜上眉梢，可如今远处的战局已经极其明朗，长安城亦巍然屹立在这渭水之侧，可他却甚至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笑容来，只是硬梆梆地说：“杜卿果然算无遗策。只是安禄山狼子野心，既然会走这一步，又有二十万大军在手，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知道，叛军实力雄厚，一仗打胜了，只不过是第一步。然则臣平定漠北，率兵南下之时，就是分兵两路。一路直达朔方，和郭大帅合兵援救长安，便是此时的仆固怀恩和杜随。另一路则是直达河东，或者经太原府支援河洛，又或者是从军都陉直扑幽州。只可惜那一路兵马为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所阻，只能突入河北，却没办法支援河洛战局。”
　　这是杜士仪之前当着禁军说过的话，韦见素那时候却只顾着杨国忠的事，还来不及告诉李隆基，再加上对陈玄礼和禁军已经心存芥蒂，再没单独见过他们，因而堂堂天子却竟是刚刚知情。此时此刻，杜士仪此话一出，见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怒之色，他当即又笑了笑。
　　“而都播怀义可汗西侵，本是因为安禄山的撺掇，所以经臣晓以大义之后，他不但慨然答应收兵，而且业已率兵经契丹和奚族腹地直击幽州，敬请陛下拭目以待！”
　　安禄山和哥舒翰，都是李隆基亲自一手扶植起来，打算用来取代王忠嗣和杜士仪的人，可现如今哥舒翰大败，安禄山则势如破竹，孰料那支不到一个月便让河南河北悉数沦陷的叛军，现在竟然连老巢都已经要被杜士仪的兵马抄了，李隆基只觉得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接下来，杜士仪说了些什么，他竟是迷迷糊糊全都听不分明，到最后竟是脑袋一偏，就这么昏了过去。面对这样的情景，韦见素不禁大吃一惊，慌忙扑上前去一把搀扶住了李隆基。
　　“陛下，陛下！”
　　不喜与人相争，性子中有几分鲁直的韦见素怎么都弄不明白，为何这样的好消息，李隆基竟然还会晕过去？莫非是因为乐极生悲？
　　杜士仪同样动作很快，他对身边亲兵耳语了几句，立刻下马登上铁车，在李隆基胸口推拿了几下，见其面色不再那么难看之后，又看向了一旁的韦见素说道：“陛下连日大悲大喜，恐怕禁不起这样的刺激，都是我的过错。韦相公不必担心，行前我就请陈大将军把随行的御医拨了两人给我，我已经命人去请他们过来了！”
　　韦见素虽说对杜士仪此前一力杀杨国忠之事颇有微词，可其先是阻挡天子一行于马嵬驿，让自己免受奔波蜀中，被人唾骂之苦，如今又亲自告知天子两路兵马包抄叛军老巢的计划，因此他心里那些许怨怒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杨国忠之所以力荐他，看中的正是他有几分迂气，对权谋不甚擅长，所以杜士仪自责连连，态度诚恳，他并没有什么怀疑。等到御医前来，又是用针又是掐人中，忙活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把天子折腾得悠悠醒转，他更是如释重负。
　　“陛下，陛下？”
　　李隆基费劲地睁开眼睛，见眼前那个又惊又喜的人是韦见素，他只觉得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竟是突然伸出了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这位左相的手腕。可还不等他蠕动嘴唇说出什么话来，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
　　“陛下，叛军正在溃退，如今看来，不但长安之围得解，就是潼关也指日便可收复！”
　　李隆基本能地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见是杜士仪满脸微笑，他只觉得心头猛然一悸，竟是下意识地沙哑着嗓子叫道：“杜士仪……你……你好！你是不是有意和安禄山勾结，掀起这么一场大乱！”
　　此话一出，不但韦见素面色大变，就连两个御医都是惊得手足冰冷，谁都不知道，天子怎么会这样突然地说出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面对眼珠子几乎凸了出来的李隆基，杜士仪并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道：“陛下是不是眼看长安即将解围，关中即将收复，于是欢喜得糊涂了？臣曾经数次上书弹劾安贼有异心，其中亦有血书陈情，奈何杨国忠作祟，陛下自己亦始终不信。今时今地，陛下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是让忠臣良将寒心？”
　　韦见素见李隆基连额头青筋都已经一根根暴起了，慌忙一把按住了天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定然是被这些叛军给气糊涂了，不，是对这场大胜欢喜糊涂了！杜大帅和郭大帅率兵及时赶到，这才力保长安城不失，又和叛军激战至此，分明是平叛的大功臣！”
　　李隆基见韦见素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他也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若是传扬出去，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说出去的话也同样收不回来，他只能顺势接受韦见素给他找的台阶，喃喃自语道：“是么？朕的记性不成了，是真的糊涂了，杜卿，记得你这几年都是在河东云州吧……”
　　杜士仪听着李隆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之前自己在云州的政绩，仿佛是真的因为大喜大悲而记差了，还以为自己是云州长史那会儿，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不禁嗤之以鼻。刚刚天子一气之下尽吐真言，现如今就想要用糊涂来蒙混过去？于是，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接着李隆基的话，一面冲着两个御医打了个眼色。就在路上，他已经吩咐亲兵对这两人做出了相应的吩咐，那就是不能让李隆基操劳，让他多休息。
　　所以，刚刚已经听到天子质问出了那样令人不可置信的话，如今又得了杜士仪的暗示，两个御医再也不敢犹疑，慌忙在李隆基身上一面用针，一面按摩，不消一会儿，好几天没能合上眼睛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天子终于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这时候，其中一个年长的方才擦了一把额头上油腻腻的汗珠，赔笑对杜士仪和韦见素说道：“杜大帅，韦相公，陛下连日担惊受怕，所以我们斗胆用针让陛下好好休息，否则若是强自让陛下就这么醒着，有害无利。”
　　韦见素还在庆幸天子这话没有传扬开去，听着御医的话后，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点了点头。可当他转过头去之后，恰是见铁车周围正好有几个亲兵在，此时此刻那脸上尽是不加掩饰的愤怒，显然，李隆基的话竟是已经给人听去了！这下子，老实相公只觉心头咯噔一下，暗自叫苦不迭。
　　如若在军中大肆散布开来，道是天子竟然在这种节骨眼上还疑忌功臣，那又该如何是好？


第1160章 兴庆宫大清洗
　　春明门城楼上，裴宽扶着栏杆远眺战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这样的姿势足足维持到郭子仪大军加入战阵，叛军开始溃退的一刹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是就这么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其他人在愣了一愣之后，方才手忙脚乱地去搀扶他。窦锷却是劲大，一把将他拎起来之后，这才笑呵呵地说道：“这几天来裴大夫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见走路不稳，如今大胜在即，怎么就突然撑不住了？城中军民可还全都看着你，别让他们认为大军吃了败仗！”
　　“老了，不中用了。”裴宽低低呢喃了一句，见城头上再次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而这欢呼声从城头传到了城内，他不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悦之色。当他在窦锷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春明门城楼靠里的那一面时，就只见肉眼能及的那些里坊中，也不知道多少人彼此相拥庆祝，甚至很快就传来了竹节扔在火堆中而发出的噼里啪啦声，那种喜庆的模样竟好似是在过年！
　　等到这股欢腾的情绪最终平息了下来，裴宽再次回到刚刚观战的位置，却发现那面飘扬着朔方节度使郭的旗帜正在往东而去，仿佛正在追击敌军，他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忧虑。穷寇莫追，万一后续敌军源源不断地从潼关开来怎么办？然而，出于前时在城楼督战时一句话说错的顾虑，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是委托了窦锷在城头监看，然后视情况开放城门，自己匆匆召了杜幼麟同行下楼时，方才说出了这一重担忧。
　　“裴大夫不用担心，郭大帅乃是朔方宿将，用兵素来以稳重著称，他既然敢率军追击，一定有相应的成算和把握。”杜幼麟看到了父亲那安北大都护杜的旗号，悬着的心早已经完全放了下来，此刻自是信心十足，见裴宽面色稍缓，他方才低声说道，“只是，裴大夫也应该看到了，陛下的御旗也在军中，这就意味着陛下也已经随同家父和郭大帅一同回来了。”
　　裴宽从骨子里是恪守忠孝节义的传统士大夫，可人非圣贤，面对天子弃长安而逃的行径，他又岂会没有抵触和怨言？而且，杨銛和杨錡兄弟此前在散尽家财却仍遭到军民围堵的时候，就已经吐露出，都是因为杨国忠忌惮杜士仪，这才对天子进谗言，最初阻止朔方和河东兵马往援漠北，此前又一直不调朔方兵马勤王，这更是把长安城中某种不满的情绪推到了最高点。他甚至可以确定，如果杨国忠也在跟随天子回长安的人当中，只怕会激起莫大的民变！
　　这种话，裴宽对别人不好说，他笃信禅佛，同时也顾惜名声，不想让人家指责他觊觎相位，可对杜幼麟，他却忍不住倒出了这样的苦水。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杜幼麟竟是冷笑一声反问了一句：“裴大夫多虑了，你觉得如杨国忠这样祸国殃民之辈，家父和郭大帅会让他活着回来继续作威作福？”
　　这莫非是说，杜士仪会利用此次挟大军解长安之围的优势，将杨国忠直接一刀杀了？天子对此真的会不加阻止，抑或是无力阻止？
　　然而，等回到京兆府廨，面对连日来除却军务之外根本顾不上的如山案牍，以及对死伤将士发放抚恤的众多杂事，裴宽很快就把对杨国忠的那点担忧丢到了九霄云外。而之前为了招募义军，除却杨銛杨錡兄弟贡献出了家财之外，杨国忠家里干脆就被姜度直接抄了，甚至连左藏库中的金珠银钱，也被这位嗣楚国公姜四郎拿出来大部分，作为抚恤死伤的本钱。可以说这一场守城之战，在天子拖垮了人心士气之后，是靠钱才维持下来的，他也得赶紧履行承诺！
　　只不过，在如今天子已经回銮的情况下，他如果再不赶紧把左藏库的钱调出来，难道还能指望异日身为人臣再继续动用天子内库？所以，他立刻命人去宫中通知在那弹压镇守的姜度，一则是让姜度协调此事，二则也是给人提个醒，刹住那让人心惊胆战的杀性。
　　连日以来，姜度虽说也有偶尔上城墙，但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兴庆宫往大明宫的那条夹道内，为的是两宫有事能够随时率人弹压。三十年不曾真正管过事，只有荒唐恣意名声流传在外的他，这次亲手杀的犯事宦官就有二十多个，而麾下人等处死的则更数以百计。在这样血流成河的震慑下，趁火打劫者一扫而空，如今宫中宦官宫人私底下竟是送了他一个屠夫的绰号！
　　可姜度却不在乎。这么多年压抑着父亲之死的仇恨，这么多年为了表示无害而放纵自己，为了保住姜家，甚至违心地为幼弟去求娶了那个寡妇公主……他忍得实在是太久了，所以这次面对这样称不上机会的机会，他哪能不借机报仇？趁着弹压宫闱之际，他直接追查当年旧账，但凡涉及到和王守一陷害父亲姜皎之案有关的人，全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所以，听到天子回銮的消息，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恼火。
　　杜士仪怎么回事，直接想办法让那个昏君死在半路上不是最好？
　　“楚国公，楚国公？”
　　被这连声一唤，回过神的姜度顿时没好气地呵斥道：“我还没聋，回去告诉你家裴大夫，我知道了，这宫里会立刻整理出来，省得陛下回来没地住！至于左藏库，钥匙给你，立刻去搬。不过你给我记着，所有取出的东西都是有帐可查的，可别给我假公济私！”
　　左藏库也就罢了，所谓的把宫里整理出来，姜度并不是嘴上说说。按照杜幼麟此前和他商量过的事，他立刻对兴庆宫中又是好一番甄别清洗。由于天子昔日宠信过的那些大宦官，大多都随同天子西逃去了，剩下的都是小狗小猫两三只，所以他之前就故意给留守的内侍监几个头头脑脑定了罪名，推出去一刀杀了，他连替天子管宫门钥匙的边令诚都给绑在了长安城头示众，对其他人怎会手软？
　　一整个下午，他都忙着把大明宫和兴庆宫中剩下的宫人内侍来了个清洗打散之后分别安置，把杜幼麟名单上的人全都一个个给放置在了兴庆宫各个宫殿，同时对于那些摇尾巴讨好自己的人，也一个个全都拿捏在了手里。
　　最后，他便是把内侍监中，那些宦官的名册给重新做了一番手脚！
　　等把这些忙完，得知裴宽等人已经预备好了前去迎驾天子回宫，姜度却懒得再去李隆基面前献殷勤，而是直接出宫去了高力士宅邸。
　　自从因为太子李亨的事情，被气怒未消的李隆基从宫里赶出来之后，从前门庭若市的高力士私宅门前就变得寥落冷清了下来。在长安被围城的这几天里，这里更是始终大门紧闭，无人进出。此时此刻，当咚咚咚的用力敲门声在这条冷冷清清的十字街上响起之时，竟是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会儿，大门内方才传来了一个声音：“渤海郡公说了，不见外客，请回吧。”
　　“去通报，就说嗣楚国公姜度来见，渤海郡公要是再推三阻四，别怪我砸门翻墙！”
　　外间说话的人竟是这样的口气，麦雄得知之后不禁吓了一跳。姜度他当然不陌生，而连日以来这位嗣楚国公的凶名，竟是从宫内传到了宫外。他仔细盘算了一下，最终还是匆匆来到了正堂，将这原话直接禀告了高力士。
　　“家翁，姜四郎这次在宫里大肆清洗，显然已经不是人臣行径，若是陛下回宫之后追究起来，恐怕他讨不了好。想当初楚国公姜皎就曾经因言获罪，陛下也不曾顾惜过旧情，不如还是我设法去推脱了他吧。就说家翁正在病着，难道他还真的敢不管不顾闯进来验证？”
　　高力士原本只是微微眯着眼睛，此刻却倏然睁开了眼，没好气地说道：“推脱？你以为姜四是什么人？当初他可是长安一霸，这些年虽说收敛了，但只看这一次他在宫里闹出的事端，就可见他从来都没变过，只是一直都死死忍着而已。你说陛下回宫之后会追究，怎么追究，追究他抛下长安军民只顾着逃命的时候，别人想方设法保住了这座大唐帝都不失？别啰嗦了，快去开中门，我更衣之后就见他！”
　　麦雄见高力士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犀利露骨的话，不禁暗中咂舌，慌忙答应一声就匆匆离开了。
　　而高力士在侍婢的伺候下换上了许久没上身的紫衣，心中却百感交集。天子这一行人一走，他就立刻命人去十六王宅打探消息，果然得知除却广平王妃崔氏带着所生的两个儿子跟着天子一行人匆忙逃走了，可包括张良娣在内的李亨妃妾，以及其他皇孙家眷，竟是全都被丢下了。他最初认为城破之后，宗室必定会成为叛军的首要目标，还打算想尽办法加以保护，却不想窦锷这个驸马都尉自己没跟着天子一起走，却还带着人把十六王宅给保护了起来。
　　“本以为必死，没想到我这个留在长安的还免受了一番折腾，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当高力士和姜度相见之后，听到这位昔日宫中第一权阉苦笑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姜度顿时哂然一笑：“渤海郡公对陛下忠心耿耿几十年，险些和我阿爷当年一个下场，还真是可嗟可叹。我也不拐弯抹角，宫里的大宦官现如今应该一个不剩了，边令诚今天也会死，渤海郡公可愿意回宫去担起责任来？”


第1161章 收复长安，驻防禁宫
　　眼看城下叛军溃退，边令诚如果不是被紧紧绑在旗杆上，他肯定会瘫软在地，但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惊天的狂喜。
　　他看到了天子的御旗，也就是说，朔方节度使府和安北大都护府的援军把李隆基又给护送了回来。只凭他此前受托宫门钥匙的重任，李隆基显然一直都很信任他，到时候他不用在这里天天吹冷风，而且只要瞅准机会，还能倒打姜度一耙！那时候，他一定得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嗣楚国公知道厉害！
　　“边将军。”
　　边令诚正暗自扬眉吐气，听到这声音连忙侧头一看，发现是杜幼麟，他登时大喜。按照姜度此前的吩咐，原本是把他撂在城头不给吃喝任凭他等死的，还是杜幼麟从旁说了两句好话，总算是让他逃得一命。此时此刻，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说道：“杜小郎君，既然陛下都已经回来了，还请帮忙放了我！陛下从长安城出发时，曾经将宫门管钥的事情全都交托给了我，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楚国公免不了第一个吃挂落！”
　　“楚国公连日弹压宫闱，力保三大宫平安，左右藏库不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又怎会苛待功臣？”
　　见杜幼麟没有回答自己放人的话，而是哂然一笑，脸上分明表情古怪，边令诚不禁心中咯噔一下。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加重了语气说道：“杜小郎君，别忘了当初令兄在西域的时候，还是我给高仙芝和他请了功，否则夫蒙灵察一怒之下，他怎能安然无恙，高仙芝又怎能擢升碛西节度使？”
　　“边将军当日是曾经持正公允了一回，可这样的持正公允，却也是高大帅厚贿得来的。”杜幼麟看着边令诚一张脸顿时僵硬铁青，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自己早早从潼关逃回来了，甚至连带着的五百陌刀军也全都丢在了那里，就没有人知道，是你对哥舒大帅指手画脚，逼得他不得不出潼关对战叛军？那一仗死了多少人？边将军，本来我是很想念一下你对阿兄那份旧情的，但现在实在对不住了。”
　　边令诚登时大惊失色，他正想呼救，杜幼麟身后突然闪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娴熟地将一块帕子揉成一团塞在他嘴里，另一个则是直接拿出一条绳索，往他脖子上就这么一勒。眼见得杜幼麟转身离去，而身后那勒住他脖子的人则是一下子使劲，他竭尽全力伸手蹬腿挣扎，奈何对方两个对付他一个，他又哪里能够挣脱得了，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整个胸腔仿佛都要炸开来似的。
　　终于，边令诚那蹬腿的动作渐渐僵硬停止，双手也颓然落地，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杜家就不怕天子回归之后的清算？
　　如果边令诚知道，贵为淑妃的杨玉瑶，身为右相的杨国忠，也都死在了马嵬驿中，他这么一个区区监门将军就不会有任何这样的自信了。
　　未初时分，长安东城墙的正门春明门徐徐打开，安北大都护府杜和朔方节度使郭的旗帜当先入城，一时间，满城尽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万胜之声不绝于耳。尽管将卒们身上还带着血战之后的累累血污，尽管不少人显得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夹道欢迎，欢呼雀跃的兴奋。
　　然而，等到天子的御旗，以及那辆临时拉起帷幔的车进入视野的时候，春明大街两侧那人群中突然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这样的寂静仿佛会传染似的，倏忽间竟是让整条漫长的大街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阵阵嗡嗡嗡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连日以来，城中在艰难守城的同时，有关天子的各种流言更是疯狂传播，而其任用奸佞之辈的昏庸之举在前，弃城逃亡的胆怯之举在后，从前令人半信半疑的流言，现如今很多人却都信了大半。
　　而且，天子没有在返城的时候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而是躲在铁车上的重重帷幔之后，谁不认为这是心虚？
　　如果李隆基知道自己身为大唐天子，已经到了在长安官民将卒当中声名狼藉的地步，他就算强撑，也一定会淡定自若地站在人前，可惜他早早就因为杜士仪那番话而气得一度昏厥了过去，醒了之后又受了一番刺激，两个御医又因为胆小怕事而从了杜士仪的提议，下了安眠针，喂了宁神丸，所以此时此刻他正在铁车上昏睡着，半点没有苏醒的迹象。随车的韦见素只顾着亲自照料天子，更不会去注意幔帐之外，长安百姓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重入长安的杜士仪又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一幕？所谓的开元盛世是文人陛下的美好图卷，宇文融从开元九年就开始主持括田括户，此后成果泡汤后，逃户流民便越来越多，土地兼并越发严重，以均田制为基础的府兵制亦是全面崩溃，再加上穷兵黩武，所谓盛世本来就要打上折扣。
　　如果宣传途径仍然掌握在文人们手中，那么一切仍然美好。可是，把从前只靠传抄来传播的文字途径，改成了便宜的活字印刷，再辅以各种最勾人的传奇话本，却足以打开一个缺口。
　　人心向背本就在潜移默化之间，文人们再宣扬什么开元盛世，也比不上如今实打实的战乱光景。只要他通过那数以千计的书坊，数以万计的书，然后把开设在朔方的义学推行到天下，就足以让百姓们对天子的种种昏庸糊涂行径更加印象深刻！朔方缘何人心向他，还不是靠着每月三到五天的义学让民智开化！
　　郭子仪率朔方兵马追击叛军直取潼关，此次跟随杜士仪入城的，正是仆固怀恩和阿兹勒以及安北牙帐城的兵马。这些蕃军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来到大唐帝都，起头在城下拼杀之际，谁都来不及去看这座天下第一雄城，如今在万众瞩目之下入城，享受两边军民的欢呼和称颂，军中不论汉蕃，每一个人都不知不觉挺起了胸膛，每一个人都觉得心里满是骄傲和自豪。只有仆固怀恩忍不住对杜士仪抱怨了一句。
　　“大帅，明明是杜随和我先赶到的，追击叛军直取潼关这样大的功劳，缘何不交给我们？”
　　阿兹勒知道仆固怀恩和杜士仪关系亲密无间，有什么说什么，因此，一听到仆固怀恩显然是有些不平，便对身旁左右亲兵马军打了个手势，将这些人四下散开，随时注意是否有人往这边来。果然的，当他布置好了这些之后，他就只听杜士仪对仆固怀恩说道：“只不过是追击一支几乎要被你打残了的叛军，然后再顺势夺下潼关的功劳，和你们两个最先回援长安，又和叛军激战一昼夜的功劳孰轻孰重，你以为你那位亲家翁心里不明白？”
　　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乃是儿女亲家，此刻被杜士仪这提醒，仆固怀恩方才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又不服气地嘟囔道：“可老郭已经是节度使了。”
　　“等到此次安贼剿灭，有的是节度使的位子腾出来！”
　　此话一出，杜士仪就看到仆固怀恩的眼睛亮了。他微微一笑，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安禄山空出来的平卢、范阳节度使自不必说，那王承业当着河东节度使却如同缩头乌龟，也迟早该让出来了。至少三个节度使的位子，你还愁没有足够的官爵可以赏你的功劳？”
　　仆固怀恩这次却很是神神秘秘地策马靠近了杜士仪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是三个？大帅难道还要一直守在安北牙帐城，坐视长安城中从天子到权臣对你指手画脚，甚至栽赃陷害吗？”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回答，只有杜士仪的一个大白眼。即便如此，他自忖比郭子仪早把话说出来，因此反而乐呵呵的。由于北门禁军精锐被李隆基令陈玄礼几乎一下子抽空，此次又都被杜士仪丢在了马嵬驿，所以仆固怀恩和阿兹勒便委实不客气地雀占鸠巢，直接先占了北门禁军当初的营房驻地，也就代表着实际上接手了整个皇宫的防务。尽管也有接驾的御史言辞激烈地抗议这一点，却被杜士仪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事急从权，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为了回援长安，长途跋涉，又血战一昼夜，死伤无数，不住兵营，难道让他们在长安城侵占民房居住？顶多住上几天，大军就要重新开拔去讨击安贼叛军，哪有功夫在长安城久留！北门禁军尚在马嵬驿，难不成他们没回来之前，就让三大宫无人守卫不成？当初杨国忠乱政，安禄山不臣，却不见尔等如此慷慨激昂，现如今这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横挑鼻子竖挑眼，莫非是以为忠臣良将就可欺！”
　　杜士仪上次展示自己锋芒毕露的一面，还是在云州收拾吉温的时候，朝中不少资历浅的官员根本没领教过他这犀利的词锋，一时间哑口无言，面色极其难看。而裴宽这个御史大夫亦是恼火这个监察御史的不知好歹，当即恶狠狠地剜了此人一眼，却在心里牢牢记下了这个名字。
　　如此蠢人，再放在御史台喉舌的位子上，简直是浪费美缺！
　　大明宫也好，兴庆宫也好，杜士仪都曾经近距离观瞻过，然而，如今这一接手防务，将自己的嫡系兵马布置到了这两座大唐禁宫之中，这样的感受却远远胜过从前被人领进这大唐最最中枢的地方参加早朝，谒见天子。等到他在大明宫禁苑的左右银台门的左右羽林卫和左右龙武军驻地，把所有的兵马先行安顿好了，却已经是满天星斗。饥肠辘辘的他随便吃了半块胡饼，本打算回宣阳坊家中看看，阿兹勒却突然匆匆找了来。
　　“大帅，楚国公和渤海郡公求见。”


第1162章 该退位了
　　“一个楚国公，一个渤海郡公，原来是高老跟着姜四来了，我还在想这渤海郡公是谁！”
　　听到杜士仪笑着上前来说出了这样的话，连日以来心情畅快的姜度更加喜上眉梢，大步上前后，竟是和杜士仪狠狠拥抱了一下，这才眉开眼笑地说道：“不报楚国公，难道还让人去报什么光禄卿？恐怕你就更加不会记得那是谁了！至于渤海郡公，高老被陛下赶出宫的时候，就夺了右监门卫大将军之职，赋闲在家，之前我亲自登门去请的时候，就只见门可罗雀，所以说长安人势利，真真一点都不假！”
　　杜士仪笑着在姜度肩头擂了一拳，这才看向了高力士。不过一年多没见，这位一贯保养很好的昔日第一权阉竟是显得十分苍老，脸上皱纹密布，只有眼神依旧炯炯。他和高力士很早就开始打交道，又因为杜思温的关系而更加亲密，可即便如此，通过他的手送给高力士的各式厚礼，只怕已经要达到一个高官的所有身家了。可是，与他从高力士这里得到的种种帮助以及支援相比，这样的付出无疑非常值得。
　　面对意气风发的杜士仪，高力士只觉得百感交集。事到如今，即便他还不知道漠北一度大乱，消息完全断绝是杜士仪放出来的烟雾弹，可他至少能够明白，经过长安解围一役，庞大的杜系已经正式撕开了从前的朦胧面纱，完完整整显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这次能够守住长安城，裴宽虽也发动了不少官吏，但身为中流砥柱的，完全是杜系——从杜士仪的幼子杜幼麟，女婿崔朋，弟子宇文审，姻亲姜度，酒友窦锷，每一个人全都发挥了至关紧要的作用。
　　然而，曾经抛开那些利益得失为李亨求情的高力士，从骨子里来说，终究对于大唐的皇权忠心耿耿，所以心里分外不是滋味。此时此刻，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以为接下来不过是等死而已，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转机。有朔方郭大帅亲自领军追击，叛军必定会退出关中。我听韦相公说了，已经有大军突入河北，包抄安贼老巢，接下来杜大帅可是要亲自领军，和安贼叛军于河洛决战？”
　　高力士这么快就已经见了韦见素？
　　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却没有说话。直到高力士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高老，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即便你觉得大逆不道也好，但我却不得不说。其实，陛下老了，该让儿孙辈出来管事，自己好好享享清福了！”
　　尽管已经有几分猜测，可杜士仪直截了当吐出了这么一句话，高力士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怒瞪着杜士仪，很想义正词严地劈头盖脸痛骂对方一顿，可面对其不闪不避直视自己双眸的目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和人打交道了，知道杜士仪显然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自己真的拼上性命，也不可能改变对方的决定。他只能无奈地看向姜度，压低了声音道：“姜四郎，你世受皇恩，难道也眼看杜十九郎走上这条万劫不复的路不成？逼退君父，礼法人伦何在？”
　　“世受皇恩？高老，你这话说得有点差池，我这人最不相信的就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一套！当年陛下自己想要废后，可想当婊子却还要立牌坊，一面和阿爷商量，可一面却还想藏着掖着。所以王守一打探到此事之后把消息泄露出去，他就立刻把阿爷推了出来当替罪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重杖之后流放，我阿爷当时多少岁数的人了，怎么经受得起这样的折辱！不说我阿爷，这些年来，死在棍棒之下的朝中大臣可还少吗，难道这就是礼法人伦？再说，他这个天子眼里要是真有过礼法，当初就不会逼死了太平公主，而后又逼迫睿宗皇帝退位！”
　　说到这里，姜度又哧笑了一声：“高老，你往日是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这次却为了太子李亨的事情而苦谏求情，我佩服你到了那种时候还对陛下忠心耿耿，只可惜，人家不领情！他带着杨国忠那些人逃出长安的时候，可曾记得你？如果不是杜十九来得及时，长安城中又是总算顶住了叛军攻势，说不定你就和这长安城中几十万军民一块，成了叛军口中的一块肥肉！”
　　等到姜度的话告一段落，杜士仪就开口问道：“高老，今天陛下入城时的景象，不知你亲眼看到了没有？”
　　此话一出，高力士立刻就沉默了。即便此前正在和姜度一块安顿兴庆宫和大明宫，但外间情形，自有麦雄和家中从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悄悄地禀报给他，再加上此前留在长安时听说的那些，他何尝不知道，李隆基距离失尽民心已经不远了？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睑淡淡地说道：“听说，杜大帅在马嵬驿时，曾经阻止了将卒对广平王妃以及广平王的两个嫡子施暴，莫非是打算拥立广平王的嫡长子？”
　　这一次，就连姜度也莫名诧异了。他立刻扭头盯着杜士仪，不可思议地问道：“广平王的儿子？论辈分可是陛下的重孙了！不过也对，想当初汉时昭帝之后，即位的宣帝可不也是武帝曾孙！”
　　见姜度竟然已经在认认真真考虑这件事，高力士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加重了语气：“可杜大帅不要忘了，你从前虽和杨氏有些渊源，可这次淑妃和杨国忠死了，官民将卒对杨家人深恶痛绝，若是你强要把杨家人扶上帝位，只怕不得军心民心！”
　　“广平王妃崔氏是已嫁妇人，杨家有什么罪过，自然和她无关。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她身为嫡母，却把广平王的其他妃妾子女全都丢在了长安，多有失德，能保住王妃之位就该额手称庆了，哪有功夫再想其他？此外，如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以及杨国忠的妻子裴氏等女，窃据诰命高位，如今杨国忠和杨玉瑶既然都死了，这些国夫人之类的封号也应一并褫夺，以安民心。”
　　这样的事情本应是天子决断，如今杜士仪却用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语气说出来，高力士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整个脑袋仿佛都要炸裂了开来。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杜士仪是不是打算拥立崔氏之子，可杜士仪却非但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要对鸡犬升天的杨家人直接下手，从国夫人到王妃，所有的封号和尊号一块全都砍了，哪里有半分念及玉奴旧情的光景？杨氏都倒了，崔氏之子怎还有那种可能？
　　“杜大帅既然早有定计，那究竟想要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干什么？”
　　见高力士显然已经给左一棒子右一棒子给打击得有些支撑不住了，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高老想必也担心陛下安危，那就重新回宫去挑起内侍监的大梁吧。陛下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你也可以从旁劝一劝。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至于你刚刚说的逼退君父，我只是一说，陛下若真的不愿，那我自然无可奈何。可外间情形你都看到了，陛下如今退了还能尚存体面，若是长久拖下去，怕是十六王宅那些被压制太久的龙子凤孙们，也会可劲折腾！对了，顺便说一声，陛下此次西逃，内侍监的高品宦官跟着的都逃得差不多了，监门将军一个不剩，姜四和窦十会勉为其难，暂时当一下这个左右监门将军。”
　　这些年来，监门将军全都是宦官充任，杜士仪就只凭这一句话，便等同于剥夺了宦官对于宫门的管控权，高力士登时面色大变。然而，刚刚大逆不道的话已经听得多了，他已经无力再争执什么。当他步履蹒跚离去的时候，他的背影竟显得无比萧索。
　　“高力士老了。”姜度随口感慨了一句，但接下来就岔开话题问道，“不过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你打不打算亲自领兵讨伐叛军？”
　　“此事很快就会揭晓的。”杜士仪见姜度顿时恼火地瞪着自己，他便笑道，“明日早朝，恐怕朝堂还有的是变动。”
　　“宫里那位现在这幅样子，能早朝？”姜度瞪大了眼睛，等看到杜士仪那意味深长的表情时，他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让高力士回宫！”
　　短短几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经成了过去，长安城中的百姓们固然欣喜若狂，但更加高兴的人却在十六王宅。因为走得实在是仓促，再加上有太子李亨和荣王李琬先后不明原因的暴薨，并不是每个龙子凤孙都能够跟着天子西逃。其中有些人在闻讯之后也想跟着走的，可裴宽带人在城中四下敲锣打鼓时，却一个劲地宣扬朔方援军很快就到，这其中，窦锷这个驸马都尉竟然留了下来，紧跟着十六王宅就被其亲自带兵给看守住了，宗室们只好将信将疑地留下。
　　如今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头，他们反过来还能嘲笑一下那些跟着天子出逃，现如今还没能回来的兄弟姊妹们，言谈间自然别有一番刻薄。然而，众多宅邸之中欢声笑语，甚至还会悄悄合计再次空缺无主的东宫究竟会由谁入主。
　　可对于太子李亨别院中那些妃妾子女来说，死亡的威胁虽说已经过去，可剩下的只有灰暗和绝望。尤其是身为邓国夫人孙女，曾经颇得李隆基宠爱的张良娣，此时此刻全无半点精神。
　　就算性命兴许可以保住，可她还剩什么？李亨死了，她又没有子女，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娘家给接回去，可下半辈子又能怎么过？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嗣楚国公姜度那样，能对逃脱了韦坚之难的姐姐姜氏那么好！
　　“良娣，良娣！”李静忠快步冲进了屋子，见张良娣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他脚下生风来到了她的身边，用最低的声音说道，“窦十郎来了。”


第1163章 东宫和右相
　　李唐皇族和世家大族联姻，从来就不看辈分。就比如张良娣，从她的祖母窦氏是窦锷姑姑，以及她的母亲窦氏是窦锷妹妹的关系来看，她应该要称呼窦锷表叔抑或舅舅，可如果按照天家的辈分来看，两人一个是天子的媳妇，一个是天子的女婿，却又成了同辈。除此之外，在她入东宫后不多久，她的弟弟张清就娶了李亨第四女大宁郡主，辈分就更加乱套了。
　　如若是从前，张良娣和窦锷相见，自然首选的是叙天家辈分，称呼一声姐夫。可如今李亨已经死了，她再没有了任何倚靠，之前如果不是李静忠在，她甚至连李亨遗留下的那些妃妾以及儿女都压不住，这会儿一见窦锷，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竟已经哭拜于窦锷面前。
　　“舅舅，求你救救我！”
　　窦锷早在年少时就没有什么从政的野心，也正因为如此，他纵情歌舞，一手绝妙的胡腾舞在整个长安城中人人盛赞，当尚了公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之后，他就更加不管政务了。早年他还和姜度在声色方面别苗头争高下，可人渐渐长大，又有了儿女，他当然不会这么不着调，两人关系反倒有所好转。至于窦家当年的座上嘉宾很不少，可真正在无数官员中脱颖而出，多年以来自始至终声名如日中天的，就唯有一个杜士仪。
　　而杜士仪为人处事又很令人舒服，从不自命清高，每逢回京呼朋唤友时总少不了他一个，所以这次守御长安时，被天子丢下的他也愿意出这么一份力。但其中更大的一个缘由，便是太子李亨和荣王李琬的死。天子连亲生儿子都这么狠心，更何况他这个表弟兼女婿？
　　眼下面对张良娣的这般模样，窦锷苦笑一声，伸手把人搀扶了起来。他的姑姑邓国夫人窦氏有四个儿子，因为当年邓国夫人抚育过李隆基的关系，一个个全都出仕至高官，当然，是有名无实，俸禄优厚的那种。张良娣这一辈的兄弟姊妹就更多了，按理他都会认不全，可张良娣的母亲毕竟是他的嫡亲姊姊，所以，他对其总会亲近一些。把人扶着坐下，他便开口说道：“好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陛下不会再对你如何。”
　　见张良娣仍是只抹眼泪不说话，窦锷便又补充道：“人人都知道太子冤死，所以杜大帅的意思是，号召群臣上书陛下，给太子拟定一个追封。如果你不愿意守着，我回头就和去和你爷娘说，仿效昔日豆卢贵妃的例子，让你出宫回娘家。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守着，那么，给你一个太子妃的名分也不难。”
　　张良娣生来慧黠，从窦锷这番口吻中，她敏锐地察觉到，窦锷竟然完全没有去考虑天子是否会拒绝，而且口口声声说这是杜士仪的意思！由于十六王宅起头就是窦锷带人给看住的，内中一些小动乱也是窦锷亲自弹压，所以她不禁出言试探道：“舅舅，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为郎君守上一辈子，却也应当，可陛下为人，从来是死不认错，他又怎会同意？”
　　“他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窦锷本能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见张良娣瞪大了眼睛，他才意识到语病，随即叹气道：“陛下当年因为邓国夫人的缘故，对窦家和张家一直都颇为礼遇，我又不是什么执政之才，日子逍遥自在，当然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可这些年来，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杨家那些人烜赫招摇，其他人家全都靠边站，忠臣良将一个个不是左迁就是被诬陷，到最后叛军一起，连遭败仗也就算了，竟然连长安城都可以丢下，简直让人无话可说了。”
　　张良娣心中对天子也有无数怨言，即便窦锷敢说，她却还是不敢恣意。拐弯抹角试探了两句，听到窦锷竟然承诺她，如要改嫁，也不是不可以想办法，她终于意识到，一直压在东宫上方的那座山，也许到了可以移开的时候。
　　窦锷今天来，除了安慰外甥女，还有就是告知广平王妃崔氏和两个嫡子平安无事，即将归来的消息。张良娣对崔氏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便宜儿媳妇谈不上任何好感，毕竟，哪个当继母的婆婆会对美艳不下自己，家世背景又硬的媳妇有好感？听到杨国忠和杨玉瑶在马嵬驿一个被杀一个被逼自尽，等窦锷一走，她就不禁对李静忠抱怨道：“那崔氏从来就不曾尽过子媳的本分，郎君在世的时候对她还得小心翼翼的，又是杨家人的女儿，怎不一块死了干净！”
　　李静忠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这舅甥俩谈话，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利益得失。这会儿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快步到门边，打开门又往外张望了一会，确定绝对没人偷听，他方才回转了来，就在张良娣身边屈膝蹲了下来。
　　“良娣，杜大帅这些年被陛下，李林甫，杨国忠先后压制构陷，此次既然率大军回来，甚至让安北牙帐城兵马直接驻扎进了禁苑，其用心绝不单纯！刚刚窦驸马既然说，杜大帅在马嵬驿时放任暴怒的禁军将卒杀了杨国忠，却又放了广平王妃，而且还当众抱起李傀，对人说这是广平王遗孤，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广平王乃是太子殿下长子，而那李傀又是嫡长孙……”
　　张良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咬牙盘算了起来。
　　窦锷的消息是从阿兹勒口中得到的，因为杜士仪的授意，阿兹勒非但没有隐瞒杨国忠被杀，以及秦国夫人和广平王妃被饶过的事，反而还似乎不知轻重似的，对杜士仪曾经抱起过广平王嫡长子李傀，对军中将卒说这是广平王遗孤的一幕亦是毫不讳言，甚至着重指出杜士仪对太子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父子枉死的愤怒。尽管由于此刻接近夜禁，这样的消息还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可却在听者耳中得到了放大效果。
　　除了高力士从杜士仪口中得知，要彻底削去杨家人那太高的爵位和荣宠，其余人都不由自主联想到了曾经的寿王妃，后来那位早逝的太真娘子身上，只以为杜士仪在惩处了杨国忠这样的首恶，以及杨玉瑶这样被百官瞧不起的宠妃之外，对杨家其他人都打算不为己甚，甚至还打算扶持李傀。
　　至于当事者本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处于风口浪尖的自觉。杜士仪根本没回自己的宣阳坊私宅，从宫里出来后就径直去了京兆府廨，和裴宽谈了半夜。而他的幼子杜幼麟也同样没功夫回家，他跟着裴宽一同迎驾，甚至只是远远看到过父亲见上一面，随即就投入了整夜的奔忙中。在之前守御长安一役中，很多招募来的义军都是因为杜家的名声前来应召的，死难者的造册以及抚恤工作，他自然需要亲自过问。
　　一整夜，他带着京兆尹兼西京留守裴宽亲自核发的通行文书，穿梭于长安城南几个划定里坊中的停尸之所，一一核对死者姓名居住地以及家眷等信息，又慰问了伤者，直到天明时分，方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宣阳坊。然而，还不等他穿过坊门回自家私宅，就被匆匆出来的万年令给逮了个正着。
　　“杜小郎君，你不知道吗？杜大帅命人传话，说是今早有朝会！”
　　朝会？听说李隆基之前连着昏厥了两次，哪里还有精神开什么朝会？
　　杜幼麟心中不解，再加上他又不是常朝官，这次连着熬了好几个昼夜，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含含糊糊了几句后，他来到自家门前叩开了门，挣扎着回到了寝室之后，竟是连衣服也来不及换，更不用提沐浴了，直接一头倒在了床上，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一阵粗暴的推搡后，甚至又被人揪了耳朵，他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床前那满脸没好气的人正是杜仙蕙。
　　“阿……姊？”杜幼麟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呆头呆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问我怎么在这？昨天朝会上，陛下没出面，高力士代为主持，一大堆人都在推举阿爷当右相呢，你还有功夫睡觉！”
　　“啊！”杜幼麟这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带着大军回来了，长安城危若累卵的困局已解。他下意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可紧跟着就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疼，再看看身上分明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伤口都重新上过药，又仔仔细细包裹了起来。他也不好意思问是谁帮的忙，连忙披衣趿拉鞋子下了床，认认真真地对杜仙蕙问道，“阿爷眼下人在何处？”
　　“他哪有功夫在家里呆。”说到父亲，杜仙蕙又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婆婆把我们从原本安置的地方给放出来之后，我就立马赶了过来，可只和阿爷说了一句话，他就被裴大夫给死活拖走了，到现在还没能和他再见上一面！你姐夫不比你在城墙上呆的时间长，所以还撑得住，也被阿爷一块给带走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
　　尽管抱怨连连，可看见杜幼麟正在火速穿衣下地，杜仙蕙还是提醒道：“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凡事记得多为锦溪想一想。见着阿爷提醒他一声，什么右相，不过是名头听上去好听罢了，千万别上了人家的当！”


第1164章 义子将前锋，儿统飞龙骑
　　在杜幼麟蒙头大睡的这一天一夜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朝中并不仅仅是因为杨国忠被杀而腾出了一个右相的位子，韦见素也主动担负安禄山叛乱的责任，请辞左相，所以，政事堂的两个宰相之位竟是全都腾了出来！尽管在此之前，大唐每代天子常常都会同时任用三四个甚至更多的宰相，但李隆基从开元初年起，便大多都是采用两个宰相搭档的制度，一正一副，偶尔虽有例外，但那个多出来的宰相不多时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去职。
　　所以，现如今呼声最高的，正是早早就因军功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众望所归的杜士仪！可在昨天早朝之上，杜士仪便坚决不肯接受，反而推举了御史大夫裴宽。想也知道，裴宽当然也是坚决推辞，但却被杜士仪以叛军动乱，天子卧病，国事不可无人处置为由，硬推去了临时主持政事堂。
　　当杜幼麟从干将口中了解了这一系列经过，来到京兆府廨的时候，却是扑了个空。裴宽不在这里，而是去了政事堂，就连他的父亲杜士仪也已经离开，据说是去了宫中禁苑整备兵马，前往讨击叛军，顺便给即将回归的禁军腾地方。面对这么一个消息，他不敢耽搁，立刻匆匆赶往大明宫。如今天子刚刚回来，病着根本不能理事，所以即便杜幼麟只是区区一个光禄丞，此前负责守御长安时的临时腰牌却还有效，总算是平安无事进了宫去。
　　当他终于来到往日屯驻左龙武军和左羽林军的左银台门时，陡然之间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应和声。循声望去，他就只见旌旗招展，将卒方阵整齐肃然，而在高处说话的，正是仆固怀恩。他对父亲麾下这位勇将并不算太熟悉，此刻伫立倾听，听到对方并没有着力渲染平叛之后的犒赏，而是从此前杜士仪对军中汉蕃一视同仁施恩入手，通过鼓动将士的忠义之心，号召来日与叛军的决战。直到听完，他召来一个站岗的小卒，这才问清父亲在右银台门。
　　相比有夹道直通兴庆宫的右银台门附近，禁苑西边的左银台门就只驻扎了阿兹勒的前锋营。在长安解围前的一晚血战和次日的决战之后，阿兹勒的前锋营减员将近三成，立下了赫赫大功，让叛军之中的骁将田乾真吃尽了苦头。此时此刻，亲自来迎接杜幼麟的他脸上便是喜滋滋的。
　　杜幼麟和阿兹勒虽不像兄长与其那么熟，可也并不拘礼，当即打趣道：“看你这么高兴，可是阿爷给了你什么大好处？”
　　“哪有，刚被大帅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阿兹勒见杜幼麟瞪大了眼睛，显然不相信，他便眉开眼笑地说道，“可大帅今天正式收我为义子了！”
　　杜幼麟顿时惊咦了一声，随即便笑了起来：“阿爷总算开了这个口，那日后我可得叫你一声阿兄了！”
　　节帅收义子，这在各大边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比如安禄山的义子就足有万把人，他自己连名字都记不全，其实只是个名义而已，在安禄山那些亲生儿子面前，也就是如同一介下属，即便安忠志这样得宠的也不例外。杜士仪却自始至终就没有开这个口子，身边人中赋予杜姓的，至今也不到十个，也没有正式定下父子名分。所以，听到杜幼麟这一声阿兄，阿兹勒只觉得浑身毛孔仿佛都舒张了开来，随即赶紧摇摇头道：“这我怎敢当，小郎君太客气了！”
　　“这些年来，我和大兄都不在阿爷身边，你鞍前马后跟随南征北战，比我们尽孝更多，阿爷都正式收你为义子了，我这一声阿兄怎不应当？”杜幼麟说着便突然停下步子，又对阿兹勒深深一揖，慌得对方赶紧往旁边闪开，又还礼不迭。他却一把将阿兹勒搀扶了起来，随即诚恳地说道，“就是此刻大兄在此，也一定会认你这个兄长的。”
　　阿兹勒就是杜广元当初去中受降城拂云祠带回来的，想想那位长公子的性子，他就知道，杜幼麟说的话绝不是诳言。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觉得暖流涌动，陪着杜幼麟继续往前走时，他就低声说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义父，能有今天，全都是义父所赐，只要义父说一句话，纵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会遵从，还请小郎君放心！”
　　说着这句再烂俗不过的话时，阿兹勒却往兴庆宫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这幅光景，杜幼麟心中一跳，立刻明白了他这表忠心的含义。可是，即便他已经接受了父亲的种种做法，也已经对李隆基这个天子完全失望，可要做出弑君之事，他心里仍然还有一道很难越过去的沟坎。因此，他没有去接阿兹勒这话茬，反而岔开话题问道：“我从左银台门过来，只见仆固将军正在整军，阿爷在你这里也是在整军？”
　　“小郎君以为刚刚义父为何痛责我？就是骂我太大手大脚，即便前锋营中尽皆死士，也不该这么败家。如果不是现如今正在战时，我又总算有功，他就要打我的军棍以儆效尤了！”嘴里这么说，阿兹勒脸上却在笑，“所以，我这次不会跟随出征，而是驻守长安。虽说我这里就只剩下了千余人，可接连两战下来，想必长安城上下人等，全都知道我这个人是疯的，要拿下我这千余人，那他们就得准备上万人来填！”
　　说到这里，见杜幼麟倒吸一口凉气，阿兹勒就轻描淡写地说道：“至于义父，他正在飞龙厩检视马匹。”
　　飞龙厩在大唐的历史中曾经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武周时期，武后择选宫中善马术的内侍，用飞龙院中饲养的御马，打造了一支内飞龙骑，隶属于飞龙使管辖，而到了开元天宝年间，飞龙使隶属于闲厩使，但更多时候却归宦官调动，比如高力士当年便曾经调动过飞龙甲骑。但在天子西逃的时候，飞龙骑也都跟着去了，如今飞龙厩中虽不能说空空如也，剩下的马却也只有老弱病残了。
　　阿兹勒把杜幼麟送到这里就悄然退下了。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一处马厩前，杜幼麟只觉得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好容易到了距离父亲背后几步远，他张了张口，却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阿爷。”
　　“幼麟，你知道宫中六厩最盛的时候，有多少马匹？”
　　这个问题并不在杜幼麟的准备之中，他犹豫了一下，这才不确定地答道：“应有数千匹吧？”
　　“你还是估计得太过保守了，最盛时御马不下万匹，但那是王毛仲在世时的事情了。”
　　杜士仪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和王毛仲有深仇大恨，而此人固然骄纵，目下无人，手段毒辣，但在养马上头，至少大唐这百多年来，无人能出其右。他最初接掌内外闲厩的时候，甚至把家就安在了闲厩之侧，从喂马的牧草到粟麦，再到马匹，严格把关，于是那些胥吏等等再没有人敢盗卖，又或者以次充好，所以陛下认为能。而在他之后，闲厩马匹的数量和质量就每况愈下了。除却每年骑射表演时那些装门面的，其他也就那么一回事。”
　　杜士仪这才转过身来，见杜幼麟不解地看着自己，他便笑着问道：“你此次守御长安，功劳不小，裴大夫力荐于你。举贤不避亲，我打算奏你为太仆少卿，兼知内外闲厩使，监牧使，你可愿意？”
　　要是姜度人在此处，脱口就会问一句，这不是成了养马的？杜幼麟也有些纳闷，没想明白的他下意识地问道：“阿爷，幽燕暂且不提，这些年来，东受降城和云州马市之中换来的马匹不计其数，从未短缺过。是不是因为此番和叛军决战之后，马匹折损必定极大，所以阿爷要重整宫中闲厩以及各地牧监，以防日后军中缺马？”
　　“说对了一半。”杜士仪对这个幼子极其满意。也许在武艺军略上没有杜广元那样的天分，大局观上也还需要磨练，但有责任担当，愿意为别人着想，关键时刻敢打敢拼，这样的特质着实难得。所以，招手示意杜幼麟再上前一些，他就沉声说道，“而且，我并不是要你当一个空头闲厩使，我要你和阿兹勒二人，把这飞龙骑重新给我练起来！当初则天皇后定的四百人不够，至少得整编出四千之数！”
　　“啊？”杜幼麟一下子恍然大悟。可想想阿兹勒刚刚才对自己说过，前锋营已经减员四成，他少不得指出了这一点。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父亲却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分明胸有成竹。
　　“此次应你们的号召，全力守御长安的义军，我记得足有上万，正是靠着这些人浴血奋战，这才有了如今这座巍然屹立在渭水之侧的长安城！除却用金银财帛犒赏之外，酬以军职，同样是一条振奋人心的办法。你既然之前都在忙着抚恤死伤，那么，活着的人那里，你难道不去安抚？届时别说是四千人的飞龙骑，只怕六千人八千人的定额也未必用得完！”
　　尽管杜士仪口中只说是征召此次守城的有功将士进入飞龙骑，但杜幼麟这时候方才真正明白，这同样是为了洗白赤毕带出来的那拨义军！尽管在残酷的攻城战中，这样一批人锐减到了只有五百，可经过了生死磨砺，又忠心耿耿之人，怎能不给一个好安排？
　　“阿爷放心，我明白了！”


第1165章 当头一棒向天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李隆基的病一大部分是气出来的，又哪里能够好得爽快？尽管一连数日传来的消息全都好得不能再好，什么潼关已经夺下，洛阳城虽然落入了叛军手中，但河洛地方竟还有义勇军奋勇抗击，神出鬼没，打得安禄山颇为头疼，而且在得知河北告急之后，安禄山军心大乱，已经有史思明和蔡希德亲自领兵回援，仍旧留在河洛的叛军数量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五万，而在崔乾佑大军败退回到河洛之后，叛军将卒更是空前恐慌！
　　这样的喜讯本该值得高兴，可下头的一道道奏请让他完全高兴不起来。尽管推举杜士仪为右相的奏疏，被杜士仪给辞谢了，可论功行赏却不能少。杜士仪亲手操刀，为郭子仪、仆固怀恩等安北朔方诸将请功的奏疏，已经传遍了朝野。
　　这其中，杜士仪奏请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加御史大夫，进骠骑大将军，以仆固怀恩为御史中丞兼辅国大将军，张兴为左散骑常侍，兼安北副大都护，另加封领同罗、仆固两部兵马的阿古滕和仆固玚为郡王，此外如来圣严王昌龄等诸多幕佐也一一升赏后，留了一堆在朔方安北，却也塞了一堆到朝中，唯独略过了自己。若不是因为此时此刻就许出一堆节度使，战后就没位子可供论功行赏了，此刻远不止这些虚头巴脑的升赏。
　　裴宽则是为此次守御长安的有功人等请功，同时，以北门四军以及宦官逃散众多为由，请以窦锷和姜度这两位和皇家关系深厚的国公为左右监门大将军，以杜幼麟为太仆少卿兼知内外闲厩使并监牧使，以宇文审为京兆少尹，以崔朋为万年令，其余留守有功文武官员各有升赏。当然，裴宽也同样默契地压根没有提自己。
　　这么多年来，李隆基把帝王权术玩得炉火纯青，无论是姚崇宋璟张说这样武后年间便声名赫赫的名臣，还是宇文融李林甫这样道德有缺陷，但才干却很出众的能吏，抑或是他那些兄弟，众多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林林总总的人他无不玩弄于掌心，可结果却在安禄山身上看走了眼。而当安禄山举兵叛乱，他仓皇逃离长安之后，他以为早已经完了的杜士仪竟然神乎其神地带着大军现身，虽说是解了关中困局，可不啻是给了他一个重重的巴掌！
　　而且，比起那一介憨肥胡儿的安禄山，出身京兆世族的杜士仪威胁要大了无数倍！
　　此时此刻，面对面前的奏疏，面对回宫之后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的高力士，李隆基很想把这些奏疏都给打翻丢出去，可憋到最后，他只能恶狠狠地说道：“既然是众望所归，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准了，全都准了！”
　　见李隆基甚至都不想再花费时间多看几眼，高力士便出声提醒道：“陛下，还有来自陇右的奏疏，说是哥舒翰败军之将，又下落不明，请求复安思顺为陇右节度使。”
　　安思顺！
　　李隆基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汗毛仿佛都炸了起来，竟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声音颤抖地问道：“安思顺竟然回到了陇右？”
　　“是。”
　　高力士也知道这样一个消息对于天子来说绝对是又一个重大打击，可他也不可能坐视李隆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陇右节度使就此定下。所以，在天子那凶狠的目光注视下，他低声开口说道：“长安这边被围城，正值吐蕃大军进犯，哥舒翰的节度判官高适遂将河西兵马迎击，可陇右却各自为政，恰逢安思顺回归，这才镇压了大局。所以，如今击退吐蕃攻势之后，陇右军中将校联名上书，道是哥舒翰假造安禄山书信，为安思顺鸣冤，请复其为陇右节度使！”
　　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李隆基看来，这个消息无疑便是形同雪上加霜的存在。这次安禄山叛乱本来就是对他声望的巨大打击，弃城而逃之举，更是让民心浮动，军心不稳，现如今就连安思顺不但平安逃走，而且还得到了陇右军民的支持，这岂不是意味着他又错了？
　　“好，好，一个个都翅膀硬了，一个个全都指摘朕昏庸糊涂！”
　　李隆基终于耐不住怒火，摔了旁边一个越窑瓷盅，随即怒气冲冲地说：“杜士仪和裴宽何在？宣他们进宫，朕倒要问问他们，一个负罪之人却在陇右呼风唤雨，我大唐律法尊严何在？”
　　他这个天子的尊严体统何在？
　　高力士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安思顺的离奇逃脱，也许别有内情，可眼下是追究这种东西的时候吗？安禄山叛军尚未平定，难不成还要再激得陇右兵马也跟着来上一场叛乱？所幸眼下还有另一个消息在，他只得不接这话茬，恭敬地说道：“陛下，安思顺的案子，长安城中一直传言说是别有内情。此前潼关败兵溃退到长安时，因为担心动摇军心兼且混进奸细，裴大夫曾经将他们全都软禁在一处。如今去甄别的时候，这才发现了……发现了哥舒大帅。”
　　“哥舒翰？他还有脸回来！”
　　李隆基这才终于勃然色变，他愤怒地重重捶床，大声咆哮道，“朕何等信赖他，封他郡王，给他重兵，可他却是如何回报朕的？败军之将，就应该斩首以儆效尤……咳咳咳！”
　　眼看李隆基竟是气怒攻心，再次昏厥了过去，高力士慌忙令人去太医署宣御医，等看到众人忙着抢救天子的时候，他也不禁捏了一把汗。即便他曾经被罢斥赶出了宫，尽管他曾经被丢在长安，可他并没有什么怨言，也决计不是故意想要看李隆基的洋相。可是，在迭遭大变之后，李隆基的心理承受能力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实在是觉得又痛心又悲凉。
　　上报发现哥舒翰的不是别人，正是暂时兼知京兆少尹之职，亲自甄别此次逃回来那些败兵的宇文审。他是宇文融长子，从学于杜士仪，又高中进士，因为李林甫捏着鼻子的提拔而一路擢升，等到杨国忠成为宰相之后，他本来遭到了压制，可却因为此次守城有功而再次得到了裴宽器重。他在御史台时就被誉为有治狱之能，所以这次做事自然格外仔细。毕竟，败兵被扣留软禁了这么久，他不希望经自己的手放进一个奸细。
　　在这样的甄别之下，原本孤身一人充作老卒的哥舒翰，便无处遁身了。如果是那些没怎么见过他的人也就罢了，可宇文审好歹也是御史台中有名的御史，见哥舒翰的次数很多，但凡败兵将卒，他都令人洗脸刮面再带到面前，详述来历，供出保人，哥舒翰哪里还藏得住？他此番一败，再也不敢自诩为英雄，可心中最最痛惜的便是家奴左车为了救自己而死，被宇文审洞悉身份之后，便神情灰败地请求速死。
　　可这样大的事情，宇文审怎敢轻易决定？他生怕哥舒翰真的一个不好去撞墙或是其他，赶紧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看着人，自己一面请人去通知杜士仪，一面紧急上书，随即不敢马虎，把剩下的败兵全都一个个问了一遍，针对各人所知哥舒翰的情况，仔仔细细从各个角度统统问了一遍。
　　而杜士仪这一日赶去灞桥驿查看渭河上郭子仪已经命人架设好的浮桥，直到傍晚方才赶回来。
　　“文申，亏得你仔细。”杜士仪一目十行扫完了宇文审记录的所有这些笔录，这才抬起头说道，“这一功我给你记下了，且带我去见哥舒翰。”
　　当来到临时关押哥舒翰的屋子前头时，宇文审亲自推开门，见哥舒翰盘膝坐在居中的长榻上，一旁是自己安排的几个随从，他便低声提醒道：“杜师，哥舒大帅一直都以武勇著称，你问他时，留着这几个人更为妥当。”
　　“不用了，哥舒大帅虽勇冠三军，可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凭武勇制人。”
　　见杜士仪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宇文审规劝不得，只好招手把人都叫了出来。可眼看杜士仪进去之后掩上了门，他着实不放心，却又生怕杜士仪觉得派人守在门口是为了偷听，思来想去索性命人到外头请了杜士仪的亲信随从进来守候，这才忐忑不安地回了自己在京兆府廨的直房。
　　屋子里，杜士仪和哥舒翰四目相对，足足好一会儿，哥舒翰方才苦涩地说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更何况是杜大帅当面？我当初受王大帅知遇之恩，此后节度河陇，又受陛下御命讨逆，却不幸丧师辱国。如今沦落至此，听凭杜大帅处置就是。”
　　“看来，如今外间形势，你已经都知道了。”见哥舒翰一声不吭，显然是默认了，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不要说你此次败北，都是因为边令诚指手画脚，恃强力逼，就算陛下要怪罪，我也可以为你求情。但哥舒翰，你扪心自问，安禄山那封给安思顺的所谓暗通款曲书信，你敢说不是你捏造出来的？”
　　哥舒翰登时面色大变。他没想到杜士仪不指责自己这个败军之将别的，竟是直接把安思顺的那件事给拎了出来！想到自己败北的同时，如若还被翻这样的旧账，必定会万劫不复，他把心一横，正打算抵死不认，可紧跟着杜士仪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状似坚定的外表。
　　“安思顺已经平安回到了陇右，如今陇右军将全都联名上书为他鸣冤，请求让他复为陇右节度使！”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见哥舒翰一下子仿佛垮了下来，耷拉着肩膀脸色无神，甚至流露出了一股绝望至极的信息，尽管鄙薄此人器量狭小，可他到底知道哥舒翰并非无能之辈，就此一蹶不振却也可惜。于是，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潼关之败，边令诚妄言军机，是首罪，已经在守卫长安之役中，被军中将卒一怒处死，你的失律之罪可以削减不少。你若是想死，想必也不会苟活到今天。据我所知，你家中姬妾子侄很不少，你不妨想一想，倘若你诬陷安思顺的罪名落在你自己身上，他们又会如何？身为大将却如此心胸狭隘，你就没想过当初王忠嗣是如何对你的？”
　　见杜士仪撂下这些话后便拂袖而去，哥舒翰足足隔了许久，方才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战死，也好过如今苟且偷生！


第1166章 亲临前线
　　安思顺也好，哥舒翰也好，如果换在李隆基独秉大权的时候，哪怕留他们一条性命，也一定会把他们打发到山穷水恶之地，当个县尉之类的小官，自生自灭。可是，现在的大唐已经不是他这个天子金口玉言决断一切的时候了。
　　所以，当杜士仪亲自上书，言辞诚恳地为哥舒翰求情，说哥舒翰虽有失律以及诬陷安思顺之罪，然则如今是对叛军用兵的紧要关头，不若发去西域，以白衣效力军前，戴罪立功，李隆基竟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然而，对于杜士仪上书提及重新启用王忠嗣之事，他却装起了糊涂。可这时候重新派出使者前往利州益昌郡也来不及，他唯有希望那边没露出痕迹来。
　　而高力士的百般规劝也起到了作用，李隆基想到如果东边的安禄山叛军还没解决，西边的陇右兵马也来上一场叛乱，后果不堪设想，他竟只能针对陇右军民的联名奏疏，以捏造叛贼书信的罪名，将哥舒翰发落到安西大都护府军前效力，然后又复安思顺为陇右节度使，以河西节度判官高适知河西节度事，抗击吐蕃进犯。而与此同时，杜士仪和裴宽为将卒请功的奏疏，李隆基也不得不一一准奏。
　　一边是真正展现出了全部实力的杜系，一边是逼死自己宠妃，又杀了宰相的北门四军，李隆基竟发现自己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而北门四军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到长安，听说此前那些逃兵竟然祸害乡里，杜士仪已经命仆固怀恩亲自带兵，一面搜捕逃兵，一面安抚乡里。与此同时，杜幼麟则正在招募飞龙骑，据说长安官民应者如云，其中招收的几乎都是此前守城有功的勇士。他知道没办法反对，思来想去，只能想办法给高力士安了一个兼知飞龙厩以及左羽林大将军的职衔。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希望通过和杜家关系良好的高力士，设法掌控这样一支新生的禁军，同时加强对未来北门四军的控制。
　　事已至此，对于空缺出来的两个相位，李隆基也就不纠结了，在一路把叛军赶出关中的郭子仪风尘仆仆从潼关赶回来之后，他便支撑着病体出现在了勤政务本楼的大朝上，授杜士仪为右相，裴宽为左相。然而，对于朝中公议设立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他却没有立刻表态，回到宫中更是大光其火。
　　宗室当中，人望高的已经凋零殆尽，他如果设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那是不是相当于皇位也可以拱手让人了？以杜士仪如今展现出来的那锋利獠牙，掌控的这一支支精锐平叛兵马，又怎会真的俯首听命？而姜度和窦锷这两个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不但把控宫门，姜度更把两宫都给清洗了一遍，他竟不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
　　当这场大朝会结束之后，杜士仪和裴宽郭子仪并肩出宫的时候，全都是百感交集。裴宽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他虽然因为笃信禅佛而被不少人讥嘲，但素来是众望所归，李林甫对他一直忌惮非常，故而没少在背后捅刀子，幸而一直得到各方援助，还有弟弟裴宁帮忙，总算一路逢凶化吉，如今终于熬倒了李林甫和杨国忠，一举登上相位，他回首来路崎岖，自然唏嘘不已。
　　“君礼，虽说出征之事尚未定下，但长安这边千头万绪的事务自有我在，你到时候就放心和子仪去平叛吧。”
　　“多谢裴兄。”杜士仪笑着对裴宽一拱手，见人已经匆匆前往政事堂了，他也无意去和那些繁琐的政务打交道，冲着郭子仪一颔首道，“子仪，我们去春明门城楼看一看？想当初，这是长安守卫一战中激战最烈之地。”
　　“好。”
　　杜士仪和郭子仪登长安东城春明门城楼，到底说了些什么，除了当事者两人之外，其余人不得而知。别人只知道，郭子仪只是回家和妻儿团聚了一晚上之后，便立刻回归潼关。而杜士仪也没有去等那些迤逦数里的皇族宗室回归长安，而是次日便上书请将兵前往河洛。李隆基还想用政务繁忙，留着杜士仪，只派仆固怀恩前往平叛，可裴宽却进宫百般陈情，差点把这位天子又气得吐血。
　　如若杜士仪麾下大将各自建功，回头只要一个个加官进爵，他们自成体系之后，就会脱离杜士仪的掌控，可现如今杜士仪要亲自前往河洛督战！即便他到现在都咬牙就是不给杜士仪一个正式的名义，但只凭右相这一身份，再加上在朔方安北两路大军之中的声望，杜士仪便有号令三军的本钱！
　　临行前夕，杜士仪却并不在宣阳坊杜宅，而是在平康坊崔宅。尽管长安已经解围好几日了，但他连日来东奔西跑，连杜幼麟也只是那天在禁苑中耳提面命了一次，其余家人就更加没工夫见面说话了。所以，抱了抱宋锦溪送过来的，自己的第二个孙子，又抱了抱外孙女，他只觉得一颗心不知不觉柔软了几分，连说话的声音也温和了下来。可对于曾经最熟悉兄长的杜十三娘来说，杜士仪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几分铿锵之音。
　　“子仪怀恩全都是大将，奇骏亦是能够捏合兵马的人才，再加上都播那一路兵马，即便我不去，此次平叛也应该不会出纰漏。但我若是不出面，陛下即便素来忌惮皇子皇孙，也一定会在宗室中矮子里拔高子，派一个人到前方去充当大元帅。只要这样一个人有半点私心，又或者行事犹豫不决，就会给将士们平添无数掣肘，所以我一定要亲临前线。来日万一有这样一个人派下来，也只有我能压得住他，我敢压得住他！”
　　杜士仪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在场众人谁能听不懂？旁听的嗣赵国公崔承训心惊肉跳，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可想想自己的伯父崔泰之，父亲崔谔之当年同样是提着头去诛二张，除韦后，他又不由得苦笑自己到底生在承平年间，没有父辈的魄力，此前除却答应崔五娘和崔九娘，派出所有家丁，他也只是出了些小力，没想到也因此官居卫尉卿，将作大匠。可看着嫡亲侄儿崔朋站在杜士仪面前，年纪轻轻便已经官居一方主司，他又生出了崔家后继有人的骄傲。
　　万年令官居正五品上，那可是真正称得上天下第一令！
　　一一叮嘱过家人之后，杜士仪见崔俭玄的长兄崔承训站在一旁始终没吭声，便缓步走到了他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崔承训立刻回过神来，赶紧还礼不迭。可他一声相国刚刚出口，杜士仪却摇了摇头。
　　“崔杜不但是姻亲，而且相交已有三十余年，崔兄不用和我客气。接下来朝中多事，裴相国一个人独木难支。我此次是来不及了，希望你替我去拜访一下王摩诘，请他出来为生民百姓做些事情。然后替我转告夏卿，太子殿下、广平王和建宁王枉死在前，请他仔细想一想，这样的无根之木是不是值得依靠。”
　　崔承训听到杜士仪是要自己去当说客，而且对王家兄弟二人的说辞完全不同，他不禁为之大讶。尤其是对自己的妹夫王缙，杜士仪这话里话外，仿佛竟是暗示王缙曾经和太子李亨有关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际。等到杜十三娘带着崔家和杜家小一辈们送了杜士仪出来，他几次想要追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出口。就这么一肚子胡思乱想到了仪门处，他突然发现寡居多年的崔五娘和崔九娘姊妹倚门而立，顿时想起了当年母亲的联姻之意来。
　　实在可惜了，不管五娘还是九娘，倘若能够嫁给杜士仪，如今又岂会一个寡居寂寞，一个则是婚后不几年便常常闹脾气回娘家？
　　“杜相国这是就要走了？真是大忙人，连我们都没工夫见。”崔九娘今天正好回娘家，这才从阿姊口中得知杜士仪来了，本待去杜十三娘的寝堂找人，却被崔五娘拉了回来，她却仍是不罢休，干脆在这里直接堵人了。此时此刻，她见杜士仪微微一笑，不闪不避地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她也扬了扬下巴，一如当年那样骄傲。
　　“多年不见，九娘子还是老样子。”杜士仪想起当初崔九娘假扮崔俭玄戏耍自己的情景，只觉得犹在昨日，可时光却已经翩然过去了三十余载，当年那个浑身是刺扎人的少女，现如今也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多年了。深谙崔九娘性情的他没有给她继续张牙舞爪的机会，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确实是忙得没工夫登门拜访，正好有几句话托了令兄转告夏卿，回头你见到他的时候，替我转达一声问候，我这就走了。”
　　崔九娘还想说话，可看到杜士仪越过自己，竟是往崔五娘那走去了，她只能恼火地闭上了嘴，没好气地腹诽了一句。我本来就是回娘家散心的，谁要特意再回去给你带话给王缙！
　　“五娘子。”站在崔五娘跟前，杜士仪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幼麟和蕙娘阿朋毕竟阅历不足，十三娘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今后还请你代我多多照拂提点他们！我不在这段日子，长安城中恐怕还会有一阵闹腾和乱子，也请你多保重。”
　　“长安城中再危险也比不上战阵上刀剑无眼，你也务必多多保重。”
　　崔五娘想到袖中的平安符，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就这么看着杜士仪一揖之后转身大步离去。那一刻，她想起刚刚看到他那斑白的双鬓，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
　　如今长安城中谁人不津津乐道于杜士仪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逆转，可谁曾想到，他这么多年来身处长安朝堂之外默默耕耘的辛劳？都说岁月催人老，可分明是那些沉重的责任和压力，方才让他鬓发如霜！


第1167章 王忠嗣赐鸩事件
　　杜士仪离开长安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天子遣左相裴宽以及文武官员郊送，更没有惊动长安官民，只是出城和仆固怀恩所部主力会合，悄然渡过渭水前往潼关。在这千军万马渡河的时刻，一座灞桥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郭子仪让人搭好，杜士仪亲自检视过的那几座浮桥便显出了先见之明来。即便历经了这么多人马的踩踏，几座浮桥却都坚实耐用，直到亲自殿后的仆固怀恩从灞桥上渡过了渭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便是安贼叛军剿灭殆尽之时！”
　　千军万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长安城中，当得知杜士仪竟然就这么走了，李隆基紧紧捏着手中那薄薄的奏疏，突然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陈玄礼呢？他还守着那些没用的东西呆在马嵬驿？磨蹭了这么多天就是不见回来，难不成他们是担心回了长安，就要继续在十六王宅过暗无天日的日子，还是担心杜士仪手狠起来，连他们这些皇族一块杀？”
　　这样诛心的言辞，高力士不在，没有一个人敢轻易接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有一个站在榻尾的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陛下，我刚刚去内侍监见过高大将军，说是因为陈大将军回程的时候，有不少之前逃散的内侍拦路哭拜请罪，请求带他们回长安，所以路上就耽搁了……”
　　一听到是当初那些弃了自己而逃的宦官作祟，李隆基登时气了个半死。他在马嵬驿中惶恐不安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如袁思艺这些宦官之所以逃走，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看好退往蜀中后能够收复中原，因此根本就打算跑去投降安禄山！一想到是自己给予了这些内侍高官厚禄，结果大难来时他们却抛下自己这个君王去投靠别人，如今见事情不妙又转回来想要求自己覆水重收，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他奈何不了杜士仪，难道还奈何不了这些不忠不孝的阉奴？
　　“之前那些逃兵如何了？”
　　那个说话的中年宦官没想到愤怒的天子突然略过那些内侍不提，而是问北门禁军中的逃兵，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说道：“仆固将军吩咐人在四乡张贴榜文，三天之内回长安西城金光门和延明门自首者，减两等押送朔方戍边，若是逾期不回，来日杀无赦。之前扫荡了三天，仆固将军一共拿住了八百余人，全都已经押送朔方戍边了。”
　　李隆基虽也痛恨那些禁军往日待遇优厚，遭遇大变时却不是背叛就是哗变，可眼看飞龙厩中多了一支那样如鲠在喉的飞龙骑，他就算捏着鼻子，也需要相应的兵马来抗衡。可还不等他预备施恩，仆固怀恩竟是自作主张把人送去了朔方！他只觉得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当即冷冷说道：“去告诉裴宽，北门四军乃是天子禁军，就算犯了重罪，也自有朕这个天子来决断，轮不到别人来越俎代庖！”
　　如果杜士仪和仆固怀恩以及那支大军还在长安，李隆基也许还能继续忍耐下去，可现如今他却一刻都不想再忍。杜士仪想要带兵就让他去，趁着人不在长安，他如果不能把舆论以及大局完全掌控，回头等他们大捷而归的时候，他岂不是要更加被动了！
　　“是，奴婢立刻就去传话。”
　　见那中年宦官答应一声便要往外走，李隆基想起偌大的宫殿中，只有这唯一一个人回答自己的话，他便又将其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陛下，奴婢程元振。”
　　李隆基微微一颔首，等到人快步去了，他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决定趁着杜士仪离开这段日子，尽快养好身体，尽快把朝中人事重新梳理一下。就算他现在不可能把兵权从杜士仪手中夺回来，可将来却一定要设法拿回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然而，程元振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李隆基几乎认为他出了什么不测，他方才踏入了大殿，面上竟是又惊惶又焦虑。面对李隆基那不耐烦的表情，他不敢立刻开口，而是用眼神示意天子屏退了四周围的人之后，方才在榻前双膝跪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奴婢万死，到了政事堂见到裴相国时，不敢转述陛下的口谕。”
　　见李隆基那目光一下子变得如同刀子似的，程元振却顾不上害怕，咚咚磕了两个头后，这才带着哭腔说道：“奴婢并不是担心惹怒了裴相国，这才不敢转述，而是因为山南道益昌太守王忠嗣命人送来了血书呈文，说是有人冒陛下诏令，给他送去了鸩酒！”
　　李隆基之前在杜士仪上书请求重新启用王忠嗣时，一度当了鸵鸟含糊过此事，当这个消息钻入耳朵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抓住了身下那锦绣被褥，脑际轰然巨响，甚至连吞咽唾沫的力气都没了。人人都知道王忠嗣曾经在宫中长大，是他这个天子的养子，而他更清楚王忠嗣那绝不会质疑君父的性子。如果有鸩酒送到，王忠嗣肯定会想都不想就仰药自尽，又怎会命人送上血书陈情？他又不是杜士仪！
　　竭力稳定了一下情绪后，他终于恢复了开口的力气，眼神凶狠地问道：“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程元振当然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可是，想到自己去政事堂时，那里竟是仿佛东西两市一般沸反盈天，仿佛有头有脸的文武官员全都到了，即便他不想说出这样的消息来刺激李隆基，还是不得不尽量含含糊糊地说道：“奴婢去政事堂时，那里有数十人。”
　　十一个人也是数十，而七八十人也能说是数十！
　　李隆基重重捶在了床板上，厉声问道：“到底有多少人？”
　　被质问到了这个份上，程元振再也不敢避重就轻：“中书省门下省五品以上，尚书省六部尚书侍郎和左右丞，十六卫大将军，以及四品以上的各寺监职事官，全都在。而且，益昌太守王忠嗣连送鸩酒的人都给押送了回来。”
　　糟糕了！
　　李隆基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一贯忠义的王忠嗣竟然会采取这样激烈的举动。刚刚才经历了惨烈的围城一役，长安城中官民百姓只怕有很多人还在怨尤他这个天子，没能随驾同行的文武官员也有很多心存怨言，王忠嗣的这一举动就犹如在热锅里浇下了一瓢滚油，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烤！天下是他的天下，为什么一个一个人都会接连背叛他，为什么？对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当初授意人去送鸩酒的时候，并没有带去诏书，只是口谕！
　　这样看来，如若裴宽真的把这件事捅到御前，他直接将责任推到杨国忠矫诏上就行了！
　　因为这样一桩突发事件，李隆基没有心情再去追究仆固怀恩将逃亡禁军遣送到朔方戍边，只想着如何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然而，他根本没有想到，政事堂中在最初的沸反盈天之后，裴宽却在叹了一口气后，郑重其事地冲四面八方拱了拱手道：“各位，着实没想到杨国忠竟如此胆大妄为，居然矫诏谋害国之大将！幸而王忠嗣洞察其奸，否则我大唐又要折损一员大将！”
　　杜士仪临走前让崔承训转告的话，王缙已经都收到了，他因为太子李亨的死而大为受挫，此前大病了一场，崔九娘却又和他闹别扭回娘家，如今的他看上去颇有几分消瘦。如果只是李亨死了也就算了，偏偏张良娣为了挽救李亨的命，把广平王和建宁王都一块坑死了，他如今就算在宗室当中烧冷灶，却也已经晚了。而且，杜士仪抛出橄榄枝的同时，甚至表示要用自己的兄长，他不得不端正一下态度。
　　从前杜士仪只是封疆大吏，可现在却是一言一行便可令大唐风云变色的权臣了！
　　所以，他见四周围众人无一吭声，突然低声说道：“依我看，此事还是快刀斩乱麻，立刻以矫诏之罪将这几个去过益昌郡的人处死。另外，为了避免长安军民因此诽谤君父，不若复王忠嗣官职，令其节度河西，抵御吐蕃！安思顺曾为王忠嗣麾下大将，料想旧日上司重新复职，也就不用担心高达夫制不住他了。”
　　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给王忠嗣送去鸩酒的事绝不可能是杨国忠矫诏，一定是天子因为安禄山那一句拥戴太子的口号，而真的产生如此心意，可现如今李隆基的昏君名声已经都快铁板钉钉了，再多上这么一件事情，只会更加麻烦。所以，即便为王忠嗣鸣不平的人，也觉得与其闹腾出来审讯不休，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让王忠嗣复职，如此则再无需担心河陇那边吐蕃是否会趁虚而入。
　　于是，在裴宽点头赞同之后，政事堂中清一色全都是附和的声音。可直到众人散去，这么一件事的余音依旧未平。三省六部各寺监无不用着数以千计的流外吏员，消息在这些人当中的流动速度是最快的。就在这一天太阳落山，城门闭锁宵禁之前，如此消息就如同龙卷风一般席卷了长安城一百多个里坊，甚至连坊间小民都知道，王忠嗣被赐鸩酒之事。天子对此装聋作哑，朝中那些大人们则打算息事宁人，杀了执行者，然后让王忠嗣复职。
　　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第1168章 河洛攻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是信佛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又或者是，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潼关东面的高墙上，杜士仪和郭子仪仆固怀恩并肩俯瞰河洛大地，仿佛是闲聊一般，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一左一右的两位大将全都不仅仅是擅长打仗的大老粗，即便仆固怀恩这个铁勒人也心思敏捷，再加上长安的信使来得很快，两人当然知道杜士仪说的是王忠嗣之事。对于这位从开元中后期开始崛起，声名盖过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受到军中无数将士尊崇的一代名将，两人即便未曾与其共事过，但全都是服气的。
　　仆固怀恩便嗤笑道：“什么天理，长安城中只知道金口玉言，哪里有什么天理？如果不是这次安禄山叛乱，单凭赐鸩一事，只怕民间顶多是因此叹息痛心，官场上还会是一片沉默，陛下照旧是安坐金殿，浑然不在意。”
　　杜士仪对仆固怀恩的反应深以为然。
　　历史上，王忠嗣就是被逼死得太早了，肃宗李亨即位后，甚至都不曾想到给这位一代名将追封！唐代宗即位后虽说追赠了王忠嗣一个兵部尚书，可需得知道，潼关大败后又投降了安禄山，甚至还给郭子仪李光弼写过劝降信的哥舒翰，反而被追赠为三公之一的太尉！至于仆固怀恩，一样是结局凄惨，转战北方战功无数，却因为得罪了宦官而被逼得不能不反，甚至一条道走到黑引回纥入寇。至于郭子仪，几度掌兵又几度被解兵权，如果不是深悉如何自污自保，韬光养晦，又哪里会留下所谓郭汾阳善始善终的佳话？可郭子仪就真的甘之如饴？
　　此时此刻，郭子仪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不管如何，王大帅若能够重回河西，吐蕃再不敢越雷池一步，我等不用再担心腹背受敌了！”
　　既然郭子仪主动把话题拐回了河洛战局，杜士仪也没有继续揪着王忠嗣的话题继续死缠烂打下去。
　　当杜士仪说到哥舒翰于崤山隘道大败之后，并不熟悉河洛的仆固怀恩便紧紧皱起了眉头，郭子仪却笑道：“我祖籍太原，自上头三代就徙居关中，而后也很少到过河洛，但中原形胜之地，我也好歹都有相应研究，我这武举可不是单凭武艺考出来的。再说，没有边令诚那样的宦官指手画脚，又有大帅这样熟悉河洛之人，怀恩你就不用杞人忧天了。”
　　“我哪会担心重蹈哥舒翰覆辙，我担心的是，如果安禄山一味据洛阳城而坚守，攻起城来岂不是要死伤惨重？”仆固怀恩一面说，一面掰着手指头算道，“安禄山从幽州和渔阳两路出兵的时候，总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一路打下来没折损多少，唯有崔乾佑这一路四万大军直扑长安后，在我和子仪的截击追击之下溃退败北，估计逃回洛阳的只剩下数千。而河北大乱，史思明蔡希德又率兵四五万火速回去平叛，也就是说，安禄山手中至少还有五万人！”
　　尽管仆固怀恩计算时的动作仿佛有些孩子气，但郭子仪却没工夫去打趣他。一想到这五万人万一龟缩于洛阳坚城之中，不但会让己方陷入攻城的泥潭之中，而且还会无限期拖延战役的进程，同时让洛阳百姓继续陷于水深火热的泥潭之中，他就觉得大为棘手。突然，他眼睛一亮地说道：“如果能令河东兵马从太原出击又如何？一路虚，一路实，如此就可以声东击西，打安禄山一个措手不及！”
　　“王承业此人，胆小如鼠，却又贪图功劳。我们离开长安时那一封来自太原的战报陈情，想必你们全都看到了。竟敢把我安北大军突入河北道的功劳算在他头上，这个王承业如果还坐在河东节度使的位子上，哪怕他出兵河洛，我也要担心这一仗会不会被他打得不成样子！”
　　杜士仪说到河东节度使王承业，竟是露出了森然怒色。火线提拔的河南节度使张介然顶多只能说是平庸，可王承业就简直是昏庸无能，胆小贪功！他示意仆固怀恩和郭子仪随自己进入城楼中，亲手摊开一张都畿道以及河南河东道的地图后，他便在河阳桥上重重一点，随即看了看身边两人。
　　“从太原出兵，经潞州上党郡、泽州高平郡，过河阳桥就能够直逼洛阳。此前张介然在武牢关失利，最终不得不退守洛阳的时候，就曾经烧毁了河阳桥，安贼入主洛阳之后，没有抓到张介然以及东都留守李憕等人，在尚未得知都播并未依约进军河东的情况下，他对王承业不屑一顾，当即就将河阳桥修复了，令蔡希德驻兵怀州河内郡，如今蔡希德回兵河北，怀州诸军极其薄弱。怕就怕现如今得知我大军进犯，再次焚毁河阳桥，以断绝河东兵马。”
　　“据说濮州东平太守吴王在安禄山兵进河洛时，曾经在濮阳组织兵马抗击，而河洛亦有另外一支义勇军神出鬼没，让叛军寝食难安，不知道能否给他们分别送信，令其设法保住河阳桥？而大帅以右相之名，严令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出兵？”
　　郭子仪提出的这样一个建议，在仆固怀恩看来也是上上之策，可那支义勇军连叛军都抓不着踪迹，他们应该如何调度？而更要命的是王承业这样一个贪天之功的小人，又会不会龟缩不出？于是，他对郭子仪的建议只能摇头。
　　“老郭你说得容易，可做起来却难。”
　　“义勇军的位置暂时不明，恐怕难以联络。前河东节度使裴休贞如今闲住绛州，那里是河东裴氏的根基，我已经派人送信给他，希望他能够去见王承业，劝说其出兵河洛。如若不能……”杜士仪微微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河东兵马能够凭着一腔血性，搬开王承业这块碍眼的石头了！”
　　杜士仪这番话中，分明透露了不可动摇的决心，仆固怀恩顿时大喜过望：“大帅说的是，就应该如此，那王承业既然不听指挥，就撤了他！”
　　郭子仪对于王承业也并没有什么好感，唯一担心的便是朝中反应，可想想如若王承业贻误军机带来的严重后果，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多打一天仗就会多死无数人，为此一定要速战速决，即便毁谤加身也在所不惜，这是杜士仪一到潼关之后，对他交心时说的话，他至今想起还觉得五味杂陈。因此，对于仆固怀恩至今还称呼杜士仪为大帅，而不是相国这个问题，他竟是根本没察觉到。
　　“报！潼关之外有自称河洛义勇军的信使求见！”
　　“这还真是来得及时！”
　　杜士仪顿时大为振奋，立刻开口吩咐道：“就带到这里来！”
　　然而，等到那个风尘仆仆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袭灰色大氅中的人被带上来时，当其一解下风帽，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便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咦，杜士仪亦是遽然色变：“张耀，怎是你？”
　　“看来，小郎君应该还来不及把消息禀告相国吧？此前安贼叛军从渔阳和幽州两路出击之后，担心河洛战事不利，虎牙就向小郎君主动请缨出了潼关。他临行前见了贵主，贵主就二话不说，带着剩余狼卫离开了终南山玉华观。如今整个河洛的义勇军总共有将近五千人，若非贵主凭宗室之名振臂一呼，也不会有这样的声势。”说到这里，张耀见郭子仪和仆固怀恩满脸震惊之色，她便解释道，“我家贵主，便是昔日和番奚族，而后退居云州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这些年来住在玉真观，深居简出，分外低调，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对于这样一位昔日和番公主全都没什么了解，顶多只隐约听过那些从前的传闻。可眼下张耀所言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一想到在天子宗室仓皇西逃之际，这样一位挂着宗室之名，其实却和皇族没有半分关联的女人挺身而出，他们全都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敬意。
　　“阿姊实在是太乱来了！”
　　杜士仪忍无可忍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心里把杜幼麟大骂了一顿。这样重要的事情，竟是没有及早地告诉他！如果早知道如此，他绝不会在长安逗留这么久，早就率大军出潼关入河洛了！而郭子仪和仆固怀恩陡然听到杜士仪冒出这么一个称呼，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为之大讶。
　　张耀见杜士仪脸色阴晴不定，少不得又解释道：“贵主说，国难当前，人人当尽心。她一到河洛，就先行协助宋山主撤离了嵩山草堂的人，又封堵了通往草堂的路。而卢大郎裴三郎则是自告奋勇进了东都，负责在城破之时安置东都留守李憕等人，等待他日伺机内应夺城。贵主而后利用身份之便招募义勇军抵抗叛军，同时组织民众避难，这是她和那两位早就商量好的。如今，贵主已经联络上了濮州东平太守吴王李祗，预备分头进兵。”
　　既然谈到军情，郭子仪和仆固怀恩也不再纠结刚刚听到的称呼问题，杜士仪更是招手示意张耀来到了长案上那一幅巨大的地图面前。
　　发间银丝密布的张耀沉着地说道：“今年河南关中一定会耽误了春耕，收成恐怕根本不能指望，如此江淮转运就至关重要。所以，叛军之中此前有人提出往东南进兵，夺取运河沿线粮仓，如若不能运走便立刻烧毁。所以，贵主联络吴王的意思是，由义勇军主攻雍丘，只要能夺下此地，叛军就不能往东南进兵运河周围的重镇，便可确保粮食供给，也就相当于断绝了叛军的补给。而吴王则是从濮州出兵，趁机收复灵昌郡，这样，就能把叛军挡在黄河对岸。如此一来，河洛叛军以及河北叛军就被从中割断，正好各个击破。”
　　杜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把固安公主身处险境的事情丢在脑后，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便从阿姊之议。我将立刻兵出潼关，牵制叛军主力！”


第1169章 巨败之后鞭文武
　　当初哥舒翰大军败退回潼关，叛军终于杀入洛阳的同时，安禄山得知李亨已死，李隆基失尽人心，登时大喜过望。他本待直接在洛阳预备称帝事宜，可在麾下文武言说潼关无备，打下长安指日可待后，立刻心动了，当即便命崔乾佑为主将，田乾真和孙孝哲为辅，直奔潼关夺取长安。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短短半个月，坏消息便一个个接踵而来。
　　先是得知有兵马突入河北，直逼自己的老巢幽州，常山太守颜杲卿带头号召河北各州郡响应，驱逐叛军，重归大唐。他才先后派了史思明蔡希德十万火急地带领大军回去平乱，不过数日，本该唾手可得的长安方面也传来了恶讯。安北大都护杜士仪竟然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一起带兵南下，解围长安的同时，更大败崔乾佑大军，在郭子仪的一路追击之下，最终逃回洛阳的兵马竟不足五千人！
　　这些噩耗仿佛还不够，河北那边再次传来了要命的消息，幽州北面那支不明兵马的底细已经查明，是仆固和同罗的联军，主帅为安北大都护府长史张兴。而与此同时本该已经和他达成协议的都播怀义可汗，竟是悍然把契丹和奚族领地捅了个对穿，疯狂扫荡了给他提供了很多兵源的契丹和奚族部落，这个消息他甚至至今都吩咐下头人死死捂着，生怕那些契丹和奚族蕃兵因此哗变作乱。
　　当初去联络都播怀义可汗的人乃是侯希逸，如果侯希逸人在此处，安禄山恨不得立刻把人召来面前直接杀了，可侯希逸偏偏被他留在了平卢！在杜士仪突然回归，真正展现出那锋利的獠牙时，安禄山对于自己一直认为是太平后院的平卢也不再有任何侥幸。侯希逸当初就是杜士仪的部下，安知不是早就和故主暗通款曲，却一直在自己面前演戏？正因为如此，连日以来安禄山心情大坏，动辄用鞭笞之刑处罚部下，一时人人自危。
　　洛阳宫含元殿中，安禄山虽然还没有登基称帝，却一直都理所当然地坐在那象征天子的高高御座上。此时此刻，他正面色阴沉地看着下头血腥的一幕。安忠志麾下带领的精锐牙兵，正手持皮鞭，一下下用力鞭笞着捆缚在刑架上的几个人。
　　这几人当中既有文官也有武将，文官是高尚和严庄，武将则是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不论他们平日在下头人面前是如何威风凛凛，架子十足，可这会儿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下，全都多亏了嘴里紧紧咬着的湿布条，方才没有发出鬼哭狼嚎。大唐军中和官府的肉刑一样，大多都是犯了军法军棍伺候，可安禄山却不喜欢大棍子打人那种沉闷的声响。用他的话来说，军中不论文武，全都是要骑马的，屁股上挨一顿怎么骑马打仗？
　　于是，鞭笞之刑就几乎成了幽燕军中的正刑。这时候，整整二十下之后，无论是骁将如田乾真崔乾佑，还是文官如高尚严庄，抑或是孙孝哲这样从前在安禄山面前有头有脸的，脊背上全都再找不出一块好肉，血肉模糊，看着异常吓人。安忠志亲手把一个个人解下，眼看他们步履虚浮地上前跪下，连忙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可斜睨一眼他们身上的伤，他却只觉得自己背上都有些隐隐作痛了。
　　就在前天，他刚刚被气性不好的安禄山亲手抽了十几下，如今伤口还只是堪堪收口。原本还哀叹自己倒霉，可今天看着一大堆比自己更受宠更得用的文武重臣也都挨了这么一顿，他就心气平了。尤其是严庄和高尚往日高谈阔论，这会儿却连脸上的每一块肉仿佛都在抽搐，看着都疼。
　　“是不是都在心里埋怨挨的这顿打？”
　　听到这么一句凉飕飕的话，田乾真反应最快，立刻低下头道：“我等是败军之将，本来就是死了也罪有应得，大帅慈悲饶了我们性命，怎敢埋怨？”
　　崔乾佑毕竟不像田乾真这样被安禄山当成子侄辈，反应稍慢，慌忙也跟着反省这场大败。而孙孝哲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大的苦头，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方才含含糊糊应了两句。至于严庄和高尚，他们就没有这些武人的好身板了。更何况，他们也实在是心里难以服气。这三个武将是因为在夺取长安一役中大败亏输损兵折将，能够逃得一条命就已经很幸运了，挨上几十鞭子也算应当，可他们凭什么要陪着一块挨打？
　　正因为如此，严庄也好，高尚也好，认错的声音既小又勉强，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他们那敷衍了事的认错之后，传来的便是安禄山那愤怒的咆哮。
　　“严庄，高尚，你们是觉得委屈？觉得冤枉？是不是？当初是谁一个劲在我耳边吹风，说是天下再无可战之兵，只要我振臂一呼，这大唐江山转瞬之间就会易主！现在呢，现在就只是一个杜士仪，连番出招之下，大好的局面立刻逆转，而就连这河洛之地，先是有什么义勇军神出鬼没，几次派兵扫荡都扑了个空，又有吴王李祗那个老家伙带兵起事和我作对！你们两个身为幕佐，到现在为止拿出什么主意了没有？”
　　安禄山越说越怒，用手一撑想要站起身，可他现在实在是太胖了，竟是稍稍立起却又立刻跌坐了回去。恼将上来的他奋力一拍扶手，怒声喝道：“滚，你们两个立刻滚！我不想再见你们这些徒有虚名之辈！”
　　没想到只是因为认错的态度勉强了一点，安禄山竟然这样凶相毕露，严庄和高尚不禁暗暗后悔。他们跟了安禄山这么多年，早知道他是刚愎自用之辈了，刚刚还较什么劲？可是，眼下再求饶解释，说不定还要再挨一顿打，两人唯有哭丧着脸站起身，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一时间，这空荡荡的含元殿中只剩下了三个败军之将。有了严庄和高尚的前车之鉴在，三人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那两个软蛋已经走了，说吧，现在的局势已经如此，你们认为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好了，全都站起来说话，阿浩，你先说！”
　　对着三个自己曾经器重过，这次却打了打败仗的大将，安禄山虽然仍旧板着脸，可语气却缓和了许多。这次打下了洛阳，李憕等抵抗派竟然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面派人挨家挨户搜索，一面却重用屈膝投降的达奚珣以及罢相之后回东都养老的陈希烈，预备称帝之后用这两个颇有名气的文官为宰相，高尚严庄亦会一样得到重用。可从骨子里，他却瞧不起这样的文官，反而觉得只有那些能打仗的大将才是一定要紧紧抓牢的。
　　大败若此，却还能逃得一条性命，即便这会儿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可田乾真却早就将其置之度外了。听到安禄山仍旧亲昵地直呼自己小名，态度也只是比从前稍稍严厉了一些，他在站起身沉吟片刻后，竟是又单膝跪了下去。
　　“大帅，战事不利是实情，但大帅刚刚对严高二位先生，实在是有些严厉了。相比投降的达奚珣和陈希烈之辈，严高二位先生跟随大帅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他们不曾对现状提出好的主意，就如此严厉责罚，甚至与我等败军之将同刑，军中一定觉得大帅赏罚不均。所以，末将恳请大帅收回不许他们再见的命令，或者派人给予他们相应的恩赏和慰劳，或者对末将三人再施以其他处罚，以此安定军心。”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孙孝哲一听这话就险些没跳起来，正要提出反对意见，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安禄山脸上露出的笑意，立刻闭嘴。而崔乾佑也没忽略安禄山那满意的表情，跟在田乾真之后开口说道：“田将军所言极是，我等败军之将，能够逃过一死已是万幸，甘愿贬为小卒军前效力。”
　　两个人都开了口，孙孝哲只能低头说道：“大帅不杀之恩，我等铭感五内，还请正赏罚。”
　　“安忠志，你亲自去看看严庄和高尚，去叫个御医给他们治疗外伤，然后在库房里挑些金银财帛，说是我赏赐给他们的。之前是我情急之下说的话，他们如果有什么好点子，仍然可以和从前一样，随时来见我。另外……”安禄山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越是在现在这种不利情况下，越是要振奋人心。我已经决心立刻称帝，国号大燕，让他们俩立刻和达奚珣陈希烈碰一下头，立刻准备起来！登基大典上，我会封赏功臣，提振军心！”
　　这是下头三人谁都没有料到的提议。可安禄山既然心意已决，谁都不敢和他拧着干，当即齐齐叫好。就连安禄山本人，也完全忘了刚刚田乾真压根没有提到如何扭转如今的不利战局，在飘飘然中幻想着自己称帝时的风光。也正因为如此，对三人的处分他也并没有过于严苛，除却刚刚那一顿鞭子之外，他甚至没有降三人的军职，只是命他们率领残兵出洛阳，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补齐所缺兵员。
　　河洛这么多的人，还怕抓不到壮丁？


第1170章 内图洛阳，外谋河东
　　安禄山称帝在即，洛阳城上下恰是一片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当初破城之际，寻常百姓看似损失较小，可他们之中，很多人失去的是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身家，相比达官显贵们只不过是失去了本就或继承自祖上，或来自于搜刮的财富，境遇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洛阳百姓和长安一样，往日都有一种地处天子脚下的优越感，现如今这一层骄傲被叛军完全击碎，就连大街上迫于生计出来寻觅活干的底层百姓，脸上也都带着凄苦。
　　安贼都已经要称帝了，朝中从天子到大官们，就听之任之吗？家里已经无粮无钱，日子要怎么过？
　　洛阳南市曾经一度关闭，现如今又再度开张，只是往日鳞次栉比的商户，真正开张的还不到半数。就连这半数商铺，从掌柜到伙计，也都只是有气无力地张罗着生意。每一个人都知道，纵使店门开着，也不过是为了方便那些一想到就会过来对他们勒索一番的军中将主。这些人但凡看中什么，全都是信手拿走，绝不要指望会给一分钱。至于往日那些繁荣了整个南市的胡商们，如今几乎一个都瞧不见。
　　自从叛军作乱之后，一条条商路几乎全部断绝，那些来自西域，运来遥远西方的特产，同时买走大唐货物的胡商们不是逃回关中，就是隐匿乡里，只剩下了他们这些在本地做生意，不舍得也来不及逃走的商人！
　　南市一隅的望岳寄附铺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拨弄着算盘算账。店门虽然大开，但时常有叛军的军官或是士卒经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再朝这里看上一眼。但凡身在南市的商人，就一定要开店，这是严庄规定的，可从柜坊到寄附铺这样常常涉及大量银钱往来的地方，早在破城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迎来了如狼似虎的叛军，几乎被抢了个干净，这里也并不例外。
　　那一天，抬出去的钱箱总共十个，每个一百贯，总计也就是一百万钱，还有不少金银器，如今这里除了人就再没值钱东西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一个看上去极其落魄的消瘦男子进门时，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此人进门便来到了柜台前，从怀里拿出一面铜锈斑斑的铜镜递了过去，仿佛是要质押东西，嘴里却低声说道：“刚得到的消息，小师弟出潼关了。”
　　“嗯。”卢望之头也不抬地继续在账簿上写着什么，但全都是一个个数字，任何一个叛军拿起来都决计看不懂。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接过铜镜后翻来覆去看着，又对裴宁问道，“李憕他们几个可还好？”
　　“总算是不绝食了。”
　　说到这一点，裴宁显得万般无奈，当发现洛阳城完全保不住之后，城头一片大乱，他就悄悄带人在打昏了李憕卢奕张介然等几个要紧高官，把他们全都转移到了早就预备下的一处民宅地窖中，此外还雪藏了一部分坚决抵抗的义军，又从旁怂恿早就打算投降的一些人拥了达奚珣去向安禄山献城。果然，达奚珣这个软骨头立刻投降了安禄山，陈希烈也在安禄山亲自到访后投降了，而当他派了几个死士，以太子枉死为由，说是洛阳子民请求安禄山称帝代唐，安禄山心情大好，总算是没有真的屠城。
　　可正因为李憕等人全都活了下来，个性刚烈的这几个人最初全都决定绝食殉国，还是他好说歹说，以先保留有用之身，回头帮忙做内应，重新把洛阳城夺回来这个理由百般安抚，好容易才暂时把人给拉了回来。当然，之所以是他这个冷面人出面，是因为他的兄长是大名鼎鼎的裴宽，在此前洛阳城坡的那会儿，名头却比洛阳陷落时尚下落不明的杜士仪好使！
　　“不绝食就好，安禄山要称帝，洛阳城中百姓本就吃尽了苦头，如今他们还被逼着要在之后郊祀的时候于道路两旁跪迎，自然更加痛恨入骨。”卢望之装模作样地拿着这面铜镜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今天特意过来，可是薛郎君传了什么话出来？”
　　对于薛朝冒充北邙山人之事，卢望之听说之后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他毕竟不是薛朝那样的少年富贵世家子弟，对天子的切齿痛恨也不如某人演得好，如今眼看安禄山在进了洛阳之后，一面计划称帝，一面竟然还像模像样让薛朝继承了立节郡王的封号，他就更加无语了。好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裴宁给薛朝送点手稿过去，并不指望其探听安禄山军中虚实，安禄山也不大提防没有实权的薛朝，这条线始终都保持着联络畅通。
　　“没错，说是崔乾佑等人败退回来，安禄山大怒，在含元殿上对三个败军之将以及严庄高尚二人加以鞭笞。”裴宁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因为田乾真等人已经几乎没兵了，安禄山授意他们收拢兵马出洛阳，想办法把麾下军额补齐。”
　　这样一个消息算不上是大秘密，所以薛朝方才能够听说。卢望之知道，即便他千方百计送出信去给固安公主，设法让人吞下了崔乾佑三人出去抓壮丁的这支残兵，对于大局的帮助也很有限，反而会让安禄山狗急跳墙，可如果是设法把一部分义勇军送去给崔乾佑三人，编入他们的麾下呢？和裴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他知道对方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当即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如今进出洛阳很不容易，你得小心一点。另外，请薛郎君务必想想办法，保住那座新造好的河阳浮桥。只希望河东兵马不要一直龟缩在太原府，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也该有些担待！”
　　裴宁伸手从卢望之手中接过那面铜镜，仿佛质押受挫那般，忿忿不平地将其收回怀中，嘴里却冷冷说道：“他如果没有担待，那就换个有担待的人来接替他！”
　　太原府河东节度使府，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正眯缝着眼睛欣赏歌女们的载歌载舞，仿佛外间并不是兵灾连连，而是太平盛世。尽管掌书记田健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提醒他，他却始终没搭理。直到一曲终了，他拍拍手示意她们全都退下，这才没好气地对田健说：“急什么急，裴休贞现在只不过是一介闲人，见他是我给中眷裴氏三分薄面，不见他是我这个河东节度使日理万机，他还敢多说什么废话？”
　　见王承业竟然对裴休贞用这种不耐烦的轻视口气，田健只觉得无可奈何。然而，他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大帅，如今不比从前。如果还是安贼势大，那么大帅只要能够保得河东道一地平安，就足可令陛下欣悦了。可现在右相兼安北大都护杜士仪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他这话还没说完，王承业就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别给我提杜士仪和郭子仪！他们不奉诏而出兵，分明是别有用心！陛下对他们无可奈何也就罢了，我是绝对不会听他们指使的！你给我再去信催云州，让云中守捉使杜望之立刻带着晋国夫人来见我！如若再不来，休怪我治他的罪！”
　　你怎么治他的罪，难道你还敢派天兵军浩浩荡荡去云州问罪？
　　田健心中腹诽，可知道王承业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做这种得罪人的傻事。杜士仪都已经官居右相了，安知他日平叛之后，就不会像李林甫和杨国忠那样权倾朝野？光凭此次平叛的功勋，就足以让他获得无数支持。想当初王承业倒是也有机会成就一代名臣之功业的，只要那时候能够决然出兵河洛，说不定还能解洛阳之围，可王承业又做了些什么？
　　正如刚刚对田健表现出来的态度似的，当王承业见到裴休贞时，态度自然而然倨傲非常。当裴休贞开口请他出兵河洛的时候，他更是勃然色变，遽然起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现在已经不是河东节度使了，河东军务不劳你操心！叛军如今盘踞洛阳，已经有诏令命吴王李祗为河南节度使，负责抵御征讨，而我之责任是力保河东不失！来人，送客！”
　　见王承业就这样拂袖而去，裴休贞只是皱了皱眉。他对于这一趟白跑并不意外，事实上王承业当年就是如此货色，如今只不过是本相毕露而已。尽管杜士仪给他的信上授意他可以视时机鼓动一下军中，他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看来，他实在是太手软了一些。等到田健脸色尴尬地前来负责送客的时候，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河东节度副使程千里程大将军还盘桓在太原府，不知道田书记今天晚上是否能悄悄引我去见他一面？”
　　田健心底里也希望交好这位在中眷裴氏宗堂中具有话事权的裴氏耆老。所以，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就答应了。送裴休贞出了河东节度使府时，他想了一想就低声说道：“程大将军因为云州代州给安北兵马提供便利的关系，曾经被王大帅劈头盖脸好一阵痛骂，说都是他这个河东节度副使动作太慢。”
　　程千里可是军中宿将，当年曾经在安西大都护府当过夫蒙灵察副手，地位一度在现任碛西节度使高仙芝之上的人，王承业竟敢像训孙子一样训人？
　　裴休贞心中冷笑，面上却对田健更加温和了。道别之时，他突然伸出手，犹如对自家子侄似的，在田健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田书记，听说你在河东颇有文名。以你之资质，辅佐王承业这样的节帅，可惜了。”


第1171章 兵谏逐节度
　　起居八座，一呼百诺，对于在长安城当了太多年京官的王承业来说，此次出镇河东，可谓是攀上了人生的顶峰。安禄山叛军在其他地方打得热火朝天，可他只要能保住河东一亩三分地不失，就算是完成天子的托付了，凭什么要冒风险去和叛军死磕？所以，他在前方绛州和泽州部署重兵，但始终按兵不动，坐看河洛和关中相继打得如火如荼，用他的话说，这是对河东父老乡亲负责。
　　然而，不打仗，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和麾下众将隔绝。每两天一次节堂廷参雷打不动。他享受的并不是听人禀报军情的乐趣，而是人人俯伏阶下跪拜的风光。他一直很羡慕节度使的威权，只恨一直都找不到这样取而代之的机会，如今既然一朝权在手，他恨不得把廷参改成每日一次，又哪里会体谅军中将校为了满足他这私欲，不得不放下其他事情，大清早跑到节度使府等候廷参的辛苦？
　　这天一大清早，眼看又要到廷参的时辰了，他慢条斯理地让两个美婢替自己穿衣佩玉带，又伺候他穿上了靴子，最后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打理了那一丛丰沛的胡须，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披上大氅后，背着手慢条斯理地出了门去。
　　王承业一来就占据了整个节度使府的后院。安禄山当初兼河东节度使，一天都没有在这里住过，裴休贞亦是为人简朴，后院人很少。而他却不是这样的性子。虽说是临危受命，可上任伊始，他就授意亲信从者给他搜罗了一二十个美婢放在后院，同时又在军中择选仪容俊伟身材高大者五百人，充作节度使府牙兵，扈从左右，作为自己的脸面。尽管军中不少将校对此颇有微词，可又能奈他何？
　　节堂在整个节度使府的中心，王承业抵达的时候，就只见黑压压的将校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当他一振大氅，在帅位上欣然入座，就只见底下刷的一声，整整齐齐一大群人下拜参见，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他心情极好。然而，他抬了抬手吩咐众人起身之后，还不等再开口说什么，就只见头前程千里突然大声说道：“大帅，如今安禄山据洛阳预备称帝，军中群情激愤，还请大帅体恤河洛军民百姓，发兵讨伐叛军！”
　　“请大帅发兵征讨叛军！”
　　整整齐齐的应和声回荡在整个节堂，平日里这种一听就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此时却令王承业又惊又怒。望着下头再次齐刷刷矮了一截的麾下将校，他强压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河东兵马多数分散在北面代州朔州云州一带，防御北面强敌，自顾不暇，若是倾尽太原兵力南下讨伐叛军，万一被外敌趁虚而入又当如何？”
　　程千里本来是前往代州任节度副使，和王承业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安北兵马借道代州，通过井陉关进入河北道境内之后，听说云中守捉使杜望之和代州都督同发檄文讨伐叛军，他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陷入了两难。而王承业对他的态度也一下子糟糕了下来，动不动就厉声呵斥，竟是待他如同麾下寻常将校。此时此刻，面对王承业仿佛在喷火的眼睛，他丝毫没有退让，声音反而提高了三分。
　　“杜相国都已经拜封右相，漠北已经一片安宁，这时分哪来的外敌？大帅只要肯发兵南下讨伐河洛叛军，云州云中郡和代州雁门郡必然也愿意发兵南下，听从大帅调派，届时和潼关兵马从西北两面合击，安贼称帝的企图必将破灭！大帅只贪图河东一时安逸，只知道固步自封，只求一个自保，却不知道军中将士当中，有多少人的家人亲友在河洛受苦受难？”
　　程千里的这么一番话顿时激起了众多将校的共鸣，一时间，节堂中一片喧哗。面对这样的一幕，早起还志得意满的王承业知道再不弹压，恐怕局面就要失控了。背心已然冒汗的他对身边从者打了个眼色，见其知机地悄悄退下，显然是去召唤牙兵了，他稍稍心安，强压愤怒冷眼旁观程千里在那上蹿下跳，有意挑起将卒之中的请战情绪。直到发现那个从者去而复返，又对自己微微颔首，分明表示已经布置妥当，他方才霍然站起身来。
　　“肃静！”
　　初来乍到不过一两个月，又对将校谈不上任何施恩的王承业显然谈不上多少威望和震慑力，在他这一声暴喝下，节堂之中的喧哗却并未就此停止，而是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平息了下来。脸色铁青的王承业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大帅就没有亲友身在河洛，身在河北？可临行之前，陛下就多次殷殷告诫，河东乃大唐龙兴之地，不可有半点闪失！程千里，你身为节度副使，竟敢如此诽谤节度使，兼且教唆鼓噪将校，你该当何罪？”
　　事到如今，程千里索性豁出去了：“我只知道，大帅上任以来只顾着蓄美婢，听歌舞，收纳牙兵为己用，对军民疾苦一概不知，对叛军铁蹄之下的河北河洛军民百姓置若罔闻！我之罪，便是不能劝谏大帅幡然醒悟，不能上奏朝廷河东军民的讨贼呼声！”
　　王承业没想到程千里竟敢这样和自己针锋相对，登时重重一跺脚，高声喝道：“来人，拿下此犯上狂徒！”
　　随着他这喝声，将校们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了节堂之外，见外间不知何时竟已齐集上百牙兵，很多人登时勃然色变。而程千里则环视左右，厉声说道：“各位都看见了，我等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王承业却刚愎自用全然不听！这河东不是他一人之河东，我河东军民更不是他王承业的鹰犬！”
　　眼见得众多将校竟是振臂附和程千里，对自己怒目以视，王承业把心一横，恶狠狠地说道：“但凡跟着程千里鼓噪者，以叛乱论处！”
　　如果在往日，这样的话定然会吓退一大帮人，可此时此刻，他话音刚落，就只见众将非但没有摒弃程千里，而是就这样朝自己紧逼了上来。这时候，王承业终于有些慌了，直到外间牙兵呼啦啦全都涌上了节堂，他方才松了一口气。他又是庆幸节堂之上不许带兵器，又是暗喜自己已经布置了众多牙兵在外，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清洗一下天兵军，也好挑出真正心向自己的军官放在高位。
　　“把所有人都给我拿下，严加勘问！”
　　然而，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却没有迎来任何反应。看着一动不动的精锐牙兵，王承业渐渐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即便如此，每一个人的脚下全都纹丝不动。这时候，就连刚刚偷偷跑去调牙兵的那个从者都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牙齿咯咯直打架的他强压不安挪到王承业身边，用几乎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说道：“大帅，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承业又不是瞎子，此时此刻的情形根本就不是他饶不饶人的问题，而是他自身难保的问题！
　　知道自己这心腹从者是提醒他，赶紧找个台阶下揭过这一茬，然后再想办法，可他刚刚几乎是被程千里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哪里咽得下这一口气？他不由自主攥紧了右拳，声音阴冷地说道：“尔等是都想学那安贼造反不成？”
　　“王承业，你还有脸说别人造反？常山太守颜杲卿打开井陉关联络你，而后又号召河北各州郡举义旗反正，遣人投书给你奏报朝廷，你竟敢厚脸皮上奏说这是你的功劳！军中那么多将士都在为河洛河北的亲友心急如焚，你却在安安心心看着你的歌舞，睡着你的姬妾婢女，你算哪门子河东节度使？我们全都是世代从军，身上一个个都有功劳，却被你硬是从军中调了过来保护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这个牙兵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随着一个牙兵伸手摘下头盔，将那一丛象征牙兵的黑色羽毛揪下来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几脚，效仿他的人竟是一个接一个，须臾之间，就只见节堂之上，再不见一个头戴黑羽的牙兵！这种情形代表着什么，每一个人全都心里清楚。
　　这个尸位素餐的河东节度使，已经失尽人心了！
　　“你们……你们好！”
　　王承业气得浑身直哆嗦，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他没见过兵变，可却听人家说过那种主帅被将卒挟持的恐怖场面，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他方才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是怎样的冲击！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千辛万苦从军中抽调出来，想要当成左膀右臂的牙兵，竟然也这样轻易地背叛了自己！
　　“王大帅昔日镇守河东时，军纪肃然，人人奋勇，即便安禄山兼领河东，对我河东也都插不进手，杜大帅、裴大帅先后上任，也是一切照王大帅旧制。王承业，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坏王大帅的规矩，只知道作威作福，没有一丝一毫的公心！”一个偏将厉声呵斥了王承业两句，随即方才环视左右袍泽道，“大家既然谁也受不了这样一个作威作福的家伙，不如就将这王承业赶出太原！”
　　王承业已经打算服软了，可他根本没想到，这帮哗变的将校竟敢如此心狠手辣，竟打算驱逐他这个主帅！
　　当应和声此起彼伏响起时，他一下子跌坐瘫软了下来。完了，就算他能回到长安去御前狠狠告一状，可在这样的乱世当中，再没有半分兵权的他还有什么话语权？


第1172章 河东节度易主
　　以兵谏来驱逐一方节度使，自大唐开国以来，这是第一次。然而，如果杜士仪身在此处，他一定会心生感慨，历史上，经过安史之乱，大大小小的藩镇遍布了整个大唐之后，这样的事情再也不是奇闻，偏裨将校驱逐节度使，而底下的士卒又驱逐偏裨将校，这样的事情从中唐到晚唐始终层出不穷。然而在如今这样的年代，这件事实在非比寻常。当王承业以及他那些心腹家人从者狼狈不堪地离开节度使府时，闻讯而来的太原军民顿时沸腾了。
　　大街两侧沸反盈天，有人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人惊叹于起事将校的大胆，但更多的人拍手称快。连日以来，百姓们从最初的忧心于战事不利，长安风雨飘摇，到得知安北以及朔方大军南下讨逆，一路告捷，即将出潼关进入河洛，情绪也从晦暗变得激昂。
　　河东道东邻河北道，南接都畿道河南道，很多人家都有亲友在安禄山叛军的占领区，谁不希望能够赶紧结束这一场战争，好能够得到亲人的消息？于是，王承业这样一个坐失良机的主帅，自然是连小民百姓都瞧不起。
　　不主动出击，难道还等叛军打过来？
　　而程千里带着众多将校，望着王承业那落魄的背影，却没有多少志得意满，而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昨夜只是见过裴休贞，考虑再三之后，答应了试一试力顶王承业。他压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联系下头的偏裨将校，毕竟，他自己也是初来乍到。所以，今天发生了这样看上去军中上下齐心，驱逐堂堂节度使的一幕，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着实非常有限，有限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汗颜！可现在此事成功，那就不是他一时义愤的事了，这么多人拥护他，他就是不想干也得干，等于是逼着挑了这么个担子，但要说真的不乐意，那也是假话。
　　经历了这些巨变之后，天子的威信已经降到了极点，可他迫于高仙芝压力从西域转迁回来，却不希望军中生涯就这么不光彩地结束，他还希望建功立业！至于天下安定之后，他会不会犹如当年的张守珪李祎王忠嗣那样被天子一脚踹开，那却顾不得了。
　　为了以防王承业玩出什么花样，甚至有一名偏将自告奋勇，领兵在王承业后头把这位节度使押送出境，据说会一直送到潼关！
　　“程大将军，既然撵走了这个恶心人的王承业，大家就回节堂去，商议出兵河洛事宜吧！”
　　见四周围的人全都看着自己，一向自忖骁勇果敢的程千里只觉得心头压力巨大。如果这是在他曾经呆过多年的西域龟兹镇，受到这样的拥戴，他只会暗自窃喜，可王承业到河东多久，两人前后脚，他也就才到河东多久，对这里的军将根本谈不上熟悉，更谈不上什么恩威。他已经五十出头了，绝对不会认为这些偏裨将校会对自己言听计从，所以，他在心里一合计，最终还是决定先顺应军心再说。
　　可到了节堂上，他却坚持不肯坐主位，一再谦辞表示自己只是节度副使，至于节度使的人选，该由朝廷任命，最后仿佛推却不过似的，暂时站在了节堂上首。这时候，他方才开口试探道：“王承业和我先后抵达太原，他如此尸位素餐，我也难辞其咎，多亏昨晚前河东节度裴翁前来相见时，力劝我一定要出面劝谏王承业，促其出兵河洛，没想到却演变成如今我等驱逐王承业的一幕。此事如果朝廷怪罪起来，当由我一力承担！”
　　“程大将军何必这么说，敢做敢当，此事是我等一同做的，当然该一起承担！”
　　起头那个率先拔去头盔黑羽，对王承业表示不干了的牙兵大大咧咧开口嚷嚷了这么一句，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在这么多人中最低微似的，他又咋咋呼呼地说道：“各位将军想必还不知道，太子因为安禄山的反间计而枉死，王大帅也险些没逃过这一劫，竟然有人给他送去了鸩酒！幸好没有诏书，王大帅就把人捆了送回长安，否则这条命在不在还不知道！”
　　一个从前看不出深浅的区区牙兵，却能吐露出这样重要的消息，一时间节堂上地位远远高于他的那些将校们登时一片哗然。见程千里面色深沉地看着自己，他却仿佛丝毫不在意似的，嘿然笑道：“我只是昔日跟随过王大帅的牙兵，侥幸被放出去在天兵军当了个小小队正，没想到什么功劳都没建，却又被王承业给拎了回来。虽说同样都是牙兵，可王大帅曾经亲自操练过我们，甚至还指点过我们的武艺，王承业呢？自己和婢女调情的时候，让我们看门！”
　　他骂了两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之后，这才冲着众人拱拱手道：“王大帅一贯是刚强的性子，从河东转调河西陇右节度使的时候，别说一个牙兵，就连高判官都不曾带，我等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将令，又因为担心朝廷法度，也不敢前去追随，只能想方设法托人打听王大帅的消息。现如今王大帅险些被害成了这个样子，我和昔日曾经追随过王大帅的牙兵已经都商量好了，大约有百多人愿意一块去利州益昌郡追随王大帅！程大将军，还请你成全！讨伐叛军的事情，我们并不是怕死，可我们全都担心王大帅又给人害了！”
　　程千里见满堂将校无不动容，想想这些人多半是王忠嗣昔日旧将，最终点了点头：“我会亲自给你们开具过所公验，预祝你们一路平安。好好护着王大帅，我大唐的忠臣良将若是一个个都在，哪有安贼肆虐的份？”
　　尽管在西域曾经和高仙芝争权失败，但身为京兆人氏的程千里从骨子里说，还是一个骁勇的战士。当这个牙兵屈膝拜谢后大步离去，他已然忘记了自己初衷是想要探究一下裴休贞在驱逐王承业一事中扮演的角色，而是认认真真和众人讨论起了进兵河洛的计划。眼见人人都主动请缨要加入这次南征，留下的人却极其有限，他正陷入了为难时，节堂之外便有人禀报，说是裴休贞来了。
　　尽管裴休贞如今赋闲在家，可终究出身河东望族，先后任过代州都督，河东节度使，程千里想了想，竟亲自带领众将迎了出去。然而，节堂之外，他和裴休贞相互长揖行礼后，裴休贞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他陷入了惊喜和犹豫的两难之中。
　　“王承业一去，我知道以程大将军的性子，一定不会继续龟缩于太原府，其他将军也必定奋勇争先。可太原乃是河东重地，不可无人镇守。如若程大将军信得过我，便委我这老朽之人知留后事，从云中以及雁门等地调兵镇守太原，而天兵军自大将军以下，率河东兵马南下征讨安贼叛军，如何？”
　　是坐镇应该稳若泰山的太原府功劳大，还是南下讨逆功劳大，这是一个根本就不用计算的问题。
　　程千里原本还担心裴休贞是想挟曾经当过河东节度使的光环，看上了节度使一职，可如今他已经完全放下心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感动。毕竟，太原府若无威望高的人坐镇，他就擅自出征，来日一定会落下话柄。而其他将领也登时喜出望外，尽管裴休贞镇守河东的时间并不长，可处事公允这一条却是人人公认的。一时间，一个个偏裨将校七嘴八舌地开口，全都是劝说程千里答应裴休贞这个建议。
　　“裴翁如此高义担当，我程千里哪还有脸说一个不字？”程千里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看着面前满脸兴奋的将校，沉声说道，“此行南下，不夺回洛阳，誓不回还！”
　　“万胜，万胜！”
　　直到这场兵谏真正成功，程千里亦是心甘情愿地将留后之事全权交托给自己，裴休贞才算放下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杜士仪在进入长安之后，就命人抄小路给他送了一封信，他踌躇再三之后，终究没有理会宗堂那些人的短浅见识，从绛州出发抵达太原府，想要试着说服王承业。然而，王承业干撂了他三天，昨天好不容易见了自己一面后，却又那样惺惺作态。而他只是去见了程千里一面，今天程千里竟是一呼百应。
　　究竟是王承业实在太不得人心，程千里道出了大家心里的呼声，于是一呼百应，还是说王忠嗣在河东的军功政绩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以至于两相对比，王承业顿时显得卑劣无能？又或者是杜士仪明里派自己当说客，暗中却还早就有其他的部署？
　　多想无益，大军开拔在即，却还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料理，裴休贞很快就放过了这样的疑惑。
　　王承业被驱逐的消息也传到了绛州和泽州，两地太守在大吃一惊的同时，听闻是节度副使程千里暂时知节度事，而且号令他们做好迎接大军南下河洛的准备，他们也就顾不上王承业这第一个被将卒驱逐的节度使了。毕竟，程千里已经有话在先，若能收复河洛，无论是奋勇争先的将士，还是留守的兵马，抑或是负责后勤转运的官吏，人人有功！
　　河东经历了这样一场大变的时候，汴州陈留郡内，正是一片肃杀气氛。这里是安禄山大军渡河之后，首当叛军兵锋，受创最深的河南道州郡。如今州治开封城中，还仍旧是一片战后的凄凉景象，还驻扎着叛军大部。在开封城之外的陈留郡其他地方，烧杀抢掠的叛军尽管仍然不时出没，可在民间百姓口耳相传中，却都在传说着一件事，那位神出鬼没于都畿道和河南道各地，组织义勇军迎头痛击叛军的固安公主，已经到陈留郡来了！
　　各州郡都有类似如此的传闻，奉命驻守开封城的叛军主将田承嗣以及授任的伪陈留太守自然顾不上这些。他们更关心的一是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一事，二是河北道的战况，因此根本就不认为那支义勇军会真的出现在远离洛阳的陈留郡。正因为如此，当一封急报十万火急地送到太守府案头的时候，顿时让他们为之大吃一惊。
　　雍丘告急！


第1173章 巧计攻雍丘
　　岁月催人老，当年从长安远嫁饶乐都督府的固安公主，如今早已青春不再。然而，一身戎装，脊背挺得笔直的她坐在马上，在左右将士看来，又怎是一个英姿飒爽了得？从组织义勇军转战河洛开始，她便扎起满头青丝，再也没有用女装示人，可正是这样一身甲胄的飒爽男子形象，反而迎来了军中上下众口一词的称赞，就连河洛各地打残了被接引过来会合的那些败将，最初得知主将是女子时，还曾经颇有微词，如今也已经全然服气。
　　想当初大唐开国时平阳公主的娘子军，大概也就是如此情景吧！
　　张耀前去潼关见杜士仪尚未回来，但固安公主却已经来不及等杜士仪的回复了，这一仗她必须要打。在安禄山气势如虹占领了整个河北，紧跟着又席卷了河南灵昌郡、陈留郡、荥阳郡，夺下洛阳之后，只有濮州东平太守吴王李祗招募兵马力抗叛军，她能够选择的合作对象也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尽管李祗的抵抗在她看来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但只冲着其身为宗室，又是信安王李祎嫡亲弟弟的威望，她也需要其牵制一部分叛军的注意力。
　　就如同此次一般，她要的，只是李祗会攻打滑州灵昌郡这样一个用来振奋军心的旗号，仅此而已！
　　之所以她的目标是陈留郡的雍丘县，而不是开封，是因为开封乃汴州陈留郡的州治，而且正当扼守运河以及官道，一旦受到攻击，一定会引来郑州荥阳郡方面叛军的强烈反应，相形之下，如果只是夺回雍丘，面对的阻力就要小得多。连续一个多月的转战，最初吸纳的败军以及招募来的义勇军已经初步得到了磨合，再加上获知了雍丘城内叛军的防戍情况，虎牙也已经派出了二十余牙兵分散潜入了城中，她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贵主，雍丘城中闭门不战。”
　　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一身旧甲的老将，固安公主哂然一笑道：“既然叛军当了缩头乌龟，那就先让人骂战，让他们等援军吧！”
　　“可之前我们放走的叛军信使一定会赴开封城中求救，若是开封城中兵马真的前来援助，只怕我们会腹背受敌，贵主还请千万不要轻敌！”
　　见左右军将大多数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固安公主便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初太宗皇帝还是秦王的时候，曾经率十万大军围困洛阳。而其目的并不是强攻洛阳，而是吸引别人来援。最后，中了圈套的，便是窦建德。如今虽说距离太宗皇帝夺取洛阳的那一仗已经过去了上百年，大唐东都也落入了叛军手中，我们眼下要打的也不是洛阳，而是小小一个雍丘，莫非各位就没有那样的大魄力？”
　　听到固安公主竟然搬出了太宗李世民围城打援的例子，众人之中有的明白，有的却仍然面露忧色。刚刚建言的老将便谨慎地说道：“贵主的意思固然好，可叛军凶残，我军兵力有限，刚刚分兵的那位虎将军所带也不过五百余人，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兵贵精而不贵多，将不在年长，而在乎是否仍有蓬勃战意。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虎牙麾下都是些什么人。”固安公主只是微微一顿，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曾经随我坐镇云州公主府的云州老卒，是在突厥三部围攻之下，力保云州不失的精锐，是在不甘沉沦之后，被我托付安北杜大帅，他赖以成功的牙兵！老卒虽老，却犹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直到这一刻，她方才真正揭开了这一批老卒的真相，眼见得将校们又意外又激奋，她这才笑着说道：“雍丘城中主将副将不和，待到旗号打起，城中守军蜂拥而出时，便是我们的时机！”
　　安禄山起兵时兵马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一路气势如虹突飞猛进，几乎没折损什么人，但在各处官道要隘之处，还是留了数百到上千人不等驻守，如井陉关便是如此。而进入河南之后，留守各州郡的人马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如今河北出现大乱子，崔乾佑大军又在关中大败之后，守御要地的全都是叛军骁将。雍丘城中守军不过千人，此前抢掠民间百姓所得颇丰，一个个叛军无不捞得盆满钵满，因此，陡然面对兵马围城，军中顿时形成了两派意见。
　　主将薛嵩的意思是，据城严守，以等待援兵，料想一群乌合之众不可能强行攻城。而副将李佑却坚持认为，应该趁着敌军骂战的时候，率精锐出城突击，说不定可以一举擒拿这支义勇军的主帅固安公主。在他看来，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靠着宗室的名分方才统领全军，只要拿住人，那支兵马一定会随之溃散，如此一来，这便是大功一件。两派相争不下，一时僵持于城头。
　　对于这样一个桀骜不听节制的副将，薛嵩自然心头大恨。然而，他是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正儿八经的忠良之后，此前被安禄山裹挟叛乱时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想着安禄山若能成事，自己说不定还能博个开国功臣当当，可谁能想到，安禄山在攻下洛阳之后，紧跟着四面起火，而最要命的是，安禄山竟然开始怀疑起了麾下将校，因为弟弟薛崿曾经跟侯希逸出使都播的关系，他竟然从原本的守陈留郡被赶来守雍丘，麾下只得千许人！
　　而且还配了个名为辅佐，暗为监视的副将，偏偏那支义勇军别的地方不打，偏偏就来攻打雍丘城！
　　城头上，薛嵩见左右也就是随自己多年的亲兵，以及打从祖父起就跟着薛家的家丁家将，想到此前一直在安禄山牙兵中厮混的弟弟薛崿如今还不知道生死如何，他更是只觉有些透不过气来。薛家人不会别的，只会打仗，难不成他认错了人，安禄山根本就不是什么雄主，而是一个草包？
　　正当他满心胡思乱想，甚至连雍丘城的防务都有些不上心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李佑那招牌的大嗓门：“援军来了，援军果然来了！”
　　千余叛军大多都在城墙之上，此刻循声望去，见那远处招展的旌旗果然是己方旗号，城头上一时精神大振。再见底下围城的兵马果然已经乱了阵脚，李佑便哈哈大笑道：“到底是女人，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行军打仗！儿郎们，可有胆子跟着我出城出击，把那位固安公主活捉了来，献给陛下？”
　　安禄山还没有称帝，李佑就已经口口声声陛下，邀功邀宠之意溢于言表。在他的鼓动下，眼见得城下义勇军显然已经更加慌乱了起来，一时应者云集。甚至不等主将薛嵩下令，一大堆将士就跟着李佑蜂拥下城，口中乱七八糟地起哄嚷嚷。看着这一幕，薛嵩气得脸色铁青，而且，扶着垛口看着那烟尘滚滚旌旗招展的所谓援军，他不禁生出了几许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是那些义勇军用计诓骗城中兵马出城？不，不会的，叛军毕竟训练有素，哪里就会输给这些乌合之众！只可惜他带惯的兵马全都给驻守陈留郡的主将田承嗣给夺了去，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狼狈，竟要受制于区区一个李佑！
　　当城门洞开，一员大将嗷嗷直叫一马当先，就这么带着数百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时，固安公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她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将那把连日以来跟随她转战河洛各地的漆黑大弓猛然拉满，一支箭矢破空而去。尽管她已经不再是盛年，再无从前一箭射杀塞默羯之力，可那一支箭矢却是抛射朝向空中，当势头已尽渐渐落下的时候，箭尾的引线终于燃尽，只听砰地一声，半空中突然爆出了一团火花。
　　就在这倏忽之间，刚刚还杂乱无章的义勇军迅速调整了阵型，步卒举盾前突的同时，其后的弓手立时就位，而更多的骑兵则是簇拥着固安公主往旁边撤出。面对这一幕，看到那空中火箭惊疑不定的李佑立刻回过神来，大声冲着左右喝道：“星星之火，也敢放光？他们只是想护着那个女人逃命，儿郎们，给我加快速度，冲上去！”
　　见李佑不退反进，这一队骑兵速度越来越快，固安公主登时如释重负。这一次，她冲着身边一个亲卫颔首示意，随着那亲卫又是一箭信号发上天空，爆散出又一团火光，就只见远处那疑似援军的旌旗陡然之间全数消失不见，紧跟着便打出了一面迎风招展的黄色大旗。
　　“是唐军，不是援军！糟糕，中计了！”
　　城头观战的薛嵩一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冲着左右叫道：“快，鸣金，让李佑赶紧回来！”
　　口中这么说，薛嵩自己也知道只是徒劳。一心建功的李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所谓援军是假的，更不可能反过头来听城头信号，而且去的势头太快，眼看距离城外义勇军已经没剩几十步远了！只怕就算知道那援军是假的，李佑也只会想要一心突入敌阵，先抓到固安公主再说！
　　果然，在城头一再鸣金之后，李佑也好，其麾下的将士也好，一个个都置若罔闻。眼看他们就要冲入敌阵时，就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紧跟着便是马嘶不绝，竟是好一阵人仰马翻，冲在最前头的李佑在第一个跌下马背之后，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可那无数嘈杂的声音之中，他却捕捉到了一阵异常的整齐马蹄声。眼看四周围落马的将卒无数，堪堪冲入敌阵的只有寥寥十余骑人，他伸手往旁边地上一抓，见入手的赫然是一颗铁蒺藜，他的心不禁沉入了谷底。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布设的铁蒺藜！


第1174章 薛嵩请降
　　李佑只是发现了铁蒺藜，薛嵩却发现了那一支正往城门处突入的骑兵！
　　他当机立断吩咐关上城门，可开关城门的绞盘处却已经起了一阵骚乱。大惊失色的他这才意识到，对方竟然早已派内应潜入了城中，连忙一把拔出剑来，带着亲兵和家将赶了过去。让他没想到的是，正在这里拼死奋战的敌军不过区区十余人，每个人头上身上全都是血，可那种悍勇的气势却让见惯战阵的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惊讶归惊讶，可他终究不是软茬，很快厉声吩咐麾下众人冲上去夺回绞盘。可是，这里并不是什么空旷地带，一次只能上去几个人，狭路相逢勇者胜，别看这些敌军一个个少说都有四五十出头，可拼起命来却远胜于叛军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从河北出兵之后，尽管不是逢城必抢，可进入并非河南道境内之后，安禄山就放纵了麾下的抢掠行径。如今，每一个叛军的腰包都是鼓鼓的，谁愿意在这里和人拼命？
　　死了就不能再享受了，这是每个人心里的共识！
　　薛嵩对此心知肚明，可眼下破城在即，他眼见得麾下士卒竟是为敌人悍勇所慑，干脆拔刀亲自扑了上去。他少年时期就以豪侠扬名燕赵，可此时此刻与人肉搏时，他立刻体会到了深深的压力。这些敌人分明已经不在盛年，可用出来的招式却往往都是两败俱伤的那一种，尤其是当他一刀斩断一名敌人左臂，对方却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在他的左腿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口子时，他终于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恐惧。
　　若是此前河洛官军全都能够如此，大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攻城拔寨？
　　“全都打起精神来，断了胳膊算什么，贵主就在城下看着，不要丢她的脸！”那个断了胳膊的独臂军汉强忍剧痛，挥刀高呼道，“既然我们主动请缨入城夺门，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杜大帅已经兵出潼关，你们的老巢河北也已经不稳，看你们这些叛逆还能横到什么时候！”
　　薛嵩终于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揣摩出了几分要旨——这些绝不是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一瘸一拐的他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见城下李佑那支兵马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分明已经独木难支，而城下那支骑兵已经入城大半，这雍丘城恐怕再也保不住了，他突然厉喝道：“全都给我退回来！”
　　这是每一个陷入苦战的叛军全都最希望听到的回答。单单这么一小会儿，地上就已经丢下了十几具尸体，伤者则更多，而敌方虽然也已经有两人重伤垂死，余者无不伤痕累累，可每一个人仿佛都有一口无与伦比的勇气吊着，就这么屹然挺立不倒。而且那独臂汉子见叛军纷纷后退，以为他们要拉远距离放箭，竟是怒吼一声提刀追击，不过是一劈一砍，竟又有两名叛军倒在了他的刀下。面对这样一个浑身浴血犹如魔神一般的老卒，甚至有人牙齿打起了架。
　　薛嵩咬了咬牙，大声叫道：“我等愿降！”
　　那独臂汉子原本还要奋勇杀敌，听得此言不禁一怔。见薛嵩丢下佩刀表示诚意，原本心存死志的他一口气一松，但紧跟着又强提勇气拄刀而立。见那些叛军没有一个质疑薛嵩的命令，呼啦啦的全都退到了主将身后，甚至有人为了取信于自己，就这么丢开了兵器，本还有几分怀疑的他顿时意识到，这竟然是真的。而他身后的其他死士有的仍是死死抵着绞盘，有的则是伸长脖子看往城外，很快有人大声嚷嚷了一句。
　　“马军已经全都入城了！”
　　得知这样一个好消息，独臂老卒顿时完全放下了心事。就算薛嵩只是诈降，这绞盘又被夺了回去，可马军入城，这雍丘城中大局已定了！他再也拄不住那把刚刚杀戮了很多人的大刀，就这么手一松，整个人随之瘫软在地，失血过多的疲惫无力一波波袭来，几乎立刻昏厥了过去。亏得他身后几人手忙脚乱上前搀扶，有的赶紧撕开衣裳替其包扎伤口，有的则是对薛嵩怒目以视，甚至还有人气怒未消，提着刀逼了上前。
　　薛嵩知道自己喊出请降二字，就是把身家性命全都交到了对方手中，未必能有好下场。可城外战局已定，就算援军赶到也未必能够救得了自己，甚至已经深深疑忌上了自己的安禄山还会以战败为名直接杀了他，他也只能赌一赌。因此，他索性盘膝坐了下来，光棍地挺直了脖子道：“我薛嵩乃是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世代忠良之后，只不过迫于安禄山不从他叛乱便要诛三族的淫威，方才不得不当他的走狗，如今既然败了，各位想杀就杀吧！”
　　幽州节度使薛楚玉也许并不是人尽皆知，但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名声实在是太大，因此几个原本还打算给独臂汉报断臂之仇的老卒不禁大为惊咦，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全都回头往那独臂老卒看去。见其已经两眼紧闭昏死过去，众人不禁又生出了深深的恼意。
　　“若是秦五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管你是不是薛仁贵的孙子，定要你偿命！”
　　见暂时逃过一劫，薛嵩的后背心已经完全湿透了。随着城外那边肃清了李佑那支兵马，开始有条不紊地入城，城墙上这些叛军也被登上这里的义勇军团团围住。甚至不用薛嵩开口，他们就一个个就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面对这一幕，薛嵩看着身边仅剩的亲兵和家将，惨笑一声便支撑着站起身来。
　　薛嵩的头盔铠甲和普通士卒都完全不同，义勇军们只一看就知道他乃是叛军军官，可这会儿最要紧的是救助伤者，因此不论是那个独臂汉也好，其他遍体凌伤的老卒也好，全都比他得到了更多的关注。而那独臂汉被人抬下去的时候，其他几个还能走路的伤者少不得对刚刚登上城头的友军说明了薛嵩的身份。这时候，方才有一道道或讶异或鄙视的目光投向了这位驻守雍丘城的主将。
　　当固安公主得知薛嵩投降的消息时，义勇军已经全部进入了雍丘城中。由于这场战事主要发生在城外，也只有城头绞盘处有过一场生死搏杀，而此前雍丘城被叛军攻下时，同样没有经过什么大战，因此四面城墙完好无损，固安公主亲自巡视了一圈之后，心里很清楚，只凭这里囤积着从江淮水路转运去洛阳的粮食，就足够他们这五千人在此坚守一个月以上！
　　“只希望虎牙他们也能逢凶化吉。”
　　绞盘处的那场搏杀，秦五断臂，此外死者五人，其余死士都是或重伤或轻伤，她想到除却这些当年跟从自己的狼卫之外，虎牙也带着其他人承担了此战最艰难的阻击援军，顿时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若不是招募来的勇士以及收拢来的败兵无论如何都承担不了这样的攻坚硬仗，她也不忍心让这些老卒去承担最关键的重任！直到耳畔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见那个奏事的校尉正悄悄窥视她的表情，她才冷笑了一声。
　　“那个薛嵩报出来历，无非就是希望我网开一面。按理这种叛军大将，我恨不得抓到一个杀一个，可他既然是主动投降，我若杀了他，只怕日后叛军人人都只能死战，不敢投降，就留他一条活命。”
　　听到固安公主这么说，那校尉顿时心领神会，待想告退时，他又连忙停下步子问道：“那这个薛嵩和投降的叛军如何处置？”
　　“第一，把他们搜刮的钱财全部抄了，发还给城中百姓。第二，所有降军先给我押出去绑了示众，让百姓来认人，但凡有杀人、奸污、抢掠致人死伤的，甄别出来，给我直接杀了！”固安公主见那校尉张了张口，仿佛要求情，她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接下来不会再如同从前那样转战河洛各地，而是要坚守雍丘城，抵挡叛军攻势，若是城中军民都不能信赖我们，我们岂不是成了和叛军别无二致的一丘之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理你不懂？”
　　那校尉被固安公主一番话训得做声不得，而接下来固安公主说的话，就让他立刻心气平了。
　　“发还百姓的时候，记得要先贫民，后中人，最后才是富家大户。贫民只要拿回了身家，感恩戴德之余，就会加入我等抵抗叛军。中人得回了财产，却还要嫌弃多少，挑三拣四。至于那些富家大户，只怕恨不得把被人抢去的全都要回来方才罢休，到时候让他们出力时却推三阻四！记住，一碗水端不平！另外，城中存粮清点之后，如果算下来一个月还有剩余，那就先给城中百姓发一部分粮食，吃饱穿暖了才有精神打仗拼命！至于你们，我答应你们的犒赏，一分钱都不会少，朝廷万一将来不认，大不了我这个固安公主回头自己掏腰包！”
　　“我们大家哪会信不过贵主！”那校尉连忙赌咒发誓把这一茬揭过了，却还不忘多问了一句，“那薛嵩可要和叛军一同绑了示众？”
　　“既然他说是忠良之后，就给他留一点脸面，一会儿把人带了来见我。”


第1175章 格杀勿论
　　对于雍丘城的士绅百姓来说，这一天带来的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巨变。
　　自从叛军入城之后，他们从前安逸稳定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无论世家大族也好，庶民百姓也罢，每天都要提心吊胆于叛军是不是会破门而入，抢东西甚至抢人。即便雍丘城易主，号称义勇军的这么一支兵马进入城中，也有人不免忧虑并非朝廷正经官军的这些将卒会和叛军一样的行径。然而，从当天下午开始满城张贴的布告内容渐渐在城中四下里散布开来之后，城中百姓就暂且丢开了这一茬，一个个奔走相告，最终全都聚集在了雍丘县廨前。
　　因为这里整整绑了一百多个叛军将士示众！每个人的身上或者狼狈不堪，有些还有伤痕和血迹，但那一张张脸却全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据之前贴出来的布告说，只要是经雍丘民众指认出那些有杀人奸污等严重劣迹的叛军，一经查实，杀无赦！
　　在最初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一个矮小干瘦的老者拄着拐杖出来，指了叛军中一个猴脸的，带着哭腔说道：“就是他，就是他和其他几个人杀了我的儿子，奸污了我家闺女！可怜我家闺女才十四岁，事后就投水自尽了，你们这些畜生！”
　　随着那干瘦老者瘫坐于地嚎咷痛哭，其他刚刚还在犹豫不决观风色的百姓们顿时群情激愤。有的也赶紧在这些绑了示众的叛军当中找寻自己的仇人，有的早早认出人的则是指着人破口大骂。到傍晚时分，经过甄别之后，呈报到固安公主面前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五十多人，竟是占去了所有投诚叛军人数的一半！已经被带到这里的薛嵩听着禀报，面上固然强作镇定，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
　　固安公主真的要对降军大开杀戒？她就不怕剩下的降军哗变，又或者说这些叛军倒腾不出什么事，她就不怕日后再打仗时无人敢降？
　　“到底是一群叛贼，简直卑劣无耻！来人，取我的大氅来，我亲自去见雍丘父老！”吩咐了一句后，固安公主又斜睨了薛嵩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道，“把他也一并押去，听听雍丘百姓怎么说！”
　　薛嵩双手被牛筋牢牢绑住，此刻听到固安公主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他顿时第一次对此前选择投降感到了深深的后悔。可他此前大腿受伤，又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又累又饿，哪里比得上左右两个牢牢看住了他的老卒？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被人提溜了出去，当面对雍丘县廨之外数以千计的百姓时，他的瞳孔更是不自觉地猛烈收缩了一下，心情忐忑不安。
　　那种感觉，竟好似他在安禄山面前一般！
　　夕阳西下，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可随着固安公主出来，随行兵卒高掣火把，复又把县廨前照得一片透亮。被簇拥在当中的固安公主身穿一袭火红色的大氅，这样的颜色在战场中简直是靶子，可在这样的夜晚却显得格外夺目，竟是把人群中的喧哗渐渐压了下来。
　　直到四周围渐渐不再有鼓噪声，固安公主方才开口说道：“刚刚各位雍丘父老举告的那些叛军，已经都汇总到了我这里。说实话，我看了之后，简直气得要亲自拔剑杀人，我实在难以相信，天底下怎会有这许多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黄昏的薄暮中，她那并不算大的声音却仿佛多出了一种无比的穿透力：“今天一直都有人劝我，杀降乃是不仁不义之举。可但凡有一丁点天良的人，又岂会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传令下去，这名单上五十四个人，格杀勿论！”
　　一旁顿时传来了一个反对的声音：“贵主，万一日后朝廷有人指责杀降……”
　　“不能保护治下子民的朝廷官府，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这不是杀降，只是抚民心，正军法！如若朝廷怪罪，我一个人承担！我，大唐固安公主，虽只是一介妇人，但我决不能容忍这些害群之马继续祸害黎民百姓！”
　　一下子杀五十四个人！而且还是投降的俘虏！
　　尽管有的将士情不自禁地迟疑了，但更多的义勇军将士却没有太多犹豫，上前把此前就已经甄别好的那些人推了跪下。围观的人群先是死寂，渐渐却有苦主嚷嚷着多谢贵主主持公道，带着哭腔屈膝跪了下来，这样的动作传染了一个又一个人，到最后除了几百名苦主，其他人竟也无一人挺立！
　　面对这一幕，固安公主只觉得百感交集。她没有多说别的，举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很快，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呼，第一颗人头落地，紧跟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尽管有些行刑的将士从前没砍过人头，一刀下去，犯人惨叫连连却还没死，可补上第二刀第三刀，又或者是旁边的人过来帮忙，总能把这小小的过失弥补下去。当五十多个劣迹斑斑的叛军全数伏法之后，跪在地上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贵主万岁的呐喊响彻云霄，而火光之下被押在那里的薛嵩则不觉面色惨白。他怕的不是杀人，战场上他杀的人还不止这区区五十多个，他怕的是固安公主这种决绝不似女子的态度！他本来以为，城外李佑几乎全军覆没，城中叛军在义勇军入城后几乎被扫荡了个干净，最终投降的这百多人至少能保全下来，他也就留了个能够东山再起的班底，可没想到固安公主这么心狠手辣！
　　“这是镇守雍丘城的叛军主将薛嵩，他之前告诉我，他是薛仁贵的孙子，薛楚玉的儿子，忠良之后，现在，请各位乡亲父老都说一说，他在镇守雍丘城后，可有欺男霸女，烧杀抢掠的劣迹？如果有，我的三尺青锋同样不手软！”
　　固安公主侧头看着薛嵩，见他那张脸比刚刚还要苍白，她不禁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果然，薛嵩是临时从开封城中被发配过来的，雍丘城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又被薛家父子的名头所慑，而薛嵩本人除了身为主将，也确实未有杀人奸污这样的重罪，只除却几个老儒痛心疾首地斥责他给薛家荣光丢脸，其他的倒是没有了。可即便如此，薛嵩那张脸须臾从白色变成了青紫，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
　　知道今天这一幕对薛嵩的刺激已经够了，固安公主摆了摆手，随即淡淡地说道：“既然薛嵩并无该死的劣迹，便暂时饶过他。将这县廨门前收拾干净，所有尸体拖出去埋了。虽是叛军，可原本也是唐人，枭首示众就不用了。只这些刚刚落地的人头，便是我的警示，义勇军上下如有违背军令骚扰民间者，一律也是军法处置，决不轻饶！”
　　随着义勇军的将士渐渐开始清场，同时再次承诺将逐渐开始发还被抢占的财物，同时放粮抚民，百姓在散去的同时，原本那少许的信心顿时变成了深深的尊崇和信赖。没有人在乎固安公主并不姓李，而是姓辛，没人在乎她只是一个县主的庶出女儿，并没有宗室的血脉，这个公主名头只是因为嫁了前后两代奚王而换来的，人们在乎的是她那让人心情激荡的言语，在乎的是她夺下雍丘的果敢坚定，在乎的是她此刻杀伐果断的凌厉手段！
　　也许大唐……还有救！
　　重新回到县廨之中，那曾经被薛嵩占为己用的书房中坐下，固安公主摆摆手拒绝了现在进哺食，吩咐把薛嵩押进来。当这个垂头丧气的叛将被人推进屋子时，她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乃大唐公主，你不过一介大败亏输的叛将，膝盖就这么硬吗？”
　　薛嵩前一次在这里见到固安公主的时候，亦是挺立不跪，可刚刚见到五十多颗人头落地，此刻固安公主又声音冷冽地如此问了一句，他只觉得心头一悸，即便有再多不甘，也只能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见他虽然没有五花大绑，可手上依旧是牛筋捆得紧紧的，固安公主一手支着扶手，目光扫视了薛嵩许久，却并没有开口说话。足足好一会儿，她正要开口发落的时候，外间一个亲兵突然直接冲了进来。
　　“贵主，虎将军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多少人？看上去形色如何？快，带人来见我……不，我亲自去迎接他们！”
　　固安公主连珠炮似的说了这几句话，竟是再也顾不上薛嵩，就这么匆匆冲出了门，而押送薛嵩过来的两个老卒彼此对视了一眼，竟也追了出去。面对这样无人问津的情景，连日以来已经遭受过无数打击的薛嵩只觉得心头又悔又恨，第一次生出还不如此前战死的念头来。固安公主人都不在，他不想继续维持这样屈膝下跪的姿势，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就这样盘膝坐在了地上。
　　饥肠辘辘的他不知道等候了多久，外间方才传来了一阵喧哗。他竖起耳朵细细倾听，只觉得那仿佛是很多人在欢声笑语。当他转头去看时，就只见背后的门被人推开，紧跟着首先进门的竟不是固安公主，而是一个脸上还带着一条深深血痕，身上到处都是血迹的老将。那老将迈过门槛时，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尴尬地对身后人说道：“贵主，如此礼遇我受不起。”
　　“能够让田承嗣的两千援兵几乎全军尽墨，你当然受得起！”
　　固安公主冲着虎牙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灿烂的笑容，这才指着薛嵩说道：“虎牙，今次你麾下这些忠义老卒死伤惨重，我便把这叛将薛嵩交给你，任你驱策使用！薛嵩，你若能立功赎罪，前罪我就不问了！”


第1176章 登基仍败战
　　洛阳宫天津桥上，当盛大的登基仪式结束，受封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宫门的时候，面上踌躇满志的只有极少数，更多的人都觉得脑袋上压着沉重的乌云。尤其是一举当上了宰相的严庄和高尚，直到这会儿还觉得背上伤处火辣辣的疼痛。
　　他们这些跟随安禄山十几年的尚且如此，侍中达奚珣和中书令陈希烈这样的降臣就更加不用说了。一想到城破之后就消失了的张介然李憕等人，他们只恨彼此际遇不同。凭什么李憕等人能够受到百姓交口称赞，而他们却要被扣上一个叛贼同党的帽子，凄惶不安地等待着来日的结局？
　　武将们也没有多少人还有兴致意气风发，即便他们都得了什么大将军和节度使的名头。河北道大乱，幽州告急的消息传来之后，不但史思明火速带兵赶了回去，蔡希德也匆忙从怀州河内郡率兵一万北上。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杜士仪和郭子仪分别兵出崤山北道和崤山南道，兵锋直指洛阳。
　　这其中，兵出崤山北道的杜士仪大军之中，仆固怀恩亲率精锐马军为先锋，直取缺门。这一次，崔乾佑再也不可能用出当时从崤之战那条古道包抄唐军后路的招数了，最要命的是，就算他想要故技重施，他却根本没有相应的兵员！
　　然而，最最失落的却不是别人，而是安庆绪！
　　安禄山登基之后，遍封文武，诸子全都被封为王，可尚在长安的康夫人和安庆宗却没有得到皇后和太子的名分。安禄山竟是以人至今下落不明为由，并未给元配康夫人和爱妾段夫人正名分，皇后之位还空着，长子安庆宗则是封了个秦王，按照人如今在长安下落不明的情况来说，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讽刺。可安庆绪如今已经没有功夫为母亲和长兄抱不平。
　　因为他这个嫡次子甚至不能住在洛阳宫中，只分到了温柔坊一处豪宅，而随军而行的段夫人以及她亲生的赵王安庆恩，则是大喇喇地占据了东宫，再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迟早要变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晋王。”
　　安庆绪封的是晋王，尽管晋乃大国，可现如今河东道还好好的捏在大唐手中，他这个晋王又朝不保夕，最初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别人是在叫自己。直到那声音更加近了一些，他方才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发现是今日同样正式得到立节郡王册封的薛朝，他立刻回过神来。尽管此人至今还戴着个铁面具，和高尚严庄这样的安禄山亲信没法比，可却颇为超然，安禄山时不时也会召见此人一次。这时候，他便挤出一个笑容，算是答礼。
　　“大王是不是为了东宫的事情而心里不痛快？”薛朝见安庆绪一下子停下了步子，目光凶狠地看着自己，他见四周围的其他人已经都走光了，便用极低的声音道，“据我近些日子见陛下时发现的迹象来看，陛下的状况很不好，到时候段夫人和赵王安庆恩身处东宫，近水楼台先得月，还请大王小心。”
　　刚刚称的是晋王，现在却称呼大王，不但拉近了距离，而且这样的话，也让素来并不怎么得人心的安庆绪为之大凛。见薛朝说完这话微微颔首，竟是径直去了，他在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上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阿爷的状况真的很不好？”
　　“陛下身上的疮疖，早就并非一日了，这些东西暗示着陛下体内热毒早已深重，而现在这些热毒已经不止发在皮肤表面，而是渐渐上头了。大王不觉得，陛下的眼神已经很不好了？”
　　薛朝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更何况他也就只知道这些，再往下说恐怕就要露馅，当即拱了拱手，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去。身为安禄山面前有一席之地的人，他的宅邸位置很不错，赫然是当年武后曾经赐给次子章怀太子李贤的修文坊。可那里已经被改为道观多年，屋宇固然华丽，可陈设却都是道家的风格，薛朝却也不在乎。他甚至都没有驱赶走那些道士，自己闲来无事便和人探讨一下道家那些升仙之术，监视他的人从懈怠到减少，最近已经只有两个了。
　　此时此刻，当他熟门熟路进入了供奉着老子这位玄元皇帝的大殿内，向一个老道打了个稽首之后，他就只见那老道向自己指了指一旁的小房间，他便敏捷地闪进了里头。果然，一身道装打扮的裴宁正在那抄道书。尽管薛朝在接受这次任务之前，根本就不认得裴宁，可如今一来二去几番交道打下来，他已经和这位裴三郎很熟了。此时此刻，他把今日安禄山称帝之后的事情大略一说，就拐到了正题上。
　　“安庆绪那儿，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经都对他说了。”
　　“薛郎君辛苦了。”裴宁笑了笑，冷脸上多了几许温度，“河东那边刚刚驱逐了王承业，如今已经准备发兵南下。杜大帅和郭大帅两路兵马也已经直指洛阳，至于西南边，固安公主刚刚率义勇军占了雍丘，而吴王李祗则是进逼滑州灵昌郡，可以说，安禄山这个皇帝已经四面楚歌了。”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薛朝却并不怎么高兴，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我等这样打生打死，就是为了李隆基那昏君不成？”
　　“当然不是，若是还让他坐在皇位上，怎对得起安贼叛乱以来，各地死难的官民将士？”裴宁丢下了手中的笔，很平淡地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可是，他收获的却是薛朝那惊喜和期待的神情。他知道这位薛家子弟已经谈不上任何对大唐的忠诚，反而对给予了其再一次生命，亲自教授武艺和兵法的罗盈更加有认同感，但进一步的东西，他却不会在这时候吐露太多。
　　“你要知道，安贼这一称帝，李隆基因为昔日安贼拥戴太子的旗号，枉杀太子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的事情再一流传，他这个昏君的名头就更加坐实了。当然，也希望王承业回京之后，继续去好好哭诉，让他再大发雷霆折腾一下。他如果还以为他是从前那个人人称颂英明神武的圣天子，天下子民和军中将士还会听他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么多年来，我官没当好，其他的事情也没做好，唯一做到的，便是提举了数年的吏学，手下有一批愿意为我所用的胥吏，同时在士林当中还有一点话语权。”
　　薛朝经常听不懂裴宁的言下之意，但裴宁说，要让李隆基坐实昏君之名，这他却听懂了。长舒一口气的他不再多问，仔细而耐心地听着裴宁的吩咐，直到最后对方起身要走时，他才忍不住问道：“裴三郎，请问我家可汗如今可好？”
　　“契丹人和奚人不少都被安禄山蛊惑挑唆了加入叛军，如今腹地一片空虚，你说怀义可汗如今直扑敌后，契丹和奚族之地几乎没人挡得住他，是好还是不好？”裴宁头也不回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又补充道，“如果你有时间，不妨去安国寺中好好观瞻观瞻。”
　　去安国寺干什么？
　　薛朝简直糊涂了。罗盈虽说看着像是铁勒人，但薛朝却知道，这位可汗一直以唐人自居，更不要说剑营之中教授剑术的，是曾经名满天下的公孙大娘，而可敦岳五娘更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可是，罗盈在都播最初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作为旗号，而是始终用乌弥之女丈夫的旗号经营统合，直到东迁之后，这才改用了罗义这样一个名字。都播自上而下的所有人，除却公孙大娘和岳五娘，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安国寺的一个小沙弥。
　　裴宁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诉薛朝，只是让他四处转转，免得某些监视他的人没事干。随着安国寺的主持都换了两任，当年的那个小沙弥早已经被所有人淡忘了。没有人知道他还曾经建功立业，当过大唐的武将，如今又统治着北方草原上一个最强盛的部落，甚至连奚人和契丹都在其兵锋之下瑟瑟发抖。
　　裴宁的消息比安禄山更快，倒不是如今刚刚建国大燕的新朝天子消息不畅通，而是几封战报躺在洛阳宫政事堂中，陈希烈和达奚珣装病早早躲回了家去，阿史那承庆和张通儒找借口在登基大典之后就躲出去了，高尚和严庄这两个宰相简直愁坏了，谁也不敢送去安禄山面前。
　　据他们所知，连日以来服侍安禄山的宦官和宫人遭受鞭笞之刑的足足有几十个，甚至还有因为禀报坏消息而被活活打死的。他们从前还能怀着一丝侥幸认为自己是例外的，可前几日才刚挨了一顿，现如今谁敢去尝试？
　　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最终竟是异口同声地叫道：“拈阄吧！”
　　严庄也好，高尚也好，全都是门槛最精的人，彼此死死盯着彼此，又叫了个不相干的小吏进来，根本没可能作弊。当严庄展开手中的那张字条，见上头赫然写着一个送字时，他登时面如死灰，竟是恶狠狠地瞪了高尚一眼。
　　而高尚在笑吟吟了片刻之后，想到今后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需要用这样拼运气的方式来决定，一张脸顿时又拉长了。看着严庄捧起了那几封战报，用犹如上刑场的壮烈走去了含元殿时，他忍不住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1177章 巧言劝弑父
　　也许是因为自小就成了母亲改嫁的拖油瓶，四处被人瞧不起，身份又卑贱，还曾经如同奴仆那样伺候张守珪，安禄山自打进入洛阳之后，就对富丽堂皇的洛阳宫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座重造于武后年间，曾经被称作为明堂的含元殿，他更是分外中意，每次召见人都会选择此处。可这就苦了大燕朝的文武官员们，每次去见安禄山都要去爬那高高的龙首道，尤其是严庄高尚这样的宰相。
　　而更具有讽刺性的是，大唐皇帝在这里的大朝会，大多数都是接见使臣，颁赐恩赏，显示大唐的天威，可安禄山却不管不顾，上一次还在这里鞭笞了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三将，今天严庄送了战报后，也同样领了一顿安禄山亲手挥下的鞭子。
　　这种日子简直没个头！
　　这是严庄狼狈不堪地从含元殿出来时，心里发出的悲鸣。他那整齐的官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完全不成样子了，头上的官帽是歪的，脚上的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而背上还没完全好的旧伤上头又添新伤，直叫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痛在心里。从前辅佐安禄山时言必听计必从的踌躇满志，现如今仿佛已经完全成了过去式，眼下在这位动辄暴怒打人的主君面前，他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宰相？从古至今，有动辄被君王抽一顿鞭子的宰相吗？
　　“这不是严相国吗？”
　　脸色变幻不定的严庄立刻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副尽量沉着的表情。可是，看清楚面前人是赵王安庆恩，他顿时挣扎着露出了一丝笑容，拱了拱手道：“赵王安好。”
　　安禄山一共十个儿子，赵王安庆恩是安禄山的第三子，乃是段夫人所生，今年不过十六岁。因为母亲深受宠爱，安禄山甚至不惜为其向天子请封国夫人，由是造成了事实上的二妻并嫡，所以赵王安庆恩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庶子，处处和嫡次子安庆绪争抢。而因为安禄山的偏爱，他对幽燕军中文武全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这会儿，发现严庄竟只是略略弯腰拱手，他顿时目露凶光，手中马鞭突然凌厉地往下一挥。
　　那马鞭几乎擦着严庄的鼻子落地，发出了一声破空响声。尽管这一鞭并没有打在自己的脸上，但那劲风仍然擦得严庄脸上生疼，而更痛的是他的心里！刚刚才在含元殿中被安禄山鞭笞得叫苦不迭，现如今又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侮辱，自来以国士自居的他怎么受得了？可想到刚刚吃的那番苦头，严庄还是赶紧低下了头去，没有吭声。
　　“一时手滑了，严相国可别见怪。”见严庄不敢反抗，安庆恩方才笑吟吟地扬了扬下巴，自矜地说道，“阿爷起家于幽燕，所以方才国号大燕。他封了我赵王是什么意思，想来严相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心里应该有数。长兄被困在长安生死不知，或许早就没命了，只是唐廷秘而不宣，至于二兄，那是个扶不起的泥阿斗，大燕的将来，迟早是我的。”
　　当严庄渐渐直起腰的时候，就只见安庆恩竟已经扬长而去，他只觉得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竟是气得脸都青了。就是这样一个德行的家伙，安禄山却视为掌上明珠，曾经有看不过去的偏将把安庆恩这种类似的言辞向安禄山禀报，结果安禄山大为盛怒，表面上对其加以重赏，却在背后找了个由头将其杀了，在此之后，再无人敢置喙安禄山的“家事”。现如今四面楚歌之际，安禄山越发暴虐，还有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安庆恩，再忍下去，大燕就要亡国了！
　　严庄知道自己眼下这番惨状很快就会传开来，可他心里另有打算，也就没有遮掩，竟是就以这样一番形貌回到了政事堂。
　　果然，高尚一看到他这样子就吓了一跳，虽说是拈阄时运气好，可兔死狐悲的心理毕竟占据了上风。他连忙冲着几个看呆了的小吏厉声吩咐了几句，等人手忙脚乱取来了衣袍之后，他方才亲自去掩上了门，又来到严庄面前深深一揖。
　　“今天是严兄替我挡了一顿，是我对不住严兄！”
　　“只是我运气不好。”
　　严庄也不忌讳，当着高尚的面脱下了外袍，露出了新伤叠旧伤的前胸后背，显然，是之前安禄山气急之下胡乱抽打，这才造成了如此不规律的伤口。甚至他的大腿上都因为避让不及而着了两下，此时却不便露丑。等高尚找来备在此处换药时用的外伤药膏替他在胸背草草涂了，又换上一身衣物之后，他才低声说道：“一次两次，我们都可以忍，但如今洛阳城外可以说是四面楚歌，陛下却老是如此动辄暴怒，这样下去，我们能怎么办？”
　　“严兄说这话，是不是有好主意？”
　　高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大门已经被推开，阿史那承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他一面庆幸两人并未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面强自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不是去检视洛阳城中诸军了，怎么就回来了？”
　　阿史那承庆一直是安禄山的谋主之一，因此这次同样受封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相比陈希烈和达奚珣这两个挂名的，他和高尚严庄张通儒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幽燕幕佐班子。如今，张通儒因为弟弟张通幽跟着颜杲卿和安禄山作对，名为宰相，却不如往日那样受安禄山信任，政事堂真正说得上话的，也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尽管上次挨打没他的份，可眼见得高尚严庄这样狼狈，阿史那承庆也觉得心惊肉跳。这时候进屋坐下之后，他便沉声说：“河洛之地不比幽燕，医者应该格外多，要不要我们用心搜罗一下，找人替陛下再好好看看病？”
　　他这话才刚出口，严庄就淡淡地说道：“大帅这几年虽说心宽体胖，可在幽州时，性子也并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子。如今动辄变得如此狂暴，究其根本是因为战事不利的缘故。心病还要心药医，哪个大夫有这种本事？”
　　面对这一层被捅破的窗户纸，高尚和阿史那承庆面面相觑，最终谁都不做声了。他们明白，严庄所言确实是真正的事实，安禄山动辄鞭笞臣下以及宦者奴仆，只是因为战事不利的愤怒和恐惧而已。换言之，只要把杜士仪和郭子仪两路大军给击败，把河东兵马挡住，把河北两路兵马给消灭，把号令河北各州郡举义旗的颜杲卿给抓来，那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是，谁能做到？即便史思明已经率大军反扑，可如今首要之务是守住洛阳！
　　政事堂中，这个话题接下来没人再度提起，可每个人心底都有个大疙瘩。严庄也只是点醒一下高尚和阿史那承庆，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够成为自己的助力。如今越发糟糕的局势，以及安禄山对自己的态度，他已经完完全全失望了。可他当了这么久的幽燕幕佐才有今天，却还打算拼一拼。
　　这天傍晚，当严庄离开洛阳宫后，只是到家里晃了晃，然后就换上便装，轻车简从地来到了温柔坊一隅的那座豪宅，见到了安庆绪。
　　两人从前并没有太多的交往，安庆绪也根本没想到这位父亲面前的红人会来见自己，最初还以为是安禄山有什么话要严庄带给自己。直到严庄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话后，他才不知不觉退后了两步。
　　“晋王，如果陛下数日之后就要立赵王为太子，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想到段夫人看自己时的不屑眼神，想到赵王安庆恩的唇红齿白风流俊俏，想到文武群臣对自己的避而远之，安庆绪只觉得胸口蹭的冒出了一团火，竟是忘记了严庄有可能把自己的言行举动全部禀报给安禄山，沙哑着嗓子说道：“就算不是大兄，也应该是我！凭什么？”
　　“不凭什么，就凭陛下宠爱段夫人，甚至起意就这么宣布康夫人已经死了，然后册封段夫人为皇后。既然都是皇后了，安庆恩就是真正的嫡子，名正言顺。”严庄看到安庆绪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立刻就要发疯，他方才放上了最重要的一颗砝码。
　　“大王，你要知道，如今大燕国已经四面楚歌，如果让陛下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只怕败亡就在眼前。当此之际，如果有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那么不但大家都会视其为拯救国运的功臣，而且他日也必定会听从此人驱策。”
　　安庆绪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雄图大志，他只是希望夺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不再让任何一个人居高临下俯视自己，仅此而已。可自始至终，就没有人关注过他，包括亲生母亲更重视的也是长兄。只有此时此刻的严庄，用慷慨激昂的言辞撩拨了他的心。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那严相国觉得，我会不会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严庄等待已久的，就是安庆绪这句话。因此，他的嘴角一下子弯了起来，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大王若无可能，天底下就无人有此可能！”
　　当悄然离开安庆绪宅邸时，严庄只觉得后背心已经完全湿透。万一谈话不遂，安庆绪翻脸，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一个死字。好在他没看错安庆绪，这是一个既自卑又自负，同时又无能的家伙，远远比如今已经听不进劝的安禄山好相处。更何况，他要的不是相处，而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掌控！


第1178章 杀安
　　自从渔阳起兵之后，安禄山的睡眠就一直很不好。最初大军势如破竹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时亢奋，可自从攻下洛阳之后，各种未曾料到的变故就接踵而来，让他与其说是应接不暇，还不如说是应付乏力时，他又先后秘密看过很多大夫，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已经有一个大概的认知了。对于这样一个结果，他自然心头大恨，所有知情者都被他悄悄灭口，而他的脾气也越发暴躁，不止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也因为越来越捉襟见肘的战局。
　　他起兵反唐，除却他自己多年的勃勃野心，以及杨国忠和他的深仇大恨，还有两个最大的外因。一是漠北大乱，安北大都护杜士仪生死不知，麾下兵马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二是都播怀义可汗和自己达成了联盟，愿意南下河东。
　　毕竟，安禄山才刚刚兼任河东节度使一年多，除却巧取豪夺了河东各牧监的众多上乘战马，具体的人事还没来得及插手，尤其是云中、雁门、马邑这些最最紧要的州郡，他甚至不曾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如果没有都播南下河东占据云州等要紧地方，牵制住河东的兵马，他怎么敢就这样急速地过河攻打洛阳？他至今都想不明白，杜士仪能够许给都播的好处，他都可以承诺，甚至还能给得更多，因为杜士仪不是大唐天子，可为什么怀义可汗竟会出尔反尔？
　　而且，现在更加让他暴跳如雷的是，那个什么见鬼的吴王李祗，那个什么根本就是徒有虚名的固安公主，竟然也敢摸老虎屁股！
　　“令陈留郡的田承嗣夺回雍丘，镇守灵昌郡的安守忠，杀了李祗！要是做不到这两件事，他们两个就不用回来见朕了！”
　　这是安禄山命人快马加鞭送去陈留和灵昌的严命。可即便有这样不成功便成仁的告诫，他仍旧心烦意乱。当初他的麾下兵马气势最盛的时候，从河北到河洛绝大多数州郡都在掌握之中，冲破潼关，围困长安，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现如今长安解围，潼关重新回到了大唐手里，杜士仪和郭子仪从崤山南北两道分别进军，沿途一个个拿下本是他控制下的关城，他在洛阳还能呆几天，他这个大燕皇帝还能当几天？
　　“陛下。”
　　听到这个声音，靠在躺椅上的安禄山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见是李猪儿捧着一个金碗满脸堆笑站在面前，他本待伸手接过，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里头是什么？”
　　“回禀陛下，是鹿肉羹。”
　　话音刚落，李猪儿就只见安禄山一下子坐直了，竟是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这寥寥几个字究竟说错了什么，但还是慌忙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紧跟着，他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安禄山那暴怒的声音。
　　“鹿肉羹？这是嘲笑朕逐鹿不成，反而变成了被人吃的死鹿？谁做的，传朕的话，把人给我杀了！”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之后，安禄山猛地一挥手，将李猪儿手中的金碗给一把摔了出去，随即立刻提起了连日以来从不离手的那条鞭柄金镶玉的皮鞭，对着李猪儿没头没脑地鞭笞了下去。眼见得人伏在地上连连求饶，却不敢抗拒躲闪，他只觉得心头快意，不停手地抽了一二十下方才歇了一口气。
　　“若有再犯，割下你的狗头！且扶朕去更衣！”
　　安禄山嘴里这么说，当李猪儿连声应喏，又用脑袋顶着自己那肥大至极的肚子，使得他能够站起来的时候，他刚刚那满肚子火气又突然全都无影无踪了。站稳身子的时候，他甚至还爱怜地摩挲了一下李猪儿的脑袋，用和蔼的口气说道：“刚刚从洛阳宫中库房里抄出来一批锦袍，回头朕赐你一件。”
　　李猪儿慌忙叩头谢恩，等到搀扶安禄山去后头更衣的时候，他眼看那肥大的身躯很费劲地坐在了那个特制的恭桶上，便一如既往地跪在地上，用头顶起安禄山的肚子，让这位大燕皇帝能够舒服一些。这样的活计，他已经日以继夜地干了很多年了，而且仿佛没有尽头，要这样干上一辈子。想当初从一群俘虏中被安禄山挑选放在身边，不用和其他人那样沦为奴隶朝夕且死的时候，他还曾经觉得自己幸运，可随着安禄山亲手阉割了他，他剩下的就只有恨。
　　从前的日子还只是屈辱和麻木，现在的日子却只剩下了动不动就要被鞭笞的痛苦，至于什么金银财帛，他时时刻刻都不能离开安禄山身边，根本用不着！
　　可他不敢流露出半点怨恨和不满，不敢有任何的异动。安禄山对于背叛的人从来毫不留情，杀人常常诛三族也就罢了，横竖他也就只剩下了这条贱命，可就在听闻颜杲卿举义旗的消息时，安禄山就曾经杀气腾腾地说过，如果他日破了常山，定要将颜杲卿之子颜季明肢解在其面前，然后将颜杲卿以下所有文武官员活活肢解，让人知道叛逆的下场！听到这种话，他倒是肯舍得这条贱命，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种痛苦，他连想都不敢去想，就如同被阉割的痛苦一样。
　　他害怕失败，更害怕万一成功之后，落在那些愤怒的叛军将校手中！可这一次，他得到的承诺实在是太诱人了，诱人到他怦然心动打算豁出去试一试。
　　安禄山嗜好口舌之欲，在没了张守珪这样一座大山压着之后，吃喝起来再无节制，体形肥大到几乎没法好好走路，每次坐上恭桶，也是往往没有一两刻钟别想站起来。即便用了无数名贵的熏香，但李猪儿所处的实在是最尴尬的位置，那股令人头昏眼花的恶臭换一个人来早就被熏晕过去了。
　　正因为用惯了他，所以李猪儿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两个笑话逗自己开心，安禄山最开始没在意，等注意到人实在是太安静了些，他方才皱起了眉头。
　　“李猪儿，莫非你在怨恨朕？”
　　右手正摸向怀中的李猪儿猛地打了个寒噤，他本待把手缩回来，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是继续用这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探入胸前，摸到了那一把解腕尖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竭力用最恭顺的口气说道：“陛下这是什么话，奴婢若无陛下，哪里会有今天……”
　　这个天字刚刚说出口，李猪儿突然双手一把抓住那解腕尖刀，就这样往安禄山那肥厚的肚腹上用力一刺。这一刀来得实在太突然，安禄山又已经多年没有亲自搏杀过了，竟是呆滞了片刻。而在他这愣神的当口，李猪儿陡然疯狂了起来，抓起刀对着安禄山的肚腹又连刺数刀，直到他完全力竭，而安禄山那肥硕的肚子和下半身已经满是鲜血，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安禄山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个自己宠信了多年的小宦官，声音竟已经因为怨毒而嘶哑了：“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还问我为什么？大帅不就是想说，让我从奴隶成了你的侍从，赏赐了我很多金银财帛吗？可大唐皇帝对陛下的恩宠应该更胜我十倍，你还不是一样叛了他！”李猪儿止住了笑声，认认真真地说道，“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挨打，没有人愿意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陛下，你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这句话，双手紧握着那把满是鲜血的尖刀，李猪儿突然发狂似的一声大叫，就这么将那把尖刀再次冲着安禄山的胸口径直扎了下去。盯着这个自己亲手阉割的宦官，盯着那张扭曲得连自己都几乎不认识的脸，安禄山突然奋起挥臂反抗，竟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李猪儿打倒了在地。
　　他是大燕天子，他不会死在这的！
　　“来人，来人！”
　　寂静的大殿中，安禄山这声音格外刺耳，然而，重重摔在地上的李猪儿却并没有任何害怕，而是嘿嘿又冷笑了起来。果然，尽管安禄山呼喊连连，外间竟是没有一个人进来，他得以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捡起那把刀后，又摇摇晃晃走上前去。
　　“陛下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没人来？很简单，这段日子陛下的气性实在是太不好了，连严高二位相国都挨了鞭子，其他人如我这样的尚且常常遍体鳞伤，既然知道近身服侍是个苦活，那么，我只要说一句，今天又有坏消息禀报陛下，他们躲了个干净也就不奇怪了。”说到这里，李猪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么一刀深深扎进了安禄山胸口，眼见这位雄踞幽燕多年的主君犹自瞪着眼睛，气息却渐渐微弱了下去，最终脑袋一歪，他方才踉跄数步瘫坐了下来。
　　他竟然做到了，他竟然真的杀了安禄山！
　　深夜，当安庆绪冲进东宫，一个照面就刺死了段夫人时，安庆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往日最为得意的那些肤浅手段根本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安庆绪用剑抵住了喉咙。直到这时候，他方才生出了深深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屈膝连连求饶。
　　“现在想活命？晚了！安庆恩，下了九幽黄泉，记得对我阿爷说一声，这是他逼我的！”
　　安庆恩还没分辨清楚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义，就只觉得胸口一痛，随即方才发现安庆绪已经把剑送入了自己的心窝。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软倒，至死都不明白安庆绪哪来的这样大胆子。而一口气连杀了段夫人和安庆恩，耳听得东宫之中满是惨叫之声，安庆绪方才真正感到了害怕。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严庄笑吟吟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等到天明，就应该改称大王为陛下了。”
　　“可要是有人追究起来……”
　　“大王放心，一切都交给我！”
　　严庄信心满满地安慰着忐忑不安的安庆绪，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
　　要说还得多谢河北大乱，史思明蔡希德等人率兵回去，而崔乾佑等人又因为此前大败而在河洛四处征兵，安守忠田承嗣则是领命夺回失地，否则他怎会如此轻易控制了宫闱，然后得以成功？没了安禄山，却有一个好拿捏的安庆绪，他总算能舒口气了！


第1179章 势如破竹
　　渑池和新安之间，有缺门山，山有两峰，中间的山谷夹谷水，民间往往将这的两座山峰称之为青龙和凤凰，而凤凰山顶，据说有秦时名将白起所造的凤凰城。时隔前年，当年遗址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而因为这里乃是洛阳西大门，从此处去往洛阳，可朝发夕至，所以一直都设有关城守御，备兵却只有可怜巴巴的数百人。
　　承平年间，这些兵卒也就是敲一敲路上行商的竹杠，在叛军面前自然是轰然溃散。此前崔乾佑曾经在夺下此关后，大败王思礼麾下马军，又东西截击，让哥舒翰的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而他自己后来从长安撤退，甚至连潼关都顾不上，狼狈逃回洛阳时，也没忘了把兵马收拢后，放在缺门关城以便守御。等到安禄山登基之后，知道缺门天险的重要性，就把这里交给了李归仁。
　　然而，河北不稳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这里，这缺门关城在设计上就没容纳过多达三千人的大军，苦不堪言的叛军渐渐有人逃散，军心更是浮躁非常。即便安禄山称帝之后，曾经派人来册封主将李归仁为北平王，给予了高官厚禄，这种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杜士仪和郭子仪在潼关整顿兵马之后，先收复了毫无天险的陕郡，然后分兵两路从崤山南北道进兵。杜士仪深知仆固怀恩乃是善于攻坚的悍将，因此想都不想便以其为先锋，一路长驱直入，连下峡石、渑池，而后直扑缺门。当仆固怀恩策马停在当初王思礼也曾经呆过的地方，仰望凤凰山上那依稀可见的凤凰城时，他不禁眯了眯眼睛，随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白起一辈子替大秦东征西讨，也不知道立下多少功勋，到头来却枉死于范雎之手，说到底，不过是功高盖主罢了！世事轮回，直到现在，这情形却还是差不离。”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果五千余先锋军中有监军在，必定会立刻翻脸，可这些大多是仆固部族人，跟随仆固怀恩十余年的嫡系精锐，非但无人劝阻反对，反而还有不少人跟着附和。就当这些人七嘴八舌数落着李隆基偏信李林甫和杨国忠，放纵安禄山的昏君行径时，仆固怀恩突然注意到缺门关城之中仿佛起了一阵骚乱。面对众将鼓噪立刻进击的请战，他却嘿然笑道：“上次王思礼就是轻率冒进，以至于兵败缺门，使后军进退两难，因此大败，这次我岂会上当？”
　　“可将军，难道我们就在这关城之下白白耽误时间？”
　　“郭子仪用浑释之为先锋将，从崤山南道进兵，那条路虽然比崤山北道长，可永宁、福昌、寿安等地几乎无险可守，不会走得比我们慢，既然知道我军兵分两路，李归仁自己衡量衡量，能够守这缺门多久？”仆固怀恩越发气定神闲，竟是淡淡地说道，“传令全军，就地休息。我们从安北牙帐城马不停蹄赶到朔方，然后在长安又大战了一场，出了潼关又是连续不断地赶路，该休息休息了。”
　　此话一出，仆固怀恩左右顿时面面相觑。要说赶路和打仗确实很辛苦，可他们从安北牙帐城到夏州之后，就休息了很久；赶到长安解围打了一场恶仗后，接下来又是多日的休整，还不如率军追击的朔方郭子仪大军；紧跟着，兵抵潼关后，又是一阵养精蓄锐；现在全军战意正盛的时候，仆固怀恩却说大军需要休息？可主帅的命令不得不遵守，他们只得往军中上下前去传令，可传令的同时，却还告诫将士要随时做好准备，以防敌军偷袭。
　　只有仆固怀恩自己知道，这是临走时杜士仪的授意。杜士仪特意嘱咐他兵达缺门后，不用着急和叛军硬碰硬，以至于折损麾下将卒，而不妨在缺门关城前耐心等一等，顶多半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果然，李归仁故意在关城上做出骚乱的假象，还打算接下来让人打开关城大门，诱骗这一支大军进入谷道伏击，可发现仆固怀恩这一支先锋军竟是下马的下马，休息的休息，还有人取出胡饼大吃大嚼，高声谈笑，一副懈怠景象，他顿时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自己想用示弱之计引敌来攻，可现如今敌军却反而摆出了示弱之计，那乱哄哄的情景分明也同样在向他招着手，诱惑他派兵出击。
　　“该死的仆固怀恩，竟然用这一招！”
　　李归仁虽说李姓，实则却是契丹人，因为安禄山的举荐而得国姓，此时此刻，他虽咬牙切齿，但仍旧不敢贸贸然将兵出击。军中士气的低落，他早就察觉到了，相比之下，仆固怀恩这支军队训练有素，远非此前一路上遭遇的兵马可以相提并论。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底下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尽管原本他授意兵马露出骚乱之态，可这时候却有些恼怒了。
　　这场戏都已经演砸了，甚至仆固怀恩还给他反着演了这么一场戏，下头那些蠢货还画蛇添足干什么？
　　“大王，大王，不好了！”
　　当一个心腹亲兵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口中又如此嚷嚷着，李归仁顿时脸拉长了，快步上去后劈头就是一个巴掌。那亲兵立刻醒悟过来，捂着半边脸小心翼翼地走到主将身侧，用比蚊子还低的声音开口说道：“镇守新安的李明骏率兵反了！”
　　此话一出，李归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须知幽燕兵马之中，平卢作为安禄山最初的老巢，兵员和将校最多，李明骏是军阶最高的一个。可起兵之后，安禄山对其却从不重用，进入洛阳后更是把人打发到了新安，甚至据说还一度因为都播怀义可汗出尔反尔，要杀了李明骏泄愤，还是被很多与其交好的将领苦劝，这才打消了念头。即便如此，在登基称帝之后，安禄山对其的恩赏也是极薄，不过一个金吾将军而已。
　　可打心眼里，李归仁就从来没有相信过李明骏会心向大唐，但现在好死不死，偏偏就是他背后镇守新安的李明骏反了，如今他赫然是腹背受敌！
　　“消息还有谁知道？”
　　李归仁声色俱厉地问了一句，一只手已经悄悄往剑柄按去，然而，那亲兵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顿时杀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悸。
　　“消息已经传到了下头军中，所以才会大乱！”
　　完了！
　　这是李归仁唯一的念头。然而，他好歹还知道此刻的情势已经严峻到无可挽回，若真的李明骏率兵来击缺门，他将绝无幸理。他一把拎起那报信亲兵的领子，一字一句地低吼道：“快去，把所有的亲兵全都集合起来，随我从便道回洛阳！”
　　那亲兵当然不是傻瓜，听到李归仁这么说，就知道主将准备把其他将卒全都丢下。可这时候没有仁慈的余地，他也只想着逃命，因此慌忙奔下去准备。
　　等到上上下下的人陡然发现，镇守缺门的李归仁竟已经不知去向，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叛军中顿时呈现出一片更混乱的局面。有的嚷嚷投降，有的则是脱下盔甲丢下刀剑，争先恐后往谷水中跳去，凫水逃命，更多的则是犹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关城中乱转。
　　当关城大门终于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被完全打开，有三三两两的叛军跑出去投降的时候，甚至不用仆固怀恩下令，刚刚还下马饮食休息的麾下将卒顿时用空前快的速度上马列阵。关城之上仅剩一个军阶最高的叛军裨将俯瞰那支先锋大军，见数千人的队伍倏忽之间就从杂乱无章变成了井然有序，他便长叹一声道：“北平王都已经逃了，我们又何必为大燕朝尽忠，都出降吧！”
　　兵不血刃打下缺门，收拢降兵不下千余人，仆固怀恩面对这样的战果，问清楚缘由之后，登时又纳罕，又疑惑。然而，他仍然唯恐新安那边的消息未必属实，思来想去之后，便留下一千精兵镇守缺门，而把降兵放在缺门以西的谷地上，等候杜士仪后军处置，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四千精兵直扑新安县。还在半路上，他就遇到了李明骏的信使。得知对方真的是向杜士仪请降，他便放了人继续西行去见杜士仪，自己则是继续东行。
　　当他最终兵临新安城下时，就只见城门大开，原本城头高悬的安禄山大燕国旗号，已经被人扔在了地上，而且还有熊熊燃烧的痕迹，而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新旗帜，并不是唐，而赫然绣着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字——杜！
　　仆固怀恩觉得亲切的同时，不禁笑了。尽管如此，素来大胆的他却并没有立刻入新安城，而是就这样驻扎在城外。当李明骏只带着数十个随从亲自前来会晤的时候，他便笑眯眯地提议屏退随从密谈，等到对方依言照做了，他方才在临时的大帐中亲自斟了一杯酒，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敢问李将军和我家大帅昔日可有什么关系？”
　　李明骏哪里想到仆固怀恩屏退众人，竟不问自己叛军兵将情况，而是问出了这么一个八卦的问题。总算他久在安禄山治下，反应很快，立刻故作惊讶，一口咬定从未见过杜士仪。见没问出个结果，仆固怀恩却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举杯又敬了李明骏一杯。
　　“有关系没关系，我也不多问了，总而言之，多亏李将军举义旗，我麾下儿郎方才免于在缺门和李归仁叛军死磕，我总得谢你一声。既然新安克复，我也就不用急着往洛阳赶了，咱们在这儿一块等大帅吧！”
　　在仆固怀恩看来，无论怎么说，洛阳就在眼前，倘使能够夺回洛阳，杀了安禄山，这场叛乱就算尘埃落定了！


第1180章 人心散了的大燕朝
　　洛阳城中，用一个晚上一锤定音解决了安禄山之后，严庄便开始策划安庆绪的称帝事宜。尽管已经称帝，但因为体型和身体的关系，安禄山并不会天天上朝，召见文武大臣也是不定期的，而且因为他那暴烈的脾气，面圣成为了人人都最最畏惧的事。所以，当严庄清早装模作样地去了含元殿一趟回来，然后对高尚和阿史那承庆说出了安禄山要册立安庆绪为太子，遥尊下落不明的康夫人为皇后时，他就只见两个同僚虽说错愕难当，却并没有怀疑。
　　“不是说陛下一直都更加偏爱安庆恩吗？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册立太子对于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如今洛阳正是四面楚歌，因此高尚在下意识问了一句后，回过神来又干咳了一声：“此事是陛下家事，我们无权置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可陛下对于如今的局势可有个说法？须知杜士仪和郭子仪两路大军不日就会兵临城下，洛阳城中虽还剩下四五万兵马，可以一直坚守下去，可关中却能够征发更多的兵员，而河北道又被杜士仪的安北大军搅得天翻地覆，这样下去，大燕没有任何胜算。”
　　严庄何尝不知道这是事实，他刚刚在含元殿面对焦躁的安庆绪时，也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这会儿便笑着说道：“倘若杜士仪是亲自领兵前往河北也就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派了一个张兴。张兴虽说有能吏之名，可别忘了他最初是掌书记，后来是节度判官，从来就没有真正领过兵！史大帅跟着陛下东征西讨多少年了，又岂是易与之辈，反手就可平定河北！所以，只要安守忠田承嗣能够克复灵昌和雍丘，回师洛阳，我们就可稳稳盖过叛军！”
　　说到这里，见阿史那承庆有些不以为然，严庄就又打气道：“更何况，崔乾佑田乾真和孙孝哲在河洛四处征兵，很快就会回来了。而扼守新安西面缺门的北平王李归仁乃是陛下身边的悍将，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只怕事实要让严兄失望了！”
　　政事堂议事厅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进来的恰是满脸寒霜的张通儒。他看了里间三人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好消息是，崔乾佑三人业已回来，不管他们是用什么手段，总算凑出了一支三万人的大军。至于严兄刚刚说的李归仁，他也回来了，只不过麾下只剩下十几个散兵游勇，据他所说，新安守将李明骏投敌反了，他扛不住腹背受敌，这才逃窜了回来，现在，缺门和新安已经全都丢了，洛阳西面相当于已经全线落入了杜士仪手里！”
　　尽管知道缺门和新安丢掉只是时间问题，可真正面对这样一个噩耗，严庄固然面如死灰，高尚和阿史那承庆也好不到哪去。高尚甚至愤愤说道：“李明骏竟然负了陛下，李归仁却也无用！可若不是崔乾佑他们三个在关中败北，怎至于现在洛阳兵力如此捉襟见肘？”
　　“现在不是责备谁无能的时候，立刻部署洛阳防务才是大事，我来的时候已经命人关闭洛阳所有城门，派兵严加守御，信使一律用吊篮进城。”张通儒虽说一度被安禄山怀疑，可他打心底里还是向着安禄山。见高尚主动请缨和他一块去部署防务，同时和崔乾佑等人商量布防事宜，他发觉严庄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动，阿史那承庆则仿佛心不在焉，他也懒得理会这两个同僚了，拉上高尚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去如何去禀报安禄山，他还不想挨鞭子。
　　直到张通儒和高尚已经完全不见了，阿史那承庆方才缓步踱到严庄身侧，低声说道：“老严，宫里安顿得怎么样了？”
　　这样随和而漫不经心的口气，严庄本就因为噩耗而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便本能地接茬道：“自然万无一失，就等着晋王登基了。”
　　“看来，陛下是死了。”
　　严庄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惊恐地盯着阿史那承庆，心头杀机萌动，可却不想阿史那承庆对他轻轻摇了摇手指。
　　“你无需多想，陛下到了现在这样子，已经称不上什么聚拢人心，他不失尽人心就已经很好了。只要拉拢崔乾佑三人，对李归仁宽大为怀，让他们支持晋王并不难。至于张通儒和高尚，他们也应该会接受事实。我跟着陛下的时间不比你短，你的特长不是行军打仗，所以我得提醒你，缺门和新安一丢，一旦郭子仪再打下寿安，洛阳西面和南面就等于完全暴露在唐军兵锋之下，如果我们坚守不出，只会让杜士仪和郭子仪扫荡河洛其他州郡，把我们完全孤立在这洛阳。所以，你最好对安庆绪说，立刻着手准备从洛阳退兵！”
　　严庄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安庆绪推上帝位，就已经不得不面临从洛阳城中退出去这样一个艰难抉择。他张了张口想要坚持一下自己的意见，可面对阿史那承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只要振臂一呼，足可利用弑君的罪名把他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他在权衡良久之后，最终反问道：“那你要什么？”
　　“我的胃口不大。晋王为人没主见，需要多一个人辅佐，中原有句话说左辅右弼，又或者说左膀右臂，严兄应该很了解吧？”
　　明白阿史那承庆是提醒自己不要吃独食，严庄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对于军中的影响力远远不及阿史那承庆，当即就爽快地答应了。想起李归仁才刚刚狼狈逃回洛阳城，想起崔乾佑田乾真和孙孝哲无不和安禄山有各种各样的亲密关系，相形之下，出身契丹人的李归仁无疑是最好的笼络对象，他便对阿史那承庆提了一提，对方果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去联络，却又再三提醒他不要忘了对安庆绪晓以利害。
　　可等到阿史那承庆一走，严庄便一屁股跌坐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到撤离洛阳之后，这大燕朝只怕会更加风雨飘摇，还不知道能够存续到什么时候，他不禁攥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来。
　　难道从一开始起，他就跟着安禄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前方的种种战报，对于洛阳城的官民百姓来说，自然全都要一体隐瞒，就连达奚珣和陈希烈这样的挂名宰相也不例外。可薛朝不止挂了个空名，只凭那些诋毁大唐的各式传奇话本，就足以让他落到唐军手上死一百次不止，故而即便安禄山君臣都谈不上对他十分信任，可缺门和新安全都丢失的战报，他却还是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他想方设法把消息递回了修文坊的宅邸，裴宁也就在当天傍晚得悉此事，少不得立刻前往南市西边思顺坊的一处不起眼民宅。
　　当他从柜子中打开一处机关，随即掌灯从一处暗门进入，下了十几级台阶，最终脚踏实地的时候，就只见几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老者正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他进来，李憕第一个站起身道：“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从最初的绝食等死，到现在的满怀期待，不消说，全都是连日以来那些好消息的结果。卢奕和张介然也闻讯起身，把裴宁紧紧包围了起来，憔悴苍老的脸上全都写满了期冀。果然，在他们那兴奋的目光下，裴宁好整以暇地说出了杜士仪已经抵达新安的消息，这小小的地窖中顿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李憕更是双膝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多亏君礼，多亏君礼，难怪燕公当初说过，君礼非常人也！”
　　“大唐真是万幸！”卢奕亦是长舒一口气。支撑着墙壁站直了身体之后，他方才看着裴宁问道，“那接下来可要我们出去振臂一呼，号召洛阳军民勤王反正，把叛军从洛阳城中赶出去？又或者是发动人打开城门？”
　　见这位一把年纪的御史中丞如此冲动，裴宁立刻摇了摇头道：“两路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叛军只会防范严密。三位还请好好珍惜有用之身。”
　　张介然是最急躁的一个，他这个河南节度使几乎把整个河南都丢了，就算回朝，这莫大的罪名也足以让他削去所有官职，被万众唾骂，所以他当即不管不顾地反问道：“可裴三郎当初不是说，保全我等性命，便是为了夺回洛阳？”
　　“我是这么说，但并不是说，要让三位打无谋之战，用弱点去碰敌方的优点。事到如今，如若叛军坚守洛阳，两路大军大可一路围困洛阳，一路扫荡河洛各地，最后把洛阳变成孤城，所以如果我所料不差，安禄山应该会弃守洛阳。而在弃守之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各种金银财帛全都掠夺干净，不给大军剩下一星半点，也就是说，民间百姓也会遭到空前的浩劫。”
　　见三人全都为之色变，裴宁方才拱了拱手说：“尽管我这话也许不合时宜，但我想说，与其现在想着如何去和大军互通联系，还不如积蓄力量，在最后的时候给叛军重重一击！”


第1181章 兵临城下，金蝉脱壳
　　从新安过长石山和慈涧，西行七十余里，便是洛阳。从这里开始，再无崤山北道此前这一路上的陡峭山路以及种种天险，此去洛阳再无半点遮挡。当傍晚时分，杜士仪后军最终抵达新安，和仆固怀恩以及李明骏会合的时候，听到仆固怀恩询问是否要连夜疾行赶到洛阳，以备明日决战，他在沉思片刻之后就摇了摇头。
　　“安北牙帐城兵马和朔方大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是哥舒翰此前那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而且一路摧枯拉朽打到这里，正气势如虹。但即便如此，前方仍是叛军控制的区域，和此前援救长安时攻敌无备大不相同，连夜行军并无必要。收复洛阳不急在一朝一夕，即便我军都是骑马，并非步行，但仍需珍惜马力，让将士们休整一夜，明日再进兵不迟！”
　　李明骏已经多年没有见到杜士仪了，此刻不禁试探地问道：“万一郭大帅已经兵临洛阳，到时候少了大帅的策应……”
　　仆固怀恩和郭子仪是儿女亲家，听到这话登时没好气地说道：“你还不如直说，生怕老郭抢了功劳！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郭用兵稳健，洛阳城里什么状况他很清楚，你看着吧，他一定会正正好好和大帅在洛阳城下会合。”
　　“那万一叛军龟缩于城中不出来怎么办？”李明骏仿佛还不放心，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李明骏，你这是存心考较大帅还是怎么着？河东将士驱逐了王承业，出兵南下的消息，你难道不知道？到时候两路大军围困洛阳，一路兵马扫荡河洛境内的残存叛军，安禄山迟早成为瓮中之鳖。”仆固怀恩顿时不耐烦了起来，他死死瞪着李明骏，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凶狠。
　　莫非他猜错了，李明骏和杜士仪并没有什么联系，这次献新安归降只不过是一次投机，看到叛军形势大不利的投机？
　　“好了，怀恩，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李将军新近归降，心存顾虑也无可厚非。你去军中安排一下，新安太小，不好容纳大军，又不像崤山南道那样有众多行宫可供掩蔽，需得地方叛军孤注一掷夜袭。”
　　杜士仪话音刚落，就只见仆固怀恩肃然拱手行礼道：“大帅放心，有我在，若有人胆敢夜袭，管教那支大军来得去不得！”
　　见仆固怀恩气势汹汹转身离去，李明骏想起这位铁勒悍将这些年的赫赫凶名，不禁低声说道：“希逸这些年常和我说，大帅真是好眼力，到哪总能找出将才！希逸他们这云州三杰自不必说，在陇右有安思顺和郭姚等人，又调了南将军去，在朔方先后简拔了郭大帅和仆固将军等，这才有安北牙帐城如今这非同一般的局面。别人只看到安禄山把河北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振臂一呼，就有这么多文武跟着反唐，如薛嵩张献诚张通儒这样的将门之后，竟然都甘为鹰犬，却没看到大帅一网打尽天下英才。”
　　“少拍我马屁，我可不是安禄山！”
　　杜士仪斜睨了李明骏一眼，见其有些讪讪然，他便淡淡地说道：“安禄山麾下将校如云，你说的这几个，都不算顶尖角色。薛仁贵的孙子薛嵩比不上史思明蔡希德崔乾佑，而张守珪的儿子张献诚就更加不用提了，草包一个而已，至于于朔方筑起三受降城的张仁愿，他孙子张通儒也比不上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这三个安禄山的真正心腹。安禄山的手段你应该尝过滋味了，想当初在平卢时，还颇为倚赖你和希逸，可后来呢？”
　　“这次我都险些因为都播撕毁盟约而掉了脑袋。”想到惊险之处，李明骏也觉得有些心悸，可他眼下最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尽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杜士仪面对面说过话了，可一想到弟弟阿柳已经过上了富裕安康的日子，兄弟俩不用再担心在奚族故地朝不保夕，他最终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我只想问大帅一句话，平叛之后，真的就打算忠心耿耿重振大唐，替一代代皇帝们卖命？”
　　杜士仪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莫非忘了，想当初，我是怎么安排你洗白身份，先随信安王入朝，而后又转迁平卢？”
　　李明骏直视着杜士仪的眼睛，片刻之后终于霍然起身，深深施礼道：“我深受大帅厚恩，自当追随大帅。可我在大唐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狡兔死，走狗烹，还希望大帅能够提防那些暗地袭来的刀剑！”
　　“你放心。”
　　目送李明骏离去之后，杜士仪坐在临时征用的新安县廨书斋之中，颇有些百感交集。外间护卫虽全都是牙兵精锐，可想到跟随王容的龙泉，留在长安的阿兹勒，跟随固安公主攻打雍丘的虎牙，正带领同罗和仆固两路大军直扑幽州的张兴，留守安北牙帐城的李光弼，他还是忍不住感到有些寂寞。多年来跟随自己的武将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而幕佐则是有的留在北疆，有的留在朔方，有的被塞到长安的三省六部各种官署，总而言之是物尽其才人尽其用。
　　还有更多的人在西域，在北庭，在河陇，在平卢……为了一个美好的将来而拼命战斗着。
　　天明时分，当杜士仪安稳睡了一夜，踏出了书斋时，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和佩剑，朝着东升的朝阳看了一眼，这才大步走出门去。安禄山沿途所过之地，当地太守和县令有的归降，有的逃走，有的不屈被杀，前任新安令早已弃城而逃。在李明骏归降之后，仆固怀恩和杜士仪大军先后抵达，也有新安本地的官民前来县廨拜谒，其中多有自荐的，杜士仪在其中选择了一个才能尚可的暂时署理新安令，然后把李明骏麾下兵马全都带了走。
　　原因很简单，李明骏这千许人的兵马全都是嫡系，可供将来招降叛军！在关中安定的这个时候，新安的防戍无关紧要。
　　几乎就在杜士仪进兵的同时，郭子仪亦率大军从寿安启程，尽管并没有约好在洛阳城下会师的日子，但以他对杜士仪的熟悉，一日行军多少里是大致能够算出来的。而被他委以先锋重任的浑释之，乃世袭皋兰州都督，和仆固怀恩一样是铁勒悍将，一路同样摧枯拉朽，叛军几乎是一触即溃，完全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而根据潜入洛阳的斥候禀报，河东兵马驱逐了王承业，奉程千里为河东节度使，已经正在南下，他就没停过琢磨这件事。
　　从大唐开国至今，何尝有过将士驱逐主帅这种事？如果不是安禄山掀起的这场叛乱，军中将士怎敢如此大胆？可究其根本，却意味着朝廷的向心力进一步减退了！
　　洛阳城中，亲自去见李归仁的阿史那承庆只是选择性告知了安禄山暴毙之事。果然，在大惊失色的同时，因为自己此前大败而回，李归仁还在担心安禄山会不会一气之下砍了自己的脑袋，如今这位越来越暴虐的主君已经死了，严庄和阿史那承庆代表还未登基的新君安庆绪对他百般安抚，他竟隐隐有些如释重负。最后，当阿史那承庆把洛阳城中留守大军的大半交给他指挥，李归仁登时大喜过望，立刻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会坚决拥护安庆绪。
　　只在心里，他到底是否服气安庆绪这么个人，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有了李归仁表示支持，安庆绪自然欣喜若狂，对阿史那承庆和严庄越发信赖，即便听到要尽快退出洛阳，打通退守河北的通道，他也没有任何犹豫。因此，他想都不想就听从了两人的提议，以安禄山的名义派李归仁率军前往滑州灵昌郡讨伐吴王李祗，然后自己则是和严庄阿史那承庆悄然混在这一支大军之中，用皮囊把安禄山的尸体给带上，然后留下了崔乾佑田乾真和孙孝哲以及他们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守御洛阳。
　　因为一切都是假借安禄山之名发布的命令，崔乾佑三人因为没有招纳到安禄山限定的数额，正在忐忑不安，再加上此前是在洛阳以东征兵，他们又不知道李归仁丢了缺门逃回洛阳的消息，竟没注意到前去征讨灵昌的那支幽燕大军是留在洛阳的最后一点精锐。
　　直到探马仓皇回来，说是杜郭两路大军距离洛阳已经不到三十里地的时候，崔乾佑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一面高声吩咐关闭洛阳四面城门，一面令人立刻去请田乾真和孙孝哲，当得知一个被视为安禄山子侄，一个一直以安禄山假子自居的这两个人竟然全都没能见上安禄山一面，他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又开口问道：“此前去打灵昌的是谁，带走了多少人？”
　　对于这个问题，田乾真连日以来因为在登封四处拉壮丁而焦头烂额，就看向了孙孝哲，而孙孝哲顿时恼火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在颍阳凑人数凑得头都大了，哪有功夫去管谁领兵打灵昌，横竖轮不到我们三个兵马都打残了的倒霉鬼！其他人从河北起兵，从来都没打上一个硬仗，只有我们和安北以及朔方兵马硬碰硬了一场，凭什么就要因为败北而受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崔乾佑恼火地低喝了一声，见孙孝哲满脸不服气，他便开口说道，“事情不对，我怀疑洛阳城内只剩下了我三人这些乌合之众，其他兵马都被带走了。不管从前有什么矛盾，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同舟共济，阿浩，孝哲，城头有我，我希望你二人立刻进宫去探一探究竟！”


第1182章 众叛亲离
　　孙孝哲只不过恃宠而骄，但又不是笨蛋，田乾真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对视一眼，甚至都顾不得去回答崔乾佑，匆匆下了城墙，翻身上马后就拼命打马冲向了洛阳宫。果然，从前守御洛阳宫的安禄山义子安忠志竟是不见了踪影，等到他们爬上漫长的龙首道，进入含元殿时，赫然发现这里空空如也，根本就不见安禄山的踪影。那一刻，孙孝哲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子就是打了个败仗，用得着这么狠心吗？自己逃了，还拿我垫背！”
　　敢情他老娘这些年来都被安禄山白睡了！
　　这样的腹诽，田乾真自然不会知道。和怨天尤人的孙孝哲不同，他在大殿里走了一圈，最终回过头来对孙孝哲说道：“到陛下寝宫去看看。”
　　“肯定是跑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功夫，我们还不如想想怎么逃来得正经！”
　　孙孝哲话音刚落，田乾真就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声色俱厉地说道：“怎么逃？我们手中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还有刚刚抓来的壮丁，说不定乱哄哄连洛阳城还没出去就给人追上了！至少我们得弄清楚，是大帅把我们丢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情急之下，田乾真对安禄山竟然用上了旧日称呼，而孙孝哲猛地挣脱了田乾真的手，恼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最终不得不承认田乾真说得有道理。但他是最不愿意认错的人，只是二话不说就往外赶。安禄山白天喜欢在含元殿享受万众呼拜的风光，夜里则是占据了当初太宗李世民住过的贞观殿。当此之际，田乾真和孙孝哲全都顾不上洛阳宫中不得骑马的规矩，好容易下了含元殿后，立刻纵马赶往了贞观殿。
　　当初李隆基弃长安而逃，三大宫中全都一片混乱，如今的洛阳宫中却还要好得多。大多数宦官宫人都已经习惯了叛军的严厉管制，不敢随意外出，因而田孙二人一路疾驰，竟是没撞见几个人。当两人冲进贞观殿时，恰只见这偌大的地方同样空空荡荡，甚至连那些服侍安禄山的宦官婢女都不见踪影。
　　田乾真见孙孝哲怒气冲天，他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四处搜寻了起来。当来到一处屏风后头，看到恭桶前的地上那一大滩深红到几乎发黑的东西，他方才变了脸色。他徐徐走上前去，用手在那木地板上摩挲了一下，又放到鼻子前头一嗅，心里已经生出了一种最不祥的预感。等到他回头一看，木质屏风上那触目惊心的喷溅血迹，更是宣示了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大约是田乾真久久没有动静，孙孝哲也跟着过来了。他正要埋怨田乾真多此一举，随即也发现了这里的痕迹。他一瞬间面色大变，失声惊呼道：“莫非大帅出了什么不测？他娘的，谁这么大胆！”
　　“去东宫看看！”
　　事到如今，孙孝哲已经顾不得和田乾真抬杠了，当即点了点头。等到两人又绕了老大一个圈子赶到洛阳宫东面的东宫，却发现大门口铁将军把门。可即便如此，里头那股腐臭和血腥仍旧飘了过来。想到这一路同样不见什么宦官宫人，孙孝哲和田乾真交换了一个眼色，田乾真当即在下头当了人梯，让孙孝哲带着绳索踏了自己的肩头翻过了墙去，等到绳索放下，田乾真三两下跟着翻过了墙落地，入眼的景象顿时让他吃了一惊。
　　光是宫院中就是满地尸体，有宦官的，宫人的，有的是一剑穿心，有的则是身上带着好些劈砍的伤口，即便两人都是率领过千军万马上阵拼杀，死人堆都见过的，可这样手无寸铁的人在这样华美的宫殿之中遭到屠杀，仍旧让人觉得心情膈应。当田乾真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东宫主殿的门，发现里头同样是一地尸体，又在其中发现了满头珠翠的段夫人以及赵王安庆恩的时候，他心头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段夫人和赵王也都死了！”跟着进来的孙孝哲打了个寒噤，随即便暴跳如雷地嚷嚷道，“一定是安庆绪，一定是安庆绪那个狗东西弑父杀弟，顺便还宰了段夫人。好小子，我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他这么狠！”
　　“安庆绪一个人做不到这种事，政事堂的宰相，再加上军中的大将，一定会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支持，他才会做成这件事！现在洛阳相当于空城一座，其他人有没有被丢下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们立刻去找崔乾佑，是走是留，得快！”
　　田乾真刚刚一直打定了刨根究底的主意，可现在却隐隐有些后悔了。弄清楚这么一场父子相残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又有什么用？只是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而已。他本以为安禄山也许还没走，还能用来稳定一下军心，可现在的结果却证明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当他和孙孝哲来到城头找到崔乾佑的时候，他就只见崔乾佑面如死灰地看着远处那滚滚烟尘，以及那一面让人无法忽视的旌旗。
　　杜！
　　杜士仪已经来了！
　　尽管守着一座和长安一样，城墙高耸易守难攻的洛阳城，但时至如今，崔乾佑也好，田乾真孙孝哲也好，想到上一次他们还领军围困长安时的意气风发。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攻守之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现在被困的轮到他们了，三人心里全都不是滋味。想当初长安城还能等来朔方以及安北两路援兵，可他们呢，他们难不成还指望安庆绪会大发慈悲来救他们？要是肯救，他们就不会弃若敝屣地被丢下了！
　　而当崔乾佑听到田乾真解释了洛阳宫中的那些发现之后，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可是，他们这三人曾经领兵围困过长安，迫得天子狼狈逃窜，李明骏能够归降，他们却很难效仿，谁不怕投降之后被一刀咔嚓了？可问题在于，长安城中当时曾经同仇敌忾组织守御，可他们呢？洛阳城民无不视他们为寇仇，到时候守城的同时，城中会不会发生哗变？
　　心情既然无比悲观，孙孝哲忍不住狠狠一脚踢在了土墙上，恶狠狠地嚷嚷道：“战也不是降也不是，想不到我孙孝哲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把老子怄出火来，老子拼了自己的命不要，先在这洛阳城中大开杀戒再说！”
　　听到孙孝哲竟是如此大放厥词，崔乾佑先是心中一动，环视左右尽皆幽燕亲信，他不禁也生出了以此要挟城外唐军的念头。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亲兵三步并两步从城墙楼梯上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气急败坏地叫道：“三位将军，不好了，之前被招募的那些壮丁起了骚动，听说朝廷大军已经在城外，他们……他们造反了！如今已经打开了北城那边的安喜门。”
　　这些硬抓来的壮丁如果有足够训练有素的幽燕大军压着，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哗变，可现如今城中再没有足够分量压得住他们的叛军，崔乾佑闻讯之后虽说震怒，但一颗心已经完全乱了。可这样的坏消息仿佛只是开始，还没等他和田乾真孙孝哲商议好，是立刻倾全力弹压这样的哗变，还是带领己方那最后一点兵马逃出洛阳，又有亲兵匆匆上来，禀报了又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有自称东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还有河南节度使张介然的人占据了洛阳宫，身边还有数百将士，正号召洛阳军民驱逐……”
　　“够了！”田乾真咆哮打断了这禀报，见四周围的将士一个个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会儿已经不可能扭转败局。因此，他看了一眼崔乾佑和孙孝哲，声音低沉地说道：“洛阳已不可守，立刻从东边的建春门出城！”
　　当初安禄山叛军打进洛阳的时候，便是打破东边的建春门，最后趾高气昂地占据了这座大唐东都。时过境迁，如今崔乾佑等人又要经由这里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感觉。这会儿，崔乾佑和田乾真孙孝哲已经都脱下了身上的将军甲胄，而是换上了和很多士兵一模一样的明光铠。他们全都清楚，眼下的目的不是拼杀，而是逃命，一丁点细节上的疏忽就会让他们变成众矢之的。
　　正因为如此，崔乾佑甚至顾不得他们三个也是被扔下的，没顾得上所有残兵，只召集了约摸近千人马军。随着建春门徐徐打开，千余兵马汇集成一股，奋力往城外冲杀突围而去。冲破了薄弱的包围圈后，孙孝哲顿时为之大喜，可还不等如释重负的他喘上一口气，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阵喧哗，仿佛后军起了骚乱。他正要转头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防崔乾佑和田乾真全都加快了速度。一愣之下，他连忙追了上去。
　　这时候就算背后追来的是十万大军，也只有亡命往前逃这一条路！
　　“是郭子仪的兵马，追来的是朔方军！”
　　听到不仅仅是杜士仪大军抵达洛阳，郭子仪也在这个时候到了，崔乾佑只觉得一颗心完全沉了下去。想当初他在长安城下就已经在这两人手下吃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惨败，没想到转眼间又要从洛阳狼狈逃窜。如果换成别人，他还能把希望寄托在二路兵马会因为争抢先入洛阳的功劳而放过他们，可面对这两个家伙，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只能看他的腿快不快了！


第1183章 激尔勇向前
　　东都洛阳那冠绝天下的天街，也就是南北向的定鼎门大街上，从午后开始，就已经被清理得空空荡荡。杜士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入城，享受什么被人当成救世主，万众高呼的荣耀。毕竟，崔乾佑等人固然弃城而逃，但城中尚有叛军不少，此外还有那些从洛阳东部登封、颍阳、偃师等地被强征而来的壮丁，整个洛阳治安一片混乱，需要立刻弹压、安抚，同时加以甄别。
　　所以，杜士仪笑眯眯地让仆固怀恩和浑释之二人拈阄，浑释之欣喜万分地抓到了追击崔乾佑的差事，而仆固怀恩则是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这该算是第一个踏入洛阳的荣耀，还是该算是叹息自己运气不好没能够追击叛军，只得一门心思入城剿灭残余叛军，顺便代杜士仪重新设立起东都洛阳的管理班子，对李憕卢奕等人表示支持。
　　至于杜士仪和郭子仪，两人和麾下的兵马也没有闲着，转战洛阳南北，肃清残余叛军的同时，贴出安民告示，告知已经收复洛阳，勒令溃逃叛军限期到官府投诚归降，否则半月之后，则格杀勿论。
　　两股兵马和之前分兵崤山北道和崤山南道一样，一北一南，井水不犯河水。杜士仪率军渡过河阳桥，安抚怀州河内郡一线，顺便打通河东兵马南下的通道。而郭子仪则是在浑释之率先锋军追封崔乾佑三人之际，收复登封颍阳等地，同时剿灭各地叛军。
　　河内本是安禄山攻下洛阳后，曾经派骁将和重兵把守的地方。当初驻扎在此的乃是蔡希德以及一万大军，但因为河北大乱，蔡希德领军东行新乡北上，这里的防卫顿时空虚得很，杜士仪大军一到，叛军几乎顷刻之间为之溃散。如此一来，好处就是己方大军几乎没有损伤，但坏处同样很明显，那就是叛军往往肆虐乡里。于是，杜士仪便在麾下抽出二十支百人左右的小队，共计两千人，分散在怀州各乡里讨击叛军，同时贴出了招降令。
　　且饶这些家伙一条性命，回头就远远放逐到安北牙帐城去，这些人的民怨实在是太大了！
　　当被将士拥为河东节度使的程千里率兵赶到怀州河内郡时，却发现这里已经看不到半个影子的叛军，只有安北杜的旗号随处可见。意识到这一路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晚了，程千里顿时有些懊恼，可他也知道自己刚到河东，对麾下兵马的控制力还远远不够，再加上被前任节度使王承业给折腾了一番，天兵军之中最初还有过军心不稳，他从天兵军中调出的这两万人能够这么快赶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好撞到一支剿叛小分队的程千里得知杜士仪身在怀州治所河内县，想想自己带了这么多兵马，特意跑去见一趟有些不方便，可他虽是骁将，但正如高仙芝当初骂他言行举止似妇人一样，他还有妇人常有的毛病，那就是爱瞎琢磨。一想到杜士仪如今尚未解除安北大都护的官职，却又正式拜右相，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大军暂时交给了麾下的兵马使，自己则在亲兵扈从下，亲自赶去河内县见杜士仪。
　　听说河东兵马已经到了河内郡，程千里还亲自跑来见自己，杜士仪不禁有些意外，但随即便笑看了身侧的李怀玉一眼：“这程千里倒是着实多礼，莫非是想着礼多人不怪？怀玉，你随我去迎一迎程大帅！”
　　等候在河内县廨门口的程千里发现杜士仪亲自出来相迎，慌忙避让行礼，连声口称拜见相国不迭。杜士仪却笑携了他的手说：“程公若早些派一个信使来，我也不会如此怠慢，远来辛苦，请。”
　　见杜士仪对自己的态度仿佛很热络，程千里心下稍安。毕竟，杜士仪这次兵出潼关，甚至还没有哥舒翰当初那副元帅的头衔，并没有权力节制其他军镇。可是，郭子仪是杜士仪的昔日部下，突入河北的两支兵马是杜士仪的部属，就连扫荡奚族和契丹腹地的都播怀义可汗也是被杜士仪说动的，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有经过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殷勤一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稍稍落后杜士仪半步往里走，正思量该如何开口拐到自己的职务问题上，突然就听到杜士仪开口说道：“据说王承业一行人进入潼关之后，一路上就四处宣扬，说是程公你挑唆河东节度麾下将士哗变，然后驱逐了他回长安，分明是居心叵测。照这样看，说不定他回长安后会来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说不定。”
　　程千里最心虚的就是这件事。他那时候在王承业面前那一闹，最初是裴休贞的游说，再加上大清早稍稍喝了两口酒壮胆，而后越说越气，甚至连被高仙芝从西域排挤到长安这口子怨气都给一块出了，谁能想到真能成功把王承业拉下马？他在长安呆过，对李隆基的脾性颇有了解，当下赔笑说道：“相国应该知道的，我真的是被逼无奈，方才暂摄河东节度使之位，如若朝廷有了正式委任，我可以立刻退位让贤……”
　　“除非陛下肯把王忠嗣王大帅调来，否则以河东军的脾性，来几个也不顶用，你能够说出他们的心里话，他们自然都拥护你。”
　　“这……相国谬赞，我真是有些担当不起。”虽说是称赞，可程千里怎么听怎么觉得，按照杜士仪这分析，只会让朝廷，让天子觉得自己拥兵自重，讪讪地谦逊了一句后，害怕异日遭到清算的担心终究占据了上风。因此，他当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实在是情非得已，王承业非要如此恶言中伤，我实在是一筹莫展。相国是否能指点我一二？”
　　李怀玉当初与其说是被侯希逸给押给了罗盈，还不如说是直接送到了杜士仪身边磨练。他跟着先到朔方，而后又在马嵬驿见证了百年难遇的一幕，随即解围长安，兵出潼关，收复洛阳，他在杜士仪身边并没有经历什么太激烈的战事，可就是这样游刃有余的从容，让他觉得百感交集。此刻又见到深受将士拥护而成为河东节度使的程千里，竟然在杜士仪面前摆出了如此低姿态，他就更加心情微妙了。
　　“如今安贼未平，叛军还在，你有什么错？难不成是错在你为河洛军民请命，怒斥王承业这个缩头乌龟，于是得到了河东军民的拥护？”
　　程千里本还以为杜士仪会打打官腔，可没想到竟用如此不容质疑的口吻表示了对自己的支持，对王承业的唾弃，他只觉得一颗心完全放回了肚子里。如今杜士仪在关中的名声如日中天，朝中虽也有非议的声音，但更多人觉得是他的动作迅速，避免了叛军攻占长安，肆虐关中的惨剧。有这么一句话，他这个河东节度使也许就不会名不正言不顺了。
　　“相国如此信赖，千里定当粉身碎骨以报！”
　　“诶，程公何必如此。”杜士仪一把将程千里搀扶了起来，这才笑着说道，“好教程公得知，我已经命人将一道表奏送回长安，叛军未灭，河东将士忠肝义胆不可辜负，请顺应民心军心，即刻以程公为河东节度使！”
　　什么叫做雪中送炭，尽解后顾之忧，程千里这才算是完完全全都领教了。当他在亲兵扈从下紧赶慢赶离开河内县，和自己的大军会合之后，他便立刻召来军中兵马使、先锋使、游奕使以及偏将裨将在内的中高层军官，宣布了杜士仪的军令。自从杜士仪挑明已经保举他节度河东的一刻，他就已经在心里决定，只要杜士仪的军令不是让他率军去送死，不是让他跟在后头没功劳，他就一定听命行事。
　　“杜相国说，我河东军民驱逐了王承业，这是大家义愤之举，不但不应追究，而且还应该嘉赏大家忧国忧民的忠肝义胆！如今洛阳城内的叛军已经先一步望风而逃，河洛境内州郡一时尽弃，只怕会退回河北道重振旗鼓，先安内再出击。如此一来，河北境内定然会生灵涂炭。我等既然没能赶上洛阳这一仗，那就不用再南下了，改为东行，从官道收复修武、获嘉，然后直取卫州汲郡，我们也进逼河北！”
　　此前闻听叛军一路败退，河东军多有没能赶上这一仗的遗憾，但家中在河洛的亲戚得以重见天日，心中也还是如释重负的。可既然叛军跑了，他们不免要担心此前驱逐王承业会不会引来朝中非议甚至于处分，如今程千里这么一承诺，又听得他们很可能会成为第二支打进河北的兵马，一众军官顿时齐声应喏，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等他们把军令传达到了军中，一时欢声雷动，人人振奋！
　　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如今竟很可能先打进河北，若不拼死向前，怎对得起从前王忠嗣王大帅的苦心操练？


第1184章 诸军突围，吴王断后
　　安禄山叛军渡河进入河洛之后，濮阳太守吴王李祗凭着自己身为李唐宗室以及信安王李祎之弟的名声，拉起了一支义军进行抵抗。由于濮阳在灵昌东面，直扑洛阳的叛军最初没有在他这边投注太大的兵力，因此竟是被他死守住了濮阳。
　　可紧跟着就是崔乾佑的那支叛军兵进关中后，围困长安失利大败而回，史思明和蔡希德又相继率大军回河北，以应对安北大军。发现河洛叛军开始不似从前声势，李祗的麾下幕佐和其他将校便竭力劝说主帅兵发灵昌，和西路杜郭大军以及北路安北兵马呼应。
　　然而，这样做的风险却实在是太大。李祗比信安王李祎小十岁，当初这个爵位还是李祎一再谦辞让给他的，倒是有些胆色，可对于打仗完全不像兄长那样游刃有余，故而竟是始终犹豫不决。直到固安公主派出兵马前来联络，承诺自己进兵雍丘，邀李祗夺回灵昌。面对这么一个请求，在麾下战意激昂的情况下，想到固安公主一介女流尚且能够如此奋勇，李祗终于答应了下来。
　　可兵出濮阳之后，一路的行军却颇为缓慢，直到听说固安公主一举夺下雍丘，陈留和杜士仪和郭子仪两路大军已经逼近洛阳，他方才真正下了决心，加快速度，先下卫南，而后直取滑州州治白马。然而，守白马的安守忠又哪里是易与之辈，尽管义军将士奋勇，可李祗麾下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将领，甫一交锋便吃了个小小的败仗，接下来还是一个熟悉地理的乡民献计，用一场伏击对安守忠还以颜色，可终究锐气已经失去，不得不退守卫南县。
　　可才只过去区区两天，李祗就面对了一个根本没预料到的最坏局面——叛军主力四万余人气势汹汹往卫南扑来！
　　吴王李祗哪曾见过这样的大阵仗，当时便想立刻退兵回濮阳，可这次用不着麾下幕佐将校劝谏，叛军几乎是随着斥候的报信出现在了卫南四野，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下令死守。此时此刻，坐在卫南县廨的书房中，耳听得外间传来的无数喊杀声，他死死攥着手中一个卷轴，简直五味杂陈。
　　李隆基让人穿便衣走便道，历尽千辛万苦送来了这样一份十万火急的手谕，任命他为招讨元帅，节制杜士仪郭子仪等各路大军，可现如今他都快没命了，拿什么去节制别人的兵马？更何况，不经中书门下的制敕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如果说杜士仪在收复长安之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只令麾下兵马出击平叛，自己坐镇长安，死死压制着天子，那也就罢了，可杜士仪分明是并不留恋身为右相，可堪和李林甫杨国忠比拟的地位，亲自率军平叛！
　　想他李祗当时振臂一呼，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尽一个身为宗室子弟的责任，并不是因为他有那么大的野心！吴王一系自从他的祖父李恪开始，先是因为谋反而被杀，而后又遭遇则天皇后武氏对李家宗室的疯狂清洗和屠杀，如果没有兄长的照拂庇护，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信安王李祎曾经节度朔方九年，赫然国之名将，他却兜兜转转不是闲职就是州郡刺史太守，他并认为才具分别，理所应当。
　　现在这样一份烫手的东西放在他手里，城外又是铺天盖地的叛军，他该怎么办？
　　“大王，卫南只怕守不住了！”
　　一个中年人撞开门冲进了书房，见李祗神态晦暗地坐在那里，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他不禁暗叹了一口气。他是濮阳司马，时任濮阳太守的李祗幕佐，之所以会跟着举起义旗的李祗，一是为了心里那份忠义，二是因为李祗出身宗室，是信安王李祎的弟弟。可是，这位李唐宗室固然有几分骨气，不肯屈从叛军，可别说胆色军略谈不上出类拔萃，甚至连中上都谈不上，为人处事还有些优柔寡断。
　　眼看就能够挺过这场席卷了整个北方的大乱，可怎会料到叛军对于他们这次兵临灵昌的反应竟会这么大！
　　“大王，大王？”
　　李祗终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的中年人，他强挤出一个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守不住就突围吧！我亲自断后。”
　　当其他在坚守卫南这大半日中，或满身血迹，或形容狼狈的文武得知李祗竟要亲自率军断后，无论平日里他们暗地里如何评论这位大王，此时此刻都不禁在心里生出了深深的敬意。毕竟，面对铺天盖地的叛军，这样的行径无疑是送死！
　　也有人试图说服主帅改变心意，可往日耳根子极软的李祗却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决计不肯改变主意，到最后更是声色俱厉地说道：“我若是跟随尔等一块退回濮阳，叛军为了擒获我这个宗室亲王，一定会奋力追击。我断后，他们便会一心想要生擒或者杀了我，你们便能多一条生路！”
　　只因为李祗这一句话，军中原本因为叛军围城带来的恐慌，渐渐被悲愤的情绪所笼罩。上至将校，下至军民，每一个人在检查着自己简陋装备的同时，也不禁为这位吴王叫一声好。和此前长安保卫战不同，濮阳和卫南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军械库可供军民装备自己，投军的义士大多数都是自备兵器，至于甲胄这种严格管控的违禁品，除非家中祖上从军或是当过武将方才会有。到了突围的时辰，李祎放眼看去，就只见军中颜色驳杂，有甲胄在身的十中无一。
　　而甘愿随同他留下断后的五百义军，则是大多数人都穿着甲胄。这是军中其他将校拼凑出来的，每一个穿在身上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为了保住性命，而是为了在乱军之中，能够支撑的时间长一些，能够多为袍泽争取到一些时间。而吴王李祗身上的那一身盔甲，恰是当初兄长李祎当年临终前使人赠送给他的，样式朴素，黯淡无光的甲胄上遍布各式各样的细微伤痕，但每一个环扣都保养得很好，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李祗手持佩刀，用力朝空中一挥，一时军中呼喊无数，城西门一时敞开，他在左右亲卫家将护持下，用尽浑身力气叫出了一声杀。
　　那一面李字大旗高高打起，再加上气势如虹的死士，一时叛军中呼号不断，就连中军的安庆绪也得知了是李祗亲自率军出击。眼见李归仁狞笑一声，亲自带着中军精锐前往围剿，他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严庄道：“我们不是要火速退回河北道，以免郭子仪和杜士仪追杀过来吗，为何还要转攻卫南？光一个安守忠也足够收拾李祗这老家伙了！”
　　严庄眼神闪烁没有答话，阿史那承庆却淡淡地说道：“为了士气！自从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从长安败退回来之后，我大燕就迭遭败绩，甚至连河北都已经不稳。如果不能在卫南打一场胜仗，拿吴王李祗这个李唐亲王开刀，那军中士气就再也提振不起来了！大王也应该清楚，加上安守忠手里的五千兵马，这里总共超过四万大军，是我们最大的凭恃。如果军心不振，回头虽有这将近五万人却发挥不出实力，怎么让蔡希德和史思明他们拥护你？”
　　这样的分析，安庆绪立刻完全听明白了。阿史那承庆的言下之意是，这不但是重振军心的一仗，而且是为了对河北的叛军将领宣示实力！
　　只凭一腔血气之勇的义军死士们护着李祗在乱军之中拼死冲杀，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会儿突围的兵马应该已经从卫南东门出发，往东边撤退了，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李祗身边的人就已经锐减到了不到三百，李祗自己亦是在乱军之中被人伤了肩膀，可生平从没吃过这么大苦头的他却还是咬牙切齿忍了下来。怀里的那张纸仿佛热得发烫，让他的前胸一股股刺痛。
　　“李祗老儿，你既然来送死，我就成全你！”
　　前方那咆哮一般的声音传入耳际，李祗再看周围时，却发现身边只剩下了凌乱的十几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叛军的拦截攻势比之前更盛，转瞬之间，最后一点兵马也被分割撕裂，就犹如投入池塘的小石子，再也泛不起半点水花来。知道接下来就是必死之局，李祗不禁惨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手中那把血淋淋的佩刀，他突然右手举刀横在了脖子上，左手却情不自禁地探入了怀中。
　　他终究应该早些毁去这件东西，而不应该抱着一丝侥幸！如果让叛军得了……
　　生死当前，李祗猛地闭上了眼睛，右手狠狠往脖子上拉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只听得叛军之中仿佛起了一阵骚动。他先是生出了几分期冀，随即意识到身边只剩下区区十余人，纵使真的援兵赶到，也断然坚持不到那时候。与其届时落入叛军手中受辱，他还是选择了毅然决然地横刀下切，可就是心思的微妙变化，他的手劲稍稍松了一些，而旁边一个跟随他几十年的亲随见状，更是奋起朝他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扑下了马。
　　主仆二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李祗只觉得脖子上身上无不剧痛，竟是就这么脑袋一偏，直接昏了过去。


第1185章 却教忠良寒心
　　“大王还没醒过来？”
　　“大夫说，咽喉受创，再加上坠马的时候受伤不轻，什么时候苏醒还说不准？”
　　“再去请，洛阳城中若有好大夫，全都请来！”
　　迷迷糊糊听到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声，李祗不禁有些糊涂，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进了九幽黄泉，这才会听到洛阳两个字。紧跟着，他就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不禁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随即挣扎着睁开眼睛。然而，从黑暗重回光明的那种不适应感，让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匆忙过来的人影，直到唇边仿佛有人用什么东西蘸水喂了他，他方才渐渐感到火烧火燎的喉咙有所恢复，眼睛也终于能够看得清楚一些东西。
　　面前的两人全都是一身白衫，其中一个正忙着给他诊脉的老者仿佛是大夫，另一个手中还捧着瓷碗的是一个中年人，依稀似乎有些眼熟。此时此刻，李祗也没时间去认人，又呻吟了一声后，方才低低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洛阳，大王总算吉人天相，逃脱一劫。至于卫南军民，突围的固然大多安然无恙，城中百姓也已经得以保全，还请大王放心。”
　　听说这里真的是洛阳，李祗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多少天了？”
　　“距离卫南大战，已经过去了八天。”
　　得知自己这一昏迷就是八天，李祗不禁大为意外。他又往说话的白衣中年人打量了几眼，确定自己肯定见过对方，便没有理会身上的伤痛，认认真真地问道：“敢问尊驾何人？是谁救的我？”
　　“在下右相兼安北大都护杜士仪。想当初我曾经跟着信安王北伐契丹，而后又在朔方灵州接替信安王为节度使，这次差点就来晚了，实在是对不住孤军苦战的大王和那些将士。”
　　竟然是杜士仪！
　　若非重伤，李祗险些惊得想要坐起身来。这个刚刚一直犹如从者一般照拂自己的人竟然就是杜士仪！一时间，李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是好，脸上神情微妙，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和明清皇族素来妄自尊大不同，大唐的皇族并没有那么高的权势，在朝的多数会挂个光禄卿之类的闲职，在外则是顶多一个刺史，如信安王李祎这样节度一方的可谓绝无仅有。所以，如杜士仪现如今的身份，纵使和皇子亲王也能够分庭抗礼，更不要说他。
　　他只是太宗皇帝的曾孙，和帝位的关联已经很远了！
　　“原来是杜相国，我失礼了。”李祗本想再追问一下之前那场战事的情由，紧跟着便突然想起一件最要紧的事，那就是自己怀里的东西！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摸怀中，可随即就注意到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当下便神情一紧，惊怒地问道，“我的甲胄衣袍哪里去了？”
　　见李祗突然问这个，杜士仪有些意外，但还是和颜悦色地解释道：“大王是在叛军之中被救出来的，当时不见甲胄，而衣袍亦是散乱，再加上大王受伤极重，所以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军中军医就已经为大王更换了衣物，那身衣袍还留着。”
　　“那里头的东西……”
　　一听到李祗这样问，杜士仪立刻意识到，李祗身上还带着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他见过河东节度使程千里后，程千里兵发修武，直扑汲郡新乡，而他和郭子仪在扫荡完洛阳近畿，也来不及回洛阳，立刻兵分两路，他往西克复荥阳郡和陈留郡，逼降田承嗣，而郭子仪则往南，收复临汝郡和颍川郡。所以，在陈留郡时，得知灵昌郡内叛军齐集攻打吴王李祗，他甚至来不及去雍丘见固安公主，立刻领兵前往解围。
　　然而，那一支围困卫南的叛军人数众多，若不是他命人打起杜郭两面旗帜，让对方误认为是他和郭子仪同时赶到，再加上前军骁勇，而叛军则有些慌乱，只怕还有一场硬碰硬的恶仗要打。为了做戏逼真，他率军衔尾追击了一段方才收兵，最大的收获就是在叛军之中抢回了吴王李祗。不论这位年纪一大把的李唐宗室究竟有多少才能，能够在关键时刻亲自领兵断后，这份胆量魄力便值得人钦佩。
　　他想了一想，最终摇摇头道：“大王见谅，你重伤之后，叛军裹挟了你走，军中将士救下你时，你衣袍散乱，并无任何东西，恐怕佩玉等贵重之物都被叛军夺去了。”
　　李祗见杜士仪认为自己担心的是财物，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他倒宁可是杜士仪发现天子那份手谕，于是借口叛军夺取悄悄将其毁弃，否则如果真的落在叛军手中，然后被这些无君无父的家伙宣扬出去，那么，当今天子会被推到怎样的深渊？放着忠臣良将不用，却让自己这个只是勉为其难挑起重担的旁系亲王来当什么元帅，军心万一真的乱了，大好局面岂不是转瞬落空？
　　杜士仪也注意到了李祗仿佛心乱如麻，想了一想，他也就没有和这位重伤未愈的亲王继续攀谈，安慰了他几句后便打算离开，去找李祗幸存的亲兵和从者去盘问一下，这位吴王如此惦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他刚走到门口，却和一把开门冲进来的仆固怀恩几乎撞了个满怀。连退两步的他看着这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军中悍将，没好气地斥责道：“怀恩，何事这样毛躁！”
　　“大帅，你看看这个！”
　　杜士仪见仆固怀恩脸色发黑地把一张纸递了过来，他不禁狐疑地接了在手。一扫之后，他的表情也凝固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仆固怀恩，随即斜睨了一眼那边病榻上的李祗，想了一想就折返了回去。
　　“大王，这是叛军退入河北之前，令小股兵马在四处散发的东西，如果你支撑得住，还请看一看。”
　　李祗见杜士仪神态郑重，不禁心头咯噔一下。眼见得那一张薄薄的纸摆在面前，认出了那赫然是自己之前看过无数次，纠结过无数次，也叹息过无数次的字句，他不禁仰天长叹了一声：“都是我的错，没想到事到临头，这东西竟然落到了叛军的手里！”
　　听到李祗慨然承认，仆固怀恩不禁心头大怒。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伸出手就想把李祗揪起来。还是杜士仪见机得快挡住了他，他这才不得不气咻咻往后退了一步，但嘴里却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昏君！身为天子却丢下长安只顾自己逃命，要不是大帅到得快，他这个皇帝兴许早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如今平叛这节骨眼上，他却还是只知道用什么帝王权术，他就不怕寒了军中将士的心！如今安贼叛军这样大肆宣扬，说是陛下不信大帅，疑忌将士，军心民心全都不稳，谁还肯为他这个天子卖命！”
　　李祗张了张嘴，本想指责仆固怀恩不可诽谤君父，可喉头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杜士仪亲手为自己掖了掖被子，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满脸哀求地说道：“杜相国，当此国难之际，还请以大局为重！李祗无德无能，之前只不过是因为人心已乱，这才却不过众人推举，领头举义旗，却不是我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和器量，哪有脸以元帅自居！恳请杜相国……”
　　他这话还没说完，杜士仪便笑握着他的手说：“大王什么都不用说了。此事和大王无关，恰恰相反，河洛军民无不钦佩大王忠肝义胆，我还要亲自上书为大王请功，请朝廷褒奖大王孤军断后的勇气！而那些从大王征战的勇士，也应该得到褒奖和赏赐！我之后会亲自询问他们，肯从军者一概照原建制编入军中，不肯者则归家园，我会行文官府镌刻匾额褒奖！”
　　李祗没想到杜士仪非但绝口不提这叛军四处宣扬的诏命，反而口口声声说要替他请功，替自己的麾下将士请功，眼圈登时红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死死攥紧了杜士仪的手，声音哽咽地说：“杜相国，谢谢，谢谢你！”
　　“大王重伤未愈，先休息吧，这些烦心事不用想太多。不过是叛军想要乱我军心民心的阴谋而已，不值得为此大动肝火！”
　　当仆固怀恩跟着杜士仪从房中出来时，满肚子火气的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拦住杜士仪就开口问道：“长安那位都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来了，大帅你为何要如此便宜了他？”
　　杜士仪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便宜谁了？”
　　“便宜谁了？那李祗才打过几仗，凭什么……”
　　“不管他打过几仗，能够在叛军兵锋之下选择反抗，而不是投降抑或是丢下满城军民逃亡，力保城池不失，这就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他还招募军民反击？面对叛军围城，令主力突围，自己断后，对于一个已经这样年纪的老人来说，不钦佩不褒奖，还要苛责？颁旨的又不是他，他甚至都不曾对麾下将士宣示过此事，足可见心中主意了。所以，传我的令下去，就说这是叛军故意耍诈，动摇我军心，完全是捏造的！然后把这印本送去长安，让咱们那位陛下头痛去吧！”
　　仆固怀恩这才恍然大悟。他笑着一拍脑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然后将其仔细折好，这才嘿然笑道：“我这就去军中知会上下，免得他们闹腾。少不得大帅上书陈奏此事的时候，再加一份军中上下联名书一块送上，就说军中上下对叛军如此污蔑陛下大为义愤！”
　　见杜士仪显然对自己的心领神会分外满意，仆固怀恩才嘿然笑道：“叛军手中既有正本，陛下想要抵赖却难！”


第1186章 内外交困的李隆基
　　历史上，肃宗李亨和西逃蜀中的李隆基分道扬镳之后，在一干文武的拥护之下撤往朔方灵武，然后在灵武登基称帝。李隆基彼时已经失尽人心，李亨则因为百般受到迫害而在民间加了不少同情分，再加上启用了郭子仪等人，夺回长安和洛阳之后，皇位总算坐稳当了。和当初李隆基防着儿子一样，李亨也同样防着老子，连高力士玉真公主等人也全都远远放逐了出去，于是李隆基这位太上皇临死的时候，不可谓不凄凉。
　　然而，由于肃宗代宗两代天子的疑忌以及掣肘，平叛始终不顺利，最后还是因为安禄山和史思明两人先后遭遇一模一样的子弑其父，以至于叛军内乱，大唐这才艰难地将这场安史之乱给彻底平息。而作为平乱的功臣，除了郭子仪，李光弼忧死，仆固怀恩叛死，来瑱冤死，其他的悍将没几个有好下场，而宦官也是自此开始横行中唐晚唐。杜士仪从前每每读到这段历史，总要骂一句活该。
　　然而现如今，李亨和广平王建宁王全都死了。李隆基至今尚未册立太子，而剩下的诸王之中，甚至连荣王这样颇有文名的都找不出一个来。即便如此，这些龙子凤孙们跟着陈玄礼回到长安城，面对完全空虚的东宫，还是有不少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大约是看到李隆基这个天子没了从前说一不二的那种威吓力，当初十六王宅中那些监院中官也跑的跑，散的散，第一次翻身做主的他们顿时空前活跃了起来。
　　什么宗室驸马不得交接外臣，这样的禁令全都被他们抛到了脑后。从裴宽到王缙再到杜士仪推荐入朝的那些昔日幕佐，尤其是那座宣阳坊杜宅和平康坊崔宅，众多天潢贵胄都想探一探风声。当然，也有很想表现自己的诸如盛王李琦，直接跑到裴宽面前，慷慨激昂地表示想要带兵前往洛阳平叛，被这位左相敷衍了回去之后，他甚至跑到长安城中想要招募市井勇士，最后还是被杜幼麟半强硬地带着飞龙骑给请回了十六王宅，这才总算老实了一点。
　　正是因为发现被自己压制了大半辈子的儿孙们竟是一个个全都蹦跶得无比欢快，李隆基方才更不敢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人任命为招讨元帅。杜士仪当初就提请过此事，他就含含糊糊不愿答应。因为他实在是担心，只要这样的任命一下，那个被选中的人就会以叛军势大为由，请求出潼关前往前线，然后借着军中的支持，回过头来凌迫自己这个君父。
　　想当初，他不就是这么对父亲睿宗李旦的？即便是那些看似老实没有外出的，他也不敢丝毫掉以轻心，就怕他们是为了麻痹自己。太上皇的日子有多难过，他从父亲睿宗李旦的身上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李隆基本打算强行任命吴王李祗为招讨元帅的，可只是透出了这样一重意思，裴宽便表示坚决反对。这位左相年轻的时候喜欢硬顶，连王毛仲的面子也不买，可后来官越做越大，又越发信佛，性子也绵软了很多，更因为先后经历李林甫和杨国忠时期，更多的时候只是绵里藏针。可自从成为西京留守一手组织了长安保卫战之后，裴宽就一反常态变得强硬了起来。李隆基至今还记得裴宽那时候的劝谏。
　　“吴王能够在河北河南以及都畿道几乎全部沦陷的时候挺身而出，确实是宗室当中的不世英才。如若如今是承平盛世，假以时日，吴王必定是又一个信安王。可现在时机不对，叛军仍然势大，河陇正在抗击趁火打劫的吐蕃人，北庭和安西则是一面要出击石国，一面要和葛逻禄周旋，平叛的主力就是朔方、安北以及河东三路大军，以及被规劝后反正的怀义可汗，吴王如为征讨元帅，军中民间全都会有各式各样的猜测！”
　　裴宽这番话在义正词严的最后，还算是婉转的——否则他难道直说，陛下有那么多儿孙，一个个都信不过，难不成打算把帝位传给吴王？
　　既然知道中书门下两省可能通不过，政事堂的裴宽就第一个不答应，李隆基方才会瞒着高力士，派出仅有的心腹千辛万苦抄小道去见李祗，送去了自己的中旨。尽管是中旨，可当年中宗和睿宗那会儿都有过墨敕斜封官，他猜度着李祗只要有一丁点野心，就会借此站出来。这个时候面对既成事实，只要他在长安强硬一点，杜士仪人不在，裴宽难道还能硬逼着他收回成命？所以在他看来，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可人去逾月，杳无音信，只有前线不断传来的捷报，今天说杜士仪和郭子仪又收回了那些城池，明天说叛军狼狈奔逃，后天又是哪几个叛将投降……总而言之，一连串消息让长安军民无比振奋，却让李隆基这个天子越发如坐针毡。他甚至打过派宦官前往前头监军的主意，可外间早已把边令诚贻误军机祸国的事给宣扬得满城皆知，如果不是边令诚已经死了，只怕会被满城的唾沫星子完全淹死！
　　都是那姜度和窦锷捣鬼！偏偏这两个在长安守卫战中立下了功劳的皇亲国戚就任监门将军，竟是得到了长安军民清一色的支持！尽管也有忠于他这个天子的臣子表示反对，又抬出旧例，可却被更多的人抬出太宗皇帝旧例给压了下去。如果换做当年，他用得着在乎什么舆论民意，可现在却不行！
　　“来人，来人！”
　　见外间一个面生的内侍疾步而来，李隆基强压怒气问道：“高力士呢？”
　　“高将军在内侍监。”
　　即便是重回宫闱的高力士，也最终卸下了右监门大将军的职务。君臣之间早已因为李亨之事而出现芥蒂，可李隆基更明白，在身边内侍于逃亡途中逃散殆尽的情况下，他最能够信赖和倚靠的人，也只有跟了自己几十年的高力士，即便高力士和杜士仪同样有三十年交情。于是，他重重顿了顿如今再也离不开的拐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宣高力士过来，朕要前往禁苑检视北门四军！”
　　当高力士匆匆赶来的时候，却得知李隆基甚至来不及等他，已经执意坐了肩舆前往大明宫中禁苑了。毕竟，南内兴庆宫经过多年营建，虽已经足够天子起居上朝，却并不像大明宫那样宽敞，只通过夹城复道和大明宫相连，北门四军全都位于大明宫的左右银台门。随着陈玄礼率兵回归，这位跟随天子最久的当年万骑大将就上书请辞，他亲眼看见李隆基拿着陈玄礼的辞呈愤怒地摔了出去，但最终却又命他捡了回来，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
　　最终，陈玄礼仍然被留任，高力士则被转而任命为左羽林大将军。可从他去禁苑检视这些禁军的情形来看，他只能说，当年那支杀二张、诛韦后、逼死太平公主的禁军精锐，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人数锐减一大半且不必说，用一句最简单的形容来说，那就是再也没了军魂！可对于天子来说，哪怕这支兵马曾经杀了杨国忠，逼死了杨玉瑶，却仍旧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果然，当高力士赶到了左银台门，就只见李隆基正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兵马操练。他此刻追过来，还带着一个最不好的消息，这会儿默默上了前去在天子身后站定，却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李隆基头也不回地问道：“力士，你看左羽林军这军容如何？”
　　高力士违心地应道：“威武雄壮，不愧是禁军。”
　　李隆基眉头一挑，可想到当日真正看见那大军野战厮杀的一幕，一直自诩为并非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他是李旦的庶三子，而李旦则是高宗和武后四子中最年幼的，论理他距离皇位有十万八千里，所以，他曾经在长安洛阳呆过很久，也曾经外放潞州，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不可谓不多。甚至几次宫变的时候，他也曾经和当年的万骑在一起，但解围长安时那样的厮杀，他身为天子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这些精锐的兵马，全都捏在一个个节度使手里，而就是他一手造就了这些节度使，不管是安禄山，还是杜士仪！
　　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随即想到杜士仪幼子杜幼麟受命为内外闲厩使，而杜士仪麾下的那支前锋营也正驻扎在大明宫最北面重玄门外的飞龙厩，他便生出了前往一观究竟的心思。可他才只不过对高力士透了一句，他就发现身后的人没吭声。扭头去看时，他就只见高力士脸上表情隐晦不明。
　　“怎么，既还是大唐兵马，朕就看不得？”
　　“陛下若是前几日要去，老奴不敢阻拦，可今天……”高力士终究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直拢在其中的纸卷，低头双手呈了上去。
　　李隆基本能地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他颤颤巍巍伸手接了过来，等看到那上头熟悉的字句之后，他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咬紧了牙关，可当看到杜士仪为李祗和麾下将士请功，紧跟着又是那齐集了军中上百个密密麻麻的签名，全都不会相信叛军诡计的声明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劈手就想将这奏疏往地上摔，可手刚举起来，却又颓然落下，鼻间呼吸却异常急促了起来。
　　仿佛预感到自己随时随地就会气昏过去，李隆基用尽力气沉声说道：“就说朕重病不起，宣杜士仪立刻回来，暂缓进兵河北！”
　　不能再让杜士仪继续这样下去了！他决不能再容忍下去！


第1187章 戮力同心
　　安庆绪跟着李归仁大军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带走洛阳城库藏中那些容易携带的细软，而且为了以防崔乾佑三人发现痕迹，也不敢掳掠太多人口。而崔乾佑等人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守城，最终狼狈弃城而逃，因为生怕被拖住，也没有来得及对洛阳城进行太大的破坏，甚至因为李憕等人的突然发难，而分身乏力去烧毁粮仓。所以，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的东都洛阳城，以最快的速度平静了下来。
　　当时仆固怀恩入洛阳城之后，一面派人敲锣打鼓，令东都官民呆在家中不得外出，凡遇到叛军破门而入则可呼喊求救，其余的不得胡乱呼号。至于那些被崔乾佑抓来的壮丁，一律靠墙抱头蹲下，违者杀无赦。尽管如此，肃清和甄别仍旧耗时整整五天，而由于李憕以下不少官员得到了保全，行政系统得到了迅速重建，甚至连那些战战兢兢的壮丁们，也得到了相识者互相作保后就能够放归乡里的承诺。
　　所以，杜士仪在夺下吴王李祗之后悄然回返洛阳，而仆固怀恩则是接替他率领大军驻扎白马，随时渡河支援河北战局，河东兵马和郭子仪则是已经先一步插入河北。至于安庆绪等人则是固守邺郡，同时连续派人抄小路往业已带精锐抄小路赶回幽州的史思明告急，并向正激战常山的蔡希德求救，希望他们先行来援。
　　既然吴王李祗已经脱离了危险，又大大安抚了这位宗室耆老，杜士仪便悄然换上了便衣，只带着两个随从来到了南市。尽管洛阳已经克复，但午后的这里仍旧显得萧条而冷清，和从前沸反盈天人来人往的情景大相径庭。很多店铺都还在忙碌着整理商品和货物，因为叛军之乱而损失严重的他们，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但总算还能看出几分希望来。
　　当杜士仪走进那间望岳寄附铺时，里头同样是冷冷清清不见人。正在打算盘的某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铺中无钱，贵客请回的时候，他不禁笑了一声：“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东家？”
　　“嗯？”
　　卢望之抬起头，一看清是杜士仪，他登时喜上眉梢，丢下算盘站起身来迎上前。师兄弟二人已经很多年没有相见了，当年在嵩山草堂时曾经风华正茂的他们，现如今都已经鬓发染霜，面上多了不可磨灭的横纹。随着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卢望之便笑着说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多亏了大师兄和三师兄坚守在这满是叛军的洛阳城，这才帮了我大忙。”
　　“什么大忙，也就是救下了一些人，保全了一些人而已。如果安禄山那时候真的要屠城，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好在总算是躲过这一劫。”卢望之松开了手，侧身请杜士仪入内说话。等到了里间之后，他简短说明了一下叛军占据洛阳之后的一些内情，最后便开口问道，“陈希烈达奚珣这些曾经投敌之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可别和我推脱说自有陛下明断，他肯定正看着你，他巴不得你说严惩，然后自己法外施恩！”
　　自己的心思全都被卢望之看破了，杜士仪便爽快地笑道：“臣节有亏，但罪不至死，达奚珣也好，陈希烈也好，虽说在伪燕当了个挂名宰相，安禄山可不曾咨询过他们任何事情。因此，责其失节，削官为民，已经足够惩戒了。如此也给那些曾经屈从于叛军的官员一条生路，省得他们跟着一条道走到黑！”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味苛严。虽说那几个人是死是活和我无关，但如果让长安那位有施恩的机会，我实在是心里不舒服。再说，局势糜烂固然有这些庸臣无能的缘故，可终究是天子昏聩，奸相祸国。”
　　卢望之毫不客气地将昏君摆在奸相之前，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时至今日，只怕你平叛的效率越快，就越会引起别人忌惮。所以，如果你这次来，是想让我去争一点功劳，出仕为官，那就不要费神了。三师兄和李憕等人照过面，躲不掉，我却不想出头。我逍遥惯了，躲在后头，还能多帮帮你。”
　　杜士仪深知这位大师兄就这么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他今天来确实有这样一重心意，可卢望之不等他开口就直截了当拒绝了，他也唯有苦笑。他身居高位，诸事繁杂，不能在这商贾如云的南市重地停留很久，所以等交待完会派兵卒搬开嵩山草堂的拦路石，重建草堂，以及拜托卢望之在河洛境内推广义学，多印一些三字经这样的启蒙书籍，从而让读书识字不会再成为士人的专利，盘桓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后，他就先行告辞了。
　　果然，他刚刚从后门进入自己当年在洛阳积善坊置办的宅邸，留守的亲随就立刻上前说：“大帅，固安公主来了！”
　　自从听说固安公主竟是和虎牙前往河洛组织义勇军和叛军周旋，杜士仪就捏了一把汗，等在潼关碰到张耀，后者告诉他固安公主竟是联络吴王李祗，邀对方去打灵昌，自己则是去打雍丘，他就更加提心吊胆了。此时此刻，喜上眉梢的他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等进了书斋，看到那个一身男装闲适饮茶的背影，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姊，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固安公主早就听到了动静，可这会儿还是先把盏中茶饮完，随即才欣然转身站起，笑看着杜士仪道：“只看着你们建功，我实在是闲不住！更何况，观主都死遁了，我不耐烦看长安那些昏君奸佞庸臣的嘴脸，干脆便到河洛来，只可惜本事有限，不能力挽狂澜，还得看阿弟你建功立业！”
　　杜士仪快步上前，竟是忘乎所以地拥了固安公主在怀。他出镇在外快要二十年了，都是固安公主在后头替他坐镇，也不知道悄悄解决了多少难题，对于这位巾帼不下须眉的阿姊，他一直都怀着深深的敬意。直到发现怀中人一动不动，仿佛被自己此举给惊着了，他方才赶紧松开了手，却只见固安公主面色微妙，他正要赔礼，却不防固安公主轻轻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面颊。
　　“我这辈子没能摊上好的爷娘，兄弟姊妹形同陌路，却没想到，能够摊上你这样一个弟弟。当年初见你的时候，你刚刚进士及第，正是开元八年状头，奉旨观风北地，可现在一晃就是三十余年，昔日雏凤已是名扬天下，我不但一直看着你，还能帮上你，心里很知足。所以，那时候带上虎牙他们东出潼关，于这河洛之地振臂一呼，我一度心存死志，只希望这一生能够结束得轰轰烈烈，了无遗憾！只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想死都死不成！”
　　“阿姊……”
　　“你放心，我只是心存死志，不是一心求死，如今河洛收复，我还想看着你平息叛乱的那一天。”固安公主笑了笑，退后几步又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如同男子那样盘膝趺坐。等到杜士仪到她对面坐了，她方才轻声说道，“我这一次带来了叛将薛嵩。他在雍丘被我狠狠整治了一番，气势全无，人已经很老实了。我知道你麾下不缺统兵大将，但这么一个人，我还是要推荐给你。”
　　杜士仪对固安公主素来信服，听到她这么说，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道：“愿闻其详。”
　　“即便平息了这次叛乱，幽燕元气大伤，一个不好，叛军窜归乡里，剿灭起来仍然会旷日持久。这一点，你和郭子仪这些日子在河洛平叛，应该很真切地了解了。河北道二十四郡，和我当初在区区一个雍丘可以大开杀戒不同，必须要谨慎小心，所以用对了归降的叛将，能够事半而功倍。”
　　见杜士仪点头同意自己这一层建议，固安公主便继续说道：“薛嵩是叛将，但却是薛仁贵的孙子，他的伯父薛讷和父亲薛楚玉，曾经先后节度幽州，而他归降之事，如今还未传扬出去，而他的弟弟薛崿在幽州军中也已经被搁置了，如果能让他兄弟俩齐齐投你，那么叛军之中，有心归降的就会越来越多。最重要的是，你麾下众将中，郭子仪已经节度一方，仆固怀恩随你时间最长，此次平叛之后，你能不让他得一节度？”
　　“阿姊的意思，我明白了。”
　　此时此刻，杜士仪已经完全明白了固安公主的弦外之音。这些放在台面上的理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固安公主在提醒他，作为叛军发源地的河北，作为轻而易举就能打到河洛以及关中的河北，一定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为此，薛嵩这些最熟悉河北的叛将，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可以大胆启用，只要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最可靠的辔头。
　　自古燕赵多勇士，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如此！
　　固安公主的回归不但让杜士仪如释重负，而且还给他带回了虎牙和三百多牙兵。至于其他人，很多长眠在那一场惨烈的伏击战中，还有很多人伤重不能再参战。而薛朝虽被安庆绪严庄等人裹挟带走了，临走前却还是送出了最后一条消息，便是安禄山已死，而正是固安公主夺回雍丘这一场仗，使得安禄山越发暴虐，激起众怒，于是众叛亲离身死，安庆绪等人则潜藏于大军之中一路逃回河北，避免了一场死伤惨烈的洛阳攻坚战。虽说李祗因此险些倒霉，但总算还是救下了。
　　所以，在这座为官早年置办的并算太不宽敞的私宅中，杜士仪站在有些逼仄的院子里，亲自接见了虎牙和牙兵中选出来的代表后，他在给予生者赏赐，承诺死伤者抚恤的同时，又说出了一句话。
　　“从此之后，凡战死者，妻儿我养之，汝子如我子！”
　　东都留守李憕恰是在这时候十万火急地冲进了院子，听到这么一句话，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足足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还是长叹一声上得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说道：“相国，陛下说是病重不起，急召你回长安，暂缓进兵河北。”


第1188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转战河洛，伏击田承嗣援军，虎牙身披数创，带领部将死战不退，竟是让数倍于己的叛军不得不灰溜溜逃回陈留，可说是他这一生中仅次于当年云州保卫战的一役。如今和杜士仪重逢，他们这些人又要归入安北牙兵序列，重新追随杜士仪讨击叛军，又得到了刚刚那样的承诺，心底里正滚热发烫，谁知道李憕匆匆赶来后，宣布的竟是这样一道不可思议的旨意。
　　叛军仍旧盘踞河北，军力不下十万之众，李隆基这是想要干什么？
　　眼见得面前众多人露出了森然怒意，杜士仪却不动声色。赤胆忠心如岳飞，尚且需要十二道金牌方才不得不返回，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李隆基这样一句虚头巴脑的话赶回长安去？李隆基盘算得确实很不错，只可惜，他不是精忠的岳飞，留在长安的杜幼麟也不是岳云！因此，他伸手压了压已经渐渐鼓噪了起来的牙兵，见李憕满脸无奈和苦涩，他便沉声说道：“有一句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憕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可当杜士仪转身面对自己时，他想起当年宇文融遭难时，只有杜士仪对其家眷施以援手，而后还甚至争取到了一张赦令，只是宇文融终究因为很多人的私心，就这么死在了岭南，那一丝本能的猜测顿时又无影无踪。毕竟，裴宁救下自己几个人时就曾经说过是杜士仪的托付。如果杜士仪有什么二心，坐视他们这些忠义尚存之辈全都死干净了岂不是最好？
　　“子成，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如今洛阳城中尚有五千余将士留守，烦请你替我下令，将他们召集于天津三桥前。”
　　来不及思量太多，李憕就答应了下来，匆匆回转去安排。这时候，虎牙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拦住了杜士仪的去路后就低喝道：“既然大帅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不会回长安去，也不会暂缓进兵河北？”
　　“若是没有理由就全然不受君命，那就是乱臣贼子了。”杜士仪呵呵一笑，伸出手来重重按在了虎牙肩头，微微笑道，“放心，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送死！”
　　尽管李憕亲自回去命人召集留守将士，并没有透露此中情由，但他身边却有的是心思各异的幕佐胥吏，所以，当傍晚时分，人都齐集于洛阳宫天津桥前广场时，已经是众说纷纭，将卒们或义愤填膺，或交头接耳，或三五成群商量对策……总而言之，现场乱得一锅粥似的。洛阳宫也曾经是大唐好几代天子的起居之地，大朝会时也常常会有数千官员汇聚于此，所以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倒是并不显得太拥挤，可这会儿的气氛实在是太嘈杂了。
　　直到有人突然嚷嚷了一声“杜大帅来了”，现场方才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官场中人已经迅速改口称呼杜士仪为相国，但在众多将士心目之中，追随了杜士仪这么多年，只有大帅两个字能够表达心中的钦佩和敬意。
　　在这种空旷地带，杜士仪知道，自己的声音未必能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但他更知道，大多数人宁可到现场来，凭借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别人转述，也好过在事后从寥寥数人口中听到答案。这样的事情他在朔方，在安北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这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繁难。可是，对于如李憕卢奕，以及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来说，他们却对于这样的局面颇有些紧张。
　　“今天，长安刚刚送来了急令，说是陛下病重，令我立刻回京，同时暂缓进兵河北。但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叛军还盘踞于河北，当初响应朝廷号召举起义旗的河北各郡官民全都尚在危难之中，如若暂缓进兵，那么每有一个州郡被破，就有数万官民将士会遭受灭顶之灾！安禄山这场叛乱，早有征兆，可却因为没有及早处置，方才酿出如此大乱。如今洛阳城亦是刚刚从一场浩劫之中回复，有多少家庭痛失亲人，不得团圆？难道现如今，我又要将河北千千万万军民弃之不顾？”
　　见杜士仪竟然用了这样一番话起头，李憕隐约明白了什么。果然，紧跟着就是好一阵欢声雷动。听出人心所向的他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可却不防御史中丞卢奕使劲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低沉地说道：“杜相国什么意思，莫非要违命不回？要知道现在洛阳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待罪之臣，万一长安那儿有人为此诋毁，我们为他说话都没人听！”
　　李憕心头沉重，半晌才低声答道：“可陛下这君命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
　　等军中渐渐安定下来后，杜士仪便沉声说道：“所以，三军进兵河北不可缓！不但不能缓，前线的粮饷补给还要进一步跟上，而这一点，便要靠坐镇洛阳的诸位！洛阳还有叛军没机会带走以及烧毁的众多粮草，再加上江淮转运，足可让前线的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我知道，留下来的人大约会叹息没有机会立功，但前线苦战，总有伤亡，你们迟早要顶上去，而这河洛附近虽是扫荡过一次，却仍不免会有残军出没，整个河洛的安全，如今便系在你们身上！”
　　随着一阵直入云霄的应和声，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察觉到了军中的决心和士气。而此前临时被赶鸭子上架，吃到了一场场惨败的张介然，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如若那时候他麾下是这样的将兵，又怎会兵败如山倒？
　　“陛下重病，召我回还，我身为臣子，本来应当以前方捷报告慰君父，可如今洛阳克复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邺郡仍僵持不下，河北仍是战火烽烟不断，叛军随时可能反扑！此番回京，我实在是心中有愧。所以，当此之际，还请诸位勇士团结一心，奋勇操练，等我归来带尔等杀敌！”
　　“杀敌，杀敌！”
　　即便数千人渐渐散去，李憕等人仍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们都是戴罪之身，至今朝廷尚未宣布对他们失陷洛阳的处分，每一个人虽说还留在原来的位子上，尽力维持并恢复洛阳的秩序，可心里无不是空落落的没个底。如今听到杜士仪虽说不同意暂缓用兵河北，下令前方攻邺郡，自己却愿意回去，他们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杜士仪不受的是暂缓用兵的乱命，可答应的却是先行回京，这实在出乎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意料。
　　如果恰恰相反，杜士仪答应的是暂缓用兵河北，下令诸军休整，自己却就这么呆在洛阳不回去，坐视河北众多州郡官民受难，那他们非得为难死不可！
　　“子成，我明日一早就启程回长安，洛阳城防以及河洛肃清叛贼事宜，将交由我之心腹大将虎牙。洛阳城中安抚官民事宜，就拜托诸位了。”
　　杜士仪和李憕最熟，向他拱了拱手后，又冲着其他人团团一揖，就这么施施然转身离去。他这一走，失魂落魄的张介然这才不由自主地说道：“陛下召杜大帅回去干什么？倘若是病重要册立储君，从宗室中择选贤良者即可，这种事又岂是为人臣子可以置喙的？倘若真的闹出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来，这平叛的大好局面不但会须臾成空，而且恐怕会比从前更乱！”
　　“你这是什么意思，别给相国添乱了！”卢奕恼火地斥责了张介然一句，紧跟着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裴三郎近日怎不见踪影？”
　　然而，他们很快就顾不上裴宁的下落了。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官廨之后，他们就又得到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利州益昌太守王忠嗣，上书婉拒河西节度使一职，说是自己已然疲敝老朽，举荐河西都知兵马使南霁云代替自己。
　　王忠嗣才多少岁？不过是和杜士仪相仿的年纪，如今尚不到五十！如果不是此前因为天子严令一定要夺石堡城而身受重伤，又带伤回京，遭致酷吏讯问，而后被贬利州益昌，差点被鸩杀，又怎会像如今这样心灰意冷？
　　对于留守洛阳，虎牙有些不甚情愿，但固安公主一句攘外必须安内，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至于固安公主本人，竟是比杜士仪还早一步悄然离去，回返关中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了，临走前把薛嵩留给了杜士仪。而杜士仪除了在牙兵中挑选了百名骁勇精锐之外，又把李怀玉召到了面前。
　　“刚刚得到的消息，你表兄侯希逸，已经在平卢举起义旗，杀了安贼委任的平卢节度使吕知诲，受将士推举为平卢节度使，兵逼渔阳。”
　　李怀玉天天跟在杜士仪身边，这样一个消息却根本没听到过，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一直认为表兄身负大才却始终不得腾达，可现在机会来了，他却嗅到了那背后的凌厉杀机。河北道现在投入了整个大唐最精锐的数支兵马，而叛军势力也是空前强大，表哥更是直插安禄山最最要害的渔阳郡，承受的压力岂不是最大？
　　“所以，为了希逸的安危，为了前方无数将士的浴血奋战，河北无数官民的福祉，这次我虽不得不回京，可也需得快去快回！”
　　丢下这一句话，杜士仪一振袍袖站起身来，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图穷匕见，李隆基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看看！


第二十一卷 男儿何不带吴钩


第1189章 众望所归
　　长安春明门，自从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城之战最终结束之后，这里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而随着洛阳亦是收复，渐渐也有河洛居民往这边来。从他们的口中，长安百姓得知了叛军肆虐东都以及河洛其他各地的凶残，一面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一面更是念着安北和朔方兵马来得及时，挽狂澜于既倒，救黎民于水火，否则他们恐怕会和洛阳百姓一个下场。
　　就连城门守卒们在闲暇之间，议论起天子之前始终不听劝谏，硬是把安禄山一介憨肥胡儿给提拔到了这样的高位，也都是怨声载道。
　　“可听说了吗？王大帅说是已经形销骨立，身体状况很不好，这才没办法复出河西节度使！”
　　“真是可惜了。若是王大帅还在，此前领衔去讨击叛军，怎会如那哥舒翰一般光景？想来河东兵马也会应召南下，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别说王大帅了，就连杜大帅也被召回来了，说是要暂缓对河北用兵，你们说说，这不是给叛军可趁之机吗？”
　　“什么？”
　　一听到杜士仪被召回，正在那盘查进出城门之人以及收税的守卒顿时连正经事都顾不上了，呼啦啦一大圈都围拢了过来。甚至连进出城门的商贾路人，也纷纷过来凑热闹，有从洛阳来的狐疑地表示没听到过这回事，也有人七嘴八舌地分析事情真假，一时间城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后头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拼命地探问，等前头的消息渐渐传过来，方才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后，还是刚刚那个捅破这消息的中年守卒没好气地嚷嚷道：“假的？我告诉你们，真的不能再真了，这是我一个在政事堂当令史的表兄在酒醉之后忿忿不平说的！杜大帅若是从洛阳经潼关回来，肯定会从这春明门入长安，你们就等着看好了！”
　　“凭什么召杜大帅回来，前头形势正好，趁早把叛军都收拾了，大家也好安心过日子！”
　　“就凭陛下重病，却还不知道立谁为太子！”
　　这中年守卒却也光棍，直截了当撂下了这么一句话，见四周围渐渐一片寂静，他方才嘿然笑道：“咱们的陛下当初废了一个太子两位亲王，然后给放逐到了岭南，没多久三个人就都死了，不久之前陛下又杀了一个太子两个皇孙，还有一个荣王死得不明不白。可就算这样，现如今东宫一空，十六王宅那些龙子凤孙们闹腾得多厉害？要说哪一朝哪一代为了争皇位都不太平，可像咱们大唐这样，一代代天子全都是这么一路斗过来杀过来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这话实在是够大逆不道，四周人群很快散开来，生怕惹祸上身。可每个人心里不免都在琢磨。尽管每一代大唐天子登基时，都要粉饰一下自己得位的正当性，可经过这几年那位北邙山人的宣传，某些东西就连小民百姓也能够津津乐道。
　　太宗有玄武门之变，诛兄杀弟，迫父退位；高宗是因为兄长李承乾和李泰几乎同归于尽才登基，即位后长孙无忌还杀了吴王李恪；紧跟着武后执政，从自己的儿子孙子到李唐宗室，杀了个血流成河；中宗杀死二张，逼得母亲武后退位后，据说自己也是死在女儿安乐公主手里；而韦后安乐公主上演了一场闹剧之后，睿宗联同太平公主杀了韦后安乐公主登基；可不过数年，当今天子又反过来逼死太平公主，迫父退位，这些年对儿孙更是防贼似的。
　　确实是哪一朝哪一代都不如咱们大唐乱！
　　随着骚动渐渐减退，城门的通行缓缓恢复了正常，但杜士仪即将回京这个消息却迅速传开了。而忙忙碌碌的守卒们却不免为了刚刚那个大嘴巴的同伴而担心，可想象中的官府抓人还没来，远处的官道上却似乎有一阵闹腾。不多时，人们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声音。
　　“真的是杜大帅回来了！”
　　刚刚议论时还有些不相信的人们顿时变了脸色，可相比开头那骚乱，此时此刻的人们却不自觉地往两旁让开，正在城门洞中行走的人要不加快脚步，要不赶紧退了回来。等到那一行人渐行渐近，前头马上掣旗的大汉手中，恰是一面杜字大旗迎风招展，每个人都本能地抬头往马上那些骑手看去，想要找出杜士仪来。很快，也不知道是谁高声叫道：“杜大帅，前方叛军还没平定，为什么要这时候回来！”
　　春明门前进出城门的人主动让道，杜士仪并不意外，可突然有人这样问了一句，他顿时愣了一愣。示意麾下牙兵散开，他排众而出扫视了四周围一眼，见形色各异的人们全都盯着自己，脸色和眼神仿佛都透露出某种期盼，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幕也许是有人煽动的，也许是百姓们的心声。毕竟，即便此前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贫民流民也越来越多，可至少是太平的，这么一场铺天盖地的兵灾来临之后，谁不惶恐？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我虽是奉诏回来，但前方攻势并未停下。河东、朔方、安北三路兵马已经悉数进入河北道，这场兵灾会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我杜士仪向各位乡亲父老保证！”
　　尽管只是短短一番话，可在四面八方的人听来，却不啻是最值得信赖的保证。大唐军械都是军管，并不存在什么发战争财的人，无论士农工商，每一个人都不希望这场战事持续下去。因此，见杜士仪团团一揖，带着麾下人马进了长安，人们聚在一块望着他那背影，久久都不愿意散去。
　　春明门的小小骚乱，就犹如投入水面的一颗小石子，迅速在长安城各处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对于杜士仪回京这件事，裴宽第一个不赞成。可高力士无可奈何地说天子重病，太医署也一口咬定说李隆基确实状况很不好，他这个左相总不能完全罔顾天子的意见。而且，他在朝中并不是全无对手的，此前任西京留守是一回事，如今那些当初装病的，逃命的，躲事的官员，现在全都回来了，他总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赶出朝中去，怎能不觉得压力极大？
　　更何况，那些龙子凤孙在朝官之间频频串联，他又没有兵权，求过杜幼麟一次，把盛王给强硬地请回十六王宅了，可总不能这样对待每一位皇子皇孙！
　　所以，当杜士仪来到政事堂时，裴宽并没有抱怨这些杂七杂八的话，只是寒暄了几句后就开口说道：“君礼，陛下如今时昏时醒，应该不可能立刻见你。你先回家中去休整休整，回头若有召唤，我再派人去请你。”
　　杜士仪扫了一眼这座自己曾经来过很多次，又熟悉又陌生的政事堂，想到和自己深有渊源的源乾曜、宇文融、萧嵩，以及有过恩怨的张嘉贞、张说、裴光庭、李林甫、杨国忠，如今一个个宰相都已经作古，就连萧嵩亦是以八十余岁的高龄去世了。而他很早就挂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现在又名为右相，却不曾在这里执政一天。眼下这案牍高高堆起的恐怖景象，他只能在心里对裴宽说了声抱歉。
　　答应了裴宽的建议，他便告辞了出来。等进了宣阳坊，远远看见那座毗邻万年县廨的大宅，他方才发现，自家门前那条十字街简直都快要被人挤满了！进了长安城，掣旗的牙兵已经把旗帜给稳妥得收了起来，放在包袱里收好，旗杆则是拆成两截由两人各自保存，想了一想后，他便索性分了大部分人先行归家进府，自己只带着十余人往后头一条街绕了一个圈子，从另一个方向先来到万年县廨。
　　见杜宅那边的人流甚至蔓延到这里，影响了这座天下第一县廨地进出交通，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好在他们这一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竟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因此，当杜士仪授意一个牙兵来到万年县廨时，门前正在看热闹的一个老差役便有人开口笑道：“你走错地方了，杜相国的宅邸在那边，咱们万年县可帮不了你们！”
　　“那这些人挤占了万年县廨进出的通道，妨碍了你们办事，就没人有意见？”
　　听到人问这个，那老差役顿时变了脸色，朝问话的牙兵看了一眼，发现其斜跨腰刀，看上去颇为勇武，而在他后头，则是一行十余人，看不出底细，他便冷笑道：“意见？相国是解围长安的大功臣，只不过是被人挤占了路这么一丁点小事，咱们万年县廨的人还不至于连这么一点气量都没有！想当年相国当过万年尉，我还跟着相国出去办过事情呢！再说了，听说相国回来了，等着想要见相国的龙子凤孙多了，咱们崔明公身为杜相国的女婿，他都不好得罪，我们哪有本事赶人？”
　　“日后若是还有什么宗室再次聒噪，万年县廨再不出面，那我可就要亲自登门造访你们崔明府了！”
　　那老差役听到这么个声音，正想反唇相讥，可看清了策马过来的那个人，他只觉得依稀有些面熟，登时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不太敢认的他方才迟迟疑疑地问道：“是……杜相国？”
　　“怎么，刚刚还说当年跟着我办过事，现在就不敢认我了？”
　　“真的是相国！”那老差役慌忙迎上前去，正要跪下行礼，见杜士仪摇头，他便只能深深一躬身，随即便为难地说道，“相国虽这么说，可终究是天潢贵胄，谁得罪得起？”
　　杜士仪扫了一眼那边厢把自家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带我去见崔朋！”


第1190章 磨刀霍霍谋东宫
　　杜宅门前，此时此刻聚集的多半是年轻一辈的皇孙。皇子们毕竟还记着当今天子曾经的狠辣，有废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贬死”岭南在前，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父子被悄然处死，荣王暴薨在后，即便如今眼看东宫虚悬天子病重，而再也耐不住性子，可他们也不敢太过轻率地拿命来拼。既然如此，他们这些年闲来无事生了太多太多的儿女，如今自然是这些皇孙们冲杀在前。当然，也有的皇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主动替父亲来兜搭的。
　　君不见当年睿宗李旦能有多大本事，可有个太平公主冲杀在前，有个儿子李隆基在后帮衬，于是轻轻巧巧就从侄儿李重茂手中把皇位给夺过来了！
　　都是十六王宅中的住客，皇孙们平日里彼此来往得也不少，混了个脸熟，这会儿随口哥弟乱叫，反倒把那些有心谒见杜士仪的士人又或者其他官员给挤得不见踪影了。被关了多年的他们自从这些天放风一来，成了长安城最没人敢得罪的群体，天子不发话，裴宽不敢管，杜幼麟管过一次就收手了，因此也就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毕竟，真要是谦逊收敛的，也不会在杜士仪刚回京还没见到李隆基这会儿凑上来。
　　“刚刚不少牙兵都已经回来了，杜相国怎么还不见人影？”
　　“难道是这会儿就已经去见陛下了？”
　　“开什么玩笑，陛下听说昏了好几天了，哪有可能立刻接见！”
　　“看这情形，特地把杜相国给宣召了回来，十有八九真的是托孤哪！”
　　一朝解放，这些往日闲得发慌闲极无聊的皇孙们可谓是百无禁忌，三三两两低声交流着各自真真假假的情报，然后百般试探别人知道的信息，直到两头突然传来了呼喝声，他们方才齐齐安静了下来，抬头往那声音来处瞧去，却发现长街两头竟是被身穿整齐号衣的差役给堵住了。面对这样的光景，顿时有人没好气地嚷嚷了起来：“这是干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堵杜相国家门前的路！”
　　有人起了个头，其他人顿时也高声附和。就在这时候，两头差役让开一条通路，却是今日留守万年县廨的四个万年尉都出来了。身为天下第一尉，他们的上升通道比寻常官员要宽得多，但和皇亲国戚打交道仍然是最最头疼的事，可这会儿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半点惧色。
　　“奉崔明公令，护送诸位皇孙回十六王宅！”
　　此话一出，杜宅门前先是一片死寂，紧跟着便爆发出一阵险些要掀房顶的鼓噪。有人谩骂，有人威胁，也有人撒泼，就在这一片乱象中，突然，一声陡然响起的杀字暴喝盖过了他们这些声音，而随着声音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区区十几个骑兵，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意却有如实质，让他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等到看见领头的那个人，有眼力最好的立刻又惊又喜地叫道：“杜相国！”
　　可还没等他说上第二句话，杜士仪便一扬手，几乎全部出动的所有万年县廨差役就冲上前去，将这些皇孙以及他们的从人全都牢牢看了起来。直到看见人群中大多数人流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陛下对于皇子和皇孙素来有明令，不得上命，不得擅出十六王宅，如今这么多人拥在这里，意欲何为，难道是想图谋不轨吗？”
　　杜士仪二话不说直接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果不其然，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慌忙辩解，有人顾盼左右，有人怀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却也有人察觉到，杜士仪冷淡态度背后仿佛隐藏着什么东西。然而，杜士仪并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来考虑和挣扎，而是直截了当地严正告诫。
　　“今天我刚回京，此前情形如何我不曾亲眼看见，既往不咎，但今天既然是被我碰见了，那就不容马虎。来人，将所有人护送回十六王宅，然后你们暂时看守在那里，等我入宫去见过陛下，问明白此事到底应该如何处置，再作计较！如若再随随便便出来一个人，犯事者固然不饶，但我也唯你们万年县廨是问！”
　　杜士仪不由分说就要把他们赶回去，而且再不许他们出十六王宅，好容易放风惯了的皇孙们登时勃然色变。也有人梗着脖子想要反抗，却被身边的从者或是堂兄弟们慌忙拉了回去。随着最初的窃窃私语之后，四周围变得鸦雀无声，就连四个硬着头皮跟了杜士仪出来的万年尉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皇孙连姜度窦锷的面子都不买，为何杜士仪的一句话却能镇压全场，有这么大的威力？难道真的是带兵打仗杀人多了，威势就会格外不同？
　　家中门前的这条街道终于回复了清净，杜士仪总算是满意了。回到家里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便服的他来到书斋，往那把当年特别打造的太师椅上闲适地一靠，又饮了大半杯茶小憩片刻，便令人叫来了薛嵩和李怀玉。这两个都曾经是安禄山体系中的人，区别只在于薛嵩已经是中层将领，而李怀玉只不过一介旅帅，年纪也相差一大截。只是此时此刻，两人站在他的面前，全都流露出了非同一般的敬畏。
　　刚刚杜宅门前，杜士仪镇住众多龙子凤孙的一幕，实在是太惊人了！
　　只有杜士仪自己知道，他固然很有威严，但真正威吓那些天潢贵胄的，却是因为他们突然明白了，如果惹火了他，他反手撺掇一下天子，那么李隆基应该会很乐意再当一回那个杀子杀孙不眨眼的狠心君父！毕竟，那位天子骤然失去对子孙的控制权，是绝对不会高兴的！
　　说到底崔朋还是嫩了点，到底没有在外任官磨砺，也不像杜幼麟，当年小小年纪就曾经帮他蒙骗过朔方文武，硬生生将他离开任所的事情糊弄了过去。
　　看到薛嵩和李怀玉全都是噤若寒蝉，杜士仪并不会说破这一关节。他扫了一眼两人，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二人虽随我回京，但我不会于人前点穿你二人的身份。一来，希逸正在平卢鏖战，若有人知道怀玉你正在长安，难免会生事端。二来，薛嵩你身为薛公嫡孙，却做出了从叛这种事，如今尚未有寸功在身，说出去就是一个死，至于你弟弟，尚在叛军之中的薛崿，也决计不能幸免。”
　　李怀玉是根本不在乎能否面见当今天子，别说这些年李隆基那么昏聩，现如今抛弃长安在前，为天下子民非议在后，又重病在身，还有几天命都不知道。至于薛嵩，他更明白杜士仪的话绝不是在恐吓他，尽管他因为刚到雍丘不久，在民间尚无劣迹，而被固安公主饶了一条命，可就凭着他头顶的叛将两个字，又已经没了嫡系部将，身份泄露必定会被斩首祭旗。所以，两人立刻唯唯诺诺答应了。
　　“薛嵩，薛家毕竟也曾经为长安人耳熟能详，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将你所知道的叛军内情都给我写出来，以备我回头参阅。怀玉，你可从旁佐证真假。另外，我会给你们一份河北地形图，另外使人给你们准备沙盘，可将叛军今后动向给我好好设想出几种可能。尽管不是战阵上斩将夺旗的大功，但将来若是有用，我自然不会吝惜官爵之赏！”
　　李怀玉年轻，当即有些跃跃欲试。薛嵩却暗自叫苦，心想这岂是那么容易的。杜士仪如果在长安城呆的时间长，前方战况瞬息万变，他们预备的东西早就没用了；杜士仪如果呆的时间短，他又不知道如今前线的具体战况，只知道史思明、蔡希德、李归仁先后带兵回去了，怎么来得及？
　　这两个人究竟会如何纠结，杜士仪就管不着了。他也只是给两人找个事做，免得他们太过清闲在长安折腾出事情。因为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准备，没工夫再关注他们。因此，令人把他们领下去休息之后，他先后派出几波人往各处送平安帖，自己也混在其中，悄然来到了平康坊崔宅。
　　兄妹相见，杜十三娘见兄长仿佛又消瘦了几分，不禁又心疼又嗔怒。可她刚说到杜仙蕙去了崔九娘家中，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却被杜士仪抢了先。
　　“我那妹夫可有信送来？”
　　“他在嶲州很好，让我们不用牵挂。只是听说安禄山叛乱，他捶胸顿足似的说自己为什么就不在长安，否则也能帮上阿朋和幼麟的忙，我在信上狠狠骂了他一顿！”说到丈夫，杜十三娘心里牵挂，嘴上却硬气得很，见杜士仪莞尔一笑，仿佛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她方才急忙问道，“嫂子怎么还不回来？”
　　“我让她留在云中先好好将养一阵子。”见妹妹面露讶然和关切，杜士仪便叹了口气道，“去年漠北大乱期间，她曾经小产了。”
　　杜十三娘简直有些懵了，她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兄长，可话到嘴边却觉得那些词句软弱无力，到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叹息。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十三娘，我问你，据你所知，这些天来十六王宅中那些龙子凤孙除却四处串联，有多少人往宫里跑过？”
　　固安公主之前不在，杜十三娘也就主动担当起长安情报搜集的一部分责任，如今人一回来，她也同样没搁下手头的事情。她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到书架旁边一个暗格，用钥匙打开一个小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卷纸，展开之后用手指点着细细看过，这才递给了杜士仪，又解释道：“宫中既然传出玉体欠安的消息，他们当然少不得要上书问安，此后陛下竟是一个个都见了，这在从前是很少见的。而且，还有几位曾经多次进宫。其中，颖王四次，永王四次，盛王四次，丰王四次。对了，延王此前因为在马嵬驿中擅自举火以至于烧毁屋宅，被夺王位，如今尚未还爵，他是唯一一个被禁止进宫的。”


第1191章 登闻鼓诉冤
　　当杜士仪麾下牙兵以及万年县廨的差役们，把一大帮子皇孙全都给押送回了位于永嘉坊和兴宁坊的十六王宅和百孙院，继而将这里牢牢看守了起来之后，一时消息传遍各方。反应最大的，就是那些皇子亲王了。除了少数几个本就是被儿子蒙蔽的立刻闭门不出，做出了一副谨慎的样子，更多的人少不得互相串联，探讨杜士仪此举背后的意义。
　　只有那座失去了主人的太子别院，在这一突变时分仍是显得寂静而冷清。
　　想当初张良娣在太子李亨被囚之后，只让广平王和建宁王出去奔走，正是因为他们一个是长子，一个性子疏朗豪侠，如今两个都折进去了，剩下的皇孙无不噤若寒蝉，谁还敢再去奔走？须知自从天子还京以来，迄今为止，竟对于太子李亨和广平王建宁王父子三人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
　　张良娣还有窦锷给了她一个承诺，最凄惶无措的却是广平王妃崔氏。
　　杨玉瑶自刎，杨国忠被杀，虽说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姊妹总算逃脱了一条性命，可回到长安之后，就因为群情激愤而被夺去了国夫人的诰命，虽说杨家人尚未勒令搬出原本的豪宅，可这些年巧取豪夺的田产却都被一一充公，陆续发还旧主，而家中账册也被悉数封存。杨銛杨錡虽说风评不算最糟，此前也没有弃城而去，小有贡献，夺爵之后保住了官位，但也仅仅是保住了自身而已。
　　母家如此风雨飘摇，崔氏往日傲视妃妾，如今却连王妃之位都快要保不住了。她唯一的指望，也就是当初杜士仪曾经抱过李傀，曾经对军中将士说不能怠慢了广平王遗孤。
　　可现如今龙子凤孙们对东宫虎视眈眈，杜士仪当初的那句话，却也有不少人做出了另外的理解。倘若不是崔氏如同老牛护犊一般，死死保护着两个幼小的孩子，甚至为此不惜每次饮食都用银针试毒，自己亲自吃过才给儿子吃，否则李傀早已没有命在。因此，当身边最最心腹的婢女青丝匆匆回来时，她刚刚哄了幼子睡着，正将长子李傀搂在怀中垂泪，竟是连人进来都不曾留意。
　　“王妃，王妃！”青丝连叫了两声，见崔氏仍然尚未回魂，她只能提高了声音说道，“杜相国一回来，就把那些堵了他门的皇孙们全都送回了十六王宅，而且挑明了让诸位大王好好教导。如今，永嘉坊和兴宁坊全都加派了人手看守坊门，说是严禁随意外出。”
　　“杜相国回来了？”
　　崔氏登时又惊又喜。青丝说了这么多，她唯一记在心里的就只有杜士仪回来这一件事！尽管正是杜士仪历数杨家罪状，放纵禁军将卒杀了杨国忠，可她对于当初不肯回应自己恳求的杨国忠没有任何好感，反而记住了杜士仪抱着李傀为他说话的情景。正是因为那一番话，在回京的路上，陈玄礼对于她和两个儿子给予了特殊照顾，回到这太子别院之后也能够得以立足。
　　青丝见主人如此光景，想到崔氏如今和母亲杨玉卿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她只得叹气说道：“我知道王妃很感激杜相国当初救了两位公子，可他很可能只是顺手人情，根本没放在心上，否则又岂会此后不闻不问？王妃若是真的想要把两位公子好好养大，就得另外想办法。”
　　崔氏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慌忙问道：“什么办法？”
　　青丝定了定神，这才把心一横说道：“王妃上书，替已故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鸣冤！”
　　“啊！”崔氏这才是真正吓了一跳。当年因为她是韩国夫人的女儿，李隆基对她也颇有几分喜爱，可广平王被抓的时候，她曾经求过母亲，也曾经试图进宫去向天子和杨玉瑶苦苦哀求，可反而却遭到了一番凌厉的责难。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她情知广平王对她的迁就终究是因为杨家，可她对丈夫一样是有情意的。此前是不敢，可现在，她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再糟糕了！所以，在乍闻此事的惊惶和胆怯之后，她突然打起了精神。
　　“好，我这个王妃不知道哪一天就被废了，为了大郎和三郎，横竖现在也只是过一天是一天，总不过就是一死，我写！”
　　听到崔氏竟真的答应了，青丝这才如释重负，慌忙去张罗笔墨。崔氏出身官宦之家，从小读书习字，文采虽不算极其上乘，却也颇有造诣，提笔蘸墨之后，她一咬银牙，便奋笔疾书地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心中本就悲愤，此时此刻直抒胸臆，满腔怨气顿时全都落在了这一张白卷之上，那娟秀的笔迹渐渐竟是带出了尖锐的笔锋。
　　粗通文墨的青丝在旁边看着，心中不禁感慨到底是被逼急了，否则崔氏绝不会如此言辞激烈，自己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她一介卑微婢女，怎么想得出这样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当然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想想再如何也不会比此刻的情况更糟，她盘算再三，方才横下一条心，对崔氏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崔氏的母亲杨玉卿现在自身难保，而崔氏这些年对她不薄，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把事情闹大后就一头撞死，定要让天下人都评评理！
　　等到崔氏拟好了草稿，删改了一些东西后，又重新誊抄了一份，墨迹干透，青丝取了过来仔仔细细折叠好，收入一个细竹筒拢在袖中，这才对崔氏说道：“王妃放心，我这就送出去。”
　　崔氏突然醒悟到什么，猛地出声叫道：“等等，你要把这东西送去给谁？”
　　青丝见刚刚写东西时还镇定的崔氏现如今却是面色惨白，她便一字一句地说道：“王妃放心，我谁也不送，我去敲登闻鼓！”
　　崔氏登时大惊失色，待要伸手去拉时，她就只见青丝已经转身冲出了门。她追了两步到门口，却是心里发慌脚下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视线中。那一刻，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心里说不出是期盼，还是别的。直到有什么东西靠在了她的背上，又听到一声软软的阿娘，她才陡然打了个激灵，回头一把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长子李傀抱在了怀里。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
　　唐代的登闻鼓不比明清两朝的严苛，并没有敲一下就要流几千里的规矩。它可以供人诉冤，也可以供百姓给朝廷提意见，从高宗年间设立开始，这么多年中，一直都发挥着相应的作用。所以，当青丝悄然潜出十六王宅，来到大明宫前敲响了那登闻鼓后，她所诉冤的内容亦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蔓延了开来。上至宫中三省六部，下至长安一百余坊的黎民百姓，几乎长安城中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广平王妃上书替太子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鸣冤！
　　这一通鸣冤，彻底撕开了之前李亨以及两个儿子所谓暴薨的那层遮羞布！
　　如果不是登闻鼓，李隆基还能遮遮掩掩把这样一件如今最不想提起的事摁下去，可现在，崔氏这样不管不顾的一闹，算是彻底把这件已经掩藏下去的事彻底抬到了风口浪尖。他用病重不起的理由召了杜士仪回来，本来就是别有用心，但连日以来他的状况确实越来越糟糕，这一通登闻鼓就仿佛敲在他自己的心里似的，让他气得险些吐血！
　　“杨家人……杨家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朕只恨信错了人！”
　　高力士见李隆基徒劳发怒，只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杨国忠死了，杨玉瑶也死了，剩下的杨家人夺爵之后逃脱了一劫，自身难保的李隆基当然顾不上他们，也从来没想到过从前骄纵现在无能的崔氏竟然会这样大胆。而他当初曾经因为替李亨说话而遭到了天子厌弃，现在已经不想再徒劳无益地劝解了。果然，在发了老大一通脾气之后，李隆基仿佛也知道这样的发火没有任何效果，渐渐平静了下来。
　　“去宣裴宽，不，你直接去告诉他，广平王妃崔氏本杨氏女，无德无行，如今又非议逝者，居心叵测，废了她的王妃之位，勒令她出家为尼！”
　　高力士抬起头来看了李隆基一眼，见天子满脸凶狠，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竟是丝毫没有劝谏，躬身答应后就转身去了。而他这样的服从态度，反而让李隆基心里一阵阵发慌。这和当初在马嵬驿褫夺延王爵位不一样，那时候是乱中，延王又是无足轻重之人，母族也已经衰微了，陈玄礼既然默认，军方的任何一个将帅又显然不会为其说话，所以也就成了。可现在他的这道口谕到了中书门下，真的能通过？
　　即便崔氏确实是杨玉卿的女儿，杨家人的余孽，可她这一道诉冤的奏疏可谓是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为李亨父子三人翻案的势头，能压得下去吗？
　　李隆基狠狠握紧了拳头，想到连日以来探望过自己的那几个皇子，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只不过离开长安才几天，宫里宫外就变天了，他如今再也不敢尽信身边人，反而是被他贬斥过的高力士，他却能够相信其是忠心的，不至于把自己那些言行举止全都透露给杜士仪。所以，他召见那几个儿子时，全都是高力士守在外头，即便如此，他仍然只是用指蘸水于桌面上进行交谈，不敢留下丝毫的凭证字据，更生怕自己的话被外人窃听了去。
　　事到如今，他再也输不起！


第1192章 谁之天下
　　崔氏的上书说是抛砖引玉绝不确切，至少，这点燃了那些从前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摇头叹息的人们。在奏疏中，崔氏并没有讳言自己杨氏女的身份，甚至坦白了自己当初对广平王多有倨傲无礼，可最终提及丈夫的死时，却是痛彻心扉，哀婉欲绝。也不知道是谁将她这篇文章偷偷从政事堂中传抄了出来，一时间三省六部甚至有不少官员过目能诵。那些显然不是出自高人代笔，而是发自肺腑的言辞，自然让很多人为之动容。
　　所以，高力士前往政事堂转述天子口谕的时候，得到的便是裴宽的苦笑以对。裴宽并没有直接慷慨陈词，而是拍了拍面前那高高几摞的奏疏，淡淡地说道：“高大将军，陛下能够废一个广平王妃，可这里总共有七八十份陈情，既有尚书侍郎这样的高官，也有白衣小吏这样的浊流，难道还能对他们一个个废置不用？”
　　高力士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深深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小山的奏疏，最终仍是沉默一言不发。他在叛军兵围长安之前，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所有肺腑之言，奈何李隆基不听。事到如今，他就更不指望天子能够变成开元初年那个虚怀纳谏的贤明之君了。所以，他甚至拒绝了裴宽随手递来几卷奏疏让他好好看看的要求，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后，就这样转身往外走去。
　　“高大将军，陛下如果真的不肯给大家一个交待，可他既然把杜相国召回来了，也该早日定立储君！”裴宽快步追了上去，到高力士背后时，他便低声说道，“高大将军既然勉为其难再次回到宫里，恳请能够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把陛下劝回来！”
　　“裴相国觉得，陛下会承认是他错杀了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如果是那样的话，陛下最后一点威望也荡然无存。对于要强了一辈子的他来说，怎肯接受这样的结果？”高力士头也不回地说出了这句话，发现身后没有回答，只有裴宽那粗重的呼吸声，他在片刻的再次沉默之后，方才低声说道，“陛下君临天下四十年，如今连连遭受重挫，不说越挫越勇，可绝不会就此屈从，这是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的经验之谈。”
　　直到离开政事堂，高力士也没有只言片语透露李隆基这些天来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因为天子见过的人他知道，守御宫门的窦锷和姜度也知道，而天子对人说过的话，他不知道，而涉事者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他和杜士仪交往了几十年，最初是看在杜思温的份上，以及杜士仪的慷慨大方，但除此之外，杜士仪的待人接物行事风格，他都很有好感，故而有时候甚至不惜违反自己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的宗旨。可是，他侍奉了李隆基几十年，要他背叛天子更不可能。
　　他只有冷眼旁观，只能冷眼旁观。
　　果然，当高力士回到兴庆宫兴庆殿，将在裴宽那儿看到的听到的情形，不加一丝一毫的修饰，一一如实禀报给了李隆基之后，他得到的只是丝毫没有感情色彩的三个字——知道了。这是如今君臣两人之间很通常的情况了，所以他并没有任何的心情波动，正要告退的时候，却被李隆基叫住。
　　“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内侍监送来消息，说是袁思艺被人发现，已经押送回了长安，而他本来是要去投靠叛军！此外，黎敬仁林招隐几个，也到金城县廨求救，说是此前被乱兵挟持。”说到这些当年深得自己宠信的宦官，李隆基心里百味杂陈，见高力士微微抬起了头，脸色竟是没有多大变化，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除了他们，还有洛阳押送过来的陈希烈，达奚珣，朕何尝亏待过他们，他们竟然全都罔顾圣恩，竟是还受了安禄山封的官！该死，全都该死！”
　　李隆基说到这里，已经是怒不可遏。可紧跟着高力士问出的一句话，却让他那张脸一下子僵住了。
　　“陛下是想杀一儆百，让天下官民士庶不敢再有二心？”
　　“是又怎么样？这大唐天下乃是朕之天下！”
　　想到杜士仪和郭子仪联名上书，竟说陈希烈达奚珣虽说亏了臣节，但为了平叛大事计，还请从轻发落，革除官职贬为平民即可，李隆基愤怒地咆哮了一句，见高力士深深躬下了身，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弓成了一只大虾，他却没有办法生出任何身为人君的满足感。
　　他已经对上朝力不从心了，哪怕是再喜欢那种万众俯伏阶下的感觉，那样漫长的朝会他也已经坚持不下来。而今杜士仪人是回来了，可河北战局却并未停滞，前前后后数支根本不听他号令的大军插入河北，和叛军在几个方向僵持不下，可杜士仪并没有赢！
　　要知道王承业在被人从太原狼狈赶回了长安之后，就曾经跑到他面前哭诉告状，而他能够对这个自己任命的河东节度使说的，竟然只有安慰，他甚至都不能下一道旨意去严厉申斥程千里，因为在朝中绝大多数大臣看来，平叛为重！
　　李隆基狠狠一攥拳头在扶手上重重一敲，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杜君礼既然百忙之中从前头回来了，朕也不想耽搁他的功夫。明日辰正，传召他于大明宫丹凤门前等候，随朕前往十六王宅。”
　　崔氏的上书，百官接踵而来的反应，民间对于太子李亨之死的无数叹息……眼见得这一波高似一波，犹如潮水一般的攻势往那座兴庆宫中的天子席卷而去，奉诏赶回长安谒见“病重不起”的天子的杜士仪，在回京之后的头两天里却安坐钓鱼台，连政事堂都没去。
　　然而，来自河北前线的军报却通过那些业已回复运转的驿站，马不停蹄地送到这里，所以他干脆召来了几个曾经的幕佐帮忙处理，自己则是看着薛嵩和李怀玉折腾河北沙盘，足不出户闭门谢客。
　　而杜幼麟竟也是泡在飞龙厩，甚至没有回来和杜士仪这个当父亲的见面。杜仙蕙倒是带着夫婿和女儿来过一次，可从父亲口中探问不出究竟，恨得牙痒痒的她没留多久就老大不高兴地离开了。她尚且如此，别人拜访杜士仪，就更加难见一面，如此情景看在别人眼里，自然只以为杜士仪一心念着前线，对于长安那些纷纷乱乱的事根本就不想掺和。
　　高力士来到杜家门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好几个人无可奈何打道回府。而那条之前一度是车马不绝的街道，现在也变得空空落落。只带着两个随从的他来到门前，直截了当开口道出了身份，那门房连忙笑着唱了个大喏。
　　“高大将军请，相国正在书斋。”
　　刚刚被人拦下的几个士人听到这一声，不禁齐齐扭头，恰好看见高力士进门的一幕。他们倒没心思回身去和门房理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就有人低声嘟囔道：“高大将军？难不成是一度权倾朝野的高力士？竟是他亲自来拜访，难不成陛下终于要见相国了？”
　　“我们只是想投在相国麾下当个马前卒而已，希望相国赶紧回去，主持前方大战，别留在长安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高力士从前见杜士仪，多是在自家私宅，抑或是在宫中，造访这里的次数少之又少。当他在从者的指引下，来到牙兵把守的书斋前时，他就只听得里头传来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我哪里说错了？如果安禄山死了，安庆绪窃据其位，那么，他肯定要倚重那些帮他设计并做下这件事的人，同时想办法从那些大将手中夺取兵权。而进入河北道之后，汲郡不利于坚守，但邺郡就不同了。这里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他一定会极力调史思明部增援！”
　　“他想调史思明就能调得动？李怀玉，你还太嫩了，史思明是安禄山的把兄弟，在幽燕军中他若是敢说残暴第二，那就没人敢自称第一！别看蔡希德崔乾佑李归仁安守忠这些全都号称大将，但真正要说打仗凶悍不怕死，治军严苛残暴，就数史思明！他不会服安庆绪这个无能之辈，这正是我军取胜之机！”
　　听到里头两个人争论到这里，高力士不禁眉头一挑，当即上前一把推开门。见内中杜士仪好整以暇地抱手而立，对于他的到来只是熟不拘礼地微微颔首，而那刚刚正在争论的中年人和年轻人则是惊愕地盯着他，全都闭上了嘴。
　　“好了，你们俩先退下，继续去好好钻研沙盘，什么时候说服了彼此，什么时候再来见我！”三言两语把李怀玉和薛嵩给打发走之后，杜士仪便上前去亲自关上了门，这才看着高力士道，“高大将军此来，可是陛下要见我？”
　　高力士微微眯起眼睛，好一阵子方才开口说道：“君礼，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事到如今，你已经功成名就，站在顶点，面对陛下时就不能稍退一步吗？”
　　“高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杜士仪眉头一挑，寸步不让地说道，“前方正在最紧要的关头，我却仍然因为陛下召见而赶回来了，难不成这还不够？”
　　“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广平王妃不过一介无知妇人，如若不是人撺掇，她怎敢让婢女带着自己的奏疏去敲登闻鼓？而不是这么一件事，又怎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上书替太子以及广平王建宁王鸣冤？王承业身为河东节度使，竟然被程千里以及河东将士给驱逐了，这难道也是偶然？”
　　“高将军说得没错，这天底下没有偶然，所有的偶然，不过是一个个必然串起来的。”杜士仪不想和高力士继续辩论下去，直截了当地说道，“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都是因为当年陛下种下了一个个因，所以如今收获了一个个果。”
　　高力士顿时哑口无言。他长叹一声，这才苦涩地说道：“陛下召你明日辰正在大明宫丹凤门前等候，要与你同去十六王宅。”


第1193章 今日选东宫
　　兴宁坊和永嘉坊位于长安东城通化门大街的南北两边，再往南就是李隆基由当年的龙潜旧邸而改建成的兴庆宫。所以，自从皇子们逐渐年长迁出宫中之后，李隆基就下令在这两坊之中大兴土木，兴建十王宅，而后又扩建成十六王宅和百孙院。甚至连太子李亨在入主东宫后，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在这里的别院，而非宫中的东宫。皇子皇孙们在这里不缺人侍奉，也不缺各种供给，但行动自由却极其受限，一举一动都有监院中官上报天子。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李隆基逃离长安后，又在朔方安北两路大军的扈从下回来，一时威信大失，再加上中上层宦官逃散得多，下头宦官李隆基又不熟悉，监院中官制度也就名存实亡。可此次杜士仪一回来，面对堵上自家宅门的皇孙们，他却是反应激烈，竟是不但把这些龙子凤孙全都“护送”了回来，又命麾下牙兵和万年县廨的差役守在这里，这十六王宅和百孙院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监牢光景。
　　如今，一座座华美的宅邸中，也不知道多少天潢贵胄唉声叹气，背后咒骂杜士仪的更是不计其数。可骂归骂，天子即将乘舆降临的大事却是重中之重，如今这两坊之中人人都在紧锣密鼓地预备，每一个人都希望君父能够驾幸自己的宅邸，因为那就意味着自己成为储君的可能性更大一分。
　　身为皇子皇孙，他们竟是连很多官员都不如，除去节庆的时候随大流磕头面圣，平时竟是连和君父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很少。而他们生育了那么多儿女，李隆基这个早已升格当祖父的别说把人认全，恐怕能够几百个皇孙当中，叫得出名字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李隆基子嗣旺盛，但排行靠前的那些皇子这些几乎凋零殆尽。长子李琮已经病故，李琰因为厌胜之罪而被废黜王位软禁忧死，至于两任太子李瑛和李亨，鄂王李瑶、荣王李琬、光王李琚，无论李隆基承认与否，在外人看来，这些皇子差不多都能算是直接间接死在李隆基手里。因此，如今尚存的皇子中，若论排行，却是仪王居首，但这位十二皇子却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所以，当这次天子破天荒第一次驾幸十六王宅，听说其没有往自己这儿来，反而第一个便是去了颖王宅，仪王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真是不枉我天天烧香拜佛……来人，去给我好好告诫那两个孽畜，如果再敢私自跑出去交接大臣，我就上书，革除他们的宗籍，逐了他们出门，看他们还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
　　反正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去当什么皇帝，也没那本事，谁爱当谁当！
　　杜士仪今日奉诏在大明宫丹凤门前等候，一路跟着李隆基来到颖王宅，见李隆基一路上左顾右盼，频频叹息，满脸感慨，哪里不知道这位大唐天子是装的。大唐历代夺位之争全都呈现白热化态势，其中尤以武后晚期到先天后期这十年为最。所以，通过唐隆政变彻底掌控权力的李隆基，对于兄弟儿孙的防范也是空前的。这次广平王妃崔氏上书闹出了这样绝大的风波，李隆基如今莅临此地，又哪会真情流露？
　　可防范宗室夺权固然没错，但同时也限死了宗室拱卫皇权的可能！历史上中晚唐，别说藩镇举兵造反，就连政变的主角也都变成那些宦官了！
　　“杜卿。”
　　听到这一声召唤，杜士仪立刻排除杂念，策马上前欠了欠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已经老了，如今业已打算退位让贤，今日特意召你相从，只是想让你帮朕一块参详参详，到底哪个皇子皇孙能够接替朕的位子，力挽狂澜。”
　　这是高力士前来传信时，杜士仪就已经猜测到八分的结果。此时此刻，他想都不想地答道：“立储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如若陛下将其当成是家事，乾纲独断即可；如若陛下将其当成是国事，则应该召五品以上大臣公议。臣不敢妄议，就此请告退。”
　　见杜士仪竟是就这么想要走，李隆基登时大急。如今连走路都需要拐杖的他猛地一撑扶手，就这么把身体探出了安车，声音颤抖地说道：“杜卿何出此言？朕如今重病在身，好容易方才有这清醒的一天，更何况六神无主，心早已乱了，杜卿就不愿意陪朕在这宫外最后走一遭吗？”
　　“这……陛下还请不要激动，臣从命就是。”杜士仪心中冷笑，答应了一声后，便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今日扈从。除了一队龙武军之外，还有阿兹勒麾下的前锋营一部，两边人数一半对一半，刚好势均力敌。
　　留下杜士仪，李隆基这才在高力士的搀扶下重新坐定，见杜士仪无奈策马在后，他心中稍定，拢在袖中的双手放在身前紧紧绞在了一起，脸色虽是平静，心里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他从出生未久开始，经历的就是整个大唐最动荡的时期。伯父中宗被废，父亲登基，被废，祖母称帝，武家人和二张先后擅权骄纵，然后是一场神龙革命中宗复位，紧跟着他联合太平公主杀韦后安乐公主，把父亲拱上皇位，最终又以一场唐隆政变，自己登上了帝位。
　　他的前半生都是在腥风血雨里拼杀出来的，这些年确实太安逸了，可他还宝刀未老！
　　“陛下，颖王宅已经到了。”
　　颖王李璬乃是十三皇子，虽然及不上荣王李琬的所谓贤明，但也有些文采。杜士仪随李隆基进入其间，就只见屋宇固然是工部营造，颇为华美，可内中陈设却都简简单单，甚至连此次天子驾临，都不曾铺上什么红毯垫脚，简朴得连公侯宅邸都比不上。率儿孙迎驾之时，这位年近四旬的皇子从容不迫，言谈举止无不彬彬有礼，李隆基这个当君父的都不知不觉露出笑容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杜士仪也微微一笑。之前堵自家大门的皇孙里，并没有这位颖王的儿子，由此可见，有见识的到底是有见识的，对于分寸进退的把握着实绝妙。只不知道这位颖王对于此前文名更胜于己的荣王李琬之死，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他这次回来，甚至都不曾去见过姜度和窦锷，可杜十三娘已经提供了相应消息，颖王入宫觐见天子的次数很不少，从这一点来看，也许有人会说，李隆基对这位皇子之中较为年长的贤王颇为属意。
　　可他冷眼旁观李隆基和颖王李璬一来一回的对话，却只觉得一个假慈，一个假孝，那父子君臣的情分看上去极其别扭。这也很自然，只怕颖王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也就是这些日子方才得到了君父的突然垂青。李璬能够在这个时候还能把持得住，没有贸贸然试探大臣们对于自己的支持，这已经算得上是很稳重沉得住气了。如果换成从前的盛世大唐，也许这位皇子还能够稳稳当当做一个平庸之主，可现在……
　　光凭李隆基不停地留意他的表情，他就足以判断出，李隆基并不像表面上对颖王李璬那么欣赏！
　　李璬的儿女队伍并不像自己那些兄弟一般壮大，只有嫡长子李伸封了荥阳郡王，其他儿子或庶出，或太小，所以除了李伸，他只是让其他人拜见了天子之后，就把这些儿女全都遣退了下去。大约因为李璬实在是太过谨慎，李隆基找不到太多的话题可说，于是在颖王宅中的停留时间也不过是两刻钟。当自始至终都没说几句话的杜士仪跟着自己从颖王宅中出来时，肩舆上的李隆基突然出口问道：“杜卿觉得十三郎如何？”
　　“颖王虚怀若谷，俭约好学。”
　　这样一个评价听上去很不错，但杜士仪脸色口气全都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李隆基也就没有再多问，但心下却笃定了不少。他此次驾幸十六王宅，仿佛完全是兴之所至，根本没有按照排行，下一个莅临的便是盛王宅。
　　盛王李琦乃是寿王李瑁一母同胞的弟弟，想当初武惠妃仍在时，他也曾经是天之骄子，可随着母亲不明不白地去世，他也就随之沉沦了下来，唯一幸运的就是不像寿王李瑁，险些连王妃都给君父夺去了。李琦和李瑁一样承袭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长得丰神俊朗，再加上从小受过颇为不错的教育，谈吐也有些不凡。
　　相较于之前的颖王李璬，他显然对于杜士仪陪同天子走这一趟是早就知情的，和李隆基说话的时候，不时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窥探杜士仪的表情，见这位至今还以右相之身兼安北大都护的朝廷重臣面色沉静，他不禁有些小小的失望。毕竟，他之前跑去见裴宽主动请战，最后就是被杜幼麟把他送回来的。
　　十六王宅中每一个龙子凤孙都觉得，李隆基这次驾幸，怕就要定下东宫人选了。尽管他非嫡非长，可当初正是姚崇宋璟在睿宗面前说盛世立长君，治乱立贤王，当年也是非嫡非长的李隆基方才会越过嫡长子宁王李宪入主东宫！想当初母亲在世时，就一个劲只想着推他的兄长寿王李瑁入主东宫，李林甫也是如此，仿佛他就不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似的！
　　心里既然不服气，李琦之前下了一番苦功夫，此时渐渐就把话题拐到了前方战局上，拿出了自己绞尽脑汁的那些条陈。让他高兴的是，李隆基不时点头表示嘉赏，可杜士仪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亲自送这君臣一行人出门的时候，他方才忍不住说道：“阿爷，叛军尚盘踞河北，儿身为李家儿郎，愿意亲自和军中将士们一同平贼！”


第1194章 哗众取宠
　　车马走在早已清道过数次的兴宁坊内十字街上，李隆基再次把杜士仪召到了安车前。提到盛王李琦刚刚的忠肝义胆，之前并没有准许的他此刻却仿佛很是赞赏，随即才话锋一转道：“之前杜卿刚刚回京，闻听百孙院中的不少皇孙曾经齐集你家门前，而后你知会了万年县廨，把他们全都送了回来？”
　　“是，陛下早在开元之初就有过制度，王孙驸马等贵戚不得私自交接朝中官员。更何况臣前时刚刚从前线军中赶回来，更是不得不避嫌。”杜士仪不慌不忙地回答了一句，这才抬起头看着李隆基，诚恳地说道，“况且，臣听说皇孙们奔走于百官之所，这种情况从他们回返长安后就有了，其后愈演愈烈，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如果陛下认为不妥，可立时令兴宁坊和永嘉坊周围驻扎的万年县廨差役以及臣之牙兵悉数撤去。”
　　“你做得当然很妥当。”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果不是君臣两人之间还有一道帷幕，他就要担心自己的表情变化会落在杜士仪眼中了。他当然恨不得狠狠惩治那些急不可耐的儿孙，可这样的结果是为什么造成的？还不是因为杜士仪率军强行奉他回长安平乱，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天子失去了威信！所以，他竭力掩藏心头杀机，用尽量平淡的口吻说，“只不过，近日外间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朕不想被人再说朕防儿孙犹如防贼。”
　　“陛下既然这么说，臣谨遵圣命，立刻就吩咐此前暂时借调在此的几十名牙兵先行回去。”
　　杜士仪松了口，李隆基面露微笑，又冲着高力士说道：“力士，你也去传令，将万年县廨的差役也都调回去。然后，你去飞龙厩传命，让飞龙骑明日派兵三百，于十六王宅及百孙院各设甲士轮值守御，以防安贼叛军贼心不死，派出心怀叵测之徒在此作祟。太仆少卿杜幼麟连日都不曾回家，朕给他假，让他回去和父亲好好团聚几日！”
　　李隆基如此下令，言下之意很简单。你看，我把你杜士仪的人以及万年县廨的差役都给撤走了，但同时我又调了你儿子的手下来这里看守，我有多信任你？不但如此，还让你父子团聚。
　　果然，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杜士仪先是推辞该让陈玄礼的人接手，一番来回推拒之后，这才仿佛万不得已似的答应了，却在高力士要离开之际，请人过来打躬作揖嘱托了几句，仿佛有什么话要带给杜幼麟。见高力士为难，随即却还是答应了，李隆基装作毫无介怀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直在观察杜士仪的表情。等到高力士应声而去，他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之前在颖王宅和盛王宅时，一直都显得很谨慎的杜士仪眼下仿佛放轻松了不少。
　　要的就是你如此！
　　刚刚去的是二十一子盛王李琦的宅邸，接下来，李隆基却进了丰王宅。这里住的是二十六皇子丰王李珙，作为天子诸子中最年轻的几个人之一，李珙开元二十三年方才封王，他也比前头那些年长的皇子要小一二十岁。现如今还不到三十的他看上去精神抖擞，和那些大腹便便的兄长显得截然不同。相比颖王的谨慎，盛王的卖弄，他却显得尤为迫不及待，甫一相见，和李隆基有些程式化地对答了两句之后，他突然石破天惊地冒出了一番话。
　　“近日广平王妃崔氏上书，替已故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鸣冤，一时激起轩然大波，朝中甚至有人附议。依儿所见，安禄山当初叛乱之初，便曾经打出拥戴太子的旗号，此后是因为太子阿兄及其两个年长皇孙都已死，他方才在东都自立，但并不足以说明太子和二王便真的无辜！杜相国乃是深受天恩的重臣，当此之际，应该站出来批驳这等无稽之谈才是！”
　　这么多天来，杜士仪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不觉得李亨父子三人冤枉，而是理直气壮认为李隆基杀得对！他忍不住盯着李珙多看了几眼，见这位年轻的二十六皇子耿着脖子和自己对视，他便微微笑道：“大王的意思是，广平王妃也好，朝臣也好，天下百姓也好，全都错了？太子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冤屈，而是他真的和安贼勾结，希望安贼能够打到长安来，然后拥立他登基？”
　　“难道不是？”
　　“简直荒谬！”杜士仪突然厉斥了一声，口气变得异常冷峻，“身为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大唐副君，异日登基便是大唐天子，又怎会和安禄山一介胡儿勾结！我且问你，太子的羽翼早已被李林甫剪除干净，身边更有监院中官时时查看起居，每天见过什么人，吃的什么东西，甚至于说的什么话都全都逃不过别人的监控，他能派什么人去和安禄山联系？而安禄山除了一句拥戴太子的空话之外，可有相应的表现？倘若安禄山真的如他所说拥戴太子，那在太子暴薨的消息传出之后，自当先行遥尊太子，而后再以为太子复仇为契机登基号令天下，可他呢？不过是大摇大摆自鸣得意地僭越称帝而已！”
　　见李珙面色发黑，杜士仪方才收起了刚刚的疾言厉色，一字一句地说：“大王日后说话，还请三思而后行。幸亏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否则犯了众怒，激起民变，那时候就后悔都来不及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哗众取宠的后果，没有几个人能承担得起！”
　　李隆基此前在宫里第一次见李珙时，这个儿子就在他面前一口咬定李亨和安禄山确实有勾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留意上了这么个偏妃所生从来不显眼的皇子。在李珙的几次入宫之后，他就动起了试着用此子来矫正外头那番流言的心思。可没想到正式对上杜士仪，李珙竟是被三言两语打得溃不成军，此刻赫然面红耳赤，下不了台。尽管这是他预料到的结果，可这实在是太快了！
　　心中异常愤怒的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珙一眼，再也没有在这座宅邸久留的兴致，当即站起身道：“二十六郎，杜卿所言，你自己引以为戒吧！”
　　李隆基竟然就这么往外走，预备了这番言论想要讨君父欢心，眼下却大败亏输的李珙登时很不甘心。他疾步追上前去，试图再阻拦一下天子，却不想杜士仪横里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王且回吧，还请好好回去读书，若是再被叛贼的那些无耻说辞给蒙骗，那就实在是太对不起陛下多年教导了！”
　　李珙呆呆地看着杜士仪跟在李隆基身后离去，老半天方才瘫软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严丝合缝的地砖，脸色惨白。有股了足足好一会儿，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干嚎。为了博得父亲欢心，为了这个机会，他苦心准备了很久，可没想到李隆基分明对此很嘉赏，杜士仪却竟然一口咬定李亨是冤枉的。杜士仪就不怕这样执拗的态度惹恼了天子，就不怕因此被革除官位，甚至丢了性命吗？
　　“杜士仪，你会有报应的！”
　　出门正要登上安车的李隆基骤然听到丰王宅深处隐约传来这么一声叫嚷，他不禁面色一黑，心底把李珙给骂了个半死。为了和缓气氛，他便故作叹息地对身边的杜士仪问道：“杜卿可知道，十六王宅中龙子凤孙众多，朕为何要带你来见这三王？”
　　戏肉终于来了！
　　杜士仪暗道了一声，随即躬身说道：“请陛下明示。”
　　“朕儿孙众多，可成器的却少，十三郎好文，二十一郎有胆略，而二十六郎则常常能够另辟蹊径。如今看来，十三郎和二十一郎也就罢了，二十六郎到底是太过稚嫩。杜卿觉得如何？”
　　杜士仪当然听得懂天子这意思。不外乎是说，我这次是专程考察东宫候选人的，颖王和盛王还凑合，但丰王实在是很让我失望。于是，他也就极其配合地吐出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陛下圣明。”
　　“朕之前重病难以支撑的这些日子，皇子们都进宫探望过，朕也就择选了这么几个资质尚可的加以考察，十三郎二十一郎和二十六郎都曾进宫多次，朕对他们一度寄予厚望，没想到……唉，接下来，就去十五郎那里吧！你之前对二十六郎说的那番话，朕听着也颇为心酸，原本只是因为安贼谣言，而不得不召太子入宫加以保全，谁料太子竟是因为惊恐忧惧而死。十五郎自幼失母，曾经为太子抱养，朕每每见了他，便仿佛见了太子一般……”
　　什么叫做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杜士仪算是真正领教了。接下来的一路上，李隆基吐露了对太子李亨之死的痛心，对广平王建宁王的自尽表示惋惜，再接着，则是都在说明十五皇子永王李璘当年和李亨有多么情深，不似兄弟更似父子，仿佛选择性遗忘了死了的李亨还遗留有众多儿子孙子似的。他只是敷衍似的应和着李隆基那絮絮叨叨的话，从最初的偶尔陪着附和两句，到渐渐一言不发。
　　李隆基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人唱着他的独角戏。
　　尽管很久不出宫也不上朝的他今天突然这样外出，又一连去了三座亲王宅，人已经异常吃力，可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1195章 杀机现
　　永王宅在永嘉坊的地理位置不偏不倚，门脸毫无出奇之处。论出身，他的母族郭家也算得上显赫，他的舅舅郭虚己故世之前，曾经官拜工部尚书，御史大夫、蜀郡大都督府长史、剑南道节度使，追赠太子太师。然而，他的母亲郭顺仪早死，他又生得丑陋，不像其他皇子那样儿时俊俏，长而英伟，故而始终不受李隆基的宠爱和重视。此时此刻，亲自出迎的他面上虽然恭敬，但低垂于下的眼睛中，却掩藏着一丝桀骜。
　　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是一直被人遗忘，今天李隆基出宫驾幸十六王宅，竟然兜了一圈之后又来到了他这里，也不知道多少人没想到！
　　下车之后，拄着拐杖的李隆基突然一手甩开身边一个宦官，对着杜士仪道：“杜卿可能搀扶朕一把？我们一块走走。”
　　这绝对不合君臣礼数，如果放在很多年前，简直能让无数官员喜上眉梢。可时至今日，天子威信几乎荡然无存，提出这样的要求时，脸上竟是带着几分恳求之色。于是，杜士仪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当即告罪了一声，依言上前搀扶了李隆基。可手一搭上那胳膊，他就感觉到，想当年上马击球龙精虎猛从不服老的天子，现如今却瘦骨嶙峋，那胳膊赫然骨头硌人，摸不到什么肉，甚至行走之间，他都能够感受到李隆基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天子的左手边，搀扶的人则是永王李璘。他比杜士仪年轻七八岁，肤色微黑，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由于视力不佳，看东西常常眯着眼睛，再加上鹰钩鼻，嘴唇极薄，看上去不但显得丑陋，而且还有几分刻薄。此时，他并没有用笑容和恭维来奉承君父，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扶着李隆基往里走。
　　“十五郎当年还小的时候，他的母亲郭顺仪就去世了。那时候，三郎自己也是个孩子，看到十五郎在宫中乱走找母亲，想到自己也是幼年丧母，便把他带去了自己宫里养育，教他读书识字。所以，十五郎出阁读书的时候，四书五经已经极其娴熟了，那些讲读官赞口不绝。”
　　李隆基说到这里，感慨万千，不知不觉竟已经是泪眼婆娑。而李璘却深深垂下了头，仿佛是要掩藏伤心的表情。然而，他扶着李隆基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恨不得突然加大力气，折断这禁锢了自己多年的枷锁。
　　李亨抚育过他？简直是笑话！不过也正常，天子的信口开河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武惠妃死后，李隆基甚至还一度流露出对当年废了王皇后的悔意来，口口声声都把此事推到了武惠妃的诬陷，甚至在李亨入主东宫之后，说什么王皇后昔日曾经抚育过李亨。李亨那时候顺着君父的心意默认了此事。可实情如何？李瑛身为天子的次子，赵丽妃当年又宠冠后宫，早就被册立为了太子，王皇后一心一意想要生一个嫡子还来不及，怎么顾得上一个庶出的皇三子？
　　至于李亨抚育过他的说法，原本就是他杜撰的。由于母亲早逝，舅舅郭虚己那时候官位不高，外祖父又去世了，他在宫中的地位自然根本提不上。那一场对旁人来说，根本可能就不记得的大明宫走水，总共也就烧掉了三间偏殿，却是他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而李亨做的，便是容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至于教授读书，更只是无从谈起，他那时候根本还不认字！但不论如何，这份人情他当然记得。
　　可笑的是李隆基，此前他进宫在其面前说李亨抚育过他，他这位父亲竟然就相信了。
　　倘若不是他的舅舅郭虚己后来官运不错，倘若不是他知道自己貌丑不为君父喜爱，下了狠功夫读书，也许他也会和其他兄弟一样，饱食终日，然后一辈子碌碌无为。不，应该这么说，如果不是李隆基晚年倦政，任用奸佞，激得安禄山叛乱席卷整个北方，也许他也就只能这样庸庸碌碌到死而已！
　　甚至不用任何假装，李璘的嗓子就变得沙哑难听：“太子阿兄对我的恩德，我这一生一世都会铭记在心。”
　　从杜士仪的角度，因为李隆基的阻挡，他看不太清楚李璘脸上的表情，然而，这父子一搭一档演的戏，他自然是看明白了。于是，他顺势开口说道：“太子殿下和广平王建宁王暴薨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如今叛军虽尚未尽灭，可此事若是再不解决，只怕人心军心全都会难以安定。还请陛下体念上下之情，早日将太子殿下和广平王建宁王的谥号定下来。”
　　李隆基的步子微微一滞，这才很不自然地说道：“朕早就想如此，只是前头军情紧急，现在确实是时候了。”
　　“太子阿兄因安禄山流言忧谗畏讥，最终暴薨，广平王建宁王亦是因为奸阉乱传谣言而自尽，如今事情过去，阿爷若能追赠他父子三人，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自然而然就会平息下去，而前方将士也会因此奋勇向前。”
　　相比丰王李珙，李璘的巧舌如簧绝不止更胜一筹，巧妙地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安禄山以及那些逃散的阉宦身上，果然得到了李隆基一个满意的笑容。而趁着这个机会，他也终于平息了心情，他抬头看到前方便是正堂，却突然开口说道：“阿爷一路从各王宅中走来，正堂全都是一色的形制，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若到我后院竹园中走走如何？我不像其他兄弟那样喜好牡丹芍药这样的富贵花，只有几丛翠竹，倒也赏心悦目。”
　　李隆基今天特意到这十六王宅来，就是要好好演一场父慈子孝的。然而，颖王谨慎，盛王浮夸，丰王愚蠢，只有这长相丑陋的永王李璘却不像前头三个兄弟那样离谱，让他动辄下不来台，而是让他觉得心里很舒服。然而，早有定计的李隆基当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丁点观感就改变主意，他当即看了一眼杜士仪，算是征求意见，见其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他顿时和蔼地对李璘笑道；“那就去你的竹园。”
　　去竹园的路上先是甬道，可进了那小门，面前就只剩下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蜿蜒小道了。这种路显然不适合很多人前呼后拥，李璘便向杜士仪建议道：“不如让禁军在林中搜查一番之后，便让其他人留在此地守着如何？阿爷难得出来散散心，此地幽静，也好说话。而相国在前方拼死力战，回京后也偷不得闲，还要处理前方战报，难得放松一下也利于身心。”
　　“大王所言甚是，臣听凭陛下吩咐。”
　　李隆基听到杜士仪如此说，仿佛稍稍犹豫片刻，便对随行禁军打了个手势。等到数十人在林中好一番搜检，确定并无任何问题后出来复命，杜士仪便冲着今日随行的前锋营众人微微颔首。自从他把阿兹勒的前锋营放在了大明宫禁苑守御，这一支人数并不多的骑兵就和禁军分享了禁卫职责，今天出行同样是一半对一半，至于各自负责什么，彼此心里都有数。然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今天并没有跟来，阿兹勒也一样不在。
　　留了其他人在竹林前的空地等候，杜士仪就和永王李璘继续一左一右搀扶着李隆基往里走。这一片竹林占地很广，整个永王宅的后花园几乎有三分之二都被这青翠的竹林覆盖，走在其中，凉风习习，日光只能透过竹叶星星点点洒落在地，如果是盛夏定然荫凉舒爽，如今却有些凉意。尤其是如今身体越发虚弱的李隆基，走到深处时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时候，李璘便体贴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亭说道：“阿爷，就到那里坐如何？”
　　“好。老了，别说骑不得马，打不了球，拉不了弓，没想到我现在连走路都不成了。”
　　口中如此说，李隆基的心里也异常苦涩，等到了草亭中，见四处都铺了软垫和腰枕，红泥小火炉，铜壶茶具一应俱全，他渐渐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又望了一眼那边厢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禁军和前锋营将士们，这才开口说道：“看到这些东西，就不禁想起杜卿当年在成都令任上提出的劝茶。如今茶叶风靡天下，从吐蕃到奚人契丹以及铁勒人无不喜爱此物，国库也因此丰实了不少。十五郎，等烹好了茶，你亲自替朕奉给杜卿，酬谢他这些年的功劳。”
　　大唐开国至今，虽也有宗室骄横跋扈，可相比后世明清的亲王却还要收敛得多，大多都能做到敬礼士大夫。可是，杜士仪还不等永王李璘开口答应，便立刻起身谢道：“陛下此言太过谬赞，臣万不敢当酬谢二字。”
　　李璘虽是放了一应茶具在这里，但泉水却是早就让人看好烧开的，此刻不过是做个样子。他滤了茶后扭过头，却是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阿爷都已经说了要酬谢相国，相国又何必妄自菲薄，拒绝阿爷这一片好意？从前拒绝阿爷好意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面对李璘的这番表情这番言语，李隆基登时愣住了。今日驾幸的这四处王宅，他全都在心里做好了缜密的计划，前三处虽有丰王李珙这么个无能的家伙演砸了，可终究还是达到了既定目的。可是现在，李璘分明是偏离了既定的剧本，而这弦外之音也让他一下子生出了某些很不好的预感。
　　李璘这是想要干什么？为何要用这样的话来撩拨杜士仪？
　　不等李隆基和杜士仪做出任何反应，李璘转动了一下手中那个有小半盏茶汤的小茶杯，意味深长地说道：“相国觉得，此时此刻只我三人在此，倘若我在这茶汤之中下毒，那结果会如何？”


第1196章 翻脸
　　“李璘，你疯了！”
　　李隆基简直又惊又怒，却又不敢提高声音，竟是低吼了一句。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李璘随手把手中那半盏茶泼在了地上，也不去管那小火炉上兹兹直响的铜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他。从前这些年里，李隆基或忙于国事，或忙于和嫔妃作乐，对于儿孙们一贯不甚留心，而李璘更是因为貌丑，几乎没得到过他的多少关注。此时此刻，当父子四只眼睛就这样不闪不避地对视中，他陡然从李璘的目光中看到了某种他最熟悉的东西。
　　那是野心勃勃不甘寂寞的光芒！想当初他还是区区临淄郡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李璘见杜士仪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他陡然低喝道：“相国还请不要妄动！”
　　只是手腕一翻，一瞬间，他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小巧玲珑的手弩。当此之际，别说杜士仪立刻不动了，就连李隆基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刻，李隆基已经再也不敢去想自己当初授意李璘在茶水之中下毒的原剧本，在竭力镇定心神后，他的声音不知不觉竟有些颤抖：“李璘，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放下，杜卿于国有大功！”
　　“于国有大功？如果他真的是于国有大功，阿爷你为什么在我上次进宫的时候，授意我在这茶水中下毒，要鸩杀杜相国？”李璘随口反问了一句，见李隆基登时面色灰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他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阿爷，你之前的话确实说得感人至深，那番许诺也确实很让人动心。你说杜相国早有异心，再加上手握重兵，迟早会篡了大唐，所以要我这个身为宗室皇子的奋起锄奸，事成之后，便许我入主东宫……”
　　“别说了！”李隆基很想暴喝一声，可说出的声音却犹如蚊子叫似的。因为，他骇然发现，李璘竟突然将手弩调转过来，对准了他！这一刹那，他只觉得浑身汗毛根全都立了起来，哪里还能拿出君父的威势来恐吓这个自己一向不重视的儿子。
　　见李璘只是将手弩挪往李隆基片刻，而后又对准了自己，杜士仪目光精芒一闪，这才面沉如水地说道：“陛下可否说一句实话，永王所言，是真是假？”
　　“阿爷，这手弩之中可只有一支箭，你如果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承认，那么，我也只好赌一赌了，看看做出弑君弑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后，杜相国能不能念在我给他除掉了最大的绊脚石之后，给我一条活路，又或者是把我这个有最大把柄捏在他手里的皇子给拱上皇位！”
　　李隆基完全不知道李璘想做什么，本待坚决否认的他，喉咙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尽管那闪烁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杜士仪，而不再是自己，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放软了身段恳求道：“十五郎，有话好说，朕已经决定传位给你，你又何必……”
　　“时至今日，你还想骗我？阿爷，我不是那两位倒霉的太子阿兄，不是傻乎乎和柱子比谁硬的李琚，也不是有点文名就沾沾自喜的李瑶和李琬！至于广平王和建宁王，他们就更傻了，明知道自己的祖父是那样凉薄的性子，还指望去朝臣处奔走，让他们来救太子阿兄？笑话，要是阿爷你能劝得回来，当年何尝会枉死那么多人！阿爷，你不过就是想哄了我当那杀人的刀，替你解决了杜相国后，然后再把我扔出去平息众怒吗？别看太医署的御医说你活不过多久了，可只要活上一天，以你的性子，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万万不肯被人掌控的，这性格我最清楚不过了！”
　　李璘稍稍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因为我，就是和阿爷你一模一样的性子！我最恨的就是被人玩弄于掌心！”
　　杜士仪并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仙，他只是根据李隆基近日以来接见次数最多的这几位皇子，推断出李隆基今日邀他到这十六王宅来别有用心。至少，绝对不是李隆基信誓旦旦说的什么择立储君，而是别有目的。什么颖王、盛王、丰王，他一个都不熟，观他们的言谈举止也只觉得就这么一回事，可只有永王李璘，他从最初听到这个名字开始，就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这位永王，在历史上可是招揽了李白入幕，一度在江左闹出了老大声势，现如今却被李隆基看中，其中怎会没有玄虚？可他还是错算了永王李璘心中的积怨，这种积怨冲着他的程度反而不如冲着李隆基的程度来得大！
　　所以，此刻李璘虽然用手弩对着自己这个正主儿，却和李隆基针锋相对，仿佛要将几十年郁积心中的愤怒宣泄殆尽似的，他当然不会出言去激怒这位十五皇子，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被人揭穿意图之后，按着胸口喘着粗气，脸色憋得异常难看的当今天子。
　　“你……你……逆子……”
　　利用李璘的意图已经被完全看穿，李隆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后，见李璘面上流露出讥诮的笑容，他不由得使劲一咬舌尖，借助那强烈的刺痛感让头脑保持冷静。这样自虐式的方法总算有那么一点效用，他总算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十五郎，你既然不相信朕的承诺，朕可以立刻写下诏书给你。我们是父子，有什么话都好说……”
　　“那好，阿爷，请你现在就写。”李璘立刻笑了，朝草亭中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只见其中赫然备好了文房四宝，随即方才用手弩指着杜士仪说，“杜相国，还请去那边把东西给我阿爷送过去。顺便提醒一声，我这准头虽说未必就一定能够正中要害，可弩箭上头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谁让阿爷一定提醒我要用毒？就算你身上真的穿了再好的软甲，想来也不必赌一赌这死里逃生的可能性，是不是？”
　　杜士仪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来。没有经过李隆基身前，而是故意从这位天子的背后绕了过去，见其气得肩膀直哆嗦，他心中哂然一笑，取了笔墨纸砚放在其身前后，也不回旧位，就势在另一边盘膝坐下了。
　　李璘仿佛早就豁出去了，并不在意杜士仪坐在哪，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父亲，口气却颇为阴狠：“阿爷，我的耐心有限，别磨磨蹭蹭耽误我的时间！”
　　李隆基当年在唐隆政变杀人无数之后，率兵围城楼，一度想要顺手把父亲睿宗李旦也杀了，从而永绝后患。而那时候，是郭元振带着仅有的兵拦在他身前，当了唯一的忠臣。而他在坐稳皇位之后，就杀鸡儆猴除掉了这个碍事的家伙。可现如今，他面前没有千军万马，没有铁骑刀枪，只有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儿子，可他身前却再也没有郭元振那样一个忠臣！
　　他看了一眼杜士仪，竭力告诉自己要忍耐。永王李璘不过是个根本没出过十六王宅，只会纸上谈兵的小辈，只要他用这一纸诏书诱骗了其上当，替自己杀了杜士仪，等脱身之后，他就能够立刻让禁军除掉这个脑有反骨的逆子！至于李璘的那些说辞，凭着这一张他被逼写下的传位诏书，就不会有人相信，绝不会！
　　只是略一思忖，李隆基就提笔蘸墨写下了第一个字。尽管他的手腕仍在颤抖，可多年来端坐在帝位上的养气镇定功夫终究不是等闲。须臾之间，他便在白麻纸上写下了几行墨迹淋漓的字。可他捧着纸卷待墨迹一干，便想要卷起来交给李璘的时候，却不想人冲着自己嘿然笑道：“阿爷还请不要妄动，杜相国，烦劳你也一样不要动。”
　　警告了两人之后，李璘倏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竟就这样反看着白麻纸卷上的字迹。这不仅是从下到上的反看，同时也是从右到左的反看，若是换成别人，如此分心二用，只怕多花一倍时间也未必能够看出个所以然来。然而，李璘却只是随眼一扫，不过两三息之间就收回了目光。
　　“好，很好，阿爷你能够写下这样的东西，确实足以让我满意。”李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恻恻的冷笑，箭头突然下移，竟然就这样对着李隆基射了过去！
　　李隆基完全懵了，可随着旁边有人使劲踹了他一脚，他终究躲过了要害，可仍然被那支弩箭射中了左肩。当那箭支入肉的一瞬间，李隆基完全懵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李璘拿到了自己这传位诏书，竟然不是去杀了杜士仪，而是直接把箭对准了他！为什么？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杜士仪和李璘勾结，两个人早已达成了默契，这一场戏根本就是演给自己看的？
　　就在他陷入了无限绝望和迷茫的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传来了李璘的一声冷笑：“杜相国，要怪就怪你是个徒有虚名的名将，没有一身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好武艺吧……来人哪，快来人哪，杜相国行刺陛下！”
　　这前后两句话一则极轻声，一则极响亮，可却犹如重锤一般砸在李隆基的心头。这一刻，他终于完全明白了李璘的奸计。
　　这个逆子，竟是想要杀了他嫁祸杜士仪！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李隆基就只见李璘扔了手弩，陡然之间一抹鞋底，手中多了一道寒光，随即奋力往杜士仪扑了过去。尽管他分外想看清楚这最后一个结果，可却迷失在了深沉的黑暗之中。他还不想死，他也不能死！


第1197章 谁死谁生
　　永王李璘的这一声暴喝，立刻传到了竹林之外。顷刻之间，随行而来的禁军一片哗然，当即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拔刀对峙了起来。陈玄礼不在，阿兹勒也不在，北门禁军也好，安北前锋营也好，这会儿没有第二个人有威望压制他们，眼看一场乱战就要就此爆发。而在这时候，一旁同样在此等候的永王子女之中，年未弱冠的襄城王李亿趁着别人不备，突然敏捷地窜入了竹林之中。
　　父亲应该已经得手，这时候对着杜士仪一个人，只要他能够及时赶到，手刃了杜士仪，将来这大唐江山，就是他父子的了！
　　只要杜士仪死了，前方将帅群龙无首，彼此不服，只要重重恩赏，将来一定能够慑服军中！
　　襄城王李亿这突然冲入竹林，两边对峙的禁军和安北前锋营将士不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怒喝：“陛下遇刺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只凭永王一言就信以为真，你们全都是猪脑子不成？先进林中探明白要紧！”
　　甚至来不及去追究身后那怒吼之人是谁，前锋营将士便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林中冲去。见他们如此，今日随驾的龙武军将卒亦是不敢怠慢，慌忙紧随在后。等到他们穿过那密密麻麻的竹林，最终来到草亭前时，面对的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幕。
　　就只见杜士仪正冷冷站在那里，而李隆基颓然而坐，一支弩箭几乎贯穿了左肩，身边正有两个老者在忙碌着什么，而在杜士仪身后，除却一排身穿黑色军袍的汉子之外，更有十几个官袍在身的朝臣！身为从前拱卫天子上朝的禁军，将卒们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最眼熟的高官。
　　左相裴宽，御史中丞王缙，吏部尚书齐澣，户部尚书韦见素……余者几个虽然不能第一时间叫出名字，可那朱紫官袍足以彰显他们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最最引人瞩目的，恰是横刀保护在天子面前的陈玄礼以及几个禁卒，这样一位硕果仅存的禁军大将却偏偏和杜士仪站在一起，其中的意义显然很清楚了！
　　永王那一声杜士仪行刺天子，分明有问题！
　　李璘捂着几乎快要折断的右腕，眼睛如同喷火似的死死盯着杜士仪。他才刚刚嘲笑过杜士仪没有勇冠三军的本领，可他自己却没能支撑到儿子李亿赶到，那一把匕首就被杜士仪抬手一枚铜丸击落，而紧跟着，不但有这么多官员突然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冒出来，紧跟着还有两个御医窜上来围着李隆基医治。而陈玄礼的出现，更是打消了他心头唯一的侥幸。
　　“杜士仪，你好！”
　　杜士仪淡淡地说道：“永王谬赞，不敢当。我只不过觉得陛下是用重病不起的理由传召我回来，今日却大动干戈造访十六王宅，字里行间透露的意思仿佛是打算定立东宫，万一支撑不住，也许会出大事。所以，我早就托高大将军去请陈大将军，带上两个御医并心腹亲兵悄悄跟随。”
　　想到那陈玄礼斜劈李亿的惊天一刀，李璘不由得在心中诅咒这个硕果仅存的唐元功臣。明知道李隆基最痛恨的是杜士仪，这位禁军大将既然隐伏在侧，为何不干脆杀了杜士仪！他狠狠攥紧了拳头，怒声咆哮道：“那裴宽呢？裴宽他们又怎会在此？”
　　“陛下既有定立东宫之意，只我一人在场自然多有不妥。既如此，我便让人通知了一下左相和齐尚书王中丞等人，时间仓促，来的人有限。”
　　“杜士仪！”这一次，扶着父亲的襄城王李亿终于怕了，他色厉内荏地叫道，“这是永王宅，你怎么可能放外人进来！”
　　这一次，现身的不是别人，却是徐徐从裴宽等人身后走上前的高力士。相较于杜士仪，他的表情要复杂得多。见李璘和李亿父子看到自己，全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答话。而接了话茬的，却是王缙。
　　“这就要感谢永王了，别家亲王都趁着此前叛军作乱，想方设法赶走了监院中官，永王却很体谅地留下了人，当然，你只是留下了人，并不曾对其交过底。可留下了这么一个人，也就意味着永王宅的门禁都是开着的，高大将军既然和左相以及陈大将军等人有要事过来，他当然就把后门打开，放了人进来。只隔着一堵墙，永王所有的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事急从权的时候，用大锤破墙来救人，也就正正好好了。”
　　看了一眼仍未苏醒的李隆基，王缙便好心地又添了一句：“好教永王得知，御医刚刚诊治过了，陛下所中的箭伤虽然不轻，可箭头并未淬毒。由此可见，襄城王固然愿意跟着你这个父亲一条道走到黑，可你的其他儿子，却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当乱臣贼子，故而那几支淬毒的箭，大约是有人替你换过了。”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李璘一下子再也站立不稳。身边的儿子李亿虽说武艺高超，可这会儿李璘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个一贯胆大勇武的儿子正在瑟瑟发抖。想到自己刚刚对李隆基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想到连杜士仪都要坠入彀中的得意，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糟糕得无以复加。
　　历来很多谋反的失败，都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多，最后有人告密，这才功败垂成。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知道此事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襄城王李亿以及另两个年长的儿子，至于其他仆从心腹则是一概不知。他以为让儿子们看到异日荣华富贵的可能性，再加上他又是父亲，他们就会忠心耿耿跟着自己干，可谁知道今日跑进林中给自己帮手的只有李亿，而另两个竟然反手卖了他！
　　否则谁能换了他的箭！
　　李璘没有再问杜士仪如何得知自己异谋之事，因为这些都没必要了。成王败寇，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完全全输惨了，而杜士仪却是一举两得，竟是让李隆基和他父子之间密谋的那些勾当，全都让陈玄礼以及裴宽等人全数听到。而射中李隆基的刚刚那一箭偏离要害，又不曾淬毒，即便天子因此元气大伤，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算来算去，只有他是最大的输家！
　　“好，好，杜士仪，我输了给你，也不冤枉！只希望阿爷他日醒过来时，知道我死了，他自己中了一箭，你却还好好的，不会气得再恨不得死过去！”
　　李璘突然哈哈大笑，紧跟着突然紧咬牙关，嘴角边突然溢出了一丝紫黑的鲜血，人也随之缓缓软倒。他生性桀骜，最不愿意屈膝求存，因此早早备了特制的含毒蜡丸压在舌下，预备如有万一时了断这条性命。他这一倒，襄城王李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手忙脚乱地一手抓住父亲，一手捏着他双颊，想要尽力让其吐出毒丸，得到的却只有李璘的一个惨笑。
　　虎儿，时运不济，我父子俩泉下再见！
　　李亿看懂了父亲的这个表情，登时如遭雷击。他颤抖着用双手抱紧了气息奄奄的父亲，想起李璘自幼对他极为宠爱，又对他感慨过当年在深宫之中的寥落冷清，他突然抬起头来怒瞪着面前的那些人，声嘶力竭地叫道：“李隆基，你不但是昏君，而且是恶父，我大唐历代那么多天子，从来就没有你这样对待儿孙的父亲，你比则天皇后更狠毒！你既然防我们如同防贼，又利用我们如同工具，就别想我们真当你是君父！今天你就算侥幸活着，你这辈子也别想安宁，我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看着你将来不得好死！还有杜士仪，还有你们其他人，别以为就真的赢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一把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那把长刀，竟是决绝地一抹颈项！
　　随着那满腔热血倏然四溅，在场众人无不惊骇。自古以来，那么多谋反事败的龙子凤孙，皇亲国戚，甚至将卒平民，事败之后很多人还想要奢求活命，可能够决绝赴死的，十中无一，这一对父子竟有这样的勇气！如若能够把这胆色用对了地方，又岂会如同今日这般变成一个可悲的笑话？
　　两个太医署的御医无巧不巧，正在这个时候替李隆基取箭，由于那股痛楚实在是排山倒海，竟是把这位刚刚已经昏过去的君王正好给惊醒了。李隆基还没熬过这痛得能让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剧痛，就听到了耳畔这凌厉的痛骂和诅咒，顿时立刻又气晕了过去。而接下来的整整一刻钟之内，他被那股钻心剧痛折腾得时昏时醒，到最后反而恨不得就这样直接两脚一蹬离开人世，奈何到了这个份上，竟是连死活都已经由不得他了！
　　随着永王李璘和襄城王李亿的尸体被收殓下去，脸色和心情全都异常复杂的陈玄礼少不得去喝退了那些剑拔弩张的龙武军禁卫和安北前锋营将士。
　　看到杜士仪安然无恙，安北前锋营的将士们也就不情不愿退了下去。尽管从刚刚那些只言片语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还不是太清楚，可李璘父子的死显然绝不单纯。每一个人在退下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盯着那滩刺目的血迹多看了几眼，心情沉甸甸的。
　　然而，更觉得心中不是滋味的，却是在场那些地位更高的大佬。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面对这错综复杂到极点的一幕，该怎么办？
　　陈玄礼面上阴霾重重，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间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这时候，本就满心不是滋味的他终于为之怒急，三两步来到了竹园门口，正待开口喝问时，他一眼认出那个满头大汗跑来的人是自己的一个心腹长上。
　　“大将军，大将军！羽林军大约有千人左右出了大明宫，往平康坊和宣阳坊去了！”


第1198章 丢脸的禁军
　　马嵬驿那一场兵变，对于本来应该以忠君宿卫为职责的北衙四军来说，无疑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地震。因为军中缺粮，又或者不甘心丢下家眷西逃蜀中，短短三四天中，逃散的将士就有数千之众。而在此后的动乱中，军中将士们胁迫陈玄礼带头，先逼得杨玉瑶自尽，又在朔方以及安北大军到来之后，群情激愤地杀了杨国忠，这才总算是将心头愤怒抒发殆尽。
　　可当杜士仪和郭子仪奉天子率大军往长安平乱，陈玄礼率北衙四军留在马嵬驿重新整军，又护送那些龙子凤孙回长安时，人数竟是非但没有增加，反而逃散了又不下数千人。有人是担心天子清算那一场兵变的责任，有人是对于天子禁军的职责产生了不满，宁可隐姓埋名去朔方甚至安北投军，也有人是趁着这场乱世，打算做点没本钱买卖……总而言之，当最终回到长安的时候，这一支经过多位天子一代代精心打造的禁军，不但兵力锐减，而且已经彻底失去了军魂。
　　历史上的北衙四军中，最终追随李隆基抵达巴蜀的只有千余人，追随李亨前往灵武的则只有区区百余人，其他的全都在路上逃散。如今的大势虽说发生了根本性扭转，北衙四军虽说也还剩下万许人，可失去了天子信赖的禁军是什么下场？别说下头的士卒们担心将来，上头的将校们同样觉得仕途无望。正因为如此，当宫中悄悄几次送来了丰厚的赏赉，又许诺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总算是瞒着陈玄礼，笼络住了一两拨兵马。
　　现如今，这样两拨兵马便在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悍然出宫，直接开进了毗邻东市，南北相望的平康坊和宣阳坊。
　　两支杀气腾腾的兵马在大白天突然出现在城中，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当有人发现，禁军围住的竟是平康坊崔宅以及宣阳坊杜宅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慌忙往四面八方报信。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长安城中恐怕又要变天了！
　　“将军，真的要冲进去？”
　　杜宅门前，左羽林将军韦广看了一眼左右，见很多兵士的脸上和眼神中都流露出了畏惧的表情，他不禁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这大唐是陛下的大唐，别忘了你们早已经拿了大笔的犒赏！全都给我听好了，这种时候，有进无退，敢犹疑不决的，杀无赦！给我破门！”
　　在韦广的鼓劲下，终于有几个将士鼓足勇气冲上前去，用手中大斧狠狠砸向了杜宅的大门。那砰砰砰的声音仿佛响在每个人心里，有些人不忍心地别开了头，但更多的人则是舔着嘴唇，心中盘算着倘若待会儿真的攻占了这里，能够从中搜刮到多少金银财宝。毕竟，杜士仪出镇在外多年，传言中又是极其擅长经营的人，家中豪富自不必说。
　　然而，对今天受命攻占杜宅的韦广来说，他那镇定而决绝的外表下，此时此刻生出的却是担忧。
　　他能够控制的只有这五百多嫡系兵马，另一边去平康坊崔宅的柳安也一样。攻占这种地处长安，又是工部营建的住宅，这么一点兵马肯定已经足够了。可是，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之下，里头无人应答，无人喝骂，安静得仿佛就像是什么人都没有，他实在没办法安心。要知道，这次他可以算是把脑袋提在了手上，如果不是李隆基给出了一镇节度使的诱惑，如果不是知道杜幼麟就在此处，他是绝对不会走这一趟的。
　　刚刚他还对部下们说有进无退，现在不是迟疑不决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四个不够就上八个，我就不相信这门是石头做的！其他的，给我翻墙进去！”
　　随着他这一声喝令，终于又有人高喝一声加入了进去。那刚刚第一轮拿着斧头砸门的兵士们气喘吁吁退了回来，一边擦汗一边看着前头的同伴们抡起斧子砸在了那大门上，看着一个个人搭起人梯翻墙。可随着第一个人上了墙头，那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将军，里头好像没人！”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说，韦广必定会怒声呵斥，可随着好几个登上墙头的人都这么说，他的一颗心就不知不觉沉了下去。杜家没人？是全都集中退到了一处防守，还是早就得知消息潜藏了行迹？如果是前者，那么强攻进去之后，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可如果是后者……
　　韦广不敢再去想那种可能性，收摄心神厉声喝道：“不可能！陛下命高大将军传旨杜幼麟，让其分派兵马去十六王宅驻守，让他回家和父亲团聚，之前有人亲眼看到他回了杜宅！不可能没人，必定有诈，攻进去，将他拿下！”
　　然而，这攻进去的命令刚刚下达，他便听到了震天杀声。打了个寒噤的他茫然四顾，见麾下的将士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和他相比好不到哪去，他登时完全心乱了。墙头上的兵卒们站得高看得远，有人突然大声嚷嚷道：“是安北前锋营，是安北前锋营的马军冲过来了！”
　　那一夜的长安解围战，禁军们还呆在马嵬驿守着那些龙子凤孙，并没有亲眼目睹那惨烈的一战，可事后那尸横遍野的景象，他们曾经听长安城中很多官民提起过，其中最出名的段子便是阿兹勒和前锋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悍勇。尽管这是在长安城的街道，并不是长安城外的平原地带，可他完全没办法提振士气，连自己那仅有的胆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知道，这次的事情败露了！
　　“迎上去！不要怕他们，狭路相逢，勇者胜！”韦广声嘶力竭地嚷嚷着这句话，可他看到无数张怯懦畏缩的脸，便明白这话完全没有作用，只能慌忙改口说道，“这是长安，不是其他地方，他们此举便是形同叛逆……”
　　可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那边厢传来了一个犹如在耳边炸响的暴喝：“尔等身为禁军，胆敢私围杜相国宅邸，是想谋反作乱，祸延家眷吗？还不速速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谋反作乱这样一顶大帽子猛地扣下来，随即又是祸延家眷，不但韦广面色大变，那些刚刚还勉强举着刀枪的禁军将卒顿时战意全无。眼看着一骑人手持安北前锋营的大旗排众而出，玄衣玄甲，头盔上系着一缕鲜艳的红缨，竟是阿兹勒本人，禁军中更是起了一阵骚乱。随着咣当一声有人把兵器丢在了地上，这样的动作顿时迅速蔓延了开来，顷刻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犹如丢掉烫手山芋一般丢下了兵器，随即屈膝跪了下来。
　　面对这一幕，韦广虽知大势已去，可当时李隆基亲自去左右银台门巡视禁军时，曾经对他透露过某种东西，因此，即便是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他仍是高声喝道：“不要上了他的当，陛下此刻正在十六王宅，我等是奉陛下之命，捉拿要犯！”
　　“永王及襄城王父子行刺陛下，谋逆造反，已然自尽，陛下如今身受重伤，怎有可能给尔等什么旨意捉拿要犯！来人，将韦广拿下，送御史台勘问！”
　　永王李璘及襄城王李亿行刺天子？而且父子全都死了？韦广简直被这个消息震懵了，哪怕麾下士卒闻言无一支持他这个主将，哪怕阿兹勒身边一队骑兵朝他冲了过来，他的整个脑袋和心里还是如同浆糊一般。直到他被人从马背上拖了下来，强行摁跪在地上，他方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反抗力气。
　　这时候，阿兹勒方才徐徐策马回来，看着那在刀斧之下仍旧巍然屹立的杜宅大门，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却没有就此进去，而是对身边亲随道：“留下五十人在此看守，再去个信使往平康坊崔宅，看看那边可解决了。其余人等，将这些乱兵的兵器全都收好，然后押往御史台！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飞龙骑毕竟要长留宫中，做这种事不好，他却无所顾忌！
　　平康坊崔宅后门和后院，却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平康坊北里虽是诸妓云集之地，但其他里坊却往往住着很多达官显贵，其中便有裴光庭和李林甫旧宅，还有众多进奏院。崔家当年因崔谔之崔泰之兄弟同膺三品，门前列戟，可以直接沿街开门，不像杜士仪封公的时候婉拒了这一优待。可禁军没有选择在大街上直接朝乌头门发动攻击，而是悍然闯入平康坊中方才围了崔家后门。
　　面对这样的情景，行人固然避之唯恐不及，可当消息灵通的人得知竟是围了崔宅后，立刻有和杜士仪关系密切的朔方进奏院派人来救。至于崔家自己，崔九娘正好回门，听到这情形哪甘示弱，撺掇了崔五娘和杜十三娘直接重赏家丁，极力拒敌，哪怕阿兹勒的人马来得及时，在自己人和别人的相助下，禁军竟然在崔家后门及后院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当最终清扫战场时，从后院中抬出来的那些死尸让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垂髫小童问了一句。
　　“阿叔，不是说北门禁军是长安城里最厉害的吗？怎么连崔家的家丁家将都打不过？”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不少听到的百姓唏嘘不已，竟是没人能够回答得上来。之前叛军围城时，北门四军几乎逃散殆尽，如今稀稀拉拉地回来那么些人，结果却又是干出了今天这种离谱的事。而据说天子驾幸十六王宅，又遭永王父子行刺，如今这个大唐，究竟要走向何方？


第1199章 又是一场清洗
　　兴庆宫中，自从当年南薰殿中发生了李瑛等三王逼宫的一幕，李隆基的日常起居便多半在兴庆殿中，经历了此前长安围城之乱中的那场大清洗，如今兴庆宫各宫宇中执事服役的宦官，多数是从大明宫以及太极宫中调过来的，当年随侍李隆基的那些老面孔几乎再也看不见一张。
　　眼下因为天子驾幸十六王宅，兴庆殿中留守的人里头，年岁最大的也就是四十出头。
　　“快，赶紧的，把这些东西都给搬走！”一个中年宦官趾高气昂地指挥着下头那些人，竟是在兴庆殿中各种摆设做大调整，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一定要赶在大家回来之前，把这里收拾出一个新气象来！从今往后，咱们也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其中一个小宦官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脚下忍不住一个踉跄，差点翻了手上捧着的一个匣子，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冲着那中年宦官问道：“程给事刚刚说，咱们从今往后不用看别人脸色，这话是……”
　　他迟迟疑疑还没问出来，不久之前刚刚官拜内给事的中年宦官程元振就在他的脑后重重拍了一巴掌，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少问这么多，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宫中和朝中自然都不容许有第二个声音！”
　　天子去了十六王宅后不久，程元振就亲自去大明宫中禁苑，去给北门四军那两位传了信，在他料想中，如今这会儿已经事成了！不管怎么说，前锋营经过长安解围一战，只剩下了一千余人，加上新招的飞龙骑，如今人数不会超过四千，禁军虽是锐减，可人数远远不止这个数。到时候只要杜系群龙无首，就再也不足为患了！内侍监的空位子要多少有多少且不必说，就连从前他根本不曾企及过的羽林大将军或龙武大将军这类位子，也已经近在咫尺！
　　那小宦官见程元振的脸上一阵得意，尽管脑后生疼，可他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怒意，捧着东西蹑手蹑脚地悄悄离开，到门口处方才回头望了一眼，又恨恨啐了一口。才爬上高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将来有你好果子吃！
　　他刚刚这么恨恨骂了一句，就只见前头一下子涌进了一大批人全副武装的军士。面对这一幕，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地手一松，手中匣子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里头那些珍贵的碧玉青玉又或者犀角象牙发簪掉了一地，甚至有些还摔成了几截。可是，这样的弥天大祸他却没来得及去管，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第一时间意识到，只怕又要出大事了！
　　兴庆殿前头便是大同殿，除却有一道小门相通之外，西面还有兴庆门直通前往大明宫的夹道，所以，此时此刻的这些兵马从何而来，那是不言而喻的。小宦官眼睁睁看着这些兵马从自己身旁气势汹汹地过去，没有人往他看上一眼，也没有人往地上那些东西看上一眼，几双穿着靴子的脚甚至毫不留情地从那些玉簪骨簪之类的珍贵器物上踩踏了过去。等到这些人消失在视线之中，地上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出事了，竟然真的出事了！”
　　小宦官神经质地念叨了两声，尽管害怕，可他发现兴庆门和南面通往大同殿的门已经被人看住了，自己就算想逃也插翅难飞，他便干脆丢下这一地狼藉，小心翼翼地往刚刚的来路挪了回去。才到兴庆殿前，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极大的喧哗，紧跟着便是一个拼命叫嚷的声音。
　　“反了，你们真是反了，这是陛下的寝殿，谁给你们擅闯的权力！我是陛下钦点的内给事，你们这是大不敬！”
　　“陛下在十六王宅遇刺，永王父子乃是主谋，而且有人指名了正是你矫诏，发北门四军围杜相国家宅及平康坊崔宅。此事查证属实，你还敢抵赖？”
　　随着这声音，小宦官就看到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程元振披头散发被两个将士给押了出来，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大概是听到的消息太过于惊人了，程元振一张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他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个说话的人，好一会儿方才声嘶力竭地叫道：“不可能，你们这是犯上作乱，不可能有这回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程元振的叫嚣。肿起半边脸的他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登时噤若寒蝉地紧紧闭上了嘴。他当然认识这个煞星，因为当初就是对方将他和其他人一起安排在兴庆殿的。在长安遭遇围城的那段日子里，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这三大宫的人全都牢牢记住了姜度姜四郎这个名字。就是这位从前只以纨绔知名的嗣楚国公，那时候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狠辣手腕，杀人毫不手软。
　　“看来，你还记得我姜四。”姜度用手掌拍了拍程元振那肿起老高的左颊，似笑非笑地说道，“只不过，才只过去没多久，你竟是忘了我的手段！”
　　说时迟那时快，姜度倏忽间又是重重一个巴掌，这下程元振是两边脸颊一般高，货真价实仿佛猪头一般。然而，股栗胆寒的他却顾不得那疼痛，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拼命求饶道：“楚国公饶命，楚国公饶命啊！我只是奉旨行事……”
　　“闭嘴，乱命你也敢听？如果此时此刻陛下在这里，你信不信他也一口咬定你是矫诏？”姜度哂然一笑，见程元振登时瘫软在地，两个人都难以将他架起来，他方才好整以暇地蹲了下来，看着这个蠢货说道，“放心，我暂时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只你给我记着，到了御史台，不用说任何假话，知道什么说什么。要知道，很多事情你扛不下来！”
　　“是是是……”程元振拼命点头，脑子已经连一丁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那两支去捉拿杜士仪家眷的禁军铩羽而归，而十六王宅中却又闹出了永王父子行刺天子的大案，一切都完全偏离了路线，他这样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扛得下这一系列大事？
　　姜度这才缓缓起身，打了个手势吩咐把人押走。而今日涉事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程元振，整个兴庆殿中有品级的内侍，几乎全都被转送了御史台勘问，就连底下那些无品无级的白身，也都被全数看押在此。除此之外，就连身为天子的李隆基本人，也并没有回到这座自己最喜爱的南内兴庆宫，而是被护送去了大明宫。用杜士仪的话来说，大明宫中中书门下两省以及御史台都在外朝，天子如有召唤可以随叫随到，无疑比兴庆宫更适合养伤。
　　至于设在大明宫前朝的御史台，则是成了看押甄别罪人的地方。参与了兵围崔杜两宅的禁军将卒全都被押送到了这里，御史台殿院、台院、察院三院之中，总共征调了十二名御史，三十几个令史书令史来这里办案。永王的另两个儿子，以及众多涉事宦官等亦是在此受审。为了表示公允，杜士仪直接把陈玄礼和高力士也都放了进来监审。一连数日，御史台从最初的鸡飞狗跳，到最后的诡异宁静，每一个经办者竟都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冲动。
　　这都叫什么事！天子授意永王李璘毒杀杜士仪，允诺事成之后封其为太子，结果李璘却根本别有用心，打算一石二鸟，行刺李隆基嫁祸杜士仪，然后自己和儿子襄城王李亿杀了杜士仪，假作锄奸，再凭借这样的功劳图谋大宝！事情到了最后，李璘父子固然事败，李隆基中了一箭，生命虽暂时无忧，可这打击却实在是大了。至于杜士仪本人，竟是侥幸逃脱了一劫。
　　可要真说是侥幸，那也未必尽然。杜士仪恐怕早就料到十六王宅之行会有相应的麻烦，否则又何必埋下伏笔，暗中请了朝中重臣并陈玄礼随行？甚至连高力士都不曾亲自往飞龙厩传旨，而是让小宦官去，自己悄然陪着裴宽陈玄礼等人。可那时候，谁能保证李璘那一箭不会先射向杜士仪？
　　一切都是天命！
　　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件案子应该怎么断！
　　尽管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已经被全数封锁，但长安城中街头巷尾，各式各样的议论早已沸反盈天。相较于抛下长安子民独自逃生的天子李隆基，杜士仪父子的名声实在是好得太多了。除却一小撮死忠天子的人痛斥杜士仪别有用心，众多的百姓几乎清一色地认定是天子容不下功臣。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如今叛军尚未覆灭，河北仍然大战连连，李隆基却偏偏选择在这种时候下手，简直是昏聩到了极点！
　　若是前方因此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安禄山反扑成功，这大唐天下莫非要就此改姓安不成？
　　昔日富丽堂皇的永王宅中，此时此刻却是封条把门，卫士守护，旁人根本难以踏进门半步。竹林中，身穿男装的固安公主犹如主人似的行走其间，神态闲适。当她来到那草亭时，突然头也不回地对张耀说道：“虽说永王一直和其他诸王有所不同，却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是耍了咱们那位陛下一场。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兴许就真叫他赢了！”
　　张耀不明白固安公主为什么要在这时分悄然进入永王宅，但还是笑着说道：“所以，如今外间全都在传，天命不可违。”
　　“我一直觉得这世间真正管用的，永远是人力，可现在才相信，天命还是存在的。”固安公主站在草亭中央，突然轻轻跺了跺脚。想当年杜士仪曾经把数量巨大的火药给悄悄送进了长安城储存，这事除却赤毕，就只有她知道。这次天子召杜士仪回京，她从杜十三娘处得知是哪四个皇子亲王被频频召见，心里便有了计较，最终说动赤毕，在永王宅中安置了一箱火药。预备倘若情势紧急，到时候就引爆制造混乱。
　　可永王宅中埋藏火药的地点，就是在这座草亭所在的竹林之中！因为谁也没想到李璘竟然会带人去草亭，更没人想到李璘亮出的竟是一把手弩，所以那时候，就算早有埋伏的赤毕也不敢去动那根引线！可事到临头，那支弩箭终究落在了李隆基身上，由此可见，李璘对天子的怨念要深得多！
　　嘴角一挑笑了笑，固安公主便轻声说道：“过来帮忙吧，把东西起出来。”
　　这种东西今后不可能随随便便运入长安，可不能浪费在这随时可能重建的永王宅中！


第1200章 定风波还是避风波
　　自从大唐开国之后，便在门下省设政事堂，供宰相讨论处理国事。本来有份列席的只有中书令、侍中以及尚书左右仆射，但高宗武后年间宰相名目繁多，挂同中书门下三品又或者参知政事或同平章事之衔的官员，也可入其中参议国事，多的时候能有五六人。期间重要的一次变化，便是中宗年间政事堂从门下省搬到了中书省。到了李隆基正式掌权的开元年间，动辄一堆宰相的年代方才正式终结。
　　从开元到天宝，政事堂中大多数时候只有两位宰相，少数时候三位，即便如此，也发生过大家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惜要动拳头的闹剧。
　　但眼下的政事堂无疑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此时此刻，吏、枢机、兵、户、刑礼五科小吏垂手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吭一声，但目光全都在偷瞥第一次正式在此议事的杜士仪。而裴宽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见杜士仪就是不肯开腔，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君礼，事到如今，陛下重病再加上又重伤，我一个人实在挑不起这么大的担子来！你是右相，怎么也该出一个主意吧？这到底是不是应该从诸王之中选一个人出来监国？”
　　“这种事本该是陛下决断，我这个宰相本来就只是挂个名，裴兄你是知道的。”
　　杜士仪见裴宽还要再劝，他便摇摇头道：“更何况，如今外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什么好听的难听的话都有；说一句实话，我这次回长安，本来就是勉为其难，不乐意再趟这样的浑水！再者，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就我们两个人商议这样的大事，外人怎么说？这样吧，不用算我，裴兄可命人通知中书、门下并御史台，尚书左右丞及六部堂上官，齐集商量宗室监国一事。如此一来，至少不会有人质疑什么擅权专断了！”
　　杜士仪是当着政事堂五科小吏的面前说了这番话，因此，裴宽答应之后派人去联络各方，而这个消息也疯狂传开了。谁也没想到，杜士仪竟然表示不掺和这件事，此前对那些串联之皇孙态度谨慎的官员们，这下子登时炸开了锅。
　　而抛出去这样一个最大诱饵的杜士仪，此时此刻却抽身出了宫。他并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平康坊崔宅。他的妹妹和女儿先后嫁为崔家妇，使得他和崔家的因缘已经深厚得不能用普通词来形容。所以，看着崔家后院泼水洗地的众多家丁，他没有对崔五娘和崔九娘说什么谢字，而是开口说道：“今后长安多事之秋，崔家此次回击强硬，下次别人打主意时，要么就得仔细考虑考虑，要么就会用上更凌厉的手段。”
　　“没有中书门下的制敕，没有陛下的手谕，就凭一句话就想拿崔家人，简直是痴心妄想！伯父和阿爷当初又不是没有被贬过，谁怕谁！”崔九娘满不在乎地冷笑了一声，这才侧头看着阿姊说，“不过那些禁军还真是丢足了脸，竟然被人说拱卫天子的人还打不过崔氏家丁！”
　　“这不是什么好话，真真你想得太简单了。”崔五娘却知道，崔家当年因政变而重新显达，但伯父崔泰之和父亲崔谔之终其一生，都不曾掌过兵，如今还拥有这样的实力，肯定会引来别人忌惮。弟弟崔俭玄身为杜士仪的妹夫，出任巂州都督，在剑南道握着一股颇为可观的兵力，但毕竟鞭长莫及。所以，想到如今承袭赵国公爵位的长弟崔承训，她突然出声问道，“十九郎可否让承训或是阿錡典禁军？”
　　这要是换成从前，绝对是一个极其离谱的要求。但现在天子闹出了这样绝大的风波，杜士仪连定立储君都表示袖手不管了，再给自己争取一点别的好处，自然丝毫不会手软。
　　他微微笑了笑，这才淡淡地说道：“这正是我今天过来想说的。嗣赵国公是你们这一支之长，典禁军这种事目标太大，更何况，如今的禁军已经烂到根子上了，何必去碰这烂摊子？幼麟的飞龙骑才刚刚开始编练，你不嫌弃的话，让崔錡去给幼麟当个副手吧。我已经吩咐了杜随，在前锋营中择选五百精锐交给他们，作为教官以及根基，把这一支曾经跟着杜家人和崔家人保卫过长安，又有军中精锐底子的飞龙骑捏在手中，才是真正立足长安的本钱！”
　　此话一出，崔五娘和崔九娘同时为之大喜。崔錡现如今不过是当个六品祠部员外郎，虽是清流，但实在是学不到太多的东西，在这样的年头外放刺史历练，则更是对子嗣并不兴旺的崔家有利无害。等到姊妹俩答应下来，又一起送杜士仪离开时，崔九娘突然开口开口问道：“杜十九，你虽说撂下话不管东宫的事，可夏卿这次是一定会掺和的，你可有话要转告他？”
　　“夏卿是夏卿，我是我，我不想对他动辄指手画脚。”说归这么说，杜士仪想想王缙那素来功利的性子，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就对他说，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尚未追封，他既然当年和太子颇有交情，如今大可站在大公无私的立场上，先把谥号这件事解决再说。”
　　等到杜士仪回到宣阳坊私宅，就只见万年县廨已经派了人帮他修复受损的院墙以及大门，万年令崔朋竟是亲自等候在那里。杜士仪当然不会当着人的面，对自己的侄儿兼女婿说什么重话，当即邀了人到家里说话。一进杜宅书斋，崔朋说到当时禁军围宅时的情景，火气就不禁大了起来：“如果不是幼麟正好在县廨，硬是压着我不许出面，我点齐了差役和属官，也非得拦住他们不可！”
　　“你是觉得你两个姑姑那时候放马杀人，幼麟却只知道躲在你那万年县廨，所以太软弱了？”
　　“岳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崔朋脸色尴尬，杜士仪便摇摇头道：“你这个主司还得和你五姑姑好好学一学。除了这一次长安保卫战之外，别看你阿爷在外任风风火火，可你们崔家其他人这些年在长安也一向低调，所以这次猛地一硬，展示出战力和决然让人看一看，也就能够打消很多人的小心思。至于杜家，我也好，广元也好，这些年都已经太突出了，幼麟藏拙多年，长安之战稍稍显露出一点，如今软弱一些，反而会让人觉得这就是他的本性，反而易他行事。”
　　“啊？”崔朋这才意识到还有这样的细微分别，见杜幼麟已经等候在书斋里，他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当即上前长揖行礼道，“阿弟，是我刚刚太想当然了，幸好岳父提醒，我给你赔礼。”
　　杜幼麟不想姐夫难堪，连忙搀扶起了人，在其耳边低声说道：“我那时候只是得了阿爷嘱咐，否则你以为我忍得住？”
　　崔朋这才稍稍回复了些自信。事实上，第一次官居主司的他主管的就是天下第一县万年县，那种焦头烂额就别提了。他低声再三提醒杜幼麟今后多多提点自己，却不敢在公务时间在杜士仪的私宅多做停留，很快就匆匆告辞离去。临走前，听到杜士仪说，自己的叔父崔錡会进入飞龙骑当杜幼麟的副手，他登时为之大喜，再三谢过。
　　身为崔谔之幼子的崔錡不比崔俭玄好勇斗狠，官路一直不甚畅通，现在终于有着落了！
　　只剩下自家父子两人，杜士仪说话就随意多了。杜广元身为长子，他对其可说是严父，除了请过王忠嗣教导武艺兵法，还把人丢到民家去养过，也把人扔到前方去当过兵，等人刚刚成婚又赶去了西域。可杜幼麟这个幼子儿时却是在他身边度过的，可稍稍长大一些后，就跟着王容一直生长在长安，可即便如此，却几乎没让他操什么心。此次长安围城也是一样，在那样的绝境之下，这个仿佛生长在富贵窝的儿子却迸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今天你跑去万年县廨躲风波，家里其他人呢？”
　　“我把人集中到了阿娘的寝堂前，关上了每一道门户，还在院子里洒满了豆子，总能阻上一阻。反正杜随阿兄是一定会及时赶到的，所以大家都不慌张，更何况大家知道来的禁军人不多，杜家家丁家将也有上百人，真正要打起来也能撑上一段时间。至于薛嵩和李怀玉，我把他们扮成随从带去了姐夫那儿。”
　　“很好。”杜士仪冲着幼子笑了笑，示意其坐下说话，然后方才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今天一早，河北送来军报，前方打了个败仗。”
　　“什么？”才刚坐下的杜幼麟险些没跳起来，见父亲面色镇定，他方才讪讪又坐定了，“叛军已经走投无路，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安禄山麾下那些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我这次只是占了一个以有心算无心的优势，并不是说，我就真的高明了一大截。更何况，军心会因为很多东西而浮动，比如叛军放出的谣言，也比如我方自己的重重顾虑。总而言之，我马上就要赶回去，而且，我还会把你杜随阿兄和前锋营一块带走。我会让他分五百人给你，你用这些人作为飞龙骑的底子和教官，如何在宫中，在这长安城站稳脚跟，其余的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杜士仪说着伸出了手，见杜幼麟连忙伸手过来，他却并没有去握住儿子的手，而是笑着在他的手上重重一拍：“放手去做，不要怕砸锅！朝堂上是争东宫还是争皇位，你都不用管，只管给我捏着飞龙骑！有事找你两位姑姑，不是大事，不用报我！”
　　这种立储的事情，他不掺和反而省力。事到如今，大唐宗室还有什么出色的人才，不妨全都拉出来溜溜！


第1201章 李隆基的噩梦
　　李隆基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在梦中，他被亲生儿子用手弩指着，痛诉了对他的鄙视和痛恨，然后便是当胸一箭。相同的梦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要呼救，想要反抗，可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每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箭飞来。渐渐的，噩梦之后又多了一些后续，出场人物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可他唯一看清楚的，是永王李璘和襄城王李亿父子俩那两张满是鲜血的狰狞脸孔，是那怨毒到了极点的诅咒，那些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萦绕，他始终无法解脱。
　　“啊……”
　　当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他终于叫出这么一声，随即一下子睁开眼睛时，李隆基就发现头顶是精美的幔帐，而不是那些狰狞的脸，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宁心静气的熏香，而不是此前一直阴魂不散的血腥气。意识到此前只不过是在做梦，自己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可只是微微一挪动，肩膀上传来的钻心剧痛一下子让他惨呼出声。随着这声音，幔帐一下子被人拉开，现身的却是两张他极其陌生的面孔。
　　“陛下醒了，快传御医！”
　　“不止是御医，快去政事堂知会裴相国，去御史台告知高大将军、陈大将军还有王中丞以及各位尚书侍郎！”
　　这乱糟糟的声音让李隆基脑子一团乱，唯一能够分辨清楚的就是这些人中唯独没有杜士仪。难不成，是杜士仪已经死了？因为现实和梦境的交错，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可内心冒出的这个念头一下子放大。他竭力平静了一下情绪，叫了一声来人，可两个刚刚过来的宦官已然大呼小叫跑了出去，竟全都丢下了他这个尊贵的大唐天子。这下子，他只觉又惊又怒，可眼下他根本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些胆大包天的下人。
　　又是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看到两个慌慌张张的御医出现在了眼帘中。还不等他开口，其中一人便立刻捋起袖子，亲自端着碗往他的嘴里灌下了一碗简直如同苦胆水似的药汁；而另外一个人则是忙着替他解开衣衫，一层一层去除包裹伤口的白棉布，紧跟着用烈酒擦拭伤口，清创换药。这又是苦又是痛的经历，几乎再次把他折腾得昏死过去。
　　好容易熬过这一波，李隆基方才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哪？现在都有谁在？”
　　“陛下，这是大明宫清凉殿，既清幽，也适合养伤。”
　　一听到清凉殿三个字，李隆基险些没气得七窍生烟。他的祖母则天皇后武氏当年在长安时，这里曾经是她非常喜欢的地方，据说李旦等几个儿女都降生在此。可对于极其忌惮并痛恨祖母的李隆基来说，大明宫中他最讨厌的就是这里。否则，他也不会在安禄山谋反叛乱之前，改变武后生前的遗命，将其钦定的则天大圣皇后谥号改成则天顺圣皇后。这一次，他没能控制住心头怒火，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是谁把朕挪到了这里？”
　　两个御医全都能够察觉到天子的怨怒，可外间的变化李隆基不知道，他们却很清楚。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长的便低声说道：“永王勾结陛下身边的内侍，不但谋刺陛下和杜相国，而且还矫诏调动禁军。所以，陛下之前重伤昏迷，不能视事见人，杜相国和裴相国以及诸位尚书侍郎商定之后，就把陛下挪到了大明宫清凉殿。如今外头正在商议监国之人。御史中丞王缙等不少大臣推举已故太子之次子南阳王监国。”
　　此话一出，李隆基只觉整个人如遭雷击，喉头一阵腥甜，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浑浑噩噩的他没有理会慌忙上来又是顺气，又是搀扶他的御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仗他输得太惨了！永王李璘那一箭不但让他肉体上遭受重创，而且那些指责捅破了他暗害杜士仪的窗户纸，让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几乎崩溃，如今再面对这样一个最坏的消息，他哪里还支撑得住？
　　太子李亨的次子南阳王？那是谁？他甚至根本记不得这样一个孙子究竟长什么样！
　　撑着最后一口气，李隆基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右相杜君礼呢？他怎么说？”
　　“回禀陛下，河北那边军情不稳，原本准备拿下邺县和滏阳，让安阳变成孤城，谁知邺郡滏阳安守忠大军伏击，河东节度使程千里中伏兵败，而陛下那时候又没有苏醒，所以裴相国等诸位商量过之后，决定以杜相国为招讨元帅，权领朔方、河东、安北诸军，前往河北主持战局。今天一大早，杜相国将国事悉数托付给裴相国等诸位，调了安北前锋营随行，已经赶去河北了！”
　　听到杜士仪竟然不在长安了，而且还正式多了个元帅的名号，李隆基只觉得心头那股气再也顺不过来，竟是再次昏了过去。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杜士仪居然抽身而退，又到前方带兵去了，这无疑再次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费尽心机利用重病不起把杜士仪召唤回来，可到头来却不但把自己赔进去了，还闹出了一桩牵连无数的大案，又让群臣拱出了一个南阳王！
　　南阳王李係是谁？
　　并不仅仅是一个李隆基发出这样的疑问，就连长安城的很多官民百姓，也一样有这样的疑问。尽管那是李亨剩下诸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可当初李亨被囚，广平王和建宁王四处奔走，却没见这位南阳王出面为君父喊冤，在很多人看来，这么个皇孙甚至还不如出身杨家的广平王妃崔氏有血性。更有人认为，天子还有众多皇子，不应该在皇孙之中择选东宫，如颖王这样素有才名的皇子，方才是东宫最好的人选。
　　颖王自己倒不曾跳出来和侄儿争，可之前得到天子驾幸的盛王李琦和丰王李珙却哪里甘心让只是东宫一介宫人之子的李係坐在头顶上。出不了十六王宅的他们便一日一疏往上送，一时间，整个长安城中议论纷纷，一片鸡飞狗跳，而御史台中勘问犯人的那批人更是让无数人为之焦头烂额。
　　留下一个乱糟糟的长安，杜士仪此时此刻却已经再度出了潼关。和来时身边只有百多人相比，此次他回程时，除了阿兹勒的六百余前锋营随行，还多了一批自请随扈的关中豪侠儿，约摸两百余。若不是长安城中马匹不够，他又不可能再去天子诸厩中调用马匹，只怕主动跟从的人还要更多。这些人正是听闻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得知他不留下掺和立储那一档子事，而是赶回河北主持战局，心中感动，故而从京畿道各地汇集而来的。
　　他身边的实力既然充分，也就不担心其中被人有意掺杂进了沙子。他从阿兹勒那里调来了十名精锐老兵，放下去编练这些投效的勇士，而自己但凡饮食起居，则全都是和麾下兵员一起。河洛因为安禄山之乱，崤山南北道上那些曾经繁华的驿馆遭遇重创，至今还只是刚刚恢复了信使功能，接待往来官员却是力有未逮。所以，他只是黎明出发，沿途路过州县补充口粮，或干脆露宿，或借民宿休息一夜，如此周而复始，只用了数日功夫便抵达了卫州汲郡。
　　汲县北临河东，南至河洛都只有一日路程，在此前一度是河东、朔方以及安北三路兵马屯驻之地。然而如今，大军已经打下了邺郡汤阴县，主力也就随之前移，留守汲县的只有两千余人，确保粮道以及后方安全。然而，当抵达这里时，打前站的阿兹勒便发现，城门盘查的守卒不是垂头丧气就是无精打采，甚至连城头巡视的兵卒也显得蔫蔫的。甚至他这一行十数人快要到城门时，这里的反应仍然迟钝得很。
　　“带我去见驻守邺郡的主将！”
　　见阿兹勒勒马一停，便高声喝出了这么一句话，方才有人如梦初醒一般迎上前来。待要查看阿兹勒的身份勘合时，却突然看清楚了那安北前锋营的旗号。一时间，他猛地嚷嚷了一声，城下顿时高声喧哗了起来，城下的人亦是一片骚动。须臾，阿兹勒这十几骑人顿时被人紧紧围在了当中。
　　面对这样出人意料的一幕，阿兹勒顿时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手不知不觉地按在了腰边刀柄上，可紧跟着听清楚这些人七嘴八舌问出来的话，他方才为之释然，可心里却极其不是滋味。
　　“你们安北前锋营不是留守长安吗？”
　　“是不是那昏君真的害死了杜大帅！”
　　“你们怎么连杜大帅都护不住，这安北前锋营铁钎的名声难不成是白给的不成！”
　　遭到这样的群起而攻，阿兹勒没有吭声，他的部下却不由得火冒三丈。一个脾气最暴烈的老卒便恼火地凌空虚挥马鞭赶人，口中大骂道：“大帅就在后军之中，马上就要到汲县了，尔等什么居心，竟敢诅咒大帅！”
　　听到杜士仪就要到汲县了，刚刚还群情激愤的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有人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杜大帅真的要到了？”
　　“自然当真！我乃安北前锋营主将杜随，义父马上就到！”
　　这一次，众人终于信了。随着城下的人高声叫嚷着这个好消息，城头上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紧跟着，阿兹勒等人竟是如同凯旋之师一般被人簇拥进了城。尽管领受了这样极高的待遇，可阿兹勒却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新乡守军前后态度犹如天壤之别，难道前方的情形真的糟糕得无以复加？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是叛军散布的流言？


第1202章 见杜则喜，人心向背
　　当杜士仪后队近千兵马进了汲县时，他方才从阿兹勒口中得知了前方的战况。送到长安的战报相当简略，可实际上的严峻程度却是严重好几倍！
　　两个月之前，张兴率仆固同罗二部联军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奇袭先下妫州，驻兵居庸关，直接使得幽州震动。被安禄山任命为范阳节度使的贾循原本就不甘从逆，待到得知颜杲卿诱杀李钦凑，夺下井陉关，号召河北各州郡反正，而且还有一支安北偏师进入河北道，他就更打定了反正的主意，接到颜杲卿派人送的密信之后就开始筹划投降。然而，贾循虽说在平卢和范阳任官多年，可安禄山一直防着他这个资历极深的宿将，所以他虽任节度使，却是掣肘重重，暗地里盯着他的眼睛很多。
　　在觉察到他的这一心意之后，别将牛润客随即先下手为强，软禁了贾循，幽州亦是震动。打探到这一情报的张兴本待趁此进兵，熟料檀州密云郡守军倾巢而出，使他不得兼顾。而此前史思明和蔡希德先后因为安禄山的命令，率军回援河北，两路大军总计五万余人。得知幽州有变，史思明竟是丢下所有大军给蔡希德，自己轻车简从，只带精锐千余人抄小路赶回幽州主持大局。于是，张兴竟兵阻居庸关动弹不得。因蔡希德兵锋直指常山郡，发出了屠城令，河北各州震怖，仆固玚率领的另一支安北偏师遂打消了此前一奇一正直取幽州的打算，干脆退守常山。
　　平卢侯希逸虽是举起义旗，但蓟州渔阳郡还驻扎有安禄山嫡系重兵，两相对峙，同样是彼此僵持不下。
　　而安庆绪和阿史那承庆、严庄以及李归仁、安守忠等，率领从河洛仓皇退却的大军，则是在相州邺郡筑起了又一道防线。按照郭子仪和仆固怀恩、程千里商议的决定，大军本待直取安庆绪占据的邺郡安阳城，然而，在几次击败出击的叛军之后，叛军便龟缩不出，而因为杜士仪被召回长安迟迟未归，严庄和阿史那承庆定计，趁着交战之际，派人在邺郡四处大肆宣扬天子疑忌功臣，已经将杜士仪害死于长安的消息，一时唐军之中军心动摇。
　　在夺取邺县的大战中，程千里轻敌冒进，竟是中了伏兵，若非郭子仪仆固怀恩援救及时，程千里自己都险些丧命。而因为这一场败北，叛军乘胜追击，原本拿下的邺郡汤阴县都险些丢了。而且各种流言越发严重，新乡守军方才如此士气低落。
　　杜士仪在离开长安之前，已经尽可能往严重的方向估计河北战局，此刻得知情势竟然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严峻，他没有答应新乡守将的竭力挽留，当下决定留下那些尚未真正成军的关中游侠儿在此继续编练，同时下了禁口令，不许提长安之事，随即带着阿兹勒及剩下的前锋营将士连夜北上。
　　一夜赶路，当他这一行数百人抵达汤阴县城下时，却还是满天星斗，第一缕晨曦尚未从东边升起，城头上点着的无数火炬异常醒目。
　　这里的守军却比汲县那边警醒得多。一发现这支来自南面的兵马，城头便立时有人前往城中报信，同时又有人在城墙上来回奔走，但只见刀枪无数，竟没有因为人是从南方来而放松警惕。当借助天边终于出现的晨曦，以及城头火把的光芒，看清楚其中那一面高高飘扬，绣着杜字的巨幅大旗，城头上顿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随之就放下了好几个吊篮。这吊篮却并非为了放人上城墙，而是就这么从城头放下来好几个人。
　　几个人疾步赶到这支兵马面前之后，见这里亦是倏忽间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些旗帜中间赫然还有一面是安北前锋营杜，其中一个老卒立刻高声问道：“敢问真的是杜大帅到了吗？我乃仆固将军麾下队正聂合，求见杜大帅！”
　　听到是仆固怀恩麾下，正在前军的阿兹勒便跳下马来。虽说此前都在安北牙帐城，可他也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当即举起火把仔细审视了一下这老卒，倒是觉得面善，只对方不报名，他还真的叫不出名字来。然而，他自己当初却是极其有名的，那老卒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当即又惊又喜地问道：“真的是前锋营杜将军？你不是留在了长安吗？”
　　“长安有小郎君统带飞龙骑，我这些人留在那里就废了，因此大帅便调了我来。”
　　阿兹勒也不多解释，示意来人跟随自己，很快穿过重重人马，来到了中军帅旗下。聂合看清那些牙兵簇拥的中年人，心里最后一丝怀疑终于为之尽去，单膝跪下行礼时，竟是喜极而泣：“若是城中上下得知大帅归来，定然士气大振！大帅，军中甚至商量要送万人联名血书回朝，请陛下把大帅派回来！连日以来城中什么流言都有，仆固将军，还有郭大帅和程大帅弹压再三，也只是让三军上下稍稍安心，大家全都盼着大帅！”
　　“你不要急，慢慢说。”杜士仪示意阿兹勒把人搀扶起来，这才细细询问城中情形。
　　他曾经担任了十多年的朔方节度使，即便如今郭子仪升任节帅，但他在朔方兵马之中的威信绝不亚于他在安北牙帐城。然而，他固然兼领过河东节度使，在河东云州代州还有极高的威望，可此次程千里所带兵马主要是太原城中的天兵军，所以这样的谣言甚至让河东兵马军心大乱，他着实有些意外。等问明白河东军是因为王忠嗣之前的遭遇，因此及彼，深信他是为李隆基所害，故而因此军心不稳，他顿时禁不住苦笑连连。
　　不等聂合回城报信，不过一刻钟功夫，汤阴县城门便已然大开，竟是一骑绝尘而来，后头才是数百人的大部队。来者以一种毫不减速的蛮横直接冲到前军跟前，随眼一扫后便怒喝道：“我是仆固怀恩，让路，我要见大帅！”
　　这样的做派，这样的怒吼，谁还敢拦？可这一次，众人刚刚让路，仆固怀恩就只见那边厢已经有人策马而来。尽管在这刚刚蒙蒙亮的天色中，他只能隐约看到来人骑在马上的一个轮廓，可他在杜士仪麾下效力了将近二十年，本能地认出那是谁。他死死捏紧了缰绳，让坐骑小跑了几步，等来人越来越近后，他终于忍不住滚鞍下马，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来人那匹马的辔头。
　　“大帅……”
　　“都是当祖父的人了，一点事就沉不住气！”杜士仪见仆固怀恩虎目泛红，便也下了马来，板着脸说道，“叛军那些流言也能相信？昏了你的头！现如今叛军不得不退回河北苟延残喘，最希望的就是我们自己窝里斗，你和子仪还是儿女亲家，程千里也是最懂得是非进退的人，只要精诚合作，邺郡那点叛军就算兵马再多，又何足为俱？”
　　尽管杜士仪一见面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可仆固怀恩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因为流言实在是来得太过汹涌，他几乎都要错认为那一切是真的，每天在弹压军中的同时，他自己都想过，是不是要调转马头带人杀回长安去，给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昏君一个好看！所以，他讪讪地笑了笑后，便退后一步单膝跪下谢罪道：“大帅，是我之前治军不力，只要大帅回来就好了。”
　　“你啊你啊！”杜士仪无可奈何地上前亲自将其扶了起来，却见不远处城中兵马渐次停下，只有一骑人径直行来。等到人已经近了，认出那正是郭子仪，他就一拍仆固怀恩的肩膀道，“上马，去迎一迎子仪！”
　　和仆固怀恩一样，郭子仪近日以来，同样是心力交瘁。之前那一败，程千里轻敌冒进固然是一大原因，河东兵马此前因为王承业的缩头乌龟而无有寸功，这次卯足了劲想打翻身仗，却是另外一大原因。这一败之后，谣言铺天盖地，军中人心愤怒，士气低落，而他自己也心情沉重，每天强打精神鼓舞军心，身体疲累还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精神和心灵背负的沉重压力。
　　如今杜士仪这一回来，无疑意味着长安城中并没有发生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幕，他甚至自己都没感觉到，自己那近日以来微微佝偻的腰背都挺得笔直。
　　“大帅……”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从汲郡到汤阴，我已经听了太多的坏消息，走，进城！眼下还没到卯时，传我之令，卯正于汲郡太守府聚将，不得有误！”
　　杜士仪尚未进城便先行传下这样的军令，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全都精神大振，响亮地应了一声。等到两人匆匆回还，向其他跟出城来的将士宣示这个好消息，那最后一丝低落沮丧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杜士仪都已经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邺郡的那些叛军们，全都洗干净脖子等着！
　　而进城的路上，阿兹勒却不禁策马靠近杜士仪，低声问道：“大帅，之前长安城发生的那些事……”
　　“你给我传令上下，守口如瓶，不许透露半个字！”如果没有之前的程千里兵败，也没有谣言对军心的动摇，杜士仪并不吝惜给李隆基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再泼上一桶脏水，可现如今情势严峻，一切都得给未来这场战事让路。他严厉地看了一眼阿兹勒，一字一句地说道，“如前锋营中有散布这些消息者，杀无赦！同时给我派人回新乡，严令禁口，不许再提此事，违者一样杀无赦！”


第1203章 主心骨回来了
　　清晨的汤阴县廨前，此时此刻正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军士都身姿笔直，神情振奋，和前些日子士气低落时大相径庭。不时有军中将校策马疾驰而至，在门前匆匆下马后，彼此小声交谈两句后就快步入内。和军士们一样，他们也都是表情惊喜，神采飞扬，偶尔甚至还能听到难以抑制的笑声。等到百多人陆陆续续聚集到县廨那座正堂前，也不分什么朔方安北河东军，认识的三五成群全都聚在一起。
　　因为如今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很快就传来三声云板响，外间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各自按照所属列队，一时偌大的院子里出现了整整齐齐三个方阵，军阶由高到低，鱼贯而入进了大堂。尽管已经天亮了，可室内外却还有些光线差别，进来的人无不先是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看到了大堂中那四个人。这其中，程千里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上下颌处还留着一道深深刀疤，整个人略显疲惫，仆固怀恩则是一脸轻松，郭子仪则面上微微含笑。
　　而居中坐在正堂主位上的人，正是杜士仪，谁也不会认错！
　　被众多目光聚焦的感觉，杜士仪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其中有关切，有惊喜，有征询，有如释重负，也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微微颔首，这才开口说道：“听多了谣言，现如今看到我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各位也该放心了吧？”
　　刚刚接到命令火烧火燎地赶过来，此时此刻杜士仪却不是板着脸斥责之前的那个大败仗，而是如此闲话家常地起了个头，正堂中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尤其是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跟随过这位主帅很多年，深知他秉性的那些将校，更是习惯了这样如沐春风的说话方式。就连吃了败仗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河东军中人，此刻也都觉得心里一松。
　　“人都到齐了，便廷参吧。”郭子仪刚开了个头，却发现杜士仪对自己摆了摆手，随即就站起身来。
　　“我此次从长安启程时，已经受命为招讨元帅，权领朔方、河东、安北三军，想当初我也曾经兼领这三镇节度使，所以，我可以在此拍着胸脯说，你们不用担心我厚此薄彼。”杜士仪见堂上顿时为之喧哗了起来，其中多是惊喜的欢呼，他便抬了抬双手一压，这才沉声说道，“此前邺郡之败，是轻敌冒进，而此后军心不稳，是叛军流言，但究其根本，是朔方、河东、安北三军仍然各自为政。如今我既领命为元帅，首要之务，便是三军一体。”
　　尽管堂下诸将尚未行过拜见元帅之礼，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杜士仪的话，就连同样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的郭子仪、仆固怀恩和程千里亦然。
　　“所谓三军一体，并不是说，你们就真的不分彼此了，也不是说，我要直接插手你们如何行军布阵，如何战场应变。论战阵冲杀，有我无敌，我自问不及怀恩；论用兵稳重，大敌当前岿然不动，我不及子仪；论胆色勇略，我亦逊于千里。但我杜士仪这些年中却先后节度朔方河东安北，人人道是名将，这又是为何？无他，知人善任，洞悉大局，论功行赏，绝无偏私！”
　　杜士仪这一番先抑后扬的话，众人听着非但不觉得偏颇，反而大多数人频频点头。就连之前刚刚吃了个大败仗的程千里，也觉得心头熨帖，分外感激杜士仪在这种时候弱化了他的败北，反而宣扬了他的胆色和勇略。至于同样被称赞的郭子仪和仆固怀恩，那就更加心情舒畅了。
　　“我虽说刚到河北，但也听说了一些战况，从前三军虽是合攻邺郡，但或者三军轮换，或者一军突击，即便打算突袭邺县和滏阳，可终究是因为窝着一肚子气，彼此之间自然就更谈不上听谁的，什么事都要妥协推诿，宝贵的时间就全都浪费了。诸位就不曾想过，此次这场大战，从河北到河洛，也不知道抛荒了多少田地，也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今年到了秋收的时候能够有几颗粮食？而如今我们在这里再继续耗下去，就不是战死多少人的问题，而是将来要饿死多少人的问题！”
　　杜士仪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随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所以，我今天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令行禁止。倘若有违军令者，不论品级高低，斩！”
　　随着郭子仪和仆固怀恩相继起立应喏，程千里也连忙起身应了，阶下将校自是凛然齐声领命。
　　“第二件事，我抵达汲郡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叛军既然敢宣扬我死在长安的消息，说不定他们军中上下也有不少人正有这样的期望，如此正好可以扫一扫他们的士气。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尔等立刻往邺郡宣扬一件事，就说安禄山已经死了！”
　　安禄山死了！
　　大堂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隔了许久，和杜士仪最亲近的仆固怀恩方才迟疑地开口问道：“大帅，此事当真？”
　　“叛军之中，早有人心生异志，这消息决计不假。尔等大可放心，安禄山不会像我这样诈尸，已经死了的人活不回来！”
　　这时候，诸将校方才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再也没有人质疑安禄山之死，每一个人都认为，杜士仪既然能够这么说，那此事必定是铁板钉钉毫无疑问。憋屈了这么久，压抑了这么久，如今听到那个一手掀起叛乱，席卷河北道以及河南道都畿道，最终在洛阳称帝的叛贼安禄山已经死了，那就犹如暴雨倾盆多日却突然露出了阳光，足以教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杜士仪又宣布了包括不许骚扰平民在内的几条军纪，随即笑着坐下。这时候，郭子仪和仆固怀恩程千里方才率麾下将校正式廷参，行礼口称拜见元帅。此前杜士仪虽在实际上节制这三镇兵马，但却没有正式的名义，全凭多年的威望。此次他回京一趟，经历了一趟惊险，却得了个招讨元帅的名义来到河北，真正名正言顺，军心士气自然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受礼之后，他便没有再多留众多将校，只留了郭子仪三人下来。
　　“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三人可有下落？”
　　对于这三个先是入关中围长安，而后又被抛下守洛阳，城破之前突围逃走的叛军大将，杜士仪自然重视。可令他失望的是，无论郭子仪还是仆固怀恩，抑或最早赶到新乡的程千里，对这个问题全都只有摇头。
　　仆固怀恩甚至还补充说：“除却面目实在是受损太过严重，认不出来的之外，所有叛军尸首都经过了辨认，并不见这三人。也许，他们是逃到了邺郡，也或者是从河北各地的小道回到了幽州，当然更有可能，他们是在逃亡途中已经死了，只是尸首无法辨认而已。毕竟，叛军之中同样是山头林立，崔乾佑和田乾真孙孝哲从前都深得安禄山宠爱，如果安禄山死了，他们的嫡系兵马又已经全都拼光，即便他们肯屈从人下，也失去了价值。”
　　听到仆固怀恩从弱肉强食的角度来分析此事，杜士仪微微眯起眼睛，随即便沉声说道：“那好，除了宣扬安禄山已死的消息之外，给我再宣扬出去。如若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三人来降，我可保他们不死。”
　　郭子仪只是愣了一下，程千里却忍不住失声惊呼道：“杜大帅……不，元帅，这有些不妥吧？崔乾佑等三人也不知道杀戮了多少官军，而且他们兵围长安，迫得陛下一度西逃到马嵬驿，从陛下到长安军民，恐怕都恨他们入骨！”
　　“叛军如今在河北邺郡、范阳、常山、渔阳四郡，四面和我军形成僵持之势。虽则关中河洛已经完全平定，我大唐还能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开来，但如今在河北的兵力分布却是极其不均，动辄就会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当此之际，让叛军自乱阵脚为上策，只是强行以兵力平推过去则为下策。崔乾佑三人若是来降，我若酌情使用，对于叛军来说，也是一种姿态，能够让他们不再动辄死战。至于陛下和朝中压力，我来扛！”
　　一直侍立在杜士仪身后充当亲卫的薛嵩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叹为观止。倘若杜士仪连兵围长安的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也能够承诺赦其不死，叛军内部一定会发生分裂！至于什么长安的压力，对于此次出发之前在十六王宅闹出了那样一件大事的杜士仪来说，又哪里会放在心上？
　　见程千里这才无话，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则是直接点头对此事表示认可，杜士仪方才回头看着薛嵩说道：“薛嵩，你自从降了之后，我也不曾交给你什么任务。你弟弟薛崿不是还在叛军之中？我给你一队三十人，你不妨自己去打探他的下落。除了他之外，你能够拉到多少叛军倒戈，我就算你多少功劳！”
　　薛嵩没想到杜士仪反手就塞给自己这么一个任务，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面露喜色，甚至没注意下头三位大将投过来的目光。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他当即绕到前头应喏一声，继而快步转身离去了。等他一走，杜士仪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此人的由来，又把李怀玉叫了过来。
　　相比薛嵩，李怀玉的根基在平卢，在军中资历还浅，他无论怎么想，也觉得杜士仪不会让自己也去招降叛军。可饶是如此，杜士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仍是错愕难当，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你在长安时，和薛嵩商量的破敌之计，说出来大家听听。”


第1204章 招降
　　杜士仪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而且如今官居讨击元帅，权领朔方、河东、安北三镇兵马！
　　如果说这个消息对于固守邺郡的安庆绪等人来说，还只是当头一棒，那么，对方反过来宣扬的安禄山之死，才是让他们真正惊惶失措的真正一击。安庆绪也好，严庄和阿史那承庆也好，这三个知情者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长长久久隐瞒下去，可问题就在于，正当唐军把他们赶到了河北之际，如果再宣布刚刚登基不久的大燕皇帝陛下安禄山已经死了，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
　　更要命的是，这种事自己宣布也就罢了，却偏偏是从敌人那里散布出来的。当初是他们四处宣扬杜士仪被李隆基杀了，可眼下杜士仪已经安然返抵长安，然而他们现在能怎么办，去大变活人弄出一个安禄山来镇压军心？
　　“怎么办？严相国，阿史那相国，你们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
　　安庆绪还没有正式登基，更还没来得及称孤道寡，如今那层窗户纸被人一下子捅破，他只觉六神无主，最怕的就是军中发生哗变。可他这话一出口，就被阿史那承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军中有李归仁安守忠，他们当然会弹压，大王与其担心陛下已死的消息会对军中产生冲击，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有了杜士仪的唐军！现如今不宜再分兵了。以我之见，立刻急令蔡希德，让他留一部分兵马牵制常山，然后立刻率主力南下和我邺郡兵马会合，集中全力和汤阴那边决战。”
　　可阿史那承庆话才出口，严庄便恼火地说道：“常山那边只不过数千兵马坚守，指日可下，相反邺郡这边高墙兵广，不虞有失。不若我等守城不出，然后令安守忠从滏阳发军北上和蔡希德合兵攻下常山，如此整个河北道就能完全合成一片。然后，大王就可以令蔡希德大军南下与我军合兵抗击唐军，然后易位换防，令其进驻邺郡，而我等趁机脱身，只要能回幽州，凭借大王身为陛下嫡次子的名正言顺身份，就可以登基为帝，号令幽燕诸军，胜负还说不准！”
　　“书生之见，严庄，你以为杜士仪的名声是白给的？邺郡一旦没了北边滏阳安守忠那支兵马，简直就是白送给杜士仪！而且，史思明是什么人？我们回到幽州，他是否会听我们号令还未必可知！”
　　见阿史那承庆和严庄竟是就这么争执了起来，安庆绪顿时傻眼了。他虽说不甘心被安庆恩夺去地位，但他有野心没手段，又是最没主见的人。平心而论，他当然希望不要在这邺郡独自面对唐军的兵锋，可要让他分兵去和蔡希德打下常山，他又担心蔡希德会趁机夺权。等到阿史那承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到严庄跟前低声说道：“严相国，家和万事兴，有什么事不如好好商量……”
　　严庄无奈地斜睨了安庆绪一眼，第一次生出了烂泥扶不上墙的感慨。安禄山打下洛阳后越发暴虐，甚至连他这个宰相也动辄遭到鞭笞，再加上战况不利，他只能拼死赌一赌，于是授意安庆绪出面，让李猪儿暗杀了安禄山。本想着能够扶持安庆绪做出一番事业来，可谁曾想阿史那承庆竟然这么快就觉察到了他的暗杀之举，又横插进了一脚，而安庆绪竟然这么没用，关键时刻还要犹犹豫豫！
　　“大王安心休息吧，外头的事情自有我等去料理。我会去和李归仁安守忠商量的。”
　　甚至不耐烦和安庆绪敷衍太久，严庄便告辞离去。尽管此前李归仁和安守忠联手设伏，让河东兵马栽了个大跟斗，甚至连程千里都险些兵败被俘，可如今杜士仪刚到汤阴县，便扭转了唐军低落的士气，而后丢出安禄山已死这样一个大消息，反倒让己方为之军心不稳。即便幽州那边的战况还尚未陷入完全的不利，可一个牢牢钉在河北几条官道正中央的常山郡简直是如鲠在喉，不可不除，可阿史那承庆竟然还想着把蔡希德的兵马调过来先抵御汤阴之敌。
　　还不是因为看上了蔡希德那一支大军的实力，想要借机吞下壮大自己，可这时候是争权夺利的时候吗？
　　“相国！”
　　严庄刚走到外头，一个随从就快步迎上前来，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汤阴那边又放出消息，招降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那个杜士仪亲口做保，说是饶他们性命。”
　　“什么？”
　　这时候，严庄着实大惊失色。倘若崔乾佑等人还拥有大军，那么，杜士仪用这样的招降之计来分化叛军，那是很自然的。可现如今崔乾佑等三人就算活着，身边的人能有几十上百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样的人杜士仪还要招降，简直便是千金买马骨，对己方释放出一个清楚明白的信号！
　　降者免死！
　　他本身就已经对叛军的形势极其不看好了，更何况奚族和契丹那边已经完全断了消息，据说是腹地被那位都播怀义可汗来了个大扫荡，如今军中奚人和契丹人早已经无心恋战。若不是这样回去家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授意安庆绪许下无数承诺，又大发了一批从洛阳抢掠来的财帛，说不定不知道有多少人当了逃兵！而现在杜士仪又招降崔乾佑三人，除了提防汤阴之敌来攻，竟还要加上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提防将兵叛逃！
　　严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阿史那承庆、李归仁、安守忠，叛军之中的高层文武全都知道了此事。崔乾佑三人当初都很得安禄山宠爱，所以看他们进兵关中后攻打长安不成反而灰溜溜回来，又狠狠挨了安禄山一顿鞭子，幸灾乐祸的人竟是占了大多数，他们亦是如此，可现在情形不同，如果崔乾佑三人真的被杜士仪招降了，军心必定大变。
　　随着这个消息四散，就连一贯和崔乾佑齐名，却与其不和的安守忠，本身不擅长这些玩心眼的谋略，可因为高尚托庇于其下，也搞明白了这招降令后头的文章。可还不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章程来，便传来了汤阴那边唐军仆固怀恩部发兵奇袭，驻兵愁思冈的叛军偏师只逃出了区区数十人！转眼间，唐军便再次兵临城下！
　　这是杜士仪返回前线之后的第一战，三军无不士气高涨斗志昂扬。当浩浩荡荡的兵马开至安阳城下时，杜士仪骑马立在帅旗之下，见城头叛军大燕旗号招展，刀枪林立之中，无数将卒的身影来回奔走，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看向了自己抵达安阳城后，从仆固怀恩帐下前来与他会合的虎牙。
　　“小薛既然已经平安脱身，那张牌也就可以打了。”
　　虎牙想到脱身到雍丘和自己会合的薛朝，不禁暗自赞赏这位薛氏子弟此次在敌后立下的功绩。尽管这不是斩将夺旗的大功，可保全官民百姓，方才是真正的大功。想到如今人已经拿着过所公验从河东经云州赶回都播去了，他很快就收回了思绪：“是，捏着此人那么久，元帅此次出京又将其带了出来，当然可以派一下用场。只不过，此人虽和安禄山关系至深，却多年留质长安，只怕叛军上下未必会因为此人在元帅手中，就因此投鼠忌器。”
　　“我要的不是他们投鼠忌器，只要能够进一步祸乱叛军军心，就够了。”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命人叫来了李怀玉。见侯希逸这位年纪轻轻的表弟满脸忐忑，他就沉声说道：“既然是你出的主意，我给你十个大嗓门的军士，你押着安庆宗去城下喊话！”
　　李怀玉没想到杜士仪之前竟然是说真的，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此前在长安时，他和薛嵩二人被杜士仪硬塞了一个制定河北战略的任务，两个人只知道前线一部分战况，对于全局那是满脑子浆糊，哪里真能够想出什么对策，一来二去倒是彼此关系拉近了不少。
　　正是李怀玉眼看一事无成，急中生智想了个法子，那就是把安禄山此前留质长安，却在关键时刻不见踪影的安庆宗给找出来，然后押到阵前劝降敌军。谁知道当杜士仪闲下来之后问起他和薛嵩，他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当时杜士仪不置可否，竟然真的记在了心里，此次启程时，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逃逸已久的安庆宗和刘骆谷都给找出来带上了。他却还是到了汤阴之后，杜士仪让他对郭子仪和仆固怀恩说出计划时，方才知道杜士仪当真了！
　　“元帅……”
　　“还不快去？”
　　李怀玉之前看薛嵩领命去招降弟弟薛崿以及其他叛军时，还有些幸灾乐祸，可此时此刻却换成了自己叫苦不迭。见木已成舟，他只能无奈听从安排，带着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安庆宗和刘骆谷以及十名军士，来到了全军正前方。
　　和李怀玉的忐忑不安相比，安庆宗和刘骆谷早已经认命了。安禄山叛乱的消息还没传到长安，刘骆谷就打算悄悄逃亡，可谁知道却被安庆宗发现了端倪，一定要让他带上自己和康夫人。刘骆谷无法，只能苦心孤诣地安排好了逃亡路线，谁知道那座他早年安排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宅院，竟是早已落入了别人的控制，他和康夫人安庆宗母子竟是自投罗网！被关了整整数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稀里糊涂就被杜士仪夹带在牙兵中到了这里。
　　就在他凄惶之际，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安公子，该你了！”
　　幸好这里有个地位比他高的安庆宗！


第1205章 雷声大雨点小
　　安庆宗见李怀玉面色不善地来到自己面前，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他只觉得双股战栗，甚至在马背上都有些坐不稳。他看了一眼刘骆谷，见这位父亲昔日重用的心腹无奈地别过头去，他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驱赶上前。等看到数百步远处的安阳城，他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耳边传来了李怀玉的声音，他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时候他只能别人怎么说，他怎么做！
　　先是颤抖地张开口叫了一声，发现那声音甚至不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楚，他的脸色顿时更加白了。可随着后腰突然被顶上了一件什么东西，他方才猛然打了个寒噤，当即高声大叫道：“我是安禄山长子安庆宗，严庄和阿史那承庆等同谋暗害我阿爷安禄山，罪大恶极，尔等若还为自己的家眷子孙考虑，便立刻献城投降！”
　　也许是被吓唬得太厉害了，安庆宗这句话竟是爆发出了整个人的最强音，胆子竟是一下子大了。想到别人承诺可以保住他和母亲的性命，他见安阳城头上起了一阵骚动，便大声说道：“我阿爷一直都是大唐的忠臣，是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煽动挟持，这才反叛朝廷！打下洛阳之后，严庄和阿史那承庆等人不满我阿爷不亲自发兵去打长安，于是就杀了他，又挟持了我弟弟安庆绪，他们实在是罪大恶极！”
　　安庆宗毕竟和弟弟安庆绪都是康夫人所生，对于早年失宠的康夫人来说，他们的兄弟之情是货真价实的。李怀玉给他的说辞，是把罪行都归咎于严庄和阿史那承庆，而把安庆绪说成了被挟持，甚至连安禄山都给开脱了几分，他哪里知道什么叫颠倒黑白，只觉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此时此刻，已经声嘶力竭的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继而便带着哭腔叫道：“庆绪……二弟！阿娘和我都很想你，千万别再给那帮家伙骗了！”
　　迎风飒飒招展的朔方节度使帅旗之下，郭子仪策马而立，听着风中传来的安庆宗那喊话声，脸色异常微妙。然而，他身边的左厢兵马使浑释之却实在是忍不住了，纵马小跑几步过来到他身边站定，这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大帅，元帅这是什么意思？先不说这安庆宗是真是假，这么演上一出戏，难不成安阳城中那些叛军就会杀了严庄和阿史那承庆投诚？这也太儿戏了！”
　　郭子仪昨天听李怀玉说完这主意时，也觉得儿戏，可等到李怀玉一走，杜士仪和他、仆固怀恩以及程千里交底之后，他方才明白，这儿戏背后还潜藏着另外的缘故。安庆绪这支叛军占据的相州邺郡，以及如今正面临围城苦战的恒州常山郡之间，隔着洺州广平郡、郉州巨鹿郡、赵州赵郡这三个州郡。原本这三地全都响应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号召，举起义旗反了安禄山，可随着史思明和蔡希德大军开回来，其中部分州郡的太守县令力战不屈而死，还有一些官员则是带着义勇军投奔了颜杲卿。至于广平、巨鹿、赵郡三地，都落入了蔡希德手中。
　　可以说，如今处在纵贯南北以及横贯东西两条官道交界点的常山，已经成为了云集了河北道义旗火种的地方。毕竟，德州平原郡虽说自始至终就不曾丢过，可那里地处河北道东边，对于整个河北战局的影响实在是太小了！常山一旦破城，也就意味着河北叛军能够连成一片，故而邺郡这里不用强攻，最好的办法是用拖字诀，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所以，面对浑释之的抱怨，郭子仪只是微微一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当初在朔方时，元帅可没少用过这样的伎俩。”
　　浑释之世袭皋兰州都督，当然也是从朔方一步一个脚印提拔起来的。听到郭子仪这么说，想到杜士仪当初不动声色在漠北布局，最终让大唐的版图重新扩张到当年贞观全盛时期，他顿时为之哑然，许久方才闷闷不乐地说道：“可下头的儿郎们全都憋着一肚子火，眼看就能痛痛快快打上一仗，要真的就这样温吞水似的纳了降，岂不是大没意思？”
　　“谁说叛军就会这么快投降？”郭子仪远眺城头，这才沉声说道，“这第一阵由河东兵马担当，看来他们就要开张了！”
　　郭子仪觉察到叛军异动的时候，程千里同样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伤势尚未痊愈，可他今次抢下初阵，就是打算亲自雪耻。他用完好的右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在此前一度遭受重创的河东兵马看来，这更是意味着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因此，当安阳城门一时大开，叛军从内中蜂拥而出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如雷暴喝：“杀！”
　　西域多勇将，高仙芝自己面相儒雅，打起仗来却很不要命，李嗣业更是上马能率马军，下马能将陌刀军，而程千里则是但凡打仗都不惜涉险，人送外号程大胆，所以对于高仙芝当初曾经骂他像妇人那样爱告状，他一直视之为奇耻大辱，只可惜离开西域后就一直没找到证明的机会。可现在，他刚刚遭遇了被人伏击大败的另一场奇耻大辱，因此在出击之后，他竟是如同猛虎出柙一般，不顾伤势身先士卒，甫一接阵便将头前一个叛军一刀斩落马下！
　　主将这样神勇，麾下河东马军自是个个争先。程千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三千马军蛮不讲理地撞入了敌阵之中，竟是直接压制住了那些出城迎击的叛军，让后续军队竟是没办法立刻出城迎战。面对这样的乱局，城头上督战的阿史那承庆面色铁青，正要喝令身边将卒放箭，可当看到己方兵马和敌军交缠在一起，他顿时意识到，若是不分敌我，原本就已经一团混乱的军心只怕就会更乱了！
　　可他之前实在是没办法，若是让那个不知道是否安庆宗的家伙继续喊下去，城中恐怕要完全乱套了！
　　“传令，擂鼓，给程将军壮声色！”
　　眼见程千里气势如虹，杜士仪当即高声喝令，须臾，咚咚咚的战鼓声响彻战场，让本就是血肉沙场的战场上登时平添三分战意。
　　杀得兴起的程千里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伤员，左冲右突，刀下竟无一合之敌，不知不觉之间，周遭亲兵骇然发现，这位主将从接敌到杀敌，一举一动仿佛都合上了那战鼓的节奏，整个人的气势竟始终保持在巅峰。而只不过是战鼓响起的这一刻钟功夫，他们身边竟是为之一空，那边厢的残敌已经狼狈从城门逃回去了。而每一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完全分不清楚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衔尾追杀，给我冲进城去！”
　　听到程千里竟是这么来了一句，其他人有的高声应和，有的则是有些犹疑。可就在这时候，鼓声骤然停止，紧跟着的却是示意收兵的鸣金声。长舒一口气的几个牙兵赶紧上前拦住仿佛还没过足瘾的主帅，原以为还要好说歹说，可不曾想程千里将沾满了血的到就这么用战袍下摆擦了擦，随即回刀归鞘，这才龇牙咧嘴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一场剧烈战斗，他左臂上和身上那些伤口肯定是迸裂了，不过真是痛快！
　　当程千里被众多人簇拥着回到中军时，一路走来，他见四周围的目光中再也没了从前的怀疑，相反都多了几分敬重和佩服，尽管已经浑身酸软，身上伤口更是痛得厉害，但他却觉得分外值当。这一仗他未必非得亲自出马，可是，他是因为在河东驱逐走了王承业，这才坐上节度使这个位子的，除了此前从怀州东行衔尾追击叛军时稍有收获，此后就是这邺郡安阳城下一场大败仗。如果这次他不能亲自出面挽回士气，这个节度使还怎么当？
　　因而，当到了杜士仪面前时，他在马上躬身一礼，神采飞扬地说道：“初战得胜，特来向元帅复命！”
　　杜士仪笑着一点头，令人捧上一袭锦袍上前，换下了程千里那一件破烂的大氅，这才沉声说道：“传令下去，攻城！”
　　郭子仪、仆固怀恩和程千里三人此前便曾经一度屯兵于邺郡西南的愁思冈，因为程千里在安河北面中伏，方才不得不兵退汤阴休整。而在此期间，郭子仪早已命人搜罗各式攻城器具，再加上缴获了叛军此前北逃邺郡时丢下的不少辎重，因此当攻城令下时，但只见城内城外箭石如雨，真正投入攻城的兵力却很少，不过甫一接触便退了下来。
　　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势头，这时候全都赶到了城头的严庄等人自然不会忽略。李归仁便沉着脸说道：“杜士仪这是围城打援的把戏！”
　　“那我们据城坚守就是了。横竖邺郡墙高粮多，无惧围城。滏阳的安将军也不会轻易发兵。”
　　田承嗣此前在发兵援雍丘不成，又打探到李归仁大军突然往白马讨击什么吴王李祗，他便立刻敏锐地带兵跟上，这才没有和其他倒霉的叛军将领一样，成了三路大军刷军功的标靶，顺利跟着退到了邺郡。然而，此刻他话一出口，却只见面前的严庄阿史那承庆两个宰相也好，李归仁这个曾经深受安禄山器重的大将也好，全都是脸色发黑，他一下子便醒悟了过来。
　　固守安阳是不错，可被杜士仪那样一闹，又被程千里大败出击马军，城中士气低落，军心已然不稳！


第1206章 潜入和策反
　　邺郡近四万叛军，半数在安阳城中，剩下的则是屯兵北面的邺县以及滏阳。其中，安守忠领兵万余屯于滏阳，一面可以保证随时出击援救安阳，一面则是防范北面的蔡希德。滏阳原本是磁州州治，武德年间甚至还设有总管府，但此后则渐渐式微，到了贞观年间，磁州甚至被废，其下三县，州治滏阳以及成安县划归相州，也就是如今的邺郡，而邯郸县则是划归洺州，也就是如今的广平郡。
　　历经大唐开国百余年，滏阳户口较之武德年间有了大规模的增长，因此，安守忠在驻守此地之后，强行在四乡抽丁入伍，同时又加强城防。即便如此，因为不时有到四乡抓壮丁的军队回来，城防要说真的十分严密，却也未必尽然。然而，安守忠早早嘱咐派出去的小股兵马，抽丁的时候务必要对方能够说河北本地话，如有外乡口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此时此刻，又一队抽丁的兵马从城外回来，懒懒散散的赶着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平民。这些平民之中虽也有青壮，但也有老人和半大小子。当从城门洞中进去的时候，人群中间的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扭头四望，满是泥灰的脸上，一双眼睛灿若晨星。进城之后，他趁押送的兵马一个不留意，突然弄开绳索拔腿就跑。他这一跑，不少同样被抓来的平民们群起效仿，一时间乱成一团。
　　然而，安守忠驻兵滏阳的这一个月中，抽来的丁状试图逃跑，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那些将卒也只是怒骂了几句后，立刻拍马举刀开始四下抓人，甚至还有叛军在马上笑呵呵地搭弓上箭，瞄准了逃散的人射了过去，间或有人惨叫倒地，反而引起了一阵阵哄笑声。
　　然而，第一个逃走的中年汉子却极其熟悉这滏阳的路途，几个急转弯，又脱下了身上的外袍，将里头的小袄迅速反穿之后，又抹了一把脸后，他就变了个模样，除却光着脑袋，他看上去竟是像足了一个寻常的叛军！
　　此刻追兵堪堪而至，他却反而快步迎上前去，愤怒地叫道：“我是刘校尉的人，那个家伙竟然抢了我的马！”
　　听到那纯正的幽州口音，几个追兵顿时嘻嘻哈哈了起来。其中一人甚至还讽刺道：“逃跑第一刘校尉？怪不得这么怂！看我们把那家伙追回来！”
　　见几人纵马飞驰而去，那中年汉子方才如释重负。他一看左右，立刻拐入了一条巷道。等到再次出现在人前时，他已然又换了一身打扮。这次却是一身伙计衣裳，整身衣裳都是从酒肆里偷来的。如此小心翼翼摸到了他想要找的地方，他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这里并没有什么人监视，顿时放下了一颗心。他在同一个里坊中找了个地方先行藏身，填饱了肚子后，等天黑时方才再次悄悄闪了出来。
　　这是一座不过两进的小院子，大约是因为里头的人地位有限，而且滏阳又是在叛军控制之下，里里外外总共也就是十几个兵，甚至连值夜的人也不上心，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条黑影悄悄从身边闪过。当来到了正中央的屋子前，他先是把耳朵贴在门上稍稍倾听了片刻，随即就把心一横，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么晚又有什么紧急军情？每天就是折腾折腾再折腾，以为我阿兄不在了，我薛崿就好欺负不成！”
　　听到里头这陡然传出的大嗓门，来人大吃一惊，慌忙一把推开门后闪了进去。他反手把门关上，立刻低声叫道：“崿弟，是我！”
　　屋子里正中大案后斜坐的薛崿见有人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本待喝骂，听到这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弹了起来，就这么赤着脚快步上前，等到了对方面前，他一把抓住人的臂膀，仔仔细细审视了老半天，这才猛地开口叫道：“阿兄，真的是阿兄！都说你死在雍丘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轻点，别惊动了外头人！”
　　薛嵩对于薛崿的激动却显得很紧张。果然，因为这屋子里的动静，外头立刻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一个闪身躲到了屋子角落，而薛崿则是立刻大步走到了门前，把门一拉就怒声叫道：“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安将军命我巡夜？”
　　“校尉，不是你在屋子里叫嚷什么……”
　　“我是听到外头又有人吵闹，去看看，然后把门锁了，今天晚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理会他们！惹恼了我闹将起来，大家一块倒霉！”
　　见薛崿一副怒气冲冲豁出去的表情，一帮军士都是跟了他许久的，当即闹哄哄答应之后，渐渐散去。见院子里总算又安静了下来，薛崿方才连忙关门，扭头一看便发现角落中的薛嵩已经到了一方坐榻上一屁股坐下，却是满脸疲惫，他快步上前紧挨着兄长落座，低声问道：“阿兄，这些日子你到底是怎么过的？既然逃出来了，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如今人人都说你死了，你如若贸然现身，只怕那些本就看不惯我兄弟的人更要落井下石！”
　　“我要是真只是侥幸逃脱一劫，怎会不来找你？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雍丘之战，我败得惨了，落在了那位固安公主手里。”
　　意识到兄长的意思是曾经一度被俘，薛崿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到听薛嵩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这些天的经历，他面上表情变幻不定，尤其是得知兄长竟是在杜士仪身边呆了许久，薛崿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阿兄这次潜回见我，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打算重归大燕，还是……”
　　“大燕？安禄山都已经死了，还谈什么大燕！”薛嵩见薛崿眉头紧皱，似乎还有点不相信，他就把自己从杜士仪那所知的安庆绪和严庄勾结暗杀了安禄山，并杀死了段夫人和安庆恩的事一一道来，随即方才苦笑道，“杜士仪实在是老到，打探到这些消息之后，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回了河北之后，面对新败的唐军，却突然高调宣布了此事，而后又把安庆宗这张牌给祭了出来！现如今，安阳城中守军恐怕人心惶惶，未必顶得住多久。”
　　“这么说，阿兄是认为，大燕恐怕不行了？我们需得立刻改换山头？”
　　“如果杜士仪此人只是愚忠，还能指望朝中那位陛下因为忌惮他功勋横加掣肘，于是给安庆绪等人留下喘息之机，可他的心机手段……”薛嵩隐姓埋名在长安呆的那些日子，虽说严禁随意离开宣阳坊杜宅，可那些大消息他还是都知道了，包括十六王宅那场变故。尽管杜士仪看似只是未雨绸缪通知了一些人，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可如果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如果不是算准了永王李璘的行动模式，如何能够大获全胜？
　　薛崿满脸不解，薛嵩却也不想解释太多，他眼下还不能确定杜士仪对自己的态度，既然决定了降唐，他就不能让心计远逊的弟弟涉足太深。于是，他勉强笑了笑，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杜士仪甚至不怕我跑了，只派了三十个会说河北方言的随了我打探，等进城时只是我孤身一人，其他人都回去了，足可见他对于邺郡这一仗有十足的把握。崿弟，你实话对我说，安守忠如今驻兵滏阳，你有把握拉到多少人？”
　　“阿兄，不是我推搪，安守忠的为人秉性你是知道的，之前因为我曾经跟着侯希逸出使都播，都播反水，侯希逸也反了，我已经早就被怀疑了，如果不是我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再加上顾忌伯父和阿爷兄弟先后节度幽州，颇有一批老部将，只怕我早就没命了。现在不说别的，就连外头那十几号人，我都不敢尽信，更不要说安守忠麾下那些人。”说到这里，薛崿便咬牙切齿地说道，“只可惜阿兄你的嫡系兵马全都被打散，否则我兄弟俩就能夺了这滏阳！”
　　也算是投名状！
　　尽管弟弟所说的状况处境很糟糕，但薛嵩却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气馁：“那好，我之前打探到一些邺郡兵将的情况，但到底滏阳城中有些什么人还不太清楚。你给我解说解说，我们随机应变，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
　　这边厢兄弟二人秉烛夜谈，那边厢滏阳县廨中，安守忠也接到了邺县传来的安阳告急消息。知道安阳城已经被围困到连信使都派不出来的地步，他自是心烦意乱，可更让他惊怒的，则是杜士仪命人大加散布的安禄山已死，以及失踪数月如今却突然在唐军之中现身的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自从退守邺郡之后，因为安禄山始终不曾露面，他也曾经隐隐怀疑过这位大燕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测。他因为和安禄山同姓，因而登基之后就被封齐王，潜意识中和安禄山不但有上下之分，还有一种亲近感，可安禄山登基之后脾气越发暴虐，虽然他封了王，可感受却反而不如从前。可不论如何，对于大燕来说，安禄山毕竟是一面旗帜，可现如今这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只怕对于河北各地的叛军来说，全都是当头一棒。他到底是该去救安阳的安庆绪那些人，还是做其他打算？
　　“大王！”
　　安守忠随口叫了一声进来，须臾，一个亲兵便推门而入，拱了拱手就低声说道：“蔡希德从常山石邑派来信使，求见大王！”


第1207章 不破之城
　　常山郡州治真定城被四万叛军围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尽管颜杲卿招募了众多团练兵，麾下又有河北其他各郡县投奔来的文武官员，以及不愿意屈从安禄山的燕赵勇士，可在经历了一天又一天的残酷攻防战后，他唯一庆幸的是，安北那支偏师及时回援，这才能够堪堪支撑了这么久。可是，真定并非长安洛阳那样的坚城，如今又不是数九寒冬，不能泼水成冰，阻止敌军攻城，他们能做的竟只有日以继夜，用血肉之躯一次又一次把敌人赶下城头！
　　“多少天了？”
　　傍晚时分，站在满是尸体和伤员的城头，突然听到颜杲卿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胡子拉碴脸色消瘦的袁履谦低声说道：“第四十三天了。”
　　“四十三天……呵呵，每天晚上合眼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否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所以每坚持下来一天，我都会在想，活着真好。”
　　颜杲卿的脸上异常苦涩。随着安禄山先后派出大军回师河北，处于南北东西两条大道上的常山真定城，就成了叛军一定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派人去联络安禄山任命的范阳节度使贾循，可贾循却因为事泻被杀，史思明及时赶回幽州主持大局，而邺郡兵马拖住了唐军三路兵马，真定被蔡希德大军围困，便成了一座实际意义上的孤城。各地举起义旗的郡县主司都只是仓促招募了团练兵，可这些从未经历过战阵的民壮又怎么是叛军的对手？仅仅是数日，深州饶阳郡、定州博陵郡、易州上谷郡便先后为叛军所破。
　　不但如此，他早就得知有太原一支偏师进驻井陉关，可蔡希德重兵屯驻西路，可既然至今不见河东援军赶到，那就意味着西面的一线希望也已经很渺茫了。
　　袁履谦见颜杲卿面色枯槁，整个人从围城到现在，瘦了不下一二十斤，他只能劝慰道：“如今河东朔方安北三路兵马已经逼近邺郡，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一定能够等到他们来援。”
　　“你我共事那么多年，你就别说这些安慰我了。我问你，自从守城至今，死伤多少？”
　　袁履谦登时面色大变，在颜杲卿的目光逼视下，他方才苦涩地说道：“招募的团练兵总共八千，这一个多月就战死了不下两千四百余人，伤者超过四千。这还是多亏了安北兵马训练有素，承担了最大的压力，可刚刚仆固将军告诉我，安北军中累计也已经战死了八百余人，余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这就是了，能够坚持到现在，简直是奇迹！”颜杲卿长叹一声，当一队从城中招募来的百姓将阵亡将士的尸体从城头抬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尽是水光，“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倘若不是因为我迫不及待举起义旗，号召各州县相从，只有安北两路一奇一正安北大军突袭河北，安禄山也许不会火烧火燎派了那么多大军回来，也许不会让如今的常山郡变成一片焦土，更不会让真定百姓如此受苦。我只消虚与委蛇，暂待时机，不要在乎一时之污名，到时候在叛军背后捅上一刀就行了！如此，也不会累得你家大郎……”
　　听到颜杲卿说起儿子，袁履谦登时面色大变。蔡希德大军围城的时候，就曾经在城下宣扬，破城之时，定要将此前被安禄山带走的二人长子以及他们全族凌迟于城下，甚至还发出了屠城令。如果不是仆固玚的四千兵马压住阵脚，只怕城中早已乱了。如今，他们的儿子生死未卜，而眼前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更让人绝望的是，不久之前叛军着力宣扬的杜士仪已经遇害于长安的消息！
　　“仆固将军来了！”
　　仆固玚从前也曾经跟着父亲仆固怀恩南征北战，战功无数，尤其是和回纥的一战中，他和仆固怀恩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回冲杀死战不退，硬是牢牢拖住了磨延啜的主力，为大军赢得了取胜的宝贵时间。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这次好不容易赢得的独当一面机会，换来的竟是死守常山真定城！眼睁睁看着叛军一次又一次攻上城头，眼睁睁看着跟着自己建功立业的族人和部下倒在面前，他也不知道多少次心生后悔，当初不该跟阿古滕抢这偏师主将的位子。
　　然而，已经被连番杀戮磨砺得心肠冷硬的他，此时此刻见到颜杲卿和袁履谦时，口气却和吃了块爆炭似的毫不客气。
　　“颜使君，我有一件事憋了很久，不得不问你，听说你是安禄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才从一介参军到节度判官，再到如今的一郡太守。他既是你的恩主，你又何必星星念念为了朝中那个昏君，非得丢下安禄山许诺给你的高官厚禄，反他娘的？”
　　如果换成别人问这样的问题，颜杲卿一定会疾言厉色呵斥上去。然而，他很明白，这些天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叛军的仆固玚之所以说这话，并不是讽刺他，也不是因为想向叛军投诚，而只是因为听到叛军宣扬的那个消息后，心中的那一腔愤怒。于是，他只能苦笑一声，竭力用最缓和的口气说道：“安禄山对我是有知遇之恩，可仆固将军别忘了，他又是受了谁的知遇之恩？如果不是陛下一次次提拔他，哪里有他的今天，他又哪里记得陛下的知遇之恩？”
　　“哼，那个昏君是瞎了眼，张守珪这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就因为麾下出了个假造军令的部将，自己又一念之差谎报军功，竟然是就这样把人给贬了，倒是让安禄山因此混得风生水起，最后竟是当上了三镇节度使！如今我家杜大帅收复长安洛阳，挽狂澜于既倒，却还要被那个昏君疑忌！如若叛军所言是真的，大帅有个三长两短，他日若是能够守住这常山真定，我定要提军杀回长安，上金銮殿当面质问那昏君，他到底配不配当这个大唐天子！”
　　城头上此时此刻远不止颜杲卿和袁履谦，还有不少将卒跟着仆固玚上来，可听到仆固玚口口声声的昏君，连日以来见了太多袍泽死伤的他们竟是没人站出来指斥他的大不敬。有人蠕动着嘴唇，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又不自觉地吞了回去。
　　叛军在城下喊话时宣扬的杜士仪已死之事，实在是让人太心寒了！
　　“仆固将军，叛军所言岂能当真？如果真的因此生恨，那就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颜杲卿只能勉为其难如此解释了一句，见仆固玚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他方才沉声说道：“我颜杲卿之所以不受叛军的高官厚禄，而是举起义旗反了他，是因为忠义。这忠不但是忠于陛下，还是忠于大唐！安禄山若是真的能够治军以德，抚民以恩，我也许还能背弃仁义礼智信暂且从了他，可他用不从者诛三族来胁迫幽州文武，此次贾循及三族又因为打算反正投降而悉数被株连，这样一个人若是坐了天下，那只会是比昏君更可怕的暴君！”
　　颜杲卿嘴里第一次吐出昏君这个字眼，就连袁履谦也不禁为之侧目。尽管知道这只是泛指，并不是这位常山太守真的违礼指斥天子，可他还是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河北生灵涂炭，常山尸横遍野，长子生死未卜，再加上铺天盖地的流言，纵使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何况颜杲卿？
　　“那好，就冲着你颜使君这句话，我和麾下儿郎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守住常山。希望真的能活着看到大帅那面大旗出现在真定城下！”
　　仆固玚撂下这话，这才对左右说道：“传令下去，让日间守城的人全都下去休息。如果有赖着不走的，赶都把他们赶回去，不怕死是好事，但送死就不必了！夜战这种勾当，还是交给我们这些打仗惯了的人！”
　　一个多月的浴血并肩奋战，坚守不退，仆固玚以及麾下这数千仆固部勇士，早已经完全被真定城中父老乡亲接受，更赢得了他们的敬爱。每逢他们轮班休息，总有无数百姓送浆水，送饭食，甚至还有未婚女子慨然许嫁，希望能给那些独身的男儿留后，因为对于他们不但每日承担上午的半日防御，还要再防御夜晚敌军的偷袭，每一个军民都心中感念。尤其是刚刚还听到仆固玚怨气冲天大倒苦水的颜杲卿和袁履谦，此时能做的只有深深躬身行礼而已。
　　然而，就在颜杲卿和袁履谦打算下城回太守府，抓紧时间处理一些最紧急的事务，从抚恤死伤再到统计补给兵员等等的时候，他们陡然之间发现叛军之中欢声雷动，紧跟着，在夕阳的余晖下，他们就只见一面异常醒目的大旗被打了出来。
　　安！
　　颜杲卿登时面如死灰，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莫非是安禄山亲征？”
　　不但颜杲卿，袁履谦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反倒是仆固玚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冷笑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轻蔑地说道：“安禄山若是亲征的话，那才正好，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做不破之城！”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仆固玚心里却很清楚。不管是否真的是安禄山，只怕接下来这一波攻势，将是这么多天来最可怕的一次！如果顶不住，他再也回不去见自己的父亲、妻子、儿子，也不可能活着确定杜士仪的生死！
　　无论多难，他仆固玚一定要活下去！


第1208章 不死军魂
　　深夜子时，天上满是黑沉沉的乌云，不见月光，也不见星星。这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节，此时此刻却是喊杀震天，黑影憧憧。城头上亮着无数火炬，而城头下方亦是点着无数气死风灯，虽还未必能够将这战场照亮得犹如白昼，但足够交战双方看清楚彼此的面目。
　　按照率兵从滏阳来援的安守忠的意思，与其大造声势，还不如半夜偷袭，一鼓作气打下这座真定孤城，可对于他这种简单的想法，围攻这里已经整整一个多月的蔡希德却不同意。此时此刻，他和安守忠并肩站在居中帅旗之下，遥指城头那鏖战的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安将军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样摆明了旗鼓用兵力强压，又是夜战，可真定城头却仍是坚持到了现在不落颓势，由此可见，城中那些兵马不说有多骁勇，可若要比坚韧，他们实在是无可挑剔！”
　　安守忠这次放下邺郡安阳城不管，从滏阳发兵，悄然通过三郡，和蔡希德合兵一处，就是希望用最快的时间打下真定。所以，此刻听到蔡希德如此称赞敌人，他不禁皱了皱眉。蔡希德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嘿然笑道：“你以为我不曾试过半夜偷袭？你知不知道围城这四十三天，我偷袭过多少次？整整十四次！每次领兵的全都给我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定然夺城，可结果全都被人狼狈赶了下来。若非因为城中招募的团练兵太弱，我这里远不止六千人的损失。”
　　整整六千人，折损在这座真定城的叛军已经有整整六千人，而伤者还更多！在如今唐军进逼的时刻，这些战死的骁勇简直是能让人心痛到滴血！可常山不下，那些如今复又回到他们手中的州郡就还有可能复叛，更会影响大军来去调动！只要拔掉真定这颗钉子，河北各州郡就能很快连成一线，即便是此前一直没能奈何得了的德州平原郡也不在话下。
　　安守忠从前和蔡希德并不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也有些小龃龉，可如今既是打算同心协力打下真定，从而将河北连成一片，他自然不会去怀疑蔡希德夸大其词。然而，他还是少不得提醒道：“史思明既然已经回到幽州坐镇了，为何他不发兵？安北那支兵马虽说占了居庸关，但兵力不过区区两万，幽州城易守难攻，他莫非是坐山观虎斗？”
　　“小声些，你别忘了我这里的兵马之中，大多数都是史思明的部属。”蔡希德连忙提醒了一句，可对于安守忠说的话，他也不是没有过嘀咕，只是如今更重要的不是质疑史思明，因此他只能摇摇头道，“居庸关的两万兵马还在其次，平卢之乱方才是大患。再说，幽州城新军居多，抽调不及。总之，真定这颗钉子一定要拔掉。三天之内打下这里，我再看情况和你一道往援邺郡。不管陛下到底是死是活，我们先得把河北这块地盘保住再谈其他！”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叛军之中内乱不断，安禄山父子和史思明父子先后自相残杀，其他将领更是时而投降时而叛乱，本该是大唐各个击破的大好时机，可之所以闹得旷日持久，一则是因为朝中天子没有足够的能力，对领兵大将又疑忌重重，动辄派宦官监军，贻误战机，让本该打赢的仗变成败仗，甚至于冤杀来瑱，逼反仆固怀恩，让李光弼郁郁而终，解郭子仪兵权……可结果就是大唐元气尽丧，一个个藩镇林立在大唐南北，整个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而现如今，大唐西域仍然可以自顾自，河陇仍在，漠北没有新的势力崛起，只动用朔方、河东、安北三路兵马平叛，全都听从杜士仪指挥，李隆基虽然依旧坐在帝位上，却因为威望人心尽失，暂时被杜士仪的一系列手段给架空了，也就防止了用兵上出现掣肘的情况。可这样的情况也同时造成失去了安禄山的叛军之中也出现了变化——原本山头林立的叛军不得不抛开从前的矛盾，先行共御外敌。尽管据说杜士仪竟然愿意招降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可从蔡希德到安守忠的本意来说，他们更希望的是能够保住河北，再来和大唐天子，又或者是杜士仪谈条件。
　　否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正因为如此，当一夜过去，旭日东升之际，真定城头城下死伤遍野，可即便如此，仆固玚仍旧没办法生出一丝一毫的轻松来。从前虽也有夜袭，可往往敌军只是战上半夜便退下，清晨也不会立刻接着重组攻势。可现在就只听战鼓声声，喊杀阵阵，叛军竟然又重新组织了一波生力军，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往城头强攻而来。这些天攻城战中，他曾经几度组织死士，毁去了蔡希德用来冲撞城门的三辆冲车，可眼下敌军之中赫然又已经推出来一辆！
　　可现在，他还能够亲自率军出城迎击吗？而且，他如果把最骁勇的战士都带走了，却又没能活着回来，城头上那些临时招募而来的团练兵们，是否经得起这一波高似一波，仿佛永无止境的攻城狂潮？
　　颜杲卿和袁履谦只是轮换着每人睡了一小会儿，可在那响彻天际的喊杀声中，他们囫囵睡着的时刻甚至不到一个时辰。可相较于这生理上的疲惫，更加难熬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此时此刻仆固玚的犹豫，他们也全都看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之后，便默契地下了死决心。
　　“仆固将军。”
　　仆固玚扭头看了颜杲卿和袁履谦一眼，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不用慌，只要我仆固玚还有一口气在，定然保常山真定不失！”
　　“还请仆固将军如同从前一样，先着重去对付那辆冲车。要知道，真定城被围攻这么久，城门早已不堪重负，绝对经不起冲车几击。”见仆固玚面色一变，颜杲卿上前两步，又深深一揖，起身后就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仆固将军亲自出击吧，把能带的人都带上，等到毁了冲车……就突围去井陉关！”
　　仆固玚登时眉头倒竖。可还不等他反对，袁履谦便接着颜杲卿的话茬低声说道：“我等会继续奋力驻守真定，希望仆固将军能够带来援兵。”
　　“你们明明知道，如若能有援兵，真定就不会被困这许多天。我敢担保，河东偏师之所以在井陉关不前，定然不止是蔡希德兵屯井陉，一度击败河东兵马，而是史思明也必定兵逼飞狐，有西入河东之意，这才让河东兵马不敢妄动！毕竟，程千里这个节度使来得侥幸，只怕还有很多人不服，兼且杜大帅如今情形不明，河东那边自然只能先看情势！”
　　仆固玚一口气说到这里，见颜杲卿和袁履谦相视一笑，竟仿佛是豁出去了，他突然咬咬牙道：“你二人不妨入我军中，一同杀出去！”
　　“我是常山太守，也是因为我方才把真定军民卷入这场大战之中，如若我就此抽身一走，叛军真的报复屠城，我就算苟且偷生，又怎么有颜面再见人？生为太守，死则殉城，不过一死罢了，又有何惧？”颜杲卿的声音虽然低，可却仿佛字字泣血。见袁履谦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他方才又轻声补充道，“仆固将军，我二人曾经说过，能得与你们仆固部勇士并肩奋战于常山，方才见识了真正的好男儿，不失为平生一大幸事，还请……珍重！”
　　仆固玚不由自主地被颜杲卿紧紧握住了手，等到袁履谦也将手如此握了上来，他活了这二十多年，素来是流汗流血从不流泪的性子，竟只觉得鼻子酸涩，心中伤痛，声音也不知不觉哽咽了下来。
　　“你们两个……两个冥顽不灵的愚蠢家伙！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夫人的建议回援真定！”
　　见仆固玚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就此下了城墙去，颜杲卿怔怔地看着沾满了汗水血水的手，这才明白仆固玚能够回援常山，是因为王容的缘故。想到这一个多月来的殚精竭虑，想到这一个多月来的浴血奋战，他看到有人从身旁抬了一具尸体经过，那仆固部老卒竟是至死都紧捏着手中的钢刀，他突然出声喝止了人，随即缓缓走上前去，盯着那遍体鳞伤的遗体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覆在那仍然圆瞪的双目上。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颜杲卿才挪开了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用了些力气，还是手上的热度，那死不瞑目的老卒终于合上了眼睛，而手中的刀却仍然紧握着。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了那手指头，随即把那把糊满了鲜血的刀握在自己手中，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厚葬之后，和从前一样，在太守府供灵牌。”
　　之前他也想要在城头和军民一起奋战，却被仆固玚半嘲笑半强硬地硬是赶去城楼督战，可现在，那护佑真定一月不失的仆固铁军就要出城突围了，他这个太守怎么还能躲在众人背后？他也学过骑射，他也学过刀剑，纵使只能杀一两个叛军，他也要在这城头坚持到最后！
　　颜氏乃孔圣人七十二贤苗裔，没有屈膝降逆贼的不肖子孙！
　　就在颜杲卿紧抿嘴唇下定决心之际，他的身旁也多了另外一个手握宝剑的人。他侧头向对方看去，却见袁履谦亦是面色沉毅从容。
　　“我二人便并肩奋战这最后一场，全了这多年情义，也全了我们这忠义！”


第1209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真定城南门之下，此时此刻马军齐集，将卒们正在检视着身上的甲胄兵器和鞍轡装备，虽是人员众多，却是气氛沉郁，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在他们周围，正聚拢着很多团练兵，人们同样默默地注视着这些正要出征的将士们，谁也没有出声。这样僵硬的气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各位小兄弟们，杀出去毁了那冲车之后，就突围吧，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有人起了一个头打破沉寂，人群中顿时骚动了起来。一个老者上前紧紧扶住了一个左臂还缠着一层层白棉布，显然伤势还未痊愈的年轻士卒，颤抖着说道：“你们又不是咱常山人，却为了真定打生打死，咱们满城父老乡亲都很感激你们。杀出去找援兵，找了援兵再来救我们！”
　　“仆固将军是好人，他的恩情咱们会一辈子记得！那些伤员咱们会留在城中好好照料，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
　　“之前是你们一次次救了咱们性命，这次也该咱们还这个人情了！”
　　当仆固玚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尚未下出城突击的命令，麾下兵马就已经都聚拢在了这里，仿佛是早已知道他的打算一般。刚刚，颜杲卿和袁履谦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如今，团练兵们也在城门之内对他们说出了同样的话，这重合的一幕让他心头五味杂陈。一面是无情无义的天子，一面是有情有义的官民将卒，而他现如今不得不出城，而这次出城之后，他不可能再带着残兵侥幸攀绳回到城中，而是要奋力突围，丢下这满城数万军民！
　　毕竟并肩奋战了这么久，他实在是难以下达这个命令，更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从理智上来说，颜杲卿的这个请求，团练兵们的这个请求，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否则他这些纵横战场的仆固骑兵就会被生生困死在这座真定城中！然而，他又怎么能够欺骗自己说，能够找到援兵？南面汤阴的唐军要打下邺郡，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那里和常山中间还隔着两郡，他能够做的，也只不过是往井陉关逃窜，为自己这支兵马找到一条生路而已。
　　想当初他突入河北道时，可曾想到会有这么狼狈而可耻的一天？他日后怎么有脸去见父亲？
　　已经几乎把嘴唇咬破的仆固玚没有想到年轻的妻子，没有想到幼小的儿子，他在环视了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仆固子弟兵一眼，见他们人人面露愤色，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上马！”
　　第一个翻身上了马背的他高高举起了刀，仿佛是在向真定城，向这些并肩奋战过的人告别和致敬。这些人只是团练兵，在被招募之前，有些在乡间种地，有些在给蒙童教书，有些在给富户做工，有些也曾是考过功名的士人，更有些则只是被人唾弃游手好闲的游侠儿。可是，在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艰苦战役中，他们虽然也有怯战的，有后退的，有见血呕吐的，有险些因为死伤而癫狂的，可最终都坚持到了眼下这个关头！
　　“我会回来的！”
　　从牙齿缝里迸出来这几个字，仆固玚突然又提高了声音吼道：“我们都会回来的！我仆固部的勇士们，随我杀出去！”
　　“杀！”
　　随着城头万箭齐发，暂时阻止了敌军攻城的势头，南面城门终于徐徐打开，就只见仆固玚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的铁骑汇成一股洪流，用最暴烈的方式席卷向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事物。只不过是一个突击，叛军前阵固然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仆固玚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身边也有好几个战士在厮杀之中跌下了马背。在这样的杀戮场中，不可能去救人，也不可能为了袍泽停下脚步，他只能奋力杀向前方。
　　至少要毁了那辆冲车！如此一来，也许还能为真定争取到几分生机，哪怕一天也好，哪怕一个时辰也好！
　　帅旗之下，同样是一宿未眠的蔡希德和安守忠自然不会忽略那一支冲出城的兵马。安守忠还未开腔，蔡希德就沉声说道：“安将军，敢请亲自上阵，务必要阻拦住他们！冲车毁了可以再造，可这支兵马要是挡不住，哪怕夺下真定城，幽燕境内也不得安宁！那些骑兵是漠北仆固部的战士，带兵的是仆固怀恩长子，如果能够拿下他，我们就能和杜士仪谈条件！”
　　安守忠虽然不是最乐意用自己的兵马去打这样硬碰硬的仗，可蔡希德已经分明是豁出去了，如今更是通过牺牲步卒和那辆冲车，从而牢牢拖住这些来敌的步伐，因此他也不好推搪，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招呼了本部兵马，朝那支似乎勇不可挡的敌军呼啸而去。他这一走，蔡希德方才喃喃自语道：“如果崔乾佑的陌刀军还在……”
　　如果崔乾佑那支视之为珍宝的陌刀军还在，那么，一定能够在此时发挥最大的作用，怎会教仆固部骑兵逞威？对于同罗和仆固铁骑，安禄山垂涎三尺早非一日，可那是杜士仪藏得最深的禁脔，甚至为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饶过有异心的阿布思和乙李啜拔，竟是完全碰不得。如若当初能够招揽这些兵马在旗下，怎会进攻关中而不得，又丢了洛阳退守河北？
　　战场之中，仆固玚所向披靡，终于杀到了冲车之前。然而，他并没有如同从前几次那样，下令泼上火油加以焚烧，而是在几桶火油泼上去之后，他立刻把人召唤了回来，等退出数十步远处后，方才厉声叫道：“点火，抛掷震雷！”
　　在他的喝令之下，前排约摸数十个身形壮健的汉子从马褡裢中取出竹筒之类的东西点燃引线，奋力往冲车抛掷了过去。这一动作让叛军全都摸不着头脑，尤其是那些竹筒有些引燃了冲车上的火油，其他的到处乱滚，仿佛并没有丝毫作用，他们顿时只以为是仆固玚虚张声势。可随着那一支骑兵往西面冲杀而去，他们正要奋力堵截的时候，却只听身后猛然传来了连声爆响。
　　除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外，距离竹筒最近的人有的被气浪掀翻，有的马匹受惊，而那冲车陡然火光大作，烟雾腾腾，却又掩盖了随着爆响四射开来的无数乱七八糟东西，也不知道射中了多少人，多少坐骑。和实际杀伤力比起来，这样的不明攻击物对士气的损伤方才是致命性的。一时间，竟是没有多少人想着追击仆固玚那支兵马，就连亲自率军追击的安守忠也吓了一跳，心中不由自主打起了退堂鼓。
　　那是什么东西？安北军中的秘密武器？倘若到时候仆固玚对他也来这么一招怎么办？蔡希德那个老家伙，不是故意借着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支仆固部骑兵的手段，所以才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了我吧？
　　注意到军心的动摇，蔡希德登时为之大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怒声叫道：“调左翼铁骑六千，和安守忠大军合围，务必给我拿下仆固玚！”
　　不论仆固玚为什么把这莫名手段拿到最后方才使出来，可他就不信凭借自身这超过五万大军，就拿不下这区区数千人！
　　真定城头上，当看见那辆冲车冒起滚滚浓烟，最终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时，守城军民顿时欢声雷动。尽管叛军已经架起云梯攻上了城墙，尽管连日的苦战之后，之前颜杲卿在敌后苦心孤诣囤积的箭支已经快要用尽，尽管城头只剩下了团练兵，可城中的粮草还充足，经历了一个多月苦战的军民已经有了坚韧的意志，最重要的是，自太守以下，从河北各郡县投奔而来的官员已经决心赴死！
　　当颜杲卿亲手砍杀了一个攻上城头的敌人之后，城头也不知道是谁大叫嚷嚷了一声。
　　“万胜！”
　　“仆固，仆固！万胜，万胜！”
　　无数的呐喊声在城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云霄，传入战阵。正在奋力冲杀的仆固玚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竟是在数人包夹之下，一口气又连杀两人，其中一刀甚至将一名叛军几乎活劈两半。脸上身上全都是血的他便仿佛天上煞星下凡，就连见惯杀戮的幽燕叛军，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几分怯意。
　　不但是他，每一个仆固部的将卒全都是这样悍不畏死的势头，不管周遭有多少敌人，他们都会蛮不讲理地直撞上前，哪怕肩膀上甚至胸膛上插着刀子，他们也会奋起最后一点力气，把敌人从马背上掀翻下来，用兵器用拳头甚至用牙齿，在敌人身上留下自己的最后一丝印记。
　　安守忠已经打得从心底直冒寒气，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蔡希德五万大军围城，居然损兵折将都没能拿下一个区区真定。他此刻不可能分神去统计麾下兵马的伤亡，可仅仅是肉眼能够看见的战况，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趟和蔡希德合兵是亏了大本。于是，当发现蔡希德又调来一支骑兵加入围困仆固玚兵马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最初的雄心壮志，咬牙切齿地下令道：“我们已经给他蔡希德做得够多了！不能在这里拼光了儿郎们，退！”
　　只是这一进一退的变化，仆固玚敏锐地察觉到了。知道此刻是突围的最好时机，他当机立断，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将军令传达到了剩下的兵马之中。
　　挥兵往西！能够冲破围堵到井陉关，和河东兵马会合，把援兵带过来，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第1210章 援军奇袭
　　“仆固将军他们终于往西面杀出去了。”
　　袁履谦抽空说出这句话，见颜杲卿面露欣慰，他虽知道接下来那一路对于仆固玚来说决不至于轻松，可他更明白，恼羞成怒的叛军必定会对真定发起最最凌厉的攻势！可他已经没时间去想这些，因为说话的功夫，城头上已经一片混战，连他和颜杲卿的那些家丁随从都已经加入了战阵，再也顾不上他们的安危。想到生死未卜的儿子，他眼见一个叛军刚刚翻身跃上城墙，不禁奋起向前一刀，却不料对方身手敏捷躲过了一击，反而朝他当胸直搠了过来。
　　正当袁履谦不管不顾将刀从下往上一撩，不管不顾预备与敌人同归于尽之际，那原本满脸狞笑的叛军突然露出了惊惧的表情，紧跟着便往旁边一下子歪倒了下去。紧跟着，他就看到颜杲卿出现在面前，随手一抹面上的血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别逞强！你年纪比我还大，若是人冲到你面前，你拼一下命也就算了，这时候往上冲什么？送死吗？”
　　“使君，总之就在这顷刻之间了，这会儿不拼命，就是想拼命恐怕也没机会了！”
　　颜杲卿知道这是大实话，可嘴里却不肯堕了士气：“留着这有用之身，也许将来还有机会能干些别的！”
　　只是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城头上已经跃上了更多的叛军，四面鏖战处处，根本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随着压力越来越大，颜杲卿和袁履谦已经不得不背靠背彼此支持，可即便如此仍是步步后退。
　　时间的推移已经感觉不到了，那些喊杀声和惨叫声也已经听不到了，他们自己的喉咙也已经嘶哑，双腿的步子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沉重，手中的刀剑更变得犹如千钧，可是，不远处用于控制开关城门的绞盘那边仍然没有结束战斗，他们身边也聚集着最后一些人，不论曾经是文士也好，将校也好，贩夫走卒也好，家奴贱口也好，眼下不分高低贵贱，全都在为自己以及身后这座真定城最后的命运抗争！
　　“降者免死！”
　　诸如这样的劝降声在城头不断响起，可真正丢下兵器投降的人却寥寥无几，尤其是聚集在颜杲卿袁履谦身边的每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语时，或是奋起力气举刀反击，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心头决意，又或者是往地上用力吐一口唾沫，表示唾弃和不齿，没有人张嘴谩骂，因为那会耗尽他们最后一丝奋战的力气。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腾挪余地仍然越来越少，而随着一把把强弓渐渐拉开对准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
　　“颜杲卿，你降是不降，别忘了你的儿子还在邺郡安阳！”
　　听到这厉声大喝，颜杲卿登时惨笑了一声。大约是因为他在河北举起义旗的时候，安禄山只觉得史思明蔡希德两路大军进发，定然能够轻轻松松将他拿下送回洛阳，可谁曾想仆固玚这支兵马回援常山，而后他竟是能够坚持这么久，所以他最害怕的儿子被叛军绑在城下，向他逼降的那一幕，总算没有出现。可现如今，他恐怕是要早走一步，而还在城中的其他子侄，很可能也无法幸免。而最让他揪心的，是因为伤重而不能跟着仆固玚突围的那些伤兵！
　　如若叛军真的屠城，这些伤兵怎么办？即便百姓们纷纷将他们藏在自家地窖之中，可真的就能躲过这最后一劫吗？
　　“这世上只有断头的常山太守，没有投降的常山太守！”
　　咬牙切齿迸出这么一句话，颜杲卿毅然决然提刀横在脖子上，见袁履谦已经是站不起来了，可手中剑亦是如他一般架在颈项上，他不禁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并肩战斗了这么久，最终能同时赴死，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身为太守和长史的颜杲卿和袁履谦已经预备自刎殉城，他们身边聚集的人面对这一幕，自是目呲俱裂。可他们的手已经举不起刀，他们的脚已经迈不开步子，面前是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甚至连绞盘处的战斗仿佛都已经快要临近尾声。每一个人都认为，这场旷日持久的真定围城战要结束了，他们不知不觉地紧紧靠在了一起，仿佛打算用这血肉之躯筑起墙壁，挡住叛军的箭矢。
　　然而，就在这时候，厮杀渐停声渐悄的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仆固将军回来了，仆固将军回来了！”
　　此话一出，颜杲卿险些捏不住手中的刀，面上先是惊愕，随即便露出了痛惜的表情。不但是他，袁履谦以下每一个人全都是如此，他们固然盼望过援军，可刚刚方才杀出重围的仆固玚在这当口却又率军杀了个回马枪，这种不啻是送死的结果，却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然而，等到发现已然攻占了城头大部的叛军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对敌人产生敬意，而是就这么慌乱了起来，颜杲卿登时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仆固将军，那是仆固老将军，是仆固怀恩老将军！”
　　又是一个奋力嚷嚷的声音在城头飘荡，这一次带来的，顿时变成了狂喜的欢呼。仆固怀恩决计不算老，甚至在如今大唐这些将领之中，他和杜士仪高仙芝一样都是属于少壮派，常山上下只是为了和仆固玚区分，给仆固怀恩加上了一个老字。而现如今，这样一位仆固“老”将军率军赶到，十有八九代表邺郡那边的僵持已经彻底告一段落！
　　“还有安北杜大帅的大旗，杜大帅也到了！”
　　如果说仆固怀恩的率军赶到，对于几乎业已完全陷入绝境的真定守军来说，是足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那么杜士仪的到来，无疑更是让无数人喜极而泣。此前叛军着力宣扬杜士仪已经被李隆基调回长安城杀害了，被围困城中长达一个多月的军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痛心疾首，扼腕叹息，甚至仆固玚都几近发狂，如今得知杜士仪还好端端地健在，谁能不高兴？颜杲卿甚至双膝一软，险些跪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
　　仆固怀恩此次率军突袭，不过安阳，而是绕道尧城，往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复魏郡，而后经清河郡，再与平原郡的颜真卿团练兵会合，以最快的速度补给之后，方才再次折往西边，直破信都衡水，又穿过饶阳郡南面的大道，随即奇袭常山东面的藁城。他充分利用麾下骑兵如臂使指的特点，将奇袭这两个字发挥到极致。为了安稳民心，尽管杜士仪还留在安阳那边坐镇，他仍是命人打出了杜字旗号。
　　再加上这次不但是援常山，也是为了救自己的长子仆固玚，心急如焚的他在平原郡见到打算冒险发团练兵去救常山的颜真卿时，甚至都没多啰嗦。
　　有我去，你就在平原郡好好呆着！
　　此时此刻，犹如九天魔神一般的他突入战场，端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身后那两个护旗小校只竭力抱着旗杆紧随其后，随着那仆固大旗以及安北大都护杜字大旗在空中的飘扬，这一支兵马所到之处，竟是所向披靡！
　　蔡希德此前面对仆固玚时就已经分外头痛，如今仆固怀恩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藁城突入常山，被打乱了全局部署的他自是手忙脚乱。尽管论兵力，他仍然占据了绝对上风，可战场上的胜负从来就不是按照兵力来算的，更何况仆固怀恩这样纵横沙场多年，名声如日中天的悍将！己方眼看在即将打下常山之际，却突然遭遇这样的当头一棒，对于士气军心来说，全都是莫大的影响！
　　“安守忠呢？安守忠呢？”
　　在蔡希德的咆哮声中，好半天方才有一个小校脸色仓皇地策马奔上前来，低声说道：“有人看见安将军往北退了！”
　　蔡希德顿时气了个倒仰。自从传言说安禄山混在李归仁的大军之中退守邺郡的消息传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此后安禄山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意识到如今假王命于邺郡和唐军对峙的安庆绪以及严庄等人恐怕有问题，这才在仔细考虑得失后，一次次派信使去，终于把安守忠给劝了来与自己合兵一处，先取常山，再救邺郡。可现如今一遇到变故，安守忠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不是逃回滏阳，而是分明往幽州的方向逃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用管这鼠目寸光的安守忠了，传令下去，全军随我围剿杜士仪和仆固怀恩！攻上城头的那些人给我杀了颜杲卿袁履谦，然后立刻退下来，不要管真定了！”
　　如若能够在乱军之中杀了杜士仪和仆固怀恩，那胜负还说不准，还不知道究竟鹿死谁手！
　　此次仆固怀恩从藁城出击，不过只带了八千最最精锐的马军，其余人马或留在藁城以防他处敌军来援，或是作为机动，即便兵力处于绝对的弱势，可对于敌军围杀的意图，他却怡然不惧。叛军再力强，比得上当初一心保卫牙帐的回纥精锐，比得上从前奔袭朔方的突厥兵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临行前杜士仪亲自送给他的自己那面大旗，盯着上头的安北大都护杜六个字好一会儿，最终高声说道：“元帅亲自授旗，我们可不要丢了元帅的脸，儿郎们，随我为在此战死的子侄兄弟们报仇！”


第1211章 生死之间
　　随着蔡希德当机立断，命令撤回所有攻城兵马，集中精力围杀仆固怀恩的大军，一片狼藉的真定城头上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城中丁壮因为听到那高喊援军到了的声音，鼓起勇气拿起简陋的兵器反攻上了城墙。尽管如此，叛军在退下的同时，并没有真的一念之仁，并没有放过这些令自己死伤惨重的守军，临走时还没忘记来上一次乱箭齐发。此时此刻，就只见城头到处尸横遍野，入眼的情形惨不忍睹。
　　夺回城头的人们一面收殓将士的尸体，一面分心关注城外战局，当有人搬开那些几乎堆积在一起的遗体时，突然出声叫道：“是颜使君和袁长史！”
　　闻听此言，周围立刻有好几个人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挪开好几具遗体之后，方才发现了气息奄奄的颜杲卿。一个粗通医术的中年汉子慌忙蹲下来在颜杲卿身边检视，见外伤虽多，但明显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中箭，连忙伸手使劲掐着颜杲卿的人中，见其微微睁开眼睛，他登时为之大喜。
　　“颜使君还活着！”
　　颜杲卿迷迷糊糊听到耳边传来的大叫大嚷，睁开眼睛之后，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看清楚了面前的情景，登时面色大变。叛军放箭的时候，他和袁履谦面前挡着一道又一道的人墙，放箭声一起就不知道被谁扑倒在地，紧跟着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环视着面前那惨烈的一幕，一时心如刀绞，双目通红，而正在这时候，他猛地又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颜使君，袁长史……袁长史快不行了！”
　　颜杲卿本就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更是如遭雷击，几乎连滚带爬地往声音来处挪去。等看到袁履谦躺在一个青年怀中，右肋赫然贯穿着一支长箭，鲜血染红了衣襟，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使君……”
　　“老袁……袁兄！你坚持住，叛军已经退下去了，仆固老将军一定会赢下这一仗的！真定城中有的是妙手回春的好大夫，你坚持住！”
　　袁履谦挣扎着笑了笑，见颜杲卿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他便气息微弱地说：“能够活着看到真定保住了，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不是说过，人都少不了一死吗？死得其所就够了，再说我也已经活得够久了……咳咳！”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快，快把袁长史抬下去！”
　　颜杲卿慌乱无措地连叫了几声，可四周围的人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挪动袁履谦，只有人知机地跑下去请大夫。谁都能看得出来，袁履谦这样的伤势一动就兴许真的没命了，谁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大夫早早就在城下候命，此刻须臾就被人叫了上来。他步履匆匆地来到颜杲卿面前，先是看了一眼袁履谦那极其严重的伤势，随即稍稍一把脉，他的面色就变得无比难看。当着颜真卿的面，他只能强自镇定地说：“使君先别着急，袁长史的伤很重，但回头若是能设法取出箭来，再好好上药，应该……”
　　“别说……什么应该了。”袁履谦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即扯动嘴角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本来……是打算……一起死的。可既然……能够少死……一个，老天爷……已经……很厚道了。我把……家人……托付给你。”
　　“别说了，你别说了，什么我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
　　见袁履谦说着说着，口中已经吐出了血沫，颜杲卿只觉得整个胸腔仿佛都要炸裂开来。他没有再继续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把这个和自己生死与共的知己抱在怀中，眼泪从眼眶中一滴滴滚落，掉在了袁履谦的脸颊上。
　　一旁的大夫不敢说话，其他人也默默退开，在这满目疮痍的城头继续寻找其他的幸存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杲卿猛然感觉到自己紧握着的那只手仿佛失却了温度，他方才骇然往怀里的人看去，却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永远地合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仿佛永远不会逝去的笑容。
　　“履谦，履谦，履谦！”颜杲卿的声音一声高似一声，然而却再也没有等到任何回答。他一下子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嚎。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看着这一幕，城头上也不知道多少人或低头垂泪，或掩面而泣，甚至有人泄愤似的将叛军尸体扔向城外。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做，逝去的人已经再也没法回来。此番经历了太过残酷的一战，无数团练兵都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和数倍于己的叛军厮杀。诸如两个或三个人死死扭打在一起，最终叛军尸体和己方遗体密不可分的情景比比皆是。
　　当人们从死人堆中刨出一个气息微弱的少年兵，随即把他救醒了之后，他在茫然四顾之后，却犹如发疯似的，一下子抓住了救自己的人，连声问道：“我阿兄呢？我阿兄在哪里？”
　　没有得到回答的他看到了身旁一具一具被抬走的遗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然而，能够和他一样，能够和颜杲卿一样嚎哭兄弟袍泽的，搜遍整个南门城头，不过区区十几人。
　　就只是今天这短短半日，整整五百余人战死在这里，还不包括横尸此地的叛军！
　　颜杲卿此时此刻显然没有恢复过来，人们也不想去惊扰这位痛失战友的常山太守，或是搬运遗体，或是清理叛军尸体，又或者是观察城外战局，总而言之，城头上除却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城外的马蹄声厮杀声，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每一个人仿佛都被这片血肉沙场震撼得失去了语言能力，再加上城外的厮杀直接就关系着这座在战火中屹立了一个多月，又才刚刚逃过一劫的真定城命运，没有人还能分神说什么。
　　昏天暗地痛哭了一场，颜杲卿终于恢复了几分身为太守的意识。他艰难抬起头来，见身边早已经守着两个中年汉子，他便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袁履谦冰冷遗体的手，低声说道：“把袁长史先安置到太守府，等我回去。”
　　“是，请使君放心。”
　　两人答应一声后，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袁履谦抬了下去。这时候，颜杲卿没有在乎满身的腌臜血迹，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垛口，这才看清楚了底下的战场。杜士仪和仆固怀恩的旗号依旧飘扬在空中，那一支无坚不摧的铁骑依旧驰骋在战场，而叛军的攻势显然已经远不如之前，但却还没有崩溃。
　　他久在河北，深知蔡希德在安禄山麾下众将当中为人耿直，麾下精兵强将又多，如果可能，自是招降为上，可别说蔡希德狂攻常山一个多月，袁履谦又死了，这中间横着血海深仇，就说如今这战局，仆固怀恩也只是占据上风，并不能说必胜，又如何谈得上招降？
　　“来人，扶我去城楼上的战鼓那儿！”
　　“使君，您身上的伤……”
　　“扶我去！”
　　知道颜杲卿就是这样执拗不听劝的性子，众人只好从命，左右搀扶着这位常山太守登上了城楼高处的战鼓处。在攻防最激烈的那些天里，这座战鼓时用来警醒敌军夜半偷袭用的，也曾经在死士出城击毁冲车时敲响过，而如今在城外战况胶着的时候，颜杲卿紧紧捏着鼓槌，突然奋起全身力气敲在了那面牛皮大鼓上。
　　咚——
　　咚咚——
　　沉闷的声音渐渐在高空响起，最初显得低沉，可随着不知道是换了人，还是加大了力道，渐渐盖过了战场上的那些声音。仆固怀恩听声辩位，发现是常山城头传来的战鼓声，他顿时大笑道：“没想到颜杲卿一介书生，也知道擂鼓振军心！儿郎们，仆固部勇士坚守真定一个多月，如果我们这些援兵还比不上他们，岂不是让真定军民瞧不起？拿出全部的本事来，给我杀出去！”
　　“杀！杀！杀！”
　　在犹如铺天盖地一般杀声中，真定城头的军民就只见仆固怀恩一马当先，带着麾下铁骑再次杀入了敌阵。每一个人都想到了不久之前那如出一辙的一幕。到底是父子，到底都是血脉相连的族人，那种奋不顾身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彪悍勇武，果然让人心折。
　　就在这时候，西南角落中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叫道：“西边有兵马过来了！”
　　今日一天经历了太多的变故转折，每一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闻听声音便慌忙探头张望。当看见那边厢真的有兵马插入战局之后，便有人低声祈祷道：“苍天保佑，只希望是仆固将军杀回来了，千万不要是叛军！”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他这祈祷，就在每个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刻，就只见这突如其来的兵马突然犹如一把锋锐的尖刀，一下子捅在了叛军的后腰上。呼应着他们的攻势，战场后方竖起了两面大旗，一面是仆固，另一面赫然是河东节度的大旗！
　　刚刚颜杲卿只不过起了个头，就已经把敲击战鼓的鼓槌交给了比自己更有力的壮汉。此时此刻，他亦是看清楚了那硕大的旗帜，一颗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两行浊泪却滚落双颊，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履谦，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河东的援兵也到了，常山真的保住了，真定真的保住了！可是，为什么你已经不在了？


第1212章 英灵在上
　　如果说仆固怀恩这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八千马军，成了扭转局势的关键，那么，突入井陉关，与仆固玚突围的偏师合兵一处的河东兵马，就成了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叛军围困常山已经有一个多月，在眼看就要夺下城池的时候突然遭遇这样的巨变，心理上的落差再经历一场恶战之后，就渐渐演变成仓皇，最终，知道事不可为的蔡希德只能当机立断收拢残兵，立刻退往幽州。
　　尽管常山郡和邺郡之间的三郡全都曾经在他的控制之下，可如果这时候他往南退却，被四面包围的就要变成他了！
　　蔡希德治军严谨，叛军亦是训练有素的骁勇，可顺风仗变成了败北，最终能够随他北上的仅剩了不到万人，其余的除却死伤，大部分竟是溃散四逃。仆固怀恩知道自己长途奔袭，能打赢这一战已经殊为不易，也没有追击，只是派出一支兵马扫荡战场，随即便亲自率领其余兵马前去和援军会合。他之前已经发现来援的除却河东兵马之外，还有一支兵马也打着仆固的旗号，心下自然纳闷得很。
　　仆固玚分明在真定城中助守，这一支新的仆固兵马哪来的？是母亲同罗夫人施那不放心，所以让弟弟领了夏州仆固部的兵马来援；抑或是仆固玢在漠北仆固部不甘寂寞，于是又派了一支兵马南下？如果是后者，他回头非得好好教训那个好大喜功的小子不可，以为漠北就真的太平了？
　　等到两军旌旗渐近，他便只见对面战阵之中，一骑人飞驰而来，甲胄战袍血迹斑斑，一张脸更是灰蒙蒙的，看不清究竟什么模样。可是，父子连心，他本能地认出了人来，登时眉头倒竖，拍马也冲了出去，一打照面就疾言厉色地喝道：“你不是在守真定吗？怎会当的逃兵？”
　　父亲一见面就如此斥责自己，仆固玚顿时又委屈，又愧疚，他翻身下马伏拜于地，声音哽咽地说：“阿爷，我和麾下儿郎在真定守城一个多月，可从昨天晚上开始，敌军就突然发疯了似的狂攻不止，天亮之后不但多了援军，又推出了冲车。颜使君希望我们出城毁掉那辆冲车，突围前往井陉关请求河东援军，所以我才带着他们冲杀了出来……”
　　“糊涂！如果我晚来一步，这真定眼看就已经落入叛军手里了！”仆固怀恩登时大怒，提起马鞭对着仆固玚就重重挥了下去，眼看那一鞭落在仆固玚的肩头，卷起一缕衣袍，露出了贴身甲胄，他怒哼一声跳下马正要再打，却有人迎面冲了过来。
　　“仆固将军，仆固小将军也是逼不得已。此前他数次派兵出城突击，每次能够回城的都只有寥寥数人，今次蔡希德倾尽全力攻城，他也只有突围这一条路。要怪就怪我河东兵马被拖住，不得突入井陉关，没有来得及援救常山！”
　　仆固怀恩循声望去，见来的是一个面色深沉的中年人，他恼火地挑了挑眉，终究没有再当着外人的面对儿子发火。不论如何，能够看到自己最器重的长子平安无事，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不禁舒了一口气。喝令仆固玚起来之后，他便向来人微微颔首道：“敢问是河东哪位将军？”
　　“在下太原长史，王诚光。”知道自己的名字对于仆固怀恩来说，不过一无名之辈，下马之后的来人又适时补充了一句，“杜大帅昔年至交兼下属，今伊吾太守王子羽，乃是在下从父。”
　　仆固怀恩当然从杜士仪口中听说过王翰，见眼前这人自陈是王翰的侄儿，他也就不为己甚。再说，这里也不是质问河东兵马为何姗姗来迟的时候，他当即言简意赅地说：“我远道奔袭，兵马已经疲惫，我这就命人收兵，劳烦王长史替我收拾一下战场。”
　　王诚光自是爽快答应。等到仆固玚领了本部兵马前来与自己会合，仆固怀恩见只剩下了一千余人，而且人人脸上都带着血战之后的疲惫，身上也无不带伤，他不禁生出了几分苛责了长子的后悔。可他在人前决计不会流露出这点情绪来，软言抚慰过将士之后，等到叫了仆固玚到身边同行前往真定，他方才细细问及守城这一个多月来的经过。得知仆固部还有数百伤员在真定城内，他不禁遽然色变。
　　“颜杲卿书生意气，你却也不晓事，竟真的扔下他和这一城军民突围！冲车只消数十死士，再加上你身上备用的震雷，足可将其焚毁，你这突围一走，留下一群团练兵守城，岂不是险些把真定白送了叛军？你日后给我记着，做什么事就要全始全终，我仆固一族，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怕死的男儿！”
　　仆固玚连忙低头凛然应下，心下亦是对自己没有坚持到底耿耿于怀。等到大军开至真定城南门，随着那两扇城门徐徐打开，内中很快便出来一行迎接的人，走在最前头的便是颜杲卿。甫一照面，曾经和这位常山太守并肩守城一个多月的仆固玚敏锐地察觉到，仅仅是过去小半日，颜杲卿就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他下意识地滚鞍下马，快步上前长揖行礼道：“颜使君，都怪我回来晚了！”
　　“若没有仆固将军，真定早就丢了，哪里还能撑到今天？突围之事是我力劝你如此，你不必自责。”颜杲卿伸出双手将仆固玚扶了起来，随即方才向仆固怀恩深深弯下腰去，“多亏仆固老将军解我真定之围，常山之困！”
　　我很老么？
　　仆固怀恩有些不得劲地嘀咕了一声，但想到杜士仪对颜杲卿的称赞，他少不得上前搀扶起了人，正打算当着颜杲卿的面再骂上仆固玚两句，却没想到东张西望的仆固玚突然开口问道：“颜使君，袁长史呢？”
　　听人问起袁履谦，颜杲卿登时僵在了那儿。若不是此时仆固怀恩还扶着他，只怕他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无法维持。他蠕动着嘴唇，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这才艰难迸出了几个字：“履谦他……他以身殉城了。”
　　仆固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一贯谦和敦厚，凡事最为人着想的长者，竟然已经去了？他不可置信地惊呼了一声，竟是忘了父亲在此，拔腿就往城里奔去。见他如此光景，尽管仆固怀恩经历过厮杀无数，也不知道有多少袍泽战死沙场，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沉默了。他也不上马，就这么扶着颜杲卿慢慢通过城门券洞缓缓入城，等见到大街两侧那无数默然伫立的军民时，他感觉不到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那沉甸甸的悲恸。
　　这一个多月来，真定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颜杲卿将袁履谦的遗体，直接停灵在了常山太守府的正堂上。用他的话来说，袁履谦为国捐躯，为朝廷楷模，自当享受他以下所有人的拜祭。不但袁履谦，若非下头官吏力谏，更有富户慨然捐出了自家庭院用来为这一天一夜死难的将士停灵，他几乎就要把偌大一座太守府改成殡堂了。此时此刻，当先冲回太守府的仆固玚已经拜祭了袁履谦，一双眼睛已经是通红，肩膀亦是不停地抽动着。
　　后进来的仆固怀恩见到这一幕，先是拜祭过英灵之后，发现堂上并没有袁履谦的家眷，便向颜杲卿问道：“颜使君，不知袁长史的家人……”
　　“嫂夫人哭昏过去，若非我命人安抚，几乎就要投缳自尽随他而去。”说到这里，颜杲卿越发心如刀绞，随即低声说道，“履谦幼子还在襁褓。可他的长子……尚失陷于叛军之中，应该还在邺郡。”
　　仆固玚连忙咬牙切齿地说道：“阿爷，不止是袁长史的长子，颜使君的长子也还在安禄山手中！当初安禄山发兵叛乱，到常山时却隐瞒消息，带走了颜使君和袁长史的长子，胁迫颜使君和袁长史为己效力！”
　　“原来如此。”仆固怀恩平添三分敬意，当即慨然承诺道，“我定会将此事飞马往报大帅，打破邺郡时，尽一切可能保住令郎和袁长史遗孤性命！”
　　“生死自有天命，更何况大战之时，若还要顾及这些，岂不是让军中将士平添掣肘？”
　　尽管那是老友素来自傲的长子，尽管自己对长子也曾经寄予厚望，可想到邺郡那边的情景，颜杲卿虽说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可他还是把心一横说道，“如果履谦还活着，一定也会这么说，难不成我等官吏子弟的命是命，军中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仆固部此次也不知道多少人埋骨常山，我招募的团练兵更是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大战之际，一切以胜负为上！等战事平定，我当上奏朝廷，卸职守墓园，以谢英灵！”
　　仆固怀恩心中感动，可他自忖自己一个大老粗，万万劝不回这位执拗的常山太守。想了想之后，他就留下仆固玚宽慰颜杲卿，等出了正堂后，他召来几个亲兵，当即沉声说道：“等河东王长史回来之后，立刻请他来见我。当此叛军逃回幽州之际，先整顿城防，然后立刻南下，收复洺州广平郡、郉州巨鹿郡、赵州赵郡这三郡。常山这边我将亲自驻守，如果幽州的史思明真的敢发兵前来，就让我亲自会会他！”


第1213章 千金买马骨
　　曾经被安庆绪作为屯兵之所的愁思冈，如今已经飘扬着众多唐军大旗。其中，招讨元帅杜这面大旗犹如众星拱月一般，被安放在最中央的位置。然而，杜士仪的元帅大帐和郭子仪程千里并没有任何不同，里头也只是摆着行军床，放着简易的大案，挂着地图，而占据整个大帐一半的，则是一方河北各州郡山河地理的巨幅沙盘，叛军控制地带以及唐军控制地带均以红绿旗帜来标明。
　　和十几天之前相比，如今叛军控制的州郡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甚至幽州史思明也派来过一次信使，虽并未表示投降，但这样的接触却还是第一次！
　　此时此刻，杜士仪的元帅大帐又迎来了一拨客人，可这些客人却是被押送来的。站在这座看似和其余军帐并无不同的大帐面前，为首的中年人仔仔细细观察着驻守这里的牙兵，见每个人明知道他们的身份，却都是目不斜视，没有对他们多看半眼，他不由得想到了刚刚一路行来所见的昂扬军容和士气。而在他身边，另外两个人就没有他这么沉着了，堂而皇之地左顾右盼，其中一个甚至还低低嘀咕了一声。
　　“好大的架子！”
　　可他这话音刚落，立刻察觉到了一丝扑面而来的杀气。抬头一看，他却发现那是大帐之中大步走出来的一个老者。对方年过五旬，分明是血气已经衰弱的时节，却依旧不失魁梧健硕，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凌厉的锐气此刻丝毫不加以收敛，甚至连他这种驰骋战场，见识过无数杀戮的都为之心惊肉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尊驾是朔方节度使郭大帅？”
　　“郭大帅号令千军，我怎敢与之相提并论？”那老者却毫无解说自己身份的意思，用如同鹰隼一般的利眼一扫这三个被牙兵护送过来的人，随即淡淡地说道，“元帅便在帐中，进来吧！”
　　元帅和大帅，虽说只是相差区区一个字，其意义却不可以里计。此次如果不是李隆基因为永王父子之死乱了阵脚，又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在诸王之中择选出一个充元帅往前军坐镇，杜士仪怕不得要和当初的哥舒翰一样，挂个副元帅的名头到河北来。这会儿他本在沙盘之前看着常山郡的位置，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便徐徐转过身来，看清了虎牙带进来的那三个人。不消他吩咐，随侍帐中的阿兹勒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败军之将，在元帅面前竟敢如此失礼？”
　　被阿兹勒这一喝，崔乾佑方才收回了审视杜士仪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如果说安禄山是崛起最快的节度使，鼎盛时期节制三郡，可真要说起来，一度节度朔方、安北以及河东的杜士仪，方才是真正从开元之初炙手可热到天宝，整整三十年一直如日中天的人物。从解头、状头、制头三头及第开始，这一位就从来不曾淡出过天下人的视线，无论在朝还是在地方，全都称得上轰轰烈烈。可如今真正见到，却不过一俊逸中年文士而已。
　　崔乾佑苦笑一声，第一个屈膝跪下，匍匐了下去。他很清楚，自己自从洛阳逃亡之后，最多的时候身边也只有几十个人，如今更是沦落到几乎要唱独角戏。安庆绪当初竟然把偌大一个烂摊子丢下给他三人，他再去归附不过自取其辱，而史思明从前就与他不和，更何况他现如今孤身一人，谈不上任何利用价值。所以，杜士仪让人宣扬的招降令，他不得不豁出去来试一试。
　　最重要的是，郭子仪和程千里一搭一档，一方牵制安阳守军，另一方竟是打下了北面的邺县，而滏阳的安守忠非但没有出击救援，而且据说已经丢下安庆绪，率军北上去和蔡希德会合了，这就彻底让安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城。而且，仆固怀恩竟是往东面绕了一个大圈子出击，分明是打算打蔡希德一个措手不及。说来说去，杜士仪的到来并没有让唐军多出一个大将，多出数万兵马，却把原本各自为政的唐军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田乾真自从知道安禄山已死的消息后，就已经知道大燕算是完了。如今从统率千万兵马的大将军沦落到东奔西逃的丧家之犬，他也没有了任何倨傲之心，当下也跟着崔乾佑跪了下来，俯伏于地。如此一来，仍旧站着的孙孝哲便成了最醒目的那个。
　　即便素来桀骜，可在杜士仪身边那个年轻人，以及刚刚引自己三人进来的那老者四目注视下，孙孝哲也有些顶不住了。桀骜是需要底气的，可他现在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底气，膝盖怎么还能硬得起来？他不知不觉弯下膝盖跪了下去，但腰杆却没办法如同崔乾佑田乾真那样弯曲自如，只能双手撑地略略把头低下去。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除了从前在安禄山面前，他从未如此卑躬屈膝过。
　　多年雄踞一方位高权重，杜士仪深知所谓的礼仪并不仅仅是一个形式，而且代表了更深层次的意义，比如说折服，比如说震慑。此时此刻，他能够让这三个曾经在安禄山麾下排的上号的悍将跪伏在面前，便是因为大势！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徐徐回到主位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令人传令招降你们三个的意思，应该是十几天之前的事情了。你们却拖到今天方才现身，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是在确定，我到河北后是否能扭转乾坤？”
　　这话问得极其犀利，崔乾佑和田乾真还在思量怎么回答，孙孝哲却抢先开了口：“没错，我们虽说已经成了无处容身的丧家之犬，可也至少得知道，没有信错了人！而且，我们也怕元帅只是想要诓骗了我们前来投降，然后反手再把我们一刀杀了！”
　　“住口，好大的胆子！”阿兹勒本就看不惯孙孝哲的做派，此刻厉喝了一声后，右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杜随，退下。”
　　喝退了阿兹勒后，杜士仪就只见田乾真已经膝行上前一步，竟是突然重重往地上磕了几个头。
　　“元帅，孙孝哲虽话说得粗，但我等被人弃若敝屣地丢在洛阳，确实已经不敢随便相信人了。如今大帅已经收复了河北大部，我等不但是败军之将，更是朝廷欲杀之而后快的叛将，此时前来降附，并不敢和大帅提任何条件，纵使为一马前卒也已经知足了。可安禄山纵使于陛下，于元帅来说只是万恶不赦的乱臣贼子，却还是我三人的恩主。恳请元帅破邺郡之日，能够严惩那些无君无父杀害他的人！”
　　此话一出，崔乾佑登时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田乾真竟然请求杜士仪帮他们为安禄山报仇！平心而论，安禄山确实对他不薄，可暴怒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确实不是明主，之前很可能因为严庄的密谋，死在安庆绪手上，可他却没有太多为其报仇的心思，毕竟，他已经自身难保了。所以，他看到杜士仪面露讥诮，顿时暗骂孙孝哲田乾真一个个都实在是不省心，连忙重重咳嗽了一声。
　　“元帅，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如今都只是无根浮萍，但对幽燕，对叛军之中的将卒还有几分了解，如若元帅真的愿意免我们一死，定当肝脑涂地效力于鞍前马后，报元帅不杀之恩。”
　　这才是降将该说的标准言辞。可是，杜士仪笑了笑之后，却好整以暇地说：“孙孝哲的顾虑不算错，田乾真的请求也是人之常情，至于你崔乾佑，这番话更是显得很聪明。若是按照你三人兵围长安，令陛下一度仓皇离京，令长安城无数军民为之死难的罪过，就是千刀万剐，只怕很多人也不能解恨，我如今饶了你们三人，你们自己也应该知晓，最大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叛军不要再负隅顽抗，不要再有更多无谓死伤，所谓千金买马骨，仅此而已。”
　　见孙孝哲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便继续说道：“当然，你三人曾经是安禄山麾下重将，对于河北山河地理自然更加熟悉，如有需要，我也会不吝使用。就比如我此前才刚刚用了……”他突然一顿，随即扭头向阿兹勒问道，“杜随，薛嵩那边可有消息？”
　　“回禀元帅，薛嵩已经派人从滏阳传书，滏阳守军业已投诚，随时随地都可宣告降伏反正。”
　　崔乾佑也知道自己三人对于杜士仪的最大意义，确实就是刚刚所说的那个理由，心中越发七上八下。可当听到薛嵩竟是已经归降杜士仪麾下，而且已经拿下了滏阳，他的脑筋立刻飞速转动了起来。而孙孝哲更是不禁出声叫道：“薛嵩不是死在雍丘之战了吗？他竟然还活着……”
　　这次，不等他继续往下说，田乾真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就当这边厢三个叛将心思各异的时候，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元帅，朔方郭大帅派人复命！郭大帅说，已经抵达了洹水上游，随时可以筑起堤坝，届时引水一灌，安阳城中守军便再难持久！”


第1214章 安阳城破
　　引水灌城！
　　水淹七军的战例，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不少见，然而，这同时意味着即使赤地千里也不惜的决心。崔乾佑也好，田乾真和孙孝哲也好，全都是世居幽燕，怎么都没想到杜士仪看上去温文尔雅，竟然真的会如此狠辣。要知道，安阳城中除却两万余叛军，却还有很多无辜百姓在，真的这么灌水围城，倒未必淹死人，可城中百姓也会有无数人遭殃！
　　孙孝哲看杜士仪的目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多了深深的畏惧。他是契丹人，最信服的法则便是弱肉强食，所以，对于并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占据了元帅宝座的杜士仪，他心里并不十分服气，只觉得对方仅仅是运气好而已。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那种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的羞辱了，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真的来上这一招，安庆绪必定难以支撑，除非前方兵围真定的蔡希德南下解围，否则结果将毫无悬念。
　　到了那时候，叛军就越发岌岌可危了！
　　“薛嵩已经为我收复了滏阳，你三人既然前来投效，可愿为我拿下安阳？”
　　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当然不会认为，杜士仪会就这样赶鸭子上架让他们带兵杀上城墙，和昔日袍泽杀个你死我活。杜士仪既然明确提出保他们活命，交给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可以完成的，而不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所以，崔乾佑便第一个应道：“愿为元帅效犬马之劳！”
　　一个答应了，其他两个自然也不例外。这时候，杜士仪便向虎牙问道：“他们此行还带了多少人？”
　　之前崔乾佑和田乾真孙孝哲全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此刻面对这么一个问题，登时暗叫不好。果然，刚刚那个给他们带来了很重压力的老者突然意味深长扫了他们一眼，随即躬身恭敬地答道：“回禀元帅，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总计还有二十余人。”
　　也就是说，这三个家伙果然是四处逃窜颠沛流离，已经完全没有立足存身之地了！
　　杜士仪见三人谁都没有勇气和自己对视，他便徐徐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兵马不要紧，破了安阳，总少不了降兵，分给你们数百也不是难事。但前提是，我不想在这安阳城下被阻隔太久！来人，带他们去见安庆宗，今日攻城，让他们三个和安庆宗一块，把风声放出去，安阳守军若再不开门投降，休怪我让他们尝一尝水淹安阳的滋味！”
　　崔乾佑三人此前躲在邺郡山林之中时，便曾经听说过杜士仪令安庆宗劝降之事。可是，安庆宗自安禄山起兵反叛之后就消息全无，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他们一直认为这只是杜士仪耍的小伎俩。可是，当通过层层搜检，最终进入那顶小军帐，看到了人时，他们却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安庆宗！尽管这位长公子已经很多年不在幽州了，可他们都曾经陪安禄山进过京，至少不至于认错人！
　　安庆宗隐约只觉得这三人有些面熟，正要发问的时候，田乾真却抢先问道：“长公子，你不记得阿浩了？”
　　“阿浩，你是阿浩！”安庆宗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田乾真，突然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真的是阿浩，真的是你！你是不是来救我的？不，你是不是来帮我的？阿浩，你不知道，自从阿爷在幽州起兵叛乱，我实在是怕极了，每天都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安庆绪、安庆恩以及安禄山其他那些儿子是什么德行，田乾真三人全都明白得很，如今见安庆宗这位长公子也是这样毫无主张的样子，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安禄山即便真的坐了天下，就凭这些不成器的儿子，也足以让皇朝的基业迅速垮塌下去！因此，就连少时曾经和安庆宗一起玩过的田乾真，也没有太大的兴致敷衍这位如同惊弓之鸟的长公子了。前途已然无望，但这条性命若是如此枉送了，他实在是不甘心！
　　之前是三军围城，如今同样是三军围城，可安庆绪的感受却大不相同。之前李归仁也好，严庄、阿史那承庆、高尚也好，每个人都还至少能够信心十足，都还有功夫宽慰他，可自从杜士仪抵达之后，他就发现这些文武再也没有将他当成大燕的继承者。哪怕如今已经宣布了安禄山病逝，甚至他还在这座安阳城办了简易的登基之礼，登基为帝，可明面上的礼数底下人都已经顾不得，更不要说真正的尊重了。
　　而且，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兄安庆宗还活着，近些天来更是天天在城外帮着唐军喧嚣攻城！
　　“陛下，上城楼吧！”
　　每次听到严庄的这么一句话，安庆绪都会觉得恼火厌烦。他现在最不想听到安庆宗的声音，也不想看到他那个兄长！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军心士气的低落和动摇，仅仅这些天来，李归仁已经不得不动用残酷的连坐法，以此震慑那些想要当逃兵又或者是献城的将士。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那个愚蠢的一母同胞嫡亲兄长！于是，安庆绪破罐子破摔地冷笑道：“不去，有李将军坐镇就够了，何必让我去当那泥菩萨？”
　　严庄登时面色一沉，眼神中流露出了几许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竟是没有再强迫，而是转身径直离去。到了外头，他看了一眼那满是乌云的天，心想随着安禄山的死讯再也瞒不住，如今的大燕危若累卵，别说这邺郡恐怕会守不住，就是后方的幽州和平卢，也同样岌岌可危。到了这地步，他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好好考虑一下？这个相国已经只剩下一个名义了，要是再不能当机立断，只怕他连这条命也要一块送了！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到了城头，当严庄看到唐军再次掀起一波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城势头时，想起连日以来都是如此，李归仁轻蔑地认为杜士仪不过纸上谈兵，打算围城打援，所以安守忠没有贸然率兵来援，而是扼守滏阳，乃是上上之策，阿史那承庆也附议这样的判断，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如今，这种不祥的预感更是在发现城外安庆宗和其他几个人被簇拥上高台上时，达到了顶峰。
　　安庆宗现身至今已有十几天了，其身份以及宣告的事情，已经没有最初时给人的那种震惊，可杜士仪还是每每来这一招，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严庄正在狐疑，就只见城头传来了好一阵叫嚷。情知是投石机又开动了，他连忙如同缩头乌龟一样躲进了掩蔽所。等这一轮攻势过去，他刚要探头问动静，却不料有一个亲兵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竹筒。
　　“相国，相国，这次的石块上绑了很多这样的竹筒，里头有唐军的布告！”
　　严庄深知这是一种效率最低的宣传方式，可此时此刻城中军心浮动，任何一丁点变故，都会造成最大的麻烦。要知道，因为杜士仪并未动用冲车来冲撞城门，因此他们连日以来竟是紧闭城门，连出击都不敢，就怕派出城去的人直接降了。他气急败坏地抢过那个竹筒，打开取出里头那张纸笺之后，他只是一扫，心头就凉透了。
　　安守忠竟然已经丢下滏阳北上和蔡希德会合去攻常山，而传言中早已死在了雍丘之战中的薛嵩，竟是出现在了滏阳，连同薛崿一起策反留守的叛军，就此降唐，累得邺县也已经落入唐军手中！如果单单只是邺县和滏阳丢失的消息也就罢了，偏偏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这三个家伙福大命大，竟然在唐军之前的围剿之中幸存了下来，如今也都降了杜士仪。最最要命的是，杜士仪竟然威胁要在洹水上游筑堤坝蓄水，届时水淹安阳城！
　　“完了……”
　　严庄呆呆吐出这两个字，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命人到城头立刻把这些宣传单都给收回来，免得进一步动摇军心。不过，随着城外那些大嗓门的军士高声喊话，纵使他有心挽回局面，却也已经晚了。城头并不止他一个人在，李归仁也好，阿史那承庆也好，高尚也好，当得知这连续几个坏消息，这时分全都是心下惊惶，只一张脸上还要强装镇定。可是，他们还能装一下镇定，底下的军将却还有几人按捺得住？
　　崔乾佑三人兵围长安，那样大的罪名都能逃脱死罪，更何况他们？不若降了，至少还能保住合家老少性命！
　　“安守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尽管不在同时同地，但李归仁竟是恼火地迸出和蔡希德一模一样的痛骂。可这时候再骂安守忠已经于事无补，他只能把心一横，看着阿史那承庆说道：“如今之计，只能看看能不能拖一点时间。蔡希德大军有安守忠之助，说不定能够攻下常山真定，如此一来，他们随时可能回师救邺郡。毕竟，我们城中好歹还有两万多兵马在！哪怕是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是杜士仪宣称要水淹安阳，也得守！”
　　阿史那承庆也是绝不想投降的，如果坐拥幽州左近数州之地也就罢了，可现如今只得安阳一座孤城，降了之后他们还有什么好处？
　　“好，传令下去，若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军中上下每人赏钱一万！如有二心，一队连坐！”
　　几乎就在阿史那承庆话音刚落之际，陡然只听耳边传来了一阵喧哗。等到他分辨清楚那嚷嚷声究竟说的是什么之后，他登时险些一头栽倒。
　　“北门开了，有人开了安阳城北门！”


第1215章 大胜
　　“安阳北门大开，郭大帅麾下左厢兵马使浑将军已经一马当先杀进去了。”
　　听到牙兵来报，说是浑释之已经由北门进城，杜士仪顿时笑了起来。浑氏亦是铁勒九姓大族，归附极早，隋代便曾经一度受册封守边，而自从唐太宗李世民在灵武受天可汗尊号之后，浑氏一族便世袭皋兰州都督，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赫赫有名的武将。这其中，浑释之祖孙三代都是有名的悍将，杜士仪时浑释之便已经官居先锋使，郭子仪继任朔方节度使时更是对其一再重用，便如同杜士仪当初器重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如出一辙。
　　“只可惜怀恩此时不在，否则恐怕就要看到他们两个铁勒人争功的情景了！”
　　杜士仪随口开了个玩笑，见伫立身边的李怀玉满脸跃跃欲试，他便突然出声说道：“可是觉得至今无有寸功，心里不痛快？”
　　李怀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小声说道：“除了给元帅出了那么个馊主意，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帮上忙，回头表兄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责我没用。”
　　听到这里，杜士仪顿时莞尔。他又扫了一眼同样满脸不得劲的阿兹勒，便开口说道：“杜随，你带上李怀玉，给我预备好了。北门既破，叛军不可能再继续守在这么一座岌岌可危的安阳城中，必定要出城突围，你率前锋营给我突上去。记住，杀敌其次，招降第一，别忘了长安解围之战，你给我拼掉了多少人？再加上留给幼麟的那五百人打底子，你要是再招不到人，可别怪我异日把你降下去当旅帅！”
　　最初听到命令时，阿兹勒差点生出满肚子杀心，可听到最后，他立刻给强压了下去，凛然应命。而李怀玉也为之大喜。随着这支不过七八百人的兵马已经开始预热准备出击，早有准备的程千里和郭子仪麾下兵马也从最初的虚张声势转变成了整体进攻，就只听偌大的安阳城内外喊杀震天，这一场历时近一月的围城之战眼看便要到了真正分胜负的时候。
　　杜士仪身边只剩下了虎牙这一支牙兵，以及郭子仪和程千里硬是留下来拱卫中军的人，虽不过三千余，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此时此刻，他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沉沉的天空，随即便听到耳畔传来了虎牙的声音。
　　“元帅之前对崔乾佑三人说水淹安阳，只是吓唬他们而已，没想到城里那些家伙却当了真。”
　　“也不能说是吓唬，如果再拖下去，也就只能用水淹安阳这一招狠棋了。当初李明骏在新安献城归降，我就有心在叛军之中再做些文章，他愿意冒险潜回为内应，兼且有心腹兵马随行，我便同意了。因为我被召回长安，朔方、安北、河东三军的协同不利，却让安庆绪在邺郡扎下根，召唤河洛众军前往聚拢，而李明骏借着这个机会，也就顺利混在叛军之中进城，如今，在叛军军心士气无不低落到极点的关键时刻，他这一打开城门，自然是事半功倍。”
　　杜士仪说到这里，却收回了关注天色的目光，沉声说道：“这天色看着不妙，如若下上一场瓢泼大雨，我军士气高昂，固然不会因此败绩，可如果让叛军因此溃散四逃太多，对接下来的河北安抚大为不利。传令下去，全力攻下安阳，叛军降者免死。让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也全部给我上去，这时候他们若是不能给我发挥降将的作用，我留他们的命何用？”
　　虎牙连忙应命，须臾便从牙兵之中挑选了最精干的人前往各军传命，同时又命人立刻去把安庆宗和刘骆谷给护送回来。当看到安阳城中果有数支兵马出城突围，而郭子仪和程千里大军已然围杀了上去，他退回杜士仪身边时，心里已经不再担心这一仗了，反而一面分心想着仆固怀恩可有及时赶到常山，那边战况如何，一面却又想着留守河东的裴休贞是否能看准时机，从井陉关东进，到最后，他的思绪却又飞到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
　　河北这边显然已经打开了僵局，京城那边的天子可不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安阳城中已经乱成一团。安庆绪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没有听从严庄的话上城头督战，转瞬间就发生了这样让人意料不及的大变。连日以来，他都是居住在邺郡太守府的后院，前头的文武议事他常常能不参加就不参加，竟是犹如撒手掌柜，全凭严庄等人商议决定。可这样眼不见心不烦的严重后果，就在此时此刻完全爆发了出来。当他得到消息，在一个小宦官的服侍下穿戴了全身甲胄出来时，就只见太守府其他人已经逃得空空荡荡。
　　没有一个人还惦记着保护他这个大燕天子！
　　“人呢？人呢？该死，他们竟敢全都跑了！”
　　安庆绪暴怒地大声叫着，突然转身怒瞪着那个小宦官，满脸狰狞地质问道：“你呢？你是不是也后悔没跟着他们一块跑？嗯？”
　　那小宦官已经吓得完全懵了，面对凶相毕露的安庆绪，他一闪念间确实生出了一丝后悔，可随即福至心灵地回过神来，竟是拔腿就绕了个圈子躲开安庆绪，拼命往外跑去。
　　安庆绪不意想自己这一怒，身边这最后一个人竟然也抛下自己溜了，在难以抑制地咆哮两声之后，他突然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慌。他下意识地追在人背后往外跑去，可当他跑到太守府门口，他就看见一队兵马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他哆哆嗦嗦想要去拔腰边宝剑，可剑是拔出来了，他的双腿却完全支撑不住身体，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得这些人越逼越近，他疯狂地挥舞着剑想要把人赶开，可很快那剑上就传来一股大力，一时脱手远远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一把大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拿着刀的那个中年将领厉声问道：“本将朔方左厢兵马使浑释之，你是谁，给我报上名来！”
　　安庆绪哪曾遭遇过这样的对待，面对这样利刃加颈的一幕，他突然脑袋一歪，就这么昏厥了过去。浑释之没想到冲进太守府中却只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而这唯一的一个家伙竟然在自己问其名姓时就这样昏了过去，他顿时骂骂咧咧地回刀归鞘，随即恼火地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这个软骨头给我看好了，说不定是什么重要角色。其他的人，跟我巡城，既然我是第一个冲进安阳城的，没有缴获怎么说得过去？”
　　浑释之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捕捉到了一条最大的鱼，只是犹自不死心地率军在城中扫荡。有他这么一个凶悍不下仆固怀恩的凶神领军，安阳城中那些错过机会没有跟着突围的叛军顿时倒了大霉，几乎都是摧枯拉朽被浑释之刷战功的命。
　　好在这位朔方大将还记得杜士仪的严令，再加上从洛阳出发的时候，杜士仪慷天子之慨，从叛军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库藏中给将士厚厚发了一笔赏钱，如今一面扫荡残余，一面令人沿街敲锣打鼓安顿百姓。当那一场瓢泼大雨终于落下来的时候，城中本来几处燃烧的屋宅亦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这一场大雨来得比杜士仪担心的还要早。然而，郭子仪和程千里之前都已经憋得太久了，再加上仆固怀恩奇袭常山，按照这一位的往日战绩来看，十有八九必定会告捷，两人谁也不想被其比了下去，哪怕他们最初只是拈阄的时候，输了这么一个任务给仆固怀恩也是一样。
　　所以，大雨之中，叛军的士气更加低落，而朔方河东两路大军却都打得有声有色，阿兹勒和李怀玉更是一面杀敌一面劝降，到最后还是眼看雨实在太大，那两位大帅又派人过来，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让前锋营不要再抢功，他们方才收手。好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当天空终于云收雨散，他们清点自己这边收拢的降兵人数后，却发现不知不觉竟是收下了两千余降兵，远比前锋营如今的人数多。
　　李怀玉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叛军，心中不禁有些发痒。他有些讨好地跟在阿兹勒身边巡视了一圈后，便对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杜士仪义子软磨硬泡。当得到阿兹勒点头，同意向杜士仪说情，放他到前锋营来的时候，他险些没乐开了怀。
　　虽说接下来不会有那么多硬仗打了，但他至少博得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场大雨之后，杜士仪同样浑身湿透，知道如今即便是夏天，如此淋上一场雨，仍然难免会造成军中出现伤病，因此，虽知道此时收兵会影响战果，他仍是第一时间下令收拢兵马进安阳城驻扎，来日再扫荡叛军。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他便命人敲锣打鼓全城安民，同时招募大夫以及青壮，照顾军中之前的伤病者，同时命里保统计各坊居人的情况上报，另外，搜寻那些落入叛军之手的文武官吏以及士人。
　　除了这些，他又少不得命人去满城搜罗生姜红糖等物，为将士熬制姜汤御寒，自己等到进了邺郡太守府，方才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可他还没等收拾好满头湿淋淋的头发，就听说浑释之求见。他当即随便往头上搭了块白色软巾，就这么直接走了出来。
　　浑释之还是头一次看到杜士仪如此随便的形态。他张大了嘴巴，直到杜士仪随随便便三两下把湿发抹干，他方才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怎么，在笑话我这急急忙忙的样子怠慢了你？”杜士仪随口玩笑了一句，见浑释之连道不敢，他便笑着说道，“如今郭程二位那边战报尚未传来，你是第一个进安阳城的，我怎能让你等久了。说吧，你抓到几条大鱼？”
　　杜士仪任朔方节度使的时候，浑释之也曾经在其麾下呆过，此时此刻见杜士仪口气随和，显然还当自己是自己人，他顿时也就恢复了军中豪爽本色。
　　“元帅，天大的好消息，我拿到了安庆绪以及伪相严庄和高尚！”


第1216章 痛打落水狗
　　因为安庆绪已经称帝的缘故，尽管叛军已经没有能力在邺郡也造出一座如同洛阳宫那样富丽堂皇的宫殿群，但哪怕是为了军心士气，邺郡太守府还是经过一番整修，正堂之中的很多摆设，全都是当初从洛阳败退时裹挟的珍品，甚至居中还有像模像样的宝座龙椅。只不过，这样笨重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从洛阳专门带到此地，而是严庄强征城中能工巧匠制造的。可安庆绪只用过唯一一次，其他的时候都躲懒不肯见文武。
　　此时此刻，没有来得及逃亡就被浑释之俘虏的严庄和高尚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见杜士仪背着手若有所思地站在这张宝座之前，高尚想到自己给安禄山当了多年掌书记，甚至还跟着这位恩主豁出去叛乱了一场，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心底极其灰心丧气。而严庄却不由得记起了近日的那些传闻，从杜士仪不声不响就平息了漠北之乱，率兵抵达灵武，随即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合兵一处，奉天子从马嵬驿返回解围长安，到如今的收复洛阳，直逼幽州。
　　光是从结果来看，仿佛没有什么问题，可若是从过程来看，问题就大了。因为从一开始，杜士仪就是未奉诏就擅自行动，如今这个元帅恐怕也来得极其成问题。若是在承平时期，这和安禄山叛乱有什么两样！可安禄山却是千夫所指为叛贼，杜士仪却人人称道为名将，这不止是成王败寇，而是说明杜士仪心机之深，简直令人胆寒！
　　可想归这么想，严庄盘点了一下杜士仪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那些幕佐，确定并没有什么以出谋划策闻名的谋士，他不禁在心底迅速算计了起来。见杜士仪甚至又围着那宝座转了一圈，他便卑躬屈膝地说道：“安贼叛乱，我等只是因家眷妻小全都在其手中，受其胁迫，这才不得不效命于他。如今元帅率天兵平叛，救我等于水火，罪臣和一家老小全都得以保全，特在此拜谢元帅的大恩大德！”
　　严庄说完此言，立刻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匍匐于地。他可以这么厚颜无耻，高尚却毕竟曾经是幽燕名士，被安禄山征辟为掌书记之后也素来清高，此刻万万说不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可是，安禄山一死，他就成了无根浮萍，差点就被人扔在洛阳不管，又哪里真能够硬骨头？想到自己后头还有家人亲友，他只能长叹一声屈膝跪地，却是一声都没吭，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安庆绪还没押来？”杜士仪并没有理会严庄，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回禀元帅，浑将军已经亲自将安庆绪押在堂外。”
　　“把人带进来……等等！”杜士仪见那答话的牙兵正要出去，突然又将其叫住，一手指着那富丽堂皇的宝座道，“将此物给我扔出去，在太守府门口给我当众烧了！另外，缴获所有的伪燕旗帜等物，也一并给我在那儿烧了！再告诉全城百姓，但凡在叛军占据邺郡期间，有杀人奸污劫掠等事的，可先行到里长处登记。等我委任安阳县令及邺郡太守之后，将命他们立时督办！”
　　听到杜士仪刚刚还在啧啧称奇地打量着宝座，可转眼间就要将其和叛军军旗一块烧了，不敢抬头起身的严庄轻轻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对杜士仪的了解还是太少。毕竟，这位大唐名臣远遁安北出任大都护，淡出他的视线实在是太久了！最让他惶恐难安的是，杜士仪根本没有理会他，对深悉上位者性情的他来说，那种无视的态度比疾言厉色痛骂他一顿，甚至如安禄山那样痛打他一顿更糟糕。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几个牙兵合力将那宝座抬出去的时候，浑释之也已经推推搡搡地把安庆绪给赶上了堂。这位才当了几日天子的大燕皇帝此刻被五花大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比严庄和高尚还要更加狼狈。当浑释之一脚直接踹在了他的膝盖弯上，把人踢得直接扑通倒地，却只听安庆绪在惨呼之后却又大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
　　“士可杀不可辱？笑话，似你此等无君无父之辈，竟然还有脸自称为士？来人，给我先掌嘴二十，让此獠知道什么叫做礼！”
　　听到杜士仪这话，一个牙兵正要上前动手，浑释之却没好气地摆手把人给赶跑了，这才亲自撩起袖子笑道：“元帅，之前被这么个跳梁小丑耽误了这么多日子，我这口气还没出够，让我亲自动手解解气可好？”
　　见杜士仪莞尔一笑，算是默认了，浑释之登时大喜，他面露凶光，一把揪住安庆绪的领子，蒲扇似的巴掌便冲着其嘴上颊上用力扇了过去。不过几下，安庆绪便已经嘴角溢血面颊高肿，等整整二十下打完，他被浑释之随手扔在地上时，不但颓然吐出了几颗大牙，整张脸也已经肿的如同猪头似的，再也没有半点人样。面对这一幕，严庄高尚无不骇然，心里更加惴惴。
　　挨了这么一顿，安庆绪本能地想到了父亲安禄山当初对自己的暴虐，已经是害怕得惨了，瘫软在地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而杜士仪见浑释之吹了吹右手，仿佛这一顿巴掌扇下去也有些小小的疼痛，他冲着这位朔方虎将微微一笑，这才向一旁的虎牙问道：“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三人何在？”
　　“回禀元帅，他们应该还在收拢叛军，尚未进城。”
　　“既如此，就等他们回城再来报我！至于这三个乱臣贼子，就让他们跪在这里反省反省！浑将军，你第一个进的安阳，陪我四处转转，看看城中情况如何！”
　　浑释之见杜士仪要磋磨安庆绪三人，却又表示了对自己的器重，他哪有半分不乐意，当即满口答应。等到陪着杜士仪出了正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正被牙兵推推搡搡喝令跪好的家伙，他便忍不住咧嘴一笑道：“元帅此举真令人痛快！这些乱臣贼子一刀杀了简直便宜了他们，就该让他们尝够苦头再死，也对得起这些日子以来军中战死的袍泽！”
　　“要不是现在不能杀了他们，我也恨不得立刻将他们三人首级悬首安阳城门，以安城中民心。现在也只能先如此晾一晾他们。对了，浑将军，我且问你，你觉得，接下来北面常山那边会有什么消息？”
　　“元帅还是直呼我名字的好，这浑将军三个字，听得我老大不是滋味。”见杜士仪欣然点头，浑释之方才继续说道，“至于常山，有仆固将军亲自率兵奇袭，真定之围肯定解了。”
　　“哦？怀恩此次可是只带了万余马军，兼且长途奔袭兵马劳累，蔡希德那里却有不下四五万人，你就对怀恩这么有信心？”
　　浑释之当然不是憨人，如果他只是单单悍勇，又如何做的浑氏一族之主？所以，他只是笑眯眯地反问道：“元帅要是没把握，岂会让仆固将军孤军深入？郭大帅之前还在和我说，元帅定然已经联络了河东，约好时日从井陉关突击东进，如此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又有仆固将军的勇冠三军，必定能够解常山之围，大败蔡希德！”
　　“子仪倒是看得准，不过，释之你竟然也会奉承人了！”
　　杜士仪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接下来这一路，他却只是轻松地问起了浑释之家中近况。等他二人出了太守府上马之后，虎牙已经带着百余牙兵跟上，浑释之也自有亲兵相从，一行三百余人前呼后拥在夜晚的大街上疾驰而过。可就是这样马蹄声不断的夜里，安阳城的官民百姓们，却是在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这一晚，杜士仪迟迟没有回邺郡太守府，而是真的跟着浑释之在全城转了一圈，又和前来会合的李明骏见了一面。浑释之对于叛将本来没什么好感，可李明骏先是献城新安，这次又冒了绝大风险开安阳城北门，杜士仪分明对其颇为嘉赏，他也就只好不为己甚了。然而，对于那些此前被叛军俘获或是扣押的文武以及官吏子弟，李明骏说只有李归仁知道，连安庆绪严庄等都不知情，自己也尚未打探到结果，杜士仪不禁眉头紧皱。
　　除此之外，投降的叛军不能安置在城内，更何况此战之后招降的人高达近万，当然只能打散编制安置在城外，阿兹勒和李怀玉固然忙得不可开交，崔乾佑这三个降将也同样是脚不沾地。至于郭子仪和程千里的部下，也只有约摸一半能够进城休息，另外一半则分批轮值看守叛军，当两人上了城墙和杜士仪等人会合的时候，就只见杜士仪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都安顿好了？”
　　“是，暂时安置在了愁思冈的军营当中。只是叛军投降者众多，要如何处置，却是为难得很。”
　　对于如何措置降兵，程千里在西域不是没有过经验，但叛军和一般的异族降军不同，同样也有些踌躇这其中的尺度。毕竟，这些兵马可谓是重罪在身，是否能够赦免，还要看朝廷的意思。但真要等长安那边的旨意过来，那就太耗费时日了。
　　而郭子仪则笑道：“不过，我看杜随带着李怀玉，倒是颇为有声有色，前锋营将士更是现身说法，那两千余降兵虽是数倍于前锋营的人数，倒是安安分分，没想到数年不见，他已经成长得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我倒是忘了这小子。”杜士仪不禁莞尔，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前锋营草创的时候，内中都是安北大都护府征讨马贼以及各部时收拢的降兵，多有桀骜不驯之辈，而城中若有不犯人命以及奸污等重罪的重犯，也有些收拢在他麾下。他年纪轻轻，却跟着怀恩光弼学了不少，这一支兵马练得悍不畏死，如今做的事情却是他驾轻就熟的。”
　　程千里对阿兹勒却不熟悉，可他在西域时，对杜广元却有几分认识，此刻不禁有意打趣道：“大帅这义子如此了得，这些降兵全都给他统带不是正好？”
　　“不要揠苗助长。前锋营之所以为营，便是因为他尚且还不到独领一军的程度。光是靠一腔血气拼勇武，那还远远不够。更何况，前锋营此前的老底子只剩下了不到千人，一下子加入太多叛军进去，就算杜随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镇压局面。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愁思冈。”
　　见郭子仪和程千里立刻要劝阻，杜士仪便笑着说道：“这些叛军大多出自平民，跟着安禄山叛乱，不外乎是冲着那些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又或者仅仅因为其灭三族的威胁。如若他们降附之后不但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成为心腹大患。那么，打了胜仗却还得花费人马看守降军，自废战力，以后招降的时候，大家都会心有顾虑。”
　　杜士仪既如此说，郭子仪自无不可，程千里也头疼这么一堆叛军反而是拖累，最终也没有反对。
　　等到二人随同杜士仪回邺郡太守府时，从浑释之口中得知安庆绪和严庄高尚被俘，安庆绪挨了浑释之一顿嘴巴子，严庄高尚也还日日撂在正堂上，两人不禁对视一笑，暗想杜士仪到底不是那些恪守礼法的士大夫，否则哪来如今这痛快？
　　浑释之嘴上得意，心里甚至不自觉地琢磨了起来。要不干脆撺掇一下杜士仪，直接把这三个家伙就在邺郡宰了？省得劳心劳力还要派人送回京，天子倒是解气了，可军中上下却不得痛快！
　　然而，等他们在邺郡太守府门前下马的时候，一个迎上前来的牙兵却开口说道：“元帅，各位将军，崔乾佑田乾真和孙孝哲已经回来了，听说安庆绪和严庄高尚被元帅勒令在正堂跪地反省，他们就径直过去了！”


第1217章 匹夫之怒
　　严庄高尚也好，安庆绪也好，作为安禄山的心腹和儿子，他们都挨过安禄山暴怒之下的鞭笞。可是，那都是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的痛苦，哪像如今这样软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在漫漫长夜中被人勒令正跪于地，那种膝盖犹如针刺，腰背酸痛发麻的痛楚，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的煎熬，几乎让他们都快憋得发疯了，就连儿时曾经因犯错被长辈罚跪过的高尚，这会儿也不由觉得和现在的情形相比，从前那简直是天堂了。
　　当他们苦苦等待杜士仪回来的时候，突然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仿佛是什么人硬闯了进来。最初那些吵嚷的声音听不分明，可随着人渐近，声音也渐渐清楚了。到最后，就只听一个暴喝仿佛如同炸雷一般在他们身后响起。
　　“安庆绪，我打死你这个无耻的东西！”
　　随着这声音，严庄骇然侧望，就只见一条人影朝安庆绪扑了过去，一拳头把人打翻在地，随即又就直接坐在其身上，一顿老拳把安庆绪打得哭爹喊娘。惊慌失措的他正想向那些牙兵求救，可当他看清楚身后两个拔腿进入大堂的人时，他那一颗心登时坠入了深渊。
　　竟然是崔乾佑和田乾真，这么说，那个二话不说暴打安庆绪的人是……孙孝哲！
　　严庄再也跪不住了，他连滚带爬地往那些牙兵身边逃去，寄希望于这些人能够救自己，可谁曾想看到自己过去，那些牙兵竟然满脸鄙夷地纷纷避开。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抱住最后一人的腿，可头皮上立刻传来了一阵剧痛，竟仿佛是谁扯着头发把他拎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的他还没来得及求饶，脸上就突然挨了重重一个巴掌。
　　之前看安庆绪挨打的时候，他只是心惊肉跳，可现如今挨打的轮到了他自己，他这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仅仅这一个耳光，他就只觉得眼冒金星耳膜发痛，仿佛只差一丁点就要被打聋了。而头发被人拽住，那股撕扯头皮的剧痛亦是连绵不断地传来，让他的五官几乎全都皱到了一起。下一刻，抓住他的人突然手一松，他便颓然倒在了地上，紧跟着却又挨了好几脚。
　　“够了，阿浩，够了！”
　　严庄这才意识到打自己的人是田乾真，而拦田乾真的人恐怕是崔乾佑。知道崔乾佑这人脾气稳重些，和安禄山也没有那样亲近的关系，只是因为能征善战而受到重用，他便强忍刚刚挨打的痛苦和屈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崔将军，田将军，好歹都曾经同殿为臣，之前丢下你们在洛阳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可这话还没说完，严庄就只见崔乾佑突然大步走上前，竟是在他身边蹲了下来，那眼神中赫然煽动着毫不掩饰的杀机。当看到崔乾佑解下了刀柄，他被吓得一下子住了口，可紧跟着经历的一幕，让他简直恨不得赶紧去死。崔乾佑竟是倒转刀柄，狠狠地砸向了他的嘴巴，直到他也不知道断了多少颗大牙，痛得眼泪鼻涕直流，崔乾佑方才气怒未消地丢下了手中的刀。
　　“严庄，要不是安大帅，你能有今天？可是你干了什么，你竟然伙同安庆绪暗害他，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你做出这样卑劣无耻的事情来，怎么会兵败如山倒，怎么会有今天？你还要和我说什么同殿为臣，你以为我是拦着阿浩杀你？要不是如今我三人已经降了杜元帅，真打死了你和安庆绪不好交待，我自己都恨不得一刀宰了你！孙孝哲，你也给我停手，打死了安庆绪之后，元帅没人可以杀了祭旗，到时候你自己掉脑袋？”
　　孙孝哲把安庆绪狠狠揍了个半死，听到崔乾佑最后这句话，他方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情不愿地住手站起身。
　　这时候，一旁惊魂未定的高尚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暗自庆幸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还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没有不由分说把自己也痛打一顿，否则他就实在是太冤枉了！偷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安庆绪，满口鲜血的严庄，他正想要继续装死，却不想孙孝哲突然凶相毕露地往他看了过来。
　　“这里是不是还有个漏网之鱼？”
　　见崔乾佑和田乾真也全都朝自己看了过来，高尚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连连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军撤离洛阳的时候，我只是正好在李归仁那里，就被他带了出来……”
　　“算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即便和我们一块挨过大帅的鞭子，高尚也有那贼心，没那贼胆。”田乾真哧笑了一声，见高尚如释重负，他却沉着脸又问道，“可阿史那承庆就未必了，虽不是同谋，可他必然知情！高尚，我问你，阿史那承庆呢？”
　　“破城的时候，我没看到他，应该是……应该是混在乱军之中逃出城去了！”
　　“他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
　　随着这个声音，众人齐齐回头，就只见郭子仪和程千里一左一右簇拥着杜士仪到了堂前，浑释之则紧随在后。崔乾佑本能地回头看了看刚刚挨了自己三人一顿暴打的安庆绪和严庄，立时毫不犹豫地跪下谢道：“多谢元帅厚恩，让我等能有机会一泄心头之恨！”
　　“是你们自己不管不顾闯进来痛打了人一顿，谢我干什么？”
　　看到田乾真拉了孙孝哲一把，两人也不声不响下拜行礼，杜士仪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便对那几个满脸尴尬上前行礼的牙兵斥道：“把这里收拾收拾，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杜士仪压根不提请大夫来给安庆绪和严庄瞧瞧，牙兵们闻弦歌知雅意，当即应了一声后，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挪开，又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地上血迹，这才把杜士仪一行人迎了进来。刚刚宝座被丢到太守府外焚毁，众人早已从书斋中重新搬来了一套家具。杜士仪在居中主位上落座之后，示意郭子仪程千里和浑释之一一坐了，他方才淡淡地说道：“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你三人先起来，把招降叛军之事禀报于我。”
　　之前自己三人恳求杜士仪惩处暗杀安禄山之人，杜士仪没说答应，却也没说不答应，此刻更是任由他们三个拳打脚踢发泄了心头愤怒，崔乾佑知道，他们为安禄山最后做的也只能是这么多了。于是，起身之后，他也不敢怠慢，将自己收拢的叛军，如今如何编练的队伍，一一解说了一遍，这才看向了田乾真。田乾真也把刚刚的事情暂且抛在了脑后，言简意赅地禀报了自己这边的进展。等轮到孙孝哲时，这一位却是先沉默了片刻。
　　“元帅吩咐的事情，我不但全都照做了，而且还打探到一个重要的消息。只是，我希望用这个消息，交换元帅一个承诺。”大约是担心自己谈条件让杜士仪不快，孙孝哲立刻快速说道，“我当然不是和元帅讨价还价，只是我的母亲如今还在幽州，如今我已经降附，如果她侥幸能够逃脱史思明之手，希望大帅能够饶她一命。至于我自己，就算朝廷异日一定要穷究我叛逆之罪，我也认了！”
　　孙孝哲竟敢和自己谈条件，杜士仪本待一口拒绝，不想他竟然是为母亲求情，他沉吟片刻便说道：“谋反之罪，按照大唐律，妇孺仍可免死，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你说。”
　　孙孝哲见杜士仪当着郭子仪和程千里的面答应了自己，登时为之大喜，连忙大声说道：“城破之际，安庆绪他们顾不得之前被俘的那些将领，还有之前被扣为人质的那些河北各州郡官吏子弟，人如今都关在城中一处隐秘屋宅的地窖之中。”
　　此话一出，原本靠在后背上盘膝趺坐的杜士仪登时蹭的一下跳了起来。他指着孙孝哲厉声说道：“你，立刻带路！若真的能够找到人，我不但免你母亲一死，还可以记你一功！”
　　听到杜士仪不但答应了自己的条件，甚至还允诺记他一功，孙孝哲登时大喜。他是从自己收拢的那些叛军之中因缘巧合问出这个消息的，人是李归仁心腹，于是他只能赌一赌杜士仪尚未搜寻到人，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此刻他二话不说，立刻往外带路，而郭子仪和程千里对视一眼，最终决定还是跟去。
　　不论如何，此次叛军势大，被俘的人往往都是措手不及，非战之罪，那些官吏子弟就更加冤枉了。身为一军之将，他们当然应该跟着杜士仪去见一见这些人，以安人心。
　　浑释之本待追上，可想想太守府也得要人坐镇，他也就又坐了下来。只是，看着面面相觑的崔乾佑和田乾真，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安庆绪和严庄高尚，他突然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道：“崔乾佑，田乾真，元帅既然来不及交代就走了，那安庆绪等三人就交给你二人收下去看押，等回头再做发落！”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只要不把人打死，怎么炮制随你们的便！


第1218章 重见天日
　　午夜时分，杜士仪一行人跟着孙孝哲以及一个降兵在大街上疾驰了将近两刻钟，这才拐进了一处里坊，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屋宅外头下马。即便院子还算轩敞，却也不能一次性容纳上百号人，所以杜郭程三人都只带了心腹精锐入内。郭子仪素来谨慎，并没有完全相信孙孝哲，找到地窖之后要打开门时，他自己死活把杜士仪拉远了，吩咐几个牙兵上前开门。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霉味，他正要自己先进去打探，孰料孙孝哲一个人先钻进去了。
　　等几个牙兵又跟着下去探过，出来禀报里头关了不少人，杜士仪再难按捺激动的心情，立刻匆匆下去。当他看到狭隘的简易监房之内，竟是塞下了整整三十多个手脚戴着铁镣，乍一看去形销骨立的人时，他只觉心头沉甸甸的。然而，即使是这样大的动静，那些被关押的老老少少却大多神情麻木，甚至没几个人往他们多看一眼，他不禁有些意外，正打算开口试探两句时，却被程千里抢了先。
　　“各位忠臣义士，杜元帅已经拿下了邺郡，活捉安庆绪等乱臣贼子，如今来接各位了！”
　　他一连说了两遍，这些憔悴麻木的人中间方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挣扎着想爬起身来，却最终手足不听使唤，有人难以自抑嚎啕大哭，也有人仍旧满脸怀疑不肯开口，最终先动起来的，竟然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年轻人。他手足并用地爬行了几步，用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抓住那坚实的木栅栏，声音颤抖地问道：“杜元帅？真的是安北杜大帅吗？真的是朝廷大军打败了叛贼？”
　　“我便是安北杜士仪，我来晚了，让你们这些忠臣义士受苦了。”杜士仪温和地伸手在那年轻人的头上摩挲了一下，这才扭头吩咐道，“砸开锁，放人！”
　　随着斧钺利器砍砸在大锁上的声音，监房中那些最初还以为只是叛军寻开心的犯人们终于如梦初醒。随着监房大门打开，一个个军士进来帮自己打开手铐脚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极而泣。而刚刚那个年轻人却还是呆呆地双手紧抓栅栏站在那里，知道有军士过来轻轻推了他好几下，他方才回过神，却也顾不得自己手脚的枷锁，连滚带爬地来到最里边，用力拍打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子穆，子穆，你醒醒，醒醒，你有救了，安贼已经败了，叛军已经败了！”
　　见这年轻人拼命呼唤着同伴，杜士仪情知这些人先是被押在洛阳，而后又被一路转运到邺郡，只怕很多人都已经身体虚弱难以支撑，当机立断命军士们将人一个个抬出来，就先安置在这民宅中，然后立刻从邺郡太守府调大夫过来诊治。毕竟，为了防治军中可能出现的淋雨感染风寒，那里已经早就召集了全城大夫待命。可是，其他人大多数都或是被架着，或是被抬着送出了监房，唯有起头那个年轻人死活拽不动，只抱着同伴连声呼唤。
　　面对这样的情景，杜士仪万不得已，只能亲自入内。由于过度狭小的空间中关了太多的人，这里四处污秽不堪，空气中除却霉味，还有一种难言的恶臭，等他看清楚墙角边躺着的那个年纪不大的青年身上伤痕累累，烂肉处处，人已经昏迷不醒的时候，他立刻一把按住那呼喊不停的年轻人，沉声说道：“让开，光是喊有什么用？再不救治他就来不及了！”
　　那年轻人抬头一看是杜士仪，这才如遭雷击。可当看到军士上前要抬人的时候，他却一把抓住杜士仪的袖子，苦苦哀求道：“杜大帅，你先给子穆看一看吧？他已经高烧了很多天，今天却突然身上发冷，我担心他等不到大夫诊治，立时三刻就会支撑不住！他是袁家独子，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有脸去见我阿爷！”
　　“袁家独子？他是常山长史袁履谦的儿子？”
　　杜士仪见那年轻人慌忙点头，他也来不及追究对方如何知道自己粗通医术，立刻蹲下身子在那昏迷青年的腕脉上一搭，发现确实脉息紊乱微弱，手足更是僵冷犹如死人，他的眉头登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然而，他多年不曾用过针术，此时此刻也不曾有银针带在身边，思量再三，他只能先把人稍稍扶起，在其前胸后背的几个特定部位上以指掌用力按摩。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发现其四肢终于有微微暖意，他终于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醒了！”见人微微睁开了眼睛，杜士仪长舒一口气，转头见郭子仪和程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他就微微颔首，随即对那青年吩咐道，“打起精神来，落在叛军手里这么多日子都撑下来了，如今再熬不过去，怎么对得起家里守候你的亲人？不要睡过去，大夫立刻就来了！”
　　那青年先是有些茫然，等看到身边那年轻人对自己拼命点头，他方才意识到了几分眼下的状况，当即紧紧咬住了牙关，竟没有再出声呻吟。随着两个军士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了出去，杜士仪见身边只剩下了那个年轻人，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不用担心你的朋友。季明，跟我出去吧。”
　　听到杜士仪这一声称呼，那年轻人登时大吃一惊，随即不可思议地问道：“杜大帅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是常山颜使君的儿子。”杜士仪见颜季明衣不蔽体形容狼狈，却还能勉强站起身来，他便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了其身上，这才说道，“我和你叔父颜真卿是师兄弟，你父亲也就是我兄长，以后就叫我一声杜叔父吧。父亲英雄儿好汉，你不愧是颜家子弟，在叛军面前也不曾屈膝。走吧，和我一块出去，夜晚就要过去，天就快亮了，出去看一看这邺郡的黎明！”
　　颜季明只觉得心头滚烫，情不自禁地拉紧了身上那一袭大氅，用力点了点头：“是，杜叔父。”
　　新的一天黎明来临时，一辆辆车方才载着那些伤势较轻，可以挪动的人回到了邺郡太守府。这些人当中，有临危受命被李隆基丢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官职，手底下却没几个兵的各郡防御使，也有战败被俘的武将，更多的是河北各郡主官之子。他们能够有幸逃脱魔手，还是因为安阳城破实在太过突然，李归仁只来得及命令自己几个心腹前往灭口，却不想这几人也害怕动作太慢被唐军抓住，竟是丢下这么一堆人自己溜了，其中有人倒霉地撞到了孙孝哲手中。
　　然而，他们是幸运的，却有很多人没有他们那么幸运，或瘐死在洛阳，或死在了颠沛流离被叛军裹挟逃命的路上。
　　这些话，都是颜季明在杜士仪面前说的。他在被救出来的人当中算得上伤轻的，都是些皮肉外伤。最初落入安禄山手中的官员子弟那些人质中，还有更小的，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这些人不是经不起叛军的折磨死在了洛阳，就是死在了路上，活下来的少年只有寥寥数人。说到这些事，即使是昂藏男子汉，颜季明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直到察觉到有人伸手按住了自己不停抽动的肩膀，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
　　“杜叔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杜士仪体谅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怀恩已经领安北兵马去救常山，你父亲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对了，袁长史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子穆名伯旻，之前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也是为了我，他才挨了叛军一顿鞭子，否则绝不会落得这般地步！”
　　见颜季明又自责又愧疚，杜士仪没有安慰他，而是开口说道：“那你就担起应负的责任来，好好照顾他。还有其他那些和你们一起被解救出来的人。骤然脱困，心境大变，除了身上的伤痛，精神上的伤痛同样需要时间慢慢纾解，你也是一样。你不用和我说什么上阵杀敌的话，要杀敌，如今有的是将士，还用不着未经沙场的你亲自上！你既然叫我一声杜叔父，那就听我的！”
　　该说的话全都被杜士仪说完了，颜季明顿时哑然。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起身要告退的时候，他方才突然转过身来，冲着杜士仪深深一揖：“杜叔父，我不谢你救我，却要谢你救了河北乃至于天下众多百姓！”
　　杜士仪笑了笑，目送颜季明出了书斋之后，他方才缓缓站起身来。这一场席卷河北道、河南道、都畿道，一度蔓延到关中的战事，如今确实收拾得远比原本历史轨迹中的那场兵灾更快，可即便如此，仍然是赤地千里，生灵涂炭。始作俑者之一的安禄山已经死了，其麾下文武死的死，降的降，如果仆固怀恩和河东兵马配合妥当，常山那边能够支撑到那时候，有六成以上的把握能够打蔡希德一个措手不及。
　　而最后一关，只在幽州的史思明！希望张兴能够如他所愿，打下居庸关后，备好那些攻城利器！
　　“元帅，末将奉命来见。”
　　杜士仪吩咐了一声进来，见李明骏大步而入，他冲着其微微颔首后，便示意其来到地图边。因为沙盘至今还没有从愁思冈上的临时帅帐搬过来，他只能用这样一幅命牙兵随身携带的地图作为替代。他将手在东北面一处重重一点，见李明骏立刻流露出了异常凝重的表情，他方才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希逸如今虽占有北平郡和柳城郡，但范阳、渔阳、密云三郡互为犄角，迟迟难下，而契丹之地，据说夷离菫耶律泥礼号召大部抵抗都播大军，故而怀义可汗虽势如破竹，却不能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立刻南下。你在平卢生活多年，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回去一趟。”
　　“是否是潜回平州见侯希逸，令他加大力度猛攻渔阳郡和密云郡，给史思明无暇南顾？”
　　见杜士仪点了点头，李明骏顿时笑了：“我能够痛痛快快多活了这二十年，如今和弟弟都成家生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如今一把年纪还能够轰轰烈烈拼一场，人生才叫圆满，大帅就交给我吧！希逸虽和我相交多年，但我毕竟是奚人，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招揽了多少奚族和契丹兵马，他未必指使得动，我这就回去！”


第1219章 纳降
　　安阳之战，叛军除却死伤以及溃散的之外，另有降兵万余。杜士仪虽说命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三人前去招降，但当然不会任由他们三人恣意填补自己的实力。除却很有招降经验的阿兹勒二话不说，拉过去两千余兵马之外，其他人都安置在安阳城外愁思冈的临时军营之后，杜士仪便从安北以及朔方河东兵马之中抽调精锐军官前往，把降兵打散了统带。
　　而由于孙孝哲及时提供了消息，救出了众多被俘官吏，杜士仪也少不得兑现承诺，论功行赏。此前李怀玉被阿兹勒要了过去当副手，他知道阿兹勒这个义子的手段，便将孙孝哲也放了过去在前锋营任先锋使，只留下崔乾佑和田乾真这两个叛军悍将在身边。攻下安阳后第二日，当他亲自来到愁思冈时，就是崔乾佑和田乾真随侍在后，虽说距离杜士仪只有数步之遥，可左右都是精锐牙兵，别说两人不敢有异心，就是有也不敢轻举妄动。
　　昨夜大雨后进城，杜士仪只在天亮之后囫囵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此前出了长安一路紧赶慢赶进入河北，抵达汤阴之后，他亦是连同军中文武日夜分析战况及敌军动向，这会儿眼睛密布血丝，酸涩难当。然而，当他出现在叛军面前时，腰背却是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疲态，麾下牙兵亦是人人士气昂扬。
　　相形之下，归降叛军就显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了。府兵制的基础均田制既然已经瓦解，如今各大兵镇无一例外都是以募兵为主，作为职业军人，他们的生计就是靠打仗，提着脑袋跟了安禄山造反便是如此。此前进了洛阳之后，每一个人都狠狠抢了一票，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占据那座大唐东都的时间只有短短月余，就被狼狈不堪地驱赶了出来。
　　现如今最后一个安身之地邺郡安阳也被最终攻破，抢来的东西根本来不及带走，有的失落在城中，有的掉在战场上，每一个人对未来的前途都很迷茫。降了之后，他们的结局会如何？是流放他乡，还是被发落到更偏远的地方戍边，抑或是别人会为了一劳永逸，干脆先招降然后再杀降？可即便是最后一个最坏的可能，他们现在都是手无寸铁之辈，看押他们的却是全副武装的大军，怎么反抗？
　　在这个没有扩音器的年代，杜士仪当然不会真的把八千人召集在一起，这不同于阵前鼓励士气，一呼百应的效果足以弥补人力的不足。所以，他只命人从每五百人当中抽取十人，最终召集了一百六十名叛军降卒。当这些人踉踉跄跄被牙兵们押送了过来，随即忐忑不安地站成了一个方阵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须臾，最左面的前排第一个人便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为什么跟着安禄山叛乱？”
　　身边全都是如同钉子一般一动不动的牙兵，降卒们谁也不敢贸贸然东张西望，所以，骤然听到此言，那个分明只有十七八的年轻人竟是打了个激灵，本能地说道：“安大帅说洛阳和长安有的是金银财宝，打赢了就都是我们的！”
　　话一出口，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登时脸色惨白。不但是他，周围其他听到这话的人也一个个全都惊慌失措，尤其是看清楚问话的中年人被众多牙兵簇拥着，就连此前招降他们的崔乾佑和田乾真也态度恭敬地紧随其后，谁还不知道来的是重要人物？果然，他们就只见来人站在那年轻的降卒面前不动了，目光显得极其严厉。
　　“你祖籍可是河北？家中可有兄弟姊妹？可有田地？”
　　那年轻人本来就没见过太大的市面，只不过有一腔武勇，这会儿吓得呆了，竟是不假思索地接着答道：“我是深州鹿城人，家中还有阿娘和两个弟弟，没有田地，都是靠我在军中的粮饷，以及租种主人家的二十亩地为生。”
　　“既然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曾想过你成了叛贼，你那两个弟弟会受到牵累，你阿娘也不得安度晚年？”
　　杜士仪再次反问了一句，见这年轻的降卒一下子哑巴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方才略过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在一个至少有四十开外的中年汉子面前停了下来：“你又缘何从逆？”
　　那中年人便不像前头的年轻人那样莽撞了，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行礼，随即无可奈何地说道：“安大帅……不，是安禄山治军严苛，之前有令在先，但凡敢不从命者诛三族。正如同刚刚那位小弟说的，咱们的家眷都在河北，不敢不从。”
　　这极其聪明的不敢不从四个字，顿时让刚刚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回过神来，慌忙也嚷嚷了一声我也是不敢不从。而其他人也在这时候回过神来，出于对前途未卜的担忧，一个个人拼命嚷嚷，辩解，讨饶，直到四面军士一阵暴喝，又举起带鞘的佩刀弹压，人群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他们听到那个问话的中年人徐徐说出了一句话，方才再次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想来你们很多人都听说过我，却还是第一次见我，我便是安北大都护，当朝右相，招讨元帅杜士仪。”
　　见人群须臾就恢复了安静，杜士仪便笑了笑说：“想必你们被押过来的时候，全都想过，是不是这就要被杀一儆百了。眼下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如果要你们的命，只凭你们当初那军心尽丧，士气尽失的样子，安北朔方河东三路大军尽可不必留情，如果那样，你们也不会站在这里。可在我想来，安禄山固然该死，安庆绪等人固然该死，可如果因为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掀起的这场大战，却要在河北杀一个尸横遍野，我杜士仪却做不出来！”
　　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后，却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敢问元帅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见众多人全都屏气息声等着自己的回答，杜士仪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历史上安史之乱后，从北到南名目繁多的藩镇林立，其实全都是大唐中央朝廷一个个错误决策下的结果。安史之乱中表现出众的许多功臣，如郭子仪、李光弼、浑释之，一个个或遭疑忌，或高官厚爵供着，或解兵权，再加上仆固怀恩被宦官逼得造反，号称来嚼铁的来瑱甚至被天子冤杀，最终谁都没有割据一方。反而是那些曾经被安禄山史思明重用过的叛将，在劫后余生的大唐风生水起，一个个当着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哪怕经历一次次的削藩，仍然有很多藩镇屹立不倒。
　　忠臣良将vs叛将降将，前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完败！
　　至于无论是以叛军降军为底子，还是以讨伐叛军的方镇兵为底子，数量更加庞大的底层军士们，则是更加成为了谁都必须笼络的对象，简直被惯坏了。朝廷给钱粮，他们就向着朝廷，驱逐节度使乃至于任何上一级的主将；朝廷不给钱粮，而节度使厚恩笼络，他们便向着节度使，驱逐朝廷属官，又或者跟着节度使叛乱。
　　不久之前河东节度使麾下将士驱逐节度使王承业，把程千里顶上去当节度使，就是这种现象的雏形。他也不想如此，可那时候如果他逼迫李隆基免去王承业的节度使之职，李隆基反而可以叫撞天屈装可怜，又或者死活不从，反而会把好好的事情变得麻烦，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可现在河北战事已经推进到了收官阶段，他就要在军中渐渐立起规矩来了。
　　军队要用，但决不能惯！而屠杀和自己出自同一血脉的同胞，这种事他不想做也不会做！
　　“开元六年，兰池州康待宾之乱，叛乱的胡兵全都被内迁到了江淮以及河洛一带，直到我出任朔方节度使，上书请命，这数万人户方才得以回归故地。如果按照从前这样的旧例，你们跟着安贼从逆，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家人，不可避免地要背井离乡，哪怕逃脱一条性命，光是叛军和叛军家属的恶名，就足以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百余名叛军登时惶惶不安。杜士仪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一想到他们也许都要因为叛乱的罪名而被押解南迁，每一个人都按捺不住了。随着第一个人扑通一声跪下，更多的人都跟着呼啦啦跪了下来，不消一会儿，就只见面前这一个方阵齐刷刷矮了一截。
　　“求元帅放过我们的家人！”
　　此起彼伏的请求下，杜士仪举起手压了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的军籍还在，你们的家眷也还在家中翘首期盼。如果你们觉得逃过一条性命就知足了，那么，便窝在这愁思冈，我会留下人马在此看守，等到这一仗打完，你们也就可以去岭南安家立业了。可如果你们还想去掉这顶叛军的帽子，找回被你们自己丢掉的幽燕男儿的荣光，那么，你们不妨给我看看，当初那支幽燕铁军是什么样子！等到他日凯旋，将功折罪之后，仍可再行论功行赏！”
　　等如是接见了整整四批这样的叛军，一上午的时间全都耗在了愁思冈，简单用了一些干粮当做午餐，杜士仪方才启程回安阳。
　　他倒是很想沿用后世某支越打越多的威武之师仁义之师那种收降策略，奈何他时间不够，人员不够，没时间去做一级一级的思想宣传。更何况，如今的河北和当初的漠北一样，就如同一块被完全打残了的处女地，等待着开垦。
　　整个河北的官宦世家大地主，在安禄山起兵叛乱之后，一部分附逆，一部分不肯从逆的则是被连根拔起，田地都成了无主之物，也就是说，未来打下河北，这里将面临一场空前的大洗牌！


第1220章 非战之罪
　　邺郡收复，唐军自然不会就此停下脚步。
　　由于前方仆固怀恩的消息尚未传回来，常山是否平安却还不得而知，所以郭子仪和程千里立刻发兵北上，过邺县滏阳，直取广平郡。杜士仪则在安抚叛军，从叛军之中编练出前锋营和另外两营兵马之后，又从邺郡本地士人当中择选了曾经当过两任太守，因为不满李林甫杨国忠当权而隐居乡里的一位老士人，亲自行文征其出山，授任太守之职，随即再从那些被俘官吏当中，挑选了状况较好，又曾在河北多年为官的一个县丞，任为安阳令。
　　同时又留下流外小吏二十人，清丈被叛军夺取的田亩，以防有人霸占，重新检点人口，这样的措置安排，自然赢得了邺郡子民的交口称赞。
　　此外，对于拿到的安庆绪和严庄高尚三人，杜士仪放任崔乾佑田乾真和孙孝哲痛打一顿发泄心头之怒，便命人把安庆绪放在槛车中监了，直接押回长安。他很清楚，以如今李隆基对安家人的切齿痛恨，安庆绪这个脓包必死无疑，而他若是把严庄高尚一同送回去，说不定李隆基却会为了显示天子恩威，做出点极其不地道的事情来——比如说给个虚头巴脑的官，表示天子的宽容大度。
　　他可不想把人送给李隆基去做人情！
　　因此，把严高二人绑了押在军中，杜士仪自己晚郭程两路大军一天从安阳出发，因为郭子仪程千里也好，仆固怀恩也好，带的几乎都是马军，留下的则是步卒居多，这一路足足两日方才抵达了滏阳。之前，薛嵩正是在这里趁着安守忠离开的机会，策反滏阳守军夺下城池，建下自己投降之后第一功，这会儿少不得亲自带着弟弟薛崿前来拜见，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得知薛嵩当日夺城时，亲手杀了安守忠任命的副将，薛崿则是用计杀了裨将旅帅队正等十数人立威，许诺余下兵卒降者不追罪，他便颔首说道：“事急从权，你兄弟二人拿下滏阳有功，杀将立威乃是应当，至于一般的士卒，自然可以免死。但有一条，如有民愤极大者，则决不能姑息。”
　　“是，卑将一定遵从元帅所言。”总算是逃脱了被人怀疑手下无兵尴尬的薛崿，眼见得邺郡竟然这么快拿下，他也同样如释重负。所以，对于兄长都毕恭毕敬的杜士仪，他的态度就更加谦卑了，亦是连声答应不迭。
　　“这滏阳城就暂交薛崿镇守，薛嵩，你暂入我牙兵，随我北上。”
　　听到杜士仪竟然肯将滏阳交托给自己的弟弟，又调自己在身边，薛嵩哪里还不明白，经过滏阳一战，他们兄弟俩总算是暂时洗白了身份，哪怕日后天子要杀要罚，也有杜士仪替他们遮风挡雨。于是，他慌忙翻身下拜，竟是泣不成声。薛崿也比兄长好不到哪里去，连日眼看叛军兵败如山倒，此前又听说兄长已然殒命，他只觉得朝不保夕，如今这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抓住，体会到他们兄弟俩终于有救了，他自然也连声拜谢。
　　接下来，杜士仪又召见了随薛家兄弟来见的几个士人。因为邺郡叛军势大，滏阳原本的官吏根本没法抵抗，有的被杀，有的逃到乡野藏身，有的则是逃去了常山真定，所以，他考较一番后，挑了一人署理滏阳令，其余三人署理县丞主簿县尉，至于正式的人选，他打算到常山视情况再做定夺。
　　河北这一场大乱之后，不做适当的洗牌就把幸存的官员放回原位，不符合如今的时局，而且很多人原本也不称职！
　　广平郡内，正当南面官道的第一县便是邯郸。这里曾经是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古都，赵国灭亡，秦末陈胜占据此城自称赵王，兵败之后，秦将章邯平赵王城，把城中子民全部迁徙了出去，但被夷为平地的只是王城，作为城廓的大北城还是遗留了下来，到西汉末年甚至成了长安之外的五都之一，仅次于洛阳，高于临淄、宛、成都三都。然而这座名都却毁于东汉初年刘秀破城之后的大屠杀，至三国之后，邯郸更是没落，如今甚至不是广平郡的治所。
　　如今再遭安禄山叛乱这场兵灾，邯郸城内更是萧索。广平太守和各县县令虽响应颜杲卿的号召举义旗反了安禄山，可既没有相应的军事韬略，也没有颜杲卿那么高的威信召集足够的团练兵，蔡希德和史思明带兵回师河北之后，正当官道的邯郸立刻被叛军长驱直入。尽管杜士仪进城时，距离郭程二人重新夺回此地已经又过去了两天，可他放眼四望，就只见城郭之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街上行人寥寥，偶尔看到的人也是目光麻木，举止呆滞。
　　“这场大乱之后，幽燕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杜士仪叹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凝重。现如今的南方历经多年发展开拓，虽然还远没有到后世的“苏松财赋半天下”，又或者“湖广熟天下足”，可已经在农耕上体现出了胜过北方的优势来。而河北道这一场仗，让整个北方都要勒起裤带过日子的同时，也必定会加重对南方的负担。更重要的是，现如今这样萧瑟寥落的情景，远不是一两场胜仗就可以安抚得了人心的，战后的休养生息只怕要花费无数功夫。
　　“元帅，元帅，郭大帅程大帅命人送回来好消息，仆固将军大胜，真定城保住了！”
　　杜士仪刚到邯郸县廨面前，听到这话顿时又惊又喜，立刻停住了脚步。等到远方三五骑人飞驰了过来，到近前勒马跳下，他便看清楚了那个领头者。
　　“仆固玚？”
　　“元帅！”
　　被父亲差遣作为信使，连日不眠不休疾驰南下的仆固玚快步奔了过来，踉踉跄跄到了杜士仪马前，竟是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末将无能，对不住大帅。”
　　刚刚还说是真定保住了，仆固怀恩大胜，如今仆固玚现身之后，却突然来了这么出人意料的一场，杜士仪登时有些措手不及。他一愣之下，立刻翻身下马，在仆固玚面前站了片刻便蹲下身来。仆固怀恩是他素来最器重的大将，他在去安北大都护府时，指名调了仆固怀恩和李光弼，而仆固玚和仆固玢兄弟二人更是可以随时随地出入后院，和他的嫡亲子侄没什么两样。此时此刻，见仆固玚消瘦了许多，脸上还有几道刚刚愈合的疤痕，其中一道显然很深。
　　常山那一战，恐怕是极其艰难！
　　再度站起身的他淡淡地说道：“你阿爷让你来报喜，你却一见面就吓我？站起来，好好说话！”
　　仆固玚有些发懵，等看到杜士仪那严厉的眼神，他方才缓缓起身。站在这县廨门前的长街之上，他低头说起守常山那一个多月来的经历，声音越来越低沉。而杜士仪听着蔡希德安守忠合兵一处狂攻真定，仆固玚带兵出城焚毁冲车之后突围，在即将城破的危急关头，仆固怀恩及时赶到，仆固玚又在与河东兵马会合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可最终的结果真定是保住了，守城军民却死伤惨重，常山长史袁履谦最终罹难，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按住了眼睛。
　　“元帅……我……”
　　“你被围困在了城中那么久，能够坚守到那个时候，即便换了你父亲去，也未必能够做得比你更好。”杜士仪放下手来，眼睛里的水光已然被强自压了下去，“非战之罪，你不用再自责。我问你，你麾下仆固部勇士，如今还有多少？”
　　说到自己的部属，仆固玚面上悲色更浓。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出飞狐时，一共四千人，守城和最终突围时，总共战死约有一千五百人，重伤七百余，余者人人带伤，似我这等还能骑马，还能拉弓射箭打仗的，只剩下不到千人。都是我无能，丢了元帅的脸！”
　　这样的大战，这样的战损比，杜士仪身后的崔乾佑和田乾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薛嵩更是暗自打鼓，心想怪不得安禄山一直对同罗和仆固骑兵异常眼热，只恨那是杜士仪的禁脔，不得染指。
　　杜士仪却只觉得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一时忘记了身为主帅的威严，上前把比自己还高的仆固玚拉进了怀里，片刻之后方才放开了他，徐徐开口说道：“你没有丢你我的脸，也没有丢你阿爷的脸，你和你仆固部的勇士打的这一仗，常山军民会永远记得，我会永远记得，大唐乃至于日后的史书，也会永远记得！把你的胸膛挺起来，如果袁长史的英灵在天上看着，绝对不希望看到战胜的勇士耷拉着肩膀！”
　　“元帅！”
　　仆固玚只觉得心头又热又痛，连带眼睛也是酸涩难当，早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父亲对他素来严厉，团聚之后，也只是谈及公事多于父子相见的私情，再加上心头难受和愧疚，他都不知道该对谁去说。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泪水，这才挺直了胸膛说：“我听元帅的！”
　　“这才像话！好了，别在这县廨外头说话，你守城一个多月，又一路紧赶慢赶，随我进来！”


第1221章 范阳请降
　　尽管安庆绪人尚未押回长安，可邺郡大捷，安阳克复的消息，仍然在最快的时间传到了长安。
　　这时候，永王李璘父子才刚死了不到一个月，朝中诸王以及皇孙为了东宫立储之事明争暗斗，朝中群臣全都身不由己。裴宽倚靠自己多年的威信以及守住长安的大功，再加上杜幼麟等杜系中坚的支持，还能置身事外，可大多数官员忧心国本空虚，又或者说经受不起那拥立之功的诱惑，一个个卷入了其中。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前方传来大捷，不但意味着叛军不可能再次威胁到长安，也同时意味着争取到杜士仪的支持变得异常关键。
　　于是，丰王李珙这位皇子竟是带头上书，请求册封杜士仪为郡王，以此褒奖其功绩。他这么一起头，盛王李琦不甘示弱，立刻请求拜封杜士仪为三公之首的太尉。而在这争得白热化的立储风波之中，东宫一系却在那两位皇子给出的重磅条件之外，竟匪夷所思地提出让杜士仪兼范阳平卢节度使，在击败叛军后经略河北道，以免叛军死灰复燃。
　　尽管李隆基简直要被这一个接一个的请求气炸了肺，可现如今的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如今东宫一系的领军人物，并不是南阳王李係，而是张良娣。原本打算不如回娘家设法改嫁的她竟成了一匹黑马。作为李亨的未亡人，东宫后院的女主人，在广平王妃崔氏心腹婢女击登闻鼓为李亨父子三人鸣冤之后，张良娣亲自造访诸多大臣府邸，终于赢得了几十名大臣联名上书，让李隆基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了丰王李珙的说辞为自己开脱，随即追封李亨为懿肃太子，广平王建宁王两个皇孙却没有得到超赠亲王的待遇。
　　即便如此，张良娣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这一番奔走，她终于如愿以偿把自己的良娣封号变成了懿肃太子妃。紧跟着，她便和之前那些支持太子一系的官员串联，把庶次子南阳王李係给拱了出来。
　　张良娣被册封为太子妃，南阳王一系的力量登时空前强大，这时候，就连窦锷都瞧出了这个外甥女儿想当太后的心思。张家固然是张良娣背后添砖加瓦的怂恿者，窦家其他兄弟几个之中也有心动的，可窦十郎这些年眼看宫斗连场，看都看得怕了，如今却竟然连自家都卷了进去，他来找姜度诉苦时，便哀叹自己当初就应该更加直接一些，把张良娣直接给带出宫去，也免得现如今这么一场麻烦。
　　可姜度对窦锷放的这么一番马后炮却嗤之以鼻：“她真要是与世无争，愿意听你话的人，哪怕如今成了太子妃，也不会去趟这样的浑水，可你那外甥女儿哪里会安分，就算当初被你接回来，你再给她找好这么一门婚事，她眼看如今东宫之争那么激烈，还得一头冲回去。你们窦家三位国公，子弟更是十几个，你一个人管得住那么多？置身事外和我喝酒正经，不理他们就完了。我和幼麟说一声，调上百十个人到你家守门，谁要是敢不知好歹去闯你家，统统赶出门去！”
　　“咳咳咳！”
　　窦锷简直都快给姜度呛死了，指着人想要骂什么，可想到天水姜氏因为之前的姜皎连累，从姜度的叔父姜晦，再到不少子侄全都被贬岭南，死的死病的病，姜度自己又没有儿子，如今除却姜度幼弟，尚了公主的姜庆初，姜家竟是没什么在朝廷官居要职的人了，不像窦家左一个儿子右一个儿子，就连他自己的儿子也在蠢蠢欲动，他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杜士仪这个早年的朋友，他此生肯定是在清闲的职位安安分分呆着，而不是如今当这个干系太重的左监门卫将军。上头原本兼任大将军的宦官基本上都死绝了，硕果仅存的高力士则是被天子派去想要掌控禁军了，所以他们竟已经是最高负责者！位高权重的同时，他也肩负着从前压根没有扛过的责任！
　　两人都是贵戚子弟，彼此互斗了多年，这会儿窦锷正寻思该用什么方式也给姜度找点麻烦，省得对方隔岸观火看自己的笑话，外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二位将军。宫中内侍监有几个人要前去东市采买。”
　　“采买什么？宫中太府的好东西堆积如山，杨家父子先后打理，也不知道给圣人添了多少家当，东市还能比那里头更好？”姜度抢在窦锷前头高声回答了一句，随即还不解气，大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见是自己带来安插在宫门禁卫的一个心腹，他便目光闪烁地说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对？”
　　“虽说都并不是什么显眼的人，只是几个品官，看上去也是理直气壮，但我问了几句内侍省中事，又问了是否有高大将军行文，结果内侍省的事他们都不太了然，高大将军的行文也没有，所以特来禀报二位将军一声。”
　　当初长安被围时，窦锷还好，主要是看住十六王宅，可姜度那会儿却是在三大宫中大开杀戒，宫中有头有脸的内侍被他狠狠清洗了一遍，所以此时此刻他回头挥手止住起身要过来的窦锷，沉声说道：“这事情我处理，窦十你别沾手。我去去就回。”
　　不是姜度信不过窦锷，而是窦家几乎就要被张良娣拖进那个漩涡去了，这会儿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然而，他在出了直房的时候，却扒了身上的官服，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混在禁卫当中远远打量了一番那号称要出宫去东市的几个人，他便悄悄退了回来，对刚刚来报信的心腹说道：“再拖上他们一刻钟，然后你就放他们出去，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是，将军！”
　　所谓的品官，是内侍监中宦官的一种职衔。除却那些有品级，有正式职司的内侍之外，宫中更多的是众多低品执役宦官，品官指的便是那些能穿黄衣的，区别于穿白衣的白身，却和后世用品官来指代有品级的官员不同。一刻钟之后，当宫门口这七八个品官被放行时，被耽搁了许久的他们却也不敢怨怒，反而赔笑称谢了几声方才离去。这一路上众人三三两两说着话，想到当初前辈们鼎盛年间的光景，尤其是高力士杨思勖的煊赫，无人不羡慕。
　　“别提了，据说朝中已经有人奏请陛下明年改元。陛下虽是盛怒，却也没法反对。”
　　身为宫里人，每个人都明白李隆基为什么反对改元。因为这次改元不是因为任何宝符之类的祥瑞，而是因为安禄山这场叛乱的平息。自诩为圣天子的李隆基被叛军一直打到了长安城下，而且还一度仓皇逃到马嵬驿，如果不是安北朔方兵马来援及时，怕不得一路逃去蜀中。这样丢脸的叛乱，现如今却在杜士仪回归之后强势平息下去，据说现如今叛军占据的只剩下河北七八个州郡，李隆基的面子哪里挂得住？
　　天子处于弱势，他们这些宦官进入东市的时候，也就不如从前那样受人巴结礼敬了。因为各自都有各自不同的采买任务，所以众人进了东市之后就都分散了开来，各自去采买各自单子上列出的那些东西。就如同姜度之前说的那样，叛军尚未来得及攻下长安就兵败溃退出了潼关，左右藏库被拿开慷天子之慨犒赏了义军，而太府却并没有动过，里头有的是各式各样极尽精美的贡品。可上头吩咐他们来东市买东西，他们即便不明白也只能从命。
　　可现如今裴宽主政，杜系官员把持大权，谁也不敢如同从前那样只凭一道敕书就巧取豪夺，而商贾们也比从前强硬多了，别说全送的事决计不干，半卖半送也大多不肯，这就苦了这些宦官们，一个个使尽浑身解数讨价还价，倒是成了东市当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等到傍晚时分，这些人方才重新会合回归宫中。其中一个到内侍省交了令，继而就悄悄往兴庆殿赶去。尽管在李隆基从十六王宅中了那么一箭，被送回来之后，这里又被姜度清洗了一遍，可李隆基好歹还能够自由支配太府，重重的恩赏甩下去，总算也筛选出几个能用的人，不至于事事被人辖制。
　　当此人几经辗转来到了李隆基如今养病的榻前双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呈上时，这位仿佛奄奄一息随时随地都会死的天子突然有了些精神，竟是支撑半坐着抢过了他手中的纸。
　　“果然是范阳史思明请降，好，好！”
　　李隆基脸上泛起一阵艳红色，精神竟是空前亢奋了起来。前方的每一个胜仗，仿佛都是重重打在他脸上的耳光，尤其是在他许诺永王李璘储君之位，李璘却处心积虑想要将他这个君父一网打尽，还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如今支持他这个天子的人已经少得可怜到了极点。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快死了，与其在他这个为天下子民唾弃的天子身上下功夫，还不如去谋取拥立之功，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和当年的祖母则天皇后那样，在上阳宫中悄然而逝。
　　那些逆子，那些臣下，不是一个个都想去抱杜士仪的大腿，希望能够继承他的位子吗？他非要让杜士仪不能全功，非要显示一下他这个天子的威严！只要史思明打着心向天子的旗号，重新归降于大唐，那他至少还能保持一点最后的颜面，而且也能够阻止杜士仪拿到幽燕的兵权！
　　“你明天出宫，再替朕见一次范阳使者，你告诉他们，让他们给朕去敲登闻鼓请降，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动作要快！如此一来，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旨河北罢战收兵！”


第1222章 深夜杀机
　　深夜，长安城各条大街都已经宵禁的时候，宣阳坊北门却无声无息地打开，坊中武侯点头哈腰地迎了一行人进来。为首的青年微微颔首，他身后一个随从熟门熟路取了几串钱打赏了，这十几个人方才策马沿着十字街缓缓而行。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他们虽然因为有公务在身耽搁了，不得不犯禁而行，可若是纵马疾驰惊醒了坊中居人，那自然就很不妥了。正因为放慢了速度，足足一刻钟之后，他们方才抵达了自家乌头门前。
　　尽管已经很晚了，一个随从却只是轻轻一叩门，大门立刻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应门的从者迎了一行人进来，这才关上了门。偌大的前院，早有人上前牵过了一匹匹马，而为首的青年下马后，快步进了正门。他还没来得及问话，迎候他的青年从者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登时惊咦一声，当即加快脚步匆匆往寝堂赶去。当到了那依旧亮着灯火的寝堂前时，他不由得有些莫名紧张，在门前轻轻唤了一声后，得到里头的应声，方才推门入内。
　　脚还没迈过门槛，他就看到了正中坐着的中年妇人。虽说已经很久没见着了，可如今乍一打照面，他只觉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迈过门槛后竟是来不及掩门，三步并两步奔上前去，就势在对方面前跪了下来。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你自己都已经是当阿爷的人了，幸好锦溪带着孩子去睡了，否则岂不笑话你？”口中这么说，王容自己也是眼睛红了。她一把揽住幼子在怀，随即低声说道，“之前你和你阿兄阿姊用尽办法，让我跟着你阿爷北上，却留下你和你阿姊在长安城中担惊受怕。幼麟，我和你阿爷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姊弟两个，你阿姊小小年纪就被留在长安，入道为女冠，而你也是，小小年纪便要承担那样重大的责任。反倒是你阿兄，虽说战场拼杀，可终究不用如此担心背后的暗箭。”
　　“阿娘，不要这么说！我和阿姊从来都没觉得苦，我只是有惊无险守了一次长安，阿兄在前头打仗，一次一次全都是艰难险阻，比我们难多了。再说，阿爷又不是安享荣华富贵，这么多年来还不是一样南征北战，阿娘跟着担惊受怕，也吃了无数的苦。”杜幼麟把头伏在母亲的膝头，好半晌才轻声问道，“阿娘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也想和你说，就陪着你们这些儿孙不走了，可虽然很对不起你们姊弟，也对不起锦溪和孩子，可我不得不说，如今还不能确定。一日陛下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一日就没有结果。而就算陛下死了，接下来总还免不了有人登上皇位，你阿爷这一次已经功高盖主，今后的结局也许还少不了一搏！”
　　对着自己的儿子，王容并没有虚言矫饰。见杜幼麟并没有太多的吃惊，仿佛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形，她方才言归正传道：“我本来准备在云州等到你阿爷收复范阳，多陪陪师叔她们，缓一阵子再赶回来，可范阳那边有些不好的迹象，我就急匆匆赶回来了。老了，路上还是用了大半个月，幸好叛军使者这一路过来应该也不太容易，我纵使比他们慢，也不至于慢太多。”
　　母子重逢固然喜悦，但杜幼麟更知道，如今杜家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实四周仍然隐伏危机，因此，他立刻收起了那些私情，擦了擦眼睛后，沉声问道：“阿娘从范阳得了什么消息？”
　　“你叔父杜望之自从接了云中守捉使的位子，你父亲又给他捎过信，所以通过往幽州送石炭的关系，一直有不少细作探子放在幽州。日前，他打探到史思明麾下派出了一路人抄小道进了河东，原以为这些人是在河东散布什么，岂料竟是往关中赶，虽然截住了几个，可应该还有漏网之鱼，所以我就立刻回来了。虽说具体为了什么事还不得而知，但我猜测，如今幽州也就是范阳，已经落魄到只剩下数郡之地的窘境，史思明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一隅抗天下，只怕是已经有降意。”
　　“什么！”
　　杜幼麟遽然色变，几乎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在母亲责备的目光下，他总算是收回到了嘴边的几句痛骂，却是愤愤说道：“安禄山此次叛乱，席卷河北，河南以及都畿道，关中甚至都为之动乱，陛下西逃更是让长安以西的几个州县家家户户无不逃亡，事后安抚也不知道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不但如此，今年北方众多州郡因为大战连场，恐怕会颗粒无收，死伤更是无法计数。如果不能一劳永逸解决了叛军，还让史思明占了范阳，岂不是养虎为患？”
　　“在你的眼里，史思明是虎，可在兴庆宫那位陛下的眼里，你阿爷才是虎，如今手中握有重兵的将领也都是虎。”见自小聪慧懂事的幼子登时哑然，王容便淡淡地说道，“如今只是我的猜测，但此事恐有八九分准。而且说一句难听的，那些正在争皇位的皇子皇孙们，恐怕对于这个消息也乐见其成。他们固然希望你阿爷能够支持他们，可如果他日真的登上了皇位，你阿爷声威如此之盛，谁能容得下？留着史思明，也许还能够加以制衡。”
　　“那阿娘可有什么好主意？”
　　王容面色一肃，声音却变得无比低沉：“如今之计，只能立刻把这些范阳信使挖出来！利用长安军民对叛军的切齿痛恨，让这些信使没有办法把降表送上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想来他们不敢确定群臣对此事的心思，不会贸贸然把降表送去门下省，而是会设法向陛下送消息。”
　　“好，如今京兆府和万年长安两县我全都说得上话，明日立刻全城严密监视！”
　　杜家母子连夜商量策略的时候，夜晚的东市，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却有数十个憧憧黑影正在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处店铺之前。彼此打手势确认之后，这些人便各司其职分散了开来，有的两两互相搭人梯，敏捷地翻上院墙，有的则是悄然查看相邻店铺的动静，等这些都布置好了，当先一个身形彪悍的大汉便手持一柄足有百十斤的大斧，疾步冲到门前，抡起大斧重重向大门劈去。
　　随着一声巨响，那看上去极其坚实的大门竟是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倒下。而那天生神力的大汉气力用尽，随即提着大斧踉跄后退，而后头的人则是一拥而上，冲进了店铺之中。黑夜之中突然传来这样的大动静，左邻右舍自是无不惊动，可这些杀将进去的人却仿佛丝毫不担心在这时候惊动了人，一个个高声叫道：“奉京兆府令，捉拿叛贼！”
　　只这叛贼两个字，那些有意下床去看个动静的人无不噤若寒蝉，慌忙都关紧自家房门。有胆小的甚至还奋力拖动各式各样的家具，把门窗全都堵得严严实实，随即求神拜佛似的祈求别让那些叛贼逃到自己这来。
　　至于那间被人闯了进来的店铺，反应就要激烈多了，里屋中涌出来好些手提钢刀的大汉，眼见前头店铺中的人已经冲到了院子里，十余人提刀而立，两侧墙头竟是有十余弓手守着，被逼到绝境的他们不由得起了一阵骚动。为首的人咬了咬牙，突然厉声叫道：“我们是范阳的信使……”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嗖的一声弦响，一枝利箭破空插入了他的胸口。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一下子明白了这场夜袭的由来不是为了擒拿，竟是为了灭口！这一声弦响仿佛是一场信号，墙上弓手一时齐射，屋子里出来的人一时倒了大半，虽有人知机地躲过这一劫提刀上前冲杀，奈何这狭小的院落之中不比战场，腾挪不开，下头那十余个对手全都是武艺精熟不好对付，他们人多对人少，须臾就落在了下风。
　　当一场大战最终告一段落时，院子里赫然留下了一地尸体。一一补刀之后，一个中年人这才掏出绢帕擦了擦刀上血迹，朝里间努了努嘴吩咐道：“搜。”
　　简简单单一个字，他麾下众人先搜这些人的尸体，而后则是进房搜检。正当里屋之中被人翻得底朝天之际，外间便有人进了来。在院子里此刻燃起的那些火炬下，来人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姜度姜四郎还有谁？他没事人似的看了一眼满地尸体，随即言简意赅地问道：“全都在这？”
　　“是，分头跟踪了这几个人，确定了这处藏身地之后，我们就把此处看死了，没有一个人进出，刚刚也没人来得及逃亡。这里所有人都在喉咙上补了一刀，人人都死透了。”说到这里，见姜度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那领头的大汉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家翁，为什么不禀报统领飞龙骑的杜小郎君，又或者禀告一声裴相国以及京兆府和万年县？万一拿不到切实的证据，今夜咱们这样私自行动……”
　　“一来一回耽误的功夫太多了，万一他们心有顾虑动作慢了些，天知道明天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姜四满不在乎地嘿然一笑，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一具尸体，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藏匿于东市，身上携带利刃，刚刚还亲口说出了范阳两个字，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怕找不到切实的证据，我早就备好了几块伪燕朝范阳节度使的腰牌。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为了让宫中那位不节外生枝，我豁出去了，再多的黑锅我也乐得背！”
　　今天晚上，姜度出动的竟全都是自己的私兵，至于这些弓矢，却是长安守城时，他私藏的东西！


第1223章 一意孤行
　　东市这一夜发生的事情，等到天亮时分宵禁解除之后方才传开，登时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姜度到底没有真的拿假造的证物过关。他敢明目张胆来这么一场，自然早早就打通了东市这边的关节，因此得以笃悠悠整整搜查了一个半时辰。挖地三尺之后，他不但找到了史思明那封卑躬屈膝的降表，而且也从尸体身上翻找出了不少和范阳那边有关的证物。所以，他把降表往自己怀里一揣，立刻就把其他能够证明这些人身份的证物，一股脑儿往京兆少尹宇文审那一送，又往万年令崔朋那儿知会了一声。
　　等外间一片乱糟糟闹腾的时候，他却已经回自己的楚国公宅酣然高卧，补眠去了。
　　因为身体缘故，仍然没办法早朝的李隆基，竟是最后一个方才知道这消息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打算让人今天去联络范阳信使，令其敲击登闻鼓，从而让门下省没办法隐匿这封降表，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作为天子施恩范阳。可一场夜袭，竟是让范阳信使送降表事件，摇身一变成了范阳叛贼潜入长安图谋不轨事件！他怒瞪着亲自前来报信的高力士，颤颤巍巍举起手来想说什么，可最终一只手又颓然落下。
　　“备肩舆，朕要去政事堂！”
　　天子在兴庆殿那些新来的宦官当中笼络人手为己用，高力士当然知情，可是他毕竟伺候了李隆基这么多年，不忍心在这位天子只剩下最后这么点时日的情况下，落井下石通风报信，让其失去最后一点尊严，于是，他也就装作不知道。然而，李隆基和范阳信使方面的接触，他就真的不知道了，可大清早得知东市格杀了十余名来自范阳的叛贼，他这个精细人哪能觉察不到不对劲？
　　此时此刻，面对突然情绪如此激动的天子，他想要劝解，可李隆基却捂着肩头，脸色剧烈抽搐了起来。
　　“力士，这么多年，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现在就连这点小事都不肯依着朕？”
　　高力士只觉心头咯噔一下，见李隆基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哀求的表情，他不知不觉心软了。毕竟，他是天子家奴，富贵荣华全都是李隆基给的，此前十六王宅那一次，去而复返的他不啻是狠狠推了悬崖边上的李隆基一把，这时候若是再违逆上意，他实在是做不出来。于是，他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下拜答应道：“大家言重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眼看高力士果然应声而去，李隆基方才稍稍平缓了几分心情。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很明白自己自从马嵬驿受的那一场刺激之后，身体就已经很差，又被永王李璘这个逆子射了一箭，虽没中要害，可身体进一步亏虚，如今只是过一天算一天而已。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在心底盘算仅剩的筹码，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狠厉的决绝。
　　政事堂中，面对东市这一场夜战之后的风波，裴宽也同样焦头烂额。户部尚书韦见素，吏部尚书齐澣，刚刚升为御史大夫的贺兰进明，还有好几个尚书侍郎，尚书左右丞全都亲自来了，言谈之间不外乎是质问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可作为始作俑者的姜度却不见踪影，他只能暗骂这家伙做事独断专行，可却还不能把事情都推在姜度头上，只能硬着头皮声称自己早已得到线报，说是叛贼奸细潜入长安欲图作乱。可就在这时候，外头一个小吏突然匆匆而入。
　　“相国，陛下驾到！”
　　自从李隆基在十六王宅险些遭永王李璘刺杀身死，这位天子就一直都在兴庆殿中将养，几位大臣也只是本着探究天子死活的目的去请见过。此刻得知李隆基竟是突然不期而至，人们在面面相觑的同时，最终全都看向了裴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既然陛下来了，我等出去迎一迎吧。”
　　无论对天子有怎样的腹诽，可只要李隆基一天在御座上，众臣就不好真的无视天子，一时没有人表示异议。等到了外头，看见肩舆上那个面色几乎和须发一样灰白的天子时，每一个人都是百感交集。不过是数月之前，正月那些朝会和庆典上，这位已经年过七旬的天子是何等意气风发，几乎不见老态，可现在人却彻彻底底没了精气神。可是，当他们参差不齐地行礼拜见，把李隆基迎进政事堂之后，肩舆落地往中央一坐的李隆基，却是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一刻，这些最熟悉天子的老臣敏锐地察觉到，李隆基那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一丝决绝，仿佛是从前那个手握大权的天子又回来了。
　　“朕听说昨夜东市诛灭了范阳叛贼，哪位爱卿能够向朕说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李隆基的目光向自己扫了过来，齐澣因为遭李林甫忌恨被贬多年，对天子之威颇有些扛不住；韦见素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兼且根本不知情；贺兰进明本就对杜士仪得势有几分忌恨和恶意；王缙则是对蒙在鼓里有些恼怒。至于其他人，名声威望有所不如，就更加不会当出头鸟了。见别人都不吭声，裴宽不得不轻咳一声，打算出面打个圆场。可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陛下，相国，各位相公，太仆少卿兼知内外闲厩使杜幼麟求见。”
　　听到杜幼麟来了，裴宽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虽说不是姜度亲自来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可姜杜乃是姻亲，杜幼麟又是杜士仪幼子，此刻过来总能够为众人释疑。于是，如释重负的他甚至忘了请示天子，立刻出声吩咐道：“快请杜少卿进来。”
　　裴宽这么一个仕途贯穿开元天宝的老臣，如今却突然忽视了天子，别人不知道他是因为一时情急忘了李隆基的存在，而是品出了另外一番滋味。至于李隆基自己则是额头青筋毕露，再三忍耐方才没有立刻发火。他很清楚，如果一旦发火，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全都负担不起，他今天这趟政事堂之行就白来了！
　　所以，直到杜幼麟进门，一丝不苟地行礼之后，他方才压抑着情绪再次重复了刚刚他问裴宽以及群臣的问题。
　　“臣正是知道陛下，裴相国以及各位要垂询东市之事，所以方才冒昧赶来政事堂求见。”
　　昨天晚上自己还在和母亲商量如何挖出这些范阳信使，谁知道一夜之间，姜度竟是用雷霆手段把人全都杀光了，杜幼麟骇然之余，自然就决定把这件事先背到自己身上再说。
　　此时此刻，他先是解释了一句自己为何过来，这才躬了躬身道：“长安从叛军手中逃过一劫，至今也不过短短两个多月，而洛阳以及河南道各州郡也不过是新近克复，叛军除死伤以及降附的之外，还有众多溃退乡里。而宫中北门四军相比从前锐减一半不止，巡城的金吾卫也因为守城之战损失惨重，所以，臣在编练飞龙骑的同时，也曾经命人在街头暗中查访，以免叛贼混入长安，结果竟果真发现有叛军十余人潜入长安，图谋不轨。”
　　杜幼麟大包大揽，把叛军说成是自己人发现的，裴宽不明就里，还以为真的是如此，顿时面露欣慰。其他人虽是彼此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出声质疑的，就连贺兰进明也在张了张口后，最终谨慎地决定暂时先保持沉默。而李隆基登时再也忍不住恼火了，他突然重重冷哼一声，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在扶手上一拍，突然支撑着坐直了身体。
　　“叛军潜入长安，图谋不轨？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图谋不轨，而不是有了悔过之心，特意前来长安请降？”
　　昨晚上母亲对自己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现如今天子竟然恬不知耻地反问自己，杜幼麟纵使再好的脾气也不禁心头冒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直截了当抬起头直视李隆基道：“悔过之心？陛下此言大谬，安贼受陛下大恩，节度河东范阳平卢三镇，史思明亦受陛下重恩，赐姓赐名，统领重兵，可安贼叛乱，他何尝有过任何规劝？安贼占据洛阳之后，河北各州郡举起义旗反正，他那时候若有心思悔过，就应该响应大义，可他呢，安贼一句话，他便率大军回返河北，刀下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忠臣义士！如今眼看前方大军连战连捷，这时候陛下却提什么他们要请降，那置天下众多死难军民于何地，置罹难的忠臣义士于何地？”
　　杜幼麟这么多年来不曾参加过科举，只当过清闲的光禄丞，还是在长安守城一役中建下大功，又因为父亲杜士仪的鼎力支持而超迁太仆少卿，兼知内外闲厩使。除了裴宽，其他人和他接触很少，总觉得虎父犬子，不值一提，此刻见他骤然展现出如此犀利的词锋，别说天子意外，他们又何尝不意外？
　　李隆基当初接见过杜士仪长子杜广元，知道那就是个勇武大将，也接见过身为次子的杜幼麟，却只觉得人绵软好对付，此刻听到这番话，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面前的不是年纪轻轻的杜家幼麟，而是杜士仪站在跟前。他强压下喉咙口涌动的那股腥甜，声色俱厉地说道：“那难道前方继续打仗，死难的将士之命就不是命？”
　　不等杜幼麟回答，他便从袖中拿出昨天到手的那封信，劈手掷在了地上：“这是范阳信使辗转送进宫来的请降书，虽不是正式的降表，却足以表示史思明的诚意！朕意已决，由南阳王李係为正使，韦见素为副使，前往范阳，接洽招降之事！”
　　杜幼麟只觉心火大冒，竟是就此拱了拱手说：“陛下如若执意在前方势如破竹，节节胜利之际，要招降叛将史思明，让其能够苟延残喘，继续据有范阳，臣无话可说，可到了那时候，不要说在叛贼铁蹄下死难无数受尽屈辱的河北军民，便是天下子民，也一定会大失所望！臣告退！”
　　眼见杜幼麟深深施礼后，甚至不等天子开口便转身扬长而去，政事堂中众臣登时面面相觑。即便贺兰进明不由得腹诽什么样的老子什么样的儿子，可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杜幼麟这话绝不仅仅是威胁。
　　李隆基也许是不得已走这步棋，可真的就如杜幼麟所说，天下人又不都是瞎子聋子，只怕这一道诏书也不知道会激起多少波澜！


第1224章 老而不死谓之贼
　　噗——
　　看到那一口鲜红的血，高力士心头一紧，顿时一把扶住了李隆基。可是，正当他想要令一旁的小宦官去请大夫的时候，却被李隆基紧紧扣住了肩膀。他心下不解，可接触到天子那严厉的眼神，顿时没有抗命。用眼神吩咐人把地上的痕迹收拾干净，他小心翼翼地服侍天子躺下，便亲自端起了旁边一碗燕窝粥。可正当他用银勺搅动那碗粥时，却只听李隆基沉声说道：“除了力士，你们都退下。”
　　刚刚政事堂那场风波，除却高力士在场，兴庆殿中其他的宦官都不知情，而天子近来吐血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谁也不敢多话，一个个蹑手蹑脚退了下去。而之前高力士却心中惊疑，那时候政事堂他在场，亲耳听到杜幼麟出言激愤，亲眼看到其径直告退扬长而去，而裴宽以下的群臣竟是没有一个指摘其御前失礼甚至大不敬，他的心头同样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因为他自己也相当清楚，李隆基的决定是饮鸩止渴！
　　所以，等人都退走，高力士便字斟句酌地说道：“大家，今日之事……”
　　“你无需再劝，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无疑是斩草不除根，又或者是养虎为患的话。朕活了七十多岁，难道不知道这些？可你扪心自问，杜士仪现在还有身为人臣的样子吗？今天就连他这素来恭顺的幼子都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是无君无父！”
　　李隆基咆哮了这么一通之后，整个人一下子虚弱了下来。见高力士慌忙上前为他按摩胸口后背，又把后头引枕垫的高了些，他总算是顺过气来，整个人却已经再度萎靡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高力士，声音干涩而无力：“当年武氏当权时，朕方才年幼，却敢当面训斥诸武，连祖母都以为异。到后来，除二张、诛阿韦、逼杀太平公主，朕能够登上大宝，是一步一步斗过来的，而你一直不离不弃辅佐朕成功。如今朕老了，有人蹬鼻子上脸欺到朕头上来了，力士，难道你也要和袁思艺那些丧尽天良的一样，弃朕而去？”
　　“老奴乃是天子家奴，自然是大家到哪，老奴就跟到哪。异日大家若是驾鹤西归，老奴自当随行而去。”
　　尽管很多宦官都说过类似极其肉麻的话，可从高力士口中说出来，李隆基却知道绝不是为了敷衍自己。他心头闪过一丝感动，但随即便强迫自己放下这点主仆多年的私情，面上则露出了更加无奈的笑容：“力士，朕何尝不知道若是史思明不除，天下军民都会失望？可是，朕更不想看到大唐江山改姓杜！当初你为李亨说话，朕悔不该没听你的忠言，所以这次才用了南阳王。异日等他回归长安，朕便立他为皇太孙，如此三郎在泉下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高力士心知肚明，南阳王李係是已故太子李亨的庶次子，可别说其年纪太轻压服不了诸皇子，就是其身为次子，却在广平王和建宁王一兄一弟奔走为李亨请命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作为，就足以教这位皇孙争取不到多少人望。他更知道李隆基的私心，可对于天子说天下很可能改姓杜这一点，他也不是没有悸动的。即便他和杜士仪私交极好，可这种事又岂是以私交为前提的？
　　李隆基一面说，一面仔细留意高力士的表情，见其果然低下头去，脸色异常复杂，他知道已经有七八分打动人了，当即轻声说道：“今日杜幼麟便是那样激烈的反应，朕担心李係和韦见素过去之后，根本弹压不住杜士仪，所以，朕希望你亲自去一趟。至少，你帮过杜士仪那么多次，他总应该给你三分薄面。朕让陈玄礼给你挑选一些人，以防路上有叛军残余对你们不利。力士，你要明白朕的苦心，这大唐天下若是在朕的手中断送，朕怎对得起列祖列宗？”
　　“大家安心养病，老奴……去就是了。”高力士艰难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心中却在想，当他见到杜士仪的时候，何颜面对这位平叛的最大功臣？
　　直到高力士告退离去，其他人进来服侍自己，李隆基长长舒了一口气，虽说经过今天这一闹，他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可精神却异常亢奋。不管如何，他乾纲独断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而且还把得到大臣支持最多的南阳王李係给派去了河北。
　　李係身后的嫡母张良娣既然能够提出让杜士仪兼知范阳平卢，就应该懂得，如果史思明灭了，杜士仪再平定河北全境，威望达到顶点，加上其在朔方、安北、河东、陇右都有坚实的底子，如果再算上其在西域的长子，在北庭的诸多部属故旧，朝廷根本节制不住，那么，张良娣一定会授意李係，妥善利用这个机会对其有所牵制。只不过，他怎么会看不出他这个外甥孙女想要当太后？
　　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列祖列宗在上，保佑他再支撑一段时间，至少一定要活得比杜士仪长，否则他心有不甘！
　　当长安城上上下下的官民将卒得知，李隆基竟然要派南阳王李係以及户部尚书韦见素前去河北，招降仍旧据有范阳的史思明时，登时爆发出一阵比前一晚东市那场夜袭更加激烈的风暴。主流意见是，前方连连告捷，眼看叛军就要最终覆灭，这时候还招什么降，直接平推过去不就成了？但也有另一股不小的声音说，这连场大战已经让北方各大州郡处处焦土，军民无不精疲力竭，如果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不失为上策。
　　再说，杜士仪和郭子仪两路大军收复洛阳时，不也曾经接受驻守新安的叛军大将李明骏献城归降？
　　而激流汹涌的水面之下，还有一股更加隐晦的声音——倘若这样一场席卷北部众多州郡的叛乱，就这样被杜士仪轻易平定了，那么封赏过后，如何让其交出兵权？用郡王以及太尉这样听上去好听的加官进爵？又或者现在就令朔方以及河东兵马对其加以遏制？无论是哪一种，都显然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哪怕饮鸩止渴，好好利用史思明那支叛军，把杜士仪拖在安抚河北的泥潭之中，至少就能够让朝廷恢复元气，让将来能够平稳过渡皇位。
　　姜度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场风波，到头来在风口浪尖上的竟然变成了杜士仪！这时候再去大包大揽，说一切都是自己干的，却也已经晚了，他只能恼火地径直造访了杜宅，却得知杜幼麟竟是人在飞龙厩没有回来。牛脾气上来的他刚撂下一句人不回来我就不走了，却只见内中一个有些面熟的婢女匆匆出来，对他屈膝一礼道：“将军，我家娘子有请。”
　　气咻咻的姜度哪里会发怵去见杜家女眷，当即二话不说地径直跟着人往里走。可是，等他进了寝堂，发现等待自己的不是杜幼麟的妻子宋锦溪，而是王容时，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好一会儿方才讪讪说道：“弟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昨天，比亲家翁昨夜动手的时候，也就早几个时辰。”王容见姜度极其尴尬，吩咐莫邪到外间守着，她请姜度坐了，这才半是无奈半是规劝地说道，“我匆匆回来，正是因为范阳这件事，可没想到昨夜正在和幼麟商量，亲家翁竟然就抢先动手了。虽则你是雷霆万钧收拾干净了首尾，幼麟又亲自面君挑明了立场，可反而让兴庆宫那位坚定了决心，所以，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好说了。”
　　姜度顿时气馁，可听到王容的下一句话，他就立刻惊疑了起来。
　　“高力士送出消息，他也会随行。”
　　“他去干什么？”
　　姜度见王容摇头，没有得到回答的他登时心烦意乱，好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说：“他们这一行走不快，弟妹不若派人快马加鞭去河北，只要赶在这些人抵达之前拿下幽州，那就再无问题了！”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所以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只不过，幽州城高墙深沟，乃是河北第一坚城，即便有诸路兵马围困，只要有足够的粮草，史思明又得知朝廷招降的消息，闭门不出，短时间内攻下城池恐怕并不容易。而我最担心的是，兴庆宫给予史思明投降的条件，是让他保有范阳以及麾下兵员，那么，这便犹如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早晚是心腹大患！”
　　说到这里，王容便看着同样烦躁的姜度，一字一句地问道：“亲家翁，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是否知道，御医对陛下的诊断如何？”
　　这言下之意，便是问李隆基这个天子还能活多久！
　　姜度嘴角抽搐了一下，可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无奈：“早在从马嵬驿回到宫中的时候，御医就说陛下心力交瘁，恐伤圣寿；而后被那些好消息刺激，身体就更差了；上次再被永王那样折腾了一次，我几乎认为他就要一命呜呼。可直到现在，他还好端端活着，简直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御医这次调治箭伤的时候，说是三个月到半年，可我看他未必死得了！老而不死谓之贼，真是气死人！”
　　话说到这里，姜度不由得看向了王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更深一层的意思。李隆基如今似乎是看重南阳王李係，可又不曾立时三刻立皇太孙，若是人在河北的时候，天子却一命呜呼了，没有留下正式的传位制书，留在长安的诸皇子又岂会服气？到了那时候，这一场皇位之争，才叫真的是波诡云谲！
　　老来如此昏聩，李隆基也该死了！可人就是拖着不死，何妨给十六王宅那些同样盼着天子一命呜呼的宗室们找点事？


第1225章 儿孙如刍狗
　　常山郡治真定城，仆固怀恩在与河东方面援军会合，收复了这里之后，便一直盼望着坐镇幽州的史思明能够做出强烈反应，最好亲自率军前来和他一战。可结果却是，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郭子仪和程千里的大军赶到与自己会合，可范阳方面却是成了缩头乌龟，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所以，在杜士仪也率领后军赶到了之后，亲自前去迎接的他忍不住抱怨史思明徒有虚名。
　　“你仆固将军远道奔袭，势如破竹，就连蔡希德何等大将，也在你的铁蹄之下狼狈奔逃，史思明若是敢轻率出击，不怕被人抄了老巢？”
　　仆固怀恩生性吃软不吃硬，再加上他是杜士仪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听到主帅一句称赞，他登时眉开眼笑，精神奕奕。跟在杜士仪身后的仆固玚见惯了父亲的这两种面孔，不禁暗自莞尔，可一同出迎的程千里此前见多了仆固怀恩在底下军将面前威风凛凛，这会儿言行举止却截然不同，他不禁暗地称奇。
　　等到程千里亦是见过杜士仪，他身后的颜杲卿上前行礼时，杜士仪却亲手把人搀扶了起来：“常山被围一月有余，军民上下奋战不休，终使蔡希德安守忠无功而返，颜兄居功至伟。只恨邺郡叛军一度拖延了大军脚步，故而援救不及，我之过也。”
　　颜杲卿这还是第一次和杜士仪这么近距离见面。颜家子弟众多，其中多有颜真卿这样文名卓著之辈，相形之下，走恩荫这条路入仕为官的他一直磕磕绊绊，不要说和名臣两个字相差很远，最初一直都是僚佐下官。若非安禄山看重他屡次提拔，年过六旬的他恐怕还在低品上徘徊。他没有在长安当过京官，只有朝觐时有幸回京数次，每次也就是随大流拜舞贺新年，班位和杜士仪不知道隔开多远。可眼下不过第一次交谈，他却只觉得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邺郡叛军势大，元帅能够分兵一路，仆固老将军又是不分昼夜奔袭解围常山，已经竭尽全力，何过之有？都是我不自量力，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这才以至于叛军大军回师河北，死伤军民无数，还连累得仆固将军苦战多日，麾下将士殉难者众多，就连履谦亦是以身殉城。”说到这里，颜杲卿亦是深深低下头去，不愿意和任何人直视。可是，耳畔紧跟着传过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浑身巨震。
　　“颜兄不要自责，我这里却有一个好消息，令郎以及袁长史之子已经平安救出，如今正在邺郡安阳养伤。”
　　颜杲卿登时抬起头，随即喜极而泣。他虽对仆固怀恩说过，以大局为重，不能为了被叛军扣押为人质的那些人而耽误了战事，可在心底里，他无比希望袁履谦的子嗣能够保全，自己的儿子能够保全。泪流满面的他紧紧握着杜士仪的手，这会儿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士仪知道这时候安慰人太过苍白多余，因此便授意仆固玚来搀扶着颜杲卿，又和仆固怀恩程千里交谈了几句，得知来援的河东军主将，太原长史王诚光带着郭子仪去了滋水附近查看桥梁和水文条件，准备将来过河收复定州博陵郡的相关事宜，他便欣然点头，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祭袁履谦。
　　此前在颜杲卿的号召之下，河北大多数州郡便已经举起义旗反正，虽说在史思明和蔡希德先后回师的情况下，反抗的火种曾经一度熄灭，可如今随着朝廷大军再次反攻了回来，到了眼下，还在叛军手中的便只剩下幽州范阳郡、定州博陵郡、檀州密云郡、蓟州渔阳郡、易州上谷郡、莫州文安郡，总计不过六郡，相较当初席卷河北河南，占据洛阳的威势不可同日而语。
　　而现如今安北大都护府长史张兴收复妫州妫川郡，进驻蓟门关，也就是居庸关，进逼昌平；侯希逸从平州北平郡出兵，占据蓟州渔阳郡边境的盐城守捉，洪水守捉，直逼渔阳；而檀州密云郡虽说暂时无虞，可北面契丹松漠都督府和饶乐都督府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北口守捉岌岌可危。再加上南面唐军主力数路大军，幽州城内从安守忠和蔡希德残兵仓皇逃回之后开始，便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对于这一幕，史思明拿出了他赖以成功的不二法宝——杀一儆百。在短短三天之内，他便一口气杀了上百名逃兵，又命麾下精锐巡视内外，在坊间居人当中推行连坐制度，如有里通官军者，全部处斩。而早在此之前大半个月，早早就明白局势倒易的他就已经派出了信使前去长安，希望能够借助节节胜利的杜士仪以及昏聩的天子李隆基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
　　安禄山身死的消息以及安庆绪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幽州，史思明自从回返后就自立为范阳节度使，也不是没有部下劝过他称帝自立，可如今叛军局势不止是大不如前，而且是岌岌可危，他哪里会贪图这一时半会的名分。想到安禄山的尸首至今都不知道遗落在了何处，再想想当年二人一步一步出人头地的经历，史思明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叛乱的时机没有抓好，还是劝安禄山揭竿而起太早了一些。
　　“大帅，长公子求见，他说，军中有些鼓噪，蔡希德和安守忠二人也不甚安分。”
　　对于年长且早已带兵的长子史朝义，史思明就和安禄山对两个嫡出的儿子安庆宗和安庆绪一样，没有多少父子情分，此刻登时不耐烦地说道：“蔡希德竟然把家底败成了这样子，死有余辜，我不杀他，他还有脸闹腾？至于安守忠，更是无能透顶，先丢了安庆绪李归仁，然后又丢下了蔡希德，十足十的跑路将军，告诉史朝义，先给我杀了安守忠祭旗，否则他自己提头来见，我也懒得动军法！”
　　当那亲随出来告诉史朝义这一命令时，这位长公子登时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蔡希德勉强收拢残兵七八千人回归幽州，安忠志麾下也有三千余人，后者是因为跑路跑得快，前者则是因为到底有些威信，再加上仆固怀恩和河东兵马全都是刚到，不敢追击太过。可是，此前安禄山起兵南下，留守的兵马大为不足，史思明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肆征兵，又用老兵训练新兵，史朝义麾下的老卒已经调得差不多了。
　　他如今这区区三千余新兵，要弹压住，不出现逃兵就已经千难万难了，如今父亲的命令竟是让他杀了还保有三千余人的安守忠，怎么可能？
　　可是，史朝义是知道的，父亲史思明绝对不是说说而已，到时候如果他杀不了安守忠，死的人就是他！此前贾循有心反了安禄山，让幽州重回大唐，事发之后固然被杀，可诛三族的命令就是史思明亲自下的。这样一个动辄用灭族二字来镇压军心民意的父亲，又根本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如何敢违背？
　　“长公子，总之你小心些，大帅自从得知陛下死讯之后，心情一直很不好。”史朝义为人不像史思明那样暴虐，对下头人素来体恤，所以那亲随也不吝多提点两句，“尤其是听到安庆宗和安庆绪兄弟一个阵前喊话，令我军士气低落，一个暗害陛下，大帅背地里骂过好几次了，说是竖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恨不能早劝陛下杀之！”
　　史朝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二话不说接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在这亲随手中，诚恳道了一声谢，继而就大步离去。等到他带着亲兵回到了自己军中，和他那些亲信将校一说此事，果然，立时三刻他们就炸开了锅，全都是反对的。可史朝义只是说了一句话，他们便鸦雀无声。
　　“谁敢当面去对父帅说，此事不可能办到？”环视众将一眼，史朝义便面带黯然，继续说道，“安守忠大军就在城内，若是贸然杀了他，哪怕成功，城中也会一片骚乱，所以，我决心亲自去见他一面。如果能够说服他诚心投效父帅，不玩小花样，也许父帅会网开一面。总而言之，你们不用再劝，尽人事，听天命。”
　　身为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连尽人事，听天命的话都说出来了，众将无不又悲愤，又无奈。等史朝义犹如交待遗言一般，叮嘱了他们好些事情后，只带了几个亲随便悄然离开，众将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之后，突然有人怒骂了一句：“想当初李隆基杀子杀孙，咱们还笑话这个皇帝简直昏聩得无可救药了，活该被陛下取而代之。可现如今看看陛下，看看大帅，还不是一个个都是父子相残，简直是……”
　　其他人虽没有跟着骂，可那发黑的脸色足以说明一切。当众人四散回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低声说道：“杜士仪到底只生了两个儿子，就没这烂事！”
　　想想史思明身边女人众多，却没一个统领后院的正夫人，诸子不分嫡庶，却偏宠幼子史朝清，庶长子史朝义反而视若敝屣，他们顿时又不做声了。到最后，总算有人憋出了一句话来：“到底是后院不宁，殃及前头正事！陛下偏宠段夫人，咱们大帅偏宠辛夫人，一碗水都没端平，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第1226章 杀人祭旗
　　真定城内一片缟素。这满城戴孝，并不仅仅是因为长史袁履谦殉国，也是为了死难的众多军民，以及埋骨此地的仆固部将士。就连杜士仪也在太守府祭祀了英灵之后，亲自前往其他停灵之地，集体拜祭了死伤的官民将卒。如今虽说已经平定了河北大部，但毕竟还在战时，要把众多遗体扶柩送回乡不太可能，因此杜士仪又提出，在真定城外择选一处佳穴，置办棺木为死难将士集体下葬，同时建造英灵堂，每年官给祭礼。
　　尽管自己部族的人埋骨他乡有些令人伤感，但仆固怀恩也知道，天气日渐炎热，这么多遗体想要继续防腐绝不可能，若是一直停灵下去，只怕会染成瘟疫，而颜杲卿已经竭尽全力从常山郡各县调集了所有能用的棺木，所以，他作为仆固部之主，第一个点头表示同意。他都点了头，那些被招募来的团练兵多半是常山本地人，其家属虽悲痛欲绝，可听说官给祭礼，能够享受万民膜拜，也全都含泪答应了。
　　然而，在集体下葬这些死难者之前，真定城中却是贴出了行刑的榜文。官民起初还觉得有些惊疑，等到聚拢在榜文前，听到那些识字的高声念了出来，人们方才恍然大悟，一时间奔走相告。
　　“大帅要斩了那安禄山身边的军师！”
　　“他们这些人吃朝廷俸禄，却跟着安贼出谋划策，这才害得咱们常山死了那么多人！”
　　百姓们拍手称快，作为当事者的严庄却是毫不知情。安庆绪被押回长安时，他还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虽是挨了崔乾佑等人一顿痛打，可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他原以为杜士仪总用得着尽知幽州底细的他，可一路上被五花大绑押在军中，每到宿营就和高尚被单独关押，再也没人理会过自己，他渐渐就惶恐了起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和高尚商量商量，可高尚仿佛是彻底认命了，根本就不搭理他，气得他频频骂对方是榆木脑袋。
　　此时此刻，严庄见高尚活死人似的坐在那不做声，他顿时又来了气，指着对方骂道：“好歹是河北名士，眼看死到临头，你就不肯豁出去拼一拼吗？杜元帅虽是一路打得顺风顺水，可你我都知道，幽州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只要我们能够出谋划策将功折罪，何愁将来不能免死？”
　　“崔乾佑、田乾真、孙孝哲，再加上薛嵩和薛崿兄弟全都已经降伏，你我两个能比得上他们这些悍将？至于出谋划策，人家根本用不上我们。除非你有胆量自荐，前去幽州说降史思明，否则你就省省力气吧！”高尚终于开个口，见严庄被自己噎得脸色发青，他就闭目养神在也不做声了。
　　就当严庄咬了咬牙，吐出一句我去说降又何妨时，外间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了，进来的却是十余个牙兵。这是连日以来除却送饭和赶路之外，第一次有人来见自己，他登时生出了几分期冀。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来人便拿了绳子上来，把他和高尚结结实实被绑上了。意识到事情有变，严庄不禁面带凄惶地问道：“敢问这是要押我们去何处？难不成元帅这就要立刻去打幽州？”
　　“接下来是要去打幽州，但元帅说了，不带累赘。”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薛嵩，见严庄不可思议地抬头瞪着自己，他却和这位昔日安禄山身边第一军师没什么私交，别过眼睛去就淡淡地说道，“如今满城缟素，父哭其子，子哭其父，所以元帅吩咐，虽是此前连战连捷，对叛军也网开一面，但不杀人祭旗的话，死难将士在泉下难以安眠，所以要借你脑袋用一用！”
　　这是高尚设想过的情况，所以他只是长叹一声，任凭别人将自己绑上之后往外推。可严庄却万万不想这时候死，恐慌至极的他拼命挣扎，试图靠近薛嵩，竭尽全力说道：“薛嵩，你我好歹曾经同僚过这么久，你就算一点不念旧情，也该知道留着我对杜元帅大有好处！幽州城内很多文武我都熟悉，如果留着我，元帅肯定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严先生，这话我本来不该说，可你只要看看你自从被俘之后，元帅都没单独见过你，你就该知道，你把自个想得太重了。元帅发话的时候，郭大帅程大帅仆固将军全都在，我一个如今在安北牙兵之中暂领旅帅之职的下级军官可没说话的本事。”薛嵩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往严庄的嘴里塞进了一个布团。见其急得脸色通红，双脚乱蹬不已，最后只能被两个牙兵架出去，他不禁哂然一笑。
　　想当初他因为跟着侯希逸出使都播，被安禄山怀疑，差点连命都没有的时候，严庄可没给他说过话！倒是高尚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可谁让他当年碰上的是安禄山，不是杜士仪？
　　等到严高二人被押上了槛车，薛嵩上马带着牙兵护送而行，就只见沿途百姓“夹道欢迎”，其中甚至夹杂有石块，若不是很快便有路上把守的将卒加以制止，只怕二人根本捱不到行刑地点。可是，那些烂菜皮之类的东西仍旧不断从人群中朝槛车飞去，大多数只是掉在地上，可严庄和高尚的身上却不免都沾上了一些。直到这一刻，他们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沦为了民间人人喊打之辈。
　　被拘禁了这么久，即便杜士仪并没有苛待两人饮食，可伺候的人总是没有了，也不可能让他们时时刻刻梳头更衣整理仪容，本就形容憔悴的他们被押下槛车时，已经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严庄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行刑之前能够有人取掉堵嘴的那团破布，能够用三寸不烂之舌打动杜士仪，可谁曾想哪怕被提溜到行刑的高台上跪下，也没有人想到这一茬，他竟是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挣扎声。
　　不要杀我，我是能够辅弼人主的宰辅谋臣，不应该就卑微地死在这里！
　　同样观看这一场行刑的崔乾佑和田乾真、孙孝哲则是心思各异。解气的是严庄这等卑劣无耻之辈总算是就要死了，可惊惧的却是，自己三人率军打败过哥舒翰，又围困过长安，却能够免死，严庄不过是谋臣，手上根本没有沾过血，真要说也就是谋害了安禄山这个叛贼，如今却要和高尚一起被处死，杜士仪到底是怎么想的？
　　“报！”
　　眼看时辰将近，却是一骑人从之前押送严高二人的路上疾驰而来，接近刑场时便高声叫道：“仆固将军派人来报，拿到了阿史那承庆！”
　　仆固怀恩登时眉头一挑。他当然知道这个仆固将军说的是自己的长子仆固玚，可他之前和王诚光守御常山，也不是没扫荡过四周围，叛军残余倒是抓了不少，可如李归仁和阿史那承庆这样的大鱼却是没有消息。怎么仆固玚跟着杜士仪回返之后，今天只不过是出城去查探那处用来集体下葬死难将士的佳穴，却能够抓到阿史那承庆这样一条大鱼？
　　当父亲的只是纳闷不解，其他人彼此对视，则是心思各异。郭子仪是仆固玚的岳父，当即打趣道：“阿玚好本事，我们都漏掉的大鱼，他竟然抓到了！”
　　“到底是死守真定一月有余，老天爷也眷顾他，说这阿史那承庆跑得远吧，他怎么从邺郡逃窜之后只到了常山，再加把劲不就回幽州了？”说这话的是程千里。
　　“说不定是众叛亲离无路可走了。”正儿八经作分析的，却是王诚光。
　　杜士仪则不管人是怎么抓到的，在他心目中，阿史那承庆是和严庄一样重要的角色，决不能放任这样一条毒蛇隐伏在角落中。所以，喜上眉梢的他当即吩咐暂缓行刑，把阿史那承庆押来此处。仆固玚的动作果然继承了其父的迅疾无伦，一刻钟之后，他就单枪匹马赶到了这里，只是马鞍前头还横着一个人。他从人群让开的通道疾驰过来，随手把鞍前被颠得七死八活的阿史那承庆丢下，这才自己跳下马背，直接一手抓起人就这么拎着，疾步来到了杜士仪面前。
　　“元帅，阿史那承庆是自己撞上来的，据他的随从说，他是跑到幽州之后，听说史思明清洗了很多人，这才仓皇跑了回来，结果撞到了我手里。”
　　这样的解释言简意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杜士仪见阿史那承庆同样被堵着嘴，和严庄此刻的样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不禁莞尔，随即示意仆固玚把那团堵嘴的破布拿开。下一刻，阿史那承庆就高声嚷嚷了起来：“杜元帅听我一言，杀安禄山都是严庄和安庆绪的主意，我只是事后方才知情，立刻建议不要坚守洛阳，而是退回河北！我如今已经悔悟了，愿意投效元帅，效犬马之劳！”
　　跪在行刑高台上的严庄顿时气得脸都青了，如果这时候他能够取掉那团堵嘴布，他一定会和阿史那承庆吵个你死我活，不止是因为暗杀安禄山这件事，而是最后那句话正是他想说的！可他没有这个机会，只能徒劳地挣扎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可紧跟着脖子就被人紧紧按住了，紧跟着那里甚至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耳边则是一句警告。
　　“老实点，否则立刻砍了你！”
　　严庄固然立刻不动了，耳朵却竖了起来，只想知道杜士仪对阿史那承庆的讨饶有什么反应。很快，他就听到了一番让自己浑身毛孔都仿佛舒展开的话。
　　“幡然醒悟也要分时候。洛阳城破时，若你能留下来投降，也许我可以留你一命；邺郡城破时，你投降也未必不能免死；可你却在投幽州不果后方才仓皇回来乞命，却是冥顽不灵到了极点！须知从前鼓动安禄山犯上作乱之人，正是尔等这些心腹谋士！来人，将他一起绑了，今日处决，以谢河北各地殉难的官民将士！”


第1227章 人心向杜
　　当阿史那承庆被仆固玚二话不说绑了提到行刑的高台上，和严庄高尚并肩跪在一块的时候，他只觉得欲哭无泪。史思明从前就认为他们这些文人只会耍嘴皮子，分外看不上眼，尤其是他这个出身异族却不是以武艺见长，而是喜欢耍弄阴谋诡计的人。安禄山身边四个谋士当中，唯一稍微得史思明敬重的，便是张通儒，却也不是看在张通儒本人份上，而是看在其祖父，当年曾经在朔方筑起三座受降城而著称的张仁愿份上。
　　而这次他之所以投幽州不成而无奈返回，想在杜士仪这里碰碰运气，正是因为当初从洛阳撤离时，张通儒没跟着大军，而是只带了心腹随从早他们一步一路抄小路逃回了幽州，对史思明进的谗言！如果不是他在幽州城内还有几个人，贸贸然撞进去，说不定就被史思明一刀杀了！可现在千辛万苦逃了那一劫，却不想杜士仪不由分说也要杀他！
　　阿史那承庆还想喊什么，却不想头皮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拉扯，竟是仆固玚提着他的头发令其仰头，随即又是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这下子，他和严庄一样，竟也是同样再也叫不出任何声音。见严庄朝自己看了过来，面上满是幸灾乐祸，他不禁气得七窍生烟，回了一个极其凶狠的眼神。
　　你笑什么，今天还不是和我一块死！
　　尽管从前有些明争暗斗，可这会儿严庄却是立时三刻就读懂了阿史那承庆的眼神，登时心下凄苦。若不是李林甫把持科举以及言路，他一事无成，怎会受了安禄山征辟？若不是杨国忠当权之后又一个劲压制安禄山，他怎会跟着安禄山一条道走到黑？而若不是安禄山起兵之后又喜怒无常，动辄鞭笞他们这些谋士，他又怎会煽动安庆绪用了那样狠辣的手段，把安禄山也给除了？他有什么错，错的是任用奸臣的天子，是安禄山，是这个世道！
　　阿史那承庆见严庄颓然放弃了挣扎，他便又往高尚看了过去，见这位同僚竟是只五花大绑，口中却没有塞堵嘴布，他不禁吃了一惊，随即就狂喜了起来，竟是用尽全身力气往那边撞了过去。可是，在他这样的肢体动作下，高尚却只是淡淡地回看了他一眼，随即冷笑了一声。
　　“不就是一死吗？千目所视，千夫所指，人人都说我们是叛贼，人人都想着我们死，还费心求什么活？死了干净！”
　　阿史那承庆恨铁不成钢地怒瞪着高尚，随即终于放弃了这最后一丝努力，就这么呆呆跪坐于地等死。
　　杜士仪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对身边的阿兹勒吩咐了一声。就只见阿兹勒躬身应下，随即大步走到最前方，对早已经预备好的两个刽子手微微颔首。两个彪形大汉立时大声应喏，单手抄起了鬼头刀便来到了严庄和阿史那承庆身后。今天本来只杀两个人，所以也只准备了这么两个刽子手。随着他们双手将两把雪亮的大刀高高举起，人群中渐渐鸦雀无声，就只见两道雪亮的刀光倏然落下，恰是血泉喷涌，人头落地。
　　“好！”
　　“杀得好！”
　　听到四周围的百姓无不拍手叫好，杜士仪见两具无头尸身已经倒伏于地，两个头颅滚出去老远，而两个刽子手商量了一下，便有一人朝最旁边的高尚走了过去，他突然出声叫道：“今日只杀严庄和阿史那承庆，把高尚押下去！”
　　他这突然一声，周遭众将无不意外。见他们都往自己看了过来，杜士仪便随口说道：“今天只备了两个刽子手，本来也只准备杀两个人，但阿史那承庆自己撞上来送死，已经足了两人之数，既是天意如此，我想便留他一条命，各位意下如何？”
　　玄理命说深入人心，众将虽是驰骋疆场的勇士，但对这点也深信不疑。再说，今日杀人与其说是祭旗，还不如说是祭祀在常山一役中战死的英灵，故而众人也没有太大异议。只有仆固怀恩看着长子仆固玚，半是责备半是当真地说道：“杀这些耍嘴皮子的文士实在没意思，你怎么就不能运气再好些，把李归仁、蔡希德又或者安守忠这些叛军大将抓几个过来，今天杀了岂不是更加痛快？”
　　严庄和阿史那承庆转瞬间就变成了两具尸体，崔乾佑和田乾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脸上既看到了如释重负，也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尤其是听到仆固怀恩这句话，更是让他们觉得这条命实在是来得侥幸。至于被前锋营收纳的孙孝哲更是后背心发凉，可阿兹勒和他年纪相仿，治军手段却是恩威并济，软硬兼施，那些降卒全都是阿兹勒自己亲自调教统率，他孙孝哲手底下都是根正苗红的安北精锐，出入都有无数眼睛盯着，哪敢有任何异心？
　　随着专人收殓了尸首，真定城中那些围观今日行刑的百姓方才渐渐散去。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严庄也好，阿史那承庆也好，过往全都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安禄山的左膀右臂，如今安禄山死了，这样两个人也在他们的面前斩首示众，每一个人都对最终平定这一场叛乱信心十足。
　　而杜士仪杀了严庄，也了结了心中一桩大事。历史上，安禄山的谋士如阿史那承庆、张通儒、高尚等人，无不是死于非命，可策划了安庆绪弑父之事的严庄却运气最好，不但选准时机投降，最后还封了个官。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如果送回长安让李隆基处置，然后饶了性命，日后说不定养虎为患。就连阿史那承庆也是如此，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一刀杀了也省得日后麻烦。反倒是早早听天由命的高尚暂且留下无妨，说不定将来还能有点什么用。
　　如果不是阿史那承庆被仆固玚拎回来，也许此刻人头落地的就是高尚了，说到底此人着实运气好！
　　可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回太守府的路上，杜士仪特意请颜杲卿和自己并马同行，随即转达了他心中早就打算好的另一件事。
　　“如今河北二十四郡中，已经有十八郡完全平定。可安贼叛乱，河北河南受创深重，我意请颜兄在内的各位太守和我一同联名上书，免除河北河南叛军肆虐各郡三年租赋，不知道颜兄可愿意署名？”
　　颜杲卿正发愁此事，闻听杜士仪愿意首倡，他登时喜出望外，立刻当仁不让地说道：“此等安抚生民之举，下官当然愿意！”
　　前头杜士仪和颜杲卿正在商量战后如何安抚河北各郡县，落在后头的众将官之中，却渐渐没了刚刚那喜悦和笑容，导火索却是因为仆固玚带回来的一个消息。他抓到的阿史那承庆一行人中，有人透露了杜士仪此前回长安城时，在十六王宅中那场糟糕的经历，从永王李璘父子欲图一箭双雕，弑君弑父的同时，嫁祸于杜士仪，到此事乃是天子策划，结果却弄巧成拙，所有细节全都栩栩如生。
　　在好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郭子仪这才摇摇头低声说道：“之前我等围攻安阳城时，叛军就曾经传言说元帅已经因为功高盖主被害，可最终元帅却平安返回，如今又有这样的传言，极有可能是叛军见如今幽州岌岌可危，所以故技重施。”
　　“老郭，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实在是太愚忠了！如果是叛军要散布流言，怎会等到今天？早在我军围困邺郡，又或者常山被围的时候，就拿出来宣扬了！而且，之前在邺郡，谣传说元帅已死的流言含含糊糊，哪里像这次那样，连谁动的手，又是怎么回事全都清清楚楚？空穴不来风，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说到这里，仆固怀恩便冲着浑释之努努嘴道，“浑兄觉着我说得可对？”
　　浑释之却不是个浑人，只是谨慎地说道：“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免得中计。”
　　程千里自己这个河东节度使都是因为杜士仪方才得以敲定，对于朝中风吹草动自然异常敏感。他见郭子仪不做声，便突然往后瞥了一眼，轻声说道：“此次元帅从长安回来，最初留京的前锋营也跟了来，前锋营的主将是元帅义子杜随，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杜随必然清楚。就算他不肯说，李怀玉以及薛嵩那时候也在长安，应该容易套话。”
　　仆固怀恩当机立断地说道：“程大帅说得对，我也不问薛嵩李怀玉，偏去问杜随！他要是敢打诳语，我可不管他是不是元帅义子！你们别管了，看我的！”
　　见仆固怀恩说着便拨马往后头前锋营众将赶去，郭子仪登时面色深沉。仆固玚开口一说这么一件事，他心里就已经断定那必然是真的，可之前军中从来没听说过近似如此的传言，必然是杜士仪下了禁口令，原因很简单，那时候河东朔方安北三军已经因为流言而军心动摇，杜士仪不想再用长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而堕了士气。可如今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就算军中不传，关中的消息也已经渐渐扩散了过来，又哪里捂得住？
　　陛下啊陛下，你已经垂垂老矣，又有安禄山这场让大唐大失元气的叛乱，为何还不肯罢手？


第1228章 军心向背
　　这是杜士仪在常山郡真定城停留的第四天。
　　严格来说，作为此次行军主帅，他只管行军打仗，不应该插手地方政务。可是，他不但是招讨元帅，还身兼总领中书省的右相，也就是从前的中书令。如今他只是不在长安处理政务，沿途所过州县安排主司的事却可以管一管，更何况，若是不立刻临时征辟官员署理事务，经过叛乱之后的那些郡县不要说发生饥荒，就是酿成民变都有可能。再加上他深知幽州是坚城，早一天晚一天抵达城下都没有什么大区别，因此宁可把准备都做得扎实一些。
　　而此次行军所需的粮草，则由原东都留守李憕亲自坐镇洛阳东面，地处运河以及官道交界处的河阴进行转运。原先尚未打下邺郡时，是从江淮经汴水送到河阴，再经陆路补给杜士仪麾下三路大军，如今邺郡克复，河北只剩下最北面的幽州范阳郡等六郡，因此运粮就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仍旧从河阴经陆路往上转运，另一路却可由河阴由水路转运黎阳，然后通过永济渠送到德州平原郡，再向河北各郡转运，这是为了既供应大军，同时也供应此前遭受重创的诸郡军民。永济渠这条当初隋炀帝为了征高丽而开通的运河，如今却成了支援大军的生命线，同时也让河北二十四郡军民得以喘息。
　　因此，坐镇德州平原郡，保住平原郡始终不失的太守颜真卿便承担起了至关重要的责任。但直到现在，杜士仪都尚未来得及去见自己这小师弟一面。只看颜真卿能够在河北二十四郡全部沦陷的时候却安然保住平原郡，他就根本不担心如今的大军粮草转运之事。
　　刚刚和颜杲卿一同从刑场回来，他就进了颜杲卿的书房。除了此前商讨的免租赋这些安抚手段之外，对于逃窜乡里的叛军，以及趁机祸害为乱者，他的宗旨则是用重典。对于这一层，颜杲卿自然完全同意。而对于杜士仪趁着世家地主遭受重创之际，让他立刻组织胥吏清查田亩，颜杲卿则是有些犹豫了。
　　“河北初定，也不知道多少人流离失所，如果不能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田亩全都厘定清楚，异日如何安顿民众？如果这场叛乱平息之后，庶民不能立刻安身立命，那么这场乱子就永远平息不得。这些年来，成丁授田百亩的国初制度已经名存实亡，尤其是河北遭受重创，如果还按照从前的标准来征收租庸调以及户税地税，那么，那时候就不是叛军为乱，而是民不聊生，官逼民反了。大乱之后要想大治，就必须快刀斩乱麻！”
　　而借着清查田亩，就可趁势在河北推行两税！
　　杜士仪的深一层意思，颜杲卿当然无法体会，可杜士仪担心庶民逃离家园后的田地为乡间恶霸又或者其他人侵占，这一层意思他哪能不明白？悚然而惊的他只沉吟片刻，便深深行礼道：“我能够从叛军手中侥幸逃脱大难，既然元帅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能够为生民百姓做一点实事，我自当不避祸福！”
　　以颜杲卿此次首倡义旗的威信担当此事，杜士仪自是喜出望外。他当即紧紧握了握颜杲卿的手，欣然说道：“近日我就会将请免河北诸州郡租赋，以及清查田亩之事禀报陛下，请以颜兄主导河北诸郡括田之事。但我可以对颜兄说清楚，这次括田，不为搜刮民脂民膏以丰国库，而是为了生民存身立命！”
　　宇文融当初主持括田括户，被人诟病的最重要一点，就是因此而得的大笔款项入了国库，丰了太府，让李隆基能够更加大手笔地修兴庆宫，修芙蓉园，尽情享乐，对百姓的真正好处却有限得很，所以一旦优惠期过去，百姓立刻再度逃亡。所以这次杜士仪搬出的理由则是利民，毕竟，在免除河北两年租赋，以及河北之地的官宦世家大户被叛军来了个大扫除的情况下，把租庸调改成针对田亩而征收赋税的两税，面对的阻力会少许多。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残酷，但只有原先的上层建筑遭到了野蛮清洗之后，才有可能推行变革！
　　当杜士仪从颜杲卿的书房出来时，就只见牙兵把守的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在又急又快地来来回回走着，显然已经来了并非一时。
　　“怀恩？难不成是有什么紧要的战报？”
　　仆固怀恩确实已经来了很久，听到这一声，他倏然转身抬头，随即大步迎了过来。可对于杜士仪的问题，他却避而不答，而是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沉声说道：“元帅，末将是受郭大帅以及程大帅以及军中诸将所托，所以特地在此等候元帅。大家有话想对元帅说。”
　　杜士仪和仆固怀恩多年情分，除却在节堂之上议事的时候，平常都是谈笑无忌，此刻突见对方如此光景，他不禁大为意外。而且，仆固怀恩直接把郭子仪程千里以及其他将校都给摆上了台面当做理由，除非有天大的事情断然不会如此。于是，他在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见其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顿时无奈地说道：“好吧，你既然守口如瓶，我这就去见了子仪和千里等人，他们总不成你和你一样卖关子。”
　　等到杜士仪随仆固怀恩来到了常山太守府中大堂，他方才发现，三军之中偏裨以上将校竟是都到了，将这偌大一座正堂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郭子仪和程千里站在最前头，两个人的面上除却凝重，便是无可奈何。而在主位之下侍立的，则是阿兹勒以及薛嵩和李怀玉。阿兹勒目不斜视，薛嵩和李怀玉就不一样了，目光和他一对上便立刻心虚地别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今日此情此景的由来。
　　到底还是事发了！
　　心头敞亮的杜士仪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此前他之所以立刻下禁口令，是因为生怕邺郡之战有问题，也生怕仆固怀恩领骑兵奔袭常山的时候分心旁骛，可现在只剩下幽州等六郡在前，再加上长安那边的消息渐渐传过来，纸包不住火，之前他压制言论之后的爆发也就反弹得格外强烈。但是，隐瞒这样的消息不同于隐瞒其他的消息，对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果然，他一落座，郭子仪和程千里没说话，刚刚单身去请他的仆固怀恩也没有说话，下头河东军中却有一个裨将先站了出来：“敢问元帅此前奉诏回长安时，伴陛下驾幸十六王宅时，真的遭到了永王李璘父子的袭杀？”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不是出自安北和朔方军中，却是河东军中将校率先发难，不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前河东节度使王忠嗣的遭遇。所以，有人起了个头，河东军中将校立刻一片骚动，一个接一个求证细节，到最后还是程千里实在看不过去转身弹压。而郭子仪感受到了身后朔方军中将领的压力，不得不出声说道：“元帅，军中如今已经谣言四散，如果没有一个劝慰的说法，只怕更加众说纷纭，还请元帅能够为大家解惑。”
　　“本来，这没有什么好说的。”见底下立刻传来嗡嗡嗡的议论声，杜士仪神色转厉，眼神倏然一扫，见底下立刻鸦雀无声，他这才态度沉静地说，“当时我在邺郡，因军情紧急，我方新败，军心士气无不低迷，严令随从及前锋营不得泄露此事，违命者杀无赦，如今虽已经解常山之围，形势一片大好，可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永不提此事！既然你等今日群聚堂上问我，那当日之情，我也不好再隐瞒了。”
　　杜士仪没有任何的矫饰，言简意赅将当日情形解说了一遍。当他说完之后，大堂中立刻出现了一片死寂。毕竟，仆固玚虽说从阿史那承庆的随从那里打探到了一些看似栩栩如生的细节，可毕竟经外人口耳相传，不免有些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可从杜士仪这个当事者口中说出来，就少了几分夸张，多了些平实，但其中惊心动魄的地方，却怎是那些犹如传奇似的版本可以比的？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觉得喉咙口发涩，心中噎得慌。那时候叛军尚盘踞河北，拥兵十余万之众，李隆基怎么就敢出此下策，令永王李璘行刺杜士仪，而后更打算把责任一股脑儿全都推到这位永王头上？若不是李璘另有算盘，那如今河北将面对怎样一番乱局？
　　“好了，李璘父子已经伏诛，如今更是褫夺王号，子孙贬为庶民，此事就到此为止。幽州就在前方，各位但请放下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只消去做一件事，戮力同心，平息这场祸害天下苍生的叛乱！”
　　杜士仪一锤定音地撂下这番话，这才站起身来，先到最前头的三个大将面前，沉声说道：“子仪，千里，怀恩，三军之中，你们带领部将前去宣抚，务必把这些谣言平息下去。就说是我的话，此前这场大乱，人命贱如草，如今既然平乱近在眼前，就该奋勇向前，把这一场兵灾消弭下去，而我定当为有功将士请命，论功行赏！朝廷如何，陛下如何，这些念头且都抛在身后，先把身为军人，保家卫国的分内事做好！”
　　事到如今，哪怕隐隐察觉到杜士仪并非没有愤懑怨望，郭子仪也好，程千里也好，都觉得劝无可劝，只能默默答应之后，劝了麾下将领离开。
　　杜士仪平定漠北，可谓灭国之功，可一旦身在险境时，天子漠然，严令不得出兵救援，立下平叛大功之后，天子则动杀心。身为人臣，谁不心寒？更何况，郭子仪救长安也是不得制令私自发兵，程千里更是在将兵的推举下兵谏逐节度，要说他们这样的立场，天子会信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杜士仪真的死了，他们日后被削减兵权，甚至于被杀被赐死，那种结局恐怕是注定的。更何况，李隆基昏聩到如此光景，还恋栈皇位不去，太让人失望了！


第1229章 痴心妄想！
　　三军之中的流言风波算是平息了下来，然而，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持续时间更长，但因为李隆基逃到蜀中完全失去了人心，而李亨在灵武登基，那些对老皇帝失望透顶的文武纷纷聚拢在这位有大义名分的太子麾下，开始了对叛军的反击和作战，李唐皇室的人心基础始终还在。而回纥冲着朝廷给的丰厚好处，以及仆固怀恩这个铁勒人的面子，慷慨借兵平叛。就连远在安西的于阗王尉迟胜也亲自率兵五千前来帮助。然而，这是李唐统治天下多年的基础，和那时候已经彻底边缘化的李隆基已经关系不大。
　　因为李亨有大义名分，民间对新生的君王抱着很高的期待，军中能够维持不错的士气，将校不管真的是忠心耿耿，还是想捞取军功，尽管有彼此争功不和以至于导致大败的情况，但总体还是附庸在皇室的旗帜下，最终将安史之乱平定了下去，此后虽藩镇林立，李唐皇室亦始终被人奉为正朔。
　　可这一世，李隆基却自毁长城。他先是杀了李亨和广平王建宁王父子，以至于东宫无主，国本空虚。紧跟着，他抛下长安军民逃亡之后才到马嵬驿，杜士仪郭子仪大军就及时赶到，抢在长安还没沦陷前收复了这座帝都，李隆基得以保住皇位，却失尽了关中人心。而最近，他配合永王李璘完全演砸的那一场戏，则是进一步自己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如果聪明的话就此立刻传位，军将把忠义维系在新君身上也就罢了，可李隆基却偏偏不愿意就此认输！
　　对于李隆基这样的天子，杜士仪自问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了。他为官三十余年，或远或近观察了这位天子三十余年，又有李隆基最宠信的高力士提点指导，通风报信，日日夜夜剖析，再加上预知某些大势，方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所以，对于目前军中的那些鼓噪和暗流，他选择的是暂且压制，而不是诱导和分流。他很清楚，面对最后的河北六郡，军心士气尽在他这一边，他已经可以堂堂正正平推过去。
　　清晨，杜士仪由从者伺候穿戴好一身甲胄，披上大氅，佩上宝剑，这才推开了大门。院子里，虎牙和阿兹勒一左一右站着，赫然是在等他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颔首，等到他大步出去，两人自然而然跟在了他的背后，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杜随，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日后再有这等事，你应该知道后果。”
　　阿兹勒知道杜士仪说的是自己不先禀告，就将此前十六王宅那场大变告知了仆固怀恩，连忙凛然应是。可如果再让他做一次选择，他仍然会选择和盘托出。不是因为仆固怀恩那会儿干脆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威胁，而是他认为必须如此，才能让众将在杜士仪不知情的情况下表明态度，如此方能够形成万众一心的向心力。生他者父母，教他者义父，他的性命和前程都是杜士仪给的，哪怕没了这条命，他也一定要为义父扫平道路！
　　而杜士仪并没有因为阿兹勒的应声而停下脚步，当出了太守府的仪门时，他又沉声吩咐道：“薛嵩和李怀玉二人，一在牙兵，一在前锋营，两者都是功名之心很重的人，你们要用，但同时留意他们笼络人心的度。至于崔乾佑和田乾真，还有孙孝哲，也是同样，叛军可以让叛将招降，但绝不能交给叛将来带，这是宗旨！我这几天晚上偷闲整理出一本关于编练降兵的小册子，你们回头拿去仔细读了，此次打幽州，史思明一定要杀，但余者必须编练入军！”
　　“谨遵元帅吩咐！”
　　尽管阿兹勒和虎牙统兵全都不多，可两人不同于郭子仪等方面大将，正因为人数精炼，才更要趁此机会把叛军之中的精壮编练进来，然后再留下自己需要的人，将其他收纳叛军稀释到三路大军中的正军，从而进行第二次整编。如此利益均沾，又有崔乾佑等降将压住阵脚，方才能够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否则，一上来就夺权夺兵的主帅，谁能受得了？
　　今日便是杜士仪离开真定北上的日子。齐集于此的兵马加上降卒，足有七八万，当然不可能全部于这一日启程出发，否则官道非得被全部拥塞不可，行军也会分外困难。所以，各路兵马从早几日开始便遵从此前商议好的方略行军，前次奇袭建下大功的仆固怀恩照旧不走寻常路，由深泽，过饶阳，至乐寿，然后直扑永定渠、漳水、巨马水三水交汇之地屯兵。这里是后世的天津，但现在却没有城池，不过是一处居人聚集的小镇，只驻扎了叛军一部。
　　至于郭程两路大军，则是从新市镇出发，直扑定州博陵郡。就在杜士仪启程的这一天，前方程千里已经传来了捷报，博陵郡的新乐县已下，叛军千余人接战未久就纷纷投降。所以，带着这个好消息启程的时候，杜士仪自是心情很不错。因为仆固怀恩此行又是奔袭，但考虑到很可能遇到单单骑兵不可能应付的情况，因此还带了两千陌刀军，皆是有马随行，所以随行杜士仪的，除却前锋营以及牙兵，便是河东军的无马步卒和降卒，人数超过一万六千人。
　　除却军中额定的马匹，但凡富庶的步卒往往也会置办马匹代步，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都是如此，西域和北庭亦是不缺马匹，而河东节度使府在王忠嗣和裴休贞先后卸任后，步卒当然不会就窘迫到了无马的地步，哪怕是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后，把河东各牧监的好马搜罗一空，甚至还殃及军中积余，这下子，步卒们原本家中蓄养的马在河东节度使府拿钱购买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就配备到了马军之中。
　　于是，抢军功迫不及待的程千里和河东众将冲得是高兴了，被落下的步卒自是丝毫高兴不起来。至于刚刚编练进来的叛军降卒，对于没有立刻对上旧日袍泽，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刚刚进入博陵郡境内，便有疾驰的传令兵从后军疾驰了过来，到中军杜士仪面前方才一拱手沉声说道：“元帅，长安急信。是太仆寺杜少卿的信使！”
　　知道幼子来信绝无小事，杜士仪立刻沉声吩咐道：“带来见我。”
　　尽管有如此判断，可是，当见到送信者是龙泉时，杜士仪仍旧意外得很。他分明记得此前得报，龙泉等人留在云州保护王容，如今却突然又成了杜幼麟派来的信使，究竟是假借一个名义，还是说妻子已经悄然回返了长安？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龙泉呈来的书信，就在行进的马上展开看后，他不禁蹙起了眉头。
　　王容都能够打探到的情报，他当然不至于漏过，否则也不会在邺郡和常山都只稍稍休整了数日便立刻进兵，可是，李隆基竟然还真的接受了史思明的降表！指望他在最后关头撤兵，给叛军留下喘息之机，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是在逼他啊！要么就默认了招降史思明，让其保有麾下实力；要么就和作为正使前来的南阳王发生正面冲突。李隆基这次倒不怕这位南阳王到了他这里，借助三军之力行废立之举？还是说认为派出一个高力士，以及挑选最后的精锐禁军随行，就可以防住这一招？又或者说，李隆基觉得南阳王即便要夺位，也一定会防着他杜士仪，故而一定会把招降史思明之事坚持到底？又或者还有别的卑鄙招数？
　　阿兹勒只是谨慎地落在后头率兵警戒，并未立刻急不可耐地去打听长安究竟有什么事。直到杜士仪开口留下了龙泉在身边，竟是连回信都不送了，他方才心头惊疑了起来，可他还是忍到这一天傍晚扎营时，方才前往帅帐。牙兵通报之后，刚到门口，他就听到杜士仪和龙泉说话的声音。
　　“此前收复长安时，我已经正式收了杜随为义子。你们几人也都跟随了我多年，情分没有区别，所以从即日开始，人后你就改称我一声义父，行家礼。”
　　龙泉登时心中狂喜，连忙下拜口称义父。待到起身，他方才一一说明了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从跟随王容抵达云州，以及此后随军进入河北道，见过颜杲卿另一子颜泉明后，回返云州，王容得知史思明有意归降后又紧赶着回长安，再到姜度夜袭东市，将史思明使节全部格杀，却仍然难阻天子心意，最后方才轻声说道：“高大将军这次随行而来，据说也是陛下严命，不知是否借他和义父多年交情，想要让元帅默认这件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杜士仪阴着脸迸出了这几个字，见龙泉立刻喜上眉梢，他突然转身往帐外说道：“刚刚牙兵都已经为你通报过了，既然来了，就不要躲在外头偷听。”
　　阿兹勒这才打起帘子入内，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他便直起腰大胆地说道：“义父既然有此心，何妨密令沿途各州县，拖延南阳王一行的行程？”
　　龙泉立刻主动请缨道：“此事我来办！从汲郡开始，沿途各州县主司全都是义父一力征辟的，而他们受尽了叛军的苦，十有八九会希望此次大军平定叛乱，杀了据有幽州的史思明！既然如此，让他们瞒报前方行军的进度，竭力拖一拖南阳王等人的行程，应该可行！”
　　“就怕这一行人带着明确目的，即使沿途郡县主司竭尽全力，也未必拖得住他们。不过暂时就先试一试此计吧，你亲自去办。”杜士仪见龙泉立刻应命，他便对阿兹勒说，“你挑选三百仪容壮伟的叛军，精选一批可靠军官统领，随龙泉南下，让南阳王好好看看如今这些叛军的气象！”
　　阿兹勒和龙泉顿时都迷糊了。南阳王此行本就是来招降史思明的，杜士仪却还向其展示幽燕叛军的威武雄壮？
　　“知道叛军依旧威武雄壮，他就会认为史思明好歹能够多抗衡一阵子，路上自然会走慢一些，也好卖我一个面子，这是人之常情。”


第1230章 玉石俱焚
　　史思明原先打算的诛杀安守忠之事，在史朝义亲自出面，竭力转圜下，这一劫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安守忠也知道自己那一丁点兵马在如今的幽州一点水花都翻不起来，所以在史朝义的竭力劝说下，也就痛痛快快向史思明服了软，甚至还去蔡希德那里当了说客。这两个人虽是因为常山一仗结下了深深的芥蒂，但至少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再加上史思明势大，他们不结成一线便是死路一条，太桀骜也同样是死路一条。所以，当他们一口答应若是唐军攻城就顶在最前头，史思明终于也不愿意在大军压境之下起内讧，也就决定不为己甚。
　　起家于平卢的史思明此前虽是跟着安禄山起兵南下，但还在平卢保有相当的实力。前时挥师北上反攻河北，虽说他因为心急于幽州可能有失，于是把主力交给蔡希德，自己只带了精锐心腹抄小路回归，可他业已把私兵从平卢调了回来，放在蓟州渔阳郡，又把剩下的静塞军一把抓在了手中。
　　如今，得知南面的大唐三路大军已经开始朝幽州进击，而长安那边的信使却还没有消息，他便毅然决定放弃博陵、上谷、文安三郡，将防御圈缩小到幽州范阳郡、檀州密云郡以及蓟州渔阳郡这三郡。即便如此，如今的情况仍然相当不妙，渔阳郡的盐城守捉和洪水守捉已经落入侯希逸的平卢军之手，密云郡继北口守捉丢了之后，镇远军也被张兴派阿古滕领兵拿下，再加上他回幽州之前就落入安北军之手的居庸关，如今的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来人，传帅令，召史朝义！”
　　前方节节败退的消息，身为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当然不会不知道。急匆匆赶来的他衣服湿透，显然是遇到了刚刚那一阵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雨。然而，形容狼狈的他在父亲面前却不敢失礼，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头后方才问道：“父帅有什么吩咐？”
　　“你替我去见一趟杜士仪。”
　　见史朝义登时眼睛瞪得老大，惊骇之色根本掩饰不住，史思明心中不喜，登时疾言厉色地质问道：“怎么，你没有这样的胆量？”
　　史朝义见史思明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心中登时咯噔一下。尽管是儿子，可他知道此刻如果自己再迟疑，史思明这一刀就很可能当头砍下来，他只能勉强压制心头的恐慌，竭力镇定自若地说：“父帅的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必定努力去做！”
　　史思明哪里相信这等豪言壮语，心底嗤笑，面上却收起了怒气，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有这样的胆量，见到杜士仪后，你告诉他，我史思明已经向朝廷，向陛下递了降表，他若是不甘心，尽管来攻！不要以为他麾下人多将广，我如今又只剩下了三郡，逼急了我，我便那军士拿着刀逼这三郡民众全部上城墙守御，看到时候他拿下幽州时，范阳密云渔阳还能剩多少活人！”
　　已经向朝廷递了降表的事，纵使史朝义也是第一次听说，可他刚刚对此行稍微生出了几分信心，就听到最后几句话，脸色登时一片煞白。如果是别人这么说，他必定以为那是吓唬人而已，可说话的人是他的父亲史思明，届时绝对做得出来！可真正到了那玉石俱焚的份上，自己固然死路一条，下头众多手上沾满了三郡百姓鲜血的将士，难道就有什么好下场？
　　可史思明已经撂下这样的狠话了，他这会儿不敢有任何违逆，只能咬咬牙答应道：“是，我这就按照父帅的吩咐去准备。”
　　“还用得着什么准备？我给你牙兵十人，立刻出发！”
　　史朝义心中叫苦，可他知道这会儿拖延时间只会引人疑心，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等到他出了屋子，那十名一看就是史思明心腹死士的牙兵已经等候在那里，他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希望自己此行的运气好一些。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史朝义的祈祷，当他离开幽州范阳郡，进入易州上谷郡境内的时候，便和一支打前站的游骑撞了个正着。多亏他早早预备了一杆白旗，这才没有立刻遭遇一场厮杀。只不过，对于他这个史思明的信使，那百余游骑兵的主将嗤之以鼻，只从麾下派了两个人领他们回去。
　　用这位游奕使的话来说：“大军一至，幽州叛军若是不降，便为齑粉，要归降也该有个归降的诚意！”
　　可这样的轻视，史朝义哪里顾得上。接下来的一路上，连续撞到了好几路兵马，他方才得知，杜士仪如今尚未进入上谷郡，正在扫荡此地叛军的是河东节度使程千里，而杜士仪尚留在莫州文安郡的清苑县，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则正在扫清文安郡境内的残余叛军，至于另外一路唐军，也就是仆固怀恩所部，杜士仪的真正嫡系，则是不知踪影。尽管他心中对此非常在意，可如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他当然不会随便乱问。
　　清苑县廨，临时征用了这里为元帅行辕的杜士仪正看着一封龙泉发来的急信。果然，尽管南面河北各州县官府对于远道而来的南阳王李係这一行人分外热忱，百般挽留招待，结果还是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叛军稍微拖慢了他们的行程，即便如此，如今这些来自长安的特使已经过了邺郡。如果不是李係这样养尊处优的皇孙不可能做到日行二百里这样的高强度，只怕两三天就能够抵达清苑。可就算往最慢里计算，路上能够拖上六到八天已经很了不得了。
　　“八天打下幽州？如果不能，就要准备来上另一场硬仗么？”
　　杜士仪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刚刚流露出一丝决然，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元帅，史思明派长子史朝义为使者，求见元帅！”
　　史朝义？
　　现如今的历史已经早已经完全偏离了既定的轨迹，因此杜士仪听到这话，先是意外，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先不用急，派人去前方，知会郭大帅和浑将军，告诉他们史思明派史朝义作为信使来见我，让他们速速回来！”
　　进了清苑县城，史朝义原以为能够第一时间见到杜士仪，可万万没想到，他和随行的十名牙兵却被分开了。他被孤零零地撂在一间屋子里，没人上茶也没人理会，就仿佛他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似的。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心焦如焚，因为他很清楚如今幽州的窘境，杜士仪对他态度如此冷淡，自然就意味着并不在乎幽州方面是不是想归降！
　　这样的煎熬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夜深时分，连午饭加晚饭全都没吃过的他自然饿了。在这样仿佛漫长无休止的等待中，他终于抛弃了最后一丁点耐心，大步走到虚掩的门边上，一把将门拉开。出乎他意料的是，恰是有一个人面对自己站在门外，那只推门的手都没有收回去。四只眼睛对视了一阵子，来人方才放下了手，语气冷硬。
　　“元帅有令，带史朝义入见！”
　　史朝义终究见过大阵仗，立时镇定了下来。尽管身心俱疲，饥肠辘辘，可他还是打起精神，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然而，当他跟着来人到了一座还算齐整的大堂之外，眼见得门前牙兵两列，虽是战袍不同，相同的却是那股剽悍之气，绝不逊色于父亲身边的那些心腹，他还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那可是杜士仪，让不可一世的安禄山败死，让幽燕众多骁将俯首，让无数将卒人头落地的如今大唐第二人！
　　迈过门槛进了大堂，史朝义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中端坐的那个中年男子。对方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丝袍，可反而比左右两边身着甲胄，年纪更大，气势也更加逼人的两位老将更显眼。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杜士仪，可他还是放缓了脚步，随即在隔着十余步这种安全距离站定，不卑不亢行了个揖礼。
　　“大胆，你身为一介叛贼，竟对元帅如此倨傲！”
　　浑释之有心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一巴掌拍下去，竟是把凭几给拍塌了。尽管如今的家具多用软木，可看到他这样的手劲，史朝义还是心中一紧。可他肩负着父亲的严令，更知道这会儿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能活命，因此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如今两军交战，我幽州尚有一战之力，元帅也曾经领兵多年，当知道若我军背水一战，胜负还未必可知，又何必折辱我这马前卒？”
　　郭子仪见史朝义言行举止从容得体，对比当初安庆绪和安庆宗两个人的光景，倒有些讶异史思明还有这么个不错的儿子，当即哂然一笑道：“如果说，你身为史思明长子还是马前卒，那幽州就人人都是马前卒了。”
　　“父帅诸子不分嫡庶，总共十一人，我不过是占了长子的名分而已。”史朝义知道此刻只有竭力把自己形容得无足轻重，见那两位老将面露讥诮，反而主位上的杜士仪不动声色，他方才朗声说道，“我此来是奉父帅之命，致意杜元帅足下。父帅当初跟着安禄山叛乱，只是迫于无奈，如今已经具降表送到了长安。如果元帅逼迫过甚，那么到时候幽州只能征召所有百姓，玉石俱焚了！”


第1231章 借刀杀人
　　“降表？”
　　这是浑释之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一茬，他一时忍不住失声惊呼。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名堂，脸色登时变得铁青一片。如果史思明是真的想要归降，按照道理怎么也应该是先和他们这些前方将领，又或者是杜士仪接洽，然后再由他们禀报朝中，现如今史思明越过他们而向长安递降表，分明是别有用心！又或者说，天子此前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动作，已经被叛军利用来大造流言，如今又被史思明钻了君臣相忌的这个空子，想要谋求喘息之机！
　　“史思明若真的有意归降，那么应该立刻大开幽州城门，率领麾下将士面缚请降，而不是偷偷摸摸递什么降表！”郭子仪心思亦是敏捷，此刻立时反讽道，“更何况，以举城民众作为要挟请降的，据我所知，亘古至今从未有过，史思明还是第一人！”
　　郭子仪这个上司都这么说，浑释之立刻附和道：“元帅，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既然敢如此大放厥词，不若我亲自带着这史朝义杀去幽州，将其斩于城下，我就不信打到这份上，叛军还能一条心！”
　　今次受命来见杜士仪，史朝义心知肚明只怕凶多吉少，此时也干脆豁出去了：“我既然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已经说过，父帅不止我一个儿子，我死了，他一定更高兴些，还能够以此激励麾下将士奋战。我也奉劝杜元帅一句，不要以为父帅只是说说而已，他治军苛严，麾下军卒若有点滴违逆，定斩不饶，届时被逼得狗急跳墙，驱民御敌的事情，他绝对做得出来！”
　　杜士仪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直到此刻，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史朝义，你刚刚形容你那父帅的时候，用的词是狗急跳墙？”
　　史朝义没想到杜士仪没有抓住大处，而是冷不丁揪出了这样的细节。被自己的父亲逼着来冒死当这个信使，他心头何尝没有愤懑，何尝没有怨恨，言辞之间却还要拼命掩饰，可终究免不了流露出了这样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点小纰漏遮掩过去，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和杜士仪的双眼对上了，见对方那眼神仿佛直透自己心底深处，能够看穿自己的所有想法，他登时闭上了嘴，决定以沉默对抗。
　　“你刚刚说，你父亲史思明有很多儿子，不分嫡庶，你只是排行居长而已。但据我所知，你因为年纪最长，从军最早，恭谦谨慎，怜恤士卒，你父亲动辄杀人的时候，你常常会想方设法加以保全，所以颇有人望。”
　　见杜士仪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史朝义只觉得心头压力剧增，强忍住没有说话。
　　“你父亲史思明没有正夫人，身边姬妾众多，最宠爱的是辛氏，所以对于她所出的幼子史朝清，也就尤其偏爱，至于对你，就犹如对寻常军将没什么两样，更谈不上任何怜恤。否则，今日前来见我的人，他大可在军中另寻死士，不用差遣你这个长子，我说得是也不是？”
　　安禄山麾下骁将众多，史朝义只不过是史思明之子，他根本没想到杜士仪对自己也能了解这么多。然而，他也知道杜士仪招降了如崔乾佑等好几个叛将，也许自己的信息便是这样泄露出去的，他便索性爽快地说道：“不愧是杜元帅，说得一点没错。所以，我只不过是父帅的提线木偶，只不过是来传个话的，杀了我对父帅谈不上任何影响。降表之事我事先一点都不知情，也就是这次被派出来之前才刚刚知道的。”
　　“这么说，去长安送降表的事成与不成，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迸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史朝义看到的是郭子仪和浑释之怀疑的目光，可这时候，他却已经不想装得若无其事了，无奈地苦笑道，“父帅行事乾纲独断，不但我，军中此前亦是没有传出过半点风声。”
　　若是下头将卒知道主帅都已经在打归降的主意，那么还怎么打仗？人心早就变了。史朝义说到这里，心中也一片敞亮。正是为了能够不走漏消息，史思明在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使命之后，方才根本不容许他回去准备，直接让心腹牙兵裹挟了他出城南下见杜士仪。只怕如果是他真的死在杜士仪手里，史思明这个当父亲的才会真正放心。至于什么伤感怜悯，根本不可能在他那个父亲身上出现！又或者说，史思明这次遣他出使，一为要挟，二为借刀杀人！
　　“来人，先带史朝义下去！”
　　当杜士仪突然如此吩咐了一句时，别说史朝义有些意外，郭子仪和浑释之亦是不明就里。然而，史朝义对能够暂且逃过一死已经很满意了，当下也不多说，拱手行礼之后就转身离去。而浑释之等人一走就立刻跳将起来，连声问道：“元帅，莫非把这史朝义所言当了真？”
　　“本来就是真的。”杜士仪见郭子仪稍稍变色，但显然并不意外，他便对浑释之说道，“我此前为免军心动乱，并未声张。长安我子幼麟有信送来，史思明确实派出信使去了长安，事情还闹得不小。”
　　杜士仪懒得说，干脆出示了杜幼麟的信笺。大约是生怕落到别人手中，杜幼麟的这封信只是不偏不倚详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没有加上任何多余的评点，可正因为如此，郭子仪和浑释之方才更加惊怒。算算一来一回，以及史思明派到长安的人要和宫中接触的时间，也就是说，也许在杜士仪刚刚返回邺郡主持大局的时候，史思明就已经当机立断去设法和天子接触了，所求绝不是区区赦免，一定是保存实力！
　　“元帅之前招降崔乾佑等人，我虽觉得多余，可那几个不过是无根浮萍，兼且沿途叛军听到他们亦能归降活命，无不斗志全无，也算是有点用。如果史思明要降，留他一条活命，放逐到岭南恶处自生自灭也就算了，可如果连他以及麾下那些兵马也全都容了，难道等他继续占据幽州，来日休养生息之后，再来一场这样的叛乱？”尽管此次出击战功累累，但浑释之当然不会忽略麾下的战损，说出这番掏心窝的话时，竟是肺腑之音。
　　“史思明此人不能招降，否则必为祸，可陛下已经点了头，甚至派了南阳王为正使……”郭子仪不如浑释之这样直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吞了回去，改成了更为谨慎的言辞，“若不奉诏，惹出冲突，只怕反而会被史思明所趁。”
　　“怕什么冲突？传令沿途哪个州县，找个盗匪出没等等理由，把南阳王一行拖个十天半个月，等我们打下幽州再放他过来就行了！那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史思明人头落地，难道一道圣旨还能够让人活过来？”
　　浑释之出了这么个主意，见郭子仪苦笑连连，他顿时火将上来：“郭大帅，如果来的是广平王或是建宁王也就罢了，那两位皇孙在太子遭疑忌软禁的时候四处奔走，忠孝节义无可挑剔，可他们俩已经死了，而南阳王那时候在干嘛？如今太子得到追赠之后，他方才跳了出来想要摘桃子，以为单凭他是太子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呸，我浑释之第一个不服！”
　　“好了，谁都不要冲动。此事我自有主张。就算南阳王来得再快，届时一切我来对付。”杜士仪见浑释之还想说话，当即一锤定音地说道，“这种事情你们不要沾染上身，只管打你们的仗！我既然当了这个招讨元帅，所有的责任，自然我来扛！”
　　郭子仪亦是因为杜士仪全力提拔方才有今天，深知这位老上司说一不二的脾气，所以，他立刻起身一把拉住了还要再争的浑释之，随即行礼说道：“既如此，那我和释之这就照旧按之前的计划继续用兵。元帅还请早点歇息，军中将士全都希望元帅能够一举成功！”
　　等到郭子仪强拉了浑释之出了大堂，又招呼了朔方牙兵跟着自己二人出去，浑释之方才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事，真让元帅一个人背？”
　　“我刚刚都已经说了，军中将士都希望元帅一举成功。”郭子仪低声说了一句，见浑释之若有所悟，他便淡淡地说道，“陛下老了，东宫虚位，所以什么昏招都会出，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出来闹腾。元帅的性子明利果决，我们也不会坐视平叛到最后竟然不了了之。你我都是大帅的旧部，应该相信他不但有扛责任的心胸，也有扛责任的本事！而且……”
　　“而且什么，我的郭大帅，你要急死我不成？”
　　郭子仪见浑释之越发着急，他打了个手势令牙兵散开，他这才对浑释之说：“而且，史思明派了史朝义过来，看样子竟是容不得长子，想要借刀杀人。元帅却分明不想如他的意，我看到时候取幽州恐怕绝不仅在力取。你回头做好准备，史朝义放回去之际，元帅必然就有大动作！”
　　而郭浑二人一走，杜士仪便命人去唤了阿兹勒来。对其嘱咐了几句之后，他目送其出门，这才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场仗之后，应付了南阳王和韦见素高力士，他应该就得先回长安一趟了！


第1232章 死中求活
　　十余万朝廷大军业已四面合围，幽州城中从早些天开始就已经全面戒严，不许进出。尽管史思明用了最严酷的高压手段，可依旧不能避免军心士气的低落，于是，由其心腹牙兵组成的军法队神出鬼没于城中各处，甚至连夜半时分也会冷不丁出现在城头，但凡被抓到有懈怠的，立刻就是拉下去抽鞭子，至于逃兵则更是处罚凌厉而严酷，往往五人甚至十人连坐。
　　傍晚时分，当城门前头，史朝义以及十个牙兵出现时，立刻引起了城头一片骚动。尽管身为史思明的长子，可他还是遭到了严格的盘查，为首的队正亲自把他身上搜了一个遍，见那十个剽悍的牙兵亦是眉头紧皱，却不得不经过这一道必要程序，他方才低声说道：“长公子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回来？莫不成是撞到了唐军？回头见大帅时，你可千万小心一些，大帅最近脾气越来越大，这两日光是活活打死的逃兵就有几十个，而且若是巡查的斥候遇到唐军有所死伤，逃回来的人也多半会挨上一顿，所以最初抽到当斥候的竟全都是如同送死一般，谁也不肯去，可这两天又有人肯去了。”
　　见史朝义有些不解，那队正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大家现在都想明白了，与其在城中等死，或是被大帅处死，还不如干脆趁着当斥候，投到唐军那边去，说不定还能得一条生路，反正大帅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两天，整整七队七十个斥候，没有一个人回来。大帅一怒之下派出一支六百人的骑兵，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后，知道这些斥候都是趁机逃跑，也就没再派人了。”
　　史朝义这一路回来，确实一个斥候都没看见，此刻登时心中一紧。他在这些底层的军士当中颇有些威望，这会儿身上却已经什么都没剩下，没法赏人，只能谢了一声。等到和那些经过搜检的牙兵会合，刚一进城，他就只见道路旁边竖着一排刑架，一个赤条条的汉子被绑缚了挂在上面，一旁正有人用蘸水的皮鞭用力抽打，尽管一个个人全都被堵着嘴，可那凄惨的呜咽和呻吟声依旧能够听得清清楚楚。而再看看旁边被五花大绑等候下一轮行刑的人，至少有几十人。
　　自己的脊背上这会儿还伤痕累累，可看到眼前这更加凄惨的一幕，史朝义只觉得身上的伤仿佛更痛了。他低着头强自忍住不去再看，一抖缰绳就疾驰了出去。等到范阳节度使府门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跳下马背，也不管那些牙兵跟上来没有，疾步往里头奔去。
　　史思明完全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会让史朝义活着回来。节堂上，坐在主帅之位的他看着面前的长子，心中生出了凌厉的杀机。然而，只是须臾，那十名心腹牙兵也到了面前。
　　为首的那个大汉瞅了一眼先到一步的史朝义，随即便单膝跪下沉声说道：“启禀大帅，我等随长公子到了文安郡清苑县廨，杜士仪把我等一一分开软禁，据长公子说，拖到夜半时分，杜士仪方才见的他，而后就又关了我等两日。临走之际，是杜士仪义子杜随来提的我们，叫嚣说若不是不斩来使，就要把我们全都杀了祭旗。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每人挨了二十鞭子方才得以回来。”
　　见十名牙兵全都脱下了上身衣衫，露出了那纵横交错血迹斑斑的鞭痕，史思明不禁怒容满面。等到史朝义也沉默着解下上衣，伤痕比那些牙兵更深三分，显然是鞭笞的人有意折辱，他不禁冷哼一声，摆手吩咐这些牙兵全都退下去。
　　知道父亲是想问见杜士仪的经过，跪在地上的史朝义便低声说道：“我照着父帅的话，原原本本对杜士仪转达，他原本要杀我，却被郭子仪劝了下来，之后就把我软禁了。原以为不死也会一直被关下去，可不曾想只两日后，那杜随就来放了我们走，临走前却是凶相毕露，亲自狠狠鞭笞了我一顿。他还说，要不是看在朝廷使节就要到了的份上，定然不会让我们活着回来报信。”
　　史思明原本已经动了杀心，可听到朝廷使节已经到了，想着史朝义今日进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他便暂时遏制了那个念头，冷冷说道：“总算我没白养你这废物。既然事情办成了，就暂时寄下你这颗脑袋。给我把嘴闭得紧一些，别让外头全是风声。好了，滚吧！”
　　既然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什么失望，史朝义默不做声地磕了个头，随即悄然退了下去。等他出了节堂，就听到里头史思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仿佛是得意得很。依旧赤裸上身的他看不到背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可心里却狠狠抽搐了一下，面上却只是微微一龇牙。
　　当他回到自己的宅子，刚刚上过伤药包裹了伤口，外间就已经有亲随禀报，说是他麾下几个部将找上了门，他想也没想便吩咐请了众人进来。他身为史思明长子，又早年从军，在军中将士中间的人缘很不错，三五号人一进屋子，看到他这上身全都缠着白棉布，里头还能看到殷殷血迹渗透出来，为首的蔡文景不禁勃然色变。
　　“长公子之前突然无影无踪，我等全都急坏了，还以为是大帅害了长公子！今天得到消息说长公子回了幽州，我们还将信将疑，却还是立刻来了。长公子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史思明垂下眼睑，没有立刻吭声。其他部将顿时忍不住了，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盘问不休。足足好一会儿，史朝义方才开口说道：“我之前奉父帅绝密指令，去了一趟文安郡清苑县，见了杜士仪。”
　　他这短短一句话，却让屋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个部将全都呆住了。可很快，刚刚打头的蔡文景便大叫道：“大帅这不是存心要长公子的命吗？唐军上下对我们恨之入骨，知道长公子的身份，又怎会轻易放你回来？莫非，莫非这一身伤也是……”
　　“如果不是这一身伤，纵使我能够活着从杜士仪那里回来，父帅也不会让我活命。”史朝义哂然一笑，这才语气平淡地说道，“因为父帅让我去找杜士仪，不是谈别的事，而是父帅瞒着我们所有人，早已经派人去长安见李隆基请降。他生怕杜士仪非要打幽州，所以让我以满城百姓作为要挟，让杜士仪不敢攻城！”
　　屋子里再次呈现出一片压抑的沉寂。史思明如今自命范阳节度使，史朝义却没有水涨船高，麾下这些部将还是从前的官阶。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知道相比幽燕叛军从前反唐时的气势如虹，现如今兵败如山倒，整个河北被人逐渐蚕食得只剩下了三郡之地，对于未来的前途，每一个人都悲观得很。所以，主帅也生出了降唐之意，他们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最关键的就在于，史朝义刚刚说，史思明竟是以满城百姓安危作为要挟！
　　“长公子，大帅何必多此一举？若是激怒了杜士仪，岂不是弄巧成拙？”
　　“安禄山叛乱，父帅附庸其后，本以为河洛转瞬即下，长安也必定唾手可得，谁知道生死未卜的杜士仪只一现身，就让崔乾佑那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紧跟着，情势就急转直下。可是前方告捷，天子和杜士仪君臣却面和心不合。杜士仪的心思大家也应该很清楚，显然是想要一口气平叛；可天子失尽人心，自然疑忌杜士仪的功勋。所以父帅要降天子，而非降杜士仪，便是希望能够保存最后的实力，捏住这数万大军。”
　　史思明想要归降的同时保持实力，其他人也能看清楚这一点。蔡文景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干脆径直问道：“那长公子这次去见杜士仪，他究竟怎么说？”
　　“我对父帅说，因为长安的使节已经到了，所以杜士仪就令人放了我，只不过挨了一顿鞭子折辱，但实际上……”
　　史朝义见每一个人都屏气息声，等待自己口中的真相，他想起那天见过的那个犹如狼一般的青年，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恐惧。如果说杜士仪那时候只是轻轻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么，那个自称前锋营主将杜随的青年便是干脆用刀子在他的心脏上狠狠戳了一刀！
　　面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立刻丢开了那一丝惊惧，少许变换了一下说法：“实际上，我在挨鞭子的时候假作昏厥了过去，听到了他们私底下的议论。杜士仪确实不打算功亏一篑，把收复幽州的功劳放给长安来的那些使节，所以，这所谓的使节根本还没有到清苑县，而是已经被沿途各郡县主司缠住了。杜士仪已经联络居庸关的安北大军，让平卢的侯希逸牢牢拖住渔阳和密云方面的兵马，马上就要攻幽州了！”
　　这一次，众将登时全都为之骇然。为首的蔡文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事，长公子为何要欺瞒大帅？”
　　可话一出口，见史朝义流露出了异常苦涩的表情，别说蔡文景立刻醒悟到自己问了蠢问题，其他人也全都明白了过来。
　　史思明这样瞒着众将想要归降朝廷，却派史朝义去威胁杜士仪，分明是根本不在乎牺牲这么个儿子。如果史朝义回来的时候，将杜士仪的话据实以告，怎还有性命在？
　　“如果是那样的话，诸路兵马加在一块超过十万，幽州城内虽有数万兵马，可其中征召的新兵超过七成，这场仗怎么打？”
　　也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屋子里却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回答。眼看那气氛实在碜人，自始至终没出声的史朝义心腹大将骆悦方才开口说道：“若是杜士仪竟然命人拖延朝廷使节，而长公子又不得已为了保命而对大帅说了假话，接下来唐军一旦攻城，不说究竟能否一举而下，可大帅一怒，不但长公子，我们都得死！”
　　昏暗的屋子里，那唯一的灯台无风而动，其中一团火苗竟是猛地窜动了一下，照耀得周边几张面庞晦暗不明。


第1233章 存亡之秋
　　深夜的范阳节度使府一片静寂。尽管当初席卷天下几十个州郡的幽燕大军已经龟缩到了只剩下三郡之地，但幽州坚城雄兵，在此值守的牙兵倒也不虞一时三刻敌军攻来，在这夜晚自然而然不用太过紧张。史思明对部将士卒苛严，可对这些从军中精选出来的牙兵却还待遇优厚，只要不犯大错，平日赏赐全都是第一份，尤其是那十个刚刚陪伴史朝义从清苑县回来的牙兵，这会儿竟还有专门的军医替他们疗伤。
　　十个人赤裸上身趴在大通铺上，任凭医官替他们换药，却只是偶尔龇牙露出痛楚的表情，谁都没哼一声。当史思明进屋时看到这幅情景，当即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军医不意想史思明亲自前来，吓了一跳的他险些一脚踩在其中一人背上，紧跟着方才手忙脚乱下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便伏跪在地行礼不迭。史思明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令几个牙兵不许下来行礼，这才开口问道：“伤势如何？”
　　“回禀大帅，虽说是蘸水的皮鞭，力气又重，伤口纵横交错，因为路上没来得及医治有些溃烂，可他们都是精装勇士，割掉烂肉上药之后，没有大碍。”
　　“那就好，若是他们中间有谁有个万一，你抵命！”声色俱厉地撂下这句话，见那军医吓得噤若寒蝉，史思明才冷冷说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军医领悟到主帅有要事对这些牙兵说，慌忙立刻退下。这时候，起头向史思明禀报的为首一人方才支撑着想要爬起身，却被史思明一把摁了下去。尽管都是史思明信得过的心腹人，可在这位主帅突然转厉的目光扫视下，人人都觉得犹如芒刺在背，偏生还不敢随便开口。
　　“这一趟跟着史朝义，辛苦了你们。”史思明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他可曾提过，我交给他什么事情？”
　　牙兵们闻言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为首的汉子就势在大通铺上伏下，恭敬地说道：“长公子一路上都沉默得很，不曾对我等提起过半个字。”
　　史思明面色稍霁，又随口问了几句众人在清苑县廨的见闻，得知自始至终他们遭到软禁，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而就连临走之日挨鞭子的时候，也是和史朝义分开的，他就再也没有多问什么，吩咐众人好好休养之后，方才转身离开。等到了门外，见统率牙兵的曹能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他便开口问道：“史朝义那边如何？”
　　“据长公子身边的军医说，长公子的背上几乎都被打烂了，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不过是二十鞭就如此，看来是行刑者故意的。”听到史思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曹能顿时不敢再为史朝义说什么好话，但还是用尽量平缓的口气说，“长公子几个部将闻听他回来就去探望了，出来的时候都在骂那杜士仪下手太狠，如若他到时候来攻幽州，定要让他好看。几个人离开长公子那里就散了，回到各自军中之后，各司其职，并没有任何异动。”
　　自古枭雄无不多疑，安禄山若不是病越来越重，双目几乎失明，又怎会命丧宦官之手？而史思明因为安禄山的遭遇，对身边人的提防就更重了。所以，听到曹能说史朝义身上的伤并不是假的，也没有对心腹部将透露自己的安排，甚至这随行的十个牙兵也并未得到任何风声，他才算是真正放心了。可前行几步之后，他最终开口说道：“既然他们十个人的伤势没有大碍，就直接调到我身边随同起居。”
　　如果不是牙兵，史思明甚至根本不会这么麻烦，直接就灭口了事。可想想这些牙兵来之不易，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奢侈。最重要的是，确定长安使节已经到了清苑，杜士仪不论是怎么想的，总要耗费不少功夫去和这些长安使节去打交道，一时半会之间，幽州不至于有问题。
　　而如果是真到了最坏的时候，他大不了豁出去，把之前对杜士仪的威胁变成事实！他或许会没命，但杜士仪也绝不会好过！那时候，天底下人人都会知道，是杜士仪贪图军功拒绝招降他，这才以至于幽州尸横遍野，无辜百姓死伤无数！
　　这一晚，史思明睡得安稳踏实，幽州城内那些已经多日不敢随便外出的百姓却睡得很不安稳，但最最辗转难眠的，却是已经几天几夜没好好合眼，遍体鳞伤却根本没有睡意的史朝义。趴在床上的他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念头，既怕父亲侦知端倪直接对他下毒手，也怕那些个主意太大的部将们获知父亲要投降的消息，嘴巴不严给他惹祸，但他如今要笼络人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可他最最害怕的，却是那个杜随背后的人。
　　杜士仪！
　　除了当初刚到时见过杜士仪以及郭子仪和浑释之一面，史朝义再也没有单独见到杜士仪，软禁期间杜随却来见过他好几次，每一次说过的话他至今都难以忘记。第一次，说的是严庄和阿史那承庆在真定城被斩首的情景。第二次，说的是崔乾佑等几个降将的境遇，说不上极好，但也谈不上坏，至少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杜士仪还在用他们。第三次，说的是安庆绪被送回了长安，安庆宗如今还跟在军中，杜士仪会设法保住康夫人和安庆宗母子一条命。
　　大唐对于谋反叛乱之人，并没有那么严厉的族诛制度，尤其是这对母子只是倒霉的人质，安庆宗对于邺郡最终克复，有那么一丁点功劳。但最重要的是，杜士仪肯保他们！
　　至于最关键的第四次……
　　不知不觉间，史朝义只觉得双手竟是浸透了汗水。他紧紧抓住了床单，不知道多少次思考着杜随的话。
　　“我可以对你挑明了，毕其功于一役，这是元帅的底线，绝对没有商量。如果你父亲史思明面缚请降，放弃麾下兵马，那么，元帅并不介意留他一条性命，崔乾佑这些曾经围攻过长安的叛将，元帅也饶了，更何况史思明？可是，史思明一面想投降，一面却想保留兵力，同时至少保有幽州，甚至干脆是三郡，元帅绝对不会容忍。朝廷使臣一路上就算紧赶慢赶，到清苑还有几天，这几天，无论是山洪冲毁道路也好，无论是叛军出没暂时无法通行也好，再耽误个几天甚至十几天，全都是说不准的事。你父亲想用幽州百姓来胁迫元帅，那他有没有想过，安禄山都死了，幽燕军中他真的能够把握得住？”
　　“换言之，幽州城内早就不是铁板一块，早就有心向元帅的人了！”
　　杜随的态度显得咄咄逼人，而且面对史思明胁迫的丝毫不惧，又清清楚楚透露，驻守幽州的人马，史思明并不能完全掌控。可这怎么可能！即使是蔡希德安守忠这样后来败退过来的大将，史思明都是软硬兼施双管齐下，安守忠差点连命都没了，哪敢再有贰心？至于其他人，不是史思明的心腹，就是从渔阳调过来的亲信，再要么就是平卢的私兵，还有史思明老上司的子侄，平卢大将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可想到最后两个人时，史朝义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乌承恩和乌承玼，这对人称辕门二龙的堂兄弟在平卢和李明骏侯希逸威望相等，资历却更老，军功赫赫，李明骏和侯希逸已经一降一叛，这两个人呢？
　　史朝义翻身翻了大半夜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可随着公鸡打鸣，他又醒了过来。
　　好在他为史思明去做了一件这么危险的事情，史思明总算还给了他两天的假。直到又休养了一天，他叫了侍女服侍自己更衣洗漱的时候，看着铜镜中那张憔悴的面孔，以及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自己也知道这样的状态若是持续下去，父亲一定会更厌恶他这个长子。他只能用冰冷的井水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可是，等到他匆忙赶到范阳节度使府，门前的牙兵却直接把他拦了下来。
　　“长公子，大帅有命，今日节堂聚将，你就不用参加了。北城那边昨晚上传来消息，说是西北角一处城墙似乎有些损伤，大帅命你带人前去修补。今夜晚间若是不能修补完，军法从事！”
　　尽管这样的军令委实显露出了史思明对自己的轻视，但史朝义哪敢有半分怨言流露。他当即答应了一声，随即带着随从亲兵拨马回去了。
　　而那挡驾的牙兵看着这一行人离开，这才回去向牙将曹能复命。将史朝义的言行举止一五一十都说了，见其无话，那牙兵便告退离去。曹能本人则是悄然回到节堂外，瞥见满堂大将济济一堂，个个都显得威武雄壮，可想到自己这几日私底下看见这些人时，大多数将校都无精打采唉声叹气，那种对前途毫不乐观的样子，纵使他是史思明一手提拔起来的，甚至对于史思明决意归降朝廷一事都有所知晓，也觉得此事实在是玄乎。
　　杜士仪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会受此要挟？而史朝义身为长子却总是遭到折辱轻视，万一不甘心默默忍受怎么办？大帅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史朝义匆匆带人赶到军令所指的地点时，他就发现城墙西北角确实是崩塌了一大块，可要修补的话，还不算花费很大功夫，不至于犯了军法，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就在他预备下令准备沙石，打算就此动工的时候，他突然看到远方烟尘滚滚，下一刻便是城头好一阵大呼小叫。
　　“敌袭！是居庸关的安北军！”


第1234章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被亲兵团团把守的北城墙上城楼密室中，当年号称辕门二龙的乌家兄弟俩，这会儿正你眼看着我眼，脸色异常凝重。
　　今日史思明节堂聚将，因为他们承担的是防御北面的要职，故而按照规矩，他们并不需要离开职守前去节堂。安禄山起兵叛乱时，乌承恩正是冀州信都郡太守，想都没想就跟着安禄山的后头举起了反旗，可如今信都郡已经丢了，他这个太守虽然靠着和史思明的情分，以及回下的三千余嫡系兵马，勉强在幽州站住了脚跟，可一想到日后幽州城破的下场，他实在是后悔不已。
　　他都已经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当初为什么就失心疯跟着安禄山折腾？还不如先虚与委蛇，然后看准时机脱离出去。看看侯希逸多聪明，安禄山叛乱的时候留在了平卢，关键时刻倒戈一击，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大功，说不定值一个节度使！
　　“兄长是想仿效之前邺郡大战时，城中守将冷不丁开北门迎大军入城的例子？”
　　乌承恩的心思被族弟乌承玼一语道破，顿时有些不自然。可是，想到身家性命，他还是点了点头道：“若是幽州克复，朝廷论功行赏，杜士仪是肯定不会再屈居一镇节度之位了，其他人也会一一升赏，阿爷在的时候就等同于平卢节度，可之后你我虽大功却不得节度之位，这恐怕是最后一个机会了。阿弟，你就当帮我一把，我并不是贪图一个位子，是为了咱们乌家的未来！”
　　“可是……你家三郎如今在史思明麾下当裨将，也颇受信赖，如果万一事败，他恐怕就糟了。”
　　“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如果就这样下去，我实在是担心玉石俱焚！”
　　乌承恩颓然叹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知道必有状况，他哪里敢怠慢，立刻起身开门。果然，一个亲兵已经打算提醒屋子中的主将，见人出来当即焦急地叫道：“将军，居庸关的安北军出击了！”
　　闻听此言，乌承恩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想当初，安禄山一路出兵势如破竹，而他兄弟俩最初随军，后来却因为年纪大了有些支撑不住，念在从前情分和功劳，安禄山便准许他们回幽州坐镇，史思明又格外嘱咐他们好好盯紧了留守的范阳节度留后贾循，他们俩自然一口答应。也正因为是他和乌承玼的警醒，方才敏锐地注意到居庸关异动，立刻当机立断关闭幽州城诸门，避免了那支奇兵杀到幽州方才警醒，一战就丢了老巢的危险。
　　既然奇兵不奏效，那支安北兵马就不再恣意进击，只稳稳守住居庸关，竟是丝毫无惧地和幽州城守军对耗了起来，至于粮草补给，妫州妫川郡民众竟是自发送给了安北大军。安禄山在幽燕经营了十几年，竟然还是不能尽收人心！
　　直到史思明匆匆返回，诛了贾循三族之后，乌承恩方才得知前方和后方一下子糟糕起来的战况，竟是杜士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了。现在每每想起当时他在幽州的“力挽狂澜”，他就比自己跟着安禄山叛乱还要后悔不迭。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和贾循一块反水！
　　他和乌承玼一块匆匆到了城头，就只见远处旌旗招展，赫然有至少上万人。可单单靠这样一支兵马就想打下幽州，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等他吩咐，乌承玼就已经厉声喝令城头将士进入一级防御状态，随即命人去打探其余东西南三面是否有敌军出现，可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突然只听得有人嚷嚷了一声叔父，扭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史朝义。
　　史思明曾经是乌承恩之父乌知义的老部下，史朝义作为其长子，乌承恩对其也熟稔得很。再加上史朝义为人恭谦有礼，素来很给人好感，乌承恩也就和颜悦色地问道：“今天早上不是大帅节堂聚将吗？贤侄怎的在此处？”
　　史朝义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然而，他很快便丢开这点犹疑，竟是扑通一下双膝跪了下来，哀声说道：“还请叔父救我！”
　　乌承恩登时给吓了一跳。见四周围不少将士都被城外唐军的攻势给吸引了注意力，他连忙把史朝义给拖拽了起来，沉下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事闹得你如此惶惶不安，还要来求我？莫非是你违了你父亲军令？”
　　史朝义之前对自己的部将交了个底，就这还只是因为心中实在太过苦闷愤懑，所以想让这些跟着他的人有个准备。可刚刚他正在城墙西北角，在发现北面来敌之后不多久，西城那边也是旌旗满天。即便意料到不一定是四面八方的唐军全都来了，也足够让他惊慌失措了。因此，他甚至顾不上这会儿正是在很可能立刻遭到攻势的城头，紧紧握着乌承恩的手，低声说道：“叔父，其实，我之前受父帅之命，出城去见了杜士仪……”
　　将史思明要归降之事低声告诉了乌承恩之后，见其震惊之后便沉吟了起来，史朝义想到自己昨夜辗转难眠时对乌家兄弟的判断，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这最后一点还能商量事情的时间，着重点出父亲想要归降的是天子，而不是杜士仪，而且打算要保住麾下这点实力。等乌承恩显然被这个重磅消息打动，他方才苦苦恳求道：“叔父，今天来攻的绝不只是居庸关的安北兵马，杜士仪也很可能让麾下三路兵马全数进击，如此父帅肯定要归罪于我。”
　　正在紧急消化这个消息的乌承恩这才明白了过来。以史思明的性子，如果发现史朝义这一趟去见杜士仪完全是白跑，盛怒之下必定杀了这个长子。如果是别的时候，他也不会因为史朝义这一声叔父就伸出援手，可如果让史思明成功和朝廷搭上了关系，真的得以保有这数万兵力以及范阳密云渔阳三郡，那他呢？他自己也好，儿孙也好，还有什么将来前程可言？
　　“贤侄放心，你父帅面前，我和你乌三叔都会帮忙说情！眼下先挡住这一波攻势要紧，其他的话你不用说了！”
　　有了乌承恩的承诺，史朝义也仅仅是稍稍放心。见乌承恩忙着去找乌承玼商量了，他立刻命人去通知自己麾下几个部将，让他们严加防备，自己则是俯瞰着那如同乌云一般的兵马聚集得越来越多，仿佛这座偌大的幽州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吞噬。那一刻，他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
　　如果他这次出使，真的和杜士仪达成某种共识，得到了对方的某种承诺，那也就罢了，可问题在于，除了杜随那些似是而非的摆事实讲道理，其他的接洽一律都没有。他回来见史思明的时候之所以说那些鬼话，也完全只是为了保命！
　　当史思明匆匆登上幽州南城墙时，他就只见那一面绣着杜字的大旗直入眼底。那一刻，尽管周围的旌旗还多得很，可他都直接忽略了，心头满是暴怒。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到这时候还不知道被人耍了？又或者说史朝义带来的消息固然是真的，可杜士仪肯定已经想办法解决了那些长安来的使节，又或者只是暂时拖住了对方……可即便这么想，他仍然难以抑制心头怒火，突然沉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大帅去召史朝义！”
　　幽州并不是一座孤城，南面还有七八个州县，东面还有渔阳和密云，就在史朝义这一来一回的四天之内，这么多城池怎可能轻而易举就被攻破？史朝义莫非是真的和杜士仪勾结了？
　　然而，尽管史思明真正动了杀机。这样的命令却根本没有办法贯彻下去。因为城头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混乱。城下除了投石车，竟然还多了十具大型的绞车弩。当其中一具隔着至少八百步远的距离，试射了一发之后，城头上的所有将士看着那一箭横空而来，深深扎在城墙之上，看上去长度竟是超过三尺，与其说是箭，还不如说是枪，差一丁点就会落在自己头上，也不知道多少人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没有人怀疑唐军这一次攻城的决心，因为光是南面这一边那铺天盖地的旌旗以及人马，便至少有六万之数。
　　幽州城内虽号称也有这么多兵马，可哪里及得上眼前这些乃是河东、朔方、安北的精锐！
　　帅旗之下，杜士仪见绞车弩第一发试射便已经收到了既定效果，他不禁异常满意。
　　外人只看见河北这一个个郡县的收复异常顺利，可却没有注意到这些攻城器具的组装和准备。张兴虽说兵阻居庸关，可这几个月时间绝不是枯耗粮草，军中又带了一批安北牙帐城内的杰出工匠，这些攻城利器早已经准备齐全。
　　当他那时候把史朝义放回来之后，对幽州城周围县城的全面扫荡也就已经开始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有郭子仪和程千里亲自带兵在前，仆固怀恩和侯希逸一东一西牵制渔阳以及密云兵力在后，在斥候大批量消失之后，幽州城以最快的速度变成了一座孤城！
　　“传令下去，绞车弩推上前去，发巨箭！”
　　尽管幽州城内绝不是没有守城利器，可唐军来得太快，他们还未来得及发动城头那些投石机和弩炮等等，城下那一台台纹车弩已经开始齐齐攒射，史思明就怒喝了一声还击，可紧跟着，他几乎是被几个牙兵连拖带拽弄下去了。下楼梯的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夹杂着无数呼号惨哼，一时一颗心落入了谷底。
　　杜士仪是真的不打算给他一丁点机会，真的想要一战下城！


第1235章 攻城攻心
　　在安北牙帐城呆的这些年，杜士仪并不仅仅安抚了漠北诸部。通过茶、绢、棉布、马匹各种大宗交易，手头阔绰又无人掣肘的他花钱如流水，从天下各地请来了不少能工巧匠，对既有的攻城器具以及各种兵器等等做了革新，同时也没忘了在隐秘的山谷继续试验火药。
　　安北牙帐城孤悬漠北，不比他当年在灵武时还要偷偷摸摸的，这些东西的进展自然是一日千里。然而，他直到现在也只是把火药做成发信筒这样的通讯工具，那些简易的火铳火雷等物则是继续雪藏，根本没有拿到人前的打算。
　　而绞车弩这种常规的攻城和守城工具，拿出来则没有半点问题，更何况这是张兴攻克居庸关之后，通过作为后方的妫州妫川郡征召了更多的工匠，临时赶制出来的，和幽州城头那些弩炮相比，矢道也是七条，最多也只能发射大小七支箭，唯一的区别就是射程高达八百步。因此，当城头弩炮投石车齐发时，虽只见城下箭石如雨，但却出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城头被大大小小的弩箭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可城下大军却岿然不动。这只差百步却就是够不着的窘境，足以令一方欢欣鼓舞，另一方则魂飞魄散。
　　“传令下去，绞车弩对准那些弩炮投石机，继续三轮之后暂停！”
　　等到城下暂停，城头方才终于得到了一线喘息的机会。然而，只是这前后数轮十架绞车弩的轮番轰炸，幽州城头以及城墙便已经一片狼藉。在这样一段漫长的城墙，被弩箭贯穿的尸体遍地都是，在这种无差别打击之下，存活的将士每一个都是心有余悸。而且，那种你打得着我，我打不着你的狼狈，则进一步放大了守城将士们心中的恐慌。最要命的是，就连城头那些投石机和弩炮之类的工具，都已经在这一轮打击之下损失惨重。
　　这一场仗该怎么打？
　　“崔乾佑，田乾真，上去喊话！”
　　被两队牙兵严严实实裹挟在当中的崔乾佑苦笑一声，知道这就是自己和田乾真这两个降将最大的作用了。谁让他们不如孙孝哲那样好运，竟然能够带着杜士仪找到关押那些被俘官吏以及官宦子弟的地方，直接立了一桩大功。可是，眼看着自己曾经呆过多年的幽州城在发威的绞车弩之下瑟瑟发抖，他已经没有多少不甘心不情愿了。当被人簇拥着上了两座临时高台的其中一座时，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田乾真的方向，看清了对方那无奈而苦涩的表情。
　　“幽州城中将士听着，我是崔乾佑！奉招讨元帅杜相国令，谕示幽州城军民，大军奉天讨逆，如若归降献城，只加罪史思明一人，余者免死，家属一律不问！”
　　田乾真见崔乾佑运足中气如此嚷嚷了一声，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暴喝道：“我乃安禄山义子田乾真，奉招讨元帅杜相国令，谕示幽州城军民，如若冥顽不灵，城破之时，叛军将士死罪论处，家属流配岭南！”
　　如果没有一开始的绞车弩逞威，只是让两个幽州将士最熟悉不过的叛军大将喊话，将士们虽则心动，也未必敢做什么，可当城头一片狼藉之后，崔乾佑和田乾真这两员大将的劝降，无疑让绝大多数人真正动摇了。重新登上城墙的史思明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便是拔出宝剑向一个失魂落魄的裨将砍去，那奋起全力的一刀几乎劈去了对方半个身子，在那血淋淋的震慑下，凶光毕露的他瞪着那些脸色惨白的将卒，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军法队何在？”
　　随着最信赖的军法队登上城头，史思明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幽州城足有十余万人，我就不信他的弩箭能杀尽这十余万人！如若有人敢退后一步，杀无赦！”
　　知道史思明言出必行，而且刚刚那个被砍杀的裨将正倒在血泊之中，城头上的将士有的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有的则是不安地别转了目光，眼神中却满是怨恨，还有的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够让自己多些底气。史思明知道这里是唐军的主攻点，而且军心士气已经出现了动摇，倘若自己不在，那么很有可能会出现有人斩将献城的局面，因此，他不敢贸贸然再离开了，当即用凶狠的目光看着身边一个牙将道：“史朝义呢？”
　　曹能立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大帅之前不是吩咐长公子修补北面城墙？从南城到北城，即便从城墙上跑马过去，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
　　“幽州还丢不了，你亲自去，带上牙兵百人，给我把那个孽畜押来，我就在这城头将他斩首，让杜士仪好好看看，他别再妄想对我这幽州用什么阴谋诡计！”
　　史思明分明已经怒急，曹能登时不敢再为史朝义开脱，答应一声便就带着一行牙兵赶去北面城墙。然而，只是倏忽之间，史思明就又听到了一阵喧哗和呐喊，身下的城墙仿佛也传来了让人心肝俱裂的震颤，再一看城外敌军并未就此大肆攻击上前，他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杜士仪难道不仅仅是主攻南城！
　　幽州北城墙上，史朝义几乎是把整个脊背牢牢地贴在了垛口旁边的城墙上，可整个人还在忍不住发抖。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雏儿，再血腥的杀戮场他也见识过，可他经历的大多是野战，此次叛乱也曾跟着大军攻城，可那都是一蹴而下，哪里有过现在这样困守城中被动挨打的经历？刚刚，就在他身边，一个旅帅被一支长达两米的弩枪贯穿胸口，几乎是连一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死透了。就是现在，他也能感觉到背后的城墙仿佛在那密集的弩箭下颤抖。
　　也许，只凭这样的攻城利器，杜士仪就能打下幽州！
　　史朝义这样想，乌承恩和乌承玼同样在这样想。然而，他们还没商量出一个章程，当城下弩炮终于暂时停止的间隙，史思明赖以弹压幽州军民的执法队就已经派了上来。乌承玼刚刚在最结实的城楼中躲过了这一轮攻势，这会儿第一个出来，便看到那些军法队的士卒挥舞刀剑勒令士卒回到岗位，登时脸色发黑。然而，这些精选出来的军法队全都被史思明喂饱了好处，他唯有回头望了乌承恩一眼。
　　“得想个办法……如果我们的兵马就这样拼光了，咱们乌家两代人的基业也就完了！至少现在史思明没有亲自过来，等他一来，要做什么就来不及了！”乌承恩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发狠似的说道，“你去把那些忠于乌家的将士都调集起来，动作要快。如果不能一次性清除那些军法队，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乌承玼知道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只是片刻的迟疑就开口说道：“要不要把史朝义一块带上？他在军中颇有威信，如果他肯和我们一块降，那么，史思明就翻不起风浪来！”
　　“也好！先把我们的人都调上来，到时候再逼迫他表态，否则我怕节外生枝！”
　　乌家兄弟全都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行动，乌承玼去调人，而乌承恩则是假模假样地配合那些军法队开始弹压城头一片慌乱的军队。尽管他和侯希逸李明骏也相交甚笃，但毕竟和史思明交情更深一些，再加上此前幽州城得保不失，还有他兄弟俩的大功劳，所以史思明竟是没有太过疑忌他二人，只是和其余各处的军队一样，加派军法队监督，同时严格把控粮草发放，以防万一。
　　史朝义在那连续几轮的弩箭攒射结束之后，就立刻强迫自己弹起身来，立刻去清点自己带来的亲兵。他的运气实在是不错，十二个亲兵之中只死了一个，而城头的那些弩炮和投石机等损失惨重，死者虽只有二十多，但重伤者却足足是这个数字的数倍，至于轻伤者则是几乎没有。除却一个运气好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军士只是被那凌空飞来的一支弩枪给钉住了腋下的衣服，挣脱开后就死里逃生，其他的重伤者只不过比死多一口气而已。
　　而史朝义回过神来，估算了一下城下那些弩炮的射程以及刚刚射上城的弩箭数量，发现足有数百支，他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唐军的准备异常充分，也就是说，杜随暗示他回城之后对史思明说谎来保住性命，其实根本就只是让他们这些人麻痹大意放松警惕！
　　距离幽州北面城墙千步远处，张兴若有所思地看着城头上的情景，对于阿古滕的请战要求却置若罔闻。直到这个出身同罗的骁将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方才对其笑了笑：“攻城演练固然从前在安北牙帐城有过不少次，但你自己也是知道的，这样打上去，你这个同罗之主无疑是拿自己族人的命去填。元帅早已经有了万全之计，我们之前奇袭幽州城不成，便退守居庸关，足足数月都在妫川郡预备那几十架绞车弩和投石车，刚刚的效果你也看见了。”
　　“可那都是拿钱填出来的。”阿古滕又不是不知道内情，顿时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
　　“是拿贪官叛将的钱填出来的。”张兴补充了一句，随即笑眯眯地说道，“元帅之前传令给我的时候就说过，都说人命贱如草，可既然能拿叛将贪官的钱，去换回咱们麾下将士的命，何乐不为？史思明一个人分身乏术，管不过南北两面，他又只知道一味暴虐，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城中一乱，到时候有的是你冲杀上前的机会，之前这夺下居庸关的大功我不是都算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阿古滕这才嘿嘿一笑，对张兴早已没了最初那一丁点不服气。功劳自己得，责任主将背，跟着这样的上司还有什么不满？


第1236章 内讧
　　幽州城北墙，趁着城下敌人并未趁着这个下马威攻城的间隙，劫后余生的史朝义帮着乌承恩乌承玼兄弟整顿将士，整理守城器具，顺便应乌家兄弟之请和军法队沟通。他好容易忙完了，还没等他歇上一口气，曹能就已经带着牙兵百人匆匆赶到。当听说是南面城墙那边刚刚也遭遇到了弩炮的强烈攻势，如今父亲则急召自己过去，史朝义登时连退数步，把心一横，声音沙哑地说道：“北边亦是大军围城，还请曹将军转告父帅，我不敢擅离职守！”
　　曹能知道史朝义已经猜到史思明的心意了，平心而论，他自己也觉得史思明在这种时候还要杀子立威，实在是太过武断，可他哪里敢违逆主帅？他只能对左右使了个眼色，随即笑了笑说道：“长公子，大帅军令不容质疑，更不容违抗，还请不要为难末将。来人！”
　　史朝义早就防着这一招，还不等曹能把话说完，他就急退数步，闪到了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身后，这才开口说道：“父帅不过是要杀我，曹将军不用拿什么军令来糊弄！早在父帅派我秘密出城去见杜士仪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不过是一个死！父帅想要归降，却又生怕杜士仪不肯，竟然让我对杜士仪撂狠话，要让这幽州城数十万军民陪葬，可杜士仪用了缓兵之计糊弄我，我不过回来如实禀报而已。他身为主将自己信以为真，如今为何却要拿我开刀！”
　　眼看城下大军压境，史朝义对于守住幽州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因此他干脆豁出去了，将这桩史思明始终秘而不宣的隐秘公诸于众。果然，他这一嚷嚷，就连曹能也为之变色。眼见得城头将卒一片哗然，乌承恩便适时开口说道：“曹将军，如今大军来袭，幽州城正在危急时刻，长公子在此，还能助我一臂之力，料想南面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非他不可的事，还请回报一声大帅，就说大敌当前，御敌为重，他事为轻！”
　　如果史朝义没有说出刚刚那番话，按照曹能的本意，当然也希望就这么不了了之，可现如今史朝义直接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史思明如若得报定然雷霆大怒，到时候追究到自己身上，他不死也要脱层皮。于是，即便乌承恩已经摆明车马为史朝义求情，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乌将军，不是小将竟敢驳你的面子，实在是大帅严令，不敢不遵！再说如今正是御敌之际，如若长公子带头不遵大帅军令，这仗还怎么打？”
　　他一面软言好语相劝，背后却用手打了个手势。果然，那些只以史思明马首是瞻的牙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向乌家兄弟和史朝义逼了过去。然而，乌承玼这会儿已经集合了所有麾下的死忠，生怕这些牙兵趁着押走史朝义的机会对他们不利，当即也唿哨了一声。倏忽间，身后亦是百多人围上前来，一时竟成了两相对峙的格局。
　　见此情景，城头上的将卒本就因为城外那一番凌厉的打击而惶惶不安，又听到史朝义这番话，如今仿佛又起了内讧，这下子顿时更骚动了起来。
　　曹能怎么都没想到，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完全失却了思考能力。因为他尚未开口下令，一个牙兵就突然拔刀前冲了上去，这个绝对称不上理智的动作顿时牵动了双方的情绪，也不知道多少人跟着掣了兵器在手，随即便是一片混战。面对这完全失控的局面，曹能只觉得胸口发堵喉咙噎住，等他好容易回过神来，大声嚷嚷住手的时候，那兵器交击声和喊杀声已经完全把他的声音盖下去了。
　　史朝义也没预想到两边人会这样直接冲突了起来，乌承恩和乌承玼也同样如此。他们原先的计划是在不惊动史思明的情况下，悄悄打开北面的城门，放城外那些安北大军进入，建下克复幽州城的首功。可现在的结果却是他们麾下的死士直接和史思明的牙兵干了起来！发现不远处的军法队赫然已经被惊动了，两人你眼望我眼，又是无奈又是后悔，这时候前有狼后有虎，而一旦失利，暴怒的史思明绝对听不进任何解释，哪怕彼此之间有多年情分也是一样！
　　“谁敢对长公子不利，就从我的尸体上先跨过去！”
　　随着这一声骤然大喝，史朝义慌忙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却只见蔡文景打头，骆悦在后，他的几个部将竟是带着上百号人就这么冲上了城头。原本只有十数名亲兵护卫，不得不托庇于乌承恩乌承玼兄弟的他不由大喜，立刻高声叫道：“快，你们先拦住军法队！”
　　发现史朝义的部将以及那些随之而来的军士果然立刻阻截住了那些军法队，而己方死士也和牙兵厮杀在一起，乌承玼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立刻对族兄使了个眼色，竟是就这么一左一右拉着史朝义退到了如今尚还安全的城楼。一到自己的地头，乌承恩就沉声说道：“长公子，现在情势已经不可挽回，一旦大帅得知这边的情形，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而外头大军压境，若是让他们发现城头内讧攻上来，幽州城就完了！”
　　史朝义虽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才，但在眼前这个境地上，要做出抉择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意和两位叔父一道振臂一呼，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乌承恩见史朝义这么好说话，他便立刻点头答应道：“好，承玼，你亲自去绞盘，等控制了那里之后，我立刻和朝义现身城楼上，向将士喊话！”
　　乌承玼立刻应声而去，而刚刚做出决定的史朝义却无力地低下了头。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选择也许未必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对自己说，城中军心士气已经都乱了，继续坚守下去便只能用高压恐怖政策，可那样的话，也同样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内乱。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幽州城北面城墙上的骚乱，张兴和阿古滕全都观察到了。尽管刚刚还吩咐阿古滕不要心急，但此刻张兴迅速改变了主意。前时带领同罗和仆固部联军出征，杜士仪的军令很明白，能够奇袭一举夺下幽州城就最好，如若不能，无需拼死力战，一切以稳妥为上，毕竟，同罗和仆固作为最初就臣服于安北牙帐城的部族，一直贡献巨大，仆固怀恩父子且不必说，阿古滕这些年在安北大都护府也屡立功勋，不能让人觉得这些蕃军只是用于消耗的炮灰。
　　所以，首次单独带兵的张兴很好地贯彻了杜士仪的要求，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可此时此刻，他却当机立断地吩咐道：“传令下去，绞车弩调低，对准城墙，发射踏橛箭！阿古滕，给我预备好，只要城门一开，你就给我派一队降卒死士冲进去！然后你带着麾下将士登城！”
　　阿古滕喜上眉梢，立刻答应一声便下去准备了。之所以是让降卒先进城，当然是担心这开城之事有诈，贸然从城门进入有危险，而让他登城作战，一来是可以直接加入城头乱战，二来可以将控制城门开合的绞盘完全纳入掌控之中，同时防备其余各面过来增援的叛军。幽州城乃是整个河北道最大的城池，一座城门的陷落并不能决定整个战局，而率先登城的他，这个首功是拿定了！
　　所谓的踏橛箭，指的是射到城墙上，可供攻城步卒蹬踏攻城的特制箭支，再辅佐以云梯，绝对是非同小可的攻城利器。然而，发现城头发生内讧端倪的张兴却并不是单单以此作为攻城信号，而是给城头交战的双方一个更强大的震慑。果然，在弩箭再次发射之后，城头上交战的双方出现了一丝迟滞和停顿，但当发现弩箭全都是只射城墙，并非对准了他们，双方心底的感受自然大不相同。
　　乌承恩便神情振奋地冲史朝义叫道：“射墙不射人，城下的安北军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动，正准备攻城。朝义，快，承玼已经控制了城门绞盘，这时候你这个长公子喊话，肯定能够让更多的人倒戈！”
　　史朝义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弩箭齐射吓了一跳。他不敢迟疑，到了城楼边上双手扶着栏杆，对城头上暂停交战的双方高声喝道：“父帅都有意归降了，那我们还打什么！之前朝廷攻克邺郡，除了押走安庆绪去长安，杀了严庄和阿史那承庆，其余归降将士几乎全都得以活命！想想你们家里的妻儿老小！”
　　作为史思明长子，又有体恤将士的名声，史朝义这番话说下去，就连那些军法队和牙兵之中也有人为之动摇。当听到绞盘转动，北面城门竟是就此徐徐升起的时候，那些死忠于史思明的人方才为之愤怒惊恐了起来，拼命往绞盘那边杀去，一时城头再次乱成一团。然而，也有不少牙兵和军法队的将士茫然无措，直到城外兵马已然迅速开动，那铺天盖地犹如潮水一般的攻势就此冲着这一处城墙扑了过来。
　　敌军业已趁此攻城了！


第1237章 破城
　　尽管和仆固怀恩父子不一样，没有当年甫一投效就被杜士仪重用，而后屡建大功，跟着杜士仪从朔方转战漠北，整整有十数年情分，但同罗新主阿古滕自从因为父亲阿布思的小心思而投身安北大都护府，这几年来南征北战，立功累累，在官阶不断提高的同时，对于杜士仪这位上司还是很满意的。为人说到做到，公道不偏私，同罗牙帐城的建造甚至还早过仆固牙帐城，战利品和赏赐的分配从来都很大方。
　　最重要的是眼界，在杜士仪身边，他从来就没觉得自己是外族人！所以，哪怕自己的父亲阿布思被送到了骨利干去吹西北风，他也心悦诚服。
　　所以，当张兴传令全面进攻，听着身后那高昂的号角声，他只觉得浑身气力十足。他甚至等不及那些云梯在城墙上架起，到了城墙底下纵身一跃攀上了一支踏橛箭，等站稳脚跟后又敏捷地攀上了斜里另外一支。在刚刚先后两次齐射数轮之后，整个幽州城墙上已经插了不少这样可供踏足的踏橛箭，除却阿古滕，和他一样等不及云梯架好就开始登城的将士不在少数，全都是对身手有相当自信者。而一支大半都是由降卒组成的兵马也已经从开启的城门处冲杀进城，竟是双管齐下，两不耽误。
　　而城头的厮杀也已经到了白热化，尽管效忠史思明的人竭力争夺绞盘，可终究禁不住史朝义这个史思明长子倒戈的巨大影响力，他们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了去。也有牙兵痛恨史朝义的背叛，想要从守城兵卒手中夺取弓箭射杀这个叛徒，可乌承恩何等老到，眼看局面已经对自己有利，他就立刻把史朝义给拉了回来，躲在安全的城楼之中俯瞰下头的乱局。史朝义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强忍住对这场乱战的担心，不敢再探头出去瞧看。
　　当他听到外间传来一声降者不杀的暴喝时，还是忍不住快速往外探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就瞥见一条昂藏大汉一跃登上城楼，竟也不管混战双方谁是哪边的，就这么扯开喉咙大叫了一声。然而，也许他是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敌人，也许他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一片混乱的城头竟是因此稍稍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正当有死硬派的叛军想要转过矛头对准外敌，就只见更多的人影随着这昂藏大汉跃上城头。
　　“奉元帅令，降者免死，余者杀无赦！”
　　大概是看到城头一片混乱，虽是嚷嚷招降，可不知道哪一边才是自己人，夺下登城首功的阿古滕灵机一动，立刻高声叫道：“愿降者摘下头盔头巾！”
　　随着登上城头的敌军越来越多，这样凌厉的声音在城头四处回荡，投降派自然愿意就此结束自己不光彩的叛军生涯，两面倒的骑墙派立刻转过风向决定变成投降派，这占据绝对多数的两派人迫不及待地把头上的头盔或头巾一把摘下来，这下子，剩下的那些人顿时显得格外引人瞩目。这一招辨明敌我不但对阿古滕所率领的同罗将士有效，对于刚刚一团乱战的城头幽燕兵马也同样有效。甚至有人尴尬地发现，刚刚的混乱中自己砍错人了！
　　而乌承恩亦是立刻警醒了过来。他也顾不上史朝义，立刻带着几个亲兵和之前把守城楼门口的心腹会合，暗中下令清除死硬派后，他便高声说道：“敢问安北大都护府哪位将军来了？我是平卢兵马使乌承恩，我愿意率领麾下归降杜元帅！”
　　是归降杜元帅，而不是归降朝廷，这样的分别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可阿古滕当然是例外。本就夺下登城首功的他心情很好，也没在意那发话的老家伙已经年纪一大把了。瞧见有一个还戴着头盔的叛军奋力朝自己杀了过来，他嘿然一笑，不闪不避提刀迎了上去，闪过那当头一刀之后，他便用一招极其阴险的下撩刀将其劈倒。见那个脸上犹自流露出不甘的叛军仰天倒地，他方才提着这刚刚见血的刀看向了发话的方向。
　　“乌将军有这样的大义之心，我一定会如实禀报给元帅。至于本人在安北大都护府中不过区区一介无名之将，不值一提。”
　　阿古滕的风格和仆固怀恩父子的悍勇完全不同，他继承了父亲的某些耍心眼的特质，打仗的时候从来都是身穿和麾下寻常将校一模一样的盔甲，如今登城的时候也是一样。他虽说想立功，可却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因而哪怕乌承恩表明身份后，探问他的来历，他仍是讳莫如深。随着登城的将士越来越多，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控制了绞盘，这才令人用发信筒向张兴传递讯息。
　　问不出对方是谁，乌承恩虽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太在意。眼看大势已去，死硬派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乌承玼又亲自指挥人手清剿，就连起头奉史思明之命前来传令的曹能，也在权衡局势之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然而，他和乌家兄弟又没什么交情，和招讨元帅杜士仪就更不熟了。可他自有办法，他直接找到史朝义，小心翼翼地说道：“长公子，我先头确实得罪了，但我只是受命于大帅，如今时势大变，愿意追随长公子，归降朝廷。”
　　曹能都不要节操了，而乌承恩也同样如此想。见那位显然是安北军中将校的昂藏大汉不肯透露来历，乌承恩也同样找到了史朝义，陪笑说道：“贤侄既然见过杜元帅，归降之后，我和你承玼叔父的性命和前程就要靠你照拂了。”
　　我的性命和前程都还没保障呢！
　　史朝义登时哭笑不得。他哪里能说，自己只不过见了杜士仪一面，并未得其承诺和首肯，也并未答应做什么内应。他自己也没想到为了性命而吐露实情，竟然会遭到这样的误读，可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去解说这其中的误会，也不想去解说。他只希望看在自己能引来这么多将士归降，让唐军少费很多功夫的情况下，杜士仪能够给他一条生路，至少他总比安禄山那个废物长子安庆宗有用得多！
　　南北夹攻，本是众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除了幽州城南所有叛军据点之后，杜士仪定下的战略，届时再看情况采取虚实相辅的战术。所以，当他看到连续三颗明亮的绿色流星升起在北面的天空时，他也忍不住呆了一呆。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笑了笑说：“奇骏前时派人来接洽时，还自责地告罪说劳师远征，率先突入河北，结果却反而被阻居庸关寸步难以前行，没想到这下子竟是被他夺下了突入幽州城的头功！”
　　“元帅是说，安北军已经入城了？”虎牙纵使对杜士仪信服得很，此刻也觉得难以置信，“史思明绝非庸才，而且城内叛军大将仍有不少，张长史怎会这么快就突入幽州城？”
　　“因为幽州成了孤城，所以对于很多人来说，与其一条道走到黑，不如学一学崔乾佑和田乾真他们，放下身段和骄傲归降，总好过城破之后玉石俱焚。也就是说，自从叛军从席卷河南河北占据都畿道的最盛时期，落魄到如今只有三郡之地，人心就已经不齐了。”
　　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顿了一顿，瞥见阿兹勒没事人似的，仿佛此事与己毫不相关，他这才继续说道：“史思明想要归降的同时保存实力，和他一样念头的叛将应该不少。可这样大的事，他生怕影响军心士气，应该并没有和其他人透露过，如今十万大军围城，他发现我根本就是和他虚与委蛇，当然会拿史朝义出气，史朝义如果不是傻瓜，当然就会奋力自保。而且，史思明不是安禄山，即便和安禄山亲如兄弟，可叛军之中，和他军阶等同的很多，他并不足以让那些大将心悦诚服！”
　　解释到此为止，既然北面分明是有好消息，杜士仪便一面吩咐传令城下那些绞车弩，对南城再次加以震慑性攻击，一面又将安北军业已入城的消息送给郭子仪和程千里。两人谁都没料到这回仆固怀恩是被杜士仪调去阻截渔阳兵马了，可竟然让张兴抢在了前头。可亲自来送信的阿兹勒面对两人的追问，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两人也只能笑骂张兴运气好，立刻应命整顿兵马，把先头部署预备攻城的步卒调下来，同时让马军热身。
　　尽管只是一门失守，可史思明只要还有一丁点脑子，便不会继续困守幽州，必定突围前往密云或是渔阳！只要能够拿下史思明，一样是大功一件！
　　“报！幽州城东门大开，有一支兵马杀出来了！”
　　说是十万大军围幽州，但那也只是号称，因为仆固怀恩带走了一批精锐马军，这里的三路人马加上投降之后整编的叛军，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万余人。所以，杜士仪很大方地围三缺一，把幽州城东可通往密云以及渔阳两郡的大道给空了出来。所以，此时此刻听到幽州守军果然往东面突围的战报，他没有半点意外，直截了当地吩咐道：“传令，进幽州城，用最快的速度弹压城中秩序，务必于天黑之前收拾局面！”
　　如果史思明真的在突围的那支马军之中，那就自求多福吧！


第1238章 杀史
　　北门大开，城头混战之后，乌承恩乌承玼兄弟连带自己长子史朝义带领兵马倒戈敌军，这样的噩耗对于史思明来说，不啻是一个天大的打击。他并没有认识到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高压政策产生的恶果，除了痛恨乌家兄弟外，更是把史朝义这个长子恨到了骨子里。如果不是史朝义和杜士仪勾结虚报消息，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没有早点把人杀了，如果不是他因为长安使节的抵达而放松了警惕，又怎会落得如今仓皇弃城而逃的地步？
　　即便逃出了幽州城，一路上是否会遇到阻截，是否能够平安逃出生天，史思明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他要去的地方仍然守不住，下一步该去往何处就更加头疼了。要是契丹松漠都督府和奚人饶乐都督府并没有被战乱波及，他还能逃到那里，想办法招兵买马以求东山再起，可都播怀义可汗被杜士仪说动倒戈一击，直接往这两个幽燕大军最大的兵员补给地上狠狠捅了一刀，却也断绝了他一条最大的后路。难不成逃到新罗去？
　　“唐军追上来了！”
　　虽说后军传来了嚷嚷，但史思明把心一横，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幽燕马匹比起漠北各族的马要更加高大剽悍，爆发力极强，但耐力却要稍逊。此时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能够第一时间甩脱追兵。这条往东的官道再走十里就是分叉口，东北往密云，西面则是往渔阳郡。相形之下，正被平卢军牵制的渔阳虽说兵员更多，但也危险更大，所以突围前一刻，史思明就已经打定主意先去密云，伺机再动。
　　当一口气跑了一个多时辰，追兵仿佛已经力竭，那些喊杀声已经渐渐远了，史思明方才松了一口气。在他想来，杜士仪为了今日这围城，想来已经倾尽全力，否则也不会有这围三缺一的局面！眼下随他突围的兵马不过三千余人，这三千余人即便属于仓促之间集合起来的，可都是史思明最信得过的嫡系。如今经过一场衔尾追杀，他不确定还剩下多少人，但却知道这是自己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丁点本钱。
　　“大帅，马上就能看到岔道口了，是去密云还是渔阳？”
　　面对部将的问话，史思明毫不迟疑地下令道：“去密云郡，横山城！”
　　那里是他打造的一座备用坚城，没有乌家兄弟和史朝义这样的叛徒，他应该能休整坚持一下子！一想到之前的背叛，史思明便咬碎了牙，毕竟，他只是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如果不是北门那边出了岔子，他把平民驱赶出去守城，说不定能够拖到长安使节的到来！
　　史思明的军令很快传遍全军，然而，当远处那官路岔道口的歇马亭终于映入眼帘时，同时跃入视野的，还有那仿佛倏忽间几面高高掣起的大旗，除却朔方的军旗之外，更加显眼的便是那斗大一个浑字！在经历了一场犹如和生命赛跑的逃命经历之后，眼看能够喘口气，前方却是突然出现这样的拦路虎，突围的叛军顿时起了老大一阵骚动。当史思明得到这一讯息，脸色亦是黑得如同锅底。
　　杜士仪竟然把朔方大将浑释之安置在此，而且这个位置恰是他从幽州城突围之后精疲力竭的时候，好阴险的算计！
　　而对于浑释之来说，他本以为在此驻守的目的，是为了遏制密云和渔阳两方面的援军，可没想到援军倒没有等来，斥候却先一步发现了幽州方面的这一支兵马。尽管他并不知道史思明已然突围，但还是兴高采烈地下令道：“我还当是又要枯等几天才能发利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仗打了！儿郎们，别丢了咱们朔方勇士的脸！元帅和郭大帅全都看着咱们建功！”
　　狭路相逢，勇者胜。然则一方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的精锐大军，一方是离城突围精疲力竭的疲惫之师，更不要说浑释之兵力几乎多出了一倍，甫一交战，叛军便是人仰马翻。浑家身为世代镇守朔方的铁勒王族之家，浑释之身边的部将一多半都是同姓同族，此刻人人想着建功立业，十分本事能发挥到十二分，浑释之自己亦是冲杀在前，刀下也不知道添了多少亡魂。
　　势如破竹的他正杀得酣畅，直到眼前一空，他周遭这一大片竟是再也不剩一个敌人，他顿时觉得不够畅快。他正要命人去打探其他各处战局如何，身边却有亲兵上来报说，道是有敌军小股兵马奋力突破不成，被围堵了下来，他顿时眉头一挑道：“大战之时，这点小事用得着报我？”
　　“将军，如若小事自然不至于特地来报，可里头似有大人物，有人听到叛军之中有人叫嚷说什么保护大帅！”
　　大帅！
　　浑释之心头一跳。要知道，如今安禄山已死，尸骨遗落战场，根本没法找，安庆绪被擒，幽州城中能够被称之为大帅的，就只有史思明了！难不成自己在这儿不是守株待兔，而是抓到了一条更大的鱼？那一瞬间，他立刻丢开了刚刚这一丁点恼火，立刻高声叫道：“你指路，我倒要看看这位大帅究竟是何方神圣！”
　　前有阻拦，后有追兵，史思明终于再也无力维持军中最后一丁点士气，如今拼死护他突围的，也只剩下了五百余牙兵，其他的在浑释之大军那犀利的打击之下，已经四分五裂。他原本就并非以勇武驰名的悍将，治军用兵独树一帜，靠的却是苛严，如今大势已去，他这个主帅再也无法靠着一贯的威信整合部属。当终于从一支兵马之中杀将出来，他甚至还没顾得上歇口气，面前那好容易争取来的一丁点空挡就再次被一队人马填得严严实实。
　　“我乃朔方都知兵马使浑释之，史思明，有胆量便拨马出来，咱俩会一会！”
　　被牙兵们死死护卫在后的史思明听到浑释之这叫嚣，登时牙关紧咬，怒不可遏。他当年起家靠的就是心计，对于斗将这样的邀约素来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兵力不够的时候就避其锋芒又或者坑蒙拐骗，兵力占优势就平推过去，哪里需要领兵大将去逞匹夫之勇？现如今浑释之如此叫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对左右说道：“谁与我去斩杀此獠？”
　　“大帅不必焦心，我这就去斩了这浑释之，为大帅开路！”
　　史思明见这答话者是牙兵之中论武艺的佼佼者，为之大喜，立刻将当年李隆基赏赐给自己的一口宝刀递了过去。那牙兵肃然接过，随即将头盔拉低，就这么径直冲阵而出，往浑释之的方向直撞了上去。面对这样的来敌，浑释之哈哈大笑，可他竟是不进反退，大刀一指，厉声喝道：“给我放箭！”
　　这短短四个字差点没把史思明给气疯过去。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能大吼了一声冲出去，随即只顾得上自己，再也没办法分心去顾及那个替自己去应战浑释之的牙兵。他看不到，在那一阵密集的箭雨之下，那个只凭一腔血气之勇冲上去的牙兵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不但如此，更多的箭朝着史思明这最后一小股兵马的前阵倾泻而下，不时有人格挡不住摔落马背。而浑释之完全料到了史思明的下一步动作，一声喝令之下，竟是顺着敌军前冲的方向让开了路。
　　尽管隐隐觉得浑释之此番战术诡异难测，可史思明只知道对方乃是朔方大将，双方从未交过手，这会儿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刚刚那一轮齐射并没有造成太多的死伤，可对于突围兵马的心理压力却是非同小可，史思明自己亦然。为了防范敌军再次乱箭偷袭，他干脆把身子伏低，整个人几乎就此贴在了马背上，所以，当发现前方速度突然减慢，紧跟着就是一阵人仰马翻，他登时脑际一片空白。
　　“哈哈哈哈，本来准备拦截东边密云和渔阳兵马挖出来的壕沟，没想到如今却给史思明用上了！”浑释之这才得意洋洋地大笑了起来，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这才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传令陌刀军，上前杀敌！”
　　他又不是没脑子，困兽犹斗，史思明已经输得连眼睛都红了，不得不拼，可他干嘛非得要去硬着干？
　　“将军今天这一战，回头传到杜元帅和郭大帅耳中，一定会得到褒奖赞叹！”身边一个裨将凑趣拍了个马屁，却被浑释之调转大刀，脑袋上挨了一刀柄。
　　“赞叹什么，赞叹我狡黠更胜史思明么？”浑释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便意兴阑珊地说道，“我只不过是想着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后头却还有人拖后腿，与其多造死伤，到时候这抚恤的钱粮官职够不够都不知道，还不如弄个巧计。给我传令下去，就说史思明已经擒获，招降叛军！还是那句话，降者不杀，否则格杀勿论！”
　　“可史思明还没抓着……”那裨将一开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立刻不敢再呆在原地挨刀柄了，赶紧拨马便去传令。
　　而浑释之则是随手垂下了手中大刀，意味难明地叹息了一声。
　　河北战局至此算是定了，即便密云和渔阳也许还会负隅顽抗一阵子，可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大气候。可是，接下来那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仗，方才更难打！
　　问题在于，杜士仪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1239章 成王败寇
　　大军合围的第一日，幽州城就破了。平心而论，杜士仪压根没想到。毕竟，想当初安庆绪和严庄李归仁等人据守邺郡安阳城的时候，好歹还在前面三军围困的情况下坚持了二十余日，他抵达了之后又顽抗了十多天，史思明总归是更胜前头那些人的大将，又怎么会如此不济事？然而，当他踏入幽州城的时候，眼看街道两侧许许多多被解除武装的叛军将士被人看押着跪在那儿，大多数人的眼神都显得茫然无神，他心里便大致有了答案。
　　安禄山起兵之初，号称二十万，实际上有十五万之众，就没听说范阳节度使府和平卢节度使府的文武有因为反对起兵而被杀的，包括薛嵩、张通儒等等名臣子弟一个个全都跟着叛乱，可谓是气势极盛。然而，当这样的势头被当头打断，而后又变成了兵败如山倒，就别指望将士们还会一条道走到黑了。
　　曾经开创过开元盛世的李隆基晚年骄奢淫逸，失尽人心，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掌权，安禄山再添油加醋一鼓动，当然有的是人跃跃欲试，希望能够当上从龙功臣。如今天子虽还在御座上，可杨国忠和杨玉瑶全都死了，杨家人几乎如同扫除一样被夺爵免官，而手握重权的人换成了他杜士仪，不像历史上那一支支讨伐叛军的唐军一样，一盘散沙各有算计，而相反，叛军则人心凌乱，史思明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挽回这样的大局。
　　“元帅，你看！”
　　正在出神的杜士仪抬头望去，就只见原本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大街上不知怎的突然跑出了几个人。只见他们大抵衣衫简朴，又或者说是简陋，不管身后追来的兵士发出斥责和喝骂声，就这么跑上了大道正中，随即参差不齐地跪了下来。为首的一个人出声叫道：“敢请元帅为幽州百姓除害！”
　　突破重重防卫这样跑出来，提出这样的请求，杜士仪顿时有些意外。他冲着虎牙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吩咐带了牙兵上前，将为首的那人左右挟持带了过来。等人到近前，杜士仪方才发现，面前赫然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身材干瘦，看上去显得有些儒雅，仿佛并不是军中之人。他示意牙兵松开此人，这才问道：“你是何人？何言除害？”
　　“回禀元帅，老朽乃幽州蓟县士人，名姓不足一提，只因科场无成，以教授私学为生。至于我说的除害……”那老者站直了身体之后，突然拿手指向道路两旁那众多叛军，一字一句地说，“元帅，这道路两侧看起来这么多叛军，但实则有超过一半多，都是史思明回幽州之后，带着那些所谓的军法队从城中里坊之中硬抽的壮丁！老朽年迈无子，但私学之中总共十余名学生，最小的不过十五岁，也被硬拉去从军了！所以，恳请元帅除此强行募兵的大害，早些赦免那些被迫入军，如今又背上叛军名声的无辜人！”
　　此时已经接近申时，可天上的太阳仍旧毒辣，归降的士卒垂头丧气跪在大道两侧，可听到那老者的说话时，不少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嚷嚷附和什么，却只听杜士仪身侧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肃静！”
　　等到这周遭的嗡嗡声暂时停歇下来，杜士仪就开口说道：“我之前曾经有言在先，降者免死。所以，不要说那些被硬抽入军中的新兵，便是叛军老卒，甄别之后亦是可以免死。今日你既然拦马请我除害，我便在此重申一遍，安贼叛乱，罪在不赦，跟从其叛乱且负隅顽抗，冥顽不灵者，杀无赦，余者均可免死！十日之内，官府将造册甄别，乡里如有丁男被强征入军，可有村正里正具保一份呈送官府，当尽早开释。”
　　面对这样的承诺，那老者欣喜若狂，慌忙拜谢不迭。而大道两侧那些正在等待命运裁决的叛军将士亦是如释重负，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元帅宽仁，如此称颂声此起彼伏，竟仿佛夹道欢迎一般，一直把杜士仪这一行人送到了范阳节度使府。
　　如果按照乌承恩乌承玼兄弟的本意，恨不得直接出城去迎接杜士仪，可随着史思明突围，城中一片混乱，安北长史张兴从北门入城后，便立刻要求他们和史朝义一起，快速安抚城中叛军将卒，同时弹压城内秩序，如果能够有效遏制抢掠、纵火、杀人等各种恶性事件，将会在杜士仪面前为他们论功行赏。所以，年龄加在一块超过一百三十岁的乌家兄弟二人，竟是马不停蹄忙了整整将近两个时辰，可这会儿站在范阳节度使府门口，他们还是不禁心头发虚。
　　虽说有功，可前罪是否真能一笔勾销？乌家子弟的前程又是否能够保住？
　　因此，杜士仪一下马，两人便齐齐下拜行礼，口称罪将，谢罪不迭。
　　乌家兄弟之名，当初杜士仪开元之初来到北地观风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十几年后，信安王李祎征契丹，杜士仪跟着裴耀卿坐镇幽州转运粮秣，又亲眼见过跟随大军凯旋而归，建下大功的乌承玼。所以，对于这跟随安禄山叛乱的辕门二龙，他绝不能说陌生。可是，想到就是这两人令奇袭幽州之举不得成功，一场大战又多拖了数月，甚至令贾循三族皆死，他心底不是没有鄙夷，但毕竟此次幽州能够这么快夺下，乌承恩和乌承玼功不可没。
　　“两位功过，自有陛下决断，不用向我谢罪。想我当年少时，就曾听过辕门二龙之名，起初听到安贼叛乱的附逆之中竟也有你二人，还曾经扼腕痛惜过。好在，二位在关键时刻总算能够站对立场，保全了幽州城和城中百姓。”
　　见杜士仪向自己微微颔首示意，崔乾佑和田乾真对视一眼，便默然上前去把这两位搀扶了起来。发现乌家兄弟认出他们时，脸色异常微妙，崔乾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到杜士仪已经信步进入了范阳节度使府，田乾真方才开口说道：“杜元帅言出必践，之前孙孝哲也因为建下大功，如今在前锋营为裨将。想来二位既然献了幽州城，论功行赏总好过孙孝哲的境遇！”
　　听到孙孝哲如今只得裨将，乌承恩心中咯噔一下，乌承玼则打量了崔乾佑和田乾真一眼，发现两人和杜士仪左右牙兵竟是差不多的服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之前听到二位也已经归降，我还有些不信，不想却是真的。孙将军既是裨将，那二位呢？”
　　“从邺郡过来，一路劝降有功，如今我们两个是左右旅帅。”崔乾佑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话，见乌家兄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低落之色，他哪里不知道这两位还奢望更高的待遇，冲着田乾真打了个眼色，两人竟是丢下他们快步进了节度使府。直到那白发苍苍的两人已经不在视线之中，崔乾佑方才低声说道，“我算是看穿了，杜元帅此人着实好手段，郭、程、仆固，对这三人几乎不分亲疏，对浑释之亦是器重非常，余者论功行赏，至于我们这些叛将……”
　　“对我们则是不给兵，以防坐大。”田乾真接了一句，随即哂然笑道，“可惜乌家兄弟俩这如意算盘大概是要落空了！都已经是叛过的人了，还指望能够因为献城之功飞黄腾达，染指范阳节度使？”
　　“阿浩，若是换成你，这范阳节度使你觉得会是谁？”
　　“要我说……”田乾真只一沉吟，见前头杜士仪一行人的身影已经能够看见了，他便若有所思地说，“最大的可能是仆固怀恩，又或者张兴。可安抚河北道绝非易事，你算算这一路过来，我们招降了多少人？要说真正镇得住局面的，只怕连仆固怀恩都还不够格。而且，你不要忘了之前听到的那个消息。”
　　崔乾佑哪能不会意？朝廷派来招降史思明的使节因为某种原因，被堵在了博陵郡的望都。现如今杜士仪早一步夺下了幽州城，那边会作何反应？现如今杜士仪的处境，更胜过他们侍奉过的主君安禄山无数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大唐最精锐兵权的招讨元帅到底会不会反？
　　无论是当年的幽州都督府，还是幽州节度使府，杜士仪都曾经造访过，如今踏入节堂，他环视一周后，就对跟进来的崔乾佑和田乾真问道：“安禄山入主这里之后，似乎这陈设全都换过了。”
　　“是，安禄山喜好奢华，所以斥资将整个节堂完全翻修了一遍。”时至今日，田乾真总算是习惯了改换当日对安禄山的称呼。可是，对于从前这个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却觉得仿佛外人。看到杜士仪似笑非笑地在从前安禄山的主位上坐了下来，他更是面色微微抽搐。
　　可那又不是邺郡太守府中安庆绪僭越的御座，这范阳节度使的位子，杜士仪如今身为招讨元帅，大可坐得！
　　“元帅，浑将军命人送来急报，史思明已经授首，浑将军请示，是否可以持其首级，发兵密云！”
　　“准，令浑释之即刻发兵密云，另外急令仆固怀恩发兵渔阳，令平卢军为之呼应。一旦密云及渔阳收复，整个河北道也就平定了！”
　　史朝义因为还要凭借史思明长子的身份去招降守军，赶到得比乌家兄弟更晚。此刻，他刚赶到节堂之外，就听到了父亲身死的消息。尽管他曾经深深痛恨史思明，甚至也曾经生出过亲自将其手刃的冲动，可那一瞬间，他却忍不住滑坐在地，浑身都瘫软了下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失魂若此。
　　原来，他那个一声令下，就会也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的父亲，也是凡人，也会死！


第1240章 南阳王的抉择
　　在望都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叛军偷城事件所阻，南阳王李系和韦见素高力士一行足足耽搁了三天。
　　李亨诸子之中，原本韦妃所生的颍川王李僩乃是嫡出，但韦妃被废，诸子的身份基本上也就算是拉平了。尤其是几个年长的皇孙，母亲身份大多极其卑微，南阳王李系的生母便只是区区一个宫人。所以，之前张良娣在李亨被囚之后，召了广平王建宁王去，请他们在外奔走，南阳王李系既然没有得到相应指示，也就小心翼翼不敢有半步逾越，这才在那场大风波之中得以保全。如今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砸在头上，一直遭冷遇的他哪能不飘飘然？
　　即便如此，他对韦见素和高力士二人仍然相当礼遇。韦见素之前对李亨被杀没责任但也没贡献，杜士仪归来之后又主动让出相位，如今被派来辅佐李系，他只以为天子是有心传位于李亨诸子之中最年长的这一位，李系既然对自己表现出了十足的重视，他投桃报李，自然有问必答，尽心竭力辅佐。可出谋划策终究不是他擅长的事，而他对招降史思明却有些异议，一路上一直委婉建议李系，决不能让史思明依旧控制麾下兵马，否则必定养虎为患。
　　高力士毕竟年岁太大，此前又遭遇连番大起大落，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始终有些恹恹的，故而李系虽有心和这位祖父面前最得宠的权阉打好关系，却总不得机会。而且，高力士对于正事守口如瓶，开口闭口但凭南阳王决断，自己只是奉命随行，李系也拿他没办法。一来二去，当这天晚上投宿距离清苑县还有三十里的驿馆时，他便忍不住对张良娣派给他的宦官鱼朝恩抱怨了起来。
　　“一路上那些郡县主司看着恭敬，实则阳奉阴违，也不知道拖慢了多少行程！韦见素的意思显然和大父不同，高力士又装聋作哑，难道到时候就单凭我一个人去对付杜士仪？”李系一想到届时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脸色便不由变得无比难看，“连大父都在杜士仪手里碰过满鼻子灰，我何德何能，压得住手底下有那么多兵马的杜士仪？”
　　这次要紧任务本是该李静忠来的，但张良娣生怕长安会发生什么变故，因此便在东宫那些宦官之中仔细遴选了一番，选中了侍奉过李亨，又颇懂一点行军打仗的鱼朝恩。此时此刻，鱼朝恩便赔笑劝解道：“大王，杜士仪虽说手握兵权，又有招讨元帅之名，可大王别忘了手中还有陛下的圣谕。如果杜士仪不奉诏，你便可立刻凭此接替了他的元帅之位。毕竟，皇族为元帅，这是咱们大唐立国以来的传统。”
　　见李系非但没有因此高兴，而是板着脸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鱼朝恩并不惶恐，而是又上前了一步：“奴婢当然知道，如今杜士仪在军中威望无可比拟，大王从前又声名不显，若是贸贸然去争位，当然只会事与愿违。所以，大王要说服杜元帅，只消推心置腹，将这圣谕交给他看，声明对陛下这圣谕不以为然，如此大王表达了对其鼎力支持的心意，杜元帅投桃报李，总不至于再为难大王。”
　　李系这才转怒为喜，微微颔首道：“这还差不多，你继续说。”
　　得到了李系的肯定，鱼朝恩顿时就自信更足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请大王先恕奴婢大胆。陛下此人，天性凉薄，且不说此前杀了懿肃太子和大王的长兄三弟，就说此次永王李璘父子之死，陛下竟然曾经授意李璘毒杀杜士仪，事发之后竟然还不肯退位，连此次大王到河北来，都不肯给予东宫皇太孙的名义，所以，哪怕陛下给过承诺，也绝不可信。相形之下，大王如果竭力争取杜士仪，说不定等到回返长安的时候，大王就不仅仅是太孙，而是大唐新君！”
　　东宫之位虽然很诱人，但前头有伯父李瑛父亲李亨的悲惨下场，哪怕知道李隆基这日子应该是拖一天算一天，可李系也不希望为了一个虚幻的储君名分，他日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鱼朝恩的最后一句话可谓是极其合他心意。于是，他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叹了一口气说：“可杜士仪固然从未流露出过反意，可有他这样声望卓着功勋赫赫的臣子在，我纵使真的能够问鼎大宝，只怕也会窝囊至极。”
　　“大王，所以招降史思明方才是关键。陛下的意思是，史思明保有幽州，麾下数万之众，而杜士仪则令他留下安抚河北，三公和王爵随便给，只要他们能够两相牵制，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其他不说，陛下这份用心却很精准，而太子妃也对此非常赞同。其次，我们出发的时候，西域刚刚送来战报，高仙芝征伐石国，大胜而归，想来杜士仪长子杜广元随同出征，功劳不小，可高高给其官爵，比如安西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他年少而居高位，高仙芝会怎么想？到时候哪怕昔日情分再高，只怕也必然要提防其夺位。”
　　鱼朝恩虽说从前品秩不高，可在宫中浸淫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分析和主意张口就来。见李系越听越是眉飞色舞，他知道一路相伴到这里，这才终于算是取得了李系的信任，将来盖过李静忠绝不是问题，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趁势丢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现在。大王虽有太子长孙之实，可毕竟名声还远远不够。而杜士仪挟解围长安，光复洛阳，如今又几乎要收复河北全境的威势，难免会凌驾于大王之上。所以，大王要把姿态放低，只要他日大义名分在手，很多事情就容易了。比方说，大王何妨在众目睽睽之下拜谢杜元帅的平叛之功？军中将士大多都是心向李唐的，说句不好听的，所恨者陛下而已！而若是大王肯冒险，还能用一招压箱底的伎俩，那就是苦肉计！”
　　“何为苦肉计？”
　　李系满头雾水，等到鱼朝恩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了合盘大计，他先是面露惧色，可渐渐便咬紧了牙关，最后被撩拨激起了满腔意气。
　　“也好，那就依你，豁出去赌一赌！死士你去安排！”
　　一晚上，这主仆二人全都没有睡好。看似美好的前景，以及那条通往前景的崎岖道路，全都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还得仔细斟酌。而除了他们之外，韦见素和高力士一样辗转难眠。韦见素是担心李隆基和杜士仪君臣失和，如此继续下去，说不定会被天子活生生逼出又一个安禄山。至于高力士，他想的同样不是现在，杜士仪现在要干什么他隐约能够猜到，可杜士仪以后要干什么他却不能确定。他虽说想过最坏的可能，但每次都被自己强行否定。
　　于是，等到次日清早启程的时候，这一行人中地位最重要的四个人，全都是眼下青黑，黑眼圈赫然，即便傅粉都遮盖不住。至于随行龙武军将士，一路上固然劳累，可吃得好睡得香，反而没有大人物这样的麻烦。
　　半日之后，这一行五六百人终于抵达了清苑县城，可除了迎接他们的人，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好消息”。
　　“幽州城已于三日之前收复，史思明授首！而今早刚刚送到的消息，密云和渔阳两郡也已经献城投降，如今河北全境再无大股叛军。杜元帅已经下令就此向长安报捷，同时令各郡县派人下乡宣扬此事，招降残余叛军！”
　　这才几天，史思明占据的最后三郡竟已经拿下，而自己怀中那制书上要授予节度副使之位的史思明竟然也死了？
　　李系一张脸已经赫然发青，鱼朝恩则是心中一紧，心里的踌躇满志全都化作了不可置信。韦见素则是反而长舒一口气，笑说了一句天下重归太平。
　　而心情最复杂的则是高力士，尽管料到一路上被州县主司拖延行程，大约是杜士仪有强取幽州的打算，可一切居然来得这么快，简直让人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当年那个尚未及第，就敢把夤夜行刺的禁卒尸体全都丢到京兆府廨，不依不饶把事情闹大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攀上了功业的顶点！
　　在这么一个“好消息”冲击之下，原本紧赶慢赶的一行人全都没了埋头赶路的兴致，足足在路上又耽搁了三天，这才到了幽州城。只在城外，李系等人就看到了当年攻城时留下的巨大疤痕。据迎他们进城的阿兹勒所说，当时多架绞车弩齐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扎着弩枪，那种地动天摇的震撼，方才是有人献城的关键。当李系站在城门底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上方不远处那个深深的坑洞时，他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阿兹勒把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面上却是摆足了恭敬：“杜元帅本来是要亲自前来迎接的，但因为都播怀义可汗平定饶乐都督府，约元帅在镇远军相见，故而元帅今晨就赶过去了。元帅让我转告大王、韦尚书和高大将军，如若方便，可以移步前往镇远军一晤。毕竟此次能够雷霆平叛，怀义可汗功不可没。”
　　李系登时为之动心。他这个皇孙在长安固然因为出身东宫得到了不少同情分，可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也有很多人对他不以为然。所以，明明知道这次到幽州来不是那么好办的，他仍然硬着头皮来了。如今最大的一件事已经给办砸了，可那位都播之主若真的据有契丹和奚族之地，在漠北又有非同小可的影响力，如果能够把人争取到自己一边，那么他此行也不算白来！
　　于是，李系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韦见素和高力士，见两人都没有发表意见，他就一锤定音地说道：“好，那我们这就去镇远军！”


第1241章 风云际会
　　镇远军位于檀州密云郡西北面，由官道可直通西南面的居庸关，而如若由此往东北，则是过燕乐县北面，即可进入奚族饶乐都督府，这也是往年征伐契丹时修的路。所以，檀州驻军的主力固然在密云县城内，却分了两千人在此镇守，筑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自从安禄山先任平卢节度使，而后又兼任范阳节度使之后，对奚族不断用兵，说得好听是分化离间，说得不好听便是坑蒙拐骗，故而这里最初还有些小规模的交易活动，渐渐就萧瑟了下来。
　　很多奚人贵族宁可远道去云州，也不愿意和完全被安禄山控制的河北商人做生意。而现如今，河北固然换了主人，对面的奚族同样如此。
　　时隔数月，罗盈和杜士仪在这镇远军会面，彼此全都觉得百感交集。连番大战之后，他们全都完成了既定目标，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会心一笑之后，罗盈便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本来还以为能够推进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早点突入河北帮你一把，没想到契丹人实在是太难缠了。耶律泥礼那个老东西放出风声说是跟着安禄山去打天下，可实际上竟然带着亲信偷偷溜了回来，而且还利用安禄山招募了大批契丹人，契丹腹地空虚，竟打算就此推动八部合一！不但如此，他还勾结了新罗人，打算就势夺取营州！”
　　“可不是终究给你收拾了下来？”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都播怀义可汗忠义善战之名，如今别说漠北，就连大唐河东河北都畿道京畿道，人人也都耳熟能详。”
　　“名声这东西，从前懵懂的时候只觉得很了不起，现如今有了，却也觉得就这么回事，当初在安国寺当小沙弥的时候，我顶多想过自己这辈子也许能够建功立业，云州那一仗打完，竟然还捞到了一个守捉使，我以为这辈子大约就如此了，谁知道一下子腾挪出去，竟是从此日月换新天，全都是多亏元帅。”
　　说到当年往事，罗盈只觉恍若昨日。那时候，他也就是个钦慕岳五娘的小沙弥，不合与觊觎岳五娘的王毛仲长子爪牙有了一场恶斗，就此结识了杜士仪，杜士仪安排他回少林寺躲避风头，可他被岳五娘拐带出来之后，又在杜士仪观风北地的路上遇见了，又见证了奚王牙帐那场风云。后来他去寻亲、从军、挂冠而去，辗转又和岳五娘到了云州，建功立业当了官，可而后却借助岳五娘那突厥王女的莫大声名，在毗伽可汗死后拿到了都播那块飞地，这才有如今的基业。
　　他并非什么王霸之才，可眼下部众十数万，麾下高呼可汗，据有数千里之地，该说是时也命也，还是说他只不过运气好，命中注定遇到了贵人？
　　“你当初和岳娘子从云州跳出去草创基业，固然有我的支持，可此后能够一路发展壮大，一直到现如今的基业，靠的就是你夫妻还有其他人的打拼了，我可不敢居功。但如今大唐北方这处处烽烟终于可以熄灭，你也把契丹和奚族之地收入囊中，我问一句话，你，都播怀义可汗，可愿与我约为兄弟？”
　　罗盈见杜士仪笑吟吟的，仿佛丝毫没有想过自己拒绝的可能，他便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躬身长揖道：“兄长！”
　　“哈哈哈，那我可就老大不客气，占了比你稍大两岁的光！”杜士仪将罗盈搀扶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我对外宣扬说，鼓动你倒戈出兵的借口，是我答应把安北牙帐城让给你，把漠北让给你。不过，同罗仆固二部素来是我左膀右臂，仆固怀恩的脾气且不必说，阿古滕这同罗新主同样不是好对付的。你若要安北牙帐城，这两边我还得花点功夫说服。”
　　“安北牙帐城吗？”罗盈挑了挑眉，随即摇了摇头，“如果是回纥又或者葛逻禄，甚至同罗或仆固统一漠北，把牙帐设在那里都无可厚非，但我的基业自从东迁之后，就已经注定了是在东北，所以那里不适合我。而且，那里是兄长你打下来的地方，我也不敢厚颜占据。我当初夺取了契丹牙帐，那里北邻室韦，渤海，南面则是奚族之地。我打算设东西牙帐，东牙帐就是这契丹牙帐，而西面的牙帐，我想设在当年的定襄都督府和桑乾都督府之间，也就是都播东迁之后的牙帐，那是我的根本基业。而这东西牙帐建城之事，我想长安兴庆宫那位陛下应该不会小气到不肯出人出钱吧？”
　　面对偌大的漠北之地而不动心，杜士仪不得不佩服罗盈如今的眼界和魄力。安北牙帐城被他经营了多年，很多地方都打上了他深深的烙印，除了同罗仆固之外，葛逻禄炽俟部之主阿尔根亦是受他影响很大，骨利干之主鄂温余吾亦是和他约为兄弟，而回纥新主叶健也是他扶持起来的，罗盈骤然接手，别说人家是否服气，很大的精力都要耗费在周边各部上头。对于一代开拓基业之主来说，这样的牵绊不止是麻烦。
　　“你放心，我就是敲骨吸髓，也会把这两座城池给你建起来！”
　　杜士仪爽快地答应之后，见陈宝儿一直默然伫立在侧，他便颔首说道：“宝儿，你此番辅佐你罗叔父，亦是功勋卓著，回来之后，官爵任你挑选。”
　　“看，你杜师如今的口气也越来越大了，任你挑选这种话说出来，可不是人臣气象。”罗盈向陈宝儿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之后，便笑吟吟地伸手搭了搭他的肩膀，这才看向了杜士仪道，“兄长，事到如今，你将来的打算应该可以交底了吧？”
　　罗盈自从妻子岳五娘的师傅公孙大娘死遁从长安宫中脱身之后，无牵无挂的他也就斩断了对朝廷对天子的忠心，唯一的认知只剩下了自己是唐人，仅此而已。这些年他在塞外埋头发展壮大实力，眼看李隆基任由李林甫和杨国忠将朝中搞得乌烟瘴气，忠臣良将一个个消失，到最后天真正塌了的时候，身为天子竟然抛下子民西逃，他更是失去了对这位天子的最后一点面上敬意。
　　而陈宝儿如果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么，他一定会认为天子君父是不容半点质疑的，可他自从跟着杜士仪离开蜀中之后，就如同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似的，经历过同龄人根本不可能经历的东西，整个人早已脱胎换骨。
　　因此，起头一直没开口的他也接着罗盈的话茬，认认真真地问道：“恩师，早在当年你挟灭国之功，进爵秦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便已经几乎赏无可赏，如今以右相兼招讨元帅，甚至还不够酬你解围长安收复洛阳之功。现如今恩师收复河北全境，活捉安庆绪，诛杀史思明，不论帝位上是不是当今天子，都必定忌惮你功高盖主。这等时候，容不得恩师再如同从前那样含含糊糊。”
　　“从前那是不得不含糊，他纵然昏聩，可天下忠君之人不可胜数，我可不想变成安禄山。”
　　当着罗盈和陈宝儿的面，杜士仪笑了笑，终于第一次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入仕之初，当然想的是尽自己的力为天下人做一点事情，但同样重要的是，我需要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如果是盛世太平，天子圣明，那就不妨安安分分当个贤臣，和和美美顾好小家，惠及黎民，顺便多留几条后路。现在看来，我的后路还真是没留错，自古君王最凉薄，如果不是我早有准备，只怕已经不知道死几次了。人生在世，岂能把自己，将一家老幼的身家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
　　“恩师的意思，我明白了。”陈宝儿神情一振，正想要开口说话时，他就听到底下传来了虎牙的声音。
　　“元帅，平卢侯将军和李将军到了！”
　　罗盈登时笑了起来：“昔日云州班底，如今一半在北庭，霁云在河西，贵主在长安，剩下的竟全都齐集于此，值此大胜之际，真是痛快！兄长，你我便一起去迎一迎他们如何？”
　　不过几个月，侯希逸便显得消瘦了几分，他和李明骏并肩入了镇远军城堡，当看到那联袂来迎的几人时，登时大为意外，旋即加紧脚步迎上前去，一见面便笑着说道：“我和明骏何德何能，怎敢让元帅和可汗相迎？季珍出来接我们一接，我们就受宠若惊了。”
　　“刚刚克敌说起云州群英，你们两个大功臣就一起到了，我怎么能不亲自迎一迎？”杜士仪笑着扬了扬眉，随即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留了杜随在幽州城，如果南阳王那一行人到了，他会把人带过来。除此之外，郭子仪、程千里、仆固怀恩，大约也会陆陆续续抵达，这镇远军只怕从建成之日到现在，都不曾迎接过这么多重要人物。”
　　侯希逸和罗盈作为老相识，甫一见面少不得彼此熊抱了一下，听到杜士仪解说之后将陆续过来的人，他登时和李明骏彼此对视一眼，心头颇有思量。
　　陈宝儿却冷不丁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既然南阳王是从长安来的，又有高大将军和韦尚书，被掺沙子的可能却很大，恩师、可汗还有各位将军，还请多加小心！”


第1242章 高风亮节？
　　小小一个镇远军，郭子仪带人过来的时候，只听说是杜士仪在此接见都播怀义可汗，以为自己不过是来当个陪客，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可是，等到进入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城堡，得知仆固怀恩和程千里都早自己一步过来，他就有些小小的纳闷了。
　　即便是安禄山这场席卷大半个北方的动乱能够这么快平息，很大程度上都多亏了那位都播怀义可汗关键时刻倒戈一击，否则河东保不住，这仗也就没法打了，但杜士仪也不至于因此就把仆固怀恩和程千里再加上自己都召来此处。他心里既然狐疑，少不得便对亲自来迎他的虎牙问道：“元帅借接见怀义可汗之际召集我等，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虎牙将此事推得干干净净，却是笑道，“不止二位大帅和仆固将军，平卢侯将军和李将军也在之前赶到了。”
　　这么说，除了浑释之在收复密云郡之后回归幽州坐镇，仆固玚坐镇渔阳，他麾下另一骁将韩游瓌坐镇密云，其他收复河北有功的节镇大将竟是云集镇远军？这怎叫一个群英荟萃了得！
　　想归这么想，真正到了议事厅，见济济一堂全都是整个大唐顶尖的大将，郭子仪少不得把疑问全都藏在心底，笑着一一拱手见过。李明骏在新安献城之后，人就跟着杜士仪，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他也没在意，等邺郡安阳收复时，他方才见过此人一面，可后来就又不见了，据杜士仪说是潜回平卢。此时此刻，见其和一个年不到五十，面目陌生的大将并肩而立，显然交情很好，郭子仪立刻明白，那便是在平卢揭竿而起的侯希逸了。
　　他不禁在心里犯嘀咕。安禄山如果活着，看到眼前这一幕估计得活活气死过去——当了侯希逸十几年的上司，却还及不上只在云州当过侯希逸两年上司的杜士仪！
　　侯希逸对郭子仪的态度热络却又不失分寸，自然不会越俎代庖，交浅言深。他仕途多磨折，当初张说看重他，王晙却瞧不上，在奚王牙帐立下大功却又不得重用，若无杜士仪招揽，只怕连个出身都难得。张守珪调了他却又故意打压他，等他腾挪回平卢，这才算是终于打开局面。此刻，他和仆固怀恩等人聚在一起，虚虚实实探讨一下兵法，探讨一下各地追缉叛军余孽的进展，倒也其乐融融。
　　到最后，程千里不禁开口问了一句：“对了，那位怀义可汗还在和大帅说话吗？我倒是对他好奇得很，能够从一隅之地起家，现如今并吞契丹和奚人领地，竟是不逊于当初骨咄禄复辟东突厥的光景了。”
　　“骨咄禄复辟东突厥的时候，曾经闹得大唐北部边境州县鸡犬不宁，当时则天皇后一怒之下还给他改了恶姓，可却难掩其崛起漠北之雄姿，我哪敢和这等人物相提并论？”
　　随着这个声音，众人便只见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出现在面前。只见他阔眉大眼，雄姿英发，举手投足自然合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极其符合时人对一代雄主的形象设想。此人没有带随从，就这样孤身直入此地，谈笑自如，这样的气度很让人心折，纵使郭子仪、程千里、仆固怀恩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声远扬的漠北新贵，却都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果然是英雄人物，怪不得安禄山那憨肥的死胖子招揽不成！
　　“罗义见过各位大帅！”
　　见对方这般有礼，众人少不得齐齐还礼，仆固怀恩更是爽朗地笑道：“这儿是有两位大帅，可我和侯将军李将军可不算。”
　　“现在不是，将来也就是了。”罗盈微微一笑，见郭子仪和程千里面色微变，他便打了个哈哈，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族之主，扩张地盘招纳英杰，早已不是昔日那嘴笨口拙的光景，接下来三言两语就和众人拉近了关系。当郭子仪探问之前答应杜士仪背弃和安禄山的联盟时，他便笑了笑说：“杜元帅是曾经答应我，可以把安北牙帐城让给我，但我之前已经谢绝了。乌德犍山虽好，却不是我故乡！”
　　把东西牙帐的设想一说，见面前这些大将，郭子仪如释重负，程千里面露钦佩，而仆固怀恩则是对自己多了几分亲切，罗盈不禁很是庆幸自己的抉择。
　　突厥覆灭，回纥黠戛斯换了新主，葛逻禄虽说名义上有共主，左右两厢矛盾重重，同罗仆固更是杜士仪的左膀右臂，他骤然崛起根基不稳，若是强行以小吞大，不但日后隐患重重，而且还会面临将来发生冲突和杜士仪决裂的危险。不说多年情分终究要记在心上，就是从利益得失上来说，也不值得！
　　“元帅来了！”
　　听到这声音，众将立时停止了交谈，各归各位，一片肃然。罗盈亦是退到了客位，看上去和众将显得泾渭分明。等到杜士仪进来时，就只见他身后赫然是张兴和陈宝儿。对于这两者，在场众人无不熟识，张兴从代州开始受杜士仪征辟出任掌书记，一路跟随至今，要说是最信赖的肱股也不为过，而陈宝儿则是从杜士仪在蜀中为官开始便拜入门下，虽说中间空缺了数年不在其身边，可行事无不贯彻了其师的宗旨。
　　“各位都坐吧，河北已经平定，我这个招讨元帅也该功成身退了，大家不用这样凛凛然。”杜士仪轻松写意地笑了笑，又对罗盈说，“怀义可汗也请坐，你远来是客，不要让人笑话说我怠慢了客人。”
　　见杜士仪如此说，众人的心情也就放松了下来，却仍是等罗盈这个客人先坐了之后，方才一一依次落座。
　　“本来这时候，我该在幽州城内，等着长安来的特使南阳王韦尚书以及高大将军一行，但怀义可汗远来不易，而且，幽燕叛军前头战事不利，本来可以依托身后的奚人和契丹人，征召为兵员继续为战，多亏了他在后方一力扫荡，甚至连蠢蠢欲动的新罗人也退了回去，所以，我方才先来到镇远军会见他。”稍稍解释了一下此中情由之后，杜士仪突然词锋一转道，“而且，平心而论，我不想见朝廷这些使节！”
　　此话一出，下头登时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郭子仪是知道南阳王李係此行来意的，他和浑释之彼那时正好被杜士仪急召到了清苑，看过杜幼麟的亲笔信，但其他人就对此不甚了然了，如程千里便是惊疑不定。因此，当杜士仪说出李係此来代表朝廷招降史思明，天子不但答应给予其幽蓟节度使的名号，而且可保留其兵员，继续据有幽州范阳郡、檀州密云郡、蓟州渔阳郡，仆固怀恩脾气最暴烈，登时蹭的站起身来，怒骂道：“简直闻所未闻，长安那边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前方战事不利，如此招降史思明也就罢了，可那时候眼看整个河北就只剩下三郡之地，却还给史思明封官许愿，甚至大方地送出这三郡，简直就是败家子了！还是说，崽卖爷田不心疼？”侯希逸冷笑一声，刻薄地说道，“说到底，陛下是觉得杜元帅功劳太大，成心打算添点堵。如果我没猜错，怕是在这样的制书之外，顺便给杜元帅加官进爵，三公和王爵随手就给，顺道再加上一条安抚河北道，其余诸军各回镇守之地，这下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做他的白日梦！”仆固怀恩被侯希逸一撩拨，砰的一声狠狠拍在扶手上，“只知道用帝王心术驭人，昏君！”
　　这昏君两个字差点让程千里跳了起来。他自己这个节度使都是麾下将卒驱逐王承业当上的，要不是杜士仪的支持，肯定至今还是名不正言不顺。河东军中也不是没人骂过昏君，可在这种场合骂出来，代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他偷眼去看郭子仪，见郭子仪无奈地苦笑一声，最后站起身来。
　　“但如今幽州已经平定，史思明败死，南阳王此来最大的目的也就落空了。元帅和我等不如好好迎接款待一番，然后送他们回去就行了。”
　　“我正是这么想的。”杜士仪知道郭子仪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打算，他冲其点了点头，这才淡淡地说道，“刚刚希逸所说，虽有气话，但其实我也懒得回长安去。人人都想当宰相，但开元至今，也算是贤相辈出，可姚宋虽人人称颂，当了几年宰相？李林甫人人都知道口蜜腹剑，擅权营私，可他又当了几年宰相？我还是从前的那个宗旨，与其回长安去，天天斗心眼，不如踏踏实实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河北道历经这一乱，也不知道有多少叛军还逃散在各地乡里，而粮价上浮了整整十倍！这样的局面，也需要有人留下来主持，既然别人都希望我挑这个大梁，我担起来又如何？”
　　程千里只道是杜士仪心情激愤，仆固怀恩这一声昏君出口，说不定下一刻杜士仪就会接口说什么清君侧。如今天子威信几乎荡然无存，只要杜士仪一声令下，只怕军中很可能会想都不想就跟着杀回长安去，那时候结果就不可预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杜士仪竟然如此高风亮节！
　　论起来和杜士仪关系最远的他禁不住蹭的站起身，就此下拜行礼道：“元帅风骨实在是无人能及！等千里回到河东，一定竭力运粮，支援河北！”
　　程千里这一带头，郭子仪对杜士仪这决断又是诧异又是感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可终究更加感动。朔方在河套平原的屯田如今也颇有成效，因此他自然也慨然答应运粮资助。
　　见侯希逸李明骏和都播那位怀义可汗面露激愤却没吭声，仆固怀恩登时阴着脸说：“元帅若安抚河北，安北牙帐城呢？”
　　“怀恩，你随我多年，也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此次能够顺利收复河北全境，全都仰赖各位浴血奋战。我已经拟好了奏疏为各位请功，子仪和千里的爵赏之外，请以怀恩为安北大都护，以侯希逸为平卢节度使，以李明骏为安东大都护。”
　　嘴里这么说，杜士仪却看向了议事厅之外。今天如此当众一表态，从上至下很快就会知道，他杜士仪根本无心朝堂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而是愿意留在这饱经战乱的河北之地！如此以退为进，如果南阳王李係此行还带着李隆基其他什么乱命，那军中立时三刻就要炸了！
　　那时候，可就别怪他没留机会！


第1243章 苦肉计砸了
　　当南阳王李系这一行人赶到镇远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日落时分。
　　这一路上的颠簸劳累，别说李系累得够呛，韦见素也几乎被颠散了一身老骨头，反倒是最初恹恹的高力士，此时此刻不过是稍显疲倦而已。李系下马的时候，只觉两股被磨得剧痛无比，腰背酸疼，走路一瘸一拐，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搀扶自己的鱼朝恩身上。可看到杜士仪率领众将亲自迎了出来，感觉受到重视的他立刻甩开了鱼朝恩，用尽量平稳的步子迎了上去，可这每走一步就仿佛在受刑，他脸上表情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而这一幕看在因缘际会都在此地的那些大将看起来，本来就对李系此来心中不满的他们更是再添三份不平。
　　“恭迎钦使。”
　　这河北道刚刚收复，零星叛军时不时神出鬼没一下子，李系怕死，当然派了一队禁军前后联络，顺便讨要额外的兵马保护自己这一行人。所以，他这钦使身份早就传开了，早先他曾经被人堵路的一回，便是痛失亲人的百姓拦路告状。可那种底层小民跪拜身前的感觉，哪像如今一群军中大将联袂恭迎的气派，所以李系竟是先发呆片刻，随即才满脸堆笑双手搀扶了杜士仪起来。
　　“我只是受大父之命前来传制，何德何能受元帅大礼？得知元帅不在幽州，我就立刻紧赶慢赶地过来了。”李系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杜士仪身后众将。他从前虽是李亨次子，可李亨自己这个太子都只剩下个好听的名头，他也就是年节随大流当个磕头虫，竟发现这么一大堆人自己几乎都不认识。他却也格外知机，又抬手对众人说道，“各位都是国之大将，还请快快请起，里头说话吧。”
　　这番话若是换成平时，也许还有人会觉得这位皇孙虚怀若谷，可眼下别说李系只是装得平易近人，就算他是真的平易近人，也难以打动人心。听到他反客为主让所有人到里头去说话，仆固怀恩便冷冷地出言讽刺道：“大王好意，我们都心领了。只是劳烦大王赶路数千里从长安到这幽州来，朝廷的制书一定是非同小可。此时这大庭广众之下，军中将士也有不少在此，让大家一起恭聆圣谕不是最好？”
　　李系没想到今日一到就会立刻引来人发难，登时有些下不来台。要知道，他此来最重要的那道制书就是颁赐给史思明的，除此之外就是让自己夺权杜士仪作为招讨元帅，可前者已经完全用不上，后者他还想用来向杜士仪卖好，哪里还拿得出什么制书来颁读？至于唯一能够震慑这些骄兵悍将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赏赐，朝廷都还没商议出一个宗旨来，他就算此时此刻说出来，那也只不过是空口说白话！
　　韦见素知道李系为难在何处，即便他自己并不赞同天子的一意孤行，此刻却不得不为李系打圆场道：“仆固将军说得固然有理，但长安和幽州相隔数千里，再者杜元帅和各位浴血奋战，竟然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收复河北全境，使平叛就此成功，朝中哪里预料得到，故而制书上的有些内容也就不合时宜了。”
　　侯希逸嘿然笑道：“闹了半天，原来各位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却是为的一道颁赐不出去的圣旨。”
　　“杜元帅，各位将军，还请各位稍安勿躁，有什么话还是待会儿再说吧。”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高力士终于开了口，见众人都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方战况瞬息万变，若是制书不合时宜，我等自然会就此带回去复命，不会让满腔忠义的前方将士为难。”
　　“就听高大将军的。”
　　杜士仪开口定下基调，纵使还有人想要冷嘲热讽，也最终消停了下来。这一路往里走时，杜士仪请李系居首，李系刚刚吃了个闷亏，哪里肯再当出头鸟，赶紧摆手相让，争来争去，最后两人并肩前行，余者如众将和韦见素高力士等人则是稍稍落后，迫于身份所限落在这一行人最后的鱼朝恩一面紧盯着前头的动静，一面悄悄观察四周。毕竟，李系现在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一会儿的安排不容许出半点问题！
　　随着进入城中，四下里随处可见巡行将士。然而，李系发现这些兵马服色各不相同，仿佛是隶属于不同的节镇。想起之前阿兹勒邀他来此的时候，曾经说过杜士仪赶来此处是为了接见都播怀义可汗，他便有意探问了一句。
　　“大王若是要见怀义可汗，只怕要耽搁一阵子。可汗这数月以来大战连场，这次赶到镇远军又是数日不眠不休，故而感染了风寒，正在由医师调治。”
　　李系只是哦了一声，稍稍有些遗憾，没有太往心里去。可郭子仪等人哪里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之前杜士仪对他们说到李系这一行钦使的来由，又表明立场，宁可留在河北，那位都播怀义可汗对天子此举鄙薄至极，竟是干脆装病不想见人！
　　虽说这样的做法仿佛有些赌气的成分，可在不能随便使性子的几位大将看来，不但能理解，而且隐隐之中还有几分赞同的意思。仆固怀恩便在私底下说过，他恨不得也像怀义可汗那样装了病，这样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眼看议事厅就在不远处，李系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把话说得圆一些，突然只觉得身后传来了一股大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仆倒，随即连滚了几个跟斗。他本还以为是鱼朝恩安排好的，配合他演一场苦肉计的死士，等定睛一看，发现那绝不是鱼朝恩暗地里引来见过自己的人，而是高力士身边的一个宦官正挥舞着匕首朝自己扑来，他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推开了自己，登时心头大骇，连滚带爬逃出去十几步远。
　　他正惊魂未定，就只见这个年轻宦官见李系逃开，自己四周围全都是人，逃生无望，顿时惨笑一声，就这么将匕首往胸口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高力士竟是陡然冲上前去，徒手去抢其手中匕首。那宦官只防着那些军中悍将，哪曾料到率先动作的竟是年纪一大把的高力士，等醒悟过来的时候，刀刃已经是被人牢牢抓住了。惊骇欲绝的他慌忙抢夺，可高力士任凭双手鲜血淋漓却岿然不动，也就是这么几息的功夫，他便被一拥而上的几个大将一把制服，眼疾手快的阿兹勒更是直接卸了他的下颌，将一团东西用力塞进了他嘴里。
　　而鱼朝恩直到这时候方才如梦初醒。他做梦都没想到，抢先动手的不是他找好的死士，而是绝没想到的人，这苦肉计砸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扶起了李系，惊魂未定地问道：“大王可还好？可受了伤？”
　　李系这会儿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在这时候，更远处扈从他们来的那些龙武军也已经发生了骚动，有的人已经忍不住拔出兵器，而更多的人则是不知所措，眼看便是情势一触即发。见此情景，鱼朝恩简直快急疯了，他观察到李系身上除了沾满尘土狼狈不堪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势，他便拼命摇晃着这位南阳王的肩膀，厉声叫道：“大王，清醒一下，你身上没受伤，快制止那些禁军，否则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终于把惊魂未定的李系给叫回了魂。然而，他只是努力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只听禁军之中传来了一声叫嚷：“南阳王辛辛苦苦一路奔波从长安到幽州，听说杜元帅不在，甚至不肯进幽州城内等待，又跋涉赶到了这镇远军，结果却遇刺了！各位将军都看见了，出手行刺的是高力士身边的人！”
　　刚刚的事情发生得极快，但周围那些兵马反应更快。齐集于此的都是各镇节度使麾下最精锐的牙兵，因此倏忽之间就已经有人隔开了杜士仪等人和后头那些龙武军禁卒。此刻听到有人指斥高力士，几队牙兵却只是面上微沉，却并无一人回头去看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高力士，分明极其训练有素。
　　高力士就在杜士仪身边。此时此刻，双手鲜血淋漓的他面色灰白，眼神黯然，正无知无觉地任凭杜士仪三下五除二替他上药，撕下衣襟给他包裹伤口，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指斥，他一个字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尽管如此，跟着他来的几个宦官仍旧被阿兹勒亲自带人隔开，而郭子仪和程千里仆固怀恩等人则是彼此交换着眼色，面上满是凝重，侯希逸和李明骏双双站在杜士仪身后，眼睛都死死盯着高力士，以防此人突然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高老，你这次真不该来。”杜士仪说着这话，却冲陈宝儿微微颔首，仿佛很是赞赏他随身带着外伤药的周到，这才歉然笑了笑，“又或者说，当初我就应该任由你在宫外私宅颐养天年，不应该再让你回宫趟这浑水！”
　　他并没有期待高力士的回答，见李系那边已经有一个宦官正在看护，而一队牙兵也已经将其团团围住保护了起来，他方才把高力士交给陈宝儿，从那些牙兵让开的通路一直走到了最前头，眼看距离最近的禁卒不过数十步。
　　“行刺的是高力士身边的人，但撞开南阳王李系的人同样是高力士。刚刚开口的人是谁，站出来给本元帅瞧一瞧，然后把你没说的话继续说完！是不是想说，本元帅昔年和高力士交好，所以正是本元帅唆使高力士，让人行刺的南阳王？”


第1244章 为东宫一脉做主
　　正如同杜士仪曾经的评价那样，如今的龙武军早已经没有了军魂。而且，享有极高威信的陈玄礼不在此处，刚刚骤然经历巨变之际，有胆色先拔出兵器警戒的人十中无一，更多的人全都在顾虑自己身处镇远军中，贸贸然的冲动可能会丢了性命。也正因为如此，虽则有人高声叫嚣把矛头指向了高力士，可竟然没有第二个人接话茬。反而是当杜士仪徐步从将他们团团围拢的牙兵中间走过，说出了那一番话时，他们骚动更大。
　　他们只是当兵混一口饭吃，可先是身不由己地被人驱赶离开长安丢下亲友护着天子西逃，而后又有人被鼓动着去攻打宣阳坊杜宅和平康坊崔宅，接二连三的变故后，每一个人都失去了身边的不少袍泽，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从前在长安城中能够横着走的北门禁军成了被无数百姓唾骂的对象，而他们那些优厚的待遇更是成了被戳脊梁骨的理由！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天子，是天子要丢下长安，所以要他们扈从，也是天子要暗害忠臣良将，所以给他们下的乱命！
　　“是他！就是这个张怀宗瞎嚷嚷，说什么是高大将军身边的人行刺南阳王！”
　　随着这一个突然爆发的声音，骚动的禁军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紧跟着仿佛竟是扭打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就有三五个兵卒押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人出来，却是径直往杜士仪走去。杜士仪左右的牙兵本想上前阻拦，却被杜士仪举手拦住，只能满脸警惕地看着这些人上了前。
　　“杜元帅，我知道，咱们龙武军如今成了过街老鼠，虽还不至于人人喊打，可已经没人信咱们了！可我们也是吃这碗军饭的，我们也不想被人瞧不起！这次受命扈从南阳王到幽州来，好多留在长安城的弟兄们羡慕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这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我们也许能在前头建功立业！虽说咱们来晚了，杜元帅和各位大帅将军已经把仗打完了，已经收复了河北，可我们还是心里高兴，甚至想着怎么开口说一说，留着我们守边！”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突然屈膝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想让别人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我们只是保护那个昏君的鹰犬！”
　　“我们不是鹰犬！”
　　“我们不想当鹰犬！”
　　随着这几个排众而出押人过来的汉子纷纷跪下如此陈情，那边厢的龙武军将士当中，竟也爆发出了一阵类似的呼喊。这数月以来，从贞观年间至今始终在不断发展壮大的北门四军遭遇重创，有的人彷徨，有的人屈辱，有的人无所适从，也有的人被各种各样的诱惑晃花了眼睛。可还有很多人只是揣着一个朴素的愿望，那就是能至少昂首挺胸地走路！
　　杜士仪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见那个被人押来的张怀宗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尤其是听着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嚷，肩膀不停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瘫软下来，他不禁叹息了一声，随即沉声说道：“左右龙武军，前身是万骑，而万骑的前身则是千骑，是百骑，全都是从精锐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既然是勇士，那么有勇士的志气、胆色，魄力，这才有军魂！之前我在马嵬驿，在长安，看到北门四军的样子，曾经觉得无药可救了，可现如今听到你们这样的呼声，我不得不说，我还是错了，但凡还有想要挺胸抬头的念想，那就还有救！”
　　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一脚踹倒了那个抖得越发如筛糠似的家伙，冷冷问道：“你和高力士有仇？”
　　张怀宗万万没想到会被军中同僚给揪出来，挨了那一脚后，更是心乱如麻，下意识地说道：“无仇。”
　　“那就是刚刚我说的，你想要把今日此事栽到我杜士仪身上？”
　　“是……不不不，不是我想这么干的，只是离京之前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一大笔可供我一家人富贵的钱！”张怀宗突然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想要去抱杜士仪的大腿，却被那些早有提防的牙兵们死死拦住。不得已之下，他只能连磕了几个头，最后带着哭腔说道，“杜元帅，杜元帅，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行刺南阳王，就这么立刻嚷嚷出来，所以才送了我那笔钱，我刚刚那位置根本就看不清是谁动的手！”
　　和刚刚那个行刺不成便打算自尽的刺客相比，眼前这个眼泪鼻涕一块流的家伙显然只是个怕死的小人物。面对这样的家伙，杜士仪却生出了最深的憎恶：“你是说，如果发现有人行刺南阳王，就嚷嚷说是高力士的人下手？既然你早已经知道此事可能发生，却又事先不报，事后又妄图上蹿下跳引起动乱，简直是居心可恶，罪该万死！来人，给我将此人押下去，杖毙之后悬首城门！”
　　“杜元帅饶命啊，我只是听命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杜元帅饶命啊！”
　　即使在几个彪形大汉上前来拖人的时候，张怀宗还在大喊大叫拼命求饶。随着嘴里被塞了一团麻布，他很快再也没办法叫出声来，四只手脚全都被人死死拽住。当他被拖到大庭广众之下摁倒在刑台上，大棍子一下一下打下来，刚刚那些为今日发生这件事呆滞的人方才惊醒过来。
　　程千里就赶上前来，字斟句酌地劝解道：“元帅，打杀了此人固然解气，可他终究……”
　　“他终究什么？一个只不过是得了钱，就可以对刺客混入钦使随扈之中这件事保持缄默，就可以在事发之后乱叫乱嚷挑起事端的无行小人，他自己都已经说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还留他一命何用？”杜士仪不等程千里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毫不留情地说道，“这种人，我恨不得有多少杀多少，如此天下就再无动乱！”
　　直到这时候，李係方才终于完全回过神。他扶着鱼朝恩站起身，可这会儿身上无处不疼，双股油皮磨破反而只是小事了。他长在宫中，对于世事人情都不太了然，可对于阴谋诡计却是天生的敏感。高力士身边的人想要行刺他，而高力士本人却在关键时刻撞开了他，之后夺刃受伤，杜士仪又说出了这样一番激烈的言辞，骤然大怒下令杖毙那个张怀宗——这一连串的过程环环相扣，足以让他推测到隐藏的真相，心中不禁发寒。
　　杜士仪已经收复了幽州城，光复河北全境，他这个南阳王对其来说无足轻重，犯不着对他如何。可如果是他在这镇远军遇刺，不明不白死了，那么接下来呢？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纷乱之局？亏他还打算用什么苦肉计，他那祖父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活着回去！
　　李係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声说道：“杜元帅，刚刚仆固将军在迎接时问我，此次千里跋涉到幽州来，是为了颁什么样的制书，我本来羞于言说，可却没想到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一个皇孙，竟然还有宵小打算行刺！我今日实话告诉杜元帅和各位将军，以及诸多一路血战收复河北道的勇士，我此来是替陛下招降史思明，陛下不但许了史思明保有其麾下人马，以及三郡之地，而且还册封其为幽蓟节度使！”
　　此事杜士仪此前在堂上对郭子仪等一众大将挑明，可因为时间所限，军中上下还有一大半人不知道，一时四面一片哗然，就连那些龙武军的将士亦是为之沸腾了。而李係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紧跟着又忿然叫道：“而且，除了这一道制书之外，陛下还给了我另外一道墨敕！”
　　鱼朝恩暗赞李係在关键时刻总算是大彻大悟了，连忙赶上前来，解下了自己一直以来昼夜不曾离身的那个包袱，从中取出了一道白麻纸制书，双手呈递了上去。韦见素刚刚被连番变故已经给弄懵了，此刻见李係拿出了这东西，一直保管着招降史思明那道制书的他登时为之大讶。要知道，他手里那道制书，都是李隆基几乎以死相逼方才从中书门下勉强通过的，现如今这另外一道旨意显然没有经过正规的程序，只是一道墨敕中旨而已！
　　一想到自己的命险些就不明不白送了，李係便忿然接过鱼朝恩手中的墨敕中旨，就这么径直丢在了地上：“自从安贼叛乱以来，若无杜元帅力挽狂澜，整个大唐几乎遭了大劫，可陛下身为人主，却不但几次三番背后使手段，我这次出来的时候，却还召我面授机宜，免杜元帅招讨元帅之职，令我接任！我虽为皇孙，却从不涉军旅之事，又没有尺寸之功，怎敢挟此墨敕中旨任免大将？”
　　李係越说越是愤怒，抬起脚来就想要往那墨敕中旨上踩去，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就这么自然而然泪流满面：“想当初只因安贼所谓拥戴太子的口号，阿爷和我一双兄弟便惨遭陛下毒手，现如今乱事初平，我便险些又遭暗算，请杜元帅和各位将军，诸位军中勇士，为我东宫一脉做主！”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李係这位堂堂大唐皇孙，南阳郡王，竟是推金山倒玉柱，就这么往杜士仪等诸军将士拜倒了下去！


第1245章 疾风骤雨的前夕
　　入夜的幽州城，纵横交错整整齐齐的八九十个里坊已经全都关上了坊门，除了一队队兵马提着灯笼四处巡行，城中几乎没有多少院子还点着灯。作为叛军的老巢，城中居民们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重回大唐，已经没心思再想太多的事情，杜士仪既然着力安抚，他们也就放下了心。然而，入驻城中的各军将士们，却已经褪去了收复河北全境的喜悦。
　　当杜士仪和南阳王李係一行人从镇远军回来之后，一系列事情就以迅疾无伦的速度，在诸军之中流散了开来！
　　幽州经略军大营之中，两队巡行的兵马交接班之后，前队自回营房休息。除了乒呤乓啷收拾东西的声音，却是没有人吭声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愤而一丢腰刀，恼火地叫道：“杜大帅都说了，宁可留下来安抚河北道，也懒得回长安去当什么宰相，为什么长安那边就折腾个没完？”
　　“北邙山人那些传奇你没听说过？陛下是怎么起家的，唐隆政变，迫父退位！要不是郭元振，说不定睿宗皇帝早就连命都丢了！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当初还给陛下通风报信，结果害死了自己老娘，自己也没捞得什么好下场！”
　　“前时杜元帅回京，险些就给那个昏君害了性命，要不是杜元帅警醒，永王父子就得逞了！这事情还是杜元帅严令不许提起，要不是长安那边消息传过来，叛军又宣扬不休，说不定咱们到现在都不知情！”
　　“百姓家里多养一些儿子孙子，顶多争家产，哪里像那个昏君，儿孙当贼一样防，儿子孙子加在一起杀了多少个？儿子孙子都能杀，杜元帅这样的功臣算什么，别忘了王忠嗣王大帅险些都被鸩杀了！说什么是杨国忠矫诏，笑话，是谁给了杨国忠那么大的权柄，还不是那个昏君！”
　　前头众人还是口口声声的陛下，但说到最后义愤填膺时，称呼就从陛下变成了那个昏君！倘若如今仍是天宝初年，虽流民不断，苛政猛如虎，却仍然天下太平的时节，人们顶多背后抱怨一二，谁也不敢有这样毫不加掩饰的怨言，可是，当一场叛乱几乎席卷了大半个北方，死伤无数的时候，天子除了逃命之外，就是暗算功臣，这样的举动谁还能忍得住？
　　怪不得，连南阳王那样的皇孙，都忍不住屈膝相求为东宫一脉做主！
　　这样的对话，这夜晚时分在幽州城四处驻军之中都在发生。可大多数人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对于亲眼看到那一幕的人方才是真正的震撼，而震撼过后，则是五味杂陈。而真正的当事者，李係在唱作俱佳演了一场大戏之后，在镇远军宿了一夜基本没睡，回到幽州城中，终于是睡了一个囫囵好觉。可他这个当主君的能够如此，鱼朝恩就不能酣然高卧了。此时此刻，他正小心陪坐在高力士身前，有意无意地探问其伤情。
　　高力士当然知道鱼朝恩的来意。杜士仪给他紧急处置过伤口之后，又请了军医来看，回到幽州城又换了精通医治外伤的名医来调治，然而，他的双手固然受创不轻，可真正的痛却是锥心之痛。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幽州之行应该不那么简单，可李隆基那样恳求他，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走这一趟，果然，天子除却明面上那些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交待，仿佛只是希望他利用和杜士仪之间多年的交情，调和一下君臣之间的关系而已。
　　“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事到如今，你怎么想，你背后的南阳王和懿肃太子妃怎么想，包括我怎么想，全都不重要。”高力士垂下眼睑，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甚至如今重要的不是杜元帅怎么想，郭子仪那些军中大将怎么想，而是这收复河北有功的十数万将士怎么想，这天下百姓怎么想！你不用在我这里虚耗时间了，下去吧。”
　　高力士把话提点到了这个份上，鱼朝恩登时尴尬异常。然而，他能够被张良娣托付跟着南阳王李係到这里来奔走，当然脸皮的厚度颇为可观。他讨好地在高力士的榻前屈一膝跪了下来，这才满脸诚恳地说道：“大将军，我知道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心里定然不好受，可要说谁不是被逼的？大将军跟了陛下几十年，可到头来不是大将军背弃了陛下，而是陛下犹如丢一颗弃子一般，直接丢开了大将军。大将军和杜元帅同样几十年情分，可那会儿出了那样的事情，杜元帅又是怎么对大将军的？别人那样警惕提防，可杜元帅却何尝有半分疑过大将军？”
　　见高力士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鱼朝恩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再继续撺掇下去，就显得他太不知轻重了。于是，他又抚慰了高力士一番，便起身告退离去。等到他这一走，刚刚大多数时候保持默然的高力士方才徐徐睁开了眼睛，脸上却流露出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措。
　　他并不是出自什么贫寒之家，祖上原本也是有名有号的人，可小小年纪就作为俘获的幼童被净身送入宫中，过的是动辄得咎的日子，谁会没有怨恨？可是，日复一日地被教导忠君，节义，勤勉……自然而然就潜移默化成了后来的他。尤其是他侍奉李隆基多年，君臣相得，并不完全是主仆情分。眼看李隆基登基之后，那些功臣故旧几乎就没有几个全始全终的，他一味固守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的宗旨，可何曾想到那个被弃若敝屣的人轮到了自己！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喃喃自语念叨了这么一句，高力士却不知道这是在感慨自己，还是感慨远在长安的天子。正如同他对鱼朝恩所说的那样，他不认为这样一件严重的事件能够善了，即使那个被生擒活捉的刺客能够熬刑，可能够熬三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更何况，军中上下已经群情激愤了，杜士仪忍得住，郭子仪这些大将忍得住，可底下的人忍不住，如果说安禄山那场叛乱是自上而下席卷北方，可接下来……只怕会是自下而上的一场巨大风暴！
　　在满城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一片梦乡之中时，范阳节度使府的节堂却是灯火通明。安禄山珍藏的那些南海蜜烛，如今被杜士仪毫不吝惜地拿了出来，整个大堂中整整点了二三十支，奢侈程度比长安城那些王公更甚。可是，整整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齐集于此的人却没有一个开腔发话。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踏进节堂，众多人方才抬起头往来人看去。
　　正是阿兹勒！
　　“元帅，各位大帅，将军。”阿兹勒简单地躬身行礼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刺客招认说，收买他行刺南阳王的人是内侍省一个内常侍，不但给了他一千贯钱，而且还以他的家人性命作为要挟，让他无论得手与否都必须自尽。我已经让人根据他的描述，画出了一张画像。”
　　随着阿兹勒展开了带来的一幅画像给众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紧紧皱起了眉头，却仍然无人开口。这时候，阿兹勒看了一眼杜士仪，便开口说道：“此前我奉元帅之命，留守长安，暂时驻扎大明宫后禁苑，常常随同左右监门将军姜四郎和窦十郎出入宫中，内侍监中但凡品级高一些的宦官全都认得。在我随同杜元帅从长安启程的时候，被供认出的这个人确实在内侍监中任内常侍，正五品下，通判省事，论起来也就仅次于寥寥数人。
　　从前袁思艺等人闻达时，他并不显眼，也并非御前最得用的人，陛下从马嵬驿回宫之后提拔成内给事，也只是论资排辈，矮子里拔高子，不算出奇。姜四郎此前因为永王父子之事，清洗过一次兴庆宫，内常侍有一人因和执役兴庆宫的内给事程元振有关，受到了牵连，此人方才从内给事升迁到了内常侍。”
　　这样不带任何偏颇的叙述和评语，却让阿兹勒的话更添分量。如果他直接说指使此事的便是当今天子，尽管大多数人会信之不疑，可总有人会有几分疑心，可现在按照他的陈述，指使刺客的人是按部就班地升迁，反而引来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
　　“就这些了么？”杜士仪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见阿兹勒点头，他便淡淡地说道，“让他将供词画押，然后你保存好这幅画像，记住，此人不能死了！”
　　“是。”阿兹勒连忙答应，随即问道，“高大将军的其他随从，南阳王的那些随从，还有龙武军的将士，可要另行甄别？”
　　“不用了！”杜士仪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回到幽州城后，南阳王已经亲口对我说过，除了高力士，还有他身边绝对信得过的那个鱼朝恩，除此之外的人，全都留在这幽州城！河北初定，我本来打算在此好好安抚这饱受战乱的二十四郡军民，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往长安城走一趟！诸文武听令！”
　　众人不意想杜士仪今夜竟是不和他们商量，现在就要做出决定，一时霍然起身，但脸色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第1246章 目标长安！
　　尽管是在室内，但因为如今已经入夏，节堂中大门敞开，正好通风，屋子里点着的蜜烛火苗上下跳动着，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映照得老长。
　　“张兴！”
　　“在！”
　　“任你为范阳节度留后，权领经略、支度、营田、登籍等诸留后事。仆固玚和阿古滕所部仍归你麾下调派。”
　　杜士仪第一个开口，点的就是张兴的将。张兴立刻出列受命，可心中也好，脸上也好，全都没办法生出什么喜悦。他只是凛然受命应是，没有多说什么别的，行过礼后就默然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侯希逸，李明骏！”
　　“在！”
　　“你二人此刻就回平卢去，营州柳城郡北接室韦，平州北平郡东面则是新罗，之前新罗既然曾经打算趁火打劫，如今也需得提防。虽说朝廷制令尚未下达，但你们先把平卢军节度和安东都护的职责给我挑起来！”
　　张兴坐镇幽州权领范阳节度留后事，这还在众人意料之中，但侯希逸没想到杜士仪竟直接就把自己和李明骏都撵回平卢去了！他正要张口争取一下，却见杜士仪脸色凝重眼神严厉，分明不容抗辩，他只好低头应道：“谨遵元帅军令！”他都答应了，李明骏亦是无话可说，也唯有躬身应命。
　　“郭子仪，程千里。”
　　“在！”
　　“河北全境亦已收复，叛军虽仍有零星小股兵马潜藏各郡，降卒亦多，然则已经用不着那么多兵马，你二人预备一下献俘献捷之事，随即清点麾下兵马，河东主力可从飞狐陉及井陉关回太原，朔方主力可从军都陉回朔方。此前我拨给你们的降卒可一并带走，你们带着功劳最大的一批将士，随我回京献俘献捷即可，人数你们自己定，不可超过两千人。”
　　郭子仪和程千里同时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如果杜士仪这时候怒发冲冠，要求三军回师长安，逼问天子这一系列事端的真相，他们就算不答应，麾下的将士也定然会一口答应，可杜士仪竟然已经暗示他们可以把主力遣退回朔方灵武和河东太原府！尽管朝中尚未传来献俘献捷的命令，这样私自把主力给拉回驻地也同样不合规矩，但两镇当初出兵就已经是擅自行事，倒也不怕被人挑刺。可以说，杜士仪在盛怒之下，已经尽量考虑周到了！
　　如此一来，讨公道的成分就大过又一场兵变！
　　“元帅放心，我这就去办。”郭子仪在言简意赅答了一句后，又补充道，“既然元帅定了额度，我就挑选有功将士两千人回长安献捷。”
　　程千里见郭子仪已经明确表态，他也立刻接口道：“我便和郭大帅一样，也遴选精锐两千人！”
　　仆固怀恩见还没轮到自己，脸色有些难看，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杜士仪开口叫道：“仆固怀恩！”
　　“在！”仆固怀恩这一声答应得比谁都响亮，可是，在杜士仪点到他的名字后，他发现杜士仪盯着自己的双眼一动不动看了许久，最后仿佛叹了一声。
　　“令仆固怀恩即刻清点所部，五日之内开拔，回安北牙帐城！”
　　这竟是连献俘献捷都不让他去了！
　　此话一出，别说仆固怀恩本人大为意外，郭子仪和程千里，侯希逸和李明骏，全都意外得无以复加。在一瞬间的冷场之后，仆固怀恩顿时怒了，他也不接令，大声叫道：“元帅既然要回长安，为什么不带我去？行军打仗，我哪点不如老郭和程千里？”
　　“这不是行军打仗！”杜士仪一句话把仆固怀恩给噎了回去，见其面色涨得通红，他便稍稍放缓语气，淡淡地说道，“李光弼镇守安北牙帐城，虽然必定可靠，但漠北各部林立，情势复杂，若有万一，则要断送了多年基业。而且，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足够的威望把这一支凯旋之师完好无损地带回去？等你抵达之后，我自会向上请命，让你接替我为安北大都护。”
　　“不，我不答应！”仆固怀恩想都没想便一口拒绝，不等杜士仪开口就耿着脖子说，“之前元帅在洛阳接到圣命回长安，却让我们三军合攻邺郡，自己在长安险些被那昏君暗算，如今元帅又要回长安，却不带我安北牙帐城这些子弟兵，若有万一，回头我仆固怀恩就是横剑自刎，也无颜去见军中袍泽？”
　　他一面说，一面用示威似的眼神瞅了一眼郭子仪和程千里，这才看向了张兴下首的陈宝儿：“至于带兵回安北牙帐城，季珍足可承担重任，他这个安北大都护府司马早已令军中心悦诚服！”
　　杜士仪一个个大将点过来，只有仆固怀恩非但不领军令，而且还讨价还价。可这时候他一个人自成一列，毫不畏惧地和杜士仪对视，看上去却不显得萧索，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杜士仪一手把仆固怀恩提拔起来，给予各种上阵历练的机会，直到如今造就了一员悍将，此时此刻却不由得有些头疼。
　　“元帅，下官一介谋士，而如今长安城无需奇谋，要的却是能够令人心服口服的勇士，就让仆固将军随行回长安吧。”陈宝儿终于出声打破了这有些僵硬的气氛，见杜士仪恼火地瞪了自己一眼，仿佛不满他竟和仆固怀恩串通一气，他便笑了笑说，“再说，朔方和河东全都是节度使领衔回京献捷，元帅既然打算举荐仆固将军接替安北大都护，却不让他回京接受万众欢呼，岂不是对仆固将军不公平？”
　　张兴知道杜士仪留下自己为范阳节度留后，为的是他出身深州鹿城郡，而且辅佐以在河北道打出了声名的仆固玚，能够更好地贯彻河北清丈田亩人户的宗旨，以备异日彻底废除租庸调，改成户税和地税的两税制，可他自己不能跟着杜士仪回长安，却也实在不放心。陈宝儿固然文武全才，谋略出众，可现如今一切阴谋已经化成了放在台面上的阳谋，那么战功彪炳的仆固怀恩震慑远胜过陈宝儿！
　　于是，他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陈司马所言极是，安北牙帐城有李光弼李将军在，可保无虞，季珍率大军回还足矣！”
　　见陈宝儿和张兴全都支持自己，仆固怀恩登时大喜，赶紧拿眼睛去瞥郭子仪和程千里，又给侯希逸和李明骏使了个眼色。果然，在他那眼神威逼利诱之下，郭子仪、程千里、侯希逸、李明骏，全都少不得附和了一二。
　　在这样的“压力”下，杜士仪方才勉为其难地说：“那便如此，季珍遴选出两千人给怀恩，余下的你带回安北牙帐城去。你们的动作都要快，三日之内，随我启程回长安！”
　　等到众将应命而去，节堂中很快变得空空落落，刚刚一直侍立在杜士仪身后的阿兹勒方才低声说道：“元帅刚刚是真的不想带仆固将军回长安？”
　　“他这个爆炭性子，我本来就是担心他把兴庆宫又或者大明宫拆了，否则又岂会不带他？”
　　杜士仪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对于这么一个结果，他在本质上并不排斥，隐隐还有些欢喜。郭子仪也曾经是他的部将，但如今却终究是朔方节度使；程千里感激他的正名提携之恩，可终究和他的牵扯不深。相形之下，反倒是朔方以及河东那些寻常将士对他更加拥戴。然而，仆固怀恩以及安北兵马不同，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心血，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带出来的，从上到下是他真正的子弟兵！
　　侍立在另一边的虎牙也不禁笑了起来。可紧跟着，他就看见杜士仪回头看向了自己。
　　“你这些年助我良多，却只得区区一个牙将之位，实在是不配你的功勋。单单伏击田承嗣援军的功劳，就值一个真正的将军！”
　　“元帅也知道的，贵主都不居功，我一个老卒又何颜居功？”见杜士仪一笑置之，仿佛已经认准此事不肯动摇，虎牙心中感动，却还是尽心竭力地谏劝道，“只不过，此行回长安，大帅只带三镇兵马六千人，还是实在太少了。”
　　“如果我真的带上十万人回师长安，只怕李隆基早就跑了！”杜士仪毫不避讳地直呼天子之名，鄙夷不屑地说道，“大唐天子弃城而逃的先例，从他身上一开，也许日后会蔚为成风。而且，这一次要的是疾如风，而不是徐如林。要的是侵略如火，而不是不动如山。”
　　阿兹勒立刻试探道：“元帅要的不是兵变，而是兵谏？”
　　“只要郭子仪和程千里认为我是兵谏，那就行了！”杜士仪随口答了一句，随即沉声吩咐道，“乌承恩乌承玼史朝义，还有崔乾佑那几个降将，全都给我带上。奇骏初掌河北之地，我不能给他留下一个掣肘！另外，把史思明的尸首硝制好，带回长安！”
　　只可惜安禄山的尸首遗落在了战场中，到现在还没找到，可既然已经断定死活，死不见尸那也就无所谓了。而史思明的尸首，则代表整个叛乱的平定！
　　走出节堂之际，见天上赫然一轮满月，杜士仪稍稍驻足，随即就对身后两个铁杆心腹吩咐道：“急令长安杜幼麟，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他，让他给我盯紧了宫中，其他的他可以都不管，唯独不许让李隆基跑了，还有就是给我看住被供出来的那个内常侍梁若谦！半个月之内，我必带着南阳王回长安城！”


第二十二卷 才到中天万国明


第1247章 君臣倒置
　　长安城中在永王父子闹出了那一场绝大的风波之后，曾经平静过一阵子。然而，李隆基在前线连连告捷之际，却又一意孤行打算册封史思明为幽蓟节度使，保有范阳、密云、渔阳三郡之事传出之后，立刻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可天子不上朝，一心一意拿着养病当借口，纵使裴宽身为左相，十次请见都难能见到一次，其他臣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下子，再多的愤懑也就被挡在了宫墙之外。
　　而因为至今尚未定下谁人监国，众多繁杂的事务全都压在了裴宽一个人肩膀上。连他自己在内，也不知道多少大臣上书劝谏，请择选贤良为中书侍郎又或者门下侍郎，又或者同中书门下三品，分担政务，可奏疏送进去就仿佛石沉大海。平日里大家还能够通门路的高力士偏偏又跟着南阳王李係去了幽州，姜度和窦锷虽说是左右监门将军，可他们全都放出话，没事绝不往宫里去，所以纵使那些有意拱卫皇权的卫道士们，竟也都给拦在了高高的宫墙之外。
　　只有裴宽自己知道，除了最早拜相的那段日子焦头烂额过，此后上了手，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新调回来的吏部尚书齐澣竟然亲自去抓了流外铨，给他调回来一批极其精干的令史和书令史，替换了一大批李林甫和杨国忠时代在政事堂也就是中书门下执役的小吏，只留用了寥寥几个才干还算得力，风评不算差的。如此一来，骨架还在，又充填入了新血的情况下，裴宽虽只一人，也能够把政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可裴宽是什么人？当年他和王毛仲对着干的意气早就没了，眼看天子不上朝，自己这个左相竟是比李林甫和杨国忠还要揽权，简直就形同于监国副君的身份，他哪能不惶恐？他连番上书请求再择选贤臣拜相没回音，见其他人亦是铩羽而归，他又联络不到人在河北的杜士仪，思来想去只能病急乱投医，这一天便亲自来到了大明宫最北面的飞龙厩。
　　既然独自秉政，权握天下，对于军务裴宽是一丁点都不敢沾手，生怕招惹闲话，可今天从右银台门右羽林军和右龙武军驻地一路过来，仅剩那些禁军的状况尽收眼底，他顿时忧心忡忡。他并不是完全不懂兵的人，当初开元中期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毚战死，萧嵩前往河陇收拾大局时，他被任为节度判官随行，和王君毚遗留下来的节度判官牛仙客一搭一档，曾经颇有军功。军队的军心士气如何，进退配合如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到头发花白的陈玄礼亲自操练，那些禁军却是气势全无，他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北门四军人数锐减不说，而且天子至今也没发话补齐军额。想来也是，从民间征调勇士，李隆基只怕担心补进来的人不可靠，而若是从那些边镇抽调，李隆基只怕就更睡不着了，因为天子在军中早已经名声狼藉！
　　直到飞龙厩在望，裴宽方才丢开了这些遐思。他远远只看见一团奔腾的黑云，耳边隐隐能听到马蹄声的闷响，可却没有其他喊叫之类的杂声，他最初有些纳闷，可随着渐渐近了，他看清楚那赫然是一队队兵马正在演习骑射，登时为之肃然。长长的驰道上，一队队兵马急速掠过，拉弓搭箭射靶，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偏偏却一片沉默无声，这一幕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尤其发现每一队十数人都是如此，他就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留下大多数随从，只带着一个令史上前，入目第一眼却是竖在驰道边的一块纸板。上头密密麻麻记载着昨日的骑射成绩排行，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大字龙飞凤舞，而背后的嘉奖名头更是清晰可见，他看得分明，不少经过这块纸板面前的军士都会抽冷子瞅上一眼，随即带着不服输的表情上马训练。而等到他默默再往前行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木架子，上头糊着更多这样的纸。
　　有队列成绩，有读书成绩，有马术成绩……各式各样的排名表一张张贴在那里，而裴宽走马观花扫了一眼后，便注意到最后头一张最大的榜文，上头赫然标注了飞龙骑全天的各种训练。他从头刚看到尾，被那密密麻麻的安排给吓了一跳。尤其是发现晚上还有什么忆苦思甜总结会的时候，他更是有些不解地揉了揉太阳穴，暗想这些不知道是杜幼麟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杜士仪的言传身教。
　　唯有一点他异常明白，相比于已经完全丢掉了军魂的北门四军，这支完全新生的飞龙骑，战力何止更胜数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好胜和勇气，怪不得杜士仪根本没有想着去编练禁军，而是完全从头开始。可杜士仪对将来到底是怎么想的？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琢磨不透这个相交多年的人物了！
　　“相国安好，这是到飞龙厩来微服私访了？”
　　听到这声音，裴宽方才回过神，见是崔錡迎了上来，他就笑了笑说：“我是宰相，又不管军中事，哪来的微服私访？倒是飞龙厩附近竟然不曾派人值守戒严，就这样轻轻松松放了我过来，未免太过懈怠了。”
　　“相国紫衣金带，又在禁苑行走，他们自然不会随意阻拦。而且，杜少卿有过吩咐，飞龙骑训练并无不可示人之处，既然少不了有人窥视，不如大大方方给人看。”崔錡乃是已故赵国公崔谔之的幼子，崔俭玄的幼弟，论辈分还是杜幼麟的长辈，但在此时此地，他却是一口一个杜少卿。见裴宽的脸色似乎有些复杂，他便笑问道，“相国此来，是看看飞龙骑的情形，抑或是见杜少卿的？”
　　裴宽这才觉察到了一丝微妙：“怎么，杜少卿不在？”
　　“所以说相国来得不巧，平日杜少卿天天在此，晚上都常常不回去，但今日晋国夫人身体有些欠安，他就临时出宫了一趟。”
　　得知王容病了，裴宽登时一愣，可这时候如果转身立刻出宫去探望，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他想了想便开口说道：“既然来了，我便好好看看这飞龙骑是什么光景吧。”
　　只不过短短数月时间，究竟打造出了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杜幼麟接到家中捎来的信，紧赶慢赶回到了宣阳坊杜宅。径直冲进寝堂的他见母亲正和妻子笑着说话，看样子分明身体正好，根本没得病，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上前后便抹了一把汗道：“阿娘，什么借口不好找，偏要说你病了！”
　　“你一心军务，勤劳国事，用孝道这个借口召你回来，当然最妥当。我还不到忌讳这些的年纪。”王容微微一笑，示意幼子在身边坐下，见媳妇已经知机地抱起小孙子要退下，她却开口说道，“锦溪，你不用当自己是外人，外头我已经让人看住了，你也坐下来一块听。”
　　宋锦溪这才依言坐下，心中也好，面上也好，全都存了几分郑重。而杜幼麟这才在妻子身边挨着坐了，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随即便看向了母亲说道：“阿娘，是不是阿爷有信捎来？”
　　“昨天和今天，先后送来了两封信，本以为正式捷报这一两天之内必然会到长安，所以前一封信我没有特意让人告诉你。你阿爷一天之内收复幽州城，浑释之斩杀史思明，接下来两路大军又收复密云渔阳二郡，如今整个河北全境都已经收复。”见杜幼麟登时喜上眉梢，王容却没多少高兴的样子，而是淡淡地说道，“至于第二封信，是南阳王李係抵达，幽州既下，他手中的那道制书自然就找不到人可以颁了，结果在这个时候，闹出了一场拙劣的刺杀案子。”
　　此话一出，刚刚陪着婆婆闲话好一阵子，却始终没得到任何口风的宋锦溪登时大吃一惊。而杜幼麟则是目光沉静地问道：“阿爷身边尽是大将和牙兵，难不成是对南阳王下的手？”
　　“不错，是高力士身边的人行刺南阳王，却被高力士见机得快撞开了正主，他自己夺刃受伤，如今在幽州将养，恐怕也不知道有多心灰意冷。”
　　王容对于高力士并不算陌生，尽管还不到她这个妇人去和高力士打交道的程度，可杜士仪凡事都不避她，她却也能够深深了解，高力士对于天子的忠心耿耿。但这会儿，她无心去感慨这样一个义宦的一生，停顿了片刻就对杜幼麟吩咐道：“你阿爷嘱咐你，把飞龙骑牢牢攥在手心里，看住内侍监的梁若谦，还有就是看住陛下，别又闹出他悄悄调动禁卒，不知道从哪里偷偷跑出长安城的事。”
　　杜幼麟登时笑了：“阿娘，一个内常侍且不必说，就说如今北门四军七零八落，纵使有陈玄礼这样的大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禁军人心散了，陈大将军自己也已经心乱如麻，如何会轻易被陛下调动？再者，陛下曾经在马嵬驿被禁军逼死了杨玉瑶，阿爷到了之后又鼓动禁军杀了杨国忠，陛下还怎么信得过这些人？我说一句最最大逆不道的话，天下之大，他能到哪里去？”
　　宋锦溪到底不像杜家母子这样全无顾忌，她有些迟疑地说道：“阿娘，阿爷为何要幼麟留心陛下的行踪？”
　　“群臣一再进谏定立东宫，可到现在这件事都闹得没结果，上次死了永王父子，这次险些又死了个南阳王，再这么继续下去，谁还受得了？兴庆宫也该换个主人了。”
　　说到这里，见宋锦溪完全明白了过来，显然吓得不轻，王容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老而不死谓之贼也，用来形容如今这位老迈昏聩却又恋栈皇位不肯放手的天子，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可就在这时候，她陡然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轰隆巨响，登时吓了一跳。幸好杜幼麟见机得快赶紧扶住了母亲，随即起身快步来到门外喝道：“快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样大的动静，难道会是一场地震？


第1248章 惊天动地的登闻鼓
　　“大……大……大……大……大王，真的是地震了！”
　　几乎是抱头鼠窜逃出自家宅邸的丰王李珙听到身边这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怒上心头的他转过身来就是一脚踹了过去。直到那随从一跟斗滚出去好几步远，他方才怒喝道：“瞎了你的眼睛，如果真的是地震，震倒的怎么会只有我的房子，这十六王宅其他人家全都是好好的？”
　　“可刚刚大家伙都听到那一声嚷嚷，说是地龙翻身……”
　　地上那个捂着脸的从者带着哭腔辩解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了门前大街上那些往这边厢张望的闲杂人等，心里委屈得不得了。不但是他，刚刚那些闻声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丰王宅中仆役婢女也都面面相觑，可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丰王李珙的话有道理。
　　这街坊四邻的皇子皇孙们虽说全都被惊动了，可人家的房子还好好的，自家的房子却是震倒了不少，动静绝大，有没有死伤还闹不清楚。可要说是人为，什么东西能够有那样的威力？
　　李珙使劲抽吸了一下鼻子，闻到空气中某种呛鼻的味道，他更加深信不疑这次是有人和他做对。那次李隆基驾幸十六王宅，却在那么多皇子当中只择选了四家人。其中，永王李璘父子都已经归西了，当然忽略不计，剩下的便是颖王，盛王以及他这个丰王。而颖王为人不哼不哈，不少人觉得贤能，照他看来不过伪君子；盛王是武惠妃那个妖孽生的，上头还有寿王李瑁这个无能的兄长；只有他，又年轻又强力，储君之位舍他其谁？
　　可偏偏那些大臣非要推选出自东宫的南阳王李係！李係是谁，一介宫人之子，卑微下贱，竟然也敢和他争！
　　“一群自不量力的东西！”
　　看着自家屋宅损毁，婢妾子女无处容身的惨状，李珙脸色发黑，双目凸出，到最后便咆哮道：“给我备马！我这就去敲登闻鼓，定要让朝中上下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谁敢暗地里下黑手！”
　　听说李珙竟然也要去敲登闻鼓，他身边那些悲悲切切又或者惊魂未定的婢妾们登时全都吓住了。而从者们看着刚刚那个同伴的下场，全都不敢开口谏劝。到最后，还是李珙一个年长的儿子乍着胆子劝了一句，谁知道却立刻被自己的父亲甩了重重一个耳光。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我这个当父亲的用不着你教！别人都欺到头上了还装聋作哑，那还算什么大唐皇族！”
　　气恼之下，他终究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说。永王李璘上一次之所以事败，还不是因为信错了儿子！襄城王李亿倒是个好样的，可惜两个弟弟全都是软蛋脓包，若不是调换了那支淬毒的箭，李隆基死了，帝位空缺，那时候他就可名正言顺奋力一争，哪里还要和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等着？
　　丰王李珙素来是说干就干的人，等到下头准备好了马匹，他便精挑细选了十余个随从前后扈从，这才往大明宫而去。等到了登闻鼓前，他跳下马来径直上前，因他没穿正儿八经的冠服，几个禁卫连忙上前阻拦，结果全都挨了他的鞭子。这下子顿时激起了众怒，四面八方竟是不少禁卒拔刀围了上来。
　　“怎么，都要造反不成？我是二十六皇子丰王李珙！有人预谋暗害我，毁我屋宅，我要敲登闻鼓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人诉冤！”
　　李珙这一声大吼，禁军们不禁全都吃了一惊。尽管有人仍旧难掩怒色，可发现李珙的随从不少都是灰头土脸，显然所言非虚，众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眼看这位丰王抢过一把鼓槌，就这么咚咚咚径直在登闻鼓上奋力敲打了起来，起头那些远远围观这一幕的路人全都知道是出了大事，少不得围拢上前。须臾，之前那地动山摇一般的巨响是丰王宅中出了事故，屋宅损毁严重，丰王李珙就此认为是有人暗害他，这个消息就立马疯传了开来。
　　登闻鼓的动静虽说很大，但情况稍好就从大明宫清凉殿中搬回了兴庆宫的李隆基当然听不到，可他终究是天子，纵使宦官们在经历了一次次的清洗之后，已经不太敢往天子面前凑，但裴宽总不能隐瞒丰王李珙敲登闻鼓这样的大事，须臾就亲自前来兴庆宫请见。平日里李隆基不太愿意见人，这一次，他同样只命人出来传话，道是兹事体大，由左相派人会同京兆府廨万年县廨一同处置。
　　对于这样的结果，裴宽无可奈何，也只能就此离去。而李隆基得知裴宽走了的消息，却是冷笑连连。
　　丰王李珙这种角色当然不会放在杜士仪眼中，恐怕连算计都没工夫，既然如此，一定是那些眼热东宫，又或者说眼热皇位的龙子凤孙们在捣鬼。那就让他们去掐个死去活来，他倒乐得看一场好戏！还有他名义上的媳妇懿肃太子妃张氏，不是正下了狠劲为南阳王李係争东宫之位，也好将来当上太后吗？为了这个目的，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也不知道回头幽州那边传来好消息时，这长安城会是怎样的轩然大波！
　　希望他没看错人，希望他的判断是对的，郭子仪和程千里不是杜士仪的鹰犬，不会跟着其一条道走到黑！
　　“列祖列宗，如果各位在天有灵，还请保佑我大唐百多年基业能够亘古长存，绵延不息……”
　　李隆基一面决定作壁上观，借着丰王李珙家宅莫名被震毁一事，打压自己的子孙宗室，一面却还惦记着列祖列宗的加护保佑，这样言行不一的行径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会沦为笑柄，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他了。敲了登闻鼓，只惊动了宰相和群臣，却竟然还是没有惊动出天子来，丰王李珙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因此，他索性豁了出去，直接跑到当初的太子别院，又是哭又是骂，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围观。
　　“我的太子阿兄！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却有人惦记上了我的性命，竟是不知道用什么阴谋诡计毁了我的屋宅，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安禄山叛乱都打了你的旗号，还有人惦记着为你正名追封，我那两个侄子广平王和建宁王也就罢了，不管父亲做了什么事，当儿子的前后奔走，终究是孝义，可南阳王李係对你的事情不哼不哈，一味当他的缩头乌龟，现如今却又借着是你的子嗣抖了起来，你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安心，我的阿兄唷！”
　　他这不管不顾说话没个条理地这么一闹，传到内宅深处张良娣耳中时，登时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原本窦锷答应她能够设法让她改嫁，可她跟着太子李亨这么些年，感情当然是有的，虽则担惊受怕，可终究等同于实质上的太子妃，再要她嫁给寻常臣下，而且还不能随便出来抛头露面，她怎么能忍受？而现如今顶着懿肃太子妃这个名号，若是能够把任何一个庶子拱上皇位，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到时候大可行武后韦后之事，两样加在一起还用她选择吗？
　　“该死，这个该死的狗东西！”恶狠狠地骂了一通李珙，她便愤怒地对李静忠喝道，“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闹下去！二郎原本就不是什么名声好的，要是再由得李珙这样败坏他的名声，之前那些苦功夫就全都白做了！”
　　李静忠很清楚，当初太子李亨被囚，张良娣唯独选中了广平王和建宁王去奔走，正是因为忌惮两人一个是庶长子，一个却是李亨诸子之中最贤良的，如果他们有个万一，李亨放出来后，她年轻能再生，实在不济还能挑个庶子养，所以方才有现在推出了这个生母早逝才能平平的南阳王李係。
　　面对如今的突发状况，他紧急思量了一下，到最后便来到张良娣身侧，低声说道：“李珙现在是在发疯，谁出去都弹压不住他，不如去向杜少卿求助！据说他今天因为家中母亲身体不好，回了私宅。”
　　“杜幼麟？”张良娣登时迟疑了，踌躇半晌，她便摇摇头道，“之前兴庆宫那位派二郎去幽州的事情，他是第一个不赞成的，甚至听说跑到政事堂去大闹了一场，怕是因此连东宫都恨上了。而且杜士仪一而再再而三表态不管东宫的事，只怕他这个儿子……”
　　“可太子妃要知道，追赠已故太子的事情，这是杜士仪一再坚持的，他不会不知道追赠已故太子和广平王建宁王代表什么。而且，杜士仪之前陪着陛下驾幸十六王宅，据说对丰王可是相当不客气。而且，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杜士仪就算要当曹操，那也得有个合适的汉献帝！”
　　李静忠把话说到这份上，见张良娣勃然色变，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当然，如今没有汉末诸侯林立，他手底下那些大将也不是铁板一片，天下人也都还心向皇室，所以他当不成曹操。如果杜幼麟今天不来，那明天长安城里头四处就会全都是流言，丰王家宅的事，是杜家人做的！”
　　张良娣这才转怒为喜，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好，就照你说得去办！只要这次杜幼麟出面，这条船他杜家人就坐定了！”


第1249章 把水搅浑！
　　丰王李珙在太子别院前头撒泼，十六王宅之中有的是闲得发慌的人，皇子们好歹还得顾及一下影响，不好随便来围观，皇孙们就没有那样的顾虑了。尤其是那些子孙繁衍昌盛，动辄儿子女儿生了半百之数的人家，也不知道多少听上去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跑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少说也有四五十个皇孙围拢在此！
　　不但如此，自武后掌权以来，世风越来越开放，女子最初是着男装在外走动，到了天宝，世家贵女抛头露面不说，坦胸衣裳也成了风尚，尤其是宗室贵女更是最开放的。此时此刻，众多男人中间，还有不少皇孙女也带着随从在笑吟吟看热闹，就差没在手里捏上一把蜜饯果子当消遣了。
　　尽管李珙说起来是叔伯这一辈的，但当初天子驾幸十六王宅时，他说的那番关于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的话事后传开了去，哪怕很多人也对东宫一脉博取了同情分这点有些眼热，可还是有无数人都在背后鄙薄李珙不要脸。所以，今天这诡异的地震，别家房子全都没事，偏偏李珙家屋宅倒塌了不少，此时此刻竟是幸灾乐祸的人居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竟是和卖菜似的。
　　当杜幼麟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乱哄哄的一幕。丰王李珙大概是大喊大叫闹腾得有些累了，这会儿也不管什么皇子亲王的面子，席地抱手而坐，仿佛打算歇口气再继续撒泼。而周围的人则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几个小皇孙甚至撺掇似的在那叫嚣着。
　　“二十六叔，怎么停了，继续骂啊！这太子别院里头到现在都没个人出来呢！”
　　“就是就是，既然来了就继续啊，也好让别人看看二十六叔你的气势！”
　　“虽说南阳王去幽州了，可太子别院里头可还有不少别个皇孙，怎么连一个出头的都没有！”
　　这件事自己还没打听出一个具体名堂，就已经被人火烧火燎找上了门，杜幼麟虽是推辞再三方才肯出面，可心里也打算来看看究竟这十六王宅成了怎个样子。自从上一次得了天子之命，派出飞龙骑中精兵三百守卫这皇子皇孙聚居之地之后，他定时也会亲自前来此地巡查，因为从前永王父子那件事，这里一度清净了不少，可眼下听到这些火上浇油的话，看着这些皇孙们的做派，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隆基把皇子皇孙当成牛羊似的圈养在此，看似杜绝了他们谋反叛乱的可能性，但还不是一样激出了永王父子这样破釜沉舟的人？而除此之外，还养出了一群肥头大耳，不懂民生，更不懂什么家国大事的废物！
　　“登闻鼓也敲了，太子别院也已经闹过了，丰王还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骤然听到这个声音，李珙登时回转头来循声望去。不但是他，四周围观的那些皇孙们也纷纷朝声音来处看去，当发现是杜幼麟时，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如果来的是别人也就算了，总得顾忌一下他们的身份，不好太强硬太过分，可杜幼麟是什么人？且不说其父杜士仪如今手握重兵，就是杜幼麟自己，这数月以来也已经荣升为长安城最不好惹之人的前三甲！至于第一的位子，当然是姜度姜四郎当仁不让。
　　更何况，飞龙骑如今监守十六王宅的安全，也就是说看管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正在职权之内，这要是栽在他手里，后果可是严重得很！
　　于是，随着有人蹑手蹑脚要开溜，不少人都在寻思着赶紧跑路，省得被抓一个现行，可丰王李珙却不干了。尽管那些皇孙多数都是来起哄看热闹的，但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把本就在十六王宅成了众矢之的的太子别院推到风口浪尖，从而促成群起而攻的局面。他哪里甘心自己好容易造起的声势就这样被简简单单地打压下去，立刻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怒声嚷嚷道：“杜少卿，我家屋宅被毁，这情形现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这是打算拉偏架吗？”
　　见杜幼麟冷脸不答话，丰王李珙就提高了声音道：“要是今天这件事没人给我一个交待，我就挨家挨户请所有兄弟们给我评个理！太子阿兄是死得有些冤枉，可那乳臭未干的南阳王何德何能，偏偏派他去幽州宣抚？而且，毁我屋宅，谋我性命，这仇更是不共戴天！”
　　原本不少皇孙已经是打算溜了，可听到丰王李珙已经把这事情给干脆捅开来说，有些人就不禁停下了脚步。毕竟，盼着自家父亲能够更进一步的皇孙不在少数，这会儿丰王李珙逼着杜幼麟表态，不论结果如何，留下来看到最后，那也就不虚此行了！
　　“既然要事情水落石出，仔细查就是了，光是这样折腾大闹有什么用？难道你有证据说是太子别院中人干的？”杜幼麟这才开了口，见李珙对他的轻描淡写很不满意，他便嘿然笑道，“我此来确实是被懿肃太子妃请来的，至于大王你说我拉偏架，我也很为难。陛下已经吩咐裴相国同京兆府廨万年县廨一同彻查此事，可既然是大王疑心太子别院之中有人作祟，想来也未必信得过，既如此，这一同彻查的人当中，那就加上大王你自己一个吧！”
　　杜幼麟坦陈是被张良娣派人请来的，丰王李珙原本心中咯噔一下，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不禁眼睛一亮，立刻慨然应道：“我身为苦主，若是能够算我一个，当然才最公道！”
　　这一幕别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也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而奉李静忠之命去请杜幼麟的那个宦官则是慌了手脚。本以为是去请救星，谁曾想竟是请来了一个坏事的。可他只是个小小的跑腿，在这种事上插不上嘴，只能干着急。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却不防杜幼麟又看向了周遭还没退去的皇孙。
　　“还请各位郡王回去，对你们的父亲全都捎带一句话。十六王宅和百孙院乃是皇子皇孙聚居之地，无端发生丰王宅莫名崩塌之事，确实得查一个水落石出才行。论理这是宗正寺宗正卿来管的，但想必此事一出，人人自危，所以我会提请陛下，从诸皇子亲王当中择选出贤良者数人，会同裴相国和京兆府廨以及万年县廨彻查此事。”
　　皇孙们原本只是为了看热闹来的，可被杜幼麟这么一说，很多幸灾乐祸的人便醒悟过来。今天莫名一场地震，崩塌的是丰王李珙的屋宅，明天也可能再这么来一场大动静，倒的说不定就是自家屋宅，丰王这边是运气好没死人，可自家要是运气不好呢？不管怎么个敌对，这种手段用出来，就分明是不死不休了，不查个水落石出谁能睡得着觉？
　　顷刻之间，起头还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皇孙们就有不少回身过来向杜幼麟作揖道谢，随即赶紧回去找自己的父亲商量。不过一会儿，四周的人便散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一直紧闭的太子别院大门方才打开了，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良娣！面色很不好看的她瞪着杜幼麟，心里直恨得牙痒痒的。本想借杜家的势，却没想到杜幼麟反手抛出了这样一个方案！
　　杜幼麟对张良娣却没多少忌惮，他礼数得体地拜见过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阿爷离京之前曾经嘱咐过我，需得对懿肃太子妃以及诸位郡王多加照拂，我今天实在是来得迟了。丰王心中急怒，虽情有可原，可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此事和太子别院中的人有涉。兹事体大，还请懿肃太子妃挑选出一个得力的人，帮着裴相国和京兆府万年县好好查一查此事，一来可以还自己一个清白，二来也可以让丰王心安。至于我，各位若觉得身边不够安全，调飞龙骑扈从尽管使得，可出面管此事，就是我越权了。我离宫已有半日，先行告辞。”
　　听到这么一番说辞，丰王李珙又气又急，张良娣则是又急又气，可他们全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杜幼麟带着几个亲兵扬长而去。这一招算是把所有宗室都给拖下了水，他们却还得提防某些隐秘被别人查出来！
　　等到出了坊门，杜幼麟驻足回看了一眼这十六王宅，心中清楚自己丢出去的这个诱饵，转瞬间就会引燃那些龙子凤孙的热情。毕竟，自从回归长安，天子之威再也挟制不住他们之后，明面上串联，暗地里谁没有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否则广平王妃崔氏又怎会在为李亨父子三人鸣冤上书的时候，说起两个儿子都险些遭人毒害？既然如此，让他们彼此牵制大闹一场，李隆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会被转移到此处，他也就顺利完成父亲的嘱咐了。
　　“真是多亏你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飞龙厩，正在精心洗刷坐骑的赤毕听到身后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他便转过了身。见是固安公主，他就笑着说道：“上次元帅险些在永王宅中遭人暗算，我们虽做了准备却束手无策，这次幽州那边也是被动应对，如今这一主动，水就彻底搅浑了！”
　　固安公主看着厩中那清一色的健壮马匹，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也不知道阿弟凯旋回来的时候，会是怎样威势，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第1250章 十六王宅大抄检
　　杜幼麟轻飘飘一番话，随即又上了一道奏疏，请诸皇子推选六人“帮忙”协查丰王宅莫名屋宅崩毁一事。这就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本来南阳王李係奔赴幽州之后，一度明面上波涛平息，暗地里暗流汹涌的时局，给重新激发得风起云涌。每一个龙子凤孙都知道，有了这样的名义，自己可以明目张胆地做很多事情，甚至还有人觉得丰王李珙是不是自己来了一场苦肉计，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最近风头正劲的东宫一系给拉下马。
　　这样的群魔乱舞之象，裴宽自然对杜幼麟颇有微词。可是，当他把人召到政事堂质问的时候，他却被杜幼麟给反驳得哑口无言。
　　“究其根本，如果不是陛下迟迟拖延不立东宫，也不至于闹到这份上。陛下养病，不上朝不见人，至今已经多久了？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外头那么多皇子皇孙，东宫却空着，到时候还拿不出传位诏书，那结果会如何？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只是想以此来逼迫一下陛下痛下决心，这种事情不能再拖了！否则，上次死的是永王父子，这次倒的是丰王家的屋宅，下次说不定就会闹出更不能收场的事端！”
　　如果杜幼麟是逼迫君父干别的，裴宽怎么说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之臣，纵使也知道李隆基失尽人心昏聩透顶，可总还秉持了那最后几分忠义之心，可杜幼麟是要逼迫天子立嗣，他就不能不收起最初的那点愠怒了。就因为没有东宫，自然更谈不上监国，现如今别说天下乱局处处，就是长安城中都闹得不能消停。杜士仪从未对立储之事表达过任何立场，这次杜幼麟也是旗帜鲜明不掺和，他还能说什么？
　　而幽州城天子要招降，杜士仪说不定要打，还不知道多久后才能收复河北全境，这盛世大唐怎么会突然沦落到这个样子？
　　失魂落魄的裴宽甚至都没注意到杜幼麟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有小吏拿着河北道新送来的官吏任免名单进来，他方才回过了神。安禄山这场叛乱，河北官吏逃的逃，降的降，死的死，坚持到底的不是在常山郡，就是在平原郡，所以杜士仪对这两头的官员都有升赏，尤其是对最后时刻殉城的袁履谦评价极高。他看过这密密麻麻的升赏、征辟以及抚恤的名单后，就圈出了袁履谦等一应战死者的名字，交给了那小吏。
　　“发下去，让太常寺好好拟谥号。就说是我说的，这等褒奖忠烈的时候，不要犹如锱铢必较的商人，想一想别人在前头流的血！”
　　十六王宅这场彻查，虽然有裴宽领衔，但这位是正儿八经的相国，国事都处置不过来，当然放权给了下面。京兆少尹宇文审和万年令崔朋都是聪明人，杜幼麟折腾了这么一场，他们立刻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放任那些龙子凤孙把十六王宅翻了个底朝天似的彻查不休。所谓的推选过程也一度是闹哄哄的，等到好容易又是妥协，又是交易，除了丰王李珙是苦主，东宫一脉又由张良娣苦心推出了西平王李佖，其他几个人选的推选成功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波折。
　　到最后，还是因为颖王李璬“病倒”，后三个人选方才最终出炉。除了盛王李琦之外，便是仪王李璲、济王李环。十六王宅如今只住着十三位亲王，但太子别院虽说没了正经主人懿肃太子李亨，可终究被丰王李珙给咬上了，故而五个心思各异的龙子凤孙彼此一合计，到最后犹如疯狗似的丰王李珙就丢出了一招杀手锏——抄检！
　　谁家没有个秘密，这原本该是谁都不肯答应的事，但现如今李珙摆明了谁不肯答应就心里有鬼，就是毁他屋宅的主谋，这下子，有盛王李琦这样，拍着胸脯说自己清清白白不怕查的，也有西平王李佖这样，因为不知道嫡母究竟藏了什么底牌而心虚的，也有实在拗不过只能点头的。总而言之，因为一场莫名的所谓地震事件而导致的十六王宅大抄检，就此拉开了序幕。
　　只是在这场大抄检开始之前，也不知道多少家人正在紧急自查，连夜烧毁的东西不计其数，以至于后花园中不少牡丹花的根底下，全都多出了一层黑黑的浮灰。毕竟，这不止是为了自证清白，也是为了向朝中那些大臣们剖明自己的为人秉性，为最终上位努力争取砝码。
　　第一天抄检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太子别院。张良娣几乎是连汗毛根都竖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拥有太子未亡人懿肃太子妃这一尊贵身份了，自己亲自跟在这些小叔子的背后不说，又把所有靠得住的宦官全都一一派出去人盯人。即便如此，仍然抄出了某些违禁的东西——比如说，出自北邙山人，列为明令禁止的某些传奇话本，某几个未成年皇孙写给外头人，内容不堪入目的信笺，而且居然还有因李亨之死而诋毁天子的祭文！
　　尽管没有搜出任何证据，表示太子别院和丰王李珙屋宅被毁之事有关，但这些被抄检出来的东西已经非同小可。这还是因为此次只不过为一场大抄检，并未一一勘问内侍追根究底，可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张良娣大失颜面。
　　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一家家院子查过去，尽管人人因为前车之鉴，都仿佛筛子一般自查过一遍，可不知道怎么搞的，全都能够弄出漏网之鱼来。一来二去，领衔的每一个人全都察觉到了苗头，那便是他们之中有人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成心不让大家好过。可这时候再体会到这一茬已经晚了，这场闹剧已经传到了市井之中，也不知道让多少小民百姓茶余饭后哈哈大笑。
　　“皇家威严扫地，不外如是。”这是王缙在目睹了几日这样的闹剧之后，回家对兄长王维说出的第一句话。
　　因为杜士仪此前传话的缘故，王缙对于兄长此前屡遭排挤，寄情山水禅佛也一直都耿耿于怀，好说歹说把王维给请出了山，又去说动了裴宽，给兄长谋了一个礼部郎中之职。礼部本就是清贵之地，郎中更是司官之首，却反而比其他职位清闲，王维也就答应了。此时此刻，他见王缙一脸疲惫，却又流露出几许不甘心，他便语带双关地说道：“莫非你到现在还在支持东宫一系？”
　　“阿兄，你不知道我的苦？当初懿肃太子在世的时候，我下了多少苦功夫？可转眼间就被李林甫砍得七零八落，到最后陛下自己又砍下了最狠的一刀！我如果改弦易辙，从前那些功夫全都白费暂且不说，而且你说哪位大王能够承得起皇位之重？是颖王？是盛王？还是哪个犹如疯狗似的丰王？东宫一系只剩下了皇孙们，纵使有千万分不好，终究占着大义名分！”
　　“大唐传国至今，什么时候越过皇子，把皇位传给过皇孙？按照你的说法，早在神龙革命的时候，这皇位就应该归邠王守礼！”王维把话说到这里，却是再也不肯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他一颗一颗挪动着手中的紫檀数珠，站起身后就淡淡地说道，“阿弟，此一时彼一时，你能为懿肃太子争回封号，别人就已经足够高看你一眼了，不要陷得太深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王维看了一眼天空，想到如今正在幽州平叛的杜士仪，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那些年。他也曾名闻公卿，声震两京，他也曾胸怀大志，锐意进取，可他终究是一挫再挫，早已不是当年那白衣年少的王十三郎了，而那个杜十九郎却是青云无路也要自己开路，硬生生斩断无数荆棘，走到了现在的地步。至于杜士仪今后要做什么，他虽隐隐有些猜测，可最终决定三缄其口。
　　他没有子嗣，却还有弟弟和侄儿们，何必多事！
　　王缙还只是心乱如麻，自认为隔岸观火的李隆基则是又病了。这一次不是装病，而是货真价实地气病了。在他看来，他这一辈子受过的气，包括在武氏当权以及韦后太平公主先后掌权期间，都没有这数月来得多。而这一次被气病的祸根，正是一沓十六王宅抄检之中搜出来的所谓诽谤文章，是真是假倒还未必可知，可他那些儿孙们卯足了劲，想方设法走内侍的门路，统统给送了进来。他只是随便一翻就发现，没牵连进去的宗室屈指可数！
　　他愤怒地将这一沓东西抛了出去，眼看它们洒落在面前四处都是。如果他还有力气，恨不得在这些纸片上踩上一千脚一万脚，可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甚至已经下不了榻，什么事情都要靠身边那些小内侍。他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尽管姜度把宫里清洗了一遍又一遍，尽管杜士仪已经完完全全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可终究谁都没有去把控内侍监，否则，他甚至不能保证身边这些人是不是听话，会不会悄悄下毒害他。
　　“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们怎么就看不见，在这里争得凶有什么用，杜士仪手里捏着多少兵！”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发狠似的指着一个内侍说道，“去传朕旨意，明天早上巳时，把所有皇子都给朕传召到勤政务本楼，再叫上大臣，朕要定立东宫！”
　　不论幽州那儿进展如何，他等不及了！


第1251章 立东宫
　　天子终于要立东宫了！
　　无论十六王宅那些皇子皇孙，还是朝中上下的大臣，全都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上次李隆基在收复洛阳之后，把杜士仪急急忙忙召回来，就是打着要处理身后事的旗号，结果驾幸十六王宅，号称选东宫的盛事，却闹出了永王父子行刺天子和杜士仪君臣的大案子，而永王李璘吐露出的那些内情，更是转眼间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虽说君臣大伦摆在那，可李隆基先头丢下长安便大失人心，如今的舆论也好，民心也罢，偏向何方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即便李隆基此后退居宫中不上朝，放了权，可招降幽州史思明之事，也一样让很多人在背后摇头叹息，甚至捶胸顿足。天子当到了如今这份上，已经不足以慑服天下臣民，各部番邦，谁都希望东宫早日有主，天子早日传位。可无数请立东宫的奏疏就和裴宽请增设宰执的奏疏一样，雪片似的入宫，然后石沉大海，朝堂民间积蓄的压力已经很大了，甚至有人隐隐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爆发出一场大乱！
　　所以，消息传出来的当夜，也不知道有多少大臣彻夜不归，在亲友处商量着明日之事，至于十六王宅之中，外头飞龙骑看守得严严实实，内中却是众多皇子皇孙蠢蠢欲动，一夜之间也不知道许出去多少承诺，可真正心安的却没几个人。天子只是撂下来这样一句话，却没有具体的宗旨，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想到杜士仪尚未回归，河北道自从连战连捷直逼幽州的捷报之后，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无数人在期盼之余，心里都空落落的。
　　如今是夏日，天亮得早，当晨鼓响起，坊门和各处城门依次打开，众多的官员就从四面八方往兴庆宫聚集而去。按日子今天并不是大朝时节，可哪怕是平日里躲懒不去上朝的，今天也都穿戴了整齐，站在宫门前。待到进宫的时辰，若从高处放眼看去，就只见勤政务本楼前那东西五百步，南北三百步的广场上，黑压压足有数千人。对于未来大唐天下的主人，每一个人都在猜测，在议论，在暗地期盼，数千人当中，仿佛有一股汹涌的浪潮正在酝酿着。
　　勤政务本楼虽说富丽堂皇，可较之大明宫含元殿那直入云霄的恢弘还是要差一些，但对于百官来说，却也有一大好处，那就是不用攀爬那高高的龙首道。即便如此，头前几个上了年纪的高官在走上高高的大殿之后，仍然有些气喘吁吁。尤其是裴宽只觉得眼皮一阵阵跳个不停，心里亦是极其不安。
　　按理说东宫有主，他应该高兴，可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会有事发生？
　　这是李隆基数月以来第一次在朝会上露面。当他坐在宝座上，眼看群臣叩首俯伏阶下的时候，却早已没有了曾经的顾盼自得心满意足。
　　盛世太平的虚幻被安禄山那场叛乱击得粉碎，而从前人人恭维圣明英主，功业直追太宗皇帝的奉承声，自打他仓皇逃离长安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昏庸、老迈、败家等等无数诋毁的字眼。即便不在他面前说，可他又岂会真的一丁点都听不到？而他身为天子，甚至不能去遏制这些声音，因为他已经力不从心。因为就连那些还拥护帝室的臣子，想的也不过是定立新君，重新奠定新朝气象。
　　“朕才是大唐天子，朕才是！”
　　用极低的声音如此呢喃了一句之后，李隆基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为了今日临朝不出任何岔子，他特意把太医带在了身边，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此时此刻，当跪拜的朝臣们起身肃立，偌大的大殿中再没有其他的杂声时，他方才徐徐开了口。
　　“安贼叛乱，懿肃太子暴薨，广平王建宁王从死，东宫虚位已久，以至于民心不安，外人都说，是朕一片私心，迟迟不定国本，甚至对朕颇有诋毁恶言。”
　　用这样一番直截了当的话开了头后，李隆基便一手死死抠着扶手，整个人却坐直了身体，面上竟是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
　　“可朕难道情愿如此？安禄山辜负了朕多年厚恩，悍然反叛，杨国忠辜负朕之信赖，定避祸蜀中之策！而发兵征讨，朕用的哥舒翰等人，无不是多年来功勋累累之将，谁知道竟是一败再败！朕是老了，故而轻信了他们，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前朕是要面子，忍气吞声，可今天朕不得不说，如今有名持忠义，实则居心叵测之人，借助这场兵灾，谋取名望，谋取私利，不得上命而发兵，逼凌君父！”
　　听到这里，大殿里终于再也维持不了肃静，一下子炸开了锅。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把从前还藏着掖着的那层心思全都给揭开了，分明把矛头指向了杜士仪！杜士仪如今为招讨元帅，手上捏着大唐最最精锐的十数万大军，确实容易遭人忌讳，而且此前不少举动确实有些逾越，可仔细想一想，要不是杜士仪和郭子仪发兵及时，长安入贼手，李隆基逃得慢一些，大唐说不定就要亡了！
　　更何况，杜士仪要真的想动手，奉天子回长安平乱的时候骤下杀手，这位天子还能安坐于此？
　　因此，裴宽努力平复了一下惊骇欲绝的心情，高声说道：“陛下慎言，否则徒教忠臣良将寒心！”
　　“忠臣良将寒心？怎么没人觉得朕是否寒心！”
　　李隆基自己也遽然提高了声音。他死死瞪着裴宽，最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裴卿能够守住长安，靠的是杜家人之助，能够当上相国，靠的同样是杜家人力捧，故而方才出此言，不是吗？不过，朕很宽大，不计较这些，但是，所有有意于东宫的宗室，你们全都给朕听好了！”
　　下头众多的皇子皇孙，往日也难得面见君父一面，这会儿参差不齐站在那里，焦急等待着东宫人选的出炉，可谁曾想李隆基突如其来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这么一番彻底撕破脸，不啻于要和杜士仪决裂的话！杜士仪可不是那些昂首就戮的愚忠之人，这一撕破脸，可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地了！
　　大殿之外值守的宦官和禁卫们，此时此刻听到里头的声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露出茫然，抑或是呆滞的表情。张良娣身为懿肃太子妃，今天顾不得被人窥破会是什么结果，硬是换了一套宦官的衣衫，带着李静忠使通了门路到这里来打探，可却不想李隆基竟是这样“刚烈”。听到李隆基接下来的话是对那些宗室说的，她忍不住使劲用尖锐的指甲掐了掐掌心，这才恨恨骂了一句。
　　“老贼之前派李係去幽州传旨，他是故意的！他就没想让人活着回来！”
　　李静忠登时悚然而惊，心里仍不禁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里头传来了李隆基的声音。
　　“南阳王李係自从启程去幽州，入河北道之后便杳无音信，如今生死不知！如若河北道此前战事正酣，也许是路上阻断了，可如今前方只剩下范阳、渔阳和密云三郡，他这一行人的行踪却至今不明，分明是前头有人暗害宗室血脉！你们身为李唐宗室，匡扶社稷是你们的天职，仪王李璲，如今皇子诸王之中，你最年长，朕意立你为东宫，命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想你身为贤王，应该足够担负此责！”
　　仪王李璲身为十二皇子，确实是如今活着的皇子当中最年长的一个，前次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大抄检中，他也是主事的诸王之一，但要说贤王，那当然是笑话。从前天子带了杜士仪驾幸十六王宅，他这个最年长的皇子却没有那个荣幸引来君父，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胜算实在是很低。现如今，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大的馅饼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是既晕且眩，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不但是太子，而且还挂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
　　他下意识地伏跪于地，正要叩谢君父一番，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治乱立贤王，治世立嫡长，从前睿宗皇帝立东宫的时候，姚崇宋璟就曾经这样谏劝过，阿爷自己还是因此登上大宝，如今立太子的时候，就忘了这一条不成！仪哥难道有功劳，难道有什么出众之处？”
　　丰王李珙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他屋宅被毁，竭力主导的大搜检之事也闹得乱七八糟成了笑话，如今太子之位却落到了其他人头上，那他成了什么？出于激愤，他几乎是口不择言，直接捅破了李隆基如何入主东宫的那一层窗户纸。有他这么一起头，登时此起彼伏全都是诸皇子闹哄哄的声音。至于旁边那些文武官员们，则是保持着诡异的寂静。而站在最前方的裴宽见宗室那边乱成一团，他不禁黯然低下了头。
　　而李隆基见自己的金口玉言竟然不但不曾让事情尘埃落定，而且还激起了一片反对之声，他登时气得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眼前发黑脑袋发昏，仿佛随时随刻都会一头栽倒，几次想要出声，喉咙口都没法放出一丁点声音。可就在这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比里头更大的喧哗。
　　“捷报，捷报！”
　　大殿中宗室们的鼓噪声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多少人扭转头往后看去。
　　“杜元帅已然收复范阳、渔阳、密云三郡，斩杀叛将史思明，河北全境叛军主力都已剿灭，如今业已同钦使南阳王回师长安奏捷！”


第1252章 君臣义绝
　　当听到杜士仪收复河北全境回师长安了，而且还带着南阳王李係，朝堂上的群臣只是单纯的震惊，宗室们则是瞠目结舌措手不及，但对于李隆基来说，则是深深的惊恐。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用了怎样的手段，知道杜士仪被拖在河北的这段时日是最后的机会，也知道如果南阳王李係倘若有所察觉，那会是何等结果，更知道把高力士牺牲出去，自己会完完全全成为孤家寡人。可他没办法甘心，没办法认命，只希望能够最后赌一赌！
　　可现在这投入了所有赌注的豪赌，显然已经要输了！杜士仪从河北回归长安，沿途要经过这么多郡县，要惊动无数主司僚佐，可却没有一个人给长安这边传来讯息，又或者没有一个人能够给长安这边传来讯息，这代表什么？不是杜士仪已经有那样强有力的实力掌控局势，就是那些官员们已经背叛了他这个天子，无论哪一种可能性，全都把他往万丈深渊进一步推了一把！
　　仪王李璲刚刚的高兴劲已经全都变成了惊惧，他周遭三尺之内都不见半个人影。每个宗室都下意识地离他远远的，仿佛生怕沾染这位准东宫身上的霉气。尚未告宗庙祭祀天地，只是在百官跟前被宣布为东宫，可转瞬间就遭遇了这样的逆转，大唐建国至今，又或者说从古到今，何尝有太子这么倒霉的？
　　李隆基刚刚已经几近失语，此时此刻勉勉强强才迸出了几个字：“大逆……不道……”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喧哗一片的大殿之中，已经只剩下他这个天子自己能够听到。这样一场胜利来得太过令人措手不及，而且大军的回师奏捷也同样来得太过意外。纵使连裴宽也无法确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代表着什么。尽管刚刚被天子明褒实贬讽刺了一番，但在这种时候，身为左相的裴宽不得不转过身来，大声弹压这乱哄哄一片的局面。
　　可今日实在是来得人太多，除却殿上这些，殿外勤政务本楼广场上还有品级较低不能登殿的官员，所以他一个人的呼声就犹如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似的，飘摇无依，没人听从。然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大殿门口开始，人群从后往前渐渐安静了下来，到最后除却沉重的脚步声，竟是再也没有一丁点议论喧哗的声音。
　　那脚步声并不杂乱，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大军冲上勤政务本楼。当后方让开一条通路，前头的人终于看清楚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是高力士！竟然是高力士！看他双手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这是受伤了？
　　李隆基脸上本来就失去了血色，此时此刻更是狰狞得可怕。他甚至想要告诉自己这是梦境，李係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不可能跟着杜士仪回来，而高力士就更加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随着那人影越来越近，甚至越过了最前头的裴宽，距离自己不过数步远近，他终于惊慌了起来。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李隆基虚抓了两把，胡乱挥舞着手，几乎是声嘶力竭方才叫出了声音，“朕和你君臣那么多年，待你素来优厚，你就算死了也不该来找朕！”
　　天子竟然语无伦次说出了这样的话，下头宗室和群臣无不惊骇。而高力士终究就此止步，面色复杂地端详了天子片刻，随即一丝不苟地屈膝下拜。
　　见李隆基甚至连场面话都忘记说了，他又默默站起身来，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说道：“臣奉命和韦尚书扈从南阳王前去幽州招降史思明，然则抵达之日，范阳、渔阳、密云三郡业已收复，故而无法达成上命。之后因都播怀义可汗于镇远军请见杜元帅及诸将，南阳王便带着臣和韦尚书前去，不意想臣随从之中，竟有人暴起行刺南阳王。经查问，此人供认主谋为内侍监中内常侍梁若谦。”
　　高力士用这样的语气将这样一桩骇人听闻之事娓娓道来，周遭宗室也好，文武也好，全都为之色变。经历过永王李璘父子的谋刺不成自尽身亡，行刺南阳王李係的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大多数人的猜测竟是一模一样。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上已经完全坐不住的那位天子。
　　虽说天家无父子，无亲情，可做到当今天子这样绝情绝义的，从古至今绝不多见！
　　李隆基用尽全力，这才挤出了寥寥数字：“高力士，你好……你好！”
　　“臣之罪，往小里说，是失察，往大里说，和行刺宗室郡王之人有涉，罪当死。虽然南阳王深明大义，杜元帅明察秋毫，认为臣只是被人陷害，但臣已经无地自容，就此向陛下请罪，愿免为庶民，自此永不入宫。”
　　随着高力士再次跪下深深磕下头去，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僵了。君臣那么多年，他怎么会听不出高力士的弦外之音？南阳王李係和杜士仪肯定许诺了高力士很多东西，再怎么说，也决不至于要让其背负行刺一事的责任免官为民，可高力士此时此刻却偏偏这么说了！若不是极度心灰意冷，却又不愿意落井下石在他这个大唐天子的心口捅上一刀，高力士何至于如此？
　　李隆基下意识地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面前这个最后的忠臣，然而，高力士却已经叩头后站起身来，又冲着他深深一揖，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面对这一幕，他终于生出了仓皇、恐慌和后悔，可手脚已经全都不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高力士不会回来了！和他之前一怒之下逐了高力士出宫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高力士不会再回来了！
　　和刚刚闹哄哄犹如集市的时候相比，此刻的大殿一丝一毫声息都没有，仿佛每个人都在屏气息声一般。实际情况也差不离，每一个人都在紧急思考这一系列消息的意义，以及自己该采取的对策，尽管也有人想要出声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可高力士刚刚的陈情以及自请隐退，却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殿上方才再次传出了一个不太自信的声音。
　　“高力士都回来了，岂不是南阳王和杜元帅也都已经进了宫？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
　　这样一个声音让很多蠢蠢欲动的人直接闭上了嘴。一想到这会儿殿外恐怕已经布满了大军严阵以待，即便那些平素自认为金尊玉贵的宗室们，也不禁腿肚子直打颤，大臣们也一样心中打鼓。历经这么多年的盛世奢靡，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当权的大清洗，朝堂上干净而又有风骨的人几乎十不存一，即便裴宽正在收拾局面，想办法调回一些能吏，但毕竟刚刚开始做，成效有限，现如今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两条腿和膝盖全都是说弯就能弯的。
　　更何况，杜士仪不但真占着理，他还把南阳王李係给囫囵送回来了！
　　“高大将军刚刚说的那个内常侍梁若谦呢？不论如何，总得先把人押来，大家审问清楚，这也好真正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次，斗胆发出声音的却是盛王李琦。刚刚李隆基宣布定立仪王为太子的时候，怒不可遏的并不单单只有丰王李珙，他也一样气得七窍生烟，可他终究没那么鲁莽，哪怕皇子皇孙喧哗一片，他也没吭声，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出头。无论是身为武惠妃之子，还是之前曾经和父亲李隆基有过某种默契，他都极其担心自己的将来，因此不得不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就只听扑通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陛下救命！”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在地上滚了几个跟斗，竟是鼻青脸肿，看不清头脸。刚刚盛王李琦才问了那么一句，这会儿如此一个人就出现在眼前，周遭众人谁猜不到是怎么一回事？想到天子一而再再而三闹出这种丑闻，眼下甚至又牵连进去一个皇孙，忠义之人心里噎得慌，摇摆不定的人心思复杂，而更多的人则是心中憋屈。尤其当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
　　“我南阳王李係虽说只是一无德无能的皇孙，可从前连阿爷身为太子都被李林甫杨国忠先后压制，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为天下黎民做一点事情，这一次受命去幽州，也并不是甘心情愿的，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大父承诺的东宫之位，我并不在乎，大父让我解杜元帅兵权，自己为招讨元帅，我亦是诚惶诚恐，不敢窃据其位。可我一来一回尚不到一个月，怎么到了大父口中，就变成了杳无音信，疑似被人谋害？
　　我自从进入河北道之后，来来往往全都是大军扈从，人人都担心我有半点闪失，可到头来欲图刺杀我的，却是从长安一直跟我到镇远军的人！而且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却当着杜元帅和郭大帅等众多大将济济一堂的时候刺杀我！”
　　南阳王李係从被行刺的一刻到现在，肚子里也不知道郁积了多少恐慌，多少后怕，多少怨毒，此刻一股脑儿全都兜了出来。他突然大步进了大殿，随即暴起一脚将地上那个家伙给踹了一跟斗，继而便厉声问道：“当时在场的杜元帅郭大帅等诸多大将，还有数百名健卒全都是人证，内侍监搜出来的来历不明赏赐是物证，再加上这个家伙，大父可否给天下臣民，给我这个可怜的孙儿一个交待？”
　　“朕是君父，你身为皇孙，朕要你死，你敢不死？”
　　李隆基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句话，正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却只听自己身前近处传来了一个笑声。
　　“这么说来，陛下是承认此事确实是自己指使了？”


第1253章 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李隆基只觉心头咯噔一下，抬头望去，却只见一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大殿之上，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赫然闪烁着嘲弄和讽刺。君臣三十余年，他当然不会认不得这个始终光芒万丈的杜十九郎。
　　他曾经赞赏过杜士仪的风骨，曾经嘉赏过杜士仪的才能，也曾经欣悦过杜士仪的军功……然而，随着杜士仪功劳越来越大，尤其是发生过吉温在云州构陷不成反遭凌厉反制之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制约的同时，他也默许了李林甫和杨国忠先后暗中用手段把人拉下马来，所以漠北大乱的时候，他严令朔方及河东不得出兵，眼睁睁看着那一度归入大唐国土的广袤疆域再次陷入烽烟，可到头来杜士仪安然无恙，他却狼狈得无以复加！
　　杜士仪只是趁着群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天子以及大殿门口那阵动静的时候，悄然进入了殿中。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忽略礼仪，而是本着最后一次的宗旨，向李隆基行了礼。
　　“开元初年，陛下以治世为己任，政治清明，故而贤臣辈出，名相云集，诸如姚宋等前辈，民间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然则从开元晚期开始，陛下贬斥张九龄，以莫须有之罪名杀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使李林甫杨国忠这些人长盛不衰，安禄山这等胡儿兼有三镇，横行不法，放忠良于岭南，贬良将于一隅，想来陛下是早就忘了一句名言，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想来若君不使臣以礼，臣也不必事君以忠！”
　　如今并不是后世专制集权到了顶峰，全民奴性的时代，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因此杜士仪这最后一句话一出，满大殿一时半会竟是没有一个人替天子出面反驳。而李隆基在这样凌厉的指斥之下，脸色几乎狰狞得要滴下血来。他强压下喉咙口涌动的那股腥甜，怒声说道：“你……大胆！”
　　“臣身为异姓之卿，孟子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当时漠北大乱，臣侥幸剿除黠戛斯之敌回归之后，便曾经生出隐退之意，可彼时却已经得到安禄山图谋不轨的消息，故而方才以血书劝谏，可陛下扪心自问，收到之后可曾有片刻放在心上？安贼反叛，陛下不以其罪归己，反而因为安贼打出了拥戴太子的旗号，便杀懿肃太子，殃及广平建宁二贤王，若再加上从前枉死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刚刚受命为招讨元帅便莫名一命呜呼的荣王李琬，还有因为被人诬陷，便以巫蛊厌胜之罪而死的棣王李琰，陛下既然一直以千古名君自比，试问古今贤君，何尝有过这样对待儿孙的？”
　　“如太宗皇帝当年放逐废太子承乾，魏王李泰，逐而不杀，为君为父，尽显仁德，陛下一向自认为功业直追太宗，可学到的不过是太宗陛下一丁点皮毛！陛下自己便是逼上皇退居宫中，这才得以亲政，因此防儿孙犹如防贼，对贤臣良将亦是早年尚能善始善终，可渐渐则放任酷吏横行，贤良之辈少有善终，须知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如王忠嗣在河东兢兢业业，至河陇屡谏不取石堡城而不听，于是以身犯险吸引吐蕃主力，方才有石堡城一战而下，可陛下却因奸相谗言，不但将重伤之臣下狱，酷吏上刑，将其以莫名之罪贬斥小郡，安贼叛乱时不思以良将提振军心，却使人远道鸩杀！”
　　裴宽已经给杜士仪这番凌厉严词给震懵了，殿上文武群臣则是心头各有滋味。天子这些年所作所为，已经几近于倒行逆施，可在历经李林甫掌权的这十多年之后，敢言之臣杖杀的杖杀，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朝中剩下的大多数都是立仗马，别说在天子面前如此直言，就是在奏疏上，也没有人敢撕开这盛世外套底下最不堪入目的真相！
　　皇子皇孙们则是从最初的惊惧到如今的同仇敌忾，想想这些年那犹如坐牢似的日子，再想想大唐建国之后大多数宗室或在朝为官，或出居刺史的逍遥，他们中的很多人第一次对杜士仪生出了深深的认同感。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杜士仪今天破天荒引用了众多的孔孟之言，在刚刚的连番指斥之下，他方才丢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沉声说道，“如今陛下身前，有皇子十余，皇孙数百，且都正在年富力强之际，而陛下垂垂老矣，且此番当安贼之乱，不能与民共苦，不能信赖忠臣良将，不反省前事，反而屡出昏招，长此以往，朝中人，天下人，全都忍无可忍！臣今天在此提请，由五品以上官推举贤王，请陛下禅位，定立新君！至于臣，名为右相，实则领兵，此事绝不插手。”
　　轰——
　　前头那些毫不留情的痛斥只是前菜，这最后两句话却如同一场强劲的风暴，就此席卷了整个大殿。
　　要是往前放在两汉魏晋南北朝，权臣定立新君，这简直是司空见惯，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的事；这要是往后放到明清，大臣当到这份上，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卫道士口诛笔伐，哭天抢地，那个提出此议的人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就是被人群起而攻；哪怕是放在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也因为宰执和士大夫的地位名义上提高，实质上降低，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唯有在大唐，敬晖等五大臣杀二张，奉中宗登基的旧事只过去了几十年，且一代代皇位变更时几乎都伴随着喋血政变，在一阵喧哗之中，这样的提议竟无人斥之为大逆不道！毕竟，杜士仪说的是禅位于贤王，又不是禅位于自己！
　　天子早就该退位了！
　　李隆基呆呆地看着完全失去控制的局面，看着文武大臣彼此交头接耳，不少人的脸上显露出或赞同或兴奋的表情，至于宗室们，则更是三三两两凑成一堆，甚至彼此勾肩搭背毫不避忌，那种嚣张的态度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死人。好不容易派来了零星的反对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了我推举某王的鼓噪声中。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千疮百孔的身体，就这么昏倒在了御座上。
　　冷眼旁观的杜士仪是第一个注意到天子已经昏厥了过去的人，然而，他却没有出声，目光扫过了那些难抑激动的人们。这一个巨大的诱饵丢出去，足以教人疯狂，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他反而能够袖手作壁上观。他最后注视了一眼已经被所有人，包括那些宦官给忽略的李隆基，悄然走向了大殿最旁边的通路。然而，还不等他就此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他的袖子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君礼，你掀起了这么一场大风波，自己却想走？”
　　不用回头，杜士仪就知道身后追来的是裴宽。他不动声色地回头抽回自己的袖子，见那些讨论正起劲的文武群臣竟是没有注意到他们这对主宰政事堂的相国，他就笑着说道：“裴兄既然不肯放过我，不若你我就此去政事堂小酌两杯？”
　　裴宽差点被杜士仪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给气坏了。他眼睛一瞪，正要反唇相讥，突然记起了什么扭头望去。当他发现御座上的天子已经颓然歪倒，他登时遽然色变，随即不管不顾又一把抓住了杜士仪的手腕。
　　“不论陛下有多少过失，总不能任由他如此却无人理会。你我护送陛下回宫，至于其他人，让他们先回去，就算推举，也不是今日一时一刻的事！”
　　杜士仪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说：“好吧，我听裴兄的！”
　　随着裴宽拉了杜士仪急匆匆来到天子御座之前，居高临下宣布今日就此下朝，推举之事回头将下明文公告天下，随即就叫了内侍火烧火燎地把李隆基给送回了宫，那些来不及参礼的文武群臣和龙子凤孙们方才如梦初醒。平生第一次，他们忽略了那个垂拱九宸治天下的天子，可心中内疚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数人的感觉只有一个，那就是如释重负。
　　当百官和宗室出了勤政务本楼，却发现楼前广场并没有想象中的甲仗如林，兵马密布的景象，只有那些品级太低没有资格入殿的低品官员正乱成一锅粥似的在那一堆堆地说着什么。这时候，和杜士仪一块回来的南阳王李係方才被人想了起来，须臾他就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在问他杜士仪回京情形。
　　而这位逃脱一场大劫，又自认为很有贤王气象的皇孙面对众多质询，只是言简意赅地把杜士仪对于河东朔方安北三军主力的措置给大致交待了一下，末了才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次跟随杜元帅回来的不过是三镇精锐，总计六千人马，因为未得上命，暂时驻扎在长安城外！杜元帅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才劝服了一场兵灾，大父如此昏聩，实在是太让天下人寒心了！”


第1254章 比死多口气
　　兴庆宫兴庆殿，裴宽也好，杜士仪也好，全都不是第一次来。裴宽虽则被李林甫压制多年，杨国忠上台也只是还没来得及对付他，可他有弟弟帮衬，杜士仪援手提点，一重重风浪全都侥幸躲过，始终在朝中屹立不倒，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子。杜士仪这些年出镇在外，每逢回京大多都会受到频频召见，来往此地亦是平常。然而，如今两人再度踏足此地，却是和从前面君的经历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还是臣子，但那位曾经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却已经不比往昔了！
　　此时此刻，杜士仪和裴宽在殿内看着御医给李隆基诊治，带着一队精锐兵马站在殿前院子里的姜度则是一脸似笑非笑，看着那些被驱赶出来齐集此处的内侍宫人们，眼看一个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方才笑了一声，竖起了两根手指头。
　　今日朝会上发生的那一幕，随着双目紧闭昏死过去的李隆基被送回了这里，兴庆殿上下虽说未必知晓得通透，可大抵的情形还是能够想象得出来。历经了姜度两次大清洗之后，即便李隆基不遗余力笼络人心图为己用，但还是有很多人生出了畏惧之心，兢兢业业只做好分内事，不敢往天子面前凑，可总有那些抱着侥幸之心，只想着那是大唐天子，总不至于真的为臣子辖制。于是，当李隆基和裴宽杜士仪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姜度，也不知道多少人白了脸。
　　“两次，数月之内，我姜四算是用了两次凌厉手段，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不听教训！让我说什么是好呢？”姜度突然声音一变，沉声喝道，“按照名单，给我把那些居心叵测之徒一个个全都提溜出来！哼，媚上欺下之辈，也想往上爬？”
　　眼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将兵径直冲了过来，有人变了脸色想要抵抗一二，也有人更加低垂下了脑袋不敢抬头，后者的数量远比前者更多。当七八个人被反扭了胳膊押出人群时，既有求饶声，也有咒骂声，更多的是哭喊声。姜度却不耐烦听这些，使了个眼色之后，他的耳边立刻清净了下来。眼见得剩下的人无不噤若寒蝉，他便淡淡地说道：“不用我多啰嗦了，照老规矩办。”
　　等到那些昏死过去的家伙被架走了，他方才抬脚往兴庆殿走去，临上台阶时，他却头也不回地说：“事不过三，我也不想一再造杀孽，所以你们自己全都把眼睛，把心思放亮一些。陛下退位也就在这旬日之内了，要想安安稳稳过下去，就少动那些歪心思！”
　　殿外那一阵骤然传来的动静，内中裴宽听得一清二楚。他何尝不知道姜度又借此机会清洗了一遍兴庆殿中服侍的人，可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婉转劝过，姜度却根本没有听的意思，反而振振有词拿出了当年父亲姜皎那场官司的旧事，挑明了自己这是杜绝宫中再有口舌之争而遗祸前朝。此时此刻，见几个御医手忙脚乱地围着天子忙活，李隆基却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他不禁对杜士仪轻声问道：“你之前说让群臣推选太子，这真不是开玩笑？”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岂会虚言？”杜士仪发现几个御医全都手上动作停滞了片刻，这才继续忙活了起来，他哪里不知道这是如今每一个人最关心的问题，却仍然漫不经心地说道，“懿肃太子和二王已经死了，剩下来的诸王孙之中，大家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最最能够服众，既然如此，让在京官员五品以上者推举，看谁得票最多，便决定以谁继位，这是最公允不过的办法。”
　　“那你真的……”
　　“长宽兄想问我是否真的不插手？我当然不插手，甚至我可以很明白地说，无论谁继位，我都没有意见。我当初收复河北全境之后，就曾经对三镇将校说过，我在外逍遥惯了，长安城呆不惯，这个右相也只是担个虚名，再加上河北尚有零星叛军肆虐乡里，民心未定，再加上今年春耕泡汤，补耕几乎来不及，有的是饥荒，若无有力人安抚，只怕几年都缓不过来，所以我原本是打算战后就留在幽州坐镇的。只可惜，出了行刺南阳王这种突发事件，我不得不回来！”
　　见裴宽分明难以置信，杜士仪就满不在乎地说道：“立储之事我不掺和，幼麟身为我幼子，也一样不参与。就是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若是有不想掺和此事的，也不用勉强，换言之，有推举的，也就有弃权的，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那我也弃权！”
　　说话间，姜度也进了大殿。见裴宽转头看他，脸色阴晴不定，这位嗣楚国公就嬉皮笑脸地说道：“那些龙子凤孙几乎没有一个能力卓著的，我一个都看不上，既然杜相国说了可以弃权，那就省事多了，我不推举总行了吧？回头我就去告诉窦十，想来他知道不用掺和这件事，也一定会如释重负。”
　　杜士仪自己不参与，又不许儿子参与，姜度甚至拍胸脯表示他和窦锷也不会插一脚，裴宽却不会真的认为，对于这件如今大唐最重要的事，杜系之人就完全没有影响力了。要知道，南阳王李係是随着杜士仪大军回来的，杜士仪此次发难也同样是因为李係之事，有很多人都会认为这就是杜士仪的态度，即便不是，南阳王李係，还有东宫那些皇孙，背后那位懿肃太子妃张氏，他们又岂会不加以推波助澜？
　　可事情闹成这样，裴宽还能怎么样？他也已经烦透了李隆基折腾出来的这些麻烦，而且身为独掌大权的左相，他听到了太多太多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已经极其厌倦了。意兴阑珊的他突然失去了在这里等候天子醒来的兴致，深深叹了一口气。
　　“政事堂那边想来马上就会有堆积如山的奏疏。我先回去把其他事情处理完，这里就交给君礼和姜将军了。”
　　裴宽这一走，姜度就觉得松快多了。他一点也没有把这几个御医放在眼里，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十九，你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你哪一点？不畏权贵！从前那不畏权贵还只是王毛仲王守一这样的公卿贵戚，现在却还得多上一个，那就是明明已经可以进棺材了，却愣是不肯退位的这位！你在勤政务本楼上说的那些话真是太对我胃口了，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夫子这话真是说得对极了！都说儒家就是君君臣臣那一套，可那是某些人读书读傻了！”
　　杜士仪见姜度说得痛快，他不禁扫了一眼那几个御医，见其中有人甚至在微微颤抖，他便斜睨了一眼姜度：“慎言！出气归出气，如今推选贤王连个结果都还没出来，要是陛下这时醒过来，又被你这话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的后果你负责？”
　　“我当然负不起那责任，只不过实在是这些年憋得太久了，终于能够畅快一下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姜度缓步走到御榻前，见李隆基双目紧闭，脸上殊无血色，他摆了摆手吩咐那些御医忙活自己的，嘴里却说，“被你今天左一个孔子曰，右一个孟子曰，我倒是想起春秋战国那大争之世来。诸侯并非高高在上，稍有差池便要拿大位甚至拿性命去抵，而士可以傲公卿，傲诸侯，这才是真正的国士！可自秦汉魏晋以来，这士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不过是阶级二字作怪而已。士若是成了公卿，自然不希望有人在自己面前喷唾沫星子，而若是进一步成了诸侯，就更容不下区区一士傲慢相待了。”杜士仪知道姜度也就是逞口舌之利，并不是真的钻牛角尖，他随口一叹，这才冲着一个终于停下手的御医问道，“陛下如何了？”
　　“回禀相国，脉象虽说虚弱，但暂时没什么大碍。”
　　太医署虽说没经过什么清洗，其中甚至也有名为诊脉，实则往外帮天子捎带消息的，刚刚面对杜士仪和裴宽就够让人战栗了，现如今又多了个真正的煞星姜度在，每一个御医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就是不测之祸。
　　果然，姜度把脸一沉，直截了当地问道：“别给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说清楚，还有多少准日子？”
　　这个问题登时让几个御医面面相觑。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陛下自从重回长安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前时因永王……不，因为庶人李璘的行刺，更是亏虚极大，今天的光景……应是中风无疑，如果精心调制，总还能有三五个月，可若是有个万一，兴许只剩下了十天半月。”
　　“居然是中风……”
　　离开兴庆殿的时候，杜士仪喃喃自语了一句，瞥见姜度那满脸活该的表情，他也不想去说什么了。以姜皎当年和李隆基的情分，只不过是因为王守一小小一计，就让姜皎重杖流放，死在了路上。处死就处死，贬官就贬官，可大唐自从武后当权开始，就日渐流行殿堂重杖折辱，所谓的刑不上大夫早已经被抛在了脑后，到了李隆基执政，也完全沿袭了祖母这一套。也无怪乎安史之乱之后，大唐藩镇林立，皇权几乎再未真正重振！
　　朝廷能够笼络的人才，藩镇一样能够笼络！而阉宦的权限盖过天子后妃，权领禁军操纵废立，简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
　　兴庆殿中，几个御医早已退下，御榻前的幔帐也已经放了下来，平躺着的李隆基却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却黯然无神。他张嘴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出口的却只有无声的叹息。那一刻，他心中满是无尽的后悔和苦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如今，他只比死多口气而已，谁也不把他这天子放在眼里了！


第1255章 不是兵谏的兵谏
　　尽管杜士仪并没有一开始就带着三镇兵马六千进城，可是，他在勤政务本楼上，几乎指着鼻子把李隆基给大骂了一顿，抛出了请天子禅位让贤王的提议，南阳王李係又在退朝之后，为自己的遭遇叫起了撞天屈，长安城中知道这六千兵马的存在，登时有些局势不稳。于是，这六千兵马很快便进了城，至于安置之地，则是依旧在大明宫左右银台门的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驻地。
　　自从北门四军经历了马嵬驿事变回归之后，人员锐减一半多，这六千人安置下来绰绰有余。可如果说从前杜士仪收复长安时，把朔方以及安北兵马驻扎在大明宫后禁苑，那是事急从权，这一次的回师长安，就显然多了兵谏的成分。可是，照南阳王李係故意对外间放出的风声，当时杜士仪未归河北时，他可能被天子谋害的传言一出，前方就军心不稳，这次的行刺密谋更是引来了军中上下极度愤慨，如果不是杜士仪弹压及时，回师长安的就是十几万大军！
　　而那时候，绝不会再有如同安禄山叛军叩开潼关入侵长安时，援军及时赶到的奇迹了！
　　裴宽听到这些传言，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评论，只是吩咐人把杜士仪提出的弃权之事给公布了出去。群臣虽说大多都属意于天子退位让贤，于皇子皇孙之中择选贤者继位，但杜士仪公开在大殿上指斥天子，少不得有清流对此大为愤慨，再加上三镇兵马驻兵禁苑，甚至有人在背地里暗骂杜士仪这是想当曹操！所以，当听到不但杜士仪本人放弃此次推举，其子杜幼麟，亲友如姜度窦锷也都弃权，那些议论声登时消解了不少，多出的则是疑惑。
　　杜士仪真的打算等新君一定就回河北？他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宣阳坊杜宅的闭门谢客，仿佛印证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只是，和从前相比，如今驻守于此的是整整五百名三镇精锐。而郭子仪和程千里也在各归私宅和妻儿团聚之后，放出了推举贤王乃是京官之事，他们不掺和的风声。这下子，随着原本驻守十六王宅的飞龙骑全数收回到了飞龙厩，最初还有些将信将疑的龙子凤孙们登时疯狂了。
　　五品以上的官员可都是有数的，相比从前的圣心独运，这次看的却是他们各显神通，究竟有多少本事！
　　“我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恨自己是女儿，勤政务本楼上那么大的场面，崔郎和阿弟能看到，我却看不到，只能听别人说得天花乱坠！”
　　杜宅寝堂中，杜仙蕙一副又悔又恨的模样，看得王容又好气又好笑。她用手指头在女儿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这才嗔道：“那情形你以为真的只有威风，没有凶险？万一你阿爷被人群起而攻，那就不是开玩笑的！只不过，那么多人在场，竟然被你阿爷给镇住了场面，由此可见人心向背。”
　　“是啊，陛下如今已经不得人心！不过也是，再也没有李林甫和杨国忠给他背黑锅了。连高力士都已然心灰意冷，他上哪去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分担这些罪名？”崔朋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想起自己这个万年令初上任时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一下午消息传遍了，往日带着审视的下属们也换了一副脸孔，探问的却都是他对推举之事有什么意见。
　　毕竟，作为天下第一令的万年令，是正五品的高官！即便是进士及第，从校书郎或县尉又或是六曹参军事起家，辗转少说也得五六任，四十出头，方才有可能坐到这个位子！
　　“岳父，既然你和幼麟都弃权，那我……”
　　杜士仪知道崔朋想的是什么。他弃权，但京兆杜氏在朝还有几个五品以上的高官，而清河崔氏就更不用说了，崔朋是晚辈，五服之内的崔氏亲长还有好些人。于是，他微微笑道：“幼麟随我，嗣楚国公和嗣毕国公那是职责所限，再加上怄气，郭程二位身为随我回京的节度使，不想给人留下兵谏一场就是为了求私利的印象，所以他们一个个都说不掺和。至于你，如果有看得上的龙子凤孙就推举，如果都看不上，就弃权，由着本心去选择就好。”
　　崔朋顿时有些踌躇。他还想再问，杜仙蕙已经使劲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看天色不早，生怕路上宵禁，她就拉了丈夫告辞，却再三央求父亲明日一定要过府探望婆婆兼姑母杜十三娘，杜士仪自然笑着答应了。等到她和崔朋出了杜宅一同上马，在前后随从的严密保护下回到了平康坊崔宅，一进乌头门下马，她便对身旁颇有些怏怏的崔朋轻声说道：“我觉得，阿爷担心的是到时候姑父也来磨你，你不好交待。”
　　这个姑父，指的便是崔九娘的丈夫王缙。崔朋一下子醒悟过来，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直到身旁传来了一声脆生生的五姑姑，他方才注意到，崔五娘竟是正站在角门处。因为母亲待这位五姑姑竟是以半师之礼，崔朋对崔五娘亦是极其敬重，连忙和杜仙蕙一起行礼。
　　崔五娘微微颔首，这才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们大伯父，阿娘，小叔，还有西府诸位长辈，都在正堂等着你们，快去吧！”
　　杜仙蕙本想问为何崔五娘不去，这一次却换成崔朋拉住了她。行礼答应一声后，崔朋拽着她匆匆往正堂方向赶去，直到崔五娘的身影渐渐远了，他方才停下步子，郑重其事地问道：“祖父总共三子，阿娘代表的是阿爷，再加上西府诸位，看来是曾祖父这一房的三支全都到齐了。你刚刚说得固然有理，可堪现在的光景，我才算是真正明白阿爷的意思。阿爷只有杜黯之杜望之两个堂弟，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又不在长安，可崔家不同。”
　　崔朋的曾祖父崔知温总共三个儿子，崔泰之历官黄门侍郎，工部尚书等职，爵封清河郡开国公，崔庆之早死，崔谔之亦是历官无数，曾拜太府卿，检校御史中丞，爵封赵国公。三支虽如今盛衰不同，但子孙众多，一直都是毗邻而居，遇到这种大事，别说他还代表不了祖父崔谔之这一支，就是父亲崔俭玄在也不行！
　　今天夜里，长安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公卿大臣正在彻夜未眠，紧急商讨！
　　女儿女婿走了，回到家之后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午觉的杜士仪此时身着便袍，闲适自如地歪在妻子身边，突然开口问道：“广元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石国覆灭，高仙芝大获全胜回了于阗，至于献俘献捷，因为安禄山这场叛乱，暂时就搁后了。捷报上特别提了李嗣业等五人殊功，广元虽是五人之中排名最末，但以他这个年纪，能够有这样的战功，已经很难得了。”王容中肯地评价了长子的功勋，随即淡淡地笑道，“据说陛下原本递话给裴相国，说是广元将门虎子，年少立大功，应该大加嘉奖，也好激起公卿子弟的向上之心，定下安西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之职，结果被裴相国义正词严给拦了回去。”
　　“哦，长宽真是没辜负他这个左相的名头！”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南阳王之前还拿这件事当人情似的告诉我，他却不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将门虎子，又怎肯吃这一招捧杀？别说广元还年轻，纵使武艺和军略都不错，又怎么能和高仙芝的灭国之功相提并论？又怎么能和李嗣业这样的宿将拼功劳？”
　　“你倒是够放心咱们的儿子不吞诱饵！”王容也曾经担心过长子是否会一时不察和高仙芝闹僵，可西域太过遥远，杜广元又出征在外，她就算派信使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遥控指挥。再说，雏鹰终究要展翅，她只能狠狠心不管。如今，她嗔了一句之后，就拿出了长子的私信塞到了杜士仪手中，“广元的信，上头虽说提及军功，却对石国那边的局势很不看好，说是纵使以灭国之威，也难以慑服大食人。”
　　杜士仪翻看了一下信笺，最后轻叹道：“如果说，突厥和吐蕃已经是我唐人心目中的强蕃大国，那么，大食不但更加广阔，而且更加强大！幸好安禄山这场大乱消弭得快，否则接下来就要应付得焦头烂额了！”
　　“你这个当父亲的既然回来了，广元身在西域插翅难回，可为何还让幼麟这时候留在宫中不回来相见？怀恩不是已经总领三镇兵马驻扎在禁苑了吗？”
　　王容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疑问，杜士仪也不会隐瞒妻子。他微微眯起眼睛，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以为，我抛出这么一个大诱饵，只是为了自己当好人？大位在前，得人望者就可登顶，这时候除却寻找门路，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因为利欲熏心再闹出一些什么事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可如今这时候，却是瞬息之间就可以把人心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这时候，王容方才真正明白了杜士仪的心意。丈夫之所以带了这么多兵马回来，却刻意把自己所有实力暂时收缩起来，却是在等待那些人为了利益而疯狂！毕竟，天子和诸王的分际，何止是天壤之别！
　　这是一场不是兵谏的兵谏！


第1256章 不记名投票推举
　　杜士仪所说的五品以上官方可推举，指的并非散官和爵位，而是职事官，这是早就经过他深思熟虑的。三品服紫，五品服朱，俗称的朱紫，指代的也就是五品以上官。跨入五品，方才是真正进入了高官序列，比如中书舍人御史中丞之类的职事官，便是刚好正五品。至于公卿权贵，虽说未必能够染指这样的实权官职，可各寺监之中也多有少监或少卿之类上了五品的闲职，正好安置人，如今这些闲散公卿也都有这样的一票推举权。
　　利益当前，审时度势打算弃权的大臣虽然谈不上很多，但也绝不在少数。从龙之功固然很好，可万一登上皇位的不是自己推选的人，那就不仅仅是落空，而是站队问题，将来万一遭到清算，那就遗祸家族了！
　　可就在杜士仪回京次日，裴宽就命人送了公文去三省以及各寺监官署——所谓的推举，并不是让有推举权的大臣实名推举，而将举行一次不是大朝会的大朝会，五品以上官不具实名投票推举，五品以下官罗列监督，到时候当场唱票，过半数者则为新君。
　　这个消息放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珠子！
　　至于杜士仪这个始作俑者，高卧家中的时候，却是有一种哈哈大笑的冲动。他当然不是想要把后世的民主选举推广到如今这个时代，可是，在如今这种微妙的局势下，这样一种看似公平的推举方法，不但可以打消人们对他在暗中操纵的怀疑，同时把这趟水彻底搅浑。更微妙的是，如此一来，就能够让那些原本心存顾忌想要弃权的公卿们参与这一趟的盛事！可是，这就把那些龙子凤孙推到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谁能保证在卯足了劲下了无数功夫之后，那些答应得好好的公卿，会不会在投票推举时玩其他的花样？
　　而且，任凭他们如何猜测，他自有后招在。
　　就连南阳王李係，亦是因为这刚刚颁布的条规而心情大坏。此时此刻，站在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嫡母张良娣面前，他便是神色晦暗地说道：“王缙在我面前固然说了准话，一定会支持我到底，其他不少大臣也都给了准信，可现在被裴宽这样一出手，谁要是嘴里说一套，手里做一套，那根本就是防不胜防！这一定是裴宽故意的，他这个宰相从昨天开始就没出过政事堂，连见一面都办不到！”
　　张良娣昨日带着李静忠乔装为内侍，在勤政务本楼上亲眼目睹了杜士仪归来之后的那一幕，直到现在心情也没能平静下来。她没有理会李係的郁闷，而是哂然一笑道：“我本来以为，杜士仪都弃权了，裴宽到时候也肯定会弃权。否则他们这左相右相平素几乎一体，这简直就是风向标！可现在变成了不记名推举，裴宽就大可不必如此了。不过，我就不信这真的一点刺都挑不出来，虽说不记名，可难道还认不出笔迹？”
　　这对年纪相仿的母子俩说话间，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须臾，李静忠面色沉重地进了门。他快步来到了张良娣面前，把手上一张纸递了过去。张良娣有些不解地接了过来，见上头罗列着如今活着的所有皇子，再加上南阳王李係，总计十几个名字，后头却还有一栏空白，标明另选人。至于背面，则是列出了规格，在自己想要推举的皇子皇孙名字前打钩，如若全都不中意，则在另选人一栏另选，她登时挑了挑眉，心里渐渐沉重了起来。
　　李係也不避嫌疑凑上来看了，等明白其中根结，他一张脸顿时比之前更黑了：“这样一来，只要没有另选人，根本就认不出笔迹是谁！”
　　张良娣却想得更深远一些，她抬头看向李静忠，沉声问道：“这东西你怎么弄到手的？”
　　“太子妃，所有上了名单的诸王孙，一家分到了一张。说是杜相国说的，没道理百官有推举权，十六王宅这些龙子凤孙却没有，既然是皇室苗裔，和公卿大臣自然平等。而且，除了我们这些皇子皇孙之外，就连徐王吴王这些封了亲王或是嗣王的，也都有权推举。这东西据说是一夜之间赶出来印的，不好仿造。即便费尽心思仿造出来了，到时候有权投票的人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投票，想要作假都不可能。”
　　“怪不得昨天杜士仪能够那样胸有成竹，他确实早有成算，这推举的规则不是裴宽定的，是他定的！”
　　张良娣在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过也好，如此当着众多臣子的面推举出来的贤王，在百姓们看来，那就是众望所归的大唐天子，登基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权柄！二郎，你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王缙想当初就和太子亲善，他不辅佐你，难道还去辅佐那些他从前根本就没有下过赌注的人？嫡长继承，天经地义，太子不在了，你在诸皇孙之中居长，那些熟读经义的大臣不会不知道这一点，这皇位舍你其谁？”
　　李係被嫡母这承诺说得心花怒放，面上的忧虑也都化为了兴奋。他突然退后一步对张良娣深深一揖，用诚恳的语气说道：“若是我真能得偿所愿，一定尊奉母亲为太后！”
　　张良娣顿时笑了。李係生母已经不在世了，只要她能够成为太后，摆布这个素来没主意的庶子有什么难度？武后，韦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安乐公主……在她前头大唐有那么多权握天下的女人，她虽说没了丈夫，未必就尝不到那至高无上的滋味！
　　见李係神采飞扬地告退离去，显然还要去紧急联络那些支持东宫一脉的大臣，李静忠按捺不住激荡的心情，遂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太子妃刚刚所言虽说字字句句都在理，可杜士仪他抛出了这样一个公允的办法，而且自己还早早弃权，难道是单纯的损人不利己？”
　　张良娣对于杜士仪的为人秉性实在没有太大的认识，也难怪，自从出仕为官之后，杜士仪也就是在朝中任过万年尉，殿中侍御史和侍御史（前者还是挂名的加衔）、中书舍人，满打满算不到七年，其他二十余年全都在外任，尤其在朔方和安北牙帐城经营了十五六年，她一个妇人，到哪里去彻底了解这样一个重臣的为人性格？想了想杜士仪昨日指斥天子之后剖陈自己的话，她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他只怕是只想当自己的封疆大吏，懒得在朝对人折腰。这样更好，横竖我本来就打算把他放在幽燕，如今虽说没有了史思明掣肘，可河北道今年收成泡汤，几年之内都恐怕恢复不了元气，既然如此，就给他何妨？到时让他兼范阳平卢节度使，封范阳郡王，如此高官厚爵，谁还会说我薄待功臣？”
　　张良娣字里行间，已经开始把自己代入了太后的角色，李静忠虽觉得她张狂，但也不得不承认，杜士仪如果要反，把十几万大军直接拉回来，逼天子退位，然后扶持南阳王李係，又或者从宗室中挑一个别人，立马就是曹操的角色。杜士仪本就不到五十，耐心等个十余年，说不定就能篡唐成功，哪用得着如今这样麻烦？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口说道：“话虽如此，禁苑那六千兵马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若我替太子妃去联络一下陈玄礼。”
　　“好！”张良娣立刻点了点头，“记得对陈玄礼说，我并不是要他出兵谋逆，只要他能够勤加操练禁卒，给我牵制住宫里那些兵马，我绝不会忘了他的功劳苦劳！”
　　杜士仪回京后闭门不出仅仅只过了一日，便造访了平康坊崔宅。昨夜崔氏族老连开了一夜的会，可面对大清早裴宽颁布的推举条例，他们商量了一夜的结果立刻就变成了一场空。反正不记名，自己就算不跟着宗族意见行事，也未必会怎么样，何妨自己投自己的？于是，当杜士仪过府时，迎接的人竟是一大堆。杜十三娘一接着兄长便微微嗔道：“阿兄真是的，做什么事都是石破天惊，旁人根本连接招都困难，更不要说反制了！”
　　“哦？多谢十三娘你夸奖了。看你这两眼血丝，昨晚上一宿没睡吧？”看着当年相依为命，如今已然独当一面的妹妹，杜士仪笑得眉头皱纹尽展。他和颜悦色地对迎出来的崔家其他人颔首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崔五娘不在其中，不禁有些诧异，微一沉吟便开口说道，“我知道各位想问我什么，可既是我已经对外说过，推举之事不插手，还请各位放我一马。难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和十三娘兄妹又许久不见了，打算接了她去曲江赏玩赏玩。”
　　杜士仪既这么说，纵使嗣赵国公崔承训以及其他崔氏族人满肚子疑问，此刻却又不能逼他，唯有面面相觑。而特意在家等父亲的杜仙蕙刚刚张口想要说话，却又被杜士仪一句话堵了回来：“十三娘和五娘子素来交好，若是五娘子有空，我想请她做个陪客。内子已经去请固安公主了，她们姑嫂几人难能相会，今天天公亦是作美，出游正相宜。”
　　听到杜士仪还要邀请崔五娘，崔承训眼神一闪，立刻对身边的杜仙蕙说道：“蕙娘，你去看看你五姑姑，看看她眼下是否能赴邀约！”
　　杜仙蕙大为无奈，瞪了父亲一眼后就旋风似的转身去了，至于其他崔氏族人，则是在崔承训的劝说下，不得不渐渐散去。
　　这时候，杜十三娘方才低声问道：“阿兄怎么突然想起请五姊？”
　　“阿姊虽是女流，可至少还有展才的机会。而五娘子在崔家呆了这么多年，如今大小事务都有人接手，何妨也让她给自己一个机会？”


第1257章 长安城太小了！
　　曲江之上，一前一后两条画舫正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缓缓而行。如今已经过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日头不算最炽烈，曲江两岸除了芙蓉园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的成荫绿树，微风吹拂过来，却也凉爽。而在这两条画舫周围，不少大大小小的船在不远不近跟着。
　　今天杜士仪出游并不低调，尽管没有摆出清场的架势，但他把驻守杜宅的前锋营将卒之中，调了半数当做随从，到了曲江后又留下两百人在岸上，余下五十人分两条船泛舟曲江，这样的架势自然惊动了很多在此游玩的平民和士人围观。此时此刻，杜士仪随手举起一盏葡萄酒一饮而尽，隔着斑竹帘，影影绰绰能够看见那些张望的眼睛，他不禁微微一笑。
　　“阿弟昨日回来，就已经掀起一股惊涛骇浪，今天那推举章程一出，就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么多人想要见你一面，你却将人拒之于门外，却还有闲心和我们这些妇人泛舟游玩，好大的闲工夫！”
　　固安公主嘴里这么说，可自己也是慵懒而轻松的姿态。这么多年下来，唯有现在此时此刻，是她最最惬意的时候，因为她确定杜士仪已经布好了局，设好了套，只等人入套，只等人上钩。而亲自去请她的王容少不得接口道：“阿姊，今天可得靠你了，他对我都卖关子，今天宣布的消息连我都意外得很！”
　　“阿兄，蕙娘死活替你把五姊给拉来了，你要是再卖关子，小心咱们四个人合力把你赶下水去！”见杜士仪还是笑而不语，就连杜十三娘也忍不住了。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看向了崔五娘。和当年自己跟着崔俭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崔五娘不可避免地年华老去，可当年那种强势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成了内敛和雍容，看不出独身的凄苦，反而显得珠圆玉润。
　　此时此刻面对杜士仪的目光，崔五娘便笑着问道：“杜十九郎可是心里有数，用这样不记名投票的方式，绝对推举不出一个贤王来？”
　　“不就是不记名，阿兄有这么大的把握？”
　　见杜十三娘好奇心难以遏制地盯着自己，固安公主和王容对视一眼，亦是相当关注这个答案，杜士仪方才收起笑容，随手拿起一个小酒杯放在桌子上：“如果没有不记名投票这一点，而是有资格推举的大臣各自上奏疏推举，那么，南阳王李係显然最有可能。因为他是跟着我回来的，又刚刚遭到行刺，再加上东宫一系死过一个太子两个亲王，可以给他加不少同情分。再者，论礼法嫡庶，他最有优势。”
　　崔五娘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
　　“但这只是因为，如果署名，如果不推举李係，反而选别的皇子皇孙，让人知道自己非但不同情屡遭劫难的东宫一系，竟然还和外人勾结，很多自诩清流的人面子上下不来，更觉得有损名声。而如果不署名，那么不但可以脚踏两只船，脚踏三只船四只船，四处许诺，全都是可能的。”
　　杜士仪自斟自饮了一杯，又稍稍拉起斑竹帘往远处看了一眼，这才继续说道：“而一旦不署名，又可以在家中把这选票填好，只要保密得好，外人谁也窥视不得，那结果就不同了。不管表面上的呼声有多高，最终出现意外的可能性都很大。我在这里可以大胆预测一下。”
　　看到面前四个女人一下子变得更加专注了，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皇子皇孙过半数，包括南阳王李係在内，每一个人的得票全都会是一个极其可笑而又可怜的数字。这也是最大的一种可能。”
　　杜十三娘顾不得质疑兄长，急忙问道：“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则是有谁都没注意到的黑马杀出来。不过，不是我瞧不起那些皇子皇孙们，能够在兴庆宫那位眼皮子底下忍这么多年是可能的，但永王李璘、丰王李珙还有盛王李琦都忍不住跳了出来，理应不会有人拥有更好的乌龟神功了。至于颖王李璬和仪王李璲，一个谨慎一个平庸，也无足轻重。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杜士仪说到这里，突然微微一顿，“但是，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不可能。”
　　固安公主心里掠过了一个人名，却没有开口挑明。而正在这时候，崔五娘突然开口说道：“如今既然追封了懿肃太子，那么一样冤死的废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是否也应该一样追复名位？”
　　“原来如此！记得废太子李瑛一共有六个儿子，全都养在庆王膝下，庆王去世之后，便是太子妃薛氏所出次子李俅为嗣庆王。”
　　杜十三娘恍然大悟地双掌一合，而王容则是猛地想起来，杜士仪曾经对自己说过，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全都被他从岭南给弄了出来，难不成图谋的便是今时今日？
　　杜士仪毫不讶异地看着崔五娘，颔首说道：“五娘子，推举太子一事，据说崔家自有主意，你虽得人敬重，却也并不参与。崔家已经有的是小一辈长成，不说独当一面，但家务也不用你再操心了。今天我邀你来，不是为了别的。你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出长安走一趟？”
　　这么多年了，崔五娘虽说并不避讳和杜士仪见面说话，可如同这样的场合却还是第一次。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时节，面对这样的提议，她本能地感到，在这长安城一片纷乱的时候，杜士仪只怕并不只是在这里打算浑水摸鱼，而是还有别的打算。她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仔仔细细思索了一阵，这才认认真真地问道：“今年河北各地只怕要绝收，府库存粮也未必够用，你是打算让我去江南收购粮食，水路运送北上？”
　　“这样的事情，怎敢劳五娘子大驾？安禄山囤积在范阳的金银财宝，如今已经尽数抄没，粮秣我已经命人拿着这笔钱去江南筹备了，差的只是水路转运。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没记错，崔家这一支出自清河崔氏许州鄢陵房，虽说早就迁出了河北道，但对于幽燕百姓而言，仍然认为范阳卢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是本地的名门望族。经过安贼这一番闹腾，河北各郡县可谓是千疮百孔，我打算仿照当年复置云州的例子，在河北道内清丈田亩，慕民垦荒。所以，需要给河北原住民一颗定心丸。范阳卢氏那边，我大师兄已经当仁不让去河北了，清河崔氏，崔娘子是否能当个代表？”
　　招募隐户流民！
　　崔五娘立刻明白了过来。几乎只是一闪念间，她就想要爽快答应，可紧跟着就只听杜士仪说出了下半截话：“不论此次选立新君结果如何，我都会在河北道废租庸调，推行两税制，将徭役一体摊入田亩，另外就是，在原先的河北道二十四郡之外，把淄青莱登也一并划入河北道。在这个基础上，河北道免赋役三年，就以此为宣传从江南、山南、河南招纳人口。河北道那些无主之田都是因兵灾而无主的，不是荒田，加上免赋役，这是最好的招纳人口之法！”
　　安禄山这一仗，河北各地的大地主不是附庸其叛乱，就是破家灭族，杜士仪虽说尚未来得及安抚便匆匆回返长安，但已经授意张兴编练降卒，清洗那些附庸安禄山的豪绅地主，至少要他们大出血一番，同时抄没被安禄山及其部将霸占的大片土地。所以，如今他最需要的不但有今年过冬的口粮，还有大批的人口！这些人口当然可以全部到江南去招募，但一来气候不同，二来江南虽富庶，却还不比后世，兼且路远，反倒不比河南便利。
　　至于所谓的淄青莱登四州，他看中的不是别的，正是登州那出海口的位置！
　　知道自家，也就是赵国公崔谔之这一支早已经完全绑在了杜士仪的马车上，想到今晨杜十三娘匆匆来见自己时，不无讥诮地说族老们想要观望风色，打算在拥立之功上出把力，崔五娘终于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三个字：“好，我去。”
　　固安公主见崔五娘答应，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可紧跟着就只见杜士仪看向了自己。知道阿弟没有忘了自己，她顿时大为欣慰：“阿弟是想说，让我和崔家五娘子一块去，也好借用一下我在河洛打下的名声？”
　　“娘子军的威风，河洛人尽皆知。如今局势业已明朗，不再需要阿姊枯守长安城了。长安城，太小了！”
　　“五娘子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二话，权当是去散心！”
　　当画舫靠岸，固安公主和崔五娘双双上岸之后，杜十三娘只觉得自己被兄长忽视了，那幽怨的目光犹如实质。面对突然露出如此小儿女之态的妹妹，杜士仪不禁笑了起来，随即伸出双手在那不再柔弱的双肩上轻轻压了压。
　　“不是不相信你这个妹妹，太夫人那里给我捎过信，而是崔十一孤身在剑南道奋战了这么久，他那边更需要你。”
　　见杜十三娘顿时噎住了，他笑着颔首示意她上岸去和固安公主以及崔五娘会合，随即方才转头向妻子王容伸出了手。等到夫妻俩一前一后上了岸，他便回头说道：“幼娘，回头送信给岳父，如果可以，请他也搬去河北。长安这边，他这个关中首富再加上我的名号，他简直如同靶子一样显眼。”
　　在兵灾蔓延到长安之前，王元宝就已经悄悄举家搬迁，直到长安解围，他也没有贸贸然回归。王容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她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就让人人都觉得我意不在长安，那些家伙就会使足了劲折腾！”


第1258章 替人君施恩
　　常乐坊一处寻常的官邸宅院书斋之内，一个老者正在执笔疾书，眼看已经快要写完了，他却突然丢下笔，将这张墨迹淋漓的纸揉成一团，愤而站起身来。然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他最终还是颓然坐了下来，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看到案头那一方印章正是兄长去世之前赠给他的，他更是心头酸涩难当，到最后不禁捏成拳头狠狠捶了下去。
　　张家本来就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即使他父祖也曾经为官，可都是微末小官，直到长兄和他先后腾达，方才算是真正挣脱了岭南那片天地。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劝谏不要废太子而失了圣心，又有李林甫从中作祟，长兄又如何会在岭南郁郁而终？
　　想到这里，张九皋便凝神静气，再次摊开一张笺纸，专心致志奋笔疾书了起来。他和兄长张九龄都曾任过多年的岭南五府经略使，因为安抚蛮人有功而赐爵，可他如今是因病归长安，在中枢早已没有多少影响力。虽说他并不企及什么拥立之功，可一想到如今长安上下一片疯狂地推举贤王，却没人想到蒙冤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也没人想到自己的长兄张九龄，他的心里就大为难受。
　　“家翁，家翁！”
　　听到这个声音，张九皋手微微一抖，一滴墨汁登时污了字纸。他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叫了一声进来，等到一个老仆匆匆进了书斋，他方才不满地质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家翁，杜相国亲自上书，为张相国请封！”
　　“什么！”张九皋霍然站起身来，面上赫然又惊又喜，“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那老仆也是识文断字之人，定了定神就双手呈上了几张小笺纸：“杜相国的奏疏已经被人传抄了出来，请家翁细看。”
　　张九皋连忙接了东西在手，等到一目十行看完，他已是热泪盈眶。长兄张九龄执政时，就曾经断言因失律之罪而被押送回京的安禄山是祸害，请明正典刑以正军法，却被李隆基大手一挥饶了。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变故，便酿成了如今的大乱！其后长兄被贬，仓皇出京，虽说后来总算勉强振作，在任上也颇有建树，可终究英年早逝，六十出头就去世了，追赠不过扬州大都督，仿照的赫然是外官之例。
　　而现如今，杜士仪竟是请求追赠张九龄为三公之首的太尉，同时加开府仪同三司，另行官祭！
　　“阿兄，阿兄！你当初和杜士仪同僚时，曾言他年少谦和，博闻强记，风骨铮铮，才干卓然，没想到时隔多年，旁人都忘了你的先见之明，他却还记得你！”
　　张九皋喃喃自语了一阵，眼圈已是完全红了。他双手颤抖地捏着那薄薄几张小笺纸，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兄既然已经有人出面说了公道话，那么剩下的就让他来做吧！
　　如果说，杜士仪上书请追赠张九龄太尉，又挑明了其对安禄山叛乱的先见之明，只是让很多正在一心谋求拥立之功的官员们有些小小的尴尬，那么，从岭南五府经略使任上卸任一年多，正赋闲于长安常乐坊私宅养病的张九皋，就真正是一道奏疏石破天惊。
　　请追复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爵位和谥号！
　　直到这时候，长安官民方才想起来，在懿肃太子李亨冤死之前，还有三位同样倒霉的皇子。只因武惠妃的谗言，他们就被李隆基这个做父亲的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不到数年就纷纷病故。那时候，暗地里为他们鸣不平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敢怒不敢言，现如今时隔多年，这桩旧案终于有人翻了！
　　百姓们固然只是纷纷称道张九皋能够为三王讨公道的一片公心，可大臣们却无不想到，废太子李瑛当初可是留下了六个儿子！庆王李琮无子，故而将这六子养在膝下，其中平原王李伸以及嗣庆王李俅兄弟是废太子妃薛氏嫡出。如果追复了李瑛爵位，真的按照嫡庶长幼来算，嗣庆王算是承嗣庆王，不能再算是李瑛之子，可平原王李伸这个嫡长孙，却比南阳王李係要腰杆直多了！
　　随着张九皋的奏疏，当年那场被李隆基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宫变，其内情亦是迅速从宫内泄露了出来。武惠妃矫诏召三王入南薰殿，欲图连天子和三王一锅端，奉寿王李瑁即位，幸为三王识破，带了内侍监的几个高品内侍及禁军解救天子危难，然而事败之后武惠妃被囚，三王却因此遭天子疑忌，光王李琚触柱表清白，李隆基却依旧不容，不顾光王重伤在身，废三王为庶人，将他们出贬岭南。
　　这一系列真相一出，登时有吏部尚书齐澣等几个相熟官员联袂访高力士求证，虽说高力士默然不语，但熟悉他的齐澣从高力士那黯然的表情就已经断定，一切都是真的！齐澣自己就因为亲近高力士的缘故被李林甫疑忌，好容易在外躲过一劫回朝任职，如今确认这样的往事，他心里顿时直发寒，同时也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古往今来，为天子者无不有自己那一套帝王心术，李隆基做得并不算最出格，可他如今却是最倒霉的。临到晚年，令名尽毁，最要命的是，他藏着掖着的那些事全都被人翻了旧账！
　　然而，时昏时醒的李隆基却并不知道这些。这大半年来他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几次重挫，换成别人，又是气，又是病，又是伤，早就一命呜呼了，可他却一直顽强地硬挺着，这一次中风也同样不例外。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可他勉强还能够说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字里行间却都是探问外间的状况。可无论他怎么想方设法地打探，几个御医对于这些无不三缄其口。被天子追问急了，几个御医干脆对视一眼，齐齐告退了出去。
　　走出兴庆殿时，为首的御医方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嘟囔道：“若是陛下知道外间发生的事，再气出个好歹来，我们谁能负得起那个责任？”
　　“毕竟推举贤王是五日之后，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们几个肯定要顶缸。”说到这里，最年轻的这个御医扭头看了一眼大殿之内，突然觉得李隆基有些可怜，“想来陛下问归问，但绝对不会想要知道，外头究竟起了多大的波澜。据说，杜相国除了请求上书追赠张九龄为太尉，还有一封奏疏是请解招讨元帅一职。”
　　“不止，杜相国还上奏请昭雪李邕和王琚等人的冤案，又或者说，由刑部和大理寺重新核查天宝之后的案卷。同时，许受冤官民子弟为已故的亲友鸣冤。为了这个，坊间不少人奔走相告，甚至还有不少人家放起了爆竹。如果不是登闻鼓那儿专门有四个御史赶去坐镇，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敲上多少回登闻鼓！”
　　那个为首的御医说到这里，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出生于武后末年，历经中宗、睿宗、当今天子，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深远。历来这些请求昭雪受冤官民的奏疏，要不就是与苦主有深切关系的子弟亲友所为，要不就是新君即位，要施恩臣民，故而要做做姿态除旧布新，可现在杜士仪还没等到天子退位，新君登基，就把这一系列事情全都摊到了台面上，哪怕日后新君登基后照此办理，这份恩德首先就会落在杜士仪头上。
　　比如这一次，如果没有杜士仪上书请追赠张九龄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张九皋会上书请追复李瑛三人的太子和王爵之位？
　　张说之后，张九龄便执文坛牛耳，而且他无论在外官还是在宰相任上，提拔过很多文人墨客。所以，即便杜宅闭门谢客，因张九龄追封之事，仍然有人不管不顾前来造访。当杜士仪看着阿兹勒亲自送上来的这几份拜帖，他一看是王维杜甫王昌龄岑参，顿时笑了起来。
　　“摩诘经张文献举荐为左拾遗，杜子美曾经一直后悔献书张文献而不成，他们俩过来也就算了，没想到就连少伯和小岑都全来凑热闹！又是旧友，又是僚佐，我这清净是保不住了。传令出去，开门，迎客！”
　　杜宅大门敞开迎客，杜士仪亲自设宴款待当年旧友僚佐，当这样的消息传开之后，还不等这几位去杜家拜访的人回到自己家，他们的家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一大片来打探消息的人。这其中，御史中丞王缙立刻遭到了同僚上司下属的围堵。
　　“夏卿，你和崔家是姻亲，崔家又和杜家是姻亲，你之前说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如今令兄已经见到了杜相国，你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何止令兄，王中丞，据我所知，令兄当年左迁后，你和杜相国交往甚密，甚至张河东相国在位时，新宅落成，你跟着杜相国过去，还曾经吟诗一首。”
　　“王中丞，现如今外头就快要乱成一团了，你就好歹说一句话让大家安心一下吧！”
　　王缙只觉心烦意乱，到最后也顾不得是否得罪人了，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这才阴着脸道：“我是我，杜相国是杜相国，我却不会扯着虎皮做大旗！家兄后杜相国一科为状头，彼此相交莫逆，我也因此和杜相国相交，但那是少年时事，如今怎会因私废公？若是我自己，我可以在这儿撂一句明白话，南阳王乃是懿肃太子次子，论礼法当然应该承继大位！”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又是打哈哈，又是试探，好一阵子方才渐次离开，王缙不禁气恼得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怒掷于地。如果不是张九皋那追复太子李瑛的奏疏，南阳王李係的优势地位不可动摇，但现在这个变数太大了！
　　把新君登基施恩于下的手段都给抢去了，杜士仪恐怕比他想象的那样更加心大！


第1259章 丧子之痛
　　杜宅的闭门谢客既然被王维等人联袂来访打破了，接下来的一两天，自然是访客络绎不绝。杜士仪接见了其中一部分确实和自己有渊源的人，至于那些纯粹是来攀交情打探消息的，则是仍旧被拒之门外。然而，每个见过他的人全都喜气洋洋出了门，这也就让那些一边正在派人密切关注杜宅动静，一边竭力争取人脉的龙子凤孙们危机感越来越大。
　　杜士仪自己固然号称弃权，可通过其强大的影响力，说不定别人会顺理成章去跟着他的意思推举！
　　于是，在相隔推举之日仅剩下最后两天的时候，一直都在彼此看谁耐心最好的宗室们终于倾巢而出。这一次，每一个人都是赤膊上阵，没有把儿子们派到前头当炮灰。当仪王遇见丰王，当南阳王面对盛王，当信王看到凉王，彼此之间立刻火花四溅，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擦枪走火。可就在这时候，一辆看上去寻寻常常的牛车停在了杜宅门口，从上头下来的赫然是牵着一个孩子，一身缟素的美艳少妇。看到这显然是母子俩的一对人，众人登时偏移了注意力。
　　那是……广平王妃！
　　尽管杨国忠和杨玉瑶死后，杨家那些国夫人封号被褫夺，杨銛杨錡兄弟亦是被夺爵，杨家已经式微，可广平王妃这一出现在杜家门口，立刻让人想到了传言中当初发生在马嵬驿的那一幕。正是杜士仪抱起广平王长子李傀，声称太子以及二王之冤。也正因为杜士仪是建议昭雪东宫一脉冤屈的倡导者，南阳王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最有可能的新君人选，毕竟杜士仪自从回归之后，就对广平王妃崔氏及广平王诸子不闻不问，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亲近之举。
　　可那莫非是为了如今的推举贤王定立新君打伏笔？李傀年幼，更何况幼主权臣，正是篡位的最佳选择！
　　广平王妃崔氏也注意到了那一道道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有揣测，有不善，更有赤裸裸的恶意。她本能地将李傀紧紧拉在身边，却还是快步往杜宅门口走去。可还不等她来到门口，就已经被斜里上来的丰王李珙一把拦住了。
　　“崔氏，这样的大事，莫非你也打算不自量力插一脚？你别忘了，现在的杨家，不论是谁都能一把捏个粉碎，若是你一门心思想要争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到头来，只会被人一个手指头摁成齑粉！”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崔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她只是把李傀掩藏在身后，随即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道：“我要做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还请叔父让开，我要见杜相国！”
　　如果这不是在杜士仪家门口，面对这么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丰王李珙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可现在只能强自压抑心头暴怒，却一点都没有让路的打算。而他阴着脸不吭声，旁边盛王李琦也上了前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崔氏，你这广平王妃之位能够保住，就该谢天谢地了，竟然还好高骛远？你也不看看你这长子才几岁，看得出好歹，也配得上贤王之称？”
　　面对周围传来的哄笑和冷嘲热讽，崔氏死死咬住了嘴唇，突然扯开喉咙大叫道：“请通报杜相国，我有太真姨母的信物想要转交给他！”
　　这一声登时让今日特意赶来的诸王为之色变。杜士仪和前寿王妃杨太真有旧，彼此师徒相称，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现如今崔氏打出了这样一张感情牌，显然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尽管不少人暗自冷笑崔氏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可只过了不多时，当看到杜宅之中有人出来，赫然是杜士仪义子杜随时，也不知道多少人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人们不情不愿地给阿兹勒让出了一条路，而崔氏则是一把拉起长子，匆匆迎了上去。
　　“广平王妃，义父着我捎话给你，不要事事都拿太真娘子出来当挡箭牌，请直截了当地说，今日来到底是什么打算？”
　　众目睽睽之下，崔氏眼圈通红，突然就势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又拉着儿子一同跪了下来，从怀中颤抖地拿出了一枚香囊：“这是从前太真姨母亲手绣了送给我的，我不奢求别的，只求杜相国能够庇护我家大郎！就在昨夜，三郎……三郎在睡梦之中被人蒙住口鼻活活窒息而死！这些日子，我也不知道用银针验出了多少毒物，可仍然保全不住我的孩子！”
　　面对这个突然的消息，四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而阿兹勒也吃了一惊，他盯着哭成泪人似的崔氏看了许久，见一旁那单薄的少年紧抿嘴唇，虽泪流满面却不肯放声，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孤苦伶仃的童年。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李傀抱了起来，这才开口说道：“请广平王妃随我来。”
　　崔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见阿兹勒转身就往大门走去，她立刻醒悟到这代表着什么，登时艰难地一手扶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追了上去。等到这两个人消失在杜宅门内，外头等候求见的人群方才彻彻底底骚动了起来。盛王李琦本就不是什么很有城府的性子，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质问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要是让我知道谁干的，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倒是奇了，广平王妃死了个儿子，你这么跳脚干什么？”丰王李珙本就瞧不起盛王和寿王当初靠着武惠妃，天天在父亲李隆基面前卖乖，这时候立刻就刺了一句，见盛王李琦顿时火冒三丈，他便意味深长地说道，“再说了，谁知道就一定是外人谋害崔氏之子？别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之类的鬼话，想当初咱们的曾祖母则天皇后做过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牺牲一个就能够把另一个抬上去，何乐而不为！”
　　此话一出，本想开口劝和一下两人的仪王李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贸贸然开口。话归这么说，可看到刚刚崔氏抱子痛哭的那一幕，还是有很多其他人不相信那是崔氏身为母亲却狠心害死幼子，从而为长子铺路，看向这些造访杜宅的皇子皇孙们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怀疑。毕竟，崔氏说的是从数月之前就发现有人下毒暗害，只是最终防不胜防中招了，由此可见，这些皇家的龌龊实在是很不少！
　　崔氏只顾着跟上前头的阿兹勒，甚至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门，拐了多少个弯，最终看到敞开大门的书斋时，她不禁呆呆停住了，等注意到阿兹勒已经进门，方才又加快了脚步。一进门她就看到，阿兹勒正抱着李傀站在杜士仪身边说着什么。虽说杜士仪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她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在目光转向自己时，并没有厌恶和不满。自从失去丈夫，和母家几乎决裂之后，崔氏对于善意和恶意已经到了极其敏感的地步，一时不禁双膝一软，泪如泉涌。
　　“杜相国，我真的对皇位没有任何妄想，我只是怕那些醉心权势的叔叔伯伯，还有那些祖父一辈的叔祖们害了我家大郎！三郎……三郎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失去这唯一的儿子！”
　　见崔氏就这么跪坐在地，杜士仪看了看阿兹勒怀中那个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的孩子，不禁有些踌躇。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不再凭个人喜恶来为人处事，也早已过了动辄心软的年纪，而且杨家人对于他来说，值得维护的，也就是一个玉奴，仅此而已。可是，想到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儿无辜殒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示意阿兹勒把手中的李傀放下来。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后，他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你阿娘刚刚说的，你怎么想？”
　　李傀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问自己。他眼神迷离地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母亲，最后低声说道：“叔父们都很凶，祖母对我也是冷冰冰的，只有阿娘护着我……都是因为我睡不着，阿娘来哄着我，阿弟才会被人害死的，我不能再让阿娘伤心了！”
　　杜士仪听着这些倾诉，却没有说话。他示意阿兹勒先把李傀抱下去，这才起身来到了崔氏面前，斟酌了一下语句后就开口说道：“你既然拿出你太真姨母来求我，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我可以庇护李傀，但他不能再是广平王长子，你也不再是广平王妃。从今往后，你们会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如果你想要改嫁也绝无不可，但你不能再回长安，不能再见你的母亲和其他娘家亲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能不能答应我这些条件！”
　　出乎杜士仪的意料，崔氏的考虑竟然相当短暂。她几乎只是低头片刻便抬起头说道：“我答应！”
　　顿了一顿之后，崔氏就咬咬牙说道：“阿娘在关键时刻丢下我和大郎三郎母子，连妹妹都不顾了，只知道自己逃命，我回长安之后，她也不曾来探望过我，母女恩义早已断绝，杨家其他人也顾不上过问我们母子的死活。至于我那婆婆，还有其他那些皇子皇孙，更是恨不得我的儿子都死绝了！杜相国，我只希望和大郎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生，他不会再是皇曾孙，我也不再是皇家的孙媳！”
　　“好。”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崔氏掉在地上的那个香囊，随即低声说道，“你失去这些有还不如没有的亲人，我会还给你一个真正的亲人。”


第1260章 火烧太子别院
　　杜宅门前，丰王李珙极其烦躁地来来回回走着，其他诸王不像他这样急躁，多数坐在车上，有的还故作模样翻着书，可不时抬起头来关注杜家门口动静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对于崔氏至今未曾出来这件事的关注和焦虑。就连一直在心中默默数数，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南阳王李係，也在从者禀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低低痛骂了一声。
　　早知道如此，就该让嫡母出面，直接把崔氏母子禁足家中，也不至于耽误了大事！
　　“出来了！”
　　这个声音一出，四面八方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向了杜家门口。人们就只见崔氏一脸凄苦地出来，身后则是抱着李傀的阿兹勒以及一队卫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兹勒把崔氏母子送上了马车，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刚刚牵出来的马，这才扫了一眼众人，似笑非笑地说道：“义父对广平王妃的遭遇同情得很，特命我带人护送广平王妃回去，然后去宫中内侍监请人操办广平王妃幼子的丧事。”
　　阿兹勒交待完这番话后，就带着一队卫士护送崔氏那辆牛车离去了。
　　他这一走，四周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声。有人在猜测杜士仪是否和崔氏母子达成了什么交换条件，有人觉得杜士仪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彻查这桩案子，也有人认为杜士仪根本不会在乎和杨家那点旧情，毕竟杨太真已经死了。至于各具心思的诸王，则是强迫自己暂时丢下对崔氏母子的关切，因为他们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是打探杜士仪的态度！
　　可很快，他们就全部失望了。在阿兹勒亲自护送崔氏母子回去之后，杜宅大门敞开，随即便是精锐将士鱼贯而出，看那架势仿佛有什么大阵仗。丰王李珙早就忍不住了，干脆亲自上前打探，可得到的答复却让他大吃一惊。杜士仪要去拜访刚刚荣升宗正卿的吴王李祗，拜托其彻查广平王妃崔氏幼子之死！
　　看到李珙失魂落魄地回来，其他诸王也都想知道杜家门前这动静是怎么回事，少不得围上前去探问。李珙也没心情卖关子了，直截了当把此事一说，见四周那些脸上全都是惊疑慌乱，他自忖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根本没有对一个孩童下手，便冷笑说道：“不管是谁做的，自求多福吧！杜相国出面，担任宗正卿的吴王又曾领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就算只是应付一下，也一定会着力追查。下手的人即便到时候得到了推举，可出了这样的丑事，就别想坐稳当！”
　　说到这里，丰王李珙知道今日再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当即回身上车，就这样扬长而去。他一走，其他人你眼瞪我眼，渐渐便四散而去。
　　待到杜士仪出来时，就只见原本将门前街道堵塞得水泄不通的车流人流，竟是散去了一多半。他哪里不知道其中缘故，不动声色地带着大批随从往吴王宅赶去。
　　宗正寺并不是什么忙碌的衙门，这些日子宗室也顾不上什么婚丧嫁娶，全都在忙着争取推举，所以吴王李祗这会儿并不在宗正寺，而是在私宅。他原本并不是什么极其有分量的宗室，可他是信安王李祎的嫡亲弟弟，这次在东平太守任上抵抗叛军有功，威望大增之下，方才会重伤未愈就被任命为宗正卿。于是，吴王宅也聚集了不少打探他口风的人，但多数都是皇孙之类不那么重要的角色。所以，杜士仪出人意料的突然造访，让求见的人无不惊疑不定。
　　须知天子曾经打算任命为吴王李祗为招讨元帅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虽说李祗这条命还是杜士仪率军救下的，可两人之间真有这样的交情？
　　杜士仪在此造访期间，不少闻风而动的人都聚集到了吴王宅外窥视动静。要知道，杜士仪此次回来，就连平康坊崔宅也只是过其门而不入，可这次拜访吴王李祗却迟迟不见人出来，直到日上中天，算一算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吴王宅大门方才再次打开，外头的人赫然看见，送杜士仪一行人出来的正是一身冠服的吴王李祗本人！
　　“大王如果重伤未愈，便挑几个稳妥仔细的人去彻查就好，切勿强撑。”
　　“不过是外伤，静养了两个月，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既然是杜相国亲自前来相托，我身为宗正卿，自当尽力而为！”李祗说到这里，便肃然拱了拱手道，“我这就亲自去宗正寺，不论如何，崔氏之子也是广平王血脉，总应该还他一个公道！”
　　两人的说话有意无意都在吴王宅大门口进行，不避那些候见之人，所以，当杜士仪在扈从的簇拥下回私宅，而吴王李祗则是带着随从赶去宗正寺之后，刚刚还云集此处的人也立刻一哄而散，纷纷忙着去向各自背后的人报告刚刚听到的消息。半日之间，从崔氏登门去向杜士仪哭诉幼子之死，到杜士仪亲自拜访宗正卿吴王李祗，要求彻查崔氏幼子死因，李祗又在宗正寺召集属吏，吩咐京兆府廨和万年县廨协助追查，这一系列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咬碎了银牙，至于名贵之物因为主人随手泄愤而遭殃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天夜里，十六王宅之中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安安静静，可各家宅邸里却有很多还彻夜亮着灯火，显然正在紧急商量应对这一突发事态。随着月亮渐渐掩入云层，夜幕之中黑影憧憧，几个人通过一道和太子别院相邻的墙，翻入一处偏僻的院落后，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尽管只是这样无声地交流，众人却极其默契，悄悄掩入屋宅中。
　　进屋见帷幔低垂，显然正有妇人抱着孩子同眠，婢女睡得正香，其中一人到油灯前拿起一看，便朝其他人点了点头，竟是就这么将油灯歪倒了下来。眼见其倏然引燃了下头的木案，他便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众人竟是立刻原路退出。
　　等重新翻墙到了大街上，方才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虽说已经提早用药让崔氏这些人睡熟了，可万一别院之中有人来救火……”
　　“崔氏今天这一闹是自取死路，谁都希望她母子一死了之！她死了，这十六王宅只怕人人额手称庆。如今已经过了子时，明天就要推举贤王了，就算宗正寺彻查也查不出个名堂，只要不耽误大事就行了！”
　　“那我们回去？”
　　“先到丰王家里那片残垣断壁躲一躲，以防万一！”
　　当下这一行人便悄悄掩在高墙的阴影下，往丰王宅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废墟而去。很快，那高墙之内便窜起了高高的火苗，在火越烧越大之后，里头终于传来了呼救声，随即喧哗了起来，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可相邻的其他屋宅却仿佛死寂了一般，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动静。
　　一夜之后，太子别院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伙方才扑灭，竟有一小半院子烧成了一片白地。火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其中，崔氏所住的院落全部焚毁，就连临近的南阳王李係以及妃妾也遭到了殃及，据说南阳王李係自己都是得天之幸才逃出来的。火场中搜索出来七八具尸体，面目全都无法辨认，崔氏那个院子之中亦是留下了三具尸体，其中一大一小两具尸体相隔几近，顿时人人都认为是母子俩逃生不及，因此葬身火海。
　　于是，四下里登时众说纷纭。昨日崔氏方才亲自去向杜士仪求诉，晚上就来了这样一场大火，谁也不会觉得这是巧合。否则，太子别院死伤的人当中，为何只有崔氏母子身份高贵，其余的都是奴婢之类的贱口？
　　就在十六王宅这场大火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将长安城中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抬上了顶点时，清晨的长安春明门，进出城门的队伍也正缓慢通行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骡车上，一个不施粉黛衣着朴素的少妇忍不住揭开车帘往那巍峨的城墙看了一眼，面上满是难舍。
　　毕竟，这里是她成长、成婚、生子的地方，如今却要就此远离，这辈子还不知道是否能够回来！
　　“阿娘，将来我会保护你的！”李傀懂事地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低沉却坚定地说道。
　　“好孩子！”崔氏的手一滑，帘子立刻从手中落下。她一把将儿子抱在怀中，喃喃自语地说道，“我抛弃了你刚刚去世的弟弟，就这样带着你逃了出来，是我这个做阿娘的太狠心，可那场火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不逃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够了，足够了！”
　　至于杜士仪说的，她失去了那些有还不如没有的亲人，却会得到一个真正能够倚靠的亲人，崔氏并没有放在心上。夫家的这些宗室一个个恨不得要她母子的命，而娘家杨家早已经式微，母亲都不管她了，更不要说别人。否则天下之大，她又何至于去求杜士仪？值得庆幸的是，杜士仪真的答应帮她，否则只要任凭她母子死在昨夜那场火里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宣阳坊杜宅，当杜士仪得报崔氏母子已经离开长安城时，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王容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管如何，崔氏幼子之死，我也有责任。别人兴许会认为我打的主意是幼主权臣，可他们却看错了我杜士仪！”
　　“杜郎抛出的诱饵太大，故而有人不惜铤而走险，崔氏最没有自保之力，便成了靶子。”王容语不对心地安慰着杜士仪，心里却浮现出了一个婴儿。那是她自己痛失的孩子，将心比心，崔氏甚至连刚死的幼子丧事都来不及操办便护着长子离开，那得是多决绝！
　　“我把崔氏母子送去云州，如此一来，也可聊慰观主和玉奴的寂寞。横竖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端的是驾轻就熟。呵呵，别人一定不会知道，有很多人虽说活在世上，可在史书上，却已经就此已经成了死人。”
　　从最早的公孙大娘，到后来的玉奴，再有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以及太子妃薛氏、薛朝，再到后来的玉真公主，如今的崔氏母子。若非这天下之大，没有她们容身之处，又或者心灰意冷情愿遁世，怎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死遁？而且，又有几个人有杜士仪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安排他们死遁？
　　“你放心，这场闹剧快结束了。”杜士仪揽住了多年来相濡以沫的妻子，语气沉着地说道，“已经图穷匕见！”


第1261章 大唐还有救吗？
　　十六王宅自打落成之后，虽说内中的王孙境遇犹如坐牢，动辄得咎，几乎是生死荣辱全都操之于天子之手，可无论是从前棣王李琰被巫蛊罪名逼死，还是太子李亨父子三人被杀，又或者是荣王李琬死得不明不白，可至少从未如最近这一个月一般多灾多难。先有丰王李珙宅邸内好几处院落莫名崩塌毁坏，后有太子别院被大火焚毁了将近一半。大清早站在那焦黑废墟前时，也不知道多少人面色发黑。
　　尽管崔氏确实犯了众怒，可这样肆无忌惮的动作实在是太出格了，今天遭殃的可能是崔氏母子，明天死的就可能是自己！
　　太子别院门外，张良娣几乎完全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身边那个婢女的身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声音中竟是带着哭腔：“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广平王就只有两个嫡子，一个刚刚被人害死，另外一个竟然又遭人毒手！还有崔氏，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是因为害怕方才去找了杜相国，竟然连她都不放过！”
　　“太子妃，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据说宫中杜少卿会亲自带兵过来戒严，同时佐助宗正卿吴王彻查此事。”李静忠侍立在张良娣身边，小心翼翼地劝解道，“而且，外头这人多的地方实在是不安全，想当初永王不就是不知道从弄到了一把弩弓？万一谁也藏有这样的利器……”
　　“就算他有弩弓，总不成还能把这太子别院的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张良娣声音尖利地嚷嚷了一声，随即目光一扫四周围那些龙子凤孙，用沙哑难听的语调咯咯笑道，“我知道，人人都在妒忌已故懿肃太子的儿孙们沾光，可那都是他们的祖父和父亲用命换来的！再说了，懿肃太子哪怕在追封之前，也是祭告天地名正言顺册立的东宫，怎么就遭人嫉恨了？”
　　这一次，张良娣话音刚落，便引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懿肃太子固然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可太子妃你别忘了自己当初只不过是一个良娣，要想当太后也麻烦收敛一点，别这么上蹿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捣鬼！崔氏母子是死了，可事情还没查的水落石出，你就指桑骂槐乱嚷嚷，难不成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最希望她母子二人死的人也有你一个？广平王乃是懿肃太子长子，而李傀是广平王嫡长子，要说名正言顺，他可比南阳王李係还要正得多！”
　　打人不打脸，这话一出，张良娣登时面色铁青。她循声望去，却只见那满脸讥诮的说话者正是仪王李璲，登时柳眉倒竖，可却不敢贸贸然开口讥讽。
　　如果说张良娣自己挑中的庶次子南阳王李係占的是出自东宫，再加上李亨父子三人无辜被杀的光，那么，仪王李璲同样也有不可抗拒的优势。这位曾经在大殿之上得到了李隆基的亲口册封，而且也是现存诸皇子之中最年长的，可他倒霉就倒霉在此事刚一宣布，情势就急转直下。先是南阳王李係揭出了幽州那场刺杀案，紧跟着杜士仪突然现身，一顿指斥把李隆基给贬了个半死。
　　于是，每一个人都选择性遗忘了，仪王李璲曾经得到天子在众臣面前金口玉言许封太子。
　　丰王李珙本也想冷嘲热讽张良娣两句，可仪王李璲既然跳了出来，他就乐得看热闹。可谁曾想，仪王李璲一贯显得没什么本事，此刻却突然犹如疯狗似的，又咬上了他：“还有丰弟，你借着你家屋宅被毁的事情闹腾了那么多天，别以为这世界上就没聪明人了！不管真的是天灾，还是别人造成的人祸，为什么这么大的变故，你家里偏偏一个人都没死，就连奴婢也都是好好的？这场祸事分明是你自己设计的，为的只不过是栽赃别人，挑起事端而已！”
　　本来是两个人之间的争斗，这一下子就把丰王扯了进来。要说疯狗，当初屋宅被毁之后，丰王李珙直接堵了太子别院的门口破口大骂，又岂会怕仪王李璲的这一盆脏水？于是，他立刻破口大骂，言辞之中又捎带上了武惠妃所出的盛王李琦。盛王李琦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渐渐的，在场王孙无一幸免，竟是混战一团，就差没有捋起袖管直接大打出手了。
　　当宗正卿吴王李祗和京兆少尹宇文审、万年令崔朋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团乱糟糟的一幕。这时候，火已经烧到了废太子李瑛一脉身上。
　　平原王李伸把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嗣庆王李俅护在身后，声色俱厉地说道：“父亲和鄂叔光叔全都是冤死的，那时候你们谁曾经说过一句话？如今只因为杜相国一句公道话，你们就连我们兄弟俩都扫了进去，你们亏心不亏心？我今天和四弟就撂一句话在这里，本来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能够为阿爷争得太子名分就够了，其他的不争不抢，可现在你们非要拿一副长辈嘴脸来威逼我们，那就对不住了，我还非争不可！四弟，走，我可不会怕了他们！”
　　见李伸一把拽起李俅就走，吴王李祗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咳嗽一声，用最凌厉的口气说道：“你们到底够了没有！”
　　如果换成从前，吴王李祗虽然同样是亲王，但身为吴王李恪的孙子，和天子一系的关系已经很偏远，谁也不会买他的帐，可因为李祗在河洛一战亲身断后，是杜士仪救了人，这次杜士仪又亲自过府见他，显见关系非常，皇子皇孙们不得不给李祗一个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张良娣自忖身为女流，如今又是太子妃，当即快步上前，正想要哭诉自己孤儿寡母遭人欺凌，可她下一刻就发现李祗看向自己的目光有异。至少，那绝不是什么怜悯安慰的眼神。
　　“宇文少尹，把京兆府廨今天拿住的那几个人押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几个被五花大绑成粽子一般的人就被推了上来。见每个人扫了这些人一眼，全都狐疑地看向了自己，李祗便淡淡地说道：“虽说广平王妃幼子之死还没来得及查，但既然是杜相国所托，我自然不敢稍有懈怠，早早就派人伏在太子别院左近。我原本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在这事情刚刚闹得沸沸扬扬之际，竟然还有人对广平王妃母子下手！
　　就在昨天夜里，我派在这里的四个暗桩，一个小心翼翼跟着这拨放火的，到了他们藏身的丰王宅那片崩塌的废墟，另一个则是在此呼救，希望能够叫来人帮忙灭火，一个去坊外找人帮忙，一个原地待命。可真是没想到，跟踪那些放火的暗桩倒是平安无事，在这呼救的人却出事了！”
　　听到这里，看热闹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大声喧哗，可真正的宗室们却陷入了一片难堪的沉寂。尤其是张良娣那张脸变得一片雪白，这一次是真的得靠着身边那婢女以及李静忠的搀扶才能站立得住。而丰王李珙在最初的讶然之后，随即气急败坏地叫道：“吴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我暂时借助在棣哥那片老宅，家里头那片废墟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
　　“我只是说在丰王宅那片废墟抓到的这几个家伙，并不是说就是你指使。”
　　吴王李祗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继而就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几个人全都尚未审过，我今天带来，也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下手的人已经抓了，不要互相疑神疑鬼！至于我那个出事的暗桩，我倒要请各位给我一个交待，尤其是太子妃！他敲各家的门请求救火，没人理会也就算了，可据原地待命的那个暗桩说，去呼救的那个人叩太子别院的门呼叫救火没反应，就攀过了太子别院墙头，却就此再也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良娣恨不得一头晕过去，也好避免这千目所视千夫所指的局面。昨晚上崔氏所住的院子着火，她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可别说她对崔氏这个长媳本就不满，又恼恨崔氏多事地带着李傀去求见了杜士仪，生怕到时候推举的时候节外生枝，因此就故意吩咐下头人各自守住各自的院落，等到火已经烧旺了方才去救火。而李静忠禀告抓到了一个越墙而入大叫救火的可疑人，她为了避免麻烦，当下就吩咐灭口，谁知道那竟是李祗的人！
　　李静忠就更加惊惶了。可他终究在宫里浸淫了这么多年，很快就强打精神道：“大王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如若大王要保护广平王妃，知会太子妃即可，何必要这样折腾守株待兔？昨夜那场大火，太子妃受惊不小，南阳王等也都生怕惊了家眷，不得不先顾着自己的院子，所以救火的动作不免就迟缓了一些。至于各家没有贸贸然派人出来，还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出事太多，谁都生怕出手帮忙反而惹上了一身骚，到头来里外都不是！”
　　被李静忠这样一番话连消带打，登时有很多人反应了过来，立刻叫起了撞天屈，无不是想尽办法和此事脱开关系。看着这些对皇位卯足了劲，却在背地里谋算骨肉至亲的人，吴王李祗只觉异常心灰意冷。
　　倘若李隆基退位之后，登基的便是这些宗室中的一个，这个大唐还有救吗？


第1262章 如同笑话的推举
　　尽管十六王宅太子别院的那场火，就犹如丰王李珙屋宅轰然崩塌一样，没有一个结果，而且在这样的纷乱情势下，再也没有哪个龙子凤孙有机会和杜士仪正式接触，可既定的日程不得更改，推举贤王之事还是如期举行了。
　　这一日，李隆基还在兴庆殿中养病，百官却已经云集在了勤政务本楼前那宽大的广场上。这里已经事先搭建起了临时的高台，以便下头的人能够看清楚投票的过程。有资格参选的诸皇子皇孙全都站在高台之上，作为当事者也是监督者，严防死守有舞弊的情况出现。五品以下官员当中，还有二十人被推举了出来在高台上监票，一个个全都昂首挺胸庄严肃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虽说表明了弃权，但既然是杜士仪提出的建议，他当然不会不到场。尽管这高台并不等同于勤政务本楼上天子的宝座，但正中之位还是空了出来，以示尊崇天子，身为右相的他只在东边设了个简单的座位，闲适自如地靠在扶手上看着那一张张紧张到绷紧的面孔，心里愉快极了。
　　那种愉快并不是什么在大唐推行准民主选举的愉快，而是一种纯粹看热闹，又或者说看闹剧的愉快。他这六天以来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见人，也完全不管事，可哪些皇子哪些皇孙都见了哪些人，他完全了若指掌，而根据这些资料也大致能够猜得出今天的结果。
　　篡位这种事，较之武力统一，看上去难度较小，但其实一点都不容易，因为坐上皇位并不等于坐稳了皇位。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分裂的魏晋南北朝以及后来的五代十国，篡位谋国屡见不鲜，其中杨坚和赵匡胤全都是成功的典范。而在王朝大一统的时期，这种事则基本上只有失败一个下场，其中最有名的失败例子，就是王莽。
　　他杜士仪这么多年的养望，这么多年的积蓄实力，如今又挟平叛之功，可要是贸贸然走最后一步，失败的可能性仍然会高达八成以上。所以，他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在天子李隆基的名声已经臭了大街的情况下，继续不遗余力打击皇室威信！
　　当裴宽先是把那个简简单单的木箱完全拆开，让诸王以及被选定的低品官员一一上来检视是否有任何作弊，他嘴角的笑容就更深了。每个人都检查得很仔细，敲击声音试探是否有夹层，判断榫接之处是否有猫腻，再去查看投票口是不是有名堂……总之，每一个人都要检查好一会儿，光是这简简单单一道工序，就用掉了小半个时辰。若非这勤政务本楼前广场上，五品以上官全都设座，不少老臣的腿都快撑不住了！
　　然而，那些同样年纪不小，但官位在五品以下的官员就没那么幸运了。尽管有些年迈的人已经腰酸背痛，可这样的盛事从古到今都未曾有过，哪怕上头说可以席地而坐等待投票，大多数人还是尽量踮脚往高台上眺望，希望能够看见那些有投票权的官员往投票箱中投票的情景，同时在心中幻想着自己也有这种权利该有多完美。倘若不是因为提出建议的杜士仪威望太高，而且纳入低品官员也会造成计票困难，早就有人闹腾了起来。
　　每一张选票因为不记名，并不能展开来看，但却有专门的人触摸辨识后头的记号，确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在真的选票之中夹入假的选票。第一个投票的是裴宽本人，而随着第二个第三个人鱼贯登台，四周渐渐沉寂了下来，甚至连最初的窃窃私语都没了。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那最终的答案，每一个人都在盼望着自己能够赌对，选择的人能够登上大宝。至少，就算选错了也不用担心回头遭到清算，这也是没有几个人反对裴宽这推举章程的原因。
　　而心思更加炙热，目光更加炽烈的，则是台上那些皇子皇孙，每一个人手中都捏着属于自己的那张票，每一个人都知道，当外官投完票之后，也就轮到吴王李祗这个宗正卿带头，他们这些宗室上去做最后的角逐了。丰王李珙就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票，如果是实名推举，他还得犹豫一下是否要谦让，可现在既然是不记名投票，他就完全没顾虑了，选票上光明正大地圈了自己的名字！
　　由于诸王投票时是根据长幼，排行二十六的丰王李珙自然落在较后面的位置。而三十皇子凉王李睿投票之后，便是唯二有份参与的皇孙——嗣庆王李俅以及南阳王李係。两人一则是代表庆王一脉，一则是代表懿肃太子李亨一脉。只是这两个同样丧父的堂兄弟，却是势若水火，彼此视若无睹。
　　等到这过程漫长的投票终于结束，从鸿胪寺特别选出来嗓门尤其大的两个官员便上了前来当众唱票。这时候，本就寂静的广场上更是鸦雀无声，只有那一个个皇子皇孙的名字在空中飘荡。不用上头计数，很多官员已经自己掐着手指头默默计算了起来。
　　“南阳王一票！”
　　“平原王一票！”
　　“丰王一票！”
　　一个个洪亮的声音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让下头千余号人的心里全都是痒痒的。可随着计算，渐渐有人觉得有些不妙，五品以上官，再加上有选举权的宗室们，总共也就是一百多人，不到两百，可现在转眼间已经报了几十张选票，可得票最多的几个人竟是还可怜巴巴没有突破十票，包括此前被人视作为最热门的懿肃太子李亨庶次子南阳王李係！反倒是废太子李瑛和废太子妃薛氏所生的平原王李伸，身为名不在选票上的另选人，竟是名下有足足九票！
　　可照这样下去，别说有一个候选人突破半数，就连突破四分之一都困难！
　　杜士仪看到台上一个个宗室面色铁青，心里很有一股哈哈大笑的冲动。能够不动声色的，也就是颖王李璬这样的谨慎人，平原王李伸这样满不在乎只为搅局的人，至于如丰王李珙、盛王李琦、仪王李璲、南阳王李係，则是有的握紧拳头，有的额头青筋毕露，有的不停地擦汗，有的则东张西望寻求支持。当他发现裴宽朝自己望了过来，眼神中颇为复杂的时候，他便对身边的阿兹勒招了招手。阿兹勒低下身子听了嘱咐两句嘱咐，立刻起身往裴宽走去。
　　“裴相国不用担心，义父说，如果真的没有结果，他自然会负责收场。”
　　杜士仪既然如此捎话，裴宽心下稍稍一松。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阿兹勒微微颔首。眼看其退到杜士仪身侧站定，他想到近日这些宗室们闹腾出来的各种事件，心底除却为难和恼火，却还有一种格外微妙的感觉。他好歹也是这么多年浮沉不倒的人，眼力自然毒辣，杜士仪回来之后看似只出了一招，另外则是通过他定下了这推举的章程，可他隐隐也察觉到了，借助这层看似公允的皮，宗室当中的牛鬼蛇神全都上蹿下跳了起来，可结果如何？
　　民间百姓几乎是看了一场猴子戏，而皇家声名威望简直是荡然无存！
　　平心而论，君明臣贤这种事，从来只是一种最理想的状况，即使在开元之初姚宋为相的时期，皇权也是至高无上的，李隆基没少凭借个人喜恶决定人事，甚至断人生死，开元后期到天宝就更不用说了，连他也时时刻刻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敢于违逆王毛仲的纯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哪怕此次真的逼迫李隆基退位，新君得以顺利在众大臣的推举下登基，成就一段佳话，可新君登基之后又如何？他们这些重臣，会不会逐渐当做绊脚石被一块块搬开，甚至被冠以各种荒谬的罪名，最终遭到清洗？
　　既然如此，如果杜士仪能够做到限制君权，他最好的办法是旁观，不动声色出一把力，而不是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当台上的投票结束，一块竖起的白板上正在紧张地复核着所有候选人的票数，台下那些一直在竖起耳朵听的官员们，却已经有人算出几个热门人选的票数了。呼声极高的南阳王李係哪怕有嫡母懿肃太子妃亲自为其奔走，窦家不少人摇旗呐喊，仍然不过区区二十四票；丰王李珙也不知道是疯狗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还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让不少大佬们心中不齿，最终不过可怜巴巴十二票；仪王李璲挟天子金口玉言的许诺，得到了二十九票；斜里杀出来的黑马，废太子李瑛和废太子妃薛氏所出的嫡子，因为弟弟承袭了庆王一脉，他竟是狂砍整整三十票，甚至还比仪王多一票！
　　至于其他诸王，眼高手低的盛王李琦和其他诸王一样，得票根本就没突破个位数。谨慎的颖王李璬因为略有文名，为人低调，竟也得了二十票。
　　当这个结果得到了左相裴宽的亲口宣布时，下头那些官员们虽说早已得到了相应的消息，可仍然一片哗然。这一次推举没有结果，人们在过程之中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可得票如此分散，纵使得票最多的宗室，甚至也不到整个投票人数的五分之一！
　　“非嫡非长的贤王，果然不好推举啊！”
　　杜士仪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便站起身来。刚刚人人都神经绷紧的时候，他却坐在那儿放松精神，现在一片乱糟糟的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当然应该站出来。此时此刻，他来到了裴宽身侧，见其立刻让出了位置给自己，他便站在高台上的正中央，往下头黑压压的大臣中间扫了一眼。渐渐的，下头的议论喧哗声音越来越小，人群最终平静了下来。
　　“从前睿宗陛下在位的时候，曾经因为立太子而有过争议，最终以治乱立贤王，承平立嫡长为由，方才解决了国本之争。如今陛下在兴庆宫养病，前后两位太子，一则废死，一则暴薨，所剩诸位大王，非嫡非长，兼且从前幽居十六王宅，才具秉性大多无人知晓，故而嫡长无人，我才力持推举贤王之意。只不过没想到今天非但没有一个人过半数，而且甚至没有任何一人的得票数过五分之一，实在是让人嗟叹。可即便如此，仍然角逐出了得票最高的四人。”
　　杜士仪顿了一顿，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既然一开始便是公允，那么接下来不妨公允到底。接下来便从得票最高的仪王、颖王、南阳王、平原王之中，进一步推举出最终的人选。但凡有人得票过半，则此次盛事便算是决定了。如果仍然如同此次一般，便取得票前两位再行推举，最终定然会有人过半数！如此方才最公允，诸位认为如何？”
　　片刻的骚动过后，下头的群臣你眼望我眼，大多数人都觉得杜士仪的建议很有道理。尽管也有人叫嚣定立东宫乃是天子之事，应该由李隆基金口玉言决定，但立刻被身边人赞同杜士仪这建议的呼声给压了下去。如果杜士仪是靠一言堂来操纵东宫人选，清流们必定群起而攻，可这次是让他们来决定人选，杜士仪只当个旁观监督的角色，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上古尧舜那推举制的时代，神圣感油然而生。
　　再说，立储乃国事，本来就不该是天子一言决定，尤其是在如今宗室皇子全都非嫡非长的情况下！
　　裴宽见杜士仪抛出了这样一个方案，而下头显然赞同声居多，他不等宗室中人提出异议，当即开口说道：“那便依杜相国提议，三日之后，复推！”
　　“今日结果，也当知会陛下，我就亲自去走一趟吧。”
　　杜士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见裴宽没有异议，其他的重臣显然也没兴趣去如今已经彻底被孤立的天子那儿奉承，他便颔首致意，丢下这儿还没散去的近千人，只带着阿兹勒径直转身离去了。等离开这犹如菜市场一般的勤政务本楼前广场，绕到龙池之后，又经过大明门，绕过大同殿，最终来到了兴庆殿前院，他就只见自己回来之后就不曾见过的幼子杜幼麟正亲自戍守在此，而其余禁卫，清一色都是飞龙骑。
　　“相国！”
　　当着其他人的面，杜士仪知道儿子这称呼是为了表示先公后私。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问道：“今日勤政务本楼那边的事，我来禀报一声。陛下是否还醒着？”
　　“陛下这几天每天都能够清醒一两个时辰，这会儿御医都在，刚刚出来要过几样饮食，应当还醒着。”杜幼麟见父亲一脸轻松，就知道推举之事必定一如杜士仪所愿。他恭敬地让开了路，同时低声补充了一句，“阿爷，御医说，陛下应该熬不过两天了。”


第1263章 君已将死
　　当杜士仪踏入兴庆殿时，闻到的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药味。按理说药香味应该决不至于给人刺鼻的感觉，可他这时候却忍不住有掩鼻的冲动，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接近那帷幔低垂的御榻区域，感觉就越发强烈。直到看见几个御医正围着李隆基忙碌个不停，而几个宫人手忙脚乱从天子身上换下了什么东西，三两下包裹成一团。而那股让自己反胃的味道，就是从李隆基那里散发出来的，他须臾就明白了过来。
　　曾经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雨，决定万千人生死的大唐天子李隆基，竟是已经沦落到大小便失禁的地步！
　　杜士仪只是一个人进来，几个御医最初没发现杜士仪，等到有人擦了一把汗，眼角余光瞥见屋子里赫然多了一个人，一下子看了过去，紧跟着呆在了那儿，其他人方才反应了过来。等到认出了这位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右相，几个御医登时慌乱不已，连忙撇下天子上前施礼不迭。杜士仪只有区区一双手，只来得及搀扶起为首那个白发苍苍的御医。
　　“陛下重病不起，听说太医署中六个御医分成两班日夜轮值，实在是辛苦了。如今叛乱已经平定，不论怎样的珍奇药物尽管用，只要能够让陛下续命即可。不过，各位也不用忧谗畏讥，医者有极限，天命无极限，只要你们尽心竭力，哪怕有什么诽谤，我也会替诸位正名。裴相国之前还说过，太医署连月以来最为劳苦，将会发太府库藏绢帛百匹，犒赏诸位辛劳。”
　　杜士仪这和颜悦色的一番话，无疑使人如沐春风。那老迈的御医不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而且心情也异常熨帖，他连声道了不敢当，又是赌咒发誓似的保证会好好照看天子，见杜士仪仿佛有话要说，便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蹑手蹑脚退了出去。他们一走，剩下的宦官宫人谁也不敢留，将收拾下来的东西收拾了起来之后，众人全都跟在御医后头溜之大吉。只不过须臾之间，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李隆基和杜士仪君臣二人。
　　看到李隆基双目紧闭，仿佛还在昏睡，杜士仪想想适才那些宫人还收拾下了脏污衣物，杜幼麟又说才送过一些饮食，他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床上的天子也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刚刚的声音，面上看上去纹丝不动，唯有微微有些歪斜的嘴唇边上，流出了一丝涎水。
　　杜士仪见御榻旁边的方几上摞着厚厚一叠丝绢方巾，他便随手取了一方，手法不甚熟练地将李隆基嘴角边的那一丝涎水给擦干净了，这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陛下，今日是推举贤王的日子。我本意是想，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得到半数五品以上官员的支持，无论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大唐也就终于有了一位得人心的新君，结果可惜得很，事与愿违，别说半数支持，就算曾经得陛下金口玉言立为太子的十二皇子仪王，在总共一百八十三张选票中，最终也只拿到了不到三十票。”
　　这句话一出，他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李隆基再也装不下去了，那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竟是愤怒地瞪着自己。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在臣子面前装睡是多么软弱，这位曾经至高无上的天子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可吐出来的却只是含义不清的几个字。
　　“大……逆……”
　　杜士仪没有等到李隆基把话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用丝绢方巾又在他嘴角按了按，却是把那剩下的不道两个字给按了回去。他没有理会天子那喷火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除却仪王之外，南阳王身为懿肃太子的庶次子，得到了二十四票。此外便是素来谨慎而有文名的颖王得到了二十票。但是，最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年陛下以图谋不轨之罪而废黜太子之位，贬斥岭南的废太子李瑛之子，平原王李伸，竟是得到了三十票，他是所有宗室当中最多的！”
　　之前那场中风让李隆基几近失语，甚至连思维也已经变得异常迟钝，他唯一死死记住的，便是面前这张最可恶的脸，这个最可恶的人！正是杜士仪让他品尝到了人生之中最大的屈辱，让他这个至高无上的天子从云端跌落凡尘，往日能够让天下任何一个角落听命的天子之命，如今还出不了区区兴庆殿！尽管他已经竭力告诫自己不要被杜士仪轻易激怒，可当听到平原王李伸竟是比任何一个宗室的得票都多，他还是出离得愤怒了！
　　李伸兄弟几个是因为他的恩赦，方才没有跟着李瑛贬去岭南之地，而是在庆王宅中平安长大！没想到他们看上去恭顺，实则也对皇位野心勃勃！
　　“虽说没人过半数，但三日之后将会从臣刚刚提到的这四位宗室当中复推，如有过半数者，则将成为众望所归的大唐新主。如果没有，则得票前二的候选人将进行最后一轮推举，到那时候，一定就会有人过半数了。”杜士仪说到这里，还体贴地为李隆基拉上了袷纱被，继而凑在天子耳边低声说道，“陛下还请一定要长命百岁。须知高祖皇帝也好，睿宗皇帝也好，退位为太上皇之后，还都过了好几年悠闲自得的生活。”
　　说完这话，原本坐在御榻边上的杜士仪便站起身来，恭敬地长揖一礼，随即转身离去。盯着这个如今已经成长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折弯，无法砍倒的高大背影，李隆基竭尽全力，却也无法让自己的手脚挪动一丝半点，他哆哆嗦嗦地控制着嘴唇，仿佛想要说什么，可这一次，他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的脑海中也不知道闪过了多少痛骂的字眼，可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却了语言功能。
　　太上皇……他的高祖父高祖李渊也好，父亲睿宗李旦也好，全都曾经当过太上皇，可前者是被太宗所逼，后者退位虽只是出于审时度势，可交权却也是被他逼的！难道现在这样的境地，就是自己当初逼死姑母太平公主，弑父不成后，便逼睿宗李旦退居深宫，不准随意见外臣，令其郁郁而终，所以如今才轮到他落得这般下场？可就在他心情大坏的时候，耳畔偏偏又钻进了一个声音。
　　“我知道，陛下恐怕在想，如今的境地是自己的报应，而且也十有八九在心中诅咒，我杜士仪深受恩德，如今却如此大不敬，日后也肯定会有报应。我的事情暂且不谈，想当初玉奴在玉真观主门下时，朝夕陪伴，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可因为武惠妃荣宠，为寿王求娶，陛下那时候对她千依百顺，随口准许，这桩金口玉言的婚事却成就一对怨偶。而陛下厌弃了武惠妃之后，却又恬不知耻地翁夺子媳，以至于玉奴香消玉殒，早早辞世。身为人主，就该什么事都有担当，陛下却什么事都只会找替罪羊，可是，当替罪羊全都用完了之后，这一切的罪孽，总还得有一个人出来承担！”
　　说完这番话，杜士仪头也不回地出了兴庆殿，再也懒得去看苟延残喘的李隆基是个什么表情。等他推开门来到殿外，重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顿时觉得那股仿佛萦绕在身上的腐臭味仿佛都被风吹散了。
　　他刚刚留在兴庆殿中时，大殿外头以及廊下没有一个宦官宫人，至少离开十步远，仿佛生怕听到什么不应该听到的，丢了这条宝贵的性命。就连三个御医，也仿佛正在商量如何诊治至高无上的天子。只是，他们偷偷往这里投来的关注目光，暴露了他们的真正心情。
　　杜士仪没有在意这些窥视的目光，而是对杜幼麟招了招手，等人上前之后，他便笑着说：“跟我回去，这里交给别人。”
　　杜幼麟知道父亲一定是有事对自己谈，立刻答应一声，召来一个亲信耳语了几句。等到人匆匆离去，他知道一会儿来接替自己的，正是在禁苑闷得快发慌的仆固怀恩，当即放心地跟上了父亲的脚步。父子俩就这样出了兴庆宫，和外间等候的，整个长安城包括天子在内无人可以比拟的护卫队会合之后，他便只听得前头的父亲开口说道：“去郭子仪私宅。”
　　和杜士仪的闭门谢客一样，郭子仪和程千里这两位节度使回到长安之后，一样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客，几个前来拜访的宗室都不止吃了一次闭门羹。当得知杜士仪来了的时候，正在和妻子王夫人闲聊儿女事的郭子仪登时大吃一惊，跳起来的时候，罕有地冒冒失失撞倒了一旁的小几。
　　“杜相国又不是外人，虽说是第一次到家里来，你慌什么？”在摆手屏退了侍女，自己亲自上前为郭子仪换上一身行头的时候，王夫人这才低声提醒了一句。见丈夫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她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道，“杜相国真的会回去幽燕坐镇？”
　　这不但是王夫人想要知道的问题，也是郭子仪心中问过自己一千遍一万遍的问题。他和程千里、仆固怀恩跟随杜士仪从河北道回来，预想之中的兵谏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天子在勤政务本楼被杜士仪指着鼻子大骂一顿，随后在兴庆殿养病，而外头则是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贤王推举活动。一切的一切和他最初预想到的最糟糕局面都相差甚远，以至于他根本难以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能闭门谢客！
　　“此事不要再说了。杜相国既是带了儿子来，你去让儿女们准备准备，到时候看我的眼色，带他们出来拜见杜相国！”


第1264章 郭二的故事
　　尽管在朔方时把郭子仪从一介裨将简拔上来，有多年的上下情分，但在外任时，杜士仪从来没有和郭子仪同时回过长安，此前收复长安时，也因为战事紧迫，未曾造访过其家。所以，郭子仪在长安这座同样出自御赐的私宅，他还是第一次来。就在路上，他还对杜幼麟开玩笑说，如果不是杜幼麟当初早已自己心有所属，天子又忌惮重将之间的联姻，郭子仪家中几个女儿的家教都很不错，他早就下手抢一个回来当儿媳了。
　　话虽如此，见面的时候，杜士仪当然不会流露出这样太过轻佻的话语。因为他带着幼子来拜访，寒暄之后，郭子仪就让王夫人将自己的诸多儿女全都带了上来，一一拜见。看着这济济一堂的郭家儿郎，杜士仪不禁有些殷羡郭家人口昌盛，随即就笑着对这些子侄辈说道：“我和你们的父亲相交多年，今日拜访只叙私谊，不讲公事，不要叫相国了，我比你们的父亲年轻几岁，你们就只叫一声杜叔叔吧。”
　　郭子仪长子郭曜这一年不过二十九岁，最小的郭映还是满地乱走的小儿，女儿们除了已经年长嫁人的，如今在室者尚有四人，最长的尚未及笄，小的如垂髫幼童。杜士仪已近知天命之年，让人叫这一声杜叔叔自然丝毫没有任何托大。郭曜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立刻带头改了称呼。
　　“杜叔叔。”
　　“好！今日第一次见子仪你这些儿女辈，本应送上见面礼，只不过你和嫂夫人实在太过恩爱，我父子俩就算有四只手也拿不下，只能让人备了薄礼在外。”不等郭子仪推拒，杜士仪便接着说道，“不过是文房四宝等物，你我又不是外人，你若不收，我可起身就走。”
　　杜士仪既然这么说，郭子仪只好答应，郭曜等人少不得齐齐谢过。等到他们一一退下，还不等郭子仪斟酌一下语句，探问杜士仪来意以及接下来的打算，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欢呼。分辨出那是六子郭嗳的声音，郭子仪眉头一挑正要发火，可刚刚跟着儿女们一块出去的王夫人却匆匆又进了屋来。
　　“杜相国，孩子们都还小，一人一方端砚，实在是太贵重了！”
　　郭子仪这才想起，杜士仪早年仿佛还有家仆经营着长安城最大的风雅产业，因此家境富足，随着这些年日益位高权重，这些事已经都快要被人淡忘了。如今随着端溪石砚名满天下，一方端砚价值非同小可，想来杜士仪恐怕连他出嫁的女儿都不会漏过，这整整十几方下来，就实在是太重的一份礼物了！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正琢磨着该开口说什么，却不想杜士仪笑着对王夫人微微颔首。
　　“夫人，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都是我家中存货，难道还要按照市值算钱？只消对侄儿侄女们说，若想要报答，年节时写上一幅好字送我即可。”
　　杜士仪都这么说了，王夫人见郭子仪有些无奈，却也再未拒绝，她只能又连声道谢，悄然出了屋子。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开口问道：“如今朝中上下，全都正在忙着推举新君之事，别的都顾不上，但等到此事尘埃落定，封赏功臣之事，就不能再继续拖了。我只想问子仪一句话，你是打算继续镇守朔方，还是打算留在长安城，和嫂夫人以及侄儿侄女们团聚，安逸下半生？”
　　郭子仪没想到杜士仪在送完见面礼后，转瞬间就直接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准备，甚至可以说，在突入河北，邺郡的安庆绪尚在负隅顽抗时，他就曾经仔细考虑过此事。功高盖主，无可封赏，这从来都是古今功臣面临的最严酷考验，他已经预备好将来醇酒美姬，不复过问兵事。可杜士仪回归前线，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战连捷，继而南阳王李係的来临，却带来了那些让人措手不及的变数，他的计划就有些赶不上变化了。
　　他虽出身于官宦之家，可腾达却是在军中，当然也不甘心放手军权就此养老，可是，难道这样的权柄，他真能握在手中一辈子？照现在的情势看，这已经不只是天子是否能够容许的问题，更关键的是杜士仪到底打算怎么做？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郭子仪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敢问相国，将来打算何去何从？”
　　“我已经说过，回幽燕。叛乱了结了，但河北道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安抚诸郡，清丈田亩，招募流民，补耕备明年，趁着安禄山这场兵灾之后，河北多出了大批无主田亩之际，废租庸调，推行两税。”说到这里，杜士仪便跷足而坐，又加了几句话，“这右相之位，我会让出来。但作为条件，怀恩接我的安北大都护，侯希逸为平卢节度使，都播怀义可汗建东西牙帐城之事，亦是要定下来。如果你和千里仍打算出镇一方，朔方和河东节度则不换人。其余有功将士，则看他们的意愿。”
　　杜士仪再次确定自己会很快离开长安，可同时重申的条件和当初在军中时一模一样，郭子仪听在耳中，面色虽镇定，心里却再次勾勒起了杜系势力图。
　　相比留在长安为相国，天子一言便可以罢免，怎么及得上在边镇为节度使的自在？幽燕百姓视杜士仪为救世主；河东百姓因为王忠嗣的遭遇而对杜士仪心存同情，甚至有数郡之地根本就都是杜士仪的死忠拥趸；朔方众将至今还把杜士仪当成主帅，夏州之地的仆固部就更不用说了；安北大都护府是杜士仪经营多年的地方；至于河陇，安思顺能够平安逃脱长安死劫，背后的救星耐人寻味；河西南霁云是杜士仪旧部；北庭杜系云集；西域安西四镇，杜黯之和杜广元叔侄乃是高仙芝的左膀右臂；甚至连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都是杜士仪昔日幕僚，巂州都督崔俭玄是杜士仪的妹婿；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就不用说了。
　　除了江南山南以及岭南之地，天下节镇，再找不到什么真空！
　　“浑释之此次建下累累战功，朔方节度使也该由他兼任了。至于我，夫人嫁我多年，生育六子八女，我却多年在外，如今老来也该多一点时日给她了。”郭子仪最终迸出了这句话，也做出了自己最艰难的选择。
　　他留在长安，手中没有了兵权，此后拥有的恐怕就只会剩下荣华富贵！可是，他如果留在朝中，无论是异日新君，还是杜士仪本人，全都会心存顾忌，不至于撕破脸！如果那样，他也算是尽到了人臣本分！
　　“好。”
　　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劝阻或是反对，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子仪国之重将，军功赫赫，忠义仁爱。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杜幼麟今日跟着父亲登门，一直听到这里，方才隐隐对父亲的目的有些猜测。对于郭子仪的选择，他能够猜到其中症结所在，因此对父亲要说的故事也有些好奇。然而，当杜士仪娓娓道来之后，他渐渐就愣住了。
　　天子强夺子媳，册为贵妃，任用奸相，边镇节帅造反，洛阳长安先后丢失，天子避入蜀中，太子灵武登基……他最初只以为父亲是借用如今的时事来编造故事，可那种和此前发生那场兵灾的相似感很快就消失了。故事中远远没有如今这么快的平叛速度，叛军肆虐天下整整八年，在此之中，朝廷也不知道动员了多少兵马，多少员大将，明明在民心和物资上都占据绝对的上风，却因为各种各样的掣肘，而被拖入了战争的泥沼。而在平息叛乱之后，平叛的宿将有的被解兵权，有的被冤杀，还有的则是被逼反，至于中原腹地，则是一个个叛军降将控制的藩镇林立，动不动就叛乱。
　　郭子仪最初也认为杜士仪不过是借着故事的由头讽喻现如今，可随着故事的进展，他的心里就翻起了惊涛骇浪。有些人他能够分辨出明显的原型，比如仆固怀恩，比如李光弼。至于那些叛将，他反而不那么了然，可听到忠臣良将遭屈，首鼠两端的叛将却反而风生水起割据一方，他的心里自然不好受。而在这样天下不安的情况下，那位灵武登基的太子病故之后，皇后和权阉相争，操纵皇位继承，也叫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最让他心中悸动的，还是那个挂天下兵马副元帅，一而再再而三立下汗马功劳的所谓郭二。杜士仪的故事却偏偏只到郭二封了汾阳王就告终了！
　　他实在有些忍不住，当即追问道：“那郭二可曾善终？”
　　“他当然得了善终，他的所有女儿都嫁得很好，每一个儿子也都出仕到高官，其中一个儿子还有幸娶了公主，当了驸马。而公主和驸马的一个女儿，则是嫁入皇家为太子妃。虽说因为出于前头太多后宫祸国的往事，太子登基没有立皇后，只以郭氏为贵妃，但最后，郭贵妃最终还是成了郭太后。”
　　捏着一把汗的郭子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接下来杜士仪说出的话，却让他的笑容立刻就没了。
　　“只不过，郭二的满门荣华富贵，看上去是因为自解兵权得来的，实际上却是因为，天下藩镇林立，皇权不振，所以天子对郭二善始善终，一来是他善于自保，二来也是需要这样一个老将来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藩镇。故而那位曾经对平叛有大功的怀将军被逼反，引北面回纥入寇后，郭二一出面，便引得敌方兵马纷纷倒戈，回纥兵亦是闻风远遁。可他一死，这天下忠义之辈纵使还有，却再也没有他那样能够震慑宵小的大将了。至于朝中，宦官专权，手掌禁军，权势滔天，纵使郭太后出身显贵，可等到她那短命的儿孙一死，宦官操纵废立，她这个太后最终也就是一个幽居深宫的下场。”
　　说到这里，杜士仪方才站起身道：“子仪，人各有志，你的决定我无权置喙。我只想说，功高盖主者，要不就是飞鸟尽，良弓藏；要不就是韬光养晦，醇酒美姬自污度日；再要不然便是大逆不道。我的故事里，没有一个杜士仪的存在，所以郭二尚可善始善终，与国与朝与天子同生死，共荣辱。但如今情势不同。你觉得，那些为了一个皇位，可以杀弱妇稚童，诽谤兄弟子侄之辈，万一有事时，会对你赋予多少信赖？”


第1265章 又追赠一个太子
　　直到出了郭子仪的私宅，杜幼麟仍然有些失魂落魄，上马时踩马镫险些一脚踏空，幸亏他见机快，这才没有出丑。
　　刚刚阿兹勒带着护卫在外等候，同时也负责守卫，看见杜幼麟这幅样子，他不禁有些莫名的惊疑，暗想杜士仪到底和郭子仪说了些什么，竟然会给这位小郎君带来这样大的冲击！心里纳闷归纳闷，阿兹勒却没有贸贸然探问，只是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又护送这父子俩又去了程千里的私宅。相比刚刚在郭宅的长时间停留，这一次在程宅的停留时间就短得多了。而且杜士仪出来时，表情也轻松得很。
　　而杜幼麟也没有前次的失态，只是在回到宣阳坊私宅之后，借着自己的坐骑要特殊照料，先跟着阿兹勒去了马厩，而后低声说道：“程大帅说，他这河东节度使虽说得阿爷保举，但归根结底仍是名不正言不顺，这次收复河北，他也如愿以偿建下了功勋，所以打算上书请辞，另选贤良为河东节度使。”
　　“幼麟，你这是说真的？”阿兹勒又惊又喜地问了一句，见杜幼麟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己，他便抓了抓脑袋，因笑道，“你别会错了意，我可不曾痴心妄想过。只是我觉得，仆固将军与其远镇安北大都护府，还不如出任河东节度使。如此义父方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至于安北牙帐城，李光弼李将军稳重有大体，接任此职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仆固部这次建下大功，如若仆固将军接掌安北大都护府，难保仆固部不会再有人生出异心。”
　　杜幼麟还没有想到这么深远，可听到阿兹勒竟是把河东节度使的人选都想好了，他还是有些不太舒服。毕竟，程千里怎么也算是劳苦功高，这次请辞分明也是忧谗畏讥所致，怎么也应该竭力挽留，怎能趁火打劫？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阿兹勒的说法，这位出身突厥却被杜士仪收作义子的年轻人却笑了笑。
　　“程千里自己也是知道的，他在河东军中说不上威信极高，只不过是因为说了公道话，代表军将驱逐了王承业，又有义父支持，这才得以正位节度使。如果他眷恋于这个位子，将来义父真的去了幽燕，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挑起他和义父之间的龃龉，毕竟河东和河北道相邻，朝廷需要屏障和掣肘。至于河东军将，则未必愿意和义父作对，到头来他两头不是人。与其如此，还不如博得高官厚爵养老，毕竟他已经为自己洗清了在西域的污名。”
　　杜幼麟不得不承认，阿兹勒的分析并没有半点谬误，也许是他此前太沉浸于父亲的那个故事，这才以至于太过感情用事。尽管知道这种显然会引人无限遐思的故事不应该随便提起，可想想阿兹勒是父亲的义子，自己的义兄，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冲动，将其一股脑儿对阿兹勒给倒了出来。
　　因为是处于倾听者的立场，郭子仪又不在，阿兹勒受到的冲击要比杜幼麟小得多。他是标准的凡事唯杜士仪至上者，听着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杜士仪存在的故事，他反而能够以最冷静的旁观者态度，审视这个故事背后的深意。等到杜幼麟讲述完，最终平静了下来，他便嗤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在义父的这个故事里，大唐最终由盛转衰，从此藩镇林立，永无宁日。相比之下，如今的情势真是好太多了。如果郭大帅还是坚持原来的选择，那么朔方节度使也有浑释之在，不至于无人。幼麟，你也不用想太多，就当义父只是给郭大帅讲一个故事，仅此而已。如今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复推之日，是否会真正有个结果，而广平王妃崔氏母子莫名被杀一案，是不是也能水落石出。义父今天从宫里带你回来，肯定另有要事，你别在我这里耽搁太久了。”
　　能有个人听自己倾诉，杜幼麟心里那点郁结已经纾解得差不多了。他感激地谢了一声阿兹勒，当即快步往书斋走去。他一离开，阿兹勒刚刚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阴晦。
　　如果杜士仪故事里，那个在灵武登基的太子就是已故懿肃太子李亨，那么后来那位和宦官相争却丢了性命的皇后，是不是就是懿肃太子妃张氏？如果是这样，那么有必要借着崔氏母子一事，把东宫的势力彻底打压清洗一番，绝对不能让南阳王李係得逞！
　　见了父亲从书斋出来，杜幼麟刚刚明朗几分的面孔上，却是又振奋，又为难。杜士仪挑明接下来会再次闭门谢客，直到三日之后的复推，所以外头的事情就要全都交给他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并不是串联那些有推举权的大臣，而是让他设法再追封一个太子！可问题在于，天子已经显然没那个能力签署任何诰敕了，而且追封李瑛的意向性太强，容易让人认为这是在给平原王李伸铺路。
　　张九皋之前只是提请，此事到底还没定下来！
　　一路心不在焉地骑马回宫，眼看大明宫在望的时候，杜幼麟突然灵机一动。父亲让他再追封一个太子，可又没说是哪个太子！一贯行事谦让的他忘了这里是出入宫中的大道，竟是在路当中驻马足足发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在随从的提醒下回过神，赶紧策马徐行几步，在宫门前下了马。没有去理会周围人那些窥视打探的目光，他直接来到了政事堂求见裴宽。当被令史带到裴宽的直房，见人竟然还有空闲品茗，他不禁笑了笑。
　　裴宽面色不善地问道：“怎么，觉得我这个宰相太悠闲？再悠闲也比不上你父亲，他这个右相就没在政事堂干过一天正经事！”
　　“子不言父过，相国若是有抱怨，家父就在家里，您可以移步前往提点。”
　　杜幼麟不卑不亢地回击了一句，见裴宽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他便恭敬地行了礼，随即开口说道：“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示相国。十六王宅最近事变连连，以至于长安城亦是人心纷乱。荣王李琬从前刚刚挂招讨元帅之衔不久就暴薨，长安官民无不扼腕，至今也未曾有谥号。荣王文名卓著，颇得人望，如今既然已经平叛，何妨追赠荣王为太子，仿照昔日惠宣太子等人的旧例？也好安抚一下人心。”
　　所谓旧例，指的就是李隆基的那些兄弟，宁王李宪追赠为让皇帝，而岐王、薛王、申王则是全都追赠太子。可这是李隆基为了标榜自己的孝悌，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却连李亨的追封都是没办法才同意的，又岂会同意再追封一个荣王李琬为太子？只不过，相比杜士仪当初提出的废太子李瑛，李琬好歹没有那么牵涉广大，毕竟，荣王李琬并未被废黜王位，也没有儿子入选复推的名单。
　　所以，斟酌来斟酌去，裴宽最终点头说道：“也好，此事我会请示陛下，料想陛下会点头的。”
　　由于御医刚刚传来消息，天子已经完全失语，于是，以裴宽自己的标准来判断，是否矫诏只剩下了一个最可怜的标志，那就是李隆基是否点头！即便知道意义不大，很多事情也不可能一一等待天子点头，可事关追封一个太子，裴宽还是决定带上杜幼麟去兴庆殿请示，至少，他还当自己是大唐臣子。
　　当等候在兴庆殿门口的杜幼麟看到裴宽出来时向自己点了点头，他登时舒了一口气，暗想总算是完成父亲的托付了。
　　“陛下首肯了。”裴宽口中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李隆基那毫无生气的眼神和表情。只不过，天子听到追封李琬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动容，却也瞒不过他的观察。尽管那点头的幅度很是轻微，但他明白，那确实是李隆基的心意。可天子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已经没法沟通交流，他就着实不得而知了。
　　既然是为了消弭近期十六王宅纷纷乱乱全都是麻烦的影响，裴宽的动作很快，召来中书舍人拟旨之后，立刻便发往门下，等到这道诰旨发出的时候，正好是这天傍晚，几个有资格角逐皇位的宗室正忙于抓紧时间联络大臣还未回家的时刻。当得知荣王李琬被追赠为靖恭太子的时候，仪王李璲和南阳王李係的反应全都是茫然，而平原王李伸和嗣庆王李俅兄弟则是心生悲伤，唯一没有出去奔走的颖王李璬，则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夜，十六王宅和百孙院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没睡好觉。有的是愤恨于失去了复推的资格，有的是颓然于看不清楚前路，还有的则是庆幸荣王李琬这追赠来得晚，否则他留下的那几个儿子说不定也会上蹿下跳。相对而言，荣王那数量庞大的儿女们则是全都喜出望外，不管他们对皇位是否有奢望，父亲能够得到靖恭太子的追赠，他们总算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甚至不如广平王妃崔氏一介妇人有胆量了！
　　尤其是尚未承袭嗣荣王爵位的济阴王李俯，在和一母同胞的弟弟北平王李偕草拟谢恩奏疏的时候，想起父亲一夜暴薨，全都觉得无地自容。要不是李亨父子三人死得蹊跷，他们听说祖父册封父亲为招讨元帅，吓得在正病着的父亲面前慌了手脚，荣王李琬怎会毅然仰药自尽？说来说去，这都是为了他们这些儿女！
　　最后，还是李偕低声说道：“陛下追封阿爷为太子，这下子他这施恩是坐到了实处，若是因此让长安官民觉得，阿爷是因为惧怕叛军势大，这才不敢担起招讨元帅的责任，那岂不是阿爷为了我们这些儿女而一心求死，反而还背上了恶名？要不，我们上书谢恩时，隐晦地把父亲的死因提上一笔？就说，父亲本就身染重病，可听到懿肃太子的死讯后，心伤至极，因此吐血忧惧而亡！”
　　李俯思忖横竖自己兄弟对皇位没有任何妄想，而且也并没有进入复推的名单，又确实感到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当即重重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第1266章 抢肉骨头的狗
　　如果说，追赠荣王李琬为靖恭太子的诰旨，让众多正在血拼皇位的宗室们大为意外，那么，李俯李偕兄弟上书谢恩时，提到的荣王李琬死因，则是让朝堂内外长安官民无不哗然。尽管李俯和李偕兄弟并未完全挑明了说，可那封奏疏乃是刺血而成，其中极其隐晦地透露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荣王李琬不是一夕病死，而是因为忧惧于李亨父子三人死讯，自己又骤然被封为征讨元帅，忧心殃及子孙，故而自尽的！
　　尽管这对于如今已经困居兴庆殿养病，不能见人的李隆基来说确实是一个打击，但虱子多了不用愁，就连杜士仪都懒得再去对李隆基言说此事，别人就更不用说了。真正重要的意义是，天子已经追封了懿肃太子和靖恭太子两个太子，那么，接下来会不会追赠废太子李瑛？杜士仪已经上书陈情过了，一旦裴宽假借天子的名义敲定此事，那么，本就作为一匹黑马在前次推举中脱颖而出的平原王李伸，岂不是比南阳王李係更加名正言顺？
　　李係不过是李亨的庶次子，而平原王李伸却是李瑛和薛氏所出的长子，又没有如弟弟李俅那般入嗣庆王一脉。一旦李瑛和薛氏恢复太子和太子妃名号，在开元初年就得到册封，整整当了二十多年东宫的废太子李瑛，其分量绝对不逊于已故懿肃太子李亨。
　　“母亲，杜相国之前已经撂下了明话，复推要么就是一举定新君，要么就是取得票前二，李伸上一次的票数就毫无预兆地压过了我们所有人，若是复推的时候，他又进一步得到了更多的支持，那时怎么办？”太子别院寝堂，南阳王李係本就不是什么睿智果决的人，此时此刻站在张良娣面前，他的眼圈发黑，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不过是一日的功夫，竟显得憔悴而又疲惫，“最重要的是，既然出面争了，日后难保不被清算！”
　　李係都知道的道理，张良娣如何不知？更何况，她还拒绝了窦锷的好意，没有借着李亨的死脱离东宫另嫁，而是以懿肃太子妃的名分，掺和到了夺嫡这样一场风波之中！万一失败，她连一个亲生儿子都没有，难道那时候还能去指望其他庶子能够奉养她这个嫡母？一想到大唐建国以来那些夺嫡失败者的惨状，张良娣就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不要说了！既然我们已经争了，这时候就只能进，不能退。”张良娣竭力稳定了一下心神，沉吟片刻后便低声问道，“丰王李珙和盛王李琦之前既然只得了可怜巴巴的几票，你可曾打探过他们那边的情况？”
　　“盛王李琦借酒消愁，据说还跑去兄长寿王李瑁那里大闹了一场，把话说得很难听。李瑁自从武惠妃一死就成了软蛋，竟是还派人把李琦好好地给送了回去。至于丰王李珙……”李係犹豫了片刻，又上前了一步，几乎逾越了庶子和嫡母应该保持的距离，“母亲，丰王此前一遇到事情就如同疯狗似的，这次却在走动了几家人受挫之后，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我听说，他正在打探大父的病情，似乎打算进宫探视。”
　　“打算进宫探视？”张良娣出身贵戚之家，虽说父亲官职不过尔尔，但耳濡目染，再加上跟着李亨这些年，和同龄少妇在心智上截然不同。李隆基早已失尽人心，大权旁落，甚至连能够拱卫圣驾的禁军也已经七零八落，反而及不上杜幼麟那支数千人的飞龙骑，更及不上杜士仪带回来，拥有兵谏意义的那六千三镇精锐！天子的存在意义，还是裴宽会做表面功夫，仅仅是对那些既定的诰敕上点一个头而已。既然如此，丰王李珙要探视李隆基干什么？
　　如今可不是李隆基当初还有精神驾幸十六王宅，搞出一场选东宫闹剧的时候，眼下的李隆基已经完全力不从心了！
　　“你去设法，一定要在今天促成这件事。”见南阳王李係满脸讶异，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如今这样忙碌的时候管这样的闲事，张良娣也懒得对他解释，却又低声说道，“不止是李珙，你散布一下消息，争取多几个皇子皇孙都入宫去探视一下你大父，但你自己不要去。丰王李珙若有图谋，一定会在那时候显露无遗，而你不在场，正好置身事外。”
　　“可要是李珙真的只是为了探视……”李係这话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可笑。如果李珙是那样孝顺的儿子，那就简直是大笑话了！
　　于是，他立刻点头答应道：“既如此，我这就去办，母亲还请保重身体，儿子告退了。”
　　见李係告退离去，张良娣身边的一个中年保母上前去关上了门，等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女主人有些痴痴的，她心下一转，方才低声说道：“大王对太子妃恭顺有加，将来大事一成，太子妃成了太后，也就苦尽甘来了。”
　　“论出身，我比则天皇后高贵，唯一不及的便是太子早早弃我而去！论家世，窦家张家比韦庶人亦要更显达，我家舅舅现在更是监门将军，奈何他竟是袖手不肯助我！”张良娣虽说在李係面前镇定自若，此刻却只觉得力不从心。她紧紧攥住了保母的手，可手心却仍然冰冷冰冷，滑腻腻的都是汗。想到大后日便是又一次生死考验，她甚至觉得身上力气全无，老半晌才低声问道，“李静忠去陈玄礼那儿游说，仍然没有结果吗？”
　　见保母讪讪地不敢说话，张良娣想也知道结果。本来，这样的事如果南阳王李係出面更有成效，可她不敢尽信李係，毕竟军权在现在这样不安稳的时候意义重大。她不想听那些阿谀奉承，打发了保母下去，自己一个人呆呆坐在那出神，可不过是一会儿，保母竟然急匆匆又回来了。
　　“太子妃，杜相国的那个义子，就是那个突厥人杜随，他带了一队禁军进了十六王宅，据说已经分拨了百人给嗣庆王和平原王，百人给仪王，百人给颖王，自己则是带着剩下兵马往咱们这里来了。说是近来十六王宅频频事变不断，故而杜相国的意思，从宫中调拨精锐禁军四百人给咱们使用。如今人就在外面，太子妃要不要见一面？”
　　不是杜士仪带回来的三镇兵马，也不是杜幼麟的飞龙骑，而是北门禁军，张良娣当然明白杜士仪这样做的意思，无非是进入复推候选的宗室能够放心，能够释疑而已。即便如此，她仍然多问了一句：“既然是禁卒调动，陈玄礼呢？”
　　“陈玄礼没有来，但有他的一个心腹校尉随行，还有中书门下的调兵令，以及陈玄礼的手令。”
　　想想杜士仪在大面上始终毫无差池，如今定然不会做出让自己人冒充禁军的事情来，张良娣心下稍安。阿兹勒是杜士仪的义子，据说深得信赖，她也决定打探打探杜士仪的心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为太子李亨而服的孝，她决定就这么一身去见人。
　　尽管这是太子别院，但论规制和王宅差不离，李隆基甚至为了堵住别人对自己不让太子居于东宫的议论，所有屋宇比其他王宅还要壮丽几分。此时此刻，张良娣端坐于正殿之上，见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在从者导引下进了门，不禁立刻端详起了人。就只见阿兹勒玄衣黑靴，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把利剑似的光彩夺目，身后则跟了一个中年军官，她不禁心下暗自哀叹李隆基对儿孙如同防贼，李亨羽翼几乎剪除殆尽，却坐视臣属招纳贤才。
　　这样靠得住的人，东宫一个也没有！
　　“拜见太子妃。”
　　阿兹勒礼数娴熟地行过礼后，就禀告了自己的来意，和那保母所言几乎无差，正是将调来的北门禁军分配给四家宗室，以备不时之需的。张良娣又问过那随行的中年军官，看过陈玄礼手令以及出自门下的调兵许可，她终于信之不疑。她使了个眼色让保母先行将那中年军官带下去，这才和颜悦色地和阿兹勒说起了话，见对方始终态度恭谨，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绕到了正题。
　　“杜相国此前曾经声称不涉推举，如今既然是又进行复推，杜相国难道还要拘泥于承诺，不愿意为臣子表率？”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昨夜竭尽全力劝说杜士仪调禁军给四家宗室，并且亲自揽过了经办此事的职责，阿兹勒正是为了好好正面接触一下张良娣，确认她是否就是杜幼麟转述的故事中，那位和权阉争权，意图废太子的皇后。仅仅只是刚刚那一小会的谈话，他心里就已经有八九分准了。哪怕李亨已经死了，张良娣还在力推庶子李係争位，权力欲望显露无疑，若是让这样的女人成了太后，日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太子妃所言极是，我也曾经劝过义父，不用因为人言而退出推举之事，毕竟，既然是不记名，就连裴相国也是亲自参与，义父又何必避嫌？奈何义父一片公心，不愿意让人指摘，故而我也没有办法。”
　　信口开河说到这里，见张良娣再也压制不住紧张和急切，阿兹勒又笑了笑：“南阳王此次前往幽州，却不幸因为陛下昏聩而险些丧命，可之后深明大义，大有仁者之风，义父和军中众将都颇为赞赏。若非义父掌兵多年，必须持正公允，而又出于当年旧憾，打算还废太子一个公道，也许南阳王的希望还会更大些。”
　　阿兹勒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张良娣又怎会听不出来其中赤裸裸的示好之意？杜士仪已然实力强大羽翼丰满，可总还是臣子，需要皇家的支持，那么拥立一个心向于他的天子自然是最圆满的。除了南阳王李係，谁和杜士仪还有交情？再说，李係前次去幽州，一切都表现得很好！
　　她强捺心头狂喜，不动声色顺着阿兹勒的口气赞叹了南阳王李係的忠孝双全，末了便把丰王李珙想要探视天子的事情给泄露了过去。尽管对方也许知道了，但无论如何，从她口中说出来，一定会让对方多几分重视。
　　只要杜士仪紧紧盯着丰王李珙，不怕这条疯狗翻天。
　　可她又哪里知道，在阿兹勒心目中，他们这些自恃高贵的宗室，不过是抢肉骨头的狗而已！


第1267章 赶紧去死！
　　丰王李珙并不仅仅是请见天子探病，他不顾已经在前次推举之中名落孙山，直接去拜访了几个尚能确定投了票给自己的大臣，发现事不可为，就以寻觅祥瑞圣药为名，要求入宫探视天子，否则就将叩阍。裴宽实在是想不通这位皇子如此做的意义，思来想去便同意了。谁知道他只不过口一松，转瞬就又有凉王和济王也要求探视天子。这都是当初推举时，比丰王还要不显眼的皇子，后两者也素来恭顺，想着兴庆殿内外都有严密防戍，他索性全都做了好人。
　　李隆基已经折腾过很多次，应该知道现如今折腾再多也已经徒呼奈何，杜士仪又没有谋朝篡位，又没有一己之私定东宫，天子也应该消停消停了！
　　裴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因而他压根就没有带这三位天潢贵胄去兴庆宫，只是知会了一声那两位尽职尽责的左右监门将军。姜度也不知道是杀心收敛，还是没兴致应付李珙这三人，引领他们入宫的却是嗣毕国公兼驸马都尉窦锷。尽管论名分乃是三人的姐夫，可窦十郎冷眼旁观近些日子的风起云涌，一路上都意兴阑珊，没什么开口的兴致。只有年纪最小的凉王李璿仿佛好奇宝宝似的，一路走一路问个不停。
　　李璿时年不到二十，安禄山这场叛乱之前，他才刚刚成婚，膝下还没有儿女。他的母亲武贤仪人称小武妃，开元中入宫，和武惠妃乃是堂姊妹，但宠眷却远远不及，武惠妃故去之后，李隆基对武家人更是大不如从前，武贤仪亦是早早郁郁而终。故而李璿早年丧母，也不得父亲关爱，和大多数兄长的境遇差不多，但他生性舒朗，文不成武不就也不在乎，此前推举之事沸沸扬扬之际，他也没掺和，只得了区区两票亦是没事人似的。
　　故而窦锷在他涎着脸一口一个姐夫之下，面色渐渐和缓，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家中儿女之事。至于济王李环和丰王李珙，却是自始至终谁都没吭声。
　　李环入宫除了明面上的探视君父，再有就是打算为自己已经成年的长子奏请一下婚事。他很清楚这些皇孙从前根本谈不上什么好婚事，可现如今李隆基既然病重管不了，他只要在其面前说一声，到宗正寺去向宗正卿吴王李祗通个气，只要自己看中的儿媳不是那么离谱，定下来应该不成问题。可他万万没想到，凉王李璿和他同行也就算了，偏偏还多了李珙这样一条嘴上没个把门的疯狗！
　　等来到兴庆宫前院，见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卒无不精气神十足，尽显精锐本色，进进出出的宦官低头不语，言行举止无不小心翼翼，就连话痨的凉王李璿也立刻闭上嘴安静了下来。反倒是济王李环有些不安地开口向窦锷打探道：“姐夫，敢问这些守卫兴庆宫的人是……”
　　“是飞龙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无不在长安守城一战中建下了大功。”窦锷头也不回，却并不讳言。到了大殿门口，他向里头问了一声，得知天子正清醒着，三个御医都在，他方才转身看着三人道，“三位大王请进吧，我在外等候。陛下如今精神不足，还请不要停留太长时间！”
　　济王、丰王、凉王，这三位都是排行在二十开外的皇子，最年轻的凉王不到二十，最年长的济王也不过三十四岁。当他们按照年龄排行依次进入兴庆殿时，同样和当初杜士仪一样被熏得险些一跟斗跌倒。济王和凉王也就罢了，丰王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打探到的消息，一颗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谁能想到，当年垂拱九宸权御宇内的大唐天子李隆基，竟然也会有这样只比死人多口气的一天！
　　尽管有三名御医在场，但济王所求之事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因此他就光明正大地提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发现李隆基犹如活死人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动两下，他也不气馁，恭恭敬敬地说：“阿爷还请安心养病，此事儿自当去和宗正卿吴王商量，等新妇过门后便上书叩谢圣恩。”
　　孙妇？他有多少个孙妇，就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唯一有印象的，大约也就只有韩国夫人杨氏之女，广平王妃崔氏了。别说是孙妇，就连儿媳，想当初的寿王妃杨氏，他一开始也不是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吗？还是后来见得多了，尤其是武惠妃故世之后，他越看越是觉得心动，若非杨氏身边侍儿娇俏动人，杨氏自己又假托他的母亲昭成皇后窦氏之故推托他的亲近，他早就上手了。可恨杜士仪竟敢指斥他强夺子媳，这天下本就是他的，更何况一个女人？
　　见李隆基面色竟是渐渐狰狞了起来，济王李环大为意外，不知道这样一桩简单的婚事请示怎么触怒了天子，心下除了委屈，还有些恼火和愠怒。横竖李隆基已经不可能再如同从前那样暴怒发作，他也就当成没看见，更不想继续留在这种关系重大的地方，当即借口要立刻赶去宗正寺，行礼告退离去。
　　他这一走，按理应该轮到丰王李珙说话，可他却仍然默不做声，凉王李璿有些奇怪地瞥了一眼这位素来口没遮拦的兄长，干脆抢了先。
　　“阿爷，眼看就是阿娘去世十周年了，她不过是贤仪，官给祭礼也就是那些，我打算到大慈恩寺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陆道场，好好给她操办一下。”凉王李璿就仿佛是说一件吃饭喝水似的小事一般，嬉皮笑脸很不正经地说出了这件事，随即又补充道，“当然，我也知道朝中如今四面都等着用钱，当然是动用我自己的私房，大不了就变卖几样御赐的金银器，想来为了阿娘十周年祭日的体面，阿爷是不会怪我的。”
　　李璿自顾自地将自己打算请大慈恩寺那些佛法高深的高僧来做法事，打算动用多少人力帮忙，最后方才解释自己要和王妃二人到大慈恩寺斋戒，直到法事全部做完。等到这些话都交代清楚了，他根本不期待李隆基的反应，潇洒漂亮地磕了个头道：“我今日求见就是为了禀告此事，阿爷好好养病，儿这就告辞了！”
　　三位御医眼见一个济王一个凉王全都是自说自话，打着探视的名头，实则只是知会一下天子自家近期要办的大事，随即毫不含糊立刻告辞走人，即便他们早就知道，御榻上这个正在挣扎等着最后时日到来的大唐天子，已经不再有当年权威，心情却都有些复杂。毕竟，他们在太医署都不是当了一天两天的御医了，从最下头的医士一点一点熬资历晋升上来，看到过天子的至高无上，何曾想到李隆基也会有今天？
　　“三位御医，我有些话要单独对阿爷说，能不能烦请三位稍稍退避一会儿？”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年纪最大的老御医方才惊觉过来。见凉王李璿也已经退走了，说话的是丰王李珙，想起这位二十六皇子的名声，他登时有些犹豫，可紧跟着就只见李珙嘿然笑道：“难不成三位是担心我和庶人李璘父子一样，对阿爷起歹心？这好歹是兴庆殿，我进宫时又有人搜过身，若是我在的时候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谁都知道那是我干的？我又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只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要对阿爷说而已，还请全了我这份孝心。”
　　三位御医你眼望我眼，仍旧不敢造次，当发现本来面色狰狞的天子突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即那面色竟是异常平静下来，又冲着他们拼命眨眼睛的时候，那个老御医便试探着问道：“陛下如果想要我三人暂时退避，那就眨两下眼睛。”
　　得到了李隆基眨两下眼睛的回复，老御医便再无犹疑，想着外头横竖还有的是人守着，他便招呼了两个同僚，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等到了门口时，他少不得又对窦锷好生禀报了一下丰王李珙正在内中和李隆基单独相处，见这位驸马都尉窦十郎不置可否，他们方才放下了心。
　　外人都不在，丰王李珙方才如释重负。见御榻上的李隆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盼望，他不禁哂然一笑：“事到如今，阿爷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想指望别人能够帮你翻盘？别说我不过是一个连复推名单都没进的小小皇子，就算我麾下有人有钱，在眼下这种局势下也什么都做不了！阿爷，安禄山是你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然后叛了你；杜士仪也是你多年来用得顺手的，可谁让你最后竟然嫌他不好用就想弃若敝屣？”
　　一番话把李隆基说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咯咯涌动，可他却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喉头肌肉。紧跟着，他就只见丰王李珙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
　　“阿爷，你大概不知道，等到推举完新君，杜士仪就打算回幽燕，崔家五娘那个老寡妇，还有固安公主，全都已经离开长安了，据说是去帮河北招募流民，杜士仪不回去，她们这么卖力干什么？所以说，阿爷你当初根本就没必要对杜士仪喊打喊杀，闹得自己坏了名声，却还让他在军中声望日隆，但现如今你后悔已经晚了。事到如今，阿爷若是还想活着看到翻盘的那一幕，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妄想。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赶紧去死！”
　　丰王李珙费尽心机想要单独对父亲李隆基说的，竟是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第1268章 杀！
　　“这次复推肯定不能决定新君人选，因此新君最后尘埃落定，至少还要四五日，你死了，我这个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就有乱中求生的机会！”
　　“老东西，我知道你当初先是给李係画饼充饥，又许仪哥太子之位，都只是权宜之计，你根本就不想退位，不想过没有权柄的日子！”
　　“既然如此，你一死，外头正好没结果，我豁出去再争一争，总比一切都操纵在杜士仪手上好！所以你赶紧去死！赶紧去死！”
　　这些话一遍一遍在李隆基脑海中响起，简直快把他逼疯了！他不过是靠着那点顽强的求生欲望，这才从一次次的打击之中支撑到了现在，可现在，他的儿子，他的嫡亲儿子，竟然让他赶紧死！他连李珙刺激完他之后，状似悲恸地出去叫人也不知道，只是浑浑噩噩地沉浸在那无尽的愤怒和悔恨之中。他甚至没有察觉三个御医什么时候回来，又围着自己忙碌了什么，也听不到窦锷开口对人说了什么话，更听不到四周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
　　他李隆基能够登上皇位，出生入死，殚精竭虑，而后在位四十余年，怎会落到今日下场？
　　天子见了三个前来探病的皇子之后，状况一下子极度恶化，当杜士仪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结合阿兹勒从张良娣那得来的消息，他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李珙三人之中，有人想方设法用话语刺激了这位本来就只剩下一口气的九五之尊。而济王李环以及凉王李璿全都是当着御医之面说出自己的来意，唯有丰王李珙是屏退了人对李隆基密谈，可就是这期间偏偏出了事，这其中名堂还用说吗？
　　他当然不在乎李隆基什么时候死，自己也曾经用过这一招，可既然是别有用心之人，那他就不得不出面了。
　　赶到兴庆殿的杜士仪就只见里头一片慌乱，早走一步的济王李环和凉王李璿还没来得及出兴庆宫，就被人截了回来，至于丰王李珙就更加不用说了，自然被当成始作俑者扣在了这里。此时此刻，当他看向这三位不省心的皇子时，济王李环和凉王李璿只是一脸晦气的模样，丰王李珙却是满脸桀骜，直到和他目光对视时，方才不服气地开口嘟囔道：“我只是对阿爷说，终南山那边有道士找到了一株千年灵芝，可以下药，想不到阿爷竟欢喜得发病了！”
　　指量当时兴庆殿中只有你父子君臣二人，纵使胡诌也没人知道？
　　杜士仪玩味地一笑，等来到御榻前，见李隆基总算又清醒了过来，可那浑浊的眼神之中再没了半分光彩，即便看到他时，也没有任何神情波动，他便低声说道：“陛下，济王和凉王，一则为儿女婚事，一则为生母祭日，爱子之心和孝敬之心可嘉，想来陛下是不会怪罪他们的。然丰王却妄图语乱君心，诋毁圣躬，实在是大逆不道，陛下觉得可是？”
　　谁也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一现身就直接给今天之事定了性！济王李环和凉王李璿在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齐齐打了个寒噤，同时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沾染了丰王李珙身上那霉气。而丰王李珙则是张大了嘴，满脸不可思议，继而如梦初醒似的咆哮道：“杜士仪，你不要血口喷人！”
　　见李隆基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也没有任何表达喜恶的样子，杜士仪就徐徐站起身来。当他从御榻边让开的时候，顺手拉开了床头边上一处仿佛是柜子似的小门，里头竟是钻出了一个矮小纤瘦的小宦官，他的年纪很小，约摸只有六七岁，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慌慌张张地说道：“奴婢听到……奴婢听到丰王反反复复地诅咒陛下赶紧去死！”
　　丰王李珙登时面色铁青。他当时查看过大殿每一个角落，确定不可能藏人，床下却只是瞥了一眼，因大殿之中黑乎乎的，也没看得太清楚，哪里想到那狭小的空间里藏了一个童子！他本能地大声指斥这是栽赃，是陷害，继而手舞足蹈大声辩解自己根本没有做这种事，可他犹如疯狗乱咬似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谁也不会相信。当他被人堵住了嘴，拼命反抗死蹬双腿，却仍然不能避免被人架住押下去的时候，突然只听耳边传来了一个有些含糊不清的字。
　　“杀……”
　　杜士仪有些讶异地扭头看了一眼御榻上的天子，见李隆基死瞪着眼珠子，脸上憋得通红，却仍是吐出了这个足以让人听清楚的字眼，他遂答应道：“子咒君父，当赐死，陛下既然这么说，臣等自当遵从。”
　　丰王李珙一下子陷入了呆滞，济王李环和凉王李璿亦是心头凉透了。后两者今天借着前来探病的借口，实则是为了一己之私，也不是没有存心气一气君父的意思，毕竟，他们这些无宠皇子，从前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两人一千遍一万遍在心底庆幸，自己是对着三位御医说那些话的，顶多被人指摘一句冒失，至少不会像丰王李珙这样趁着私底下密谈的机会，却诅咒君父，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左相裴宽和宗正卿吴王李祗也都赶到了这里，听到杜士仪借由天子这句话，直接就定了丰王李珙的命运，两人想到近期乱糟糟一片的十六王宅，纵使吴王这个正牌宗室，也只是稍稍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裴宽则在沉默片刻后，淡淡地说道：“我这就命中书舍人拟旨，吴王还请前去监刑！”
　　当自己被直接架到兴庆殿外西偏殿，继而被五花大绑了起来的时候，丰王李珙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经历是真的。他已经准备好了李隆基死后的所有计划，包括如何煽动某些宗室去闹事，如何散布流言，如何将挟天子亲口册封的仪王李璲阴私丑事曝光于天下，如何让南阳王李係和平原王李伸两败俱伤，如何让颖王李璬知难而退。他也已经想好万一刚刚说的那些话万一被人听见，该如何抵赖，横竖天下无人不希望李隆基这个天子速死让位。
　　可杜士仪竟然想要他死！竟然想要借着李隆基吐出的那个杀字要他死！裴宽和吴王李祗也全都见死不救！这不应该！既然有人刻意闹出毁他屋宅的阴谋，他不应该是棋盘上一颗极其重要的棋子吗，为什么现在这么快就成了弃子？
　　“你把自个想得太重要了！”
　　随着这个声音，李珙茫然抬头，恰是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登时心头大恐。如果是一年之前，他不会认为这个纨绔著称的嗣楚国公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李林甫都死了，姜家没了靠山，家世一定会迅速败落下去，可谁能想到姜度竟然借着时势脱颖而出，如今赫然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更令人心悸的是，姜度那嗜杀成性的煞星名头！
　　“别人都不愿意沾这种事，只能我这个天杀星出马了。”姜度好整以暇地将一壶鸩酒放在李珙面前，见其已经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他方才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做了，就该想到最糟糕的后果，这时候还怕什么？是条好汉，就痛痛快快喝下去，横竖你的兄长和侄儿们有很多都是这么死的！”
　　李珙已经吓得快疯了，他拼命地摇着脑袋，可嘴被堵住的他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姜度一脸懒得和他废话的样子，一招手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健卒过来，他登时更加惊骇欲绝。当堵嘴破布一下子被拿掉的时候，他本待叫出声，可下颌却被人紧紧捏住，紧跟着，那穿肠毒酒就顺着他的喉咙下了肚。那种钻心绞痛一瞬间让他狂性大发，竟是挣脱了钳制自己的人，随即在地上打起了滚。口中喷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得四处都是。
　　“你们……你们也会不得好死的……”艰难地吐出这最后一句话后，李珙就此歪头气绝。
　　而姜度却反而如同听到了笑话似的，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蹲下来亲自探视了李珙的脉搏和鼻息，这才轻蔑地说道：“每个人都会死，好死歹死又有什么分别？想当初王守一贵为国戚，还不是曾经自以为是，到头来是什么下场？你要怪就怪自己做事太不小心，要想把陛下气死，就别落下痕迹，更别让陛下有机会清醒过来！本来你那些兄弟之中就有很多嫌你多事，你还让陛下吐出那个死字，是你自己害的你自己！”
　　说完这话，姜度便冲着左右说道：“把遗体收拾一下，回头和门下的诰旨一块送出去。”
　　“是，将军。”
　　等回到兴庆殿内复命的时候，发现济王李环以及凉王李璿已不在这里，姜度言简意赅地解说了李珙的死，却得到了另外一个让他心情复杂的消息。
　　李隆基这条性命，怕是就在旦夕了！
　　“要不要召诸皇子前来？”
　　吴王李祗开口建议了一句，见杜士仪和裴宽面色微妙，他方才意识到，如果这时候举哀，新君人选却还未决定下来，反而会有的是麻烦。于是，身为宗正卿，也是现如今所有皇室亲王中辈分最高的一个，他当机立断地说道：“我等轮流守着兴庆殿，若真的陛下有万一……只能先秘不发丧了！”


第1269章 世间再无唐明皇
　　说是轮流守着兴庆殿，但实际上，裴宽这个左相如今基本上所有政务一肩扛，吴王李祗身为宗正卿也是事务繁忙，尤其是目前尚有广平王妃崔氏母子三人先后“横死”一事要追查，最终，真正在兴庆殿中等待李隆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只有担着右相名义却闲得没事干的杜士仪。
　　当然，还得加上裴宽和李祗先后离去之后，被杜士仪召入殿中的仆固怀恩。
　　“原以为回来之后兴许还能轰轰烈烈打一仗，没想到竟然都是这些糟心事！”
　　仆固怀恩是纵横沙场的名将，打仗奋勇当先，也不是没见过争权夺利的腥风血雨，旁的不说，漠北仆固部以及夏州仆固部中，因为他那野心勃勃的父亲乙李啜拔，也不是没有掀起过大风大浪。可他何曾看过嫡亲兄弟子侄之间，用上了从投毒到放火这些卑劣手段，甚至还不惜刺激卧病不起的父亲，促其早死！抱怨了一句后，他又很不得劲地问道：“大帅，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漠北去？”
　　“怎么，想念安北牙帐城了？”
　　“那里天蓝水清，草木繁盛，牛羊成群，子民淳朴，要打要杀全都会明着来，哪像这长安城中处处杀人不见血，不是阴谋陷害，就是暗箭伤人？”仆固怀恩生在水草丰美的夏州绿洲，长于朔方军中，成名于狼山一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北迁之后的一场场应战，豪阔疏朗是他人生的主旋律，纵使和同僚下属偶尔也有些小龃龉不痛快，比如和李光弼，但这却无损于他的格调。所以，他很快就恳切地吐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只要大帅点头，回到安北牙帐城后，我便提枪四战，葛逻禄、突骑施、黠戛斯，谁若敢挡我便斩于马下，届时为大帅一统漠北，和大唐分南北而治！”
　　什么叫做豪气冲天，杜士仪算是见识到了。不论怎么说，这都是在大唐都城长安兴庆宫兴庆殿中，可称得上中枢的中枢，仆固怀恩却在此大放厥词要和大唐分治天下，而这里除却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大唐天子李隆基，还有几个宫人宦官。只看这些人魂飞魄散的模样，他就知道，仆固怀恩这番话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冲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
　　“怀恩啊怀恩，幸亏没让你回京当什么十六卫大将军，否则你不是闷死，就是死于奸人之手。”
　　他冲着那几个仿佛觉得一只脚已经跨入死亡的宦官宫人扫了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若是我日后在外听到仆固将军这随口戏言，格杀勿论。退下吧。”
　　杜士仪知道仆固怀恩当着外人之面说这话是何用意，因此也没有多少杀心。见一干人等战战兢兢伏地行礼过后，慌慌张张鱼贯而出，他方才来到了御榻边上。他也不去看李隆基是醒着还是仍在昏睡，自己先在踏板上坐了下来，随即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仆固怀恩就这样挨着自己坐下。
　　“程千里多半会借着此次胜局，请辞河东节度使一职。至于子仪，他似乎也打算留京，由浑释之接掌朔方。我虽劝过他们，但未必能劝住他们的决意。”
　　在这兴庆殿中漫谈接下来的诸镇人事，仆固怀恩却没有半点不自然。只是，杜士仪说出的这两个消息，让他很有些意外。他和郭子仪既是至交，又是儿女亲家，从没想过郭子仪竟然会放弃朔方根本之地回京。而在河北和程千里共事期间，他对这位胆子贼大的勇将亦是颇为契合，亦是没料到程千里竟会有意请辞河东节度使！他不知道这会儿是该开口骂娘，还是该说别的什么，只能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你若回安北牙帐城，我便举荐奇骏节度河东。你若属意河东，我便举荐奇骏坐镇安北。你二选一吧。”
　　河东岢岚军距离夏州仆固部不过一州之隔，到长安快马加鞭亦不过数日路程，然而安北牙帐城却在漠北，回一趟中原路途遥远。仆固怀恩思前想后，最终却是轻舒一口气道：“安禄山这一番叛乱，我一个铁勒人去节度河东，花几倍的力气还可能不讨好，我还是回安北牙帐城！张长史追随大帅这么多年，又曾经任过河东节度掌书记，他出镇河东比我合适。大帅若是觉得他独木难支，我把李光弼调回来辅佐他！”
　　“你还不如明说，你和光弼的性子不合，担心我若是不在，你二人会打起来！”杜士仪打趣了一句，见仆固怀恩讪讪一笑，赫然默认了自己这说法，他就点了点头，“把你长子仆固玚调去河东辅佐奇骏，至于光弼若是调回来，我需他弹压那些河北叛将。再说，他是契丹人，他父亲李楷洛至今还声震契丹，在幽燕比在河东更合适。”
　　话虽如此，仆固怀恩仍是有些不死心：“大帅，我刚刚当着他们说的南北而治并不是空话，虽说这次为了平叛，抽调了安北牙帐城和同罗仆固二部的众多军力，可只看安北牙帐城至今屹立不倒，无人敢犯，就可知大帅在塞外的威望！大帅登高一呼，君临漠北，这绝不是难事，而且必定众望所归！”
　　“我知道你国学不错，成语用得也好，不用在我面前卖弄。”杜士仪哂然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一动不动的李隆基，见其虽说眼睛紧闭，但依稀能够看到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听到了他和仆固怀恩的对话，他也不在意，回过头后就继续说道，“漠北基业虽是我一手奠定，但那里和中原不同，各部有不同的风土人情，不可能合而为一共治，我也不稀罕一个大汗的虚名。更重要的是，对我来说，那里已经没有挑战性了，你这个勇将反而大有可为。”
　　仆固怀恩顿时有些失望。他也跟着看了一眼天子，心中思量着禁苑那六千兵马如果能够听从自己指挥，李隆基一死就杀出宫去，把十六王宅之中的皇族全都清洗干净，到那时候硬逼杜士仪黄袍加身，这样会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可他还没想到最后，就只听得叮的一声，低头一看，却发现是杜士仪一指头弹在他怀里的金盔上。
　　“好了，别胡思乱想，派人去一趟政事堂，替我知会一声裴相，高仙芝既然回来了，献俘献捷之事拖到新君登基再办不迟，但先给我把杜广元调回长安来。”
　　见仆固怀恩去了，杜士仪方才叹了一口气。之所以不能随随便便篡唐自立，还有一个重大原因，那就是南方的巨大空白，他从前不是不想染指和兵权同样重要的财赋，可出于实力至上原则，只能先抓兵权，放掉江淮财赋，但今后就不一样了！同时，丰王李珙的死，郭子仪和程千里的留京，崔五娘和固安公主的离开，这些消息都会渐次传开，所有的因素都会被人掰碎了思量，足以让这场看似公正的贤王推举往某个深渊的方向不停地滑落下去。
　　“陛下大可放心，纵使你去了，大唐一时半会还是在的。”杜士仪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宗室王孙，绝不会亡于杜氏之手！”
　　李隆基茫然睁开眼睛，却已经无法扭动脖子，只能依稀看见杜士仪的背影。尽管他的脑子已经不若从前那样灵敏，可他当了几十年天子，又岂会真的安心？他听得出杜士仪的弦外之音，宗室王孙，只会亡于李唐皇族自己之手，就如同他杀了自己的好几个儿子和孙子一样！杜士仪这看似公平的推举之法，却让近乎每一个皇子都参与到了这场争斗，即便未必人人手中染血，可只要沾了这份参与过的因果，得到过大臣的推举，异日新君的心里便会多一根刺。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候选的宗室都无法确定，某些信誓旦旦拥护自己的大臣是否真的投下了那一票！疑忌的种子从种下开始，就无法解除。
　　杜士仪，尔真是天下第一变态！
　　李隆基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巨大的痛苦从心灵席卷到了四肢百骸，到最后完全把他整个人给吞没了下去。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妃妾无数，儿女成群，可最终在这临到终了的这一日，陪伴在身边的，竟然是他曾经认为可玩弄于指掌之上的臣子，如今刻骨铭心的仇人！他奋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这个人，可那些蜂拥进殿的御医，那些宦官和宫人，却把杜士仪给挡在了身后，让他无法再看清那张即使下了九幽黄泉也要记在心里的脸。
　　一声呼喊把外间等候的御医等人都叫了进来，杜士仪自己却已经悄然退到了大殿门口。
　　他曾经亲眼见证了开元盛世，曾经亲眼见证了开元天宝之交的群魔乱舞，也曾经见证了安禄山兵出渔阳，席卷河北河洛，直逼关中的铁蹄军威，更曾经亲自领兵，将这一场本该肆虐天下八年的兵灾平息了下去。而现在，他便要见证曾经自诩功业直追太宗李世民的李隆基之死。只不过这一世，李隆基不会再过上几年太上皇的凄冷生涯，亦不会因为李亨而得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这个谥号，而被后世因避讳康熙而称为唐明皇！
　　世间再无唐明皇！


第1270章 有毒的诱饵
　　李隆基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临死前，他的身边没有妃妾，没有儿女，没有任何亲人，只有一群惶恐获罪的御医和宦官宫人。所以，在天子实质上驾崩，而他们不得不和一具尸体一块软禁在此，同时得到了保命的承诺之后，每一个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竟然没有一个人为这位君王嚎哭举哀。这时候的流泪非但没有必要，还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忠于天子的人不是心灰意冷，便是在一次次清洗之中或死或逐。如今，只剩下李隆基自己孤零零冰冷地躺在御榻上，任凭一双双手在身体上涂抹香料，在身边放置冰块。
　　如今人都死了，杜士仪也懒得和一个死了的天子继续同处一室。他只想了一想，便命人去给姜度和窦锷传话，说是自己回去有些事情，请这两位左右监门将军接替自己轮流守着兴庆殿。即便如此，侦知他离开的消息，十六王宅中那些宗室几乎就没有人不明白的。
　　丰王李珙被赐死后，又追废为庶人，济王李环和凉王李璿也跟着被放出了宫。两人这一趟惊吓实在是不轻，恨不能一回来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奈何却被兄弟们直接堵了个正着，再加上心存愤懑，哪能不透露一些内情？
　　在位四十余年，比大唐前头任何一位皇帝都在位时间长的李隆基，他们的君父，恐怕已经死了！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搬掉一座大山！
　　在复推只剩下最后一天的情况下，那条嘴上没个把门的疯狗丰王李珙死了，李隆基也一命呜呼，即便龙子凤孙们没人敢在脸上带笑，一个个全都面色沉重，行头上也不约而同以庄重肃穆为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那愉快的心情。例如张良娣便是在得知消息后，把自己关进屋子里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场，最后抱着李亨的牌位在怀中，眼睛里却是一滴一滴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三郎，只可惜你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天！没想到他也会死，那个视儿孙若猪狗的狠心皇帝也会死！”
　　发泄时的怒吼了两句之后，张良娣方才用袍袖擦了擦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只不过，三郎你若是当了皇帝，兴许也会和你父亲一样薄情寡义，到时候迟早也会忘了我这个旧人。李係虽说并不是那么聪明，孝顺也只是装出来的，可好在没有太大的本事，尽可掌控。你放心，来日我若成了太后，不会如同则天皇后那般面首三千的！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我最后一个男人！”
　　哭过笑过，张良娣再回到人前的时候，已经是恢复了常态。只是，她那微微红肿的眼圈，还是显露出了她刚刚的心情波动。然而，李係自己得知李隆基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时，也曾经大为失态，此刻自然而然对张良娣的这幅神态更有认同感。毕竟，他们都曾经是失去了一颗参天大树庇护的可怜人！
　　“预备得如何了？”
　　“母亲放心，李瑛的那些儿子早年都被吓怕了，这次能够冲出来只是侥幸，我怎么会输给他们？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李係看了一眼身边侍立的鱼朝恩，用一种信心十足的语调说道，“要知道，我可是从幽州那场杀局之中逃脱的人，天命在我不在他！”
　　见张良娣先是一怔，随即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鱼朝恩便赔笑说道：“之前广平王妃母子之死，说是吴王领头彻查，可至今也没说查出什么，更不曾有任何宗室被讯问过，可这次李珙却被雷霆处死，分明是杜相国给大家划出了一个分寸。而我们争取到的，有窦家，有王中丞，有好些对已故懿肃太子心怀同情和忠义的大臣。相对而言，仪王无能，颖王懦弱，平原王根基全无，大王胜出毫无疑问，说不定这场复推就奠定大局了！”
　　南阳王李係带着鱼朝恩去了一趟幽州，回来之后就对这个中年宦官异常宠信，李静忠看在眼里，心中不知不觉就有几分危机感。然而，现如今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他只能不动声色地说道：“但既然是不记名投票，哪怕人家是当着你的面把选票填了，也未必能保证这是真的，所以这所谓支持能有几分准还不好说。我已经得到了陈大将军的承诺，他会拥护东宫。”
　　李静忠巧妙地把陈玄礼的承诺给稍微变化了一下，因为陈玄礼的原话只是，一旦李隆基去世，他将誓死效忠新君。但他自然不会暴露自己和陈玄礼的接触什么结果都没有，只能夸大了言辞。想到自己把原本该送给陈玄礼的重金送给了那些禁军将校，他又有些自鸣得意。想当初在马嵬驿，陈玄礼那么高的威望尚且不免被将卒胁迫杀了杨玉瑶和杨国忠，如今这种情势下，只要他自下而上挟持了陈玄礼，这些禁军还在话下？
　　“那飞龙骑呢？杜士仪带回来的三镇精锐呢？”张良娣反问了一句，见李静忠哑口无言，其他人亦是为之哑然。她方才站起身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杜士仪是不请自来，气势汹汹裹挟着二郎回长安的！他是说要回去安抚幽燕，固安公主和崔五娘已经去打了前站，可封赏和好处都要给足了，才能确保把他送走！之前他那义子杜随带着禁军拨下来给各家当护卫时，对我多有奉承，所以，你们给我想个办法，我要见一见他的夫人，晋国夫人王容！”
　　丈夫和庶长子齐齐过世，张良娣如今正在服丧期间，论理是不见客不出门，可事急从权，更何况如今是非常时期。谁都知道这次接触事关重大，故而太子别院鸡飞狗跳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最终成功促成了这样一次会面。尽管会面的地方并不在十六王宅，而是在王元宝旧居前的偶遇，但也足以让死死盯着东宫一系的暗哨为之心动。于是，颖王家的皇孙“偶遇”杜幼麟，仪王的小舅子“撞见”阿兹勒，直叫平原王李伸咬碎了银牙。
　　身为废太子李瑛和薛氏所出的长子，他不同于其他人的拐弯抹角，竟是直接来到了杜宅求见。杜士仪刚刚回来时在勤政务本楼上提出了推举贤王，这座私宅一度曾经让人趋之若鹜，可迄今为止，除却昔年幕僚之外，能够进入这里的也就只剩下了已经“横死”的崔氏母子。所以，谁都不看好直接上门的平原王李伸。可不曾想在干晾了这位郡王小半个时辰之后，里头终于有了消息，阿兹勒亲自出来，将李伸请进了这座庭院深深的私宅。
　　“平原王可还记得，你的生父和生母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伸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想要对杜士仪说，可此时此刻听见杜士仪打头问自己的第一句，他便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语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因为那些他尤其想要忘记的久远记忆，已经完完全全被勾了起来。父亲和母亲一则被废流放岭南，一则被废幽居尼寺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所以，在凄惶之中被送进了庆王宅，成为了膝下没有子女的庆王李琮养子，那段经历刻骨铭心，他永远不会忘怀。
　　可是，养父庆王的音容笑貌，他如今还能够清清楚楚地记得，但杜士仪问起生父生母的模样，他虽然冥思苦想，却骇然发现，那本该不可磨灭的记忆，竟然早已经动摇，连那两张面容也是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他只依稀记得，父亲和母亲很恩爱，对儿女们更是照拂有加，尤其是母亲对庶出的子女亦是从不苛刻，这也以至于他们这些儿子被庆王收养之后，仍然能够齐心合力，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嗣庆王李俅承袭了庆王的爵位，父子名分已定，即便李瑛得到追封，他也只能称呼生父一声叔父，可李伸当初把嗣庆王的爵位让给了嫡亲弟弟，自己只是平原王，那么便仍然能够称呼李瑛一声阿爷。回答不上杜士仪前一个问题，他把心一横，便大胆反问道：“杜相国和我的阿爷很熟悉么？”
　　“说实话，不熟悉。”见李伸因为自己这个回答而瞠目结舌，杜士仪便笑道，“只不过曾经因为在丽正书院编过书，所以因缘巧合，跟随贺学士给太子殿下上过一次课。虽则因为年纪相仿，太子殿下对我颇为和气，也有留我侍读之意，但讲经是陛下御定的，也就只有这样一次机会。等到我后来回朝为中书舍人的时候，殿下因为处境堪忧，让身边人趁着宫中赐酥酪，夹带了一张字条给我，当时我将其毁了，只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这些已经过去二十年的隐情，平原王李伸完全不知情，他能做的，只有呆呆地听下去。
　　“太子殿下想来也知道此举的冒险，再未有过如此不明智的举动。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人捅到了御前。于是，一天深夜，轮值宫中的我被紧急召到了陛下面前，而陛下交给了我一个任务，草拟一道废太子的诏书。我那时候大为惊异，找了一大堆理由帮殿下搪塞了过去，谁知道陛下转瞬之间又把告密者押到了我的面前。”
　　听到这里，李伸已经感觉到浑身血脉都仿佛被断绝了。他清清楚楚记得，父亲被废是在武惠妃死前不久，而那时候，杜士仪已经出镇在外。这也就是说，在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的时候，李隆基就曾经打算过废太子！
　　“那时候，我记得我大约是对陛下说，‘此人虽侍奉太子殿下，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陛下的臣子，本就应该事无巨细向陛下禀报，更何况这样的反常举动，为何一直拖到现在？’。至于此后婉转打消陛下疑忌的言辞，现如今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杜士仪笑了笑，有些悠然神往地说，“之所以至今还记得，因为那大概算是我一生中极其惊险的情形之一。只可惜，保得殿下一时，没有保住他一世。”
　　李伸绝对不会认为杜士仪是用这种事往脸上贴金，李瑛已经被废，死于岭南，和这样一个废太子扯上关系，对杜士仪又有什么好处？直到现在，杜士仪竟然还口口声声称呼父亲为太子殿下！想到张九龄也曾经给父亲说过话，可后来也罢相贬斥荆楚，等到那次大变来时，朝堂上再无一人为父亲鸣冤，他只觉一颗心全然揪到了一起。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和太子殿下不熟悉，但却一直很同情他的遭遇。可太子殿下母族本就衰微，历经这么多年，远远比不上懿肃太子这一脉。我出面请求追复太子殿下和鄂王光王名爵，只是为了给他们讨一个公道，并不是想让本当太太平平过完下半生的你们去趟这浑水！所以，你为何想豁出去一争皇位，我很清楚。可如果你怀着想要说动我的目的而来，那就请回吧。”
　　“杜相国！”
　　“大王请想一想，你活到现在，可曾学过帝王心术，可曾学过治国之学，可曾学过如何用人？当今陛下当年寒微的时候，还曾经相交三教九流，还曾经离开过京师前往潞州亲历民情，还曾经让心腹结交禁军勇士，可你幽居十六王宅，又有什么积累？当年李重茂是如何退位的，你身为皇孙会不知道？”
　　这连番反问之下，李伸只觉得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想要反驳，可脑袋也好，嘴巴也好，全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他悲哀地发现，正如同杜士仪所说，和别人相比，他这匹所谓的黑马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是毫无准备，只凭一腔血气之勇，一头撞进了这夺嫡之争中！
　　“杜相国……”李伸终于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随即喃喃问道，“那为何上一次推举，我竟会盖过其他人？”
　　“只是因为我上书请追复废太子名爵，仅此而已。”揭穿了这个残酷的真相，见李伸果然已经彻底颓然，杜士仪方才开口说道：“回去吧。我让杜随护送你。此后之事你不用担心，有广平王妃前车之鉴在，谁若敢对你不利，便和李珙一个下场！至于今后，你兄弟也尽管放心。”
　　等到阿兹勒进来，将失魂落魄的李伸给送了出去，杜士仪不禁想起了如今尚在都播的李瑛兄弟三人。
　　这个皇位他决定当成有毒的诱饵送出去，就不要祸害已经境遇凄惨的李瑛之子了！说来也是奇怪，李瑛也曾经试图招揽过他，还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对这位废太子却没有什么恶感，反而一直对其保持着同情，甚至在人流放岭南之后还设法瞒天过海弄了出来。相对而言，李亨也不过同样是招揽他，可他却对其戒心满满，一找到机会就反手取了其性命。至于广平王和建宁王，那就只能怪张良娣的私心了！
　　要说原因……实在是历史上的那位肃宗太不招人待见了！


第1271章 复推又见轩然大波
　　复推这一日，狂风大作，乌云满天，但好在没有下雨。
　　和上一次的群臣云集一样，但凡是有上朝资格的，无论是常朝官，还是六朝官，九朝官，全都准时赶到了这里，见证这可能产生新君的瞬间。至于最前头那些有投票权的高官们，连日以来都几乎被所有候选人给骚扰了一遍，有些人给出了复数的许诺，有些人则始终不露口风，甚至在这会儿三三两两议论的同时，每个人还在谨慎地隐瞒着自己的底牌。
　　而高台上那进入复推名单的四位候选人，则是各自神态不一。在他们的身边，十几位已经没有希望角逐这场夺嫡之争的皇子们则是大多意兴阑珊，若非这时候投弃权票只怕会让新君登基之后惦记着自己，丰王李珙的死亦是一大刺激，他们没有几个人想来看这场自己没份再参与的大戏。也有天潢贵胄在悄悄斜睨依旧坐在东边闭目养神的杜士仪，想到这一次复推杜士仪仍是弃权，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异常复杂。
　　这其中，平原王李伸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最最心乱如麻的一个。他是近期以来除却广平王妃崔氏之外，唯一进入过宣阳坊杜宅的，但昨日出来时，他那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表情很多人看在眼里，无不认为他在杜士仪那里碰壁而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无望登顶，而是因为杜士仪除了透露那些昔年秘辛之外，对自己流露出的某种善意。豁出去争过皇位的人，历来没有好下场，那个承诺代表什么，他又岂会不明白？
　　突然，他猛地感觉到身边有人使劲撞了自己一下，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弟弟嗣庆王李俅。尽管同是皇孙，但李俅承袭了庆王的那一票推举权，故而就坐在他身侧。他还有些不明所以，就只听李俅压低了声音说道：“别走神，情况不对，仪王遭到群起而攻了！”
　　就在刚刚李伸心不在焉的时候，仪王李璲已经面对了人生之中最大的一重危机。裴宽才刚刚宣布了复推的流程，底下就突然有官员高声指斥仪王李璲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暗藏禁书、交通宫闱等数条罪名。尽管谁都知道，当初李隆基对儿孙防范极其严密，这些皇子根本不可能如同当年宁王岐王等皇兄皇弟那般骄奢淫逸，肆无忌惮，前两条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可暗藏禁书和交通宫闱却实在是非同小可的大罪。
　　如果不是李隆基恐怕已经死了，即便仪王曾经得天子亲口许封太子，天子一怒之下，不死也要脱层皮！
　　仪王李璲气得满脸通红：“血口喷人，裴相国，这等庄肃场合，岂能容这些无礼之徒胡说八道！”
　　裴宽见刚刚那个御史跳出来之后，转瞬又有好几个官员也跟着宣扬仪王李璲的种种不法事，他登时沉下了脸。如今李隆基已死，他当然希望能够快刀斩乱麻定下新君，也好立刻发丧办事，否则长长久久拖下去，纵使皇家威信降低，他善始善终的愿望也许能够达成，但麻烦也会更多。因此，他当机立断地说道：“来人，先将叫嚣者带下去，等今日事了再另行勘问！”
　　“裴相国，既然是用了古今未有的推举新君之法，当然是要选出最最贤德的宗室来承袭皇位！可仪王贪鄙无耻，何德何能进入复推之列？我并不是信口开河，我这里有明确的证据！”
　　当今日维持秩序的飞龙骑上前抓人的时候，说话的那个御史便从怀里掏出好几张纸，突然将其奋力往空中一撒。可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风实在是太大，只不过一瞬间，这几张薄薄的纸片就被大风忽的卷起，紧跟着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当事者本人登时呆若木鸡，脸上表情犹如见了鬼似的。
　　看到这一幕，杜士仪顿时忍俊不禁：“人算不如天算，此言还真是诚不我欺！”
　　“不过是连场猴子戏而已！”阿兹勒却是冷笑一声，继而低声说道，“义父，如果今日没有结果，只得两个最终人选，怕是到终推之日期间会闹出大麻烦。要不要我亲自驻守十六王宅，以防出乱子？”
　　“今天这一场复推要是不出结果……呵呵，也不用择日，立刻就终推。不过，今天应该用不着这么麻烦，我也好，其他人也好，谁都想快刀斩乱麻。”见阿兹勒一下子呆住了，杜士仪便缓缓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兴庆殿中如果继续耽搁下去，只怕没人能受得了！”
　　就算是现在那一层层防腐材料涂上去，再加上那些冰盆摆着，在这种天气，尸体也避免不了渐渐腐坏，那股味道也已经极其严重了。从上到下的人，如今都是在兴庆殿外的左右配殿暂居，只苦了那些为尸体做防腐处理的人。总而言之，这座李隆基最最喜欢的兴庆宫，只怕新君登基之后是绝对不会乐意住的，一来是前任天子留下的烙印和痕迹太深，二来就是因为这在兴庆殿业已停灵两天秘不发丧！
　　大风卷走了仪王李璲那些罪名的黑材料，告发者目瞪口呆，被告发者仪王却忍不住暗自大叫庆幸，拿着丝帕拼命擦汗。然而，这却还没完，可称得上谨慎自守的颖王竟然也被人抓到了把柄，有人跳出来指斥这位继荣王李琬之后被称之为贤王的皇子，曾经以借书为名，将民间百姓家珍本书据为己有，甚至还有家奴巧取豪夺。眼见颖王那张脸一下子变得雪白，整个人也为之摇摇欲坠，却咬牙没有抗辩，他身边的兄弟们顿时全都明白，这罪名竟也是真的！
　　短短这么些天，能够把仪王和颖王的罪名全都查证清楚，这是何等效率，南阳王李係和平原王李伸，到底是谁这么下手稳准狠？
　　这样重要的场合，张良娣和上一次李隆基强撑上朝一样，她又换了宦官的行头悄悄混入了宫中。虽则证据随风飘去，她略略有些懊恼，可当看到颖王亦是焦头烂额的一幕，她便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窦家虽说多年贵幸，可随着武惠妃和杨玉瑶先后崛起，早就很靠后了，窦锷不肯表示支持东宫，却有的是人向她示好！人多力量大，这些平日以为和皇位无缘，于是或自暴自弃，或放纵自己，一个个都是私德有亏的龙子凤孙们，把柄还会不好抓？
　　哪里像李亨早年本就谨慎，当了太子之后却被李林甫连番打击得越发谨小慎微，唯恐走错了一步路！
　　张良娣轻轻吸了一口气，可今日安排好了一切跟她过来的李静忠却总觉得心神不宁，此刻便低声提醒道：“太子妃，今天这样大的事情，宫门处的检查却如此稀松，以至于咱们轻轻巧巧混了进来，会不会其中有诈？”
　　“还能有什么诈？杜士仪若真的大逆不道，当初那六千兵马入城后，就足够改朝换代了，也不会拖到今天！”张良娣不耐烦地示意李静忠不必再往下说，目光便盯向了高台之上，“戏肉就要来了，别说话，只要能把李遂打下去，其他人不足为惧！”
　　因为那毕竟是李隆基曾经有意立为太子之人，只不过非嫡非长，故而前次推举之中就已经呈现劣势，即便如此，仍是需要比平原王李伸优先对付！
　　在一片乱糟糟之中，刚刚扰乱秩序的一个御史和两个门下录事被架了下去，而裴宽再次重申，回头将彻查他们举发之事。可是，还不等他再次宣布推举开始，吴王李祗身边的宗正少卿嗣韩王李叔璇突然开口说道：“裴相国，刚刚这两件事固然还可以延后彻查，但眼下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前时太子别院失火一事，宗正寺追查多日，已经有了初步线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次，裴宽简直是出离愤怒了。然而，当他看向嗣韩王李叔璇时，却注意到其身边的吴王李祗面沉如水，显然对李叔璇的突然发言并没有什么意外，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吴王李祗首肯，这位素来不掺和外务的嗣韩王是绝对不会贸贸然开口的。陡然之间，裴宽又想起李叔璇的母亲杜氏正是出自京兆杜氏，乃杜思温之女，而杜思温对杜士仪的情分，那根本就是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于是，他不得不把质疑的冲动给强摁了回去。
　　如果不是关系重大，杜士仪不会默许，李叔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重提此案。可为何不早与自己通个气？
　　李叔璇显然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开口。他有些不自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说道：“太子别院纵火，以至于广平王妃崔氏母子殒命于火中，还有前时崔氏幼子中毒身亡一事，乃是仪王李璲之子，钟陵王李侁指使！”
　　如果说前头那些罪名只是听着能唬人，那么，此刻李叔璇吐露出来的这件事，就着实让下头一片哗然了。众目睽睽之下，就只见刚刚大呼冤枉的仪王李璲面色登时惨然，哆哆嗦嗦想要辩解，却连话都说不齐整，谁人心中没有判断？
　　而甚至不等李璲回过神来想好开脱之词，李叔璇便继续说道：“经查，钟陵王李侁不报宗正寺，纳婢为妾，而此婢女的兄长乃是太子别院的杂役，故而能够趁乱潜入纵火。事发之后，钟陵王李侁将此婢妾溺死灭口，又试图毒杀其兄，不料其人早有准备，诈死脱身，如今人在宗正寺看押，尚留有与钟陵王有关的多件物证！”
　　这简直是人证物证俱全啊！
　　旁人都觉得崔氏母子一死，吴王李祗说是追查，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可如今听到李叔璇作为宗正寺的代表，竟是当众把这桩大案给剖析得清清楚楚，登时有人高声嚷嚷道：“此等谋害宗亲之人，怎称得上一个贤字，怎配为贤王候选！”


第1272章 乱成一锅粥
　　对于仪王李璲来说，他的人生本来只是在十六王宅中当个寻寻常常的皇子亲王，等太子李亨按部就班接了李隆基的皇位，然后对他们这些兄弟表现一下孝悌，他就可以过上比从前那种几乎如同坐牢似的日子多几分自由的生活，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父子三人，再加上荣王李琬的死，安禄山这场叛乱的结束，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硕果仅存的十余位皇子之中最年长的一个！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李隆基竟然在勤政务本楼上金口玉言，要册封他为太子，入主东宫！
　　可他甚至还来不及对未来有什么美好幻想，就重重挨了当头一棒。什么册封仪式，什么祭告天地都还没来得及进行，就在那时候李隆基话音刚落时，先是南阳王李係现身揭破自己的遭遇，紧跟着就是杜士仪现身指斥天子，将一场好好的朝会搅和得乱七八糟，而杜士仪更是完全无视天子一度册立了他这个皇子为太子，当廷提请李隆基退位，推举贤王为新君！而他固然挟天子之威，在上次推举时得到的票却少得可怜！
　　可李璲终究是挤进了复推的四人名单，可今天一切都还没开始，他就被人揪着罪名狠狠编排了一通。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头那些罪名还只不过是暂时摁了下去，接下来被揭开的却是另外一个最最要命的罪名！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长子钟陵王李侁是个什么货色，狠毒自大，贪得无厌，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广平王妃母子被害这件事竟然是李侁做的！事到如今，他就算辩解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一切罪名都推到李侁身上，那又如何？谁会相信？
　　他把心一横，终于抬起头来：“宗正寺既然查出此事和我之长子有关，我无话可说！然则太子别院广平王妃崔氏母子所居院落遭人纵火，却迟迟不见人营救，分明是懿肃太子妃和南阳王因为崔氏母子曾经登杜相国之门求救，这才故意拖延时间，致使她母子殒命火中！如果查证出来李侁该是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我绝不姑息包庇，可若是懿肃太子妃和南阳王什么责任都不担，我也绝不心服！”
　　张良娣早已得到宗正寺内线传来的消息，正在幸灾乐祸看着仪王李璲吃瘪这一幕，却不想李璲突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她和李係，她登时气恼地骂道：“这个老匹夫！”
　　可她恨恨的骂声话音刚落，却不想李璲干脆就抬起手指向了自己这一边：“各位全都好好看看，身为懿肃太子的未亡人，张氏本只是区区良娣，如今却不次擢为太子妃，却不在家为皇兄守制，竟是带着宦官改头换面混到了这种地方来！她不就是自恃出身勋戚，想要当太后吗！”
　　精彩的反击！
　　高台之上的杜士仪忍不住想为仪王李璲喝一声彩。这位资质和能力无不平平，只是占了年纪大这唯一便宜的皇子在被人逼到了绝境的时候，竟然还能拿出这样的杀手锏来，真是不枉他吩咐宫门口的禁卫稍稍放点水，让张良娣能够混进来！
　　尽管张良娣所处的位置本来是极其犄角旮旯，不会有人关注的地方，可随着仪王李璲这一指，也不知道多少目光汇聚到了她的身上。她在事先对仪容做了精心的修饰，然而一旦被人揭破，这样的修饰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别人？她平生第一次经历这样难堪耻辱的场面，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之中，满是轻蔑、鄙视、怀疑、不屑，她甚至希望自己干脆就这么一头栽倒晕过去，也好过继续处在这样的窘境！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一直任凭嗣韩王李叔璇开口，自己则一声不吭的吴王李祗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用力击掌数下，把人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才淡淡地说道：“仪王所言，太子别院之中有人故意放纵崔氏母子殒命一事，我亦是已经命人彻查过了。我当日就说过，曾经命人于太子别院之外监视，其中一人莫名失踪。失踪之人如今已经找到，却已经化作了太子别院花园下头的一具尸骨！太子别院纵使从前杯弓蛇影，但若是抓到可疑人，软禁也好，事后送交有司也好，全都是处置的办法，可现如今却是死在太子别院，是应该有人给一个交待！”
　　高台之上的南阳王李係已经开始后背心冒汗了。早就预备好的戏肉以意料之中的形式开始，却又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展开，他本就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能够给他出主意的鱼朝恩因为身份所限，只能呆在下头，放眼看去，他身边全都是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的面孔，赫然举目无亲！如果地上有一条地缝，他恨不得就此钻进去，也好过杵在这里千目所视千夫所指！
　　转瞬之间，仪王背上了谋害宗亲的罪名，南阳王李係和乔装打扮到这里来打探消息的张良娣也给牵扯了进去，这连场变故使得本该举行的复推仪式成了一场闹剧。然而，冷眼旁观的平原王李伸却已经回过神来，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突然起身踏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阿爷无罪被废，奇冤天下皆知，如果阿爷还活着，这东宫之位理应是他的！可阿爷如今已经故去，我兄弟几人托伯父庆王之福，方才能够苟活至今，本也无德无能，不该企及大宝！今天再看到这场兄弟子侄相争的闹剧，我不想和别人那样成了笑话。所以，感谢之前推举我的诸位，但我要让诸位失望了，我，平原王李伸，今日在此郑重宣布，这次复推，我就此退出！”
　　“好！”
　　阿兹勒大为意外，突然听到耳边这低低一个字，他扭头一看，恰是发现杜士仪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和赞赏。想想别人为了这皇位打破头似的争斗不休，而李伸却当断则断毅然退出，他也不禁轻声嘀咕道：“这么多龙子凤孙里头，总算有个明白人！”
　　今天这热闹凑得值了！
　　没份登上大宝的宗室们无不惊叹连连，既看到了狗咬狗的好戏，又看到了有人急流勇退，岂不是比上一次按部就班的推举要精彩多了？就连妻子被李隆基夺走之后，就一蹶不振浑浑噩噩度日的寿王李瑁，也在听到平原王李伸这番话后，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劈中一般，呆在了那儿。可呆滞的他却第一次感到脑际清明，甚至生出了深深的悔意。
　　如果他能够如李伸那般雷厉风行，而不是优柔寡断，想当初就应该对武惠妃说自己不娶杨氏，就应该在父亲要夺杨氏这个子媳时，豁出去闹开来，哪怕是死了，人生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如今有谁还记得，他，十八皇子寿王李瑁，曾经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人！前次推举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他，没有人注意到根本连一个推举他的人都没有！
　　李伸却不管别人反应如何，他撂下这番话后，便转身看着嗣庆王李俅。见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先是呆滞，随即竟是惊喜地跳了起来，他便冲其嘿然一笑道：“这个皇位，谁爱坐谁去坐，我们兄弟不稀罕！今日推举，阿弟你弃权吧，我们走！”
　　李俅本就只是因为兄长不忿多年来遭受的苦楚和轻视，再加上父亲追赠有望，这才出来争，现如今兄长都要放弃，他就再高兴不过了。他当即重重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应道：“好！我们走！”
　　当着在场官员加上飞龙骑，整整上千号人的面，平原王李伸和嗣庆王李俅兄弟拱了拱手，就这么扬长而去。看着他们那毫不回头潇潇洒洒的背影，尽管有人嗤之以鼻，但更多的人却不由得在心底赞叹了一声。哪怕废太子李瑛在无数人的心目中，是一个已经废死十多年的人了，杜士仪提出追赠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名爵，还有不少人不以为然，可在此时此刻，人们却觉得此事应当。
　　只凭李伸今日见此闹剧弃权而去，对比其他两边的丑态，实在是高下立判！
　　随着高台上突然传来的一阵鼓掌声，无数为之出神的人方才被拉了回来。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发出声音的不是吴王李祗，而是杜士仪。就只见刚刚一直在旁坐着监督的他已经来到了左相裴宽身侧，与其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来到了最前方。
　　“平原王高风亮节，孝悌可嘉，而其父冤屈人尽皆知，是该早日昭雪。只平原王之退出，固然出人意料，可宗正寺查出的这两件事情，更是让人匪夷所思。想当初广平王妃挟子前来求我，不过是为了求一个自保，可笑却有人认为我当初曾经在马嵬驿中抱过其长子，便认为我有偏向，故而一再加害，实在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平心而论，今日复推人选，本是从朝堂上这么多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宗室亲王之中推举出来的，可请诸位看一看今日这群情沸腾的模样，然后想一想，如今有人尚未登上大宝就能下手残害子侄，日后又岂能为圣明之主？”
　　事到如今，裴宽方才真正明白了杜士仪的用意。他看了一眼再度起了骚动的宗室们，随即沉声说道：“宗正寺既是表示有人证物证，仪王李璲就此革除候选资格，如有反对者，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第1273章 名不正言不顺的新君
　　李隆基在勤政务本楼上当着众多大臣的面许封太子的仪王李璲，就此出局。尽管也有一两个人提出反对，可当时仪王李璲自己辩解的时候，也并未完全否认，这样的声音自然不成气候。转瞬之间，原本的复推竟是只剩下了南阳王李係和颖王李璬，偏生两人全都身上也有还没洗干净的污名。不但如此，仪王李璲在痛痛快快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之后，却还不忘对着张良娣的方向冷笑连连。
　　“则天皇后以周代唐，韦庶人和悖逆庶人祸国乱政，太平公主谋逆擅权，咱们大唐一代一代出了这么多女人祸国的勾当，该当引以为戒！选南阳王李係的人全都擦亮眼睛好好看看，选了他，大唐说不定就要再多一个祸国乱政的太后！如果我之长子李侁有罪，他们母子同样罪不可赦！”
　　事到如今，仪王李璲很清楚，自己作为被李隆基点过名的皇子，这一次事败的结果是毁灭性的。如果让南阳王李係真的登上皇位，他只有死路一条，而若是换成了生性软弱谨慎的颖王李璬承袭大宝，那么他也许还可能有一线生机。至不济，颖王李璬说不定会记得自己硬拼掉最有希望的东宫一系这一功劳，不说富贵荣华，让他和子孙安安生生过完下半生总应该是有保证的！
　　张良娣已经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裂开来了。仪王李璲出局，平原王李伸不管不顾弃权而去，可接下来分明是本应对自己有利的二选一格局，可被李璲这样拼命一反咬，东宫一系却已然落了绝对下风。她很想开口反驳所谓妇人祸国的那些污蔑，可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来。到最后，她死死按着胸口，却是真的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她生来锦衣玉食，嫁人之后虽也面对过夫丧那最惊惶的局面，可她并没有本事力挽狂澜，从根子上说，她不过是一介稍通阴谋的妇人，仅此而已！
　　南阳王李係看到张良娣倒了下去，看到李静忠手忙脚乱地搀扶，看到下头无数充满疑虑和踌躇的目光，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大势已去。那一具被埋在花丛底下的尸体他是知道的，即便他没有参与，发号施令的是张良娣，但嫡母和他这个庶子在外人看来是一体的，张良娣需要他这个儿子坐在皇位上，而他也需要张良娣背后外戚的支持。可眼下，这却成了被人恶毒攻击的最大短板！
　　他忍不住朝东宫一系最大的支持者王缙瞅了一眼，见王缙面色阴沉，竟是别开眼睛不和他对视，他只觉得心头那最后一丝希望就此落空。想到继续争下去，到时候若仍是一场失败，那么结果很可能是新君登基后，他就会迎来一场残酷的清洗。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弃负隅顽抗到底这种奢望，向颖王李璬卖个好。呆立许久，他方才使劲一咬舌尖，用那种刺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声音沙哑地说道：“公道是非自在人心，我，南阳王李係……弃权！”
　　即便进入复推，颖王李璬一直都很有陪选的自觉，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今日这一场复推竟是变故迭起。有人指斥他以爱书之名侵占民产，他虽说面上发慌，可心底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样一来，背着这么一个不好名声的他肯定就没指望了。可谁曾想峰回斗转，平原王李伸退出，仪王李璲出局，紧跟着连南阳王李係也退出了，到最后，他竟是成了唯一的候选人！
　　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李璬心中发慌，喉头发紧，竟是没有多少惊喜。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当然知道自己素来不得宠爱，李隆基从前驾幸十六王宅，其中就来了自己家，那根本就是障眼法。如果真的轮到自己，他这皇位是否能够坐稳？那些兄弟子侄是否会让自己坐稳？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摆平杜士仪以及那些功臣？在周围兄弟子侄们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包围下，李璬只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到最后，原本端坐在位子上的他竟是也身体一歪，就这样昏了过去。
　　看到那边登时鸡飞狗跳一片混乱，杜士仪登时笑了起来。他也没有装作关切的样子去那边帮衬，直接就这样对着同样一片乱糟糟的文武官员们开口说道：“事到如今，这场复推既然四去其三，只余下颖王一人候选，那么各位觉得如何？”
　　他说到这里，人群之中立时有官员高呼道：“既然是四去其三，结果已经很清楚了。颖王得天独厚，正是新主！”
　　听到有人振臂一呼，不少支持颖王李璬的人立刻乱糟糟地跟着附和。这时候，杜士仪却已经悄然归位，冷眼旁观这乱哄哄的局面。
　　很快，颖王李璬身边就有人嚷嚷道：“醒了醒了！大王只是太过欢喜激动，这才一时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
　　裴宽终于从这一次又一次的震惊失语中回过神来。虽说这个结果实在有些意外，可仔细想一想，颖王李璬确实不是什么最差的选择，毕竟，相比其他三位候选人，当初李隆基巡幸十六王宅号称选东宫的时候，也曾经去过颖王宅，虽说李璬表现并不出色，可在出了永王李璘父子谋刺的事情之后，这种本分反而有些稀缺。于是，他便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那么，我会立时禀告陛下，就此先请颖王监国，然后召集相关官员商议接下来的仪制。”
　　攥着的选票成了废票，给出去的承诺如今全都变成了空口说白话，至于对方承诺的回报，那就更加别提了，一个个高官离开勤政务本楼前这偌大的广场时，大多有些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可失落归失落，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暗自庆幸此前的投票推举是不记名的，否则就是被新君攥在手中的大把柄！离开的时候，和之前平原王李伸扬长而去时还能收获许多关注目光不同，这一次没有人再关注仪王李璲和南阳王李係，甚至是张良娣。
　　李璬现在兴许还未反应过来，可日后他一登基，就算他想要有心宽仁，也自有“忠心耿耿”的臣子代君分忧！
　　无缘复推的宗室们也看了一场好戏，此时散去的时候，少不得要对李璬说几句场面上的好话，可谁都听得出来，他们恭敬有余，诚意不足。至于投向失败者的目光，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意兴阑珊，也有人心满意足。裴宽则没心情理会他们，立刻把仍在失魂落魄期间的李璬以及杜士仪一起请到了政事堂。
　　尽管已经笑到了最后，可毕竟李璬还是宗室，并非太子，可裴宽已经从言行举止之中把李璬当成了未来的天子，恭敬而不失距离。当他尽量用最沉重的语气解说了李隆基已经过世的消息时，就只见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眼睛发直脸色发白，仿佛随时随地又要昏过去，不禁吓了一跳。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见杜士仪突然不轻不重把手中茶盏往一旁小几上一放，那清脆的声音就仿佛回魂曲，立刻就把李璬的魂魄给拉回了体内。
　　“大王。”杜士仪见李璬打了个激灵，立刻正襟危坐看着自己，他便微笑道，“国本已定，陛下身后事已经无忧，臣此次赶回来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如今幽州初定，百废待兴，臣不能在长安多耽搁，恐怕是赶不上陛下发丧，大王登基了。”
　　直到这时候，李璬方才真正确信，杜士仪是真的要离开长安！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仍然小心翼翼地问道：“杜相国德高望重，朝政怎可离开相国？”
　　“大王谬赞了，臣从来不曾在政事堂料理过一天的政务，反而是裴相国劳苦功高，又有诸多贤臣殚精竭虑，臣又怎敢居功？而和长安城中贤臣众多相比，河北动乱之地，如若一个不好，降军复叛，又或者民心动荡，那就是大问题了。”
　　杜士仪见李璬竟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暗叹李隆基圈养儿孙，果然是把宗室都给养废了。于是，他越发态度恭谦，和颜悦色地说道：“自从陛下改元天宝之后，改各项官名，又改州为郡，奸佞横行，权臣祸国，又有安禄山叛乱，所以臣希望朝廷能够恢复各项旧制，复郡为州，将左右相改回侍中和中书令。如此，天下人就会觉得这是除旧布新，遵从祖制，对大王将来施政不无裨益。”
　　“是是是，我也意下如此。”
　　“废太子和李瑶李琚三庶人被冤多年，希望大王能够答允臣的建言，追复名爵。”
　　“这是当然，三位兄长的冤屈，我从前也是敢怒不敢言。”
　　见李璬忙不迭地答应，杜士仪方才抛出了最后一条：“今年河北恐怕会颗粒无收，臣临走之前，希望朝廷能够体恤此次河北兵灾，蠲免河北各项租赋三年。同时，与河北接壤的淄青莱登四州，此前亦曾有叛军滋扰，臣希望能够划入河北道，以便于臣号召商户通过海路入江南，如此南粮北运，可弥补河北的粮食缺口，这样，朝廷就不用费心拨钱粮赈济了。而均田制已然崩坏，三年后的河北租赋，臣意下按照户税和地税的两税制来办，当然，决不至于比从前河北的租赋少。”
　　虽说颖王李璬还未完全建立起这天下就是自己的自觉，可一想到不用从国库往外掏钱，他自然而然舒了一口气。所以，他仅仅犹豫了片刻，最终便点点头道：“此事便依照杜卿所言。”
　　“另外，臣此前请论功行赏的奏疏早就送到了长安，除朔方郭子仪，河东程千里二位节帅功勋卓著，有功将士尚有仆固怀恩、浑释之、张兴、仆固玚、李诚光以下三十二人，校尉百余人。此前降附安禄山的达奚珣陈希烈等人已经由陛下宽赦为庶民，但东都留守李憕等人虽败却抗击到底，更有颜杲卿颜真卿等河北忠义之臣以大无畏之心坚持到了最后，常山长史袁履谦更是不屈战死，不可不赏。”
　　“此次若无众多忠臣良将前赴后继，大唐社稷危在旦夕，论功行赏自是应当，一切都依照杜卿所言！”
　　颖王李璬终于有了一丁点当皇帝的觉悟，只要杜士仪不留在长安，自己头上没有这尊实质上的太上皇，这些要求又算什么？


第1274章 杜氏有后
　　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兵灾之后，长安城各大门全都回复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流。城西金光门外，此时并非早晚高峰进出城人最多的时刻，却仍然不断有来自西边河陇，甚至西域的商队涌入城中。这些人也带来了西边发生过的那些零星战事，比如吐蕃犯境却被河陇边军打退，安西和北庭亦是稳若泰山，总而言之全都是让人心情振奋的好消息。当几个兵卒又放行了一行商队，彼此之间议论着昨日宫中那场复推的时候，突然有人看到远处烟尘滚滚。
　　“又是一行马队！”
　　“今天怎么商人这么多？”
　　为首的队正嘀咕了一句，可抬头远望就发现不对，立刻出声吩咐道：“来的是兵马，快，先预备好拒马！”
　　等那一队兵马渐渐近前，分明看得清是碛西节度使，也就是安西四镇节度使的旗号，众人仍是不敢怠慢。虽知这一路上这些兵马必定经人检验过无数次过所，可他们还是上前仔仔细细查验，当队正看清楚最上头的一个杜字时，他立刻抬起头往为首的那个年轻将军看了过去。
　　“来的是小杜将军？”
　　被人这么叫一声小杜将军，杜广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在西域这几年，也算是渐渐站稳了脚跟，凭借武艺军略以及为人博得了不小的声望。可是，父亲名声太大就是这点不好，在长安要说一个杜字，那么所有人联想到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父亲杜士仪！
　　然而，这一丝嘀咕来得快，去得更快，想到这次紧赶慢赶从龟兹镇回长安的缘由，他就朝那队正和气地微微点了点头，等到对方立刻吩咐让路，他在策马过城门之后，便一夹双腿让坐骑小跑了起来。好不容易顺着春明大街拐进了宣阳坊，见到了那熟悉的家门口，他更是不自觉纵马快跑了几步。
　　“郎君回来了！”
　　杜广元紧绷着脸向迎出来的门房打了个招呼，却是下马之后拔腿就往里头赶。当杜士仪得到龙泉报信时，杜广元已经推开书斋大门闯了进来。他温和地朝龙泉打了个手势，等人退出去之后，却见杜广元和进门时的莽撞不同，竟是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踌躇了好一阵子，这才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爷。”
　　久别父亲，而且自己在西域打了一场大仗，父亲领兵平叛，杜广元不禁双膝跪下先行四拜行礼，这才抬起头说道：“阿爷，我回来了。”
　　“恐怕不是高仙芝让你先回来，是你自己请求回来的吧？”杜士仪笑着反问了一句，见长子默不做声，他便伸出手来按在了那已经以及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上次从高仙芝打了小勃律，这次又跟着去征石国，你也算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我经历的只是战场厮杀，阿爷经历的才是真正的凶险。立了这样的大功，还要被人疑忌，几次三番险死还生！”杜广元说到这里，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决心问道，“阿爷，我到金城县时，听说了朝中正在推举新君，这是真的？”
　　“你回来得刚刚好，昨天方才真正定下来，是颖王李璬。”
　　见父亲说得就犹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平淡淡，杜广元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好歹也是在外镇守多年的大将了，镇定了一下心神后，他便低声说道：“阿爷若是愿意，挟平叛之功，不世之声望，单凭此前陛下杀了懿肃太子父子三人，就可以轻易操纵新君人选，却还要这样费尽苦心地上演了这么一场推举大戏，一定是另外有目的，对不对？”
　　“不错，总算是有长进了，我还以为你气急败坏一回来，就要问我缘何不趁此大好机会成就大事！”
　　杜士仪大笑了起来，随即站起身，却是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杜广元一块拽了起来。看着长子如今比自己尚且高一截的魁梧身影，他方才负手说道：“为臣者，最忌讳的是无所不能，私德无缺，如果不是你母亲背了个妒妇之名，我惧内的事被人当笑话说，而且，避居漠北偏远之地，远离权力中枢集聚实力，我这才有今天。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要谨记，治大国如烹小鲜，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是失尽人心，可李唐宗室还没有失尽人心。”
　　“这么说，阿爷是利用这次推举，让这些宗室丑态毕露？”
　　“不错，我这抽身一退，别人会认为我是高风亮节，而我自可从容经营河北，蓄养声望，如此一来，河北、河东、朔方乃至于安北，就能够连成一片。收了淄青登莱四州，也就有了最好的出海口，南下海路可与江南互通有无。”
　　杜广元满腔脾气一下子无影无踪，眼睛也越来越明亮：“而颖王本就不是众望所归，而是矮子里拔高子，和他争过皇位的宗室，如南阳王、仪王、盛王，甚至还要加上身上有不少票数的其余宗室，每一个人都心存不满，而他也会对这些兄弟子侄心存芥蒂。若有揣摩圣意之辈从中挑拨，很容易演变成动乱和清洗。而颖王没有根基，便容易疑忌大臣，甚至于重用阉宦等等，全都是很有可能的！”
　　“是啊，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话用在李隆基身上很适当，用在李璬身上是否适当，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只不过，陛下把儿孙当牛羊似的圈养了这么多年，太子还好歹有大儒教导经史，至于其他的指望还有资质才具出众的，那简直是太苛求了。而且，颖王固然谨慎小心，但可惜的是，他没有好儿子，想当初他那几个儿子全都在外头拼命为父亲摇旗呐喊，他甚至约束不住，接下来他登基之后，为了东宫人选，还有的是腥风血雨！”
　　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掷地有声地说道：“然则我走归走，朝中人事却不可能丢下。齐澣因为高力士而起，也因为高力士而衰，其人有才能，却同时又因为攀附阉宦而被人瞧不起，他这个吏部尚书的位子本来是人人侧目，不抱紧我的大腿，就得等着别人把他一脚蹬下去。至于其他人也是一样，尤其是攀附东宫一系的，这次遭遇前所未有的重挫，便只能来求我庇护。所以，幼麟仍然会留在这中枢险地。”
　　前面这些话杜广元全都能够领会，可听到又是幼弟留在这看似太平实则最危险的长安，他立刻出声反对道：“阿爷，怎能老是让阿弟承担这些艰险，我是阿爷长子，自当我留在长安坐镇！”
　　“阿兄何必和我争？行军打仗，我也许比不上你，但左右逢源，你却绝对比不上我。”
　　随着这个声音，书斋大门被人推开，杜广元回头一看，见是弟弟，他立刻沉下脸道：“长幼有序，这事情听我的！”
　　“好了！”杜士仪见兄弟俩你眼瞪我眼，却是为了最艰难的任务，他只能开口喝止了他们，这才解释道，“飞龙骑是幼麟一手组建起来的，当然也只有他一手带到底，骤然易帅，就如同军中临阵换将一样，最是忌讳。更何况，我已经老了，等不得十年八年，也不可能再把所有儿孙都丢在千里之外。”
　　“阿爷……”
　　见两个儿子立刻满脸涨得通红，双双跪在了面前，杜士仪不禁笑了笑，犹如他们还在总角时似的，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他们的头，随即温和地说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郭子仪有六个儿子八个女儿，但我并不羡慕他，因为你们的阿娘给我生了两个好儿子，一个好女儿！”
　　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杜士仪又继续说道：“广元，你不必再回西域了，虽说李隆基此前要任你为安西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之事被驳了回去，但高仙芝心里难免会有芥蒂。西域四镇固然重要，但我既然已经在北庭打下坚实根基，派你去只不过是当时为了释疑加锤炼，再留在那里也就没有任何必要。你既然回来了，就随我调任幽州，为都知兵马使，我若不在幽州，则你为节度留后！”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广元已经明白，父亲是决定把自己带在身边，继承军权，培养人望。他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弟弟，见杜幼麟也朝自己看了过来，却是笑着点了点头，他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老半晌才讷讷说道：“阿爷，我定然不负期望！”
　　“很好，这才是我有担当的儿子。”杜士仪将长子的不安和决心都看在眼里，这才对杜幼麟说道，“幼麟，日后出入不可轻忽，不要怕人说你摆排场！”
　　这就是提醒行刺的意思了。杜幼麟立刻肃然应下，随即提醒道：“阿爷，河北各州郡的官员……”
　　“经此一劫，河北各州县主司死伤不小，而生存者全都会论功行赏，升任要职，大多都不会留在河北。至于空缺，我已经撂下一张名单在齐澣那里，他会尽力周全的。”
　　也许名单上的很多人在调任河北时，都会不明所以，甚至或惊疑或欢喜。而除却当年他用过的属僚之外，更多的人则是他这些年来暗中留意的人才，以及宇文融那夹袋中仍然在世的人物。即便很多人已经六十出头，垂垂老矣，可这个时代，六十出头仍可老夫聊发少年狂！
　　说到这里，杜士仪上前一步，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揽在怀里，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过去我有多少功绩，多少名声，可阿爷已老，未来是你们的！记得不但要在正事上努力一些，在家里也努力一些，给我多添几个孙子！”
　　此话一出，杜广元和杜幼麟兄弟二人全都有些傻眼，怎么都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来。紧跟着，杜广元便想起了自己刚刚完全忘在脑后的一个好消息，咧嘴笑道：“阿爷，宁宁刚刚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之前一直在打仗，消息不通，没来得及告诉你和阿娘！”


第1275章 真忠臣也！
　　颖王一得到监国名义，虽说并未立刻宣布李隆基的死讯，但论功行赏却立马毫不拖延地开始了。
　　郭子仪封代国公，拜司徒，程千里爵封虢国公，拜司空，俱加开府仪同三司。以仆固怀恩为安北大都护，安北四镇节度使，辖安北牙帐城、仆固牙帐城、同罗牙帐城、回纥牙帐城，控黠戛斯、骨利干、葛逻禄等诸都督府。以张兴为河东节度使；以侯希逸为平卢节度使，李明骏为平卢节度副使兼安东都护；一应均加特进。调李光弼于范阳，任范阳节度副使，北平军使。准北庭节度使李佺告老，以北庭节度副使段广真接任北庭节度使。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别的，而是杜士仪辞相，拜范阳节度使，进太尉，仍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安抚河北。同时将淄青登莱四州划归河北道，蠲免河北道二十八州郡租赋三年，由杜士仪主持清丈田亩及核定人口，招募隐户流民耕种。同时与之同往河北上任的，尚有一张长得让人目瞪口呆的官员名单。只有真正仔细的人方才能够发现，其中不少都是杜士仪平定河北后临时辟署的那些官员，至于降将的安置，诰旨避重就轻地提了一句酌情使用，再无他话。
　　同时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原本在西域干得有声有色，凭借自己的本事，而不仅仅是父亲的名声站稳脚跟的杜广元，竟是同在调任之列。杜士仪仿佛丝毫不在乎外间的议论，直擢长子为范阳都知兵马使，调去河北。同时，其幼子杜幼麟仍旧留在了长安，将飞龙骑。当得知杜士仪辞不受封王爵，兼且辞相意坚，登时那些虚怀若谷，高风亮节之类的评价，犹如不要钱似的往杜士仪身上倾泻而去。
　　丢下在朝中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宰相不当，却要去千疮百孔的河北，这是何等风范！而且据说，杜士仪甚至不等新君登基就走，此前带回京的兵马亦是随之各归本镇！
　　临走之前，宣阳坊杜宅仍是闭门谢客，不接待那些前来求见的人，而杜士仪本人亲自前往辞行的，除了姻亲平康坊崔家，便是吴王李祗这位如今最有声望的宗室。而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在这两地之外，他最后拜访的，却是业已门庭冷落车马稀的高力士家。昔日王公贵戚往来频繁，外官进京无不最先前来拜会的朱门豪宅，现如今粉墙如新，明瓦灿然，却流露出了一种萧瑟腐朽的味道。
　　亲自迎出来的麦雄有几分诚惶诚恐，行过礼后方才低声说道：“家翁病了好些天，不能前来迎接，还请大帅恕罪。”
　　“我和高老相交多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
　　在杜士仪想来，高力士这场病自然是心病。无论是谁，自幼入宫，又忠心耿耿侍奉天子那么多年，临到头却被那样算计一场，即便最终平安退场，那心里被狠狠戳的一刀，绝不亚于肉体上的真实创伤。然而，当他真正见到高力士时，发现对方在这短短十几天之内，已然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他仍然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便瞪着麦雄问道：“这样重的病，怎么不让人告知我？”
　　麦雄在杜士仪那犀利的目光下，唯有低头不语。而这时候，还是高力士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是我不让他说的，也没有请大夫。”
　　听到竟是连大夫都没请过，杜士仪登时心头咯噔一下。在床榻边上坐下，见高力士那只手枯瘦得青筋暴起，他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高老这是何苦。你已经仁至义尽，难道真的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力士目视麦雄，见其已经悄然退了出去，他才闲适地笑了笑，仿佛不是虚弱不堪的病人。他看着两鬓苍苍的杜士仪，悠然说道：“我这一生，吃过苦头，受过屈辱，经过艰险，却也享受过旁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已经心满意足了。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而我不过天子家奴，又怎能指望他真的把我当成家人？可几十年情分，既然他已经早走一步，我在挣扎多活几年，却又有什么意思？”
　　“高老……”
　　高力士目光倏然转厉，盯着杜士仪看了好一阵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杜思温固然看重你，朝中拿么多贤臣名相都曾经看重你，可你却比所有人能够想象的心更大，心更高！杜士仪，你真的明白，你想要什么？”
　　“高老这话问得好！正因为我一直都很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才会有今天，而不会如同信安王李祎、张守珪、王忠嗣一样，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因为我一直都很明白他是什么样的秉性，所以一直都在悄悄留后路，做准备。风骨铮铮的名臣，到头来不过宋璟张九龄一般下场，贤明能干的贤相，到头来也不过是姚崇张说一般，至于其余如刘幽求王琚之辈，那就更不用说了。我的生死荣辱，妻儿家小，怎能捏在别人手中？”
　　高力士第一次从杜士仪口中得到这样明确的回答，他忍不住奋力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来。奈何他病倒多日，水米不进，整个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还是杜士仪扶了他一把，他才终于靠着对方的手臂略略直起腰。死死瞪着那双没有半点动摇的眼睛，他不由得深深叹息了一声。
　　“我看错了你……不只是我，天下大多数人只怕都看错了你！”
　　杜士仪微微一笑，复又将高力士安置躺下。见这位垂垂老矣的暮年老者微微闭上眼睛，眼角倏忽间滚出了几滴泪珠，他没有再解说什么，只是将被角掖上去一些，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高老子侄以及本家族人，我定会善加照拂。”
　　“你不欠我什么！我是帮过你很多次，可你也给予了无数金银田产作为报酬。”高力士冷淡地答了一句，随即无力地说道，“你走吧，今日一见，再相见时便是在九泉之下，我会在那儿好好看你怎么做的。”
　　杜士仪告辞离开，出了寝堂，他的心情说不出是沉重，还是轻松。然而，当他在阿兹勒的随从下，眼看快要到高家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有呼喊声，他回头一看，却只见是麦雄满头大汗追了出来，到他面前时便扑通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杜大帅，求你劝一劝家翁。我之前不敢说，其实他已经绝食七日，如今又呕血了！”
　　杜士仪登时一愣，旋即转身拔腿就往里走。待到再次进入高力士的寝堂时，他就看见了床前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想到刚刚高力士那苍白的脸色，他便侧头向麦雄问道：“这是第几次？”
　　“已经是第三次了，一次比一次严重。”麦雄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可看到主人那浑浊而黯然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话，“从上一次三王探病之后，杜大帅从兴庆宫出来，家翁就开始绝食呕血，精神也是越来越差。”
　　杜士仪只看那血迹就知道，高力士的呕血比起所谓吐血来，要严重很多倍。可和身体上的病相比，高力士的心病同样严重，而且在人已经完全存了死志的情况下，区区药石之力又能有多大的用场？他默然再次走上前去，却发现高力士仿若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返回，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上方那虚幻的空气，口中喃喃自语道：“陛下……九幽黄泉之下……你不会孤单的……”
　　见高力士整个人如同完全失去生气一般，就这么颓然栽倒了下来，杜士仪眼疾手快托了一把，却发现人固然软软地靠在了自己身上，那双眼睛却已经永久地合上了。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来，试探了一下高力士的鼻息和脉搏，最终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见麦雄已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方才声音低沉地说道：“高老已经去了。他是不是早就备好了遗折？”
　　麦雄双手捧脸，好半晌才应了一声，旋即就听到杜士仪开口说道：“交给我吧，我替他送上去。想来高老的遗愿就是将来陪葬泰陵，这个愿望我会替他完成的！”
　　高力士的遗折，麦雄身为心腹，曾经看到过，此刻见杜士仪甚至不看就能明白主人的遗愿，他登时以头撞地，嚎啕大哭，血泪齐流。而杜士仪将已经气绝的高力士重新扶着躺下，却取下了其头顶那支束发的骨簪拢进怀中，这才站起身来，对着那已经没有气息的遗体深深躬身一揖。
　　李隆基故世的时候，身边只有他杜士仪这样一个逆臣，再无忠臣相随，但身后至少还有高力士愿意相从！
　　已然不复煊赫的高力士死了，对于长安城的公卿显贵，黎民百姓来说，本是一桩不值得太大关注的小事，只是杜士仪竟然正好在场，又代为呈递遗折，方才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于是，杜士仪在高宅盘桓到殡堂备好，亲自上香致祭的这些内情，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去。如齐澣等本就和高力士相交密切的，少不得也跟着登门祭拜送上赙仪。在这样的背景下，颖王李璬这位监国亲王甚至不用旁人提醒，一看遗折后，就立刻慷慨地给了高力士最想要的东西。
　　追赠高力士太尉，陪葬泰陵！
　　一时间，早已萧瑟的高宅门前，赫然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而当杜士仪临走之前，亲笔一蹴而就的一篇祭文送到高宅时，更是不知道引来多少人啧啧称羡，尤其是其中几句话，更是令无数人为之动容。
　　“公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故近无闲言，远无横议，真忠臣也！”


第1276章 传奇的结束和开始
　　颖王监国不数日，祭告天地宗庙以及登基的仪式正在筹备之中时，杜士仪就携妻子长子悄然离京前往幽州上任。仆固怀恩不顾自己应该先往安北牙帐城上任，执意带兵护送，其余河东朔方二镇四千兵马，亦是各归本镇。当是时，灞桥送行者，官民上千，盛况空前，几乎折尽灞桥柳，送行诗赋之中的佳作，事后在长安更是出了一本厚厚的《送杜相国之幽州集》。
　　而杜士仪前脚刚走，颖王李璬便将李隆基的死讯公诸于众。一时间，早已得知此事的宗室们虽说已经哭不出几滴真实眼泪来，可一场复推闹到先前那光景，也不知道多少人心存愤懑，再加上颖王李璬的皇太子名分还没过正路，哭灵之日立刻闹出了一场绝大风波。若非李璬把陈玄礼请来宫中坐镇，又将杜幼麟的飞龙骑放在长安城中警戒，险些酿成大乱。暂时弹压下去之后，李璬的即位仪式方才总算是顺顺利利办成了。
　　新君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明年改元为应天，取应天顺人之意，同时大赦天下，复开元旧制，将左右相改成中书令和侍中，同时复郡为州。
　　纷纷乱乱的丧事办得长安城中昏天黑地，直到这时候，姜度方才品出杜士仪不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溜之大吉的缘由——却原来是嫌弃这跪了又跪，哭了又哭实在是太过麻烦。于是，他索性借口宫门关隘之地不得擅离职守，连去前头哭两声点个卯都不肯，窦锷来劝他时，他亦是懒洋洋地把人顶了回去。
　　“我是懒得去那里拜了又拜，假装恭敬，我也哭不出眼泪来。横竖我们俩这个监门将军本就不是趋奉天子得来的，如今先君去世，新君登基，无时不刻不想拿掉我们这绊脚石，既然如此，多个错处少个错处又有什么关系？”
　　见窦锷被噎得作声不得，他方才懒洋洋地说道：“你有功夫管我，还不如好好想一想窦家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他们之前一个劲支持你那个外甥女儿，和东宫关系那么深，这泥潭该怎么抽身？新君从前只是看上去脾气好，但你岂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装？而且他那几个儿子，没有一个省油灯！”
　　窦锷登时变了脸色，心里亦是苦涩难当。他不是没有劝过张良娣，可被权力迷昏了眼睛的张良娣执意要往那条路上走，窦家其他人亦是舍弃不了那巨大的诱惑，他又能如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沉声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姜度眉头一挑，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杀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朝不去，召见不去，进进出出带足了护卫随从，不给人暗算的机会！只要你在，别人动窦家就得有个分寸！你不用给我那副苦脸，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杜十九告诫他儿子的，要不是杜幼麟手中有兵，民心又向杜，你以为他敢留下宝贝儿子在这里当人质么？非但如此，他那义子杜随亲自去接我家六娘和我那两个宝贝外孙了，到时候从西域过来时，直接从朔方送去河北，不往长安城过，就是为了省得别人起歹心！”
　　天子的讣告快马驰驿，由一个个信使向全天下各个角落传送。
　　讣告送到河西凉州时，之前临危受命的河西节度使南霁云默默摘下了头盔上的红缨，心里与其说是悲伤，还不如说是空空落落。他怀念的并不是那位曾经缔造了开元盛世，又亲手将其推向无底深渊的大唐天子李隆基，而是在怀念辞官在蜀中养病的王忠嗣。那样丹心如铁的忠臣良将，现如今尚在盛年却缠绵病榻，不能再跃马横刀，建功沙场，让人又心痛，又心寒。
　　讣告传到陇右鄯州的时候，陇右节度使安思顺嘿然冷笑，随手拔剑书斋起舞，却是剑气横飞，寒光照人。当剑势收起之时，他想到杜幼麟向自己通风报信时的斩钉截铁，想到那一场烧尽长安那座私宅的大火，想到自己劫后余生回到陇右这漫漫长路，想到那一场肆虐大半个北方的兵灾，他最终吐出了轻蔑不屑的四个字：“自作自受。”
　　讣告送到庭州时，尚未离任的前北庭节度使李佺五味杂陈，默然不语。而刚刚正式接任节度使的段广真也没工夫去考虑李隆基的死，只觉得对不起在此开拓根基的王翰。已经六十有六的王翰却舒朗得很，弹剑唱了一首凉州词，这才下帖请了段广真，并昔日云州旧人，以及封常清段秀实这些后起之秀，当众出示了杜士仪一封亲笔信。信上别无他话，也没有忆往昔伤别离之类的俗语，只有满满当当的勉励。
　　“我们已经见证了盛衰，今后将在西域亲历诸国诸部兴亡！”
　　讣告送到安西大都护府首府龟兹镇时，高仙芝正在感慨于杜广元的说走就走。没了对方取而代之的顾虑，他不禁心平气和地回想起这样一员身世显赫的小将在自己麾下的每一仗。相比李嗣业等大将，杜广元虽说年轻气盛，竟还更贴心一些。唯一让他心中有些不快的，就是杜士仪提到，若要对战大食，当精兵尽出，全力以赴，不可视之为等闲，更不可过度依赖于葛逻禄。所以，当杜黯之进来禀报李隆基故世时，高仙芝登时怔在了那里。
　　不论对天下臣民来说，李隆基是否昏聩，可对他来说，能得安西四镇节度使之位，却离不开天子的首肯！
　　深深吸了一口气，高仙芝便沉声说道：“传令四镇，下旗，素服，举哀！”
　　剑南、朔方、河东、幽州、平卢、安北、岭南……当这些远近不一的地方也渐次收到李隆基讣告的时候，真心痛哭的人却是百中无一，尤其是军旅之中，无数将士甚至舒了一口气，生出一种天子终于死了的感慨。
　　登基四十余年，大唐至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从此终于成为了历史！
　　“应天，居然年号是应天……”
　　正在路上的杜士仪感兴趣的不是别的，而是这年号。当年他便对南京应天府这个名头颇感兴趣，还特意去查过典籍，最终却发现这两个字还曾经作为过年号，却是全都短命得很。一则是晚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之子刘守光自称燕王的年号，一则是西夏那位骄奢淫逸的襄宗年号。刘守光一代而亡，襄宗亦是只当了四年皇帝。没想到如今李璬竟是用了这样听似恢弘，实则短命的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左右骑兵，含笑说道：“去缨，易服，不要耽搁了我们去幽州的行程！”
　　“喏！”
　　面对这齐刷刷的高声应和，杜士仪摩挲着手中那一截用了多年的马鞭，情不自禁地伸手按了按怀中那支高力士用过的骨簪，依稀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将来的一切。
　　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万国明！


终章一 华年不再
　　又到一年春，土户真河，都播东牙帐城前，当一行人终于抵达此处的时候，男男女女看着蓝天白云黑土，全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为首的男子满脸胡子拉碴，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周身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从前的凛然贵气？可即便如此形容狼狈，想到长安城中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清洗和屠杀，平原王李伸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竟然真的能从那必死的境地中逃出生天！先是仪王一系几乎被连根拔起，然后是东宫一系一个个倒霉，紧跟着就轮到了他。这几年来，那些当初认为李璬颇有才名，为人仁善的家伙全都错得离谱透顶，别说李璬自己就不是省油灯，他那些儿子们更是如狼似虎，视叔伯以及堂兄弟们如同寇仇，赫然是赶尽杀绝的势头！如果没有杜幼麟通风报信，暗中护送，他一个人丢了性命不算，还要连累兄弟妻儿子侄！
　　“阿兄，这里就是昔日的契丹牙帐？”嗣庆王李俅这一路奔波，也已经是累得狠了。他问了一句之后，见兄长仍然心不在焉，但眼圈却渐渐红了，他迟疑片刻便开口说道，“阿兄，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那关在家里如同坐牢似的荣华富贵，咱们不稀罕！如今既然到了这里，我们也不再是什么天潢贵胄，只是兄弟！”
　　李伸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随着城中一行兵马出来，如同押送似的将他们迎进了城中，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忐忑了起来。按照他的本意，杜士仪既然曾经承诺会保护他周全，又是杜幼麟规划好行程，派人暗中护送，他应该去幽州，投奔在河北数年就将这二十八州经营得欣欣向荣的杜士仪，所以他们这一路是先北上，经朔方直走塞外军道，避开了李璬意识到不对之后的追击。可直到前几日，他方才知道目的地是都播东牙帐城。
　　按理说杜士仪如果要害他，不会如此大费周折，可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贵客一人先进去，主人正在里头等候。”
　　李伸此次并不仅仅带了妻儿家小以及嗣庆王李俅一家，还有被吓怕的其他庶出兄弟子侄，故而人员庞大，足有百多人。这样一支队伍能够化整为零在夏州会合，随即到达这里，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奇迹。因此，听到这座可汗宫的主人，很可能是都播那位怀义可汗的大人物只见自己一个，他定了定神，对弟弟嗣庆王李俅嘱咐了几句，便跟着来人大步入内。
　　可是，当沿着平整的甬道进入来到深处的一处屋宅，那两扇大门在面前被推开时，他看到的人却大大出乎意料。在片刻的呆愣之后，李伸就失声叫道：“杜大帅？”
　　“平原王，久违了。”杜士仪微微颔首，随即就温和地说道，“一别五年，重见却是在大唐疆域之外了。”
　　李伸下意识地往前快走几步，可随即就发觉，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长安城中宗室遭到血洗的事，杜士仪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护送的兵马都是杜幼麟派的，杜士仪也不会不知道；那么，他还能说什么，真的在这种时候叙别情吗？
　　见李伸默然不语，杜士仪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平原王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伸嗫嚅重复了这两个字，片刻便笑了起来，笑声之中隐含悲愤，“先帝间接杀了我的父亲母亲，而当今天子更是逼得我们无处容身，仓皇背井离乡，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李伸并不是什么抱负远大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如同正常人那般活下去，那就够了！”
　　不说央求借兵杀回长安夺取皇位，而只求如同一介常人一般过日子，这样一个答案杜士仪听在耳中，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若有所思看着李伸，突然开口说道：“你随我来，我带你见两个人。”
　　李伸有些不明所以，随即认为杜士仪要带自己去见的，是都播那位怀义可汗。可他跟着杜士仪在这偌大的可汗宫中东拐西绕，就只见杜士仪如同出入自己家似的轻车熟路，来来往往见到他二人的，也大多不以为奇，退避行礼。直到接近一处幽静的院落，他发现杜士仪在门前停了一停，仿佛并没有立刻进去的打算，他心中不禁有些诧异。等来到杜士仪身边时，他方才听到里间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算算日子，二郎四郎他们应该就快到了吧？”
　　“郎君，这话你都念叨不知道多少遍了。十几年都苦苦等了下来，如今不过是多等几个月。”
　　“即便只有几个月，我也觉得就好比十几年那样漫长！从前你和儿子们都在身边，我只觉得理所应当，没有半点珍惜，君子抱孙不抱子，我甚至都没亲手抱过他们……瑾娘，在岭南孤零零一个人的那些日子，我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若没有一线希望支撑，只怕我早就死在了那儿！一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儿孙，我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万一他们还没回来，我就先挺不住了怎么办？”
　　“别说傻话！他们会平安抵达的，郎君的这些儿孙，全都会平安抵达的！”
　　站在那里的李伸已经有些傻了。说话的一男一女，声音仿佛已经颇为苍老了，可他的心里却觉得约摸有一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不但如此，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意思简直惊心动魄，让他无法置信。他下意识地往杜士仪看了一眼，见其终于伸手轻轻推开了那虚掩的门，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猛然间颤抖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去看内中之人。
　　然而，心头那渴望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院子里相依而立的两位老人身上。就只见他们满头发丝已经白了一多半，身形也微微有些佝偻，脸上亦是皱纹密布，可他仍旧把他们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了起来。这明明是值得狂喜的事，可他浑身如遭雷击，脚下仿佛生根似的难以挪动半步，嘴唇亦是微微颤抖，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杜士仪跨进门去。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李瑛恍惚记得，上一次近距离见到杜士仪，还是在李隆基夤夜召见想要废太子的时候，其他都是那种只能打个照面的朝会。此后，自己被废，于岭南之地幽居多年，死遁后更是辗转来到都播避祸，尽管杜士仪来往此地多次，可他没有机会再与其相见过。如今在此时此地再次相见，他简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尤其是杜士仪仍然叫出了旧日称呼时，他甚至感觉到，这不是在大唐疆域之外，而是在那长安深宫之中。
　　还是薛氏反应得更快。搀扶着李瑛的她稍稍收紧了手，暗中提醒夫君不要失态，这才尽量从容地笑道：“我和郎君如今只是寄人篱下之人，不敢再当杜大帅如此称呼。”
　　听到那老妇如此回答，李伸心中再无任何怀疑。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神态，熟悉的口气，除了他记忆中的母亲，还能有谁？可是，他记忆之中那个常常愁眉不展，却依旧英气勃勃的父亲，怎会变成如今这苍老的模样？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快走几步上前之后，叫出了那多年未曾出口的两个称呼。
　　“阿爷，阿娘！”
　　哪怕是被庆王李琮收养之后，他也只称呼过他们父亲和母亲！在他心目中，阿爷和阿娘是不可替代的！
　　李瑛正在思量如何应对杜士仪不期而至的造访，可遽然听到一声这样的称呼，他登时忘记了这个难题。他朝声音来处望去，见是一个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的男子赶上前来，就这样伏跪于地，他一时浑身剧烈颤抖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杜士仪，见其面色沉静，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躯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见薛氏亦是脸色苍白，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薛氏彼此搀扶着一步一步挣扎向前，来到对方面前时，他方才弯下腰去，按住了那双肩，随即挪动双手，渐渐捧起了那尘灰密布，尚未来得及擦洗过的脸。四目相对时，他盯着那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呆看了许久，这才发出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哀痛的呻吟。
　　“这么多年了！想不到我李瑛竟有连儿子都认不得的一天！”
　　见李瑛腿一软，竟是就这样跪坐于地，如同小孩子似的泪流满面，没来得及扶住他的薛氏也忍不住一个趔趄。可听到丈夫这痛苦的声音，她感同身受，颤抖地伸出右手去，摩挲着面前那张自己也完全不认得的脸，老半晌方才轻声说道：“是二郎吗？”
　　“阿娘，是我，李伸。”李伸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使劲点了点头，这才看着李瑛说道，“阿爷，是我一路紧赶慢赶，实在太邋遢了，所以你才认不出来。不但我来了，四弟，还有其他兄弟们，大家都来了，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孙子孙女！如果大家知道，你和阿娘还好好活着，一定会欢喜得发疯！”
　　“是啊，我还活着，我从来都没想到挣扎着活到现在，竟然还能见到儿孙满堂的一天！”李瑛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泪痕犹在的他突然笑了，揽过李伸的头，让儿子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五弟和八弟全都在这里又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我和你阿娘相扶相伴，唯一遗憾的就是儿女远在数千里之外，却一生难见！”
　　薛氏使劲擦了擦眼泪，这才笑着说道：“一家人终于团聚，这是好事，看你们父子俩这样子，让杜大帅看到了岂不是笑话？”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却发现杜士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这时候，她终于隐约明白，为何当年自己以及李瑛李瑶李琚能够从李隆基以及官府的眼皮子底下死遁成功，来到了这塞外之地。如果说都播怀义可汗是收留他们的人，那么，让他们能够有机会重见天日的，只可能是杜士仪！
　　一家人再次团聚，自然有无数的话要说，但李伸还惦记着外头的兄弟子侄，当即对父母告罪了一声，兴冲冲地打算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他们。可这一次，在外头等候的换成了一个精悍的侍卫，对方把他带到了安置他们这好几大家子的客院，请他和其他人一样先沐浴更衣，并解说晚间会设宴款待，这才悄然离开。直到把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浴桶之中的热水里，李伸方才渐渐有余力去思量今日这重聚背后的玄机。
　　当李伸将消息告知李俅以及其他兄弟，激动和惊喜过后，也有人和他一样，心情复杂难明。
　　这一晚，可汗宫中一处迎宾堂里设下大宴，当李俅等人跟着李伸，见到了李瑛和薛氏的时候，抱头痛哭便成了主旋律。由于没有任何外人，在痛饮了团聚的美酒之后，李伸李俅和几个兄弟便团团围在了李瑛和薛氏身边，询问父母这些年来是如何过的。当得知他们的叔父李瑶和李琚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塞外生活，成家生子，甚至改姓为王，一个叫王瑶，一个叫王琚，兄弟几人全都吃了一惊。
　　“我留着这姓氏，本来只是为了一个念想，可现在既然有了你们，不再是和你们的阿娘相依为命，我便不用再拘泥了。从今往后，世间不再有李瑛，只有王英！”李瑛握紧了妻子那冰凉的手，对原本满脸忧切的她笑了笑说，“瑾娘，李瑛本来就是一个死人，难得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我不打算再去争。你放心！”
　　见父亲如此表态，李伸只觉得心头那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下子松开了。再见其他兄弟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仍有遗憾，还有的咬牙切齿心气难平，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义无反顾地说道：“阿爷既然这么说，从今往后，我也改姓为王！”
　　李伸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想到长安城中如今那血流成河的情景，大多都觉着那样如同牢笼似的富贵荣华不值得流连。更何况，李瑛和薛氏虽说看上去苍老，服饰却精美合体，脸上也没有愁苦，分明日子过得舒心惬意，李瑶李琚甚至在此重新成家生子，他们还有什么好犹疑的？只有嗣庆王李俅在挣扎再三之后，低声说道：“父亲毕竟曾经养了我们这么多年，我身为嗣子，即便改姓，仍然应当奉祀传继他的香火。”
　　“好。”李瑛欣慰地看着李俅，欣然点头道，“我不在，多亏长兄收养你们。生恩养恩都是恩，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如此。四郎，就按照你的本心吧，来，饮胜！”
　　李俅见父亲直接推了一大斛来，登时苦笑不已。等到接过来闭上眼睛咕嘟咕嘟一口喝干净了，他看到满堂那些还小的子侄辈们已经和平日一样，各自找亲近的说笑玩耍，他心里一暖，随即就收回了目光，向李瑛和薛氏郑重其事地问道：“阿爷，阿娘，事到如今，一切应该都已经很分明了。是杜大帅悄悄援手，我们一家人方才能够团聚。可现如今天子无道，我们今后应当如何，还请阿爷阿娘明示。”
　　见儿子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李瑛长叹一声，最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李唐宗室。天子无道，天下讨之，和我再无半点关系。既然我已经见到了儿孙，完成了今生最大的心愿，我打算和五弟八弟一起，出海东渡，先去新罗，再去日本，一览海外风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伸便接口说道：“阿爷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同去！”
　　灯火通明的厅堂之外，听到这里，杜士仪悄然转身，和罗盈相视一笑，随即步履轻快地离开。等离开这宴客之地，他们站在漆黑的天穹之下，仰望着满天星光，久久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盈方才开口说道：“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看人的眼光，这次还是一样。利字当头，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之颠倒迷醉，可这一家子竟然还能清醒地知道该如何抉择，倒着实是异数。”
　　“救都救了，如果有人冥顽不灵，那顶多就是白费功夫，不得不杀人而已。更何况，每逢改朝换代，纵使杀尽宗室，也有的是前朝余孽跳出来，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杜士仪随口笑了笑，这才转过身来，和罗盈面对面而立，“长安城中局势一旦真正失控，就是图穷匕见之日。我这一走，也许今生今世，我们便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你想说成王败寇？要我说，你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李璬登基，来不及惠民便陷入内斗的泥沼，嫡系宗室快给他清洗得差不多了。如此一来，纵有反弹，也不可能真的威胁到你。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太宗皇帝的原话，只可惜他的子孙后代早已经忘了。”罗盈说到这里，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弟便在此恭祝贤兄，马到成功！”
　　“希望承你吉言！”杜士仪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罗盈一点头，旋即便大步往前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那夜色之中。
　　罗盈却一直看着那深沉如水的夜色，隔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龙行虎步，昔日的小沙弥，虽已华年不再，却早已是王者之姿。
　　也许今后，他和杜士仪的子孙不会如同他们俩这样和睦，也许会忘了祖辈之间的情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天下大势，本就是分分合合，不由人心！
　　幽州蓟北楼上，几个女子正在仰望着同样一片璀璨星空。王容挽着带了孩子大老远跑来探望自己的女儿杜仙蕙，正若有所思地听女儿指给自己看那些二十八宿之类的星星。杜仙蕙小时候当了多年女冠，闲来没事读了很多天文观星之书，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而群星之下，崔五娘却正在和固安公主讨论者最没有诗情画意的话题，也就是今年河北各州郡的收成，与江南那边的贸易来往。可不一会儿，杜仙蕙就过来拖了她们过去。
　　“看，那颗就是紫薇帝星，是不是黯淡无光？就算是照星象所说，这也是陨落之兆！”
　　“真要是星象就能看出人间帝位更迭来，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固安公主笑着在杜仙蕙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头，这才对王容和崔五娘说道，“想来这时候，仪王那几个幸存的孙儿应该已经遍发檄文于州县边镇。等到阿弟这次回来，一切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王容和崔五娘交换了一个眼色，想到崔家其他人已经悄然离开长安，杜仙蕙也带着儿女到了幽州，可长安那边尚有杜幼麟和崔朋郎舅俩，两人不免心中沉甸甸的。这时候，杜仙蕙嫌气氛太沉郁，遂岔开话题道：“今天师尊和阿姊怎么没来？我记得今天是师尊的生辰，一早还亲手做了寿面送过去。”
　　杜仙蕙问到玉真公主和玉奴，这蓟北楼上反而更加沉默了。良久，王容方才低声叹道：“换做是我，此时此刻也同样会心结难解。”
　　幽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别院中，玉真公主和玉奴师徒二人也在看着天上的群星。她们是世人眼中已经化成一杯黄土的死人，泰陵的公主园中，有玉真公主的一席之地，而杨家的祖茔之中，也有杨氏玉环的墓碑坟茔。当她们被杜士仪从云州接到幽州的时候，最初还有些不敢在人前出现，可很快便发现，这天底下认识她们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毕竟，这是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幽州。
　　李隆基的死，对外人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可对于玉真公主来说，死去的虽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却已经不再是昔年在宫中相依为命的亲人，只是君王。她在痛哭了一场之后，不饮不食三日，此后便再不进荤腥。
　　她心里很明白，不论如何，她和杜士仪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因为，杜士仪谋取的是这个天下！可当广平王妃崔氏及其子千里迢迢来到自己和玉奴面前之后，得知长安城中宗室乱象，她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玉奴为了习练龟兹乐舞，本就体态轻盈了不少，得知嫡亲阿姊杨玉瑶和族兄杨国忠的死讯后，也同样消沉清减，外甥女崔氏和孙外甥李傀到了身边后，她心情有了寄托，总算渐渐又开朗了起来。想到崔氏留在房里看护有些咳嗽的李傀，她此时出神片刻便开口说道：“师尊，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带着六娘和小傀去一趟江南吧？”
　　“你说服了你师傅再说。”玉真公主见玉奴登时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无暇玉环，呆呆出神，她知道那是上次玉奴生辰时杜士仪送的，只觉得心中惘然。
　　如若他日泉下见父兄，他们会不会怒责自己有眼无珠？
　　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须臾，霍清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手中恰是捧着一个小小的匣子。
　　“观主，杜大帅命人送来的，说是恭贺观主芳辰。”在霍清心里，天子也好，别人也好，全都不如玉真公主重要。她不等玉真公主回答就自作主张打开了匣子，却只见里头没有什么名贵的玩器，只有两对一男一女小小的泥人。其中一对，恰是女子伏在男子膝头。而另一对，则是女子伏在男子肩头。
　　那一瞬间，玉真公主恍然想起了那已经极其久远的旧事。当初王维远贬济州，自己悲愤之下伏在杜士仪膝头痛哭一场；金仙公主去世，自己在悲痛欲绝的时候，也曾经借过杜士仪的肩头一泄心头悲苦。她这一辈子，当着人面真情流露时，除却当初王维那一曲郁轮袍，也只有这样两次。
　　她信手拿起那匣子中的一张素笺，展开之后看了一眼，已是痴了，甚至连纸笺被风一吹飘落飞去也恍然未觉。
　　玉奴默默上前俯身捡拾起了素笺，可看清楚那上头的诗，她亦是为之恍惚出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终章二 变天
　　兴庆殿花萼相辉楼，自从新君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打开过。这里曾经是李隆基最喜爱的建筑之一，和勤政务本楼并称为兴庆宫中最恢弘的宫殿，甚至在外还有天下第一楼之称。从前每逢天子寿辰，又或者是节庆之日，往往会在此设宴款待群臣，而从这里登高俯瞰，能够将宁王宅、岐王宅、薛王宅全部一收眼底，李隆基更是常常将几个兄弟召来共同饮宴，大醉之后同榻共眠。
　　然而李璬和父亲李隆基不同。李隆基还是皇子平王的时候，就深得大臣爱戴，器宇才干全都得到肯定，纵使太平公主挑毛病，也只能揪着李隆基不是嫡长，因此，李隆基能够在明面上对宁王等兄弟表现出仁厚姿态，暗地里却严加防范。可李璬的得位在旁人看来完全是走狗屎运，唯一的名声大概就是好读书，其他的什么都谈不上。即便坐上帝位，兄弟子侄们仍然虎视眈眈，民间流言就不曾断过，因此被几个儿子们轮番上阵一撺掇，他不得不举起了屠刀。
　　可这样的屠刀一旦举起来，就无法再收回去！
　　此时此刻，李璬浑浑噩噩地走在这空关良久的花萼相辉楼上，眼睛呆滞，神色恍惚，耳畔仿佛隐约传来了阵阵歌声，眼前竟也看到了几许幻象。但只见李隆基居中而坐，群臣环列下方，宫殿中央恰是教坊司献霓裳羽衣舞，立部伎和坐部伎专心致志地演奏着手中乐器，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气象。夹杂在臣子之中的皇子皇孙们饮酒作乐，脸上带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满足。他甚至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张脸上虽不见尽兴，却没有这些天来他照镜子时能够清清楚楚看见的愁苦和无措。
　　“陛下，陛下！”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伏跪在地，仓皇说道：“楚王殿下放火烧了平原王和庆王的宅子！”
　　李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随即怒声厉喝道：“谁给他的权力？他怎敢如此妄为？”
　　那内侍知道楚王乃是天子长子，和齐王二人争夺东宫之位几乎达到了白热化，再加上其他三个年长皇子上蹿下跳煽风点火，李璬身为天子却也辖制不得。因此，他哪敢接这个话题，赶紧小心翼翼地说道：“齐王殿下也在，齐王殿下说，平原王和嗣庆王等人能够逃离长安，必定有十六王宅宗室暗中帮忙，因此调了禁军，要在十六王宅和百孙院中大索！”
　　听到这里，李璬终于遽然色变。他竟是毫无天子仪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老半晌才哆哆嗦嗦迸出了两个字。
　　“逆子！”
　　想当初李璬继位之后，由于宗正寺查到的人证物证俱全，钟陵王李侁狡辩不得，只能承认正是他支使人纵火烧了太子别院广平王妃崔氏的那座小院。只不过，仪王李璲既然死道友不死贫道那般把他这个儿子当了弃子，李侁也不甘示弱，一口咬定父亲不但知情，而且是主谋。李侁本以为如此把父亲牵扯进来，李璬这个新君总得对李璲这位嫡亲兄长网开一面，可却没想到他的证词直接把一家人送进了深渊。
　　一场公审之后，钟陵王李侁赐死，而从其父仪王李璲到所有子孙，竟是悉数废王爵为庶人，长流岭南！
　　在大多数人想来，得位既是侥幸，从前又有宽和待下之名，李璬自然应该先任用贤臣，安抚宗室，而后徐徐恢复大唐的元气，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狠辣。可是，对于那些劝谏的大臣，李璬却痛心疾首地摆出了广平王妃崔氏母子三人无辜受害这个理由，把想要说情的人给堵了回去。与此同时，他又将原本李隆基追封过的广平王和建宁王又提了一级，分别追赠为雍王和齐王，崔氏则为雍王妃，二子同赠王爵。而废太子李瑛追封为元嘉太子，李瑶李琚二人也追复王爵。
　　一则决狱，一则雪冤，这一场动荡虽说让不少人颇有微词，但大多数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仅仅过了两个月，张良娣就被人揭出厌胜天子，图谋不轨。此时恰好吴王李祗告病，嗣韩王李叔璇坠马，宗正寺的其他宗室谁都不愿意接手这种太过指向明显的案子，可李璬的儿子们却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似的，全都蜂拥而上。
　　便是这样一场耗时将近一年的案子，张良娣被逼自尽，南阳王李係左迁岭南小州员外别驾，其余李亨诸子亦是一一外贬。眼见得天子如此清洗宗室，裴宽心灰意冷辞相，告老的臣子不下几十，王缙亦是见势不对，立刻想了个脱身之计，宁可远远去江南当刺史。眼见天子便对手足如此无情，便有人拿出了当初李隆基登基之后对兄弟友善的旧事来，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叩阍！
　　面对这么一场叩阍，李璬长子，原封荥阳王，后封楚王的李仿，越过陈玄礼这主将，悍然出动禁军，恰是血流成河，被煽动云集宫前的官民死伤上百，领头的宗室恰是被李隆基免除王爵的延王李玢，当场重伤不治！经此之后，再没有人对天子的仁慈抱有任何幻想，陈玄礼黯然背上所有责任，致仕回乡。也正因为如此，李璬禁不住诸子软磨硬泡，禁军大权几乎都被五个年长儿子瓜分得干干净净，各自更是变着法子增加实力。
　　李璬万万没想到，他纵容几个儿子酿成的苦果，竟是要他本人来品尝了！他的这些儿子们本来就不安分，眼见得杜士仪一心一意在河北推行两税制，安抚民众，甚至主动裁撤兵员，鲜少过问朝政是非，他们就更加变本加厉得折腾了起来，可这些杀戮兄弟，苛待百姓的恶名，全都要他来承担！如今，关中百姓的怨声载道，已经从宫外蔓延到了宫内，连他都已经听到了！
　　那内侍见李璬如此失态，赶紧上前将天子搀扶了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实在不行，不如请杜少卿出动飞龙骑？”
　　一听到杜少卿这三个字，李璬的脸色登时变了。尽管他登基这四年来，北门四军又经过了扩充和招募，已经重新恢复到了四万之众，相形之下飞龙骑满额也只有七千人，可北门四军兵力分散在楚王齐王等诸子手中，飞龙骑却只有一个声音，且练兵之苛严，远胜于北门四军。他倒是有心削减这样一支不在自己控制的军队，原打算从削减开支入手，可飞龙骑的骨干是当初长安保卫战中有功百姓，风声一露立刻激起了民间军中强烈反弹，他承受不起那后果。
　　所以，他只能尽量避免动用这样一支军队，以防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
　　“不，不用了！你给朕去传命楚王和齐王，告诉他们，立刻滚回来见朕，否则朕就废他们为庶人！”
　　李璬原以为如此便可给他们一个震慑，毕竟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对东宫虎视眈眈，可当前去传旨的内侍带着脸上一道清晰可见的鞭痕狼狈回来，说是其他三位大王也在场，全都支持楚王和齐王，说是攘外必先安内，回头一并请罪，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没昏厥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出了这花萼相辉楼，只觉得心中又悲愤，又惊惧。
　　这些逆子们，怎么就不知道凡事都要有分寸！仪王和太子一系被清洗干净也就算了，延王已是母族衰微，本身又被李隆基废黜了王位，而平原王等人逃脱就逃脱，只看至今未曾有任何音信传来，就知道他们也是保命为主，如此便徐徐追查，何苦还要在十六王宅中掀起那样的风波？
　　李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几个儿子的控制，政事堂中亦是为此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裴宽早已辞相，如今接替的宰相如中书令贺兰进明，最是擅长见风使舵，李璬为人优柔寡断，反复无常，几个儿子争权夺利，他这个宰相根本就制衡不住，也不想去得罪未来的东宫。从前事情闹大的时候，他甚至不得不去使人去请京兆尹宇文审出头，指望那几位皇子能够看在杜幼麟在宇文审背后撑腰的份上，少惹点麻烦。
　　要是姜四郎还在长安，也许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
　　贺兰进明从前最为自负的人，对杜士仪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禁不住怀念起姜度的强势。至少有姜度的强势，就不至于纵容得那几个皇子如此胡作非为。只可惜，李璬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信赖杜士仪的姻亲？而自从张良娣自尽，姜窦两家就已经搬离长安，天子也默许了。昔日华宅美室，如今已经成了空宅。升为中书令的他看了一眼侍中房琯，后者当即愤而说道：“我亲自去见杜幼麟，这时候只能指望飞龙骑了！”
　　房琯乃是当年张说执政时就颇为欣赏的人，而后又和李适之有过交情，论资历论人脉，在朝中都颇为突出，性格为人都有些书呆子似的耿直强势，贺兰进明素来对其忌惮非常。此刻见房琯竟然不问天子就打算去请杜幼麟出马，他暗自哂然冷笑，心想这果然是个直来直去的书呆子，嘴上却什么都没说。直到人一走，他立刻召来一个内侍，吩咐其到天子面前禀告房琯的自作主张，等到安排好了，他方才得意地计算起房琯还能在政事堂多少天。
　　“相国，贺兰相国！”
　　眼见得外间一个令史犹如火烧屁股一般奔了进来，认出那是枢机房诸小吏的首领，贺兰进明登时意识到又出了大事。一想到如今十六王宅那边还乱着，他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隐隐作痛，却还是尽量沉着地问道：“什么事？”
　　“延王……不，是庶人李玢儿孙众多，流放岭南之后，不少都还活着，于是这些人竟派人送了书信去给各镇节度使，请求主持公道！还有仪王和东宫一系幸存的皇孙甚至皇曾孙，也都散发出去很多檄文！”
　　那令史气急败坏说到这里，见贺兰进明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其中有几张檄文送了过来，檄文中说，陛下本来就不是复推之后得臣子拥戴登上大宝的，也不仅仅是因为运气，而是本来就设计了南阳王和仪王，又用花言巧语挤兑了平原王退出，这才最终捡到了皇位。”
　　贺兰进明只觉得浑身汗毛根都立了起来。他噌的起身，快步到了外头，见廊下院内都无人，他方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毕竟，李璬最忌讳的便是别人提到他如何得位的问题。等到重新回到座位上，他抢过那令史手中的几张纸，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一遍，登时想到了当年则天皇后武氏执政期间，那些大唐宗室因反对和叛乱而遭到的残酷清洗。
　　难不成现如今当年那场惨剧又要重演？不，当年和现在情势不同，现在的情势更糟糕！
　　“先不要奏报，等十六王宅那边有结果再说。”
　　贺兰进明终于做出了决定，吩咐那令史注意搜集这方面的所有消息，管控中书门下五房的舆论，他方才把人打发了下去。可是，有这样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横插一脚，他再也没心思算计房琯何时去职，更多的是担忧时局。可就在他枯坐等消息，度时如日甚至如年的时候，等来的却是房琯因为没请得圣命在杜幼麟那碰了个钉子回来，又被李璬召去了紫宸殿的消息。
　　这一次，作为始作俑者的他即便再希望房琯滚蛋，自己能够援引盟友入政事堂，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雪中送炭。因为他很清楚，如果房琯真的因为自作主张而被罢相，又或者是遭到更严厉的处分，但使众多被流放的宗室四面乱写信乱发檄文的消息传开，李璬勃然大怒，未必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往政事堂里头加设一个人，到时候难不成他这个宰相一个人顶缸？此时此刻，他唯一庆幸的是李璬登基之后就大多呆在大明宫，自己从政事堂赶过去路途不长。
　　即便这段路不算最长，可宫中不得骑马，当他最终来到紫宸殿，已经是大约两刻钟之后的事了。在那高高的台阶前，他迎面撞上了两个脸上带着几分烟熏火燎的焦黑，衣衫上还有斑斑血迹的男子下来，看那服色，他立刻认出是楚王李仿和齐王李代。尽管在从前，宰相的实际地位往往高过亲王，可李璬这些儿子趾高气昂骄横跋扈，没有一个省油灯，贺兰进明不得不在礼数上更恭敬一些，可李仿和李代却连还礼都不屑，只微微颔首就撂下他扬长而去。
　　贺兰进明好歹也是士林中有名的人物，受到这样的轻视，他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便招手叫来一个内侍，低声问道：“两位大王这是从十六王宅回来见陛下的？”
　　“是。”那内侍见楚王和齐王都已经走得远了，这才敢悄声多解释两句，“御史台大牢已经被填满了，陛下大发雷霆，可两位大王却一意孤行……这里来了两位大王，御史台那边还有三位大王。唉，怪不得御史中丞年前换人，换上的都是这些大王的应声虫啊！”
　　贺兰进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还是悲哀。李璬这天子当得实在是太窝囊了。既然有君临天下的名分，真的痛下决心收拾几个逆子，振臂一呼就会应者云集，用得着如今这样只能在宫中跳脚？他没有再问什么，撩起袍角就开始沿着一级级台阶上去，等到了紫宸殿外，他便听到了里头房琯那招牌大嗓门。
　　“陛下若是再姑息下去，沸腾的绝不只是十六王宅和百孙院，而会是长安城内几十万军民百姓！”房琯见李璬仍只是双手掩面不做声，他简直急得快疯了，“陛下，刚刚楚王和齐王都已经说了，御史台中关了一二十宗室！除了当年则天皇后诸武专权的时候，大唐何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住口，不要再说了！”李璬终于勉强恢复了过来，瞪着房琯怒喝道，“你不得朕命便擅自去飞龙厩调飞龙骑，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下去，朕现在不想听你这些利弊之说，这是朕的家事，不用宰相插嘴！”
　　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房琯很想来上这么一句当头棒喝，可是眼前发黑，浑身无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紫宸殿的，心里第一次体味到李适之当年的感受。直到被冷风迎面一激，他脑袋稍稍清醒了几分，这才注意到身边扶了自己一把的，赫然是同在政事堂却不怎么和睦的贺兰进明。
　　“我正好进殿，陛下却没心思说话，我见房公你脸色不好，便索性拽了你出来。”贺兰进明压根不提是自己打的小报告，又如同挚友似的宽慰了房琯好一番话，见对方情绪稍好，一回到政事堂，他就把那个没有禀报上去的超级重量级大消息给抖露了出来。下一刻，他就只见房琯面如死灰，若不是他还帮扶了一把手，只怕这位侍中转瞬之间就会坐到地上去。
　　“陛下真的是做错了！现在他处置几位大王，大不了幽禁，最多夺爵便可以平息众怒，可一旦民愤由天下各处席卷而来，到那时候，纵使金枝玉叶也将碎为齑粉！陛下啊陛下，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贺兰进明见房琯竟是如此情绪激动，他登时眉头大皱。现在要紧的不是悲愤，而是想出办法来！可是，等到房琯终于平静了下来，他与其相对而坐的时候，来自枢机房的消息接踵而至，却全都是糟糕得无以复加。房琯双手颤抖地看过了这些急报，最后抬头看着贺兰进明说道：“陛下既然是执迷不悟，那么，就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楚王齐王等这几位大王去看。知道天下民怨沸腾，民心不稳，他们怎么也应该知道利害才对！”
　　尽管贺兰进明很怀疑这样做是否有用，可眼下死马当做活马医，主意又是房琯出的，他想想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默然点了点头。他就只见房琯把所有文书一股脑儿全都揣在了怀里，竟是亲自往外走去，分明是打算和楚王李仿等人来上一场正面交锋。尽管往日很讨厌这个执拗的老头，可此时此刻，贺兰进明却忍不住为房琯默默祷祝了一声。
　　希望这次能让那几个被权力冲昏脑袋的皇子迷途知返！
　　帝都长安的街头，早已没有了数年前叛军围城的任何痕迹，只有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一个中年白衣书生策马缓缓走在朱雀大街上，目光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怀疑自己出山回京，打算上书谏言是否有意义。要说朝中无贤臣？贺兰进明在士林之中名声很高，房琯亦不是无能之辈，三省和各台监之中亦有不少能人，可是，御座上坐着什么样的天子，决定了帝都就是什么样的气象。否则，岂会他昨日刚到长安，今日十六王宅便是那般乱象？
　　“房相国在御史台被楚王打昏过去了！”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嚷嚷声，白衣书生有些难以置信地蹙紧了眉头，可随着他往大明宫的方向赶去，一路上的消息就越发详尽。当他来到丹凤门时，赫然就只见这里围拢了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人！当这密集的人群终于让开了一条通路，容得一辆显然是载了房琯的牛车通过之后，四面八方便呈现出了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陡然听到了一声愤怒的呼喊。
　　“诸王残暴，天子不仁！”
　　纵使李泌曾经是少年神童，博览群书，看惯了各种史书上的奇闻异事，听到这陡然一声之后，赫然一呼百应，他也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扭头便走，却是径直前往郭子仪宅邸。然而，远远看见那座豪宅的时候，他也同时看清楚了门前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看清楚了过往行人全都要遭受盘查，一颗心登时沉到了无底深渊。
　　郭子仪放弃兵权留京，为的还不是大局，结果，换来的便是天子的如此“看重”！
　　“想当初杜士仪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李泌喃喃自语了一句，终究拨马回头，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拖得老长。他从未有过那么清晰的预感，长安城，又或者说大唐，就要变天了！


终章三 天下易主
　　昔日雕梁画栋，豪宅林立的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只余下了焦黑废墟。
　　御史台中大狱中，到处都是死尸，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大明宫紫宸殿殿上，李璬看着面前持剑而立，剑尖上犹自滴落鲜血的长子楚王李仿，甚至连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房琯被抬出宫中，激起长安官民一片哗然动荡，楚王李仿出动左神武军强行弹压的时候，飞龙骑终于现身，压得左神武军不敢动弹。可正因为飞龙骑这样强大的震慑效果，接下来这一个月，李璬哪敢再触动杜幼麟和飞龙骑，只试图以自己的手腕挽救这场越来越接近失控的清洗，可他的一切努力全都是徒劳。尤其是从天下各地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檄文，以及截获的送往各镇节度使处的书信，让楚王这些本就野心勃勃的皇子们一个个全都杀红了眼睛。
　　几位皇子竟然本着杀光了宗室就没人和自己争抢的狗屁思维，矫诏派人前去岭南各流放地，不分是否和檄文之事有涉，一股脑儿将那些宗室全都赐死。用楚王李仿的话来说，想当初李林甫都曾经如此清洗过异己，他身为皇子，当然更可以这么做！
　　而李璬发现此事的时候，已经是连阻止都来不及了。不但如此，如今他要面对的不止是十六王宅那一片焦土，不止是御史台大狱中死伤无数的宗室以及宦官宫人，而是面前这个竟是持剑上大殿，逼自己退位的儿子！
　　“阿爷，我最后再劝你一次，退位吧！就是因为你的优柔寡断，这才让那些宗室上蹿下跳兴风作浪，这才各大边镇拥兵自重，不听节制！只有你退了位，我才能收拾局面，重振大唐，削除藩镇，让万邦来朝，天下归心！”
　　狗屁，狗屁！你这样倒行逆施，民心军心全都散尽了，还提什么削藩！
　　李璬在心里连声怒吼，可他却唯恐激怒了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李仿，尽量用小心翼翼的口气问道：“你那些弟弟呢？”
　　他原本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可看到李仿嘴角流露的那一丝阴恻恻笑容，他登时只觉得浑身血脉都仿佛被冻结了。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中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惊惧：“你怎么能下如此毒手！他们都是你弟弟，之前那些事不都是你们一起做的？”
　　“阿爷你错了，那些屠杀宗室的事都是他们做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李仿大笑了起来，却是突然回剑归鞘，没事人似的说道，“谁让他们这么愚蠢，对我那攘外必先安内的话信以为真？我对他们说，杀了那些最有威胁的宗室，然后削藩，最后咱们兄弟几个自己争，到时候不论胜败，都可以仿照玄宗皇帝那样，把那些无缘皇位的兄弟优厚地养起来，他们竟然就当真了！他们也不看看，那老东西防儿孙如防贼，对兄弟哪是真的那么优厚？只有死人才无需防范，他们又哪里知道，北门四军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现如今杜幼麟的飞龙骑已经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我有他在手，就不信杜士仪真能弃子不顾！”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李璬浑身颤抖，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点一滴掉落在地，背后更是完全湿透了。尽管这皇位来得侥幸，但当初他胜出的时候，心中除了惶恐，也不是没有过暗自窃喜，可现在，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会那么愚蠢，认为不战而胜是运气，理所当然地登上了皇位。眼见得李仿按剑上前，他情不自禁地蜷缩成了一团，直到李仿再次拔剑对准了他。
　　“朕退位，朕退位给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李仿哈哈大笑，这才随手丢掉了宝剑，一字一句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爷你既然这么爽快，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了！禅位大典之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才是大唐之主！”
　　李璬要禅位给长子李仿的消息本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惊长安，但如今却是反应平淡。百官家宅全都被禁军团团围住，甚至连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得而知，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又有谁还能顾得上天子禅位是否出自甘心情愿？至于黎民百姓，在关紧家门的同时，无数人家都在暗暗祷告，能有哪路兵马开到长安，解救这场旷日持久的乱局。
　　次日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一个个官员们如同猪狗牛羊似的被人从家宅之中驱赶了出来，而后浑浑噩噩进了大明宫丹凤门，通过漫长的龙首道登上含元殿。上至宰相，下至九品小官，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大不是滋味。
　　高高的宝座上，李璬正犹如泥雕木塑一般坐在那里，他很清楚，无论今日这禅位大典是否能顺利进行，这都将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至高无上的天子宝座上。
　　李仿身穿衮冕，缓缓穿过文武百官中间那通道登上含元殿时，神情之中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傲然。想当初中宗何等昏聩，可只要逼得武后退位，长安一定，天下州县无不臣服，军将无不俯首帖耳；而太宗得位，睿宗得位，玄宗亲政，全都是一场政变之后便一了百了，现如今他也不过是用的同样一种办法。但使他坐在皇位上，天底下自然心向天子！踌躇满志的他最后一次在李璬面前跪拜了下去，胸中满是异日君临天下的得意。
　　可就在他双膝触地，象征性地低下脑袋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大殿上教坊司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在这一片寂静中，传来的是一个并不响亮，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
　　“乱臣贼子，也敢妄想天子大位！”
　　偌大的含元殿上也不知道挤满了多少不甘心不情愿的大臣。听到这骤然暴喝，无数人顾不得那些李仿的党羽，虎视眈眈纠察是否有人失仪的鸿胪寺官员，纷纷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可是，挡着的脑袋实在是太多太多，他们能够知道的就是那边厢传来的阵阵骚动。须臾，那骚动就已经蔓延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否看没看到那说话的人，可一个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杜士仪回来了！幽州节度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秦国公杜士仪回来了！
　　仓促之间站起转身的李仿看着那个逼近自己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安置在大殿之外的禁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开口叫道：“来人，快来人！”
　　他看到了大批甲士冲入含元殿，可却不是如他所愿把杜士仪拿下，而是由左右两路，立刻控制了他安置在大殿四周围那些监控群臣的官员，紧跟着便朝自己围拢了过来。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到了什么阻碍物，回头一看，发现是同样瑟瑟发抖的李璬，这才猛地计上心头，竟一把抓起李璬，把人当成挡箭牌似的挡在身前，右手在腰间一抹，竟是掏出一把匕首架在了李璬的脖子上。
　　“谁要是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弑父，弑君，天下大罪，无出其右！你若是敢下手，他日全长安城的官民百姓少不得要见识一场凌迟大刑！”
　　和诛九族一样，凌迟之刑也并不在永徽律疏核定的五刑之中，可李仿实在是民愤太大，故而此时此刻杜士仪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无数附和声。那些义愤填膺的呼声如同潮水一般向李仿卷去，这位本打算今天君临天下的楚王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溺毙一般，连气都有些透不过来。可是，他仍旧死死抓着李璬作为挡箭牌，试图进行最后的负隅顽抗。
　　“杜士仪，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先帝玄宗，是被你带兵进京威逼退位的，现在你又故技重施，带兵回长安，以大义之名，行大逆之举，你以为天底下的人眼睛全都瞎了不成！”
　　杜士仪闲庭信步似的走在含元殿中央那大红的地毯上，听到李仿直到这时候还想要挑起舆论，他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淡淡地说道：“我此行长安，除了随身前锋营百名将卒之外，绝没有再多一兵一卒！长安城中驻军数万，却是开门迎我进长安城，含元殿前禁军数千，却是让路送我进含元殿，李仿，你刚刚说天下人眼睛不可能全都瞎了，没错，正因为天下人不是聋子瞎子，这几年来你兄弟几人倒行逆施，天下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
　　李仿这才明白为什么杜士仪能够无声无息地进入这含元殿，却原来根本兵不血刃，没有经过任何厮杀，他下了无数功夫，撒下无数金钱的禁军就此倒戈！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随即两眼死死瞪着杜士仪，没有去看他挟制在手的父亲李璬一眼。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真正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比自己认为的要难对付千倍万倍，他想象中的登上帝位便可马到成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狞笑一声，把心一横正打算在李璬身上捅一个窟窿，以示自己玉石俱焚的决心，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陡然之间狂笑不止，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阿爷，你好歹也是当了几年天子的人，只不过这样的阵仗之下，你就失禁了，你不怕死了之后也被人当成笑话？”
　　毫不留情面地揭破了这样一件丢脸的事后，李仿眼见杜士仪面露讥诮，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李璬一脚踹开，旋即闪电一般抬起匕首往自己胸口刺下。杜士仪现身之后的言行举止已经很明白地揭示了一个事实，杀了李璬，只会给杜士仪减少一个麻烦，还不如留下这么个天子恶心人，至于他自己，与其活下来零碎受苦，不如就这样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不过是这生死一瞬间，杜士仪固然纹丝不动，可一个人影却犹如闪电一般从最前排那几个高官身后闪了出来，越过被踹飞的李璬，直接撞入了李仿怀中，一手紧紧扭住了其右腕。接下来的贴身肉搏只不过持续了短短数息，就只见那疾扑上去的人影抬起头来，恰是一口咬着一把匕首，双手却已经将李仿牢牢锁住，甚至还熨帖地卸掉了这位楚王的下颌，以防其咬舌自残。
　　“大帅，已拿下逆贼李仿！”
　　已经而立之年的阿兹勒成熟稳重，在幽州时，身为右厢兵马使的他不再如同从前那样仿佛一把出鞘的钢刀，锋芒四射，可此时此刻在无数文武官员的眼中，在李仿要挥刀自尽时仍然不顾生死扑上前去，最终将其生擒活捉的阿兹勒，简直如同一匹孤狼一般凶残。而且，地上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阿兹勒的脸上也还有一条血痕，分明在这生死相搏之中受伤了，可当事者本人就如同没事人似的，这实在是让观者无不心中发麻。
　　“李仿杀十六王宅之中宗室上百，弑弟，谋杀君父未遂，凶暴无道，此等悖逆凶徒，百死无辜！”杜士仪历数李仿之罪，目光最终落在了面色痴呆，形容憔悴而消瘦的中书令房琯身上，“此等大逆不道之徒，便交由房相国审理，请务必给无辜受害的宗室，以及天下臣民一个交待！”
　　我？
　　房琯自从被楚王李仿一番痛殴引起民愤之后，就一直在家卧床休养，其他的事情家人都不敢告诉他，今天是受伤之后首次回归朝堂，结果却要亲眼见证一次荒谬绝伦的禅位！而杜士仪的出现，李仿挟持李璬自尽不成又被生擒，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变化了。等到他终于领悟杜士仪要自己做什么，他不由得反问道：“杜大帅就不怕我公报私仇？”
　　“房相国若是那样的人，天底下也就没有正人君子了。”杜士仪含笑给房琯送了一顶高帽子，见其一愣之后，当即凛然答应了下来，他就扫了一眼其他文武群臣，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此乱臣贼子为祸一时，陛下身为君父，不能挟制，不能弹压，听凭其为所欲为，甚至还闹出了这样一场简直是笑话的禅位大典，着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璬早已经被李仿那利刃加颈的威胁吓得失禁，此时此刻听得杜士仪这般痛骂自己，他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恐慌，竟是眼前一黑，就这么活生生吓昏了过去。然而，在如今的节骨眼上，没有人注意这位名义上的大唐天子，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士仪身上，甚至已经有人做好了准备，如果杜士仪打算废了李璬，仍然要沿用从前那推举之法定立新君，那么就是拼着得罪这位功勋彪炳的元老，这次也一定要否定这个建议。
　　那样折腾一回，看似公允，实则太折腾了！千辛万苦选出个李璬，可结果简直是坑人！
　　杜士仪当然知道这些关注自己的目光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他绝口不提什么东宫和新君，直截了当地说：“派人送陛下回去休养，然后立刻由飞龙骑先行清理十六王宅，然后快马加鞭派人去岭南，查访流放到那里的宗室是否有幸存。至于长安这边，先行把政务都收拾起来，然后惩处了逆贼李仿，其他的再作计较！”
　　这样的措置，含元殿中不说人人满意，至少是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李仿等几个皇子肆虐长安的这几年，也有不少人附庸其下，希望能够捞一个从龙之功，同样也有很多人位高权重却袖手旁观，在仪王、懿肃太子以及平原王等三系遭到清洗的时候缄默不语。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清算！至于那些希望恢复正常秩序，能够让大唐恢复万邦来朝盛世气象的大臣们，也希望能够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不要旷日持久。
　　如果说，上一次长安官民是对李隆基大失所望，希望能够选出一个贤明的天子君临天下，重振大唐，那么，经过李璬父子这几年的大肆折腾，已经没有人再想折腾一次了，哪怕今天李璬方才当众露出了那最难看的丑态。谁能保证，被扶上皇位的不会又是一个昏君？
　　含元殿前那宽阔广场上驻守的，仍然是从前那些禁军，并不见杜幼麟和飞龙骑踪影，可鱼贯下了龙首道的文武官员们却发现，地上仿佛刚刚下过雨，又或者是洒水冲洗过一般，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有人觉察到那是刚刚浇水清洗过，也有鼻子灵敏的人嗅到了一种血腥的味道，更有人发现那些禁军当中的统兵大将们，仿佛和李仿掌权时期的格局大不相同，那几张跟着李仿最紧的熟面孔，已经完全不见了，显而易见已经成了李仿倒台之前的牺牲品。
　　领命主审李仿一案的房琯扫了一眼这些禁军，忍不住对左右几个和自己较为熟悉的官员说道：“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从前那些禁军瞧上去除了狐假虎威，其他的什么都谈不上，现如今却总算是有几分精气神！唉，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太尉留下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含元殿外，劫后余生的大臣们如何三三两两议论纷纷，这时候留在空空荡荡的含元殿内的贺兰进明不用听也能猜到两三分。此刻他独自面对杜士仪，却觉得压力巨大，甚至后背心已经有些冒汗了。他很担心自己这几年的不作为被杜士仪认为是楚王李仿一党，更担心杜士仪认为自己是李璬的心腹，事到如今，他已经很清楚，楚王李仿是死定了，李璬就算能够继续在位，只怕也会被完全架空，这时候要是他还不站队，就只有被清理靠边站这唯一一条路！
　　“进明兄。”
　　贺兰进明听到这个称呼，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道：“进明不过痴长几岁，怎敢当大帅敬称为兄？大帅三头及第时，进明末学晚辈而已，尚在家读书，而论治国秉政用兵更是无一能及。这几年忝为辅臣，非但一事无成，更是无法制衡李仿，以至于他横行不法，大逆不道，进明惭愧得无以复加，还请太尉处分。”
　　如今的滚滚历史洪流早已偏离了既定的方向，杜士仪也不会因为历史上贺兰进明坐视不救张巡南霁云等，以至于雎阳陷落，就对这家伙喊打喊杀。没好感归没好感，眼下这样的时局，他却需要用贺兰进明这种明哲保身的人。
　　因此，见其如此卑躬屈膝，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否处分你，那是陛下的事，我又何来越俎代庖？不过，陛下此次被李仿胁迫禅位，惊吓交加以至于失禁，只怕要就此静养。朝中李仿党羽你应该很清楚，房相国主审李仿，那些党羽就交给你了。”
　　贺兰进明先是心中咯噔一下，旋即一阵窃喜，可等和杜士仪双目对视时，他又油然生出一种忌惮，暗想此时此刻借机清除异己，只怕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下他立刻满口答应。眼见杜士仪没有留他商量其他事情的意思，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众望所归，长安官民无不盼望回朝秉政。更何况大帅两定朝纲之大功，又婉辞郡王之封，高风亮节古今罕有。依在下浅见，应加尊号，如此百官自然宾服无话，天下百姓也就能安心了。”
　　“哦？什么尊号？”
　　见杜士仪无可无不可地问了一句，贺兰进明却是越发笑容灿烂：“仿周朝姜太公旧例，进太师，尊号尚父。”
　　尚父？我又不是郭子仪！再说，除却姜子牙这位赫赫有名的尚父太公，董卓那厮也曾经自号尚父，下场可是糟糕透顶！
　　杜士仪哂然一笑，直接把贺兰进明这个建议给回绝：“陛下又不是三尺孩童，不过比我年轻几岁，尚父之议今后休提。”
　　见贺兰进明有些讪讪的，他便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既然静养，我自然不会就此撒手不管离开长安，拨乱反正，正其时也！”
　　等打发走了贺兰进明，杜士仪方才对一直随侍身边的阿兹勒吩咐道：“从即日起，你改任龙武大将军，等仆固玚调回来任羽林大将军之后，给我好好把北门四军重新整顿起来。别的可以宽宥，但军中趋附李仿一党，全数给我清洗干净。”
　　“是，大帅！”
　　看着阿兹勒凛然答应后快步离去，杜士仪左右环顾着这恢弘壮丽的含元殿，目光落在了那空空荡荡的宝座上。
　　一步之遥！
　　应天四年三月初十，李璬禅位于长子楚王李仿。禅位之日，禁军倒戈迎太尉杜士仪入宫，李仿先挟持李璬，后自尽不可得，为幽州右厢节度使杜随生擒。中书令房琯主理十六王宅及百孙院焚毁一案，宗室死伤三百二十六人，幸存数人，多为幼童。李仿诸弟子侄亦皆为其所害，无一幸免。十日后，枭首示众李仿于长安独柳坡，其子六人皆废为庶人，诛其党羽二十三人，长流岭外者不计其数。
　　三月二十五，有长安官民上书请上杜士仪尚父尊号，却而不受，遂改授太师，进宋王，开府于宣阳坊，置长史以下属官二十六员，总征伐及军国大事。遂以杜广元节度河东，李光弼节度幽州，河东节度使张兴入朝为中书侍郎，以仆固玚为左羽林大将军，杜随为左龙武大将军。杜幼麟为太仆卿，兼知内外闲厩使，仍领飞龙骑。
　　三月二十九，改明年曰元泰元年。
　　五月，岭南各州县奏宗室丧报，庶人李仿等矫诏赐死宗室一百二十三人，幸存者五人，令妥善保护，驰驿送长安。
　　七月初一，复于河东道行两税制，分宗室皇庄，召隐户流民屯田。
　　李璬静养于蓬莱殿，内外事务皆决于外朝，不复过问。越五年，帝崩而无子，宋王遍择宗室，立哀帝闵。然宗室凋零，人心向杜。又三年，宋王西巡安西四镇，见于阗王尉迟胜等诸王于龟兹。时值大食犯境，尽出安西北庭联军十万，大败大食，以葛逻禄倒戈谋叛，又平葛逻禄谋落部，以安北大都护府左厢兵马使阿尔根为葛逻禄两厢可汗。西域平，军中民间长呼万岁，声震云霄。宋王班师抵京之日，哀帝遂下诏禅位。
　　至此，以华代唐，改朝换代。


尾声 岁月已老，心不老
　　一晃经年，又到一年盛夏时。
　　空无主人许久的兴庆宫在夏夜之中越发显得空旷而幽静。龙池边一片静谧，往年这时分常常灯火通明的沉香亭亦是空无一人。李隆基曾经斋戒时常住的南薰殿中，只得几个垂垂老矣的宫人看守。人手有限，洒扫宫殿内部就已经力不从心，外头自然就没人管了。原本平平整整的青石甬道上，缝隙中挣扎长出来无数野草野花，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杂草地。其中栖息的夏虫正在拼命地欢唱着，让这座已经沉寂了多年的废宫多了几分生气。
　　“想当年，玄宗皇帝在斋戒时常常住在这里。那时候，惠妃常来常往，其他妃嫔拼命给这里的内侍和宫人送好处，为的就是能够亲近天颜。”
　　“听说，元嘉太子和鄂王光王，也就是在这里被惠妃陷害，触怒了玄宗陛下才被废的？”
　　“是啊，太子被废的时候，我还只有二十五岁，从那时候我就在南薰殿，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阿姊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出宫？元泰元年大赦天下的时候，曾经诏命从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放宫人，家中无人不愿走的也可以择配民间。”
　　被人问到这个问题，那白头老宫人顿时露出了怅惘的表情。坐在台阶上的她回头看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殿堂上，业已有些残破的屋檐宫瓦，说话的声音里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颤抖：“我十三岁入宫，做的一直都是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元嘉元年的时候，我也已经四十了，年老体衰，谁还要我？只怕我走出这兴庆宫之后，没两年就送了性命。留在这里，每月有供给，我只觉得陛下也好，贵人们也好，仿佛都还留在这里，身体里就有精神撑着。”
　　她说着说着，眼神越发迷离了起来：“从前每逢千秋节的时候，陛下都会在花萼相辉楼上大宴群臣，看百戏，赏万民，那灯火璀璨不夜天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正旦和冬至的时候，勤政务本楼下，天下万邦使节云集，同贺佳节，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数不清的珍奇异兽全都能看到。那样的景象，我如果离开了这兴庆宫，也许就只会把它当成一场梦……”
　　听到这白头老宫人口口声声的陛下，周遭几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发现说的是前朝玄宗皇帝李隆基，不由都变了脸色，可是，见其说着说着便已经泪流满面，她们自伤身世，哪里又忍心去打断老姐姐这入神的遐思？她们都已经韶华不再，而曾经侍奉的那些贵人们，也已经如同尘埃一般消失在这世间，连同这曾经恢弘而不失精巧，富丽而不失大气的兴庆宫一样，被人遗忘在了角落之中。
　　尽管这些议论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在这样只有鸣虫鼓噪的寂静夜晚，站在瀛洲门外的那一行人仍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有人面色一沉，想要进去喝止这几个大胆的老宫人，却被一个低低的声音制止了。
　　“寥落古明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听到这四句五言绝句，众人尽皆无话。这时候，那声音方才叹道：“她们在这兴庆宫中生活了一辈子，而这后半生里兴庆宫日渐衰落，只能拿着前半生中所见所闻来打发这一成不变的日子。悠悠众口是管不住的，也没有必要去管。”
　　说话的是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腰杆仍旧笔直，他的眼神依旧犀利，但他的脸上已经不可避免地皱纹密布，走路的步伐也显得缓慢而沉重。听到他如此吩咐，周遭众人没人敢出声质疑，眼见其不再往东面金花斋的方向，而是往回走，连忙全都跟了上去。老者虽然走得慢，但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搀扶，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在这座曾经满是丝竹管弦之声，笙歌燕舞之曲，如今却寥落无人的兴庆宫中。
　　本来李隆基的谥号大可用更差的，但那会儿李璬即位，总不能对父亲非议过重，最终方才用的仍是玄宗。只不过，那恶谥就让李璬自己给背上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除却南薰殿那边有睡不着的白头老宫人闲话往昔，其他的地方不见灯火，不闻人声，显然，苦守着这座偌大南内的宦官和宫人们，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而这一行大晚上犹如幽灵一般漫步于兴庆宫中的人，也同样再也没有出声，直到抵达勤政务本楼下。
　　当年玄宗李隆基题写的勤政务本楼匾额，如今已经黯淡无光，甚至传言中曾经在一阵狂风中重重坠地，经过修补之后方才重新悬挂了上去。这座曾经有万国衣冠朝拜过天子的大殿，和花萼相辉楼一样，乃是这些年里兴庆宫中每年拨款修缮的宫殿之一。可是，没有了主人就仿佛失去了精气神，再加上常年空关着，哪怕建筑依旧高耸，颜色依旧如新，可那股腐朽老去的味道却仿佛从每一个角落中散发了出来。
　　“大父如果觉得这里废弃可惜了，也可以逢年过节打开来用一用。”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便笑了笑说：“你知道兴庆宫全盛的时候，有多少宦官和宫人？”
　　见那少年顿时冥思苦想了起来，他便温和地笑道：“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从你记事起，这里就已经荒废，所以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长安城内三大宫，总计有宫人近万，内侍超过五千人。单单这兴庆宫中的宫人，就都是从采选宫人之中精挑细选出最美丽动人的，因为规模小于大明宫，所以大约有两千余人，宦官数目亦是差不多相当。空关兴庆宫，也就意味着有三四千多人不用在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懂了吗？”
　　那少年登时醒悟了过来，立时躬身答道：“多谢大父教导，孙儿明白了。”
　　“废弃兴庆宫，是前朝幽帝（李璬）的决定，因为兴庆宫留下了李隆基太多的影子，别的皇帝住在里头心中不安。但放出宫人，是我的建议。自从贞观之后，很少再有放宫人，无数花样女子只有老死宫中一个选择。相形之下，宦官离开宫中就没地方可去，因为那时候宗室都差不多快死绝了，他们乃是身残之人，总不能去大臣家中执役，所以就都留下了，眼下的兴庆宫中更多都是这样的宦官。从多年前开始，我就禁天下各道官员进阉童，也就是所谓的私白，违者革职，再遏止自宫求进，就不至于有那样多的人宁可自残身体也要往深宫里头钻了。”
　　杜士仪说到这里，心中感慨宦官这种角色不可能完全被取代，但严格限制数量却是很有必要的。而他把读书这种士大夫的专利通过扫盲似的一月四次义学制度，让更多的城镇百姓能够识字，也正是出于提高工商业的考虑。毕竟，两税制并不是万能的，他更不可能让历史倒退去推行什么均田，所以，让更多失去田地的平民以及隐户佃农有更多的选择，才是重中之重。有了选择，还有几个人愿意当宦官？
　　“至于宫人，少选两次，设宫学让她们学一些谋生之计，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放出，寂寞老死深宫的冤魂又能够少很多。”
　　而且，重开兴庆宫作为游幸之地很容易，但相比定期修缮，那就需要无数的人手，无数的资金。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于是打江山的开国君主也许还知道节制，接下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太平天子，落地便享荣华富贵，又哪里知道什么叫节制？于是，每朝每代都会呈现出一代不如一代的格局，无一例外。这一点，他会去改变，但究竟能否成功，他也许是看不到了。
　　“小穆，到了西域之后，记得多看多听多做少说。你从小就学了很多东西，也曾经在军中呆过，但真正为人处事的道理，不是靠学，而是靠做。于阗王等素来心向李唐，如今虽则臣服，但难免心怀不满，如何恩威并济，就看你的了。”杜士仪招手示意长孙靠近一些，随即一把将人揽在怀里，笑着拍了拍那业已变得坚实宽厚的肩膀，“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了。”
　　杜穆知道祖父严厉的时候固然让人极其畏惧，但慈和的时候却如同春风春雨一般滋润人的身心，故而他没有说什么空话，只是贴着祖父的耳边，低声说道：“大父，你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那是，我还不老，当然会等你慑服了西域各部，得胜归来！”
　　当旭日东升的时刻，杜穆一行人从长安金光门出发西行而去，他们要经过凉州、甘州、沙州，直达安西四镇。
　　尽管那是自己亲手教导的长孙，杜士仪却言出必行，只是站在大明宫丹凤门那高高的宫墙上，根本看不到那一行吸取的身影。他看着那长安城中整整齐齐的里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百感交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走到现在这一步，脚下累累枯骨，手中鲜血淋漓，可他从没有后悔过。
　　那时候，李璬无后，更准确地说，后人全都被他的优柔寡断给坑死了，宗室被屠杀得只余下远支，天下人但知宋王杜太师而不知天子。即便如此，改朝换代的时候，仍有一个个史官愤而写下了无数批驳指斥之语，翻开看时，一个个篡字无比刺眼。
　　他不怕什么万世骂名。丢了江山就是王莽，而若是江山稳固，后世只会称颂一代令主之名！
　　“还在想着小穆？吉人天相，他此去一定会马到功成的。”
　　“希望如你吉言。”
　　杜士仪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去，握紧了那只主动送上来的手。那只手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细嫩光滑，柔若无骨，可却坚实有力，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为他提供了多少倚靠。他已经老了，她也已经老了，这么多年来相携相依走了过来，此中酸甜苦辣，外人固然写过无数影射的诗赋，可又哪里能道尽其中万一？相濡以沫几十年，既然已经老了，他们是不是也应该要享享清福了？
　　“幼娘。”
　　见四周围的随从已经退出去老远，王容便笑着上前问道：“是不是又想出去走一走？你一直都不喜拘束，虽为官所限，不曾踏遍万里河山，可也一直天南海北的跑，没去过的地方也少得很，只有这些年方才窝在长安城不得自由。不过，兴庆宫这样的地方你想去就能去，其他地方却不能随你的性子。”
　　“我大概还能再活个三五年，也许更久。可广元已经不小了，历练也足够，既然如此，我继续占着这个位子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杜士仪轻声说着这足可震动天下的话，见王容先是一愣，紧跟着便抿嘴不言，显然对于这种非同小可的问题，纵使结发妻子，也不得不考虑那严重的后果。于是，他侧过身子，笑着伸出右手，拨弄了一下妻子额前一缕夹杂着银丝的头发，这才岔开话题道：“走吧，我们去女学，崔十一那家伙大约午后就能够抵达长安，我们去接一接他这个孤身往南诏抚蛮，载誉而归的剑南道节度使！”
　　兴庆宫中那座太真观早已光华不再，辅兴坊那相对而立的玉真观和金仙观却并没有沉寂，而是改为了两座女学。京城贵女全都以入学为傲，因为内中师长全都是两京最有名的才女淑媛。北面的女学题匾曰颐情，固安长公主亲自提笔，龙飞凤舞；南面的女学题匾曰澄心，嘉宁长公主杜十三娘一手飞白，字字仿佛入木三分。而中间那条东西向的大街上，一座牌楼巍巍矗立，却并非御笔，而是人不在长安，业已隐居嵩山的玉真公主亲笔，名曰英华女学。
　　女学之名左右两侧，题了一副这年头极其少见的楹联，恰是杜士仪当初微服来此时，心中一动随口吟来，第一任女学山长崔五娘立刻得了便宜卖乖，亲手泼墨挥毫。此刻，看着“那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楹联，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知道这激将法很有用。
　　这样大口气的楹联一挂上去，崔五娘却不会宣扬是杜士仪拟的，只说是自己手笔，于是为了不让妇人们看扁了，长安六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那些士子们嗷嗷直叫，尤其是往日在科举之中处于绝对下风的律学、书学、算学学子们，眼下见杜士仪专门划分出了适合他们入仕之后的职位，更是无不摩拳擦掌，锐意进取。
　　至于女学之中的学生们，杜士仪当然无意教出一堆心比天高的斗争高手来，嘱咐崔五娘务必监督好每一位师长，只教经史文章，算学基础，礼仪书画女红，甚至道家玄学，慈善活动也有涉及。
　　相对于长安城中原本那些贵妇千金往来的圈子，如今的英华女学更大更全，每日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无心之语在女人们的闲谈之间飞舞，直叫固安公主每每拊掌赞叹，觉得这女学实在是设得绝妙，比在各家之中安设钉子哨探之类的计划，效率要高得多。业已年过七旬的她和王容一样，不喜用那些黑豆醋浆之类的法子染发，满头银丝梳理得纹丝不乱，看上去反而显得精神奕奕。
　　相反，英华女学的第一任山长崔五娘却是满头乌丝，一丁点杂色也没有。用她的话说，那便是女为己容。既然天天出现在那些年轻的学生面前，心态也变得年轻，让形貌更年轻一些贴近学生，何乐不为？
　　知道杜士仪和王容是微服来此，固安公主和崔五娘便在后门迎着人，得知他们竟打算出城去接崔俭玄，崔五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固安公主便笑道：“十三娘早上就送信过来，说是今天不来了，她也不管崔十一送信说会从明德门入城，只在家洗手作羹汤等着。听她的口气，崔十一恐怕会丢下大队人马，自己带三五个人先赶回来。如果这样的话，出城时也未必会有多少惊动。五娘，你难道不想弟弟？一块去吧！”
　　“我只是想，今天小穆远行，爷娘叔父姑姑全都去送了，没想到当祖父祖母的倒是不担心，还想着去接他的姑祖父。”
　　“谁说不担心？昨天晚上，杜郎还带着孩子去兴庆宫转了半夜，也不管人今天就要动身启程。”王容直接把杜士仪卖了，这才笑着说道，“只不过崔十一郎还是三年前述职的时候回来过一趟，敬老总要大过爱幼。更何况，杜郎和崔十一郎既是郎舅，也是兄弟。”
　　听着妻子这解释，杜士仪登时笑了。他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却有能够作为臂膀的堂兄弟，更有胜似兄弟的知己！
　　午后时分，一行风尘仆仆的人从长安西边那条通衢大道疾驰而来，远远看见长安城的时候，为首的老者登时面色振奋。等到了城前，他放慢速度往明德门那边走，却是东张西望找寻着应该会到这里来迎接自己的那个身影，可眼看已经离明德门不远了，他却依旧没找到人，心下不禁又失望，又狐疑。这时候，他身后一骑人便策马上前说道：“阿爷，刚刚不是还在路上和华阳王一行擦肩而过吗？说不定阿娘一早送了人，身上疲惫，所以来不了。”
　　尽管长子崔朗如此解释，可崔俭玄仍旧心中不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挥鞭打马立刻进城，突然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崔十一！”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崔俭玄已经很少再听到这个称呼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阿姊的熟悉身影。然而，等到他的目光瞥见阿姊身边另外一个人时，他登时瞳孔猛地一收缩，竟是翻身下马快步赶了过去，那敏捷劲头竟是丝毫不逊年轻人。
　　大庭广众之下，崔俭玄不敢太过失态，目光立时往四周围扫去，希望能够看到大批的随扈。发现丝毫没有那番迹象，他登时恼将上来，冲着杜士仪低声说道：“你来干什么？不怕有刺客！”
　　“你这个敢孤身去南诏平蛮，又狠狠坑了吐蕃人一把的崔节帅尚且不怕刺客，我不过出城几步接一接我的妹夫，哪里就需要杯弓蛇影？”
　　杜士仪反讽了一句，见崔俭玄又懊恼又欢喜，突然不管不顾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他方才笑了起来。
　　除了郎舅至亲之外，他们曾经是同窗同门，曾经彼此扶助，曾经同地为官，尽管崔俭玄还比他大一岁，可因为他重活一世的经历，总是不自觉地将其当成弟弟。此时此刻，他们就仿佛是很寻常的久别重逢老友，在这人来人往的长安城下，毫不起眼。
　　好一会儿，崔俭玄方才松开了手，打量着杜士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又退后几步仔细瞧了瞧，登时坏笑道：“怪不得你敢这样出来，你也老了，哪怕这会儿我高喊一声，也不会有人认出当年那白衣翩翩的杜十九郎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年是谁男生女相，让无数人死盯着移不开眼，现在却变成死老头子的？”
　　崔俭玄登时为之语塞，随即恶狠狠地说：“杜十九，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一遇杜郎误终身？我本该是一个托庇于家族羽翼之下，恣意妄为，老来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结果却被你硬生生害得四处奔波，几十年来都没好好歇过！早知道你会有今天，我就只当个清闲的崔驸马，现在肯定还是风仪翩翩人人爱！”
　　听到两人这般互损，在旁边看热闹的王容和崔五娘不禁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杜士仪也为之大笑，甚至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当年登封县廨初遇，紧跟着崔俭玄傻呆呆主动送上门，他顺势就拉着人去灭蝗，甚至引诱得这家伙平生第一次吃了蝗虫。崔俭玄明明不想去嵩山求学，却被他硬是拉到了那里，拜入卢鸿门下，而后又硬着头皮学从前最讨厌的经史……现如今，当年的崔十一郎却名扬天下，整个清河崔氏也把他当成了家族之傲！
　　而曾经名动京华的京兆杜十九郎，如今又何止建立起不世之功业？
　　笑过之后，杜士仪伸出手去，见崔俭玄不假思索地紧紧握住，他便笑道：“等到来年，我们回嵩山，再去悬练峰前，和师兄弟们一起同观流云飞瀑！”
　　（全书完）


后记
　　打出全文完三个字后，我竟有些恍惚。写书快十年了，盛唐风月是我所有小说中最长的一本，四百多万字，整整二十二卷的分量，是我在当初写下开头时，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历史上真正被称为盛唐的，只有开元天宝，有好些作者都写过天宝那段由盛转衰的历史，但开元之初却少有人涉足。而作为书名无能者的我来说，盛唐风月这四字书名，却早在12年十二月酝酿此书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
　　我对盛唐那个世代的憧憬，来自一首极具名气的歌曲——《盛唐夜唱》，而同名小说起点创世各一本，分别出自波波和圣者晨雷，后者更是和我直接错开历史将近三十年，同期新书，可谓有缘。我至今还记得《盛唐夜唱》的一句歌词：“裴旻将军舞剑器，划惊堂一虹动天地；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当然，通篇歌词都是极好极好的，没听过的各位可以去搜索，听过的各位不妨再细细品味。
　　正如我在简介中写的那样，“姚崇、宋璟、李白、王维、张旭、吴道子、颜真卿、公孙大娘、裴旻、郭子仪……当此一时，盛唐的天空群星璀璨”。开元是属于帝王将相，名士才子的时代，富庶和繁荣从长安洛阳蔓延到每一个角落，而伴随着太平盛世而来的，便是奢靡与享乐之风的盛行，便是从前期清明的政治，过渡到后期堵塞言路，贤人难进的局面。一举跨越时间维度四五十年，这也是我写书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说实话，我在最初构想本书的时候，对于进入天宝之后该如何落笔，一直在犹豫不决，直到写着写着方才豁然开朗。前期的布置和伏笔渐渐全都串联到了一起，小杜的人生路也就终于明朗了。相对于从前那些主角，小杜的忠君要打上无数个问号，所以，我在更多的时间里，让他远离朝廷中枢，经营谋划，权握一方，到最后安史之乱时，他就终于成了逆转大势的力量，终于“掐死”了李隆基！
　　很满足，很高兴，隐隐之中却也有些舍不得。我写书很少卡文，尤其是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更是顺手拈来，流畅得很。也许在我那么多本书中，盛唐风月的成绩根本算不上号，但它却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一本书——只手挽天倾！再见了，属于英雄和风流人物的盛唐风月！
　　盛唐风月的世界结束了，下一本书《明朝谋生手册》业已登录起点和创世，想必不少人也看过了。如果说盛唐是雅，它便是俗；盛唐重在英雄，它刻画的却是很多小人物；盛唐是大时代中英雄挥斥方遒的快意，它就是各色小人物的嬉笑怒骂，谋生求存。不一样的明朝世情，敬请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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