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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蚀
作者：白开水

内容简介：
    以物易物吧。
    用脆弱的血肉之躯，换取人类永远无法获得的力量。
    契约达成的一刻，这游戏也就开始永不停止的运转。


第一卷 无舌者
　　死亡，只是开始


维克多
　　塔兰公国的疆土面积在西亚联盟成百上千的浮空岛中算不上大，但凭借着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让这个小公国不止是在联盟，就是放眼整个玛拉大陆都占有极高的地位。
　　由于接近千岛湾，塔兰的气候也因为地理位置偏北而相较其他盟国更冷。虽然初夏的风带来了极南的炎热，但依然不能改变这个岛国昼夜温差极大的状况。白天恰到好处的温暖到了夜晚就变成刺骨的严寒，加之本身是漂浮大陆的关系，比地面和海岛的气温还低，甚至会让人产生‘身处北陆卡拉’的错觉。
　　公国北部，是广茂无际的泰阿森林。作为战狼主要的繁衍和捕捉地，除了世代以捕捉野兽贩卖的猎人，这片危险区域基本没有别的人类定居者。
　　一匹骑乘用高索斯羊驮着一名青年男子在密林的小路上急速奔跑，他绕开了途中隐蔽的陷阱和机关，直奔位于树冠层上的小村落——布赫。
　　维克多·伍德，拥有北部地区少见的黑发以及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虽然总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使整个人显得过于冷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如果在繁华的大城市，这样的容貌是不少年轻女子理想的梦中情人，只可惜，他出生在偏远的小山村，世代都是猎户先祖们从没有过如此出众的相貌。
　　自小，与周身格格不入的容貌和气质除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外，也带来了令他倍感耻辱的称号——私生子。
　　母亲从不透露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使维克多对未曾谋面的生身之父更是厌恶。恼他的不闻不问，恨他的生而不养。
　　若不是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维克多终其一生也不会离开这个猎人村庄。
　　偶然路过的炼金师在采集稀有植物时摔断了腿，将他救回家的少年被老人发现有法术方面的天赋。经过反复而仔细的思考，维克多选择不告而别，仅留下了装有五十枚银币的口袋和写有简短留言的半截粗糙羊皮纸。
　　对母亲的不舍被对父亲所抛弃的仇恨取代，倔强的少年走出封闭的山林，从此踏上了成为法师的艰苦路途。
　　仅用五年的时间，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天赋，他完成普通人要多花一倍的学业。在正式卸除学徒的身份后，维克多放弃了授业恩师的一再挽留，选择去首都晶曜继续修行。
　　临行的前夜，一封来自布赫村的信笺告知维克多，远在山林小村的母亲病重，为此他不得不修改行程。母亲若死了，这五年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选择成为法师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仅只为了报复抛弃母亲和自己的父亲。
　　※※※
　　阔别了五年的村庄轮廓渐渐在夕阳中显现，一向与村人关系不好的维克多把坐骑栓在村口后，及径直接朝位于村落最外围的一幢树屋跑去。
　　柔韧而具有弹性的枝条一如记忆中柔软，拽着它往上攀爬。当维克多在阔别了五年的家门前站定，他不知该如何向病重的母亲讲述自己当年离开的理由。
　　“吱呀……”
　　有些年代的老旧木门在轻触下向后缓缓退开，一股腐烂的臭味随之扑面而来，忐忑不安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
　　“母亲！”
　　维克多大喊着扑进木屋。
　　低矮的房间里杂乱无章，灰尘布满每一个角落。靠墙角的木床上蜷缩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不时有蛆虫钻进钻出，恶心的蠕动制造出催人呕吐的景象。
　　蹒跚的脚步停滞于床前，记忆中柔情的双眸总是带着期盼和悲凉的目光凝视南方。如今，深深凹陷的两个窟窿只剩下溃烂的腐肉。五年前匆忙写下留言的羊皮纸拽在枯瘦的掌心，早已变色、发黄。
　　跪倒在再也辨不出容貌的亲人身边，维克多泪如雨下。
　　五年的隐忍，自小的期盼，全都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突然，一股身为炼金师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和腐烂味一同钻入鼻翼。
　　是火油！
　　对树屋来说，极易燃烧的油脂过于危险，村民不可能也不会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在疑惑产生的同时，老村长托人带来的信猛地闪入维克多的脑海。
　　字迹没错，的确属于村中少数不对自己抱有偏见的老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一丝犹豫地赶回来。
　　照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算，母亲死去至少有数月，为什么村里一直隐而不说，却偏偏选择在自己准备要去晶曜的前夜才把信送到他手上？
　　导师近几日总是欲言又止的面孔滑过心头，惊出维克多一身的冷汗。他扯下系在腰间的短杖，小声的念着咒文。
　　很快，一个聆听法术完成了。
　　感知区域随着手心里的光球逐渐变大，从这间弥漫着悲伤与腐败气息的树顶木屋向四周扩散开来。
　　没有……没有……没有……
　　房屋一间接一间，沉寂笼罩着布赫村，没有一点人类群居地应有的喧闹与嘈杂。自小生活的村庄没有一个人，这项认知让泪痕未干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在炼金学院度过了五年的时光，他再也不是布赫村的单纯少年。研究魔药和各种道具的操法者对踩着别人往上爬同样拿手，现在的维克多可不会认为村中无人是因为集体外出捕猎。
　　适才担心母亲的病情，没有多留意，现在回想，的确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巡逻的岗哨，甚至没有人前来询问，布赫村的防守何时变得如此松散？连最基本的探察都没有。
　　突然，一股不易察觉的空气波动从头顶上方传来。
　　维克多不加思索地把储存在法杖中的强光术释放出来。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团黑影从天花板上跌落。
　　看着几步开外站定的黑衣人，他眯起眼——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家伙。
　　擅自进入别人家的陌生人没有说话，而是把反握在右手的匕首平举齐眉。
　　“杀手？”私生子与法术天才让维克多在求学的小镇里树敌不少，被别人雇佣的打手阻击已不是第一次，只是今天升级为取人性命的杀手：“隶属哪个组织？”
　　“杀了我你自然会知道想要的答案。”回答的嗓音出乎预料的年轻，而且，还是名女子。
　　就在维克多惊讶的瞬间，一身黑的杀手动了。纤细的身形就像一只脱弦的利箭，带着风声袭至。
　　“叮！”
　　闪着绿光的有毒匕首被坚固的结界档住，维克多举起法杖，低声念道：“风刃！”
　　看不见的法术能量化做利刃斩向近身的杀手，那女子以双手撑地，向后迅速翻了两个圈，躲过贴着她身体划过的法术。
　　维克多哪肯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催动魔力，风刃分左、右、上三个方向逼进。就在成功把杀手逼入树屋死角的当口，他体内的魔力突然毫无预警地枯竭了，连带的，法杖顶端已经蓄积了一半的法术也消散成影。
　　这突发的变化不止让维克多吃了一惊，就连杀手也是一怔。待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备用的法术存储球，女杀手已然从视线里消失，同身后、脚下幽黑的阴影融为一体。
　　惊疑与恐惧在脑海中炸开，未等维克多想出应对之策，冰冷的匕首就已无声无息贴上颈侧，鲜血随着撕裂的钝感喷涌而出。
　　无力地软倒在布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他翻起眼角望向身侧，从被风刃割裂的头套里露出几缕发丝，银亮的光泽在幽暗的树屋里闪闪生辉。
　　“呵……潜伏术……”可以把身体隐在阴影之中，是黑暗精灵最为世人熟知的技巧之一。如此一来，杀手的身份也昭然若揭。是霜狼，最近几年在塔兰公国声名鹊起的杀手组织。由于成员全是黑暗精灵，相较其他组织的杀手更容易辨认。
　　维克多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封魔术，以至于魔力突然枯竭。是进入树屋之后，还是在攀爬藤梯时，又或者……早在米维拉镇就已经中招？
　　若不是魔力突然丧失，绝对不可能败在这个年轻女子手中。开始涣散的目光中带着难掩的愤恨，他死死盯着刚完成暗杀任务的杀手。作为塔兰排名第三的杀手组织，雇佣他们的酬劳高得吓人，自己虽在小镇得罪不少人，但还没到值得雇佣霜狼的地步。
　　是谁？
　　这个疑惑生成的同时，维克多扯出一抹难看而苦涩的笑。
　　还会有谁呢。
　　除了那个薄凉的父亲，还会有谁？！
　　再次将手探向腰间所系的魔法布袋，妄图从里面取出保命用的传送卷轴。维克多颤抖的指间刚触到卷轴，女杀手无情的一脚让希望彻底断离。
　　我不要死。至少……在完成复仇前不能死。
　　虽然心里如此想着，但死亡还是无可阻拦地迫近。身体的最后知觉停留在颌骨被强行扳开，紧接着尾随而来的，是在口腔中蔓延开的麻痛感。
　　“抱歉，这个要求是雇主提出，而非出自我个人喜好。尽量保持目标身体的完整是霜狼给予死者最后的敬意。毕竟……杀手不是值得骄傲的职业。”
　　略显生硬的通用语透露出杀手不该有怜悯，只可惜维克多已没有多余精力去思考。黑暗取代了眼中最后的景色，虚幻的幽芒在眼角浮动。隐约的，还能看到一抹深沉的影子在地板的阴影里晃动。
　　收割生命的死亡之镰么……
　　伴随着最后一点意识的消散，年轻法师的生命也随之逝去。
　　把割下的舌头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特制铁匣内，杀手点燃倾倒在地上的油脂，火焰顺着安排好的轨迹向四周蔓延开来。
　　没多久，建造在树顶的小木屋在燃烧中坍塌。
　　迎着冰冷如刀的夜风，一匹快马从寂静无声的村庄跑出，直奔南方而去。身后，映红天空的熊熊大火把整个村庄吞噬。
　　就在杀手离开布赫村的同时，从还在燃烧的木屋的地板缝隙中，缓缓浮起一个比黑夜还要幽暗的影子。
　　它如烟似雾的身体不紧不慢地移到维克多的尸体旁，浓重的怨气盘绕在这具刚死的肉体四周，久久不散。
　　[就选这家伙吧……]
　　像是喃喃自语的诡秘嗓音在劈啪做响的火焰中低不可闻。黑影整个覆盖在尸体上，蠕动着、扭曲着，很快就渗入还有些许温度的肢体内。
　　※※※
　　燃烧已有一段时间的木屋开始坍塌，从高高的树顶坠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冒着烟的废墟中站起一个身影——本已死去的维克多。原本脆绿的双眸闪着暗红的光。很快，这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消失，回归为原本的色泽。
　　维克多没有复活，他被法术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尸。而实施了这个法术的，是一名来自下层世界的巫妖。
　　附着在匕首上的毒让整个颈部的皮肤被腐蚀成深黑色的同时，还散发出阵阵恶臭。巫妖伸手一抹，染了满手的腥臭。它带血的手在空气中轻轻划了几道弧线，脖颈上的可怖伤口立刻停止溃烂。肌肉、血管、皮肤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最后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火继续在烧，建造在树顶上的木屋一间接一间坍塌，步伐僵硬地行走在并不平整的地面，巫妖朝唯一传来嘶鸣声的角落走去。不一会，它看到栓在村口木桩上的骑羊。又大又圆的晶状体里充斥着惊恐，就不知是针对火焰还是针对已经不是人类的‘主人’。
　　注意到骑羊背上的灰布包袱，巫妖凌空一抓，包袱就到被它拎在手里。摸出一枚特制的秘银徽章，在反面，它找到了分别用魔法秘语和通用语书写的名字。
　　[维克多·伍德……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巧合。]
　　巫妖和死去的人类法师有着相同的名字，对南陆的人类而言，这个名字象征着长子，是家庭或家族中第一个出生的孩子。
　　巫妖维克多奉命进入人类所居住的中层世界潜伏，在脱离隔绝中层世界与地下世界的幽坠海后，它出现的位置恰好位于泰阿森林的边缘地带，而人类维克多也就在这时赶回布赫村。被围绕在年轻法师身旁的强烈的怨恨吸引，巫妖一路尾随着法师来到布赫村。还没等它下手，相中的年轻人就被潜伏在村庄里的杀手捷足先登。好在傀儡尸需要的只是新鲜的尸体，是谁杀死并不重要。
　　年轻法师虽有法术上的天赋，却没有任何奇遇。手头既没有与魔法生物的契约，也没有任何能获得额外力量的奇物，巫妖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就接收了这具年轻而新鲜的肉体。
　　在席卷整个村庄的火焰中转了一圈，巫妖没发现一个活人。准确的说，这是个无人居住的村庄。
　　“一个空有魔法天赋的笨蛋，连自己被出卖了都不知道……”
　　已经完全同身体融合的巫妖伸出苍白的手指，迅捷的风刃在瞬间就夺去高索斯羊的生命。血液顺着伤口流出，在魔法的作用下，自行生成传送门召唤法阵。
　　[南距60，东距25。]
　　复杂的定位法术很快借由别人的记忆完成，巫妖提着包袱，拖着一身尚未完全干透的鲜血走进传送阵。
　　从这一刻起，它就是维克多·伍德。


委托（一）
　　距离布赫村60公里远的米维拉原本只是一个修建在北部丘陵的军用城堡，内战结束后，这座地理位置较偏的小镇凭借着战狼培训基地的关系，成为北方重要的城镇之一。
　　清晨，位于城东炼金院的庭院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混身是血的维克多·伍德吓到了不少在这里小憩的学员。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送入医疗室，待老院长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躺在病床上的场景，原本俊秀的脸上毫无血色。
　　“院长。”炼金院的专属医师爱玛面色沉重的向他汇报：“舌头被割掉了。”
　　“什么？！”费舍尔又惊又怒。
　　一个法术天才居然被割去了舌头，就算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再抵达法术的最高境界。魔导师的荣誉已然成为空想，这个把所有一切压在魔法上的孩子今后该怎么办？
　　没料到维克多回去探病却引来杀身之祸，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制止他回去……
　　老人怜惜中又带着点遗憾在维克多身旁坐下，握紧他苍白的手，指间冰冷得不似活人的体温让费舍尔又惊又疑，他望向站在一旁的医师寻求解答。
　　“身体失血严重，按理说以他现在的情况不可能还活着。似乎……是使用过某种法术勉强维持着生命。”爱玛的回答让费舍尔心头一紧。保命法术？难道……不，这孩子该不会那样做吧？
　　就在这时‘昏迷’的维克多睁开眼，祖母绿的眼眸中没有了以往的愤恨和偏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平静。
　　巫妖知道自己必须‘醒’过来，否则它所附身之人的导师就会察觉到异样。亡灵没有体温，再怎么面色如常人，尸体终究是尸体。
　　沉默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费舍尔轻轻了拍拍维克多肩膀，安慰的同时也试图改变这种压抑：“只要努力，你依然可以成为大法师。我的孩子，不必气馁，安心养伤吧。”
　　巫妖偏过头，用沉默代替回答。它将视线投射到在墙壁的装饰画上，避免和老人的目光交汇。
　　傀儡尸虽然能完美的掩盖住不死生物的特有的腐败气息，眼神却无法伪装。它没料到的是，这份小心谨慎被老人当做伤心和恐惧。
　　费舍尔低叹一声，走出病房。诺大的病房只剩下躺在舒适的床铺上的巫妖。
　　这潜伏的第一步该是成功了吧……
　　维克多不是很确定，尸体就尸体，无论再怎么伪装，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因为附身的人类与自己同名，巫妖就用人类法师的姓作为区别。
　　那老头知道伍德的身份，这点毋庸质疑。作为导师，一没有问为什么会受伤，二没有追问凶手的来历，显然已经知道徒弟遇到什么事。可怜伍德这个笨蛋，完全不知道连他成为法师都是受人一手操控。
　　费舍尔虽有老态，但身体健壮，不可能为是了采摘药草而摔断腿的笨拙之人。而且身为操法者的炼金术士也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一个浮空术就解决的问题，又怎么会受伤躺在山林里被他救回家。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老头是受伍德生父的委托，前去寻找遗失在外的子嗣。
　　想到这儿，维克多拿出那个由布赫村带出的包袱又是一阵翻找，终于在几件老旧衣物和一大堆炼金材料中找了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伍德五年求学历程中的比较重要的事件，根据这些记录，它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断。
　　从刚才简短的会面，巫妖还看出费舍尔并非普通的炼金术士。这名老者的言谈举止中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高贵，只有豪门世族才能培养出如此自然而非刻意伪装的气质。米维拉固然是北方重镇，但和首都晶曜一比可就相形见绌。
　　能让身份高贵的贵族放弃奢华安定的生活，委身于这样偏远的城镇……看来你的父亲不是一般的贵族呐，伍德。
　　虽然没有任何可以调查和追溯的物件，但凭着居住在首都晶曜、身份显赫的大贵族、不能暴露的私生子、贵族监护人等种种线索，维克多推算出了伍德父亲的身份。如果不是魔法协会的长老级人物，必然是塔兰公国的大贵族。
　　合上日记，巫妖已做出决定。
　　除非有必要，它是不会放弃这个身份。再过十年，就是每百年一轮的光暗之战。如果这次再失败，光明历可就叠加到第七纪了，就算是漠视时间的巫妖王也会极度不快吧，亡灵再怎么特立独行都归属在黑暗一系。
　　巫妖的思维很快由附身之人的身份转移到它进入中层世界的任务上。
　　虽说当初选上伍德只是偶然，没想到他的身世出乎意料的适合。潜伏在人类社会当一名普通法师远远达不到帕格洛特的要求。它要的是可以得到关于十年后那场战争的机密，普通法师没有这个资格。
　　打入魔法协会高层，至少需要魔导师的位阶。这对一个无舌者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人类维克多无比憎恨的贵族血统对巫妖维克多来说，却是完成任务必不可缺的重要一环。
　　贵族、私生子、家族继承人，这些东西都可以成为掩饰迅速爬升的烟幕。
　　根据伍德的记忆，维克多推算出费舍尔之外，在米维拉镇里还有其他向晶曜通报伍德一举一动的人物，只不过他们是属于想要除去伍德的一方。
　　虽是不名誉的私生子，但伍德父亲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有人不希望他去晶曜，去争夺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利，所以就出重金请了公国排名第三的杀手组织。
　　想起杀死维克多的那名杀手，巫妖不禁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沉的冷笑。
　　就像已经丧命的青年法师，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根本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威胁。暗杀大贵族私生子如此重要的任务，居然交给一个新手菜鸟去做，所谓的塔兰排名第三，不过如此。既然维克多·伍德还活着，霜狼不可能就此放弃，一定还会再回来补救。作为除去二次返回的雇佣杀手，以及引出的幕后主使的舞台，米维拉这种边境镇比晶曜更为适合。
　　维克多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去晶曜。城市越小，就越容易控制。无论是人，还是局势。而且，在傀儡尸刚融合的初期，不宜过多的使用这具刚得到的新躯体。“吱呀……”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维克多闻声望去，只见先前离开的医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杯。
　　“把这个喝了。”名叫爱玛的中年女性递过装有乳白色液体的陶杯，脸上洋溢着关怀之色：“你最近都只能喝流质的东西，忌吃热食，对伤口的复员没有任何好处。”
　　顺从地接过，就在液体入在口的瞬间，维克多皱起眉头。
　　“怎么了？”见状，爱玛立刻关切地凑近。
　　[你给我喝了什么，整个脸部肌肉都有点发麻？]翻开手里的日记，用放置在背包里的墨笔写了一行字，它平静的神色让女医师停下俯身探察的动作。
　　“具有镇痛作用的药物，虽然起效没有治疗法术那么明显，但作为一名医师，我坚持认为天然药草比法术对你的身体更有益。”
　　接过维克多递回的陶杯，爱玛看到充当了写字板作用的日记本再次举起。
　　[伤口已无大碍，我想出去。]
　　“这……”维克多的要求让女医师面露迟疑之色。
　　[只是去冒险公会找一份简单的任务，测试一下我还剩下多少能力。]
　　“你想出去我不反对，但现在不行！无论如何你都必须修养一天，这是身为医师的建议。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今天去冒险公会，那我只好让费舍尔院长亲自来劝你。”看到维克多点头同意自己的提议，爱玛这才舒缓一直紧皱的眉头。
　　[医师，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书写在日记本上的文字让爱玛顿住离去的脚步。
　　等她走到维克多身边时，他已经倒伏在柔软的床铺上，怎么推摇都没有反应。确认维克多暂时不会醒过来，爱玛轻轻转动佩带在小拇指上的戒指。
　　“爱玛，好消息！快拿防腐药剂过来，舌头拿到了。”一个兴奋的嗓音从镶嵌在戒指上的一枚水晶中发出。
　　“我也有个坏消息告诉你。维克多·伍德回来了，少了一条舌头。”瞥了一眼依然伏在床上的青年，转过身，爱玛将注意力集中到走廊上。
　　“什么？见鬼，费莉还告诉我那小子死定了呢……他在哪儿？”
　　爱玛正准备说维克多·伍德已经被自己用药迷倒了，刚一张口，一只冰冷的手指点在她双唇上，已经到嘴边的话全都噎在喉间。
　　“辛苦你了，接下的由我来吧。”出现在身侧的青年让爱玛如坠冰窟，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维克多·伍德现在躺在医疗室，人多我不方便下手，不过这小子打算去冒险公会接一个任务，似乎是想测试一下丢了舌头后还有多少实力，你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任务，这次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来。”女人的嗓音从男性的躯体里发出，让原本就惊恐的爱玛开始颤抖。
　　“啊~看我找到了什么，禁魔药水……”
　　切断了魔法传音，维克多从爱玛兜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水晶瓶，里面装的正是操法者的梦魇——能暂时封住魔力的封魔药水。
　　“接下来，我们聊聊名叫费莉的半精灵吧。当然，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和你通话的那个女人的身份。不要试图撒谎！我不想在你还有用的时候使用会破坏大脑的记忆夺取术。你，懂我的意思吧？”
　　面对不用张口就可以发出声音的维克多，爱玛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不要期待会有人来救你，导师刚才吩咐过让我静养，这个医疗室除了我们两个，再不会有别人。”抚上脖颈的手仿如冰块，爱玛闭上眼，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
　　“你这个笨蛋！”
　　无人的小巷里回荡着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喝。
　　任务失败的杀手藏身于阴暗的角落，正接受来自首领的斥责。
　　“我是出于信任，才把如此重要的委托托付于你，没想到你却连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没有推脱和辩解。
　　返回米维拉镇后，发现本该已经死在边远山区的目标人物居然比自己早半天抵达，她就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杀手不能犯错，失手意味着死。
　　所幸的是，还有补救的机会。
　　维克多·伍德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只要计划成功，就还能把这个命大的法师再击杀一次。
　　“乘晶曜那边还没得到消息，快去把目标清理掉，别忘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传声戒指一闪一闪光芒在传来最后的指示后熄灭，小巷再次恢复原先的寂静。
　　注释——
　　光暗之战：分割大陆的大灾变之后，光明、黑暗两大阵营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像大灾变一样足以毁灭世界的能量爆炸，以每百年为期限，由各自阵营派遣少量精锐进行破坏性相对较小的战斗。赢的一方可以获得直至下次战争前一百年的历法权。而输的一方则不可以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信徒规模。这对于以信仰为力量的神灵而言，意味着力量的增加或锐减。光与暗的历法每交替一次算一个纪元，由于最近几次都是光明一方获胜，光明历已叠到六百年。


委托（二）
　　虽然法师、佣兵和盗贼都有各自的正统公会，但‘冒险者’这个涵盖广泛的共通型职业还是成为众多公会中交流和获得任务最多的。不少人甚至放弃本职公会，在这里打探情报和接受任务。
　　傍晚时分，白天拥挤的冒险公会大厅几乎看不到人影，倒是门口站着几个相貌猥琐的男子。他们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专门蹲守在这里寻找一些老弱病残的委托人下手，抢劫用于支付任务酬劳的佣金。
　　因为这些流氓背后的大靠山科恩·贾拉迪是贵族之子，不仅和治安队混的很熟，就连一些官员也对他敬而远之，某种程度上的默许，更使得这些流氓的行为越来越猖獗。
　　“科恩少爷。”一名脸上有疤的中年男子恭敬地向身着华服的青年行着蹩脚的躬身礼，心里却在腹诽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位一向眼高于顶的少爷亲自跑一趟。
　　“你们最近收敛点。”科恩的容貌算得上俊俏，只是他那双阴骘的眼破坏了五官的美感，暴露出主人凶残的性格。
　　“难道是要换镇长？”以往也有类似的情况，流氓头领阿莫德如此猜测。现在的代理镇长就是科恩的父亲，如果首都派了新的官员来，这米维拉的局面不就……
　　“不，只是三年一次的冒险者考试选定在米维拉举行。”科恩倒不是担心这批流氓的死活。冒险者考试三年才举行一次，虽然只是普通的筛选人材，却因为三大公会近几年暗中较劲，来监考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如果考试期间挂靠在他手下的流氓团伙若惹出什么事，肯会牵连到自己以及整个家族。
　　“太突然了吧，不是要提前半年通知的吗？”阿莫德也不笨，科恩一提冒险者考试，他立刻明白了隐藏其中的暗示。
　　“听说是临时决定的……”科恩眯起眼，目光凝在刚从街道转角走出的那道人影身上，那正是他今天亲自跑一趟的目的。
　　维克多·伍德……这小子真命大。
　　作为一个贵族，科恩却没有像普通的纨绔子弟不务正业，有少许魔法天赋的他选择了炼金术士作为贵族以外的副职。
　　在维克多出现前，米维拉的炼金学徒第一名一直由他包揽。顶着天才之名的山村野小子让科恩在之后的五年屈居第二，这让他十分不爽。
　　一想到维克多这次遇袭只少了一条舌头，科恩就暗恼。也不知是谁请的笨蛋杀手，居然没把人干掉。
　　巫妖快步走在冷清的街道上。离开炼金院后没花太多时间，它就根据伍德的记忆找到了位于镇西的冒险公会。
　　目光扫过站在公会大门一旁的那伙人，觉察到饱含不善的注视，暂时不想惹事的它径直接走进空旷的公会大厅。
　　“科恩少爷，不教训这小子吗？看他那嚣张样，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阿莫德很清楚饲主的喜恶，装模做样的要去修理只留下一个背影的维克多，实际上他根本不敢亲自动手。之前曾受命派人去收拾没有背景的穷小子，随着手下逐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阿莫德渐渐就明白，像他们这种只能威吓平民的流氓，在正面交锋时根本不可能赢过已经获得法师资历的人，无论多寡。
　　“我今天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到底还有多少能力，你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没有舌头的法师也不会再有什么作为，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好起来。如果之后的试探能证明维克多已经是废人一个，那他就可以放手去收拾这个屡次给他难堪的穷小子了。
　　※※※
　　将整个大厅的布置做了一个粗略的扫视后，维克多朝物品区走去，最后在一组装满各种冒险所需器物的大橱柜前站定。
　　听到脚步声，打盹的老头一睁眼，就看到维克多向他指了指橱柜里放着的短棍。
　　“五十个银币，先生。”眼底闪过了然，老人打开橱柜，取出了专为无舌者设计的便利工具‘舌棍’。
　　特殊的荧矿石可以维持使用它所书写出的文字，附着在棍身上的法术会使写出的字迹成多角度折射，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过去都呈现出正面。
　　毫不心疼的消费着伍德留下的积蓄，维克多举起舌棍，轻轻一挥，空气中立刻留下一道赤色残影。
　　这就是舌棍么？还不错……算得上便利的发明。对中层世界最近几十年来最重要的发明，巫妖如此评价。
　　“你好。”
　　赏金区负责任务接洽的年轻女子礼貌的微笑，白色上衣绣有‘维娜’两个字。
　　[我想接一个任务，简单一些的。]
　　舌棍在空气中划出一连窜优雅的字符，名叫维娜的女接待员微微一怔后，迅速从抽屉里拿出在各公会间流通的资料。
　　“请稍等。”粗略地浏览了一下手头的任务，维娜回答；“达沃村最近发现了诡异的失踪事件，不止是村里的牲畜，就连村民也有数人下落不明。因为这个缘故，商贩们纷纷绕道而行，村长拿出五百银币作为酬劳，希望公会能为他们物色一个能恢复与外界物资交流的赏金猎人。”
　　注意到青年胸前佩带的东西，她再次放缓了语调。
　　那是一枚秘银打制的徽章，分叉的闪电环绕一圈水晶状浮雕，表明持有者是一名法师，而且还是主修气系进阶。能在这个年纪就脱离学徒成为正牌法师，即便不是权贵之后，也足够冠上天才之名了。
　　“这任务是昨天才挂上的，目前还没人接，要选择它吗？”
　　昨天才挂上的……
　　维克多握着舌棍的手指微顿。
　　[没有别的了？]
　　“有，不过都是高级别的任务。不介意的话，您可以等上一两天……”言下之意，那是只有正式注册的冒险者和赏金猎人才能接。
　　就在维娜面露难色的时候，门口的喧闹声突然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维克多一偏头，就看到流氓们正在调戏一名少性，污言秽辞伴随着他们的调笑飘进大厅。
　　注意到维克多掉转的视线，科恩不由冷笑。
　　他太了解伍德了，明明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小子，却总是爱表现那点少得可怜的正义感，每次遇到贵族欺压平民，无论是否有能力都要管上一管。
　　科恩对阿莫德指了指正准备躲进公会大厅的少女，流氓头领立刻心神领会。阿莫德朝身旁的小弟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呈围拢之势，向独自一人的少女包抄过去。
　　其中一个流氓伸出手，抓向只有他胳膊一半粗的手臂。打掉伸向自己的油腻手掌，少女推开冒险公会的大门，惊恐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维克多身上。她跑到大厅里唯一一名男性身边，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与无助。
　　“救救我……”
　　巫妖低头看着这名向自己求助的少女，碧绿的双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住在附近的达沃村，来米维拉镇为生病的父亲买药，可是那些流氓……”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臭丫头，敢打我，看我不折断你的手！”流氓们追了进来，满脸凶像。
　　这群人群当中，只有一位的着装与四周的流氓不同，奢华的服饰一望便知家境富裕。从伍德的记忆里，维克多找到让它所操纵的傀儡尸觉得‘眼熟’的原因。
　　科恩·贾拉迪，本镇的名门望族。
　　巫妖把目光锁定在最先出手的流氓身上，高高肿起的手背让它眼里闪过一道不容察觉的光芒，随后它举起手中的舌棍，迅速而流畅的在空气中书写。
　　[她似乎不想和你们走。]
　　“听说我们的天才刚受了伤，太勉强自己可不太好。”科恩带着挑衅意味的嗓音响起，为他助威的是流氓的讥笑。
　　[小伤而已。]
　　和以往的沉默相比，这样的言辞更令科恩感到气愤。他压下心头的怒气，试图在语言上扳回一局：“是吗？希望你别太勉强。晶曜学院可是有明确规定，不收无舌者。”
　　[那你也该知道，普通的条规不适用天才。]
　　“你……别太得意了。”傲慢的回答让科恩额头青筋暴起，抬手一晃，储存着法术的戒指发出砰然巨响，一枚和人头差不多大小的火球带着灼灼热量，直直冲向不远处的维克多。
　　看到这一幕，维娜惊叫着匍下身体，迅速钻入用抗魔材质打制的石桌。
　　维克多不慌不忙地伸出左手，并拢的食指与中指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切开了直击面部的火焰法术。
　　法术是破解了，可放置在附近的木质坐椅却遭了殃。被切成两半的火球偏离轨道，一左一右的砸中了两排木椅，剧烈的燃烧使整个大厅充斥着呛人的黑烟，而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这时发呆。
　　科恩知道伍德是个法术天才，因为父亲的警告，从没有正面和伍德交过手。可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
　　尽管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对手，但科恩也不想就此善罢干休，他在最后还想利用家族的势力来挽回胜利。
　　“你想管闲事吗，伍德？”
　　[只是履行义务而已，因为我刚接下了这位小姐的委托。]维克多把胸前佩带的法师徽章解下，递给从桌下探出半个脑袋观察情况的女接待员。
　　维娜既害怕又犹豫，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双绿色的眼眸，手就像不听使唤了。不但接下秘银徽章，还迅速地沾好特制的魔法药水，在任务表重重的压下。
　　刹时，维克多·伍德一行半透明的发光字体从达沃村的任务表上浮起。
　　把徽章重新佩回胸前，巫妖丝毫不理会死死瞪着自己的科恩，带着它救下的少女离开冒险公会。
　　两人的身影刚从大厅消失，一旁的喽罗立刻不满的嚷嚷起来。
　　“科恩少爷，这小子分明不把你放在眼里。”
　　“把治安队找来教训他一顿怎么样？”
　　“就是，让他知道得罪了少爷您的下场。”
　　“住口！你们几个什么也做不了的饭桶！连人都拦不住！”斥骂只会逢迎拍马的流氓们，科恩盯着维克多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狠毒越积越多。父亲的告诫在他脑海中不停回响，最后，愤怒战胜了理智。
　　“去阴影公会给我找两个人，我以后不想再看到那臭小子。”
　　“女的呢？”阿莫德忍住笑意。大少爷自己说不要惹事，却暗中派人去做掉那小子，真是双重标准啊……
　　“一起杀了。要手脚利索的，价钱无所谓。”想起三天后就要举行的冒险者考试，科恩又交代了一句：“最好伪装成被怪物袭击的样子，我可不想被父亲责骂。”
　　想起父亲，饶是跋扈的科恩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前几次派打手的事被发现后，不但被狠狠骂了一顿，还挨了揍，但愿这次干掉伍德不会让他大发雷霆。
　　阿莫德目送匆忙离去的科恩，待他的身影消失后，立刻掉转眼神，阴冷如蛇的目光直射还躲在柜台后的维娜。
　　“你知道该怎么做。”简单明了的话语里有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维娜手忙脚乱地把记录着维克多任务的那一页从厚厚的任务表中撕下，扔到附近还在燃烧的木椅上，明火很快就把粗糙的羊皮纸点燃，在阿莫德的狞笑中变成一堆焦黑的灰烬。
　　冒险公会高层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的雇员和贵族闹僵，在这个小镇，贾拉迪家族的权势无人能抗衡。
　　注释——
　　无舌者：指受过舌刑或天生残疾无法说话的人。


委托（三）
　　天色渐黑，行人本就不多的街道更显冷清。
　　“那个……谢谢你。”被救下少女的气喘吁吁地小跑着，一个劲地向维克多道谢。
　　[不要跟着我。]停下脚步，告戒一路尾随的少女。
　　“法、法师先生……那群流氓不会放过我的。”少女绞着双手，面容苍白。
　　[跟着我更危险。刚才在冒险公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目标是我。]
　　“求你了……”灵动的双眸渗出水气，她试探性地向前踏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试探距离的底线：“我父亲还在家等我回去，如果没有我，他会死……”
　　[达沃村距离米维拉有多远？]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逐一浮起的暗红色文字下转悲为喜。
　　“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你有骑兽吗？]穿着一身洗得浆白的衣裙，不像能买得起昂贵坐骑的样子。
　　“没……我步行来的。”少女窘迫的小声回答。
　　[那我们也只能步行去达沃村了。]
　　“可是……”天色已晚，不适合出行啊。
　　抬头望着已经全黑的夜空，少女内心的想法完全显露在脸上。
　　[夜晚更适合赶路。]
　　留下了意味不明的这句话，维克多再次拔脚前行。少女无力抗争，只得小跑跟上后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费莉，费莉·玛奇。你呢，法师先生。”
　　[维克多。]
　　“诶？长子啊……那姓是？”这次没得到回答，自称费莉的少女偏头望向面无表情的法师。
　　回答她的是只有开始转冷的晚风。
　　看着在身后放下的城镇吊门，费莉一反之前的热情，神色凝重中看着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忧虑。
　　※※※
　　米维拉镇地处丘陵地带，四周都是高低起伏的小山丘。
　　弯弯曲曲的褐色土路就像一条扭曲爬行的蛇，道路两旁长满了几乎与人等高的茂盛野草。在这条完全依靠人脚踩出的蜿蜒道路上，一前一后行走着两个人。
　　费莉亦步亦趋的跟在维克多身后，沉默从离开米维拉镇就一直保持续到他们遇上奇怪的地貌为止。难得的开阔地上布满了十数个小土包，泥土的颜色还很新，显然是刚挖掘的。这些土包就像一一个毒瘤，使原本平坦的草地充满了窘异感。
　　看着那一个个奇怪的小土包，维克多立刻明白了牲畜和村民失踪的原因——有蛛怪把这里当做了新家。奇怪的是，蛛怪喜欢湿热，而不是像米维拉这样偏冷的地域。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异常还不足以让它的面部表情发生变化。
　　在维克多与费莉身后不远的草丛里，黏着两个从出城起就跟踪尾随的家伙。与人等高的茂密草丛很适合潜藏，这两位自以为行动隐秘的杀手早在离城后就被发现了。作为亡灵，巫妖对生命可是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尤其，是在人烟罕至的荒野里。
　　“后面……好象有什么东西……”费莉惊慌失措的语调加剧了恐怖的气氛。
　　[不用担心，只是一些不构成威胁的野兽。]用舌棍安抚的同时，巫妖把目光投向五十米外的一块巨石。
　　心想，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快步走过向巨石，假装要小憩，实际上却是给缀在后面的跟踪者行动的机会。
　　见目标人物停下，追踪而至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一左一右朝巨石包抄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空气中传递的危险，费莉显得忐忑不安，一双眸子四处扫视，像极了柔弱的食草动物。
　　在她带有疑惑目光的注视下，维克多从挂在腰间的魔法口袋中取出一束紫色的草类植物，放在掌心轻轻揉搓。
　　揉碎的草茎散发着怪异的腥味，被微风一吹，立刻四散飘落。
　　选择右边的杀手发现自己的右脚似乎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大惊之余急忙低头搜找，可草丛里什么都没有。他拣起散落在地上的小石块朝远处轻轻一投，石块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浮在了半空。借着微弱的星光，杀手看到了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黑色丝状物。
　　就在这时，草丛中发出‘沙沙’声。一只奇怪的生物从土包里钻了出来，费莉急忙用手捂嘴，及时阻挡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
　　与成年男子一般高的怪物有着和蜘蛛完全相同的外型，比人类大腿还粗的八只步足强壮有力，上面长有肉眼可见的刚毛，一根根好似尖利的倒刺。这头怪物与坐在巨石上的维克多、费莉仅相隔不到10米，只要它一转身就能发现头顶上方的猎物。
　　巨型蜘蛛的出现让隐藏在草丛中的两名杀手吃惊不小，尤其是从右脚已经被蛛丝缠住的那位，他可是比谁都靠近这头蛛怪。
　　闻到了猎物的气味，鼻子比眼睛灵敏的蛛怪收紧张在草地上的粘网，绊倒了有些紧张的杀手。他急忙挥舞中手中的匕首，试图割断缠在脚上的蛛丝，可任凭怎么使劲，都无法切断韧性极强的黏液。
　　更为糟糕的是，蛛怪觉察到了猎物的挣扎，从腹部纺绩器分泌出了更多的黏液。一遇到空气，这些液体立刻凝固成韧度极高的蛛丝，把杀手牢牢缠住。
　　动弹不能的杀手后悔刚才没狠心砍掉右脚，被更多蛛丝缠住的他已经无法逃走，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拉向死亡。
　　当头罩下的黑影让他本能地偏头，虽然脑袋躲过了贴着头皮擦过的锋利口器，但他的肩膀就没那么幸运了。刺入皮肤的螯肢注入具有麻痹和消化作用的毒液，这名杀手很快就觉得浑身无力、四肢酥软，连同呼吸也变得极为困难。
　　吃力地转动脖颈，只见青年依然坐在巨石之上，神情漠然的望着自己。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道意念。
　　被阴了！
　　这家伙早就知道有人跟踪，他故意坐在那么显眼的地方，目的就是想利用蛛怪的捕网。黑色的丝白天太过明显，晚上反而不易察觉，即便是习惯在黑暗中游荡的杀手，也不可能把地面上的每一个物体都看仔细。
　　毒液在迅速发挥作用，杀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呼吸也一点点弱了下去。残留在眼中的最后景物，是锋利又恐怖的口器。
　　吸食的声音在万籁寂静的夜晚格外的响亮，费娜惊恐地退向维克多，寻求精神和肉体上的保护。
　　从左侧绕近的另一名杀手仿佛没有看到同伴的惨死，他专心地、小心翼翼地朝目标靠近。出其不意地挥刀，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
　　就在游荡者出手的同时，原本做小鸟依人状的费莉突然从缝在衣裙上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弩弓。轻轻一抠扳机，贴着维克多身体张开的魔法结界被特制的破魔箭击碎。
　　一前一后的两声闷响，让两位偷袭者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所持的武器扎进法师体内。
　　来自阴影公会的杀手刚面露喜色，原本就丑陋的五官在瞬间皱成一团。因为他目睹胸口被捅了一刀的年轻人只低头看了一眼带毒的匕首，然后像没事一样，缓缓举手在自己额间轻轻一点。
　　苍白的指间没有一丝热度，微微的刺痛从被触到的地方开始，如同秋天着了火的麦田，很快就蔓延到全身。
　　杀手丢掉匕首，双手开始在全身上下不停地抓挠。他面色潮红、双目微凸，如野兽般的低吼惊动了进食中的蛛怪，它放下已经被吸成木乃伊状的人型朝巨石奔来。
　　“科恩·贾拉迪的委托……那个黄毛小子果然还是没忍住。”低沉、磁性的嗓音没有一丝感情，让实施偷袭的另一人面色瞬间惨白。
　　费莉清楚的记得自己割下了这人的舌头，就在两天前的夜晚。为什么他还可以说话？
　　“先入为主的错觉而已，这具身体的确不能说话。你听到的，是灵魂的声音。”维克多转过头，嘴没有动，可冷冰冰的嗓音却依然在讲述。
　　猛然向后一跃，拉开距离的费莉谨慎而紧张的注视着维克多，同时也举起手中的武器——一把精巧的破魔弩。
　　“夜安，黑暗的眷族。”维克多礼貌的微躬，让费莉不由自主的又后退了几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黑暗的眷族专指信奉黑暗神祇的种族。她很清楚，对方指的正是自己体内一半的黑暗精灵血统。
　　“从一开始哟。”明明是调侃的词句，可由维克多说出却没有应有的轻快，平板的语调在充满杀机的夜晚格外诡异：“死亡气息虽然很淡，却已足够我猜出你的身份。”
　　在冒险公会，这女人还没进入大厅，巫妖就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死亡气息，以及某种特殊的味道——源自它所附身傀儡尸的血。也就是在那一刻，维克多就已确定这名经过精心伪装的少女便是夺去伍德性命的杀手。
　　“不要过来！”
　　无形的压力让费莉用破魔弩瞄准维克多的头部，只要他敢动上前一步，她会毫不留情的打烂他的脑袋。
　　“毫无意义的威胁。”漠然的语调加重了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感觉。
　　蛛怪爬上巨石，缓缓逼近仿佛着了魔一样的游荡者，措不及防的他被从背后突袭的蛛怪击中，发出一声惨叫后跌入巨石下的草丛。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你今天没可能活着离开。”
　　维克多两手以十分自然的姿态交叠着，有如虔诚祈祷的信徒，只是现场肃杀的气氛和神圣一点边也沾不上。
　　“你若肯配合，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楚。如果你想做徒劳的反抗，我不介意斩断你的四肢或在你身上开几个血洞。”
　　“你到底是谁？！”他不是维克多·伍德，这种自信与压迫感，和两天前截然不同。费莉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想在他身上找出伪装的蛛丝马迹。
　　仿佛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维克多张开嘴，吐出剩余的舌根，在药剂与治疗术双重作用下已经愈合的伤口让女杀手双目圆睁。
　　“噌！”弓弦微响，破魔箭急射而出。
　　与之前的偷袭不同，小巧的秘银箭头仅穿破了第一层结界就停滞不前，它凝固在半空中，被多达数层的魔法防壁挡住。
　　“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半精灵。”
　　维克多吐出一口气，浑浊的深黑色的气体缓缓向四周扩散。
　　“这是布赫村的回礼。”
　　正准备攻击其他入侵者的蛛怪踏入黑色的气体的范围，冰凉的触感让它警觉地停下前进的步伐。费莉分神望去，只见蛛怪的身躯突然像是失了水分的植物，伴随着可怕而诡异的声响，迅速枯萎、干瘪下去。
　　目睹蛛怪转瞬就变成一具干尸，已无战意的费莉跃下巨石，刚一落地，双脚就被什么东西猛地钳住了。
　　本以为是其他蛛怪，待她低头一看，却发现隐没在草丛中的居然是刚才被打落的杀手。
　　他还没死？！
　　没多余的时间惊讶，费莉使劲踢了几脚都无法摆脱，只得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匕。就她打算砍断阻止自己逃跑的那双手，带有强力腐蚀性的黑色雾气已然追至。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费莉感到浑身都疼，肌肉仿佛被一块块撕下，肺部的空气也被着每次呼吸被挤出。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变成干瘪的腐肉，她难以自抑地的痛哭出声，无人的荒野中回荡着痛苦的哀鸣。
　　“如果你想早一点结束这种痛苦，就把我想知道的都说出来。”
　　急速地喘息着，费莉眯眼看着从巨石上缓缓飘落的青年法师。杀手不能透露雇主的身份，即便是失败了也不能。出卖雇主，不但要从阴影公会除名，还要面临其他同行的赏金追击，这是行规。
　　“真是抱歉啊……我本该更温柔一点的，只可惜我不懂怜香惜玉。”抚上已经干瘪的手臂，轻触仿若树皮的肌肤，维克多低沉的嗓音让费莉身体其他完好的部分倍感阴寒。
　　挥动着她掉落在草地上的匕首，带着荧绿光芒的刀刃反射着维克多冰冷的双眸，宝石绿正逐渐向赤红色转变。
　　“黑暗精灵的毒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里面添加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苍白的指尖抚过锋利的刃口，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痕。费莉瞪着以身试刀的维克多，无法理解他的目的。
　　毒迅速渗入伤口，附近的肌肉组织很快被破坏，腐烂的同时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止不住的毒素顺着血管蔓延，整条手臂肿大一倍，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病态的灰黑色。
　　就在她猜不透维克多究竟想干什么的时候，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具有魔性的声线低沉而又带着几分热切的轻喃着听不懂的语言，费莉惊讶的看到年轻男子周身凝聚了肉眼可见的闪光符文，它们使黑雾的侵蚀性变淡，肢体的痛楚趋于平缓，不再有撕心裂肺的阵痛。
　　很快，费莉就意识到维克多展示这个类似光明法术的用意。他的手臂复原了，光洁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疤痕，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不……”费莉连连摇头，为自己即将面临苦难而恐惧。
　　维克多一贯冷漠的脸庞终于露出今夜的第一个表情。
　　“要不要试试看，你可以承受多少次腐毒？啊~请不用担心，在法术的作用下，直至生命能量全消失之前，你的身体都不会崩溃。”
　　“我不会说的，杀了我罢。”从未有一刻，她如此渴望死亡。
　　“不要这么快下决定。夜，还很长。”
　　那抹饱含着冷酷的笑容，彻底碾碎了费莉最后一丝希望。
　　“你没有人性。”
　　“缪赞了，只是缺乏而已。”
　　费莉恐惧无比的看着一点点凑近的面孔，那双绿色又带点暗红的双眸里没有半点仁慈，她甚至找不到自己存活的一丝生机。
　　苍白的手指燃着半透明的青紫色魔焰，维克多用施了夺灵之法的左掌在女杀手面前轻轻一晃，法术本身具有的阴冷与邪恶立刻扑面而至，让她呼吸为之一滞。
　　“这是可以让我直接看到你记忆的法术，不想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就老实回答我的提问。雇主是谁？！”维克多想知道雇凶杀人的究竟是伍德的生父？亦或是他的正牌夫人或正牌继承人？
　　“何必嘴硬呢，你挨不住痛。”熬不住刑罚的身体，最容易套出情报。巫妖不想过多的耗费魔力，期望只凭威逼恐吓就让杀手开口说实话。
　　无需细说，费莉明白法师所说‘变成流口水的白痴’是什么意思。搜查记忆这一类法术因为具有严重的后遗症和伤害性，早在大灾变之前，就被划分为黑暗系恶毒咒。被强制性的搜取记忆后，她的大脑将遭到破坏，变成真的白痴。
　　“想保住组织的名声吗？天真！就算你死了，我依然可以从尸体上找到你生前的记忆。让你活到现在，只是你还有利用价值。而且，我想问的问题必须由活人回答才有意义。”看透了费莉的打算，维克多狠狠地把她最后的坚持踩碎。
　　虽然身体还残留着微弱的血气，但舌头的确已经不在她身上。不用搜身也可以推算出伍德的舌头已经送给要求舌刑的雇主。
　　仔细回想躺在病房时查阅的那些资料，巫妖陷入思考。
　　从米维拉到晶曜是十五天的路程，即便是使用界门最快也要三天。也就是说……雇主还在本地！
　　不……或许就是本地人！
　　从疑惑转变到了然，原本就苍白阴沉的面孔添加了更多的诡异，费莉的恐惧在让她直冒鸡皮疙瘩的冷笑声中达到顶点。
　　收回施放在左手的夺灵法术，具有腐蚀性的黑雾也随着维克多的离去而逐渐消散。
　　“喂！”软倒在葱绿的草地上，费莉扯着嗓子大喊：“这算什么？”
　　“你已经没用了。”
　　“什么意思？！”对于维克多的行径，费莉既惊又惧。她压根不信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会好心的放过自己，一定……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摇摇头，带着几分讥讽笑容，巫妖越走越远，似乎真的想把费莉一个人丢在荒野里。
　　因为四肢的肌肉萎缩，已经无法站立和行走的费莉在带着腥臭的微风中缓缓回头，黄褐色的小土包里闪着一对对红色的荧光。
　　蛛怪！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先前目睹了蛛怪进食场面的费莉面色煞白。
　　他不杀我，就是想让我被这些怪物吃掉？
　　“维克多·伍德！！”
　　费莉用她平生最大音量发出最后的嘶吼：“你这个缺乏人性的怪物！我诅咒你！诅咒你堕入黑暗，永远都无法摆脱痛苦！”
　　“黑暗？我早已身在其中。”看着拦住去路的几只蛛怪，维克多举起法杖。雷声轰然炸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压向前来猎食的蛛怪。


冒险者的证明（一）
　　天蒙蒙亮的时候，卫兵看到从通往附近村庄的小路上走来一人。本是白色的长袍上染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厚厚的血块让柔软的布料看起来像冬衣般厚重。
　　“站住！什么人？”
　　胆子不够大的新兵扯开嗓子，他这一喊，立刻引起了队长注意。
　　“是那小子啊……开门，放他进来。”守了十年大门的安德森拍拍新人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
　　“队长，你怎么把他放进来了，没准是强盗什么的。”
　　“乔尼新人，多打听一些镇上的八卦对你没坏处。”命令其他守门士兵开启大门，安德森指着已到镇外的青年低声说道：“本镇新鲜出炉的法师，还热呼呼的呢。”
　　“诶，这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新兵有些羡慕又有些紧张：“可他身上的血迹……”
　　“嘘……八卦不等于管闲事。”安德森竖起食指放到唇上，示意乔尼噤声：“小心祸从口出。”
　　安德森知道法师的听力在法术的作用下，要比普通人敏锐得多。所幸的是，几天前刚获得正法师资格的青年只是抬头扫了一眼城墙，冷峻的脸上没有显示出任何不快。他走进开启的大门，不一会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头。
　　那就是连贾拉迪家的败家子都忌惮的家伙啊……
　　安德森饶有兴致的看着维克多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对方的容貌。那五官，那气质……啧啧，一点也不像山村的猎户呢。
　　“队长？”发现安德森在发呆，乔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干活吧，新人。”拍掉在眼前乱晃的手，安德森指着只开启了一半的大门。
　　直奔冒险者公会，维克多在路人惊诧的注视下猛拍大门。昨天卖舌棍给它的老头刚一现身，就被吵醒自己的家伙一身的血腥味给吓到。
　　“你、你这是……”
　　[任务失败了……]勉强装出一副沉痛的表情，维克多讲述编排好的谎言：[达沃村附近出现了一群剑蛛，数量众多，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把它们都清理掉。]
　　街道上的行人被维克多的血衣吸引，但他们也只敢远远站着看热闹。因为流氓猖獗的关系，像冒险公会这种地方也不安全，谁也不愿意惹事上身。
　　“昨天的那个小姑娘的呢？”
　　带着关切的询问从身后传来，维克多一转头，就看到身着冒险者公会制服的女接待员——维娜。这是它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与第一次的兴奋和第二次的平板不同，带着紧张和害怕。
　　[被剑蛛拖到洞穴里，死了。]递出临走时从费莉脖颈上扯断的银质项链，巫妖让她把这东西存留公会，以确保达沃村有人来寻找时可以当做物证。
　　[把我的任务注销吧，人没保住，剑蛛也没处理掉。]费了好大的劲，它才挤出一副失意的表情。眼看围观者越聚越多，维克多选择返回炼金院，反正目的已经达到拉。至于那身招摇的血衣，则是让闻风而来的阿莫德直暗暗叫苦。
　　米维拉镇上最好的杀手都失败了，阴影公会还吹嘘那两人在塔兰是排得上名次的高手，还不是一样被干掉。这下完了，科恩少爷一定会生气的，非常……非常的生气。
　　※※※
　　“维克多！”
　　听说徒弟又外出了，费舍尔风风火火地赶到他独自居住的宿舍。阴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地上随意丢放着染血的长袍，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着整个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你又受伤了？”
　　[不用担心，别人的血。]
　　“你为什么不肯好好休养？”
　　[只是想测试一下。]没有了在冒险公会大门前刻意装出的沮丧，恢复漠然的语气引起费舍尔的警觉。
　　“什么测试。”他多少有点觉察到维克多的变化。
　　从布赫村回来后，这孩子和过去不一样了。感情藏得更深，表情也越来越死板。
　　[只是想看看我到底还剩多少能力……算上布赫的那次，霜狼的杀手一共发起过两次暗杀。如果不是他们派了一个新手，我也没机会站在这里和导师您解释我如此狼狈的原因。虽然在法术上很难再有发展，但值得庆幸的是，以我的身手对付一般的佣兵、杀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霜狼？不，不可能！他……不会的……”费舍尔仿佛没有听到维克多后面的话，他倚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
　　[权利的诱惑胜过一切。生命、财物、血缘、道德，这些东西在它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盯着浮在空中的半透明文字，费舍尔猛地转身奔出。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巫妖没有忽略刚刚得到的一个重要信息。
　　他，是指伍德的生父吧。
　　费舍尔肯定会和“他”联系，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伍德到底是谁的私生子。
　　维克多只想尽快去晶曜，像米维拉这样的小镇不适合收集情报。轻抚着左胸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它开始为自己的自满检讨。
　　本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修复，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道浅红色的疤痕。对常人而言已是不可思议的恢复速度并没有让巫妖满意。
　　愈合速度变慢了，果然是使用能力过度的缘故吧。物理攻击和毒对傀儡尸不会有太大的伤害，可那把匕首……不仅仅涂抹了巨毒，它本身就是一件魔法武器，加上法术护盾被破魔箭破解。如果是活人，在被刺中的瞬间就毙命了。看来以后得小心点，傀儡尸没有帕格洛特所说的那么有效，万一不小心把这件‘衣服’坏了，修补起来很麻烦的。
　　※※※
　　“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和抱负，别再伤害那孩子了！”
　　费舍尔对着施了魔法的镜子大吼，里面映出的面孔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一个更年轻男子。红白相间的贵族礼服衬着一张充满威仪的脸，尽管两鬓如霜，但依然无损他的英挺。
　　“费舍尔，我们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了，你还不了解我吗？”男子笑了笑，完美的仪容让人很难相信他的年龄比费舍尔还要大上两岁。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所以不相信你！”这边，费舍尔急得跳脚，和他进行魔法通讯的人却神色自若。
　　“如果他连米维拉镇上的小麻烦也不能应付，如何在晶曜待得长久？让他多经历些磨练也好，过于溺爱只会把唯一的资本也断送掉。”
　　“谁跟你说流氓和打手，我说的是你养的那群狼！”终于，费舍尔的这句话让对方脸色微变。
　　“就在你出使缇迪斯的期间，维克多的舌头被割掉了！据他说，杀手是来自晶曜的霜狼。费尔南德斯，你为了你的野心已经牺牲了莉娅，我不想她唯一的孩子也因为你丢掉性命。维克多是难得的魔法天才，只要能进晶曜学院，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成为高阶法师，三十岁坐上大法师的位置也不是空想。现在呢？都成泡影了。没有舌头的法师，哈~”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费舍尔结束了魔法通讯，穿衣镜里终于映出他衰老的容貌。
　　“还是慢了一步啊……”被称作费尔南德斯的男子皱紧眉头，等费舍尔切断魔法传讯，他转动置在桌上的镏金装饰，满是彩绘的墙壁无声退开，出现一道隐蔽的暗门。
　　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个身影，黝黑的皮肤与银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名男性黑暗精灵神情倨傲，步伐轻盈，就好似漫步在丛林里的黑豹，举手投足间带着致命的庸懒。
　　“拜勒，我的长子在一天前被人割去舌头。”费尔南德斯语气如常，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感到隐藏在表象下的暗流。
　　黑暗精灵知道他的饲主生气了，甚至可以用震怒一词来形容。
　　“米维拉那边传回信息，凶手是霜狼。”
　　惊疑的表情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和来的时候一样，黑暗精灵又退回暗门之内。无需辩解或询问，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费舍尔在他那座不算高的炼金塔里一直呆坐到傍晚。
　　没由来的，他回想起了过去。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意气风发的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
　　莉娅……
　　记忆中的少女总是追随着如太阳一般耀眼的费尔南德斯，留给自己的，永远都是背影。
　　即便是假装摔断腿，在布赫村居住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去鼓起勇气和她见面。因为他知道，莉娅有一个和外表不符的要强性格，不愿意让朋友看见她如今的处境。
　　果然是应了你当初的誓言，永不相见……
　　天色开始发黑，半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维克多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袍，神情漠然，仿佛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
　　[导师，我打算明天起程去晶曜。]
　　取得法师资格的那天一样，他也是如此说。
　　费舍尔看着好友之子，他的外貌完全继承了父亲，尤其是那双眼，平静之下燃烧着熊熊烈焰。唯一的区别是一个要驰骋政海，一个誓要获得权位。
　　“因为畏惧阿尔布雷希特大帝，晶曜从五十年前就颁布法令，不收无舌者。这项惯例只有惊世天材与当世权贵才能破除，像你这样被称做‘天才’的年轻人在晶曜多如牛毛。既无雄厚的财力贿赂协会高层，也没有尊荣到让长老都必恭必敬的身世背景，你如何能把已经关上的大门打开？”费舍尔长叹一声，为弟子多舛的命运而感伤。
　　只要费尔南德斯肯承认维克多的身份，这孩子就可以毫不费力的进入学院。
　　但，他肯吗？
　　为了家族，为了野心，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可以抛弃，更不要提一个已经变得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孩子。那个带着诺丁姓氏嫁过来的女人又岂会善罢甘休？莉娅受她所迫，远避山林小村，至死都没能再回晶曜。
　　费舍尔的反对让维克多陷入困境。
　　如果没有身为米维拉镇炼金院长的导师支持，根本没希望挤进门槛过高的晶曜学院。
　　作为亡灵，它不怕杀手的威胁，却无力在短时间内弥补私生子、无舌者这两个双重枷锁与常人的差距。所掌握的心灵操控类法术对大脑具有无法修复的破坏性，即便能短时间控制费舍尔，让他替自己推荐、保送，也无法做到长期操控。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不可取，费舍尔是伍德唯一的避风港，更是混出点实力之前，都不可抛弃的重要棋子。
　　见维克多不回答，费舍尔稍稍松了口气。
　　“想进晶曜，你首先得证明自己有值得我帮忙的价值。”
　　[您的意思是？]
　　“两天后，三年一次冒险者考试会在米维拉镇举行。如果能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试，我会向魔法协会举荐你。”这是危险的赌博，费舍尔在赌费尔南德斯对莉娅还余有多少感情。赌这个极具天赋的孩子有多少运气和能力，能从成千上万的考生中脱颖而出。
　　维克多微怔，脸上出现了自进入主物质界以来第一个呆滞的表情。
　　就是那个挂有三角型徽章的公会？
　　考试？
　　冒险者？
　　难道是我在下层世界待太久了，怎么当冒险者还要考试？
　　※※※
　　“埃里克会长！”
　　科恩一脚踹开阴影公会的大门，身后跟着刚被臭骂一顿的阿莫德。
　　一如公会名，漆黑幽暗的建筑里鲜有光亮，只有接洽委托的那方小小柜台上燃着几只蜡烛。
　　“科恩少爷，什么事这么生气？大门都快被你踢坏了，要知道我这可是有百年历史的建筑，经不住折腾。”黑暗中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询问。
　　“你介绍的杀手没有完成任务。”深吸一口气，科恩忍下心头的怒火。这里是盗贼的聚集地、杀手的巢穴，不是自己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哦……那事我已经知道了。想必你也明白，杀手这行虽然讲究实力，但很多时候也靠运气，我的那两个手下的时运就很差。你委托的目标天黑离镇，徒步前往达沃村，这原本是暗杀的最佳环境，没想到有一大群剑蛛在达沃村和米维拉镇之间的小道上驻巢。在数量上他们无法抗衡，失败也在情理之中。”会长自幽暗中现身，光头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剑蛛？”科恩偏头看向阿莫德，怎么没听他报告这个。
　　“科恩少爷……”阿莫德嘴角微抽，小声的回答：“维克多今天回来的时候的确有提到过，但我认为……”
　　“闭嘴！少给我自以为事的判断！”把怒气发泄到阿莫德身上，科恩踢了两脚还不解气，还准备再补几下，却被人叫住了。
　　“科恩少爷，你想教训下人可以回自己的府邸。”埃里克身后的黑暗中又走出一人，这名男子三十出头，虽然和埃里克一样是身着黑衣，却多了几分雅气，精心修饰的山羊胡显出他身份不低，不论是杀手还是盗贼，都不会如此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科恩停脚，仔细打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家伙面生得很，而且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巴菲·苏维尔。”左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贴附于胸前，自称巴菲的男子行了一个完美的贵族礼。
　　科恩与阿莫德的身体同时一僵，这名字如雷灌耳，就连米维拉这种边陲小镇也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阴影公会总长。


冒险者的证明（二）
　　贾拉迪的大宅位于镇西，是米维拉最高最大的建筑群，宏伟程度远超镇长官邸。
　　科恩才一回府就接到了由管家传达的命令，他的父亲、贾拉迪家族现任族长的急召。
　　“父亲，听说你找我。”作为本镇最大的纨绔子弟，科恩彬彬有礼的样子一反平时表现的轻浮。
　　“啪！”
　　回答他的是一记掌掴，力道之大，足足让科恩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忘了吗？”甘德尔·贾拉迪一向肃穆的脸带了几分怒气：“我说过不许再去找维克多·伍德的麻烦！”
　　科恩双手垂立，不敢去摸已经肿起的面颊，更不敢反驳。
　　埃里克这混蛋，收了我的钱居然还敢打小报告。
　　一想起昨天为了堵口特地叫阿莫德多给了点酬劳，科恩不由在心里怒骂。
　　“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查明他父亲的身份了，不是我们贾拉迪家能惹得起的，你若是再敢动他，小心我把你从家族里除名！”
　　“父亲！”科恩大惊。他是家中独子，父亲如决然，难道伍德真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不成？
　　“是谁？伍德的父亲……”他不甘啊，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山村小子，不但抢了自己学院第一的头衔，还让他被父亲威胁要除名。
　　“费尔南德斯·门德尔。”甘德尔的回答让科恩的脸色比刚才听到阴影公会总长的名字还难看。
　　“塔兰大公……居然是塔兰大公？他怎么敢……”话还没说完，科恩又吃了一记掌掴。
　　甘德尔怒气冲冲的看着不知长进的儿子，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后嗣，整个就一笨蛋！
　　“闭嘴！你这白痴，别给贾拉迪家惹祸。”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甘德尔低斥捂着脸的科恩。
　　叩门声响起，之后是管家的声音。
　　“大人，巴菲·苏维尔先生拜访。”
　　“请他进来。”瞪了一眼科恩，甘德尔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别忘了，讨好费舍尔才是你任务。”听到来自身后的叮嘱，科恩撇了撇嘴角，含糊的应了一声。返回自己的寝室后，他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是觉得不解气。
　　真没想到，那个总是一副穷酸相的伍德居然是门德尔公爵的私生子。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若流传出去……
　　想到这儿，科恩也开始有点害怕了。
　　如果没有魔法协会，像塔兰这种面积不大的小公国在西亚联盟里连说话的分量都没有。从费尔南德斯当上公爵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他娶了阿尔贝雷希特大帝唯一的女儿，远嫁的诺丁公主。
　　短短二十年，因为有南陆最强帝国的支援，塔兰从一个贫穷小公国迅速成长为在联盟里数一数二的经济大国，靠的完全是一层裙带关系。如果被人发现费尔南德斯与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还生了一个儿子，盛怒的诺丁帝国说不定会派兵把整个公国都灭了。
　　听起来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但科恩知道被冠有大帝称谓的前诺丁皇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被他灭掉的国家已经排到两位数。即使这位血腥大帝已经退位多年，只要公主一回去哭诉……
　　越想越心惊的科恩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做法有多可怕。公爵既然敢冒如此大的风险，他一定非常喜欢那个女人。如果阴影公会的那两名杀手真的成功了，贾拉迪家一定会遭到来自公爵的报复吧。我还是把精力投到冒险者考试上算了……
　　一想白天去找费舍尔的结果，科恩更加沮丧。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父亲要想尽办法的讨好费舍尔那糟老头。只听说是被流放的晶曜贵族，不就是个炼金院长嘛，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利用价值。
　　按照父亲的吩咐，科恩对费舍尔提出要拜他为师，这老头开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居然要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冒险者考试，否则一切免谈。
　　“该死的，是谁规定当冒险者还要考试？！”
　　作为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科恩也只有炼金上有点小天赋，其他的才能皆为零。像他这样的能力，别说是在万中选一的冒险者考试里取得好成绩，就是第一关也过不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混到最后一关。”在寝室来回渡步，科恩苦苦思索要如何应对两天后的考试。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小小的米维拉镇人口突然暴增，参加考试的人从南陆各地蜂拥而至。由于考试地点一向选择偏远地区，加上这一届的考试原本就选在塔兰南部，当公会临时宣布修改考点也没引起太大的争议。
　　报名的当天，维克多一大清早就赶去冒险公会，发现那里已经挤得人山人海，原本还算宽敞的公会大厅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这次坐在接待席上的不再是俏丽可人的维娜，而是换成了米维拉的名人——阴影公会的分会长埃里克，那颗光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埃里克身后站着巴菲，锐利如刀的眼神把每个报名者都看得心惊胆颤。当维克多来到埃里克面前递交报名表的时候，巴菲把视线从人群收了回来，专注地打量站的年轻人。
　　从头至脚，最后落在胸前的秘银徽章上。
　　“进阶法师？”
　　[是。]不卑不亢，维克多目不斜视的使用舌棍做答。
　　“真是少见呐……”一个无舌者也报名参加，负责第一拨审查的巴菲在心里加上一句。
　　对使用吟唱和语言为主的神职者与法师来说，声音是无法替代的基础。虽然有无舌者克服了这个天堑，成为了高阶教会职员或大法师，但那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无舌者都无法逾越不能发声所带来的一系列麻烦，继而终其一生都停留在之前获得的位阶上。
　　眼前这位，就不知道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一旦达到高阶，几乎无一例外的，所有法师都会把身心都投入到魔法方面的研究，而无心去考冒险者之证。身为进阶法师，为什么会想要参加佣兵团的见习法师才要的冒险者资格？
　　[学无止尽。]
　　维克多将目光投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它知道坐在接待席上的埃里克只是表象。真正的负责人，是那个留着奇怪山羊胡的男人。
　　在巫妖的直视下，巴菲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出于人类和杀手的本能，他总觉得这名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让他本能感到畏惧的。这想法让巴菲对维克多更加好奇，让他害怕……这种形容还真是有点自折身价呢。
　　“咄！”地一声，埃里克在新填写的报名表上盖了个红戳：“你通过了，伍德先生。去第一组报到吧。”
　　接过盖过章的报名表，维克多头也不回地走向考官所指的区域。
　　“盯紧这家伙，我总觉得他是来找事的。”巴菲对埃里克小声叮嘱。
　　这次的冒险者之证考试绝对不能出差错，毕竟……那一位也参加了。哪怕是无舌者，也不能放松警惕。
　　大厅的靠墙角放置着一排新添置的木椅，除了一名老者外，其余均是年轻人，三男一女。
　　“又多了一个……”年龄最小的一名看到有人朝他们一角走来，向身侧的人低声提醒。
　　没有理会这几人投射到身上的关注，维克多拣了距离他们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掏出一份带着发黄的地图，视线散射在不过肘长的皮制卷轴上。
　　红发少年好奇伸长脖子一打量，发现那是一张塔兰公国的简易地图。
　　“萨拉奇，不要沉溺于自己的好奇心。”四名年轻人中，有着一头金发的男子柔声劝戒。
　　“是。”收神、并腿，少年转开视线，再不看一眼。
　　这一个极少有人注意到的小动作被维克多发现了。虽然目光散射在地图上，不代表它的注意力就全部投在那里。
　　军队的人……特殊而独特的姿态，让巫妖回想起了一些属于它生前的记忆。
　　压下不悦感，它再次把精力投入到地图上。
　　冒险者之证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个冒险者必须的考试每三年才举行一次，失败者不但要面临长达两届的禁考，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加上每次的主考官的喜好不同，善恶程度也有差异，使得考试的标准每界都有不同。
　　仔细了解了有关考试的一些资料后，维克多有些担心，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它不知道自己能否一路过关斩将到最后。但为了能进入晶曜学院，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它可不想待在这小镇给费舍尔做免费的徒弟。
　　虽然来参加的人数有好几千，但真正获得参考资格的，只有十分之一。
　　报名是第一波筛选，身体不适或能力太低人的在这里就会被淘汰。考试过程中如果死亡数量太多，会影响到冒险者公会的名声，考官们会在正式考试前把没有能力的人涮掉。
　　被挑选出的考生按照能力强弱被分成三个小组，最强的一组，稍次的二组，最差的三组。每个组之间的数量差距也大，一组总共就九个人，二组有二十七人，三组最多，数量过百。
　　结束了报名筛选，巴菲宣布给获得资格的考生半天的时间，用来购买考试所需的物品和休息。午饭过后，就起程前往第一个考场。
　　亡灵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维克多自然也不用去做一般考生的准备，它正在思考刚才看到的怪事。
　　报名者中明明有一部分能力不错的，却被涮掉，而入选的大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手，和冒险公会所说的‘寻找隐藏在民间人才’的宗旨完全不符。究竟这所谓的冒险者考试是以什么为标准的？
　　一双灰色的鹿皮靴出现在视角边缘，靴子的主人正是两日不见的维娜。原本俏丽的脸上布满寒霜，目光也没有以往的柔和。她狠狠地瞪着维克多，表情之凶狠足以已用咬牙切齿来形容。
　　[看你的样子，礼物已经收到了。]在消除达沃任务的当天，维克多花了十枚银币，让街头的乞丐替送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到冒险公会。里面装着一只带血的手指，青色的蛇型刺青让维娜在接到匿名礼物之后就辞去了接待员的工作。
　　她认得，那是爱玛的手指。
　　“你这混蛋，居然如此嚣张……”维娜紧握双拳，大有冲上去找他拼命的架势。
　　[嚣张？我只是正当防卫罢了。杀手对失败的任务目标斥骂他嚣张，真是前所未有的奇闻啊。]
　　由于冒险公会里没剩几个人，维克多和维娜的‘对话’几乎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一直关注它的巴菲。他远远站着，目光没有从巫妖身上离开过。
　　[维娜小姐，我至今都没有动你，第一个原因是你并没有亲自执行暗杀。第二个原因嘛，你心里很清楚。真正的狼要来了，我觉得把你留给他们更适合。]
　　维娜面色一白，气得浑身颤抖。
　　[怎么，你想在这里动手？想想自己的身份，阴影公会的埃里克可还没走哦，若他知道你和你同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分会长大人可是比谁都想割断你的喉咙呢。]虽然以它的力量要对付维娜这种角色很容易，但维克多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且，它拿手的都是邪恶与亡灵类的法术，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岂不是暴露自己亡灵的真面目。
　　为了掩饰身份，维克多甚至没有亲自动手杀费莉，把她丢给剑蛛就是不想让尸体沾染上亡灵的气息。傀儡尸固然能掩饰不死生物特有的死气，可亡灵法术却无法消除。只要有冒险者把尸体带回米维拉，镇上的光明教会立刻就能查出她的死因。在所附身的‘伍德’身份强硬到连教会都不敢动之前，它不能冒险。
　　“你最好小心点，在我亲手杀了你之前，别被其他考生干掉。”恶狠狠的抛下这句威胁，维娜离开了。她也注意到了巴菲打量的目光，由于维克多使用的是舌棍，极容易被发现对话的内容，不能久待。而她选择在冒险考试中下手，则是因为考试期间杀人不算犯法。
　　果然是同伴，头脑都一样的简单……
　　凝视着维娜离去的背影，维克多冷笑。
　　无论是费莉，还是爱玛，加上这个叫维娜的女人，就她们这点本事也敢冒充公国势力排第三的杀手组织。
　　要不是为了引出真正的霜狼，顺便观察晶曜的动静，巫妖早在两天之前就把她连同另一个同伴清理掉了。
　　一直在关注维克多的巴菲眼见找麻烦的维娜走开，转头瞥了一眼放置在桌上的便携式记时器，魔法沙砾已全部漏完，他向一旁的埃里克微微点头。
　　同是会长却小了很多级的埃里克立刻吹响手中的银哨，清亮的哨声提示参加考试的考生们，时间到了。


冒险者的证明（三）
　　“从现在起，第19届冒险者考试算正式开始了。我先说一下规则，不注意听的人犯错时可别怪我按规则处理。”依然是由埃里克发言，他闪闪发亮的光头仿佛是一个特大号的魔晶灯，有着非常的吸引力：“考试一共有分为体质、知识、团队协作、生存能力、面试五个部分。除面视外，其余四关都有一个监考官负责。合格予否，完全由考官和规则裁定。这四关的顺序并不固定，考试之前，考官们会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定顺序。当然……这道程序已经完成了，你们所要做的，只是打足精神，做好挑战的准备。大家别忘了，你们参加的是冒险者考试，不是交友聚会！”
　　冒险大厅里哑雀无声，大部分考生都是第一次参加，都聚精会神的聆听考前指导，就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最后，我再强调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都记好了。”埃里克沉着声说道：“考试期间，生死自负。如果因为能力上的差别死亡，冒险公会概不负责，这点你们在签报名表时候应该看到过。还有，如果被考官发现恶意杀人的情况，将会被直接剥夺考试资格。情节严重者，考官可以自行处理。也就是说，那些怀抱着老子是来杀人玩的无聊人氏，现在是你们退出的最后机会。为了预防出现这种状况，所有的考官不但具备大冒险者的资历，亦是某些领域的强者。谁要是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乱来，考官会给予最严厉的惩罚。这是人材选拔的考试，不是杀人派对！”
　　考前通告说完后，埃里克宣布了第一关正式开始，目标是在天黑前抵达4公里外的达沃村。
　　没有坐骑，没有驮车，所有人都必须徒步前进。
　　这段路程不算长，考生的暗中较量会离开米维拉镇后开始。赶路的过程中还得提防身边的人，十分消耗精力。因此，大部分人都猜出第一关是“体质”。
　　听说要去达沃村，维克多立刻想到路上的那群剑蛛。难道它们是这次考试特地从南方弄来的道具？也不对啊，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封路？剑蛛领地意识极强，会捕食所有进入它们捕网的生物，对经过的商旅与居住附近的村民都是个大威胁。再则，虽然个体算不上强，但剑蛛是以数量取胜。根据两天前看到的巢数量来看，用来做这次的考试道具，似乎太刁难这群考生了。他们的资质不足以对抗剑蛛。
　　维克多还没想透其中的缘由，队伍就开始移动，在米维拉镇居民的目送下起程前往镇东的达沃村。
　　※※※
　　中午时分，日头正毒，短短的4公里也变得比平时遥远得多。埃里克带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巴菲则押阵，走在最后。
　　行程才开始没多久，人数就有了变化。
　　有中毒倒下的，也有被迷药迷晕的，还有受威胁退出的。不论是主动或非主动，一旦脱离大部队就算失败，悄悄潜伏在一旁的阴影公会成员会根据伤情选择救治或就地掩埋，身体完好的则直接带回米维拉镇。
　　走在队伍偏后方维娜一直紧盯着自己的目标，却苦无下手机会。因为维克多总是走在队伍的正中，既不靠前，也不靠后，左右四周都是挨得很紧的考生，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袭。
　　焦急是杀手的大忌，她再怎么迫切的想完成任务，也不至于出现这种致命的错误。费莉与爱玛都失败了，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维克多边走边思考这次的考试内容，不想身侧突然挤上一个略显肥胖的男子。
　　“嘿~第一次参加考试吗？”他显得有些气喘，但一张胖呼呼的脸上堆满了笑。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做任何表态。
　　“我已经参加了三次，有很丰富的经验哦。”胖子套近乎的神态毫不掩饰，还伸出短粗的三个指头比了比。
　　[我对情报没有任何兴趣，也不需要它们。]用舌棍写下这两句话，不管对方目瞪口呆的表情，维克多一侧身，不着痕迹的让过从身后飞来的暗器。
　　噗！
　　胖子厚实的臀部被只有指宽的飞镖打中，在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载倒。
　　“这么差的能力也来参加考试，看来获得冒险者之证实根本没有难度嘛。”一组的红发少年撇撇嘴，不算小的埋怨声让附近的人纷纷向他发射带有怨恨和愤怒的眼刀。
　　“萨拉奇。”金发的青年头也不回的唤着同伴的名字：“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是。”少年将挑衅的笑挂在嘴角，对投射在身上的目光并不在意。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人遗忘，虽然偶有几声交谈，但队伍整体来说，是趋于沉静的。
　　“看到没，刚才那个……”
　　“无舌者……”
　　“看他的装束是法师吧，居然也敢来参加考试。”
　　议论声在身后不大不小的起伏，维克多听在耳里，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的沉默也让故意想使用这种方式打击的两个佣兵有些泄气。
　　尽量减少竞争对手是冒险者考试的一个特色，因为名额很有限制，无论报名的人有少，每一届都只给五十个名额，由各国、各公会的重要人物亲自参与监考过程，吸纳民间的新生力量或是隐士。
　　“老大，他不上勾。”萨兰小声的对凯梅尔抱怨。
　　“这人会不会又聋又哑？”唱双簧的另一名佣兵埃文猜想，说不定是没听到。
　　凯梅尔狠狠瞪了一眼两个手下，示意他们闭嘴，别再出丑了。
　　这个以他名字创建的佣兵团很小，一共只有五个成员，除了被分在二组的法师戴利德外，还有潜藏在人群盗贼波利亚恩。他们的目的不是取得胜利，而是想用冒险者考试的机会，向那些达官显贵或公会高层展示佣兵团的实力，近而找几份好的委托，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还可以被一些大城市的佣兵公会看中。
　　“老大……”
　　“闭嘴！你没看到他胸前的法师徽章吗？是获得正法师资格的进阶法师，随便丢几个法术就可以把你轰飞，别给我找麻烦。”猛拍萨兰的后脑勺，凯梅尔真想一脚把这个笨蛋踹飞。
　　让他去找看起来较弱的人下手，这家伙居然直接找上这届考生中一致公认最具实力者，简直白痴到极点。早在冒险公会报名点，就已经有很多人盯上那名年轻法师了。
　　凯梅尔也曾私下打听过关于这个名叫维克多的青年的来历，据说是炼金出身，以优异的成绩被晶曜学院录取，那可是南陆最著名的三所魔法学院之一。就算只是最低级的见习法师，也比自己团队里的魔法学徒要强上许多。再则，像进阶法师这样的位阶，应该是追求修建一座自己的法师塔，或成为更高一级的大法师。居然跑来考冒险者之证，这简直就是破坏考试的平衡性啊，也不知道考官是怎么想的……
　　正想着，队伍停了下来，从前方传来了惊诧与议论声，后面看不清情况的只能等待考官宣布消息。
　　埃里克看着道路中央的那些土包，眉头皱的都快打结了——一个不计划中的变化。
　　这次考试的重点放在团队协作、生存能力以及面试三方面。内定为生存能力的第二关选在达沃村附近的晶石矿道。那里人迹罕至，道路交错纵深，又有地下生物盘踞，最适做生存能力的考场。
　　两天前，从冒险公会传来消息，说通往达沃村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蛛怪。由于达沃只是个不足百人的小村，虽然距离米维拉镇很近，却只依靠行脚商人维系与外界的联系。
　　这项变故让埃里克被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第一关的监考官巴菲责备了一通。
　　扫了一眼身后的考生，无意中瞥见维克多，那身法袍和罕见的黑发绿眼，让都让这个年轻人成为人群中无法忽视的存在。朝他招了招手，埃里克示意维克多上前。
　　“听说蛛怪是由你第一个发现的？”
　　[如果是指冒险公会的话，我想应该是的。]
　　“这条路只通向达沃村，你去哪里做什么？”考试前两天光临考场，这不得不让埃里克起疑。
　　[在镇上接了一个任务，走到这里刚好出了一点小麻烦，也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蛛怪的存在。]维克多没有细讲任务的内容，甚至连杀手也只字未提，但埃里克却心知肚明。
　　所谓的‘小麻烦’，正是科恩·贾拉迪从他那里聘请的两名当地最好杀手。这二人至今未归，埃里克已经把他们划归死人之列。想到他们的身手，会长不禁又多看了维克多几眼，再一次对法师这个职业感到无比的郁闷。单是肉搏的话，连普通人也胜不了的家伙，却能把自己手下最好的两名手下干掉。
　　“那就是你们真正的考验，只有穿越这些蛛怪的巢穴，抵达道路尽头的达沃村才算过关。”指着被黄褐色土包占据的道路，埃里克的宣告让身后的人群爆发抱怨。
　　蛛怪？！
　　考生们面面相觑，他们明白三年一次的考试并不容易，只是没想到在第一关就会遇上蛛怪。
　　“我有疑问。”二组的一名中年男子举手提问，在得到埃里克点头后，他代表其他人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什么种类的蛛怪？”
　　“咳……”埃里克轻咳一声，向一旁的维克多投去暗示的一瞥，心领神会的巫妖举起舌棍，在空气中写下两个字。
　　[剑蛛。]


剑蛛之巢（一）
　　“剑蛛？”考生一片哗然。
　　和狂暴蜘蛛相比，剑蛛虽然体积小了很多，在力量上也稍逊，但只要进了它们的巢穴，就很难再有机会活着离开。一旦被咬到，带有分解作用的毒液会破坏肌肉组织，即便能侥幸逃脱，也无法摆脱瘫痪的厄运。
　　“还好……还好……”凯梅尔喃喃自语。
　　剑蛛虽然皮粗肉厚，但算不上特别难对付，以他们佣兵团的实力应付戳戳有余。
　　“选择的时候到了。前进，晋升下一关。或是返回米维拉，六年之后再考。”埃里克话音才落，考生的抱怨也随之响起。
　　不过抱怨归抱怨，真正选择放弃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实力最强的一组无人退出，二组和三组有十多人选择回米维拉镇，他们都畏惧剑蛛的毒，不愿没混出名头，就先变成残废。
　　维克多第一个走向蛛怪的巢穴，看着较普通男子瘦弱的背影，一些胆大者也跟着迈出脚步。陆陆续续地，大部分考生都加入到前进的队伍中。
　　黑色的蛛网在白天很容易分辨，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可即便如此，还是惊动了藏在巢穴里的剑蛛。
　　“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开始慌乱起来。奔跑中也顾不上观察地面，仅一小会功夫，就有好几人踩中蛛网。
　　“老大！”
　　萨兰使劲拽着埃文向不远出的凯梅尔求救，他的腿被蛛丝缠住了，挣脱不了。
　　“两个笨蛋！”团长低骂一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打火石，用点燃的火把在萨兰腿上轻轻一拂，火焰的热度很快就消去了蛛丝的韧性。
　　“一点常识都没有……”正在斥责两个属下，凯梅尔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女人吸引，并不是因为这名女子有惊为天人的容貌，而是因为她正举着一把能放进衣服口袋里的小巧弩弓，瞄准这届考试中的名人——维克多·伍德。
　　“噌！”
　　混乱之中，只有手掌长的小箭破空而去，眼看就要扎进目标的脊背，年轻的法师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伸手，就把速度奇快的箭矢握在手里。
　　凯梅尔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空手取箭的强人，只是第一次见法师能做到如此流畅，仿佛他手里握的不是一只急驰而至的利箭，而是自己的法杖。时间把握的分毫不差，显得十分娴熟的样子。
　　维娜低咒一声，迅速隐到其他考生身后。
　　尽管隔着10米的距离，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人冷冰冰的视线，穿透了沿途的考生，落到自己身上。但出乎维娜预料的是，维克多并没有回击。
　　“要出手吗？”埃里克开口询问身为监考官的顶头上司：“毕竟这些剑蛛不算我们安排的……”
　　巴菲摇头：“不。虽然不是公会安排的，但也算是场考验。若都是些连剑蛛都没法对付的蠢材，也就没有吸收的必要了。”
　　“可是……这次的考生都是些……”埃里克的话在巴菲的带着责备的目光中遏止。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巴菲何尝不知道这次的考生真正入选的都是资质平庸者，也可以说是没有太大威胁的人。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做的调整。如果不是因为那一位突发异想的要参加考试，阴影公会也不可能获得参与的机会。
　　蛛丝怕火，一烧就断，但面对剑蛛新吐出的蛛丝，大部分考生很快就陷入疲劳和被包围的窘境中。
　　“大家不要分散！”人群之中，猛地响起一个年轻的嗓音：“数量越少，越容易成为攻击目标。”
　　一组的金发青年拿着一根长棍，尖端镶有硕大的红色宝石，只是轻轻一晃，立刻有炽热的火焰从雕凿成龙头型状的杖头喷出，把试图靠近的一只剑蛛烧成烤肉大餐。
　　其他法师纷纷效仿，只可惜才杀几了头剑蛛，它们就躲回巢中，只以蛛丝回击。
　　双方一来一往，很快就陷入持久战。也曾有人试图绕到剑蛛巢穴的后方，攻击躲在里面的生物，但黄褐色的小土墩实在是做的坚固，普通武器就算刺进去了，也会被覆盖在巢穴顶层的蛛丝黏住。
　　蛛怪的巢数量远比法师多，没一会儿，人类一方就首先支持不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快坚持不住了。”凯梅尔佣兵团的戴利德是第一个感到魔力透支的法师。
　　法师的魔力有限，而普通考生也不会携带太多的火把或照明用具。一旦烧完，大家就都得完蛋。
　　“蛛怪的领域性极强，不会轻易远离自己的巢穴，只要能脱离这片地带就安全了。考官也说过，我们只要‘通过’这片区域就算过关。”戴利德可不想第一关都没通过就葬身蛛腹。
　　[用火墙术。]听完了见习的提议，维克多写出一个法术名。
　　“不可能，人太多了……”戴利德几乎是马上反驳了巫妖的想法。
　　百多号人呐，得有多大的施法范围？
　　[我有说要全部一起走吗？]缺乏紧张感的维克多即便是这样的危急时刻，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淡然。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和维克多同在一组的金发青年礼貌的提问。
　　[有是有，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会成功。]肯定的语气让旁边的人忍不住追问原因。
　　[这个方案需要所有人的配合，由于法师的比例占总数极少，不得不分两次把人带出蛛怪盘踞的地带。这样一来就会产生新的问题，每个人都不想留下做第二批，因为他们既然担心会被遗弃，也害怕法师的魔力维持不到第二次的护送。]
　　赤红色的字体在空气中缓缓散去，没人反驳维克多的说辞，因为这正是他们所担心的。
　　“我留下，第二批走。”金发青年沉着声发言，他的同伴萨拉奇立刻叫嚷起来。
　　“不行，您不能……”很快，反驳的声音消亡在犀利的注视下。
　　[我也留下，保护剩余的人需要法师。护送第一批离开的已经足够了，不缺我一个。]维克多可不是大义凛然想救人，它选择留下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它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测量‘体质’，而是考验团队协作能力。
　　埃里克和那名蓄着山羊胡子的监考官还在远处观望，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说不定‘指挥协作’的功劳就会被别人抢了。
　　协商很快完成，实力较差的三组先走，一组和二组留下。
　　戴利德和其他两名还能支持的法师站成三角形，他们高声念着火焰咒文，窜起的火墙将第一批走的人团团包住。
　　行进的速度虽然缓慢，但这招确实管用。剑蛛喷吐出的蛛丝一遇上高热咒文所集结的火墙就没有任何优势，考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蛛怪密集的巢穴区，朝着达沃村所在的东面越走越远。
　　巴菲嘴角带笑的望着慢慢朝达沃村推进的火墙，语气中透着赞许：“虽然这次考生的资质都很平庸，但毕竟还是能找出几个有能耐的，让我们拭目以待把，看他们还会带来多少惊喜。”
　　※※※
　　离开蛛怪的区域后，一小片建筑的轮廓在地平先渐渐显现出来。靠近之后，考生们才发现这个所谓的村庄竟是残破不堪，一副已被废弃的样子。
　　维娜站在人群当中，凝视村庄的目光有些复杂。
　　虽说达沃距离米维拉半天不到的路程，但她却很少回这个贫穷的出生地。
　　一百年前，达沃还只是专供开采晶石的矿工休息的临时居住点。在鼎盛时期，这里的矿工数量甚至超越了米维拉镇的人口。只可惜好景不长，向下挖掘的矿道终于打穿了古老的地穴，蜂拥而出的蛛怪将毫无反抗能力的矿工拖入深入地底的洞穴。当时的晶矿所有者请来了不少佣兵和冒险者，不但无法根除蛛怪，还激怒了这些自古就生活在地下的生物。大屠杀似的捕猎杀光了剩余的矿工，晶矿的开采也因此停滞，为了保证米维拉镇的安全，驻守在米维拉的军队不得不炸毁矿道，以确保小镇的安全。
　　为了防止一些惟利是图的商人继续开采晶矿，军队对外宣称这个晶矿的资源已经枯竭。没有了唯一的经济来源，达沃村也就渐渐失了原有的热闹，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和不想迁居的矿工。
　　尽管已经废弃，但深入地下的矿道一向不缺乏探访者，比如喜欢四处乱跑的冒险者，他们就喜欢钻进四通八达的地下网道，寻找并不存在的财宝。
　　受够了贫穷，维娜在十六岁时就离开达沃村。在米维拉镇，她凭借着俏丽的容貌聘到了冒险公会接待员的工作。随着年龄增长，维娜渐渐意识到想脱离贫苦只靠做一名普通雇员是不够的。
　　与身为炼金院医师的爱玛相识后，两个都不算年轻的女人开始为了将来做打算。利用自己在冒险公会的职务便利，维娜又搭上半精灵费莉，拥有黑暗精灵血统的她到哪儿都不受欢迎，终年过着流浪的生活。
　　有点小聪明的维娜利用费莉的血统，让她假扮做塔兰排名第三的杀手。霜狼的盛名加上黑暗精灵的外表，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赚到了几年也不可能积攒的薪金。这时候，简单任务已经无法满足日渐贪婪的维娜，她把目光投到了暗杀政要和富商等方面。
　　维克多·伍德刚好是以霜狼的名义接到的第一宗大委托，酬劳是五千塔兰金，附加要求是割下目标的舌头。
　　同处炼金院的爱玛在伍德的饮食中偷放具有封魔作用的药剂，由于剂量极少，在起效前不容易觉察，使得伍德至死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中的封魔术。接下来维娜让费莉前往布赫村，逼迫村长写了那封告急信，等伍德准备前往晶曜时将他骗回村子。
　　算计好了药水发作的时间，没有村民的打扰，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维娜万万没想到，这个从计划到实施都堪称完美的暗杀最后会演变为如今的局面。
　　维克多·伍德在丢了一条舌头后不但没死，反而把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除去。费莉落入剑蛛巢穴，生还的希望渺茫。爱玛下落不明，是死是活也不清楚。再不想办法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除掉，她有可能要面对真正的霜狼。


剑蛛之巢（二）
　　由四名法师维持的火墙推进到村庄附近时，第二关的监考官已经在村口迎接这群有些狼狈的考生了。
　　绣有六翼圣光徽纹的长袍让紧张的众考生长舒一口气，是光明教会的神官。有这号人物在，也就意味着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就是全部的考生了？”神官帕安目光一扫，只有六十几人，通过初审的可是有近两百人，才第一关就涮下这么多，这一届的考试真令人担忧呐。
　　“后面……后面还有一批……”戴利德喘的厉害，魔力的透支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一名牧师急忙对他施展了安神术。
　　伴随着掌心泛起的柔和白光，见习法师觉得身体被一股奇特的温暖包裹住，肌肉的疲劳很快散去。
　　“休息一会，就回去接剩下的人吧。”萨拉奇走到戴利德身边，脸上有掩不住的担忧。
　　法师只是点点头，并未做答。
　　他不太喜欢这个少年，先前的发言透着一股子贵族派头，不将普通人放在眼里。想起那名自愿留下的金发青年，戴利德心里已有数。多半又是哪个国家的大贵族吧，放着好好的奢侈生活不享受，跑来玩会这种会出人命的游戏，真是吃饱撑着了。
　　“哟~这不是维娜吗？”带着调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维娜微微侧身，只见过去的邻居靠坐在老旧的木屋外，一脸痞相的望着自己。
　　“怎么舍得回来了？”库克长着一张大众脸，憨厚的笑容很难让人把他与强盗联系到一起。可就是这么一位外表看起来很淳朴的中年男子，与妻子劫杀了不少过路的旅人或行脚商人。
　　看着库克嘴里发黄的牙齿，维娜突然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好计策。
　　“库克，想不想赚一笔小钱？”
　　“说来听听。”因为蛛怪的关系，库克已经有十多天没有遇上路过的行人了，对维娜的提议有些心动。
　　“你也知道，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这种小荒村。所以……想请你帮忙杀一个人。”
　　“嘿嘿……”库克冷笑两声，只是‘帮忙’他可不干。而且，达沃村被选作冒险者考试的第二个地点，在这特殊时期杀人，他又不是头壳坏了。
　　“不用担心被追究罪责，只要掩饰得当，完全不会有人怀疑你。冒险者考试可从来都不缺乏落败被杀的人。”维娜把身上仅剩的几枚金币全交给库克：“这是定金……”
　　不指望他能干掉维克多，但至少，可以给自己的计谋制造便利。只花几枚金币就能达到目的，值得。
　　库克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松开系住封口的细绳往里一看。看到晃眼的金色，他压低嗓门：“这么大手笔，你想杀的不是普通角色吧？”
　　“一个法师。”
　　“法师！”
　　“嘘……你小点声。”担心被别人听到，维娜左右环视，好在其他考生都忙着恢复体力，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和库克的交谈。
　　递出从爱玛那里取得的最后一点封魔药剂，维娜叮嘱库克：“想办法把这个东西让他喝进去，没有魔力的法师比常人还弱，任你搓圆捏扁。”
　　“好罢，杀谁？”想了想，库克觉得这是笔不错的交易，既然是法师，身上想必也少不了一些昂贵的魔法道具，随便拿一个去镇上卖，几十金币肯定是有的。
　　“看好这家伙的脸……”维娜取出一张卷轴，上面绘着一名年轻男性的半身像。
　　“长的不错嘛，该不会是对你始乱终弃才想把他……喀嚓掉？”库克半开玩笑的说辞引来维娜狠狠的瞪视。
　　“别管这么多，你只要把他干掉就行。”看在他活不长的份上，她决定不予计较。
　　※※※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天色渐黑，留下的考生开始有点慌了。
　　不是说附近就有个小村庄吗？怎么一去不回？难道真的不想管剩余的人了？
　　不信任与慌乱的种子迅速发芽，人群开始骚动，为选择留下而后悔，小声的抱怨渐渐演变为大声咒骂。
　　金发青年面对四周的抱怨无奈的摇摇头，转向沉默的维克多：“我叫佩雷尔，你呢，法师先生？”
　　[维克多。]
　　巫妖并不热衷交谈，除了不时眺望一下达沃村所在的东面，剩余的精力全都放在蛛怪的巢穴上。
　　作为留下的唯一一位操法者，维克多用火墙术将剩余的考生圈围其中。因为无法靠近，剑蛛的攻势渐弱，蛛丝和魔力一样，也是有限的。
　　“看你的发色，似乎不是本国人。”黑发是典型的北方人种，只有混合北陆与海德因的后裔才有这种发色。
　　对于佩雷尔的猜测，维克多仅用点头来回答。
　　伍德本人极痛恨自己的身世，连带也不喜欢别人讨论。作为顶替他的存在，当然不能表现得太离谱。
　　尽管面无表情，但维克多却对自称佩雷尔的青年很是在意。和费舍尔一样，这人身上也有无法掩饰的高雅，更明显也更尊贵。
　　越打量，巫妖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并不是来自于傀儡尸，而是它自身。离开主物质界达八十年之久，该断的，该清的，都已随着时光一同流逝，为什么……
　　忽然，维克多猛地想起了什么。死板的表情也有了变化，从漠然到扭曲。反差之大，让站一旁的佩雷尔忍不住开口问。
　　“是不是魔力耗尽了？”
　　[不。没什么。]它想起了埋在记忆深处的往昔，想起了痛苦的、日夜诅咒的前生，已经被抛弃、堕落、遗忘的身世。
　　不想猎物逃脱的剑蛛终于发起总攻，它们无视与人齐高的火墙，试图用跳跃的方式穿过这道法术。
　　把法杖插在脚下松软的草地里，维克多双手合起，分开时手掌拉出青色雷电，当它把双手转向十多只跃过火墙的剑蛛，空中突然出现一张电网，连珠似的闪电在蛛怪中来回穿梭，焦胡味立时充斥着所有人的口鼻。
　　雷系进阶……
　　佩雷尔瞄了一眼维克多的徽章，就在他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眼神一直未从通向达沃村的小路上移开的凯梅尔激动得大喊起来。
　　“回来了！”
　　这一声让喧闹的抱怨骤停，人人翘首以盼，果然看到了几个人影。
　　“似乎多了几个……”法师一共只有四位，回来的却达九人之多。佩雷尔握紧手里的龙头杖，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很快，这群人的容貌映入留守考生的眼帘。果然是护送第一人批走的法师，多出的五人身着白色长袍，胸前的徽记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除了一人。
　　和其他人的欣喜截然相反，维克多并不愿见到光明教会的出现。作为亡灵，它最大的敌人就是生命和光明之神玛拉的追随者。
　　埃里克和巴菲很轻易的就越过蛛怪的巢穴，来到欢呼雀跃的考生身边。
　　“做的不错。”
　　巴菲毫不吝啬的给予了褒扬，就算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从肢体语言上，就已经可以分辨出到底是谁的功绩。
　　发现五名牧师中有一人还是神官，维克多顿感压力激增，他们的出现不仅打破了自己的计划，还添加了额外的危险。巴菲赞赏的眼光果如它所预料的那样，引起了神官帕安的关注。
　　这个法师……
　　看了一眼维克多的装束，帕安肃穆的面孔上露出些微的诧异神色。
　　进阶法师吗？
　　虽然很淡，但他的身上的确有死人的气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家伙的目的应该不是冒险者之证，而是在考试途中实验自己的新法术。该死的邪恶法师，出卖灵魂的堕落者！
　　忍下心中的不快，帕安表明身份，与巴非顺利的完成交接。
　　“你对那人有什么看法？”目光直指维克多，神官询问第一关的考官。
　　“很不错，就算身为无舌者，依然无损他的才华。我并不精通法术，具体的实力需要到你那关才能看清楚。”巴菲一改之前对维克多的看法。
　　虽然诺因帝国从不选择无舌者，但其他王国却未必会放弃如此优秀的人材。比如塔兰，就应该不会让他流失到其他国家。
　　帕安默不吭声，巴菲越是赞扬维克多有多优秀，他的眉头就皱的越紧。
　　随行而来的四名牧师站成一排，抑扬顿挫的高唱祷词，具有安神作用的神术很快就安抚了剑蛛，让它们从狩猎状态进入深度睡眠。
　　“跟我来吧，第二关在达沃矿道，你们将在那里展示自己的生存能力，失败者会丧失两届的参加资格。”神官的嗓音就像埃里克的光头一样，具有独特的吸引力。在他的带领下，剩余的考生重新上路，准备进行第二关的考验。
　　“你真的认为第一关是体质吗？”佩雷尔小声的说：“我怎么觉得像是团队协作的测试……”
　　[也许吧，反正监考官没有明说。]写完这一段话后，维克多和佩雷尔拉开距离。
　　它不习惯与人亲近，这点倒是和伍德完全相同。
　　在牧师的帮助下，第二批考生顺利的离开蛛怪盘踞的区域，小村落的轮廓隐约可见。


剑蛛之巢（三）
　　由于在剑蛛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帕安决定休息一晚，让消耗过度的法师得以恢复，天亮后再进入行第二关的考场——达沃矿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今晚所有人都能睡个安稳觉。村落处于半荒废状态，很多房屋都已无法使用，如果无法在还有人居住的房屋里借宿，就得露宿在村中的空地上。
　　为了能好好休息，不少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有出高价的，有靠魅力哄骗的，甚至有动用武力逼迫的。
　　不用睡觉的维克多本想和众人在空地上挤一挤，但他在看到维娜闪入一间小木屋后又改变了主意。
　　无论是半精灵费莉还是医师爱玛，都不知道雇主的身份，要想探明究竟是谁雇了‘假霜狼’，还得从维娜下手。
　　小木屋外靠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警觉地打量缓步走近的维克多。
　　[我可以在这里借宿吗？]巫妖掏出几枚银币，喻示他将会付出一笔不算少的住宿费。
　　未等对方开口，一名体型肥胖的女子从屋内快步走出，满脸堆笑地接过维克多递出的银币。
　　[打扰了。]
　　走进有些年代的木屋，脆绿色的双眸随意一扫，维克多眼中透着洞悉的了然。
　　妇女叮嘱丈夫去隔壁借点食材，等她回头时，借宿者已坐在小客厅里仅有的一张摇椅上，把手伸向燃烧着的炉火。
　　“先坐一会，刚好可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在油腻的围裙上搓了搓手，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这间木屋的女主人返回厨房。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随着厨房飘出菜香，借食材的中年男子空手而回归。他先是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然后满脸推笑的拉过另一把矮凳坐下，与借宿者隔了很远的距离。
　　[不来烤火吗？虽然说已经进入夏季，但塔兰的夜晚还是很冷的。]维克多仿佛是在自己家一样发出邀请。
　　“嘿~习惯了。”摆摆手，男子示意自己早习惯了这片区域夜间寒冷的气候。
　　不一会，妇女从简陋的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并招呼维克多一起吃饭。
　　“来，尝尝我们这里的特产的豆子。”好客的女主人将盛得满满的木质小碗递给巫妖，它接过豆汤，一饮而尽。
　　夫妻俩对视一眼后，开始边吃边聊一些家常，从生活琐事，到邻里私秘，这顿饭一直持续到从窗户的页片里倾泻进银白色的月光。
　　饭后，维克多在燃烧的壁炉前坐了会，未到深夜就进入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休息。
　　“睡着了吗……”
　　黑暗中，传来低不可闻的交谈。
　　“我足足放了一大勺的沉睡香，就是食人魔也得躺下。”
　　“小心点好，听说这小子是个法师，那一类人的精神比普通人要强。”
　　“放心好了，不会醒的。”
　　脚步声一点点挪近，终于在杂物间外站定。
　　先是一条缝，透入些许的亮光，确定躺在床铺上的人进入深度睡眠后，原本给人感觉木纳敦厚的男子以和他外表不符的迅捷速度跃入。
　　一柄透着绿芒的匕首在漆黑而封闭的小木屋里发着微光。屏住呼吸，一步步凑近，在毫无声息的偷袭中刺中了简陋木床上微微拱起的被褥。
　　没有呼喊，没有反击。
　　手握匕首的库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猎人和猎物在瞬间对调了身份。
　　猛地转身，身后的门裂开了更大的缝隙，可以看到妻子头朝下的趴在地上，肥胖的脖颈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已在老旧的地板上淌出足够致命的分量。而本该睡死的目标毫发无伤的立在门框旁，手里的法杖在阴暗的走廊上闪着微弱的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冷汗从额头滑落，库克低声喝问。他需要拖延时间，给最后一名同伙的到来争取时间。
　　[还在等维娜吗？只可惜她的身手并不能缓解你的危……]
　　不等法师把字写完，明白自己没有退路的库克举着匕首扑了过去。
　　数道风刃从闪着微光的晶石发出，把已近身的库克击飞，他的身体深深地嵌入木质的墙壁，在寂静的夜晚发出了好大声响。
　　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发现没有任何声音后，维克多这才走向那名已经死去的男子，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包捆得十分仔细的包裹，里面除了十几枚金币，还有一张与伍德神似的肖像画。
　　“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从下方传来，神官帕安带领着四名牧师一脸怒意的站在门口。在他身后，站着一直没有踪迹的维娜。
　　“回答我！”
　　[只是自卫而已，考试虽然规定不能乱杀人，但也没说不可以反击吧？]抛出手里的钱袋，巫妖故意让画有肖像的卷轴与十数枚金币滚出。
　　看到地上的东西，帕安的视线先是在维克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到维娜脸上。他亲自走上腐朽的阶梯，扳过库克妻子的尸体，在一阵低喃中，帕安双手泛着白色微光，仿若要给死人治疗似的，在肥胖女子身上轻轻按揉。
　　随后，帕安皱着眉，又把同样的方法在库克身上使用了一遍。
　　血腥味很重，死人的怨气聚在这看似普通村民的夫妻二人身上。法师说的没错，他们并非好人。
　　“不想被除名的话，记得熟读考试规则。”神官拂袖而去，维娜咬紧嘴唇不答话，但她亦不敢留下，随着牧师们一同退出木屋。
　　那张苍白的面孔一如即往的没有表情，但维娜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正在内心嘲笑自己的又一次失败。
　　真正的狼要来了……
　　想起上一次的对话，维娜不禁打了个冷颤。
　　真正的霜狼，她也不想对上。可是……也不能放弃雇主开出的优渥酬劳。有了那笔钱，就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安逸的过完下辈子。
　　一想到佣金，维娜又把恐惧压了下去。
　　是的，必须杀了这个人，无论用什么方法。
　　至于库克夫妻的死亡，并没有让她生出多余的感触。从一开始，维娜就把他们推到炮灰的角色。没想到维克多仅用了她给库克辩识的那幅画、作为酬劳的金币，以及两句话就逆转了对自己的不利局面。
　　实际上，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帕安施展的神术。作为生命神殿的神官，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能辨别善良和邪恶。
　　库克夫妻二人刚死，邪恶的意念还环绕在身体四周，觉察到这一情况的帕安自然知道维克多所说不假。虽然出于职业的关系，他很讨厌身为‘邪恶法师’的维克多，但同样的，对于维娜这样的小人行径也是十分的不宵。
　　※※※
　　天刚亮，一大堆考生就站在被临时开启的矿道入口处，等待着第二场测试。
　　由于事先已经说明这是考验个人的生存能力，之前团队协作培养出的一点点好感都在相互的敌意中烟消云散。
　　维克多刚走出小木屋，就听到了来自四周的议论声。
　　因为维娜的恶意传播，它杀了两个村民的消息已经在考生中传开了。虽说对方是抢劫的惯犯，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冒险者的考试，而且也没有真正意义上杀过人，维克多的身份立刻由进阶法师摇身变为邪恶法师。
　　神官虽然觉察到了维娜的行为，却没有阻止。他也在等，等维克多为了一己之欲而作恶，否则身为考官的他是没有机会动手的。
　　矿道的入口很宽，被两扇巨大的铁门封住。尽管已经荒废了很久，还能看出当年采伐的盛况。只是站在铁门外，就可以感受到里面传递出的阴寒，不少人开始担心矿道内的温度。现在是夏季，穿着的都是单薄的衣物，根本没想到会深入气温偏低的地下。
　　“矿道四通八达，像迷宫一样复杂，不想迷路困死，就不要往奇怪的地方走。”帕安站用他独具魅力的嗓音下达指示：“这一关考验的是你们的个人生存能力，限时一天。全部考生进入后，大门将会封闭。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明天来临之前，这扇门都不会开启。作为监督，我会和你们一起封闭在矿道里，不要以为空间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说到这里神官特意看了一眼维克多，巫妖习惯性的发呆，让他只能接着交代注意事项。
　　很快，铁门被开启了，一股腥臭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和蛛怪时一样，维克多又走在第一个。
　　地下洞穴、幽暗、古老、腐败，第二关简直是为它而设，一个最佳的战场。


剑蛛之巢（四）
　　矿道里又闷又热，一点小动静都会发出久久不散的回响。
　　黑暗视觉让维克多能清楚看到黑暗中的一切，不论是墙壁上的蛛网，还是地上的尸体。
　　人工开凿的通道蜿蜒着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方。沿途可见一具具或仰或坐的尸骸，全都没有皮肉，只剩森森白骨，以及松垮的衣物。
　　从穿着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死者的身份，绝大数都是冒险者。不少尸骨的手中还握有武器，从他们诡异姿态上，维克多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结论——这个矿道是剑蛛的巢穴。至少，和它们的巢穴连在一起。否则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通往米维拉镇的小道上，会突然冒出数量不少的蛛怪。
　　脚步声接踵而至，维克多扬起嵌有增辐晶石的法杖，给自己施展了一个黑暗术。它的身体很快被黑暗包围，再也寻不见。
　　维娜站在矿道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她是土生土长的达沃村人，当然知道关于矿道的传说。据说在深邃的地底有一个体型硕大无比的巨型蛛怪，把所有的冒险者和矿工都吃掉了。
　　女人天生对昆虫类有着无法抗拒的恐惧，但是，如果不参加第二关的测试，她就没有机会接近维克多·伍德。完成不了任务就会丧失佣金，不止这几天的白辛苦，还搭上了费莉与爱玛的性命。
　　左思右想，维娜最终经不住佣金的诱惑，走进黑呼呼的矿道。
　　最后一个进入的，是神官帕安。他提着加持过圣力的大铁锤缓步而行，身上有一层荧白色的光，神术护体可以保护不被邪恶的咒语一击必杀。
　　沿着矿坑一点点深入，始终未发现邪恶法师，这让帕安不禁开始担忧，会不会已经有不少人遭到他的毒手？
　　生存能力这关的目的就是要考生彼此的争斗，以筛选能力最强的一批。不知厉害的考生肯定会选择围殴的方式把最强的先除去，却不知数量越集中越容易是便宜了操法者，一个范围魔法就能解决掉围攻的考生。
　　空气中飘着腐烂而腥臭的气味，这让神官很是在意。借助着神术的微光，他看到了倒伏在沿途的尸体，恐怖的死状让心头的不安渐渐攀升。
　　这里也有蛛怪出没吗？
　　在一条岔道口，帕安发现了一具比较‘新’的尸体，所穿的衣物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皮肤和肌肉都保存完好，没有生蛆的迹象。这应该是经由传说中的秘道私自进入矿坑的冒险者吧……遇上危险后，在慌乱中迷路，最终死在距离出口不远的地方。
　　做出如上推测后，帕安觉得尸体的死亡姿态有点奇怪，不像其他尸骸被毒素溶得骨肉全无，借助着微弱的光亮，他甚至可以看到尸体脸上残留痛苦的表情。
　　眉头一紧，交握双手，低声念着神术祷文。肉眼可见的法阵从脚下中浮现，只听“轰！”的一声，亮眼的金光由法阵中腾起，极绚的璀璨辉芒如夏花般转瞬一逝，隐没在漆黑的矿道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变化。
　　帕安松了口气，却又无法完全放心。就在他刚向前走了两步，准备亲自探察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呼”的风声。
　　急中生智地向后一倒，避过了直袭脖项的一击，可他的左臂没有脖子的幸运，深可见骨的伤口使得整只手软软的垂在身侧。
　　这怎么可能？！
　　就地一滚，躲过袭击的帕安迅速站直身体，瞪着袭击自己的家伙——那具没有腐烂迹象的尸体。
　　为了谨慎，他还使用了驱散亡灵的神术。这具应规划为不死生物的尸体，为什么非但丝毫无损，还能行动自如？
　　死人不会给予帕安任何答复，它由坐姿缓缓地直立，举起了手中紧握的染血长剑，一步步逼近。
　　“以玛拉的名义！”
　　帕安挥动铁锤，附着的浅黄色微光立刻大盛，一点也不亚于之前的驱散法术。
　　“安息吧，不眠的灵魂！”
　　伴随着这一声仪式般的大喝，铁锤先于长剑击中目标。尸体的脑袋被彻底砸碎，就像一只熟透的瓜果，啪啦一声，白色的糊状物混着血水顺着已经爆开的头颅流下。帕安甚至还没来得及喘息，锋利依旧的武器就穿刺进他的身体，大有要把整个人劈做两半的架势。
　　“喝！”帕安再次挥动铁锤，这次的目标是心脏。
　　一声闷响过后，胸腹部被打穿了一个窟窿的尸体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长剑斜着向下使力，帕安顿感自己的内脏被搅碎了。
　　突！突！突！
　　三声轻响，死尸的行动停滞住，随后瘫倒在地，四肢从身体上分离、掉落。
　　细碎的脚步由斜后方的岔道里传出，帕安满头大汗的回望，感激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要除去的邪恶法师——维克多·伍德。
　　[哎呀呀~这可真是个稀奇的东西呢。]舌棍的赤红色暗芒在空气里划出惊讶的词句。
　　维克多从神官进入矿道起就开始跟踪他，一是为了避免与考官发生冲突进而被除名的可能，二是实在不愿暴露自己不死生物的身份。一般人或许会把它当做邪恶法师，但信仰生命与太阳之神玛拉的神官可不会那么愚钝，分不清死人和活人的区别。
　　让巫妖感到意外的是，这具看起来应该是不死生物的尸体却没有半点应有的死亡气息。直到帕安快被干掉了，维克多才出手。而它之所以选择救人，也不过是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帕安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腹部的伤口让他四肢发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治疗术，神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刚才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只能勉强靠着墙维持站姿，在仅剩一只手臂的情况下，他不确定自己还有胜算。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维克多上前一步，帕安立刻从举起颇具威胁性的大铁锤，示意它不要靠近。
　　[你这样的状态，没我帮忙肯定活不到天亮。]维克多也不逼近，原地停下，就那么站着，间隔不到十步的距离。
　　“呼……呼……”治疗术只轻微延缓了疼痛，对伤势没有一点帮助。渐渐的，帕安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毒……剑蛛的毒……
　　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长剑，锐利的刀刃上黏着一层灰黑色的物质。由于矿道里的气味过于复杂，他直到现在才闻到剑蛛的毒特有的气味。具有分解作用的毒素顺着伤口，在迅速的溶解他的肌肉组织，帕安感到浑身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既痒又疼。视线渐渐昏暗，他知道知道支持不了多久。吃力的抬起满是汗水的脑袋，朝几步开外的维克多虚弱的咧咧嘴。
　　“你能解这毒？”
　　[虽做不到根治，但至少可以让你坚持到明天。]维克多嘴角微弯。
　　“过来……”伸出求救的手，无可奈何之下，唯有选择邪恶法师的帮忙。
　　走上前，揭开两处伤口的衣物，蛛毒已经把肌肤变成异样的深紫色，溃烂得好似被火烧过。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包里取出可以止痛的药剂递给维安，维克多把冰冷的手指覆在伤口上，苍白的指尖很快变成黑色。
　　维安忍不住痛呼：“你做什么？！”
　　[我在你的伤口上施放了一个黑暗系的法术，想必你已经觉察到了。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可以暂时延缓蛛毒对你肌肉的破坏，情况好的话，你或许可以避免残废的命运。]脆绿色的双眸在舌棍微弱魔法字体的照明下显得妖异非常，但维安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到底维克多救自己的缘由，双重疼痛夺去了他所有感触，到了意识不清的时候，甚至产生了幻觉。因为他似乎听到了年轻的法师在耳旁低声轻念着什么，特殊的咬音既熟悉又陌生。
　　※※※
　　维娜是幸运的，但她又是不幸的。
　　所有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想安全的待到天亮，就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又退回大门处，结果来到了维克多与帕安所在岔道口。
　　“锵！”
　　武器出鞘的回音在寂静的矿道里持续回荡。
　　是目标人物！但……为什么他会和考官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让她无法看清紧挨在一起的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提醒着维娜，至少有人受伤是不争的事实。
　　[我要是你，就不会三番两次的对比自己强的敌人动手。至少，正面出击非常愚蠢。]
　　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只可惜维娜看不懂巫妖的嘲讽。她一手举着破魔弩，一手反握匕首，一步一步靠近。
　　“他说的的确没错，你选择了一个自己无法对付的敌人。”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
　　维娜脸色微变。这里除了她，就只有不能说话维克多和已经昏迷的考官。
　　“谁？！”
　　带着微颤的低喝暴露了心虚和恐惧，维娜身后的矿道缓缓走出一道人影。与黝黑的皮肤相比，被做工考究的链甲衬得更加光亮的秘银色长发更显突兀。
　　维娜的脸色随着悄无声息的脚步一点点苍白。
　　“夜安。”
　　黑暗精灵优雅的一躬，一手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却搭在腰间的弯刀上。
　　“初次见面，在下拜勒·扎伊尔，不过人们通常称我为霜狼。”


剑蛛之巢（五）
　　“霜狼……”
　　发颤的嗓音下意识的重复，而身体却无意识地后退。
　　黑暗精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足够的威慑力。在给人予优雅感的同时，也散发出凌厉的杀伐之气。
　　维克多将左手轻搭在帕安肩上，神官已经昏死过去，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它的右手紧握着增辐法杖，只要另外两方有任何异常的举动，风刃就会立刻释放出去。
　　“不用担心，我来只是想找这位年轻的小姐谈论关于冒名顶替的事。”拜勒保的目光直直落在维克多身上，看都不看一眼他口中要找的人。
　　从那双犀利的眼眸中，维克多看到了玩味与审视。
　　费舍尔两天前说过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它想明白了一直猜不透的那句‘不可能’。
　　原来……霜狼是伍德生父的手下，怪不得费舍尔会失态，连声念了几句不可能。
　　[父亲让你来的吗？]闪着微光的法杖临时取代了舌棍的作用。
　　维克多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黑暗精灵扬起一边的眉毛，既不回答，也没有否定。仅是沉默，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选择呢，他居然肯放下身段，派遣心腹杀手来照顾我这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不提爵位，不提官职，模糊的词语句句擦边，让拜勒琢磨不透。
　　大公名义上的长子，对自己的身世到底知道了多少？
　　被遗忘的维娜暗暗欣喜，她小心地挪动着脚步，朝与出口相反的通道靠近，虽说黑暗精灵在黑暗的环境中极占优势，但这矿道里可不只有她一个人。
　　只要跑到其他考生躲藏的地段，扯着嗓子高呼一声“矿道里有黑暗精灵”，要引起混乱轻而易举。在那种环境里想要抓住她，比现在的情况要困难得多。
　　这边维娜还在打着逃走的主意，那边的维克多和拜勒已经交谈完毕。二者同时把目光转向她，让胆子原本就不是很大的维娜不禁打了个冷颤。
　　两对眸子里射出的目光同样冷漠和危险，不带一丝感情，仿佛他们看的，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不敢再做逗留，维娜拔腿狂奔。
　　“先行告退了。”再次优雅的一躬，身体的弧度刚恢复，黑暗精灵的身形就从他站的地方消失，仿佛一只脱弦的箭，带着银色的残影直追维娜逃入的另一条矿道。
　　越来越有意思了，伍德的生父……
　　维克多凝望回响着细碎脚步的通道，心想。
　　能让心高气傲的纯种黑暗精灵归于麾下，必定是极其显赫的身份。屏弃掉最后一层薄雾，这位‘父亲大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塔兰的统治者，诺丁帝国的乘龙快婿——费尔南德斯·门德尔公爵。
　　“唔……”
　　痛苦的呻吟在刚寂静下来的岔道口响起，向四周蔓延开来。神官帕安睁开模糊的双眼，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昏迷前的那张脸。
　　[醒了吗，那么我们也该开始了。]维克多面无表情的宣布，让头脑依然还有些昏沉沉的帕安有点弄不清状况。
　　“什么意思？”
　　[生存测试啊，考官大人。]
　　“你……”帕安为之气结。他都这副模样了，怎么测试？
　　充斥着回音的矿道里渐渐响起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帕安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转过头，望向传来声音的通道。丑陋而极具惊悚效果的生物果如猜想的那般出现在矿道拐角处。
　　“维克多·伍德！”
　　隐约感觉到不对的神官急忙回转视线，却发现身旁已然没有了邪恶法师的踪影。
　　“混蛋！”
　　怒骂声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
　　维娜拼命奔跑，可无论她怎么逃都无法摆脱内心的恐惧。
　　黑暗精灵的目光如刀似剑，接触的瞬间就在心头劈出一道致命的血槽。又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遏住喉咙，无法呼吸。
　　凌乱的脚步让前方响起一声金属回音。
　　有人！
　　意识到计划正按照自己所预想的行进，还来不及高兴，后颈就传来的轻微刺痛。伴随着全身酥麻感的蔓延，她气力全失，软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救……命……”嘴里发出的求救小如蝇蚊，很快被从身后矿道里传来的一声怒喝所覆盖。
　　“我的饲主对你割去他长子舌头一事感到十分不快，虽然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但好歹也是门德尔家族的成员。不把你带回去给他发落的话，我这霜狼的头衔可就保不住了。”俊美的黑暗精灵如同暗夜中散发着致命香气的食人花，用优雅的表情宣判着她的罪名。同样的，算不上大的嗓音也被还在继续扩散的怒喝声遮盖，躲在附近的没考生都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与维娜的存在。
　　门、门德尔？！
　　再怎么孤陋寡闻，维娜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姓氏代表了什么。
　　公爵儿子！
　　维克多·伍德是公爵的儿子？
　　“不……”她已经不想要佣金了，只想逃离这个该死的任务，远离那个与厄运无异的青年。
　　“你在冒用我的名号赚取不靠实力获得的佣金时，怎么就不考虑到，这不自量力吃进去的东西迟早要吐出来的，贪吃的下场必然要以撑死收场。”拜勒仅用一只手就拎起瘫软在地上的维娜，等他回到之前的岔道口时，维克多与帕安踪迹全无。只在地面发现一些凌乱的足迹和搏斗过的痕迹。当然，还有挥之不去浓烈血腥味。
　　空气中元素的波动很平缓，没有施展过魔法的痕迹。
　　我是跟上去看热闹呢？还是就这样带着任务回去复命？
　　思绪在脑海中一转，对自己身手颇自信的拜勒已有了决定。他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弄清楚这位让大公牵肠挂肚的长子有何能耐。
　　※※※
　　帕安捂着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数不清的蛛怪把他往矿道深处驱赶，虽然不明白这些八条腿的生物想干什么，但他还是无法控制的被逼向地底。
　　通路渐窄，墙壁也由原本的平整变得凹凸不平，显示出挖掘时的局促。地上没有了蛛怪的黑色蛛丝，也没有散发着腐臭的尸体，只有空气中飘散的淡淡水气。
　　帕安煽动鼻翼，努力嗅了嗅。
　　的确是水的味道。
　　他不禁又燃起获救的希望。
　　一个拐弯后，豁然开朗的岩窟让帕安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
　　泛着幽光的水面和钟乳石好像到了另一个地域，除了滴答的水声，再没有其他响动。之前的被袭受伤都仿佛只是梦境，平静得只想躺想好好睡上一觉。
　　突然，耳边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哧笑。
　　帕安立刻警醒。
　　再放眼望去，依然是那个静谧的水塘，只不过钟乳石上挂满了巨大的茧子，黑色的丝证明了这里也是蛛怪的巢穴。口鼻中充斥着呛人的酸腐味，帕安强忍着，不敢松开武器去遮挡。
　　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巨人在前行。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泛起一个个涟漪，不时有沙石从头顶上掉落，一切都在宣告有危险正在靠近。
　　帕安环视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唯一能看清的，就只有那塘水，以及自己身后的通道。
　　再不想点办法，会无法对付即将到来的危险。
　　深吸一口气，帕安屏弃杂念，在心中默念祷词，一度失去的荧光再次在身上浮现。
　　护身结界回来了，虽然不知道在对付那具死尸时为什么会失效，帕安终于恢复神官应有的理智与冷静。
　　在黑暗中，他身上的结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把，将来自幽暗的危险引出藏身之所。
　　震动终于停止，帕安眯起眼，忍不住再次咒骂。
　　在钟乳石的洞窟顶端，倒挂着一只蛛怪，闪闪发亮的猩红色让它巨大的身躯得以展示。和外面堵住去路的剑蛛相比，这一只，足足大了几十倍。
　　“光明与生命的玛拉啊，请赐予勇武与坚韧。吾将奉献肉体、燃烧灵魂，以兑现披上这身圣袍时的誓言。”祷告一反之前急喘，帕安全身笼罩在一片金光中，犹如神明附体般威武，就连手中的铁锤也被数股金色的气流环绕，变得不可直视。
　　巨型蛛怪发出骇人的“咝、咝”声，较普通蛛丝更黏也更具有韧性的黑丝从它腹下喷出，直袭还在祈祷的神官。
　　帕安身上的金色光芒就像一面透明的盾牌，档下了第一拨袭击。
　　骇人的叫声比之前更为急切，通道中的剑蛛纷纷拥入，有几个性急的试图直接用它们特有的跳跃攻击将目标压制住。
　　挥动手里的铁锤，凡是被击中的剑蛛纷纷化成白色的沙砾。连续干掉几只小剑蛛后，巨型蛛怪等的不耐烦了，它直接从窟顶上垂落，强壮的步足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当头砸下。
　　高念着玛拉的神名，帕安周身筑起一道半透明的结界，挡下了巨蛛的猛力一击。随后他挥动手臂，一锤就将如坚铁坚硬的步足砸断。痛失一足的蛛怪嘶声怪鸣，乘胜追击的帕安丢出铁锤，砸向蛛怪的头部，要彻底了结这头怪物的生命。
　　“以曼格尔的名义，熄灭吧，生命之焰。”
　　在蛛怪的骚乱声中，响起了一个极不相衬的嗓音，飞出的铁锤也突然失了力道，只砸断另一只步足。
　　帕安不可置信地转头，望见失踪的维克多正紧贴在身后，白皙纤细的左手穿过坚固的结界，深深扎入他的后背。
　　“你……”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帕安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吐再也不出半个字。
　　“我可从未没承认过自己是邪恶法师，考官大人。”
　　低沉的耳语让帕安浑身一颤，他没忘记，这个年轻人是一名无舌者。
　　“托你的福，我终于验证了玛拉使徒的威力。所谓神官，也不过如此。”


达沃矿道（一）
　　凭借着人体构造的了解，维克多轻而易举地就在一堆温热的脏器中找到象征生命的心脏。只是轻轻一捏，没用多少劲道就终结了帕安的生命。
　　抽回左臂，青银色的火焰“腾”地燃起，将染血的部分包裹住，血腥味与血迹很快就从它的手掌上消失了，仿佛从未沾染过。
　　神官的尸体直接向前扑倒，砸在坚硬的岩地上，把唯一安好的面部磕得鲜血直流。
　　抬头，扫了一眼围聚在四周的剑蛛，巫妖散发出的无形威压迫得它们纷纷后退。
　　动物敏锐的感官比人类更容易觉察到危险。
　　断了两足的巨型蛛怪再没轻易出击，只是不停地挪动着剩余的六只步足，发出刺耳的嘶鸣。似在怒吼，又似在表示一定要把这个进入它领地的入侵者杀掉。
　　悬挂在钟乳石上的丝茧陆续落地，从里面钻出的不是剑蛛，而是一个个身躯完整的人类尸体。
　　傀儡？
　　借着黑暗视觉，维克多很容易就找到操纵蛛丝。它将法杖插回腰间，苍白的指尖泛起微微的黑芒，以淬不急防的速度攻向离最近的一具死尸。
　　在枯萎之触的威力下，干尸迅速腐败，没一会就散落成一堆黑色的沙砾。巴掌大小的生物从沙砾中爬出，弹跳着直奔维克多的面部，很快就撞在看不见的魔法结界上，又被紧随而至的风刃切成两半。
　　看着地上还未死透的小蛛怪，维克多终于弄清楚没有变成不死生物的尸体是如何行动了。蛛怪把它们幼虫寄生在猎物体内，在蚕食生命力的同时，也以这种方式抵御幼虫时会遇到的一切危险。
　　瞥了一眼神官还有余温的尸体，一个计谋立刻在维克多心头衍生。
　　考官的死必然会引起冒险公会的注意，这头巨大的蛛怪会是很好的替罪羊，无论是从哪方面看，都具备足够的说服力。它只是用法术破除光明结界，尸体上没有沾到死气，就算找到帕安的尸体，也不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自己。
　　做了决定后，维克多从来时的通道退了回去。转动手腕，以指代刀，切出的风刃横扫了挤在通道里的剑蛛。没过多久，整个矿道里遍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奇怪气味。
　　前进中的巫妖突然停下脚步，双眼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呵呵……你还真是让我吃惊呢。”
　　已不能用寂静来形容的通道里凭空出现两个身影——使用特殊法术隐蔽的黑暗精灵，和被当作物品拎在手中的维娜。
　　原本对自己潜伏满有信心的拜勒在维克多眼中一闪而逝的红芒后，立刻撤去了隐形术。他确信大公的私生子已经精确的捕捉到自己的位置，而不仅是无意识的目光散射。
　　黑暗视觉，作为人类想要拥有这一能力，只有一个可能。门德尔公爵，看来你注定要失去你无法公开承认的长子呢。
　　维克多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黑暗精灵，既不说话，也不使用舌棍。至于拜勒，则是饶有兴致的把它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这么回去的话，我的饲主不会满意的。”还是拜勒率先开口，晃了晃手里不能动弹的人类女性：“你也不希望身边潜伏着总想咬上一口的毒蛇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确信对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维克多再次以法杖代替舌棍，虽然水晶发出的那点光亮无法和舌棍相比，但对拥有黑暗视觉的黑暗精灵来说已足够清晰。
　　“我可以帮你除去冒牌货连同她的雇主，不收任何费用。”拜勒坚信大公的私生子不会拒绝。
　　[很有诱惑力的提议，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咬一口？作为私生子，我对薄凉的父亲可没有抱有任何期盼。位高权重的人不会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助力的子嗣牺牲自己的名誉和前程。]遗憾的是，维克多并不相信黑暗精灵的保证。同为黑暗一族，它岂不明白承诺和誓言从来没有意义。
　　“你多虑了，我只是想把这次的任务做得更完善一些。无论此番回去那位大人会有什么样的决断，至少我现在没有接到要除掉你的命令。”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复。
　　它倒不是怕黑暗精灵玩阴谋，那一族的身手对普通人固然是无法应对的强悍，但还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的威胁。需要谨慎的，是黑暗精灵这次到米维拉镇的目的。如果门德尔不想承认自己的私生子……不，他就是想，也不能承认。诺丁帝国丢不起这个脸，更不会允许‘维克多·伍德’活在世上。
　　真正的霜狼究竟是来杀冒名的假货，还是……替主人解决足以威胁到身家性命的麻烦？
　　前者的话，合作一下也无妨。即便霜狼现在不杀隐藏在幕后的雇主，它也准备考试结束后去寻对方的晦气。若是后者，那就得立刻把黑暗精灵除掉。在他把一些不该透露的消息传回晶曜之前。
　　想到这里，维克多举起法杖。
　　“嘭！”
　　刺眼的白光把整个通道照得如白昼一样明亮。
　　还在等答案的拜勒笑容僵在脸上，拔刀的同时也忍不住用母语低骂。维娜在弯刀出鞘的瞬间被抛出，脑袋与地面的又一次亲密接触让她不禁痛哼。
　　闪光术的效果转瞬即逝，通道再度恢复了原先的幽暗。
　　维克多与拜勒谁也没有移动，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剑……剑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能动弹的维娜只能用微弱的嗓音呼救。
　　“呼！”地一声，一道风刃贴着她头皮扫过，刷倒几只试图靠近的剑蛛。感觉到法术的风压削去了自己不少头发，维娜立时吓得不敢出声。
　　拜勒瞅准机会，利用维克多出手的间隙，又急又准的一刀直劈发出风刃的方向。
　　“锵！”
　　黑暗中闪过些微的火花，拜勒握刀的手一紧。
　　失手了，本以为会命中的一击只劈在坚硬的岩壁上。与此同时，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笼罩了整条矿道，包含着邪恶与死亡，让黑暗精灵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阔别多年故乡。
　　“回去告诉老头子，我对他的财产、爵位、领地都没兴趣，也不想认他这个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做父亲。”声音虽在空气中回响，却分辨不出是由哪儿传出。伴随着话语的结束，让呼吸不畅的威压也一并散去。
　　拜勒深呼吸一口，转身。
　　通道里已没有了年轻法师的踪影，只有趴在地上的人类女性，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与维克多短暂的交锋，让黑暗精灵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
　　※※※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在经历了胆颤心惊的一晚后再度开启，考生们纷纷涌向出口，争先恐后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虽然还是彼此戒备，倒也没有了原先的敌意。毕竟第二关已过，后面的三场测试也不会再出现相互竞技的场面。
　　“咦？监考官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考生很快就发现在陆续走出矿道的人群中，并没有那名身着白色圣袍的神官。
　　牧师们逐一询问，他们一直等到正午，都没有等到神官帕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米维拉镇发出求助通信。
　　三小时之后，巴菲与埃里克抵达达沃村。在详细询问了一些细节后，两人进入矿道寻找失踪的神官帕安。
　　沿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他们看到了被切成几截的死尸。
　　“情况似乎不妙……”
　　巴菲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四分五裂的尸体曾遭受过力道强劲的钝击，从攻击方式上来看，和神官吻合。
　　“亡灵吗……”埃里克无法确定。
　　“不。绝对不是。”巴菲肯定这不是亡灵的杰作，作为太阳与生命之神的追随者，拥有最强的驱散亡灵能力，绝对不会败在普通的僵尸手下。
　　目光放远，两人立刻被满地的剑蛛尸体吸引。
　　矿道有蛛怪的传闻埃里克也听说过，但由于年代久远，且资料不齐全，已经无法考证。在与巴菲对视之后，他拔出防身的匕首，摸进了充斥着刺鼻气味的通道。
　　让他们失望的是，除了沿途的剑蛛尸体，没有任何值得欣喜的发现。踏着剑蛛的尸体前进，二人很快抵达了位于矿道深处的洞窟。
　　巨型蛛怪此刻正在享用数年来最美味的大餐，身为神官的帕安所具有的能量比普通人类要多。
　　巴菲朝埃里克比了一个手势，示意由自己去吸引那头怪物的注意，然后乘机将帕安的尸体带走。
　　“哧……”
　　火把燃起，在幽暗的洞窟里格外惹眼。
　　蛛怪挪动脚步，望向从身旁飞过的东西，待它看清那只是一团火焰的时候，巴菲已经跃到它背上。
　　因为受伤而异常暴躁的蛛怪立刻倒转身躯，试图把胆敢攻击自己的家伙甩下去。而早已预料到它会如此行动的巴菲脚尖一点，跃到附近的钟乳石上。
　　乘着蛛怪分神，埃里克悄悄摸上前，抢过被丢弃在地上的尸体。
　　“走！”
　　眼见得手，巴菲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瓶，甩向追来的巨型蛛怪。
　　砰！
　　轻薄的瓶身经不住摔，泼撒出的液体具有很强的腐蚀性，蛛怪连声怪叫，因疼痛而乱颤的步足差点把通道震塌。
　　“必须得联系总部了。”
　　走出矿道，在明亮处看着已经被吸食成干尸状的神官，巴菲眉头紧皱。
　　考官死亡的事件虽然时有发生，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由于帕安未能坚持到第二关测试完毕，这一关的成绩也不被承认。在总部派遣的新考官抵达之前，冒险者考试不得不暂停。
　　消息一公布，立刻引起了所有考生的不满。他们可不愿再进入连监考官都死掉的矿道。


达沃矿道（二）
　　考生们骂骂咧咧的回到米维拉镇，没有获得参加资格的早已离去，就连第一关被涮掉的也走的差不多。
　　对于第二关监考官的死亡，巴菲并没有做详细的解释。
　　这一届的冒险者考试本就与以往有些不同。由于蛛怪的出现，四位考官私下商定，把‘体质’和‘团队协作’合作一关。如此一来，原本负责监督‘体质’的考官也以年老体衰为由，将原属自己的职责丢给了巴菲。
　　随着帕安的死亡，摆在其他三名监考官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给远在诺因帝国的总部发送魔法传讯。
　　“总部那边会怎么处理？”埃里克有些担忧，这可是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啊……
　　“等。”巴菲虽不像埃里克那般忧虑，但除了等，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期望神圣同盟不会因为神官的死而刁难自己。
　　虽名为冒险公会，但其实是由‘佣兵工会’、‘魔法协会’、‘圣殿同盟’三个不同的领域组成的庞大组织，也就是俗称的三大公会。
　　因为以买卖情报和杀人为主，阴影公会一直被圣殿同盟排斥，炼金院则是因为魔法协会想独保持自己的地位而遭到排挤。
　　由于在任务和酬劳的分配上产生分歧，近些年三大势力闹得很僵，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巴菲总想插上一脚。和冒险公会庞大的任务委托相比，自家公会的可就不够看了，也难怪公会内部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次的考试同样在内部引起了激烈的争斗，尤其是佣兵工会与魔法协会，都为了考官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由圣殿同盟提议，让阴影公会和炼金院代替他们监考，既不会做无意义的竞争，也不用担心放水。
　　于是，一向搬不上台面的阴影公会第一次接触到被喻为人材筛选的考试。谁料想，这第一次参加监考就出现问题。
　　※※※
　　刚返回炼金院，维克多就接到了导师的传召。
　　[您找我，导师。]
　　恭敬的行了个礼，维克多漠然的表情让费舍尔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医师爱玛囚禁在自己的寝室里，而且……还割去她一节手指？”刚发现女医师时，费舍得内心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自从维克多回了一趟老家，他就感觉到这孩子发现了一些变化，虽然还没到非常明显的地步，却也足够让他感到不对劲了。
　　[她想杀我。]
　　“什么？”
　　[那女人和布赫村的杀手是一伙的，除去扮演杀手的半精灵，她们还有另一个同伴，冒险公会的维娜。这三人冒充霜狼接下了暗杀我的委托。]
　　这次，费舍尔吃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把那女人捆绑在寝室，目的不过是想引诱最后一个人上钩。拜勒·扎伊尔于昨夜亲临达沃村，带走了仍不肯放弃取我性命的维娜，足够证明这事的真实性。]
　　费尔南德斯，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对莉娅，你还是有心的……
　　费舍尔叹了口气，随即警觉起来。他仔细回想维克多刚才的话，一个臆测在脑海中发芽。
　　“维克多，你该不会是……”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身份了？
　　容貌丝毫不变，可那双眼，那副表情……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难以读懂。
　　费舍尔还在纠结，布赫村的暗杀和莉娅之死到底给自己弟子造成了怎样的伤害，维克多却手执舌棍，在空气中写下让他咋舌的一段文字。
　　[您不必担心，我对公爵大人没有任何妄想。]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费舍尔从坐椅上一跃而起，跑到维克多身旁，当的手按到他肩头，冰冷的触感让老人面色一僵。
　　体温不对！
　　这是自布赫村返回后，他第二次直接触碰维克多的身体。上一次还可以勉强算做身体虚弱，可现在……费舍无法再自欺欺人。
　　“维克多！告诉我，你没有……你……”你怎么能选择那样的一条道路？
　　费舍尔不愿，也不敢相信。可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你才十九岁！为什么要成为亡灵法师？”
　　[家族、权利、地位、财势，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告诉远在晶曜的那位阁下，我对他的位置没兴趣，请他约束自己，不要再派人来做无谓的试探。]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费舍尔指的是放弃人类身份，选择成为不死生物。
　　[您也知道，母亲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我选择成为离开山林，做一名法师，完全是为了报复不知姓名的父亲。可现在，母亲去世了，我的世界一无所有，只剩下对法术的探知与追求。比起不老不死的力量，贵族那点权势又算不上什么。]翠绿的眼瞳有如晶石般冰冷，费舍尔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回旋的余地。
　　“总还有别的办法……一但踏入那个领域，你就再也无法回头。而且，也永远的关闭了成为贤者通路。”费舍尔无限惋惜。不止因为他是莉娅子嗣的缘故，维克多的天赋虽然还达不到惊世之材，但只要稍加努力，总还是有机会窥探到身为奥术掌控者的最高殿堂。
　　[有区别吗？一样是追求力量。只是过程上存在着差异而已。]维克多不信这样的理由骗不过费舍尔。伍德的追求也是法术的极至，这老头应该不会起疑心。
　　果如维克多所料，费舍尔沉默了。身为操法者，能理解这些话所代表的含义。
　　“你是我最有资质的弟子，我本想把总长的位置传给你。哪怕你选择去晶曜进修，我相信你最终会接下我的职务……”原本精光烁烁的眼一下黯淡不少，费舍尔健壮的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总长？
　　这个名词让维克多一向木然的脸爬上几分愕然。
　　没想到伍德的导师居然有如此身份，与魔法协会、圣殿联盟并列法系最高的三位首脑之一的炼金总长？
　　不想放跑这条大鱼的维克多开始思考该如何哄骗这个看似木纳，实则精明的老头。
　　如果成功的话，根本不用费时费力打入魔法协会。炼金总长一样具有参与权，对光暗战来说，炼金术士是必不可少的后勤保障。到时候，别说是窃取情报，就是帮助黑暗一系取得战争胜利也不是空想。如此一来，不止能晋升到和帕格洛特一样的职位，甚至……有可能成为更高阶的大巫妖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无欲无求的维克多也不禁有些兴奋。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对于已经踏上追求极至力量道路的我，您准备如何处理违背光明教义的弟子呢，我的导师？]
　　费舍尔扶着墙壁，他的眼神、表情无一不显示出内心正在激烈的交战。
　　告发教廷？还是隐瞒？
　　老友的叮嘱，和自己殷切的期盼，难道真的要放弃？真的要让他被审判骑士带走，接受可怕圣光之罚？不但散失肉体，连灵魂亦无法保存？
　　少年时代维克多倔强的表情从费舍尔的记忆中冒出。五年的时间虽不多，却早已把这孩子当做亲生子一样看待。他，真能狠下心肠吗？
　　[成为一个真正的亡灵是极其漫长的过程，在我完全舍弃人道之前，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老师，您愿意给予我精神上的指引吗？]带着诱惑的文字让费舍尔的意志再次动摇。
　　“我能信任一个放弃一切物质欲望的亡灵吗？”
　　[我既然能放弃不曾谋面的父亲所拥有的财富、权势，自然也不会对总长这个职位有任何眷恋。我所需要的，仅是一个完美的庇护所。当然，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现在就毁灭这脆弱的躯体。我与那位大人的契约刚刚建立，根本无法抗超越我的力量。]
　　“大人？”听闻维克多使用敬语，费舍尔立刻意识到这肯定是那个让徒弟转变信仰的家伙。
　　[帕格洛特。]
　　“我听说过它……”这个古老的名字带着魔力，让位居炼金总长的费舍尔也为之颤栗。
　　“它想要什么？”巫妖王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人类。一定有什么邪恶的目的！
　　[只是想壮大不死生物这个群体而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理由。]
　　“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维克多·伍德！”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方法是费舍尔生气的前兆，巫妖并不急着解释，它只用一句话，就轻易的平息了老人的怒火。
　　[还有十年，就是光暗之战了，费舍尔导师。]
　　阴沉着一张脸，费舍尔心中天人交战。
　　“还是那句话，通过冒险者考试，我就承认你有隐藏自己的能力，不会给我和炼金院带来麻烦。但是！别以为这就通过考验了，只有当你完成我多年的夙愿，我才会帮你隐藏那该死的亡灵身份！”
　　费舍尔拂袖而去，维克多的思绪纠结于所谓‘夙愿’。
　　费舍尔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他已位列总长，按理说已经没有更高的追求了。
　　贤者？
　　如果是的话，以他的能力应该不会选择屈就自己，只当一个永远也无法获得高阶法术修为的炼金术士。而且，为什么非要以冒险者考试第一的身份……
　　一道灵光在维克多脑中闪过，两次谈话都没有改变的条件让它露出如狡狐的微笑。
　　原来如此……
　　费舍尔，你的追求还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达沃矿道（三）
　　剑蛛出没的消息还是不可抑制的传开了，虽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慌乱，却也让兼职镇长的甘德尔头疼不已。
　　除了加派卫兵镇守城门，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把希望押在那群爱乱来的冒险者身上，但愿他们能除掉蛛怪，还米维拉镇往昔的安宁。
　　维克多有些意外在寝室里看到爱玛。本以为她已经被带走了，没料到费舍尔会如此维护自己的弟子。
　　“维娜已经被真正的霜狼带走，我没机会从她嘴里撬出你们的雇主，只好找你了。”
　　除去封口的布条，爱玛惊惧到极点，不但口吃，连话都说不清楚。
　　“不、不、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来，把雇主的名字告诉我。如果你想死的舒坦一点，就不要有所隐瞒。”
　　低沉的嗓音带着劝服的魔力，让爱玛没有一丝犹豫的说出了隐藏在幕后的雇主。
　　“甘……甘德尔·贾拉迪。”她已经受够折磨了，除了痛痛快快的死，别无所求。
　　“贾拉迪？该说是意料之中吗……”还真是父子连心呐，连想杀的人都是同一个。
　　正想着怎么妥善处理爱玛的尸体，维克多突然感应到陌生的气息。轻盈的脚步声极为陌生，不属于最常光顾的费舍尔。
　　“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让爱玛原本如死水的目光再度亮起来。随后，已经反锁上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逆着光堵在门口的身影让维克多眯起眼。
　　“殿下。”黑暗精灵的态度比之前更为恭敬，语态上也有了变化：“刚接到大公的传讯，他命我留下，保护您直至平安抵达晶曜为止。”
　　“老头子的回复可真快。”
　　冷笑一声，维克多放低法杖。
　　之所以选择将一部分实力暴露给拜勒，目的就是为了逼远在晶曜的门德尔做决断。破釜沉舟的假象果然让公爵放弃顾虑，一心一意要把见不得人的‘长子’弄回晶曜。
　　相比身体完好的法术天才，自甘堕落的亡灵法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威胁性要小得多。至少仅从继承权来看，不会对正牌夫人生下的儿子有多少威胁。立志追求法术极至的亡灵法师，无心追求财富和权利。相反，还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充当像类似于霜狼这样的额外助力。一番试探后，事情果然顺着它所预想的方向发展。
　　对于维克多并不恭敬的回答，黑暗精灵选择忽视。
　　“就现在的局势而言，我依然建议您尽快除去潜在的威胁。”这里的威胁指的是贾拉迪家。大公肯定不会容许这个乡下贵族坏自己的好事，他们一族的死只是时间问题。
　　“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先不说贵族府的护卫，阴影公会的总会长就借住在贾拉迪家，要想不惊动他就除去甘德尔父子绝无可能。”维克多最头疼的就是巴菲，它很清楚那名蓄着山羊胡的盗贼兼杀手头子对自己的在意程度，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那是。”拜勒再怎么自信，也还没有狂妄到在南陆阴影公会总长的眼皮底下杀人，还能做到不被觉察：“我的意思是在新考官抵达前，把贾拉迪这爱惹事的一家除去。您只要负责将巴菲引出宅邸，其余就交由我处理了。”
　　瞥了一眼黑暗精灵，维克多不答话，算是同意了他的建议。
　　“就让我欣赏一下真正霜狼的实力好了。”沉吟片刻，维克多决定再去一次矿道。
　　杀神官的时候它有注意到巨型蛛怪所居住的巢穴里有为数不少的晶矿结晶，如果还能开采的话，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我明天离开米维拉半天左右的时间，巴菲为了监视肯定也会尾随。”
　　拜勒点头赞同。
　　这样最好，离开城镇，更方便他动手。
　　商定了时间后，维克多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爱玛：“顺便把她也带走。”
　　它很乐意有人包揽处理尸体的活。
　　爱玛希望又一次破灭，拜勒走上前，一掌将还在做挣扎的她击晕。黑暗精灵带着女医师悄悄溜出炼金院，一如来时那般，无人发现。
　　※※※
　　帕安死亡的消息传回诺丁首都辉光城，发生在米维拉的失败在冒险公会高层引发争议。
　　“看吧，我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魔法协会的代表拉姆德冷眼扫向坐在对面的大祭司爱奥西恩。
　　“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是没用的。进快想出解决之道是正事。”佣兵会长萨夫这时候可没心情继续吵闹，来自诺丁帝国的压力让他只想尽快的把事件解决。
　　“哼……如果不是考官实力太弱，也不会发生如此丢脸的事。”代表魔法协会的大长老指责考试的中断，是因为死去的考官自身实力太弱。
　　“再派一名考官过去便是。”爱奥西恩语气平淡，压根就不把拉姆德的暗嘲放在心上。
　　“再派？您还没嫌丢够脸吗？”拉姆德一向不服爱奥西恩年仅三十就坐上公会代表的位置，他可是一阶阶往上爬，足足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获得如今地位。
　　“这人选……”萨夫按着额头，他努力压制怒气，不跟一揪准机会就打压佣兵工会与圣殿同盟的老头子计较。由于已经让阴影公会顶了佣兵工会的名额，他也不好提出这次的新考官由自己指派。
　　拉姆德亦然。
　　虽然也想选从魔法协会里选人接替新的监考官，但也因为被炼金院顶了名额而不好开口。
　　“人选早已定下，而且他也上路了。估计还有一天就能抵达米维拉。”
　　“什么？”拉姆德气得七窍生烟：“你居然如此独断，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就私自作决定！”
　　“咳……”萨夫也觉得爱奥西恩在这事上武断了点。至少，也该让他们知道是派谁去。
　　“你派谁去处理这次的事件？”
　　“卢西恩·门德尔·诺丁。”
　　听了大祭司的解释，萨夫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开。
　　难怪爱奥西恩的底气如此足，没想到教廷居然肯派那个人去。
　　想到这儿，他将目光投向爱叫嚷的老头，果见拉德姆吃憋的闷不吭声。
　　无论是实力还是身份都足够了，只是……
　　萨夫心头还有消不去的忧虑。
　　卢西恩虽说是塔兰公国未来的大公，但他同时也是下届教皇的继承侯选人之一，又是布雷特皇帝的亲侄子，诺丁帝国排名第三顺位的继承人。
　　派他去，合适么？


达沃矿道（四）
　　考试暂停的第二天清晨，维克多离开炼金院，直奔已经宣布封锁的达沃矿道。
　　接到安排暗中监视的下属报告后，巴菲确如巫妖所预想的那样，尾随着它一同离开米维拉镇。
　　厚厚的铁链和大锁起不到任何阻拦的作用，只用法杖施展了一个简易的敲击术，维克多就把封闭的铁门打开启。
　　“这家伙想干什么？”
　　巴菲躲在隐蔽处，目睹维克多独自走入矿道，不由暗暗腹诽。
　　难道……神官的死和真他有直接联系？
　　巴菲曾目睹帕安对维克多表现出异常的厌烦恶，他本以为那不过是出于职业的本能反应，也没有多想。可维克多·伍德现在的表现，很难让人不把神官之死与他联系到一起。左思右想，猜不透维克多目的阴影公会总会长只得尾随巫妖一并进入矿道。
　　经过两天的时间，蛛怪毒素的异味依然没有消散，没时间清理的尸体增添了另一股奇臭的酸腐味。
　　巴菲取出特制的面巾遮挡住口鼻，就是这短暂的一瞬分神，再抬头，漆黑的矿道里已看不到维克多的身影。
　　好啊，玩捉迷藏是吧。
　　冷笑一声，他退回大门处。
　　为了防止有人再进入，巴菲在两天前就命埃里克带人堵死了其他可以进入矿道的秘密通道。只要守在唯一的出口处，不愁等不到人。
　　他就不信，维克多会窝在矿道里不出来。
　　而让巴菲没有想到的是，巫妖要的恰恰就是他的蹲守。时间拖得越长，越利于霜狼除去爱找麻烦的贾拉迪一家。
　　※※※
　　待在家里的科恩有些心神不宁。
　　今天的天气有点闷，似乎有下雨的迹象。
　　仆役在庭院里来回穿梭，为了迎接即将抵达的新考官做准备。据说这次来的是教廷高层，职务比起死去的神官高出数阶。
　　为了巴结代表圣凡塞缇斯的大人物，身为一家之主的甘德尔亲自督促，就怕有什么地方准备不周，怠慢了身份不亚于巴菲的新监考官。百无聊赖的科恩趴在自己寝室的窗旁，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为了即将要自降身价去讨好费舍尔而叹息。
　　哒哒哒……
　　门把手以极缓慢的速度转动，喧闹的庭院将原本就不大的声音盖过，直至门开了一道足够进入的缝隙，金属特有的摩擦声在封闭的房间内回荡，科恩下意识的回头，就看到一晃而过的白光。脖颈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伸手一摸，染了一手的赤红。
　　感觉身体渐渐向后倒，科恩睁大双眼，他看到了一具无比熟悉的身躯，鲜血从缺少头颅的地方喷涌而出，把青灰色的窗帘染成酒红色。
　　死亡来临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科恩甚至还能听到脑袋重重摔在地上所发出的闷响。
　　收刀回鞘，一击必杀的黑暗精灵扯下被鲜血溅到的厚重窗帘，遮盖住这时才载倒在地的无头尸体。
　　少爷已死，剩下的……就只有老爷了。
　　站在窗边，眺望立在庭院里指手画脚的甘德尔·贾拉迪。拜勒注视他的目光，就仿佛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不带任何情感。
　　※※※
　　故地重游，维克多顺着没有清理的剑蛛尸体前行。
　　自从发现费舍尔的身份后，它就放弃了去晶曜的念头。大城市暴露身份的可能性更高，如果能继承炼金总长的位置，蜗居在米维拉这样的小镇反而更好。
　　这两天它一直在考虑如何如何获得好成绩的同时，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与世隔绝数十年的维克多没有意识到，它那种无欲无求的态度比富有野心的人更能引起关注。
　　选择来达沃矿道，除了要把巴菲引出小镇，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维克多认为这座位于米维拉镇不远的晶矿并没有如地志记载的那般枯竭了，而是因为蛛怪的关系，不得不被迫关闭。
　　只要把那头大蛛怪清理掉，这座晶矿还可以重新开采。只要能把所有权弄到手，别说是解决魔法研究的经费短缺，就是把米维拉阵升级为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也不是空想。
　　正想着，它感应到了矿道里有生命体的存在。
　　如果是普通人是一只火把那样的光热度，现在感应到的这一个就是一座巨大的火炉，维克多警觉地给自己施展了隐身术，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
　　赤红色的巨型蛛怪至剩下四条腿，它的嚎叫比起上一次听到的更为刺耳，惨绿色的液体喷洒在附近的钟乳石上，散发着近似于尸体的恶臭。
　　把这头巨大的怪物逼到如此地步的，是一名人类男性，或许该称他为青年。身高比维克多高出一个头，健壮的背影一望便知属于战士型。似乎是觉察到维克多的到来，他转过头，面向巫妖所在的方向。
　　“我是由公会总部派来的新监考官。”凝视着漆黑的通道，比巫妖附身的伍德还要年轻的面孔也更英俊，像极了传说中最美丽的月光精灵。
　　他看得到我？
　　人类不可能拥有黑暗视觉……那么，就该是看破隐形一类的能力。
　　巫妖暗暗戒备，对自称考官的青年丝毫不敢大意。直觉告诉它，这次教廷派来的与神官帕安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不愧是山野小镇，一点应有的礼仪都不具备。”考官将身体完全侧转，改以背对着蛛怪，似乎以此证明自身的实力足够强横。
　　撤去隐身术，维克多站在通道口，那是最佳的战略位置，寓守寓攻。
　　“以玛拉的名义！”很突兀的，这名青年突然大喝一声，维克多急忙举起法杖，正想施展以速度著称的风刃打乱对方的阵脚，一道又急又快的金光以迅雷之速穿过它的身体，没入身后的岩壁。
　　顿了顿，维克多低头凝望。无论是血肉模糊还是皮肉翻卷，都不足以形容刚被奇怪光线触到的地方。
　　“失礼了，没有做自我介绍。”
　　将手贴伏于胸前，青年对着向后倒下的躯体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我是卢西恩·门德尔·诺丁，由教廷指派的新考官。”
　　※※※
　　巴菲守在矿道铁门外，虽然他笃定维克多一定得经由这里才能离开，却始终有点不放心。
　　并不是怕维克多从秘密通道离开，而是他对那名无论外貌还是身世都被一层迷雾包裹的年轻人有种无法说出的感受。很莫明的，只要接触到那双脆绿色的眼瞳，鸡皮疙瘩就止不住的冒。巴菲活到四十岁，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也许，那小子真是个天才也不一定……
　　正想着，矿道里传出脚步声。
　　不对！
　　声音不对。
　　不是维克多·伍德。
　　法师的步伐缓慢而平稳，每一步都好像是经过思考才踏出。
　　通道里传出的脚步声轻快节奏让巴菲眉头微皱。
　　很快，门开了，由里向外推。
　　出现在巴菲视线里，果然不是适才进去的青年法师。这人身着一件华丽的链甲，精美与实用并存的镂空纹饰不止产生了瑰丽的金光，也使得铠甲本具有特殊的魔法防护性。细密的链甲之下，是一件标准的骑士衫，圣洁的白色与威仪的金色相互辉映。而真正具有点睛效应的，却是佩在腰间的武器。剑柄的装饰是一朵怒放的太阳菊，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仿若真花，甚至可以闻到淡淡的香味。
　　“日安。”
　　脱下罩住脸的头盔，这名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向隐藏在暗处的巴菲打招呼。
　　“怎么会是你……”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巴菲干咳一声，急忙改口：“没想到教廷会派您来，卢西恩阁下。”
　　“教皇陛下对神官帕安的死十分悲痛，惊怒之余，又觉得其中有隐情，于是便派我前来调查。”有一头璀璨金发的卢西恩面带微笑，无论是仪容还是气质都充满了不可侵犯的高贵。
　　“那……有什么进展吗？”巴菲探头看了一眼依然黝黑的矿道，还是没有维克多的踪迹。
　　“刚斩杀了一名亡灵法师。”
　　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巴菲微惊。
　　“好象是这次的考生吧，年纪与我相仿，黑发绿眼的男性。”
　　“阁下……”巴菲本想问详细点，可卢西恩根本不给他机会。
　　“听说我表哥也参加了这次考试，快带我去看看他。来之前舅舅可是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护他周全。”
　　想起留在小镇上的另一位重量级大人物，巴菲只得放弃进矿道探察的念头。和诺丁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相比，不知道是哪个贵族私生子的维克多·伍德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走在前面带路的巴菲回望了一眼被卢西恩顺手关上的铁门，不由得问了一句。
　　“您确定那名法师已经死亡了吗？”
　　“怎么，你怀疑我的实力。”
　　“我怎么会置疑您的实力……只是他是这一届考生中能力最强的，我身为监考必须要确认一下。”
　　“没有这把剑杀不死的亡灵，尤其是像他那种刚向转化不死生物转化的堕落者，连同身体与灵魂都会一并被净化。”卢西恩轻抚着腰上的佩剑，排位教廷三大圣物之二的玛拉之光，单就攻击力而言，绝对超过排第一位的神圣之眼。


异端（一）
　　随着卢西恩与巴菲的离去，达沃村再度恢复平静。而在矿道深处，蛛怪的巢穴里，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骚动。
　　又黏又粘的蛛丝在钟乳石上编织出一个硕大的黑网，巨型蛛怪以极缓慢的速度爬向位于洞窟顶的巢穴，肥大的腹部里发出怪异的声响。这头刚享用过食物的母蛛非但没有饕足，还因为吃下了不能吃的东西而痛苦。
　　当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后，苦苦坚持了一个白天的蛛怪从蛛网上坠落，重重地砸在坚实的岩地上。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裂开一个口子，在一大堆粘稠而腐臭液体里，蠕动着一个看不清楚全貌的物体。
　　这正是维克多，吃了一记卢西恩的快速攻击后，巫妖来不及反应，就莫明散失了对傀儡尸的控制权。挂名弟弟离开后，它被蛛怪当做了又一顿免费大餐。
　　幸运的是，蜘蛛进食并不采取吞吃的方式，傀儡尸得以保全。不过，因为毒素的关系，这具原本年轻肉体的肌肉与皮肤大部分溃烂，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骷髅。
　　“卢西恩……”寂静的洞窟中，维克多诡秘的嗓音一遍遍念着这个的名字。
　　它大意了。
　　因为神官的实力不怎么强悍，便轻看了其他的教廷成员。
　　在看到那副充满圣灵之气的盔甲时，就该先出手的。想探察对方的身份的念头，不但使维克多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间，甚至连防守也没有做够充分的准备。自成为亡灵起，它就一直待在苍白之城，从未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敌对阵营。而在返回中层世界之前，帕格洛特还叮嘱过它要提防教廷的使徒。偏偏维克多先遇上的是神官帕安，这才埋下了让轻敌的隐患。
　　这边，维克多刚从圣力攻击中恢复过来。另一边，吸食了傀儡尸体的母蛛则受到尸毒侵蚀，身体也开大面积始溃烂，它痛苦的哀号引来了聚集在通道中的剑蛛。
　　面对再一次剑蛛的包围，被腐蚀成两个黑洞的眼窝里升腾起火焰般炽红的暗芒，人类的姿态尽褪，顶着骷髅架子的维克多双手交握，一团燃烧的黑色焰从它手心向外扩散，凡是被触到的蛛怪无一例外的自爆，蛛毒和血液立刻把洞窟的地面和岩壁染成深绿色。
　　“执行异端审判的骑士么，就让我以本体领教一下你的实力好了，卢西恩·门德尔·诺丁。”
　　※※※
　　米维拉镇的男爵府，科恩的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把昂贵的地毯染成深褐色。
　　甘德尔脸色苍白的看着再也不会说话的儿子，一张老脸满是苦楚。
　　打扫房间的女仆第一个发现身首分家的少爷，她惊恐的呼叫声引来守卫和甘德尔，当然，还有随后赶到现场的埃里克。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甘德尔虽然气恼科恩的不争气，整日和小流氓混在一起没出息，但他依然对唯一的子嗣充满期待。
　　“埃里克，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查出杀害科恩的凶手。”
　　“男爵阁下。”埃里克查看了伤口，切面整齐，无论是力道还是技巧都堪称一流。而且科恩面部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显示出他被杀的时候完全没有警觉到凶手的存在。
　　进入有重重守卫把守的贵族府邸杀人，在塔兰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杀手并不多。埃里克脑海里浮起几个人选，看了看气极的贾拉迪一族当家，到嘴边的话又不禁吞了回去。
　　这种手法，正是近几年声名雀起的霜狼最常用的。霜狼接受贾拉迪的委托并没有瞒过埃里克，这次任务还是通过米维拉镇的阴影公会完成。他甚至认为是贾拉迪家不想支付昂贵的酬金，才遭到了霜狼的报复。
　　因为暗杀的是炼金院长的弟子，埃里克也不方便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看到埃里克了然的眼神，甘德尔“蹭”地站起身。
　　“不，我不知道谁下的手。”
　　“你一定知道。告诉我！”甘德尔愤怒的大喝，若不是考虑到自己和埃里克在近身搏斗上的差距，他还真想揪住对方的衣领质问究竟谁是凶手。
　　“这个问题我可以代为回答。”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嗓音，甘德尔回头一看，就见一名青年在巴菲的陪同下推门而入。正要喝问其的身份，他忽然望见青年腰上的佩剑。
　　“玛拉之光……”与鲜花装饰截然相反的名字正是这柄武器的真实写照，传说用光明神玛拉血液铸成的神剑会根据持有者变化形态。可无论剑的形状如何变化，象征生命的太阳菊却不会随着持有着一同改变。
　　“卢西恩阁下……”作为塔兰的男爵，甘德尔不会不知道这柄被誉为教廷三大圣器之一的绝世名剑在谁手里。
　　“您知道凶手是谁？”抛开大公之子为何会出现在米维拉这样的偏远小镇，甘德尔最想知道到底谁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霜狼。”卢西恩的语气十分笃定。
　　光看伤口卢西恩就可以判断出，一剑夺命的，正是他父亲所眷养的秘密杀手。
　　“不可能！！”甘德尔惊退两步，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
　　从惊疑不定的面孔上，卢西恩读出了隐藏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没有揭穿。
　　“的确是霜狼。”巴菲蹲下身探察伤口，也认同了这一说法。
　　“霜狼……”甘德尔咬牙切齿的低念，不得不承认这项事实——自己雇佣的杀手杀害了他唯一的子嗣。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就在男爵说着复仇宣誓的时候，卢西恩低声询问表哥的下落。
　　杀手头子将目光转向埃里克，他轻咳一声做答。
　　“殿下去了炼金院。”
　　“他竟然会去炼金院……我记得他一向不喜欢炼金术士的。”卢西恩喃喃自语，拔脚就走。
　　见他打算离开，巴菲急忙跟上去。
　　“恕我直言，您现在不适合去炼金院？”
　　“为什么？”对于阴影会长的‘直言’，卢西恩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炼金院长就是维克多·伍德的师傅……”凑到卢西恩耳边，巴菲小声提示：“也就是那名在矿道里被您斩杀的亡灵法师的导师。”
　　想起父亲的友人，卢西恩的脚步微顿，但他还是大步流星的离开男爵府。
　　瞥了一眼面有不甘的甘德尔，巴菲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实际上，他是不想参与到贵族间的恩怨。
　　霜狼这群凶悍的杀手是何人眷养，身为阴影公会总会长自然是知道的。至于杀人的原因……他不想知道更不想插手。
　　“等等……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两位重量级人物先后离去，甘德尔悲愤的望向埃里克。他忽略了刚才那番对话中极重要的一个信息，如果是在平时，对政治极其敏感的甘德尔肯定早就觉察到，可眼下，独子的死对他打击太大，甚至没有注意到卢西恩用了一个足够代表身份的形容词——表哥。
　　作为庞大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佩雷尔·凡·诺丁隐瞒身份参加冒险者考试一事除了公会高层外，就只有几位考官知晓。
　　对维克多很感兴趣的王子殿下在简陋的旅馆里待了两天，终于忍不住找上门。却被意外的告知，维克多离开学院已达半日，至今未归。
　　隐约觉察到要求和弟子见面的青年身份不俗，费舍尔亲自接待了佩雷尔。坚持要见上一面的王子殿下在学院里待到天黑也没等来想见的人，却意外的等到了已有一年未见面的表弟。
　　当然，对于卢西恩出现表现出吃惊的，还有费舍尔。
　　维克多现在也没来，原本就让他很担忧了，现在看到好友另一个儿子，他的心就仿佛投入水中的石块，一个劲的往下沉。
　　与表哥来了个亲人间的拥抱后，卢西恩将视线投向表情有些忐忑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费舍尔叔叔。”
　　虽然年纪已经够喊爷爷了，但从辈分上来看，费舍尔只是叔叔级。
　　瞥了一眼放置在桌上的魔法沙漏，卢西恩语出惊人的发言让费舍尔与佩雷尔同时呆滞。
　　“不用再等，维克多·伍德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异端（二）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费舍尔尽量不往坏处想，可他却无法欺骗自己。想到已经显露出亡灵特征的弟子，不禁冷汗直冒。
　　卢西恩被称做教廷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二岁成为见习骑士，十四岁就跳过神殿武士跃升审判骑士，至十六岁时，已当上护教骑士的副团长。现在，年仅十七的他成为了历史上最年轻的圣骑士之一。
　　门德尔的两个儿子都极具天赋，但仅以成就来说，卢西恩比维克多强已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最让他担心的，是光明教会的狂热也随着骑士教条一并感染了卢西恩，只要一扯上阵营和教会，他可以的理智和就抛到一边去了。如果两兄弟真的碰上……
　　不敢再往下想，费舍尔只期望无论在世俗还是教廷都拥有一致好口碑的卢西恩没有对维克多痛下杀手。
　　“出身名门就是不一样，无论是傲慢还是自大都让人难以模仿。”小小的接待厅内陡然响起一个带有强烈讽刺意味的嗓音。
　　一直面带微笑的卢西恩终于严肃起来。环视一圈后，视线定格在闭合着的木门上。
　　“殿下小心！”随行的萨拉奇挡在佩雷尔身前，谨慎的盯着颜色有些发暗的大门。
　　如烟似雾的黑色气体从门的缝隙中渗入，逐渐凝聚成人的形状，位于头部的地方，闪动着两簇火焰一般的红光。饶是没有见过不死生物的佩雷尔也明白，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亡灵了。
　　“夜安。”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传播。
　　“伍德？”卢西恩将手搭在圣剑上，语气波澜不惊，即便明白自己遇上的不是普通亡灵，他也没有一丝慌乱。
　　“我比较喜欢你称我为维克多。”一语双关，以虚影姿态出现的巫妖让费舍尔原本就不佳的脸色变得更苍白。
　　这是舍弃了人类才有的姿态，比起两天前，现在的维克多已经是完整的不死生物。
　　卢西恩面色阴沉下来，玛拉之光从鞘内缓缓抽出，和矿道中的快速一击不同，维克多终于看清能杀伤自己器物的本来面目。
　　与其说它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道光。
　　有光剑之称的圣物除了花形剑柄外，整个剑刃都是呈白金色的光柱。即便间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柄武器的威力。肉眼看不到的圣灵波向四周扩散、蔓延，一阵阵击打在它的防护壁上，摩擦出银青色的冷光。
　　如精灵俊美的青年改以双手持剑，身体微弓，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哼……”冷笑一声，维克多突然倒退，虚体穿过木门，从众人眼前消失。
　　卢西恩不加思索地追上去，待他拉开接见厅的大门，巫妖已经退到空旷的庭院当中。
　　“还想再比试一次？正合我意……”开阔地比狭小的房间更适合战斗，被激起斗志的卢西恩谨慎地一步步向前挪动。
　　当他的脚踏上青翠的草地时，黑色的法阵从地上腾起。灰色的亡魂一涌而出，凄厉哀号和低沉的嘶鸣声让其他尾随而至的人急忙捂住耳朵。
　　持有圣物的卢西恩根本不将这群环绕在身体四周的亡魂放在眼里，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使用低级形态的黑色虚影身上。
　　见维克多没有先攻的迹象，卢西恩剑身微斜，带着净化之力的金芒从光剑中溢出，劈向呈防御姿态的巫妖，这正是在矿道中击碎傀儡尸的那一招。
　　没有防御结界，没有抵抗。黑色的虚影吃了一记圣光攻击，像一块被剪刀切开的布料，一分为二。随后，在灼热高温的净化之力的作用下蒸发，草地上什么都没剩下，仿佛巫妖从未出现过。
　　这下不止是费舍尔、佩雷尔一干人惊讶，就连卢西恩也有些疑惑。
　　正在众人费解的时候，在维克多消失的位置上，黑雾重新凝聚，不止还复了虚影姿态，还渐渐长出骨头。接下来是肌肉、皮肤，没多久，人类形态的维克多·伍德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圣光愈合？”佩雷尔惊呼，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亡灵怎么可能会教廷最高的神迹。
　　卢西恩眯起眼，握剑的姿态没有了先前的自然。
　　他很清楚这压根就不是能生肌去腐的圣光愈合，而是不死生物最恶名昭著的特质——再生。如果不破坏类似亡灵心脏的灵魂，他可以无数次复原。
　　不过，维克多的再生速度还是让卢西恩感到疑惑。普通的亡灵躯体被毁灭后，少则一天，多则需要需要数日的时间重新凝聚形体。为什么维克多·伍德可以做到被破坏后立刻再生？
　　从未见过这种特例的卢西恩稍一分心，就被维克多成功反击。
　　一点寒芒从它手中飞出，这东西渐渐变大，变长，最后拉伸成黑色的巨镰，尾端系着一条细长的链条，黝黑的刃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抛出手中的武器，致命的巨镰带着风声袭向卢西恩。金属特有的撞击声随着圣骑士的举剑格档爆出。
　　卢西恩眉头紧皱，自己手中的玛拉之光是举世有名的圣物，别说是一介巫妖，就是由锻造大师制作的名剑也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为什么那柄镰刀能承受住玛拉之光的威力？换做其他不死生物的武器早就在接触到的瞬间被净化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年轻了些。若此刻亲临现场的是教廷大祭司，必然已经猜到维克多的身份，而不会把它定位于普通的亡灵。
　　泛着寒意与死气的黑镰在维克多的操纵下一次次甩向卢西恩，力道之大，完全超乎常人想象。渐渐的，原本处在上风的圣骑士只剩下招架之力。
　　以往的优势全无，无法近身的话，剑类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场。至于具有净化作用的圣光斩，也因为无法破坏命匣而起不到任何作用。
　　密集而没有喘息机会的攻击在持续，卢西恩渐感体力不支。觉察到维克多所打的主意，他果断的选择速战速决。大喝一声，身上的盔甲突然爆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一丝一缕的光华汇集在背部，慢慢凝成了一对光翼。
　　“圣骑士的战斗姿态！殿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萨拉奇拉着佩雷尔向大门方向退。如果皇长子在这次微服外出有了什么意外，不止自己要掉脑袋，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
　　“等等……”佩雷尔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虽知表弟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但却从没见过他杀敌的场面。而且，对阵的还是自己有几分欣赏的法师。
　　增加了光翼的卢西恩战力一下提升不少，无论是攻击距离还是速度都有质的飞跃。
　　由于不能阻止卢西恩贴近，维克多不得不改变作战方式。它一边用呼斥亡魂扰乱对方的视线，一边吟唱闻所未闻的语言。
　　随着附带有魔力嗓音的低喃，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个具像化的咒文，和卢西恩盔甲上的装饰有曲艺同工之效。看似结界的半圆型黑色空间张开，展翅飞近的卢西恩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就进入到内部。只是他的姿态有点古怪，仿佛在水中前行，速度变得极为迟缓。
　　即便如此，手持圣物又兼有圣骑士实力的卢西恩还是接触到巫妖。他手中的光剑猛地光华大盛，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维克多刚恢复的人类姿态在密集的光能量攻击下渐渐显现出腐像，就如同被抽取了生命力似的，渐渐衰老。见状，它也不甘示弱。张吐出具有强力腐蚀作用的气息，枯萎之触在一点点吞噬包裹在卢西恩周身的光芒，没有一会，就让他脸色苍白得如死人一般。
　　“住手！”
　　费舍尔嘶声力竭的大喊，试图阻止‘兄弟’之间的争斗，已经斗得不可开交的维克多和卢西恩完全没有停手的迹象。
　　巴菲与萨拉奇一道，护着佩雷尔越退越远。
　　“叮！”一道银光闪过，擦过正释放能量的光剑之后掉落在草地上。
　　卢西恩与维克多同时低头，发现那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短匕，刃口已经卷起。投射出这把致命武器的，是立于不远处的黑暗精灵。
　　“二位殿下。”拜勒优雅一躬，带来了让他们都意想不到的口讯：“大公并不想看到你们当中有任何伤亡。”
　　“哼……”对于父亲养的杀手，卢西恩一向没给过好脸色。
　　“呀~老头子发话了呢。”维克多同样抱以一声哧笑。
　　“你们两个还不住手！”
　　这一声怒喝让原本面露不宵的卢西恩大惊失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维克多看到一个身影从炼金院大门走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着华服，锐利的双眸里满是沧桑。
　　“父亲……”卢西恩不便行礼，只得语带恭敬的喊了一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还不赶快撒手！”眼见两个儿子拼得你死我活，塔兰大公得顾不上形象，大声训斥。而经历了连番战斗的庭院也渐渐多了伸头张望的人影，他们都是受打斗声吸引而来的学员。
　　觉得局势不再适合战斗，维克多首先撤去结界，而同样失了战意的卢西恩也取消了战斗姿态。
　　“这不是谈话的地方，跟我来吧。”费舍尔终于松口气，对于大眼瞪小眼的三人，他如此提议。


异端（三）
　　堆放着各种材料的炼金室突然挤进七个人，使得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添压抑。
　　费尔南德斯用手按压着突突直条太阳穴，一双眼在维克多和卢西恩之间来回游走。长叹一声，却是对着佩雷尔说。
　　“皇太子殿下，虽然提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但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佩雷尔双唇紧抿，没有立刻做答。
　　当年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国内的豪门望族，姑姑一个也看不上，惟独对西亚联盟一个小国的继承人情有独钟。当时的费尔南德斯还不是大公，身为次子的他本没机会继承公爵之位，极具政治头脑的费尔南德斯抛弃了已经订婚的未婚妻，改娶了帝国的公主。这在诺丁已不是秘密，所以国内的贵族一向都看不起费尔南德斯，私下戏称他为裙带公爵。
　　再看一眼年纪明显比卢西恩大一些的维克多，佩雷尔已经猜到他必然就是当时与费尔南德斯有婚约的那名女子所生。
　　“虽是家丑，但我希望您能暂时保密，在我处理好之前，不要告诉蓝蒂娅。”
　　“姑父，这是您的家事，我自然不便参与。”言下之意，佩雷尔同意了费尔南德斯暂时不要张扬的要求。
　　公爵长舒一口气，目光只瞥了一眼巴菲，然后再次转到两个儿子身上。
　　“维克多，我的儿子，为什么不给老父一个拥抱？”张开双臂，费尔南德斯这番话显然已经表示出他要认下维克多的决心。
　　卢西恩呲牙转头，不去看即将发生在眼前认亲的一幕。但等了许久，身畔的‘兄长’都没有动静。
　　满室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维克多身上。
　　“母亲已死，我与你再无瓜葛。”
　　费尔南德斯一言不发，反倒是费舍尔低斥维克多。当着这么多人面，怎么能给他父亲难堪。
　　“恨我么。”久久，他才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悲凉。
　　“我们之间没有感情，谈不上恨。”维克多这席话一出，炼金室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
　　卢西恩目光钉在地上，看不大清他的表情。
　　“无论你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你终究是我儿子，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费尔南德斯激动的走上前，一把抓住维克多的肩膀。
　　“那么，父亲大人，您纡尊降贵的来到米维拉，只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回望费尔南德斯，维克多冷笑着反问。虽然满脸苦楚，但这个保养得极好的男人眼里没有一丝后悔，巫妖连陪他演戏的心情都欠缺。
　　“你们是兄弟……”费尔南德斯收回双手，面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冷冰冰的掌心，维克多散发着寒意的躯体远比费舍尔所说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一见面就拔剑斩杀的兄弟我不敢要，况且他也不想承认我这个兄长。再说了，既然不敢公开宣布我的身份，又何必做这些虚伪的安抚。”
　　“你……”费尔南德斯瞪着维克多，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我立志追求法术的极至，对世间的权位没有兴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给你的政治生涯带来阻力。”
　　“维克多……”费舍尔难以置信，这真是那个心心念念要报复的孩子？真是立志成为法师后给父亲屈辱的弟子？
　　“你的意思是……”费尔南德斯脸色亦不会好看到哪去。
　　“我不会认你这个父亲的，无论是现在或将来，你于我，只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哈哈……”卢西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的行为招来了费尔南德斯带着警告的瞪视。
　　“只要在场之人不说出去，谁又会相信我是大公的儿子。所以嘛……从今往后，你们继续过贵族醉生梦死的逍遥日子。我呢，继续做我的魔法研究，两不相干。”
　　“殿下，我需要和我的两个儿子好好谈谈。”费尔南德斯将目光投向佩雷尔，暗示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佩雷尔点头表示谅解，与巴菲、萨拉奇一道退出炼金室，费舍尔在眼含担忧的看了一眼维克多后，也跟着退出去，把空间留给父子三人。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我们也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门德尔公爵。”眼见再无外人，维克多的语气比之前更没敬意。
　　“塔兰是一个很小的公国，依附于西亚联盟，能成为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也只是因为是南陆第一的魔晶储量的关系。晶矿总有开采完的一天，一旦没了魔法协会的庇护，这个小小的公国必然无法逃脱被其他王国吞噬的命运。我不希望塔兰灭国，我想扭转命运，可悲哀的是……我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改变。”费尔南德斯转过身，凝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了漫长的陈述。
　　“莉娅是我所爱的女人，诚挚、善良、乐观，她身上有贵族女子所没有的一切美好品质。年轻时的我被她深深吸引，在我还是次子身份的时候，我相信自己会娶这个女人，协助兄长将塔兰导向繁荣，完成身为门德尔一族应有的使命，我一直坚信这就是我所要接受的命运。或许是因为我比大哥更优秀的缘故，父亲更中意我接替公爵的位置，于是……争权的悲剧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我不否认我是个狠心的男人，当理想和毕生所爱有了冲突，我选择的是前者。所以……”
　　“所以您找上了母亲？”卢西恩突然插上一句，立刻收到费尔南德斯的怒斥。
　　“卢西恩，你的贵族礼仪呢？风范呢？”再次叹气，公爵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意：“我不能用一个人的幸福去换整个国家，我不希望在百年、千年之后，南陆的地图上没有塔兰的名字。依附着诺因帝国，能帮助塔兰迅速强大起来，不论是在军事还是经济上，至少我给百年后的塔兰开创了一个避免灭亡的选择，要怎么走，全看我的子嗣。哪怕被人讥笑为裙带公爵、只会靠女人往上爬的小白脸我也不在乎，和我的理想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卢西恩不再明讥暗讽，面色凝重的望着自己的脚尖。
　　“既然你要我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就直说了。”费尔南德斯直视目光有些吓人的长子：“我希望你能辅佐卢西恩，完成他和我共同的理想。”
　　卢西恩猛然抬头，满脸惊愕。
　　“我之前就说过，和我的理想相比，什么都不重要。你虽是我的长子，可论能力论血统都比不上次子的卢西恩，他能完成我无法延续的理想。所以，我只会选择委屈你，一如我委屈你的母亲一样。”费尔南德斯一字一句的阐述自己的想法：“原本我还有些担心，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打消了所有的疑虑。既然你对权势不在意，为什么不帮助卢西恩？一个拥有圣骑士名号的弟弟比炼金总长更具庇护能力，不是吗，维克多？”
　　“既然你什么都算计好了，又何必特意争取我的同意。”保持沉默的维克多终于开口。
　　“卢西恩需要的是心甘情愿，而非阴奉阳违。”
　　“如你所愿，父亲。”欠身一躬，维克多第一次在门德尔面前表现出恭敬的姿态。这句父亲完全表示了遵从，而非讽刺。
　　“卢西恩，从现在起，他就是你的兄长，是你的左膀右臂。你要给予他最大的庇护和信任。”
　　“母亲那边……”卢西恩掉转话题，实际上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无论他有再多的不满，已不能改变即成的事实。
　　“蓝蒂娅我会负责安抚，只要你们兄弟能齐心协力，我就心满意足了。”两个儿子都没有反对，让费尔南德斯露出欣慰的表情。
　　“虽说您身份尊贵，但教廷和贵族不会坐视不管吧？”庇护一个邪恶法师和亡灵法师有天壤之别，就算维克多在成为亡灵后就离开中层质界，也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教廷肯定不能接受一个暗地里包庇亡灵的圣骑士，而一向看不惯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众贵族肯定也会落井下石。公爵何来的底气说这种大话？
　　“你还不知道吧，当今教皇与阿尔贝雷西特大帝是血亲。虽说圣歌一族已经灭绝，但教皇恰巧就是最后一代圣歌，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之所以能四处征战而没受到教廷的阻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再则，帝国的贵族多少都暗中资助邪恶法师做违反教义的魔法研究，真要追究起来，我可以拉下三分之二的贵族陪葬，他们敢吗。”
　　圣歌……
　　维克多眼中闪过一道难以言喻的光芒，很快又隐没在如深潭死水的沉默中。
　　“既然身份问题解决了，那我们也该聊聊另一件重要的事。”费尔南德斯亲昵地搭上维克多的肩膀，柔声问道：“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接替费舍尔的总长职务。”
　　“呵……炼金总长固然是一派之长，但论权势，终是不及魔法协会。费舍尔是我多年老友，有他坐镇我很放心，你不如把精力投到魔法协会上，我会暗中关照拉姆德，让你顺利进晶曜学院。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升到大法师，到时我再想办法让你打入协会高层，那样就能和卢西恩相互照应了。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费尔南德斯手指轻点下巴：“你的舌头，我听说已经被割掉了，为什么还可以说话？”
　　“亡灵的能力而已，父亲。”维克多暗暗看了一眼卢西恩，只见他依然低头沉思，表情是前所为见的凝重。


战狼（一）
　　当门德尔公爵揽着维克多与卢西恩走出炼金室，等候在外的四人脸上表情各异。
　　费舍尔是欣慰，巴菲是若有所思，萨拉奇是惊讶，佩雷尔则面露担忧之色。
　　皇子很清楚自己的姑姑是什么脾性，只怕事情没那么容易摆平。
　　不论这四人怎么想，反正从表象上看，兄弟阋墙的事是解决了。
　　“要马上赶回去吗？”费舍尔将老友拉至一旁。
　　“我不能离开太久，蓝蒂娅会起疑的。”费尔南德斯低叹。娶身份太高的女人就是如此，去哪都要报告行踪。
　　“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维克多的存在？”费舍尔不相信诺丁公主一点都不知情。费尔南德斯是天生的情种，对女人有着难以抵抗的吸引力，蓝蒂娅为此还私下建了专门的情报网，用于收集丈夫的一举一动。
　　“人不能逼太急……这道理她懂。”费尔南德斯面色凝重地向卢西恩招手：“我得立刻赶回去，这次监考完回一趟晶曜吧。自从当上护教骑士的副团长后，你已有两年没回过晶曜。”
　　“我会的，父亲。”卢西恩送费尔南德斯返回驿站，维克多则以不方便为由，没有同行。与俩父子渐行渐远的身影背道而驰，巫妖返回单人寝室。
　　直到抵达驿馆的界门旁，费尔南德斯才再次唤一直沉默的儿子。
　　“你也恨我么？”
　　“我一直以为您会是特例，毕竟母亲她……”
　　“哈……”听出卢西恩话中的暗示，负手而立的费尔南德斯不禁冷笑出声：“为你母亲鸣不平？卢西恩啊，你还不够成熟。不明白身在帝王家，有些事不是光想就能做到。我和蓝蒂娅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十九年来她一直没有放弃除去莉娅与维克多。而我……也为了自己的理想，一直没有去看一眼心爱的女人。严格来说，两个人都没有资格抱怨对方。她为了爱情，我为了权势，两不相欠。”
　　“维克多呢？”至今，卢西恩依然抵制叫那个人叫兄长、大哥。
　　“他只是我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而已。”
　　冷酷的言辞让卢西恩哑然。
　　仅是生母的差异，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别。父亲对他……恐怕也只是心存利用的心态吧。
　　想到这里，卢西恩不禁对维克多生出几分怜悯，早先的敌视心态也减去不少。
　　“对他好一点，无论是否出于真心，维克多毕竟是和你血脉相联的亲兄弟。无论他将来的成就如何，都将是你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界门泛起荧荧白光，费尔南德斯临走之前又叮嘱一遍。
　　卢西恩点头，表示自己会尽量尝试。
　　驿馆这边，父子俩还在商讨对待维克多的态度。炼金院里，巫妖已经把思考重点放在考试上了。
　　虽然今天的局势峰回路转、变化之快让维克多有些措手不及，好在门德尔大公没有深究，自己顶替真正的伍德一事暂时没有暴露。剩下的……就只有兑现和费舍尔的约定。
　　既然监连考官都换人，达沃矿道也不会再启用。想起在矿道里看到的东西，维克多本想和费舍尔商议，又觉得有些不妥。
　　地下洞窟里到处都是裸露的魔晶矿原石，重新开采的话，米维拉将会发展为不亚于晶曜又一魔晶重要产地。只是……晶矿的开采权归于谁手还不清楚，如是本地的贵族，比如贾拉迪之流，那想弄到开采权简直是痴人说梦。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杀子之仇瞒不了男爵太久，他迟早会知道霜狼是门德尔眷养的杀手。
　　正思索着如何向费舍尔旁敲侧击的打听晶矿开采权，走廊上响起渐渐熟悉的脚步声，维克多不禁心生诧异。
　　卢西恩怎么又回来了？
　　有些年代的木门被推开，年轻的圣骑士独自一人，此刻的他已经变回了费尔南德斯所说的有礼仪、有风范的贵族。带笑的表情与战斗时的严肃截然不同，很难想象片刻之前他还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有事？”坐在床边思考的巫妖没有起身，苍白的指尖黑芒微冒，致命的法术已经准备随时发出。
　　深吸了口气，卢西恩压下心中不快，说明了来意：“按照父亲的吩咐，让我告诉你明天考试的内容。”
　　“哦……”即便做出明了的表情，维克多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亡灵没有绝对的盟友，更别提对自己以外的事物产生信任。
　　“洞窟里的蛛怪已经超出一般的考生的能力，在与其他考官商议后，我修改了第二关的考试地点。”
　　“其他考官？”五关四任考官，总共就见过两位，还有两个没有露面。听闻卢西恩提及其他考官，维克多不由兴起了探听的想法。
　　“体质的考官你很熟，就是费舍尔。他为了避嫌特地放弃了现场监考，将职权转给了巴菲。”卢西恩的解释让维克多终于明白，为什么体质要和团队协作合在一起，敢情这老头是不想让弟子过早知道自己的身份。
　　“既然有心放水，那不如直接告诉我新的考场定在哪儿？”没兴趣陪卢西恩玩文字游戏，维克多要求长话短说。
　　“泰阿森林。”
　　※※※
　　冒险公会的大厅里，余下的六十多名考生都紧张的盼望新考官的莅临。
　　当卢西恩穿着那身闪闪发亮的链甲亮相后，众人的心态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被视做眼中钉的维克多在他们看来变得顺眼多了。
　　“日安，诸位。”
　　尽管年轻，但卢西恩在气势上压过帕安。只用眼睛一扫，迫人的威压立刻让口哨声和议论声嘎然而止。
　　“我是你们的新考官，卢西恩。当然，我不介意你们称我为晶曜骑士。”除了非常时期，卢西恩通常是不使用家族姓氏的。作为将一切奉献给信仰的圣职者，顶多在介绍时附带上自己的职位。
　　刻意的张扬没有再引起不宵或鄙视，且不说卢西恩成为骑士也有些年头，对于参加冒险者考试的人而言，这名年轻男子正是他们为之憧憬对象。
　　十二岁离家，抛弃尊贵的身份，从普通见习阶层做起，凭借着自身实力，在几年内连跳数级，一切特质都符合平民百姓成功上位的梦想。
　　“由于前监考官的失查，导致了第二场考试暂停，教庭特地派我来接替他的工作。”简单的介绍后，卢西恩直奔主题：“我与其他考官商议后，觉得矿道危险系数过高，不太适合用做考试场地，便决定将考点挪到泰阿森林。”
　　“泰阿？”平息没多久的议论再起，考生们可不认为那座古森林会比矿道好多少。
　　“米维拉既然是战狼的定点捕捉地之一，捕捉一头幼狼也不算为难你们。”卢西恩对维克多说的所谓的‘放水’并没有让其他考生欣喜，他们的反应和得知考点在矿道时差不多。
　　和剑蛛相比，危险度是降低了，但困难度却没有变化。战狼素以勇猛著称，而且同样是群居生物。
　　“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体质与生存能力合为一关。所以规则和矿道时相同，需要你们徒步前进。我估算过，走上两天的时间就能抵达泰阿森林的边缘。你们不用担心食宿问题，那里也有类似达沃的村庄。”说到村庄时，卢西恩还瞥了一眼站在考生边缘的维克多，发现他严重走神中。
　　“阁下。”一位考生提问：“这次不会出现和矿道时一样的怪物了吧？那些战狼……”
　　“如果连战狼都对付不了，冒险者考试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说是吧？”卢西恩一席话将其他还想抱怨的考生堵死。
　　之后就和几天前一样，依然给足考生充分的时间准备。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维克多身边多了一个人。
　　[离我远点。]即便是局势所需，巫妖依然无法忍受和一个浑身散发着无穷圣力的家伙坐如此近。
　　“父亲吩咐让我和你多亲近亲近。”卢西恩很满意看到‘兄长’难看的表情，他不介意用这种方法培养兄弟间的感情。
　　[我不想被其他考生说走后门。]
　　“放心好了，昨夜那场战斗在巴菲刻意的渲染下，已经变成我和你互看不顺眼而大打出手了。”拍拍维克多的肩膀，卢西恩的特殊关照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是明显的找茬行为。
　　对对考生而言，维克多已和邪恶法师划上等号。虽然没有人亲眼看到他做什么恶事，但亡灵的特质会加强这种潜意识的感受，尤其是傀儡尸先后被圣物与被蛛毒侵蚀过后，维克多越发难掩逐渐外泄的死气。
　　[所以你就名正言顺的找我麻烦？]
　　“呵呵……请用培养感情这个词，兄长。”圣骑士牲畜无害的笑容让巫妖颇感无奈，到底谁才是邪恶者？


战狼（二）
　　六十人的队伍选择在相对凉爽一些的下午出发，因为有矿道的前车之鉴，这次的徒步前进比数日前更加沉闷。
　　离开大路后，考生彼此间的差距也越发明显。
　　脚程快的都走在前面，体力稍次的拉下一段距离，脚力和体力都差的走在最后。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整个队伍已没有刚离开小镇时的整齐，稀稀拉拉的拉了老长。至傍晚时分，头尾的甚至达到了一距的差别。
　　“呼……总算是停下休息了。”佣兵萨兰长舒一口气，瘫坐在用于临时休息点的小溪畔。
　　团里的五人都聚集在一起，商量明天抵达泰阿森林后如何捕捉战狼的细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新来的考官说的是生存能力，而不是矿道那次的个人生存能力？”把头发剔得很短的埃文大声宣告自己的新发现，惹来了坐在一旁盗贼的一记白眼。
　　“大家都听出来了，埃文。”团长凯梅尔早就觉察到这点差异。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相互协作？”萨兰兴奋的提问，如果真可以，那这一关岂不是很简单？
　　“别把问题想的太简单。”凯梅尔才不相信三年一次的冒险者考试会设置如此简单的题目：“你们难道忘了矿道的剑蛛吗？说不定在森林里还有想不到的考验等着我们。”
　　考官的要求是‘徒步抵达泰阿森林，然后捕捉一头战狼幼崽。’只从字意上理解的话，很容易中招，矿道那次不也只要求待到天亮就算过关，结果呢，跑出一大群剑蛛，还好没有被蛰到，否则落下终身残疾就太不划算了。
　　诸人陷入沉默，算是认同了团长的观点。
　　注意到有一个人没发言，凯梅尔侧身望向身畔，号称团队智囊的法师戴利德居然一言不发，一双眼直直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凯梅尔有些意外看到了两个本不该走到一块的人。
　　维克多与卢西恩。前者是不知具体位阶的法师，后者则是教廷的圣骑士。撇开他们不合的传闻只看外表的话，也是极其诡异的组合。
　　维克多体型纤细，苍白的肤色带着几分病态，冷漠的表情加重了阴沉感，连带让人生出莫明的惊悚。而卢西恩则体格健壮，第一眼就给人健康、阳光的感触，加上那身代表身份的华贵甲胄，显得整个人英气勃发。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给感官早成强烈的冲击，难怪戴利德都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想什么呢？”轻触戴利德的手肘，凯梅尔低声问。
　　“你也该感觉到了吧，那名法师身上散发出的邪恶之气已经浓烈到无法掩饰的地步。这类人在操法者中通常被称做邪恶者，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圣骑士会和他走得如此之近……”这正是让戴利德觉得奇怪的地方。
　　“也许只是想紧迫盯人，防止他作恶呢。”对于维克多和卢西恩的关系，凯梅尔显然没有戴利德思考得那么远。
　　“不……团长你不明白。像他们那样的敌对关系，遇上后不是大打出手，就是互不往来，绝对不可能走得如此之近。唔……怎么形容呢。”戴利德略微沉吟后，摊开左手，打了一个响指。瞬间，他的拇指和食指尖耀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感觉到热度了吗，团长？”
　　“有。很温和，用来取暖不错。”
　　凯梅尔的回答让一直听他们对话的盗贼波利亚恩发出一声嗤笑。盗贼世家出身的他，比平民出身的凯梅尔更容易明白‘敌对阵营’的意思。
　　“或许我讲述的不够明白。就像这团火焰一样，圣骑士身上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圣力，比这火焰要强上百倍、千倍。普通人感觉不到那种波动，只会产生一种很安心、祥合的感受。但对于处于对立阵营的邪恶者而言，那种温暖的感觉就像炽热的炎狱。试想，一名邪恶法师与圣骑士靠得如此之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啊！难怪我在冒险大厅里小憩的时候看到法师用舌棍写字，让骑士离他远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萨兰一击掌，终于明白早上看到的奇怪一幕。
　　“哈~那可真是难为他了。”凯梅尔朝维克多投去怜悯的一瞥，正巧看到鲜有表情的巫妖满脸不耐。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当着这么多考生的面，维克多不方便说话。
　　“如果你连这种接触都无法忍受，以后如何在协会任职？”卢西恩话中有话，终于让维克多正眼看他。
　　“以你的天赋，若真有心继续法师之路即使去不了诺因帝国，进入晶曜学院却是没问题。魔法协会内部的竞争一向激烈，长老之间彼此揭短时有发生，以你目前的状况，不用刻意调查就会被他们觉察到亡灵法师的身份。再加上父亲和我的关系，很难在段时间内获得升迁。”
　　听了这番话，维克多顿悟。
　　魔法协会果然和帝国不对盘，若非里面没有人照应，门德尔也不会放弃直接继承炼金总长的捷径，偏偏选择让我去他势力最薄弱的魔法协会。
　　这父子俩，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对于门德尔一再提及的理想，巫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理想’，恐怕不仅止是保住塔兰吧……
　　※※※
　　从米维拉到泰阿森林，丘陵地形又成功刷下几名体力欠佳的考生。
　　由于事先已同森林中定居的村落打过招呼，待以卢西恩为首的外来者抵达时，森林的边缘抵达已经有人在那里迎接。
　　“维克多！”
　　“居然是他……”
　　除了带队的卡帕，其余几名猎人都是年轻人，他们看到人群中的维克多都面露讶色。显然是没料到已离家五年的伍德居然会出现在这次的考试队伍里。
　　维克多……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卡帕神色复杂的看着混迹在人群中的青年。
　　在被烧毁的树屋残骸里没有发现维克多的尸体，老村长还有些欣慰，却不料他又回来了。
　　注意到集中在身上探究的视线，维克多回望，与卡帕的目光直接对上。
　　绿眸中的陌生让与伍德毗邻而居的卡帕心头一惊。那种看陌生人的眼光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是维克多啊，那张脸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你们认识？”卢西恩的视线在俩人中一转，已觉察到这俩人肯定是旧识。
　　[邻居。]言多必失，维克多也不多作解释。


战狼（三）
　　布赫村被一把大火烧掉后，村民不得不暂时迁居到抓捕战狼的营地。临时用的营地比小村庄更为简陋，妇孺和老人尚可住在仅有的几间有遮挡的树屋里，青壮年就只能在潮湿的林地上打地铺了。
　　是以，当卡帕带领着五十多名考生来到原本就已经够拥挤的营地时，就连卢西恩也有几分愕然。他没想到所谓的‘村庄’竟是如此简陋。
　　“我是布赫村的村长，查维兹。”一名年近七旬的老者拨开人群，走向考生中最显眼的卢西恩。
　　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卢西恩表示只是借用营地一晚以及少量的猎人，一旦捕捉完战狼幼崽，考生就立刻离去，不会给村民造成任何困扰。
　　在查维兹的安排下，猎人们挪出一片空地让步行了一天的考生歇息。
　　“村长……”卡帕凑近：“维克多回来了。”
　　“什么？！”老村长大吃一惊。
　　“就在考生群里。你看，和带头的那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刚才他躲到角落去了。”
　　顺着卡帕的手指，查维兹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比起五年前，不仅个头长高了，一张脸也更俊了。只是眉宇间藏不住的阴骘抹去了少年时遗留在记忆中的印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既显得冷漠又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宛如一头独狼，孤独而危险。
　　根据傀儡尸的记忆，维克多很快就把又一个用怪异目光看着自己的老人对号入座。
　　原来他就是间接导致了伍德死亡的村长……
　　想到这儿，巫妖扯动嘴角，一向难有表情的脸也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杀气腾腾。
　　“虽然答应过父亲要照应你，但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胡来。”站在身侧的卢西恩适时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暗示它如果乱来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记得玛拉法典里有一条法规，杀人偿命。]
　　卢西恩眉头一紧，看向查维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如果这老人和维克多母亲的死有关，他倒真的不便插手了。在律法管不到的偏远小村，私斗往往是解决个人恩怨的唯一选择。
　　[放心好了，不会让你难堪的。我去缅怀童年时光，你就不用跟来刹风景了。]将嘴角的弧度拉长，满意的看到老人脸色大变，维克多转身离开。
　　忙于照看考生分不开身，卢西恩只能任由维克多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村长，要通知狩猎队吗？”卡帕有点担心，如果维克多是回来报复的，这村子里的老弱妇孺恐怕会惨遭他的毒手。
　　“说一声也好，保持警戒即可，不要做多余的事。”查维兹有些魂不守舍，双眼直勾勾望着维克多离开的方向。
　　“可是……”
　　“是我们亏欠了他，卡帕。”长叹一声，老村长连连摇头。
　　虽然莉娅母子为村子带来了麻烦，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们并有实质性的危害过村民。而且，莉娅的死也与布赫村脱不了干系，即便是维克多要以此进行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布赫村原本就有规定，当村民威胁到整个村落安全的时候，其他人有权处置。”这条规矩自村子形成便有，来自远方的威胁让偏安一隅的小村庄陷入极大的恐慌中。
　　连续十天，每次都杀掉一头村中原本就不多的骑羊，夜夜巡逻的狩猎队连入侵者的影子都没看到，更不要提防范和捕捉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得遵循古制。按照神秘入侵者的要求，开始疏远本就和村民不怎么亲近的莉娅。
　　没有食物和水，已经卧床多年的女人很快就在疾病和饥饿中死去。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过了的时候，入侵者再次造访，并威胁必须将在米维拉镇做学徒的维克多骗回布赫。
　　所有成年的村民都参与投票表决，压倒性的票数决定再次牺牲个体保全大部分人。
　　就这样，查维兹写下了那封致命的告急信笺。
　　离村避祸的村民看到了映红天际的大火，等他们赶回来时，居住了几代人的树屋都烧得一干二净，这使得不少人仅有的愧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都诅咒维克多带来了厄运，从他出现起，布赫村就没安宁过。
　　“你去哪儿？村长……”见发了会呆的查维兹起身，卡帕担心他想与维克多单独见面。
　　不行，太危险了。时至今日，维克多应该知道是村民出卖了他，老村长独自前去，必然是要吃亏的。
　　“想和他谈谈……不放心的话，你带几个人跟在后面吧。”
　　见查维兹坚持，卡帕也只好叫上几个留守在营地的村民一同前往。
　　※※※
　　顺着记忆一路北行，没多久，维克多就抵达已经变成废墟的布赫村。
　　数日前的那场大火让这个原本宁静的小村庄变成一片焦土，使附近的空气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烟味与霉味。
　　在林间空地上，有一小块泥土呈现异样的深褐色。蹲下身，用手指轻触。浓烈的怨恨至今不曾散去，依然还徘徊在死亡造访的地段。
　　维克多记得，这里就是它吞噬年轻法师的地方。是它窃取他记忆的地方，是它以完整的人类姿态返回主物质界的地方。
　　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年轻人至死都不闭上的双眸，以及满心的悲愤都真实的传递给了身为不死生物的它。
　　最是无情帝王家……最贫穷的平民百姓也比公爵的私生子强。伍德，死亡对你来也是种解脱，可以从此摆脱丑陋的情感，摆脱见不得光的身份，摆脱暗暗渴望却永远无法获得的亲情。
　　“你不该回来的。”
　　苍老的嗓音带着叹息在林间回响，打断了维克多的沉思。
　　用带着几分寒意的冷笑开场，巫妖缓缓转身，望向一路尾而来的查维兹。
　　[好久不见，村长。]
　　模仿伍德的口吻，维克多立在焦黑的废墟当中，苍白和略带病态的身形没有一丝萦弱，反而予人浓烈的萧杀感。
　　“你不该回来。”查维兹又重复了一次。
　　[我记得塔兰的法典上有记载，见死不救可是要判以两年以上的拘役。]
　　老村长身体微颤，前行的脚步顿住。
　　[看来是默认了呢。]舌棍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道赤红色的轨迹。
　　“维克多，你……”突然觉得呼吸不畅，查维兹的目光变得惊恐起来。
　　分不清炼金与法师的老人误以为巫妖对他施了法，而藏在暗处的卡帕在觉察到不对劲后立刻带着几个村民跳了出来。殊不知，维克多一直知道他们的存在。
　　冷哼一声，巫妖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在一起。等卡帕赶到查维兹身畔，村落的废墟上已经没有它的身影。
　　“村长……”卡帕警戒的目光扫视着静谧的森林，除了不时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兽吼，没有其他响动。
　　“那孩子……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维克多了……”急促的喘息着，查维兹觉得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
　　“告诉狩猎队……咳……不要轻易……接近他……”最后几个字吐音不清，卡帕已经将耳朵凑到查维兹嘴边，都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眼看村长陷入昏迷，卡帕只能选择将他带回营地，好在那群考生当中有一位光明教徒，可以做简单的治疗。
　　待卡帕一行风风火火地带着查维兹返回时，维克多和其他考生一起坐燃起的篝火旁，在日记本上涂涂写写。
　　“卢西恩骑士，救救他！”卡帕将陷入昏迷的老人往柔软的草地上一放，年轻的圣骑士立刻将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黑袍法师。
　　“这是……”感觉到老人呼吸异常急促，卢西恩刚一走近，就立刻觉察到一股浓烈的邪恶气息。
　　“以玛拉的名义，退散吧，邪恶。”柔和的圣光耀起，查维兹像得了哮喘一向的呼吸立刻就平稳下来。
　　“是那小子干的吧？”
　　负责守卫的狩猎队大多都是年轻人，伍德对他们来说，是童年时期的嘲笑对象。即使他成为炼金学徒，也没有几个人把这个头衔放在心上。
　　“别冲动！”拉住跃跃欲试的猎人们，卡帕把村长的命令重复了一遍：“我刚打听过，他已经成为正式的法师，而且又是这次的考生，明里暗里都不应该正面冲突。”
　　“卡帕，你害怕了？”村长的幼子情绪最是激动。
　　“威廉，我不怕被你说成胆小鬼。但别忘了猎人的守则，绝不与强大的野兽正面相搏。况且……”担忧的目光转到还在做治疗的卢西恩身上，从华丽的甲胄以及高规格的徽纹上不难看出，这名年轻的监考官绝非等闲之辈。搞不好，还有可能弄巧成拙。
　　“怕什么，我就不信一个信仰玛拉神的骑士会站在维克多那边，是他先动的手！”名叫威廉的青年忿忿不平。
　　“但是……是我们先对他母亲见死不救的，而且……还骗他回来。”亲眼见到维克多使用舌棍，卡帕隐约猜到他的舌头可能与上次回村有直接的关系。
　　被割去舌头的法师，这是多么大的耻辱啊。
　　“好……我现在不动他。”威廉眼带恨意的凝视背对着自己的维克多：“他不是要参加冒险者考试吗？不是要捕捉战狼吗？我让他知道，即便是像我们这样处于社会底层的猎人，也有办法让他栽跟头！”


战狼（四）
　　查维兹做了一个梦。
　　黄色的小雏菊开了一地，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莉娅？”
　　虽然有着一张平凡的面孔，但她身上恬静的气质是村中其他女子无法模仿的，所以查维兹一眼就能认出。
　　背对之人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
　　老人蹒跚的脚步走走停停，饱经风霜的脸上有愧疚。
　　为了保全村子，他不得不下狠心。
　　被村民疏远的那几天，简陋的树屋里没有传出一声咒骂，只有令人黯然叹息。
　　查维兹数次偷偷站在莉娅家的树下，听着她因病痛而忍不住的呻吟，还有思念儿子的低喃。几次想施以援手，却被家人与其他村民阻止。
　　是我们的自私害了你，如今你也要像维克多那样，对村民施以报复吗……
　　犹如一抹幽灵般屹立在村落废墟上的身影在查维兹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背对的女子终于转过身。
　　久病而苍白的皮肤变成了泥土般的深褐色，就像缺水的老树皮一样，皱折之深，宛如一块被拧成条状破烂抹布。
　　查维兹惊恐的大退了几步，呈现在他视线中的，不再是往昔温柔如水的微笑，也不是化不开的哀愁。这张脸比森林中的任何怪物都更具惊骇效果，米黄的脓水从眼窝、嘴角、鼻孔……任何一个有洞的地方流出，偶而还有几条蛆钻进钻出，恶心极了。
　　“谋杀……”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查维兹。
　　“不……我没有……”老村长惊恐万分。
　　“你们和杀手同罪……”
　　忽远忽近的嗓音在耳边直接炸响，震得查维兹肝胆欲裂，他只能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我们只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
　　“凶手！”腐烂的死尸步步逼近，伸出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查维兹的脖颈。
　　“原谅我……莉娅……”无法挣脱的查维兹忘了自己是做梦，他大声呼喊着，拼命摆动四肢，试图摆脱梦魇的纠缠。
　　“村长！你怎么了？”
　　篝火旁，裹着一条毯子入睡的查维兹陷入噩梦之中不可自拔。他的喃喃自语先是惊动了在一旁守夜的卡帕，然后又惊醒了一些靠得很近的村民。
　　“醒醒，父亲！”威廉轻轻摇晃老父，却怎么也唤不醒他。
　　“我来……”警觉的卢西恩也听到了查维兹的呓语，他走至村长身旁，发现自己刚驱散的邪恶之气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比之前更为浓烈。
　　“你的保证一点可信度都没有！”觉察到这一情况后，卢西恩的语气也没了原先的和气，带着微愠的声调让四周的村民和几个凑热闹的考生都困惑不已。
　　[我可没有对他动过手脚，这老头是被怨灵缠身，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漆黑如夜的黑袍在篝火旁悄然现身，吓得附近的村民纷纷躲避。
　　“维克多！”
　　威廉再也忍不住，正想上前揪住巫妖的衣襟。卡帕急忙从后方抱住他，阻止村长的儿子莽撞的举动，同时一双眼也谨慎地盯死维克多，防止他对威廉下毒手。
　　[我可不记得与你熟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请叫我伍德，劳埃尔家幼子。]眯着眼，面无表情的陈述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小。
　　以前的维克多虽然沉默寡言，言辞却远没有现在这样犀利、恶毒。
　　“别吵了！别忘记这位老人需要休息。”
　　这声呵斥表面上是针对维克多，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卢西恩斥责的对象是冲动的威廉。
　　“哼……你嚣张不了多久的。”不时会到米维拉镇交换皮货的青年面带不甘的松开手：“你这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我们走着瞧！”
　　维克多用鼻孔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藐视人类男子对自己发出的威胁。
　　“你答应过我不会惹麻烦的。”卢西恩捂住额头，强忍住拔剑把刚当了两天兄长的男子劈成两半的念头。
　　[我承诺过的事，自然会遵守。至于查维兹……他做了什么要被恶灵纠缠，那就该问问这些义愤填膺的村民了。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瞥了一眼围作一圈的村民，维克多毫不避讳的言辞让卡帕急忙出声打断。
　　“咳……骑士阁下，村长只是劳累过度。”凑近卢西恩，无论是年龄还是思想都更为成熟的猎人向他解释了原因：“几天前，本村不慎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村长他忧心村民，所以……”
　　卢西恩的视线在拘谨的卡帕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散射到四周的村民身上。或多或少，他们眼里都有无法掩饰的愤怒，还有藏得极深的恐惧。
　　“明天的狩猎……”维克多和这些村民之间的纷争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插手的，卢西恩担心这次的考试会因此受到影响。
　　“不用担心，即使村长身体不适也不会影响到这次考试的进程。引导考生捕捉战狼的工作，是由我负责。”卡帕诚恳的保证。
　　“那就一切拜托你了。”简洁的说了句客套话，卢西恩目光切向满脸鄙夷的维克多。接到暗示后，巫妖也不做停留，身形一如来时那般，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
　　“不要冲动，保全村子重要。”担心威廉会做出惹怒维克多的事，卡帕耐心劝说，让他不要乱来。
　　自幼就看维克多不顺眼的青年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
　　※※※
　　“别说那老头的噩梦和你没关系这样无意义的谎话。”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的地方站定，卢西恩负手而立。
　　“甘德尔·贾拉迪。”如幽灵一样现身，维克多只回答了一个名字。
　　半侧过身，卢西恩以目光发出询问，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甘德尔雇佣霜狼，目的在除掉炼金院长唯一的弟子，好让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能成费舍尔的唯一弟子。虽然我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但结果是二流贵族找上了二流杀手。他所雇佣的霜狼是由三名女子伪装，惧于黑暗精灵的威名，这个村庄里的村民接受了杀手的要求，集体疏远我卧床多年的母亲，至使她活活饿死。”
　　虽然出身贵族世家，见惯了阿谀和内斗，但自十二岁起就待在教廷的卢西恩还是不赞同布赫村民的做法。
　　“知道我的舌头怎么丢的吗？就是那老头修了一封急笺，说母亲病危，我一时不察，等见到尸体时已经晚了。尊敬的圣骑士阁下，听了这理由，你是否还会阻止我对那群自私的村人做小小的报复？”
　　“你想怎样？”听到维克多提及报复一词，卢西恩眉头再度皱紧。可别是屠杀全村才好。无论是作为大公之子还是教廷骑士，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维克多凝望夜空的眼里闪过凌厉：“我要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逃不过良心的谴责，我要他们夜不能寐，困在梦魇的纠缠中不能脱身。”
　　“真正害你母亲的人是贾拉迪，你要报仇也该找他才对。”卢西恩不想扩大受害面积，即便只是梦魇，也会出人命的。
　　“哼……主犯和从犯虽然在罪责上有高低之分，但他们在道德的天平上分豪不差。圣骑士阁下莫非要我给你背诵一遍玛拉法典？”斜眼望向试图给村民开脱的卢西恩，维克多没想到他一反之前的雷厉风行的作风，在这种是非问题上拖泥带水。
　　卢西恩不吭声。
　　诸神太遥远了，大灾变至今已有千年时光。习惯了安逸的人类道德败坏，就连善恶的边界也早已模糊不清。例如他同意认下已经贴上亡灵标签的兄长这种事，不但圣力没有减弱，就连身为圣物的玛拉之光也没有任何反应……究竟是神对信徒的放纵呢，还是原本信仰之道原本就没有法典上说的严格？
　　他没有答案。
　　“还有半年……”轻抚着腰间的玛拉之光，卢西恩黯然一叹。
　　“半年？”正准备离开的维克多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不由产生了询问的念头。
　　“没什么，等你通过了最后一关再说吧。”似不愿多谈，卢西恩没有接着话题谈。
　　营地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呼喊声，卢西恩将还在作思考状的维克多丢下，独自赶回去。
　　半年……一个不算长的时间期限。这小子究竟在烦恼什么？会和他那个奇怪的‘理想’有关吗？
　　巫妖一边思考，一边隐没在黑暗中，对营地里发生的事完全没兴趣。
　　“不！我不是有意的……”
　　“原谅我啊……我也被逼无奈……”
　　“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
　　惊恐的哀求声在营地里播散着，被吓醒的考生纷纷挤作一团，见鬼似的看着一个个陷入噩梦无法清醒的村民。
　　除了负责守夜巡逻的猎户，绝大多数布赫村民都不约而同的做了噩梦。症状与查维兹相当，这让卡帕编造的谎话立刻穿帮了。
　　“只是身体不适？”
　　匆匆赶回的卢西恩一望便知，是维克多所说的诅咒爆发了。他瞪了一眼苦笑的卡帕：“看来这身体不适的病还会传染，等我回到圣凡塞缇斯可得把这奇怪的症状向大祭司详细的禀报才行。”
　　整整一晚，营地里回荡的都是痛苦的呻吟和呓语。


战狼（五）
　　天一亮，没有睡好的考生们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这次的测试。
　　村长查维兹已从噩梦中转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刚一睁眼，就不顾双目的刺痛，急切的在一群嘘寒问暖的人群中搜寻。
　　“卡……帕……”嘶哑的嗓音唤来了他最倚重之人。
　　卡帕把耳朵凑近：“我在这儿呢，村长。”
　　“帮我……照顾威……廉……他性子太过急噪……”只是一晚，查维兹像是苍老了十岁。
　　“你不用担心，我会照看好威廉的。”明白老村长是担心自己的儿子与维克多杠上，卡帕刚一答应，查维兹就又陷入到昏迷中。
　　“一定要提高警惕。”向狩猎队的其他成员小心叮嘱，卡帕有点怕维克多中途脱离部队，跑回来实施报复。诸人连连点头，均表示会保护好村民。
　　带着忧虑，卡帕随考生一同出发，前往战狼活动的区域。临行前他扫视了一眼营地，没有看到威廉的身影，脸色不禁又阴沉了几分。
　　你可不要胡来啊，威廉。村长就只剩你这一个儿子了。
　　※※※
　　战狼是出了名的凶悍，加上群居的习性，一直是泰阿森林里最强势的物种之一。它们分为几个组群，散落在广袤的森林各地，但若说到捕捉幼崽，猎人们只会去一个地方——兽穴。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的母狼产崽时都会返回这个洞穴。
　　没用太久，在卡帕的带领下，考生和卢西恩就抵达了目的地。
　　“瞧那儿。”指着前方，卡帕为众人介绍：“有没有觉得像远古的图腾崇拜？”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人们看到的了一块突起的白色岩石。乍一看，的确有几分像狼头，在一片青翠的林间格外显眼。
　　“幼崽呢？”卢西恩可没心思欣赏景色，维克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给他找麻烦，只想赶紧把任务完成，将这群人带回米维拉。
　　“狼头石下面有个小洞，无论间隔多远，母狼们都会返回这里生产幼崽。待会狩猎队会用烟熏的办法将成年狼引开，你们乘机进洞就可以抓到幼狼了。”卡帕严肃的警告：“有两点必须遵守。一是不要抓刚生下来连眼睛都没张开的幼狼，二是不要在洞里杀伤狼崽，否则后果自负。”
　　卢西恩听了卡帕的警告，已经踏出去的脚步又顿住。
　　“里面有什么？”
　　“传说中的狼王，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对狼群来说等同于神一样的存在。我们一直遵守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捕捉幼狼，也从不违反古时与狼王的约定，给予战狼族必须的生存空间。”卡帕再一次叮嘱：“虽是传说，但犯了这两条的猎人从来没有活着离开过，你们要小心。”
　　在洞口架起一个小柴堆，枯叶和干柴燃烧得很快，不一会就冒起一阵浓烟，熏进只有一个进出口的洞穴。
　　很快，一头体型硕大的战狼钻了出来，脆绿色的眼瞳盯着洞口燃烧的柴堆，它看了一会，又钻了回去。没过多久，陆续有大小不一的战狼从洞口钻出，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里。
　　“好了，你们赶快进去，只有两小时的时间。”
　　卢西恩点了点头，第一个打头阵，猫着腰钻进了狭窄的洞穴，其余的考生也紧随其后。他们都听到了猎人的警告，加上剑蛛造成的阴影，除几个对自己身手颇为自信的，大部分人都决定遵守猎人的要求。
　　待所有人都进入洞穴后，从村子方向跑来一年轻人，带来了一条不好的消息。
　　“卡帕！威廉去兽穴了！”
　　“什么？”卡帕急得满头大汗。
　　威廉这孩子真是的，千叮万嘱叫他不要乱来，就是不听劝。
　　卡帕本想跟进去看看，立刻被周遭的猎人拉住，驱赶成年战狼以及照看营地都需要他，不能陪那群考生冒险。
　　“你留在这里，一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不得已，只好让前来报信的人留下，卡帕率领着其他猎人分头巡逻，准备把任何试图接近的成年的公狼赶走。
　　前行了一小段路后，出现在考生眼前的是如树根一样密集的岔道。洞穴里漆黑一片，不禁勾起了人们对矿道的记忆。
　　走在最前头的卢西恩铠甲散发着一缕缕金光，他腰上的圣物犹如一只火把，一闪一闪的，耀着明亮的柔光。
　　“就这里分开吧，你们依靠各自本领捕捉一头战狼幼崽，等我亲自过目后再放回去，严禁带出洞穴。”
　　“为什么？”命令一下，立刻有考生发问。
　　“一个战狼群有多少幼崽？我们把新生的幼狼都带走了，你想让这里的狼群绝种么？”话一出，提问的考生立刻遭到了周围人的耻笑。
　　维克多没有参与轰笑，能洞穿黑暗的双眸在逐一过滤四通八达的岔路后，选定了其中一条。
　　“有人抢先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考生纷纷回头，只看到一贯走在第一的黑袍法师留下的衣角残影。
　　※※※
　　仅供一人通过的洞穴是狼群挖掘，越到后面越狭窄，面对堵住去路的人影，维克多挥动舌棍。
　　[你父亲会伤心的，小劳埃尔。]
　　“受死吧，你这个带来厄运的混蛋！”猎刀铿锵出鞘。
　　不躲不避，巫妖站在地，任凭尖利的短刀刺向要害部位。
　　一声闷响过后，威廉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瞪着两步开外的维克多。锋利的猎刀竟然刺不进去，反而像是戳在硬石上，他的手腕甚至感觉到了刺中硬物时特有的抵触感。
　　改刺为劈，手中猎刀扫向更为致命的脖颈。
　　又是一声闷响，没有预期中的头颅飞落，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四溅。
　　黑袍的青年站定不动，面上淡然的表情叫威廉后退几步。
　　“你……你这个怪物！”
　　“普通的凡品怎么可能刺穿我的躯体。”用两只手指轻轻一夹，架在脖颈上的铁刃立刻断为两截，就维克多刚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洞穴忽然开始摇晃起来。乘着它分神的机会，威廉向前一滚，从维克多脚下钻了过去。
　　风刃正要出手，洞穴深处传出一声近似咆哮的兽吼。
　　“哈~死在里面吧。”抬脚踹向暗藏的机关，事先挖好的陷阱使的整个洞穴坍塌，威廉看着已经被封死的狭窄通路，长舒出一口气。
　　维克多一除，父亲和其他村民的梦魇也该消除了吧。
　　巫妖没有被倾倒土石压到，它站在被堵住的洞穴旁，感应着附近生命体的距离。缺少空气或食物，对一个亡灵来说算不上麻烦。
　　就在它注意力集中到感知上时，无声无息的攻击划破空间，直袭维克多的后背。吃了一记重击，它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巫妖回头一望，就见一只体型毫不逊色于蛛怪的巨狼立在身后，银色的皮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比体型更惹眼的是它脖子上的两个脑袋，深蓝色的兽瞳里泛着难掩的怒火。
　　“布赫村越来越过份了，这次居然用一个浑身冒着死气的亡灵法师来做祭品。不过……我喜欢有挑战的食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打败我，要么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大言不惭。”吐出嘴里的泥沙，维克多指尖陡然变黑，枯萎之触已然出手。
　　银狼微微眯眼，左边的脑袋猛地大张，“噗”地吐出熊熊烈焰。贴身张开的结界虽然挡住了这次攻击，却也让巫妖的脚步停滞下来。
　　“是不是大言不惭，试过就知道了。”
　　※※※
　　卢西恩守在岔道口，瞥见威廉一身沙土的走来，脚还有点微跛。
　　“站住！”
　　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不死生物特有的寒气，卢西恩叫住擦身而过的青年。对方顿住脚步，表情显得极不耐烦。
　　“你对他做了什么？”
　　“哈？我不知道你说什……”威廉想打马虎眼，却在接触到骑士犀利的目光后将最后一个字噎在喉间。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但只要在考试期间，我作为监考官就必须负责他的安全。”
　　“信仰玛拉的骑士居然会想保护一个邪恶法师，这真是我这几年听到最好笑的事了。”威廉一边说一边向后退。他总觉得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对维克多特别关照，但愿他们不是熟人才好。
　　“我不喜欢无意义的重复。再问你一遍，你对维克多·伍德做了什么？”
　　或许是严肃的表情起到了作用，威廉没有隐瞒他刚把一个人活埋的事。
　　“他死定了！凡是被埋祭祀之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猎人的村落虽然每年都会固定带走一部分狼崽，但同样的，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活祭，以活人来作为献给狼群之王的祭品。虽然没人亲眼证实战狼王是否存在，但只要是被选做祭品的猎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兽穴。也正是因为这则传说，威廉才想到把维克多引到祭祀之窟。


战狼（六）
　　活了几百年的战狼遇上藐视生命的巫妖，结局没有任何悬念。
　　足已融化精铁的高温也只是让圆形的结界出现些微的扭曲，无法突破或是击穿多达数层的防壁。
　　银色巨狼再次张口，红色的火焰在算不上宽敞的低矮穴道里爆开，四散的点点红芒交织成细密的网状裹向维克多，结界在火网的紧勒下被挤压变型。左边的脑袋也在这时加入到战斗中，青银色的电光呼啸而至，像无数支利箭击打在结界之上。
　　夹击之下，魔法防壁有点吃不消了。在它彻底崩溃前，维克多抛出四颗形状各异的黑色石子。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似的，这几颗不起眼的石子缔结出与身体等高的三角形立体结界，瞬间筑起的平滑镜面把雷火的双重攻击反射了回去。
　　发出愤怒的咆哮，银狼舍弃了魔法攻击，直接扑向巫妖。
　　“哦哦~恼羞成怒了。只是……你确定，在近战上能获得更多优势么？”比画了一个快得无法捕捉的手势，附着在指尖的枯萎之触立刻变化、延伸成一根黑色的长鞭。
　　银狼迅捷的躲过了维克多抽来的魔法鞭，它瞪着刚被触到的地方，泥土也经不住腐败的侵蚀，变成灰黑色的粉渣。
　　不愿承认自己实力稍逊的银狼利用迅捷的速度再次出袭。它先是虚攻了几次，然后在维克多甩动长鞭的一瞬，从背后把巫妖扑倒在地，两个头各自咬住一条胳膊，准备将其分尸。
　　“啪嚓！”一声，维克多的身体被一分为二，而银狼却没有停止攻击，两个脑袋疯狂的嘶咬着，很快就将这具人类躯体分裂为无数小碎块。
　　它的得意并没有保持太久，因为这堆碎肉块以飞速度凝结，很快又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型。银狼瞪着巫妖，不再认为它只是普通的亡灵法师。
　　“你不是被布赫村献祭的！”以这家伙的能力，怎么也不该被那群愚民捉到才是。
　　“我？只是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骗进来的无关人氏而已。”维克多的回答引得银狼呲牙怒视，带有威迫的视线丝对巫妖毫无威胁，它回敬了一记更为犀利的眼神，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滑出骇人的声线。
　　“死。”最简单也是最致命的诅咒。
　　银狼觉得周身的空气突然变冷，风停止了流动，就连活跃的元素也像是在一瞬间消失了，这种感觉就像跌入深不见底的巨大水沼。
　　黑色的虚影瞬间化身为手持黑镰的死神，鲜红却没有任何情感的血色双瞳里只有一个意念——夺取生命。
　　银狼畏惧了，从出生至今第一次产生了畏惧，源于活物对死亡的惧怕。它调转身体，想躲回魔法生物和元素所居的虚空。无奈四肢被牢牢凝固在干燥的地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比人型时高大了许多的巫妖步步逼近！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生物，生命力如此充沛，以至于我的诅咒没有立刻生效。”平静的陈述使尚未完全绝望的银狼疯狂的扭动身体，刺骨的寒意从四肢逐渐向躯干靠拢。它很清楚，当寒意侵蚀到心脏，也将是它的死期。
　　“唔……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很突兀的，巫妖像是想起了什么，侵蚀的寒意也略微延缓。
　　感觉到生命的气息猛然增，维克多想起了来布赫村的目的——捕捉战狼。忙于和这头魔狼打斗，都快把正事给忘了。名义弟弟亲自寻来，它却还是两手空空，说不过去啊……
　　“我可以不杀你。”这一句让银狼看到了生的希望，而维克多的下一句让它气得直打颤：“但相对的，你也得付出值得我留你下性命的契约才行。”
　　“我不当魔宠！”这是何等的耻辱，堂堂的战狼王要给一介巫妖做魔宠。
　　“是吗，那你还是去死吧。”
　　谈判破裂，迫人的寒冷再度侵袭，比之前的速度更快。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随之而来的是呼吸不畅。
　　死亡的威胁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尊，银狼在心脏被完全侵蚀的瞬间屈辱地低头了。
　　“明智的选择。”巫妖放低黑镰，死亡的侵蚀也随之退却：“生命之有一次，暂时的屈辱可以换来更多的时间和更强大的力量。”
　　“你这是赞同我变强之后把你彻底消亡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原本光滑的皮毛在经历过这一次蹂躏后失了原先的光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黑暗一族只信奉力量至上这条法则，弱肉强食而已，没什么好解释的。”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但银狼仍感觉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自傲。
　　哼……我们走着瞧吧，我期待把你永远湮灭的那一天。
　　渐渐恢复元气的银狼在心里默默发誓。它低下头，巨大的脑袋轻触维克多左臂的同时，也念出自己的真名。
　　“吾名塞伯利恩，战狼之王。”
　　“维克多·圣歌·诺丁，死亡吟唱者。”
　　圣歌？
　　名为塞伯利恩的双头魔狼微怔。
　　被誉为永远的祭司的圣歌一族？
　　难怪……输在一名侍神者手上，也不算太难看。
　　“你这副模样我可带不出去，外面还有一个顽固至极的家伙。”比起毛茸茸的蛛怪，两个脑袋的战狼所带来的惊悚感一点也不少。
　　银光一闪，塞伯利恩的身躯迅速缩水，变成普通狼崽大小，只是仍然是两个脑袋，好在体型上的变化让它多了几分可爱感，完全无法和之前威风凛凛的狼王联系在一起。
　　也就在银狼变化的一刻，被沙石掩住的通道轰然塌陷，卢西恩探进半个身体，表情极位不耐。
　　“没死就快出来。”
　　※※※
　　集合地点早已聚集了不少考生，他们有的空手而回，有的怀中抱着不停挣扎的幼狼，见到卢西恩后纷纷将自己的战利品递出。
　　不过，在看到黑袍法师又一次与监考官一同出现，人们心里的不满再次升级。
　　“考官，这家伙违反规定！”
　　二组的一名战士壮着胆子指责正打算先行离开的维克多。在它身后，跟随着变化成普通幼狼大小的塞伯利恩。很少有人注意到，当这头长着两个脑袋的小狼出现后，原本狂躁不安的幼崽纷纷安静下来。
　　战士的不满激起了诸人的愤慨，纷纷出声附和。
　　正在逐一记录通过第二关考试名单的圣骑士按住狂跳不已的太阳穴，喊住了正朝洞穴唯一出口走去的巫妖。
　　“你最好解释一下后面的那个小……家伙。”塞伯利恩的变形无法隐瞒住拥有圣物的卢西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头看似可爱的幼狼真正的形态。
　　[这是我新收的魔宠。规定只是不许将幼崽带出，没有包含属于私有物的魔宠。]
　　“犯规！犯规！”维克多嘴角的冷笑激起了更多人的抗议，他们大声嚷嚷着，对这样的结果很是不满。
　　“他没有犯规！”忍耐到达极至的卢西恩也爆发了：“再吵就视你们藐视考官！取消参考资格。”
　　“你……你不敢……这才第二关……”考生不信圣骑士正敢在第二关就把所有人都涮掉。
　　“以往的考试中不是没有先例，不信的话可以试试。到时候只要向总部说这一届的考生资质太差，你们觉得总部是会相信我，还是你们？”反之这一届的考生里除了维克多那家伙，也真没有几个可造之材。后几句，卢西恩只能在心里念叨。
　　“走着瞧，还有两关，我就不信你能让所有的考官都包庇你！”先前发言的战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维克多。
　　想起返回米维拉即将面对的下一关，再看习惯性发呆的巫妖，卢西恩不禁叹气。
　　父亲吩咐务必要让维克多通过这次的考试，看来是铁了心要将他塞进晶曜学院。魔法学院的那些糟老头子可不是傻瓜，他们能同意一个已经变成不死生物的法师进入学院吗？
　　况且……最后一关是由总部亲自督察。爱奥西恩尚且不说，光是拉姆德那关就过不了。父亲啊，他能不能过最后一关都不知道，你怎么如此笃定维克多能拿到冒险者之证。
　　当维克多领着塞伯利恩走出兽穴时，以卡帕为首的猎人都吃惊到无法言语的地步了。
　　村庄里自古就流传双头战狼的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还是以幼崽的形态。
　　威廉看维克多的眼神更加诡异，完全把它当怪物。
　　[祝你们有个好梦。]
　　临行前，维克多言行彻底激怒了布赫村的猎人，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弓，箭已上弦，就在即将射出的时候，老村长查维兹拖着虚弱的身体赶到。


夜岚（一）
　　威廉急忙上前扶住老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若要报复，就冲我一个人来好了，别牵连无辜……”连咳了几声，查维兹依然抱着牺牲自己挽救村子的念头。
　　村民亏欠这孩子太多了，如果可以，他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全村。
　　[牵连？好一个无耻的用词。]瞥了一眼四周幸灾乐祸的考生，维克多上前一步：[你敢当着来自教廷的圣骑士的面，将几天前发生在这里的事公之于众吗？]
　　“圣骑士？”村长的目光扫向考生中唯一没有沾染上尘土的卢西恩，他超然的气质与闪闪生辉的盔甲加重了神圣感。
　　[没错，我是个一个私生子，但这不是你们欺凌我和母亲的理由。十数年来，将我和母亲赶到村中最偏僻一角居住也就算了，就连苛扣每月分发的粮食我都可以忍。可你们居然为了保全自己的村子，将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活活饿死，这是生为人类该有的行为吗？母亲死后，你们非但没有告诉我实情，反而只想到如何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将我骗回村中，妄图借杀手之手实施灭口，作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你居然敢说无辜？]
　　书写在空气中的文字立即在考生中引发争议，这些人虽然看不惯维克多的傲慢，但对于布赫村的做法也不苟同。
　　“你、你胡说！”感觉到考生射来的怀疑目光，威廉口吃的辩解。
　　[胡说？在时间系的法术中，有一种可以通过大地、空气的记忆还原数天、数月、甚至是数年前发生过的事，要不要我给这些人展示一下你们的所作所为呢？]
　　“一派胡言，我才不信有这种法术！”虽然嘴里说不信，但威廉闪烁的目光却显示出他的心虚。
　　“住口，威廉。”查维兹低喝一声，阻止儿子继续发言。
　　[在后悔与恐惧中度过余生吧，杀人凶手没资格谴责我释放自己的怨恨。]
　　“不，你不能……”卡帕因为守夜还没经历过噩梦，但他同样不希望整个村子的人都夜不能寐，每天都被噩梦纠缠。
　　[为什么不能？你们夺去了我唯一可以相依为靠的母亲，夺走了我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天赋。]吐出剩余的半截舌根，满意的看到卡帕惊惧地后退：[你们真以为每天夜里潜入村子的家伙是霜狼么。那不过是米维拉镇上三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所伪装的假货。邪恶者？堕入黑暗？若不是你们将我逼至绝境，我又何必舍弃人道、成为与邪恶为伍的邪恶法师？本想等进入晶曜后就将母亲接走。是你们！是你们一手造成现在的局面，若真要抱怨，就怨恨你们那颗既没有宽容又自私的心。]
　　带着怨愤的言辞句句犀利，给予了原本就心怀愧疚的查维兹致命一击。他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在道德的天平上，你们并不比我高尚。]不顾若有所思的卢西恩和哑口无言的其他考生，维克多愤然离去。
　　“村长……”卡帕和所有村民一样，都担心今后是否每夜都要与噩梦为伴。
　　无力的摇摇头，查维兹对这样的结果已经不敢再有什么异议。以维克多的性格能忍到这个地步已属难得，还是乘他改变主意前离开吧。
　　他没有忘记刚才看到的双头银狼，连狼王都被带走了，这地方已不再适合以捕捉战狼为生的猎人居住，是时候换个定居点了……
　　※※※
　　这一轮被涮下的考生不算多，勉强有四十五人挤进第三轮。当疲惫不堪的众考生返回位于米维拉镇的冒险者公会时，首先看到的是临时搬到大厅里的巨型魔晶石，以及三面超大型穿衣镜。
　　“下一关考的是学识吧，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曾有过考试经验的几名考生聚集在一起，颇担忧的看着摆放在大厅里的魔晶石。
　　魔晶石是魔法传影必不可少的重要工具，在以往的测试中，它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最后一关“面视”的启动。
　　问题是，这一届的五关考试已经将体质与生存能力合并了，难道连学识也要再次缩水吗？
　　一部分原本抱着利用丰厚的知识扳回点分数的考生不禁绝望了。
　　“因为帕安神官死亡的缘故，我们浪费了三天的时间，所以这次的考试内容也不得不稍做调整，总部临时决定将剩余的学识和最后一关面视结合起来。负责监测的考官也将由身处总部的三位代表亲自出席，不想被直接剔除的，等魔法传讯连接后不要乱说话。”巴菲为这次的变动做了简单的说明。
　　刚一宣布完临时变动，魔晶石就发出共鸣的“嗡嗡”声。晶石光华的表面由暗转明，一道光芒注入中间的镜子，折射出一名身着白袍的中年男性的影像。紧接着，左右两面镜子也各自映照出一人。
　　“爱奥西恩。”位于中间那名男子温和的嗓音以及身上所穿绣有圣光图徽，都明确的表示出他隶属教会。
　　“拉姆德。”左边满脸皱纹的老头满脸郁色，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与教廷的人相比，他的服装就花哨得多，挂满了各种价值不菲的魔晶石。
　　“萨夫。”右边的男子身着轻便的皮甲，表情在三人中最平易近人，也最年轻。
　　以极其简练方式自我介绍身份，由于帝国和教廷催得紧，三大公会的代表也只好提前进入到最后一关。
　　“由我开场你们不介意吧？”经过上次的争执，爱奥西恩与拉姆德的矛盾激增，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萨夫只好站出来为这次的变动解释。
　　“诸位，相信你们也知道这三年一次的冒险者考试最终目的是什么。由于时间紧迫，我们不得不采取非常策略。咳……我也不废话了，直接告诉你们大致的内容和标准。首先请你们按照分数由地至高的到魔晶石前站定，这最后一关不但要考心智，亦要看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在萨夫讲解的时候，巴菲和卢西恩将前两次测试的结果写到被临时征用的公会任务榜上，众考生也自发的以此为依据重新站位。
　　“所谓的面视呢，其实由公会管理层统一出个题目，让应届考生根据命题来回答。过关的标准很简单，根据你们的回答的满意度给分，如果这一关过不了……那就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有意见的可以现在提，稍后我会公布这届面视的题目。”
　　“我有问题。”佩雷尔第一个举手：“怎样才能分辨一个人是有用之材？仅凭几个问题或是几关测试的分数并不能做出准确判断。”
　　萨夫顿感头疼。
　　这问题若换做其他人可以当做藐视考官置之不理，可由这一位提出就不好糊弄了。
　　“分数的高低和考官印象完全是根据题目来决定，我们不会徇私，所以在人员的审核上请放心。毕竟这个测试的最终目的不仅是给各位提供一个一跃成名的机会，亦是各国筛选人材的途径之一，我们非常慎重。”爱奥西恩终于开口，表示公会不会做假，更不会给予特殊照顾。
　　“冒险者公会无论是成员数量还是实力一直领先于其他公会，但是近些年这种趋势有所下降，原因很简单，就是参加的人在逐年递减。作为即将成为新公会成员的你们有能力、也有义务为公会的壮大做出应有的贡献。这次的题目围绕着‘提高参加考试人员的数量’以及‘如何让三大公会内部达到完美的平衡’为主题，谈话限时为半小时。
　　你们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好的提议不但可以通过让你们通过这次的测试，公会甚至会采纳你们的建议，明白我的意思了？请每一个念到名字的上前来，不用担心你们的话会被其他人听到，魔晶石旁边会张开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萨夫朝巴菲点点头，他立刻让早已待命的法师到指定的位置站好，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在倾刻间张起。
　　一直没有说话的拉姆德这时伸手遥指大厅上的任务榜，排在第三的名字随之亮了起来。
　　“珂林·拜尔？”佩雷尔对这个名字有点眼熟，身为禁卫兵的萨拉奇小声的报告。
　　“就是和我们一组的那个老头……似乎是魔法协会的成员，位阶比伍德还高两阶。”
　　“高阶法师？”佩雷尔更惊奇了。
　　作为进阶法师的维克多·伍德参加冒险考试已经是极限，作为拥有自己法师塔的高阶法师为什么会参与到只是初级的冒险者考试当中？魔法协会的那些老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
　　身着红色长袍的老者拨开人群，走到魔晶石与镜子之间的空隙处。他一出现，萨夫和爱奥西恩都不禁脸色微变，同时将凌厉的目光扫向嘴角带笑的拉姆德。


夜岚（二）
　　当着众考生的面，爱奥西恩和萨夫都不便指责拉姆德作弊。
　　珂林·拜尔在普通人当中算不上名人，可对冒险者公会来说却是如雷灌耳。
　　他曾连续参加了五次初级考试。没有通过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能力太弱，而是每次都杀掉当届考官而导致除名，以至于后面这几届所派的考官都是各自领域的强者，以避免再出现考官被杀的尴尬。
　　公会内部的三大势力彼此争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由于都有足够强硬的后台做靠山，在招揽人才用的初级考试中为了拉拢考生至各自麾下、顺便抬高地位，佣兵工会和魔法协会可没少出过阴招，而圣殿同盟则因为身份超然，因为秉承中立渐渐落了下风。
　　拉姆德这家伙，居然玩阴的！
　　萨夫瞪着坐在几步开外的老头，花费了好大气力才忍下心头勃发的怒火。
　　这一届考试因为有诺丁帝国继承人的参与，自是不宜让皇子看到内讧。但凡与危险沾边的考生都在参加时就被强制排除了，所以前两关的考试过程中不但没有出现太血腥的场面，过关的人数更是少的可怜，与往年简直没法比。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从三位代表的脸上觉察到异常的巴菲和卢西恩，都不约而同地朝还不知道有危险的佩雷尔缓缓移动。
　　“距离整点还有一点时间，在这期间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回答吧。”拉穆德无视身畔射来的严厉目光，继续扩大他得意的笑容。
　　紧闭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卢西恩回头一看，却是费舍尔，他表情肃穆的朝自己招了招手。
　　“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巴菲颔首，表示他一个人没问题。
　　“什么事？我这里走不开。”博得同意后，卢西恩走终大门旁，低声问道。
　　“从辉光城传来消息，费尔南德斯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娜雅怀孕了……”
　　远远观望的维克多立刻感到圣骑士在极短的瞬间，不止身体、就连思维也产生了动摇。但他很快凭借着坚定的意志恢复平静。
　　“知道了……”卢西恩侧头，正好与巫妖的视线撞到一块。
　　同色翠绿的眸子里包涵了维克多迄今为止在名义弟弟身上发现过最多的负面情绪。不甘与无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较以往圣灵的姿态多了几分人味。
　　瞥了一眼吸引住众人眼球的红袍老头，维克多快步走向正眉头紧皱的费舍尔与卢西恩。
　　[我想，你们不介意向我稍作解释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费舍尔推开了大厅一侧的偏门，单独的小间很适合秘谈。除了巴菲，谁也没有注意到场大厅少了平时是焦点的两人。
　　“娜雅是谁？”费舍尔的嗓音不算大，但维克多可以根据口型辨别出他说的大部分词句。
　　“佩雷尔异母弟弟穆塔的妻子。”卢西恩抬手，制止了费舍尔的说明，亲自作解释：“穆塔是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虽然前面两个孩子都没活着出娘胎，但不可否认他是前三顺位继当中唯一有子嗣的。至于佩雷尔……虽娶妻已两年，却一直没有诞下合法的继承人。”
　　他将异母二字咬得特别重。
　　“另一位王子殿下么……”维克多先是一怔，随即吃吃的笑了起来：“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怪不得……哈哈……”
　　“维克多！你笑什么？”费舍尔对于弟子突如其来的大笑困惑不解。
　　“没想到你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教皇之位，去竞争难度更大的皇帝宝座。”
　　卢西恩将手搭上玛拉之光，眼神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森冷。
　　“帝国律法明确规定了，身兼二国以上继承身份者，举行成人礼后要强制继承父系一方。”将苍白的手掌按在胸口，维克多用略带傲慢的表情继续刺激卢西恩：“即使现在遵守教义将我这个邪恶的不死生物除去，也改变不了你注定只能做一介公爵的命运。”
　　这条律法在有效的防止帝国因为联姻而造成分裂的同时，也意味着卢西恩将只能继承塔兰大公的爵位，这是他在排名前三的继承人中最大的劣势。
　　“费舍尔叔叔，我想和他单独谈谈。”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卢西恩终于忍住将维克多砍成碎片的冲动。
　　“你们可不要乱来啊……”知道自己劝说起不到多少作用，费舍尔退了出去。
　　“就身处偏远山区出生的平民而言，你知道的太多了。”塔兰距离诺丁数千距之遥，不应该知道帝国这么详细的律法才对。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保持基本的礼仪，卢西恩。对我的称呼请在兄长或大哥中任选一个。另外，博学只是操法者的基础而已。”
　　唇枪舌剑的第一轮维克多以微弱优势胜出，卢西恩死死的盯着巫妖，灼灼的目光似要将它的身体烧出两个洞。
　　“你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佩雷尔既然是合法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么他就有一个谁也扳不倒的靠山。”
　　“谁？”卢西恩一时间没想明白维克多话中的暗示。
　　“阿尔贝雷希特。”对于他的迟钝，维克多送上带着轻蔑的讥笑：“这位铁血大帝可是出了名的痛恨私生子。既然你说第二顺位继承人和佩雷尔王子不是一母所生，那么他必定是皇帝和情人的爱情结晶。你的高龄祖父在国内政局交换的微妙时刻会不会跳出来呢？啊~听说他自从儿子登基后就再没公开露过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一语惊醒梦中人，卢西恩按住剑柄的手松开了。
　　虽然名义上穆塔是第二顺位，但非皇后所出的他的确一直被祖父讨厌，皇帝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逾越祖宗规制……
　　想到这儿，卢西恩看向维克多目光又添了几份复杂。言辞犀利、冷静理智是异母兄长给予他最深刻的印象，现在又得增加一个学识丰富。
　　“就算如此……”他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困惑说出口。
　　卢西恩虽有天才之名，但终究只有十七岁。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只能选择相信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尽管他本身对这位兄长没有任何好感。
　　“什么？说大声点，我听不到。”维克多做了一个没听清的手势，让卢西恩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止不住地往上蹭。他明白，这是在报复自己在前往布赫村时对它的‘关照’。
　　“就算如此也不能化解我的危机！半年后，佩雷尔就年满二十，等他当上皇帝局势就无法挽回了。现任皇帝可是最宠他和情人所生的穆塔，当年不顾国内的反对声浪，硬是将其立为第二顺位。即便佩雷尔有什么不测，皇帝的位置也轮不到我。”这正是卢西恩在布赫村提到过的‘还有半年’。
　　费尔南德斯借助着诺丁帝国的助力，让塔兰在二十年完成了一百年也不可能达到的飞跃，而作为他继承人的卢西恩梦想比父亲更难实现。
　　“阿尔贝雷希特不仅是我的祖父，更是我誓要超越的目标。”诺丁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一直是卢西恩的偶像。
　　“哈……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是成为教皇呢。”在今天之前，维克多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是该赞雄心壮志呢？还是称之为好高务远？”
　　“我知道这是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但在没有努力过之前，我不会放弃。”
　　看着卢西恩眼里的坚持，维克多沉默了，没有继续施展语言攻击。
　　根据帝国律法，贵族必须在二十岁行成人礼，和民间略有不同，贵族的成人礼意味着结婚。
　　门德尔公爵为了避免在改变顺位排列前失去继承权，在卢西恩十二岁时将他送进教廷。虽然有效的避免了因为结婚而丧失继承权，但是……教廷不得结婚这一项规定也着实让人头疼。如果不在年满二十岁前辞去教会职务，那卢西恩就只能当一辈子的圣骑士或教皇了。
　　虽然享有和皇帝同样的尊崇，但宗教上的庇护只是一时，不能保障塔兰在卢西恩退位后继续存在。所以费尔南德斯瞄准了诺丁帝国的王位，立志要将儿子送上皇帝的宝座。
　　“第二顺位继承人不足为惧，他不过是依仗着现任皇帝撑腰，一旦你大伯过世，无论阿尔贝雷希特大帝是否还存活，帝国内部的贵族以及各派权臣都不会同意一个私生子登上皇位。再说了，距离佩雷尔殿下满二十岁、正式继任皇太子还有半年的时间呢，在这期间发生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隐晦的用词让卢西恩微微一震，他抬头望向从没有给予过信任的维克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言论。
　　“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是兄弟唉，卢西恩。”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死水一般的双瞳里隐藏暴风骤雨让卢西恩不禁怦然心动。
　　能相信吗？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兄长。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发生过一次死斗。
　　能吗信……
　　已经变成亡灵的他，理应会抛弃生前的所有亲缘和情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虽然我成功上位会对你大大有益，但如果失败了，即使身为巫妖也无法逃脱帝国的惩罚。”这正是卢西恩无法想明白的地方。
　　到底维克多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会想帮自己？而且又那么笃定能在半年内成功除去上头的两名顺位继承人？
　　“理由吗？我讨厌阿尔贝雷希特，就这么简单。我想要颠覆他亲手建立的帝国，想要彻底摧毁他那无聊的纯血论。”巫妖将双手拢在宽大的长袖内，面无表情的提醒：“半轮的时间到了。我能不能办到？用什么方法不使你被怀疑？那些都是后话，至少现在请让我将这场考试完成。”


夜岚（三）
　　当维克多和卢西恩从偏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巧迎上了佩雷尔焦灼的目光，随行的年轻侍卫萨拉奇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从皇子不自然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已知晓异母兄弟再次有了子嗣的消息。
　　足以在帝国内卷起风暴的变化让他开始坐立不安，再无心思玩微服。
　　“叮~~”
　　巴菲摇响了手里的小铃，宣布考官给出的准备时间结束。
　　珂林·拜尔睁开半闭的双眸，精光烁烁的眼瞳很难和他的年纪联系到一块。
　　“那么，拜尔先生，请针对这次的命题阐述一下你个人的看法和建议吧。”依然是由萨夫开头。
　　“我觉得应该把每三年一届的冒险者考试修为一年一次。”珂林·拜尔的提议很简明。
　　“这个提议算不上新颖，早在百年前就有人提出过。”爱奥西恩突然插嘴，立刻收到拉姆德的瞪视。
　　红袍法师并没有因为爱奥西恩的发言而表现出尴尬或不悦，他只是撇了撇嘴：“考官大人，我只是倡议。而且，您刚才也说了，这次的题目是‘提高参加考试人员的数量’以及‘如何让公会内部达到完美的平衡’，我的意见并没偏离主题。”
　　“咳……请继续。”萨夫只得再一次跳出来做和事老。
　　“公会近些年参加人数的不断减少其实和三年一考不无关系。不论来考生身份如何、目的如何，三年的等待太过漫长，就算是以杀戮为乐者，也会放弃这个不必受世俗规范约束的大好时机。”
　　“你这算是抗议吗？以杀戮为乐者称得上对你最真实的描述。”爱奥西恩一反往日的淡然，对拜尔处处刁难。
　　“请大祭司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要给考生不必要的压力。”拉姆德大声斥责，可白袍祭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慎言、慎言。”萨夫觉得无论是作为监官还是代表公会的高层，都不该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论调。
　　“大祭司或许看我不顺眼，但对于一名邪恶法师来说，我的行为完全符合本阵营的条规。正如你信奉善良、痛恨恶者一样，我的本职亦只是杀害善良之物。”说完，法师微微一躬，不过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没有带着一丝敬意：“建议按照你们说的提出了，至于执行的力度，呵呵……那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如你所言，冒险公会早在百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弊端，为何迟迟不予修改？既然连作为管理层的各位代表们都无法做到内部均衡，恕我说一句不敬的话，如此混乱的管理迟早要垮，不如乘早解散。”
　　“喂~喂~喂，你也注意一点。”这次爱奥西恩没有发难，倒是萨夫有点沉不住气了，忍不在心里又将魔法协会的代表臭骂了一顿。
　　拉穆德这白痴！就知道给我和爱奥西恩使绊子。珂林·拜尔这类危险人物通常在禁考后没有经过准许是不会再获得参加的资格，唯一能允许他再次获准参加的就只有公会最高职权的三位代表。爱奥西恩不会放一个杀人如麻的邪恶法师进初级考场，而在自己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就只有拉穆德拥有这项特权。
　　这老混蛋……真想搞砸这一届的考试吗？
　　听不到声音但可以辨别唇语的维克多对于珂林的独到见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讥讽的冷笑。
　　如果疏导有用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
　　早在知道这次的命题前，它就想好了一个针对费舍尔‘夙愿’的计划，用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
　　“像冒险公会这样的体制，能存在到现在已属奇迹。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管理或统治者往往只需要一个，要想彻底解决平衡问题，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屏弃过去的旧有体制，这样或许可以存在得更长久一些。”拜尔双唇一开一豁，毫无顾忌的讲述让三位考官的继续保持一喜二忧的神色。
　　终于，爱奥西恩忍受不了邪恶论调的荼毒，他伸手一指，点到了第二名的佩雷尔。
　　“阁下。”巴菲很无奈的举起手：“这位考生因为一些私人因素，已经退出比赛了。”
　　维克多视线一扫，果然考生中已没了皇子殿下的身影，当然，也包括那名总是大大咧咧的侍卫。
　　“那么……请第一名上前来吧。”待萨夫看到出列之人的穿着，不禁脸色微白。
　　怎么又是法师？
　　爱奥西恩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眉头加深的皱折来看，显然也不满意第一名又是法师。
　　维克多在众多议论声中走上前，举起了让拉姆德由得意转为吃惊的舌棍。
　　“这、这……无舌者？！”
　　“长老，你这算鄙视同袍吗？”萨夫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老法师脸色由红转青。
　　“胡说！我只是……比较吃惊而已。”
　　“哼……”身为祭祀的爱奥西恩发出一个人人都理解的鼻音。
　　“你们……算了。你上前来，速度写，时间有限！”拉姆德没处撒气，只得全都倾倒在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提起舌棍，仅用一句就让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它。
　　[我的提议是让炼金院和阴影公会正式加入冒险公会。]
　　不止是三名公会高层代表感到震惊，就连巴菲也大感意外。费舍尔则是神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卢西恩托着下巴，看巫妖的表情很是诡异。
　　“继续。”爱奥西恩对维克多的提议很感兴趣，拉姆德想阻止，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这个提议其实也上建立在一年一考的基础上。考生数量的减少，其实是因为时间间隔太长。公会一直没有改进，原因就在内部划分不均。让另外两个公会进驻，表面上是分化原有的权利，但实际上却是增加冒险公会的委托数量。
　　炼金院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年代，都是魔法产业不可缺少的重要提供和制造机构，各种药水、魔道具、以及晶石加工都是靠炼金术士完成。如果能囊括这重要的后勤补给，对冒险公会只会是如虎添翼。至于阴影公会……虽然圣殿同盟并不喜欢他们，但不可否认的是，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然就有影。连至高的光明神都无法完胜黑暗之后，那以教廷为首的同盟方又何必监持这种无意义的敌对，毕竟有很多事不能光只依靠仁慈和感化就能完成。
　　当然，阴影公会的加入不只是一个陪衬作用，贵族是他们最常见的顾客，在收集情报上，我相信阴影公会无论是战时或和平年代都是一流的。其他的，还要我继续写下去吗？]
　　珂林·拜尔颇有些惊讶的看着就站在身旁的青年男子。在做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到嘴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你的提议不错，但在根本上还是没有解决公会最大矛盾。就是因为酬劳的划分不均，所以公会这百多年来一直没有新的变革，渐有被其他公会超越的趋势。”萨夫站了起来，表情是从建立起魔法通讯后前所未有的严肃。
　　爱奥西恩闭上眼，似在思考。
　　拉姆德则用眼睛死死瞪住维克多，仿佛它多长了一个脑袋。
　　[根据我的调查，冒险公会是以接受委托的一方来计算最终酬劳。这本无可厚非，但随着人类对魔法的依赖，魔法协会的委托占据了整个公会的委托总量的近五成，对佣兵公会以及圣殿同盟来说，是不小的打压。时间一长，这两派系直接接受任务的最底层肯定无法接受，矛盾也就因此产生、加剧。
　　让其他两个公会加入，增加委托是其中一个目的，但最主要的，还是打破多年来的僵局。不再以委托任务方作为酬劳的获得者。所有任务均分为五份，无论接到的任务酬劳是多少，委托的是哪一系，其他的都可以获得相应的酬劳，从总体上来说可以暂时解决因为酬劳和任务接洽而引发的矛盾激化。]
　　“你的提议，五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终于，爱奥西恩开口了。
　　“大祭司！”拉姆德低喝一声，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不是很好嘛……”萨夫长舒一口气：“我决定了。”
　　“喂！你也乱来？”拉姆德这下坐不住了，从坐椅上跳了起来，指着佣兵会长质问：“别忘了，他还没死呢。”
　　“他退位很多年了。大长老，再不改进，不等帝国找麻烦，公会就先就要解体了！”
　　大厅上的人因为隔音法术的作用听不到三名公会高层的对话，只能看到维克多用舌棍书写的文字。就在大家琢磨头三名的成绩到底如何时，隔音结界被撤除了。
　　“恭喜你过关了，年轻人。”爱奥西恩向维克多点头致意。虽然不太喜欢这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有胆量，而且所提的建议也将会是这一届中最好的。
　　[导师，记得遵守承诺。]
　　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费舍尔，维克多用舌棍提醒他曾承诺过的话。


夜岚（四）
　　“你也太大胆了！”
　　将维克多拉至偏厅，费舍尔劈头就是一句斥责。
　　“哦……大胆？”这是它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评论了。
　　“阿尔贝雷希特大帝在五十三年前就曾针对冒险公会作出过类似的评价。”
　　“呀~没想到我和他有同样的见解。”
　　“胡闹！你知不知发言不慎会被……”费舍尔刚比了个砍头的姿势，猛然记起弟子已经不是活人。无奈的撇撇嘴：“好在这次的考官都还算开明，而且大帝也已退位多年，帝国应该不会追究。”
　　“笑话。只是意见相同，便是冒犯到他的威严吗？阿尔贝雷希特也太抬高自己的位置了，他以为自己是谁，神祇？”
　　更为大胆的言辞让费舍尔连连摆手。他怎么忘了徒弟偏激的性格，尤其对贵族看不顺眼的。
　　“虽然费尔南德斯会向晶曜学院施压，但你刚才的那番话或许会让顽固的魔法协会改变主意。所以我一直提醒你，要慎言啊。”费舍尔担心的不止是帝国方面的敌视，原本以维克多无舌者的身份就难进入学院，现在又加一条对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不敬……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愿帝国皇室饲养那群猎狗不要盯上维克多才好。
　　“你这些话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听到。”卢西恩推门而入，递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我得回圣凡塞缇斯了，你如果有什么事，就用这个联系吧。”
　　考试已完，他必须要起程。临行前送出自己平常绝不轻易拿出的联络道具，毕竟像他这样复杂身份的人，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准确的联系方法。
　　接过卢西恩递来的东西，维克多点了点头，也不说点‘挽留’或‘走好’之类的虚伪话。
　　“晶曜那边……”卢西恩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能告诉这位异母兄长小心自己的母亲？
　　千言万语都化做一声叹息。
　　待卢西恩离开，费舍尔才再度开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虽然学院那边有费尔南德斯疏通，但你还得等正式的邀约，以前获得的资格在由布赫村返回后就算是作废了。”这里的作废是指舌头被割掉的事，阿尔贝雷希特不止讨厌私生子，更讨厌无舌者，虽然他本人就是这一刑惩的引进和最多使用者。
　　“等。对如今的我来说，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维克多没把晶矿的事给忘了：“导师，我有个疑问，希望你能给我确切的答案。达沃矿现在的所有权在谁手上？”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费舍尔没预料到维克多会问他晶矿的事。
　　“上次进去的时候无意看到里面还有大量可以开采的上好晶石，争取到开采权就能让米维拉摇成为第二个晶曜。如果炼金院真能进入冒险公会，那我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去法师学院受气？”
　　听了维克多的回答，费舍尔找了把距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沉吟片刻，他才抬头：“你确定里面真有晶矿？”
　　“我为什么要骗您？”
　　“所有权在我手上，只是需要获得贾拉迪的家族同意。”
　　贾拉迪？还真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维克多的推测不幸言中。
　　作为小镇上唯一的封爵，开采矿产必须获得暂代镇长职务的甘德尔·贾拉迪的许可。
　　“你老实告诉我，科恩的死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扯住维克多的长袍，费舍尔才不信那个纨绔真的得罪过霜狼。
　　“他是死于拜勒之手，导师。”维克多面无表情的回答。
　　“不要糊弄我！没有你的授意，霜狼没胆不请示费尔南德斯就直接杀人。”
　　“如果我回答是，那又如何？”
　　“你……”费舍尔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自小看到大的徒弟。他变了，不但性情完全大变，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抛弃。以往的维克多再怎么看贵族不顺眼，也不会下杀手。
　　你果真……已经堕入黑暗了吗，维克多。我选择将你带在身边，就想好好栽培你，让你成为让莉娅为之骄傲的魔法导师。哪怕在你刚失去舌头的时候，我也想，就算只是无舌者，也不会妨碍继承总长的职务，可是，你现在这副样子，叫我怎么能放心？
　　“放心吧，导师。邪恶者做事自有一套规矩，而且我也不会连累您的。”从费舍尔的面部表情隐约猜出他在想什么，维克多轻轻拂下他的手臂。考试已经完成，是该做正事的时候。
　　“哎，等等……”觉察到维克多有去意，费舍尔急忙出声，但依然慢了一步。巫妖的身影已经变成一团半透明的雾气，顺着偏室的门缝钻了出去。
　　※※※
　　贾拉迪府——
　　痛失爱子的甘德尔这几日都待在家中，就连平时最爱去的镇长官邸都没去，文件已经堆积如山，但担心遭到霜狼报复的他一口气加雇了几十名佣兵，将整个府邸围了个水泻不通。
　　但即使是这样，依然无法阻挡巫妖的莅临。
　　“谁？”
　　心神不宁的坐在书房里，甘德尔忽然感到房内的温度降低了。
　　“下午好，贾拉迪族长。”空气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冷冰冰的语调没有起伏，将原本就有些诡异的气氛烘托到极至。
　　“你到底是谁？”误以为是霜狼再次现身的甘德尔将手悄悄地搭向书桌下的拉绳，只要系在末端的铃铛一响，门外的护卫立刻就会冲进来。虽不指望他们能胜过黑暗精灵，但借乱逃跑却是足够了。
　　“说起来也真是惭愧，你关照了我这么久，却一直没有来拜访。”一团模糊的雾气从紧闭的窗户渗入，在甘德尔的目瞪口呆中逐渐具化为人形。
　　“你……”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曾委托霜狼暗杀的维克多，甘德尔吃惊到连握在手中的拉绳都忘了扯动。
　　不对啊，这小子怎么还能说话？他的舌头还在我这儿呢。
　　猛地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经由阴影公会转交的铁盒安静的躺在抽屉底，腐臭味伴随抽屉打开的瞬间钻入鼻尖。
　　甘德尔惊恐地抬头，发现原本距离自己大约六、七步的青年已悄无声息的摸到身边。这一吓，他急忙扯动拉绳，大门被猛力撞开，陆续奔入十多人，个个手持武器，一脸凶悍的表情。
　　“男爵阁下，我对你的品位实在是失望透了。先是找上假冒的霜狼，现在又请来了一些只能充门面的佣兵。”维克多将左手搭在甘德尔肩上，寒冰的气息立刻冻得他直打颤。
　　“杀、杀了他！酬金翻倍。”作威作福惯了的甘德尔指着近在咫尺的巫妖，惊吓过度的他只想逃命，已经顾不上将维克多和霜狼以及自己儿子的死联系到一起。
　　举起空闲的右臂，微转手腕，食指在空中划过一个不太规则的圆，一拥而上的佣兵顷刻间就被黑色的雾气罩住。
　　弯下腰，与甘德尔平视的维克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有点私事想和男爵阁下单独聊聊。”
　　甘德尔的视线被维克渐渐泛起红色的双瞳吸引，他鼓起勇气问：“什么事……”
　　“达沃晶矿的开采权。”
　　已经完全赤红的眼睛犹如两团火炬，将甘德尔好不容易提起的胆子又压了下去。


夜岚（五）
　　直至深夜，一直待在维克多寝室的费舍尔才等回这间单人宿舍的主人。
　　“你去哪儿了？”
　　“和男爵阁下谈了谈关于晶矿的开采权。”将门关上，确定四周没有隔墙之耳后，维克多才作答。
　　“你杀了他？”听闻维克多去找甘德尔，费舍尔首先想到的是他又杀人了。
　　“不，贾拉迪家在当地还是很有影响力的，我只是对他施展了操控类的法术。像他这种人，掌握在手里要比杀掉更有价值。”为了防止法术失败，维克多嘱咐要定期给被法术控制的甘德尔喝具有迷惑作用的药剂。
　　“唉……”原本因为担心而起身费舍尔坐回木椅。
　　这孩子啊，那里像十九岁……
　　“我已经让他同意开采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招募附人手进行开采。”塔兰首都以盛产晶曜石而得名。起初，它不过是位于盆地中央的小村，以种植为主要生产力。矿石被发现后，当时尚处在雏形阶段的魔法协会看到扩大规模的机会，直接将总部搬到这偏远之地。随着储量的探明，使得这个原本不过百来人口的小村一跃成为公国的首府。也正是有这样的先例，所以维克多才会说米维拉镇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晶曜。
　　费舍尔才张口说了蛛怪两字，维克多就表示它已经清理光了，现在的达沃矿道里找不到一个蛛怪。
　　“这是？”看到费舍尔递出的东西，维克多带着疑惑接过——一封盖了封戳的信笺。
　　“晶曜的邀请函。”
　　这么快？
　　巫妖有些意外。随手拆开，满眼公式化的词句，完全看不出这封信是给一名无舌者的邀请函。
　　“费尔南德斯花了不少气力，总算是让元老院的那些老顽固同意接收你。那边没人照应，你……自己万事小心，可别露馅被抓。虽然长老们都知道你的大致身份，但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大公之子就会有所包庇。一旦被人抓到把柄，费尔南迪斯也救不了你。”
　　维克多低着头，烛光在他脸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导师。”叫住已走到门畔的老人，巫妖一向冷清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温和。“谢谢您为伍德所做的一切。”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的弟子。”
　　“是啊，我是您的徒弟……”目光再次转回信笺，维克多的目光恢复原有的漠然。
　　※※※
　　与米维拉静谧的夜不同，维克多·伍德在首都晶曜掀起了几股风暴，位于风眼当中的正是塔兰统治者——门德尔公爵府。
　　正和税务官商议来年税收的费尔南德斯突然被走廊上的喧闹打扰，紧接着，他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被喻为诺丁之花的妻子一脸盛怒的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不敢阻拦的侍卫长。
　　“你先下去吧。”对税务官挥挥手，费尔南德斯捏了捏眉心，准备迎接一场早已准备好的争吵。
　　“我在等你的解释，费尔南德斯。”
　　大公夫人刚踏进书房，时务的侍卫长立刻在税务官走出后把门关上。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公主殿下？”
　　胸脯急促的起伏了着，蓝蒂娅忍住将手里的折扇扔到丈夫脸上的冲动。
　　“当然是你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哦……你说那个啊。想听什么样的版本？茶余饭后版？贵族爆料版？宫廷秘史版？亦或是……你的私人情报版？”交握两手，靠在椅垫上，费尔南德斯侃侃而谈，仿佛他说的不是该极力隐瞒的秘密，而是道听途说的逸闻趣事。
　　“混帐！”
　　终于，忍无可忍的蓝蒂娅抛出折扇，重重的砸在实木书桌上，把一叠垒好的文件砸得满屋飘散。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放纵你的所作所为，只是敬重你是我正妻，是阿尔贝雷希特的最宠爱的公主。如果你连身为皇室所应具备的觉悟都没有的话，那就回去向你的父亲哭述吧，即便是伟大的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也不能免俗的拥有一大堆情人。况且，维克多是我和你结婚前的产物，既没有辱没你公主的尊严，也没有违反我身为丈夫的义务。相比你让克鲁尼伯爵唆使米维拉小镇的那个男爵所做的事，究竟谁更过分？”
　　“你……别忘了，塔兰能有现在的繁华靠的是谁？”眼看事迹败露，蓝蒂娅不得不转移火力。
　　“您的父亲。塔兰这小国能有如今的局面，完全是仰赖了贵国能征善战的伟大帝王。”
　　“费尔南德斯！”气极的蓝蒂娅顾不上形象，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费尔南德斯的衣襟。
　　“哼……外人不清楚内情还以为我这裙带公爵是靠了你的助力才获得如今的权势。实际上，你是在争权中落败，不得以才选择了塔兰如此偏远的小国作为落脚点。你想的太简单了，魔法协会可是随时都能挪地方的，它不能成为塔兰永远的避风港。要不是布雷特完全没把失了势的你放在眼里，你真以为他吃不下这小小的塔兰……”
　　“住口！不要再说了！”
　　费尔南德斯果如妻子所吩咐的那般闭上嘴，深绿色的眼眸里流动着隐晦不清的精光。
　　“卢西恩呢，他就这么轻易接受了一个异母哥哥的存在？”
　　“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总是比大人强，据费舍尔传回来的口信，兄弟俩相处的很融洽。”费尔南德斯说起谎来完全不打草稿，把卢西恩和维克多一见面就打大出手那段给省略掉了。
　　蓝蒂娅松手，发泄完的她又变回了先前的贵妇，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疯狂状。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们一家三口有一个基本相同的目标，哦……得改一改，是一家四口。”最后一句招来一记眼刀，费尔南德斯丝毫不在意：“维克多在你的特殊关照下已经变成亡灵，既不会诞下血脉，也不会对你我实行报复。”
　　“你就这么肯定？”亡灵一词让蓝蒂娅略有迟疑，但她还是不愿相信费尔南德斯的保证。
　　“你该亲自看看真正的亡灵，它们浑身上下充斥着对生的厌恶。权位、金钱都是粪土，只有学识与颠覆能引起它们的兴趣。虽然我不愿维克多变成那副模样，但这样一来倒是免去了兄弟俩的内讧的家族危机。只要我们能提供给它足够的庇护，养一个邪恶的亡灵法师又有何惧？”
　　“你真可怕，费尔南德斯。”看他谈论长子像是谈论一件物品般平淡，蓝蒂娅厌恶的后退几步。她再怎么恶毒，至少对亲生骨肉还是心怀宠眷的。
　　可这个男人……她从未看透过。
　　扮演了这多年的恩爱夫妻，不论是卢西恩还是世人都认为自己是因为爱情才会远嫁。殊不知当初之所以选上他，只是看中小国背景和魔法协会所在这两项，以便逃脱登基为新帝的兄长的追杀。
　　“我只不过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身处皇室的觉悟而已。”费尔南德斯面不变色的接受了蓝蒂娅的‘赞美’。
　　魔法学院的长老们大概还在为维克多进入晶曜争吵吧，那些从来没有统一意见的老家伙……
　　费尔南德斯将视线投没有星子的夜空，心中盘算的，却是魔法学院到底会给挂着他私生子名义的长子安排什么样的位置。
　　※※※
　　“我反对，坚决反对！”
　　拉姆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坚决反对让维克多·伍德以正式学徒的身份进驻晶曜。作为陆三大学院之一，怎么能收这样一个危险分子。且不论他在冒险者考试上的大胆言论，光是门德尔私生子就绝对不能要。在他被丢不起脸的帝国秘密处决前，还是不要招揽的好，无论多有天赋。
　　“邀请函可是两天前就发了，估算着现在也该到了。”最爱和拉姆德唱反调的切诺大师暗示，你就是再反对也没用，三天后这位危险分子就会站在学院大门口了。
　　“好！我们不谈他的私生子身世，我们谈他亡灵法师的身份。你觉得教廷会坐视不管吗？到时候教皇一封敕令发来要人，大家脸上都挂不住。”拉姆德铁了心要把维克多往外推。
　　“你别忘了大公另一个儿子，他可是钦点的继承人之一。如果卢西恩当了新教皇，你说他会不会追究我们让他的兄长被湮灭的罪责？”另一位长老发话了。
　　“狡辩，这是狡辩！他们是异母兄弟，怎么可能追究我们的责任，估计偷笑还来不及。”
　　“哈……”拉姆德的发言引来了又一位对他不满的长老讥笑：“亏你还当了一次考官，消息居然没我们灵通。我可是打听清楚了，这兄弟俩感情好得不得了，和同母没啥两样。”
　　“你听谁说的……”拉姆德不相信。
　　“自从门德尔公爵递了申请函后，他有私生子的事就在贵族中间传开了。不少人花了重金向一些参加过考试的考生买消息，都一致评价他们感情很好，完全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拉姆德憋屈的坐下，自从当上协会在冒险公会的代表后，其他长老就联合起来一致对付他。
　　哼……公爵的私生子又怎么样，横竖见不得光，我利用职权把他往死里整，公爵也奈何我不得，反正我还有公主撑腰呢。
　　想起自己的靠山，拉姆德不禁底气又足了起来。
　　“行啊……我让他进，但不能以正式学徒的身份，旁听！他就只能当个旁听生。”
　　其他长老对视一眼，有门路就好，反正人来了再做调整。


晶曜（一）
　　界门是魔法与炼金的结合，使用大量的魔晶能源在空间做平行跳跃可以最大幅度减少路程。不过，由于魔晶矿的昂贵，加之每次使用的燃烧量，只有贵族、富商和法师类有钱人才能享受到这种便捷的发明。
　　光明历654年，入夏后的十三天，界门的守卫迪卡正无聊的翻着手里的八卦小报。
　　近几日，头条一改往日某贵族纨绔子弟欺压百姓，或是某某高官授受贿赂的消息，塔兰统治者大公公爵再次荣登榜首。
　　在晶曜以价格昂贵而出名的珠宝店，购买了对平民堪称天价的一副珠宝给他新任情人米莉娜，这事一经传出，立刻成为平民茶余饭后最常谈论的话题。
　　“切，这些贵族老爷真是钱多到没处花……不想要拿出来洒洒也比买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强。”
　　“喂~你想蹲大牢可别牵连我。”站在对面的另一名守卫紧张地环顾四周，就怕被旁人听去打小报告。
　　“说说而已，在晶曜谁不知道公爵夫人是出了名的金矿，帝国每年的辅助别说是这小小的塔兰，就是提供整个西亚联盟……唔……你干什么？”
　　口无遮拦的迪卡正说到兴头上，身后的界门突然亮起来，同班的守卫立刻扑上来，制止他再发言。
　　有人正通过界门抵达晶曜，不慎言的话，仅凭刚才的不敬言论，就够这小子到水牢蹲上半个月。
　　白光闪过，从界门里走出一名穿着像平民的男子，怪异的是，他身后还跟了一只银灰色的小狗崽。
　　“呃……我眼花没？”迪卡眨了眨，看向还在呆滞中的另一名守卫，显然他也被刚才看到的一幕惊住了。
　　“为什么我看到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动物？那好象是……狗？”
　　面面相觑的两人再回头，一人一狗已经消失在街道转角。
　　和他们有着同样感想的，还有晶曜学院的门卫，只不过知识面更广的他一边接过来人递上的邀请函，一边用眼角扫视那头目光凶狠的狗……哦不，狼崽。
　　用魔兽当魔宠，这名新生真有个性。
　　路拿斯边想边取出验证专用的工具，往信笺上一照，封戳立刻反射出一层荧白色的冷光。
　　门卫递还邀请函的同时，也递出了一把精巧的钥匙：“这是通行令，只能使用一次。”
　　接过以魔法制造的特殊钥匙，年轻人转身面向一侧的学院大门。除去两头栩栩如生的炎狮雕像，这座大门更吸引眼球的，是它能像镜面一样映照出人影。周围的景物和光线全都消失了，只留下光秃秃的人影。
　　将形状奇怪的‘钥匙’塞进大门唯一的凹凸处，随之响起的是一连窜齿轮转动的声音。
　　喀啦喀啦……
　　镜面中央出现仅供一人通过的黑洞，原本坐在地上的狼崽突然跃到青年肩头，待他提脚跨入后，如水面般泛着微漪的大门立刻合闭上。
　　“原来就是他啊，让晶曜五十年来第一次破例收下的无舌者……”路拿斯喃喃自语。
　　关于这位新生的谣言仅两天时间，就在学院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纷纷猜测，一定又是某个大贵族的私生子，因为每年从各地进入晶曜的法师大多在当地都冠有天才之名，所以没有多少人把这次‘天才’头衔放在心上。
　　狭窄、漆黑的通道里没有半点光亮，维克多信步前行，没有一丝犹豫或迟疑。
　　这条漆黑的通道便是著名的考验之路，是每一位进入晶曜学院必经的过程。安置在通路上的魔法一经启动，便会产生各种幻像，而隐藏在法阵之后的各系导师们就会通过远视法术来观察新晋的法师，继而寻找最为合适的派系。
　　这种带有强制性的判定虽然在某些方面剥夺了法师的选择权，总体来说却是最可行的方法。
　　很快，维克多就遇到路上第一个阻碍。
　　黑暗中耀起星星点点辉芒，它们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名有着妖娆身材的女子，极具诱惑的低吟浅笑在空气中回荡。
　　维克多视若无睹的穿身而过，将艳丽的幻影打成雾状。
　　散而不灭的雾气凝聚成一名满脸皱纹的老者——伍德的导师。
　　“你难道不想继承我的位置吗？维克多……不要去晶曜。”
　　巫妖笔直前行，这种小把戏根本影响不到它的心志。
　　“为何不给我一个拥抱？只要你想，我可以将我的财产和爵位都传给你。”再次被击散的老人幻作另一个身影再次拦在维克多面前，门德尔公爵的形象依然无法阻止它的脚步。
　　“维克多……”第三次失败后，柔情攻势随之而来，伍德的母亲莉娅语带哽咽的扯住维克多衣袖，可冷情的巫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见不起效，能看透人心的幻影再次变换。
　　“我的愿望是将这天下握在手中。”
　　自负的少年微微昂着头，眼角、嘴角都洋溢着慑人的威仪，与他的年龄严重不符。
　　脚步只有短暂的停顿，维克多眉头一皱，五度穿身而过。
　　当它将与自己等高的少年幻影打破，齿轮转动的声音再度响起。
　　“维克多·伍德，你被分配到了战争系，从既日起就可以进入位于学院西区的大礼堂学习相关知识。”
　　黑暗中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嗓音，维克多在记忆里一搜索，立时想起是在冒险者考试最后一关露过面的老法师。
　　叫什么来着……好象是拉姆德？
　　随着通路的开启，出现在它眼前是一条可以并行五辆马车的宽阔大道，两旁栽种着成荫的高大树木。三三两两的法师或走或站，与学院外的车水马龙形成了极大反差。唯一和这恬静氛围不符，是半空一个用魔法做出巨大的箭头标志。
　　维克多想了想，最终决定顺着提示走。
　　连续两个右拐后，一幢小楼矗立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尽头，门口竖着标志牌上写着“新生报道处”。
　　吱呀……
　　推开有些老旧的木门，里面坐着一名埋头抄写的中年男子。
　　“新来的是吧，在这里写下姓名、籍贯和派系，我会根据情况安排你的住宿。”头也不抬的推过厚如典籍的一本登记册，男子依旧埋头书写。
　　羽毛笔在纸张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当维克多放下笔，散漫的目光扫过登记册上的名字后，负责登记的男子猛地抬头。
　　“原来你就是最近谣传的新生啊……”
　　[请分配我的宿舍。]举起舌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同时，也在催促他，时间宝贵。
　　“我看看……战争系……唔……这可真犯难……”视线在登记册和维克多之间来回挪移，最后“咄”地盖下手中的印章。
　　“决定了，把你分在西院零七室。”
　　接过又一把魔法钥匙，维克多转身离去，不管男子探究的目光。
　　“两个信奉邪恶的法师住在一起，上头的命令可真是……”
　　※※※※※※※※※※※※
　　“这位公爵阁下的私生子怎么样？”
　　通过魔法传讯连接在一起的各系导师在维克多走出通道后立刻展开讨论。
　　“心性不错，值得培养。”
　　几名非元老院出身的导师评价很高。经得住诱惑的人虽不少，但像他这样钱财、权势、女人都不想要的倒不多见。
　　“我最怕这种三无法师，什么都不要的反而最危险。”拉姆德不满诸人对维克多的一致好评。
　　“信奉力量至上的邪恶者就是如此，你不也在冒险者考试的时候把珂林那个危险人物弄进去了。”切诺一贯的唱反调。心里亦在鄙视拉姆德滥用职权，将维克多分配到他自己弟子的派系。
　　虽说战争也算符合这位公爵私生子的发展方向，但主管那一系的是拉姆德的大弟子，难免有徇私之嫌。
　　“好了，我们不要纠结在他的身份上。别忘了他亦是个难得的天才，如果能引导顺利倒不失是一个人材。”大魔导师培罗发话了。作为学院最高负责人，在法师中也颇具威望，就连拉姆德这种只想上位的野心家也敬他几分。
　　“导师，这小子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亡灵法师，即便他无心作恶，也……”
　　“一个精通亡灵法术的法师如果能吸纳为学院所用，那所谓的威胁也能变成福祉。”说完这句，培罗首先切断魔法连接。
　　对于院长的决定，所有参与观摩的法师无论是同意或反对的都无力更改。
　　“有意思啊，这个维克多·伍德……”轻抚着下巴，切诺在亲眼见过维克多本人后，本就浓厚的兴趣又添加不少。
　　就算没有拉姆德，他也会关注这位新晋法师。


晶曜（二）
　　即使沿途的路标极少，天空中的魔法标记却多如牛毛，在新生登记处看过学院地图的维克多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加上非常容易辩识的空中标识，在没有任何人带路的情况下抵达外表酷似教堂的一幢大型建筑。
　　兴许是还未到上课时间，这里的草坪和树下聚集了大量的法师。
　　“有新生哦……”靠在树木下乘凉的一名中年法师注意到维克多的出现。
　　“少见多怪。”一旁低头看书的少年冷嘲了句。
　　“小沃尔森，你这样的态度可不行啊，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叔叔。”
　　“滚，我没有成年就离家至今未归的叔叔。”
　　“啊！”中年男子立刻做捧心状：“我的心碎了……你居然不认自己的亲叔叔。”
　　噗……
　　林荫里传出一阵哧笑。
　　“得了吧，你们两个活宝。有那么多精力斗嘴，不如研究一下今天的新生，说不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私生子。”年级长詹姆斯本在附近小憩，听到本系中最搞笑的叔侄俩对话忍不住坐起身。
　　“唔……带着兜帽，看不清脸唉。”用手遮去热辣的阳光，习惯以夸张方式说话的雷特眯起眼：“咦！他肩膀上的是什么？”
　　“一个魔宠而已。”习惯性吐槽的少年法师沃尔森撇撇嘴。
　　“你见过有将长着两个脑袋的魔兽当魔宠的吗？”
　　这一句引起沃尔森和詹姆斯的注意，他们同时将目光集中到一步步走进的维克多身上。
　　“很年轻，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吧，沃尔森。”詹姆斯目测了一下，虽然细部看不大清楚，但基本的轮廓还是有的。
　　“是或不是，等导师来就清楚了。”一贯保持语言简洁的少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只比自己晚三个月入学的新生。
　　除了胸前那枚代表气系进阶的徽章外，再无任何可以代表身份的东西。如果他真是某贵族的私生子，应该会把能代表家族的标记展示出来，虽然魔法学院是用实力说话的地方，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贵族的光环至少可以保证他不会遭受底层平民法师的骚扰。
　　可这个人……怎么说呢，感觉很怪。即使隔这么远，也可以感觉到一股寒意。并不是具像化的冷气，而是心灵上的。就算看不清面孔的细节部分，依然给人强烈的冲击感，就仿佛他周身散发出人眼看不到的某种东西……
　　龙威一词瞬间闪入沃尔森的脑海，他立刻将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
　　人类是不可能拥有龙威的。
　　“这人很危险，不要和他有任何接触。”就连一向搞怪的叔叔难得严肃的警告。
　　“邪恶法师吗……晶曜为了保持中立，很少会收那一类的法师，没想到这次居然破例了。”身为年级长的詹姆斯比沃尔森更早看清维克多的实力，他已经开始估算自己这个年级长还可以当多久。
　　沉闷的钟声敲响，表示上课时间到了。法师们陆续进入由大礼堂修改的课堂。
　　巨大的穹顶被魔法被装饰成星象图，除了钉死的坐椅和书桌，其他物体不论是书或纸笔都呈飘浮状，第一印象就像身处深邃的夜空。
　　法师们井然有序的入坐，只有一个人站着——新来报道的维克多。
　　“嘭！”
　　讲台上冒起一股轻烟，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在烟雾过后现身。从穿着上，可以分辨出与学徒级的法师有所不同，巫妖判定他是导师，于是走了过去。
　　“站住！”发现有人没有遵守课堂纪律，战争系的导师阿米耶立刻发出呵斥。
　　[这是我的邀请函。]扬了扬手中盖有学院封戳的信笺，维克多的舌棍立刻引起不小的议论声。
　　“安静！不得大声喧哗！”
　　用实木法杖重重的在讲台上敲了几下，直至礼堂安静下来，阿米耶才停手。
　　灰褐色的法杖尖端朝维克多所站的方向轻轻一点，它手里的信笺立刻“嗖”的飞了出去，平平稳稳的落到导师手中。
　　“维克多·伍德。”拆开信笺，照着上面的名字念了一遍，阿米耶不由多望了几眼。
　　这就是拉姆德老师说的那个私生子么，的确有几分酷似门德尔公爵，尤其是那双绿瞳。
　　“鉴于你是过了入学期才来报道的新人，我破例给你做简单的讲解。记好了，别犯错，学院的规矩是开除的法师一概不会再录取。”
　　这算赤裸裸的威胁吗？
　　巫妖面无表情的点头，表示在有在听。
　　“第一条，这里严禁窜门，分在哪一系就只能认了学哪一系，你私底下偷学他派系的书我不管。但是，这学堂可不能走错，每位导师都有学生名册，一旦发现没有记录在案的学徒立刻开除。
　　第二，大图书馆、食堂、炼金室以及宿舍是公共场所，不限自由，但其他地方没有许可擅入的话，按其行为给以警告或开除的处罚。
　　第三……学院施行宵禁，入夜后不得随便乱走，发现者一律禁足一月，违反三次以上开除。
　　第四，禁止私斗，在北院有专门的决斗场，一月限申请一次，除此以外任何在学院内私下比试的，一律按开除处理。”
　　[没了？]见阿米耶顿了顿，维克多写道。
　　“最后一条，旁听生享受不到普通学徒的一切待遇。也就是说，这课堂之上，没有你的座位。你明白吗，维克多·伍德旁听生？”
　　[明白。]
　　不焦不躁的回答让阿米耶沉默了片刻，法杖一横，指向最偏远的角落。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维克多移动脚步，温顺的走到了角落里。
　　“会不会搞错了，就他这脾气也是某大贵族的私生子？”
　　“天啊，他怎么都不反抗？哪怕是象征性的也好啊。我本来蛮期待导师大战新晋天才的场面呢。”
　　“第一次交锋就完败啊，没戏了……”
　　议论声再次蔓延开来，维克多双眼呈散射状，直视前方，看都不看嘴角抽搐的阿米耶。
　　虽说阿米耶头上挂着导师之名，但他这个头衔与法师位阶中的魔导师沾不上关系，仅仅只是对老师的尊称。
　　作为一名普通的高阶法师，他还无法进入只有大法师才允许参与的评议会，自然也不知道维克多在长老以及众大法师中的评价。
　　在结束了长达半日的课程后，他赶紧向拉姆德禀报了这次给新生的下马威。
　　“老师，我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个维克多·伍德罚去站墙角了。”
　　拉姆德听了心花怒放，连声称好。
　　“不过，我们这样做合适吗？毕竟是大公的私生子，万一他怪罪下来……”阿米耶还是有点后怕的。
　　“怕什么。”拉姆德狠狠瞪了没胆的徒弟一眼。
　　自己的靠山是帝国公主，她又有大帝撑腰，门德尔不过是个裙带公爵，要看老婆的脸色过日子。虽然坊间总是有他的花边新闻流传，但那不过是逢场作戏。贵族都知道，他连女人都不敢带回府，也就只会在外面买点奢侈品哄一哄见钱眼开的贵妇或小姐。
　　“那……伍德的宿舍……”说到这个阿米耶又犯难了，开学期已过数月，已经没有空置的宿舍。
　　“那个你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想起自己的杰作，拉姆德不禁嘿嘿笑出声。


晶曜（三）
　　“伍德。”
　　课程结束后，维克多随着悉数退出的法师一道，正打算离开大礼堂，听到有人唤傀儡尸的姓。转头，只见一名青年面带微笑的站在身后。
　　“我是这一系的年级长，詹姆斯。”
　　[有事？]
　　“作为年级长，我有职责指导新生，以便让你能更好的融入新学院。”虽然这样的回答挑不出一丁点刺，但维克多还是不想过多的与别人接触。法师不比普通人，很容易觉察到它的与众不同。
　　[如果要熟悉地形的话，我已经将地图记下。]只是，巫妖的婉拒并没有让对方就此放弃。
　　“在这所学院里你要记下的不止是地形，伍德旁听生。”
　　詹姆斯最后一句让维克多不得不改变主意。旁听生是它没料到的变数，没想到学院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看来门德尔公爵的名头在塔兰叫的不够响啊，否则学院也不敢来这招了。
　　于是，维克多在詹姆斯的带领下开始了对晶曜学院的参观，而首先被年级长介绍的，就是大礼堂所在的西区。
　　“这里是整个学院最大，亦是最复杂的一个区。学院内所有的派系都拥有一个独立的专属学堂。原本法系只有八个大类，自从大灾变后，三大学院分歧严重，阿法雷特尊崇力量至上，拜纳姆则比较守旧，晶曜不偏不倚选择中立，于是就诞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派系。
　　拿我们所在的战争系来说吧，教学内容包含了附魔、防护和预言三大类，学院要将这些融合在一起也就算了，问题是几位导师的专长都不对啊！真是不知道老头子们在想什么。或许是因为选择这一系的大都是贵族出身的法师，将来的目的只是在战场上凑数，所以就连累了真正想学的人。喂，你也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詹姆斯本是想说所谓战争系其实就是炮灰，只有那些无聊到什么都想学的贵族以及不懂行的新手才会待的地方。他就是属于后者，被分进来后才发现这里完全是个悲剧，想转别的学科已经不可能了。加上只是普通家庭出身，塞不起昂贵的转系费。
　　[老实说，不明白。]
　　“呃……”詹姆斯的话题差点继续不下去，好在他应变能力也蛮强，大手一挥指着大礼堂左边的建筑：“看哪儿！晶曜学院人数最多的派别——元素系的学堂，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哪像我们这边，临时用大礼堂改建充数。”
　　顺着他的手，维克多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仅从外观和占地来说，的确超过附近的其他建筑。
　　但也仅止于此，扫了一眼，它将头转回望着詹姆斯：[完了么？]
　　“还没……”自觉没趣的年级长继续带领维克多逛学院。
　　重新走回林荫大道，詹姆斯指着一条向南的岔路介绍：“那边通往炼金室，钥匙……唔，我们好象没讲解过钥匙吧。你还记得自己进来学院时拿到的那份钥匙吗？”
　　维克多点点头。
　　“那是培罗大师的杰作，为新生专门订作的特殊钥匙。别小看公共场所，要去大图书馆、炼金室这两个地方没有那钥匙可不行。只要使用一次，附着在大门或任何有出入口的魔法阵会自动识别，以后都可以自由出入。但如果是没有通行证的外来者……就会遭到攻击。”
　　[我大门的钥匙已经没了。]门卫给的那一把在放进大门后就自动消失了，维克多正想该不会学院又做了什么手脚时，詹姆斯却笑了起来。
　　“难道你不知道，晶曜是严禁在毕业前外出的吗？”
　　维克多停下脚步。
　　虽然没有在过正统的法师学院待过，但按照詹姆斯说的，依然战争系的导师故意拖延时间，它即使和其他人一样达到了毕业的条件也无法毕业？这可不太妙啊，来晶曜的目的主要是晋升高阶法师，顺便看看这里的大藏书馆，它可没打算在这里待到十年后的光暗之战。
　　“嗯……我想想，除去本系的雷特外，防护系与塑能系也都有法师在学院待了二十年以上。他们就是没有毕业，所以一直无法离开。”
　　[怎么还有这种规定？只听说过强制退学，没听说过强制留校的。]一想到在毕业前无法离开这个限制，巫妖不仅开始怀疑，这是否是门德尔防止自己对卢西恩产生威胁的办法？又或者仅是学院想让大公难堪？
　　“嘿嘿……真是孤陋寡闻啊，这年头能当法师的人越来越少，三大学院为了相互争夺生员不惜撕破脸皮，经常采取各种无赖招数，晶曜和阿法雷特相比算得上算文明了，只是将自由限制在学院内。虽然每日三餐必须出钱买，但和炼金室大图书馆可是免费的哦。想想看那些昂贵的材料、绝密的典籍，这就是获取知识的代价，只要不是不的玩太出格，一般都没人管。”詹姆斯进入晶曜已经五年，当初他在诺丁的普通学院也是一位天才，十八岁就取得了进阶资格，等来了晶曜才发现，原来和自己一样具有天赋的人还有很多。
　　“我们接着来，炼金室只在白天有门卫把守，很多法师都在天黑后偷溜进去乱做实验。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被抓到，你想干什么都行。”
　　[大图书馆呢？]
　　维克多真正感兴趣的这个地方。几个世纪前的限量发行典藏书、古老的手抄本、法师个人心得等等，无一不勾引着它唯作为亡灵的唯一欲望。
　　“大图书馆啊……那里的限制比炼金室要多得多，再怎么搞也弄召唤不出恶魔或巫妖这样级别的怪物。但大图书馆就不一样了，里面存放了很多珍贵的古书，以及禁止阅读的禁书。阅读的权限也是依照等级来定，像我们这样的见习级嘛，只能看第一层的普通藏书。更高一级的只有大法师、魔导师才能阅读，至于禁书阁……整个学院只有三个人有这权限进去。”说到图书馆，詹姆斯只能深深叹口气。没办法，谁叫这里的等级制度森严呢，他想看的书籍都划归在大法师以上的二层。
　　[你说的钥匙在哪领取？]最想去大图书馆逛逛，维克多手上已经没有任何钥匙了。
　　“门卫手里有，炼金室和大图书馆白天都有人值班，用你手上的邀请函就可以领取一份。只要在确认身份下进入过，以后都可以随便出入了。当然，不包括禁区哦。来来来，我带你去看一眼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一想到接下来要介绍的地方，詹姆斯之前的郁闷一扫而光。
　　学院北面是竞技场，这里平时是不开放的，只有当两名法师因为私人矛盾或派系之争而非得一较高时，递交的决斗申请通过才会启用。
　　阴森诡秘的建筑式样，再配合上常年盘踞在这里的乌鸦，很有恐怖故事里怪物出没的氛围。
　　“谁说只有佣兵才可以竞技厮杀？这里就是那些脾气暴躁者进行学术交流的地方。从最低级的火球术到象征者高阶法术的流星火雨，单体法术到大范围攻击，这里是唯一能一饱眼福的地方。”
　　维克多不插嘴，任凭詹姆斯在一旁吐沫横飞。
　　“一个月一次的决斗机会每个人都有，无论是学徒级，还是最高级的大魔导师，不论位阶高低，只要接受了邀请，就必须分出胜负。看那块碑，上面记载的全是在这个竞技场里获胜者的名字。”
　　[我想麻烦你带我去宿舍，困了。]根本不用睡觉的巫妖面不改色的说着谎话。
　　“好吧……把学校安排的地址告诉我。”见对方一点兴趣都没有，詹姆斯也想早点结束对新生的例行关照。
　　[西院零七室。]看到詹姆斯的脸色微变，维克多不由多了个心眼：[那间宿舍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里面住了一个邪·恶·法·师。”詹姆斯放低嗓音，心里对新生的怀疑更大了。
　　不是谣传大贵族之子吗，学院将他安排和那家伙住一起，分明是想害死他啊。
　　[带路吧。]
　　“呃……你不怕？邪恶法师和中立不同，他们想杀人就杀人，完全没有理由。而且那家伙有拉姆德长老撑腰，这十年来凡是和他同居一室的人都无一例外的被干掉了。”詹姆斯带着维克多向南面的宿舍区走，同在一个区的还有食堂、澡堂等一些生活必须小店。如果不看规模，单看效果的话，晶曜学院完全就是一个微缩城市。
　　※※※
　　宿舍区里也是绿树成荫，每隔十米克左右，就筑有一间泥砖房。
　　“喏，就是这了。”
　　远远的，詹姆斯就停下脚步，他努了努嘴，目光直指成条形排列的最后一间小屋，向维克多示意，那便是西院零七室。
　　“叩！叩！”走上前，象征性的敲了两声，维克多推门而入。靠窗的木桌旁坐着一人，如血鲜艳的红袍即便是巫妖也不禁有那么一小点惊讶。
　　“是你！我说拉姆德怎么会突然插手，原来是因为这个。”已经举起法杖的法师表情微滞，随即大笑出声。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参加过冒险者考试并闯入最后一关的珂林·拜尔，一个让冒险者高层和晶曜学院都头疼的邪恶法师。


第二卷 玫瑰之心
　　我所追求的，只有力量。权势、财富、家人，在它面前有如尘埃。


阴影之塔（一）
　　珂林·拜尔放低法杖，但没有离手。
　　他略带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外面眺望的詹姆斯，比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能谈谈吗？”
　　[可以。]维克多抬脚向后一踢，缓缓合上的木门阻断了詹姆斯的视线。
　　“究竟是什么吸引一位亡灵法师不惜冒着被湮灭的风险，坚持要进入信奉中立的晶耀？”
　　[中立？把邪恶法师收拢麾下的学院也能算中立？]维克多不答反问。
　　“魔法协会不是圣殿同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必须由像我这样的人去做。长老们他们除去眼中钉，而我则从中获取杀戮的快感，相互利用而已。”红袍法师答的也快：“倒是你，亡灵法师无论邪恶程度还是危险系数都要高过我。”
　　[这就是你所谓的‘谈谈’么？既然身为邪恶者，你不会热血到听从拉姆德的命令来进行无意义的挑衅吧？]
　　红袍法师没有答话，他的视线停在自己苍老的双手。思考了很久，久到连维克多都有些忍不住了，才又抬头，眼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想请你帮忙。”
　　[哦，这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坦白的说，维克多不认为这话从一个邪恶法师嘴里说出来有多少可信度。
　　“这事说来话长。”
　　[时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说吧。]走到长桌对面坐下，维克多做好了秉烛夜谈的准备。
　　“我的修行遇到无法逾越的瓶颈，必须要某件东西才能有所突破。学院规定即便是外出也不能离开晶曜城的范围。要想离城必须有导师以上签署的通行证。而我所需要的东西却远在南方小郡。之前同意参加冒险者考试也只是原本的考场在南方，没想到公会临时更改了地点……”珂林的理由暂时找不到漏洞，不过巫妖还是抱着高度戒备。
　　[不能找到代替的物品吗？听说炼金室有很多免费的珍贵材料，兴许能找到合适的也不一定。]
　　“不！这里没有！”珂林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的瓶颈是自身的道德。虽然成为邪恶法师多年，但我依然无法抛弃仅剩的良知与善意，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如果无法屏弃人道，我也无法获得更多的力量。”
　　[说到外出的话，我好象也在限制之内，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我能帮上忙？]詹姆斯的话犹在耳边回响，维克多并没有忘记晶曜学院这条苛刻的条规。
　　“呵呵……我不是第一个进入晶曜的邪恶法师，但你绝对是这个学院成立以来第一个亡灵法师。学院的魔法防壁只能对活物有效果，却不能阻止不死生物。”
　　听到这里，维克多已经明白了。就算没有通行证，它一样可以离开学院和这座城市。
　　[假如我帮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善良之辈才会毫无回报的帮忙，巫妖当然不会白出力。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拉姆德的小秘密。”
　　邪恶法师开出的条件颇具诱惑力，维克多当然不希望有个位高权重的家伙天天对自己进行‘特殊关照’。
　　虽然自负能除去拉姆德，但他长老和协会代表的身份却很麻烦，随便杀掉的话有可能会引火烧身。如果能适当利用一些拉姆德的隐秘加以威胁，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你先详细讲要的东西在哪儿，是否成交视情况而定。]
　　“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师，与同村的女子组建了一个佣兵团，虽然人数不多，却在佣兵界混的小有名气。”长叹一声，珂林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啊……年轻真好，我至今仍记得当年的事。潜入敌国窃取情报，探索远古时荒废的遗迹，解救被魔兽围困的小村庄……这些我都记得……”珂林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迷茫起来，像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很快，这种正常人的情绪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不甘，甚至带了一点怨恨。
　　[切入重点吧，你不是前来乞求神祇宽恕的罪人，我也不是聆听祷告的牧师。]
　　珂林的沉默只保持了一小会：“不知道你对阴影之塔有多少了解？”
　　[阴影之塔？]维克多的知识里没有这样一座建筑。
　　“看来是没听说过了。那是一座位于塔兰南部平原托古斯遗迹的法师塔。由于太过危险，被冒险公会列入禁止进入禁地。传说它的主人是两百年前被教廷审判的亡灵法师斯潘塞，不但有各种珍贵魔法手稿，更有塞满实验室的珍贵材料以及数之不尽的各种珍宝。当然，我知道你对最后一项没有兴趣。”
　　[很遗憾，我对上述的三项都没兴趣。]维克多摇摇头。只是一些手稿和炼金材料，还不足以让它冒险外出，待在学院里至少可以避免教廷的骚扰。更何况，区区一名亡灵法师能有多少成就，比起幽影界的库藏，连小巫见大巫这样的词汇都觉得过于抬高他的身价。
　　“没想到‘亡灵之书’对你一点吸引力都没……”珂林低笑两声。
　　维克多收起眼里的轻慢之色。
　　亡灵之书？
　　的确听说过巫妖王在某次参与光暗战时将那本重要的典籍落在主物质界，但是几百年来多次入世始终没有找到，只怕真正的亡灵之书已经被教廷封在圣都，其他的都不过是谣传而已。
　　“不信吗……没办法，我也知道这确实很难让人信服。”珂林伸手解开系在腰上的魔法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完全由黑色晶石制成的方匣。虽然用金银和各色宝石作装饰，但精巧的外观却无法掩饰由内部溢出的邪恶与死气。
　　“不如，由你亲自确认一下好了。”珂林将石匣在实木桌上一放，推向了双眼紧盯着它的维克多。
　　陷阱吗？
　　巫妖无法确定，这个用未知材料制成的石匣里确实有浓重的死亡气息，但……也不能因此就判定它无害。
　　求知欲、好奇与略微的自傲最后战胜了理智，它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匣顶部。
　　“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具像化的黑色邪恶之息由开启的缝隙散出。石匣底放着一张黑色的羊皮纸，似乎是鲜血一样粘稠的液体依附在表面，依稀可以听到微弱的呻吟与哀号声，仿佛这张纸是具有生命的活物。
　　普通人看不懂的怪异符号在维克多眼里变成了真言，证实了这半截残片的确是属于亡者之书。
　　[说吧，该怎么做。]言下之意，是同意这笔交易了。
　　“嘿嘿，同阵营的就是好说话，比起无聊的善良之辈爽快多了。”珂林又递上一张老旧的地图：“这是我当年闯遗迹时的路线图，带着它走可以方便很多。亡灵之书归你，我只要第五层炼金室里那个女尸身上的一件东西。”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维克多接过地图，便扫了一眼，顿觉不是普通遗迹。通道密密麻麻宛如迷宫，如果不是用红线划出线路，绕是不死生物也得在里面逛上很久。
　　“玫瑰之心。”珂林用手比了比大小：“一块血红色的宝石，雕凿成玫瑰的形状。”
　　[只靠那个就能舍弃人道？]巫妖的视线从地图斜射到邪恶法师身上。
　　“它代表了我年轻时最温馨的一段记忆，为了追求力量，我必须亲手将它彻底摧毁，以显示背离人道的决心。”
　　[好，这事暂且不谈。根据你地图的标注，阴影之塔的所在地距离晶曜至少400公里，使用界门往返最快也要十二天，再加上探察的耽搁和不可预知的阻碍，我最少有十五天不在学院，你打算如何帮我隐瞒？别忘了，拉姆德正变着法子刁难我。]将地图塞进怀里，维克多提出了相应的要求，它可不认为战争系的导师会放任自己销声匿迹长达十五天之久。
　　“这点你不用担心，拉姆德要求我和你决斗，虽不能把你打死，但至少要让你稍微收敛一下嚣张的气焰。”申请早在得知新生入学的时候就已经递出，哪怕珂林和维克多现在进入竞技场，也不违反规定。
　　听了珂林的解释，维克多再一起次兴起了使用卢西恩留下的通信工具询问的念头。究竟这门德尔是怎么得罪拉姆德，让他不顾身份和危险，继给下马威后，又让专门眷养的邪恶法师找麻烦。
　　“哈……像他那种人，只要是比自己有才能的，一概看不顺眼。”珂林倒未往维克多的身世上想，贵族的私生子实在是太多了。
　　“正事说完了，也该有所行动了吧？”起身，拉开门，再一次作出邀请的姿势。在阳光的照耀下，琥珀色的双眸里闪过试探与兴奋。
　　[但愿我低调的输给你后，拉姆德能稍微减少对我的关照。]顷刻间明白珂林有意借决斗之名探察自己的实力，巫妖也不拒绝。
　　既然拉姆德这么希望它输得很难看，那作一场秀又有何妨。反正脸面这东西，它在很早以前已经就放弃。


阴影之塔（二）
　　詹姆斯一直守侯在门外，只是他又一次遗憾的证实，刚入学的新生没有像传说中那般具有实力。除了从泥砖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再没有别的响动。
　　正想着是否谣言夸大了事实的时候，门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腥的红袍，然后是深沉的黑。两名‘邪恶’法师一前一后走出他们共有的宿舍。
　　正觉得奇怪的詹姆斯在他们走远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两人去的方向竟然是北方，那里只有竞技场啊。
　　“怎么站这里发呆？”
　　肩膀猛地被人一拍，战争系二十年也没毕业的雷特正打算去炼金室逛逛，却发现年级长独自站在路上发呆。
　　“有好戏看了！”詹姆斯兴奋的表情让雷特有些费解。
　　什么好戏？
　　“新生啊！今天刚入学的那家伙，他和珂林·拜尔一起去了竞技场！”尽管每人每月都有一次决斗的机会，但不是每次邀请都有答复，上次竞技场的使用日期是在半年前。虽说修行靠自身，但观看其他法师决斗也未尝不是增加见闻和战斗技巧的一种方式。
　　“哇~这么刺激？那小子不理睬阿米耶挑衅，却同意了珂林的邀请，果然是同属邪恶法师的缘故吗？”雷特对这则消息表示出了高度的关注。
　　“快走，晚了小心没位置。”詹姆斯撩起长袍下摆，向已经走远的两人追去。
　　“哎~帮忙占两个位置，我叫上小沃尔森就赶过去。”两位邪恶法师的决斗肯定很有意思，雷特急忙朝反方向跑。
　　沿途注意到两名‘邪恶’法师目的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纷纷奔走相告，被喻为本年度最精彩的一场比试就这么拉开序幕。
　　※※※
　　竞技场的守卫是一名人型魔像，巨大的身躯将合闭的大门完全遮挡住。
　　“停下……”生硬的语言在珂林踏入魔像的攻击区域后发出警告：“口令……说出通行口令……否则将视为藐视学院行为。”
　　“阴影。”珂林沙哑的嗓音将他自己申请的决斗口令念出，魔像在确认后挪动脚步，在震得地面颤动的步伐与轰隆开启的声响中，通往竞技场的通道开启了。
　　竞技场内部与其他斗兽场没有差别，圆形的观看席组成水波涟漪般的圆环，一圈套一圈，位于最中心的就是一块铺满白色细沙的场地，沙子与石板间隔了一条半人高的浅沟，里面灌满了黑色的液体，不时冒出几个粘稠的气泡。
　　“珂林·拜尔。”红袍法师平举双手，嵌满晶石的法杖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诡秘的红芒。
　　[维克多·伍德。]巫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看台上，几位听到消息的长老也赶到了。对珂林的这么快就和新生较上劲的行为纷纷表示不满，他们都知道这位晶曜目前唯一的红袍是谁的走狗。
　　“哈哈~珂林果然手段非凡，这么快就把那小子约出来了。”拉姆德在褒扬完红袍法师之后，将炮口对准了自己的弟子阿米耶：“反倒是你这个笨蛋，连利用导师的身份诱他出手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一旁听训的阿米耶有苦难言，谁知道在学堂表现得软弱恭顺的新生会接下珂林的挑衅。
　　完成了互报名字的程序后，珂林向后退几步，以保持安全距离。反观维克多，它没有移动分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红袍法师。
　　珂林首先发动攻击，他举起没有持法杖的左手，掌心泛起青紫色的光芒，十支魔法光球带着绚丽的残影射向敌人。
　　巫妖依然没动，做出了与珂林完全相同的动作，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可以周身浮动着某种类似结界的东西，但无法窥清全貌。
　　“镜返术！”
　　不少法师认出了维克多使用的法术，具有反射作用的中级法术，没想这青年一出手就将法术的等级由基础法术提高几个位阶。
　　发射到维克多身旁的魔法光弹像是撞到看不见的墙壁，纷纷折返，反攻法术的释放者——珂林·拜尔。
　　红袍法师又释放了一次同样的法术，将反射回来的魔法飞弹抵消。
　　塞伯利恩，到你出场了。
　　维克多心中默念，利用精神上的联结召唤新收的魔宠。
　　双头魔狼应召唤现身，人们看到的是一只不足膝盖高的狼崽，大小和普通的狗差不多。
　　魔宠吗？
　　珂林谨慎的观察维克多召出的双头狼。
　　虽然体积很小，但毕竟是魔兽。他决定先放个法术试探一下。
　　左手握成拳状，快速完成的法术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拳头冲向塞伯利恩。
　　魔狼发出低沉的咆哮，火属性的脑袋张口喷出一记炽热的火浪，将迎面而来的法术击破的同时，它的体形也发生了变化，由可爱的幼崽形象转换为真正的姿态。
　　十多米高的庞大身躯让围观的法师发出兴奋的议论。魔宠能力虽不能以大小论断，但对于魔兽来说，体形的大小意味着它们的生存时间，只有足够聪明、强壮的魔兽可以长到这个体积。
　　“哦……这可真是让我吃惊啊，我还以为你会召唤出一群骷髅或僵尸呢。”珂林挥挥法杖，开始准备更为复杂和强力的法术。
　　维克多没有回答，它指示塞伯利恩去吸引珂林的火力，一旦有机会就全力攻之。
　　“地狱的统治者，至于高的火焰之王，伟大的贝吉沙，您虔诚的仆人恳请您的庇护。”沙哑的嗓音在不算大的沙地上回响，巫妖微微皱眉，拢在袖中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它周身立刻亮起由密密麻麻的符文组成的圆型结界，一层套一层，足有五层之多，每个结界上下翻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拉姆德支着下巴，看维克多的眼神渐冷。
　　能在这个年纪就掌握如此复杂的护身结界，的确不负天才之名。假以时日，必定成长为了不起的大法师。不行，我得在这小子羽翼渐丰前将他除去，否则他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卢西恩。
　　花费了三十年时间才爬到高位的拉姆德资质平庸，最痛恨的就是天赋异禀的所谓天才。维克多于他来说，已不仅是讨厌的私生子，而是变成了有可能危害到自身地位的眼中钉、肉中刺。
　　随着珂林法术施展完毕，他的身体“腾”地冒出一股黑烟。烟雾腾空后渐渐变形、变色，在扭曲的蠕动中化形为一个有着弯曲的长角的怪物，体积比战狼略大。具像化的热焰边缘变成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火蛇，观众席上的法师甚至可以听到它们发出的“咝咝”声。
　　尽管塞伯利恩呲着牙，弓起背，作出进攻姿态，却无法掩饰它眼里的惧意。
　　“臣服吧，在恶魔之王面前！”珂林放声狂笑，他所召唤出的幻影也有所行动，有力的臂膀一下就将魔狼压在沙地上，另一只则挥向维克多。
　　就在巫妖准备全力防御的时候，珂林再度高喊：“去吧，阴影才是你的归属！”
　　随着他话音结束，一道光由珂林的法杖射出，照在维克多身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袍的青年消失了。
　　主人一离场，魔狼的轮廓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同样的，被召唤出的魔王幻影也随着对手的离去而消失。
　　“拜尔，你对他做了什么？！”拉姆德站在看台上喝问。
　　“只不过施展了一个异界之门，将他放逐到下层世界而已。”珂林高举双手，显示自己是这场比试的胜利者。
　　“这个混蛋……”虽然不喜维克多，但拉姆德也不能在他刚抵达的第一天就去回禀公爵：“您的私生子在魔法学院发生了点‘小意外’，现今下落不明。”
　　“现在怎么办？”阿米耶问道。
　　“还能怎么样！去，给我联系门德尔大公。”狠狠瞪了一眼竞技场下方的珂林，拉姆德开始踌躇，一会魔法通信开启后自己该使用什么样的言辞比较不容易激起公爵的愤怒。
　　与他的郁闷相比，切诺显得十分高兴。
　　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滋味怎么样？拉姆德啊拉姆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其他的长老虽然表示遗憾，下层世界虽是邪恶者的乐园，但那仅是针对强者的说法，无论种族还是信仰，没有力量者坠入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同时长老扪对珂林·拜尔的忌惮又加深不少。虽说是不完全召唤，但仅凭能召唤恶魔王这一点，就显示出了他的危险程度较以往又增加了。
　　实际上，珂林撒了谎。
　　他并没有真的将维克多放逐到幽影界，而是把它传送到了晶曜学院南区最边缘的大墓地。那里埋葬着死在学院里的法师，浓重的死气足以掩盖巫妖身上散发的死气。而大墓地距离界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没花太多时间研究看不见的学院防壁，巫妖决定先用气化形态去碰碰运气，就不知结界只针对‘有生命体征的活物’，还是‘所有会活动的物体’。
　　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有生命体或是隐型的陷阱魔法之类的东西存在后，维克多将自己化成一团雾气。
　　气团缓缓浮起，眼看就要越过高墙，看不见的结界立刻做出反应。空气中‘劈啪’做响，无数股电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巫妖不得不暂时退回，抛下伍德的肉体，改以虚影的形态触碰魔法防壁。这次没有任何反应，影子形态不受结界的限制，可如果离开太久，不但尸体容易腐烂，而且还可能被人发现。
　　思考片刻，维克多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用法术轰出一个半人深的方形坑，把它暂时不用的傀儡尸放进去，用冰封术暂时冻结后，又在上面加了几道致命的诅咒。
　　“塞伯利恩。”唤来魔狼，它下达命令：“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在我返回之前，看守好这具尸体。杀了任何发现它的人。”


阴影之塔（三）
　　托古斯遗迹位于塔兰公国南方平原最边缘的区域，与泰阿森林刚好相反。
　　在大灾变之前，这片区域是古大陆卡萨冲积平原的一部分。在让整个主物质界都为之改变的巨大能量爆炸中，一部分陆地被海水淹没成，形成了如今的岛国缇迪斯。另一部分则受残余魔力的影响浮上天，成为漂浮大陆——西亚联盟。
　　作为曾经繁茂的都市遗址，托古斯在南方平原十分出名。这不仅仅是因为残留的大量石质建筑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过于显眼，更因为遗迹附近无法栽种庄稼，导致大片大片的地段都浪费了。当地人称其为‘被诅咒的托古斯’，在不少村落以及城镇中都树有警示牌，提示干路的旅者和冒险者，不要轻易进入那片危险之地。
　　贝雷是距离托古斯最近的一个人类定居点，因为一则赏金任务，冒险着如潮水一般涌入这个只有百来人口的村子。
　　“这些家伙真讨厌，死了一批又一批都还不放弃。”
　　几个当地村民聚在村里唯一的酒馆边喝酒边闲谈。
　　“别提了，他们根本不管是否会打扰到平民百姓的生活，一听说有钱赚就蜂拥而至。昨天还有几个混蛋跑到我地里一通乱踩，今年的收成啊，完了……”
　　“就是，我昨天夜里睡得好好的，突然有几个佣兵跑到我房顶上打架，连烟囱都砍掉了。”
　　正说着，酒馆的木门被推开了。
　　“喂……你们小声点，别忘了这里也有不少外乡人。”正对着大门坐的村民看到走入酒馆的身影，急忙压低嗓音劝告：“瞧啊～又来一个……”
　　村民用不带善意的目光打量这名外来者，深黑色的长袍和并不强壮的体型，都很明确的表露来者不是干体力活的，除去腰上系着的几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口袋，再没有任何装饰。
　　其他冒险者扫了一眼之后，也将视线收了回去。
　　既不像佣兵，又不是法师，多半是路过的旅人吧。有这种想法的在酒馆内占了九成以上。
　　“要喝点什么吗，客人？”酒保露出招牌笑容，并作了一个邀请手势。他从身材判断这名旅人是一位男性，在赶了一整天的路之后，没可能不喝上一杯犒劳自己。
　　“不了，我只想打听点小道消息。”一只手从深黑长袍的里伸出，抛给了酒保一枚银币：“为何镇上有如此多的冒险者？”
　　“嘿~你还不知道吗？领主的高价委托，本郡的佣兵全来了。”当旅人靠近后，酒保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有些费解的接过银币。
　　虽说塔兰在地理位置比较偏北，但现在可是夏季，怎么会突然觉得冷呢……
　　“悬赏？”又抛出一枚银币，容貌隐在兜帽下的男子对此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
　　“因为村子太小，没有冒险公会，你在这里看不到赏金告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大致的内容。领主大人年逾七旬，听说托古斯遗迹里有可以延缓生命的奇术后，他就在冒险公会里开出天价委托，承诺将分出一半的财产给能为他取回延缓生命奇术的冒险者。”
　　“愚蠢。神也会死，何况是人。”旅人冷笑一声，低沉的嗓音让距离最近的酒保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嗓子沙哑难听，相反，他的声线年轻而磁性，像极了经常在酒馆中弹唱爱情小调的吟游诗人，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诱惑。
　　“是是是，我也这么认为。只是领主开出的佣金太高，冒险者经不住诱惑。他们也不想想，是去托古斯遗迹哎～那地方有去无回，几百来埋葬了不知多少人。”酒保连声附和的同时搓了搓双臂，他还是觉得很冷。
　　“托古斯遗迹？”旅者似没有听说过这地名。
　　“你不知道？很有名的，出了村往南走上五千步就能看到。不过你可不要好奇跑去看哦，死了我可不管。”觉得这年轻男子似乎对遗迹有很高的兴致，酒保连忙提醒他，每年因为好奇或走错路而死在托古斯的旅行者至少也是两位数。
　　“喂！”
　　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响起，旅人侧过头，看到一名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女。纤细的四肢和相对平坦的胸部都显示她的年纪比目测都要低一些。
　　“你……你在看什么地方啊？！”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从自己胸前扫过，少女恼羞成怒的挥动拳头：“小心我打断你的牙！”
　　“你喊住一个陌生人，就为了打断他的牙么？”旅人对这样的威胁也不生气。
　　“你是个法师吧？”少女双手环胸，颇有些自负的断言。
　　小姑娘的话让酒保和几名坐在附近的村民面露讶色。
　　这名旅行者的装束很普通，和他们见过的法师一点也不像。操法者们总像爆发户一样，在全身挂满了各种亮晶晶的宝石与金银。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正巧缺一名法师。”少女略微偏头，目光指向最角落的一桌，那里坐了三个人，个个双眼圆睁，显示出他们也很感到惊讶。
　　“艾露，不要胡闹！”战士装扮的中年男子站起身，走了过来：“抱歉，这孩子不太听话……”
　　“谁胡闹了！你们刚才还说他是一个法师，为什么……唔……松……手……”声音拔高的少女被一脸无奈的同伴悟住嘴，拖了回去。而顶替他们位置的是另一名女性，黑色的紧身衣裤和插在腰侧的短匕，很容易让人猜到她的职业——盗贼。
　　“你好，远方来的旅者。”嘴角有颗黑痣的女青年礼貌的问好并说明了来意。与之前的少女差不多，也是邀请入伙。
　　“晚上好，女士。”旅人站起身：“我不能答应你的邀请，因为我并不是法师。”
　　“怎么可能？我明明在你身上感应到了法师才有的魔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人少？不用担心，我们这个佣兵团可是郡里排名前五的队伍……唉，别走啊！”
　　眼看旅人走出酒馆，女游荡者无奈的耸耸肩：“我们还是再等等吧，队伍里没有法师很危险的。”
　　她的话一字不落的被刚离开的旅人听了去。
　　看来那则所谓的天价委托的确与珂林所说的阴影之塔有关。他可真会选时间，刚好和怕死的领主撞到一块去了。无论遗迹危险度有多高，有大量冒险者这点是错不了……
　　伪装成旅人的巫妖按照酒保所透露的信息继续南行，还没走出村子，就被人给拦下。
　　“我比那女人出更高的价格。”为首的男子伸手比了个数：“五百金币怎么样？”
　　这价格在偏远穷困的地方，足够买下半块领地。
　　“你们找错人了。”虽然影子的死气没有僵尸、骷髅那么明显，但只要碰上法师或牧师是无法掩饰的。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它只能选择耐心解释。
　　“别想骗我！你如果不是法师，雷娜那女人绝对不会和你搭话。”
　　“直觉有时候也会变成错觉。”说话间，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维克多数了数，一共有四人，从脚步声可以辨别出他们不是普通村民。
　　果然，拐过墙角后，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在酒馆里向自己搭话的那几名冒险者。
　　“抢人不太好吧，那个法师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之前曾邀请巫妖入伙的女游荡者双手插腰，一脸不爽的看着那群佣兵。
　　“他拒绝你了，雷娜。”清一色物理职业是佣兵迫切需要法师的原因。
　　“至少我们比你专业，丹尼尔。”四人冒险小队中战士的话立刻引得对手轰笑。
　　“我们人多。”
　　“人多有什么用？”年纪最小的艾露不满的撇撇嘴：“还不都是草包。”
　　“喂！管好她的嘴巴，否则别怪我以多欺少。”名叫丹尼尔的佣兵首领面露凶像，就在双方互不相让的时候，他们中意的‘法师’却瞅准机会，跃上一辆急驰而来的马车顶部，飞速的离开了即将成为殴斗场的街道。
　　“呃……”丹尼尔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惊讶的雷娜，眼里浮起嘲讽：“这种身手怎么可能是法师，你让我陪你一起丢脸。”
　　“不可能……”直觉告诉雷娜那名黑袍男子是法师，可法师绝不会拥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回去吧，领主的委托肯定会引来更多的法师。”战士霍克轻触雷娜的手肘。
　　“应该不会是错觉，那个人给我的感觉的确像法师啊……”经常和法师打交道，雷娜不认为自己的直觉出了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废墟，说不定不要法师也可以完成任务。”艾露在一旁插嘴。
　　“别乱来，法师塔不比一般的遗迹，除了机关陷阱，还有各种危险的魔法阵与魔像，没有法师……不，应该说没有本领高强的法师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一直没有说话的游侠也发话了，而且还赞同雷娜的观点：“我也认为刚才那名男子应该是法师，他的气息与普通人有明显的不同。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他……没有呼吸。”
　　雷娜慎重的点点头，她之所以断定对方一定是法师，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对方没有呼吸。经过训练，呼吸的节奏是可以调整的，但如果完全没有呼吸有，除了死人不作他想。
　　所以她敢肯定，这个把自己从头到尾都包裹在黑色里的男人，不但是个法师，还极有可能是邪恶法师。


五人之厅（上）
　　向南五千步只是大致的距离，其实根本不用走那么远，就已经可以感受到村民对“被诅咒的托古斯”的恐惧和描述有多贴切。
　　青绿的麦田尽头是寸草不生的黑色泥土，一脚踩下去，都可以腾起没过脚踝的腐尘。吸入肺部的空气带有大量的烟尘和霉味，除去坍塌的巨石显示出曾有智慧生物居住过，这片土地再也找不出任何具有生命的特征。
　　如今的托古斯遗迹到处都是冒险者，其中有以佣兵居多，法师在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人群当中只占了极少数。他们几乎是在用掘地三尺的方法搜寻，不放过任何有可能隐藏奇术的地方。
　　维克多环视整个遗迹，没有发现任何能称得上‘塔’或是类似的建筑。它拿出了红袍法师赠与的地图，仔细观察后发现了初窥时被忽略的东西。
　　标有红色的箭头的图层是似乎是塔的内部，而最上方对于塔的具体位置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丰收之月第三个吉日，今天的亮度很好，是找到入口的最佳日子。]
　　后面虽然还写了几句，但字迹太过潦草，根本看不清楚到底记录的是什么，加上年代有点久变得更加模糊。
　　仔细辨别无果后，巫妖放弃从地图上寻找阴影之塔。
　　等等……阴影？
　　猛地，目的地的名字窜入脑海，维克多顿住脚步，抬头仰望天空。夕阳只在地平线上留下最后一点余辉，夜晚即将降临。
　　它决定暂时等一等，看自己刚才灵光乍现的想法是否正确。
　　在附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也不管附近的冒险者投来的奇怪目光，就这么坐下了。
　　“喂~这地方很危险，要歇脚的话还是去附近的贝雷村。”偶有好心的冒险者还会提醒一下，但维克多已经进入冥想状态。见它没有回应，那些冒险者连连摇头，只得重新投入搜寻。
　　在夜晚彻底来临之前，大部分的冒险者都已离去。偶有几个人找到了数百年前的陶器，就算无法领取到高额佣金，那些残破不堪但仍算作古董的器物可以让他们小赚一笔。
　　冒险者的大量离去，不止是因为遗迹流传着各种各样可怕的传说，更因为这几天已经有好几名冒险者失踪了。所以他们都在太阳下山就后返回贝雷村，谁也不愿意在没有牧师陪伴的情况下，与亡灵近玩距离接触。
　　随着夜越来越深沉，整个遗迹更加静如死水。没有虫名鸟叫，万籁寂静的旷野里有种说不出的诡秘。
　　维克多睁眼时，清冷的月光照在黑色的地面上，渐渐的显露出了和白天不同的景象，依稀可以看出西面最平坦的那片空地上有个巨大的基座。
　　亮度很好果然是指月光或星光……
　　起身走向基座，维克多环绕着绕了两圈，没有找到入口。伸手轻触模糊到看不清的石质基座，不怎么光滑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仔细摸索后，可以辨别出大小不一的魔法密语。
　　由于损毁严重，只能大致拼凑出幽暗、影、黑、王、仆役等看似关联接却没有实际标注的词组。
　　咒语吗？还是一道机关？线索太少了……
　　苦苦思索没有答案的巫妖正考虑要不要施展一个法术轰掉基座，看是否会有新发现时，它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我怎么把这个忘了，中层世界的祈祷词和地下世界略有不同。
　　信心满满的维克多用它特殊的嗓音，以近似歌唱的语调缓缓唱出拼接完整的词句。
　　“幽暗最深邃的影，死亡与疫病的散播者，虚无之王，我是您忠实的仆役与崇拜者。”
　　基座在隆隆声中移动，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口。石质的阶梯盘旋而下，延伸进深邃的幽暗之中。
　　目睹维克多进入地道，一直尾随的游侠杜南对躲在更远处的霍克招招手，示意他可以上前了。
　　“怎么样？”
　　战士的视力在夜晚没有游侠敏锐，他什么也看不到。
　　“找到入口了，那男子果然是名法师。虽然过去也有人发现过那个奇怪的基座，但他是第一个能开启地道的。嘿~等等！”杜南一把拉住欲上前看个究竟的同伴：“我们还是等雷娜的信号吧，她独自一人不容易被发现。”
　　“也好。”霍克先是一滞，随即想起了自己的装扮。虽然大部分都是皮甲，但重要的关节部位和胸腹可都是金属片，只要一走动就有无法掩盖的摩擦声，极易暴露位置。
　　没一会，基座方向亮起一道火光，只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是信号！我们跟上去。”游侠眼尖的发现了雷娜惯用的信号。
　　待走到基座旁，两人才发现入口比他们想象中要普通得多。没有任何恐怖的装饰或图腾标记，就是黑黝黝的一道楼梯，也不知道通向何方。
　　“艾露呢？”拉下门面的黑色面巾，女游荡者担忧的问：“她肯定会跟来的。”
　　“我把她绑在旅馆的房间里了，这次的任务不同以往，带着她只会给我们添麻烦。”霍克对自己小妹颇为头疼。父母双亡后他身兼二职，虽做佣兵获得的酬劳可以解决温饱，但这样带着她到处乱跑也不是回事。身为佣兵，他知道自己总会有因任务死亡的一天，到那时谁来照顾这个莽撞的妹妹？
　　“下面的情况怎么样？”杜南知道雷娜肯定已经探过路。如果太危险的话，宁可放弃这次任务佣金也不冒失去生命的危险。
　　“还好，除去霉菌和青苔倒没有遇到机关，只是……”回想起刚才的踩点，雷娜有些犹豫。
　　“只是？”注意到她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霍克停止思考艾露的事，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任务上。
　　“那个法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给我一种很……怎么说呢，很奇怪的感受，仿佛一直知道我的存在。”
　　做了三年的同伴，杜南深知雷娜的能力。虽是女性，但不失一位优秀的游荡者，实力在本郡也是有目共睹的。如果她产生这样感觉，就意味着那名黑袍法师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如此一来，除了要小心塔里的陷阱外，还得提防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老规矩。”雷娜掏出一枚银币，握在手中：“进还是退。”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陶出一枚银币。
　　三枚钱币同时抛向空中，又落回主人手中。摊开的手掌中，竟然出现了难得一致的正面。
　　“如果死在里面，也只能埋怨命运女神了。”霍克想起自己临走时还在房里留下了他们全部的后勤物品，其中就有自己多年积攒的积蓄，那几颗用命挣来劣质的宝石应该足够维持艾露的生活至成年。
　　深吸一口气，他紧随着已经进入地道的两位同伴的脚步，踏上了长满青苔的石梯。
　　※※※
　　维克多顺着阶梯走了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镶嵌在墙壁里的晶石使得黑暗尽褪，足够的光亮也让随后赶到的三名冒险者觉察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宽阔的大堂。空荡荡的，除了墙上的发光的晶体，什么都没有。
　　路，再次中断了。
　　“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邀请你加入。”雷娜看着不远处静立的背影，壮着胆子走上前，将酒馆里的提议又说了一便。
　　她又一次强调自己的专业终于得到沉浸在思考中巫妖的回复。
　　“对于你诚挚的邀请，我依然还是要说抱歉，因为我不和非专业人士合作。”
　　“诶？非专业人士……我们吗？”霍克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在本郡冒险者公会排名前五的队伍居然被称做不够专业，这法师傲慢的也有点过头了吧？
　　“仅是你们没有发现我的职业一点，就足以让我把你们划规在二流团队之列。”打量的目光注意到地板上有细小的凹槽，维克多俯下身，用手拂去岁月沉淀的灰尘。
　　和外面基座一样，隐晦的魔法秘语告知了这处封死的石室的来历与用途——五人之厅。
　　内部的腐蚀风化远没外面严重，巫妖很容易就读取了那一行字母的意思。
　　‘五’这个数字在宗教上有特殊的意义，历法规定每月三十天，除去代表创造之初二十种生命体的生灵日，剩余的五天分别是光明玛拉与黑暗卡拉的信仰日。
　　任何宗教性质的建筑无一例外的不能免俗的有一座附带与‘五’有关的房间，以表示对神灵的敬重与崇拜。
　　这下麻烦了……
　　抬起头，扫过脸上带着错愕、不满与深思的三名冒险着，算上他们也才四人，达不到五人的要求。
　　五人之厅，意味着必须要有五个人才能开启通向塔其他房间的通道。塔的主人若是邪恶法师，就意味着其余四个都是祭品，而如果是善良阵营则需要四名相同信仰的同盟才能开启。
　　如果这几个人死在祭祀通道里，后面又有什么变故的话，我可能短时间内无法赶回晶曜……审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维克多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在这里把三个炮灰一样的冒险者‘使用’掉。


五人之厅（下）
　　正在巫妖犹豫不定时，它觉察到正有一小群生命体朝基座方向靠近，竟然还有其他的冒险者留在遗迹。
　　“老大，这里有个地道！”
　　没过多久，上方传来兴奋的嗓音。
　　“点火，下去看看。”
　　“等等，下面的空气有点浑浊，我先释放一个清洁术。”女性偏柔的嗓音在陆续响起的火焰燃烧发出的“劈啪”声中不是很明显，但这并不影响维克多的听到她的发言，接下来它提出让了三人都惊愕的要求。
　　“要我加入你们的队伍也不难，把指挥权给我。”
　　“新加入者居然要求指挥权！我们是缺法师，不是缺领导者！再怎么心急也不会同意你的要求。”霍克立刻回绝。他们的团队虽然没有明确的分出谁是头领，但也不让一个新入伙的家伙就把指挥权夺过去。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一贯沉默的游侠开口。
　　“我的身份不适合到处招摇。”拉开黑色的外袍，显露出里面的着装，一直隐藏的容貌让三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吃惊。
　　肤色仍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高和附身的傀儡尸差不多，不过在容貌上有者天翻地覆的变化。与靠近北陆的杂色不同，现在的维克多顶着一头苍金色的短发，瞳孔是很淡的浅蓝色。五官比例匀称到足以使用完美一词。如果不是肤色太白显得整体略有瑕疵的话，倒可以称之为美男子。
　　在依然深黑的服饰上，雷娜等人看到如血鲜红的圣徽——神职者才有的标记。
　　光明一系偏爱白色，只有邪恶者才喜着黑色。
　　雷娜、霍克与杜南面面相觑，虽早已猜到对方不是善良之辈，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以为是法师的男子竟然是名牧师，哦……更正一下，邪恶牧师。
　　“没有法师的话，牧师也是不错的选择。”雷娜用这个借口安慰自己和同伴。至少在对付亡灵时更有优势，而且还能解除中毒和疫病。
　　“你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在从十倒数至一之前还拿不定注意的话，我会放弃刚才的提议。”说完，维克多也不管对面的三人是什么想法就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怎么办？”雷娜望向其余同伴。
　　“还是老规矩吧……”杜南也拿不了主意。
　　霍克点点头，除了扔钱币他也想不出别的方法。
　　三块银币弹起、落下，面色凝重的三人逐一打开手掌。这一次依然还是三个正面，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维克多，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这是否可以算做命运女神的喻示？
　　“一旦离开遗迹，我再不会与你们有任何瓜葛。索要指挥权也只是防止有人乱来，继而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样一来不止你们会送命，也会耽搁我的时间。”把兜帽戴回，维克多向雷娜等人靠近了几步，顺着阶梯下来的人也在这时抵达大厅。
　　与贝雷村遇到的那伙佣兵不同，这一批人全副武装，制式武器与镀银半身甲说明他们并非普通的佣兵。维克多注意到身畔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后来者左胸的徽章上。
　　“你们认识？”
　　但愿不要是仇敌，否则它的加入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领主的私兵……也就是我们这次来阴影之塔的那位委托人。”对巫妖好感度较高的雷娜解释。
　　“哦。”私兵啊……看来那个所谓的寻找奇术并不简单，恐怕有点内幕在里面。维克多的目光紧盯着被私兵护在当中的女子，那正是它忽然选择加入冒险着的缘由——一名牧师。
　　许久不曾用到这副皮相了，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正想着，看起来像私兵首领的健硕男子对呆立一旁的冒险者下达了驱逐令。
　　霍克将目光投向维克多，在等他的指示。既然要指挥，那就拿点能让人信服的本领来。
　　“走。”巫妖率先走向阶梯，经过女牧师身边时，浓重的死气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觉察到女牧师露出疑惑的目光，私兵首领把手搭到佩剑上。
　　“不……只是普通的冒险者，放他们走。”女牧师挡在首领面前，根据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可以猜出这个只知道杀人的家伙脑袋里在想什么。
　　举手制止跃跃欲试的手下，目送四名冒险者离开后，首领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记住你的任务，朵拉牧师。如果你让我失望的话，留在贝雷的那些小孩可就……”说完，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脖颈划过，做出一个智慧生物都能看懂手势。
　　名为朵拉的女性忧虑的目光越过私兵首领，投射到地面隐约可见的魔法密语上。
　　五人之厅……难怪那几名冒险着走得如此干脆。
　　“我需要四个人。”指着大厅的四个角落，她下达指示：“只有这样才能开启通往其他房间的通道。”
　　“希望你不要玩小花招，要知道我手上还有七名人质。”首领一击掌，立刻有几个士兵出列，按照女牧师所说的方位站好。
　　蹲下身，朵拉将手放在维克多之前曾触摸过的地方，口中轻念道：“大地的女神，请聆听我的祷告，以您无上的神力，破除禁锢在这邪恶之地的封印。”
　　咔嚓！
　　随着女牧师话音结束，空气中响起某种物体破裂的声音。
　　首领拔出武器，谨慎地环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整个大厅静得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就在众人都以为没有什么变故的时候，站在角落的四名士兵脚下的石砖突然裂开，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掉了下去，惨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说过别玩小花招！”一把揪起半蹲姿态的朵拉，首领表情凶恶的低喝。
　　“要想进入邪恶法师的五人之厅，这是唯一的方法！”女牧师的回答让首领微滞，他松开手冷笑两声：“你真不该当牧师，论心狠手辣一点不亚于强盗，这么容易就报销了我四个部下。”
　　“彼此彼此，你不也杀了四个手无寸铁的村民。”朵拉抿着唇，毫不示弱的回瞪。
　　在轰隆声与微微的震动中，大厅中央的地面出现一条漆黑的通道，几个探头张望士兵急忙退回。从下方吹出的风除了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外，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
　　“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才一呼吸到新鲜空气，霍克就把心中的不快吐出。
　　“首先在数量上，你们不是对手。即使平均战斗能力超过那群士兵，依然不能扭转你们的劣势。你们不也是知道寡不敌众的道理，才很配合的跟我一起上来了，不是吗？”维克多应霍克的要求作出解释。
　　“好了，霍克，别纠结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杜南只想知道为什么维克多走得如此干脆，连象征性的抗议都没有。这名牧师给他很强的感觉，邪恶之人通常都比较喜欢惹事，刚才他还担心是否会和私兵起冲突呢。
　　“下面那间石室是五人之厅，你们懂我的意思吧。”维克多也不过多解释，只抛出这么两句话，三人脸色同时一变。他们知道什么是五人之厅，有无数冒险者都死在这个著名的宗教机关上。
　　“如果不想死在无聊的陷阱上，请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准确按照我的指示去做。”维克多继续讲解：“那名牧师隶属中立的阵营大地女神，虽不像光明神那么痛恨像我这样的邪恶者，但也不会对我有好感。”
　　“这就是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寡言的杜南总是能准确的找到问题的核心。
　　“自然，我不希望在一个未知区域里同时提防两伙人。而且有些机关只靠我一人无法逾越，适当的合作是聪明人最好的选择。”
　　“好了，聪明人，你是不是该再解释一下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就这样聊天到天亮？”霍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讨厌新入伙的牧师，虽然牧师本身是难以让人讨厌的职业。
　　“聊天时间已经结束。诸位，是打起精神干活的时候了。”维克多低头向下望，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那群私兵应该成功开启五人之厅的通道。
　　“我不认为他们会笨到不派人驻守在出口处。”好不容易在这个小郡拼到前五的头衔，雷娜不想轻易放弃。可与领主的私兵作对的话……
　　“那是我的问题了，你们不用担心。”拢了拢宽大的长袖，维克多自信的语气让另外三人同时叹气。
　　果然，队伍里多了一个邪恶的家伙就是不一样。以往遇到这种事，他们都是选择退让的。
　　“既然接下来要相处上一段时间，那我们还是彼此介绍一下吧。你可以叫我雷娜。”虽然表示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女盗贼者还是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套出牧师的姓名，没准是什么名人呢。
　　“杜南。”简洁的发言向来是游侠的习惯。
　　“我叫霍克。”战士几乎是用鼻音完成的介绍。
　　巫妖背转过身，踏出了返回的第一步。
　　“维克多。”
　　低沉的声线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倒垂之域
　　当维克多一行人返回大厅，原本占满石室的私兵只余下五人守在一处向下延伸的地道旁。
　　“该你上了，聪明人。”
　　霍克知道激怒队伍里唯一能治疗的牧师很不明智，但他就是忍不住挑衅的念头。
　　“霍克……”杜南按住他的肩，用眼神示意不要得罪维克多。
　　雷娜站在巫妖身后，早做好助它对付那五名私兵的准备。
　　“站住！”
　　其中一人低喝，并拔出长剑作出威吓：“退回去，否则别怪我们……”话未说完，他看到身黑袍的男子举起手，从指尖冒出一小团青白色的火焰。仅是几秒的时间，就由拳头大小膨胀成一个有着狰狞面孔的骷髅头。
　　“呀哈哈哈~~~”
　　颌骨不停的颤动发出刺耳怪笑，具化的幽魂像一只发现猎物的野兽，径直扑向已经面色惨白的私兵。
　　长剑在空中胡乱挥舞，无法对幽魂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意识到普通的武器无法威胁到发出怪笑的东西，这几名私兵顾不上自己的职责，纷纷跑下阶梯寻求大部队的庇护。
　　“止步。”
　　喊住本想追踪而上的雷娜，维克多将手按在地道右侧的石板上，一种含糊而无法听懂的语言立时在整间石室回响，让三名临时同伴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祈祷似的低喃刚结束，地板裂开了，出现了另一条通道。
　　“这是……”杜南谨慎的走到新出现的地道旁，虽然也透着森冷的寒意，但这一条没有腐臭味，甚至能闻到混杂在空气里的药草香。
　　难道……
　　“私兵走的那条是陷阱。五人之厅虽能吓住胆小的普通冒险者，却无法阻止知道破解之法的操法者，唯有懂得死灵术的人才能开启正确的通路。”
　　“所以邪恶法师准备了一条假的通道，将闯入者引进早已设置好的陷阱？”雷娜接上维克多没说明的后续。
　　“那些人怎么办？”霍克探头望了一眼传出腐气的地道，如果是陷阱的话，那他们岂不是……
　　“我们没空关心别人的死活。”取出一枚铜币，维克多轻声念着咒文，顷刻间，这枚很普通的货币耀起了比火把还明亮的光芒。
　　巫妖松开手，没有依托的铜币依然浮在空中，然后随着它手挥动的方式，朝下一拐，钻进漆黑的地道。
　　啪！
　　没过太久，地道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维克多转过头，望向站在身侧的战士：“接下来该你上场了。”
　　“什么！我？”霍克虽然知道那声奇怪的响声意味着下面有陷阱或机关之类的东西，但他没想到拥有临时指挥权的邪恶牧师居然让自己打头阵，通常这种工作都是由盗贼来完成吧。
　　“啊~抱歉，恕我没说明，雷娜小姐虽然是拆卸陷阱的专家，不过下面的玩意却不是她的力量能对付的对象，必须要身强力壮的人才行，比如……你这样的体格。”维克多边说边用手指在霍克的额头、双手、胸、背等几个地方轻触，战士身上陆续亮起白、红、黄等几种不同颜色的光，巴掌大小的符文印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使霍克看起来有点像崇拜图腾的原始部落战士。
　　“魔像吗？或者是某种怪物？”杜南猜测。
　　“一具还能行动的石魔像。如果是生物的话，根本不会理会没有生命的移动物，只有顽固执行毁灭命令的魔像才会破坏那枚不具有任何威胁或捕猎意义的钱币。”为霍克施加了蛮力术、元素护盾等法术后，维克多又在战士抽出的双手巨剑上轻轻一抹，赤红的火焰立刻溢满整个剑身，使这把武器看起来就像一根燃烧的铁条。
　　双手握剑的霍克明显感受到了这个法术的威力，他眼中的不满很快在职业的惯性下转换为勇往直前的坚毅。发出一声充满爆发力的低喝后，战士无畏地走下地道。
　　维克多对自己加了一个法术，黑色的可视符文环绕全身，仿若一块左右移动的小盾牌。
　　杜南从箭袋里抽出两支箭搭在弦上，准备随时给与最前方的战友支援。
　　雷娜拔出插在腰侧的单刃匕首，走在最后的她俨然负责断后。
　　这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队伍终于开始正式的冒险，只是他们似乎都忘了，这处名为“阴影”的古遗迹在建筑学上被人称之为——塔。
　　※※※
　　邦！邦！邦！
　　沉重的声响在狭窄而漆黑的空间里回荡，加重了三名冒险者心头的沉重和烦闷感，对于未知的事物，人类总是充满畏惧。
　　向下延伸道路似乎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走，前方都总是一道接一道的石质阶梯。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每踏出一步都会产生一种怪异的眩晕感，既像行走在一根细如拇指的绳索，又仿佛在攀爬陡峭的悬崖。
　　随着地道的深入，气温渐渐转低。肺部呼出的气息变成了微白的雾气，入侵的寒意让手脚都有些发麻，霍克回头望了一眼雷娜，她摇摇头，表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小心！”
　　视力较战士强的游侠低声示警，他话音才落，一具两人高的石制兽型塑像从黑暗中现身。看到以霍克为首的人类后，它用晶石装饰的双眼腾地亮起，用与身高和材质不符的迅捷速度奔跑起来。
　　霍克握紧手里的武器，凭着多年近战肉搏的感觉向前跨出两步，双手巨剑猛力横劈，火红的刃身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半圆后砍向进入攻击范围的魔像。尖锐的刮擦声十分刺耳，附魔过的武器比平日来得锋利，轻易地就切开了坚硬如石的魔像表面。胸腹部被切开一条口子的魔像没有停止行动，不过它高举的利爪刚移至霍克头顶，游侠杜南的攻击就到了。
　　哚！哚！
　　连续两箭，射在相对脆弱的关节处，被法师附过低级法术的箭头击穿了手肘和手臂的连接点。失了一条胳膊的魔像不知放弃，它迅速举起另一条嵌有锋利毒爪的手臂猛力挥下，霍克及时举剑招架，不料魔像突然向前倾，整个身体的重量顿时压在战士身上。
　　“呃！这、这家伙好重，快帮我……”霍克有点吃不消了，他拼尽身的力量才能勉强抗住。
　　雷娜正想上前帮忙，维克多一抬手，肉眼看不见的风刃切开空气，重重地劈在魔像脖颈处。“哐啷”一声，凶恶狰狞的脑袋从巨大的身躯上滚落，重重砸在石质的地板上。接下来又是几道风刃将称得上结实的四肢斩断，魔像终于停止攻击，不过倒地的它仍维持着攻击时的姿态。
　　“呼……得救了……”不用回头，霍克也知道关键时候救了他的人是谁，只是谢谢二字始终说不出口。
　　邦！邦！邦！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霍克刚松懈的来的表情一滞。
　　怎么还有？这里到底有多少魔像？
　　维克多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还想抱怨的霍克噤声。
　　又一个会移动的兽型出现了，不过它的外表与躺在地上的那具略有不同，巨大的身躯在漆黑的环境里闪烁着诡秘的暗红色。
　　霍克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看到的这个怪东西。上半身是人，哦……不，应该说是类人才对。除去脑袋上长一对大犄角，这家伙还有两对强健的臂膀，每只手里都握有一把锋利的武器。如果上半身勉强还可以算作人型，下半身可就完全是怪物了。像蜘蛛一样强而有力的八只步足，每挪动一步，都会发出硬邦邦的金属声。
　　霍克本能想后退，以拉开自己同这个奇怪东西的距离，但理智告诉他，在这时候移动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也就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维克多动了。
　　再次举手，掌心朝向右测的黑暗，在他身后的游侠只听到一连窜快速的低喃，然后就见牧师将手猛地收成拳状，极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似的。
　　咔……咔……咔……
　　比魔像轻了很多的移动声响起，听起来还不止一个。阻挡在冒险者一行人面前的奇怪魔像转过头，面像传出声音的方向。
　　好机会！
　　霍克正要举剑劈砍，肩膀突然一冷，来自身后的力量按住了他即将发动的攻势。眼角一斜，看到搭在肩上的是一只苍白的手掌。
　　“嗖！”地一声，形状奇怪的魔像整个身躯突然向右滑去，速度快得让霍克倒抽一口冷气。
　　好家伙，这速度和笨重的外表一点也不搭。如果我刚才攻击它……
　　知道冒然动手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后，霍克多维克多的敌意再次削减。无论是否邪恶，至少他已经帮过自己两次。
　　[待着别动，也不要说话，这家伙的判断能力很差，分不清活物与死物的区别，它只会攻击会动的东西。我会想办法对付它，在这期间你们要做的只有等，胡乱行动和个人英雄主义除了死亡不会带给你们任何结果。]三名冒险者同时看到牧师掏出一截短棍在空气里迅速写下一段发光的文字，然后用手迅速打散。
　　在霍克、杜南以及雷娜的注视下，维克多的身体突然浮起，然后倒转过来，变成了头上脚下的姿态。他们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它就朝魔像所在的方向缓缓飘行，渐渐从能见到的视野域里消失。


故人
　　没过多久，一道红芒亮起来。先是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那团不太明亮的光没保持太久就黯淡下去，仿佛有人吹了一口气将它熄灭。也就在这道光消失的一瞬间，无数个相似的红色光点亮了起来，它们同时发出的光耀眼到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三名冒险者不得不闭眼的程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般的晃动。
　　“发生什么事了？”霍克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雷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讶。霍克急忙睁眼，映入他双瞳的不再是幽深无底的黑，身体右侧方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球，从体型的大小判断，似乎是刚才那个形态怪异的魔像。
　　“你真迟钝。”杜南强迫性地扭过霍克还在看火球的脑袋：“好好看看四周。”
　　顺着同伴指引的方向望去，霍克惊讶到忘记说话的地步了。
　　歪歪斜斜的阶梯浮在半空中，就仿佛飘散在大海中的船只碎片，很难相信他们之前就是踩着看起来承受不了一个成年人重量的阶梯走了很久。
　　黑色的空间飘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腐朽的木质桌椅，有封皮颜色各异的书籍，甚至还有几具干瘪的人类尸体。然而这些都不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主要原因，所有的物体都呈现出倒置的形态才最叫三名冒险者费解，完全颠覆了他们所拥有的常识。
　　“这里的东西怎么都是倒着的？”霍克无法理解，既然已经倒置，为什么不会会坠到地底？
　　“我们也是倒着的，霍克。”杜南对同伴的话做了纠正，他指了指脚下。当然，即便是三人中阅历最多的游侠，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能倒垂着而不掉下去。
　　“这是法师制造出的魔法领域。只要你们还踩在那条由施展过法术的阶梯上，就可以如履平地的行走。”维克多的嗓音从下方传来：“这片区域连接着虚空，不想掉到奇怪的地方就不要乱动。”
　　“奇怪的地方？”雷娜不太明白牧师为什么要使用这样的形容词。
　　“这里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通往更深的塔内部，另一个，则接通了位于下层空间的幽坠海。换句话说，就是恶魔和亡灵的大本营。”魔像燃烧的火光渐渐淡了，维克多没空给他们逐一解释：“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连一半的路程都没完成。”
　　“走吧，要问什么也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问。”杜南制止了一脸费解的霍克，他识趣的闭上嘴，继续前进。
　　或许是受刚才‘会掉到奇怪的地方’说辞的影响，三人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有所放缓。
　　当他们再次看到维克多时，心细的游侠很快发现邪恶牧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但……总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觉察到游侠的注视，背对的维克多微微侧头，浅蓝色的眸子汇在一个焦点上：“好奇心会杀死猫。”
　　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话让杜南立刻收回视线，冷汗淋漓的手握紧手里的长弓。
　　是的，好奇心会带来杀身之祸。无论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哪怕现在的身份是‘同伴’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他是一个邪恶者。
　　沉默降临，冒险小队在维克多的带领下继续前进，阶梯在不知不觉到了尽头。
　　※※※
　　一扇普普通通的门矗在阶梯尽头，木制的，看起来有些年代。
　　维克多伸手，刚放到生锈的铜把手上，灰色的幽魂立刻从门缝里钻出，做出各种狰狞地表情。霍克吓了一跳，待他后退了几步后才发现幽魂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重复着那几个表情。
　　“幻觉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扭动把手，猛地一拉，门开了。呈现在三人眼里的景象也不再是表情狰狞的凶恶幽魂，而是一个砖砌的长长通道，普通到和外面奇怪的空间完全不搭调。
　　“这次还是我先走吧。”雷娜主动请缨，维克多没有反对，侧过身，示意她上前。霍克退到最后，与雷娜换了位置。
　　轻盈的脚步试探性的踏上最靠近木门的一块石砖，很稳，不像有陷阱。雷娜继续往前挪，与她大约间隔了十步的距离后，维克多动了，沿着雷娜走过的地方。因为要留意脚下，杜南注意到牧师和雷娜的步伐不同处。盗贼就像一只敏捷的豹子，虽然落点都很轻，但每一步都稳重而谨慎，牧师的双脚隐蔽在长长的黑袍下，看不清步伐，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受，整个人轻飘飘的，就仿佛没有用脚行走。
　　“有血腥味！”
　　雷娜停止前进，还没等转过头往发问接下来该如何，维克多已越过她朝前走去。
　　“小心啊……”不敢冒然加速，雷娜只得一步步移动。
　　速度上的差距很快便将冒险者三人远远甩在身后，微弯的通道突然一转，到头了。又是一道门，只不过这次是锈迹斑斑的铁门。
　　大门附近蜷缩着一个让维克多眼熟的身形，满是血污的面庞并不影响巫妖忆起他的身份。在冒险者考试时见过，名叫凯梅尔的五人佣兵队首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居然有人赶在我们前面……”霍克的大嗓门在通道里回响。
　　“还活着……快救他！”雷娜从还有起伏的胸口看出倒伏在铁门旁的男子还有生命的迹象。
　　三双眼睛盯在维克多身上，可它却迟迟没有动静。
　　“咳……”听到人声，凯梅尔睁开模糊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四名着装各异的人类。
　　是人……还好……不是那个家伙……
　　意识到自己支撑不了太久，他试图翻动身体。
　　“别动！”杜南抢上前，从背包里掏出具有治疗作用的药水。正要打开瓶塞，凯梅尔摇摇头，掀开裹在身上的斗篷，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被齐齐切断，大面积溃烂的伤口正是血腥味的来源。
　　“不……不要浪费药水了，我活不了多久。”
　　“别说话。”雷娜在凯梅尔身畔蹲下，低声劝道：“至少不要增加自己的痛苦。”
　　凯梅尔摇摇头，时间不多，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忽然，他的视线被站在最后的一人吸引。虽然视线模糊到只能勉强分辨出大致的轮廓，但凯梅尔还是看到了维克多的脸，他浑浊的眼突然冒出水光，表情也由虚弱变成无法抑制的激动。
　　“阁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阁下？
　　这个词再度引得雷娜三人面面相觑。
　　称一名邪恶牧师为阁下？
　　“卢……”人名刚念了一个音，听出他指的是卢西恩后，维克多俯下身，将冰冷的手指压在他干裂的唇上。
　　“不要说话，你现在很虚弱。”
　　“不！我活不了，请您务必……咳咳！”咳嗽声打断了凯梅尔的话，杜南收起治疗药水，把还余有一半的水壶凑到凯梅尔嘴边。
　　稍微润了润喉咙的凯梅尔长喘了一口，他一把抓住维克多没有温度的手臂：“阁下，我的三个同伴还在里面，他们、他们为了让我和法师脱身被陷阱困住了。求您去救他们吧，我知道您一定可以的。而且……”这时，凯梅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仿如蚊蝇般微弱。
　　维克多将头低下，凯梅尔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嗓音说道：“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戴利德说只要把那个献给教廷，就可以获得大笔的封赏，没想到他却抛下我们独自使用传送卷轴跑了。萨兰、埃文和波里亚恩还在里面……您如果答应我救他们，我就告诉你戴利德的去向以及我们最后歇脚的地方……”
　　“我答应你。以我所信仰之神的名义，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同伴。”说着，维克多还举手发誓，得到保证的凯梅尔扬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们最后的休息点是在贝雷村的橡树旅店，那混蛋带着卵跑了……我们可以放弃发现它的荣耀与封赏，但务必请您救助我那几个亲如兄弟的同伴……我……我……”心理上一松懈，苦苦坚持到现在的凯梅尔头一偏，断气了。
　　“他说什么了？”听不到说话的霍克伸长脖子，刚好看到凯梅尔死去的一幕。
　　“与你们无关。”
　　用染了凯梅尔血液的大拇指在他额头正中划了一竖，维克多的举动让杜南微微皱眉。
　　果然是邪恶牧师，阁下一词只怕是将他错认了。
　　这个动作是死亡教派的牧师才会使用的仪式，代表死后开启第三只灵眼，可以看到灵魂所聚集的死者之城。
　　“你们也听到了，里面有很厉害的机关，接下来是准备一起进去拖我的后腿呢？还是在这里等我清理干净？”完成简单的仪式后，维克多站直身体，将手搭在铁把手上。
　　凯梅尔口中的‘卵’似乎是某种很重要的东西，这队伍里的法师虽然位阶不高，但从他坚持要把卵送到教廷来看，必定是黑暗系的物品，没准和亡者之书有关，绝不能放任相关的信息流出去。
　　至此，巫妖已起了杀心。而浑然不知的三人还在为是否一起进去在争论不休。
　　从私心上来说，维克多希望这群冒险者选择后者，那样可以给自己充裕的时间去搜寻和珂林做交易的玫瑰之心。如果他们执意要一起进去，那它就不得不在这里把三人灭口。
　　“还是用老规矩决定吧。”
　　争论无果，雷娜坚持进去，霍克想留在外面，而杜南则不发表意见，最后还是得靠丢硬币决定。
　　诡异的是，这一次三枚银币全是反面。
　　瞥见结果，巫妖探察的目光把三名普通的冒险者轮番打量了一遍。明明没有感应到任何魔法气息，也没有坚定的信仰，他们居然每次都有如此好的运气。
　　“哦耶~留在外面，哈哈~”霍克大笑，他还没活够呢。
　　“你自己小心，我们在外面做接应。”雷娜向维克多点点头。
　　目送巫妖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内，杜南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有些后悔，牧师浅蓝色的眼就像两颗晶莹的水晶，不带一丝情感。这样的人通常心狠手辣，说不定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会把他们三人抛在遗迹里等死，又或者……亲自动手灭口。
　　“我觉得还是离开的好。”
　　“为什么？那牧师的目标显然和我们不同，他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才是。”杜南的担忧雷娜原先也考虑过，但她总认为自己的队伍和维克多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应该不会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别被他的表象欺骗了，雷娜。”觉察到雷娜对邪恶牧师的好感，游侠摇摇头。
　　这种好感来源于人类对美丽难以抗拒的奇妙心态。虽然雷娜早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但不可否认名叫维克多的男子的确有一张容易吸引异性的面孔。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砖道另一头传来，三名冒险者立刻戒备起来。
　　“果然……”名为朵拉的女祭司眉头微皱，从通道的拐弯处走出，面带担忧的望着如临大敌的三人。
　　“进去了吗？那个巫妖。”
　　巫妖？
　　不详的预感终于成真，冒险三人组在交流目光中看到了同伴的惊恐。


卡莲
　　没有不知休眠的魔像，没有致命的魔法陷阱，铁门后面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一个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卧室，除了北面摆放着一张单人木床，其余空间全被与房间等高的成排书柜占据。当然，这种说法的前提是建立在它们还竖着的时候，眼下这些大木柜无一例外的翻倒，零碎的手抄卷轴与残破的书籍散了一地。
　　木床上的织物早已腐烂变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具呈石化状的人类尸体背向着门的方向，倒卧在床的边缘，从手里握着条形木棒的形态来看，这大概就是法师塔的主人——亡灵法师斯潘塞。
　　刚一接触到尸体，看起来很坚硬的表面立刻大块大块地剥落，最后散成一堆灰烬。
　　圣光审判……
　　维克多收手，没有继续调查斯潘塞的尸体。
　　圣光审判是为了制裁邪恶者而创建的特殊法术，不仅是肉体，就连灵魂都会被这种由神祇处获得的能量焚烧成灰烬。仅对肉体和灵魂的残酷度来讲，它与邪恶法术无异。所以教廷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是不会使用这个法术。
　　由此维克多推断斯潘塞即便没有持有亡者之书，也是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重罪，才被教廷秘密处决在他自己的法师塔里。
　　但……只是这样而已？修建在古遗迹地下的法师塔，在通过一个个机关后，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翻出手绘地图，上面标注卧室并不是最低层，正下方还有一个体积差不多的房间。
　　凌乱的卧室里再其他通道没有或机关，维克多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个倒翻的腐朽书柜旁发现了一处血痕。
　　还很新鲜……
　　用手一按，残留的粘稠告知了答案。为了防止触到可能存在的机关，它化作一团烟雾从架子与书籍的缝隙钻入。
　　狭窄的通道仅供一人通过，石质的墙壁上有无数道刮痕，从角度和轮廓来看，应该是大型的双手剑或长枪一类的武器。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狭小的空间完全没有如何挥动大型武器的足够宽度，不应该出现那样的痕迹。
　　“呼……呼……”
　　一深一浅的呼吸从前方传来，维克多放弃研究刻痕。当旋转式的秘道在转过最后一道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摆满了各种炼金器皿与材料的房间，这里应该就是珂林提到过的第五层炼金室。
　　一个在外形归属于人类的生物正俯身趴在由石头凿雕成的炼金台上摆弄着什么，在他脚边对放一堆碎肉，从部分带着衣料的碎片上可以看出，那些鲜血淋漓的肉块曾经属于人类。
　　维克多保持雾状形态接近，当它飘到炼金台的正上方，赫然发现上面摆放一具由至少两名以上人类拼接而成的人形。过度的惊骇虽让表情有些变形，却依然可以辨认出头颅的主人——是曾在前往达沃村的路上向自己挑衅的其中一名佣兵，记得名字好象是叫萨兰。
　　感应到维克多的贴近，发似枯草的人类转过身，当他看到飘浮在身后的白色物体后怪叫着将尸体抛出。血水顺着身上尚未完全缝合的伤口溢出，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浓烈到足以让正常人眩晕呕吐的地步。
　　尽管面部被凌乱的长发遮住，但从沙哑的嗓音可以听出这是一个女人，她发出近似咆哮质问。
　　“你是谁？！”
　　由雾气汇聚成影，不再使用高级变形术来遮挡非人类外表，巫妖呈现出了真正的姿态。维克多的注意力很快被女子挂在胸前的一条银链坠饰牢牢吸引，那是一颗状酷似玫瑰的晶石。
　　玫瑰之心！那不就是珂林想要的东西吗？
　　“我是受珂林的委托，前来替他取一件多年前遗漏在这里器物。”维克多记得红袍法师让自己跑一趟托古斯，目的是从第五层炼金室的女尸身上取回玫瑰之心。
　　女尸？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是活人，除去从佣兵身上沾染到血腥，半点死亡的气息都没有。
　　“珂林？那个叛徒，他居然还活着？”女子的情绪较之前更为激动，她一步步后退，赤裸的双脚满是黑色的赃污，身上的剩余的衣服也看不出究竟是红还是黑，整个人状若疯子，嘴里一直念叨着珂林的名。
　　“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是一伙的……不！你就是他，是珂林·拜尔那个无耻小人！”神经质的语言嘎然而止，她的四肢突然拉伸、变形，成为锋利与柔韧兼具的双刃，以诡异的角度猛地斩向维克多。
　　虚影形态的移动速度较傀儡尸要快得多，巫妖很轻易就躲过了迎头劈下的斩击，它回望了一眼刚才站的位置，石质的砖块已经被劈出一道肘长的深坑。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不喜欢接近战的维克多尽量想稳住情绪和精神都失衡的目标人物，只可惜它的劝说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激怒了对方。
　　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同时，应该是人类的女子再次变形，浑身冒出无数根尖如利刃的针刺，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头刺猬。
　　“杀了你！杀了你！不但背叛了我对你的信任，就连弗兰克也不放过……死吧，无耻的背叛者！”女子疯狂的怒吼与身上的长刺一并发出，以奇快的速度将猝不及防的维克多钉在墙壁上。
　　刚想以气化的方式挣脱压制，维克多发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顺着被伸长的尖刺末端进入自己虚化的形体。
　　虚影是不该有触感的，但维克多还是感觉到了惊人的热量。被尖刺穿透的地方开始溶解，它这才意识到这名外表拥有人型的女人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如果在完全消融前无法挣脱，就必须花上数天重新凝聚一个新的形体。意识到情况有点糟糕的巫妖立刻启用另一项能力。
　　“原谅我，我只是无法战胜对魔法的渴望……原谅我。这些年来，一直未忘过你……”带着魅惑的声线让女子停下脚步，被迷惑的她身体微晃，似想起了过去的记忆，身体外露的尖刺渐渐消褪。
　　“珂林？”
　　试探性的，带着期盼与痛苦的呼唤，神秘女子从狂暴状态恢复过来。
　　“是的……是我……因为无法忘记自己的罪孽，所以我来了……希望你能原谅我。”由于所知有限，维克多只能从珂林的对话和神秘女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他们俩过去曾是恋人。因为某些原因，被珂林抛弃在这个遗迹里。
　　“不！你一定又在骗我，当初你也是这样说的……可结果呢？你把我骗到这里，不但让我陪上整个佣兵团，还用我们才刚满周岁的孩子做献祭，叫我如何信你？”刚平复的精神再度暴走，更多的尖刺扎进维克多的虚体，它放弃劝诱改以全力反扑，属于巫妖特有的吞噬灵魂能力也在移动的一瞬发动。
　　被维克多致命的双手触到后，女子捂着头仓皇急退，生命力从她体内飞速流逝。张着嘴，低喃了几句后，失了灵魂的肉体砰然倒地，皮肤、肌肉、骨骼迅速腐朽，最后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以及一颗晶莹剔透玫瑰状水晶。
　　维克多挪动仅剩的上半身，拣起了雕凿成玫瑰花瓣形状的坠饰。
　　这种石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玫瑰石。原本只是一种罕见的矿石，因独特的外形酷似玫瑰而得名，成为结婚典礼上最常见的信物，喻意和象征爱情。
　　珂林想凭它就脱离人道？未免太天真了……
　　作为放弃生命强制转化成亡灵的巫妖，维克多深知放弃一段温馨或充满美好的记忆并不能真正切断源于本性的善。要想彻底背离人道，仅只有憎恨、愤怒、哀怨、嫉妒这些负面情绪是不够的，唯有狠得下心割舍一切的人，才能突破善与恶的分界线。
　　一如自己当年的决定。
　　放弃家族的荣耀，放弃侍神祭祀的血统，放弃恩师，放弃父母，舍弃了作为人所有的一切。为的……不过是想摆脱在高塔囚禁终老的人生，摆脱背负在身上的沉沉负担，摆脱那以折磨自己为乐的亲人。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维克多很快就发现，它的危机并没有因为那名神秘女子的死亡而解除。侵蚀身体的热度还在继续攀升，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滚烫的高温舔舐着残存的形体，将之一点点吞噬。而比这更糟糕的是，炼金室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坚固的砖石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沙砾不断滑落。
　　意识到塔要塌了，维克多顶着溶解带来的痛苦强行扩张感知，但回应它的只有很浅的恶念，历经两百年就快消弭的邪恶绝不会是亡者之书。
　　“那三个蠢货……”维克多能猜出塔塌陷的原因。
　　没有傀儡尸的遮掩，被女牧师看穿身份已在意料之中，原本没期待能隐瞒住，但那三名冒险者如此干脆的把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自己抛下，让原本就不打算让他们活太久的巫妖更加坚定灭了口的念头。
　　让维克多恼怒的不止是三名冒险者的背弃，还有带着‘卵’逃走的法师。就算影子状态，想要从塌陷的建筑返回地面至少也得花上一整晚，到那时戴利德早跑的没影了。
　　“祈祷自己能逃得更远一点吧，雷娜、霍克、杜南……等我脱离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在最后的一点意识和虚影被不知明的力量吞噬前，维克多念出邪恶的诅咒，正协助女牧师封死地道的三名冒险者同时感到一阵阴寒。
　　“不用怕，它伤害不到你们。邪恶的灵魂无法通过这道与大地契约的封印，让一个巫妖变成善良生物比湮灭它们更加困难。”
　　朵拉站在基座正上方，她的脚走每一步，通过神术印在基石上的咒文就发出一次闪光。
　　“但愿如此……”杜南忧虑地凝视着渐渐发白的天际。他心里明白，曾化身为邪恶牧师的巫妖从遗迹中脱身的那一刻，就是他们的死期。


圣歌（一）
　　“艾露？你在哪儿，艾露？”
　　当霍克急匆匆地赶回贝雷村时，发现被自己绑在橡树旅馆二楼的妹妹不见了，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玩失踪……”
　　“冷静点，霍克，艾露不会跑远，她知道我们会回来。看，东西都在这儿。”指着放在墙角的背包，雷娜安抚同伴。
　　“也许……我是说有可能，她会不会跑去托古斯遗迹了？”杜南最担心的还是这个可能性，如果小姑娘真的不顾劝告去遗迹的话……
　　虽然阴影之塔的出口暂时被封住了，但也正是因为大地的封印使得亡灵法师原有的法术失效。那座位于地下的塔不再只有夜晚才能看见，女牧师说了，巫妖只是不能从里面开启地道，如果有不信仰黑暗的人类从外面开启……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起它冷冰冰的视线，游侠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们只是普通的冒险者，作为法师进阶的巫妖要弄死他们易如反掌。
　　“我得回去找她。”不想撇下妹妹一个人离开，霍克转身就走，雷娜急忙拽住他的手臂。
　　“别乱来，现在回去不明智。”
　　“难道你要我丢下艾露一个人逃？她已经失去父母了，如果连我都不管她的死活……我……”霍克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你有什么打算？”雷娜将目光转向杜南，在没有首领的情况下，游侠就是他们团队的智囊。
　　“分头走。东、西、北，我们各朝一个方向逃跑，巫妖即使从遗迹逃出来，也不可能同时击杀我们三个。”
　　杜南的建议让人无法反驳，这对他们而言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我还是决定去找艾露，你们先走，可能的话，我会帮你们拖延一下时间。”霍克返身折回，从堆放行李的地方取走了属于自己的包裹：“如果还能再见的话，就在晶曜的妖精酒吧碰头吧。”
　　“时间呢？”雷娜没有再做劝说，霍克将目光投向杜南，游侠耸耸肩。
　　“以一个月为期限吧，如果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祝好运。”挥挥手，战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返回才刚逃离的托古斯遗迹。
　　“你的打算呢？”雷娜有些伤感，他们的三人小队成立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相处出感情。虽然知道总会有各奔东西的一天，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北。”杜南已有决定，北上去晶曜，然后乘驮鸟去圣塞凡缇斯。再怎么厉害的巫妖也不敢跑到教廷总部撒野，短时间内保住性命是没问题的。
　　“嘿~那我只好把东面留给霍克了。”拢了拢及肩的头发，雷娜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旅人常用的灰斗篷披上。
　　看着窗外弥漫着晨雾的街道，游侠低叹。
　　也许，再不会见面了吧……
　　※※※
　　“霍克是个大笨蛋……”
　　寒意颇重的托古斯行走一个瘦小的人影。
　　艾露磨断绳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等她顺着路跑到被视为禁地的古迹时，正好和霍克一行人错开。
　　“这么好玩的地方居然不带我来。”无视阴森诡秘的气氛，小姑娘独自走在只剩残岩断壁的废墟里，也不知道害怕，手里提着一把有她肘长的短剑防身，殊不知这样的凡器在遇上厉害点的野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砰！
　　一声闷响从南面传来。
　　“什么声音……”艾露停下脚步，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戒备。只是这几年一直和兄长到处跑，看惯了一般的冒险和委托，她的胆子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当然，莽撞的程度也超出常人的范围。
　　砰！
　　又一声，似乎是从地下传来，有点像敲击声。
　　没有多做考虑，小姑娘朝发声处奔去。很快，一个黑色的石质台阶映入她的眼帘，闷响就是由下面传出来。
　　“雷娜！杜南！快把这该死的地道打开！”
　　“霍克哥？”熟悉的嗓音让不敢靠近的艾露放弃警戒。
　　“艾露，是你吗？”
　　“是的。你怎么了？杜南哥呢，还有雷娜姐？”
　　“我不小心踩中机关，撤离的时候我走最后被关下面了，他们两个说去找人帮忙，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也想帮忙，可是……”一听到兄长被关在下面，艾露着急死了。
　　“你仔细找找，说不定外面有机关可以打开这该死的石头。”
　　“喔……好、好的。”艾露趴在基座上寻找，类似机关的东西一个也没看到，倒是发现黑色的石头上布满了黄褐色的纹路，很像神殿里的装饰画。
　　“没有机关，只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是的，我看到一些奇怪的图案，有点像神殿里的壁画。”
　　“艾露，那个就是机关，把它破坏了我就能出来，雷娜和杜南这两个笨蛋，早说过一定要找法师的，连这么简单的机关都要找人帮忙。”
　　“霍克哥，你从不骂人蠢货的。你通常只会说笨蛋……”觉得兄长的语气有些奇怪，艾露先用脚在石板上蹭了蹭，纹路依然清晰，她改用短剑去划。
　　“啊……我是气晕了，你都不知道这下面有多难受，又闷又臭。”
　　刚刮出一条细痕，空气中就响起了奇怪“沙沙”的声音。
　　“快把咒文弄掉，艾露，我快窒息了！”兄长的求救让艾露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一会功夫，女牧师用法术刻在基座上的封印被破坏了一个角。
　　巨大的基座在剧烈爆炸中被整个掀起，站在上面的艾露被弹起老高后又重重的摔落地面，她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一双眼死死的盯着烟尘弥漫的基座。
　　“呀！？”
　　快得看不清楚形态的黑影从灰尘中闪出，一下就掐住了艾露纤细的脖颈，将她从有些潮湿的地面提起。
　　“看我捉到了什么，一只自投罗网的羔羊。”
　　“咳……你……你是谁？我哥呢？”黑色的长袍衬得没有血色的皮肤更加苍白，艾露瞪着掐住自己脖子的男子。
　　“小艾露，我要感谢你把我从下面释放出来。来，我们去找霍克哥。”完全陌生的面孔说着属于兄长的声音，艾露再怎么无知，也知道她放出来的根本不是霍克。
　　※※※
　　当霍克返回托古斯遗迹时，看到已经被破坏的基座，他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冰窟窿，全身都冷。
　　“艾、艾露……”
　　对亲人的感情战胜了恐惧，霍克开始呼唤失踪的妹妹，空旷的荒野里除了他焦急的呼喊再没有任何声响。
　　霍克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巫妖逃脱后必然先会去找他们的晦气，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回贝雷村。如果艾露被巫妖捉出了，它极有可能暂时不杀她，好引诱自己出现。
　　怎么办？
　　论实力我不如巫妖，独自一人回去不但有可能救不了艾露，还会把命给搭上。
　　女牧师朵拉的面孔就像一道惊雷划过霍克的大脑。
　　对了……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就算胜不了，至少她也该知道巫妖的弱点吧。
　　想到这里，霍克拔脚朝贝雷村外的大地女神殿狂奔。


圣歌（二）
　　戴利德躺在橡树旅店二楼一处单间的地上，目光死死的盯着不远处一颗足有半人高的肉球，这便是他不惜抛弃同伴从阴影之塔带走的‘卵’。
　　布满表面的小刺会刺破皮肤吸食血液，戴利德因为本身有伤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失血，等他回到旅店后才发现兜里的卵变大了不少，黏呼呼的，用手一摸全是血。
　　发现不对劲的法师正想丢下这枚奇怪的卵，身体却不受控制的一头载倒。从昏迷中醒来后，原本鸡蛋大小的东西就变得有酒桶粗。像血管一样的恶心触手一头扎进体内，一头连接着卵，正源源不断地输送者血液。
　　失血和全身麻痹让戴利得悔不当初，如果不是一时贪欲爆发，也不会抛下队友导致现在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吱嘎……”
　　从里面反锁的房门开了，不能动弹的戴利德惊得头皮发麻。
　　他一开始希望来的是凯梅尔等人，但这念头刚起，又怕遭到逃出队友的斥责或报复。然后戴利德开始幻想进入房间的是前来整理房间的旅店主，只是这种想法又被迅速否决，因为他担心店主会把这枚怪异却宝贵的卵破坏掉，毕竟它的外形并不讨喜。
　　带着重重顾虑，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可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店主，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肤色苍白的青年面无表情的将门合上，戴利德注意到他手里还拖着一个外表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充满恐惧和不甘的表情让戴利德求救的心“呼”一下沉了下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出去！这是我的房间……”顾不上趴在地上的姿态有多尴尬，戴利德挪动左手，法杖还没有脱手，勉强可以发出储存在里面的飞弹法术。
　　“这是凯梅尔花了5个银币租下的，你只占了其中的五份之一。”才带着艾露返回贝雷村，维克多立刻觉察到了从这间旅店散发出的邪恶之气，搜寻的结果让它很意外，戴利德居然还没有逃走。
　　团长的名字变成一把巨锤，重重砸在戴利德后脑勺上。
　　这人知道团长的名字……他和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人呢？”
　　“明明是你把他抛在阴影之塔里，现在居然反过来问我他的下落，不觉得可笑吗？”
　　“你……你到底是谁？”话说到这份上，戴利德没法再继续保持冷静。
　　“我接了他的委托，前来取回被你独吞的东西……啊，原来在这儿。”视线落在肉球上，维克多仔细打量这枚更像砰砰之跳心脏的卵。
　　一股躁动不安的狂乱之气盘踞在房间里，空气中充斥着黑暗能量，看来不是个普通的卵呢。
　　“别、别过来……”麻痹感尚未消除，戴利德只能虚张声势。不到紧要关头，他是不会把仅剩的魔法使用掉。
　　“别担心，我对你没有兴趣。”
　　维克多竖起食指，指向像颗心脏一样“嘭嘭”跳动的肉球，注意到它举动的戴利德急忙大喊。
　　“不！不要碰它！”
　　“难道你对里面的东西不好奇吗？说不定会跑出一个吃人的怪物。”
　　“那是我的……”妄图做最后挣扎的戴利德举起法杖，储存在里面的法术立刻化作几枚光弹飞向几步开外的维克多。
　　被下了沉默咒的艾露无法说话，只能瞪大双眼看着发生的一切。在空中划出圆弧的魔法没有击中擒住自己的家伙，还反弹回去将躺在地上的男子打得连声痛呼。这样的结果让艾露刚衍生出的希望又一次落空，她本以为可以在这俩人争斗的时候乘乱逃走。
　　将法术反射回施法者后，维克多的风刃击中了像活物的卵，厚厚的肉壁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血槽，喷涌而出的鲜血将趴在地上的戴利德染成血人。
　　等了好一会，除了不停向外流的鲜血，再没出现其他的东西。
　　维克多有些失望，就在它打算把这个空有邪气的东西削成肉沫时，发出去的第二波风刃被弹开，卵蠕动了几下后突然爆开，距离最近的戴利德再次遭殃，他被巨大的冲击力吹飞，从破损的窗户直接摔在坚硬的街道让这名法师当场毙命。
　　戴利德的尸体吸引了不少村民和冒险者的围观，甚至有胆大的冒险者直接冲进旅馆看个究竟。
　　除了张开结界的维克多与因此而受到庇护的艾露，房间内所有东西都在爆炸的冲击下面目全非。
　　卵消失了，代替它位置的是一名身高近两米的类人生物，不但头上长着两个弯曲的犄角，在背后还有一对类似蝙蝠的肉翅。
　　“哦呀~这可真是……让我吃了一惊。”维克多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生物，这姿态完全符合与亡灵同样著名的黑暗一族——恶魔。
　　略显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全身被血浸染的恶魔睁开赤红的双瞳：“看看我遇到了什么，一个亡灵？等等……你这家伙的脸我认识……阿尔贝雷希特？”
　　带着戏谑的音调很快转为真正的惊讶。
　　“你认错人了，恶魔。”维克多轻松的表情撤去。虽然它的存在早已被从历史上抹掉，但这并不代表它乐于看到别人把自己与那个人搞混。
　　“唔……仔细一看的确和阿尔贝雷希特有明显的差别，但这并不能否定最初的判断，我能感受烙在灵魂里的力量。你，是圣歌一族吧？”恶魔咧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维克多松开抓住艾露的手，在她额间一点，小姑娘立刻昏倒在地。因为暂时还有用，它不准备让她死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巫妖召出附带即死诅咒的死亡镰刀，已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
　　反观恶魔，他非但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仍专注地打量眼前的亡灵。血色双瞳充满算计的精光，这让维克多非常不爽，它讨厌这种眼神，像极了它最痛恨的那个人。
　　“要不要与我合作呢，维克多·圣歌？”
　　代表死亡的黑镰在话音结束的瞬间抛出，恶魔微微侧身，闪过了迅如闪电的一击。
　　“嘿~别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就只是想单纯的找个合作伙伴而已。”发现激怒了未来的合作伙伴，恶魔做了一个表示歉意的动作，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诚意。
　　“我不认为这话从一个恶魔嘴里说出来有多少可信度。”维克多并不接受恶魔的提议。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但如果说我们有非合作不可的理由，你信吗？我亲爱的表弟。”
　　乍一听到‘表弟’这个词汇，维克多差点没忍住将手里的黑镰再次甩出。
　　本以为这不过是恶魔的诡计，当他吐出舌，熟悉的印记进入视线，维克多强行遏止住正准备发出的第二次攻击。
　　被赐福的舌，赞美神的声音，圣歌一族世代继承的职权，侍神者的荣耀……记忆的片段逐一掠过，让灵魂产生被敲击的钝痛。
　　沉默了许久，它才作出答复。
　　“圣歌已经灭族了。”
　　圈套！这肯定是圈套，维克多告戒自己。
　　“是啊，侍神的一族已经成为历史，你和我是圣歌最后的血脉。”恶魔没有放弃劝说。
　　“不要随便给我安头衔，什么最后的血脉……圣歌的姓氏与荣耀我在八十年前就已经放弃了。”这次，再没有什么理由阻止它把这个满嘴谎言的恶魔劈成两半。
　　“嘿~嘿~嘿~巫妖脾气这么暴躁可不好啊~”上半身突然向后一仰，躲过了横扫的巨镰。身体柔韧度惊人的恶魔不依靠双手支撑恢复站立姿态，语气仍旧带着调侃：“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我身为恶魔，居然会如此清楚一个不死生物的过往？”
　　“我不相信恶魔，尤其是像你这样既狡猾又废话连篇的家伙。”速度拼不过，维克多改用法术。简短的咒文完成后，苍白的双手缠上如蛇的黑色闪电，不时发出骇人的“劈啪”声。
　　站在破损的窗户旁的恶魔连连摇头：“我已经在竭力忍耐了，不要再继续勾引我的战斗欲望啊……”
　　带着低笑的言语加速了维克多的攻击，死亡的诅咒与黑色闪电同时发出，势要夺取他的性命。
　　恶魔突然伏下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到维克多身侧，他举起长满利爪子的右手，在巫妖身上开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黑色的死气从伤口处源源不断的冒出。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由腹部延伸到肩头的伤痕，极度的震惊让它没有作出应有的回击。
　　实体？
　　不置信的伸手摸了摸伤口，没有流血，但感触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怎么可能？！
　　我的形体不是在八十年前就已经……
　　不，那不是重点。在阴影之塔时还是影子状态的，怎么会突然变成实体了？
　　维克多后退几步，紧贴着墙壁。努力回想，却找不到半点关于身体由虚变实的记忆。
　　帕格洛特说过得割下舌头就可以脱离圣歌的束缚，然后……然后……怎么想不起来了……
　　“如何，改变注意了吗？”恶魔的低语在催促：“虽然从内心来说我非常希望和你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但为了将来，我必须把合作放在首位。”
　　“我从不与来历不明的家伙合作。”混乱当中，维克多抛出一句。它准备先应付完这家伙再考虑形态和记忆的问题，恶魔的实力一点也不亚于拥有圣物的卢西恩，在这时候分神只会给他制造进攻的机会。
　　“我一直想作自我介绍，无奈你总不肯给机会。”意识到可以不用武力谈判，恶魔后退几步，拉开与维克多的距离：“克莱因·扎伊尔。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克莱因·圣歌。”
　　“扎伊尔？”维克多没忘记在它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位也叫这个姓氏，霜狼——拜勒·扎伊尔。
　　“我有一部分黑暗精灵血统，有个黑暗精灵的姓也很正常吧。不过……最好换个地方再谈，以我们现在的形态不适合再继续下去。”恶魔指了指窗外越来越大的喧嚣：“不说话就是表示同意了，附近还有个地方充满邪气，挺适合隐藏的。先走一步啦，维克多小弟。”
　　说完，恶魔经由窗户翻上屋顶，几下纵跳就跑的没影了。
　　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维克多收起巨镰，拎起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事的艾露，效仿恶魔从窗户一跃而出。不顾街道人围观者的惊呼，也不顾正朝旅店赶来的民兵，紧随着恶魔的气息在屋顶上飞奔。
　　真疯狂，我居然还有个恶魔亲戚……
　　维克多自嘲。
　　它记得自己进入中层世界的目的，也记得自己为何会身处距离晶曜数百公里的南方小村贝雷，却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重新获得实体。
　　在转化为亡灵的时候就以影子的形态存在，按照帕格洛特的解释，在转化为堕灵的过程中，肉体因为背弃神灵被烧毁了。
　　冥思苦想，它始终记不起缺失的记忆。无论是刚转化为亡灵的初期，又或是在阴影之塔塌陷之前经历的……


圣歌（三）
　　民兵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追踪着恶魔的气息，它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血腥与邪恶之气正从紧闭的门窗中溢出。
　　手臂粗的铁链在蛮力的拉扯下彻底变形，先行一步的恶魔用粗暴的手法打开封闭的仓库大门。
　　单看这间仓库的表面，很难相信它的内部会是一个祭祀场所。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地步，铺在地上的干草已被鲜血浸成深褐色，几具僵硬的尸体倒伏在角落里，仓库最中间置放着一尊被鲜血黏覆的兽形石像，浓重的邪恶气息就由这里发出。
　　“来的真快，烦人的家伙们甩掉了吧？”
　　恶魔举起放在石像旁一只装满水的木桶，把身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使劲甩了甩黏在脖颈上的湿发，除去鲜血与肉沫后，这个名叫克莱因的恶魔和维克多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
　　“你到底是谁？我可不记得有个叫克莱因的表兄。”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度极高的面孔，维克多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程度的血缘关系。
　　圣歌一族在大灾变之后为了保持血统，在族内实行近亲通婚，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产生大量的畸形儿与死婴，使原本就不够兴盛的族人数量大幅锐减。到它这一代，已经到了快灭族的地步。
　　“我的母亲叫阿西娜，你多少有点印象吧。”拂开遮在面部湿漉漉的头发，恶魔说出一个人名。
　　“阿西娜……的确，圣歌族内是有这么一个人。”阿西娜与维克多的母亲是双胞姐妹，只看血缘的话，他们两个还是表兄弟。
　　关于这位姨母，维克多是听说过的。族内流传着她在成年后就与一名黑暗精灵私奔的传闻，这虽然可以解释克莱因自夸有黑暗精灵血统，却无法说通他为什么会有变成恶魔。
　　“没必要纠结于血统吧。你都可以成为巫妖，为什么我不能是恶魔？还是，你更喜欢这个姿态……”
　　在一阵暗红色的光芒中，克莱因的形态发生了变化。背上的双翼和双角相继隐去，赤红色的发色也转换成黑暗精灵特有的银白，唯一不变的只有黝黑的肤色和布满全身的猩红色印记。不过，即使没了恶魔形态的狂野桀骜，不会减少融在骨子里的张扬，精灵精致的五官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具视觉冲击感。
　　“言归正传，我有两个问题需要你解答。第一，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第二，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觉得自己也过于纠结血统了，维克多把谈话的重心引回旅店里被中断话题。
　　“呜喔~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如果不仔细斟酌一下用辞，我怕你会忍不住把那丑陋的镰刀拿出来。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战斗欲望唉，火力全开的话，只怕这个小村会从地图上消失呢。”
　　“你再胡扯，我真的会忍不住动手。”自觉耐心不错的维克多有些忍受不了。早听说过恶魔话多，没想到居然这么唠叨。
　　“别激动嘛，忍耐也是体现力量的一种。还说你也有弱者生性急噪的通病？”走到堆放死尸体的角落里，克莱因扯下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见大小合适也不管是否染了奇怪的气味就穿上。
　　“我的耐心有限，恶魔。”拒绝使用带有血缘关系的姓名，维克多已下决定，如果他再胡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就把刚才因为分神而没完成的战斗继续下去。
　　“因为我们都有相同的目的呢，维克多表弟。从伟大、邪恶、不可战胜的恶魔王阁下那里，我听说在幽影界有我的另一位血亲。因为是纯血，所以受到了帕格洛特大人的特别照顾。”
　　“别以为我听不懂你的变相挖苦。”如果不是因为亡灵没有血液，维克多坚信它一定会听到自己血管爆裂的声音。
　　“哦呀，生气了？”再剥下一条裤子，终于不赤身裸体的克莱因朝维克多走来，嘴角上挑成挑衅和嘲讽的角度：“这样可不行啊，既然是亡灵，就要清心寡欲，随便一激就发怒的脾性可是无法胜任我搭档一职。”
　　“你废话了半天，我一句有用的都没听到。”
　　“啊~抱歉，职业习惯。”抢在维克多彻底爆发前，克莱因终于说出了能让它消火的信息：“会找上你，因为我们都是堕灵。”
　　“什么意思？”维克多最费解的不是他知道自己圣歌的身份，而是他从什么渠道知道自己进入中层世界一事。
　　“圣歌只是形式，是凡人在对侍神一族的曲解下诞生的称谓。久而久之，就连人类之外的生物都习惯了这种叫法。于是，它变成了我们一族的姓氏。当隶属光明一方的圣歌改变信仰，侍奉了黑暗的神灵后，通常会获得一个新的名字——堕灵。就是字意上的意思，堕落的灵魂。”
　　“我看你罗嗦的习惯是改不了。”将依然昏迷的艾露丢在赃污的地上，维克多再次召出死亡巨镰。它要让这个爱唠叨的家伙知道，废话太多也会带来杀身之祸。
　　“嘿~嘿~嘿~我说过不要激动。”身体向后一倾，滑出好几步的克莱因晃动食指抗议：“要打架的话至少让我说完。”
　　“闭嘴！”
　　无法再忍受的维克多甩动巨镰尾端的长链，要把以速度见长的恶魔拦截在自己攻击范围的边缘。
　　“堕灵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不是死在原先信仰的光明神手上，也会在物尽其用后被转侍的黑暗神处决。”利用极快的移动速度躲过维克多的攻击，克莱因跃到雕像头顶：“我是为了战斗而返回这个世界，你呢？维克多，你又是为了什么到这个一度被你放弃的世界？”
　　恶魔的话让维克多怔住了。
　　为什么？
　　我只是为了汲取更多的知识，只是为了完成巫妖王交付的任务……
　　“我呢，大致上有和你差不多的经历。嘿~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本恶魔与你可是有天壤之别。用恶魔王的话来说，我是一头只专注于自己欲望的野兽，虽然不太好掌握却不用担心背叛，因为在所有神祇当中，他最能满足我的欲望。而你呢，你的欲望是什么？”
　　我的欲望？
　　克莱因的话让维克多的思绪更加混乱。
　　我的欲望是什么？
　　知识？
　　不……不仅是这么简单。
　　“思考并不能给你答案。”从石像上跃下，恶魔再次伸出手：“合作吧，你寻找自身存在的答案，而我追寻我生存的意义。这便是我找上你的目的，我们有同样的血统，同样的际遇，同样的目标。”
　　“世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灵魂……”维克多顽固的反驳：“更不会有什么相同的际遇和目标。”
　　知道想凭几句话不可能说服维克多，克莱因亮出了他的底牌。
　　“你一定很奇怪我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而且还知道你潜伏的目的吧。其实呢，我们两个这次会离开地下世界，起因是恶魔王与巫妖王的一则赌约，他们打赌看谁派出的探子潜伏得最久、获得的资料更多，作为拥有圣歌血统的你我自然就成为了首选。反正到最后也要被毁掉，不如不痛痛快快的在这世界里闹腾一次，好歹也要在历史上留下点痕迹吧。
　　不觉得遗憾吗？理想也好，怨念也好，什么都没有完成，就这样被时间碾压成历史的尘埃。恶魔王让我入世，只是想借助者我堕灵的身份尽可能的替他收集情报，顺便赢得那无聊的赌约。可我偏偏生性桀骜，不喜照着别人给我铺好的路走下去，任务也好、赌约也好，都会完成，只不过要按照我的喜好来做。”嘴角扬着张扬的笑，恶魔脸上的表情让巫妖怎么看都不顺眼，那种让它生厌的感觉叫活着。
　　“我们只是尽可能的活下去，谁说灵魂没有生命。有思想，就活着。”克莱因再一次伸出邀约的手：“你还在犹豫什么，维克多小弟。”
　　瞪着那支黝黑的大手，维克多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好罢，在利益没有冲突之前，我们暂时是盟友。”
　　同意的话音才落，恶魔立刻提出了新的要求。
　　“既然是盟友，分享情报是最低要求。作为一个浑身上下没一点人气的亡灵，你另外一个假身份是什么？”
　　“塔兰大公的私生子。”
　　“噗……哈哈~抱歉，实在是太好笑了，我忍不住。”恶魔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还故意笑得很夸张：“维克多啊维克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还给自己找一个与生前如此相似的替身？”
　　“只是偶然。”渐渐对克莱因夸张言辞有了免疫，维克多拂开搭在肩头的手：“距离大战还有十年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大公私生子这么有份量的身份，我当然是跟你混啦。嘿~别瞪我，既然能活到现在，说明大公有心栽培自己的私生子。就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往政治方面发展。这样好了，我们搞个组织，类似佣兵团之类的，混出点名头后就可以接近掌握各国命脉的大贵族，十年的时间足够发展了。”
　　克莱因的想法与维克多在很大程度上相同，只不过它的出发点是魔法协会。
　　“分头吧，我这边已经开始接触魔法协会了。你那么喜欢佣兵，干脆直接以佣兵工会为起点。”
　　“唔……这样也不错，只是单干的话……我怕发展太慢。而且，光明阵营那边可是盯得很紧，如果没人做内应，我们两个都很危险”就算是可以改变容貌，克莱因也不会头脑发热的跑去光明阵营潜伏。
　　“内应你不用担心，塔兰大公另一个儿子就在教廷，职位不低，勉强可以把他视做我们的眼线。”
　　“有没搞错，你名义上的弟弟就算不知道你顶替真正的兄长，至少也会觉察到你不是活人吧？”克莱因对此深表怀疑。
　　“嗯，他知道。”对于卢西恩，维克多也挺费解。
　　仅凭包庇一个亡灵，就足够被教会除名了。可那小子不但没有丧失圣力，还可以使用圣物，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幕……
　　“太假了吧……”目光转到倒伏在地上的人类少女，克莱因指着她问道：“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诱饵，他的兄长以及另外两个同伙已经知道我巫妖的身份，我准备利她将另外三人引出来灭口。”贝雷村没有发现三名冒险者，维克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已经逃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带上艾露。
　　“这样啊……建一个佣兵团只有一个人显然是不够的，反正他们知道你巫妖的身份，不如吸收那三个倒霉蛋吧。”克莱因认为就这么杀了太可惜，适当的恐惧和利益诱惑，这三个人可以成为掩饰身份的最佳棋子。
　　“这三个家伙既然能无视我对他们的救名之恩，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背弃，我的处境已经够微妙了，不想在身边养随时会带来危机的白眼狼。况且，他们太弱了。”巫妖的思维方式很顽固，敌人就都该除掉。
　　“劝说之类的活儿教给我吧。活物都怕死，巫妖的身份当然让他们本能的选择自保。再说了，你原本就有灭口的想法吧，我才不信你会放任他们离开。”从短暂的相处，克莱因就摸清了维克多的大致脾性。
　　维克多没有反驳，它确实有在利用完之后就灭口的想法。
　　“根据我对人类的了解呢……这小姑娘的兄长一定会回来找他的可爱的小妹妹。只要找到了其中一个，另外两个还跑得了吗。”恶魔抱起陷入昏迷的艾露，让维克多留在仓库等他的好消息：“你如果实在闲得无聊，可以去寻这间仓库主人的晦气，顺便从他那里搜刮一些钱财，建佣兵团可是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呢。”
　　克莱因离去后，维克多开始整理在这片刻时间所获取的信息。
　　虽司神职却从未履行过牧师应有的义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万骨塔里堆积如山的书籍、手稿。除此以外，几乎没有同其他巫妖有实质性的交流，万骨塔内看不到时间的流逝，它只是呆坐了几天，历史的书页就翻过了八十年。
　　你的欲望是什么？
　　恶魔的话犹如在耳边回响，维克多强忍着连接不上和模糊与空缺的巨大痛苦翻查记忆，在前生与死亡的边缘找到了濒死一刻绝望的呼喊，想起了遗忘已久的真正愿望。
　　一切光和生命起源的玛拉啊，为何要创造出这受神眷顾的一族？又为何要抛弃冠有被赐福之名的眷族？


欲望（一）
　　“嘿~你醒啦。”
　　艾露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是肢体冰冷的黑袍法师，而是另一个人，温热的手掌让她生出了一种安心，是活人。
　　本能驱使艾露张口，直到嘴唇动了几下都有没有声音，她才想起自己被法师捉到的时候下了不能说话的咒语。
　　“你家人呢？”故意将小姑娘弄醒的克莱因开始了哄骗的第一步。
　　艾露左顾右盼，发现还在贝雷村，只是不见了黑袍法师的踪迹。一摸腰侧，兄长给自己防身的武器已不翼而飞，只余下一截剑柄。由于口不能言，她只好握着剑柄在湿软的地面上写字。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法师？]
　　“没有。”裹着从尸体身上剥下的斗篷，恶魔连连摇头，说起谎来眼都不眨。
　　[那你怎么发现我的？]
　　“你躺在地上啊。”
　　[你能送我村外的神殿吗？]吃过一次亏的艾露决定去神殿求助，那里至少比村里其他地方都来得安全。
　　“能帮助一位女士是我的荣幸，不过你知道去神殿的路吗？”神殿？感知没发现，应该是中立神吧。克莱因决定去那里逛逛，没准这小姑娘的哥哥也在。
　　[是的，我知道路，请务必帮忙送我去神殿，我受伤了。]经历过被邪恶的黑袍法师抓住的事件后，艾露学乖了，不再使用以往咄咄逼人的态度。只是她没想到这位待人亲切的好心人与她认为的坏人压根就是一伙的。
　　路过挂有啤酒招牌的小酒馆，里面一如往常的坐满了冒险者。吧台附近，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向酒保询问什么。
　　目光一接触到熟悉的背影，艾露立刻激动得抓紧抱着她行走的男子的手臂。
　　“熟人吗？”
　　连连点头，一想到马上可以和兄长团聚，她眼眶都红了。
　　“艾露！”
　　注意到酒保怪异的眼神，霍克猛地转头，本以为会看到巫妖的他却发现妹妹安然无恙。不过这种欣慰很快就被不安取代，他望着将全身罩在斗篷里的男子，手不由得摸向背负在后的双手剑。
　　哑着声叫了几句，艾露刚想扑向兄长寻求安慰，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你妹妹受伤了，我想她需要到附近的神殿治疗。”
　　“我会带她去的，首先，你放开他。”霍克不是瞎子，他看出艾露受制于那名身材与自己一样高大的男子。
　　“啊~抱歉。我的目的也是去神殿，但我的容貌不能轻易见到牧师，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尤其在有一位伤员的情况下……”
　　霍克不敢冒险，他谨慎地走出酒馆，狭窄的空间不适合战斗，艾露还在对方手上。
　　“村外面说吧，我不想引起骚乱。”克莱因说的越神秘，霍克就越紧张。他害怕，这副外表和声音都是巫妖假装。
　　跟随着挟持妹妹的人向村外走，霍克心里紧张极了。
　　去神殿求助，女牧师说她在神殿外的庇护能力大大减弱，无法同时兼顾神殿里的孤儿和自己。为了艾露，霍克不得不返回贝雷村，正巧遇上了恶魔克莱因。
　　眼看渐渐走到无人地带，克莱因褪去遮住面容的兜帽，露出了属于精灵的面孔。
　　虽然不是巫妖，但黝黑的皮肤与银发依然具有同样的惊悚效果。霍克大叫一声，抽出双手巨剑。
　　“放开我妹妹！”
　　“你如果足够聪明就不要大声吼叫。”克莱因可不会把这个壮汉放在眼里，不过显然他比维克多要有耐心得多，不会因为对方的不合作而起杀心。
　　“你想做什么？巫妖呢？”神似的五官足够霍克胡乱猜想了。
　　“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哦~放下你手里的武器，我比较容易激动，一激动这手就有点不听使唤，你也不想看到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身首异处吧？”变戏法似的，将从艾露处取得的短剑在小姑娘脖颈处晃了晃，让霍克更深刻明白他乱来的结果。
　　“不要伤害她。”尽管明白黑暗精灵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但霍克还是放低双手剑。
　　“很好，我比较喜欢肯配合的人类。”见威胁有效果，克莱因开始了他诱骗的第二步：“我和巫妖不同，我比较喜欢找人合作，它因为不死生物的特性，总想杀死见他真面目的人。嘿，别紧张，我已经说服那家伙了。可以不杀你们灭口，但前提是，你们得加入我们的佣兵团。”
　　“什么？”这说法太荒谬了，霍克简直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觉。
　　“你没听错，我正式邀请你和你的同伴加入我的团队。”克莱因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更不要说相信了……”这是实话，霍克搞不懂为什么一个黑暗精灵会跑来邀请自己入伙，而且他还是想杀自己灭口的巫妖的同伴。
　　“理由有很多唉，一时也无法解释清楚，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同意，我们从此是朋友。二，不同意，然后死在这里。哦~当然，还有你的小妹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克莱因还特地用短剑划过艾露的胳膊，随之出现血痕彻底摧毁了霍克的理智。
　　“不！别伤害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用血签下这份灵魂契约，以证明你们不会背叛。”将短剑插回剑鞘，克莱因用空出的手指在空气中连续点了几下，一道复杂的咒文立刻浮现。
　　霍克将信将疑的遵照恶魔的指示割破手指，带血的手掌刚触到咒文，他立即感到一阵巨痛，仿佛整个手臂都被野兽噬咬住。
　　“欢迎加入，我是团长克莱因。”微笑的恶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
　　当克莱因带着两个新入伙的同伴返回那间仓库时，维克多依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似乎陷入了恒古的思考当中。
　　“那位就是副团长啦。”习惯自说自话的恶魔大步走到维克多身旁，用手在它晃眼前晃了晃；“回魂啦~诶！有没搞错，我离开这么长时间，你居然没去敲诈这间仓库的主人，怎么说也得弄点离开的路费吧。”
　　“闭嘴。”巫妖解除呆滞状态。
　　“看来你想明白了呢。”注意到维克多的目光不再呆板，克莱因赞许的点点头。
　　死脑筋的家伙终于想通了……
　　“人给你找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你来决定吧。”指着表情僵硬的兄妹二人，克莱因把麻烦推给维克多。
　　“我对活物没有尊敬或怜悯。不灭口，是因为让你们活下来比死更有利用的价值。任何试图背叛的行为都会遭至死亡，懂我的意思吗？”巫妖显然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优势，一味的威胁让一旁的克莱因听得连连摇头。
　　“还是我来吧。”恶魔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决心修正新同伴对将来的绝望认知：“首先，我和巫妖是邪恶者，我们不会遵守世俗的教条与规范，也就是你们认知中的道德准则。我和他的行为准则完全出于自身的意愿和喜恶。
　　不要以为所有的邪恶者就一定要大肆杀戮，将所有非我族类全部杀光。就像人类会针对某一个种族做研究一样，我和巫妖也不过是进入人类社会对你们进行观察。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和他都需要真正的人类做掩饰，因为外表很容易暴露。说这么直白，应该能明白吧？”
　　霍克微晃僵硬的颈椎表示听懂。
　　“冒险者嘛，过的都是刀头舐血的生活，应该不会计较在大把大把赚钱的过程中，合作者是好人还是坏人吧？你们呢，继续做你们的佣兵。我和这个叫维克多的巫妖呢，继续我们的研究，各取所需。”见霍克没有什么表示，克莱因抛给维克多一个得意的眼神：“看，他们完全理解了呢。接下来该你总结一下后面的安排了。”
　　“还有两个人，得在他们跑去神殿揭发我的存在之前找到。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别怪我采取湮灭证据的措施。”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另外两人已经暴露巫妖的身份和行踪，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略微停顿后，维克多表明它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克莱因帮忙，佣兵团的组建完全得靠他自己：“有一点我得说明，我目前的身份是晶曜学院的旁听生，没有多余的时间扑在你的佣兵团里。”
　　它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傀儡尸的保管问题，而是它被珂林放逐的消息会让门德尔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首都啊……不错不错，符合我的标准。”恶魔抚着下巴，仿佛陷入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之中。
　　艾露投给霍克一个担忧的眼神，作为兄长的他也只能长叹一声。这世上这么多人，这么倒霉的事居然就让他们碰上了。
　　“对了，那个女牧师……”维克多没忘记在阴影之塔有一面之缘的那名牧师，她也算知情人，要不要处理掉呢？
　　“不要总想着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你们亡灵就是太嗜杀才连带破坏了恶魔的名声。”克莱因总是一逮到机会就调侃维克多。
　　“恶魔杀的人不比亡灵少。”对于他的挖苦，巫妖选择漠视。
　　“那个……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吧。”霍克想了想，终于还是选择表达自己的观点。
　　“看，二对一，你输了。”克莱因勾住霍克的肩，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嗓音说道：“干的好，发工钱的时候我给你加薪。”
　　“这个问题依然由我来解决，维克多小弟，既然你着急赶回晶曜，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好了。喂~那里有什么好的联络地点？”克莱因前面几句是对维克多说，最后两句是问因为‘加薪’一词而呆滞的霍克。
　　“啊？妖精酒吧。我和雷娜、杜南说好了，以一个月为期限，在那里碰头。”前提是我们能逃掉，最后一句噎在霍克的喉咙里，显然他没能跑掉。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但愿雷娜和杜南没有泄露巫妖的踪迹，他实在不愿看到朋友丧命。
　　“一举两得啊。就这样说定了吧，你先回晶曜处理你没处理完的事。我呢，陪他去找另外两个有可能还在附近转悠的下属，顺便让那位牧师忘了你们偶遇的事实。一个月后，晶曜见。”维克多在恶魔信誓旦旦的保证中离去，虽然它在贝雷只待了两天，但算上使用界门的时间，距离十五天的期限已经过半，是时候返回晶曜了。


欲望（二）
　　“朵拉牧师，那些家伙好象是领主大人的私兵……”民兵头领远远观望守在神殿外的两名身着半身铠的士兵，脸色颇为难看。
　　继橡树旅店发生神秘死亡的事件后，大地神殿的女牧师也找上他，要求解救被一伙不明身份人氏绑架的孤儿。
　　“你打算袖手旁观吗？”朵拉冷静的发问。
　　“这……”民兵头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救人吧，和领主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不救吧，村子的收成以后都还得倚靠这位牧师的祈福。
　　“不是我不救，而是……领主大人的私兵是出了名的跋扈，要是他们把这事上报给领主，我们这小村就可完了。”
　　“算了，我就知道你们没那胆。”朵拉正准备返回贝雷村去请几个有胆量的冒险者，就见刚才找过自己的战士又折回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和他身材差不多魁梧的男子。
　　“朵拉牧师，我们可以帮你从领主的私兵手里救出那些孤儿。”霍克说明来意。如果不是因为被巫妖追杀，他和雷娜肯定会接下这笔可以小赚一笔的委托，神殿一向出手阔绰，哪怕是找找东西的简单任务也可以得到比贵族更多的佣金。
　　“哦，你想要多少酬金？”朵拉打量的目光盯在克莱因身上，虽然没有之前的巫妖那么夸张，但这个人身上也有邪恶之气。
　　“分文不取，但前提是……你得再帮忙把那个封印……嗯，重新加固一遍。相比活人，我比较害怕地底下那位。”
　　“可以。”一听这条件，朵拉立刻同意。
　　一个不费多少力气的封印换七条人命，值得。
　　“那……团长？”见牧师同意了，霍克转头望向克莱因。
　　“你留在这里。”一是嫌霍克碍事，二是要他看好牧师。克莱因交代完，就钻入齐腰高的灌木丛中，身影很快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到一起。
　　“黑暗精灵……”眯起眼，瞪着克莱因消失的方向，朵拉的戒备略微松懈。
　　近几百年，黑暗精灵不断渗入南陆，有些偏远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黑暗精灵的据点，她对这一族的厌恶远没有巫妖没有那么多。
　　※※※
　　神殿很小，无论是建筑格式的分布还是墙壁上的绘画与浮雕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乡土气息。和大城市恢宏的建筑一比，不仅是简陋这个词汇就能概括。
　　两个站岗的领主私兵根本没有觉察到危险的逼近。
　　一阵微风拂过枝头，带来了淡淡的血腥味，站在左侧的私兵带着诧异的表情偏头。
　　电光火石的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反应的攻击在被觉察到之前就已经结束。
　　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右边的私兵才惊觉同伴被割断了喉咙。惊叫尚未出口，一只微温的手堵住即将宣泄而出的恐惧。
　　眨眼之间，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
　　远远观望的民兵个个呆若木鸡，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朵拉眉头紧皱，刚迈动一只脚，站在身后的霍克立刻出声。
　　“牧师，你这时候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了他们。”
　　理智拉住另一只脚，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移动半步。
　　紧挨着大门的窗户木闩被挑开，一道黑影迅速钻入，又将半敞的窗户合上，动作一气呵成，仿佛那扇窗户从未开启过。
　　幽静的神殿大堂不时传出几声呼喝，伴随着孩子的哭泣。
　　恶魔在阴影中潜行，无声无息。在血腥味穿透紧闭的大门前就把大堂上的一切收入眼底。
　　“好像有什么声音……”
　　门外两名同伴倒地的声响引起了看守人质的三名私兵警觉。
　　“去看看。”
　　似乎是小头目的络腮胡朝身边个头最矮的一人努努嘴，示意他去查看外面发生什么事。
　　身穿皮甲的小个子踮着脚尖前进，就在他把眼睛凑到钥匙孔的时候，躲藏在阴影中的克莱因瞅准机会出击。飞出的短剑直接射穿发号施令者的口腔，将他整个人钉在刷着灰浆的墙壁上。
　　“操……”紧挨着络腮胡的私兵近距离目睹了同伴的死亡，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惊愕之余，他只来得及骂了一声，保持着惊愕表情的上半部头颅伴随着一道白色微光脱离身体，咒骂与奇怪的水声惊动了正试图通过钥匙孔向外观望的小个子，他刚转过头，就对上一双如血鲜红的竖瞳。
　　“咔哧。”
　　很干脆的一声骨骼断裂，结束了最后一名绑匪的生命。他临死前的挣扎推开了紧闭的大门，然后缓缓软到在同伴的血泊中。
　　裹着一块廉价的灰布斗篷，克莱因迈着如猫般的轻盈步伐返回。
　　霍克瞪大双眼，仿佛第一次看到这名恶魔。
　　与之前罗嗦的话唠印象不同，染上鲜血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散发出与巫妖同样危险的气息。
　　如果说其他的黑暗精灵是如豹的优雅与迅捷，那眼前的这位就有着如同狮子一样狂野和霸气，浓烈的杀意仿佛具象化似的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为之一窒。
　　“你不该当着孩童的面作出血腥的杀戮举动。”明知对方不会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朵拉仍忍不住斥责。
　　“温室里的花朵经不住风霜，蒙上双眼遮住耳朵只会让他们夭折得更快，不如早早面对残酷的现实，这样或许还活得长久些。”对于女牧师的责骂，克莱因不以为然。视线扫过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民兵与霍克，作出邀请姿态：“任务已完成，请遵守约定。”
　　※※※
　　白天的托古斯遗迹依然热闹，随处可见冒险者的身影。
　　亦步亦趋的尾随着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的克莱因，霍克的情绪随着与阴影之塔的接近而逐渐焦灼起来。
　　“团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基座已经被破坏，女牧师一看岂不是知道巫妖已近从里面逃了吗？
　　“我自有办法。”隐藏在斗篷里的是看不到的自信。
　　很快，黑色的基座就进入视线，一部分冒险者围在地道口，面对着黑黝黝的楼梯没一个敢做先行者。
　　“我就知道会这样……”注意到冒险者的存在，朵拉的表情由平静转为焦急，就在加快脚步越过克莱因时，突然袭来的眩晕感让她四肢发软，向后倒的身躯被人接住。
　　温热的气息顺着脖颈向上爬，引得头皮一阵发麻，不用看朵拉也知道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家伙是谁，她恼怒的低喝：“放开我。”
　　“如果不是我好心扶你一把，你可就不会有这么足的精神和我大小声了。”
　　“撒手！”感觉到原本抵在后背的手开始往腰侧移动，朵拉又惊又怒，正准备施展神术震慑对方，不料行为放浪的黑暗精灵抢先一步，微冰的唇与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舌把真言连同思绪一同搅乱。
　　霍克吃惊的张大嘴。
　　这、这家伙也太大胆了吧，居然调戏牧师？！
　　惊讶之余赶紧观望四周，没发现有人关注他们。刚放下的一颗心却随着“砰”的一声再度提起。
　　朵拉软倒在地，双眼圆睁，维持着震惊的表情。
　　“你把她怎么了？”以为克莱因把牧师杀了，霍克急忙跑上前，一探鼻息，居然还有气。
　　还活着……这家伙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眼角的余光瞥向克莱因，却发现做饕足状舔着唇的舌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怪异的图纹，正准备细看，血红的眼带着警告的寒意切了过来。
　　“巫妖有说过规则，不想死就不要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霍克急忙转移视线，心里暗暗腹诽，果然是怪物，就连舌头也与人类完全不同。
　　“唔……”捂着额，女牧师呻吟着坐直身体，茫然的目光望向身畔之人。
　　“我这是怎么了？”
　　“牧师……你没事吧……”感觉到如刀的目光落到身上，霍克把解说权交给克莱因。
　　“封印，你忘了吗。”
　　“可是……孩子们……领主的私兵……”记忆有些错乱，朵拉捂着额。
　　她记得领主的私兵闯入神殿，以她收养的几名孤儿做要挟，如果不帮他们进入由神殿负责看守的阴影之塔，就杀掉七名人质。
　　“不用担心，私兵已经由我解决了。”扶起依旧一脸迷茫女牧师，几缕从斗篷中滑出的银发让朵拉缩回手，后退几大步。
　　黑暗精灵？
　　她打量着既陌生又熟悉的男性，想不起究竟何时见过对方。
　　“你不记得了吗？我接下了帮你赶走领主私兵已经护送你到阴影之塔的任务，报酬是十枚金币。”
　　“我不记得了。”冷着脸，朵拉再后退几步：“不要靠近我，你这个邪恶的家伙。”
　　“那可真是遗憾，既然你不肯付钱，那我们只好在这里分手了。”用耸肩表达出自己的遗憾后，克莱因朝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的霍克打了一个响指：“走了，这女人太吝啬，没钱赚。”
　　“团、团长……她怎么突然忘记了……”小跑着跟上转身离开的克莱因，霍克不时回头瞄一眼低头沉思的女牧师，等话说出口他才恍然大悟。
　　这就是克莱因对巫妖承诺的由他搞定女牧师吗？但是……仅从保密度来看，灭口不是更安全？
　　“呵呵……”仿佛是看透了霍克的心事，克莱因突然回头：“这是我的特殊能力，她不再是威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成为挡箭牌。”
　　特殊能力？
　　看着恢复了痞子表情的克莱因，霍克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接下来，去找我另外两个仆人吧！”
　　郁闷感压下了刚升起的疑惑，霍克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由最初邀请时的朋友，被迫答应的同伴再次降级为仆人。等月亮升起的时候，这称谓会不会变成奴隶啊……


欲望（三）
　　从贝雷村起程，利用界门在各地持续进行空间跳跃，在这期间维克多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它抵达首都晶曜时，与恶魔克莱因分开已有六天。
　　街道上的行人大量锐减，十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严肃气氛与离开时大相径庭。整个城市仿佛陷入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态，偶有行人经过也神色匆匆。
　　“发生什么事了？”维克多走向目不斜视的界门岗哨，站岗的守卫居然还是上次来时看小报的那一轮。
　　“你还不知道吗？帝国皇太子刚于昨天莅临，大公宣布全城进入一级戒备。”左边的守卫答话，这次他很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天快黑了，外乡人，速度找间旅店投宿吧，夜里宵禁的。”右边的守卫好心的提醒：“凡是天黑后在街上溜达的一律视做刺客，不想在晶曜的地下水牢里蹲上半月，就不要在这里磨蹭时间了。”
　　点头致谢，快速离开界门，维克多前脚刚走，两名守卫就开始闲谈起来。
　　“喂~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有点像上次的那个年轻人？”
　　“什么年轻人？”
　　“就是大公给他上一任新情人买项链那天来的那个，你忘了？就是长着两个脑袋的狗……”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确实有点像。不是面孔，而是他们的气质，冷冷的，就好象冬天的寒气，他经过时四肢都忍不住发颤呢。”
　　说话声被抛在身后，维克多好似一条鱼，在如珊瑚礁般建筑密集的小巷中穿梭、游弋，逐一避开一批接一批的巡逻卫兵。
　　当它站在晶曜学院高高的围墙外，天已经全黑。
　　为谨慎起见，维克多先放了一个感知法术，确定数百米内都没有人时，它才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浮空术，缓缓浮到围墙上方。
　　因为已经不是虚体，它不得不做好穿越防壁失败的可能。想当初，伍德的尸体也没有通过学院的魔法结界，它不确定自己的实体是否能通过。
　　傀儡尸经过特殊魔法处理，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保持最大程度的不腐，算起来应该是一个新鲜的肉体。而遗失了达八十年的本体，则要归类为完全的死尸了吧。
　　试探的手指仿佛进入到禁止的水面，浓浓的压迫感集中在与结界接触的部分。
　　没有引发电流，维克多又把试探的部位延伸到整个手臂，除去最初的压迫，再没有其他异样。
　　接下来是另一只手、头、躯干、脚……当全身都进入达数米厚的魔法防壁后，原本平静的结界突然骚乱起来。无数雷光汇集成了一张电网，将维克多紧紧裹住。
　　陷阱！
　　这个念头兴起的一瞬，维克多以身体硬吃了一记连珠闪电。足够强韧的亡灵之躯挡下了能将普通人烤成灰烬的电击。
　　“塞伯利恩。”
　　魔宠没有回应，朝十多日前亲自埋尸的地方望去，一个黝黑的方形洞口正张着嘴嘲笑。
　　“珂林·拜尔……”
　　巫妖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借着夜色，它朝着宿舍区所在的南面急而奔去。
　　确定没有任何陷阱，维克多推开宿舍木门。红袍法师还和上次进入这间泥砖房一样，端坐在条型长桌旁，手里拽着镶有红宝石的法杖。
　　“夜安，曼格尔的使徒。”睁开眼，珂林面带笑容的问候，长桌上，放置着依然被冰块封住的伍德尸身。
　　“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做错误的挑衅，这可不符合一个邪恶法师的原则。”仔细观察后确定傀儡尸没有被破坏，维克多拿出在阴影之塔获得的水晶项链。既然连伍德的尸体都弄到手了，它也没有心情继续伪装不能说话。
　　“我也是好心帮你，阿米耶那家伙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跑去大墓地一连刨了几天的死人。”不用往下说，珂林的意思也表达的很清楚了。
　　他起初只是好奇，还以为阿米耶在大目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等掘到伍德的尸体，珂林这才发现传闻中的私生子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从遗留在尸体上面的气息他感受到神术特有的气息，这才确定自己的室友是一个司牧师之职的巫妖。
　　“哦~看来我还得谢谢你了？”
　　“我的目的是成为亡灵法师，信奉死神的牧师的帮忙必然是不可缺少的。”同时兼职巫妖与死亡牧师的亡灵数量极其稀少，这些受神宠爱的信徒不会轻易离开苍白之城，珂林认为自己运气绝佳，能在决心成为亡灵法师时遇上。
　　“哼，要我帮你执行转化议式吗？的确，由牧师来做确实可以的大大提高成功率，但这次你想用什么来交换？”听出珂林想让自己帮忙转化，维克多思绪一转，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都可以舍弃。”珂林激动的起身，维克多的语气给了他极大的希望。
　　“连妻儿都能狠心祭祀的人，确实什么都可以放弃。”维克多的讽刺让珂林面色一僵，但它说这话的目的不是出于打击的目的：“那么，我要你的信仰。无论你成为亡灵法师的目的是获得一具经得住时间碾压的躯体继续研究，或是别的什么目的，总之我要你转投死神的麾下。只有这样，我才会为你实施转化仪式。”
　　“好……”珂林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维克多的要求。背弃魔法之神虽然会让他丧失相应的法术控制与使用能力，但追随另一位神祇也会给他带来新的力量。
　　只要能获得力量，渠道和方法都可以不计。
　　“那么，可以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吗？”指了指被冰封住的尸体，就算不能穿，维克多也不会这件重要的衣服也要放在自己的橱柜里。
　　“自然。”珂林向后退了几步，维克多走上前做详细的检查，就在这时，门突然被猛拍了几下，随后一个有点熟悉的嗓音传进来。
　　“不好了，珂林，公爵大人亲临学院，看样子是来寻你的晦气。”
　　珂林光动嘴，没有出声，从他口形辨别出[是阿米耶]四个字后，维克多给珂林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缠住阿米耶。
　　“慌什么？不就是个异界传送门吗，每年在决斗中落败而死的法师至少有两位数，他堂堂公爵难道还想凭这个治我的罪？”珂林以自己平常的语气答话，未料门外面的阿米耶说出了让维克多也惊讶的话。
　　“不仅是大公，皇太子殿下也到了，说要感谢在冒险者考试中曾救过他一命的维克多·伍德。拉姆德导师让我提前过来给你提个醒，让你谨慎发言。”
　　“谨慎……哼……”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珂林却不宵拉姆德的小人作风。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等应付完这两位贵宾再商讨转化的事。”维克多让珂林先走一步。现在对来说头等大事是如何藏好伍德的尸体，如果再落入别人的手里，好不容易获得的捷径就要彻底断裂。


祖父（一）
　　诺丁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在外人眼中看来荣耀无比的光环，对佩雷尔而言却是个沉重的负担。他很清楚自己能排在第一，仅只是因为他是皇后所生的嫡子。皇帝布雷特宠爱的，一直是比晚自己一年出生的弟弟，帝国第二顺位继承的穆塔。
　　作为政治婚姻的产物，所拥最高的继承权，身份、地位都仅次于座在皇帝宝座上的父亲。可相应的，也失去了父子与兄弟应有的亲情，甚至连母爱……都没有得到过。
　　母亲对他而言，只是一副挂在宗族纪念堂里的壁画，浓墨重彩的色泽和精细勾勒的线条无法增加亲切感，那张如精灵美丽的脸和其他的壁画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只是一副画，不曾给予过任何温暖，镌刻了母亲名词的，一副画。
　　在幼年时便去世的迪缇斯公主没有给儿子留下任何东西，诺大的太子宫除了一问一答的死板仆役就只剩下盘绕着古老殿堂的深寒。
　　每次独处，他总是会在房间里点起无数魔晶灯，虽然被父亲斥责为软弱的表现，只有佩雷尔才知道，他不是怕黑，只是想让自己不被寂寞会深宫的寒冷吞噬。
　　“殿下……”
　　侍卫长萨拉奇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已经是第三胎了，与穆塔殿下相比，作为第一顺位的皇太子结婚两年却没有诞下任何子嗣，这让一向看皇帝脸色行事的元老院再次提出变更继承的议案。
　　对皇族来说，放在首位的不是征战也不是经济，而是生命的延续。作为当世最古老的血统之一，诺丁在获得让常人羡慕的神眷同时，也付出了早亡的代价。除了被世人称为铁血大帝的阿尔贝雷希特，历代皇帝没有一个活过六十，现任皇帝布雷特已经到了在位的极限，原本他就过于偏爱穆塔殿下，娜雅皇子妃的再次怀孕让佩雷尔殿下的继承权越发岌岌可危。
　　这次的紧急会议，说不定就是为了变更继承权而召开。皇太子不受宠的消息在国内已不是秘密，一直没有废除还是因为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之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萨拉奇。”知道年轻又有点莽撞的侍卫长关心自己的处境，佩雷尔苦笑。当初力排众议选择这么一个无论性格还是身手都不够成熟的少年，只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点热量，属于正常人应有的温暖。
　　从怀中掏出数年前就写好的推荐信，递给一脸费解的萨拉奇。
　　“假如皇帝陛下在接下来的朝议上宣布变更继承权，你就拿着这封信立刻去圣凡塞缇斯找卢西恩，他会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收留你的。”
　　“殿下？！”听懂佩雷尔话中的暗示，萨拉奇不顾身份，一把扯住侍奉了三年的主人：“您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皇帝陛下他只是、只是……”
　　“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你跟了我三，辛苦了。”没有一个足够强势的母亲，没有国内军阀豪门的支持，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没有一个看好他。支撑着他维持第一继承权至今的，只不过是古老帝国的传统。失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推开议会厅，里面早已站满了当朝大臣与国内权贵，感受着齐刷刷落到身上的视线，佩雷尔不由自嘲。
　　这一天，不但他已经等了很久，恐怕也是很多人等了很久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胡闹！”
　　在场唯一坐着的，当然只有帝国的皇帝。年逾五十的布雷特不耐烦的语气让佩雷尔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已经习以为常的佩雷尔压下心里冒出的悲戚感，和往常一样站到皇帝右手方。
　　很快，这个位置也将不属于我了。
　　他在心里想。
　　比皇太子略低的位置站着这次议会的主角——穆塔皇子。与异母兄长的冷静与漠然相比，自幼受宠的第二皇子此刻是满面红光，平时的虚伪的恭敬早已抛到脑后。他瞥了一眼即将成为历史的第一顺位，得意的表情毫不收敛。
　　“马上就二十的人了，总像长不大的孩子，没空帮我分担处理政务，却有空跑去与平民厮混。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我这个父亲？你还记得自己是皇太子的吗？要是遇上刺客怎么办？遇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绑匪怎么办？你把帝国的脸面置于何地？”
　　连珠炮似的斥骂让佩雷尔的头越垂越低，他在心里喟叹，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您从来不肯给我机会。以避嫌为理由，皇太子不得私下接见大臣，穆塔却能公开代批简单的公文，父亲啊，你根本就没给过我展示能力的机会。
　　战士在上战场前，就被指挥官勒令不许靠近前线，这让战士如何表现自己的英勇？
　　“鉴于你一再放任自己，我与大臣商议后决定……”皇帝正要宣布废除第一顺位继承权，紧闭的议会厅大门被粗暴的推开了。
　　穆塔怒目而视，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打断如此重要的时刻。
　　平静的等待宣读，佩雷尔用眼角一瞥，意外的发现门外站着的人不止有萨拉奇，还有他唯一的幕僚——书记官赫尔曼。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正觉得奇怪，推门者未等宣召，就匆匆忙忙地跑进议会厅。
　　“陛下，不好了！”丹泽尔神情慌张的高呼，他是负责整个皇宫安全的禁军头领，亦是皇帝的侍卫长。
　　皇帝很生气，不过他没有忽略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侍卫长苍白的脸色，招手示意他到身边细说。
　　百官与贵族都拉长耳朵，试图听清丹泽尔究竟说了什么，只可惜声音太小，就连距离皇帝最近的佩雷尔也只听到两个字——小产。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拍在丹泽尔脸颊上。
　　“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在皇宫里发生？”布雷特大怒，一脚将侍卫长踹倒。
　　觉得皇帝的怒气与自己有关，穆塔急忙发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都退下，今日的议会到此结束。”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再大臣与贵族讨论，布雷特一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当议会厅的大门再度关上，皇帝一把揪住丹泽尔的衣领喝问：“为什么娜雅皇子妃会小产！”
　　“什么，小产？”穆塔一下血色全无，激动的也上前揪住年纪几乎比自己大一倍的侍卫长：“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继承权可是建立在子嗣的基础上，若非佩雷尔没有一直没有诞下继承人，只凭皇帝的宠爱无法逾越祖宗规制。
　　“我要知道具体的原因。”瞪了一眼依旧低头的佩雷尔，布雷特尽量不去迁怒于他，因为皇帝知道长子还没有胆做这样的事。
　　“医师的诊断出来了……说是吃了能堕胎的药物……”丹泽尔牙齿打颤，这并不是他与手下的防护工作不到位，而是……根本防不住啊。
　　“谁？这皇宫之中，谁敢这样做？”皇帝怒极，明眼人都知道他有意传位给穆塔，谁敢下这样的黑手。
　　“娜雅小产前吃过什么？”穆塔目眦欲裂，如果下药者站在他面前肯定已经被撕得粉碎。
　　“一杯……茶。”
　　穆塔还在质问茶水是从哪儿来的，布雷特却松开手，跌坐回宽大的皇帝宝座。
　　为了保证胎儿能安全降生，他不仅派重兵看守，还特地从圣凡塞缇斯请了圣光祭司来祈福，饮食则是由从皇子时期就跟随自己的侍女负责，能透过如此严密防线给儿媳喝下掺了堕胎药的茶水，整个皇宫……不，整个诺丁只有一人。
　　“叩！叩！”敲门声在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议会厅格外响。
　　“阿尔贝雷特陛下召见佩雷尔殿下。”一个女声透过严实的木门，传入父子三人耳中。
　　佩雷尔脚步虚浮的跟在传令女官身后，父亲铁青的脸色与弟弟苍白的面容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眩晕，直到赫尔曼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站在皇宫至高点的彩虹宫大门前。
　　“阿尔贝雷希特陛下就在里面，前面是神域，只有被召见者才能进入，恕我不能再为您带路。”女官欠身微躬。
　　混混沌沌的点头，佩雷尔独自一人推开被标注为神的领域的殿门。所有退位的皇帝都被视为神仆，即使只有几月的寿命也必须到这座宫殿修养。
　　“赫尔曼，是不是你……”萨拉奇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了书记官的瞪视。
　　“不是我。”
　　“既然不是你，那还会有谁帮助殿下……”萨拉奇虽然性格莽撞，但这不代表他连国内的局势也搞不清楚。
　　因为不受宠爱的缘故，大臣和贵族也都疏远本该是帝国未来统治者的佩雷尔，加上一直没有生下子嗣，就连原本站在皇太子一方的迪缇斯公国立场也没有了以往的坚定。除了迪缇斯出身的赫尔曼，还会有谁冒着得罪皇帝和未来新帝的风险，把退位多年的阿尔贝雷希特大帝请出来？
　　“听说阿尔贝雷希特陛下今天破例召见了门德尔公爵，或许是他出的主意吧。”
　　“什么，塔兰大公……竟然是他……”萨拉奇显然没想到帮忙的人会是塔兰大公。
　　那个裙带公爵？卢西恩是仅次于穆塔殿下的皇位争夺者，他居然肯帮助佩雷尔殿下……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与其胡思乱想，还是老老实实等结果吧。”赫尔曼把目光从缓缓合闭的殿门移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这帝国的天，要变了呢……


祖父（二）
　　佩雷尔低着头，不敢乱瞄，脚下的光可鉴人地板映出他局促而紧张的表情。
　　彩虹宫的材质是坚硬的魔晶石，从墙壁到廊柱，乃至整个宫殿都是半透明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巧的塔楼式建筑。当然，使用魔精石建造主要是用来防御，只有禁咒级别的魔法才能洞穿这座高塔的防壁。
　　巨大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盖有重重白色纱帐的大床，透过水晶反射出的光亮，隐约可见上面躺着一个人影。
　　“过来。”
　　苍老却有力的嗓音一点也不像垂死之人。
　　“阿尔贝雷希特陛下，您突然传召，不知道有什么吩咐？”遵照命令移至床前，佩雷尔单膝跪地，向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致意。
　　“叫我祖父就可以了。”
　　略显不悦的嗓音只略压低声调，佩雷尔立刻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从帐内向外扩张。
　　“这次唤你来，只是想问一些该问的问题。”略微停顿后，隐在沙帐内的先代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佩雷尔冷汗直冒：“马上就到继承帝位的年纪，你，做好准备没有？”
　　“祖父……我……”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支支吾吾的，没有半点男子气概。”
　　“祖父，孙儿还没有做好准备。”
　　“荒唐！”一声低喝，让佩雷尔伏下身，他感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垂暮的老人，而是一头反怒的巨龙。
　　“布雷特也真不象话……”话说了一半，就没了后文。佩雷尔伏在地上，等待着祖父的训斥。
　　“听说你去参加冒险者考试？”过了很久，再次开口的阿尔贝雷希特突然话题一转，不谈继承之事。
　　“是、是的……”对于祖父为何知道自己微服参加的疑惑，佩雷尔问不出口。他现在头脑一片空白，只能是问一句答一句。
　　“可有发现什么奇特的人？那考试虽然无聊，但却不失挖掘人材的一个方法。我在位期间的几位能臣就是通过冒险者考试发现的。”
　　“有是有……不过他……行事比较乖张。”想起祖父的忌讳，佩雷尔没有把无舌者一词说出。
　　“只要是人材，先笼络了再做仔细的筛选和培养。你如果早几年出去，又何必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佩雷尔语带哽咽，祖父果然知道他的处境。若不是对继位没了信心，他怎敢冒着被暗杀的危险私自外出。历代皇帝除了征战期间，所有的人生基本上都是在皇宫中度过。
　　“父亲比较中意穆塔，我自觉在各项才能都不如他……”
　　“连你都对自己都没信心，让我怎么说服大臣与贵族？”沙帐内伸出一只手，白皙得可以看见皮肤下的血管，轻轻拍在佩雷尔头上。
　　“祖父？”空享了十九年皇太子头衔的佩雷尔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听错了。
　　“布雷尔年纪大了，脑子也点糊涂了，是时候该来这彩虹宫陪我聊聊天了。穆塔那孩子，出身有些不干净，不适合作为一国之君。维因，就这么写吧。”说到最后两句，沙帐后突然传出“叮叮当当”声响，佩雷尔用眼角偷偷窥视，只见一双赤脚从身旁走过，由脚掌的大小来看，应该是女性。
　　“我累了，你下去吧。”抚在头上的手掌缩了回去：“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人材，在别人手里就是带毒的匕首，随时会给你致命一击。”
　　顺着来时之路退回，直到大门关闭，佩雷尔才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
　　“殿下！”萨拉奇欢呼一声，既然主子平安出来了，那就是说……阿尔贝雷希特陛下有意庇护他。
　　“赫尔曼，替我准备一下行程，我要即刻起程前往塔兰。”
　　“殿下，恕我直言，现在国内局势不稳，又是非常时期，您这时候出去只怕……”
　　“我必须去！”塔兰大公虽然一向被世人戏称为裙带公爵，但卢西恩却是教廷内定的下届教皇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虽然对自己和穆塔都具有一定的威胁性，但如果支持他登上教皇宝座的话，势必也能获得他的助力。
　　教廷与帝国向来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越早争取到卢西恩的支持，就越早能站稳脚跟。而要获得门德尔鼎立支持，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那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入手。
　　看着由晴朗变得阴霾的天空，承诺过不泄露维克多身份的佩雷尔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
　　※※※
　　“阁下，人带到了。”
　　阿米耶的去而复返让沉浸在回忆里的佩雷尔从走神状态恢复过来。偌大接见厅里除去他与门德尔，只有院长培罗和魔法协会这一届的代表拉姆德。
　　大厅中央，身着红袍的老者年纪与拉姆德不相上下，表情倨傲。
　　阿米耶把人带到场就躲到拉姆德身后，以防被一脸盛怒的公爵殃及。
　　“珂林·拜尔，听说你把我推荐入学的维克多·伍德弄到异界去了？”
　　塔兰大公保养极好，虽已是五十多的年纪，外表却只像四十出头。第一次见到他本人的邪恶法师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不顾公爵夫人的公主头衔也要和这位有妇之夫厮混。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按照维克多要求的，尽量拖延时间。
　　“公爵大人，法师在决斗中发生意外很正常。”
　　“正常？”费尔南德斯站起身，阴郁的表情让一旁的拉姆德不停地给站在下方的珂林使眼色。
　　“那么学院因此损失一位高阶法师也属于正常的范畴了？”
　　公爵上扬的语调让一直没有发言的培罗开口了。
　　“大公阁下，这次的事件虽说是因为一次不恰当的决斗引起的，但您因此而迁怒学院也不合适吧？”
　　“不合适？我把这个年轻人送入晶矅的目的是将他培养成才，而不是给你们当免费的实验活靶！”围着珂林转了两圈，费尔南德斯的目光如同捕猎中的毒蛇，恶狠狠的紧盯着气定神闲的邪恶法师。
　　“是啊，我也认为伍德极具天赋，稍作培养必定会成为名留史册的大法师。”佩雷尔火上浇油的一句肯定让拉姆德再也坐不住。
　　“殿下！大公！这只是意外！谁也不愿见到这样的事发生。对魔法界来说，伍德的死也是不小的损失。况且决斗是法师之间的比试，不能和学院扯到一块。”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已经死了。”听到拉姆德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珂林冷哼一声。
　　“你的意思是……他还活着？”虽然在米维拉就已经知道伍德已经是亡灵，佩雷尔不够充实的魔法知识还不足已让他了解，一个异界传送对完全的亡灵来说只不过是回趟家那么轻松。
　　“吱嘎……”
　　接见厅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用漆黑长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即使看不到容貌，但在空中快速书写的文字已经足够说明来人的身份。
　　“维克多……”费尔南德斯快步走上前，状似亲昵的搭住肩膀，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他这才松了口气。
　　拉姆德的双眼都从眼眶里快凸出来了，他仔细看了看与大公并肩而立的男子，那层若由似无的死气变得更为浓郁。
　　[托拜尔先生的福，在幽坠海游弋了一圈，见识了不少新鲜事物。]简短的三句话，算是交代了失踪十多天的经历。
　　“伍德。”佩雷尔不高不低的声音阻止了拉姆德即将出口的询问：“很欣慰还能见到你。”
　　[这是我的荣幸，佩雷尔殿下。]
　　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让站立一旁的费尔南德斯暗暗点头，心想长子并非如他所说的没有兴趣，无论是姿态还是言辞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用心学过。
　　“咳……既然伍德没事，大公您之前说的惩罚一事就免了吧。”拉姆德瞅准时机插了一句，结果接到了三双眼睛的同时瞪视。
　　“院长，听说伍德是旁听生。”门德尔直接忽略拉姆德的请求，他的话让爱找茬的协会代表心里刚压下的不安再度攀升。
　　拉姆德不过是仰仗着诺丁公主撑腰才能在协会的选举中屡屡获胜，如果连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佩雷尔都看好维克多·伍德，那他再继续找这名亡灵法师的麻烦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在怎么有名无实，好歹也是一国皇子。
　　“因为伍德是费舍尔的爱徒，我觉得他作为旁听生没有任何不妥，既然公爵大人责难，莫非您没有让这名年轻人继承炼金总长的意向？”培罗很少说话，但每次发言都能切中要害。
　　“这个嘛……要看维克多个人的意思了。他曾表示过喜欢研究法术，所以我才送他来晶曜。”费尔南德斯转移话题的功力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所有的矛头顿时指向事件的主角——维克多。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单从表面看，维克多显然是打算放弃炼金总长的位置，没人能同时兼任炼金与魔法协会高层的职务，选择其中一个，就意味着必须放弃另一个。
　　“既然是旁听生，那就把伍德借给我好了。”佩雷尔突然语出惊人。
　　“殿下？”由于来的匆忙，费尔南德斯也没有细问佩雷尔的目的，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长子失踪分散了。
　　“我个人很欣赏伍德，虽然是无舌者，却坚持不懈的在学习魔法的道路上前进，仅这点就值得钦佩，完全符合祖父吸纳人才的标准。”
　　不知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名号还是佩雷尔故意表现出热情的影响，接见厅陷入沉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殿下所谓的借是什么意思？]首先打破局面的还是维克多，舌棍在空气中书写出肯定的问句。
　　“冒险者自由与刺激的生活比任何贵族活动都更吸引我，只可惜因为身份特殊，我几乎没有出宫的机会。”话虽不多，但已足够所有人想明白他话中的暗示了。
　　“一个集合了各种职业的团队，四处游历的冒险不论是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还是排解无聊都很适合，但……皇帝不会同意的。”门德尔可不认为布雷特会放任他从来不喜欢的儿子这样做。
　　“祖父已经同意了。”
　　七个字所代表的远比字面要多得多。
　　维克多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以额头轻抵。
　　简单而庄重的礼仪，无论平民或贵族都通用，它代表了宣誓效忠。
　　[维克多·伍德，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皇帝
　　“不打算做点解释吗？”
　　费尔南德斯眉头紧皱，望着几步开外的维克多，想当然，一向寡言的巫妖只回敬他漠然的目光。
　　恭送帝国皇子离去后，培罗、拉姆德以及珂林都识相的退出，把接见室让给了父子俩。施加在这个房间外面的特殊法术拥有绝佳的隔音效果，可以保证在里面的谈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在米维拉时我就说过，你要成为卢西恩的左膀右臂，成为他称帝的助力。为了减低舆论对你的暴光度，我不惜冒着得罪妻子的风险，把所有的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可你倒好，在我费心费力的把你弄进学院的第一天就玩失踪！”公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盛怒。
　　他自毁形象，为的还不是让民众与贵族注目的焦点不要放在私生子这个话题上，但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白费了他一片苦心。
　　“辛苦你了，父亲。”
　　“混帐！这是你对我应有的态度？！”费尔南德斯真想冲上去扇两个耳光，可他还是忍住了。首先长子已不是普通人，而且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我对您已经很客气了。反正没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您又何必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计较。”维克多见招拆招，它才不信门德尔会真的关心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卢西恩还是伍德，对他而言不过是达成理想的工具。
　　“你既然能和卢西恩战成平手，为什么会输给刚才那名法师，我可不认为他的实力比圣骑士还强。”费尔南德斯在维克多进入晶曜后就起程前往诺丁，目的正是阻止皇帝变更继承权。这样做无非是想为卢西恩争取机会，只要佩雷尔还坐在第一的位置上，皇帝和第二皇子就只忙于撤消他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
　　而且，费尔南德斯此举意在试探退位多年的阿尔贝雷希特，如果他衰老到已经无力插手皇族事务，那他也没有必要再把佩雷尔当挡箭牌用。
　　“这显然是父亲的错，拉姆德根本不给你这位大公面子。为了避免他以后继续找我麻烦，我与珂林·拜尔做了一个交易，我帮他转化为亡灵法师，他告诉我拉姆德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传送门不过是个障眼法，在此期间，我离开晶曜去了南方的托古斯。”注意到公爵探究的目光，维克多继续解释：“父亲，要达成你的愿望，只靠人类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或许我该这样说，只依靠您这些年来的暗中运作是不够的。”
　　“你的意思是……”费尔南德斯有点不懂这个儿子了，他口中的只依靠‘人类’指的是什么。
　　“神祇的力量。马上就是百年一次的光暗之争了，阿尔贝雷希特不会放过这个最后彰显他不可战胜的机会。史上最伟大的帝王若没有经历过最能体现神力的战争，岂不是憾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费尔南德斯“蹭”的从椅子上了站来。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什么都算计好的塔兰大公，惟独没有算到这一点。
　　不论是诺丁的皇室还是贵族门阀，显然没有人认为阿尔贝雷希特能活到一百岁，即便他是史上最强的皇帝。
　　“卢西恩拥有玛拉之光难道从来没有让您联想到其他两件圣物？”见费尔南德斯露出疑惑的表情，维克多干脆点透：“排名第三的太阳之心虽然不像前两位拥有恐怖的攻击和预言能力，却可以延缓持有者的寿命。就算玛拉的庇护不会让他长生不死，但多活几十年却是没有问题。”
　　“不……这不可能……”费尔南德斯喃喃自语。
　　历史上可没有退位后再重新登基的皇帝，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真放不下权位，又何必传位给现在的皇帝布雷特。
　　“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我比你更了解他……维克多在心里补完：“您难道忘了您是因为什么才娶到诺丁的公主？”
　　失势……
　　费尔南德斯当然知道，正是因为在争权过程中输给了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兄长，所以诺丁的公主才选择远嫁西亚小国避难，彻底远离帝国的政治中心。
　　“既然是深得大帝宠爱的公主，为何会在争权过程中输给哥哥。她当时的情况可是和现在的佩雷尔与穆塔完全相同，那时候的阿尔贝雷希特可没有一个无论军功还是威信都压过自己的父亲，夏菲特只是亲王，而且在阿尔贝雷希特成年后就亡故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费尔南德斯再也沉不住气。
　　如果真如维克多所言，阿尔贝雷希特有意在十年后亲率大军参战，那不论是佩雷尔还是穆塔都没有希望成为新帝。
　　“史上最强的皇帝，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配得上他的称号——铁血大帝。您明白我的意思吧，父亲。和您相比，他更狠更绝。您去辉光城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但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也给了阿尔贝雷希特一个绝佳的掩饰。不论是皇室还是平民百姓，都只记得是听了您的建议，阿尔贝雷希特才插手这次的储君之争。试想，如果排名前三的继承人先后亡故，而他们的子嗣又没有成长到能够治理帝国的年纪，这时候会是谁掌权呢，布雷特？蓝蒂娅？对某些人而言，血脉不过是自己的延续，是传承的象征。阿尔贝雷希特，您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感受是什么呢？他是皇帝，诺丁的皇帝。”
　　费尔南德斯看着剥丝抽茧般为自己解释的长子，内心纠结无比。
　　他发现这个从一开始就被自己抛弃的孩子有比魔法还强的天赋——对大局的正确捕捉。只可惜……维克多没有足以支撑他迈上帝位的血统。


血色佣兵（一）
　　“既然你认为阿尔贝雷希特会自己复位，选择亲征光暗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费尔南德斯觉得长子对此已想好了策略，否则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宣布他的发现。
　　“韬光养晦的政策对铁血大帝无效，他不会因为你表示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就手下留情，现在要做的是卢西恩尽快上位，好争取足以对等的地位。”
　　“上位？”费尔南德斯脸色有些沉，该不会是……
　　“卢西恩现在只是副团长吧，要想对抗诺丁帝国，必须把唇齿相依又同时是光暗战中另一个主力握在手中。”
　　“不行，贵族必须在二十岁成婚，否则就视放弃继承权。同样的，教会成员一旦年满二十岁就算终身皈依。你已经是亡灵，难道要连我最后的血脉也要断掉吗？”费尔南德斯绝对不同意卢西恩往教皇发展，他要的庇护不仅是一代人，无论是和帝国的联姻还是家族中出一个教皇，都不能永久的改变塔兰的地位。只有一个强大的君主，把这个王国变成像诺丁那样强大的王国才可以避免被吞并的命运。
　　“您还真是墨守陈规，既然连阿尔贝雷希特都可以复位，推后几年结婚又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我从未说过要让他坐上教皇的宝座，我们还得靠另一位冠有圣歌头衔的陛下君权神授呢。”
　　“好吧，这些可以从长计议，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当着晶曜院长的面向佩雷尔效忠。”费尔南德斯最后还想问的，是维克多为什么要在外人面前向佩雷尔效忠。他是自己私生子的事在贵族中已不是秘密，这样做不是公开表示，塔兰公国站到第一皇子的阵营吗？
　　“笼络和收集消息都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与渠道吧，打着皇太子手下的旗号更容易接近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一口气解释了很多，巫妖也有点不耐烦了：“您还是先回去安抚公主吧，顺便给卢西恩捎个口信，让他多注意一下教廷的举动，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兄长列入到重点铲除的名单当中。”
　　目送塔兰大公离开，维克多开始考虑该如何妥善的处理伍德的尸体，既要保持不腐，又不被人发现。
　　※※※
　　从贝雷往西就桑德坦——塔兰六个行政省之一。领主大人那则同找到延缓寿命奇药者均分一半财产的委托就是在这里发布。
　　雷娜没有选择躲到偏僻的乡下或无人的荒野，而是进入本省最大的城市，主要是想借稠密的人口掩盖自己的气息。
　　作为一名盗贼，她很清楚手段高明的游侠能很轻易靠一个人独特的气味实施追踪。同样的，操法者借助着神秘的魔法力量，也可以从气息上追踪到一个人的行踪，更何况是一个巫妖。
　　和游侠的考虑不同，雷娜认为从灭口的角度上出发，巫妖肯定会先选最近和最远的下手，她躲在人口稠密的郡省应该可以暂时逃过追杀吧。
　　可惜，这种设想很快就被事实推翻了。
　　冒险公会的任务大厅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女盗贼双目圆睁。
　　“霍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个子战士在人群里转身，脸上愁云惨淡，看得雷娜心里直打鼓。
　　该不会是他已经被巫妖抓到了，然后……不！霍克不会是出卖朋友的人。
　　“那家伙呢？”
　　压低嗓音，即便是身处拥挤的人群，提到巫妖，雷娜依然会止不住的冒鸡皮疙瘩。
　　“我就在来跟你说这事的，这里不方便谈话，我们换个地方。”
　　“好……”
　　半犹豫半猜忌，雷娜跟随着霍克离开冒险公会，看他径直走向街对面的酒馆，盗贼暗暗松了口气。巫妖不会在那种地方动手的，如果被教会盯上，首先完蛋的会是它自己。
　　因为领主的委托，桑德坦多了很多专程从外地赶来外乡人，以佣兵为主要成员的冒险者把距离冒险公会最大的一间酒馆占得满满的。
　　然而霍克的目的不是人声鼎沸的酒馆，而是隔壁的漆黑小巷，巷子口站着一个让人忌惮的家伙。散发着酸腐味的衣服不是敬而远之的原因，浓烈的血腥味和一头银灿灿的长发才是害怕的根本。
　　虽说北方的兽人和黑暗精灵经常南下，甚至有的和人类组建佣兵团，但像这样明目张胆跑到人类居住的城市里摆酷的家伙还是很少，非常少。
　　雷娜靠近酒馆，一眼就看到了惹眼的黑暗精灵。
　　“霍克……你这是……”
　　“雷娜，我加入他的佣兵团了。”霍克踌躇了很久，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说辞。
　　“哈？”雷娜一时没反应过来。
　　“由我来说吧。”靠墙闭着眼小憩的黑暗精灵抬起头，红色的双瞳让盗贼心头突地一跳，她似乎感觉到一阵风吹过，冷飕飕的。
　　“雷娜！霍克！你们……”
　　从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嗓音分散了盗贼的注意力，她一侧头，就看到说要北上的游侠，在他身旁站着小姑娘艾露。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也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克莱因犀利的双眼一眯，嘴角的笑容不变，可他的声音却充满了威胁性：“不要有逃跑的想法，我能追上你们第一次，就能追上第二次。”
　　“我在两天之前刚和朋友组建成了一个佣兵团，原本以我和他的能力足够支撑这个团队，但考虑到一些不确定因素，我说服了我的这位朋友，让他放弃追杀你们……嗯~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听到黑暗精灵提及追杀，雷娜和杜南就明白他说的朋友是谁了——那个关在托古斯遗迹的巫妖！
　　“雷娜……”霍克担忧的嗓音让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女盗贼猛然警醒。
　　“入伙是吧……”
　　“我喜欢识时务的人。”黑暗精灵点头，一双眼却瞟向没有发言的杜南。
　　“不论是你还是你的朋友，都没有足够的信用。”觉察到四双眼睛都搭在自己身上，游侠开口。
　　“这么说你选择拒绝了？”听了杜南的回答，黑暗精灵松开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比一般精灵高得多的身躯升腾起无形的压力。
　　游侠本能地将手摸向佩在腰上的短匕，这么近的距离无法使用长弓。但他同时也知道，和以速度见长的黑暗精灵做近距离接触完全是自杀。
　　“杜南哥！”意识到可能有不好的事发生，艾露紧张的拽出了杜南的斗篷。
　　“放心，我技术很好，保证一击毙命，不会让他有任何痛感。”仿佛嫌自己的容貌不够具有威慑，以黑暗精灵容貌活动的恶魔露齿一笑，把其他四人的惊悚感觉推升到顶点。
　　“等等！”
　　霍克壮起胆替游侠辩解。
　　“团长，杜克只是还不了解……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说服他？”
　　“可以，你有两分钟的时间。”伸出两个指头，克莱因开出的时间让霍克原本欣喜的脸一下就跨了下来，他压根就没有口材方面的天赋。
　　“杜克，你一向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为什么这么不理智？”雷娜不愿目睹相处了三年的朋友血溅当场。
　　“我只是不想物尽其用后再被灭口，反正都要死，不如在被他们逼迫干坏事之前死的名誉一点。”游侠有自己的道德低线，在他看来，黑暗精灵和巫妖的组合只是出于某种邪恶目的，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一分钟已经过了。”晃了晃食指，克莱因提醒他们，时间已经过半。
　　“活下去有什么不对？”不会劝戒的霍克走上前，直视杜南的双眼：“那些以武勇而出名国王也不过是高级侩子手，杀的人不比邪恶的巫妖少，看看史书对他们的评价吧，神佑者！神眷者！为什么我们就不可能为了保住性命而与黑暗为伍？”
　　游侠低头，看得出他很犹豫。
　　“这世上大奸大恶的人那么多，也不见他们受到了什么惩罚，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杜南。”雷娜的劝告近一步瓦解了游侠仅剩不多的坚持。
　　“我更正一点，你们这算不上与黑暗为伍，我和巫妖只是借你们掩饰身份的而已，顶多算相互利用。顺便提醒一下，时间到了。”克莱因的话让霍克与雷娜面色一白。
　　“你就不怕我们这几个棋子日后找机会干掉你和巫妖吗？”即使面对死亡，杜克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规律，我和巫妖都不会反对你们为自己的命运而抗争，那是你们的权利。只是……和不与他作对就能活命的巫妖不同，我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不论是人还是物，如果没有利用价值，对我而言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对于游侠的质问，克莱因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手指凌空一点，红色的符咒立时浮起：“没意见的话就签契约吧，哦~这不是要你们献出灵魂，只是保证你们不泄露我和巫妖身份的一个小小保障。如果有人嘴巴不牢靠的话，可是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于是，三个不想死却苦于无奈得不同意入伙的冒险者，连同一个附带的蹩脚后勤加入到克莱因与维克多的佣兵团队。


血色佣兵（二）
　　与桑德坦相比，首都晶曜在建筑风格与人口都有着天壤之别。最初的村落和与魔法相关的各类店铺形成了如今的贵族区域，再向外扩张的则规划为平民居住点。尤其是在最近二十年，两个区域之间的差距越发明显。
　　传送界门矗立在与城市同名的魔法学院附近，只要一出传送点，就能看到耸立着无数尖塔的建筑群。高魔化使这座城市即使远在数公里之外也能看到璀璨如星的光芒。
　　喜好在上班时间看小报的守卫迪卡依旧劣习不改。久而久之，和他一同值班的守卫都习惯了这位同事开小差的行为。
　　“啧啧~看看我们塔兰大公，今天又上头条了。真不知道诺丁的公主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丈夫，情人十天一换。”
　　“闭嘴吧你。”另一位守卫埃文已经选择无视迪卡的行为了，但无奈边看边发牢骚的迪卡总不忘荼毒一下自己的同事。
　　“嗡~嗡~”
　　界门闪起传送时特有的光亮，迪卡赶紧收起印刷粗劣的小报，恢复成站岗的姿态。
　　五个高矮不一的身影从界门走出，两女三男。
　　“界门这东西真好用，只可惜太贵了。”大嗓门的男子一副战士打扮，背上背着一把双重巨剑。
　　“霍克，别废话，小心别人嘲笑你土包子。”一身黑的女子皱着眉，略显低沉的女声带着不赞同。
　　好臭，什么味？
　　迪卡捏住鼻子，朝那群传来异味的人望去，很意外的发现其中居然有一个黑暗精灵，非但不掩饰自己的种族，而且奇怪的臭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团长，接下来怎么办？”粗线条的霍克在这一路上都担任沟通的角色。
　　“先找维克多吧，他有个便宜老爸。”克莱因视线一转，瞥向探头探脑的迪卡。
　　“门卫，跟你打听个事。晶曜学院在哪儿？”
　　恶魔的提问让两名守卫同时一滞，然后齐齐举手，指着附近高耸的建筑。
　　“这么近？”克莱因眯眼一看，建筑表面折射出像水晶般的色泽，远远望去，就仿佛是由整块晶石雕凿而成。
　　迪卡给同事使了个眼色，乘着给他这群乡下人解说学院大门方向的时候，埃文将手按到岗位旁的一块巴掌大的魔晶石上。那是专门用来报警的传讯水晶，只有在可疑人物进入时才会开启。
　　自南北战争后，南陆也开始出现黑暗精灵的混血儿，但像他这样不做任何掩饰的，还真是第一个。至少是在迪卡和埃文当任守卫以来的第一个。
　　“呵~谢了。”听明白大门的方向后，克莱因突然转头，冲埃文一笑，立刻让这名年轻的守卫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黑暗精灵已经带着几名同伴走远。
　　“你刚发什么呆呢？”迪卡凑到跟前，冲表情呆滞的埃文摇摇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家伙的眼睛有点古怪。”回过神来的埃文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随即想到了他觉得奇怪的地方，红眼……不是半精灵！
　　“刚才那个……”
　　“你才发现啊？是纯血，我还以为你已经注意到了呢。不过这些真正的地下住民跑到晶曜干什么，还带着一群像是雇佣兵的人类。”迪卡看着已经转过街角的一伙人连连摇头。
　　这年头，连黑暗精灵都可以名目张当的走在南陆的街头了，要在八十年前南北战争时期，早被城卫队当作间谍逮捕了。
　　“团长……”雷娜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问。
　　“有话就说。”
　　“你现在的举动，让我根本感觉不到我们三个入伙对你所谓的‘掩饰’有任何助力。”口口声声要借他们来掩饰自己的身份，却总是暴露他那惹眼的外表，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掩饰这一点上我没有撒谎，至于我要掩饰的是什么，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克莱因的容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就连霜狼都没敢像他这样出现在公开场合。
　　“可是……”雷娜想细问，却被杜南阻止了。他搭住女盗贼的肩，面色凝重的摇头。知道的太多的确对他们没好处。
　　“止步。”学院守卫路拿斯举起带着白手套的双手，老远他就看到一身不合适宜的克莱因。
　　那身可是农民干农活时的打扮，一个黑暗精灵会去种地？鬼都不信。
　　“劳烦你帮个忙……我们找一个叫维克多·伍德的法师。”霍克说明来意。
　　“伍德？”这个姓氏不但在晶曜少见，就连整个塔兰也不多。路拿斯当然一下就想起这名字的主人是谁，晶曜新来的插班生。
　　“我建议你们到附近的小酒馆坐坐，学院的通报程序非常严格，等他本人接到通知已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霍克，你留下。其他人跟我先去佣兵公会报名吧。”
　　被点名的倒霉战士只能顶着酷暑，留在学院门口和路拿斯大眼瞪小眼。
　　“团长，你真的准备在这里报名？”雷娜不想打击心高气傲的黑暗精灵，佣兵的等级很严格，越大的城市越难申请。像他这样敏感的身份，别说是申请个新的佣兵团，不被当作可以份子关起来已经不错了。
　　“虽然时隔八十年没干这行了，但我的资格应该还没注销……嗯……那时候的头衔是什么来着，我想想……”
　　看着走在前面喃喃自语的团长大人，杜南和雷娜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开始他们被这家伙冷酷的一面吓到了，接下来几天他们终于领教到霍克口中的‘话痨’是什么意思了。没人和他搭话也会自己嘀咕半天，看来是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艾露，怎么不说话？”注意到同行的小姑娘一直不吭声，雷娜摸摸她的头。
　　“雷娜姐，我们是不是要去见那个巫妖……”
　　“嘘！”急忙捂住口无遮拦的艾露，雷娜慎重的告戒她：“这里不比乡下，一不小心会惹麻烦的。你可以叫他维克多，也可以叫他法师，但是那个词千万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出来，知道吗？”
　　点点头，艾露扫了一眼四周不时射来好奇目光的路人，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状态。
　　在杜南接连向几个路人打听之后，他们没花太大的气力就找到了与魔法学院毗邻的佣兵工会。
　　交叉的双剑是千百年不曾变的标志，克莱因凝视者挂在大门上的铁制徽章，冷哼一声，提脚走入人潮涌动的大厅。
　　“喂~喂~喂，看那家伙！”
　　“纯血唉，比霜狼还嚣张……”
　　“他该不会是来接任务的吧？”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克莱因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接待台。接到通报的副会长鲁尼亲自出马，接待了这名特殊的访客。
　　“怎么称呼？”
　　“克莱因。”
　　“那……克莱因先生，不知道你来佣兵工会有什么事。”这么白痴的对话内容平时打死他也不会说，但面对着那双有点晃眼的红瞳，副会长大人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急，总有种想拔剑的冲动。
　　“突然觉得很无聊，想做做老本行。”
　　要在平时，这样的言行算得上是挑衅佣兵工会了，但看在他身份特殊的情况上，鲁尼决定不予计较。
　　“你以前干过佣兵这行？”
　　“唔……时间不长，十多年吧。虽然闲置了很多年，不过我的档案应该还有保留。”说着，克莱因抛出一块有点变型的银质徽章，虽然表面的花纹磨损有些严重，但依然可以看出铭刻在上面的数字。
　　鲁尼接过后面色微变，向身旁带着好奇表情的女接待员低语了几句。很快，转身离去的年轻女子带回了一本老旧的典籍。
　　翻开佣兵登记册，鲁尼逐一核对，终于在八十年前的旧档找到了完全相同的一组数字。
　　克莱因，自由佣兵。在级别的地方，画了五把剑的图标。
　　这家伙居然是一级佣兵……
　　鲁尼吃惊的抬头，将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的黑暗精灵又打量了一遍。正要说话，围挤的人群突然如潮水一样分开了，身穿一黑一红长袍的两名法师出现在佣兵工会大门口。
　　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连珂林·拜尔都会找上门来。
　　副会长眉头的皱折又加深少许，心里暗暗祈祷这俩批人不是来闹事的。
　　“啊~维克多。”
　　克莱因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众人只觉眼睛一花，黑暗精灵立刻没了影。再看到他的时候，正以极熟络的姿态搭住其中一名法师的肩。
　　“没想到我们来这么快吧？”
　　克莱因的话让站在一旁的珂林扬了扬眉，他感应到不同一般黑暗精灵的邪恶气息，当然也没有漏掉那股子血腥味。
　　[来的正好，我给你找了个搭伙的。]舌棍带起的红影让围观的佣兵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这年头无舌者出身的法师很少，能跟晶曜出名的邪恶法师站在一块，更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搭伙的？”克莱因眯起眼看了看珂林，琢磨搭伙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一个现成的团队，比你重新建一个容易得多。]


血色佣兵（三）
　　“搭伙的啊……”
　　又重复了一遍，克莱因摸着下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珂林·拜尔，而身穿象征邪恶红色法袍的法师同样在猜测他的身份。
　　就黑暗精灵来说，克莱因的身高太高了，虽红眼不代表就是一定是纯血，但也无法猜出究竟还混杂了什么生物的血统。
　　[叙旧和商讨的事一会再说吧。]用舌棍打断恶魔与邪恶法师的对视，维克多暗示办正事要紧。
　　珂林走到接待台前，很慎重的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魔法包里取出已经尘封多年的佣兵契约。
　　“您这是……”因为是著名的法师，鲁尼带上了敬语。他接过有些许破损的契约书和印章，又命人取来了团队登记册。
　　“我以前所在佣兵团，应该还没有注销。”说完，珂林的目光又胶着在克莱因身上。这天，他正在与维克多商讨转化亡灵的相关事宜，听到传讯室通报后，维克多立刻提出要借过用去所在佣兵团的使用权。
　　这让珂林颇感意外。
　　以他对巫妖的了解，维克多不会轻易相信人类，更不会与谁结盟。就连即将成为亡灵的自己，也只被当做对等交易的对象。这个叫克莱因的家伙究竟什么身份……
　　按照邪恶法师的要求，副会长找到了他所附属的佣兵团，虽然这次吃惊的程度没有黑暗精灵来得多，依然让鲁尼觉得惊诧。
　　卡莲曾是塔兰最著名的佣兵团之一，工会对他们的记载停止于三十年前，正处于颠峰状态的整个团队神秘消失，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无论是乡村或城市，再没有人见过这个佣兵团。
　　因为标注是失踪，后来还有人专门建了几个委托寻找这只佣兵，所以三十年来的历任会长都没有删除该团的佣兵记录。
　　“卡莲的创建者是莱曼·罗德森，虽然有三十年的任务空白期，但这个团还没注销，您是打算……”
　　[变更团长和成员。]没等鲁尼问完，维克多凑上前说明，珂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那新团长是？”执起附着了魔法的特殊笔具，鲁尼的目光在维克多与珂林之见来回扫视。
　　没有声音，面孔也用一张冷冰冰的面具挡住，实在看不出年纪，不知道他和邪恶法师是什么关系。
　　出乎珂林与鲁尼预料的是，维克多指着双手环胸的克莱因。
　　[他是新团长。]
　　“咳……因为长期未接任务，卡莲二级佣兵团的排位已经取消，不过其他头衔依然保留，同时冒险公会里的正式团队资格也尚在。”做了大致的解说后，鲁尼在写有前佣兵团长的纸张上一划，立刻抹去了原本的魔法签名，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克莱因。
　　“你的全名。”
　　“克莱因·扎伊尔。”
　　恶魔的回答让鲁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扎伊尔虽是黑暗精灵常见的姓氏，但……这座城里还有另一个扎伊尔，这两者之间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边琢磨着边迅速变更佣兵团的所有人，鲁尼从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递出，指导克莱因在上面填写团队其他成员的名单，顺便把任务的接受范围和能力也做下简单的总结。
　　“唔……成员嘛……”瞥了一眼默不吭声的珂林，克莱因直接将他排除，把霍克、雷娜以及杜南的名字写上去。
　　不算维克多和艾露，整个佣兵团就只有少得可怜的四个人。当羊皮纸交回鲁尼手上，他嘴角忍不住抽搐。
　　“只有四个人？而且你确定任务范围这栏填的是全部？”且不说卡莲原本是数十人的大佣兵团，仅是任务范围这一条就够匪夷所思的。那意味着无论是寻找失物还是送信，盗取敌国资料或者杀人通通都接。即便是老佣兵团，如果重组的话一样要从最简单的底层任务开始接起，但像送信或寻人寻物之类的任务通常只有新手肯接。
　　“八十年不做佣兵，手生了嘛……从头锻炼一下也不错。是吧，诸位。”克莱因偏头看向身侧的雷娜与杜南，哦……还有刚刚赶到的霍克，他被两个法师远远甩在身后，正气喘吁吁扶着墙壁换气。
　　在契约书上盖章确认后，鲁尼连同之前的佣兵徽章一同还给了克莱因。
　　“团长，现在就接任务吗？”也许是因为克莱因习惯喃喃自语，也许是因为他的唠叨，总之在相处一段时间后，雷娜对他的顾忌没有了原先那么多。
　　“我们得先开一次例行会议，不好好做一下未来规划怎么行。”一股脑儿地把契约书和徽章塞进怀里，克莱因给维克多使了个眼色。
　　※※※
　　在霍克的带路下，一行人来到名为‘妖精’的酒馆。虽算不上高档消费，但这里却是佣兵最常来的地方。
　　在珂林豪爽的抛出十多枚银币后，这群在其他佣兵看起来与恐怖份子无异的外乡人被带到了一个隔音效果很好的单间。
　　遣走了端茶倒酒的女子，红袍法师施展了一个隔音结界，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法术范围之内。
　　“好了，闲杂人等已经无法听到我们的谈话。该把你的计划说来了吧？”隐忍多时的珂林终于发难。
　　“反正你也用不到佣兵团了，不如让给我们。”以放逐过程中受伤为由，维克多重返学院后就在脸上覆了一张镀银面具。从头罩到尾的黑袍加上面具，除非是极为熟识的人，否则很难区别它和傀儡尸伍德的不同之处。
　　“我问的可不是佣兵团，那种东西怎样都好。”珂林曾问过维克多为何要假意向帝国皇子效忠，像他们这样的亡灵法师，应该尽量远离政治，避免被教廷盯上。
　　“既然你已经让出了佣兵团的所有权，接下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与你没关系吧。”
　　邪恶法师瞪了一眼插嘴的克莱因，感应出他战力不俗，珂林即使心中有火也不会在没有充足的准备前撕破脸。他有种预感，这名混血的黑暗精灵如果作为敌人的话，将会非常棘手。
　　“这家伙的事你不用操心，你今后会很忙，忙到没空和他见面的地步。”维克多起身，拦两个互看不顺眼的家伙当中。瞥了一眼坐得远远的四名人类，巫妖很隐晦的交代了今后的打算。
　　“我和这家伙进入人类世界当然是为了某些邪恶而不可告人的秘密。嗯，既然是秘密了，就不要指望我会说出来。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各自的角色，这样可以仅可能的减少你们被牵扯和怀疑的概率。”克莱因没讲几句，就被维克多制止了。
　　“喂……你该不会是想把这老头也包含在内吧？”克莱因听出了维克多的用意，他刚开了个头，就被制止了。
　　“你闭嘴！我不想把一整天的时间花费在听你废话上。”知道恶魔话多，不喜欢说话的维克多不得解释得更详细一点：“我知道你有一座法师塔，成功转化后，你不可能继续继续待在学院里，所以每次我和这家伙出去的时候，那件珍贵的衣服就必须寄放在你那里。当然，你的照顾会获得优渥的报酬，我会以相应的死灵知识作为回报。至于你疑惑我为什么要效忠佩雷尔，我所能说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也是受时事所迫，有位身份‘特殊’的父亲，自然也会比常人多出一些无谓的烦恼，这个不用我特别说明了吧。你如果配合的好的话，我们的合作可以长久一点，就目前来说，我还没找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
　　珂林是颗非常好的棋子，醉心于法术的追求，对力量有无底的渴望，本身又是出名的邪恶法师，隐身在他身后，可以让维克多最大限度的避过教廷的关注，这是它没有急于和珂林撇清关系的直接原因。
　　珂林还不知道维克多的真实身份，他知道作为一名巫妖，有很多备用‘身体’属于正常范畴，不过对于维克多会和黑暗精灵联手感到惊讶。亡灵以单独行动而出名，很少会和其他物种合作。
　　“好罢，在不威胁到我的情况下，你和这家伙所做的一切我都不会过问。”交涉无果，珂林也不强求。目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借维克多之手成功转化，其他的……老实说珂林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存在就好。
　　“等等……佩雷尔是谁？”恶魔没忽略这个人名。
　　“第一皇子。”简洁的回答肯定无法满足克莱因的好奇心。
　　“嘿~这下轮到你对我解释了。”
　　“我会给你满意的解释，很快。”掏出一个装满金币的袋子，维克多丢给窝在一旁的霍克：“拿去，换一身好的装备，顺便租间合适的单独小院，长期住旅店不是办法。至于你……跟我去见第一笔交易的雇主吧。”
　　“谁？”克莱因对维克多这么快就找到一笔生意感到怀疑。该不会就是那个什么佩雷尔吧？
　　“佩雷尔·诺丁殿下，卡莲佣兵团今后的大金主。”
　　“噗——！”恶魔将刚喝进去的酒全部贡献给地板。


血色佣兵（四）
　　诺丁这个姓氏不止让克莱因把喝进去的酒都喷了出来，连带的也让霍克等人惊讶到合不拢嘴的地步。
　　对他们来说，遇上巫妖加黑暗精灵已是极限，加入这个诡异佣兵团后，第一笔生意的雇主居然是诺丁帝国的储君，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你们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以我和这家伙的能力，会偏偏要找普通的人类组建佣兵团。与其让你们继续乱猜，今天我干脆说个明白。”想了想，认为还是做个大致的解释比较好，维克多对呈呆滞状的几名人类继续说道：“卡莲这个佣兵团今后会分为两个部分，你们所接的委托都是些简单又不会有损各位名誉的任务。至于那些搬不上台面面的、邪恶的由我和克莱因负责，你们就是想插手，我们也不会同意。当然，随着佣兵团的等级提升，我和他也会参与那些所谓高难度的任务。你们赚取赏金与名誉，我和克莱因借你们的身份掩饰，这就是邀你们入伙的最直接目的，听明白的话，今后就不要再拿在个问题来烦我。”
　　“灵魂契约……”杜南是三人中最谨慎的，既然得到保证不会被逼做恶，他这才放下一直高悬的心。
　　“放心好了，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法术，仅用来限制你们不向他人提及我和克莱因的真实身份，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副作用。既不会破坏你们的大脑，也不会把你们变成亡灵。”维克多瞥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记时沙漏：“与佩雷尔殿下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你们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去打点吧。不用担心联络方法，克莱因可以凭借灵魂契约找到你们的准确方位。你跟我来，把这身衣服换掉，我可不想带一个混身尸臭的家伙去见帝国皇子。”
　　做了详细的交代后，维克多解开珂林所释放的隔音术，克莱因没有反驳巫妖的批判，临走前还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珂林。
　　“你就那么信任那个家伙？”搭上维克多散发着寒意的肩膀，克莱因压低嗓音提问。
　　[我谁也不信。]
　　“呵呵……”从胸腔里发出一连窜笑声，拥有黑暗精灵外表的恶魔用只有黑暗一族才听得懂的话语说道：“很好，维克多·圣歌，记住你今天的话，不要在不久的将来给我取笑你识人不清的理由。”
　　[虽然我没有嗅觉，但这不代表我看不到别人对你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的厌恶。离我远点，下次你要是再带着这种气味靠近我，别怪我自行理解为这是你自身附带的体臭。]
　　“喂~你这家伙有资格说我吗？这可是你们亡灵才会有的臭味。”
　　不理会在身后叫嚣的克莱因，离开妖精酒馆后，维克多径直接进附近一间挂满布料的店铺。
　　店主哭丧着一张脸，花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用手去捏鼻子。这个皮肤黝黑的精灵实在是太臭了，骇人的外表把客户都吓跑了。
　　[给他挑身合适的、得体的衣服。]放了几枚银币在店主手里，维克多可不会让克莱因用这身去见佩雷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在一脸赔笑的店主的带领下，焕然一新的克莱因站到维克多面前。除去不合身的农民服饰，仿精灵式样的人类礼服更衬黑暗精灵精细的面孔。
　　[我现在带你去见佩雷尔，关系到我们进入人类世界的任务，不该说的不要乱说。]维克多最怕话痨似的恶魔一开口就讲个不停，这不止会给皇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会连带降低对它的好感度。
　　“没人的时候你干吗不说话，非得使用那蹩脚的玩意。”克莱因故意偏离话题。
　　[我现在扮演的身份是一个无舌者。]虽然抄近路的小巷没有其他行人，但维克多依然谨慎的使用舌棍。
　　“切……”生性不羁的克莱因最烦那些烦琐的礼节，他比维克多还要讨厌贵族：“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既然讨厌自己的出身，为何要一再的与这个家族牵扯上。”
　　[你的目的只是战斗吧，只要可以痛痛快快的战斗，又何必计较我的目的。我们只是有着共同目标的盟友，手伸太长对你没好处。]
　　谈话没持续太久，由重兵把守的驿馆就出现在街道尽头。
　　表明身份后，在沿途士兵的重点关注下，维克多见到了即将离开塔兰的佩雷尔。
　　和第一次相比，现在的他多了几分自信，也许是因为有了目标的缘故，也较半月之前成熟了不少。
　　[殿下，这是我向您说过的帮手。]
　　“你好。”微微点头，佩雷尔坐在兽皮椅上，颇有些好奇的打量克莱因。
　　这虽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黑暗精灵，但眼前这个却和以往的有很大不同，不止是身高的问题，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兴许是气质吧，更傲慢也更桀骜，眼中的光仿佛实质的刀，泛着内敛的杀气。
　　没有行礼，没有答话，整个人如同标枪一样钉在地板上，克莱因的举动赢得了皇子的赞赏。
　　“不错，比起你父亲所眷养的那一位更好。用武器来比喻的话……霜狼如果是涂了巨毒的秘银剑，那他就是附带致命魔法的大师名作。”
　　维克多正些诧异佩雷尔的形容词，他大手一挥，身后的侍丛立刻捧出一张地图，在两为非人一族面前摊开。密密麻麻的岛屿只标注着数字，没有具体的名称。
　　“知道这是什么吗？”
　　巫妖还在猜是否是有千岛国之称的缇迪斯，身侧的恶魔已经作答。
　　“浅海湾的最南端。”
　　“正确，这的确是北陆浅海湾与缇迪斯接壤的部分。由于那一片区域海盗泛滥，南陆人通常都管它叫海盗湾。”佩雷尔的手戳在其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这里盘踞着一伙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常年抢劫过往船只，严重破坏了南、北两陆的贸易，苦于他们严密的保密措施，缇迪斯海军组织了多次清剿行动都以失败告终。只要进入那片被称为血海的区域，仪表罗盘等这些工具就会失灵，为此缇迪斯公国已同海盗持续了十年的战斗。
　　我现在需要你们做的，不是干掉那票可恶的海盗之类的空想，而是找出他们巢穴的准确方位。只有让缇迪斯海军顺利进入血海，才能彻底根除海盗的隐患。普通人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可你不同，你是黑暗精灵，哪怕混了血也比我派一堆精兵更容易潜入。”
　　“时限呢？”瞥了一眼地图，克莱因一反往常的唠叨。提问简明，直切重点。
　　“一个月，我没有更充裕的时间给你。”
　　听到这个期限，维克多豁然明白为什么一向不关心政务的佩雷尔会开出这样的委托。
　　还有一个月，就是皇帝布雷特的生日，也许刚得到祖父支持的佩雷尔想向父亲证实一下，他也是有政治头脑的。又或者，是想借此拉拢缇迪斯公国……
　　“一个月后，你会得到好消息的。”克莱因不使用敬语虽让佩雷尔略微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位刚挂靠在自己麾下的新下属。
　　反正他还准备了其他方案，如果门德尔的私生子以及他介绍的黑暗精灵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那就只好让他们去做做表面功夫，迷惑一下穆塔与国内的其他贵族了。


乌尔曼
　　‘独眼乌尔曼’，这是塔兰的冒险者非常熟知的一个名字。他不是某个地下帮派的头儿，也不是活跃在王都的盗贼首领，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铁匠。哦，应该说是寒冰矮人铁匠。由于年轻时与冰霜巨狼站斗时被弄瞎了一只眼，所以被熟识他的人称为独眼。
　　这年头，不但黑暗精灵开始南下，就连居住在寒冰山脉的寒冰矮人也纷纷进入南陆，他们高超的锻造工艺比黑暗精灵淬毒的刀刃更容易获得人类的接纳。
　　乌尔曼来晶曜已快十年，凭借着自己的精湛工艺，他的铁匠铺从一开始的单间小店，扩展为现在有十数个铁匠师傅同时作业的流水线锻造屋。甚至可以夸张的说，常期在晶曜活动的冒险者，有三分之一的武器或防护用器都是出自他的店铺。
　　精湛的矮人工艺配上大法师的附魔，‘秘银’锻造屋的生意非常红火，这让南下创业的乌尔曼赚了不少钱。不过，最近几天，跟着独眼矮人学习锻造技术的学徒发现了乌尔曼明显的变化。
　　他总是皱着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嚼烟草，或者猛灌麦酒，甚至连最招牌的得意笑声也很少听见，让一干学徒摸不着头脑，这师傅到底哪根筋不对。
　　“唉……”这是乌尔曼今天的第十九次长叹。
　　没错，他很烦恼，不是没有打造的热情，而是他常期合作的老伙伴突然退出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警示，只遣人送来一封信表示自己要致力研究法术，没有多余的时间抽空给他的新作品再附魔，这下可难倒了已经接下几批定单的寒冰矮人。
　　晶曜院长这块金字招牌让多少贵族和冒险者趋之若鹜，他们买附魔装备不就是冲着培罗的名头吗。现在培罗突然撤出，让乌尔曼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法师顶替。
　　找个名头大一点的吧，价钱太贵，而且态度傲慢。
　　找年轻的吧，没名气，无法招揽顾客。
　　为了找新的合作对象，乌尔曼把晶曜出名的法师都过滤了一遍，居然没有一个符合他的标准。
　　“哦……培罗你这个老不死，居然如此绝情。”乌尔曼是在晶曜院长去北方游历时认识他的，为了报答曾带领自己走出寒冰山脉的矮人，培罗答应给他做十年免费的附魔师。
　　乌尔曼没想到十年期满后，这位朋友真的不再帮忙。
　　越想越气，矮人决定去冒险者之家去找另一位朋友聊天，顺便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找到合适的法师。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布里林是冒险者之家的老板，从攀登用的绳索到打火石，新手用的简易装备到昂贵得足以支撑普通百姓吃喝一年的昂贵道具，他这里应有尽有。
　　看到很少离开锻造室的矮人出现在自己店里，布里林有些惊讶，就算他们是合作伙伴，这个矮敦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无聊，过来逛逛。”
　　“嘿……听说没有，佣兵工会来了一个黑暗精灵，好象接管了某个老佣兵团，这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布里林也不戳穿乌尔曼的谎话，正向难得放下铁锤矮人八卦一下今天的趣闻，店铺里突然喧闹起来，见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布里林示意乌尔曼稍等，自己去看个究竟。
　　“瞧，就是那伙人……”
　　“我看没什么特别啊，会不会是误传？”
　　“不可能，我亲眼目睹的。”
　　“不是说有黑暗精灵，怎么没跟着一块来？”
　　霍克等人尴尬的站在店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离开酒馆后，他们带着维克多给的那满满一包金币，直扑深受冒险者好评的‘冒险之家’，原本是想大肆采购一番的，却不想才进来就遭到了同行的围观。
　　“怎么办？这里人太多了，要不我们换一家？”霍克的提议遭到了另外两位同伴的反对，以及布里林的阻止。
　　“诸位，难道我这里的东西都不符合你们的要求？”打量的目光扫过高矮不一的四人，布里林决定把做盗贼装扮的雷娜视为突破口：“这位女士，我向你推荐这一款……”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雷娜的目光一下就被挂在壁橱里的黑色潜行装吸引了。
　　“产自幽暗之地的影豹皮，柔韧与舒适的结合。穿上它，不但能像影豹一样无声无息的潜伏，也可以防止嗅觉灵敏的生物嗅到人的气味。”
　　在布里林的劝诱下，雷娜换上了价格不菲的潜行装，柔软的影豹皮紧紧贴服着身体，在勾勒出成熟曲线的同时，也加强了防护作用。
　　“这……六枚塔兰金？！”一听报价，雷娜瞠目结舌。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喜欢就买吧，说不定没机会了……”杜南凑到她耳边说道：“维克多一共给了五十枚金币，就是加上艾露每个人也有十枚的消耗，剩下的拿去租房，足够了。”
　　“好吧……”雷娜无法抗拒这件衣服的诱惑，咬牙买下。
　　她的出手阔绰让布里林非常惊讶，影豹潜行衣价格太过昂贵，一般的盗贼只能望着它流流口水，他选择拿这个做介绍无非是显示自己店里的好货很多，没想到打扮普通的几名冒险者却能出手买下……
　　还有四个金币……想起用了几年的大众货，雷娜决定把武器也换了。
　　看着女盗贼不停摸腰间的匕首，布里林立刻把她引向陈列武器的橱柜。
　　“匕首的话，我向你推荐这款。蛇咬和蜥噬，它们在锻造时分别淬了蛇毒和蜥蜴的唾液，致命与麻痹兼具。”
　　两把匕首泛着冷光，朴实却不会给人粗劣感，雷娜看了看价格，正好四枚金币。当她心满意足的将两把武器系在腰间，布里林已经将打量的目光转向游侠。
　　杜南所穿的衣服是母亲亲手缝制，他舍不得换下，于是便将属于他的那份钱全部拿去买了一把精灵长弓，银白色的木质更轻巧，拿在手里没有多少重量。
　　这厢杜南还爱不释手的试拉新弓，那一头霍克就举着一柄双手重剑舞了起来，他耍了两下，略有些不满意。
　　手感不错，重量也正合适，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想起倒霉的阴影之塔任务，想起了里面可怕的魔像，更想起了维克多曾给自己武器暂时附加的法术，霍克向布里林问起是否有魔法武器：“老板，你这里有没有附带着光、啊不对，是法术效果……呃……反正就是附带着魔法效果的武器”。
　　“附魔？”被霍克绕得有点晕，布里林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想要的东西。
　　“对对，有附带了魔法的武器吗？”
　　“呵呵，魔法武器的价格可是要翻几番呢。如果你们真想买，我倒是可以为你们介绍。喂~乌尔曼！”听闻刚花费了四十枚金币的客户想买魔法武器，布里林推荐的对象自然是寒冰矮人。
　　当又矮又黑的乌尔曼出现在霍克等人面前，人们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冒险者都认识这个老矮人。
　　“你想买魔法武器？”将有些局促的霍克上下打量了一遍，阅历丰富的乌尔曼很快有了判定，这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金币，如果不是接到某个笨蛋贵族贵族的委托，那就是在某处遗迹挖到了一点值钱的东西。
　　“是……”认出眼前的老头身份后，霍克多少有点紧张，以往独眼乌尔曼可是只能远远观望的人物。以他们微薄的佣金，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位在晶曜以昂贵出名的铁匠。
　　“年轻人，不是我小看你，而是我认为以你们现在的水准，还是不要消费魔法武器。那玩意很贵，如果在战斗途中丢失……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着，乌尔曼指向陈列在大堂当中单独摆放的金属柜，里面放着一柄有成年人肘长的细剑。刃口锋利，泛着青色的幽光，银质剑柄铸成女性天使造型，向外延伸翅膀拉出半圆形的护手，剑身细而薄泛着浅金色的光芒，远远望去，就仿佛一道光。整把剑就一个形容词——华丽。
　　“因为请圣光师附加了圣光术，价格是刚才那位女士所买匕首的五十倍，两百塔兰金。”
　　霍克脸有点黑……他只有十枚金币购买装备。
　　“霍克，想用魔法武器找维克多那家伙就可以了，没必要把钱花在这种无聊的东西上。”突然，一个北方口音在霍克与乌尔曼中间响起。
　　“团、团长……”霍克一回头，惊讶的发现克莱因不知何时站到身后，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矮人眯起眼，看着突然从人群里冒出的克莱因，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个黑暗精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好像穿了影豹皮的盗贼，没有一点脚步，连气息也不曾让人觉察。
　　没准这就是刚才布里林所说的出现在佣兵工会的黑暗精灵。不过，这些都不是让乌尔曼注意的焦点。
　　“无聊的东西？！你敢说我的作品无聊？”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锻造，他绝不允许有人侮辱自己的作品。
　　“只是华丽有什么用？武器的目的是杀敌，不是装饰。”恶魔对于精致美观的天使剑撇了撇嘴，根本不宵这样没有多少实用价值的武器，剥掉上面附着的光明法术，那只是一柄很普通的秘银剑，根本不值两百金。
　　“只要施加了法术，随便一个破铜烂铁都可以称为魔法武器。是吧，维克多？”从霍克手里夺过比艾露还高的双手重剑，克莱转头，对着大门的方向发问。
　　[理论上是如此。]
　　红色的光芒被随后移动的人影冲淡，代表邪恶的黑色法袍让人群自动给它让出通路。
　　举起苍白的手指，在重剑的刃口上滑过，“嗡、嗡、嗡……”三颗火球围绕着剑身上下旋转，将精铁打造的重剑变成了附着有火焰法术的魔法武器，灼灼的热度让站在附近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个法术的威力。
　　“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从驿馆出来，感受到霍克等人的方位几乎没有移动过，等克莱因和维克多遁着契约找来，看到的就是矮人挖苦霍克的一幕。
　　“等等！”因为维克多露的一手而怔住的乌尔曼如梦初醒。
　　“干吗，你不服气是吧？一件破烂货也敢吹是魔法武器。”克莱因不但讨厌贵族，连带的也讨厌眼高于顶的人。尤其是寒冰矮人，他过去可没少吃过这一族的亏。
　　“不！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感觉出维克多不是一般的法师，乌尔曼觉得自己找到合适的目标了。
　　因为常期和贵族打交道，他对大公私生子一事也略有耳闻的。
　　“交易？”克莱因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一脸兴奋的寒冰矮人。
　　“只要他肯当我的专属附魔师，你们的武器和防具我可以全包，要做多好的都可以。”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秘银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几十金币，现在乌尔曼居然放话说想做多好的东西都可以，人们对维克多的好奇一下超过了外表惹眼的克莱因。
　　吹了声口哨，克莱因看向维克，在等他拿主意。
　　[只是附魔？]
　　“当、当然。”见有希望，乌尔曼猴急的把维克多引向自己的锻造屋，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名所谓‘天才’法师的能力。
　　[佣兵团将来还会扩大，有一个稳定的装备提供倒是不错。]只是……随着接触的加深，这个矮人会不会发现自己的秘密呢？维克多不确定。
　　“没什么好顾虑的，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克莱因倒不担心乌尔曼是否会发现他们的秘密，大不了像对付霍克等人一样，拉他入伙。
　　寒冰矮人隶属中立，不像他们的表亲岩矮人那样追随光明。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弹。而且，他的武器也需要制造一个合适的刀鞘来掩饰，这矮人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免费工。


附魔师
　　学徒们好奇的看着被乌尔曼请进秘银铁匠铺的一行人，克莱因的外表虽然够吸引眼球，但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长袍下的维克比他更具有神秘感。
　　“真漂亮……”霍克的目光被放置在一张实木桌上的半身铠牢牢吸住。铠甲散发着淡淡的一层荧光，就好像是施展过魔法一样，夺目却不刺眼。
　　“就用这个实验吧。”乌尔曼指着看起来像已经完工的半身铠说道。
　　“喂……那东西虽然算不上天价，但也不便宜。你确定要用它做实验？”克莱因扬起一边的眉，对矮人的大手笔有些意外。
　　傻子也知道，那是秘银。这样一件防具光算成本也得好几百个金币，万一附魔失败……
　　“我要看的是他对法术的掌控度，不是谁都适合附魔这个手艺的。”法术的掌控力度不好，直接影响到成品的外观和价格，甚至有可能毁了一件已经完工，只等附魔的高级货。除去培罗，乌尔曼也曾找过其他的法师，无奈的是，不是审美观太差，就是法术掌控度太低，他为此已经消耗掉了几件秘银制品，这次要不成功，还得厚着脸皮去麻烦培罗。
　　[款式和法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装饰的半身铠，维克多用舌棍提问。
　　“西默尔式和蛮力术。”看到维克多写的那一行字，乌尔曼有点兴奋。这个法师虽然是无舌者，但似乎有一定的附魔经验。他只前找的法师有一半没修习过附魔，剩下的另一半火候不够。
　　[真是稀罕，海德因的贵族也会到塔兰订盔甲。]近乎牢骚的一句话写完后，维克多收起舌棍，把右手握成拳状，很快就进入冥想状态。
　　“他在干嘛？”看巫妖一动不动的站着，霍克只好把目光投向阅历较多的游侠。杜南摇摇头，也不太明白维克多这个举动有什么意义。
　　“嘘！别说话，会打扰到他施法的。”乌尔曼瞪了一眼大嗓门的霍克。
　　“哇，着火了？”看到维克多的手掌腾地冒起一团青色的火焰，霍克又大声嚷嚷。
　　以指代笔，维克多在盔甲上勾勒着流畅的线条，精美的藤条与叶片在火焰拂过的地方一逐一浮现，原本光洁的铠甲表面随着图案的增多而变得华丽起来。
　　“西默尔式……海德因帝国最常用的装饰花纹之一。”艾露喃喃小声的自语还是被维克多听到了，它微微侧头，看向小姑娘所站的方位，吓得她立刻用手把嘴捂上。
　　右手的描绘刚结束，左手迅速在盔甲的胸、肩、手腕等处写了几个字，红色的符文在空气中旋转了几圈后，没入盔甲。
　　“嗡嗡……”像某种东西共鸣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当这奇怪的声响消失后，维克多后退几步，等待乌尔曼的验收。
　　“这哪里是防具，简直就是艺术品……”但巫妖的身影完全挪开，霍克终于再次窥见半身铠的全貌。
　　繁杂的花纹散发着比秘银还亮的淡青色光芒，完全就是一件仪式用的盔甲，不知道是什么人会穿这样惹眼的东西上战场。
　　[贵族的品位通常都很俗，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第一眼的感觉必须是很贵很华丽，然后才是实用性。]知道霍克在想什么，巫妖难得的解释了它为秘银铠的附魔。
　　“不错~不错……你学过绘画吧？线条很流畅。”用手仔细触摸微凹的精细纹饰，乌尔曼把盔甲递给一旁的学徒，命他穿上试试效果。
　　学徒套上铠甲后，拿起了一把刚完工的短剑在试剑石上随意一劈，坚硬的石块立刻出现了一道深痕，完全超越了他的腕力所具备的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乌尔曼不再去看铠甲，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维克多。
　　[维克多·伍德。]
　　“从今天起，你就是秘银的专属附魔师了，酬劳嘛……除去之前说好的，我再给你单独百分之十的提成。”
　　[提成我可以不要，作为交换，你提供一个足够安全和隐秘的地点，既可以当佣兵团的居住点，又可以安心研究。]
　　“晶曜好象不允许学员外宿吧。”乌尔曼对于维克多的要求感到有些诧异，为了防止学院就读期间外出惹事生非，学院苛刻的要求所有学员都必须遵守，他不认为大公私生子就可以破例。
　　[我不想听到可以或不可以之外的答案。]
　　“唔……”想起一直卖不出去的那幢老屋，乌尔曼点点头：“可以，我有一套现成的房产，就在贵族区和平民区的交界处，证件齐全，就是有点不太安全。”
　　“不太安全什么意思？”霍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
　　“传说是某个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修建，后来因为闹鬼而一直无人居住。我从这位法师贵族的落魄后代那里花了一百个金币卖下，本想休整一下做分店用，没想到里面真的有……咳……于是就一直闲置，连仓库的用场都派不上。”
　　“喂，闹鬼的房子怎么住人，不行！重新换个。”霍克一听闹鬼，根本不想住。
　　“闹鬼的才好，是吧，维克多？”一直没吭声的克莱因笑了，闹鬼的房子通常都没人敢去，不怕有人偷窥。而且，有维克多这位巫妖在，鬼魂什么的，根本没有威胁力。
　　[团长，你差不多该出发了。一个月算不得长，除掉使用界门的时间，你最多只有五天去完成任务。]维克多提醒一个劲拍自己肩膀的家伙，他时间不多。
　　“急什么，那件事很容易搞定。反正你会附魔，干脆借他的工具帮我打一对刀鞘。”
　　“刀鞘？”正在拟契文的乌尔曼抬头看向黑暗精灵，他可没看到这家伙身上带着武器。
　　摊开双手，两把弯刀像变戏法似的从克莱因手掌心‘长’出来。刀身没有一点光亮，乌漆漆的，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可以闻到血腥味，而且刀刃上附着肉眼可见的黑色薄雾。
　　乌尔曼认得，那是怨气——是死去生命的不甘和愤怒具像化的产物。这么浓烈的怨气，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原本我是不需要刀鞘那种玩意的，但无奈这两把武器挂在身上太显眼，如果不找个刀鞘遮掩一下怨气和血腥味，我以后都不用潜伏和隐藏了，带着它们整个一活靶。”克莱因随便挥了几下，满屋的人立刻生出强烈的呕吐感。
　　“刀鞘我可以帮你，至于怨气……”这似乎超出了法师的能力范围，即便是培罗也不可能掩饰得了。乌尔曼正想推脱，维克多用舌棍在空气中写了几个字，表示他只要帮忙打刀鞘，其余的不用管。
　　“这样好了，我让人先带你们去那间鬼屋，至于这位……不放心留下好了。”乌尔曼接过其中一把，沉甸甸的弯刀接触后邪恶的感觉更甚。
　　维克多带着霍克等人在学徒的带领下离开，克莱因则留在铁匠铺看矮人为自己的武器赶制新刀鞘。


闹鬼的老宅
　　在铁匠学徒贝里的带领下，维克多等人一直走到晶曜内城河的南面。与秘银铁匠铺相距甚远，介于贵族和平民两个区域的交界处。这一带是晶曜前身的村庄旧址，建筑大多年久失修，加上治安的混论，早在百多年前就已沦落为贫民和乞丐的聚集地。
　　在所有建筑中，一座有着尖顶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屋顶上蹲着面貌狰狞的兽形石雕，越发加重了老宅的阴森感。歪歪斜斜的木质篱笆腐朽得厉害，已经失去原有的作用，可以看到里面的庭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配上渐黑的天色，气氛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这分店的位置选的可真好……”雷娜叹了口气。虽然这片区域还有人居住的迹象，但情形却不容乐观。贫民区是一个城市中最脏最乱的地段，暴动、疾病、帮派、邪恶份子……哦，现在他们已经没资格说疾病和邪恶份子这俩个词危险了。
　　总之，不会有人愿意把店铺开在这种地方。
　　“你们别小看了这地方，残败只是假象，实际上这里不仅仅是贫民窟，也是各个地下势力的据点。乌尔曼师傅肖想这地段很久了，无奈除不掉盘踞在那幢老宅里的凶灵，加上人手不足等因素，一直没机会开分店，所以才一直闲置了好多年。”
　　“只需请一个牧师就可以解决幽灵的问题，那老宅里还有什么？”杜南觉得不只是幽灵的问题，也许还有比那更可怕更棘手的麻烦。
　　“呃……”学徒答不出来，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直转。
　　[有什么进去就知道了。]维克多只轻轻一推，已不出原有颜色的篱笆立刻倒下一片。
　　“我只负责带你们到这里，我……我可不想进去。”学徒撒腿就跑，将维克多等人抛在身后。
　　“真的没问题吗？”霍克看着学徒慌张逃窜的样子，越发觉得这幢老宅恐怖。
　　[待在外面等我出来，谁要是好奇跟着进去，可不要妄想我会照顾他。]感应到从屋子里传出种奇异的魔法能量，维克多交代在它没出来之前不要随便进入，等它钻进漆黑的老宅，站在外面等候的霍克等人立刻开始猜测老宅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本城的光明教会都置之不理。
　　“你们说会不会是另一个巫妖？”霍克心有余悸的推论。
　　杜克摇摇头，不赞同他的看法。
　　“我认为应该是比幽灵更高级一点的东西，比如骷髅或者食尸鬼之类的亡灵。巫妖的可能性不大……”雷娜不认为巫妖多到随便走都能遇上的地步，他们遇到一个，不会在这么短时间里又遇上一个：“嗯……艾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觉得艾露脸色有点苍白，雷娜蹲下身与她平视。
　　“没、没什么。”艾露很介意在铁匠铺里的回眸，虽然视线被面具遮挡住，但她就是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或许是曾直接接触过维克多，艾露对它怕极了，一个眼神或一声冷笑都可以让她紧张好久，相比之下，她对克莱因基本没有什么畏惧。
　　※※※
　　空旷的大厅里除了支撑重量的柱子连家具都没有，奇怪的是，地面上灰尘并不多，完全不像是一座闲置了很多年的荒废老宅。
　　视线转了一圈后，锁定在一副挂在墙壁的画像上。画中人是名中年男子，紧皱的眉头和灰暗的色调都增添了阴郁的气质，下垂的嘴角让他呈现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一般来说，肖像画不会绘成这样，尤其是贵族。
　　正觉得奇怪，画像里的男子突然动了。没错，是动了，仿佛有了生命似的，定格在画布上的油彩对着立在大厅当中的维克多破口大骂。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到我的私人府邸！”
　　整幢建筑开始摇晃，好象随时都会塌陷，巫妖却仿佛脚下生钉矗立般站着不动，这样的变化自然引起了站在屋外的几个人的恐慌。
　　“维克多？”
　　“副团长？”
　　雷娜与霍克喊了两声，均没有看到巫妖出来，就在他们拿不准是进去看还是继续等的时候，附近的巷子里跑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神情愤忿地朝他们骂道。
　　“够了唉，一个月要闹上几次才消停？”
　　“不会看时间啊，天都黑了，要折腾不会白天来？”
　　面面相觑的三个大人不知道这几名乞丐的话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正发愁呢，一道黑影“嗖”地从头顶跃过，直接钻进没有门的大厅。
　　“刚才那个影子……”霍克眼力不如雷娜和杜南，另外两人倒是看清了刚从那团黑影。
　　“是团长。”
　　杜南告知那道影子的身份，但他心里却在想，如果巫妖和黑暗精灵都丧命在这怪异的老宅内，他们身上的灵魂契约是不是就可以解除了。
　　“哈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刚一进入老宅，就看到墙壁上气急败坏咒骂的画像，克莱因很快就明白了这幢房子‘闹鬼’的原由。
　　房屋摇晃并不是因为触发机关或法术冲击的缘故，而是因为是这幢别人口中闹鬼的老宅本身就是活的。
　　“你就是那个被子孙变卖了祖产的贵族吧，啧啧~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灵魂挪到建筑上的。”
　　为了获得更长的寿命或更强健的肉体，很多操法者都喜欢把灵魂挪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上，巫妖便是这样的存在。只不过，这是他见过最奇特的一位。
　　“住口！滚出去，这是我的私有物！地契上写的很清楚，你们没权利入侵我的私人土地。”以往的招数不见效，以建筑为载体的灵魂立刻改变策略。原本看起来要倒塌的房屋又恢复了原貌。
　　“容我提醒，你的不孝子孙已经将这幢房屋变卖了，你如果还要无理取闹下去，那我只好请我的法师朋友把你连同这幢建筑一起销毁。反正只要有地皮在，我想怎么盖什么样的新房都可以。”打造刀鞘时，多个心眼的克莱因向乌尔曼讨要了这块房屋的相关手续。因为是贵族，就连地契也附带了。可乐坏了克莱因，反正以后有的是钱，这幢外形难看的建筑迟早要推倒重建。
　　“住、住手，你这个无赖！”听到要毁房，寄宿在老宅的灵魂慌了。他只能吓唬普通人，但要是遇上法师和牧师就没辙。
　　“别动他，留着有用，以后你们出任务时可以让这家伙看门。”一直保持沉默的维克多开口，居然想保留下这个奇怪的灵魂。
　　“你不是认真的吧？这个灵魂没有任何力量。”很快，恶魔便推翻了乌尔曼所说的‘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的说法。
　　虽然程序与巫妖很像，但这一个灵魂只简单的附着在建筑上，本身并不具备多少魔力。
　　“我从不开玩笑。留下他用处多的是，这幢老宅在晶曜存在了这么久，必然有一定的理由。”维克多施展法术，用‘灵魂禁锢’困住附着在建筑上的灵魂，既防止他逃脱，也遏止了一直吵嚷不停的声音。
　　“刀呢？”看克莱因两手空空，加上时间不够充裕，维克多不认为乌尔曼这么快就把刀鞘制好了。
　　“还在铁匠铺，我是见学徒慌慌张张的跑回去才赶过来看看。”克莱因本来以为有架可打，没想到只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灵魂作祟。
　　“这个拿着，以后有空闲再做个好的。”递出一枚戒指，维克多给上面镶嵌的廉价水晶做了简单的魔法加工，让这枚原本普通的戒指变成了联络工具。虽然便利，但因为水晶本身劣质，使用次数有限且容易受到其他法术的干扰。
　　“不是吧，你居然不跟我一块去？”联络工具都给了，克莱因确定巫妖不会与自己一同北上。
　　“新入伙的还有待观察，而且晶曜学院这边马上就有半年一次的法术测试，我暂时脱不开身。你如果不表现一下实力，叫我怎么放心跟你合作。别忘了，我们除了临时的盟友外，还是竞争对手。”
　　“你颅骨里装的肯定不是脑浆，是铁水。”沉默片刻，克莱因支着下巴回答。
　　这么死板，真受不了啊。他一开始就解释过了，任务只是借口，自己进入人类世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战斗，恶魔世界里约束太多，反而放不开拳脚。地面上没有人管，只要不被光明阵营发现，不被驱逐回地下世界，他想怎么闹都行。
　　“别再浪费时间了，脑子里长肌肉的家伙。去把外面那几个人叫进来，我要花费不少精力给他们解释这幢鬼屋的真相。”无视克莱因的挑衅，维克多晃了晃手里的法杖，指向墙壁上挂着的画像：“我可以让你说话，但你如果还像刚才那样废话联篇，我就让你再也不能说话。”
　　画像里的男子点了点头，维克多解开了灵魂禁锢附带的沉默。
　　“我需要你完整的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灵魂会附在这幢建筑上。请你记住，是完整的解释，不要妄想欺骗我。”
　　点点头，画像中的男子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是阿尔法·帕罗特，我并不是法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下级贵族，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很喜欢魔法，到处结交法师。有一天，一个自称是蒙特的法师找到我，说他会一些很奇特法术……”
　　当霍克等人在克莱因的带领下进入老宅时，正好听到自称阿尔法的灵魂开始讲述他的身世，他们对一副画能说会动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就这样，当恶魔终于带着赶制好的临时刀鞘返回时，废话和他一样多的阿尔法还没唠叨完。


扎伊尔
　　“就这样，你连灵魂怎么附着到建筑物上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忍受完阿尔法的废话荼毒，维克多除了知道下手的是‘蒙特’外，一无所知。
　　“我的记忆似乎有些错乱，生前的很多都忘得差不多……”阿尔法已不太记得过去的事，倒是灵魂附在自己房子之后的记得很清楚。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事实已经证明，这家伙了毫无用处。”克莱因虽然不会害怕一个没有力量的灵魂，但也不想将来都‘睡’在别人的身体里。至始至终，他都想把这幢难看的老宅推了。
　　维克多不回答，它沉默了片刻。
　　“阿尔法，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维持原样。二，我替你超度。”
　　“什么意思？”阿尔法非要弄个明白。
　　“字面上的意思。第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但是不可以再搞怪，因为你现在这块地的所有权是我！”揉了揉眉心，被逼着听阿尔法唠叨的恶魔接着解释：“第二个选择，这家伙是个牧师，他可以让你的灵魂彻底解脱，也就是永恒的死。”
　　“第一个选择我听懂了，这第二……”以画像为主要表现形式的阿尔法作出困惑的表情，什么叫永恒的死？灵魂也会死？
　　“灵魂和肉体都只是生命存在的方式，严格意义上来说，亡灵还是有生命的。永恒的死，只的就是亡灵的湮灭，驱散、超度等神术可以彻底抹杀亡灵的存在。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再杀你一次。”实在不想听两个废话多的家伙一来一往的浪费时间，维克多用最简明的形容词句阐述。
　　“啊~~~我已经死了，你们怎么还要杀我一次！！”惊骇的阿尔法一激动，整幢建筑又摇晃起来，想当然的，也伴随着一些居住在附近乞丐或贫民的咒骂。
　　“闭嘴！我讨厌比自己还话多的家伙。”克莱因拔出双刀，表情是有别于平时嬉笑的严肃。
　　一向粗心的霍克难得的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他想起了在贝雷村解救被困在神殿里的那群孩童时，这个混血的黑暗精灵也是一脸凶煞的表情，也许……那才是他的真面目，话痨不过是迷惑人的伪装罢了。
　　被恶魔凶狠的表情吓到，老屋晃动得更厉害了，墙体裂开，大量的砖头和灰尘落下，霍克一把抱起不知所措的艾露，与杜克和雷娜紧紧挨在一起。
　　“以曼格尔之名，开启永寂之门。”
　　混乱中，维克多冷冰冰的嗓音制止了这幢建筑的‘暴动’，伴随着它嗓音的结束，一道漆黑的幻影之门在从它脚下升起，浓重的黑暗与死亡气息从紧闭的门缝内渗出，骇得四名人类迅速后退。
　　“不！我不要被湮灭！”阿尔法惊恐的大喊，显然是知道这道‘门’的作用。
　　“我刚才说过，不要试图欺骗我。我不是法师，是牧师。你·明·白吗？”一字一句的加重了牧师的咬音，终于震住了试图蒙混过关的灵魂。
　　法师固然可以破坏建筑，但牧师对灵魂的杀伤力显然更强。阿尔法一个劲的哀号，请求不要让他再死一次，并发誓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继续存在下去。
　　眼看阿尔法终于肯老实了，维克多散去神术所召唤的幻影，这幢建筑总算恢复原样，砖头、错位的柱子、灰尘都神奇的消失了。
　　“直接行动在某些方面比语言更有威慑和效力，你觉得呢，克莱因。”平板的嗓音让克莱因一愣，他随即反应过来。
　　真是小心眼的家伙，还在记恨贝雷村的事……
　　“是是是，大牧师，大祭司，我衷心的佩服你的威慑力，帮我把这对武器上的怨气搞定吧。晚上使用界门的比较少，这时候离开晶曜比较不会引起城防军的注意。”克莱因不耐烦的晃了晃手里的双刀，维克多的视线立刻转移到那两把散发着浓浓怨气的武器。
　　近看之下，更容易感受到这对武器的怪异之处。精金铸造的刀身比外表看起来拥有更强的韧性，寒气逼人的刃口并没有打磨得非常锐利，反而比普通武器更钝。
　　“觉得奇怪么，这两把刀本来就不是用来砍东西的。”克莱因灵活的转动手腕，让弯刀看起来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这是萨金斯专门替我打造的武器，它就像是我的两只手，随我杀敌无数，嗜饮了无数鲜血之后，也具备一定的意识。如同这幢房子，它们，是活的。”
　　仿佛要印证克莱因的话，弯刀的尾两个眼球状装饰物突然眨了眨眼。
　　“噫~那是什么，好恶心。”因为之前维克多使用法术的关系，霍克等人站远了些，当他们看到两柄弯刀上的眼球居然在转动，不由又退了几步。
　　将手覆到刀刃上，感受着蕴涵在金属里的意念，维克多说出了一句让克莱因也惊讶的话。
　　“你这两把武器的材质似乎不止是精金吧。”
　　“没错，它的材质的确不止是稀有金属。就像雷娜今天拿到的那对匕首，这两把弯刀的功能也是不一样的，左手诡言，右手腐蚀。诡言的具有迷惑作用，能迷惑被杀伤的对象，使其产生幻觉。腐蚀的功效就像大部分黑暗精灵的武器一样具有巨毒，即便是体格格外健壮的生物，只要被它噌破一点皮……嘿嘿，这世上最毒的毒药有两种，一个亡灵的腐毒，另一个是恶魔的血毒，我这把属于后者。只要染上了就会一点点，就会吞噬受伤者的理智，成为一具没有思维、只知道战斗的傀儡。”
　　“团长……你那对武器一点都不锋利，怎么砍人？”霍克不明白，这样一对钝刀，如何能做到克莱因所说的‘伤到敌人’。
　　“就像这样……”刀身突然放出微弱的光芒，就像附了魔后的魔法武器一样，克莱因脱手甩出左边的‘诡言’，它嗖地一声从敞开的大门射出，钉在歪歪斜斜的篱笆上，随后，一道黑色的人影缓缓现身。
　　拜勒捂着左肩，面色痛苦地滑坐在地上。
　　“偷听了这么多，你让我怎么放你回去呢。”克莱因微笑着的举起另外一把弯刀，即使是黑暗精灵，也无法抵御恶魔的毒。
　　拜勒想把插在他肩头的武器拔掉，但又不敢碰这把释放着黑暗气息的弯刀，仿佛它是长了牙齿的野兽，稍一靠近就会被噬咬。
　　这正是克莱因刚才说他武器是‘活着’的意思，虽不具备类人的智商，但却拥有一定程度的思维，感受到它力量的黑暗精灵站直身体，强忍着血毒侵蚀的疼痛亮出自己的武器，坐以待毙不是那一族的习性。
　　“克莱因·扎伊尔。”
　　维克多突然唤了恶魔的名，拜勒眼里闪过讶色，克莱因则是不耐烦的转头，对于巫妖试图阻止自己战斗的行为表示不满。
　　“血色……佣兵吗？”话才出口，拜勒就接收到了来自克莱因的瞪视。
　　“虽然时隔数十年，没想到北地还有人记得我，真是难得。”
　　“若不是为了救你，佐蓝德根本不会死在珍珠城。”
　　拜勒的话让恶魔收起面具般的假笑，他冷冷的看着脸色渐白的黑暗精灵，下垂的嘴角第一次显示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知道的太多了……”
　　话音才落，人却已经冲了出去。仿佛一道突然炸响的闪电，手里的腐蚀之触直直刺向来不及反应的拜勒。
　　“叮！”一声脆响，看不见的结界档下了夺命的一击。
　　“我最烦打架的时候有人一再阻拦。”在场之人只有一个会施法，克莱因用非常不爽的眼神望向第二次阻拦自己击杀拜勒的维克多。
　　“我阻止你杀拜勒自然有我的原因，如果你连我们进入中层世界的任务都忘了，那我只能很遗憾的宣布我们之间的临时盟约作废。跟一个只知道战斗的疯子合作，只会提早的暴露自己。你至少还有黑暗精灵的表皮做掩饰，我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灵，无论披上什么样的外衣，终究只是一具尸体。”维克多向一脸凶像的克莱因发出邀请：“想打架的话我奉陪，正好可以试试最近几天新学到法术。”
　　早在拜勒被逼现身时，附近看热闹的乞丐就已经一轰而散，只有几个胆大点的敢躲在角落或阴暗处张望。克莱因当然知道有人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放低手里的弯刀。
　　“你认真的？”这里的认真不是指维克多说的‘打架’，而是解除合作。
　　“我说过我从不开玩笑。”
　　“给我足够的理由，否则这家伙还是要死。”单刀指向因为血毒发作而面露痛苦之色的拜勒，克莱因在等巫妖的理由。
　　“第一点，他是门德尔公爵眷养的秘密杀手，只是奉命监视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地里的黑暗精灵。西亚联盟与北陆接壤，任何来自北方的外族都会受到严密监视，一个在边境关卡没有记录的家伙，怎么不受到大公的重视？第二，他的名字叫拜勒·扎伊尔，你们就算不是血亲，也是同族吧。哪怕你对亲情的观念比我还淡薄，我觉得作为知道他身份的盟友，还是事先让你知情，然后再决定杀或不杀。”
　　“拜勒·扎伊尔？”瞥了一眼跌坐状态的黑暗精灵，克来因的表情再次发生变化，从不耐变成蔑视，加上他俯视的表情，越发加重了轻慢的感觉。
　　“怎么，你也是佐蓝德那家伙的亲戚？口口声声说要给他报仇，结果呢？哈~还不就是为了开战找借口，收起假惺惺的嘴脸，看得我直反胃。”
　　“佐蓝德？”站在老宅里看热闹的霍克回头看了一眼杜南，就连雷娜也在等见多识广的游侠解释。
　　“你们不知道吗？打了十年的南北战争起因就是一个叫佐蓝德的黑暗精灵死在缇迪斯。宣称要为同胞复仇的黑暗精灵纠结着兽人一族与阿方索王国同缇迪斯开战，那一战……也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地的成名的战役。”
　　“这么说……克莱因和佐蓝德有血缘关系？”雷娜没有忽略拜勒刚才说的‘为了救你才死’。
　　“那家伙？你就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受伤的拜勒神情有些激动，他怒视着一脸轻蔑的克莱因，无法忍受自己的偶像被诋毁。
　　“哼……对黑暗精灵来说，佐蓝德或许是位了不起的族长，但对我来说，他只是个不负责的父亲。我没体会过身为权贵后嗣的任何好处，没有得到过名为父爱的感情。在你们侵占人类领地的时候，我却得为了活命在鲜血竞技场进行殊死的搏斗，这时候怎么没人想起我，啊？你们明明知道他有一个子嗣流落在外，却放任我在人类的手下当奴隶，这就是你们的同族之爱，啊？”维克多没有再施放结界提供保护，拜勒被愤怒的克莱因一把揪起：“我现在能活着站在你面前说话，既不是靠黑暗精灵这副外表，也不是靠佐蓝德的庇护，靠的是我自己！凭什么让我对那个只会生不会养的家伙有半点敬重？”
　　“你失态了，克莱因，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维克多的打岔让克莱因心头的高涨火顿时缓了下来。
　　的确是失态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看得开。
　　想起在贝雷村初遇维克多时的场面，克莱因自嘲的同时也松开手。
　　“这家伙你处置吧。”
　　“你去哪儿？”眼看止住杀意的克莱因丢下拜勒，维克多冲他的背影喝问。
　　“执行任务唉，纠结于过去不是我的性格。”在拜勒的痛呼中拔下刺中他肩头的武器，克莱因几个纵跳，便从诸人的视线中消失。
　　“恶魔的血毒只靠驱毒药剂无法根治，要我救你么？”快步走到失血过多的拜勒身旁，维克多可不想‘霜狼’因为这样戏剧性的发展死掉，作为门德尔的秘密杀手，他还有很多利用价值。
　　勉强保留着神志的拜勒虚弱的抬头，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听到维克多提出的交换条件：“作为救你的条件，我要知道关于克莱因的所有资料。”
　　“你们不是盟友吗？”拜勒没忘记克莱因自己暴的料。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大公私生子与失踪了数十年的前族长之子是同盟关系。
　　“我除了他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我知道这是你们族内的秘密，不过……我得提醒，你的失血量和毒素的侵蚀已经达到极限，等血毒侵蚀到大脑，我就是想救你也无能为力了。”
　　“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搭上巫妖伸出的手臂，拜勒可不是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放弃性命的物种。
　　把黑暗精灵扶进老宅，视线最佳的杜南被维克多使去望风，而手脚灵便的雷娜则被叫去帮忙。
　　“边说边治疗，你什么时候说完，我什么时候给你最后的驱毒。”当雷娜用匕首割开具有一定柔韧性的特制衣物后，维克多把手抵在已经有溃烂迹象的伤口处。
　　“那家伙……克莱因是前任族长佐蓝德的私生子，因为混了人类的血统，而一直不被族内长老接受，而任凭他被当做奴隶从珍珠城卖到阿方索的鲜血竞技场，或许是继承到了我们一族战斗方面的天赋，他不但没有死在鲜血竞技场，还成为了首个活满十年的角斗士。随着名声在北陆越来越大，继任父职的女祭祀奈莉正打算把他接回族内……那家伙却失踪了，没有任何线索，直到现在才出现。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唔……似乎是没有多少价值的情报呢。”维克多有些失望，不过也多少知道了一点有用的消息。
　　奈莉是黑暗神都铎的女祭祀，兼职族长一职。既然拜勒说她是继任父职，那即是说……是前任族长佐蓝德在黑暗精灵族内正统的子嗣，和克莱因是异母姐弟。
　　是命运的偶然呢……还是历史的必然？
　　圣歌一族这个有着荣耀光环的祭祀一族总是与不名誉的私生子牵扯上关系。
　　“你……你不是法师……”看着维克多手指渐渐泛光，伤口处除了有清凉感外，侵蚀的毒素也在渐渐消退。拜勒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信息。
　　牧师，门德尔的私生子竟然是一名牧师？
　　他奉公爵之命，曾彻查过维克多·伍德的身份，确确实实只是一个经由炼金师转学法术的法术天才，根本没发现他与神术有任何关联。
　　“拜勒。”用黑暗精灵熟悉的母语，维克多突然停止治疗，刚压下去的毒素再度攀升：“我既然能和一个有恶魔血统的家伙成为同盟，我现在的身份你多少也该能猜到了。你是想假装不知情，继续在我那便宜老爸手下继续收集情报呢？还是死在克莱因的血毒之下，成为又一名因为潜伏失败而死的探子？”
　　拜勒的脸色更加灰暗，急促的呼吸引起了一旁观望的雷娜惊诧，但又苦于听不懂黑暗精灵语而无法得知他神情激动的原因。
　　“为什么不杀我，灭口是保守秘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你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我不杀你是有条件的。门德尔对我总是不放心，我需要别人给我提供一些掩饰身份的便利，比如他不完全信任却不得不依靠的霜狼。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十年后的光暗战，只要胜利属于黑暗一方，你又何必计较我这个属于死神派系的合作对象在这十年当中做了什么。”
　　“呼……呼……”呼吸频率加剧，拜勒无奈地点头。的确，这与他没关系，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女族长也不会怪罪潜伏期间的小小过失。
　　“既然已经达成共识，等你伤好之后替我查查阿米耶的相关资料。人脉、家族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所有的相关信息我都要。”得到了拜勒的同意后，维克多重新启用通用语的同时，也开始释放许久不曾使用的治疗术。
　　在神术的作用下，溃烂的伤口渐渐愈合，看得一旁的艾露两眼发直，她还是在如此进的距离观察到牧师施展治疗术。
　　“殿下您的意思是？”体会到巫妖的用意，拜勒也转换了称呼和语言。他不是没看出，维克多是故意把找茬的事透露给这几位跟在身边的人类听。
　　“既然拉姆德不给大公面子，而我这为不能承认我身份的父亲不想出面帮忙，那我自己好自己去寻晦气了。首先的开刀对象，自然是让我在学堂上惩站的阿米耶，不给他们点苦头吃，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会一直找我麻烦。”维克多冷笑。
　　伍德公爵私生子的身份注定没法默默无名的待到十年之后。既然低调不成，那就张扬的高调吧。


编制之外的成员
　　只是片刻时间，伤口已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痕迹，若不是还留存的麻痹感，拜勒几乎要以为自己受伤只是幻觉。
　　这种治愈能力……恐怕不是一般的牧师吧？
　　略微整了整破碎的上衣，拜勒表面上致谢，心里却惊疑不已，对门德尔私生子的身份疑惑越积越多。
　　“那么……我去回复大公了。”
　　维克多点点头，黑暗精灵离开老宅，当他身影消失在阴暗的街巷之中，巫妖才将视线转向欲言又止的霍克。
　　“有话就直说。”
　　“那个……他是传闻中的霜狼？”霍克虽然没有插嘴，但却将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去。
　　他越来越搞不懂巫妖的想法了。
　　一边说要利用他们隐藏身份，一边却到处招摇。先是和跑去佣兵公会，然后又与秘银的老板签和约，现在又和霜狼扯上关系。
　　再怎么迟钝，霍克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你猜的没错，现任塔兰大公的确是我父亲。”既然是故意将这个信息透露给霍克等人听，维克多又岂会不知道憨厚的战士已猜出大概：“能说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们。不能说的，你们不要有过多的好奇。还是那句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有疑问。”杜南经过慎重思考后，决定打擦边球：“他是否也会参与佣兵团？”
　　这不是他过于敏感，而是一种直觉。
　　“拜勒是卡莲佣兵团不会记载在册的第七位成员。”
　　“等等……他是第七？那第六是谁？”霍克突然打插，巫妖可以算第五人，第六个呢？
　　这次维克多没有回答，面具下透出的视线直直钉在艾露身上。
　　“不行！她不行……”霍克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没有意识到这种举动耗无意义。
　　“艾露还小，而且也没有什么能力。”雷娜也加入了反对的行列。
　　“决定权在我。”拔开霍克，巫妖居高临下的看着艾露，将她的害怕尽收眼底。它摊开左手，黑色的火焰“碰”地一声从掌心间跃起，由一团分裂为五股，最后演化为蛇形，缠绕在五个指头上。
　　“况且这孩子也不是你们所认为的一点用都没有，她的眼里的好奇多于害怕。”
　　维克多的陈述让霍克沉默了。
　　这些年来，艾露跟着他东奔西跑，女孩子应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学过。反倒是染上了一些不好的习惯，行为举止粗鲁得男孩没什么两样，以后怎么嫁人呢？
　　反过来说，这些年虽带着艾露四处漂泊，却从没有让她参与过有危险的任务，这孩子只有一些基础的冒险常识，她那点不够看的防身技巧连普通流氓都打不过，怎么应付高手如云的佣兵？
　　“你想让她胜任什么职务？”杜南再次切在重点上：“我可以充当斥候与远程辅助，雷娜负责开锁和解除机关，虽然霍克的能力还称不上肉盾，但以速度和见长的团长完全可以弥补他的不足，你身兼法师和牧师二种能力，加上以暗杀而著称的霜狼，卡莲佣兵团已经具备了成为一流佣兵的所有条件，你还想让这个小姑娘做什么呢？”
　　“炼金师或牧师，你随选一个吧。”维克多仿佛没有听到杜克的质疑，目光胶着在把头压低的艾露身上。
　　“等一下……你不是炼金师出身的牧师吗？干嘛还要让艾露学习这两种职业？”保护妹妹的勇气压过对巫妖的恐惧，霍克说什么也不想让妹妹和佣兵牵扯上关系。
　　“你的分析有道理，但不完全对。”维克多反驳杜克的观点：“我现在扮演的身份是法师，既然是法师，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施展神术。一个佣兵团可以没有法师，但不能没有牧师，要是在任务当中受伤，可别指望我能救你们。拜勒是黑暗精灵，我刚才对他施展的并不是你们认知中的治疗术，而是黑暗愈合术。这种法术仅对黑暗阵营的种族有效，如果施展在信仰光明或人类的身上……嘿嘿……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出结果。而且，因为信仰的缘故，我所学的炼金术大多以毒、诅咒以及邪恶有关联。就算我愿意花时间和精力炼制药水，你们敢喝吗？”
　　一席话让诸人哑口无言。的确，他们不敢喝经过巫妖手的治疗药水，不是怕他下毒，就是怕他在里面掺了奇怪的成分。
　　“你可要想清楚了，炼金术的话，我完全可以胜任导师一职。如果是要当牧师的话，就要进正规的神殿受训，一天没从见习毕业，都没可能再见到你的霍克哥。况且，就算是选择中立的神灵，由于信仰上的冲突，你会无法抑制自己对我的敌意，最终的结果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因为妥协于黑暗而失去神力。”
　　艾露内心纠结无比。
　　她一直想学法术，不论是奥术还是神术都非常向往。可……如果选择牧师，不但在学习期间见不到兄长，还有可能才混到正式的牧师就因为与黑暗一族有关联而失去获得力量的信仰之力。而如果选择了炼金术，那不就是要天天接触这个死人？
　　“亡灵的存在就那么让你不快吗？”看出艾露的犹豫，维克多也不为难她：“那好，我送你去北方小镇米维拉，我的炼金导师住在那儿，你可以跟他学习正统的炼金术。”
　　对于维克多的让步，艾露除了点头同意没有别的办法。她那里知道，其实跟着巫妖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只是对亡灵的惧怕让艾露错失了机会。
　　在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后，维克多返回学院，把四名人类丢在这幢漆黑又布满灰尘的老宅里。
　　“接下来怎么办？”这几天急剧的事态变化让霍克的大脑经常处于空白状态，他无助地望着杜克与雷娜。
　　“时间不早了，先挑一个自己满意的房间休息吧。至于明天……我打算去佣兵看看有没有符合我们这个级别的任务。”杜克认为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不过他的视线扫过挂在墙上的画像后，认为好好休息是奢侈的想法。


祈祷术
　　拜勒按照商量好的，半真半假的回复了派他前去调查的塔兰大公。
　　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听到手下解释只是维克多从北方聘请的黑暗精灵，费尔南德斯暂时打消了仔细调查克莱因的想法。他抽调过佣兵公会的记录，查实了克莱因的确是一名佣兵，不过对于他的族姓，公爵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介意。
　　对此，拜勒解释为南北战争时黑暗精灵与人类所生，他也是去调查后才发现。
　　霜狼的解释和真实出入不大，费尔南德斯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调查结果。当听闻长子要对付拉姆德，他也点头默许了，同意将自己所掌握的资料泄露给似乎要大展拳脚的维克多。
　　既然获得了费尔南德斯的默许，站在公爵一方的势力立刻就行动起来，收集资料、安排日期等等一系列只靠维克多无法做到的事很快就完成了。
　　距离巫妖放话要和阿米耶决斗到申请成功只用了短短两天，在此期间，维克多让拜勒护送艾露前往米维拉镇。把小姑娘送走，一是可以让她做人质，二是可以让霍克等人专心工作，带了这么一个小麻烦在身边，总有些不太方便。
　　炼金这门学科虽然需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研究才可能精专，但只做到调试简单的治疗药剂倒是可以速成，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完全可以弥补佣兵团没有治疗角色的缺点。
　　※※※
　　炎热之月的第一天，晶曜的竞技场挤满了前去围观的法师。
　　因为有与邪恶法师珂林的先例，绝大部分来观看的人都相信阿米耶会获得胜利，他们把维克多的挑战视为对自己旁听身份的抗议。
　　黑袍的维克多独自站在圆形的竞技场内，阿米耶则在拉姆德身旁听训。
　　“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还是有些天赋的。对付普通学徒的引导型决斗不适合他，不想丢脸就不要给伍德任何能获胜的机会。”感受到黑暗的波动比上次见面时更强，拉姆德有点担心。如果阿米耶输了这场决斗，不止他丢脸，就连自己也会连带被其他长老耻笑。
　　而且，晶曜有明确规定，在决斗中胜过该系导师的学徒，只要通过长老团的审核，就可以直接晋升更高的位阶。
　　怎么能让那个男人的私生子踩着自己徒弟的头往上爬，这样的情况他绝不允许……
　　想到这里，拉姆德把目光抛向来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珂林。一身红袍的他在围观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没人敢靠近这为只差没在脸上写‘我是坏人’的法师。
　　为了保险起见，拉姆德特地让珂林给伍德下药，每天一点的封魔药，剂量不大的话，别说是本人，就是事后检查也未必能查出。
　　“阿米耶，别说我不帮你。如果连只有一半魔力的进阶都胜不了，以后也不要妄想我会安排你进元老院。”
　　就在阿米耶点头的同时，比赛的钟声敲响了。这位战争系的导师带着不安和戒备走下竞技场，不是他不自信，而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给予他太多的压力。抛开私生子的身份，那种与珂林如出一辙的邪恶感让他生出莫名的恐惧。
　　鞠躬行礼后，决斗的双方各自后退到场地的最边缘，整个竞技场瞬间安静下来，都在等待他们的第一次交锋。
　　仿佛是为了斩断心中的不安，阿米耶右手一挥，指间凝聚的银白色光点在空中划拉出一道残影，具像化的结晶体呈半圆型射出，最大限度的把对手锁定在攻击范围内，就在第一击发出的同时，阿米耶开始吟唱咒文。
　　像大法师这样的位阶，普通法术已经可以做到瞬发，甚至是默发的境地，阿米耶选择用冰锥术，也是因为这是个连普通学徒都会用的三级法术，杀伤力虽低但速度够快，而且法术范围大也是他选择这个法术的主要原因。不论是防护结界还是施发化解，对手总得花时间对付第一个法术，等处理完冰锥术，他的第二个法术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事情的发展就像阿米耶所想的那样，维克多张开了一层防护结界，以抵御冰坠的攻击。
　　“冰与雪的精灵，聆听我的召唤，撒下沉眠的种子，让世间万物归于平静。”听起来像诗歌的句子却是七级法术的启始，半透明的精灵随着阿米耶的咒文由虚变实，数量逐渐增多，它们嬉笑着飞向站定不动的维克多。就在阿米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法术成功的时候，原本听从他召唤而降临的精灵却围着对手绕了一圈后又飞了回来。
　　“怎、怎么回事？攻击他！敌人在那边！”面对如雨点砸下的冰晶，自乱阵脚的阿米耶想不明白，他所使用冰雪召唤刚好是大法师进阶的第一类法术，怎么会出现这的情况，从未听说过施法后精灵反噬召唤者的，元素波动很稳定，没有暴走的迹象啊。
　　“反噬？”
　　“没听说过精灵召唤会反噬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早在发明这种法术的时候就与大精灵有过协定。”
　　围观的法师议论纷纷，都想不明白阿米耶的法术到底哪出错了。精灵出现就意味着召唤成功，理论上来说，是不会攻击召唤者的。
　　拉姆德“呼”地从看台上站起，两眼死死盯住下方的圆形竞技场。
　　不是反噬……那小子，拥有比阿米耶更高的元素控制力。对魔力极敏感的元素精灵在感应到二者之间的差距后选择顺应召唤类法术的另一条准则——听从魔力最高者的支配。
　　这岂不是说维克多·伍德拥有比阿米耶更高的位阶？混帐啊，他一个新晋的进阶法师，又是选修雷系，怎么说也不可能比冰系的阿米耶拥有更强大的冰元素控制才是。
　　珂林那家伙肯定没有给伍德喝封魔药，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反控制阿米耶的召唤精灵。
　　对于自己眷养的恶狗反咬一口，拉姆德很是气愤。无奈决斗已经开始，不能中途停止，他只能眼睁睁看阿米耶在决斗场中躲避精灵的攻击，继而遭到围观法师的嘲笑。
　　“不要在众人面前失态啊，拉姆德长老。”带着幸灾乐祸语调的嗓音从右方传来，拉姆德微微侧身，看到一贯与自己作对的切诺。
　　“我看好这位年轻人哦，说不定可以成为晶曜学院史上第一个以旁听资格在决斗中击败同系导师的学徒。不过……反过来说，阿米耶也太不济了，被年纪小自己足足一轮的学徒耍得团团转，你看他那蠢样，如何当担导师这么重要的职务。”
　　“请你谨慎发言，切诺长老。”对于死对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带着侮辱性的词语奚落自己的弟子，拉姆德除了感到愤怒外，也有一丝不安。
　　和自己是倚靠诺丁公主一样，切诺是站在门德尔公爵一方。这些年虽然一直争执不断却从不会当众给自己难堪，今天他敢出言不逊，说不定是得到了公爵的授意……
　　想到这里，拉姆德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有收到门德尔公爵就是这次决斗事件的幕后指示者的信息，这不就代表他已被隐身幕后的诺丁公主放弃……
　　围观的法师们都确信自己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响。很模糊，当想捕捉时，却又无法听仔细，一种挥之不去的烦闷感充斥在人们心头。
　　阿米耶被铺天盖地般的哄笑包围了，放眼望去，围观的众人每个人脸上挂着都是赤裸裸的讥讽。一声声议论都仿佛闪电钻进耳中，扎得他两眼发黑。
　　[认输吧。]
　　空气在流动，舌棍划出红色的残影，更加刺激了原本就处于失控状态的阿米耶，战争系的导师顾不上是否会违反规定，尖声嘶叫着，就像黑夜里啼哭的乌鸦。他用法杖的尾端刺伤自己的大腿，然后将沾了鲜血的手指在额头、胸、腹以及手背上写下了古老的魔法秘语。
　　“哈~恼羞成怒了，居然连禁止使用的法术也施展出来，不知道事后培罗大师会给予他什么样的处罚。”切诺火上浇油，让拉姆德忍不住大声呵斥场下已呈疯狂状的弟子。
　　虽然没有命令禁止修习禁忌之术，但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却是违反魔法协会规定的，但凡这一类法术不是破坏性极强，就是有严重的副作用。
　　一旦造成无可避免的错误，不但连导师之职不保，甚至有可能被赶出晶曜，打上永不录用的印记。
　　连喊了几声，无奈阿米耶已经听不进他的劝戒，拉姆德举起法杖，正要施放法术阻止这场已经没有必要进行下去的决斗，一个苍老的嗓音却先他一步发出指示。
　　“住手。”
　　“培罗大师？”这下连切诺也有些惊讶了，院长一向不会干预决斗的评判。
　　“让他们比下去。”培罗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自然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拉姆德放低法杖，人群突然发出惊呼声，他急忙回头一看，只见阿米耶使用了更上位的召唤法术。足有十多米高的精灵女性幻影浮在他头顶，从头到脚，从毛发到肤色都是清一色的银白。
　　“冰雪的大精灵……”这是上位召唤，阿米耶的位阶远没有达到使用这法术的要求，强制召唤的话……拉姆德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内心却焦灼无比。
　　作为阿米耶的导师，他很清楚自己的徒弟有多少能力，更深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强制性的上位召唤不但会遭到失败的反噬，而且也会付出性命为代价。
　　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决斗，完全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阿米耶你在想什么，我说的全力以赴不是这让你去送死！
　　相处二十年，说一点都不在意是谎话。拉姆德虽然自私自利，却不愿见到阿米耶命丧当场。
　　“培罗大师已经发话了，不要插手哦，拉姆德长老。”一直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切诺提醒面露不忍神色的拉姆德，如果他出面制止就是无视院长的命令，也要受到连带的责罚。
　　“冰与雪的大精灵，我赌上性命，只求战胜敌人。”阿米耶顾不上使用超出自己级别的法术的后果，更不顾不上违反规定可能导致的除名，陷入某种疯狂状态的他一心一意要击败维克多。
　　召唤大精灵，这就是阿米耶的底线吗？还真是没有挑战性……
　　冷眼看着使出杀手锏的阿米耶，巫妖这次连防护结界都没有添加。它挥动舌棍，在空气中书写着没人能看懂的文字，这些神秘的红色符文迅速消失在空气里，没有生发出任何看得见的作用。
　　“杀了他……杀了他……”
　　阿米耶喃喃自语的指着站在对面的维克多，他头顶上方的大精灵动了，缓缓地弯下腰，双手呈环抱姿态将阿米耶环住，双唇微启。
　　“不……”反应再怎么迟钝，阿米耶也意识到不妙了。
　　寒冷的气息伴随着雪花一同降临，冰雪大精灵抬头做仰望状，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只在决斗场中留下一座拔地而起的冰山。
　　“阿米耶！”
　　拉姆德双目圆睁。他的徒弟变成了一座冰雕，透过冰壁，依稀可以看到保留在脸上的惊恐表情。
　　“胜负已分。”
　　培罗的嗓音将拉姆德由愤怒状态拉回理智。
　　“真看不出这年轻人有这么强的能力……”切诺喃喃自语。虽然属于门德尔公爵的阵营，但他却不知道这名挂靠着费尔南德斯私生子的年轻法师有如此本事。
　　阿米耶的位阶好歹是大法师，与魔导师只有一个级别的差距，赌上生命完成的法术尚可以理解，但维克多·伍德的履历上明明写的是雷系进阶，刚脱离学徒阶段的高阶法师，如何能反控制只有魔导师才能运用自如的大精灵召唤？
　　“维克多·伍德上前来。”作为决斗最高仲裁的培罗点名让维克多到观礼席。
　　走到只有导师才有资格入席的看台，巫妖鞠了一躬，向院长表示敬意。
　　“我对你的能力感到很好奇。”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培罗大魔导师开口就问维克多如何能反控制阿米耶召唤出的大精灵。
　　[我无意中发现的一本手稿，上面记载了远古时期人们使用的一种特殊方法，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无舌者，也可以使用超出自身的力量。]
　　“祈祷术吗。”仿佛已经知道了维克多所使用的那种特殊方法，培罗使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
　　“回去写一份一万字的报告，下周的长老议会上我会提出你晋升的审核。”培罗的话让切诺与拉姆德的表情一喜一怒。
　　切诺喜的是维克多这么快就通过了培罗的肯定，有了他的首肯，晋阶也就成功了一半。而拉姆德怒的是不但自己损失了阿米耶这个忠心耿耿的徒弟，还让他力图打压的维克多顺利升级。
　　[我并不想晋升大法师。]
　　“什么？”在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难道你想直接升到魔导师吗？！”拉姆德怒斥，这小子野心真大，普通法师光是由高阶晋升到大法师至少需要五至六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还有什么不满足？
　　[晶曜的规定只是可以晋级，没说一定要往更高的位阶升吧？]
　　“的确。那么……维克多·伍德，你想获得什么职位？”培罗思考了一番才发问。
　　“我要当大图书馆的看守者。”
　　“呃……那个……我说伍德啊，你难道没有看规则吗？看守者是不能兼任导师的，也就是说你以后都……”切诺正想劝说维克多放弃这种奇怪的想法，却被巫妖写出的一段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来这里的目的既不是获得位阶，也不是想要出人头地，只是想进一步的获取关于法术方面的知识而已，若非如此，以我邪恶法师的身份，又何必非要挤进隶属中立的晶曜。]
　　观礼席一片沉默，有的人无法理解，有的人持怀疑态度，有的则暗暗钦佩，毕竟愿意放弃永远晋升高阶来换取看守者身份的法师并不多，虽然能阅读到更多的知识，但同样的也将失去世俗的一切名誉和地位。
　　长老院的入席资格是大法师，大部分导师都认为大公私生子进入晶曜的最终目的是魔法协会，没想到他瞄准的却是号称三大魔法学院中藏书最完整的大图书馆。
　　“看守者么……”培罗沉吟片刻，始终下不了决定。
　　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他问不出口，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年轻法师也回答不了。
　　“回去休息半日，晚上到我的法师塔来，我要考察你是否有当任看守者的资格。就这样，散了吧。拉姆德，你留下处理阿米耶的遗体。”交代完之后，培罗的身体漾起一道水纹，在如涟漪的晃动中消失不见。
　　拉姆德反身走下决斗场，凝望着已不再会说话的阿米耶，一张老脸时青时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切诺看着维克多离去的身影，连连摇头，既替他可惜，也松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成为自己上位的另一块绊脚石，他现在主动去当看守者未尝不是件好事。
　　追上维克多，珂林着急让巫妖替自己转化，可他还没开口，维克多的舌棍就先他一步写出回答。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一拖再拖，到底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对于自己已经将拉姆德的隐秘全盘托出，维克多却迟迟不肯实行转化，珂林是有些恼怒的。
　　[很快，今天只是热身，等那烦人的老头再没机会找我麻烦的那一天，我会替你完成心愿的。]
　　有求于人，珂林再怎么不悦也不便发作。不过，他对于维克多今天的表现同样充满了好奇。
　　虽然沿途的人都避开了学院里唯二的两名邪恶法师，但他还是迫不及待的问起刚才那奇怪的两次反控制精灵究竟有什么内幕。
　　[刚才我使用的是祈祷术，远古时期的人类想要获得自身所不具备的力量时所使用的一种方法。有点类似神术，但却又不完全是，通过虔诚的祈祷，将超自然力量转化为自己所用，不过这种技巧完全建立在信仰上，不是人人都能学会。]
　　珂林冷哼一声，放弃了深究的念头。
　　维克多是牧师，自然很容易就掌握所谓的‘祈祷术’，可他是纯粹的法师，一个信奉力量至上的邪恶者，即便信仰的是黑暗神祇，也不可能能如此娴熟的运用祈祷术。


编号十九
　　维克多在夜色中悄悄莅临了学院中最高的那座塔。
　　大门半敞，主人早已做好等待的准备。
　　巫妖在门外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就跨进漆黑的房间。
　　古老的木阶沿途插着由魔法火焰点燃的火把，螺旋的阶梯盘旋而上，直至塔顶。
　　“既然你的最终目的是进入魔法协会，为何要剑走偏锋的选择成为一名学院看守者？”大魔导师培罗背对着阶梯方向，正聚精会神的看一幅挂在墙壁上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了魔法协会在各个国家的据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呵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舌棍就免了吧。”似乎知道维克多在写字，培罗转过身，一双睿智的眼中闪着精光：“不用舌头也能说话，这是亡灵最基础的特殊能力吧。”
　　沉默没持续太久，维克多较常人黯哑的嗓音在空气中回响。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至此，巫妖还不确定培罗到底知道了多少。它需要根据对方掌握的资料来决定是否要破釜沉舟发动攻击。
　　作为晶曜的院长，被喻为中层世界中最强的五位法师，它没有胜算。祈祷术并是每个时候都能发挥作用，尤其是面对一个知道它底细的大魔导师。
　　“不是很早。”培罗的双眼就像一口古井，看不水面下的波动：“原先只是怀疑，当你从下层世界回来那天，我才确定的。”
　　从贝雷返回晶曜的那天？
　　维克多仔细回想，未找到自己究竟在哪儿露出破绽。除了珂林与门德尔，它都尽量与常人保持距离，以防身上的寒气被感应到。
　　“利用法术，我活得比普通人长久。在两百年的时光里，我不止见过一位亡灵法师。”培罗不紧不慢的解释：“虽然你身上并没有普通亡灵的尸臭味，也没有亡灵法师的恐惧灵气。但你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无论是操法者，还是纯近战职业，对于在这些领域中获得高位阶的强者而言，要想感应到自己附近的呼吸和心跳还是很容易的。你站在我面前，虽然死气掩饰得十分巧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邪恶法师，但你的身体骗不了我。你胸腔里的心脏没有规律的跳动，空气里没有代表你呼吸所造成的流动。
　　再说了，下层世界是什么地方？恶魔、亡灵以及一切黑暗一族的巢穴，那里的空气充满了毒和死气，呼吸一口都会感染肺部，只有死人才能活着回来。你，在进入晶曜之前就已经是亡灵法师吧。哦~不要动！我的法师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任何闯入者在顺着那些阶梯一步步往上移的时候，就已经陷入到发动的法术当中。如果你还想保留完整的皮相，就乖乖在那里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就把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你遣送给塔兰大公。”
　　培罗表情严肃的喝问：“你进入晶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遵从门德尔的吩咐，打入魔法协会。”伍德私生子的背景在贵族以及晶曜高层已经不是秘密，维克多将计就计，索性将费尔南德斯让自己进入晶曜的目的全盘托出。
　　“总不会这么简单吧？你父亲让你混入魔法协会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辅佐卢西恩。”维克多这话一出，培罗的眉心立刻出现几道皱折。
　　他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辅佐’一词所代表的意义。
　　这可不太妙啊……塔兰大公的目的居然是诺丁庞大的疆土。一旦王位争夺由地下搬上台面，晶曜作为魔法协会的总部势必也会受到牵连。
　　培罗倒不怀疑维克多说假话，只是担心他并不像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按照吩咐行事。亡灵对权位、金钱都没兴趣，他追求的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门德尔想让我以魔法协会长老的身份，去帮助卢西恩争取诺丁的帝位。我之所以顺应门德尔的要求进入晶曜，也只是对这里的大图书馆的藏书感兴趣而已。”眼见身为亡灵的事实暴露，维克多索性将一切推到野心勃勃的塔兰大公身上。培罗身份超然，既使把大公的私生子轰出晶曜，费尔南德斯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倒不如爽快承认它是受父命前来，这样做至少可以在培罗眼中把威胁以及危险性降至最低。
　　“如果您无法容忍学院里有一个亡灵法师，那就请随便安排一个理由踢我出晶曜。阿法雷特的藏书量虽然相对较少，但我的身份或许比较适合那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培罗有些微的不悦，虽说他协会地位最高的五位大魔导师之一，但要真把塔兰大公的私生子赶出晶曜，这事他还是挺犹豫的。
　　“不是威胁，只是陈诉事实。”
　　沉默了片刻，培罗将话题转到本该是今天晚上讨论的正题。
　　“你知道什么是看守者吗？”
　　“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看守者，和教学的导师属于表里关系，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门卫，但实际上这些默默无名的守卫都有极强的能力，既能维护学院内部的次序，又可抵御外来的入侵者。”这是维克多从珂林处了解到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它向阿米耶发起决斗邀请，然后通过长老团的审核，获得大法师位阶的晋升，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在门德尔的安排下进入协会。
　　克莱因的出现改变了巫妖的决定。
　　无论是以黑暗精灵的外表，还是它的恶魔身份，都同样具有吸引眼球作用。加上从门德尔那里获知了一些诺丁帝国的内部变化，推算出阿尔贝雷希特打算亲自参与十年后的战争，它立刻打消了混入协会的原计划。
　　作为一个上位极快的协会成员，没理由不被各国注意，阿尔贝雷希特……它还不想那么早与他见面，更不想引起教廷方面的警觉。
　　吸引世人目光的事，还是让恶魔去做好了，反正他有黑暗精灵的外表，又和南北战争牵扯那么深，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完全可以成为自己的挡箭牌。它只需要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收集情报，再耐心等上十年，既可以完成秘密潜入的任务，又可以挪出足够的时间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没错，守卫者的身份特殊，学院史上也不乏类似你这样的人申请，所以为了防止权利的天平发生倾斜，很早以前就有规定守卫者不能加入魔法协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培罗话说到这份上，基本上是默许了维克多亡灵的身份。
　　“如果不想清楚，我也不会来见您了。”听出培罗的暗示，维克多成功的喜悦被大魔导师口中的‘你这类人’化去不少。难道以前晶曜也有亡灵法师的存在，怎么珂林说自己的第一个？
　　“帕格洛特曾数次化身为人潜伏在晶曜，这是只有历任的院长和协会高层才知道的秘密。要不是有上一次的会面，我差点以为你是那位巫妖王的又一次变装。”培罗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维克多的表现让他很难相信潜伏经验丰富的帕格洛特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原来如此……
　　维克多多少有点明白为什么巫妖王会选择自己作为他派遣到中层世界的新探子了。要找一个没有经验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他的新人……唔……这么说，巫妖王本人岂不是也会亲自潜入？
　　联想到这样的可能，它不禁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就算只是棋子，我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挪动。]
　　回想起克莱因说过的话，维克多压下渐渐攀升的愤怒。
　　没错，它是棋子，从成为亡灵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的自己将来的身份。连神都可以背弃，没有什么是它必须遵从和信守的。它与帕格洛特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最终的目的，只是追寻道圣歌一族和自身存在的意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就在维克多走神的时候，培罗一击掌，一副巨大的学院立体影象立刻出现在他和维克多之间，四个教学大区，包裹大图书馆、炼金室、法师塔以及大墓地的都囊括其中。每个区域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比如大墓地是黑色，图书馆是银白色，而炼金室则是绿色。
　　“图书馆目前有两名守卫者，你是第三位。手伸出来。”
　　顺从的摊开掌心，维克多看着培罗将一个雕刻成狼首头盔放到自己手中。脸的部分是金属，后脑部分是柔软的皮革，往头上一戴，不只是面部，就连头发也一起遮挡了。
　　“这是身为守卫者的象征，上面附带了识别法术，可以自由出入学院的所有区域和部分禁地。戴上它之后，你就是晶曜的编号十九的守护者，和维克多·伍德的身份说再见吧。”
　　“那我旁听生的资格……”它是以炼金院旁听生的资格进入晶曜，既然荣升学院守卫，法术方面的知识可以从大图书馆汲取，普通法师的学业似乎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就不知学院会如何处理那个讨厌的旁听生身份。
　　培罗突然露出的笑容让巫妖有些不好的预感。
　　“守护者既不是导师，也不属于学员编制，学位自然是要注销的，也就是说……你被除名了，伍德同学。”
　　“啊……”这是今晚对维克多最大的冲击一则消息。


往生者
　　“把东西带上，我替你转化。”
　　返回宿舍后，维克多的第一句话让这位已等得不耐烦的邪恶法师喜上眉梢。
　　“地点呢？”珂林想过几个地方，均因为不够隐秘而被否决。
　　“我临时的居所，今天佣兵都去出任务了，老宅子空着呢。”既然已经成了守护者，它以后都不会再以学徒的身份出入晶曜学院，宿舍当然也就不能住，是时候正式搬进位于贫民区的那幢老宅。
　　而这间住了半月有余的宿舍，除了埋在地下的尸体，维克多没有其他需要带走的东西。
　　“你的身体怎么办？”珂林还不知道维克多现在是实体，他依然以为巫妖是虚影形态呢。
　　“我自有打算。”撬开木板、刨开泥土，挖出被冰封住的伍德。尸体的表面虽然保存完好，但已经没有刚死时新鲜了，可以感觉到内在的器官正逐渐腐化。傀儡术必须有灵魂在尸体里才能让法术生效，巫妖既不能把尸体销毁，也不能放任其腐烂下去。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伍德的身体就会变成骨头架子。
　　解开冰冻，对着尸体施展了简单的操控术后，没有灵魂的尸体僵硬地坐直，虽然睁着眼，但目光呆滞，完全没有焦距。
　　看维克多给自己的身体戴上象征守护者身份的狼首头盔，珂林表情有点诧异，不明白它这样做的理由。
　　“去贫民区闹鬼的老宅等我。”闹鬼的老宅是一百多年来晶曜人对那座矗立在内城河畔的老屋的叫法，珂林既然在晶曜有自己法师塔，自然也该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身体里？那样不是更方便吗？”
　　“我自有打算。”
　　不做多余的解释，维克多坚持珂林带着尸体由正门出去，它依然准备经由大墓地离开学院。碰了钉子的珂林也不恼，反正爱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是维克多的事。
　　就这样，虽然培罗虽然再次接收到了来自大墓地魔法防壁的小小震动，隐身于学院的其他守护者也有赶去查看，却和上次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现拟似的入侵者，只好暂时把这次的事件归结为某个试图由墓地外逃的学徒所为。因为收到了门卫的报告，培罗也没有将这次的防壁警报与刚荣升为新守护者的维克多联系到一块。
　　“阿尔法，别让任何人进来。”对着眼睛咕噜直转的画像下令，维克多带着珂林进入到它还没来得及布置的地下室。
　　充满霉味的空间里零散的摆放着一些魔法道具与简陋的炼金工具，让伍德靠着墙站好，巫妖抓起一袋特制的魔粉，首先在傀儡尸脚下画了一个简单的防护结界，然后才在地下室正中绘制转换亡灵时所需的法阵。
　　珂林也加入到帮忙的行列，这个法阵他太熟悉了，无论是从禁典还是参加的黑暗仪式中都见过数次。只是担心独自转化风险太大，才一直没有实施。
　　将两个三角型上下颠倒，重合为六角星的形状，每一角都代表一个元素。在向代表黑暗的北方和象征光明的南面分别放置装有动物血和植物的两个木盆。当一切准备就绪，维克多转头望向珂林，示意他随时都可以开始。
　　法阵中心摆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记时用的沙漏，另一个是鸟笼子，里面有一只唧唧喳喳叫个不听的脆绿色鸟儿。
　　“相信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两个东西的大致用途。因为是由我主持，转化的时间可以大幅缩短，以现在的时间为例，到天亮前正好是黑暗之力最浓的阶段。太阳升起时鸟儿如果还活着，就代表你转化失败。”
　　“开始吧。”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玫瑰之心，珂林双眼一闭。
　　“疫病与死亡的神祇，请赐下试炼的仆役，以考验此人是否具有成为亡灵的资格。”黯哑的嗓音在幽静的地下室回荡，没过多久，用黑色的魔粉绘成的法阵发出了如血鲜红的光芒。
　　很快，珂林感到周围的环境变了。不再是空荡荡的地下室，在灰色的雾气笼罩下，他进入到一个由魔法制造的特殊的空间。
　　忽高忽低哀鸣声由小变大、由远至近，当靠近到足够进的距离后，四名手持长剑的骷髅从灰雾中钻出，分四个方向把珂林包围。
　　“击败它们，如果你不能打败作为这些最底层的亡灵那你也无法完成转化。黑暗法术的失败通常只意味着一种结果，你知道的。”幻境之外的维克多提醒珂林，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只是几个骷髅，难不倒我！”嵌有火晶石的法杖微抬，风刃分四个方向袭向骷髅，把以速慢而著称的亡灵切成几段。知道它们还会再站起来，珂林接着施放了一个小型的龙卷术，旋转的风把散架的骷髅彻底摧毁到无法拼接的程度。
　　“刚才的只是热身，要想通过试炼，你必须通过剩下的两次亡灵攻击。”
　　维克多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用它细讲，珂林也明白，越往后的亡灵越强。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灰雾里挪动，每跑几步都会停上一会，这种近似观望的举动表明了这次出现的亡灵具有智力。
　　珂林低声念着防护咒文，给自己施加了三层结界，然后耐心的等待。过了很久，边走边停的亡灵才显露出真面目，数量依然是四，半腐烂状还冒着绿烟的食尸鬼不止是外表比骷髅更具有惊悚性，在防御上也比只有骨头架子的亡灵更耐打。
　　珂林这次不用风系法术，改使用火系。除了光系，这是对亡灵杀伤力最强的法术了。
　　比人还高的火墙立刻以红袍法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乘食尸鬼躲闪的空挡，呼啸而至的流星火雨将第二批亡灵变成焦黑的残渣。
　　第三波亡灵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但珂林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
　　就在他猜想究竟会是哪种类型的亡灵时，来自身后的呼唤让这位立志要成为最邪恶的亡灵法师的人类呼吸一滞。
　　“珂林……”温婉的女声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和。
　　这次，从灰雾中显身的不再是外表恐怖的亡灵。有着一头金发的女子缓步前行，目光痴痴的望着法阵当中的珂林。
　　“卡莲……”过去喜爱的女人一下子站到自己面前，饶是像珂林这般铁石心肠的邪恶之人也不禁有些呼吸不稳。
　　这是幻觉……他不停的对自己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移步到与珂林只有两步之隔的距离，有着一张姣好面容的卡莲哀怨的问。
　　“我和弗兰克一直在等你。”
　　深呼吸一口，珂林眼里最后一丝不忍褪去，获取力量的欲望压过了情感。珂林举起法杖，激射而出的法术直击卡莲面部。金色的卷发很快被烧着，火焰让整个头颅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
　　痛苦的惨叫声响起，卡莲原本轻柔的声线变得歇斯底里，她倒伏在地，不停的翻滚着。
　　红袍法师冷冰冰的诉说：“你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褪下这身虚假的表像，用真实的面貌和我相见吧。”
　　血肉消失了，浑身只剩骨头架子的卡莲站起身来。依然燃烧的头骨一开一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情，珂林。”
　　“我所认识的卡莲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荒野的狼，既有美丽的皮毛，又有能致命的爪牙，即使是在我将她献祭的时候，也没有委曲求全。你不是她！”
　　看不出表情的骷髅没有回答，只是形态再次发生变化。散了架的骨骼化成黑色的沙砾最后凝聚成人型，赫然是换上狼首头盔的维克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珂林不满的质问。
　　“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考验你是否具备成为亡灵的资格。”维克多借它在阴影之塔时曾见过的卡莲本人的容貌，虽然有很短的时间让珂林心生犹豫，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邪恶者的无情，属于善的感情再次被压制。
　　灰色雾气退散，珂林再次回到地下室。从未完全紧闭的门缝依稀可以看到代表时间的阳光，望向身侧的记时沙漏，沙砾早已漏完，幻境中短暂试炼，在现实中居然过了大半夜。而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鸟儿已从木桩上跌落，浑身的羽毛都黯淡无光。
　　“恭喜你，珂林·拜尔，你暂时合格了。”
　　“暂时？”珂林不明白，既然已经成功了，为何要说是暂时？
　　“你现在才真正的放弃了属于人类，不，是属于活物的感情。转化只算完成一半。所以我才用暂时来形容。”
　　“维克多，我要的是完全的转化！”珂林怒极。半调子的转化又何必找身为牧师的维克多帮忙，他自己都可以做到。
　　“我话才说到一半，你急什么？”早就预料到珂林会发火，维克多不紧不慢的解释：“法阵的力量还没完全消失，能获得多少力量，完全取决于你昨晚的表现。从现在起，你需要花至少三天的时间，吸收法阵的力量。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转化完成后立刻离开这宅子，别给我增加麻烦，要么回你自己的法师塔，要么去外面躲上几天。反正神殿的人会盯上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掉。”
　　经维克多这么一说，珂林这才感觉到身体的异样。血液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心跳也在渐渐减速，他的身体正在‘死’去。
　　他望向看不到面容的巫妖，狼首面具比之前带的那副粗略的银制面具更符合它的身份。无论是神术还是奥术，狼都是神秘与力量的象征，同时也代表守护之意。
　　关上通往地下室的门，维克多在上面施加了简单的咒文，不会开门咒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从外面打开这扇门。
　　空旷的大厅上已经添置了一张实木桌和五把椅子，大门两侧的墙壁安放了几个大书柜，零零散散的放了些资料，都是这几天杜南、雷娜去佣兵工会或酒馆里找到的有用消息。比如走边乡镇的地图，全国的冒险公会的据点，还有一些口头或记录在册的遗迹。使这间经过清扫的大厅看起来和普通民居没有什么两样。当然，要把挂在墙壁上的那副画剔除。
　　三位佣兵团成员其实在下半夜就回到老宅了，从阿尔法那里听说维克多带了一个红袍的法师进地下室，担心他们搞邪恶法术的三人在大厅里一直等到天亮，才等到了维克多。
　　“副……团长？”霍克觉得这样称呼很别扭，但他又不敢直呼巫妖的姓名。
　　“就叫我维克多吧，副团长听着别扭。”其实不止霍克自己觉得别扭，连维克多也是如此。
　　“维克多，你怎么又换新面具了？”雷娜探究的目光落在狼首上，有点像乡村集会上祈福者所戴的面具，只不过额头没有圣徽，取而代之是一颗硕大的水晶。难道是……
　　“啊，你们也该注意到了。这是守护者面具，只有神殿守卫或奥法守卫的象征。”对于这三名人类，维克多没打算隐瞒它获得守卫者资格的事。
　　“那你学徒的身份不就……”杜南略微知道一点关于守护者的资料，似乎成为这种特殊存在的人必须放弃以往的一切身份。
　　“正式的通知应该会在两日后下达，我被退学了。”
　　霍克本能的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他捂着嘴，憋的难受。
　　“珂林正在地下室进行亡灵转化，你们去佣兵工会随便接个任务，过几天再回来。”这事必须提醒他们，一旦转化成功，新诞生的亡灵会吸取附近的生命，这三个自保能力不够强的家伙绝对会成为牺牲品，维克多不希望自己花费了精力和时间栽培的挡箭牌就这样消耗掉，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支走。
　　“诶？可工会里已经没有适合我们这级别的任务了啊……”这正是霍克纠结的地方，作为在晶曜最大的据点，基本上都是难度偏高的任务，像他们现在的等级，基本没有人会去挂任务。
　　“那就到附近的村庄或小镇去接，总之五天之内不要回来。既是保你们的小命，也是消除佣兵团的嫌疑。”成功转化后，珂林肯定会到外面去吸取灵魂，维克多不想让教会以及城防队的目光盯在佣兵团身上。
　　拥有黑暗精灵做团长的卡莲佣兵团住进闹鬼的老宅，经过秘银铁匠铺和贫民区盗贼的传播，在晶曜已算人尽皆知了。
　　为了避嫌，它正打算让养伤的拜勒临时冒充一下克莱因，带着霍克他们去附近村镇接任务。城防军可以借助门德尔搞定，神殿方面就难了，卢西恩还在圣凡塞缇斯，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想起培罗说的话，维克多只想尽快研究出解决呼吸和心跳的办法。虽然不能瞒过所有人，至少，也不能太过明显。
　　对了，秘银！
　　想起自己和矮人的协议，维克多准备去乌尔曼那里蹭时间，既可以尝试在随身携带的某件器物上附上能隐藏或是伪装一类的法术，又可以摆脱与新出现在首都的亡灵有瓜葛的嫌疑。


虚伪的假象
　　“您把我叫来，就是为给这几个雏儿做保镖？”
　　肩伤未完全痊愈的拜勒接到了维克多的秘密传信后赶到老宅，却被告知要陪几个对他而言算得上菜鸟的人类去附近村镇走一遭。
　　“这几个人就拜托你了，可别让他们缺胳膊断腿的回来。”
　　维克多说这话的时候，霍克在一旁暗暗腹诽。
　　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用缺胳膊断腿这样的形容也太过了吧？
　　脑子较他聪明的另外两人已听明白巫妖的意思，这次要接的任务必然不是跑腿送信一类的简单任务。
　　“以后要长期和危险打交道，不提升一下佣兵团的等级和你们自身的实力，如何跟得上我与克莱因的脚步？拉下太远，是要被淘汰的。”
　　明显的暗示霍克终于听懂，他开始庆幸艾露已被送走，虽然她在北方小镇是一名牵制自己的人质，但至少不用留下面对未知的危险。
　　“把脸遮上，只要让人能看出你是黑暗精灵即可。五天后再回晶曜，父亲那边我会和他解释。”交代完后，维克多率先离开老宅，它现在急着去秘银实验刚想到的附魔方法。
　　看着回各自房间收拾行装的三名人类，拜勒叹了口气。看来这保姆的工作要持续上一段时间了……
　　※※※
　　维克多一进入秘银，立刻被乌尔曼请到附魔专用的工作间。
　　“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矮人不自然的表情让维克多有些担心，难道这老头也发现自己不是活人？乌尔曼只是铁匠，加上它一直和陌生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习惯，还不至于发现吧……
　　“刚接到一笔特殊的定单……”把学徒全部赶出去，乌尔曼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被上好的布料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放着两枚镶着黑曜石的秘银戒指。造型虽然古朴，线条却很流畅，显然不是一般工匠所做。
　　“这国外某贵族要做的东西。”
　　[国外？]听到定单来自国外，维克多警觉起来。
　　有了培罗的提示，巫妖不再确定它在隐藏身份上做得够隐秘。说不定已经给教会盯上了，只是顾及塔兰大公加上没有准确的证据才没有动手。
　　“放心好了，不是教会的人。”看出维克多的担心，乌尔曼连连摆手，表示这是他认识的客人。邪恶法师总是比较担心自己会被教会盯上，矮人不知道他新聘的附魔师是比邪恶法师更具威胁性的亡灵。
　　[黑曜石？用这种具有灵性的石头，客人到底要什么样的附魔？]拿起戒指，可以感到拇指大小的石黑曜石释放出一股特殊的灵力。上好的质地，价格不菲啊……这么大手笔的东西用来附魔，想必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嘿~客人的身份不能说，不过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是用来庆贺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你看，是一对呢。”乌尔曼拿起另外一只，眼里有和以往市侩商人不同的温和。他把一张附带的纸卷递给维克多，上面绘着矮人没见过的奇怪图案：“这是要刻在黑曜石上的东西，据说是古代的神语，也不知道她上哪儿找来的东西。”
　　她？
　　听出是用来形容女性的词语，维克多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接过羊皮纸一看，巫妖隐藏在面具下的嘴拉伸出看不见的讥讽。
　　[你确定真要由一位邪恶法师来给这对戒指附魔？]
　　维克多再次发出询问，它的一再确认让乌尔曼有些惊异。怎么今天话这么多？平时这法师都信奉沉默是金的原则。
　　“当然，你是本店目前唯一的附魔师。”
　　“希望你不会后悔。”
　　这次的附魔非常简单，只是用魔法将那些图案刻在黑曜石表面，工序一点都不复杂。
　　绘制图案的期间，维克多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监督附魔过程的矮人。
　　这老家伙，还不知道这些看似精美的图案有什么功效吧。即使略知一二，也不会知道由我附魔将会生发出什么样的效果……
　　如果不是现阶段的局势不允许，维克多还真想查查这位国外的贵族是谁，居然能搞到古代祭祀用的文字。
　　附魔很快结束，维克多表示要借附魔室研究一两个处于实验阶段的新法术。当它一再的向乌尔曼表示材料全部自带后，吝啬的老矮人才同意了。
　　等房间里只剩巫妖的时候，维克多在门上施展了关门咒，以防止实验期间有人误闯。虽然乌尔曼发誓自己不会偷窥，但它对这名掉到钱眼里的寒冰矮人并不信任。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维克多取下戴在头上的狼首头盔，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按压。
　　亡灵的触感仅停留在表面，也就是大致上‘碰到了某种东西’的感受。没有活着时细腻的触感，更不可能感知到温度的变化与皮肤的软硬。想要在触感上下功夫是徒劳的，一旦接触到身体，再怎么完美的变形术都将被拆穿，而且心跳和呼吸也没法伪装，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有朝迷惑术。只要看到就会产生幻觉，或是下一个潜意识的暗示，中招者都会在大脑中产生它是活人的想法。
　　有了大致的方向后，维克多立刻行动起来，它从自带的布袋里拎出临时起意买的一只猫，刚放到摆着各种附魔材料的桌上，畏惧巫妖一身黑暗气息加死气的猫儿立刻窜下桌子，躲到角落里，警惕的双瞳盯着对它来说无比危险的巫妖。
　　迷惑类的法术……
　　在脑海里一一过滤之后，迷惑人类与鼓惑生命都被淘汰出局，维克多锁定了死神高阶祭祀才能施展的特殊神术——虚伪的假象。
　　这是一个带有深层暗示的迷惑之术，施法条件极其苛刻，必须是没有生命的物体，即亡灵不可以对自己使用，法术只能依附在某种不属于生物的器物。‘虚伪的假象’常被用于隐藏某种隐秘的地点，或是某些重要的物件，不但能完美的让有生命的生物在看到被施法的物体后不对它起疑，也能减少存在感。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维克多分别对狼首头头盔和卢西恩送的传讯水晶施法，被喻为赐福的嗓音缓缓念出祷词，让它跨越了牧师与祭祀的差距。
　　在外面等待的乌尔曼只觉得他的附魔室里突然光华大盛，等他想通过钥匙孔窥视时，门开了，维克多手里抱着一只猫。
　　“实验成功了？”
　　随便瞥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材料基本没动过，也没看到维克多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乌尔曼敢肯定，片刻之前他没有这种感受。
　　正觉得奇怪，巫妖举起另一只手，用舌棍回复。
　　[失败。]


决意
　　“怎么会失败，我明明看到刚才有道闪光？”乌尔曼认为维克多在说谎。难道他刚做了什么奇怪的实验，不行，他可是正经的生意人，绝对不能被教会盯上，圣光审判所的骑士都是疯子，他可不想被审问。
　　[放心好了，不是你想象中的邪恶之事，我只是想尝试给我所佩带的东西施法，掩盖这身浓重的黑暗气息。]为了掩盖死气，维克多将之转化为黑暗力量，要的就是别人产生它是邪恶法师的想法，又怎么会真的去掩饰。之所以这样说，只不过防止乌尔曼乱猜乱想。
　　“是吗……”对于维克多的说辞，矮人将信将疑。
　　[这几天我刚好有空，你都接了什么定单，都一起做了吧，下个月我可能会离开晶曜一段时间。]估算着下个月克莱因也该回来了，维克多事先请假，避免有什么突发状况来不及打招呼。
　　“多久？”乌尔曼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他一边呼喝着学徒把接下的附魔生意所需的材料和半成品搬到附魔室，一边暗暗琢磨如果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就必须和新任附魔师好好谈谈。他可是出了钱的……
　　[不会太长，也就几天的时间。我只是签了工作协议，又不是签了卖身契，只要按时完成工作量我去哪儿和你没关系吧。]对乌尔曼市侩的目光视而不见，维克多走向摆放半成品的条型长桌，发现数量不少，按理说刚换了附魔师，不会有太多的生意才是，怎么有这么多？
　　“嘿嘿，我也很意外，都是最近两天接的，这期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乌尔曼边搓手边问。
　　培罗名头太大，赶找他附魔的多半都是贵族，普通的冒险者就是想，也出不起价。但维克多不一样，这个刚来晶曜的年轻人虽然有公爵私生子的背景，但位阶上和大魔导师的培罗差别太大，就是按照魔法协会制定的任务标准来算，就是普通的冒险者也消费得起，这也是定单中大部分都以冒险者位主的原因。
　　最近两天吗？看来和打败阿米耶有直接的关系……
　　维克多很快就将附魔生意和决斗联系在一起。
　　看了矮人递出的定单要求，大部分都是武器、护具方面的低级附魔，偶而还有几个法师专门指定的道具附魔。
　　[对了，你以后要找我不必派人去学院传话，直接去闹鬼的老宅，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儿。]
　　维克多的提醒让乌尔曼先是一呆，随后嚷嚷起来。
　　“你、你该不会是被退学了吧？”
　　晶曜是块金字招牌，作为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在三大学院中地位也最高。所有的学徒都是正法师出身，和地方上创办的普通学院教出的学徒不可同日而语。
　　[是除名，和退学还是有差距的。]对于门德尔居然没有大发脾气的找自己算帐，维克多隐约觉得可能是有别的事牵制住了这位一心一意要利用儿子夺取诺丁帝国的公爵。
　　“唔……唔……不对啊……”乌尔曼想不明白，既然已经被晶曜除名了，为什么维克多的身价不跌反升呢。这几日忙于生意，他还没去老朋友那里坐坐，自然也没机会听到关于维克多打败阿米耶的传闻。
　　不再搭理自言自语的矮人，维克多假装把精力都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上。它手上在施法附魔，心里想的却是下一步的局势。
　　缇迪斯的海盗骚乱平定后，佩雷尔应该会争取到缇迪斯的鼎立支持了。到时诺丁国内的争斗也将进入白热化，自己和克莱因少不了要为这位不受宠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暗中除去一些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不使帕格洛特觉察到自己和身为恶魔的克莱因合作，维克多决定效仿其他进入人类世界的巫妖，创建死灵教派。召集一些信奉黑暗的信徒或立志成为巫妖的法师，让珂林当教首，自己蹭个挂名牧师，充当与死神的交流者，既能笼络珂林又可以敷衍帕格罗特，一举两得。
　　不过想归想，真要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
　　首先教廷盯得太紧，连续六百年的光明阵营胜利，让黑暗一方不得公开招收信徒，一旦被抓到……圣光审判绝对吃不消。
　　虚体时还可以百无禁忌，现在有了实体，一旦被最高级的光明神术击中，想不湮灭都难。想起实体，维克多的思绪又转回到和克莱因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那些对话。
　　它不确定自己究竟有多少记忆是真实的。
　　活着的时候，被下毒被囚禁的记忆片段都铭刻在脑海深处，反到是成为亡灵后，混混沌沌的，完全没有印象。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万骨塔里学习法术，但它却记不起任何与高阶法术沾得上边的详细咒文，炼制药水的配方亦停留在生前……八十年的时间，居然就这样消耗掉了。
　　或许……转化后的记忆都是假的，只是帕格洛特出于想要达到完全操控的目的刻意而为。但……这不是从阴影之塔出来后突然有了实体的理由。
　　反反复复的回想，也只停留在被卡莲袭击后，虚体燃烧的片段。之后的，它完全没有印象。再记得时，就是在黑暗中听到艾露呼唤兄长的声音，从脱困到被克莱因击中，它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一直使用的是实体，这不符合常理。亡灵即便再怎么没触感，也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
　　突然灵光一闪，维克多想起了它刚给狼首面具施展的法术，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难道说我也中了类似迷惑的法术？
　　如果是的话，又会是谁呢，能在那种情况下对拥有神眷的牧师施展完全催眠的暗示。还能做到完全不被觉察……
　　“想什么呢？”伸手在维克多眼前晃了晃，乌尔曼发现它发呆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严重的怠工现象！
　　[没什么，只是想怎么完善刚才失败的法术。]回复完后，维克多拿起下一个准备附魔的短剑。
　　不论这个神秘人物是谁，从目前的局势发展来看，他并没有打扰我计划的意思。既然不会影响到我的最终目的，那么实体也可以视做一个意外的礼物，圣歌一族拥有的，可不仅仅是被赐福的舌头。
　　走着瞧吧，帕格洛特，你会后悔把我派到地上来，更会后悔把我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灵魂收为手下的。
　　一个乱走的棋子足以搅乱整盘棋。


圣光审判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维克多刚为将来的局势刚制定好发展方向，珂林就把它的计划全盘打乱。
　　转化的第三天，贫民区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一晚上接连死去十多人，作为塔兰统治者的门德尔公爵听说发现干尸时，位于城北的教会也接到了类似的报告。
　　大祭祀蒙格尼特立刻派出塔兰唯一的圣光审判骑士团前去调查。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离奇事件对光明教廷而言，不过是死灵作祟。
　　作为最初出现死亡的地点，位于内城河畔的闹鬼老宅自然也没逃过搜查。骑士们冲入地下室，虽然除了只剩焦黑的法阵什么也没发现，但也足够审判所直接找上目前拥有这处房产的矮人。
　　当学徒跌跌撞撞的跑进附魔室，结结巴巴的向乌尔曼说明审判所的教会骑士找上门来，矮人这两天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了。
　　“乌尔曼，位于城南内城河畔那幢带有庭院的三层房屋是记在你名下的吧。”审判骑士队长用一种带有审视的目光把局促的乌尔曼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身上居然带了一股明显的黑暗之力。
　　“那房子我已经卖给别人了……”乌尔曼在心里嘀咕，签下一个邪恶法师果然会惹来麻烦啊。这才没几天呢，审判骑士就找上门了。
　　“谁？”队长罗恩喝问，除了这个来自北陆不知传闻的矮人外，居然还有人敢买下那幢老宅。
　　因为拆除房屋或超度灵魂都等于间接杀死贵族阿尔法，教会才会允许一个近似亡灵的灵魂以这种方式存在了百多年。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老宅，罗恩猜测新主人一定跟亡灵转化脱不了关系。
　　“我新聘的附魔师。”乌尔曼如实以告。
　　“他在哪儿？”听到买主是法师，罗恩越发坚信自己的推断。随后，他看到矮人的目光扫向紧闭的偏间，骑士队长推开了没有上锁的木门。
　　[教会的人真没礼貌，我在这里都可以听到你们粗鲁的大嗓门。]
　　挥动的舌棍让罗恩脚步微顿，没想到所谓的法师竟然是个无舌者，代表邪恶的黑色法袍很快就弥补了他的失望。
　　“报上名来。”
　　[维克多·伍德。]
　　“你被拘捕了，伍德先生，以涉嫌杀人的罪名。”
　　※※※
　　费尔南德斯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当听到城防卫队长报告抓到贫民区嫌疑犯的名字时，他突觉心脏剧痛，就像犯了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得的心脏病。
　　先是玩失踪，再来是和比自己高出三级的大法师决斗，现在干脆卷进杀人事件，他这个不能承认的长子到底还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人呢？我要亲自审问。”好在是在晶曜犯的事，费尔南德斯正想利用大公的身份开方便之门时，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嫌犯已经被审判所的骑士带走了。”
　　“什么？”费尔南德斯拍桌而起，他不耐的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站到落地窗前凝视官邸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听到开门声的塔兰大公正要呵斥来人，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顿时知道来人是谁。
　　“这事你不要插手。”
　　“不插手似乎不行呢，父亲。”
　　费尔南德斯惊诧地回头，就见卢西恩一身正装站在书房门口。绶带、圣物都佩戴在身，标准的教会骑士装扮。
　　“你怎么这身装扮？”他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蒙格尼特大祭祀邀我前去参与审判敢在晶曜城内实行亡灵转化的邪恶法师。”
　　绕是像费尔南德斯这样隐忍力极强的人也差点忍不住怒骂。
　　好极了，让弟弟审判哥哥，肯定有人谁在背后捣鬼，否则秘密返回晶曜的卢西恩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拉去当陪审。
　　逐一过滤名单后，公爵锁定了现阶段最大的嫌疑人——拉姆德。
　　“你去吧，一定要保住维克多。”一边在心里算计该怎么回敬这个老不死，费尔南德斯一边叮嘱。
　　“我尽量。”卢西恩其实很没底。他和维克多相处过，知道兄长那身死气瞒不过教会，就算父亲不顾脸面说出维克多的身世，教廷多半也不会给面子。
　　作为死敌，教会对亡灵的态度一向强硬。
　　不过，当有些忐忑的卢西恩抵达大教堂后，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严重。
　　一席黑袍，清瘦的背影，虽然和记忆中相同，但感觉却截然相反。
　　没有了象征亡灵的死气，也没有肉眼看不见的恐惧灵气，眼前所站的男子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只是一身的邪恶难掩。
　　年近七旬的蒙格尼特笑脸相迎，招呼年纪比自己小，位阶却比自己高的卢西恩。
　　“大祭祀，这个人是邪恶法师，但似乎还达不到转化亡灵的程度吧。那一类法术要想在转化期间不被教会觉察，只可能是死神牧师所为。”卢西恩自是想保维克多的，见他将自己掩饰得比初遇时更好，心里既宽慰又觉得愧疚。
　　喜的是异母兄长完美的掩饰，教会对邪恶法师比死灵法师要宽容得多。忧的则是自己又一次违背了成为骑士时的誓言，他发誓要铲除一切邪恶，剿除一切亡灵。
　　“经过审判骑士团的调查，基本可以确认转化成亡灵的是邪恶法师珂林·拜尔。这个名叫维克多·伍德的年轻人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半月前才从拜尔手里接手一个佣兵团名额，这俩人在晶曜学院更是同住一个宿舍，要说完全没关系是绝无可能。”蒙格尼特深居简出，虽然没听说过维克多·伍德与门德尔公爵是父子的传闻，却能感受出卢西恩对嫌犯的在意。
　　“我们是不是该听一下他的辩解？”不死心的卢西恩再次为兄长制造机会。他想，以维克多的才智，应可以抓住机会找到有力的佐证替自己辩护。
　　眼看大祭祀面露犹豫之色，一个带着愤慨的嗓音却无情的切断了卢西恩的希望。
　　“不可以！”
　　作为告密者的拉姆德赶至，他要亲眼目睹害死阿米耶的凶手被圣光融成灰烬的一幕。要让公主知道，他不会一直甘于听受操纵，当个没脑的亏累，更要让总是门德尔也尝试一下‘失去’的滋味，要看着那张总是一副淡然的表情生出痛苦。


眷族
　　大祭祀的身份与魔法协会代表齐平，蒙格尼特没有像欢迎卢西恩那样起身相迎。只是点头致意，算打过招呼。
　　“不可以轻易放过这个邪恶的家伙！珂林·拜尔在他名下的房产成功转化就是最好的证据，更何况他们同为邪恶法师，一个圣光审判就可以辨别真伪。”拉姆德虽然没有证据证明维克多亡灵的身份，却想利用珂林转化成功将维克多一起拉下水。
　　“拉姆德长老，您这样做不觉得有失公允吗？”其实卢西恩在决斗的第二天就抵达晶曜，只是因为要避嫌而没有和维克多联系。加上与蓝蒂娅公主很长时间没有见面，这几天都在陪他的母亲，关于决斗的结果倒是有听费尔南德斯提过。
　　“我可没有公报私仇，他曾被异界之门传送到下层世界，我就不信这小子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返回。”即便没有像培罗那般感觉出维克多没有呼吸与心跳，可拉姆德依然把异界之门和巫妖返回晶曜后的变化联系到一起。他不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在二十岁不到就掌握了大法师才能掌握的技巧，什么祈祷术，是真是假也没人见识过，就算说谎也没人能拆穿。
　　“异界之门！”蒙格尼特的眼神变了，卢西恩则低叹。
　　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如何救得了这位异母兄长。
　　[那个啊，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说的谎言。没有那本典籍记载过进入下层世界还有人活着回来。]维克多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解释，否则它肯定要被这些狂热的玛拉信徒变成灰烬。
　　“什么谎言？”卢西恩见维克多终于替自己辩解，急忙把话题继续下去，他的提问让已经准备动手制服邪恶法师的审判骑士们延后了行动。
　　[珂林以告诉我拉姆德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为交换，希望我替他弄到一件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你撒谎！”拉姆德额上青筋暴起，这小子死到临头居然还想拖自己下水。
　　“是否撒谎让他说下去，拉姆德长老。这里是神圣的教会，不是你的法师塔，请不要大声喧哗。”卢西恩的提示有些忘乎所以的老法师，他似乎没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这次连敬语都干脆省去了，显示出极度的不满。
　　“咳……”大祭祀干咳一声，不说话表示赞同卢西恩的说辞，拉姆德没理由反驳，只得悻悻地站到一旁。
　　“维克多·伍德，请你接着解释。”卢西恩将目光转向维克多，一定要找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否则即使是我，也保全不了你……
　　[珂林是出了名的恶人，没人敢帮他，于是只好找上同样修习邪恶之法的我。我和他只是纯粹的相互利用关系，至于他要找的东西，似乎是多年前遗失在托古斯遗迹里的一颗坠饰，我看这交易不错，就答应了。而所谓的传送，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我根本就没有去过下层世界，珂林施展的传送只是短距离移动到学院的大墓地，利用那里魔法防壁较弱的漏洞把珂林亲手绘制的地图抛给等在墙外的朋友。]
　　“我知道学院的规矩，学徒在毕业前不得离开晶曜，但你既然无法离开这座城市，又如何帮得了珂林·拜尔？况且，只是传话或是送点东西，为何不直接和你的朋友见面呢？这有悖常礼。”蒙格尼特听了维克多的解释，觉得也有些道理，但又有些地方说不通。
　　[这就要问这位拉姆德长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对我这个新生看不顺眼，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唆使战争系的导师为难我。有这样的导师，我怎么可能申请到外出和朋友见面的机会？再说了，珂林自己也承认，他向我提出决斗完全是出自拉姆德的授意。]
　　“你胡说！”
　　拉姆德眼见陷害变成了对自己的揭露，急忙开口怒斥。只可惜蒙格尼特的性格嫉恶如仇，对于像他这样的举止很是反感。
　　“拉姆德长老，因为你是举报人，所以才请你到场的，如果不谨慎发言，那我也只好强行让你离开。”
　　第二次接到警告，拉姆德只得闭嘴。
　　[是否胡说去学院调查便有分晓，晶曜谁不知道珂林是你眷养的秘密走狗，你只要看谁不顺眼，想除掉哪儿位竞争者，都会找珂林帮忙。你除去对手，他获得庇护，皆大欢喜。]
　　拉姆德怒不敢言，只能用一双眼恶狠狠的瞪着维克多，但他的眼刀杀伤力显然不够份量，巫妖置之不理。
　　“好吧，就算你跑去魔法防壁最薄弱的地方传递口信和地图，那又怎么解释珂林会在你名下的房产中完成转化？”这一点说不清楚，就无法摆脱嫌疑。卢西恩看不到维克多的脸，无法从表情上得知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惊慌失措。
　　[那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在我无法忍受导师阿米耶的一再挑衅发出决斗邀请后，拉姆德命与我同一宿舍的珂林每天下一点封魔药剂，以帮助他的弟子获得胜利。哦，忘记说了这位前战争系的导师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拉姆德的弟子，这事在晶曜同样人尽皆知。起先我并不知道珂林要做的是亡灵转化，我还以为他要做某个黑暗法术的实验，如果我知道他的目的是转化亡灵，肯定不会让自己陷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唔……你的解释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蒙格尼特沉吟片刻，提出了让卢西恩面色微变的要求：“但我也不能因为你的辨才就放你回去。这样吧，你把铭刻在大殿之上的祷词背诵一遍。我知道你是无舌者，不可能真正做到读，但用舌棍写也是可以的吧。”
　　“大祭祀，这似乎……”光是写，也足够对邪恶者产生严重的损伤，更何况是亡灵。卢西恩这下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局势了，他成为教会骑士数年来，亲自审判过不少亡灵法师，没想到今天要亲眼目睹异母兄长被湮灭。
　　[可不可以换别的试炼方法呢？反正你们只要鉴别我是否修习亡灵之术，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吧。]
　　维克多的建议没有遭到否决，蒙格尼特同意了它的要求：“那么，你想要用什么方法来证明呢？”
　　[玛拉之光，它是圣器，比一段祷文更具有权威性。]
　　对普通亡灵而言，维克多的这个提议完全是自杀。
　　圣物对亡灵的杀伤力超过圣光审判，毕竟神术的效果完全看施法者的神恩，可圣物不同，玛拉之光本身就是具有极强的光属性，还有铸造时加入的圣力，即便间隔很远，也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而维克多要用圣物来证明自己与珂林的转化无关，完全是凭依它刚恢复没多久的实体。
　　圣歌一族号称被神眷，一出生就拥有赐福。教廷漫长的历史中，基本有三分之一的教皇出自圣歌。作为最近几百年最纯血统的继承人，它曾经拥有过与卢西恩相同的荣耀。
　　虽然排名第三的太阳之心已易主，但同为圣物，玛拉之光多少应该会感应到这具躯体享受过的神恩，受伤是再所难免，但绝对不会被湮灭，这点维克多非常肯定。而有了碰触圣物为证，教廷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找麻烦。
　　不知道维克多盘算的卢西恩面有难色望询问蒙格尼特，问是否能能改变主意。
　　“大祭祀，就算不是亡灵，光明祷词对和邪恶的黑暗系法师也会有极大的损伤。要是这名法师因此而有什么意外，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些蠢蠢欲动的好战份子说不定会以此为契机，引发另一场南北战争。”
　　原本是希望用八十年前的例子来做警示，可卢西恩低估了大祭祀的顽固程度。蒙格尼特摇摇头，坚持要让维克多完成身份的试炼，否则绝不会放它离去。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邪恶法师？”蒙格尼特从座椅站起身，他手里握着嵌有太阳石的权杖，只需一句简短的祷词，便可发动能完全湮灭亡灵的圣光审判。
　　[玛拉之光是圣物，世上没有它杀不死的亡灵，即便是号称巫妖王的帕格洛特也曾败在它手下。]维克多在诸人的注目下举起双手，握住了卢西恩佩在腰间的花型剑柄，一股焦胡味立刻在空气中蔓延。
　　“你疯了……”看着维克多的双手不停的冒起白烟，卢西恩正想推开它，却被蒙格尼特喝住。
　　“圣骑士阁下！”
　　这一喊，让卢西恩顿住了。
　　我在做什么？
　　维克多是亡灵，就算保不住，父亲也不会过多的责怪，毕竟是他自己不小心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可为什么我要不顾大祭祀的怀疑阻止维克多用圣物做试炼？难道说，我真的已经把他当成亲人了……
　　不，这不可能，我和维克多只见过一面，相处只有两天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接受他是家人，不可能……
　　卢西恩脑子一片混乱，当他回过神来，只听到四周一片惊呼，带他定睛一看，玛拉之光已被维克多拔出鞘，光剑在他手中散发着比平时还耀眼的光芒，发出“嗡嗡”声，并轻微的颤动着。
　　“可惜了……”蒙格尼特低喃。
　　这名年轻人能让圣物生出感应，说明他有不错的灵力，如果投身光明，必定大有作为，只可惜……选错了阵营。
　　将圣物高举过头顶，维克多面具下的脸不禁露出得意的笑。虽然双手被圣物本身散发出的灵光灼到快要燃烧的程度，它依然紧紧抓住这把像光一样的圣剑，并将之高举过头顶。
　　“放手！”一把夺过玛拉之光，卢西恩将剑插回鞘：“够了吧，大祭祀，他已做到这种程度。”
　　“亡灵不可能让圣物发出这么亮的灵光，维克多·伍德，你的嫌疑洗除了。”蒙格尼特一挥手，围住维克多的几名审判骑士立刻退到一旁。看着苍白的掌心被烙出两道交错的深痕，他感到十分费解。
　　以往从没有这样的记录，邪恶法师居然可以碰触圣物，或许……他把该今天发生的事上报给圣凡塞缇斯的大司教。
　　[我可以走了吗？]
　　用发抖的手书写出歪斜的文字，在得到大祭祀的允许后，维克多推开试图查看它伤势的卢西恩，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拉姆德，径直走出审判所。
　　随便找了个借口，卢西恩没逗留太久，他遁寻着玛拉之光特有的灵力，在距离审判所不远的一处小巷里找到了靠墙而立的维克多，漆黑的长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维克多……”
　　“不要过来。”在附近未感应到活物，维克多喝止住步步逼近的卢西恩。
　　“你的伤……”
　　“不劳圣骑士阁下费心。”
　　“你这是什么话？”
　　“呵呵……你以为我没看出你眼里的犹豫和那一闪而逝的厌恶？我以为你和门德尔是不同的，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可我一直以为在教廷长大的你和他总会有点不同。没想到……你们果然是父子，一样的无情。”卢西恩犹豫和挣扎维克多全看在眼里，透过他，巫妖想起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想起了它真正的异母兄弟。那人眼中最常出现的，便是这种厌恶。
　　“我一直在帮你，是你自己要往绝路上走！如果不是运气好，哪儿还能这般神气的指责我？”卢西恩本能的替自己辩解，一想到内心深处产生过阴暗的想法，他就无端的烦躁。
　　不，我没有希望他死，我只是……不愿意自己受拖累。隐瞒一个巫妖的存在对圣职者是重罪，一旦被揭发，不但要丢掉圣骑士的荣誉，还要被流放北陆。他不想事态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真能帮到我。”
　　虽然缺乏一些生活上的常识，但对于人性，维克多已经历过很多次背叛，如何看不出卢西恩心里想什么。
　　“你还是继续避嫌吧，和一个邪恶法师走的太近会影响你在教廷的评价，父亲大人还指望你继承他的理想呢。”
　　熬过圣物造成的第一波灼烧，维克多再次迈动脚步，将呈呆滞状的卢西恩远远抛在身后。
　　既然教会的问题解决了，是时候去找那个不遵照协议胡来的珂林·拜尔了。


傀儡
　　珂林躲在贫民区的地下水道已经一天一夜。
　　成为亡灵后，他能清楚的感应到生命的波动，自然也感应到了在地面上巡逻城防军以及生命之力最强的审判骑士的来回奔走。
　　觉察到一股不属于生的力量逼近，珂林隐约猜出来者身份。
　　“维克多？”
　　“你没有遵守协议，珂林·拜尔。”巫妖给自己施展了变形术，以气雾的姿态穿过被杂物堵住的下水道入口，找到了躲在地下的前邪恶法师。
　　“我被本能驱使，杀了几个露宿街头的乞丐而已，这也算不遵守协议？”既然转化已经完成，珂林不想再和维克多再牵扯上任何关系，他只等晶曜解除严查，就会永远的离开这个小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边境之地，继续探询更为难更复杂的法术境界。
　　“只是杀了几个乞丐而已？”冷笑一声，维克多逼近因为刚转化而丧失了一部分魔力的珂林，摊开双手，让他看清楚自己被灼烧出两条黑痕的掌心。
　　“只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我差点被教会实行了圣光审判！”
　　“那……与我无关系，我们的协议已经完成，互不相欠。”珂林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吃惊不小。他感受到了残留在那两道黑色焦痕里的圣力，大致可以推断出维克多当时承受的是多强的力量。
　　吃了圣光审判还不死……他真的是普通的亡灵牧师？
　　“原本我还不想剥夺你的思维，毕竟要统领死灵教派需要一定的头脑，但经过这次变故，我改变主意了。”
　　觉察出维克多话里的不善，珂林从怀中抽出只剩半截的法杖。虽然转化损失了不少魔力，但他自信还是有一拼的能力。
　　“哼……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不可一世的邪恶法师珂林·拜尔吗？上了教会的通缉名单，你不止是在晶曜，在南陆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容身之所。从塔兰到北陆，你少不了要使用界门、驮鸟和海船，这些都是各边境国家严查布控的重点交通工具，你真以为你可以凭一己之力抵达被喻为黑暗一族乐土的北方大陆？”
　　“那你想怎样？”珂林发问的同时，暗中准备他运用最熟练的默发法术。这不是学院的法师决斗，还有规则限制，生死一念之差，容不得他心存半点侥幸。
　　“不确定因素要在它变成危机前完全扼杀掉。”
　　没有召唤出夺取生命的黑镰，也没有使用法术，维克只是把双手交合，然后低声念了一句珂林听不懂的语言。
　　“咔嚓！”一声脆响在下水道里回荡。
　　珂林的右手自肩部断裂，整只手臂连同半截法杖一同跌在潮湿的砖地。
　　“混蛋……你竟然阴我！”珂林破口大骂，已然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你低估了牧师的能力，珂林。”虽然珂林不放心，也参与了转化法阵的绘制，但他终不是神职者，没注意到维克多在几个祷词上动了手脚，细微的改动让转化结果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既然身为邪恶者，输了就爽快的接受败局，何必如此失态。”看着妄图夺回身体控制权的珂林，维克多缓步上前，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包里取出一个装有血液的水晶瓶，沾上施过法的血在珂林额头开始描绘咒文。
　　“可恶……你想把我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放弃合作了，你呢，以后就当我的扯线傀儡吧。”
　　每绘好一个咒文，珂林都觉得神识被夺走一部分。他已没有精力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转为全力困守精神的最后防线。
　　牺牲了这么多，放弃了这么多，为的可不只做别人的傀儡。他不甘心……
　　“后悔了么？”看到珂林还为完全变成赤焰的眼里闪过的不甘，维克多略微停顿：“是否后悔当初抛弃爱人，祭祀延续血脉的儿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珂林大惊，他没料到维克多竟然会知道自己在三十年前做的事。
　　“我替你感到惋惜啊，珂林。还记得转化那天晚上的事吗？我假扮你的旧情人卡莲测试你对人道的舍弃程度。她的容貌居然一点都没引起你的警觉，这就是你失败的第一步。我在阴影之塔见到卡莲了，不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她没死，只是疯了，把我当作抛弃她的负心人，一遍遍控诉你的罪行。不过，为了遵守和你的协定，我杀了她。真是可怜呐，她倒在血泊中，至死都还念着你的名字……”
　　“住口！”珂林心志大乱，精神防壁立刻出现漏洞。
　　“在这种重要时刻分神，是你失败的第二步。”借着珂林的紊乱，维克多进一步侵入到他的精神领域。
　　“不！我不甘心，我不要做傀儡，我放弃身为人类的一切，想要得到的不是这样的结局！”眼看大势已去，珂林发出无奈的嘶吼。
　　“没什么好不甘的，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傀儡。就连我也只是巫妖王手中一枚助他取得胜利的棋子。”
　　咒文越写越多，很快就将珂林的身体表面占去大半，维克多的回答让珂林的愤恨升至最高。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啊……我能理解，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以及想反抗的心情。但……输了就是输了，你觉悟还不够高，珂林。你舍弃的东西和我相比，还差了点，所以最后的胜利属于我。而你，从今往后都只能当听从我命令行事的傀儡，没有自由和自主。要不是看在你和我境遇相当的份上，我才懒得和你说这么多。嗯~傀儡咒完成了。”盖好瓶盖，维克多摘下面具，用本来面具和珂林作最后的道别。
　　“再见了，珂林·拜尔。”
　　瞪大双眼，珂林的目光停留在维克多的容貌上。
　　“你……不是维克多？”
　　“我是维克多，只不过不叫伍德。堕落之前，我族姓圣歌。”用手蒙住珂林始终不肯闭上的眼，维克多的视线下移，在珂林左手微曲的掌心里看到了一件意外的东西——玫瑰之心，那枚珂林说要借助它摆脱道德束缚的定情信物。
　　挣脱不出道德和感情束缚，你的转化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失败，珂林。


第三卷 初始的风
　　来自命运的风。


随军
　　“他呢？”
　　刚走出地下水道，维克多就被等在入口处的卢西恩截住。
　　[谁？]
　　眼见附近还有巡逻的城防队与三人一组的四处走动的审判骑士，维克多再次挥起舌棍发问。
　　“别想糊弄我！如果不是和珂林·拜尔见面，你去下水道做什么？”从第二次见到维克多，卢西恩发现异母兄长身上的死气全消失了，好象全都转变围绕他全身的浓烈邪气，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而且，面对着这具穿着一身黑袍的躯体，他居然没有一点违和感，就好象还活着……
　　[只是感应到他的气息最后断在这里，过来查看一下而已。]
　　“你……”卢西恩顿时语赛。
　　他也是追踪到这个下水道入口就失去了珂林的踪迹，不过他总觉得维克多对自己撒了谎，并没有完全说出所知道的事实。
　　“阁下，我们在东城门发现了可疑的迹象，有可能那名法师已经借着下水道逃往城外了。”审判骑士队长罗恩汇报刚得到的消息。
　　“派几个小队到附近的村子看看，如果亡灵法师真的已经逃出城，没有教会的小村镇有可能遭到他的袭击。”交代完搜查事宜，卢西恩压低嗓音，：“公爵下了正式的召令，他在官邸等你。”
　　门德尔终于肯‘关心’一下他这个见不得光的长子了……
　　维克多心想，如果卢西恩不是才德兼备，就不知道费尔南德斯还会不会如此重视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官邸啊，会不会见到传说中远嫁的诺丁公主呢？
　　费尔南德斯也真有胆量，利用这次的机会，把私生子直接召进自己的居所。是他已和蓝蒂娅公主达成了某种共识呢？还是……纯粹向我炫耀他有足够的能力控制局势？
　　费尔南德斯，你想错了，我要的可不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毕竟，我不是你的儿子。家族、亲情、财富、权势，这些都不是我的目的。无论你做再多的弥补，也无法让我真正满足，更无法获得我的认同。
　　尾随着卢西恩一同抵达塔兰大公位于内城中心的官邸，门卫以及府内的仆役都对外表神秘的维克多表现出了高度关注。
　　“父亲，我把他带来了。”在站书房外面，轻叩房门，没等太久多就得到召见。
　　“你可真能折腾啊，维克多。”挥退例行报告的几位官员，费尔南德斯·门德尔冷着脸怒斥：“好不容易把你弄进晶曜，这才没几天呢，我就接到了培罗院长亲自送来的退学通知。”
　　“这都是您的错，如果不是您没有搞定拉姆德那个小人，我又怎么会一进学院就遭到他及其门下弟子的联手排挤？”
　　自知理亏的费尔南德斯不好发作，他瞪着全身笼罩在黑色法袍里的维克多，开始挑其他的毛病。
　　“你那是什么装束，在这种私人场合居然以这副面貌和自己的父亲说话？”
　　“啊……的确是失礼了。”褪下兜帽，套在头上的狼首让费尔南德斯和卢西恩都怔住了。
　　“你这是什么装扮？”公爵仔细打量，询问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卢西恩。
　　“父亲，这是神殿和魔法学院独有的一个职务，守卫者，专门负责看守某些重要的禁地或遗迹。维克多能获得学院的认可，倒是比直接进入协会更好。毕竟他是亡灵，在元老院这种重要的位置上稍有不慎就会被抓到把柄，对他对我们都不利。而守卫者隐在暗处，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协会的决定，但在重大事件上却享有知情权，其作用不只是守卫，必要的时候……也会做类似霜狼的工作。”
　　经过卢西恩的解释，费尔南德斯大致明白了维克多目前的新身份。
　　“请您多考虑一下我的处境。身为亡灵，要想混迹在一群人类当中绝非易事，而且……教会那边卢西恩也帮不上忙，一般被抓，该审判还是要审判，不会因为我是您的私生子教会就会给面子。”
　　费尔南德斯刚压下去的怒气再度飙升：“这也是我的错啰？”
　　“当然，罪魁祸首就是您。既然明知自己不可能与一介平民结婚生子，干吗要招惹莉娅，而没有我这个私生子，卢西恩的骑士生涯也会白璧无瑕，不会留下半点污痕。”这父子俩，对伍德的存在潜意识里多少是带有厌恶的，只是一个没表现出来，另一个则是完全没自己意识。
　　从伍德的记忆不难看出，公爵是在他十多岁时才觉察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为了不让事情往他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才赶紧让他的朋友，也就是和莉娅关系不错的费舍尔去照看自己的私生子。
　　费尔南德斯知道费舍尔对莉娅一直怀有倾慕之情，会细心照看莉娅的孩子。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在没有父亲环境中长大的伍德的叛逆心。如果安分待在小镇，只做一个普通的炼金师，也就不会惹上杀身之祸，更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好了！我叫你来不是和你闲扯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的东西。”拍案而起，费尔南德斯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地图前，指着临近塔兰的一片海域说道：“局势发生了变化，因为阿尔贝雷希特的突然插手，很多门阀贵族现在都加到佩雷尔的阵营，他不再是你考试时遇到的失势皇子。”
　　“所以？”维克多知道费尔南德斯还有下文。
　　“所以我们现在指望不上你派去秘密潜入海盗内部的那名黑暗精灵了。现在不止是第二皇子穆塔加入了讨伐海盗的阵营，就连教会也参与其中。卢西恩已经被教皇点名派往缇迪斯，随行的一共有两千圣光护教骑士团，和一百名随军牧师。”
　　“嗯……他去打仗，和我有什么关系？”原来是普通的讨伐海盗变成了几大势力的相互较劲。维克多不解的是，第二继承人和佩雷尔直接派兵前往可以理解为争夺缇迪斯的支持，可这关教会什么事？帝国内部的权利争斗，圣凡塞缇斯从不参与。
　　“据说在海盗手中有一件圣物，教皇陛下命我一定要将它夺回圣凡塞缇斯。”
　　“哦~圣物啊，难怪了……但这和我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吧？”维克多还是不明白，既然卢西恩是奉命去夺取圣物，费尔南德斯召自己来又想做什么呢，该不会是和卢西恩一同北上吧？和一大群教会人待在一块，‘虚伪的假象’再怎么完美，迟早会露出马脚。
　　“魔法协会这次也有参与，原本是打算等你晋升为大法师后，借这次的讨伐海盗提升一下在协会当中的评价，只要你在这次的讨伐中有不错的表现，我就可以着手安排你进元老院，没想到你如此不争气，真是气死我了。本来想你和卢西恩相互照应的……”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的吧？费尔南德斯，你从头到尾担心的，只是唯一能让你成功夺取诺丁帝国的这位继承人。
　　维克多也不点破公爵的虚伪，不紧不慢的作出解释：“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倒不必担心。作为隐在暗处的守护者，肯定会被培罗派去参与征讨海盗，我所要做的，只是向他主动请缨参与这次的北上。”
　　而事实，也确如维克多所想的那样。
　　当它返回学院，立刻接到了培罗的紧急传召。
　　除了出任务的两名，其余的守护者都到场了，清一色的戴着遮住容貌的狼首。
　　就如培罗之前说的那样，守护者以邪恶法师居多，甚至好多都是尊崇力量的红袍，十七人只有五名穿了代表中立的白色法袍，而维克多，则是他们之中唯一的黑袍。
　　感受着其他守护者的魔力，维克多暗暗腹诽。
　　实力都超越珂林不止一两阶，而且有两位应该达到魔导师的程度，几乎快赶上培罗了。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魔法学院里藏龙卧虎，最出色的法师不是育才的导师，而是隐在暗处的守护者。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教廷已经决定参与这次帝国内部的海盗讨伐。有足够时间的出列，我会从你们当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培罗说出了卢西恩没有挑明的出征理由。
　　原来这次教会是受精灵国海德因的邀请，‘夺回圣物’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而协会参与的理由更可笑，居然是受缇迪斯的支援请求。
　　已经有两位继承人为了所谓的清剿海盗出兵了，协会的长老们发什么疯呢，也要跟着去凑热闹？
　　出列的不多，就在维克多思考该如何让培罗选自己时，大魔导师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点了它的名。
　　“十九号和五号，我派你们随这次的讨伐部队一同前往缇迪斯，可有意见？”
　　“没有。”
　　左首排第五位的守护者回答，维克多连连摆手，示意它也没意见。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怎么会拒绝。
　　“既然没意见，回去稍做整理，明天早上出发。”
　　目光扫过站在队伍最末的维克多，培罗沉声说：“你留下，十九号，我有些话要单独问你。”
　　待其他守护者走光了，培罗才发问。
　　“珂林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贫民区的离奇死亡事件在学院中传得沸沸扬扬，身为院长的他想不知到都难。
　　“这个抛妻杀子的家伙做梦都想成为亡灵，我只是帮了一点忙，没想到他不遵守事先说好的协议，害我差点当了他的替死鬼。”手上的焦痕尚在，维克多把它们展示给培罗看。
　　虽然圣力已经消散无踪，但阅历丰富的大魔导师一眼就看出了它伤口的来历。能对亡灵造成如此伤害的，多半是类似圣光审判的法术或圣器，看痕迹……多半是后者吧。
　　维克多之所以要故意提珂林的丑事，也只是想利用人类仇恶心理，故意要打压珂林在培罗心里的地位。虽然受拉姆德的庇护，但培罗不可能不调查珂林的身份，他在当佣兵时干的好事肯定瞒不过这位两百多岁的大魔导师。
　　“我虽然不排斥你的身份，但以后还是尽量避免再出现类似的事。维克多·伍德，想想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你父亲增加额外的压力，他能保住你，已属不易。”
　　“是。”费尔南德斯表面功夫做得真足，不知真相的外人还以为他多维护私生子呢，哼……可笑，他也不过是一个被权利迷惑住的俗人。维克多从心里鄙视塔兰大公，有这样一位父亲，真正的伍德怎么可能有生存下去的机会。
　　“下去吧，这次随军需要做什么，我会让五号告诉你。”突然丧失询问的兴致，培罗挥挥手，示意维克多退下。
　　比起新收入的亡灵，培罗其实更中意珂林的。无论是背景还是力量都容易掌握。只可惜……那人野心太大，对法术的研究也太过狂热。


入伙
　　和浮空的塔兰不同，缇迪斯是个由无数个岛屿组成的王国，其中位于最北端的珍珠岛在大灾变就之前以富裕繁华闻名，与教廷圣凡塞缇斯、诺丁辉光一同并列为三大圣城。
　　作为神眷一族世代居住的地域，即便在灭族八十年后，每一个来到珍珠岛的人，依然可以从当地的建筑风格以及着居民的装上感受到圣歌的影响。
　　无论是雕塑还是建筑都伴有浓郁的宗教气息，做虔诚祈祷状的信徒、彰显神力的神祇、象征太阳神玛拉的圣徽、绣有太阳菊和祈福神铭的衣物、甚至是连食物的造型绝大部分都制成圆型……整个城市宛如一个巨大的宗教崇拜场所，所见所闻，全是和玛拉有关。
　　在圣歌时代，坚守信仰的神眷一族以异常强硬的立场杜绝与北方的联系，所有的商船都是经由附近的岛国转入，贸易上的弊端让这个以生产珍珠而出名的小岛的经济日渐衰竭。有史学家曾说过，佐蓝德只是一个楔子，即便这名黑暗精灵不死在珍珠岛，南北战争也只是往后延迟，终有一天会爆发。
　　起因不仅仅只是光明和黑暗的对立，而是物种上的冲突。兽人总想迁入气候温暖的南方，可南陆早已被人类占满，根本没有多余的地域分给剽悍好斗的兽人。每当气候寒冷的年份，兽人的大军便会纠结着喜好杀戮的黑暗精灵以及邪恶的黑矮人一同南下，劫掠商船，甚至将军队推进到以缇迪斯为首的沿海岛国。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战争后，曾经虔诚信仰光明的珍珠岛，也不时能看到来自北陆的兽人和黑暗精灵。
　　作为战争导火索的珍珠岛与圣歌一族一同沦陷。虽然没有永久变为历史，可十年的沦陷让这座岛即使在被诺丁夺回后，依然保留下了一些陋习，比如默许了与北陆的贸易往来。
　　※※※
　　抵达最接近浅海湾的一个城市后，克莱因没有在塔兰时那般毫无顾忌的显露自己黑暗精灵的血统，反而是用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紧紧的。
　　作为最靠近北陆的地域之一，经历了战争的洗礼，如今的珍珠岛早已不是圣歌统治时所能相比。
　　血色佣兵杀生无数，只有仇人，没有朋友。即使已经过了八十年，他依然不敢大意。
　　港口与界门只相隔五条街的距离，老远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兜售来自北方奇物的小贩和各式内容奇怪招聘随处可见。
　　克莱因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固定在一个体格剽悍的大个子男人身上。他穿着无袖的短衫，两条胳膊上都纹了一个长角的红色的兽人图案。身边的砖墙上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只写着简明的两句：招雇佣兵，要求男性。
　　克莱因认出那个纹身，魔神塞勒斯托的圣徽。作为黑暗系强大的神祇，除了崇尚力量的黑暗精灵与兽人，会把这个标记纹在身上的人类只有一种——北陆的阿方索人。
　　身材壮实的大汉就那么站着，无论四周的人群再怎么拥挤，他周身的位置始终空着。不仅仅因为结实肌肉上的纹身，更因为他身侧放了一柄特殊的武器，镶了尖利獠牙的铁棒，常人都不愿被它砸到，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瞅准了目标，克莱因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普通的商人不会如此张扬的展露出纹身，加上珍珠岛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宗教环境，敢无视在海港巡逻队在这里明目张胆贴招聘告示的，多少和浅海湾的海盗能沾上点关系。
　　“我们只要老手。”
　　打量的目光将走到自己面前的克莱因审视了一番，负责招人的贝鲁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说你的条件吧。”
　　克莱因的口音让对方眯起眼。
　　阿方索人？
　　“有佣兵证吗？”摊开手，贝鲁吉可不想随便招个新出道的菜鸟。
　　克莱因掏出磨损严重的银质徽章抛给索要证据的招聘者。
　　唔……看起来有些年头，该不会是从死人身上拣的吧？
　　“名字也看不大清，这里又不是佣兵公会，查不了你的编号。再拿出一点更有力的证据吧，或者和我打一场，比我弱的话你就不用去复审了。”
　　“只是招个人而已，还玩复审，你当这是文员招聘呢。”拉下半边兜帽，让贝鲁吉看了一眼自己的容貌后又立刻戴回。
　　黑暗精灵！
　　贝鲁吉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满。
　　他虽有些自负，但要和黑暗精灵搏斗还是冒险了点。
　　“如何，还需要其他证明吗？”
　　“咳……我这里是能通过，不过后面的审查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交还了佣兵徽章，贝鲁吉朝对面街角双手环胸的瘦弱同伴使了个眼色，那男子立刻走过来站到克莱因身畔，示意跟他走。
　　带路人在拥挤的人群里七拐八弯，绕来绕去，克莱因也不出声询问。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又瘦又黑的男子将克莱因领到一个堆满了木材的仓库。这里很隐蔽，没有巡逻兵也看不到一般人。除了隐藏在角落里的呼吸声，再没有任何响动。
　　“把斗篷除了。”
　　一个看起来像头领的高大男人从木材后面走出，身边跟了几个手下，个个眼神凶恶，一望便知不是良民。
　　“你们真的是在招聘吗，我怎么觉得像是边检？”
　　“少罗嗦，让你脱就脱。”两个喽罗走上前，就要扯克莱因的斗篷。未料他突然一个弯腰，就闪到二人身后，鬼魅的速度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不是人类吧？”首领不在惊讶之列，他沉着声喝问。
　　“准确来说，只有四分之一是人类。”举起双手，将之展示给对方看。
　　黝黑的肤色在中层世界只有两个种族有，黑暗精灵和黑矮人，显然克来因的身高不会让人将他划分为后者。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这年头伪装黑暗精灵的人不在少数，我需要准确的证据。”首领不会因为黑皮肤就轻信。
　　“呵~又一个要证据的，容貌和肤色都可以伪装，但身手却不可以。你们可以试一试，不过我这对武器可不会对没有能力的家伙手下留情。”从不起眼的刀鞘中拔出双刀，尽管已经用魔法做了掩饰，可拔刀的流畅姿态让首领制止了一干蠢蠢欲动的手下。
　　那种气势不是庸手，没有精灵铭在骨子里的优雅，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杀伐。
　　“明说了吧，我们是海盗。薪金虽然不低，但眼下和缇迪斯关系紧张，随时有可能开战，你可要想清楚。”首领直接亮出身份，知道了克莱因的血统，他就没有原先那么谨慎。在这片海域，即便是混血，也没有哪个黑暗精灵会站在南陆人一方。
　　“不论是抢劫还是打仗我都无所谓。”弯刀在手里翻转，克莱因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只要能杀戮即可。”
　　“队长，这家伙太危险了，真要把他弄上船？”其中一名海盗不太想和一个随时有可能在背后插自己一刀的危险人物共事。
　　在亮出武器前，他们对克莱因的感觉还停留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上面。当双刀出现后，无害的假象立刻被揭穿，气势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怕什么？船上连兽人都有。”艾伦迪低斥一声，然后转向还在等结果的克莱因：“事先申明一点，试用期是七天，这期间你要是违反了船上的规矩，可别怪我踢你下海。我知道黑暗精灵是肉搏战的高手，但论群殴的话，显然我这一边的胜算更大。”
　　“你会满意我的表现的，队长。”听力极好的克莱因把双刀插回刀鞘，同时也收敛了杀气。
　　艾伦迪撇撇嘴。
　　希望这家伙不会和船上另一个暴力分子打起来。
　　要不是最近局势紧张，他才不会这么随便的招人，身份和来历都一无所知的家伙，就这么带到船上……都怪该死的缇迪斯海军！
　　一边咒骂，艾伦迪交代：“我说下要求。第一，要绝对服从上级的指挥。第二，无论和船员发生多大的矛盾，都不要在船上争执，尤其是在海上航行期间。要打要杀，你们到陆地自行解决。第三，严禁告密，要是敢向海军或教会以及海德因等任何对海盗有威胁的势力告密者，一旦抓到绝不轻饶。这最后一点尤为重要，听明白了吗，新人。”
　　“我可是黑暗精灵唉，就算我肯告密，你口中的其他对海盗有威胁的势力就会信么？”转了转戴在中指上的劣质水晶戒指，克莱因心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加入海盗的行列了，他本以为要靠一些与海盗有关系的商人一步步接近的。
　　距离期限还有二十天，珍珠岛和浅海湾也就五、六天的路程，足够在丰收之月来临前查出海盗的老巢了。
　　一会抽空找没人的地方和维克多那小子联系下吧，不知道他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告密者
　　正盘算着找个机会与维克多联系，仓库的门再次开了，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克莱因回头一看，领头的正是刚才在港口贴告示的彪形大汉。
　　贝鲁吉带着几个新找到的应聘者给队长艾伦迪过目，对于黑暗精灵站在其他海盗的队伍里并不感到意外。
　　“队长，这里还有几个人，都是佣兵。”
　　“身手如何？”艾伦迪可没精力逐一试过。
　　“还行，虽然比不过他，但也还凑合。”朝克莱因努努嘴，贝鲁吉评价道。
　　艾伦迪没有再说什么，打量的目光在几个佣兵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年纪最小的一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少年，又瘦又矮，皮肤很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佣兵。
　　“几岁了？”海盗队长走过去，围着年轻人转了一圈。
　　“十九。”少年张口便答，口音不像本地人。
　　“十九？我看你顶多十四。小子，我们要的是有经验的佣兵，不是刚出道的菜鸟。”
　　“我干佣兵两年了，虽然时间不长，但任务却从没失败过！”
　　“队长……这小子似乎是最近佣兵界最出名的那个新人。”贝鲁吉凑到艾伦迪耳边低声说：“一听说我们要和海军打仗，就主动找上门来。”
　　“是吗……”艾伦迪看少年的目光更深沉了。
　　杰拉德·奥托，他听说过这个少年，最近两年活跃在千岛湾的年轻佣兵。下级贵族出身，因为政治原因而被灭族，特别仇视贵族与军队。
　　就不知……是真还是假。
　　想到这儿，艾伦迪转过头，朝坐在原木上的克莱因打了个手势。
　　“试试他的身手，点到为止。”
　　“队长，我的双刀从不留活口的。”克莱因的推脱之词很快遭到了上司的反驳。
　　“那就别用武器，我只是要你试试他是否真有两年资历的佣兵。”
　　从原木上一跃而下，克莱因没发出一点声音在少年面前站定。如猫的轻盈和他的身高不成比例，海盗们吹起了口哨。而贝鲁吉带来的几个新人则对克莱因充满了好奇，以他的身高，不给人笨重感就不错了，很少能有人做到这种程度。
　　“精灵吗？”少年有一对微尖的耳，显然有部分精灵血统，浅黄色的发剪得齐耳，越发显出他的稚气。
　　“和你一样，一半一半啦。”煽了煽鼻翼，克莱因笑了。
　　“唉，真没意思，我对女人和小孩提不起战斗的劲头。”
　　少年的脸色微变，一把扯下罩在身上的褐色斗篷，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半身铠，腰上佩了一柄长剑，无论是铠甲的款式和花纹，又或者是锋利的长剑，都似乎出自名家之手。
　　“啊……这可真是……让我非常的……意外。”
　　目光落在绘有西默尔式花纹的盔甲上，克莱因兜帽下的笑容继续扩大。
　　“杰拉德·奥托，向你提出决斗请求。”
　　“嘿嘿嘿~要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吗，年轻的骑士？”克莱因调侃的语调立刻引发了海盗的哄笑，虽然他们不喜欢新入伙的黑暗精灵，但相比一脸正色的落魄贵族，海盗们更愿意接受克莱因。
　　低喝一声，少年挥剑斩来。
　　利剑带着“呼呼”的风声，诸人只看到银光一闪，泥地上立刻被劈出一道数米长的深痕。
　　“哎呀呀，真是危险的武器呢。”克莱因出现在少年身后，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语调，丝毫没有因为少年显露的力量和带着风系魔法的武器而改变态度。
　　一击不中，少年拔起劈空的长剑旋身横扫。
　　堆放在角落的原木立刻被风压切成两段，原本还嘲讽的海盗立刻闭嘴。
　　“反应不错，可惜准头太差。”声音从左后方传来，感觉手腕一沉，少年略带惊讶的回头，看到高个男子竟然立在剑端，形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够了！”艾伦迪大喊一声。
　　传闻杰拉德·奥托有一把家传的风刃剑，看来是真人，这少年的身手在水准之上，比他手下的海盗强，只是……敌不过那个神秘的黑暗精灵，那家伙明明有一副健壮的身材，却格外的灵敏。无论如何，真的开战的话，应该是不错的帮手。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天一亮，我就会带你们上船。”队长一发话，克莱因从少年的剑尖撤离。
　　“名字。”少年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我没兴趣把名字告诉输给我人。”
　　“可恶……”少年握紧手中长剑，望着走到角落坐下的克莱因，脸上尽是遗憾和愤忿的表情。
　　傍晚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突然下起雨来，海盗们从港口买了简单的吃食回来，一群人就这样随便打发了晚饭。
　　至夜，人人都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休息，一直闭目小憩的克莱因睁开眼，望向偷偷拉开仓库门的身影。在看到另一人尾随后，他从原木堆上一跃而起，跟着前面的俩人出了仓库。
　　最前头的黑影异常谨慎，走走停停。
　　第一个跟踪者比他更小心，随时注意自己身后。
　　将两人的行踪看在眼里，克莱因和他们始终保持着二十米以外的距离，黑暗精灵的特质让他的脚步无声无息，除了觅食的老鼠，谁也没发现在阴影中潜行的黑影。
　　当距离仓库足够远后，第一个偷溜者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饰物。
　　“沃伦斯将军，明天赫伦号会返回海盗的老巢，请务必派人尾随，这次一定可以发现他们的老巢。”
　　“你太心急了，这次招聘说不定是海盗设下的陷阱。”施了魔法的水晶里传出一个模糊的嗓音。
　　“不，他们一连两个月都在港口招人，我向一些熟识的佣兵打探过，的确是为了应对有可能爆发的战争，已有不少佣兵从更远的内陆地区赶过来。”
　　“即便如此，海盗也不会轻易的让一个新人知道巢穴的具体位置。”
　　“将军，您放心好了，我已经做好长期潜伏的打算。”
　　在一声叹息中，谈话结束。
　　即便没有月光，躲在暗处的克莱因依然清楚的看到这名告密者纹在双臂上的红色纹身。在他刚入伙的海盗当中，只有一个人有这种纹身，那名体格健壮的阿方索人。
　　而跟踪他的人，却是拥有魔法武器的少年。既没有告密，也没现身，只是远远的看着将传讯水晶放回怀中。
　　有趣呢，这两个人……
　　克莱因玩味的申时着目的不同的两人，显然他们加入海盗的目的既不是为了赚钱，更不是可笑的与贵族对立。
　　这就是所谓的告密者吧。
　　※※※
　　天还未全亮，消失了大半天的艾伦迪出现了。在他的带领下，乘着普通的载人小舢板驶离港口，在距离港口不远的地方，登上了一艘三桅船。
　　“上船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艾伦迪顺着大船抛下的软梯爬上甲板上，朝舢板上的几名佣兵喊道：“这是你们退出的最后机会，一旦上了船，将会有很长的时间在海上漂泊。想向军队告密家伙或者只是以为可以在海上混几天时间就拿丰厚薪金的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一旦这艘船离开港口，你们也就没有退路了。”
　　人群中寂静无声，谁也没有要退出的想法。
　　“很好，上船吧。”见无人退出，艾伦迪挥手示意佣兵上传。
　　克莱因没有选择第一个攀爬，他站人群正中，不靠前也不偏后。就在手触到船身的一刹，他的攀爬的动作停止了。
　　有魔法的波动，虽然不是攻击性的，但……却是探察一类的法术。没想到在海盗船上会有法师，看来这还不是普通的海盗……
　　由于停顿的时间非常短，跟在克莱因后面的人有没有觉察到。
　　这趟旅程真有意思，比待在晶曜有趣多了。
　　露出一个无人觉察的笑容，克莱因继续攀爬，在软梯爬到尽头的一刻跃起，稳稳落在甲板上。
　　审视的目光一扫，待在船上的海盗全都请一色的赤膊，没有法师。
　　克莱因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感到有些诡异，明明感应到附近有魔力波动的，却看不到类似法师的存在。
　　艾伦迪给新加入的佣兵安排了休息的船舱，待所有事项都交代清楚了，他突然念了一个人的名字。
　　“贝鲁吉。”
　　“船长？”
　　被点到名的壮汉出列，表情有些忐忑。
　　从早上起，就觉察到不对劲的他已经隐约猜艾伦迪到为什么会单独点名，只是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你在船上干了两个月，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最讨厌叛徒。”
　　话说到这份上，贝鲁吉没法继续自我安慰。
　　“我要听你告密的理由。”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怒火的征兆，但熟知艾伦迪的海盗都知道，船长很生气。
　　“没有告密，我原本就是一名海军。”
　　“好极了，你明知现在海盗和缇迪斯海军之间一触即发，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潜入，难道就不怕暴露后被处死吗？”艾伦迪很喜欢才入伙两个月的贝鲁吉，偏偏他欣赏的人却做了告密者，而且还是海军出身。
　　“我只是在尽一个军人的义务。”贝鲁吉握紧手里嵌满长牙的大棒，虽然不知道如何暴露的，但他已作好被处死的准备。即便要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为了考验你们的诚心，新加入者必须亲手杀死叛徒，以证明自己不会为了海军那少得可怜的赏金告密！”这批佣兵全是贝鲁吉招来的，艾伦迪可不希望这些人当中还有他的同伙。
　　绝大部分佣兵都亮出武器，朝贝鲁吉围了上去，只有两个没动，克莱因与持有魔法武器的少年，杰拉德·奥托。
　　无人敢接近贝鲁吉，都怕被他舞得密不透风的武器打到。上面嵌着数十颗尖利的长牙，随便一刮也连皮带骨蹭下一片。
　　“不动手的，一律视为他的同伙！”
　　在艾伦迪的这一声呵斥中，所有的佣兵都动了，包括一脸不忍表情的杰拉德。但有一道身影比他们都快，如迅雷一般，无论是海盗还是佣兵都只看到空气中闪过轻微的火花。贝鲁吉挥动大棒的双臂已不在他的肩头。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身材与贝鲁吉差不多的蒙面男子站在他身侧，硬生生的把两条胳膊扯断，鲜血溅红了灰色的斗篷。
　　“噢啊啊啊……”贝鲁吉痛苦的喊声这时才发出，也惊醒了呆滞的诸人。
　　“不打算从他嘴里套点情报吗，船长？”一脚踩着因疼痛而半跪的贝鲁吉背上，克莱因将两条手臂抛在一旁，伸手做出拔刀的架势。
　　“没有必要，他昨天晚上说的，我一字不差的全听到了。”话音才落，贝鲁吉的头颅就从脖颈上坠落，在甲板滚了几圈，正好落到杰拉德脚下。带着痛楚和惊讶的表情永久定格，少年捂住嘴，面色苍白。
　　“从今天起，你就顶替他的位置，下次上岸招人由你负责。叫什么名字？”艾伦迪点点头，对于克莱因的表现很满意。
　　“克莱因·扎伊尔。”
　　“扎伊尔？”这不是黑暗精灵的第一家族吗？艾伦迪没再过问什么，他开始下令扬帆起程。
　　回过神来的海盗迅速将散落了一地的尸体碎块抛入海中，几桶海水浇下来，甲板上已看不到鲜血的痕迹。
　　少年表情木然的和其他人一同下到船舱，甲板上很快就只剩下艾伦迪与还在冲洗的海盗。
　　“你带回来了奇怪的家伙。”
　　船舵旁缓缓出现一道人影，由淡变明。身穿猩红色的长袍，俨然是名邪恶法师。
　　“怎么，有古怪吗，那个黑暗精灵？”艾伦迪最担心的也是克莱因。虽说他下手够狠，但终究来历不明。
　　“他感应到我的存在，虽说没有找到确切的位置，但他的视线一直固定在我的方向。”法师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不过脸上的沧桑显示出他的实际年龄远比外表要大得多。
　　“我觉得他的名字有点耳熟？”艾伦迪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也有传音水晶。只不过，最近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那就是说，他也有可能……”艾伦迪脸色一沉。
　　从半个月前，他的情报网就断了。冒险和阴影两个公会都不再出售任何与海军有关的消息，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看来这次的战争不止是缇迪斯，其他一些势力也牵扯进来，只是海德因的话还好，大不了跑去阿方索躲上几个月，可如果诺丁帝国也加入……
　　深知阿方索人欺软怕硬的行事风格，艾伦迪决定去附近海域转转，一边观察新入伙的佣兵是否还存在其他的告密者，一边等消息。
　　不止是海军会派人打入海盗内部套取老巢的秘密，他也在大首领的示意下派了不少人去卧底。除了缇迪斯，还在别的地方安插了眼线。


继承
　　“你为什么要杀他？”
　　才进入狭窄低矮的船舱，克莱因就听到了一声带着不满的质问。
　　“船长下的命令唉。在船上，船长的命令就是法律，不听从的一律要被扔下海喔。”微微侧身，就看到带着魔法武器的少年立在身后，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我可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丢了这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你也冲上去了，有资格说别人吗？”
　　“我只是想把他打落海的！”
　　少年认真的表情让克莱因微怔，随即大笑了起来。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海盗船，不是骑士训练营。”克莱因无聊的挥挥手：“没事的话我睡了。”
　　“我加入海盗只是为了和军队与贵族作战！”少年对于克莱因的态度很是恼火，他不想把自己与这个随意杀人的家伙混为一谈。
　　“你和我说这些是没用的，年轻人。信念不是只靠嘴上喊两句口号就能坚持，更不是向别人表明你的态度就可以明确自己的行为是否正义。”看少年依旧瞪着自己，完全没离开的意思。克莱因回想了一下，船长似乎提到过他还有一个室友，该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罪犯也有亲人，你有没想过，他的家人还在等他？”
　　“嗯，我们的小骑士还是个虔诚的信徒，传播光神的爱和理念。”
　　知道暂时是无法休息了，克莱因轻轻旋转戴在食指上的戒指，心思却移到刚死去的贝鲁吉身上。
　　没有多余的怜悯给这名潜入失败的海军，克莱因想的是他如何泄露身份的。
　　[他昨天晚上说的，我一字不差的全听到了。]这句让他印象深刻，听到了……克莱因确信当时在场的就只有自己和这名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再没有第三个人，艾伦迪又是如何‘听’到贝鲁吉对海军的报告呢？
　　魔法吗？
　　如果不是那少年告密的话，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但克莱因又不能完全肯定，他无法施展高级法术，自然没兴趣学，身体的反魔法壁也只会对攻击性法术有感应，如果是无害的探察类或追踪术法术就没法觉察了。
　　眼睛一转，望着依旧盯着自己的少年，一个主意在克莱因脑海中成形。
　　他褪下戒指，用指甲在镶有晶石的反面轻轻一戳，原本黯淡无光的晶石立刻亮了起来。
　　“有话快说，我很忙。”
　　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少年一脸惊讶的看着克莱因，没想到他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与外界联系。
　　“不要总这么冷淡嘛，维克多表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既能杀人放火，又有不低的薪金可拿。”
　　“喂……你不要命了？”杰拉德虽然看不惯克莱因，却忍不住有些担心，贝鲁吉就是因为使用传音石才被杀的。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附着在晶石的魔法才再次将在遥远彼端的声音传出。
　　“我这里也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我异母弟弟的表哥终于得到了一部分家庭成员的支持，这让他在继承权上又多了几分筹码。”
　　在杰拉德听来没头没脑的一段话，却让克莱因一下就知道了局势的变化。
　　维克多提到异母弟弟，这个词有两层意思，一个是指他现在附身的塔兰大公私生子，佩雷尔第一王子得到了帝国贵族的支持，那么他就不会再指望自己的行动能对他有什么样的帮助。其次，也影射了帝国幕后的操纵者。既然阿尔贝雷希特有所行动，那么教会那边也不会落下，卢西恩肯定会带着一大票人北上。
　　教会一动，魔法协会肯定也坐不住……
　　“你那位异母兄弟肯定带着打手去帮忙了吧？是你的父亲授意呢，还是他顶头上司的主意？别告诉我，你也要来哦。”
　　“你都猜到了，又何必问我。就这样吧，下次再联系。”
　　说话一向简洁的维克多首先结束对话，克莱因把戒指戴回食指，有些意外的看到了靠墙而立的少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不是半精灵混血吗，怎么还有个贵族亲戚？”杰拉德本以为这个蒙面的大个子是南北战争的遗留物，可刚才那番对话中隐约透露出他表亲是贵族，正为继承权争得头破血流。
　　“贵族的亲戚就一定是贵族吗？我和那家伙只是在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这点上有关系。怎么，你连别人的私事也有兴趣？似乎没有多少值得汇报的价值唉。”克莱因对杰拉德的怀疑比较大。虽他也考虑过魔法的可能，但如果不是在身上直接施展过法术，用隐形类法术跟踪的可能早就被剔除了。没人能在他防备的情况下接近，至少人类不能。而且，贝鲁吉那么小心，不会在自己已经被怀疑的情况下还暴露身份。
　　杰拉德起先没反应过来，随后想起了自己跟踪贝鲁吉的事，看克莱因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几分戒备。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居然还被这家伙跟踪……
　　“你那亲戚真好笑，父亲想让谁继承就让谁继承，还带打手去帮忙，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觉得话题有些尴尬，杰拉德很不自然的将讨论的中心转移。
　　“问题是，他们上面还有个快断气的祖父，他手里握着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只要他还没死，那兄弟俩的父亲就没有真正的决定权。”听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克莱因确定让贝鲁吉卧底身份暴露的不是眼前这名少年，而是他一直不敢肯定的魔法。
　　那名法师不简单呐，能在他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施展法术。
　　舱门开了，艾伦迪站在门口，脸色阴郁。
　　※※※
　　“你在和谁说话？”
　　带着淡淡不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维克多将水晶放回腰侧的魔法口袋。
　　“我派去打入海盗内部的那名黑暗精灵。”
　　就在克莱因登上海盗船时，维克多和打着协会名义的众晶曜法师一同抵达了它阔别八十年之久的故乡——珍珠岛。
　　还是人类时，童年至少年时期都是在这座美丽的海岛上度过，虽然没有多少自由，但和生命中的最后三年相比，算得上是愉快的回忆。
　　协会的界门传送比起教会魔法飞艇还是稍慢了些，当法师们在城主府接受诸贵族的热情接待时，由卢西恩带队的护教骑士团已在两日前就与海德因派出的海军接触了。
　　“你以后还是少做这样多余的事吧，介入帝国内部的权利争斗只会让你的身份暴露得更快。”卢西恩对于维克多插手佩雷尔与穆塔的王位之争还是心怀芥蒂的。
　　他不明白，维克多将第一顺位继承人重新扶回继承权顶端又有什么好处？
　　“起程之前，我特意查阅了晶曜的大图书馆，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秘密。不知道蓝蒂娅公主有没有向你讲过诺丁继承权的内幕？”感应到卢西恩的不快，维克多利用自己知道的东西，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内幕？”
　　“怎么，你不知道？比如缇迪斯公主诞下的佩雷尔为什么没有获得以亲王为首的母系贵族支持。还有，已经退位的阿尔贝雷希特，他为什么那么狠心的让穆塔的妃子流产，又为什么仅凭几句话，就能左右帝国的局势，连在位的皇帝都无法阻拦。”
　　卢西恩皱起眉，他的异母兄长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仅是你不知道这一点，就表明你和继承权无缘了。”
　　这两句话彻底冻结了卢西恩嘴角的笑容，他一把拉住有意离的维克多：“把话说清楚！”
　　“帝国的继承权没有外界看的那么简单，皇帝的授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虽说阿尔贝雷希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退位，但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和现任皇帝有什么不同之处，仔细的……想想。”
　　顺着维克多给出的思路，卢西恩搜索记忆，做仔细的对比。
　　支持率？不……与教会的关系？似乎也不是……
　　突然，一个模糊的画面闪入他的脑海。
　　在挂满了历任皇帝画像、专用来举行继承仪式的礼堂，有一副祖父早年的画像。
　　不同于平时华丽的锦衣，戎装的少年还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庞有双犀利的眼眸，右手握着代表权利的金杖，左手……左手？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想到了。”冷然的嗓音让卢西恩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记得祖父手里有……”那东西的形状虽然常见，但却和一般的有很大不同，卢西恩组织了一下语言：“一本金色的书籍，像是用黄金做的法典。对，我记得画像上是这样画的，可现任皇帝布雷特的继承画像上却没有。”
　　不止是布雷特，卢西恩在属于孩童时期的记忆里，发现历任皇帝的画像并非每一位手里都有那本金色书籍。
　　“那才是真正的继承权，维因法典。”
　　维因·诺丁？
　　卢西恩眼里的惊讶更多了，怎么又牵扯上诺丁的开国皇帝？
　　“帝国和教会原本是一体，与圣歌分别持有三大圣器其中的太阳之心与玛拉之光。大灾变后，身为护教骑士的军团长维因·诺丁自教会分裂，凭强悍的军事力量开创了如今的诺丁帝国，而那支所向披靡的神迹大军也随着他的死而失踪。除了真正被选择的继承人，没人能握有这支无敌军队的控制权。布雷特能力无法超越他的父亲，在阿尔贝雷希特死亡之前，维因法典都不会承认他。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祖父仅凭几句话，就可以让左右帝国的储君费立，因为维因法典在他手上，阿尔贝雷希特控制着帝国的军权，就算退位了，帝国的将军们也只会听从这位大帝的调遣，布雷特？一个空有帝王头衔的皇帝而已，如果他真有实权，蓝蒂娅公主根本没机会逃到塔兰，更不会诞下排名第三的你。”


血海（一）
　　“你单独召见我，有什么事吗，船长？”
　　尾随着艾伦迪来到一间较大的船舱，克莱因又感觉到了上船时那股特殊的魔力波动。
　　那个奇怪的法师就在这里……
　　“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谈谈。”
　　艾伦迪没有开口，代替他回答的，是突然出现的红袍法师，柔软的布料上绘制着魔神的纹章。
　　穿红袍的法师大多信仰塞勒斯托，这点克莱因并不感到惊异，他奇怪的是，一个法师居然有类似牧师的力量。不过……法术感知可不是塞勒斯托的领域，而是魔法之神迪德里希的神能。
　　“我在船上施过感知术，可以捕捉到传音法术特有的魔力波动，你刚才和谁联系？说了些什么？最好老实交代。”
　　“我说了些什么，你和船长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又何必让我再描述一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法术，但有一点克莱因确信，船长和法师已经知道他和维克多的对话内容。就是怕有人偷听，他故意说的很隐晦。
　　这样的回答大大出乎艾伦迪的预料，法师则盯着克莱因，目光复杂。
　　黑暗精灵天生就会施展黑暗法术，感应到自己的黑暗领域也算正常，只是……和外界联系的对话中，有些地方很是古怪。比如‘带着打手去帮忙’、‘顶头上司’这些奇怪的词汇让他听不明白。
　　“你上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招聘这家伙入伙的是贝鲁吉，看过他的身手，艾伦迪不相信克莱因真的想当海盗。什么只要杀戮即可，做佣兵也可以满足这个简单的条件，为什么偏偏选择海盗？
　　已经出现过太多类似贝鲁吉的例子了，艾伦迪不得不防。
　　“我因为混血的关系，既不被人类接纳，黑暗精灵也不宵有我这样的家庭成员，于是便想和同是私生子的表弟组建一个佣兵团。可惜这小子眼高于顶，说我的外貌太惹眼，无法长期混迹在人类社会。于是我便和他打赌，如果能在以组织严密的北方海盗混满一个月，他就必须答应加入佣兵团。”
　　“撒谎！”艾伦迪怒斥，这样的理由他同样不接受。
　　“真话哦，难道非要我说我是间谍，船长大人才肯接受？”对于艾伦迪的质问，克莱因满不在乎。
　　从刚才的对话中，维克多已透露自己的任务已经无关紧要，如果不是对那名叫杰拉德·奥托的小子感兴趣，加上他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还真想现在就杀了艾伦迪和这个法师返回珍珠岛。
　　“他说了一半真话。”法师再次开口，让克莱因有些微讶。
　　“那么，可以排除他是间谍的可能吗？”
　　“不完全，但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相信他。”
　　就在法师和艾伦迪交谈的时候，他们没想到，一旁的克莱因却已起了杀心，并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动手。
　　“队长！不好了，是海军的巡逻舰！”舱门被猛力拍打，一个激动的嗓音在门外大声叫嚷。
　　“海军？！”
　　克莱因摸到腰侧双刀上的手又缩了回去，待艾伦迪再次将目光掉回他身上时，看到的依旧是双手环胸的姿态。
　　“到甲板上去，战斗结束后再追究你使用传音石与外界联系的事。”看着克莱因离去的背影，艾伦迪心想，海军来的可真是时候，就算这家伙不是缇迪斯派来的卧底，在杀了海军后就是想告密也不会再获得信任。
　　“你先走，我准备几个法术就来。”法师摊开手掌，一本黑色的咒令书凭空出现，他边翻动书页边喃喃自语。
　　“船长没为难你吧？”听到警报后，杰拉德也赶到了甲板上，看到克莱因安然无恙，他走上前搭话。
　　“看海军这架势，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你确定真要参与这次战斗？”克莱因没有回答少年的提问，反而是脱下一直包裹在身上的斗篷。
　　“虽说贵族都是无聊透顶的家伙，但像你这样亲自跑来当卧底的可真少见。”尽管四周都是人，但海盗们根本没空去看克莱因的真实容貌，佣兵大多都观察缇迪斯海军，也没注意到在甲板上的这一幕。
　　杰拉德面色一白，后退了几步。
　　“想伪装就要做得好一点，你那身价值不菲的装备很容易暴露身份唉。”克莱因一眼就认出了由寒冰矮人打造，巫妖亲手附魔的半身铠，这少年是海德因的贵族。
　　“你不是佣兵？”杰拉德拔出长剑，心神大乱。难道这家伙刚才向船长告密了，所以他才活下来……
　　“嘿嘿……”克莱因撕下斗篷一角，作成一个简易的头巾，将银发和面部完全包裹住：“乘着这次混乱回珍珠岛吧，海盗老巢可不是你去的地方。那里没有誓死追随的骑士扈从，也没有信仰光明的信徒，只有一群背弃道德的恶人。”
　　带着风压的长剑出鞘，却扑了个空，克莱因已经跃到桅杆之上。杰拉德咬紧下唇，瞪着距离甲板十数米的黑暗精灵。
　　“海军的炮击！队长……”海盗们的大嗓音盖过了克莱因的低笑。
　　“碰！”的一巨声过后，炮弹溅起的水花把甲板上的大部分人淋湿。
　　红袍法师缓步走上甲板，平举与他身高等长的银制权杖。
　　“我所信奉的主君啊，张开您的羽翼，给予敌人降下深红的恐惧。”
　　法师头顶上方渐渐凝聚起一个模糊的形状，看起来就好象他法袍上的徽纹具像化一般，长角的恶魔发出带着藐视的狂笑，炽热的黑色双翼轻轻一扇，立刻衍生出一条条红色小蛇，像箭雨一般射向正朝海盗船靠拢的三条缇迪斯海军船舰。
　　火蛇仅是热身，恶魔的影象双手微抬，天空立刻被黑色的乌云笼罩，原本晴朗的海面立刻变得像夜晚一样漆黑。翻滚的卷云如同风暴眼带来了深沉恐惧，不一会，红色的巨型火球自天空砸落，坠向赫伦号以外的三艘桅船。一颗接一颗，如同流星雨似的，让以为瓮中捉鳖的海军体会到了法师口中最后一句咒文的涵义。
　　木质的船身很快在火焰的攻势下燃烧起来，自顾不暇的海军再没有进攻的战意，不时可以看到着火的人从船上跳入海中，然后又被砸落水面的魔法火球所附带的冲击力吸入水底。
　　杰拉德双手握剑，一双眼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真想一剑劈了施法的法师，但又知道这样做对局势没有任何助力，只得拼命压下心里的厌恶和痛恨。
　　“队长，南面好象有援军。”瞭望手一边发出警报，一边戒备地望着刚才从甲板上跃至桅杆上的克莱因。
　　“怕什么，只要他们没法师，来了一样是送死。”艾伦迪话音刚落，头顶黑呼呼的云立刻破了一个洞。
　　他眯起眼，一道光穿透魔法制造出的云层，落了下来。
　　“光明与生命的玛拉，请赐予勇武与坚韧，我将奉献肉体，燃烧灵魂，以兑现披上这身圣袍时的誓言。”铿锵有力的祷告随着那道金光的降临而迫近，最后一句话是，已在海盗船的正上方。
　　“圣骑士？！”
　　法师满脸惊愕，来不及张开结界，金光已冲至他身侧，艾伦迪援救不及，眼看船上唯一的法师即将命丧由天而降的奇袭。
　　一声脆响，手持双刀的克莱因挡下了浑身被光华包围的骑士，从必杀一击的攻势中救了因施展召唤法术而无力防御的红袍法师。
　　“现在还不能让你杀他，卢西恩小弟。”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语让先锋的卢西恩吃了一惊。
　　这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维克多派去卧底的那名黑暗精灵？
　　再看裸露在外的手臂，确实是黝黑皮肤。
　　“彰显圣迹吧，仁慈的玛拉，给予您的信徒庇护。”在魔法的推动下，随后赶来的援军已到，牧师们齐声高唱，带着圣力的祷词让火势得到了延缓。
　　“躲开，这里轮不到你出场。”卢西恩挥动玛拉之光，手上的力道却已有收敛。
　　“你还是多关心一下那边的另一名卧底吧，误杀海德因的贵族虽不会让教会与精灵国断交，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和睦吧。”敏捷的避过横扫而来的圣物，感受到了蕴涵在光剑里的力量，克莱因没再用双刀直接和这柄武器对上。
　　顺着克莱因的目光，卢西恩看到了杰拉德，和几名已经攀上海盗船护教骑士战成一团。
　　该信他吗？
　　卢西恩一分神，克莱因就抓住机会，拉着法师纵身一跃跳下船。海面上到处都是人，夹杂着燃烧的木板，根本分不清敌我。
　　艾伦迪见大势已去，喊了一声弃船后也跳入海中。
　　没了法师的操控，召唤出来的恶魔也随之消失，天空又恢复了原有的晴朗，没来得及跳船的海盗很快在教会骑士的攻击下缴械投降。
　　失去抓住海盗船长与法师的机会，卢西恩只得转身走向克莱因所的海德因贵族，当看清被围攻少年的脸后，他的眉头紧紧皱到一起，制止了手下骑士的进攻。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赛琳·杰拉·德伯爵。”


血海（二）
　　蒂姆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天星子的夜空。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手持光剑的青年骑士背上有一对发光的羽翼，那是代表审判和圣迹的教会圣骑士。
　　记得落海前还听到牧师吟唱的祈福，教会终于要参与了吗……
　　捂着发疼的额，蒂姆不禁呻吟出声。
　　最初的木然过去后，他开始感觉到浑身都痛，低头一看，身体多处受伤，还有不同程度的灼伤，只做了简单的处理。
　　“你最好不要乱动，我可不会治疗法术。”一个突兀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蒂姆暗惊，他居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的气息。
　　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头银发，其次是黝黑的皮肤，再来是精灵特有的精致五官。
　　黑暗精灵……叫克莱因的那个新人吗？
　　“其他人呢？”四周都是白色的沙滩，这是一个露出海面的无人小岛，偶而可见几具被海水泡得发涨的尸体，有海军，也有海盗的。
　　“不知道，也许被抓了，也许死了。船长也不见踪迹，我似乎有看见他跳海。”克莱因耸耸肩，表示自己看的不够真切：“我们运气很差，下水的一瞬正好被一颗火球砸中，虽然有闪躲，但依然不可避免的让你受伤，我可不是故意……”
　　解释只说了一半就被蒂姆打断了，他吃力地举起手抓起放在身侧的秘银法杖，低喃了几句，恐怖的伤口立刻被一团黑色的雾气包裹。
　　黑暗治疗……
　　这名人类果然不是普通的法师，而是信奉魔神的牧师。
　　克莱因嘴角微翘。
　　高阶法师能使用属于魔法神领域的法本属正常，可他却穿了一件绘有塞勒斯托徽纹的法袍。这让克莱因立刻猜到这名人类的真正职业应该是牧师，而非法师。特别是看到他召唤出魔神的幻影后，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信仰是绝对而唯一的。无论多宽容的神，就算是号称万物之主的光神玛拉，也不允同时崇拜多名神祇。
　　召唤术被圣骑士的突袭打乱，魔神召唤立刻反噬到施法者本身，没死已是万幸。深吸一口气，人类再次转头，望向身后坐着的黑暗精灵，蒂姆开口：“既然艾伦迪生死不明，那就由你送我去血海吧。”
　　“血海？”克莱因眯了眯眼，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名牧师居然要去下层世界？
　　他难道以为人类的身躯可以穿连接两个世界的虚无空间？即便是侥幸抵达，也会死于有毒的空气和魔兽的口腹。
　　“今天正好是星夜……”不顾克莱因的惊讶，蒂姆喃喃自语，一连窜快速而奇怪的语言从他嘴里吐出。
　　星路……
　　连这个都可以施展，难道是祭祀级？不，不像。如果他真达到了祭祀的位阶，不可能不会感应不到我体内的希亚魔晶。
　　在微弱星光的照耀下，海面上铺起一条半透明的道路。
　　蒂姆朝克莱因伸手：“过来扶我一把。”
　　把无法独自行走的牧师从沙滩上扶起，克莱因应景的吹了声口哨：“海上居然有路，我是太累产生幻觉了吗？”
　　蒂姆没有答话，大首领要如何处置自己带回去的这名黑暗精灵已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他现在想的，只是如何进快的返回位于血海的总部，只靠自己是无法走完这段路程的。所以尽管明知不能信任，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由克莱因扶着一步步在海上通路前进的蒂姆没有发现，那些在海水里浸泡的尸体真正致命的不是魔法，而是一刀毙命的血痕，每一处伤口都带着无法抵御的血毒。
　　※※※
　　“维克多！”
　　卢西恩带有些许急切的嗓音比本人更快一步抵达。
　　维克多停止翻阅手上的古魔法书籍，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年轻的圣骑士拖拽着一名个头瘦小的少年走进贵族给它安排的寝室。
　　“帮她治疗一下伤口。”
　　[我记得圣骑士的治疗能力不输神官。]执起舌棍，有人的时候，维克多只能用这个看似便利，实则比直接说话麻烦得多的工具。
　　“她中的是黑暗法术……”几近咬牙切齿的嗓音让巫妖不禁多看了那名少年几眼，哦……是少女。短发和遮住了身体曲线的盔甲，倒让人有些分辨不清性别。
　　目光瞥过做工考究的半身秘银铠，隐藏在面具后的双瞳有些许地收缩。
　　铠甲上的纹饰以及跃动的魔力分明是出自它的手，这不就是为乌尔曼附魔的第一件东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要一个邪恶的黑暗法师替我治疗！”还没等维克多开口，不停挣扎并试图摆脱卢西恩钳制的少女立刻叫嚷起来。
　　“请你配合一下治疗，赛琳女伯爵！”
　　[哦……原来就是她啊，你父亲挑选女人的眼光可真差劲。]维克多有听过门德尔提到这个名字，不过它书写在空气中的文字让正无处发火的赛琳掉转火力。
　　“你说什么？！”
　　[恩，失礼。我更正一下，是小女孩。毕竟阁下还没成长到让我使用女人这个词汇的程度，无论是身还是心。]
　　“卢西恩，你把我拖到这个地方，难道是让别人羞辱你的未婚妻吗？”
　　“维克多……”卢西恩抚额。他忘了，异母兄长的毒舌，别说是自己，就连父亲也不曾放过的。把赛琳带来或许是个错误，可它是自己自己唯一信得过，又懂得黑暗之术的人。
　　[好了，我就不消遣你们俩了。把手伸过来，中了黑暗之法如果不及时清除不仅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会危及生命。女伯爵阁下，如果你不配合的话，那就请带着你这身快侵入心脏的毒素到别的地方等死吧，我可是很忙的。]指了指翻开的书页，维克多表示自己可没多余的时间浪费。
　　不太情愿的，赛琳在卢西恩的好言劝说下将被火焰灼伤的手臂递了出去。
　　和维克多的手指接触后，她一脸的不甘立刻转变为惊讶。
　　好冰，这是人类应有的温度吗？
　　“别发牢骚，至少在他治疗结束前……”卢西恩附在耳旁及时制止了赛琳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
　　[这不是法术造成的，是神术。]维克多没有参与救援，自然不知道在海上发生了什么。
　　“是海盗的法师，他召唤出了一个长角的黑影，那头怪物又唤出了很多火舌和火球。”赛琳到现在还记得那场面的血腥程度，船上到处都是着火的木头和烧焦的尸体。
　　[深红的恐惧……看来是高阶牧师呢。]克莱因该不会暴露身份吧，同侍一个神灵和对立阵营都比较被感知。
　　拔除由神术造成的负面毒素对维克多来说易如反掌，没一会赛琳就感到浑身的疲累都散去了，好像刚从睡眠中清醒过来，整个人清爽多了。
　　“你情绪波动大是因为中了黑暗诅咒的原因。”见赛琳一脸的不解，卢西恩做了解释。由自己来的话，圣力或许会伤到她，不得已，只好请维克多帮忙。
　　[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维克多将手撤回，肢体上的直接接触，会打破由‘虚伪的假象’的所制造出的幻觉。
　　卢西恩把这小姑娘带来给自己治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代表会让她知道自己亡灵的身份。看来，不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吧……
　　“你也欠我一个解释，这家伙是谁？！”
　　“呼……”卢西恩顿觉头大：“你们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彼此算了。”
　　“赛琳·杰拉·德女伯爵，现任缇迪斯亲王的侄女。”少女骄傲的昂起下巴，贵族的傲慢在这一刻显露。
　　“维克多·伍德，你未婚夫的异母兄长。”维克多褪下兜帽，露出带着狼首的头部。
　　“吓！”赛琳一下抓住卢西恩的手：“他、他不是无舌者吗？怎么突然说话了？还有，他说他是你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唉……”卢西恩无力地把视线转向窗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关系了。
　　现任亲王的侄女，那就是夏菲特的曾外孙女啰……还真是有够混乱的关系啊。
　　阿尔贝雷希特，你是如此厌恶这种为了保持血统的家族式联姻，不也无法避免你的后代也陷入到这种恶性循环当中。
　　维克多冷笑一声：“你要怎么介绍我是你的事，麻烦不要让她到处乱讲我的身份。”
　　“我知道……”迟早，赛琳是要知道的。所以卢西恩也不避嫌，借这个机会，让她与维克多接触，也可在以后避免一些无谓的麻烦。
　　“你们两个……不要无视我的存在，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啊！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圣骑士会有一个邪恶法师的兄长？还有，门德尔公爵为什么会有私生子？你那个狗头面具是怎么回事？体温呢，你的身体怎么像冰一样冷？”
　　最初的惊吓过后，赛琳一连窜问题让维克多有些应接不暇。它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文静的少女竟然和克莱因一样，是个话唠。


血海（三）
　　“你的问题太多了，恕我无法一一作答。接下来呢，我要和卢西恩谈一些私事，能否请女伯爵回避一下？”维克多拉开房门，作出一个‘请’的姿态。
　　赛琳转头望向卢西恩：“你们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听？”
　　“都说是秘密了，怎么能让你知道呢。”知道卢西恩不方便解释，维克多替他回答。
　　虽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但赛琳还是离开了。
　　“你似乎很喜欢这小姑娘呢。”
　　巫妖的话让卢西恩皱起眉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摸清维克多的大致习惯，这样的对话通常代表了不赞同。
　　“算得上青梅竹马吧……”
　　“别怪我不提醒你，这位未婚妻不能要。”
　　“她的身世没问题。”果然……卢西恩等到了维克多的强烈反对。他不仅对于异母兄长的反对理由表现出高度的兴趣。撇开和赛琳是否能成为夫妻的可能，仅是从出身来看，还不至于让维克多说出不能要这种斩钉截铁的否定词吧？
　　父亲当初在选人的时候也做了仔细考虑，缇迪斯皇室有诺丁后族的别称，历代皇后、皇妃都出自这个岛国，选赛琳是看上她是亲王侄女的身份。
　　“理由吗？就是因为她的出身。你的祖父阿尔贝雷希特讨厌私生子、讨厌无舌者已是天下皆知。但你不知道，你的祖父还讨厌一件事物。圣歌，凡是与之沾上关系的，尤其是血统，他都无比厌恶，甚至是到了痛恨的地步。”
　　“为什么……”卢西恩不是不信维克多，他知道这位兄长博学，知道很多连他都不知道的皇室隐秘。但这次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啊。
　　“具体的理由只有你的祖父才能回答，但我可以保证，他痛恨圣歌是毋庸质疑的。”理由嘛，维克多当然不会告诉卢西恩：“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这次的皇妃小产其实是阿尔贝雷希特亲力亲为？”
　　“怎么会……就算祖父不喜欢穆塔，那可是他的曾孙啊……”卢西恩在教廷时虽有听说过帝国的这次意外，却不知道娜娅小产和他视为偶像的祖父有关联。
　　“你忘了娜塔的身份。她虽不是缇迪斯的贵族，可祖母却是缇迪斯人，当年也算得上有名的美人。原本，阿尔贝雷希特对私生子的穆塔仅只是讨厌而已，但这位不讨喜的孙子却娶了一位有缇迪斯血统的女子为妻，这才是穆塔的孩子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的原因。”
　　维克多的解释让卢西恩后背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佩雷尔岂不是也要步穆塔的后尘？他的妻子是现任亲王的独生女啊，这难道也是他们一直没有子嗣的原因？
　　不，太荒谬了……
　　卢西恩还在犹豫，维克多又抛出了另一个事实，彻底斩断他的最后一丝期望。
　　“缇迪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诺丁的后族，但实际上，它是圣歌的分支，一表一里的存在。”
　　“这……不可能吧？从没听说过，就是教廷里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任何记载。”作为护教骑士、圣物的拥有者，卢西恩没在任何典籍或秘史上看到过类似的传闻。
　　圣歌一族所居住的珍珠岛虽在缇迪斯境内，但他们一直实行的是国中国政策，除了政治上有交集，再没有其他关联，从不通婚的习俗也让世人从未将这两个势力联想到一起过……等等，通婚……
　　一个词汇跳入卢西恩的大脑，让他的反驳戛然而止。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圣歌和缇迪斯挨得如此近，却没有过一次载入史册的通婚记录。尤其是在被诺丁并入版图之前，千岛湾可是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岛国，在那样的环境下却连一次通婚都没有，太不符合常理了。”
　　经过维克多的提醒，卢西恩也觉察到了以前从未想个的可能。但同时，他也对维克多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如果这圣歌和缇迪斯皇室真是同族，为什么要假装完全没有关系？甚至连通婚都没有？圣歌可是有族内通婚的习俗啊。通婚不更能延续他们的血统吗？
　　“圣歌是祭司一族，是拥有赐福的凡人，但这些所谓的祝福不是每个圣歌都有。由古到今，被选上的，能冠上‘神眷’一词的，每一代也只有少得可怜的寥寥数人。那些能力不足的，通婚失败的，自然就要被驱逐出族群，这群人集结在一起，就是现在的缇迪斯公国，喻意为无根之人，世俗当这是指他们岛国的身份，实际呢……哼哼……”维克多最后的冷哼表示了他的看法。
　　“这……这太让我惊讶了，我得理清一下之间的关联。”卢西恩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梳理这短暂时间内得知的信息。
　　父亲以不影响他的心志为由，有很多事都不告诉他。对此，卢西恩也没有过多的关注。他知道但凡有点历史的古老家族和王国都有一些很肮脏很血腥的过去，可是……如果祖父只是因为讨厌圣歌就扼杀了自己的曾孙，这样的真相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祖父于他而言，不只是挂在宗殿里的冰冷画像，也不只是史书中残酷的征服者。还记得小时候，与佩雷尔、赛琳一同在辉光城度过的那几年时光，那时候的阿尔贝雷希特慈祥而和蔼，与普通的老人并无区别，为什么当他们一个个成长之后，却变成另一副模样？无论在父亲或兄长口中，都只是一个严厉而决然的冷酷王者。
　　“因为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身畔的低语让沉浸在冥思中的卢西恩一惊。
　　“作为外孙，你应该听说过……阿尔贝雷希特早年曾有一位异母兄长，虽然史书和皇族史都没有记载过这人的确切身份，但仍有一部分小道消息在帝国贵族中流传。”
　　点点头，这个卢西恩是知道的。但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便是他的母亲，传闻中深受大帝宠爱的蓝蒂娅公主也没有透露更多的相关信息。
　　“这位神秘的私生子有圣歌血统，这便是一切的源头。”维克多也不做过的解释，有些话，说得太白反而没有效果。
　　交握的双手因用力而泛白，卢西恩垂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实在看不惯你对那个人的莫名崇拜，那种狂热很是碍眼。我要彻底打碎阿尔贝雷希特在你心里高如神祇的地位，要让你知道，这位伟大的帝王到底有多铁血，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比所谓的黑暗一族还要邪恶、无情。”
　　本想继续打压阿尔贝雷希特在卢西恩心中的地位，施过传音术的魔法戒指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维克多刚要开口询问克莱因这次又是为了原由联系，却听到他的声音和海浪拍打礁石特有的声响。
　　“真没想到，海盗的老巢竟是在这种地方。”
　　※※※
　　借着神术开启的通道，克莱因架着完全凭意志力硬撑的牧师蒂姆终于走到了海上通路的尽头。
　　在凌晨的曙光中，他看到了一座被暗礁包围的海岛，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黑色的岩石和一小段裸露的火山口让人无法想象这会是海盗的老巢。
　　“赶上了……”看了一眼发白的天，蒂姆长舒一口气。
　　“我没看见入口唉~”即便是这种时刻，克莱因依然不该他散漫的态度。
　　“入口就在那里，扶我上去。”指了指冒着浓烟的火山口，蒂姆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虽然有些质疑，但克莱因还是照做了。
　　果然，登上陆地后，依稀可见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石上有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不太明显的阶梯一级接一级，一直延伸到火山口。
　　登上山顶后，克莱因哑然。
　　原来在远处看到浓烟不是活动中的活火山发出的，而是在一个巨型照明用火焰燃烧所产生。
　　诺大的山体内部完全中空，开凿出无数个石室，海盗极其家人都生活在这里，随便算算，至少有上千人。
　　亏他们想得出，居然住在火山的山腹里。即便海军从这里路过，也不会认为这岛上有人居住。也难怪缇迪斯一直找不到海盗的老巢，岛屿附近多暗礁，把登陆地点选在一个能停靠大船的荒岛，利用牧师在晚上开星路，只要没有叛徒告密，基本没可能找得到这群人的真正居所。
　　克莱因不禁点佩服想出这点子的人，只是……住在火山口里不太安全吧，没准什么时候喷发……
　　“那是死火山……”看克莱因的表情，蒂姆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几乎每一个到这里的人都会想这个问题。
　　不过，克莱因想的可不仅只是火山的问题。他还想到了星路。
　　这种完全靠牧师的特殊神术什么阵营都可以施展，但至少需要两名以上的牧师做连结，也就是说，岛上还有一个牧师。以他对蒂姆的观察，这人还未达到完全依靠自己施展的地步，那名留在岛上的，必定是高阶牧师。
　　似乎不太妙呢，高阶牧师肯定能觉察到自己的恶魔力量，就是有黑暗精灵的外表做掩饰也没用。而且，他知道一进入海盗老巢就会遭到全天候的监视，短时间内根本没机会和外界联系。现在，是他唯一的机会。
　　乘蒂姆不注意，克莱因褪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开通了魔法传信，并抢在维克多说话前开口。
　　“真是没想到，海盗的老巢竟是在这种地方。”
　　“白天海水会把山顶以外的地方淹没，你要是不想变成鱼类的美食就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已经迫不及待见到大首领的蒂姆催促，没有发现克莱因将他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扔到了岩石的缝隙中。


血海（四）
　　戒指掉在岩石缝隙里，水晶的四分五裂让附着的法术随即失效，维克多和卢西恩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任何响动，大致上猜出魔晶石不是被破坏掉，就是因为主人无法带入接下来的环境而被抛弃。
　　“能不能……依靠你施展在魔晶石上的魔法追踪到他的下落？”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克莱因，卢西恩只知道这位被兄长派去打入海盗内部的是和拜勒同出一族的黑暗精灵，名字和具体身份一概不知。
　　“你以为魔法是万能的吗？虽然魔法已经发展到可以映照出身形或直接听到对话的程度，却无法仅凭一颗小小的魔晶石在茫茫大海之中追踪到克莱因的具体方位。我在戒指上施展的，只是很普通的法术，即便是身为施法者的我，亦无法完全靠这股微小的力量搜寻到他的位置。”
　　维克多的回答让原本就不抱希望的卢西恩发出一声低叹。
　　千岛湾和北方的血海连接处有数以千记的海岛，逐一排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次来缇迪斯的主要目的不是击溃海盗，而是迎回失落在海德因的圣物，教皇下了秘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总觉得这次的圣物迎回有什么内幕，却又说不上来，感觉很怪异，和以往的任务相比不但时间仓促了，就连条件也苛刻了许多。
　　本想与维克多商议一下这次的任务，可一想到他的身份，卢西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也无法抹杀他是亡灵的事实，没有遵守教义将其湮灭已是最大的宽限了，他不能再作过多的退让，否则……一旦丧失了圣力，所有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发什么呆呢。”漠然的嗓音打断了卢西恩的思绪，望向看不清面容的维克多。除了第一次的惊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副狼首面具，他相信，即便是摘下面具，那张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上也不会有冷漠之外的表情。
　　“你有办法找到海盗的老巢？”听维克多的意思，要带着军队出发，可他不是说只靠施展了法术的魔晶石无法找到具体方位吗？
　　“我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说明克莱因在一个被暗礁包围的海岛上，而且从他和另外一个人的对话也透露了大量的信息。火山，一个在白天会被涨潮的海水淹没的岛屿，仅是这两点，就足够我们把区域缩至最小的范围。”合上看到一半的古魔法书，维克多从这次携带的资料当中抽出千岛湾的海域图：“麻烦你去找一个熟悉附近海域的船长或船员来，我的身份和相貌不适合做这种事。”
　　很快，一名缇迪斯出身的护教骑士被卢西恩喊到了维克多的寝室。
　　明白了上司的要求，这名年轻的骑士立刻在海域图上指出了一个岛。
　　“深赤？”在下层世界，深赤是恶魔的领地，和亡灵的苍白并列最大的城市。
　　居然给海岛取命为深赤……
　　联想起海盗船上出现的恶魔牧师，维克多推断出这个岛不止是海盗的老巢，还应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恶魔神殿。
　　克莱因，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场，面对同样信奉魔神的同袍，你是时候显露出真正的身份了吧……
　　我可不信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探子，既然出身圣歌，又有黑暗精灵血统，还是八十年前南北战争的导火索，你的主子塞勒斯托一定赋予你某种特殊的地位，一如我在亡灵中是堕灵那般……就算没有实权，也绝不会只是默默无名的小角色。
　　※※※
　　“蒂姆回来了！”
　　“他居然还活着……”
　　沿着开凿在岩壁上的狭窄小道，克莱因搀扶着已经有些虚脱的牧师一路向位于火山口内部的人类定居点前行。
　　除去对牧师还活着的庆幸，更多的，是对他身份的怀疑。
　　现在的他一没带头巾二没裹斗篷，容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明眼到五、六岁的小孩都不会认错的程度。
　　当抵达看起来类似广场的一块空地时，终于有人来制止他的步伐。
　　“止步。”一名略微发胖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海盗将克莱因团团围住。
　　“你居然带了一个外人回来了。”
　　“抱歉……大首领，我没法独自返回。”蒂姆用他的虚弱的嗓音回答，大量失血和法术的反噬，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
　　克莱因放下受伤的牧师，在海盗的逼迫中后退了几步。
　　“你的过失我稍后会处分，现在告诉我，他是谁？”
　　“一个新人，在珍珠岛招揽到的。”没有提出现告密者的事，每艘海盗多少都会遇上这样的事，已见怪不怪。蒂姆现在要做的，是在神殿把他接走前说明克莱因的身份。
　　被称为大首领的男子目光一凝，将丝毫不见紧张的克莱因上下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最后，他做了决定。
　　“杀了。”
　　“可是……”蒂姆本想辩解，但一接触到大首领的目光立刻失了声。没错，他破坏了规矩……这名黑暗精灵还没有得到大首领或大祭祀的许可，他现在还是外人。进入深赤的外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随着大首领一挥手，全副武装的海盗小心翼翼的收紧的包围圈。
　　对手是黑暗精灵，他们不敢大意，纷纷取出挂在腰上的手斧，分两波扔出。
　　嗖！嗖！嗖！
　　蒂姆满耳的破空之声，可克莱因并没有像诸人所预料的样样，被手斧击中，他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利索而迅捷的躲过了朝他飞来的武器。
　　“塔格，麦卡。”
　　大首领雷贝克沉声喝了两个名字，他身后一高一矮两个手下立刻出列。
　　高个的是塔格，他提着一只磨得光亮的狼牙棒，铁塔似的身躯没走一步都带着震慑人心的视觉冲击。矮个的麦卡的只及同伴的膝盖部位，双手分别握着由一根铁链连接在一起的弯镰。
　　这两人一出现，其他海盗立刻向后退开。
　　克莱因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两名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对手，微微摇头，他的举动激怒了塔格，他大喝一声，挥动手里的铁棒，猛力一击将坚硬的岩石都砸出一个小坑。
　　嗖！嗖！
　　又是两道风声，弯镰以诡秘的角度从塔格的背后飞出，直袭刚跃上半空，以躲避攻击的克莱因。
　　接着响起两声脆响，弯镰被击落，雷贝克眉头皱紧。
　　他一直盯着黑暗精灵，这个不明身份的外来者至今仍未拔出刀鞘里的武器，却不知用什么方法击落了麦卡的镰刀。而且，这家伙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让大首领心里的戒备和疑惑不断升级。
　　“为何不用你的刀，它该不会只是装饰品吧？”
　　克莱因如履平地般站在岩壁上，在这种诡异的角度下依然一副悠然的表情：“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值得我动真格的对手。”
　　“别太猖狂了！”
　　麦卡甩出刚被打回的镰刀，一左一右的包抄，誓要把口出狂言的黑暗精灵斩为两断。
　　克莱因伸出左手，这一次，他用非常缓慢的速度展现了刚才击落镰刀的过程。
　　竟然用手！
　　雷贝克这次看清了，他对于克莱因居然徒手就挡下了锋利的镰刀吃惊不小。
　　血肉之躯是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那名黑暗精灵并未佩带任何具有防护作用的护具，为什么……
　　正感到惊疑，一阵细碎的脚步由身后传来。
　　“住手！”
　　海盗们集体回头，这岛上除了大首领，只有一个人能下达这样的命令——大祭祀。
　　一身黑的神职者站在大首领右侧，尖长的耳朵和黑色的皮肤让原本一脸轻松的克莱因渐渐敛去嘴角的笑容。不仅是因为对方是黑暗精灵，更因为他认得那张脸。
　　“这不是高贵的奈莉大祭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荒岛，而且，还和卑劣的人类混在一块。幻觉，肯定是幻觉。”
　　“许久不见了，克莱因。我对你出现在这里同样感到惊讶。”冷艳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更看不出‘惊讶’。
　　克莱因的话让以大首领为首的众多海盗怒目而视，但接下来女祭祀的话却让他们吃惊到合不拢嘴的地步。
　　一来一往的对话显示出他们认识，而且还是很熟悉的关系。
　　“大祭祀，他是……”雷贝克干咳一声，身为海盗的首领他有必要弄清这名外来者的身份。即使他和大祭祀是旧识，也不该破坏规矩。
　　“克莱因·扎伊尔。”未等女祭祀开口，克莱因从岩壁跃下，落在雷贝克身旁自我介绍。
　　扎伊尔？和女祭祀同族？
　　雷贝克正猜测和自称克莱因的黑暗精灵与女祭祀的关系，表情冷漠的奈莉抛出更具爆炸性的解释。
　　“他是我弟弟。”


血海（五）
　　抛出大祭祀弟弟的身份后，克莱因在众海盗的注视下，被奈莉带到了位于岩壁深出的神殿。
　　这座开凿时间不长的简陋供奉地除了一尊魔神像外再无他物，遣散了信徒，女祭祀只留下大首领。
　　雷贝克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深表怀疑，单从身高上来说，就不是纯粹的黑暗精灵。无论什么物种，都比较讲究血统。普通人还好，贵族和权位者大多对混血的都持深恶痛绝的态度。
　　身为大祭祀又兼任族长的奈莉为什么要承认一个几乎不为人知混血为自己兄弟？
　　“你们这一代人不知道他不足为奇，八十年前，他可是北陆赫赫有名的角色——血色佣兵。”奈莉嘴角微扬，出现若隐若现的笑容。虽然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但依然足够让熟知她的她此刻心情很好。
　　是他！
　　雷贝克虽然只有四十岁，却也听说过血色佣兵的传闻。
　　号称北陆最强的战士，鲜血竞技场连续十年的冠军得主，那个几乎与传说划上等号的佣兵。可他不是在八十年前的那场南北战争中就死了吗？怎么还活着，而且……似乎还是敌人的身份出现？
　　“我听拜勒说了，你现在待在南陆？”未替雷贝克解惑，奈莉直接向克莱因提问。留他下来，也只是让他了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决定。
　　毫不顾忌的当着海盗头子的面提及本该私下讨论的话题，奈莉的态度让克莱因的眉头更加纠结。
　　他太了解这位异母姐姐了，没有利益的事她绝对不会插手，而她对敌人从不会给予好脸色。这么明显的和自己套近乎，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维克多不会将他进入中层世界的目的毫无保留的透露给拜勒，奈莉也不会知道巫妖的真实身份，对她而言，维克多仅是人类大公的私生子。远没达到值得关注的地步。她现在的举止难道真如拜勒所言，是要想让自己正式回归？
　　笑话，难道还要他感恩戴德的接受这迟到了太久的接纳？
　　他不宵，也不稀罕。
　　带着目的的接近，以利益为出发点，沾上权位的亲情，他不需要。
　　“暂时，那边的条件虽然苛刻，却比待在北陆时强多了。至少我不用担心维克多背后桶我一刀。”
　　“人类不会真心与你结盟，我已经说服元老院让他们放弃成见。本想让拜勒通知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北上，正好，随我一同回夜影城吧。”奈莉不是没听出克莱因话语里的嘲讽之意，虽然桀骜，但他的战斗力却是眼下必须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他就这样继续在南陆待下去。
　　“你好象误解我的意思了。”克莱因冷笑：“维克多虽然已经转变成亡灵，但他却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所谓骑士精神，永远只从正面出击。这小子虽然死板，却傻的可爱。即使要叛变、要为敌，他也会事先告知，这样的盟友我可不会轻易放弃。”
　　奈莉的笑容不见了：“这么说，你要拒绝鲜血武技长的职务？要知道我不可能现在就让你当上族长，一个混血能成为统帅全族战士的指挥官已是极限，不要得寸进尺！”
　　“搞错的人是你，大祭祀。”
　　从不用姐姐一词称呼奈莉，对克莱因而言，他没有家人，从前没有，今后亦然。
　　“我稀罕的不是武技长或族长的位置，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给不了我曾经奢望的东西。时间研磨了我儿时天真的想法，这里，还有这里……”指着心和脑袋，克莱因说出了让杀人无数的海盗首领也感到悚然的话：“我是无次序者，没兴趣建立有序的律法。我是无理想者，没有必须实现的梦想。我所追求的，从头至尾，只有一个，那就是战斗，无论是与自身，与同族，还是与人类，我所要的，只是战斗。一旦停止，那这具只为了战斗而活的躯体，也将失去生命。”
　　“疯狂！”对于克莱因的说辞，奈莉给予了如此批判。
　　“将我逼至如今境地的，不正是以你为首的黑暗精灵和站在正义一方的人类吗，有什么资格来评价你们所造出的怪物。况且，我所侍奉的主君已经同意，只要能给中层世界制造混乱，只要能让他欣赏到让他满意的战斗，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不会插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奈莉大祭祀。”将右手搭在左胸，克莱因一字一句的说道。
　　听着如同心脏一样跃动的黑暗力量，奈莉咬紧下唇。
　　身为大祭祀，她岂会感受不到常人无法觉察的气息。
　　宠眷也好，庇佑也罢，那是，神的力量。
　　已经晚了吗……这个从一出生便烙上黑暗印记的弟弟，从小就被鲜血和死亡洗礼的战士，虽然她极力想要拉拢，却至始至终都没有成功过。短视的元老院，他们怎么能想到，这个被视为耻辱的混血有一日会被选上，成为魔神塞勒斯托的宠儿。
　　“叙旧到此为止了。”突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克莱因对奈莉扯出见面后的第一抹笑容：“你不介意把击溃潜伏北陆海盗这份荣誉送给我当见面礼吧？”
　　“什么……这、这是……”陷入思绪的奈莉只有一瞬的讶然，很快，她也感应到了入侵海岛的其他力量，一股同属黑暗，带着死气和其他神灵的气息。而另一个，则是刺得浑身发痛的光明，这么强的圣力……明显是带有圣物的高阶教会成员。
　　“你居然告密？！”奈莉难以置信，没想到克莱因真的敌我不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毕竟没想到身为一族之长的你会在这儿。我原先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神殿。要讨好人类的贵族不做出点成绩怎么行呢，那些家伙可是对我的身份抱有芥蒂唉，谁叫我有不讨人喜欢的黑皮肤，如果继承到母亲的血统多一些，还可以冒充一下白精灵，可惜~”微笑的恶魔丝毫不见有任何歉意。奈莉低咒一声，指示雷贝克去探察外面的情况。
　　大首领刚一离开神殿，立刻看到了新闯入者。
　　一黑一白两个人站被海盗当做广场的空地上，黑袍的那位戴了一个诡异的狼头面具，神秘感十足。一时半会猜不出来历。只能从他的装饰上，隐约感觉到，应该是能使用法术的操法者。而另一位就非常容易辨认了，太阳圣徽、白底金边的服饰，以及光剑圆盾纹章都标明了出身——来自圣凡塞缇斯的护教骑士。
　　“只有两个人也敢上岛，你们不要命了？”
　　“干掉这两个狂妄的家伙，他们身上的装备可是能卖不少钱呢。”劫掠惯了的海盗无视了卢西恩最具代表的标志，那柄看起来装饰味十足的花型剑柄如果是奈莉在场，绝对不会放任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说大话。
　　圣骑士虽然对敌对阵营更具杀伤力，但相较普通人，却是比黑暗精灵更不可战胜的对象。
　　有了具体的方位，在光翼的高速飞行以及魔法的辅助下，维克多和卢西恩只有了半夜的时间就抵达深赤岛，这时的缇迪斯海军还被蒙在鼓里，魔法协会与教会的战船则被抛在后方，估计要到天明才可以到达。
　　“上吧，我给你做掩护。虽然范围魔法很容易解决问题，但海军要的是活口，而不是全灭。”双手交握，祭出祈祷的姿态，维克多已经做好辅助的准备。
　　卢西恩拔出玛拉之光，光一样的剑刃让附近围聚的海盗下意识的掩住眼。
　　“以光明之神的名义，在此审判不洁不善者。”
　　“靠！他念叨的是什么？”听到教会骑士每次和黑暗一族或邪恶恶者战斗时都会朗诵的祷词，被玛拉之光迷惑的海盗们怒喝。
　　“恐惧的芽，痛苦的种，黑暗啊，覆盖这片土地。死亡的梦魇与往生的悲叹，降临吧，吟唱吧，我将以鲜血和骨肉献祭。”
　　死亡的祷告伴随着卢西恩冲锋而回响，玛拉之光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所有接触到它的武器都瞬间被气化。圣骑士在人群里舞动手里的光剑，没有杀死一人，只除去他们的武器。惊人的高温让所有海盗都生出恐惧，他们的眼或手或多或少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灼伤或烧伤。
　　惊恐的叫喊如潮水一样四下扩散，不一会，整个空地上都是呻吟声。
　　“正义与邪恶联手制敌，还真是少见的场景呢。”
　　带着调侃的语调让卢西恩掉转视线，是他感应到这岛上两股强大的黑暗力量之一。黑皮肤的精灵靠在岩壁上，双手环胸，正用一副极感兴趣的表情看着自己。
　　“恶魔吗？”虽然外表是黑暗精灵，可内在的力量却骗不了拥有圣力的教会骑士，这股邪恶的气息与纯粹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精灵能具有。
　　“初次见面，圣骑士阁下。”让卢西恩愕然的是，克莱因居然对他行了一个贵族礼：“在下克莱因·扎伊尔，维克多的朋友。”
　　就是他吗……维克多遣入海盗内部的黑暗精灵？
　　卢西恩握剑的手一紧，对于兄长居然隐瞒了这名所谓的朋友的来历很是气愤。
　　一个新堕落为亡灵的巫妖和一个拥有黑暗精灵血统的恶魔，肯定在密谋着什么邪恶的目的。
　　“大祭祀？”看到奈莉牵出了双足飞龙，雷贝克心呼不妙，难道她要放弃自己和这批手下吗？
　　敌人只有两个，就算是圣骑士，只要有她的帮忙，哪怕血色佣兵不动手，也还是有希望的，深赤岛他们经营了这么久，不能因为两个莫名的入侵者就放弃啊。
　　“当初就说好了的，我在帮你在这片海域立足，只要有危急自身的时候就立刻抽手。”
　　“可他们只有两个人……”大首领没有将克莱因算进去。虽然立场不明，但这名黑暗精灵似乎也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我还没愚蠢到同时与三位拥有神眷的圣物持有者为敌。雷贝克，战死和自杀你任选一条吧，你知道规则，一旦透露了不该透露的秘密，你身上的秘咒就会立刻生效。”飞龙煽动翅膀，从黑色的岩石上起飞，很快就在众人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小黑点，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海盗。
　　脱离了祭祀的庇护，原本环绕着整个岛的黑暗力量顷刻间瓦解，很多依靠信仰魔神而获得特殊力量的海盗都发现自己又被打回原型了。不但力量削减，源源不断的充沛体力也消弭无踪，更加无法对抗手持玛拉之光的卢西恩。
　　“可恶……”虽然早有协议，但雷贝克没想到女祭祀真的说走就走。他转身望向一脸正色的圣骑士，思绪几起几伏，最终化为一声大喝。
　　拔出腰上的佩剑，他宁愿战死，也不要窝囊的被俘。
　　看到了克莱因打给自己的眼神暗示，一直站着不动的维克多突然一个瞬移，挡住在卢西恩身前，附带了魔法的指头先玛拉之光一步触及雷贝克的身体。
　　“这家伙不能杀，留下他还有用。”
　　身体突然被麻痹，缓缓软倒在地的大首领不甘的低咒。
　　可恶……要不是大部分海盗不是听从命令在附近的岛屿待命，就是去收集情报和招募成员，大祭祀又岂会连一战的机会都不给……
　　早知道，就不要信那女人，说什么信奉魔神就能获得力量。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输掉全盘，他怎么能甘心啊？
　　“塞勒斯托可从不给予信徒庇护，这点你在接受奈莉邀请的时候就应该听她说过，你被舍弃就说明，你获取力量的方式并不被魔神所喜欢。”从雷贝克的表情不难猜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又一个以为只要信奉就可以无条件得到一切的蠢蛋。
　　神对于祭品和信徒也是很挑剔的。
　　即使流血、踩踏着别人的生命往上爬，如果无法博得塞勒斯托的好感，一样无法获得力量。
　　“可别以为发现海盗的老巢就能彻底铲除他们，北陆阿方索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抢劫、杀戮甚至成了他们的教条。别忘记了血海一词的由来，被血染红的海域。想要彻底根治海盗，就必须从战争和政治入手，南陆什么时候能将阿方索并入版图，才可以停止无休止的与海盗的战争。”克莱因的话让卢西恩不由对他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这个浑身冒着无穷邪气的黑暗一族居然有如此见解，他过去接触到的，不是战斗狂人，便是狂热的宗教份子。
　　看来，他必须得重新审视维克多的目的了，绝对不是所谓的追求法术极致。


血海（六）
　　天微亮的时候，载着法师和教会骑士的帆船才抵达深赤岛附近的海域。由于暗礁的存在，他们不得不使用小船登陆。
　　由于阿米耶的决斗事件，以及拉姆德在协会中声望每况愈下，这次协会遣往缇迪斯的代表是切诺。当他领着其他法师与另一名守护者进入位于火山口的海盗定居点时，大首领雷贝克已经被制服，缺失了武器无法对抗，继而想逃走的海盗中了维克多接下来施展的法术。是以，等法师和教团骑士来到时，绝大部分海盗已经陷入昏迷。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
　　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喝将切诺的注意力拉回，他的视线转向唯一站立着的两道身影。年轻的圣骑士正和晶曜学院的新守护者争吵着什么，这不禁让切诺既讶异又愕然。
　　这俩兄弟到底是为了什么弄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当然，切诺没有把克莱因漏掉，黑暗精灵蹲在一个看起来很像宗教建筑的石阶上，虽然对他的身份心存疑惑，但这却远没有询问卢西恩与维克多争执的原因来得重要。
　　清了清嗓子，切诺走到二人身旁，向比较好说话的卢西恩发问。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们正就是否要对海盗首领使用记忆搜查术而争论。
　　由于雷贝克拒绝做任何回答，维克多便有了使用记忆搜查术的念头，想借此获得海盗的具体数量、管理层、是否还有其他的秘密据点等一系列的信息。
　　因为记忆搜查的会有丧失记忆甚至是痴呆等严重的后遗症，维克多的提议遭到了拒绝。抛开光明教会的正派作风，仅从这件事的本质出发卢西恩也坚决反对。如此重要的人证怎么还没有经过缇迪斯和帝国的许可就擅自“一次性”使用掉？
　　“咳……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商议之后再做决定的好。”弄清楚缘由后，切诺也支持卢西恩的做法。
　　如果法术失败，不仅会丧失重要的情报来源，甚至可能激怒诺丁和缇迪斯的皇室。毕竟，这次围剿海盗的主角是缇迪斯的海军，不是他们魔法协会。教会那边，皇帝和两位王子是不会追究，协会就不一样了……从两百年前的光暗战起，帝国对魔法协会的不满日趋增加，至阿尔贝雷希特大帝时达到顶点，好不容易这几十年有点缓和，可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再次决裂。
　　维克多‘望’向切诺，虽然带着面具的它不可能与这位老者有视线上的直接交流，但对方仍感觉到了冰冷的注视，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指着祭祀魔神的小神殿，维克多提议去里面商量。
　　卢西恩略微迟疑后同意了，切诺没他那么多顾忌，尾随着维克多一同进入这间直接在岩壁上开凿出的宗教建筑。
　　[机会只有一次。]
　　“什么意思？”卢西恩自打来到深赤岛，眉头的结就没解开过。这座小神殿虽然已经没有任何神职者，但遗留的黑暗力量依然让他感到不快。
　　[这次能抓到海盗首领实属运气，复杂的暗礁加上死火山的环境让他们对于这座岛的防备太过自信，以至于留在老巢的海盗不足十分之一。倘若所有的海盗都在，即便是集结了这次参加围剿的四方力量，想要取得胜利，依然是要花些时间和气力的。而且，捉住了他们的首领，不等于就剿灭海盗了。你们也看到了，这是一座信仰魔神的神殿，因为有黑暗一族的助力，所以海盗才如此猖狂，能和缇迪斯的海军缠斗了这多年。]
　　“你说的机会只有一次是指……”切诺还没想通维克多话里的涵义，倒是卢西恩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他见过奈莉，又听海盗首领称其为女祭祀，已经推断出这些海盗是因为有黑暗精灵做靠山，所以能深入到南陆的海域抢劫商船。
　　[就算你阻止我对海盗首领施展记忆搜查术，也不会改变他的命运。仅靠严刑逼供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资料，急于表现自己的两位皇子一样会找宫廷法师对他施展记忆搜查。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可不帮帝国处理内政。]维克多的话听在卢西恩与切诺耳中，分别有不同的意思。
　　教会明是协助，实际上是受海德因之邀，要追回被海盗所劫持的皇室秘宝，里面包含了由海德因收藏的圣物。
　　魔法协会暗中是受缇迪斯的委托，报酬是产自这片海域的特有的魔晶石。由亲王自己找到海盗老巢，一举剿除侵扰海域多年的海盗，就不用得罪任何一位皇子了。
　　[人是我们抓到的，据点也是我们发现的，就这样把人交出去，你们甘心么？]
　　卢西恩抿着嘴不答话，切诺则来回踱步。
　　的确，就这样把人交给在缇迪斯首都等待的两位皇子，功劳就都被他们占去了，而且无论是教会还是协会都无法获得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想怎样？”
　　[人是要交，不过，我只会给他们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除非他们找来一个懂得亡灵术的法师，否则别想从死人嘴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东西。帝国的立场而言，再怎么心急，两位皇子都不会做这种有损颜面的事。]
　　“你太大胆了，十九号。”切诺虽然如此说，却半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他将视线转向教会派来的代表，等待卢西恩做决定。
　　卢西恩习惯性的将右手搭在腰际的玛拉之光剑柄上，无论是表情还是内心，他都犹豫不决。私自处死至关重要的海盗首领，虽是局势所需，却有悖于玛拉的教义。
　　放任异母兄长的存在已是他的极限，难道要看着他在我面前杀人吗？
　　玛拉的教义是仁爱与公正，卢西恩从成为骑士起，战斗的对象只有亡灵和黑暗一族，从未杀过一人。如今，维克多居然要他默许私刑，这让卢西恩有些难以接受。
　　“切诺长老，我有些话要和他单独聊聊。”虽然以圣骑士身份提这样的要求有些不恰当，但此刻卢西恩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切诺的目光在维克多和卢西恩之间一转，了然的点点头，转身走出同样让他感觉不适的神殿。
　　“你还想将我逼到什么样的境地才满意？”切诺的身影刚一从神殿消失，卢西恩立刻揪住维克多的衣襟。
　　“就守护者的身份，我会说请注意保持最基本的礼仪，圣骑士阁下。如果是以兄长的身份，我只会说，你需要冷静。”维克多的嗓音永远都是这副冰冷的语调，只要不牵扯上阿尔贝雷希特，它都可以保持局外人的淡然。
　　“我没法冷静！从你出现起，我就一直在妥协……父亲让我默许了一位亡灵的存在，我可以忍，但你却越来越过分。先是差点被教会审判，现在又要当着我的面动用私刑杀人。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圣骑士的身份是唯一可以庇护家族的盾牌？我快十八岁了，一旦脱离教会，就必须遵循贵族的礼制结婚生子。如果父亲多年的期盼和经营落空了，你以为那些为了自身利益而站到他一方的临时盟友会放过已经我们吗？”虽然超越祖父是卢西恩自身的梦想，但自小接受骑士教育并在圣凡塞缇斯生活多年，信仰早已深入他的骨髓，骑士的教条变成了看不见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如果不是理智异于常人，只怕早已像其他教会骑士一样，早变成了狂热的宗教信徒。
　　“性命重要？还是你的信仰重要？”对于卢西恩的指责，维克多很是无奈。冷笑着拂开卢西恩的手，巫妖整了整有些皱折的袍子：“难道你还没发现玛拉的容忍度远比你想象的来得宽？如果光神的教义真无法容忍亡灵的存在，你在放过我的那一夜，就已经堕落了。丧失圣力，由神眷者变成一个普通人，再无法挥动玛拉之光。
　　倘若玛拉真的不能容忍我的存在，你又怎么还能风光地率领着护教骑士团北上，去施行教皇的秘令？时至今日，你还看不出，这是教会高层对你的试炼吗？”
　　“什么？”卢西恩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试炼？什么意思……难道教皇陛下这次让我去迎回遗失在海德因的圣物是故意试我？
　　“你啊……”长叹一声，维克多不知该怎么向这个被骑士教条变成只知道遵循教义的笨蛋解释。
　　事实上，维克多在抵达晶曜学院后，就隐约觉察到不对劲，只是到最近才想明白究竟什么地方让它觉得奇怪。
　　费尔南德斯好歹也是塔兰的统治者，既然他已经说服诺丁公主默许‘私生子’的存在，属于公主派系的拉姆德就不应该再找自己的麻烦。
　　维克多·伍德既然是结婚前产物就不存在出轨、不忠与婚姻之类的指责，皇帝现在因为储君之争，已顾不上追究帝国的面子问题。而公主似乎在很多年前已和费尔南德斯达成了某种共识，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没有必要隐瞒伍德的存在。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昭告，怕的……肯定是亡灵的身份。和私生字比起来，亡灵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存在。
　　教会和帝国的情报网又岂会查不出发生在米维拉镇的事，有一个邪恶的亡灵法师做兄长，教皇自然要对他的得力助手兼接班人重新审查。光暗战虽然还有十年，却已不远。提防是必须的，哪怕冠着诺丁的姓氏也不能豁免。
　　“卢西恩啊，你当圣骑士当傻了么？这次围剿海盗明显是帝国两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你虽是位列圣骑士之职、是下届教皇的候选人，却也是帝国排名第三的继承人。教皇年纪虽大，却还不至于看不出现在的局势。他难道不懂得避嫌？在圣凡塞缇斯的大祭司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圣骑士也多达数人，为何偏偏选你前来？能持有玛拉之光，不并表示你就毫无问题。别忘了，当初的诺丁开国皇帝不也是圣骑士出身，还不是一样反出教廷，而当时随他征战天下的两大圣物就有一件挂在你腰间。”
　　“可是……”卢西恩想反驳，却找不到足够充分的理由。
　　他当然感觉到了这次圣物迎回的怪异。
　　以往，这样的工作通常是由资深的大祭司担任。他虽任护教副团长之职，却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资力太浅。攀升快除了自身的资质外，很大程度上沾了诺丁帝国的光，若他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断然不会升得如此之快。
　　“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卢西恩。从父亲决定留下我的那一刻起，现在，就算他想反悔，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你何必总是斤斤计较我亡灵的身份，我知道你对我的目的抱有不信任，甚至是怀疑的态度。可我会助你登上帝位，这点是毋庸质疑的。”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还有你的目的。”卢西恩以手抚额，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根本辨不清究竟是该听维克多的，还是遵循以往一直坚守的原则。
　　“我会从对你最有利的角度出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扶持你夺取帝国为主，就算在某些人或事上有私心，也绝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能信吗？这种信誓旦旦的话从一个亡灵口中说出，哪怕有一半的血统联结，也早已在他转变成往生者的那一刻切断了。
　　卢西恩握紧玛拉之光，在做最后的挣扎。
　　“信仰不是绝对而唯一的，它不过是获取力量、权位的最佳途径。千百年来，有无数载入史册的伟人证明了这一条规的存在。无论是维因·诺丁，还是阿尔贝雷希特，都是如此。”
　　维克多这段话彻底打破了平衡，让卢西恩理智的天平往它所期望的方向倾斜。
　　“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你处理吧。”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几乎虚脱。卢西恩闭上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那具供奉在神殿当中的魔神像仿佛咧开了嘴，嘲笑他的虚伪和堕落。
　　“那么，就请你到外面等吧。接下来的情节不适合正常人观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正义人士。”维克多走到神殿门口，朝蹲在阶梯上无聊得直打哈欠的克莱因招招手，又指了指距离他不远的雷贝克。
　　心领神会的克莱因一跃而起，拎起重量一点也不亚于他的海盗首领，一步步朝神殿走来。
　　卢西恩脚步虚浮的走除神殿，与克莱因擦肩而过。瞥了一眼圣骑士苍白的脸色，克莱因玩味的眼神又扫向维克多。
　　“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我们已经没多少时间花在搜寻他的记忆上。”
　　怕话唠一开口说个没完，维克多特别强调了没时间一词。
　　“嘿嘿……”克莱因连笑数声，将雷贝克平放在地：“开始吧，我也很想知道这伙人究竟是怎么和黑暗精灵扯上关系的。”


灵魂掠夺（上）
　　黑暗消退，雷贝克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荒野里，呼啸的狂风夹杂着漫天大雪，将冰冻的原野染成没有生命的苍白。
　　这分明是北陆才有的风景，我怎么会在这里？
　　惊疑之间，他爬起身，发现身体没有重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竟然没有一丝下陷。
　　梦境吗？
　　还是幻觉？
　　“人类。”
　　生硬的北方通用语从身后传来。
　　雷贝克一回头，就看见一名个子不高、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形立在风雪之中。与自己一样，没有半点重量，仿佛浮在半空当中。
　　“想活下去吗？”
　　这台词好熟悉……
　　雷贝克确定自己在哪儿听过，而且这声线……也很耳熟。
　　“你是谁……”沙哑的声音让雷贝克一惊，这不是他的嗓音吗？低头一看，原来他根本就没爬起来，就像一个出窍的灵魂，悬浮在依然躺在雪地上的身体正上方。
　　“我能救你，也可以帮助你摆脱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但是，作为交换，你必须付出灵魂作为代价。”揭下宽大的兜帽，冷艳的容貌让雷贝克明白为何会生出熟悉感。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在他饥寒交迫，快要冻死的时候，黑暗精灵女祭祀奈莉凭空出现，提出了以灵魂祭祀的交易。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把灵魂卖给了恶魔，成为一名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就在走神的一刹，场景突然有了变化，从白雪茫茫的荒野瞬间换成了碧海蓝天。天空晴朗得没有半片云彩，海水就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
　　这份恬静突然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打破了，在长角的恶魔助阵下，商船一艘接一艘被洗劫，富得流油的商人在漫天火雨中瑟瑟发抖，就连不可一世的跋扈海军也缴械投降。
　　此情此景让雷贝克因更感困惑。
　　为什么我会看到过去的记忆？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作为首领，雷贝克已有很多年不亲自参加劫掠。
　　可记忆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止不住的奔流。很多人，很多面孔，都一一从眼前掠过。
　　没由来的，他想起了作为内应的缇迪斯贵族。那个终年脸色苍白的男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和藏不住的厌恶眼神都让雷贝克生出一刀劈了他的念头。
　　最后出现的场景，是一艘挂着海德因国旗的三桅帆船，藏在一层套一层的箱子里的王冠金光闪闪，那真实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只有这些？”
　　魔咒破除了，沉浸在回忆当中的雷贝克这一次真的醒过来。
　　这次不是幻觉，也不是半透明的身体，他躺在那间总是弥漫着阴冷、寒气的神殿里。身旁是女祭祀的弟弟克莱因，不远处则站着随圣骑士一同出现的神秘法师。
　　“辛苦你了，大首领。”克莱因蹲在雷贝克身旁，明显的调侃语调让海盗头子在最初的愕然过后，立刻醒悟。
　　刚才那个奇怪的、如同走马灯一样的回忆是人为操纵。而施法者，就是戴着狼头面具的神秘法师。
　　比起女祭祀，这名法师身上的黑暗之力更浓，还带了一些诡秘的气息。感觉非常不好，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出现了一个个小疙瘩，这种强烈的危险感让雷贝克开始冒冷汗。
　　维克多摘下面具，如冰晶一般的眸子扫了过来，海盗首领顿觉如坠冰窟。
　　“这家伙没用了吧？”克莱因摸了摸腰上的弯刀，在考虑用哪一把终结雷贝克的生命。
　　“我亲自处理。”
　　“诶？”
　　不顾克莱因夸张的表情，维克多走过来，推开了蹲在雷贝克身侧的恶魔，右手按在雷贝克的头顶。
　　感觉到冰冷的触感，雷贝克本能的想挪动身体，可四肢却僵硬得不似自己的。虽然明白没有用就会被灭口，但他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宁可被黑暗精灵杀掉，也不要被这个怪异的法师碰到。
　　没多久，雷贝克就觉得呼吸困难，四肢无力。他颓然地挣扎，双手在空气中又抓又挠，随着眼中属于生命的神彩逐渐黯淡，最后无力垂落。
　　“哇噢~灵魂唉……第一次看到实体。”从克莱因的角度，他看到了维克多手一挥，就从雷贝克的身体里拽出一道人形轮廓的光影。
　　脱离本体的灵魂像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浮在空中，像烟雾一样，从维克多微张的口鼻间吸入。感觉到雷贝克的死亡以及一瞬间爆发的死亡之力，一直待在殿外的卢西恩冲进来。
　　“你在做什么？”
　　“吸取灵魂，让他永远也不会再把脑海中的信息透露给其他人。”巫妖面无表情的陈述，卢西恩放在身侧的双拳握紧。
　　“你杀人也就算了，竟然……竟然连他的灵魂也不放过！”
　　“死人也是能泄露秘密的，这样做只是让他的嘴闭得更紧一点。更何况，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染满了商人和平民的鲜血，你没必要替他鸣不平。”感应到另一个活物靠近，维克多将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切诺来了，不合时宜的谈话到此为止。”
　　维克多话音才落，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啊……你们这么快就把他弄死了？”一眼瞥见已经没有气息的雷贝克，切诺有些微恼。
　　刚才因为卢西恩表示要与维克多单独谈话，考虑到他们的关系，切诺才走开的，没想到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把海盗首领杀了，该听的他一句都没听到。
　　[这批海盗全是阿方索人，他们和黑暗精灵的女祭祀达成协议，以出卖自己灵魂的方式获得了恶魔的力量，加上缇迪斯有内鬼，不断将海军的情报出卖给海盗，所以他们能在这片海域猖狂数年。]
　　看出切诺的不满，维克多举起舌棍，写下了让他略感满意的解释。
　　“恶魔崇拜？”切诺有听说过这种教派。
　　魔神塞勒斯托司战争与力量，只要是他的信徒，都可以通过信仰获得一些奇特的力量。有的是蛮力，有的可以在短时间内变身为恶魔。总的来说，和亡灵一样，都是通过牺牲道德与原先的信仰来获得额外的能力。
　　原来是有黑暗精灵当靠山，难怪这些海盗能迅速崛起，还在这片被称做血海的海域猖狂数年。
　　切诺在心里估算，这样的情报是否能让缇迪斯亲王满意。和他不同，卢西恩更在意维克多提到的‘内鬼’。
　　仅靠恶魔的力量，无法长期与正规海军作战。而能准确掌握海军出巡和突袭时间的，绝非一般的贵族……
　　每过滤掉一个可能，卢西恩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等他猜出大概时，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
　　“接下来，我们该编造个什么样的理由，告诉还在王都等候消息的两位皇子？”目光指向地上的尸体，切诺发问。
　　“海盗首领在不明身份的情况下被击杀，这种理由虽然很蠢，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好的解释。”克莱因插了一句：“相比编造理由，我更想知道，你们接下来的打算，该不会是在这个孤岛上守株待兔的等其他海盗落网吧？”
　　[没有必要，守株待兔的事还是交给缇迪斯海军。我们回珍珠岛，相信两位皇子已经从风暴城赶过来了，正好可以向他们汇报这个‘好消息’。]
　　※※※
　　事实果如维克多所预料的那样，佩雷尔和穆塔听说有可能发现海盗的老巢后，都一前一后赶到珍珠岛，随行的还有缇迪斯亲王。
　　由于卢西恩不方便直接出面，而维克多现在的身份又特殊，汇报海盗首领已死的这个任务是由克莱因完成的。
　　“死了？”
　　围剿海盗不是佩雷尔的本意，他也是在幕僚赫尔曼的建议下，才作出要帮助岳父清理和缇迪斯缠斗多年的海盗。希望借此能赢得亲王的好感，继而获得更多的支持。缇迪斯虽然面积不大，却在诺丁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史上多位皇后妃子都是出自这里。
　　“由于事先不知道他的身份，等我们觉察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海盗首领是故意寻死的，似乎不想透露他所掌握的信息。”反正死无对证，而其他海盗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也是大首领雷贝克提剑冲向卢西恩，维克多编好的说辞基本没有纰漏。
　　“首领一死，不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海军的情报吗？”佩雷尔不是没想过情报泄露的问题，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轻易怀疑任何一个能泄密的贵族。他们和诺丁皇室多少都有点关联，眼下正是争取贵族支持的关键时刻，佩雷尔不愿冒险。
　　“殿下您不用担心，虽然暂时无法知道究竟谁泄密，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穆塔皇子那边同样不知情。”
　　“也只能这样想了……下去吧。”瞥了一眼克莱因，佩雷尔挥手示意他退下。
　　黝黑的皮肤始终有点扎眼，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灵魂掠夺（中）
　　因为戴了面具，加上伪装不会说话的无舌者，无论是卢西恩还是克莱因，没有谁发现维克多的不对劲。直至抵达珍珠岛，与切诺等人一同返回贵族安排住宿的临时驿馆后，维克多摘下面具，在寝室里的穿衣镜前站定。
　　尸体是没有血液的，可此刻，它干枯的血管里正急速奔涌着某种东西。不是液态的鲜血，而是更接近无形的气体。青灰的皮肤在一点点变色，仿佛大病初愈的病人，虽然没夸张到红润的程度，至少，看起来不再会觉得是死人。
　　这到底……我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触感依然迟钝，手指所过之处依然冰冷，但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变化的感觉是如此强烈，足以媲美刚成为亡灵的一瞬。
　　对这具失而复得的身躯，维克多无法继续漠视下去。好奇和疑惑都升至顶点，无法再用堕灵或圣歌之类的借口来敷衍自己。
　　一定要弄清楚！
　　下了决心后，维克多离开寝室，按照生前的记忆前往珍珠岛上最大的墓地。
　　时间在死者长眠之地流逝得如此缓慢，时隔八十年，位于城郊的大墓地依然保持着最后一次见到它时的轮廓，除了墓碑的数量外，基本没有多少改变。
　　夜晚给予了最好的伪装，在人烟稀少的墓地，维克多即便不戴面具，也不怕有人认出。这里除了与黑暗同色的乌鸦，再没有别的生物。
　　将从寝室里打碎带出的半块镜子插在潮湿的泥土里，维克多在上面施展了一个十阶法术——镜返，任何低于十阶的法术都会被反弹给施法者。
　　确定四周没有任何人类的存在，它念动了第二个法术的咒文。记忆搜查被镜返弹回，没入眉心的法术让巫妖停滞了一切动作，微仰着头，远远望去，就仿佛在欣赏夜空的景色。
　　虽然在没有其他人的保护下做这种实验太过危险，但维克多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卢西恩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克莱因又信不过，珂林还藏在晶曜的下水道里喂老鼠，巫妖只能铤而走险。
　　而选择对自己施放记忆搜查也是无奈，维克多相信它一定中了某种法术，近似催眠的功能让它只要一想到为什么会突然拥有实体，便会自行跳过或是不去思考的强制行为。
　　这绝非什么好现象，与缺失的记忆一样，让维克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产生了亡灵不该有的感觉——恐惧。
　　究竟是谁，能对侍奉死神曼格尔的牧师下这么强烈的暗示？这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在觉察到不对劲后强制地更改它的思维？
　　这一切，都指向了所有事的起源地——阴影之塔。
　　于是，维克多想到了一个大胆而危险的方法，利用记忆搜查来寻找想不起的部分。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刚转化成亡灵时一并丧失的记忆。
　　和雷贝克一样，精神体的维克多在自己的记忆里苏醒。
　　狭长的通道以及墙壁上的刮痕说明它此刻所在的地方——通向炼金室的那条走道。
　　记忆中的自己小心谨慎的移动着，很快就与卡莲相遇了。
　　接下来的对话和行为都与它的记忆的完全一致，在吞噬灵魂的力量作用下，卡莲的身躯迅速腐朽，最后化成一堆白色的灰烬，除了那颗红色的玫瑰之心。
　　就在拣起玫瑰之心后，地上的灰烬却突然变成了一团白色的火焰，将维克多因为被奇怪力量侵蚀而仅剩的上半身吞噬，影子很快就被火焰烧得只声一捧黑色的残渣。
　　对于这段记忆，在维克多清醒的时候是没有的，而且也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对于虚影形态，帕格洛特的解释是背弃玛拉之后，受神灵赐福的身躯被光的火焰烧毁，只余下信仰因曼格尔而残存的灵魂。
　　达从成为曼格尔的牧师那一刻起，就获得死神的庇护。虚影形态如果发生损毁并不会就此消亡，灵魂会返回位于苍白之城的亡者之殿重新塑形，三或十天就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虚影形态。可是，虚影形态消失后的维克多并没有返回下层世界。它很清楚的记得自己重新有意识是在天亮之后，在三个冒险者离开到天亮的这几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诡秘的白色火焰熄灭了，白色的灰烬和维克多被烧剩的影子融在一起，先是淡淡的影子，很快，一具骨架就从灰烬里诞生。肌肉和皮肤逐一复原，甚至连毛发都有，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与活人无异。
　　再生，是亡灵特有的能力。无论被破坏多少次，只要不切断亡灵与施术者之间的联系，可以无限的复原缺少的肉体、骨骼。但要想做到从无到有，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作为参照物的原型，无论是由谁施展再生术也不可能生效。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眼看自己已经遗失了八十年的身体重新复原，维克多想不通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没由来的，它想起了对珂林实行亡灵转化的情景。
　　珂林一直认为卡莲已经死了，或许不是他的失误，而是作为人类的卡莲真的死了。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近似于魔像一样的存在。
　　但是，这样也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些奇怪的灰烬却有能力重塑已经消亡了近八十年的肉体。
　　“真是伤脑筋呢，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记忆搜查术来寻找自己丧失的记忆。”
　　就在维克多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消亡了八十年的肉体会再生的时候，它突然听到了一个怪异的嗓音。
　　精神体不存在听力，这是直接在它思维里弹跳的波动。
　　维克多坚信，这便是修改它记忆的神秘力量。
　　记忆突然定格，像是时间完全静止。伴随着一连串低笑，一个有着与维克多相貌完全相同的幻影缓缓现身。
　　“啊~不要以为我刻意模仿你的容貌，我只是会拥有和宿主完全相同外表罢了。”
　　[那么，你是什么东西？]宿主？这个词让维克多有非常不好的感觉，身体和意识里还有另外一个东西存在。
　　而且，这家伙绝不会是人类，虽然以人类的外表为模型，但维克多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绝非人类，甚至不是活物。
　　“东西这个词虽然不好听，但我确实不是活物。准确的说，我是某种力量的具像化形态。因为真正的容器早已损毁，所以不得不依靠寄宿其他的形体延续存在。”有了笑容的表情就不是维克多了，倒是和克莱因多了几分相似。
　　[你附在我身体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是维克多最在意的。
　　“呵呵……应该是我赋予你的肉体才对。”
　　[什么？]维克多确信自己没听错。
　　他赋予的肉体？这句话的意思……难道自己现在拥有的实体不是以前的本体吗？
　　“当然是你以前的那具，我只不过将已经化为灰烬的肉体再生罢了。”
　　[这不可能……]这已经不是普通亡灵，甚至连巫妖王帕格洛特都不可能做到。
　　“那是肯定的。巫妖王只不过是巫妖的头领，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拥有神的力量。否则它又何必特意找上你，还不是想借堕灵攀爬到更高的位置。不是自己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意识到这一点，巫妖王终于放弃吸纳你的力量。”
　　[吸纳？什么意思，帕格洛特想对我做什么？]自从对过去的记忆有了怀疑，维克多就开始怀疑是帕格洛特动的手脚。
　　“灵魂掠夺呐~除再生外，亡灵最基本的另一项能力。巫妖王本想让你转化后，直接吸纳变成堕灵的灵魂，以窃取圣歌特有的祝福，它毕竟只是普通的亡灵，再怎么精心掩饰，只要进入人类生活的中层世界，就逃脱不了被教会发现的下场。可圣歌不一样，身为被祝福的一族，即使变成亡灵，依然可以侥幸的躲过教会的监视，你能触碰玛拉之光便是最好的证据。”
　　幻影的话证实了维克多的猜测。
　　这个来历不明的意识体不但存在于自己体内，还从融合的那一刻起就目睹了它的所做所为。
　　[帕格洛特的目的是吸收我的力量，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帮我制造出身体？]谁也不信的性格让维克多无法不怀疑对方的目的。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的力量来源于神。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难道这家伙要自称为神吗？
　　“嘿嘿……你这人真有意思。”觉察到维克多的想法，幻影笑了：“在我接触过的那么多活物当中，你不是最强但绝对算得上最特殊的一个。”
　　意识到对方能读取自己的思维，维克多停止思考。
　　“不用做出一副戒备的样子，我既没兴趣破坏你的计划，也没打算改变你。甚至不想让你发现我的存在，只可惜……失败了。既然这副模样无法让你相信，那我还是换个形态好了……”
　　半透明的幻影消失了，转化为一本形态诡异的书籍。无数黑色的幽魂组成了封皮，像血液般的物体在粗糙的表面绘出只有侍神者才能读懂的语言。
　　亡者之书？！
　　就算没有在万骨塔里看过对死神典籍的相关记载，维克多也能一眼认出这股强烈的神息来源于谁。曼格尔，司死亡、疫病、绝望的神祇。
　　真的是亡者之书……只是神息这一点就可以确认，但维克多还是想不通。
　　为什么亡者之书会以灰烬的方式存在？而且，还衍生出了具有智力的精神体？


灵魂掠夺（下）
　　“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延续自我的存在。”
　　对于这样的解释，维克多显然是无法完全理解。
　　什么叫延续自我的存在。精神体的意识？又或者亡者之书的本体？还是指别的什么形态？
　　“神祇经常会分化自己的灵魂，创造出能和他们力量、神职相匹配的某种器物，有的是具有强大破坏力的武器，有的则是代表神恩的饰物，无论如何，这些被称做圣物的东西都具有神力。我的本体——亡者之书就是由曼格尔分化出一部分灵魂制造，包含了死神掠夺生命的能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近似或等同于神的存在了？]这次维克多听懂了一部分。
　　“理论上是。但我只是神灵力量的载体，在吸纳了无数灵魂之后，意外地产生拥有自我意识的精神体。不会有哪一个神宽大到可以容忍出现这样的分裂，即便只是一个不完全的灵魂，依然不被允许存在。就像神创造亡灵之书作为他力量的载体，我同样要需要一个宿主，借他的灵魂来掩盖自身的存在。”
　　亡者之书解释它并非第一个拥有自己我意识的圣物，其他圣物在大部分都在萌生意识之初就被毁灭了。亡者之书是个特例，大约在两百年前的光暗之战，因为帕格洛特的过失而遗失在中层世界，后来被亡灵法师斯潘塞偶然得到，由于这个宿主为行事太过招摇，最终招致了毁灭的圣光审判。
　　卡莲本该在被珂林献祭后就已经死去，她的执念和对情人的怨恨唤醒了附着在斯潘塞体内的亡者之书。借助着死神的力量，卡莲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了三十年，直至维克多的出现。借着卡莲与维克多的接触，感应到堕灵的力量的亡者之书立刻转换新的宿主。而失去了支撑卡莲‘活’到现在的动力来源，这具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黑暗吞噬的肉体终于回归正常，变成一堆只代表她曾经存在过的沙砾。
　　[既然你有那么强的力量，死了几十年的肉体都可以复原，为什么不直接给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身体？以神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到吧。]疑惑一个接一个，似乎永远都解不完。维克多对于亡者之书的精神体依然不信任，若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和别的灵魂共用一个躯体？
　　“之前有说过，我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曼格尔分裂出的一小部分力量。就像大脑永远指挥四肢，而不会反过来的道理，灵魂的主体是不会允许我这个微小的部分拥有完全的独立。”
　　[你想在我的身体里待多久？]记忆被读取让维克多很是恼怒。
　　“你说错了，我真正寄宿的地方不是肉体，而是灵魂。”再一次纠正维克多的口误，亡灵之书的精神体告知了自他出现起最有意义的一段话：“不要试图将我驱逐出你的灵魂，那样做只会让你丧失好不容易得到的肉体。”
　　[无法掌握的力量，这太讽刺了……]空有神力却不能使用，这就好比在一个饥饿的乞丐面前放一桌丰盛的大餐却绑着他的手脚不让吃。
　　“啊……忘记说了。如果你肯配合的话，我是可以借一部分曼格尔的力量给你。当然，前提是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
　　[条件呢？]身为亡灵，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这是一不笔划算的交易，维克多坚信亡灵之书肯定会提出非常苛刻的交换条件。
　　“坐以待毙只能延缓我被发现的时间，并不能将我从灭亡的困境中拯救出来。因此，我想让你帮一个小忙。圣歌、堕灵、对权势的无欲无求，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通往神祇的道路上遍布荆棘，古往今来有多少具备神的资质却挑战失败的例子，身为神一部分的你比我更清楚。]不必点破，维克多也知道，这个残缺的精神体追求的是什么。
　　神和人的区别，也只是力量的差距。
　　“没办法呢，既然有思维，有意识，想活下去也是很正常吧。”
　　[活这个词并不适合你。]
　　“真是严肃到让人头痛的死板呐，灵魂本身不也是活物的一种存在方式吗？如何，你的答案。同意还是拒绝？”
　　[这两者之间有差别吗？]维克多小心而谨慎的提问。
　　这比巫妖王交付的任务困难千百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它已经背弃了一位神灵，如果连死神都无法收容，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位神会愿意接纳连续二度背弃信仰的侍神者。
　　“你忘了么，我本身也是神的一部分。只要能获得神格，我可以成为你新的信仰，赐予你新的力量。”
　　这翻话语中夹带的诱惑，是任何对力量和权位有一丝渴望者都无法抵抗的。但维克多只是产生了少许的动摇，便拒绝了。
　　[这提议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成为亡灵既不是为了权位，更不是获得力量。你无法说服我背弃曼格尔。]维克多不是傻子，它只是一名牧师，虽然身为侍神一族，但身为圣歌所拥有的赐福早已在死亡的那一刻被收回。背弃玛拉只是想获得一个询问的机会，想知道为什么神要创造出空有神眷却无法获得真正庇护的一族，想知道为什么背负着光耀与荣誉出生的它会遭受这样痛苦而无法逆转的命运。
　　“非得逼我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啊。”黑色的书籍再次变换成人型，手指一戳，点在维克多的额间。那里有一个被火烙过的痕迹，本是圣歌一族在出生时接受祝福的圣痕：“光神太遥远了，听不到你绝望祷告和用生命发出的悲鸣。如果每位信徒的声音都能抵达神的耳中，这世上岂不是遍地都是圣徒，随手抓都是一大把的代言者？真的不想要吗？能呼风唤雨的力量？足已改变命运的力量？”
　　[命运能轻易改写的话，就不是命运了。]这是极少数让维克多坚信的真理之一。
　　“顽固的家伙。”对于维克多的坚持，亡灵之书的精神体显然是没料到的：“为什么要坚持呢？你对神没有一点敬意，与我合作对你没有一点坏处……”
　　[你如果有胜算，就不会找我帮忙了。在明知前方是无底深渊的情况下，我没理由跳下去。]嘲讽的语调回来了，渐渐理清思绪的维克多总算是弄明白为什么它总感会产生怪异感。
　　既然拥有神的力量，那么抹去真实、再伪造一段虚假的记忆对拥有神力的亡者之书是非常容易的，为什么他要刻意留下破绽，甚至故意放任被发现的可能？
　　答案只有一个，他故意的。
　　精神体有这么狡猾吗？
　　维克多不信。
　　就算是吸纳了众多灵魂而有了意识，也不可能获得如此健全的思维。
　　在还活着的时候，在还是人类的血肉之躯的时候，维克多见识过血肉魔像的炼制，也见证过炼金生物的诞生。
　　新生事物的心志就如同一个婴儿，无法在成形或是获得生命的最初就达到成年人的程度。知识和智慧是成正比的，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淀，根本不可能做到说出刚才那一番言论的地步。
　　说找宿主是想延续自身的存在，骗谁呢？既是同一个灵魂，发生了变化哪有觉察不到的说法，无论距离相隔多远，即使是跨越空间，曼格尔也能发现。
　　唯一的解释，就是藏身在亡者之书当中的，不是死神分裂出的灵魂，而是另一个拥有神力的灵魂。
　　“你还真是让我吃惊啊，维克多·圣歌。我本以为你会掉入我设计好圈套里，成为一枚听话的棋子。”读取了维克多的思维后，亡灵之书的精神体再次发生变化。就像巫妖原先的影子形态一样，只是如火焰般燃烧的轮廓比静止的虚影更具恐怖感，和夜一样深沉的黑暗仿佛最可怕的怪兽，吞噬着任何它看到的事物。
　　[如果真的吃惊，就不会用这种‘果然如此’的语调了。即便不是气急败坏，也该表现得更愤怒一些，那才符合有智生物的特点。而没有这种被称之为情绪的，只有神祇。]最初的惊讶过后，维克多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
　　“没错，我是神，不是不完整的灵魂，而是被夺取了神格的神。曼格尔原本只是司疫病的次神，在上一次的大灾变中偷袭成功，夺取了原本属于我的死神之职。你如果肯投到我的麾下，那我可以考虑帮你达成心愿，可你如果仍然执迷不悟的话，就算你是最后一代圣歌，我也绝不手软！”暴露出真面目后，这位不知明的神祇可就没有原先那么好脾气了，无论是语调还是态度都有截然不同的变化。
　　[连神格都丧失，我还能称你为神吗？]维克多试图用轻慢的言辞激怒对方。
　　“激怒我对你没好处。别忘了你现在的肉体还掌握在我的手里。”
　　[那具躯体你想怎么做都无所谓，大不了返回下层世界，巫妖王不会因为潜伏失败就湮灭我的存在。堕灵可是很稀罕的存在呢，尤其，我是最后一位圣歌。倒是你，失去了我这么好的寄宿对象，要等到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看穿了不知名神灵的弱点，维克多有恃无恐。
　　兴许是亡灵当久了，它对无法完成自己的愿望也表现得很淡然，反正亡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光暗战每百年一次，这回失败了，它可以等下一次的机会。
　　“说吧，你真正的想法。看在你识破我计谋的份上，我会根据你提出的要求考虑要不要满足你开出的条件。”即便被揭穿了身份，这个藏在亡者之书中的神灵也没有像维克多希望的那样恼羞成怒，他本身就是放弃情感的最高存在，早已杜绝喜怒哀乐的情绪。
　　[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我要知道八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圣歌会灭族？为什么玛拉在造出圣歌之后，又要抛弃我们？]质问本身存在的意义，除了造出圣歌这可悲一族的光神玛拉，没有别的神能回答。也正是因为要追求答案，维克多才会选择用放弃信仰这么激烈的方式。只可惜，在选择背弃的时候，玛拉依然沉默。它追求的答案始终没有得到。
　　“叛逆的家伙……满足你的条件吧。”不知名的神灵伸出形状怪异、勉强可以称之为手的部位，维克多没有犹豫的将手搭在这团跃动的火焰上，排山倒海的记忆立刻泻入它的思维当中。
　　它看到了自己的出生，由教皇亲自主持赐的福仪式，被喻为数百年来最纯血的存在。一年只能见一次面的母亲，总是将脸隐藏在面纱之下的母亲，从不与父亲一同出现的母亲。
　　如同亲临现场一般，听到了上任教皇亲口喊她的名，看到她穿着高洁象征的服饰。
　　终身不婚的圣女，圣歌族名的由来，父母从不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合的原由，族人异样的目光，都在灰色的影象中得到了答案。
　　“肮脏的一族。”阿尔贝雷希特总是这么说，现在看来，确如他说的那样。
　　连续数代的族内通婚，只为了创造出最纯血，只为了挽回在不断的近亲婚姻中丧失的神眷。越是纯的血统，距离玛拉就越遥远。
　　这就是我的绝望无法传达的原因？这就是圣歌灭族的原因？难怪关于克莱因的母亲记载那么少，难怪我只知道自己的生母叫杰西卡，其余一概无法从族人口中得知。曾经引以为傲的血统，竟然是由同父同母的兄妹缔结……
　　“满足了吗？隐藏在历史中的真相。”
　　[没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玛拉要创造圣歌？]如果说乱伦是想获得神眷，那问题的根源不是神吗？
　　维克多不是想替谁辩护。
　　没有得到神的赐福反而更好，至少不会发生这么多悲剧。若说圣歌一族的最终结局是自己一手造成，那开启这悲剧源头的不就是一直信奉并尊称为神的玛拉吗？
　　“神的力量来源于信仰，为了增加信徒而赐予追随者特殊的力量，这就是最初的神眷起源。即便是号称公正的玛拉也这样拉拢过人心，圣歌的起源只是光神想要证明他神力的结果。知道了真相就快点做选择，你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态已经一整晚了，再磨蹭下去，就等着吃第二轮圣光审判吧。”
　　前死神发出催促，维克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能再继续滞留下去，天快亮了。
　　[决定了，帮你夺回神格。作为回报，我要得到比帕格洛特更高的身份，要能响彻整个地下世界的名声，即便是神，也会听闻到的地位。]
　　当追求了数十年的真相来临，维克多不但没有得到解脱，反而陷入到更深的痛苦泥沼之中。在这种疯狂得想毁灭一切的痛苦当中，它只想到一个解决的方法。
　　我的出生不是错误！
　　圣歌也好，堕灵也罢，我都要用自己的存在在史书、法典中留下重重的一笔，而不是像阿尔贝雷希特所说的，只是可悲而无人知晓的历史尘埃。


家族·帝国·信仰（一）
　　“野心不小，但是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是帮我夺回神格，连自保都难。”
　　对于维克多的决意，前任死神只是给出带着轻蔑的评价。
　　为什么？
　　这句话问不出口。
　　维克多当然知道自己的能力。
　　虽然拥有堕灵的身份，但它的能力确实连它自己都感到窘迫。也只能对付普通人，或是本领一般的法师。如果不是倚仗着血缘关系，光是卢西恩那关，它就过不了。
　　凭借着这样的力量，要想帮助一位失势的神夺回神格简直是妄想。
　　“你力量的瓶颈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自己？]这次，维克多没法再保持沉默。
　　“你不是法师，你是天生的侍神者，你的力量来源于神。可是，你却又是一个不虔诚的圣歌，特殊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环境，让你产生了对自己、对族群的怀疑，至死你都没有获得到圣歌真正的力量。要知道在大灾变之前的圣歌可是强到几近于神的存在，现在的圣歌，只是一群近亲通婚的疯子。”
　　[你的意思是……我不够虔诚，所以没有力量？]这种论调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维克多肯定是嗤之以鼻。但这由一个神口中说出，可信度提升了好几倍。
　　“神作为最高等的存在，与普通的生命体有很大的区别，不止是在力量或肉体有差距。最重要的是，神能从信徒的信仰中获得力量。圣歌在大灾变之后为了延续种族，想要一直获得神眷的想法玷污了他们的信仰，使得玛拉越来越难以接收到来自这一族的能量，放弃也就成了必然。你呢，自幼就抱有怀疑的心态更不可能从玛拉那里获得多少力量，即使在更换了侍奉的神，你又和曼格尔进行过多少次心灵上的对话？听不到神的声音，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为侍神者？”
　　犀利而近乎指责的语调让维克多终于意识到，它为什么身为祭祀一族，却只能使用低级或是普通的神术。原来……结症不在神，而在自身。
　　信仰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神和信徒的关系，就好比雇佣关系。信徒献出自己的信仰，虔诚的祈祷能让神获得只有他们能使用的力量。然后利用这力量相互争斗，获胜神通过庇护、赐福等方式犒赏自己的拥护者。这就好比一名学徒在工作的时候开小差，制造出的成品出现瑕疵，导致身为老板的师傅在和其他同行的竞争中落败，这个学徒的下场会是什么呢？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无论信奉什么样的神，要想获得相应的力量，至少要有称得上虔诚的信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不用再作过多的解释。
　　维克多已经听明白。
　　[如果我转换信仰，曼格尔肯定会发现吧？]如果真是这样，夺取神格什么的都不用想了。
　　“既然已经让你知道了神的本质，那再多告诉你一点也无妨。普通人虽然知道神有分等级，但绝不知道，在号称神王神后的两位主神之上，还有更高的神。就如同水中的涟漪一般，最中心是以人类为主的万物生灵，之外便是拥有力量的各种高等生物。从精灵、矮人到元素，再往上便是类神、次神、主神，如此循环。至高神以外还有什么，连身为神的我也不知道，但绝对是更强的存在。
　　神职，只是一个权能，只要获取神格，就拥有了某个领域的神能，也就是通常人类所说的，掌管某件事物的神。大灾变时，混乱神后卡拉忙于和光神自诞生起就从未停止过的战争，作为疫病之神的曼格尔在中层世界到处散播疾病，还唆使如今成为他得力心腹的帕格洛特建立了一个崇拜疫病的教派，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让曼格尔的神力迅速提升，很快就超越了当时的我，在盲目的自满中，我丢失了神格和死神的头衔。”
　　[照这种说法，那岂不是只要有力量者都能成神？]这是个危险的话题，维克多知道和一个失去神格的神谈论成神的可能有多危险。但如果不弄清楚神格的由来，它又怎么能确保在成功帮助这位前死神会过河拆桥？
　　“你在玩火。”虽然语气没有变化，但仍可以感觉出警告的意味。
　　[我对成神没兴趣。要聆听信徒的要求，要酌情考虑是否要满足信徒的愿望，要扩张信徒的数量，还要和其他神竞争，甚至要提防丧失神格。还不如当人或亡灵来得轻松，只要献祭自己的信仰，就可以获得法则或条规允许的力量。]成神这种想法太愚蠢了，维克多压根就不考虑。它明白，正是因为自己没有这种念头，所以潜藏在亡灵者之书中的前死神才会现身，商议夺取回神格。
　　“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种理智，不要被一些奇怪的人或物影响，继而生出狂乱的成神念头。强大如太古巨龙也不敢寻求神格，安分的当一个侍神者是你最好的选择。”觉察到话题严重偏离，神灵的精神体稍适停顿后决定结束这一次的谈话：“既然已经知道获取力量的途径，我们的对话也该结束了。在你成长到足以让我赐下更多的力量之前，哪怕你在此期间被教会审判或是被帕格洛特发现，我都不会再与你有任何形式上的交流。”
　　[等等……]
　　维克多喊住了形体开始变淡的精神体。
　　[既然神职是不变的，那我又该如何信仰，向谁祈祷？]
　　“那是对你的考验，无法读取神名，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侍神者。”
　　[如果不能告诉我神名，至少，让我知道圣歌的覆灭的真相……虽然是历史的必然，但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在我死后，这可悲的一族最后是湮灭于谁之手？]哪怕已经抛弃族名，从心里厌恶或是鄙视圣歌的存在，都无法抹杀掉维克多对圣歌的最后疑惑。
　　“明知答案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却偏要固执的想亲眼证实，你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亡灵，维克多。”
　　[如果曾不迷惘，不曾犹豫，也不会痛苦，更不会绝望。所谓的人类和亡灵，只是在肉体有生和死的区别。]虽说记忆被帕格洛特操纵，但维克多相信亡灵和人类只是在肉体上有差异，抛弃身份和道德，只是为了获取力量、更长的存在时间，这种野心和需求原本就是只有活着的生命才会有。
　　“真相就藏在历史里，想知道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启时间的大门。等你能正确读取神名，回溯记忆对你就成了一个最基础的能力。别让我太失望，最后一代圣歌。我可不想和你另一个表亲接触，那种脾性只适合塞勒斯托那个疯子。”
　　神灵最终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当构建在记忆和精神世界里的静止恢复应有的次序，维克多也从维持了一晚上的失神中清醒。
　　镜子的碎片在晨曦中反射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望着额上被硬生生烙出的痕迹，维克多伸出手，遮住那道狰狞又丑陋的伤疤。
　　当巫妖返回安置法师的临时驿馆，很意外的在自己的寝室外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身上的衣服有些微湿，显然已经等了一整晚。
　　“我有话要问你。”一双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急切：“关于叛徒的事。”
　　[卢西恩也在场的。]
　　“别再敷衍我了，我要听真话！”
　　舌棍被一掌打落在地，赛琳的低喝引得附近的守卫和隔壁法师都从房间里探出头观望。
　　推开房门，维克多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嗓音小声说道：“你确信有自己足够强壮的心脏来承受真实？”
　　“即便把海军情报出卖给海盗的叛徒是我认识的人，我也要知道。”
　　看着她脸上倔强的表情，维克多侧身，让出通路。
　　塞琳急忙跨入只有一间单室的房间，她理解维克多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话，还没等维克多关上门，就再次询问之前的提问。
　　“从卢西恩不肯告诉你这一点，其实你多少有也猜到吧。”
　　“我需要确切的证据……”赛琳咬紧下唇。是的，她隐约已经猜出大概了，只是不愿相信。正是因为卢西恩不肯明说，所以她才要向另一位在场者求证。
　　“证据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海盗首领已死，再没人能证明是谁出卖了情报。”
　　“你为什么要杀掉海盗首领？如此一来，该如何向那些因为情报泄露而死的海军交代？如何告慰那些为了海域的安宁而不惜付出生命去卧底的人？”猛力一捶，赛林看似不成熟的举动下，隐藏着一颗正直的心。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究到底是谁出泄露了情报，她又怎么会选择孤身犯险，甚至拜托好友出面，替自己去晶曜制造一副盔甲做掩人耳目之用。
　　“让亲王给他们的家人多发一点抚恤金。”
　　“你……简直没有人性！”听了维克多的话，赛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无法相信卢西恩的兄长居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那你想听什么？安慰你不要因为生命的消逝而难过，为国捐躯者必然会受到神的接见，从此在天国获得幸福？要真那样说才是违心之论。死者的国度里没有幸福可言，只有怨恨和悔恨。”
　　“碰！”
　　房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卢西恩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口。
　　“我说过叫你不要来找他！”
　　“可你不肯告诉我真相！”
　　两个年轻人当场就吵了起来，视线越过卢西恩，维克多看到了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协会法师，其中就包括切诺。
　　指了指门，维克多示意，就算要吵架也请先把门关上。


家族·帝国·信仰（二）
　　“如果你还想完成那近乎白日梦的理想，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成熟一点。”这句话让心情看起来很糟糕的圣骑士立刻找到了爆发对象。
　　“你想打架吗？”
　　“理智唉……你贵族的风范呢？礼仪呢？别让自己变成街头流氓，只会说些没有意义的挑衅。”将双手拢在袖中，维克多悠闲的态度让卢西恩濒临爆发的边缘，出鞘的玛拉之光直指几步之遥的巫妖。
　　原本没有多少交集的，打从这次北上一同参与围剿海盗起，卢西恩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接受维克多。无论是从信仰、自己的脾性又或者是价值观，都无法打心底将他与兄长这个词联在一起。
　　“你们两个，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赛琳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只是想知道真相，没想到会闹到要大打出手的地步。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她知道无论是以身份还是魄力都无法压制住两兄弟任何一人，一旦真的发展成真刀真枪的战斗，这岛上大概没人能拦得住他们吧。
　　维克多突然伸手握住指向自己的光剑，亡灵之躯在碰触到圣物的一瞬间立刻发出可怕的“滋、滋”声。
　　“想借此湮灭你内心一直隐藏的丑陋念头吗？想让父亲的关注重新回到你身上吗？想抹去你不虔诚的证据吗？卢西恩啊卢西恩，没想到你的目光如此短浅，别说超越你心里不可逾越的那座高峰，就连你的父亲你都不比过，如何完成你自小立下的志向，又如何让你那一心期盼你能完成他夙愿的父亲满足。”
　　“闭嘴！”手腕一转，光剑立刻切开了轻轻覆住的手掌，将其蒸发成白色的气雾。
　　“你们不要乱来啊……”亲眼目睹维克多的手掌消失不见，赛琳很是后悔，她干吗非要来找这个古怪的黑暗法师。
　　甩了甩刚被气化的左掌，骨骼和肌肉迅速再生，只是几秒的时间便完好如初。维克多冷淡的嗓音里加入了他一贯的嘲讽语气。
　　“要不要试试呢。看看是玛拉之光厉害，还是我的再生能力更强？”
　　卢西恩双手微颤，英俊的脸被愤怒扭曲。
　　“你还是不要做这种无聊的尝试，否则他一个控制不当，用圣力把这片区域整个吹飞。”
　　角落突然响的声音让正想办法劝说的赛琳大惊，她急忙回头，就见黑暗精灵嘴角带笑一副看好戏的姿态靠墙而立。明明是劝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而有种怂恿感。
　　“连自己所处角色都搞不清楚的人，又怎么可能掌握圣物的正确使用方法。”对于克莱因用戏谑口吻说出告戒，维克多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的它，已经明白过去一直想不透的疑惑。当和神有关的信仰、圣力、眷族的种种迷雾拨开后，它也明白了为什么无法获得与血统相匹配的力量。对于正走在和身为人类时的自己同一道路上的卢西恩，维克多已经想好对策。
　　终于忍受不了维克多的荼毒，卢西恩挥剑劈去，也不管这一击会对巫妖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一段时间所累积在心中的怨恨、不甘、愤怒，统统都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就在光剑当头劈下的一瞬，维克多双手一翻，做了一个推举的动作，深黑色的盾牌凭空出现，侍神者特有的神术档下了蕴涵着玛拉力量的圣物。
　　“你……果然堕落的彻底！”亲眼目睹了只有牧师才能施展的神术。卢西恩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语调用力把手中的武器使劲往下压，玛拉之光在纯法术构成的黑色的圣盾上摩擦出一连窜的小火花。
　　比海盗岛，比他替赛琳治疗之前，甚至早过圣光审判，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起疑。维克多的行经看起来虽然很像亡灵法师，但却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他的气势和思想更像一位神职者。亡灵法师虽然能施展各种亡灵术，却永远也无法涉足神术的区域。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维克多压根就不是追求黑暗力量的法师，而是死神的牧师。这项认知比最初知道有个亡灵法师的异母兄长还让卢西恩愤怒。
　　“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得，我会选择投靠黑暗也是被你们这些冠着亲人头衔的贵族被迫。你干吗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别搞得好象自己才是受害者。”
　　“闭嘴！”
　　卢西恩不停地用光剑攻击圣力盾，仿佛这样做可以将他内心的苦闷全部宣泄出来。赛琳见卢西恩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壮着胆子拉住了他的胳膊，希望能阻止弟弟弑杀哥哥的悲剧。
　　“我从一开始就没动过嘴，我的舌头已经被你尊贵无比的母亲大人派人割去了，现在说话的，不过是灵魂颤动所发出的声音。”维克多将新长出的右手与另一只交握于胸前，这姿态让它看起来与教会里祈祷的牧师没有区别：“玛拉在教义中说的很明白，要仁爱、公平的对待每一个生命，无论他是何种族，是何性别，都有受到尊重的权利。你扪心自问，自己有做到吗？护教圣骑士？哼……若不是好命有一对出身高贵的父母，你哪儿还能用圣物指着我在这里大言不惭。
　　剥去光鲜的衣物，抛却尊贵的身份，你与我并没有差别，何来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凭什么我要被一个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没有达到成年人高度的小鬼用这种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视？又凭什么要承受莫名的愤怒和不甘？真有本事的话，就去朝那无论何时都要制造花边新闻、抹黑自己形象的公爵大人发泄吧。不敢么，所以找上了你认定敢怒不敢言的异母兄长？你真以为我会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就会自卑，事事谦让于你，笑话！
　　我不反驳、不辩解，只是不想把浪费时间在一些无聊的事物上，别把你们自行加诸在我身上的期望衍变为我内心所想所愿和所要做的。真翻脸了，最后倒霉的绝不是我这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你和费尔南德斯心心念念的理想，并已经投入无数人力物力运行的庞大计划，到底是谁损失更大？
　　我可是完全的巫妖，而非半调子的亡灵法师，即便你现在湮灭了这具躯体，只要命匣还在，我照样可以换个身份，继续我邪恶的研究。你呢？你尊贵的父母呢？白活这么大，却连你那不知世事深浅的未婚妻都不如。她虽然有些愚钝，却分得清孰重孰轻，你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还妄想超越你心中的偶像，笑死人了。”
　　这一番长篇大论不止是让卢西恩气到浑身颤抖，就连一旁想劝架的赛琳也张大了嘴。
　　“哈哈……”克莱因忍不住捧腹大笑：“维克多，你也太不给面子了，有些话不要说的那么直白嘛。你看，圣骑士阁下气得脸都白了，小心他真的不顾血脉亲情送你去下层世界和曼格尔聊天。”
　　“废话真多。”对于克莱因，维克多向来没有好心情和他多讲。
　　“喂~我虽然话多，但绝不会像你这样一说就是一大堆好吧。”
　　就在克莱因忙于反驳维克多对自己的批判，卢西恩甩了甩胳膊，试图摆脱赛琳的纠缠。
　　“放手，赛琳。”
　　“不！”
　　赛琳听得出卢西恩嗓音里的隐忍，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控。虽然武技远不及卢西恩，但她有自信只要卢西恩不想伤害到自己，就可以做到让他无法摆脱。带着一个累赘，想要放开手脚大战一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放手吧小鬼，没看他的目光已经恢复清明了吗。”注意到卢西恩原本有些浮躁的表情已经散去，克莱因出声提示，已经没有劝架的必要。现在就算维克多再怎么激，那个手持圣物的小子也不会再动武了。
　　还很担忧的赛琳尽量无视角落里喊自己小鬼的家伙，她不确定的松开手，就见卢西恩往后退了几步，颓然地坐他身后的木椅上。玛拉之光锵然落地，一闪一闪的幽光仿佛卢西恩此刻的心情，悔恨与懊恼交织矛盾的心绪，连带气息也不稳了。
　　连连深呼吸几口，都无法平服刚才那番言辞制造的冲击，卢西恩双手抱头，陷入到无法自拔的痛苦当中。
　　他怎会听不出维克多每一句话的附带讥讽。
　　又一次被这个亡灵嘲笑了，这次，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没错，他是有些嫉妒的。
　　自小和父母分离，加上又是贵族，不可能像普通人那般温馨和睦。可自打维克多的出现后，卢西恩发现父亲的变化。由惊讶到欣喜的转变，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他甚至能感觉到父亲对这个异母兄长，是喜欢的。虽然恼其行事乖张，但因为说不出口的愧疚和弥补心态，总是事事忍让，甚至为了他不惜放下身段，向母亲求情。
　　如果身份对调，自己还能获得父亲这般对待吗？
　　答案是不会。
　　正是因为清楚结果，卢西恩才不可抑制的对身世悲惨的兄长衍生出了不该有的嫉妒。
　　只是为了超越祖父，只是为了获得父亲的关注，他连身为人最基本的东西都忘了。
　　真丑陋，这颗心……
　　像我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再继续侍奉神灵。虽然圣力没有丧失，但是……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虔诚的信仰，没资格再披着圣光白袍，更没资格再持有代表玛拉无上荣耀的圣物。
　　“卢西恩……你还好吧？”见他有些神色不对，赛琳刚试探着将手搭到他肩头，就被不着痕迹的拂开了。
　　“我没事，你先离开好吗，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谈。”
　　除了脸色有点惨白，现在的卢西恩看起来比刚才显然清醒得多，赛琳怀疑的目光在维克多和卢西恩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还是遵从了卢西恩要求，退出这间小小的寝室。
　　“你也走。”
　　维克多瞥了一眼本想凑热闹的克莱因，恶魔不满的撇撇嘴，身影渐渐变淡，一如他来时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外人，是时候说出你故意激怒我的目的了。”抬头，还遗留着痛苦的脸上一片死灰。
　　“哦呀~你终于感觉到了。”看着卢西恩有些憔悴的面孔，维克多不慌不忙地扶起因为刚才的冲突而到地的另一把椅子：“我还以为你要用玛拉之光把我劈成两半，才能觉察到我的故意试探。既然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接下来无论我说了什么，可别再重复刚才那种一怒拔剑的架势，要知道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经不起你的一再折腾。”


家族·帝国·信仰（三）
　　“你究竟想怎样？想要我和父亲做到什么地步才甘心？或者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要放过父亲？”
　　卢西恩已看不懂维克多的想法，他猜测过许多可能，但事实却没有一相符。
　　“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是你们没看清，或者我该这样说，是你们自以为是的把我定位为你们希望的目的。”窃取情报，在十年后的光暗战一中助黑暗阵营取得胜利，这样的目的当然不能直接说出。只不过要想糊弄卢西恩实在是太容易了，就算他怀疑，维克多也坚信自己的理由没有丝毫破绽。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也该说你的目的了吧，曼格尔的牧师。”连巫妖一词都不想用，卢西恩的阅历虽然不及维克多，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死神牧师和亡灵法师的区别，这二者仅在堕落时所牺牲的东西就不一样。
　　“我若说我对光暗战完全没兴趣，你信吗？”
　　“你觉得我傻子吗？”
　　还有十年就是光暗战，想不望这方面想都难。卢西恩眉头紧皱，在觉察到维克多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刚才之所以会失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认为维克多表面装恭顺，为的就是借自己的身份，和塔兰大公以及将来有可能获得的帝国权位来为黑暗阵营窃取情报。
　　“在堕落之前，我曾信仰玛拉。虽不够虔诚，但我确实是玛拉的信徒。”
　　卢西恩微讶，他本以为炼金术师出身的维克多即便不信仰魔法之神，也该是作为炼金最重要道具——植物生长的大地女神的追随者。不过，卢西恩没有打断维克多的发言，而是选择继续聆听。他想知道这个挂着兄长名义，从认识的那天起就没看透过的亡灵究竟抱有什么样的目的。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自身的存在抱有疑惑。为什么母亲从不提父亲的存在，为什么宁可让我被村民耻笑为私生子，也不愿去找父亲。对于父亲，我是怨恨的，恨他从未尽到身为人父的职责，这种恨直接促成了我要出人头地的决心。费舍尔导师的出现给予了我机会，他让我终于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距离那个薄凉的父亲又近了一步。可我万万没想到，成为法师后，等待着我的，不是终于可以向顶着‘父亲’这一身份的男人复仇，而是比奚落和嘲笑更让人痛苦的绝望。
　　杀手的到来，让我彻底领悟了人性的卑劣。夺去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之人的性命，彻底断离了我对人类的最后一丝奢望。当我被割去舌头，躺在着火的地板上等待死亡的时候，死神的使者降临了，它们抛出了可以延续灵魂的诱饵，那一刻我毫不犹豫的背弃了一直信奉的玛拉。既然光明与生命的神灵无法庇佑我，那我信奉它还有什么用，倒不如堕入黑暗，做一个邪恶者。”
　　“神是存在的，无论信奉还是背离，你的所在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听到这里，卢西恩再也忍不住插嘴。
　　“是吗。你看那些贵族，奴隶在他们眼里比不过一匹好马，比不过羽毛艳丽的鸟儿，当然更比不过没有生命的金银器物。这些人大多都信奉玛拉，受律法和教会的庇护，同样是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玛拉的教义呢，公正和仁慈呢？整整十万的护教骑士团，除了在对付亡灵与黑暗一族，何时庇佑过贫苦的百姓？成为骑士时发的誓言呢？帮助弱者，保护儿童、妇女、老人，不轻视、不嘲笑，无论是乞丐还是富人，都要一视同仁。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你们这些玛拉的虔诚信徒兼传播教义者，究竟有几个能拍着胸口、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违背信念？别忘了刚才我刚才的告戒，不要动怒。”
　　看到卢西恩额上冒起的青筋，维克多提醒他，如果想发脾气，那谈话也将到此为止。
　　“正是因为人有诸多缺点，所以才需要玛拉的引导。”卢西恩搬出了教会的说辞，换来了维克多的一声冷哼。
　　“看那些史书上记载的伟大帝王们，哪一个双手染满鲜血，可典籍是如何夸耀他们的？神选定之人、神眷之王、神所庇佑的国度，都诸如此类的言辞。按照玛拉的教义，他们不是该与邪恶的黑暗一族、亡灵划上等号的存在吗？为何要歌功颂德？为何会名流千古？难道死在他们手上的就不是生命？不要再做虚伪的辩解了，你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是伪信。神对于这些人而言，不过是征战、夺权的一个最佳借口。以神之名，想做什么都可以。玛拉太遥远了，他听不到死在军队铁蹄下生命的哀号，听不疾苦平民的抱怨，听不到置疑他教义者的疑惑，他关心的只是有多少信徒，可以从中汲取多少力量，在和黑暗神后的战争中获得多少优势。”
　　“住口！你可以不信仰，但不能诋毁。”卢西恩无法抑制心里的愤怒，他蹭地站起身。
　　“不信也没办法，毕竟教义不同。黑暗一族的神虽然邪恶，但有一点很让我在堕落之前就十分欣赏，那就是他们的诚实。你没听错，是诚实。有力量者不宵于无谓的欺骗，死神已经明确的告知我信徒于神的作用。收起你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吧，身为伪信成员，你没资格斥责我。”
　　卢西恩越是生气，维克多就越高兴。只有当他对自己的信念产生置疑、动摇，它的计划才能成功。
　　重新坐回椅子，卢西恩思绪乱如麻。虽然嘴上反驳，但他确实受到影响了。生命大祭祀曾说过，信徒越多，玛拉的力量就越强，没想到他居然从一个死神牧师口里听到相同的言论。
　　伪信？
　　一直以来，我都是伪信者？
　　维克多的话在卢西恩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
　　不……不会的，如果是伪信又怎么可能获得玛拉之光的承认。能获得圣物的，全是被光神选中的虔诚信徒。
　　这念头刚起，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维克多的冷笑。
　　卢西恩想起了巫妖举过的例子。
　　被称为叛教骑士的诺丁开国皇帝就曾是玛拉之光的持有者。自己没有湮灭身为亡灵的维克多，按照教义已属堕落之罪，却还能继续持有圣物，圣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减损。难道……真像维克多所说的那样，光神太遥远，以至于看不到这世界发生的一切？
　　不！
　　不能否定。
　　放弃普通贵族的富裕生活，从小练剑、苦修、成为骑士，只为了能距离王座更近一点，只为了能超越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如果否定了，一切都将支离破碎。
　　理想、信念、甚至是存在的理由，都将不复存在。
　　“痛苦吗？犹豫吗？你现在一定感到很绝望吧？这些感受我在堕落之前也曾有过。我也曾向神祈祷过、质疑过，可玛拉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够虔诚，无法提供神所需要的能量，就像贵族不需要病弱到无法提供任何劳动力的佃户，就像将军不需要不能上战场的残废士兵，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持有圣物又如何，那不过是你的血统作祟，说明不了什么。”
　　“别碰我……”眼看维克多一步步靠近，看着他将手搭在肩头，感受浓烈得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黑暗侵入体内，卢西恩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在米维拉镇的情况相反，那时候他几乎感受不到维克多的力量。圣物所带有的圣力完全盖过了亡灵的黑暗。现在，玛拉之光没了以往的光彩，光刃黯淡无光，就仿佛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一如镜子般，反映出持有者的心态。
　　他动摇了，对神的信念、对自身存在。虽然知道这非常危险，但卢西恩无法终止如燎原之火一样在心头、脑海中迅速蔓延的置疑。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让我堕落，让父亲的期望落空，让整个家族，甚至整个王国给你和你的母亲陪葬，好满足你念念不忘的报复？！”挥开肩头的冰冷手掌，卢西恩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一定是，这才是他的目的！
　　亡灵根本没有感情，他怎么会因父亲迟来的弥补而放弃复仇，贯穿了整个成长阶段的怨恨不可能因为死亡而消失。
　　“如果我真的想复仇，根本不会陪你们玩亲情游戏，只要在贵族都知道我是费尔南德斯私生子的时候故意暴露亡灵的身份，就足够毁灭一切了。家族、帝国、信仰，通通都会崩溃。再说一遍，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我只是想寻求自身存在的意义，并证明即便堕入黑暗，我依然有存在的价值。不要会错意，我从一开始就对你们父子没有一丁点兴趣，你们要夺取帝国也好，要颠覆人类世界也罢，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借你们来达成我的目的。相互利用而已，谈不上信任或背叛。”
　　卢西恩难以置信的看着维克多。
　　这又是新的谎言吗？
　　虽然脑海中如此想，但他却下意识的认为眼前的亡灵说的是实话，句句出自肺腑。


家族·帝国·信仰（四）
　　长篇大论后是沉默，维克多弯下腰，拣起了掉落在地的玛拉之光，原本黯淡的剑刃突然光华大盛，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看，这便是你信仰，虚假而不真实。对亡灵最强的圣物，不也无法湮灭已经获得更强力量的我。”尽管双手被圣力灼烧发出了恐怖的“滋滋”声，但维克多依然握着光剑不放，这眼熟的一幕将卢西恩的记忆带回了晶曜的教会，当时的维克多也是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份。他甚至想起了在两年前，在圣都凡塞缇斯从教皇手里接下玛拉之光的场景。
　　只是两年前的事，却让他感觉如此遥远，生出恍如隔世的感受。
　　“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你想怎样，让我背弃玛拉吗？和你一样，变成亡灵？”
　　定定的看着维克多卢西恩不说话，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在抗拒，虽然信仰已经动摇，却无法接受堕落。
　　“我怎么可能会有让你背弃玛拉的想法。像你这样的人，即便是堕落了，也不彻底，无法获取真正的黑暗力量。更何况，你堕落了，谁来给予我庇护？费尔南德斯根本帮不上忙，我要的就是你圣骑士的身份。”将手中的玛拉之光递向一脸愕然的青年，维克多此举让卢西恩再一次感到惊讶。
　　维克多，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放弃你心中不够虔诚的伪信吧。想要超越阿尔贝雷希特就要比他更狠，想要屹立在诸人之上就要有血流成河的决意，王座从来都不是你所看到的那般金光闪闪，而用亲族与臣子鲜血染红的深赤。我要的就是颠覆，我要用这亡灵之躯助一个不虔诚的信徒登上帝位，这就是我的目的。玛拉是否会因此而显灵，是否会亲手惩处我以彰显他的全能全知，是否会真如教义上所说的那般，仁慈而公正。”
　　“你疯了……”如果这便是他的目的，卢西恩相信。虽然疯狂，但却比获取光暗战的情报来得更真实，更贴切他所说的‘要证明自身的价值和存在’。
　　“我是疯了，在绝望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
　　虽然卢西恩嘴上斥责，但他却接下了维克多递给自己的圣物。玛拉之光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耀眼得如同天空中的太阳，从门和窗的缝隙里渗出的光芒让等在外面看热闹的卫兵以及法师感到讶异。
　　虽然父亲曾说过，维克多希望自己拿下护教骑士团长的职务，但卢西恩一直对此抱有怀疑。如今，已经不需要假意的掩饰，他要知道维克多的计划。
　　“计划不会因为摊牌而发生变化，要应对你那位铁血祖父，首先要牢牢抓住能保护自己的王牌。护教骑士团长的职务，你必须尽快拿下，越快提升自己在教会内的地位，对你越有利。要知道，现在不光是皇帝布雷特和第二皇子穆塔对你心生忌惮，就连我假意投靠的第一皇子佩雷尔也已心生不满。在王位面前，他们可不记得你是表亲，更不会因为儿时曾一起玩耍的记忆就会手软。不够狠的人，注定要争权中落败。”看出卢西恩的疑虑，维克多表示计划不变，他仍需要尽快掌握军权，只有把十年后光暗战争中重要的两大军团之一的护教骑士牢牢抓在手里，才能让阿尔贝雷希特有所忌惮。
　　“可贵族规定十八岁必须继承……”这是卢西恩当下最焦心的。一旦举行婚礼，他就必须退出教会，废除圣骑士的头衔，交还象征神选者的圣物。那时，作为第三继承人的他所具备的唯一优势也将不复存在。
　　“既然阿尔贝雷希特都可以复位，你推迟几年结婚又有什么不可以。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功过是非，千年后又有谁知道真相。”交还了玛拉之光，维克多收回冒烟的双手：“我可是把所有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别让我失望呐，弟弟。”
　　最后一句，让卢西恩垂下眼帘。
　　“喂！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赛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来了一个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卢西恩，亲王召见，说是要为莅临的贵宾接风。”
　　缇迪斯亲王因何召见，赛琳也不知道，只是听闻似乎有什么大人物抵达，港口那边已经围得人山人海。
　　“贵宾？”卢西恩将玛拉之光收回鞘，同时也敞开房门。神圣帝国的两位皇子此刻都在珍珠岛上，能让亲王称得上贵宾的又会是谁？
　　“海德因的特使吧。”维克多的一句话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赛琳对浑身散发着黑暗气息的维克多没好感，语气里也加了些不耐。
　　“这次围剿海盗声势浩大，帝国、教会、魔法协会、海德因都有参与，除了精灵帝国其他几大势力都到齐了，能让亲王称为贵宾的，除了海德因不作它想。”
　　“也是……”经维克多这么一解释，赛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来的会是谁呢？海德因是由无数精灵部落与人类组成的王国，每百年更替一次执政族群，世选的方式只在内部进行，在公布之前，没人知道下一届由哪一族当任。
　　“你们去吧，我就不跟着一块凑热闹了。”整了整略有皱折的长袍，维克多将放置在桌上的法杖插在腰间特制的套索里。那本是法师或炼金术士用来系装药草和各种宝石、道具的魔法袋，它在自己加工后又添加了一项新功能——法杖。经过改装，法杖的尾端镶嵌的不是一般的增加辐宝石，而是舌棍特有荧光石，这样可以免去它人前说话时使用舌杖，到施法时又必须用法杖的麻烦。
　　瞥了一眼忙于收拾房间内散了一地书稿的维克多，卢西恩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出去，赛琳也紧跟着他一同离开。
　　“这样好吗？把你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克莱因现出身形。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所待的角落，只是隐匿了气息，让陷入混乱的卢西恩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你想说什么？我的做法很愚蠢？”
　　“不，就是有点开始看不懂你了。”
　　“只是突然想通了。就像你追求无止尽的战斗，我也有拼尽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这次，不会再有任何犹豫，任何阻挡在道路上的东西都要铲除。”
　　“好可怕的语气，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要灭世似的。”
　　“不满意可以走，我从没有把你当过真正的同伴。我们不过是基于利益才合作的临时盟友。”
　　恶魔与巫妖就这么对峙着，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继续充满火药味的相互挑衅。
　　“说的好，这才是我想要合作的盟友，比起被巫妖王操纵的人偶，我更欣赏你现在的态度。亡灵嘛，就该是这种谁档杀谁的气势，既然都已经抛下身前的种种了，就不该有犹豫和困惑。”拍了拍手掌，克莱因前几句充满了赞誉之词，后几句就回归了他一贯的调侃：“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比我认识你至今说过的话加起来的总合还多。”
　　“我这是有意义的辩论，你那是无意义的废话，二者有明显差距。”
　　耸耸肩，克莱因没有反驳，他推开这间寝室唯一的一扇窗户，这处被临时征用做驿馆之用的贵族别墅位于珍珠岛最高的地段，可以直接看到海港攒动的人潮。
　　“真热闹，恐怕皇帝亲临也只是这副光景。喂~你真不想去看看？”
　　“没兴趣。”
　　“果然是没情调的亡灵，能让人冒着被踩踏的危险要争相目睹的肯定是大美人，我对这次海德因来的特使很感兴趣哦。”话才说完，克莱因就直接从窗户跃出，高大却不失灵巧的身形只在屋顶上几下纵跳便没了影。
　　特使是女人……
　　忙于收拾散了一地卷轴和资料的维克多顿住，虽然守卫者可以不出席公众场合的一切社交活动，但经克莱因一提，它倒对这次来的特使兴起了一点好奇。
　　海德因会在如此重要的会晤中派遣一名女性前来，恐怕不单单为了与教会协商关于那艘被海盗劫持皇室船只，也许……我该去看看。
　　身随心动，将来不及做整理的资料往桌上一放，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佩带的三件施有‘虚伪的假象’的饰物后，维克多推门而出。借助着法术的便利，没过多久就追上了克莱因。
　　“亡灵对美女也感兴趣吗？”觉察到维克多气息，轻盈得如同御风而行的克莱因用他一贯的语调调侃道。
　　“只是看看这次来的是什么人，是男是女我没兴趣。”真正浮空的维克多平稳地飞行，兜帽被风吹落，狼首面具恰巧映入桅船上贵宾的眼中。
　　“薇安殿下？”
　　耳畔的低语唤回了有些失神的精灵，她收回视线，扬起让足以让每个对视者都失魂的微笑。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奇特的风景，珍珠岛作为圣歌一族的定居点，的确是有些特别呢。”
　　“咳……”缇迪斯亲王不自然地干咳。
　　自八十年前起，圣歌这个本是荣耀与光明的词汇已经纳入禁忌。碍于对方的身份，他不便指正，尤其是在身后这两位的面前，圣歌还是不要提的好。
　　一路小跑赶到场的卢西恩终于看清这位所谓贵宾的容貌。火一样鲜红的卷发披着，非但没有一丝凌乱感，反而加深了红和火焰这两种事物的感觉。与发同色的眸子里跃动的，是纯粹的澄净，仿佛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汇集于此。一如教堂里虔诚祈祷的雕塑，充满了圣洁。


薇安
　　“是她……”
　　卢西恩的低喃激起了尾随在他身后赛琳的兴趣，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特使，不由撇了撇嘴，正想问句‘她是谁？’，就被身后传来的调侃语调给堵住了。
　　“哇~美女耶~”克莱因夸张的语气惹得赛琳对他投去充满鄙视与愤怒的一瞥，不过回眸时却意外的看到了刚才还说不想来的维克多。
　　果然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一听说有美女连邪恶的黑暗法师都跑来了。
　　“我是纯粹出于一种看热闹的心情，至于这家伙，他不会对‘人’这种生物感兴趣的。”注意到赛琳的眼神，克莱因在进入人群的时候就已经拉起兜帽，遮住惹眼的五官。尽管四周的人都被来自海德因的精灵吸引，但他还是习惯性的隐藏自己。
　　“你还没说那个精灵的身份呢。克尔泽塔叔叔也就算了，为什么两位皇子也表现出很重视的样子……”不搭理越说越起劲的克莱因，赛琳继续追问卢西恩。
　　她对精灵并没有抱有普通女性容易对漂亮女人反感的心态，她疑惑的是对方的身份。诺丁与海德因交恶以久，早在第三次光暗战时就不合，至阿尔贝雷希特大帝时更因为试图侵占海德因附属国而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战斗。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两位皇子亲自来迎？
　　[上一任圣女，薇安·齐格里特·哈梅尔。]
　　让赛琳感到意外的是，回答自己的不是卢西恩，而是让她打从心里害怕的维克多。虽说他是自己未婚夫的异母兄长，可一想到几个月后就要变成家人关系，她浑身都不由自主的冒出无数鸡皮疙瘩。
　　卢西恩若有所思的看着维克多，没想到他会知道薇安，毕竟‘圣女’这个身份已经在十多年前就已卸任，连他都没有见过本人，只是在大圣堂见过画像。而且圣女深居简出，在任期间若无重大事件，是不会离开圣凡塞缇斯，维克多又是从那里知道薇安殿下的容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似乎只要和隐秘沾上边的他都知道。
　　正觉得疑惑，附近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猛退，回神一看，使节团已离开帆船，平民都被卫兵隔离到十米之外。
　　“玛拉之光？”
　　感应到圣物的力量，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的精灵微微偏头，将视线转向了一侧的人群，目光所到之处，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后退。
　　“蓝蒂娅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用一副长辈的语气说话，怎么看都会觉得怪异。卢西恩在最初的惊讶后立刻上前行礼，赛琳也急急忙忙表明身份。
　　“这位是……”巍然不动的维克多引起特使的关注。
　　面对精灵的询问，亲王大窘。虽然一身显眼的装束显示他并非常人，但他并不知道刚和卢西恩站一块的男子是何身份。
　　“这位是魔法协会派来协助围剿海盗的法师。”
　　佩雷尔出声替亲王解了围，他的介绍让站在一侧的穆塔不由多看了两眼。
　　接受到如同毒蛇一样的注视，维克多并不在意，将双一拢，朝对自己投来好奇目光的精灵微微一躬，既不失礼，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恭敬。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顶着特使身份前来的薇安居然朝维克多伸出手。
　　“维克多……”见异母兄长发呆似的傻站着，卢西恩忍不住催促。直至这时，维克多才挪动脚步，在众目睽睽下走近，执起与自己同样白却多了红润之色的手掌，用面具的额头在手背上轻轻一触。
　　“你叫维克多？”比普通女子略低的嗓音仿佛具有安抚作用，让人忍不住敞开心扉，吐露任何她想知道的事。只是眼前戴着狼首面具的守卫者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的告知。
　　抬头，收手，后退两步，然后便是沉默。
　　“他不能说话。”卢西恩的解释并不能让在场的其他贵族满意，亲王摆摆手，示意这个不懂礼数的家伙赶紧退下。
　　“很有意思的人。你们认识吗？圣骑士。”目光尾随着再次退入人群的黑色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薇安这才转头，看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卢西恩。
　　含糊的答应了一声，见薇安没有再继续盘问，卢西恩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维克多的死气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变得极其淡薄，但也仅限于普通人无法觉察的程度。像薇安这般当任了六十年圣女，又是对死亡气息极为敏感的精灵，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维克多的异常？那在世人眼中看来普通的礼仪其实是包含了不易觉察的探视。
　　还好，仅停留在探察上，如果再近一步，卢西恩不知道维克多在大庭广众下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
　　接风宴定在平日封闭的圣歌府邸，这座庞大的建筑群落是神眷一族存在的见证，古老、奢华，同时也显得腐朽、没有生机。
　　“真是物是人非啊。”
　　站在有数百年历史的空旷宴客厅里，薇安感叹道。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是圣歌的居所，住满了人。只是六十年的时间，便已荒废。
　　“薇安殿下……”亲王的目光不停瞄向站得稍远一些的两位皇子，已经是第二次了，海德因的公主怎么总喜欢提这个禁忌的话题，难道是故意说给诺丁的皇子听？也不对啊，薇安当任了六十年的圣女，不至于会有这种不成熟的心态。
　　“啊……抱歉，只是在缅怀过去，以前我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知道身侧的亲王频频抛来的眼神暗示，薇安连连摇头：“这地方太伤感了，请允许我到庭院里稍适休息。”
　　亲王正要派自己的侍卫陪同，就遭到了薇安的拒绝。她表示精灵能借助植物恢复元气，要求独处。认为废弃的圣歌府邸有重重卫兵把守，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亲王应允了海德因特使的要求。
　　由于无人修剪和打理，庭院里的植物早已没有当处的布局，放任生长的结果就是看起来像传说中有怪物居住的隐秘树林。
　　轻抚着粗糙的树干，薇安闭上眼。
　　八十年了，在那之后第一次回来。本以为已经能平静接受，但这里的荒废景象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如死水的心境再次被搅动，漾出无法阻止的伤感。
　　是因为他吗？
　　那个在港口遇见的守卫者……
　　黑袍的守卫者很少见，更难得的是，在他身上薇安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可左思右想，始终无法想出自己究竟何时见过这样一个独特的人。
　　黑暗气息的突然侵入，所有的植物开始了看不见的颤动，为突然莅临的力量而恐惧。
　　猛地回头，隐没在浓密灌木另一个入口处，站着黑袍的守卫者，狼首面具在傍晚的夕阳中闪着两道红芒，如同袍子的主人，释放出的恶意与邪恶吞噬着所看到的一切。
　　“夜安，堕落的灵魂。”薇安两手交握，平静以对。
　　做了六十年的圣女，早已习惯祈祷的手势。这也是神职者的专属姿态，适用于任何场合。
　　[夜安，圣光祈愿者。]挂在腰间的法杖被当做舌棍使用，配合亮眼的红色与书写者的阴暗气质，让这段文字充满了诡异感。
　　薇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已经很少有这个称号称呼她了。在卸任光明圣女之后，她的身份是光精灵，现任海德因执政国王的胞妹。
　　“我们是不是见过？”熟悉感再度浮起，薇安暗暗惊诧。
　　这人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会是谁呢？她所认识的人类不是已经腐朽了血肉、化做尘土，便是远离世俗、成为不问世事的隐士。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容貌可以欺骗眼睛，但感觉骗不了我。你的名字？”
　　[维克多·伍德。]
　　维克多……
　　巨大的钝痛再次击中后脑，带来了精神上的伤害，薇安深吸一口气。
　　仅是名字相同就无法忍受，六十年的苦修难道还没觉悟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与世上其他脆弱的生命一般，化为了时间的沙砾。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止是名字相同。”是的，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不仅仅是身形、就连站姿也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气质。一个温和一个阴冷，一个信仰光明，一个崇拜黑暗。
　　记忆褪去色彩，薇安平静的望着不知有什么目的的守护者，绣有学院徽纹的法袍说明了出处，有些意外中立的晶曜竟然会选择一名黑暗法师作为守护者，而且……这人身上夹带着微弱的死气，那是属于死亡与往生者特有的气息。
　　“特意找无人的地方单独面见，有什么事吗？一心想获得力量而出卖灵魂的法师。”虽然已经卸任圣女，但这并不代表薇安觉察不到死亡的力量。就算因为‘虚伪的假象’而没觉察出维克多是巫妖或牧师，但已经足够让她心生警惕了。
　　[只是想知道被海盗挟持的海德皇家货船上究竟放了什么。]既然是圣物，自然不会列在所谓的被劫船只所载物品清单上。教皇派卢西恩一是想试探，二则因为同样持有圣物比较容易产生感应，便于寻找。
　　如果真是它所猜想的那一件，那就不能归还给教会。毕竟，那件圣物在十年后的光暗战里能起到强大的助力，要先下手为强。
　　“你认为我会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给一个信奉邪恶亡灵法师吗？”交握的手松开，做出了拉弓的姿态，一道模糊的光影立刻出现在薇安手里，远远望去很像一把精灵惯用的长弓。
　　[如果你还想寻回那见混杂在皇室珍宝当中的圣物的话。]
　　薇安手一颤，一道由光凝聚而成的箭立刻激射出，直袭十多米外的维克多。原本她就没想过只凭这一箭就能逼退或是伤到不请自来的亡灵法师，没想到对方举起几乎与女性一样纤细的臂膀，徒手接下了她射出的光箭。
　　喀嚓！
　　被捏断的光箭被黑暗包裹，很快便消失无踪，维克多再一次举起法杖书写。
　　[我是唯一知道海盗藏匿抢劫来的珍宝堆放点的人，除了与我合作，你别无选择。放心好了，我对你们皇室的珍宝没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教皇要特地派我那死脑筋的弟弟前来？]
　　“卢西恩是你弟弟？”听闻维克多称卢西恩为弟弟，薇安面露讶色。娶了诺丁的公主，居然还敢有私生子，塔兰大公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教皇的此次的敕令有古怪，教会那么多大祭祀和圣骑士不选，偏偏派卢西恩。他是我们家族非常重要的继承人，父亲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我已卸任圣女一职，不再插手教会的事务，揣摩不到教皇陛下的用意。而作为代表海德因的特使，我更不会回答你的提问。”光箭再次凝聚，这次变成了三只，附带了比之前更强的魔力，薇安有自信让对方在接箭的同时失去手掌。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改变主意。]和来时一样，维克多的身影从庭院里消退，看着渐渐变淡薄的黑衣，薇安垂下双臂。
　　下次？什么意思……难道这个邪恶的亡灵法师还有别的筹码？
　　“薇安殿下。”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和陌生的嗓音在绿色藤蔓构成的围墙外响起：“亲王命我来通知您，卢西恩阁下与魔法协会的长老请求面见。”
　　尾随着侍从返回让人窒息的大厅，就见已换了一身正装的年轻圣骑士和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激烈的争辩着什么，居然连帝国的两位皇子都参与其中。
　　行走间听了几句，有海盗首领、死、藏宝地点等词汇。见薇安返回，诸人礼貌性的问安后，继续激烈的争论。
　　“你们行事太过仓促，至少也要等海军一同前往海盗的老巢。现在好了，首领死于混战，难道要我们找个亡灵法师来，学习黑暗一族怎么从死人嘴里撬消息吗？”穆塔最为激动，大声的斥责教会和协会，坚持认为若不是他们轻率的举动，也不至于让知道海盗首领轻易死去。
　　“第二皇子，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使用最快的方法，毕竟我们也只是根据探子传回的信息部署，谁也没想到能真找到海盗老巢。”切诺耐着性子回答。身为贵族兼魔法协会长老，若不是穆塔是诺丁帝国的继承人，他才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现在怎么办？上哪儿去抓其他的海盗？你们乱来的结果，是我们只杀了首领，抓捕了少量海盗，其他绝大部分海盗依然逍遥法外，这围剿根本就没起到真正的作用，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打而不散有什么用？！”
    佩雷尔最在意的，除了比穆塔先一步在海盗剿灭上取得阶段性或是完全的胜利外，还有魔法协会和海德因的参与，他的情报网还未打听到这两股势力加入这次围剿的原因。这和他一开始想的并不一致，教会也就算了，居然连魔法协会和海德因都牵扯进来，看来海盗并不只是由流民或北方蛮族组成、打劫过往商船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否则绝对不会吸引利益至上的魔法协会，更不可能让断绝外交关系数百年的海德因皇室成员主动跨入诺丁属国的缇迪斯。
　　“海盗还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被找到，只要守株待兔，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卢西恩按照之前商议好的方案解释。在岛上无祭祀级别的神职者辅助的情况下，星路根本无法施展，其他海盗就算身边跟着牧师也无法回到深赤，加上最近一直在抓捕海盗，他们即便偷偷进入缇迪斯的属地，也不会知道这短短几日发生的变化。


祈者之叹（上）
　　“现在怎么办？上哪儿去抓其他的海盗？你们乱来的结果就是我们只杀了首领、抓捕了少量海盗，其他大部分海盗依然逍遥法外，这围剿根本就没起到真正的作用。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打而不散有什么用？！”佩雷尔最在意的，除了比穆塔先一步在海盗剿灭上取得阶段性或是完全的胜利外，还有魔法协会和海德因的参与，他的情报网还未打听到这两股势力加入这次围剿的原因。这和他一开始想的并不一致，教会也就算了，居然连魔法协会和海德因都牵扯进来，看来海盗并不只是由流民或北方蛮族组成、打劫过往商船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否则绝对不会吸引利益至上的魔法协会，更不可能让断绝外交关系数百年的海德因皇室成员主动跨入诺丁属国的缇迪斯。
　　“海盗还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被找到，只要守株待兔，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卢西恩按照之前商议好的方案解释。
　　在岛上无祭祀级别的神职者辅助的情况下，星路根本无法施展，其他海盗就算身边跟着牧师也无法回到深赤，加上最近一直在抓捕海盗，他们即便偷偷进入缇迪斯的属地，也不会知道这短短几日发生的变化。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一直在聆听争吵的薇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海盗们的联络方式呢？从你们没有一网打尽这点，我就可以推断出他们的主力平时都不待在老巢，而是分散到附近的各个岛屿，我猜的对吗？”
　　“是的。”卢西恩点点头。这群人当中最不好糊弄的，正是看起来如花般美丽的前任圣女，虽然外表看起来和自己相差无几，但她可是极少数坐满六十年任期的圣女，对事态和大局的敏感捕捉度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那么，这次是如何发现海盗老巢的呢？无论是缇迪斯还是我海德因，都曾花费了数年都未找到他们的藏身地。”虽然没有亲自参与搜查，也不像缇迪斯一样建有专门的海军，但薇安却从受袭的商船那里听说的信息基本相同。都是找不到老巢、总是在夜晚被劫、海盗有可怕的怪物帮助等等……
　　“魔法协会某个成员事先聘请了一名佣兵，借他打入海盗内部，然后用传音戒指汇报了老巢的所在。”
　　卢西恩的解释并没有让薇安满意。
　　“表面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破绽百出！即使有便捷的魔法传音，海盗围剿是在这个月初才通知魔法协会，使用界门的话，最少要花去六到十天的时间，抵达最靠近北方海域的珍珠岛后要想加入海盗，唯一的办法就是以佣兵的身份。而为了获取海盗的老巢确切位置，无论是缇迪斯还是海德因都花了不少功夫，也失去了许多卧底打入海盗内部的优秀战士。为什么他们没法成功？而你所说的那名法师却有本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我们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
　　薇安说出了其他人心里的以后，就连佩雷尔也觉得太过顺畅了。只是现在海盗还没完全剿灭，不便在这个敏感时期追查。
　　“哼……”冷笑声突然响起，让所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十九号，你怎么来了？”切诺面露讶色，他没有参与港口的迎接，自然不知道维克多已不是第一次和来自海德因的特殊使节见面。这位大公的私生子一向不喜麻烦事，在没有得到邀请或允许自行跑来，让身为魔法协会使节团首领的他感到担忧，就怕维克多惹出什么麻烦。
　　薇安刚才还烦恼亡灵法师说的“期待下次见面”，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出现了。
　　“我让他来的。”佩雷尔的一句话成功转移焦点。
　　“你该不会真的想让他帮你从死人嘴里套消息吧？”穆塔打听过维克多的身份，不但知道装扮古怪的法师是门德尔的私生子，也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黑暗法师。这类人多少对死灵术多少都有点研究，即便不精通也能从尸体上发现点有用的信息。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诺丁帝国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使用邪恶发死灵法术！”对于异母弟弟的指责，佩雷尔嗤之以鼻：“叫他来，只是因为他对岛上的情况比我们了解得多，卢西恩不愿直说的，他不会隐瞒。”
　　最后一句，指的就是海德因和教会。虽然不知道二者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佩雷尔还是敏感的觉察到了。
　　卢西恩没想到佩雷尔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见到了一些让圣骑士阁下感到不快的东西。]
　　“比如？”穆塔不会放过得到任何信息的机会。
　　[岛上有一座供奉魔神塞勒斯托的神殿，黑暗一族免不了会有活祭，浓烈的血腥味与无法驱散的怨念，对像他这样虔诚的玛拉信徒而言，会造成精神上的伤害。]维克多的解释并没有让穆塔满意，他甚至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但又找不到斥骂的理由。
　　“神殿？”薇安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还有机会。海盗不会将他们劫掠的财宝放到神殿结界范围之外的地方。我要上岛看看，兴许能发现海德因被劫持的皇室珍宝。”
　　被发现了吗？没办法，只要提前实行计划了……
　　维克多在心中腹诽。
　　自从知道现在使用的身体就是亡灵之书所变换，它就决定重返深赤岛仔细的探察一遍，也许能找到海盗藏匿的财宝。有神殿和结界的庇护，没可能还把多年来抢劫的财物放其他地方的道理。
　　无论是什么阵营，圣物之间都有共鸣反应。这才是教皇特意派卢西恩来的原因，既能试探，又可完成任务，一石二鸟。
　　如果它在岛上奇怪的感觉便是圣物之间特有的共鸣效果的话……
　　瞥了一眼满脸不赞同的卢西恩，维克多压下刚冒出头的不悦。它不信这小子没感觉，比起自己，他对圣物应该更熟悉才是。时至今日还是那副有什么事都不肯说实话的态度，看来得找个机会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深刻的体会一下，自己不是有够包容心的‘兄长’。
　　“这……太危险了吧，虽说已经布置了海军，但始终是海盗的老巢，说不定有危险的机关，在海盗尚未全部抓获的情况下冒然探察……”从安全的角度上来看，亲王的顾虑并不是杞人忧天。但在场的人不是有必须夺回的宝物，就是不能落于人后的理由。
　　于是除了怕死的缇迪斯贵族，在场的人都准备跑一躺名为深赤的海盗老巢。
　　卢西恩想反对，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他担心的不是岛上有什么危险机关，而是薇安要求维克多解除神殿里的黑暗咒术。当着前任圣女的面使用黑暗法术，死神牧师的身份很容易暴光。只要薇安向教皇告密，门德尔一族就完了。
　　卢西恩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维克多对于如何在薇安面前隐藏自己死神牧师的身份胸有成竹。甚至，可以说是急切地期盼这个难得的机会。
　　与亡者之书的融合虽然很荒谬，但维克多的确感应到了这具失而复得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首先是对光明力量的防御，比原本拥有的虚影状态强了很多，就算是碰触玛拉之光只是普通的灼伤，以亡灵特有的再生能力，这件对付亡灵圣物的已没有多少威胁。
　　一开始它还以为是自己圣歌血统和曾经持有太阳之心的关系，现在想想，应该是得到亡灵之书和藏匿在圣物中的前死神庇护。否则，就不可能只是灼伤这么简单了。
　　薇安作为精灵，本身除了圣光术外还精通与圣歌同源的祈祷术。维克多认为自己对祈祷术一些无法贯通的疑惑，兴许能从这位儿时玩伴身上得到破解方法。它还想借着祈祷术获取更多元素方面的力量，以摆脱对神祇的依赖。
　　而维克多的另外一个目的，是想从薇安处探听教会这次命卢西恩前来回收的圣物，到底是海德因收藏的两件古代圣物中的哪一个？
　　‘邪恶庇护水晶’是由大灾变之前的数名信奉黑暗神的牧师协力制成，可以最大限度的给予黑暗一族持有者保护，就是硬吃圣光审判也不怕。就算身份暴露，它也不用担心会被湮灭。
　　如果是‘祈者之叹’则更好，由精灵与圣歌制造的命令元素法杖能更好的发挥祈祷术的威力，说不定还能寻找到圣歌一族古时强大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会对这两件圣物感兴趣，但无论是它们当中的哪一个，维克多都志在必得。
　　“在前往海盗老巢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所聘请的佣兵可以轻易打入海盗内部，甚至能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能进入他们的老巢？”即便已经要亲自上岛探察，薇安仍然不放过维克多出现前提出的疑问。
　　[因为我派去的是一名黑暗精灵，相比人类，公主殿下不觉得黑暗精灵的成功率更高吗？]
　　冷下脸，薇安确信自己讨厌这个总是释放出邪恶气息的亡灵法师，讨厌极了。无论是他目中无人的态度，还是那与旧友相似度极高的举止，都让她无可抑制的厌恶。


祈者之叹（中）
　　法师们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圆，个个神情肃穆，口中低喃着普通人听不懂的咒语。
　　这是在为开启传送门做准备，由于深赤岛上已有法师，只要有具体的方向定位，就可以通过法术大幅缩短地理位置上的差距。不过要同时让这么多人通过，就算珍珠岛上所有的法师都参与也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布置好，只是海盗老巢这么密集的地点，能参与的，也仅限于帝国皇子带来的几位宫廷法师和亲王信任的魔法顾问，余下的全是魔法协会的成员。
　　卢西恩独自站在宴客厅一角，注视着还在唇枪舌剑大打口水仗的两位帝皇子，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去海盗老巢的危险性？这可不是普通的狩啊……
　　瞥了一眼薇安，她也像自己独立一隅，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维克多……
　　叹了口气，卢西恩忍不住抚额。
　　这家伙只丢下一句“暂时离开会儿，传送门开通就回来”就跑得无影无踪。众目睽睽下，卢西恩不便多追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巫妖离开。
　　事实上，维克多并没有走太远，它独自来到在夜色中看起来倍感阴森的庭院。
　　“你会用变形术吧。”
　　恶魔精通变化之法，克莱因也不该例外。维克多摘下狼首面具，抛向被滕蔓与灌木占据的庭院一角。
　　“这似乎不公平唉~我帮你应付那群人类，你却先行一步跑去找圣物。”
　　在月色下现身的恶魔表情还是一如即往的痞，接过丢向自己的面具，克莱因一语道破维克多的目的。
　　“别告诉我你也感兴趣？”能感应到圣物，就代表也是圣物的持有者，但维克多并没有在克莱因身上感应到任何神息或与圣物相近的力量。
　　扬起一个了然的笑，克莱因指了指心口。
　　“我和你不但是身世相仿，就连存在的形式也相近。我真正的肉体在被献祭给魔神的时候就已经毁坏，能活到现在，全靠代替代替心脏的希亚魔晶。”
　　希亚魔晶！
　　曾在万骨塔看过相关的记载，维克多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签定灵魂契约，成为魔神座下的使者，表面上看风光，实际上是没有自由的傀儡。口口声声要按照自己意志行动的恶魔……它的表亲，还真如他所说，是魔神手中的棋子。只是，为什么现在才透露，如果真想降低自己的戒备心，一开始说出来不是更好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对圣物什么的没兴趣。不是自己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既然你想要，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好了。”将狼首往头上一套，克莱因的高大的体形开始变矮，很快就缩至维克多相同的高度。
　　两人本是表亲，虽然言行举止和脾性完全相反，但只是模仿一小段时间对克莱因来说并不难，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卢西恩与薇安。他们一个听过维克多的声音，一个则能感应到亡灵的气息。
　　“把你身上那件袍子也给我，穿上它效果效果会更好。”勾了勾手指，克莱因示意维克多把绣有晶曜学院徽记的黑色法袍也给他。虽然没有尸臭味，但沾染到的亡灵气息可以帮助他更好的伪装。
　　“薇安可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么娇弱，严格说起来，她比卢西恩强。”脱下黑袍连同法杖一起丢向克莱因，维克多一边叮嘱一边施展比宴客厅里小得多的传送门。
　　撕裂空间的魔法通道在无人的庭院里开启，就在巫妖的身影从庭院里消失的一瞬，克莱因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宴会厅方向传来。
　　“你在干什么？”
　　感应到密集元素气息的薇安出现在入口一侧。呵问声刚停，同样觉察到不对劲赶来的卢西恩也出现了。
　　[只是把我为这次围剿特意雇佣的黑暗精灵传送回他该去的地方而已。]克莱因用嵌在法杖尾端的莹石在空气中迅速写出回复。好在维克多的笔迹中规中矩，模仿起来非常容易。
　　而因为所穿衣物和面具上附带了维克多的气息，就连卢西恩也没有觉察到自己所‘看’到的已不是本人。
　　薇安不是法师，无法辨别刚才的传送法术把黑暗精灵传到什么地方，但她才不信邪恶的黑暗法师会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好心。如果不是认为亡灵法师不敢如此大胆的直接在这里杀人，她都想推断送走的是具尸体。
　　无论是卢西恩还是薇安，都没料到正牌的维克多已经偷偷返回海盗老巢所在——深赤岛。
　　和离开时一样，位于那簇巨大的照明火焰依然在燃烧，伪装成海盗的海军或站或坐的围在火焰四周，法师与牧师讨厌神殿散发出的黑暗气息，都靠在岩壁的另一端，使得维克多的传送更加难以发现。
　　传送术结束后，巫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圣物。
　　气息还在，那东西依然在岛上，就是无法精确的定位出具体的藏匿地点。
　　瞄了一眼外面的海军，完全不像是经历过战斗的迹象，这更是让维克多感到诧异。
　　就算老巢被攻破的消息没有外传，距离他们发现深赤岛已经是第三天了，其他海盗船上肯定也有随行牧师，无法开启星路不就是说明老巢出事了吗，为什么没有海盗回来救援？
　　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维克多急忙对自己施展了一个黑暗潜伏术，将身体融入建筑的阴影当中。
　　没过多久，铺置在地上的一块砖头被缓缓抬起，一个人头探了出来。先是谨慎地将整个大殿环视了一圈，才把砖块放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从漆黑狭窄的秘道里陆续跃出五名装束怪异的人类男性。
　　“怎么样？”
　　“还跟前几天一样，傻守在外面呢。”
　　其实不用听对话，维克多也猜出这些人是海盗。
　　在派出一个人去望风后，其余的都跑到大殿中央的魔神像脚下。只见他们一阵摸索，神像粗壮的脚部弹开了一个暗格，里面透出模糊的亮光。
　　原来藏在这儿，难怪那天搜遍全岛也没找到……
　　若不是有海盗亲自示范，维克多也没想到他们会将抢劫来的财宝放在那种地方。一般来说，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不会将主意打到代表信仰的神灵雕塑上，该说不亏是海盗吗……不完全的信仰使他们敢于将财宝藏匿在神像里。
　　“快点，马上就是巡逻时间了。”秘道里传出一声低喝。
　　“别催！弄出响声大家都完蛋。”正大捧大捧地将金币和宝石往携带的口袋里装的海盗压低嗓子回复。他们没想到，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没有生命的巫妖。此时此刻，它正考虑是现身将这些海盗杀掉搜寻有可能藏在神像里的圣物，还是尾随他们一同前往其他海盗的藏匿点。
　　最终，维克多选择跟随。
　　反正藏匿地点已经知道了，只要在卢西恩他们抵达前找到圣物，花点时间看看秘道又何妨。
　　等海盗们将带来的麻袋都装满，维克多跟着一块跳进阴森幽暗的秘道，负责将砖块盖上的海盗只感到一阵阴冷的风从身旁吹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通道开凿在岩壁上，一开始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随着越走越宽，水气也越来越重。算不上整齐的脚步踩踏着淹至脚踝的冰冷海水，在通道里发出回响。
　　“停下！”
　　突然，走在最前头的海盗喝止了队伍，因为他从脚步声里听出了古怪。
　　六个人的队伍，为什么会有七个人脚步声？
　　“点火把！”
　　黑暗中点燃火把虽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带头的海盗只想弄清楚，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人。进秘道的时候他借着神殿外的火光数过，是六个人的。
　　“队长，怎么了？”
　　海盗们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半截火把，火焰的光亮驱走黑暗，将他们的容貌清楚的映在同伴的眼中。
　　“哇啊！”
　　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呼，殿后的海盗惊恐的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并不是熟悉的面孔，陌生的五官从未见过。
　　“你胆子不小，敢混进来！”
　　被称为队长的，正是克莱因搭乘的那一艘海盗船长艾伦迪，他没有死，在海上漂了一整夜后被其他海盗救了。
　　觉得这次被海军袭击很诡异，他纠集了停靠在附近岛屿的海盗急忙赶回深赤岛，果然看在暗礁附近看到了分别挂着缇迪斯、魔法协会以及教会旗帜的船只。
　　由于不清楚敌人的具体数量，加上看到大祭祀的乘着飞龙离开他只能选择按兵不动，等大部分海军撤走后，经由秘道进入神殿，准备将藏匿在神像里的财宝悉数运出。
　　头两天都还好，没有被发现。谁料第三天居然有人能不知不觉的混在他们当中。
　　艾伦迪拔出别在小腿肚上的匕首，正要下令生擒，却不想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却笑了。
　　“你若是不这么警觉把我带到其他海盗藏匿的地点，还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呸！死到临头的人是你。”走在最后的海盗挥动手里的火把，直接扫向站在他前面的维克多。
　　“等等……不要靠近他！”
　　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迪突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和招聘黑暗精灵时一样，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惧怕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男性，而是可怕的怪兽。


祈者之叹（下）
　　圣歌的宴会厅——
　　当数十把式样不同的法杖同时举起时，一道由魔法构建的传送门开启了。
　　以切诺为首，诺丁帝国的两位皇子、缇迪斯亲王、赛琳先后在大批侍卫的簇拥下走进传送门。
　　薇安看了一眼她一直关注的亡灵法师，紧随其后步入传送门。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奇怪的感受，但又说不上到底哪儿不对劲。
　　卢西恩给伪装成维克多的克莱因抛去一个‘跟着我’的眼神，他是怕在传送的过程中，薇安施展专用辨别亡灵的法术。自从了解到教会已经起疑，卢西恩不得不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
　　光影晃动的秘道里有什么东西急速地一掠而过，海盗手里的火把陡然熄灭，他愕然的看着手里的半截木棒，裹着浸过油布条的另一端已经不见，断口整齐。
　　“巴托！”
　　似乎有谁叫了他的名字，但海盗已经听不清，他只觉得胸腹部传来阵阵刺痛，伴随着浸骨的寒意。
　　视线缓缓后倾，接着是“扑通”的水声，然后……黑暗盖住了一切，感觉非常疲惫，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怪、怪物……”
　　海盗们下意识的后退，对眼前皮肤惨白的人类男性产生了无比的恐惧。他们看的很清楚，从这家伙脚下浮起了黑色的影子，像风一样迅捷地将巴托连同火把切成了两截。
　　“你什么东西？！”
　　艾伦迪将火把换到左手，惯用的右手已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这是某次劫持商船的成果，一个富商找高阶法师制作的魔法卷轴，只需破坏卷轴上的封戳，再将其扔向要对付的敌人，就能像法师一样释放藏在卷轴里的魔法。
　　维克多没有回答，它一向不喜欢废话，能穿透黑暗的眼直直盯着艾伦迪手里捏着的东西。
　　流星坠，这家伙到底知不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在如此狭窄的地方使用那种大范围杀伤型法术，结果只有两败俱伤，不……应该是同归于尽。
　　“岩洞塌陷只会消耗寻找出路的时间，对我没有任何威胁。”
　　“什么意思？”握卷轴的手微抖，艾伦迪的视线不敢移动分毫。
　　“字面上的意思，流星坠是火焰系的高级范围法术，在这种地方使用的后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别想糊弄我……”话未说完，剩余的四名手下都先后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栽倒。艾伦迪本能地后退，脚踝突然一紧，似被什么东西拉扯住，急忙低头一看，原本就惊惧的心差点没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漫到脚踝的海水里漂浮着一道影子，惨绿中透着青紫，那张模糊的脸赫然是刚死的巴托！
　　“亡……”惊叫与恐惧只念了一个字，就被点在唇上的手指止住，苍白纤细的青年在低头的短暂时间来到身畔。
　　“带我去其他海盗藏匿的地点。”
　　伴随这句话，从其他四名死去的同伴身上又浮起几抹幽魂，痛苦的神情让胆子不小的艾伦迪头皮发麻，一个‘不’字卷在舌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艾伦迪队长今天好慢啊，难道是被海军发现了？”
　　海洞里停泊着几艘小舢船，穿着各异的海盗零零散散的分成几堆，看到从秘道里走出的人立刻开玩笑的问了一句。
　　“……”
　　“什么？”
　　海洞里光线太差，只能勉强能辨别出大概的身形，问话的海盗没听清楚带队前去取藏宝的艾伦迪队长说了什么。他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
　　“……”
　　如蚊蝇般的微弱声音依然听不太明，海盗继续前进，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瞪大了双眼，因为他看清艾伦迪身后跟着的不是人类，而是像雾气一样飘忽的青紫色影子。
　　“跑……跑啊！”
　　被制住的艾伦迪拼尽全力发出嘶吼，其他海盗被这一声搞懵了，虽然不清楚情况，但他们还是拔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向艾伦迪围拢过来。
　　“你们这些笨蛋，跑啊……”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根本没可能胜过亡灵的，快跑啊！不要过来……
　　艾伦迪双目圆睁，瞪着围过来送死的一群海盗，内心焦灼的期盼他们能逃掉。就算不能全部，至少也要将前两天带出的财宝运走。
　　“辛苦你了，艾伦迪队长。”维克多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亡魂冲了出去。
　　普通的刀剑伤不了魂体，就算切开或打散，都可以重新凝聚成形。走到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的艾伦迪正面，维克多开出极具诱惑的条件。
　　“只要你肯告说出被你们劫持的海德因皇室珍宝在哪儿，我可以放过他们。”
　　“我才不会相信亡灵的保证。”咬着牙，艾伦迪闭上眼，不去看那些恐怖的画面。他怕自己坚持不住，在恐惧中吐露实情。
　　“的确，黑暗一族说的话向来没信誉，但……在变成永远受我控制的幽魂与正常的死去这两个选择之间，相信你比较欢后者。与其被我这个邪恶的亡灵法师杀死，绞死或蹲一辈子大牢都更好一些。”
　　闻言，艾伦迪睁开眼。海盗即使被幽魂追得跳海，也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看着同伴一个个被杀死、变成新的幽灵，他的坚持开始动摇。
　　“海德因的皇室珍宝放在左数第三艘小船上。”
　　给幽魂下了停手的指令后，维克多走到海盗所说的那艘舢船旁，揭开盖在上面的防水油毡，果然看到了还没来得及封口的麻袋倒覆在船底上。
　　真奇怪，在如此近的地方却没有感应到……
　　从第一次抵达深赤岛起，维克多就感觉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能量，带着神灵特有的气息。可感应到圣物的同时，它也为无法捕捉无法捕捉准确的位置而苦恼。
　　将麻袋倾覆，金银打制的格式装饰物、器皿、宝石铺满船底，会是什么形状呢？那两件圣物……
　　虽然在记载圣歌的典籍上看过粗略的记载，但大部分都是形容圣器所拥有的能力，从关于它们的具体形状却没有明确的描述。只依靠发光啊、耀眼啊，甚至是散发着夺目光彩之类模糊的形容词，是无法判断圣物的外形的。
　　目光在让人眼花缭乱的珍宝当中来回扫视，就算是知识丰富的维克多也犯难了。
　　没时间了，珍珠岛上的那群贵族差不多也该完成传送门的缔结，我不能将时间花费在一一辨别上面。
　　维克多边想边用双手在这堆珍宝当中翻刨，希望能借助着由圣歌变换的肉体来感应圣物，只可惜它将大部分珍宝翻了个遍，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感应。
　　“碰！”
　　海洞外响起一声沉闷的炮击，一直显得很萎靡的艾伦迪突然挣扎起来，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援军到了吗……
　　炮击一发接一发，整个小岛在颤抖，就连海洞都可以看到幽暗的天空变成异样的深紫，不时有一道道闪光的光芒划过天际。
　　巫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还是有些急噪的。
　　恶魔和黑暗精灵血统虽然会让克莱因散发出比普通邪恶法师还要浓烈的黑暗之力，但他终究不是亡灵。露馅只是时间的问题，尤其在和卢西恩和薇安待在一起，那两个人本身就是光明教会的高阶成员，对死气极为敏感。如果不是被要前往深赤岛分了心，只怕早已觉察到不对劲了。
　　越想越急，就在一向不荒不忙的维克多都生焦躁感之时，它终于感应圣物特的气息。然而这并没有让它欣喜，反而变得更加烦躁。
　　玛拉之光如火焰般灼热的热能穿透了地面，直接传递给同为圣物的肉体。
　　看来没得选择了……
　　维克多将艾伦迪拖拽到舢板旁，取走了他虽握在手中却使不上力的匕首，用力在他手臂上一割。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滴在一堆金银器物上，见没效果，维克多又割了几道口子，大量的失血让艾伦迪叫嚷起来。
　　不顾他的吵闹，维克多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堆在它眼中与尘土无异的所谓珍宝。这是辨别圣物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法——鲜血。
　　无论光明还是黑暗，血都代表生命。在大灾变之前，活祭是祭祀和朝拜神灵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作为被赐福的一族，只需要极少量的圣歌血液就能激发出圣物的能量，可维克多已转化成亡灵，现在所使用的身体是由亡者之书融合灵魂形成，虽有凝形体，却没有包含代表生命的血液。
　　“你果然不遵守承诺……”艾伦迪绝望的嘶吼。
　　“我答应不杀你，可没说过不伤你。”当鲜血的数量达到人类的极限时，从被血液浸泡的一堆金银器物当中缓缓浮起一枚水晶，浑浊的半透明晶体混杂在一堆凡品当中，一点都不起眼。
　　难道是邪恶庇护水晶？
　　维克多还没来得及为找到圣物高兴，这颗不起眼的水晶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就好像水纹一样，以宝石为中心朝四周扩散。意识到这光有古怪，维克多急忙向后瞬移，但它的速度远逊于耀目的光的速度，“唰地”一声，白色的光芒穿透它的身体，消失在黑暗中。
　　呆立了一会，没发现有任何异常的维克多将目光向四周一扫，倒在地上还没死透的海盗都没了踪影，舢板也腐朽得只剩几块烂木，再低头一看，握在手里的匕首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铁锈，锋利全无。
　　不是邪恶庇护水晶，而是命令元素的祈者之叹吗？
　　水晶依然浮在半空中，发出像共鸣的“嗡嗡”声。
　　共鸣……
　　维克多试探性的踏出一步，没反应，它又走了几步，依然没反应，最后不禁大着胆子，将手伸向浮空的晶体。
　　才一接触到，水晶立刻顺着指尖滑入掌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了？
　　维克多握拳后又松开。
　　左手灵活如旧，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这里！秘道有出口了！”
　　身后的秘道传出人声，维克多来不及思考刚才那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化做一团黑影，贴到角落的幽暗处。
　　身着缇迪斯海军服的士兵陆续从秘道走出，他们看着眼前似乎很久没使用过的临时停靠点，都觉得诧异。原本还以为发现了通道就能找到海盗呢，没想根本没人。
　　“情况如何？”切诺的嗓音从秘道里传出。
　　“完全不像最近使用过的迹象。”海军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可能！通道里的足迹还很新，绝对是今天晚上留下的。”这次是薇安的声音。
　　“分头找吧，兴许还有没发现的其他秘道。”最后说话的是卢西恩。
　　维克多正思考如何在不惊动卢西恩与薇安的情况下与克莱因换回来，一道身影就映入它的视线，黑色的法袍出现在秘道口。
　　“十九号，你做什么？”切诺的嗓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岸上有亮光？你什么意思……咦？！”追着出来的卢西恩奔到已经腐朽成木板的舢板旁，显然已经发现了维克多没来得及收起的那堆浸了血的珍宝。
　　“薇安殿下，请确认一下这些是否就是贵国被海盗劫掠的那些皇室珍宝。”
　　细碎的脚步声从秘道里传出，薇安皱着眉走到卢西恩身侧，目光粗略一扫，根本没有细看就点头了。
　　“的确是这次丢失的那一批……”
　　“奇怪呐，这个海洞不像有使用过的样子，为什么会放在这种地方？”
　　“没了……”
　　“诶？”卢西恩转过头，望向一脸严肃的薇安，‘没了’这个词让他有些不安。不会是他所猜的那个吧？
　　“这次与教会交换的东西，不这堆珍宝当中。”不止如此，薇安还感应到了血的气息，种种迹象让她比卢西恩还不安。
　　难道有人捷足先登，将圣物取走了？
　　就在他们心神大乱的时候，维克多靠近秘道并朝里面扫视了一眼，克莱因身后大约三到五米的地方站着切诺，那老头目光闪烁地盯着在火山岩里雕凿出的通道，仿佛这样就能把根本不存在的其他秘道找出来。
　　就在维克多目光投向克莱因的时候，他动了，朝前走了几步，显然已经看过隐匿在黑暗中的巫妖。


久别的再会
　　晶曜的十九号守护者从身旁走过，带来了一股阴冷的风，切诺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小子，今天怎么不抢风头了？
　　在切诺看来，大公的私生子虽然表现得很淡漠，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却总有惊人之举。今天他似乎格外的安静啊，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返回到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秘道，克莱因脱下狼头面具与法袍交予维克多。
　　“他们没发现吧？”
　　“应该没有。你离开没多久传送门就开了，紊乱的魔法元素让他们很难分辨出真假。”
　　穿在身上的法袍带了克莱因的热度，维克多微微皱眉，将狼头戴上。
　　亡灵没有温度，好在卢西恩和薇安都没有跟克莱因有肢体上的接触，否则体温会立刻暴露他并不是本人。
　　举起法杖，维克多念动传送咒文。
　　“你想把我送去哪儿？”克莱因压低嗓音，说太大声会让切诺听到。
　　“本想将你直接送回晶曜，但我的能力不足以支持传送这么远的距离，只好先将你送至珍珠岛，剩下的路程自己用界门传回去。”单人传送的话，要比一群人容易得多。维克多刚将咒文念完，克莱因的身影就从秘道里消失了。
　　顺着秘道往回走，正好看见切诺与卢西恩在小声的讨论着什么，而薇安则指挥着海军帮她将那些散落在腐烂木板里的金银珠宝分批装入几个口袋当中。
　　“你刚去哪儿了？”注意到维克多离开秘道，卢西面带不悦的质问。
　　[探察是否有其他出路。]
　　这行字才打出，切诺、卢西恩以及薇安脸上同时冒出不相信的表情。
　　“找到了吗？”
　　[气息很乱，不知道是否是受这里残余的魔法影响。]
　　卢西恩当然也感觉到了魔法的痕迹，但是他无法准确的说出盘旋在这个算不上大海洞里的是哪一种元素。正如维克多所说的那样，气息很乱。
　　[看来特使这次要空手而归了。]
　　维克多很庆幸，薇安似乎没有发现祈者之叹就在自己身上呢。
　　是亡者之书的作用吗？又或者……是那件圣物自己隐藏了气息，就像刚才那般，靠得如此近都未觉察到。
　　“咳……”切诺干咳一声，警告维克多不要太随心所欲。他只是学院的守护者，公爵私生子这个身份搬不上台面，再怎么说也不该正面顶撞有公主头衔的薇安。
　　“卢西恩阁下，劳烦你帮我将这些东西带到珍珠岛，交给和我一同前来的其他海德因贵族。”薇安将滑落的几缕发丝重新盘好，顺手整了整有些皱折的衣服，然后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缓缓浮空。
　　原本，法师可以借助魔法的力量让自己腾空，连教会也有可以飞翔的光翼圣骑士，飞行对于魔法时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人们惊讶的是薇安背上一对近似翅膀的发光体。
　　“我记得精灵不会飞的……”切诺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光翼，而且只有圣骑士才能飞行。”知道老法师在暗示什么，卢西恩明示就算没有卸任，圣女也不可能拥有圣骑士的特殊能力。
　　而维克多则没有做任何表示。
　　只要有足够的魔力，可以做到御风而行，没有翅膀一样能飞。那些一闪一闪的东西由无数风元素组成，在夜晚和火把的照耀下，倒真有点像翅膀了。
　　“薇安殿下，这恐怕不太妥吧。”卢西恩本能的想拒绝。虽然她的请求不是什么难事，但薇安在这时候抛下自己使节的身份离开，即便是去丢失的圣物也该等海盗围剿完再走……
　　虽然帝国和协会都知道这次海德因与教会有交易，却不知道帮忙的酬劳是圣物，故而卢西恩无法当着切诺的面劝说薇安放弃即可寻找圣物的想法。
　　“必须现在动身。乘贼人还没走远，错失了机会，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薇安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直直的盯着位置稍靠后些的维克多。
　　她不是没怀疑过邪恶的亡灵法师，但从进传送门起，这个受晶曜庇护、又是卢西恩异母兄长的法师就一直与圣骑士待在一块，根本没有机会取走圣物。
　　如果不是他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海盗。
　　肆虐整个海域的海盗原本都是阿方索的流民，混杂了一些胆大妄为的佣兵，为了争夺财宝而打大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薇安含糊的用词让切诺的目光在她和卢西恩之间当中来回扫视。
　　从刚才的对话，他大致可以猜出这堆染了血污的皇室珍宝有缺失，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件，也许就是教会和海德因的此番达成的交易。从薇安不惜放下特使的身份也要去追这点更可以确定，那件少了的东西，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价值。
　　虽然猜出缺少的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切诺没想往圣物方面想。
　　就在诸人因为各自思考而陷入沉默的时候，他们佩带在手指上的传音戒指亮了起来。
　　“公主殿下，请您立即返回珍珠岛。”第一个传出说话声的，是薇安的戒指。
　　“发生什么事了吗？”听随行来的贵族语气带着异样的焦急，薇安不禁心生疑惑。
　　“切诺长老，请您立即返回，出大事了！”留在珍珠岛的协会成员同样语气急切。
　　“卢西恩，赶快回来，别管那些海盗了。阿尔贝雷希特刚抵达珍珠岛！”
　　这一消息所包含的震撼性远远超越圣物丢失和找到海盗老巢，薇安、切诺、卢西恩面面相觑，都在其他人脸上看到了惊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匆匆赶回神殿，果然见两位皇子焦急的来回踱步，亲王则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切诺长老，你回来的正好，快开启传送法阵，祖父他……祖父他到了珍珠岛，要即刻召见我们。”一见到由秘道返回的一行人，佩雷尔急忙冲上来。
　　“殿下，不要慌，我们已经知道了。”切诺朝站在不远处的法师们比了个手势，已经待命的法师立刻开始开启新的传送门。
　　维克多远离人群，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那些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噪的人。
　　阿尔贝雷希特，你这时候跑到珍珠岛来，该不会是等不及要让你那个不听话的儿子逊位吧……
　　佩雷尔和卢西恩都想从维克多那里获取一下有用的分析，但无奈神殿里人太多，他们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让一个无舌者‘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三位王位候选人也越来越焦灼。
　　[我还是回避吧。]维克多手执代替舌棍的法杖写下这句，表示它一同去觐见阿尔贝雷希特。
　　切诺暗暗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让维克多去的。
　　“那可不行！祖父点名要见佩雷尔看好的年轻法师。”虽说穆塔向来不受祖父宠爱，但佩雷尔与邪恶法师私下交往过密肯定会被斥责，他正准备看好戏呢。
　　见我？
　　这可麻烦了，阿尔贝雷希特出了名的讨厌私生子，他不可能不知道维克多·伍德的身世。就算是婚前产物，按照帝国法律，非姻生子都算私生。
　　兴师问罪这词不适合阿尔贝雷希特，他从不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怕……是冲着佩雷尔和穆塔来的。两个皇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极尽拉拢之事，以帝国律来算，也可以治罪了。
　　“嗡……”
　　连通空间的传送门开启了，佩雷尔与穆塔都迫不及待的跳了进去。
　　“你也去吧，祖父应该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卢西恩没维克多想的那么多，他担心阿尔贝雷希特因为维克多是私生子而责罚于它。
　　四周的景象一花，从幽黑转为明亮，随即响急噪而凌乱的脚步声。
　　起传送地点没有设在宴会厅，而是在附近的走廊里。当佩雷尔和穆塔跌跌撞撞地跑进宴会厅时，一道让他们生惧的嗓音传入耳中。
　　“我可不记得有将你们教导成不知礼数的野蛮人。”
　　两位皇子来不急喘口气，急忙屈膝半跪，异口同声的行礼问候。
　　“祖父。”
　　阿尔贝雷希特……
　　尾随而至的维克多走在最后，望向大厅上唯一坐着的男人。
　　岁月不曾洗去他的锋芒，时间不曾碾碎他的骄傲，那个从初见时便如刀刃般犀利的人一如最后看到的那样，散发着让人无法呼吸的强大气场，夺人心魄的威压依然如故。
　　和维克多冷静的反应不同，第一次面见阿尔贝雷希特的切诺吃惊得张大了嘴。
　　传说着杀人如麻的铁血大帝，竟然……竟然是这副模样？！
　　看起来只比他自己的两个孙儿稍长几岁，根本不像年纪近百的老人。
　　注意到了切诺惊愕的目光，被喻为史上最强帝王的阿尔贝雷希特凌厉的视线随之扫了过来，切诺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如坠冰窟，急忙低头。
　　法师有贵族头衔，虽不用像两个皇子那般行礼，但这般直视是很失礼的行为。
　　“陛下。”卢西恩没有像两位表哥一样称阿尔贝希特为祖父，而是选择了更具社交性的用词。他此刻的身份不是孙儿，是代表教会的圣骑士。
　　“你就是佩雷尔这次参加冒险考试结交的法师吗？”没有看任何一人，阿尔贝雷希特的目光盯在人群最后的维克多身上。
　　糟了……
　　诸人同时在心里惊呼，维克多既是私生子，又是无舌者，铁血大帝最讨厌的两项他都占全了。


命运的岔道（上）
　　祖父该不会是真的针对维克多吧……
　　至此，卢西恩也不确定了。
　　阿尔贝雷希特于他而言，首先是伟大的帝王，然后才是祖父。在他的记忆里，一向严厉多过仁慈。
　　就因为讨厌私生子，对穆塔从没给过好脸色，更别提抚模或是亲吻这类长辈对小辈间应有的亲昵行为。
　　穆塔虽然从没有就不受祖父喜爱做过任何表示，但总归是失落的吧……有一个在还活着就名垂青史的祖父，却不被宠爱，让原本就因为出生而自卑的他对佩雷尔既羡又妒。
　　“十九号……快行礼……”距离稍近的切诺在接触到阿尔贝雷希特的目光后双脚不由自主的跪下了，此刻正朝还呆站着的维克多低喝。
　　这傻子，要发呆也不要选这时候啊，面对阿尔贝雷希特，他怎么还能如此胆大妄为的站着。
　　[皇帝陛下。]
　　维克多没有像其他人预期的那样跪下，它一手持法杖书写，一手按在胸前，仅只是行了一个普通的躬身礼。
　　“笨、笨蛋！”叫陛下就好，皇帝二字完全就是多余。
　　切诺在心里狂呼。
　　诺丁现任的皇帝可是布雷特啊，阿尔贝雷希特再怎么伟大，终究已经退位。
　　“喔……这可真是久违的尊称呢，只是我在二十年前已经退位。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直接喊我的名，从成人礼之后就没有再听过，还真有点想念呢。”阿尔贝雷希特的平静反应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不过，在场的没人敢像他要求的那样，直呼其名。
　　听到维克多发出了很轻的嗤笑，切诺脸色大变。
　　这小子该不会真的想……白痴啊！阿尔贝雷希特可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和，微笑着杀人这种词汇就是他的最佳写照。你要真敢直呼其名，绝对会被他砍头的，维克多·伍德，不要乱来！
　　[阿尔贝雷希特陛下。]
　　维克多直起身，在切诺一脸的苍白与其他人吃惊的表情中写出了这么一段话。
　　“哈哈~难怪佩雷尔会对你另眼相看，果然很有趣。”阿尔贝雷希特边笑边起身，快步走向维克多：“要不要到我这儿来呢？作为调解寂寞老人的消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是大魔导师的身份？还是魔法协会会长的头衔？又或者，让门德尔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
　　“祖、祖父……”接二连三吃惊让卢西恩除了这句再也说不出别的。
　　为什么祖父会离开退位皇帝一直居住到死的彩虹宫？又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对维克多很感兴趣的样子？而且还开出那样的条件……他究竟在想什么啊？
　　以卢西恩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他不认为说出以上那番话的祖父是真心想拉拢维克多。一个级别只到高阶的法师，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私生子，根本没有诺丁的最强帝王特别关照的价值。
　　[这世界上还有比您的邀约更有价值的东西值得我去追求。]面对近在咫尺的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自己也很意外它能保持如此冷静的态度。
　　“地位、权势、身份，你对男人最重要的三件东西都不感兴趣呢。”阿尔贝雷希特绕着维克多转了一圈，两眼紧着盯凝聚了魔法和神秘的狼头面具。
　　[男人最重要的三件东西似乎是血脉、权势和力量吧。我所准求的，是力量，魔法的力量。俗世的权势无法羁绊住我前进的脚步，无论是大魔导师的身份还是魔法协会会长的头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全都如尘埃般没有价值。]
　　“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感兴趣。隐藏在代表魔法的守护者面具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孔。”诺丁的前任皇帝猛地抬手，出其不意地摘掉了狼首面具，速度快得连维克多都没能作出反应。
　　“啊！！”
　　惊呼声来站立于一旁的其他缇迪斯贵族，由于是觐见阿尔贝雷希特，就连身为伯爵的赛琳也没有或面见的准资格。能到场的，都是缇迪斯仅次于亲王的大贵族。
　　“维克多……”卢西恩吃惊到连从跪拜姿势转为半蹲都未觉察，一双眼直直的看着异母兄长。
　　记忆中苍白的面容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森森白骨。取代了和自己同色双眸的，是两簇如血焰般鲜红却散发着骇人寒意的火焰。
　　惊讶的不止是贵族、卢西恩和切诺，就连维克多也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在和阿尔贝雷希特的一瞬间，皮肤与肌肉全都消散，只剩下骨架。无论是什么因素造成的，总好过直接以维克多·圣歌的身份面对阿尔贝雷希特。
　　它……还没做好准备。
　　“卢西恩，你该如何向阿纳尔教皇解释这个？一个完全转化的亡灵。”将狼头抛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年轻圣骑士，阿尔贝雷希特依旧面带笑容，完全看不出是生气或有别的情绪。
　　“陛下……那是……那是……”卢西恩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替自己和父亲辩解。
　　他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被发现了……
　　不是教会，也不是教皇陛下，而是祖父。该如何收拾这残局，以祖父的喜好和手段……
　　卢西恩心神大乱，不敢再想下去。
　　“祖父，佩雷尔私下结交亡灵，违反了帝国律法，这是死罪啊！”穆塔兴奋得带了颤音的话语遏止了卢西恩的恐慌。
　　“穆塔你……祖父！我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我只替费尔南德斯姑父保留秘密而已，请您看在蓝蒂娅姑姑的面上原谅我。”佩雷尔急切地替自己辩解，他没料到祖父居然已经知道了维克多亡灵的身份。
　　那张完全骨化的脸也确实吓到他了。一个月前见到的明明还是人啊，怎么会……
　　“真难看。”阿尔贝雷希特转过头，望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个孙子。敛起嘴角的笑容后，祥和感也随之褪去：“为了储君之位，让整个帝国陪你们一块丢脸。世人一定在嘲笑，堂堂的诺丁，继承人只有这点气量。退下！在我传唤你们之前，给我回驿馆乖乖的待着。”
　　“是……”异母的两兄弟第二次异口同声，他们对视了一眼，先后起身离去。
　　“你也走，在我想好如何惩罚你之前，别在我眼前晃悠。”
　　“是的，陛下。”卢西恩迈动打颤的脚步，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
　　维克多……不是我不想救你，面对祖父，我……无能为力，哪怕父亲在场也无济于事。
　　“卢西恩阁下，怎么连你也出来了？”一直待在走廊上的薇安看到两位皇子失魂落魄的走出宴会厅，正觉得奇怪，又看到卢西恩推门而出，脸色惨白，较两位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虽是卸任圣女，却因为出身海德因的关系，与帝国数百年的交恶未经传召是不得擅自觐见的。之所以待在圣歌一族的府邸没走，也只是想知道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突然莅临缇迪斯。
　　按照惯例，退位的皇帝通常都会被称做神眷，获得与圣歌同等的身份，在死之前一步都不会离开彩虹宫。
　　不过，没看到邪恶的亡灵法师，薇安倒是有些意外的。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被发现了，所以三位继承人才先后被斥退？
　　在她的记忆里，阿尔贝雷希特虽然冷血无情，但却是一部分法律和教条的拥护者，比如光明阵营的身份、玛拉的教义，帝国的威仪等……就算不悦也是暗中下手，绝不会当着世人的面有什么举动。
　　“薇安殿下，您还是回去吧。祖父他心情不太好，正大发雷霆呢，您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我们引发的怒气连累。”卢西恩长叹一声。
　　接下来祖父会怎么做呢？
　　通知教皇陛下？
　　剥夺自己的第三顺位继承权？
　　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丝曙光……就这样熄灭了……
　　“诶？”大发雷霆？阿尔贝雷希特吗？
　　薇安微讶地看向紧闭的宴会厅大门，她与阿尔贝雷希特虽算不上特别熟，但好歹也认识几十年。以她的了解，那个人是不会出现特别愤怒、特别高兴这样的情绪。比精灵，啊呀，不……简直就像亡灵一样，没有正常人类应有的情绪。
　　能让他生厌恶的，世上也仅有一个人。
　　“你叫维克多？”
　　无视其他在场的缇迪斯贵族，阿尔贝雷希特眼中依然只映着一个身影。
　　“维克多·伍德。”短暂的沉默后，巫妖开口了。用灵魂代替舌头，也再一次让大厅里的其他人发出惊呼。
　　“说、说话了？”
　　“他之前不是一直都用舌棍的吗？”
　　“布雷特居然把蓝蒂娅逼到如此境地。连带挑选人的眼光也变差，选择了一个她无法掌握的男人做丈夫，弄出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替他善后。我该怎么处置你呢？交给阿纳尔的话，肯定会被教会笑话。坐视不管的话，帝国的颜面又荡然无存。果然，污点还是应该直接抹杀掉比较好……”支着下巴，作出一副沉思状，阿尔贝雷希特语惊四座的话让切诺后背发凉。
　　这下是真的不妙了……
　　这些家事根本不应当着外人的面说的，可阿尔贝雷希特却偏偏屏退了有直接关系的三位孙子，将本是外人的他和一群贵族留下。
　　我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可恶啊……
　　直至这时，切诺才发现身为亲王的缇迪斯居然没在觐见的人群当中。


命运的岔道（下）
　　“不反抗吗？”
　　阿尔贝雷希特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已经暴露身份的维克多。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已经动了杀机，为什么这个亡灵既不战斗也不逃走？
　　“虽然亡灵没有痛觉，但我对无意义的战斗没兴趣。”早在进入这间宴会厅时，维克多就已经感觉到藏匿在暗处的亲卫兵的存在。像影子一样潜藏在幽暗处，只要命令一下，那些化身为影的东西就会用人类无法抵御的速度行动。
　　不是皇帝的卫队，而是只属于阿尔贝雷希特一个人的专属骑士团。由开国皇帝亲手创建，从选拔到训练都亲力而为，绝对忠诚的护卫。在光暗战中牺牲后，借助着玛拉的神力转变为类似魔像般存在的非生命体。传说中的……由维因法典所操控的神迹军队。
　　其实真正左右维克多决定的，还是发生在身体上的异变。它对这具由亡者之书形成的虚假肉体有了新的发现，不止是单纯的恢复了生前的容貌，而是顺应了它内心的想法。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维克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知道圣歌和自身的存在意义。这个贯彻了生命乃至灵魂的怨念使与亡者之书遵从了它的愿望，变成了身为‘圣歌’时的姿态。
　　阿尔贝雷希特，我果然还是无法割舍对你的恐惧吗……连同样拥有圣物的克莱因与卢西恩都不曾使这具由圣物变化而成的形体发生改变，你只是轻轻一触，就让亡者之书遵从了我内心不曾随岁月消逝的深层畏惧。
　　那三年非人的折磨，不只是被肉体铭记，也烙在灵魂里。如果不彻底击败你，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抹去吧……
　　这样想着，被阿尔贝雷希特勾起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真难看啊，就像那两个不争气的皇子一样，身为巫妖的我竟然也会感到恐惧，还是对一介凡人。只是这次不同了，阿尔贝雷希特。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捏扁、无力反抗命运的笨小子了。
　　抛弃人类无聊又无用的感情，背离已经不再给予眷顾的神祇，只追求和满足自己愿望，这样的我应该可以追上，不！是超越你的步伐了。
　　“佩雷尔虽然一向愚钝，但偶而也会发现好东西呢。”阿尔贝雷希特蓝色双瞳里第一次出现讶色。
　　都说亡灵没有焦躁、嫉妒、贪欲这些成为强者必须忌除的弱点，但眼前这个……似乎有点不一样。不是镇定得过份的理智，也不是越聚越多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快得让阿尔贝雷希特无法抓住。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产生了‘熟悉’这种感觉。
　　随着尘封了八十年的记忆渐渐开启，阿尔贝雷希特眯起眼。
　　是了，那个人也叫维克多。
　　明明是肮脏的存在，却有那么清澈的目光，干净到想让人将他踩在乌泥里。真讨厌啊，居然又想起他了，明明是已经死掉的家伙，在屈辱和绝望中死去的废物，我居然会把他和亡灵联系在一起。
　　“杀掉似乎可惜了，不如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我的魔法顾问当中惟独缺了亡灵系。”轻轻扯动嘴角，阿尔贝雷希特带着招揽的语气让贵族和切诺再次震惊。
　　他疯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一致的想法。
　　诺丁的前任皇帝居然想把一名亡灵收为部下，难道说和教会同为光明阵营守卫者的帝国堕落了吗……
　　我该说‘果然是你的风格’吗？阿尔贝雷希特。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维克多真想放声大笑。
　　依然是当年那个狠绝的帝王呢。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是阻挡在路上的障碍就一律除去，而若是有用的就吸纳为己用。
　　你依然没变，变的人，是我。
　　“皇帝陛下。”
　　依旧保持鞠躬的姿态，维克多将两手交叠于胸前。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真是出人意外的聪明呐……让人很难相信你才十九岁。”锋利的长剑没有刺向维克多而是轻轻搭在它肩头，阿尔贝雷希特此举引发了新的一轮惊叹。
　　这根本就是受封啊！变相的认同了维克多加入神秘的私人魔法顾问团。且不论私生子、无舌者这两个阿尔贝雷希特最讨厌的因素，仅是亡灵一项就够出格的。作为光明帝国的前任统治者，居然要收一名亡灵做手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即便，他是阿尔贝雷希特，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也不能破坏阵营最基础的条规。
　　“阅历这种东西，不止是老年人的专利。见惯了死亡和背叛，活着时想不透的东西，死了反而看得很清。”对于贵族的惊叹和不宵，维克多忍不住在心里嘲笑。一群低能的蠢货，连死到临头都不知道。阿尔贝雷希特让他们目睹本该是辛秘的谈话，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既然已经决意投到我的麾下，为何不跪？你从一开始就在藐视我的权威，维克多·伍德。”厉声质问，附带了无可抗拒的威压，彻底断绝了身后如鸟雀般唧唧喳喳的议论。
　　“如果您真的在乎这种象征性的礼节，会很让我失望呐，皇帝陛下。我所尊崇的，是您的力量，而不是身份。”
　　“说的好，你如果真跪下去了，那么你也和后面那些没脑的白痴一样，只配沦落为权势的祭品。”收回佩剑，阿尔贝雷希特在那张巨大的靠背木椅上坐下：“这次联合剿灭海盗的行动可真失败，不仅没一举将其歼灭，还让诸多贵族命丧海岛。佩雷尔和穆塔作为继承都不太合适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贵族们，阿尔贝雷希特的手指在两侧的扶手上轻弹着。
　　“就让我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死灵术好了，还没机会亲眼目睹亡灵夺取生命的景象。”
　　走上前几步，将置放在地毯上的狼头拣起、重新戴回。维克多举起和头颅一同骨化的手掌，指向面色惨白的贵族。
　　“飞舞吧，死亡的幽魂，夺取生命，传播恐惧，让绝望的种子生根发芽。”青紫色的幽魂听从召唤在巫妖身旁现身，只有头颅的可怖幽魂哀号着飞向开始求饶的贵族。
　　“陛下！”
　　“不要啊，陛下，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幽魂狞笑着，发出可怕的嚎叫，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便有一个人倒下、死去。
　　“为什么？审视不清时事的人，留着也没用啊……”听着不绝于耳的凄厉叫喊，阿尔贝雷希特仰头望向悬挂在大厅顶上的水晶吊灯。
　　“神……神不会允许的！”
　　“您这样做难道就不怕遭到神惩吗？”
　　“不允许？我一直是这样做的。弑父杀兄，为了王权灭尽至亲，为了巩固统治征战无数，手上染满鲜血，可公正与仁慈的玛拉却并没有降下任何惩罚。史书是如何称赞我的，神眷之王。世人又是如何尊畏我的，最强的帝王。哼……弱者没有资格质问的权利，闭上嘴安静的死吧。”
　　凝望着在呼号与死亡中漠然回答的帝王，维克多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它与阿尔贝雷希特一表一里的存在，都是质疑神以及自身的存在。
　　真没想到我们的再会，竟会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这样的结果。
　　出乎预料的平静，没有复仇的心态，甚至连怨恨也提不起来。唯一有的，居然是兴奋与好奇。
　　阿尔贝雷希特，我和你到底谁先完成目标？这一次，命运的天平又会倾向哪一方？
　　“维克多·伍德！使出你最拿手的法术，不要让我有遗憾！”
　　切诺的大喝打断了巫妖的思绪，他知道自己没有生的希望，却又不想放弃抵抗，唯一支持着他保持理智的，也只有身为法师的骄傲了。
　　“如你所愿，切诺长老。”唤出刚制作完成的咒令书，维克多开始念动刚学会的新法术。
　　阿尔贝雷希特的私人魔法顾问。这头衔不错，比起塔兰大公的私生子或是晶曜的守护者都强硬的后台。光暗战也好，扰乱世界的次序也好，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尔贝雷希特，这可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名为命运的岔道。
　　“永不知眠的精灵，跃动吧，起舞吧，挥动灾难的翅膀，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燃成灰烬。”切诺的手指在发光，每个指尖都腾起一道耀眼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支火鸟，高温吞噬了燃点较低的地毯和木质品，贵族们抱做一团，有的甚至失态地哭喊，只求活命。
　　同归于尽的火炽鸟，高等精灵召唤呢。你打算怎么办？我的新任魔法顾问。如果表现不好的话，可是无法离开这已经废弃的圣歌老宅。
　　阿尔贝雷希特依旧支着下巴，一副等待好戏上演的模样。他不怕刚接受招安的亡灵突然发难，太阳之心不但可以保持肉体保存年轻，也能抵御死亡类法术，是光明系最强的三件圣物之一。
　　他当然不会认为维克多·伍德是真心归顺，但为了自己，这个亡灵一定会圆满的完成监视门德尔父子与佩雷尔的任务。
　　“大气的精灵，以萨特的名义，汇聚于此，奏响风暴的祭歌。”
　　“笨蛋！风系咒语无法熄灭火炽鸟的热焰，在它们击中我之前，你的躯体就已经先融化了……”切诺在席卷整幢建筑的风暴中怒吼。
　　刚走出圣歌旧邸，卢西恩和薇安同时感应到了爆发的魔法元素，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这时候进去非常不明智，即便明知可能有一场杀戮也……无能为力。
　　“我有说要用风系咒文击败你吗？”
　　屹立在旋风之中，一手持黑色封皮的咒令书，另一只握着法杖的手指向因为屋顶被吹飞而可以清晰看到的天空，巫妖用它沉闷而诡异的嗓音发出低喃。
　　“比夜晚更深邃，比黑色更幽暗，阴影与诡计的都铎啊，我向您献祭鲜活的生命与灵魂，请赐下背叛与欺诈的双刃。哀叹、悲鸣、绝望，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没有星光的天幕之下，让喧闹的尘世变成永寂。”
　　冗长的咒文每念一句，贵族们便感到喉咙似被看不到的手扼紧一分，切诺和火炽鸟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维克多用它低沉的嗓音朗读完整个咒文，这是阴影之神的特殊法术，本身并没有多强的攻击力，却能使听者全身麻痹，无法操控肉体。
　　生命最后终结在巫妖发出的无声尖叫中，人耳无法听到灵魂嘶吼让他们的心脏彻底停跳。
　　“表现不错呢，连火炽鸟都静止了。”阿尔贝雷希特轻轻击掌，无论是火焰还是风暴，又或者亡灵法术都丝毫未能伤到他。切诺召出的火焰精灵在维克多的死亡法术攻击下，被凝固成不会动弹的静态，依然保持着扇动翅膀的姿态。
　　“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死亡。”回望身后的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依然保持它深入骨髓的漠然。
　　“还真是傲慢啊，我的新顾问。”阿尔贝雷希特对维克多的表现很满意，唯一让他不高兴的，只有巫妖的名字：“我不喜欢维克多这个名字，赐予和你身份与能力对等的编号吧。期待你今后的表现，十九号。”
　　又是十九？
　　维克多敏锐地捕捉到了隐藏在这个数字背后的东西。


私人魔法顾问
　　维克多确信‘十九号’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有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隐藏在这个数字背后。
　　[这是身为守卫者的象征，上面附带了识别法术，可以自由出入学院的所有区域好禁区。戴上它之后，你就晶耀编号十九的守护者，和维克多·伍德的身份说再见吧。]
　　在记忆中一阵翻刨后，巫妖终于抓到了让它想要的信息。晶曜院长培罗当时的话，现在看起来别有一番深意呐。
　　晶曜学院的守护者从表面上，的确排到第十九位，但只要培罗不点头，它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这个身份。费尔南德斯固然是塔兰的统治者，但维克多很清楚它在决斗中的表现以及给培罗留下的糟糕印象，还不足以让晶曜院长这么快就让它如愿当上守护者。如果不是偶然的话，这排行十九的编号……
　　“皇帝陛下，不知培罗大师在您的魔法顾问团当中排第几？”
　　阿尔贝雷希特哈哈大笑。
　　“这次你可是给我带来了真实的惊喜呐，十九号。虽然是我自己抛出的暗示，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领悟了。没错，培罗也是我的私人魔法顾问之一，他的位置远超你之上，排行第三。”
　　连身为大魔导师的培罗也只名列第三，前两位又什么什么人物？
　　维克多没有继续追问，依它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绝不会允许第二次的逾越。刚才那一句，已是极限。
　　“怎么，不接着问了？”虽然此刻的维克多脸上并没有和能与表情挂上钩的肌肉，但这并不妨碍阿尔贝雷希特猜出它内心所想的东西。
　　“我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不必这么拘束，我现在心情很好，准许你发言。”
　　话是这么说，但维克多不会天真的以为，阿尔贝雷希特大都到可以让它畅所欲言的地步。时间固然会磨砺一个人的性格，但根深蒂固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变化的。只要一句话说不对，它就得和刚得到的新身份说再见。
　　“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两问题想得到您解惑。第一，您的私人魔法顾问团的前任十九号，是否是珂林·拜尔？”
　　“那个啊……好象是叫这名字呢。”阿尔贝雷希特对于失败者从不会给予尊重，一如不具备力量者在他眼中，只是如蝼蚁和尘土一般的存在。
　　只是那个吗……
　　记起珂林死时的景象。
　　维克多一方面对阿尔贝雷希特的称呼暗暗不爽，另一方面又鄙夷自己的心态。
　　杀死他的，不正是你吗，维克多。为何要衍生出抱不平的心态？明知要走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和血的道路，却没有足够的觉悟本身就不值得同情。
　　虽然它想的很清楚，但那朵没有生命、由水晶雕凿而成的玫瑰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记忆当中，挥之不去。
　　追求力量而抛弃了一切的邪恶法师，最后，还是无法割舍身为人的感情，哪怕已经被需求力量的心玷污，已经被决然追求极至的意念污染，那朵玫瑰却从未从心里真正拔出过。
　　“因为我的身份，私人魔法顾问团里一直缺少禁忌的亡灵系。珂林·拜尔虽然具有野心，但却没具备和他野心相应的力量，为了获得更高的排位，就铤而走险的结果……哼……”
　　听着阿尔贝雷希特带着冷笑的回答，维克多心想，果然如此。
　　其实早在它抵达晶曜时就怀疑过。
　　珂林·拜尔身为邪恶法师虽然有拉姆德做靠山，却远达不到连身为公爵的门德尔都敢违抗的地步，那个只会嫉妒的老头所依仗的也只是身为公主的蓝蒂娅。珂林真正的靠山一定另有其人，若非如此，身为院次的培罗也不会对他肆无忌惮地杀害学员的行为不闻不问。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
　　是阿尔贝雷希特。
　　否则，以拉姆德的身份，完全不够身为邪恶法师的珂林冒着得罪大公的危险，接二连三地对顶着大公私生子身份的维克多一再动手。
　　“第二个疑惑……”
　　经过一番仔细的斟酌，维克多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行事，接下来的询问事关于卢西恩、费尔南德斯以及‘维克多·伍德’将来的命运。
　　“您打算什么时候复位？”
　　阿尔贝雷希特浅蓝的眸子眯起：“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十九号。”
　　“我是您新聘的私人魔法顾问，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更要问。”
　　“还自夸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而是愚蠢！在明知我可能生气的后果下还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亡灵没有恐惧吗？还是说，你依然挂心着你那的异母弟弟和父亲？”只是与平常人一样的皱眉，一样的低喝，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宴会厅刻充斥了一股让人生畏的威压，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所有立于身边的事物按到脚下的威仪。
　　六十年的帝王不是白当的啊……八十年的时间，果然只将你这个天生为王者的气势磨砺得更加无可匹敌。如果不是了解你的性格，也不敢这样问。阿尔贝雷希特，你喜欢野心更胜过忠诚，喜欢反叛多与遵从。
　　“皇帝陛下，我可从未承认过费尔南德斯是我父亲，当然，也不会将卢西恩看作弟弟。没有日积月累的感情沉积，他们于我只不过是可以提供不被教会追杀的靠山罢了，在加入到您的麾下之后，他们对我来说，只是敌人。”
　　“噢……我该称赞一句‘不亏是亡灵吗？’没有忠心的十九号，你打算什么时候背叛我？”
　　“我只忠诚于力量，也只追求力量。”
　　维克多的回答让阿尔贝雷希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看着眼前这具完全骨化的亡灵，内心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现在就将刚上任的十九号现在就处理掉。
　　活了近百年，他是第一个敢这样对自己说话的家伙。不论胆量还是狂妄，都远胜过任何一个手下。
　　嗤笑出声，阿尔贝雷希特打了个响指，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浮出，射向不远处的维克多。
　　在抵抗和不动中，巫妖选择后者，凭借着两件圣气，它有自信可以抗向来自阿尔贝雷希特的攻击。
　　金光没入胸前佩带的法师徽章，很快就将原本银色的金属溶解，然后又蔓延到有魔力加持的法袍。
　　这是……发现身上的穿戴起了变化，维克多有一瞬的闪神。
　　“看好卢西恩和费尔南德斯，我现在还没有杀他们的打算，当然，前提是他们不做什么蠢事。”
　　目光从自身移开，大厅中唯一安好的座椅上却已经没有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踪影。就在维克多被那道光吸引的瞬间，他离开了。
　　“维克多！”
　　觉察到阿尔贝雷希特的离去，卢西恩返身冲进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的宴会厅，在她身后，跟着决心看个究竟的薇安。
　　“这是怎么回事？！”一地的死人，切诺长老也在其中，一望便知是被黑暗法术杀死。卢西恩对在场唯一能使用这类法术的巫妖发出质问。
　　“海盗杀害了前去深赤岛上一时无聊跑参观的缇迪斯贵族，而为了保护两位皇子和亲王，切诺长老已经殉职。”
　　“说什么傻话？明明是你……”
　　缓缓转身，巫妖黑色的法袍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依然是黑底，但用魔法描绘的徽纹已不再是代表晶曜的紫水晶和青隼。看到魔法凝聚出的最后形态，卢西恩正要上前的步伐猛地一顿。
　　他认得这个徽纹，世人也从未忘记。亮眼的金龙与交叉的双剑，作为代表诺丁帝国皇权与军权的帝王标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它突显出真正的威仪。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问。我不希望从新主子那里接受的第二个命令，就是杀掉你。”带着腥味的晚风中，维克多低沉的嗓音以它特殊的腔调回复。
　　“你……”要背叛我和父亲吗？眼球止不住地收缩，卢西恩问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身后站着薇安，更因为，他知道……这位异母兄长从一开始就不是绝对的盟友。就像一把双刃剑，随时会伤到持剑者。此刻，即便维克多说出他已经转投阿尔贝雷希特麾下，卢西恩也不会感到惊讶。
　　思绪飞转间，肩头搭上一只手。回头，薇安神色凝重地轻轻摇头，无需语言，只是眼神的交流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要轻举妄动。
　　是的，祖父将自己和另外两位继承人屏退，就已经足够表明他此刻的立场了。至少目前，自己是安全的，门德尔一族也是安全的，未来会如何……卢西恩迷惘了。
　　“阿尔贝雷希特喜欢收集稀奇古怪事物的习惯还是没变，我在几十年前就一直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找一名亡灵，把自己的私人魔法顾问团凑齐。”安抚了显得焦躁而有些茫然的卢西恩之后，薇安上前一步，走到与圣骑士平齐的位置，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维克多。
　　已经不能再用亡灵法师来代替了，这个家伙……的确的确是亡灵，不……应该说是巫妖才对，在肉体缺失舌头的情况下，只有死人才能开口说话。
　　薇安心里有些懊恼。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
　　如果在之前就湮灭他，或许……不，我在想什么？阿尔贝雷希特岂会是因为一两个棋子的缺失而改变主意的人。这场杀戮是无可避免的，维克多·伍德只是他看中的棋子、傀儡，除了弑神，这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与今夜发生的事比起来，圣物丢失已不值一提。
　　或许，这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放出的信号，对她和卢西恩分别代表的海德因与教会，铁血大帝在沉寂了二十年之后，终于要回归了。
　　王兄，你的猜测果然是对的，那个拥有太阳之心的帝王，始终无法放弃他已经掌控了长达六十年之久的宝座。对于寿命偏短的人类而言，阿尔贝雷希特本身就是历史，他代表了诺丁最全盛的时代。
　　※※※
　　“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已经厌倦这个问题了。”离开在魔法攻击洗变得残破的圣歌旧邸，卢西恩追上正快步返回自己寝室的维克多。
　　他不止一次问过，可维克多的回答总的很含糊。
　　从只是找个靠山，到想要颠覆，现在……他是真的无法看清异母兄长在想什么了。
　　兄长？
　　或许，从父亲决心抛弃维克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冠有这个头衔的血亲。身为亡灵的维克多更不适用‘兄长’这个谶纬。
　　“我也厌倦和你解释了，卢西恩。”
　　回到距离圣歌旧邸不远的临时住所，维克多倚门而立，对身后一脸担忧的青年如此回复。
　　“和阿尔贝雷希特相比，你太弱了。不单是权势、威望等这些靠时间就可以累积的东西，你的心和你的思想永远无法追上那个人。超越他的梦想，乘早还是放弃吧。”
　　“你说什么？！”卢西恩呼吸微滞，这话戳到他的痛处了。
　　“还不明白吗？我以为我之前就说的够清楚了。你心中的目标、你给自己定下的计划，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在与阿尔贝雷希特见面后，我越发肯定你和费尔南德斯没有一丁点的胜算。”气量、智谋、能力……差的太多了，以卢西恩现在的性格，就算给他十年时间，也不可能达到能于阿尔贝雷希特对等的地步。
　　巫妖在心里冷笑，如果不做改变的话，你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卢西恩。不，是做了改变后，依然没有多少胜算。
　　依现在的局势来看，能击败阿尔贝雷希特的，只有神和他自己。
　　“这笑话一样的围剿结束后，我会返回晶曜研究魔法，短时间内不会再相见了。放心好了，我已经向阿尔贝雷希特探过口风了，他暂时没杀你和费尔南德斯的打算，但那只是暂时。以后是生是死，你在这段时间里要想清楚，别忘记我在海德因特使来之前和你谈的那番话。”
　　眼睁睁看着木门在眼前关闭，卢西恩压下喉间的疑问。
　　维克多的态度已经表示的很清楚，谈话结束。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并没因为加入阿尔贝雷希特的魔法顾问团，就立刻转变阵营。
　　但这样的猜测并没有让卢西恩松一口气，他捂住额，低叹一声。
　　的确该好好想一想了，将来的路……


亲王（上）
　　聆听远去的脚步，感受着玛拉之光的圣力逐渐远去，维克多将手里的咒令书抛丢在摆满了各种魔法书籍与地图的长桌上。
　　“我不是说过让你回晶曜吗？”带着质问的话并非自言自语，角落的一张木椅上缓缓显露出撤去隐身的克莱因。
　　“事出有因嘛，刚返回珍珠岛，就发现有异常的神息，潜入贵族区域后就看到了秘密抵达的阿尔贝雷希特。那位诺丁的铁血帝王怎么从彩虹宫跑出来了？我听说诺丁的皇帝能活到退位的，皆是获得维因法典承认的神佑者。按照人类的说法，在退位的那一刻，这些帝王就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变成了混合神性和神力的容器，至死之前，都不可能再离开唯一能延缓他们寿命的彩虹宫。”
　　“作为一个从未来过南方的佣兵，你知道的太多了。”回首望向那张一贯满不在乎的面孔，虽然维克多还没有决裂的念头，但它对克莱因的成为恶魔之前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只是一介佣兵的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关于诺丁皇室的秘密，哪怕隶属圣歌直系也不足以解释他的知识面。
　　“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难道说，你怕我的存在引起阿尔贝雷希特的怀疑？”克莱因虽然了解维克多的身世，只是他估错了巫妖的想法。
　　“盟约不会因为我改变立场而改变。”
　　“哦……”克莱因眯了眯眼。言下之意，就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结盟。
　　维克多，你倒是越来越精明了，我想说什么你都猜到了。和初见时完全不同，仿佛一个懵懂的孩童突然之间长大成人。这似乎与恶魔王所的有些不一样。不仅仅是脱离了巫妖王的控制那么简单吧……
　　“那位伟大的陛下亲自跑到珍珠岛到底有何贵干呢？”瞄了一眼维克多发生了变化的服饰，克莱因也不点破，但好奇心强烈地驱使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以前厌恶圣歌，讨厌将阿尔贝雷希特的维克多现在却毫不犹豫的成为受其驱使的下属，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当然是来训斥两个不成气候的孙子了。”
　　“你的意思是……”克莱因抿着唇，有点不确信。
　　他本以为透露海军情报给奈莉和海军的，应该是缇迪斯的亲王，因为不想卷入储君之争，故意以海盗猖獗为借口，一直回避对女婿的支持。
　　怎么也没想到，维克多暗指泄露情报的是阿尔贝雷希特，再怎么说，他都是诺丁的前任皇帝，和黑暗精灵联手这样的事……
　　“哼哼~”带着淡漠与傲慢的冷笑在不大的单间里回响。
　　“你笑什么？”听出巫妖对自己的鄙视，克莱因不爽了。他自认在看局势上，比因为仇恨和深陷无聊情感的维克多要来得宽些，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被巫妖嘲笑。
　　“现在看不清局势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在明知维克多·伍德是巫妖的情况下，还将其收编入自己的私人魔法顾问团，阿尔贝雷希特又怎么会顾忌自己是诺丁的‘前任皇帝’。他若真忌讳，我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讨论他敢或不敢的无聊问题。”也许，从那场怪异的冒险者考试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已经注意到伍德的存在，这是巫妖经过反复思考推断的结果。
　　或许，珂林成为弃子在我顶替伍德的时候就注定了……
　　阿尔贝雷希特可不是个宽容的饲主，一步步观察、分析，判断出维克多·伍德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后，他开始行动了。比自以为聪明的费尔南德斯，比目光短浅的拉姆德，甚至比一心追求力量的珂林都更快，没有身为院长的培罗点头，就算是塔兰的统治者，费尔南德斯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让身为邪恶法师的私生子进入中立的晶曜。相比之下，黑暗学院阿法雷特比晶曜更适合，他们绝对会欢迎一个顶着公爵私生子的学员，而不是像晶曜这般处处刁难、排挤。对邪恶法师来说，血统和身份都是无用之物，唯有力量才是绝对而唯一的真理。
　　“呼……”长舒了一口气，满不在乎的表情重回克莱因的脸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场表面上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围剿到此结束，阿尔贝雷希特的亲自出马，已经表明他已经没耐心再看下去了。”
　　“你是说他打算启用那支神迹军队？”奈莉已经离开深赤岛，没有了高阶祭祀的支援与首领的指挥，数量再多也是渣。零散的海盗根本不可能敌得过作战经验丰富的铁血大帝。
　　“我们可以将他的行为看做是一个信号，向海德因、凡塞缇斯教会以及北方黑暗一族作出的正式宣告。他，阿尔贝雷希特还活得好好的，并有指挥军队作战的能力，可怜的两位皇子变成了无能与昏庸的陪衬。”反正那两个人都不具备统帅军队和治理国家的才能，打从一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没打算让他们继承王位。维克多虽然能猜出个大概，但还有些地方依然还是无法看透。
　　比如既然阿尔贝雷希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弃王位，或者要坚持到参加下一次的光暗战，那他为什么还要退位？以他的威望、政绩，没人敢置疑或是要求他让贤，无论是蓝蒂娅还是布雷特，都只敢默默站在一旁仰望他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根本不敢在他死之前有一丝的奢望，到底是为什么呢？要先退后复位呢……
　　“我真是搞不懂所谓的掌权者的想法，让一个帝国从颠峰滑落对他有什么意义，二十的时间虽说不长，但现在的诺丁和阿尔贝雷希特统治时相差太远了，国威虽在，但帝王之尊早已经当然无存。人们一提到诺丁，首先想到的就只是前任皇，后继者无论在经济上如何拓展，也比不过他的父亲。”克莱因耸耸肩，做了个叹气的表情。
　　就是这个！
　　克莱因的话给了维克多灵感。
　　没错，一定是的。
　　整合一个烂摊子显然比维持数十年不变的运转要来得有趣得多。
　　腐烂都是先从内部开始，一个统治者如果开始对权势觉得无趣，那他一定会在不断累积的烦躁中生出破坏的念头，史上大部分暴君不就是坐拥发展到极至的王国才会变成一心杀戮破坏的疯子吗。
　　阿尔贝雷希特，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是个暴君，像你这样连父亲、兄弟、亲族都可以毫不犹豫杀害的家伙，居然不想背负上只会杀戮的恶名。该说，这是帝王的通病吗？想名留青史？想借着人类对你的敬畏和仰慕让自己的痕迹更深的留在时间的河流中？又或者，是想凭借着圣物特殊的能力，化身为与神同等的存在？
　　“发什么呆呢？”注意到巫妖只是咧着嘴，用骨化的骷髅头颅作出恐怖的表情。克莱因抚额：“我说，你打算今后都用这副骷髅架子吗？实在是有碍观瞻哎~”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记起自己还未恢复，维克多开始使用亡灵的再生之力，很快森森白骨重新覆盖上肌肉与皮肤，在‘制造’肌肉的期间，它心念一动。
　　也许，我可以造出伍德的外表，那样一来，就不用随时担心容貌不符了。
　　集中精神，想像施展法术时的感觉，维克多不停的在脑海里回想伍德的容貌，并努力操纵还未熟识的亡者之书的力量，努力塑造出一张年轻而略带病态的脸。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亡灵的再生术能改变外貌的。”一旁的克莱因叫嚷起来，他发现巫妖的脸竟然没有恢复维克多·圣歌的容貌，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力量真好用，连变形术都省了。
　　望向挂在墙上的半面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果然是伍德的脸，维克多满意极了。放在晶曜老宅里那具开始腐烂的尸体终于可以处理掉了，再也不用担心被教会或卢西恩发现，自己并非真正的维克多·伍德。
　　“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外貌，我可不想用真正的脸去面对阿尔贝雷希特。”懒得多作解释，维克多抽出法杖，在黑色封皮的咒令书上一点，只有制造者才能使用的法术书立刻翻开。
　　“不是吧，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有心思抄录法术？”
　　看到维克多一屁股坐下，居然像普通的法师那般中规中矩在咒令书抄录法术，恶魔抱头做出了震惊的肢体语言。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等着看好戏了。”不理在一旁唠叨的克莱因，维克多在给自己的法术书又添加了几个简单实用的咒文。
　　“哦哦哦……难以置信……我本来还蛮期待你和阿尔贝雷希特大战一场的，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早知道我回晶曜了。”看热闹失败的克莱因不停的制造噪音，对他话唠状态已经开始产生免疫力的维克多充耳不闻，专心于法术的抄录。
　　就在距离维克多所居住的驿馆不远处，让人意料不到的变化还未结束。
　　接到了叔父心腹的秘密传报，赛琳抱着犹豫和戒备抵达了缇迪斯亲王的临时居所。
　　“叩叩~”
　　敲了敲由亲卫兵守护的房门，赛琳听到了模糊的说话声，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推门而入，赛琳看到的是亲王披头散发，提着护身剑朝周围的人大吼，表情充满了恐惧。
　　“走开！你们都走开，不要碰我……”
　　“亲王阁下，请您冷静啊！”侍丛们不敢伤到亲王，只能无奈的将他围住。
　　“不……不要过来……”在看到赛琳后，亲王突然奋力挣脱侍丛的包围，冲到她身边，就仿佛一个孩子般躲到赛林身后。
　　“达威特，阿尔贝雷希特派使者来了……我不想成为祭品！我不要死……”
　　“叔父？您在说什么呢？”赛琳无比惊讶地看着她的叔叔克尔泽塔。
　　达威特是她父亲的名字啊，难道十多年前父亲的死和叔父所说的祭品有关？和阿尔贝雷希特有关？


亲王（中）
　　“我不想死……达威特……”
　　平素里看起来和蔼的亲王两眼无神的凝视中空气中某个点，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叔父，请您冷静一点。”
　　赛琳试图将亲王扶到床上躺下，但刚一动脚步，亲王就将她猛地一推，重心不稳的赛琳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缇迪斯皇室就只有剩下我们两个了，阿尔贝雷希特绝不会允许六十年前的事重演，我不想死……不想……所以，你去辉光吧，达威特……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只要我放弃王位，你可以答应任何事，替我去吧……替我去做祭品……”
　　“叔父？”赛琳瞪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平日里对自己还不错的叔叔。他在说什么？
　　祭品？
　　代替？
　　“你竟然拒绝？你不想死，难道我就要去送命吗？我放弃王位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已然陷入到回忆中的亲王举起短剑，就在他准备刺下的时候，被一道从屋外传进的嗓音打断。
　　“真是难看啊，克尔泽塔。”
　　“咦呀啊~~~”充满了惊恐的嗓音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音阶，亲王的表情扭曲到几乎认不出的地步。他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的向后蹭。
　　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名年纪比卢西恩稍长的男子站在门外，即使是见惯贵族和精灵的赛琳也了呆住了。比起年轻俊朗的五官，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名陌生人的先声夺人气势。
　　“啊……啊……啊……”亲王一反刚才的狂乱，不顾形象地钻到桌子底下，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一个单音。
　　赛琳想开口斥问对方的身份，但那名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仪却迫得她无法将已到嘴边的话说出，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亲王。
　　“时间到了呢，克尔泽塔。”
　　“不……我……我还不想死……”亲王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原本散漫的视线有了焦距，投向了不知所措的赛琳：“她可以……”
　　“她不行，别忘了照规则，只留最年幼的。上一次我同意用达威特祭祀，是因为你们年龄相当，现在这种情况，我只会选择她而不是你。”
　　“不！我不要死……”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亲王由桌下钻出，直接撞破紧闭的窗户，落到了庭院当中。
　　听着脚步声渐渐跑远，赛琳决定去找卢西恩，现在她所能想到的救兵，就只有他了。
　　一部分侍丛跟着亲王从窗户跳下，还有一部分准备从大门方向追。
　　“把这些都处理掉。”
　　目光飘向赛琳离开的方向，突然现身亲王临时居所的阿尔贝雷希特转身离开。他脚的影子突然动了起来，化身为黑色的野兽，呲着牙，迈着死亡的步伐，逼近惊慌失措的人群。
　　赛琳没有在教会暂住的驿馆里找到卢西恩，倒是听随行的牧师说他被阿尔贝雷希特召见，至今未归。
　　阿尔贝雷希特……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居然是刚才的陌生男子。那种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傲慢让她连对抗的念头都没法滋生。
　　怎么办？
　　六神无主的赛琳随即又想到了维克多。
　　也许……他会有办法吧。
　　这次出行是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到珍珠岛，身边没有一个亲信，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选择相信卢西恩的异母兄长了。虽然，她不喜欢那个阴森森家伙。
　　好在协会与教会所在的临时居住点间隔的并不远，赛琳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抵达了维克多居住的那座单独的小屋，她意外的看到了像站岗一样立在门旁的熟悉背影。
　　“卢西恩，原来你在这里！”
　　“赛琳？怎么了……”看到她脸上焦急的神色，刚吃了闭门羹的卢西恩不禁问了一句。
　　“不好了，叔父他精神错乱了。”或许我父亲当年不是暴病而亡，而是……
　　赛琳咬紧下唇，她没有证据，不能凭借自己的猜测断言。再说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亲王殿下怎么了？”听到赛琳提到亲王，卢西恩突然警觉起来。他深知祖父的作风，虽然表情常年保持着微笑，但他做事可是从来都以狠绝著称。即便缇迪斯皇族和他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也不会就此手软。
　　这次打破惯例离开彩虹宫，应不只是为了处理海盗这种小事，难道说……联想到从父亲处听到关于缇迪斯的传闻，他脸色微变。
　　伸手就拍已经合上的木门。
　　“开门，维克多，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谈。”
　　“吱呀~”门开了，巫妖依旧坐在桌旁抄写咒文，开门的是皮肤黝黑的黑暗精灵。
　　“祖父他这次到珍珠岛不仅仅是为了佩雷尔和穆塔吧？”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卢西恩这几天经历的事一件比一件诡异、疯狂。现在顾不上询问为什么据说已经返回晶曜的黑暗精灵还滞留在珍珠岛。
　　“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维克多离世太久，对于他死后才开始有的‘祭祀’并不知情。
　　“能让他先回避吗？”瞥了一眼没打算离开的克莱因，卢西恩刻意强调，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想有外人在场。
　　“没关系的，反正以后我还是会告诉他，你直说好了。”
　　“你怎么能……”卢西恩绝不会信任一个不知底细的黑暗精灵，哪怕是维克多信赖的属下。显然他没弄清楚巫妖和恶魔之间是盟友，而单纯的认为只是普通的雇佣。
　　“我们没时间磨蹭了，叔父他那种状况很容易伤到人。而且那个男人似乎不怀好意的样子，也许他就是阿尔贝雷希特陛下……我很担心叔父说的祭祀和时间到了这些奇怪的词汇。总让人很不安……”赛琳插嘴，她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祭祀？”维克多和克莱因交换了一下眼神，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不用找了，赛琳。既然祖父亲自寻来，亲王肯定活不过今晚。原本我还没往这方面想，你刚才一提我才记起父亲有提过关于缇迪斯的祭祀。你的父亲……上任亲王达威特是死于祭祀而不是病故。”卢西恩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赛琳四肢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哦……这个我可没听说过，似乎是不为人知的隐秘呢。”维克多停下笔。努力搜寻身为人类时获取的关于诺丁的知识，最终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和缇迪斯、祭祀有关的信息。
　　“从祖父那一代起，缇迪斯皇室只要数量大于一的新生儿，每隔十年就将其生命献祭。至于献祭的方式以及缘由，父亲不知道，母亲也从未提过，我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传闻，没想到……”卢西恩的话，等于承认了赛琳所看闯入亲王寝室的陌生男子就是阿尔贝雷希特。除了他，还有谁能将亲王吓得神经失常？
　　活人祭？
　　这可是一条了不得的消息呐。
　　虽然教会早就禁止了使用活祭，但在太古时期却是和黑暗阵营一样，为了获得神灵的力量没少祭过活人。一些偏远地区至今依然保留着这一习俗，像诺丁这般古老的帝国多少也会有一些秘密祭祀的行为。
　　阿尔贝雷希特要用活祭祈求什么？无论王权还是神权，他都已经达到颠峰，就连肉体也……
　　‘肉体’一词如流星般划过脑海，维克多“蹭”地站起身。
　　对了，肉体！
　　他想起了身为人类时所持有的那一件圣物——太阳之心。
　　虽然说是具有延缓寿命的功效，但代价是要“牺牲”一件与自身有密切关联的东西，比如感情、五感或者是——血亲作为启动能量，堪称是比肩黑暗圣物的东西。
　　没想到你真能做到这一步，以血亲作献祭，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阿尔贝雷希特，为何你还能以人类的姿态，以神佑者的姿态存在，而我却连背叛神祇都不能找到答案……
　　原先维克多还以为阿尔贝雷希特把身为王者最不需要的感情放弃了，没想到他放弃的却是身为人类最难以割舍的血亲。
　　“我不信……”捂着耳朵，赛琳接受不了卢西恩透露的事实。
　　缇迪斯不是和诺丁是姻亲吗？
　　什么献祭，什么秘闻，都是骗人的吧？
　　“这样一来，倒可以解释为什么海盗一直打而不散了。毕竟情报由他泄露的话，仅凭缇迪斯是无法彻底剿灭的。”原先猜测是海军的情报是亲王自己泄露的，这样一来能以此为借口，而不用卷入两位皇子的夺权。
　　阿尔贝雷希特的亲自现身彻底推翻了维克多原先的想法。
　　真正在背后操纵的，是诺丁的前任皇帝。他故意借亲王不想卷入的心态，通过某种方式让亲王通过其他贵族将海军的情报泄露给海盗，这样一来，就打着海盗猖獗的旗帜躲过必须在两位皇子选择一位的尴尬境地。只可惜亲王盘算得再好，始终只是一颗注定要被放弃的棋子。
　　“听我说，赛琳。从现在起，不要再和我表现出过度的亲近，那对你有害无利。无论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向过去一样，依靠身边的人，包括我。”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西恩转过身，不去看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脸上的不安。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无法再给予她帮助。
　　“卢西恩……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除了沉默，赛琳再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你……卢西恩你变了……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卢西恩。”一步步后退，赛琳脸上浮起绝望的表情。她没有寻求到帮助，这个她危机时刻唯一能想到的人，拒绝了她伸出的求助之手。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赛琳，不再是毫无城府的孩童，早已过了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那三个牵着手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再也回不到过去，这就是出生在帝王家的悲哀吧。
　　依然选择背对，卢西恩知道这样做，对他，对赛琳都好。
　　“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再麻烦你了。”咬紧牙关，赛琳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的软弱，平静的离开。
　　“这样好吗？如果亲王今天晚上真的死了，她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缇迪斯新的统治者。你现在刻意疏远她……”维克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卢西恩打断了。
　　“让我疏远她不是你的本意吗？！”
　　“那是当然，要避嫌啊，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阿尔贝雷希特已经下令让我监视你和费尔南德斯了。”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但卢西恩还是感到胸口有些钝痛。
　　我的觉悟果然不够。生在皇室，不是早该对这种血亲之间为了利益、权势的争个你死我活习以为常了吗？为什么还是会有出生在平民更好的荒诞念头……


亲王（下）
　　“虽然距离我所期望的还有很大差距，依你的性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有很大进步了。”
　　瞪着用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发言的维克多，卢西恩握紧拳头，在心里一遍遍规劝自己不可动怒。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和维克多决裂或产生任何不快都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说最初维克多必须依仗自己替他掩饰，那在攀上祖父这个强力后盾后，他根本不用看父亲的脸色行事，更不用照顾自己的心情。反正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真心辅佐。以前表现出的归顺也只是因为门德尔一族在储君中拥有最大的机会。
　　深知这点的卢西恩更不会现在就和维克多翻脸，形式已经逆转，今后，他和父亲都要倚靠已经脱离人类身份，算不上还是血亲的维克多。
　　这种形式上的转变让他的苦涩又增添了几分。
　　“不要做出那种委屈的表情，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是你的敌人。”卢西恩毕竟还年轻，虽然他已经极力不在脸上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感受，但他的心态却是极容易捕捉的。
　　不用怎么费心思，维克多就猜出了卢西恩的想法。
　　“看来我的安抚没用呢。”见卢西恩表情不变，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维克多把话题转向这次事件的主角——赛琳。
　　“你既然找上我，想必是想听我的建议了。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好了，从现在起，你必须按照我之前所说的，彻底疏远赛琳女伯爵，哦……该改口了，是赛林女亲王。说起来，这应该是第二位了，缇迪斯由女性当政。”
　　“不要说些无意义的话，你对这祖父这次亲临珍珠岛有什么看法？”明知不该问的，但卢西恩明确的感受到维克多对祖父那若隐若现的敌视，所以他才会向已经转投阿尔贝雷希特麾下的维克多提问。
　　“还能有什么看法，不就是在围剿海盗前我在大公府说的那番推论吗。你的祖父只是暂时将帝位交给在身份上是他儿子的布雷特执掌。现在，是要回来的时候了，或许还有一些不确定和没弄清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他复位已是可以确定的事。你呐……这次回圣凡塞缇斯必须拿下骑士团长的职务，否则，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到时候你如果真按照约定的那样娶了赛琳，你将比佩雷尔和穆塔被更早被废除继承权。”
　　维克多说的话也正是卢西恩现在最担心的事。
　　贵族十八岁必须结婚的荒谬规定沿袭了千年，以他现在的状况，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彻底皈依教会，放弃世俗的身份和继承权，二是退出教会，依照帝国律法和赛琳结婚，但那样一来，也就成为了祖父复位的最大障碍，相比身份较低的穆塔，和性格懦弱又不被现任皇帝喜欢的佩雷尔，作为蓝蒂娅公主的唯一子嗣，又曾是圣骑士的身份，比较容易获得元老院和贵族的支持。
　　不了解内幕的贵族或许认为这样做既不得罪布雷特，又不违反祖制。
　　这下可麻烦了……比原先更进退两难。
　　“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看出卢西恩的困扰，在参加围剿海盗之前，维克多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它虽不知道‘祭祀’的事，但已猜到阿尔贝雷希特会扶持一个相对容易掌控的人成为缇迪斯的新掌权者，现任亲王的死早已注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举起两个手指，维克多一字一句的说道：“第一，杀了赛琳。”
　　“什么……”
　　“这样做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还有缇迪斯还有其他的继承人，就算没有那奇怪的祭祀，她是你的未婚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贵族联姻原本没有什么，但你有一个不容许出现任何变数又心狠手辣的祖父，这种常见的联姻对你就是致命的。只有从根本上解除婚约，你才可以按照我原先的计划，用假装皈依教会来消除门德尔一族的危机。”
　　“另一个选择呢？”可以的话，卢西恩真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第二个选择相对困难些，让赛琳自己解除和你的婚约。”
　　“怎么可能……”卢西恩想也不想就否认了维克多提出的第二条不可行。
　　贵族的婚姻通常只为家族和国家的利益而存在，极少有个人情感在里面，这也包括他。对赛琳的喜欢仅只是像亲人或朋友的情感，却不是属于情侣的。
　　同样的，他也明白，赛琳不会因为有喜欢的人就放弃由塔兰和缇迪斯订立的联姻。国家与家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这就是贵族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是不太可能呢，对一般的贵族而言。但我觉得那小姑娘比起你这样死板的家伙，性格更接近普通人。”虽然没有深交，但维克多对赛琳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
　　她正好属于那种会感情用事的性格，冲动，易怒。这样的人，也是最容易控制的一型。
　　“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看着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卢西恩很难不这样想。每当维克多有腹案时，就是这副表情。
　　“果然作为人类的时间太长，暂时还无法脱离情绪化。”维克多的回答等于间接承认了卢西恩的质问。
　　“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克莱因。”
　　“诶？！”原本待在一旁看戏的克莱因对于自己被点名感到颇意外。联想了维克多之前的话，他无奈的叹气：“那小姑娘既然是下一任的缇迪斯亲王，又怎么可能和我这种身份的人纠缠不清。”
　　“我没让你去诱惑她，不要乱想。你黑暗精灵的血统早就出局了。”
　　“那你让我干什么？”
　　“找人，给未来的亲王寻找制造绯闻的最佳人选。”
　　“喂……”你们两个，不要当着我这个还未卸任的正牌未婚夫讨论这种问题。
　　眼前的两个非人类的对话已经让卢西恩几欲虚脱，一点都不顾及场合……就算要讨论，也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啊。
　　“咳……好吧，就算你能找到身份家世勉强能匹配的人选，他肯配合你们演戏吗？赛琳的性格我很了解，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作出什么影响大局的事，你还是早点断了这种愚蠢的念头吧。”
　　“是这样吗……当初的协议只是说和大公的子嗣订下婚约，没有特意指明是你吧。”
　　“你该不会是想……”卢西恩明白维克多的想法了。
　　当年的协议的确是以塔兰大公的继承人为婚约对象，真按照计划暂时装作皈依教会的话，能继承塔兰的，就只有异母的兄弟维克多了。
　　“赛琳知道你亡灵的身份，比起婚约对象以外的人选，她更不可能选择一个巫妖。”
　　“你太认真了，卢西恩。都说是临时对策，又何必在乎这短暂的十年。十年以后……哼……”几乎是同时的，维克多和克莱因都冷笑出声，看着一连不赞同的圣骑士，眼中极尽嘲讽之色。
　　这次，卢西恩没有出声反对。
　　他知道维克多在嘲笑什么，笑自己的犹豫和软弱。
　　和王权比起来，赛琳只是儿时的玩伴和母亲一方的近亲。
　　“和之前相比，有一小点进步。你刚才如果开口再说什么不行的话，我可就真的放弃你了。强者之路只有不受感情影响的人才能坚持走下去，你的偶像阿尔贝雷希特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放弃了个人的感情和人类最难割舍的亲情，站到王者的颠峰。你如果真想达到和他比肩的程度，就必须得割舍，友情、亲情、爱情，这些都只会是成王之路的阻碍。”
　　“你在暗示我将来必须要放弃父母，包括你这位原本就没什么感情的异母兄长吗？”每次听着维克多说话，卢西恩都无法抑制心中的怒气滋生。恨透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
　　“可以哟，我不但不会生气，反而很期待。毕竟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合作，而不是亲人。血缘这种东西，在成为亡灵的那一刻就已经断绝了，关于这点，身为教会成员的你应该很清楚。你对我的怀疑和不信任，不就是因为我是亡灵吗？亲情啊、血缘的，这些东西最不可靠了，还是利益更具有约束性。当我们的目的一致时，至少我会站在你这一边，而不是阿尔贝雷希特。”
　　“那你的意思，是想让父亲向赛琳提出更改婚约对象？”
　　“只答对了一半。我这边的提议也要进行，那个小姑娘可是对身为亡灵的我明确的表示出厌恶。”
　　从这一来一往的回答中，不难听出卢西恩已经同意了维克多的提议。
　　三人中最懦弱的佩雷尔都敢于迈出前进的一步，他也必须做出抉择了。
　　抱歉，赛琳。我们再也回不到小时候，回不到那个心无城府的年代。你所认识的卢西恩，已经在家族面临的生死抉择以及自身的理想中变成一个一心追求权位的无情之人。


婚约
　　讨论了一整晚，几乎将所有可以作为联姻对象的贵族子弟都列举了个遍，但真正让维克多觉得合适的，却少之又少。
　　“你的条件太苛刻了！”
　　见维克多一个接一个的否定，卢西恩不禁有些微恼。他所推荐的都是年纪相当，而且家事都配得上赛琳的贵族。
　　“苛刻是必须的，那人是何等聪明，做不到滴水不漏就不要在他面前玩小花样。”巫妖很轻易的就将卢西恩的怒气压制住：“公爵那边由我去说服，你还是多考虑下自己，返回圣凡塞缇斯后该如何向教皇禀报这次围剿的结果。无论理由是什么，你没有完成带回圣物的任务，好好想想该如何避免降职。”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圣物，你真的没有动过？”卢西恩相信薇安也对维克多抱有怀疑，只是和自己一样，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是很想要啊，只可惜没机会。”
　　“你……”卢西恩突然手握住玛拉之光，看向紧闭的木门。有一道陌生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潜到屋外，距离近到门外他才发现。
　　“卢西恩阁下，十九号顾问先生，陛下请你们去亲王的临时住所，有要事相商。”生硬的通用语从木板的缝隙里透入，死板得不像活人。而屋里的三位都知道，这陛下一词指的是谁。
　　“知道了，我们即刻便去。”维克多一边示意卢西恩不要妄动一边回话。
　　传话者离开了，一如来时那般，快得无法捕捉。
　　克莱因抿着唇，没有说话，为自己没有提前发现那个非生命体的靠近而有些懊恼。
　　“回晶曜后我会尽快制作品质更高的传音石，除非是有必要，我们还是不要直接面对面的谈话。也不知道被那东西听到了多少。”
　　“祖父说有要事商议……难道是……”卢西恩有种预感，亲王已经死了，现在喊他与维克多去只是形式上见证。
　　“应该就是通知亲王去世的消息。以阿尔贝雷希特的脾性，很有可能现在就宣布赛琳成为新的女王。”这点维克多早猜到了，但它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
　　※※※
　　赛琳独自在贵族区找了一整晚，直至天亮也找到精神失常的亲王。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亲王的住所时，却看到了教会、协会乃至缇迪斯的贵族都聚集在屋外，个个神情凝重。看到她出现后，脸上纷纷浮起了让赛琳感到紧张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们都这样看着我？
　　就在她想不明白的时候，一名从未见过的卫兵拨开人群，示意赛琳进屋。
　　和外面的庭院相比，宽敞的房间里只站了极少数人。除了佩雷尔、穆塔两位皇子，还有卢西恩以及他那讨厌的异母兄长外，剩余都是缇迪斯的贵族和几名叫不上名的海军将领。
　　“伯爵，到我这儿来。”躺椅上坐着昨夜吓得亲王失常的阿尔贝雷希特，再往他身边一瞄，赛琳的身体随着视线一同僵硬了。
　　他的叔父，克尔泽塔亲王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睡在躺椅上，表情依旧保持着昨夜的惊骇与狂乱，白色里衣染上了泥土和灰尘，还有几处被利器划破的口子。只有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明确的昭示了亲王已死的事实。
　　迈着不自然的步伐，当赛琳走到距离躺椅三步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继续挪动。理智一再发出不能失礼的警告，但身体却诚实的反映出了她此刻的心境——不安、恐惧。
　　“何必怕成这样。”伸出手，轻搭在赛琳肩上，阿尔贝雷希特作出一副慈爱的表情，可在场之人均是他的至亲，都知道在这副皮相之下隐藏着一颗没怜悯的心。
　　赛琳张了张嘴，始终无法发声，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被世人公认的最强帝王。阿尔贝雷希特的父亲出身缇迪斯，按理说，应该算自己的曾祖父辈，可他的外表却那么年轻，长辈的尊称实在叫不出口。
　　“我记得你叫赛琳吧。今年几岁了？”
　　“十六。”
　　“十六吗……”目光扫过三个孙子，最后落到不卑不亢站在最末的那道身影，阿尔贝雷希特发出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低笑。
　　“卢西恩。”
　　被点名的人急忙出列。
　　“还没有退出教会的打算吗？”
　　“陛下……”这种场合，卢西恩不能称阿尔贝雷希特为祖父，他是教会的圣骑士，得以职务为先。
　　阿尔贝雷希特突然提到退出教会，让卢西恩心神大乱，他没想到祖父居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要他做抉择。
　　这下糟了……
　　站在后面的维克多有些担心，它怕卢西恩现在的精神状况应付不了。
　　这几日，它一直在找卢西恩精神上的空隙打击他，为的只是想彻底改造他顽固的思想，接连不断的局势变化就连它自己都有些吃不消，维克多怕卢西恩顶不住压力，做出什么蠢事。
　　“阿纳尔说你极具天赋，已不止一次向我要人。如果无心继承塔兰，那么……这可爱的未婚妻连同公爵的爵位可就要由你的异母兄长接手了。”
　　在场的人都张大了嘴，目光一致射向身为主角的卢西恩。
　　怎么办？
　　卢西恩的确慌了，父亲不在身边，维克多也不能出声，他顿时六神无主。
　　退出教会，那他就必须娶赛琳，然后彻底告别第三顺位继承权，接下来等待着他的，只有死和灭族。
　　皈依教会，虽然能保留性命，但也将有可能永远的失去了帝国和塔兰的继承权。
　　进和退，生和死。
　　不止是维克多在逼他做选择，就连祖父也加入到催促的行列中。
　　放弃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现在不隐忍，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放弃，放弃继承权，不要像佩雷尔和穆塔那般短视。维克多说的对，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他能坐上帝王的宝座，这些不光彩的过往也不会有人知道。
　　双手在经历了反复的握紧、放松之后。卢西恩哑着嗓子开口：“蒙教皇陛下厚爱，我在成为骑士的那天就已经发誓终身侍奉玛拉。”
　　“卢西恩！”赛琳发出难以置信的悲鸣。这话明确的表示了他无心继承爵位，按照约定，自己就必须嫁给门德尔另一位拥有继承权的维克多。
　　他、他可是亡灵呀……
　　一想到治疗诅咒时碰到的冰冷触感，赛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她不要嫁给恐怖的亡灵。
　　“上前来，十九号。”
　　朝人群当中的维克多招招手，维克多服饰上的变化已经引起了魔法协会的高度关注，切诺的失踪、十九号守护者的异常行为、阿尔贝雷希特的莅临、以及亲王的暴毙，这一件件怪事都交织成驱不散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等维克多走到和赛琳平行的地方时，阿尔贝雷希特并没有像上一次那般亲自揭去狼首面具，而是示意维克多自己除去。
　　“当年订立婚约的时候，只说是和塔兰的继承人，既然卢西恩表态要放弃爵位，那我作为长辈就替你们重新安排婚约对象好了。”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赛琳就感到肩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冒出，迅速在全身蔓延。
　　“正式的诏命会由门德尔卿正式公布，在场的都是亲族或缇迪斯的贵族，提前说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
　　看着面带微笑的阿尔贝雷希特，赛琳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时维克多已将面具摘掉，和卢西恩神似的外表立刻让不明白‘更替婚约对象’的缇迪斯贵族们脸色一白。
　　他们也听说过塔兰大公私生子的传闻，由于风流成性，公爵府经常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找上门，他们也没怎么在意这次的传闻，没想到却是真的。
　　虽然他们不看好赛琳作为统治者的才能，但她作为皇室仅存的直系这点毋庸置疑，身为缇迪斯女王要和流着一半平民血统的私生子联姻，这不但是皇室的耻辱，也将是整个缇迪斯的耻辱。
　　碍于阿尔贝雷希特的身份，贵族们怒不敢言。
　　“既然没人反对，那这事就这样定了。”阿尔贝雷希特一句话就将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反对的赛琳堵死，她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畔的维克多，最后无奈的选择了沉默。
　　“十九号，你似乎有话要说。”虽然维克多面无表情，但阿尔贝雷希特还是觉察到了。
　　“虽然我也是公爵的子嗣，但毕竟母亲是平民，如果继承爵位的话，恐怕会引起国内贵族的一致反对。”代替卢西恩成为塔兰继承人不是维克多的本意，这比直接成为魔法协会的长老更引人注目。更替婚约只是权宜之计，不可能拖延太久。如果真娶了赛琳，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虽讨厌私生子，但你情况特殊，不算在列。过错在费尔南德斯与蓝蒂娅。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去塔兰替你授封，这样可以杜绝世人乱嚼舌根。”
　　听维克多似乎也不情愿的语气，赛琳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但阿尔贝雷希特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彻底绝望。
　　维克多、卢西恩，赛琳三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三对眼睛里都流露出不情愿。尤其是维克多和卢西恩，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一向讨厌私生子的阿尔贝雷希特居然会来这一招。


爵位（上）
　　声势浩大的围剿以闹剧般的结局收场，这次参于其中的几个势力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利益全让阿尔贝雷希特一个人独享了。
　　在仅限缇迪斯贵族与几位亲属参与的简短会议结束后，赛琳在贵族们的簇拥下返回缇迪斯王城，等待着她的，将是烦琐的继任仪式。
　　卢西恩和维克多也先后离开珍珠岛，只不过他们一个向南、一个向西，分别返回塔兰和圣凡塞缇斯。按照卢西恩的要求，维克多答应向向门德尔公爵详细的解释，它的保证并没有化去圣骑士脸上的阴霾。
　　七天后，当被派去参加围剿的魔法协会成员返回晶曜，费尔南德斯已经借助高度发达的魔法得知了卢西恩正式皈依教会的事。维克多才从界门出来，就被早已恭候的公爵私兵请到大公府。
　　与上次来时一样，维克多再一次成为了被关注的焦点。巫妖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下人异样的目光，没有听到来自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大公在里面等您。”亲兵停在书房门外，礼貌的一躬后退开了。
　　敲了两下房门，很快就得到回应。推门而入后，诺大的书房里除了坐在办公桌后的费尔南德斯外，还站着一名宫装的妇人。
　　只一眼，维克多就认出了她的身份，诺丁的公主——蓝蒂娅，那张脸像极了赛琳，却与阿尔贝雷希特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维克多。”公爵双手交握，支着下巴。眼神犀利如刀，仿佛要将巫妖扎出千百个孔洞。
　　费尔南德斯是很喜欢身为长子的维克多，但也只限于喜欢，还没重要到足以可以取代自己野心的地步。要继承帝位，血统是必不可少的关键。如果让母亲是平民的维克多代替卢西恩坐上塔兰继承人的位置，世人会如何嘲笑他？
　　“是我们棋差一招，没什么好说的。”对于公爵，维克多一向是欠缺耐心的。
　　“你还有脸说！”拍案而起，费尔南德斯走上前，揪住维克多的衣襟：“我让你跟着他去，就是希望你的冷静能帮上忙，可你呢？我能相信你没有袖手旁观吗？你没有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吗？”
　　卢西恩什么性情，作为父亲的费尔南德斯再了解不过，他认为一定是受维克多的影响，扰乱了心志才会作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对手可是阿尔贝雷希特啊，父亲。你指望我和卢西恩两个稚儿在他手下能讨到好处吗？围剿海盗从一开始，就是这位铁血大地设下的局。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怂恿亲王把海军的情报通过低阶贵族泄露给海盗，以达到海盗猖獗，无法抽身支持两位皇子争夺储君的假象。”
　　维克多的假设，费尔南德斯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怒气难平。只能选择发泄到维克多身上。
　　“就算是这样……”
　　“卢西恩的选择是正确的。”
　　狼首面具里射出的两道红芒让费尔南德斯不自觉地松手。
　　“阿尔贝雷希特会离开彩虹宫，就表示他已开始为自己复位做准备，在这个时候对储君之位表现出过度的关注，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与家族的衰败。”
　　费尔南德斯不是笨蛋，不会听不出维克多话中的暗示。他不得不承认，皈依教会的确是卢西恩现在唯一能做的。
　　“这和我们原先的计划并没有差别，只不过是将时间略微提前了几年罢了。而且……局势也比我原先预料的要好得多，虽然更替继承人对我不利，但私人魔法顾问成员这个身份却能提供比圣骑士更好的保障。有铁血大帝撑腰，教会那边就算已经识破了我亡灵的身份，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费尔南德斯在心里腹诽。
　　原先自己和卢西恩可以为维克多提供庇护，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更强的靠山，不要说辅佐了，倒戈都有很大可能。
　　“你在担心什么呢？大公。害怕么我这个你从一开始就没期待出生的长子会复仇？还是担心我会向拥有一切我没有得到的弟弟报复？哼……你也太小看我了，费尔南德斯。”尊称从父亲转变为大公最后到直呼其名，维克多取下面具，用属于伍德的脸面孔做出藐视与嘲讽的表情：“我说过，这具躯体从转化亡灵的那一刻起，就不宵与世俗权势与财富。你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对我来没有任何意义，那些东西在亡灵的眼里只是腐朽的尘埃，经不住时光的碾压。我只是对你和卢西恩的野心感兴趣，所以才决定答应你们提出的辅佐。”
　　“混帐！你竟然直呼父亲的名字……”费尔南德斯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上来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夹杂在其中的，究竟有多少是愤怒，有多少是恐惧。
　　这个从一开始就看不透的儿子，变得更加难以掌握了……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真正控制过。
　　“我是亡灵，已经脱离世俗的亲缘和情感。叫你一声父亲不过是客套和形式，不要真以为我把你当一回事，公爵阁下。”我连阿尔贝雷希特都敢直呼其名，你一个小小的公爵算什么。维克多在心里嘲笑拘泥于称谓的公爵。
　　“你……你……”气息不稳的退开，反复深呼吸之后，费尔南德斯才将视线转回。
　　“绝情断爱之人没资格指责我，如果你不想听关于这次珍珠岛围剿的详细报告，而执意要在一些旁支末节上纠缠，恕我没有时间奉陪。”
　　做出要离开的姿态，维克多才跨出一只脚，就被来自身后低喝止住。
　　“站住！”
　　说话的不是公爵，而是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吭声的蓝蒂娅公主。
　　“亲王呢？”
　　由于亲王的死讯还没有正式宣布，无论是公主个人的情报网还是费尔南德斯安插的眼线，只知道的仅限于围剿失败、卢西恩放弃了继承权以及维克多加入了私人魔法顾问团这三点。作为诺丁皇室，又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女儿，蓝蒂娅当然知道献祭的秘密，所以她肯定卢西恩放弃继承权与亲王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亲王？啊……克尔泽塔在围剿海盗中不幸被海盗的流箭射杀，赛琳女伯爵已经在海军和贵族的护送下返回王城，加冕仪式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吧，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给塔兰发出正式的邀请函了。”
　　费尔南德斯与蓝蒂娅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哦~对了，阿尔贝雷希特陛下已经承诺要在几日后亲自抵塔兰为我获得继承权做见证，与其在这里问一些无聊的问题，不如准备迎接他更有意义。”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抱歉，未正式授封前，我只是晶曜学院的守护者，还要向培罗院长报告协会这次的伤亡情况，先行告退了。”行了个礼，维克多头也不回的离去，不管费尔南德斯在后面大声呵斥。
　　阿尔贝雷希特要来……
　　再次和蓝蒂娅的视线交汇，费尔南德斯忍不住抚额。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次，一次都没有。他从未看透过那个人的想法。无论是把女儿嫁给自己，还是扶持塔兰的经济飞速发展。他一直都没想明白过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要对塔兰这个小国家如此看重，仅是魔法协会所在地似乎说不过去。
　　这回，逼迫卢西恩放弃继承权，让有一半平民血统的维克多继承塔兰大公的爵位又是为什么呢？利用维克多监视自己与卢西恩？不，他还没有愚蠢到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只要那个人愿意，灭掉塔兰只是举手之力，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的将已经收归麾下的维克多推上继承人的位置？阿尔贝雷希特既然知道维克多长子的身份，也必然知道他是亡灵，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看不清、猜不透的诸多疑惑让费尔南德斯无比纠结。
　　“你真要把爵位传给他？”蓝蒂娅冷笑一声，打断了看着丈夫的沉思。
　　“我还能怎么办？卢西恩已经正式皈依教会，能继承的就只有维克多了。”费尔南德斯两手一摊，他知道公主肯定会刁难。
　　“你别忘了，他是亡灵！”
　　“你也别忘了，是谁把他变成亡灵的！”
　　夫妻二人怒目而视，最后是蓝蒂娅先妥协。
　　“哼……父亲可不会有那么好心。我已经做好准备看你丢脸了，费尔南德斯。”
　　公主拂袖而去，留下公爵独自一人。他站在落地窗畔，注视着一身黑色的维克多步出大公官邸，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人群当中。
　　“要赌赌看吗……”费尔南德斯喃喃自语。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暂时相信维克多那番对权势没兴趣的论调，相信他所谓的只是感兴趣，所以才帮忙的说辞。
　　走回办公桌，抓起召唤仆役的铃铛轻轻晃动，听到声响走进来的是服侍门德尔一族数十年的老管家。
　　“召集塔兰所有在晶曜的贵族和重要官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宣布。”


爵位（中）
　　离开大公官邸后，维克多只身前往培罗的法师塔。
　　这回，大魔导师的没有像上一次维克多到来时表示欢迎。老旧的木梯从巫妖踏足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匀速而缓慢地旋转。狭窄的空间渐渐宽敞起来，冷硬的墙壁也由灰白的砖块变成了深黑的浩瀚星空。
　　“身为塔兰的新继承人、下任门德尔公爵，在这种时候莅临晶曜学院，不知道阁下有什么打算？”培罗苍老的嗓音响起，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只是履行守护者的任务，向院长禀报这次的围剿成果。”维克多如此回复，它站在阶梯上，既没有往上走，也不向下退。
　　“哦……”点点星光汇集到一起，凝聚成一具人形的光体，随后又转化成了睿智的老者。凌空走来的培罗半眯着眼，仿佛第一次看到巫妖般，将它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是以何种身份做出这样的决定与行动？”
　　“那么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发出这样的询问？”维克多仰望着面前须发花白的老人，在对视了足足一分钟后，培罗了然的笑声终结了短暂的沉默。
　　“自然是以晶曜院长的身份！就凭你的位阶，还轮不到我出手的地步。维克多·伍德，身为将来的塔兰公爵，为什么不乖乖待在你父亲的府邸里等待受封？在这种时候还以守护者的身份进入学院，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使用我的编号可以吗？连您都只能屈居第三，不知道排位第一和第二的，会是什么样的强者？”维克多的回答让培罗面色凝重起来。
　　那一位居然连自己在顾问团里的编号都告诉他了，看来不只是将这位公爵私生子当做监视的道具……
　　以培罗的实力，还未将眼前的亡灵放在眼里，即使是巫妖也分很多阶。虽然不曾亲自交手，他也能分辨出维克多的大致位阶和实力。
　　风和黑暗不属同系，没有直接的晋升关系，强转属性的话，法术操作与精通度要降二至三级。中阶的黑暗法师再转化成亡灵，丧失大量的魔力与和元素沟通的肉体，法术的操控上又要降一阶。尽管在黑暗与亡灵两系法术的掌控上都有了质的飞跃，但元素方面却只相当于初学者，不经过一段时间的修习，是无法恢复到原有的水平。
　　而且，克制黑暗与亡灵的法术不仅只有教才掌握。光与火系法术都可以很好的压制一个新晋巫妖，必生致力于元素魔法的研究，对元素的掌控力也是培罗最为自傲的地方。如果是巫妖王帕格洛特，他还真没胜利的自信，可如果对象年轻的巫妖……十个也不足为惧。
　　就算找不到命匣，无法彻底湮灭灵魂，一个异界传送就可以将巫妖重新送回下层世界。名为‘幽坠海’的虚空能量没那么轻易突破，即便是没有生命的亡灵，稍不小心也会被那自远古便存在的黑暗能量吞噬。
　　“既然您是以院长的身份回答，那我自然也是以守护者的身份前来向您回报这次围剿的结果。”
　　维克多的汇报拉回培罗略微走神的思维。他不问对方是如何觉察到自己的身份，也不问究竟什么时候觉察到的。眼下需要确认的，是维克多的目的。是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位将来的塔兰公爵执着于‘守护者’这个身份？
　　“你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即将获得的爵位欣喜？能正名不是很好吗，总比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强。”培罗转换了话题之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略有缓和。
　　“院长说笑了，真正致力于追求魔法的法师对世俗的虚名与权势没有兴趣。况且……我的身份你也是知道的，一个亡灵如何能做得统治国家的元首？我也只是在阿尔贝雷希特腻烦这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前，尽可能的利用他的身份汲取普通法师一辈子也不可能碰触到的绝密资料而已。”说出这番回答的维克多心里比培罗更感惊讶。
　　现在它所说的，的的确确是内心真正的想法，而非为了骗取信任而编造的谎言。与刚抵达中层世界时完全不同，那时的感受真像一具扯线傀儡，只存在‘潜伏’的念头，完全不具备应有的智谋和常识，十足的蹩脚间谍，一眼就能看穿。这大概才是帕格洛特的目的吧。让我吸引教会或帝国的注意力，他好秘密潜伏，伺机窃取光暗战的机密。
　　“这就是你的目的？不惜背叛父亲和家族也要获得的东西？”培罗喝问。
　　“我上次就说的很清楚了，只是对这里的藏书感兴趣。而且，我也很有自知之明，以我目前的位阶和能力，和您动手是愚蠢的自杀行为。在有足够的能力与您一较高下之前，我是不会对您或这个学院制造任何威胁的。”
　　“切诺呢？别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切诺的死是培罗没有预料到的，否则他就会派爱惹事生非的拉姆德去。
　　“啊……不是您看他不顺眼，才故意派他到缇迪斯送死的吗？我本以为您会选拉姆德那个蠢货的。”
　　这样的回答让培罗意猛然识到，要杀切诺的不是维克多，而是阿尔贝雷希特。也许，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希望你每次都能选择到正确的道路，维克多·伍德先生。毕竟那一位最是喜怒无常，这一刻他或许会觉得你很有趣，但下一刻，你就会落得与上一位拥有十九编号的顾问同样的下场。学院有学院的规矩，只要你不触到底线，我是不会横加干涉的。”培罗的身形散做点点星光，幽深的夜空恢复为砖墙，楼梯也停止了旋转。
　　“谨遵您的教诲。”
　　行了个礼，维克多退出法师塔。对这次和培罗的交涉，它既感到满意，也有些遗憾。没套出前面两位顾问的身份，连培罗这样的大魔导师都能收归麾下，那排名第一的总不可能是操法者中最接近‘神’的贤者吧……
　　在走向大图书馆的路上，维克多突然想起自己唯一的魔宠——塞伯利恩。
　　自从它看守伍德的尸体失败后，巫妖就再没召唤过这头魔狼。一是觉得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二是暂时还没有让塞伯利恩出场的必要。
　　也许我该找它谈谈，为什么连看守尸体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想到这里，维克多脚步一顿，转向了和图书馆相反的炼金室，那里是深夜唯一适合‘使用’召唤术的地方。
　　※※※
　　就在维克多与培罗讨论它保留守护者的身份究竟有什么目的的时候，大公府里继费尔南德斯有私生子之后，再次掀起了一股风暴。
　　“公爵，您真的一点也不顾及塔兰的颜面吗？”一名贵族在听了费尔南德斯要将继承权转交维克多后迫不及待的发出质疑，其他的贵族也纷纷出声附和。
　　“这些年一直和不同的女人闹绯闻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妄想让有一半平民血统的非婚生子成为下一任大塔兰大公？”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们绝不允许一个有平民血统的人成为新的统治者！”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希望由卢西恩继承我的爵位！”面对既是下属，也有血缘关系的一群贵族，费尔南德斯忍了多时的怒火终于找到爆发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坚持立您那位血统不纯的长子？再怎么有魔法方面的天赋，也改变不了他是无舌者的事实！统治国家除了聪明的头脑外，血统和威望是必不可少的。加上诺丁的那位陛下最讨厌无舌者的，请您为自己的身份多考虑下，将公主以外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带回来就已经很危险了，现在……”
　　半训斥半请求的话还未说完，费尔南德斯‘蹭’地站起身，在数次深呼吸之后才说出了另一项让贵族都目瞪口呆的事实。
　　“够了！我这次叫你们来，只是让你们做好准备。阿尔贝雷希特陛下将在最近几日专程赶到晶曜见证继承人的授封仪式。听明白的话就闭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局势有新变化前，不要再生出其他的事端！”费尔南德斯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太快了……
　　自打维克多出现后，他就没一次看清过这局势的变化。原先的计划被打乱不说，还衍生出了许多新的麻烦。
　　果然……当初不应该让费舍尔去看莉娅。那个孩子如果一直留在北方的小山村，兴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了……
　　只见过一次的年轻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费尔南德斯不禁摇摇头。
　　我在想什么？即便没有维克多这个变数，那个人也会用其他的方法剥夺卢西恩的继承权。名誉的留在教会等待机会，总比佩雷尔和穆塔强，这次围剿失败后，那两位皇子肯定会背负上指挥不当的黑锅。
　　“天呐！阿尔贝雷希特大帝居然要给一个无舌者做爵位继承的见证人？”最初发言的那位贵族认为自己一定是气极了，以至产生幻听。
　　“难以置信……”
　　“不……这不可能，我绝不相信……”
　　哀叹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如果阿尔贝雷希特是作为见证人出席，那这次爵位的转移也就不可更改了。
　　一位平民有血统的公爵，这事绝对会成为其他盟国的笑柄。


爵位（下）
　　戴着象征守护者的狼首面具，维克多畅通无阻地进入炼金室。一些偷偷躲着炼制的法师看到戴着狼首面具的身影出现后，顾不得收拾现场，纷纷使用传送卷轴逃走了。
　　就算有‘没抓到就不算触犯规则’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在，法师们对守护者多少还是忌讳的。
　　确定炼金室里再没有旁人，维克多找了相对宽敞的一间，开始召唤魔宠。
　　一声，两声，三声……
　　名为塞伯利恩的战狼依然没有动静。
　　似乎有点奇怪……
　　感觉到自己和魔宠间的联系若有若无，维克多催动魔力，强制召唤。
　　终于，地面上的阴影开始扭曲，一道属于野兽的形态从影子里缓缓浮现、具化。当战狼的身影完全出现后，维克多眯起眼。
　　这是……塞伯利恩？
　　与其说是战狼，不如说是病狼。银亮的皮毛光华不再，壮硕的体型也缩水至普通狼大小，炯炯有神的兽瞳里散发出的不再是狩猎的犀利，而是死亡的惨淡。
　　“塞伯利恩？”
　　“呵呵……你终于想起我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和上次相比缺少了太多的生气。
　　“你这是……”维克多本来想好好惩罚一下连看守尸体都做不到的魔宠，在看到它的惨状后，只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简直就像被吸取了生命一样……
　　“我知道看任务失败要接受惩罚，但我宁愿死在强者的手下，也不要虚弱至死！”战狼发出凄厉的咆哮：“反正我要死了，现在就解除契约，临死前我要以战狼王的身份撕了你这个侮辱我的无耻巫妖！”
　　我吗……
　　是我作的吗？
　　不，我没有对它施展过任何吸取生命的法术。
　　维克多反复回忆，确认自己除了在阴影之塔，并没有其他丧失记忆的迹象。想起阴影之塔，维克多记起自己身体里还寄宿着另一个精神体。
　　是了，一定是亡者之书。
　　作为前死神的圣物，拥有吸取生命的能力再正常不过。一定是在不知不觉间，化身为肉体的亡者之书吸取了和灵魂有契约的魔宠的生命，导致了塞伯利恩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念头刚起，维克多就在内心怒斥自己。
　　愚蠢！
　　维克多，你竟然怜悯一头野兽。它再怎么有智慧，终只是你的魔宠。而你作为没有生命亡灵，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只有弱者才有的情感。
　　回想起和塞伯利恩初遇的情景，巫妖越发觉得可疑。
　　通过对比，可以明显觉察到先后两具附身的躯体的不同之处。伍德的身体有一种说不上的违和感，仿佛操控那具没有灵魂的肉体移动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灵魂。这种感触在战斗时尤为明显。明明没有实战经验的，却能做到娴熟的躲避和反击，太古怪了……
　　脑海里闪过神祇和克莱因的话，维克多惯性地交握双手思考。
　　傀儡术吗……我在施展法术控制尸体时，也被别人控制了。
　　教会维克多傀儡术的不是别人，正是巫妖王帕格洛特。一想到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掌控，维克多就无法抑制内心升腾而起的怒火。不是对帕格洛特，而是对自己居然落入别人的陷阱丝毫未觉而生气。
　　“特地把我召唤出来，不是为了看你发呆吧？”带着浓重喘息的询问将维克多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再次注视已经被死亡之力侵蚀的战狼，它轻声念了几句咒文。
　　“哈哈~自由了！”兽脸看不出表情，但从充满愉悦的嗓音里可以听出塞伯利恩对于魔宠契约的解除是十分欣喜的：“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巫妖。我以为亡灵都是没有感情的。”
　　“我现在依然没有感情，只是……”不愿见到为战斗而生的战狼死于衰弱和疫病。维克多松开交握的双手，召唤出了许久不曾用到的长镰：“亮出你的利爪和獠牙吧，给予你战狼应有的荣誉。”
　　震得双耳发疼的咆哮声在炼金室回响，塞伯利恩拼尽剩下的力气朝维克多奔去，两个头颅分别咬向巫妖的双肩，就算没有胜利的可能，它也要用自己的牙在那个可恨的家伙身上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记号。
　　喀嚓！尖利的牙穿刺过肌肉，牢牢嵌在骨头里。
　　“我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果然是脱离了巫妖王的控制，变得多愁善感了么……”靠在肩头的躯体渐渐冷去，兽瞳里的精光也渐渐涣散。收回击穿战狼心脏的长镰，维克多长叹一声。
　　就算塞伯利恩逃走，也不可能活下去。身体被死亡之力侵蚀太久，已经没有生的希望，所以才想在战斗中死去吗？明明只是野兽的……
　　有些迷离的目光扫过放置在角落里的炼金器具，巫妖眯起眼，视线重新转回已经死去的战狼。抚过只有头和少许背部还保持着光洁的毛皮，一个主意在它心头滋生。
　　“与其用齿痕证明你的存在，不如将肉体留下。”喃喃自语中，维克多切开了战狼的躯体，刮去已经从内部腐烂的肌肉与骨骼，只留下保存最完好的部分。可以保持尸体不腐的死灵术在双手间汇集，一度涣散的兽瞳再度变得犀利起来。
　　“你还嫌侮辱得不够吗巫妖？连我死后的肉体都不放过！”浮在尸体上空的半透明灵魂愤怒的质问，刚刚死去的塞伯利恩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拉回，正好看到自己的尸体被切开的场景。
　　“不，只是……再次给予你战斗的机会，以另一种姿态。”死灵法术与附魔术的光明分别闪烁着一黑一白的光芒，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作品，维克多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虽然不情愿，但贵族们还是在紧急会议结束后开始着手准备授封的各项事宜。
　　正统的继承人卢西恩因为自小就加入教会，加上还未满十八岁，已经年满十九的维克多就成为了公爵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授封的子嗣。按照惯例，它会获得伯爵的头衔。
　　当阿尔贝雷希特率领着诺丁帝国特有的飞龙骑兵抵达塔兰时，距离维克多躲进晶曜学院已有五日。这期间别说是名义上的父亲门德尔公爵，就连克莱因也没联络到它。最后还是靠培罗，才在大图书馆找到几乎埋在书堆里的巫妖。
　　当维克多看到费尔南德斯愤怒的脸，就知道阿尔贝雷希特已经抵达晶曜。
　　“你居然还有闲心看书！”看到即将授封爵位的长子像个书冲一样蹲坐在一大堆书籍当中，费尔南德斯的火气止不住的往上窜。
　　“不要大声吵闹，父亲，这里是禁书区。”指了指一旁竖立的警示标语，维克多好心的告戒：“每一本书都蕴涵着你想象不到的魔力，有的甚至遗留着古代法师的精神。如果惹恼了它们，说不定会攻击你哦。”
　　“哼……你给我快点出来。”对大图书馆阴森的气氛有些畏惧，只交代让维克多随自己走后，费尔南德斯匆忙离开了。
　　“阿尔贝雷希特到了吧。”
　　“他就算退位了，依然是陛下！你……那身是什么东西？！”听到维克多直呼阿尔贝雷希特的名字，费尔南德斯愤然转身，准备怒斥之时，突然看到维克多肩头多出的两个东西，已经到嘴边的训斥顿时噎住了。
　　除去原本就够古怪的面具外，肩膀上又多了两个狼头，狰狞的表情和恶狠狠的眼瞳会让人会生出错觉，以为那是活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咬一口。
　　“东西？我可是战狼王？”原本保持着瞪人表情的狼头突然开口说话了，着实吓费尔南德斯一跳。
　　“这个啊……我替自己做的新防具，兼具魔法抗性和物理防御。”这是维克多花费了一整晚才制成的东西。将战狼的头和背部直至尾的部分皮毛完好的保存下来，制成了一件外形与实用兼具的斗篷。保留了塞伯利恩所拥有的两种元素的法抗，战狼的皮毛柔韧且坚固，普通无法破坏。最主要的是，灵魂也完好的保留下来了，这也是两对兽瞳看起来凶狠的原因。只不过，塞伯利恩自身不太高兴。它本以为可以长眠，等待下一次在生者的世界转生，没想到却被可恨的巫妖束缚了灵魂，再次签定了契约。
　　和活着时不同，刚死的它，根本没有力量无法反抗作为死神牧师的维克多，再一次成为了不自由的魔宠。
　　“披风不错。”
　　跟随费尔南德斯返回大公官邸，维克多在布置一新的大厅见到了刚抵达没多久的阿尔贝雷希特，他对巫妖肩上的两个狼头很感兴趣。如果换做普通人，塞伯利恩早叫嚷了。感觉到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人类有非同寻常的力量，它识趣的维持‘披风’应有的形态。
　　“谢陛下的称赞，这纯粹是个人爱好，法术之外的研究。”礼貌的行礼后，维克多站到费尔南德斯右手边，往左的主座只坐着阿尔贝雷希特，就连蓝蒂娅公主也恭敬的站在他左手方。
　　父女俩正小声说着什么，目光齐齐落在维克多身上。
　　“费尔南德斯，想替你长子取个什么样的封号？”阿尔贝雷希特一边聆听着女儿的牢骚，一边向目光四处游弋的公爵询问。
　　“暂时还没……”费尔南德斯支支吾吾，才一会功夫，就满头大汗。五天的时间，他全用在筹备迎接上了，哪儿有精神思考这些。况且，阿尔贝雷希特已经说要当见证人，他又怎么敢乱取。
　　“还没想好？我看他这个造型不错，就叫三头犬吧。”
　　在场的官员包括贵族都无一例外的张大了嘴，气得浑身直哆嗦。
　　三、三头犬？！
　　这是什么封号啊，虽然以前也有过以动物做封号的贵族，但都是比如红狮啊、黑龙之类的威风的名字，哪有叫犬的。
　　“呵呵……”蓝蒂娅张开贵妇常用的扇子掩住嘴。
　　费尔南德斯面部肌肉差点抽筋，眼眸狠狠瞪向维克多。这下脸丢大了，不止是有平民血统，还被赐了个难听至极的封号。


第四卷 人鱼悲歌
　　悲伤的挽歌，为谁而唱


学习与训练（一）
　　授封仪式隆重而简短，仅限贵族和官员和少量富商出席。而真正能近距离看到维克多面貌的，其实也就是少数人，大部分参加者对变更的继承人最强烈的印象也就是三个狼头、黑色的法师袍、以及由阿尔贝雷希特亲自赐封的“三头犬”的称号。
　　诺丁的前任皇帝和以往一样完事就走，除了出席的人之外，就只有从其他郡亲自抽调来的军队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来过晶曜。等费尔南德斯从恭送的队列当中缓过神来，刚得到伯爵头衔的维克多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位于城南贵族和贫民区域交界处，‘闹鬼的老宅’自从换了新主人后，在贵族和平民眼里变得更加阴森恐怖。就连最胆大的流民也不敢靠近这座再次有法师居住的荒废宅邸。
　　一个月前被维克多派出去的霍克三人连同拜勒刚好在授封仪式举行的这一天返回晶曜，刚出界门，他们就被城里森严的戒备以及街道上挂满的彩旗吸引。
　　“这是怎么回事？在举行什么庆典吗？”晒黑了的霍克耙了耙乱得像鸡窝的头发，长期露宿野外让他浑身上下都脏透了。
　　“时间不对……”杜南算了算日历，今天并没有任何节假。
　　“兴许是贵族们自己搞的活动吧，看……只有内城封锁了。”雷娜注意到了距离界门不远的新增的几处岗哨，没准是哪个大贵族庆生呢。
　　“先去趟佣兵公会吧，在贵族区域封闭的情况下，也就只有那里能待了。”霍克如此建议，但其他两人都摇头。他们现在最想去的是老宅，没准团长已经回来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巫妖。加上拜勒也想先去老宅碰看看，在三比一的情况下，三名人类加一个黑暗精灵找了个最隐蔽的地点渡过只齐腰深的内城河道，顺利的返回离开一个月的临时据点。
　　“哟~你们回来了。”装饰一新的大厅里靠坐着百无聊赖的克莱因。
　　“团长，你在啊。”
　　“嗯……刚回来。如何，你们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伸出手，克莱因向杜南索要公会任务记录册。一个月的时间虽算不得长，但要想从五级佣兵提升到四级却是足够了，尤其是在成员都不是新手的情况下。
　　从怀里掏记录了近一个月来所有任务的佣兵手册，杜南正要递到克莱因的手掌中，另一只手却抢在克莱因收掌前取走了手册。游侠只觉眼前一花，一身黑的巫妖已然站在身侧，正聚精会神地翻看手册。
　　“哈~三头犬回来了。”
　　听到克莱因的调侃，包括拜勒在内的四双眼睛在他与巫妖之间来回扫视，虽然他们多少都从维克多的装束上猜出这句话的涵义，但还是有些不太懂。这两位虽然经常唇枪舌剑的互讽，但从未用过近似骂人的形容词。
　　“你很闲吗？”距离授封仪式结束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那个既傻又土的封号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外面，唯一的可能……就是克莱因潜入过大公府。
　　“嘿嘿……我只是比较好奇嘛，想第一时间知道你的封号。”克莱因像地痞流氓般将双脚搭在桌子上：“如何，看着那家伙，有没有照镜子的感觉？”
　　正在浏览佣兵手册的维克多突然一顿，停止了翻动手册的行动。沉默片刻后，它取下面具。年轻的五官没有像霍克想象当中变成没有血肉的枯骨，黑色的发和脆绿的瞳组合出一张俊朗却没有生气的面孔。
　　“你的脸……”话刚起了个头，霍克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张脸并不是他们在阴影之塔时见过的那一张，无论巫妖为什么要使用现在的容貌，都不是他能过问的。
　　“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变故，我认为必须告诉你们。一个小时前，我在阿尔贝雷希特本人的见证下，由现任塔兰大公的亲自授封的伯爵称号，同时也获得了门德尔的姓氏和继承权。”
　　“等一下！”这次出声的是拜勒：“你是说继承权？”
　　世人都知道塔兰大公有一个任职圣骑士的儿子，卢西恩同时还是诺丁帝国排名第三的继承人。就算现任皇帝突然抽风要立自己儿子以外的继承人做储君，这塔兰大公的位置，也轮不到非婚生子的维克多来继承啊。而且……
　　拜勒没有忽略维克多话中与继承权同样具有冲击性的那个名字——阿尔贝雷希特。
　　诺丁的前任皇帝怎么会亲临塔兰？但凡进了彩虹宫的退位帝王都要放弃人类之身，以‘神眷’的身份度过剩余的寿命。从未有过先例，就算是帝国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也不能避免，否则当初阿尔贝雷希特就不会在到达退位的年龄后住进那座被称做‘祭坛’的彩虹宫。
　　“我只负责告知，并不负责解释。此外，你‘失踪’了一个月，是时候向费尔南德斯汇报一下这一个月当中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执意要留下问个究竟，那我想他也不介意现在就追究你泄露他身份一事。”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黑暗精灵，维克多下一句话彻底断绝了拜勒询问的念头。
　　“先行告退了……”知道巫妖在暗示什么，拜勒知趣的离开。
　　尽管人类已经没人还记得血色佣兵，但北地的黑暗精灵却没有忘记。正是因为拜勒的告密，克莱因秘密潜入海盗才会失败，虽说最终结果还算令人满意，但没能将海盗全部清剿不止是坏了两位皇子的好事，连带的也在卢西恩放弃继承权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功效。
　　就算知道阿尔贝雷希特肯定会以其他手段和方法逼迫卢西恩放弃继承权，但维克多还是对自己在大局上的判断失误而懊恼。
　　黑暗精灵刚一走，巫妖就朝霍克三人举起的苍白手掌，他们顿时感觉到身体无法动弹，似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束缚住。
　　“你想干什么？！”杜南紧张地喝问。
　　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吗？这个巫妖从一开始就不能信任，什么挡箭牌，什么掩饰，全是骗人的鬼话！
　　“你说过不会杀我们的？”雷娜的想法虽然和杜南一致，但她还是对维克多与克莱因当初的说辞深信不疑。以维克多和克莱因的能力与背景，没必要骗他们这几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她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或是出了问题，导致巫妖突然要下杀手？
　　“杀你们？你们似乎搞错了。我只不过想修正之前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克莱因的‘镜子’一词提醒了维克多，他曾在这三人面前显露过本来面目。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见到阿尔贝雷希特。如此相像的外表，很难不让他们生出多余的想法。在需要这三个人做掩护的前提下，最好弥补的方法就是消除掉关于阴影之塔初遇的部分记忆。只需要少许的修改，就可以让他们的记忆发生错乱，忘了属于圣歌的脸，只记得‘伍德’的相貌。
　　第一个被选消除记忆的是霍克，雷娜和杜南眼睁睁的看着维克多将手按到同伴的头顶上，却无力阻止巫妖的举动。
　　霍克浑身直冒冷汗，他觉得头顶上那只手冷的像冰块，把全身的肌肉都冻僵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法术，也许会有点疼，但很快就会结束。”维克多的话不但没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加剧了三人心中不好的猜测。
　　脊椎先是一麻，接着是后脑开始剧烈的疼痛，仿佛硬生生被锯割开一个大口子。霍克发出痛苦的呻吟，好象有一只手在脑子里乱抓乱挠，让他的记忆不由自住地倒回一个多月前。正好，是第一次见到巫妖时情景，一切噩梦的开端。
　　“霍克！”
　　同伴的惨叫声让杜南和雷娜挣扎起来，就在他们快要摆脱法术的控制时，脖颈上突然一凉，冷冰冰的金属在不知不觉间搁上了他们的肩膀，紧紧挨着血管。
　　“不要乱动哦~”克莱因站到两人当中，双手各持一刃，虽然他表情是微笑着，但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
　　施展完法术的维克多转过身，带着寒意的视线熄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霍克窝倒在地，看不出死活，而巫妖则一步步靠近，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杜克和雷娜也体验了一次霍克先前所承受的痛楚。
　　杜南咬紧嘴唇，想通过痛觉维持清醒，但他的眼皮还是不争气的缓缓闭上，不止是视觉，就连听觉和触感也越来越迟钝。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凑近交谈的维克多与克莱因身上。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们活命，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
　　杜南……
　　谁？
　　杜南……
　　谁在叫我？
　　后脑持续传来刺痛，就好象遭到大锤猛击。
　　杜南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雷娜担忧的脸，在她的帮助下坐直身体。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老宅大厅新添置的躺椅上。
　　“我这是怎么了？”
　　“你太累了，昨天回来后就在这里睡着了。”雷娜的解释并没有消除杜南心里的不安。下意识的抵触自己是因为疲累才在大厅里睡着。
　　我好象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快来，霍克的训练开始了。”
　　“训练？”跟上雷娜的脚步，杜南来到庭院，战士光着膀子，挥舞着他的双手大剑在一堆木桩中一顿猛劈。
　　“你在干什么，霍克……”杜南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
　　“训练啊。团长说我们实力太弱，要做强化训练，这样才不会在以后的任务当中送命。”霍克的回答让杜南呆滞当场，忘了他想不起的‘重要’究竟什么什么。


学习与训练（二）
　　霍克裸着上半身，正汗流浃背的挥舞着双手剑一顿乱劈，仿佛在对战看不见的敌人。他脚下有个不大的圆圈，发出奇怪的红光。无论霍克做出怎样大幅度的动作，都不离开脚下的圈。
　　魔法吗？
　　瞥见双手拢在袖中的巫妖，杜南如此想。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不止是身上的代表学院、位阶、以及属性的装饰性徽纹变了，更重要的是感觉。自己对巫妖的感觉以及他本身散发出的气息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依然是冷到骨子里的战栗与恐怖，除了害怕外，还多了迷惘。那感觉源自记忆的模糊，一觉醒来，想不起某种重要东西的感觉让杜南立刻想到了巫妖。是他吧，一定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就算如此，杜南依然想不起自己忘记的‘重要东西’是什么。
　　随着脚步的走近，他看清了黑袍上变化的徽纹形状。由代表晶曜的青隼与水晶改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金龙。
　　那不是诺丁皇室的标志吗？就算有个贵族父亲，也不可能与诺丁扯上关系吧……
　　[一个小时前，我在阿尔贝雷希特本人的见证下，由现任塔兰大公的亲自授封的伯爵称号，同时也获得了门德尔的姓氏和继承权。]
　　就在杜南觉得奇怪的时候，这一段话突然在脑中跳出，随之而来的钝痛遏止了他的思考。有一瞬间，杜南觉得巫妖肩上新增的两个狼头似乎转头看自己一眼。他下意识的揉揉眼，狼头依然保持着凶狠的表情，银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刚才的转头只是他的幻想。
　　“喂~你们两个不要偷懒，可以让你们训练的时间不多了。”催促的嗓音突然从后背传出，杜南回头，就见习惯双手环胸的黑暗精灵靠在墙壁上，脸上挂着戏谑的表情。
　　“雷娜。”听到巫妖唤自己的名字，雷娜急忙把视线从克莱因身谁拉回，就见维克多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布袋，从里面取出白色的粉末撒在地上，雷娜顺从的走入圈中，伴随着冗长的咒文响起，白色的粉末开始变化，不一会就成完全的漆黑。而站在里面的雷娜已经拔出双匕，不停地做着翻滚和腾跳的动作。
　　“快过去吧，别让维克多等太久，你知道他一向没耐心的。”知道杜南疑心重，克莱因好心地给他作解释：“那个圈是一种幻术，可以制造出虚假的敌人，很不错的训练手段吧？当然，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你们在幻术中所受的伤，在现实中同样存在，千万不要以为是幻觉就大意。死了的话，小心维克多把你制成干尸。”
　　杜南打了个冷颤，来不及询问刚才那段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对话。他遵照克莱因的指示，站到与雷娜毗邻的空地上。
　　看着游侠的背影，克莱因的目光转向维克多。
　　他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初见时，那只不过是一个傀儡。对敌人冷酷无情，对任务过于执着，从身体到灵魂都没有自主。没用多少时间，维克多就变了。变得更狡猾，更世故，处处透着亡灵那股子无所谓和厌世的讨厌味道。
　　而且……有件事克莱因一直耿耿于怀。维克多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攻击下获得虚影形态，一直是他心头难以解开的结。就算对亡灵没有足够多的了解，也知道巫妖是怎么样的存在。哪怕拥有多个身体，并能在其中自由转换，也不代表虚体的亡灵可以变成拥有真实血肉之躯的形态，哪怕是一堆腐肉，都违反了法则，因为……那是只有神才能触碰的领域。
　　想到这里，克莱因注视着维克多的视线不由眯了起来。
　　我表亲加盟友的维克多，你对我隐瞒了一些小秘密呢。
　　注意到恶魔投射到身上带有恶意的目光，维克多回望了一眼。两道目光在空气中发生无声地碰撞，巫妖没有过多的纠缠，它很快回过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老宅虽贵族的府邸，但年久失修，不仅破败，灌木丛生，已经将原本精美的栅栏包裹成了高大、丑陋的木墙。
　　“收心。”
　　冰冷的语调在耳旁响起，胡思乱想的杜南立刻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对巫妖的恐惧似乎又上升了些。
　　粉末撒下，咒文响起。不一会，杜南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明媚的阳光和散发着阵阵寒意的巫妖，黑暗笼罩了一切。他从背后取下鲜少离身的武器，再由箭袋里面抽出两支黝黑的箭簇，轻轻搭在半透明的弓弦上。
　　嗖！
　　风声在脑后拂过，带起一股不亚于巫妖的寒意与腥臭。
　　杜南闭上眼。
　　在黑暗中，人类的眼看不到擅于隐藏的敌人，反而会被一些假象干扰。
　　嗖！
　　又一声，这次的距离似乎逼近了一些。突左突右，像是在试探攻击的距离，又像是在故意扰乱敌心。
　　杜南不为所动，只凭借着游侠的敏锐感觉，一点点捕捉准确的距离。
　　近了，又近了。
　　他在心里无声的数着自己和幻觉制造的敌人之间的距离。就在对方即将发动突袭的一刻，杜南举弓一射。
　　“吱呀！！”
　　猴子似的叫声响起，随后黑暗也褪去了。一睁眼，就看到巫妖站在身侧，轻轻地“咦”了一声。狼头面具遮住的面孔，杜南只能从他的讶然的口气推测，他对自己这么快就出来似乎有些惊讶。
　　“三人中最先突破幻境的，果然还是你么。”这次换成了肯定的语气，维克多没有再说什么。
　　杜南望向雷娜和霍克多站的位置，他们还在战斗当中，不停地重复招架与劈砍的动作。
　　“我已经同克莱因商量过，要卸去副团长的职务，这个空缺，由你补上。”维克多的话大大出乎杜南的预料，他急忙回望站在不远处的黑暗精灵，只见克莱因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副团长的身份？又为什么要他来当任这么重要职务？连带的，杜南想到了先前出现在脑海中那段莫名的对话。
　　“你睡糊涂了吗？昨天有说过，他已经继承了伯爵的头衔，贵族不能成为佣兵的首领，这是三大公会定下的规矩。好在当初在佣兵工会变更成员时并没有写上维克多的名字，只需要去工会的档案上将你修改为副团长即可。从今以后，他就以卡莲资助者的身份出现，这样一来，佣兵团也就可以在税收和条规方面获得一些相应的庇护，毕竟维克多现在是贵族了。和法师的名誉头衔不同，真正的、可以世袭的贵族。”克莱因在做极为详细解释的同时，也朝维克多透去询问的一瞥。
　　按照计划，不仅洗去三人的记忆中关于维克多真实容貌的部分，连带的也把昨天的记忆也做了调整，让他们很容易的就接受维克多变成贵族的事实。雷娜与霍克都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偏偏在杜南这里就行不通？
　　接到克莱因的眼神后，维克多比了个稍后谈的手势。而杜南还是无法理解这变故。他当然知道一个拥有贵族做赞助人的佣兵团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好处。只是想不起克莱因究竟什么时候说过维克多变成贵族，对于这个，他完全没有记忆。
　　“呼~呼~呼~”霍克和雷娜脚下的圆圈消失了，都气喘吁吁的，显示出他们在幻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战斗。
　　“感觉怎么样，这个训练方法？”克莱因向二人投去询问的眼神，故意岔开话题。
　　“不错，比我们以前的任务刺激多了。”霍克的表情和他的话一样，充满了满足感。
　　雷娜显然要比霍克来得含蓄些，她点点头，对这样的训练表示认同，既能节省外出找任务的时间，也相对安全。
　　“那是根据你们的能力制造出的幻象，以后我会逐步增大难度。毕竟我们今后要对付的，可不只是比比街头流氓强一点的角色。”亡灵不需要睡觉和吃饭，从昨天到现在，维克多考虑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提高三人的能力，本来想靠公会接的任务慢慢磨练，现在这招行不通了。
　　阿尔贝雷希特的出现不止打乱了节奏，也让原先的计划泡汤。相信不用等太久，他就会派任务下来，到时不仅没有机会和佣兵团一起出任务，甚至连发展死灵教会都没时间。
　　“差不多到吃午饭时间了，休息下，下午继续。”克莱因接口，以午休争取到了和维克多单独谈话的间隙。
　　当三名人类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老宅后，克莱因走向正在布置下午训练所需法术的维克多。
　　“亲爱的维克多，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你现在所用的这具躯体从何而来？”
　　巫妖念咒的嗓音戛然而止。
　　“怎么不说话了？我都告诉你希亚魔晶的秘密，你又为什么要对我有所保留？这样做对盟友可不太好呢……”
　　故意拖长的音调，配合着拔刀的动作，克莱因杀气腾腾的表情并没有让维克多惊慌。屏弃了感情的亡灵合上手里的咒令书，用平板的嗓音回复。
　　“你真的有坦白吗？下层世界是由黑暗神后卡拉诞生时的力量构成，只有纯粹的黑暗生物才能在那里生存。黑暗精灵再怎么嗜血、好杀，都无法改变他们是由光明神王玛拉创造这个事实，人类也是如此。你体内混有三个光明血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地下世界存活下来，只凭希亚魔晶就能转化成恶魔，你骗谁呢？我虽做了八十的傀儡，却没有白白虚度这段时间。万骨塔里的藏书，有三分之一，都在这儿呢。”指了指自己的头部，维克多冷笑。


学习与训练（三）
　　“让人刮目相看呢，苍白。”
　　克莱因在距离维克多五步的地方停住。多年战斗的直觉与本能告诉他，再靠近会有危险，能让他丢掉性命的危险。
　　苍白既是下层世界不死生物的巢穴，也是亡灵当中著名的一个进阶。克莱因故意以这个名词称呼维克多，其实是暗讽他的半吊子与傀儡身份。作为侍神的祭司后裔，居然被连牧师也算不上的帕格洛特控制住，岂止是一句丢脸能形容。
　　“是你太自大了，魔晶使徒。”恶魔居住的血海只有一座城——深赤。统治这座城的城主与恶魔王、恶魔统帅并称魔神的三大心腹。只是，塞勒斯托从不信任自己意外的恶魔，包括他可以用百来记数的子嗣。狡猾的魔神从不直接召见下属，他的命令全部是由被称做‘使徒’的恶魔传达。这些使徒虽是活物、拥有自己的思想、灵魂，却不能违背塞勒斯托的意志，是变相的傀儡，被体内代替心脏的希亚水晶操控着生命。
　　“堕落、杀戮、混乱，以恶魔三大罪状命名的使徒中，你拥有的称号究竟是哪一个呢？我的盟友。”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使徒的存在只有极少数的高阶恶魔才知道，就算是集中了地下世界资料的万骨塔，也未必知道使徒的具体数量与司职。维克多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情报要相互交换才有意思呢。”搭在双刀上的手不曾有一丝松懈，尽管克莱因有自信能胜过维克多，但不到万不得以，他不会和一个杀不死的巫妖战斗。尤其是在不知道对方命匣的情况下。
　　就算能将维克多目前的身体毁坏，逼迫其强行返回下层世界，却无法彻底消除这个敌人。如果他换个相貌再溜上来，到时候……可能就轮到自己被毁坏肉体，遣返魔神座下。
　　想起那双充斥着野心与战欲的血红双瞳，克莱因的心脏不由自主的收紧。潜入的目的还未达到，任务还没完成，就这么回去，塞勒斯托肯定不会放过他。
　　没用的废物只有一个下场，死。
　　“也是呢。”保持手捧咒令书的姿势，维克多等待着克莱因的下一轮对话。既然是由他先提问，自然也该由他先回答。
　　“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无实质的火焰‘腾’地升起，将克莱因整个包围，显露出其恶魔的本来面目。弯曲的犄角与蝠翼添加了刻意隐藏的黑暗气息，不止是老宅，就连几条街外的乞丐和流民都感受这股不祥的气息。
　　“魔晶使徒，暴虐的杀戮之刃，克莱因·堕灵。”
　　冷笑一声，维克多也撤去身上‘虚伪的假象’，属于亡灵的气息勃然而发，巫妖特有的死亡灵气使附近的活人明显感觉到气温的下降。枯萎了血肉，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维克多手中所持的不在黑皮的咒令书，而是死神牧师独有的长镰。肩上的皮毛具化为两个凶狠的灵体，喷出出炎和冰的气息，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如你所见，这具躯体的确不是我的本体，它原形是圣物·亡者之书。”
　　“看到你这副模样，我真有些把持不住啊……”血色瞳孔里尽是压抑，身体都发出只有克莱因自己才能听见的咆哮。
　　撕了他！
　　湮灭他！
　　“我可没兴趣陪你玩战斗游戏，别忘了我们各自背负的使命与任务。”亡灵的本体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维克多恢复人类的形态，寒冰一样的目光顿时冷却了克莱因的战意，他也收起恶魔形态，变回黑暗精灵的模样。
　　“无论你的力量和身份如何改变，那死板的性格还是一样的无趣。”
　　“彼此，我对你的性格也从未欣赏过。”
　　对峙来的快，结束的也快。
　　两位不同身份和目的的盟友再次言归于好，先前一触即发的场面仿佛从未出现过。也就在这时，外出解决午饭的三人组回来了，都是感受到老宅方向传出的可怕气息而加快了回程的脚步。只可惜在度过内城河之前，两位非人类的争执就结束了，他们只看到维克多与克莱因发出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
　　“霍克。”
　　维克多的直接点名让的霍克有些无所适从，他走到巫妖身旁三步的位置停下，这是他所能接近的最近距离。再往前，皮肤就好象要被看不见的寒气割裂。霍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他总觉得维克多从北方返回后，身上的寒意有增无减。与之前明明是渐渐减少的，怎么去了一趟缇迪斯后，反倒是又变回了初见时恐怖又骇人的形象了？
　　战士在脑子如此臆想，忽略了维克多一直是亡灵的事实。
　　“把你的武器给我。”伸出手，维克多索要霍克的双手剑。
　　老实地交出，眼看将自己的武器拿在手中挥了两下，正觉得奇怪，突然“叮”的一声，精铁打制的双手剑裂为两段，折断它的，却是维克多苍白、纤细，与贵族女性无异的手指。
　　“啊……”霍克惊呼，他买这把剑可没少花钱。
　　“接下来的战斗我会增加魔法生物，这种凡品不能给你任何助力。”
　　巫妖的话让三人的心猛地一沉，魔法生物，那对于过去的他们，是只存在吟游诗人的故事与传说中的存在啊，现在就接触……会不会太早了点？
　　从霍克等人的表情看出他们的想法，维克多敲了敲手里的半截断剑。
　　“以你们目前的水准，当然太早，只是我很快就要履行身为守护者的义务，有足足四个月时间不能离开学院，到时可没人给你们附魔。”
　　“咦？”雷娜讶然。附魔，她没听错吧。
　　“随我去一趟秘银，带上你们最好的武器和防具。”黑色的长袍在转身中翻飞，犹如张开羽翼的猛禽，让霍克等人下意识的退避，等他们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跟着维克多走出庭院。
　　“圣物特有的魅力吗？以前怎么没觉察到……”看着维克多远去的背影，克莱因支着下巴喃喃自语。
　　※※※
　　秘银，晶曜最大的铁匠铺。
　　乌尔曼正一连满足的享受着他刚弄到手的烟丝，饕足的吐出一大口。因为新附魔师的关系，最近的生意一直很火爆，他赚了不少。
　　“师傅，那个人来了……”学徒闯进被当做休息室的附魔间，结结巴巴地报告。
　　“哦，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来了。”乌尔曼起身，迎向尾随在学徒身后步入的一群人。
　　“我是不是该改口了，门德尔伯爵？”促狭的表情出现在矮人的脸上，别有一番滑稽感。
　　[协议还在，你无须担心。]知道乌尔曼担心的是什么，维克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提到契约。
　　升级为正式的贵族后，附魔师这种所有大法师都不宵的工作自然就与身份不符。如果没有下任大公做吸引顾客的资本，乌尔曼担心他的生意会受到影响。
　　得到维克多本人的保证后，矮人喜笑颜开的搓着手凑近：“那您今天来……”
　　[替这几个家伙附魔，顺便，给他挑一把称手的武器，要双手剑，你这里有成品吧？]
　　顺着替代舌棍的法杖，乌尔曼看到了显得有些局促的大个子男性人类。走近霍克，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矮人冲维克多点头。
　　“正好有一把新做成的。”
　　[成分呢？]
　　“精金。”
　　[很好。]虽说给霍克用难免浪费了些，但考虑到自己有四个月时间不能正大光明的与‘卡莲佣兵’出现，他也无法进入学院，附魔一事还是只能现在完成。
　　乌尔曼亲自去取精金剑，维克多则示意维娜和杜南将他们的武器拿出来，匕首和长弓分别是秘银出品与精灵制造。算不上最好，却也不差。
　　翻转着名为蛇咬和蜥噬的短匕，维克多沉吟片刻，用曾折短精铁的手指在泛着冷光的刀刃上滑过，带出幽蓝的诡芒。低沉的嗓音轻喃着听不懂的话语，每念一个音，空气中就冒出一个黑色的符咒，围绕着匕首排列成两个自行旋转的椭圆。当咒文念完时，具像化的咒文钻入刀刃，消失不见。
　　雷娜正为这充满了神秘的附魔过程惊叹，突然被维克多执起一手，未来得及反应，手指已被划破。鲜血滴在刚附魔过的那一把匕首上，发出“哧哧”声，瞬间消融。
　　另一把匕首也如法炮制了一番，等它们交还给雷娜时，她明显感受到这一对武器的不同。不再沉甸甸的，也没有之前的森冷感。轻如羽毛，好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在上面施加了特殊的法术，让它更锋利、更致命，即便是有着一身坚硬铁皮的魔兽，也能像切瓜果一样切开他们的皮肤。此外，你的血也可以防止这对武器丢失，除了你本人，任何人碰触它们的人都要接受魔法的反噬。”
　　“至于你的弓……”目光射向杜南，维克多嗤笑一声。遥点杜南拿在手里的东西，白木弓缓缓浮空，像被看不见的手托着，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风的气流在不大的房间里旋转、膨胀。
　　“别作出那副防备的表情，精灵族制造的东西，本就不适合黑暗法术。我给它加持的，是风的祝福。能射得更远、更准。”
　　当弓再次落入掌心，杜南握紧仿佛有了生命的白木，他能感受到添加其中的魔法。
　　“诶~结束了？”取回精金的乌尔曼发现自己错过了两次附魔，大为遗憾。作为不会使用魔法的矮人，对神秘的法术总有些好奇。
　　“这、这个要给我吗？”霍克眼都直了，死死盯着矮人手里的武器。那可是好货啊，即便他一点也不懂锻造，也能看出那柄有自己一半身长的双手剑不是凡品。


学习与训练（四）
　　与成年男子手掌宽度相当的剑刃厚而重，一看就知道是挥砍型。金色的刃、银色的柄，傻子也知道价格不菲。光是看，都能感受到这柄剑所蕴涵的威力。霍克迫不及待地想将它握在手中，好好享受一下挥动时切开空气的感觉，以及在耳边呼呼的风声。
　　[把剑给我。]乌尔曼只是暂时的合作人，维克多目前还没有在他面前说话的打算。代替声音交流的，依然是耀着微光的法杖。
　　看着下任大公轻松的接过与成年男子体重差不多的精金剑，乌尔曼再一次在心里惊叹这位私生子的不简单。即使现在有人告诉他，维克多是个剑术高手，矮人也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剑是好剑。]简洁的赞叹之后，维克多对乌尔曼提出要求：[你答应过，只要我出任秘银的附魔师，佣兵团今后的武器想做多好都，对吧？]
　　乌尔曼想了想，点点头。
　　[由于接下来的附魔属于私人性质，还请你到外面等吧。附魔的材料我有自带。]
　　“用这里也可以啊，只是让我看看过程，我对法师的法术充满好奇……”
　　[不行。事关佣兵的个人隐私，我不能让你在场观看。]因为接下来的附魔必须使用到以‘声音’为施法基础的法术，维克多不能、也不想让嘴巴并不牢靠的乌尔曼在场观摩。
　　“如果你坚持……好吧，我到外面去等。完成之后我总可以看的吧？”
　　点头表示可以后，维克多将附魔室的门关上了。在三名人类的注视下，它举起手中的精金剑低喃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漂浮咒文，沉重的双手武器立刻像没有重量似的浮在空中。
　　从装满了各种炼金术以及施法材料的魔法袋中，维克多先后取出三个颜色各异的水晶瓶以及一株枯萎的植物。最先打开的，是体积最小、装着红色液体的瓶子。巫妖将手指伸入瓶内，立时传出一阵恐怖的滋滋声，像是某种易燃的东西被点燃。维克多猛地一拔，像血一样浓稠的液体立刻随着手指一同流出，沾着将手指腐蚀成白骨的液体，维克多在剑刃两面快速的书写下一行看不懂的文字，然后它独特的嗓音开始在这间不大的附魔室里回响。
　　“以血为契，自开天辟地便存在的巴泽罗，将你千分之一的力量附于此物之上。”
　　“他在念什么？”霍克凑近杜南，不止是因为游侠比较博学，也是因为他脸色突然发白。似乎听懂了叽里呱啦犹如土著语般的咒文。
　　瞪了一眼傻人有傻福的霍克，杜南没有拒绝解释：“巴泽罗是古语，意思是龙，那瓶子里装的东西，是龙血。”
　　龙血！？
　　双眼微凸，霍克的肢体语言很好的表达了他此刻的心境。
　　龙血啊……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许多著名的武器的铸造或成名都和龙有关系，太、太奢侈了吧，居然用龙血替这把武器附魔？
　　手指的骨化随着红色的血液干枯而停止，维克多开启了第二个瓶，里面装着黄褐色的粉末，它倒出一半，均匀的撒在剑刃表面。和第一次一样，也是边撒边念咒。
　　“丰收的泰兰，敬献上秋天的泥土，赐予此物如盾的坚固。”
　　“泰兰我知道，大地女神嘛。但秋天的泥土又是什么意思？”霍克一边观赏附魔的过程，一边问这问哪。
　　“这个我知道。”雷娜也加入了聊天的行列：“秋天象征着丰收，但在宗教里面，秋天指的是八月。而在魔法里，八则代表西南方向，那里是世界树的所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粉末，应该是来自精灵国海德因的泥土。”
　　雷娜的话音刚结束，维克多已打开第三个瓶子。里面装的既不是液体，也不是粉末，而是几个亮晶晶的光点。拔出瓶塞的一刻，它们都争先恐后的飞出。
　　这次，没人知道那些像萤火虫的光点是什么。
　　维克多将手指点在光点上，每点到一个，就熄灭一个。当全部的亮光都在它指间湮灭，浮在半空的精金剑也发出了淡淡的一层荧光。
　　“来试试你的新剑。”
　　在维克多的眼神示意下，霍克上前，双手握住了不停发出“嗡嗡”声的武器，它像具有生命似的轻轻颤动着。
　　霍克有些迟疑，但他依然按照维克多吩咐的，将附魔过的精金剑劈向试剑石。
　　噌……
　　只发出细微的声响，放置在地上的冻土黑岩被一分而二。切口整齐，用手抚摸还可以感受到微温，很难相信它的硬度被喻为石中最硬。
　　“这……这也太……”霍克忘情的想用手去摸看起来一点也不锋利的剑刃，雷娜惊讶之余连呼小心。
　　“别碰它，霍克。如果你还想要手指的话。”杜南急忙拉住了战士的手。再慢一点的话，不难想象霍克的手会是什么下场，试剑石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认为霍克的手比冻土黑岩还硬。
　　“呃……谢谢。”霍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傻子都知道附魔武器是不能随便触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摸一摸的想法。
　　“飞龙血、地之坚韧术、元素精魂，这把剑的附魔在初等附魔中已属是极至。”除非有必要，维克多说话一向以简洁为主。
　　“要滴血上去吗？”见雷娜这样做过，似乎可以避免丢失。霍克正满屋搜寻可以割破手指的利器，维克多却阻止了他的想法。
　　“这把就算了吧，一看就知道是魔法武器，有心要偷你就把全身的血浇上去也没用。”
　　“诶？”这下连雷娜也惊讶了，难道滴了血不能防止价格不菲的魔法武器被盗走？
　　“你们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魔法这东西，表面上看很神秘，其实很简单。位阶与能力有着极其森严的等级划分。能力在我之上的，无论我施什么样的法术都能破解，也根本不会看上这样的东西。能力在我之下的，只是看附魔也大致知道它的价职，在出手前多少会衡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能力应付随之而来的麻烦。”不去看三人的脸色，维克多没时间浪费在给他们做更纤细的解释上。它先后从经过特殊法术处理、可以装下比外表看起来多许多倍的魔法口袋里取一块巴掌长，手指般细长的银色矿石，还有几颗色泽各异的水晶。
　　是秘银吧。
　　杜南猜测。
　　不过色泽与放在附魔室里的秘银制品有些不太一样……
　　尽管心里对维克多接下来要做什么充满好奇，但他仍没有问出口。
　　就算除了一开始的威胁与古怪的保秘契约，以及堪称刀片一样的毒舌外，维克多至今没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连被当做人质的艾露也安好的待在北方小镇学炼金。但即便如此，杜南依然没忘记，无论外表有多像人，无论表现得有多温和，维克多仍是个巫妖的事实。
　　在咒文的作用下，维克多的手开始放光。它拿起那块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银白色矿石，毫不费力地将其捏成五段后又掰成圆形，和指头差不多粗形状让一旁观三名人类作出一致的猜测。
　　以指代笔，勾勒出简单的装饰性花纹后，维克多将五颗水晶被放置其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是戒指。准确的说，应该是附带了魔法效果的戒指。
　　“是……魔法传音戒吗？”霍克不确定，但又想不出别的可能。
　　戒指做好了，维克多转过身来，将嵌有蓝色水晶的那一颗递给发出询问的战士。
　　“质地比一般的传音石好上数倍，如果只是普通的通话，里面注射的魔力足够加上晶石本身的能量能够维持一年。当然，我还添了点其他法术进去，遇到紧急情况，你们可以把晶石破坏掉，这样一来，我隐藏在晶石中的另一个法术就能发挥功效，颜色不同，法术也不一样。蓝色的是龙卷风暴，威力很大范围性杀伤法术。黑色的强行隐身，就算嗅觉最敏锐的野兽也无法捕捉到使用者的气息。绿色则能开启传送门，地点设置在老宅。”把黑色的给雷娜，绿色的给杜南，维克多手里还剩下金色和红色的：“至于这两颗的功效……你们没必要知道了，因为它们不是给你们的。”
　　维克多给戒指的作用，不用明说三人也知道，便于联系。
　　“副……咳……伯爵。”雷娜本来想喊已经习惯的副团长的称呼，但话一出口她就想起巫妖现在已经不再当任那个职务：“早上你说过你最近会很忙，那挖们的训练怎么办？”
　　“像早上那种全凭法术制造的幻觉训练不可能持续太久。幻觉毕竟是幻觉，它只是提供一种便利的训练方式，使用次数太多，反而会影响你们的五感。我的时间的确不是很充裕，毕竟身兼数职，分身乏术。这期间，会由克莱因负责带领你们接任务。这样好了，我们现在就去佣兵公会更改副团长的职务。”想到克莱因的性格，维克多不免有些郁闷。
　　恶魔不喜受约束，他更爱单独行动，带上这几个身手一般的人类的话，反而束缚了他的手脚。干脆先去佣兵公会找几个需要分头进行又不太难的二星任务……


学习与训练（五）
　　佣兵工会——
　　和初到晶曜时不同，如今的‘维克多·伍德’已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贵族和名流都想尽一切方法，要巴结这位将来的塔兰大公。毕竟除去贵族头衔外，维克多还兼任了‘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魔法顾问’一职。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暂时还未对外宣布，但已在贵族和地下情报网中迅速传播的爆炸性信息——诺丁的现任皇帝布雷特已于半月前退位。
　　尽管帝国准备公布皇帝退位理由的是身体原因，但在储君的位置未正式选定、新皇帝人选也没有着落的情况下，掌控帝国军政大权却是已经退位二十年的前任皇帝，这不由不让人有一种猜想——也许阿尔贝雷希特会复位。一想到他有可能再度坐上王位，各方势力对有一半平民血统的维克多继任塔兰一事不再反对和纠缠，毕竟……他的靠山是‘皇帝’。
　　才一踏入任务大厅，维克多一行人就被副会长鲁尼热情的招待进贵宾室。
　　“伯爵，您这次来是……”目光在霍克三人身上扫过，鲁尼拿捏不准维克多的来意。如果只是接任务这种小事，已经成为贵族的维克多没必要亲自前来。
　　[变更卡莲的副团长位置，把自由佣兵改为贵族专属。]不惹上麻烦的话，几乎分辨不出这二者的区别。成为贵族的专属佣兵，不但能在出入关卡、国境时能享受百分之二十税收减免的优待，也比普通佣兵优先获得任务情报。
　　“副团长……这一位吗？名字呢？”鲁尼的目光扫过比霍克与雷娜表现得镇定的杜南。
　　“杜南·法鲁。”
　　鲁尼一挥手，静立在他后方的年轻女性立刻奉上手里的佣兵手册。翻到记载卡莲佣兵的那一页，鲁尼执起魔法笔，在空缺的副团长一栏上添写了游侠的名字。
　　[顺便再看看二星任务。]
　　看到鲁尼带着询问的目光，维克多又写了一句。
　　[适合他们的。]
　　捧着标有两颗星的厚厚图册，鲁尼翻查记录在案的任务中尚未结束的。
　　这三人虽然比上次见到时小有成长，但还是没走出普通佣兵的范畴，伯爵亲自带他们来的目除了变更副团长之外，应该还有找几个不太难的任务磨砺的意思吧。
　　这样想着，鲁尼的目光再次扫过忐忑不安的三人，找到他认为最合适的任务，在维克多面前展开。
　　“水妖之歌！”雷娜知道这个任务。位于塔兰南部谢尔德郡有一个名为温蒂兰娜的大湖，盛产一种无鳞鱼。因肉质鲜美，价格极其昂贵，是只有贵族和富商才能享受到的美食。近些年银色无鳞鱼的产量锐减，听说是湖里出现了水妖的缘故，她们用歌声迷惑了前去捕鱼的渔民，已经有很多人在湖边失踪，不止是当地领主，还有不少失踪渔民的亲属在佣兵工会挂过与之相关的任务。
　　“没想到这个任务还没完成……”杜南在与雷娜、霍克搭伙前也听说过‘水妖之歌’。两年前，这个任务从任务榜上消失时，他还以为水妖之歌已经完成了呢。
　　水妖？
　　维克多琢磨自己听到的‘水妖’是否就是它理解的那个水妖——如精灵美丽的、专门用歌声迷惑人类，近而将之拖入水下的食人怪。
　　这似乎超出杜南他们的能力范围了，虽然难不倒克莱因，但如果他插手的话，也就失去了训练的意义。
　　维克多正想让鲁尼换个更简单的，就见佣兵公会的副会长连连摆手。
　　“这个水妖之歌是后续任务，初始任务一直未能完成，当地领主早在两年前就宣布该任务终结。因为会长觉得这任务还有很多没有解开的迷团和内幕，就自行开启了后续任务，当然，费用由工会支付。不用靠近湖和水妖，需要做的仅是调查领主为什么要突然结束任务。”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不止是杜南，雷娜和霍克也是如此想的。一个两年前就结束的任务，为什么还有后续，而且至今没有人完成？
　　“咳……”鲁尼干咳一声：“实际上，初始任务的领主在两年前病故，接替新领主的是出身平民的私生子。他主动撤消了任务，因为涉及到贵族的权限，普通佣兵接不了这任务，而工会里的其他贵族专属佣兵又对它不感兴趣，所以……”
　　[我知道了，就选它吧。]
　　维克多决定接下这个看起来没有战斗的任务。霍克他们将来不止要和真正怪物战斗，也会接触到人类中的怪物——贵族。现在就要不断增加他们和贵族相处的机会，毕竟今后佣兵团有一半的任务会于贵族有关。
　　见维克多点头，鲁尼松了口气。
　　这是会长萨夫给他安排的任务，务必要试一试这位未来的塔兰大公究竟能有多大能耐。如果他无法对抗拥有私兵又不肯听从调派的地方贵族，工会也要酌情考虑是否加入支持他的阵营。
　　“扣！扣！”
　　敲门声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以维克多为首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到鲁尼身上。
　　“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吗？！”怒斥刚出口，一个陌生的嗓音传入鲁尼耳中。
　　“门德尔伯爵在里面吧，贝纳特有事求见。”
　　贝纳特这个名字维克多有听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具体身份。继承爵位那天，它在费尔南德斯的带领下接见了塔兰的大部分贵族，其中也包括像常驻神殿与三大公会的代表。
　　“大神官？”惊呼一声，鲁尼赶忙把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黄褐色长袍，胸口的徽纹属于大地女神泰兰。
　　“伯爵，这位是地之神殿的贝纳特大神官。”佣兵工会副会长恭敬的姿态和语气都显示出老者身份的超然，似乎不是一般的神官。
　　“日安，大神官。”顺着鲁尼的称呼，维克多冲走入房间的老人点点头，但是没有起身迎接。获得继承权后，维克多的身份有显著的提高，别说是普通的贵族，就连神职者都可以不行礼。
　　“日安，伯爵。”同样的，身为侍神者的老人也只是回了一个颔首礼，没有表现出过份的谦卑的态度，也勾起了维克多的好奇。
　　它仔细回想，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名老人。他当时应该没有在前去祝贺的人群当中。对名字耳熟，兴许是因为去的只是代表。维克多决定离开佣兵工会后就着手收集一下贝纳特的资料，兴许会对自己有用。
　　“大神官，您亲自来难道是为了……”其实鲁尼多少已经猜到了，只是他没想到贝纳特真的要将那件事委托给这个成立还不到一月的二级佣兵团，就算它背后撑腰的是未来的塔兰统治者，也太过冒险了吧。
　　[鲁尼副会长，虽然我出身不高，而且也没有像卢西恩那般拥有一个公主做靠山，但这并代表在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上，会允许别人瞒着我做一些不讨喜的小动作。]
　　“伯爵，事情并是你想象的那样。”看到维克多书写在空气中的文字后，鲁尼倒抽一口冷气，赶紧解释贝纳特来的目的。
　　“大神官这次来的目的，是委托您、啊不……是工会安排给卡莲佣兵这个月的委托。”
　　感受到了从面具里射出询问的目光，鲁尼接着解释。贵族专属佣兵每个月都要接受一次由工会指派的委托，这是作为优先享用情报和税收减免的交换。当然，委托是不能推脱的。
　　“接下来的，就由我来解释吧。”老人站到鲁尼身前，用肢体语言阻止了他继续发言。
　　“我是塔兰地之神殿的神官贝纳特，为了寻回一件遗失的神庙遗产，特地委托晶曜的佣兵工会代为寻找合适的佣兵团。由于任务涉及的地点有些微妙，萨夫会长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一天前，他向我推荐了卡莲佣兵团。”
　　萨夫……这已经是维克多第二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仔细一想，巫妖很快就记起这名字指的是谁。
　　冒险者考试曾见过一面的中年男子，笑得像只狐狸，在拉姆德与神殿代表之间充当和事老的佣兵会长。他特地给这老头介绍只能归算为三流佣兵的卡莲，到底在盘算什么？
　　现在不是任务简单或困难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接。鲁尼吃惊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个所谓的神庙的遗迹……应该不止是神官说的地点麻烦。
　　刚成为贵族，顶着下任大公和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魔法顾问这样敏感的身份，还是不要给自己增加无谓烦恼的好。再则，维克多也不想和神殿有什么牵连。尽管克莱因保证阴影之塔的事不会外泄，但它还是觉得不妥。那个名叫朵拉的女牧师未除去，迟早会暴露有亡灵闯入过教会封印。亡者之书是圣物，和一般的遗迹不同，受到教会的高度重视。
　　万一因此被发现黑暗阵营派来潜入的间谍……即便是阿尔贝雷希特，也不能保全它。
　　维克多不想冒险，它现在的地位只是建立在受阿尔贝雷希特赏识这层脆弱的基础上，稍不小心，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绩就会毁于一旦。
　　考虑再三，巫妖决定拒绝工会的安排，或者说服鲁尼另换一个委托。
　　“这……”鲁尼望向贝纳特，两边都不能得罪啊。
　　一个是未来的塔兰大公，一个是塔兰最重要的神殿大神官。前者掌握着军政大权，后者可以左右塔兰的农业收成。


学习与训练（六）
　　“等等！”
　　身大神官的老人大喝一声，让正低声交谈的鲁尼与维克多同时望向他。
　　“伯爵是要拒绝我的委托吗？”
　　[我虽继承了伯爵的头衔，但世人皆知我的身份，在眼下这种非常时期，还是不要太张扬的好。恕我无法接下地之神殿的委托。]
　　维克多公式化的回复，然后它看到名为贝纳特的老人竖起左手的五个指头。
　　“您可要想清楚，我的委托在工会的备案是五星。”
　　抽气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巫妖身侧的三名人类都作出无比惊讶的表情。
　　三大公会的佣兵等级和任务难度都有一非常统一的标准——级与星。
　　佣兵兵自身与佣兵团都以“级”来划分，这和各职业本身繁杂的位阶不同。从一至五，总共就只有五个等级。由高至低的排列，数字越大，等级就越低。任务难度则相反，数字越高难度越低。
　　五星是任务中最高的难度，通常这样的任务只有二级以上的佣兵团才能接。卡莲佣兵团的等级为本为“二”，但由于长时间未接任务，到维克多接手时，已滑落至五级，即通常所说新手级别。以目前的等级，根本不可能接到难度最高的五星。
　　[我听说佣兵接任务有着严格的规定，等级每提升一级，就能越级接一星的任务，以卡莲目前的等级来说，就算蒙承佣兵公会给我面子加以照顾，顶多也就能接到三星任务而已。]
　　“关于这个，由我来解释吧。”鲁尼一直想找机会插嘴，等维克多发出质疑后，他终于能说上话了。
　　“地之神殿所委托的任务从难度上来讲，其实排不到五星，只是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又附带了一些政治上的因素，所以一直没人敢接。在任务榜单上挂了数十年都未能完成，故而逐年累积了难度。萨夫会长在和现任大神官商议之后，决定放宽任务的限制，即便是五级佣兵也能接下，只要能完成，任务的酬劳和奖励都不会因为等级不符而有任何的改变。”
　　政治因素？
　　听到这个词，维克多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
　　能让神殿的委托在佣兵公会一挂就是几十年都无人敢接的政治因素……应该只有一个原因。萨夫特意向地之神殿的大神官推荐卡莲佣兵的用意，也许还真和那个人有关。
　　想到这儿，维克多执起法杖，写出了铁血帝王的名子。
　　[是因为阿尔贝雷希特？]
　　贝纳特点点头。
　　萨夫的推荐果然没错，这个法师装扮的年轻贵族敢毫不忌讳的直呼诺丁皇帝的名字，就算不能完成神殿的委托，至少也能探听出点眉目，而不像以往那般无人敢接。
　　我该接下吗？
　　维克多有些犹豫。
　　虽然它对这个神秘的委托兴趣大增，但考虑对阿尔贝雷希特性格的了解，如果表现过份的关注，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再放纵他新上任的十九号私人魔法顾问。
　　“伯爵，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雷娜没觉察出维克多的犹豫，她兴奋的鼓吹隐身幕后但仍掌控佣兵团的巫妖。有黑暗精灵与巫妖做强力后援，什么样的任务不是迎刃而解？如果能完成五星任务，佣兵团的等级将恢复原有的二级，那可是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级别啊。
　　“不要多话！”杜南低斥提示雷娜，要接什么任务，还轮不到她说话。维克多虽然放下了副团长一职，但这不代表他们几个就有掌控权。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雷娜既紧张又担心的望向巫妖。狼头面具隔绝了表情，她看不到苍白的脸，也看不到俊秀精致的五官，无法臆测维克多此刻究竟是生气还是发怒。
　　[先说说委托的大致内容吧，我总不能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接下。]
　　贝纳特长舒一口气，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被阿尔贝雷希特赐封为三头犬的青年伯爵已经接下了神殿的委托，现在，他只需要把这个几十年来无人能完成的任务避重就轻的阐述一下即可。
　　贝纳特拿出一副事先准备好的地图，维克多只瞄了一眼，就看出上面描绘的是什么地方。萨格隆，荒芜、死亡的热海。神殿遗失的东西怎么会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古代曾是著名的水都，在大灾变中被毁灭，佣兵团的主要目的是将神殿代理平安送至萨格隆沙漠中心地带的阿贝巴辛姆特城。在古城的地下，有大地神殿兴建的地宫，神庙的遗产就放在地宫里。”指了指地图上用红色划出的一点，大神官面色肃穆：“当然，只把人带到是不行的，还要将她毫发无伤的送回来。”
　　[她？]注意到大神官用的是女性形容词，维克多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大地神殿、女性、佣兵会长萨夫的推荐、地位超然的大神官、政治因素……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后，越发让这个委托显得迷团重重。
　　[饶我直言，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由一名女性去办，合适吗？且不说佣兵团大部分都是男性，我担心普通女性无法胜任艰苦严酷的沙漠旅途。]奇怪的直觉让维克多开始旁敲侧击，向贝纳特打听被指派为神殿代理的女性身份。
　　贵宾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一身白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张脸让维克多有了抚额的冲动。竟然是在阴影之塔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牧师，过分冷静的性情较维克多接触过的其他神职者更让它印象深刻。
　　“地之牧师朵拉。”行了躬身礼后，面容冷漠的女牧师垂手立于神官身后。
　　霍克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就将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上，不敢去看所谓的神殿代理。
　　维克多一边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一边观察。女牧师看也不看身侧的霍克一眼，仿佛从未见过它。就不知道克莱因到底对她动了什么手脚，让她完全不记得霍克，也不记得自己。
　　“请务必保护好朵拉牧师，她不但肩负着带回神殿遗失在古代绿洲中的神庙遗产，同时也是你们的向导。没有她的指引，你们不可能从地底迷宫中脱身。”贝纳特说的很清楚，如果起了独神庙遗产而把女牧师丢在沙漠的念头，那佣兵也无法离开机关重重的迷宫。
　　[从现在起，就要负责她的安全吗？]维克多问这句话当然是别有深意的。如果这女人在离开晶曜前就死了，那接受委托的卡莲也会受到责罚。毕竟这是来自神殿的委托，而不是普通的商业性质的任务。
　　“那是自然，离开佣兵工会后，她的安全就由佣兵团负责了。”大神官的点头让维克多肯定它的猜测。也许，正如贝纳特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件委托搀杂了不可告人的政治因素在里面，没准还和诺丁帝国有关。否则，神殿也不会将这个委托交由一个刚重组的三流佣兵团来处理。
　　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维克多了然。
　　是他的命令吧，表面上以回收古代神庙的遗产为掩护，实际是对新上任魔法顾问的能力测试。蛮符合阿尔贝雷希特的行为模式呢……
　　如此一想，维克多的担心也烟消云散。
　　[如果没有别的事交代，我是不是可以先行告退了？]完全是一副有要紧事要办的口吻，维克多突然由谨慎转变为随意，倒叫其他人有些惊诧。
　　贝纳特不再言语，侧过身，让出大门。维克多起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霍克、杜南、雷娜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只能跟着离开。是刚划归佣兵团负责人身安全的女牧师朵拉朝大神官颔首后也随着一道离开。
　　贝纳特若有所思注视着他们离去，一旁的鲁尼都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委托交付给一个成员都是三流佣兵组成的佣兵团来做。即便他们的靠山是未来的塔兰大公，也太过冒险了。
　　刚走出佣兵工会，维克多突然停下脚步，跟在它身后的诸人也停下。即便有面具遮挡，依然能感受到从面具里射出的凌厉目光。
　　“霍克，你带着朵拉牧师回老宅，把刚才的事和克莱因完整的说一遍。”虽说副团长的位置交给杜南了，但维克多一贯把传话的任务安排给战士。相比心眼多的游侠，它更偏向于老实的战士。至少在传话的时候，不会胡乱添加自己的一些想法进去。
　　霍克没想到巫妖居然要把这个女人带回他们的基地去，没准她现在的样子只是装的。克莱因的保证，远没有巫妖来得有信誉。
　　朵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后面，眼神悠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伯爵，你去哪？”雷娜注意到维克多没有和她们一同回去的意思，出声问了一句。
　　“回一趟大公府。从明天起我就必须履行守护者的义务，要寸步不离的待在学院里。至于你们的训练，老宅里布置的法阵还可以使用三次，抓紧机会多提高一下自己的实力吧，别指望克莱因能像我这般照顾你们。”
　　“还真走了啊……”看着维克多渐行渐远的背影，霍克耸耸肩：“走吧，我们回去，把任务的事告诉团长。”


人造圣物（一）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在被当作议事厅的公爵府书房内，现任塔兰大公费尔南德斯面色凝重，自从缇迪斯返回后，维克多就没见他的眉头松开过。
　　能让这位裙带公爵如此苦恼的，大概也只有总是不按理出牌的阿尔贝雷希特了。想起那个人的难缠，维克多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愉悦感，近似于幸灾乐祸。
　　“布雷特退位的事吧。”这不难猜，阿尔贝雷希特下手太快，原本只是以为他想借围剿失败来削去两位皇子的继承权，没想到他在起程前往缇迪斯之前就已经将布雷特弄进彩虹宫了。
　　该赞一句，真不亏是铁血大帝么，行动还是一如即往的无情。本来以为他对自己的子女会稍微宽待一些的，没想到啊……还是和八十年前一样冷酷。
　　“你究竟明不明白这事的严重性，都什么时候了，还走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维克多发呆，费尔南德斯知道长子又开小差了。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阿尔贝雷希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布雷特乖乖退位。”
　　“那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阿尔贝雷希特虽未正式复位，但贵族和各国都已视他重掌朝政。”一想到这个，费尔南德斯就头痛无比。
　　他出生在阿尔贝雷希特的鼎盛时期，自幼听到的、看到的全是关于这位帝王的‘光辉’事迹。那种冷血和决情，他一辈子都无法比肩。
　　虽然早已猜到阿尔贝雷希特会重新夺回帝国的统治权，但他没料到会如此的早。诺丁皇室的血统使他们比一般人短寿，用不了几年，布雷特就会寿终正寝，到那时阿尔贝雷希特就能以两位皇子资质平庸、无法担当皇帝的名义复位。
　　“您不用太过担心，卢西恩的牺牲暂时保全了门德尔一族，短期之内，阿尔贝雷希特不会再为难我们的。”刻意加重了‘我们’一词，维克多暗示费尔南德斯，至少目前为止，它还与他们站在一条阵线上。
　　“帝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关于两位皇子的。”布雷特一退位，佩雷尔和穆塔就没有了靠山，既无军权，又没威望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阿尔贝雷希特相比。这几年诺丁国力有些下降，朝臣和贵族都会乐于见到铁血大帝的回归。维克多还没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它对外界的信息都来源于门德尔父子。
　　“虽然娶了公主，但塔兰隶属西亚联盟，我无权过问朝政。”言下之意，费尔南德斯只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愿意让他知道的事，至于那些秘密的决定，他无法参与其中。
　　“真是没用啊，父亲，您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却无法打入内部。无法准确掌握第一手资料的话，又怎么可能赢过阿尔贝雷希特。要知道，他可是诺丁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卢西恩的血统和年轻的优势对拥有太阳之心的阿尔贝雷希特而言，反而变成了最大的劣势。前几日的亲临您也看到了，那具身体没有一点老态，根本不像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充满了活力，就是再活五十年也有可能。他不仅和教皇阿纳尔关系密切，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威望无人可及。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焦躁的耙了耙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费尔南德斯第一次在维克多面前显露出他的不安与困惑。
　　一直以来，他都不信任这个儿子。
　　虽说大局观胜过卢西恩太多，但……他那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性，对自己私生子过往的痛恨，以及亡灵的身份都让费尔南德斯无法像一个普通父亲那般看待维克多。
　　随着接触的时间增多，他恐慌的发现自己无法看懂这个儿子。这是一柄双刃剑，在伤敌的同时，也伤了自己。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像对付阿尔贝雷希特那般，对付卢西恩，对付门德尔一族。毕竟……自己对他和莉娅是有亏欠的。
　　“以我的推测，阿尔贝雷希特暂时不会除去佩雷尔和穆塔，最多也只是以考察的名义流放至一些偏远荒芜的郡省。”维克多没觉察到费尔南德斯内心的纠结，只当他是为了卢西恩的继承权而苦恼。
　　“你就这么肯定？”这并非不可能，以费尔南德斯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倒蛮符合铁血大帝的作风。他奇怪的是，维克多之前并没有深入的了解和接触过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也能揣摩到那个人的心思和行为模式呢，太诡异了。
　　精通帝国法律、知道帝国辛秘都可以视做博学，但阿尔贝雷希特退位后一直深居彩虹宫，就连接触过本人的皇室宗亲都无法准确的推断他的想法，维克多凭什么可以轻易的猜到？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维克多冷哼一声。
　　“太阳之心圣物能延长持有者的寿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阿尔贝雷希特也算变相的亡灵。他之所以要重新掌握权利，无非是皇帝的职业习性作祟，而他为什么要在退位后又重新夺权，不过是一种变态的需求。试想，掌控一个一成不变、没有挑战的帝国多无趣，掌权者在王座上坐久了，就总想变着花样给自己找乐子。您不也一样吗？和公主维持了没多久的婚姻就开始在外面不停的找女人，一面是试探帝国的底线，一面是加强浪荡子的形象，好让政敌放松对您的警惕和界碑。”
　　费尔南德斯不吭声了。
　　他盯着距离自己不过几步的维克多，灼灼的视线好似要将巫妖烧出两个洞。
　　“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学院了。有什么事就让下人转达吧。”学院的结界虽强，却无法阻止来自公爵的正式传话。拉开房门，维克多的脚刚踏出去一只，就听到费尔南德斯阴郁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我不止一次想过，你要是和卢西恩交换一下，那该有多好。可惜了……”
　　微顿后，巫妖头也不回的离去。
　　交换？
　　呵……如果是真正的维克多·伍德必定会很欣喜听到你这样的肯定吧，费尔南德斯。的确可惜了，我不是你真正的子嗣，这份惋惜，留着去死者之城时和伍德忏悔吧。
　　※※※
　　“新任务？”
　　克莱因靠坐在躺椅上，正翻看着一本标有‘南陆地理’的图书，听到霍克的禀报后抬起头，目光集中在战士身后的女牧师。
　　他当然还记得这女人是谁，贝雷村大地神殿的牧师。过份冷淡的性情同样也是克莱因对她印象深刻的原因。
　　对自己魅惑术有足够自信的恶魔不认为朵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记忆恢复的关系。也许，她在神殿的职务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牧师。
　　“是的，伯爵这次去佣兵工会更改了杜南的职务，顺便……也接下了两个任务。一个是位于塔兰南部的水妖之歌，另一个是地之神殿委托的神庙遗产。”
　　“喔~”上扬的语气让人琢磨不透，霍克的目光在克莱因与朵拉之间来回穿梭，最终选择了沉默。
　　“朵拉牧师是吧，在完成神殿的委托之前，就委屈你和我们暂时住在一起了。”合上手中的书籍，克莱因指了指通往二楼的阶梯：“这里还有很多空房，你可以挑一间自己喜欢的住。至于挂墙上的那个东西，你不用介意。他不能离开那个像框，不会做出偷窥之类的下流举动。”
　　“太失礼了！什么叫下流举动，我只是监视你们这些住在我家里的人。”被点名的阿尔法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看到挂在墙上的画中人突然动起来，还开口说话，朵拉先是一愣，随后明白那是中了诅咒的灵魂，微微点头，没有异义。
　　“是吗，雷娜。”克莱因转向在场的另一位女性：“以后你要是再发现这家伙偷窥你，可以一把火把那副画烧了，维克多要问起来就说我准许的。”
　　“啊~啊~啊~你们这些恶人……抢占了我的房产不说，还要连我最后的容身之所也不放过。”画像中的男人哀号的声音有如魔音穿脑。
　　“再吵我现在就把你劈了。”拔起矮桌上切水果用的短刀，克莱因扬起一个充满威胁的笑容：“我讨厌比我还话多的家伙。”
　　双重标准啊……
　　霍克三人一脸纠结的看着克莱因，他话多起来的时候可是连巫妖都受不了。
　　“旅途劳累，我先去休息了。”朵拉走上楼梯，找了一间向阳的单间。放下拢在宽大的长袖中的随身包裹，里面除去一件换洗的牧师袍外，就只有十几枚银币和一窜风干的柿饼。
　　那个人……
　　朵拉掸着床上的灰尘，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克莱因的身上。
　　她记得在贝雷村见过，从北方来的黑暗精灵，自己还委托过他救助被领主私兵挟持的孩童。
　　可是……感觉好怪。总觉得好象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无论她怎么回想，就是抓不住这诡异感觉的源头。


人造圣物（二）
　　上、中、下三层世界里各有一个包含了各类藏书的书库。和苍白之城的万骨塔以及飞翼城的记忆馆相比，晶曜大图书馆这个名字名显得过于普通。虽然无法和另两处比肩，但藏书量在中层世界也算得上最多，从大灾变后就收集的各类图书让这座圆形建筑成为中层世界的知识库，不止是和魔法有关的书籍，神学、地理、历史、各种名人传记，在这里都能找到。
　　整个建筑分为所有人都能阅览的法师阁，大法师以上资历才能进入的导师阁，以及只有院长和少数长老才有权限阅览的禁书阁。
　　守护者是图书馆的守卫，负责监督和管理这座代表了历史和知识的建筑，有权限处理和惩处在大图书馆滋事、盗窃的任何人，包括长老。只不过，算上刚加入的维克多，大图书馆总共只有三位守护者，按照一年十二个月的时间来分，每个人至少要有四个的月时间待在这座巨大的书库里。从葡萄之月至冬眠之月都是维克多的看守期，在这段时间内它不能离开学院。
　　返回学院后，维克多直奔大图书馆。一路上，它的装扮引得法师们纷纷侧目。虽说守护者的着装都是统一的面具和晶曜徽纹，但维克多刚获得的特殊身份和肩膀上的两个狼头，还是让人一眼就将它和其他守护者区分开来。
　　新任的十九号守护者是未来的塔兰大公，这样的传闻就像在秋天的野火一样，在普通学院以及导师中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蔓延、扩散。授封仪式才过去一天，差不多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名叫维克多·门德尔的守护者有多特殊。毕竟，能得到阿尔贝雷希特亲临关注的贵族，别说是诺丁了，就是整个中层世界，也是寥寥无几。
　　在全限开放的第一层，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法师，投射到维克多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探究。对于人们的视线，维克多视而不见，此刻它堂而皇之的利用职务之便，翻看想要查阅的资料。
　　在标有‘神学’一列的书柜前，巫妖视线在成排的厚厚典籍中迅速扫过，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名为《圣物大全》的书。这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符合要求的书籍。
　　古老的手抄本书目上列满了光明与黑暗两大阵营知名或从未听说过的圣物，由圣歌制造的祈者之叹也赫然在列。只不过和其他圣物的简介相比，那可就真的是简洁了……
　　[辉芒历81年，圣歌族长菲连因集全族之力创造了祈者之叹。这件由无属性水晶制成的容器具有极恐怖的力量，是为了配合祈祷术而创造的伪·圣物。]
　　说明的下方配了一副图，一群人围成圆型，向一霉六棱型的白色水晶做出跪拜的姿态。在水晶四周，还绘了代表魔法的四大元素。
　　翻便整个大图书馆，这是维克多所找到关于祈者之叹的唯一资料。
　　伪圣物……什么意思呢？
　　既然是伪的，为何古代的圣歌又要跪拜。没有神力性的东西，根本无法获取力量。
　　再则，除了找到时迸发出的那种近似时间的力量，维克多再没见过这件圣物有什么动静。仿佛石沉大海般，祈者之叹消失在由另一件圣物构成的假躯壳里。
　　为了配合祈祷术才制造出来的圣物，姑且不论它具有多少力量，仅是从融合性来讲，应该比其他圣物更适合自己，说不定会超过亡者之书。只是……伪的终究是伪的，注定要逊色于真正的圣物。
　　除了圣物外，还有另一件事让维克多尤为在意——晶曜院长的真正用意。
　　大图书馆里藏书齐全，培罗不会猜不到维克多当初选择成为守护者的用意。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给它机会？就算他们现在勉强算得上为同一个伺主工作，也没理由给不属同一个阵营的巫妖大开方便之门。而且，还选择现在让自己履行守护者的义务。培罗作为私人魔法顾问团成员，不可能不知道‘神庙的遗产’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刚给它的考验。
　　这算刁难后辈吗？
　　堂堂的大魔导师不会没有这点器量，如果是的话，就不会允许它进入晶曜，更不会漠视自己顶替珂林成为新的十九号。
　　越想越混乱，理不出头绪的维克多把《圣物大全》放回书架。
　　也许学习和使用魔法能找到潜藏在体内的祈者之叹。如此想着，它来到图书馆的第二层——导师阁。这里的藏书大部分和魔法有关，所有进阶法师需要的典籍都可以收藏。
　　除了找出使用祈者之叹的方法外，还要迅速提升魔法方面的能力。
　　霍克等人或许想不到，不止是他们面临着提高自身能力的训练，就连在他们心中强大代名词的巫妖也必须得抓紧时间学习魔法。
　　维克多的运气实在是好，伍德的属性是风，进阶为雷，不是亡灵无法接触的火焰与光。如果一开始就改变法术属性，伍德的导师肯定会生疑，对徒弟的猜测不仅仅会停留在堕落成邪恶法师的层面，而是会进一步怀疑他的徒弟被人掉包了。发展到那一步的话，潜伏肯定失败。什么都没有做就回到下层世界，哪怕是关乎光暗战胜利的堕灵，也会受到巫妖王的严厉惩处。
　　从书架上抽出《元素感知》与《风系进阶》两本书，巫妖径直走向一片特地辟出的空旷处。那是专为学习新法术的法师而设置的特殊练习场地，由魔导师亲自加固的结界可以承受十级以下法术，结界本身还具有遮蔽效果，使结界之外的人无法看到法师和所施法术。
　　还未到睡觉时间，导师阁还有少量的法师在走动，他们都以为身为守护或则的维克多要试验高难度的法术，没有一个人猜到，维克多仅只是想用新躯体施展最简单的入门级法术。
　　[严格意义上来说，人类使用的魔法和其他天生就具备魔法能力的种族并不相同，人类魔法的起源晚于神术，是想拥有非凡力量却又不能使用神力者的唯一途径。通过先天的感知元素与后天精神力的培养，有三分之一的人类都能达到法师的第一个位阶——学徒。此后，无数次的筛选与测试会淘汰掉能力较次者，拥有见习资格的法师都能独立完成三级法术。再往上，就是各系法术的精专进阶。到这里，才算真正的体现出法师一职的强大，掌握元素之力，施展大范围杀伤性法术，能轻易做到以一敌百……]维克多对《元素感知》上写的东西没兴趣，匆匆扫了一眼后就翻开《风系进阶》。
　　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据了整个版面，排列在风、雷两系的第一个法术是维克多再熟不过的风刃与电网，它曾在冒险者考试期间使用过。
　　魔法和神术分别以自身的精神力和信仰作为获取力量的途径。就算维克多没有进行过正统的魔法训练，也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这不但和它的血统有关，更是因为初级神术和初级法术有很多共通点。只有修学到专精时，分歧才明显。
　　维克多突然对法术感兴趣的第一个原因是为了掩饰身份。新的身体完全由圣物构成，不能再依赖傀儡尸体内的残余元素力量。对敌时不使用自己的精专法术，岂不是叫人生疑。
　　第二则是不想完全依靠神术。神术的力量来源于信仰，经过寄宿在亡者之书里的神灵解惑，维克多明白它总感觉自己很弱。原因就是因为它不是真正的狂热者，无法全身心的投入信仰，自然也无法从神灵那里获得力量。
　　用和施放神术的差不多的方法，没一会就聚集了不少风元素。维克多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空中猛地一划，风压破空而去，带出一道看不见的致命痕迹。接下来又尝试了电网术。和风刃时差不多，元素聚集的速度较傀儡尸时更快，威力也更大。就算不是法师出身，凭对神术的控制它也能将入门级的风刃做到达到默发的程度。
　　这本该高兴的，维克多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仅仅是亡者之书所附带的福利，与祈者之叹没有任何关系。
　　还是不行……
　　这种程度，只是勉强达到进阶法师的水平。想要灵活运用祈祷术，祈者之叹必不可少。至少，对现阶段的它而言是必须的。
　　※※※
　　接下来的几天，维克多都窝在图书馆里练习各种法术。和塔兰的平静相比，远在千里之外的诺丁可以媲美海上的风暴眼。
　　当佩雷尔和穆塔返回首都辉光城，等待着他们的，是比围剿海盗失败更惊愕与不能接受的消息。现任皇帝布雷特，他们的父亲已于十天前退位。日期正好是二人离开诺丁后，皇储之位还未争出胜负，能决定谁当选的重要决策人，却入驻传说中历任退位皇帝的居所——彩虹宫。
　　帝国的掌权者由父亲变成了祖父，同父异母的兄弟俩自出生起第一次站到完全对等的位置。佩雷尔与穆塔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帝位距离他们如此遥远。


人造圣物（三）
　　辉光城，诺丁帝国的王城。这座千年古都的面积是晶耀城的七倍，早在毁灭中层世界的大灾变出现前它就已经就存在，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个贵族和平民混居的城市。
　　以皇宫为中心点，整个城市呈圆形向外扩建。王族居住的辉夜宫使用常人无法想象的庞大魔力浮在半空，八道元素门和轮番监守岗位的数十名法师让这座城中城与圣都凡塞缇斯并列为当世最难攻破的结界。
　　是夜，在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城里，帝国的两位储君候选人正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他们祖父的召见。
　　佩雷尔和穆塔站在觐见厅外，相互间隔不到五步，在等待通传的难熬期间，他们数次视线相遇，又同时转开。兄弟之间生疏得仿若外人，倒是心境难得一致的惶恐。布雷特的突然退位，让无论是长期受冷落的佩雷尔还是一直受宠爱的穆塔都无法适从。他们感到了巨大的恐慌，祖父的影子就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他们心头。想去关于他的传闻，佩雷尔和穆塔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父亲还在位的时候，他们只想如何博取父亲的欢心和好感，根本没注意到兵权的问题。当祖父以雷霆之势让父亲退位，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祖父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对帝国的掌控，尽管坐在皇位上的另有其人，诺丁的帝王却始终是他。
　　没有了父亲做靠山，手握军权又极具威望的祖父要废黜他们两个的继承权可谓是易如反掌。佩雷尔和穆塔更没忘记发生在珍珠岛的事。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迫卢西恩放弃了第三顺位继承权。直至那时，他们才记起，那个保持着年轻人的外貌的男子不仅仅在血统上是祖父，他的名字，是阿尔贝雷希特。诺丁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政绩和军功都超越开国皇帝的人。
　　门外，两位皇子忐忑不安。门内，贵族和大臣们也诚惶诚恐。
　　“今天叫你们来，是讨论一下储君的事。”端坐在王位上的青年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敲着镏金的扶手，目光没有落在厅内诸人身上，反而望向墙壁上精美的壁画。
　　无论是贵族还是大臣，都是一脸郁色。既找不到合适的说词，也想不好到底是称他为陛下呢，还是遵循帝制称其位“上皇”。入住彩虹宫的退位皇帝其实已经算不上人类了，只是一具空有躯客存在的肉体，灵魂早已消亡。也正是因为如此，国内各个势力对阿尔贝雷希特能离开彩虹宫感到无比的惊讶。
　　“说话啊，都傻站着干吗？”阿尔贝雷希特的视线终于从壁画转回下面站着的诸人身上。
　　站的比较靠后的一名花甲老人轻咳一声，出列。
　　“陛下，这是您的家事。”法郎克候爵想将难题推掉，无奈他圆滑的说辞并不被接受。
　　“皇家的事难道不是国事吗？还是说你们对这两位皇子都不满意，心里还有别的人选？”阿尔贝雷希特冷笑一声。
　　沉寂再次降临，大臣与贵族面面相觑，拿捏不准阿尔贝雷希特这几句话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想找个借口自己复位呢？还是真的另立一位储君？可排名第三的卢西恩已宣布放弃，其他皇室成员不是血统太远，就是出身太低，根本不适合。
　　“我才离开多久，都没人敢说话了。卫兵，让他们进来。”指了指紧闭的大门，守在门边的两名戎装士兵立刻将门打开。
　　佩雷尔和穆塔对视了一眼，一同走进觐见厅。进去后他们立刻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脚下的地毯有无比的魅力。
　　“议题继续。我叫你们来是听意见的，不是看你们表演如何当人柱。要是不想说，以后都不要说了。”
　　“陛下，两位皇子尚年幼，多需磨练和观察，我认为现阶段不应轻易立储。”依旧是刚才发言的那位老者，他在贵族中算得上老字辈，阿尔贝雷希特在位时他就在朝内任职，说话也比较有份量。
　　佩雷尔和穆塔顿时明白，这是在讨论到底立谁位储君。虽是长子，但佩雷尔一直不合先皇布雷特的意，皇太子只是虚衔，而穆塔身份过低，也不适合。现在布雷特都退位了，这储君之名，势必要定下。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并非祖父心中的人选。忐忑加剧，变成了恐惧。就怕祖父借着海盗围剿失败，彻底废黜皇子身份。
　　“不年轻了，我十六岁继承王位，十七就平定内乱，十八岁建立属于自己的战功。他们呢，非但没有一点成绩，还把脸都丢到国外。平定海盗是应缇迪斯亲王之邀去的，不但没有将横行浅海弯的海盗清剿，还让同去帮忙的魔法协会损失了几名法师，连带吓疯了亲王。世人会如何嘲笑我诺丁，堂堂帝国居然有如此懦弱无能的皇子。”坐在王位上的阿尔贝雷希特起身，带笑的脸一板，原本就不算轻松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佩雷尔和穆塔冷汗直冒。
　　果然是要废他们的继承权吗……
　　“像陛下这般英武之才是百年……不，千年难遇。他们怎么能和您相比。但是，也不能只因为这一次失误就判定两位皇子无能。”继法郎克候爵之后，又一位贵族站出来。阿蒂斯伯爵坚决拥护穆塔，其他几位二皇子党立刻点头附议。
　　“尤塔卿，你的看法呢？”阿尔贝雷希特将目光扫向站在最前沿的一名武将，虽然两鬓斑白，但那人一双眸子泛着精光，丝毫没有老态。
　　“陛下，我以为二位皇子受先皇过度溺爱，造成至今无所作为。可以适当的让他们建立一些军功或者调派到帝都之外，这样才能磨练其意志，也能看出谁更适合继承储君之位。”老将军一发话，无论是支持第一皇子还是第二皇子的贵族与大臣都面色铁青。诺丁的军权一向是由皇帝个人掌控，文臣管不了，也无法插足。
　　“嗯……这建议不错。”阿尔贝雷希特点点头，示意两个孙子上前：“佩雷尔，穆塔。”
　　被点名的两位皇子只觉天旋地转，颤着腿上前听候祖父的命令。
　　“极南城沙珂斯上月发生暴乱，城主被杀，佩雷尔你率五千精兵去平定叛乱，人手不够的话，我会再拨。至于穆塔……”阿尔贝雷希特瞥了一眼传闻中一向不被他喜欢的第二皇子：“冰极岛莱格拉最近一直有阿方索的小股盗匪骚扰滋事，我怀疑是他们故意打盗匪的身份抢掠，同样让你带五千精兵去调查，顺便处理与海德因在边境领地上的纠纷。你们二人我谁都不偏袒，谁做的最好，这储君之位就是谁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料到阿尔贝雷希特会下如此决定。都认为他要复位，再次以皇帝的身份君临诺丁。
　　“在选出新皇之前，国事由我暂代监理，若无异议的话就都退下吧。”嘴里是商量的口气，但有谁真敢有异议。所有人都退出觐见厅，包括佩雷尔和穆塔。等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人时，阿尔贝雷希特特打了个响指，高大的立柱后走出一个黑影。
　　“事打听的怎么样了？”视线再次回到壁画上，阿尔贝雷希特的表情没有原先那般平和，冷冽得仿佛寒冻的冰川。
　　“十九号回晶曜后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除了去过一趟大公府和他半月前买下的私宅外，一直待在学院。”
　　“三号呢？”阿尔贝雷希特从不喊隶属他的私人魔法顾问人名，全都以数字代替。如今的三号是培罗，晶曜学院的院长，当世十位魔导师之一。
　　“三号遵从您的安排，命令十九号待在学院留守。十一号也按照您的意思，给卡莲佣兵团委托了神庙遗产的任务。”说话的黑影声音死板而机械，一字一句的报告阿尔贝雷希特想要知道的事。神迹军团只隶属他一个人的独立军队，由魔法和无机物质构建的躯体比任何一个盗贼和情报组织都更隐秘，没有活人的气息，即便是侦察能力最强的黑暗精灵也不易发现它们的存在。
　　“那支佣兵团出发了吗？”卡莲隶属于谁，阿尔贝雷希特早已调查清楚。他既要让佣兵团去完成自己下的委托，又不许维克多跟着去帮忙。如何能瞒天过海的完成神庙的委托才是这次试炼的重点。
　　“因为队伍里没法师，还停留在晶曜招募。而他们特殊的背景，无人敢去应聘。”神迹军团的数量是个迷，除了持有者本人，没人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又都分别待在什么地方。
　　“给我盯紧一点，只要十九号出现在队伍里立刻向我汇报。”皇帝的命令一下，黑影再度退回立柱后，与地上的阴影融合为一体。
　　“维克多……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好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觐见厅里回荡着阿尔贝雷希特的喃喃自语。


人造圣物（四）
　　维克多感到很挫败。
　　虽然它从未自认为是法术天才，但至少在还是人类时学习的几位族内导师都赞它天资过人。
　　在大图书馆待了五天，一无所获。
　　无论它如何引导、试探，祈者之叹就是没有丝毫动静。无奈，它只得选择暂时搁置短期内熟练使用祈者之叹的计划。
　　算算自己在学院的时间，维克多觉得有必要过问一下卡莲佣兵目前的下落。等它取出随身携带的传音戒指，才发现存储在另外几枚戒指里的追踪魔法显示他们还在城里。
　　克莱因在干什么？他应该知道水妖之歌可以耽搁，但神庙的遗产却拖延不得，那分明是来自阿尔贝希雷特的试探。虽然叫贝纳特的神官没有说期限，但时间拖的越长，对它就越不利。
　　能在一个月内完成最好，再不济两月已是极限，阿尔贝雷希特虽然耐心极佳，但对于没兴趣事物他从来都不会给过多的期限。如果不在他现对“亡灵顾问”还觉得新鲜的时候完成委托的话……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维克多很清楚阿尔贝雷希特有多大的能耐，只要他想，在中层世界还真没几件他办不到的事。在没有获得足够的力量之前，得罪最那个职业是皇帝的人是愚蠢而不明智的。
　　启动传音戒指，巫妖的声音借着魔法传递给了正在午睡的恶魔，保持着高度警觉的克莱因立刻从小憩状态中苏醒过来。
　　“以你的智慧不难看出神殿的委托是出自谁人之手，为何还滞留在晶曜？”平板的语调中带责难和不解。
　　“拜托，队伍里没法师。若是只有我一人，根本不用考虑那么多，可现在带了三个累赘，没法师的队伍进了荒野几乎是难行。本来我想随便找个算了，谁想招募告示在佣兵公会挂了五天，居然没有一个法师肯来，这能怪我？”对于维克多质问，克莱因也有些怨气。
　　卡莲佣兵团就算有他这个黑暗精灵外表的团长也没什么，顶多是有点惹眼罢了。可自从维克多成为阿尔贝雷希特的私人顾问后，世人对他特殊的背景极其身份都忌惮起来，没有一个法师敢来应聘，这也使得佣兵团还留在晶曜没去解决已经背负的两个委托。
　　维克多没说话。
　　没错，留守和委托这两件事出自阿尔贝雷希特之手，但他还不宵做阻止法师应聘。佣兵团聘不到法师应该归咎于“私人魔法顾问”这个身份，如此一来它倒真不放心让卡莲去极南的沙漠了。
　　克莱因会活着回来，但那三个人……霍克、雷娜、杜南肯定会死在沙漠里，这是维克多不愿见到的。他们知道自己和克莱因的身份，也知晓他们在策划一个邪恶的阴谋。重新找的话不但浪费时间，也未必比原先的听话。
　　“找不到法师……这样，你去大公府，就说是替我传话，让门德尔公爵找个借口把我弄出学院。我有留守命令，不能无故离开。”沉吟片刻，维克多一计上心头。原本他不想用这招的，但眼下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凑凑数，希望能奏效。
　　“该不会是……你亲自和我们跑一趟沙漠？”
　　“只要‘维克多’继续留守晶曜学院，阿尔贝雷希特才不管谁和你们去沙漠。”
　　“这样啊……”克莱因听懂了维克多话里的暗示。
　　※※※
　　接到管家的通报，说是有自称卡莲佣兵团长的黑暗精灵求见的时候，费尔南德斯正在书房看来自诺丁的秘报。
　　“让他进来。”挥挥手适宜房里的其他人离开，费尔南德斯打开设置在墙壁上的暗门，他秘密眷养的杀手霜狼就位于秘道的尽头，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冲出来。
　　敲门声和管家的嗓音一前一后响起，进入费尔南德斯视线的黑暗精灵让他略微调整了坐姿，源自内心的不安使得他将对方仔细打量了一番。
　　如果说拜勒是狼的话，眼前这个就是狮子。无须亮出獠牙和利爪，仅是他的气势就足以震慑住敌人。同时，也让人联想到蛇，带有那么一丝狡诈和阴险的味道。
　　“公爵阁下。”
　　无可挑剔的一躬，让费尔南德斯内心的不安继续攀升。这个家伙不简单，虽然姿态和语气都充满了恭敬，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桀骜与不羁，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政海沉浮多年的费尔南德斯再次挪了挪位置，他总感到莫明的不安，克莱因给他的威胁感太强，以至于一时没想起询问对方的目的。
　　“我这次来，是替维克多传话的。他说有急事必须出学院一趟，需要您帮忙将他召出来。”
　　“我知道了。”难道是为两位皇子外调的事？费尔南德斯心想，他刚接到的秘报说的就是佩雷尔和穆塔被阿尔贝雷希特以观察为由，分别调往帝国边境最南和最北的两座城市。
　　越发感觉到阿尔贝雷希特复位时间不远的费尔南德斯正想把维克多喊出来商议，却不曾想维克多倒先提出要求。
　　“等等……”思绪转到传话上，费尔南德斯发现了可疑之处。
　　既然他不能自己出来，为什么还能联系这个叫克莱因的黑暗精灵？
　　“大公还有事要问？”
　　“维克多他怎么联系上你的？”
　　“这当然是依靠魔法的力量。”克莱因毫不避讳的举起手，亮出了佩带在尾指上的那枚嵌有传音石的戒指，较普通宝石耀眼的光芒显示了它附带有魔法。
　　“下去吧。”无力的挥手，遣走嘴角带笑的克莱因，费尔南德斯忍不住抚额。这个儿子，行事越来越难以琢磨了。摇了摇摆在桌上的铃，唤来刚送走客人的管家，费尔南德斯以公爵和父亲的身份，向学院发出正式的请求。按照惯例，维克多可以有半天的特殊假期，而这正是它所需要的。
　　接到来自院长的暂离准许后，巫妖立刻离开大图书馆，不过它的目的地不是大公府，而是挂在它名下那间闹鬼的老宅。
　　当维克多夹带着风沙扑进庭院，霍克与雷娜正在利用它留下的法阵训练。见到它返回，多少有点吃惊，毕竟在五天前，是维克多自己说短期内不会离开学院。
　　没理会两人惊讶的表情，也无视坐在客厅里的杜南，维克多直奔地下室。在蓬松的泥土上一阵翻刨，没一会就挖出一个浅坑。一具尸体躺在里面，虽然身体被冰封住，依然无法阻止腐烂的蔓延。
　　看着真正的维克多·伍德，巫妖静默片刻，随后将双手分别覆盖在尸体的额头和心脏部位。
　　“他在干吗？”从庭院里步入客厅的雷娜与霍克将目光投射向站在地下室入口处做聆听状的杜南。
　　“嘘！”做出噤声的手势，杜南没解释巫妖怪异的举动，他的目光透射到不远处的阶梯上，一身黄褐色长袍的女牧师正站在那儿，栗色的双眼死死瞪着紧闭的地下室木门。
　　“谁在里面？”
　　带着不悦的嗓音立刻让雷娜与霍克警醒。无论地下室里面此刻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让牧师看见。
　　“这幢房子现在的主人。”克莱因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女牧师耳边低声回复。
　　朵拉一惊，连退数步。
　　“我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黑暗之力。”
　　“呵呵~你是在说我么？”
　　“不要狡辩，那是死气！是亡灵的力量！”双手一合，朵拉摆出祈祷的姿态。
　　“哦……你说那个啊。里面的是维克多·门德尔伯爵，你见过他，在佣兵工会。”克莱因也不逼近，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斜靠着墙壁，向下睇视。
　　“胡说，那天虽然我感觉到了他身上有邪恶的力量，但远没有这么……”多拉下意识的反驳，但很快就咬紧嘴唇。
　　她没忘记大神官的叮嘱。
　　维克多·门德尔不仅是塔兰的下任大公，也是阿尔贝雷希特刚收入麾下的新私人魔法顾问。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朵拉也就没有在意。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诺丁的太上皇会破例收这么年轻的法师成为自己的私人顾问了——亡灵法师。
　　目光扫过一前一后围拢的卡莲佣兵，朵拉缓缓垂下双手，眼下还是得以任务为重，不宜和这些佣兵撕破脸。等取回古代的遗产，再将他们的事通报给教会，由圣都来处理。
　　“喀……”地下室的门开了，一身死气伴随着黑色法袍出现在诸人的眼中，朵拉再一次产生了错觉，伯爵肩上的两个狼头扭头朝她望了一眼。
　　[地下室里放着一些很珍贵的魔法道具，为了保护它们我设置了极危险的诅咒加以保护，不想死就别乱闯。]丢下这么一窜话后，巫妖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克莱因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杜南、雷娜，霍克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维克多回来到底干了什么。
　　“走吧，我们去一趟佣兵工会，没准今天会有法师来应聘呢。”克莱因从二楼走下，经过朵拉身边时压低音量警告：“你也听到了，最好不要进去哦，里面很危险。还没进沙漠地宫向导就死了的话，我可是很伤脑筋的。”
　　朵拉阴沉着脸，目光在依旧紧闭的木门上盯了许久，终于还是尾随着克莱因一道离开老宅，而就在他们都离开后，地下室的门开了，极少以真面目现身的巫妖缓缓走出，它离开老宅后与克莱因一行人呈相反方向前行。


人造圣物（五）
　　沿途避过街道上来回巡逻的城卫，维克多来到距离它最进的一个下水道入口，确定附没有人之后迅速钻入。晶曜城的建立时间算不得长，虽是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但它的下水道远没有其他古城来的完善。下水道内堵塞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有数之不尽的老鼠和蛆虫，弥漫在狭小空间内的臭气足已熏死人。
　　走到一堆黑色的淤泥附近，维克多用低级风系法术吹飞覆盖在上面的垃圾后，露出一具已经完全骨化的人类骨架。这是被它湮灭的邪恶法师珂林·拜尔，阿尔贝雷希特的原十九号私人魔法顾问。
　　“留下你的躯壳虽然危险，但终归是派上用场了。”用计湮灭珂林时，维克多就刻意留下他的身体，只有培罗、阿尔贝雷希特等寥寥数人知道他已经彻底消亡。巫妖王传授的傀儡术虽有副作用，却可以让珂林成为临时性的替身，许多维克多·伍德不能做的事，都可以交给这个替身。
　　上次没时间，这回维克多要彻底检查珂林的记忆，没准能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
　　搜查术在没有灵魂的躯体里肆无忌惮的游走，很快，维克多就找到了一段让它感兴趣的记忆。
　　一名精灵男子隐在珂林记忆的最深处，比卡莲藏的更深，若不是没有了灵魂，还真难发现这个秘密的存在。
　　挂着贵族头衔的半精灵，年纪约七十岁，是珂林的法术启蒙导师，自从珂林加入卡莲佣兵后就再没有联系。当然，这只是世人的认知，有大法师位阶的半精灵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珂林困在他自己的法师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任凭是多厉害的法师只怕也早已饿死。
　　随后，在已经变成一堆破布的法袍内兜里，维克多找到一枚保存完好的法师徽章，背面铭刻的不是珂林的名字，而是伊恩·奎德林——那个被珂林反囚在法师塔里的大法师。
　　半精灵、大法师、世袭贵族……这家伙身份不错，虽不及伍德，但充当应聘法师却是足够。而且他还和珂林有师徒的关系，相较胡编乱造的虚假角色更不易引起阿尔贝雷希特以及培罗的怀疑。
　　依照在珂林记忆中窥看到的容貌，维克多变成了半精灵的模样。淡金的色泽较普通精灵更浅，和它的本体十分接近。眼瞳的颜色也很浅，不仔看的话很容易把浅绿误认为灰色。
　　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口袋里翻出几枚未施过法术的晶石戒指带上，维克多给它们逐一施加“虚伪的假象”，已来掩盖自身的死气。和平时一样，除了淡淡的黑暗之力外，几乎感应不到属于亡灵的气息。
　　亡者之书变换外形的能力非常便利，比变形术和药剂都来的方便，完全不用担心药剂时间和反变形术。一想到这个，维克多再一次为它持有的另一件圣物惋惜，至今仍无法找到启用祈者之叹的方法。
　　感应到用傀儡术操纵的伍德已经抵达大公府，维克多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用灵魂连接的伍德身上。
　　视域术与傀儡术让它能像身临其境般感知到傀儡尸周身所发生的事。此刻，门德尔公爵冷着一张脸，不过怒气不是针对他的长子。
　　“佩雷尔和穆塔分别被以平定叛乱和视察的名义派到了极南和极北的两座城市。”这事早在五天之前维克多就预测过，费尔南德斯不是不相信，只是他没想到阿尔贝雷希特会如此之快就行动。
　　“您太过必杞人忧天了。”通过戴在伍德手上的传音戒指，巫妖把它的嗓音传到了距离自己几百米远的地方。亡灵之音本身的迥异感让费尔南德斯无法分辨他此刻听到声音的真实距离。
　　“我能不担心吗？阿尔贝雷希特把两位皇子以外派的方式赶到边境，不就是想清除支持他们的那些个贵族与商会组织。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的头上，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我怎么会甘心……”没有一个掌权者会允许出现这种状况，阿尔贝雷希特绝对不会姑息这些在他眼皮底下的小股势力。费尔南德斯为了扶持卢西恩上位，可没少拉拢过诺丁国内的贵族，如果真要大清洗，他绝对跑不脱。
　　“我强调过很多次，阿尔贝雷希特不会立刻复位。他再怎么冷血无情，总要顾及自己的声誉。把两位皇子驱离帝都，就是最好的证明。诺丁历史上没有退位后再复位的皇帝，他要想开先例，也必须是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对于费尔南德斯的忧心维克多有些不宵。这男人虽有野心，却过于谨慎，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很容易浪费机会。
　　“那不过是你的猜测……”费尔南德斯深知阿尔贝雷希特喜怒无常的个性，那个人如果真想做什么的话，没人能阻止。名誉对他并没有太的意义，时间会扫平一切。十数年、百年后，记载在史上的，绝对不会是他如何废黜两位孙儿的继承权，只有赞誉。当年阿尔贝雷希特为了从自己父亲和叔叔手中夺权而血洗皇室的事，早已随着同时期的人以及时间埋葬在历史之中。
　　“我的猜测有哪一次不准呢，父亲。”
　　“……”费尔南德斯不吭声了。
　　正是每次的猜测都惊人的正确，费尔南德斯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找维克多商议。
　　费尔南德斯很矛盾。
　　一方面他不信任维克多，可又另一方面，他又对这个不太听话的儿子抱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期待。
　　“以阿尔贝雷希特的情报网和能力，想要查清国内或是国外到底有多少人支持包括卢西恩在内的三位继承人是非常容易的，无谓的掩饰反而会引起他的关注。那些无法在这次清洗中保全自己的盟友，还是放弃的好。而我对您的建议是，不能只在贵族和商贾中寻找愿意支持卢西恩上位的盟友。您的目光应该放的更远更宽。”
　　“比如？”
　　“光与影是平衡永恒不变的真理，只有这两方势力达到均衡，才有平衡可言。”
　　“你是叫我和黑暗一族结盟吗？”费尔南德斯本能的压低嗓音，维克多的话让他心慌。
　　“父亲，从您认下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黑暗一族结盟了。”维克多尖锐的提醒公爵，伍德既是他的儿子，也是信奉黑暗的亡灵。
　　“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费尔南德斯长叹一声。他已经陷入泥潭不可自拔，如果维克多的身份被公之于众，别说是让卢西恩登上王位，就连保住门德尔一族都是奢望。
　　阿尔贝雷希特就是看准了这个弱点，才故意要给他一贯轻看的私生子亲自授予封号。只要他再次坐上皇帝的宝座，随便按个什么罪名就可以让卢西恩和门德尔一族永无翻身之日。
　　我当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的认为有维克多会是卢西恩和门德尔一族最大的助力呢？这把双刃剑太过锋利，迟早会伤到持剑者本身。
　　随着伍德离开大公府，维克多也将神识从傀儡尸身上剥离，它再次用烂泥将珂林的骸骨掩埋住，沿着来时的路退出地下水道。确认无人跟踪后，起程前往佣兵工会。
　　※※※
　　佣兵工会——
　　克莱因好整以暇的坐在大厅正中，完全不在乎旁人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
　　一旁的副会长鲁尼面如菜色。无法师应聘，让他着实为难。要是普通的佣兵团，他才不管这等闲事，可卡莲是下任大公资助的佣兵团，伯爵本人还有阿尔贝雷希特做靠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怠慢。鲁尼甚至有了私下找一个他熟识的法师暂时加入卡莲的打算。
　　在不大不小的议论声中，又一人走进入工会大厅，克莱因视线随意一扫，嘴角立刻上扬起来。
　　疏离和厌世的气质一眼就能从千万人当中认出，正是由巫妖维克多假扮的半精灵。
　　顺着克莱因的目光望去，鲁尼如释重负。来人手里捏的正是挂在门外的招聘告示，及地的长袍与佩在胸前的徽章很好的证明了其法师的身份。
　　在将名字和位阶登记在册后，鲁尼接过一看，眉头紧紧皱起。
　　奎德林是海德因的姓氏，而且还是世袭贵族。这个来应聘的，莫非是……
　　顺应副会长疑惑的目光，维克多除去覆在头上的兜帽，属于精灵的容貌让鲁尼双眉间的皱折越发加深。
　　“半精灵吗？”克莱因适时插进来，望向巫妖的目光着透着玩味。他很好奇维克多为什么要选择这种身份。相比人类，半精灵太显眼了。
　　“克莱因团长，不知道你对这位应聘者是否满意？”鲁尼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维克多的法师徽章，提醒卡莲佣兵的团长，这个应聘者是个大法师，是在一级佣兵团中也极少见的位阶。
　　“满意啊，非常满意。”克莱因阴阳怪气的语调让跟在一旁的三人都感到惊异。虽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团长的话痨式说话方式，以及阴损的言辞，但警觉性极高的他，没理由突然接受如此高位的法师加入。如果只是普通的中阶法师或学徒，他们也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
　　“欢迎你的加入，伊恩·奎德林法师，我是团长克莱因。”
　　在鲁尼的见证下，伪装的巫妖以半精灵的身份加入卡莲，成为这支佣兵团重组后的第一位法师。


水妖之歌（一）
　　谢尔德郡是浅水湾的缩影，无数的水洼、池塘、溪流以及塔兰最大的湖泊温蒂兰娜，将这片地域变成了泽国，一个水的世界。
　　莱拉利恩是塔兰唯一一个没有安置魔法传送界门的省府，一股源自于温蒂兰娜湖的神奇魔法能量让界门无法正常运转，故而在谢尔德郡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是水上航行的船只，再来就是西亚联盟的特产——驮鸟。
　　可与飞龙相媲美的巨大双翼，相当于二十匹马的负重量，平稳而迅捷的飞行速度，让原名红冠的巨禽成为百姓最常乘坐的飞行工具。只需十枚银币，就能从王城晶曜飞抵莱拉利恩。
　　“霍克，左顾右盼的，看什么呢？”坐在驮鸟背部平坦的椅垫上，雷娜颇为疑惑地看着与自己同乘一骑的同伴。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种玩意，新鲜得紧。”首次乘坐飞行坐骑，霍克既感到新鲜，又觉得刺激。在距离地面数十米的半空翱翔，感受风在耳边尖锐的呼啸，仿佛自己长了翅膀似的，除了恐高症患者，应该没人会讨厌这种感觉。
　　连一向喜怒不于形色的杜南嘴角也带了笑：“塔兰魔法比较发达，界门甚多，就算价相对其他交通工具来得昂贵，但的大部分出行的商人和佣兵还是喜欢用界门。霍克是土生土长的塔兰人才会有这种想法，在西亚联盟的其他诸国驮鸟才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也是……”杜南的意思霍克能听懂。塔兰能成为魔法协会的总部的最主要原因，不就是因为储量丰富的魔晶矿吗，使用界门的费用相对也要比其他国家更便宜一些。
　　想到地域的不同，他不由联想到了这次的任务。
　　与毗邻的桑德坦不同，谢尔德没有可供冒险者发横财的古代遗迹，也没有能提供足量的农作物肥沃土地，它是水乡，以出产无鳞银鱼而闻名。加上景色优美、气候宜人，是休闲度假的好去处。
　　即便水妖的传说和领主突然解除任务让工会颇感头疼，但也没有到非接不可的地步，那个狡猾的巫妖为什么特地选择水妖之歌作为卡莲刚升至二级佣兵的第一个任务……
　　憨厚的战士还在思考为什么，维克多故意要接下个没有多少利益可图的任务。已经猜到维克多用意的杜南的注意力完全被新团员吸引住了。
　　明明身形、气质、外貌无一相似，可他总有一种错觉，总把名为伊恩·奎德林的半精灵错当成巫妖维克多。这二者唯一的相像之处，只有与世隔绝的漠然表情。
　　我大概是产生幻觉了……
　　游侠苦笑。
　　巫妖此刻正留晶曜学院，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南下。
　　与杜南同乘一骑的女牧师朵拉的感触就没有这么深，尽管她也有感到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但还没往只见过一次面的维克多身上想，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你打算怎么办？一直伪装下去，还是找个时间和他们挑明？”雇了三只驮鸟，每两人一乘，剩下的自然是克莱因和维克多，虽然前面坐了控制驮鸟的控兽者，克莱因却完全不避讳。
　　“再看吧，连我也不确定会用这个身份和卡莲待多久。”瞥了一眼相距只有半米不到的控兽者，维克多挥动新制作的法杖，一个小而贴身的隔音结界立时将它和克莱因裹住。如此一来，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被旁人听到。
　　“雷娜和霍克浑然不知，但杜南似乎有觉察到了。你的变身虽然完美到连我这个恶魔都要称赞的地步，但有些东西是没法立刻改变的。”克莱因先褒后贬。
　　“比如？”维克多想不透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让恶魔立刻认出。
　　“比如你斜着眼看人的表情，还有嘲讽时嘴角的弧度，只要是熟识的人，没道理不觉得熟悉。”
　　“有这么明显吗……”初回中层世界，维克多记得自己没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的。也许是受傀儡术的压制，那时的情绪、心性多少都被帕格洛特影响。如今，脱离了傀儡术，属于自身的性情也渐渐得已展现。它自认脾性不好，但还没克莱因说的那般夸张吧。
　　“先生们，我们到了。”前排的控兽者的嗓音打断了维克多的思绪，它撤消隔音结界。
　　“这么快？我记得莱拉利恩距离晶曜有两天的飞行路程。”起程之前，维克多还特意问过，得知只需两天就可飞抵谢尔德省府。
　　“这些不止是驮鸟和我们控兽者需要休息，乘骑者也需要啊。我们这些已经习惯飞行的人还好，若是各位因为连续飞行引起的疲累从半空摔下去……咳，可就不好交代了。”中年的控兽者说的很明白，白天飞行，夜晚休息。
　　“我明白了，下去吧。”维克多的视线瞄向一旁的霍克等人，虽然他没有表现出疲意，但雷娜和女牧师却是有些倦意思。
　　三只驮鸟在村落中心的空地上降落，村民早已习惯，并没有投去好奇的目光，依然各做各事，仿佛掀起风沙的不是身躯庞大的鸟禽，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身为团长的克莱因在村里唯一的旅店租了两间房后，就以休息为名，将打听消息的事全丢给了霍克等人。
　　看着在眼前合上的房门，霍克尴尬的扭头，看向‘新加入’的成员——法师伊恩·奎德林。他还不知道这位顶着大法师头衔的半精灵就是巫妖维克多。
　　“去酒馆碰碰运气吧。”略微上调了音调，比本音略高略细的嗓音并没有引起三人的怀疑。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股精灵腔的不对劲之处。
　　“也好，没准能打听到点什么”见刚升为副团长的杜南默不出声，雷娜就当他不反对表示赞同法师的提议。
　　没了惹眼的黑暗精灵，剩余的卡莲佣兵在进入人声鼎沸的小酒馆时也没有像以往那般引起注目。
　　找了张最靠里的桌子，雷娜给肥胖的女招待塞了几枚银币。面上带笑，可她的心里却在滴血。那几枚银币可是够普通人家吃喝几个月，自打加入卡莲佣兵连一向节俭的她都有朝挥金如土的趋势发展。
　　“为什么聚集了这么多外乡人？”普通的小村庄却挤满了不少外乡人，服饰千奇百怪，显示出穿着者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是国外，在一堆商人当中混杂了不少穿着轻甲的佣兵。
　　“你们难道不是来参加丰收节的？”咦了一声，女招待打量的目光扫过这一桌。左右环顾的大块头战士，默不出声坐一角的女牧师、谨慎沉静的游侠，给自己小费的女盗贼……以及将连罩在黑色长袍下的法师，这几人一看便知是佣兵。作为驮鸟飞行点必经之地，她经常见这类人出入，也不觉惊奇，只是对于他们竟然打听为何村子里聚集了这么多人感到惊讶。
　　“丰收节？”在一年中排第八的月份，各地为了庆祝丰收通常都会举行庆典，只是这以打鱼为生谢尔德郡也会庆祝，倒让几个第一次来的卡莲佣兵感到惊异。
　　“谢尔德郡一直都有举办丰收节，这些从外地来的商人都是来收购银鱼的。”看他们的脸色不像说谎，女招待更觉奇怪了，往年会这个时候来的佣兵，十有八九都是商人的保镖。这些人不是为了收获节来的，又是为什么呢？
　　“可我听说温蒂兰娜湖有水妖出没……”雷娜话还没说完，女招待脸色大变，急忙摆手。
　　“唉~这位客人，那个词在谢尔德是禁语。”环视一圈，见没人关注这一桌她才小声的告戒：“领主大人最忌讳有人提这事，你们想平安离开谢尔德最好不要向旁人提起这事。”
　　说完女招待急忙退开，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白白浪费了几枚银币，什么都没问出来。”雷娜低叹。
　　“不。”维克多摇头：“已经足够多了。”
　　佣兵工会的鲁尼说是新任领主亲自去晶曜撤消了前任领主的任务，一般来说，只需派个使者即可，无需劳烦一位贵族亲自跑一趟。谢尔德郡内都不许谈论这事，恐怕这水妖的传闻并不尽如传闻所说的那般，也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在里面。只要能打探到，这水妖之歌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大半。
　　“真有这么容易吗？”霍克与雷娜对视一眼，均对新入伙的法师的说法表示怀疑。要真这么简单，那个副会长又何又一副务必帮忙的语气拜托巫妖啊。
　　“正是因为不简单，所以后续任务在佣兵工会一挂就是数年。更何况在贵族眼中是不入流的职业，就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大佣兵团，也不能像普通贵族或大商贾那般与一方领主直言他的忌讳。”维克多沉吟。
　　看来向一般人打听水妖的秘密是不大可能了，可不亮出自己伯爵的名号，是不可能轻易见到领主的，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秘密调查，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四处探访。
　　“想知道水妖的秘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突地，旁边一桌传来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嗓音。
　　以维克多为首的佣兵同时转头，小木桌上倒卧着一人，浑身散发着酒气，正吃吃地笑着。


水妖之歌（二）
　　穿着邋遢的青年男子倒卧在邻旁，不大的小木桌上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十多个酒瓶。
　　一个酒鬼，诸人一致想。
　　“想知道水妖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得先帮我付酒钱。”男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只是一小段移动似耗尽他全身力气。随着距离的靠近，卡莲佣兵和朵拉都皱起眉头，维克多煞有其事地捏住鼻子，以行动表示对这名酒鬼满身酒气的不满。
　　雷娜转过头，正想征询杜南的意见，却发现他的目光胶着在法师身上，对于自称知道水妖秘密的男子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关注。
　　“也许，他真知道什么内幕。也许，只是一个没钱付酒帐的无赖。副团长，不知你有什么打算？”维克多当然知道杜南在想什么。正如克莱因所说的，第一次相见时它仍以巫妖、以亡灵的心态来扮演伊恩·奎德林。虽然很有精灵漠然处世的态度，但总体上来说，还是欠缺的。致使三人中最敏感的杜南觉察到异常，他那双时刻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想留在旅店里面对黑暗精灵，朵拉只得选择和几名人类佣兵跑来乌烟瘴气的小酒馆。即使从南下起就没说过话，她也敏感的觉察到了佣兵中诡异的气氛。副团长对新入团的法师很是不满，一双眼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酒钱是小事一桩，不过你至少得让我们知道，这钱付的值不值得。”杜南不发话，雷娜只得带为询问。
　　“嘿嘿~”打了个酒嗝，男子支起上半身用一种缓慢的语调说道：“别看丰收节照常举行，实际上水妖依然猖獗，各地每日都传来有渔民失踪的消息。领主不管百姓死活，就知道……”
　　哐！！
　　去而复返的女招待手持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平底锅，猛地拍在酒鬼的后脑勺上，将他狠狠地扣向桌面。
　　“赫里克斯，你这混蛋又在信口开河。今天要不把酒钱付了，我就把你剥光扔进下水道去喂老鼠！”边说边附赠一顿拳打脚踢，肥胖的女招待此刻化身为身手敏捷的黑道打手，将刚还在向维克多等人讲述关于水妖秘密的男子一顿狠揍。
　　“抱歉，先生们，这家伙酒一喝多了就喜欢吹牛。”
　　对于女招待的解释，维克多不吭声，等她将已经不醒人世的醉酒男子拖走，才向雷娜低声吩咐。
　　“跟着她，务必将那个酒鬼带回旅店。”
　　“他喝醉了……”雷娜当然知道法师的意思，只是她有些怀疑，一个连酒钱也掏不出的酒鬼，真的知道他们想要的内幕吗？
　　“坊间的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女招待的一顿狠打别有用意，无非是不想让那家伙透露他知道的情况给外乡人。快去，别让人看见。”
　　在维克多的催促下，雷娜起身，缀着女招待离去。
　　“团长没有给予你指挥权。”杜南终于忍不住，这不止关系到他副团长的面子，也关系到他心中的疑惑。
　　霍克的视线在二人之见来回扫视，迟钝如他也感觉到迥异的气氛。杜南一向冷静，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表现出咄咄逼人。
　　“我这只不过是建议，是否采纳，全看你们。”维克多淡然一笑，这个表情让杜南有些微讶。无论巫妖怎么笑，都只给人讥讽和冷酷感，眼前这个笑得牲畜无害的精灵和他记忆中的维克多有些划不上等号。
　　“我们回旅店等雷娜的好消息吧，这里已经探不到任何关于水妖的消息。”
　　※※※
　　晕头转向的赫里克斯趴在污黑的水沟中，心里在正咒骂将他狠揍一顿又扔在后门的女招待。
　　骂骂咧咧的扶着墙壁刚想站直，身体突然一僵，一种久违的惊悚感从后背延伸到大脑。他缓缓转头，就见昏暗的街角立着一个人影，轮廓并不属于肥胖的女招待。
　　赫里克斯的酒顿时吓醒了一半。手朝腰际的匕首摸去，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颤抖的手也没能拔出他此刻唯一的防身武器。
　　“我们对你刚才讲的事很感兴趣。”
　　“哦……”赫里克斯含糊的哼了一声，眯起依然有重影的双眼把街角另一头的人影打量一番。似乎……是刚才酒馆里的那几个佣兵。
　　即便是外乡人也不能大意，没准是那个人派来的杀手……
　　警戒仍未撤去，赫里克斯刚向后退，雷娜立即朝前走了一步。
　　“若你真知晓内幕，我不但可以帮你把欠下的酒钱还清……”掏出维克多发放的本月薪酬摊在手掌中，雷娜满意的看到浑身酒气的男子两眼放光。
　　五枚金币哪，就是皇家骑士一年也未必能赚这么多。
　　※※※
　　“于是，你们就把这家伙带来了？”
　　克莱因皱着眉，瞪着一脸拘谨的人类男子。这家伙身上的臭味比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强不了多少。
　　和克莱因的不耐相比，赫里克斯则是恐惧。
　　黑暗精灵，不是南北战争遗留的混血，而是一个纯血的黑暗精灵！
　　剩下的另一半酒也醒了。塔兰不是缇迪斯，不应该有纯血的黑暗精灵出没。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消息有用的话，我会给你足够的酒钱，让你喝几年都不成问题这个时候。可你若是只想唬骗外乡人的话……”伴随克莱因着一声冷哼，瞬间释放出的杀气让赫里克斯暗暗后悔。
　　“这个么……是这样的……”打着卷的舌头费了一番气力，才恢复原有的功能：“温蒂兰娜湖自古就是水妖的领域，因为水脉丰沛的关系，古时这里鲜有人类居住，所以一直相安无事。随着塔兰人口日渐增多，在谢尔德居住的人类也渐渐朝温蒂兰娜湖靠拢，在发现了银鱼后，最后干脆将省府定居在湖畔。大量的捕捞作业，自然也让渔民和湖中的水妖接触越来越多……”
　　“小子，讲重点啦。”克莱因口气不善的打断，他以前怎么会觉自己话多，随便抓个人类都比他还能废话。
　　“呃……你们见过水妖吗？外表和精灵人有些相似，上半身上是人，下半身是鱼，凭着优美的歌喉迷惑所有能听到他们歌声的生物。”
　　杜南注意到，酒鬼男子没有说迷惑人类，而是用生物一词。
　　“因为食肉才叫水妖，被美丽的外皮迷惑送命的都是笨蛋。再说一次，我对无关紧要的废话可是没有耐心的。”克莱因的解释不是说给一脸疑惑的下属听，是在提醒自称知道水妖秘密的赫里克斯，若是再废话，就让他永远不能说话。
　　“你们是来探听领主为什么要撤消任务的内幕吧。”赫里克斯一语道破卡莲佣兵的来意：“别用那种恐怖的眼神看我，你们并不是第一批到谢尔德郡打听消息的佣兵，虽然这样说很失礼，我还是要提醒诸位一句，那个领主不是你们能对付的角色。被沉尸温蒂兰娜湖里的佣兵至少是这个数……”
　　伸出三指头，赫里克斯一脸严肃。
　　克莱因从木椅上起身，大步走向不知道节制的人类，就在他的手即将揪住赫里克斯衣襟之际，一支手横了过来，挡在他与赫里克斯之间。
　　“耐心点，团长。”维克多有些幸灾乐祸，克莱自己是个话痨，却不许别人废话。
　　“还……还没说到重点呢……”赫里克斯缩了缩肩膀，正想躲到刚替自己说话的法师身后，却见他转过身，一张口就是不亚于黑暗精灵的威胁之词。
　　“诗人，我的耐心不比他强多少，如果不想变成你口中的湖中沉尸，最好迅速而简洁的把我们想知道的内幕交代清楚。”
　　“虽然坊间传闻是现任领主是私生子，实际上他是前领主的侄子，幼时被叔叔夺了继承权。其中的内幕不为外人知，但唯一能肯定的是现任领主在成年后带着一身本领夺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这背后的助力，就是温蒂兰娜湖的水妖。”赫里克斯不再左言右顾，直接说出他知道的秘密。目光锁定在距离自己仅三步的维克多身上。
　　他竟然看穿了……从两年前，就没人发现过的身份。
　　赫里克斯是个四处游历的吟游诗人，两年前，他路过谢尔德郡，一时兴起的调查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水妖之歌任务。不但没有领取到酬劳，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失了魔力的吟游诗人，从此只能蜗居在小酒馆，看着佣兵一个接一个跳入死亡深渊。
　　“水妖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人类。”虽然没有接触过水妖，但维克多坚信一般的魔法生物都不会帮助在他们眼中低贱的人类。新领主终止任务，谢尔德郡水妖依然肆虐。种种迹象表明酒鬼诗人说的不假，只是……
　　巫妖顾忌的不是人类贵族，更不是二等魔法生物的水妖，而是源自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传闻。
　　在来谢尔德郡之前，它特意在晶曜学院里查阅过关于谢尔德的相关资料。
　　温蒂兰娜是一个名字，隶属于它目前还不想，不、应该说是不能与之为敌的势力——中层世界除去阿尔贝雷希特、诺丁帝国、教会之外，最让它头痛的生物。


水妖之歌（三）
　　维克多拿出一个布袋，特殊的声响预示里面放满了金属。
　　“诗人，这是说好的酬金。”
　　就在赫里克斯伸手接住的瞬间，他感到掌心一麻，接着四肢不受控制，整个人地向后倒去。乡村旅店铺不起昂贵的地毯就以稻草充数，“咚”地一声重响过后，赫里克斯知觉全无躺在地上，不止是双眼看不清，听觉、触觉和嗅觉都在逐一丧失。
　　朵拉半跪在地上，轻触赫里克斯的胸口，感觉到还有跳动后立刻回瞪了一眼突然发难的法师。
　　她知道佣兵团的顾虑，这样做本也无可厚非，但……下手也太快、太狠了。而且，卡莲佣兵团和其他佣兵团有些不大一样，无论是黑暗精灵、新加入的法师或是其他相对正常的三名人类对钱都没有特别强的欲望。这很不对劲……
　　“为了保证我们能顺利完成任务，不能让他四处乱跑。”这是赫里克斯最后听到的对话，剩下的，全是模糊的嗡嗡声。
　　“这就是委托的真相？”霍克看向杜南，习惯性的征求他的意见。一直以来，游侠都是他们三人中的智囊和做决定的人。
　　“无论是或是，都需要亲眼确认。”维克多的插话让杜南眉头微皱。如果要维持佣兵团二号人物的身份，就必须打压法师，但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尤其是当着克莱因的面。毕竟所谓的副团长，只是个空衔。
　　就在杜南顾虑重重的时候，维克多直接向克莱因提出了刚想好的方案。
　　“进入领主府？！”雷娜没料到新来的法师一开口就提出这样的建议。团长的相貌那么特殊，别是说混进守卫森严的领主官邸，就是让他在现在暂住的小村里不引人注目也困难。
　　“我们总不能把这个酒鬼刚才说的话原模原样的回报鲁尼副会长吧？试想，连一个偏野山村都不允许有和水妖有关的话题，做为省府和领主居住的莱拉利恩更不可能打听得到真正的内幕。为了不被外界的传闻所惑，只有向真正知情的人们打探了。”
　　维克多说的在理，但它的提议却存在不小的难度。贵族用人一向严格，别说是外乡人，就是家世清白的本地人也很难挤进去。
　　杜南的视线转向身为团长的克莱因，本是期望他说点什么，可看他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到嘴的话又只得咽回去。表面上是副团长，但杜南清楚自己并没有任何决定权。说好听点，他们三个是下属，实际上却是指东不能往西的傀儡。
　　“这提议不错……”克莱因眼珠一转：“维克多一直念叨要磨练你们，正好。你们凭各自本事混进领主府探听消息吧，我留外面接应。”
　　霍克苦着一张脸，团长玩真的？他从十四岁起就做佣兵，寻常人的工作都做不来，怎么混进领主府啊……
　　“别抱怨，水妖只是热身，如果你们连一般的贵族都应付不了，如何能完成神殿的委托。”有意看了一眼护着酒鬼诗人的女牧师，克莱因提醒三人，这次南下的真正的任务还没开始。
　　“我也要潜近领主府？”维克多估摸着‘你们’一词也包括它。这家伙到底是想帮自己掩饰呢？还是想拉后腿？
　　“我聘你不是来享乐的，该干啥就干啥。除了酬劳比他们高一点，没有其他特殊待遇。”有床不睡，克莱因往椅子上躺，将双脚放到矮几上。摆出一副我要休息了，有事明天说的表情。
　　※※※
　　天亮后，驮鸟继续飞行，又途经两个村庄后，终于在第三天的正午抵达谢尔德省府。这座只有晶曜十分只一大城市在空中俯瞰俨然一座水中岛，只有一条人工修葺的石桥和陆地连接。
　　“先生们，那便是水城莱拉利恩。”领头的控兽者主动介绍：“这座城历史悠久，算得上塔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咦？怎么没城墙？”雷娜由高空俯看，别说是城门，连城墙也没有。
　　“哈哈，你们是第一次来吧。这就是莱拉利恩叫水城的缘由，我们在空中看的不是很真切，等我降一点高度。”说着，控兽者勒了勒缰绳，给坐下的飞禽降低高度的信号。驮鸟停止扇动巨大的翅膀，乘着风向下滑翔，很快就降到了湖水上方不足五米的高度。
　　“哇……”霍克吃惊的张大了嘴，他见到了前所为见的奇观。城市居然浸泡在水里，不……应该说是大部分建筑都低于水面，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整座城市泡在水中。
　　“传说这是一位法师的杰作，他将城市设计修建在水中，利用湖水作天然屏障。”
　　“又是魔法……”霍克瞥了一眼并行的另一只驮鸟，小声的嘀咕。
　　“法术虽比土木结实，但总归有失控的时候，到那时不是整座城都要被水淹吗？”雷娜看到城市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罩子，就是那东西挡住湖水。
　　“嘿嘿~传闻湖里住了一条龙，初代城主曾救过它的命，于是龙就发誓只要莱拉利恩城存在的一天就不会让水淹没城市。”控兽师平时沉没寡言，可一讲到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变得特别有精神。
　　“龙？！”这可比建在水里的城市更让霍克好奇。他是佣兵，不是无知的平凡百姓。传说中的龙才不会予人帮助，它们自负天地间除去神外最强生物，视人类为蝼蚁，怎么可能会许下如此荒诞的诺言。
　　在霍克看来，必定是湖底有什么稀有矿藏，贵重到必须将城市建在矿洞上方以防止有人盗挖，就如同晶曜那般，直接由百来人口的小村升级为一国王城。
　　“传闻虽不可信，但也不全都是子虚乌有。”维克多带了点懒散的声音打破了霍克的臆测。
　　“你是说……这大湖里真的有龙？”连忙探头看了一眼温蒂兰娜，湖水深不可测，连水草也看不见，就像一面打磨平滑的镜子。
　　“温蒂兰娜在龙语中是墨绿的意思。”
　　“噫~”霍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别听他忽悠你。”克莱因突然插嘴：“再好脾气的龙都不会对人类有好脸色，倘若这湖里真有龙，这座城市根本建不起来，龙可不会允许有窥视自己财宝、龙蛋的生物在巢穴附近转悠。”
　　“降落了，抓紧啊~”控兽者一声大喝，驮鸟发出清亮的鸣叫，‘呼’地朝一个高出水面高塔飞去。这座建筑高出水面，几十米宽的塔顶平坦得如同广场，看来是专门为了供像驮鸟着这类飞行工具停靠的。
　　“通关证。”才跃下白色巨鸟，几名绷着脸的士兵立刻上前，要求检查证件。
　　克莱因朝杜南努努嘴，游侠立刻将维克多在起程前特意委托公爵以及工会赶制的通关证递出。
　　检查确认不是可疑分子后，士兵放行了，盘旋之下的楼梯多达数百，一阶一阶走下来，饶是体力充沛的霍克也觉得有些虚脱。
　　“我怎么觉得有点闷……”八月快完了，马上就秋天，按理说不该会有闷热感，尤其塔兰靠近北方，气候较南方国家要来得冷些。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呢。”雷娜也觉得热，就像是待在一间不通风的房间里。
　　“防护罩为了不让水漫进来，连带也阻隔了空气，觉得闷是正常的，这座城市的通气全靠这四座塔。”很意外的，一向不多话的朵拉开口了。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霍克和雷娜看到了其他三座与他们此刻所在的高塔类似的建筑。原来修得如此宽大，不只是为了提供飞行工具降落，还有更重要的目的——通风。
　　长长的阶梯总算走到头，三人松了口气。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和所有大城市无异的车水马龙，街道整洁，商贩、行人来回穿梭，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座位于水下的奇异城市。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克莱因的一句话打消了充斥在霍克三人心头对新鲜事物的惊喜感。
　　“那酒鬼最多能昏迷两天，就算他告密消息要传到会阻隔一切魔法的莱拉利恩城至少也要两天。也就是说，你们只有四天的时间去打听消息。”
　　“团长，这也太苛刻了吧？四天时间我们能不能混进府还不是个未知数呢。”
　　霍克的抱怨招来了克莱因的一记眼刀。
　　“别跟我抱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小心我在沙漠里把你们撇下。”明明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非要拉上这几个累赘……克莱因每每想到这个就怄，连带的也将火撒到了霍克等人头上。
　　“团长，只要有我们一个人完成打探任务就可以了吗？”杜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如果是的话，倒真还不是什么难事，算上那怪怪的法师，他们可是有四个人，总有一个人能混进去。
　　“她不算。”克莱因手指一偏，指向努力保持自身薄弱存在感的女牧师：“你和我一起去城里找间旅店等这几个笨蛋的好消息吧。”


水妖之歌（四）
　　看着克莱因离去的背影，最没心计的霍克先开了口。
　　“我们现在怎么办？”
　　“分头行动。”在克莱因说出要混进领主府打探消息时，杜南就已经做出决定。集中行动如果被发现就全都失败了，分头行动至少可以保证一个人能成功。
　　“先走一步。”单独行动正中维克多的下怀，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它已经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你们呢？”虽然杜南的目光是望着雷娜，但他真正担心却是老实的霍克。战士太过敦厚，不适合做潜入和探听消息一类的工作。以往遇上这类任务他都是待命，加入卡莲后如果也继续这样安排……会不会伤到他的自尊？
　　“我去应聘女仆，刚出塔的时候有听到几个女人讨论领主府又招人了。”潜伏和打听情报是盗贼最拿手的活儿，雷娜自负会是四人中最先完成任务的。
　　“我还能怎么样。”霍克满脸的无奈。他因为比常人魁梧的体型没法应聘仆役类的工作，只能蹲守佣兵工会看有没有机会找到和领主有关的任务。
　　“那……就这样吧，都小心。”点头致意，杜南也闪进人群。
　　看着同伴一个个离去，霍克低叹，转身朝不远处的佣兵工会走去。
　　莱拉利恩作为行政省府自然少不了佣兵工会的分支，由于丰收节的庆典，有不少外来的佣兵随商队一同进入莱拉利恩，光是最近两天在工会登记的佣兵就多达数百。
　　霍克刚踏进工会大厅就被看似管事的一名男子叫住。
　　“来找任务的？”东张西望的霍克在一堆埋头登记的佣兵中很是醒目，看到他在任务榜前驻足，分会长弗勒托尔走过去亲自询问。
　　“是啊……”看到对方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霍克微怔，心想：我该不是走运了吧。
　　“正好啊。”弗勒托尔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你运气不错，领主大人正在招募近身侍卫。”
　　确实走运啊……
　　霍克点点头，来工会也纯粹是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了。
　　就在霍克与弗勒托尔都暗喜的时候，领主的私人管家在几名彪形大汉的簇拥中走工会大厅。
　　“普西莱先生！”弗勒托尔急忙撇下霍克，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当然，他没忘记交代霍克去登记姓名与所属团队。
　　新领主上任仅两年，私人护卫的招募却已不下五次。每次都从要招揽走最好的一部分佣兵，不论招揽多少佣兵扩充，领主的私人卫队数量永远保持在百人。怪异的失踪事件让弗勒托尔向位于诺丁的总会发去求助报告，随后，由工会单方建立了后续任务，再从晶曜抽调锐佣兵暗中调查水妖事件。本以为会很快解决的，可结果让总会长萨夫大为震怒，前来调查的佣兵不是失踪，就是只剩在湖中泡烂的尸体。而二级佣团兵马托斯在半年前全军覆灭，让佣兵界再没佣兵敢接水妖之歌的委托。
　　总管普莱西用鼻音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顺道也打断了弗勒托尔的思绪。本来这种事无须他亲历而为，但领主吩咐要找几个头脑灵活、身手不错的佣兵做近身侍卫，普西莱只好亲自跑了一趟佣兵工会。
　　身为领主，近身侍卫本当从贵族中挑选，可诡异的失踪事件就是从领主的贴身侍丛开始，除了要钱不要命的佣兵，下级贵族宁可错过讨好新领主的机会也不去竞争近侍的位置。
　　“只有这些？”视线扫过在分会长示意下排成一列的佣兵，普莱西皱紧眉头。
　　质量是一次比一次下降，把这些人带回去肯定要被领主责骂。
　　弗勒托尔嘴角抽筋。
　　只有这些？最好的那一批早在两年前就在领主府失踪了。
　　“因为水妖……”
　　“会长阁下，那只是传闻！”听到弗勒托尔提及禁忌，普西莱连忙喝止。
　　“就算只是传闻，也已经流传到其他省郡。这两年来谢尔德的佣兵大量锐减，能挑出这些已经不错了。”被打断说话，弗勒托尔只是微微一顿，强忍着不悦解释。
　　“未必吧，我来的时候看到街道上有不少挂着三级徽章的佣兵。”普莱西本是想借着丰收庆典多招些人，没想到情势比他想象的还不乐观。这次的佣兵比上回招去的那批还差。
　　“那些佣兵都是商队在其他地方雇佣……”
　　看着佣兵会长无奈的表情，普莱西不说话了。
　　谢尔德这两年的局势确实不顺，不止是佣兵的数量减少，就连支柱产业的银鱼产量也缩水了很多。渔民打不到鱼就没钱上税，靠税收过活的贵族收入也跟着减少。
　　“你，你，你，还有你……”连续点了几名身体相对强壮的佣兵，普莱西已经没心情逐一核实他们的等级了，反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级别的差距在领主府并无差别。
　　有总比没有的好，但愿回府的时候领主心情好些，那样也会少受些责备。
　　普莱西是这样想的。
　　被点到名的佣兵尾随着普莱西一道离开佣兵工会。直到整理名单，弗勒托尔才发现在这群人当中混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名字。
　　霍克，卡莲佣兵团，二级。
　　这不就是传说中下任大公的私人佣兵团吗？怎么跑谢尔德来了？
　　弗勒托尔还没有接晶曜的通知，根本不知道又总部派出了一批调查水妖任务的佣兵。他在仔细思量后，拿起记录专用的魔法笔把霍克的名字抹去。
　　重组的佣兵团人数才五人，都是些名不经传的新手。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迫于无奈。但凡和水妖沾上关系的佣兵无一例外都失踪了，再怎么不济卡莲都是挂在伯爵名下的佣兵团，如果在谢尔德出了事，身为分会长的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与其等人失踪了伯爵责备，倒不如现在就把佣兵团来过的痕迹掩盖。
　　心里作出决定后，弗勒托尔在名单上写下批注。
　　[丰收之月二十七日，领主府聘走十一名四级佣兵。]
　　※※※
　　雷娜向当地妇女买了一套平常人穿的粗布衣裳，当她兴冲冲地赶到招募地点时，发现自己居然只有少得可怜的五名竞争对手。
　　负责应聘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虽然行动有些迟缓，可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第一眼，他就认出了雷娜的来历。
　　“我从桑德坦来谢尔德投靠亲戚。”女盗贼不慌不忙地道出早已编好的说辞。
　　“手伸出来。”老头走了过来，雷娜顺从地伸出一双手，掌心里全是茧子。
　　“到后边去。”老头指了指身后，那已经站了两人。雷娜低着头走过去，内心惊疑不定。
　　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老人的手指触到她手掌的时候，雷娜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当巫妖靠近的时候，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都会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领主府暗藏的危险。
　　霍克、杜南……千万要小心啊，这个任务绝对不像佣兵工会介绍的那样简单。
　　※※※
　　从佣兵工会出来，穿行了三条街道后，霍克与其他十一名佣兵来到了位于城中央的领主官邸。他走在队伍的最后，一双眼左瞄右看，暗暗记下官邸内的建筑布置。
　　与大多数贵族府邸一样，谢尔德领主府充斥着奢华与庸俗，因为是水乡的缘故，这里的建筑普遍不高，色调较晶曜明快些，压抑感也相对少。即便如此，霍克在进入官邸后还是立刻觉察到不对劲。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仆役脸色阴郁、充满惶恐，诺大的官邸没多少人气，反而阴沉沉的。
　　与巫妖和黑暗精灵待久了，霍克在不知不觉间对黑暗力量变得敏感。他感觉到的不对劲，其实是盘绕着领主府的黑暗力量。
　　霍克的四下张望引起了普莱西的注意，他仔细观察，见只是个外表老实的大块头才没放在心上。
　　把十二名佣兵带到宽敞的大厅后，普莱西告知他们，一会由领主来完成最后的筛选，不要以为进了官邸就可以成为领主的私人护卫了。
　　站在浅蓝色的房间里，霍克满脑子想的都是其他几人是否成功。
　　※※※
　　维克多既没去佣兵工会看是否有与领主有关的委托，也没有四处打听领主的传闻，它径直朝整个城市除去四座高塔以外最高的建筑走去。
　　通常来说，最高、最奢华的建筑，一般都是一座城市的管理者的居所。富商就算再有钱，也不会摆显在建筑上，除非他们有足够强的靠山。
　　维克多压根就没打算从正规渠道打探消息，它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以气化形态潜入领主官邸。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它一身黑色的法师袍在人群当中尤为显眼，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指向了正疾步行走的巫妖。
　　“你看他怎么样？够格成为你的对手吗？”


水妖之歌（五）
　　安纳科是一名获得进阶头衔没多久的年轻法师，他想筹钱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法师塔，苦于没有经费只好重操旧业给人做保镖之类的工作。听说南方的几个郡都少法师，他挑选了最南的谢尔德碰运气。只是他的运气实在是背，刚被一位贵族聘用，就遇上了新雇主的发难。
　　“你看他怎么样？够格成为你的对手吗？”
　　看着雇主手指的方向，安纳科有些犹豫。
　　黑袍的法师犹如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即使被行人遮挡住大半身形，但魔法的气息早已飘散于空气中，想忽视都难。还未正式接触，直觉就告诉他，那名法师的位阶不比自己低。但为了不低的薪金，安科纳只能硬着头皮上。故作傲慢的点点头，他离开马车，快步走向背对自己的黑袍法师。就在距离到达普通法术的攻击范围时，对方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平举双手，在胸前比出了法师要求决斗特有的姿态。黑袍的法师微怔后，发出了一声低笑。
　　“决斗？”嗓音显示出对方的年纪不会超过四十岁。安科纳略微松了口气。
　　法师的年纪与本领是挂钩的，年纪越大，本领越高。
　　维克多的目光越过提出决斗要求的人类法师，投射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华丽的装饰和贵族徽章让他明白自己被人缠上的原因。
　　一定又是哪个无聊的贵族找乐子……
　　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安纳科的决斗要求，巫妖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玩决斗，但它的对手却不这么想。安纳科回望了一眼马车，硬着头皮再次拦住维克多的去路。
　　“不过是进阶法师……”
　　一句带有贬意的话从黑袍法师口中吐出，即使旁边没人听到，安科纳也觉得气愤。还没等对方同意，一个地刺术已经发了出去。
　　铺有青石砖的地面突然隆起半米高，就像洪水季节爆发的泥石流一般向前推移，过路的行人尖叫着避开。滑行了两米后，泥土突破砖石，变成又尖又硬的尖刺。
　　张开看不见的结界，挡下人类法师的第一波法术突袭。巫妖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水晶瓶。拔掉瓶塞、随手一挥，在瓶中的液体飞洒出去的瞬间启动法术。刹时，银色的液体由液态转化为固态，变成了尖利的冰锥，带着冰冷的寒意冲向安科纳。
　　安纳科蹲下身，将双手按向石砖，轰隆一声，地面再度隆起，变成一堵三米左右的墙壁。他还未来得及想接下来该用什么办法回敬对手，就见原本直线前进冰锥突然改变了方向，分左、右、上三个角度刺了过来。
　　猝然生变，安纳科来不及施展新的石墙术，只好将他所携带的保命道具抛了出来。白色的粉末遇到空气立刻燃烧起来，熊熊热焰与石墙一样高，将安纳科整个笼罩住。
　　“呼……呼……呼……”躲在壳里的安纳科微喘，内心又惊又惧。他从未见过冰系法术在成形后还能改变原有的路线，如果不是措手不及，他也不会被逼到把保命道具也用掉的地步。
　　路上的行人直至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吓人的一幕原来是传说中的法师决斗。因为近些年南部几郡的法师锐减，已经很少能见到如此刺激的场面。人们在两明法师不远处围聚成圈，对安纳科躲藏的灰白色球状物体评头论足。
　　维克多所施展的冰锥术被温度极高的火焰融化，安纳科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被蒸发的冰锥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同时还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呀啊！！”沉闷的惨叫让围观的人们停止议论。
　　五官迅速渗出血，安纳科这时再张开防身结界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周遭的空气里全是烟雾，仿佛吞了火炭般的剧痛从口鼻蔓延到肺部，每呼吸一次，他就觉得生命力从体内渗出一部分。
　　“你……居然下毒……”两眼发黑的安纳科用打颤的手在怀中翻具有短暂镇痛的药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是中毒了，那些银色的液体本身就是含有巨毒的物质。黑袍法师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以法术伤害自己，对付冰系法术，大部分法师都会选择使用相克的火系法术。
　　连这个都算计好了，我怎么会天真到认为那个人是与我位阶差不多的法师……我太狂妄了，一招落败的水准居然也妄想建法师塔。
　　缺少了火焰的烘烤，空气中飘浮的白雾又变回液态。维克多用法术将珍贵的巨毒银星草汁牵引回它手中的水晶瓶，小心盖好后正要拔腿离开，暂缓了痛楚的安纳科第三次喊住它。
　　“等等！”
　　“怎么……伤成这样，你还想继续无聊的决斗？”
　　“至少……让我知道输在什么人手里……”安纳科想的当然不是接续句，他要辞去给贵族做保镖的差事，继续法术的修行。
　　“伊恩·奎德林。”维克多心想也许以后还有多次要用到现在所扮演的角色，就大方地褪下兜帽，让对方看清它的容貌。
　　精灵……天生就会使用魔法的种族，该自我安慰输的不是太难看吗？
　　安纳科苦笑，转身朝马车走去。
　　“领主阁下，我输了。”
　　维克多已经走了几步，听到安纳科说的话后顿住，它缓缓回头，视线转向那辆原本没怎么在意的马车。
　　门开了，一名表情轻浮的青年从马车里走出，视线越过落败的安纳科直直盯在维克多身上。
　　“那边的精灵法师，有没有兴趣当我的保镖？”
　　※※※
　　霍克百无聊赖地研究领主家大厅的装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全都扫了个遍，还是没等到领主大人的莅临。
　　有些微驼的老人带着几名身着粗布的女子来到总管跟前，报告今天招到的女仆数量。
　　一听只招到四人，普莱西眉头的立刻打了个结。连仆役的数量也减少了……塔兰的法律又禁止强行征召，领主再不想点办法的话，普通的招聘可没法再聘到人来领主府干活了。
　　霍克一眼就认出了混在女人当中的雷娜，两人的目光仅有短暂的交汇，很快又都投到不同的物体上。
　　“在这里等吧，领主差不多该回来了。”普莱西挥挥手示意老头靠边站。他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领主会留下这个没什么用的老家伙，既干不了体力活，又不像特别精明的样子，除了那双让人有点害怕的眸子，根本一无是处。
　　接收到普莱西探究和鄙夷的目光，老人回了一记傻笑，完全没有雷娜去应聘女仆时的精干。
　　当记时沙漏第二倒转，连接着庭院的走廊终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
　　“这些就是你今天的收获？”一身黑的领主大步流星地走入大厅，目光扫过排排站的女仆与佣兵，冷笑一声。
　　普莱西立刻意识到领主有些不大高兴，急忙解释为何只招到这些人。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明说人少是因为已经闹腾了两年的水妖传闻。
　　霍克与雷娜的目光只在领主身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很快就黏住跟在领主身后的另一个人——刚分开没多久的法师奎德林。
　　与雷娜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同，霍克嘴角一撇，在心里暗骂。真是好狗运，居然和领主一块回来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大人，这些佣兵和女仆……”普莱西本来想说是否要挑选，被领主粗鲁地打断。
　　“你看着办吧。奎德林，你随我来。”
　　看着领主领着身份不明的人直奔他自己居住的地方，普莱西连连摇头。
　　领主越来越不象话了，和两年前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夺取政权的简直是两人。当他给正式转职为私人护卫的佣兵和女仆讲解在领主府内需要注意事项的时候，驼背老人悄悄从侧门离开了。
　　雷娜瞥了一眼老人离去的背影，决心找个机会给霍克提个醒，让他注意那古怪的老头。直觉告诉她，那是比领主更麻烦的存在。也许，和水妖有关。
　　※※※
　　领主的寝室位于府邸最深的庭院，像座孤岛一样被深达数米的水池包围。
　　“坐。”领主一返回独立的塔类的建筑后，立刻撤去了脸上的轻浮之色。
　　“谢谢，我还是喜欢站着。”维克多婉谢了领主的好意。
　　“刚才有注意到吗？”没头没脑的，领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维克多知道他指的是驼背老人。从踏进领主府，它就感觉到了这个建筑群的异样。
　　空气中不止有浓烈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死气。那些面色苍白的仆役虽然活着，却离死已经不远。
　　领主府有亡灵法师，或者……是死灵。
　　“啊……有看到。那个老头？”既然领主喜欢卖关子，那我也不戳穿。维克多面带微笑的回答。
　　“我雇你的主要目的就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监视？”
　　“没让你做的不要乱来！”听懂了维克多话语中的询问，领主怒斥。
　　“如你所愿。”微躬，维克多在领主不耐的挥手中退出。
　　有意思了，没想到谢尔德郡会有死灵法师，也许……一开始就不是水妖作祟。
　　看着渐黑的天色，维克多盘算着该去给雷娜与霍克提个醒，以免他们不知深浅的去自找麻烦。


水妖之歌（六）
　　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新入府的护卫与女仆被带到位于领主府西面不起眼的一个单独的区域，从建筑布局可以看出这里是仆役的居所。简单的两幢泥砖房由一堵矮墙分割，男仆在左，女仆在右。
　　“我可事先警告你们，入夜后没有召唤不要在府里乱走动。”普莱西的这句警告比之前的叮嘱都来得严厉。
　　雷娜和霍克心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等到诸人都睡下，他们悄悄起身，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汇合。
　　“刚才在大厅上你有看到驼背老头吗？”雷娜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情况。时间无多，她必须从最紧要的部分说起。
　　“驼背老头？啊~有看到，那个人有什么不对劲？”并非是霍克太迟钝，而是驼背老头伪装太好。雷娜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曾有过肢体上的接触，她也许会和霍克有同样的想法，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人。
　　“你小心点，他……也和维克多一样。”霍克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吧。
　　“诶？不会吧……”霍克吃了一惊。他仔细回想，驼背老头除了一双眼睛讨人厌之外，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在二人身后响起。雷娜迅速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迅速反刺，但她的全力一击只扎在厚实坚硬的墙壁上，一抹黑影从脚下溜过。
　　“我的警告看来是多余了。”
　　远去的黑影只留下这一句，却很好的化解了雷娜绷紧的神经。
　　是奎德林……
　　“讨厌的家伙……”等觉察不到魔法的气息后，雷娜才低喃。没由来的，她就是讨厌奎德林。难道真是被维克多影响了？怎么最近对会使用法术的人都没好感。
　　“喂……你有没有一种感觉？”霍克有些踌躇该不该把他的感受说出来。
　　“什么？”见霍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雷娜没想到接下来会听到让她惊讶的回答。
　　“奎德林和维克多，他们两个……有一点像。”
　　“这怎么可能，奎德林是精灵！”反驳的话才出口，雷娜也顿住了。
　　要说相像，这二者的容貌、身形、性格，甚至是气息都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惊人的相似处——黑暗。维克多是极为纯粹的死亡，能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打从心里害怕，源自有生者对死的恐惧。而奎德林，尽管接触的时间还不长，而且还是暂时的伙伴，雷娜却无法认同，甚至是接受他的存在。他就像是一团最脏污的黑泥，无时不刻地散发着‘恶’的意念。简直无法将他与精灵这种生物联系到一起。尤其他还是善与自然的森林精灵，而不是邪恶的黑暗精灵。
　　雷娜虽然知道自己的感觉很奇怪，但就是找不到原因。只要目光一相交，她就会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惧怕。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害怕，还有更深的负面情绪，难以言喻……
　　用了不少时间组织了语言，她才将内心的震撼表达出来。
　　“你的意思是……奎德林是维克多？”但愿她想错了，明明感觉完全不像的。
　　“不，你误会了。维克多不可能离开学院，否则也轮不到我们几个来跑腿了。我只是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奎德林说不定也是个亡灵法？他那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恐怖气息，强烈的恶意，还有他的法术……我见过其他精灵的，浑身都充斥着让人觉得舒畅的自然魔力，而不是像他这样……只会让我联想到死亡的魔力。我认为……”
　　“嘘！”霍克话还没说完，雷娜就比划出噤声的动作，她的双眼再一次捕捉到了昏暗光线中移动的黑影。
　　一名脚步虚浮的男性仆役在走廊摇摇晃晃地前进，正朝总管交代禁止进入的南面区域走去。
　　“跟上去吗？”霍克看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移动的物体是人形。
　　“跟上去也许能找到和水妖有关的线索，但我们不能冒险。这领主府秘密太多，疑似亡灵法师的驼背老人、奇怪的领主、还有总想防贼似的总管，以及这些跟死人差不多的仆役……还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我们还有时间，先观察一两天吧。”对奎德林的猜想被行为古怪的仆役压下，雷娜选择相对谨慎的做法。她相信如果杜南在场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连这座府邸的布局都没摸清楚就胡乱行动，只会破坏计划。四人中已有三人成功潜入，还是等人齐了以后再做决定。况且，雷娜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神秘的法师奎德林会比他们先探察到内幕。但为了稳定霍克，她不能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霍克太老实，藏不住心事，有什么事都摆在脸上，如果他们的猜测和怀疑被奎德林看出来。搞不好还没遇到危险，就会先死于内讧。
　　简短的商议完毕，霍克与雷娜按照原路返回。至于维克多，它没有遵照领主的交代去监视驼背老头，而是跟随在中了幻术的男仆身后，径直走向南面的禁区。
　　这是个不大的小庭院，看起来像是堆放杂务的地方，满地的脏乱显示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随意的丢弃着一些残破的桌椅零散部件以及少量的瓷器碎片，偶而还夹杂着一些布质。一座摇摇欲坠的草房孤零零矗在墙角，破损的程度甚至可以从外部看到里面的情况，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男仆眼神迷离而没有焦距，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进，他穿过曾是门的地方，在黑褐色的地面上站定不动。
　　“吱嘎……”沉闷的声响从地下传出，地面挪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人工挖掘的阶梯延伸到伸手看不见无指的黑暗。保持影态的维克多与男仆一同钻入紧闭的地下室，酸腐味几乎要掩盖住空气中的血腥味。维克多非常肯定，这里就是它要找的地方——亡灵法师的巢穴。因为这条狭长的通道里除了血腥味，还长满了草绿色的蘑菇，颜色鲜得让人觉得恶心。那是被称做墓地菇的特殊菌类，只在有尸体的地方生长。能长成这么一大片，该需要多少尸体？答案不言而喻。
　　怪诞的笑声在通道里回响，惊醒了处于出神状态的男仆，他仿佛自梦中苏醒，恐惧与惊慌爬上他的脸。扭曲的五官与带出骇人的惨叫，男仆跌坐在地，浑身打着颤，双眼凝中空中某个点，连爬动和逃走的力气都丧失。
　　由远至近的脚步一轻一重，仿佛瘸了腿似的，带着重重的拖曳声前进。一大一小两团如荧火虫的微光也随着脚步的逼近而增加亮度。
　　拥有黑暗视力的维克多比男仆早早看清了他即将面对的东西，一只僵尸。脆绿的皮肤是带毒的证明，沿途走过，从尸身上滴落的粘液落在地上都会将用碎砖铺就的地面溶出一个个腐洞。
　　原本幽黑一片的通道突然亮起来，和人头大小相当的巨大光体无风自动，在狭窄的空间里飘移不定。惊恐万分的男仆瞄了一眼，吓得闭上眼，再不敢多看。
　　空中浮动的不是巨型萤火虫，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头，咧着嘴、用一副青绿的面容扯出最恐怖的笑脸。
　　“救……救命……”男仆怯懦的呼喊只说到一半，迎面劈下的手掌打歪他脸的同时也扭断了气管。身体仰面而倒，重重地摔在潮湿的砖面，尽管已经死去，却止不住肌肉的抽搐。僵尸直接扑在男仆的尸体上一阵乱啃，眨眼的功夫就把还带着热度的躯体咬得七零八落。
　　“不请自来的客人，是时候现身了吧。”通道里陡然响起一个黯哑的嗓音。
　　维克多从藏身的黑暗中现身，直视通道尽头最深邃的地方。
　　“哦……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法师呐。”忽远忽近的嗓音没有惊讶：“看在同为黑暗法师的份上，我给你时间解释闯入别人领地的原因。”
　　“过份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维克多并不傲慢，只是它源自往生者独特的漠然会增加旁人对它坏印象。这话听在对方耳中，就是一种挑衅。
　　低不可闻的摩挲声响过后，出现在维科多‘视野’里的果然是驼背老人。只是他现在不驼背了，挺直身体后比维克多还要高出一个头。
　　“夜安。”巫妖咧着嘴，特殊的发音让对面的亡灵法师原本自信的面孔陡然僵硬。那是亡灵语，只有不具备生命者才能吐出的带有诅咒的邪恶之语。
　　早在大厅时，维克多就坚信身上沾染着死气的法师肯定觉察到自己的来意不善。刚刚被杀的男仆不过用来牵引它抵达这地下室的一个饵。
　　“时间还没到！你们答应过我的……”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和怒意。
　　维克多没答话，它不确定这句话的真伪。中层世界确实隐藏着不少死灵教派，除了巫妖王，还有其他大巫妖派出的秘密间谍，回答不当的话，不但可能暴露身份，还会失去打探情报的机会。
　　“帕格洛特大人等不及了。”思量再三，维克多孤注一掷，将筹码押在亡灵中最大也是最强的那一位身上。
　　直觉告诉它，这事绝对与巫妖王脱不了关系。
　　“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会成功的……”亡灵法师又朝前走了几步，微弱的幽光照亮了他的脸，模糊了皱纹的面孔让维克多眯起眼。
　　那张脸……啊……原来是这样……我说这事怎么总像笼罩着一团迷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好，就再给你三天，这是最后的期限，不能再延后了。”按照原路退了回去，维克多不忘丢出刚发现的新情报：“你的新容器在什么地方帕格洛特大人可是早就查的一清二楚，可别用这三天的时间做多余的事。”


水妖之歌（七）
　　赫里克斯心神不宁地看着脚下的城市，在清晨的阳光折射下，莱拉利恩如梦似幻，美得好似仙境。
　　不分昼夜的卫兵站在高塔上等待着检查每一个进入的访客，诗人犹豫地递出他唯一的身份凭证。过去两年，他无数次被拒，自从被领主赶出莱拉利恩后他再没回过这座著名的水城，这次……恐怕也一样。
　　然而，令赫里克斯意外的是卫兵居然放行了。他一步一回头，对两名卫兵木然的表情充满了困惑。旋转的阶梯走到一半，赫里克斯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了。黑暗精灵挡住去路，嘴角那抹坏笑让人胆战心惊。
　　“你最好打消脑袋里的奇怪念头，我虽然不会杀你，但我不介意把你身体会逃跑的部位切掉一部分。”双手环胸的精灵自信而又残忍的话语让赫里克斯嘴角微抽。
　　“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堵我的？听着，我不是来告密的，如果真要告密，也不会……”误以为克莱因是想阻止自己告密，赫里克斯才解释到一半，就被突然掐上脖颈的手臂止住。
　　“我对你来做什么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
　　“我的同伴正在领主府调查水妖传闻的内幕，他认为你和那些隐藏的秘密有关，在事情完结以前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抢在赫里克斯发言之前，克莱因指了指上方：“迷惑术只有很短的时间，不想被再次驱逐出城，你最好乖乖的配合我。”
　　赫里克斯几次张口，都鼓不起反抗的勇气。他也想知道水妖之乱的真正内幕，以及所谓的与自己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的话，他还想恢复使用法术的能力。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等了片刻，赫里克斯没有大喊大叫，克莱因就知道他想通了。等带着诗人返回暂时落脚的旅店时，女牧师却已经从浅眠中醒来。
　　“不要把普通人卷入危险。”朵拉没想到还会再见到这名在小村遇到的诗人。作为富饶和播种的大地女神牧师，她对亡灵的感知不比代表生命的太阳牧师差。看似普通的任务隐藏着常人想象不到的危险，她虽不过问卡莲佣兵接的其他任务，但也感觉到水城里异样的气息。
　　“哼哼……”克莱因连笑数声：“你们神殿有资格说这话？神庙的委托可是连一级佣兵也难完成的任务呐……”
　　“你……”既然知道，身为团长的黑暗精灵既然知道这任务的危险程度，又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任务？朵拉无法理解。这个邪恶的精灵难道一点都为手下着想吗？
　　经过几日的相处，不难看出霍克三人的能力远不如之前神殿曾派去的其他佣兵。大神官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任务委托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小佣兵团……
　　听不懂克莱因与朵拉的争执，赫里克斯缩在墙角，内心忐忑不安，既是对未来、也是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惶恐。
　　※※※
　　听说又有人失踪，霍克与雷娜立刻联想到独自前往禁区的男仆。
　　接连两天领主都没有出现，反倒是总管普莱西又带来了一名新人，说是顶替扭伤了脚的老园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南。
　　霍克以巡逻的方式靠近庭院里修剪的同伴，与刚潜入的杜南交换各自获得的情报。也正是因为最后一个潜入领主府，杜南从普通百姓那里获知的消息要比其他三人都多。
　　“领主府有亡灵法师？”停下修剪枝叶的工作，杜南小声的询问：“你们确定吗？”
　　“已经得到了奎德林的肯定。”虽然没明说，但法师离开时的那一句话已经足够证明。霍克正想将他认为奎德林也是亡灵法师的猜想说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多余。杜南的感知比他和雷娜都要强，没准已经怀疑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水妖任务，而不是验证奎德林的身份。
　　“法师呢？”杜南相信雷娜肯定在向其他仆役打听消息，只是奎德林……那个可疑的家伙至今都没露面，再怎么特例独行也要和自己交换一下情报啊。
　　霍克摇摇头，他已经有两天见过法师了，该不会是遇上什么危险吧？
　　杜南眼尖地看到雷娜从走廊另一端探出脑袋，见左右无人后向他招手，急忙拍了拍还在发呆的霍克。
　　“查到什么了？”即便是白天，领主府也不同与其他贵族的府邸，充满了一股阴沉的气息，这让杜南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焦虑。
　　“什么都没查到，这里的仆役像被施了法术似的，只干活不说话。”雷娜这两天跑遍了仆役能进入的区域。从大厅到厨房再到后院，先后换了十多名不同的对象。无论她怎么问，那些仆人都没有反应，一律沉默做答。
　　“不，这就是回答。今天晚上你们都小心点，对手如果是亡灵法师……嘘……”正叮嘱同伴要小心，杜南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还是不要多事的好，那些仆役已经中了法术，不会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任何事。”维克多从三人脚下的阴影中浮起，把他们都惊得连退几步。
　　打探不到内幕的话，没法向工会交差。雷娜没开口，但她的眼神却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呵呵……你们真笨。这府邸里除了我们和领主，就只有两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
　　普莱西在庭院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新来的园丁，正恼火之际，却看到了自己两天前带回的新护卫。见到他后像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普莱西本能的追上去，他跟着霍克跑进男仆役居住的小木屋，等感到不对劲已经晚了，杜南与雷娜已经连手将门合上。
　　“你们想干什么？行窃吗？找错地方了，这里可是领主府邸！”看着刚入府的三个新仆役，普莱西还想端管事的架子。
　　“你好，总管大人。”一直保持隐身状态的维克多现身，从侧面搭住普莱西的肩膀。
　　浑身一颤的总管扭过头，看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黑衣人。
　　这不是领主昨天带回来的那家伙吗？他们也是一伙的？
　　终于意识到不妙的普莱西正要张嘴呼叫，维克多就扼住他的喉咙。
　　“别白费力气了，领主府就只剩这屋里还有活人。其他的……把他们喊来对你也没有多少帮助。”
　　“你、你想怎么样？领主可、可是法师，他的法术很厉害……”普莱西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只是结巴的话语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要说法师的话，我们这里也有一位。”杜南适时开口，他指了指维克多胸前佩带的银质徽章：“大法师。”
　　“我们受佣兵工会的委托，专门来调查水妖作乱的内幕。普莱西先生，如果你不想被我们用法术逼迫的话，就请把你知道的真相都说出来。”雷娜又接一了一句。
　　普莱西一家几代人都是领主的管家，他知道的东西比普通百姓要多得多。在‘法术拷问’这样的威胁下，他只得把隐瞒了两年的真相说出。
　　“现任领主阿吉沙是谢尔德郡的合法继承人，在老领主过世后，他叔叔用计夺走了继承权。十年后，阿吉沙少爷回来了，已经成为一名法师的他杀死了自己的叔叔，重新夺回领主头衔。”
　　“重点啦……我们对他夺权的戏码没兴趣。”无论是霍克还是雷娜都不想听与水妖无关的东西，他们想知道的是在领主权利交替过程中水妖起到了什么作用。按照塔兰律法，任何通过非人种族获得权位的贵族都要废除其应获得的头衔与职务。如果领主真的通过水妖上位，等废黜谢尔德领主的职务后，就可以着手清理肆虐的水妖。
　　“传说阿吉沙少爷得到了水妖的帮助，他原本……原本无法使用魔法，所以才被剥夺了继承权。”普莱西扭扭捏捏还想隐瞒，维克多却早已猜出大概。它在晶曜的大图书馆看过有关谢尔德郡的记载，世袭领主的家族祖上曾出过一位闻名的魔导师，也就是建造水城莱拉利恩的第一代城主。因为有法师血统，这个家族才得以世袭，并使修建在水下的莱拉利恩继续存在。
　　“龙可是相当傲慢的生物呐……”维克多这几天可没闲着，除了监视躲在地下室的亡灵法师，它还从领主身上查到连它都感到吃惊的秘密。
　　普莱西惊讶地瞪着钳制住他的法师。这是只有谢尔德的领主与总管才知道的辛秘，为什么他会……
　　“就算是数百年前的事，只要发生过，总会有传说和记录。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还是一次说个痛快吧。”这下，轮到霍克等人费解了。维克多与普莱西的对话他们没一句听懂。
　　杜南想起在初抵莱拉利恩城时控兽师傅所讲述的传闻。温蒂兰娜湖中住着一条龙，这种平日里让听者嗤之以鼻的谣言此刻却让他感到不安。难道，真的有龙？
　　维克多凑到普莱西耳边小声提示：“你所侍奉的主人此刻正在妄图解开这个家族维护了数百年的封印。作为秘密的知情者，你也该知道一旦那东西活过来，等待着这座水城只有一个结局。眼下又正值丰收庆典，从外地赶来的商人比以往多了数倍，他们可都是无辜的。为了守护无聊的名誉，你要让城内所有生灵都跟着陪葬？”
　　“我……”普莱西的心里防线被摧毁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威逼他自信能咬紧牙关，可关系到城里无数条人命，他，背负不起。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普莱西需要一个理由，背叛主人、说出真相的借口。
　　“驼背老头，你对他很反感，对吧。”昨天的匆匆一瞥，维克多恰好捕捉到了普莱西满是厌恶的表情：“他才是阿吉沙，这座水城的领主，魔导师菲利斯特的后裔。”
　　普莱西的表情在瞬间僵硬。
　　那个丑陋的驼背老头竟然是阿吉沙领主？明明是俊俏青年的，才只是两年的时间，怎么会……
　　“传闻未必都是真的，我不知道他与水妖有什么瓜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牺牲了某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获得了黑暗的力量，变成了一名亡灵法师。现在躲在水中高塔里的不过是一个替身，只是普通的吟游诗人，连法师都算不上。”


水妖之歌（八）
　　看着最后一滴药水落入透明的水晶器皿中，阿吉沙长舒一口气。瞥了一眼置在凌乱长桌上的沙漏，显示出现在已经是傍晚，距离他最后的期限仅剩数个小时。
　　轻抚不再光洁的皮肤与爬满皱纹的脸，犀利的双眼出现了极短的迷茫。所有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那个时刻了……
　　直至上方的通道传来数次爆炸与晃动，阿吉沙从思绪中回过神。他一口气将手中器皿内所装的液体喝了个一干二净，这才转身面对故意制造出声音的访客。
　　维克多清除了被刻意眷养看守领主府秘密的僵尸，那些爆炸声就是它用法术配合炼金术的成果。
　　杜南三人与总管普莱西待在地面的入口附近，没有得到维克多的信号前他们都不会冒然进入。一是为了防止暴露，二则是避免不必要的危险。
　　“约定的时间到了。”深入地下之后，维克多越发确定自己的推断。
　　这是一个古老而年代久远的建筑，不是一朝一昔能够完成，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腐臭味外还有水的气息。
　　“这边请。”阿吉沙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推，看似结实的墙壁立刻凹陷出一个黝黑的洞，勉强可供一人经过。呼呼的风吹来了更多的水气，种种迹象都在暗示地下室和城外的大湖联接。
　　跟在阿吉沙身后，维克多进入更为隐秘的密室，心里不可抑制的猜想即将见到的龙会什么种类。更弯曲狭长的通道走完后，空间豁然开朗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甚至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洞穴。柔软的泥土被坚硬的石质代替。没有照明的火把，也不需要。空中飘浮着像泡沫一样的球体，里面都装了物体。有的是人，有的是野兽，多到无法数清具体的数量。
　　维克多知道这个奇怪的景象是什么，亡灵的吸灵术，通过吸收其他生命来维持某个特定的生命，是一种被光明系严令禁止的邪恶之法。说它邪恶是因为这种法术并不能按照传说那般给予贵族或操法者嫁接生命，它并没延缓寿命的作用。无论是被献祭或接受法术的一方都会遭到死气的腐蚀，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在这样的基础上，现任巫妖王发明出一种能更简便的操纵尸体的法术——傀儡尸。
　　原本维克多是推算阿吉沙想解开他祖先的封印，将封在湖底的古龙唤醒，可看到吸灵术后，它又改变了想法。
　　龙之所以强大，并不仅是因为它们强健的肉体和元素魔法，更多是源自时间沉淀的智慧。就算使用亡灵法术夺取了肉体，空有躯壳也没有多少意义。
　　维克多不知道阿吉沙和帕格洛特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它很清楚自己不能表现一丝困惑。现在它能做的，就是等。能等阿吉沙自己暴露目的，或者由它亲眼目睹。
　　越向前走水泡就越密集，而且隐隐发光。但这种一闪一闪的光芒又不是水泡中的物体所发出，而是藏在更深处的某件物体，透过遮挡在前面的水泡发出的光。
　　小心翼翼地跟在阿吉沙身后，维克多一边小心地给自己套上数层防御结界一边考虑，如果真见到了传闻中的古龙，它该怎么办？
　　来见阿吉沙之前，维克多给克莱因报告了领主府和地下室的位置，带着两个累赘他的速度再快，汇合仍需要一段时间。如果在这之前，阿吉沙就已经把古龙唤醒了……
　　维克多再怎么自信，还没狂妄到认为它能和一头古龙对抗。就算是被操控，那仍是一头龙。
　　尽管阿吉沙一直表现得很恭顺，但维克多已经嗅到了叛逆和阴谋的气息。如此的虚伪和隐忍，绝对不会将他祖先竭尽全力封住的古龙拱手交出，哪一个获得亡灵之力的法师不像让这股力量归自己所有？即便明知巫妖王的强大，仍会冒险一试。
　　拨开一个个透着微光的水泡，看着渐渐展露出光的源头，巫妖凝重地眯起眼。
　　这与传说不符……
　　它看到的不是记载中的银龙温蒂兰娜，而是一个……哦，该死，该如何形容维克多内心此刻的震惊。
　　一个人！
　　没错，是一个人。被三角形结界保护着。维克多凑近后，立刻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而是大地女神最著名的防御尖盾。用途不是保护，而是困住里面的物体。
　　维克多不由仔细打量了结界里的人类，皮肤微黑，颇有些像黑暗精灵与人类的混血，但没有尖耳朵和银发。赤裸的身体特征也表明了这个人类的性别，银龙温蒂兰娜可是一头母龙。
　　维克多思绪飞转，猜测这男子的身份。甚至连阿吉沙的祖先都考虑过了。以它对帕格洛特的了解，巫妖王不会无缘无故的关注一个毫无价值的人类。这个不起眼的家伙肯定大有来头……
　　阿吉沙用匕首割破手掌后轻覆在结界表面，坚固的结界顿时溶开了两个小洞，阿吉沙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维克多，见它没有丝毫怀疑，嘴角不由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得意之色。
　　结界内有肉眼无法觉察阻力，每次向前推进要耗费相当大的气力，若不是已经有一半躯体坏死，阿吉沙现在的状况当真该用满头大汗来形容。等他触到结界内的男子时，从手臂到指尖都浮出黑色的咒文，像落地生根的魔树般长出许多血管，硬生生插进那名神秘男子的身体。阿吉沙的身体迅速膨胀起来，尤以肚子和手臂变形最为严重，仿佛化身为一株怪诞的吸血植物。再看被他依附的黑皮肤人类男性，原本像浸泡在水里的光洁皮肤竟然产生了明显的裂痕。
　　“你做什么？！”这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在吸收能量。维克多无法再等下去，一语双关的喝问。
　　阿吉沙却大笑起来，加快了吸取力量的速度。
　　顾不上原有的计划，维克多召出不常用的黑镰，朝阿吉沙膨胀过度的肚子划去。
　　“枯萎之刃……你……你不是巫妖王的使者？！”受到攻击的阿吉沙回头，看到维克多手中的武器面色微变。
　　带着腐蚀与吸取生命力量的黑镰很快就将原本膨胀的腹部里刚吸收到的力量又夺走。阿吉沙发出痛苦的呻吟，只能更多的从他目前依附的生命体内吸取更多的力量。遭到吸食的男子身体表面的裂痕在不断扩大，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具碎裂的水晶雕像。
　　狭窄通道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雷娜的呼喊，维克多只得撤去黑镰。它暂时还不想暴露身份，奎德林是极好的掩饰，用来监视霍克等人最合适不过。只要编个合理的理由，它有自信骗过这三人。
　　“呵呵……命运果然更眷顾我，如果你能再坚持一会，我的计划就会失败。可惜啊……”阿吉沙的得意没坚持到他把话说完，咫尺之隔的男子却已经睁开眼。鲜红的竖瞳顿时让他身为‘人类’的视觉发生改观，微扬的嘴角还露出尖利的牙齿，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外形像人的野兽。
　　飞速一击，快得连维克多都没看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阿吉沙就已经倒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岩壁上。连接在身上的血管又“咕咚咕咚”地输送回了被抽走的东西。阿吉沙像植物一样的身体迅速干瘪，与之相反的是那长得像人的男子开裂的皮肤逐渐恢复光泽。
　　“愚蠢的人类。”所有法术都熟悉的语言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三角结界应声崩塌。
　　“我该感谢你，法师。”眯起的竖瞳锐光不减，反而多了狡诈与残忍。
　　“唤醒你的人是我！”阿吉沙忍痛从地上爬起，大量失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亡灵。
　　“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是我的身体。就算你解开了封印，最多也只能视做弥补祖先犯下的过错。那带在血里的臭味就算间隔了几百年也休想瞒过我。菲利斯特的后裔。”咧开的嘴里布满人类不可能会有的锋利牙齿，皮肤黝黑的男子开始变形、很快就了脱离‘人’的形态。它的指尖长出锋利的钩爪，指节延伸到了诡异的长度，皮肉组成的膜也越拉越宽，最后成了一双翅膀。细碎的鳞片覆盖住光滑的皮肤，变得粗糙、坚硬。五只长短不一的犄角如雨后发芽的植物般从浓密的毛发中挤出，让这个怪物变得更具惊悚性。
　　完成了形态上的转化后，这个恐怖的生物开始改变它的体积。石洞开始剧烈的摇晃，并伴有沙石落下。
　　“我的天……这是什么？”霍克第一个抵达岩洞，看到的就是已经变大数倍的怪物。
　　忙着变化的怪物不悦的眯起眼，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至，转眼就到了跟前，快得让霍克连呼喊都来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一道更快的影子替他档下这次攻击。定睛一看，居然是他讨厌的法师奎德林。
　　“注意你的用词，战士。”维克多侧身瞪了一眼祸从口出的霍克，然后面朝还是一个尽疯长的生物鞠了一躬：“古老的巨龙，睿智与力量的强者，请原谅这个渺小人类的冒犯，他无法理解您的力量。”
　　沉闷的笑声充斥着岩窟，已经变化到可以看出原有形态的黑龙略微低下它令人畏惧的头颅，凑近伪装出恭敬神情的维克多。
　　“无意义的谦卑和虚伪的恭敬可以收起来了，说出你的要求吧，法师。除了我的财宝与生命，在不违反法则的原则下，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要求，以冈萨雷斯之名。”


水妖之歌（九）
　　结束了一天辛劳的人们正要享受晚餐的时候，他们惊恐地发现整座城市在摇晃，剧烈的颤动仿佛天地即将塌陷。水城的住民惶恐不安，纷纷从家跑出，透过透明的巨型结界，他们看到了末日般的景象。温蒂兰娜湖面上狂风大作，漆黑的云层里隐约可见一道道闪电，它们有如发狂的疯牛，随着一阵阵轰隆声在湖中激起滔天巨浪。
　　妇女们和孩子拥抱在一起低声哭泣，年长一些的老人低声祈祷，希望这只是自然引起的变化，而不是最近越传越可怕的流言。城内唯一的宗教水神殿的牧师和神官散布在人群当中，一边安抚百姓一边高声唱起祷词，希望能平静伴随着异变而狂躁的水中生物。
　　女牧师看到城市上方的异像后呆在路中央，都顾不得寻找她的跟踪对象。
　　这不是自然现象，元素异常紊乱，分明是经过某种强大的生物或力量的催生，才使得湖水发生异变。
　　朵拉可以感觉到城市上方的结界快要支撑不住了，她自发加入到部分神殿人员的祈祷队伍当中。希望尽一己之力，以延缓城市覆灭的危险。
　　随着湖面的异像越来越恐怖，人们开始拥向四座高塔，希望能搭乘那里停靠的部分飞行坐骑逃离，无奈坐骑太少，踩踏时有发生，莱拉利恩城充满了各种惊恐的呼喊声与无助的哭嚎。
　　克莱因扛着被他打晕的赫里克斯刚一接近领主府，一个黑色的物体就冲破建筑，从地下钻出。
　　“黑龙？似乎和传说不相符嘛。”仰望着还在变大的某生物，克莱因吹了声口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随后，他在一堆瓦砾当中看到了仓皇逃出的霍克等人，当然还有使用法术飞上半空的维克多。
　　“就当是让我脱困的感谢，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是一辈子用不尽的金银？还是龙族特有的魔法？”沉闷的龙语在更为广阔的空间里传播，震得四周人耳膜发痛。
　　巫妖浮至和黑龙脑袋平齐的高度：“冈萨雷斯在龙语中代表正义和勇猛，但阁下是黑龙，是狡猾、残忍、谎言的象征。冈萨雷斯相对应的应该是阿萨吉萨利，血腥与杀戮。在诸多黑龙之中唯一与之相似的，就只有被喻为暴虐之焰、血腥之君的黑龙王阿吉沙。堂堂的龙王也要隐藏姓名？”
　　“狂妄的虚妄之魂，不要以为你持有圣物我就不敢动你。黑暗之后的力量衰弱了，作为卡拉女神的左膀右臂，亡灵之主受到的影响远比我们些下从的生灵要强得多，他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死神。”
　　黑龙的话让维克多吃了一惊，被封印了数百年，却知道的那么清楚，看来……这一位是真的黑龙王，传说中与恶魔王争斗败亡在血海的只是没有根据的谣言。它与谢尔德领主同名会是巧合吗？还是……另有蹊跷？
　　瞥了一眼从瓦砾中爬出的亡灵法师阿吉沙，维克多计上心头。
　　“原谅我的无礼。作为偿还人情的愿望，我想请您把这座城市升到湖面，让它免遭灭顶之灾。”以黑龙为契的结界既然已经破除，那莱拉利恩城覆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等黑龙撞破结界，巨大的水压会让这座水下古城彻底崩坏。与其要求一些不实际的东西，不如让它把莱拉利恩升到水面上，既能救下这一城的人类替卡莲博取声名，又不用浪费一次难得的人情。从黑龙的话里，维克多不难听出它的狡猾，既说除了财产和寿命什么都可以给，又许诺了金银和龙族魔法，分明是设好圈套等自己往里面跳呢。
　　“狡猾的家伙，你就不怕我反悔刚才的承诺吗？毁约对我如呼吸般容易，我可不像迂腐的金龙在乎名誉。万物生灵越恐惧越唾弃，我的力量反而越能提升。”黑龙的回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这给了维克多不小的信心。
　　“分离灵魂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把这座小城抬升到湖面对阁下而言也不费吹灰之力。”维克多大胆的行动让黑龙再一次放低身段，这次它打量的目光不是随意扫过，而是像盯上猎物的蛇，而它的回答也是一语双关。
　　“不要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法师。”
　　“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敢在您这样的强者面前夸海口。”维克多猜到黑龙的封印绝不止刚才破坏掉的那一道。古代的魔导师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就制服了以强悍著称的黑龙王，这头被冠上魔龙的古龙可算做中层世界最强生物之一。
　　而维克多之所以会作这样推断，不单是因为领主的名字。按照常理，黑龙脱困后肯定会报复。不仅是魔导师的后裔，水城乃至附近区域和整个谢尔德郡都会受到牵连。可黑龙不但没有杀死领主，反而要奖励并没有给它多少实质帮助的自己，这种举动已经不是用一举简单的反常就能形容。根据这些奇怪又反常的表现，维克多推算出魔导师的后裔或者说他的血统也是抑制黑龙的封印之一，本来只要家族继续繁衍，子孙继续统治谢尔德，就能一直将黑龙从虚弱封印到死。只可惜家族内部为了争权夺利经常上演自相残杀，不但减弱了封印的威力，本该是封印守护者的阿吉沙还变成亡灵法师，帕格洛特的怂恿下妄图解开先祖的封印，这才使黑龙最终挣脱。
　　实际上，维克多的猜测与真实情况相差不远。
　　谢尔德郡确实是龙族的栖息地，湖中也真的有一头叫温蒂兰娜的银龙。魔导师菲利斯与银龙比邻而居，相处的还算不错，平和的生活直到黑龙阿吉沙找上门来才被打破。虽说同属一脉，但不同阵营的龙族经常发生争斗，为了挽救在银龙落败后沦为黑龙狩猎地的谢尔德郡，菲利斯特未受邀请就加入战斗。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的决定。银龙温蒂兰娜与黑龙阿吉沙事先都不知情。很少有人敢像他一样介入两头争斗的古龙当中，而结果也如魔导师预料的那样，温蒂兰娜力量稍逊，输掉了胜利和性命。菲利斯特拼尽全力，才将耗掉大部分力量的黑龙封住，并用最坚固的结界将它困在湖底，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才换来谢尔德郡如今的平和。菲利斯特的后人也遵守祖先的承诺，一代接一代的看守封印，直至本应继承领主却被叔叔设计夺走领主之位的阿吉沙。
　　为了获取能推翻叔叔的力量，为了彻底解决继承了法师血统却无法施展法术的窘境，被复仇和力量迷惑了心志的阿吉沙接受了巫妖王帕格洛特的劝诱，不但彻底背离了祖先传承下来的使命，还将帮助过他的水妖作为祭品献给了死神，以显示他要成为亡灵法师的决心。获得力量的阿吉沙重新夺回继承权，但他开始变样的外表无法主持会议，无法接见贵族，更无法隐瞒府邸内的诸多仆役，于是阿吉沙找来了擅于伪装的吟游诗人，一边用法术将同为操法者的吟游诗人伪装成自己的模样，一边乔装成不起眼的驼背老头。这样的日子一混就是两年，当初的吟游诗人早已沉尸温蒂兰娜湖，把维克多带回府的已是第四人，而跟在克莱因身边的赫里克斯则是阿吉沙看上的第五人，就因为他们在外形和身高上有相似之处。
　　从巫妖王那里接到了解开封印并乘机夺取黑龙肉体的命令后，阿吉沙立刻产生了一种无可抑制的念头，他可以代替帕格洛特接收黑龙强壮肉体与漫长的生命。邪恶的念头一起就无法控制，他不断拖延破除封印的时间，为的就是替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只可惜最后便宜了正好因为任务而来到谢尔德郡的卡莲佣兵团。
　　阿吉沙所不知道的是，他祖先的封印一共有三重，他只解开了其中一重。魔导师菲利斯特倾尽全身力量与计谋，也只是暂时封住黑龙恐怖的魔力，并将它困在湖底的特制结界内。受制封印的约，黑龙不能杀死魔导师的后代，它必须借助外力达到真正的解除封印。于是阻止阿吉沙吸收黑龙力量的维克多就被选上了，至少目前它不是敌人，黑龙如此盘算着。用小利引诱，等没有了利用价值再杀掉。
　　当维克多说出了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后，黑龙不得不重新考虑并观察它选择的利用对象。不死的气息充斥着全身，比愚蠢的菲利斯特后裔更浓烈也更邪恶，这是一个巫妖，而且不是普通的巫妖。那身迥异的特殊魔力和气息它在很多年前曾感受过，是的，没错。亡者之书——那个有着讨厌能力的死神的圣物。
　　一番打量过后，黑龙不怒反笑。也许它走运了，虽然未必能在利用完之后除去，但是这家伙的话，没准真可以帮它恢复力量。问题是……它该如何回答，才不让这个狡猾的巫妖不会看出它有多虚弱？又该如何诱骗它同意替自己解开封印？
　　维克多的回答打消了黑龙最后的疑虑。
　　让地面隆起对它的确算不得上什么难事，即便是在力量被封住大半的如今，它依然可以现有的魔力在顷刻之间让位于湖底的城市升到水面。它所担心的……只是对方反悔。对于同为黑暗生物的亡灵而言，毁约也是家常便饭。
　　“就这样说定了，法师。”黑龙没有问姓名，它知道那是多余的。亡者之书最擅长的便是制造肉身，名字对于眼前的巫妖而言不过是个代号，它有能力也有自信在人群之中找出对方。
　　地面的晃动加剧，伴随着轰隆声，人们发现整个城市在上升，往昔熟悉的岩石、水草全都被抛在脚下，天空中浓密的乌云却逐一散去，雷电也减少了，呼啸的风渐渐平息，湖水恢复如镜的平静，不再巨浪翻滚，刚才那末日般的景象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整座城升到比湖面略高的地方时，隆起停止了，黑龙展开翅膀，煽起让人皮肤生疼的热风，撞破结界，在新一轮尖叫声中振翅而去。临行前，还不忘抛下一句带着威胁和告戒的龙语。
　　“承诺已经履行，带着菲利斯特的血脉上路吧，我会来找你的。”


水妖之歌（十）
　　阿吉沙瞪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黑龙，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惶恐。
　　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设想过许多结局，封印开启失败、侵蚀黑龙失败、夺取计划失败……惟独没有现在这个。
　　是他！都怪这家伙……是他的出现……
　　愤恨地注视终于使被关注目标收回眺望的视线，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让阿吉沙微愣，随即大脑也从失败的悔恨中恢复清醒。
　　“你不是帕格洛特的使者！”
　　“识人不清的错误请不要算到我头上，前领主。”
　　“你说什么！”
　　“在我发现你的计划后，你就不是谢尔德的领主了。”取出刻有三头狼的怪异徽章，那是新赶制的‘三头犬伯爵’的身份标识，维克多在霍克等人面前亮出它决定扮演的另一个身份：“大公早就注意到谢尔德的不对劲了，事情果如他所预料，谢尔德的领主意图谋反。”
　　“证据呢？议会不会相信你的。”邪恶的亡灵法师是不可能上庭作证，贵族也不会听信佣兵的一面之词，只要不立即处决，阿吉沙相信巫妖王有能耐把自己弄出去。他还没彻底失败，封印还没完全解开，还有机会夺取黑龙的肉身，那样即便无法获取强大的龙族力量，也可以得到巫妖王承诺的封赏。只要成为巫妖就能自如的运用魔力，假以时日，他会成功超越巫妖王的强者……
　　一声带着讥讽的冷笑打断了阿吉沙的臆想，维克多用不带感情的双眸盯着他，目光充满鄙夷和藐视。
　　“异想天开的傻子，你真以为自己狂妄又不切实际的想法能瞒过帕格洛特？他是谁？是第四任巫妖王，在位时间最长也是最强的死神副官。上至死神祭祀，下至普通巫妖，还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你这胆大妄为的蠢货敢公然违抗甚至是叛变那位大人。”尽管内心比阿吉沙叛变得更彻底，但表面功夫却一定要做足。维克多肯定城里有帕格洛特的眼线，在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前，它可不想与巫妖王决裂。
　　“你……到底是谁？”听到维克多称帕格洛特为大人，阿吉沙脑中一片混乱，连他顺应着维克多使用的是亡灵语都没有觉察。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巫妖王的使者？不可能……如果是他就不可能识破我夺取黑龙肉身的计划。毕竟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先用吸灵术侵蚀黑龙的灵魂。
　　因为感受到奎德林身上有黑暗与死亡的气息，加上那句‘帕格洛特大人等不及’阿吉沙才相信他是巫妖王的使者，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称是大公下属的家伙，又表现出与巫妖王有关。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计划完全失败了，阿吉沙前领主。”
　　※※※
　　莱拉利恩的上升终于完全停止，现在的城市高出水面约十米左右，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也因这场异变而变得浑浊。抱作一团的城内百姓也终于从城市上升的巨变中清醒过来，就发现他们被一群浑身长满鱼鳞的生物包围了。这些生物是从被黑龙撞破的结界里溜进来的，青绿色的鳞片闪着妖异的光。
　　“水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恐惧迅速在人群中传递开，不过被称作水妖的女妖并没有伤人，而是有纪律的聚集在一起，直奔领主府的方向。
　　“阿吉沙·莱拉利恩！”女妖之中个子最高的一名出列，神色凝重的喊出了谢尔德领主的全名。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已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维克多身手提起瘫坐在地上的阿吉沙的衣领：“抱歉，这家伙不能交给你们。”
　　“寡不敌众的道理你该懂的，法师。”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女妖又上前一步，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等这家伙没有利用价值了，再将他交给你们处置。”维克多不想现在就将阿吉沙交给水妖，一是他身上留有残余的封印，二是需要给人类贵族一个交代，毕竟是一方领主，不能说杀就杀。
　　“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筹码。”水妖固然在位阶上比维克多扮演的亡灵法师低，但她们胜在数量上，而且莱拉利恩城四面环水，大环境对她们有利，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筹码的话，我确实有呢。如果你们肯让我带走他，下任大公或许会考虑将莱拉利恩城从温蒂兰娜湖迁走。”维克多的话让女妖们的坚持产生了动摇，只是为首的那名女妖依然不肯放弃初衷。
　　“就算把莱拉利恩城迁走，温蒂兰娜湖也不能恢复数百前的平静，你敢保证渔民不会再来湖里捕鱼？你敢保证人类的冒险者不会跑来骚扰水里的魔法生物？”
　　“以一名同伴的牺牲换取整个族群的安定，究竟谁更划算？见好就收吧，女妖们。太过份的话，你们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嗤笑声里带着难懂的暗示，女妖首领面露忿色率先从破掉的结界口离开。
　　“玩嘴皮的时间也只有现在了，你们只有十天的时间！”
　　看着那群青色的女妖逐一离开，维克多在心里想哪需要十天，从谢尔德到晶曜往返也就六天，她们这是把贵族们开会争论的时间也算进去了啊……
　　※※※
　　一个……两个……三个……
　　潜伏在阴暗处的视线，府邸附近充满了探视的目光，随便数也可以找出不下十个躲在暗处的监视者。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认下这个不听话的长子后，费尔南德斯觉得他的形象正渐渐从大众公认的理智型朝咆哮型转化。父子见面每次都少不了争吵，即使当着外人的面，维克多依然不给他面子。
　　[抱歉，我习惯性走神。]毫无诚意的道歉，伍德收回望向大落地窗外的视线。在对面广场尽头的小巷里，潜伏着三名来自帝都……不，应该说是皇帝的眼线——具有生命却又不是真正生命体的炼金物。人类的外表、魔像的身体、魔性的灵魂。对帝国的皇帝而言，它们是绝对忠诚的部下。可对世人来说，它们是传说中的神迹军，战无不胜的怪物。
　　不光是小巷，在更远更阴暗的地方，还有更多这样的眼线。从学院到大公府这短短的一段路，维克多就感知到了至少五十个。
　　还真是大手笔啊，阿尔贝雷希特。监视一个小小的巫妖也要用五十个神迹军，灭一个小国也只花了三倍数量。
　　“维克多！”公爵的咆哮再次打断了巫妖的思考。
　　[冷静一点，父亲大人。]由于有官员在场，维克多没有说话，而是使用几乎成为它身份标志之一的舌棍。[我们谈到哪儿了？]
　　“谢尔德郡来的急报，现任领主阿吉沙子爵叛变，居然妄图解开古代的封印，放出被封在湖底的黑龙。”书记官的报告恰好制止了公爵即将出口的咆哮。
　　这么快就来了？也是，如果不是这样的‘急报’，费尔南德斯恐怕不会找我来吧……
　　[父亲，想必你已经想好对策了吧。]
　　“混帐！我有对策用得着把你这位大法师请到这儿来吗？”费尔南德斯怒斥。
　　[南方传回来的报告不是说的很清楚吗。莱拉利恩城已经升至湖面，既不会有覆灭的危险，也没有造成过多的百姓伤亡你们一大清早聚集在这里讨论什么呢……]
　　“咳……”书记官轻咳一声：“伯爵阁下，黑龙飞离确实值得庆幸，但没人能保证它不会飞回来，而且现在当务之急的是水妖，据说她们已经将整座城围困。”
　　这个我当然知道……她们不就是想要阿吉沙嘛。维克多将视线转向公爵，费尔南德斯肯定已经备好解决的方案了，区区一个子爵他不会放在眼里，换做任何一个统治者，这时候的选择也只会是息事宁人。只是……阿吉沙关系到封印，现在还不能把他交出去。
　　[迁居吧。]
　　“什么？”费尔南德斯和一干官员怀疑自己是否看错，而接下来快速书写的文字证明他们确实看到了‘迁居’一词。
　　[莱拉利恩原本就是依靠魔法才得已存在的奇迹之城，现在赖以维持水下巨大结界的能量已经消失，居住在那样充满了危险的湖水旁边，是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为了维护治安，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与其劳民伤财做一些多余的事，不如将城内和湖畔的百姓迁往别处。]
　　“你说的倒容易。”维克多说的费尔南德斯当然明白，但是迁居有岂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那么多人要往哪安置？居住在湖附近的百姓都依靠渔业为生，迁走让他们如何生存？
　　[当然，想要他们在一定期限内悉数迁走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说服水妖宽限时日。]
　　“伯爵，您打算把那几万百姓迁往何处？塔兰各郡都拨不出空地安置。”财政官和书记官一同叫嚷起来，由于现任大公和帝国公主的婚姻，近几年塔兰人口暴涨，根本没有多余的土地。
　　[安心吧，不会往各位大人的领地里安插这些形同难民的无地之民，我把他们全部迁到自己的领地。]贵族成年接受封号的时候，按照惯例可以获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即便日后不会继承大公头衔，那块土地也不会收回。而维克多选的封地让所有贵族都跌破眼镜，是全塔兰最荒芜最偏远的北方小镇米维拉。
　　费尔南德斯沉默片刻，终还是决定让维克多放手去做。他虽不明白维克多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做出这样决定，但总觉得他是经过精密计划的。
　　于是，本来可能要在贵族和元老院讨论乃至争吵上数日的莱拉利恩城迁居一事破天荒的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结束了。
　　当被临时委派为新领主的纳维男爵骑乘着皇家狮鹫赶往谢尔德时，距离水妖给出的期限还有七天。


水妖之歌（十一）
　　原本可以一天就解决的贵族会议拖延了五天才结束，维克多被费尔南德斯与诸多贵族就谢尔德居民的迁移一事缠住了，以财政吃紧为由，非得让它拿出个实际方案才肯罢休。
　　为了不被人发现傀儡尸的异常，维克多在这期间一直使用远程操控，好不容易把谢尔德的问题谈妥，它却被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堵在距离学院不远的街道中央。
　　虽然成为贵族的时间还不足一月，但敢在晶曜如此明目张胆拦住下它去路的人并不多。
　　操纵傀儡尸的维克多多少有些焦虑，就算感知弱了许多，但依然可以从对方身上感到很强的魔力，不是普通人……
　　正当维克多苦苦思索这个不明身份的家伙拦住自己有什么目的，对方却自行揭下宽大的灰色斗篷，露出穿在里面的漆黑的长袍。
　　“请阁下原谅我的失礼。”
　　这名法师有着一张非常大众化的脸庞，无论身高还是声音都平凡无奇，如果不是身着代表身份的法袍，很难想象他会是个法师。
　　[你当街拦下我的去路，就是为了请我原谅你的失礼吗？]
　　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微微欠身：“当然不是，我是来投奔大人的。”说完，他将斗篷又拉低了一些，露出佩在胸前彰显位阶和属性的徽章，黑色的月亮和火焰纹让维克多即将写出的文字顿住了。
　　黑暗学院阿法雷特的法师，而且还是魔导师。这家伙搞什么呢？论位阶比我目前的守卫者还高上两阶。投奔？这词用的让人有些猜不透啊。
　　[你说笑了，虽然我是贵族又兼晶曜的守卫者，但说到正式的位阶比起你魔导师却还差了两阶，谈不上投奔吧？何况晶曜与阿尔雷特一向水火不容，让我很难相信你的真实来意。]
　　“我知道我的言论多少有点惊世骇俗，但阁下应该不会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待我的诚意吧？”
　　随着对话的逐渐增多，四周的行人也注意到了这两个驻足在道路中央的两名法师，维克多深知不能和这名黑魔导师在大街上纠缠太久，跟在伍德身边的眼线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麻烦。
　　[这里不方便谈话，跟我来。]
　　虽然知道带他去老宅同样容易引起误会，但也比站在公众场合讨论来得强。本来要把傀儡尸弄回学院的维多将黑暗法师带回它在学院以外的落脚点，整幢建筑已经布置过防止声音扩散的结界，不用再担心谈话被人听到，即便是无孔不入的帝国神迹军也不可能再像珍珠岛那般毫无声息的偷听。
　　[说出你真正的目的吧。]
　　维克多才不信这个顶着魔导师身份的家伙真像他所说的要投入自己麾下。就算是世人眼中前途无可限量的皇帝新宠，也不至于让已经位列魔导师的法师产生投奔的念头。
　　“遵照帕格洛特大人的吩咐，萨芬·哈梅尔听从维克多神官的差遣。”还是大街上那副表情，对话却截然不同，黑袍的魔导师说出让维克多大吃吃惊的真实来意。
　　这么说……帕格洛特已经知道黑龙封印是我破坏的？不，从死神牧师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我挫败了妄图背叛巫妖王的阿吉沙的阴谋。对帕格洛特而言，与其让阿吉沙这种毛头小子吞并了黑龙的力量爬升数个位阶，倒不如让黑龙从封印中苏醒，哪怕黑龙不会还这份人情，总比被阿吉沙得了好处强百倍。
　　“帕格洛特大人有什么吩咐？”维克多心想，帕格洛特应该还没觉察到它的叛变，虽然多少和想得到黑龙的封印有关，但了解帕格洛特行事风格的维克多明了，如果它得到亡者之书的事如果暴光，巫妖王早就找上门来了，哪还会只用一个使者打发了事。
　　“大人命我听从神官的差遣。”
　　神官？
　　看来帕格洛特比我想象中的重视黑龙的封印呐，居然为此把我从牧师升到了神官的位置……
　　边思考维克多边透过傀儡尸打量来到中层世界后巫妖王派给自己的第一个使者，虽然浑身上下笼罩着浓浓的血腥味与邪恶气息，但他身上却没有亡灵法师应有的死气，一丁点都没有。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亡灵法师！
　　意识到对方不是亡灵法师后，维克多后知后觉的想起‘哈梅尔’这个姓氏代表了什么——海德因帝国目前掌权的皇姓，这个长像普通得一点也不像精灵的人类居然和薇安是同族？位居魔导师之职、有精灵血统、帕格洛特找这样的人当他在中层世界的眼线，是不是有些饥不择食……
　　“正如神官大人所猜的那样，我的确是海德因帝国的皇族，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萨芬依旧面带微笑，仿佛现在讨论的人不是他自己。
　　“海德因的排除继承法吗？”还是身为人类时就听说过海德因奇怪的继承方式，以血统的纯度来决定继承权。血统越浓的人机会越大，反之，血统越淡薄的距离权利中心越远。如此看来，这个萨芬投靠帕格洛特的动机也就浮出水面。权势这东西还真是害人不浅，连魔导师都逃不过诱惑……
　　虽然鄙夷萨芬的动机，但维克多却暗暗高兴，这说明它的存在不再像过去那般可有可无。目前取得的成绩虽远不如其他眼线值得巫妖王重视，但至少是引起帕格洛特的注意了。
　　萨芬将巫妖略带鄙夷的表情收在眼底，既不生气也不懊恼，这更是提高了维克多的警觉。它都如此露骨地表示出鄙夷和不宵，这名人类却丝毫未受影响，不好对付啊……
　　看来我以后得小心一些，说不定帕格洛特已经起疑心，故意派这么难缠的一个家伙过来充当助手。萨分刚才在大街上挑明了说要投靠我，阿尔贝雷希特和其他势力分布在身边的眼线很快就会知道。
　　海德因的前皇族兼魔导师投靠刚成为伯爵的贵族私生子……
　　帕格洛特，你这个下马威可比拉姆德之流来得高明多了。你这是想考验我是否有能力化解人类的政治危机呢？还是在提醒我，你的眼线和手段远超我自身所能应对的能力范围？
　　“神官还没考虑好要委派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吗？”萨芬的声音将维克多的思绪拉回到傀儡尸一方。
　　“不，已经想好了。你即可起程前往帝国的极南城沙珂斯。”一个计划在维克多心头成型，它正愁脱不开身呢，既然帕格洛特给自己派来了一个魔导师当手下，它何不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让萨芬随克莱因他们一道去解决神庙的问题，我利用这段时间解决黑龙的封因。
　　“极南城沙珂斯？”萨芬没有在语言上跟维克多客气，直接挑明问为何要派他去如此偏远的地方。
　　“我所组建的佣兵团接下水神殿的任务，虽然有神殿的牧师做向导，可队伍里没法师，冒然闯进古代神殿太过危险。虽然让你去帮忙过与委屈了，但这个任务是帝国皇帝暗中委托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况且我还不想损失刚培养起来的佣兵团，萨芬魔导师，那几个冒失鬼就拜托你了。”
　　听说让自己去帮忙佣兵团，萨芬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答应了。在问清卡莲佣兵的落脚点后他递给维克多一块还没加工镶嵌的魔晶石，上面附着的魔力来自萨芬，显然是用于联系用的。
　　额外请的外出假期已是最后期限，维克多匆匆赶回学院，刚把伍德的身体送回大图书馆，位于谢尔德的本体就接到了克莱因的报告，来自晶曜的新领主到了。
　　纳维男爵在会议举行的第一天就被费尔南德斯派往谢尔德，他乘坐的皇家狮鹫飞行速度远超普通的驮鸟，只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到莱拉利恩城。虽然在会议上就听说了关于水城的报告，当他看到高出湖面的莱拉利恩时还是难掩惊讶。曾亲眼目睹过莱拉利恩城过去风貌的他很难接受这样规模的一座城市被某种力量脱出湖面是副什么样的景象。
　　几名幸存官员的带领下，男爵在几乎变成废墟的领主府见到了拯救城市的‘英雄’以及谋反的前领主。
　　霍克、雷娜显得有些拘谨，他们还是第一次与贵族交流。克莱因一言不发的蹲在一角，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交涉和报告的事自然落到了身为副团长的杜南与伪装做半精灵的维克多身上。
　　自从莱拉利恩城上升后已是第六天，这几日滴水未进对一个亡灵法师算不得什么，为了防止阿吉沙逃跑，维克多在精神抽离的这五天里都给他施展了迷惑术，使这位成为亡灵法师没多久的前领主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之中。
　　居住在湖底的水妖有着鱼一样的鳞片，她们没有脚，只有像一条和鱼一样的大尾巴，只有在上岸时才会用魔力幻化为人腿，所以谢尔德郡的百姓也把水妖叫作人鱼。因为她们不但有一张能魅惑人的脸，还有一副好嗓子。
　　在虚幻与现实的梦境中，阿吉沙仿佛又听到已经消失两年之久的人鱼之歌。


水妖之歌（十二）
　　在幻术的作用下，阿吉沙陷入不可自拔的回忆当中。忽远忽近的歌声仿如镇魂的安眠曲，平复了阿吉沙心中的不安和焦虑。紧闭的心扉缓缓开启，记忆如流水倾泻而出，毫无防备的展示在侵入他精神的维克多面前。
　　温蒂兰娜湖边，少年的阿吉沙愣愣地盯着水中的倒影，只到如镜的湖水泛起涟漪，他才抬起头，望着欢快朝自己游来的身影，阿吉沙扯动嘴角，想扬起一个掩饰的笑，这样做的结果是笑容变成了呲牙。
　　“你受伤了？”青色的皮肤和带着鳞片的下半身，有着鱼和女人外表的类人生物生硬的人类语言里透着担忧。
　　这就是那个被祭祀的水妖吗……
　　维克多推断这个漂亮的水妖就是让阿吉沙转变成亡灵法师的关键。
　　“我没事，帕丽。”躲开抚向额头的冰冷手掌，阿吉沙小声嘀咕了一句：“别忘了，你不能碰我的。”
　　“可是……你哭了。伤口很疼吗？”女妖是没有泪腺的，虽然不曾流泪，但她却知道从阿吉沙眼角滑落的液体是什么。
　　“不……不是因为伤口……”解释在舌尖转了几次，最终化成苦笑。他该怎么向帕丽解释，自己落泪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我……被放逐了，叔叔夺取了本该由我继承的一切。”
　　女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溢出无法控制的笑：“这不是很好吗？没有莱拉利恩的制约，你以后就自由了。”
　　“是的，我自由了……”可是，帕丽你不明白，作为世代统治谢尔德的魔导师后裔，若脱去了莱拉利恩这层光环，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
　　“今天介绍姐姐和你认识吧，她虽然脾气不好，但一定会接纳你的。”
　　“帕丽，水妖没有男性。”再一次苦笑，这次多了几分无奈。善良得不像女妖的帕丽，我恐怕没法再继续陪你玩了，阿吉沙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无欲无求的孩童，更何况我的姓氏是莱拉利恩，就连这样的见面都是不允许的，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封印黑龙的封印啊……
　　女妖也是封印，透过记忆维克多再次打量湿漉漉的水妖，很难将她和封因联系到一起。阿吉沙的话还勉强可以和后裔套上，水里的女妖又是凭什么被选为封印？
　　魔导师莱拉利恩应该不会愚蠢到把封因放在黑龙触手可及的地方才是，就算依靠后裔和坚固的结界，依然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的程度。
　　女妖是类人女性死后的精神体依附具有灵性或魔性的生物后的产物，算不得生物，顶多可以规划到灵体的范畴。
　　等等……灵体。
　　某种信息一闪而逝，维克多仔细回想。
　　灵体、女性、封印，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在一番思索后渐渐明朗。
　　银龙温蒂兰娜是条母龙，龙是高等生命，幻化成人的话必然是女性。如果做个大胆的假设，温蒂兰娜是以人类的形态和黑龙阿吉沙战斗，落败死亡后尸体坠入湖里，残留的灵力附着到湖里有灵性的鱼类融合成了女妖……
　　虽然这样的想法荒诞而没有证据，但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银龙残留灵魂所化身的女妖和莱拉利恩血统的后裔……只有这样才符合阿吉沙记忆里的‘二者都是黑龙封印’的想法。
　　如果推断是正确的话，那阿吉沙牺牲了对他来说最宝贵、最重要的湖中女妖帕丽获得了亡灵的力量，关键就在于他是如何夺取女妖体内的封印。展现给我看吧，半调子的亡灵法师。
　　给被迷惑术控制的阿吉沙下暗示，让他顺从心念切换记忆。
　　被放逐的阿吉沙没有随帕丽去看身为女妖首领的姐姐，而是黯然的离开了莱拉利恩，以吟游诗人的身份流浪。数年以后，意外的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帕格洛特。巫妖王以力量许诺，经不住诱惑的阿吉沙说出了祖先拼尽性命封住的秘密。
　　欣喜的帕格洛特自然不会放过夺取一头古龙的肉体兼力量的机会，他开出三年的期限，以助阿吉沙夺回领主为奖赏。
　　不想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不想再做废物，阿吉沙把儿时玩伴骗出女妖的领地范围，用受圣力祝福的匕首剖开帕丽的身体，取走银龙血脏残存肉块。吞下带有魔力的龙心后，阿吉沙顺利完成转化，克服了先天的缺陷。能使用魔法的他重返莱拉利恩，杀死自己的叔叔，夺回领主之位。
　　还没高兴多久，阿吉沙发现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肉体在以飞快的速度衰老。他的力量不足以承受龙的血肉，加上转化的是与银龙力量相反的黑暗系，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容貌大变的阿吉沙无法再通领贵族，找来了相比法师容易控制的吟游诗人假扮自己后，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解除封印上，如果夺取黑龙的肉体，既能缓解肉体的崩溃之急，也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
　　将精神从阿吉沙的记忆中拉出，维克多过滤掉无用的信息。
　　仇视人类的女妖、建在水底的城市、世袭领主的后裔……原来如此，那位魔导师还真是大胆，五个封印全都集中在同一地方。
　　运气真好，我手里有剩下的三道封印，只要等黑龙折返回来，就可以获得龙族强壮的肉体和庞大的魔力。如此一来即使亡者之书的秘密暴光，也不用担心死神一怒之下毁掉我的灵魂之匣。同为两大主神创造第一代生物，古龙的肉体足以抵御来自死亡的召唤。
　　维克多越想越兴奋，直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嗓音打破了他的臆想。
　　“这边请，男爵。”
　　既是领主府总管又是当地贵族的普莱西引领着纳维男爵走进宽敞的议会室。这座用于公干和商讨各项事宜的建筑也是少数没有在城市上升中坍塌的建筑之一，所有闲置的房间已经用来收容无家可归的百姓。
　　男爵跟随着表情有些拘谨的普莱西步入这间不算大的议会室，他第一看到的不是坐在长椅上的阿吉沙，也不是站得稍远一些的霍克三人，更不是靠在墙角的克莱因，而是站在阿吉沙身旁的维克多。那件黑夜一般的法袍让他无法挪开视，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突然抓住，连带呼吸也微微停顿了片刻，以至于产生幻觉，仿佛站在面前的是身处王城晶曜的三头犬伯爵。
　　“新来的执政官吗？”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住，维克多才抽回搭在阿吉沙额上的手。
　　“伊恩·奎德林法师，这是伯爵大人交给你的信笺。”整个房间就只有一人作法师装扮，纳维男爵将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交给一身将整个脸都包裹在帽子里的法师。
　　在魔法发达的如今，很少还有贵族使用书信这种相对原始的传递方法，而黑色的长袍让纳维想起了交给他这封信的那一位，也是类似的打扮。尤记得他肩上的两个狼头，仿佛活的一般，一双本该失了灵动的血瞳释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凶狠，分不清究竟怕的是表情凶恶的狼头，还是隐藏在狼头下的面孔。
　　“多谢。”没有像其他当地官员一样表现出恭敬，高阶法师享有贵族的空衔，维克多接过信，看也不看就塞入袖中。
　　“经过几天的讨论，贵族议会已有决议。”纳维轻咳一声，故意将后面这一句说的特别大声：“废除阿吉沙·莱拉利恩子爵领主一职，由卡莲佣兵暂代看管，直至水妖一事平息。”
　　说完，纳维目光瞟向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子，却发现他对宣判毫不所动。男爵觉得奇怪，朝已经被正式废除封号的前领主走近两步。
　　“莱拉利恩子爵，你可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别白费功夫了，他现在中了我的幻术，根本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动静。”明明只是普通的对话，却给予纳维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只鼓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头。
　　“幻……术……”男爵眉头微皱，正要问为何对他施展法术，就见黑袍法师优雅地微躬、转身：“赶着去处理前领主留下的烂摊子，恕我失陪了。”
　　目光在表情呆滞的前领主和也不回离去的法师间来回扫视，新领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的疑惑忍住。
　　早在乘狮鹫前往莱拉利恩之前，几个私交不错的贵族就告戒过纳维不要多管闲事。虽然大公指派他暂任谢尔德郡的新领主，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事和门德尔伯爵脱不了干系，阿尔贝雷希特亲封的三头犬，在获得继承权之挤为贵族前，那家伙可是个不折不扣邪恶法师。
　　为了自身的安全，除了与政务相关的事还是少管吧。
　　纳维如此想。
　　虽然知道和操纵元素的法师作对是嫌命长，但他还是有股气闷在心里无处发泄。
　　哦……这些该死的法师、会施法的人型怪物。
　　※※※
　　“这是以塔兰大公为首的贵族议会亲自签名的诏令，不止是莱拉利恩，连同这湖附近的居民都会分期迁走。”
　　将信封里装的东西取出，维克多拎在手中晃了晃，湖水中飞溅出一窜水花，在空中凝成水妖首领，她表情肃穆地走上前，接下了崭新的羊皮卷。上面所书写的文字与维克多说的相差无几，女妖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没想到你真能兑现承诺，这些人类什么时候迁走？”虽然看不起人类，但数量上的优势让水妖的生活范围日渐萎缩，连深邃的温蒂兰娜湖都没有安宁，它们已经退无可退。
　　“短期内想要他们全部迁走是不可能的，牵扯到安置时间会延长到以年作为计量单位。”连同湖附近的住民全部前走最少也要两年，安置费用可是要自己出，刚当上贵族，矿洞还未开发，维克多可没有多余的财力开支。
　　“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除非……”女妖首领眯起眼，冰冷的银瞳射向维克多身后的莱拉利恩城；“你把阿吉沙那混蛋交出来。”
　　“那可不行，再怎么说他也是贵族。”只字不提封印，维克多想了想，做出一个折中的决定；“如果你只是想要替自己同伴报仇，那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杀了阿吉沙，只是尸体我要带走。”
　　“如果你肯当着我的面毁了他的尸体我才肯信你，巫妖！”女妖带着怒意的低喝，显示出这是她肯做的最后让步。
　　对话陷入僵局，维克多沉默片刻终还是点头。
　　太天真了，巫妖最擅长的是什么？是亡灵法术啊，女妖。
　　“今晚午夜，我独自带阿吉沙来。你若是怕我布置陷阱大可多带些同伴。”维克多看了一眼挂在空中的太阳，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日，足够从阿吉沙身上套出其他封印的信息了。


水妖之歌（十三）
　　一身青色的女妖跃离水面，扬起欣喜的笑容，毫无防备的扑向多年为见的熟人，可迎接她的除了张开的双臂外，还有一柄带毒的匕首。
　　附带了魔法的锋利刃口轻易地切开由灵体转为肉体的表皮，银蓝色的血液顺着被划开的皮肤流淌在白色的细沙上。
　　阿吉沙……为什么……
　　陡然瞪大的双瞳里写满不信。
　　[获取力量是要牺牲同等重要的东西。]
　　连骨骼都是黑色的巫妖凹陷的眼窝里跃动着两团火焰。
　　[你有这个胆量吗，人类？]
　　“力量才是一切，没有力量的人一无所有。”受尽颠沛流离之苦的阿吉沙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吼。
　　抽出匕首，猛地一挥，女妖的头颅和眼泪同时落地，透明的泪水浸在沙砾中，很快消失不见。
　　年轻法师的脸上的只有漠然冷硬的表情，他抛下匕首，双手在还温热的尸体里一阵摸索，很快就捧出了一团跳动的肉块——银龙心脏的残余部分。
　　[这是约定给你的。]
　　低沉黯哑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随后阿吉沙感觉到了身体里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魔力。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一波波撞击着脆弱的心脏，又像一股急流，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儿时与帕丽嬉戏的快乐被获得力量的喜悦压下、冲淡，最后深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是的，为了获取力量，我什么都可以抛下，家族的责任、亲情、爱情、友情，什么都可以……
　　幻术褪去，陷入回忆的阿吉沙清醒过来。
　　双眼恢复神采，他看到不是蓝天碧水的湖畔，也不是记忆中早已经模糊泪脸，而是一张向下俯视的面孔，即使是鄙夷和不宵的表情也无法遮掩的俊俏，只有精灵才有的空灵染上了代表死亡的腐败，混合着光与暗的特质，给人予迥异和矛盾感。
　　是他，伊恩·奎德林！
　　“夜安，莱拉利恩子爵。”
　　“你……”视线向扩散，阿吉沙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已经不是从他上位后几乎处于废置状态的议事厅，而是温蒂兰娜湖畔一处渔民捕鱼用的临时码头。木板搭成的走道已被暴涨的湖水淹没大半，没到足稞的冰冷湖水刺激着他还没从幻觉中完全恢复的神经。
　　把自己带到城外，一定不是为了单独聊天。阿吉沙尝试着坐起，颤抖的双手抚上脖颈，喉咙像火烧似的，说不出话。这种状况……
　　“我给你灌了烈火菇的汤汁。”接收到阿吉沙寻求解释的目光，维克多不紧不慢的开口：“我对无意义的战斗没兴趣，更不想浪费时间。”
　　烈火菇是炼金用的药材，附带的热量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
　　烧坏我的喉咙，这家伙难道不想要封印了吗？
　　阿吉沙来不及想明白为什么维克多要灼坏自己的嗓子，平静的湖水泛起波纹，一个青紫色的身影猛然跃出水面，利落的身姿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像极了……和记忆中尘封的那个身影……
　　“你真把他带来了。”青玉似的双瞳在看到匍在地上的阿吉沙时猛地收缩，女妖首领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仇人撕得粉碎。
　　“人我是带来了，就不知道你是否能遵守半日前的承诺。”拦在阿吉沙身前，维克多提醒女妖首领他们之前的协议。
　　“只有亲眼看到他死，我才会履行我的承诺。”莱拉利恩城的结界坚固无比，阿吉沙的行踪也难掌握，有心为同族报仇的女妖首领一直找不到机会。如果这次错过了，不能离开温蒂兰娜湖的她恐怕再没有下一次机会。
　　阿吉沙双手紧握身下的木板，一双眼死死瞪着缓缓转身望向自己的精灵，天空一样碧蓝的双瞳射出的锐光让他周身发冷。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双眼里阐释了所有者的性格。
　　他要杀我？
　　他不想要封印了？
　　阿吉沙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都无法抑制面对死亡的恐惧。
　　“本想多留你一段时间的，没办法，只好我自己做诱饵了。”如此费事的要留下阿吉沙，为的也是他所持有的封印。用阿吉沙引诱黑龙现身的打算眼看是不成了，维克多只能选择危险性更高的另一项计划。
　　看到向自己伸来的手掌，阿吉沙本能的张口大喊，可依然发痛的喉咙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不……我不想死……
　　平板的嗓音轻声念着亡灵法术名，阿吉沙头皮发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瘫软的四肢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在法术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撕扯，最后化做纯粹的生命能量吸入咫尺距离的另一名亡灵法师体内。
　　“唔啊啊……”凄厉的呼喊响彻温蒂兰娜湖上空，女妖首领冷眼看着杀害妹妹的仇人从眼前消失，青色的竖瞳转向刚施展过恐怖法术的半精灵，不……再称他为精灵已经不合适，放弃日光精的灵骄傲而选择堕落，自称奎德林的亡灵法师已经变成了比黑暗精灵邪恶的存在。
　　“现在我是否可以要求你履行自己的承诺了？”完全吸收了阿吉沙的血肉后，维克多再一次索取约定好的协议。
　　“你竟然如此干脆，他可是你的同族。”看着阿吉沙原本躺过的地方只剩一件长袍，女妖首领微微皱起眉。
　　她是想要那小子的命，可没想到奎德林竟然真的把他杀了。如此顺利是她没想到的，贵族和亡灵法师的身份没起到一丁点庇护的作用。
　　“说笑了，他只不过是个失败的背叛者。亡灵没有同族爱，只尊崇力量，弱者没有选择和不甘的机会。”维克多面无表情的回答。
　　封数百年前的魔导师用后嗣来隐藏封印，只要他的血统不断绝，封印就不会失效。横竖这阿吉沙已经做了亡灵法师，莱拉利恩家就他最后一个子嗣，与其带着他上路引起诸多不便，不如遂了女妖首领的意，将他杀了。既能夺到已经合二为一的封印，又可如计划那般为莱拉利恩城居民的迁徙赢得更多的时间。
　　见女妖首领对自己的说辞并没有完全相信，维克多又抛出另一种解释。
　　“你如此痛恨阿吉沙，是想为帕丽报仇吗？”维克多话音刚落，女妖首领立刻警觉起来。
　　“我偷看过他的记忆。用不着那么戒备，我讨厌背叛者。”半真半假的话搀杂了一部分维克多本身的感受：“我收过一个人类徒弟，怜他聪慧倾囊传授我所知道的法术，却不料那小子忘恩负气，在学有小成之时将我困在高塔当中，为了活命和复仇，我放弃了精灵的荣耀，选择转化成亡灵法师。所以……我特别讨厌像阿吉沙这样的背叛者。”
　　女妖首领仔细打量眼前的半精灵，冷漠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一双冷情的眼里泛着寒光，无法看出他这些话的真假。
　　无论如何，帕丽的仇是报了。人类如果真能遵守诺言退出温蒂兰娜湖的范围，她可以坚守不再杀人的承诺。
　　“我和我的同族会遵守承诺不再杀人。同样的，你也要将侵入我领地的人类带走。”纵身一跃，跳入湖中，女妖首领迅速离开。直至感受不到女妖的气息后，维克多这才卸下防备，半跪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
　　反噬吗……
　　握紧双拳，强忍着体内遏止不住的诡异力量的翻腾。
　　吸收了阿吉沙的血肉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由亡者之术构成的躯体里爆开，仿如圣光审判一样灼热，渐渐升腾的温度让维克多有些惊慌。
　　黑龙的封印有古怪！
　　不能在这里……距离莱拉利恩城太近，会被克莱因发觉。
　　从不信任任何人的巫妖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操着风将自己带离湖畔。它离开没多久，克莱因果然如维克多所猜赶到。
　　看着简易码头上有些眼熟的衣物，克莱认出那是阿吉沙的穿着。轻轻扇动鼻翼，除了这个已经废弃的码头，再嗅不到巫妖的气息。
　　跑远了吗？这小子吃个人也要躲着我……
　　若有所思的看着湖畔绵延的山峦连连摇头，他对维克多的进食过程没兴趣。只是克莱因没料到，他若追上去，肯定会看到非常有趣的一幕。
　　※※※
　　在树林里蹒跚前行，维克多撕扯身上的黑色长袍，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它发出痛苦的呻吟。不该有温度的躯体似着了火般灼热，那热度几乎要焚尽它残存的理智。
　　快要融化的感觉让巫妖心底产生了不确定的恐惧，它没有实体，从一开始就虚影化，一旦以亡灵之书为载体的圣物损坏那它也将返回灵魂之匣所在的下层世界。
　　在死神的殿堂，和亡灵之书的接触过的事肯定无法瞒过所侍之神，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坚持住，维克多，你还没达到目的！放弃圣歌的荣耀和责任换来的机会……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向天空伸出的手虚抓了几下，仰望着天上的太阳，巫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
　　我还没得到答案，我不甘心！


水妖之歌（十四）
　　感受到异常力量的入侵，由死神圣物·亡者之书所衍化的身体褪去原有的皮肤、肌肉、骨骼，虽保有轮廓，内在却是变回维克多原有的姿态——虚影。
　　两股力量在身体里相互冲撞，维克多再一次经历了阴影之塔时的焚烧之痛。
　　怎么会这样？阿吉沙·莱拉利恩的血肉不应该有这种力量的？！
　　极端的痛楚让维克多将十指深深插入潮湿的泥土中。
　　随着亡者之书的力量开始占上风，被维克多吸收的阿吉沙血肉渐渐被溶解、分散，让维克多感到痛苦的东西也开始现显出它的本来面目，阿吉沙从女妖帕丽身体里取出代替心脏跳动兼维持生命的能量源——银龙的残余心脏部位。
　　随着银龙心脏残余部分被溶解，一块不规则的晶体出现在维克多的视野中。
　　哦……该死！
　　看到半透明质的晶体后，维克多不由低咒。这个藏在银龙的心脏残余部分里的东西居然是古龙死后灵魂所凝聚而成的魔核。是只有高等生命体才会有的生命最终形态，不止蕴涵了古龙的元素力量，还有生前的部分记忆。单只是这几千年寿命所累积的知识就不容小觑，古龙的魔核是法师都梦寐以求的终极追求。维克多实在没想到魔导师莱拉利恩居然会把银龙的魔核用在封印上，如果事先知道，它根本不会用吸收阿吉沙的血肉这种方法来保留封印。古龙的魔核力量太过庞大，不是普通人或生物可以完全吸收的，引起反噬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危险程度比起圣光审判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不是有亡者之书做保，后果可想而知。
　　就在维克多思考的期间，因为两股力量相争而引发的痛楚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如溃堤的洪水般压境的惊人能量，从银龙的魔核中不断涌出。
　　亡者之书恢复平静后，虚假的肉体也开始重新覆盖在虚影之外，感受着银龙澎湃的魔力，维克多有些撑不住。在抗拒先前焚身之痛时耗费了太多精力，甚至衍生出了奇怪的幻觉，它突然置身在一处由巨石堆砌而成的简陋神庙当中，围成一圈的人类身着圣歌徽纹，口中不断重复着赞美的祷词。
　　[赞美你，玛拉。万物之主，生命之父。玛拉啊，我族将永远侍奉您，直至最后一人。]
　　看似最年长的老者双手捧着一根长杖，一端镶嵌着的晶状物似乎是半月前在海盗巢穴得到的祈者之叹。
　　只一眼，维克多就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是记录在它体内另一件圣物中的记忆，是历史，是湮灭在时光海中的过去。
　　这似乎是古代某个继承仪式的典礼，嵌有祈者之叹的长杖与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胸前佩带的黄金挂件发出共鸣，一瞬间，神庙的灰暗被两件器物所发出的光芒驱除，人们发出如潮的欢呼。
　　继任新族长的男子起身，接过老者手中的祈者之叹，转身，面向族人，脸上带腼腆而兴奋的笑容。
　　“哈哈哈哈！！的确是最后一人了呢……”看着在周身不停变幻的半透明幻象，巫妖发出惊吓飞鸟的狂笑。
　　既然要让圣歌灭族，当初又为何要许以无上的荣光？赐下让人疯狂的权势？创造圣歌的是你，给予圣歌荣耀的也是你，让圣歌陷入疯狂的还是你，最终毁灭圣歌的依然是你。
　　为什么？在我还是圣眷的时候我问了无数遍。
　　即使肉体因乱伦和虚妄的夕阳而肮脏，可我的灵魂是纯净的。没有杀生，没有谎言，更没有背弃信仰。但你没有听到子民的悲泣，没有看到眷族的堕落。你给予的一切荣耀全都变成了导致堕落的毒药，那让人羡慕的赐福最终衍生为灭族的导火索。
　　放弃荣耀、生命、信仰，想要的不是更多的财富、权利、声名。我只想听你的回答，圣歌的悲剧，我的出生，只想听你亲口承认，这些都是你所犯下的过错。
　　神明就没罪吗？背弃无辜的信徒难道不是罪？
　　如果背弃信仰是罪，为何你在眷族彻底堕落的时候不现身？这到底是谁的错？是圣歌吗？不！是你的！是身为神的你！生为造物主的你！
　　“是你啊……玛拉！！”伴随着维克多这句发自内心的怒喝，它周身腾起黑色的火焰，附带了腐蚀、死亡的魔法吞噬了身下的青草，烧焦了湿润的土地，不断向四周扩散。很快，以维克多为中心的数百米山林变成了生命的禁区。
　　在法术施展出的瞬间，维克多就从已经有些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环视四周，葱郁的树木、芬芳的青草、鸣叫的鸟儿、在数枝跃动的松鼠、隐匿在灌木丛后跟踪猎物的豹猫……刚才还充满生命的山林变成了一片死灰。举目望去，除了向远方不断绵延的黑色土壤再没有什么。
　　缓缓抬手，掌间的湿润土壤早已化做腐尘，一松手立刻被拂过的微风吹上天空。
　　这分明是只有祭祀以上级别的神职者才能做到的大范围亡灵神术——毁灭之渊，以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完成，更不可能是亡者之书的。没有前死神做引导，只凭我自己的力量还无法驾驭那件圣物。
　　在下层世界曾亲眼目睹过高阶祭祀施展过这个法术与恶魔争斗，维克多对‘毁灭之渊’印象深刻，绝不会记错。
　　那么……刚才的……真的是祈者之叹？
　　这是维克多自从得到圣歌一族制造的伪圣物后，第一次感应到祈者之叹的存在，它明白这和刚得到的银龙魔核脱不了关系。五色古龙只有黑龙和红龙信仰黑暗，其余三色均是太阳神玛拉的忠实追随者。
　　一个月来无使用祈者之叹的原因终于弄清楚了，即便是伪圣物依然是附带了长久以来吸附的神性，没有足够的信仰，当然无法驱使这件由圣歌制作的增辐利器。而蕴藏在银龙魔核里纯正的魔力与残余的精神恰好代替了维克多不足的信仰。
　　摊开左手，低声念出再熟悉不过的咒文。凌厉的风刃以维克多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将焦土上覆盖的腐尘吹得干干净净青。看着干裂地面上的十多条深痕，维克多止不住嘴角不断上扬的弧度。
　　原本只是最低级的风系法术，即使由级别更高的大法师施展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效果。
　　传闻祈者之叹有增辐作用果然不假，尤其在对控制元素方面的能力确实惊人，不愧是由人类制造的增辐圣物中最成功的一个。
　　正惊异于祈者之叹的增辐能力，带在左手尾指上的魔晶石戒指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
　　“你该归队了。”是克莱因，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熄了维克多的兴奋，也帮它找回了身为巫妖应随时保持的冷静和理智。
　　的确，我该回城了。谢尔德郡的水妖任务解决后就该起程前往萨格隆沙漠，地之神殿的委托才是这次南下的真正目的地，不能因为知了祈者之叹的力量就忘乎所以。
　　“我处理一些小事，很快就回来，你先带杜南他们去购买驮鸟。”维克多的回答立刻引起克莱因的不满。
　　“喂喂~我们难道不乘飞船去极南城？那可是最快的交通工具啊，也是谢尔德这穷地方唯一称得上先进的东西。”克莱因找不到维克多自然只能返回莱拉利恩城，可他刚进城就感应到从湖北面传来一股庞大的魔法能量，担心维克多出什么意外，克莱因立即使用魔法戒指和巫妖联系。
　　就算体质特殊，也不代表不会‘死’。而要完成魔神塞勒斯托所交付的任务，非这个让人头疼的巫妖不可。
　　“少废话，你要是不满，可以现在就回晶曜。”面对克莱因一贯的喋喋不休，维克多显然没有多余的耐心去迁就。
　　没有话痨恶魔同行，兴许在对付神庙的危险会有些不顺利，但这些小麻烦总比一个不听调度又喜欢擅自行动的家伙强多了。
　　“哟~火气这么大。”从言语中无法判断维克究竟在想什么，克莱因眼睛一转，立刻换了说词：“好吧，看在我们是合伙关系，目前又无事可做的份上，就暂时听你的安排。”
　　说完，克莱因主动切断通讯，朝站在仪事厅另一端的三人招招手。
　　“团长？”霍克第一个跑到跟前。莱拉利恩城呆了几天没事干，他都快闲的发霉了。
　　“该出发了。”克莱因的这一句让雷娜和杜南微怔，法师奎德林还没回来呢。
　　“交通工具选好了？”杜克的眉头从加入卡莲起几乎没有舒展过。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根据以往的经验，哦……可别让他猜中。
　　“选好了，我们乘驮鸟去格兰道尔。”
　　“不是吧？”虽然已经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可霍克三人还是表现出不小的吃惊。
　　驮鸟速度太慢，以卡莲目前的雇佣金根本出不起飞船昂贵的资费。燃烧魔晶获取动力，在空中飞行的船只需五天，就可抵达与沙漠相连的帝国最南行政城。而驮鸟就算脱离浮空岛下降至南陆最快也要一天，还不算在陆地使用别的交通工具需要的时间。
　　团长到底在想什么？
　　微眯着眼，杜南不着痕迹的打量面带微笑的克莱因。皮肤黝黑的黑暗精灵比起阴冷的巫妖虽然多了些生气，却同样猜不透想法，或许该说，从一开始就没看懂过。


第五卷 极南之地
　　萨格隆，意为热海，是南陆最大的沙漠。


夜间飞行（一）
　　在负责治安的卫兵指引下，克莱因带着霍克三人来到了位于城西的贸易区。
　　还没走近拥挤的集市，就已经能听到小贩夸耀自己商品的吆喝声。看着呈现在眼前的热闹场景，克莱因不得不佩服人类的适应能力。距离整座城市从水底升起不到十天的时间，这里的百姓和商旅居然又像没事一样继续以往的生活。
　　在紧挨着贸易区围墙的一角，生平第三次接触人类集市的恶魔找到了专门售卖骑兽的商人。
　　用泥转好栅栏分隔开临时圈养区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可乘骑生物，不止有西亚联盟最常见的飞行驮鸟，还有在南陆才能繁育成功的双足蜥。当然，也少不了野兽特有的体臭味。排泄物与贸易市场内销售的各种新鲜水果和蔬菜混合出刺鼻的怪味。
　　“唔……这、这是什么味啊……”嗅觉迟钝如霍克也有些忍受不住这狭窄区域里充斥的恶臭。他紧捏着鼻子，以眼神暗示听到他抱怨而转身的克莱因。赶紧买了驮鸟闪人吧，这里实在是太臭了。
　　突然，霍克感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头一看，竟然是雷娜。只见她朝自己连连摇头，脸上尽是不赞同的神色。随后，霍克也看到站在雷娜身后的另一名同伴眼中的暗示，无奈，他只得撇撇嘴保持沉默。
　　也是，连他们三个都无法忍受的恶臭，五官较人类更为敏感的黑暗精灵又怎会没有感觉，一直发牢骚说不定会让团长大人生气的。
　　“想买什么样的坐骑呢？先生们。我这里除了禁止捕猎的稀有生物，普通的坐骑都有卖哦。”就在三人忙于眼神交流之际，一名中年男子突然从拐角处钻出，身着极为普通的粗布服饰，标准的市侩表情很容易就让人看出他的身份。
　　“三只普通的驮鸟就好。”克莱因面带微笑地回答，似乎未受恶臭的影响。
　　“不考虑一下别的骑兽吗？比如……这只苍隼。虽然只能乘骑一人，却拥有驮鸟无法比拟的速度，在飞行坐骑中排得上前五。”商人指向一旁高高竖起的石柱，手臂粗的铁链末段栓着一只有着深蓝色羽毛的大鸟，黄褐色的眼瞳锐利地瞪向正用打量目光注视它的几名人类。
　　霍克确信自己在那头野兽眼里看到了藐视。
　　哦，该死。一头畜生也有这么傲慢目光……
　　只能在心里腹诽的战士再次撇嘴，自打加入卡莲起，类似这样的事就越来越多，他的感受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为如今的麻木。
　　瞥了一眼那只浑身上下写满骄傲的飞禽，克莱因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少许。无论是眯眼斜睨的神态，还是锐利的目光，都像极了那个骄傲的巫妖。克莱因不会将他的情绪展示在脸上，他保持者微笑吧视线转回一脸自满的商人身上。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我要三只驮鸟。”
　　略微压低的嗓音让自以为推销成功的商人连退几步。这只苍隼是他近几年最得以的收藏，本一位会找到一位有能力驾驭的买主，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虽然笃信对方不会在莱拉利恩城行凶，但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以暗杀出名的黑暗精灵。
　　“是的……先生，我明白……”颤者声打了一记呼哨，拍打翅膀的音效尾随着哨声响起，头顶的阳光在顷刻间被遮去。霍克抬头一望，一只体形比苍隼大出一倍的白色鸟儿响应哨声飞至，当它收拢翅膀落到附近的土墩上时，形态比空中还要略大一些。
　　“您……会操控驮鸟吗？”谨慎言辞的商人没有了之前那般随意。
　　“不，你得给我们每只配一名骑手。”研究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驮鸟，克莱因突然起了兴趣，他还没亲自操控过飞行坐骑。
　　“这没问题，薪金额外算，不过您得先告诉我目的地，控兽师的雇佣金可不便宜。”商人搓着手靠近了些，目光扫向墙角处或靠或站的一排人，那些都是他花高价从其他省聘来的专业控兽师。
　　“格兰道尔。”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出，商人回首，只见身着黑袍的精灵缓步走近，白皙的皮肤与淡金的发怎么看都不应该与黑暗精灵是一伙。短暂的呆滞后，商人的大脑也从惊讶中恢复运作。
　　“格兰道尔？这……你们想直飞南陆？”
　　“飞船的价格不便宜。”看到霍克张口欲言，遁着克莱因气息寻来的维克多一口回绝。它知道霍克外表看似木讷，却总是爱出馊主意。
　　“嘿~这可是团长才能决定的事。”霍克不爽的反驳。
　　“我有伯爵的全权委托。”维克多无意争辩谁更有话事权，选择驮鸟自有它的用意。
　　言辞上的刺激让霍克暂时忘记了对亡灵的恐惧，雷娜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抓住差点失去理智的同伴。
　　“谁再唧唧歪歪我亲自送他回晶曜。”
　　克莱因突然拔高的声线成功阻止恼羞成怒的霍克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格兰道尔距离塔兰可是有两天的路程，而且……途中也不太安全。”因克莱因说话而出现的短暂平静也让商人找到插嘴的机会：“如果你们坚持要乘驮鸟去，这价格恐怕不会比坐飞船便宜多少。要知道控兽师一般是不会远离浮空大陆，从莱拉利恩出发到最近的空中驿站需要一天的飞行时间，期间还得提防凶猛的食肉夜禽……”
　　“我当然知道直接使用驮鸟抵达南陆的危险。”维克多解下系在腰上绣有精细花纹的小布袋，在商人面前轻轻一掂：“如果真丢了性命，每人给二十枚金币安家费。”
　　这样一来，原本坐在角落里看商人讨价还价的控兽师都‘蹭’地站起身，两眼发直的盯着维克多手中的布袋，听到它提出二十枚金币做安家费都争先恐后的挤了过来。
　　“看，他们可是很想要这份工作呢。”维克多解开系在带子上的细绳，让诸人看到布袋里装的都是晃眼的金币。犀利的目光扫了过去，逼推了胆量不够大的几名控兽师后，又剔除了体格不够健壮的，这才慢吞吞地开口：“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个法师，不要抱有老子有骑兽，偷溜也不会被发现这样愚蠢的念头。只需要一个简单得连初级学徒都会的跟踪法术，别说你跑到哪个偏僻山村小镇避难，就连你晚上是在家楼着老婆睡还是跑去小酒馆去找四处游荡的舞娘，我都可以知道的一清二楚。”
　　沉默笼罩了整条巷子，商人和控兽师都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眼前的精灵，好象他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怎么，我的通用语还不够标准？”扬起一边的眉毛，维克多再次晃动手中的装满金币的布袋：“还是……你们不想赚这笔钱了？”
　　克莱因大笑出声，看向维克多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巫妖无法理解的光芒。
　　“只要两名控兽师即可。”这一句引来了所有人关注的目光，在商人不解的注视中，克莱因突然从坚实的地面弹起，仿佛没有重量似的落到驮鸟背上，惊得受过良好训练的骑兽猛扇翅膀。
　　“我突然对亲自操控产生兴趣了，只需给他们找骑手即可。”骑手是北陆的叫法，虽然知道这里的人多用控兽师来称呼，克莱因也没更改的想法。他一拉栓在座位上的缰绳，吃痛的驮鸟立刻用力一蹬，从土墩上跃起，以不太优雅的姿态飞行。
　　“去把牧师找来，我们得上路了。”就算没有看到朵拉，维克多已感受到在贸易区附近游走的淡淡神力。兴许是不喜见到人类市集内遭屠杀动物的场面，大地神殿的女牧师并没有随行，而是选择待在贸易区之外。
　　雷娜应声离开，等她从街角消失，杜南若有所思的目光再次落到维克多身上。
　　他敢肯定使用驮鸟前往南陆的主义是这该死的亡灵法师所为，而不是团长克莱因。
　　对于焦灼在身上的视线维克多并不在意，它甚至可以猜到对方的想法。
　　很快，你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杜南。而我，同样也会知道你们的选择。
　　当朵拉尾随雷娜来到集市，看到的就是正好围着城溜了一圈归来的克莱因。
　　“出于安全考虑，每只驮鸟必须有一名具备黑暗视力的骑乘者。牧师和团长一骑，雷娜和我一骑，霍克与副团长一骑，有异议吗？”驮鸟虽然能载三人，但除去控兽师严格算来只能坐两人，如果要在危险地带飞行，拥有良好视力并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至少每只驮鸟配一位，这样的想法并无不妥，杜南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默认维克多的安排。
　　“小心点霍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个奎德林……故意选择在夜间出发一定有他的目的，提防他使坏招。”杜南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团长很放纵奎德林，既是精灵，又是亡灵法师，同为信奉黑暗的邪恶者，比起他们三个身手一般的人类好了不知多少倍。如果他真的有心除掉自己和霍克、雷娜，其实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知道……”大概也是感受到这次南下的奇怪气氛，霍克的神经也格外紧张。就像杜克说的那样，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
　　同时，霍克也在心里嘀咕。杜南为什么不用副团长的身份压一压嚣张的邪恶法师。那家伙什么时候不选，偏偏要在傍晚出发，夜间的觅食的飞禽和白天相比只多不少啊。


夜间飞行（二）
　　傍晚，三只驮鸟乘着晚风和最后一缕阳光飞离莱拉利恩城，沉不住气的女牧师开口询问与自己同乘一骑的黑暗精灵。
　　“为什么要选择在晚上出行？”
　　“做这个决定的是奎德林。”克莱因将问题推给维克多。
　　“你才是团长好吧，为什么事事都要听一个刚加入的新人摆布？”
　　“呵呵……用摆布这个词并不合适，朵拉牧师。”已经掌握操作驮鸟飞行方法的克莱因回过头，双眼在幽暗的夜空中散发出微弱的红芒，那是具有夜视的标志，也是黑暗精灵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奎德林是伯爵的代理人，在佣兵团实际拥有者不能亲自随行的情况下，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伯爵。”
　　朵拉沉默了，她听懂克莱因话中的暗示。
　　被阿尔贝雷希特亲册的塔兰伯爵，虽然封号很是不雅，但这丝毫不会削弱他应有的影响力。大神官一再交代不可与维克多·伍德交恶，除了顾忌他是塔兰大公的私生子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
　　为了招募这位出生低微的年轻法师，以讨厌私生子出名的阿尔贝雷希特竟然屏弃了几乎可算做是他标志性的怪僻。而黑暗精灵在这时候特意将佣兵团幕后所有者搬出来，是要暗示我不要多管闲事吗？
　　思量间，朵拉听到从克莱因口中传出的笑声，带着些许轻蔑又有几分嘲笑的意味，正想是否在嘲笑自己时，静谧如水的夜空响起诡异的‘哧哧’声。
　　“双足飞龙！！”负责带路的两名控兽师同时尖叫，伴随着他们惊恐的喊声，一个黑影从正上方笼罩住夜晚飞行的三只驮鸟。
　　竟然是双足飞龙！西亚联盟的边境上怎么会有北陆才有的大型食肉飞龙？
　　朵拉眯起眼，努力看清头顶上方那一大片像云的黑影。脑中纠结无比，一方面她希望是控兽师弄错了。可她也明白，没人会故意弄错那可怖生物的身份。
　　如急速略过的浮云，头顶上方的黑影飞快逼近，只是几秒的时间就已追至。映入诸人眼帘的首先是一对利爪，黑亮的角质层向内弯曲。再来是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两颗眼球，以狩猎者的身份打量着它视线内的三只驮鸟和背上的乘客，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看着眼前体型是驮鸟三倍的飞龙，霍克、雷娜、杜南都不由自住地紧张起来。在空中他们毫无优势，既没有攻击的避难所，一时间也想不到有什么有效的攻击方法。
　　“哎呀~瞧我看到了什么？”带着戏谑的嗓音打破凝重的气氛，黑暗精灵狭长的红眸里浮现出更多的笑意。
　　“安静，不要吵！”维克多举起左手，示意两名吓破了胆的控兽师不要再发出吵闹的叫嚷，那只会加快对方确认他们是猎物的速度。
　　“怎么办？”霍克小声问。
　　“见机行事。”杜南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取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跟附着‘风刃’的魔法箭，以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雷娜从小腿肚上拔出备用匕首，正寻思如何避过气流击中以速度灵活著称的双足飞龙。还未瞄准，手就被从身后伸来的维克多压下。
　　“你只需要保护好控兽师和自己的安全即可，远程攻击可是我的强项。”
　　“可是……”虽说法师在远程上有比游侠更强的优势，但这可是在空中，如果使用大型或危险的法术不是会危害到她和控兽师吗？
　　没等雷娜说完，维克多就开始施法。它从随身携带的魔法袋中掏出一根黑色的羽毛，翎管足有人的尾指那么粗，羽绒乌黑发亮，一看就知道出自不一般的鸟禽。距离如此之近，雷娜也只听到维克多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咒文，就见它手里的黑色羽毛缓缓浮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颤后，突然变为成百上千根。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掌拨弄，这些黑羽附着到维克多背部，排列成一对翅膀的形状。
　　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中，两只假翅膀轻轻一扇，维克多就从驮鸟背上浮起。
　　看到附羽术，一旁的朵拉已经明白维克多的打算了。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要求极高的辅助法术，与飞翔术、浮空术相比，它更难控制。除了要求施法者有极强的精神力外，还要有不错的体质与平衡感。毕竟常年待在高塔或学院不事劳动的法师无法与正常劳作的人相比，在肉体上要脆弱得多。每年，因为操作不当而摔死的法师比试喝药剂失败的炼金师只多不少。
　　朵拉并不是担心，作为精灵会使用这类法术也算不得什么只得惊讶的事。原本精灵就拥有‘风’元素的能力，要模仿、操纵大自然中的某种元素元素或生物对这一族不废吹灰之力。正真让朵拉感到奇怪的是法师将自己安排与黑暗精灵同乘一骑。他明知道自己和佣兵团长不对盘，还做这样的安排……
　　侧目看向略显吃惊的三名人类佣兵，朵拉抿紧嘴唇。
　　越来越看不懂了，这两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意图，他们又在盘算着什么。
　　黑袍在夜风中翻飞，犹如另一对多出的羽翼，配上巫妖散发的寒意，一般能震慑住普通的野兽，但这对双足飞龙不起作用，它在发出一声清鸣的同时收拢宽大的翅膀朝下俯冲，一双尖利的大爪直扑距离它最近，也是最具威胁感的维克多。
　　将左手举过头顶，巫妖施展出许久不曾用到雷系法术，青紫色的雷电像一朵盛开绽放的花朵，将俯冲的飞龙包裹其中，层层叠叠。由魔法构建的网套瞬间收紧，飞龙兴奋的鸣叫顿时变成痛苦的呻吟。皮肉烤焦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让本帮忙的杜南停下拉弓的举动。看到让西亚联盟的飞行骑队都感到棘手的双足飞龙这么快就被擒住，既无奈又忌惮的杜南看向维克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畏惧。
　　神秘的精灵，信奉黑暗的邪恶法师，受巫妖委派的代理人。这一路上，他的行径古怪、处处透着一丝阴谋的味道。
　　紧张和害怕的感觉一直无法从杜南心头抹去，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如此忌惮奎德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
　　与杜南相比，霍克与雷娜的思想就相对单纯得多。就算性格不合，但面对强者，他们的想法都很一直，一如两名控兽师，眼里满满都是钦佩的神色。
　　嗖！
　　突如其来一声轻响，打断了在场诸人臆想。
　　拿着法杖并施展持续法术的左臂从肩头整齐断开，脱离身体的肢体从空中坠下，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以怨报德果然是您的风格呢，黑龙王阿吉沙阁下。”看也不看急速下坠的左臂，维克多双眼紧盯着飞龙的背部。由于降低了高度，又缺少法术的遮挡和高度，在场的其他人也看到了一直隐身在双足飞龙背上的身影。
　　“我有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展示你无意义的谦卑与虚伪的恭敬，虚妄之魂。”俊美如精灵的男子有一双犀利如刀的赤眸，精致却充满野性的五官写满骄傲，和夜幕同色的长发迎风舞动。看着他背上的骨翼和头顶一对弯曲的犄角，迟钝如连霍克也已猜出砍掉维克多一只手的男人是谁。
　　维克多比克莱因还要早感知到双足飞龙的存在，也知道它不是单独前来，但它不确定这个和双足飞龙靠得极的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是被捕获的猎物？还是已经被吞吃进腹缺尚保留生命体征的食物？又或者是它的同伴？
　　因为不确定，维克多出手了，以束缚作用的电网罩向双足飞龙。它没想到自己不想会输掉这个试探性的交锋，更没潦倒堂堂黑龙之王竟然会以‘人’的形态出现。靠隶属龙系的双足飞龙来做掩饰，大大降低了它的警觉，也给出其不意的一击制造了有利条件。
　　抽空瞥了一眼克莱因，见他嘴角带着一贯的坏笑，维克多心中一动。
　　这家伙知道！
　　是了，虽然同属黑暗系，但恶魔比亡灵更接近龙类，他多少是有一点感应的。
　　眼睁睁看我出丑么？还是你另有打算？克莱因……从结为临时的同盟起，你这只事事妥协、处处谦让的恶魔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
　　思绪飞转，知道眼下不是走神的时候，维克多举起剩下的一只手书，冒着红色暗芒的指尖飞快写出一长窜咒文，刹时，物理防御的特殊结界张开，将巫妖包裹其中。
　　“我如约前来，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交出来。”傲然地表态，丝毫不觉得以藏匿的方式偷偷接近有何不妥，黑龙阿吉沙发出一声轻蔑的笑，眉宇间满是嘲弄。
　　“格兰道尔会合。”丢下简短的六个字，维克多扇动肩背上用魔法凝成的翅膀，翻身朝与格兰道尔相反的方向滑行。见它开溜，行迹已经败露的阿吉沙纵身一跃，从双足飞龙背上坠下。红光一闪后，变为身长百米的巨龙，震耳欲聋的咆哮惊醒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呆滞的诸人。
　　怪笑一声，克莱因猛扯缰绳，指示座下驮鸟朝地面俯冲。他虽不懂龙语，也知道那声雷鸣般的龙啸是在召集同伴，双足飞龙是群居性生物，没道理只来一只，尤其是在被真正的龙操纵驱使的情况下。
　　回过神的两名控兽师急忙驱策驮鸟随上克莱因，在他们身后，云层里飞出一群数量不少的黑点，兴奋的鸣叫声响彻夜空。


夜间飞行（三）
　　“团长，奎德林怎么办？”雷娜扯着嗓子喊，回答她的是克莱因略带兴奋的笑声，驮鸟在他的操控下不停地翻身。为了自保，朵拉不得不施展神术，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座椅的皮垫上。
　　“现在我们怎么办？”霍克现在已经顾不上法师的死活，如何应付身后密密麻麻的双足飞龙才是当务之急。驮鸟的速度比不上飞龙，距离在一点点拉近，空中也不比陆地，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遮挡和躲藏的地方。
　　“来了！”一直在观察的杜南发出警告，旋即射出手里早已搭在弦上多时的箭矢。附着魔法的银箭带着看不见的气流冲向追赶上的双足飞龙，眼看就要削到带头的一只，却不想它竟然敏捷地侧身避过，银箭在空中画出一道无力的圆弧，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中，再也寻不见。
　　杜南的心也随着银箭一同下沉。
　　速度太快了……
　　双足飞龙的速度比他的箭还要快，没有奎德林的法术，他们几个根本不是这些家伙的对手。唯一的希望就是团长克莱因。黑暗精灵的箭术与近身攻击同样出色，只有他出手才有可能击毙比普通野兽狡猾得多的双足飞龙。
　　就在这时，克莱因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一抬手，似乎抛出了什么东西，打中后面的两只驮鸟。俯冲变成坠落，鲜血味让尾随的双足飞龙发出兴奋的鸣叫，纷纷掉头追向两只受伤的驮鸟。
　　“你做什么？！”朵拉被这一幕震住了，好久才找回声音。先前怪异的不祥感终于成真，原来不是错觉，那三个人果然有危险，只是没想到不只是奎德林，连身为团长的黑暗精灵也参与进来。
　　“我独自一人是可以逃脱，可如果要带上你，必须用这种方法引开双足飞龙。”回望的红眸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他们可都是你的部下……”瞪着使用卑鄙手段让逃过双足飞龙追击的黑暗精灵，朵拉的反驳被接下来几句话堵住。
　　“如果连双足飞龙也无法摆脱，那还是死在这里的好。被诅咒的神庙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相比之下，葬身野兽之腹更幸福些，不是吗……朵拉牧师。”
　　“你……”朵拉双眼圆睁。他知道？不……那个秘密已经在地之神殿保存了数百年，就算是长寿的黑暗精灵也不可能窥知。
　　视线从克莱因没有表情的侧脸转向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的驮鸟，朵拉无奈的接受现实。
　　的确，这三名佣兵的实力别说进入神庙，就连神庙外围的陷阱都无法应对，单从任务来说真是累赘。既然知道他们实力不济，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带来送死？
　　解不开的迷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朵拉没有再说话，身下的驮鸟再次俯冲。这一次，除了呼啸的风，再没任何声音。
　　※※※
　　急速下坠的驮鸟在经验丰富的控兽师的安抚下奋力扇动翅膀，终于止住下坠。好在伤口位于不影响飞行的腿部，短时间内他们都不会有从高空坠落的危险。
　　驮鸟上的乘客还来不及庆幸，追上来的双足飞龙就发动了攻势。黑龙乘过的那一只首领朝速度略微靠后的驮鸟俯冲，尖利的爪子瞄准鸟背上的两个人。
　　“雷娜！”杜南焦急的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女盗贼果断的做出选择。不顾会跌落的危险，她猛然一跃，扑向只有几米距离的另一只驮鸟，握住了霍克伸出的手。
　　而来不及逃脱的控兽师连着驮鸟一并被双足飞龙巨大的爪子擒住，满嘴长牙的大嘴一下就将一人一鸟咬成两半，鲜血的气味立时在空气中蔓开。仅剩的控兽师脸色惨白，嘴里不停的念叨‘完了，完了’，神情恍惚的他没抓牢缰绳，从驮鸟上栽了下去，伴随着他惨叫声的是另一波血腥味。
　　能操控驮鸟的骑手先后丧命，还活着的三人被新一轮的恐惧和居丧侵袭，霍克甚至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要杀了我们……他要杀了我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我们活……”
　　“冷静！霍克。”杜南虽然同样对克莱因的行为感到吃惊，却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如果真想杀他们，早在一开始就下手了，何必拖到现在。没必要花费时间给他们训练……等等！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进杜南脑海。
　　难道……这也是训练？不，不可能！
　　随后，一张冷冰冰的脸从杜南的记忆中浮起。已经荣升为伯爵的巫妖，他的看自己的目光从来不带感情，总是充满了赤裸裸嘲讽与评估，一如市集市侩的商人。
　　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吧？在任务途中被双足飞龙攻击，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又可很好的封堵住他们的嘴。
　　杜南甚至产生了听到了巫妖冷笑的幻觉。就像那头黑龙追着奎德林而去的黑龙，完全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而他们，是蝼蚁，可以随意践踏，搓圆捏扁。
　　怎么能让你称心如意，怎么能这样死去……
　　突然升腾起的怒火趋使一向冷静的杜南作出反应，他大喝一声，再次从箭袋中抽出一只箭。带着恨意的银光犹如流星，在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次准确的击中目标——正中飞龙首领的脖颈。箭头附着的魔法将伤口撕裂，肌肉和气管被切断，只连着一层皮的双足飞龙连哀号都未能发出，就直直砸向地面。
　　霍克、雷娜一脸愕然，有些不敢相信。杜南居然杀了一头双足飞龙，这事要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止是驮鸟上所骑乘的三人，就连身为敌人的双足飞龙也被震住了，它们绝对没想到人类居然可以击杀同族。
　　饱含着恶意的鸣叫一声接一声，似在宣战，又似进攻的信号。杜南拉弓搭箭，再次攻击，这次虽没杀死他瞄准的双足飞龙，却也将对方的肉翅切出一条大口子，那头飞龙立时歪斜着坠下，无法继续在空中飞翔。
　　“雷娜！霍克！”杜南的声音带了些许激动：“战斗吧，为了活下去。双足飞龙虽然危险，但我们这几个月的训练也不是白做的。好好运用我们学到的东西，不要轻易放弃！”
　　霍克默不作声地解下背上的重盾，脸上已没有刚才的惊惶。
　　虽然面积不大，但加持过防护术的大盾可以在飞龙俯冲攻击时提供保护，至少不会被飞龙的利爪伤到。
　　“也是呢……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雷娜从呆滞中回神，她坐到前排，紧握缰绳，这个举动安抚了已经习惯有人操控的驮鸟。
　　我没有杜南精准的远程攻击，也没有霍克的力量但我平衡感是灵敏性是最高的，比霍克和杜南都适合操纵驮鸟。
　　活下去，这是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
　　身躯庞大的黑龙却有着堪比豹子的灵活，在空中不停变换姿态，时而俯冲，时而连续翻滚，这一切都是为了捕捉在它大嘴旁像条鱼一样滑溜的维克多。
　　“逃跑是无用的，亡灵。从你吸纳封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无法逃开我的追踪。要知道，那些力量可都是源自我本身。是我的！”阿吉沙要想恢复到几百年前的状态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收回封印里的力量，要么找个僻静的地方沉眠。性格暴敛的它绝不会选后者，它是龙王，是雄霸一方的强者，怎么可能坐视自己的力量被一个巫妖窃取，更不可能放任知道它曾被封印奇耻大辱的家伙存活。
　　“那曾经是你的，阿吉沙。从你被打败的那一刻起，那股庞大的魔力就不再属于你。融合了魔导师莱拉利恩与银龙魔核的魔力不再纯粹。它是全新的，现在，是我的。”敏捷的一次次躲避黑龙的攻击，维克多自信有能力从龙口逃生。失了元素魔力，古龙也不过是一头会飞的大蜥蜴而已。而作为亡灵，最不惧怕的恰恰就是物理攻击。
　　维克多的回答惹恼了黑龙之王，它发出饱含怒气的咆哮，龙息从巨大的龙口中喷出，烧掉了用魔法制造的羽翼，也烧掉了用魔法装扮的外表，附着有魔力的黑色法袍随着形体一同变成灰烬。阿吉沙还来不及为终于击中狂妄的亡灵兴奋，下一秒，右脚传来一阵刺痛。
　　火焰退去后，映入它眼帘的是一团黑色的影子，凝聚成人的形状，双手抓着一柄黑色的长镰，一端已经刺破鳞片，肉眼可见的黑色波动经由长镰传入，在体内搅起惊涛骇浪，很快，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腐烂，并散发出阵阵恶臭。
　　“你这个傲慢无礼的狂妄之徒！”因自己大意而受伤的黑龙再次咆哮。
　　“你也该知道这柄有赐福的武器上附着了什么吧。有力气说空话，不如找个地方疗上。”抽回死神之镰，维克多恶意的在伤口上注入了死气与腐蚀之力。即使是最低阶的牧师，也拥有诅咒和散播疫病的能力，那是死神曼格尔的神格赋予信徒的神能。就算是同一阵营，也无法抵挡来自死亡的侵蚀。
　　黑龙扇动翅膀刮起乱流，在一道闪光中失了踪影。
　　成功逼退黑龙，维克多暗暗松了口气。不知是该感谢阿吉沙的傲慢，还是要抱怨这头黑龙近乎莽撞的攻击。幸好阿吉沙刚挣脱封印，幸好它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亡灵法师，要不然这结果绝对截然相反。
　　有点冒险呢……在距离南陆如此近的地方使用‘死’的力量，肯定被格兰道尔驻扎的教会感应到。
　　如果只是普通的黑暗法术也就罢了，偏偏它刚才为了虚张声势使用了所有的权能。普通人不会感觉到的神力对于敌对阵营的光明信徒而言，无疑是在黑暗中点亮一堆足以照亮夜空的巨大篝火。
　　感觉到附近有生命陨落，尽管视野里什么都没，但维克多还是下意识朝南方往去，那是克莱因等人所在的方位。
　　“不知道死的是哪个笨蛋呢……”黑影变化回人型，向已经可见的陆地缓缓飘落。


格兰道尔（一）
　　重新给自己施展一个附羽术，正为着陆做准备的维克多突然收到了一股特别的精神波动，这是来自傀儡尸的警告，有人或物闯入它亲自布下的结界。放眼晶曜学院，能让可以感知活物的塞伯利恩在觉察前就靠近的人并不多。除去十八名守护者和八名魔导师外，就只有身为院长的培罗。
　　“还真会挑时间，选在这种时候……”等不及降落，悬浮在半空的维克多将精神切换到傀儡尸。在亡灵法术的作用下，图书馆已经静坐数日的傀儡尸望向角落，成排书柜的阴影中有一只体格柔小的黑猫，在它脚下，传送法阵隐隐生辉。
　　魔宠走至到傀儡尸跟前，将叼在嘴里的黄色的羊皮纸放下。拣起只有巴掌大小的碎纸片，只见上面写了五个字[到法师塔来]。至此，已经可以确定谁是这只魔宠的主人——培罗。
　　跟随外表极普通的黑猫从传送阵离开图书馆，在培罗的法师塔顶层，维克多第三次见到阿尔贝雷希特。只这回与前两次不同，来的并非他本人，只是魔法影像。
　　皇帝负手而立，脚下踩的不是精美的刺绣地毯，而是一副立体的帝国疆域地图。每个城市、区域都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开来，还附带有文字说明。
　　“沙珂斯的暴民真不安分。”
　　听闻阿尔贝雷希特提到极南城，维克多的视线立刻扫向地图最南端，浮在城市上方的名字已然变成鲜血般的赤红，多半是因为陷入混乱的缘故吧。巫妖有些小惊讶，这种将炼金模型与显影法结合在一起的法术算不上复杂也不是新技术。但使用这种法术作为收集情报的主要手段，说明帝国能在第一时间收集广阔疆域内每块领地的信息并将之反馈在魔法地图，眼线真不是一般的多啊，阿尔贝雷希特。你特地召见我，不会是要我去给刚遣往沙珂斯的佩雷尔解围吧？
　　“我刚接到探子传来的秘报，一个下层世界的巫妖目前潜伏在极南城内，它们将会利用当地的沙牧暴民再次实行刺杀，目标就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孙。”
　　这可有点棘手啊……维克多心想。
　　无论是帕格洛特还是其他巫妖，只要见上一面就能感应到亡者之书的气息。它既不能冒险让拥有死神圣物一事暴光，又不能违抗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
　　“我的身份过于敏感，不合适担负如此重任。”维克多对阿尔贝雷希特有一定的了解，他是那种一旦出手就要成功的人，而且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突然改变主意往往意味着危险，不过……也许是个转机，是迅速突提升排名的机会，维克多可不满足于只做十九号顾问。
　　“适不适合由我说了算，你只需要思考如何执行并完成我交代的命令，那才是你该考虑的事。”完全不给维克多拒绝的机会，阿尔贝雷希特一锤定音，变更了他指派给新顾问的考察任务。
　　“神庙的任务是否还要继续？”反驳无效，维克多开始思考是否要通知克莱因放弃神庙之行。
　　阿尔贝雷希特定定的望着与他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则远在千里之外的巫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培罗站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双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惊诧。
　　这位大公之子总是能让他体验到惊讶和新奇。就算猜到卡莲佣兵接的神庙任务是皇帝暗中派人指示的，也不该当面说出来啊。阿尔贝雷希特不喜欢被人提问，更不喜欢自做聪明的人。
　　“那么……我还有两个问题。”维克多有恃无恐的再次发问，全然不顾培罗接二连三的眼神暗示：“第一，假如我在保护皇子殿下的过程当中不小心杀了沙牧，是否会对两国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第二，这次前往极南城该以何种身份？”
　　“他们都敢行刺帝国皇子了，杀几个沙牧算不得什么。你这次的任务除了保护佩雷尔，还要严惩那些胆大妄为的暴民。必要时屠几个村，以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部落。”说严惩，阿尔贝雷希特常用的方法就是屠杀，用恐怖统治是他年轻时的政策，即使到了晚年依然坚持‘被人惧怕比被人敬爱更适合统治者’的逻辑。
　　“至于你该用什么身份去……”皇帝双眸微眯，偏头看了一眼培罗，低笑起来：“我若是想用政治手段解决，就不会派你去了。”
　　听到这儿，维克多已经明白阿尔贝雷希特的意思了。皇帝要就是亡灵法师的血腥手段，如果要选择走外交途径处理这次的刺杀事件，帝国有的是专门处理这种问题的专业人员，根本轮不到刚受封不足一月的塔兰伯爵出马。
　　交代完后，阿尔贝雷希特的身影瞬间消失，若不是房间里仍留有少许的魔法气息，很难想象这里刚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影像传送。
　　“去吧，图书馆的看守我会让其他人替你。”尽管有一肚子的疑问，但培罗没表现出一丝一毫。
　　做了个礼仪性微躬后维克多离开培罗的法师塔。从图书馆瞬移至此的传送法阵已经消失，它只能选择步行。刚走出晶曜的大门，巫妖就看到一个让它有些意外的人。
　　[您的消息可真灵通。]天还未亮，塔兰大公却已经候在离开晶曜的必经之路上。由于结界的作用，无论的施法者能力高低，在学院内都无法使用任何传送法术。费尔南德斯的容貌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衰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皱纹，两鬓微白。
　　“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拌嘴。”费尔南德斯挥挥手，跟在身后的侍兵立刻退远，宽敞的街道上顿时只有他们二人。
　　“卢西恩也在极南。”
　　“哦……”说不吃惊是假的，维克多确实没料到卢西恩也会在沙珂斯。
　　不是已经交代他最近要安分的待在圣都吗，怎么会跑到极南凑热闹？莫非，与这次的刺杀有关？不……圣凡塞缇斯与诺丁唇齿相依，谁也离不了谁，即使偶而会有内讧发生，对外却是一直团结。刺杀绝不会是教廷暗中指使。
　　突然，维克多想起萨芬·哈梅尔，那个由格洛特派来的魔导师，他出现的时间也很巧。之前有黑龙封印，维克多也没多想，可现在……它不确定了。进入中层世界这么几个月，巫妖王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才派人来？
　　放弃帝国继承权后，卢西恩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众多候选人中取得胜利，成为下届教皇。在这个非常时期教廷派卢西恩去极南的目的，就是阿尔贝雷希特让我南下的真正原因吧。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维克多做出决定。本来它想让傀儡尸代替本体去处理阿尔贝雷希特交付的任务，可现在它改变主意了。就用本体去极南城，值得阿尔贝雷希特不惜让它用亡灵法师这个身份去大肆杀戮也要得到的东西，必定也值得它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争取。
　　“您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提示我要有兄弟爱呢？还是打听阿尔贝雷希特究竟交付给我什么任务？”一如既往的嘲讽语调，维克多一向看不起费尔南德斯，深受背叛之苦的它最不待见的就是像塔兰大公这般依靠出卖和背弃往上爬的人。
　　“你……”费尔南德斯脸色一白，到嘴边的怒斥在喉咙里转了转，终化成一声长叹。视线在象征守护者的狼首面具上停驻许久，目光似要穿透金属面具。
　　“沙牧痛恨所有与帝国有关的人，你……自己小心。”短短两句话，充斥着让人揪心的苦涩，此刻的费尔南德斯看起来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只可惜维克多的心有如坚铁，又冷又硬。对于这番示好与关怀毫不动容。满脑子想的都是费尔南德斯此举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关照唯一能传承他血统的卢西恩呢？还是为了拉拢已经疏远的‘长子’？又或者，是为了极南城那个吸引了帝国和教廷的某个事物？
　　听到熟悉的冷笑，费尔南德斯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在维克多的注视下越走越远。待完全看不到公爵的身影时，操纵着傀儡尸的巫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曲的卷轴。轻轻一抖，坚韧的羊皮纸立刻燃烧起来。
　　“南距275，东距79。”一道闪光过后，学院门口空无一人。在乘坐驮鸟飞行最快也要三天的莱拉利恩城的集市一角，使用远程定位法，傀儡尸抵达了由本体亲自设在莱拉利恩的传送阵。
　　虽说是设在少人的角落，但身着法袍、肩披狼头，带着面具的惊悚外表还是在集市里引起了不小的恐慌，还未等惊疑不定的商人再看清楚些，维克多使用附羽术腾空而起，沿着半日前三只驮鸟曾走过的路线前进，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停留在距离格兰道尔不远的本体会合，那也是维克多唯一一次将傀儡尸和本体对调的机会。


格兰道尔（二）
　　天蒙蒙亮，从地平线冉冉升起的太阳就像希望照进杜南三人心头。因为除了陆地，他们还看到了城市的轮廓。
　　双足飞龙是夜行性生物，也不会接近大规模的人类居住点，深知这两点习性的佣兵觉得最黑暗的时间已经过去。经过几个小时的追逐，驮鸟和他们都身心皆疲，再不休息就算不葬身龙腹也要疲劳至死。
　　“看！它们退了！！”霍克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追了一晚上的双足飞龙也看到人类的城市，降低了速度，很快就和驮鸟拉出一大段距离。
　　“杜南……”叫了几天别扭的‘副团长’后，雷娜又改回她熟悉的叫法。她指着更明显了一些的城市轮廓，脸色很是难看：“瞧那儿……”
　　顺着她的手指，杜南跟霍克同时把目光集中到近在眼前的格兰道尔，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先前撇下他们逃跑的黑暗精灵独自站在城门外。看样子，似乎被拒绝进城了。
　　“好哇~报应来了。”霍克有些幸灾乐祸。
　　杜南没吭声，眉头紧皱。在得到团长同意之前他们是隶属卡莲的佣兵，没有得到许可私自脱离会被视为叛逃，不但在三大公会里会声名狼藉，一些洁身自好的佣兵团也不会再录用。他们现在不但不能上去质问昨夜克莱因的行为，还要乖乖归队。
　　“哟~”视力极好的克莱因早早就看到了杜南他们，举起左手，算是打招呼。对自己的行为丝毫没有任何愧疚，克莱因依旧面带笑容。
　　“恭喜啊，活着抵达格兰道尔。”
　　“你……”霍克冲动地朝前走了几步，正想责骂，不想被杜南一把拉住。
　　城门口的卫兵看到驮鸟上的三人与被禁止入城的黑暗精灵打招呼，都暗暗提高戒备。
　　“团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朵拉牧师呢？”游侠这一声喊得霍克和雷娜哑然失声。他们没料到，经历了昨夜的事，杜南依然把克莱因当做上司。
　　定定地看着一脸的隐忍杜南，克莱因扯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牧师去搬能让我进城的救兵了。”
　　救兵？
　　三人组面面相觑，不知道克莱因口中的救兵是谁？正他们胡乱猜想时，一个身影伴随着女牧师从大门步出。
　　[巴托议长，这几个都是我的人，可以放他们进来吗？]绣着红色纹饰的黑袍，神秘的银面具，狰狞的狼头，这身装扮想认错都难。
　　三人都有点懵，来的居然是巫妖维克多，他不是待在晶曜吗，怎么会出现在格兰道尔？
　　“既然是伯爵的手下，自当放行。”搓着手站在维克多身边的中年男子陪笑道。
　　朝克莱因打了个手势，黑暗精灵立刻拔脚前行，杜南向雷娜与霍克透去暗示性的一瞥也跟上了。
　　引领着诸人来到城内的公共驿站，合上门，巫妖用只有臂长的法杖凌空轻点，一道肉眼可见的方型结界由小变大，很快将他们几个笼罩住。
　　不算打的隔音结界，可以有效的阻止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真的是你吗，伯爵？”雷娜不是很确定，奎德林与维克多，她已有些分不清。两个都是黑暗一族，都会使用亡灵法术，甚至连气息……也是极相像。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一切从利益出发。
　　代替回答，巫妖伸手揭下面具，记忆中的脸庞出现在诸人眼中。这已经是本体，而非傀儡尸。抢在驻扎于格兰道尔的教会之前，维克多换上俨然成为它标志的那身服饰，又将傀儡尸打扮成奎德林的模样。当然，它没忘记施展法术改变傀儡尸体的外貌。如果有需要和奎德林同时出现的场合，由傀儡术操纵的尸体就能派上用场了。
　　“自打少爷变成了老爷，你的气场是越来越强了。”克莱因凑近，围着维克绕了一圈，并夸张的嗅了嗅：“最近有什么奇遇，味道变了呢？”
　　[计划临时有变。]森冷的眼刀扫向一脸坏笑的克莱因。因为有牧师在，维克多不便说话。
　　看着书写在半空中的文字，朵拉脸色微变。
　　[放心，不是中断。]看出牧师心中所想，维克多又补上一句：[只是要延后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延后？为什么……朵拉没有头绪。神殿对这次潜入极为看中，不可能无缘无故推迟。
　　[极南城发生暴动，新到任的城主又遭到刺杀。我刚接受委托，前往沙珂斯协助处理一下那里的突发状况。相比极南城的危急，神庙的任务可以暂时搁一搁的。]
　　“沙珂斯的新城主是谁？能让你将神殿的任务延后？！”宗教势力丝毫不逊色王国，朵拉隐隐有些感觉，但又不确定。她的消息远不如整日接触政治的贵族来得灵通，不知道接替刚被沙牧刺杀的新城主是谁。
　　[佩雷尔·诺丁。]
　　朵拉脸色一白。
　　诺丁第一皇子。相比之下，神殿的任务当然就无足轻重了。可……没人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定才接下这次的使命。
　　几百年来，遣往萨格隆的使者无一返回。有去无回的任务，就算是身心都奉献给神的她畏惧和迷惘了。好不容易定下决心，这一耽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朝沙漠继续进发。
　　“我对政治可是没有一丁点兴趣，你要在沙珂斯呆多久？”克莱因同意南下，最大的原因是对几百年前的神庙感兴趣。
　　[和谈可不只是在谈判桌上才能进行。]
　　看着巫妖的一语双关回答，克莱因总是挂着脸上的笑容扩得更大。有趣，要打仗么？在战场上杀戮也对我的胃口啊。
　　看着黑暗精灵和巫妖相视而笑，房间内的其余四人同时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伯爵，我有话要问你。”一直没吭声的霍克终于忍不住了。不顾杜南打给他的眼神站到巫妖面前。
　　[说吧，我今天心情很好。]维克多心知肚明霍克想问什么。
　　看出佣兵想就昨夜黑暗精灵抛下他们一事和幕后老板告状，身为局外人的朵拉以休息为由先行离开。
　　“这家伙不配当团长！他竟然抛下团员独自逃命。”
　　房间里再没有外人，巫妖冷笑。
　　“你这个蠢货。”
　　“伯爵……”突然被骂，霍克有点懵。
　　“我当初之所以选择你们，看中的是你们平凡的背景和生活在社会底层特有的坚韧与隐忍，可不是人类的傲慢和愚蠢。这几个月，我给你们足够的金钱购买装备，给你们足够的训练，可你们呢？不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实力，不思考如何更有效的生存，反而将你们不多的思维能力全都集中到我身上，何等的愚蠢。命都没有的家伙，哪儿顾得了身外之事！”
　　“可是……”雷娜想帮霍克辩解，很快又被一连窜的责问骂得还不了口。
　　“没有可是！你们这三个废物！我们之间只是一笔纯粹的交易。因为不能事事亲历而为，所以才没有把你们三个知道我身份的人类灭口。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仁慈、怜悯，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去做多余的事。我本以为在怕死的驱使下，你们就算不能进步神速，至少也会安于现状。可没想到，你们不仅不安分，还妄图奢求本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信任？尊严？你们居然妄想从黑暗精灵和亡灵身上获取。想想你们的身份，纵然我不视你们为蝼蚁，也绝不会给予这种荒谬的情感。我是亡灵，除了自己，谁也不信，他也一样！”
　　伸手一指不知在什么时候抱手靠墙的克莱因，寡言的维克多一旦开骂，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霍克、雷娜和杜南在它的连番语言攻击下早已面色惨白。
　　“他在战斗中把你们抛下了，你们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指责克莱因行事卑鄙？指望我做什么？安慰你们受伤的心灵？笑话，若是真死了，那也只怪你们没本事，与他何干？要换做我，就不止是打伤坐骑那么简单。我会在你们身上开几道口子，在双足飞龙分吃你们身体的时候逃跑岂不是更容易？”
　　“你的意思是……”杜南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维克多本人并在现场，为什么他会了如指掌？
　　“这事是我授意的。”这句话无疑于一记惊雷，在三人心头轰隆炸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满意你们现在的心态。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性命，因该更小心翼翼一些，而不是如此大大咧咧，更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举起拿着法杖的左手，维克多一脸冷酷的表情：“与其日后给我惹出麻烦，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
　　看到巫妖突然举起苍白的左臂，作出施法特有的姿态，抽箭、拉弓、射击，杜南的动作一气呵成，可附带了风刃的魔法箭还未靠近巫妖身侧，就被看不见的结界挡下，折断为两截，轻轻落在地上，发出‘啪’地轻响。
　　“不，你不会杀我们。”与雷娜的呆滞不同，在三人之中最为愚钝的霍克却最冷静：“如果你真想杀我们，就不会浪费唇舌，讲这么多话了。”


格兰道尔（三）
　　“如果你真想杀我们，就不会浪费唇舌，讲这么多话了。”这是霍克的想法。巫妖做每件事都有目的，绝不会率性而为。
　　“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就是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我不要求你们谦卑低下，不要求你们诚惶诚恐，却绝不能容忍你们摆出一副反正你用得着我就不会杀我的态度。死神的镰刀刚从你们纤细的脖颈上移开，你们就把死亡的威胁抛之脑后。聪明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的目的轮不到你们几个搬不上台面的凡人插手，我不需要看不清实事的手下，哪怕只是棋子！”
　　杜南第二支箭射出，维克多伸出右手，只作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已经飞到一半的银箭立时在半空中停顿，随即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下再次断为两截。
　　“在发起攻势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分量。要杀你们，就跟捏死三只蚂蚁差不多。”
　　听到维克多的这段话，雷娜一脸慎重地拔出匕首。她不想和巫妖打，她也知道胜算微乎其微，但她还不想死。反抗会死，不反抗也是死。既然如此，无论机会再渺茫，她也要试上一试。
　　手腕微转，伴随着发光的法杖，以维克多为中心，幽蓝色的光明在木质的地板上画出一个不大圆，繁琐、如同符号的文字在圆圈内仿佛有生命一样自行盘绕，很快就结成复杂的图案。完成后，蓝光一闪，圆圈和文字都消失不见，巫妖优雅一躬，发出有如邀请的最后警告：“不使出全力的话，会死的很难看。”
　　话音刚落雷娜动了。她将双手高举过头、交叉，以最大的力道反劈。附带着毒与麻痹魔法的武器化做两道光，大有将对手劈成两半的气势。只可惜，跟杜南的箭一样，双匕撞到了肉眼看不到的魔法防壁，火花飞溅的瞬间，在后面一直没有动的霍克大喝一声，解下背负的大剑。剑刃出鞘，迫人的热度沿着雷娜攻击的轨迹重重劈下。
　　“当！”又一声脆响，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受到相对匕首与箭矢高级些的附魔武器攻击，结界有极短暂一瞬的具像化，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维克多苍白的面容，使三人感到格外的惊悚。
　　“决心不错，只可惜……能力太差。想破我的结界，即便达不到克莱因的级别，至少也要有卢西恩一半的实力。破不了法师的魔法防御壁意味着什么，已经不是刚入行新人的诸位心里都很清楚。”手指在大剑劈过的地方轻点，一枚拳头大的火球‘噗’地穿过结界，直冲霍克面部。
　　雷娜伸手猛拉霍克，急急避过迎头砸来的法术，她惊魂未定的喘着气。在一旁观望的杜南准确地捕捉到这短短一瞬间产生的信息，第三次射击，瞄准维克多还停在结界上的手。
　　可箭脱手后，杜南就呆了。他感觉自己射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破布团子。就算是巫妖也不该是这样啊。在游侠的认知中，亡灵无非就是僵尸、骷髅和幽灵三种形态，眼前这样的形体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被银箭洞穿的手掌里流出的既不是活人的鲜血，也不是腐烂的尸水，而是一缕缕黑色的东西。如烟似雾，浮在半空。有形态，却没有实质。
　　还没等他们三个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一声沉闷的重响过后，不算薄的木门被碎为几截，踏着木板碎宵走进来的是几名年轻骑士，擦得锃亮的银铠上印着教会的徽记。
　　“呃……”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士看到立在房间正中的维克多，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觉察到这微妙变化，克莱因哧笑出声。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呐，你说是吧，伯爵。”
　　将闯进来的教会成员大致扫了一遍，维克多收起法杖。
　　这几名骑士胸口上的徽章比普通教会成员的印记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柄竖立的长剑。教会最精锐圣剑骑士团，亦是卢西恩的属下。
　　看他们的态度，显然已看出维克多的身份。
　　面无表情的巫妖在心中腹诽。
　　教廷的消息还真灵通，受封还没一个月，连平日只待在圣都的护教骑士团都知道了。再则，圣剑骑士团的成员出现在这里，不就表示卢西恩也在格兰道尔？费尔南德斯不是说他在极南吗？
　　思绪飞转的极短瞬间，一股熟悉的力量由远至近，不一会就从街道行至门外。映入眼帘的青年身着重铠，踏着缓慢的步伐走近。附着在表面的圣光祷文给厚重的盔甲披上了一层华丽的金光，醒目却不刺眼。配上盔甲本身不俗的装饰性纹样，越发衬出穿着者的俊朗威仪。
　　佩着玛拉之光的卢西恩眉头紧皱，朝有些紧张的骑士挥手示意，他们立刻退出房，并一字并排守在已经破损的房门外，杜绝了听到声音赶来凑热闹的人向内探视的目光。
　　“先前格兰道尔教会报告说感应到莱拉利恩城有一股强大的死灵能量，我还暗自庆幸你远在晶曜，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已有半月未见维克多的卢西恩抚额。自打异母兄长出现起，无论教会派给的任务是什么，都会和维克多遇上。他就不信这次也是巧合！
　　[你多心了，就算真有某种目的，也是派遣我前来的那一位，而不是我本人。]发光的文字在空中只停留了短暂的片刻，背对着骑士无一人看到，能看到的三人众又不明白这几句话包含的意义。
　　手指僵在额间，卢西恩岂会不明白维克多话里隐藏的暗示。以维克多目前的身份，能指示他的只有三个人，也许该称为三方势力。培罗代表的魔法协会，父亲代表的塔兰政权，以及……代表南陆最强帝国的阿尔贝雷希特。
　　培罗刚下达让维克多驻守晶曜的命令，自然不可能派他跑到极南凑热闹，况且诺丁是阿法雷特的地盘，沙珂斯亦有阿法雷特的下属学院，不可能让维克多直接以晶曜学院守卫者的身份前往。父亲虽与帝国是姻亲关系，却恪守不插手帝国事物的条规，不到万不得以的时候，不会参与进去。剩下的，就只有重新回归世人视线的诺丁太上皇，他的祖父，维克多的新任雇主。
　　想到自己被教皇派望极南城的目的，卢西恩面色一冷。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他们两人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过多交流。
　　维克多将卢西恩不自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隐瞒也没用，卢西恩。你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可是很清楚教廷的用意。阿尔贝雷希特与阿纳尔，一个堪称人类在南陆势力的代表，一个执掌教会多年，他们都想争夺的东西我同样势在必得，只要处理得当，瞒过阿尔贝雷希特和教廷并不是没有可能。
　　“你刚才在做什么？隔着三条街都能感受到你散发出的恶意。”不想再讨论这次出使沙珂斯的目的，卢西恩话题一转，指向了他被吸引到驿站的原因——感应到了黑暗力量的波动，由于搀杂了从黑龙处夺得的魔力以及新获取的圣物祈者之叹，卢西恩起初并未觉察到这股力量的来源就是维克多。
　　[教训一下不听话的手下，连这个也要管，教廷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瞥了一眼已经退到墙角的三人，维克多这般回答。
　　正像霍克笃定的那样，它不是真要杀三名知道自己亡灵身份的人类佣兵，只是想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让他们铭记，它是亡灵。既没有感情，也不会尊重他们，更不会一味的纵容，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就算要教训你下属的佣兵，也不要选在这里。”压低嗓音，卢西恩有些微恼。维克多去到哪都会惹麻烦，无论作为兄弟，还是圣骑士，他都不可能放手不管。
　　“啊~阁下，原来您在这儿，可让我好找。”在城门口曾出现过的中年男子挤不进骑士们组成铜墙铁壁，只能站在外面叫嚷。
　　“巴托议长。”看到秃头贵族，卢西恩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认识？]半天前维克多和傀儡尸交换身份，那时圣剑骑士团还没抵达格兰道尔，否则当地驻扎的教会也不会容忍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暗力量的贵族入城。想到这里，维克多笑了。
　　原来卢西恩从沙珂斯赶到格兰道尔竟是为了自己。
　　“帝国中立派系成员，他的行为可一点都不中立。”
　　短短两句，已让维克多了解那名老和自己套近乎的贵族秉性。
　　得到卢西恩的首肯，骑士们侧身，让略显肥胖的巴托议长走进房间，谄媚的表情让卢西恩更显不耐。
　　“宴会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二位的莅临。”
　　斜眼望去，卢西恩虽然不情愿，却没有出声反对。维克多将面具重新戴上，朝一脸期待的秃头男子点了点头。
　　[那三个白痴交给你了，克莱因团长，可别让我失望。]
　　眼看着兄弟二人尾随贵族离去，因骑士团到来而暂缓冲突的霍克三人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靠墙而立的黑暗精灵，期待他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复。


莉莉（一）
　　脚步声远去，霍克三人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唯一能给他们答案的克莱因。
　　“我对于摆在眼前的事实从来都缺乏解释的耐心。”
　　话音刚落，黑暗精灵就已逼到身畔。霍克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到结实的墙壁，发出好大的声响。杜南与雷娜还没适应这突发的变化，脖颈上已分别架了一柄寒气逼人的弯刀。
　　“看看这身手，看看这反应，要解决你们几个不费吹灰之力。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让你们活下来，若不是维克多非要找具有思考能力的人组建佣兵团，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你们杀了，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低等生物都还会观察颜色呢，自诩为智慧生物的你们却看不出巫妖的退让。怎么，不服？”
　　克莱因略微使劲，正想反驳的杜南立刻感到肩膀被一股力量往下压。
　　“觉得无辜吗？无端的被卷进神秘事件后，从此要忍气吞声给邪恶的黑暗一族当手下。就算你不说，你的表情早就将内心的不满写在脸上。觉得不公平？黑暗精灵和巫妖玩弄了你们的尊严？可笑，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我和巫妖也要受更强更高阶生物的掌控，稍不留神，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那家伙对你们一忍再忍，为的是什么？他又能从这笔交易里得到什么？麻烦你们动动脑子，不要把本来就不多的思考能力集中在毫无意义的地方。”
　　捂着被踹中的地方，霍克试图坐直身体，可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汗如雨下。
　　“原本，维克多是期望你们能派上点用场，可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训练与现实磨砺后，他失望了，非常的……失望。”
　　越听越不对劲，雷娜试图为逃跑创造契机，可她刚一动手指，四周的景象就变得一片模糊。等回过神来时，已躺在与霍克截然相反的墙角。腹部传来剧痛提醒雷娜，黑暗精灵不会因为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
　　这下，杜南是真的没了主意。他当然知道克莱因说的是事实，他只是……只是一直无法接受。
　　“你想对我们做什么？”看到雷娜也受伤，霍克不再坚信原先的观点。难道这次真的要死？
　　“搓圆捏扁，看我的心情。”将双刀往木质地板上一插，单手把杜南提起。克莱因嘴角微扬，组合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和维克多打过赌，如果他的办法不起效，就由我接手。至于我想用什么方法……哼哼……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黑色的结界从空闲的另一只手腾起，由小变大，很快就笼罩了整个房间。完全合闭前，徒劳挣扎的杜南眼角瞄到一张略带焦急的面庞，女牧师正大喊着什么，可他已听不见。从脖颈处的刺痛转为麻痹，渐渐扩散到全身。
　　还未走远的卢西恩突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刚离开的简易驿站。如此浓烈的黑暗气息，和维克多不相上下。很难让他将这股力量的主人与总是一副玩世不恭表情的家伙联系起来。要换做以前，卢西恩铁定会揪着维克多衣领要解释。现在……在逐一了解帝国和教会不为人知的秘密后，他不再那么坚持光和暗的界限。
　　以卢西恩马首是瞻的教会骑士自然也感受到了黑暗力量。他们半迷惑半期待的望着领队，只要他一声令下马上就冲回驿站。
　　[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能耐和身份。如果你非要介入我教训手下佣兵的私人事务中，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别忘了，我这次是代表谁去极南城的。]娟秀却充满告戒意味的字体让年轻的圣骑士神色一黯。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卢西恩头也不回的走远，不顾身后满脸惊讶的骑士团。
　　“阁下，您怎么……”副官达维亚难以置信，一步步走远的那个身影真的是嫉恶如仇的晶曜骑士？他转而瞪向一旁的维克多。
　　都是因为这个邪恶的……
　　察觉到身旁带着仇视的视线，维克多微微侧头，发出让人退避三舍的冷笑。
　　[你想代卢西恩履行身为教会骑士的职责么？副官阁下。]
　　“你……”话刚出口，自制力极强的达维亚立刻强迫自己闭嘴。副官这个词提醒了他，这次的领队是卢西恩，而且维克多·伍德并非以伯爵的身份跑到格兰道尔。现在的他是那一位的代表。圣剑骑士团代表教廷，而三头犬伯爵，则代表帝国。
　　虽然在圣都时就听过传闻，可当真正接触之后，达维亚才明白为什么教廷高层会如此重视这名突然崭露头角的新贵。
　　不是因为他是卢西恩的异母兄长，也不是因为他是那一位的新任魔法顾问。那股让人骨子里泛冷的寒意，那种视生命如草芥的冷漠，都在强调眼前所站立之人是货真价实的邪恶者。就算包裹了名为‘贵族’的华丽外皮，也无法掩饰他的本性。
　　巴托转了转他不够大的眼睛，没有吭声。他不是没有感受到这股奇怪的气氛，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教廷威望固然高，皇帝的特使也不能得罪。
　　在达维亚和巴托的腹诽中，一行人很快来到目的地——格兰道尔的贵族区。宽敞的街道两盘站满了仪仗队，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远远隔开。
　　鼓声响起，节奏缓慢，配合低沉的鸣号，强调出庄重感。铺在路中间的红地毯突显了格兰道尔当政者对这次欢迎仪式的重视，也让远远围观的百姓格外好奇。
　　格兰道尔地处边境，既是帝国通往南方的必经之道，也是距离浮空大陆最近的城市之一。每年来来往往的各国权贵数不胜数，这种规格的欢迎仪式不常见。
　　首先入眼的是卢西恩，他金光闪闪的盔甲让围观者爆发出兴奋的呼喊。
　　“是圣骑士啊~”
　　“晶曜骑士……”
　　抱着孩子的妇女纷纷挤到前排，想让自己的孩子沾沾圣物的灵光。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花香让道路围观群众从激动转为宁静，个个双手合作祈祷状，低喃祷词。隆重的欢迎现场顿时变成宗教仪式，未等以巴托为首的格兰道尔官员感慨，紧随其后的维克多以一身黑色登场，巫妖的独特气场立刻打破了这份宁静。
　　人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圣骑士身后男性，柔软的曳地长袍不见染灰，肩上和面部的狼头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步伐与骑士的大步流星截然相反，缓步慢行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既让人感到害怕，又想更近的看清些。
　　这种强烈的对比从街道一直延伸至议长府邸内部，有资格出席的当地政要与富商都好奇的将目光集中到卢西恩与维克多身上。就在大家都在讨论这用面具遮住脸的贵族身份时，悦耳的叮叮当当声响起，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头戴面纱白布，一身红色，露出纤细修长的四肢。
　　看到她，卢西恩眉头顿时紧皱，达维亚也是面色微微变，均未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女人。
　　作为南陆最出名的舞姬，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商贾，入幕之宾多不胜数。虽然行为放浪，却因为其特殊的背景和手段，即使西亚联盟间谍的谣传从成名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常年流连于南陆各国之间的她也安然无事至今。
　　卢西恩回望维克多，眼神里有难得的求助信息。巫妖哑然失笑，快步走到卢西恩身前，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档住已经伸出手的舞姬。
　　“这位是……议长不替我介绍一下吗？”成名后第一次被人阻拦，舞姬有些微讶。她掀起面纱，隐藏的容貌固然绝色，可最吸引人的却是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既充满动物的野性，又有女性特有的妩媚。眼波流转，配上带有南方口音的嗓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韵。
　　明知是朵带刺的毒花，却总有人心甘情愿。巴托有些拘谨的开口：“这位是塔兰大公的长子，这个月刚受封伯爵。”
　　“原来您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三头犬伯爵，我叫莉薇娅·娜塔莉，您可以叫我莉莉……”毫不避讳的握住维克多的手，面不变色的舞姬立刻换了献殷勤的对象。
　　“咳……”巴托干咳一声，不断给正朝维克多身上靠的女人打眼神。
　　“听说您是位了不起的大法师……”瞥了一眼避开自己视线的卢西恩，舞姬提出一个普通法师不会拒绝的要求：“能不能演示一个简单的法术，我还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法师施展呢。”
　　维克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在那双挽住自己的双臂上。
　　“呀！”如同火烧的刺痛感立刻让舞姬松手，她不可置信的瞪着近在咫尺的维克多。
　　[我一不喜欢投怀送抱女人，二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不急不忙地抽出舌棍，故意将字体书写得很大，足够让附近观望的人看到。
　　赤裸裸的羞辱让舞姬涨红了脸，她转身扑向巴托议长，泪眼婆娑的哭诉。
　　“伯爵……”巴托左右为难。他请莉莉来原本是助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谁会料想最受欢迎的舞姬会连续吃瘪，不但圣骑士不待见，就连邪恶法师也不讨喜。


莉莉（二）
　　副官达维亚在一旁幸灾乐祸。
　　哈哈，这下吃瘪了吧。妖艳舞姬固然深得贵族的宠爱，但不是每个贵族都吃她那一套。喜欢死人更甚活人的亡灵法师就不会买她的帐。
　　冷眼看着窝在议长身旁的女人，维克多打量的目光看到的不是女人暴露的穿着，更不会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肉体。它看到的，是一条打探消息的捷径。
　　舞姬的话，的确要比那三个不入流的佣兵更容易控制些。
　　一想到驿站里的三个笨蛋，巫妖难免郁闷。它可从未奢望过他们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得力助手，它只是想将他们培养成搬得上台面的佣兵，然后安插到贵族身边，偶而充当下临时打手，跑跑腿，做做任务，顺便打听一些它和克莱因无法听到的小道消息。
　　从盗贼工会买来的消息未必都有用，而那些只流传在贵族仆役和府邸中最不起眼的八卦，往往更真实，更实用。
　　感受着背上如冰晶一眼刺骨的视线，莉莉即使有些的害怕，她也不禁暗自得意。
　　邪恶法师又如何，法师的精神力再高，也是男人。她见过无数的法师，还不都沦为裙下之臣。这世上，只要是男人，就逃不过她的诱惑。
　　将这次欢迎宴会的两位主角迎到主宾的位置上，巴托宣布了他们的身份。虽说是正式的场合，可身份不高的舞姬还是在带有沙漠特色的音乐伴奏下跳起舞蹈。
　　卢西恩双目低垂，黑白相间的砖石比正用曼妙身姿跳舞的女人更具吸引力。
　　[你似乎很怕她？]
　　卢西恩对维克多充满揶揄的言辞毫不在意，倒是以随处身份立在主宾位置后的副官大怒。
　　“请注意您的说辞，卢西恩阁下乃堂堂圣骑士，岂能用怕字形容他对那女人的避讳。”
　　[哦，达维亚先生知道我弟弟与这女人的纠葛？]见卢西恩还是不肯开口，维克多转向达维亚寻求答案。
　　“请不要用纠葛这类容易混淆的词语！分明是那女人死缠着卢西恩阁下，从四年前就……”达维亚义愤填膺地纠正维克多的表达方式，完全没注意到卢西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到收到卢西恩满怀不悦的低喝，他才惊觉得自己上了邪恶法师的当。
　　“不要对我的属下施展那些下流招数。”书写出来的文字含着难以觉察的陷阱，舌棍本身的红光掩盖了微弱的法术光芒，带着诱导性的暗示在不知不觉间侵蚀了达维亚的神经，通过双眼传达给大脑。让他顺应着施法者想要知道的内容说话。
　　[哦呀，知道了有趣的事呢。四年前……你才只有十二岁，连青年都不算，还是个孩子，那女人的真实年纪都可以做你婶婶了。]
　　“你还想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饱含怒意的警告让维克多书写的手微顿，它轻轻一挥手，一道看不见的结界立刻阻隔了旁人的视线，包括站在身后的达维亚与竖直了耳朵想听八卦的巴托。
　　人们虽然可以看到坐在主宾席上的两位主角，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甚至也听不见他们的交谈。
　　“直到你愿意说真话的时候。那女人虽然本身没有魔力，可我在她身上却觉察到了十种以上的魔法能量。”
　　“她……是西亚联盟人。准确的说，是反诺丁联盟的密探。”知道瞒不住，卢西恩索性说了。
　　反诺丁联盟？有意思的名字。
　　看着场中跳得正欢的女人，维克多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所听到的。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舞姬却能出入欢迎使节的宴会本身就匪夷所思。况且……
　　卢西恩没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维克多也隐瞒了刚才短暂接触中它得知的一些信息。它感应到了黑暗的能量，尽管十分微弱，但那的确是亡灵法术才会有的特殊遗留。这个女人，不仅使用了可以延缓衰老的法术，还用了被教会严令禁止的亡灵法术。
　　“西亚联盟……哼哼……”塔兰是西亚联盟的成员国，如此一来，卢西恩在十二岁的年纪与以放浪出名的女人有接触就说得过去了。不过，看他如此明确的表现出厌恶，莫非那女人对他做过什么？视线在圣骑士和舞女之间来回扫视，巫妖的冷笑有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舞蹈进入高潮阶段，扭腰摆手的简单肢体演变为如陀螺般的快速旋转。头发披散，首饰滑落，似被附身的女人疯狂的舞着，不肯停歇，带着某种难言的狂热。而投射在她身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色情变得迷离，与之前大街上的欢迎仪式一般，在场的人无一不对跳着奇怪舞蹈的女人着迷。
　　“竟然是死亡之舞，没想到啊~”见到这副情景，维克多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不过，它还有一些迷团未解开。也许，它该和那女人私下做一番详细的长谈。
　　“你知道那个舞的秘密？！”卢西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舞蹈，他一直将目光投在地面上，为的也是避开这诡异的时刻。所有看过莉薇娅·娜塔莉跳舞的人都会被她迷住，毫无反抗地说出她想要的任何信息。教会曾在五年前以巫法罪将她逮捕，可审来审去也没审出结果，最后在西亚公的干涉下不得不放人。经过那一次，莉薇娅更是肆无忌惮。
　　“呵呵……”常年待在亡灵书库中的维克多岂会不知道。狂热的死亡之舞，是起源自北陆的邪术，规划在黑魔法之列，艺术与法术的完美结合。不需要施展者有多高超的魔力，也没有必须是操法者的限制，就是从未接触过法术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其他法术。只需要一具具有魅力的躯体，就施展出这个著名的邪术。教会的人将莉薇娅·娜塔莉抓了又放，多半是因为找不到她做恶的证据。
　　维克多奇怪的也正是这点。
　　按照正常程序，这个舞只能跳一次，舞者用自身的生命作为筹码，交换死亡精灵和迷惑的精灵降临，只要‘看’了，就无法抵御，陷入完全的催眠状态。它是亡灵，当然不会受舞蹈迷惑。以纯粹观赏的角度来看，死亡之舞并不好看，舞者疯狂的姿态在亡灵眼中极其可笑和丑陋。
　　巫妖并非一旁暗暗观察的议长认为的入迷，在它看来，莉薇娅·娜塔莉只是普通的女人，无论长的再好看，也不可能靠色相就得到黑暗神后的秘祭舞。这背后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知道怎么破解吗？”卢西恩每次与莉薇娅相遇都在类似的场合，绕是心志坚定如他也抵抗不了。亏得玛拉之光，才能保持清醒。如果有办法对抗，那是再好不过。
　　“狂热的死亡之舞是献祭给黑暗之后祭祀舞，普通黑暗神殿根本看不到。原因无他，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这是死亡之舞，必须要献祭舞者的灵魂。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这个舞蹈的功效是催眠。它的作用就是在战场上催眠只为利益团结在一起的黑暗一族。破解之法？除了死人和圣人，没有活人能逃脱它的控制。”原本对舞姬不感兴趣的维克多将视线胶着在跳舞的女人身上。作为往生者，它不会被舞蹈所具有的魔力迷惑。失了肉体，自然不会有生理的冲动。
　　越看巫妖越是满意。这么好的东西，一定得想方设法弄到手。顺便查清隐藏在莉薇娅·娜塔莉身后的传授者，将祈神舞传给人类行同反叛，究竟是谁有如此胆量？
　　听了维克多的回答，卢西恩不禁心生懊恼。他以后还要继续躲着这女人？真是憋屈，堂堂圣骑士，居然对一个舞蹈无可奈何。
　　“我倒想知道这传说中的舞姬还有些什么迷惑人的手段。”
　　听出维克多要和莉薇娅私下接触，卢西恩讶然抬头，正好看到巫妖以一个响指解除结界，在诸人惊讶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我明日即将起程前往极南城沙珂斯，不知道莉薇娅·娜塔莉小姐可否赏光陪我一晚。]
　　巴托只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莉薇娅·娜塔莉名为舞姬，实则是个四处套取情报的高级妓女，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政要们明知她的身份，却总喜欢玩危险游戏，可像新晋伯爵这样在公开场合要求陪夜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贵族通常顾及脸面，就算当了入幕之宾，也不会说出会降低身份的话。
　　大厅当中的人型陀螺停止旋转，嘴角带笑地欣然点头。
　　看着两道身影相携离去，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爆发了有如菜市口般的热议。
　　“议长，我有事还要去一趟教会，失陪了。”
　　向设宴的巴托议长说了些客套话，卢西恩以去教会为由离开了。巴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公式化起身恭送。
　　莉薇娅果魅力不小，连邪恶法师出身的伯爵都抵挡不住。
　　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当中，巴托庆幸自己并没有什么秘密让那女人感兴趣的。


莉莉（三）
　　宽敞的走廊上看不见一个仆役和侍从，已是傍晚的贵族府邸除了举行宴会的地方传来喧闹声，庭院中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伯爵可真是善变，刚才还说不喜欢年纪比您大的女人。”莉薇娅试图用说话来打破让她不安的气氛，可身后除了衣服在地上拖曳发出的细微声响，没有任何回答。这更是加剧了她内心不断攀升的恐惧，莉薇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眼前一身黑的年轻贵族产生了强烈的畏惧感。
　　法师她接触的也不算少，在普通人眼里总是象征神秘的法师褪了附带各种魔法铭文的长袍后也不过是普通人，而这个名叫维克多男人却不一样。面具后射出的目光并没有以往的迷恋和顺从，他的视线就像刀片一样，每扫过一遍，皮肤就像被刀割过似的，生生发疼。
　　莉薇娅突然有一股拔腿狂奔的冲动。凭借多年磨练出的意志力，才迫使她留在原地不动。莉薇娅在心中一遍遍默念。不能跑，这个人是这次南下主要目标之一。难得如此顺利就可以独处，无论如何也要抓紧机会，尽快套出阿尔贝雷希特大帝遣他去极南的目的。至于卢西恩那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有些心不在焉。在想谁，卢西恩吗？真遗憾，我的异母弟弟对你却是没有一丁点兴趣，否则邀你共度一晚的人也不会是我了。能让那个骄傲的小子欠我人情，你这位舞姬的能耐可真不小。]红色的文字很快消散为星光般的残影，如纷散的萤火虫融入夜色。
　　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住莉薇娅，不安和惊慌在她脸上一晃而过，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直观察她表情的维克多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一贯的漠然和嘲讽。
　　镇静……他不可能全都知道，不要吓自己。
　　莉薇娅深呼吸着，努力平复内心的惶恐。她是间谍的事在南陆贵族中人尽皆知，即使维克多知道她有意接近也不足为奇。
　　没事的，他看了狂热之舞，不能抵挡魔咒的威力，无论我想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我……
　　看着越走越近的法师，莉薇娅的自我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从见面起至今，对方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即便她跳了等同于杀手锏的狂热之舞，也未能扳回劣势。
　　[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为的不就是这片刻的独处，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不决。]
　　莉薇娅及时调整面部不自然的表情，化被动为主动，双手环抱住近在咫尺的政治新贵。
　　“怎么会，我可是一直很仰慕像您这样的……”大法师三字哽在喉间，莉薇娅的表情和她的双眼一同僵住，只因对方摘下象征着学院守护者身份的狼头面具。
　　封号为三头犬的伯爵有一张让让难忘的脸，俊秀且年轻的五官仿佛冰雕般没一生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隐约可见青绿色的血管。在这张如同死人的面庞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一双狭长的眼眸。深邃的红，像最粘稠的鲜血，伴随着每次转动，一点点侵蚀每一个对视者的内心，让恐惧在无声无息间，生根、发芽。
　　冰冷的指尖捏住下颌，微倾身体，与手指同样冰的额头贴上去。肌肤相触的瞬间，莉薇娅浑身一颤，感到生气从额头散了出去。她想说话，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极容易引起误会的姿势。即便偶有仆役和宾客进出大厅，看到通向庭院的走廊上的一对人影都习以为常的掉转视线，压根不会想到他们看到和真实完全不符。
　　“是谁教你狂热的死亡之舞？”
　　莉薇娅呼吸一窒。
　　说话了！他竟然能说话？为什么资料上显示的却是无舌者？
　　“不想说？”低沉的声线上扬出让莉薇娅鸡皮疙瘩直冒的音阶：“你的意志无法阻碍我获取信息，我有的是办法。只是可惜……像你这样的美人从此要变成痴呆。”
　　“不……不……”拼尽全身力气，莉薇娅也只发出微弱的呻吟。血色双瞳里散发出的森冷唤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恐惧，源于对死亡和操控死亡者的恐惧。
　　[死亡之舞不要轻易示人，虽然它能让你获得想要的任何情报，却也能给你带来灾祸。]教授舞蹈的老巫师黯哑的嗓音在莉薇娅脑海中一遍遍回响。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渐渐将警告抛到脑后。
　　“哦……流浪的落魄老人。”从莉薇娅的记忆中，维克多找到了它要的答案。
　　出生在北方海国的莉薇娅幼时救过一个肮脏的女兽人，她以一套舞蹈换取了从绞刑架逃脱的机会。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又老又脏的女兽人竟然懂得几乎失传的古代祭祀舞。不知深浅的莉薇娅以此为手段，先是骗取贵族的钱财，在西亚被抓后又因独特的催眠能力被特赦，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专为皇室效力的秘探。
　　就连能操纵元素的法师也未能逃过献给黑暗神后的祭舞魔力，一发不可收拾的莉薇娅将目标投放到身份更高的贵族身上，借助着从法师处骗到的魔药，已经年近四十的莉薇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而在一次拜访塔兰大公的行程中，她迷恋上年仅十二岁的卢西恩。
　　莉薇娅认为她等待了一生的机会到了。卢西恩既是公爵之子，又是帝国排行第三的继承人，只要能迷惑住这英俊的少年，摆脱低贱的舞姬与危险的秘探双重身份不再只是空想。
　　“呵呵……迷恋？那不过是你的错觉罢了，莉薇娅·娜塔莉。黑暗与光明原本就具有无可抗拒的吸引，你认为自己迷恋那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少年，却不知那不过是黑暗力量根植于你精神深处的潜意识。在卢西恩获得玛拉之光后，他对你的吸引与日俱增。坚信自己深爱晶曜骑士的你是何等的愚蠢，完全不顾身份上的差异，偏执的追求一辈子都不可能达成的梦想。没有狂热的死亡之舞，你什么也不是。贵族看上的不是你的容貌，更不会是你的身体。年轻貌美的女人多得是，他们之所以对你趋之若骛，只想单纯的想追求刺激。真正的间谍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有在不知不觉间就取得他们想要的机密，这才是秘探。大张旗鼓只差没有在脸上写上‘我是间谍’的莉薇娅女士，你不过是你的主子放出的烟幕弹，吸引敌国注意力的幌子。这做了十多年的虚幻之梦，该醒了。”
　　“你……”法师的话犹如利刃，句句刺中莉薇娅的心。她不是没有觉察，只是不愿面对真实。奢望改变了她命运的舞蹈能继续改写她的人生。从奴隶到舞姬，从女人到密探，她的身份一直在转变。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上你的舞蹈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你跳过死亡之舞还能活命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我可以让你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看出莉薇娅眼中流露的信息，维克多如此回答。一个被利用的炮灰间谍，只要利用得当，可以发挥出比她现在更多的价值。
　　一抹苍凉浮上莉薇娅的眼，她挤出绝望的笑容。这可能吗？不敢相信这捏住自己下颌的男人的保证，和所有人一样，都只是想利用她。
　　“卢西恩不可能给你任何名分，即使催眠了我那过于死板的异母弟弟，你的出身也不会让你坐上公爵夫人或皇后之位。更何况我那爱面子的父亲绝对不会坐视如此丢脸的事发生，他会想尽一切方法除去你这个爱做梦的女人。我就不一样了，平民出身，即使养个身份低下的情妇，也不会对家族和公国的名誉造成多少损伤，毕竟我原本就是个搬不上台面私生子。”
　　“情妇？”已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的莉薇娅弄不明白维克多的用意。
　　“我迫切需要一个女人来帮忙摆脱身为贵族不可避免的小麻烦。”与迪缇斯女亲王的婚姻无论是外界还是维克多自己都知道不牢靠。半年后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楚，在这期间总免不了和贵族打交道，维克多可不想让自己不是人类的事这么快就公之于众。
　　亡灵法师和巫妖不只是在位阶与称谓上有差距，前者尚在可以容忍和接纳的范围，后者却是教会必须铲除的死敌。
　　一个以风骚浪荡出名的舞姬，一个游走各国和势力团体中的间谍，没有比这女人更适合的人选。死亡之舞只要用对了地方，可以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教廷高层不至于没有觉察到祭舞的来历，他们放任莉薇娅多半和隐身在幕后的主人有关。说不定，还是阿纳尔教皇刻意之举，要的就是利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来麻痹西亚联盟，而这个计谋的策划者，多半是阿尔贝雷希特，这是他最惯用的伎俩。
　　“你……开玩笑的吧？”莉薇娅倒真有些期望对方是在说笑。她已经身不由己的卷入了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不想再卷入宗教和宗教之间的战争。
　　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知道身为无舌者可以说话的原因。那低沉的嗓音不是以声带发出，而是亡灵自身的灵魂，所以才会让人感到惊悚、恐惧。
　　“我可没有活人的幽默感。选择吧，你是想从此变成没有烦恼的白痴呢？还是继续你持续了十多年的空想，有朝一日摆脱低下的身份？”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莉薇娅喃喃自语。十多年前，在西亚大公的逼迫下，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以为能从此摆脱奴隶的身份，却事与愿违的成为比奴隶高贵不了多少的舞姬。今天又有人说着同样的话，要她做几乎相同的选择。


绑架
　　朵拉用尽所有办法，还是没能破除房间里的结界。克莱因的魔力强得出乎她的预料，简直可以和邪恶法师维克多媲美了。无奈之下，朵拉只得赶去举办宴会的贵族府邸，希望身为佣兵团幕后掌权者的伯爵能制止黑暗精灵的暴行。
　　“对不起，女士，您没有邀请函，我不能放您进去。”卫兵面无表情的拒绝了牧师的请求。
　　“不能通融吗？我是伯爵的随行人员。”
　　“抱歉，职责所在。”就在朵拉绝望的时候，正巧碰到卢西恩离开。看到他，朵拉顿时燃起希望。教会的圣骑士，又是伯爵的弟弟，论能力和说服力都是解救佣兵的最佳人选。
　　“卢西恩阁下！”
　　其实早在朵来开口前，年轻的圣骑士早就看到被卫兵拦在门外的女人了。亮眼的明黄色与神铭属于地之神殿，卢西恩停下脚步，他还不知道朵拉与卡莲佣兵同行。
　　“阁下，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希望您能救驿站里可怜的三个佣兵……”
　　听到女牧师提及驿站的佣兵，卢西恩顿时知道她指的是维克多那三名佣兵手下。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诶……”有那么一瞬，朵拉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为太阳神玛拉忠实信徒的圣骑士居然会漠视邪恶的黑暗精灵杀死人类。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维克多·门德尔不止是我的异母兄长，他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帝的私人顾问。我如果插手，就会把这件小事上升到教廷与帝国政治矛盾的高度，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知道卢西恩说的没错，朵拉垂下交握在胸前的双手。
　　是啊，即便是教会也不便干涉一个贵族‘教训’挂靠在自己名下的私人佣兵，更何况这个贵族身份非凡。他的靠山是诺丁的太上皇，就算是宗教地位最高的教皇，也不会为了三个普通人与阿尔贝雷希特闹得不愉快。
　　见牧师一脸失望，卢西恩想了许久才找到安慰的词句。
　　“别这么悲观，维克多不一定真会杀了他们。”虽然嘴里如此讲，卢西恩自己也不肯定，对于异母兄长，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表面看似恭顺平和的看门狗，实际上是一只收起獠牙的狼，只要与他利益相冲，就算是亲人也会猛咬一口。
　　“不，阁下，您不明白……”朵拉知道圣骑士的想法，曾经她也是这么想的。但经历了昨夜的小冲突后，朵拉知道伯爵是真的不想要那三个人做手下。贵族打死不听话的仆人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何况那个人本身就是邪恶者，三条人命在他眼里大致也只抵三枚银币。
　　救助无果，牧师黯然返回。傍晚的街道与白天相比冷清了许多，行人寥寥无几。看着近在咫尺的驿站，朵拉却提不起勇气踏足。最后她一咬牙，转身走入对街的酒馆。
　　喧闹的人声把牧师从负疚感中解救出来，她点了一杯酸枣汁，独自一人坐角落一桌，失魂落魄的表情被对桌的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人起身，走到正要把酸枣汁送给客人的酒保身边，以不会被旁人觉察的角度悄悄塞给他几枚银币。
　　“把这个洒进去……”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黄色的果子，酒保看了一眼呆坐的朵拉。沉默片刻后，接下了具有强力麻效用的沙麻果。轻轻挤了几滴在盛酸枣汁的杯中，无色无味的汁液很快就与饮料融合在一起。
　　一门心思全放在佣兵的生死上，朵拉丝毫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目标，等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体已经软麻无力。
　　麻药？
　　视线扫过人声鼎沸的酒馆，逐渐模糊的视力无法让她辨认究竟是谁下的手。想起在晶曜听到的传闻，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扯下衣襟上的铜扣，抛到阴暗的墙角。扣子附有自己施展的简易防护术，足够让法师出身的伯爵找到这间小酒馆。
　　如果他们还想完成神殿的委托，必定会来救自己。昏迷前，朵拉苦笑。没准这意外的插曲能救下那三个人，无论黑暗精灵还是邪恶法师外表都过于显眼了。
　　※※※
　　夜幕来临时，驿站二楼的结界解除了。三名人类佣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手背上都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们虽然还活着，却已不再是单纯的人类。就像亡灵有傀儡尸，恶魔同样有可以控制其他生命体的能力，只要被恶魔的血毒感染，再纯粹的生命也会被污染。即使能找到愿意替替他们驱除血毒的黑暗系神职者，毒素早已破坏神经，变成没有思维的废人。
　　“别躺在地上装死，起来。”用脚踢了踢霍克，克莱因知道他醒着。
　　战士带着一脸的不情愿，缓缓站了起来。
　　“别瞪了，你们根本无法违背我的命令。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维克多非得给我找这么多麻烦事。”
　　雷娜与杜南坐直身体，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的伤痕。虽然过程已记不清，但仍记得自己被黑暗精灵咬过。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焦躁感让杜南无法冷静，他绝望地看着俯视自己的克莱因。最糟糕的事已然发生，相比死亡，被操纵、控制更令他痛苦。
　　“别担心，你们不会变成我的同族，也不会变成怪物，只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变得暴戾好斗。”如果没有维克多的协助，这三人很快就会无法抑制毒血而死。克莱因的视线从懊悔不已的三名人类身上移开，熟悉的气息中夹带着一股陌生的力量。
　　“哎呀~您的朋友好特别……”
　　拉长的音调和女声让杜南等人迅速转头，去参加宴会的巫妖回来了，在他身上靠着一名衣着暴露的女子。
　　克莱因饶有兴致地围着莉薇娅转了一圈，打量的红瞳中散发着出少见的好奇。
　　“你从哪儿弄到的？”勾起一缕长发，感受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黑暗魔力，身为恶魔他已觉察到舞姬的能力。
　　“自己送上门的。”维克多的回答让莉薇娅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牧师呢？”里里外外都感受不到地之牧师的气息，维克多很是意外。
　　“刚才还在，兴许是找教会帮忙了。”克莱因对朵拉的行踪没兴趣。
　　帮忙？格兰道尔的教会不可能帮得上忙。
　　维克多笃定。
　　考虑到‘私人顾问’这个敏感身份，卢西恩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那女人如果够聪明，就不会找当地官员，可如果她不是找人帮忙破解结界，又为什么气息全无？
　　感应不到朵拉附带地之女神力量的生命特征，维克多开始施法，目标是施有简易防护术的铜扣。不一会儿，追踪法术告诉它牧师此刻正在驿站对面的酒馆，这立刻引起维克多的警觉。
　　距离如此之近，它不可能觉察不到朵拉的气息。而法术又不会出错，唯一的可能……就是铜扣在酒馆，牧师本人不在。
　　“莉薇娅，我需要你帮个小忙。”让维克多没料的是这么快就用得到舞姬的地方。
　　“您尽管吩咐。”莉薇娅强忍着让从皮肤传来的刺痛感，尽管隔了柔软的长袍，依然能感受到死亡的冰冷。
　　“对街的那间酒馆看到了吗？可怜的朵拉女士在那里遭到绑架，我希望你能以同伴的身份去酒馆找人。”站在窗边，指着灯光昏暗的小酒馆，一个营救牧师的计谋已然成型。
　　“可是……”莉薇娅欲言又止。
　　“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会暗中保护你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乖乖跟着绑匪去他们的老巢。”
　　“明白了。”很快便领会维克多的意思，瞥了一眼同样对她充满好奇的佣兵，莉薇娅转身离开。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舞姬一走，克莱因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个意外的收获。从今天起，那三个笨蛋归你了。我去救牧师，你留下，免得卢西恩那笨蛋胡思乱想。”维克多虚影化，整个人连同它那身惹眼的服饰一同融入地面阴影之中，在三名佣兵的目瞪口呆中飘出敞开的窗户。它顺着墙壁缓缓下滑，很快就抵达对街，整个过程几乎无人觉察。
　　酒馆自莉薇娅走入的那一刻鸦雀无声，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是来找人的。”走到酒保面前，莉薇娅照搬了维克多的形容词：“比我略矮，穿一件黄色的长袍，赫色长发……”
　　回映莉薇娅不是面有难色的酒保，而是一名小麦色皮肤的少年。
　　“她喝醉了，在后面的隔间休息。”
　　这么瘦小的绑架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与自己搭话的少年，莉薇娅跟着他走向光线昏暗更为昏暗的所谓隔间。
　　“想活就别出声！”才一进门，脖子上立刻架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莉薇娅眯眼一看，狭窄的储物间里堆满了酒桶，一胖一瘦的男子站在门两旁，除了身后堵住去路的少年，再无他人。
　　伯爵要找的女牧师不在……
　　还没等莉薇娅多想，后颈遭到一击。
　　“把她带走，埃缇，你留下观察她还有没有别的同伴。”胖子把莉薇娅扛上肩，从直通酒馆后门溜出。忙于观察街道的两人未发现，墙角的一片阴影缓缓爬移，从地面一直爬到莉薇娅身上。
　　突然生出不吉预感的高瘦男子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虚惊一场的他牵出栓在后门的沙驼，帮着同伴将昏迷的莉薇娅扶上坐骑。
　　“这女人可比刚才那个漂亮多了。”胖子借着给莉薇娅盖毯子的机会，情不自禁地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
　　知道同伴习惯，高瘦男子警告：“这些都重要的祭品，想找女人去妓院。”
　　“反正最后都要死，不如让我享受……”虽然嘴上嘟囔，可胖子还是松开手。不一会，放风的少年也出来了，三人骑着沙驼，带着昏迷的莉薇娅朝城门方向奔去，他们谁都没有觉察到坐骑上还有第四位乘客。


沙牧
　　莉薇娅是被一连窜缀泣弄醒的，她缓缓睁开眼，被关的地方幽暗狭窄，只有头顶上方有几个手指粗细的透气孔，月光伴随着初秋的夜风渗入，让莉薇娅看清了墙壁并非常见的木头或泥砖结构，而是最难逃脱的石质。
　　从脖颈处依然残留着疼痛感这一点，莉薇娅推断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四周或躺或坐着十多个年轻女子。很快，莉薇娅发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伯爵口中身着亮黄色长袍的牧师，她正靠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一角，表情茫然。
　　“朵拉牧师……”
　　“谁？！”朵拉从刚苏醒的恍惚中迅速反应过来，顺着声望去，她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既不是邪恶法师，也不是佣兵中唯一的女性雷娜。
　　越过抱做一团哭泣的几名少女，莉薇娅爬至朵拉身旁，小声的解释为什么会知道她名字的原由，以及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伯爵让你来的？”朵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邪恶法师还没有放弃神殿交付的委托，否则也没必要救她了。觉察到莉薇娅身上若隐若现的黑暗能量，牧师对她保持着高度戒备。
　　就在朵拉想要细问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几只火把将黑暗的石室照得通亮，紧接着是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们三个蠢货！！”
　　这个声音很陌生。莉薇娅仔细辨别，确定不是绑架自己的那三个人之一。
　　“族长，我们做错什么了？”第二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怯懦。莉薇娅很快认出，是酒馆里的胖子。
　　“看看墙角的那个女人，莉薇娅·纳塔莉，整个南陆贵族没有不认识她的。还有坐她旁边的那个，你们连牧师袍都分辨不出吗？明黄色代表大地女神，沙漠中仅次于水神的重要神祇！我就知道这事不该交给你办……”接下来是几句粗俗的咒骂，被虏来的女人都因此停止了哭泣，既害怕又好奇的看着手持火把的绑匪。
　　将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是个可以用纤细来形容的少年，全身包裹着厚厚的白色亚麻布，只露出一双豹子一样的黄玉眼瞳，充满了沙漠民族特有的野性和神秘感。
　　至此，莉薇娅心里也有了底。绑匪不是普通的强盗，而是沙漠边缘的游牧民。
　　原来最近让边城官员焦头烂额的女性失踪就是他们搞的鬼，他们要这么多女人干吗？
　　“族长，事已至此，责骂也于事无补。眼下急需解决的是如何摆脱格兰道尔的追兵，他们这次可是派遣了不少人。”第三个说话是绑匪中的高瘦男子。
　　“哼……还能怎么样，从秘道回营地。”被称为族长的少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默不吭声的胖子，拂袖离去。
　　“那这些女人……”高瘦男子的询问再次招来责骂。
　　“都弄到手了，你还想充当好人把她们放掉吗？这可是珍贵的祭品，全都带回去，连同那两个女人。”
　　听到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改变，被虏来的女人们再次哭喊起来。
　　朵拉和莉薇娅对视一眼，均感到不安。
　　被称为祭品的女人通常只有一个用途，难道这些沙漠游民要把她们活祭？
　　一胖一瘦两个沙牧挥舞着锋利的短匕，开始驱赶石室中的女人，见又要被转移，朵拉不禁有些心急。沙牧的营地多在沙漠深处，如果动作不快的话，即使是法师也很难找到。
　　“伯爵呢？”
　　“他只吩咐我乖乖跟随绑匪回老巢，别的没交代。”
　　老巢？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不，我被绑架的时候他还在议员府里。
　　朵拉百思不得其解。
　　伯爵既然有心救我，为什么不派身手更好的黑暗精灵，却偏偏选了这个女人，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的本领？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见女牧师走的极慢，胖子推了她一把。
　　“走吧，伯爵说过他会暗中保护我们，不会有生命危险。”莉薇娅上前扶起朵拉，在她耳边小声叮嘱。暂时配合沙牧行动，也许这正是伯爵要的结果。虽然……莉薇娅自己也不那么有底，不过每次遇到人为危险总能凭借死亡之舞逃脱的莉薇娅并不害怕，就算真有危险她也有自信逃脱。
　　所谓秘道就是开凿在地下的岩石通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一行人不时听到头顶上有马蹄声，轰隆作响，沙砾、小块岩石纷纷下坠。每遇到这种情况，胆小又希望获救的女人便停下脚步，不是尖叫就是哭泣，让走在最后的莉薇娅十分烦躁。朵拉则是连郁闷的没心情都没有，夜晚过去后，阳光让秘道变得又闷又热，汗使厚重的牧师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粘在皮肤上，很不好受。
　　突然，队伍停下了。少年族长谨慎地看着他走过无数次的通道，马上就是秘道出口，直达一族居住的营地，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族长？”高瘦男子走上前，却发现族长一脸凝重。
　　“安杰罗，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话一出口，高瘦男子立刻脸色大变。
　　“难道是封印……”
　　“嘘……”瞄了一眼后方，见女牧师没有反应，少年族长这才接着说：“只是突然觉得有危险，未必就是封印有问题。”说完他抽出跨在腰间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靠墙前进。
　　一，二，三……每前进一步，少年额上的冷汗就冒出少许，越靠近，他越是感觉到危险。心脏扑通直跳，声大如鼓，就在恐惧到达顶点的时候，危险的感觉突然消失了。随后，秘道里吹过一阵冷风，沙砾飒飒作响。
　　“族长……”安杰罗担心的喊了一句，确认没有真没有危险，少年族长才回答。
　　“没事，过来吧。”
　　出口虚掩着几块木扳，安杰罗将木板搬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立刻传了进来。莉薇娅和朵拉身体微震，血的味道。
　　殿后的胖子粗鲁的推着女人门走出洞口，出现在莉薇娅和朵拉面前的是一个已经被彻底破坏的沙牧营地，帐篷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艾米！托德拉！”少年族长推开安杰罗，朝营地中央唯一完好的帐篷跑去。
　　“等等！”一把拉住冲动的同伴，安杰罗警惕地扫视着过份平静的营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一个死人都没有，如果是帝国军的话，地上早躺满死尸了。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帐篷突然裂成两半，一只数米高的巨虫挥舞着一对螯足出现在诸人眼前。
　　“回去！”安杰罗对身后的女人们喊道，只可惜她们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尖叫着四散逃开。很快就有两人螯足捉到住，让人毛骨悚然的‘喀嚓喀嚓’过后，尖叫停止了，边跑边回头的女人都被已经被切割成块状的肉体吓得失声。
　　“不想死就退回去！”粗鲁的将剩下几人推挤回秘道，少年族长解开厚重斗篷，焦急地在斜挎腰见的小包内翻找着什么。这期间又有几个跑散的女人被抓住、分解，触目惊心的死亡场面让洞中的人不住干呕。
　　觉察到秘道里还有人，巨虫挪动步足，带着让人恐惧的震颤接近，就在它的螯足掀开慌乱盖上的木版时，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看着凭空出现的一枚火球砸到巨虫背上。
　　撞击声格外沉闷，巨虫扭转头部一对突起的复眼，四处寻找发动攻击家伙。紧接着又是一记火球，正正砸在它的复眼上，巨虫发出尖利的嘶鸣，腹部几对步足高速移动下，顷刻间就消失无踪。
　　少年族长不顾同伴的阻拦跃出铜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浮在半空的黑衣人。
　　“你是谁？”
　　放低手中还散着荧光的短杖，黑衣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黑发绿眼，显然不是南方人。
　　“游历法师维克多·伍德。”
　　少年族长若有所思地瞅着青年手里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的木棍，最后向对方伸出手，做了一个欢迎的举动。
　　“欢迎你，年轻的法师，我的鲁玛·帕多蒂，帕多蒂的族长。”
　　再次走出洞的莉薇娅和朵拉面面相觑，她们已经认出自称是游历法师的男子是谁，极少以真面目示人的新晋伯爵，两人都没料到他不但出现得如此之快，更意外他的举动。似乎……不是来解救她们的。
　　巨虫消失后，陆续有人从修在沙地下的临时掩体中走出，与帝截然不同的服饰和微黑的肤色都显示出他们都是沙牧，也就是这处营地的居民。
　　与族人简单的交谈后，少年族长对安静立在一旁的维克多再次开口。
　　“为了感谢你刚才救下我的营地以及我的族人，我将奉你为帕多蒂一族的贵宾。”
　　“您太慷慨了，年轻的族长。”维克多落到沙地上，模仿着沙漠居民的习俗，它向眼前骄傲的少年族长表示出自己能成为沙牧的上宾而万分荣幸，只有莉薇娅和朵拉看懂那抹挂在嘴角的微笑。


祭品
　　袭击所造成的混乱很快就消除了，已经习以为常的牧民清走倒塌的帐篷，在沙地铺上毯子，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根本看不出这个营地刚被袭击过。而那些被绑来的女人则被关在一座特制的木牢笼内，加上新增加的，正好三十人。
　　莉薇娅蜷缩在笼子一角，定定的注视着正与沙牧谈笑风声的维克多，不明白巫妖现身帮助沙牧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到底在想什么？不但独自进入沙漠，还错过了救人的最佳时机。他不是要救女牧师吗？现在却和沙牧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头绪，莉薇娅索性不想，朝负责看守的沙牧勾了勾手指。清楚胖子好女色，少年族长把这个重任委派给了相对稳重的安杰罗。
　　犹豫再三，安杰罗瞥了一眼和法师相谈正欢的族长后，迈动脚步靠近莉薇娅。
　　“沙漠的夜晚很冷，如果你们不希望明早看到我的尸体，就请给我一条能保暖的毯子。”
　　高瘦的沙牧这次没有犹豫，很快就拿来了一条素色的毯子。莉薇娅接过披在身上，目光不再凝视维克多。
　　巫妖出现的一瞬间，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相比显得不那么重要的女牧师，接近沙牧才应该是他的真实目。
　　“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萨格隆？”礼仪上的客套过后，少年族长鲁玛绷起脸厉声喝问。虽然他将营地建在沙漠边缘，但这里恶劣的气候和环境绝非一般人能承受。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和贵族一样，都有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性，没事绝不会跑到沙漠里体验‘南陆最严酷的地域’一说的由来。
　　“只是对大沙海有恐怖怪物出没的传闻好奇罢了，我还没无趣到对人类感兴趣的地步。”稍微释放出少许的死气，维克多刻意将骨化的双手交握。
　　看到明显不属于活人的白骨手掌，鲁玛呼吸微窒，等他觉察时，双脚已不由自住的后退了小半步。意识到自己略显胆怯的行为，鲁玛心中的懊恼立刻升级。不过气愤归气愤，他还没丧失理智的地步。
　　那家伙是亡灵！不，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亡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萨格隆？这里虽然被称做死亡之域，却并不是亡灵的巢穴所在。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是游历法师。”维克多一字一句的强调了‘游历’一词，少年族长很快就明白对方暗示。
　　“亡灵法师一向视任命如蝼蚁，为何这次却突发好心救下我的族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帝国军派来打入卧底？想让我放松警惕后一举歼灭帕多蒂一族？不，不像，如果是他完全没必要暴露自己亡灵法师的身份。可如果不是，他又有什么打算？
　　鲁玛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自称维克多·伍德的亡灵法师无论是言行还是外表都充满了矛盾。
　　“那是自然，邪恶者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绝不会盲目行动。”当着所有人的面，维克多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轴。
　　“那是……”我的地图！靠坐在木笼里的朵拉咬紧下唇，她根本不知道地图在什么时候被窃走。
　　明明贴身收藏的……可恶！那家伙在什么时候动的手？我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
　　“你从什么地方弄到这副地图的？”无论再怎么少年老成，也无法掩饰鲁玛此刻的惊讶。
　　“哼哼~具体过程我就不详述了。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进入这儿……”指着沙漠中心用红色圈起来的地方，那亦是维克多之前接受的神庙任务所在地——曾被比喻为南方明珠的古代水城阿贝巴辛姆特。
　　“虽然年代有点久远，但身为原著民后裔的沙牧应该知道这地方怎么去吧？”
　　“你救人只是想要我们带路？”终于听到亡灵法师袒露目的，鲁玛暗暗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他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每年来沙漠寻找古代城市的探险者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像眼前这一位的非人类。
　　“我可以教给你们正确驱除沙虫的办法，作为交换，你们得带我去消失的古城阿贝巴辛姆特。”
　　鲁玛抿着双唇不答话。
　　从表面看，这当然是笔不错的交易。沙虫迫使他们一族越迁越靠近诺丁，与边境帝国军的冲突也日渐频繁。作为首领，必须优先于一切考虑的只有帕多蒂一族的生存。如果真的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沙虫这个难题，不但族人不用再生活在帝国军骚侵袭的阴影下，也不用再抓无辜的女人献祭。
　　“还没考虑好吗，年轻的族长？”沉默片刻，见对方犹豫不决，维克多出声催促。
　　“你的提议虽然具有足够的诱惑力，但我却无法信你。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性命，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我肩负着一族的生存，不能这么草率。”鲁玛斟酌用词，既担心对方会被惹恼，又怕自己过于妥协，失了谈判的条件。
　　“我不会苛责你的谨慎，族长。其实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需调派一至两名知道阿贝巴辛姆特古城位置的族人给我，由他们带着我的属下前去寻找古城的正确位置，至于我本人……将和你一起，直至彻底清除掉驱除沙虫为止，如何？”
　　“这……”我怕的就是你！鲁玛在心里腹诽。
　　“不要想太多了，即便是邪恶的亡灵法师，也不会对所有人类赶尽杀绝。虽然以生命为赌咒的法术对我不起作用，但没准什么时候我还用得到沙牧，所以我不会在你们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之前痛下杀手，这点请放心。至少，在这次交易期间，你和你的族长是安全的，鲁玛·帕多蒂族长。”看穿了少年族长的担忧，维克多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动他们一根寒毛。
　　如果莉薇娅和朵拉听得到他与沙牧的对话，肯定会笑得直不起腰，邪恶亡灵法师的保证没有任何可信度。谁要是信了这番花言巧语，那死的肯定很难看。
　　鲁玛没有直接同意维克多的提议，沉默片刻后，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
　　“你说的驱除沙虫方法太过麻烦，前后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我无法将我族人的性命全部交付在你手中。请原谅，这是一个族长的考虑。但作为弥补我对你信任的补偿，我想通过另一个方法来达成这笔不容错过的交易。”微顿之后，鲁玛压低嗓音，就连附近收拾帐篷的族人也未必能听清他们的谈话：“我族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沙虫，而是沙珂斯的帝国守备军。要是你能帮忙刺杀城主，自乱阵脚的帝国军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骚扰营地。”
　　“唔……听起来不错，的确比费力驱除沙虫要简单和省事。”微眯双眼，维克多装出一副为难和考虑的神情。
　　鲁玛暗喜，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殊不知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这么说定了，我调拨两个知道古城位置的老人带你的下属去沙漠中心，你和我一同去刺杀沙珂斯的城主。两件事同时进行，谁也不欠谁。”从这里出发，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才能抵达大沙海的中心区域，而从格兰道尔到沙珂斯却只要四天路程。在亡灵法师反悔前，我已经杀了诺丁的皇子……鲁玛也掏出一张地图，上面详细的描绘了极南城的规划。贵族区、平民区、市集，各个潜入点、卫兵的交接班时间、地下水道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可见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收集的。
　　“可以，不过我要那两个女人……”维克多没有异议，指向木笼里的莉薇娅和朵拉。
　　鲁玛转头，瞥了一眼给他带来不小麻烦的两个女人。心中很是好奇，为什么亡灵法师偏偏选上她们？
　　“虽说第一次来极南，但第一舞姬的大名我在西亚联盟就早有耳闻，要她纯属个人喜好。至于女牧师，她信奉的大地女神可以削减我身为黑暗一族的气息。你也不希望我还没进城就让沙珂斯的教会感应到吧？那可是对刺杀没有一点益处。”
　　迅速清理了一遍维克多的理由，找不到异常的鲁玛点了点头，同意将昨天绑到的两个麻烦交给亡灵法师。他朝安杰罗招招手，看到族长召唤，高瘦的沙牧青年快步走过去。
　　“把那个舞女和牧师带过来。”
　　安杰罗对族长的命令感到惊讶，但又不能问为什么。默然返回木笼，把莉薇娅和朵拉带回篝火边。
　　“为了答谢这位流浪法师，我将你们送给了他。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们该庆幸自己的好运，如果不是因为法师的要求，你们将和那些将要成为祭品的女人一样，活不到明天。”虽然年少，当鲁玛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时，莉薇娅和朵拉均感到心寒。
　　祭品，看来她们猜对了，是活祭。
　　朵拉神色复杂的看向维克多，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求他救人。一旦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但人救不了，更会受到计划失败的伯爵严惩，下场可不只是死亡那么简单。可她身为大地女神的牧师，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南蛮沙牧把活人当作祭品献给黑暗神祇。


刺杀（一）
　　在教会等了一整天，见维克多丝毫没有起程的念头，卢西恩再次来到驿站。让他惊奇的是，异母兄长并没有老实待在这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扎眼的黑暗精灵，就连三名人类佣兵也不见踪影。
　　“维克多呢？”
　　“伯爵正在英雄救美的途中。”
　　“什么？”
　　“嘿嘿……圣骑士阁下没听错，伯爵去救人了。”
　　救美？女人吗？
　　卢西恩大惊。维克多身边出现过的女人曲指可数，算上最近刚转移目标缠上他的舞姬莉薇娅，前后也就那么几个。再说了，他无法将救人这种事和维克多联系到一块。
　　昨夜在议员府邸外遇上的女牧师在他脑海里突然鲜明起来，那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女人。连带的，他还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妇女失踪。难道……
　　“说起来也巧，那位妖艳的舞姬好象也失踪了。”克莱因偷偷观察卢西恩的反应，听维克多略微提过，舞姬可是很迷恋这位少爷的。
　　卢西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反应大大的愉悦了万般无聊的克莱因，恶魔哈哈一笑，决定给年轻的圣骑士来个不大不小的提示，也算是让自己高兴的回礼。
　　“莉薇娅·娜塔莉吗……”初听卢西恩没放心上，可当他仔细回想，立刻发现破绽。
　　号称第一舞姬的莉薇娅在南陆十分出名，就连平民百姓都能轻易认出她，连续作案的绑匪没理由给自己找麻烦。况且那女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性，一般的防身技巧和从法师、炼金术士处骗到的小道具足够她自保，应该不至于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绑走。
　　想到呼救，卢西恩更觉奇怪了。
　　昨夜莉薇娅明明和维克多过夜的，怎么会失踪，无论匪徒再怎么穷凶极恶，也不可能是维克多的对手。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该不会是……
　　目光扫向黑暗精灵，见对方笑而不语，卢西恩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该死，维克多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蛮干。
　　行动派的圣骑士转身就走，准备回教会调派人手，他不是要去帮忙或救维克多，而是去准备善后的。
　　脚才刚跨出房门，就听到克莱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等的想杀人。”
　　诧异地回头，正好看到黑暗精灵左手的水晶戒指正一闪一闪的发光。同样的戒指他也有一枚，都出自维克多之手。
　　传音戒指，维克多发来的联系！
　　※※※
　　“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一介舞姬也具有销魂蚀骨的魅力。”轻佻的抬起莉薇娅的脸，装作仔细打量的维克多面带微笑。
　　距离最近的舞姬看得真切，这个人……不，这个亡灵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脆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致命的危险和冷酷。
　　“不、不要伤害我……”读懂对方的暗示，莉薇娅结结巴巴的开始演戏。好久没有扮演弱者了，舞姬自己都觉得生硬。
　　“放心好了，在我尽兴之前是不会把你装进瓶子里的。”承诺的同时，维克多把视线掉转到牧师身上。反应慢一拍的朵拉终于有所行动，义愤填膺地冲维克多大喊。
　　“放开她！你这个邪恶的亡灵法师。”
　　作为回应，维克多张开防护结界弹开试图扑上来的朵拉，看牧师跌倒在地并不断朝维克多大声咒骂，鲁玛眼里的戒备立时撤去不少。
　　他当然考虑过亡灵法师有可能是帝国军派来的，只是年少的族长没能识破维克多一手导演的戏。没人会将邪恶的亡灵法师和大地女神的牧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表情痛苦得快要哭出来的舞姬也是他们的同伙。
　　“我想……是时候该讨论一下关于这次合作的细节了。”鲁玛的停顿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你的属下在什么地方？我派过去带路的族人又该如何联系他？”
　　“不放心么，可以现在就联系。”不是听不出对方的防备，维克多可是在现身前就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就绪了。
　　牧师的失踪从一开始就引起巫妖的警觉。
　　哪怕是边境小城，格兰道尔也是帝国的属地，更何况它是连接极南与西亚联盟最进的交通枢纽，治安不至于差到频繁发生妇女失踪案。它和卢西恩都是有身份的贵族，背景和靠山都比一般贵族来得硬，格兰道尔的官员为了这次欢迎宴会可是在天黑前就增加了守城卫兵数量和巡逻的次数。若是普通的强盗和地下势力，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作案。联想了一下地理位置和局势，绑架牧师的嫌疑人很快就浮出水面，一向习惯先制定方案再行动的巫妖又怎么会没有想好对策就冒然前往。
　　当着鲁玛的面，维克多用冒着淡淡荧光的右手轻点左手食指上的水晶戒指，‘喀’地一声，昂贵且具有特殊作用的魔法道具被启动了。
　　“老子等的想杀人。”空气中突然凭空蹦出这么一句，所有能听到的人都怔住了。
　　“古城里面有足够的机关和魔偶供你发泄。”知道盟友的忍耐已达到及至，维克多忍不住笑了。这一路上克莱因已经多次表达过不满，若再不让他发泄发泄，没准会先破坏自己的计划。
　　“带路的找到了？”克莱因一语双关，既问牧师的下落，也问能在沙漠中找到准确方向的当地土著。牧师知道的只有神庙内的布置，想在难辨方向的沙漠找到古城还得靠自己。当然，这话更多是说给还没离开的卢西恩听。
　　“我和沙牧做了一笔交易，他们同意调拨两个人带你去找古城。”
　　“作为交换呢？我不信他们会无条件帮你。”
　　“他们要我帮忙刺杀沙珂斯城的新任城主。”
　　戒指中传回的声音让卢西恩皱眉。
　　新任城主是佩雷尔，诺丁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祖父派维克多去极南不就是保护这位堂兄吗？
　　“你居然答应了？”瞥了一眼面露不快的卢西恩，克莱因此刻心情不错，他早厌倦了当保姆的无聊日子，这次跟着一道南下，目的是为了一个连下层世界有听说过的传闻。古城阿贝巴辛姆特有一条大灾变前挖掘的秘道，如果不是想探察传说的真假，他才不会帮忙照看佣兵。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知道古城具体方位只有沙牧。至于刺杀城主，杀一两人对我算不了什么。明天下午在西城门等沙牧派去带路的人，我会告诉他们如何找你，联络暗号是阿贝巴辛姆特。”说完，维克多切断魔法传音。
　　“只凭声音是无法在人口五万的格兰道尔找出你的下属。”耐心听完维克多与克莱因的对话，确定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给外界，鲁玛这才以略带抱怨的口吻提问。
　　“不用刻意去找，人群当中你一眼就能看到那家伙，他是黑暗精灵。至少在格兰道尔我没发现第二个像他那般黑的人型活物。”见鲁玛没有问其他的，维克多嘴角的弧度又上升少许。
　　果然阅历不够呢，年轻的族长，你还没察觉到我在刚才那简短的联系中透露了什么吧。不出一天，这个营地就会被帝国军荡平。
　　仅听了克莱因的第二句话，维克多就知道他身边还有其他人。能让那家伙放心的使用传音戒指的除去三个笨蛋佣兵，只有卢西恩。
　　[明天下午，西城门。]这两句已经把沙牧营地的具体方位说的一清二楚。本着铲除危害平民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原则，卢西恩即使不亲自带队，也会将这个消息告诉当地教会或官员。而它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催促族长鲁玛起程，以防他们有所觉察进而破坏整个计划。
　　鲁玛没有立刻回答。
　　亡灵法师和黑暗精灵，多矛盾的组合。虽然同属黑暗阵营，但……一般来说，这二者都是独来独往的类型，极少出现合作。从刚才的对话不难听出戒指另一端的声音有怎样张狂的个性，那样心高气傲的黑暗精灵怎会愿意屈居人下？
　　“属下不过是对外说辞，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我与族长，建立在交易上的暂时性盟友。”站直身体，风扬起如翼的黑色长袍，维克多的目光越过渐渐围聚的沙牧凝视南方：“该上路了，族长。我不想在一个人类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鲁玛尾随维克多起身。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自愿前去刺杀的角色。因防卫过严加上一些小意外，最近两次刺杀都以失败告终。在加强了戒备后，要想像杀死上任城主一样杀死帝国皇子简直难如登天，不但其他族长犹豫不决，就连族内也开始有人反对。
　　亡灵法师虽不可靠，但用它作刺客最大的益处就是可以避免沙牧遭帝国的报复，附带的，还能最低限度减少族人的伤亡。哪怕刺杀失败，也不担心它失手被抓，继而供出自己是主使。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根本不配被称为最邪恶、最危险的法师。


刺杀（二）
　　安杰罗和他的胖子搭档被派去带路，余下的人同往常一样负责看守营地，提防沙虫与帝国军。至于刺杀，族长决定亲自上。
　　虽然连同安杰罗在内的大部分帕多蒂沙牧都认为鲁玛亲自前往太过冒险，无奈拗不过他的坚持。
　　其实安杰罗最担心的倒不是刺杀，即使失手被抓大不了一死，勇敢的沙牧并不畏死。他怕的，却是族长为了提高刺杀几率而拉拢的亡灵法师。黑暗一族毫无信誉可言，万一他对族长做点什么手脚……
　　乘大家都在为族长的出发而准备，安杰罗把朵拉单独约到营地一角。
　　“牧师，我有个请求。虽然作为绑匪和曾经想把你祭祀的沙牧无权作出这样的要求，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想你恳求。无论如何，请在亡灵法师试图加害他的时候伸手帮一把。”
　　朵拉不吭声，不是她心胸狭窄，还在记恨被俘一事，她即便有心救人，也无能为力。伯爵的实力在她之上，别说是救人，就连求情她都没有立场。
　　“我……尽力吧。”
　　“谢谢你。”安杰罗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所能要求到的最好答案。亡灵法师的强大有目共睹，俊秀的外表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散发出的气场却强过自己所看到的任何法师。
　　如果说索要牧师还有隐藏气息这个理由的话，舞姬莉薇娅则完全说不过去。世人皆知，黑暗一族一向看不起人类，身为亡灵法师更不可能被世俗的肉体迷惑。族长还是太年轻了，这个中的蹊跷都不仔细推敲就一口答应下来……
　　安杰罗看向鲁玛的目光颇有些无奈。
　　即便看出不对劲又有什么用，族长是听不进自己的规劝。自从两年前老族长被帝国军杀死的那一刻，仇恨就蒙蔽了他的所有神识与理智。
　　整装完毕，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后，鲁玛跨上在沙漠专用的坐骑出发了。安杰罗和同伴朝相反的北方前进，余下的沙牧目送两支队伍，内心有说不出的忐忑。
　　“他和你说了什么？”莉薇娅与朵拉同乘一骑，亲眼目睹高瘦男子把牧师请到一旁谈话，舞姬可不想再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和野蛮的沙牧比起来，巫妖伯爵拥有绝对的优势，更不要说他的靠山阿尔贝雷西特大帝了，只有脑子坏了的人才会帮沙牧。
　　“没什么……”朵拉对坐在自己身后的女人没有一丝好感。这不是出于同性相斥，而是她作为神职者的直觉。舞姬本身就不是值得尊敬的职业，若有似无的黑暗气息加重了她的厌恶感。
　　“说谎可不好呐~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么会被伯爵派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你还是老实交代他到底和你说了……呃！”莉薇娅的质问硬生生停顿，右手方的沙驼上单独坐着维克多，它看似随意的一瞥却暗藏警告。虽然和跑在前面的沙牧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巫妖还是不希望自己精心的计划败坏在嘴碎的女人身上。
　　“你不会懂的，你们都不懂……”似回答，又似喃喃自语。朵拉脑中一遍遍回放的全是沙牧青年向自己请求时的表情。无奈而绝望，明知希望渺茫，明知这是一场没有未来的刺杀，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都满不在乎。
　　就算刺杀成功，除了帝国变本加厉的屠杀，他们不会有任何收获。难道没有别的途径了吗？一定要将仇恨杀戮延续下去，大灾变至今几百年，不也好好的在荒芜的沙漠中生存至今，为什么偏要选择与自杀无疑的对抗，诺丁帝国的实力之强，可不是几个游牧部落联合就能对抗的，为什么不迁徙到更远的地方居住，为什么……
　　牧师沉浸在对沙牧思考中，全然不理身后的莉薇娅，无趣的她只得裹紧用来保暖的旧毯子，思考自己内心的疑惑。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伯爵难道要真要和这些一看肤色就知道身份的南蛮进城？沙珂斯作为帝国最南的城市，边检比格兰道尔严了不知多少倍。舞女、牧师、法师，这样奇怪的队伍在第一到关卡就会被拦住，那些沙牧到底会用什么办法混进去？
　　没有建筑物和灯光，沙漠中的天空显得格外广阔，幽暗的黑幕上点缀中一闪一闪的星座，有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在夜色中行军的队伍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沙驼脚掌踩在沙地上的吱吱声。
　　第二天下午，安杰罗抵达格兰道尔。在西城门外，果然看到了亡灵法师所说的黑暗精灵。视线停在他身上没多久，抱手靠墙的男性精灵立刻从闭眼小憩的状态中脱离。
　　“维克多让你们来的？”
　　令安杰罗意外的不止是对方敏锐的观察力，还有一口字正腔圆的南陆语。
　　见沙牧沉默不语，克莱因低笑一声。他打了个手势，早已等在附近的三名佣兵立时从相对凉爽的阴影中走出，牵着剩余的两只驮鸟。三名佣兵乘一骑，安杰罗和胖子显然就没选择的与克莱因坐同一只驮鸟。
　　“上来吧，时间无多。”花了近两天时间，克莱因彻底让三名归附于他的人类佣兵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上司。
　　“没有其他人了？”左右环视，确信黑暗精灵再无别的同伴，安杰罗这才开口。
　　“探察路线需要带很多人吗？”不答反问，克莱因红色的双瞳让卖掉沙驼返回的胖子喉咙发干。一想到要有近半个月时间和这个危险份子呆在一起，他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驮鸟扇动翅膀，掀起一股不小的沙尘。不放心地再一次打量，没觉察到任何不对劲，安杰罗这才指引着黑暗精灵向西南方走。等这一行人在空中变成蚂蚁一样的小黑点，西城门上方飞出一群罕见的龙骑兵，直奔沙牧营地所在正西。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圣剑骑士团的副团长卢西恩。
　　听了维克多传回的信息，意识到第三次针对佩雷尔的刺杀即将开始，卢西恩倒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堂兄，毕竟经历过前两次刺杀，帝国多少也会象征性的派兵，况且有维克多在，佩雷尔的安全应该得到最大保障。他真正担心的是因刺杀而使沙牧与帝国的仇恨继续加深。
　　带领圣剑骑士团去清剿沙牧，是卢西恩亲自向议长请求的。与其把那群被恶劣环境逼迫到绝境的无辜原著民交给心狠手辣的帝国守备军，还不如由自己带人强制他们迁离边境。
　　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绑架，却演变成现在的局势，卢西恩不禁感慨命运的多变。不过，一想到后续发展都被维克多料到，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别扭。
　　飞龙速度比起沙驼快了不止一倍，一天的路程被缩减至三分之一，傍晚的时候，教廷的圣剑骑士团来到帕多蒂族临时营地。只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和乐熔融的生活景象，尸体像小山一样堆积在沙地上，帐篷倒了一地，死亡的味道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阁下，您看……”达维亚驱策坐骑靠近，地面上的景象并非帝国军所为，那些无脑贵族再怎么胆妄为也不至于敢驳教廷面子。可如果不是帝国守备军做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卢西恩跃下飞龙，逐一检查地上的尸体，肢体完整，并不是野兽所为。这可奇怪了，按理说沙牧最大的敌人除去同为人类的诺丁帝国外，就只有和他们一样土生土长，被称为沙虫的巨大甲虫。他也曾见过被沙虫袭击的死尸，锋利口器撕咬形成的伤口如同被锯子被锯过，可眼前的尸体，不但没有外伤，就连表情也是毫无痛楚。
　　难道是中毒？
　　伸出手指在篝火上架着的铁锅里沾了还留有余温的液体轻吮。很快，卢西恩就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视线在营地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一处被破木板盖住的地方。快步走上前，推掉木板，黝黑的洞口显露出来，阴暗幽深。
　　没有多想，卢西恩钻了进去。圣骑士的自信与圣物让他不用有太多顾忌。
　　在这条挖掘在沙漠下的秘道里没走太远，腰上的佩剑‘嗡’地一声亮起来。
　　有亡灵！
　　电光火石的信息在脑中一闪，卢西恩身随心动，拔出玛拉之光，朝死亡气息最浓的地方砍去。
　　“圣骑士……”
　　黑暗中响起一道黯哑的嗓音，和维克多低沉却充满磁性的声线相比，不止是难听那么简单，每一句都像矬刀矬在骨头上，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滚回你的属地去，否则就湮灭在这里！”借助着玛拉之光的光辉，卢西恩拔高嗓音，这两句话不是说给自己，更不是说给亡灵听，而是警告尾随着他摸进地道的骑士团成员。
　　教会和亡灵是敌对阵营，见了面必是死斗。不直接将亡灵湮灭却出口警告只有一个原因，敌人很强大，强到足以让手持圣物的圣骑士无法照顾属下的程度。
　　达维亚听到卢西恩的警告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急忙对身后的骑士团成员打了撤退的手势。
　　“原本追踪着死亡气息来到沙牧营地，却没想到会遇到教会的人，看来……死神座下有叛徒呐……”隐藏在黑暗中亡灵不紧不慢的喃喃自语，卢西恩却听出一头冷汗。
　　他中大奖了！没想到教皇交代的任务会自己送上门。


刺杀（三）
　　心神不宁！
　　这个词用在巫妖身上格外的滑稽。作为亡灵，它不该有‘情绪’这种东西存在，活物的喜怒哀乐在转化的一刻就从灵魂中剔除。维克多清楚的意识到，自从脱离帕格洛特的掌控，从死亡那一刻起被剥夺的感情又回来了。
　　面对危机时它会担忧害怕，扭转劣势后它会兴奋，遇到会引起负面情绪的事物它会愤怒。
　　我还是亡灵吗？这个疑问造成的影响与日俱增，而现在突然生出的不祥预感也让它担忧。
　　难道是刺杀计划有诈？不，不可能。那小子还没精明到可以算计我的程度。或许……是阿尔贝雷希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不，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现在所扮演的角色与八十年前就死去的圣歌最后一人有关。又或者，是费尔南德斯终于意识到我并非真正的维克多·伍德？该查的，他早查过了，没理由现在才怀疑……
　　将所有可能会影响到自身的危机都例出后，维克多又将之一一排除。
　　费尔南德斯略带愁容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维克多不知不觉间抓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种怪异的感应来源于中层世界与它最亲近的人之一——卢西恩。尽管讽刺，可维克多并不否认。除去经常相处生出的少许默契外，他们在血统上还是近亲，有点感应也属正常范围。
　　意识到这一点，维克多内心的自嘲更加严重了。
　　看来活性化的不止是性格，连肉体也……哈，如果那还能称做肉体的话……
　　和克莱因通话时卢西恩就在旁边，告诉营地的具体方位也是维克多刻意而为。它不希望帝国守备军直接荡平沙牧的营地，做事喜欢总喜欢留一手的巫妖既想控制帕多蒂一族，又不想放任这些人质四处乱走，于是它想到了卢西恩。本着善良、公正为教规的圣剑骑士团自然也不会伤害沙牧，至多是把他们徙离格兰道尔。
　　沙虫去而复返？
　　卢西恩若连那种普通的怪物都无法应付，他根本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可如果不是沙虫，那能威胁到卢西恩的，又会是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找到结果，维克多难免生出烦躁感。
　　它鄙视为了权势放弃爱人和长子的塔兰大公，这个男人集卑鄙无耻于一身，堪称为了权势可以背叛一切的典范，将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能带来荣耀的次子。如果有朝一日，卢西恩散失了让他倍受宠爱的光环，费尔南德斯还会一如即往的对待他吗？
　　维克多不止一次饱含恶意的想过。
　　感觉到巫妖体内黑暗能量有具像化的趋向，朵拉轻咳一声。
　　“附近有人类村庄，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下那嚣张的邪气吗？”看似警告，实则提醒。有人类定居的地方就一定有宗教组织，无论是中立的四大元素还是自诩正义的光明系，都极易觉察到这股不断靠近强大的黑暗能量。
　　接到牧师的警告，维克多抛开不必要的杂念，不再想有可能遇上危机的卢西恩。即使不幸丧命，也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
　　※※※
　　玛拉之光发出耀眼的白光，伴随着每一次震动都发出嗡鸣声。这状况与维克多第一次相遇时相差无几，卢西很判定敌人的实力不亚于维克多，甚至……还在有可能在维克多之上。
　　卢西恩屏住呼吸，集中所有精力搜寻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空气中到处弥漫的死气比以往遇到的任何亡灵都强，强烈的眩晕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卢西恩的感官。
　　青白色的死魂在地道中来回绕圈，所形成的怨气开始麻痹肉体的五感，意识到这一点，卢西恩举起左手，做出一个持举的动作，大声念着神术名。刹时，光剑变得不可直视，一团白金色的光将卢西恩全身罩住。
　　“圣盾、玛拉之光、不超过二十的年纪……哼哼……原来是晶曜骑士，真是巧合得很呐……”黑暗中的嗓音带着冷嘲热讽，居然不进反退；“感谢光神吧，骑士，下次再见你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阁下？！”觉察到敌人离开了，达维亚赶忙返回，却见上司一脸疑惑地从地道里折返。
　　“他逃了，速度太快，我怕通道里有陷阱，没追上去。”没有伤一兵一卒，这可不像亡灵的作风，就算不敌也会留下僵尸给教会增加伤亡，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走……完全不符合亡灵的行事准则。
　　把卢西恩上下扫视一番，确信没有受伤副官这才将视线转向躺了一地的死人。
　　“那……这些怎么处理？”
　　“为防止意外，火葬吧。”没有伤口不等于没有被污染，环视整个营地，确信没有活口，卢西恩招来几名骑士，让他们把尸体都集中搬运到一块，就着还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点燃了。
　　“回城后我们该如何向巴托议长报告？如实说吗？”
　　“不……亡灵是教会内部的事，告诉官员还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让当地教会暗中戒备即可。”其实卢西恩这样做是有私心的。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身份不明的亡灵很有可能与维克多有关联，他没忘记自己听到的一句关键词。‘死神座下’，既是指信奉曼格尔的神职者，又包含使用法术的亡灵法师和巫妖。如果直接把这件事上报教廷，说不定会连累到维克多。一旦异母兄长是巫妖的事被查出来，别说他在教廷的职务，甚至连整个家族都会陪葬。
　　幸运的是，达维亚或骑士团成员都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否则他就是想隐瞒也无能为力。当务之急的是警告维克多。只是眼下的情况，他完全没有机会使用传音戒指，只有等回到格兰道尔利用向当地官员报告的时候找个机会。
　　其实卢西恩多少有些感觉到了，对方撤得如此之快，绝对与异母兄长脱不了关系。
　　维克多……你自求多福吧。
　　虽然相信维克多不可能输，但卢西恩也不百分百的肯定他会赢。合二人之力或许能……等等……我似乎遗漏了什么……
　　卢西恩一遍又一遍的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教皇的密令、祖父交予维克多的任务、兄弟二人在格兰道尔的相遇、舞姬莉薇娅的出现、牧师朵拉的绑架……所有的事看似各不相关，却有斩不断的联系。
　　不好！
　　终于意识到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卢西恩‘蹭’地一下跃上坐骑，扯动缰绳催促它升空，同时也向还在指挥骑士团处理善后的达维亚下令。
　　“不要管那些尸体了，马上出发。回极南城！”
　　燃烧怠尽的尸体不会对其他生命造成危害，可那个潜伏躲藏在沙珂斯的亡灵却急需处理。等维克多抵达沙珂斯一切就全都晚了！
　　是谁？到底是谁？潜藏在佩雷尔身边的杀手？
　　多精心的计划，不但将教廷、帝国、塔兰都牵扯进来，还把所有与帝位都有关系的人物都窜连在一起。
　　佩雷尔忙于部署对来自外沙牧的防御，根本不会怀疑危险就在身边。真正的刺杀不是沙牧，而是潜伏在极南城内的亡灵，而那家伙很有可能装扮成人的模样，不是官吏就是护卫。
　　身为第一继承人的佩雷尔如果被沙牧刺杀身亡，作为祖父派遣去特地保护他的维克多必然要受责罚。可如果杀害皇子的是亡灵，那么教会必然就要介入，到时维克多巫妖的身份不但会暴露，连带的，他也会卷入其中。就像一个旋涡，个人、家族、王国……所有有关联的都会被牵扯进去。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卢西恩恨不得立刻飞抵达沙珂斯。以飞龙的速度，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在这一夜的时间里，足够潜伏在佩雷尔身边的真正杀手行动了。
　　无可奈何的卢西恩只能在内心一遍遍祈祷。
　　佩雷尔，你千万不能有事……
　　“阁下，难道刚才的那个……”达维亚已经意识到上司的异常和这次教皇的任务有关。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该死，我大意了……”卢西恩一脸懊恼，这可不是装出来的。他原本只是想简化这次出现的亡灵，没想到无意中识破刺杀的真相。而眼下……就是通知维克多也无济于事。搞不好他还会因为自己被算计而恼羞成怒，进而做出一些让局势更加脱离控制的事。为了不节外生枝，卢西恩决定先行赶到沙珂斯，然后在想办法告知维克多。他相信一向冷静睿智的维克多就算真的因此而发怒，也会为大局而与自己联手。
　　“尽快赶到极南，一定要赶在第三次刺杀前找到佩雷尔。”
　　在副团长的命令下，圣剑骑士团放弃处理沙牧尸体，跨上飞龙直奔沙珂斯。
　　皇子被杀，帝国绝不会只灭一两个族就了事，教皇大人为了边境问题已经和祖父闹得不愉快，如果遇上这样的契机……
　　卢西恩冷汗直冒，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刺杀，他已不敢再想下去，就怕得出让自己心寒的结果。


刺杀（四）
　　所谓的‘人类村庄’不过是防卫极南城三座小型要塞之一，面积不大，只相当于一个普通村庄大小，但这个位于沙漠中的建筑群却是防备沙牧与沙漠怪物的重要阵地。穿过要塞，再往南走两天就能抵达沙珂斯。
　　全副武装的士兵列成两排，将前往关卡的行人隔开、逐一检查。朵拉有些紧张，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再怎么眼拙，也不会弄不清这家伙和平民的区别。法师一向是各国边境关卡的重点检查对象，那样的相貌和穿着，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维克多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肘长法杖，正准备给聚精会神检查过往行人的士兵来个迷惑咒，鲁玛赶忙冲它摆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将法杖按在胸前，维克多眯起眼，只见年轻的沙牧族长径直朝士兵头领走去，说话的同时，还指了指娜塔莉与朵拉。出乎巫妖和两个女人的预料，要塞的守备军既没有检查也不阻拦，大手一挥，就将这么一支可疑的队伍放行了。
　　带着疑惑，通过关卡进入要塞内部，注意到维克多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朵拉不由凑过去问原由。
　　“还记得与你们一同关在笼子里的其他人吧。”
　　朵拉点点头，她有仔细数过，正好三十人。祭祀的话，一次性不可能用这么多人，如果分批岂不是要浪费沙漠中珍贵的食物和水？贫穷的沙牧还没奢侈到可以将多余的食物分给祭品的程度。
　　“妇女失踪不止最近才出现的事，我从晶曜官员那里听说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消息。几年前边境一带就时常发生失踪事件，不觉得奇怪吗？边境的几座城市都有驻军，为何还会有匪徒频频作案。”
　　维克多不怀好意的笑容让朵拉生出不好的预感，难道……
　　“就像你猜到的那样。虽然奴隶买卖是明令禁止的，但在阿尔贝雷希特执政期间，战争使得帝国乃至附近属国的奴隶贸易由暗转明，并得到了极为迅速的发展。已经奴隶商人岂会因为战争结束就放弃这门轻易低投入高回报的生意，守军和沙牧的勾结不过是其中见不得人的交易之一罢了。”
　　“可是……”我并没有听说过任何风声。朵拉咬住嘴唇，没有将话全部说出，其实她心里已有答案。没有听说并不代表不存在，沙牧竟然敢在酒馆内将身着牧师服的自己虏走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无需顾忌。
　　鲁玛看似漫无目的却驾轻就熟地在街道中穿行，不时回头望了一眼维克多和朵拉，负责带路的他很想知道这二人的交谈内容，又不便问直接开口问。
　　在小巷中七拐八弯的走了一会儿，鲁玛在一排残破的低矮民房前停住。维克多等人也下了坐骑，跟随着年轻的族长刚进入连成排的民房，里面或蹲或坐着几十人，清一色的男性，看穿着显然都是生活处于最底层的贫民。人们的目光立时集中到了两个女人身上，莉薇娅还好些，作为舞姬她已见惯不怪，朵拉皱紧眉头，除了探索和贪婪，她还感受到杀意和赤裸裸的淫亵，这在以往可是从没有过的经历。
　　呼……
　　轻柔的风从耳畔拂过，由快步从身边越过的黑影带起。有意挡住去路的人如同落潮的海水，迅速褪开。
　　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朵拉快步跟上。
　　如果只是需要带路的向导，完全没必要数次施以援手。只需一个记忆抽取术，便能轻松解决对神庙内部路况不熟的问题。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觉得我是在怜悯你吗？”
　　冷不防的，走在前方的维克多突然开口。听到身后的舞姬轻不可闻的哧笑，朵拉才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她既窘迫又无所适从，支吾支吾，往日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邪恶一族并非全是恶人，身为亡灵还保存着人类之心，你想听诸如此类的答案？哼……别说你不信，我都不宵说这样的恶心的谎言。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延续身为人类时养成的恶习罢了。”
　　恶习？朵拉不解的目光正好与侧头的维克多对上，脆绿色的眼眸森冷如冰，越过自己，扫向窃窃私语的旁人，立时，整个民房鸦雀无声。
　　“快过来……”已走到房屋一角的鲁玛朝后面落着的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少年族长轻而易举的搬开了看似极重的陶罐，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又是秘道！朵拉吃了一惊。
　　这次不同在格兰道尔被俘的心情，在护卫沙珂斯城的要塞里有如此隐蔽的秘道，守备士兵放行时产生的不祥预感再次浮上心头。这秘道该不会是直接通往极南的吧？
　　事实果如牧师预料的那样，下面的空间极其狭窄，鲁玛从衣领内掏出一截指长的黑色晶石放入地面上难以辨查的凹槽。“嗡”地一声，幽暗狭小的空间立时模糊一片，双眼什么也看不清。胸腹中的空气被猛地挤压到喉间，感觉就像是从高空坠一般难受。
　　身为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住民的朵拉没理由猜不出这种另人作呕的感觉是什么——使用魔法造出，具有空间传送功效的特殊通道。朵拉不时瞄一眼站在身侧的维克多，心中暗暗焦急。她不明白，为什么来救人的伯爵为什么会掺和到刺杀的行动当中，就算他是准备破坏这次行动，也难免会被当作刺客的同伙，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他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我们到了。”鲁玛一反之前给人老成的感觉，面带顾虑和担忧的表情第一次显现出他本该有的年纪。
　　“沙珂斯城内部吗？”
　　“唔……我们在城主官邸的正下方，准确说是下水道。”
　　“诶！”莉薇娅与朵拉同时惊呼，怎么也没想到会直接传送到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是前几代城住为了方便自己贩卖努力而特意修建的秘密通道，奴隶通过三个要塞分别经东、北、西三个方向输送到不同的国家。”
　　鲁玛的解释让心情焦躁的朵拉忍不住出声责问。
　　“贩卖人口是重罪，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的族人同胞也遭同样的劫难？！”
　　鲁玛黄褐色的眼瞳在幽暗闪过莫名的光：“最初奴隶贸易贩卖的都是沙牧，他们被套上栓牲畜的绳索，赤身裸体的站在高台上，像货物一样被随意买卖。随着奴隶贸易越做越大，不满于现状的奴隶商人才逐渐加入了一些更有价值的特殊人物，比如像你这样的神职者。没有足够强硬身世背景也没有足够防身的手段，诺丁的贵族可是很喜欢买被封住魔力的女牧师，平日高高在上的圣女一旦被剥了衣服可是和一般女人没什么两样。你那是什么眼神，不宵还是不齿？别忘了，奴隶贸易可是诺丁先起的头。既然帝国都可以将我的族人抓去充当奴隶，我又为什么不可以把身为帝国的百姓虏去献祭？”
　　平板的嗓音诉说的答案让朵拉不寒而栗。
　　竟然有这种事发生，教会怎么会允许……她被无意中听到的真相惊呆了。
　　“我……我是塔兰人……”反驳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朵拉只说出了一句。
　　“塔兰也参与了奴隶贸易，门德尔公爵就是西亚联盟奴隶贩卖最大的中间人！”所有的怒火像是找到了爆发口，倾泻而出。
　　朵拉下意识的避鲁玛狰狞的表情：“为了报复就参与到奴隶贸易这种罪恶行当中的你，已经失去了指责帝国的资格。”
　　“哼……我才不需要什么救赎，别把你那套哄骗无知百姓的说辞用在我身上。亲眼见识过媲美血狱场景的我，可不会轻易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拔出随身短匕，架在朵拉脖颈上，鲁玛低声喝斥：“闭嘴，在成功刺杀前，我不想再听见你废话。”
　　“息怒啊，族长。既然我们已经在极南城，那这个女人就杀不得。”伸手握住锋利的刀刃，在鲁玛略带惊异的目光注视下，维克多扳开威胁牧师生命的短匕。
　　“让她给你施个隐藏气息的法术不就好了，干吗非得带上，我不想精心策划的刺杀出现任何纰漏。”鲁玛早就将牧师会破坏刺杀算做在有可能出现的危机之一，如果不是亡灵法师坚持，他说什么也不会带着一个不稳定因素潜进城。
　　“不随身带着，也就失去我将她从那堆祭品中要来的价值了。大地女神的牧师，她本身所携带的‘生’的气息必须是活人才有用。”
　　代替锋利的刀刃抚上脖颈的是同样冰冷的手指，维克多的解释让鲁玛撤消了杀死牧师的打算，他抬头望向头顶上方透出的光亮，心中暗暗推算与城内接应人接头的时间。
　　“有人来了。”感应到和人类体积相当的生命体靠近，维克多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放在朵拉微颤的唇上。
　　[不要破坏我的计划，牧师。]直达心灵的警告来自紧贴着自己的冰冷的躯体，朵拉艰难地点点头，不再出声。
　　黑暗中，一根手臂粗的绳索无声无息的垂了下来，鲁玛伸手拉了两下，觉得足够支撑自身的重量便开始顺着绳索往上爬，维克多伸手一左一右提着朵拉和莉薇娅用飘浮术缓缓上浮，最后才是尾随着鲁玛一同执行刺杀行动的其余沙牧。
　　刺杀提前了，估计卢西恩是赶不上。
　　离开下水道前，维克多如此想，却没料到卢西恩此刻刚刚抵达位于城西的停龙坪，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即将迎来最高潮的部分。


刺杀（五）
　　因为接连遭到两次刺杀，诺丁第一皇子不得不躲进相对安全的秘室。所谓秘室，其实也只是不知由哪一任城主建在寝室内的一间相对隐秘的隔间，原本的用意应是背着妻子与情人偷偷相聚，此刻却被当作临时避难所。
　　对于这两次刺杀，佩雷尔苦中作乐的自我安慰，他终于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继承人。
　　“佩雷尔殿下，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帝都求助。”萨拉奇忧心忡忡，抵达沙珂斯才没几天就遭到两次刺杀，这么明显的状况，皇子不会觉察不到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躲入秘室后，年轻的侍卫长担心的已不是刺杀，而是皇子此刻的精神状况。
　　“求救有什么用？祖父他……”佩雷尔苦笑。他不敢断言刺客是祖父派来的，也不能否定这事就与祖父完全无关。生为诺丁皇室成员，他比谁都清楚祖父隐藏在平和之下的冷酷。无论是不是祖父派的刺客，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原本摇摇欲坠的继承人资格也会被以‘怯懦、难以担当重任’之类的理由撤去。
　　失了势的皇子有什么下场，不用旁人提醒他也明白。就算一开始就没有得过势，自己终是第一皇子，是任何想登上帝位者的绊脚石，是所有一切想推到上位者可以利用复辟的借口。无论是祖父是想重登帝位，还是扶持新的傀儡，他……都是必须除去的障碍。
　　“您多想了吧，我听说帝都已经派出援军。”看着佩雷尔满脸无奈的表情，萨拉奇想安慰，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那真的是援军吗？”自从父亲莫名退位，帝国的权贵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也难怪啊，几十年的治世，无论是人脉还是声望都无人能及，他怎么可能是祖父的对手。佩雷尔早已不奢望得到继承权，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是从目前局势的局势看，他的愿望很难实现。
　　萨拉奇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听“轰”地一声闷响，接着整个官邸都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扶着墙壁，佩雷尔一脸慌张的问。接连两次刺杀未遂，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看这摇晃的程度……是魔法造成的吧。”担心是第三次刺杀，萨拉奇拔出佩剑守在秘室唯一的入口处，誓以生命保护皇子。
　　“皇子殿下！！”
　　焦急的呼唤声从设置在寝室里的通风口传入，听出夹杂在凌乱脚步声里的呼喊来自他的副官，萨拉奇暗暗松了口气。这些士兵全都是出身缇迪斯的平民，由他亲自挑选和训练，是最不可能暗杀皇子的忠诚卫士。
　　走出秘室后，佩雷尔向看到他平安后同样松了口气的亲卫队长询问骚乱的源由。
　　“禀皇子，一群身份不明的乱贼突袭了领主官邸，他们之中似乎有法师，刚才那声巨响是南面的会客厅，被火焰魔法击中，已经完全塌了……”话还没说完，官邸再次摇晃起来。
　　“殿下，还是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吧。”萨拉奇建议转移藏匿地，既然入侵者中有法师，躲在秘室里也不安全。
　　“殿下，我有个提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屈尊。”就在诸人都在想合适的藏身之地时，一名侍卫说出更为异想天开的提议。
　　“下水道？！”
　　萨拉奇有些为难，要一国皇子去钻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副官急忙训斥不会说话的手下。这么白痴的提议，皇子不可能答应。
　　“下水道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佩雷尔还真仔细思考了可行性。下水道四通八达，虽然脏了点，但比起秘室更容易逃跑，只带几名精锐的话，不止是沙牧，就连藏在暗处的帝国刺客也能一并避过。
　　于是，等卢西恩在其他卫兵的带领下急匆匆赶到城主寝室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根本没有第一皇子的踪影。
　　“人呢……该不会是已经……”驻守沙珂斯的守备军将领脸色煞白，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被军事法庭裁定保护皇子不利的画面。
　　“别慌！”卢西恩低喝一声，制止将军的胡思乱想。房间虽然因为建筑物晃动而略显凌乱，但地上却没有一点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他那一向运气不好的堂兄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除了这间秘室，城主府还有什么可以藏身的隐秘通道吗？”注意到隐在书柜后的秘道，卢西恩马上联想到佩雷尔有可能另觅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秘密通道？啊……”将军慌乱的表情突然一顿，随即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他的表情，卢西恩急忙追问原由。
　　“圣骑士阁下，我们不必担心皇子的安全，当务之急是先将那个可恶的法师抓住。”
　　“什么意思？”听了将军的话，卢西恩不但没有跟着松口气，他心头不祥的预感再度浮现。
　　“其实……”在极南驻扎了十多年，守备军将领自然清楚历届城主和边境上的奴隶贸易。教会一直抵制奴隶贸易，如果让圣骑士知道并禀报给教皇，就算奴隶贸易在南陆已不算什么秘密，帝国也要顾及与教会的关系。如此一来，按照‘那一位’的手段，即使免去死罪，流放和抄家肯定是少不了。可如果不照实说，万一皇子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这个将军也脱不了身。权衡利弊之后，统领守备军的将军还是决定说出他知道的秘密。
　　“其实……城主府下方有个传送门，可以直接传送到附近的三座要塞。”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传送门？卢西恩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
　　传送门没限制，只要不封禁，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如果被沙牧或其他刺客利用……等等，沙牧……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就窜连起来了。我就奇怪那个力量一点也不亚于维克多的亡灵会突然撤退，原来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既然有传送门，跟随着沙牧来刺杀城主的维克多想必也已经身在沙珂斯城内，而且很有可能现在就呆在下水道里。不行，必须阻止他，这次刺杀的真像其实是……
　　“我也只知道有传送门的存在，至于具体方位只有城主知道。”将军的话让急奔出寝室大门的卢西恩刹住脚步。
　　上任城主死于暗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告诉接替他职务的后继者。想到这里，卢西恩顿悟。
　　法师袭击城主府也是假像，真正的用意是将佩雷尔逼到下水道去，那里才埋伏着等他自投罗网的刺客。真正的刺客果然潜伏在佩雷尔身边，否则也没有机会引导他躲入下水道。
　　没有犹豫的时间，也顾不上此举会附带的严重后果。卢西恩旋转佩带在左手尾指上的戒指，启动启动传音戒指机关的同时，也将他的警告伴随着命令一同输送出去。
　　“达维亚！传我的命令，骑士团全员突进下水道，全力搜索诺丁皇子下落，发现可疑人无须上报一律歼灭。”从成为骑士起，他极少下过全歼命令，但局势不容他心软。无论事情的真相是否如他所猜，那些刺客都不能留。
　　“圣骑士阁下，那个攻击城主府的法师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继续作乱吧？”震动持续不断，不知藏匿于何处的法师还在进攻，难道要放任这个身份不名的家伙继续搞破坏？
　　“那家伙不过是幌子，这次骚乱的真正目标是诺丁皇子。”
　　“你的意思是……”将军也不笨，将卢西恩前后的话一窜连就得出结论，随后向还没领会的其余几名守备军官呵斥：“还发什么愣！立即派人去搜，给我堵住每一个下水道出口！”
　　※※※
　　“原来你是……我真没想到……”双目圆睁，鲁玛拔刀怒视，响彻通道的回声还在他耳边回荡。
　　“啊……就如你所到的那样，这是一枚施过魔法的传声戒指，一端在我这里，另一端嘛……哼哼……小瞧你了呢，族长。整个计划里，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微抬左臂，带在尾指上的宝石在昏暗的下水道中闪烁着通信的红芒。
　　“你究竟是什么人？和教会是什么关系？”亡灵法师居然和教会的圣骑士有私下联系，这种关系就如同沙牧族长和帝国元帅有私交一般，是要处以极刑的叛逆大罪。
　　“之前不是有介绍过吗，我是维克多·伍德，一位游历法师。”
　　“你撒谎！”鲁玛之觉耳中轰鸣作响，他居然会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竟将豺狼当作帮手。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别忘了，从一开始我要的只是阿贝巴辛姆特古城的具体方位，是你自己要与我做交易，以刺杀沙珂斯城主交换驱除沙虫的承诺。”维克多的目光越过鲁玛，盯住他身后的岔道。
　　“这是陷阱，你布下的陷阱，连同那两个女人……”少年族长惊慌的视线扫过站在维克多身后的舞姬与牧师。难怪他一直有种无法解释的违和感，南陆第一舞姬会出现在普通小酒馆，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安排的圈套。自己不但没有丝毫觉察，还傻呼呼的往里钻。
　　“要说圈套的话，我原本以为是你设下的，不过看你这副表情似乎毫不知情，那我就只能将怀疑的目光转到你身边的人……”维克多话还没说完，照明用的火把瞬间熄灭，通道里“突！突！突！”一阵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刺杀（六）
　　踩着漫过脚踝的腐泥，佩雷尔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充斥着刺鼻的气味的湿滑下水道中行走。因为担心被刺客发现踪迹，以他为首的护卫一行人没使用任何照明工具，摸黑在如蛛网一样散射的下水道中龟速前进。
　　“还有多远？”下水道湿气很重，空气也十分污浊，强忍着喉间不断涌上的呕吐感，佩雷尔的忍耐已快逼至极限。等进入下水道后，佩雷尔才意识到这里的环境远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得多。由多股臭味混合的空气加上湿热，滋生了大量的蝇虫。
　　前头带路的亲兵回答得很含糊，只有是‘快了’、‘马上就到’一类搪塞词，这让紧随其后的副官紧张得浑身冒汗。
　　漆黑的地下水道容易让人生出错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幽暗的另一端通道跳出什么东西。听说沙漠里有变异的虫子，每只都有一座房子那么大，没有法师的帮忙一般军队很难对付。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进下水道的提议。这里太黑，太窄，万一真的遇上什么……
　　突然，从前方的通道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了副官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下水道的回声很夸张，稍微一点响动也能传很远。经过仔细辨认，副官确定那是脚步声，其中还夹杂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人！这是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不知是尾随的刺客，又或者是误入下水道的平民。
　　训练有素的亲卫无需身为侍卫长的萨拉奇下达命令就自动停止前进、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致可以判断不低于五个。等在岔道一端的卫兵不约而同的拔出随身武器，只需拐过前面的弯道，两支队伍就能面对面的碰上。
　　也就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下水道突兀地回荡起一个略显急切的嗓音。
　　“达维亚！传我的命令，骑士团全员突进下水道，全力搜索诺丁皇子下落，发现可疑人无须上报一律歼灭。”
　　最初的慌乱过后，佩雷尔第一个觉察到异样。这声音太熟悉了，帝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他表弟卢西恩。
　　为什么卢西恩会在下水道？
　　心头的疑惑尚未得到答案，从岔道口再次传来说话声。
　　“圣骑士阁下，那名攻击城主府的法师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再继续作乱吧？”佩雷尔听出另一个声音属于极南城守备军指挥的洛迪将军，颇有些奇怪他怎么也进下水道了，就算是追随自己的步伐也过于快了点。
　　“那家伙不过是幌子，这次骚乱的真正目标是诺丁的皇子。”卢西恩的回答让佩雷尔心头一紧。听这番对话，难道……哦~该死！他最怕的不是皇子身份招惹来的刺客，而是继承权吸引来的政敌。
　　“还发什么愣！立即派人去搜，给我堵住每一个下水道出口！”穿插在命令里的爆炸声让佩雷尔身体一僵，显然已经清楚这段奇怪的对话并不是在下水道，而是在地面上的城主官邸。有人正在使用借由魔法达到远距离传送声音的装置，下水道里有法师！
　　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办，第三个嗓音在通道里扩散开来。
　　“原来你是……我真没想到……”
　　说话的人很年轻，特殊的口音给予佩雷尔高度紧张的精神重重一击。是沙牧，原本是逃生用的地下水道里居然潜藏着沙牧，他的护卫中有叛徒！！
　　“就如你所到的那样，这是一枚施过魔法的传声戒指。一端在我这里，另一端嘛……哼哼……小瞧你了呢，族长。”低沉的声线就如同上等的布料，滑腻得让人不由自住的起鸡皮疙瘩。
　　萨拉奇张大了嘴，这声音他听过，虽然时间间隔了两个月，却异常清晰的记得声音的主人，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又笑得很恐怖的法师——维克多·伍德，塔兰公爵的长子、卢西恩的异母兄弟，他怎么在这儿？
　　很快，萨拉奇把沙牧、刺杀同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联系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沙牧有恃无恐攻击城主府的原因吧？职业是法师，又能从刺杀中受益。萨拉奇还在胡思乱想，岔道另一边局势已然发生变化。
　　就在鲁玛和维克多相互指责的时候，三声闷响突然响起，萨拉奇扑倒还没弄清情况的佩雷尔，拖着皇子在泥水里滚了几圈后蜷缩在拐角，后背、额头冷汗直冒。
　　虽然下水道里光线昏暗，但他确实听见了。那三声异响不是从岔道彼端传来，而是就出自身边的亲卫群。
　　朵拉和莉薇娅因为站在维克多身后，并没有被这突发的袭击伤到，漆黑的下水道也因为这变故而安静下来，回声散去，只留下紧张和频乱的呼吸声。
　　“哧！”一个拳头大的火球燃起，维克多轻托着被它当做照明的魔法，目光依然盯着岔道口另一端。
　　早在抵达位于下水道中的传送门时，它就已经感觉到这片区域有人类。本来还以为是埋伏的刺客，未曾料想那伙人却是自己此番南下的目的之一。
　　借助着火光，朵拉快速扫视四周，同来的几名沙牧有三人躺在脏污的泥水中，要害部位插着的短箭明确显示他们已经丧命。而在不远出的岔道口站着一个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不显眼的中年男子，手里举着一支小巧的十字弩，木然的表情和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黑暗能量让朵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亡灵，不，应该说是被亡灵法术操纵的傀儡。因为维克多的关系，她竟然没有觉察到。边为自己的疏忽懊恼，朵拉边盘算着该如何保全自己和没什么防御能力的舞姬。
　　“哈哈~看我遇到谁了。”黯哑的嗓音缓而沉，朵拉借机小声念出咒文，张开结界，将自己和莉薇娅一同罩住。
　　这个亡灵不简单！虽然因为伯爵的关系反应差了些，却也不至于连近身都觉察不到。就算是擅长气息的亡灵傀儡术也无法完全瞒过身为大地女神牧师的她。难道，是巫妖？
　　朵拉冷汗淋漓的想，目光不时瞥向一眼不发的维克多，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忧起来。发现他是亡灵也只是偶然，朵拉万万没想到维克多不但自身修习亡灵法师，还与巫妖有来往，这事如果被教廷知道……
　　秘密被知道，灭口自然免不了。她还没天真到心存幻想。
　　“之前我还费神猜测情报中说藏身极南城巫妖到底是谁，想不到会是你，德维西尔。”维克多的音调下降了几度，即便相处不算久的朵拉也能听出它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快，较之平常平板的对话，多了几分难掩的厌恶。
　　“的确，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叛徒……”接着维克多的话，手持十字弩的傀儡轻扣扳机，又是几声连响，巴掌大小的短箭破风而来，打在无形的结界上，发出一连脆响。这次沙牧没有再死人，因为维克多挪动了脚步，一个侧身，挡在他们前面，拦下所有弩箭。
　　鲁玛呆住，他没想到亡灵法师会救自己，片刻之前他还怀疑这是维克多引自己上当的诡计。怎么一转眼，埋伏在岔道的那个人却要对‘同伴’下杀手？
　　这个变故不止是沙牧，就连佩雷尔一行人也始料未及。萨拉齐护住佩雷尔，朝他连连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既然亲卫中有叛徒，还是谨慎小心些。尤其是在分清维克多·伍德是敌是友之前，绝不能冒险。
　　“碰！”
　　一声巨响，维克多将手里的火球砸向刚射击完的傀儡，人类的躯体遭受重击立刻断为两截，倒在污泥里再无动静。没有火球的照明，黑暗的下水道顿时乱做一团，一直屏住呼吸的亲卫发出很大声响，闹哄哄地遁着来时路后撤，试图替躲藏在角落里的佩雷尔引开敌人，可惜维克多不上当，身为巫妖它能感觉到附近的生命气息。
　　“我知道你在这儿，佩雷尔殿下。不想受伤的话，还是到我身边比较安全，你该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
　　佩雷尔和萨拉奇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你多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没愚蠢到替那一位除去障碍的地步。就算是异母兄弟，我始终是门德尔一系，跟塔兰脱不了干系。若我真的杀了你，接下来要死的就是我和卢西恩。您的祖父可不会白白放过如此良机，一举扫清他复位道路上的另一道障碍。”
　　解释在通道里传开，佩雷尔仔细回味，觉得说的有理，不顾萨拉奇的阻拦，从角落里摇摇晃晃站直身体。
　　火焰再一次亮起，维克多朝面色苍白的皇子行了个简单的礼仪。朵拉长舒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伯爵同样需要她替他佐证，作为没有刺杀的证人。
　　和受了惊吓的佩雷尔不同，鲁玛面色赤红，显然是气的。他刚想伸手把匕首抛向走到维克多身边的青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你做了什么？”他知道，肯定和亡灵法师脱不了干系。
　　“这个问题很愚蠢，族长。在诺丁第一皇子面前，我怎么可能放任你活动自如。”
　　“混蛋！你果然是骗子！”只有嘴能动的沙牧族长不甘心的大吼：“什么句句实话！这分明是挖好的陷阱等我钻，你很得意是吧？啊~？”
　　“哼哼……”语调恢复到平常的音阶，感受到接近的强大生命力，维克多好心情的回答：“皇子殿下可以证明，我的确叫维克多·伍德，也确确实实是名法师。只不过，我没告诉你我另一项身份。”指着快步奔近，身上闪烁着耀眼白光的骑士，巫妖给予鲁玛最后致命一击。
　　“我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亲自任命的塔兰伯爵，晶曜骑士的异母兄长，顺便说一句，这次南下就是为了抓胆敢刺杀帝国皇子的刺客。”


计中计
　　“维克多！”
　　急切的呼唤声由远至近，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奔跑过来的青年。
　　看到佩雷尔平安无事，卢西恩长舒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虽然对卢西恩为何会出现得如此之快心存疑惑，但维克多此刻却极乐意见到他。追寻德维西尔还得大大仰靠圣骑士对亡灵的敏锐感知，那家伙虽不是帕格洛特的手下，却和它同属死神牧师。维克多甚至可以肯定，德维西尔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变化。现在要做的，是赶在德维西尔把刚收集到的情报反馈回下层世界之前解决掉他。
　　“皇子，您没事吧？”通道里传来回音，守备将军跑的气喘吁吁，湿滑的腐泥减慢了速度，加上年纪不比卢西恩，便远远落在后面。
　　考虑到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能说话的劣势，维克多用法杖点了点以鲁玛为首的沙牧，他们立刻像是被人操纵的扯线傀儡，自行走动起来。
　　“他们……”佩雷尔担忧地看向维克多，毕竟是刺客，留下不太好吧。
　　“殿下，他们都是人证……不止我需要，您同样需要。”接收到皇子发出的疑惑，维克多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一眼就能明白的手势。
　　[至于具体的细节，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这里不方便。]用魔力水晶散发出的光书写的文字很快黯淡下去，等将军和他带来的卫兵赶到时，只余下几道微弱的残光。
　　洛迪最先注意到的是皇身边惹眼的法师，明明和圣骑士有着神似的相貌，却有一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仿若黑夜中的噬人妖魔，只一眼，就像被捏住心脏，畏怖感油然而生。
　　诶……神似！？
　　这个念头让守备将军立刻觉察到维克多的身份。
　　传闻中的三头犬伯爵，受封未满一月，连极南这种边境之地也有关于他的传闻。新晋的魔法顾问果然不是常人，无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比帝都见过的大法师，甚至是魔导师都强。
　　感慨归感慨，洛迪敏锐的捕捉到了诡异之处。身为塔兰未来统治者的伯爵怎么和几个沙牧混在一起，难道……他是刺杀的幕后主使？！
　　“伯爵阁下，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接了大地神殿的一个任务，路过格兰道尔，带路的牧师被沙牧虏走，无意撞破他们密谋刺杀，于是就跟过来了。]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和刺客混在一起，维克多也没打算只凭这么几句话就让对方相信。
　　“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吧。”环视四周，感觉到空气里没有散去的死灵气息，卢西恩催促，下水道不是个适合盘问的地方。
　　视线扫过卢西恩和维克多，最后落到一脸疲惫的佩雷尔身上，见皇子没有反对，洛迪只好挥手示意手下原路退回。
　　撤去担心，又有照明，返回所用的时间远去时快得多。不知躲在何处施放法术的法师似乎觉察到了计划的失败，皇子的亲卫才从秘道出来，攻击就戛然而止。这更让询问过守备军的萨拉奇坚定内心的猜测，他亲自挑选并培养的侍卫中有叛徒。
　　“洛迪将军，刺客的同伙肯定还潜伏在城内，麻烦你多派点人手，最好能挨家挨户的搜查。”脱离危险后，佩雷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全城搜查。
　　“可是……”洛迪的视线瞟过维克多，没有遵从命令离开。不是没有感觉到皇子的命令是要故意支开自己，可涉及到皇子安危，洛迪不得不慎重。
　　“去吧，维克多不会对我不利……”疲惫的挥挥手，佩雷尔懒得再掩饰，直接挑明了讲，守备将军这才领命离去。
　　“这样好吗？要是传到那一位的耳朵里，您的处境堪忧呐，皇子殿下。”维克多的目光并没有直接对上佩雷尔，而是看向依然受它法术操纵的沙牧，心里盘算的是该如何向已是惊弓之鸟的皇子解释自己刚拟订好的计划。
　　“你……”萨拉奇大怒，正准备呵斥维克多话中的不敬，被佩雷尔一把拉住。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维克多伯爵。你这次到极南城，真的只是为了解决刺客？”佩雷尔给萨拉奇透去暗示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虽然无奈，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求于对方。无论语言再怎么刻薄，他都会忍下。
　　“看来您真的是不管不顾了，在有外人的场合也敢说这么直白。”维克多口中的‘外人’，显然是指朵拉、莉薇娅以及沙牧等人。他们的对话，的确不适合让这些原本和继承权没关系的人听到。
　　“你都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话了，我想……这些人活不到告密的时候。”瞥了一眼被制住行动，可一双眼睛却还能活动的鲁玛，佩雷尔理所当然的认为维克多会杀掉那些人。
　　沉默片刻后，维克多说出了连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我此番南下，是奉阿尔贝雷希特陛下的命令清除刺客。”
　　“什么？祖父他……”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佩雷尔信服。杀伐决断的祖父怎么会愿意救我，他一向看不起没能力的人，无论是臣子，还是亲族。
　　卢西恩在一旁皱紧眉头，思索维克多回答的真实性。从教会的角度来看，这番话没有丝毫可信度，但站在兄弟的角度，他却又不得不信。同是门德尔一系，就算已经成为亡灵，在利益上，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不会因为维克多是自己的手下就网开一面，一旦维持眼下微妙政局的关系打破，他相信，第一要挨刀的就是维克多。
　　“为何不信，皇子殿下？”
　　“啊……不，我没有不信，只是觉得惊讶，祖父他居然会派你来……”是的，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是有心救我，只需派遣驻守在临近的几支精锐军队即可。帝都的能人数不胜数，祖父为何偏偏派了他来，维克多和卢西恩的关系实在是让我无法放心。佩雷尔和卢西恩一样心声疑惑，不认为事情如维克多说的那么简单。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维克多面不改色的坦言再一次让房间里的所有人吃了一惊。
　　表面上的，什么意思？
　　朵拉注意到皇子和圣骑士同时色变，只不过他们的表情一个是恐惧，一个则是懊恼。
　　“老实说，这是个极其高明的圈套，我虽然在格兰道尔就感到不对劲，却直至进入下水道才觉察到这计中计的真正目的。命令是真的，阿尔贝雷希特的确是命我前来保护你，意在利用我的专业知识一举清除侵扰沙珂斯多年的刺客。可某些人利用这个机会故意设计了一个圈套，把这屋里的所有人都算计了。”维克多的话让原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的朵拉呆滞住。莉薇娅则抿紧双唇，眼神中透出了然的神色。常年的间谍生活让她有所觉察，只是还不敢肯定。
　　“什么意思？”佩雷尔和萨拉奇对视一眼，不懂维克多话里包含的暗示。
　　“虽说阿尔贝雷希特六亲不认，但有些东西还是有所顾忌，无论他是否真的想过，至少目前他还没实施的打算。可那些看不清形式就胡乱猜测的人未必这样想，急于邀功的他们利用我到极南的机会，设计了一个隐藏的刺杀计划。”看出皇子并未听明白，维克多决定再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你怎么如此肯定刺杀计划是祖父身边策划的？”话说到这份上，佩雷尔已无暇责罚维克多胆敢直呼祖父名字以及他不敬的语气。
　　“殿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维克多手腕一转，指向莉薇娅；“南陆第一的舞姬居然可以知道卢西恩的行踪，你这次到极南是秘密行动吧，卢西恩？”
　　“是，奉了教皇陛下的秘令。”卢西恩点头承认，他先前抵达沙珂斯时并没有通知刚刚上任的佩雷尔。直到教会收到从格兰道尔传来的求援才不得不返回，期间谁也不知道他曾到过沙珂斯。
　　“那么，莉薇娅，你是如何知道执行秘密任务的卢西恩在格兰道尔？”
　　莉薇娅当然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西亚亲王的名字，但显然她也意识到亲王派自己到格兰道尔的目的不止是探察情报这么简单。
　　伯爵说这个计划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莫非……不，不可能吧？幕后策划的人怎么可能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算进去，只要一环出了差错，别说是计划，就连他们自身都难保。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极高明的计划啊。”将莉薇娅和佩雷尔难以置信的表情收尽眼底，维克多继续解析：“按照计划，莉薇娅会拖住卢西恩，我则会对这位第一舞姬感兴趣而放松了对身边人的监视，沙牧会乘机把独自一人的牧师绑走。接下来，我会觉察到牧师失踪尾随发现沙牧的动机，近而想将他们一举剿灭，以完成阿尔贝雷希所下达的命令。所有的一切，幕后操纵者都替我们算好了，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一步步进行。只可惜……”想到这个刺杀事件的转机，维克多忍不住冷笑。活着的时候，它总觉得自己运气太差，被命运所抛弃。变成亡灵之后，它的运气出奇的好，总是能化险为夷。
　　“为了让计划成功，我们的对手特意找了一名亡灵牧师客串，原本是想制造出门德尔一族为了夺取继承权，暗中指示沙牧刺杀佩雷尔皇子的假象。只可惜，我还是在计划实施前觉察到了破绽。若非如此，皇子殿下你此刻已经丧命，而我和卢西恩也会因为谋杀皇族而被城内的教会追杀。”
　　“你是说教会里有通风报信！”头脑容易发热的萨拉奇此刻想的就是赶紧派人把教会团团围住，揪出刺杀的幕后真凶。
　　“我什么时候说过教会里有人通风报信？多用脑子思考啊，侍卫长。”冷冷瞥了一眼红头发的青年，维克多暗暗叹气，身边都是这种没脑子的部下，佩雷尔的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你刚才不是说如果刺杀成功，教就会会……”被鄙视的萨拉奇还是没搞明白。
　　“与实施刺杀的亡灵法师关系匪浅的卢西恩肯定要被牵连，我和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逃跑也是必然的。既然凶手逃了，教会又怎么可能不放追击令。更何况，我是亡灵法师这事和我私生子的身份一样，也算不上秘密，教会一直没动手也是看在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子上。犯下刺杀皇子重罪，即使是特立独行的大帝也不可能包庇一个可有可无的手下。那些肮脏的政治我们暂且放到一边吧，眼下急需要做的是抓到藏在城里的那名死神牧师，他能亲而易举的控制任何活物，就像刚才在下水道里的那名士兵。亡灵傀儡术能掩盖住死气，一般人根本无法觉察出被控制的傀儡和活人的区别。只要抓到他，我们就能反将一军，即使无法彻底打掉设计刺杀的幕后真凶，也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废话了这么多，最后几句才是维克多目的。
　　卢西恩抚额长叹，事情果然和他所猜的相差无几，唯一有出入的，就是维克多口中的‘牧师’了。如果没猜错，死神牧师就是沙牧营地里遇到的那个亡灵，使用傀儡术的话的确可以远距完成击杀佩雷尔的任务，到时把罪名望同是亡灵的维克多身上一推，根本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吧，放任那种危险份子在城里的确不安全。萨拉奇，去把洛迪将军找来”一想到死神牧师能操纵自己身边的人，佩雷尔就不寒而栗，赶忙下令萨拉奇去找守备将军商讨关于抓捕捉的事。
　　“至于这几位嘛……他们还有很大的用处，殿下可不要随便把他们杀了。”当务之急的事处理完了，维克多也挪出心思来进行他的第二步反攻计划。
　　“他们？我不想把刺客留在身边……”佩雷尔对沙牧没有好感，就算刺杀没有成功，他也不想让这些对帝国恨之入骨的蛮子活下去。帝国与沙牧因战争结下化不开的仇恨，心软的一方，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不能杀，你难道忘了你来极南的目的了？”关于两位皇子被流放的事，维克多是从费尔南德斯那里听说的。对外是顶替被刺杀的城主，实际上是考察各自的能力。
　　沙珂斯位于帝国极南，由于连年战争的关系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恶化，虽然经过二十年的修养生息，依然无法改变对立。由于边境的城市和村庄时常遭到沙牧的侵扰，帝国为此不得不派驻大量的军队，而近几年因为光暗战临近的缘故，北陆的黑矮人和黑暗精灵也开始频频南下，国内的兵力部署有些吃紧，出于对十年后光暗大战的考虑，必须把散布在南方的军队集中到北方边境。如果佩雷尔能改善和沙牧关系，抽调回大部分军队，他就能比负责抵抗黑暗一族的弟弟更多的褒奖，也就是说，这是兄弟二人之间的角逐，谁做得更好，谁有能上位。
　　一语惊醒梦中人，佩雷尔这才正眼看鲁玛，发现他的装扮和其他几名沙牧略有不同，佩雷尔猛地转头，瞪大双眼看着维克多。
　　“您猜的没错，他是族长。鲁玛·帕多蒂，如果能说服并让他去和其他沙牧部落沟通，我想用不多久，殿下就能回帝都了。”
　　维克多·伍德……
　　佩雷尔不知不觉咬紧下唇，内心既纠结又混乱。
　　如果是他……如果有第三继承权的人是他，我……不是对手。


反攻（上）
　　“你们去哪儿？”
　　被命令去找回将军的萨拉奇还没动脚，维克多和卢西恩却有了离开的架势，对刺杀已经有心理阴影的佩雷尔下意识的喊住他们。
　　“殿下，我和卢西恩还要去捉拿潜藏在城里的刺客啊。”
　　“可是，你们都走了，万一刺客再来……”
　　“不用担心，我把她们两个留下保护你。”
　　意识到维克多说的‘她们’是指两名女性，佩雷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殿下可不要小看她们，大地女神的牧师是仅次于光明系的神职者，不但能缔结坚固的结界，还能免疫部分亡灵系神术。如果来的是人类，莉薇娅的特殊能力也能保你在我们赶来前平安。”说完，维克多退出城主寝室，卢西恩朝表兄微微点头后也紧随巫妖的脚步离去。
　　“殿下，是否调几个士兵来守住门口……”萨拉奇并不认为那两名女性真有保护皇子的能力。
　　“不……刺客是邪恶的黑暗一族，添加卫兵并不能起到防御作用，不过是增加无意义的伤亡罢了。”佩雷尔连连摇头，下水道惊险的那一幕不时在脑中回放，现在想想他还觉得后怕。如果那几箭不是用作攻击沙牧，而是射向自己，他哪里还有命活。
　　萨拉奇很快意识到佩雷尔这席话的含义，赶忙曲膝跪地解释，手下的亲卫叛变并不是出自他的指示。
　　“起来吧，萨拉奇，我并没有责怪你，这也不是你的过失，刚才维克多的解释你也听到了，对手是死神牧师，能控制任何活的生命，所以我才说不要加派卫兵的，那样不仅不会起到护卫的作用，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把洛迪将军找来。”
　　萨拉奇没理由反驳，只得遵从命令。等他也离开，佩雷尔长叹一声，把整个身体陷入柔软的皮椅当中，脸上全是颓然和疲惫。
　　朵拉敛回打量的视线，转身在房间四角来回走动，布置防御攻击法术的结界。莉薇娅随手抄起一把四角凳，搬到距离佩雷尔最远的墙角坐下，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记时用的沙漏发出细微的‘飒飒’声。
　　※※※
　　“你欠我一个解释。”走廊上随处可见奔走巡逻的士兵，卢西恩不得不压低嗓音。
　　他赶到下水道时，通道里还残留着浓烈的死灵力，那气息不属于维克多，而更像是在沙漠里遇到的亡灵。而且，从刚才的对话也不难听出维克多和那名实施刺杀的死神牧师是旧识。
　　[真是性急啊，卢西恩，你怎么就不肯信任我呢。无论我的身份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始终和门德尔一族脱不了关系。]将手搭上卢西恩的肩膀，随着冰冷寒意传过去的，还有直接以精神交流的对话。
　　“不要将我和你手下那三个笨蛋佣兵相提并论，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德维西尔么，他是货真价实的死神牧师，我跟他没有深厚的交情，这点你大可放心，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和他还有不小的过节。]
　　“你……”卢西恩定定的看着维克多脆绿的双眸，似要望进它的内心深处，余下的质问在脑海中徘徊几圈，始终问不出口。
　　[没时间纠结了，圣骑士，赶快去教会集结你的手下吧，我可以确定那家伙就在城内，傀儡术不能离本体太远。]虽然感应不到德维西尔的具体位置，但凭借对傀儡术的了解，维克多肯定他还在城内。
　　“城内？不可能，我一点都没觉察到沙珂斯有亡灵的气息。”玛拉之光是对付亡灵的圣物，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范围内都没动静。
　　[教会既然能感知邪恶的存在，黑暗一族又怎么不会研发能藏匿气息的办法。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死神牧师，不是巫妖，曼格尔的神术里确实有几招能对付光明系的感知探查。]比如我，有圣物的帮助，你就算与我同处一室也不会发现我的存在。维克多在心里腹诽，笨蛋圣骑士，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虽然有湮灭亡灵的经验，但卢西恩知道他对亡灵的了解远不如本身就是巫妖的异母兄长。而且，他对于维克多如何在这么段时间从亡灵法师完成转变一直心存疑虑。
　　[这里的教会有足够施展绝对防御的牧师吗？]办法早就想好了，维克多等的就是卢西恩主动求援。
　　“你要最高级的魔法防御结界做什么？”卢西恩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跟抓捕亡灵牧师没有关系吧？就算能隔绝触及必死的邪术，作为完全隔绝元素的特殊秘咒，一旦启用，在法术的有效范围内，可是连施法的一方都不能再使用任何法术。
　　[你把策划了这个刺杀计划的杂碎忘记了？他们能设计出如此歹毒的计谋，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哪怕是不懂得传送术的牧师，只需一个简单的传送门或卷轴，就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对于藏在幕后的策划者是谁，维克多其实早就了然于胸。
　　诺丁的权贵早已是一面倒的支持阿尔贝雷希特，他们熟知诺丁太上皇的脾性，根本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无意义的逢迎拍马之举。况且，知道它南下的人并不多，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费尔南德斯如果不是疯了，肯定不会自取灭亡。剩下的，就只剩阿尔贝雷希特身边的所谓‘顾问团’。
　　不安生的同袍们，我还没想出挤兑你们的办法，倒先被你们来了个下马威。
　　对于排名比自己靠前的其他顾问，维克多已迫不及待的想反击了。
　　听了维克多的解释，卢西恩猛然顿住脚步：“你是说……”
　　[没错，集结教会的所有神职者制造出一个大型魔法阵，让整个沙珂斯变成魔法禁地，让那些秘密潜入的刺客有去无回。]维克多嘴角上扬。不管是界门、法阵或是卷轴，一旦被隔绝了启动的元素之力就是贤者级的法师也不可能成功施法。
　　“办法是好，我只是担心短兵相接会制造更多的伤亡。”卢西恩的眉头还未完全舒展开，就立刻又因不确定的危险而皱紧。绝对防御是需要长时间吟唱的复杂法术，等教会准备妥当，只怕刺客早已逃走了。
　　[你圣骑士的名头是白叫的吗？连丧失魔力的法师都对付不了？至于如何在法术准备好之前拖住刺客，那就是我的事了。]找不到能藏匿住黑暗气息的牧师，并不代表我找不到那些个躲在暗出的老鼠。
　　“等等……”意识到维克多要单独行动，卢西恩话没说完，巫妖‘嗖’地一声就消失了，伸出去的手只抓住空气。
　　你比我还性急啊，维克多……卢西恩忍不住抚额。
　　他该如何向教会解释，接下来会在城内大闹一番的家伙是何身份？又该如何向教皇陛下解释异母兄长的亡灵身份？教皇没追问，并不代表他不知情。
　　改道去教会的卢西恩祈祷维克多见好就收，别折腾得太过分，让他不好收拾残局。
　　传送到无人的小巷，维克多从魔法袋里摸出一块晶石，将精神感应连同魔法一同传送出去。
　　这块水晶是黑魔导师萨芬留下做联系用的，维克多一开始的考虑是支开巫妖王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让他协同克莱因一起去神庙，不想后面发生了这么多。
　　不一会儿，水晶就有了反映。
　　“碰！”一声轻响过后，墙角多出一道黑影。
　　萨芬虽然没说话，可脸上却显露出‘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事出有因，这个稍后再解释。你来极南城有些时日了吧？”因为要处理阿吉沙的事，在莱拉利恩城耽搁了好些天，比佣兵团早出发的萨芬没理由比自己还晚到达极南。注意到萨芬一脸的阴郁，维克多估计他是没等到佣兵团而产生了怨愤。
　　“五天。”萨芬说话很简洁。
　　“知道城里的其他法师的行踪吗？”维克多提问的同时也在考虑，该如何更委婉的将它要清除德维西尔的消息经由萨芬转达给帕格洛特。没有巫妖王的允许，出卖萨格洛特的消息给教会都意味着叛变，无论理由多么充分。
　　“怎么，你和他们有恩怨？”早在抵达极南的第一天，萨芬就摸清了城里法师的分布和底细。没想到小小的边疆城市居然藏龙卧虎，大法师以上级别就有十人之多，都可以组建起一个中等规模的魔法学院了。
　　“恩怨倒是其次，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顾问团的几个成员与潜藏在极南的死神牧师勾结，故意安排我卷入刺杀帝国皇子的阴谋。这已经不仅仅是要对付我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要破坏帕格洛特大人的计划。”维克多使了个损招，德维西尔虽和它都是死神牧师，却隶属于另一位巫妖王西格玛，只要将事件上升到两位巫妖王之间的角逐较量，借教会之手除去德维西尔不但名正言顺，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提到帕格洛特，萨芬撤去被放鸽子而产生的不满：“你确定？”
　　“我可是刚从他们的计划中侥幸逃脱。你还不知道吧，我这次是南下是奉秘令到沙珂斯保护第一皇子佩雷尔。阿尔贝雷希特身边的魔法顾问大概是担心地位受威胁，想赶在获得更高地位前除去我。”向萨芬简单的解释了原由，维克多坚信他会相信自己的说词。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选谁不好，偏偏选择西格玛派系的牧师，如果是帕格洛特手下的牧师，我还真没法这么快就想出反击的策略。
　　萨芬想了想，取下戴在额上的头饰，把大如婴孩拳头的黑曜石对准墙壁。
　　“我没有决定权，你亲自向大人解释吧。”‘嗡’地一声，一道光从黑曜石中射出，投在墙壁上，照出一张维克多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反攻（中）
　　神职者不会对信奉之神以外的任何人下跪，维克多弯下腰，朝墙壁上渐渐清晰的影象躬身行礼，这是它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敬意。虽然只是魔法传影，依然得谨慎对待。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看出破绽。
　　“听说你混得不错啊，维克多。”漆黑的骷髅头闪烁着两团深红色的火焰，取代眼球的灵魂之火似要看穿精神，让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也不免生出紧张感。
　　“一切都谨遵大人的命令，门德尔一族是最佳人选，既身处政治旋涡中心，又有足够的实力存活到十年后的大战。”其实一开始维克多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单纯的想找个傀儡，没想到第一个控制的傀儡尸就具有非凡的身世。
　　“确实，那一族有坚持到大战的本钱，但……再适合的身份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阿尔贝雷希特固然可以提供你最强的庇护，却也不是万能的，一旦你失去能为他所用价值，教会将不会再姑息你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乱窜的神官。”
　　虽说已从萨芬那里了解到自己升职了，可真从巫妖王口中亲自证实，还是让维克多暗自窃喜。当然，这种姑且可以被称为喜悦的心情不是因为升职，在下层世界混了八十年，总算是没有辜负神祭后裔之名。
　　压下不该有的情绪，维克多维持亡灵的死板：“阁下，我用虚影之身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傀儡尸虽能隐藏气息，但速度远远无法和能随意移动的虚影相比。”
　　“是什么事让你急切到不顾被教会发现的危险？”傀儡术是帕格洛特发明的得意之作，巫妖王能辨别出维克多没有使用傀儡尸，却无法在使用魔法传影的情况下分辨从虚影中散发出的异样气息。
　　“是这样……”将刚才对萨芬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维克多加油添醋的数落秘密潜伏在极南的另一位同袍的不是，德维西尔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偶然兴起答应的举手之劳会给他带来覆灭之灾。
　　听了维克多的报告，帕格洛特用施了特殊法术的手指轻点深黑色的颅骨，抽取了用魔法存储其中的记忆，仔细一查，发现确实在极南派有一名牧师——德维西尔，是死对头西格玛的部下。
　　火焰之眼闪了闪，帕格洛特思考维克多话中的真假，对这番加过料的报告他并没有全信。
　　死一般的沉寂在巷道里蔓延，萨芬的目光散射在脚下的鹅卵石上，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维克多不敢移开视线，怕一个小动作就引起帕格洛特起的猜疑。
　　“德维西尔是西格玛的人，是死神座下的牧师，即使他真的参与人类设计你的阴谋，也不能出卖他的消息给教会。黑暗一族虽不像光明一系诸多条规，但叛神是重罪。你该知道的，维克多。”过了许久，帕格洛特才回答。
　　“踩着同伴上位是黑暗一族的美德，只要做的够缜密，神是绝对不会怪罪的。”和卢西恩相比，维克多顾忌太少，只要不是太出格，出卖同伴根本算不得什么。
　　“呵呵……看来你已经计划好了，那么放手去做吧，记得别让人抓到把柄，毕竟西格玛的势力与我不相上下。”想看死对头出丑的念头压过了一贯的谨慎，帕格洛特同意维克多请求。
　　随着黑曜石的光渐渐黯淡墙，投射在壁上的骷髅影象也变得模糊，最后消失。雕像似的萨芬如同突然从睡梦中清醒，将惹眼的首饰重新戴回额头。
　　“城西的极南酒馆有两个，都是七十以上年纪的大法师。城北的驿站有六个，年纪都不大，三名大法师，两名学徒，一名见习。城东民居两个，一男一女，准导师级别。”像背书似的，萨芬将他知道的情报全盘托出。
　　维克多眯眼。一男一女？就是他们了。准魔导师级别，刚好符合阿尔贝雷希特顾问团的要求，所有的魔法顾问当中，就它的位阶最低。
　　“需要帮忙吗？”
　　“不，我一个就够了。这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作为帕格洛特大人的手下算不得秘密吧，插手反而会让我暴露身份，反正我来南方是秘密行动，对外界而言，我还待在晶曜。至于西格玛大人那边，收到的只会是他的手下不小心被教会发现了行踪的报告。”说完，维克多恢复虚影的真正姿态，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很快就从萨芬的视线里消失。
　　黑魔导师目送远去的影子，久久没有启动传送卷轴。他本想说自己投入巫妖王座下也不过最近的事，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不参与到这个披着政治外衣的争斗当中。
　　歹毒、狠辣，踏着鲜血和同伴上位，这会是我以后的模样吗？抛弃多余的情感，只余下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头戴印有十七字符的男人猛拍桌面，将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从走神中唤回。
　　“诶……你刚说什么？”较小的面具上印着十六，从对方快要具像化的怒气上，年纪不大的女性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
　　“现在都没成功的消息传来，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离开了。”十七号愤然起身，眼角瞄向角落，角落的法阵里坐着一具干尸，宽大的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和那家伙联手……”
　　“当初可是你自己同意这个计划的，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十六号叹了口气，若非他担心地位受威胁，她根本不会参与这个疯狂的计划。
　　“你难道没听说陛下已经打算提升他做十八号吗？失去号码的顾问是什么下场你清楚，不单是受耻笑那么简单，陛下身边不留无能之辈……可恶，好不容易混到这位置，我不甘心……那家伙……那家伙凭借着亡灵法师这种作弊手段，区区一个进阶，爬升这么快，谁服气？既没有任何功绩，又没能力，只是好命有个便宜老爸……”头戴十七号面具的男子在狭小的屋中来回踱步，下意识的咬住拇指的指甲。
　　数字是顾问团成员的排名，亦是身份的象征，私底下各自有什么身份除了阿尔贝雷希特少有人知道。当然，私交不错的除外，比如这两位。
　　“奇怪……他说过施法过程虽然耗时，可一旦控制了就能很快完成任务的，怎么现在还没动静。”十六号仔细观察，骷髅依然低垂着脑袋，和刚施法时并无差别。
　　“哼……说不定已经失败了。”十七号走到阁楼唯一的窗户旁向外观望。根据约定，法术开始他们就停止攻击，可这一个小时过去了，城主府那边不但没有一点骚动，连在街上巡逻的士兵都撤了。
　　十六号正想说话，突然觉察到不对劲，她抓起放在矮桌上的法杖。
　　“谁？”
　　空气产生细微的扭曲，元素也有些紊乱，种种迹象表明有什么东西入侵了她制作的结界。
　　“夜安。”回应十六号的是她从未听过的嗓音。
　　不是死神牧师！意识到这点，十六号迅速启动法杖内储存的法术。‘劈啪’一声，一记得闪电将阁楼的墙壁打穿，傍晚的夕阳顺着破损处射入阁楼，将这不大的空间瞬间染成鲜红。
　　“我本以为设计了如此精巧计划的人应该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没想到……这计中计还有后着，连我的反击也被算计进去。”巫妖从阴影中缓缓聚形，现身的方法让两名准魔导师级别的法师都吓了一跳。
　　“你……维克多·伍德？！”脾气暴躁的十七号抽出随身法杖。
　　“正是。”礼貌的一躬，贵族派头十足，维克多的这一举动立刻引起十七号的不满，一记冰枪瞬息砸到。
　　“叮！”护身结界挡下冰枪，维克多对攻击不以为意，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将排名高于他的两位同袍打量一番后说明来意。
　　“我运气真是不错，德维西尔的灵魂还没回来。”早在进入阁楼的第一眼，维克多就看到坐在墙角的干尸了。而它这么一说，饶是性格急噪的十七号也注意到不对劲了。
　　见鬼，这家伙能一口叫出死神牧师的名字，难道……我们被反算计了，牧师是他的同伙？！
　　“慌什么！”十六显然比十七号镇定得多，法杖始终对准站维克多。其实她倒是期盼维克动手，最好还是使用亡灵法术，如此一来她准备的退路才能用上，就算陛下再怎么看好他，也不会不顾忌教会的面子，根本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亡灵法师与教皇闹得不愉快。
　　将十六号的镇定收尽眼底，维克多发出让两人同时生出鸡皮疙瘩的冷笑；“你们既然能把我和卢西恩都算计在内，怎么就没想到我跟这位圣骑士再怎么不合，也还是亲兄弟，这胳膊肘哪能往外拐呢。”血统可真是绝佳的作弊工具，即使脑子不大灵活的人也能凭借祖上蒙阴获得资质平庸的法师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成就。作为血统成就的前成员，维克多更看不起没经过努力就凭白获得地位的人：“我原本以为阿尔贝雷希特的顾问都是诸如培罗的精锐，却不曾到也会有像你们这种空有位阶的废物。”
　　就在这时，一团青绿色的半透明光团从维克多头顶身后的缝隙蔓入阁楼，坐在自己设下的结界中的德维西尔睁开紧闭的双眼。
　　这就是维克多笃定德维西尔还滞留在沙珂斯最主要的原因。没与像‘堕灵’这样的特殊血统支持，普通牧师要用上全部的灵魂操纵傀儡尸，维克多有足够的时间张网以待。


反攻（下）
　　看到维克多出现在藏身之地，德维西尔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再怎么愤怒，他也不敢贸然施展出攻击性神术，沙珂斯的教会比格兰道尔多出一倍，暴露身份对他没好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局势。
　　德维西尔对维克多的实力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虽说因为堕灵的关系被禁锢使得能力低下，但他毕竟是被三大巫妖王之一的帕格洛特刻意培养的角色，不搞偷袭，不下阴招自己胜不了。而且，在德维西尔的印象里，维克多一直是个没有主见的傀儡，无欲无求，淡薄得简直不像亡灵。
　　“你想去哪儿？”伴随着带着笑意的询问，整座城市在轰隆声中晃动起来，如同遭受了强烈的地震，百姓纷纷跑到大街上，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表情。
　　两名魔法顾问首先觉察到异常，他们与元素精灵的联系切断了。随后，牧师也意识到不妙。
　　这种感觉……是绝对防御！
　　德维西尔原本就算狰狞的干尸因为盛怒变得更为可怖：“你竟然和教会联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叛变！”
　　“你若不是想用我邀功，又怎会落到现在的境地。愚蠢的德维西尔，你不但轻看了我，更轻看了帕格洛特，他若是只看种天分也不会坐到巫妖王的位置。我若只依靠血统，也不会破除你与人类联手设下的圈套。”说了那么多废话，只把是想拖延时间，好让教会启动绝对防御。这一次维克多也没有出手的打算，在它策划好的反攻蓝图上，卢西恩才是主角。
　　盔甲的摩擦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一端传来，伴其间还随有闪开、退后、执行公务的呵斥。
　　“是教会的人！”十七号轻轻拉开阁楼暗门，正好目睹到如狼似虎的骑士团撞开一楼大门。十六号咬紧嘴唇，他们已经错失了离开的最后机会。绝对防御一旦展开，操法者与废人无异。
　　“喀嚓！”
　　一声轻响拉回两人的注意力，就在他们探头往下看的短暂瞬间，维克多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影。白袍银铠，腰佩长剑，如精灵的俊美脸阴沉如冰。
　　“晶曜骑士……”这下连德维西尔也紧张了。作为持有圣物的圣骑士，是少数能直接湮灭死神牧师的教会成员，说不怕是假的。
　　“先杀了那两个法师。”德维西尔可以缓一缓，法师必须得先除掉。
　　卢西恩皱眉，没有按照维克多说的动手。
　　“你当初给我的那剑干净利落，堪比最优秀的杀手，完全没有一丝犹豫，怎么现在反而裹足不前，变得扭捏起来了？”见卢西恩没动，维克多不得不用言语激他：“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还讲究死板的骑士戒条和教会法则。”
　　通往阁楼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不能再等的维克多一把夺过卢西恩腰间没有出鞘的玛拉之光，朝惊慌失措的两名法师扑了过去。
　　“住手！玛拉之光不是用来杀人的！”卢西恩脸色巨变，他从未用这件圣物杀过人，所斩的只有邪恶的黑暗一族。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虚影状态的维克多的速度比有肉体时快得多，在他喊话时光剑已经准确的刺中十六号的心脏。
　　“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的身份……”十七号见势不妙，赶忙求饶，力争活下去的机会。维克多的回答是同样利落的一剑，割断喉咙。随后它把剑抛回给卢西恩，示意由他解决最后一个。
　　“叛徒！叛徒！”不能施法的德维西尔发狂似地冲了过来，和维克都扭打在一起。接过剑的卢西恩迅速反应，削掉了死神牧师的后半截身体。
　　推开因光明力量涌入而痛苦不堪的德维西尔，维克多返回卢西恩身畔，怒气冲冲的责骂他不该犹豫。
　　“你这个蠢货，想死也别拉我下水！”
　　对于维克多毫不客气的斥责，卢西恩憋了半天也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这几个月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看看你手里的圣物，看看那传说中象征至高光神的信物，杀了人它自身的光辉不是依然没有一丝折损！”摊开握剑的手，这次连灼伤都不见：“看清楚！你所信仰的神并没有降下处罚！”
　　感应到玛拉之光的能量和亡灵之气发生碰撞，率领骑士团围攻的达维亚一脚踢开虚掩的阁楼暗门，呈现在他眼里的不是卢西恩恶战死神牧师的情景，而是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的画面。当然，他没遗漏地上躺的两具尸体和半截还在蠕动的干尸。
　　冷瞥了一眼鱼贯而入的骑士团，维克多冷哼一声，丢下竭力忍耐怒火的卢西恩拂袖而去。
　　“维克多，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诅咒你啊……你等着接受神惩吧……”觉察到维克多的离去，躺在地上的德维西尔支起残余的身体，用尽所有力量和恶毒语言咒骂。
　　叛徒、神罚，严厉的词句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卢西恩用嫉妒和厌恶包裹的外壳。
　　剥去圣骑士的责任，贵族的荣耀，只以十七岁的心去看，维克多只比大我两岁，从出生起就饱受欺凌和穷苦，好不容易成为法师，却被母亲派去的杀手割掉舌头、变成亡灵。为什么已经落到如此境地的维克多还要处处维护我，仅只是因为父亲的命令？他根本就不是唯命是从的性格，从他对父亲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两个月来的记忆在卢西恩脑海中快速闪过，父亲的、母亲的、祖父的，一张张面孔搅成在一起，最后变成污秽的黑，吸纳了所有光，黑暗中头带面具的维克多发出一声声阴冷的笑，发自灵魂的声音贯穿耳膜。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纯粹的光明，也没有绝对的黑暗。]
　　“阁下，这家伙是牧师是，我们否要将他交给神官阁下审问？”见卢西恩呆望着地上还在咒骂的可怖干尸，达维亚小声的问道。
　　卢西恩身体微怔，像是突然从梦境中苏醒过来，他环顾四周后垂头看了一眼手中嗡嗡作响的光剑，突然走近德维西尔，轻轻一挥，将喋喋不休的牧师变成一堆灰烬。
　　对于卢西恩的行为，达维亚选择沉默。作为副官，他的任务是服从命令。多余的事，不该管的事，他不会也不能过问。
　　“回复梅朗洛神官，潜入城内的亡灵已经成功湮灭。”收剑回鞘，卢西恩纵身从被法术劈开的口子跃下。
　　“诶？那另外两具尸体……”达维亚追问如何处理，可卢西恩已跑远。明显被留下收拾烂摊子的副官不由感慨，年纪越长上司就越任性，还是刚入团的时候好啊，堪称骑士典范。
　　在内心感慨的达维亚被身后传来的阵阵惊呼吸引，他走到骑士团围聚的两具尸体旁，不看不要紧，一看把他吓了一跳。那两张脸他认得，已是死尸的一男一女不但都是法师，而且还都是诺丁的大贵族——弗兰斯坦伯爵与西缇莉女伯爵。
　　这对表亲兼夫妻出身帝国名门望族，两人都是阿法雷特学院的导师，交友甚广，不止是诺丁，就连圣凡塞缇斯也有不少朋友，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死在这里。
　　“副队长，您看……”一名骑士拣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递给达维亚。
　　看着手里绘有十七和十六两个数字的面具，达维亚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私人物品想绘什么图案并没限制，胆子够大的话，就算是画龙和神徽也没人管，可自阿尔贝雷希特大帝登基组建了几乎和他一样出名的私人顾问团后，再无人敢在面具上标注数字。
　　达维亚没想到这两名贵族也是顾问团成员，本该待在辉光城的他们死在沙珂斯，还与参与谋杀皇子的亡灵牧师待在一块……
　　联想卢西恩最近的古怪行经和命令，达维亚不难猜出其中的缘由，不想牵扯进皇室争权的副官果断下达命令，收集死神牧师的残渣，将两具尸体运到城主府，交予代城主处理。
　　※※※
　　“站住！”
　　快速在街道中穿行的虚影突然被光之碎片化成的剑截下，巫妖从黑暗中浮现，冷冷注视着持剑阻拦的青年。
　　“为什么？”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卢西恩好不容易才堵到维克多。
　　“我没兴趣回答愚蠢的提问。”
　　“我不想和你吵……大哥……”看着眼前的虚幻之躯，卢西恩艰难的说出他最不愿面对的称谓。
　　维克多被惊到了，它万万没想到卢西恩会使用如此平民化的词汇，饱含‘深情’的语气是认识以来首次听到。在它的认知中，对突然冒出来的异母兄长，卢西恩一直是怨恨和嫉妒的，现在他居然叫自己为大哥，这演是的哪出戏？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如我讨厌你一样，我们各自的选择和身份注定了我们不可能像一对普通兄弟。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维护门德尔。请不要打断我！”看到维克多张口欲言，卢西恩抢在它之前发问：“那家伙……那个牧师你认识的，对吧？不要否认，我注意到了，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沉默片刻，维克多反问。
　　它一点都不担心卢西恩看穿自己的身份，进入中层世界潜伏是帕格洛特下的秘令，在巫妖王放弃计划之前，整个亡灵界，不，是整个下层世界没人会知道死神座下唯一堕灵的行踪。
　　“他叫你叛徒！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称你为叛徒？我真的不看懂你，不但没有报复将你逼到如此境地的父亲和母亲，反而处处帮我，维克多……叛神是重罪，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求你告诉我，我已经不想再胡乱猜下去了。”卢西恩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很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叛神就失了主张，变得惊慌失措。
　　明明是讨厌的，甚至是有些憎恨的，为什么会生出担心和紧张的情绪。难道说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当家人了？
　　“我何时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洞察的目光将卢西恩脸上的表情全部记下，维克多用冷漠平板的音调作答：“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家人、爱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也唯有利益才是维系同盟劳不可破的纽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目的。”
　　卢西恩讶然抬头，定定的注视维克多，猜测它话中的真假，虽然没戴狼头面具，但巫妖此刻面无表情，卢西恩看到的只是一张和声音同样冰冷脸。
　　“该回去向佩雷尔禀报结果了，我们没时间为了一些不必要的纠结耽搁时间。”
　　“可是……”卢西恩还想说点什么，维克多根本不给他机会，快步移出狭窄且无人的小巷，大街上到处都是害怕地震跑出家的居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谈论危险话题，卢西恩只得压下满腹的疑惑，快步跟上维克多的脚步。
　　看来要想问清楚，只能等下次独处的时候了。
　　瞥了一眼与自己并肩而行的青年，维克多没有在心里嘲笑他。有那么一瞬，维克多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返回到八十年前还是人类的时候。
　　同样的年纪却用不同的表情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为什么你要出现，我恨你！恨你！去死吧，只有你死了，父亲才会正眼看我。]属于人类的记忆就像一本残破不堪的旧书，很多页都已经缺失，金发少年满脸血泪的凶狠模样始终不曾淡忘。
　　阿尔贝雷希特，我愚蠢的弟弟。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命运也不会总是眷顾你。
　　听完维克多的报告，佩雷尔长长舒了口气。这次是解决了，可下一次呢？卢西恩和维克多不可能永远待在极南，他们也不可能用永远站在他那一边，下一次利益相对时，这对异母兄弟可能就要朝他挥剑相向了。
　　打了个响指，维克多解开鲁玛身上的法术，已经被束缚得手脚发麻的年轻族长没有像上一次冲动地扑过来，他紧贴着墙壁，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维克多。
　　“解决完刺客的问题，让我们来处理第二步反击计划吧。”
　　巫妖的眼里闪一抹难以觉察的精光，藏身幕后的策划者，让我们来比比看吧，到底谁才是这场智慧角逐的最后赢家。


和平的假象
　　顺着维克多的目光，佩雷尔的视线也移到少年族长身上。
　　沙牧是个崇尚勇武的民族，素来有立长不立幼的习俗，这个瘦猴似的少年是族长？不像是能在一堆竞争者中凭借武力取胜的样子……
　　“殿下，难道你对帕多蒂这个姓氏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遗漏佩雷尔眼中的疑惑，维克多提醒皇子，他的帝国史修习得并不合格。对维克多刻薄言辞渐渐习惯的佩雷尔尴尬的笑了笑，表示自己实在想不起关于‘帕多蒂’的资料。
　　“八十五年前，你的祖父亲自率大军击溃了被称为历史上最鼎盛的沙牧，也正是以此军功，他才破格以十六岁的年龄登上帝位。而当时率领沙牧与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作战的，就是帕多蒂一族的族长。”
　　过份的吃惊让佩雷尔张大了嘴，意识到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连忙用干咳掩饰。
　　无论是宫廷秘档还是国事记录都没有相关的记录，这些内幕维克多是从哪儿听说的？说到内幕，维克多对帝国、尤其是皇族了解的也太详细了，有些事连身为皇子的我都不知道……
　　佩雷尔并不是怀疑这番话的真假，而是再一次惊异于他对诺丁的了解程度。八十年前究竟是哪一族发起的战争，恐怕除了已经作古的将军们，整个帝国就只有祖父知晓。
　　“我现在不想追究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辛秘，我只想问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用？”就算是和祖父作战的首领后裔，那也八十年前的事了，物是人非，现在的沙牧如一盘散沙，哪还有当年与帝国分庭抗礼的力量。
　　“殿下真健忘，一个小时之前我就在这里跟你分析过当今的局势，怎么马上就抛到脑后去了？”
　　“我没忘！现在的沙牧和八十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就算他是骁勇首领之后又有什么用，当年一役，沙牧一蹶不振，再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佩雷尔当然没忘，他只是想不明白，一个已经山穷水尽到需要族长亲自参与刺杀帝国官员的落魄小族能有什么作为。
　　“答案就在他身上。”
　　维克多没吭声，倒是一旁的卢西恩看出端倪。以骁勇闻名于世的民族会让一个没有多少战力的少年做族长，答案只有一个。
　　“没错，世袭哟。”
　　佩雷尔费解的表情在维克多吐露的词汇中转化为震惊。
　　沙牧是南陆少数采用世选方式统治的民族，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在他们身上尤为明显，为了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只有最强、最聪明的人才能成为族长。
　　“对于一个千百年都坚持世选的民族，世袭只有一个原因——传承某些必须由族长保管的秘密……”维克多话音还未说完，鲁玛拔出藏在皮靴里的短匕，横在胸前。
　　“不要过来！”
　　反握的匕首搁在颈侧，仿佛压出血丝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少年族长的表情由原先略带惊恐的慌乱转为视死如归的平静。
　　“用死来威胁么，可惜你用错了方法。”巫妖又向前走了几步，一点也不受威胁。
　　乘着维克多说话分散鲁玛注意力，莉薇娅悄无声息地靠近沙牧族长。警觉地发现身后有人，鲁玛挥动匕首向身体斜后方刺去，手臂才挥到一半，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遏止，一如先前在下水道时无法动弹。
　　可恶，又是法术……这该死的法师！
　　“想知道他藏在心里的秘密何必劳烦伯爵亲自动手。吓唬这孩子没什么好处，精神越差越无法抵抗你的法术，可能等不到搜灵术完结就变成傻子了。”莉薇娅不明白伯爵为什么故意用言语刺激，只需一舞，就可以让这孩子说出秘密，无论埋得有多深，以他的精神力根本无法抗拒狂热之舞的魅惑。
　　朵拉看向卢西恩，惊讶他的不阻止。堂堂的圣骑士，竟然和邪恶者同流合污。
　　“无须惊慌，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变成傻子。鲁玛族长，我只是有个小忙需要你帮助。”将手搭在鲁玛肩头，维克多将他的视线压向一脸担忧的佩雷尔。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谎言吗？”身体无法动弹，鲁玛不甘的视线死死瞪着维克多。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的，没关系，我手上有你无法抗拒的条件。呐~卢西恩，把你在沙漠里的发现告诉年轻的族长。”返回城主府的路上，卢西恩向维克多提了他在沙漠发现沙牧营地被袭击的事，这让维克多更加有把握可以让走投无路的年轻族长同意配合自己的计划。
　　沙漠？难道……鲁玛面色陡然苍白，以为维克多挟持了他的族人：“混蛋，你要是敢动我的族人，就永远别想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会把秘密带到坟墓里。”
　　“我对你所保留的秘密没有兴趣。”等不到卢西恩开口，维克多就替他说出残酷的事实：“至于你的族人……无须我动手，他们早死光了。”
　　不！这不是真的！！
　　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鲁玛望向身着银铠的青年，信奉光明的骑士不会说谎。
　　“我带领骑士团赶到时，营地已经没有活人。”
　　卢西恩的回答掐断鲁玛最后的希望，若不是无法控制身体，精神遭到重创的他恐怕已经一头载倒。
　　怎么会这样，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才一天而已……
　　“是你……是你作的吗？！”这是鲁玛唯一想得到的可能。营地有秘道，沙虫和帝国军都能轻易躲过，他想不出，有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光自己的族人。
　　“不是他。”看到少年眼里浮起浓烈的仇恨，卢西恩忍不住帮维克多辩白。
　　“你们是兄弟，当然替他说话！”
　　“噗……原谅我的失礼，但我真的想笑啊。”莉薇娅拍了拍鲁玛的肩：“活人比死人更有威胁的资本，如果伯爵有心要威胁你，根本没必要杀了你的族人。”
　　被愤怒焚尽理智的鲁玛稍微冷静了些。
　　不错，她说的有道理，亡灵法师若真有心想用族人威胁我，根本没必要杀了他们，那……到底是谁干的？
　　“我没兴趣做无意义的解释，只问一句，想不想救你的族人？”
　　“什么意思？”戒备地瞪着发话的维克多。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救。
　　“真正杀害你的族人凶杀是被下水道里向你射箭的那家伙，说的更准确一点，是一具傀儡尸。这是一种能操纵尸体的法术，被操控的尸体和活人无异，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
　　鲁玛想起当时的情景，从帝国皇子方向射来的箭杀了他三名族人。以为维克多和射箭者是同伙，可法师在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后就用法术把那人干掉了，断为两截的身体影象还残留在记忆里。连带的，他也想起了不久之前，还就在这个房间里，法师给诺丁皇子解释隐藏在刺杀背后的内幕，剖析其中的厉害关系。死神牧师德维西尔，记得亡灵法师是这么称呼的。
　　“被亡灵法术杀死的人，通常都会变成施法者操控的低级僵尸，尸体在普通环境下只能保存几个月至半年，死气和怨气淡薄后缺少保护尸体就会腐败，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用法术加以控制，你的族人就会在沙漠里烂成肉渣。”
　　维克多这番话的意思很简单，杀死沙牧的死神牧师已经死，缺少主人的无主僵尸会在沙漠里徘徊，只到它们变成再也无法行动的肉块为止。
　　“但是呢，那是在没人干涉的情况。教会是不会放任这么一大群无主僵尸四处走动，一旦被圣光湮灭，不止肉体，连灵魂也会一并烧掉，丧失轮回的机会。”
　　维克多的话彻底击跨鲁玛最后一道精神防线，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数次，才找回因为痛苦而颤抖的嗓音。
　　“说吧，你要我怎么样。”
　　“我可以释放你族人的灵魂，让他们不太痛苦的进入轮回，代价嘛……你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就算我肯，其他族长也不会同意的。几百年来不间断的战争已使沙牧与诺丁的仇恨无法化解，和平根本不可能实现。”痴心妄想，这是鲁玛心里的想法。无论诺丁的皇子有多希望边境和平，都不可能实现。
　　“我不是天真无知的孩童，国与国之间的仇恨只有一方永远消失为前提才能化解，我要的只是短暂的和平，不，应该说是和平的假象，几个月，或者几年即可。”
　　这样的回答让鲁玛既困惑又担忧。
　　只是短暂的和平，这么说，即使皇子登上皇位也不会放过已经在逆境中挣扎几百年的沙牧。这分明是强人所难，要他用几百族人的灵魂换取十数万同胞的生命。
　　手指微微使劲，维克多勒住鲁玛的脖颈：“我不想说无意义的空话，更不想作无法完成的承诺。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是和你的族人一同变成永远痛苦的怨灵，要么与第一皇子达成同盟。”
　　“我能信这家伙吗？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瞥了一眼一直插不上嘴的佩雷尔，满脸的犹豫不决，这么怯懦的性格和他成盟友与自掘坟墓又有何区别。
　　“你的处境不比他好多少哦，族长。”刻意放低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威胁：“我耐心有限，别以为我舍不得杀你，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再找一个合作对象。”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呲牙回复，鲁玛知道自己道德的天平永远无法平衡，他始终放不下族人。希望这次所谓的合作不会给其他沙牧带来毁灭性的损失。


秘密
　　这样就达成协议？未免太过简单了吧……
　　最初被分配到任务时，佩雷尔担心只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难以完成。可当一条由别人铺设的坦荡大道摆在面前时，他又觉得完成得过与简单。
　　万一那少年只是假意应承，万一这所有一切都只是虚伪的假想，万一这一切都是祖父背后授权指示……
　　太多的万一充斥着他的大脑，使这位因为常年被冷落而很少经历政治与自身双重危机的皇子犹豫起来。
　　正在佩雷尔胡思乱想之际，冷不防对上一双绿的眼眸，冷冰冰的视线仿若利剑一下扎进心里，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脑袋一下变得空白。
　　亡灵还真是恐怖的存在，即使明知维克多暂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仍免不了害怕。
　　“大致的事就是这样，殿下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们就先行退下了。”刺杀行动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和鲁玛商谈具体的劝说，还是向远在帝都的阿尔贝雷西特禀报这次任务圆满完成，都不是能当这位皇子进行的。
　　“不会再有刺客了吧？我是说像之前那样的……”如今可不是顾面子的时候，佩雷尔活了二十岁，第一次觉得像今天这样窘迫。
　　“沙牧一方的我不敢保证，但和上一次相同的短期……不，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像那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了，无论多完美的计谋都没有意义。殿下您接下来的安全就由驻城守军与很快就会赶到帝国援军负责，因为那已不是适合像我这样的人出面的场合。”恭敬的行了个礼，维克多推开房门，萨拉奇与洛迪并肩站在外面，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二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萨拉奇担忧居多，还夹杂了一股不信任。反观洛迪，他的表情就单纯得多，恐惧占据了他沧桑的面庞。
　　莉薇娅、朵拉也跟着一并离开，萨拉奇快步走入被当做临时议事场所的城主寝室，还不来得及开口问，就被连连摆手的佩雷尔阻止。皇子只听取了洛迪关于守备军重新部署和搜查刺客余党方面的消息。
　　待将军离开后，佩雷尔才长舒一口气。
　　“殿下，我觉得您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他们。”没错，那兄弟二人，谁都不能信。萨拉奇坚信：“虽是异母兄弟，但毕竟出自同一家族，亡灵再怎么特立独行还是得门德尔，教会可是一直盯着他呢。无论夹杂在这兄弟之间的仇恨和矛盾有多深，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绝对比远在北方的二皇子要危险得多。”
　　“你的眼光放的还不够远，萨拉奇。现在最危险的是祖父。”对于身边唯一信任的人，佩雷尔才能说实话。无论有几个顺位继承人，都不是祖父的对手，看看国内一面倒的趋势，已经有趋炎附势者站出来说要太上皇复位，若不是顾及名声，恐怕……
　　“殿下，局势的发展还没走到绝境，您怎么自己先放弃了？太上皇毕竟年纪大了，就算圣物支撑，也不能像亡灵那般保持永恒肉体，为了帝国，他不会将全部血脉都赶尽杀绝的。”
　　萨拉奇的安慰提醒了佩雷尔，他一直想不透祖父为什么突然招揽维克多。作为人类最主要的光神信仰国，诺丁一直同教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仅只是用好奇不足以解释祖父公然庇护维克多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集无以伦比的威望与后人无法企及的功绩于一身的祖父竟然也和那些史上著名的暴君一样，妄图追求不死和永生。
　　※※※
　　“喂！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鲁玛本以为会被带到牢房或考问室之类的地方，却不料被维克多用浮空术直接带到距离城主府正上方几十米的高度。瞄了一眼下方变小的城市，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恐高。
　　“自然是商讨关于暂时停止刺杀的事了。”把地点选在这种地方，是不想让多余的人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本来施展一个隔音术也可以解决，但为了防止有读唇术的莉薇娅知道它接下来要问的事，维克多这才将商议地点选择在半空。
　　“你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是，没错，我没能耐，被你们抓到。但这并不代表其他沙牧族长都会像我一样妥协。和平协议是那么好签定的？就算是暂时性的，他们也不会同意。”连珠炮似的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吐出，鲁玛说完才发现维克多眯着眼睛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分明是什么都掌控在手里的眼神，这让他无处发泄的焦躁又上升了几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表面上说是商讨，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相信我真是让你去和其他部落族长商量的？”
　　“你……”鲁玛惊悚地看着咫尺距离的维克多，焦躁顿时转化为恐惧。难道他要动用武力胁迫？
　　“虽然我比较喜欢用语言解决问题，但我现在的雇主却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待我兵不血刃的解决边境上的小麻烦。”
　　现在的雇主？阿尔贝雷希特吗？从之前的谈话鲁玛不难猜出维克多所谓的雇主是谁。
　　“怎么，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哼哼……阿尔贝雷希特手下能人无数，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我吗？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是亡灵，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对付被称做南蛮的沙牧，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帝国并没将你们当作人类看，在他们眼里，沙牧不过是古代人种的奴隶，野蛮、未开化的游牧民，和北方的黑暗一族一样，都是信奉邪恶的物种。死几千甚至上万对他们而言，算不上什么。”
　　维克多的话气得鲁玛双目充血。若不是被控制着，就算不是对手，他也要一拳打过去，恨恨揍一顿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保护第一皇子，顺便教训一下沙牧是我这次接到的命令。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我就算灭掉一两个小部落，也不会有什么人跳出来替沙牧抱不平。不信？这就是为什么那一位选我的原因，因为亡灵没有怜悯也不畏惧杀生，只有我才能将‘严惩胆大妄为的暴民’这个命令贯彻到底。即使是教会也不能阻止我。”维克多话里的最后一句，是针对使用圣骑士特殊能力飞翔的卢西恩，无法跑到这种高度的朵拉和莉薇娅只能在庭院里看着天空着的三道人影干瞪眼。
　　“维克多，我要和你做笔交易……”咬牙想了想，鲁玛决定用他知道的秘密作为筹码，将死伤降到最低。
　　“那要看你作为交易的筹码是什么了。”其实维克多对沙牧不惜用世袭来代代继承的秘密还是有点兴趣的。只是它知道，不能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才故意装出没兴趣的样子。
　　看~这单纯的孩子，随便吓唬一下就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行动稍慢些的卢西恩飞上天空只听到维克多威胁要杀人的那一段，现在鲁玛说要用沙牧的秘密交换也不由竖直了耳朵。
　　“这是个关于诺丁皇室的秘密，只对帝国和政治有效。”其实，身为传承者的鲁玛也不是很相信，不过他话才一出口，维克多就敏锐的感觉到了。
　　所谓的秘密，就是指我吧。作为夏菲特亲王的长子，圣歌数百年来最纯血统，拥有比阿尔贝雷希特还要高的继承权。真是没想到八十年前的沙牧居然有能力探知到这个无论是皇室还是圣歌一族都竭力封锁的秘密。
　　鲁玛突然产觉得背发凉，捕捉到由维克多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第一次发现，心坏嘴毒的亡灵散发出杀意，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连卢西恩都感到惊讶。
　　该杀了他吗？维克多·圣歌是不许现世的禁忌……
　　虽然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但这不代表维克多愿意把他的秘密和身世公诸于众。
　　“维克多，别忘了你的计划。”觉察到维克多的杀意还在不断提升，卢西恩不得不提醒它，还要靠鲁玛搭线签定临时和平协议，现在杀了他，等于自己打自己耳光，毕竟是维克多提出的计划。
　　“呵……算了，反正从一开始我们就和这个秘密脱不了关系，即使现在杀了你也无济于事。”卢西恩话音才落，维克多的杀气立刻消弭无踪。
　　“怎么回事？”熟知维克多不是冲动到因为语言冲突或自身喜好就会杀人的性格，卢西恩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它会突然想杀鲁玛。
　　“传闻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夏菲特亲王的长子，他还有一位异母兄长。对，就像你和我，不同的是，你祖父的哥哥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因为……他出身圣歌一族。怎么样，这个秘密够骇人听闻吧。”
　　“诶，你知道啊……”见维克多说出自己一族传承了八十年的秘密，鲁玛微怔。他本以为可以以此为筹码，换取更多同胞的性命，没想到亡灵法师却用一种不以为意的口气说出。
　　卢西恩没有吭声，沉默着消化完这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独子，杀尽所有拥有继承权的血亲后才继承帝位，这就是铁血大帝称号的由来。关于祖父还有一位兄长的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真正让他惊骇的是那个所谓的兄长的出身。
　　“看来你已经明白这个秘密所代表的恐怖后果了。”从卢西恩凝重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已经想明白这个秘密背后所代表的危险。
　　王座上端坐的不是正统继承人，或许说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种秘密对于当权者是最为致命的。为了巩固统治权，皇帝通常都会把知情人灭口。如此推断，当年帝国和沙牧一战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秘密，还好圣歌在八十年前已灭族，作为唯一一个存活的子嗣，祖父即使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又有什么区别。
　　卢西恩的庆幸还没持续太久，鲁玛在维克多的杀气逼迫下说出了连巫妖都震惊的后续。
　　“阿尔贝雷希特的异母兄长在灭族前留下了子嗣，如果还活按照帝国的法律，其后代才是正统的继承者。”
　　“胡说！”卢西恩与维克多同时呵斥。
　　“我、我也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的……”被两双眼睛同时怒瞪，鲁玛嘴角一抽。
　　我这得罪谁了，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而已。
　　“这事到此为止，深究对我们没好处。”维克多这样劝解卢西恩，同时心里也纳闷。
　　我留下了子嗣！谁造的谣，从被囚禁到自杀，它根本没碰过女人，哪来的子嗣？
　　卢西恩难得意见一致的配合，他也不想牵扯到这种恐怖的皇家秘密当中。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的继承权受到置疑，作为第三顺位的他同样也要被剥夺。
　　“由于我还有别的事要办，陪你一同前去说服其他沙牧部落的任务就交给另一名法师完成。”
　　维克多的话让鲁玛和卢西恩的脸上分别出现欣喜和讶异的表情。
　　“现在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虽然刺客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卢西恩仍不放心，在这种非常时期，维克多还有事什么重要到要必须他亲自去做？
　　“我这次南下除了清除刺客外，还要完成大地神殿的任务，恕我无法一直待到协议完成。”摸出萨芬给的传信水晶，维克多再度召唤。它的话音刚落，半空中突然多出一个人，与维克多近似的黑色长袍上绣有血红的月亮。
　　拜纳姆的法师？
　　卢西恩对这个标志并不陌生，三大学院中唯一的黑暗学院，专出邪恶法师。
　　“和平协议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委托我的朋友帮忙，他是魔导师级别的黑暗法师，既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也能防止这小子逃跑。”
　　鲁玛的欣喜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就被维可多掐断。
　　寡言的萨芬没有反对，他谨慎的遵循帕格洛特交付的命令——在不出格的情况下尽量辅助维克多。
　　“这小子交给你了，带他去找其他沙牧部落，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那些人乖乖同意暂时停止与帝国军的对抗。”拎着鲁玛的衣襟将他交给萨芬，维克多把棘手的任务一并转交。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需用傀儡尸就能办妥，但维克多偏要让萨芬参与进来。既然局势的变化已超出预期，那它的试探也需要改改。它很想知道帕格洛特遣到自己身边的黑魔导师究竟能帮忙到什么程度。


阿贝巴辛姆特（一）
　　萨格隆是南陆民族语，意为广袤之海。在帝国官方地理书里，它被称为大沙海。千年之前，这里曾是一片泽国，大灾变引发的能量爆炸使得古大陆中央部位被炸飞，下陷的地层让南方的水源急速流失，经过数百年的演化，才成为如今的干旱沙漠。
　　原本居住在南方的古代王国居民集体迁徙，定居在现在的浮空大陆，即西亚联盟。而当时被当作奴隶的原著民重获自由，依靠着沙漠边缘地带的部分小绿洲，被称作南蛮的游牧民在荒凉的沙漠艰苦生存至今，沙漠的中心，从大灾变至今一直都是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休息一会儿吧……”安杰罗扶起因虚脱而摔倒的同伴，向走在前面的黑暗精灵请求。今天的气温特别高，没有坐骑驮乘，体内水分依然以惊人的速度丧失，他们再没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啧~人类就是麻烦。”听到向导的请求，克莱因勒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沙牧，抛出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只水袋。
　　再找不到水源这些人就要死在沙漠里了……克莱因并不想现在失去向导，他可不愿在沙漠里继续待上半月。
　　道了声谢，安杰罗把水袋凑到同伴嘴边。
　　蠕动因缺水而干枯的嘴唇，肥胖的罗伊睁开眼，看了看水袋又看了看微笑的安杰罗，他摇摇头：“我不行了，别把这么宝贵的水浪费在我身上。”
　　“说什么傻话呢，坚持住，会找到水源的。”安杰罗安慰地拍拍罗伊的肩，路线没问题，只是五天前突然刮起的沙尘暴让他们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摸索到正确的方向，可身上带的水喝光了。唯一支撑着安杰罗的信念，是找到古城。
　　在沙牧部落中，自古就有阿贝巴辛姆特是座绿洲的传闻。大灾变改变的是地理和气候，有水神加护的阿贝巴辛姆特从不缺水。
　　“咳咳……”喝水呛到的罗伊绝望的推开安杰罗的手：“别管我了，你们走……”
　　安杰罗担忧地目光扫向克莱因，沙尘暴来袭的那天，两头驮鸟一头折了翅膀，一头被风暴卷走，下落不明。他害怕这名黑暗精灵也像解决断了翅膀的坐骑那样，一刀杀了罗伊。
　　“你不会死在这儿。”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克莱因似乎没抛下罗伊的打算。
　　“那家伙，来的可真快……”黑暗精灵的喃喃自语让安杰罗浑身一震，他猛然回头，放晴的天空中有一个小黑点。
　　那是……驮鸟？
　　黑点迅速放大，很快在安杰罗眼中展示出身形。
　　居然是飞龙！
　　没用太久，就能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青色双足飞龙扇动翅膀的气流，让沙砾漫天飞舞，安杰罗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时，飞龙已安稳落地，龙背上落下一道黑影。
　　“那小子怎么也来了？”指着操控飞龙的卢西恩，克莱因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会让他同行。
　　“一言难尽。”巫妖的视线越过克莱因，直直落到坐在地上的两名沙牧身上。接收到如刀的视线，罗伊立刻哆嗦起来，就在他慢慢将手伸进怀中时，维克多挥动法杖，一束绿光从法杖射出，肥子惨叫一声，瘫在地上。
　　“你对他做了什么？！”见亡灵法师突然袭击同伴，又惊又怒的安杰罗大声喝问。
　　“听说沙牧惩罚叛徒的刑法比起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贵族逊色。”
　　“喂，胖子，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隐隐感受到维克多的怒气，克莱因玩味地用脚轻轻踢了踢不能动弹的罗伊。
　　叛徒？他在说什么？
　　安杰罗护住只有眼睛能动的罗伊，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帕罗蒂已经灭族了。”维克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两名沙牧双眼圆睁。
　　“除了你们两个和族长，其余姓帕罗蒂的沙牧都死了。”
　　“是谁……”安杰罗首先想到的是帝国军，很快又排除了这种可能，秘道是两代人的心血，连沙虫都能避过，帝国军不可能把所有族人都杀了。
　　“为何不问问你护在身后的那位，他可是清楚得很。”维克多特别讨厌叛徒，尤其是为了利益出卖同族的叛徒。
　　安杰罗转动僵硬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看向躺在沙地上的罗伊：“我不信……不可能是他。虽然懒惰了点，也总喜欢投机取巧，但罗伊不可能出卖族人。”
　　“若是不信我说的话，可以让他重复一遍。你们族人的尸体可都是他亲眼目睹。”维克多指了指跃下飞龙的卢西恩。由教会的人来说，比它更有说服力。
　　不用向卢西恩寻求证实，瑟瑟发抖的罗伊已给出答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出卖族人？”掐住罗伊的脖颈，安杰罗大吼。
　　“我没有！我只是……他们承诺过的，只要我协助他们把这家伙和帝国的皇子除去，就不会再派兵骚扰营地。”罗伊红着眼反驳。
　　“愚蠢。”卢西恩冷冷抛出一句：“帝国的掌控权永远只在一人手里，出不出兵，当地官员或边境守备军根本无权做主。”
　　“一个个都是头脑简单的笨蛋，这么容易就上当。”乘着安杰罗因答案而呆滞的短暂时间，维克多伸手盖住罗伊的后脑。
　　声嘶力竭的惨叫骤起，安杰罗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正好目睹到一团像雾一样白色的东西从罗伊五官渗出，钻进紧贴着他脑袋的苍白手掌中。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代你们族长惩罚叛徒，顺便调查幕后指使者的身份。”维克多并没有因为回答而停滞法术，罗伊的记忆连同精神一同被吸出大脑。
　　“不阻止他么？”克莱因用调侃的语调询问站在一旁的卢西恩。
　　“就算维克多肯放人，他也活不长。”卢西恩背过身，按住感应到亡灵之力想自行出鞘的圣剑。
　　到没有利用价值的卒子也没有存活的必要，那些隐在幕后的人会想方设法除去这个不太聪明的沙牧。
　　“半个月不见，还真让我刮目相看。”看来洗脑策略开始奏效了，克莱因在心里暗暗腹诽，若换在以前，脾气暴躁又容易冲动的圣骑士肯定冲上去阻止维克多吸取人类的灵魂。
　　维克多仔细过滤罗伊的记忆，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联系人都是普通百姓，隐藏在幕后的操控者很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有效的线索。
　　“怎么样？知道是谁下的圈套了吗？”听到物体落地的声音，卢西恩急切的想知道究竟是谁要致门德尔一族于死地。
　　“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对方太谨慎了，联系人全是普通百姓，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所带信笺内容。”为了不使声音或魔法被追踪，幕后指使采取了最传动的联系方式——书信，这样无论送信人还是收信人被抽取记忆，也无法追查下去。
　　罗伊的身体软软倒地，安杰罗下意识地接住，发现他双眼涣散，没有神采。
　　“别看了，那小子已经是废人，没有灵魂的空壳。”克莱因对政治不感兴趣，也没心思问这半个月里维克多那边发生了什么，提着不知所措的安杰落纵身一跃到飞龙背上。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神庙，脱离这讨厌的沙漠。
　　“走吧，先去阿贝巴辛姆特。寻找幕后指使的事可以暂时缓一缓。”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有怨气，再不找点事给他发泄，恐怕这位魔晶使徒就要拿自己当靶子练习了。
　　卢西恩看了一眼地上活死人，无奈的摇摇头，返回飞龙背上。见他一脸苦闷的表情，维克多忍不住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出来。
　　“不用担心父亲，他经历的政治风暴比你我都多。西亚大公再怎么迫切的想除去门德尔一族，也不会选择现在动手。”
　　“西亚公？怎么是他？！”卢西恩不自觉皱起眉头，西亚大公在联盟风评不错，虽与父亲一向不和，也不至于……
　　“你把莉薇娅忘了？她可是西亚的间谍，迫于死亡的威胁才转投于我。派莉薇娅到格兰道尔拦截你我的，就是西亚大公。仅这一条，这次的刺杀计划就跟他脱不了关系。不过他也只是这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我相信查下去，会牵扯出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说不定……”阿尔贝雷希特也在其中，假意给手下人错误的信号，让他们故意设圈套陷害，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了解阿尔贝雷希特性格的维克多不是十分肯定，一切，要等到解决完神庙任务返回晶曜才有定论。现在，就看费尔南德斯的本事了，他肯定不会让谋杀皇子意图叛变的罪名套到两个儿子身上。
　　看维克多和卢西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挺起劲，克莱因忍不住插嘴。
　　“莉薇娅是谁？”
　　“咳……”卢西恩干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回答：“兄长新收的……情妇。”
　　“噗~”刚把水袋里最后一口水喝下的克莱因差点笑喷，一是为‘情妇’这个词汇，而是为卢西恩对维克多的称谓。兄长！他竟然叫维克多兄长！不是出于调侃或暗讽，可以感受到念这个词时的真心实意。
　　“一个舞女，会跳死亡的狂热之舞，我见她有用，就以情妇的名义收在身边。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哈哈……容许我再多笑一会儿~”毫不掩饰的夸张笑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嗅觉最灵敏的飞龙兴奋的鸣叫才停下，克莱因视线拉到地平线的某个点。
　　顺着他的目光，视线仅次于龙与黑暗精灵的维克多也看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位于沙漠深处的绿洲城市阿贝巴辛姆特。


阿贝巴辛姆特（二）
　　无边无际的沙海中静谧的沉睡着一座无人之城，象征着生命的翠绿就如同一块毯子笼罩着这座比晶曜还大的古代都市。圆形的构造从天空俯看就像一座巨大的喷泉，密集的水道从市中心向外延伸，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水的气息，让人很相信这里是沙漠的最中央。
　　“这、这简直就是奇迹。”安杰罗喃喃自语。他居然会在沙漠里看到对沙牧……不，是对沙漠中的所有生物都宝贵无比的水。
　　“牧师呢？”至此，克莱因才想起神庙任务的另一位主角。
　　“我让她留在沙珂斯了。”地之结界加上莉薇娅的迷惑术多少能起点作用，让她留在极南保护皇子远比带到神庙更有用处。当然，那只是次要的，维克多不想带朵拉的最主要原因是不放心这次的神庙任务。在经历了刺杀之后，它担心连神庙也有阴谋。卢西恩和克莱因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它可不想分出多余的精力去照顾拖后腿的累赘。
　　那三个佣兵呢，该不会是杀掉了吧？虽然笨了点，但好歹已经适应了我的身份，往后可没多余的时间再去培养新人了……想到这儿，维克多顺便问了一句。
　　“我没你那么有耐心，嫌他们累赘，都留在距离格兰道尔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克莱因撇撇嘴，三个笨蛋需要提升的地方实在太多，古代神庙这种充满机关和未知危险的地方还是不带去的好。
　　卢西恩驾着飞龙饶着城飞了一圈，确定没有防御结界后，在城门方向找了片草地降落。
　　“这家伙怎么办？”虽然发话的是克莱因，但卢西恩同样将目光瞄上没有多少战斗力的沙牧青年。
　　“留他和双足飞龙做伴。”维克多摸出法杖，率先走向通往阿贝巴辛姆特古城的大道。这根它亲手制作的魔法道具攻击力和其他法师的比起来实在不够看，但无论制作时附着的魔法还是镶嵌的晶石都侧重辅助，功效在缔结和破除结界方面尤为明显，可以尽量减少使用亡灵之力，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你最好不要有逃跑的念头，这头龙经过驯化，除了主人任何人也无法驱使。”叮嘱一脸郁色的安杰罗不要有乘龙逃跑的打算后，卢西恩小跑追上已经走远的维克多。
　　“终于有事做了，我这身骨头都闲的生疼……”习惯性唠叨的克莱因盖起装满的水袋也追了上去。
　　等三道人影渐行渐远，安杰罗看了一眼鼻孔不断喷气的双足飞龙暗叹一声。骑士的警告纯属多余，他根本无心逃跑。就算有飞龙代步离开沙漠，他也无家可归。即使死在这里，他也没有多少遗憾，唯一牵挂和放心不下的，就是年少的族长。帕多蒂被灭族，最难过的是他啊……
　　※※※
　　跨过一块块浮在水面上的石砖，卢西恩倍感新奇。
　　在空中俯瞰的时候就觉得阿贝巴辛姆特像一座修建在水中的城市，等亲临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石砖没有施展过魔法的痕迹，又厚又重的长条砖石浮在水面只有一个解释——神迹，由神灵的力量支撑整座城市。
　　“一、二、三、四、五……”克莱因的视线扫过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通道，也不知道数的是什么，随着数字不断攀升，卢西恩终于忍不住发问。
　　“陷阱啊~虽然大部分已经腐朽，但还是有少部分可以发挥作用的。”敏锐的视线比人类更容易看到隐藏在花坛、砖缝、下水道口等容易被忽略地方的古代陷阱。
　　看卢西恩戒备的表情，习惯调侃人的克莱因把手叉在腰间，故意作出一副自满的姿态：“有那家伙走在前面，根本不用担心会踩到陷阱。”
　　话音才落，坚实的地砖突然蹭蹭蹭冒出一排拟似长矛的金属物体，把走在最前面的维克多瞬间扎成刺猬。血肉之躯早没命了，只可惜踩陷阱的是亡灵，这种普通的外伤根本无法伤害虚影。
　　“是一次性陷阱，只要踩过就失效。”左右环顾，从一些建筑风格上，维克多推断这座城市被遗弃的时间要比大灾变要晚上一百年：“看来传闻不假，这座城市是突然被遗弃的。就算周围的环境变成难以生存的沙漠，有水神的眷顾的阿贝巴辛姆特也不会缺水，是什么原因让古代王国的居民宁可放弃城市也要逃离……”
　　“嘿嘿……”克莱因突然发出让卢西恩感到不安的笑声。
　　“你有什么发现？”相处了几个月，对他好歹有一定了解的维克多知道，这种笑声通常代表克莱因心情很好，甚至可以说，他很兴奋。
　　“既然你去过沙牧的营地，那一定见过名为沙虫的奇怪生物吧。那可不是虫，而是变种魔兽，只不过外形像虫罢了。”
　　克莱因的反问让维克多忆起在帕多蒂族营地赶跑的那一只巨型虫怪。
　　“这和阿贝巴辛姆特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你不是奇怪为什么古代王国的居民会放弃这座有水神加护的城市吗？在大灾变之前，这里是南陆最富庶的城市，连天灾都无法赶走的人类，还有什么是让他们惧怕的……”
　　维克多眯起眼。和长寿的其他物种相比，人类百年的寿命太过短暂，若要列举人类最怕的，死亡当推首位。
　　亡灵吗？不，我在下层世界从未听说，也未见过有关阿贝巴辛姆特的相关记载，若这座城市真与亡灵有关系，不可能万骨塔里没有记录。剩下的可能……瞥了一眼笑得五官微微变型的克莱因。
　　“和恶魔有关？”
　　克莱因打了个响指作为答复：“人类不但和矮人一样贪得无厌，还都有打洞的嗜好。为了挖掘魔晶矿，他们一路往下，终于挖通了阻隔两个位面的空间。”
　　“幽坠海？这怎么可能，人类还不具备打通空间的能力。”维克多不认为人类具有这样的能力，就算是它，也是在神力加护与巫妖王的协助下才突破分隔位面的特殊空间。
　　“你忘了，阿贝巴辛姆特是神临地，如果挂着代言者的神之祭祀或使者滥神赐予用他们的力量，打通空间算不上什么难事。”
　　“既然是祭祀，还不至于笨到打开通道的地步，他们明知道下层世界里居住的全是穷凶极恶的纯黑暗生物，随便放几个出来也够他们受的。再怎么蠢，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做实验。”维克多不是没考虑过克莱因说的可能性，出身圣歌的它很快否定了这种单方面的猜测。祭祀虽有强大的神力，却不能随心所欲的使用。力量越大，禁忌越多，滥用会招致神罚。
　　“哼哼~你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克莱因知道维克多的想法，瞥了一眼插不上嘴的卢西恩，没有直接说出圣歌一词。
　　维克多怔住，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古代阿贝巴辛姆特的住民真的打通了通向下层世界的通道，为什么苍白之城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这是真的，经由通道跑到中层世界的，又会是哪一类魔兽？
　　卢西恩腰上的玛拉之光突然发亮，伴有尖锐的嗡鸣声。
　　平静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像蛇一样长长的生物，浑身上下长满了无数双眼睛，尖利伴着杀意的视线看得卢西恩后背发凉。
　　“啊哈~瞧我看到了什么，魔眼巴斯托。”
　　“这不是上位魔兽吗，受法则约束的它怎么能离开赫托克恩迷域。”尽管不想承认，但一瞬间猛然增加的恐怖威压让维克多不得不相信眼前突然冒出的巨大生物的确属于传奇类位阶。
　　下层世界广袤无边，居住着数不清的种族，上位魔兽与在中曾世界泛滥成灾的普通魔兽虽属于同一物种，实力却有着天壤之别。这些自创造世界之初就存在的最古老物种居住在称为迷域的深邃地底，受创世法则约束连栖身之所都不能轻易离开，又怎么会跑到中层世界？
　　巨大的肢体一个接一个从水下浮出，那不是蛇，而是触手，这头魔兽的外形像深海章鱼，黑色身体表面长着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光是眼球转动的声音就足以吓坏承受能力差的人。
　　“空间传送？”卢西恩按住剑柄，无法想象如此巨大的体型在一瞬间出现？邪恶的黑暗能量充斥着整座城市，让身为圣骑士的他都止不住微颤。这么恐怖的力量，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了。对于上位魔兽而言，只要去过一次，就能准确读取具体方位，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一样可以瞬间到达，这才是真正的、纯粹的魔法生物。”维克多开始思索对付这头巨兽的方法。上位魔兽魔抗极高，无论什么属性都很难伤到它，看那种滑溜的表皮，普通武器恐怕也起不了作用。瞬息之间，作战计划就拟订好。由持有圣物的卢西恩主攻，它和克莱因负责吸引和辅助。
　　短暂的停滞后，巨大的触手发起攻击，千百束光线从那些巨大的眼睛里射出，但凡光线过处所有的植物都瞬间枯死，就连清澈的水也变成散发着恶臭的浓液。
　　克莱因拔出武器，灵活的跃开：“我说，现在不是解说的时候吧，二位。”
　　“卢西恩，用玛拉之光！那是对黑暗一族的利器！”维克多幻化出虚影形态，迅速躲开袭来的死亡光线。死亡之镰对纯暗属性的魔眼无效，同理，克莱因的双刀也无法造成重创。
　　灵活性比不上维克多与克莱因，卢西恩拔剑竖在胸前，低念祷词，顷刻间一道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罩住。光明圣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成效，挡住了来自魔兽的死亡射线。
　　眼看卢西恩所站的石砖瞬间化为粉末，维克多挥动法杖开始给他加持魔法结界。同时，心里也在庆幸，不带牧师来果然是对的。


阿贝巴辛姆特（三）
　　圣物本身具有的神力加上圣骑士级的祈祷，圣盾术成功抵御住来自上位魔兽的死亡射线。不过卢西恩附近的石砖可没有那么幸运了，被光线照到的石砖无一例外的变为粉末。
　　担心脚下散发着恶臭的蚀液有毒，卢西恩采用战斗姿态附带的飞行能力浮上半空，距离他不远的是同样浮空的维克多。
　　目睹没有被圣光盾罩住的石砖在魔眼视线下变成粉末，维克多暗自庆幸没有把碍事的女牧师带来。神庙任务任务不止是要带回遗产，还要朵拉平安返回，这二者若缺了一项都将被视做任务失败。
　　这是成为魔法顾问的第一个任务，失败不但能力要受到其他成员的置疑，严重的话，甚至会降低阿尔贝雷希特对自己的期许。虽然至今都不确定他招揽亡灵的真正目的，但凭借着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维克多知道，那个人从不在身边留无用之人。
　　想到这儿，维克多不由在心里暗骂委托它任务的地之神殿。
　　还说什么只是因为政治因素和地理环境过于恶劣，才会在公会挂了那么多年。五星任务这么大的诱惑几百年都没解决本身就不正常，再怎么隐瞒内情，也不该把连上位魔兽这样的事也只字不透。
　　维克多作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朵拉表面上看是此次任务的带路人，实际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经神殿之手布下的考验，意在测试新招收的属下究竟有多少能耐。可转念一想，维克多立刻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推论，仅是上位魔兽的存在让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按照常理，地之神殿不该在五星任务里安排一个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的女牧师拖后腿，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任务完成。假设刺杀佩雷尔是阿尔贝雷西特授意，为了不让我起疑特意安排一个与刺杀毫不相关的神庙任务，再借保护皇子的临时任务把我骗到极南城……第二种推测虽然比第一种更符合局势，但它最大的硬伤是这个计谋的前后矛盾。如果真的有意除去我和卢西恩，阿尔贝雷希特完全没必要通过他的人脉让神殿安排任务，在珍珠岛就可以用窝藏亡灵的罪名解除卢西恩的继承权，顺便再以清除‘阵营叛徒’的名义吃掉塔兰，根本不用冒着风险招揽亡灵法师。哦，该死，越想越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亡灵，魔眼很少有直接针对维克多的攻击，相反，卢西恩聚焦了上位魔兽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为了躲避死光射线，他不得不驱动光翼上下腾挪，没一会儿就开始感到疲累。
　　这边维克多还在纠结神庙任务的真相，另一头克莱因已经被魔兽激得想要痛痛快快战一场。
　　魔眼的体表布满充满恶臭的湿滑黏液，不能在卢西恩面前显露恶魔形态的克莱因只好依靠黑暗精灵血统附带的敏捷攀爬在魔眼其中一只触手上，拔出附有血毒的武器朝触手猛劈，出乎克莱因预料的是，看似柔软的魔兽表皮非但没有丝毫损伤，反倒是他手中的腐蚀之刀被震出一道裂痕。
　　“真硬，这家伙难道是物免型？”心疼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爱刀，克莱因把武器插回刀鞘前在手心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粘稠的血液立时涌出。
　　间隔稍远的卢西恩只见克莱因双唇微动，受伤的部位‘蹭’地腾起黑色的火焰，刹时，骤然提升的黑暗能量让他几乎握不住玛拉之光。
　　好强的邪气，这家伙真的只是普通的黑暗精灵？
　　卢西恩记起维克多介绍克莱因时的说辞是人类与黑暗精灵混血，因不被双方族人接纳，多年来一直四处流浪。
　　维克多你又撒谎，如果是与人混血，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浓烈的黑暗气息。卢西恩敢肯定，那神秘的另一半血统比黑暗精灵还要强，是某种更邪恶更古老的黑暗生物。
　　“噗！”就在卢西恩走神的一瞬间，克莱因被火焰包围的右手划破连精金都崩口的表皮，从黑色皮肤下渗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团团白色的光。
　　几乎是同时，克莱因、卢西恩和维克多明白到那些软绵绵缓缓上浮的光是什么。每个半透明的灵体都有一副扭曲的表情，或尖锐或黯哑的叫喊直达大脑，维克多没有受影响，克莱因和卢西恩同时色变。
　　对亡灵他们都一定的了解，知道这是被称做‘亡者之嚎’的哀号由若是充满怨恨的灵魂发出，威力堪比巫妖的死亡诅咒。圣光盾可以抵御任何附带邪恶力量的实质性攻击，却无法阻止声音的侵袭。
　　卢西恩急忙挥动背上的光翼后退，在与眼魔拉开距离的同时也用玛拉之光本身具有的神圣之力来阻挡穿透耳膜的死亡哀鸣。受到亡者之嚎的影响，克莱因一个踉跄，从湿滑的触手上跌了下去。尽管有恶魔血统抵消攻击力，他依然觉得眩晕难耐，就像醉酒一样感到恶心。
　　维克多一把抓住飞速下坠的克莱因，使他免遭坠落毒池的下场，死亡之嚎和臭气熏天的毒水虽然能伤到克莱因，但还不到可以逼死恶魔的地步。
　　“我要使用恶魔形态，你负责搞定那小子。”吃了憋的克莱因顾不上是否会暴露恶魔身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干掉魔眼的念头。
　　“别乱来，卢西恩好歹是圣骑士，不要把他和那三个佣兵混为一谈。一旦显露出恶魔血统，他绝对会对我们起疑。”猛然收紧抓住克莱因左臂的手掌，维克多不认为有什么完美的理由可以在这个问题上糊弄卢西恩。
　　“我是战士，不战而退比死还屈辱！”即使维克多不说克莱因也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让自己退到安全范围之外。开玩笑，他的界限根本不容许投降或逃跑，一旦被塞勒斯托觉察到一丁点不对劲……想到后果，克莱因望着卢西恩的目光多了几丝寒意。
　　若情况不允许，那他只有杀掉这名人类了。
　　“别动他。”
　　维克多虽然不知道克莱因心里的想法，但外露的杀意提醒它，恶魔动了杀机，不是对那头难缠的上位魔兽，而是针对卢西恩。
　　“在不是我死就是他亡的情况下，你会如何选择？”混有三个血统的克莱因抹去五官渗出的血，上扬的嘴角扯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帮助我这个强力同盟击杀魔眼和知道秘密的人？还是站到那个人类小子一方和他联手抵御我的攻击？”
　　※※※
　　席地而坐的安杰罗原本沉浸在族人死亡的悲伤中，从城内传出的震颤将他从出神状态唤醒。
　　地震？
　　安杰罗的第一反应是自然灾变，随后他否定了这种想法。不远处的沙丘并没有出现塌陷，震动来自身后的古城。和自然灾难不同，这种让大地发出微颤更接近某种庞然大物走动时引发的震动。
　　进还是不进？
　　安杰罗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虽然自负在族内是一等一的战士，但他心里清楚，和刚进去的那三个相比，自己等同于刚出生的婴孩。这震动不同寻常，如果连他们也应付不了，自己进去岂不是送死。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连窜凄厉的哭喊声从城内传出，安杰罗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四肢僵得好象被法术控制了似的，无法动弹。
　　一头载倒前，他隐约看到一旁的飞龙张开巨大的翅膀，发出难听的低吼。
　　※※※
　　“我都不选。”
　　虽然维克多经常威胁别人，但它自身却最讨厌被威胁。巫妖召出隐藏在肩膀上的亡灵魔狼，两个头颅同时发出狼嚎，与亡灵之嚎一样难听的声音驱散了沉闷感。
　　“兽王吼具有威慑敌人的能力，变成亡灵后虽然无法压制充满怨气的亡者之嚎，但至少可以抵御住部分死力的侵蚀。”不给克莱因反对的机会，维克多将他抛向距离最近的一只触手，然后朝还在努力抵御声音攻击的卢西恩喊话：“别看这家伙体型大又酷似水中生物，魔眼巴斯托其实属于亡灵系，不但魔抗高，普通的武器很难伤到它。我和克莱因负责吸引魔眼的注意力，你把所有的灵力注入玛拉之光，找个机会攻击隐藏在触手下面的嘴，那里才是它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没等卢西恩回复，维克多用法杖甩出几枚超大型火球，将另几只触手的注意力从卢西恩处吸引走。
　　“不行啊，靠近的话，我的感官会受到严重干扰，根本无法正常行动！”对于维克多的作战计划，卢西恩唯有苦笑。
　　“笨蛋，不能靠近就用远程攻击。”继续甩火球的维克多给出提示：“好好动动脑子，你是教会的圣骑士，不是只会物理攻击的战士。”
　　“你说的倒简单……”虽然圣骑士是魔武双修，但总的来说还是侧重近战攻击，无法靠近，也就意味着无法施展最具威力的攻击。
　　“你……我还活着也要被你气死，用圣裁打它！”巨大的触手看似乎笨拙，移动起来快得难以令人置信，就如同施了风魔法的精灵，眼睛很难捕捉到它的速度。说话间，维克多就被打散成一团雾气。
　　圣裁！他怎么会知道……形式不容卢西恩有继续惊愕，他把全身的灵力注入玛拉之光，念起冗长的祷词，每念一句玛拉之光的剑刃就增亮几分，很快就连持有者的卢西恩都无法直视。
　　“克莱因，躲开！”听到维克多的警告，一肚子怨气的克莱因一头扎进漆黑的粘液毒水中，整座古城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束笼罩，矗立了千年的阿贝巴辛穆姆特在光束中渐渐崩塌、瓦解。


阿贝巴辛姆特（四）
　　躲在水下的克莱因能明显感到水分的迅速蒸发，心里为卢西恩突然放出的光能感到咋舌，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死板过头的花瓶骑士还有这么一招。净化之光的能量持续增强，渐渐逼进亚人类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人类的血统原本可以分担纯粹光源对身体的伤害，只可惜统净化之光同样作用于他的另一半血统。
　　就在克莱因考虑要不要转换恶魔形态时，身体的压力突然撤去，回头一看，正好目睹潜到身后的黑影张开结界的场景。
　　“很厉害的净化之光，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种本事，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克莱因抹了一把脸，甩掉沾在皮肤表面带有恶臭的液体。这样的说法方式，很难想象他才刚才跟维克多发生过争执。
　　“你以为玛拉之光是装饰品吗？那可是对亡灵类最强武器。”担心一层结界顶不住，维克多开始施展多重结界。对于克莱因毫不在意的态度，维克多并没有计较，因利益而结成的同盟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坚固得多，在没有为各自目的撕破脸前，他们都还是盟友关系。
　　事情果如所预料的那般，城市中央的大池水被迅速蒸发怠尽，光源直接打在结界上，发出持续的‘劈啪’声，好在维克多设的是多冲结界，每破掉最外围的一层，最里端就会产生新的一层。这种效果会一直持续到魔力耗尽或施法者死亡。
　　“就算是圣物，也不该有这么强的能量，都可以和魔动炮媲美了。你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身份败露，卢西恩拿那玩意轰你？”拔出被崩了一条口子的爱刀，克莱因脸色有些难看。
　　锻造武器的材料过于稀罕，精金用钱就能买到，魔金可是只有下层世界才有的稀有矿石，就算晶曜是魔法协会的所在地，也不可能搞到魔晶矿。
　　“圣裁本来就是缩小版的魔动炮，吸纳持有者的灵力，充能时间用人类的来计算，最短为一个月，也就是说那是最少一个月才能使用一次的特殊能力，充能的时间直接影响圣裁的范围和威力，像这种规模的攻击至少要一年以上，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是在说客套话，他堂堂的魔晶使徒会惧怕圣裁？卢西恩的能力还不足以强到可以击杀魔神座下使徒的地步。不过它也认为克莱因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如果换一个持有者，比如具有圣歌血统的教皇，所释放的圣裁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所能媲美的。大战开始后，随便一击就能轰掉一两个黑暗军团。
　　伴随着能量的减弱，强光渐渐黯淡，维克多也撤去极消耗魔力的多重结界。整个阿贝巴辛穆姆特已被圣裁摧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眼魔已不见踪影，只有在被蒸发的池底留下一个大洞，打磨光滑的边缘来看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引水口。
　　“不下去看看吗？”克莱因抛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一股浓烈的神息正从那个大洞蔓延出来。
　　维克多没有动，神色凝重的盯着漆黑的洞口。
　　任务的委托方是地之神殿，可他们所谓的遗产却附带着水神气息，这让在刺客任务上吃过一次亏的维克多不得不提防。
　　“你到城外等我们吧。”
　　这句话维克多是对卢西恩说的。使用圣裁耗去他所有灵力，没有圣骑士的战斗姿态，自然无法再用光翼浮空，卢西恩缓缓落到池底，倔强的拒绝了维克多的提议。没有灵力，不代表没有战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率先走进隐藏在池底的通道。
　　“嘿嘿……脾气不小。”克莱因紧随卢西恩的步伐，很快就消失在黝黑的洞口。见两人都进去了，维克多无奈的跟上。
　　洞内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狭长通道，为了照顾身为人类的卢西恩，维克多采用火球术照明。虽然水分已经被蒸干，但常年浸泡在水里还是让空气中充斥着泥土和水生物特有的腥味。地下通道并不深，路的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三角型秘室，墙壁、地面上雕满了神符文字，房间当中供奉着一座与人等高的女神像，双手呈托举状，浮在手掌上方的青碧色的宝石闪闪生辉。
　　“原来是水玉啊……”看到被安放在秘室的圣物，维克多心头的疑惑又加深了。
　　水玉是水神最著名的圣物之一，其中所含的水神的神力可以试所在地的水源永不枯竭，为什么这样的重宝会地之神殿？
　　“这就是你的任务？”卢西恩侧头看向维克多。神殿的圣物通常只会有自己回收，绝可能让外人介入，尤其维克多的身份还是亡灵。
　　维克多没有回答，它刚靠近，水玉立刻发出一道幽光，本来已经干枯的水又回升至膝盖。
　　果然有排斥反应……即使是身为中立神的水神也排斥亡灵的力量。
　　维克多退回原位，用眼神暗示克莱因，恶魔心领神会，他虽然能靠近，却无法直接触到水玉。圣物本身附带的神息和他体内的另一半血统相斥。强行握住的结果，就是被水玉迸发的神力灼伤了手掌。
　　“我来吧，这里就我的排斥性最低。”
　　维克多想了想，同意卢西恩的提议。结果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水玉的抵抗并不剧烈，卢西恩很快就从女神像上把圣物取下。
　　“接下来怎么办？我不可能带着这东西和你去晶曜。”卢西恩表示他必须赶回圣凡塞缇斯复命，没有多余的时间帮维克多一同送还圣物。
　　“只需带到沙珂斯即可，剩下的路途由牧师完成。”瞥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卢西恩，维克多没有再说什么。即使卢西恩不说，它也知道所谓的教皇秘令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你们打算用脚走回去么？经历过刚才那波冲击，门口的那条飞龙早没命了。”既然眼魔已经逃了，那这破地方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克莱因开始关心如何回极南城，就算以他的脚程计算，要走出沙漠至少也得十天。
　　“放心好了，极南有我的魔法定位，随时都可以回去。”维克多早准备好回去的办法，只要有坐标，魔力够充沛，无论间隔多远都能瞬间移回。
　　维克多估算时间，阿尔贝雷希特应该知道刺客的事了，当时走的匆忙，卢西恩又在身边，没机会向阿尔贝雷希特回报任务已完成。就不知道他会对刺客任务作出什么样的后续安排。
　　※※※
　　安杰罗做了一个怪诞的梦，他梦到自己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海，嗅觉、听觉、视觉逐一丧失，四肢无法动弹，意识也渐渐模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越沉越深。
　　这种感觉……我死了吗……
　　脑中闪过一张年轻的脸庞，安杰罗飘忽的意识又重新聚集到一起。
　　不，我还不能死……族长，帕多蒂一族最后的幸存者……
　　当安杰罗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沙地上，头顶上方是炽热的太阳，阳光晒得他浑身发疼，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四肢僵硬且不听使唤，连坐直身体这样的简单动作的费了好大的劲，视力也有些模糊不清，看物体有重影，安杰罗抹一把脸，惊骇地发现满手都是半干的血迹。
　　再一看四周，充满清香的青草全都枯萎干死，而那头圣骑士留下的那头飞龙浑身是血躺在沙地上，按失血程度来看显然已经活不成。庞大奢华的建筑群不翼而飞，焦黑的土地上只有残垣断壁。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忍着剧痛站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到本该是城门的地方，残余的石柱提醒安杰罗，他既没有做梦，也没产生幻觉，这里的的确确有过一座城市。
　　说话声由街道下方传来，安杰罗低头一看，只见亡灵法师、黑暗精灵、圣骑士三位表情各异地从干竭的水池底部的一个大洞走出。
　　正觉得惊异，年轻的圣骑士突然皱起眉头，并举起了手中长条形的白光。
　　那形状是剑吧，可是为什么要对着我？
　　安杰罗又惊又惧，慌乱之余他想后退，可双脚却像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像光一样的剑扩散出如涟漪一样的阵阵波纹，接触到这些微弱的光波后，比阳光的直射还要痛苦。想喊，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不出声。
　　安杰罗只能恐惧地看着圣骑士摆住攻击的姿态，举剑过头，几乎可以预见他将作出斜劈的动作。
　　我会被杀的！
　　就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形成的同时，一个声音将他从恐惧中解救出来。
　　“住手。”维克多向前走了两步，挡住卢西恩的剑。
　　“我不对你动手，并不代表我会放过其他亡灵。”手臂僵在半空，卢西恩低喝，示意维克多让开。
　　“哪有那么容易转变成亡灵，你应该感觉得到他还有一半是人类。你要杀人吗？用你手里的玛拉之光？”维克多走到安杰罗身畔，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我变成亡灵了？
　　听了维克多和卢西恩的对话，安杰罗脑中乱作一团，下意识的伸手抚上左胸，没有心跳。
　　这项认知让他害怕得想放声尖叫。
　　怎么可能……我明明有思想，什么可能会是亡灵？
　　陷入混乱的安杰罗连身边耀起白光都有觉察到，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然不在沙漠，而是身处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眼熟的建筑布局，安杰罗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里不是极南城沙珂斯吗，我怎么一眨眼就到这里来了？


自治领
　　“我讨厌赶路，尤其是在这种乡下地方，哦~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安杰罗的惊讶尚未散去，身畔就传出一连窜抱怨。他急忙扭头，看到皮肤黝黑的黑暗精灵拉起斗篷，遮去惹眼的相貌。
　　“别抱怨了，魔法定位只能使用一次，回格兰道尔的传送我不准备浪费在那三个人类笨蛋身上。要么你自己卖一头驮鸟回去找他们，要么就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维克多的传送魔法定位选在少人的街头死角，除了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孩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儿突然多出的四个人。
　　“嘿嘿嘿~你打算在这破地方待多久。”没有战斗的时候，克莱因就像一个停不住的话匣子。
　　“等命令，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巫妖从怀中摸出狼头面具戴上，肩膀上隐藏的双头狼也在同一时间消除隐形。联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安杰罗摸摸硬如枯木的脖颈，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低阶亡灵是没有思想和语言能力的，他能思考也许只是因为只是半个亡灵。
　　“如果你不希望他的死气引来的更多麻烦，就快点把这家伙带走。”卢西恩指着矗立在城中心的建筑，比普通民居高出许多的城堡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的居所。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魔法协会和教会都不敢轻易闯进城主的官邸。
　　维克多伸手抓住安杰罗的衣襟直接把他拽上半空。
　　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街道，安杰罗有那么一点点庆幸他无法说话。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形象的尖叫一定会被亡灵法师直接扔在人堆里，随后赶来的教会就会把他钉在木桩上用圣火烤成渣。
　　飞行术直接越过外围的卫兵，当一身黑的维克多在庭院里降落，立刻被一群巡逻的皇子亲卫队围住。当看清楚入侵者的模样，士兵们反而举步不前了。
　　[维克多·门德尔伯爵，有紧急事务求见佩雷尔皇子。]配合着维克多书写在空气中的这段话，卢西恩带着克莱因从正门走入。
　　从天而降的法师，代表黑魔法和高阶的纹饰，还有圣骑士。士兵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伯爵，皇子在西厅等你。”萨拉奇出现得正是时候，他站在庭院西侧的走廊上，朝紧张的士兵挥挥手，他们立刻识趣地退开。
　　尾随着侍卫长穿过层层护卫，当维克多和卢西恩来到帝国皇子所在的会客厅时，在场的除了沙珂斯的守备指挥官外，还有一位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
　　“哦，伯爵，你终于回来了。”见到维克多，愁眉苦脸的佩雷尔显得很激动。
　　听到皇子的发言，背对着大门的男子半侧过身，与维克多等人打了个照面。
　　过于年轻是维克多的第一印象。原本它以为奉阿尔贝雷希特命令前来‘增援’的帝国军指挥会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比入像沙珂斯守备军指挥洛迪这样年纪的，没想到却是一名比卢西恩稍长几岁的青年。褐色的长发用皮绳束在脑后，刻有帝国徽章的镂空半身铠闪着肉眼可见的荧光。英俊的五官很难把这副面孔与军队指挥官联系到一起，不过一双精光烁烁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底细。一个贵族出身的花瓶军官是不该拥有如此犀利的眼神，他的眼睛像两把匕首，锋利、扎人，只有久经磨砺的战士和杀人者才会有这样的视线。
　　“很荣幸见到你，伯爵。我是阿法恩·泰勒。”既没有贵族礼，也没有军礼，青年军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但他报名字的时候，维克多感觉到身后的卢西恩的呼吸有那么一瞬停顿了。
　　军衔很高么？或者……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心腹？
　　巫妖还在腹诽，对方已然报出出身。
　　“诺丁护国军第三团团长。”
　　护国军一词让维克多面具下的双眼眯了起来。
　　帝国最神秘也是最强战力神迹军的正名就叫护国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活人的家伙居然是神迹大军的指挥官之一，他身上虽有很强的元素魔力，却没有任何非人的气息，就连神息也淡得几乎觉察不到。
　　会是障眼法吗？
　　如此想着，维克多行了个标准的法师礼给对方。
　　“伯爵，你的事办完了吧？”佩雷尔的表情很不自然，恐惧和慌乱完全写在脸上。
　　“是的，皇子殿下。神殿委托的任务已经完成。”鉴于这里的人都知道它是亡灵，维克多也不用顾忌无舌者的身份。
　　“伯爵，这是陛下给你的口信。”
　　佩雷尔挤出的笑容随着泰勒递出的东西而僵住。
　　接过自称护国军团长递来的匣子，维克多打开，丝绒布内饰的匣底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在这块打磨得光滑的上等魔法水晶表面刻着一个精巧复杂的咒文，想要知道记录在水晶里的东西必须说出正确的答案，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了整个水晶都会被附着的咒文销毁。
　　魔法识别？传个口信也如此大费周章……
　　巫妖在心里嗤之以鼻。
　　这么多年了，阿尔贝雷希特的毛病还是没改，总喜欢捉弄下属。
　　维克多猜测解读水晶的口令多半就是加入魔法顾问时获得的‘十九’号码，但它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十九号，那也太简单了。
　　来沙珂斯刺杀的两名魔法顾问是十七和十六号，报他们的号码也不对，还漏了另一个不在场，但也同样参与刺杀的成员——西亚大公。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通过了第一波考验？阿尔贝雷希特故意给我这么一个玩意儿，似乎不只是传口信那么简单吧……
　　拿起闪着七彩光泽的水晶，维克多轻声念出“十五”。刹时，水晶耀出柔和的白光，一道魔法影象投射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不愧是让我破例的人材，只有这样才值得让我压下来自舆论与教会的双重压力。”
　　即使是魔法投影也可以感受到本尊的自负与傲慢，维克多忍住翻白眼这类不该有的情绪，询问自己此番南下的任务是否完成。
　　“有神迹军的保护，沙牧蛮子没有再次刺杀的机会。”对于自己命令维克多保护佩雷尔一事，阿尔贝雷希特只字未提，维克多朝卢西恩点点头，他立刻取出从古城带回的圣物。
　　“看来传说的确不假，水玉果然在阿贝巴辛姆特。”盯着卢西恩手中青绿色的珠子，阿尔贝雷希特略微停顿，随即挥了挥手：“干的不错，十五号。”
　　没有什么比这句更能体现出对维克多此次任务完成的肯定。新晋加入的成员是以实力排列，数字越高，位阶越高。珂林·拜尔能破格得到十九这个号码，是因为他是邪恶法师，而是因为他在修习亡灵法术。从黑暗法师转修亡灵系的人何其多，阿尔贝雷希特单单看中他，不是因为珂林在亡灵法术方面有多权威，而是因为他没背景，容易控制。
　　若是按照习惯，喜欢全局操控手中的阿尔贝雷希特是不会选维克多这类不稳定又危险的‘非人类’加入自己的魔法顾问团，但也恰恰是维克多自身的魅力与表现让他破例。
　　其实阿尔贝雷希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真的看好挂着亡灵法师之名的巫妖呢，对‘维克多’这个名字存有难以平复的复杂情感。
　　活了近百年，称得上跌宕起伏的人生，唯有锁在记忆最深处里的那道身影让他无法忘却。最初的痛苦和绝望之源，仇恨与力量的动力，维克多·圣歌，一个连存在都被完全抹杀的人……
　　闭上眼，转身，平静的传达这次投影的真正目的。
　　“你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我很满意，我准许你提一个要求。记住，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
　　佩雷尔与卢西恩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到维克多身上。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无论是索取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是提升地位，只要不太过分都会被应允，这是阿尔贝雷希特亲自答应的。
　　维克多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一屋子人的紧张注视下提出了阿尔贝雷希特允诺的要求：“我的要求并不难，只要您的一句承诺，或许应该说是您的庇护。”
　　“庇护？”阿尔贝雷希特笑了笑：“我对你的庇护还不够多吗？亲自跑了一趟塔兰参加你的授封仪式，让你加入我的顾问团就已经是最大的庇护。阿纳尔可是对你一直青睐有加，若没有我的庇护，他早让圣剑骑士团请你去凡塞缇斯大圣堂喝茶了。”
　　“哦……陛下，我说的庇护不是针对我亡灵身份的庇护。”掏出随身携带的自制地图，指着塔兰西北一角，巫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求您授封我为这片土地的领主，以书面的形式。”
　　“米维拉？我记得你已经是它的领主了。”听到维克多的要求，阿尔贝雷希特略带惊讶地转身，扫了一眼维克多手指的地方，有些摸不准一直表现得很精明的巫妖怎么会如此浪费宝贵的要求，它甚至可以提出诸如‘免死’或‘任务失败后可以补救’一类的要求，为何要执意于一个无关紧要的边境小镇？
　　搜索了关于米维拉的信息没有得到答案，阿尔贝雷希特等待着维克多的下文。
　　“不是塔兰六个行政省之一，而是拥有主权的自治领。”
　　维克多的回答让阿尔贝雷希特总是面带微笑的表情凝固住，一点也不亚于巫妖的冰冷视线在维克多身上来回扫视。有那么一瞬，卢西恩差点以为他以冷血无情而著称的祖父要翻脸了。
　　“野心不小啊，维克多。”自从招揽维克多之后，阿尔贝雷希特第一次唤它的名字：“你准备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我？”
　　“米维拉地下蕴藏着质地不错的魔晶矿，我可以将它打造为第二个晶曜。”维克多的回答使得口不能言的安杰罗与人偶般的泰勒外的所有人都抽一口气。
　　“如此一来我似乎更没理由答应你的要求了。”阿尔贝雷希特脸上没有笑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接下来的对话稍有不慎就会招致灭顶之灾，卢西恩不停用眼神警告维克多，立刻停止这个恐怖的话题。
　　“我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出，按照塔兰的法律在正统继承人卢西恩死前是没有继承权的，就算现在被称做下届大公继承人，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其实我对尘世间的权势没有任何贪恋，会这样要求，也只是因为它在我追求魔法极至的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的一环。再则，即使身为抛弃感情的亡灵，我暂时对嗜亲没有兴趣。在不杀卢西恩的情况下，只有自治领这条出路。”其实这是一着险棋，尤其是对以嗜亲而闻名的阿尔贝雷希特而言，可维克多就偏偏要在他面前提这个没人敢说的禁忌。
　　“维克多！”卢西恩惊呼出声，他简直不敢相信，维克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居然一再触及祖父的底线。
　　佩雷尔早就冷汗淋漓，他也没想到维克多胆大到敢直接在祖父面前提及嗜亲一词，他还记得上一个私底下议论的帝国贵族被灭门的实例。
　　“没有感情是不是连胆子都会变大？”阿尔贝雷希特没有生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生气。
　　“不，应该说亡灵不知道何为恐惧。”维克多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我不怕你。
　　“一个晶曜就够我头疼的，魔法协会表面上尊崇我，实际上却从未真正顺从过。我讨厌那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第二个晶曜……也许是个不错的变数，好吧，你的要求我准了。不过你得给出一个明显的期限，我不能无限期的等你发展。”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对维克多的提议感兴趣起来，也许是个值得期待长期投资，维克多的聪明一直都超出他的期许。
　　“十年，在大战来临时我保证把米维拉建成您想要的后勤基地。”
　　巫妖信誓旦旦的保证再次赢得了阿尔贝雷希特的欢心。
　　“正式诏令明天就会送到你父亲手里，自己和他解释吧，米维拉领主。”阿尔贝雷希特结束魔法投影，没再用十五号是因为他明白巫妖还会获得更高的号码，对于这个亡灵，固定的数字是没有意义的。


复仇者
　　投影刚一结束，维克多就找了借口离开。它现在忙着赶回晶曜，没空在极南多做停留。走廊上，萨拉奇截住了匆忙离开的一行人。
　　“殿下很害怕……”年轻的侍卫长面带忧色，毫不避讳的说出皇子现下的状况：“神迹军一直是只忠于陛下的军队，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只为保护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特地赶来，陛下也绝不会把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当保镖使。”
　　“告诉他不用过于担心，该办的事，我自然会替他办妥。”维克多很无奈，胆小虽然比较容易操控，但副作用也颇让人头痛。这个佩雷尔，一点也没有身为皇子兼帝国继承人的风范，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他真以为我是救命稻草？难怪阿尔贝雷希特要把他干掉，有这种子孙太丢脸了。
　　“可是……”萨拉奇虽然讨厌维克多，但为了皇子的安全，也只得尽量拉拢和挽留。
　　“没有可是，侍卫长。你我都清楚，一旦那位想做什么，只凭你我之力是无法阻止的。过份恐惧和担忧只会加快死亡与失败的脚步。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会把萨芬留下，他的位阶是魔导师，应付一般场面足够，必要时还可以用魔法带皇子逃走，这样安排没意见了吧？”考虑了一下佩雷尔的窘境，维克多决定把帕格洛特放在身边监视的萨芬甩掉。虽然有一个黑魔导师当手下会很方便，但它不想让巫妖王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
　　萨拉没再吭声，他也感觉到了来自巫妖的不耐。
　　等维克多来到牧师朵拉与舞姬莉薇娅暂住的驿站，非常意外的看到了鲁玛与萨芬。
　　“你们回来的可真快。”它本以为这两人会在沙牧部落待很长一段时间。
　　鲁玛看到安杰罗先是一呆，随即扑了上去，对已经无法说话的半亡灵使劲猛掐。
　　“原来叛徒是你！！”
　　把情绪异常激动的鲁玛从毫不反抗的安杰罗身上拉开，维克多难得好心的替他解释：“胖子才是叛徒。”
　　“罗伊？不，他没胆……”和安杰罗最初的反应一样，鲁玛也不信一向胆小的罗伊会是出卖族人的叛徒。
　　“事实就是如此，好了，反正你都灭族了，就不要在谁是叛徒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维克多示意卢西恩把水玉交给同样激动的朵拉。它估算过时间，无论再怎么赶，从沙珂斯回到晶曜也要花去十天的时间。而由莱拉利恩迁往米维拉的第一批人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抵达。安抚当地贵族、圈划出新的土地给迁来的百姓、清除矿道内残余的蛛怪或危险生物……作为新任领主，要做的事太多。
　　“没错，是水玉……你们如何拿到它的？古城有至少二十十重以上的机关和神殿结界保护，没有我所携带的符咒，根本不可能解开。”恭敬地接过水玉，朵拉既欣喜又疑惑。
　　“用什么方法我不想说，总之任务完成了。”维克多可不想让朵拉知道阿贝巴辛姆特古城已经变成废墟，它将制作给克莱因的第二枚戒指递给了一直没吭声的萨芬，说明要他留在极南城暗中保护佩雷尔的意向，黑魔导师一如即往的保持沉默，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那些沙牧怎会如此爽快的同意我拟订的协议？”这是维克多最不放心的，沙牧大小数十个部落，散落在萨格隆沙漠的各处，就算有魔法协助日行千里，商议总要花时间的吧。
　　“连年征战，早让勇猛的沙牧失去了祖先的荣耀，一听说帝国愿意停战，沙牧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反对。哪怕是暂时性的，他们也不会放过短暂的修养生息的机会。”萨芬的回答很简洁，只是鲁玛却不这样认为。
　　“他们都是一群懦夫！蠢材！一味的退让并不能让沙牧彻底摆脱帝国。临时休战协议，这完全是个笑话。等帝国内乱结束，全部都要……”鲁玛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都说了出来，被维克多的视线看得发毛，越说越小声。
　　“全部都要完蛋是吧？这样的结果连你都能猜到，更何况是那些与帝国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鲁玛族长。打不过，又没有地方可迁，你让其他部落的首领怎么安置没有战力的民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热血，愿意将生命贡献给没有意义的复仇，他们更多的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至于莽撞行事的结果……你和你的族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了帕多蒂的前车之鉴，其他沙牧怎么还敢再作乱。”
　　一提到已经死去的族人，鲁玛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他低下头，双眼在摊开的手中来回扫视。最终，他下了决心。
　　“维克多，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又是帕多蒂一族保存的秘密？很遗憾，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听到似曾相识的提议，维克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知道巫妖肯定误会自己的意思，鲁玛急忙解释：“先别忙着回绝，我要用我自己做抵押。”
　　“转换亡灵有五成的失败率，你以为是间谍想投哪儿就投哪儿？”一听到‘用自己做抵押’，维克多就明白鲁玛的打算了：“在帕多蒂已经灭族、协议已达成的如今，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再说了，像你这种没有战力的家伙即使转化成功也是拖累，别说复仇，连自保都困难。”
　　朵拉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黄褐色的口袋，将水玉罩上，附着在圣物上的神息顿时消匿无踪。她一边小心把袋子系在腰上，一边打量要求转化为亡灵的少年。
　　在女牧师看来，维克多必然不会同意这笔不合算的交易。就算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也不会公然违背教会的禁忌，转化亡灵是重罪，尤其在现今的局势下，连续六次吃败仗的黑暗一族不能公开在中层世界招收信徒，不知道相关知识的沙牧族长碰壁在预料之中。
　　安杰罗听到鲁玛要求变成亡灵，急忙拽住他的手臂，急切的用肢体语言表示，不愿最后一名帕多蒂消失。
　　“我也不想啊，安杰罗。我若是死了，帕多蒂就真的灭族了。可如果不变成亡灵，我根本没有机会活到诺丁覆灭的那天。”鲁玛知道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复仇，他想借亡灵的不死之躯等待时机，召集带有同样仇恨的人一起对抗帝国。
　　“想法不错，只怕你等不到那一天。教会的分支散布南陆各国，无论你躲在哪儿都会被发现。”维克多忍不住泼冷水，普通的亡灵无法躲过教会的侦察亡灵术，一如教会成员也无法避过亡灵的生命搜索。为了避世而躲在小到连教会都没有的村庄，又拿什么去复仇？如果鲁玛有强到只靠魔法联系就能统领全局，他也不会灭族了。
　　“我哪儿也不去！”鲁玛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嘲笑自己的巫妖，克莱因应景的哧笑一声。
　　“我不要累赘，而且你也没有值得我冒险着被牵连也要帮忙转换的东西。”维克多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开玩笑，这个笨蛋和那三个佣兵有得比，莽撞而愚蠢，有这样的手下，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都被搅得一塌糊涂。
　　“忠诚，相比你的其他部下，我绝对忠诚，我要的只是时间和机会。”其实在往返各部落的途中，鲁玛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他，在得知派去带路的残余族人都死亡后痛下决定。
　　只有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帕多蒂的灭族已无法改变，那他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选。
　　“这很矛盾，你要覆灭帝国，而我……恰恰与诺丁有着斩不断的渊源。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能庇护你的靠山，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对象，比如卢西恩、佩雷尔或者是某个王国，只要与帝国处于敌对状态就行，为什么非要选我？”维克多停止对鲁玛的嘲讽，颇有深意地打量自夸绝对忠诚的少年。
　　“因为你是亡灵。”亡灵没有国家、家族、亲人、朋友、感情，只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存在。鲁玛用倔强而执着的视线回望。
　　“的确……我是亡灵。”维克多看懂了少年族长眼中的信息：“先随我回晶曜，等手头的事忙完了再看你究竟有多少决心。哦~卢西恩，不要阻止我，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改变决定。”
　　原本张口欲言的卢西恩被维克多最后两几话堵死，只能无奈的转身离开。水玉已经带到，他也该去做身为圣骑士必须要做的事了。
　　“别发呆了，去买几头坐骑。”抛给克莱因一只装满银币的小布袋子，维克多估算着给他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魔法定位不是更快吗？”克莱因嘴角微抽，难道要乘飞行坐骑返回晶曜，那岂不是又要花去半个月？
　　“我这次外出只带够一次的触媒，在不能使用非正常的魔法定位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乘坐骑回去。”把专门放置道具和药草的魔法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维克多表示他没有足够的材料，唯一一次的魔法定位也用在从古城返回极南。
　　定位魔法主要材料之一的黄玉晶本身就是稀有矿，一般法师还搞不到。加上它地属特质，谁会没事带一坨重得要死的矿物到处跑。


第六卷 风神之息
　　作为交换，风神阿佩尔的神临地持有地之神殿最著名的坚石之壁。


追随者（上）
　　和预料中的一样，返回晶曜花去维克多不少时间。
　　极南到格兰道尔正常走要四天，就算有飞行坐骑和魔法的协助，也要两天的路程，况且他们还得绕道去附近的村庄找回被克莱因以‘能力太差’留下的三名佣兵。从格兰道尔直接飞抵有界门的波那缇斯省则耗去了六天，当巫妖踏上晶曜的土地时，距离它离开刚好整整一个月。
　　在整个队伍中抱怨得最多的要数克莱因，返回的这段路途，他让包括巫妖在内的所有人都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话唠。是以，抵达晶曜后，诸人都找了不同的理由避开用语言把他们折磨得够戗的黑暗精灵。
　　朵拉带着圣物回神殿覆命，维克多照例收到了费尔南德斯的急召。虽说自打正式成为阿尔贝雷希特麾下后，教会就再没自寻它的晦气，但在大白天公然带着一个半亡灵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街市上，还是过于招摇了点，维克多让三名佣兵们把鲁玛和安杰罗带回老宅，至于克莱因，他身为佣兵团长，自然要先去冒险公会走一趟。神庙遗产的委托是货真价实的五星任务，完成不但可以获得一笔累积了几百年的薪金，更可以迅速提高佣兵团的等级和知名度。
　　公爵府，费尔南德斯难得好脸色的招呼维克多。
　　“长话短说吧，父亲，您知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办，没空浪费在闲聊家常方面。”
　　被气的次数多了，费尔南德斯渐渐有了免疫力，他甚至可以自嘲，已经习惯了长子的毒舌。
　　“你这次处理得相当漂亮，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作为塔兰大公，消息网一点也不比帝都的贵族差，在维克多赶路的这些天，足够让公爵查清让他胆战心惊的独立敕令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巫妖冷眼看着一脸欣慰表情的男人，难得没有揭穿和讽刺对方的虚伪，它满脑子思考的是该如何完成对阿尔贝雷希特夸下的海口。
　　摆在维克多眼前的难题不是需要投入的人力和财力，而是时间。把一个边境小镇建设成一座繁华的都城并不难，关键是十年的期限过于短暂。
　　按照阿尔贝雷希特的说法，教会早就盯上我了。一味的使用恐怖血腥的手段不但无法管理米维拉，反而会给贵族或顾问团成员制造机会。
　　巫妖的思绪很快就从城市建设方面转到从莱拉利恩迁徙到米维拉的难民。新旧居民之间可能爆发的矛盾、矿道的清理后续工作、贵族的任命与安抚等等，一切都还等着它安排。
　　“你有在听吗？”看到维克多又走神，费尔南德斯忍不住抚额。他知道自己过于杞人忧天了，长子的睿智远超他的想象，像这次的刺杀阴谋，如果不是维克多，就凭卢西恩的阅历，根本无法逆转被算计的形式。但费尔南德斯还是有些不懂，为什么维克多放着好好的继承人不当，偏偏要跑到偏远的米维拉镇？那块破地方除了是战狼培养地外，毫无用处。
　　“米维拉不是一无是处，您很快就会知道它将会在十年后的光暗战中占有怎样的重要地位。”维克多反驳，毫无用处？门德尔一族应该知道晶矿的存在，居然害怕得罪魔法协会而不敢开采，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战略资源。
　　光暗战？
　　费尔南德斯撇了撇嘴。
　　想太远了吧，先把阿尔贝雷希特复位这件头等大事应付过去再想十年后的事。
　　“好吧，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至少你得告诉我，你执意要用可以请求赦免的宝贵机会换取米维拉究竟为什么？”费尔南德斯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个。阿尔贝雷希特可是出了名的反脸不认人，他的至亲和心腹有大半都是在最得宠信的颠峰时期被处决，有了可以保命的赦免至少可以为家族和卢西恩换取喘息的机会。
　　“魔晶矿。”维克多回答的很简洁。
　　“什么？！”费尔南德斯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魔晶矿？那里不是早废弃了吗，怎么又……姑且不管维克多是如何探明还有储量的，魔法协会绝不会坐视维克多开采。
　　“你没耳背，也没幻听，我的确说了魔晶矿三个字。”维克多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沾染克莱因的怪癖，说话时不损人就不痛快。
　　“魔法协会那边……”费尔南德斯最头疼的不是国内的贵族或西亚其他盟国，而是以晶曜学院为首的魔法协会，它们之所以选址在晶曜城，看中的就是整个西亚最丰富的魔晶矿脉。
　　“魔法协会固然根深树大，但我也有谁都不能撼动的后盾，阿尔贝雷希特已经许诺给我十年时间。作为交换，我要将把米维拉打造成第二个晶曜。”维克多的回答并没有安抚塔兰的现任统治者，他焦灼地来回踱步。
　　费尔南德斯当然看出维克多在盘算什么，阿尔贝雷希特又岂是那么容易唬骗的。十年，他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亡灵顾问等上十年时间。复位可以拖上一年半载，可十年后就是光暗大战了，按照原先的设想，阿尔贝雷希特不惜算计儿子也要复出为的就是亲身经历他传奇一生中唯一没有获得的荣耀。
　　“所以说我要尽快拿出让他满意的成绩，挖掘晶矿只是第一步，魔法协会不会允许不在他们控制下的晶矿存在。即使培罗为了某种目的投入阿尔贝雷希特麾下，可他依然是晶曜的院长，是魔法协会的长老。”维克多的语气有些不耐，如果不是想从费尔南德斯这里捞点好处，它可是多一点时间都不想待。
　　完成了古代神庙委托，可以借此要求吝啬的地之神殿给米维拉的新城和矿井缔结坚固的防御结界。劳工勉强还可以用莱拉利恩的难民充数，经费这项维克多就头疼了，采伐出魔晶矿前，它手头蓄积的财富根本不足以维持修建新城。
　　想到这儿，巫妖立刻将算计的念头打到素有塔兰首富的费尔南德斯身上。屏弃诺丁公主的资产，光是公爵本人的积蓄也不容小觑，门德尔一族世代为塔兰统治者，出资修座新城只是小菜一碟。
　　“就当做是救了卢西恩和门德尔一族的回报吧，请您出资修建米维亚新城，这点要求您该不会拒绝吧？”
　　听了维克多的要求，费尔南德斯只是挑了挑眉，爽快地一口答应。晶曜的魔井矿开采量在他继位的时候就有所锐减，魔法协会另择驻地只是迟早的问题，米维拉的兴起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塔兰国力羸弱的难题，但至少……在卢西恩成为诺丁皇帝之前能维持塔兰继续生存。
　　“对于魔法协会你有什么打算？”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维克多是不用顾忌魔法协会。可那也只是理论而已，费尔南德斯不希望维克多因为获得诺丁太上皇的支持就忘形：“身为法师，你该比我更清楚这个组织所具有的真正实力。”
　　“让魔法协会独大是门德尔先祖犯下的错误，魔晶的用途并不止限于魔法，只要握有矿源，操纵联盟经济也不是痴人发梦。”
　　“按你想的去办吧，不过我只会提供你经费，贵族的问题，你必须自己解决。”多说无益，费尔南德斯已看出维克多早有自己的想法。
　　“那是。”如果事事都要费尔南德斯出头，那它岂不变成了只靠祖上蒙阴的二世祖了。要到了最急需的建城经费，维克多也没有待下去的理由。走出大公府，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它思索接下来是先回一趟学院见培罗呢？还是直接去老宅看看克莱因带了什么好消息回来？
　　正在巫妖拿捏不定主意的时候，一个有些耳熟的大嗓门在背后叫嚷。回头，发现是矮人乌尔曼，这个吝啬的黑心商人红光满面的招手，显得兴奋异常。
　　知道大街上不是谈话的地方，维克多尾随乌尔曼来到他的锻造屋，意外发现今天店里居然没有营业，原本热火朝天的工作房连火都没点，学徒也一个不见，冷冷清清的。
　　[一月不见，你居然破产了。]
　　“呸！呸！呸！你别咒我，今天有喜事，临时休业一天。”乌尔曼取出随身携带的烟枪，猛吸了一口：“听说你主动要求去米维拉？”
　　维克多冷眼睇视吞云吐雾的矮人，没想到他消息蛮灵通的，请名为米维拉领主该是只在皇室或帝国贵族内部流传的机密才是。就算路上耽搁了几天，也还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思及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待在米维拉，没法履行作为锻造屋附魔的义务，维克多乘机提出解除合作关系。
　　乌尔曼一听立刻炸毛般跳了起来：“这可不行！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挖到的摇钱树、啊不，是大靠山，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
　　靠山？维克多思前想后也无法把这个词与自己联系到一起，它于乌尔曼不过是一个招揽生意的招牌，论附魔技术，远远不及前任培罗，甚至也不及一些高阶炼金师，若只想找人附魔，只要出得起价钱，不愁招揽不到合适的人选，为什么偏偏要死赖着一个名声并不好的贵族？
　　“这个嘛……我……”接到维克多带有质问的眼神，乌尔曼却扭捏起来，说话吞吞吐吐的。
　　“接下来的，就由我来解释吧，米维拉领主。”大门突然被推开，一群与乌尔曼同样肤色的寒冰矮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发言者俨然是这群矮人的首领。


追随者（中）
　　“初次见面，我是南部寒冰矮人族长，巴烈特。”
　　说话的矮人和乌尔曼一样，只有一只眼，须发皆白，脸上有大大小小十多处伤疤，与岁月洗礼出的皱纹交错在一起，令人印象深刻，一眼难忘。
　　南部寒冰矮人？
　　听到老矮人自报身份，维克多有些惊异。
　　寒冰矮人与生活在南陆的矮人并无差异，只是大灾变前就居住在北方的一支矮人，随着北方气候变冷，他们的族群才会因居住的寒冰山脉而改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支矮人分裂成南、北两个部落？
　　巫妖仔细打量自称为族长的矮人，在他身上发现一股藏得很深的黑暗能量。不同于自己的死气，也不同于克莱因的暴戾，而是更为深邃和单纯的暗。这力量……来自黑暗之后！
　　莉薇垭因为死亡之舞而沾上的零星黑暗气息比老矮人差多了，维克多一时间想不透。为什么自诩中立的寒冰矮人会加入黑暗阵营，而且还是最古老的黑暗神后？自从大灾变后，黑暗之后的力量大幅锐减，魔神塞勒斯托与死神曼格尔的势力日渐扩张，通常参加光暗战的也是以信奉这位神祇为首的黑暗一族。
　　与此同时，巴烈特也在打量巫妖。
　　真是高明的掩饰，明明没有生气，却会让人产生他是活人的幻觉。在幻术之外又覆盖了浓烈的元素气息，如果不是身怀黑暗之后的信物，连我也会被骗过去，错把死神牧师当做普通的亡灵法师。
　　“寒冰矮人的消息网可真灵通，这才几天的时间，都传到你们耳朵里了。”感应到黑暗之后的力量，维克多省去遮掩身份的舌棍，直接以灵魂对话。语言对亡灵来说也是一种力量，可以附带上恐惧、诱惑等等法术，使对话者更容易被迷惑。
　　虽然已经知道维克多是亡灵，但亲耳听到它说话乌尔曼还是有些愕然，他缓缓朝族人靠近，这些小动作没瞒过维克多，伴随着它的冷笑肩头两颗原本就已经够狰狞的狼头动了起来，一炎一冰的元素气息从两个大嘴中溢出。
　　看到维克多摆出攻击姿态，巴烈特举起双手，示意他两手空空，并没有战斗的意思。
　　“因为某些原因，寒冰矮人分裂成两个部落。不思进取的一部分依然居住在寒冰山脉，守着已经枯竭的几处矿点，而随我南下的都是希望改变寒冰矮人未来的开拓者。”很突然的，巴烈特解释了部落南、北之分的缘由。他说这番话不是无缘无故，很隐晦的解释了找上维克多的理由。
　　“身为黑暗之后使者的你不会只为了一座魔晶矿就产生合作的念头吧？”寒冰矮人住在北陆，与不少黑暗一族都有交往，但他们自诩中立，从不参与到阵营战争之中。就算偶有合作，也只限于锻造和采矿方面。投靠了黑暗之后的族长亲自到访，很难让维克多单纯的认为巴烈特只是来和它商讨附魔或采矿的。
　　“米维拉的开采权固然吸引人，但它还不值得我亲自出马。”巴烈特想要的不是魔晶新矿的开采权限，而是看中了维克多的实力。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从一介默默无名的私生子成为让所有贵族都为之眼红的新贵，凭借的不只是死神牧师的能力。在巴烈特看来，如果想在十年后的大战中获得更多利益，眼前的亡灵是他必须拉拢的对象。
　　“那我就更猜不透阁下的意图了。”维克多不喜矮人首领的态度，让它更不爽的是这些看似老实巴交、终身与矿石打交道的生物居然要参与到政治当中。
　　巴烈特岂会看不出维克多的推托，他并不生气，只是当着维克多的面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准备好的东西。发黄的羊皮卷是一副南陆地图，密密麻麻的蓝色火焰缀满整张地图。
　　“这是我花了两百年的成果，无论是最繁华城市还是最偏的小部落，都有南寒冰矮人的店铺。”
　　巫妖粗略地扫了一眼，等待矮人的下文。
　　“收集情报不只能从贵族的交际圈入手，相比无聊而无实质的舞会和浪费时间的打猎，我族有着不输阴影公会的庞大信息网。”
　　巴烈特的意图很明显，要以他的情报网作为交换。维克多迅速整理自己能为对方所用的东西，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事物。
　　“我手头似乎没有值得族长亲自出马的东西。”
　　“当然有，你的能力。两个月就从籍籍无名的私生子顶掉正牌继承人，一个月从十九号升到十五号，阿尔贝雷希特的私人魔法顾问团还从未有一人的升迁速度有如此迅速的。”其实成为塔兰公爵继承人并不值得巴烈特关注，他真正注意到维克多是阿尔贝雷希特签发的独立诏令。
　　铁血大帝性手下能人无数，很少像这样关注一个新晋顾问。仔细调查后，巴烈特也吃了一惊。半年的时间都没到，维克多·伍德就已经获得了其他人几十年努力才能得到的地位。
　　“你想结盟？”这是维克多唯一能想到的。
　　巴烈头点点头：“没错，我们不止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更是信仰上的盟友。”
　　呵呵……贪婪的物种，我说你怎会放弃魔晶矿这块肥肉，以结盟为名，抢在其他贵族前面获得开采权，真是只老狐狸。
　　维克多没有拆穿老矮人的盘算，寒冰矮人在南陆的发展不容小觑，跟他们结盟无论在敛财还是收集情报都更容易。阿尔贝雷希特再怎么聪明，也不会想到在他眼中只会打洞拉风箱的矮子会站在黑暗阵营一方。
　　“我不反对结盟，只是……你还想偷听到什么时候？”虽然门外的那一位已经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但维克多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接近，在晶曜除了培罗，就只有一个家伙有如此强的生命力。
　　“看看我听到了什么，寒冰矮人居然投靠了黑暗之后，还试图和亡灵结成同盟……”克莱因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在矮人脚下的阴影中变回正常身高，此举着实吓了矮人一跳，他们纷纷拿出武器。
　　“恶、恶魔？”巴烈特连连后退，在收集的情报里只简单提了维克多身边有一位黑暗精灵，却没想到是个恶魔。看那具像化的犄角和肉翼，没人会认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黑暗精灵。
　　“结盟的话，是不是该算我一份？”其实克莱因躲在门外偷听很久了，直到维克多点破他才出场。
　　“你……他……”视线在两个黑暗一族身上来回移动，巴烈特舒了口气。原来亡灵早和恶魔是一伙，害他瞎紧张。
　　“不用顾忌，我和维克多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结盟也不代表各自背后的势力。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克莱因替矮人说出了他的本意，不是种族结盟，而只是个体的意思。一旦出现盟约破裂，不会波及到族群。
　　巴烈特连连点头。这样最好，有锻造和采矿做掩护，万一维克多出了意外，他还有借口表明自己的部族与亡灵没有关系，只是纯粹生意上的往来。
　　一开始担心维克多会生气才没敢直说，现在恶魔挑明了，巴烈特也不再掩饰。
　　维克多没有再说什么，开始施展法术并率先将手伸进用于具有诅咒效力的魔法火焰之中，光束没入它的眉心，巫妖的双眼顿时变成蓝色，湛蓝的色泽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又恢复为脆绿色。巴烈特和克莱因也照做了一遍，不过他们俩的咒文都显现在双臂，蓝色的咒文隐没在皮肤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有了法术的约束，巴烈特说话也没有原先的拘谨，开始侃侃而谈采矿的诸多事宜，结盟一事反倒变成次要的，维克多忍不住损了他几句，老矮人哈哈大笑，表示这是矮人的天性，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矿脉。
　　“世上没有永远繁华的城市，晶曜矿石的开采已经接近极限，我只是想先其他竞争者一步争取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老矮人一点也不受维克多刻意散发的寒气影响，他慢吞吞地反驳。
　　“我不喜欢一家独大，那意味着市场无法控制，甚至会影响到整片区域的经济。”有矮人帮忙，开采魔晶矿会省事很多，但维克多真的不想将开采权全部下放给寒冰矮人：“虽然在开采方面的技术人类无法超越矮人，但人类更容易控制。”
　　而且，分不到一杯羹的贵族也难缠，它不能用这种小事去要求阿尔贝雷希特的帮助，那只会得到无能的嘲笑。
　　“相信我，你一定不希望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打断开采。”巴烈特知道维克多一定不会爽快答应，他有自信说服对方：“人类的体力不如矮人，采矿技术不如矮人。你也不希望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处理蛛怪这类简单的事上吧？寒冰矮人可以自行解决大部分地下生物。”
　　矮人族长的说辞打动了维克多，它的确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去清理矿洞，也不想分出米维拉原本就不够多的地方武装去保护矿工。
　　看来莱拉利恩的百姓得另迁个暂住地，矿井包给了矮人，剩下能住人的地方只有北部广茂的泰阿森林。
　　巫妖突然觉得把人类用在训练战狼方面比让他们去挖矿更有意义。
　　伍德原本居住的村子集体迁走了，莱拉利恩的难民正好可以堵上这个缺口。
　　越想维克多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当下就开始思考起如何更有效的安置和利用即将成为它属民的人类。


追随者（下）
　　得到魔晶矿开采权，巴烈特兴奋得眉开眼笑，维克多乘机询问难得安静的克莱因。话唠恶魔只对战斗有兴趣，它可不认为克莱因会因为完成了自己交付的任务就亲自跑来报告，依他的性格，只会待在老宅等。
　　对于维克多的置疑，克莱因耸了耸肩：“地之神殿的神官坚持要你亲自见他。”
　　亲自去？克莱因的话更让维克多感到诧异，神职者固然有超然地位，但神官这样的位阶还不至于说出让拥有伯爵头衔的贵族‘亲自去见他’的话，莫非……是水玉有问题？
　　“是和任务有关？”
　　“去了就知道，这里不方便说。”虽说已经是合作关系，但克莱因心里清楚，自己和维克多都不会把矮人当作真正的盟友。说完，他举手朝还沉浸在喜悦当中的巴猎特打招呼：“诸位，我和维克多还有些事得去处理，如果你们对合作方面的事还有异议，乌尔曼知道我们的临时落脚点。”
　　还没等一堆矮人反应过来，恶魔和巫妖就快步离开锻造屋，速度快得让巴烈特都忍不住咋舌。
　　“等神殿的事处理完了，也该和我去佣兵公会招几个新团员，那三个笨蛋还是留在总部装门面吧，我不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在前往于城南的地之神殿路上，克莱因提了个小要求。
　　[这点小事也搞不定？]维克多讨厌舌棍，但它还得忍耐，等势力扩张到教会也不敢轻易下手的时候，舌棍这不方便的东西就可以丢了。
　　“毕竟在世人眼中，你才是卡莲的真正老板，我这个团长只是挂名的。”
　　身为魔晶使徒却亲自跑到中层世界参与十年后的大战潜伏，可不只是当一个小小的佣兵团长。这点，维克多也很清楚，它一直在使用手段逼迫克莱因，可他就不上当，宁可委身做跑腿的工作，就是不肯暴露出潜伏的真正目的。
　　只要他不威胁到我，不阻碍我，无论他的目的是监视还是破坏帕格洛特的计划，都与我无关。
　　巫妖如此想，相比人类或其他因利益关系结识的所谓盟友，它更愿意相信克莱因。这样想不是因为生前有血缘关系，维克多坚信，克莱因到中层世界的目的多少和自己有关，在达到目的前他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地之神殿门口，神官贝纳特亲率一群牧师恭候。见到维克多，他居然还有模有样的行了礼，这阵仗让巫妖颇为费解，按理说神职者是无需遵循普通人的规矩，怎么玩起贵族的行事做派来了？
　　“任务的薪金已经打到您的个人户头上。”
　　[贝纳特神官，你该不会只为说这句，就让我亲自跑一趟吧？]既然对方已经摆出贵族的接待礼仪，那自己又何不摆摆威风。维克多的刁难并没有出乎地之神官的预料，他侧过身，牧师迅速让出一条直通神殿内部的通路。
　　“知道您事务繁忙，但有位大人想见您，不得已，只好用任务的事请您亲自过来一趟。”
　　大人？能让神官用这词的……莫非是大祭祀？
　　维克多心头一凛，四大元素的神职与其他神祇不同，大祭祀已是最高，身为最高位的大祭祀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神临地。
　　阿尔贝雷希特？不，也不可能。无论有什么紧急要事，只需一个魔法投影就能解决，在没有皇帝坐镇的情况下，他绝不会离开帝都半步。
　　维克多可没狂妄到认为诺丁的太上皇会为了一个小小顾问专程跑一趟，上次只是巧合，除去自己去帝都，在大战前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阿尔贝雷希特本人。
　　可如果不是阿尔贝雷希特，那又是什么人称得上大人？
　　教皇？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亡灵法师就亲自跑一趟。
　　如果都不是……那就只可能是大贵族，比如某国国王之类的。
　　一瞬间，西亚大公这个头衔闪进维克多的脑海。
　　是了，如果是那位的话，倒是极有可能。刺杀佩雷尔他也有份，我这不刚顶了他的号码吗，如果不是来寻晦气，就是想和我谈合。想避开费尔南德斯的眼线和封锁，也只能依靠神殿帮忙了。
　　在贝纳特的引领下，维克多和克莱因一同走入平常鲜少接待外人的神殿内院，在一间布置奢华的房间里，有几名特殊的客人。
　　“初次见面，维克多领主。”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身，揭下斗篷，扑面而来的神息让维克多感到十分意外。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并不是它猜测中的西亚大公，而是神职者，位阶高于贝纳特，是一名大祭祀。
　　女性，蓝袍，大祭祀。符合以上特点的，只有一位——风神阿佩尔的大祭祀。
　　是她要见我？
　　维克多拿捏不准，一个和自己没有利益关系的大祭祀为何要纡尊降贵，与私生子出生的亡灵法师见面？
　　“我是风神女祭祀，艾玛。”女祭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名来意：“让贝纳特神官帮忙引见，主要是想和你谈一谈米维拉镇。”
　　这话一出，连克莱因都感到意外了。
　　那座魔晶矿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但引来了矮人，就连极少介入政治的神职者都趋之若鹜。
　　“你不要误会，我对米维拉发现的魔晶矿并不感兴趣，我此行的目的，是阁下即将统治的新领地，准确的说是未来西亚联盟的政治中心。”女祭祀表情平静，一点也没有因为被胡乱猜测而生气。
　　风神女祭祀是第一个看出维克多要求米维拉独立背后真正目的的人，之前不论是阿尔贝雷希特或费尔南德斯都没看透，以为它只是想将偏僻小镇建造为第二座晶曜。
　　这个女人不简单！
　　维克多拢在宽大长袖里的双手交合在一起，准备随时缔结结界，以防不测。巫妖心里的杀意刚冒头就被强行压制。身处地之神殿，它没有自信能一举击杀侍神祭祀，就算有克莱因的帮忙，现场还有这么多牧师，混乱当中只要走漏一人，这几个月所付出的努力就全付诸东流。
　　[大祭祀向一介亡灵伸橄榄枝有什么目的？]
　　维克多不会认为女祭祀的行为是神喻，中立神在大战中不偏向光暗任何一系，也不会和亲近亡灵，更别说合作了。如果是个人行为，更无法解释她冒着风险会面的意图。女祭祀既然能猜出我要米维拉变更为独立的自治领的真正用意，也该知道我接下会做什么，为什么还……
　　“领主不必怀疑我的动机，我只是不想让我的神殿毁于即将到来的战火之中。”女祭祀又一次猜中维克多的疑惑。
　　克莱因缓缓挪着脚步，就在他即将把手伸向束于腰侧的双匕时，维克多迅速甩出一行字，制止了他即将采取的行动。
　　[既然大祭祀是有备而来，想必神殿新址也已经选好了吧？]
　　“当然是在米维拉了。”眼见谈判露出一线曙光，女祭祀也笑逐言。
　　[大祭祀要整个镇？]维克多微怔，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居然要占掉整个小镇？
　　“不，领主误会了，我要的是米维拉镇的上空，风神殿无一例外都建在半空，所以你不必担心神殿新址会占到新城的土地。”
　　[容我想想。]维克多一时间难以作出决定，让神殿修在半空等于送出制空权，日后就算建起一支强悍的飞行骑兵，也会受到风之神殿的限制。万一他们有反意，我根本无法抵御来自城市正上方的攻击。可若得到风之神殿的支持，会很轻松的获得西亚联盟的掌控权，西亚大公不就因为是属国是风之神殿的所在地，才成为整个联盟的中心。
　　啊~真是左右为难……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破坏我精心策划好的计划。
　　维克多犹豫了，正当它思考究竟哪一边的利益更值得妥协时，女祭祀又发话了。
　　“领主阁下可以慢慢考虑，但容我提醒一句，西亚大公已经纠集了他旗下所有军队准备反扑。你只有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备战。”
　　“什么？！”过份吃惊让维克多忘记使用舌棍，下意识的直接发问。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它索性不再伪装，既然能知道米维拉独立的消息，也该知道它是亡灵。
　　“大祭祀这席话是什么意思？西亚大公要进攻塔兰？”以灵魂发声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牧师们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为亲耳听到邪恶之语而感到畏惧。
　　“我言尽于此，希望维克多领主能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西亚大公手里可是有十门魔动炮。”目的已达到，女祭祀率领属下的风神牧师走进事先准备好的传送阵，在给不出答复的情况下，维克多只能目送一行人离去。
　　送巫妖离开神殿时，贝纳特神官特别叮嘱，他已经派多拉就任米维拉的新牧师。知道西亚大公正在集结军队，维克多和都没心情去佣兵公会查看卡莲佣兵因为完成五星任务获得的评价。
　　“你打算怎么办？真容易女祭祀的要求？还是找阿尔贝雷希特告状，让他出兵镇压西亚大公？”和佣兵相比，即将到来的战争显得微不足道，克莱因想知道维克多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
　　“他不会出兵。”至此，维克多总算明白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要派神迹军去保护第一皇子，他早料到西亚大公会发兵，故意把神迹军派到南方，就是不想参与到这场争斗当中。
　　好狡猾啊，阿尔贝雷希特，无论活到最后的是谁，你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你唯一算漏的，也只有风神祭祀的示好吧……
　　对于局势的发展，维克多颇为无奈。手头无可用之兵，圣物的能力也只开发了一小部分，对于西亚大公恼羞成怒的出兵，它一时间也想不出对应之策。
　　“如果得不到阿尔贝雷希特的帮助，你想凭一己之力对抗十门魔动炮？”克莱因的话音才落，从闹鬼老宅传出让行人退避三舍的怒吼，尖细的嗓子和贵族做派的言辞，显然是原屋主又在作怪了。
　　果不其然，当巫妖和恶魔踏入庭院，一堆像土匪一样凶恶的佣兵把院子占得满满的，挂在大厅的画像正吐沫横飞的对一群围住他的佣兵叫嚷。
　　看到维克多和克莱因，自进入起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佣兵首领缓缓起身，走到庭院冲两位非人族作起自我介绍。
　　“伊斯菲尔，这支佣兵的团长。”


三头犬
　　艾露在米维拉镇呆了快三个月，她没日没夜的学习炼金术，为的就是想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能力。想把哥哥、杜南、雷娜从邪恶的亡灵法师手里救住来，要救人就必须有比他还强的实力，艾露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那个人花了五年，她就花更多甚至十年的时间修炼。
　　葡萄之月的第二日，艾露接到了炼金院长的单独传见，在费舍尔的专属炼金室，小姑娘听到了让她万分惊愕的消息。
　　“你哥哥很快就会抵达米维拉，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梳洗一番。你也不希望他看到的你这副样子吧？”布满皱纹的老人手里捏着一封信，烫金的字体刺痛了艾露长期处于昏暗光线中的双眼。
　　“他也来么。”久未开口，嗓音既沙哑又干涩，艾露差点认不出这是她的声音。
　　费舍尔沉默片刻才回答：“艾露，不要让无谓的愤怒和仇恨蒙蔽了你的心智。”
　　只可惜小姑娘一意孤行，倔强的表情不曾有任何改变，费舍尔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拿性命做赌注。维克多尚有向费尔南德斯复仇的缘由，这小姑娘怎么就那么较真呢。
　　“你不是他的对手，虽然维克多只学了一年的炼金术就转职成法师，但他的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年，更不是三个月，你明白吗，艾露？”
　　艾露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听懂了，也知道费舍尔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可如果屈服于‘天才’与凡人的差距，那她永远也无法保护哥哥。
　　“信上说他们会在正午抵达。”再次叹气，费舍尔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既然劝说无用，那就让事实去说服这个倔强的丫头吧。
　　维克多最近的情况费舍尔已从好友处了解到，费尔南德斯对这个儿子亦头疼不已，连在贵族和政治圈子中混了几十年的费尔南德斯都拿维克多没办法，一个小丫头又能有什么威胁？
　　如此想着，费舍尔从衣柜中翻出极少穿的正式服装换上，看着镜中苍老的面庞，他不禁有些恍惚。
　　时间过的真是快，一晃眼，几年就过去了。那个只及自己胸口的青葱少年已然成人，蜕去受人嘲笑的私生子身份，以新任领主的头衔返回。莉娅啊，你我都不曾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成就……
　　艾露脸色阴沉地朝界门的所在地走去，路过代理镇长兼小镇唯一封爵贵族的府邸时，听到里面喧闹异常，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见仆役们来回奔走，每个人都十分忙碌的样子。
　　甘德尔·贾拉迪指挥仆人在明显休整过的庭院当中铺上鲜红的地毯，嘴里不时催促上几句‘快点’、‘没时间了’、‘那位大人快到了’诸如此类的话。不但是男爵本人穿的正式，就连仆役们都换上了得体的新装。
　　从只言片语中不难推出这些排场是用来欢迎维克多·伍德的。但让她奇怪的是，一个亡灵法师居然也能让贵族如此紧张，就算他父亲是塔兰大公，可一个私生子不该接受如此高规格的正式的接待，这其中有什么内幕吗？
　　当！
　　镇中的大钟敲响了，正午时分。
　　还在指挥仆人的男爵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服饰，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急忙朝界门方向赶去，平日很少使用到的界门发出轰鸣声，艾露夹杂在好奇围观的普通人百姓当中，肆意的打量在白光闪耀过后出现的一群人。他们大多都是佣兵的装束，表情凶恶，让鲜少接触外界的米维拉镇人都不由自主地退避。
　　自家兄长的身影比任何一人都好辨认，看到明显消瘦的霍克，艾露的眼眶顿时红了。以前热情开朗的哥哥变得畏首畏尾，杜南眉头紧锁，心中似有化解不开的愁苦，雷娜脸色蜡黄，不复往日的自信。
　　“伯爵……”甘德尔脱帽致敬，他的举动引得围观的米维拉百姓哗然声四起，这群凶恶的佣兵当中居然有贵族！
　　佣兵分开一条道，一名身着黑袍的男性缓步走至甘德尔面前，肩上的狼头披风与神秘的狼头面具顿时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球，只见他抬手，用握在指间的细长短棒在空气中迅速画了起来。
　　[贾拉德男爵，我上次联系时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民众再次议论起来，有缺陷的贵族很少能活到成年，无舌者触了铁血大帝的忌讳，平民还好，可以偷偷养在家里，南陆的贵族只要发现声带天声缺陷或后天患病都一律处死。
　　“早安排好了。”甘德尔拘谨的回答，同时给身后的亲兵打了一个手势，他们立刻扑向聚在一块的百姓，勒令不准大声喧哗。
　　就算不准说话，米维拉的百姓今天算是开了眼，他们第一次看到在小镇世代作威作福的贾拉迪的族长战战兢兢的表情，众人不由对这位神秘来客的身份感到好奇。
　　舌棍！是维克多·伍德，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艾露有些诧异，记忆中的亡灵法师周身布满吓人的邪气与寒意，有种迥异的违和感，无论身处何地周围又有什么人他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仿佛原本就不存在。
　　就在艾露走神的短暂时间里，甘德尔已经带领着维克多抵达位于附近的贾拉迪豪宅。没戏看的民众只得散去，街道上又恢复平日的冷清。
　　从怀中摸出一小瓶药水，艾露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深吸一气，全部灌进嘴里。
　　药水入口的瞬间，苦涩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很快就像烧着的野火顺着喉管直下，艾露蜷缩着蹲下，五官全都皱在一起，脸上布满痛苦的表情。
　　大约十分钟后，小姑娘站起身，径直朝贾拉迪大宅走去，守卫居然不阻拦，也不检查就让她进去了。
　　甘德尔谴走了多余的仆人，只留下忠心耿耿的管家与几个心腹，维克多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矿道的事。
　　“矮人三天前就已经进驻达沃村，他们根本不让我的人插手，说是……碍事。”甘德尔踌躇用词，想尽可能的表明不是自己无能，而是伯爵派来的矮人太过霸道。
　　“清理矿道和探明储量的事就交给他们办，你还有别的任务。”铺开随身携带的地图，指着北方茂密的大片森林，维克多告知它部署好的迁徙计划：“我打算在这里建起连接的树村，用作增加战狼的捕捉和训练。”
　　泰阿森林，那地方可不止有战狼啊……
　　甘德尔尽量保持面部平静，内心却如涨潮的海水，起伏不定。
　　“米维拉是个只有万余人口的小镇，根本分不出那么多人，况且……百姓都是普通手工艺人和农户，比不上世代居住在山林里的猎户。”强行迁徙虽然可行，但让没有训练过的普通人去对付凶恶的战狼，无异于是让他们去送死，甘德拉虽然平日里鱼肉乡里，但他更怕民众造反。按照塔兰的法律，无能或暴虐而导致造反的地方贵族要被除籍，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权势。
　　“人员你不必担心，从莱拉利恩迁来的难民很快就会抵达米维拉，村子是修给他们住的。”手指在森林边缘划出一片区域，维克多为即将入住的居民定下界域。等捕捉驯化有成效，它还会尝试森林里其他的野兽，被喻为飞行坐骑中速度最快的苍鹰就居住泰阿森林，不好好利用简直就是白白浪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独立。
　　有费尔南德斯的纵容和阿尔贝雷希特的庇护，它可以钻律法的漏洞，甚至是公然挑衅会背上叛逆造反之名的扩编军队之罪。
　　陆陆续续的，当地几个大商贾、大家族族长、公会首领逐一露面，倚墙而立的克莱因突然张开血色的瞳孔，注意到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维克多把目光投射在最后一名进入者身上，是伍德的导师——费舍尔。
　　“诸位，这是阿尔贝雷希特陛下亲自签发的诏令与塔兰大公的委任书，从即日起，米维拉脱离塔兰，成为独立的自治领。”
　　大厅上的政要权贵都瞪大双眼，看着手持两份羊皮卷的怪异男子，既惊异于遮住面孔的狼首面具，也愕然于这番如平地惊雷般的发言。
　　“自、自治领？！”一名商人模样的老者首先回过神来，塔兰虽有六个行政省，但米维拉连城都不算，怎么可能一跃成为有着不亚于省府地位的自治领？
　　知道只靠语言难以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贵族与商人领悟，维克多直接把两份文书递给甘德尔，由他代念。
　　听完两份文书上记载的东西后，诸人面面相觑，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白纸黑字与盖有两名统治者印戒的文书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这小小的米维拉怎么突然受重视了？
　　“阁下是……”还是刚才发言的老者。在他看来，这样的装扮绝非普通人，也不可能只是来转诏命的。
　　“维克多·伍德伯爵，你们的新领主，阿尔贝雷希特陛下亲赐封号三头犬。”维克多摘下面具，在众人惊骇的表情中自我介绍：“你们想的没错，我的确就是三个月前刚获得晋升前往晶曜的法师，也就是人们私下议论的门德尔公爵私生子，大家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无舌者。在我看来，既然日后有很长的相处时间，也没必要隐瞒各位。我能说话，是因为转修了亡灵术，希望这点小小的转变不会影响我与你们的关系，毕竟写和说还是后者方便。当然，我也要提醒各位，除了任职晶曜学院的守卫者外，我也是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魔法顾问团的成员，不要妄图做任何会让我对各位不利的小动作，三头犬这个封号虽然不雅，但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我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大家懂我的意思吧？”
　　说完，维克多走向一直立在一角默不作声的费舍尔，出其不意的掐住了他的脖颈，一屋的人顿时慌乱起来。
　　“伯爵你……”最惊讶的末过于甘德尔，他是最清楚这二人的关系，徒弟居然对师傅动手？
　　“小艾露，导师难道没有告诉你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花样吗？”维克多掏出法杖，对着被它制住的费舍尔施展了一个除形咒，在法术的作用下，药水的效力被驱散了，使用者也恢复原有的样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甘德尔脸上的惊讶顿时被窘迫取代，他的卫兵居然让这么一个小姑娘混了进来。万幸的是，她是费舍尔新收的弟子。


黑炎（一）
　　炼金院，费舍尔还没来得及出大门，就看到新收的小姑娘被人拎着衣襟回来。
　　“呃……你们这是……”熟悉的气息让他止住即将出口的盘问。
　　“导师。”褪下面具，维克多用伍德的容貌向名义上的老师致敬。
　　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费舍尔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叹息。
　　相比三个月前，这孩子蜕变了不少，变得更成熟了，也越来越不像他。以前熟悉的维克多仿佛随着生命一同逝去，变得越来越陌生。
　　费舍尔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站在自己眼前的已经不是维克多，而是一个披着他外表的生物，心中只有复仇和毁灭的愤怒之灵。
　　“跟我来。”
　　无论接下来要谈的是什么，都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讨论，费舍尔把维克多连同佣兵都带入他的炼金塔。
　　巫妖的手才松开，艾露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兄长身边，用一双仇视的眼狠狠瞪着把她拎着走过大半个镇子的维克多。
　　费舍尔原本有很多话要问，想知道维克多是否真的放下对费尔南德斯的仇恨，想知道他与异母兄相处的如何，更想知道他是如何被阿尔贝雷希特选中。在见到本人后，费舍尔又问不出口了。
　　“你有什么打算？”千言万语都凝成一句，这是费舍尔最想知道的。这孩子将来打算怎么办？他获得的成就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期，教会肯定已经盯上他，一旦阿尔贝雷希特不再提供保护，维克多的下场可以预见。费舍尔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就是兄弟相残，凭心而论，他不想见到维克多被湮灭，无论是站在导师，还是莉娅朋友的立场。
　　“建立一个不容小觑的独立势力，无需依靠父亲，甚至在脱离阿尔贝雷希特的庇护也能生存。”
　　“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维克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是费尔南德斯的私生子，从你下定决心去晶曜的时候就注定了与他和整个门德尔一族拧在一块。阿尔贝雷希特是什么人，你竟然去招惹这位铁血帝王，他手下从不养无用之人，你虽是个天才，但与顾问团里的真正强者相比还是太弱。在你的计划成功前，就会被扼杀在成长的摇篮里。
　　“我存在的本身，已经是奇迹了，导师。”维克多不想过多解释，它来找费舍尔不是叙旧的，更不是解释这三个月都做了什么：“在新的领主府建成前，这几个人就麻烦您照顾了。”
　　顺着维克多的视线，费舍尔看到和艾露站在一起的三名年轻人，虽然混迹在佣兵之中，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艾露的亲人吧……
　　只一眼，费舍尔就看出来了。和其他佣兵相比，这三人显得过与平和，身上几乎没有血腥味。
　　“你想让他们在我这里待多久？”兴建领主府需要大量的时间与资金，费舍尔想弄明白，这个‘照顾’大概是多长时间。一个艾露就够他头疼的，要再来三个……他恐怕吃不消。
　　“不会很久的，只是暂时借住。我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西亚大公，没空照顾笨蛋。”维克多的话引得一直默不作声的佣兵轰然大笑。
　　伊斯菲尔也看不起这三个比他们加入得早的‘老人’，论实力，论能力都与团长差的太多，真不明白为什么伯爵会选上这么三个废物。不过想归想，伊斯菲尔并没有把他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在佣兵界混了十多年，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西亚大公？费舍尔一脸讶然：“你……知道些什么？”
　　“导师，父亲与西亚大公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清楚，但这位年轻气盛的公爵显然不打算平静的接纳既成的事实，他之所以针对我，只是因为被我抢了他在顾问团的地位而已。”
　　“西亚可是有十门魔动炮，无论如何局势都对你不利。”费舍尔忍不住抚额，西亚大公是顾问团成员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若非如此，年纪不过三十的年轻公爵也不可能如此嚣张：“既然米维拉已经独立，费尔南德斯也不便出兵，那样一来就意味着身为塔兰统治者的他要与联盟目前的盟主国交恶。阿尔贝雷希特至今都未发兵援助，说明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提供你任何帮助，这也就是说，你和西亚公的号码争夺还未结束。只要西亚大公能击败或杀死你，他就还是十五号。”
　　“导师，您似乎忘了。”听了费舍尔的告戒，维克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我，已经死了。”
　　费舍尔呼吸一窒：“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好吧，你打算如何应付？西亚的正规军有三分之二都是空骑兵，两国距离如此之近，从集结到整装待发只需一个月就能杀到米维拉。手头没有一兵一卒，你难道打算亲自上阵？”
　　“如果我说是呢。”面对费舍而的质问，巫妖的回答反而让老人有些招架不住。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导师，我心中早就计划，您就别参与其中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您最好。万一失败的话，也不会被牵连到。”
　　“混帐，我要是怕牵连当初就不会收下你这个不肖弟子了！”被维克多气得口不择言，费舍尔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情绪。
　　“你……可有把握？”
　　维克多没有回答，只是将狼首面具重新戴上，转身离开。费舍尔问不出结果，只好作罢，召来学徒把霍克等人带去炼金院空置的房间安排他们住下。
　　离开炼金院，维克多既没回甘德尔替他准备的驿站，也没去镇长官邸，而是直奔阴影公会。
　　埃里克没有去参加在贾拉迪大宅的会见，他从得到消息后一直公会里等，他知道这位三个月前从冒险者考试中脱颖而出的新领主会亲自登门拜访。因为，他有求于自己。
　　果然，事情正如埃里克预料的那样，维克多·伍德来了，带着他穷凶极恶的新手下。仿佛要债的债主般，堂而皇之的走进世人规避的阴影公会。
　　[埃里克分会长，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对于这个光头男人，维克多的影象还算不错，聪明且懂得进退。自己来的目的，他心里多少也是明白的。
　　“记是记得，只是有些认不出了。”埃里克的话半真半假。三个月前的法师摇身一变，以领主的身份归来，自己当时评价都算低估了他：“来阴影公会的人不外两个目的，领主阁下是想买消息呢？还是想让某个人永远从这世上消失？”
　　[如果只是杀人那么点小事，我让霜狼处理就好，又何必找上你呢。]
　　“那阁下的意思是？”埃里克抑制住心头不断攀升的兴奋之情，尽量表现得更谨慎些。
　　[我想让分会长帮个小忙，让我的手下进西亚公国。事成之后，必会重金酬谢。]挥手一指身后排排站的佣兵，维克多一点也不隐瞒他们已加入自己麾下的事实。
　　“恕我孤陋寡闻，阁下在佣兵公会登记的卡莲佣兵团似乎只有四名成员……”埃里克早就认出站在维克多身后的中年男子是谁，伊斯菲尔，在佣兵界也称得上名人，虽然他所率的佣兵团因古怪的癖好而一直无法晋级，但这支佣兵无论是实力还是数量，早可以归到一流佣兵的队列。
　　“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伊斯菲尔加入伯爵麾下也只是最近几天的事。”维克多没回答，倒是伊斯菲尔本人站出来解释了：“你只需回答帮还是不帮。”
　　“呵呵……几年不见，团长还是这副急性……”埃里克堆着笑脸，他口中急性子的伊斯菲尔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
　　“卡莲和伊斯菲尔已经合并。”伊斯菲尔侧移一步，让出一直隐蔽在他身后的人影。
　　黑暗精灵？！
　　看到黝黑的肤色，埃里克先是一愣，随后发现那名黑暗精灵正是塔兰大公眷养的霜狼杀手——拜勒。
　　[分会长，我有些事需要让他们去西亚公国走一趟，因为我与西亚公最近发生了一些小矛盾，不便直接以我本人的名义派他们过去，希望你能帮忙给他们造一个能顺利通关的身份。]
　　“嘿嘿……阁下说笑了，阴影公会虽然消息灵通，却从不做人口贩卖之类的买卖，您这个忙我恐怕很难……”埃里克又不是傻瓜，他早听说了维克多夺取了原本属于西亚大公的十五号玛，也听说恼怒的西亚公正在集结军队，他可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插上一足，两强相争，伤的只会是像他这样无背景无靠山的小人物。
　　[既然分会长消息如此灵通，那也该知道米维亚独立的缘由吧？十年后，这里会成为塔兰的新都，分会长如果好运能活到那时，我会保荐你接替巴菲的职务。]
　　埃里克觉得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谁不想上位，巴菲老奸巨滑的程度尤胜自己，若无外力帮忙，他再怎么升也不可能坐上总长的位置。
　　在如此诱人的利益面前，埃里克又岂能不动心。


黑炎（二）
　　法兰克尔刚回到府邸，管家立刻向他报告了一条重要消息。
　　“公爵，莉薇娅回来了。”
　　三步并做两步，为集结军队而忙得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法兰克尔立刻赶往给特殊客人设的单独小院。还在走廊上，他就看到南陆第一舞姬妖娆的背影。虽然早已年过四十，但在魔法的作用下，莉薇娅看起来仍像二十出头。
　　“亲爱的娜塔丽，你这次出行玩得很愉快啊，我还以为你不想回来了。”
　　“大公，我怎么敢。”莉薇娅行了个礼，一脸愁苦：“无奈对手太强，我……不是对手。”
　　“哼~你当然不是对手，我这么缜密的计划都失败了，你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对于间谍的汇报还算满意，法兰克尔围着莉薇娅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她颈间的项圈上。
　　封印还在，就算她有什么二心也不敢不回。
　　“说吧，你这次的收获，就算失败也收集了第一手的资料了吧。我可是听说他当众说要包你一夜……”
　　“什么也没得到……”莉薇娅的头垂得更低：“虽然很多事都当着我的面说，但我却无法从中听取到有用的消息，加上他监视得严，所以一直都没和您联系。”
　　法兰克尔低笑两声。
　　“凭你也想瞒我，莉薇娅，你作了这么多年的间谍，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你只是碍于封印才回来的吧，极南发生的事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公，我没出卖您！我根本不知道您的计划！”知道法兰克尔动怒，莉薇娅急忙解释：“都是维克多自己猜中的，他仅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就……”
　　“你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捏住莉薇娅的下颌，法兰克尔蔚蓝的双瞳里散出残忍的光芒：“说吧，他的计划。”
　　莉薇娅表情微怔，随即用干笑掩饰：“大公，您说什么呢，我听不大明白。”
　　“呵呵……莉薇娅，你胆子变大了，以前你可不敢这么和我说话的，果然是天生的贱骨头，才认识几天，这么快就与那贱种一拍即合了。”手指抚过莉薇娅脖子上的项圈，微微一用力，隐藏其中的符咒立刻催生出会致人痛苦的力量。莉薇娅面色痛苦的后退几步，呼吸不能让她的脸迅速涨红。
　　“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你还是老实招了。”
　　“不，我没有……”挣扎着说出几个字后，新一波的痛苦让莉薇娅疼得无法站立，她伸出手，抱住法兰克尔的大腿，面露哀求的神情，但这丝毫没有打动铁石心肠的西亚统治者，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催动折磨人的魔法。最终，莉薇娅不得不屈服难熬的疼痛。
　　“他让我回来探听情报的，顺便……做内应。伯爵打算安排佣兵混入西亚，想用暗杀的方式报复大公。”
　　哼~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还没从晶曜出发我就接到秘报了。想刺杀我，做梦！我让他们有来无回。贝罗约克是风神的神临地，别说是三流佣兵团，就是来一支正规帝国军，也不可能轻易攻下。只要那一位不插手，十五号就还是我的。
　　法兰克尔厌恶地把莉薇娅踹到墙角：“留你一条命，好好看着我是如何击溃那个下贱的无舌者。”
　　舞姬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用愤恨的目光目送西亚大公离去。
　　离开小院，法兰克尔招来管家。
　　“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艾玛祭祀。”
　　“公爵，您现在在备战，似乎不太好吧……”世代在大公做管家的老人有些犹豫，神职者通常是不介入政治和战事的。就这么找上门去，多半会让原本就有诸多不满的女祭祀更恼怒吧。
　　“贝罗约克不仅仅是神临地，它是我的首都，我的！”不悦的瞥了一眼老管家，法兰克尔突然改变主意，决定直接去找女祭祀。他恨透了风神殿事事要通报的惯例，他是公爵，是整个公国的主人，凭什么要看这群只知道躲在高墙深院里笨蛋的脸色。
　　乘着飞行坐骑直飞上天，半透明的建筑群林立在城市上方，远远望去像是水晶雕砌而成，有种不真实感。
　　“西亚公爵法兰克尔·林德求见艾玛祭祀！”隔着结界，法兰克尔高声喊道。等了久久都不见结界撤去，就在他恼羞成怒准备再喊一遍时，半透明的神殿忽然有虚转明，一身蓝袍的女祭祀率众在专供飞行坐骑降落的起飞坪恭迎。
　　“阁下，不知您找我有什么紧急要事？”艾玛面色平淡，暗指法兰克尔不遵守规矩。
　　“祭祀，我有个请求，您务必帮忙。”魔动炮重如巨石，如无风神结界根本无法搬到战场上，那是他克敌制胜的杀手锏，必须随军带去。
　　“如果是战事的话，恕我无法答应，您该知道阿佩尔是中立神，不参与政治和战斗是身为神职者必须遵守的两大教条，这和光于暗必须争个输赢是一个道理。”早预料到跋扈的西亚大公找自己肯定与这次的战斗有关，艾玛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祭祀，当初神殿可是与我祖先定下了契约，你难道要违反誓言吗？”没料到对方一点面子都不给，连假意的犹豫都不肯，法兰克尔越发恼怒。
　　“公爵阁下，誓约的内容我一日不忘，当有外来武力侵入贝罗约克，神殿会张开结界保护首都，这是当初的约定，可现在，您却要去别人的王国、土地上征伐，恕我难以援以支持。”
　　盛怒的法兰克尔拂袖而去，他还要仰仗风神结界，不能和祭祀翻脸。
　　走着瞧吧，你这老太婆总是要卸任的，下届祭祀我会支持一个更有头脑的人，而不是死板不知变通的笨蛋。
　　“大祭祀，激怒大公不太好吧？他早看我们不顺眼了。”神官威尔利对西亚公爵临去的眼神感到很不安，混合了杀意与藐视的眼神，那男人不将神放在眼里，迟早会让神殿遭受无妄之灾。
　　“既然都准备挪地方了，我管他高不高兴，这种毛躁的脾性如何是米维拉领主的对手，仅是心性他们就法比，输也是必然的。”
　　“可是……就算我们暗中帮忙让西亚大公不能把魔动炮运到前线，只凭空骑兵也能轻易拿下米维拉，那只是一个民兵五百的小镇，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听了女祭祀的话，神官更加纳闷了。从武力上来说，西亚占着绝对优势啊。那位三头犬伯爵再怎么有头脑，也无法扭转兵力上的悬殊。
　　“打仗未必要实力相当，有句话叫兵不血刃，就看那个亡灵是否有这个本事了。”关闭结界，艾玛内心蛮期待这次对阵的结果。如果维克多真的能击败法兰克尔，也就意味着迁移神殿成功了一半。
　　十天后，经由魔能飞艇，伊斯菲尔带着二十几名部下秘密潜入，由于他们还未正式到佣兵公会签署合并协议，在公会的记录档案上，伊斯菲尔仍是独立的佣兵团，知道他们加入维克多麾下的除了费尔南德斯、费舍尔几个亲近的人外，就只有帮忙把他们弄到去西亚通关证明的阴影分会长埃里克。
　　刚下飞艇，十人小队长劳尔就感觉到不对劲，港口太安静了，正当他准备取出的武器时，翅膀的扑打声传来，整整一个队的飞骑兵从隐蔽处飞出，把佣兵团团围住，更远处，架设在内城墙上的魔动炮也掉转炮口，充能准备随时发射的魔动炮让佣兵心猛地下沉。
　　“别乱来，被魔动炮轰到可是连渣都不剩。”伊斯菲尔沉着声命令。
　　“团长，我们被骗了，那个伯爵根本是让我们来送死的！！”
　　佣兵们个个义愤填膺，尤以两名十人队长最为不满。
　　“说什么完成任务才能加入，妈的，他根本就是在耍我们，是要拿我们做炮灰啊。”
　　“嚷什么！我的决策什么时候错过？你们难道想一辈子都做五级佣兵，和菜鸟新手共一个称号？只有那个人才会接纳我们这样无国无根之人……伯爵既然应允了我们加入，就不会让我们轻易送死，这种牺牲无利可图，他没必要让我们做无谓的炮灰。”伊斯菲尔坚信伯爵的计划不止这么简单，那可是让阿尔贝雷希特都另眼相看的人物啊。情报外泄应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佣兵只是障眼法，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就在伊斯菲尔自我安慰的同时，飞骑兵队长大声宣布西亚大公的命令，捉拿可疑的他国佣兵，等战事结束后再审问。
　　被迫缴械武器，佣兵们听从团长的命令，乖乖跟着士兵走向设在外城的大牢，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羁押了不少佣兵，还有不少是他们都认识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西亚大公把首都的佣兵都以可疑的名义关起来，就连本国的也没放过。
　　听到这些，伊斯菲尔长舒了口气。
　　如此看来，西亚大公掌握的情报并不多，他只知道刺杀计划，还不清楚到底是由哪支佣兵团实施。伊斯菲尔在牢狱中苦苦思索，犹豫是否要动用他在贝罗约克的人脉。
　　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伯爵麾下，我必须尽早、尽可能的获得伯爵认同。可如果在现在这种危险关头冒然出狱，恐怕会引起西亚大公的警觉，到时别说是完成刺杀任务，就是自保都困难。
　　我还得再想想，想个万全之计……


黑炎（三）
　　“抓到了？”听完骑兵队长的报告，法兰克尔难掩兴奋。
　　“还不能确定，但队伍中的确有一名黑暗精灵，我特地去佣兵公会核实的这支佣兵最近的动向，有半年时间没离开过塔兰。而且……”骑兵队长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
　　“说！别吞吞吐吐的。”
　　“伊斯菲尔在佣兵界算得上排得上号的大佣兵团，由半兽人、半精灵和流民组成，总人数超过五十，这次来的只有一半人数，准确的说是比较不容易引起怀疑的那部分，他们全是人类。”
　　“好……好极了，就是他们了。”法兰克尔更加确信，今天抓到的这一支就是那该死的亡灵法师遣来刺杀自己的佣兵。
　　半兽人、半精灵，全是邪恶的黑暗一族，与那家伙倒是蛮投缘的。
　　“大公，您看是不是立刻将那批人处死，以免夜长梦多？”
　　“虽然把他们的头挂在城墙上可以让三头犬伯爵知道计划失败，但刺客还会一批接一批的派来，先不忙杀，要杀也要等到我取得胜利再动手。”该死的艾玛祭祀，如果她肯帮忙运送魔动炮，我现在就可以让大军出发。
　　法兰克尔最在意的还是魔动炮无法运到前线，飞骑兵再多，终比不过魔动炮的威力，只需几发，就能把米维拉那弹丸之地轰成废墟。
　　想到魔动炮的威力，法兰克尔联系到了另一件事。挥手斥退骑兵队长，招来管家，询问要他去查的事进行得如何。
　　当管家双手奉上阴影公会传来的情报，迅速浏览过后的法兰克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幸运之神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卢西恩回圣都述职，即使他违背教令离开圣凡塞缇斯，赶回塔兰也需要半个月时间，等到那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没有克制魔动炮的圣物，你拿什么和我斗，三头犬……
　　在心里得意了一番，法兰克尔偏头对管家小声说了几句，老人欲言又止，想劝戒，可一想主人的性格，千言万语都化做无奈。
　　与莉薇娅同住在小院里的另一位客人接到西亚大公的接见，身着黑袍的客人见到贵族中仅次于国王的公爵也未行曲膝礼，仅是双手在胸前一握，算是致意。
　　“公爵终于想通了呢。”
　　“哼……你倒是消息灵通啊，麦恩牧师，在我府内如此偏僻的院落仍可知外界发生的一切。”
　　被称做牧师的男子揭去兜帽，额上有一块红色刺青，双角兽人——魔神塞勒斯托的圣徽。
　　“中立阵营就是如此，阁下的祖先一开始就选错了神灵。”
　　法兰克尔在心里暗骂，你当我不想选强势的神灵吗？阿佩尔的那些呆头鹅虽然死板，却不会有篡权夺位的非分之想。再说了，我真选择投靠黑暗阵营，诺丁和教廷的军队马上就会杀到。一个是想借机吞掉西亚，一个是要维护所谓的正义。我又不是傻瓜，等借你的力除掉维克多·伍德，我会告诉多玛斯神官，你在与亡灵法师的对决中不幸落败。这会是最好的掩饰，黑暗一族对失败者没有怜悯。
　　“那么公爵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召唤仪式？”站在法兰克尔对面的牧师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位贵族内心酝酿的邪恶意图，他还沉浸在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之中。
　　“越快越好……不会被发现吧？毕竟贝罗约克是阿佩尔的神临地。”虽然答应了举行召唤魔神的仪式，但法兰克尔还是担心他的举动会引起头顶上风神殿的震怒，如此明目张胆的召唤黑暗之神，即使是中立神，也会不快吧？
　　“只要不把召唤地设在贵府，即使被知道了也可用‘大胆混入的流民’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牧师嘴角微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贵族都是这样，既想获得力量，又怕破坏名誉。
　　“依你看什么地方最合适？”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早已备好答案，法兰克尔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地方。
　　“死神最佳召唤地是坟场，魔神自然在牢狱，那里充满了愤怒和暴戾之气。杀几个囚徒也不会引起恐慌，没有比牢狱更适合的地方了。”
　　“好，就今天召唤吧。”法兰克尔眯起双眼，离了阿佩尔的庇护，我照样能击败敌人。只要将罪名推到那些佣兵身上，即使艾玛祭祀觉察到什么，也无法定我的罪。
　　当伊斯菲尔还在牢中思索如何能脱狱的办法，刺杀目标西亚大公却自行跑到牢狱里，狱卒在前面开道，喧闹异常的犯人口中高喊请求赦免，加上一身华贵的服饰，只差没在胸前挂一块牌子标注上“公爵”二字。佣兵们挤在狭小的窗口向外看，用足以杀人的目光瞪视着法兰克尔从关押他们的牢房走过。
　　“团长，这家伙似乎不是来审问我们的。”劳尔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从他们被抓到关进这地方，狱卒一没审问，二没上刑，其他佣兵多少都受了皮肉之苦，惟独他们却是毫发无伤。
　　这点伊斯菲尔心里也清楚，这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莫非，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在港口只是做做样子？如果是的话，那就是阴影公会泄密了。该死的秃子，不懂审视局势的白痴，这个草包大公根本不是伯爵的对手，等我出去……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伊斯菲尔的臆想。声音是从死囚牢传来的，原本因公爵亲临而喧闹的牢狱顿时寂静无声，佣兵们甚至可以听到对面牢房内紧张的呼吸声。
　　“团长，这个公爵脑子进水了？在这种时候跑到牢房里杀人？即使要满足变态的凌弱欲，也不该在明知可能混有刺杀者的牢房里，他该不会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吧？”另一位十人队长波里克认为，西亚大公是想用杀死囚的方法以威慑在众多佣兵中真正想要刺杀他的那一支。
　　“你觉得呢，霜狼阁下？”伊斯菲尔侧身向一直隐在角落里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的黑暗精灵。
　　※※※
　　死囚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牧师站在一片刺眼的鲜红当中，正轻声念着召唤祷文。
　　法兰克尔用手帕捂住口鼻，排泄物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组成了让人眩晕的恶臭，他只能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地上用血画成的召唤法阵，以分散臭味对感官的影响。
　　更远些，几名狱卒躲在角落里偷瞄正在施展邪恶法术的牧师，脸上写满惊疑与恐惧。虽说贵族经常随性杀人，身为狱卒他们也没少虐待犯人，但像这样的死法，他们还是头一次见。死囚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只剩一具具皮包骨的干尸。莫名的恐惧笼罩在他们心头，总觉得一会儿会有什么怪东西从地上发光的魔法阵里蹦出来。
　　祷词越念越大，也越来越清晰，法兰克尔甚至可以听清其中包含敬语和赞美的词句。漫长的等待似乎永不到头，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在潮湿闷热的牢房中回响，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法兰克尔也有写发倏，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忽明忽暗的法阵陡然耀起一道闪光，黑色的火焰从地面升腾而起，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火焰中渐渐凝聚出人的形状。
　　来了！
　　麦恩赶紧恭敬地低头，偷偷地打量具像化的影象，暗暗猜测回应召唤的会是哪位恶魔王。
　　影象渐渐清晰，一个高大长着双角并生有一对肉翅的人型生物从火中走出，黝黑的皮肤上布满赤红色的刺青，充满了神秘和诡异感。
　　牧师愕然地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熟悉的几位恶魔王形象，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恶魔。
　　难道是召唤失败？这……这不可能啊，我明明使用的是魔王召唤，低阶恶魔不可能冒充魔王。
　　清了清嗓子，麦恩正要开口，对方倒先质问起来。
　　“一个小小的四阶牧师，也敢使用魔神召唤。”
　　魔神？天呐，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吧。
　　牧师确信自己没有咬错音，可眼前的恶魔身上却带有不可忽视的神息，强大的威压让呼吸变得极为困难，脑中混乱一片，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把魔王与魔神的召唤祷文念错。
　　“无知的蝼蚁，破坏了我的计划……”被召唤出的恶魔很不高兴，只见他微抬左臂，躲在角落里的狱卒立刻首当其冲遭了殃。无声无息的黑焰点开始吞噬他们的肉体，狱卒高声怪叫起来，有的在身上猛扑猛打，有的干脆在地上打滚，但是这样无法熄灭他们身上的黑火，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前一刻还鲜活的人类就像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一样，消散在空气中，留下几件完整的衣服。
　　法兰克尔惊悚地瞪着地上的衣服，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身为一名法师，他了解这股足以分解肉体的力量有多强大。
　　同样害怕的还有牧师麦恩，他越阶了。牧师和神官最高能召唤的只到恶魔王，再往上的半神和次神级恶魔是祭祀的领域，就连最年长的祭祀也不敢轻易召唤。
　　“等、等一等……”眼看不知身份的恶魔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法兰克尔壮着胆子开口：“我、我愿意把贝罗约克献出，作为基地……”
　　“基地？西亚这种小国我还看不上眼，你太狂妄了，人类，区区一个贵族，也敢唆使牧师为你召唤魔神。”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恶魔瞬移到西亚大公身边，单手提起脸色惨白的人类贵族。
　　“麦恩！救我！”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法兰克尔顾不上身份和面子，朝跪在地上的牧师高声求救。可对方只是一个劲的哆嗦，根本不理会他的呼喊。虽然在牢房外还有几名狱卒，但没有得到允许，没人会擅自闯进死囚牢。
　　“卫兵！！”
　　掐在脖颈上的大手带着灼热无比的温度让法兰克尔发出痛苦而凄惨的哀号，等到命令的狱卒和随行卫兵冲入牢狱时，看到的就是公爵被一个巨大的人型怪物捏成四下喷溅血水的恐怖情景。


黑炎（四）
　　死囚牢里持续传出恐怖的惨叫声，这让关押在普通牢房里的犯人和佣兵或多或少都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拜勒突然站起身，走到靠近死囚牢的那一面墙壁，仔细聆听着什么。伊斯菲尔注意到他的举动，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吵闹。
　　断断续续的，拜勒听到了召唤、魔神、计划、牧师等词汇，虽然没有听全，但大致上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黑暗精灵嘴角上扬所带出嘲讽笑容，伊斯菲尔走过去，小声问是否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西亚大公可真是个笨蛋。”
　　拜勒的回答让佣兵头子微怔。
　　这些惨叫声难道不是贵族在折磨犯人？
　　“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小心别被火烧到了。”
　　还没等伊斯菲尔明白‘被火烧到’是什么意思，砖石修葺的牢房屋顶整个被爆炸所引起在气流掀飞，一部分牢房应声坍塌，本该是死囚牢房的地方已经被火焰笼罩，一个高大的红色人型生物站在一地的鲜血当中，头上的犄角与背上的双翼让所有亲眼目睹的人印象深刻。
　　“那是什么……”
　　“怪、怪物吧……”
　　虽然大部分犯人在牢房坍塌时受了伤，但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全都被站在血火中的恶魔吸引了，浑然不觉伤口疼痛。
　　“它把狱卒和卫兵都杀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犯人们都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由了，没人还会继续留在无人看守的监牢里，佣兵们也混在犯人当中四下奔逃，他们可不想留在这里和恐怖的怪物战斗。
　　“团长，我们怎么办？”没看到刚才进入死囚牢的西亚大公，两名十人队长看向首领，等待他的决断。
　　“撤！”那种场合，人类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伊斯菲尔只看到满地的肉块和血水，刚才还从牢房外走过的贵族断然没有存活的可能，虽然不是佣兵团杀的，但西亚公已身亡是事实，反正目的达到了，他们没必要留在这里给很快就会赶来的城卫队当靶子。
　　伊斯菲尔佣兵团乘乱钻入附近的一条狭窄的胡同，一些已经睡下的百姓被监狱坍塌的巨响吵醒，看到火焰与恶魔后，整个街区陷入到恐慌之中。
　　负责治安的骑兵队长率领着一支飞骑兵火速赶到现场，看到本该是监狱的建筑已经变成废墟，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站在废墟当中，除了它附近蜷缩着的活人，他没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退下，这不是你可以对付的敌人。”就在骑兵队长准备下令进攻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道他熟悉的嗓音，大祭祀艾玛在众牧师的簇拥下从城市上方的神殿缓缓降下。
　　“恶魔，你可知这里是阿佩尔的神临地！”艾玛手持镶有蓝色水晶的长杖，一身轻便的着装，俨然已经作好好战斗的准备。
　　“我并未破坏协议，是这个无能的人类贵族擅自进行召唤。”恶魔把手里残余的一部分衣物抛出，看着地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上好布料，骑兵队长和女祭祀都面色一白，他们都认出那块布料的主人。
　　“真是无趣的召唤，我本以为可以多汲取一些血肉的。无能的家伙……”最后一句，恶魔是对着瑟瑟发抖的麦恩说的，牧师虽然没有死于刚才那场爆炸，却也挂了彩，他的结界并未完全防御住所有的冲击，最后还被一块从屋顶脱落的石头砸断脚。
　　“擅自入侵神庇之城就想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吗？！”见恶魔有离开的意图，女祭祀挥动手中的长杖，一股无形的风结界立刻把恶魔包裹住。
　　“你确定真要与我战斗吗？祭祀。”恶魔一点也不把身体四周的风压放在眼里。
　　艾玛额间渗出微汗。姑且不论实力究竟谁更强，她不可能在这个城市当中与恶魔展开战斗，那样会牵连很多无辜，恶魔理所当然不在乎死多少人，她却做不到视若无睹。
　　“召唤时间结束了，这场闹剧就此谢幕吧。”仿照人类的贵族礼仪，恶魔扬起左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血光的弧线后贴附于胸前。
　　“留下你的真名！”就算留不下恶魔，至少，艾玛也希望知道这个全然不顾中立协议闯入的家伙究竟是谁。既不是恶魔王，为何会有如此浓烈的神息，这绝不是普通恶魔。
　　“没有自我介绍确实是失礼呢，作为对你理智判断的回敬，就告诉你我的身份好了。我是暴虐的杀戮之刃。”黑色的火焰瞬间熄灭，恶魔的身影伴随着火焰一同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暴虐的杀戮之刃……”是战期临近的关系么，竟然连魔神心腹的魔晶使徒也被召唤到降临中层世界了。艾玛收回结界，走近无法抑制颤抖的麦恩：“虽然我们隶属不同阵营的神祇，但身为人类你该知道，不应轻易将那些身怀恐怖力量的生物召唤到我们的世界来。今晚若不是你能力有限只能维持他短暂的召唤时间，这贝罗约克城十数万众的生命你承担得起吗？！”
　　“哼……你在同什么人讨论生命，我可是侍奉魔神的黑暗牧师！”虽然还是无法控制因为威压而颤抖的身体，但麦恩的嘴还能动。
　　“现在还没到开战的时候！”艾玛大声呵斥：“这也不是你们两派争斗的战场，难道你忘了这里是风神的领域？阁下的行为我会亲自向梅德威恩祭祀质疑。把他带走，看牢了。”
　　斥责完麦恩，艾玛转身对一句话都插不上的骑兵队长表明她要把引发今晚惨剧的罪魁祸首带走。对此骑兵队长倒没异议，他可不想羁押邪恶的黑暗一族，唯一想确认的，就是西亚大公的死因。
　　艾玛有些筹措，不知该不该据实说。法兰克尔明显是想借助黑暗神灵的力量赢得他因一己私欲向米维拉发动的战争。现在可好，战没打，人到先丢了性命。想了许久，女祭祀还是决定如实说出，反正今晚的事目击者不少，就是想隐瞒也瞒不了。
　　“公爵曾向神殿要求支援对米维拉的战斗，被我拒绝了，作为中立神的祭祀，我无法答应这样愚蠢的要求。于是他接受了邪神牧师的唆使，在监牢里举行恶魔召唤仪式，向借魔神的力量迅速击垮米维拉，却不想召唤出了问题，他们召唤出了高阶恶魔，结果就是公爵因此送了性命。”
　　骑兵队长瞠目结舌地听完祭祀艾玛的解释。
　　这么说是公爵自己招来了那个怪物？
　　死因是有了，但他该怎么向元老院以及其他贵族解释。
　　躲在附近的佣兵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听到心里，伊斯菲尔的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他庆幸西亚大公的意外死亡，这样米维拉就可以避过一劫。另一方面，他为没有完成刺杀任务而黯然。错失了一个表现的机会，只盼伯爵不会介意。
　　“嗡……”一道微弱的荧光在身后亮起，未觉察到任何人接近的伊斯菲尔急忙回头，发现声音来自黑暗精灵举着一枚镶着水晶的戒指。
　　传声戒指？
　　空气中响起的嗓音印证了伊斯菲尔的猜测，维克多独特的声线在狭窄的小巷中回响。
　　“任务完成了？”
　　“没有。”拜勒很诚实的回答，人不是他们杀的，自然不能算完成。
　　“那就是失败了？”
　　“也没有。”伊斯菲尔没好气的凑过去，心里埋怨拜勒不会说话。
　　“你们把我搞糊涂了。”借由魔法传递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丝毫的焦急或怨怒。
　　“咳~是这样，伯爵。我们刚一抵达贝罗约克就被骑兵围住，理由是审查可疑份子。您身边有内奸，刺杀计划还没等实施，西亚这边就已经知道了。然而出乎我们预料的还不止这个，西亚大公死了，他被自己召唤出来的恶魔杀死了。”
　　传音戒指沉默了片刻才又传出声音。
　　“你怎么确定他是被恶魔杀死的？”
　　“算得上亲眼目睹吧，西亚大公跑到关押犯人的监牢举行召唤仪式，把整个屋顶都炸飞了，杀他的是一个浑身冒着黑火的生物，头上长着长角，背上还有一对像飞龙似的翅膀，女祭祀说他是恶魔。”伊斯菲尔仔细的讲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很好，你们做的不错。”让人意外的是，维克多居然褒扬了没能完成任务的佣兵团。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被夸奖。
　　“回来的时候，记得把莉薇娅带回来。”说完，传声戒指的淡淡荧光熄灭了，又变回一枚普通的戒指。
　　“头儿，那妞魅力不小啊，伯爵念念不忘让我们把她带回去呢。”十人伍长劳尔噗嗤一笑，伊斯菲尔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笨蛋，没看到霜狼在场吗，这种话不应当着他的面说。
　　“我去吧。”拜勒将戒指带回尾指。秘密潜入是他的拿手绝活，大公府现在肯定是陷入混乱之中，要从里面带个人易如反掌。
　　伊斯菲尔点点头，对此毫无异议。人去多了反而误事，这点小事没必要抢功。


黑炎（五）
　　艾玛亲自审问被羁押到风神殿的麦恩，抛开个人对西亚大公的成见，他终归是死在贝罗约克—受风神保护的神临地，作为祭祀，她必须给出一个让贵族和元老院一个无法辩驳的答案。
　　“无论是中立协议与光暗法则，你都不该出现在贝罗约克，黑暗的侍奉者，你因何而来？”艾玛虽然清楚邪恶牧师到贝罗约克的意图，但过场总还是得走走。
　　经过短暂的调整，麦恩总算是平复了心态。即使面对中立神职者中职务最高者，他也表现出不屑的神态。这种傲慢的态度惹恼了在场的神官，就在威尔利准备用蓄积有风神之力的权杖小惩一下嚣张的黑暗牧师时，麦恩开口了。
　　“光暗战快要开始了，我不过是提前做一些准备。”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来贝罗约克，这里已是神临地！”引发艾玛不满的原因正是这个，一块土地不可能有两位降临的神祇。既然贝罗约克已经接受了阿佩尔，它就不可能再成为塞勒斯托的神临地。
　　“您误会了，我并不是要让贝罗约克成为我主的神临地，只是想拉拢立场中立的西亚国。”大战时光明阵营的物资有很大一部分是西亚联盟购进，只要切断这条重要的补给线，对光明阵营也算得上不小的打击。作为交换，适当满足一下贵族扩张的野心，实在是太划算了。这才是麦恩来贝罗约克的本意，却不想这个算得上简单的任务遭遇意外。
　　“既是如此，为何要召唤出高阶恶魔？只是一只，便足以毁灭一座城市！”哪怕作出迁徙的决定，艾玛也不可能坐视神临地被毁。
　　“如果我说我根本就没打算召唤高阶恶魔，大祭祀您会信吗？”回想起浑身冒着黑火的恶魔，麦恩还心有余悸。相比任务失败，他更害怕遭到高阶恶魔的惩罚。
　　艾玛对于麦恩的回答将信将疑。
　　按照常理，牧师的位阶是无法完成高阶召唤，最有威力的就只有影降术——深红恐惧。通过信仰直力，将魔神塞勒斯脱的影子召唤到中层世界，这也是世人最熟作的一个神术。
　　魔法生物召唤不但需要施法者本身具有极强的力量，被召唤者的位阶也有限制，主神、次神、半神或一些力量特别强大的魔法生物都是不允许召唤的。只是一名牧师，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魔晶使徒从深渊中唤出。一想到高阶恶魔或亡灵能被召唤到人类所生活的世界，艾玛就浑身冒冷汗。
　　“祭祀，不可轻信啊……”神官见艾玛眉头皱紧，急忙劝戒：“他信奉的是破坏与混乱的塞勒斯托，有可能是故意跑到中立地实验。大战在即，这些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于威尔利的担忧，艾玛不是没有考虑过。
　　黑暗一族的两大派系恶魔与亡灵，一个崇尚混乱，上至主神下至眷族都是战争狂。另一个遵从死亡，认为世界应该归于虚无。他们为了赢得百年一次的光暗战，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不会因为有协议就放过中立神系。就连我都想把神临地换到将来会成为政治中心的米维拉，这些邪恶者又何尝不会把西亚卷入战争之中。
　　“公爵与你做了什么交易？”艾玛问起另一个她迫切想知道的问题。根据牧师的回答，她可以知道法兰克尔究竟与黑暗一族达成怎么样的协议，是放弃阿佩尔作为庇护者？还是彻底成为信徒，成为黑暗阵营？
　　“他一心想击败米维拉的新领主，夺取原本属于自己的号码与地位。若不是如此，狡猾如狐的西亚大公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与我合作。”麦恩爽快地回答。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计划已失败的结果，即使能活着回到北方……下场也不会待在这里做囚徒好。就算女祭祀自持身份不使用刑讯逼供，他也打算用自己知道的情报换取片刻的安生。
　　低叹一声，艾玛挥手示意将麦恩带走，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有意义的情报。
　　“祭祀，既然米维拉侥幸躲过一战，那迁徙的事……”麦恩刚被带离，神官便迫不及待的问起神殿目前的头等大事。
　　“米维拉领主很快就会联系我们的。”侥幸？我看不是侥幸。艾玛虽然没有证据，但召唤恶魔这事太过蹊跷，就算麦恩说的都是真的，她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个高阶恶魔召唤就与米维拉的新领主脱不了关系。
　　回想起十天前与维克多·伍德会面的情景，艾玛的担忧有增无减。在那个亡灵身上，她没发现强烈的欲望，无论是对力量的，还是对权势的，甚至连情感的波动也没有。但凡转化亡灵的不外乎几种可能，一是追求力量、永生，二是复仇，对杀死它的人复仇。可那个男人，不应该称那个灵魂就连仇恨也没有，这样的亡灵，她还是第一次见。
　　也是因此，艾玛才下定决心将神临地迁至米维拉。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维克多并不是为了权势才加入阿尔贝雷希特的麾下，更不是为了复仇才转化为亡灵，圣凡塞缇斯至今没有行动一是看在阿尔贝雷希特的面上，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还不了解维克多的真正目的吧。
　　既不是权势，也不是复仇，那它成为亡灵又是为什么呢……
　　※※※
　　泰阿森林——
　　浓烈的黑暗气息笼罩着森林的边缘，只可惜这里是无人的原始森林，若是在人口稠密的城市，早引起恐慌。
　　巫妖坐在一截木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法阵。黑色的火焰已将原本青葱的嫩草烧成灰烬。
　　“结果如何？”感应到片刻前离去的克莱因返回，维克多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结果。
　　“不得不称赞啊，你的成长让我刮目相看。”明明三个月前还是个与世隔绝的书呆子，这才没多久，已经成长到让我都有些按耐不住的程度了。真想不顾塞勒斯托的命令……
　　克莱因受回投射在巫妖身上的视线，抑制住渐渐高涨的兴奋。
　　还不行……不可以，这家伙还有成长的余地，我还得等……
　　“那就是说成功了。”对克莱因的怪异早已习以为常，维克多暗暗松了口气。如果西亚大公再冷静些，再胆小些，计划根本不会成功。一旦开战，先前所有的努力就都将付诸东流。
　　“也亏你想得出如此阴损的计划，好一招借刀杀人，人类贵族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想到真正的幕后指示者是你。就算神殿起疑，没有证据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克莱因在心中感慨，这个刺杀计划确实高明。先让舞姬返回西亚大公身边，再派伊斯菲尔前往贝罗约克，结合莉薇娅与来自阴影公会的情报，得不到风神殿援助的西亚大公肯定会接受魔神牧师的提议。利用魔晶使徒的特殊能力与位阶压制，可以先其他恶魔接受召唤，这样既可以化解战争危机，又能摆脱嫌疑。
　　“这既是对刺杀佩雷尔的回敬，也是对顾问团其他人的警告。下次要算计我得考虑周全再出手，否则就等着吃比他们的暗算恶毒百倍的反击。”从莉薇娅口中得知西亚大公身边有一位魔神牧师后，维克多就拟订好刺杀计划。舞姬、佣兵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刺客，是克莱因。世人只知他是黑暗精灵，是卡莲的团长，除了自己，无人知晓他还是魔晶使徒。就算卢西恩曾在克莱因身上感应到恶魔的气息，也绝不会猜到他是高阶恶魔。而魔晶使徒的神秘恰恰是最好的掩护，就算是下层世界，也没几个恶魔知道魔晶使徒的真面目与名字。
　　“真是自信呢……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以你目前的实力，别说是培罗，就连卢西恩也打不过。一半牧师，一半法师，杂而不精。吓唬普通人还行，一旦遇到真正的强者，你根本没有胜算。哪怕你得到了新的圣物改变不了你不够强的事实。”
　　克莱因的话正好戳到维克多痛处，它当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可要想在神术上有突破就必须有真正的信仰。因神而死，家族因神而毁灭，维克多无法结开心结。
　　“知道么，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威压猛地增强，如果本身不是亡灵，维克多会很难抵抗笼罩住它的窒息和绝望。
　　真的很强……只是气势就胜过帕格洛特。意识到初遇时的战斗克莱因根本没使出真正的实力，维克多顿时觉得自己被被愚弄了。
　　“你想要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暴虐的杀戮之刃！我从不认为你与我结盟只是单纯的利益一致。况且我这位盟友与你的实力并不相符。”尽管知道克莱因和自己目前还有共同的利益，但维克多不喜欢这种什么都被他掌握的状况。
　　“秘密哟~”克莱因当然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你也没必要这么紧张，我若想杀你，有的是机会。至于结盟的原因……迟早会让你知道，但还不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你成长到足已做我真正对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维克多表弟。”


生辰（一）
　　西亚大公死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南陆各国传播开来。
　　乘飞艇返回圣凡塞缇斯，卢西恩马不停蹄地赶往大圣堂，阿纳尔正等着听他此次南下的任务报告。
　　慈眉善目的十一世教皇剥去一身华袍更像是一位睿智的学者，而非光明阵营宗教方的最高执政者。
　　卢西恩曲膝行礼，瞥见法座两旁的八位红衣执政官，只见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心里也不禁嘀咕，执政官从不同时出现，难道他南下的这期间又有什么事发生？
　　沙珂斯地域偏远，消息闭塞，即使有什么要事、大事，卢西恩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知晓。一想到即将要上禀的任务，他顿觉得脑袋里有千百个小人在胡敲猛打。
　　“卢西恩，汇报你这次的任务结果吧，八位执政官都等着听你的结论。”红衣执政官中靠近教皇左手的那位开口，在场除了阿纳尔就属他年纪最大，也是执政官中资力最老的一位。
　　原来他们齐聚是为了听我的报告，还真是高规格的待遇。维克多，我被你害惨了……深吸了一口气，卢西恩开始汇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维克多·伍德虽然修习亡灵术，但他还是活人，并没有转变成真正的巫妖。”
　　“这不可能！”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红衣执政官们对于卢西恩的报告采取了否决态度。
　　“你该不会是有心偏袒吧？圣骑士·晶曜！”
　　“无舌者想要说话只有一种可能，不要把我们当作无知的贵族！”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就算曾是家人，他已加入黑暗一族，对于已经堕落的邪恶者，你不该有一丝的怜悯和奢望。”
　　啧……真是一群嘴碎的老不死，安逸待在后方就只会玩弄唇舌。
　　卢西恩保持半跪姿态低头听训，双拳不觉握紧。若不是资历不够，他早申请驻守北方了，留在圣都听这群糟老头子训斥比打战还累。
　　“好了。”阿纳尔微抬左手，示意众人安静：“既然派卢西恩去极南是大家决议通过的，就不要心生抱怨。”
　　“陛下，我当初可是极力反对的。再怎么优秀，卢西恩才只有十七岁。而且他与维克多·伍德是异母兄弟，这胳膊肘哪能向外弯。”执政官之首的拜雷恩特最讨厌卢西恩，平日里极尽打压，就怕年轻的圣骑士夺了自己好不容易到爬升的地位。
　　教皇像是没听到首席执政官的抱怨，从法座上起身，径直走到卢西恩身旁，将他扶起：“还有五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十八岁是值得庆贺的生辰，特准你一月假期，回去好好和父母团聚吧。”
　　“陛下……你怎么……”阿纳尔回首一瞥，散着锐光的双眼把拜雷特剩下的话噎在喉间。
　　听到要给自己放长假，卢西恩愕然抬头。
　　“任务的事你就别担心了。”
　　难道陛下打算换人？这可糟了，维克多虽有人型，看起来也像活人，可一旦使用法术就会露馅。卢西恩宁可监视任务还落在自己身上，宁可背负包庇的罪名，也不想教廷中途换人。
　　“我相信你一定会完成任务，不会辜负持有玛拉之光的荣耀。”
　　教皇的话提醒了卢西恩，他决定把使用圣裁的事说出来，希望以此减轻教会对维克多的怀疑。
　　“你把圣裁用了啊……”阿纳尔微眯双眼，难怪他觉得玛拉之光的光辉弱了，原来不是信仰之力减弱的原因，而是使用了圣裁。
　　“是的，请陛下惩罚我擅自使用的罪责。情况危急，合三人之力也不是眼魔的对手，迫不得已，只能将圣裁用在那种地方。”圣裁的使用必须有教皇的许可，擅自使用有可能背上叛变罪名。在阿贝巴辛姆特没一开始就使用圣裁攻击眼魔，就是担心回来要受惩处。
　　“唔……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景。”阿纳尔既是惊讶维克多可以在圣裁里安然无恙，也对眼魔出现在中层世界感到担忧。
　　位面之间如果能轻易穿梭，人类就有灭绝的危险，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的物种，对人类都过于强大，需要弄清楚的是，眼魔属于偶然进入，还是特意穿过幽坠海来到中层世界。
　　“据同行的黑暗精灵解释，古代阿贝巴辛姆特人向下挖掘魔晶矿时打通了阻隔两个位面的空间，加上古代祭祀滥用神力，这才使眼魔毁灭了古城。”把克莱因和维克多的解释结合在一起，卢西恩希望能用眼魔出现的事尽可能转移教皇对维克多关注。只要他们认定维克多是亡灵法师而非巫妖，就暂时不会将他列入必须湮灭的危险人物名单上。
　　“黑暗精灵？就是你兄长手下的佣兵团团长吧，叫什么名字？”虽然从历史文献里已经知道阿贝巴辛姆特毁灭的真正原因，但这事从一个黑暗精灵嘴里说出，阿纳尔多少感到有些惊异。
　　“克莱因·扎伊尔。”
　　第一家族么……他们这么快就派人潜入了，不过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阿纳尔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时听说过。
　　“克莱因·扎伊尔？！那个著名的血色佣兵？”拜雷特不顾刚才惹得教皇不快：“陛下，您难道忘了，当年黑暗精灵以鲜血武技长被杀为由挥兵南下，这个克莱因就是鲜血武技长与人类混血的幼子，引发十年南北战争的元凶啊。”
　　“是他啊，我想起来了。”阿纳尔的双瞳有极短一瞬收缩了，连站在他身侧的卢西恩都没注意到教皇的变化。
　　阿西娜的儿子，没想到他还活着，我还因为他已经死在战乱之中，毕竟从南北战争后，就再没听过有关他的消息。
　　“啊……时间流逝得可真快，一转眼，就八十年了。”没头没脑的，阿纳尔突然冒出这么一段话。就在所有人都讶然看着他时，教皇摆摆手：“我只是感慨，南北战争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那时的英雄还活着。”
　　“陛下，那家伙可是杀了不少盟军，您怎么能称他为英雄。”
　　“战场上讲的是军功，而不是贵族头衔，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讨论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了。卢西恩，等你过完生日，顺便把带你哥哥带回圣凡塞缇斯，我想亲自见见这位让阿尔贝雷希特都另眼相看的亡灵法师。”
　　这是今天第三次被惊到，卢西恩强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置疑。
　　为什么……为什么教皇会想见维克多。是要当面确认他的身份吗？这比换人监视还糟糕，无论伪装得多巧妙，都不可能瞒过光神在地上的代理人。
　　“是，我必定会向他转达这份荣耀。”知道觐见结束，卢西恩躬身行了个礼，退出既是议事厅，又是教皇居所的大圣堂。
　　“陛下，您怎么能亲自接见一个亡灵法师，这事传出去有损教会的声誉。”
　　卢西恩才离开，八位执政官就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太危险了，万一他借机行刺……”
　　“如此重要的事，陛下您怎能不与我们商议后再下决定？”
　　阿纳尔面带微笑的说出让八位红衣执政官直冒冷汗的警告：“等我卸任后，你们再来追究我行事独断。”
　　执政官们赶忙表明，他们并不是要责备，只是担心教皇的安危。
　　“我就是要试一试，维克多·伍德是不是善于潜伏的帕格洛特，就算是巫妖王，也不可能孤身一人在光明教廷大本营里刺杀我。”这点自信阿纳尔还是有的，作为最后一位存活的纯血圣歌，他有的不仅是身为教皇的力量与圣物，还有祭司一族的圣眷。
　　“那……如果他不是呢？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亡灵法师，您又打算如何处置他？”拜雷恩特本想用包庇罪将卢西恩逼出教会，断绝他成为教皇候选，不想阿纳尔却一点也没有追究的意思。这让拜雷恩特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普通的亡灵法师？南陆那么多亡灵法师，阿尔贝雷希特怎么就偏偏看中他了？能在短短三个月不到时间上升四个号码，这可是顾问团成立以来最快的速度。至于如何处置……那就要看他的表现了。”阿纳尔不认为维克多会是‘普通的亡灵法师’，就算不是帕格洛特，也是一个极具头脑和手段的人物，如果能拉拢他成为双面间谍，对十年后的大战将会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助力。
　　“阁下！”
　　卢西恩刚退出大圣堂，就听到自己的副官略带焦急的呼喊声。
　　“我刚听说了一条消息。”快步走到卢西恩身旁，达维亚压低嗓音：“西亚大公死了，据说是死于自己召唤的恶魔之手。但圣都传闻是您的兄长暗中派人刺杀的。”
　　“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还是阴影公会传出来的？”卢西恩觉得就算他今天听到祖父复位的消息也不会惊讶了，让人吃惊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呢。”达维亚有点委屈：“如果是小道消息我何必告诉阁下，不是找骂吗……”
　　“知道了。陛下准我一个月长假，你若想与我同行就回去收拾几件行装。”
　　“诶……为什么？”如果是回塔兰探亲的话，穿教会的制服就好了，为什么要特地嘱咐收拾行装？达维亚一时没想起马上就要临近的日子对于比他还年轻的上司意味着什么。
　　“五天后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到时会有各国政要前来祝贺，你总不能穿这身参加宴会吧。”卢西恩归心似箭，心头有难言的惆怅。
　　十八岁……过了这个生辰，我的人生将会如何……还能真的向父亲所预期的那样？向维克多所策划的那样？


生辰（二）
　　塔兰大公名正言顺继承人兼诺因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十八岁的生日，不止是帝国贵族和西亚联盟感兴趣，就连一些平时没什么来往的国家也派人赶来参加这场充满浓重政治色彩的生日庆典。
　　魔动飞艇的便利让卢西恩在起程的第三天就抵达塔兰，连续几月的四处奔波与不断变化的局势着实让他身心疲惫，安排副官住下后，卢西恩谢绝了所有访客，一个人在已经空了几年的寝室中倒头大睡。
　　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塌实，卢西恩放松了警惕，直到他突然被一股阴冷的黑暗气息惊醒，警觉地坐起身，这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视线在房内快速扫过，瞥见坐在窗畔的那抹身影，卢西恩没好气的开口。
　　“既然已经是贵族，就该学学贵族的礼仪，没有主人的允许擅自进他人的寝室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我只是善意的提醒你，即使在熟悉的地方也不能放松警惕，小心在睡梦中死去。”巫妖头也不抬的专注于手中卷轴类的东西，并不时用沾有魔法药水的魔法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容我提醒，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
　　头昏沉沉的，卢西恩倒了一杯置在床头的请水灌下。
　　“你不该来的……”只会让让场面变得更混乱，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祝贺的宾客可是等着看好戏呢。站起身，按压着有轻微疼痛的额头走至维克多身边，发现他手里的是一张地图，更准确的说是米维拉镇的地图。可以随意更改的魔法药水勾勒出一个扩建的城市图象，街道、广场、市政、民居规划得井井有条。
　　“父亲指明要我到场，说这样能镇住那些嘴碎的贵族。”知道卢西恩一定会问，没等他开口，维克多停笔，指着它最近一段时间都在专注的工作：“以你贵族的眼光来看，这座新城怎么样？”
　　“它太大了。”卢西恩只看了一眼，就下结论。这样的城市对一般的贵族来说值得夸耀的领地，但对一个随时处在危险之中的巫妖只是累赘。“需要耗费很多年才能完成，而且也会消耗巨大的财力，你有时间完成吗，维克多？”
　　“等魔晶矿开采出来，我会比父亲还有钱。至于建成所需的人力，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塔兰每年因交不起赋税而坐牢的平民多到数不清，他们会非常乐意的接受做工抵税的方法。”维克多根本担心新城建造方面的问题。招募幕僚的公告才一贴出，短短十天就有上百人蜂拥而至，其中确实有一些人材，都是因为出身低微而难以施展抱负。
　　“父亲知道吗？”卢西恩真正烦恼的不是财力和人力，而是规模。
　　“给草图作完最后的休整才打算给他看。”维克多准备在庆典正式开始前和费尔南德斯说一声，免得疑心病重的公爵胡思乱想。
　　“你明知我在说什么，以一座乡下小城而言，它太大了！甚至超越了省城的规模。”卢西恩忍不住抚额，父亲难道会没有觉察维克多的意图？他只是忍着不说，一如他隐忍母亲的跋扈。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米维拉将会是塔兰的新都。”维克多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在建成之前还是让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晶曜好一些，毕竟自己准备在泰阿森林里做的实验还不到披露的时候。
　　“新都？以塔兰目前的实力，还不能脱离学院的保护，不要乱来，维克多。父亲和我一再纵容你的言行并不是想让你给我们惹上无法处理的麻烦。”卢西恩自认骑士的教条与艰苦训练把他磨砺得极富忍耐力，但维克多总能轻易挑起他的怒气。
　　“魔法学院是个需要消耗大量魔晶来维持的蝗虫，它只会停留在事物充足的地方。晶曜的晶矿维持不了多久，一味的依靠魔法学院不是长久之计，想让塔兰的名字继续在地图上继续保持下去，就必须抛弃学院。”
　　“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选定了新的庇护者？”维克多的面部很少有表情，卢西恩只能从略带自信的语气判断他早有打算。
　　“帮我想个容易上口又好听的名字吧，作为阿佩尔的神临地米维拉过于普通了。”
　　维克多的话让卢西恩怔住了，极短的呆滞后，年轻的圣骑士一把揪住巫妖的衣襟。
　　“西亚大公是不是你派人暗杀的？”
　　“笑话，我用得着去暗杀他吗，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胆小鬼，他是被自己的野心杀死的。”
　　“那霜狼怎么回跑到贝罗约克？别告诉我是父亲派他去的？”卢西恩一点都不信维克多的辩答，在他看来，异母兄长说谎话就和呼吸一样容易。
　　“我说了，西亚大公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轻轻的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推了一把，帮那个可怜的家伙早早结束已经无望的生命而已。”见卢西恩面露不悦，维克多把早早想好的台词搬出来：“丢了号码，不但要受其他同僚的耻笑，以往倚仗阿尔贝雷希特获得的便利也会一并失去。神临地这事是艾玛祭祀亲自找上门来自荐，连自古就庇护西亚的阿佩尔都抛弃他了，你觉得这位西亚大公能接受吗？”
　　看卢西恩无法反驳，维克多收起地图。
　　“在晚上的庆典开始前，父亲要先和你谈一谈。”这才是维克多来找卢西恩的目的，传达费尔南德斯的命令。
　　愤怒一点点泄去，卢西恩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早说，天都快黑了。”
　　“只是认为有些事得提前和你打声招呼。”摸出狼头面具戴上，维克多不想以‘伍德’的面孔和卢西恩一同面对八方来客，过于相似的外貌只会惹出更多的是非和议论。
　　“比如？”卢西恩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好。
　　“你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来了。”
　　维克多没有直接点明，卢西恩却已知道‘玩伴’指的是谁。果然，当维克多拉开房门，一身礼服的少女面带郁色的站在门外。
　　在心底无声的长叹，卢西恩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小一块长大的赛琳，尤其她还顶着曾经的未婚妻的头衔。
　　“我想，在见父亲和参加庆典之前，我们需要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交握双手，坐姿优雅得无法挑剔的维克多面带笑容，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
　　“维克多，你不要把她牵扯进来！”隐约明白维克多说‘谈一谈’的意思，卢西恩有些气急败坏。
　　“亲爱的卢西恩，早在我出现之前，赛琳小姐就已经牵扯进来了。她是缇迪斯的皇族，你祖父最讨厌的事物之一，即使没有我的出现，你们也不可能成为一对受祝福的夫妻。”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夫妻什么的，我根本就没考虑过，赛琳对我而言，只是亲人般的存在。这些话卢西恩说不出口，尤其是当着赛琳的面，他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
　　“已经没时间了，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而赛琳也已经十六，相信要不了多久，你那位伟大的祖父就会派人来催，让我和她正式完婚。如果不借今天这个机会说清楚，我想你们以后恐怕都很难有机会再见面，至少十年内是如此。”
　　“卢西恩，你真希望我嫁给他吗……一个亡灵？姑且不论我是否喜欢他，连子嗣都不会有的亡灵，如何延续缇迪斯的血脉。不要转头，看着我！”被晾在一旁的赛琳受不了空气中尴尬和窒息的气氛，冲上前一把扯住卢西恩的衣袖。
　　“这不是我能决定和改变的，赛琳。你知道……”
　　“不！我只知道你有宏大志向，请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能，如果可以选择，你会娶我吗？不是因为父母的命令，家族的枷锁。如果不能，就不要给我虚伪的幻象，让我好死了心，成为一个巫妖的妻子。我不奢望在我们这样的年龄会有深厚到能称之为爱的情感，至少，请你诚实的告诉我，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是一点点，哪怕只有我喜欢你的百分之一……告诉我，卢西恩。”
　　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卢西恩说不出话，他的视线越过赛琳，直直射在一脸无辜的维克多身上。
　　“哎呀~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我可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或想你难堪。你若真喜欢这姑娘就乘早挑明，我想办法制造一些不和的假象，好让你们在十年后有机会还做夫妻，如果你对她没有一点情意，那可就抱歉了，我不喜欢别人碰属于我的东西，即使是挂名的。”
　　“你被克莱因传染了，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恶心。”狠狠瞪了一眼维克多，卢西恩低头看向还在等自己回答的赛琳：“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了，赛琳你我都还年轻，这种幼年时培养出的好感和属于青春萌动而产生的喜欢不能支持一辈子。不值得为了少年时的冲动，让今后的岁月都在后悔中度过。”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赛琳猛地推了卢西恩一把，丢下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句话，捂着脸跑了。
　　“够了！你那副嘲讽的愚蠢表情还想维持多久？”咬牙切齿地看着维克多，卢西恩肯定他一定在心里笑翻天。
　　“你不去当演员可惜了。”起身，维克多一点也不在意身后传来的怨气：“走把，父亲大人一定已经等急了。”


生辰（三）
　　天色渐黑，已有部分宾客抵达举行宴会的宴客厅，而在用做临时休息场所偏厅里，一身正装的费尔南德斯正支着下巴出神，旁边是脸色难看的蓝蒂娅。
　　“父亲，你找我？”
　　发现母亲也在场，卢西恩多少有点意外。在他的认知中，母亲是不参与政事的，加上讨厌维克多的缘故，除了加封贵族那一次，很难看到她于维克多出现在同一场合。
　　朝卢西恩招招手，待他走到身前，费尔南德斯握住他的手，轻轻声说道：“时间过的好快，明明是咿呀学语的孩子，一转身，就长这么大了……”
　　卢西恩默然，他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性了，一个以利益至上的男人突然大打亲情牌让他很不适应。这就像刚才维克多用黑暗精灵的语调说话一样，让他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我知道这样做太委屈你，可没人能违背阿尔贝雷希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依附于他，一点一点扩张势力，等大战结束，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你手上。”
　　卢西恩忍下发言的冲动，耐心听完费尔南德斯语重心长的规劝。期间，他瞥了一眼站得远远的维克多，戴上面具后更像个傀儡，死气沉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雕塑。
　　“你真要把继承权给他？”蓝蒂娅比卢西恩还没耐心，‘唰’一声收起装饰折扇，怒气冲冲跑到丈夫跟前质问。
　　“这不是局势所逼吗……”费尔南德斯回了一个虚伪的笑。
　　“我绝不认同！让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继承爵位，我们会被其他贵族耻笑的。”
　　“说到名正言顺，我的母亲当年也曾是在神坛前发过誓定过婚的未婚妻，如果不是头顶着帝国公主头衔强行介入，这个男人未必会娶你。”
　　“你说什么？！”蓝蒂娅死死捏住折扇，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维克多身上已经被切为碎片了。
　　“如果不是未老先衰的话，你应该还没到耳背听不清我刚才说了什么。”刻意发出类似鼻音的嗤笑，维克多的毒舌不会因为有旁人在场就会收敛：“若是真按照嫡长继承制，费尔南德斯本身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竟然敢这么说话，你……”蓝蒂娅正要怒斥，突见维克多肩上的两个狼头动了起来，被充满杀气的鲜红的竖瞳盯得心里打鼓，蓝蒂娅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继母大人，请认清局势再发言，我现在已不再是刚离开偏远山村的傻小子。维克多·伍德早死在你授意甘德尔·贾拉迪所派去的蹩脚刺客手下，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已经投入你父亲麾下的亡灵法师，一个没有感情和道德的亡灵。最后容我提醒一句，做小动作要做得干净利落，被抓到把柄可就算不得高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惊慌只在蓝蒂娅的脸上出现短暂的一瞬，她很快就用生气的表情掩饰过去。
　　没可能，这小子没可能知道……
　　蓝蒂娅的镇定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就被维克多接下来的动作打散。
　　“不，你听懂了。如果你不想承认，那我就帮你列举一下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摊开从腰包里取出的一张卷轴，维克多大声念道：“收获之月第三日，蓝蒂娅·诺丁给甘德尔·贾拉迪送去一封施有魔法的秘信，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死莉娅·伍德与维克多·伍德母子。这上面有两份亲笔签名的供词，以及附有宣誓咒的手印，分别来自当事人甘德尔与见证人埃里克。”
　　紧接着，维克多又拿出第二张卷轴。
　　“这份上蓝蒂娅公主写给拉姆德的秘信，依然是要求找机会除掉我，手法越恶毒越好。供词和手印虽来自已经逃亡的邪恶法师，但同样附有不能说谎的宣誓咒。”
　　“这一份……我想你不会希望我念出来吧，继母大人？”取出第三张卷轴，维克多笑得极得意，言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蓝蒂娅呼吸急促地瞪着维克多手中的卷轴，美丽的面孔扭曲在一起，费尔南德斯刚抬手，卢西恩抢在他前面从维克多手里取走了卷轴。
　　粗略扫了一眼，卢西恩难以置信地抬头，蓝蒂娅在他带着控诉的目光中转开视线。
　　“不打算解释一下上面的内容吗，母亲。”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骄傲的昂起头，以冷酷的目光回望。这一刻的蓝蒂娅不再是卢西恩和费尔南德斯熟悉的母亲与妻子。
　　“虽然有所觉察，但我万万没想到透露消息的人会是您，我一度还以为是父亲。”卢西恩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从他懂事起，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难受，知道异母兄弟的存在和放弃帝位继承也不能与之相比。
　　“我只是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除去，没有真想害你。”因政治而结合的蓝蒂娅对费尔南德斯并无情爱，她可以漠视丈夫表面的逢场作戏，却绝不能容忍他真心实意爱去爱别的女人。
　　“蓝蒂娅，我说过多少次，他不会对你和卢西恩造成任何威胁！！”一向虚伪的费尔南德斯猛地站起身，语气是以前所未见的严厉：“维克多现在已经和门德尔，甚至是和卢西恩的将来绑在一起，不准再对他出手。”
　　“随便你们好了，我再也不想管你们父子的事。”
　　看着急匆匆离开的母亲，卢西恩面色黯然。去极南城执行秘密任务一事，他只告诉过正好写来家书的母亲。事后，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愿相信母亲会把儿子推到险境，为的只是除去维克多。为了权势，父亲也好，母亲也罢，都疯了……
　　“够了！”费尔南德斯疲惫地捏住眉心：“我欠你和莉娅的永远也还不清，你若是想报复，就再等十年，等我看到卢西恩坐上帝位，你想要用什么残酷的法术杀我都无所谓。”
　　“为了家族和王国，什么都可以抛弃。卢西恩，你怎么就没遗传到一星半点呢。”拍着手掌，维克多仿佛看戏般的语气让卢西恩的悲痛转为恼怒。
　　“今天是我成人的仪式！我专程从凡塞缇斯赶回来，你们就想让我看这些吗？”真恶心……这个家、这样的亲人。世界为什么不在几百年前毁掉？玛拉啊，人类这种生物到底为什么存在？
　　绝望和愤怒瞬间占据了卢西恩的心志，直至佩在腰间的圣物发出“嗡嗡”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思维的紊乱和过激的情绪已经影响到玛拉之光。
　　第一次，玛拉之光不是因为黑暗的力量而发出警报。这种预警不是针对一旁的维克多，而是……我。
　　原来这才是界限，世俗的政治和权势并不是正邪的标准，对神的质疑和世界存在的本身才是堕落的边界。
　　握住玛拉之光的剑柄，烫人的高热让卢西恩第一次被自己所持有的圣物灼伤，将一切收入眼底，藏在面具后的维克多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看了一眼满脸惊异的父亲，卢西恩转身跑出偏厅，他甚至不敢去看维克多，就怕看到嘲讽和轻蔑的目光。
　　费尔南德斯正想说点什么，却被维克多抢了先。
　　“借这个机会，我也最后再申明一次，我对门德尔，对诺丁都没任何政治方面的兴趣，就连魔法顾问这层身份也只是为了方便行事才应承的。你也不必总是担心我要报复，还活着的时候，我确实恨过，恨你生而不养，恨你为了权势抛弃母亲，恨你眼里只有能带来更高地位的卢西恩。生命终结后，我的价值观完全颠覆。没错，我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我可以赌上灵魂发誓，我已不再想报复这个家族里任何一人，顶着你长子的身份也不过是为了达我的愿望。所以，父亲大人，能否请你在我冒着被湮灭的危险维护门德尔和卢西恩的时候，不要在背后捅刀子？啊~不要说是蓝蒂娅做的，与你无关。推脱责任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没有血缘和感情作为基础，那就让我们用利益维系，十年之内，我们的利益都是一致的。”既然卢西恩不在场，维克多也就不用避讳，直接向费尔南德斯表明它属于黑暗阵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十年之后的光暗之战。
　　青色的魔法火焰腾起两人多高，将维克多团团围住，宣誓咒印在空白的第四张羊皮卷上，费尔南德斯接过维克多递过的卷轴。
　　原来是这样，我就奇怪一个人性格怎么会发生如此大的逆转。费舍尔不止一次说过维克多要报仇，怎么变成亡灵后反而毫无怨言的支持他上位。扶持能力和威望皆不如阿尔贝雷希特的卢西恩，就是对黑暗阵营最大的助理，而且还能利用卢西恩的教会身份窃取关于战争的部署和机密，换做是我，也会作这样的选择……
　　当！
　　大厅里的记时钟敲响，昭示晚宴时间到了。


普雷西雅
　　生日庆典上云集了南陆各国的使节与贵族，自从法兰克尔身亡后，不止是原本支持西亚的盟国倒戈，就连许多原本站在中立的盟国也开始能力仅次西亚的塔兰，对此费尔南德斯没有任作出任何明确的表示。在他看来，维克多最近的行为已经够高调了，如果自己接替法兰克尔空出的盟主之位，之会招致阿尔贝雷希特的不满。
　　等费尔南德斯与维克多来到宾客云集的宴会厅，卢西恩早被前来祝贺的各国贵族团团围住，没兴趣和喜欢耍嘴皮的贵族周旋，维克多挑了一个人相对较少的角落，静静地看着挂着虚伪表情的贵族向卢西恩道喜，恭贺他成年。
　　虽有心低调，但一身醒目的法师装扮注定无法不被关注，没一会儿，大厅里就有人偷偷议论。
　　“就是那个吧，传闻中的……”
　　“不要和他对视，据说灵魂会被抽走。”
　　“真讨厌啊，为什么这样的家伙也敢明目张胆地出现。”
　　“还不是倚仗着那一位……”
　　“连这样的人都能公然出现在大庭广众下，大战果真是临近了。”
　　有一句没一句虚应着祝贺的各国使节，卢西恩没漏掉针对维克多议论，由刚开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高谈阔论。
　　这些个无能的贵族，不过是见维克多没有攻击性，就敢当着他的面议论，若是他稍微放出一两个魔法……
　　正觉不耐，视线忽然捕捉到与贵族明显不同的穿着。
　　那不是……风神殿的人吗，他们来这儿干吗？
　　瞥见风神殿的大祭祀，卢西恩有些愕然。
　　四大元素不止是在阵营上中立，就连政治上也是如此，继任、成人礼、加冕这一类的庆典从来都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为何这一次会……
　　费尔南德斯同样感到意外，他以肘轻触卢西恩，询问是否知情。卢西恩连连摇头，他从没得到过风神殿要来参加的消息。
　　难道，是找维克多的？
　　艾玛祭祀一行人径直走向站在角落的巫妖，证实了卢西恩的猜测。
　　“维克多领主，我们又见面了。”
　　和半月前的见面不同，女祭祀的姿态略微放低了些，这多少让同为神职者的维克多感到惊讶。除了所侍之神，神职者通常是不会对任何人表示出真正的敬意。
　　“不知阁下对我的意见考虑得如何？”开门见山的，艾玛一点也不避讳地说出这次参加庆典的目的。
　　[大祭祀的提议让人无法拒绝，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不知道你能否告知？]呈多角度折射的魔法光源比语言更容易传播，喧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贵族与使节都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到维克多与艾玛身上。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你，这是阿佩尔的神喻。”明白‘疑问’指的是什么，艾玛再一次说出让维克多感到意外的回答。
　　神喻？这似乎不太对。中立神从不参与光暗两系之间的阵营战，为何这次要将神临地选在米维拉，这个女祭祀明知我是黑暗阵营，以她的智慧不会看不出今后局势的变化，为何……
　　费尔南德斯走到维克多身旁，小声询问艾玛的来意，虽然他从刚才的对话当中多少已猜到一点，但他还不能确定，卢西恩也抱有同样的念头。
　　[父亲，这位是艾玛祭祀，风神的地上代言者。]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我想问的是她来找你做什么。
　　费尔南德斯不可能说的太直接，只好等维克多的下文。
　　[我刚接受了祭祀的提议，同意让出米维拉的领空作为阿佩尔的新神临地。]这话一写出来，在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看来他们在西亚大公死之前就偷偷会过面……卢西恩甚至有些恶意的猜想，法兰克尔的死并不像维克所说的那样与他毫无关系。
　　“可……米维拉地处偏僻，又不足万人的小镇，有些不太合适吧？”费尔南德斯既震惊又愤怒，神临地如此重要的事维克多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透过。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虽然维克多一再保证自己对权势没兴趣，但时常自作主张的行为实在是让费尔南德斯无法放心。
　　[魔晶矿的开发，会让普雷西雅很快富庶起来，这点您就不用担心了。]维克多的目光越过女祭祀，投射到人群当中，与另一道包涵探究的目光对上。顺着它的视线，卢西恩看到不该出现在宴会厅中的生物——一只黑猫。
　　宴会厅防卫森严，不可能会让普通的猫溜进来，多半是哪个法师的魔宠吧。卢西恩联想了几个可能，最后缩短为两人——维克多不和的拉姆德与晶曜院长培罗。
　　“普、普雷西雅？”费尔南德斯不记得自己的王国里有这么一个地名，难道维克多指的是米维拉？他怎么擅自改名！
　　[啊……这是刚取的名字，米维拉过于普通了，不适合用做神临地。原本我是想改作杰罗德菲斯，可祭祀既然作出迁徙决定，那还是改名为普雷西雅比较合适。]
　　艾玛略微皱了皱眉，为维克多书写的这段话产生了小小的不快。
　　‘杰罗德菲斯’是矮人语‘闪耀的宝藏’，‘普雷西雅’喻意‘自由之风’。他这是在暗示我，即使神殿没有作出选择他也有别的应对方法？
　　[恕我失礼，我与培罗院长还有些事需要商谈，不能继续陪各位了。大祭祀，神殿迁徙的相关事宜还是等你抵达我的普雷西雅后再讨论比较合适，毕竟新城的规划还在构建当中。]点头致意后，维克多分开人群，尾随着黑猫走出宴会厅。
　　费尔南德斯和卢西恩都清楚，身为魔法学院院长的培罗找维克多，只有一个目的——魔晶矿。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传唤你。”法师塔里，须发皆白的培罗沉着声喝问，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像学院这样的消耗量，晶矿枯竭只是早晚的事，我相信院长一定已经做好了迁徙的准备了，一如风神殿。”
　　培罗虽比费尔南德斯早知道风神殿打算更换神临地，但他没想到维克多底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与他刚来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候他还是个连死人没呼吸没心跳这样常识都会忘记。
　　哼……把属于黑暗一族的傲慢隐藏在谦逊的假象之下，真没想到你能如此伪装，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刚由人类转化为亡灵的新手。维克多，倒有些小看你了。
　　无论内心有多愤怒，培罗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无声的对峙一直持续到房间中央放置的巨大水晶球闪出刺眼的白光。
　　“你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维克多。”和上次魔法传影一样，阿尔贝雷希特依然直接称巫妖的名字，而没有采用他以往的习惯，以号码代替人名。
　　“陛下，我不知道您所指的得意忘形是哪方面？”
　　“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连消息最灵通的阿尔贝雷希特也是经过前去参加庆典的眼线才在风神殿变更神临地的决定。
　　“如果您是指神临地的事，那只能算还没时间和机会向您禀报。虽然这是我第二次和艾玛祭祀见面，但她也是刚刚才告诉我关于正式迁徙的决定。如果无法对抗西亚大公的军队，变更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难道您希望我像那些好大喜功的无能之辈在事情正式定下来之前就向您邀功？”
　　魔法传影另一端，阿尔贝雷希特支着下巴坐在王座上。
　　的确，按照自己的性格，若新晋十五号也像其他人一样在神殿还没正式下决定就急急上报，他会更恼怒。
　　“晶曜这边你打算怎么办？总得给培罗一个交代吧，毕竟你有今天他功不可没。”阿尔贝雷希特话题一转，岔到维克多与培罗的矛盾上。
　　“院长的恩情我当然没忘，如果不是有他力挺，我绝不可能当上守卫者，更不可能加入顾问团，自然也不会有现今的种种成就。但是……在魔晶矿方面，我不觉得有亏欠晶曜和院长。和风神殿一样，一旦晶矿储量耗尽，学院也会另择新址。开发普雷西雅的晶矿不过是为将来作打算而已，难道陛下认为我需要为学院的庞大的魔晶石消耗负责？”在口材方面，维克多还是颇为自负。
　　“连新名都取好了还说你不知情……罢了，这事我姑且不追究，但塔兰目前的首都还是晶曜，在晶矿枯竭前，我不许你过度发展普雷西雅，哪怕它是塔兰未来的新都！”水晶球所发出的光源有些不稳定，魔法影象也开始模糊起来。阿尔贝雷希特已准备结束这次魔法传影。
　　“明白了，我保证十年之内都不会改变晶曜的地位。”维克多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为阿尔贝雷希特看出它选择米维拉这样偏远小镇的真正目的而激动，又为早早被洞悉而感到遗憾。
　　从这次的对话，有两件事维克多已经确定。
　　第一，阿尔贝雷希特默许了米维拉变更为阿佩尔的神临地。
　　第二，它还是晶曜学院守护者，至少在矿藏资源消耗怠尽前，培罗是不会从正面针对自己。


变革
　　卢西恩的生日庆典还未结束，从学院出来的维克多正打算使用当下最为便利的交通工具离开晶曜。
　　看着界门守卫启动魔法水晶，准备进行空间跳跃时，维克多还考虑将来要不要花重金继续开发这种极耗费魔晶矿的魔法装置，虽说它对米维拉的握控只到大战结束，但如果规划不好，是没法说服思想顽固的贵族将米维拉当作新都看待。想快速发展一座城市，光靠魔晶矿还不够。晶曜能成为塔兰首都，靠的是魔法学院，费舍尔虽是炼金总长，但毕竟比不过身为三大公会之一的魔法联盟……
　　想到‘三大公会’这个词的时候，维克多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刚进入中层世界时参加的那场近乎闹剧的冒险者考试。当时它的提议是把三年一考改为一年，这样既可以降低参加考试限制，又可通过冒险者考试这种方法促进边陲小镇的发展。参加的人一多，各种商人也会接踵而至，辅以魔晶矿的采集，不愁带动不了米维拉的经济。
　　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到米维拉后，维克多没有去代理镇长甘德尔为它准备的临时住所，而是直奔已被划做未来领主府的镇长官邸，准备和克莱因讨论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至今，维克多还清楚的记得冒险者考试时佣兵公会与神殿两位代表对魔法协会的拉姆德所表现出的厌恶。神殿那边是不太可能了，无论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子有多大，也不可能让神殿与亡灵合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极限。但佣兵公会就不同了，他们对常年被魔法协会占掉大部分分红早有不满了，上次我的提议虽然没真的让三大公会内部有所变更，但一定已经烧了一把火，现在……是把火势扩大的时候了。
　　可当维克多踏入由伊斯菲尔佣兵团充当卫兵的官邸，却发现已有一位特殊且没有预料的客人正等着自己。
　　“许久不见，维克多法师。啊……应该该口了，维克多伯爵。”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维克多决心拉拢的佣兵公会会长萨夫，而一向不喜欢与人类过多接触的克莱因居然在场。
　　[萨夫会长，你特地跑到普雷西雅该不会为了只是该口称我一声伯爵吧？]随手甩出随携带身的舌棍，维克多瞥了一眼克莱因，从他带着假笑的脸上看一些暗示——萨夫是来找自己的。
　　“咳……是这样的，您几个月前的那番建议我和爱奥西恩仔细考虑之后，觉得三大公会是到了做适当改革的时候了。”萨夫也不拐弯抹角，挑明来意。
　　这改革的决心可来的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天。果然不容小觑呢，风神殿才宣布变更神临地，他就立刻找上门来了。
　　维克多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它棋走险着，用连环计让克莱因以召唤的方法杀死了西亚大公，不论是风神祭祀还是佣兵会长，都不会轻易示好，尤其对象是像他这样的亡灵。
　　[会长没去晶曜参加我弟弟的庆典却专程跑来见我，真是给面子啊。]
　　这两行字让萨夫很是尴尬。在来之前他也犹豫了好久。如果不去参加庆典，就算卢西恩本人不在意，也会得罪以塔兰大公为首的门德尔一系，甚至是在帝国还有不小影响力的蓝蒂娅公主。但一想到冒险与维克多见面会获得的收益，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不知道会长下了多少决心心改变三大公会的现状？]如果只是单纯的将原本位于晶曜的西亚总部迁到米维拉，维克多可不想与萨夫继续谈下去。
　　“我与爱奥西恩谈过，认为伯爵的办法可行，有诺丁的太上皇支持，当然也不怕拉姆德那小人报复。”说起改革，萨夫两眼发亮，原先的戒备一下撤去不少。
　　[的确，我是不怕拉姆德报复。但你也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拉姆德能那么嚣张，在背后支持他的不仅仅是帝国公主。]若没有培罗的放纵，那个鼠目寸光的糟老头也不会在代表的位置一坐就是十多年。逐渐深入了解魔法协会的内部后，维克多越发坚信培罗比他的外表看起来要心狠手辣得多。不愧是爬到院长位置的人，不光只有魔法方面的天赋。
　　“这我知道，但爱奥西恩既然同意你的提议，就足以说明教廷那边对伯爵的存在已经是默许态度。拉姆德及其他背后的势力即使有心为难，也不会在正面与你冲突。”萨夫的分析也很有道理，维克多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我们决定按照实施伯爵一年一考的提议，以分化魔法协会日趋膨胀的势力。”
　　[假如魔法协会不同意呢？虽说是三大公会，但实际上炼金和阴影也包括在内的，只要三位代表不同意，光佣兵和神殿两方是无法改革的。]对比萨夫的乐观，维克多却不认为改革会如他所想的简单。虽然费舍尔处处维护‘伍德’，但考虑到全局，他未必会在这事上点头。阴影公会是典型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倒向哪边。
　　“呵呵……伯爵您又何必谦逊。虽然阴影公会的立场一向不坚定，但炼金总长是您的导师，他的胳膊肘总不可能向外拐吧？”萨夫是瞅准了这点，才会亲自来找维克多商议。如果是在四个月前，他绝对不会考虑这近乎荒谬的提议，但现在不同了，有铁血大帝的暗中支持，即使魔法协会再不满也不可能违背已有三个代表同意的投票。
　　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它把目光投向克莱因，一向话痨的恶魔却没有任何表示，显然不打算参与进来。
　　[从长远利益考虑，我当然不会反对由我提出的这项倡议。只是……在魔晶矿开采出来之前，我没有足够的资金扩建新城，还要张罗马上就会迁至城镇上方的风神殿，最近几个月都没法把精力分到其他地方。]维克多显然不会亲身参与到萨夫所谓的改革计划，既不是公会代表，又不是会长，再强出头，只会增加培罗对自己的不满。
　　“这点伯爵不必担心，您只需允许把考场设在米维拉就算帮了我们的大忙。”
　　考场设在米维拉正中维克多下怀，它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反对。维克多虚假的犹豫与为难并没有阻止萨夫，他又是承诺又是保证的，说绝对不会再提出其他过份的要求。
　　[好吧，半年，给我半年时间。会长也不希望改革后的考试在如此简陋的乡下小镇举行吧。]
　　没想到维克多这么爽快的同意了，萨夫来不及多加思考，立刻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卷轴，迅速将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还按了手印。
　　拿到一式两份的协议，萨夫心情愉悦的离开了。对于没插一句嘴的克莱因，维克多感到很好奇：“今天你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意见挺多的吗？”
　　“我的废话是有针对性的，在重大决策上，我绝不会参与。那是你的战争，不是我的。”克莱因的态度很明显，他喜欢性命相搏的战斗，对嘴皮子仗和脑力战没有任何兴趣。
　　“好罢，喜欢性命相搏的魔晶使徒，我这里有一个比较适合你的工作，驻守矿洞和泰阿森林二选一。”
　　“什么意思？”克莱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字面上的意思，风神殿很快就会徙来，近期内你还是不要和他们有任何接触，以免被怀疑。至于为什么让你选择，一是为了让你不至于天天喊无聊。这二嘛……这两件事太过危险，只有你才能完成。达沃矿道是因为地底生物才被迫废弃，我不认为一两群蛛怪就能阻拦人类的贪婪，一定还有更恐怖和具有威胁性的生物住在矿井深处，我承认那些喜欢吹嘘的寒冰矮人能在矿藏采集和锻造方面无人能及，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有多高的战力。泰阿森林是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里面居住着一些古老的生物，我想捕捉并训练一些以充当米维拉的飞骑兵，这地方的军事战力太弱了。随你选吧，地底还是森林？”去泰阿森林捕捉适合用作飞骑兵的生物维克多向克莱因提过，但矿井隐藏的危机，这还是它第一次谈起。
　　“你故意的吧，这还用选吗？明显我去矿井合适。我可不想和你从莱拉利恩弄来的那群难民整天呆在一起，相比之下我宁可选矮人。”像维克多所预料的那样，克莱因选择了矿井。
　　不过他们谁也没预料到，从莱拉利恩被迫迁至北方的百姓比预计足足晚了近一个月才抵达正式更名为普雷西雅的米维拉。反倒是风神殿的艾玛祭祀在卢西恩生日庆典的第三天就率众将整个神殿挪到小镇上空。
　　维克多暗自庆幸，它把克莱因打发到矿井去了，如果让他和艾玛祭祀碰面，没准会让她认出黑暗精灵就是杀死西亚大公的恶魔。


食脑魔（一）
　　萨夫离开镇长官邸后没前往界门，而是转进了人少地偏的街道，等到四下无人，他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传送卷轴，直接传送回晶曜。
　　“谈的怎么样？他有接受您的提议吗？”守在特别接待室等消息的鲁尼一见传送法阵发亮，立即迎上前去。
　　“同意了，不过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油滑，说是要处理神殿和建新城，半年之内都帮不上忙。也就是说，十天后帝都举行的议会上提出改革的事他不会正式参与。”萨夫揉了揉眉心，对这次的商谈其实并不满意。原本是打铁乘热，紧随风神殿的步伐拉拢维克多，却不想他并没有表现很急切的样子，这让萨夫有些猜不透。
　　要想在短期内将米维拉发展起来，就必须得依靠三大公会。炼金、锻造、魔法都是最赚钱的行业之一，佣兵、神殿、阴影更是必不可少。按理，维克多不应该也不可能拒绝。为什么他偏偏要装出一副不急不噪的样子……是吃准我必然会找他合作的自信？还是因为有阿尔贝雷希特撑腰而自负？
　　看萨夫眉头紧皱一副很苦恼的样子，鲁尼犹豫该不该再拿自己的意外发现去烦他。
　　“怎么了？”注意到好友的欲言又止，萨夫示意他畅所欲言，没必要顾忌什么。
　　“是这样……维克多·伍德刚到晶曜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人，他就是卡莲的现任团长。虽然公会有关于他的记录，但很可惜，已经无从查证了。”捧出早准备好的资料，记有克莱因编码的一页已被撕去。鲁尼不认为这是哪位前任意外失手，或是保管不当造成。
　　萨夫接过一看，被撕的地方已经发黄，显然不是近几年发生的。这项发现让他的心猛地一沉。几个月前他就调过总部档案库的资料，没找到鲁尼上报的黑暗精灵，起先他还以为是资料丢失，现在他可不这么认为了。佣兵的资料记录全都由各地分会长亲自保管，这本五十年前就已经停止使用的资料册为何偏偏只少了一页？
　　对于克莱因，萨夫可是印象深刻。明明是混血，却有不亚于贵族的面容和气质，尤其是那双眼，散发着赤裸裸的战意，让人不敢直视。虽然看似散漫，但萨夫心里清楚，如果动真格的，他绝不是对手。
　　“我找不到他的资料，连续联系了几个熟识的分会长，他们回信说资料册也是被撕去一页。”鲁尼的话证实了萨夫的担忧。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身份机密，必须隐藏，二是做了律法不容的事，从籍贯到身份全部销毁。显然克莱因不属于后者，他是黑暗精灵，就算混了血，能登记在南陆人建立的佣兵公会的地方只有阿方索……等等！
　　突然，阿方索、扎伊尔、混血这几个词连贯到一起，萨夫想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他还活着。”萨夫的喃喃自语让鲁尼听得莫名：“相比名字，他的称号更为人熟知。还记得血色佣兵吗，南北战争的元凶与英雄。”
　　“原来是他……难怪我觉得他和其他黑暗精灵不一样……”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可鲁尼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苦恼。一个亡灵法师就已经够危险，现在又加上血色佣兵，整个联盟都会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你打算怎么办？放任他们？”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有阿尔贝雷希特做靠山，连神殿都没做任何表示。走一步是一步吧，他们两个目前对公会并无威胁，要对抗魔法协会还非得靠他们不可。”萨夫当然清楚这是个危险的赌博，十年内佣兵公会或许能摆脱魔法协会近百年的压制，但十年后呢？光暗阵营一旦开打，明显属于黑暗一系的维克多与克莱因可就是敌人了。公会借黑暗一族的力量发展壮大，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危险，可我还是要赌……想起拉姆德得意的表情，想起魔法协会强行分去本该属于佣兵公会的酬劳，想起自己年轻时发下的宏愿，萨夫明知道和维克多合作的有很大风险，但他还是决定放手一博。即便日后有什么意外，也有帝国、塔兰、教廷和风神殿这几大势力顶着。
　　而相比萨夫的苦恼，身在米维拉的维克多却是暗自庆幸。它刚决定把克莱因打发去矿井，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清晨的米维拉和其他乡间小镇一样，平静而安宁，老人们都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不时有孩童在大街小巷间跑闹嬉戏，一切都平和得让人无法相信接下来回看到的。
　　起先是玩耍的孩童，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头顶蔚蓝的天，几片厚厚的云层汇集在一起，在小镇投下一片阴影。见云层久久没有移动，晒太阳的老人也纷纷抬头。
　　“啊！！”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惊讶和愕然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不一会整个米维拉都知道了小镇上方出现一座建筑。
　　原本维克多是准备和克莱因一道去矿道视察矮人的清理工作进展得如何，感应到从米维拉传来的强大神力，它顾不上已经近在咫尺的达沃村，施展飞翔术急速赶了回去。
　　远远地，巫妖就看到一座半透明的尖顶建筑群矗立在小镇上空，无色的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使得神殿看起来更具神圣感。
　　[艾玛祭祀，您这行动速度也太快了点吧？我都还没向当地居民宣布变更神临地一事。]维克多可没想到风神殿说搬就搬，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受神庇护是好事，百姓不会拒绝，至于速度……我第一次找阁下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来意了，半个月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充分吗？再说了，这座神殿受风神加护，可随意移动，既不占地，又不会打乱你的新城规划。”对于维克多的质问，女祭祀是如此解释的。
　　瞪着回答得头头是道的艾玛，维克多无话可辨。
　　还好把克莱因支走了，如果让他和艾玛祭祀碰面，没准会认出他就是杀死西亚大公的恶魔。虽然变更神临地已经是板上钉钉，但总归还是小心些为好。惹恼中立的势力对我并无好处，不止十年后的大战有用得到风神殿的地方，仅是在抵御外敌方面，就不得不依靠神殿。
　　听到以甘德尔为首的几名官员和贵族在下方叫唤，维克多微微一躬，邀请艾玛祭祀一同下去。原本是决定在今天向民众宣布的变更领地文书以及更名的事。现在，还要额外加上神临地。
　　不算宽敞的小镇广场挤满了被天上的神迹吸引的普通民众，由甘德尔代言，向人们解释了头顶上方奇异建筑的来历，百姓果如艾玛所说的那般，为成为新的神临地而欢呼雀跃，即使随后宣布邪恶的亡灵法师是新领主也没有降低他们的兴奋。
　　※※※
　　克莱因走进达沃村，发现这里已变成矮人的村落。来迎接的人是老熟人乌尔曼，他把晶曜的店交给学徒打点，自己随族人一起到达沃采集晶矿。克莱因没看到寒冰部落的族长巴烈特，按理说他应该亲自来迎接的。
　　“咦~不是说伯爵来视察吗？怎么只有你一个……”没见到巫妖的身影，乌尔曼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巫妖很守时，说要来就不会因为有事耽搁而改变。
　　“镇上有点小骚乱，他回去处理了。”维克多能感应到风神殿的神息，克莱因当然也不会毫无觉察。考虑到寒冰矮人和风神殿关系不是很好，他使用了比较模糊的词句。
　　“哦……”其实乌尔曼是想问‘既然伯爵有事不能来，那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和剽悍程度，还是决定不说出会给自己找麻烦的话。
　　“我要下井。”
　　“黑暗精灵虽然也精通制造工艺，但采矿方面矮人的技术无人能及。”乌尔曼听到克莱因说要下井，立刻就想歪了。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矿石吗？我什么时候说要下去采集晶矿了。”克莱因对矮人的好感远高于人类，但这要刨除他们对矿石和锻造方面的顽固：“只是维克多担心矿井下面有危险，让我下去查探，以免你们在清理矿道的时候发生伤亡。”
　　“来的正好！”一个洪亮的嗓音打断了乌尔曼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寒冰矮人族长巴列特在几名浑身都是黑灰的矮人簇拥下走出矿道。
　　克莱因轻抽鼻翼，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看来已经遇到麻烦了，这可省去不少唇舌，我最讨厌做无谓的解释了。有精力玩嘴皮子，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在巴烈特的带领下，克莱因很快就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找到发生意外的那条矿道。空气中弥漫着血气，隐约还有股如密糖的香味，几具矮人伏尸地上，没有任何抵抗就被丢了性命。
　　翻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仔细查看，克莱因在矮人浓密的头发里找到了死因——两个指头大小的洞，坚硬的头盖骨被钻穿，脑髓没了。


食脑魔（二）
　　“是食脑魔，没想到会在这里发现它们的踪迹。”看到尸体上的两个小洞，克莱因立刻知道这几个矮人的死因。而食脑魔一词让围聚在一旁的矮人连声惊呼，对于这个怪物他们并不陌生，在食脑魔还没被禁止进入中层世界之前，寒冰矮人在北陆的地下也遭遇过它们，只可惜没有人活着描述关于食脑魔的外貌，矮人对它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会吸食脑髓这一点上。
　　食脑魔与眼魔一样，都属于不应该出现在中层世界的危险类别。自上一次光暗大战黑暗系失败后，属于第六阶的食脑魔就被划入禁止进入中层世界的名单，要是十年后的战斗黑暗阵营又输，排在第五阶的生物也要被驱逐。
　　上次被维克多打断的战斗可以补回来了……克莱因兴奋得直搓手。
　　“好了，你们都退回地面，这事由我处理。”
　　“清理废弃矿道需要很多时间，在不加派人手的情况下，停工是无法在月底前疏通矿道的。”巴烈特有些犹豫，维克多给他的期限只有一个月。
　　“两天，最多两天时间就能搞定。”说完，克莱因就钻进对他身高而言只能弯着要前进的废气坑道。
　　“族长，难道我们真得退回地面？食脑魔虽然可怕，但我们人多啊，聚集一起不信杀不过那怪物。”一名矮人不愿回到地面，工期这么紧，一天都不能耽搁。
　　“不……我们还是退到地面比较安全，采集虽然重要，但我作为族长不能拿族人的性命去拼。”巴烈特最终还是决定暂时返回地面。反正夸下海口的是克莱因，即使维克多责问也可以把他推出去。恶魔对食脑魔，战斗场面肯定激烈，留下反而会被殃及。虽然对克莱因的恶魔面貌与战斗力充满好奇，但他不会拿自己以及同胞的性命去换。
　　原本低矮矿道越向下走越宽敞，人工挖掘的地到和天然的洞穴连在一起。即使是最细微的声响，在这样空旷的洞穴里也变成无限回放的回音。
　　克莱因故意以黑暗精灵的姿态前进，就是想把躲藏在某处的食脑魔引出来。随着矿道的深入，气温也由一开始的潮湿变得闷热起来。空气渐渐稀薄，岩壁、地面散发着灼灼热气，蒸汽弥漫在通道中，使得原本就幽暗的矿道可视度变得更差。
　　克莱因没有计算自己究竟走了几个小时，这期间他一直扮演着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在耐心快要耗尽时，一股香味飘进他敏感的鼻子。
　　来了么……我还以为方向走错了，真是小心得过份……
　　克莱因原本就是人类与黑暗精灵的混血，只要不自己主动改变形态，一般人或生物都难觉察到他体内的恶魔力量。
　　香气越来越浓，克莱因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热气腾腾的墙壁，用锋利的岩石上把掌心蹭破，在的岩壁上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后，他一头载倒在地上装晕。
　　过了一会儿，岩石表面缓缓剥离出一个体型怪异的物体，长着昆虫般的外表，灰褐色的皮肤，不仔细看很容易与岩壁混淆，站立起来的身高与人类成年男性相当。
　　这个外形奇异的生物谨慎地走到克莱因身旁，确定他不会反抗后，才从头部垂下两根长长的触角，对准克莱因后脑猛地扎下。躺在地上的克莱因猛然翻身，以闪电般的速度抓住袭向自己头部的触角，拔刀、挥砍，动作一气呵成，“啪”地一声闷响过后，两条软软垂下的触角落到地面。
　　奇异生物发出刺耳的鸣叫，震得原本就不是很稳固的矿道沙石猛掉。
　　“音波攻击对我没用，你还是换个方法吧。”甩开手里沾满黏液的触角，克莱因拔出另一只弯刀，指向看不出情绪的生物：“不想被我当礼物送给巫妖做研究标本，就使出全力战斗。”
　　只有黑暗生物才听得懂的恶魔语让食脑魔停止吼叫。
　　“一个混血竟然也如此猖狂，黑暗精灵只不过是五阶……”话还没说完，食脑魔就发现弯腰半跪在对面的黑暗精灵不见了，四周的空气几乎没有流动，可似乎要割裂皮肤的杀意却从背后传来。还没来得及惊诧，左半边的对足就被齐齐削落，嘴角带笑的黑暗精灵直立在身后。
　　“浪费在说话上时间的比战斗还多。或许我该先把你的气门切掉，不能呼吸你也就不会废话了。”
　　怪叫一声后，食脑魔从最里吐出一团冒着热气的黏液，克莱因刚避开，黏液就把他先前呆的地面溶出一个足有人宽的大洞。只是这一大幅度的攻击，又被使食脑魔被克莱因削掉右边几只步足。
　　“都说拿出真本事了，非得让我改变姿态才会认真么。”无奈地把武器插回腰间的刀鞘，克莱因近似抱怨的自言自语。
　　食脑魔气得浑身发抖，被削掉的部分重新长了出来。可就在它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击时，几米开外的黑暗精灵消失了，这次他没有快速移动，而是改变了外貌。原本体型纤细的精灵变成了高大剽悍的恶魔，浑身被黑色的火焰包裹住，除了犄角与双翼，再看不到其他的显著特征。
　　“恶魔？！”食脑魔狭长的瞳孔剧烈收缩，怎么也没料到一个浑身散发人类与黑暗精灵气息的混血会是恶魔。但惊讶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食脑魔发出刺耳的怪笑。
　　自从在中层世界进行的阵营大战开始后，居住在下层世界的黑暗物种就被逐一隔离在幽坠海以下，要进入人类所生活的中层世界，要么是低到没阶，要么就是高到必须压缩自身能量才能进入。无论是哪一种，它都有赢的自信。作为能力被压缩最少的一阶，即使对上比自己强的位阶，也有很大的赢面。
　　还沉浸在自大妄想中的食脑魔得意的剥去伪装，昆虫般的外皮从头脱落至腹部，裸露出它真实的样貌——呈半透明、软黏黏的胶状体。
　　一道光在外壳脱落的瞬间从微张的口射出，扫射过的地方瞬间被腐蚀，相比之前的黏液攻击强上百倍。
　　克莱因没有动，站在原地，任由食脑魔的攻击径直朝自己射来。黑色光线切开具有保护作用的黑焰，就在触到黝黑的皮肤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嗡嗡”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克莱皮肤表面浮现起一个个螺旋形状的红色纹样，像图腾又像刺青，就是它们挡下了食脑魔杀伤力极强的魔法攻击。
　　“反魔法防御壁！你……这不可能……”食脑魔又连续吐出几道强光，都被克莱因身体表面的红色神秘图案逐一吸收。
　　“还是不行啊……”对着突然变得慌乱的食脑魔叹了口气，克莱因轻轻扇了两下背后近似装饰的翅膀，把环绕在周身的黑焰吹向试图逃跑的食脑魔。
　　又一场无趣的战斗，一旦感觉到魔晶使徒的身份，无论多强的位阶立刻都会心生怯意。这跟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啊，塞勒斯托……无论我有多渴望，没有能与之匹配的对手，我根本无法畅快淋漓的战斗。
　　双脚一蹬，轻松追上借攻击逃跑的食脑魔。利爪刚按到它没有外壳保护的柔软头部，这只魔怪立刻高声怪叫起来。
　　“我刚才就说过吧，不全力战斗的下场只能是被当做礼物送给巫妖做标本。”
　　“我没有触犯法则！幽坠海不知被谁打开了一个通道，我是通过那里进入中层世界。”食脑魔战意全无，不是它不想反抗，魔晶使徒是直隶于塞勒斯托的神仆，九阶以下根本无法抵抗魔神的神息，哪怕只有极少的神力，也能死死压制战斗欲望。即使它能战斗，依然没有胜算。所有使徒身上都魔神亲赐的反魔法神铭，专门用来对付反叛心重的恶魔，像它这样的纯魔法攻击的类型根本无法击破由魔神的反魔法御壁。
　　“法则？哼……黑暗一族向来都是以打破法则为乐，我会在这里并不是想追究你擅自入中层世界。我正在执行由塞勒斯托交付的机密任务，不能被人类和教会觉察，所以……只有请你去死了。”
　　“呀啊啊啊……”
　　凄惨的怪叫声引发的震动让一部分已经松动的矿道发生崩塌，等维克多提着拟似胶状物的食脑魔返回地面时，已是深夜。
　　“这、这就是食脑魔？”巴烈特壮着胆子凑近观看克莱因手里已不会动弹的奇怪生物，一半像虫，一半像黏胶怪。
　　“黏糊糊的是本体，外面虫皮是壳，就像类人生物制造的盔甲，它们可以变形为所吃生物的外形，只是因为喜欢吸食脑髓而得名食脑魔。严格来说，它是会使用幻觉的拟态魔怪。你们在矿道里闻到的奇怪香味是它吸收了下层世界迷梦花的花粉造出的气体，吸入后就会不由自主进入深度睡眠，然后在睡梦中被它吸干脑髓。”克莱因刚解说完，四周的矮人纷纷拿起铁锹、十字镐等挖掘工具，准备把杀掉他们同胞的恶心生物剁个粉碎。


食脑魔（三）
　　“嘿~这是我的战利品。”意识到矮人的意图，克莱因拎着食脑魔的尸体跃到一座木屋顶部。
　　“他杀了我们六个族人。”巴烈特与众矮人的意图很明显，他们只想用尸体泄愤。
　　“维克多交代过，要把躲藏在地底威胁到采矿的东西带回去。”克莱因面不改色的撒谎，他很清楚，即使维克多在场也不会戳穿自己，像食脑魔这种即使在下层世界也难得一见的魔怪巫妖一定不会拒绝。
　　巴烈特一听说维克多要尸体，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作为族长，他当然想满足族人泄愤的心愿，可作为合作伙伴，他又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惹合伙人不快。
　　就在巴烈特和克莱因为食脑魔的归属权僵持不下的时候，刚参加完以甘德尔为首的当地政要所举办宴会的维克多赶到了。
　　“猜猜我在矿道里捉到了什么？一只食脑魔。惊讶吧，只可惜是幼体，完全体现不出六阶魔怪的战斗力，我利用地形把它解决了。尸体当然有完整保留下来，绝佳的研究材料，只可惜我们的矮人朋友却想把它剁烂了以祭奠被杀的同胞。”几乎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明了，克莱因才把解释权转让给矮人。
　　“巴烈特族长，食脑魔这种少见的魔怪的尸体还是留下更有价值。”看到克莱因手里拎着的奇怪物体，再联系他说的话，维克多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这番话的用意了。
　　“抱歉，伯爵。虽说我们是合作关系，采集晶矿也是我们主动请缨，出了什么意外也没资格抱怨，只是这尸体，请您能体谅……为同伴报仇是寒冰矮人一贯的传统。”即使面对巫妖的要求，巴烈特依然顽固。克莱因颇感惊讶，他本以为维克多一现身，矮人就会放弃食脑魔的尸体。
　　“既然如此，那我们双方各退一步好了。主体随你们处置，把外壳留给我。”即使外壳也是很有研究价值的，维克多不想与刚结盟的矮人闹得不愉快，只能近一步降低标准。
　　这次巴烈特同意了，克莱因只得扒下昆虫外表的褐色外壳，将里面黏糊糊的主体抛到地上。矮人们一拥而上，将没有保护的胶状体剁得粉碎。
　　“真是浪费啊~听说那玩意是很好的魔药材料……”看着地上已经辨不出原像的稀糊黏液，克莱因连连摇头。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让矮人看到尸体，明知他们的习性还大大咧咧的将尸体带回地面就该遇见到这种结果。”维克多当然觉得可惜，迷幻花的效力都在主体，这外壳却并非废物。在下层世界时，它就对食脑魔可以随环境改变自身颜色的能力很感兴趣，为此还专门抄录过具体提炼魔药的方法。如果能让伊斯菲尔的那群佣兵配备上具有这种奇特能力的装备，在刺杀方面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一些必须克莱因亲自出手的任务也可以放心交由他们去办。
　　“你最近暂时不要回去，以免阿佩尔的女祭祀起疑。”维克多嘱咐克莱因暂时不能回米维拉，哦不，是已经正式更名的普雷西雅。对此，克莱因有点不满，他对自己的伪装可是十分自信。
　　“希望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结为同盟，请不要给我增加额外的麻烦。”
　　“我现在还没撕毁协议的念头，你不用刻意提醒我。”一提及初见时缔结的同盟协议，克莱因表现出的不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这几个月太无聊，有些抑制不住想惹是生非的欲望。”
　　“无聊的话，去矿井。我不希望不请自来的客破坏我好不容易得来的魔晶矿。”既然连已划入禁止通过的食脑魔都能自由出入，那其他同阶、甚至更高阶的黑暗生物一定会经由通道来到中层世界。在维克多看来，这也是一个变相探察克莱因实力的方法。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恶魔从不肯在自己面前轻易透露实力，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在确信教庭不会找麻烦、阿尔贝雷希特专心复位的如今，是时候探探他的底了……
　　※※※
　　深夜，浅眠中的费舍尔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声源来自炼金塔的一层。米维拉的治安虽然不怎么样，但一般的贼还没胆子进自己的塔偷窃，学员更没这个胆，唯一的可能就只有维克多。
　　披了件外袍，费舍尔举着烛台走下阶梯，果然见到熟悉的背影，正俯身在长桌上捣鼓着什么。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异样的气味，带着点蜜香，又有点腥。
　　“那是什么？”虽然光线黯淡，但隐约可见长桌上摆放着一个物体，费舍尔看不大清楚究竟是什么。
　　“食脑魔的外壳。”维克多的回答让还有些睡意的费舍尔惊出一身冷汗。
　　“食、食脑魔？！”这不是已经在中层世界绝迹的地下生物吗？又惊又疑的费舍尔走上前，举着手里的烛台一照，长桌上的奇怪物体在光源中现了形——一个半透明的黄褐色巨大虫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蜕了皮的空壳。
　　“你上哪儿弄来的……”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还有些湿，取材地点很近。费舍尔开始担心小镇的安全，这样一只怪物出现在附近，别说是一般人类，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难以对付，尤其食脑魔最擅长在睡梦中杀死猎物。
　　“克莱因在矿井里抓到的，主体被矮人拿去祭奠不幸丧生的同胞。”掰下一只步足放进盛有强效溶液的器皿中，维克多取出挂在墙上的专门施有低级火焰魔法的魔杖，直接在玻璃器皿底部点燃。加热期间，它又投了几片连费舍尔都没叫上名的奇怪物件进去。
　　高温将已经被溶解食脑魔外壳与其他东西煮沸，香味散去，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让人作呕的恶臭，费舍尔捂住口鼻，等待着维克多实验的结果。
　　维克多脱下自己的黑色法袍，将煮得稀烂的膏状物倒在上面，施有魔法的长袍耐住了能将普通织物烧坏的高温，等粘稠的半透明膏体完全冷却后，维克多又将变得沉重的法袍浸泡到清水中轻轻搓洗。
　　正个过程，费舍尔一直屏住呼吸，可当维克多从木桶中拎出那件长袍后，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是沉重的黑色，徽章、式样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他作出费解的表情时，维克多把长袍贴到白色的墙壁上。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黑色的长袍渐渐变了颜色，晶曜学院的徽章、蓝色的绣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仔细观看，根本看不出维克多手里按压着一件袍子。
　　“主体虽然能炼制成强力迷幻作用的魔药，但我更看好外壳提炼出的变色药剂。”维克多松开手，法袍没有变回黑色，依旧是刺眼的白。缺了几份珍稀材料，如果能凑齐，就能随四周环境的变化而改变颜色。不过它不准备把精力和时间花费在炼制药剂上，这个活让做了一辈子的炼金师的费舍尔代劳最好不过。相信这老头儿也不会拒绝这个难得的机会，就算他是炼金总长，也不可能接触到下层生物。
　　费舍尔的表情有些像没睡醒，仿佛置身梦中。
　　“这么贵重的材料让我做肯定会浪费掉很多，还是得麻烦导师，至于实验剩余的部分，你想拿去做什么都可以。”具体的材料维克多不会直接告诉费舍尔，它相信人类的炼金典籍里肯定有相关记载，自己说了反而会让费舍尔起疑，以一个只学了五年的学徒不该知道需要用到食脑魔作为主料的药剂配方。
　　费舍尔沉浸在亲手炼制食脑魔药剂的狂喜之中，连维克多什么时候离开都没觉察。
　　炼金塔外，出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从年轻旺盛的生命力，维克多原先猜测蹲守自己的是那位不自量力的小姑娘艾露，却不想是沙牧帕多蒂的最后一位遗民。
　　“伯爵，我有话想和你谈谈。”少年一脸倔强的表情，大有你不同意我就死缠着的架势。
　　“什么事，鲁玛族长。”
　　族长一词出口的瞬间，鲁玛的脸色极其难看。
　　“别取笑我了，没有族人，族长的头衔根本没有意义。”
　　“你如果是为超度你族人的灵魂这事找我，恕我现在无法帮你完成心愿，你也知道我目前的状况，根本挪不出时间南下。等普雷西雅步上正轨，我会履行我对你作出的承诺。”一是没有时间，二是维克多不想现在就满足沙牧少年的愿望。
　　鲁玛摇摇头：“你猜错了，我不是想让你马上就替我超度族人，他们的苦难已经受了，再多等上些时日又何妨。我找，是想你允许我加入你的佣兵团。只凭一腔愤怒根本无法复仇，我想磨练自己，想亲手解救族人的灵魂。”
　　“你的体格不适合做战士。”巫妖心里再清楚不过，让这个没啥头脑又不听指挥的蛮孩子当佣兵，不但会死的很快，还会给它惹麻烦。
　　“不，我不当战士，我要当牧师。你说过能救我族人的办法只有死神牧师，我要做的就是死神牧师。”鲁玛坚定的眼神让维克多鲜有表情的脸也露出微讶，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少年会选择这种方式报仇。


侍神者
　　维克多和鲁玛带回被它暂时当作栖身的镇长官邸，除了霍克三人组随艾露一同借宿在炼金院，其他跟维克多有关系的危险份子，伊斯菲佣兵团、莉薇娅、克莱因和沙牧都暂住在那儿。
　　就算敢当着艾玛祭祀的面直接发言，维克多也不希望接下来要讨论的危险话题被其他人听到，死神牧师在黑暗一族连败六百年的如今，已等同于禁忌。
　　尽管没有对鲁玛出言讽刺，但它的眼神让只剩光杆司令的少年族长很是不爽。那已经不止是单纯的轻蔑，而是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到的目光。
　　“不要看不起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认为你做不到。”
　　绕口令似的回答让鲁玛更加暴躁。
　　“我没觉得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有，本质上的差别。和法师一样，侍神者也有天赋要求。不要以为你努力过了，就算没天赋多少也能有点成绩，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也未免把操法者看的太简单。无论是奥术还是神术，没有天赋别说是学习，就连最基础的起步都没法做到。”维克多摊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左手，两股仅有指宽的橙色火焰‘嗤’地一声从它的掌心腾空跃起。
　　在鲁玛的眼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分别握住这两股火焰的尾端甩动，火焰围绕着维克多的手掌一上一下交替旋转，形成两个不是很规则的圆。
　　“这是什么？”
　　“火焰。”鲁玛先是被问题问的发怔，然后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错，这是四级法术火墙术·改。不要小看这看似简单的法术，它的构成一点都不简单。我分别使用了默咒、瞬发、能量压缩和复数召唤四种能力。这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靠的是什么？是我的魔力，凭借的是什么，是我作为能掌握或使用元素与神术的天赋，身为法师要想达到这样的灵活运用至少得是进阶法师。顶着天才的头衔，我从学徒到进阶也花掉了五年时间，而那些没有天才头衔的普通人至少要付出十年的时间，才能施展出你以为的简单法术。”
　　“我不信，一定……一定还有什么方法的，你不就是例子吗，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法师变成牧师……一定有捷径，你不想让我知道而已，对，你一在骗我……”巫妖的解说让鲁玛刚下定的决心立出现迸裂，他有些失常地喃喃自语。
　　大厅里的说话声引来了保持着高度警觉的其他住客。其实早在维克多与鲁玛返回的时候，感观敏锐的诸人就从浅眠中惊醒，听到二人的对话，地位较高些的莉薇娅与伊斯菲尔团长起身，蹑手蹑脚来到连接大厅的过道处偷听。他们心里都清楚，隐蔽对于维克多是没用的，躲在暗处只不过是不想影响沙牧少年。
　　相比这两位，安杰罗则是光明正大的听。变成半亡灵后，作为弥补丧失以往灵活行动力，他的感官增强了不少。即使是隔得很远，也能清晰的听到维克多与鲁玛的每一句对话。
　　“看来我刚才的那番话白说了。”维克多收拢手掌，跃动的火焰瞬间熄灭：“我特意强调了两遍，天赋！要想操法者需要的不仅仅是决心和耐力，天赋和机遇比努力更重要。而且，短期速成必须得舍弃与生命同等重要甚至是超过生命的东西。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反复咀嚼‘舍弃’一词，鲁玛猜不出维克多的暗示。不过，他也并没有因为这略带威胁和警告的言辞而退缩，还是在费舍尔的炼金塔外那份气势，这次还多几分破釜沉舟的味道。
　　“帕多蒂族如今只剩我一个，我既没有强势背景的亲戚，也没有任何才能，只是个随时有可能因为所掌握的秘密而丢掉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可怜人。就算我按照安杰罗的安排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帝国也不可能放过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争取，至少……要让因我的莽撞而惨死的族人安息。如果真能超度他们的亡魂，吃火刑也心甘啊！”
　　听了这番话，维克多不禁拿鲁玛和过去的自己相比。差不多的年纪，虽然在身世背景上相差甚远，但执意却是完全相同。
　　褒奖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窜起，就被理智硬生生掐灭。
　　虽然有不错的觉悟，但这小子太弱了。快要成年才开始起步不仅晚，且动机也不纯，为了某种利益而信奉的信徒是不可能获得回应。
　　出身祭司一族，又有亲身经历的维克多比谁都清楚，抱着功利的心祈祷不会得到神眷，没有神职者最重要的天赋，他又怎能成为牧师？
　　见维克多没有像往常出言讽刺，鲁玛不由产生了些许期望。
　　“先试试看吧……”近似自言自语的话不但是说给鲁玛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维克多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它并非怜悯复仇心切的鲁玛，只是想借这少年来做一个自己不敢轻易尝试的实验。
　　寄宿在亡者之书中灵魂，那个名字也不知道的、自称是被夺取了神格的神，如果利用得当，或许能找出既不被曼格尔觉察又能再次改变信仰的方法。
　　具体的方法维克多还没想好，不管用什么办法，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鲁玛必须得先投入死神麾下，必须得先成为死神牧师，然后才是寻找如何转变所侍神祇。操法者天赋什么的都不重要，维克多从不指望可以依靠谁，所以也不会对自己提出要成为死神牧师的少年有任何期待。
　　“这太危险了……”莉薇娅放弃偷听，从阴暗处走出。她虽然不是正牌的神职者，却因为学习过狂热之舞的缘由，使她比普通人更了解人类成为黑暗神职者的危险。不但容易被狂热的太阳教徒袭击，稍有不甚就会在学习神术的过程中送掉性命。
　　接触到少年诧异的目光，莉薇娅别扭地转开视线：“我可不是担心你才这么说，只是怕这个笨蛋连累我们。”
　　即使没有阿尔贝雷希特做靠山，伯爵好歹还有塔兰大公私生子这个身份可以抵挡，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权势与背景的普通人，被南陆各国当作蛮子与劣等民族的沙牧一旦走上信奉黑暗这条道路，就再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真是笨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不就好了，干吗非得往火坑里跳，我是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更强的势力，有机会逃离的家伙却……
　　有感而发的莉薇娅在心里暗骂不懂得珍惜的鲁玛。
　　“队伍里有牧师总是好的，随着身份逐步提高，我也和佣兵一起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一个能治疗同伴的光明牧师虽然不错，但能操纵死尸、驱逐高阶亡灵，熟练运用各种伤害神术的牧师作用等同于法师，而且在神恩的庇护下，自保能力比法师强。如果他真的选择当牧师，至少在和你们一起行动的时候不会拖后腿。”看着尾随在莉薇娅身后走出的伊斯菲尔，维克多说出了让佣兵团长暗暗松口气的回答：“最重要的一点，侍神者的成长速度是所有操法者中最快的，不需要长达数年时间的学习与实践，只要有正确的指导和相应的天赋，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就可以出师。这点莉薇娅应该深有体会。”
　　只跟随兽人学习了过很短时间的莉薇娅僵硬的点了点头。的确，神术与奥术的区别非常明显，只要有神眷，即使新手也可能瞬间获得或领悟超越自身能力的神恩，可法师就不一样了，没有成百上千次用失败累积的实践和训练，根本无法完成法术。一次小小的犯错、意外，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甚至有可能因此受伤或送命。
　　“真要做一名死神牧师，这城市就不能待了，你明天随我去泰阿森林，深山密林里人烟稀少，被发现的可能也会大大降低。”危险能激发潜能，维克多打算用捕捉飞行坐骑来训练黑暗牧师最基础的入门神术。
　　“诶……这么近，就算是无人的原始森林，风神殿也会觉察到的吧？”莉薇娅误会了，她以为维克多要为鲁玛施行转化。
　　“亡灵只不过是操法者的一种形态，并不是成为死神牧师必须的条件。”从莉薇娅欲言又止的表情，维克多不难猜出她内心的想法。六百年的时间让大部分黑暗神灵的信仰由公开转为隐秘，连一些最基本的知识都无人知晓了。死神最初的信奉者，就是人类啊，高等生命体对死亡的恐惧远没有人类来得深切。
　　突然，维克多产生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也许……死神并不是原始神灵，而是因为信仰才获得强大力量的古代某个强大生物，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像魔神塞勒斯托就是典型的范例。因为足够强大，在战胜并吸纳了一些古老却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原始神的神格，塞勒斯托晋升为神，之后他又凭借着狡猾和越来越强的力量逐步成为黑暗阵营中仅次于黑暗神后的存在。
　　古怪想法刚在意识中成形，维克多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夜风停了，莉薇娅、鲁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就连被风吹起的发丝也以静止的姿态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时间静止！谁在施法？不、不可能是晶曜的法师，如果是活体，我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都没有一点觉察。可如果是其他黑暗系的神职者，也不可能轻易就突破我的防线。
　　胜过龙族的强大威压瞬间袭至，就像一只巨掌，一把捏住了维克多的喉咙，让已经不用呼吸的巫妖感到无比痛苦。这是来自灵魂的冲击，能在受法则约束的中层世界发动突袭成功并让维克多没有丝毫觉察的强者并不多，亡者之书中寄宿的灵魂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时隔快两个月，承诺过当自己成长到足以让它给予力量之前不会再现身的神秘神灵再次现身。


席维格
　　不是说要等我能依靠自身的力量捕捉到神名才会再次现身吗……
　　无名神祇的出现让维克多又惊又疑，惊的是这位神灵的突然现身，疑惑的是自己并没有达成对方当初开出的条件。
　　就在它思想走神的短暂瞬间，维克多感觉到身体出现异常，不但不听使唤，还擅自行动起来。
　　身体控制权被夺去了！
　　这项认知让维克多的紧张迅速上升为畏怖，虽然还没弄明白原因，但多少还是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为自己制造出新肉体的无名神祇因为某种原因，决定收回它所给予的恩赐。
　　随着控制权的丧失，灵魂被排斥出以强大神力制造出的肉体。维克多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强大拉力，正在撕扯自己的灵体。是强制传送……它即将回到命匣所在的神座。
　　看着使用还没满半年的新躯壳变为一地灰烬散落在地，巫妖既不甘又无奈。这就像好不容易找到玛拉对话的天梯，却刚攀到一半就被一脚踹回地面一样，失意与愤怒充斥着心志，它想奋起反抗，可力量却如同石沉大海，聚不起一丝一毫。无论是魔力还是神力，都像是凭空蒸发了似的，习惯了以强者角度俯看别人的维克多第一次尝试到身为普通人的感受。
　　这就是世人俗称的报应吧，当我打从心眼里看不起霍克、鲁玛那样本身没有力量的人类时，根本没预料到我也会有今天，连放弃生命时都不曾有过的不甘……
　　被法则之力从中层世界中驱逐的巫妖在一屋子人的惊疑声中消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在眼前的维克多就没影了，莉薇娅侧身看向伊斯菲尔，只见他摇了摇头。
　　“也许突然有什么事离开了吧。”佣兵头领对于雇主经常使用魔法传送的行经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对地上的灰烬有些好奇。出于对法术的不了解以及对维克多的戒备，他还是决定不去碰那堆说不清成分的黑灰，没准是某种邪恶的法术也不一定。
　　“那个……他人呢？”同样感到莫名的还有鲁玛。话才说到一半，怎么人‘蹭’地一下就没了。
　　“不知道，你最好回屋准备一下行囊，像泰阿那样的原始森林里有很多危险的野兽，伯爵可不会拨出时间专门照顾你。”不知道为什么要交代沙牧少年的莉薇娅郁卒地转身，心想睡上一觉或许就可以从这奇怪的状态中恢复。
　　大厅里的人逐渐散去，没人认识到地上古怪的黑灰就是他们以为已经使用魔法离开的维克多。
　　没有了肉体的制约，本该在几个月前就回归下层世界的维克多，正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飞向它刚离开不久的达沃村。克莱因闲着没事，又一头扎进矿道四处转悠，突然他猛地转身，朝身后迅速扫了一眼，什么动静也没有，恶魔眯起能看透黑暗的眼。
　　我明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过去了，难道是亡灵？也不对啊，如果是亡灵我应该能感应到。同为黑暗一族，亡灵的气息就像腐烂的臭肉一样，老远就能嗅到。
　　想到这儿，克莱因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可别怪我看守不力啊，维克多。肉眼看不到的形态根本不在我的防护防卫之内，况且，没有实体，就算是想作乱，也只能依靠附身和入梦，米维拉已经被正式纳入阿佩尔的庇护范围，普通的幽魂和梦魇根本没法入侵小镇居民的身体。
　　被法则之力猛力拉扯的维克多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景象，虽然在路经克莱因所在的矿道时感觉到他的气息，但那也只是一瞬的交错。眨眼的功夫，它就被拽入矿道与下层世界的连接点——幽坠海，这是个像海一样绵延无边的虚无空间，一个充斥着黑暗能量的纯粹区域，即使是没有肉体的亡灵，也很难保持自身的存在。如果没有连接通道，无论是亡灵还是恶魔，都会被如同黑洞般的负能量吞噬、同画。
　　顾不上和克莱因取得联系，维克多凝聚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神力，以便在接下来穿过通道时应付随时有可能发生的连接断裂。被召唤或强行打通的通道时常会发生空间扭曲，运气不好的话，就会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幸运的是，维克多非常稳定的通过了不知是谁打开的通道。脱离幽坠海的虚空空间后，它看到了一片白色的雪原，冰一样的国度上矗立着一座城池。
　　巫妖一眼就认出那座毫无生机的城市，是亡灵在下层世界最大的主城苍白，高得似要通天的建筑就是自己在下层世界待得最久的地方——万骨塔。
　　居然回来了……
　　看着下方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群，维克多忍不住感慨。
　　它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地方，想过进入中层世时遇到空间扭曲，想过没利用价值后被帕格洛特遗弃，想过被以卢西恩为首的‘亲人’背叛，想过潜伏失败被教会湮灭，就是没想过会再回到这座死城。
　　飘到死神大殿附近，维克多发现自己再无法靠近分毫，它被结界挡下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结界是用来隔绝非神职者的，神殿只有曼格尔的信徒才能进入。
　　身为死神牧师的我居然被结界排斥了？
　　维克多迅速扫视四周，飘在空中的其他幽魂似乎也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就在维克多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竖在神殿顶部的巨大雕像射出一股绿光，穿过防护结界直接击中发呆的巫妖。
　　先是被结界排斥，后有遭到曼格尔神座的攻击，在极度的痛苦下，维克多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退离神殿。它一度以为自己的灵识被神力击散了，思绪随着虚影散开，如同地表上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雪，一点一点融化。就在维克多以为自己即将消亡的时候，它的灵魂再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那只看不见的手掌拎着它往上升，从奇怪的通道折回地表。
　　穿过蛛网般的矿道，从矮人身边经过，在卫兵的毫无觉察下返回小镇，镇长官邸大厅地毯上的黑灰猛地窜起一道火光，骨骼、肌肉、皮肤飞速生长，只是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先的肉体，一切的一切就好象做了一场梦，真实得让维克多盯着双手发呆。
　　我……又回来了？
　　维克多不相信刚才所经历的都是幻觉，它可以肯定自己的的确确回了一趟下层世界，还被安置着曼格尔神像的神座攻击过。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我还存在？神座本身就代表神，被来自神的力量直接击中，即使是没有生命的亡灵也会彻底湮灭。以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对抗曼格尔的神力……
　　回想引发怪事的起源，维克多猛然了悟。
　　难道就是因为我的那个猜测？
　　[停止你危险的念头，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像这般宽容。]
　　大脑中突兀地响起一道漠然的声音，维克多认出，是随亡者之书一同寄宿在灵魂里的神祇。
　　“我从未想过要成神。”知道了起因，维克多的回答变得更为谨慎，这次它牢牢地控制住思维。
　　[不要再试图触碰你不该涉足的领域，若不是考虑到你是最后一位纯血又丧失了曼格尔的神恩，我根本不想把你拉回来。]
　　无名神祇幻化成与维克多虚影相似的黑影，他的一席话让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维克多脸色大变。
　　“是，我越矩了。”意识到所犯的错误，维克多暗恼自己的愚蠢。圣物既然是寄宿在它灵魂里，无名神祇自然也能感应到自己所有的思想。
　　“丧失神恩指的是……”其实维克多心里已经有底了，被神座的结界排斥就是最好的证明。传说神殿里埋藏着曼格尔的真身，为了保护自己的神躯，曼格尔把一部分巫妖命匣放置在神殿，在表示神恩眷宠的同时，也达到混淆敌人的目的。
　　[就是说你丧失资格了，已经不再能获得来自曼格尔的神力。]
　　“那我为什么还能……”维克多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真愚蠢，死神的神职是曼格尔从前代手中夺取的，只要我侍奉的是‘死神’，当然能继续使用‘死神’所赋予的能力，丧失的只应是身为疫病之神所附带的神恩。等等……难道神座攻击我只是因为我不是曼格尔的信徒，而不是觉察到我信仰的叛变？
　　[的确是这样。]无名神祇不带感情的嗓音作出肯定的回答，间接证实了它诞生没多久的猜测。
　　“也就是说……即使我招揽了很多像鲁玛一样只信奉死神之职的信徒，曼格尔也不会觉察到？”如果真是这样，那它这几个月岂不是白辛苦了。只要引诱拐骗一些不知内情的笨蛋，不说出曼格尔的神名，让他们的信仰之力注给虚弱的无名神祇，不就等于帮助它重新恢复力量？
　　[真是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几个月时间才能领悟，而且还是在我的提醒之下。我开始怀疑选择你是不是错误。]尽管神没有在对话中附带上一丝一毫的语调，维克多的懊恼还是在责骂中越累越多。
　　“神可以没有神职，但绝不可以没有神名。”维克多委婉的表达了想获知神名的意图，神的名字本身就有极其强大的力量，通过语言以及信仰的虔诚度，决定了神所赐予的力量多寡。
　　[算了，等你这个笨蛋自己领悟，估计阵营战争都已经开打了。不到万不得以，不要暴露身份。]感应到来自风神的力量，无名神祇再次缩回位于维克多灵魂内的圣物容器。
　　古老的神符在维克多脑海中烙出无法消出的深痕。
　　“席……维……格……”亲口念出的瞬间，维克多感到身体的重量突然减去，仿佛羽毛般轻盈，全身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比获得曼格尔牧师身份时获得的力量要多得多。
　　这才是神恩，真正的神恩。相比之前的力不从心，维克多第一次感受到双手中之握有强到足已改变事物的力量。


菜鸟与新手（一）
　　“大祭祀，您真的不下去查看那个可疑的亡灵吗？”神官威尔利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
　　已经没有必要了……
　　站在载种有植物的庭院向下眺望，年过半百的女祭祀轻轻摇摇头。
　　普通人或许会认为维克多·伍德像所有想获得力量而走捷径的黑暗法师一样，选择用修习亡灵术来迅速提升实力，而事实恰恰相反。艾玛在看到维克多的第一眼，就觉察到了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力量，那是只有侍神者才能散发出的特殊气息，神恩虽淡，但毕竟是神的力量。再怎么伪装，也无法逃过她的眼睛。
　　三十年的大祭祀之职，让艾玛比普通的神职者更敏感也更容易觉察到施展在维克多身上的神术——“虚伪的假象”。
　　就算神喻并没有透露出有关维克多·伍德的具体身份，只凭借刚才那股突然爆发的浓烈神息，艾玛就能准确的判断出伪装成法师的亡灵的真实身份。她本认为维克多身份再怎么特殊，再怎么有潜力和本事，顶多也就是个神官，却万万没想对方居然会和自己同为祭祀级别。
　　这一次的阵营之争会和已往不同，胜利的天平或许会偏向邪恶。
　　“您说什么？”神官只看到祭祀的嘴微张，没听清她的喃喃自语。
　　“我们只需遵从神喻更换神临地，其他的……不要管，别忘了中立的准则。既不维护正义，也不打压邪恶。”
　　威尔利还想说点什么，但一看到女祭祀打出的手势，只能无奈地躬身退下。
　　“身为祭祀不但孤军深入，还亲自跑到潜伏的第一线，他到底在想什么？凡塞缇斯那边也是毫无动静，真是不明白……”凝视着下方沉寂的小镇，女祭祀陷入沉思。
　　※※※
　　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鲁玛迫不及待地跑到大厅，地毯上奇怪的黑灰已经没了，留下一个被烧焦的大洞。
　　即使穿上一身华服也无法掩饰戾气的亡灵正惬意地靠坐在铺有柔软皮毛的躺椅上，聚精会神地翻看着羊皮封面的书籍，一旁站了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看穿着似乎还是官员之类的。
　　“就这些了？”翻完之后一页，维克多合上标注着《米维拉地志》的书籍。
　　中年早秃的书记官连连点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乱瞄，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在一阵让人既尴尬的沉默中，只能听到轻微的刮擦声，他微微抬头，就见新上任的领主左手覆在地志上，奇怪的声响正是由尖长的指甲和黄羊封皮摩擦发出的。
　　“伯爵。”阴影公会分会长埃里克推门而入，适时打断了书记官已经不能再攀升的恐惧。
　　“你可以下去了。”随意一挥，维克多放过汗水都快滴到地上的书记官，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书记官几乎用跑的姿态跑出大厅。
　　“您找我。”
　　“我想要一份泰阿森林的详细地图，阴影公会作为最大的情报收集组织应该有比地志更为详细的记载吧。”甩出与简易地图无异的地志，维克多用肯定的语气发问。
　　埃里克上前几步，递出早早备好的东西。维克多接过，展开扫了一眼，把视线聚到面无表情的光头男人身上。
　　很好，比过去更知时识务了。神临地的变更果然有效果，让这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家伙都想清楚了。
　　忍受着巫妖打量的目光，埃里克叫苦不迭。在心里埋怨总会长巴菲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维克多的目光没有在埃里克身上流连太久，突然偏头，望向呆立在身后的鲁玛，朝他勾勾手指。一脸阴郁的沙牧少年不大情愿地走过去，没等他开口，冰冷的触感立刻爬上手腕。
　　“滋”地一声，维克多与鲁玛一同从埃里克眼前消失，见怪不怪的盗贼分会长转身离开镇长官邸。
　　四周的景象突然模糊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变得不真切，缺少了具体的线条和形状，声音也失去原有的音调，显得沉闷而缓慢。唯一可以确认的只有光，星星点点的光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鲁玛感觉到呼吸困难，肺就像被人猛力挤压，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想吸入更多的空气。
　　就在他认为这酷刑快要夺去他生命的时候，虚浮的身体又落地了，伴随而来的是新鲜的空气，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眩晕和恶心感同时造访身体，鲁玛抑制不住，不顾身处的环境呕吐起来。
　　“幸好你没自告奋勇说要成为法师，仅从你不适应传送法术这点，就可以看出你根本不是当法师的料。”
　　一如即往的恶毒话语在身后几步的地方响起，鲁玛虚弱的摇摇头，倔强地为自己辩护：“我连船都没坐过，不适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未来的死神牧师，作为神术的使用者，你将来会非常频繁的接触到这种让你不适应的便利法术。好了，站起来，我可没空等你慢慢适应。”说完，不管还坐在地上的鲁玛有何反应，维克多径直向前走，很快就将他抛在身后。
　　强忍着腹部传来的不适感，鲁玛咬着牙站起身，快步追上前方醒目的黑袍，很难想象连脚的幅度都看不见行动方式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传送地点位于泰阿森林的边缘地带，绵延的绿色仿佛大海般望不到边，除了说不出名的各种兽鸣，鲁玛没看到自己以外的第二名人类。不过，眼力不差的他倒是看到了和人有关系的东西——一排建在苍天蔽日大树顶上的木屋，彼此相连，组成了一座小村庄。
　　“这种地方怎会有人居住？”清晨的森林湿气很重，一下从炎热的南方来到北地，鲁玛抱紧双臂，有些后悔没听从老女人的指示带上能在森林里用的东西，至少他现在就非常需要能保暖的东西。
　　“来了……”
　　森林里忽然响起说话声，鲁玛警惕地停下脚步。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站起三个人，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青白交错，显然是在森林里待了一整夜。鲁玛很快认出，这三人是据说最早加入的佣兵。
　　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半人多高的茂密草丛里又钻出一个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小女孩。
　　在维克多的提示下，五个人类开始了干巴巴的相互介绍。
　　“杜南。”体格偏瘦的青年点了点头，第一个开口，言辞无比简洁，除了名字什么也没有多说。
　　“你好，我叫雷娜。”接下来是同样看起来很瘦却不比自己高多少的女性，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协调感。
　　轮到最魁梧的高大男子时，他的嗓门也和鲁玛想象的一样粗：“叫我霍克吧。”
　　“艾露，炼金师。”年纪最小的女孩一脸不耐，鲁玛感觉到她厌恶的目光越过自己，投射到总是保持站在人身后习惯的维克多身上。
　　“鲁玛。”鲁玛谨慎也只说了名字。不明白巫妖把这四人介绍给自己是何用意，不是说要让他参加捕捉飞行坐骑作为训练吗？
　　“捕捉魔法生物很危险，尤其是体格健壮的魔法飞禽类。考虑到这个任务的难度对你们还是过高了，这次我给你们补充的新成员，一名牧师。”目光扫过许久没有直接对话的霍克等人，满意地看到他们在自己的注视下露出不自然的表情，维克多这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在某些方面，他可以替代法师的作用。”
　　四人僵硬地站着，谁都没吭声，维克多也不搭理他们，带着眼睛骨碌直转的鲁玛直接爬上一座树屋。
　　“你怎么能和他们那样说，我一个法术都不会！”
　　“神术学起来很快，靠的是领悟力和自身的信仰。”从随身携带的魔法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黑底、不知用什么动物皮制成的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大段大段的通用文。鲁玛犹豫着接过，翻开随意一扫，发现这些文字记录的是神术在作用以及如何施展，甚至还有附注有使用的诀窍。
　　“新手配菜鸟，先练习如何从野兽嘴下逃生，通过后我才会让你们正式参与抓捕魔法生物。”说完，维克多的身形就从树屋里消失了。
　　鲁玛拿着略带血腥与奇怪味道的手抄手册，嘴角和眼角不住抽搐。
　　太不负责了，就这么跑了，就凭这么一本小册子，他难道指望我无师自通不成？！算了，至少要求成为牧师这个愿望是达成了，花上几年时间我也要成为死神牧师。
　　自我安慰的鲁玛翻开第一页，看着排在第一行的法术，少年忍不住发出咆哮。
　　“召唤不死生物！这算什么基础？”


菜鸟与新手（二）
　　听到了鲁玛那声带着无奈叫喊，已经走远的维克多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布赫村。
　　五个笨蛋扎堆了……
　　巫妖在心里冷哼一声，逐步深入茂密的森林。感应到它刻意散发的死亡气息后，四周的动物纷纷躲开，就连身处食物链顶层的猎食者都不得不退避。
　　自从获得真正的神恩之后，维克多的思考方向就发生了变化。不但一些过去无法明白的问题迎刃而解，就连困扰它的佣兵也终于想通。
　　既害怕死亡又不愿完全臣服，不会审视局势的人根本没有留下的必要。为什么要一再的留下那几名人类佣兵的性命？这个几月来，它给自己找个几个理由都站不住脚。现在，它有答案了。只是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资质，没有强硬的背景，甚至没有过多能利用的价值。在它还是人类的时候，还拥有生命的时候，‘普通人’一直是它内心深处渴望的生活方式。
　　尊贵血统、天生祭司、一辈子用之不尽的财富……这些对于一个从小享受不到亲情，父母如同路人，日复一日将时间全部用在学习上的孩子而言，不仅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沉重包袱。
　　十八岁，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值得庆祝的日子。可成年带来的既不是责任也不是继承。它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专折，同巢的雏鸟不仅已经先飞，还将它一脚从巢穴中踢出。从高空跌落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违反人道的实验、折磨皮肉的刑罚、远远达不及真相有摧残心灵的效力。
　　不能理解，无法释然，死守最后一点理志在被世人遗忘囚牢绝望的等待答案。然而，它没等到代表光神消灭邪恶与不公的骑士，只等来了带来绝望的巫妖。可就连堕落都不能换取到答案，玛拉，你依然没有回应。无论是圣歌，还是堕灵，世人所谓的最近神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对神而言，信徒也好、侍者也罢，只不是一个名为力量提供者的带名词。这样的神根本没有信奉的必要，不论是玛拉，还是曼格尔，我都不会给予一丝一毫的信仰。
　　生命的气息骤然猛增，巫妖在一片还算得上开阔的林地停下脚步。
　　“阁下若是再不现身，我都快认为您已经放弃取回封印了。”
　　这句话显然不是维克多的自言自语，在它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依然使用精灵形态的黑龙阿吉沙悄无声息地浮在半空。如利刃般扎人的双瞳里不但有敌视，还有审视。
　　“封印我可以还给你，但是……啊~您不并摆出一副想吞掉我的表情，会消化不量的。再强力的胃酸也无法溶解灵魂，这点阁下很清楚，所以如果您要想谈条件的话，就请心平气和地收起您的威压，我几个不成气的手下正在不远处训练，吓到软弱的人类可不好。”
　　阿吉沙缓缓落地，收起他在现身的瞬间释放出的龙威。亡灵是少数对龙威免疫的种族，阿吉沙虽然清楚却仍心存侥幸想试一试，然后他痛苦的发现，依然还保留着几分人气的牧师免疫了自己的龙威。
　　“言归正传，封印我可以还您，这原本就是您的，无论我以何种方式和手段拿到手，它终不是我的东西，用不顺手，即使勉强留下，最后也难以消化。还是还给原本的主人才能发挥真正的功效。”前面这些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吹嘘，只是习惯了毒舌的巫妖做不来拍马的活儿，反而让这番话沾了讽刺的味道：“我们来谈条件吧，阿吉沙阁下。不是威胁，只是公平的交易。”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阿吉沙终于认识到了。他活了几千年，还从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亡灵，即使是巫妖王，见了他也必恭必敬。一想起不久前遇到的另一位亡灵，阿吉沙不自然的抽了抽嘴角，推翻了刚才的想法。那家伙更狂妄，至少眼前这位还会在言辞上稍做修饰。
　　“你想要什么？”
　　“您瞧，我刚叛变了曼格尔，正是需要强力盟友的时候。而您想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地位，也需要一位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帮手。”
　　阿吉沙双眼圆睁，一双眼死死盯着维克多。
　　岂止是狂妄，这家伙完全不知道收敛为何物，连叛神这样的禁忌话题也敢挂在嘴上。不过，能更换信仰的只有古代祭祀一族，这家伙，居然是堕灵……
　　“几天不见，居然又换了新主子。同为黑暗一族，我都觉得恶心。”
　　面对阿吉沙的厌恶，维克多并有反讽回去，只是摘下面具，用本来面目注视着故意出言挑衅的黑龙。
　　阿吉沙挫败的发现，维克多并没有发怒，虽然亡灵天生就缺乏感情，但好歹自己在语言上羞辱了对方，即使是亡灵，多少也该有点反应才对。
　　“阿吉沙阁下纡尊降贵亲自来见我这小小的巫妖只是为了讽刺我另择新主？难道我们不该讨论一下你的封印，还是说阁下认为自己丢失了一半的力量依然可以在下层世界横行？”维克多故意提到黑龙的封印可不是想好心还给他，就算已经有了真正的神恩，维克多依然需要黑龙的力量。
　　“狂妄的家伙，你当真以为我会顾忌力量的残缺？”阿吉沙面色一沉，区区一个牧师也敢如此嘲笑他！
　　维克多完全没把阿吉沙愤怒的表情放在心上，不是它狂妄，而是从一开始，它就在阿吉沙身上感应到了属于另一个亡灵的力量，即使经过掩饰，它还是能认出，是帕格洛特。
　　上一次交手，维克多就已经弄明白阿吉沙的现状，这位曾经的黑龙之王太虚弱了。喜欢落井下石的帕格洛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原本他就想占据黑龙的肉体。古龙是极少数没有划归在阵营法则里的物种，即使天生属性黑暗，依然能像矮人、精灵一样在中层世界自由活动。一个绝佳的傀儡尸操控对象，既能吸收额外的力量，又能不引起怀疑，换作自己也不会轻易放过。
　　“如果我的言辞有得罪的地方，还请阁下原谅，毕竟亡灵本身就不是遵守规则的物种。请心平气和的讨论结盟一事吧。”
　　“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亡灵！”
　　“凭我现在拥有的神恩，我刚投靠的神祇比曼格尔更慷慨。而且，以您现在的身体，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从我手里抢走封印。腐蚀之触很痛吧？这可是帕格洛特最拿手的法术之一，您该庆幸他另一项拿手的法术没有成功，否则现在和我对话的就是巫妖王而不是您了。”
　　阿吉沙很想现出真身，将眼前的亡灵撕成碎片。这混蛋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说出让他几欲丧失理智的恶毒话语？
　　“赌注虽然危险，但我还是很乐意与您分享我的小秘密。一如您想从我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我的新主人也想从曼格尔手里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维克多很满意地看到阿吉沙眼中又一次出现惊讶。
　　席维格！他还活着？
　　作为活了几千年的古龙，阿吉沙当然知道死神之职原本并是现在的曼格尔所有。
　　能信吗，这个堕灵……
　　阿吉沙拿捏不准。他原本只是想夺回封印，却没想到再见到持有自己封印的亡灵法师身份一变再变，最初是亡灵法师，然后是死神牧师，现在又是堕灵。
　　“龙族的肉体和力量虽然诱人，但我更看重与您结盟后的好处。相信您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知道现在的年代，十年后就是新一轮的光暗之争，我的新主人不但要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想赢得阵营大战的胜利。”看出阿吉沙还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维克多轻笑：“您不相信也无可厚非，只是我想提醒阁下，您并不是我第一位盟友，如果您不愿结盟的话，那我也只有让知道我秘密的前黑龙王死在这里了。虽然少了一位强力的盟友很可惜，若是能以此平息帕格洛特对我的疑心，还是蛮值得的。”
　　阿吉沙刚要怒斥维克多不自量力，突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两股风压袭来，闪身躲过，一名皮肤黝黑的精灵站在他刚才的位置，双手各持一把弯刀，一脸邪气地看着自己。
　　“看来谈判破裂了呢，维克多。”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克莱因。”
　　认出是上次见过的黑暗精灵，阿吉沙怒喝一声，现出庞大的龙身，势要让这两个一再无视他的家伙付出狂妄的代价。


菜鸟和新手（三）
　　“真要杀掉吗？变成傀儡后，他也只是一团会移动的肉块而已。”克莱因用惋惜的目光看着小山一样的黑龙。
　　龙族的强大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体型和天赋具有的元素魔力，更多的来源于长久寿命累积的智慧，虽然眼前这位虽然因为缺失了力量而变得弱，但他依然是龙，大意的话，一会吃亏的变成自己。
　　瞥了一眼故意表现出战意昂然的克莱因，维克多不禁在心里冷笑。如果不是和阿吉沙的谈判失败，这个狡猾的家伙肯定不会现身。
　　若换在以前，自负的黑龙根本不会将维克多和克莱因放在眼里，可它刚从数百年的封印中解脱，力量又没恢复，还被巫妖王偷袭过，心里实在没底。
　　作为一头长寿的魔法生物，阿吉沙很清楚堕灵的危险程度并不亚于龙族，甚至可以说是超越龙族的恐怖存在，原因无他，就是有神灵做靠山。神恩越强，力量就越强。阿吉沙还不想拿自己去试席维格到底给眼前的巫妖多少神恩。而且，让阿吉沙放心不下的不止是堕灵，还有在黑暗精灵。除了人类和精灵的气息外，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是更为邪恶，更为纯粹的黑暗力量。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家伙还隐藏了什么。
　　再一次被无视的阿吉沙喷吐出愤怒的龙息，葱郁的森林立刻被烧出一大片焦黑。
　　克莱因轻松一纵，整个人立刻跃到黑龙背部，阿吉沙抖动身体，试图把如猴子灵活的家伙甩下去，却不想对方却将一对弯刀扎进自己体内，克莱因反握着武器，双手一使劲，就把伤口扩大到与自己等高。血毒与诅咒立刻通过伤口侵蚀被帕格洛特的法术碰过的伤口，剧痛让心高气傲的黑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阿吉沙没有转过头去对付在他背上开了两道新创口的黑暗精灵，在他的正前方，还有另一位更不能忽视的敌人。
　　维克多没有明显的动作，保持着双手交叠姿势，目光直视面前的巨龙，缓缓向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肉眼可见的黑色符文组成两个翻动的圆圈，将它牢牢护住。
　　※※※
　　“你们有听到吗？刚才那奇怪的声音……”艾露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从更为深邃的森林里传出兽吼声，距离如此远，依然清晰得让皮肤生出许多鸡皮疙瘩。
　　站在树屋顶的杜南向远方眺望，双唇紧抿，没有答话。
　　霍克叹了口气，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雷娜专注地擦拭着手里匕首，似乎没有听到艾露的疑问。
　　看着这三人奇怪的反应，艾露咬住下唇。
　　都怪那个奇怪的亡灵法师，自从他出现，大家都变得奇怪了。
　　“艾露。”看着露出愤恨表情的妹妹，霍克将她一把拉到身前，揉乱有些凌乱的头发：“不要胡思乱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哥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艾露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这不是一向憨厚老实的大哥会说的话。
　　“艾露，不要参与到我们和他的恩怨当中，你还小。”一向少言的杜南回过头，眼里满是担忧。当初真该争取一下，把她送走的。
　　“不要插手？可我已经踩进这趟混水里了。我真搞不懂，他是不是给你们施展了法术，不但不反抗还替那家伙说好话！”一把挣脱霍克的手掌，艾露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到树干才停下。
　　“艾露！”雷娜停下手里的活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在米维拉的这几个月难道就一点没有听说过关于那个人的传闻？”
　　“我才不关心那些，我只知道他是胁迫你们为他卖命的恶人。”传闻当然有，可艾露从来都是置若罔闻的。
　　“听我说，艾露。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雷娜深吸了一口气：“作为穷人家的孩子，又随我们四处漂泊，你该明白命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我们在贝雷村遇到他纯属偶然，是我们自己硬要与那个人牵扯到一起，你忘了吗，是我们先提出的邀约，他拒绝了。”
　　艾露抿着嘴，她当然记得，第一个和那混蛋说话的就是她自己。
　　“原本我们是可以避过的，继续满足于桑德坦郡排名前五冒险者的名头，是我们自己做了选择。”自从沙漠返回，雷娜越发了解到自己的无能，随着对维克多的情报收集，逐步了解跟随了几个月的亡灵法师可以称之为悲剧的一生后，雷娜原本就不多的恨意一下丧得无影无踪。
　　“够了，我听够了！”一把挥开雷娜搭在肩上的手，艾露胸口剧烈的起伏：“雷娜姐，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些话会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一定是被那家伙洗脑了，值得同情的身世并不是他可以这样对待我们的理由。”
　　“艾露，你并没有理解我说那些话的意思。”雷娜摇摇头，有些气馁：“我们无法抗拒他的力量，一如他无法抗拒命运加诸在他身上的不公。一味的憎恨无助我们摆脱现状，愤恨并不能成为你的动力，负面情绪也不会帮助你打败他。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抛开成见，用一颗冷静的心去观察，去思考，这是你反击命运的唯一办法。”
　　“哼……”小姑娘倔强地把头歪朝一边，拒绝任何劝告。
　　雷娜无奈地耸肩，对上霍克同样无奈的眼神。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雷娜抬头向站得最高的游侠提问。
　　“先从最简单的树蜥开始。”把视线从冒着黑烟的地方抽回，杜南看向村子外围，幽暗的森林里隐约可见一双双闪着荧光的眸子。
　　其实在昨天抵达布赫村时，他们就遭遇过一次袭击，但那是普通的野兽，爬上修建在树干上的木屋后，不能爬树的野兽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刚才巫妖的来访虽然将蹲守的野兽吓跑了很大一部分，同样也引来一些不一般的生物。
　　“艾露，去找维克多带来的那小子。”霍克小声叮嘱，他也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和昨天试探性的目光不同，这次来的全都是狩猎者。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和牧师待在一起比较安全。
　　手脚并用地爬上用干树藤做的长梯，艾露推开半掩的木门，把正聚精会神看手抄的鲁玛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小心收起违禁书籍，鲁玛谨慎地瞪着表情怪异的小姑娘。
　　“我们遇袭了。”
　　乍一听遇袭，鲁玛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的他赶紧走到门边向下张望。小村庄四周聚集了一群绿色的蜥蜴，体型和牛马差不多大小，黄绿色的竖瞳如同一颗颗水晶，散在光线原本就不好的森林里，密密麻麻的，让人心生颤栗。更让鲁玛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些大蜥蜴移不紧不慢地进入已经被废弃的村庄，一点也不怕人，不论姿态还是眼神都属于掠食者。
　　霍克取下背负在背上的武器，附过魔法的双手剑散出的光把他的脸映成紫红色。排在最前的四只蜥蜴同时发动袭击，其中一指扑向目标最大的战士。旋身，挥剑，运用腰部的力量，只用一击就把绿皮蜥蜴打飞老远，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雷娜的匕首表面反着荧绿色的光，在霍克挥剑的瞬间迅捷出击，替同伴杀死了另一头乘机进攻背面的蜥蜴，剩余的两只则是被占据制高点的杜南射杀。蜥蜴的攻击没有因此停止，反而一圈又一圈地把两人围住。
　　“快做点什么！”艾露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袍子。
　　“我？”如果不是产生幻听的话，鲁玛认为小姑娘口中的‘快做点什么’指的是他。
　　“快啊，你不是牧师吗？结界、保护咒什么的都可以。”
　　“我连学徒都不算！”
　　鲁玛的话让艾露的表情僵住。
　　“你不是牧师……”学徒是法师和炼金师的专属名词。那个骗子！艾露咬紧牙关。那该死的亡灵法师又骗了我们，这小子根本就不是牧师。
　　“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承认过我是。”虽然我已经立志要成为一名死神牧师了。鲁玛的目光扫过下方越来越激烈的战斗：“抱歉，我可能帮不上忙，我还没有从维克多伯爵那里获得具体的指导。”
　　一把推开还在作解释的鲁玛，艾露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小瓶，然后一股脑儿地朝密集的蜥蜴群中扔过去。白烟从破碎的玻璃瓶中冒起，伴随着嘶哑的叫声。
　　“你做了什么……”捏着揣在怀中的手抄卷轴，鲁玛记得他刚才扫过一眼，瓶子里似乎转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炼金药水，都是巨毒。虽然无法靠这些药水击退蜥蜴，但至少能出份力。”
　　艾露鄙视的目光让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鲁玛汗颜，他从小学的知识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乘小姑娘闷着头扔东西的间隙，他低头又默记了一遍抄本上的解说。
　　召唤不死生物……召唤不死生物……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亡灵。
　　脑海中闪过维克多与安杰罗的身影，鲁玛一跺脚。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安杰罗虽然没有完全变化，但一半也是一半啊，他应该算是不死生物吧，如果能把他召来，好歹也可以增加战斗力。


菜鸟和新手（四）
　　现实和想象存在着让人绝望的差距，从未经过牧师训练和学习的鲁玛即使有近似作弊的手抄本，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使出他想要的法术。和像法师依赖魔力一样，牧师施法靠的是神恩，没有信仰的他更不可能成功进行召唤。
　　见鬼！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结结巴巴地将用通用语注释的奇怪语言念出，鲁玛沮丧地发现，别说是召唤远在小镇的安杰罗，就是让村子附近的死物现身都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这跟近身搏斗不一样，不是依靠眼力和模仿就能完成。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当召唤失败，鲁玛还是忍不住抱怨什么都不说的维克多。
　　随身携带的瓶瓶罐罐已经扔得差不多，艾露气喘吁吁地朝还在发呆的鲁玛大喊：“难道你想在那里发呆到战斗结束吗？不能施法难道不会想想别的办法吗？你这个蹩脚的见习牧师！”
　　这席话提醒了鲁玛，他回头扫了一眼狭小的树屋，虽然简陋，但房间里还放着几件简易武器。在短刀与长弓之间作出抉择后，他从墙上取下积了不少灰尘的长弓，然后又抓起放在角落的箭筒跑到支撑树屋的狭小木质走廊。对打猎一点也不陌生的鲁玛搭箭上弦，瞄准了一只树蜥。
　　太久不用，第一箭有失准头，差点射中霍克，战士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投入到战斗。
　　艾露翻了个白眼，解下腰间的灰色小跨包，从里面取出炼金器具和已经被风干的植物，开始现场制作起已经被她投完的毒药。
　　无比尴尬的鲁玛后面几箭准确无误的射中目标，这才找回些许自信。瞥了一眼专心分配材料的艾露，发现这个脾气暴躁的小姑娘有些真才实学，不由在心里暗暗决定，等下次见到维克多一定要好好讨教如何施展牧师的法术，能成为牧师的喜悦让他头脑发晕，连如何施法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问。
　　“不行，数量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树蜥的数量远超杜南的估算，村子的地上已经累积了几十具尸体，从灌木丛里爬出蜥蜴非但没有因受挫而减少，反而有增加的趋势。
　　“那你说该怎么办？向那家伙求救？哈~他把我们放这鬼地方就是要进行所谓的磨练。”又击飞一只蜥蜴，霍克开始有点体力不支了。
　　“用火怎么样？树蜥怕火。虽然这个方法不能彻底摆脱树蜥，那也比力竭而死强吧，再这么打下去，我们支撑不了多久的。”雷娜的体力不比霍克，坚持不了多久。在她看来，应该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围个圈，利用艾露的炼金术，多少可以维持几天。到时候，就算没有维克多像他承诺的那样两天回来一次看训练成果，至少也能想出其他的解决办法。
　　杜南想了想，认为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有缓冲的时间，才能想出对策。借着游侠的优势，很容易就窜到艾露与鲁玛所站的那间树屋。
　　“你有把握维持几天的火焰？”在昨天夜里领教过炼金术的便利后，杜南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艾露所携带的材料能维持多久。
　　“两天没问题。”前提是没有出现其他的状况。艾露没有把她的担忧说出口，从施过魔法的布袋里取出几颗橙色小石子，撒上火焰粉尘后抛到兄长与雷娜身边，“嗤”地一声，火石燃烧起来，驱开了前仆后继的树蜥。
　　在射杀了几只试图爬上树屋的蜥蜴后，鲁玛自告奋勇地拽着杜南垂到火圈内的藤条降至地面，并将艾露交付他的晶亮石子丢到地上，补上没燃烧的空隙，随后艾露与杜南陆续下到地面，完成了他们的火圈计划。
　　树蜥果然怕火，它们向后退一段距离，远远地观望着，似乎想等火焰燃烧怠尽再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燃火石和火焰粉尘都是炼金最基本的材料，我手头带足了够烧两天的份额。”接触到霍克的眼神，艾露立刻说出自家兄长想要的答案：“树蜥其实也算不得魔法生物，他们不够聪明，只是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因而经常被其他魔法生物奴役，我担心这次袭击不是出自它们本能的狩猎，而是被指使的。”
　　雷娜和杜南立刻想到了他们上一次遭到大量野兽袭击的时间与地点。
　　“和那时候一样……”雷娜朝发出怪声的森林深处投去恐惧的一瞥，对于她话语中带着的怯意，杜南和霍克都做出没听懂的表情：“你们忘了么，就是离开莱拉利恩城以后，我们在前往格兰道尔的途中遇到的双足飞龙。”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立刻“唰”地变了。对于黑龙，他们都记忆犹新。那不是凡人可以对抗的生物，无论是体型还是魔力都能轻易杀死他们。
　　“这次该不会是它搞的鬼吧，距离那么远……”霍克对于和双足飞龙的遭遇还心有余悸。他们只是普通的佣兵，没有法师和牧师辅助，根本不可能长时间作战，更不要说是击退数量众多的树蜥。
　　“谁知道呢，反正这些树蜥行为古怪，按常理它们不以人类为食，因为畏火的特性，使得它们不会接近人类的村庄。但这些树蜥明显不一样，它们似乎是有目的的发动攻击。我想，可能是我们的伯爵阁得罪了那头黑龙，所以它才会锲而不舍的跟来。”杜南总结了一下他的观察，认定巫妖在莱拉利恩城时解开黑龙封印时顺手拿了对它很重要的东西。
　　“黑龙？”鲁玛确信自己没有幻听。虽然自古就有关于龙的传说，但毕竟不像一般野兽，见过的人极少，更不要提伴随着龙的出现而来的还有灾难与毁灭。
　　艾露下意识咬住指甲，作为一名炼金学学徒，她比过去更清楚的了解一头龙的威力。如果真的是龙，那就能很好的解释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了，蜥蜴一直是龙众多后裔亚种分支之一，受操控也在情理之中。如果真的是龙，那么……现在真正危险的就不是他们这五名人类，而是那可恶的维克多·伍德。再怎么天赋异禀，他也是由凡人转化为亡灵，对上龙族，几乎是没有胜算的。
　　想到这里，艾露忍不住在心里恶毒的诅咒，希望巫妖死在黑龙手里，这样就能解除他对兄长的控制。
　　※※※
　　“嘿~有人在施展蹩脚的召唤术。”
　　从正南方向传来模糊的波动，亡灵系的神力淡得几乎觉察不到。克莱因记得很清楚，留在废弃村庄的几名人类当中并没有牧师。
　　逼近黑龙的巫妖顿住脚步，在心里将用错方法的鲁玛狠狠骂了一遍。笨蛋果然就是笨蛋，亏他还有自己给的手抄，指条明路也会走歪。
　　“你们两个够了啊，一再的戏弄和侮辱我。”伴随着阿吉沙的咆哮，比龙息还炽热的温度从冒着硫磺味的大嘴里溢出，黑龙全身被暗红色的光包围，龙气由暗转明，最后变成不可直视的光团。
　　锥状的喷吐目标是维克多，在阿吉沙心里，巫妖的危险级别比较高。当然，阿吉沙没想过一击成功，拥有神恩的牧师在防护元素攻击方面和法师一样出色。正像他所预料的那样，龙息被围在维克多周身的防护结界成功档住，就在阿吉沙准备加大喷吐能量时，被他当成猴子一样乱窜的黑暗精灵又移动位置了，这分散了阿吉沙的注意力，他恼怒地甩出长有尖刺的尾巴。
　　克莱因纵身跃到附近一棵树干躲过这次袭击攻击，他的目光盯上了对大部分生物都脆弱的部位——眼睛。克莱因没有轻易发动攻击，而是围着黑龙不停绕圈，以寻找最佳的下手时机。
　　由于暂时不想在维克多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真正实力，克莱因没变回恶魔形态的打算。但这也增加了和黑龙战斗的风险，黑暗精灵虽然有一定的抗魔力，那也只是针对个别法术，对龙息这类纯元素魔法基本没用。而龙的力量非比寻常，无论是爪还是尾，被击中不死也残，万一真受伤了，没准维克多会落井下石，他不想冒险。
　　用结界顶住龙息，维克多施展了除去枯萎之触外最熟悉的一个法术——不死生物召唤。
　　没有实体的幽魂一个接一个冒出，将释放吐息中的阿吉沙团团围住，在恐怖的哀号与怪笑中从黑龙身边掠过，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会给生为活物的黑龙添一道伤痕。生命的活力从凭空多出的伤口中溢出，阿吉沙发出怒喝，停止吐息。
　　虽然是低阶的幽魂，不可能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但数量一多还是挺麻烦的。阿吉沙开始施展魔法，这次不仅是简单的龙息。
　　空气变得压抑，气温迅速提升，附近一开始没有被龙息波及到的植物开始枯萎、死亡，在两波龙息攻击下早已被抽干水分的大地开始龟裂，尘土变成小股打着卷的旋涡，很快，森林上空藤起一个耀眼的巨大火球，大地在剧烈的爆炸中颤动，威力之巨连已经正式更名为普雷西雅的小镇也能感觉到。


神选（一）
　　恐怖的爆炸过后，还算开阔的林间空地彻底变成了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深坑，没有植被，土壤变成龟裂状，水分被完全蒸发了。
　　在坑底，阿吉沙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距离他不远的两个人影——维克多与克莱因，不敢相信他们在自己释放的最大吐息中安然无恙。
　　感到惊讶的不止是黑龙，还有躲在维克多身后的克莱因。千钧一发之际，他飞速移到张开结界的维克多身后，非恶魔形态下想尽量降低被龙息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倚仗维克多的结界，不过维克多的结界能完全挡下龙息，这倒让克莱因有些始料未及。
　　拥有和过去截然不同神力的维克多没花多少气力就档下了黑龙全力一击，若换做几天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在无法接受曼格尔神力的如今，维克多已经不能变成由现任死神所赋予的亡灵形态“虚影”，它只能保持由前任死神席维格所赋予的肉体形态。一旦圣物“亡者之书”被夺走或席维格主动放弃现在的藏匿地——维克多的灵魂。巫妖所谓的不死，完全依赖命匣。既然留在苍白城神座下的命匣已经没用了，那么即使是被喻为不死的巫妖也会死亡。
　　这一点，其实维克多已经感觉到了。在镇长官邸肉体化为灰烬的瞬间，失去依凭的灵魂遵循规则回到命匣所在之地。被驱逐出中层世界的混乱让维克多忽视了最为重要的一点——在“重生”的这段期间，它是不可能清醒地、有意识地看着自己灵魂返回命匣所在地。
　　获得神名与新的神力，维克多这才注意到以往被它忽视的细节。对于现在的新身份，它是一半欢喜一半忧。喜的是可以摆脱帕格洛特的控制，反正曼格尔也没有真正给予多少力量，它虽享有牧师之名，却没有相应的力量。忧的是新命匣，以神祇亲自制作的圣物做命匣虽然比原来安全得多，但它也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前任死神席维格心心念念要夺回原神职，等蓄积到足够信徒的时候，这位陨落的神祇未必愿意再把亡者之书给它当命匣用。
　　更多的，维克多不能再继续想下去。席维格的灵魂藏匿在亡者之书里，可以随时窥探它脑海中的思想。一旦有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位神灵，已经失去曼格尔神恩的它只怕没机会完成不惜变成亡灵也要达成的愿望就会彻底湮灭。
　　“你再继续发呆的话，对面那家伙可能又要以我们无视他为由再来一次龙息。”
　　带着讥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思维发散的维克多立刻回神。
　　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再怎么走神也不该把他忘了。就算有共同的利益，克莱因依然是不可小觑的对象，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敌人的潜在威胁。难道说在这近年的相处中我不知不觉把他当成真正的盟友了？
　　维克多立刻否定了突然冒出的念头。它是巫妖，是堕灵，即使换了神祇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亡灵是不会产生人类才有的情感。它从未把这个话唠恶魔当做亲人，相信对方也从未把自己当作表弟。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阿吉沙，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我也只好把你当做我成为祭祀后的第一轮献祭。”没有理会嘲讽自己在战斗中走神的克莱因，维克多召唤出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亡者之书。
　　圣物中隐藏的神息让总是以笑脸示人的克莱因脸色微变，他一边观察一边猜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着毫不逊色希亚魔晶的神力。越观察克莱因的表情也越凝聚重，这股力量与通过向神祈祷获得的神力不同，是真真正正来源与神本身的神力。
　　神降？不！虽然维克多是被称为神之后裔的纯血圣歌，但它堕落的并不彻底。记得塞勒斯托说过，他也曾留意过经让帕格洛特一跃成为巫妖王的堕灵，只可惜是不能用的废物，没有招收价值。既然无法使用神力，那么它这个所谓的牧师也就只是个空架子，我当初选择维克多作为盟友看中的既不是它的堕灵身份，也不是曾是血亲一族，而是它的弱小。
　　看来……我选了一枚坏棋呢。表面看起来无害，却是所有备用人选中最麻烦的。
　　正想着，黑龙振翅跃起，小山似的身躯当头压下，克莱因不由喊出声：“快跑！”
　　结界可以抵抗元素魔法，不代表可以抵抗龙族以自身重量发动的物理攻击。被冠以“碾压”的攻击就如其名，作为有生物种中体型最大的物种，成年龙全身的重量没有任何物种可以抵挡，就算是亡灵也会被这媲美巨人一击的重量碾成碎。
　　就在克莱因面色大变地向后跃开时，维克多不躲不避，双手捧着散发出肉眼可见黑色灵光的亡者之书，念了一句连熟悉下层世界各个物种的克莱因也没听过的奇怪语言。
　　山摇地动也不足以形容神名被信徒喊出一瞬所迸发的力量，在克莱因眼中，维克多的身体突然膨胀了数倍，不是虚影化，而是实体的变巨，从封面到书页的典籍也随之扭曲变形为一柄死神牧师最常用的武器——长镰。
　　已收不住势的阿吉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同于以往几次愤怒，这次的龙吼中夹带了难掩的恐惧。
　　神临？
　　表面是黑暗精灵，内在为恶魔的克莱因眯起眼，有些不敢确定前方散发散发出比龙威还强气势的维克多。
　　这已经不是一般牧师能做到的了，虽然形态很像死神，可这股神息却不是现任死神曼格尔。曾经作为魔神使者前往苍白之城的克莱因敢肯定，借由维克多身体降临的神祇并不是死神。可如果不是死神，这股浓到让他都快要窒息的死气又怎么解释？
　　就在克莱因脑海中思绪翻转的短暂瞬间，圣物化形的长镰带着收割生命的力量挥至，黑龙哀鸣着坠地，心脏部位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伴随着生命流出，不可一世的前任龙王双目圆睁，死也不肯闭上。
　　[魔晶使徒。]
　　一道从未听过的嗓音直接在克莱因脑海中响起，惊得恶魔又后退了几步，警戒地瞪着已然回转身体的维克多。
　　[说出你的真实目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换上敬语，克莱因还没愚蠢到和黑龙一样妄图挑战神祇的力量。
　　[魔晶使徒是塞勒斯托的延伸，虽然算不得神却也是近似恶魔王的存在，在连续输了六次的战争的如今，要将恶魔王等级的实体直接送入被法则约束的中层世界，所付出的代价可不一般，塞勒斯托绝不会为了一场阵营战就派出自己最心腹的魔晶使徒。如果你不说出你潜伏的真正目的，那我宁可冒着得罪塞勒斯托的危险也要将你除去。]一道模糊的轮廓附在维克多身上，虽然已经变回原有的大小，但神息不减反增，让从不慌张的克莱因也不禁冒出一身的冷汗。
　　这下他终于确定先前尾随偷听到“叛变曼格尔”并不是维克多诱骗黑龙的谎言，而是确确实实的叛变。至于眼前这位不知道身份也叫不出名……嗯？等等……神名……
　　想起神临前维克多喊的那一句奇怪的语言，克莱因明白了不是他没听过，而是他根本就不懂近乎失传的古神语，多半就是这位神祇的神名吧。
　　想归想，克莱因没忘记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神。
　　“咳……其实是这样。塞勒斯托陛下认为连输六次是因为有叛徒。为了揪出这个出卖黑暗阵营的家伙，他命我秘密潜伏到其他神祇派遣到中层世界的潜伏者。至于为什么要让位列魔晶使徒的我来嘛……是因为我这混得糟糕的血统，相对其他恶魔而言，我可以藏得更隐秘，更不易被觉察。”
　　[的确是他的作风，不过我要警告你，不要打我祭祀的主意，他已不是曼格尔的牧师，你若不想继续合作，最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您误会了，我并不认为维克多的前主人就是叛徒，会选上他也只是出与安全考虑，哪知道这小子会突然更换信仰……咳~我是真心实意与他结盟的，抛开彼此有共同利益这点，我和他还是亲戚……唔，或许您不信，但相比其他人选，我更愿意相信维克多。不知您是否愿意与陛下结盟呢，他一向不喜欢曼格尔的，这在下层世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克莱因失望的发现，他从同样表情木然的神祇身上分析不出对方此刻的想法。
　　[说出你的真名我或许会考虑这个建议。]
　　克莱因苦笑着又退了几步。真名，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一位神祇。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切换成恶魔形态逃跑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神息减弱了。
　　神临即将结束！意识到这一点，克莱因脚尖一点地，“噌”地一下跃上被龙息轰出的深坑，几下纵跳就到了顶，这位不能避战斗的恶魔逃了，留下一头龙尸和渐渐恢复神志的维克多。


神选（二）
　　“跑什么……”
　　身后传来的讥讽止住了克莱因飞速离开的脚步，他微微侧头，只见巫妖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心脏部位，表情很痛苦。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虽然心里已经起疑，但克莱因不想冒然上前确认，那坐在地上的是否具有生命。
　　“维克多·圣歌的确已经死了。”低垂的着头，以灵魂发出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平板、没有起伏。
　　“根据你的回答，我是否可以认为维克多·堕灵活着？血肉之躯？”
　　克莱因没有等到维克多的回答，巫妖放下手，表情已恢复正常。
　　“即使是死神也不可能让一具死透的躯体复活，那个神职所具有的是夺取生命。不要被假象所迷惑，克莱因，痛苦来自灵魂，而非肉体。”
　　“嘁……”恶魔撇撇嘴，发出一个不满的单音。他的确被之前看到的种种迹象迷惑了，竟然会认为维克多复活。想想也是，复活死去的生命，只有太阳与生命之神玛拉才能做到。
　　“鉴于我们目前还是盟友，你是否该告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后移，克莱因仔细观察侧卧在坑底的黑龙，能感应到温度的双眼没有在巨大的身躯上发现活物应有的热度，总把不要无视我当口头禅的黑龙的确死透了。
　　“聪明如你还需要我作详细的解释？真想听就用你的小秘密来交换好了。”
　　“唔……我不明白你说的小秘密指的是什么。”
　　维克多对克莱因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他肯老实回答，那他就不是恶魔了。
　　“我对你如何成为恶魔不敢兴趣，对你刚才所说的监视其他潜伏者更没兴趣，我想知道的只是你那奇怪的逢战必战的奇怪特性。啊~不要妄想随便编无聊的理由骗我，虽然是不合格的牧师，但我这八十年待在万骨塔可没少收集资料，无论是亡灵还是恶魔，又或者是其他黑暗生物，多多少少都有涉及。”
　　无奈地耸肩，克莱因向下走了几步：“还记得初见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维克多努力回想半年前与对方相遇时的场景，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你废话那么多，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我说过‘我们两个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这句并不是为了接近你而编造的虚妄之言。你背负着兴盛圣歌的期望，若不是因为阿尔贝雷希特这个异数，现在应该是统治圣凡塞缇斯的教皇陛下。我呢……如果不是我的母亲违背命运，你所遭遇到的一切，本该由我承受。”看到维克多露出惊讶的表情，克莱因耸了耸肩：“我们的母亲为孪生姐妹，这点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原本指定为族长生下继承人的是阿西娜，而不是杰西卡。由于不接受近亲通婚，阿西娜在明知佐蓝德怀着不轨之心接近的情况下，不顾一切地随他去了北方。这个时候，你母亲与夏菲特亲王的恋情暴光了，身为教会圣女与自己的兄长诞下子嗣，这是双重禁忌，如果不是你一出生就被太阳之心选中，即使是有近亲通婚习俗的圣歌也不会容许你的存在。”
　　“从这番长篇大论中，我没有找到一丁点与我所提的问题有关联的东西。”维克多不喜欢克莱因的论调，即使它已经背弃了圣歌，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过往。可恶魔却像没听到似的，喃喃自语的陷入到回忆当中。
　　“没有实力就违抗命运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黑暗精灵只想实验与祭祀一族结合后会生出什么样的后代，和你相比，我实在不够走运。没有继承到父母任何一方的优点，用我大姐的话来说呢，就是残次品，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一直被囚禁的阿西娜终于在一位圣骑士的帮助下逃走了，而我那位从血缘上讲该称做父亲的家伙却丢了性命，这就是所谓的十年南北战争的起源。嗯……你的表情分明在说，我至少有个还算不错的童年是吧？如果这样想那你就错了，我是在竞技场里长大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世界只有战斗。阿西娜从来就没尽过母亲的职责，而父亲，哦……是鲜血武技长阁下，他把黑暗精灵怪异习性带到地面，没有生存能力的即使是子嗣也没存活的必要。你看，只能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人生和命运，但某些方面难道不是惊人的相似吗？”
　　“你还最后一次机会，要是继续废话你就不用再说了。”虽然克莱因暴料不少，但没有一个是维克多想听的，它开出最后通牒，不想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听故事上，阿吉沙的尸体还没处理呢。
　　“我这不是快讲到重点了嘛。”对于维克多的催促，克莱因并不在意，仍旧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讲述他的故事：“十年战争开打后，我被阿方索编入死士营，战争末期，觉得胜利无望的阿方索军方把正个死士营当作祭品献祭给了司战争与混乱的塞勒斯托。真该感谢这混得乱七八糟的血统，让我在只有黑暗一族才能生存的巨毒环境中存活下来，没有像其他祭品立时毙命。或许是看上稀薄的圣歌血脉，或许是对我顽强的意念感兴趣，魔神亲临，收取了凡间信徒献给他的祭品，从此我成了他座下的魔晶使徒。至于你好奇的逢战必战嘛……那是近似于法则一样的铁律，唔……该怎么解释好呢，魔晶使徒是分派了塞勒斯托力量的特殊存在，既是他的延伸，也是他存在的体现。每一位魔晶使徒必须遵循与之力量相对应的法则，像我对应的是魔神的战争之力，不战而逃会受到塞勒斯托的惩罚，刚才如果不是遇到神临这众必输的状况，我也不会选择逃跑。”
　　“我还以为魔晶使徒有什么特殊力量，原来就是神选者而已。”耐着性子听完克莱因的废话，维克多只得出一个有用的信息。
　　“什么叫而已……你自己不也是神选者。以前是玛拉的选民，堕落后变成席维格的选民。说起这个……阿尔贝雷希特也是选民吧？能持有圣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维克多没有反驳，圣物的确是只有神选择之人才能使用。阿尔贝雷希特能使用原本属于自己的太阳之心，这才是教廷选择漠视他灭了圣歌一族的原由吧。
　　“你打算把这具尸体怎么样？切成碎片当炼金材料好象太浪费了……”小心谨慎地提防着走到坑底，克莱因在黑龙尸体旁站定，伸手摸了摸心脏位置的伤口。没有血迹，伤口像是被腐蚀过，皮肉烂成粉末状。回想起书变的镰刀，克莱因心有余悸。
　　那玩意太恐怖了，看来我以后还是少挑衅维克多的好，万一他一个不爽玩神临，我手头的武器可抵挡不住。
　　想到黑色长镰，克莱因不禁瞥了一眼着手施法的维克多，猜测它是否知道自己持有的并不是普通圣物。亡灵之书是由前死神席维格亲自制作的神器，据说有非凡的力量，自他陨落后就失踪了，没想到会被维克多这个蹩脚牧师找到，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感觉到侧方传来的诡异视线，维克多一扭头，就看到克莱因眯着眼，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似乎是……怨念？
　　恨意谈不上，但怨气却蛮重的。联想起克莱因讲述自己身世时的口气，维克多马上推断出他是在嫉妒自己的运气，和自己相比，克莱因的运气更差。想到这儿，巫妖不禁产生了些许的愉悦。
　　注意到维克多上扬的嘴角和眼神透出的得意之色，克莱因默不作声错开视线。心里暗暗发誓，等他找到更好的武器，有了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合格的巫妖，作为亡灵怎么还能有如此之多的情感，不但堕落得不彻底，连转化也不彻底。
　　“说起神选者，你还漏了一位。”掏出随身携带的炼金材料在地上画出特殊法术需要的法阵，维克多再次施展转化之术，由于神恩比信奉曼格尔时强，所获得的效果也比转化双头狼时好很多。当最后一句祷词结束，黑龙阿吉沙目光茫然地站起，左顾右盼地把周围观察了一番，似乎还没接受已经死亡的事实。
　　“你是说花瓶圣骑士么，那小子天赋不错，只可惜生错家族。如果他只是普通的贵族，兴许就不用卷入凶险的政治纷争，成就也不会止步于圣骑士。”在看到玛拉之光的第一眼，克莱因就知道维克多的挂名弟弟是玛拉的神选者，那柄光剑同样不凡，可以说是近似亡者之书的存在。只可惜持有者是人类，如果换做拥有祭祀血统的圣歌，那可是连恶魔王也不敢小觑的可怕圣物。
　　“没有家族何来的血脉，没有血脉他也就不会有天才之名。”施法结束，看着变成僵尸龙的阿吉沙，维克多有些惋惜。龙族的强大还是要活着才能体现啊。
　　“可恶的牧师……你竟然敢把我变成亡灵！”最初的茫然散去，阿吉沙显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惜它现在受制将它唤醒的维克多，只能用语言发泄愤怒和不满。
　　“我给过你机会的，阿吉沙，是你的傲慢杀了你。”凌空一跃，落在黑龙头顶，用神力压下它高傲的头颅：“还有，请称我为祭祀，维克多·堕灵，席维格的神选者。”


神选者（三）
　　阿吉沙一死，受它操控的绿蜥也迅速退出布赫村。围坐在火圈里的五名人类先是一呆，随后拿起武器，紧张地注视着树冠层顶部，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树屋以外的空间。沉闷的声响有规律和节奏在空气中传播，随着风声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压迫感。
　　惊愕的表情出现在视力最好的游侠脸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作出这样夸张的神态。雷娜咬紧下唇，把手里的匕首又握紧了些。霍克紧张地左右挪动着小碎步，艾露和鲁玛虽然什么也没感觉到，但他们被此刻凝重的气息感染，忐忑不安地透过树叶间隙观望天空，试图找出让杜南三人失态的原因。
　　毫无预兆的，一股强大的心灵力量袭击了他们，五人委靡跪地，颤抖的四肢无法继续站立。
　　杜南艰难抬头，还没等他调整视线，“轰”地一声，巨大的黑色物体从空中急速下坠，压倒几棵遮天避日的大树，突然变得开阔的视野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艾露定定地看着扬起灰尘的巨大坠物，那姿态和外型不就是传说中最强的生物——龙吗？视线再往上移，站在龙首的竟然是离开不到半天时间的维克多。看着那道身影，艾露的心情变得异样的苦涩。
　　虽然早知道他厉害，可没想到连龙也能驯服。这差距实在太大了，我得花多少年才能追上……咦？这感觉不对，虽然和书里描述中的一样有迫人的威压，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害怕的感觉，就像维克多散发出的死气……死气！那条龙已经死了？
　　就在艾露疑惑的时候，一旁的鲁玛却大声叫嚷起来。
　　“伯爵，你真厉害，连龙都可以驱使！”沙牧少年是四人中最高兴的，与其他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受龙威的影响无法动弹，但脸上的表情却昭示出他此刻的心情。一想到自己将来也有能驱龙的力量，可以为族人报仇，鲁玛更不后悔成为死神牧师的选择。
　　“笨蛋，没看出来那龙已经死了吗，这哪是驱龙，分明就是召唤不死生物……”艾露忍不住小声嘀咕。
　　“诶？召唤不死生物？可你们刚才不是在讨论黑龙……”鲁玛还没说完，就被一只从后面伸过来的大手捂住嘴巴，他用眼角一瞟，是游侠杜南。
　　“居然一个没死，我本来以为要帮你们收尸的。”其实早在接近布赫村的时候就感受到五个生命体了，但维克多仍选择用语言刺激一下佣兵们。果然，连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在内，全都露出气愤的表情。
　　可维克多没有给他们表示不满的时间，从龙首上跃下，轻轻落在鲁玛身边，一把他将从地上提起。然后在其他四人的目瞪口呆中举起法杖凌空一点，一团黑雾从杖尖喷出，迅速把两人包裹住。
　　“他们这是干嘛？”霍克凑近，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声音。出于安全考虑，他不想用自己的手指去试漂浮在空气中的黑雾成分。
　　“显然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没准又在策划什么邪恶的计谋了。”龙威散去，艾露站直身体，顺便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小姑娘一向讨厌维克多，完全没料到黑雾内的对话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你一定很惊奇，为什么我可以操控像龙这样强大的生物？”
　　面无表情的巫妖如此问道，鲁玛连连点头。
　　“正如那小姑娘说的，那头龙已经死了。控制一头死去的龙并没有多少难度，当然，那并不是像你这样的新手可以做到的。”维克多话音才落，鲁玛就激动的请求。
　　“可、可以教我吗？牧师的法术。”少年眼睛里闪着微光，满是对欲望渴求的欲望。
　　“神术和奥术不同，法术的威力不是看你有多少魔力，而是看你的信仰。明白我的意思吗？”
　　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总比自己摸索强，鲁玛迟疑地点了点头。从他呆滞的表情，维克多不难猜出少年并没有听懂自己刚才的话，它只得作更详细的解释。
　　“从最基础的感应元素精灵，到高等的操控元素精灵，法师全凭自己摸索。神职者则不同，越虔诚，神所赋予的神恩就越多，神恩和神力直接挂钩，是强是弱，完全取决与你能获得多少神恩的。这次该听明白了吧？”
　　鲁玛点点头，这次是真听明白了。但疑惑也随之而起：“我……有些地方不明白。”
　　接触到维克多默许的目光后，他把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神恩是如何得到的？只是像普通人一样祈祷就行？还是通过特殊仪式获得？又如何确认获得了神恩呢？唔……还有，我要怎么做才能达到和你一样的程度？”
　　维克多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如果克莱因在场一定会狂笑不止。
　　“普通信徒的祈祷和神职者的祈祷其实没有区别的，区分二者的是虔诚度。普通人信仰神并非他们打从心底里喜爱、遵从神，而是生活所需，根据不同的神职来选择他们所需要的神，这也是普通人为什么天天祈祷却很少有神迹发生的缘由，他们的信仰不纯粹。神职者则不同，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侍奉神，所以虔诚度要比普通人高得多，通常来说，虔诚度代表了该神职者的职位高低，哦……这是光明阵营的标准，黑暗阵营是以成绩来算职位的。至于你什么时候能达到和我一样的标准，不是我自傲也不是我狂妄，我们的起点不同，我刚才说的是一般标准。神职者中也存在天生的等级划分，一如平民与贵族的区别，如果我自己不犯错的话，短期内你是无法达到我现在所拥有的神恩。”
　　鲁玛的期待表情顿时僵住，好半天才找回嗓音：“那、那么……我现在能做什么。”
　　“祈祷，虔诚的信念可以替你挽回起点上的劣势。”掰开鲁玛用力握紧的拳头，维克多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尖利的指甲刺进肉里，留下了红色的纹路。
　　“这是我所侍之神的神徽，看着它，尝试感受神徽所蕴涵的力量。你如果能凭借坚定的意志力呼唤到神灵的回应，那你就是一名合格的牧师了。无需旁人见证，也无需烦琐的考试，但凡能听到神祇声音的，都是神职者。”
　　可以吗？我也能……
　　脑海里回荡着维克多立于龙头时的影象，鲁玛刚压下去的激动又涌回胸腔。
　　“无论是另外四人还是这森林里的生物都是很好的练习对象，两天后我来接收成果。”维克多话因才落，黑色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鲁玛急忙抬头，却已寻不到巫妖的身影，只看到用古怪目光瞪着他的艾露等人。再回头，黑龙一动不动的保持着降落的姿态，目光凝视远方，看也不看下方的几名人类。很显然，维克多又使用传送法术离开了，鲁玛不知道他把这头恐怖的亡灵龙留下有什么用意。
　　是保护我们呢？还是监视？
　　撤去火焰，艾露不想继续浪费所剩不多的炼金材料，目光紧随有些激动的鲁玛，她眯着眼，暗暗猜测维克多和他谈了什么。
　　“各自休息吧，有那头龙在，我们应该不用再担心会有其他动物来偷袭了。”杜南自然也感受到了黑龙散发出的死气，心想有这么一头怪物在，至少活的生物不会再进犯了。于是他爬上还完好的一座树屋，随意打扫后倒头就睡，全然不理会表现出有话要说的雷娜与霍克。
　　游侠心里其实也有很多疑问要向同伴倾诉的，维克多刚才的那番举动让他彻底打消了原先的念头。沙牧少年表面看起来有点呆傻，可他的眼神一点都不茫然，充满了义无返顾的决然。尽管不知道这个叫鲁玛的少年和巫妖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很明显，他不能信任，即使有再多的疑惑，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在远离森林的小镇上，镇长官邸大厅的一个角落突然爆起一声轻响，白色的闪光过后，圆形的魔法阵上方出现了一道让留守的伊斯菲尔并不意外的身影。
　　“伯爵。”礼貌的一躬，佣兵团长迫不及待地向维克多报告：“您有访客。”
　　其实不用伊斯菲尔提示，维克多也知道会在这个时候来访的客人是谁。
　　“朵拉牧师会来我并不意外，但是……卢西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教皇陛下给予的生日假期长到足够让你来找兄长闲聊？”视线一瞥，不意外的看到调任意米维拉的女牧师，不过大厅里的另外一人就着实让维克多意外了。
　　身着正式服装的圣骑士从沙发上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奉教皇陛下诏令，从今天起正式调任圣殿联盟西亚教区总督，负责统管这一区域所有教廷职务。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维克多领主。”
　　维克多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卢西恩，沉默片刻后才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琢磨不透的表情。
　　“恭喜你升迁呐，总督阁下。”


新城（一）
　　礼节性的会晤后，朵拉就离开了。伊斯菲尔也一同退了出去，把会客大厅留给维克多与卢西恩。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神职者还有总督这个职位？
　　维克多在心里估算‘圣殿同盟’和‘总督’之间的联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所谓的‘教区’不光是光明教廷，还有光明阵营里的其他神殿。先不考虑为什么教皇为什么把总督派到米维拉这小地方，仅是选择在这个时机的理由就值得深思。
　　是因为风神殿吧……西亚公国能成为联盟的政治中心，只是因为它的首都贝罗约克是风神阿佩尔的临地，作为浮空大陆唯一的神临地，其重要程度自然不言而喻。西亚公国本身并不出产矿石，这也是魔法协会选定塔兰作为总部的另一个原因，强大如光明教会和诺丁帝国不也分庭抗礼各霸南陆一方。米维拉集神临地与魔晶矿于一身，打破了一直以来皇权和神权的分界，教会紧张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为什么偏偏选择卢西恩？作为统领浮空大陆所有光明阵营的最高指挥，如此重要的职务不应该指派给年轻又需要避嫌的卢西恩？仅是血缘这一条，就足够圣凡塞缇斯那些老顽固否决教皇的提议，拥有仅次于教皇权利的红衣执政官们为什么一致通过了这次任免？他们应该不愿意卢西恩越爬越高才对，在没有圣歌的如今，能继承教皇一职的除了神选者就是执政官，到底是为什么呢……
　　觉察到维克的走神，卢西恩低叹一声：“不用想了，他们派我来的目的就是监视你。”
　　“红衣们老糊涂了吧，居然会选你做总督，他们难道就不怕我们兄弟俩联手么？”卢西恩的解释让维克多暗暗松了口气，他肯坦白就说明问题不大，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会从背后挨一刀。
　　“执政官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教皇陛下执意选我，加上其他圣骑士都有任务，他们只能点头。”卢西恩不认为他真能瞒过维克多。上一次还勉强可以说是奉教皇秘令，这回没借口掩饰了。
　　“教会这一招可真够狠，派个新总督，西亚联盟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又坐不住了。”西亚大公的死威慑不了野性家，说不定他们会联合在一起，除掉我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领主。对于卢西恩的到任，维克多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虽然是不小的助力，但他同时也是个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祖父的威望总还是在的，他们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只要没有大军压境，小打小闹的场面你应付得了。”对于维克多言辞中的观点，卢西恩并不赞同。
　　教会目前还处于观望状态，浮空大陆紧挨着千岛湾，是距离北陆最近的大陆，光明阵营几百年前就想在这里培植势力了，只可惜属于旧王国的浮空岛自古就信奉中立四神，让教会一直无法插足。
　　“哼……”听到卢西恩提及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冷笑一声：“铁血大帝既有狮子的威猛，也有狐狸的狡诈。我虽是长子，却不是正式的婚生子，即使获得晶曜守护者的地位，也依然是默默无名的法师。为何在围剿缇迪斯海盗一役后就变得人尽皆知了？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内幕，你只是不愿面对事实。怯懦、胆小的弟弟啊，我说过很多次，逃避不能帮你摆脱逆境。”
　　“是，我知道这跟祖父有关，如果不是他默许，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把他新招收了一名亡灵法师的事到处传。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他既然公开你的身份，自然是要庇护你的。”
　　“不！你错了。他不是要庇护我，而是要借‘亡灵法师’这个头衔除去他复位路上的潜藏的不稳定因素，比如……西亚大公。”对于卢西恩的短视，维克多连连摇头，暗叹他天生就不是当政客的料。
　　“西亚公？这怎么可能，他不但是顾问团成员之一，更是祖父最忠实的拥护者，怎么可能……”卢西恩觉得他越来越无法理解维克多的思维了。这种荒谬的论断是怎么得出来的？那个男人对祖父的崇敬可是达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怎么可能是潜藏的不稳定因素？
　　“忠实的拥护者又如何？只要贝罗约克是神临地的一天，阿尔贝雷希特就不会对它放心。不要摆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关键不在那十门魔动炮，而是……”指了指头顶上方，维克多没有把剩余的话补上。
　　卢西恩当然知道头顶上方的是什么。阿佩尔的神临地，号称坚不可破的移动要塞，只有一个坚石之壁又能有什么作为？在百万大军面前，再牢固的结界也会迸裂。
　　“我想你会错意了，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要顾忌风神殿的结界和圣物。恰恰相反的是，他需要这座现有神殿中最牢固的神临地。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十年后的大战做准备，啊~我们不谈这个，话题扯太远。就说说近在眼前的事吧。”从卢西恩毫无掩饰的表情，维克多能看出他猜错方向了。阿尔贝雷希特无意夺取由风神殿保管的坚石之壁，他要的只是在十年后的大战中立神殿会将这座移动要塞投入到战争之中这样的可能，显然利己主义的西亚大公无法达成他的计划，没用的棋子自然会被遗弃掉，换上更容易掌控的。
　　“阿尔贝雷希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及需要做什么。我越出名就越无法摆脱‘庇护’这个枷锁。教会、贵族都盯着我呢，试想要是他现在说将我从顾问团除名，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维克多的发问让卢西恩僵住。一旦祖父宣布不再庇护维克多，第一个要找他麻烦就是自己所属的教会，再来是魔法协会与晶曜学院，之后是有过同袍之谊的顾问团其他成员，最后就要算数不清的贵族了。
　　“和你待在一起总让我身心疲惫。”发出一声近似牢骚的抱怨后，卢西恩坐回柔软的皮沙发，轻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为了不听到更多惊悚的对话，他不得不选择换个话题：“那家伙呢？”
　　没见到克莱因，卢西恩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那个总是以话唠为掩饰的黑暗精灵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无害，神临地的变更多少和他脱不了关系。甚至可以说，西亚大公的死与他脱不了关系。
　　卢西恩猜想与事实有那么一点出入，认为克莱因召唤了高阶恶魔，间接促成了公爵的死。正如克莱因自嘲的那样，他混的糟糕血统很难让人把黑暗精灵与恶魔直接划上等号。
　　“我让他协助矮人去清理矿道了，最迟在月底要采集到矿石。”
　　“这么赶……”废弃的矿道想要重新恢复生产，并不是做做简单的清理工作就行，更让卢西恩担心的，是维克多赶在月底出产矿石的原因。
　　“建造新城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我也就是个挂名贵族，手头没有拿得出手的份额。只凭小镇那可怜的财政，别说是买石材，连雇人都不够。”伸手凌空一点，从大厅靠墙的长排书架上缓缓飞出一摞厚厚的文件，上面罗列了米维拉镇的所有收入，就算威胁当地的富商和贵族捐献一部分资产也筹不够它要的数量。
　　“不够？你想一口气就把这里建成新都不成？”就算不管财政，卢西恩也知道这座小镇的财政雇佣工人绰绰有余，不可能像维克多说的‘连雇人都不够’。
　　“怎么会够呢，矮人的价钱原就比人类高，等莱拉利恩的移民到了，还得雇佣专业佣兵保护他们进入泰阿森林。幸好我是法师，可以省去用在加固城防方面的开销。”维克多每列举出一项，卢西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有风神殿，你连城墙都不用修，别把钱浪费在这些地方！还有，你为什么要雇矮人，没错，他们的修筑技术和锻造同样一流，可价钱却是普通工人的三倍，佣兵……天呐，你修几座村庄为什么还要雇佣兵？！”卢西恩实在无法接受维克多开出的花费名录，即使是塔兰的财政也经不住他这样奢侈浪费。
　　“你以为我把莱拉利恩城的居民与湖附近的百姓迁徙到自己的领地是出于好心？独立的领地最需要的除了资金，还有武装力量，像米维拉这种小镇光靠风神殿是无法抵御敌袭的。不用魔法，风神殿的结界与坚石之壁都是没用的摆设。眼下这种特殊时刻，谁肯卖大量的飞行坐骑给我？不从泰阿森林里抓现成的，你难道还想让我原本就吃紧的财政再拨出一笔庞大的开销？在捕捉和训练中能存活下来的佣兵与普通民众就是未来的飞骑兵，这又能省一笔。你不用摆出一副批判的表情，相比其他贵族，在我统治下的人类算不错了。既不会让他们交高额的赋税，也不会索取可笑的初夜权，只要有安定的生活，百姓才不在乎他们的统治者是人还是亡灵。”在金钱方面，维克多不想依赖费尔南德斯。那个不惜抛妻弃子也要保存领土的男人这回高兴了，神临地有百年才能更迭一次的规矩，至少在他死以前都不用担心塔兰的延续。


新城（二）
　　自认口才比不过维克多，卢西恩索性放弃劝说的念头。
　　放下手中的文件，维克多再次凌空一指，这回出现在它手里的是灌了特殊墨水的魔法笔，走到大厅里唯一一面没有摆放书架的墙壁前，低声念了一句话，光洁的墙壁立刻变成一副巨型画板，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草图，卢西恩眯起眼，很快便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似曾相识的稿图。和几天前相比，丰富了许多，贯通城市的十字型街道已被写满名字的方框占满。阴影公会、佣兵公会、冒险公会、炼金院、秘银锻造等名字在南边大道上排成行，魔法材料、珍稀矿石、服饰饮食等店铺也一应惧全。
　　“北边你打算安排什么？”卢西恩指着另一条主道，与南边相比，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维克多没有答话，举起笔在北道的西面画了一个不小的框，写上一行字——地之神殿。
　　卢西恩看着维克多添上去的字微怔：“米维拉没有神殿？”
　　上一次来的太仓促，没留意，他又仔细浏览了已经规划好的城市布局图，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神殿。惊讶过后是默然，大型教会只选择人口上万的城市，像米维拉这种交通不便又偏远的小镇还毗邻等同于野兽大本营的泰阿森林，的确是所有神殿避之不及的麻烦地。与死去的前西亚大公一样，总督可是圣殿同盟在浮空大陆教区的最高执政者。即使米维拉是北方最大的战狼培训地，即使已探明有着不亚于晶曜的魔晶矿储量，如果不是维克多把这里选作领地，教皇根本不会派他长驻一个连城也算不上的小镇。
　　“人口太少，仅这一条就会被主流神殿屏弃。加上紧挨着泰阿森林，即使是极力想扩展信徒的黑暗一族也不会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魔法笔再次划动，维克多在北道另一端写上光明教会：“地段划给你，想怎么建你自己看着办，我就不插手了。”
　　卢西恩张口欲言，甘德尔闯了进来，本该守在门外的伊斯菲尔却不见踪影。
　　男爵匆匆赶到集办公地与居所的镇长官邸，正当他感叹幸运之神眷顾自己，能见到行踪飘忽的维克多，眼角扫到坐在沙发上的卢西恩，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了。觉察到他的不自然，维克多轻点了点施过法的墙壁，附着在上面显影术立刻消失，再次变回刷满白灰的砖石。
　　“有事就说。”在维克多强硬的命令下，甘德尔只得壮着胆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卢西恩，既含有害怕的成分，也有少许幸灾乐祸的成分。
　　“原来我们年轻的总督不是一个人来的”听完甘德尔的算不得小声的秘报，维克多难得露出愉悦的表情。
　　在界门旁，还有一大群与他一同赴任的神职者。早在卢西恩获准返家举行十八岁成人礼之前，西亚大公死讯传到圣凡塞缇斯时，教皇亲自下令，从南陆各地征召牧师、神官、神殿武士，明知即将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是权利的旋涡，虔诚的信徒们还是义无返顾的来到了被视为大战前最危险的无名小镇。
　　乘着圣凡塞缇斯特有的魔动飞空艇抵达晶曜后，又使用界门传送到小镇。
　　不愧是和阿尔贝雷希特同一时期的人物，早早准备了这么一手。我正觉得奇怪，为什么卢西恩顶着教区最高执政者的头衔独自前来，原来教皇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只要我能成功拥掉西亚大公，教会就会派一位新的总督，表面上说是监视，实际呢……也就卢西恩这呆子会信漏洞百出的谎言。
　　教皇与阿尔贝雷希特相处了八十年，足够了解他的脾性与喜好，更知道他的底线。所谓的监视也不过是借口，目的是借我这颗定义模糊的棋子插进西亚联盟的内部，不仅诺丁看中浮空大陆在十年后的有利位置，神圣同盟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利用中立神与光明阵营的教义冲突不大拉拢信徒，在这点上所谓的光明阵营和黑暗阵营没有区别。
　　“伯爵！”擅离岗位的伊斯菲尔一脸严肃的推门而入：“莱拉利恩的移民到了。”
　　佣兵团长带来的淡淡血腥味让维克多脸色一沉，就是血腥味飘散的瞬间，它感应到随之一同扩散的恐惧与怨恨。扫了一眼同样感到疑惑的卢西恩，确定他与这个意外的插曲没有任何关系后，维克多才开口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您最好亲自去看，我怕我的语言能力无法表达我所看到的一切。”
　　略显夸张的回答让卢西恩也坐不住了，他紧随着维克多一同赶往大门方向。
　　卫兵乔尼脸色惨白，竭力抑制不断从胃部上涌的呕吐感，他身旁站着卫兵队长安德森，虽然比乔尼显得更镇静，但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脚步声由远而近，安德森一回头，就看到新领主和一名没见过的青年朝大门方向快速走来。
　　远远地，维克多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等不及走楼梯，它施展出一个跳跃术，“呼”一下就跃上砖石混建的墙头。摆脱了高墙的束缚，刺眼的猩红映入眼帘，成百上千的野鼠被剥了皮堆在门外，摆成[外来者滚回去]的字样。
　　再远些，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青一色的老幼，没有青壮年和妇女，除了一身风尘，就只有惊惶与不安。
　　卫兵们只听到头顶响起细微的摩擦声，来不急抬头，新领主已然从墙头纵身跃下，翻飞的衣袍如同一对翅膀，一转眼就落到地上堆积的鼠尸上。
　　从天而降的人影吓到了集结在小镇外的移民，哭喊和抽泣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尾随而来的卢西恩询问安德森，注意到他的穿着，卫兵队长清了清嗓子，简洁的做了说明。
　　“就在那群人走到他们现在的位置时候，这堆野鼠的尸体突然从天而降，就这么落在大门外，把他们拦了下来……”安德森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就是一眨眼的瞬间，门口的那堆散发着腥臭的鼠尸就出现了。
　　法术？米维拉这种小镇平时就缺少法师光顾，唯一能和法术沾上边的炼金院也找不出能施展出这么大范围移动法术的高手，就连维克多也不知道这批被迫迁徙的莱拉利恩移民什么时候会到，那躲在暗处的施法者却拿捏如此之准，恰好赶在移民抵达的时候……
　　卢西恩分析出让他头疼的结论，无论做这件事的人是谁，都不该如此狂妄的挑衅。惹怒一个法师并不怕，可惹怒了一个死神牧师，那可是比黑暗精灵的不死不休还要恐怖。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卢西恩无暇再继续思考，而在以安德森为首的几名卫兵眼中，新领主正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步伐向前移动，在他身后，从浅浅脚印中腾起的黑色火焰吞噬了发出恶臭的溃烂鼠尸，血腥味也好象随着火焰一同被焚尽，当维克多站到干燥的地面时，鼠尸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面上留下渗入泥土红色的文字——欢迎来到普雷西雅。
　　对待任何人向来都是一副冰冷模样的巫妖左臂贴于胸前，向被刚才一幕惊得呆掉的老幼微微一躬。
　　“维克多·伍德，普雷西雅的领主，代表本镇居民欢迎诸位的到来。”
　　莱拉利恩的移民又惊又惑地看着向他们摆出低姿态的男子，很年轻，看相貌绝不超过二十岁，无论服饰还是出场都充满了神秘感。之前的不快与恐惧在这一躬中消散无形，迷迷糊糊就跟着走过原本堆放着尸体的地方，等他们清醒过来时，发现身处一大块草地上。
　　“卢西恩，先把他们和你的人安置在一起。”没有起伏的声线和平时一样，但卢西恩听出了细微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维克多的愤怒。在他的印象中，维克多总是淡然和冷漠的，从未在波澜不惊的双瞳里看到过愤怒，现在，与自己同色的冰冷双瞳中释放着让人害怕的火焰。
　　卢西恩他不仅为承受这愤怒之火的人担忧起来，一旦被找到，恐怕就不只是杀死那么简单，希望维克多的手段不要太激烈，以免随自己来的圣殿同盟成员无法忍受。
　　“当着这么多光明阵营的人，你多少收敛一些吧。”
　　“收敛？原本我是不想这么快把那家伙弄到小镇，既然有人要和我玩捉迷藏，那么我就找一位最合适这个游戏的家伙来替我。”维克多话音刚结束，伪装成披肩的双头狼动了起来，在一群牧师、神官、神殿武士的戒备下由实变虚，化做一道银光消失在暮色里。
　　“你刚做了什么……”卢西恩自是知道那拉风的双头狼不仅是披肩，维克多提到的‘那家伙’让他有点不安。
　　“普雷西雅扩建在即，城墙很快就会被推倒，我昨天刚物色到了一位绝佳的看守，眼下走不开，只好让塞伯利恩去泰阿森林把它替换过来。照顾那几个佣兵，双头狼绰绰有余。”
　　维克多自信中又带着少许报复表情让卢西恩的不安继续扩大。


新城（三）
　　泰阿森林——
　　杜南根本没就睡，只是闭着眼睛小憩。其他人也一样，旁边就有一头亡灵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睡着。在这样的环境下，佣兵出身的雷娜和霍克尚可以闭目养身，艾露和鲁玛连眼都不敢闭，一个调配身上剩余不多的炼金材料，另一个则抱着维克多给他的手抄埋头苦读。
　　就在夜色完全降临被废弃的布赫村时，宁静的氛围忽然有了变化，杜南抓起置放在脚边的精灵长弓，拉开木制的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卧在村外的黑龙直立起上半身，鲜红的竖瞳凝望着空气中某个点，发出低沉的咆哮。
　　“不要在我面前玩藏匿的小把戏，出来。”
　　“都已经变成亡灵，就别端龙族的架子了。”双头魔狼现出隐匿的身形，尽管体型和黑龙相差甚远，但它的傲慢丝毫不亚于对方。
　　黑龙认得这头狼，在巫妖的肩头，以披肩的形式，没想到也是亡灵。巫妖的死气太重，竟盖过了双头狼本身的气息。
　　“它在召唤你，东南五十距的小镇。”
　　即使变成亡灵，阿吉沙依然不改刻在灵魂里的傲慢，作足了高姿态后，它缓缓舒展翼膜，没有带起一丝尘土起飞，向着东南方飞去。
　　“各位，从现在起，由我代替刚才那家伙监视你们的训练。”视线一转，前战狼王塞伯利恩望着从树屋里探出头的佣兵，把他们听不懂黑暗语变更为人类通用语。
　　※※※
　　光明教会分到的地址在未来的新城北面大道正中，正后方就是市政官邸，可谓是全城最黄金的地段。这里目前还是一大块空地，是小镇的广场兼休息场所。远道而来的神职者在种满青草的地面上支起帐篷，因为莱拉利恩城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受了外伤，牧师在神官的指挥下开始给这批同样是外来者的移民疗伤、定神。
　　呻吟、哭泣在牧师的安抚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安身之所而越演越烈，混杂着牧师们吟唱，组成了一支变了调的诡异和声。当地居民虽然好奇，却也不敢离开自己家门，跑到草地附近凑热闹，相比满足好奇心，他们更不想见到年轻英俊的领主。
　　在成堆坐在草地上的移民当中，卢西恩找到一位村长，当他问起为何不见青壮年，以及为何受伤时，老人顾忌的目光立刻投向原本站得稍远些，正在指示当地贵族捐出自家不用的布匹、米粮的维克多。
　　“不用担心，他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无论外界传闻他有多可怕，毕竟是此地领主。”将手搭在老人因不安而微微颤动的瘦弱肩头，安神定心的安抚术无声无息地发挥着作用，老村长的焦虑很快就在卢西恩的安慰下缓和。
　　“接到迁徙的命令，我们不敢耽搁，收拾好行装后在第三天就起程。一路北上，沿途没有发生任何事，可过了晶曜之后……”回忆起恐怖的半个月，老人眼中刚压下去的惊惶又浮了上来：“刚开始，看不见的怪物只是在夜晚出没。负责守夜和护卫的成年男性一个接一个失踪，然后是年轻的女人，到最后，那些怪物甚至连白天也会出现，我们只能仍下一具又一具尸体，除了跑，没有别的办法，途经的所有城市和村庄都不收留我们，无论我们怎么哀求、哭喊，他们都铁石心肠将我们拒之门外……”
　　神官的交谈声在老人的讲述下渐渐沉寂，就在他们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以贾拉迪为首的贵族与富商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领主身上腾起一团黑色的火焰，没有戴面具的脸上满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杀意。
　　神殿武士围成一个圈，警惕地注视着死气突然高涨的维克多，如果说刚才他们还认为挂着伯爵头衔的领主是亡灵法师的话，现在已经没人还会有人抱着如此单纯的想法。
　　“他怎么了？”身为副官的达维亚自然也随着卢西恩一同调度。除去维克多与匆匆赶到的地之牧师朵拉，他是在场的神职者中与维克多相处时间最多的人。在达维亚的记忆里，卢西恩的异母兄长是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绝对理智的亡灵，他很难想象，也不敢相信会看到维克多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虽然荒谬，但达维亚却产生了一个念头，维克多的愤怒是针对那名老人所说的话。这……可能吗？亡灵会同情或因为人类不公的遭遇而愤怒？应该只是为其他贵族驳了他的面子而恼怒吧，不过又是什么人敢明目张胆的袭击这些移民呢？就算再怎么讨厌维克多本人，也不该拿无辜的百姓出气，事情如果闹大了，被揪出来还不好收场。
　　相对达维亚的不解，卢西恩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躲藏在暗处的人对维克多的过去知道得极为详细，故意用排挤、漠视、亡灵这些来对付移民，目的显然是想激怒维克多。聪明一点都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法，是谁呢？选择如此没有退路且粗暴的方式……
　　一张模糊的面孔在卢西恩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应该不是他，虽然嫌疑很大，但他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份上。可如果不是他……难道是母亲？不会的，她更不可能把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局。
　　“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众人的视线随着指向天空的手指望去，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浮在小镇上方的风神殿。
　　“阿吉沙！去把躲在暗处的老鼠找出来，随你怎么玩都可以。”巫妖如冰宵的声音让气温仿佛也跟着也下降了几度。黑影骤然下降，让所有看清楚它面目的人吓得忘了呼吸。
　　卢西恩的手按在玛拉之光上，快速扫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维克多，没有把剑拔出。就是这担忧的瞥视，让他错失了看清维克多抛出的物件的机会。小山般的黑龙俯冲，张开透着腐臭味的大嘴一口将那物件吞下，然后拖曳着肉眼可见黑色的死气，擦着小镇低矮的屋顶飞向南方。
　　“我没看错吧，居然是一头龙。”达维亚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维克多拒绝向投来疑惑的卢西恩解释，并抢在他开口之前拂袖而去。
　　“不要惹事！”这句话的对蠢蠢欲动的所有神殿武士说的。他们虽然畏惧维克多的力量，却也本能的排斥和厌恶黑暗。
　　“阁下，您怎么能容忍他那么嚣张？即使是教皇陛下的命令……”其中一名位阶较高的神殿武士握紧双拳，无法理解也不满于卢西恩的警告。光明与黑暗原本就是不和调和的敌对阵营。
　　“陛下派你们来不是和他开战的，谨记你们的任务。你们若认为他是我兄长，我便一再忍让你们就错了。维克多·伍德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亡灵，他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亲封的贵族，是他麾下最得宠的顾问。常人感受不到，难道你们也感受不到他的力量吗？光暗大战在十年后，不是现在！在获得新的命令前，忍耐吧……”卢西恩忍住帮维克多辩解的欲望，他身份微妙，哪边都不能偏帮。对着迎上前来的贾拉迪等贵族，卢西恩深吸一口气，摆出了公式化的表情。
　　甩下一群除了战战兢兢，什么也不会表态的人类贵族，维克多直奔阴影公会，埃里克满心疑惑的接待了第二次找上门的领主。
　　“伯爵，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埃里克分会长，我有一件事急需你帮忙？”
　　“哦……机密的？”仔细斟酌维克多的语气，埃里克猜想伯爵所谓的帮忙是哪方面的。如果是暗杀政客或贵族，他还得请教总部的巴菲会长。
　　“不，你只需要派出你的手下或雇佣一些可靠的人，在小镇上散播一些流言即可。”
　　流言？
　　埃里克越发感到奇怪，依照这一位这几个月来的行事风格，他可不像是需要搞小动作来达成某种目的的人。
　　“其实也没什么，你只需把我是如何变成无舌者的过程透露给那些急需知道领主是什么人的移民即可。不用添油加醋的描绘，将你所知道的情况如实说出，我对这个委托唯一的要求，只有速度。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那些惶恐不安的移民知道他们的新领主是一个有着悲惨过去的可怜人。当然，如果你能让脑子像石头一样硬的教会成员能在听了我的故事后稍有变通，我会加倍付给你酬劳。”
　　听到维克多形容自己是可怜人，埃里克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伯爵，一天时间也太短了点吧。”
　　“对于极力想知道关于我信息的外来者而言，一天时间足够了。这是定金。”丢下几颗成色上好的宝石，维克多离开阴影公会，留下埃里克一脸无奈地看着手中的定金。
　　摊上这么一位领主也真够倒霉……


新城（四）
　　如维克多想要的那样，关于新领主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起先是酒馆，然后是市场，最后发展到闲聊的人们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对他知之甚少的小镇居民很快就对让他们恐惧的领主有了一个大致了解，知道他有个出身平民的母亲，知道他在布赫村长大，知道他从炼金学徒苦学成进阶法师。博人同情的成长环境与求学历程。仅一天时间，虽然小镇上的居民对维克多的看法不可能立刻改观，但至少已没有原先那么厌恶。
　　感受到这变化的，还有与神职者待在草地上的卢西恩，而关于领主的传闻很快就从当地居民扩散到外来者之中。
　　当达维亚凑到身边小声询问传闻是否属实时，卢西恩再也坐不住了，他急切的想弄清楚维克多散播对自己有利传闻的真正用意。在前望炼金院的路上，卢西恩终于堵到了行踪飘忽的维克多。
　　“真正用意？你想太多了，我只不过想营造出对自己统治有利的环境。人类和其他物种不同，天生对弱者就抱有同情和怜悯的心态，公开我的过去并不会让百姓看不起他们的统治者，相反，博人同情的悲惨身世会降低他们的抵触情绪。更何况，我这样做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带来的那些自认高洁的同袍。”
　　“维克多，不是我母亲做的。”惯有的讽刺让卢西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知道。”回视的眼瞳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怒意，仿佛昨晚表现出怒意与忿忿的不是同一人。
　　一潭死水、木头，父亲曾用这样的词汇形容过维克多，卢西恩明白不是维克多不懂得表达，而是他早在转变为亡灵的时候就抛下属于生命的一切，情感是人类、是一切有生之物活着最真切的体现。
　　“你……已经知道对手是谁了？”从维克多召唤亡灵龙的举动看，他似乎已经明白躲躲在暗处使绊子的是谁。卢西恩把自己认识的人都过滤了一遍，值得怀疑的并不多。知道维克多的过往，知道他幼时被排挤，知道他母亲在村民的漠视和排挤下死去，如果不是母亲，那就只会是拉姆德，也只有他才有理由和动机。
　　“无论是谁，只要他没达到大魔导的级别，就别想从阿吉沙手里逃脱。”对于派黑龙去追捕，维克多显得十分自信。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有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如果那人躲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市呢？龙原本就不懂得自律，变成亡灵更加肆无忌惮了。如果那人是拥兵自重的一方贵族呢？它的到来只会引起毁灭性的灾难，再假如，如果当地的教会插手，你就不怕折损了这么重要的战力？”
　　“只要契约在我手里，即使那家伙玩得太过头被军队或教会干掉无数次，照样可以复活。”维克多将手掌覆在胸口的位置，虽然心脏已不再是主宰生命的要害，却是圣物亡者之书藏匿的位置。借助席维格短暂的神临，它杀死了黑龙，并利用自身拥有的封印，成功夺取了阿吉沙的灵魂并强制使它与自己签下契约。
　　灵魂契约有着和命匣类似的功效，可以无限次复活被破坏的亡灵之躯，唯一的区别在于巫妖是自由的，而被夺走灵魂的亡灵则要受到契约持有者的操控。除非维克多被湮灭或灵魂契约被其他人夺走之前，否则阿吉沙就一直都处于被奴役状态。
　　卢西恩正欲说点什么，炼金院到了。
　　“你来这儿干吗？”
　　维克多没答话，径直走向最高的一座尖塔。
　　“来了啊……”费舍尔一脸疲惫坐在炼金室，木制长桌上整齐摆放着七、八个小瓶，里面装满了半透明的浑浊液体。
　　维克多直接走过去，拿起其中一瓶晃了晃，打开瓶塞，用手指沾了一点擦在掌心。
　　“似乎没有成功？”
　　“是的，很不稳定，只能改变一次。”研究了几天，费舍尔也没能成功让食脑魔外壳所做的药剂达到随环境发生改变的效果。
　　“毕竟是外壳，能有这样的效果已经不错了，下次抓个活体试试，兴许会成功。”
　　想象了一下活体的食脑魔，费舍尔脸色难看的扯了扯嘴角，他的自保能力比不得维克多和卢西恩，没兴趣和这么危险的生物来次近距离接触。
　　卢西恩好奇的拿起一瓶，拔开瓶塞后嗅了嗅，特殊的腥味告诉他，这瓶不起眼的药水使用了某种黑暗物种的躯体。
　　“这是什么？”
　　“失败的半成品。”
　　“你想用它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眼看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有火药味，费舍尔急忙插了进去：“听说移民到了？”
　　“是，昨晚就到了，可惜和我原先的想法有出入，只剩无法对抗野兽的老幼，让他们搬到森林的计划显然行不通。”既然不能让莱拉利恩的移民去填补抓捕和训练骑兽的空缺，那只有另想办法了。维克多心里已经有新的对策，只是……缺乏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钱。
　　它想通过冒险公会招揽整个浮空大陆、甚至是南陆的佣兵，对比免费的移民，佣兵成本虽然高却也免去了培训和高死亡律的缺点。魔晶矿还在进行前期的清理工作，能开采至少也是半个月以后的事。再说了，捕捉骑兽和训练的事可以暂缓，移民却一天也不能再耽搁了。无论是什么人，对侵占自己权益的外来者都不会有好脸色，小镇的居民还没发出抗议，是不敢，一旦积怨加深，即使他们再畏惧我，也会抗议的……
　　视线瞥向一旁皱紧眉头的卢西恩，维克多心里清楚，让那些移民和神职者们住在一起不是长久之策。它不能让小镇的居民和神殿有过密的联系，即使是将来有可能被自己当成首批牺牲者的移民，也不能让他们壮大教会在当地的势力。
　　就在维克多苦恼之际，它左手上属于克莱因的传音戒指亮了。
　　“有事？”本能的，维克多认为是矿道的清理出了问题，又或者是克莱因又遇到了来自下层世界的生物。
　　“是好消息啊，领主。”这次从魔法晶石里传出不是以往懒洋洋的声调，是夹杂着北方口音的通用语，这声音维克多听过，是寒冰矮人族长巴烈特。
　　“找到矿脉了？”
　　“差不多吧，乌尔曼已经带着样品出发了。”
　　来自矿道的好消息让巫妖一扫烦闷，它将桌上的药剂全都装进随身携带的魔法袋中，朝费舍尔略微欠身后，离开了炼金室。这次卢西恩没有尾随，而是选择留下询问维克多到底让费舍尔帮忙做的药剂有什么用。
　　“效果？类似像隐身药水吧，一次性的，效力只有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疑神疑鬼的以为他又想做什么坏事。”费舍尔连连摆手，从内心来讲他更偏向维克多，所以对于药剂的事也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
　　“我不是针对他，只是……”本能地解释，可话一出口，卢西恩就后悔了。
　　我根本不用解释的，无论他做了什么，从教义上来说，都是恶。
　　不想多待，怕费舍尔继续谈和维克多有关的话题，卢西恩以回营地为由离开了炼金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圣殿同盟派来的人抵达，如何调解他们与维克多的关系成了卢西恩现在最头疼的一件事。
　　乌尔曼比维克多预料的早很多抵达镇长官邸，他背着一个厚皮大包，一脸兴奋的冲进屋，然后在伊斯菲尔关切的目光中，将大包放到大厅里唯一的桌子上。重物以及金属特有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维克多看着眼前的大包，猜想里面转的是需要加工的原矿呢，还是被前人废弃的半成品。
　　“我们运气不错。”乌尔曼兴奋得连称呼也省了，他伸手抓了一把，摊开，成色不错的水晶立刻呈现在巫妖眼中。
　　奇怪，既然已经成功开采，为什么达沃矿会被废弃？一窝蛛怪的危险和魔晶矿相比不值一提，即使是下层世界的危险生物也不可能阻挡住人类贪婪的欲望。
　　“伯爵？”乌尔曼有些意外的发现，维克多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幸喜，反而陷入沉思。从严肃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好事。
　　“可以挖掘了？”
　　“是的，矿脉出人意料的靠近地表，按常理不应该在这么浅的地层才对，族长希望您能再加派一点人手，毕竟晶矿可以直接采集了，只凭我们那点人，恐怕无法保证没有人去搞破坏或者是偷矿石。”
　　“克莱因呢，有他在应该不用担心的。”
　　“咳……他整天忙着钻废弃的矿洞，连残余的蛛怪都是我们自己搞定的。”对此，乌尔曼很是不满，因为不敢指责克莱因，他也只能向维克多打小报告。
　　“我知道了，这事我会亲自和他谈。”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克莱因的传音戒指会在巴烈特手里，多半是他忙着搜寻其他通过通道进入矿洞的下层生物，无暇顾及矮人那边的进展，才把戒指丢给巴烈特。维克多收下乌尔曼带来的样品，这批数量不多的魔晶矿已是一笔不小的资金，用它们可以雇下足够的佣兵，也可以雇佣它计划好的建城工人、购买材料。


新城（五）
　　有了钱，许多事一下就迎刃而解。向萨夫说明情况后，他立刻承诺负责搞定招募的事。十天后，第一批佣兵就到了，效率之高，让维克多感叹不愧是佣兵公会总会长。与此同时，来到正式更名为普雷西亚的，还另一则消息——晶曜受到身份不明的黑龙攻击。
　　面对前来质问的卢西恩，维克多并不感到惊讶，可以说，他的到来在巫妖的预料之中。
　　“当初我就说过不该派那条龙去的，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出事端，你打算怎么收场？”
　　“哦呀，你居然没有告诉父亲晶曜有可能被龙袭，这可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别岔开话题！”卢西恩是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把这条消息通知父亲，那样的话，兴许可以减少损失。
　　“何必生气，据我所知，阿吉沙的到访并没有造成一个平民死亡。”
　　“可它却毁掉了半座学院！”卢西恩可以预见父亲会有多震怒，毕竟晶曜能有现在的发展，大部分功劳都是学院的。
　　“你更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拉姆德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而不是你的母亲。”
　　“你怎么确定的？”虽然卢西恩也猜测是那个法师，但他也只是猜测，还没具体的证据。
　　“灵魂契约啊，阿吉沙告诉我了。”
　　“把那条龙召回来，立刻！”沉默片刻，卢西恩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希望过几天再听到它袭击其他城市的消息。你别忘了教皇派我来这里的目的，监视！是监视你懂吗？”
　　卢西恩话音刚落，伊斯菲尔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十多名做佣兵装扮的人，他们都是维克多雇佣的各个佣兵首领。最前面的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行了鞠躬礼，将手里一封盖有佣兵公会印戳的信笺递给维克多。
　　“你们有多少人？”现在，即使初出见面的陌生人，维克多也不再使用舌棍。
　　“三百五十名，后期还会增加五百。”佣兵在回答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维克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与站在窗畔的圣骑士有神似之处，果然是和传闻一样呢，这二人是兄弟。
　　总共是九百五十人？既然召集不是问题，为什么不干脆凑个整数？接过递向自己的信笺，维克多心存疑惑的拆开，里面是公式化的文件，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
　　看出维克多的疑惑，佣兵解释未防止一些贵族利用佣兵反叛，公会自建立之初就定下规矩，单个地区雇佣不得超过千人。
　　“那么，我也不罗嗦，直接进入主题。这次你们的任务是沿南泰阿森林边缘一带捕捉森林里的飞行兽类。”伸手一点，放置在书架上的泰阿地图就自动飞出，在佣兵面前停住后自动摊开。沿着森林的边缘已经画了几个圈，还标注了附近都有什么种类的生物。
　　几乎是立刻，佣兵们就判断出这是他们此番任务的执行地点，对视了一眼之后，唯一的一名女性佣兵开口询问，她的问题也是其他人让所担心的。
　　“魔法生物吗？”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我不是苛责的雇主，如果进行得顺利，自然会考虑魔法生物。”手指一勾，地图飞回书架，维克多向一旁的伊斯菲尔点点头，让已经被贵族们认为是巫妖心腹的伊斯菲尔带领这批新到的佣兵去购买捕兽所需的各种物品。
　　目送佣兵离去，维克多开始考虑补给。霍克等人是带了足够的干粮进的森林，他们人少，省着吃半个月是没问题，三百人的食粮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你还真打算让佣兵捕捉飞行坐骑？！”与佣兵的面谈结束，卢西恩其实是不大赞成维克多的这个做法。佣兵不是士兵，没用忠诚度可言，说不清什么时候会叛变。
　　“我手头无兵可调，也只能将这个重任委托给你所谓不可靠的佣兵。”一直在羊皮制成的卷轴上记书写今后各种规划的维克多抬起头：“你还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最好一并说了，能采用的，我会接纳。”
　　卢西恩表情滞住，完全没有料到维克多会这样说。在他的印象中，维克多固执、多疑，即使自己有什么想法，他也会找各种理由驳斥。
　　“你……”
　　“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卢西恩熟悉的冷笑在大厅里回荡，维克多冷下脸：“我们才相识半年不到的时间，不觉得用以前这个词过于夸张？再说，你真的了解我？你之前确定你所看到的不是我伪装出的假象？要知道，我是亡灵，从我们见面的第一次起，我就已经是亡灵了。给你一个忠告，卢西恩。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尽管我们有血缘关系，尽管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但那也只是目前，一旦十年后的大战开启，我们也许就是敌人了。”
　　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卢西恩憋闷的回到临时用做驻地的大草坪，见他脸色不佳，达维亚关切地上前询问缘由。卢西恩连连摇头，这是他自己的烦恼，无法向旁人倾诉。
　　“是……因为他吧，你的异母兄长。”其实卢西恩不说，达维亚也能猜出来。这不仅是因为他做了四年的副官，更因为一向理智的卢西恩只有在面对维克多时情绪才会失控，也只有在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上司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呼……”卢西恩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维克多总有激怒自己的能力，就在他已经准备接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兄长时，维克多却不时提醒，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像真正的兄弟那样，甚至在不久的未来会因为彼此所属的阵营而变成死敌。
　　“其实你不必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对于卢西恩的心事，达维亚有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建议：“无论将来如何，只要没有什么意外，十年之内，你们都是兄弟。大战前你们都没有挥剑相向的理由，与其苦恼不如畅快心胸接受。”
　　“做比想难得多。”听懂达维亚话里的意思，卢西恩苦笑。他也想啊，可维克多并不只是亡灵那么简单，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十年后维克多将会成为整个光明阵营的强敌。
　　“其实你最大的烦恼不是面临什么样的困难，而是您想得太多。既然事情已经如此，而且你又无法组阻止，那为什么不淡然得去看待整件事和物。”
　　“达维亚，我记得你并不喜欢维克多，甚至是有些讨厌他的……”副官的转变虽然还没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也够卢西恩吃惊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他是你兄长这项事实已经无法更改，而现在你们的利益又紧紧联系在一起，我讨厌他不过是因为不喜欢他的性格和身份，这与如何跟他相处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达维亚的说辞很难让人将他两个月前在格兰道尔时的表现划上等号。
　　卢西恩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与维克多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无法淡然处之。
　　事情果如卢西恩预料的那样，费尔南德斯在当天下午就派来了使节，质问为什么会有一头亡灵龙跑到晶曜。
　　对此，维克多的解释是，龙是他放的，目的是抓到普雷西雅捣乱的某法师，至于学院的损失，防御不力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令费尔南德斯满意，他亲自跑了一趟。
　　当塔兰公爵怒气冲冲地从界门出来，沿途看到他的贵族和圣殿同盟成员都暗自窃喜，满心以为能看领主的笑话，殊不知费尔南迪斯对维克多也是无可奈何，顶多也就口头教训下。
　　“维克多！”伊斯菲尔没能拦住一脸愤怒的费尔南德斯，在大厅里规划城市的巫妖慢吞吞地转过身。
　　“父亲。”
　　在外人面前，维克多还是给足费尔南德斯面子，不到非常时刻，它是不会直呼其名。
　　“你怎么敢把一条龙，一条亡灵龙放到晶曜！？”
　　“既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你何必这么生气。”
　　“怎么没损失？培罗大法师差点没把我的府邸给轰平了！”
　　原来这才是重点……
　　维克多在心里冷笑。
　　“父亲不是挺擅长社交词令吗，让他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好了。”
　　“我当然有这样说，可他却认定你是我长子，认定让我负责。”
　　哧笑一声，维克多停下笔：“父亲，这就是您不对了，培罗明显是故意让那条龙攻击学院的。”
　　“什么？”费尔南德斯没转过弯来。
　　“我是说，他是故意解除结界让那条龙肆虐学院，这样才有借口让你为这次攻击事件负责啊。”
　　“你确定？”不是费尔南德斯不信维克多的说辞，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学院要这样做。
　　“证据？太简单了。”维克多指了指头顶：“晶曜作为魔法协会的总部，其结界虽然不及风神殿神临地来的坚固，但也没可能一攻就破，如果不是学院故意解除他们的防御机制，只凭一条亡灵龙很难击破，要知道他们的结界可是堪称南陆最强防御之一。”就算没有通过契约得知具体的情况，只凭卢西恩和其他渠道得知的消息，维克多也知道学院放水了。


新城（六）
　　费尔南德斯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如果按照维克多的分析，培罗是有意让亡灵龙破坏学院，那他这样做的目的……
　　“父亲，培罗虽然是晶曜的院长，但他在魔法协会只是大魔导师级别的长老。”受不了他焦躁的脚步声，维克多略微提示。
　　“你的意思是……”
　　“不能以学院来判断协会的立场，在大是大非方面，协会看的永远比个人远，因为他们的构成是团体，任何事都必须由十位大魔导师投票裁决，培罗即使讨厌我，他所能代表的，也只是他自己。”
　　维克多的话让费尔南德斯双眼一亮：“这么说，你已经和其他人接触过了？”
　　“哪能呢，除了三大学院的领导者，其他人都是不入世隐士，我这半年时间一会儿北一会儿南，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去找人。我会这样说是有依据的，院长之位只有三个，而大魔导师却有十位，彼此之间总是有些小矛盾、小摩擦的。有支持培罗的，自然也就会有反对培罗的。这是人之常情，即使是大魔导师也不能免俗，他们还没到除去七情六欲的阶段。”
　　费尔南德斯连连点头，认为维克多说的在理，不过，只有自己信他没用啊，协会那边怎么着也得有个交代。
　　“还有事？”瞥见费尔南德斯欲言又止的表情，维克多大致猜出他的顾虑：“因为协会？”
　　长舒一口气，有个聪明的儿子的确不错。费尔南德斯心想，有些话不必他出口，维克多就能猜到，省去了自己的尴尬。
　　“看你这么为难，我跟你回一趟晶曜好了，正好可以拜会一下传说中的魔法协会总部。”招来伊斯菲尔小声叮嘱几句，维克多打算独自前往晶曜，不带任何人。
　　相比晶曜学院的宏伟，位于城东的协会就不那么显眼了。随费尔南德斯来到城东的平民区，没有高耸的尖塔也没有反着光的结界，维克多很难想象魔法协会的总部就坐落在这片老旧民居中当中。
　　走过七拐八弯的巷子，费尔南德斯在一个死胡同前站定，这里只有一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孩，年纪不超过十岁。看着一身华服的塔兰大公，他伸同样脏兮兮的小手。
　　费尔南德斯皱着眉头，将一块圆形金属片放入孩子手中，小男孩把金属片插进身后看似平凡无奇的墙壁缝隙里，在一阵沉闷的声响中，墙壁像门一样朝两边退开，和法师塔不同，这里的阶梯是盘旋而下的。
　　嘭！
　　每走一步，黑暗中便会亮起一个悬浮的火把，沿着冰冷的石墙蜿蜒向下。
　　“好久不见，公爵。”黯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一个矮瘦的老头由淡转明出现在费尔南德斯和维克多面前，紧接着又是一个，总共来了九位，都是身型枯瘦，年纪一大把的老人。
　　一向高傲的费尔南德斯朝这些老者鞠了一躬，顺手还拉了一把身后巍然不动的维克多。
　　“晚上好，维克多·门德尔。”第一个出现的老人使用维克多贵族的姓氏，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拉维。”
　　叫到自己的名字，维克多微微一躬，走上前。
　　“听说你和培罗闹得很不愉快。”
　　维克多本以为会象征性的质问自己派阿吉沙来晶曜的事，却没想到这群老古董只字不提学院被破坏的事。
　　“也许，是我晋升得太快了。”
　　大魔导师们发出一连窜冷笑，之后是短暂的沉默，费尔南德斯额头开始冒冷汗，虽然维克多给他分析过局势对自己有利，但他还是拿捏不准协会到底想干什么。
　　一声轻响过后，物体被拖拽的声音由远至近。
　　“哎呀，这不是拉姆德长老吗，怎会如此狼狈？”看到被一张无形之网束缚住手脚的拉姆德，维克多坏心的用一贯恶毒的言辞嘲笑对方。
　　大魔导师随意挥了挥手，拉姆德立刻站起来，同时也能说话了，没有了以往的嚣张，曾经跋扈的协会代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审问。
　　“拉姆德，你该知道协会的规矩，我们不会约束任何一位法师，但是你们必须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尤其不能将战争、灾祸引到总部所在地。这点你在加入长老团时就知道的。”
　　“导师，我并没有……”拉姆德脸色苍白地替自己辩护。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袭击莱拉利恩移民确实是你所为，你和维克多·门德尔的个人恩怨我们不想介入，但，你将晶曜拖入到私人恩怨当中，协会自然要过问。别忘了，你肩负着协会代表的职责，我们不希望辉光城的那一位有所误会，认为袭击、侮辱他新顾问的事是协会授意。”代表其他发魔导师发言的拉维严厉的斥责让拉姆德低下头。
　　果然还是沾了阿尔贝雷希特的光么……维克多在心里恶意的猜测，如果不是因为“新顾问”这个光环，协会根本不会重视这次袭击吧。
　　“嘭！”
　　火焰声再次响起，楼道走下一人，却是培罗。
　　“院长……”拉姆德像看到了救星，双眼一下亮了起来。可培罗却甩开了他的拉扯的手，径直走到大魔导师的队伍当中。
　　“好了，除了比耶斯其他人都到了，开始表决吧。”还是拉维发话，其他人分别举起了左手和右手，在一阵让拉姆德胆战心惊的沉寂过后，拉维再度开口：“拉姆德，因违反协会第二条法规，判处流亡之刑，剥夺你代表的职务，并驱逐出长老团。”
　　“不！！”拉姆德发出绝望的低吼。流亡之刑并不等同于流放，协会会把自己交给那该死的私生子，一旦落到他手里……
　　维克多仔细数了数大魔导师举手的区别，培罗举的是右手，只有两人举了左手。难道说左手代表反对，右手代表赞同？
　　“那么，下一项表决。”拉维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维克多，巫妖顿时有种被针刺的感觉。
　　这一次，培罗举了左手，和他同样态度的还有三人，剩下的五名魔导师全都举了右手。
　　“表决通过。”老人略微停顿，然后说出让维克多都大感意外的话：“维克多·门德尔，从今天起你接替拉姆德成为新的协会代表。”
　　对于巫妖表现出的惊讶，代表发言的老人很不以为然。
　　“这个位置没有特别的要求，谁能把上一任挤掉，再通过我们的表决，就是新的协会代表。”
　　这样的规矩让维克多哑然，没想到魔法协会居然会用这么粗野的方式来决定他们的代表。他还以为会论功绩或是正式决斗一场，以能力强弱决定。
　　“可以不接受吗？”若在以前，它会欣然接受，但现在它已经有不亚于协会代表的身份了，自然是没空再身兼二职。
　　“很遗憾，不能。除非有人挑战成功，否则你会在这位置上待很久。”
　　“那……我能否问下规则？比如协会的法规内容？挑战需要什么的条件？失败了我又要受到什么样的处罚？”最后一条才是维克多最关心的，如果所谓代表只是偶而出席某个议会之类的，它不介意多一个光环。对于“魔法协会代表”强买强卖这种事，巫妖始终有些理解不能。
　　“你没有告诉他法规吗？”拉维偏头询问培罗，后者选择沉默。
　　“既然培罗没有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做一次简单的说明。首先是法规，这高于一切，是协会的准则，一入普通人必须准守的法律。第一条，不得将协会的秘密告诉协会之外的任何人。第二条，不得把战争、灾祸引到协会所在地，包括总部。第三条，不得参与、资助谋杀任何国家的贵族、皇室。至于挑战的规则，必须有法师、隶属三大学院以及大法师位阶以上这三点作为基础。无论是什么世界，失败者都没有立足之地，统一要处以流亡之刑，剥夺在协会内所有一切职务、权利、位阶。犯了法规中任何一条，也是同罪。请你谨记。”说完，拉维伸手凌空一抓，拉姆德长袍上像胸章一样的青灰色的图案变成了一团火焰。再虚虚一按，这团火就移到维克多的袍子上。
　　巫妖只感觉到一股暖意注入长袍，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原来这就是协会代表的标记，我还以为是拉姆德自己弄的花哨玩意……
　　低头看了一眼袍子上的图章，维克多不得不提问它的用途。
　　“只是个象征，里面附加了一个传送法术，可以让你随时传送回总部所在地。”
　　“这样啊……这家伙我可以带走吗？”话说到这份上，维克多大致也猜出于大魔导师们的见面也该结束了。
　　“当然，失败者随你处置。”看着维克多伸向拉姆德的苍白手掌，拉维眯了眯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离开的时候，费尔南德斯跟在维克多身后，看他拎小鸡一样把与自己身材相当的拉姆德拎在手里。
　　“你打算这么处置这家伙？”毕竟是妻子以前的手下，如果下场太难看，他担心会拂了蓝蒂娅的面子。
　　“这就不劳父亲大人操心了，反正我已经帮您把龙袭这件事搞定了。”没有使用界门，维克多才离开协会总部就开启传送法阵，把自己连同一脸苍白的拉姆德带回领地。


新城（七）
　　“把那些人放进来！”
　　“不行，领主不在我们说了算。”
　　“外还下着雨呢，你难道要让那些远道而来的工匠在高墙之外忍受风吹雨淋？”
　　“卢西恩阁下，您虽贵为圣殿同盟的总督兼圣骑士，却没有任何干预政治权利，希望你不要插手本地的事务。”
　　“哎呀哎呀~领主一不在，你们就闹矛盾，要是他回来看到了……”
　　“闭嘴，这里没有混血精灵说话的份！”
　　正直的怒斥、慵懒的调侃、咄咄逼人的贵族腔调在传送法阵开启前，先传入了维克多的耳中。当传送法镇发出光芒后，镇长官邸大厅里的交谈声立刻停了下来，拎着拉姆德的巫妖出现在诸人视线中。
　　视线一扫，维克多看到了本该在矿坑里的克莱因，以及向来与他不和的卢西恩与其副官，除去伊斯菲尔外，以贾拉迪为首的贵族们也在场。
　　“很热闹啊，不过现在可不是喝下午茶的时间。”
　　冷冰冰且带着淡淡指责语气的嗓音响起，除了卢西恩和克莱因，其他人都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避免和维克多的目光直接接触。
　　“这是谁？”克莱因笑眯眯的走上前，用食指戳了戳表情僵硬的拉姆德，法师只能用恶毒兼厌恶的目光回瞪。
　　“袭击莱拉利恩城移民的幕后元凶。”
　　维克多的一句话让拉姆德立刻成为诸人的焦点，达维亚更是奉上了鄙夷的目光，他再怎么不喜欢巫妖，却还是欣赏其敢做敢为的行事风格，至少在他眼里，维克多即使干坏事也都是从正面进攻，不会在背后阴人。
　　贵族们的目光比较复杂，没有达维亚那么直白，也不是完全的善意。相比克莱因的好奇，卢西恩的表情就很微妙了。他不知道维克多会如何处分这位母亲的前手下，但依照他对维克多的了解，拉姆德绝对不会有个舒坦的死法。
　　“要杀便杀！”兴许是受不了被围观，拉姆德低吼了一句，话才说完，就被进在咫尺的克莱因掐住喉咙。
　　“哎呀呀~脾气真坏，这可不好，我们的领主大人最喜欢折磨像你这样的硬骨头了，你说是吧，维克多。”
　　巫妖没有搭话，只是将目光定在拉姆德身上，慢慢的、来回的扫视、打量，拉姆德觉得有一把看不见的匕首割裂了他的身体，冰锋般的视线在他身上扎了一个又一个血洞。
　　“我去了一趟晶曜。”在诸人屏息等待中，维克多缓缓地说出了它离开的原因：“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协会不追究学院被破坏一事，顺便把这家伙交给我处置。至于坏消息……我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协会新一任的代表。”
　　在场之人都无一例外的作出吃惊或惊讶的表情，不仅没有预料到，更难以接受这个被维克多称做坏消息的爆炸性消息。
　　“你是说……魔法协会非但没有追究你，还让你当上了协会代表的职务？”卢西恩支着下巴，有点些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协会岂是那么容易妥协的，无论维克多口材再好，他跟协会作对是铁板钉钉的事。要真这样好说话，拉姆德压根就不会被处分。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害怕祖父吧……
　　“本来我是不想接下这职务的，光是领主一职我就忙得抽不开身，哪有时间去帮协会处理一些小麻烦和兼职代言人，不过一考虑明年将会移到这里举行的冒险者考试，我又不得不接下。话说回来……你们聚在一起，讨论什么呢？”话题一转，维克多问起这一屋子的人挤在它平时当做办公地点的镇长官邸的缘由，它才不信这些人聚在一起是聊天。
　　“起因还不都是因为你雇佣的那些人。”克莱因嘴快，把伊斯菲尔原本打算禀报给维克多的话抢先了。
　　“雇佣？你是说那些佣兵？我不是已经派他们去泰阿森林了吗？他们怎么还没动身？”
　　“不不不，不是佣兵哦，是你雇来建造新城的矮人。”克莱因摆了摆手，示意维克多理解错误。
　　巫妖将视线转向伊斯菲尔，对方慎重的点了点头。
　　“那么，人呢？既然人已经到了，为什么我没看到人？”
　　“这就要问那些贵族老爷了，他们认为你规划的设计图过于奢侈浪费，会抽干小镇的所有经费。”这次，恶魔将炮口转向贾拉迪围首的贵族。
　　“我怎么不知道我做事还需要经过各位同意。”眯起眼，维克多瞪着从它出现起就气势渐弱的各位人类贵族。
　　该死的贵族，我真该找机会把他们都摄魂控制住，我还没找他们募捐建城经费，他们倒先找起我的麻烦了。
　　不怀好意的瞥视让贾拉德浑身不自在，他上前一步，正准备替自己辩解，维克多却挥手从书架上召来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魔法的操控下，沾了墨水的羽毛笔自己动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我只好向父亲请调了。”
　　“您的意思是？”请调一词让男爵十分不安，心中默念，该不会是他认为的那个意思吧。
　　“拉维托、邦尼、席尔夫兰、特维利拉、埃斯托利恩、巴利克……哦，还有你，贾拉迪。以上七位全部都迁出普雷西雅，我遣转人护送，最迟父亲的命令明天就能签发下来，各位，回家准备一下。”
　　“为什么？”贵族不满的怒吼立刻盖过了其他说话声。
　　“我需要的是听话、顺从的下属，而不是处处和我作对的叛逆者。既然你们无法认同我的理念，那我也只好请各位挪挪窝。”
　　“你也不过是个伯爵，就算有那一位撑腰，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用这样荒谬的理由把我们赶出世代居住的封地，和你不同，我们可都是世袭的正统贵族！！”其中年纪较大的一位不满维克多的独断，不停地用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哼……”巫妖嘴角微扬，拉出了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冷笑：“既然一号方案大家都不接受，那就采取二号方案吧。”
　　对维克多性格大致了解的卢西恩一看那种带着恶意的表情，就知道维克多所提议的二号方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只需一个小小的咒语，就可以送各位去见你们所信仰的玛拉。杀光继承人，以无嗣为由剥夺封号，财产充公。相比第一个，我更喜欢二号方案啊……”
　　“你怎么敢……”一说要杀人，贵族们慌神了，惶恐的眼神扫向一旁的圣骑士，期望他能站出来主持公道，却忘了片刻之前还跟他发生过争执。
　　达维亚站在卢西恩身后，等待他的命令，怕只怕是年轻的上司不会违抗兄长的意愿。
　　“大哥！”没有使用充满隔阂的敬称，卢西恩第二次在外人面前称他为兄长。
　　已经将手探向口出狂言的老贵族的维克多顿了一下，巫妖微微侧头，看到一张集担忧、焦虑表情的面孔。
　　“感谢卢西恩吧，若不是他替你们说情，我可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各位。”收回手掌，维克多虚抓了一下，一旁实木制作的长桌立刻断成数截：“我最讨厌看不清局势的人了，偏偏你们还以自己的贵族身份沾沾自喜，真以为顶着个无用的世袭头衔我就不敢对你们怎么样？而且，你们也搞错顺序了。在兄长、儿子、法师、领主之前，我首先是个邪恶的亡灵。不要拿你们的标准，拿世人的标准来衡量我，要让你们死亡和失踪我有很多方法。滚！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们的家当和奴仆滚出我的地盘。”
　　吓走了哆嗦的贵族，维克多颇有深意地看一眼卢西恩，让伊斯菲尔带路去迎接还在大雨中的矮人雇工。
　　瓢泼大雨虽没让整个小镇陷入水患之中，却也考验着围墙和一些老旧建筑。
　　大门外，几十名矮人齐齐站成一排，面无表情的看着与他们对峙的士兵。
　　“开门。”
　　维克多赶到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同样的画面，它不想再看第三次，所以贵族们必须搬家。要彻底杜绝它不在期间有人乱发号施令。
　　“多鲁曼·提托。”看到一身黑色长袍、面色苍白的青年浑身上下滴雨未沾地朝自己走来，为首已经被雨水淋透的矮人上前一步，闷着声自我介绍。
　　将手贴伏于胸前，行了一个贵族礼，维克多也回应道：“维克多·伍德。”
　　“领主阁下，请问您的命令是否就是最高指令？”矮人倒没有因为被档在门外而生气，只是想知道以后是否还会遇到类似的问题。
　　“那是当然，不听从命令的人，我已经将他们遣散到别的地方，本城不需要不听从我号令的人，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引领着矮人，维克多把他们直接送到镇长官邸，那里有足够的空房够这些即将着为它手建造新城的工人。而作为第一个迫切需要改建的，就是新城政治的中心——镇长官邸。


第七卷 早春之炼
　　普雷西雅，意为自由之风，这座即将成为浮空联盟政治、经济中心的无名小城还有个别名——无墙之城。


无墙之城（一）
　　每三年一次的冒险者考试是集佣兵、法师、圣殿同盟三大体系中选择从事薪酬类工作者的最好选择。随着考试程序的完善以及时间的推进，这项原本普通的民间自发组织的内部考试渐渐演变为各国筛选人才的渠道之一。
　　提前半年通知是公会一贯的准则，和新规矩一同施行的还有新的考试地点。一个在过去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自半年前就被标注在南陆各地冒险公会的公告榜上。许多跟随考试而移动地点的商人则早早把生意提前做到要成为下一场考试的地方——塔兰自治领·普雷西雅。
　　维康妮娅尾随叔叔阿普斯一同从海德因来到浮空联盟新兴小国塔兰，若不是百多年前被探明有联盟储量最多的魔晶矿，这个在世界地图上小得跟指甲壳一样的王国根本不会被列入各大商队关注的榜单。
　　年轻的维康妮娅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也不是第一次代表商队出席，不过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作为梅阿第斯的继承人，她第一次以未来家族首领的身份出席修改新规后的首次冒险者考试。姑且也算是试炼，在开眼界的同时，也测试她是否能在继任首领后处理商会有可能面临的任何危机。
　　从表面上看，参加考试的人数根本不值得做大买卖的商会如此关注，吸引商人们目光的是考试背后的利益。任何一个能从考试中脱颖而出的，都有可能被各国、势力笼络，继而成为贵族的助手、甚至有可能平步青云成为新贵胄。所以，和这些未来的大人物提前搞好关系也就是商会如此关注，甚至不惜亏本也要每次赞助大笔资金的目的。
　　“叔叔，普雷西雅在哪儿？”从界门空间传送的眩晕中平复下来，维康妮娅睁开眼，扫视四周后并未发现任何与城、镇，甚至是村子有关联的建筑。她站在一片开阔地上，周围除了高及脚踝的青草，再无他物。
　　“西北方再走一千米就能看到。”已经来过一次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回答：“看到它的时候可别吃惊哦。”
　　“有什么好吃惊的……”嘴上如此嘀咕，维康妮娅也在心里腹诽，南陆许多著名的城市如辉光、圣凡塞缇斯、勒维西、巴卡林恩她都去过，一座边陲小城有什么能让自己吃惊的。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信。为了保持神秘，我也不多说，一切等你见到它之后自然揭晓。”阿普斯从表情就能猜出侄女内心的想法，他也不作过多的解释，反正这次大哥让她来的目的就是开开眼界，多见见世面。普雷西雅，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不但马上就要迎来新规后的冒险者考试，而且，这里本身也云集了一些搬得上台面的大人物，作为浮空联盟将来的政治中心，他们梅阿第斯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驻扎在这里了。
　　一千米的距离不是很长，越过一个起伏不大的小山包后，维康妮娅看到了她此次南下的目的地。一座算不上大的人类居住地，规模太小、人口太少，这样地方只能用“镇”来形容，根本不能称为“城”。不过，维康妮娅的确是吃了一惊，正在扩建当中的小镇居然没有城墙！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吃惊了吧。”有着啤酒肚的男人感慨的说道：“普雷西亚喻意自由之风，这里也不需要城墙，所以我们都称它为无墙之城。”
　　“无墙……之城。”最初的震惊过后，维康妮娅眯起眼，以远角仔细打量她未来十天，甚至是半年要待的地方：“它不是还在扩建吗，说不定是还没来得及建，又不是一直都没有城墙。就算真的没有城墙，有必要吃惊吗？”
　　“巴罗斯教你的东西都白学了，但凡重镇、城市哪有不要城墙的，尤其是普雷西雅这么重要的地方，各国都在觊觎它南陆最大魔晶矿的储量。”
　　“因为有风神殿，连城墙也不要了，这里的领主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嘛，父亲还一个劲的夸他如何，我看也不怎么样。”这几个月来，听腻了父亲总挂在嘴上的某个名字，维康妮娅十分排斥，听到她最尊敬的叔叔也如此夸赞，她本能的驳斥了几句。
　　对此，阿普斯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把界门修在城外，这样岂不是很不方便？”想起多走的这段距离，维康妮娅忍不住抱怨，其他城市都修在城里的。
　　“今天人少，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为什么要把界门设在城外了。”掏出标注身份的特殊通行证，阿普斯向两列站岗的卫兵走去。
　　乡土气息浓重的年轻卫兵只随意一瞥就放行了，这更让维康妮娅忍不住又贬低几句。
　　“瞧这检查的过程，也太松散了吧，他们难道就不怕混进一些不该进来的人？”回头望了一眼，对另一名旅行者模样的老者也是如此，维康妮娅严重怀疑这座新城的治安状况。
　　“你担心有人捣乱？不，没人敢的，看那边。”阿普斯指着北面漆黑的某个物件说。顺应着他的手，维康妮娅疑惑地看去，起先并没看出什么，随后她张大了嘴。
　　“我、我没看错吧？”
　　“是的，你没看错，也没眼花，更不是幻觉。”
　　“一条龙？”
　　“准确的说，是一条亡灵龙。”
　　“可是……”
　　“维康妮娅，你毛病又犯了，巴罗斯说过你不要用自身的标准和观点去定义任何一件你看到的事或物。更糟糕的是，你因为个人喜好而没有以继承人的身份去关注普雷西雅领主的资料。你也忘了梅阿第斯的家训，永远不要相信眼睛和耳朵看到或听到的事和物。”
　　维康妮娅抿着嘴，闷闷不乐的接受阿普斯的训斥。她没忘，父亲还特意让她默记了普雷西雅领主的生平。
　　“是，我是不喜欢他，所以……抱歉，阿普斯叔叔。我只是因为父亲总是夸他而心生反感。”
　　诚实的道歉让阿普斯欣慰地拍了拍维康妮娅的肩，之所以放弃长子选更年轻的女儿，他和巴罗斯都正是看中维康妮娅对事物更强的接纳性，至于性格上的缺点，可以慢慢来。
　　睡卧在新建好的市政中心空地上的黑龙看到两名对它品头论足的外来者后，用建立在心灵上的联系通知了它身体正前方建筑内的维克多。
　　“梅阿第斯家族吗？”
　　已经换上一身正规甲胄的伊斯菲尔已不是初到普雷西雅时的模样，从佣兵摇身一变，成为领主侍卫长。接到维克多迎接的命令，他从市政厅走出，正好看到站在广场上看龙的维康妮娅与阿普斯。
　　“领主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维康妮娅和阿普斯尾随着皮肤黝黑的伊斯菲尔走进涣然一新的原镇长官邸，在矮人的巧手改造下，新市政厅兼领主府算配得上一座城市应该有的规模。
　　“午安，两位远到而来的访客。”巫妖依然是一席黑袍与三个狼头的装束示人。
　　“您好，伯爵。”阿普斯脱帽致敬，身旁的维康妮娅微微欠身，也行了个礼。
　　“听说梅阿第斯商会决定资助这一次的冒险者考试？”正在批复文件的双手停了下来，交握在一起，这是维克多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就连它自己也没觉察到。
　　“是的，我代表梅阿第斯族长兼商会会长向您问安。”
　　“能否告诉我原因，普雷西雅只是一个镇级规模的人类定居点，似乎还不值得海德因第一大商会如此关注。”
　　“谁都知道这座小镇在未来几年就会成长为联盟的政治中心，至于规模……您有的是资金扩建它，这正是我们一族看上普雷西雅的原因。”
　　巫妖锐利的视线透过面具，直射在商人的脸上，每扫过一遍，阿普斯都觉得像是有一排冰锥刮过自己的脸。短暂的片刻，这种折磨停止了。
　　“据我所知，海德因从不参加与冒险者考试有关的任何生意。我想你这次应该听明白我说的话了，是从不与冒险者考试有关的任何生意。而这，恰恰才是你们申请到这里商谈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批复特别通行令，塔兰和海德因不但政治上没有往来，就连经济上也是如此。我想，你该给我一个既合理又没有任何瑕疵的解释。”对于阿普斯的说辞，维克多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当面驳斥。
　　几次对话，自是不能改变维康妮娅对维克多的看法，不过她对巫妖强大的气场倒是很感兴趣。
　　不同于上位者的威慑，眼前这位……怎么说呢，操法者特有的神秘感胜过贵族的做派，但又不是匕首般锋利的逼迫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难以形容的感受，非要用一种方式来形容的话，就是神职人员身上最常见的神威，虽然淡，但维康妮娅确信没错。
　　正这样想着，维克多掉转目光，与毫不掩饰打量自己的年轻女性对上。
　　维康妮娅浑身一颤，心口像是被针尖刺中，不由自住地后退了两步，她这一动，屋里的所有目光便都集中到她身上，包括身边的阿普斯。


无墙之城（二）
　　没有开口，仅是目光的注视就达到了语言的效果。阿普斯替紧张得忘记说话的维康妮娅代言。
　　“我侄女，维康妮娅。”
　　“未来的女族长。”除了一些特定的人，维克多说话从不带敬语。
　　“很荣幸见到您，伯爵。”再一次行礼，维康妮娅比刚开始时谨慎了很多。仅只是一瞥，就在她心里留下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这也是魔法的力量吗，传闻中可以威慑……不，不对，那是龙威。果然还是神威吧，他明明是法师，为什么会有神威，莫非是身上带着什么圣物？
　　想到这儿，维康妮娅又感受到了针扎一样的目光，她立刻停止思考。
　　“今天我抽不出身，这样吧，你们在城里的驿站住上一晚，明天我亲自去拜访。”维克多挥了挥手，站在门边的伊斯菲尔立刻走上前来，为已经被下了逐客令的商人带路。
　　“诶~怎么会这样……”阿普斯失望地离开，直到坐到由伊斯菲尔替他们开的房间里，还是没发接受第一次商谈失败。
　　“阿普斯叔叔……”维康妮娅咬着嘴唇，很是犹豫。在阿普斯眼神的鼓励下，她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失败的原因是我。”
　　“什么？你！”阿普斯想不透，侄女什么也没做，怎么就会成为失败的原因。
　　“我想，那个法师……不，领主有某种能力，能探察到附近人的思维或心声。”
　　“哦……不、不、不、维康妮娅，你在心里想了些什么？该不会是不敬的话吧？”阿普斯揪住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他并不怀疑侄女的说辞，维康妮娅有一种特殊的感知力，也正是如此即使性格不适合，哥哥和自己才会力排众议推举她成为继承人。如果维康妮娅这样说了，那维克多·伍德必然有那种力量。
　　“没……我没想什么出格的事，就觉得他的气场太强，不似一般贵族，而是像神职者。”即使是现在，维康妮娅依然坚定她的分析。
　　“你怎么会这样想？虽然顶着贵族的头衔，但他却是货真价实的法师啊。”
　　“叔叔……我没法让你真切的明白我的当时的感受，但那的确是神威，错不了，我曾见过其他几位带有圣物的神职者，所以我不可能认错。那个维克多·伍德不是一般人。”
　　“他当然不是一般人，能以亡灵法师的身份让铁血大帝亲自收编，在顾问团成立的八十年还是第一位。也正是因为他的特别，所以我们梅阿第斯家族才会注意到他。”阿普斯被侄女的话绕糊涂了。
　　“不是的，叔叔……”维康妮娅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并不是我以往感受过的圣物，饱含着让人浑身发颤的恶意与邪念。”
　　“别想太多了，维康妮娅。他是亡灵法师，自然会让人感到害怕。”安慰地拍拍侄女肩膀，阿普斯眉头紧皱，他并不是不相信维康妮娅的话，正是因为相信，所以才不愿意她多想。
　　圣物吗……也许该和巴罗斯谈谈。
　　※※※
　　有事来找维克多的卢西恩正巧看到伊斯菲尔带领着两个人离开，其中一个他认识，阿普斯·梅阿第斯。
　　梅阿第斯家族也来了……各国陆续有了动作，也不知道是真看好维克多，还是想巴结他背后的祖父。
　　“新神殿怎么样？”卢西恩还没进来，维克多就知道是他。玛拉之光的神力在城内任何地方都能感应到。
　　“矮人的手艺不错。”卢西恩不得不赞同维克多当初的规划，花了几个月时间在小镇旧址上修出现在的规模，他当初花大价钱雇佣矮人果然是对的。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是这样……”沉吟片刻，卢西恩将归他管的地之牧师的报告对维克多重复了一遍：“朵拉说她感应到泰阿森林里些不对劲，死气过重。”
　　虽然从不过问政治方面的事，也不去看维克多在泰阿森林里修的村子，但卢西恩还是隐约感觉到森林发生的变化。
　　“光明教廷怎么说？”
　　“你是问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就算了，我问的自然是贵会那位佩德罗祭祀。”
　　“他……”说起这为同袍，卢西恩也头疼，真不明白为什么教皇陛下要派教会最死板的佩德罗来普雷西雅，他想多派几个监视的人选卢西恩没任何想法，只是为什么偏偏选和自己最不对盘的佩德罗。
　　“哼，不说我也知道，他肯定主张派神殿武士去视察吧。”
　　卢西恩点点头，维克多说的的确没错，佩德罗早他抵达之初就提议，派一支由神官带队的神殿武士去泰阿视巡已经建起的几个小村。
　　“你毕竟还挂着总督的头衔，而且教内位阶你也比他高，我只是担心那老头心生不满，私下违背你的命令派人找我麻烦。”维克多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让卢西恩管好自己的下属。
　　维克多的话也正是卢西恩担心的地方，如果佩德罗真私下派人去森林，万一和维克多安置在那里的佣兵起了冲突，只怕维克多会借机干掉一部分对他不满的教会成员。
　　如果真这样，那我这趟不就白跑了吗？
　　“维克多，你能不能……”
　　“不能。”卢西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巫妖截断：“我是这里的领主，为什么要看教会的脸色，是教皇派人到我这里来，而不是我邀请他们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总督阁下。请你约束好自己的下属，否则别怪我用刚制定出来的本地法律来惩处第一个敢以身试法的人，无论他是谁！”
　　放在桌上的骷髅铃突然自行摇晃，刺耳的大笑打断了维克多和卢西恩的争执，巫妖丢下笔，起身冷笑：“看来你管理的能力还有待提高。需要兄长帮你调教那些不知轻重的无知下属吗，卢西恩。”
　　卢西恩无奈地抚额。
　　佩德罗真是头脑发热，他该见识过维克多的手段和本事，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教会。
　　“要一起去吗，别到时候又说我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站到专门设立的传送法阵里，维克多发出邀请，卢西恩无发拒绝，踏入法阵。
　　刺眼的白光闪过，再能视物时，已来到重建的布赫村，这里算是泰阿新村的总部，以布赫为中心，几十到几百人的小村呈散射状分布。
　　佣兵公会调派的人数虽然没有变化，但会规无法抑制自愿到普雷西雅定居的佣兵，几个月来，已经先后有几批佣兵以正式居民的身份入住，他们的成分和伊斯菲尔佣兵团差不多，不是流民就是背负着轻级罪名的逃犯，甚至还有混血儿，半黑暗精灵、半兽人两边都不讨好，能选择的职业寥寥无几，不是佣兵就是罪犯。像普雷西雅这样开放定居条件的独立治领对他们就是天堂。在签了一份秘密协议后，佣兵们欢欢喜喜地进驻到人烟稀少的泰阿森林，反到是让一些原本定居在这里的猎人无从适应。佣兵不比其他职业，他们像士兵却没有士兵的纪律和约束力，他们像罪犯随行而为却又没有罪犯疯狂而不留后路。
　　传送地点选在布赫村正中的空地上，因为只有维克多使用，所以当传送法阵亮起的时候，留在村子里人都集中到法阵旁边。巫妖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向这位肯收留他们的领主致意。
　　维克多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三个人呢？”这句问的是霍克、雷娜和杜南，已经学会入门神术的鲁玛被维克多安排到了它秘密修在森林里的神殿。和几个月前相比，这三人的进步明显。至于一直对维克多有抵触情绪的艾露，她也没有再回到炼金学院，而是选择留在兄长身边，好在没有荒废学到的知识，进步虽慢，却也成为了临近几个村中唯一能调配药物的炼金师。
　　“昨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一名半兽人高声回答：“需要把他们找回来吗？”
　　“不，我就随便问问。”维克多摆摆手，示意不用刻意去找。
　　卢西恩乘机打量了四周，这个小村他差不多一年前来过，树屋的位置没什么变化，不过居民却由猎人变成了佣兵。
　　感受到不怀好意的打量，卢西恩半侧身，看到几名混血的黑暗精灵站在树荫下，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即使他们没有明确归属黑暗阵营，也不会对一位身着教会服饰的人表现出友善。
　　兴许是觉察到卢西恩与一般神殿武士不同，又是随维克多同来，这些平素里连同一住村的其他佣兵也畏惧几分的混血没有做出什么惊人举动，只是静静地打量。
　　“这几天有人来过吗？教会的？”维克多无心寒暄，直接切入它来的目的。
　　“有，昨天设在兰卡的暗哨报告，说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往正北方向去了。”知道那个方位有领主秘密修建的神殿，答话的半兽人用委婉的方式向维克多报告。
　　“正北啊……”一听方位，维克多就确信佩德罗的确是掌握了点情报，否则也不会直扑北面。瞥了一眼一脸正色的卢西恩，巫妖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他一同前往。


无墙之城（三）
　　微风拂过树枝头，带来了不属于森林的气息，以胳膊做枕靠卧在树干上的克莱因睁开眼，猩红的竖瞳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
　　“出来。”
　　又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夹带着几不可闻的轻响。
　　“不想说，无妨，一会你们的尸体会告诉我你们不远万里跑到南陆的缘由。”正作势要拔腰上的弯刀，附近一棵树上“嗖”地出现一个人影。黝黑的皮肤和亮银色的头发说明来者的出身——一个黑暗精灵。
　　切尔利小心谨慎地打量表情慵懒而随意的克莱因，以黑暗精灵的标准来看，他只是个混血。除了人类还混杂了一些奇怪的血统，即使是杂兵也不会吸收这样的劣质品。可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却是奈莉祭祀口中十年后战争胜利的关键？切尔利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冒着被杀的风险就只是为了和我大眼瞪小眼？”看对方发呆，克莱因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身负任务的切尔利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黑暗精灵礼，表情木然地开口。
　　“奉祭祀之命，率百名各族精锐战士前来协助武技长。”
　　“那女人，乱来的毛病还是没改，随便就给我加上什么武技长的头衔……”克莱因的自言自语让切尔利暗暗吃惊，虽说是异母弟弟，但直呼祭祀之名还是过于大胆了，况且，他的言行也没有一丝应有的尊敬，和传说中相差无异，一个狂徒。
　　不过，想归想，切尔利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鲜血武技长拥有统御所有家族战士的荣誉……”
　　“得了吧，我对统御家族战士不感兴趣。”克莱因粗暴地打断切尔利的话：“不过，现在他们倒是不错的助力。喂，都出来。”
　　随着克莱因的击掌，从灌木丛和树荫里陆续走出成群的黑暗精灵，他们身上都穿着式样统一的半身锁甲。
　　“西南方向来了五十个人类，都是光明教廷的成员，把他们引诱到没人的地方。这事做得隐秘一点，让其他人不会再找到这支消失在森林里的队伍。”没有直接使用“杀掉”这类明确的词汇，但克莱因已经清楚的表达出他的意思。
　　切尔利比了个手势，其他黑暗精灵领命散去，很快就隐匿在森林当中。
　　“你不跟他们一块去吗？”
　　“属下只是副官。”
　　“哼……”讨厌的监视者，奈莉，你的伎俩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任何长进。冷笑一声，克莱因躺回树干继续他被打断的午间小憩。切尔利蹲守一旁，默不做声，直到一道闪光打破寂静。
　　戴在尾指上的传音戒指发出魔法启动特有的光芒，克莱因正要开口，就被一句话遏止住说话的念头。
　　“光明教廷怎么说？”
　　“你是问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就算了，我问的自然是贵会那位佩德罗祭祀。”
　　维克多与卢西恩的嗓音交替从晶石传出，克莱因耐心的听着，直到维克多邀请卢西恩一同去泰阿森林，传送法阵的启动隔绝了传音魔法的作用。
　　“他要来啊，这下可有趣了。”一想到维克多见到奈莉派来的黑暗精灵会是什么表情，克莱因就想发笑。
　　“他……指的是维克多·伍德吧。”
　　切尔利的发问打断了恶魔的臆想，克莱因点点头，并再次起身，今天的午憩注定无法继续下去。
　　“正好，介绍你认识以下我的盟友，维克多·伍德伯爵。”
　　在通往隐秘在林间神殿的路上，两名黑暗精灵堵到了带着卢西恩同去的维克多。巫妖锐利的目光直射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同时也向它的盟友发问。
　　“你似乎忘了和我说，又重新与你断绝来往八十年的同胞有了联系。”
　　“呵呵……”不意外接收到维克多毒舌的克莱因笑得很坦然：“这是我那位异母姐姐干的好事，兴许是重新认识到我还有利用价值，这次还特地抽调了百名精锐战士指派给我当手下。以后向那些贵族介绍我的时候，你可以使用鲜血武技长这个相比佣兵团长响亮得多的头衔。”
　　鲜血武技长？这头衔似乎是……卢西恩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克莱因接下来的话惊到了。虽然在休战期黑暗精灵也会以佣兵的名义在千岛湾一带出没，却从未深入到南陆深处。一百人看似不多，可如果都是精锐战士的话，教会怎么会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就算是以佣兵的名义，也不会一次性似乎允许进入这么多人。”维克多大致猜到黑暗精灵是用什么方法进入浮空岛联盟，与千岛湾接壤的浮空群岛没有南陆那么多限制，能一次性来一百人，除了贸易它想不到别的借口，这个想法是受那两名海德因商人的启发想到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现在是备战时期，查的比较严。”克莱因询问的目光直接扫向切尔利，他虽不介意多百名可听从调遣的部下，却不喜欢他们带着麻烦来投奔自己。
　　“确如伯爵所言，我们是用贸易的名义进入浮空联盟的。”用人类的礼仪鞠了一躬后，切尔利小心打量他这次南下的另一个重要目标人物。气势不弱，兼具了法师的神秘与贵族的傲气，至于他身边另一位，切尔利从未离开过北陆，却对这一位在人类与教会中都有举足轻重地位的青年男性再熟悉不过。卢西恩·门德尔·诺丁，帝国的第三顺位继承。如果不是因为阿尔贝雷希特重新回归，他至今还是族内刺杀榜上的第一名。相比另外两位继承人，卢西恩的价值要高得多。
　　“好了，闲聊的话留着办完事再说。”维克多再次迈动脚步，神殿近在咫尺，没必要在这里没完没了的说过不挺。
　　正事要紧，卢西恩和克莱因都知道，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跟上巫妖的步伐。
　　人为踩踏出的小路通向一座不大的建筑，石料、木材都是新的。殿前的石阶每一步都暗藏凶险，隐秘的咒文藏在石料的缝隙中，没有口令擅自接近就会引发法术。当然，这是对普通人而言的危险，有维克多在前面开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卢西恩左右环视，仔细观察，确认这不是死神的神殿，隐秘咒文组成的阵法全都指向另一位归属黑暗阵营的神祇，身兼战神之职的魔神塞勒斯托。
　　走在最后的切尔利面不改色，内心却受到不小的冲击。这里居然有一座供奉着塞勒斯托的神殿！怎么从未听说过。
　　“伯爵。”感应到有人接近，知道能无声无息靠近的只有亲手布置法阵的两位，待在神殿中的鲁玛赶忙出来迎接。
　　“最近有人来过吗？”这话是维克多问给卢西恩听的。
　　“没有，虽然兰卡哨站有传过消息，说有一队人朝神殿而来，但至今我都未看到任何光明教会的成员。”鲁玛早在两天前就接到消息了，估算着时间今天就该会抵达，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迷路了？不会啊，照他们一路北上的路径来看，明显是知道神殿具体位置的。难道……
　　目光扫过维克多与克莱因，鲁玛暗叹了口气。他怎么会妄想从这两位脸上看出点什么。即使人真是被他们断下的，也不会表现出来。
　　“没来，这就奇怪了，教会明明是针对这座神殿派的人，现在我们都到了他们还没来。迷路了吧，要不就是被猛兽袭击。”维克多没有派过人追踪或对付任何进入森林的教会成员，不过它很快将克莱因说的一百名黑暗精灵与光明教会的失踪联系到一起。
　　光明教会精通的是驱散和超度亡灵，而不是正规的作战。五十名的光明武士对自己制造的亡灵士兵是难缠的对手，可对上一百名精锐的黑暗精灵战士，他们也只有挨打的份。
　　维克多的话一出口，卢西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自然是也想到了克莱因刚才说的一百名黑暗精灵。就算不熟悉路况，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失去踪迹。他们的失踪，多半与这不见踪影的黑暗精灵有关。
　　“真是遗憾呐……”
　　巫妖低沉的嗓音让卢西恩心头的不祥感陡然上升，可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维克多举起一颗无杂质的白色的水晶。
　　“烦劳你记录一下，把证据带回去给佩德罗看，让他断了抓我小鞭子的念头。塞勒斯托是唯一被允许在南陆建立神殿、招收信徒的黑暗神，毕竟他除了魔神一职外，还兼了战神的神职。”这就是维克多并介意让卢西恩看它在森林里修建的神殿的原因。在席维格同意与塞勒斯托结盟的如今，前死神已经同意假借魔神神殿招收信徒，鲁玛表面上看是魔神牧师，实际上他是席维格继维克多之后发展的第二位信徒。
　　卢西恩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晶，开始记录神殿内的一切。有了证据，相信佩德罗短期内也不会再嚷嚷着要揪出维克多隐藏在森林里的邪恶勾当。而今，他纠结的是如何找到已经凶多吉少的五十名教会成员。


灵魂魔像（一）
　　维克多把玩着手里黑色的石头，感受着里面不一样的能量。
　　“这东西有多少？”
　　“整个地下都是，和魔晶一起……”乌尔曼两眼放光，作为锻造师，他很清楚这看似不起眼的石头的价值。自从挖到后，他在第一时间把样本带到城里。
　　这是受魔晶矿长期辐射而异变的石头，用得好，价值不亚于魔晶。知识丰富的巫妖显然没有让乌尔曼失望，才拿到手里，略微惊讶的目光就让矮人清楚领主也知道它的功用。
　　“活性石……也只有像达沃那种几乎没怎么被开采的矿脉才会有这玩意。你带了多少来，我想用它先做个实验。”维克多掂了掂手里的石头，想到了一个最大效率使用活性石的点子。不过，这需要活体实验，它不能在这里进行，教会和卢西恩一定会竭力阻止。看来还是只能去神殿了……
　　※※※
　　“失踪！？”佩德罗气急败坏地冲到卢西恩面前：“怎么可能失踪，我明明给他们……”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佩德罗用一声干咳掩饰。
　　“我不想追究你擅派人以至让他们失踪的罪责，佩德罗祭祀，我只希望你短期内不要再有什么大的动作。要知道这样我很难办，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职责。”卢西恩面无表情的说着近似请求的命令。
　　“总督阁下，我只是遵循教皇陛下的指令行事。”佩德罗可一点都不给年轻总督面子，直接搬出教皇，试图以密令作为搪塞借口。
　　卢西恩也不恼，拿出那颗记录了泰阿森林神殿内幕影象的记忆水晶迪给佩德罗。
　　“这是什么？”祭祀当然知道这是记忆水晶，他问的是里面的内容。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座神殿的秘密，只需和我说一声，看在我的面子上，维克多带我亲自去了一趟。”
　　将信将疑地接过水晶，魔法折射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正殿，将记录的信息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使用者眼前。
　　居然是战神殿……
　　佩德罗心有不甘，却没有反驳，不过目光犀利的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记录的影象中除了年轻的战神殿牧师和那讨厌的亡灵法师外，还有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是谁？”
　　“克莱因·扎伊尔和他的副官。”
　　“我没听错吧，副官？”又捕捉到一个有价值的词汇，佩德罗得意的笑了，这可不是能随便使用称谓。
　　“那个混血是黑暗精灵新任的鲜血武技长，不要去招惹他，他手下有一百名黑暗精灵精锐战士。我不希望发生流血冲突，在正面交锋上，我们所拥有的恩惠占不到半点便宜。”卢西恩没有任何犹豫，就把克莱因新获得的身份告诉佩德罗，对于这名身上有恶魔气息的混血，他没有对异母兄长那么有耐心。
　　“阁下对邪恶者的评价倒是蛮高的。”佩德罗一听不高兴了，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卢西恩所说的是事实，但他就是变着法想找茬。从几年前，他就看这个出身尊贵的年轻人不顺眼，轻易的获得了别人花费几年、几十年都无法企及的荣耀，淡淡的嫉妒之情一直根植在佩德罗心中，无法除去。
　　闭上眼，卢西恩深呼吸一口。
　　“我言尽于此，若是因为你的不慎举止而继续减员，那我可要直接向教皇陛下上书了。”
　　面对卢西恩的警告，佩德罗只是冷笑。
　　你就好好享受吧，你能得意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从大门方向传来了喧哗声。
　　“总督！大祭祀！”年轻的牧师面带焦急地跑到二人身旁，摊开的双手上染满黑色血污：“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三步并做两步，卢西恩冲向大门，在石质的阶梯上看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神殿武士，银色的铠甲不复光亮，黑血正从被锋利器物刺穿的伤口不断流出。
　　“别碰！”有毒，黑暗精灵的毒可不一般，即使是能驱除毒素的神术也未必能完全驱掉混合了诅咒与植物毒素的毒药。卢西恩半跪在地，俯身到双唇一一张一合的神殿武士嘴边。
　　“阁下，违背了您的命令，我很抱歉……”
　　卢西恩曾下过令，严禁与本地驻军或贵族起冲突，更勒令禁止与领主有任何言语或肢体上的冲突。
　　“不要说话，你现在很虚弱。”双手一合，依靠圣物的能量，卢西恩施展出高级治疗术，但对于已经伤势过重的神殿武士起不了多少作用。高级神术虽能去腐生肌却无法弥补已经流失的生命力，神殿武士突破重围、一路赶回来，已经将生命力挥霍得所剩无几。
　　“我们遭到黑、黑暗精灵的袭击、他们……数量很多……”微弱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卢西恩喉头发干，对于这个拼死回来报信的神殿武士，他不但无能为力，还不能宽慰他的行为。这次行动没有任何价值价值，仅是因为无聊的嫉妒，白白让这么多人送命。
　　“所有人都死了，我们是突围出来的……他们能召唤恶魔王……一定有高阶神官，更有可能是祭祀级别的。”觉察不到卢西恩眼中的悲哀，眼神已经涣散的神殿武士尽可能的说出他所知道的信息。
　　神官、祭祀……卢西恩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抱起与这名神殿武士。
　　“你要去哪儿？总督阁下！”一直站在他身后佩德罗厉声喝问。
　　“去能他救他的地方。”回瞪了一眼年迈的老者，卢西恩以尽量平稳的步伐奔跑，所幸光神殿的选址与市政厅很近，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维克多最常呆的地方。
　　看到卢西恩抱着一个血人，伊斯菲尔先是一愣，随后闪身拦在市政厅大门前。
　　“闪开！”
　　“阁下，您不能……”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不上礼节的卢西恩一脚踹开。
　　“碰！！”
　　新大门和新任卫队长一同向后倒，激起一股小灰尘。听到声响，其他荣升为领主私人卫队的前伊斯菲尔佣兵团成员赶到现场，将卢西恩团团围住。
　　“走开！我现在没空和你们纠缠！”双手抱着伤员，卢西恩没法拔剑。伊斯菲尔揉了揉受了一记猛踹的肚子，脸色不太好的从地上爬起，正在他准备下令将这位身份尊贵的闯入者赶出去的时候，一道嗓音从身后传出。
　　“让他进来。”
　　无奈，伊斯菲尔只得压所有下不满，侧身让卢西恩进入传出说话音的议事厅。
　　维克多站在传送法阵上，正准备实施传送，却被门外的喧闹止住了已经启动一半的法术。听出声音是卢西恩，巫妖有些不悦地走出传送阵，示意尽责的伊斯菲尔让他通过。
　　“这是谁？”看到卢西恩抱着一个已经濒死的人走进来，维克多很诧异。
　　“从克莱因手下突围的神殿武士。”
　　“哦……”居然有漏网之鱼，维克多为克莱因手下办事不力惋惜的同时也略微改变了神殿的印象。
　　“你把他带到这儿来，是想质问我呢？还是想讨个说法？”
　　面对维克多的询问，卢西恩只说了一个词：“救他。”
　　都已经想好下一句讽刺的话，维克多略微顿了顿才开口：“我没听错吧。”
　　“驱毒术不能完全驱除黑暗精灵的毒素，他透支太多生命力，治疗术已经无能为力。”
　　“呵呵……即使是这样，你怎么会想到让我救他？你该知道，不同阵营的神术无论是攻击还是治疗，对彼此都是巨大的伤害。”
　　“我不是想让你用亡灵法术治疗他，我只是想……你或许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根除魔神的神术。”正是那一句‘黑暗精灵有神官’提示了卢西恩，光神玛拉的对立神是黑暗神后卡拉，其次才是死神曼格尔，魔神塞勒斯托虽也是卡拉的左右手，但因为还兼了战神一职，并不属于玛拉的对立神，在作战的时候让教会十分头疼。
　　“这样啊……”维克多本想召克莱因来解决这事，但转念一想，又遏止了这个念头。就目前来看，它还不想让卢西恩知道克莱因魔晶使徒的身份，而且……它也找到了合理的活体实验的机会。
　　“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救他，只是，怕你不肯。”
　　巫妖的话让卢西恩心头一紧。
　　“什么方法。”
　　“你看，这是寒冰矮人刚挖到的活性石，制作魔像、傀儡最好的上品，这人毒深入骨，已经没救了。况且我也不是塞勒斯托的信徒，没法帮忙。你如果真想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灵魂转移到……”
　　“不行！”灵魂术是死神的专长，被教会严令禁止，卢西恩能忍受维克多在特殊情况下施法，却不能让他对教会成员使用这禁忌的法术。
　　“那就看着他咽气吧。”维克多也不急，重新坐回领主的专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卢西恩手里的躯体渐渐失了温热，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只是简单的灵魂转移，又不是堕落，根本不会触及教会的戒律。”
　　“我知道……”其实神殿都有类似的法术，将灵魂移植到某种器物上，但这法术由一个亡灵法师来施展，怎么也说不过去。卢西恩是骑士，不懂得如此高深的法术，可他又不愿求佩德罗，那老头明显是处处针对自己。假如由他施展，黑暗精灵杀人灭口的事不就暴露了。
　　“不放心的话，你自己来做，由我引导你具体实施的步骤，这样就不违反教规了吧。”说到底，维克多就是想亲眼看看，活性石的功效，它还没使用活性石这么高级的材料制作过灵魂魔像。


灵魂魔像（二）
　　卢西恩一怔，随后连连摇头。
　　“我虽能施展高阶神术，却也仅限于治疗和驱除亡灵方面，像转移灵魂这样的秘法，从未接触过。”
　　“害怕失败吗？”从圣骑士的表情巫妖就能揣摩出他此刻的心境。
　　“是的，我害怕，我怕失败的转移会害了他。如果死亡无避免，至少他是带着信仰和荣誉而死，平静的死去，而不是被人利用，受尽折磨，死后连灵魂都不能安宁。”
　　“啧啧……圣骑士阁下统御力不怎么样，口才却是不错啊。”维克多冷笑：“怎样，救还是不救？”
　　看着几乎没有呼吸的神殿武士，卢西恩想了很多，最后他一咬牙，说了一个字。
　　“救。”
　　“伊斯菲尔，去把乌尔曼找来。”终于等到卢西恩下决心，维克多给等在门外的中年男子下达了新的指令。矮人才刚离开，追回用不了多少时间。
　　伊斯菲尔没有动，一双眼直直看着面色苍白的卢西恩。
　　“去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我们还是兄弟。”
　　看着伊斯菲尔离去的背影，卢西恩忍不住反唇相讥：“没想到他对你还蛮忠诚的，这已经超越了一个佣兵该有的限度。”
　　“出身尊贵的你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像他那样生活在社会底层人的心态。在他们眼里我是领主，是贵族，更是同类。能给予他们相对过去平静、安逸的生活，他们自然是心存感激。”维克多知道卢西恩无法体会、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伊斯菲尔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献出忠诚。
　　乌尔曼没走太远就被伊斯菲尔追了回来，看到平放地上的神殿武士，矮人先是一呆，很快就领悟为什么特意将他找回来。
　　“伯爵……在城里人体炼成似乎不太好吧……”考虑到卢西恩也在场，乌尔曼已经尽量斟酌用词。
　　“谁告诉你我要人体炼成，活性石虽有极高的魔力，却只限于魔像和傀儡炼制。”
　　“那您是想灵魂转移？”这是乌尔曼唯一能想到的。
　　“没错，我要把这个人的灵魂转移出濒死的肉体，你也来帮忙。”为了防止仪式被破坏，维克多开始布置结界，只需一个眼神，伊斯菲尔就知道巫妖的想法，他退出议事厅，并招来了其他私卫队守在门口。
　　“诶？可是……”乌尔曼不是不愿帮忙，只是锻造屋还没建好，而且距离市政厅也有一段距离，再移动的话，只怕这个人等不到实施法术的时候了。
　　“把活性石放到里面。”指着角落里的一套装饰性的全身铠，维克多示意矮人把他带着的那块样石放入其中。
　　虽然满心疑惑，但乌尔曼还是遵照维克多的指示，把活性石放入铠甲的胸腔。手刚挪开，盔甲就被维克多用魔法整个挪到神殿武士身旁。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将手放在卢西恩肩上，维克多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嗓音告诉卢西恩如何做。
　　在乌尔曼看来，圣骑士一手按在神殿武士的额头，一手按在铠甲胸口处，嘴里低声念叨着自己听不大懂的语言，微光先是从手指亮起，很快就传递到已经快死的神殿武士额头，一个模糊的人型从虚弱的肉体内浮出，茫然的看着四周。
　　“别耽搁了，你若是再犹豫，不但灵魂转移会失败，而且你也将会因为破坏生魂而犯戒，不想堕落就引导他的灵魂进入铠甲，快！”
　　在维克多的催促下，卢西恩把离开肉体的灵魂强行导入没有生命的铠甲。白光骤然耀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乌尔曼下意识地闭上眼，等他再睁开时，已经看不见青白色的灵魂，而那具银色的铠甲却自己动了起来。
　　“卢西恩阁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铠甲里传出，乌尔曼惊奇地走上前，不顾是否会有危险，伸手摸了摸铠甲，想亲身感受一下传说中灵魂转移的奇妙。
　　面对神殿武士灵魂的质疑，卢西恩表情木然地扭过头，他知道维克多会代自己作出回答。
　　“你伤势过重，为了救你，卢西恩冒着被教会惩处的危险求我把你的灵魂转移出肉体。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这具铠甲就是你的新身体。”
　　突然的转变让神殿武士有些无所适从，他焦急而慌乱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沉重的脚步声就像一把大锤，一下下砸在卢西恩充满愧疚的心头。
　　“我今后都是这个样子吗……”
　　“灵魂转移有限制，第一次施展的对象是什么，无论以后换多少具新身体，都只能限定为同一个物种。”这点维克多没有说谎。初次的转移对象是铠甲，那这个灵魂以后的转移对象也只能是金属类。它也只能把卢西恩带来的神殿武士转移到没有生命的铠甲上，若是一个活人，只怕仪式还没实施完，教会的人就已经把大门都砸破了。
　　“卢西恩，你这个叛徒，出来！！”一个老迈却洪亮的嗓音从窗户传入。
　　卢西恩听出这是佩德罗的声音，听他称自己为叛徒，年轻的圣骑士整了整衣饰，而后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佩德罗带着剩余的二十名神殿武士团团围住市政厅，见卢西恩出现，大手一挥：“把他拿下！”
　　“放肆！”几乎是追着佩德罗的命令，维克多的声音压制住了正欲上前的神殿武士。
　　“伯爵，这是我们教会内部的事。”对于维克多，佩德罗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厌恶。
　　“看来人老了，就是容易健忘。卢西恩不仅是教会的圣骑士，也是诺丁帝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剥去教会职务，他还是贵族，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想当着我面前对他动手，简直是痴心妄想。”维克多一击掌，睡卧在市政厅后的黑龙立刻站起身，低沉的龙吟惊醒了已经入睡的小城百姓。
　　“你敢？！”佩德罗盯着头顶上方的黑龙，心虚的大喊，认为维克多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和教会起冲突。
　　“不信的话，可以试试。”仿佛是要验证维克多这句话的真实性，黑龙发出震而欲聋的咆哮。
　　“别把事态扩大。”卢西恩低声说了一句，拨开意图保护他的维克多，径直走向嘴角笑容不断扩大的佩德罗：“实行灵魂转移的人是我，与其他人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是你。”得意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维克多，佩德罗让一旁的神殿武士架住卢西恩，卸去了他腰间的玛拉之光：“在未经教皇的许可下擅自施展灵魂法术，我要向红衣执政官请示判你堕落之罪。”
　　目睹教会的人把卢西恩押走，维克多反身返回议事厅，刚被执行灵魂转移的神殿武士依然呆立屋中，没有表情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想法。乌尔曼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缩在一角，大气也不敢吭一声，都知道维克多很生气。
　　“我早说过，叫你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看，玩过头了吧。”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克莱因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靠着书柜随意翻看。
　　“你们都出去。还有你。”维克多挥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最后一句指的是已经与铠甲融合为一体的人类灵魂。
　　轰隆声响起，维克多走到窗边探头一望，停靠在城外的教会飞艇缓缓升空，雕有太阳徽记的船头已转向西南方。
　　“你替我守几天城。”看着飞艇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维克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这可不像你，维克多。”戏谑的表情没了，克莱因难得的严肃象征着事态的严重性。
　　“我是以盟友的身份请求你。”
　　维克多的回答让克莱因忍不住抚额。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何必试探那小子，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已经把你当家人了。”
　　“我没有试探他，只是不想趟混水，所以才让他自己施法，没想到教会内部有那么多人针对他。”甩开烦琐的贵族服饰，维克多仅着一身黑色长袍，连法杖也没带就一脚踏着窗户飞了出去。
　　“什么时候默咒用的这么熟练了……”凝视着背上生出双翼的巫妖，恶魔嘴角拉出一道弧线。
　　维克多，你是要去辉光城求助于阿尔贝雷希特呢？还是打算自己亲自上阵，跑到圣凡塞缇斯去救那位名义上的“弟弟”？
　　“武技长，飞艇起飞了，那名圣骑士也在船上。”探听情报回来的切尔利证实卢西恩确实被带走。
　　“城内的教会呢？”
　　“没有动静，祭祀也一同去了。”
　　“喔……这下可有意思了。”教会来真的？克莱因不确定这只是教廷内部的权利争斗，或者……是一个阴谋。如果是前者，只需阿尔贝雷希特出面就能搞定，可如果是后者，维克多……你冒险去救的卢西恩就是再次将你打入地狱的另一个背叛者。那个花瓶骑士有这种城府吗？看起来不太像……
　　“您说什么呢？”听到克莱因喃喃自语，切尔利以为他又下了什么新的指示。
　　“没什么。”连连摆手，示意切尔利可以离开了。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恶魔颇为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无论事态朝什么方向发展，他都乐于见到。


灵魂魔像（三）
　　米伦堡，位于浮空联盟和神圣帝国的交界处，是小国查西最北的一个城市。像这样还没有帝国一个省大的小国，如果不是因为盛产日光石而受教会庇护，早被帝国吞并了。
　　飞空艇在天上飞了一天，于傍晚抵达教会距离浮空联盟最近的据点，卢西恩神色平静地尾随着佩德罗下船。看到另一艘停靠在起飞坪的飞艇，卢西恩不由在心里起疑。
　　教会内部高级教职专用的飞艇，谁会特地从圣都赶过来？
　　“别看了，让那位大人久等可不好。”注意到卢西恩的视线，佩德罗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这更加坚定了卢西恩难道猜测。
　　难道是某位红衣执政官？
　　老旧的大门在吱嘎声中慢慢向后退，卢西恩带着疑惑向内望去，宽敞的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腐朽的木架子，黑褐色的污渍显示这个看似刑具的东西已经使用过。刑具旁有三个方形的大洞，恶臭和寒气源源不断地从洞里向外溢。
　　凛寒之刑……连执政官都不通过就想对我用刑吗？佩德罗，没想到你的积怨会如此的深。
　　“没想到吧，你肯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要被处以凛寒之刑。圣骑士阁下……”佩德罗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全都舒展开了，多年心愿得偿，他心情好到极致。
　　被缚上刑具，卢西恩低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我过于天真。以前只是觉得你是个死板的糟老头子，没想到表面清高，骨子里却已被邪恶占满。玛拉居然会让你这样的人当到祭祀……”卢西恩在内心苦笑。我不也一样吗，虽然没有堕落，却已经与堕落无疑。漠视维克多实施灵魂之术，不但没有清除身为亡灵的他，还助他一步步登上权利的颠峰。甚至在最初还妒忌他，希望他死……像我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不堕落。玛拉啊，您的教义和准则已经被破坏，为什么我还没有堕落？
　　“行刑！”佩德罗哪知道卢西恩心里在想什么，只见他盯着地面发呆，心头刚浮起的喜悦顿时散去一半。
　　“祭祀，这不太好吧……”同行的神官面有难色，在他身后是手里捧着玛拉之光的神殿武士则表情焦虑，都对行刑不赞同。
　　“哼，你们顾忌他的身份，我可不怕。”推开神官，佩德罗亲自上动手，转动绞盘，将置放在洞里的三个大铁笼提了上来。
　　感受到被缚在刑具上的鲜活生命，三个铁笼顿时晃动起来，并传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呼哧声。
　　寒气逼近，卢西恩皱着眉，暗暗咬紧牙关，等待着教会内部最严酷的刑法之一的到来。
　　轰！
　　大门应声而倒，所有人回头，只见维克多站在门外，魔法变换出的双翼缓缓收拢，隐没在黑色的长袍里。
　　佩德罗眯了眯眼，嘴角的笑容扩得更大，好象维克多的尾随在他的预料之中。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维克多闪至神殿武士身后，一把夺下了他捧在手里的玛拉之光。
　　“嗡……”剑身突然发亮，还发出了刺眼的光芒，神官惊讶得张大了嘴。对外界而言，维克多·伍德是亡灵法师，可教会内部的信息却早早知道，他已经转化为亡灵。既然是亡灵，是绝对不能碰触对玛拉之光的，这可是专门用来对付亡灵的圣物啊。
　　原本自信满满的佩德罗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视线不停在玛拉之光和维克多的面部来回移动。没有带狼头面具的维克多与被缚在刑具上的卢西恩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绿眼，五官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有血缘关系。
　　维克多举起玛拉之光，随意挥动了几下，含着圣力的光剑便把三个铁笼切成几段，隐藏在里面的亡灵也变成灰烬。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全身罩袍的人从一扇隐藏的暗门走出。卢西恩身体微震，他几乎是立刻就认这个身影。
　　“陛下！”佩德罗和神官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上去，挡在微服的阿佩尔身前。
　　“这可真是稀罕，教皇比居然离开圣都。”维克多定定看了会卢西恩，才将视线转移到阿佩尔身上。同样的，教会最高执政者也在用打量的目光观察着维克多，尤其在它握着玛拉之光的地方看得尤为仔细。
　　“很早就想见你一面了，维克多·圣歌。”
　　这下，轮到维克多吃惊了。幸好有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做掩饰，只有握剑的手轻微的颤动泄露了它没有表现的那么镇定。
　　“圣、圣歌？！”佩德罗难掩惊讶，视线在维克多和教皇之间来回扫视，显然有些无法接受刚才听到的话。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知这个秘密的。”玛拉之光的光芒渐渐微弱，维克多身上的死气开始外溢。
　　他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维克多心乱如麻，想不通究竟怎么什么地方暴露。事隔八十年，连阿尔贝雷希特都没有觉察，为什么教皇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自从听了蒙格尼特的报告，我就注意到你了，比阿尔贝雷希特还早。”教皇双手交握，显得轻松随意：“圣歌一族虽然已经灭族，但还是有一部人活了下来，你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继承的血统已经淡薄，但终究是圣歌。真得感谢塔兰公爵和蓝蒂娅公主，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至死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母亲？他指的是伍德？
　　维克多的戒备顿时降了不少。
　　卢西恩真正的异母兄长具有圣歌血统？这有可能吗？圣歌是眷族，天赋异秉，不可能只混到进阶法师的程度，即使是混了血……不，现在的问题是，究竟伍德是真的圣歌，还是这家伙唬弄我？
　　维克多不确定，刚刚松懈的警惕再次提高。
　　“到我这儿来如何？放弃没有前途的亡灵法师，以教皇候选人的身份，你可以获得比现在还要尊崇的身份，不再需要担惊受怕，也不需要再卑躬屈膝。”面容慈祥的老人伸出手，说出让在场所有人都愕然的言辞。
　　“什么……”维克多思维有一瞬间的混乱，它迅速组织了一下刚才接受到的信息。
　　教皇在开玩笑？他让我加入光明教会？
　　“我能感受到，你的肉体还未完全死去，只算半亡灵。只要灵魂未完全堕落，你依然可以成为玛拉的信徒。神王是最宽容的神祇，他绝不会因你曾经的迷失而遗弃你。”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死一般的沉寂被维克多上扬的音调打破。
　　“陛下，您在说什么，他、他可是亡灵啊！！”佩德罗不顾礼节地揪住阿纳尔的长袖。怎么会这样，卢西恩还未解决，教皇竟然又要将这个明显是邪恶者的亡灵升为继承人，难道真像维克多说的那样，教皇疯了？！
　　“教皇这一职务，长期以来都由圣歌一族当任，虽然圣歌八十年前不幸灭族，但依然有大量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后裔，我就是其中之一。即使血统不正，我依然是圣歌，依然希望由我一族来继续执掌教皇之位，这并非是出于什么私心，而是圣歌天生便是祭祀，是为了侍奉玛拉而创造的人类。你可以使用玛拉之光就是最好的证明，普通的亡灵别说是碰他，就连靠近都会被圣物散发出的灵光超度，你能握着它，就说明它已经承认你的血统。侍神者，唯有侍神者才可以持有圣物。你的回答是什么，维克多。是要继续当一名随时有可能被阿尔贝雷希特抛弃的亡灵？还是要堂堂正正的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教皇表情平静，全然不顾他惊世骇俗的论调对其他人有多少冲击。
　　“我拒绝。”几乎是挨着教皇的提问，维克多给出答案。
　　“你确定？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边只有惟利是图的小人，只有想尽办法利用你的家人，只有不顾一切想铲除你的敌人。如果你能抛弃那个身份，那么等待你的将是充满光辉的人生，即使你有一段不精彩的过往……呵呵，捏造身份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只要你点头，维克多·伍德今天就会死去，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我说了，我拒绝。”维克多再一次拒绝，初听是疑惑，可仔细一想，它便否定了教皇的提议。它已经背弃了玛拉，抛弃族名。假如这时撤去亡者之书营造的假象，教皇未必会说出同样的话。它已经死了，死的彻底，八十年前，就已经丧失了享受圣光的权利。
　　假如阿纳尔在八十年前发出邀请，我想我会欣然接受，毕竟我是一个圣歌。可现在，晚了，我早已背弃了我曾经信仰的神，玛拉也好，曼格尔也罢，他们都没有听到我的呐喊与祈求，既然回应我的是席维格，那我侍奉的，就只有席维格。
　　仿佛是感应到维克多的意念，淡淡的神气从它体内散出，阿纳尔脸色微变。他作为教皇不会觉察不出玛拉与其他神的神息。
　　“真是遗憾呢，陛下。我已经选择了所侍之神。”巫妖抛出手里的光剑，教会第二圣物呈抛物线向前飞出，“咄”地一声插在卢西恩脚边。


灵魂魔像（四）
　　“门德尔也好，圣歌也罢，他们都没有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也没有挽救我于水火之中。父亲冠的只是虚名，族名更是不曾真正拥有，无论是贵族头衔，还是侍神祭祀的荣耀，都不是我想要的。此身此心，已经献给世上唯一能聆听到我祈求的神祇，如果您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在就给出答复。”维克多念出了在场之人都熟悉的咒语，所有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爬满火红色的符文：“我宣誓放弃圣歌之名以及自身所拥有的一切赐福。”
　　“真是让人叹服的决断，你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回答阿纳尔的是一双坚定的眼眸，过了好一会儿，教皇才再度才开口：“这下我也相信你的选择了，卢西恩。”
　　选择？维克多眯起眼，目光直射接触到它视线后闪躲的卢西恩。
　　“相信你也知道，他在监视你，奉我的命令。”阿纳尔倒十分坦诚地挑明他给卢西恩下的命令：“卢西恩起先不愿意，最后他以圣骑士的身份担保，说你对权势没有兴趣，不会为了巴结阿尔贝雷希特而利用自身的特殊优势发动战争。这孩子没有完全说真话，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对你观察的多于忧虑，甚至从没考虑过要除掉你，毕竟……圣歌所剩不多了，尤其是像你这样集头脑与能力为一身的后裔。”存在感强烈的阿纳尔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这算恭维吗？教皇陛下。我和清楚自身的资质，谈不上天才，相信贵教内随便抓都是一大把资质优秀的候选者。”维克多虽然摸不透教皇到底有什么盘算，但它基本排除了卢西恩出卖自己的可能。听闻圣歌血统和教皇出现时他眼里的震惊不是假的，一个人可以通过训练改变表情，甚至控制住呼吸的频率，但眼神却无法修改，喜悦、悲伤、痛苦、惊讶都会原原本本地透过瞳孔表现出来。
　　“卢西恩的确是优秀的人才，无论是心志或则人品。”
　　教皇的语气让佩德尔心惊，他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整件事只是为了把维克多引米伦堡？不可能吧，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教皇对卢西恩的偏袒。想到这儿，佩德尔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他要问个明白，要听耳听到解释。
　　“陛下，您让我骗这个该死的亡灵来此地，难道就是想让他加入教会，而不是湮灭他？还有卢西恩，他罪孽深重，隐藏并包庇兄长是亡灵的事实，更甚者，他还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施行灵魂转移之术，多次违反教规，足可视为堕落。”
　　“卢西恩确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但是……”阿纳尔点点头，似乎赞同佩德尔的观点，可他语气一转，原本和蔼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你未经执政官擅用凛寒之刑，也是重罪，按律应处以流放！”
　　“陛下，您怎么轻重不分？！”佩德罗一听流放，气急败坏地指责阿纳尔不先处分卢西恩。相比他这点罪责，卢西恩身为圣骑士的失职才是不能原谅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你实施诱骗计划？”阿纳尔怎会不知道佩德罗与卢西恩不合，如果选其他人，或许会畏惧卢西恩的强势背景。
　　“你算计我！”佩德罗气得忘了敬语，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对其他同袍的嫉妒心一直无人发现，原来……教皇一直看在眼里。
　　“你若真的心胸开阔，我也不会选你来执行这本就不光明正大的任务。”对于利用了佩德罗，阿纳尔没有丝毫歉意。
　　一来一往的对话当中，卢西恩用脚边的玛拉之光斩断了身上的刑具。当圣物再次回到他手里，发出了比维克多持有时还强烈的光芒。这下，注意力转移到重获自由的卢西恩身上，佩德罗紧张地后退了两步，卢西恩对他望也不望一眼，径直走到教皇面前，曲膝半跪。
　　“陛下，请宽恕我兄长的无力，他也是急于救我，并非真心与教会为敌。”
　　阿纳尔静静地看着卢西恩，久久才爆发出一声带着自嘲的低笑：“果然是不一样的选择……能做到那一步的，只有那个人……”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维克多听懂了。
　　他，指的是阿尔贝雷希特。选择，只的是除掉一切阻拦在自己面前的障碍。
　　“起来吧，卢西恩，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你这位兄长判以亵渎生命之罪。甚至可以说，以亡灵而言，他善良得过分。”表情再度恢复为原先的和蔼，教皇又变回了慈眉善目的老者。
　　听到这样的回答卢西恩暗暗松了口气，佩德罗却激动地大嚷起来。
　　“陛下，您果然是要包庇他们吗？”
　　“奈德罗神官。”阿纳尔无视情绪激动的佩德罗，转头望向一旁呆滞的年轻神官：“佩德罗祭祀品德不佳，流放极南城沙珂斯反省，他空下的职位由你暂代。”
　　“诶？这……”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的祭祀，神官不敢表现出半点情绪，只得躬身低头，把视线压低。
　　“我以玛拉之名起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阿纳尔突然举起左手覆在胸前，既是回答佩德罗的质疑也算是对卢西恩、维克多的解释：“我这次来，目的是为了和伯爵商讨活性石的供给。教会储量早已用尽，并非你认为的包庇。而且，卢西恩有我的密令，可以在非常情况下特事特办，你所说的未经执政官同意便使用转移灵魂的罪名不成立。”
　　“阿纳尔·圣歌，你身为教皇，竟然与邪恶的黑暗一族同流合污！”
　　“荒谬，我佩带着教会第一圣物神圣之眼，玛拉承认我的资格。况且，维克多·伍德并非真正的亡灵，按照教规是无须对一位商保持着人类躯体的半亡灵进行灵魂湮灭。”说话时，阿纳尔的双眼突然放出诡异的黄光，在场这人被照到的只觉身体暖洋洋的，卢西恩与神官都心生祥和之感，满脑子都是对神的崇敬和景仰，再提不起其他心思。维克多表面镇定，装做一副镇定和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它比佩德罗还焦急。
　　虽然这具身体没有疼痛感，但维克多能觉察到躯体内部在燃烧。肌肉、骨骼都承受着巨大的能量。如果不是由圣物制成而是原本的虚影，只怕现在已经被成一地的灰烬了。
　　教皇阿纳尔……表面看不过是个普通的慈祥老者，没想到他的城府如此的深。试探接二连三，连我都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思绪飞转间，一声痛苦的哀嚎拉回维克多的注意力。佩德罗浑身剧颤地匍匐在地，表情甚是痛苦，他只差没打几个滚来显示他此刻承受的折磨。星星点点的黑气从他体内冒出，在空气中蒸发。
　　“你该羞愧，佩德罗。连半亡灵的维克多都没有在神圣之眼的光芒中产生任何不适，你身为教会高阶祭祀却已被邪恶侵蚀了内心。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再降你的职，从最初的见习做起，如果你能反省自己的罪责，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几年就能恢复原职。”
　　此刻的佩德罗已再无力气叫嚷，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双指深深插入土中。
　　“鉴于伯爵的身份特殊，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在场者都以神名发誓，不会将今天所看到与所听到的传出去，无论是以何种方式。”解决了佩德罗的质问，阿纳尔话题一转，又说到维克多‘圣歌’的血统上，尽管他没有直言，神官和神殿武士都听懂了，纷纷发誓绝不泄露。
　　“陛下，我离开普雷西雅已有一日，如果没有什么交代的话，我想即刻返回，毕竟那只是一座小城，尽管有风神殿的庇护，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依然能吸引一大堆想找我麻烦的人。”灼烧感越来越强，维克多找借口想快点离开，再待下去，只怕亡者之书所制造的肉体要崩溃了。
　　“活性石……”阿纳尔显然不会轻易放维克多离去。
　　“关于活性石，我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达沃晶矿出产的所有活性石都供给教会。”
　　阿纳尔微怔，随即露出一个连卢西恩也没看懂的笑容，没再继续为难维克多。让它离去的同时，也让神官和神殿武士搀扶着佩德罗一同退下。
　　第一次看到巫妖如此急切的步伐，卢西恩认定维克多受伤了。想想也是，没有亡灵能在神圣之眼的照射下还能保持形态，即使他是圣歌后裔，有着天生的赐福，也无法避免转化后必须承受的圣力攻击。
　　“你很担心他。”
　　教皇的发问让卢西恩一凛，急忙收拢心神。
　　“没……”
　　“在我面前不必说谎，我若是有这么一位兄长，担心也在情理之中。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千万人人未必找出一个，更何况他是圣歌。你多少是有点嫉妒他的吧，卢西恩。”


灵魂魔像（五）
　　心事一眼被戳穿，卢西恩窘迫地垂下头。
　　“这种程度的嫉妒是允许的，你若真没有任何想法，那才可怕。就像他……屏弃了一切感情，只为一个信念而活，这样活着也算死了。好了，你也一起回去把，免得外界的人生疑。”说完那近乎自言自语的一段话后，阿纳尔口气一转，显然不想再继续谈下去。
　　不敢深究教皇口中的“他”是谁，卢西恩躬身退出老旧的城堡。他本以为教皇没有明说的“他”的是祖父。听闻两人交情不错，年轻时还是盟友。可他没想到，教皇说的“他”其实是只指维克多。
　　阿纳尔是真心想招揽这位唯一的同族，但在发现他已经选择了其他的神之后果断放弃了。圣歌虽是天生的神侍，却绝不能轻易堕落，即使是由邪恶之神转侍原本就该侍奉的光神玛拉也一样。
　　顺着其他没有被允许进入城堡的教会成员的目光，卢西恩搜寻到了维克多，他正靠着一颗距离城堡不远处的一棵树。在清一色的白色中，这抹黑太显眼了。走上前，还没来得及观察，觉察到自己接近的维克多抬头，犀利的目光见到是自己后才稍微放缓。本就苍白的看不出伤势的轻重，卢西恩准备问他是否有受伤，却不想被抢先了一步。
　　“谈话结束了？”
　　“嗯。”
　　“那回去把，我担心克莱因会那家伙乱来。”
　　话到了嘴边，卢西恩又压住了。以他对维克多的了解，就算问了也没有结果，还是不要给他机会反嘲自己算了。
　　“用教会的飞艇吗？”看四周疑惑并带有不解的目光，卢西恩心里也知道这其实不是一个好的提议。
　　“不，我们飞回去。”隐没在背后的魔法双翼再次舒展开来，不等卢西恩回复，维克多便率先升空。
　　看着已然离开的维克多，卢西恩无奈地施展出圣骑士的光翼，追了上去。
　　来去两天，当维克多回到普雷西雅，发现这座小城还算平静。克莱因没引发任何麻烦，倒是临近的冒险者考试让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小城。
　　看着人满为患的城市，巫妖决定在考试结束后加大魔晶矿的开采量，用来维持越来越多的财政开支。
　　市政议事厅内，以乌尔曼为代表的矮人正和克莱因处于对峙中，原因无他，因为那一百名黑暗精灵。克莱因目前暂住在矿坑中，没日没夜的寻找有可能通过还面关闭的下层通道进入中层世界的下层生物。他自是不会去哪儿都带着那些对他而言形同监视的黑暗精灵。
　　“干嘛都聚在这里？”
　　维克多的归来让神经紧张了两天的伊斯菲尔长松了口气。
　　“等你回来啊。”恶魔瞥了一眼跟随在维克多身后的卢西恩，嘴角不由往上扬。
　　虽然事态没向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但这样的结果也不无聊。
　　感应到克莱因不怀好意的注视，维克多将矛头直接指向他。在这城里，只有他找别人的麻烦，没人敢找他麻烦。
　　“咳……是这样。”乌尔曼主动上前解释：“因为伯爵的命令，克莱因长期待在矿坑里搜寻下层生物，他希望将他的追随者安置在达沃村，遭到了我们族长的坚决反对。而城里又没有合适的地点，毕竟一百多的黑暗精灵……”
　　话说到这份上，即使不说完，维克多也知道乌尔曼的意思了。的确，寒冰矮人虽然长期和黑暗精灵共处一块大陆，但并不就是说他们能和睦共处，两族之间还是不时有战事发生，就这么把他们放一起迟早会出乱子。而普雷西雅城里也确实没有适合他们暂住的地方，先不说头顶上的风神殿，仅是大地与光明两系就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没起冲突已是给足它面子。
　　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规划图前，维克多左看右看，终于在与光明神殿相反的方向划出一小块区域。
　　“就这里吧。”
　　“嘿~你难道想把那些家伙弄进城？”克莱因原以为巫妖会让黑暗精灵留在泰阿森林，即使不安插在某个已经建起的村子，至少也会专门挑个地方让他们建个临时据点。
　　“放森林里我不放心。”这是维克多的顾虑，原本黑暗精灵就不归属于它，即使是克莱因也无法真正约束这群精锐的先锋部队。自己没空天天监视，要是让他们在森林搞出点什么事，最后善后的还得是自己，为了一劳永逸，维克多才决定让黑暗精灵在城里设个据点，反正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黑暗精灵到来，早设晚设都一样。
　　“这不太好吧……”乌尔曼的目光瞟向一直没说话的卢西恩，虽说他与伯爵是兄弟，但血亲无法压挂职责。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把黑暗精灵弄进城来，教会那边不可能保持沉默。
　　“这是我的城，在我的地盘上，我说了算。谁不想遵守规矩，我就让谁滚蛋。”用红色的标记在临近市政厅的地方画出具体的方位，维克多将目光投向克莱因身后近乎影子般存在的切尔利。这话不但是说给卢西恩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暗示不要暗中搞小动作。
　　“擅自挑起事端者，无论是谁，我都会严惩。”
　　“好了，你既然回来了，那我也改回矿洞了，没准这几天不在，有什么怪东西又跑进去了。”
　　维克多刚严词申明，克莱因就起身准备离开。想到矿洞确实需要他把守，维克多也没挽留。正要嘱咐伊斯菲尔把被晾了几天的海德因商人找来，维克多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关于黑暗精灵在城里建据点的事，教会那边你自己搞定，佩德罗不在，应该没人敢再顶撞你。”
　　卢西恩点点头，没说什么。这确实是他份内的事，没有强硬派的佩德罗，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反对自己的命令。
　　驿站——
　　战战兢兢等了几天，不见维克多召见，阿普斯快绝望了，他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的走动让情绪同样不安的维康尼娅情绪变得更加烦躁。
　　“阿普斯叔叔，你别来回走动了，搞得我心情也跟着糟糕。”
　　“都怪你啊，没事乱想些什么。这下好了，完不成任务回去让我怎么向巴罗斯交代。”
　　“太夸张了，父亲不会责难你的。不就是一次……”话还面说完，维康尼娅就被情绪越来越焦躁的阿普斯打断。
　　“夸张？没明白事情重要性的是你，维康尼娅。身为未来的族长，你完全没有看出为什么巴罗斯如此重视这次的合作，普雷西雅将会是浮空联盟未来的政治中心，虽说地理位置偏了些，但只要局势按现在的发展，不出十年，这里就会取代晶曜成为新的魔法协会总部。”
　　“你说的我都知道啊，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你我的错，是那个、个……”维康尼娅不耐烦的解释才说到一半，就吃惊得张大嘴巴，双眼直直看着突然从房门的缝隙里钻进的黑色烟雾，后半段话咽在喉咙里变成了不成调的咯咯声。
　　“日安。”没打任何招呼，就突然现形在房间里的正是维克多。
　　伯爵！
　　阿普斯虽然吓了一跳，但多年与贵族打交道的经验没让他流露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堆起笑脸，商人凑上前。
　　视线扫过不安的维康尼娅，维克多直接说明来意。
　　“抱歉，有事耽搁了，现在才来找你们。”客气过后，维克多问起阿普斯真正的来意：“你们不远万里跑到我这小城，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梅阿第斯吧。”
　　“呃……”阿普斯眼睛转了转，没敢应声。
　　“没必要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我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说吧，你们意图，乘我今天心情好。”
　　“是这样……我们的现任族长希望能与您结成商业同盟。”
　　“这个你们在信上就提过，我问的是具体细节，以及谁在背后支持你们？”
　　“哈……伯爵的观察力真敏锐。”话说到这份上，阿普斯自然没必要再隐瞒下去：“是海德因皇室，准确的说，是薇安殿下。”
　　薇安？她怎么会参与进来，即使是皇室成员，她一向不参与政事的。
　　维克多的沉默让阿普斯以为事情有转机，有急切地说了一大堆讨好奉承的话，殊不知巫妖此刻正在走神，压根就没听见去多少。
　　“伯爵？”终于注意到维克多的走神，阿普斯停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面无表情的巫妖。
　　海德因吗……他们不是主张中立吗，怎么这次会想参与到南陆权利的漩涡当中？想不出头绪，维克多决定同意商人的要求，毕竟建立商业同盟对普雷西雅没有坏处。至于海德因，只要自己这里一同意，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派遣使节过来。
　　“我同意通商，不过有个先决条件，不许将你们的政治立场带到这里，更不许在城里滋事。一定程度内的情报收集是被允许的，一旦我发现你们的行为带用任何军事和政治方面的意图，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还有你，停止你脑子里无聊的念头。”离开时，维克多是从大门出去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乎虚脱的阿普斯无奈的回头望向差点又把事搞砸的侄女。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没带面具的伯爵长得很帅，和其他亡灵法师只剩一副骷髅架子有很大区别。”
　　阿普斯差点一头栽倒，对于维康尼娅的思维已经没法训斥了。


脸
　　神圣同盟对于维克多在城里给黑暗精灵建据点一事虽然愤慨，却没到坚决反对的地步。他们心里清楚，即使站出来反对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两天的时间，在魔法高度发达的时代已足够消息的传递。
　　激进派佩德罗以叛逆罪名将卢西恩带走，最后落得削职流放的下场，而本以为是被诱出普雷西雅的维克多不但没有被湮灭，反而成为了教会活性石的最大供应者，坐实了教会畏惧铁血大帝的传言。至此，那些隐在暗处等待机会者终于死心，短期内他们是无法除去这个讨厌的亡灵法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爬越高。
　　回到几乎被当做个人官邸的市政厅，维克多让伊斯菲尔找来一面镜子。看着属于伍德的容貌，巫妖近乎喃喃自语地开口。
　　“容貌真的很重要吗？”
　　伊斯菲尔微讶，第一次看到作风强硬的维克多显露出这样的一面。不过，这好像不是感伤，而仅仅之是单纯的、对某件事的疑惑。
　　“不知道您指的是哪方面。”
　　伊斯菲尔的回答像一只手戳破了短暂的幻觉，维克多收起疑惑而呆滞的表情，再次恢复为伊斯菲尔所熟悉的维克多。
　　“人的心真的很微妙，看不到脸的时候，他们畏惧、惊疑，强烈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事物。看到脸之后，却又因为五官比例的微妙差异而生出奇怪的念头……”维康妮娅的内心变化让维克多迷惑不解，表皮真的如此重要？能让害怕转变为钦慕？假如外貌真的如此重要，那么它要重新考虑自己的仪表，神秘和畏惧无法帮它更好的统治。
　　“是的，对于人类……不，对于高智慧生命而言，外表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切。初次的感觉最为重要，倘若您以骷髅的样貌出现，而不是现在的俊朗青年，恐怕不止是教会，就连城内的百姓也无法接受。”见维克多竟然困惑于如此简单的道理，伊斯菲尔忽然生出原来巫妖也并非全能全知的感觉，这并没有让维克多在伊斯非尔心中的地位有所动摇，反而更加拉近了它与佣兵的间隔。
　　“是这样啊……”虽然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但维克多始终无法释怀。它一出生就与世隔绝，特殊的成长经历让它可以揣摩上位者的思维，可以分析局势的走向，无法体会普通人的想法。
　　抚着虚妄的面部，翠绿的双瞳凝视着镜中不属于自己的脸，维克多发出一声让伊斯菲尔不解的低叹。
　　这不是我的脸……微弱的抗议从化身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凭借着毅力，维克多将这股念头一直压制着，可随着局势的变化，这怪异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它不懂，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为什么，它的内心却执着于外表。转化亡灵已有八十年，按理说应该抛弃除却灵魂外的所有一切，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那么执意于属于过去的脸？
　　教皇阿纳尔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给出为什么突然会产生奇怪念头的原因。是他的那席话，是他半真半假的邀请，是他同为圣歌的吸引，是即使已经背离却依然吸引着自己的圣歌天性。
　　将手指压在镜中年轻的面容上，维克多自问。难道，我还留恋旧时的肉体，留恋圣歌的赐福，留恋早已经不复存在的荣耀？不！不是这样！我早已放弃了，无论那份荣耀是否还存在，无论圣歌是否已经灭族，我都早已下了决意。短暂的迷惑消失，看着翠绿色的双眸再度恢复犀利和坚决，巫妖笑了，表情不再是些微的迷惑，那种看淡一切的笑让刚觉得拉近距离的伊斯菲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真愚蠢，身为往生者我居然会纠结于这种无聊的念头，果然是和人类相处太久的缘故，居然会用人类的思考方式去思考问题。肉体、家人、盟友都是假的，我是连所侍之神都放弃的堕落者，是只拥有灵魂的亡灵，除了不屈的骄傲和意志一无所有，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了那一个目的，只要能达成，我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能违背，道德、伦理，只要能达成我的愿望，即使席格维的最终目的是毁灭世界，我也会做那千万人唾骂的疯子、灭世者。
　　伊斯菲尔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他居然看到了维克多身后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人影，等他想仔细看清，那人影已消失不见。紧接着，从巫妖的额头闪现不是很明显的微芒。觉察到身体的变化，维克所伸手扒开细碎的刘海，光洁的额头多出一个奇异的符号，黑色的，有着类似金属的反光。
　　身为圣歌遗族，维克多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神徽，侍神者中最高身份的象征——神之代言者，它的身份已经从前死神的祭祀升级为代言者。
　　几声轻叩惊醒了屋内各有所思的维克多与伊斯菲尔，后者急忙打开紧闭的大门，一位本地士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
　　“伯爵，来、来客人了，找您的……”
　　结巴的说话声彰显出了来着的身份与众不同，维克多放下手镜，起身，还没等它走到门口，一张它熟悉的容貌豁然跃入视线。
　　火红的精灵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迈着没有声息的脚步走入议事厅，伊斯菲尔呼吸一窒，心中惊叹世上居然有如此美人，不但容貌美，周身的气息更是让人不敢直视，生怕亵渎了这生命的光辉。
　　“日安，维克多伯爵。”微微一躬，已经卸任圣女的海德因公主以贵族的礼仪向本地领主问安。
　　“日安，薇安·齐格里特·哈梅公主。”回以同样礼仪的维克多视线越过门外的几名护卫，看到了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卢西恩。
　　“好久不见，卢西恩。”视线一转，薇安笑着向后辈打招呼：“算起来，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半年了呢。”
　　挥手示意伊斯菲尔离开，顺便带走那及个矗在门外的精灵，维克多引领薇安来到特意给商讨事宜安置的圆弧形长椅。
　　“公主来的好快，我早上才同意梅阿第斯的提议，你下午就到了。”
　　“其实我只比他们晚一天启程，担心伯爵不同意通商，兄长这才遣我作为特使来普雷西雅。”对于维克多话语中淡淡的讽刺，薇安不以为意，她的忍耐力已经修炼到荣辱不惊的地步，不会为了一点点言语上的讽刺就动怒。
　　抛给维克多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卢西恩示意它不要得罪薇安，即使已经卸任圣女，她依然拥有不小的影响力，无论是在宗教还是政治方面。
　　“恐怕公主这次来不仅仅只是作为海德因的通商特使吧。”维克多对于卢西恩频频抛来的眼神置之不理，它多少已经猜到薇安接下来会说什么。
　　“传闻你胆识过人，上一次见面并没有觉察到，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呢，明知道我的来意还如此理直气壮，伯爵，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薇安面带微笑的说出损话，让一旁的卢西恩大跌眼镜。在他的印象里，前任圣女一直是个堪称典范的贵族、淑女，从不会有如此过分言行。
　　“是为了它吧。”维克多也不气，虚空一抓，一个成色普通的水晶立刻出现在它手心。
　　薇安眉头一紧，表情顿时冷了下来：“原本我也只是猜测，没想到它还真在你手里。既然你大方承认，我也不想追究什么，物归原主吧。”
　　“你说的没错，公主，确实是物归原主呢。”维克多半点也没有归还的意思，祈者之叹原本就是圣歌一族所有，原先它还不敢随意显露，可经过教皇爆料伍德也有圣歌血统，维克多当然不会再忌讳当众展露祈者之叹的存在。无论以何种身份示人，这都是属于它的宝物。
　　“这是海德因至宝，而且它现在的归属是教廷！”见维克多并不想归还，薇安“蹭”地站起身。
　　“卢西恩，我想由你来解释，尊贵的公主殿下会才会信服。”维克多将解释权丢给卢西恩，直到薇安说出‘至宝’一词，卢西恩才知道那颗看似普通的晶石居然就是上次意外失踪的圣物。责怪地瞥了一眼让自己善后的维克多，他还是尽责地为薇安解释。
　　“公主，祈者之叹的归属权的确属于他。”
　　“你说什么？身为圣骑士兼下任教皇候选，你竟然包庇一个邪恶的亡灵！虽说他是你哥哥，但你也不能因此忘了自己的职责。”
　　等薇安说完，卢西恩才再次开口。
　　“我没有因为他是我兄长就包庇，在珍珠岛时我的确不知是他拿走了祈者之叹，如果公主是代表皇室前来索要圣物的话，我想教皇陛下也不会质疑维克多的所有权。一天之前，他刚承认了维克多拥有祈者之叹的资质，我当时也在场。”
　　“你说什么，资质？他……”薇安不是傻子，短短几句，已经足够她猜出卢西恩的暗示。
　　“是的，他不仅是我的兄长，塔兰未来的统治者，也是除去教皇外另一位圣歌后裔。”既然维克多把解释权交由自己，卢西恩就知道他并不在乎被透露拥有圣歌血统一事。


种子（一）
　　维克多·伍德是圣歌？这怎么可能！
　　薇安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卢西恩提到了教皇，事情的真实性就不容质疑了。作为最后一位已知的圣歌，阿纳尔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已经被认定是亡灵法师的维克多是圣歌遗族，身为教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在维克多成为阿尔贝雷西特的顾问之前，教会有足够的时间惩处并湮灭一位已被发现公然背弃生命的人类，为什么选择沉默，想必是已经发现维克多的圣歌血统，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隐藏到现在才说出。当了几十年教会圣女的薇安很清楚阿纳尔要这样做，一切只为了对抗阿尔贝雷西特。铁血大帝最讨厌的不是无舌者，不是私生子，而是八十年前就已死去最后一位圣歌族长，那个也叫维克多的青年……
　　想到这里，薇安的目光有些微黯。
　　阿纳尔这样做，无非是把维克多伍德推到矛盾和麻烦的前端，如果阿尔贝雷西特震怒，那倒霉的就是目前最得宠的亡灵顾问。用计谋除掉对手，一贯是阿纳尔的作风。即使阿尔贝雷西特没有因为伍德暴露出来的血统而迁怒，那他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作为了，以阿尔贝雷西特的脾性，是绝对不会重用他讨厌的人，无论这个人有多少能耐和才华。
　　无论是哪种结局对教会都百利无一害，而且不用损兵折将，既保全了卢西恩，又不用和阿尔贝雷西特正面冲突，真是绝佳的计谋啊。
　　薇安想的和阿纳尔当初设想的并非完全一致，不过为了达到教会与帝国的平衡，教皇不得不放弃了维克多这位新找到的同族，选择把他的身世暴露出来。
　　“既然我有圣歌血统，持有祈者之叹也算名正言顺了吧？”嘲讽意味十足的语调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薇安拉回显示。
　　“我会亲自向教皇询问，你如果真有圣歌血统，我和海德因不会追究你在珍珠岛的盗窃行为。”反唇一击，薇安不肯在言语上示弱。
　　对于薇安的回复，维克多没再说什么，只是用一连窜的笑声结束这次谈话。
　　薇安离去后，卢西恩指责维克所不该得罪她。
　　“我说话一向如此，她身份再尊贵，比得过你祖父吗？”
　　“不要小看她的影响力，毕竟海德因是除去教会和诺丁外第三大势力，无论国力还是战斗力都与教会、诺丁齐平。而且海德因身为精灵王国在中立势力种颇具影响力，你走中立的政治路线更不该得罪王国里权势仅次于国王的薇安。八十年的圣女让她累积了不少人脉，在这方面连教皇都不敢轻看她。”
　　“所以说你阅历不够，我如果不表现得很愤慨，又怎么能彰显我对祈者之叹正统所有权。反之，假如我小心翼翼不但不能让她信服，反会心生疑惑。”对于卢西恩的指责，维克多讥笑他看不透自己的布局。其实真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薇安，而是她所代表的海德因。精灵国一向中立，以往的阵营战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出兵，这次主动参与到南陆政治当中，目的还不明确。而且，薇安的表现也强差人意。表面上看是针对圣物，但维克多还是觉察到了她隐藏在质疑背后的东西。作为公主，她根本无需亲自跑一趟，抛开缔结通商与圣物，她来普雷西雅一定别有目的。
　　原先维克多以为她是为圣物而来，当它真将祈者之叹拿出来了，薇安却没有它想象的那么在意。即使祈者之叹原本就不属于海德因，也不该仅凭自己和卢西恩单方面的说辞就放弃。
　　“姑且不论圣物的归属，你就这样把圣歌血统的事告诉她，不太妥吧。”卢西恩担心的不是圣物，而是维克多的圣歌血统，祖父最讨厌的三件事，他全占齐了。
　　“你的目光越来越短浅了，从一开始这事就包不住。否则教皇也不会选择当者那名神殿武士的面说出来。”对于卢西恩还没反应过来，维克多很是无奈：“整件事就是一个阴谋，从你被指派为总督起，就开始的阴谋！教皇让心胸狭隘的佩德罗来普雷西雅自然不是为了作为辅佐你，而是让你们之间的矛盾激化。他故意让佩德罗以叛徒罪名把你带去米伦堡，行刑也好，邀我加入也好，都不过是作戏。即使他真的有心，在知道我已选择了其他神祇他就放弃了。在珂林转化为亡灵的时候，晶曜的教会就已经将我手握玛拉之光安然无恙的事传回凡赛缇斯，教皇也就是在那时候着手调查我的身世。若不是有圣歌血统，你以为教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放过我这个明目张胆四处活动的亡灵？”
　　“可是……”
　　“没有可是，你这个笨蛋！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教皇现在才暴出我的身世为的不是别的，正是要除去我唯一也是最大的靠山，阿尔贝雷西特最讨厌的是什么？是他曾经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异母兄弟，虽是私生子却因为圣歌的血统而差点夺去了他正统的继承权。不费一兵一卒就除去我，让阿尔贝雷西特自己下手，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只有与铁血大帝同为南陆统治者的教皇。”
　　“那现在怎么办？”话说到这份上，卢西恩要还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
　　“等，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等，等辉光城的那一位做出回应。”如果阿尔贝雷西特仅因为圣歌血统就要放弃自己，那么他也不可能是统治了帝国长达八十年的帝王。错过了“伍德”，他不可能再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无论背景还是心智，自己都是最好的。只要他还想知道玛拉的抉择，他就不会放弃已经启动的计划。
　　“叩！叩！”再次响起的敲门声阻断了维克多和卢西恩的谈话。
　　伊斯菲尔推门而入：“伯爵，佣兵公会来人了。”
　　这一句提醒巫妖，改革后的首次冒险者考试正式开始，三大公会的首批监考官抵达普雷西雅。
　　萨夫派来的是一名体型剽悍的男人，一双充满睿智的眼不会让人因为他的身材而产生头脑简单的想法。
　　“伯爵，我是这次佣兵公会的代表巴洛。”
　　简洁的说法方式立刻赢得了维克多的好感，他讨厌罗嗦的贵族和交流方式。
　　“监考官就你一人？”
　　“这是这次的监考官的名单。”巴洛递出一封附着了魔法的信件，维克多接过并解除了上面的简易法术，除了意料之内的费舍尔与眼前的壮汉外，还有三个名字。卢西恩、埃里克以及它自己。
　　卢西恩已是浮空联盟的总督，怎么又兼职这次的考官？
　　似知道维克多的疑惑所在，巴洛给出了答案。
　　“监考官的指派是有规律的，并非随意。伯爵是协会的代表，自然就是考官。而卢西恩阁下作为浮空联盟的总督，自然也有权代表神圣同盟出席。至于埃里克先生，他在上一届就参加过监考，这次只是连任而已。”
　　人员的选择让维克多稍稍有点不安。除去眼前的巴洛，其他都可算是和自己关系匪浅。这次的考试，也等同于操纵在它手里，正是因为太顺利了，所以维克多才提高了警觉。
　　会是他吗？阿尔贝雷西特，两天的时间，足够你的消息网知道伍德的“身世”了，为何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你在想什么，在等什么。
　　“您对这份名单有异议吗？”
　　“不，没有。伊斯菲尔，带他先去驿馆休息，顺便吃晚饭。”送走了巴洛，维克多靠坐在实木椅上，视线散放，陷入思考。见维克多这副模样，卢西恩也没开口打扰它思考，静静坐在一旁等待，直到第三位访客的到来，维克多才从满脑子的疑惑中回过神来。
　　“哎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兄弟俩双双发呆，很少见啊。”戏谑的语调一听便知是克莱因，没有伊斯菲尔的阻拦，恶魔连门都没敲就直接进来了。
　　“有事？”维克多清楚克莱因不会无故从矿坑跑出来，他喜欢那里阴暗潮湿的环境，喜欢那里浓郁的黑暗气息。
　　“只是想通知你一声，通道关闭了。”有卢西恩在场，克莱因不会说出矿洞里有直通下层世界的秘密通道。
　　“合上了？”维克多微讶，一般来说通道的打通极为不易，耗时耗力，又要规避法则，通常开启后就不会关闭。
　　“从另一头关闭的。”这似乎是个信息，尽管克莱因也没猜出为什么会关闭好不容易打通的通道，但他还是乐于见到任何改变，无论好坏。原本塞勒斯托就是邪恶之神，战争和混乱都是他的教义。作为魔晶使徒的克莱因更不可能违背这一准则。
　　“既然矿洞没你的事了，就好好管教那群钦慕你而专程从北方跑来的黑暗精灵，我不希望他们在我这里惹出什么乱子。而且我有预感，你那位异母姐姐不会只送这么点人过来。”
　　克莱因耸了耸肩，没有反对，算是答应了维克多近似命令的要求。


种子（二）
　　光明历655年，冰雪之月第七日，冒险者们从南陆各地汇集而来。
　　为了迎接这改革后的第一场考试，维克多早早做好了准备，让矮人用最容易取材的木头搭建了些简易的小屋，算作是给前来参加考试的冒险者们临时休憩的居所。
　　巫妖在这次考试中扮演了几种角色，既是改革的建议、发起者，也是魔法协会的新选出的代表，更是本地的领主。即使一向冷静的维克多也不免有些紧张，多次叮嘱卢西恩与克莱因，让他们管好手下，别在考试期间惹出什么事端。
　　正式考试到来前十天，维克多不但从其他地区的冒险公会抽调了几十名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任务接洽员到普雷西雅，还临时征聘了些胆大的当地或附近的平民。废除了三年一考，调整了考试内容，这一届的参加人数要远远多于往届，维克多只希望考试期间不要出什么乱子。
　　清晨，以维克多为首的五名监考官齐聚市政厅，在冒险者抵达之前，维克多就与其他人商讨过此次考试的内容，调整的地方其实不多，依然是围绕着体能、头脑、知识这三个大面来进行。
　　维克多把五张颜色不一的纸条放在软皮袋里，五个人所负责内容早已定下，现在需要抽签决定只是先后的顺序。
　　摊开手掌，巫妖持有的黑色纸条上写着数字5。
　　“今年的考生运气不错，由我来开场。”费舍尔举起左手，指尖夹着的白色纸条上写着1。
　　卢西恩、埃里克、巴洛也都摊开手，他们的数字分别是3、4、2。如此一来，出场和考试的顺序都定下了。费舍尔第一个，他监考的是知识。巴洛第二个，负责体能。卢西恩第三，主考团队协作。埃里克第四，他那一关是最危险的生存能力。维克多最后一个出场，是面试的主考官。
　　市政厅的大门缓缓开启，原本喧闹的广场顿时安静下来，这里不但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冒险者，商贩、更有一些专程从别的地方跑来看热闹的人。
　　位置靠前的冒险者都瞪直眼，已经有不少人认出这期的考官身份不俗。眼力差的，也能从卢西恩的盔甲以及维克多的狼头面具上猜出他们的身份。
　　作为领主与魔法协会的代表，维克多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发言人。手持舌棍，巫妖上前两步，施展了扩大术的红芒在空气中迅速书写出一行文字。没用选择说话主要是考虑到人们普遍知道它是无舌者，如果能说话了，岂不是知道维克多已经不是人类。
　　[日安，诸位，我是这次考试的监考官之一，维克多·伍德。由我来向你们说明这次修改后的考试规则以及顺序。大体上的内容依然没变，你们需要测试的依然是体能、知识、团队协作、生存能力以及面试这五个方面。你们需要讨论的是考试的内容，而非我的身份。]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四人，维克多介绍了他们的身份：[炼金院的费舍尔，佣兵公会的巴洛，神圣同盟的卢西恩，阴影公会的埃里克以及魔法协会的我，由我们五位考官负责监考。虽然在场的诸位有不少都已不是第一次参加，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们考试的规则。考试期间生死自负，不得恶意杀人。同样的，贿赂考官这样的事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在这一届是无效的。艾尼亚奥西比男爵，下次请摸清考官的身份背景再行贿，在我这里，所有考生同等，不会因为你是贵族我就会网开一面。]
　　人群里爆发了小股骚动，被点到名的贵族大窘，忍受着瞬间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万万没想到维克多会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出丑。
　　“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贿赂的事！”看到维克多直接点名贿赂的贵族，卢西恩不赞同它的这种做法。虽然送礼的时候他也在场，但他绝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要是那名贵族因此受到攻击怎么办？下面这些人可与一般的平民不同，他们有能力也有胆识，利用考试杀死一两个小贵族对他们算不得什么。”
　　[既然有胆贿赂，就要有胆承担后果。他连我的身世都没调查清楚就贸然行事，自然是要吞这个有可能危及到生命的苦果。我可是最讨厌贵族的，他不但送了礼，还附带了一句看在大家同为贵族的份上帮忙什么的，我没当场送他一个火球吃就该偷笑了。]反驳完卢西恩，维克多再次用法术把舌棍书写出的文字扩大化：[安静！现在去公会登记你们的姓名，领取代表身份的号牌。第一关是知识，你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准备。]
　　字才写完，参加考试的冒险者们立刻蜂拥向正对着市政厅的冒险公会。
　　“那么，我也该去准备准备了。”费舍尔向维克多点了点头，起身前往已经设置好的考场。参加考试的冒险者会有专人领到泰阿森林，在那之前，费舍尔必须先赶过去。
　　“莉薇娅。”目送老人远去，反身返回市政厅的维克多突然喊了一个名字。从离开极南城后便淡出卢西恩视线的舞姬立刻从角落的房间里走出，她像其他几人略微欠身后，把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了巫妖，维克多接过，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迅速合上。
　　“我需要思考面试的考题，在最后一场考试到来前你们最好不要打扰我。”勾了勾手指，维克多让莉薇娅与它一同进入设在二楼的临时寝室。
　　卢西恩不知道维克多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传唤那女人。兴许，他的异母兄长又在策划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
　　对此，另外两名监考官却没有做任何表示，反正在各自监考的考试开始前，他们都可以自由活动。而且，又有谁敢去限制维克多的行动呢。
　　※※※
　　学过少许炼金与神术的莉薇娅知道她所收集的药草的功效，全都是用来保存身体不腐。难道伯爵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您的身体……”试探性的开口，莉薇娅还没说完就被巫妖粗暴的打断了。
　　“你该学学伊斯菲尔，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上一次就说过，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揭去黑布，维克多拿起放置其中的药草，放在掌心，腾起的火焰将新鲜的植物烧成粉末。将黑灰洒入莉薇娅所捧的器皿中，摇匀。看着渐渐融合的几种药材，维克多下了驱逐令。
　　“出去。”
　　莉薇娅不敢多问，赶紧离开。
　　舞姬走出房间后，维克多开启隐藏在房间里秘门，安置着伍德尸体的棺材从墙壁里弹出，消去尸体外部覆盖着的寒冰，维克多把药剂倒在尸体表面，压制越来越严重的腐烂。如果不是有药物和法术控制，这具躯体早在一月前就已经变成完全的枯骨。
　　褪下漆黑的法袍、狼首头面具与披肩，将它们穿戴在伍德的尸身上，维克多让平时伪装为披风的塞伯利恩代替自己，控制傀儡尸。只要有面具和披肩，除了几个熟识的，基本没人能认出这是它的替身。
　　“待在这里，直到我回来。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可以酌情处理。不要让卢西恩看出伪装。”不想偷溜的事被发现，维克多又交代了几句。说完，巫妖推开窗，从二楼一跃而下。未等落地，脚尖在墙上轻轻一蹬，整个人直接越过两人高的围墙，落到围墙之外的地面。巡逻的卫兵根本没有觉察到它的离开，推窗到翻墙只是眨眼的时间。
　　隐隐生出不安的卢西恩走上楼梯，在转角处看到了脸色不太好的莉薇娅，再往上看，从半敞的寝室门，他看到维克多坐在窗边向外眺望的侧影。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因为刚才的警告，卢西恩没有进去。确认维克多仍在，他走下楼梯。只是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散去，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
　　冒险公会——
　　由于登记的人数过多，特地从其他分会调来的接洽员忙得头昏眼花，连被当做备用的平民应聘者都加入到收集报名的行列当中。这次和以往不一样，注入了魔法的表格与分发到参试者手里的号牌里的法术互有关联，每合格一次，号牌里的魔法就会记录下成绩，以防止有人成乱钻空子。
　　切尔西刚填完一张表，下一张已经递到手边。
　　没有血色的皮肤让青年一愣，他甚至能看到苍白肌肤下青绿色的血管。抬头一看，切尔西再次愣住了。
　　眼前站着一名个头中等的男性，年纪不超过二十，苍金色的头发也和皮肤一样没有生命力，精致的五官此刻看来竟然有种吓人的凛然，天蓝色的眸子就像一对宝石，晶莹剔透，却没有任何情感。被这样的视线一瞪，切尔西顿觉如坠冰窟。等接过对方递来的报名表，他眼都快直了，手也微微地抖了起来。
　　名字一栏上赫然写着维克多·圣歌。


种子（三）
　　当冒险者们填好报名表格，购买了一些野外能用到的工具返回市政广场时，等候他们的已不再是五位主考官。身着冒险者公会服饰的男子举着一个施展过扩音术的魔法装置对熙熙攘攘的人群宣布剩下的注意事项。
　　“考试分为五个阶段这点你们是知道的，往年采用的是淘汰制，留在最后的自然也是胜利者。可今年不同，每过一关，你们身上的号码牌注入的魔法就会记录下你们的成绩。前四次考试完结后必须有三次合格才能参加最后一轮，也就是由领主大人亲自主持的面试一关。”
　　新的变动立刻引起不少冒险者的嘘声。
　　“第一关是知识，由炼金院总长费舍尔导师出题，考场在泰阿森林的布赫村，你们手里都有一份公会发的地图。现在是早上，下午晚饭前没有抵达考场者一律视为弃权。各位，祝好运。”
　　冒险者们在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中陆续离城，地图绘制得很详细，不但标注了普雷雅亚城内各种商铺的具体位置，还用详细绘制了城市周边的泰阿森林与达沃矿坑。聪明人一看就明白，考试主要就在这三个地方进行。
　　由于没有限制到达的方法，大部分冒险者都花钱买下了城里能买到的坐骑，而运气不好的那些只能徒步前进，好在森林距离城市不是很远，给出下午抵达也是考虑到步行的速度。
　　“总督阁下。”
　　负责统计的切尔西神色慌张地来到市政厅，将他不久前刚拿到的报名表递给坐在软皮沙发上小憩的卢西恩。
　　赫然入眼的维克多·圣歌让卢西恩立刻明白为什么冒险公会的人会如此惊慌。圣歌早已灭族，经过维克多的爆料，他知道祖父讨厌圣歌，而那些侥幸存活的圣歌后裔也为了躲避祖父的清剿而隐居，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圣歌的人，还是在维克多主持的第一次冒险者考试上……
　　等等，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叫维克多的人太多了，可姓氏里带着圣歌的维克多似乎只有一位。
　　数月前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是的，维克多说过，祖父最讨厌的那个人，也叫维克多，圣歌最后的族长。
　　是巧合吗？还是……
　　卢西恩起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依然坐在窗前的维克多回头，在接过他递出的报名表后久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
　　“静观其变，我们不知道这个自称圣歌的家伙有什么目的。不过还是得提前做一些准备。”
　　“准备？”
　　“迎接你的祖父，他或许会对这个顶着他异母兄长的人感兴趣。”
　　真要是那样岂不是很糟糕？卢西恩不理解维克多的想法。祖父的脾性向来古怪，没人能摸透，万一这个冒充者让祖父震怒，受牵连的还不是自己和维克多。
　　“你着急有什么用，等吧，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迟早会暴露的。”
　　“可……”看到维克多闭上眼，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卢西恩知趣地没在继续说下去。他感觉到维克多有些不太对劲，究竟是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但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具傀儡，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报名者中有人自称圣歌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这座新兴城市里传播开来。下榻贵宾专用驿馆的薇安自然也知道了。
　　对比卢西恩的疑惑，她更多的是愤怒。
　　是谁在冒用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死了八十年，屈辱而悲戚的死在亲兄弟囚禁与折磨的牢笼之中，是谁会如此恶意的以他的身份重新现世？
　　算得上青梅竹马的薇安做不到旁观，交代了随行的其他精灵之后，毅然前往冒险公会亲自确认。看到切尔西从市政厅拿回的报名表，薇安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时隔八十年，她依然能认出那几个可以用娟秀来形容的字体。
　　这……这可能吗？真是维克多？不，他已经死了。
　　薇安在心里反复强调。
　　他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那是阿尔贝雷希特为数不多的宽容，既是证实维克多的死，也算是给已经没有亲族的他做最后祷告。
　　切尔西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的女精灵，因为看装扮像贵族，所以他在被索要看报名表时虽然犹豫却还是给了她。
　　“长什么样？”身体微颤的薇安在一个深呼吸后恢复原先的平静。
　　“啊？你说报名的那个啊……”说到交报名表的那个人，切尔西记忆深刻，手脚并用地比划形容：“个头大概有这么高，很瘦，头发是很少见的苍金色，皮肤也很白。是个很俊俏的青年，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
　　切尔西形容得很仔细，薇安几乎能凭借他说的话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她快要遗忘的身影。
　　是你吗，维克多？我无法相信，身为光耀的圣歌后裔，选择用自杀这种近似亵渎的方式结束生命的你还活着。
　　一想到她认识的另一位维克多，薇安不禁苦笑。
　　怎么可能还活着，当年她亲自确认了他的死亡。假如出现在这里的真是维克多，那只有一个解释——亡灵，集荣耀与尊崇于一身的圣歌最后纯血已经堕落。
　　如果真是你，为什么要沉寂八十年才出现，为什么要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后，才返回被你抛弃的世界……
　　“那个……女士，可以把报名报还给我吗？这个要存档的。”
　　切尔西的说话声打断了薇安的思绪，她抬头，看了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人类男性，递出了快要被自己捏皱的羊皮纸。
　　“他人呢？”
　　“和其他冒险者一起出城了。”
　　“谢谢。”显得有些失落的薇安反身走出公会，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薇安双唇一抿。
　　她要亲眼确认……
　　※※※
　　阿尔贝雷希特很少睡觉，即使休息也只是闭眼小憩。圣物太阳之心可以让身体保持活力，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用冥想来补充睡觉所需的体能。然而今天他却做了一个梦。被世人称为铁血大帝的他已经不记清上一次做梦是多少年前的事。
　　梦中，那个纠缠了他一辈子的影子再次浮现。已经有许多年，他没有再记起过那家伙，为什么现在突然又会想起，难道是什么预兆？
　　下方例行做报告的臣子们全头着低头，他们都清楚，即使坐在宝座上的皇帝闭着眼，他也是醒着的，仿佛永不入眠的巨龙。
　　悄然无息脚步走近，阿尔贝雷希特睁开眼，看到护国军第一团长阿佩尔立于身旁，受执一份盖了加急印章的信笺，朝会报告也因此而中断。
　　“普雷西雅来的急件。”
　　印戳还残留着余热，足以说明这封加急信是直接从魔法传讯台送来的。
　　抽出羊皮卷，阿尔贝雷希特双眼微眯，眉头陡然皱紧，众臣面面相觑，很少见到皇帝这样的表情。几位年纪大的老臣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上一次看到他皱眉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果真是预知梦啊……”喃喃自语地收紧手掌，羊皮卷瞬间变成一团灰烬。阿尔贝雷希特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视线穿过表情各异的众臣，直射通过走廊可见的停龙坪，金色的巨龙似感应到他的目光，舒张开巨大的双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
　　在步行前往森林的冒险者中，有一个人特别的显眼。二十岁不到的青年穿着一身近乎可以算做古董的服饰，少见的苍金色头色被阳光反射下成银色，精致的五官显示出他有高贵的出生，血统越纯，相貌就越接近精灵。
　　早春的太阳没有夏天毒辣，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众人却觉得仿佛寒冬没有过去，所有冒险者都不约而同的远离这名青年，谁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尽量离他远点。
　　追随者冒险者的步伐，有精灵血统的薇安没花太多的时间就赶上了步行的队伍。即使隔着人群，即使只有一个背影，薇安仍认出来，是他。即使时间已经流逝八十年，但烙印在心底的记忆还是让她瞬间就确认，走在前面的的确确是维克多·圣歌。
　　怎会这样，维克多你真的堕落成堕灵了？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条无法后悔的道路。你明明拥有最高贵的血统，即使遭遇了不公的待遇，你也不该放弃荣耀成为人人唾弃的背叛者。
　　曼格尔是虚无的谎言之神，他的承诺永远不会兑现，你天生便是侍奉玛拉的祭祀，永远不可能为他所重用。维克多……
　　过于炽热的视线让人群中的维克多停下脚步，回头，在身后搜寻到了一双既欣喜又失落的眸子。
　　薇安，果然跟来了……
　　面无表情的回望，木然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感情，甚至没有半点波动。
　　薇安愕然地看着巫妖重新将头转了回去。
　　他没认出我？不……那眼神根本就不认识我。他是维克多呀，怎会用如此陌生的目光看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种子（四）
　　和普雷西雅相比，布赫村和几个月前一样，没什么改变，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只有居住人数了。
　　前卡莲三人组也已在这里定居了几个月时间，危险的混血黑暗精灵也已被维克多从这里调走，总体来说，现在的布赫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佣兵们很享受这种安宁祥和的日子，没有繁重的赋税，没有贵族压迫，他们当然愿意以普通让的姿态生活。
　　费舍尔一大清早就来到布赫，在以杜南为首的村民帮助下，很快就在村中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台子。当冒险者们陆续抵达后，看到的就是坐在用原木制成的长桌旁的第一轮考官。
　　距离晚饭还一小时的时候，费舍尔摇响了手里的铃铛，宣布考试正式开始，没有赶到场参考者全部算弃权。
　　“各位，请上前来，每人拿一瓶桌上的药水，喝了它，考试才算开始。”
　　除了极少数人，大部分冒险者都拿了放在桌上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当他们喝下瓶中半透明的液体后，清凉感滑过喉咙没多久，身体开始出现微痒。
　　“这是怎么回事？！”
　　“不太对劲啊！”
　　想抓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冒险者们开始意识到他们喝下去的东西有问题。
　　“这是添加了蓝蜥唾液的银叶花汁，你们可能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但它有一个你们绝对熟悉的别名——拷问剂。没错，就是刑讯审问用的那一种。”无视四周射来的目光，费舍尔继续讲解：“你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在村子附近的树林里寻找解药，超过一小时还是配制不出解药的，可以到我这里领取，但这也意味着弃权。不用瞪我，浪费时间只会让你们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再有，我提醒各位，强行逼迫或抢夺解药的，也算弃权，祝各位好运。”
　　人群一下从村里的空地冲出，看着剩下的十多人，费舍尔微微地摇头，为这一期的考生感到悲哀。
　　知识真是贫乏啊，炼金术虽不是必须的，但连最基础的药理知识都不具备，难怪三大公会的死伤率一年比一年高。
　　忽地，费舍尔的目光被一道身影吸引住。
　　圣女薇安，她怎么会在这儿？
　　怕自己看错，费舍尔又仔细观察了一遍。
　　没错，是她……
　　顺着女精灵的目光，费舍尔看到了站得最偏远的维克多。他眯了眯眼，用了比之前观察薇安还多的时间打量维克多。
　　如此惹眼的外貌，为何我之前没有发现？存在感太弱了。用了魔法吧，否则我不可能直到现在才看到他。发色真特别，应该是纯血统吧，就不是哪个地方的贵族或者皇室成员。
　　联想到薇安的关注，费舍尔做出如上定论。
　　一小时的时间很快就流逝了，看着记时沙漏里的沙粒渐空，费舍尔再次摇响手铃。
　　“时间到了，诸位。”
　　参加考试的冒险者们重新集结到村中空地，忍受不了奇痒的人都选择放弃，只有少数忍耐力超然的强行忍到结束。大部分考生都靠着少量懂得药草知识的人采集了能中和毒素的药草，现在，大家等待的只有考官宣布答案。
　　“吞食了猫尾草的请站到左边，既没中和毒素也没向弃权的请站到右边。”摊开手，费舍尔示意所有喝过药剂的人分两边站。等人全部站定了，他开始宣布答案：“无论是出于谨慎还是真的认出药剂的作用，只要没喝药剂我都算他合格。”
　　虽有不少人大声嚷嚷，但还没有到骚乱的地步。大家都在等待费舍尔的解释，若喝下药剂就算失败，也没必要让他们去找能解毒的药草了。
　　“参加冒险者考试的，只要登记过都会领取到一个写有数字的号牌。那些数字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它们代表的只是你们个人以及参考者的数量。真正记录了你们成绩的，是这个。”费舍尔挥动另一直手里拿的短杖，萤火虫般的荧光从杖头飞出，绕着考生转了一圈后，钻入他们胸前佩戴的号牌。很快，就有人发现号牌上的五个星状图标其中一个亮了起来，而有的则只亮了一半。
　　“相信你们注意到了，号码牌上的星状窟窿，那就是你们的成绩。每合格一轮，由考官保管的荧光杖便会亮起一颗星，到第四关还没有三颗星的，全部都算失败。”
　　费舍尔的解释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选择采集药草中和毒素的占了大多数，他们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的成绩究竟算什么。
　　“这不是一目了然嘛，半颗星啊。我也没说你们被淘汰，即使到下一轮你们依然只拿到半颗星，也还可以继续。可如果第三轮依然半颗星，那你们就可以准备回程的路费了。先前有说过吧，第五轮是面试，只为前四轮合格者设立，到第四轮考试依然没凑够三颗星的，请来年再考。”费舍尔不得不仔细讲解了一边新更改的规则，原本三大公会是想延用传统的方法，可维克多说淘汰制太过老旧，对有些喜欢偏门的人不公平，也会因此遗漏一些人才。
　　费舍尔也比较喜欢现在的方法，不但大大减少了作弊的可行性，也减少了考试成绩无法判定的几率。除了初期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员登记外，后面基本用不到考官以外外的人，降低了公会成员被考生误伤或故意杀伤的几率。其实收益最多的，是那些偏门偏科的冒险者，有的只注重武技，有的专精于法术，一旦遇上他们不在行的，被淘汰的几率非常大。
　　所以维克多再次挑战旧规则的行为虽然让其他公会一些主事者不爽，却也无法反驳。
　　“我再次提醒各位，号牌上有高阶法师施过法术，会记录下每一位监考官做出的决定。别一位可以耍小手段蒙混过关，一旦被发现，可是要取消五年的考试资格。好了，被淘汰者请随村口的玛莎小姐返回普雷西雅，去冒险公会注销你们今年的参考资格。”费舍尔话才说完，就立刻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这不公平！这那里算什么考试？”一名强忍着药剂作用的高个子男性走上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红斑。他不甘心自己忍耐了一个小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人生充满了选择，一步错，不但可能会丧失权势，更有可能丢掉性命。冒险者考试也是如此，我开出考题，怎么选择，全在你们自己。况且，我一点也不觉得我出的题有难度。作为一名与危险为伍的冒险者，你们居然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具备，我没把那些只获得了半颗星的参考者都淘汰掉，已算仁慈了。”
　　听了费舍尔的话，刚松了口气的半颗星获得者将矛头指向被淘汰者，都怕他们再继续嚷嚷下去，考官改变主意，一时间原本宁静的小村变得分外嘈杂。
　　“嗡……”传送法阵发出传送时特有的声响，原本都在一旁看戏的伪村民立刻肃穆以待，受他们的影响，吵闹的冒险者也渐渐安静下来。
　　“会是他吗……”雷娜有些紧张，即使他们现在比几月前有了不小的成长，对巫妖的惧怕依然如故。
　　“不清楚，虽然传送法阵只有他一人使用，但现在不同与平时，没准……”杜克话没说完，一个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巴洛，这次考试佣兵公会的代表，亦是第二轮的考官。
　　“维克多没来吗？”费舍尔本以为维克多会一同来的，毕竟他是领主。
　　“伯爵说要思考面试的考题。”视线在人群一扫，轻易地找到目标，巴洛凑近费舍尔，小声地告诉他突发的变故。
　　“这、这是真的吗？”目光无法控制地瞥向人群最偏远的一角，费舍尔有些难以置信。先前被他认为是某国贵族或皇室的青年竟有如此惊人的身份，已经灭族八十年的圣歌后裔！
　　“虽然无法肯定真假，但至少他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止是在普雷西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还是先回去与伯爵商量对策吧，我毕竟是外人。”原本该由普通的公会引领冒险者前往下一个考点的，巴洛亲自来，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
　　维克多放下狠话，一般人谁敢擅自接近，就连他的异母弟弟也只能站在楼梯上确认他还在，费舍尔是维克多的老师，论亲近自然比卢西恩强。由他去劝说，可能效果更好。
　　感受到新一轮注视的目光，巫妖抬头，正好与巴洛的视线对上。
　　健壮的佣兵立刻打了个寒颤，只是眼神就有这种力量，即使他不是真的圣歌，也绝对是个难缠的家伙。到底……来普雷西雅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巴洛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几种可能，都被他一一否决。当然，他也没忽略人群中的另一个无法忽视的人物。前圣女光耀的身姿让她周身数米空无一人。
　　“也许，他真的是圣歌，否则海德因的公主不会如此关注。但愿事态不会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惊动了辉光城的那一位……”


种子（五）
　　费舍尔一回到普雷西雅就赶去市政厅，正如巴洛所说的，维克多独自一人待在二楼，舞姬一脸担忧地守在阶梯处，无人敢上去打扰他。
　　“费舍尔叔叔，你回来的正好。”见到费舍尔，卢西恩长松了一口气。有他劝，情况应该会好些。不过，卢西恩也担心，即使是自己的导师，维克多未必会给多少面子。
　　“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其实费舍尔自己心里也没底。自从维克多变成亡灵后，再也不听从自己的劝诫。
　　附身傀儡尸的亡灵狼塞伯利恩见到费舍尔走入房间，赶忙用契约的心灵联系通知了泰阿森林的维克多，考虑到费舍尔对伍德的理解，稍有不慎会败露，巫妖还是决定暂时控制傀儡尸。
　　交换在无声无息中进行，除了觉得房间里的气息略有改变外，费舍尔没觉察到靠坐在窗畔的躯体发生的变化。
　　“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成为亡灵后还学会了对局势的分析，以你的头脑应该知道铁血大帝不会漠视出现在这次考试里的那名圣歌。为什么到现在依然不为所动？这不像你，维克多。你总是在事情变得更坏之前制定出应对策略。”
　　听了费舍尔的询问，维克多冷笑着回答。
　　“没人能阻止消息外泄，阿尔贝雷希特知道这件事只是时间的问题。也正是因为我分析了局势，所以明白现在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铁血大地的脾性向来没人能真正摸透，我是在拿捏不准他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除了等，我什么也不能做。”
　　“可……”
　　“没有可是，导师。我比你还紧张，因为……我也有圣歌血统。”
　　“什么……”费舍尔呆住了，正准备说的话全部咽在喉间。
　　维克多是圣歌后裔？这、这怎么可能？
　　“不要乱说！”一想到身后的门还敞着，费舍尔立刻压低嗓音。楼下除了卢西恩，都是外人，如果泄露出去，不止是维克多，整个门德尔、甚至是塔兰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我没有开玩笑。”听出费舍尔话里的维护与担忧，维克多露出自嘲的表情：“由现任教皇阿纳尔亲口证实，卢西恩也在场。这么几天过去了，相信南陆各国的情报部都已经收到消息。”
　　费舍尔自然知道几天前卢西恩和维克多离开过，因为两人都平安无事，他也没细问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去见教皇。
　　如果真是由教皇揭露的，那么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要想借维克多来对付……不，应该说是平衡教会与帝国的关系更恰当。
　　维克多当然有考虑过如何过应对‘伍德有圣歌血统’。思来想去，最终想出了以本来面目参加考试这一招来吸引阿尔贝雷希特的注意力。只要维克多·圣歌存在，阿尔贝雷希特的视线就永远也不会落到维克多·伍德身上。深知异母弟弟对自己怀抱着怎样的憎恨，维克多有自信能以此种方法成功保全被暴露有圣歌血统的虚假替身。
　　“那么，这个自称是维克多圣歌的是你吗？”费舍尔猜想出现在考试里的圣歌是徒弟假扮的。
　　“我和他除了血缘上有那么一点关系外，与他最亲近的，还是帝都的那一位陛下啊。”
　　阿尔贝雷希特？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费舍尔愣住了。
　　“他是圣歌最后一任族长，也是直接导致圣歌灭族的元凶。说起来，我和他在某些地方十分相像呢，没有正式名分的长子，因为继承权而被家人谋害，在痛苦和悲哀中孤独的死去……”视线从费舍尔身上向后移，巫妖不意外地看到了眉头紧皱的卢西恩。
　　注意到维克多的视线，费舍尔回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上楼的卢西恩：“那你的意思是……”
　　“虽说有这么一块绝佳的挡箭牌，但还是小心些好，这也是我什么都没做的另一个原因。导师你还是先回炼金塔打包一些重要的物件吧，万一真的出现最糟的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假如阿尔贝雷希特真的迁怒，除了费舍尔，维克多谁也不会带走，包括卢西恩。克莱因能照顾自己，它根本不担心恶魔会死于突如其来战争。
　　“你要我和你一起走？”瞥了一眼没说话的卢西恩，费舍尔生怕自己听错了。
　　“除了母亲，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是我追寻力量之外唯一在乎的事物。我不带走你，难道要带走那薄凉的父亲以及这充满嫉妒之心的弟弟吗？”
　　包含戏谑的低笑在房间里回响，卢西恩反身走下阶梯，脸色难看得让费舍尔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撇开费尔南德斯不说，卢西恩这孩子除了第一次见面，后面可是处处在帮你。”
　　“对于他刚见面就把亲哥哥劈成两半的事，我没怎么在意，不想带他们是有多重原因的。首先费尔南德斯没自保能力，卢西恩受教条约束不能随意杀人，而且他的外貌和圣物玛拉之光都过于惹眼，走到哪儿都是移动的活招牌。再说了，阿尔贝雷希特针对的是我，费尔南德斯有公主做保障，勉强能抵挡一阵，而卢西恩顶着教皇候选人的头衔，阿尔贝雷希特暂时是不会动他的，真正可能被牵连的，就只有导师您。”
　　费舍尔心里也清楚维克多说的是事实，自己只是普通的贵族，即使身居炼金总长之职，对于铁血大帝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一旦真的连坐，唯一会被牵连的，就只有身为维克多导师的自己。是要打点一下行装，为有可能出现的跑路局面做准备。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说那么绝情的话。”
　　走之前，费舍尔忍不住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可以肯定，维克多刚才是故意的。
　　对此，巫妖没有反驳，而是再次将视线投到窗外。
　　维克多不能否认，在内心深处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卢西恩的。即使他会嫉妒会抱怨，也依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而不是比亡灵还冷血无情的家伙。
　　如果我的弟弟是卢西恩而不是阿尔贝雷希特……哈~我在想什么，没有可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假设。
　　如此想着，维克多切断了对傀儡尸的操控。另一头，稍做休息后，巴洛宣布第二轮考试开始，考点依然选在泰阿森林，虽然有部分固执的被淘汰者不愿离去，巴洛可没费舍尔那么好说话。他亲自动手，给这些不肯离去的失败者一个难忘的教训后把他们丢给了引导落选者返回普雷西亚的玛莎。
　　“仔细听好了，我不会做第二遍讲解。”有了亲身演示后，明白考官实力的冒险者们收敛了很多，都默不作声地听巴洛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我负责的是体能，这是冒险者必须具备的东西，虽然会因职业的差异而略有不同，但大体的范围还是一致的。考题非常简单，各位只需要连夜赶往下一个考点，在天亮之前抵达达沃村都算合格。”
　　听起来比第一轮简单，可众人都明白，事情要真的如此简单那就不是冒险者考试了。尤其是今年修改过规则，更严格，也更难。
　　“我有疑问。”一名直接获得一星的冒险者举起手，在征得巴洛点头示意后，他问出了自己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具体的规则是什么？有什么限制？比如能否像来森林时那样骑乘坐骑？能否结伴同行？”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大家，既然是考验体能，自然不能使用坐骑的，当然，结伴也是不可以的。无论是亲友还是临时同盟，所有人都要独自上路，一个人应付路上有可能发生的任何事。不用担心会被别人偷袭，这一关是禁止相互攻击的。沿途布置有阴影公会的人，各位不要以为没人就可以下黑手。这一关，我想看的，只是你们在相对极限的环境里会有怎样的表现。现在，你们可以稍作准备。”这个‘准备’所包含的意思很多，而且，巴洛的话里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或者可以成为暗示，已经有一部分看出来的人四散开，借着渐渐阴暗的天色隐藏住身形，慢慢朝村外走去。
　　是的，巴洛没有明确规定上路的时间。也就是说，考生们现在就可以出发，而脑筋死板的人要不是没发现，就是不愿轻易冒险，想等考官宣布正式出发后再启程。一晚的时间，如果不是有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可以在天亮前抵达距离普雷西亚不远的达沃矿村。
　　维克多不用翻看地图，也知道以正常人的速度计算，最少也要八个小时才能到达沃村，剩余的时间，应该是用来应对路途上的人为以及意料之外的障碍。
　　为了防止泄露，每一轮的考题只有考官自己清楚，就连参与布置的公会成员也是一知半解。维克多自然是不知道巴洛给今年的冒险者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难题，从他的性格来分析，应该不会太简单。
　　最后，维克多决定还是和大部队一起出发。


虚幻之影（一）
　　自从确认维克多的身份后，薇安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当巴洛宣布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大概是整场考试中唯一能避开大部队和维克多单独谈话的唯一机会。
　　幽暗无光的森林里到处都是窥视的目光，悄无声息的避开被困惑法术迷惑的冒险者，精灵很快凭借着自身的速度优势追上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巫妖。
　　“站住！！”
　　寂静的森林里，这一声分外的响亮。巫妖停下前行的脚步，缓缓回头。
　　“我知道你是他，不要否认，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维克多……”情绪略显激动的薇安已经顾不上语无伦次，无论如何，她都要问清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堕落？阿尔贝雷希特说你是自杀！”八十年前，听到噩耗时薇安以为是阿尔贝雷希特的谎言，可当她亲自为维克多整理遗体的时候，发现心脏部位焦黑一片，凹凸不平的伤口洗净后刻者死神曼格尔的神徽，堕落了……被喻为光神代言的圣歌未来族长自己选择了堕落，就算遭遇了不公的待遇，只要保持信仰，死后能直接进入天上界，与先祖和精灵之魂待在光神的殿堂。
　　维克多，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成为堕灵，如此以来，你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宽恕，永远也不可能安息。
　　“你就真那么确定虔诚的信仰可以帮助你在死后能升入众神殿堂？我在生前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也没有感受过圣光，连神的声音都听不到，怎么可能进入天上界。圣歌一族早已失去眷顾，灭族是迟早的事，阿尔贝雷希特只不过是提前让这个已经腐朽不堪的家族提前变为历史而已。”
　　黯哑的声音先是让薇安微滞，过了几秒钟她才明白，是维克多在和自己说话。薇安迫切的想证明眼前如同幽灵一样的身影是维克多本人，即使外貌完全一致，在她的内心身心还存在着一丝犹豫和担心。
　　既期望眼前的维克多是假的，没有堕落成亡灵，纵使悲惨的死去，依然保留着圣歌的荣耀。可是，她又希望他真的回来了，毕竟他们曾是关系不错的儿时玩伴。特殊的身份让薇安结交的人虽多，可真正能称为朋友的却没有几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圣歌一族早已失去眷顾？”已经没空去想为什么维克多的声音会变成现在这样，薇安想弄明白八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没胆子去问阿尔贝雷希特，而教皇阿纳尔虽然也知道内情，八十年来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只字不提。
　　“不知道对你比较好，回去吧，别卷入这场八十年前就已经无法阻止的战争。回海德因去，劝一劝你那位野心与身份不符的兄长，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插足与教会和帝国几百年来的内斗。”
　　“等等，维克多！别走，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薇安只觉眼前一花，维克多周身出现了些微的扭曲，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移动到几十米外。
　　巴洛背靠着一棵足以遮挡住他身形的大树，屏住呼吸，多年的训练可以让他把自己的气息伪装成一头野兽而不被跟踪的人觉察。心情烦乱的薇安没有觉察到自己一直被人跟踪，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维克多吸引，不想这段对话已经被旁人偷听去了。
　　至于巫妖，能感知生命的它当然早早就发现了巴洛的存在，没有提示，也没有往巴洛所藏身的地方看一眼，巫妖需要通过不同的人将自己，将维克多圣歌存在的消息透露出去，阿尔贝雷希特一定会来，如果他与薇安错开了，那就必须有另一个人亲口告诉他，自己见过传说中参加考试的圣歌后裔。只依靠潜藏在冒险者当中的眼线显然是不够分量的。它需要更多，更有身份的人来为自己证实，薇安之是其中之一，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巫妖又选中了巴洛，这个看似木讷却精明的佣兵。
　　事情也的确按照维克多所预料的那样，巴洛一路悄然尾随，把它想要转达的话都听得一字不漏。
　　“谁……”维克多的离去让薇安情绪渐渐平复，身为精灵，她很快觉察到了四周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巧妙，但略微慌乱的心音暴露了这是一个能听动她与维克多对话的生物，至少，是类人生物。
　　巴洛从树后走出，眼神和夜晚一样深邃、幽暗。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色不佳的前任圣女。
　　他听到了！我和维克多的对话……
　　薇安手指微动，杀人灭口这种事她从未做过，也不想因为这件事破例。
　　“为什么跟踪我？”
　　“公主殿下不是这次参考的成员，虽然有些冒失，但我还是得按照规矩，请您离开。”
　　既然薇安没有提及维克多，巴洛自然也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绝佳的借口。
　　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消失的方向，薇安摇了摇头，准备结束这次南下之行。
　　原本她来就是借着缔结通商来观察新任领主的，谁想会出了这么一件意外。她必须回海德因，将维克多回来的消息告诉兄长——海德因的现任国王。
　　薇安的身影在幽暗的森林越走越远，巴洛轻轻击掌，几个藏身更远灌木丛的阴影公会成员立刻走上前来。
　　“考试进行得怎么样？”
　　“大部分考生都还被困在法术里，只有少部分找到正确的方向，最快的一名已经离开森林的范围了。”
　　“很好，你们继续监视，有什么突发状况要通知我。”将视线从已经走得没影的女精灵方向收回，巴洛用与他身材不相符的速度在林间小道上急速狂奔。大约一个小时后，巴洛在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追上了使用加速魔法的巫妖。
　　没敢靠近，远远地，巴洛举起一直佩戴在左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这是个几百金币就能买到的小玩意，施过法术的宝石能记忆下简单的影像。
　　微弱的红芒闪现，记录成功还来不及让巴洛在心头欢呼，走在前方的人影突然消失了。
　　糟糕……被发现了！
　　正想启动随身携带的传送卷轴，脖子已被掐住，身材魁梧的巴洛被硬生生从地面提起。倒挂在树枝上的维克多面无表情的凑近已被它控制住行的佣兵。
　　“真是不知死活的人类，刚才我就已经放过你一次了，居然还有胆跟上来。是什么样的自信让你以为，一个亡灵会屡次放过窥视自己的家伙？”
　　忽高忽低的音调辨别不出年纪，和认识的另一名亡灵相比，眼前这个让巴洛彻底体验了一把对往生者的恐惧。
　　被寒冰刺骨的气息包围着，身体本能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巴洛咬紧牙关，不想让牙齿磕碰出更为怯懦的声音。
　　突然，普莱西雅方向的夜空亮了起了，巴洛暗暗庆幸这鲜艳的金色吸引了亡灵的注意。
　　“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唯一后裔，对人类的什么考试完全没有兴趣，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要再打扰我，考官阁下。”松开手，放任巴洛直接坠地，巫妖盯着降落在普雷西雅的怪异金光发出了让树下的佣兵毛骨悚然的笑声。
　　来的可真快，阿尔贝雷希特。
　　收拾完行装的，刚进入睡梦的费舍尔被一道刺眼的光惊醒，他推开小窗伸头向外望，原本幽暗无星的天空中变成了亮金色，云彩被某种隐在深处的东西照得好似神迹显现般夸张。
　　部分醒来的百姓不是走到街上观看，就是紧闭门窗。
　　“费舍尔叔叔！”卢西恩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活到这把年纪，费舍尔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你还是去躲一躲吧。”卢西恩是直接从市政厅跑来：“我祖父来了。”
　　“啊！怎会如此的快，维克多呢？他……”阿尔贝雷希特，他竟然来得这么快，从辉光城到塔兰即使是最快的飞空艇也得十天，就算有界门，空间传送也是有间隔的。白天才传出圣歌后裔的消息，他竟然在夜里就抵达了。
　　“维克多让我先护送你出城，他自己有保命的方法，快走，维克多叔叔，金龙降下来谁都走不了。”拉扯着似乎还没睡醒的老人，卢西恩拔开站在路上看热闹的人朝北城门走。
　　空中的云层越来越亮，似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最后，一个巨大的身影冲破云层的束缚，直直从空中坠下。
　　原本还待在街道上看热闹的人一下全都散开了，惊叫着躲回各自家中。睡卧在市政厅旁的亡灵龙起身，舒展开已经有几处腐烂的肉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快接近地面时浑身闪着金光的巨龙在空中翻了个几个圈，两条后腿牢牢地抓住地面，发出了可以与亡灵龙的咆哮相媲美的巨大声响。
　　龙才降落，从它的背部立刻跃下一人。几名上前盘问的卫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随之而来的目光蹬得无法动弹。
　　小城的居民惊愕的看到，桀骜得从不将贵族放在眼中的领主非但亲自迎上前，还用从未对其他贵族显露过的谦卑姿态向那名金发青年鞠了一躬。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虚幻之影（二）
　　随意扫了四周一眼，金发青年旁若无人地走入市政厅大门，伊斯菲尔惊疑地目光在接触到让他浑身僵硬的视线后急忙垂落。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目空一切？不……是俯视众生、是手握大权、是上位者的眼神。即使强如巫妖，也没有凌厉到让人心生恐惧的眼神。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伯爵会对他如此恭敬？
　　伊斯菲尔注意到圣骑士居然没出现，以往，只要发生点小骚乱，他会总在第一时间赶到。
　　步入宽敞议事厅的青年径自走向平常巫妖所坐的主位，在所有的注视下坐了下去。更让伊斯菲尔不解的是，那人居然朝巫妖勾了勾手指，充满了颐指气使的动作没有普通贵族的厌恶感，就连微微侧头倾听巫妖说话的动作也让人忍不住在心里惊叹，没有比“王者”更适合他的形容词，整个人充满了迫人的霸气。
　　议事厅聚集了各派势力的代表，除了监考的埃里克与护送费舍尔出城的卢西恩几乎都到齐了，因为很多年没露面，在场之人对这个高调出现在普雷西雅的贵族充满了好奇与困惑，压根没将他与诺丁的铁血大帝联系到一起，都以为是哪国的皇亲贵戚。
　　“自称圣歌的那个家伙呢。”阿尔贝雷希特不喜欢废话，更没有拐弯抹角说话的习惯，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他再次来的主要目的。
　　“原本是在泰阿森林，看这天色，多半已经前往达沃矿洞了。”
　　“你好像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即使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你们也算是同族呢。”微微侧头，对近在咫尺的寒气恍若未觉，阿尔贝雷希特深蓝色的双眸映照出维克多年轻的面庞。第二句，直接挑明了他已经知道伍德有圣歌血统一事。
　　“圣歌已经灭族，我不认为与一个腐朽得连自己荣耀都保护不了的家族有血缘是值得夸耀的事。更何况那是我从未获得的东西。”
　　“不愧是我亲自选定的顾问，我很欣慰你并没有像其他人在获得地位与权势后立刻变得让我讨厌。”话说到这份上，一旁的人要是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二十出头的金发青年是谁，那他们可全都白活了。诸让立刻慌乱起来，不知道是该夺门而逃，还是下跪行礼。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返回普雷西雅的薇安一看到与亡灵对峙的金龙，立刻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来了。其实她在路上看到金色的云朵时，就已经猜到了，只是当真的看见那头只有皇帝本人才能骑乘的金龙，她才的确信阿尔贝雷希特就在普雷西雅。
　　“哦……薇安，很久不见了呢。”双眼微眯，阿尔贝雷希特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对于海德因一改往日中立的立场他并不在意，他所关心的是薇安是否已同自成维克多的圣歌见过面。
　　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让善于观察的阿尔贝雷希特立刻有了答案。
　　“看这情形，你已经去见过他了。”
　　薇安无法、也没必要撒谎。
　　“是的，我见过他了。”
　　“都死了这么久了，还不肯安息。看来只有彻底湮灭他的灵魂一条路可走……维克多卿。”话锋一转，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叫了巫妖的名字，以从未有过的亲近语气。
　　薇安紧张地跟着转移视线，她不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想做什么，但预感告诉她，绝对不是她所期望的。
　　“你应该知道如何更有效更快速的消灭亡灵的方法吧？”
　　维克多没回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那名圣歌就交给你处理了，可别让我失望。”
　　这个命令正是维克多所期望、并全力促成的结果。
　　只要能让阿尔贝雷希特打消对“伍德”的任何不好的意念，它不惜放出以前的身份，让过去的自己提前和阿尔贝雷希特来一次近距离的会面。
　　一听阿尔贝雷希特要让他手下的亡灵去对付儿时玩伴，薇安真想立刻返回森林。
　　“你想去哪儿？薇安。”
　　脚才挪了一步，阿尔贝雷希特嗓音就随之响起。
　　“陛下，我该回去了……伯爵已经答应与海德因通商，我得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兄长。”
　　“好戏才刚开始呢，我有事要找索德林商量，正好可以一起走。”这一句犹如一根收紧的绳索，把薇安勒得几乎无法呼吸。维克多的警告在脑海中不断回想。
　　终于，他终于要对海德因下手了吗？
　　“卢西恩呢？这么久了，他还没来觐见，有些说不过去啊。”没看到外孙的影子，阿尔贝雷希特虽然有些许意外，却能猜出他为什么不见踪影。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维克多和与他有关系的人都调查清楚了，阿尔贝雷希特知道，心软的外孙肯定是受维克多的委托，把费舍尔先行转移出城。
　　哼……这些家伙，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迁怒？我真正讨厌的，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他，才会让我生出连灭族都无法消除的愤恨之火。
　　卢西恩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听到阿尔贝雷希特问及自己，赶忙推门而入。
　　“作为教会的驻地总督，你和维克多一起去歼灭那个混入冒险者考试的亡灵吧。”对跪拜在地的圣骑士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回话。即使是教会，身份超然的阿尔贝雷希特依然可以命令，这点连教皇也默许了。感应到其他在场之人的畏惧，他略显不悦地微皱了皱眉：“都下去吧，别全挤在这儿，看了就心烦。”
　　如获大赦的一干人赶忙退了出去，整个议事厅就剩下维克多、卢西恩和薇安。
　　站起身的卢西恩给位于阿尔贝雷希特身侧的维克多打了个眼神，表示费舍尔已成功送出城。
　　“祖父，那名圣歌尚未查清具体身份，再则，您已和教皇打过招呼了？”此时此刻，卢西恩只能以亲人的身份询问。
　　“对付一个堕灵，没必要跟阿纳尔打招呼。”对于卢西恩近乎大胆的提问，阿尔贝雷希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高兴。教会和帝国表面是同盟，实际上一直不合，尤其是到了他这一代。帝国的强大一直打压着教会，王权首次胜过了神权，即使教皇不是阿纳尔，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局面。
　　要是换做其他时候，他愿意卖面子给阿纳尔，即使阿纳尔故意暴露维克多·伍德的圣歌血统，他依然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这次不一样，维克多·圣歌，唯有这个人，他永远无法平静对待。
　　“第三和第四关考试都在达沃矿洞进行，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布置，等他跟随大部队回来的时候下手。”维克多的话打断了阿尔贝雷希特与卢西恩的臆想。
　　“为什么你直接不去矿洞抓人，要是那家伙得到风声跑了，你准备用什么来平息我的怒火？”对于巫妖的安排，阿尔贝雷希特不是很满意。他可不想因为手下的维克多一时大意，就让另一个维克多跑了。
　　考虑到亡灵的特殊体制，一句话就能毁灭一个国家的阿尔贝雷希特也没自信能彻底湮灭他所痛恨的那个灵魂，交给卢西恩去做，又怕他知道些不该知道的秘密，只有用亡灵去对付亡灵，才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而且，阿尔贝雷希特对自己顾问比外孙多出些难以说清楚的信任，至少，这个亡灵不会为了利益而背弃自己。当今世上还有谁比自己更有权势？
　　阿尔贝雷希特不是没有起疑，维克多圣歌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加上之前的种种迹象和情报，他已隐约有些觉察，新顾问对于自己癖好以及性格拿捏的太准了，就连在他手下干了一辈子的老臣都未必能如此准确揣摩他的心意。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得出他想要的。
　　“维克多圣歌会跑来普雷西雅，无非是想见一见这世上除去教皇外他仅剩的同族。在没见到我之前，他不会走。我甚至可以说，他迫切希望有机会和我做单独的接触。”
　　“你就这么肯定？”对于巫妖的自信，阿尔贝雷希特同样不满意。他还记得维克多有多不在乎圣歌，甚至不惜以死亡的方式，来逃避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自愿堕落的家伙，还会在乎生前的家族？
　　“就算是同为亡灵的理解，您就相信我吧，他一定会来。”
　　“记住你的承诺，有胆让我失望的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还没出生。”看着巫妖自信的表情，阿尔贝雷希特总算是同意让他放手去做。
　　“您的龙，必须得挪个地方，看见那么显眼的东西，没准他会改变原有的计划。”对于踩坏了临近市政厅几幢建筑的金龙，维克多只想把它赶紧弄走。继续让它待在城里，迟早要和阿吉沙打起来。到时候，毁坏的可就不只是几幢房屋那么简单了。
　　“我带克罗西恩去附近转转，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到好消息。”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担心维克多会乘自己不再的时候做手脚，他早早就在巫妖身边埋下了眼线，无论有什么小动作，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虚幻之影（三）
　　直到气势和主人一样逼人的金龙飞离，卢西恩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你怎么敢那样同祖父说话，要知道只要他稍有一点不高兴你可就……”
　　“卢西恩。”
　　冷冰冰地打断近似唠叨的圣骑士，巫妖漠然的视线让卢西恩停下后面还未说出的责难。
　　“你们太过小心了。”即使是坐在权利巅峰的皇帝，天天面对总是小心翼翼的臣民，心情也不会愉悦：“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看重我吗？除去亡灵法师这层身份，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不敬的言辞与态度。听惯了阿谀奉承与恭敬小心的皇帝对于我这个在你们眼中说话冒犯的家伙，可是觉得有趣得紧。而且，我觉得你现在本末倒置了。当务之急的，是解决你祖父交代的任务，而不是在这里斤斤计较无关紧要的礼节。”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按照以往的经验，维克多多半已经计划好一切，并有可能已经实施，卢西恩根本不担心祖父关心的那个也叫维克多的圣歌会溜掉。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维克多接下来会怎么做。真的湮灭掉？
　　教皇不会坐视不管的，连维克多这种混过几代血的后裔都会亲自来看，那个据说是祖父同父异母的纯血圣歌又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你真是没有一点政治头脑，好好用你不算笨的脑子想一想，我告诉过你，关于缇迪斯的辛秘。还记得沙牧吗？想想那个少年族长作为我帮他复仇而交换的秘密。当年，你的祖父不仅为了这个人不但灭了圣歌一族，还连带的改变了缇迪斯皇室作为诺丁帝国后族的地位。只是知道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当年强横到连教会也不放在眼里的沙牧，不也被你的祖父亲率大军切割成如今不成气候的小部落。为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我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提醒你，别依仗着自己的亡灵法师身份就肆无忌惮，祖父他性格多变，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改变主意，万一出现比你更适合，比你更愿意听从他命令，对他更恭敬的亡灵法师……”
　　再一次的，卢西恩的话被维克多打断了。饱含着恶意的杀念让另一位在场者都感到毛骨悚然。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现在的我，非常需要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魔法顾问这个身份，不仅仅是为了你，为了门德尔家族，更为了我自己。任何阻挡或试图取代我的人，我都用最快、最残忍的手段将之除去。”
　　薇安惊疑地看着几步开外的维克多，第一次，她第一次从总是表现出适当恭敬却又不失傲慢的伪贵族身上体验到了邪恶的黑暗一族……不，是亡灵特有的畏怖。
　　无论外表伪装多好，无论摆出多友善的姿态，终究是亡灵……
　　想起阿尔贝雷希特交代的命令，薇安又不禁为另一位维克多担心起来。
　　熟知亡灵特性的亡灵法师加上拥有教会对亡灵的最强圣物，即使是巫妖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维克多，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看传言中的圣歌后裔？倘若真是如此，八十年前你又怎会轻易放弃了家族的荣耀，选择了那种屈辱而堕落的死法。
　　设在议政厅里的传送阵不止一个，乘薇安思考的时机，维克多悄悄开启了屋内另一个直通达沃矿洞的传送阵。待陷入混乱思绪的薇安惊觉屋内已没有不死生物以及圣物特有圣力的气息时，维克多与卢西恩早没了踪影。
　　“为什么要避开薇安公主？”这是卢西恩最不解的地方，前任圣女若答应帮忙，在对付那名转化为亡灵的前圣歌时也是一大助力啊。
　　“我已经不想再鄙视你的大脑了，既然薇安和阿尔贝雷希特是同一时期的人，当过圣女又是与圣歌交好的海德因公主，你为什么就没想过她有可能认识你祖父的异母兄长？”对于卢西恩近乎愚蠢的提问，如果不是为了伪装的需要，维克多真不想回答。
　　“诶？这……可能吗……”这点卢西恩倒真没想过。他只想快点完成祖父交代的事，减少维克多有可能受到的危险，压根没考虑过薇安和圣歌维克多有关联。
　　阿尔贝雷希特和薇安对话的时候，卢西恩还未抵达议政厅，自然也就错过了那段一听就能分辨出她和圣歌是旧识的对话。
　　“你错过了你祖父与薇安的对话，虽然只有简单的几句，但已经足够证明她们认识。”传送法阵设在矿坑外，空间跳跃的缓冲过后，维克多与卢西恩一同出现在寒冰矮人居住的小村落被当做公共休息区的小木屋里。
　　因为考试而没有下矿井的矮人看到许久未曾露面的维克多均是一惊，维克多举手示意他们无需行礼，也无需有什么大的动作，因为巫妖已经听到了从屋外传来的说话声。
　　天虽然还未亮，但已有不少冒险者抵达，全都站在为了运矿石而开拓得异常宽敞的村中空地。
　　临时从其他地方征调来的公会接洽员正在逐一为已经到达的冒险者登记，巴洛站在一旁监督。感应到不同寻常的注视，佣兵出身的他猛地扭头，望向视线的来源——一幢普通的木屋。再回头，依然选择远离人群的亡灵还待在原地。
　　不是他，又会是谁？拥有那种近乎穿透灵魂的视线……突地，巴洛想起了待在普雷西亚的另一个叫维克多的亡灵。
　　走近木屋，果然看到了受封伯爵的领主，随行的还有教会圣骑士。
　　“伯爵，您不是说第五关之前都不会露面的吗，怎么突然改变行程了？”卢西恩出现巴洛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他就是下一场的考官，可维克多自己说了面试之前都不会出现，现在却跑到这来，莫非……他发现什么了？
　　“皇帝陛下给我安排了一个额外的任务。”巫妖又恢复了以往在人前冷漠疏离的表情，没有戴狼头面具表示它不是以魔法协会代表的身份来此。
　　巴洛的视线立刻转回村中空地，是为了他吧，那个圣歌……
　　一贯谨慎的巴洛并不知道，他的沉默坐实了维克多的猜测，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巫妖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让一旁的卢西恩看得心惊。
　　与其说那是带着杀意的目光，不如说是看死人的眼神。维克多，你想做什么，姑且不论他是佣兵公会的代表，巴洛中规中矩并无任何过错，你为什么想要杀他？！
　　“接下来到你出场了，卢西恩。无论你之前的计划是什么，把他引到矿洞去，最好是单独的，如果你不希望我增加额外的灭口数量。”
　　“维克多，你还没说你的计划。”
　　“没什么计划，按照你原先的考试步骤，把普通的冒险者与圣歌分开，最好是将他引到没有通路的死角。”指着挂在休息室墙壁上的矿道地图，经过矮人的修改，所有的通道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这里……最佳的伏击地点。我会先行进入在那里设好陷阱。卢西恩负责断后，这跟踪与监视的事要麻烦巴洛先生了。”
　　“我已经被他警告过一次了。”巴洛诚实地说出曾因为跟踪被警告的经历。对此，维克多不以为意的劝说，只要别跟太近，确认对方没有借幽暗的通道逃脱就行。知道推脱不了，巴洛无奈地接受显示。而知道劝说无用的卢西恩只得心怀歉意地离去，他不知道一会儿再看见这名魁梧大汉的时候，会不会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新考官的出现，对于已经习惯的冒险者而言代表了下一场考试即将开始，沙漏显示出已是清晨时分，还没有抵达的冒险者全部淘汰。剩下的人数明显比第一关少了一半，设置在路上的迷惑法术成功困住了不少人。
　　卢西恩按照原来的计划，安排冒险者进入矿道，和一年前森林捕捉狼崽稍有不同，这次他主考的是团队合作——要在已经布置好了魔法的矿道里待到至第二天。出矿道和杀害其他考生一律视为弃权，后者要停止五年的考试资格。
　　经过第二关看似简单，却唰下一半人的走路比赛后，冒险者不会再天真的以为，身披圣铠的年轻骑士会给他们相对另两位简单的考题。
　　在矿道中待一天，去年参考的还记得里面用恐怖与可怕兼具的蛛怪，参考者，生死自负，这点他们在填写报名表时就已被告知。唯一欣慰的，是这次可以合作，待在一起的人数越多，合格的机会也越大。
　　继卢西恩离开后，领主也借助着还未完全明亮的幽暗潜入矿道，躲在木屋的巴洛亲眼看着目标随着冒险者的大部队下了矿井，作为考官，卢西恩必须在外等。也就是说，这次真正执行任务的，只有维克多，卢西恩只是确保任务目标不会逃脱的保障。
　　走出木屋，摸进矿井，确定四周无人，巴洛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亮起的魔法微光开启了除却记录影像外的另一项功能。
　　“陛下，他已经进入矿道。要不了多久，就会和事先埋伏的伯爵相遇，是的，我确定他们不是同一人。”


虚幻之影（四）
　　和一年前相比，经过矮人和克莱因清理的矿道已经安全了许多，虽说已经没有蛛怪之类的危险生物，但一些喜欢生活在阴暗处的生物依然驻扎于此。相对矮人与恶魔来说它们并没有威胁，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无论外表还是能力都恶心的生物还是有那么一点危险。
　　大到可以一口吞下整个人的蚯蚓，比普通老鼠大了十几倍的巨型田鼠，蜇到会全身溃烂的毒虫……这些都是受到魔晶石魔力辐射而异变的生物。当冒险者们焦头烂额地忙于对付把家安在矿洞里的各种变异生物时，只有有一个人以异于常人的速度向矿洞深处前进。
　　巴洛远远跟着前方的亡灵，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他知道亡灵能感知四周的活物，但矿洞里到处都是参考的冒险者，即使它再厉害，也不可能从这么多人里分辨出自己。
　　如此想着，巴洛心里的害怕与紧张顿时消去不少。
　　这次的任务让已经做了阿尔贝雷希特多年眼线的巴洛感到颇为棘手。监视对象不是一般人，他还从未有过与亡灵打交道的经验，好在目标无论外表和言行都和人类相同，在接触的时候免去了不少麻烦。然而巴洛还没来得及庆幸，新的麻烦就接踵而至。自称“圣歌”的另一名亡灵竟然能将除了战事从不离开辉光城的铁血大帝吸引到普雷西雅。
　　巴洛再没有原先的轻松，他担心时后会被灭口。那个人从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事物，即使是他的血亲，巴洛也从未见过他投入过如此多的关注。维克多·圣歌，这个从未在情报网里出现过的名字究竟是谁？不止是他，想必各个势力都想知道，能让阿尔贝雷希特亲临的角色，这世上绝对不超过五个。
　　觉察到前面的亡灵停止前进，巴洛赶忙终止脑海中有些不合时宜的思考。
　　这条通道没有矮人为了方便特地设置的晶石灯，浑浊的空气又热又湿，一直向下的斜坡不知通往何处，幽暗而深邃，难忍的惧意侵蚀着巴洛。看到目标钻进去，巴洛虽然担心里面不安全，可一想到阿尔贝雷希特下命令时的冷漠表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钻死胡同是大忌，明知里面还埋伏着亡灵领主，但曾多次救过巴洛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总是装出人类表情的亡灵并没有他所表现的那么谦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巴洛周身发寒，尤其……是在刚才的接触后。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着巴洛，总觉得这次进矿坑会出什么事。
　　已经断绝了八十年的圣歌，又是亡灵，绝非普通佣兵或法师能相比。巴洛小心而谨慎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道后，他看到了目标，独自一人站在死路尽头。
　　冷汗一颗颗冒出，后背很快便被湿透。
　　事先来埋伏的伯爵踪影全无！
　　是潜伏在暗处？
　　或是已经被干掉了？
　　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巴洛无法得知圣歌脱离视线后短暂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他是战士，无法像法师一样感知魔法的波动，没有任何声响能证明刚才有发生过一场激战。
　　就在巴洛惊疑不定的时候，他的目标转过身来，一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如血鲜红的瞳孔直直盯着巴洛所站的位置。
　　“看来……你有健忘症呢，考官阁下。”
　　巴洛没吭声，缓缓抽出一直背负在背上的大剑，戒指上的微芒被剑身的附魔所遮掩，从进入矿道起，传声戒指就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用不了多久，储存魔力的晶石就会耗尽能量。
　　也许，根本等不到能量耗尽我就已经死了……
　　巴洛在内心自嘲。这是个危险而又无法拒绝的任务，即使明知有来无回，他也不敢拒绝铁血大帝的委任。
　　舞动双手才能举起的大剑，巴洛率先出击，森林里的一幕他不再想经历一次。对付亡灵要取胜……不，想要不死首先得取得先机。
　　附带火焰伤害的武器当头劈下，维克多微微抬手，用一柄漆黑短杖架住了战士的猛力一击。
　　突袭失败，巴洛略微收回武器，半侧身，运用腰部的力量发动第二击。
　　“当！”
　　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想起的，是大剑飞出去斜插在地上震动时发出的嗡嗡声。
　　亡灵的力道之大出乎巴洛的预料，他没想到的是，看起来只有自己一半粗的手腕竟然能将他的剑打飞。
　　“不吸取教训的家伙，我离开下层世界后还没汲取过灵魂，今天就用你来做开胃菜。”闪电般的速度再次施展，巴洛来不及后退，就被拥有怪力的苍白手掌掐住脖颈，冰冷的触感接触到的部位迅速扩张，很快，巴洛的整张脸都冻得没有知觉。也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让巴洛原本绝望的心立刻升腾起生的希望。他已听出这脚步声的主人是卢西恩——教会的圣骑士！
　　响应巴洛希望的，是一道在黑暗中璀璨的流光，圣物玛拉之光的出鞘让原本黑暗的矿道变得明亮许多。借助着这光亮，巴洛意外地发现了亡灵身后的伯爵，他紧贴着墙壁，只有淡淡的人形隐约可见。
　　卢西恩没敢忘记维克多的叮嘱，无论他对维克多·圣歌心存多少好奇和疑虑，都必须遵循祖父的命令将之湮灭。
　　圣剑出鞘，目标直指算得上自己祖辈级的亡灵。卢西恩没有想过一招就能将其湮灭，但至少玛拉之光也能让他受伤。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维克多·圣歌伸出手，苍白的手握住了光剑，没有预想中的被圣物驱散，只有让人既感觉怪异又恐惧的“哧哧”声，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烤肉。
　　也就在这短暂几秒的时间里，依附在墙壁上的维克多脱离岩壁，悄无声息地漂落。同样也伸出手，伸向了背对他的另一名维克多。
　　卢西恩紧张地盯着还手握玛拉之光的亡灵，期盼他不要发现维克多的行动。
　　“你可真让我失望呐，后裔。”时而年轻，时而苍老的嗓音打破了卢西恩的期盼。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位先祖。”
　　卢西恩和巴洛亲眼目睹他们所认识的维克多的手深深扎进了另一名维克多的后背，另人坐呕的搅动声在矿道里回响。
　　“愚蠢，依附于他并不能助你实现攀上法术极致的巅峰。”
　　“依附于死神的你没有资格嘲笑我。”维克多拔出手，白色的火焰瞬间燃起，让握在手中心脏迅速燃烧、殆尽。
　　“是吗，我们走着瞧吧。看是你的选择正确，还是我会取得最终胜利。”缺失了心脏，肉体瞬间腐化，瘫成一堆黑色的枯骨。巴洛本以为他得救了，却不想心脏剧痛，像被无数根针扎似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如同旧风箱一样，发出难听的呼哧呼哧声。
　　我……要死了吗？
　　伸手拉住卢西恩，拉住惟一能救自己的人，巴洛眼中闪烁着不甘与想活下去的光芒。卢西恩蹲下身，用玛拉之光的花瓣剑柄轻抵巴洛的额头，开始治疗术。
　　强大的圣力注入身体，巴洛顿感觉到痛楚离他而去，舒畅的感觉仿佛冬日的阳光般温暖，他晕乎乎地闭上眼。
　　卢西恩大惊，伸手一探巴洛的胸部，心脏停跳了。除了还有些许温热的身体，他感应不到这具躯体曾存活过，就连灵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奈，他只得抬头，望向精通亡灵术的维克多，希望能从那里得到答案。
　　“你刚把他净化了，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把巴洛湮灭了。”
　　“什么？我……我明明是……”卢西恩不解，自己明明是施展治疗术救治巴洛，怎么可能会把他给净化了，他可是人类啊，又不是亡灵。等等……净化术只有对亡灵才有效，难道……
　　联想起自己赶到时候正好看到巴洛被维克多·圣歌擒住，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被转化成亡灵了？不可能！！
　　“谁让你往转化方面乱猜的，维克多·圣歌对他施展的并不是转化之法，而是普通的吸灵术，他正想吞噬巴洛的灵魂，被你一打岔，施法中断，在肉体还未完全死去的情况下，巴洛的灵魂被你用来自圣物的治疗术直接净化，变成彻底的湮灭了。”
　　“我……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想救他，我……”只湮灭过亡灵，从未杀过人的卢西恩呆滞当场。
　　“你没有杀他，杀死他的是维克多·圣歌。”一巴掌扇醒语无伦次的卢西恩，巫妖在黑暗中变成赤红色的双眸让圣骑士冷静下来。
　　“回去吧，离开太久会让人起疑的，这里由我善后。”
　　出于对维克多的信任，卢西恩没有多加思索就离开了。待他走远，维克多低头对地上的一堆枯骨开口。
　　“辛苦了，塞伯利恩。”
　　“呼~实在是太别扭了，下次可别让我再干这样的差事。”灵体的战狼王从枯骨中浮起，飘落维克多肩头后重新具化为世人熟知的狼头披肩。


虚幻之影（五）
　　巫妖一抬手，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从巴洛的手指上脱落，缓缓浮到半空。没有了魔法剑的遮掩，红色晶石发出的微光就明显得多。
　　“咦……你什么时候施展的隔音咒？”半透明的超小型结界包裹着戒指，塞伯利恩晃了晃两个脑袋，它躲在岩壁上的时候居然没发现这个人类开启着魔法通讯，就不知是影像还是声音的传输。
　　“只是普通的法术默发而已，巴洛是战士，根本没觉察到我已经将他特意开给某人的戒指功能屏蔽了。哼~还是实地传送，你可真会享受啊，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一直知道巴洛身上有魔法类道具，淡淡的魔法能量时隐时现。证实了他眼线的身份后，维克多自然把这股淡到几乎觉察不了的魔力波动归结为能量极小或快要耗尽的魔晶石。果然，当武器脱手后，从挣扎的巴洛手指上，维克多看到了一闪一闪的魔法光芒。
　　你变胆小了呢，阿尔贝雷希特，居然使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存在。若是以前的你，必然不会假借他人之手，亲自来了结我。
　　灭族之日的景象维克多现在都还记得，诺丁皇太子在映红了天空的大火中现身，宛如复仇的邪魔将族人一一斩于剑下。兴许是强大的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当时的它根本兴不起任何复仇的意念，只能将满腔的愤恨倾泻在漠视了圣歌灭族的玛拉身上。
　　将思绪从过去的记忆中拉回，维克多将戒指握在掌心，轻轻一捏。断为几截的银戒顺者微微倾的手落在松软的地上，一直被隔音术包围的红色晶石耗尽最后的能量，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现在，就等阿尔贝雷希特的反应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人类的皇帝可不是笨蛋，你出现时机太过巧合了。”
　　“他会中招的，是人就有缺点，即使被尊称为在人类中最接近神，他依然是人。少年时的嫉妒心经过这么多年，已经转变为摆脱不了的阴影。就算他现在大权在握，根本无需忌惮会被夺权，可舆论的压力却不是皇帝宝座就能压制的。他必须在世人知道他最阴暗最血腥的一面前，把唯一有可能泄露他过去的维克多·圣歌除掉。”
　　“最接近神的不是神的使徒吗？还有，那个教皇似乎也知道你的过去，为什么皇帝不把他也干掉？”不了解维克多与凡人纠结过去的塞伯利恩不明白，为什么人类的皇帝一心一意杀维克多，就是不动教皇。扶持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傀儡不是更有利于他的统治吗？
　　“持有太阳之心，让阿尔贝雷希特保持了神眷，说他最接近神也不为过。至于为什么他不杀阿纳尔只是一心想对付我……那可要牵扯到教皇持有的圣物神圣之眼，阿尔贝雷希特一定不希望新接任的教皇从具有预言和幻力的圣物知道自己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蹲下身，将黑色的枯骨用残留的衣物包起，维克多的视线猛地转向身后：“你还想偷看到什么时候，克莱因。”
　　“噗……原谅我无法抑制自己的表情，你演的这出戏是在是太好笑了。”大笑着现身，恶魔站在卢西恩刚才待过的地方，圣骑士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塞伯利恩虽感觉到了不属于人类的生物存在，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力量丝毫不逊色于巫妖的恶魔。
　　“你是什么时候交换的呢？虽然一直是由这家伙控制傀儡尸，但我感觉到你的意识有两次短暂时间自己操控过傀儡尸。”克莱因原本对维克多操控傀儡尸没什么兴趣，阿尔贝雷希特的莅临让他对维克多的行为突然好奇起来，于是便跟踪巴洛进入森林，可怜的佣兵至死都没觉察到身边还有一个隐形的恶魔。因为跟在巴洛后面，克莱因也只能感应傀儡尸和巫妖的存在，他甚至没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交换的身份。
　　“就是进入这条死路后的短暂几秒。”塞伯利恩替克莱因解惑。其实除了面对费舍尔与阿尔贝雷希特是维克多用法术远程控制外，其他时间都是它在控制这具快腐烂的尸体。
　　“反正已经做成维克多·圣歌已经被杀的假象了，为什么又要特意将这些烂骨头带回去？”盯着维克多手里捧着的枯骨，克莱因提出了他另一个不解的疑惑。
　　“留着自然是有用。”不想过多的解释，维克多启动传送法术，阿尔贝雷希特还在等它回去禀报结果呢，没空和恶魔耍嘴皮子。
　　“啧~还是那么无趣。”觉察到有人来了，恶魔再度隐身，不一会儿，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矿道口。是薇安，她乘维克多与阿尔贝雷希特都相继离开，偷偷逃出普雷西雅。
　　漆黑的矿道里没有预想中亡灵之间的争斗，除了躺在地上的死人与淡淡的魔力波动，这里什么都没有。
　　咬紧下唇，看着地上残余的一两根枯骨，薇安靠着岩壁深呼吸。
　　维克多，为什么你不听我的劝告……虽然他近几十年已有收敛，可一牵扯到你，他绝不心慈手软。
　　精于隐身的恶魔躲在一旁，颇感兴趣的观察薇安的表情。他虽知道这个女精灵与维克多是旧识，却不知道原来他们关系如此密切，使得海德因的公主敢于冒着生命危险介入。
　　说话声和脚步声从其他相通的矿道传来，薇安擦去眼角的泪水，顺着来时之路离去。
　　没有了演员，纯粹抱着看戏心态的克莱因没必要再待下去，继续保持着隐身形态走出矿道。
　　卢西恩还在照看参加考试的冒险者，维克多已经返回普雷西雅，就像它所预料的那样，带着金龙去散步的阿尔贝雷希特已经在市政厅等待它的回禀。
　　没看到薇安，巫妖一点也不惊奇。这么好的机会不逃跑就是傻子。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完成我交付的任务了。”眯起眼，阿尔贝雷希特的目光集中在维克多手中捧着的那堆枯骨上。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我失败了。”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维克多把这出特意演给阿尔贝雷希特看的戏做足：“维克多·圣歌是名巫妖，我毁去的只是肉体，他的灵魂依然健在。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月，就能重新创造出一具新的躯壳。”
　　“巫妖？”阿尔贝雷希特微眯的眼中射出危险的光芒：“这么说，你杀死的只是一具无用的躯壳？”
　　维克多低下头，以少有的谦卑姿态承认。
　　“混账！”极少发怒的阿尔贝雷希特蹭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维克多跟前：“想必你也已经完成转变，无所谓现在的躯壳了？否则你怎敢还在任务失败后出现在我的面前？！”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巫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任务会失败。”面对盛怒状的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不紧不慢的回答。它知道真正发怒的阿尔贝雷希特是什么样，眼前这副表情不过是虚张声势，做给外人看的：“敢直接以圣歌之名参加考试，他原本就是有恃无恐，即使被识破，被教会或仇人攻击，毁坏的也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重塑的躯壳。至于我，虽然成为巫妖是必然的途径，但我还没找到转变的合适机会，这具身体不过是半亡灵半人类的混杂物，一个会移动的活尸体罢了。”
　　绕着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的维克多转了两圈，阿尔贝雷希特故意装出压下怒气的样子。
　　“既然明知会失败，为何还要答应。”
　　“不答应陛下就会放过我吗？”
　　“哼……也只有你，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换做别人，我早灭了他全族。”笑意顺着嘴角往上爬，阿尔贝雷希特心情转变之快让人猝不及防。说实话，他颇为欣赏这位意外招揽到的特别顾问。在众多依附于自己的法师和权贵当中，就属于这家伙最特别。
　　“那是因为您知道，用杀全家灭全族根本威慑不到我。对亡灵而言，家族、亲人都只是追求力量道路上无关紧要的棋子或障碍。”
　　维克多的话换来一连窜的低笑，阿尔贝雷希特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就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样的人我一生中见过不少，但真正能坚定贯彻理念的，却寥寥无几。”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人，无法割舍人类的感情。”
　　沉默陡然降临，阿尔贝雷希特目光散漫地盯着维克多手里的枯骨，思绪不知道漂到什么地方。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罢了，这次就不追究你的失败。不过，排名可就要重新调回十九，毕竟，你没有完成我的任务，这也是为了不让其他顾问说我因为卢西恩的关系重用你。”
　　对于几乎算不上惩罚的排名跌回原位，维克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明白这已算最好的结果。
　　从表明上看，阿尔贝雷希特似乎并未起疑，但维克多也不能就此肯定。毕竟阿尔贝雷希特不但多疑，更善于掩饰自己的内心。就算它亲自导演的这一出戏足够完美，也不能从此就高枕无忧。


婚礼（一）
　　“薇安公主似乎乘机离开了。”
　　适当的调转话题，维克多想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想对海德因的策略。
　　海德因是光明阵营第三大势力，亦是十年后的光暗之战必不可少的主要战力。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真的要对付海德因，这一战势必要打很久。没个三五年，即使是号称军事最强的诺丁也不可能拿下精灵帝国。
　　“不必理会那个多愁善感的女人。”阿尔贝雷希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坐在原本属于巫妖的专属座位上，边敲打着木质的扶手，边打量悬挂在墙壁上的城市规划图，目光散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见阿尔贝雷希特只字不提要去追薇安或启程前往海德因，维克多未曾料想，阿尔贝雷希特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自己焦头烂额。
　　“出来。”淡漠的语气并不是针对维克多，而是另有所指，巫妖差异地抬头，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看到了一个它此时此刻根本未想到、也不愿意看到的身影。缇迪斯的女公爵亦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赛琳。
　　“维克多卿，你似乎把自己的未婚妻遗忘得太久了。”阿尔贝雷希特不紧不慢地语气让维克多有种被当头砸了一记铁锤的眩晕感：“我已经给你父亲，国内的所有名门望族都发了邀请，等考试一结束，你们就可以举行拖延了婚礼。”
　　巫妖愣住了，它没忘记半年多前阿尔贝雷希特在珍珠岛亲自定下的婚约。
　　该死，怎么会在这里出岔！千算万算，唯独没算他会现在提及婚约的事。按照伍德的年纪，今年正好二十，是贵族结婚的最低期限。
　　阿尔贝雷希特，你到底在盘算什么？是想借亡灵无法生于后代来终结缇迪斯作为诺丁后族的历史？又或是把缇迪斯作为跳板，达成你进攻海德因的最终目的？无论是哪一种，赛琳都没用存活的希望。
　　一想到卢西恩，维克多就觉得头大。它知道卢西恩并不喜欢他青梅竹马的赛琳，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把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当做家人看待。光暗大战有许多地方还得依靠卢西恩，维克多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信任感被阿尔贝雷希特用破坏掉。
　　俨然已经将普雷西雅当做自己的属地，阿尔贝雷希特挥了挥手，示意维克多和赛琳可以退下单独谈话。
　　看了一眼表情木讷的少女，维克多丢给她一个跟我来的眼神。走到议事厅外的走廊上，它施展了一个范围不大的隔音咒。
　　“什么时候来的？”
　　“夜里……”正确的说，应该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被不打招呼就闯入王宫的阿尔贝雷希特从床上直接抓来的。
　　赛琳声音闷闷的，巫妖再仔细一打量，发现她身上穿着的是普通款式的居家服饰，而非正式的礼服。
　　“夜里？”速度太快了吧，从这里到珍珠岛，少说也是十天的路程，即使金龙速度再快也只能缩减为五天到七天。就算使用界门，空间跳跃的间隔越大，所耗费的时间也就越多，三天！这是从塔兰到千岛湾最快的时间。而且，还是用魔法协会最高级别的特殊传送门。阿尔贝雷希特明显是骑龙去的，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呢……
　　维克多的思绪被一股它再熟悉不过的力量打断。回头，大门处出现的身影让巫妖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无论事情朝什么样的方向发展，它始终都要面对这桩永远都没有结果的婚约。
　　“赛琳……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于青梅竹马的出现，卢西恩是惊慌多于惊讶。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着卢西恩，误以为是维克多把赛琳找来的，卢西恩朝巫妖投射去恼怒的视线。却意外的看到它将食指放到唇上，并对自己招了招手。
　　不能说话？
　　几乎是立刻的，卢西恩明白了维克多此举的意思，他的祖父，阿尔贝雷希特在维克多身后的房间里。
　　“阿尔贝雷希特有可能随时传召，不能换个清净又安全的地方谈，我施展了高级的隔音咒，有什么话，就这里说好了。”等卢西恩走进法术的范围，维克多才告诉他突发的变故：“你那位总是突发异想的祖父让我在考试结束后立刻举行婚礼。”
　　“什么，这……”不详的预感果然成真，卢西恩心怀歉意地看向赛琳，果不出意料的受到了求助的眼神。
　　“我不要嫁给亡灵，卢西恩。就算没有爱情，至少缇迪斯的皇室还有延续，可你哥哥是亡灵，我嫁给他，就意味着正统的缇迪斯皇室会绝嗣啊。”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贵族出身的赛琳可以接受，可注定断绝血脉的婚姻，别说是她，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同意。生命的意义不就是延续吗？无论是个人、家族、还是王国，一旦无法传承，等待的只有灭亡。
　　卢西恩没吭声，他的沉默让原本就不报太大希望的赛琳越发绝望了。
　　“没人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赛琳女公爵。”
　　维克多的开腔让赛琳找到了发泄的目标，从一开始她对巫妖的惧怕就比别少，绝望与无法发泄的愤怒使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如果不是你，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又怎会有现在的遭遇。叔叔不会死，卢西恩不用交出继承权，如果不是他……赛琳知道迁怒和责备眼前的亡灵没有任何意义，可绝望的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苦涩与不甘。
　　“如果你想发泄，那你找错目标了。首先造成这一局面的，是塔兰公爵费尔南德斯，而一切的源头则是里面的那一位。”维克多明白赛琳现在只是一时的情绪失控，眼下它要做的，只有说服一途。无论她是否愿意，婚礼都得举行。
　　“任务呢？祖父交代你的……”巴洛的尸体是某个走错路的考生误打误撞发现的，卢西恩好不容易才压下因为死了考官而惊慌失措的冒险者，埃里克刚一接手第四轮考试，卢西恩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普雷西雅。既是维克多担心任务失败反被对方湮灭，又担心祖父会因此怪罪。却不曾想到，维克多非但没事，就连祖父也没降下任何惩处。
　　“你问哪个啊……跑了。对于巫妖而言，丢弃一具破败的躯体根本无关紧要，为此你祖父以降排名作为处罚。”对于卢西恩的盘问，维克多选择用阿尔贝雷希特来做掩护。果然，说道惩处卢西恩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
　　“只是降你顾问团的排名？祖父他从不会做出如此轻的惩罚……”卢西恩还在担心降排名只是前奏，被冷落一旁的赛琳不甘被遗忘。
　　“够了！我受够了……”
　　推开卢西恩和维克多，赛琳独自一人跑出市政厅，卢西恩原本要去追，却被维克多拦下。
　　“她还没成长到足以承受这一切。”
　　“哦……所以你这位青梅竹马就想替她担下一切？别傻了，卢西恩，她的年纪无论是贵族还是普通人都已算作成年。穷苦人家的孩子没准都比她懂事，事到如今还想奢求爱情。能不能活命都还是未知呢。”
　　“你什么意思？”听到维克多提及活命一词，卢西恩原本就紧张的神经又绷紧了。
　　“你难道对你的祖父亲手促成的这桩婚约一点疑惑都没用？”维克多当初设想了几种可能都被它自己否定了，现在，拨云见日的时候到了。
　　疑惑肯定是有的，只是卢西恩不敢问出口，就连父亲也没能猜透祖父的想法。看维克多的表情，卢西恩知道他这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异母兄长多半已经明白祖父的用意了。
　　“战争，是阿尔贝雷希特促成这桩婚姻唯一也是真正的意图。你的祖父一直想吞并版图辽阔的海德因，苦于战线过长，加上还要防备教会，在他在位期间，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恐怕他将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统一南陆的夙愿。”对于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自信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无论是生者还是亡灵。那三年近乎变态的监禁与折磨让它有机会接触到阿尔贝雷希特不为人知的一面。
　　将天下掌握在手中，做人中之神，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雄心勃勃的心愿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只剩把海德因纳入诺丁的版图，这一个最后也是最难实现的心愿。
　　“吞并海德因？这不可能，大战在即，祖父即使在怎么反复无常，也不可能短视到这种程度。只有十年的时间，无论结果是诺丁吞并海德因还是僵持，都会影响到阵营战争。太疯狂了……教皇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卢西恩仔细想了想，认为维克多过于耸人听闻，事情可能根本不是他所猜测的那样复杂：“也许祖父只是想让缇迪斯灭族，你不是说他讨厌圣歌吗，也许……”
　　“别自欺欺人了，卢西恩。没错，阿尔贝雷希特是讨厌圣歌，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不在他权势最顶峰的时候灭了缇迪斯？而要选择现在？”
　　卢西恩看着维克多，其实答案他已隐约猜到，却不敢确认。


婚礼（二）
　　“你猜的没错，因为我。与圣歌本是一族的缇迪斯皇室与拥有圣歌血统的后裔结合，这由他一手促成的婚约虽然原本就充满了算计，但真正迫使阿尔贝雷希特提前他进攻海德因计划，是因为他不想自己的秘密暴露。弑父杀兄，在皇室虽然时有发生，但丑闻终归是丑闻，即便位高权重的阿尔贝雷希特也无法靠他多年累积的盛威盖过舆论对他的批判。这世上除了教皇外，还知道当年真相的也只有长寿的精灵。薇安与维克多·圣歌的关系，就如同你与赛琳。身为青梅竹马，她怎么可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其实，维克多刚刚觉察到了它颇为得意替身把戏里的一个小小瑕疵。
　　虽然不戴面具表示它不是以魔法协会的身份出现，但拉风的双头狼披肩却很少离身。即使是用傀儡尸假扮自己的时候，塞伯利恩依然依附于傀儡尸身上。可在矿洞里，它与塞伯利恩交换身份的那一瞬是没有佩戴狼头披风的，卢西恩和巴洛都没有注意，就不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起疑。
　　“祖父不会为了如此简单的缘由就发动战争。”虽然统治手段残忍了些，可阿尔贝雷希特的战绩却是历代诺丁皇帝中的佼佼者，即使开国的维因大帝的威望也不及他。从小就对阿尔贝雷希特崇拜有加的卢西恩绝对不会承认，在他心中犹如军神的祖父会为了如此可笑的理由就同海德因开战。
　　“越是居上位者，心性就越冷酷，而他们的任性程度和权位也是呈正比的。你的祖父有多随心所欲，你这做孙子的难道还不清楚？”关于开战的理由，维克多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够多了，它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对那位青梅竹马，你打算怎么办？是眼睁睁看着他被你祖父已经策划好的计谋弄死？还是……求我帮你保住她的性命？”说道最后一句，维克多故意停顿和上扬的语调让卢西恩双拳紧握。
　　“你能保她性命？祖父要杀的人从就没有能侥幸逃脱的。而且，我不认为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吞并海德因重要。一旦做出决定，他绝不会因为你几句花言巧语就放过赛琳。”
　　卢西恩的回答让维克多稍感欣慰，这个在政治上老不开窍的笨蛋总算是有点长进了。
　　“我承诺的，只是保她性命。”
　　性命？维克多带有强烈暗示性的回答让卢西恩一怔。
　　只是性命……难道……
　　“这个计划需要很多人参与才能成功，即便我口才再好，也无法说服缇迪斯的老顽固们。”
　　“由我去说服他们，只要你能保下赛琳。”对于青梅竹马的赛琳，卢西恩怀抱的并不是儿女情长。在权势与利益包围中，她是唯一一个对真心相待的人。自问做不到祖父那般绝情，无论赛琳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卢西恩都想保留下这仅剩的温暖。
　　维克多等的就是卢西恩的这句话，虽然赛琳的死在某些方面对它有便利，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留下缇迪斯的正统皇室还是有必要的。一旦阿尔贝雷希特死去，贵族喜欢遵循古制的习俗依然会让他们将缇迪斯奉为后族。倘若卢西恩真的想登上帝位，他的妻子只能是缇迪斯皇室中仅存的赛琳，尤其……在另外两位继承人还活着的情况下。
　　与其让赛琳和自己结成名义上的夫妻，倒不如让她以单身的名义死去。不过，阿尔贝雷希特会允许吗？他摆明了要让我娶赛琳，以这种手段拿到缇迪斯亲王的头衔，好顺利实施他接下来的计划。
　　对于自己即将实施的计划，维克多也并不完全有把握。
　　“你的计划是什么？”卢西恩打断维克多的思索，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维克多会以何种方式保下赛琳。
　　“放心，绝不会公然反抗你的祖父，那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对于像阿尔贝雷希特这种强硬派，硬来是讨不了好的。”见卢西恩眼里升起不耐，维克多这才将话题回到正题上：“我的计划是给赛琳找个替身，由她代替赛琳参加婚礼，并在阿尔贝雷希特的计划中死去，这样既能保全赛琳的性命，又能在你获得帝位的情况下让她以非婚的身份嫁给你。哦~不要皱眉，要知道遵循旧制可是贵族永不更改的陋习，无论你有多不情愿，都会塞一个出身匹配得上皇帝的贵族做你的妻子，与其找陌生人，不如娶赛琳。”
　　“我皱眉不是因为娶赛琳，而是……现在说继承帝位还太早。”父亲原有的野心是建立在挤掉前两位继承人的情况上，眼下祖父复位在即，他根本没机会成为新帝。能不能在随时开始的大清洗中存活都是未知数，卢西恩当然不敢想太多。
　　看着一脸郁色的卢西恩，维克多在心里嘲笑他是没有野心的傀儡。凡事听从父母的安排，这样的人即使正的坐到皇帝的宝座上，也是碌碌无为。
　　卢西恩，你真的愿意让史官把自己记录为诺丁漫长历史中无所作为的一任帝王？看看阿尔贝雷希特，无论他手段如何残忍血腥，他都无可争议的取得了诺丁有史以来最强帝王这个称号。
　　吱嘎……
　　议事厅的门开了，脸色苍白的埃里克从里面走出，看到站在走廊上的维克多与卢西恩赶忙走上前攀谈。
　　“啊……忘记通知你了呢。”看到埃里克，维克多就明白第四轮考试已然结束，传送法阵都设在被自己当做办公地点的议事厅，由矿道返回的埃里克自然会看到端坐在其中的阿尔贝雷希特，想他脚步虚浮也是被吓的。
　　“第四关合格的冒险者在达沃村稍适休息，最迟下午就能返回。”被阿尔贝雷希特的莅临一搅和，谁都没心思在考试上投入过多的精力，相比又一次考试失败，埃里克更愿意铁血大帝尽快离开。由考官放水的第三关没用多久就结束，这也是埃里克能如此快赶回普雷西雅的主要原因。
　　“那一位什么时候走？”名知阿尔贝雷希特跑到普雷西雅这种偏远小城的理由和自己无关，但埃里克还是很紧张。
　　“主持完婚礼自然就会回去。”
　　“婚礼？”维克多的回答让埃里克有些懵，阿尔贝雷希特不是要对付那个叫维克多·圣歌的亡灵吗？怎么又冒出婚礼？谁的？
　　“我的。”好心地给一脸迷惑的埃里克解释，维克多用手指了指它设下隔音咒的区域，提示埃里克别踏出这个范围，否则谈话被里面的阿尔贝雷希特听到就不太妙了。
　　“伯爵您要举行婚礼？现在？”埃里克往结界里走了两步，表情甚是急切。作为收集情报的阴影公会分会长，他自然知道领主的婚约者是缇迪斯的新任女公爵，可是近一年来，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为难他拥有第三顺位继承权外孙的小伎俩，谁都没想到不被看好的维克多·伍德不但成功提升了排名，还在继亲自授封之后获得阿尔贝雷希特亲自主持婚礼的殊荣。
　　“伊斯菲尔。”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埃里克，维克多朝站在不远处的伊斯菲尔点了点头，已由佣兵转行为领主护卫统领的前佣兵立刻走过来：“暗中跟着缇迪斯来的贵客，她可是未来的领主夫人，别跟丢了。”
　　心领神会的伊斯菲尔领命而且，临走时候还叫上了他最忠心的几个下属。
　　埃里克怎么也没想到，他只不过是离开了几个时辰，局势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设在暗处的眼线报告，圣歌已被领主亲自堵在矿道里干掉，来自佣兵公会总部的巴洛也死了。阿尔贝雷希特不过是骑龙去遛了一圈，就把远在缇迪斯的女公爵带过来。
　　“缇迪斯的老顽固就拜托你了，卢西恩。”维克多拢了拢衣襟，朝大门走去。
　　头脑一片混乱的埃里克看到维克多动脚急忙出声询问：“伯爵，您去哪儿？”
　　“作为最后一关的监考官当然是迎接即将返程的剩余参考者。”
　　“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继续监考？”埃里克觉得不可思议，巫妖的思维真是与众不同，他竟然还在考虑冒险者考试这种完全不能与阿尔贝雷希特，或者说是与他自己婚礼无法相提并论的小事。
　　巫妖没有回答，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埃里克回头看向卢西恩，只见他靠在走廊的立柱上，目光散射，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多时。
　　啧~当事人都不急，我这是替谁着急啊……
　　有些疲累的埃里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休息，顺便整理脑海中这两天里收集到各种情报。
　　根据眼线的汇报，他确信维克多·圣歌没有被湮灭，领主带回的枯骨并不能说明什么。对于亡灵而言，换个躯体和换衣服一样容易。阿尔贝雷希特如此看重那名没有在任何情报中记载的圣歌……也许该抽时间去翻翻堆积在仓库里的陈年典籍，没准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资料。


婚礼（三）
　　用雷声大雨点小来形容改革后的第一次冒险者考试一点不为过，虽然考生都有所不满和抱怨，但在经历了一整夜的漫长测试后，今年的考试还是在领主的宣布下画上句号。
　　因为阿尔贝雷希特的介入，考试的重心也由测试、挖掘具有潜力的人才，转变成清除混入考试的亡灵。然而让所有等待更多消息放出的诸国统治者与贵族感到愕然的是，这一次，阴影公会与所有情报组织都拒绝泄露关于考试内容。至于阿尔贝雷希特的微服出访，待各国的情报部门获得消息，已是他莅临普雷西雅的第四日。也就在这一天，费尔南德斯和蓝蒂娅抵达普雷西雅参加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婚礼。
　　被一群宾客围住的维克多很远就看到向自己快步走来的塔兰大公，僵硬的表情连外人第一能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好。与他几乎一同到来的，还有从缇迪斯赶来的贵族元老院的几名议员。
　　让蓝蒂娅成功转移宾客的注意力，费尔南德斯黑着脸对巫妖做出一个要私下谈谈的表情。
　　引领着挂名父亲进入被临时当作婚礼举行场地的议事厅，当维克多不紧不慢地施展完隔音法术，卢西恩和赛琳也在接到伊斯菲尔的通知后赶到，他们身后还有一群自动跟来的缇迪斯贵族。
　　“时间不多，想发言的请斟酌用词，毕竟……你们可都还未去拜见阿尔贝雷希特。”对于费尔南德斯，维克多一向不喜与他多谈，加之确实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发牢骚，维克多抢在所有人之前发话。经他这么一激，费尔南德斯和缇迪斯的贵族谁都没先开口。
　　费尔南迪斯想要的是私下的、就他和维克多……至少是只有家庭成员在场的谈话。
　　“长老们……”率先发言的倒是维克多眼中有点呆笨的赛琳。她从卢西恩身旁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气急败坏的缇迪斯贵族面前。
　　也不知道卢西恩是怎么劝的，两日前还担惊受怕的赛琳竟然一脸镇定并用规劝的语气把维克多曾对卢西恩说过的话略微修改后重复了一遍。
　　对此，巫妖扬起眉毛，以一种近似嘲弄表情望向身侧一脸愁苦的青年。
　　卢西恩，以前的你是不宵说谎的。初见时你就如同那柄以光神冠名的神剑，纯白、耀眼。现在虽然犀利如常，却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干净无暇了。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发自内心的认识到不改变就没活路？说谎的圣骑士啊，你离堕落还有多远？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席维格会幸喜他又多出一名信徒。
　　教皇阿纳尔，真想看到你得知你最看好的继任者堕落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以为我真的会不计较你那称得上对同族的背弃？错了！我最厌恶的就是无耻的背叛。还有费尔南德斯，被最得意也最骄傲的儿子背弃一定会无比绝望吧，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无比畅快。虽然我无意替伍德报仇，不过我还是非常乐意见到你这位只考虑自己野心的无情父亲落魄下场。
　　被维克多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悚，卢西恩接下赛琳的话，继续劝说表情各异的缇迪斯贵族，希望能说服他们支持“替身”计划。
　　“你们把事情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说话的老者嗓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有分量，他一开腔，其他贵族纷纷表示支持他的观点。
　　“那个人绝不会轻易被这么简单的小把戏蒙骗过去，一旦被他发现，不但我们难逃一死，就连缇迪斯、塔兰的百姓也难逃被牵连的厄运。”克鲁伯格是元老院最年长的议员，也是上次阿尔贝雷希特莅临珍珠岛时幸存下来的大贵族。赛琳年幼切无任何经验，这几个月的政事一直都是有他代为处理。
　　“不愿意冒险的话，就依然维持现状吧，反正我是没什么损失的。”对于会出现反对的声音，维克多早就预料到了。过惯了安逸生活的大贵族们哪肯愿意拿自己和全族的性命去冒险，即使赛琳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偏安一隅的心态也会让他们轻易就放弃尝试的念头。
　　“为什么长老们连试也不愿意试就放弃了？太阳之心固然可以让他维持年轻，却并非能让他长生不死呀。”一听说要维持现状，赛琳慌了，她的口不择言让克鲁伯格原本有些浑浊的双眼突然大睁。
　　“你是从哪里听谁说的！！”前所未有的严厉让赛琳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维克多。
　　“就一名法师而言，你知道的太多了。”年逾八旬的克鲁伯格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虽不及阿尔贝雷希特，却远超同为贵族的费尔南德斯。
　　在克鲁伯格看来，阿尔贝雷希特持有太阳之心这样的皇室机密不应该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知晓，即便这个人现在的身份是阿尔贝雷希特最宠信的下属。抛开私生子这层尴尬的关系不谈，即使维克多已被定为下届门德尔公爵，诺丁公主也绝不会告诉他这个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接触的秘密。唯一的可能，就只有门德尔公爵……
　　克鲁伯格谴责的目光直射费尔南德斯，脸皮极厚的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挨了眼刀，仍面不改色的接了下来。
　　而对于克鲁伯格的质疑，维克多回复的是一个充满自信的冷笑，房间里的气氛僵到另人尴尬的地步。
　　“我倒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如果诸位肯配合，瞒过那一位也并非不可能。”原本心存责难的费尔南德斯在听说使用替身的建议后脸色稍有缓解。他知道心思单纯的赛琳是想不出这样的点子，能在如此短时间想出对策的，只有维克多。
　　夸赞的念头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数秒便马上被是否会被识破的担忧盖过。即使费尔南德斯现在对维克多大有改观，但能继承并延续血脉的永远只会是另一个儿子。所以，他的一切考虑都以为卢西恩优先。
　　“门德尔公爵。”克鲁伯格不像世人粗鄙地只把费尔南德斯当做只会依靠妻子的男人，娶到身份尊贵的公主却能保持绯闻不断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手段：“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皇室成员可以冒险了，希望您能体谅缇迪斯现在的处境。”
　　费尔南德斯被这段话戳到痛处。帝国的前两位继承人都娶走了拥有缇迪斯正统继承权的女性，还没等他想办法除掉前两名顺位继承和拥有法定继承权的妻子，原本该是卢西恩婚约对象的赛琳就被阿尔贝雷希特强行以放弃继承权为由指定给了与帝位完全无关的维克多。幸好阿尔贝雷希特还没有立刻复位的打算，否则卢西恩已经放弃了第三顺位继承权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
　　费尔南德斯这几个月每次被噩梦惊醒都与这有关。
　　屋里的诸人都在猜测着他们所不愿看到的最坏局面，看到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维克多转身离去，忐忑不安等待决定自己命运的赛琳压下对巫妖的恐惧，快步跑到门前，堵住了离开这个房间的唯一出路。
　　“我丢下满堂宾客可不是来这里看各位表演闹剧的，失陪。”伸手拨开赛琳，维克多强行拉开木质的房门。
　　“你承诺过的！你说可以保她性命的！”卢西恩猛然拔高的嗓音盖过缇迪斯贵族的低声议论，也成功阻止了维克多止住离开的步伐。
　　缓缓回头，维克多面无表情的提醒：“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也请你记得，我答应保她性命的前提是什么？我给过你机会，既然你自己无法说服那群老顽固，那就请平静的接受你的祖父，伟大的阿尔贝雷希特大帝的制定好的计划，作为挂名的妻子，我会让她死的体面一点。”
　　听着自己的生死被仓促决定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赛琳要紧下唇，祈求的目光打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巫妖，只让一心想救她的圣骑士越发内疚。
　　“你真能保她不死？”克鲁伯格抬手，贵族们停止争吵，喧闹的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只是保她不死。”
　　“我明白了。”
　　克鲁伯格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提出替身建议的如果是维克多而非卢西恩的话，那他可得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可行性。
　　“替身的人选你你也早已选好了吧？”这点克鲁伯格坚信维克多一定早早定下，就不知他会选择什么样的人来扮演赛琳。
　　“南陆的第一舞姬，她有着与我相同的悲凉身世——一个有贵族血统却早早被遗忘的可怜人。”
　　“这恐怕……不太好吧。”克鲁伯格见过传闻中的第一舞姬，年纪比赛琳大出许多，即使是再完美的变形术也无法让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完成对调。
　　“我要的只是能在检测尸体时确认她有提迪斯血统这一点，其他的都不再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着维克多与克鲁伯格语冷血的对话内容，赛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为什么要生在皇室，如果只是普通农家的女儿，虽然贫穷却不用经历这种恶心的权位争斗，不用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婚礼（四）
　　克鲁伯格认真的思考维克多的提议。
　　莉薇娅·娜塔莉，这个南陆贵族皆知的女人，顶着舞姬之名的间谍不知让多少被她迷惑的人坠入死亡之渊。妓女与私生子，这替身找的真是匹配啊……
　　对于克鲁伯格眼里不经意散射出的轻蔑，维克多表现出异常的容忍，一点也不配合克鲁伯格的故意挑衅。
　　“就演技而言，那个女人确实能胜任，但是……你如何确保她心甘情愿地同意代替赛琳，生命的分量可是远超权位和财富。”
　　“如何说服她是我的事，代表缇迪斯的诸位只需要同意，并发下永不背弃的誓言即可。”克鲁伯格的担忧维克多早已计算到，它甚至已经为此布置好了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陷阱，即使是再顽固的人也不会拒绝它推荐的保密人。
　　“宣誓？”克鲁伯格冷笑一声：“恕我不敬，阁下是亡灵法师，以死亡为咒杀的誓言对你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我们还是换个更有效的方法吧。”
　　“你既然知道连死亡对我没有约束力，就不该说出那种不经大脑的荒谬提议。永不背弃的誓言是用来约束你们，而不是针对我。”
　　“放肆！”
　　“大胆！”
　　维克多的毒舌立刻招来了缇迪斯贵族的不满，在他们眼里，维克多即使获得了贵族的头衔与封地，依然是个没有纯粹血统和良好出身的平民。
　　“既然你认为这是陷阱，又何必心存侥幸地希望真能为皇室保留血脉？何不干脆让这脆弱而仅存的最后一位正统继承人死在阿尔贝雷希特的手下，为自己上位找个完美的借口不是更好，克鲁伯格·艾尔森议长。”维克多没有遗漏克鲁伯格浑浊双眼里不时闪烁的精光，那根本不是忠心的下属应有的目光，是与身份不匹配的野心。
　　“缇迪斯源自圣歌，虽然血统稀薄，却是货真价实的神裔，我纵然有野心也不敢逾越那道充满了诅咒的界限。”野心被揭穿，克鲁伯格也不恼。他虽看不起维克多的出身，却从未看不清维克多的能力。能在如此短时间上位就足够说明一切。
　　“哦……我若不是亡灵，议长还会同意这桩婚事？”从克鲁伯格的言辞里，维克多觉察到隐晦的暗示，一贯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
　　有趣，这老头知道不少不该他知道的内幕呢。圣歌与缇迪斯不通婚是自古延续的铁律，不是怕近亲相通，而是怕混入了失败的基因。如果伍德是活的血肉之躯，别说缇迪斯的贵族，连教皇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因为长期近亲通婚，导致人口巨减，若非如此，即使掌握了神迹大军的阿尔贝雷希特也不可能偷袭得手，仅一晚就灭掉了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圣歌一族。
　　克鲁伯格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不同与之前充满了嘲弄、蔑视的眼眸定定的注视着维克多。
　　“由我来做保证人，这样缇迪斯的各位也安心了吧。”卢西恩知道以维克多的身份难取得他人的信任，于是自荐做誓言的见证与保密者。
　　“保密人我也早有人选。”对此，维克多早有安排，它走到大厅当中一块用白色的布幔盖住的隆起物前，揭下看似遮挡灰尘的白布，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巨型水晶球，无论成色还是质地都是上品。
　　要发魔法传讯吗？这个时候，他会联系谁？
　　卢西恩绞尽脑汁也猜不出维克多安排谁给缇迪斯的贵族做保密人。身份太低不足以取信这群老顽固，身份高的……他又是如何说服对方。
　　嗡嗡声响起，魔法的光芒让原本不是很明亮的大厅顿时清晰起来。瞥了一眼距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卢西恩的眉头不由自主的收拢。
　　“日安，陛下。”水晶球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一贯疏于礼仪的维克多微躬，缓缓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礼仪。
　　巫妖的举动让卢西恩颇感惊讶，他很少见到维克多以如此谦逊、和善的态度。在这之后，通过魔法从远方传来的嗓音让他瞪大双眼。
　　“比原定计划稍晚了些，看来要说服缇迪斯的各位还是颇费唇舌。”
　　“陛下，您怎么会……”半跪行礼，卢西恩压低头颅，将自己的愕然隐藏在被光线遮挡的阴影之中。
　　“很意外吗，卢西恩。”
　　阿纳尔的轻叹声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失望，费尔南德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但眼下不是担忧这个的时候，究竟维克多什么时候和教皇的关系好到可以直接用魔法通讯联系了，塔兰大公的脸色再度恢复刚抵达普雷西雅时的阴沉。
　　“只是没想到维克多真能请到您成为保密人。”卢西恩在维克多提及要用永不背弃这类咒文发誓的时候就起疑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维克多居然能请到教皇做保密人。一向心思莫测的教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由我做保密人，各位应该没什么意见吧。还是说，我的信誉与亡灵法师一样不值得托付。”
　　听到阿纳尔带些微责难的语气，以克鲁伯格为首的贵族只能同意。维克多的替身建议在一个个贵族的宣誓中由想象变为现实，短暂的魔法通信结束，费尔南德斯与缇迪斯相继离去，看着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兄弟二人，赛琳无奈的选择退出。
　　“你怎敢把谈话地点选在这里！”待赛琳的脚步声渐远，卢西恩一把扯住维克多的衣襟。对初抵普雷西雅的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间看起来很普通而且无人使用的建筑，但对于已在普雷西亚雅待了数月的卢西恩来说，这里是仅次于有同僚的教会、祖父所在的市政厅之外第三个不适合谈话的场所——黑暗精灵的驻地。
　　“我敢，并且已经这样做了。”拂开卢西恩原本就没怎么用力的手，维克多打了个响指，躲藏在角落里的人立刻走上前。
　　“你可以发言了，莉薇娅。”
　　一改从前夸张艳丽的服饰，自从成为外人眼中亡灵法师的情妇后，莉薇娅·娜塔莉开始穿着深色的朴素衣饰。
　　“您都已经替我做出选择了，伯爵。”苦涩地笑了笑，莉薇娅平静的接受了替别人去‘死’这个她无法放抗的未来。
　　对于前任上司，她还会有反抗和抵触的情绪，可对于巫妖，她一点忤逆的念头也兴不起。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亡灵法术不但可以杀人，更能可以控制灵魂，她不想死后还被控制，就像市政厅旁的黑龙，原本高傲的龙族却被当做看门狗一样使唤。
　　卢西恩转过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莉薇娅。过去，他曾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当维克多提出要让她代替赛琳被祖父的计划杀死时，他又有些不忍。虽然莉薇娅是黑暗的信奉者，但卢西恩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冷漠地看着她就这样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现在，可以请圣骑士阁下离开吗，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谈谈。”
　　卢西恩张了张口，烦乱的情绪让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你现在该陪在父亲身边，与他一同觐见阿尔贝雷希特，以防你那位生性多疑的祖父起疑。”见卢西恩还不肯离去，维克多不得不变换说辞。果然，听它这么一说，卢西恩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离去。
　　“莉薇娅。”
　　水晶球渐渐黯淡，原本喧闹的房间也归于原先的寂静，维克多的低声轻唤在空旷的房间里变得格外响亮。
　　“还记得我是如何回复你关于死亡之舞的提问吗。”
　　忽然扯远的话题让心死如灰的莉薇娅愕然地抬头。她当然记得，自己不止一次追问过频繁使用死亡之舞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维克多就是不肯正面回答，每次都用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样的说辞搪塞。
　　“现在，我可以给你完整的你答复。会死，原本它是跳给黑暗之后的祭祀之舞，即使已经做过修改，依然具有献祭的作用。你的寿命在经过那么多次的舞蹈后已经所剩无几，多则两到三年，少则半年。”
　　我……要死了……
　　即使早知道这黑暗而邪恶的迷惑之舞有可怕的副作用，莉薇娅依然义无反顾的使用。亲耳听到维克多宣布死期，一直被自己猜疑心煎熬的莉薇娅长叹一声。
　　果然是这样……
　　其实在他不肯说出实情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他才一直隐瞒至今。
　　原本亮起期翼的双眼再度灰暗，莉薇娅还没来得及哀叹，下颚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重新抬起，巫妖冰冷的双瞳映出一张满是哀愁的容颜。
　　“安逸的生活已经让你忘了最初的追求吗，莉薇娅·娜塔莉。你原只是北陆海国的孤儿，受尽村人欺凌，吃不饱穿不暖让你做梦都想变成贵族，不再受苦。即使明知那兽人老妇教给你的舞蹈有可怕的副作用，你也毅然决定要利用这个唯一属于你的力量完成梦想。”
　　“你这算提醒我，顶替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份嫁个你已经算完成了昔日的梦想吗？”巫妖的话在莉薇娅听来充满了讽刺。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寿命所剩不多，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你梦寐以求的贵族生活。”看着依然一脸苦楚表情的莉薇娅，维克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要摸清这个女人的想法，实在是太容易了。


婚礼（五）
　　巫妖的双瞳如同水晶一样反射着冷漠的微光，在这种不带感情的注视下，莉薇娅恍惚回到过去，早已被她深埋记忆深处的童年回忆再度涌上心头。
　　因为灾荒，早早死了父母，在村里不但被其他孩子嘲笑，就连大人也会欺凌她。年幼、没有能维生的一技之长，只能靠捡拾垃圾堆里的厨余为生。
　　还是孩子的她曾不止一次诅咒过，为什么别人可以拥有幸福的童年，有慈爱的父母、温暖的家、可口的食物，而她只能蜷缩在无法遮蔽风雨的破旧木板搭建的牲畜栏里，和腥臭的家畜挤在一起取暖。
　　悲凉的童年制就了超越同龄人的早熟，也酝酿了从阴暗的内心生出恶毒。明知那兽人老妇女咒杀了不少人类，是教会围剿多次才好不容易抓到，她依然在执行绞刑的前夜放走了女兽人。利用孩童与乞丐麻痹了卫兵，谁也不会想到是常年睡在街角和牲畜栏里的孤儿放走了兽人巫师。作为交换，她得到了一套神奇的舞蹈。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不用再睡臭烘烘的兽栏，不用再吃腐烂变质的食物，也不用再忍受长达半年的严寒。
　　“追求与他人对等的权利没有错。”
　　低沉的嗓音仿佛具有催眠功效，莉薇娅下意识地的附和。
　　是的，我没错。我只是追求得到与其他人一样的幸福，只是想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被当做披着人类外壳的野兽，随意的辱骂、驱赶。
　　“那么，你还犹豫什么？害怕什么？”
　　我……我怕这一切不过是谎言。我怕这一切不过是利用。因为，你根本就没心，没有感情，没有羁绊。
　　从记忆中回神，童年带给莉薇娅难以愈合的伤痛完完整整地写在脸上。她早已不是天真的孩子，不会轻易相信这充满了诱惑的虚妄之词。
　　“我们之间只是相互利用，仅此……而已。”
　　即使双唇紧闭，仿佛来自下层世界的声音依然可以渗入脑海。莉薇娅苦笑，原来她的精神在毫无觉察的情况已经被被另一个灵魂侵蚀了，记忆、思想，在巫妖面前暴露无遗。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伯爵，您根本没有必要。我不过是你手中的扯线傀儡，即使心有不甘，我也不敢违背您。”
　　是啊，为什么要说这些，根本没有必要啊，和一个利用价值所剩不多的工具……
　　“你也知道自己能让我利用的价值不多了，为什么不好好思考一下，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维克多为自己忽视的纰漏而低叹。它可以揣测出莉薇娅的心思，却无法有效的消除她根深蒂固的多疑。
　　没错，从表面看它的确没必要和已经没有多少可利用价值的人说这些废话，但是……它要的心甘情愿的接受，而不是被迫的服从。女人的善变是把双刃剑，如果莉薇娅不愿意接受她寿命不长的实事，叛变也离它不远了。在欺骗阿尔贝雷希特的这局棋里，莉薇娅是最重要的角色，少了她，这个计划也会彻底宣告失败。而这次，阿尔贝雷希特也不会再小惩了事，他控制欲极强，绝不会接受和容忍被自己的下属欺骗。
　　“我想不出……”莉薇娅闭上眼，她确实想不到维克多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说那些极具诱惑力的劝解之词。以她对巫妖的了解，很少见他这样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和颜悦色。
　　“我要的只是你放下猜忌，好好享受生命最后的时光，就这么简单。”
　　“这样的理由无法说服我，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兴许是得知寿命所剩不多，莉薇娅的言辞中的畏惧有所减少。
　　“我虽不是善良之辈，却从不亏待自己的下属。愚笨如那三名佣兵，我也没杀他们，这些你都看到了。选你作为赛琳的替身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我的手下，相比去外面随便找个普通人，我更相信你。哦……你那是什么眼神，惊讶？难以置信？还是嗤之以鼻？没错，我是说了信任这个词，但请你不要理解错了，我所说的信任是指对自己力量的信任，你知道我的手段，了解我的脾性，更明白背叛我的下场，所以我才会选你。当然，寿命也是另一个重要因素。刚才我就说了，我们之间是纯粹的相互利用，伪装成赛琳享受贵族的生活，那不是你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何当梦想成真你又退缩了？为何要害怕？我已经直白的告诉你我要你做替身就是顶替赛琳在将来的某日死于阿尔贝雷希特的计划。为什么你还会产生荒谬的念头，认为我另有所图？”
　　“不……我不是……我只是不确定……”心事被拆穿，莉薇娅尴尬而战战兢兢的回答。
　　“如果我的表现真让你无法信服，那么，我可以立誓。在卢西恩取得帝位之后，我将恢复你原有的身份，普雷西雅的领主夫人不是赛琳，而是莉薇娅·娜塔莉。”
　　看到莉薇娅惊愕的表情，维克多就知道它赌对了。对于年纪已经不小的莉薇娅而言，爱情已不再是她的追求，况且这女人从未痴心妄想过以她的身份还能正常的发展一段爱情。
　　“作为没有感情的亡灵，我不能给予你甜蜜的爱情，但我可以保证你死前得到你幼年时发誓要得到的一切。而且，我还可以承诺，你将是我维克多唯一的妻子，自你以后，我不会再娶别的女人。即使，只是挂名的，领主夫人这个头衔会永远属于你一个人。”
　　莉薇娅心动了，对于巫妖抛出的条件她确实无法抗拒。除了吃饱穿暖，她还需要认同感，出身底层平民让她有无法消除的自卑，没有亲人，没有家族，四处漂泊流浪，如果有人肯承认收留，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名分……在许多年前，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嫁人了。
　　之前我还认为他没有心，显然是我太看低他了。如果他真能兑现他说过的话，即使是没有爱情的婚姻，即使几个月后我就会死去，我也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个亡灵成为我的丈夫。
　　“很高兴你能想明白，莉莉。”
　　突然改变的称呼让莉薇娅愣了一下，随机想起这个昵称还是自己告诉维克多的。
　　呵……那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将来会嫁个这个一身寒气又恐怖的亡灵。
　　命运啊，真是难以捉摸。
　　“你可以进来了。”突然拔高的嗓音显然是对守在门外还未彻底离去的人说的，在莉薇娅讶异的目光中，赛琳走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你变聪明了呢。”
　　赛琳咬着下唇慢慢凑近：“你还没有告诉我，以后使用什么样的身份……”
　　“原本我是想让你们交换一下身份的，但……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
　　“那是当然，你怎么能让我扮演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搜索了一下词汇，赛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眼前的女人，出于女人的妒忌，她异常讨厌曾经想诱惑卢西恩的莉薇娅。
　　“注意你的用词，赛琳女公爵，就算她是个私生活放荡的舞姬，那也是过去的事。未来的几个月，甚至几年以内，她将代替高贵的你嫁给我，以及代替你去死。收起你那高人一等可笑的心态，至少在我眼里，她比你干净得多。”极少维护人的维克多这番言论不止让赛琳吃惊，就连莉薇娅也呆住了。
　　干净？
　　我？
　　这具身体早已经被丑陋的欲望给污染了，你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干净这个词，亡灵的思维真的让人无法理解。
　　“你在侮辱我……”赛琳气得满脸通红。
　　“你何尝不是在侮辱她。”冷哼一声，维克多对赛琳伸出苍白的左手：“过来，时间不多了，施展高级的变形法术需要不少时间，再磨蹭的话，你就亲自参加这场婚礼吧。”
　　清楚自己说不过维克多，再多说也是自取其辱，赛琳闭上嘴，走到维克多跟前。看到那双如同死人一样惨白的手掌朝面部探来，赛琳下意识的闭眼。透骨的寒气随同冰冷的手掌贴上面颊，紧接着是一连窜听不懂的低语，不但身体变得软绵绵，就连触觉也渐渐丧失。
　　脸……怎么会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陷入黑暗的赛琳无法看到维克多此刻的行为，只是隐约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伯爵你这样做不太好吧……她毕竟是缇迪斯的继承人。”
　　“变形术总有出纰漏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最好的就是直接取下面皮，这样才能降低被识破的几率。只是一层皮而已，可以用卢西恩的玛拉之光修复，她刚才辱骂你，你怎么还替她求情。”
　　“脸对女人很重要的……”看着巫妖将赛琳脸部整块皮肤取下，即便是见过不少有变态嗜好贵族行刑的莉薇娅都忍不住胃液上翻。
　　“别动！不会有任何疼痛感，把眼闭上。”
　　遵照维克多的指示，莉薇娅安静的让他施法，等她再次睁开眼，接触到明亮的时候，映照在巫妖眼里的已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面孔。


第八卷 漩涡
　　大战临近，政治与阴谋交织成一个谁也无法逃离的巨大漩涡


使节（一）
　　时光如梭，七年的时间仿佛眨眼一样过去了。
　　普雷西雅果如维克多所计划的那样成为浮空联盟的政治中心，虽然塔兰的首都依然是晶曜，但已没有往昔那般重要，政治和经济都在这几年里陆续向普雷西雅转移。
　　魔法协会内部开始出现分歧，保守派坚持遵循千百年的旧制，决定把总部迁往已成为南陆最大的魔晶生产地的普雷西雅，而激进派则认为不能屈服于铁血大帝的走狗。就在魔法协会因内讧而渐渐衰弱的时候，阴影与炼金两个原本只是挂靠在三大工会名下的组织却渐渐壮大，获得了与佣兵、魔法协会、圣殿同盟的同等的地位。
　　阿尔贝雷希特依然是诺丁的太上皇，并没有像人们所猜测的那样复位，三位继承人也依然活的好好的，第一与第二皇子照旧驻守帝国的最北与最南，卢西恩除了继任圣光骑士团团长外，其余职务没有变化，身兼总督和圣殿同盟代表。费尔南德斯依然是塔兰大公，费舍尔也依然当任炼金总长的职务。莉薇娅在顶替缇迪斯女公爵的身份嫁给维克多的第三年死在海德因境内，阿尔贝雷希特以此为由向海德因宣战，继魔法顾问团首席之后，维克多又得到了一个新头衔——缇迪斯亲王，尽管，它从不在缇迪斯居住。
　　两大帝国间的战斗一打就是四年，虽然世人无法理解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要在阵营大战即将到来的时候与光明阵营另一主力军的海德因交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习惯了商道的改变，习惯了浮空联盟渐渐取代海德因成为南陆西北方与北陆的边界线。
　　随着阵营大战的临近，不少信奉黑暗的邪教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其中发展最为迅速的就是复仇之神西格。变化了神名的前死神以新神的方式出现，不仅迷惑了曼格尔的信徒，也迷惑了自己的信徒，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信奉的是一位曾一度被打落神座的神灵。一心要复仇的沙牧族长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成为顶替不能出现在信徒面前的维克多的替身，主持并管理整个教派。经炼金院与维克多的改良，原本只是教会、神殿才能制作的灵魂魔像以改良的方式流入民间，改变了以往受重伤必死的铁律，大大降低了士兵的死亡率，身为半亡灵的安杰罗也因此逃过了被当做亡灵湮灭的命运。
　　现在，提起维克多·伍德，民众不再用异类的眼光看待，尤其是塔兰和普雷西雅的百姓，亡灵领主在他们心目当中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和七年前刚新兴的小城相比，如今的普雷西雅是一座比晶曜还要繁华的自由之城，来自北方的矮人、兽人、黑暗精灵与圣殿同盟同处一地的奇景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
　　“真的变了好多……”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维康妮娅感慨。七年的时间不算短，可要想让一座原本只是万余人口的小镇变成如今的光景显然是不够的。
　　那个人……不，那个亡灵果如父亲所想，有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族长……我们似乎被盯上了。”随行的年轻护卫低声提示，自打进城起，就有人悄悄缀在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浑身包裹在斗篷里的跟踪者，维康妮娅左右环视，最终选定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小巷。
　　“海德因的间谍胆子不小啊，敢来普雷西雅。”狭窄的巷子里，跟踪者狂妄的语气让原本以为他们是某国间谍的维康妮娅一愣，看到对方揭去斗篷，露出胸前的镰刀徽纹她哑然一笑。
　　“我还在想间谍什么时候可以如此明目张胆的活动，原来是复仇教派的人，难怪啊……只是，你们选错目标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并不是间谍。”
　　“住口！普雷西雅四年前就已经同海德因断绝商贸，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是敌人！”为首的信徒挥舞着自制的单镰扑向仅有五名护卫的维康妮娅。
　　他们根本不是复仇教派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普雷西雅当地的普通民众。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装作复仇教派的信徒？
　　“你们这群家伙聚在这里干什么？！”巷子口传来一声呵责，十多名身穿银铠的骑士挤进来，胸口上的特殊徽章让维康妮娅和复仇教徒都感到愕然，三头狼徽，竟然是直隶于领主的私人护卫团。
　　“外来者初临普雷西雅就想惹事吗？把你们的通关证件拿出来！”就在骑士要求检查的时候，复仇教派极其熟稔的身手翻墙跑了，瞥了一眼逃跑的邪教成员，骑士首领大步上前，再一次重复检查的命令。不得已，维康妮娅取出随身携带的证件，递了出去。然后，她们一行人被带到了市政厅。
　　“又见面了呢，护卫队长。”看到矗在大门口的男人，维康妮娅嘴角微扬，她认识这个人，七年前，就是他带着自己与阿普斯叔叔去驿馆。
　　伊斯菲尔没有答话，只是朝押解的士兵点了点头。然后维康妮娅就被独自推进一个房间，她的护卫全部被留在走廊里。
　　宽敞的议事厅和七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墙上依旧挂着巨幅规划图，桌椅、地毯，甚至是墙角的装饰盔甲都没有变过。当然，没变的还有这里的主人。
　　“七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即使继承了梅阿第斯的族长之位，我也没看出你比七年前有多少长进。”坐在实木桌后面的人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视线相交的一瞬，维康妮娅全身冒出不少鸡皮疙瘩。
　　气场还是那么强……
　　就在维康妮娅忍不住感慨的时候，巫妖再度开口，同时举起她被搜走的证件——教皇亲笔签名的通行证。
　　“你该不会以为，拿着这东西我就不敢动你吧？维康妮娅·梅阿第斯。”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亲王阁下。”
　　巫妖抛下手中价值不扉的通行证，起身走到维康妮娅身边，微眯的双瞳让站在门边的伊斯菲尔都替她捏把汗。
　　除了正式场合以及阿尔贝雷希特，没人敢当着领主的面说那个封号。这女人不是胆量过人，就是愚蠢至极。
　　“这次你打算用什么借口，通商已经不管用了。除非我从领主这个位置卸任，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普雷西雅……不，是整个浮空联盟与海德因恢复通商。”
　　“可否请阁下屏退左右。”
　　看了一眼被强行按在地上的维康妮娅，维克多挥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伊斯菲尔刚把门合上，就看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越过走廊，急匆匆朝议事厅的方向走来。
　　“说吧，海德因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的主人希望能通过阁下向诺丁太上皇进言，停止无意义的战争。”
　　“主人？海德因的精灵王吗……胆怯到要派你这样的女人来充当使者？”梅阿第斯家族虽然是商贾，却一直是海德因的望族，占有相当高的地位。维克多自然认为维康妮娅所说的主人就是站在海德因所有部族顶点的国王索德林。
　　“不！是薇安公主。阵营大战临近了，公主她希望能停止劳民伤财的战争，两国共同的敌人是邪恶的黑暗一族……”维康妮娅咬紧下唇，壮着胆子在维克多近乎压迫的目光注视下把剩余的话补齐：“就算阁下要替赛琳公爵报仇，也请忍耐到大战结束……啊！”
　　被猛然勒住脖颈，维康妮娅一口气提不上来，未曾料想面无表情的维克多会突然发难。
　　“如果我亲自上阵把索德林国王杀了，公主殿下也可否在大战之后再找我报仇？”从维康妮娅的衣襟里拉出一条银质项链，维克多轻轻按压镶嵌在上面的绿色晶石，一闪一闪的微光显示，这颗魔法水晶正传在进行魔法通讯。
　　“住手！”
　　大门被猛地推开，风一样闯入的人影冲过来，将被勒得喘不过气的维康妮娅救下。
　　“咳……”抬头，有些发黑的视线看到了一张酷似精灵的面容，这张脸维康妮娅同样记忆犹新。卢西恩，教会圣骑士，也是亡灵领主维克多的异母弟弟。
　　“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看来我得适当清理一下城内圣殿同盟的眼线……”
　　“你不能杀她，至少目前不能。”不止是外貌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卢西恩的心性也较少年时期有了不小的变化。
　　“嗯？目前不能……圣凡塞缇斯的那位陛下又在谋划什么。”维克多没有遗漏卢西恩话中的关键词，近几年，不止是海德因，诺丁与教会关系也开始交恶，两大势力间的不和已由暗转明。
　　“两大帝国之间战争马上要进入第五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是阵营大战，在这个时候光明阵营不是应该团结起来对抗黑暗一族吗？”呼吸通畅的维康妮娅在卢西恩的扶持下站直身体，她这次南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说服已经成为阿尔贝雷希特宠臣的维克多，由他出面的话，成功的几率要高很多。
　　“你似乎忘了引发这次战争的原因，我的妻子可是死在贵国境内，薇安公主竟然想让我去说服阿尔贝雷希特，让他放弃这个吞并掉海德因的最佳机会？”
　　对于海德因使节的异想天开，维克多回予饱含讥讽的冷笑。
　　“我没忘，公主更没忘。可是……阁下是亡灵，妻子对您而言不是挂名的吗。”
　　维康妮娅的话让维克多再次眯起眼：“即使是挂名的，那也是我的东西。”


使节（二）
　　“公主说了，只要您向大帝进言，她愿拿出她所保管的另外两件圣歌圣物。”知道自己失言，维康妮娅极力补救，将薇安最后的底牌摊开，希望这条件能让巫妖改变主意。
　　“哦……也就是说无论成败她都会给我圣物？”提到圣物，维克多的表情有那么一点点变化，维康妮娅以为事情出现转机，后续解释才说到一半，她的话就被强行打断。
　　“我拒绝。”
　　维克多用它不止一次被评为死板的语调告知维康妮娅，它并没有因为海德因开出两件圣物的条件就改变主意。
　　阿尔贝雷希特谋划吞并海德因不是一两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宠臣’的进言就停止快要取得胜利的战争。索德林那个迂腐的笨蛋竟然向我给我卖弄他那挤不出什么好计谋的头脑，他真以为我会贪图圣物而愚笨地向阿尔贝雷希特提出休战建议？可笑！
　　“难道您不想收回圣歌的圣物？”维康妮娅没有想到会被一口回绝，薇安公主不是笃定他一定会心动吗？怎么和预先说好的不一样？难道……继血肉之躯后，他连血统也要放弃？作为私生子，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以庇荫的古老家族，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阿尔贝雷希特的庇护不是永远的，一旦阵营大战开始，身为亡灵的他不就……
　　“以前我就提示过你，不要随便在脑子里胡猜乱想，看来七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你改变这个不好的习惯。再说了，所谓的圣物也是我的东西，即使她不给，待城破之时，我依然可以凭宠臣的身份向陛下讨要。”扯断项链的同时，维克多在维康妮娅额头轻轻一按，女族长立即觉头重如铅，昏昏欲睡的感觉让她明白自己在被亡灵碰触的一瞬间被施了法。
　　“梅阿第斯族长！”扶住维康妮娅的手微微用力，卢西恩面色严峻地警告：“请谨慎发言，陛下不是为了让你激怒兄长才特批了那张通关文书。”
　　只可惜这警告来的晚了些，维康妮娅已经陷入深度睡眠，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事物。
　　亲自？维克多注意到这是卢西恩第二次提及这个词句，它向门口的伊斯菲尔使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的护卫骑士首领立刻招来两名手下，把已经陷入昏迷的维康妮娅拖走。
　　维克多重新拿起丢在桌上的文书，仔细翻看，随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嗤……”火焰腾起，把羊皮纸瞬间点燃，青色火光中，教皇阿纳尔的半身影像由虚转明。
　　“呵呵……不愧是你，这么快就发现了。”类似魔法传讯的神术可以让施法者追踪并感应到法术附着物附近所发生的事。
　　伊斯菲尔关上大门，议事厅里就只剩维克多与卢西恩。
　　“说吧，这次又打算让我做什么？”维克多知道教皇不会无缘无故帮海德因的使节，在诺丁强大的军事封锁下，海德因通往南方的所有航线都被封死，就连界门的传送点也在开战后被陆续摧毁，没有教会的帮忙，只凭梅阿第斯家族的力量，还不足以让维康妮娅一行人突破封锁来到普雷西雅。
　　随着伍德圣歌血统的曝光，教皇经常以同族的身份委托维克多帮忙，有时候是泄露阿尔贝雷希特对海德因的作战计划，有时候是制作一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的稀有魔法道具。这一次，维克多不认为阿纳尔只是想单纯帮忙牵线。
　　“薇安公主持有的两件圣物是反转之镜和灰烬之袍。”阿纳尔很清楚如何与维克多交流，太过拐弯抹角，心思过多的他也许会多疑而回绝。
　　反转之镜……灰烬之袍……薇安竟然有那两件东西……
　　如同阿纳尔所想的那样，他的话成功地引起了巫妖的注意。作为最后一任族长，维克多知道家族收藏的众多宝物中的确是有这两件出自黑暗一族的圣物。
　　薇安的目的或许真是让我向阿尔贝雷希特进言，索德林也只不过是想利用妹妹希望两大帝国暂时休战的机会，让我这个不合时宜的进言者被阿尔贝雷希特责罚，但是……阿纳尔出手帮忙就绝对没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了。这个狡猾如狐，手段一点也不亚于阿尔贝雷希特的教皇是出于什么目参与到这件事当中，鹬蚌相争的局面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吗？还是说……教会这次打算与海德因联手，一起对付南陆几百年来最强统治者？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阿尔贝雷希特有失传几百年的维因法典，神迹大军的强横连教会也忌惮三分，阿纳尔作为教皇不可能不为他的继任者考虑。
　　维克多当然不会把卢西恩当做下届教皇，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费尔南德斯都早早瞄准了诺丁的帝位。巫妖相信阿纳尔也一定早就猜到了这对父子的打算，所以才会一次次暗中帮忙。
　　“喂……”
　　眼看维克多又要陷入长时间的思考，卢西恩不得不出声提醒。
　　“啊……抱歉，成为亡灵后就不怎么在意时间了。”已不是第一次在对话的时候走神，维克多毫无愧色的对还在等待它答复的教皇反问：“那么陛下希望我给出怎样的答复？接受薇安公主的请求？然后按照索德林国王所期盼的那样触怒阿尔贝雷希特？抱歉，就目前来看我暂时还不能失去宠臣这个好不容易的来的地位，等阵营大战结束，谁喜欢就让谁去当。”
　　“省下表面的虚伪吧，维克多，我知道这并非你的真心话。”阿纳尔一眼就看穿了维克多的客套，假如连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穿，那他也不可能在阿尔贝雷希特手下一待就是八年。
　　“哦……那么陛下希望听到我说什么？”随着与教皇的接触次数增多，维克多的言辞渐渐少了客套与虚伪，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像平民百姓的普通对话，而不是两个位高权重者带着政治立场的对话。
　　“克莱因·扎伊尔。”说完这句，阿纳尔单方面结束了通讯，看着仅剩一点余烬的文件，维克多鲜有表情的脸上满是凝重。
　　克莱因有圣歌血统这事阿纳尔是知道的，让维克多猜不透的是，为什么对此不闻不问长达七年之久的教皇会重新提及。绝对不会是因为血统什么的，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和诺丁与海德因的战事有关？又或者是光暗战有联系？
　　放在长桌上的水晶球突然亮起来，特殊的嗡嗡声让维克多和卢西恩同时回头。
　　“维克多……”卢西恩从进入起就没松开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很清楚那颗施展过通讯魔法的水晶球是为谁专门设的。
　　教皇不会无缘无故帮维康莉娅，再联系从辉光城发来的映像传讯，维克多自然就猜出阿纳尔突然提到克莱因一定是和阿尔贝雷希特有关。
　　“看来这就是原因了，你去避嫌吧。”既是阿尔贝雷希特的魔法传讯，那卢西恩就不能留下了。朝卢西恩连连挥手，维克多示意他到门外等。
　　待卢西恩关上门，维克多这才启动映像接收，阿尔贝雷希特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现在水晶球所发出的白色微光中，将广袤的南陆疆域图踩在脚下，诺丁的统治者用手里镶满了宝石的长杖直指南陆最北。同样日理万机的太上皇不用像维克多一样事必躬亲，他有成百上千的臣子处理来自全国各地政务。于是，影像传输的地点除了举行朝议的觐见厅外，就只是这间布置了高级显影术的战议室。
　　“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去办。”没有多赘的用词，阿尔贝雷希特一开口就交代了这次影像传输的目的。
　　看着手杖指的地方，维克多心里大致明白阿尔贝雷希特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了。两天前它就从阴影公会得知缇迪斯和阿方索秘密结盟的传闻，虽然还未确认，但维克多却一直担心其他顾问会因这种空穴来风刁难自己。首席之位并不好坐，时时要堤防来自暗处的冷箭，尤其是阿尔贝雷希特并不制止顾问团内部争斗，只要不失败、不落下把柄，想闹多大都可以。
　　“如果属实呢？”
　　“我很早就看那群腐朽的贵族不顺眼了，无论是否属实都把牵扯到的贵族都除掉。”
　　“是以陛下的名义？还是以我个人的？”这点很重要，如果是前者，维克多可以大张旗鼓的实行所谓的清洗。而如果是后者，他就必须隐秘行的。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怎么能放心将缇迪斯交给你。”没有正面回答维克多的提问，丢下一句近乎斥责的话语后，阿尔贝雷希特关闭了魔法传讯。
　　感觉到水晶球的魔法波动微弱下去，卢西恩赶忙推门进来询问阿尔贝雷希特传达了什么命令。
　　“你祖父又让我给他跑腿呢。”该说是并不意外吧，只是……这与克莱因又有什么关系？阿方索……缇迪斯……嗯……
　　维克多想了好一会尔都没想出二者之间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阿纳尔究竟想让我做什么，他刻意提起克莱因难道不是和他本人有关而是他目前在世人眼中所代表的黑暗精灵吗？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次阿尔贝雷希特派我去就不止仅仅是破坏阿方索与缇迪斯的结盟了。黑暗精灵如果真的参与进来，这所谓的结盟也就由两个人类统治的岛国间的利益性联盟变成阵营的叛变。如此一来，阿纳尔帮忙牵线的真正目的也就显露出来……黑暗精灵的话，由我动手的确比他派教廷骑士团更不易被觉察。
　　维克多暗骂，这个老狐狸，可真会物尽其用。


使节（三）
　　卢西恩最讨厌维克多近乎猜谜一样的说话方式，在刚认识的时候，他曾一度认为维克多在卖弄头脑和口才，可相处时间长了之后他才发现，这不过是维克多一贯的说法方式。
　　“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没那么多心思去猜。”
　　“如果我回答这是秘密呢？”原本想分散卢西恩精力，发现对方一脸木然的瞪着自己，维克多不由感叹：“唉……还是以前的你有趣，现在变得死板不知变通，真不知道到底是我是亡灵还是你是亡灵。”
　　同时，维克多给守在门外的伊斯菲尔下达命令，让他把杜南等人找来。
　　“你找那几个佣兵干吗？祖父的命令究竟是什么？”听闻维克多要找佣兵，卢西恩意识到祖父这次使用魔法传影下达的命令一定不一般，平常的话，维克多从不假他人之手，都是亲自完成。
　　“暗杀。”
　　简单的两个字让卢西恩怔住，随即反应过来维克多找佣兵不是让他们去暗杀某个高官政要，而是打算亲自实施暗杀。
　　“莫非你暗杀的对象是缇迪斯贵族？”卢西恩卢西恩认为他的祖父不会是为了这种小事就派维克多亲自去跑一趟。作为首席顾问，维克多现在算的上是阿尔贝雷希特的代言人，一旦他亲自去了，不就表示祖父要参与到缇迪斯的政务之中吗？当年举行婚礼的时候，祖父可是承诺过永不过问缇迪斯内政的……
　　“笨蛋就是笨蛋，七年的时间也只让你的外表变成熟，脑子还是一样的愚笨。既然是暗杀，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的做。”
　　这席话提醒了卢西恩，维克多身边还有一位比霜狼更适合去暗杀的人选。
　　“你是说克莱因？可他和黑暗精灵脱不了关系，让他去不太合适吧……”
　　维克多没有回答，看着他抿着嘴冷笑的样子，卢西恩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移到敲门后步入的四名佣兵身上。
　　七年的时间，这四人不再是当年怯懦的普通冒险者，生死边缘的磨砺让他们成长到了必须用刮目相看来形容的程度。
　　成为首领的杜南上前一步，接下了维克多抛出的东西——一张制作精良的北陆地图。
　　“调查缇迪斯和阿方索的暗中来往？”
　　“我怀疑这是个烟雾弹，既然是秘密合作断不会轻易泄露，你们去阿方索转转，看看那边黑暗精灵的活跃度，我怀疑这个消息是他们放出的。”
　　杜南将地图揣入怀中，等待维克多接下来的指示。
　　“去库房领你们这次行的需要的一切物资，经费由我个人户头上拨。”
　　“期限呢？”经费不是杜南最关心的，他更急切地想知道巫妖开出时限。
　　“在浮空联盟定期会议结束前我要得到有用的消息。”
　　“明白了。”向投来打量视线的卢西恩点头致意，就在杜南准备带领其余三人退出时，维克多却点名让艾露留下。
　　“收拾行装，随我一起去参加这次的会议。”
　　“为什么？如果是出席宴会的女伴，以你现在的身份会有数不清的女人自愿随行。”
　　“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女伴，你以为我是去参加贵族舞会？想杀我的人同样数不清，我可不想背负上无辜的性命，以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有过多的负面评价，明白的话就去收拾行装，别再让我重复无意义的话，小艾露。你应该知道我耐心不太好。”
　　咬着下唇，艾露愤然转身。已经长大的她没有孩童时的无畏，尤其是在这几年深深体会到了维克多的手段后，她越发清醒，幸亏他们遇到的是一个相对善良的亡灵，尽管用善良一词来形容亡灵极其可笑，可这的确是事实。相比这些年她见过的黑暗一族，维克多还不够坏。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普雷西雅就拜托你了。”习惯性地拍拍卢西恩的肩膀，维克多的身影从议事厅消失。
　　看着变得如同烟雾一般的残影，卢西恩不由叹了口气。
　　看来我又猜错了，执行暗杀的依然是维克多，他果然不会轻易将祖父交代的命令转手他人。也是呢，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岂不是便宜了等待机会把他从首席顾问位置上下来的窥视者。
　　“咦？领主呢。”再度推门而入的伊斯菲尔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却没看到维克多。
　　“他近期要出席浮空联盟的会议。”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由卢西恩代行领主职务……
　　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伊斯菲尔已经习惯，他将文件放到桌上，轻轻将门带上。临走时瞥了一眼坐到皮椅上继续批看文件的卢西恩，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亏得领主实力强横，要换做其他人早被弹劾了。哪有让教会圣骑士兼总督代一地领主职务的荒唐事。真是奇怪的两兄弟，明明相处对立阵营，明明彼此利益相冲，却诡异的和睦，让一心等看他们翻脸的人摸不透。
　　维克多用瞬间移动的法术并不是去收拾行装，而是去找就住在市政厅隔壁的克莱因。
　　看到招呼不打就贸然闯入的巫妖，正向克莱因报告切尔利虽然及时闭嘴，但仍是让维克多听到了最后几个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巫妖对一脸严肃的黑暗副官挥了挥手，示意他暂且退下。
　　看了一眼没吭声的克莱因，切尔利只得遵从维克多的命令。
　　“我正想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来找我。”克莱因比卢西恩更容易猜透维克多的思维方式，理所当然知道巫妖此刻找上自己的原因。
　　“奈莉祭祀也真是性急，距离大战还有两年的时间，她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拉拢光明阵营这边的人了。”维克多听到的正是奈莉祭祀要求克莱因密切监视南方各联盟动静，以防有人破坏他们的计划。
　　“鲜血武技长不过是黑暗精灵擅自对世人宣布头衔，我本人可从未承认过。而且，我也从没喜欢过这个血统以及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家人。”要比冷血和绝情，恶魔不会输给阿尔贝雷希特。父亲一方的亲人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奈莉试图用黑暗精灵所剩不多的家族感来捆绑她从一开始就无法驾驭过的异母弟弟完全是痴心妄想。
　　比起被灭族的维克多，克莱因更自我。在他心里，根本没有家族和亲人。如果有需要，他会毫不留恋地掉转枪口，把黑暗精灵当做敌人。
　　相较奈莉，维克多更理解克莱因，它知道恶魔说的这番话不是玩笑。
　　“那么……我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启程吧，我和艾露乘坐飞艇至少要五天时间才能才能抵达缇迪斯。在佣兵三人组探查出点眉目之前，你最好搞定在叛徒名单上的所有贵族。”把用了两天时间整理出的名单递给克莱因，维克多提示他并没有多少时间执行暗杀。
　　“哦呀~你带上那小姑娘究竟有什么企图？这几年你不是一直维持你鳏夫的形象吗，怎么突然转性带个女伴出席正式场合了。”克莱因没有遗漏维克多提到的艾露。他记得这小姑娘一直对维克多抱有敌意，找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危险份子给自己当女伴，不是自找烦恼吗？
　　“我这也是为了你能顺利实施暗杀的举措啊。自从莉薇娅死后，我从未带任何女性出席过正式场合。贵族们喜欢八卦，一定会对此表现出极高的兴趣，他们都专注防备我，不会对你……嗯，至少不会对一个黑暗精灵有多少戒备，尤其是你以鲜血武技长的身份去。”
　　“等等！我没打算以鲜血武技长的身份去实施暗杀。”
　　“如果不以武技长的身份去，那就达不到我让你实施暗杀的目的了。”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破坏黑暗精灵与缇迪斯结盟的计划吧，聪明如你应该知道黑暗精灵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和人类结盟，他们只是想试探阿尔贝雷希特的底线。让我失望的是，那个男人居然真的如此轻易就动怒，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是如此。”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复克莱因的疑惑，它也有过同样的疑惑。阿尔贝雷希特不该如此轻易的被挑拨，唔……应该说不可能如此轻易中招，他应该能看穿黑暗精灵的计谋，知道他们是在试探诺丁能否抽出身对付有叛变嫌疑的缇迪斯，更进一步，他们想知道一向不具备包容心的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缇迪斯贵族的叛变，而惩罚挂名缇迪斯亲王的自己。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
　　对阿尔贝雷希特有足够的维克多只剩一个选择——他故意的，明知是挑衅和计谋依然一脚踩上去。哦~该死的自信，该死的傲慢。转被动为主动，他故意以此来试探，看我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亲自执行命令，还是……
　　巫妖眯起眼，瞬间改变了主意。
　　“你不用去缇迪斯，这次的暗杀还是由我亲自执行。”
　　对于维克多突然改变计划，克莱因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正好，他不喜欢使用界门的感觉。


清洗
　　浮空联盟是几百年前魔法能量失控被炸上天的古大陆的中心部位，古帝国崩离陨落后，散落岛国的贵族们各自为政，建立了多达数百的政权。新兴帝国诺丁逐渐强大，感到危机的诸岛统治者不得不联合在一起，组建了掌控南北两陆经济命脉的联盟。使用选举的方式来推举统管整个联盟的议会以及最高统治者，后来因为风神殿的缘故，浮空联盟渐渐被称作西亚联盟，随着上任西亚大公的死亡，联盟重新恢复了原先的议会制度和每季一次的例行会议。
　　作目前最大储量魔晶矿的所在地领主，维克多从八年前就获得参加例行会议的资格，尤其是以缇迪斯女公爵的合法丈夫继任亲王一职后又成功当选常任议员，不少人私下猜测，维克多会成为另一个西亚大公，也因为这个因素，这几年维克多遭刺客袭击的次数有了明显的上升。
　　“为什么不用界门？”
　　艾露不明白为什么放着便捷的界门不用，偏偏选择速度和安全都稍差的魔动飞艇。普通贵族的摆显心态并不适用巫妖，她十分清楚坐在对面的亡灵有着怎样的性格。
　　“偶而换乘飞艇也是不错的，总是使用魔法就算是我也会腻味啊。难道不这样认为吗，小艾露？”翻看着手里装订成册的资料，巫妖随意的回复让艾露皱起眉头。
　　“不要叫的那么亲昵！”艾露压根不信维克多给出的解释。
　　界门是魔法协会继教会开发出的魔动飞艇后又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无论是便利程度还是需要的时间都远超飞艇。当然，这也得益于浮空联盟惊人的魔晶矿储量。维克多没有使用联盟最引以自豪的空间跳跃术，而是搭乘教会特地赠与的魔动飞艇前往缇迪斯。按照维克多的喜好，这艘飞船在送来的时候已被漆成深黑色，间接的表示出教会对维克多的看重。
　　对于巫妖的奇怪举动，艾露理所当然怀疑它别有目的。即使不使用魔晶，魔动飞艇还能用原始的煤和木材作为动力，加之飞艇仅限贵族和教会使用，在魔晶消耗方面远远低于界门。是以，围绕着是否该过度使用消耗大量魔晶矿的界门，一直是浮空联盟的例行会议上不可或缺的一项议题。
　　到底有什么目的，它突然改乘飞艇不可能只是为了方便我……它可没这么好心……
　　仿佛是猜到艾露内心所想，维克多抬起头，表情恢复漠然。
　　“威尔森小姐，你只需陪我出席正式的晚宴，其余的一概不用过问。”
　　见从维克多嘴里撬不出有用的信息，艾露站起身，她迫切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来降低胸中的烦闷。
　　该死的巫妖！
　　敌意不曾随着年龄的增长减少而消退，艾露一直坚信维克多终有一天会使兄长和杜南、雷娜死于非命。面对未来的杀兄仇人，她永远无法以正常的心态看待维克多。
　　然而艾露不知道的是，正是这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敌意才使维克多选上她。以往，例行议会都是维克多独自前往，来去无踪，无论是下属还是刺客都无法准确的捕捉它的准确行踪。而今，带上用来吸引贵族注意力的女伴，维克多就不得不为同行之人的安全考虑。艾露的表现足以让贵族和隐身暗处的刺客迷惑，弄不清到底是该拉拢她还是一并杀掉。
　　站在装有玻璃的走廊向下俯瞰，夕阳将所有事物染成红色。拥有千年历史的珍珠岛和新建成的普雷西雅不同，不是刻意规划的街道，使得贵族与平民的宅邸混合在一起，奢华与简易交错成一幅五彩的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平衡。
　　突然，一声尖锐哨声在飞艇左方响起，艾露刚跑到另一边的走道，就看到数十只白色的狮鹫排成三角型，骑乘着飞行坐骑的骑士们手持巨型十字弩，发光的箭头显示出它们都附过魔法。
　　“表明身份！”为首的一名骑兵队长大声喊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艾露咬紧下唇，始终猜不透巫妖的打算。起飞前特地使用魔法遮住了绘在船身两侧的徽记，不这样做的话，即使间隔数百米依然能一眼看出船只的所有者是世人皆知的亡灵领主、阿尔贝雷希特最得力的首席顾问。
　　“再说一遍，报出身份！”见没有动静，队长喊出了更具威胁性的话语：“否则我将视来访者为敌人！”
　　艾露惊慌地望向身后的主舱，数十只魔光矢齐射可不是开玩笑的，杀伤力堪比小型魔动炮。
　　维克多已不在柔软舒适的皮椅上，再回头，在距离骑兵队长一步之遥的地方，黑袍的巫妖浮空而立，一直手已经握住蓄势待发的魔法箭矢。
　　“你……”骑兵队长的叱骂在看清突然出现在面前之人的脸后噎在喉间。
　　“真是无礼呢，虽然我一向不看重虚假的礼仪，但是作为我亲自任命的骑兵队长居然用武器指着我，你们……想造反吗？”
　　冰冷的语气让原本就心生恐惧的骑兵队长慌乱地想解释，他竟然忘了此刻在空中，本是想下跪请求原谅的冒失举动演变为一声惨叫。
　　接过魔法弩，顺手将掉落的骑兵队长托起，维克多将视线转向其他呆住的骑兵。
　　“还楞着做什么，引导魔动飞艇降落。”下达命令之后，维克多拖拽着吓出一身冷汗的骑兵队长返回飞艇。
　　“阁下，我们不知道是您啊，我们没有造反的意图……”捡回一条命的骑兵队长急忙解释，就怕被扣上造反叛变的罪名。
　　“是否叛变我会调查清楚，现在，闭上嘴。我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听见多余的声音。”
　　憋屈的骑兵队长低下头，打量的视线偷偷瞄到一旁的艾露身上。掺杂着惊奇与讶异的目光让艾露很不自在，就在她打算返回走廊时，维克多的视线以骑兵队长看不到的角度与艾露对视。
　　瞬间读懂了巫妖眼里的信息，艾露按照要求坐到维克多身旁，这一举动更加让匍匐在地的骑兵队长感到震惊。
　　亲王竟然带着一名女性参加例行会议！！
　　巨大的飞艇在平民好奇的注视中缓缓下落，船身两侧醒目的三头犬徽记让下令骑兵队出击的诸议员面色巨变。
　　“夜安。”
　　飞艇直接降落在议会广场，以往总是独自前来的维克多带着一名妙龄女子出现在，这对议员们的冲击不亚于飞骑兵误攻了亲王的飞艇。
　　克鲁伯格率众迎上前，比起七年前，现在的他苍老了许多，气势大不如前。
　　“亲王阁下，您这是……”克鲁伯格脸色十分难看。维克多能坐上亲王的位置，是因为他是赛琳女公爵的合法丈夫，可一旦他要重新缔结新的婚姻，按照缇迪斯的法令，他的亲王与王位继承权将被废除。
　　哦……该死的巫妖！即使不会废除现有的婚约，他的行为依然给缇迪斯蒙羞。
　　看着咬牙切齿的议长，巫妖出难得的笑容。
　　“这位是我导师的关门弟子，平时很少出远门，借这次例行会议设在缇迪斯就顺便带她来见见世面。”
　　“请您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
　　“议长你多虑了，亡灵没有肉欲，不会做出有损亲王头衔的行为。”
　　“够了！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谈论这些。”目光一扫，克鲁伯格悲愤地发现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其他国家的使节。正式的会议在明天举行，今天晚上举行的是接风宴会，来的可不止例行会议的成员，还有许多来自国外的贵族和商贾。
　　“走吧艾露，宴会快要开始了。”不顾议长近乎吃人的目光，维克多几乎是用拖的把表情和身体同样僵硬的艾露带进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的宴会场。
　　“是维克多亲王，他怎么带着女人来了？”
　　“真稀奇啊……”
　　“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不知道是哪位贵族的千金。”
　　揣测、好奇、不怀好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一下就聚焦到身上，即使有总是一身寒气的巫妖在旁，艾露的后背依然被汗水湿透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被这么多人围观。即使是陪兄长出任务，面对可怖的魔兽也不曾如此紧张过。
　　很快，有几位胆大的贵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半试探半询问艾露的身份，以及维克多是用什么样的身份带她出席。
　　“算是师妹吧，就是……不太听话。”边说着，维克多边将手指抚上艾露的脸颊。下意识地，艾露拍掉了突然帖到脸上的冰冷物体。
　　抽气声四起，在场之人无不惊讶于艾露的大胆。和首席顾问的名号一起为人熟知的，还有亡灵的残忍与无情。更多的人都在私下称呼维克多为三头走狗，顾问团中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以铁血而著称的阿尔贝雷希特的手下。
　　“亲王阁下！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尾随而至的克鲁伯格额头青筋突起，还说不会做什么，这行为简直和喜好当中调戏女人的流氓没区别。
　　“乖乖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在艾露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维克多尾随以议长为首的一群贵族议员走向偏厅。被独自留下的艾露很快被七嘴八舌的人群包围，都想打听她出自哪个家族。
　　刚才……那是魔法吧……
　　感觉肩膀明显一沉，艾露有些不太确定。她精通的是炼金术，而非魔法。
　　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转换（一）
　　“维克多阁下，我需要您的解释。”
　　反手将大门一关，克鲁伯格的脸也随之阴沉。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巫妖今天的反常。见维克多举起左手，克鲁伯格下意识的以为维克多是要施展隔绝一切声响的法术。
　　“不用施展隔音咒了，这座房屋在建造的时候就已经添加了特殊材料，每一间都有完好的隔音效果。”
　　“是吗，那太好了，省去我不少事……”
　　一瞬间，克鲁伯格觉得遍体生寒。巫妖依然保持着难得的笑容，但是，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对亡灵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亡灵根本没有感情，让肌肉微笑的不过是邪恶的操纵之法。
　　不详的预感生出的瞬间，克鲁伯格看到巫妖微抬的左手掌心聚集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魔法光球。一缕缕银灰色的、像烟雾的东西正从那团青紫色的光球李散发出来。
　　“小心……”警告的话还没说完，雾气瞬息变化成一个个大张着嘴的骷髅头，克鲁伯格握住佩在左手尾指上的戒指，接受过祝福的普通银戒对来袭的邪恶能量产生反应，一个能罩住全身的光明盾将克鲁伯格包裹起来。惊呼、惨叫不绝于耳，魔法变幻所发出刺眼光芒让克鲁伯格不得不闭上，等他再次睁开时，四周全是尸体，上一刻还齐声指责巫妖的同袍转瞬之间死得一个不剩，鲜血将纯白的地毯染成深红，巫妖站在血泊之中，半眯的眼直直望向自己。
　　“你……你竟然将议会成员悉数杀尽！”
　　“无用的棋子自然没有存在的价值。”冷冰冰的回答让克鲁伯格额头冒汗，看来巫妖并没有放过自己打算。
　　“为什么……”
　　“你逾矩了，议长。”
　　“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是呢，当初我是答应不会动你们分毫，也不会参与缇迪斯的内政。但是……这些承诺都是建立在前提你不打歪主意的基础上。”
　　“我没有！”克鲁伯格大声的辩解。
　　“真的没有吗。”
　　突然上扬的音调如同一只野兽，狠狠地撕扯着克鲁伯格的镇定。他定定地看着还有下文的维克多，不停的安慰自己，巫妖不可能知道他的小秘密。
　　“说出幕后主使者，我保证给你一个痛快。反之，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克鲁伯格双唇紧闭，似乎没有招供的打算。只不过，微颤的双肩泄露了他的恐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维克多。
　　“没有幕后主使！真的没有，我发誓！”眼看巫妖苍白的手掌伸过来，克鲁伯格顾不上形象，凄声高叫。
　　“说谎也是要看对象的，议长。你以为发誓我就会相信你的说辞？这个计谋如此高明，连我也差点被骗，根本不可能是你这个目光短浅的笨蛋能想出来的。”要不是足够了解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也许真的中了不明身份的敌人设下的圈套。
　　也正是临行前和克莱因短暂的交谈，才让它觉察到阿尔贝雷希特交给自己的任务并不简单。等待在缇迪斯的不止有心生异念的众贵族，还有隐在暗处的刺客，伏击的对象不是前来参加例行会议的自己，而是被委派前来暗中除去贵族的克莱因。一旦代表黑暗精灵的鲜血武技长在缇迪斯被杀，八十年前的南北战争将重演，诺丁忙于与海德因的战争，根本无暇顾及附属国与黑暗精灵的冲突。
　　“我、我不明白您说的……”
　　“装傻是没用的。”单手提起克鲁伯格，维克多低下头，将带着些微寒气的面庞凑近：“我不介意来此灵魂上的交流。身体会说谎，灵魂却不能。”
　　“不！不！不！”在强大的压制下，克鲁伯格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我都告诉您，求您不要对我施展亡灵法术……”
　　“主使者是谁？”其实维克多心里已经有数，它需要的只是证实。
　　“我、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真的！他与我联系都是透过被操纵的傀儡，而每次的操控对象都不尽相同。”克鲁伯格结巴地解释，见维克多一副聆听的表情，大受鼓舞的他赶紧八自己知道的逐一说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教给我的，如何放出消息，如何诱您前来，甚至是如何对付您派出的暗杀者也都有详细的方略。我所做的，只是按照他吩咐的实行罢了……”
　　冷哼一声，巫妖略微收紧手指，克鲁伯格立刻被勒得喘不过气。
　　“你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也敢合作，真是看错你了，本以为你有些头脑的，却不想也是一个只注重眼前利益的蠢货。你不清楚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你，策划并指导你们这群炮灰棋子的幕后主使者不是阿方索国王，而是黑暗精灵的女祭祀奈莉。”
　　“不可能……这不可能……”克鲁伯格双眼圆睁，拒绝接受维克多的解释。
　　“我此次前来不但奉了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同时还接受了教皇的委托。你以为那位不问世事的教皇为何要插手他国政治？仅只是阿方索与缇迪斯的暗中结盟阿纳尔还不会放在眼里，他针对的是代表缇迪斯贵族的议会叛变光明阵营、投靠黑暗精灵的罪行。”
　　克鲁伯格一个劲的摇头：“我真的没有半点叛变阵营的意图，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想……”
　　“取回原本属于你们的权利？哼哼……哈哈……”大笑着松开手，任由克鲁伯格摔落，维克多抚额叹息老人的痴心妄想。人类就是如此，权位越高，野心就越大。
　　“我听了就想笑，八十年前的缇迪斯是由圣歌统治，你们不过是维持基本运作的政府官员，不要把自己抬到那么高的位置，几年的傀儡政权就让你野心膨胀到如此境地，倘若顺利借着这个不错的计谋把我除掉，那你岂不是要妄想打败阿尔贝雷希特统一南陆？”
　　被维克多嘲笑一番，克鲁伯格的脸青白交织，既愤又恨。
　　“这个计划的确高明，只不过设计者遗漏了两个关键性的因素。无论是你还是藏身幕后的奈莉都对我和克莱因不够了解，所以……也注定了你们的失败。”维克多再次举起左手，克鲁伯格惊恐地盯着发出光芒的手指，很快他发现巫妖施展的并不是具有杀伤力的法术，而是他也经常使用的便利魔法道具——传声戒指。
　　在一串隐讳难懂的语言过后，维克多身边的空间被扭曲了，明显到不具备任何魔力的克鲁伯格也能清楚看到的程度。
　　他这是打算做什么……那是什么法术……
　　虚幻的人形在扭曲的空气中时暗时明，克鲁伯格猛然意识到，这是召唤术！
　　“你打算用什么理由说服我接受召唤？”
　　“假如我回答我会前往你的故土大肆杀戮一番，你是否会有些许的快意？”
　　“奈莉大概会暴跳如雷吧。”
　　一来一往的交谈之中，克鲁伯格看到被召唤者的影像渐渐转明，竟然是他们计划中要除去的黑暗精灵克莱因！
　　“夜安，议长。”
　　最可笑的是，下贱的混血居然还使用人类贵族的礼仪给自己行礼。克鲁伯格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气到不行。
　　“老规矩么？”
　　“一切照旧。”
　　在会心的眼神交换中，维克多取下狼头披肩，连同黑色外袍和放在怀里的面具一并交给克莱因。看着黑暗精灵熟稔地穿戴上维克多标志性的装束，克鲁伯格瞬间了悟。
　　“这家伙怎么处理？”穿戴完毕，俨然化身为亡灵领主的克莱因变换了语调，竟学的惟妙惟肖。
　　“搓圆捏扁，随你高兴。”维克多刚回复本来面目，已经呆滞的克鲁伯格突然大叫一声。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张脸，不可能！他早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以维克多·伍德的身份？是什么时候被调换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
　　克鲁伯格这一次真的绝望了。
　　就算他不杀我，牵扯到阿尔贝雷希特最忌讳的东西，我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死的啊。
　　“喔呀~看来他知道点什么呢，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正在施展传送法术的维克多停下进行到一半的施法，走到克鲁伯格面前。这一次，它没有留情，直接使出探索记忆的法术。年迈的克鲁伯格经不起魔法的折腾，没几秒便昏死过去。
　　“如何，探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几乎没有什么用，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家伙居然和教皇有那么一点关系。”克鲁伯格居然是阿纳尔被收养家族的后裔，看来他并非我原先以为流散在民间的血脉，而是一次意外的产物，就像我……
　　收回按在克鲁伯格额头的手掌，维克多重新开始被小插曲打断的传送术。
　　“那小姑娘就交给你照看，可别让她死了，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临行前，维克多的特意叮嘱让代替它的克莱因在面具下露出看不到的诡笑。
　　“放心好了，不会让她死。”只是……会让你很头疼哦，我迫不及待看到你懊恼的表情了。女人是非常容易转变的，只要给她足够的理由。


转换（二）
　　偏厅的门开了，亡灵领主缓步走出，与宴会气氛不符的黑袍拖曳在地，发出不像布料的怪异声响。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因为它的出现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就集中到一个点上。不止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更是因为它手里提着的物件——缇迪斯贵族议会议长，克鲁伯格。
　　“发生什么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议长会……”
　　“天哪，克鲁伯格该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议论声四起，人们惊恐地发现克鲁伯格华贵的服饰上沾满了鲜血，由于面部朝下，不知道是死是活，也无人敢上前查看。
　　“卫兵。”
　　低沉的嗓音让当值的卫兵先是一愣，随即小跑上前。
　　“以我的名义封锁港口、关闭界门、切断一切通往外界的通讯，胆敢违抗者，杀无赦，包庇求情者，连坐三族。”
　　骇人的命令一下达，宾客纷纷夺门而出，原本喧闹的宴会一下冷清了不少。艾露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地打量让她感觉陌生的巫妖。
　　不对，虽然身形和嗓音都极像，但这个不是他。双眼中充满了倨傲与不羁，仿若一团炽热的火焰。真正的维克多不是这样，他的眼神就像坚冰，永远冷酷、理智。
　　注意到艾露充满疑惑和凝重的表情，伪装做维克多的克莱因不由笑了笑，轻佻地朝她勾了勾手指，这更让艾露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竟然是你。”克莱因，那个同样让人讨厌的黑暗精灵。
　　“是我。”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克莱因确定这个人类女孩认出了自己并非真的维克多。
　　有趣，真的有趣，第一次有人识破了我的伪装术。她并非那种魔力高深的法师，仅只是凭借着对维克多的理解而分辨出我和巫妖的不同。
　　“他呢？”大厅里还有其他人，艾露不便直接喊出维克多的名字。
　　“秘密哟~”
　　带着调侃的语调让艾露眉头一皱：“不要用哪种恶心的语调说话。”
　　“我有些失望呐，对手太弱了。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心智都不是对手。”没头没脑的句子即使被人听去了也不会引起怀疑，克莱因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只有艾露听懂了。她不知道维克多为什么要让克莱因伪装成自己，但她认定一定不是好事。
　　这几年，阿尔贝雷希特下达的任务不是暗杀就是突袭，将所有阻碍或阻碍他的人逐一清除，看现在的情形，铁血大帝是要清洗缇迪斯内部的反对者。贵族要与阿方索结盟的消息早在情报组织里传得沸沸扬扬，眼线众多的阿尔贝雷希特又怎会不知。维克多让克莱因清洗缇迪斯的贵族，那么他的去向……难道是阿方索？！
　　真是乱来，哪怕是由人类统治，那里依然是黑暗阵营的领域。就算是亡灵，一旦踏入黑暗一族的地盘……
　　“死了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吗？”
　　在耳边响起的低语惊醒了走神的艾露，她急忙往后退了几步，黑暗精灵在不知不觉间近身，脚步声、气息全无，猜测维克多的去向让艾露一时忘了眼前之人也是危险份子。
　　“为什么带我来？”克莱因一贯比维克多表现的更友善，艾露心想，也许可以在他那里得到答案。
　　“只是为了麻痹喜欢八卦的人类哦，要想清洗反叛的贵族，就必须要让他们减轻戒备，没有什么比‘亲王似乎有意放弃继承权’更让反叛者更好的诱饵。比起与阿方索结盟，目标自动放弃继承权不是更省事、更安全吗？既不用背上叛徒的骂名，也不用担心会受到阿尔贝雷希特的惩处。”
　　是啊，的确是这样，但是……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这个解释太过完美，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艾露还在苦苦思索，已经听出点眉目官员和贵族们哭丧着脸围聚过来，一个个赌命发誓绝对没有二心，更没有参与叛变。克莱因顺势往旁边一张椅子上一坐，闭眼，不说话也不表态。见状，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直以来缇迪斯的大权都是掌握在议会手中，历任亲王因为阿尔贝雷希特的原因都只是挂着空衔，到了维克多这一任，依然是议会把持者缇迪斯的军政，即使听说了议会与阿方索暗中结盟的传言，贵族和官员们压根就没想过从从不过问政事的维克多会突然发难，起先他们还以为维克多有再娶的打算，但听了刚才的那几段对话他们才恍然大悟。亡灵又怎么有人类的感情和肉欲，女人对他而言根本是无用的赘累。
　　众人现在最担心的是维克多此次的清洗行的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比起挂名亲王这个没什么实权空头衔，他的另两个身份比较敏感，无论是普雷西雅的领主还是首席顾问都从属阿尔贝雷希特，这事说不准就是阿尔贝雷希特本人授命。一想到这儿，贵族和官员就直哆嗦，就怕手段一向残忍的铁血大帝不会放过他们。
　　※※※
　　阿方索位于北陆卡拉最南端，是北方唯一的人类领土，但是这并不是说明这里就是光明阵营的领域，恰恰相反的是，阿方索是生活在地表生物最稠密的聚集地。在大灾变之前，隶属黑暗之后管辖的北方就一直被人类当做流放地，重罪犯人、落魄贵族、流民都被流放到这片不毛之地。因此在北方艰难生存下来的人类同样仇视南方的同胞，自愿加入黑暗阵营。
　　维克多从未去过北陆，即使是无所不能的魔法，若没有传送法阵的支持也无法将巫妖传送到阿方索，所以它在珍珠岛使用的法术仅只是把它传送到最近的港口——齐贝恩。
　　仔细观察之后，维克多选择中一艘即将出航的货船。给足了钱，即使看不到脸，船长依然笑呵呵地把不明身份的巫妖迎上船。常年往返于两块大陆之间，他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用灰斗篷把自己从头包到脚的不是通缉在逃的犯人就是走投无路去北陆试运气的落魄者。连卫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才不管载的客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不招惹麻烦就行。
　　进入狭小的舱室，对空气质量毫无需求的维克多立刻遭受其他偷渡客的眼刀攻击，在一堆不怀好意的视线当中，有一双眼引起了巫妖的关注。
　　那是一个牧师，之所以如此肯定，不单单是因为因为淡淡的神息，更因为它感应了隐藏在衣物下的圣徽，就如同能量充沛魔晶石，即使隔着布料依然散发出肉眼难以看到的光芒。
　　黑暗精灵的牧师……
　　假装不在意，维克多朝人相对较少的角落走去。才坐下，船舱有进来一人，来者顺手拉上舱门，原本还有些微光的舱室变得漆黑一片，只听得到起伏的呼吸声，以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没见过的生面孔。”
　　在距离维克多五步的地方，脚步止住了。
　　“通缉犯？流浪者？”
　　抬头，褪下盖住脸的兜帽，维克多显露在对方眼中的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一条刀疤从斜斜从左眉处往右划，让这张原本普通的脸多了点凶煞，给人一种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印象。
　　“看起来似乎是前者。”发问者咧着嘴笑了笑，黝黑的皮肤表明他与被维克多判断为牧师的黑暗精灵源出同族。
　　“说出你的身份，这艘船不接受身份不明的北上者，无论你给了船长多少好处费，要是我这里过不了关，你一辈子也到不了卡拉。”
　　“吉姆，弗多，西亚公国在逃犯。”
　　“亮出你的狱印。”
　　黑暗精灵并没有因为维克多说出事先编好的假身份就停止对他的盘问。所谓的狱印是犯人进监狱时用魔法烙上的特殊印记，依照国家、地区、罪责不同，所烙的印记也各不相同。
　　维克多略微拉开单薄而脏污的上衣，胸膛部位有一个鲜红的骷髅标记，这代表重罪杀人犯，而且是冒犯了贵族才会使用的颜色。
　　“喂~希恩，你查的也太严了吧。”一旁的几个半兽人用调侃的语调问道。
　　“没办法，最近北上的人类有点多，我担心光明阵营的家伙用偷渡的方法把骑士团送到阿方索，毕竟以前也有过先例。”说话的时候，黑暗精灵的双眼一刻也没离开重新将斗篷戴上的维克多。
　　“嘿嘿……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南陆的人类忙于备战两年后的大战，诺丁和海德因根本抽不出身，你就别疑神疑鬼了，那小鬼一身血腥味，根本不可能是标榜正义的光明骑士。”
　　半兽人的话让被称作希恩的黑暗精灵犹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牧师，见他没有任何表示，这才收回了一直搭在腰侧武器上的双手。
　　船开始有轻微的摇晃，维克多可以感应到货船正缓缓驶离港口，就算克莱因封锁缇迪斯的命令到达这个港口，船早已经离开缇迪斯的海域。
　　看着走到牧师身旁打手语的黑暗精灵战士，维克多心生一计。
　　乘船到阿方索至少需要六天的时间，也许我可以从这些家伙口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转换（三）
　　驶离缇迪斯的领海后，躲在狭小舱室里的乘客都得以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因为给的钱够多，维克多还分到了一个单间，此后的四天都安然无事，随着北陆的临近，维克多明显感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肆无忌惮。
　　终于，在第五天的夜里，名叫希恩的黑暗精灵战士摸黑进了船舱，带毒的匕首连续掷了两把，听到刺中肉体特有的声响，又耐心的等了一会儿，他才谨慎地上前检查。
　　“完全就是一个菜鸟，兰多姆还让我小心，啧~浪费时间，早该宰了他的。”黑暗精灵喃喃自语，回收了分别查在胸口和脑门上的匕首，就在匕首拔离的一瞬，原本躺在床上的维克多突然跃起，一手捂住希恩的口鼻，一手覆在他心口。
　　希恩瞪大双眼，还来不及惊愕，胸口传来的钝痛让他两眼发黑，上半身软倒在床铺上。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这是希恩最后的意识，昏迷前最后残留在视线里的是维克多在黑夜中泛着红光的双瞳。
　　在距离黑暗精灵牧师如此近的地方，维克多自然不会贸然使用属于神术范围的灵魂搜索，扳开希恩的嘴，将随身携带催眠药剂灌入。
　　“你隶属那个家族？”
　　“扎伊尔。”
　　第一家族？看来不是普通的黑暗精灵，还与牧师同行，没准是外出执行秘密任务的……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与克鲁伯格联系。”
　　“哈……”维克多不禁笑出声，竟然如此巧，这就是克鲁伯格说的联系人，有牧师随行，那个没有半点魔法天赋的笨蛋自然无法看破施展在黑暗精灵身上的法术。
　　“是奈莉祭祀亲自下达的命令吗？”其实维克多心存疑惑，这个计谋不太像黑暗精灵的行事风格，反倒是有点像帕格洛特一贯的作风。
　　难道，他们联手了？
　　“不知道……”
　　仿佛印证了维克多的猜测，当问及究竟是谁下达的命令时，希恩的回答就不那么利索了。连续问了三遍都是模糊的答案，维克多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与你同行的牧师是谁？”
　　“齐瓦……齐瓦·帕萨罗。”
　　没听说过的名字，而且无论名字还是姓氏都不是黑暗精灵。维克多正要追问，忽然它感应到几个生命体正朝这间舱室靠近。
　　“忘记你刚才看到和听到以及说出的一切。”狠狠扇了希恩两个耳光，维克多倒回床铺，维持原先被偷袭的姿态。
　　“咦？我这是……”被催眠的希恩醒了，看这手握着的匕首，又看了看倒伏在血泊中的维克多，脸上尽是疑惑。他只记得投掷出匕首，过来查看，之后……
　　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半兽人挤了进来，看到希恩站在床前，手持匕首，床上的人被扎了两个窟窿，似已断气。
　　“看你进来那么长时间，还以为你出事了呢。”见希恩无恙，半兽人长舒一口气：“牧师找你呢。”
　　“哦……把这家伙处理掉。”脑子还是有些不大灵光，希恩将匕首收起，按了按微痛的太阳穴，反身走出不大的舱室。
　　半兽人上前，在还有些许热气的‘尸体’上摸了个遍，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低咒了几句，将维克多直接从床上拽下，一路拖行到甲板，然后当着水手们的面抛进海里。
　　“噗通！！”
　　落水声响起，伸头看了一眼沉入水底尸体，半兽人扭头返回船舱，一个水手好奇也探头看了一眼刚才抛尸的地方，鲜血随着气泡不断上冒，很快就将海水染成红色。
　　“看什么呢？”船长打着呵欠走过来。
　　“船长……他们把你安置在特等舱的人杀了。”指着染红的海面，水手把他刚才看到的如实上报。
　　眯眼看着越来越远的抛尸地点，船长捋了捋他的羊角胡没有答话。
　　被杀不奇怪，除了阿方索人，黑暗一族从不允许其他人类踏上北陆的土地。运气好没遇到黑暗精灵或半兽人，南陆的流民或逃亡者还有可能加入阿方索，只是……那个人……
　　船长载过无数想去北陆的偷渡者，从未有一人给他如此奇怪的感觉，不是出手阔绰，也不是一身血腥，而是上船前的匆忙一瞥。灰褐色的眼瞳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眼神，像永不融化的坚冰，只是简单对视就让他产生了被活活刮下一块肉的错觉。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把最好的一间舱室给了那个人。
　　没想到……不该啊，有那种眼神的人，怎么可能输在希恩手上，即使是黑暗精灵，希恩也并非多出色的战士，更何况他还没有牧师的帮忙。
　　“船长……”见船长望着海水发呆，水手不得不出声提醒：“已经到玛齐拉港口了。”
　　收回凝视的目光，船长下令收帆下锚，将脑海中奇怪的想法统统驱逐。
　　想这么多干吗，那个人的死活与我无关。既然有北上的念头，就要做好随时丧命的打算。
　　轻叩两下，希恩推门而入，牧师闭眼坐在简易床铺上，听到声响，他睁开眼。
　　“听说你去杀那个偷渡者。”
　　“嗯……”眩晕感依然充斥着大脑，希恩摇了摇头。
　　“结果呢？”
　　“菜鸟一个，不但没有发现我的潜入，甚至连反抗都没有。”
　　牧师沉默了片刻，才又问尸体的下落。
　　“已经丢下海喂鱼了，那种废物根本不值得关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算了，既然都被你丢下海也没什么好调查的。”尽管嘴上如此说，牧师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他将手放在唇上，轻声念了几句咒文，黑暗精灵的外表立时褪去，还原了本来面目——金发碧眼，典型的南陆人类。
　　也就在同一时刻，被染红的海面飘起了几具鱼类尸体，一同上浮的还有被当做尸体丢下海的维克。看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货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虚伪的假象，还真是个便利的神术。如果不是施术者过早消除，就连曾经身为死神牧师的我也未曾觉察到。照这样看，幕后的黑手果然是帕格洛特……这几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他早已断定我背叛曼格尔了吧。
　　也正是因为虚伪的假象这个神术，牧师同样没有发现维克多的真实身份。即便有席维格的圣物做掩护，巫妖依然无法完全消除死气，虚伪的假象恰巧弥补了圣物的不足之处。
　　维克多不确定的只是帕格洛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叛变，是惹怒席维格差点被湮灭，还是更早他派黑魔导师作为使者传达命令的时候。
　　这张脸不能用了，得换一个更容易探听情报的身份。
　　映照在海面上的脸正在修复，但即使被匕首捅的窟窿没了，维克多也不能继续使用它刻意搜集的逃犯面孔，当年刺杀西亚使得王城监狱崩塌，跑了不少囚犯，事后维克多特意让伊斯菲尔把没有抓回的囚犯逐一统计，找出他们的资料，以便自己外出执行不能暴露身份的任务时乔装。维克多没想到北陆居然强烈排斥外来者，即使以通缉犯的身份也不能顺利潜入，如此一来，它必须变成阿方索人或者……一个黑暗精灵或半兽人才能进城。
　　原本巫妖是想使用本来面目去阿方索捣乱的，这几年它没少用维克多·圣歌的身份给阿尔贝雷希特制造小麻烦，但被克鲁伯格认出后，它立刻放弃了原先的计划。没想到事隔八十年，除了还健在的阿尔贝雷希特和薇安，还有人记得并能从容貌上认出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万一让阿尔贝雷希特觉察到异样，用八年时间换来的财力、权势、影响都将变为泡影。我还没打算那么早就和他决出胜负，无论是个人恩怨还是阵营之争，我也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伴随着维克多的决心，原本就阴暗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白色的闪电。
　　要下雨了吗……
　　抬头看了一眼越发阴沉的天色，维克多一头扎进海里，在速游术的帮助下迅速朝岸边游去。
　　停靠在港口的渔船因为巫妖的到来而发生小股骚乱，为了捕鱼，大部分渔民豢养了一种名为‘噗克噗克’的肉食性鸟类，感官比人类还要敏锐的动物感觉到了迫近的死气，虽然很淡，但还是足以惊扰停靠在渔船上的鸟儿们，它们纷纷飞起，盘旋、鸣叫，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希恩刚下船，就听到不远处停靠渔船的地方传来吵闹声，他扭头看向已经走远的牧师，心想是否是他外露的死气惊吓了飞鸟。
　　变回本来面目的牧师拉低兜帽，走得更快了，全然没想到引发骚乱的并非自己，而是另一个携带死亡气息的亡灵。
　　“该死……”眩晕感再度袭来，希恩一手扶着摆放在码头的木箱，一手按着插腰带上的匕首。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这异样的眩晕感是身体不适造成的，为避免被追踪，他还特地选了相对僻静的角落。
　　一定是齐瓦搞的鬼，我就知道不能信任亡灵，偏偏祭祀大人要与他们合作。
　　两眼发黑，四肢无力，希恩瘫坐在地，肺像被火烧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难忍的剧痛。
　　四周安静得可怕，原本还听得到虫鼠的响动，现在踪迹全无，一股阴寒笼罩着被木箱堆成的狭窄过道。
　　艰难地抬头，希恩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被自己戳了两个窟窿，并且丢进海的偷渡客。


转换（四）
　　希恩到底是经验丰富的黑暗精灵战士，不会脱口说出‘你怎么没死’之类的废话。他坐在地上，等待对方接近时用最后一点气力发出致命一击，可让希恩绝望的是，对方在五步开外就停住脚步，超出他纵身一搏的最远距离。
　　该死……
　　见维克多不再前进，希恩在心里暗暗咒骂。再拖延下去，他仅剩的气力也快消耗殆尽了。
　　黑暗精灵的毒和亡灵、恶魔并列三大无解之毒，这家伙还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毒素还没攻心，被匕首在心脏与额头戳了两个窟窿，即使肉体强健如兽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大量失血会要了他的命。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根本不是人……不，根本不是活人！
　　“你的好运到头了，这次不会再有人打断我的询问。”不带起伏的嗓音让希恩原本带着一丝期翼的心沉了下去。
　　打断？他说打断？！
　　联想起莫名的眩晕与不连贯的记忆，希恩马上明白自己曾被这个不明身份的亡灵袭击并抹消了部分记忆，只是……如果对方有压制自己并套取情报的能力，为何牧师会毫无觉察？无论是神术还是奥术，只要施展，那么近的距离牧师一定能觉察到，难道……他们是一伙的？不，如果是同伙，又何必从我口中套取缇迪斯的情报，我知道的牧师都知道。
　　不等希恩想明白，新一轮的痛苦随着冰冷的接触覆盖全身，首当其冲的是被麻痹的面部。希恩张大嘴，拼命想呼吸空气，四肢因窒息而痛苦的蜷缩起来。
　　齐瓦已经走出港口，可一种萦绕在脑中的奇怪感觉又让他返回与希恩分开的地方。在途经无人的角落时，他再次施展神术‘虚伪的假象’将自己伪装成黑暗精灵。
　　亡灵与黑暗精灵并没有结成永久同盟，这次的计划不过是暂时的合作。除了祭祀奈莉与执行计划的希恩，几乎无人知道他的身份，就连同样参与计划的城主尼克也以为他是黑暗精灵。
　　码头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味，顺着味道他来到了一处堆满木箱的空地，黑暗精灵仰面躺倒，血气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给自己加持了两层结界后，齐瓦小心挪动脚步，一点一点接近还有微弱气息的搭档。
　　“齐瓦……”沙哑的嗓音几乎让齐瓦认不出这是希恩的嗓音，低头一看，黑暗精灵的脖颈被锐器划出一个大口子，粘稠的鲜血将他银亮的锁子甲染红。
　　“是我，你还好吧。”蹲下身，探了探希恩的胸口，生命之火虽然微弱，但还能支持。齐恩赶忙施展了简单的治疗术，止住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涌的鲜血。
　　“知道是谁伤你吗？”
　　“咳……那个家伙……船上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通缉犯？！”齐瓦将信将疑，他虽然认为自称吉姆·弗多的通缉犯并不简单，但还不至于强到让希恩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地步。而且，希恩不是已经把他杀了吗？黑暗精灵的毒虽不及亡灵和恶魔的毒却也十分棘手，没有解药几乎是必死，就连治疗术都不一定能治好，在中毒的情况下还能把希恩伤成这样……
　　“就是他……”在齐瓦的治疗下，希恩的伤有了明显好转，只是大量失血让他脚步虚浮，不依靠齐瓦的扶持很难独自站立，更别提走路了。
　　听到希恩再次确定，齐瓦扫了一眼四周，码得老高的木箱遮挡住大量光线的同时，也大大降低了视野，附近的船员和工人根本不会往这偏僻的角落多看几眼。
　　“希恩，你到这里做什么？去浅海城根本不走这个方向。”
　　“我……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然后那家伙就偷袭了我。”
　　中了迷惑术吗？黑暗精灵有一定的抗魔性，普通的法术或神术对他们效果不大，那名通缉犯看起来不想是法师，更不会是牧师。如果是有同伙帮忙……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大战临近，阿方索的守备军比前几年增加了一倍，对南方来的人类审查更为严格，一般人极难混入，而且他们还特地选择了希恩下手，莫非……是知道我们此次南下的目的？不行，得先向大人报告。
　　想到这里，齐瓦扶着希恩朝通往浅海城的大道走。
　　这里除了码头工人和船员，再没发现其他的生命体。齐瓦衡量了一下局势，认为在拖带着一名伤员的情况下，即使有神术护身，也许不是那个来历和手段都神秘莫测的通缉犯的对手。
　　然而更让齐瓦奇怪的是，直到他们进城，隐身暗处的通缉犯依然未现身，要想狙击他们最好的机会就是下船到入城前这段时间，错过了，在黑暗一族云集的阿方索首都更没机会下手。
　　看到一身是血的希恩，加上齐瓦出示了特殊通关证件，城门守卫队长派遣一小队士兵护送黑暗精灵与牧师前往城主官邸。
　　为了备战，浅海城内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巡逻与士兵，希恩捂着伤口一言不发，治疗术虽有止血疗伤功效，却无法遏制疼痛。齐瓦一门心思都放在通缉犯为什么要袭击希恩上面，直到接应的官邸护卫询问希恩的伤是否需要治疗才惊觉，一向狂妄的黑暗精灵受伤后怪异的沉默。
　　“你没事吧？”
　　连连摇头，希恩依然沉默。
　　“对方的武器有毒？”
　　“没……只是觉得头晕，也许涂了麻药，我说话都不大利索了，半边脸肿的厉害。”
　　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希恩的嗓音依然怪怪的。齐瓦总觉得哪有些不对，但又说不说来，眼看城主得到消息亲自赶来，他也只好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
　　“成功了吗？”在一大堆亲兵的簇拥下，城主尼克威尔一脸焦急地迎来上来，把齐瓦连同他搀扶的希恩带入府邸。这次的计划如有失败，他将面对铁血大帝的怒火。以阿方索军事实力根本无法无法对抗强大的诺丁。阿尔贝雷希特威名远播，八十年前的南北战争就是他取得最终胜利。而且，尼克一点也不想正面与三头犬交锋，亡灵这东西实在邪门，纵使有黑暗精灵做后盾，尼克心里清楚，黑皮肤的盟友一点都不可靠，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怎么……缇迪斯那边还没消息传出？”城主话才出口，齐瓦就感到不对劲。按理说五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缇迪斯的贵族用魔法工具将计划的成败传过来了，城主反问结果如何，难道……
　　“一点消息都没有啊，就连我派去探听消息的探子也音讯全无。我还担心是否已经全盘败露了。”尼克比齐瓦更害怕失败，计划失败，他将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被问责的对象。
　　希恩摸出藏在怀里的传讯水晶，看到他的举动，齐瓦也开启了巫妖王给他的传讯水晶告知这次行的变数。
　　嗡……
　　水晶亮起，先出现的是女祭祀漆黑的脸，随后帕格洛特的骷髅脸也出现在光芒之中。
　　“缇迪斯封锁了所有港口，既然你们能安然返回阿方索，就应该是缇迪斯的那群贵族出了纰漏。”率先开口的是奈莉，巫妖王没有出声，只是又赤红的火焰之瞳注视着希恩。
　　齐瓦觉得也该是如此，他们离开港口时没有任何征兆。
　　“接下来该怎么办？”尼克最关心的是如何应对亡灵领主的报复，如果他将此事上报阿尔贝雷希特……想想就害怕，若非无法违抗黑暗精灵，尼克根本不敢做出会招来报复的举动，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争下城主一职。
　　奈莉原本就是要让‘阿方索与缇迪斯结盟’的消息传出去，即使克莱因的死不能引发新的南北战争，她也除去这个不听话的弟弟。
　　侍奉魔神塞勒斯托的女祭祀不知道，她一心要除去掉的异母弟弟是魔晶师徒，这几年恶魔一直表现出桀骜不驯的姿态，拒接接受命令，也不肯将关于维克多的情报回传，上至神殿下至元老院都极其不满，一致决定要清除不肯听从调度的鲜血武技长。正巧巫妖王也要除掉同样不听话的手下，奈莉没思考太久就同意了帕格洛特的提议，不曾想过这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会以失败告终。
　　“呵呵……”
　　暗哑的嗓音打破沉默，一直未出声的帕格洛特突然笑了起来。
　　“几年不见，你由傀儡变成一个值得我花心思的对手了。”
　　屋内的人还一脸茫然，奈莉神色大变，凶狠的目光直射低垂着头的希恩。
　　“不愧是巫妖王，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黑暗精灵松开一直捂着脖颈的手，伤口早已停止流血。
　　齐瓦脸色一白。
　　凝结的血块并不是治疗术起效的缘故，而是肉体已经死亡。
　　身为死神牧师，我居然没有发现自己扶持的是一具尸体！？
　　让死神牧师毫无觉察，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可能——虚伪的假象。不！还要加上操纵死尸的傀儡术。前者必须是死神牧师，后者必须有帕格洛特的亲传，综合这两个条件，杀死并控制希恩的人也就呼之欲出了——叛徒维克多。


转换（五）
　　一定先发制人！绝不能让对方抢先！
　　这个念头在齐瓦脑子里冒出的瞬间，他的身体也随之做出反应。举起单手锤，对着近在咫尺的躯体就是一击。附着毒素的锤子顺利击中目标，发出让人作呕的声响，可齐瓦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附着在武器上的神术并没有起效。
　　希恩的胸口被铁锤击中，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大块，但是鲜血并没有流出。这诡异的一幕让尼克往后退了几步，惊惧地看着该算是重伤的黑暗精灵。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亡灵？可亡灵不是盟友吗？为什么牧师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尼克还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由维克多控制的傀儡尸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过头，毫无预警地扑向被护卫簇拥的城主，一口咬住了他肥厚的脖颈。
　　被猛然一扑，失去重心的尼克重重摔倒在地，死命抵住压在身上的傀儡尸，钻心的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一旁的卫兵想要拉开猝然发动袭击的傀儡尸，无奈四、五个人的力量居然无法将其拉动。等齐瓦将围作一团的卫兵推开，尼克已被活活咬死。
　　“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失身份吗？维克多祭祀。”相比奈莉的气急败坏，帕格洛特显得极为镇定，称谓的变化也让奈莉的表情更加丰富。
　　丢下已经断气的尼克，浑身是血的傀儡尸转过身，以一脸的无畏面对帕格洛特。
　　“许久不见了呢，帕格洛特阁下。”
　　依然和过去一样使用敬语，可帕格洛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面的客套，那双代表亡灵身份的灵魂之瞳里没有半点尊敬。
　　“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奈莉祭祀。”
　　熟稔的语气让奈莉为之气结，想不通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觉察到的。”既然是亡灵，当然不会有羞愧和恼怒的情绪，帕格洛特说出了奈莉急于知道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的疑惑。
　　“你们的计划近乎完美，我差一点就中计了。至于为什么会失败……只能怪你们不够了解我和克莱因。”这话并不是刻意恭维，维克多的确是在无意中觉察到奈莉与帕格洛特联手制定的计谋。
　　听了维克多的解释，奈莉立刻朝帕格落特投去饱含怨念的一瞥。她对维克多的了解并不比世人多多少，奈莉甚至认为帕格洛特隐瞒了一些本该对盟友分享的信息，即使……她们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
　　“不够了解……呵呵……”
　　空气的温度似乎随着帕格洛特的冷笑也一同变低，卫兵远远围成一个圈，将傀儡尸围在当中，对这个用嘴咬死城主的怪物，没人敢先动手。
　　“你依仗的不过是一个身份来历都不明的神明，论力量和位阶他都不如曼格尔，是什么让你下狠心二度背叛？”
　　帕格洛特的爆料让奈莉吃了一惊，她身为祭祀当然清楚‘二度背叛’一词所包含的意义。真没想到身为死神牧师的维克多还有这样的背景，在曼格尔之前他还侍奉过玛拉。是了……这就对上了。作为圣歌后裔，又曾侍奉过光明之神，难怪教会容忍他的存在，估计教皇还有再次把这位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同族拉回光明阵营的打算。
　　“哪一位神祇能让我完成夙愿，我便侍奉谁。”对于帕格洛特说的背叛，维克多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小秘密告诉阿尔贝雷希特？到那时，你依仗铁血大帝所获得的身份与权势都将化为泡影。”这是帕格洛特唯一筹码，他也不是很确定如今的维克多是否还会被过去的幻影绊住，假如维克多并不在意另起炉灶，那么他手中的筹码将一文不值。
　　“我叛变的只是神祇，而非阵营。”没有正面回答帕格洛特的提问，维克多委婉的表达了它虽然换了所侍之神，却依然属于黑暗阵营。
　　“我真不该放你上来。”
　　过了许久，帕格洛特才打破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回复让一旁的齐瓦面色一白，拔脚就跑出城主官邸。士兵紧盯着维克多操纵的傀儡尸，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不知道为什么跑开的牧师。
　　“这算达成共识吗，奈莉祭祀？”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维克多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黑暗精灵女祭司身上。相比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帕格洛特，奈莉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既然帕格洛特阁下都没意见，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即使真的有意见，依照现在的局势，奈莉也拿维克多没办法。
　　一切等大战结束后清算，我们走着瞧，你不会总是这么走运的。
　　没有遗漏女祭祀眼里的阴狠，大致可以猜出她此刻想法的维克多双手一合，拉出一道青紫色的闪电，甩向高度戒备的士兵，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士兵立刻被击中，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烧焦。
　　“不介意我灭口吧，若不大闹一番，辉光城的那位可不好交代。”
　　“别做过头，阿方索毕竟是黑暗阵营的属地。”奈莉首先结束魔法通讯，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朝一旁待命的侍女下达传召长老的命令。
　　你们的计划近乎完美，我差一点就中计了。至于为什么会失败……只能怪你们不够了解我和克莱因。
　　维克多的话还在脑海中回响，奈莉咬紧下唇。
　　我不够了解克莱因？那个该死的混血贱种，他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该死，切尔利这废物传回来的都是些没有的情报。
　　没用多久，元老院的长老就到齐了。看到奈莉难看的表情与写满愤怒的双眼，长老们一致猜测杀死克莱因的计划失败了。
　　“计划有变……”奈莉都不知该如何告知长老，他们精心策划的计谋不但落空，还被迫与维克多订立了临时同盟。
　　“什么？那个亡灵投靠了新的神祇？”
　　听了奈莉的解释，众长老都大吃一惊，他们的确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我看巫妖王也是万般无奈，既然连他都不打算立刻撕破脸，我们也没必要与那家伙为敌。”最让奈莉懊恼的，是帕格洛特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打算分享关于维克多的‘小秘密’。
　　“既然计划被维克多识破，那么克莱因知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大祭祀，我们是否要执行原先的方案？”一位长老提议执行原先想好的后续方案，但几乎是立刻就遭到奈莉的否决。
　　“不……现在已经太迟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我那位异母弟弟的武艺确实高超，就算牺牲普雷西雅的驻兵也未必能将他杀死。”正是因为如此，奈莉才想借助亡灵的力量：“既然我们和维克多暂时达成同盟，那么他也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才是……”
　　嘴上如此说，其实奈莉心里很没底。依照她对克莱因仅有的了解，他从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未必不会回来大闹一番，反正他对黑暗精灵从来没有归属感……哦，该死！当初为什么要说服母亲留下这个讨厌的家伙，早知他现在会成为祸害，当初就该让他死在竞技场里，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
　　缇迪斯，亲王府。
　　下达封锁令后，克莱因就从举行宴会的市政厅移到空置多年的亲王府。
　　“你到底还想在这里待多久？！”
　　封锁已经持续了六天，艾露想知道维克多返回的确切时间。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安，倒不是担心巫妖的安全，而是被维克多派出去的兄长同样消息全无。
　　伪装成维克多的克莱因靠坐在柔软的躺椅上，对艾露的抱怨充耳不闻。
　　“我要回普雷西雅。”
　　“不行。”
　　“为什么？”
　　“维克多没说具体原因，只让我看好你。在他回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着别乱跑。如果你敢偷跑，我可不敢保证他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完好无损。”
　　虽然语气慵懒，但艾露知道黑暗精灵并不是说笑。
　　“既然不让走，那和费舍尔老师联系总可以了吧？”
　　“封锁令也包括魔法传讯，不想被当做奸细抓起来，就别给我惹麻烦。”
　　就在艾露试图说服克莱因让自己向普雷西雅发送魔法传讯时，一名神色匆匆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捧一颗半透明的水晶球。
　　“阁下，有您的紧急通讯。”
　　睁开眼，克莱因望向报信的人类仆役。
　　不会是维克多，他如果要联系我，只会用他亲手制作的传音戒指。该不会是阿尔贝雷希特吧？这可不太妙……我的伪装应付普通人还行，如果是他的话……没准会被他发现。
　　“是谁？”
　　“从普雷西雅发来的。”仆从并不认识魔法传讯里的青年，不过他认出魔法影像里的教会徽章。
　　克莱因长舒一口气。
　　普雷西雅的话，就应该是卢希恩了。
　　接过水晶球后，克莱因挥退仆役，掀开盖在上面的薄布，魔法影像里的人果然是卢希恩。


阴影（一）
　　“怎么是你，维克多呢？！”只一眼，卢希恩就分辨出二者的不同。即使外表再惟妙惟肖，眼神却是无法模仿的。
　　“他啊……只怕现在在阿方索玩的正高兴呢。唉~别忙结束通讯，顺便把你原本想说的告诉我啊。”其实克莱因多少已经猜到卢希恩此次通讯的目的了，他只是想知道维克多在阿方索究竟闹到何种程度。
　　“这家伙，还说不会乱来……”卢希恩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天之前，阿方索的浅海城被一场大火焚毁，虽然死伤并不严重，但是据教会内部的消息，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亡灵所为。潜伏在浅海城的牧师发回了的报告称感应到极其强烈的死气。卢希恩还特地跑去去阴影工会确认，他们收集到的消息也大致相同，基本可以确定是维克多干的好事。祖父的命令只是让他处理叛乱的贵族，他居然胆大妄为地深入敌营，真是乱来……
　　“喂，你还没告诉我外面的局势如何。封锁令不但禁止情报外泄，也让我收不到外界的消息。”克莱因话刚说完，披在肩上的双狼头突然动了起来，由皮毛具化为完整的灵体，它四肢刚一落地，一道繁杂的魔法阵立刻从脚下踩踏的地方升起。
　　出现在克莱因与艾露面前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面容，黝黑的皮肤与银白发色，怎么看都是黑暗精灵。
　　“你是……维克多？”魔法影像看的不真切，卢希恩也不太确定，突然使用传送法术出现的黑暗精灵是否就是维克多本人。
　　“干吗把尸体带回来？”克莱因看出这是由维克多操纵的傀儡尸，不过他对维克多为何会将尸体带回来感到不解。这样不是更容易引起怀疑吗，尤其卢希恩也看到了，难保他不会产生些奇怪的联想。
　　“留在浅海城更麻烦，我不想让帕格洛特通过这具尸体与我的精神再有任何的瓜葛。”被控制的经历一次就够了，维克多无比憎恨他被帕格洛特控制思维的那些日子，混混沌沌地过了几十年。要不是接触到席格维藏身的圣物，恐怕现在依然是巫妖王手中的傀儡。
　　克莱因能理解维克多话里的含义，另外两位可就听不懂了。卢希恩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维克多为何以黑暗精灵的摸样返回，他眼下最担心的还是祖父交代的任务是否完成。
　　“任务啊，当然是圆满完成。”还不等卢希恩开口，维克多就提前回答了他想要知道的。
　　“祖父只是让你清除缇迪斯不听话的贵族，就算他们与黑暗精灵联手，也没必要亲自跑到阿方索去吧。”这不仅仅关系着维克多本身，也关系到卢希恩和整个门德尔一族。就像维克多当年所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失去维克多对门德尔一族是致命的。
　　听到卢希恩略带抱怨的语气，维克多结束操纵法术，一直被它控制的希恩的身体猛然向后一倾，还未倒在地上就化作黑色的灰烬，这突然的一幕把艾露吓了一跳。
　　“不只是和黑暗精灵联手那么简单哦，卢希恩。要不是我机警，这次可就差点中了敌人的圈套。”
　　从灰烬中腾起一团黑雾，先是凝聚成人形又，而后又逐渐清晰起来。双头狼跃起，回复原先的斗篷摸样，缓缓飘落已经变成完整形态的维克多肩头。
　　“说来听听，你当时走的太急，我都没时间问你原因。”克莱因可不会认为维克多真的只为了挫败奈莉与缇迪斯贵族的假结盟而专程跑一趟阿方索，而对于异母姐姐想谋害自己的行径，克莱因其实没怎么放心上，原本黑暗精灵就喜欢相互残杀，自己又过于随性，引起奈莉和长老不满也都在预料之中。让克莱因真正感兴趣的，是维克多决定亲自跑一趟阿方索。原因……多半是亡灵吧。巫妖王帕格洛特，既知道维克多的真实身份，也清楚他是黑暗阵营卧底。无论帕格洛特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阿尔贝雷希特或教皇，都会摧毁维克多花了八年时间才建立起的势力。大战在即，它已经没时间再换个身份另起炉灶了。
　　维克多突然使用短距离移动法术传送到艾露身边，一记手刀击打在艾露的后颈，接下来的话题就不该是她能听的内容了。
　　“真正的幕后指使是帕格洛特，他利用奈莉想除掉克莱因的心情，策划了这个一石二鸟的阴谋。如果顺利的话，不但能除掉克莱因话这个不听从命令的鲜血武技长，还可以让黑暗精灵再次以同样的名义发动新一轮的南北战争。这样一来，身为缇迪斯亲王的我自然要遭到阿尔贝雷希特的责罚，贵族们重新控制缇迪斯的愿望不就顺利达成了，不费一兵一卒，也不用背负叛变的恶名。总而言之，就是双重的借刀杀人计。”
　　听完维克多的解释，卢希恩出了一身冷汗。
　　这的确是个高明的计划，假如他是维克多，也会因为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亲临缇迪斯调查，顺便让暗杀本领一流的克莱因同去，隐在暗处随时准备处理情报中同阿方索勾结的贵族。更可怕的还不仅是表面所看到的这些，维克多是亡灵这事已经人尽皆知，连巫妖王都要对付他，一旦大战结束，祖父是绝对不会再留维克多这样的危险在身边。既不融于光明，又背叛了黑暗，维克多未来会怎样……
　　“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担心下自己。”卢希恩的表情太过明显，维克多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
　　好歹我还是神选，即使大战结束了，黑暗阵营内部的斗争也不会轻易结束。在彻底斗垮曼格尔之前，我这个堕灵对前死神还是有很大用处的。
　　“我？”卢希恩不明白祖父这次的任务怎么又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虽然我多次表示不会继承门德尔的爵位，但世人可不会就因此认定我和你们没关系。假如这次的任务失败，你认为阿尔贝雷希特会放过门德尔一族？教皇又会因为你是候补兼教团骑士团长就施予庇护？别傻了，他们一前一后的魔法通讯难道还没让你明白？帝国和教廷唇齿相依，即使斗得再厉害，该联手时他们会团结得让对手绝望。”
　　维克多的分析让卢希恩脸色一白，难道……难道……这次的任务是……
　　“别乱想，现阶段阿尔贝雷希特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他的确是想让我清理有叛变意图的缇迪斯贵族，不过你们忽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阿尔贝雷希特疑心极重，像这种情况往往会找完全没有关联的顾问去秘密调查，而不是让身为关联者的我参与其中。了解阿尔贝雷希特脾性并有能力说服他改变主意的，只有帝国重臣和顾问团。”
　　维克多刻意拖长的音被幡然领悟的卢希恩接上。
　　“你是说祖父身边有叛徒？”
　　“叛徒这词严重了，顶多算泄密者。隐身在暗处，不正面和我冲突，只是在恰巧的时间进言，假装做急功近利的小人，阿尔贝雷希特根本不会怀疑，毕竟他一辈子都被这样的人包围。”
　　“人选已经锁定了？”看到维克多上扬的嘴角，对它有足够了解的克莱因知道巫妖已经猜到是谁暗中勾结黑暗精灵与亡灵的泄密者。
　　“嗯，大致锁定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只是缺乏证据，不过这点不用我们担心。只需要将我在阿方索得到的情报交给阿尔贝雷希特，他会替我报复那位自以为藏身暗处就安全的泄密者。以阿尔贝雷希特的高傲当然不喜欢被人利用，胆敢打这个主意的人下场都很惨。”
　　卢希恩稍稍安心，可转念一想，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证据必须亲自转交才有效，按照诺丁繁琐的法规，身为亲王的他必须先递交申请，获批后才能进入辉光城。等帝都的批准到了，泄密者多半已经被灭口，能策划这么一出计谋的幕后黑手绝不会亲自向祖父进谏，一定是操纵目光短浅的大臣或顾问团低级成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对方可不会坐等你将证据送到祖父手里。”
　　“阿尔贝雷希特如果要坐等我将证据送到他手里，那他也不会有史上最强帝王的称号。只是凶残冷血并不能保证王位的稳固，除去嗜亲的表象，他是靠头脑爬上帝位的，你要想当皇帝可要多学学他的手段。”正说着，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起了变化，金色的光芒渗透云层，仿若神迹般照下。
　　“来了……真快啊……”回头望了一眼变成金色的天，维克多蹲下身，伸手在躺在地上的艾露眉心轻轻一按，陷入昏迷的她立刻从昏迷中醒过来。
　　尽管透过魔法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从维克多的语气和天空的异象，卢希恩已经确认祖父已经抵达缇迪斯。也只有他的坐骑的特殊能力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从辉光城移到缇迪斯。
　　“我与阿尔贝雷希特气场不合，先走一步。”红光一闪，克莱因钻入传送阵消失不见，苏醒过来的艾露看了看只剩维克多的房间，又看了看发生异像的天空，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


阴影（二）
　　“醒了么……”
　　让艾露铭记于心的嗓音使她从短暂大脑空白中回复过来，定睛一看，巫妖已经褪去黑暗精灵的伪装回复原本的摸样。对于被打晕她还是有印象的，也明白为什么不让她听后面的谈话。很快，天空中的异像就牢牢抓住了艾露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该不会是贵族们的反击吧？”上一次阿尔贝雷希特到普雷西雅的时候，艾露和兄长霍克待在泰阿森林，并没有见到金龙飞临时的景象，自然将天空中诡异的光与贵族联系到一起。
　　“带头造反议会已经被我杀光，贵族根本没胆反抗。而且，他们如果有常识的话，就该知道反抗这一位的下场远比我来得严重。”维克多一把将艾露从地上提起，拖拽着她朝大门走去。一头雾水的艾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金光中降落的巨大黑影惊的长大嘴。
　　那是龙吧……而且还是龙族中最强的金龙。为什么龙背上有人？龙不是高傲的生物吗？怎会成为人类的坐骑。
　　“您来的可真快，陛下。”放开拖着艾露的手，维克多难得表现恭敬的朝轰然降落的金龙一躬。
　　“哼……”报以一声冷笑，阿尔贝雷希特从龙背跃下，有力的脚步声让匍匐在地的贵族纷纷低头，没人敢直视南陆第一统治者的双眼。
　　听到维克多的尊称，艾露也急忙跪伏。不过相比贵族，她的胆子稍大些。微微抬头，想看看传说中的铁血大帝长什么样。听声音一点都不苍老，也不像是年近百岁的老人。
　　视线刚上移，就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眸子。
　　他是阿尔贝雷希特？怎会如此年轻？看起来比卢希恩还小上几岁。
　　整个广场上跪满了人，唯一站立着的除了身畔的维克多，就只有眼前一身华服的青年。有那么一瞬间，艾露产生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感受。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维克多，眼神、表情、气质，尽管完全不同，可她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忍不住拿他们做比较。尤其是眼神，冷冷的，与其说是有如刀锋般锋利，不如说是没有人类的感情，和坚冰一样坚硬，永远不会在这样的一双眼里找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这就是你传说中的绯闻女友？胆子不小嘛~这么多年来敢抬头看我的除了你，就只有她。”
　　戏谑的语调加上维克多脚尖的轻踢，艾露慌忙低下头。平民未经许可与贵族对视就足以判刑，更何况是诺丁的帝王。
　　“陛下说笑呢，她不过是炼金导师心血来潮收的弟子，带在身边也只为降低贵族的戒备心。”侧身，维克多让出通往会客厅的通道，有些话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
　　对于维克多的解释阿尔贝雷希特只是笑笑，顺便朝还跪伏的人群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起身了。
　　眼看阿尔贝雷希特走远，艾露这才站起来：“我怎么办？”
　　“阿尔贝雷希特已经提到你，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这是维克多没有料到的，没想到一向不过问臣子私事的阿尔贝雷希特会提及艾露，按照他的性格……不该啊，难道有什么我没预料的变数？
　　艾露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曾多次看到巫妖用这样的眼神，虽然没有杀意，但是……凡是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终于要杀我了吗？
　　骤然而起的紧张让艾露四肢僵硬，很快便与大步前行的维克多落下一大段距离，等她走进原先克莱因休憩用的那间大厅，维克多正向阿尔贝雷希特禀报任务的完成情况。见到她进来，一直支着下巴听报告的阿尔贝雷希特将视线转到了一脸惊惧的艾露身上。
　　“也就是说，叛徒都清理干净了？”
　　“只是缇迪斯这边的清除了。”
　　“哼~还是那么狡猾。你已经是我的首席顾问，有权惩处任何席位低于你的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说话的时候，阿尔贝雷希特的双眼还是牢牢盯在艾露身上，这让她更加紧张，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
　　“若我真动手，只怕现在已经被安上逾矩的罪名。陛下也不会莅临缇迪斯，而是同意了那些所谓忠心臣子的提议，将我这个目光短浅又看不清局势的废物清除掉吧。”
　　阿尔贝雷希特这才收回钉在艾露身上的视线：“的确，我不需要一个没脑子的家伙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即使有多次叛变的劣迹，只要不越过我的底线，只要你还能保持自身的优势，首席之位就依然是你的。”
　　反叛之心……真是不容小觑的情报网，连我换了所侍之神都一清二楚。维克多暗赞阿尔贝雷希特无孔不入的眼线，也许除了真实身份，属于伍德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次的任务算你圆满完成，作为褒奖我会严惩那些妄图利用我的蠢材。”转移话题的时候，阿尔贝雷希特突然朝静立在门边的艾露走去。
　　“您这就打算回去了？”这是维克多能做出的最大限度救援，如果阿尔贝雷希特接下来有任何不悦的表示，它也不得不亲自毁去终于等到合适年龄的挡箭牌。有她在，许多妄图自荐女儿或女性亲戚的贵族会抽出大部分纠缠自己的精力。
　　“原来如此……”围着微颤的艾露转了一圈，阿尔贝雷希特露出了然的笑：“听到传闻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原来只是把她当做迷惑贵族的诱饵。终究是亡灵……送她回普雷西雅。”
　　“陛下的意思是？”阿尔贝雷希特转口太过急促，即使是维克多也没猜出他这前后不衔接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我去海德因，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到了。”绕过紧张的艾露，阿尔贝雷希特离开待了没多久的会客厅。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吧。以缇迪斯与阿方索结盟为契机，既给海德因一个足够的理由请求停战，又可以以此为由将战争的火种直接烧到阿方索，让光暗之战提前开打。不过，他特意让我同行又是为什么呢？缇迪斯贵族叛变的事已经解决，让我同去海德因从政治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护卫的话，抛开圣物和他自身的战力不谈，仅这头金龙就足够……
　　以往，阿尔贝雷希特只通过魔法影像下达命令，从不召自己去辉光，即使偶有像今天这般亲临，也是来的快去的快。从来没有下达过同行的命令，维克多注视着阿尔贝类希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违和感。
　　现在可不是发呆思考的时候！
　　甩开一脑子的困惑，维克多抛给她一块拇指大小的长条型水晶，那是启动飞空艇的必须道具。
　　“自己乘飞空艇回去，如果卢希恩问起，你就照实说。”
　　接过水晶，目送紧随阿尔贝雷希特离去的背影，艾露跌坐在地，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就是铁血大帝的威势吗？比巫妖还要强势，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我心脏都快麻痹了，就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勒住脖颈，喘不过气。
　　广场上，阿尔贝雷希特对维克多招招手，示意它到龙背上。听到要一名亡灵站到自己背部，金龙拍打着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过这家伙也算有资格，勉强载他一程吧。”阿尔贝雷希特难得用命令之外的语气劝说，经他的解释，金龙这才停止震得围观群众头痛欲裂的咆哮。
　　维克多浮上龙背，当它在距离阿尔贝雷希特五步的地方站定，天空出现了一扇半透明的魔法门。只要用龙族魔法打上标记，就能任意穿梭于去过的地方是金龙的特殊能力，使用这个方法，可以在极短的传送后抵达需要航海一个月才能踏上的海德因。
　　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死气的巫妖，金龙发动它的特殊能力，半透明的魔法门开始变成耀眼的金色，附近的云层被染上金色，形成了宛如神迹般的景象。
　　对于眼前的异像，维克多没有半点欣赏的好心情。此时此刻，它思考的是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已经暴露。这是继七年前教皇暴露伍德有圣歌血统后的最大危机。
　　金龙一族曾与初代的诺丁皇帝签下契约，继承维因法典者便有资格召唤它们，经过反复的混血，圣歌已经成为诺丁皇室血统组成的一部分。如果无法进入金龙的魔法门代表没有圣歌血统。可如果顺利传送，疑心重的阿尔贝雷希特只怕会更加忌惮。伍德虽有圣歌血统，却早已稀薄，远达不到契约的条件。
　　看着越来越近的魔法门，一个念头在维克多脑海中渐渐成型。拢在宽大的袖中的双手按在心脏部位，那里有代替心脏以及制作出整具身体的圣物亡者之书。
　　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减弱圣物防御，遭魔法反噬或许能减轻阿尔贝雷希特的怀疑，从七年前，他就没减少过对我的试探，也许……这次北方之行他得到了一些我疏忽的信息。
　　金龙飞速穿过魔法门，维克多瞅准时机，进入门的瞬间消除圣物张开的无形结界，脆弱的躯体在阿尔贝雷希特带着猜疑的注视下化为枯骨和四下飞散的肉块。包裹着圣物的胸腹部位从龙背坠落，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仅剩意识体的维克多无法判断这里的具体位置，海德因大部分都是草原和森林，如果是依然由海德因统治的区域，即使有飞行咒的帮忙它还是得要花费不少时日才能抵达帝国占领区。


阴影（三）
　　海德因的帝国占领区域位于临海一侧，因为同盟的关系，帝国分享了只有教会才掌握的飞艇制造技术，并且很快将拥有量扩大为南陆第一。倚靠便利的飞艇，帝国军原本就恐怖的军事实力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无需依靠船只、不用花费数月的时间，飞空艇运送了占全军三分之一的兵力进入海德因最大的奥斯维尔港，以往停靠船舶的码头变成了飞艇着陆区。
　　和大惊小怪的珍珠岛百姓相比，海德因的远征军对于突然出现异象的天空就显得平静得多，而且，他们也知道这犹如神迹的景象来源。所有士兵都停下正在做的事，对缓缓下落的金色巨龙行注目礼。
　　护国军第二军团长萨恩是这次远征的最高指挥官，作为神迹大军的成员、维因法典的附带物，在金龙开启传送门的一瞬，萨恩就已经觉察到了阿尔贝雷希特的动向，早早率众将降在军营大帐外等候。
　　因为金龙的存在，诺丁军，特别是直隶皇帝的护国军都有在搭建军营时候为这头巨型生物留出足够栖身空地的习惯。降落在为自己特地留的空地后，金龙直接俯卧休眠，以补充连续两次开启空间传送门所消耗的魔力。
　　眼神扫过空荡荡的龙背，萨恩没有看到传闻中要一同前来的亡灵领主。龙族传送门虽然便利，但和界门一样，也是要耗费一定的时间。不是进入后就能瞬间传到，是以，提迪斯的魔法传讯比皇帝本人更先一步抵达奥斯维尔。
　　再看阿尔贝雷希特的面部，既没有当做面具般的平日的虚伪假笑，也没有认真时特有的严肃。该怎么形容呢，恍惚……对，就是恍惚，半梦半醒般的神情，他自见到阿尔贝雷希特的那天，就没有在这位皇帝脸上看到过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进入大帐，看到主座旁放置的一张明显是新添的椅子，阿尔贝雷希特这才恍如回神般恢复以往的犀利，视线向后一扫，直接停在由他亲自任命的军团长身上。
　　“似乎是提迪斯的信息有误，维克多亲王并没有与您同行。”
　　瞥见一群将恭敬与恐惧同时摆在脸上的臣子，阿尔贝雷希特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糟，挥退了等待请安问候的将领与闻讯赶来的驻地贵族，捏着眉心坐到主座，虽然因为圣物的缘故他不会再有疲累感，但自少年时期就有的习惯已很难更改。
　　“您似乎有烦心事？”
　　萨恩在五步开外站定，那是阿尔贝雷希特近身的底线，看到他的举动，阿尔贝雷希特的眉头锁得更紧。
　　半天之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恭敬而疏离地在世人皆知的距离停下脚步。
　　阿尔贝雷希特从不照镜子，在获得太阳之心后，他砸烂了辉光城内一切能照出自己面容的镜子。自从圣歌灭族起，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相似”、“好像”一类的话。而今，当他的血腥手段已成为历史，退位多年后，人们似乎忘了他的脾性，超乎常人的听力让他听到了来自仆役和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惊人的相似！
　　这是被谈论得最多的一个词组。
　　金发蓝眼与黑发绿眼，截然不同的色泽与没有一点神似的五官，却让所有人都暗地里讨论，亡灵顾问与自己的相似之处，想不在意都难。
　　不带感情的双瞳，冷血残酷的性格，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这些都不是让他困惑的元凶。真正让他焦躁的，是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感，一种几乎已经忘却的熟悉，一种还未萌芽便被扼杀亲情，是不被允许的称谓与身份。
　　漫长的时间让他想不起关于那个人的细节，对那个人的记忆全部来源于三年的囚禁，五官早已模糊，声音早已忘却，在八十年后的如今，他已不记得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酷刑折磨和语言谩骂，残留在记忆里最深处的，只有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总是透过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气孔仰望天空，那个人恨的是神祇，而不是自己。
　　无法释怀，也不能理解，花了八十年的时间，阿尔贝雷希特也未能想通。那个他该称之为兄长的人，那个本该成为教皇的人，那个原本该是最接近神的人，最后居然选择了背叛所侍之神。他竭尽全力想要尽可能的折磨、侮辱的人，在咬牙忍受了三年之后，自己选择了最屈辱的死法。
　　“真是无法理解……”不知不觉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看到阿尔贝雷希特再次失常，萨恩急忙退出大帐。即使是他，再待下去也有危险。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借助者神力获得凡人无法匹敌的力量，空缺随时都可以补上，并不是无法取代。
　　“将军，有新的命令吗？”副官早早等在帐外，原本以为会有新的任务，不曾想到萨恩苦着脸退出来。
　　“按兵不动，等海德因的使节抵达。”暴风雨前的平静……看着晴朗的天空，萨恩知道一旦海德因的使节抵达，这场僵持了快两的战争就会结束。原本，皇帝就没打算灭掉海德因。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海德因的疆土。
　　※※※
　　奥斯维尔港口以西，穿过交战区和帕潘草原是海德因最大的内陆湖西莉亚，这里到海边用最快的飞龙也要十天路程。在战火无法触及的内陆地区，薇安正待在湖心岛的皇家别苑焦急等待。
　　索德林派谁不好，偏要派维康妮娅，她急躁的脾性与心智根本不是伍德的对手。我真担心这次秘密潜入普雷西亚的计划会失败，若是被海关堵下还好，如果被阿尔贝雷希特无孔不入的密探抓住……
　　想想都觉得可怕，薇安不禁埋怨兄长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给了不值得托付的梅阿第斯新族长，原本该是由她去的。前圣女以及海德因公主的身份即使失手被抓也不至于会丢掉性命，即使是傲慢如龙的亡灵领主也不得不亲自接待，而不会以公式忙碌为由拒绝接见。
　　“公主，不好了！”贴身女仆慌慌张张地跑进庭院：“刚接到的消息，阿尔贝雷希特亲临奥斯维尔，王都那边已经乱作一团了。”
　　“什么，他亲自来了？！”蹭地站起身又跌坐回躺椅，薇安脸色惨白。
　　相比处理繁琐的政事，阿尔贝雷希特更喜欢打仗，一旦御驾亲征，就代表他是铁了心要吞并某国。
　　海德因疆域虽大，但生性平和的精灵讨厌战争，除非有必要绝不擅动干戈，与数百年来一直以侵略他国的诺丁相比，军事实力自然逊色不少。
　　怎么办？距离光暗之战还有近两年的时间，如果他来真的，不用半年就能攻破王都。飞空艇的优势就是速战速决，根本不用担心补给。加上神迹大军的超强战力……
　　“去准备一下，我要即刻……”话还没说完，薇安猛然抬头，别苑上空突然亮起一道突兀的闪光，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一些小黑点从空中坠下。
　　以为是帝国军的突袭，薇安急忙撑开防御结界，可等了好久也没见到敌人，她眯起眼，仔细观察还在缓缓飘落的黑色物体。
　　那是……衣服碎片？
　　几声脆响过后，薇安推开护在身前的侍女，走到坠地的物体旁边，除了几片物黑色的织物外，还有几个已经破碎的水晶瓶，颜色各异的液体流了一地，这堆物品只有一个保存完好——一枚不起眼的银戒。
　　迟疑片刻，薇安捡起戒指，内圈铭刻着一行符咒，优雅的魔法铭文让她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枚戒指竟然是维克多·伍德的，也就是说……这地上散落的衣物……
　　急忙后退了几步，没发现有烧焦痕迹的织物混杂了人体组织，薇安手启动了附在戒指上的法术，原本半透明的水晶耀着红光，很快边连同了上一次的魔法传讯对象。
　　“听说阿尔贝雷希特把你带去海德因了，怎么这么快就和我联系？该不会他在半路上对你下手了吧？”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从水晶传出，薇安立刻听出对方的身份，是克莱因，亡灵领主身边的黑暗精灵。
　　当然，薇安没遗漏这短短几句透露一个重要信息。维克多·伍德也去海德因了，王都传来的消息却是阿尔贝雷希特独自前往。联系眼前散落的衣服碎片、随身物品，薇安大致得出一个结论。
　　阿尔贝雷希特外出一向都是乘骑金龙，作为维因法典的继承者，他应该清楚龙族的传送门只有契约对象才能通过，这样做的原因，该不会是……
　　“哦呀……没反应啊，该不会是被湮灭了吧？喂喂~谁捡到这戒指，麻烦出个声。”久等无回应，克莱因不耐地又问了几句。
　　“克莱因·扎伊尔。”一个想法在薇安心头扎根，她迫切需要得到确认。
　　“唔……熟人吗？可我不记得在南陆有认识的女人。”
　　“我是薇安。”微顿后，薇安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询问：“他们是同一个人吧。”


阴影（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薇安公主。”停顿了片刻，克莱因的回答才从水晶里传回。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们是同一人，对吧？否则阿尔贝雷希特也不用带上他了，龙族的传送门只有同族和得到承认的契约者才能进入。”薇安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一直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她也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就连哥哥索德林都没提起过。
　　“女人太聪明可不好呢，维克多不止一次嘲笑过你哥哥的平庸与愚蠢。”
　　尽管克莱因没有直接承认，但薇安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是他，真的是他，七年前我居然没认出来……
　　捂着嘴坐下，薇安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一旁的侍女听得一头雾水，急促的脚步声让她与薇安同时抬头，赶到的卫兵一字排开，侍卫长急切地询问刚才是否遭到来自外界的魔法攻击。
　　“没事，你们下去吧。你也下去，我想单独待会儿……”把贴身侍女连同卫兵一同谴走，摩挲着掌中的戒指，直到四周都无人了，薇安才用带着激动的嗓音朝地面那一堆破碎的衣物开口。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隐瞒吗……维克多。”
　　青紫色的磷火骤然燃起，一抹在阳光下淡薄到几乎透明的灰色影子从地面浮起。
　　“你的感觉还是那么敏锐，薇安。”回复成血肉之躯还需要时间，因为传送的失败，不知道自己落在何处的维克多只能躲在缺失肉体而散落的物品当中。
　　“喂喂~你们两个别恶心我啊，我最讨厌久别重逢的桥段了。”
　　克莱因的指责让薇安苦笑，久别重逢？早在八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只是那时自己并不知道他就是维克多，虽然……有着同样的名字。
　　“说吧，你想怎样。”对于被识破维克多早有准备，无论是薇安还是阿尔贝雷希特，这伪装总有要揭开的一天。
　　“这话该由我问你，维克多，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背弃玛拉？为什么要放弃圣歌的荣耀？为什么要选择自杀这种极端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于薇安的质问，维克多的回复是沉默。有些事，不是靠语言就能解释清楚的，价值观尤为明显。维克多当然不会指望薇安能理解自己的决定，所以也没打算加以说明。
　　“为什么不回答？”
　　“回答你就能改变历史，让时间逆流吗？我已经死了，无论我选择自尽的原因什么，我已经不是过去的维克多，放弃圣歌是我短暂生命中唯一正确的选择。”
　　“你怎么能这样想，你可是纯血的后裔，千年来唯一一个突破界限的圣歌，你怎么能……”对于维克多的回答，薇安首先是震惊，随后是更多的不解。
　　作为不惜近亲通婚也要维持的血统产物，维克多是圣歌自大灾变以来在血缘上最接近先祖的后裔，无论是前族长还是长老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怎么能……
　　“薇安，虽然圣歌与精灵族世代交好又有联姻的历史，但你和你的族人终究是外人，不明白圣歌隐藏在光辉与荣耀背后的阴暗与肮脏。”
　　“你、你说什么？”
　　薇安怀疑自己是否幻听，她竟然听到维克多提到肮脏？圣歌被喻为最接近神的一族，是神在地上的后裔，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族群？
　　“我知道但凡大家族和王国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可你这样说自己的族群，未免……”
　　“过分吗？不，一点也不过分。圣歌的覆灭是由自己造成的，阿尔贝雷希特不过是终结历史的人。”这一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维克多都坚信，所以他对阿尔贝雷希特灭了圣歌并没有太多的怨恨。一个由里到外都烂透的枝干，迟早会从树上掉下来，风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成为堕灵，是玛拉先放弃我，既然已经无法获得他的庇护，转投其他神祇也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在我没有选择则的情况下。阿尔贝雷希特大权在握，教皇又是他的盟友，在这样的极端情况下，能逃脱他非人折磨的方法只有死亡。”
　　“不是的……你将人心想的太灰暗了，当年我和哥哥都准备营救你的。”提及当年的往事，薇安难掩遗憾：“你若是在坚持一年，只是一年的时间，我就能把你救出来。”
　　“多说无益，即使是最优秀的法师，哪怕是掌管时间的神祇也不可能真的让时间倒流，连时光回溯的这样的神迹也无法改变即成的历史，纵使一时扭转了过去时空中的某个阶段，法则也会用其他方法将之修正。况且，我从不后悔我做出的决定。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渐渐有了人的轮廓，在已经知道真实身份的薇安面前，维克多无需再使用伍德的外貌：“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从此成为敌人。”
　　敌人……你认为我会对你不利……
　　看着与记忆重合的脸，眼泪夺眶而出，薇安连连摇头。
　　即使你已经是亡灵，是阵营的死敌，我也不愿伤害你，维克多……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
　　“真是块木头啊……”一直插不上嘴的克莱因终于在维克多与薇安都沉默的间隙找到了说话的时机。
　　“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又想让我做替身？先说好，阿尔贝雷希特你得自己应付，那小子太精明，如果你不想失败就自己去。”被问及身处何地，克莱因很快就明白巫妖的意图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他不是已经认出你了吗？！”听闻维克多还有回去的打算，薇安不得不压下胸口的钝痛。
　　“只是怀疑，若我真的不回去，那才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圣物的力量非同寻常，只是半天时间，就将被完全破坏的躯体修复，看着一点点修复起来的躯体，维克多已经想好了对应之策。
　　“切~这次算你走运，我在奥斯维尔。”原本克莱因是想去凑热闹的，却不想维克多会出状况。
　　“交换传送吧，时间不多了。我回去的越迟，他的疑心越大。”只要使用事先让克莱因带在身上的传送道具，就能完成与他的互换。
　　“被虐狂，换做是我早砍了那家伙。”
　　传送法阵启动，薇安还来不及说什么，上一秒还在眼前的维克多已经换成了皮肤黝黑的黑暗精灵。交换传送是所有传送中唯一能做到瞬间传送的法术，看着散落一地的衣物残片，薇安颓然坐回躺椅。
　　“接下来，你们想怎么样……”维克多让克莱因与他交换应该不只是单纯的为了更快回到阿尔贝雷希特身边，薇安担心七年前的一幕又将上演，只是在阿尔贝雷希特已经起疑的如今，同样的方法未必有效。而且……索德林那里也不好交代，该怎么向他解释维克多的存在，无论如何，维克多的的确确在八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七年前的事阿尔贝雷希特没有提，自然也没有人敢外泄。索德林至今还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自然是顺着维克多早早写好的剧本，虽然地点和时间都略有不同，只要不和像你或阿尔贝雷希特这样与维克多同一时代的熟人近距离接触，我有足够的自信，保管一般人看不出破绽。”对于伪装，克莱因还是拿手的，尤其在与维克多相处了八年后，对他的脾性、习惯都有一定的了解，只要不是他不熟的家族、皇室秘密，克莱因都自信能完美伪装。
　　“阿尔贝雷希特并不好唬弄！”
　　“维克多也不笨。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那位号称诺丁最强的皇帝，非他莫属。”
　　“他……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光暗战的胜利似乎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薇安已经猜不透维克多的真正目的了，至于克莱因就更让人费解。薇安能感觉出他拥有的力量并不必维克多差，一股邪恶、强大的力量隐藏在黑暗精灵的外表之下，虽然还没摸清那是源自那一位神祇，但拥有这样力量的克莱因为什么会选择帮维克多？表兄弟这样的说辞也只能骗外人，薇安坚决不信和维克多一样背弃圣歌血统的克莱因会因为血缘这种荒谬的理由帮他。
　　“有空猜我们的目的，不如尽快去王都，风暴快来了……”
　　“风暴？”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薇安一时没想清楚克莱因口中的暴风雨是什么意思。
　　“对，改变你们……哦~应该，该说是改变海德因命运的风暴。”一旦维克多和阿尔贝雷希特见面，所有一切就该启动了吧，准备了长达七年之久的战争。
　　变换成维克多的本来面目，克莱因心情愉悦的想，随着战争的临近，他潜伏的任务也快到头了。
　　阿尔贝雷希特，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以人类而言，他的想法过于激进了，竟然想提前阵营之战，我还真猜不透这位皇帝的用意。财富、权势、名誉，身为人类的终级追求他都有了，就算少年时期那么一点点的不光彩，也都被后来的各种光环遮盖，即使赢得光暗之战的胜利，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阴影（五）
　　传送一结束，维克多就迫不及待地观察四周，的确是在奥斯维尔港口，克莱因选择传送的地点位于鲜少有人的货物堆放地，这里除了偶尔靠近的装卸工人，在没有其他活物。
　　维克多并没有立刻就动身前往帝国军驻扎的军营，而是在这处无人的码头仓库等到天黑才行动。
　　身体还未完全修复，它准备拖着看起来还有些残破的躯体直接前往军营，这样才更有真实感，或多或少能减去阿尔贝雷希特的疑心。
　　施展飞翔咒，朝停靠着大量飞空艇的地方飞去，沿途惊起了不少工人的惊叫，巡逻士兵的弓箭射不到维克多的位置，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当尾随的士兵数量过百时，维克多抵达了驻扎着大量帝国军的营地。随军法师还没来得及启动防御结界，它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专门预留给金龙的空地。正在小憩的金龙猛然睁眼，竖成一条缝的细瞳直直盯着从天而落的亡灵。
　　一直留在大帐外的萨恩抬手制止了正准备发布警备命令的副官。
　　“原来你真的要来海德因，我还以为提迪斯的魔法通讯出了问题。”
　　瞥了一眼在发话的年轻将军，维克多分辨出他身上的气息与几年前见过的第三护国军团长完全相同。是阿尔贝雷希特的神迹大军成员，看军阶……也是个团长级别。
　　“怎么这副模样？”法袍破破烂烂，遮掩不到的部位已经没有皮肉，只剩发黄的骨架，有的部位甚至还缺少几根骨头，有黑色的魔法连接着才没散架。萨恩在随侍阿尔贝雷希特的这几年曾多次通过魔法传讯见到过皇帝的首席顾问，即使脸上已经没有血肉，他依然可以从气势上辨别出，这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肉的骨头架子就维克多。
　　“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恐怕不是一点小意外吧。”萨恩倒不是故意取笑维克多，在他看来，能让首席顾问如此狼狈的人并不多，其中一位就在自己身后的营帐内。
　　“陛下呢。”
　　“你还没得到传召。”见维克多朝自己走来，萨恩将收按在腰侧的武器上，可对方却将他明显的警告视若罔闻，依然快步前行。
　　“站住！”一声警告，之后是拔剑，蕴含着魔法的长剑直指维克多的心脏部位，下一次他可不会再警告了。
　　“萨恩，让他进来。”
　　就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刻，阿尔贝雷希特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接到命令的萨恩不得不收回武器，侧身让开通路。
　　走入营帐，阿尔贝雷希特正靠坐在原本属于萨恩的椅子上，垂眼看着脚下用魔法绘制出的交战区。按照以往的习惯，在距离五步的位置站定，维克多一声不吭，等待阿尔贝雷希特先开口。
　　支着下巴盯着两军对垒的魔法影像看了好一阵，阿尔贝雷希特才抬头望向被他遗忘了好一会儿的维克多。
　　“真像。”
　　没有了惑人的发色与眼眸，仅剩一双火焰之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阿尔贝雷希特觉得相像。
　　“您是指维克多·圣歌吗。”
　　沉默降临，阿尔贝雷希特从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向不亢不卑的维克多。
　　“知道那个名字的人即使没死，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起，你这是第二次犯我的忌讳了。”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够强。”
　　“你的意思是你身为亡灵普通的方法杀不死，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担心我灭了你的家族，所以就不怕我生气是吧。”维克多没有通过传送门并没有完全消除阿尔贝雷希特的疑虑，他还有其他可以测试的方法，只是目前他还不想用。无论是或不是，战争结束后他都不可能继续留下这个维克多。
　　“我已经重复过多次，从成为亡灵的那一瞬起，就已经舍弃了多余的感情，更何况我唯一的亲人也早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哼……”冷笑一声，阿尔贝雷希特反身走回原先的椅子坐下，维克多注意到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摆放着另一把椅子。
　　“听探子来报，我那位异母兄长出现在海德因王都，就跟在公主薇安身边。你和他似乎有种微妙的联系，每次我怀疑你们是同一人的时候，他的幻影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这是在是让我很难相信你们之间没有瓜葛。不想对此做点解释吗，维克多卿。”
　　虽然姿态慵懒与平时无异，可维克多心里清楚，若是解释不清楚，阿尔贝雷希特随时都会发动攻击，到时整座军营连同外面的金龙都会成为敌人。
　　“也许是想像您报复吧。”
　　报复？阿尔贝雷希特挑眉，等待维克多后续的解释。
　　“虽然不知道当年的内情，但我可以明显的感觉出那一位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除去我，他与我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益矛盾，之所以一再在尴尬的时间出现，目的显然是为了扰乱您。”
　　“我看不出这之间有任何关联，我对你的解释并不满意。”没有以往的假笑，严肃时的阿尔贝雷希特威势更甚，在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普通人很少能心情气和的说话。
　　“关联自然是有的，否则陛下又何必顶着压力收我这么一位亡灵做顾问，要想了解亡灵方面的知识，随便一个黑暗法师都可以。”
　　沉默再度降临，阿尔贝雷希特盯着维克多看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
　　“我不喜欢照镜子。”
　　“是我逾矩了，但若连实话的胆量都没有，只怕您会更生气。”维克多明白阿尔贝雷希特所说的照镜子是指什么，自己总是能摸透他的想法已经让阿尔贝雷希特非常不悦了，但这种在旁人看来不要命的顶撞也正是它的筹码之一。
　　无人质疑的命令和毕恭毕敬的态度虽然一时能让攀上权利顶峰的人陶醉，可时间长了，这份陶醉感便很快会变得让人厌烦，尤其是疑心重的人，身边没有可倾诉的对象，即使心智再坚，也会有受不了的时候。维克多深知，也正是这一点让阿尔贝雷希特犹豫不决，这并不是过去的自己的习性。活着时候的它骄傲、固执，且不懂得收敛，根本不会放下身份。
　　“陛下，海德因的使节到了。”萨恩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阿尔贝雷希特下令让他将使节带来。
　　“入席吧，你依然是我的首席顾问。”阿尔贝雷希特指了指身侧的座椅，无论是不是，他现在都不会革除首席的职位。等战争结束，无论是他的心愿，还是与维克多的恩怨都会划上句号。
　　盯着回复了半边的骷髅脸刚坐下，萨恩就带着两名身着海德因服饰的精灵走入营帐，看到维克多的样子，他们明显一呆，而后急忙将视线移到相对不那么惊悚的阿尔贝雷希特身上。
　　“繁琐的礼节问候就免了，直接告诉我索德林想用什么样的条件讲和。”制止了准备行礼的两名使节，阿尔贝雷希特直切重点，他已经不想在这场近似闹剧的战争中再耗费多余的时间。
　　“国王他……让我们以附属国的身份像您表示最崇高的致意。”两位使节以极其隐忍的语气说明来意。
　　“哈哈~索德林那小子居然肯低头，有趣，太有趣了。”阿尔贝雷希特肆无忌惮地大笑，一点也不给海德因使节面子。
　　维克多在一旁冷眼看着，早在几年前，它就看透阿尔贝雷希特的盘算了。
　　没错，他的目的不是真的鲸吞掉海德因，而是让它以附属国的身份加入神圣诺丁的版图。若是以武力压境，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鱼死网破，精灵族不会服从人类的统治，可联盟性质的附属国就不一样了。等消耗巨大的阵营战争结束，作为光明一系主力军的诺丁根本不可能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镇压反抗的海德因，百年之后……无论是海德因还是教会都认为阿尔贝雷希特活不到下一个阵营大战，太阳之心虽有延长寿命的功效，但依照人类本身的体质，百年已是极限。
　　没有阿尔贝雷希特的诺丁不足为惧，强大的神迹大军需要维因法典的支持才能现世，照现在的候选人来看，第一第二皇子都没有资质，而卢西恩已经被内定为教皇继承人的事也早已公之于众。是以，海德因认为只要挨过阿尔贝雷希特在世的时间，他们就能摆脱附属国的耻辱。只求偏安的索德林根本不明白阿尔贝雷希特放弃吞并海德因的机会背后的真正用意，他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疆土和权利。这点维克多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血缘这东西的确存在。在某种意义上，阿尔贝雷希特追求的和我一致，他嗜亲好战，极尽可能的扩大疆土、拓展权利，为的……也只是……
　　“既然索德林愿意臣服，这场战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维克多卿，我委任你为临时代理总督，在帝国派遣的总督之前，由你代我监管海德因。”很突兀的，阿尔贝雷希特突然任命维克多为临时总督，这大大的出乎巫妖的预料。


风暴前夕（一）
　　维克多一去数天消息全无，代替它坐镇普雷西亚的卢西恩自然是焦急万分，直至艾露从珍珠岛返回，他这才知道事态的最新进展。
　　“什么，去了海德因？！”卢西恩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作为皇室与高阶教会成员，他自是知道世代服从于诺丁的金龙来历，当然也知道没有契约是无法穿越龙族特有的传送门。
　　祖父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带维克多去海德因，还是以那种方法……按理说大战在即，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除掉维克多，如此一来，他顶着教会和舆论的压力强行招亡灵加入自己的顾问团岂不是变得毫无意义。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
　　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进卢西恩的脑中，他想起了七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例子，让祖父失去以往理智与原则的维克多·圣歌。难道，祖父依然对维克多的圣歌血统心怀芥蒂？那也不对啊，以他的地位看谁不顺眼直接杀掉，根本不用考虑局势。
　　“那家伙竟然没回来……”市政厅里聚集了维克多所有的下属与关系密切者，艾露左右环视就是没看见黑暗精灵。
　　听到艾露的自言自语，卢西恩猜想多半艾露所说的“他”是指克莱因，维克多启程后不久，他就从隔壁的黑暗精灵驻地消失了。不是黑暗精灵常用的隐身潜行，而是使用法术传送的瞬间离开，如此邪恶而强大的气息整个普雷西亚除了维克多，就只有克莱因具备。
　　“克莱因也去珍珠岛了？”
　　“对，我们才抵达珍珠岛的当天，维克多就让黑暗精灵装作他的样子，自己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艾露虽然只是炼金师，但她多少能感觉出残留在满是血腥的偏厅里的魔法波动，属于传送术的特殊魔力。
　　听完艾露的抱怨，卢西恩沉默了。
　　父亲那边没有半点消息，看来不止是他的私人情报网，就连帝都也没有收到任何情报。情况不太对，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无论是珍珠岛还是海德因都没有一丝半点消息传处，就连维克多随时携带在身上的传音戒指也没动静，他该不会是真的被祖父干掉了吧……
　　越想越急，顾不得在场的都有什么人，卢西恩启动了他所持有的传音戒指，然而，通过魔法传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嗓音。
　　“现在可不是话家常的时间哦~”微微上扬的语调与慵懒的语气让卢西恩和艾露都大吃一惊，竟然是克莱因。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难道，真的出现了最坏的局面？卢西恩心一下凉了半截，不敢再往下想。他们所有的计划后谋略都是建立在维克多的基础上，如果制定了一切的维克多真的被湮灭，门德尔家族也离灭族不远了，祖父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不知怎么的，卢西恩就是耐不下性子和克莱因心平气和的谈话，如果把这归结为阵营敌对的话，对维克多卢西恩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只能判定是看不惯他的说法方式与行事风格，相比维克多，卢西恩自认更无法容忍更纯粹、更邪恶的克莱因。
　　“真是好弟弟呢，看不出你这么担心维克多，放心好了，他没事，现在正以阿尔贝雷希特委派的临时总督身份前往王都的途中。”
　　“什么？！”总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龙的传送门不是只有契约者才能通过吗，如果他能进，就说明血统纯粹，可这样以来，祖父又岂会放过他。
　　一大堆问号冒起的同时，卢西恩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
　　如果维克多的圣歌血统够纯，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有继承权，也许，这才是祖父放过他的真正原因。让几位继承人相互残杀，如此以来就能不用再背负嗜亲的恶名。一定是这样，否则祖父根本没必要特意让他使用龙族的传送门。除了测试血统，我真想不到此举还有什么别的用途。
　　艾露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卢西恩脸色变化，猜不透他究竟因何烦恼，直至克莱因的声音再度想起，才打断了卢西恩纷乱的思绪。
　　“啊……来了呢，不愧是帝国的飞空艇，使用高纯度的魔晶，速度就是不一样。我与维克多都身处海德因王都，为避免出意外，还是暂时不要联系了。”说完，克莱因单方面切断了联系，看着手里的戒指发呆了一会儿，卢西恩这才走向大厅里用于魔法传讯的水晶球，他要将刚刚得知的事告诉父亲，局势有了急转直下的变化，虽然他从不怀疑维克多对世间的权势无半点留恋，可继承权却容不得他推脱，就像自己，一开始也是不敢兴趣，却为了家族和父亲不得不硬着头皮抗下。
　　在法术启动的嗡嗡声中，水晶球渐渐发亮，卢西恩冷着脸将所有人赶出维克多用来办公议事厅。
　　不一会儿，父亲的脸就出现在水晶球里。
　　“卢西恩，这么紧急的联系，莫非有了维克多的消息？”费尔南德斯早在维克多启程的当天就从儿子处得知了维克多奉密令去提迪斯的事，原本他以为这不过是和往常一样是阿尔贝雷希特布下的见不得光的任务之一，却没想到维克多进入提迪斯后就消息全无。
　　“父亲……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听到卢西恩不同以往的语气，费尔南德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听到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和维克多有关？”
　　“是。”
　　“对我们不利？”
　　“是。”
　　“会影响到家族的生存吗？”
　　这次卢西恩没有马上回答，他也不确定维克多获得继承权是否会对家族不利。
　　“那么……是对你不利？”
　　“我想，应该是吧。”毋庸置疑，新的继承人出现对其他几位都不利，无论维克多的排名靠前还是靠后。卢西恩万万没想到维克多竟然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继承权，如此一来，父亲也许会改变初衷。他不确定，在对等条件下，父亲是会选自己还是更有头脑的维克多。
　　身处晶耀的费尔南德斯透过水晶看到卢西恩抿着嘴不说话，不难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儿子，相比维克多，卢西恩的心思容易猜多了。
　　“卢西恩，不用担心我会在这时候改变决定，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都选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维克多是亡灵，这已是无可逆转的历史，亡者是无法缔造生命和繁衍后代的。而且……我始终无法放心维克多，对他我总有难以释怀的恐惧和戒备，明知他一直在帮你，帮家族，可我就是无法真心接纳，所以……”
　　“不要再说了，父亲。大哥他不会和我争的，他志不在权势，我告诉您这个意外得知的消息是想让您提前准备，祖父有可能宣布他也有皇位继承权，皇室之外同一家族里出现两位继承人的危险您该知道。”费尔南德斯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卢西恩听了只觉更加烦躁，匆匆交代了几句就切断了通讯。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不仅感叹。
　　祖父终于要着手准备自己的复位了，围绕着皇位继承权，几个党派一定会争得头破血流，等他正式复位，光明与黑暗的战斗也将开始。
　　※※※
　　海德因的使节前脚刚走，阿尔贝雷希特就离开只待了一天的奥斯维尔港，依然骑着那头无比拉风的金龙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代替诺丁统治者去海德因王都签订停战协议以及附属国条款的是刚刚被委任为临时总督的维克多，随行的还有几名名义上的护卫，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萨恩安排的监视者。
　　对此维克多并没有反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四反感，它正想找机会好好研究名动天下的神迹军。
　　因为便利的传送结界，薇安与克莱因在当天就返回，而维克多乘坐的飞空艇在停战后的第四天才抵达王都海姆。
　　飞空艇从空中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施展无声之咒，从平民区到皇宫都沉寂在寂静之中，没有了往昔的喧闹。
　　站在皇家花园里仰望从头顶飞过的巨大飞艇，刚结束与卢西恩的魔法通讯，克莱因感应属于维克多的力量，他肯定巫妖就在那艘正缓缓下降的飞空艇上。
　　“就是他吗，传说中的那个……”
　　“薇安公主怎么将这样的人带回来，会触怒阿尔贝雷希特啊。”
　　“国王竟然允许了，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可怕……”
　　一阵议论声从后方传来，听觉不是一般灵敏的克莱因对此置若罔闻。
　　“闭嘴，都退下！”赶到花园的薇安正好听到几名大臣在走廊上议论，不由怒斥，将嘴碎的大臣统统赶走。
　　“说实话，我对你哥哥的想法真有点摸不透。”直至细碎的脚步在身后停住，克莱因才收回投在飞空艇上的视线，转身面向一脸忧色的薇安。
　　“他既然已经俯首称臣，又为何要允许我进入皇宫，毕竟我现在扮演的可是维克多·圣歌，是阿尔贝雷希特最大的忌讳。他难道就不担心会因此触怒诺丁的太上皇吗？”
　　薇安轻叹一声：“兄长自然是有他的打算，只是……”
　　克莱因没有继续追问，虽然心思不及维克多，但多少也能猜到索德林的打算。都在等阵营大战呢，只是……光明一系这次未必会赢。
　　“比起在这里谈论未知的话题，身为公主的你不是更应该去迎接代表诺丁的来王都签署停战协议的特使吗。”克莱因原本就对这样沉闷的话题不感兴趣，相比政治的智力较量，他更喜欢肉体上的搏杀。
　　皱着眉头看向挤满人群的王宫大门，薇安再度叹息。
　　维克多，你可知阿尔贝雷希特使用龙族传送门不仅仅是为了试探你的身份，抛开他的怀疑，他更想通过此举给你所扮演的角色加注一个危险的身份。聪明如你应该想到了吧，该如何应对这与危险并存的尊贵身份。不止是躲在暗处的敌人想除去你，现在就连你过去所依仗的门德尔一族都会视你为眼中钉。


风暴前夕（二）
　　虽然名为代理总督和特派使节，维克多心里清楚得很，它不过是变相的人质，一个不用担心生死的人质。索德林若不是愚蠢到家，应该不会听从幕僚、官员的怂恿对自己下手。况且……维克多至今还是无法弄懂阿尔贝雷希特的意图。
　　按照阿尔贝雷希特一贯的性格，他会将任何不利的因素在萌芽阶段就拔出，这次在圣歌和伍德两者之间的切换方面，没有了傀儡尸掩饰很多细节都说不通，连它自己都觉得有很多方面存在难以解释的疑点，可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不深究，依他的性格不该如此轻易就相信。不，应该说不该他不会随意放任事态超出他的预期与控制。
　　意识到自己又按照习惯去推测阿尔贝雷希特的想法，维克多忍不住自嘲。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一个人的性格和喜好难免会发生变化，这种“理解”过头的话，更容易引起怀疑。
　　也许，他已经看透了，没当面戳破是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也许，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也许……
　　“特使，国王率众亲自来迎接你。”
　　被安排随行的一名士兵前来报告，维克多收回散射的视线，集中到一个点上，果然看到地面上皇宫的大门处站了不少人。
　　“降下去吧。”
　　原本，维克多可以独自去，将飞艇和士兵留在高空，以防备任何紧急情况。但它此刻代表的是阿尔贝雷希特，只身前往不但不能彰显自己的气魄，反而会让海德因的权贵看笑话。
　　礼节性的寒暄之后，维克多被索德林迎进皇宫正殿，在一大群饱含审视与敌意的目光注视下，分别在停战与成为附属国两份协议上签字，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简短的签字仪式后，索德林单独留下维克多，说是要私下谈话，维克多它已经感觉到克莱因的黑暗力量就在附近，薇安要想将他带进皇宫，必须有国王的首肯。而薇安要说服索德林，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眉头皱紧的索德林将脸部已经修复得差不多的维克多上下打量一番，没感觉到任何薇安所说的什么熟悉，到是生出讨厌的感觉。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很突兀的，维克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索德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不要以为你仗着有阿尔贝雷希特撑腰就肆无忌惮！这里是海德因的皇宫，侮辱一国之君就算将你先斩后奏阿尔贝雷希特也不能以此问罪。”
　　带着克莱因从偏殿的密道赶来的薇安才刚进入正殿就听到索德林包含怒火的斥骂。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心里起疑却要故作镇静，在我看来就是愚蠢。”维克多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羞辱已经了的索德林。
　　“大哥！”喊住不够冷静的兄长，薇安抚额：“你不该激怒他的，维克多。如果你真的想对抗阿尔贝雷希特完成你的复仇，海德因就是你必不可少的盟友。”
　　“看来你说了一些多余的话呢。”薇安的话让维克多立刻把视线投到尾随着她进来的克莱因身上。
　　“跟我没关系，是她自己想象力丰富。”克莱因立刻摆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他也就随口说了个理由，没想到薇安居然毫不怀疑。
　　复仇？哈……那家伙若真的如此肤浅，那我也不会在他身边待这么久。塞勒斯托下达的命令只是自行在他列出的名单里选一个监视，并没有明确规定非某个特定对象不可。
　　“我已经蓄积了足够多的力量，要对付阿尔贝雷希特不一定要借助海德因。”这是维克多的心里话，人多反而容易搞砸，尤其是索德林这种目光短浅的笨蛋。
　　薇安松了一口气，虽然语气不善，但维克多并没有反驳海德因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他只是不想合作罢了。
　　“足够的力量，你指门德尔家族？”索德林冷笑：“他们不会把你当做家人的，你越是表现的出众，就越是被忌惮。哪怕你已经无法生于后代，那父子依然对你心存戒备。毕竟你所扮演的角色对他们来说，是外人……”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维克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索德林的话：“我原本就没打算依靠他们，现在这个假身份随时都可以抛弃，所以我也不打算依靠你们。这世上，亲人、朋友、信仰没有一个靠得住，能信赖的，只有自己。”
　　克莱因双手环胸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当然明白为所谓的亲朋也包括他。打从一开始，他们就约定了，就只是临时盟友。
　　“都一把年纪了，别还像个孩子一样……”薇安开始认为告诉索德林维克多的事是错误的。从孩提时候起，他们两个就没看对眼过：“维克多，一向心思缜密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乘坐飞艇前往王都的这几天，一个关于你的消息已经在诺丁和地下情报网中传得沸沸扬扬。”
　　维克多一时没想到情报组织究竟收集到了什么让薇安如此严肃的情报。
　　“外面都在风传，阿尔贝雷希特已将你定为第四继承人。”
　　※※※
　　传送回诺丁首都辉光城，在专门为金龙修建的宽大起飞坪降下后，阿尔贝雷希特迎来了专程前来恭迎他返回皇宫的众大臣，他们跪在通往皇宫的路上，拦住阿尔贝雷希特的去路。
　　“脸色都这么难看，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诸人对视，最后由宰相作为代表回答。
　　“陛下，臣等是想求证一事。”
　　“不是什么小事吧，能让你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专程等我。”视线粗略一扫，阿尔贝雷希特发现人群中不止有大臣，许多贵族赫然在列。
　　“听前方传来的消息，海德因已经称臣，作为附属国正式纳入帝国的版图。”
　　“这战报传的好快，我人都还没回来，你们倒事先得到消息了。”阿尔贝雷希特可不认为宰相是想和自己讨论与海德因的停战，诺丁的律法虽然规定由皇帝、贵族议会以及大臣共同主持政事，但自他登位起，军政大权就操控在他一人手中，议会和大臣的实权早被架空，也就只是维持基本的运作而已。宰相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率众前来停龙坪这里堵截自己，就为讨论海德因的归属问题。
　　让我猜猜他们想干什么，如果不是一南一北驻扎外地的佩雷尔与穆塔，那就是与维克多有关。
　　“陛下，现在不止是贵族议会和大臣，就连一些消息灵通的情报组织也得到消息了，您的那位首席顾问，他……听说这次前往海德因，他在您的授意下使用了克罗西恩的传送法阵。”
　　提起传送门，阿尔贝雷希特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一是涉及到他最讨厌被提及的隐秘，二是他对消息外泄的速度与具体内容感到不悦。
　　“虽说是纯血统，但是他毕竟不是帝国皇室的直系后裔，而且又是亡灵，您……难道真要立一位修习黑暗法术的邪恶法师当继承人？这世人将会如何看待诺丁，我们可是打着神圣之名的帝国啊。”
　　听了宰相的解释，阿尔贝雷希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原本使用传送门只是为了测试他的首席顾问是否是八十年前已经逼到自杀的异母兄弟，却不想被其他人误解。
　　这样也不错呢，反正已经决定着手解决复位的事，倒不如让维克多替我顶去舆论的压力。而且，立个亡灵作为候补继承人也算开了先例，就不知玛拉是否还会继续容忍我这样的行为。
　　看着哈哈大笑的太上皇，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是怒极反笑，还是在嘲笑算得上越矩的他们。原本立谁当继承人就不是大臣该管的事。
　　“有竞争才有动力嘛，四位继承人都很优秀，且各有所长，帝王之位一向是能者居之，即便最后真的是维克多获胜又有什么可惧的，我还没死呢。”最后一句是特地提醒大臣们的，作为帝国真正的掌权者，只要他还活着，即使让维克多成为下届的皇帝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
　　“恶事我做的难道还少吗，玛拉一样没有惩戒我，只不过这次我扶持傀儡身份稍微有点特殊而已。下去吧，这事明天的朝议在说，我累了。”有太阳之心，阿尔贝雷希特根本不会感到疲惫，但他的态度表达得很明显，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
　　大臣们让开一条道，目送大步流星离开的太上皇，个个面如菜色。
　　“哦，对了。”已经走远的阿尔贝雷希特突然站定：“过几天就是我的百岁寿辰，以我的名义将他们四个都召来。”
　　这道命令让大臣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岂不是意味着阿尔贝雷希特正式承认了维克多的继承权。


风暴前夕（三）
　　第二天，许多平日里称病的议员与大臣都参加了三天举行一次的朝议。为的不是别的，正是关于维克多获得继承权的事。
　　“你们不是要讨论维克多是否具有继承权吗，怎么到了朝议上反而都不吭声了？”端坐皇帝宝座，阿尔贝雷希特面无表情地俯视众臣，看他脸色不佳，谁都没有敢接口。
　　“说话啊，都哑巴了？”
　　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敢出声，阿尔贝雷希特不由冷笑。
　　“既然我还没死，这皇位由谁继承就不用各位操心了。”真正让阿尔贝雷希特不爽的是大臣的越矩，皇位继承权权一向是皇室内部决定，尤其他大权在握，更不喜欢大臣们掺和。
　　其实大臣与贵族之所以对此事如此看重，还不都是担心押错宝。
　　第一继承人佩雷尔虽是嫡出的长子，却因为母亲不受宠而一直被皇帝布雷特冷落，加上生母出身提迪斯，让知道内情的权贵更是不看好他的继位的机会。
　　第二继承人穆塔虽是庶出却是布雷特最喜欢的子嗣，在皇帝退位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下届皇帝非他莫属，毕竟诺丁历史上也曾有过非嫡出皇帝。
　　第三继承人卢希恩在身份上全面超越庶出的穆塔，教会圣骑士的身份使他在百姓与贵族间的威望超过另外两名皇子，但是也正是这层关系让他处于不利地位，所以他的支持量依然比不过穆塔。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会皇位争夺战会是穆塔胜出，可阿尔贝雷希特的复出搅乱了一切，那些已经加入穆塔阵营的权贵无一不懊悔，庶出又没有多少政治才能的穆塔比起阿尔贝雷希特逊色太多，历数诺丁的历任皇帝，除了开国君主维因外，已经无人在声望和能力上能超越他。
　　而今，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以塔兰大公私生子的身份进入阿尔贝雷希特魔法顾问团的亡灵法师不但排名日渐上升，现在还获得了继承权，这是简直就是布雷特眷宠穆塔的翻版。
　　说起继承权，大臣们都知道神圣帝国源出教会，而教会又与圣歌一族关系匪浅，作为帝国最强军事象征的维因法典的获得条件之一，就是血统必须够纯，这所谓的“纯”不是皇室血统，而是圣歌的血统。虽然不清楚详细的内情，但大臣们都认为维因法典应该是圣歌制造的诸多圣物之一，所以必须由具备圣歌血统者才能继承。
　　首席顾问维克多的圣歌血统在七年前就已经公之于众，也因为他具有被称为“神之后裔”的圣歌血统，反对阿尔贝雷希特坚持启用亡灵为顾问的声浪才降低了不少，局势的突然变化连为数不多的中立派都没料到。人们都担心一向喜欢破坏规矩的阿尔贝雷希特会真的立一个亡灵做新帝。
　　“陛下，听说您已经下诏让四位继承人返回辉光城参加您的百岁寿辰？”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布伦特即便再不情愿，该问的还是要问。
　　“布雷特已经退位八年，皇位不能一直空着，是时候选出合适的继任者了。”
　　阿尔贝雷希的回答让大臣面面相觑，猜不透他这席话的真假。本来都认为他想复位的，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又没有当再当皇帝的打算。
　　朝议散后，中立党派聚在宰相府讨论这次出人意料的变局。
　　“我可一点都不看好维克多，别忘了他可是亡灵，亡灵！诺丁的强大是建立在阵营第一信仰大国的基础上。没有教会的支持，诺丁迟早会被其他王国压下去。”威尔伯爵职位不高，却是少数在历次政变都幸存下来的贵族，他坚持认为太上皇会复位，现在的变局只不过是障眼法。
　　“你也别忘了，诺丁的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退位的皇帝重新复位。”布伦特则持相反的看法，他认为阿尔贝雷希特的首席顾问极有可能成为诺丁未来的统治者。
　　“哈~陛下打破的记录还嫌少吗？有哪个皇帝能做到他样的地步？为了皇权不惜杀父嗜兄。”就是因为知道阿尔贝雷希特并不光彩的过去，威尔才不支持任何一位皇子。
　　“你自己也说了，维克多是亡灵。既然是亡灵，自然也冷血无情，他的凶残程度并不亚于陛下，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尚且还有舆论与教会的顾忌，维克多可是全然不顾的。看看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有陛下撑腰更是肆无忌惮。相比其他三位，我觉得他的胜率更高。”
　　“出身，别忘了他的出身！我们姑且不管他私生子的身份，即便是有圣歌的血统，仅不是直系皇族这一点就难以通过议会的投票。”
　　布伦特干笑几声：“威尔，你难道没看到陛下今天在朝议上的表态？加上昨天，陛下已经重复过两遍他还没死。你难道忘了他的风格，陛下说话从不重复三次以上。而且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确了，无论他立谁当新帝，这权势还是牢牢控制在他手中。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认为维克多会上位。陛下虽喜欢操控局势，却是最讨厌愚笨之人。穆塔与佩雷尔皇子都犯了他的忌讳，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了，你看他们娶妻这么多年没有诞下后嗣不就是已经明显的答案吗。已经被教皇指明为下届继任者的卢希恩，基本上已经可以排除。这点相信你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教会与帝国的统治权是绝对不会集中到一个人手中。”
　　听完布伦特的长篇分析，威尔陷入沉默。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而是他始终坚信阿尔贝雷希特再怎么出格，也不会真的选一个亡灵当神圣帝国的新皇。
　　“我说你们两个别争了，反正我们是中立派，无论谁胜出都与我们无关，不是吗。无论国内的局势再如何变换，只需坚持我们一贯的准则，管他谁当新皇呢。”另一位中立派贵族制止似乎还有话想说的布伦特：“一切都等陛下百岁诞辰那天才知晓，谁都说不准到那时候会不会又有新的变数。”
　　布伦特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因为这最后两句话噎在喉间。
　　也是，陛下的性格原本就难以琢磨，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再等等看吧。
　　※※※
　　接下来的几天无人敢再向阿尔贝雷希特提起继承权的相关话题，他们都深知诺丁的实权统治者的性格，一再纠缠他不喜欢的话题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自己倒霉。
　　便利的魔法传讯以最快的速度将阿尔贝雷希特的口谕通知给四位继承人，维克多的代理总督没当几天就急匆匆赶往辉光城。
　　帝国军用飞艇比教会送的快多了，高纯度的魔晶让速度有了质的提升，几乎是与身处普雷西雅的卢希恩一同抵达。
　　“维克多，你怎么也来了？”从克莱因处得知维克多被委派为临时总督，看到本该待在海德因的异母兄长，卢希恩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祖父让他回来的，百岁诞辰虽是举国庆祝，但祖父的讨厌人多的场合，生日宴会应该只局限于皇室内部，即使他身为首席顾问也不该在邀请之列。
　　“看来你还不知道呢。”从卢希恩略带惊异的表情维克多不难猜出他的疑惑：“大皇子佩雷尔和二皇子穆塔也都从各自的驻地赶回辉光城了。”
　　“这我猜到了，既然是家宴……”话说到一半，卢希恩突然顿住。
　　家宴……对啊，既然是家宴，为什么维克多会来？没有祖父的命令，他不能在正式总督接替前擅离海德因。祖父让他来的，这岂不是说……
　　回望的视线比上一次还要惊愕，卢希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祖父承认维克多的继承权，难道真的想让用相互残杀的方法来除去阻挡在他复位路上的后嗣吗？
　　卢希恩出生时阿尔贝雷希特已退位，没有经历过他手段最血腥的在位时期，与从父亲和民间传说里知晓的历史不同，这一回，他知道自己即将体验铁血大帝冷血无情的一面。
　　“你有些太失态呢，卢希恩。”维克多不紧不慢的声音将卢希恩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迟早这一天要来的，从你决定接受费尔南德斯的安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要面对这样的可能。现在才害怕，不觉得太晚么？”
　　“我不是后悔，只是……”卢希恩苦笑，他怎会在这时候后悔，只是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辛酸罢了。若换在普通人家，祖父怎么会对孙子做这样残忍的事。生在皇家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其中的阴暗却是不为世人所知。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自己出身平民。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卢希恩突然停下，侧身望向还没有挪动步伐的维克多。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既然已经转变为亡灵，权势也不在是追求法术极致必须的过程。”卢希恩越想越奇怪，以维克多的性格应该藏身荒野专心研究法术才是，可他却偏偏要参与到凶险的政事当中。以他的能力，完全不用依靠父亲就可以获得研究所需的大量珍稀材料和书籍，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因为这是最快的方法。”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才作答。
　　“即使随时有可能摔下悬崖的崎岖之道？”
　　“呵呵……这世上没有哪一条通往梦想的道路是平稳的康庄大道，攀登和前进的过程越难，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才越愉悦。”
　　“咳……”一声不大的咳嗽声打断了维克多与卢希恩的凝视，他们同时转头，看到了脸色苍白的佩雷尔，在稍远处则站着穆塔。


风暴前夕（四）
　　“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家伙也能拥有继承权。”穆塔语气不善地率先开口。他还曾想过要拉拢祖父最得宠的魔法顾问，却不想这位他一度以为可以成为自己登上帝位的亡灵法师今日成了最棘手的竞争对手。相比佩雷尔与卢希恩，维克多更难对付。无论是才智和能力都远超自己，维克多唯二的缺点就是非直系皇室与亡灵的身份。
　　穆塔心里明白得很，条规和律法都只是表面，真正决定由谁继承还是祖父说了算。一向标新立异的他如果真的立维克多做继承人，谁反对都没用。
　　“这不是第二皇子吗，许久不见了。”维克多似乎没有听到穆塔言语中的挑衅和鄙夷，将视线再次掉转回佩雷尔。第一皇子默不作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并不是他发出。
　　“第一皇子有何高见。”既然他是故意打断自己与卢希恩的谈话必然是有话要说。
　　“该进去了，别让祖父等太久，他最讨厌等人。”
　　原本期望佩雷尔能说点什么，失望的收回视线，维克多给卢希恩使了个眼神，不管身后咬牙切齿的穆塔径直走进宴会厅。
　　四位继承人同时出现立刻吸引住了所有宾客的注意。佩雷尔与穆塔，维克多和卢希恩两人一组，一左一右站到王座旁，无形之中显示出了他们的对立。巧的是，他们都是异母兄弟。
　　“都到齐了呢。”一直闭目养神的阿尔贝雷希特至此才睁开眼：“本来百岁诞辰算不什么稀罕事，可诺丁皇族一向早逝，若不是我坚持，礼官们大概会将所有王国的权贵都请来。”
　　开场白还算轻松，但众人的精力都集中在究竟选谁做下届皇帝上面，使得偌大的宴会厅里的气氛格外紧张。
　　扫了一眼神情各异的皇室宗亲，阿尔贝雷希特笑了笑，对站在左手最末的维克多勾了勾手指。卢希恩和佩雷尔对于出现这样一幕并不意外，穆塔就显得很焦急，他回头望向人群，几位幕僚都对他连连摆手，适宜不要有太大动作。现在不同以往，没有布雷特的撑腰，他的地位比不受宠的佩雷尔好不到哪儿去。
　　在此起彼伏的抽气生中，巫妖走到阿尔贝雷希特身边，弯下腰，尽量将头垂到与王座上的阿尔贝雷希特相同的高度。
　　“你觉得选哪位做未来的诺丁之主更合适？”不大的音量刚好能让其余三位继承人听到，一些站得考前的皇亲贵戚也听到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询问。
　　“那要看陛下希望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回答？”维克多并没有因为阿尔贝雷希特直接将难题甩给自己而苦恼，它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以门德尔长子的身份，自然是希望您选卢希恩。以普雷西雅领主的身份，我希望您选佩雷尔。以首席顾问的身份，我会希望由您自己复位。倘若……是以另一位维克多的角度，那么我会选自己。”
　　“我没有说这是多项选择吧。”阿尔贝雷希特面带微笑，可声音却冷了几度：“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触犯我的禁忌了。”
　　“我只是如实的回答而已。”自从被怀疑，维克多就没在乎过禁忌一说。根据它的分析，阿尔贝雷希特既然能在起疑后没有一查到底，就说明他目前还需要自己。在阵营大战结束前，或许该说在达到目的之前，阿尔贝雷希特是不会除掉它的。
　　“大胆！你怎么敢说出那个名字……”
　　无可抑制的嫉妒与恐惧让穆塔不顾场合的怒斥出声。
　　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的当着祖父的面说那个名字，那可是连父亲连想到都会害怕的禁忌。他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说了出来……
　　“放肆。”阿尔贝雷希特眉头微皱，带着不悦的目光让穆塔瞬间失声：“我不记得有给你御前随意发言的资格。”
　　被斥责的穆塔面带委屈退回原本的位置，望向维克多的双眼里充斥着满满的愤怒。而站在他前方的佩雷尔双手交握，表情木然，与穆塔形成鲜明的对比，低垂的眼中尽化不去的浓浓畏惧。
　　维克多·圣歌，这个只有在皇家秘档里才有记载的名字，对皇室不但是阿尔贝雷希特嗜亲的起始，更是绝对不能提的禁忌。从随母亲一同从提迪斯远嫁的侍女那里，佩雷尔听说原本母亲是想替自己取名维克多，却不料父亲勃然大怒，从此不再去她的寝宫。儿时佩雷尔无法理解，只是取了一个普通的、有长子意义的名字，为何父亲会如此震怒。直到他十六岁获准进入皇家档案馆，这才在尘封的书籍里找到答案。
　　原来，“维克多”这个名字犯了祖父的忌讳。
　　私底下，也曾听祖父时期的大臣后裔说起过他的一些禁忌，祖父在位期间，整个诺丁无人敢用维克多一名。费尔南德斯的私生子出现时，佩雷尔在内心的阴暗处也曾期许过，也许祖父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剥夺卢希恩的继承权。可辉光城迟迟没有动静，佩雷尔不禁有些绝望，难道祖父真的已经不再过问世事，假如他不出面，那么穆塔将会取代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第一继承人成为下届皇帝。
　　没想到事态的发展会峰回路转，已经二十年没有露过面的祖父突然以迅雷不及的手段处死了穆塔还为出世的孩子，按照礼制同样娶了提迪斯皇室成员为妻的佩雷尔开始害怕，担心祖父在责罚门德尔的时候会连带上自己。然而局势的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祖父非但没有惩罚犯忌的门德尔，还将已经转化为亡灵的维克多收归麾下。
　　为什么？祖父不是讨厌“维克多”这个名字吗，为什么……
　　紧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是近似驱逐的外派令。第一与第二继承人被遣往帝国最南和最北的两极之地。皇帝之位距离越来越远，佩雷尔似乎能预见祖父为了复位除掉自己和穆塔的未来。相比之下，维克多的位阶在顾问团越爬越高，没出两年就坐到首席之位。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疑惑，为什么铁血大帝对这个亡灵如此纵容？如此偏袒？
　　听说维克多获得继承权的事后，佩雷尔遣散了最后剩下的几位幕僚。他突然顿悟，皇帝之位从来都不会属于他，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愚蠢的穆塔啊，无论是你还是父亲都没有看透，祖父从一开始就不会将皇位传给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如果没有维克多的出现，他绝对会自己复位，亲自参加堪称完美人生中唯一没有夺取的荣耀。无论是性情还是手段，维克多都更接近祖父，祖父选他当继承人也是理所当然。哪怕……维克多并不是皇室直系。连犯杀兄嗜父大罪都没有降下责罚，玛拉会阻止祖父立亡灵做新帝吗？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这世间已经再没有任何人能与他为敌，挑战神威或许才是祖父最渴望的事。
　　“真是意思的回答……”不同的身份都对应了不同的选择，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神还有谁能值得一战的话，那就是你了，维克多。无论智谋和能力，你都远超另外三人，纵使我没有激怒神的想念，我还是会选你做继承人。
　　阿尔贝雷希特的情绪变化极快，上一秒还满脸不悦，下一秒已经如沐春风，让参加他寿辰庆典的人的心也跟着上下起伏。
　　礼官上前禀报已到晚宴时间，问是否现在移驾到偏厅，那里已经备好丰盛的宴席，是用来招待皇帝与最亲近者的特殊席。
　　“我已经多年不吃食，你们几个年轻人去吧。用餐的时候都想一想，若是由自己统治将会把诺丁引向什么方向，我会根据你们的回答做出选择。”阿尔贝雷希特的这一席话让原本怒视维克多的穆塔面露喜色，急匆匆抢在所有人前面冲向偏厅。
　　祖父并没有说用餐的时候只许他们三人进入，他还有时间和幕僚们好好谈一谈。维克多头脑口才再如何了得，毕竟只有一个，论智囊班底穆塔自信最强。
　　紧随穆塔，佩雷尔与卢希恩相继步入偏厅，维克多最后一个进入，尽管桌上都摆放着丰盛的宴席，可无人有心思用餐。
　　佩雷尔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如同嚼蜡的食物，目光投向卢希恩所在一桌。一身教会装扮的堂弟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坐在他旁边的维克多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愉悦。
　　“你说什么！！”
　　最远的一桌是穆塔和他紧急召见的一群幕僚，佩雷尔转过头，正好看到穆塔掀桌而起。他脸色潮红，表情比在外面还要愤怒。
　　“殿下，息怒啊……”幕僚们围住气得几乎跳脚的穆塔，低声规劝。
　　“你们说出这样的话，叫我怎么息怒？”
　　只可惜穆塔并不听劝，一脚将倒伏的餐桌踢开，弄出更大的声响，惹得站在门口的卫兵频频探头。
　　“愤怒之灵并不能让你突发灵感，还是听从你幕僚的建议为好。”维克多刻意火上浇油的举动让穆塔“噌”地拔出佩剑，直指将双手拢在袖中维克多。


风暴前夕（五）
　　时间仿佛突然定格，恭敬地站在一旁的礼官和仆役都呆呆地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第二皇子穆塔用佩剑指着太上皇的私人首席魔法顾问。
　　“殿下，不要鲁莽行事！太上皇就在外面，别一时冲动啊！”
　　“滚开！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我不会再听你们的进言了，什么韬光养晦，什么千万忍耐，你们一定拿了他的好处，要不就是都投靠了那家伙。我要是倒了，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推开几名试图拦住自己的幕僚，穆塔挥舞着手里的长剑劈向维克多。
　　“锵！”
　　清脆的金属相击声响起，卢希恩以未拔出的玛拉之光接下了劈向维克多的长剑。
　　“你疯了吗，穆塔。”架住穆塔攻击的同时，卢希恩心头疑惑骤起。
　　穆塔的力量怎会有这么大？他虽然也修习武技，能力却是平平。无论力量和速度，都远超以往。
　　“走开！否则我连你一块砍。”怒火中烧的穆塔此刻全然不记得他根本就不是以武技而著称的卢希恩的对手。他满心满脑想的都是砍死那嘴角带笑的可恶家伙，更是忘了对方是亡灵，不是普通刀剑就能杀死的怪物。
　　“快住手，要是被祖父知道了……你……”话还未说完，卢希恩就被强横的力道扫到一边。
　　两眼发直的穆塔近乎疯狂地高举长剑，再度挥向依然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移动的维克多。
　　“大哥！”急忙从地上爬起，卢希恩焦急地大喝。他已经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穆塔精神极度紊乱，像是中了法术一样。而且他手里的武器在接近维克多的时候发出了微弱的荧光，那是施加过超度亡灵一类法术特有的光芒。若非如此，他本不用刻意阻拦穆塔。
　　撕裂声在忽然变得寂静的偏厅里格外响亮，穆塔吃吃地笑着，双眼紧盯已经斜劈进维克多肩膀的长剑。
　　“去死吧~这可是特质的对亡灵武器，去死吧……”
　　佩雷尔满脸愕然地看着几秒钟内发生的事，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穆塔笑出声，他才猛然惊醒。
　　“你这是在做什么呀？！”公然袭击另一位继承人，按照帝国律法不但要被剥夺贵族封号和权利，还将被永远流放。就算祖父鼓励几位继承人之间相互争斗，他也不会喜欢看到拙劣的竞争手法。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死另一位继承人，大概是他最讨厌的手法了。
　　“呵呵呵……死吧，所有阻挠我继位的人，都死吧。”佩雷尔的话让眼神呆滞的穆塔突然找到聚焦，就在他半侧身准备拔出还嵌在维克多身体里的长剑时，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巫妖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只是这样吗……你的野心和欲望。”没有人看清它究竟是怎么出手的，话音刚结束，穆塔整个人就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附近一根立柱上，骨折的声音清晰让礼官和侍从发出高低不一的尖叫。
　　卢希恩走回维克多身边，眼里满是不赞同，由于是背对，佩雷尔没有看到他们眼神交汇所传递的信息。
　　“咳……你这混蛋……”折断的肋骨插进肺里，穆塔刚说了几个字就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幕僚站在原地，谁也没敢上前搀扶，因为偏厅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
　　阿尔贝雷希特仿佛没有看到维克多与穆塔的伤，浅蓝色的瞳孔如水晶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你们各自都代表了国内或南陆的一股势力，无论大小，都对诺丁有一定的影响。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了继承权大打出手，进而影响到帝国的稳定。我把你们召集在这里，让你们用语言的方式为自己争取继承权，就是希望能在最平和的情况下选出未来的诺丁统治者，可你的行为……实在是让我失望。”最后一句显然是对穆塔说的。
　　虽然伤势严重，但穆塔手脚并用地爬向大门，用染满鲜血的手抱住阿尔贝雷希特的双脚连声哀求，希望以此换得祖父的怜悯。只可惜，阿尔贝雷希特是出了名的亲情淡漠，不但没有俯身扶持受伤的穆塔，还一脚将他踢的更远。
　　“没用的废物，根据帝国律法，伤好了之后继续回你的驻地，永远不要再想王位的事。”
　　“祖父！”穆塔气极，再次呕出鲜血：“您真的要立那个亡灵为继承人吗？您难道不怕神祇责怪？您问我们要将诺丁引导向何方，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又会给帝国带来怎样的未来？”
　　佩雷尔猛抽一口气，为穆塔的大胆再度感到震惊。
　　这样的话在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不是自找死路吗？穆塔，真没想到你愚蠢到这个地步。即使王位没有希望，也不能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你不说这些话，也许祖父还会饶你一命。
　　阿尔贝雷希特缓缓转过身，看着毫无血色的穆塔，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惊愕的微笑。
　　“世人都畏我惧我，亲人都怕我恨我，大臣和权贵那一个不再心里咒我骂我，可即使这样又如何。我不一样活的好好的，神不会那么轻易干涉这个世界，假如玛拉能亲临，我倒要感谢维克多。”说完，阿尔贝雷希特命令卫兵把穆塔抬走，并叮嘱医好后立刻送出辉光城。
　　围聚在大厅里的宾客大气都不敢出，没有说话和议论，人们都用眼神眼神交流。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偏厅里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穆塔一身是血的被人抬出来，他们都明白，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王位继承人是彻底失势了。
　　在诺丁的皇室，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强悍凶狠之人。下一个出局的，不出意外就应该是背负了十多年怯懦名声的第一皇子佩雷尔。
　　“虽然清除掉一个竞争者，但你做的还不够漂亮。”阿尔贝雷希特缓步走入偏厅，全副武装的卫兵立刻关上大门，隔绝了一切探究的目光。
　　“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是否会落下把柄。”维克多起身，干脆地承认穆塔刚才的神智混乱是它所为。
　　只是一个简单的混乱法术，就让心性最不坚定的穆塔乱了心智，他经不住混乱精灵的诱惑，慌乱地以为只要除去维克多，王位就还是他的。
　　卢希恩虽然感觉到些许的黑暗之力，但场面混乱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维克多自身携带还是穆塔内心阴暗所致。直到穆塔发狂般的发动攻击，他才恍然明白，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暗之力并不是自己过于敏感，的确是维克多做了手脚。
　　“照刚才的情形看，你们都已经做出各自的选择。这是你们的真心，还是迫于形势的选择？”在为自己安排的主位坐下，阿尔贝雷希特叉起一块烤得金黄的肉排送入口中。
　　“陛下，我并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佩雷尔抢在卢希恩之前发言，这并不是妄自菲薄，佩雷尔自知无论是卢希恩还是维克多，才能都在他之上。
　　“卢希恩呢？论声望，无论是贵族还是民间维克多都不及你，再怎么有才华，都无法掩盖本身是亡灵这项事实。”抿了一口酒，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阿尔贝雷希特让身后的仆役忙个不停。
　　“只靠声望是无法稳坐王位的，大哥除了是亡灵，其他方面都比我强。”
　　卢希恩的回答让阿尔贝雷希特连笑几声。
　　“身为教会圣骑士的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玛拉的界限宽松得让我惊讶，要是换做别的神祇，这该算是亵渎了。”
　　卢希恩微微躬身，对阿尔贝雷希特的评价以沉默作答。
　　“那么……就这么定了。”举起酒杯，阿尔贝雷希特向维克多致意：“恭喜你了，维克多，诺丁未来的新帝。”
　　“陛下，您真的……”礼官们集体失声，虽说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真的由阿尔贝雷希特亲口宣布，还是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
　　“教会那边……”卢希恩的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被截断。
　　阿尔贝雷希特在意地挥挥手：“阿纳尔那里我会亲自解释，这点你不用担心。都下去吧，我有话和维克多说。”
　　看到佩雷尔与卢希恩相继出来，等待在大厅里的人们立刻明白，他们的担心果然成真，阿尔贝雷希特竟真的选了一个亡灵做诺丁的新帝。
　　避开霎时变得喧闹的宴会大厅，卢希恩走到无人的花园里，左右扫视确定无人后，才启动从塔兰启程前往辉光城时费尔南德斯塞给他的传音道具。
　　“父亲，结果出来了。”
　　“难道……阿尔贝雷希特真的选了维克多？”只听声音，费尔南德斯无法判断卢希恩此刻的心情，他一直担心阿尔贝雷希特如此大张旗鼓的透露维克多有继承权，并不只是为自己的复位扫清障碍。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相比起我，维克多更合适，而且由他继承的话，父亲您的心愿才能真正达成。”多年累积的负担一下去掉，卢希恩感到身心一下轻松不少。
　　“可是，他毕竟是亡灵，继承方面……”
　　“我可以禅位给卢希恩啊，只要阿尔贝雷希特一死，让谁做继任者不就都是我说了算。”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卢希恩猛地转身，就看到维克多站在距离自己不过两步的地方。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到维克多的存在，连维克多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虽然离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但总的来说，还是顺利的。”
　　“祖父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应该不是如何管理国家之类的空话，卢希恩清楚祖父立维克多做继任者是有某种特殊目的。只要阵营大战一结束，维克多就失去利用价值，在那之后，他还要面对由祖父或教皇亲自发动的，针对维克多的战争。
　　“战争要开始了。”凝视一片漆黑的夜空，维克多低声说道：“光明与黑暗每百年一次的争斗，阿尔贝雷希特决定提前一年开战。”


风暴前夕（六）
　　提前一年开战带来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维克多所说的禅位。
　　无论是费尔南德斯还是卢希恩，都怔怔地看着维克多，有些难以消化它所带来的最新消息。
　　“他……阿尔贝雷希特真是这样说的。”费尔南德斯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是，亲口对我说的。他要御驾亲征，作为光明方的主帅与黑暗一族交战。”
　　“奇怪啊……”费尔南德斯想不明白了。
　　假如阿尔贝雷希特只是想获取自己作为诺丁皇帝唯一的缺憾，那他就不应该立维克多做继承人，再这个敏感时期激怒神祇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但有可能失去恩宠，更有可能使整个帝国也被牵连。
　　最近一次神罚发生的年代不算久远，堪比诺丁的古代帝国顷刻覆灭，起因还不就是因为得罪神祇。
　　和费尔南德斯所想不同，卢希恩更多的精力是集中到主帅这个名词上。
　　以往的阵营之战诺丁虽是主力，但主帅却一直由教皇当任，祖父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算阿纳尔教皇的同意，执政官们也不会允许的，原本诺丁就是教会分裂出去的反叛分子。
　　“明天正式的命令就会下达，包括附属国在内的所有盟国都会接到由阿尔贝雷希特下达的召集令，所有国家元首都会被请到辉光城，探讨这场百年一次的战该怎么打。”
　　“什么，明天？这、这也太快了吧。”这个消息的吃惊程度虽然不上前两个，但也足够费尔南德斯愕然。阿尔贝雷希特竟然如此着急开战，就算各国已经在这几年就着手备战，也不能说打就打啊。
　　“只是命令而已，真正集结齐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毕竟不是每个王国都有诺丁这般雄厚的实力，把上等魔晶用在飞空艇的航行上。”对于这样的发展，维克多一点都不意外。早在十年前，南陆各国就都在为百年一次的大战做准备了，有阿尔贝雷希特亲自督促，诺丁大概是准备得最充足的一个。
　　“你刚才说的禅位……”尽管费尔南德斯不适合在这样的情况下提起，但他还是不得不问。
　　“父亲大人可真念念不忘。放心好了，我从一开始就对权势没有兴趣，无论是小小的塔兰，还是疆土广阔的诺丁，我的愿望始终如一，被阿尔贝雷希特选成继任者也出乎我的预料，只要大战结束，他会迫不及待的把除去，到时候还有一场皇位之争。现在，还是先把精力用在阵营大战上面吧。”对于费尔南德斯，维克多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和讥讽他的机会。
　　风中传来了呼喊声，维克多辨出这是仆役在叫它的名字。
　　“哦……在找我呢。通话时间太长了，小心被追踪。诺丁可是设置着监视魔法传讯的大型法阵，还有什么话等见了面再细谈吧。”理了理衣袍，维克多转身返回宴会厅。
　　卢希恩朝费尔南德斯点了点头，切断了魔法传影，紧随在维克多身后。
　　※※※
　　维克多的胜出可说都在大部分人的预料当中，对上这位连续七年当任阿尔贝雷希特首席顾问的亡灵法师，所有权贵都一致认为佩雷尔和穆塔是没有任何希望，而唯一可以在威望上一争高下的卢希恩身份更为尴尬，既是异母弟弟又是教皇候选人。
　　由于阿尔贝雷希特还健在，且他的身份过于特殊，虽然已经定下继承人，却没有举行正式的继任和相关庆典，也只是象征性的给各国发去了文书。一同发出的，还有召集南陆各国统治者的魔法传讯。
　　克莱因从脖颈上取下用银链系着的一块长着双角的恶魔头像，轻轻擦拭后放在桌上。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的雕像双眼发出如血的红光，浓烈的黑暗气息顿时笼罩了实现已经布置过结界的房间。
　　“伟大的魔神之主，您吩咐我监视的堕灵已经获得了诺丁的皇位继承权。”一向桀骜的混血双手交叉与胸前，低着头，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因为要扮演维克多，克莱因一直留在海德因。比起南陆其地区，因为战争关系被封锁数年的海德因知道这个消息晚了几天。虽然维克多不可能在施有追踪结界的诺丁使用通魔法讯手段联络，不过克莱因还是对他能获得继承权一事抱有极高的信心。
　　表面上虽然穆塔和卢希恩呼声较高，但无论阿尔贝雷希特有意复位还是真的想找一位继承让，维克多都比其他三人更合适。
　　“人类可真是有意思。”
　　昏暗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施展过特殊法术的魔神像成为连接中层与地下两个世界的临时联接，无需投影，魔神塞勒斯托就将他的声音传达到了地面，他的使仆耳中。
　　“身为玛拉的信徒，竟然启用一个亡灵做王位继承人，尤其他还是诺丁的前任皇帝。”
　　“陛下，那个人类可不能用一般的人类来做比较。我怀疑他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都别有用心。”克莱因作为旁观者，比维克多更客观也更容易看明白阿尔贝雷希特此举并不单纯。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个人类，不可能左右大战的胜负。这一次的胜利，我们势在必得。你要看紧堕灵，可别让他第三次叛变。”连通空间需要大量的魔力，时间太久会让人起疑，塞勒斯托的对话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断开了。
　　收回半跪的姿态，克莱因将魔神像重新戴回脖颈，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塞勒斯托竟然如此看重维克多的，甚至认为他的叛变会对这一次的阵营大战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不就是一个堕灵吗，除去这层被神话的血统，他几乎一无是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维克多那点小聪明根本派不上用场。塞勒斯托显然不会缺乏一个军师，他如此看重维克多应该不会像帕格洛特那样，只是为了单纯的获得晋升。
　　想到亡灵，克莱因也想起了维克多新换的主子——一度被打落神座的神祇。虽然至今仍不知道他原本的身份，但克莱因认为塞勒斯托关注维克多绝对与自称复仇之神西格的神祇脱不了关系。
　　“小看人类可不太好呢……”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入封闭的房间，克莱因凝望着人头攒动的皇宫喃喃自语。
　　在神眼中他们或许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并不长寿，也没有和元素沟通能力的生物成为了大地的主宰。而且，在所有物种之中，人类成为神祇的数量是最多的。
　　嗯？等等……
　　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在克莱因脑海中一闪而过。
　　莫非……阿尔贝雷希特的目的是……
　　有趣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选择维克多做继承人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假如我的推算成立，本该是一年后开始阵营大战或许要被提前。
　　房门被猛地推开，索德林国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公主薇安，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战争，开始了吧。”
　　碍于身份，索德林没有冲上去。若不是考虑到力量上的差距，他真想揪住克莱因的衣襟问他是否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都猜错了，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想自己复位，他把一个亡灵推上王位，也只不过是想借此来测试。”不仅是克莱因，就连维克多也没想到阿尔贝雷希特的真正目的是这样吧。一想到维克多也没预料到，克莱因忍不住想笑。
　　巫妖总以为自己掌控了阿尔贝雷希特的思考模式，没错，单纯的以了解而言，这世上的确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尔贝雷希特。可是……时间已经过了八十年了，维克多，连你都变了，那个将你迫害成亡灵的家伙，能不变吗，尤其他已经在人类绝对权利的巅峰上端坐了八十年。
　　“测试？”比起兄长索德林，薇安显得更理智些，她不明白克莱因话中的“测试”一词究竟是指什么。
　　“没错，就是测试，对神祇的测试，阿尔贝雷希特看看玛拉究竟能忍受到什么样的程度。”若不是刚才灵光一闪，克莱因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其实谁都没有料到阿尔贝雷希特会有这样的野心，他原本也是赞同维克多原先的构想，没想到这位不但是诺丁甚至可以说是南陆历史上最强的皇帝会有如此的野心——成神。区区一个人类，妄想成为神灵！
　　没错，他是有那样的资格，作为留着真正神祇血统的后裔，圣歌一族是光神玛拉的后代，即使混了千百年的血，仍保存了一点点血统，他能获得两份圣物的承认就是最好的证明。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假如圣歌一一族不是想通过近亲繁育来提高血统中已经不多的神性，维克多也不至于连声音都无法传达给玛拉。假如他能直接与神对话，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圣歌不会被灭族，甚至阿尔贝雷希特有可能不会成为皇帝……
　　“计划仍然进行吗？”索德林最想知道的是他们原先计划好的是否依然继续。
　　“当然要继续下去，否则你这与亵渎无异的行为不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吗。”看着一脸阴沉的索德林，克莱因不禁想。连精灵也无法免俗，人类还将他们当做不问世事的民族，一旦到了攸关生死的当口，无论是什么种族都会放下平日的伪装。
　　面带微笑地看着海德因的国王，克莱因打从心底里鄙视他的表里不一。
　　为了获得阵营的胜利，为了国家和臣民，与一两个黑暗一族合作完也是不得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索德林。真是虚伪啊，你干脆承认是不想失去现有的地位还能赢得我的一点点尊重。像阿尔贝雷希特，野心与能力成正比，也只有这样的人类，才有值得一战的价值。


兄弟（一）
　　乘着召集各国元首的这段时间，维克多抽空回了一趟普雷西雅。这座名义上完全属于它的城市同样因为继承权而陷入骚乱。
　　没有使用帝国的飞艇，而是采取更为便捷的传送门，刚一传回议事厅，维克多惊讶的发现，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它本以为在代理自己处理政务的卢希恩离开后，这里再不会有外人进入。
　　除了伊斯菲尔，还有归属卡莲的三名佣兵与艾露。
　　“阁下！”原本在与佣兵激烈争辩着什么的伊斯菲尔激动地迎上前，此时此刻再叫领主已不合适。
　　看到巫妖的身影在房间里渐变渐明，艾露嗤笑一声转开头，不去看随之扫来的凌厉视线。
　　霍克等人平安归来有些出乎维克多的预料。它本以为这三个佣兵即使不被排外的阿方索人弄死，短期内也无法从封锁的北陆回来。
　　“让你们去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结果维克多早已知晓，可它没料到佣兵给它带回了预料之外的消息。
　　霍克与雷娜互看了一眼，均没有开口，由一向少言的杜南回答。
　　“缇迪斯确实与阿方索商业之外的密切往来，我们到北陆后顺着源头追查，发现真正泄露他们有结盟意图的不是缇迪斯的贵族，而是黑暗精灵。此外，我们还发现与黑暗精灵密切联系的除了缇迪斯之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复仇之神的信徒，他们和黑暗精灵走得极近。至于他们是否在密谋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维克多眯起眼，陡然降低的温度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严禁低级信徒与其他神祇的信徒来往过密，是建立复仇教派的死律之一，能让他们冒险尝试的就只有代替自己对外宣称是祭祀的鲁玛。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辛苦了，你们做的很好。去库房领取酬劳吧。”就在三名佣兵转身离去的时候，维克多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是你们能拿的，都可以拿走。”
　　杜南双眼远睁：“你要放我们走？”
　　“事到如今，束缚已经没有意义，不是吗。”维克多难得对他们露出和约之色。
　　杜南拿捏不准维克多的真实意图，他既担心又害怕，没有利用价值就意味着死，以前他们多少还有点用，可从帝都传来的消息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旦维克多成为诺丁的皇帝，他们几个小角色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出色的探子要多少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知道巫妖与克莱因是秘密盟友的手下逃脱不了被灭口的命运。
　　维克多来之前，杜南还与伊斯菲尔争得面红耳赤，认为该乘这个绝佳的机会逃走，以免被心狠手辣的亡灵随便找个借口“处理”掉。可没想到，维克多竟然主动提出要放他们走，这实在是超出杜南的预计。
　　看到维克多的身影出现的瞬间，他脑海里想的是巫妖亲自回来灭口了。
　　“你肯定别有……”艾露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克捂住嘴巴，拖到一旁。
　　“我们什么也不想要，就希望你能解除加入卡莲时定的血契。”钱这几年出任务赚的已经足够，若真能得到自由，杜南希望找个荒僻的山野之地定居，元远离开这个巫妖以及即将开始的战争。
　　“啊~抱歉，那个东西暂时还不能解除，毕竟你们知道我一些还不能暴露的小秘密。”嘴角微微上扬，维克多猩红的双瞳定定地看着杜南：“放心好了，我不会现在答应放你们自由，转身就把你们灭口了。这点诚信，我还是有的。”
　　被点破内心的担忧，杜南尴尬不已，但关系到身家性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请求。
　　“那么，至少给我们一个期限吧。”
　　“战争结束后，我若还没有被湮灭，自然会消除契约。一旦我的灵魂彻底消失，你们也不用担心契约，会自动解除的。”解答的时候，维克多将视线转向一旁显得有些急切的伊斯菲尔：“你也走吧，带上所能带上的财宝。”
　　“阁下，这是为什么？”伊斯菲尔满心欢喜的以为主子飞黄腾达之后，他使不会被封为贵族，至少也会带在身边继续当任护卫。
　　“伊斯菲尔，阿尔贝雷希特给我继承权并不是真心让我做他的继承人统治帝国。在他消失之前，诺丁是不会有第二个统治者的。”
　　“可是，他毕竟年纪大了，就算有什么圣物，也只能活百年，这可是您亲口说的！”看到维克多眼神有了变化，伊斯菲尔还没出口的话都噎住。
　　“离开吧。”
　　几近喃喃的低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无论是伊斯菲尔还是杜南等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维克多。
　　冷漠、残酷几乎是他的代名词，对敌人他从不心软。如此人性化的一面，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自治领和领主之名在大战后都将不复存在。现在是你们唯一离开的机会，不想死的话有多远就走多远。”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站在门外的是比起七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费舍尔。
　　杜南给霍克与雷娜使了个眼神，率先走了出去，伊斯菲尔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到平时面无表情状态的维克多，咬牙转身也离开了。整个议事厅里就只剩下费舍尔与维克多。
　　“不想打个招呼就走吗。维克多。”
　　巫妖没有答话，一向犀利的视线转向窗外，黑龙俯卧在地，依然遵守命令护卫着整座城市。
　　“或者说，你已经不想再隐瞒下去了。”已经浑浊的双眼视力大不如从前，可费舍尔的心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透亮。
　　眼前这个身影不是他的维克多，只是借用了他躯壳或外貌，里面装的是另一个灵魂。
　　“维克多是我养大的孩子，性情突变虽然可以用遭逢巨变来解释，但天长日久的接触，你以为我会没有发现你们之间的差别？他再恨费尔南德斯，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期望得到父爱，你对费尔南德斯却毫无亲情，这是第一个破绽。能力上的差别是你另一个失败之处，维克多就算是圣歌后裔，血统已经淡薄得无法像先祖那样强大到可以直接和神灵对话，绝不可能像你这般能承受神临。”
　　“你看到了……”回转视线，维克多望向满脸皱纹的费舍尔。
　　“扶持一个急需复仇的少年做自己的替身壮大邪恶教派，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卢希恩伤心，那孩子是真心将你当做兄长。”
　　“你只想说这些？”左臂微抬，具有腐蚀作用的枯萎之触立刻在指间张开。只需轻轻碰触，老迈的躯体立刻就会分解成灰。
　　“你本性不坏，即使身为亡灵依然能看到残留的人性。”
　　“闭嘴。”一步步逼近费舍尔，维克多不想再听到他谈论自己的性情，它已有多年没有这样焦躁过。
　　“维克多·圣歌才是你的真名。”七年前费舍尔就起疑了，为何阿尔贝雷希特会如此在意这个名字，为何他与维克多如此相象，无论是性情还是行为模式：“你夺取我可怜徒弟的身体只是为了复仇，对吧？”
　　“我说了，闭嘴！”掐住费舍尔的脖颈，将他缓缓提离地面，维克多举起已经变黑的左手。
　　它该把任何知道真相的人灭口，可手却迟迟无法像以往对付敌人那般穿透费舍尔的胸膛。只需要轻轻一触，这个老头就会灰飞烟灭，再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停止你的复仇吧……阿尔贝雷希特活不了多久，他作恶多端，神一定会降下惩罚。你不需要亲自复仇……只、只需要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覆灭。”即使喉咙被掐住，费舍尔依然不肯放弃劝说。
　　“哼……神罚？丧失神恩？阿尔贝雷希特如果真的畏惧就不会立亡灵做继承人，他要的不仅仅是权利，他还想要永生，让他的统治能世代延续下去，就像玛拉和任何一位神祇一样。”不忍终被压下，维克多再度举高左手，就在它探向费舍尔额头时，大门轰然倒下，一个出乎它预料的身影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费舍尔回头，他愕然地张大嘴，最不希望也最不该出现的人走了进来。
　　“放开他。”卢希恩眉头紧皱，一身便装，腰上也少了从不离身的玛拉之光。
　　维克多一松手，费舍尔立刻摔落在地。巫妖默不作声，可表情明确的表示出疑惑，卢希恩究竟是如何瞒过它的感知。
　　“你早已习惯用玛拉之光来辨别我的身份，只要我不携带圣物再隐藏住体内的神圣之力，你就只会将我当做普通人。这府邸里仆役众多，压根就不会想到这股微弱的人气是来自我。”
　　卢希恩的起疑并不必费舍尔晚，自维克多·圣歌这个名字出现起，他就隐约感到自己的命运将会同这个名字纠缠。
　　“父亲沉迷与权术，母亲一心只想回复往昔的遵崇，从小到大，真正给我亲人感觉的，却是一个披着异母哥哥外皮的亡灵……”
　　早在七年前卢希恩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他不肯承认。这次跟踪着维克多一同返回原只是担心他大开杀戒，除去以杜南为首的一群有关系着，没想到会听到他最不希望被证实的真相。


兄弟（二）
　　“不想解释点什么吗？”见维克多不答话，卢希恩扯出一个带着自嘲的苦笑：“还是说你连解释也不宵。”
　　“你一直在利用我们……是吧……为什么不说话？这不像你，敢于直言和承认不是你的风格吗？难道连这也是假的？你所有的一切，你在我面前，在父亲，在所有人面前所表现出的，全都是假的？！”
　　问到最后，卢希恩几乎是用吼的。
　　正如费舍尔所担心的那样，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伤心。
　　这个披着兄长外衣的骗子骗取了他的信任，狠狠地践踏他内心对亲情的渴望。貌合神离的父母，为了利益而结合，他的出生与生命都只为了权势存在。维克多的出现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漫无边际的黑暗，表面看似冷漠，却在不经意间处处以兄长的姿态为他出谋划策。从最初的厌恶、怀疑到后来的信任与尊敬，他已经完全将这个被世人害怕的亡灵当做亲人，甚至比父亲和母亲还要亲。
　　“哈哈……真是可笑……我真是愚蠢啊……”卢希恩不可抑止地哈哈笑。
　　果然还是被骗了，被他所表现出来的无欲所欺骗，竟然天真的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追求法术的极致才会放弃权势和感情。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亡灵本身没有感情这一点却是再真是不过，只要是有价值的，他都毫不犹豫地利用。
　　愤怒仿若冲天的烈焰，焚烧着卢希恩的理智。另一方面，悲伤又像寒冰，冻得他浑身发冷。两股感情交织在一起，让卢希恩生出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错觉。
　　“是真是假又如何？我是骗了你和所有人，那又如何？”
　　就在卢希恩因脑海中的意念而痛苦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维克多回答了，表情不是平时的淡漠，而是前所未见的倨傲，就像俯视臣子的君主，这是巫妖从未在卢希恩面前展现过的一面，真正属于维克多的性情。
　　繁杂的黑色法阵从脚下腾升而起，越变越大，很快就将整幢建筑笼罩，召唤出已许久不曾见过的黑色长镰，此时此刻，卢希恩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一切都仿佛回到原点。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探，苦笑再次爬上嘴角。为了避开维克多的感知，卢希恩将玛拉之光留在辉光城。这难道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命运？如果不是这样，感应到光明力量的维克多不至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说出实情，他也会继续沉迷在谎言编织的虚妄之中。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控制我？就像你过去所做的一样，使用你得意的亡灵法术占据这具只剩空壳的躯体，继续完成你的复仇大计？”没有放手一拼的唯一倚仗，卢希恩破釜沉舟地朝随时有可能发动攻击的卢希恩喊道：“来啊，杀了我！为什么不动，你也会迟疑？会犹豫？亡灵不是没有感情吗？”
　　“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冰冷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维克多定定地注视着卢希恩，看着他激动地大吼，就像无法对费舍尔动手一样，它也无法做出攻击。
　　是的，亡灵是没有感情，它也不该对这个喊了八年的“弟弟”有任何多余的、不应该存在的亲情，虽然他们之前确实存在血缘的关系。
　　费舍尔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伍德的人，他们名为师徒，实际上更像父子。在扮演伍德的同时，维克多也感受到了一份本不属于它的亲情。真诚、没有一点杂质，这和它生前所认知的世界略有不同。
　　圣歌族内，维克多是未来的族长，是内定的教皇继承人，甚至有可能继承诺丁的皇位，没有人敢，也没人愿意和它在礼貌的寒暄之外再做交流。身份铸起的疏离让维克多一度以为，这就是人类之间的相处模式。随着越来越了解它生前所未看过的人类世界，维克多悲哀地发现，它本该无欲的心竟然对此有了反应，身为死者的它，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不应有的奢望。
　　这份认知也带来了恐惧，作为死者，一个命运不受自己主宰的亡魂，它不能也不该有这种愚蠢而天真的念头。一心夺回神位的席维格会降下怎样的惩罚？内心如此软弱的它，又怎能战胜妄想成神的阿尔贝雷希特达成自己的夙愿。
　　给予神选者的身份后，席维格仿佛陷入沉睡，已经多年没有出现。鲁玛的行为给维克多敲响警钟，圣歌对凡人来说代表着神遗之民，是尊贵的上古之血。可对真正神而言，不过是比凡人更便利更容易控制的一族。这或许是个警告，席维格随时都可以更换选民。
　　卢希恩不知道维克多内心的挣扎与矛盾，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维克多的目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向祖父复仇？”
　　“算是吧。”维克多可不想将自己的真正目的说出来。复仇是个不错的掩饰，在遭受了那样的苦难后，没有人会怀疑它的动机与复仇无关。
　　“不……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复仇。”卢希恩原也以为维克多一步步接近祖父的目的是复仇，可维克多所表现出来的，又不仅仅只是为了复仇。
　　面对祖父时候，维克多或许有些偏激，但他的眼里没有复仇的疯狂，冷静有如坚冰，那不该是复仇者所有的眼神。
　　“即便真的存在复仇对象，那也不是祖父，你看他的目光里没有恨。”卢希恩坚定的认为，维克多只是用复仇来掩饰他真正的目的。
　　“哦……你观察的可真仔细。没错，我是不恨他。他不过是神的棋子，按照早已注定的命运成为将圣歌变为历史的终结者。我真正恨的是光神玛拉。”
　　卢希恩注意到维克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态度，如血的双瞳里散发着不能释怀的怨愤。他的表情，眼神都在控诉，他恨这个被提起的名字。
　　“为什么？玛拉不是圣歌的祖先吗？”卢希恩不懂，生命之神是传说中创造圣歌的神祇，圣歌所有的荣耀皆来自这为光明神王。维克多为什么会恨他，恨意之深，超乎想象。
　　再一次，维克多陷入沉默。
　　“我恨他，恨他创造了圣歌。”如此简单的缘由无法说服卢希恩，维克多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理由，让它存在下去的理由。
　　想问玛拉为什么要创造圣歌，想为他为什么不在悲剧发生前制止自己的后裔以如此悲屈的姿态退出历史，神不是能预知吗？为什么他看不到圣歌为了维持荣耀的而不顾一切乱伦，为什么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叫我如何不去想？叫我如何不去揣测？叫我如何不很？
　　“你要向阿尔贝雷希特复仇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维克多……那孩子是你杀的吗？”一直沉默的费舍尔突然开口。
　　“他的确是死在蓝蒂娅派去的杀手手里，我以虚体进入中层世界时恰好感应到他的怨气，这才尾随至布赫村。原本，我是想自己亲自动手的。”对费舍尔，维克多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初返物质界，费舍尔是唯一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他的关心和怜惜都源自真心。也正是因为这如此，维克多一度还羡慕过死去的伍德，至少他有一个真正关心爱护他的人。不像自己，身边围转的都是别有用心的人。
　　至于卢希恩，维克多总是忍不住拿他和阿尔贝雷希特做比较。同样是异母弟弟，同样有继承的纷争，同样是不可调和的关系。
　　维克多无数次在内心深处嘲笑与身份不符的圣骑士。尤其是他掩饰在平静下的嫉妒，都让维克多联想到阿尔贝雷希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局势的变化，阿尔贝雷希特的残影从卢希恩身上移除，相较之下，卢希恩要善良得多。维克多甚至发现，在某些方面卢希恩更像自己，都渴求一份不应奢求的亲情。
　　渐渐的，比较的对象从阿尔贝雷希特换成了自己。维克多悲哀地发现，若是将身份对调，现在的卢希恩就是当初的它。同样是一出生就被注定将来，同样是背负了族让和父亲的期许，同样有个无论头脑还是能力都卓越的兄弟。
　　“真是无意义的对话……”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份上，已经不容许维克多退缩：“选择你的未来吧，卢希恩。”
　　握紧手里的长镰，维克多下达最后通牒。
　　“生或死，做个选择吧。”
　　这次轮到卢希恩沉默了。
　　他该如何抉择，是选择前者，协助维克多继续扮演伍德，还是选择后者，向祖父揭露它的真正身份。
　　没有玛拉之光，卢希恩比谁都没明白自己不可能是维克多的对手。神选者除去本身的神恩与能力外，持有圣物也是决胜的关键因素之一。
　　缺失对亡灵的最强圣物，他没有任何胜算。


兄弟（三）
　　揣测卢希恩的心思对维克多来说轻而易举，他有要面对随时会遭到背叛的可能，原先还有“兄弟”这层血缘关系做维系，在知晓自己并非异母兄长伍德之后，卢希恩不可能还像过去那样赋予信任。
　　“虽然我给了你选择的权利，可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卢希恩。你的祖父阿尔贝雷希特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起疑，他两次亲临都是为了试探我是否就是被他逼上死路的异母兄弟。”
　　维克多的一席话让卢希恩万念俱灰。
　　如果真是这样，无论阵营之战的结果如何，祖父都不会允许维克多继续存在。连带的……门德尔一族也要遭殃。以祖父的性情，无论门德尔是否知晓维克多的真实身份都被一起清除。所谓的继承权不过是障眼法，他有更高的目标，只要能达成，一个帝位算得了什么。
　　“你总算肯正视阿尔贝雷希特刻意隐藏的野心了。”卢希恩快速变化的表情逃不过维克多的双眼，捕捉到他焦灼和无奈，维克多不打算给卢希恩更多的时间考虑：“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么我就再问一次。卢希恩·门德尔，你是要放弃对命运的抗争，成为你祖父登上神坛的祭品呢？还是与我合作，为你和你的家族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长镰直指几步开外的卢希恩，维克多暗暗决定。若他还是犹豫不决，只能使用死灵法术控制卢希恩的灵魂。为了达成八十年来的夙愿，它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停止对玛拉的复仇。
　　费舍尔紧张地将目光对准卢希恩，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老友一家出事，更不希望亲眼目睹卢希恩被杀的一幕。
　　“选择？呵呵……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从一开始，你就将我朝着和祖父对立的方向引导，不是吗，维克多·圣歌。”所有一切谜团和无法解释的疑惑在得知维克多的真正身份后都有了答案，为什么他对祖父的脾性了如指掌，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帝国辛秘，为什么他放弃向父亲复仇，为什么他会答应辅助门德尔一族，为什么本该恨异母弟弟的他会对自己表露出不该有的亲情。
　　因为他根本不是维克多·伍德，根本不是自己的兄长。只是一抹被历史遗忘的亡灵，只是一个心心念念要复仇的巫妖。
　　“那又如何，费尔南德斯何尝不是如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伍德，对他来说即便是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也只是助他和家族登上权利巅峰的棋子，包括你和蓝蒂娅。”
　　对于卢希恩的公爵父亲维克多从不正眼想看，就是因为他也是一个为了权势可以抛弃一切的人。
　　“没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要让门德尔没有退路，让费尔南德斯即使知道我的身份也无法抽身，可你不一样，或许你不信，我一直都将你当做弟弟看待的，比起阿尔贝雷希特，我更希望你是我的弟弟。正直、善良，有人所应具备的美好品质，即使出身皇室也没有被权利蒙蔽双眼，这才是我对你另眼相看的原因。”卢希恩的一句大哥曾让维克多在心底深处涌动过感动，这是它曾经希望得到却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如果阿尔贝雷希特不是为了权势而灭掉圣歌，它愿意以继任族长和教皇的身份助他拓展疆土，巩固王位。
　　我果然不行呢……
　　他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可以抛弃一切，亲情、帝国都是跳板。已是亡灵的我，却连最不该有的感情都没有抛弃。
　　【你若真的变成阿尔贝雷希特那样为了野心可以不顾一切的家伙，我会立刻抛弃你这个选民。】
　　脑海中突兀地想起一句话。
　　这……这是……席维格？！
　　多年不曾露面的前死神的声音让维克多丢下镰刀，双手抱头。它的一层举动让卢希恩和费舍尔均感到怪异。
　　神息，虽然很淡，但这的确是神息。
　　卢希恩感觉到维克多身上突然增加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神息，而且有增强的趋势。
　　“维……”费舍尔不放心地上前一，想探查已经屈膝半跪的维克多究竟怎么了。
　　“别靠近他！”有可能是神临……这状况比刚才还要危险，维克多尚可谈判，可对上神，卢希恩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筹码。
　　会是谁，死神曼格尔吗？在泰阿森林深处修建神殿的复仇之神西格？仰或是别的神祇？
　　【作为神祇，我需要的不一定是虔诚无比的信徒，但绝不是一个窥视神座的选民。】
　　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由圣物构成的躯体内肆无忌惮的四处游走，让维克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痛楚。作为巫妖，作为没有真正身体的亡魂，它不该有这种感觉的。
　　正在维克多准备运用全部力量对抗这股由身体侵入它精神的神力时，它又消弭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席……”维克多正要询问缘由，却发现自己不是以精神和席维格对话，卢希恩和费舍尔都眼神怪异地看着自己。
　　“那是神力吧，你果然不仅仅像你所表现的那样只是普通的牧师，而是神选者！”起先，卢希恩还认为维克多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神力是因为牧师的缘故，没想到他会错的如此离谱。
　　身为圣歌即使堕落为堕灵，也不会屈居牧师之职，那一族是天生的祭祀，是最好的神选者。
　　“啊……暴露了呢，没办法，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我就不妨直说好了。我是复仇之神西格的选民，也是他的大祭祀。”拾起掉落的长镰，维克多大方地透露它一直隐藏的另一个身份，只有极少少数人知晓的秘密。
　　“可……泰阿森林里的……”费舍尔被搞迷糊了，如果维克多是西格的祭祀与神选者，那么藏匿在泰阿森林深处的那个年轻人又是什么身份？
　　“鲁玛么……哼哼……”提到鲁玛，维克多发出一连串让费舍尔毛骨悚然的笑声：“很快，他将什么也不是。”
　　一只手伸到眼前，还保持半跪姿态的维克多缓缓抬头，卢希恩向它伸出右臂。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你不是忌讳我亡灵和黑暗一族的身份吗？”维克多早摸清了卢希恩的心思，他担心的是与亡灵合作即使在与阿尔贝雷希特的争权中胜出，也会被玛拉惩处，毕竟自己的目的就是向玛拉复仇。
　　“西格是新神，虽然力量是黑暗系，但在教会的分界里，它却被划归中立。”其实卢希恩在得知维克多是复仇之神的神选者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现在不是敌对关系。
　　“原来如此……”席维格的目的首先是夺回属于自己的神格，击败曼格尔，继续盟友的它不但与魔神塞勒斯托结盟，还与教会搭上了。如此看来，与黑暗精灵和亡灵的接触的确是鲁玛的个人之举。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席维格会突然现身，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大祭祀很是不满，竟然违背他的意愿，与死敌勾搭上了。
　　哼哼~叫我怎么说你呢，鲁玛。虽然时间让你从一个愣头小子变成一教之长，但你的头脑还是和过去一样简单，连所侍之神的真正身份都没弄清楚，就妄想顶替我这个神祇亲选的神选者下手，活该你被抛弃。
　　“那么你是打算与我合作了？”握住伸出的手，维克多为不用杀死卢希恩而庆幸，对于这个喊了八年的“弟弟”，他总是有点感情的。
　　“要缔结契约吗……”卢希恩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费舍尔，向他投去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按照维克多的脾性，他是不会杀自己的。
　　“也好，仅凭口头的约定，你我都无法放心。”说完，维克多念出席维格化身复仇之神所取神名，以神选者的身份率先宣誓。卢希恩则以玛拉圣骑士的身份答应了临时同盟。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卢希恩没有遗漏刚才维克多那一串充满杀意的笑声。
　　“自然是去找让我跑了一趟北方的元凶，就在刚才，西格亲自下达了对他的处分。”现在，维克多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力量，这该算是席维格的赏赐吧，在对付阿尔贝雷希特之前，就用鲁玛来试刀好了，看看席维格究竟给了什么样的能力。
　　刚踏进直接传送泰阿森林的传送法阵，肩头覆上一只带着温度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只是简单的清理门户。”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兄弟，我怎么可能坐视你以身犯险。”
　　卢希恩的话让维克多一呆，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的确，在外人眼里，我们的确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兄弟。不过，话可要说在前头，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没有玛拉之光，我还是圣骑士。”握紧替换掉圣物的普通武器，卢希恩自信满满。
　　看着二人消失在传送法阵里，费舍尔费舍尔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没想到事情会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他还担心卢希恩和维克多拼个你死我活。


第九卷 神座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此终结


复仇（一）
　　泰阿森林，自从维克多当上普雷西雅的领主后，这座南陆北部最大的战狼产地就成为了最大骑兽输出地。在森林深处，有一座猎户和佣兵都不愿意靠近的建筑——复仇之神的神殿。作为新兴宗教，在亡灵领主的默许下迅速扩张，仅几年功夫就成为无数崛起的邪恶教派中最大的一支。
　　霜之月最后一天，留守神殿的牧师与邪骑士发现把自己关在内院的大祭祀终于现身，只不过他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霾。
　　“打开殿门。”鲁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撤销他闭关之前的命令。
　　不明所以的牧师们照做了，就像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封闭神殿。
　　沉重的木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开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门外居然有人。黑与白形成了鲜明的极端——亡灵领主和他异母的圣骑士兄弟。
　　“我是否该称赞一句，不愧是你，来的好快。”褪去少年的青涩，如今的鲁玛比七年前成熟了不少。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胜算的，鲁玛。”对于差点坏了自己计划的鲁玛，维克多可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牧师与骑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复仇教派采取庇护政策的领主会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维克多已被选定为下一届诺丁皇位继承人。
　　“相比光明的神祇，黑暗之神对信徒的条规与戒律要宽松很多，如果你不与帕格洛特合作，他是根本不会过问你我之间的权位争斗，只可惜你把野心和头脑都用在错误的地方，他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赢得阵营之战的胜利。”走进宽敞的神祭大厅，手持长镰的维克多让牧师们低声惊呼，他们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亡灵领主，不但死气增强，而且还混杂了他们极为熟悉神息——来自复仇之神西格的神息。
　　鲁玛突然抬手，抛出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耀眼的白光从镜面射出，让所有直视者瞬间丧失视力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身体无火自燃，无法扑灭的火焰使得惊恐的叫声在整个大厅中迅速蔓延。
　　卢希恩皱眉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幕，他作为光明教会的圣骑士当然清楚那面镜子的来历，是由教皇亲自赐福，具有极强的杀伤亡灵作用。这些复仇之神信徒明明是人，为什么会受到影响，他们还活着啊……
　　维克多咧开嘴，大声嘲笑再次失算的鲁玛。
　　“真可悲，你不但不清楚所侍之神的来历，甚至还没弄清楚我的身份就冒然使用你最后的反击机会。”站在净化之光的正面，承受了法术大量能量的维克多不但没有被灼伤，净化之光还透过它的躯体，直射在其他来不及躲闪的牧师身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免疫净化之术……明明是亡灵，却一点也不受影响。”看着最后的杀手锏效果全无，同样被净化之术灼伤的鲁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和说好的不同，巫妖王明明说过用这样的方法可以让维克多失去寄宿的傀儡尸，只要回复虚影状态，就能强制将他召回下层世界，死神曼格尔会亲自惩罚这个二度叛变的堕灵，为什么他会一点事都没有？！
　　“如果是在七年前，这招确实可能会让我返回下层世界，可惜啊……这具躯体并不是你以为的维克多·伍德的尸身，而是由圣物亡者之书所构成的肉体，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是活的。对亡灵的法术当然不会有效。况且，我已经改变了信仰，曼格尔又怎么可能召唤已经不属于他的神选者。”帕格洛特确实没说谎，他与鲁玛暗中勾结的时候还没有证实我已经投靠席维格，所以他才要鲁玛用这东西来试探。
　　当然这是在维克多亲自前往北陆之前的计划，当面对峙后，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鲁玛理所当然就被弃之不顾了。
　　“你真以为他是诚心与你合作么，像你这样的笨蛋只有被利用的份，他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试探我是否真的已经叛投了别的神祇。如果能打听出是那位神祇最好，可惜你一个满意的答案都没给他，帕格洛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和你联系了，对吧。哼哼……你也许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被阿尔贝雷希特选定为下届皇位继承人。”
　　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走投无路的鲁玛，他不顾身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径直冲向维克多。他可以忍受任何讥讽，唯独这个，他绝对无法坐视。信仰复仇之神为的不就是复仇吗，向诺丁、向沙牧一族痛苦根源的阿尔贝雷希特复仇。维克多竟然说他被选为下届皇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可怜……你依然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格开被火焰灼烧的双臂，用长镰将鲁玛扫出很远，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火人，维克多不禁叹息。
　　其实鲁玛的目的和自己相同，都是为了复仇。只是鲁玛把复仇之路想的太简单了，他的复仇对象不仅仅是阿尔贝雷希特，更是整个诺丁帝国。仅凭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摧毁一个屹立千年的帝国。哪怕是诸神的阵营之争，也不可能让这个强大的帝国在短短几年内分崩瓦解。他的愿望是亲手复仇，如果让别人代由完成，他的复仇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
　　“清理门户不用全灭吧。”看不下去的卢希恩提醒维克多，他就算要杀了出卖自己的鲁玛也没必要让其他人陪葬。
　　“使用这种不分敌我招数的并不是我，你是否谴责错对象。”维克多当然不想让整个神殿的留守人员和鲁玛一起死，凌空一抓，将在半空中持续释放净化之光的镜子抓握在手，轻轻一捏，就将镜子捏成碎片。随着法术附着物的破损，净化之光也失去了效用。在卢希恩的帮忙下，大部分人身上的火焰很快就被熄灭了。但接受神恩最多的鲁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都没有将非实质的火焰扑灭。
　　“如果你的野心没有强到破坏我的计划，我也不会对你下手。”同为复仇者，维克多能体谅鲁玛为了复仇什么都能做出的心情。只是，他妨碍到了自己的计划。
　　举起长镰，蕴含着神力的一击划破空气，劈向被火焰吞噬的鲁玛。
　　自知存活无望，鲁玛索性放弃抵抗，平静地看着逼近的维克多，嘴角露出诡异的一笑。
　　“我的复仇是失败了……可是你呢……维克多……你的复仇会成功吗？呵……你真以为所有的事都掌控在你手里吗？等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也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你的……”
　　净化之光的燃起火焰在长镰刺入的瞬间熄灭，鲁玛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的遗言，躯体连同灵魂一并化为青色的光点，被吸纳入长镰漆黑的刀刃之中。
　　直接吞噬灵魂……这就是席维格给我力量？与曼格尔差不多，或许该说他的神格回复了，原本死神就是席维格的神职。难怪帕格洛特那么急切地想探知我是否投靠席维格，原来是曼格尔已经无法和他的信徒联系了。
　　哼……神祇还真是脆弱，一旦信徒产生动摇，连力量也会削弱。阿尔贝雷希特竟然想成为这样的存在，真是越活越愚蠢。
　　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维克多微微眉头。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表情，卢希恩停下手里的治疗。
　　“还少一个……”代替无法公开露面的自己成为教派管理者的鲁玛有无数追随者，可在这些人当中，真正对他忠心的却只有一个，没有看到那个半亡灵的身影，维克多始终不放心。
　　“你说安杰罗？只有他一个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才是。毕竟你才是神选者。”对于尾随沙牧族长一同到普雷西雅的沙牧战士，卢希恩依稀还记得他的名字，虽然这几年几乎没有接触，但他作为复仇之神的邪骑士在光明教会内已是小有名气，想不关注都难。
　　“光他一人是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只是担心……”不，就算安杰罗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并告诉了阿尔贝雷希特也不足为惧，他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我的麻烦。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的野心真的是神座，那么他就必须让我去试探玛拉的底线。
　　如此想着，维克多将安杰罗抛到脑后。长镰一挥，对着已经从净化之光中恢复过来的众信徒高声宣布。
　　“我才是复仇之神所选的大祭祀兼选民，鲁玛不过是遮掩身份的替身，如果不想随背叛者一同死于神罚，就向我宣誓忠诚。”
　　整个大厅里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想目睹邪恶教派的任何仪式，卢希恩退了出去。刚踏出大厅，细微的响动声在身后不远的灌木丛里响起，几只飞鸟窜出枝头，争先恐后地飞上天。卢希恩拔出佩剑追了过去，除了几枚浅浅的脚印，他没有发现任何人。
　　教廷的监视者？逃脱的安杰罗？又或者……是不明身份的密探？
　　返回神殿时，维克多已经站在庭院里等候。
　　“不用追了，不是你认为的任何一方势力。”看到卢希恩一脸凝重的返回，维克多向他解释：“是阿尔贝雷希特的人。”
　　“祖父的？”卢希恩微惊，什么时候缀在身后，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
　　“神迹大军的成员吧，生命气息极淡。”
　　“你知道？”看到维克多很早就知道的样子，卢希恩有些生气，为自己再次被隐瞒而恼怒。
　　“那些家伙像影子一样无孔不入，很早就在我身边监视了。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几年我使用魔法传讯的几率少了很多吗？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自从阿尔贝雷希特起疑，他就将这些家伙派到我身边了。时远时近，不过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们一般都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毕竟我是亡灵，能探测到四周的生命活动迹象。”
　　“可是……”看了一眼刚才还把维克多当敌人，在鲁玛死后立刻奉他为主的牧师们，卢希恩到嘴的话又顿住了。
　　“走吧，回辉光城，阿尔贝雷希特应该等的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的想开战呢。”启动传送法阵，经由普雷西雅，维克多将返回诺丁首都辉光城。


复仇（二）
　　召集所有盟国元首的同时，诺丁进入备战状态，三大军团从边境驻地向北推进，就连行踪诡秘的神迹大军也公开亮相，集结了超过十万的军队停留在提迪斯，只等阿尔贝雷希特一声令下，就可以渡海北上。
　　期间，战前会议已经召开过三次，所有在职高级将领与大臣都有出席，唯独少了刚被选为下届皇帝的维克多，对于它失踪，虽然大臣和已经抵达的各国元首或多或少都有不满，但谁也没有在战前会议上提出。毕竟，没人敢指责推选维克多做继任者的阿尔贝雷希特。
　　作为帝国首都，辉光城因设在城内的无数魔法阵而得名，远远望去，闪烁的着不同颜色的建筑耀眼异常。当然，这些闪烁的荧光可不只是好看而已。总部设在外皇城的魔法总部不是魔法议会的分支，而是专门用来监视和维护帝都安全，每天工作在监视岗位上的魔法测定者就高达千人。密切监视魔法网路，对各种传送与传讯进行过滤，防止有危险分子潜入或利用魔法传讯危害到帝都的安全。
　　作为光明阵营最大的王国与教会协作国，诺丁又怎能少了亡灵测定法阵。街道上的路灯表明看是使用魔石的照明工具，实际上它们都是以魔石作为动能的亡灵测定工具。亡灵几乎无法进入这座人口可以与军队媲美的庞大都市。
　　霜之月的最后一天，专门负责监视亡灵测定的人发现位于北门的测定器有些异样，他们立即将这一情况上报给了主管霍华德。
　　“会不会是法阵有问题？”法阵失效，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测定法阵因自身损坏而出现问题，就是被人修改过，无法进行准确的测量。可能的话，霍华德希望是前者，因时间或意外损毁的事时有发生，很少有人敢真的潜入辉光城，这里可是驻扎有三万精兵的一国之都。
　　“不可能，昨天检测小组还专门对那片区域做过例行检查，不可能一夜就出现问题。”
　　监视人员的话让霍华德的心猛地一沉。
　　眼下各国元首齐聚，难免有些胆大狂妄之徒会想利用这样的良机破坏联盟内部的稳定。行刺太上皇没有机会，可行刺一两位外国元首并非不可能。如果真让他们得手了，不知是诺丁的信誉会受损，而且……太上皇肯定会问责，到时候可不只是丢掉职务那么简单。
　　霍华德不敢掉以轻心，马上通知了城内的巡逻兵，让他们去检查北门是否有异常。
　　亡灵测定……应该不会是那一位。自从当上首席顾问后，他被赐直接传送皇宫的权利，已经不再从四方城门出入帝都。
　　几年前，维克多的到来着实让帝都的魔法部忙乱了好一阵，就因为他身上的死气，亡灵检测法阵一天到晚报警，最后还是由阿尔贝雷希特出面，允许他直接出入皇宫，这才避免魔法部重新修改亡灵检测法阵。
　　可如果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
　　霍华德苦恼不已。
　　邪恶的黑暗一族都知道想要在辉光城刺杀皇帝是绝可能，所以他们从不会自寻烦恼，潜入对黑暗一族有高度防备能力的帝都。
　　很快，巡逻兵传回一个让他将苦恼上升为恐惧的讯息。北门的亡灵监测法阵失效的原因已经查明，路灯被人用利器破坏了七盏，由于出现缺口，连成片的大型法阵立刻失去对北门的监测。
　　霍华德这下坐不住了，急匆匆赶往帝都警备部报告了这一情况，与他同等职位的警备队长抽调了更多的巡逻兵在大街小巷中四处搜寻，均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就在两位负责帝都安全的主管都胆战心惊的时候，一件让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即将举行的第四次战前会议上，一名邻近小国国王的侍卫在进入会场的时候，被设置在皇宫的魔法监测法阵发现，黑色的警报表明他是亡灵。
　　皇家骑士团将大胆的闯入者团团围住，眼见败露，对方也不再遮掩，褪下侍卫的外袍与简易半身铠，直接坦露出上身。几道已经结疤的恐怖伤口更是表明，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大胆狂徒，竟敢潜入皇宫！”
　　“放下武器，你已经无路可逃！”
　　骑士们的呼喝声对潜入者完全起不到威慑的作用，轻松将扑上试图制服他的人砍翻在地。连续打倒几名骑士后，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各国时节都慌乱地退开，担心自己受到波及。
　　“都愣着干吗，快上！给我捉住他！！”主管皇宫安全的骑士团长连声呵斥，一个亡灵也捉不住，他这团长非但不用干了，连性命也会丢掉。
　　很快，专用于对付亡灵的武器和道具被拿到现场，潜入者的优势被打破。一道接一道的净化之光从围成圈的骑士手里射到不明身份的亡灵身上，渐渐地，他的行动变得迟缓，越来越多的武器招劈进他的身体，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宫门口的骚动引起了端坐被用做议会场所的宴会厅的阿尔贝雷希特的注意，他的出现，使得围观的人如同潮水一般退开。
　　见到他的到来，潜入帝都的亡灵停下手。
　　“看来是专程想见我呢。”
　　直视的眼神坚定而义无反顾，即使身受换做常人已经死亡的重伤，潜入者的怪异举动让对他意图很感兴趣的阿尔贝雷希特抬起手，示意四周的骑士散开。
　　“陛下，这太危险了……”
　　一名大臣刚出声劝诫，却被阿尔贝雷希特一记眼刀给吓得马上闭嘴。他有自信应对任何向他发起挑战者，无论是人还是亡灵。
　　“你冒着被湮灭的危险，就只是想给我这个？”接下对方抛出的物品，阿尔贝雷希特摊开手一看，竟然是一块指甲大小的水晶，又一根劣质的银色项链窜系着。熟悉的魔力让阿尔贝雷希特很快明白，这只是一个被施展过传讯魔法魔法道具。
　　还没等阿尔贝雷希特再开口询问，这名冒着被湮灭危险潜入帝都的亡灵已经被众皇家骑士手中的教会魔道具给净化，变成一股袅袅上升的轻烟。阿尔贝雷希特低下头，望向手里的水晶，一个答案已在心底形成。他反身走回临时议事厅，坐回属于他的主座后，念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之后，一本闪着金光的典籍立刻出现在他手里，将书抛向半空，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书籍变化成了一个有着金色皮肤的女人，一丝不挂，白色的符号与文字像纹身一样布满全身。
　　“那家伙现在在哪？”阿尔贝雷希特的问题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显然他提问的人知道答案。
　　“普雷西雅，准确的说，是在泰阿森林深处。”
　　“果然是去那里了……”维克多会回去并没有出乎阿尔贝雷希特的意外，只不过，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开启传讯水晶后看到的是否会是他曾经期待的答案。
　　嗡……
　　晶石发出轻微的震动，传讯水晶连接的另一方主动启动了通话，阿尔贝雷希特将水晶连同银链一同丢到大厅中央专门用来扩大影像的魔法放大装置上。
　　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清晰的图像立刻呈现在所有人眼中——一座新建的建筑，装饰带有很强的宗教性质。就在人们均感到奇怪的时候，全息影像发生了变化，被开启的大门外站着他们都熟悉的两道身影。
　　维克多与卢希恩。
　　阿尔贝雷希特饶有兴致地表情让大臣们猜不透他这番举动究竟意义何在。
　　从对话到维克多杀死鲁玛，传讯水晶将远在浮空联盟发生的事完整地展露给身在帝都的阿尔贝雷希特。直至鲁玛死亡，失去魔力支持的水晶才停止了影像传送。
　　大臣们谁也不敢冒然开口，都怕说错话被迁怒，而同样目睹了整个过程其他国家元首也是紧闭双唇，一致认为不该参与到诺丁内部的事。无论是现任统治者阿尔贝雷希特，还是那位以亡灵之身挤入南陆政治圈的法师，无论最后谁获得最后的胜利都不好对付。
　　“继续我们昨天的议题吧。”仿佛没事一样，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将话题转向昨天没有讨论出结果的后勤补给，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会议结束后，费尔南德斯风风火火地给卢希恩发去了紧急通讯，当时他们刚返回普雷西雅。
　　听了从辉光城传来的最新消息，维克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在发现少了安杰罗的时候，它就已经有预感。鲁玛事先就安排安杰罗潜入帝都，无论成败都会向阿尔贝雷希特告发自己神选者的身份。
　　“你还笑得出来，祖父已经知道你是神选者了。”卢希恩真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总是那么自信满满，他倚仗的不过是对祖父的理解，而祖父除了六亲不认外，最让人琢磨不透就是多疑和善变。亲立的继承人，转身就可以废除，动摇国本或是改变格局之类的事从来都不在祖父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如果他因为我是西格的神选者就改变原先的计划，那么他就不是阿尔贝雷希特了。”如今的局势是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阿尔贝雷希特绝不会因为知道这个改变主意，维克多坚信这一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尽快赶回辉光城，然后想一个足够说服外界的理由。”


复仇（三）
　　“为什么不杀了他。”
　　会议结束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只剩下坐在王位上的阿尔贝雷希特，与提问的女人——实体化的维因法典。
　　“你不是挺恨他的吗？当年他自杀你不是一直心怀怨恨没有机会亲自动手？为什么现在有机会了，你反而又如此的容忍？傻子都能看出他的伪装。”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阿尔贝雷希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时的我只是凡人，还有属于人类的情感，现在……不一样了。真有点期待呢，最后时刻的来临，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呵呵……这次，要换他遗憾了。”
　　维因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露出怪诞笑容的阿尔贝雷希特。
　　真是无聊的俩兄弟。
　　维因在心里如此评价。
　　作为魔法造物，虽然灵魂和思维都有很好的保持，但她却无法再体会活着时候的一切感受。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无论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成功，她都会从这恒久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
　　会议上的那一幕让诺丁国内的各势力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本来他们都已经接受了未来国君是亡灵的事实，这一下，继承人似乎又要有所变动。再怎么过火，玛拉、不，教会是不会允许与他们同一阵营的诺丁突然改变信仰。复仇之神西格目前虽然被划归中立阵营，但谁也不能保证在不久的将来他不会被判定为邪神，毕竟他和四元素不同，无论教条还是行事作风都归属黑暗。
　　在诸多贵族中，费尔南德斯是最头疼的一个，无论是维克多还是卢希恩都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议会结束半天之后，兄弟二人回来了。
　　“你打算如何安抚那些还摇摆不定的贵族？他们可不希望重蹈穆塔的覆辙。你又打算如何应对阿尔贝雷希特？他可不是几句谎言就能解决的。”
　　面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维克多，费尔南德斯一开口就将话题引到最让他担心的方向。
　　“不用担心阿尔贝雷希特，他压根就不会对我是神选者这件事有任何不满。”随着思路的改变，维克多已经想明白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明明已经起疑却还是放过自己，他有的是机会，现在的他，比八十年前还要强，站在权利的巅峰他可以轻易粉碎自己好不容易蓄积的小团体，费尔南德斯与他暗中组织的贵族根本就不够看。
　　“你怎能如此自信？就算以前你猜对了他的喜好，并不代表你今后也总是对的！他的多疑善变让多少自以为心腹的大臣栽了跟头，你才只当了七年的首席顾问就自以为足够了解他吗？！”拍案而起，费尔南德斯正打算再训斥几句，一旁默不做声的卢希恩快步上前，挡在他和维克多之间。
　　“父亲，相信大哥吧。他既然有自信就让他放手去做，我们不就是靠着他的谋划才走到今天吗？”
　　“你……你这笨蛋！”还不知道眼前的亡灵并非自己真正的儿子，费尔南德斯更不会知道卢希恩此举是在维护他。
　　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卢希恩，维克多拂袖而去，它对费尔南德斯也仅只是停留在不喜欢、讨厌这一类的程度，还没达到非除不可的地步。
　　看到维克多离去，卢希恩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他对父亲并无恶意。
　　“你别总是那么信任维克多……”走到书房门口，确认门外无人，费尔南德斯才小声对卢希恩说道：“禅位什么的你可别当真，有谁会将到手的权利往外推的，看看那些个巫妖，谁不是大权在握。”
　　原本就心神皆疲的卢希恩听到费尔南德斯的警告，忽觉莫名无力感压在肩头，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正准备开口，看到费尔南德斯的脸，惊恐、担忧、野心融合在一起，变成让他感到恶心的表情，顿时到嘴的话又顿住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例行议会。”
　　“诶……你想和我说什么，为什么不继续？难道是维克多威胁你……”
　　“父亲！”
　　猛地转身，卢希恩的严肃是费尔南德斯从未见过的。
　　“请不要再揣测维克多对我有什么恶意的意图。他和你想的不一样！”
　　“你、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是吗？真的是为了我，而不是你自己？！”
　　丢下一脸愕然的费尔南德斯，卢希恩夺门而出。
　　“臭小子竟然这样和我说话……一定……一定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回过神来的费尔南德斯喃喃自语，认定卢希恩是受到维克多的影响，未曾注意到一阵细微的脚步从门边溜走。
　　“你真的要将诺丁的皇位交付给那样的男人？”在塔兰公爵位于辉光城的私人府邸的另一端，维克多正在属于自己的寝室内查看北陆地图，一道带着戏谑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你不是对人类的政权没有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对于克莱因的到来维克多并不意外，事态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份上，他不可能继续呆在海德因看戏。
　　“只是对他那副嘴脸厌恶的很。”潜伏在阴影之中的克莱因连卢希恩都没有觉察到，费尔南德斯又怎会知道他说的话全被旁人听去了。
　　“贵族都是如此，将权利看的和生命同等重要。”
　　“哼~人类的劣根性……”从阴影之中现出身形，既然已经离开海德因的恶魔也回复本来面貌不再伪装成维克多的模样。
　　“别忘了你自己也有人类的血统，克莱因。”对于恶魔讨厌人类的行为嗤之以鼻，维克多从不回避人类的诸多缺点。
　　“好了，我来不是找你讨论这些无意义的东西。”
　　“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谈话。魔晶使徒？仰或是表哥？”
　　“真稀奇，你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近似玩笑的话。”
　　从维克多的说法方式上，克莱因感觉出巫妖心情不错……不，应该说十分的好。
　　“阿尔贝雷希特不打算追究你神选者的身份么，他不是已经对你起疑了？”在城外，克莱因发现了半亡灵安杰罗，对他特地跑到帝都产生怀疑，于是一路尾随破坏了侦测法阵的安杰罗进入皇宫，借助他的亡灵死气巧妙隐藏了自己的黑暗之力。
　　躲藏在宴会厅，目睹了从普雷西雅传回的魔法影像后，原本克莱因以为阿尔贝雷希特会利用这个机会除掉维克多，让他泄气的是，这位野心勃勃到想成神的人类居然没有任何行的，不明所以的他只好找到维克多解惑。
　　“起疑是一回事，动不动手又是另外一回事。”收起地图，维克多知道接下来克莱因会提更多的问题，让它无法专心研究黑暗阵营一方的防御部署。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克莱因在这个时候潜入辉光城自然不是找维克多闲聊，他想知道巫妖究竟要伪装到什么时候，更想问维克多是否会为了个人的目的而放弃黑暗阵营的身份。
　　和魔神联系过之后，克莱因已然知晓维克多新主子的身份——被夺取神职的前死神席维格。如今，塞勒斯托已与席维格秘密达成协议，要借这次的阵营之战助前死神重夺原本属于他的神座与权能。作为神选者的维克多如果继续以光明阵营的身份活动，难免会对今后的行的造成不便，再怎么说他也有过背叛的恶名，其他几位魔晶使徒都担心维克多会三度叛变。
　　见维克多没有答话，克莱因继续发问。
　　“继承皇位并不能让你完成复仇，还是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让玛拉震怒，继而问责阿尔贝雷希特？”
　　“我从来都没有说我的复仇对象是阿尔贝雷希特，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又何必装作不知。”对于克莱因突然的发问，维克多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虽然很微弱，但是我还是觉察到了，传讯魔法的波动。”
　　“被发现了呢，我就觉得这方法骗不过你。”被揭露小动作的克莱因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大方地将戴在脖颈上的项链拉出，上面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魔神头像。
　　“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对话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魔神陛下。”作为对塞勒斯托的敬意，维克多首度表露出了他对所侍之神以外的最高礼仪。
　　【确如克莱因所说，你胆子不小，明知我在一旁窥探，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魔神雕像的双眼射出耀眼的红光，随后一个身影在魔法传影中出现。扭曲的长角，巨大的蝠翼，以及和血一样鲜红的皮肤——魔神之王塞勒斯托，同时也被人类奉战争之神。
　　“如果是中规中矩的巫妖，我就不会被席维格选中。”抬起头，注视着半空中的魔神影像，维克多毫不惧怕，甚至猜出了塞勒斯托的来意。
　　无非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席维格或许能理解，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它对玛拉的恨意，以及仅仅只是想对话这么简单所做的一切。


复仇（四）
　　“我要的，只是当面质问那个被冠名为我的先祖的神只，仅仅只是这样简单。”除了席维格，维克多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露它的真正意图。
　　【出乎预料的回答，只是……你认为我会相信吗？】塞勒斯托显然没预料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本以为维克多也是像帕格洛特一样，放不下对尘世间权势的追求。
　　“您并不是我所信仰的神只，我无需向您证明什么。如果您认为我是个威胁，如果您不介意这样的举动被席维格视作破坏盟约，大可下令克莱因动手。”
　　【有意思啊……像你这样的性格不是我的手下，真有点可惜……】魔神像的双眼的红光霎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维克多！”
　　是卢希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维克多和克莱因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房门轰然倒塌，圣骑士手握玛拉之光站在门外，焦急的目光扫过对峙的维克多与克莱因，随后上前几步，并肩站到了巫妖身侧，见此情景克莱因不禁大笑。
　　“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弟爱啊。年轻的圣骑士，你可知身旁所站之人并不是你真正的兄弟。”挑拨离间是恶魔的拿手好戏，再怎么渴望战斗，克莱因可不想同时与巫妖与圣骑士交手，尤其他们都是持有圣物的选民。
　　“这话早说一天或许还有点用，现在么……”维克多发出一连串冷笑：“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了。”
　　卢希恩眉头一紧，即将知道克莱因的身份让他既欣喜又焦急。他早就怀疑这个黑暗精灵的不一般，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与黑暗精灵大相径庭。尤其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恶魔之力，仅只用黑暗精灵信奉塞勒斯托说不过去。
　　“重新介绍一下，他是克莱因·扎伊尔·圣歌。”
　　“圣歌？”维克多的话让卢希恩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外表完完全全是黑暗精灵的家伙居然是圣歌的后裔？这怎么可能，两个最不可能混血的种族的后代？还是说，他也像维克多一样，是伪装的……和亡灵相比，黑暗精灵要容易得多。只是，他身上的魔神之力又该如何解释？
　　“他是货真价实的黑暗精灵，也的的确确是八十年前引起南北战争的所谓元凶。只不过，世人不知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克莱因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是双胞姐妹。”
　　“什么……”维克多的话让卢希恩又吃了一惊，双胞姐妹，那维克多和克莱因岂不是表兄弟？！
　　“没错，从辈分来说，他是我与阿尔贝雷希特的表哥，可算做是圣歌仅存的四位后裔之一。”
　　“你说的太多了，对于一个外人。”
　　虽然克莱因面部带笑，可空气中蔓延的杀气让身经百战的卢希恩也感觉皮肤刺痛，他暗暗握紧手里的玛拉之光，提防随时有可能发动的袭击。
　　“他是我此次复仇计划必不可缺的一环，不要对他动手，即使是你，我也允许。”闪到卢希恩之前，以身阻拦克莱因一触即发的杀意。维克多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即将圆满的计划。
　　看到维克多刻意维护的举动，克莱因大笑：“真没想到你还留着人性，我本以为巫妖都是冷酷无情的亡魂。这才是席维格选你的真正原因吧，一个有缺点的堕灵比没有缺陷的巫妖更容易控制，难怪亡者之书在那么多亡灵法师手里转来转去，就让你捡了便宜。”
　　维克多没有答话，它心里清楚克莱因说的是实情。
　　如果不是担心再度遭到手下的叛变，席维格早在几百年前就有机会着手复辟计划。以他残存的神格，要伪装成一名新神并不难，关键是他无法再信任任何信徒。连阿尔贝雷希特都心存成神的野心，难保新吸收的信徒不会想帕格洛特一类的巫妖，死了惦念着如何成神。吞噬一位虚弱的神是最快的途径，席维格确实不能冒险，直到他遇到自己——一个对成神完全没有兴趣的堕灵。
　　紧张感骤升卢希恩同样没有说话，从维克多和克莱因的对话中，他听出了一些端倪。维克多成为神选者似乎并不是偶然和迫于局势的选择。等等……维克多还是没说克莱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注意到卢希恩饱含疑惑的注视，克莱因也不再计较，先是大方地朝圣骑士一躬，然后再以既傲慢而张狂的表情发言：“既然你视他为盟友并让他参与到这次计划当中，那我就不得不重新介绍一次。扎伊尔和圣歌都只是我繁杂血统的附带，我如今的身份是魔神塞勒斯托的魔晶使徒，暴虐的杀戮之刃，克莱因·堕灵。”
　　堕灵……
　　卢希恩对这个特殊名词并不陌生，所有堕落的圣歌都会被冠以堕灵之名，维克多也是，自从他成为巫妖，他就不再是圣歌。
　　“老实说，我对玛拉的底线还真是好奇。阿尔贝雷希特那个嗜亲的家伙也就算了，连身为圣物持有者的圣骑士与亡灵结成同盟他都不视作亵渎，难道非要明目张胆地举着反对的大旗，他才会判定为堕落吗？”自报了身份后，克莱因的杀气迅速收敛。虽然对卢希恩还是有那么一点挑衅的意味，但已经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这也是我想确认的……”维克多同样感到郁闷，无论是阿尔贝雷希特还是卢希恩，他们都应该触犯了神只所能允许的禁区，为什么玛拉还是不降下任何神谕。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话题一转，克莱因将讨论对象转到维克多身上：“你的愿望竟然仅仅是想直面玛拉，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啊。放弃生命、荣耀，甚至不惜被骂做叛徒只是为了见上一面，你究竟想问他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对于复仇的最终目的，维克多不想多谈，它知道它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或许很蠢，但它绝不后悔。
　　“哼……”
　　不满的鼻音在空气里迸出紧张的火花，可让卢希恩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克莱因将被银链系住的魔神像从领口塞了回去，然后做出了双手环胸的姿势往墙上一靠。
　　“说说你的计划吧，作为盟约者，我有权利知道。”
　　“既然嗜亲、立亡灵为继承人都没有让玛拉亲临，那么剩下的机会就只有即将开始的阵营战斗。由神只发起的战争岂是人类能左右的，如果以玛拉为首的光明神只有所不满的话，这场战斗还未正式开始，神罚就应该会降下，可如果玛拉默许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行为，那么我就不得不另作打算。”
　　“哦……”维克多的解释让克莱因双眼微眯：“杀死他的神选者么？”
　　卢希恩脸色大变，他清楚玛拉的神选者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教皇阿纳尔。难道维克多真的要对教皇下手？他将满是疑惑的目光投向维克多，在如火的赤瞳里看到了决然。
　　“如果连提前发动战争都无法让玛拉现身，我会尝试这个方法。”
　　“你疯了么，这样一来，你之前做的努力不就都……”卢希恩的话在维克多凌厉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我从来没考虑过要以圣歌的身份夺回什么，更没有考虑过要继承诺丁的皇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更接近玛拉，只是为了复仇。”世人趋之若鹜的皇帝之位在维克多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助它登上天梯的一道阶梯。
　　“这么说禅让是真的了……”维克多竟然真的一点也不留恋皇权，那可是连祖父也曾经迷恋过的东西，他居然如此轻易的抛弃了。还是说，这也是演戏？不！我怎么能这样想，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权势放在眼里，身份地位只不过他达成某种目标的手段与工具。
　　卢希恩觉得自己有点被父亲的话影响了，维克多如果真的有恶意，根本不会留他活到现在。
　　克莱因站在不远处，将卢希恩挣扎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揣测维克多留下卢希恩的性命究竟是单纯的人性未灭，还是……他真正想杀的是卢希恩。
　　作为黑暗一族，克莱因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维克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很低。维克多说要杀的是教皇，未必真的如此。作为玛拉之光的持有者，卢希恩也是选民之一，只不过地位没有教皇那么高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小子岂不是很可怜？竭力维护一个要杀他的亡灵，玛拉也会为他的愚笨而叹息吧……
　　三人心里想的各不相同，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直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支离破碎的房门，维克多朝克莱因投去一个让他回避的眼神，恶魔耸耸了肩，消失在阴影之中。
　　“不好了，出事啦！”走进来的居然不是府内的仆役，而是塔兰大公费尔南德斯。看他一脸的焦急，卢希恩和维克多对视了眼，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称得上“不好”。
　　“教皇阿纳尔遇刺，据说生命垂危，魔法传讯已经直接送进皇宫，阿尔贝雷希特刚下了召集令，让你们两个马上过去。”


时代的终结（一）
　　与卢希恩匆匆赶往皇宫途中，维克多边走边思索。
　　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敢刺杀光明阵营的领军人物，虽说阿尔贝雷希特主导着这次的阵营大战，但名义上领头人还是教皇。
　　维克多见过教皇本人，对于那个看似老迈，实际却一点也不输阿尔贝雷希特的阿纳尔还是心存顾忌的。连它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一举击杀，究竟是什么人，可以突破教会的层层关卡，近身到足以刺杀的范围。
　　大战临近，不止是诺丁，圣凡塞缇斯早在十年前就加强了圣都的防备。连身为中立神殿的风神殿也暗暗加强了戒备，狡猾如狐的阿纳尔不该会让陌生人轻易接近自己。
　　排除了外来的刺客后，维克多将范围锁定在熟人。
　　没错，也只有和教会熟识才能通过外围的警备。而且，可以断定，这个实施刺杀的人，一定与阿纳尔关系密切，否则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大意到这种地步。
　　能近他身的本就不多，在这些人当中能破除阿纳尔护身结界的更是少到五个指头就能数出来。
　　“难道你也和我想的一样吗？”出人意料地，并肩走着的卢希恩突然丢过一句话。维克多知道，卢希恩所谓的“一样”，是对刺杀阿纳尔的人选的猜测。
　　在南陆，有胆子有能力做这件事的，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人——阿尔贝雷希特。
　　但是，真的是他做的吗？在阵营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搞内讧？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一个只会盲目地为了某个目的而不顾一切后果的人，圣凡塞缇斯虽小，却足以影响整个南陆。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除去教皇，连维克多自己心里也没底。
　　先不说阿尔贝雷希特和阿纳尔私地下有着不为人知的盟约关系，光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这样做是百害无一利。
　　“未必是他做的，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毕竟目前就他的嫌疑最大。”
　　卢希恩也赞同维克多的看法，只不过他更想知道的是刺客的身份：“你认为会是谁实施了刺杀？”
　　“进入中层世界的除了我和克莱因，难保还有其他的黑暗生物。高阶亡灵和恶魔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不是你们平人里驱除的那些低阶所能比拟的。”阿纳尔不仅是记录在册的最后一位圣歌，也是光明教会的教皇。维克多心知肚明，刺客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不是我或克莱因的话，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如入无人之境般行刺。
　　“这个我知道……”卢希恩明白维克多说的高阶指的是什么，阵营大战的胜负关系着神祇之间订立的法则，哪一方胜，那他们的力量相应就会得到提升，反之，输的一方就要被压制。
　　光明阵营已经连续六次胜利，黑暗一族的力量被打压得与几百年前有着天壤之别，能在人类所生活的中层世界里活动的，不是普通的低级物种，就是像克莱因那般刻意压制自身力量的高阶。
　　想到克莱因，卢希恩原本就隐隐不安的心更加烦乱。
　　那个恶魔，他从来没有展示过真正的力量，可就是他所表露出的假象也让卢希恩担忧。这个恶魔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没准，比维克多还要厉害。连神选者也能战胜，他的力量究竟强横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从未听说过魔晶使徒，这个奇怪的位阶又代表了什么……
　　“想什么呢，脸色那么难看？”见卢希恩陷入沉默，且脸色阴郁，看宴会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维克多也就多嘴问了一句。
　　“维克多，魔晶使徒究竟是什么？”
　　不想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巫妖略微一愣。
　　“原来你在烦恼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作是变相的神选者。”也难怪啊，光明一方连续六次胜利，使得他们对黑暗阵营的了解越来越少，对于身为圣骑士的卢希恩居然不知道魔晶使徒，维克多不得不鄙视教会，只是几百年的时间，他们竟然连关于高阶恶魔的文献都丢失了吗？主要战力连对手的实力都不了解，如何在阵营大战中获得胜利。
　　“什么？那个家伙也是神选者？”今天吃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卢希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听到什么更骇人听闻的消息。
　　“其实神选的称呼千变万化，不同的神祇有不同的叫法，神选只是相对统一的说法。魔神塞勒斯托和阿尔贝雷希特一样，疑心很重，虽然他是最古老的黑暗神祇之一，号称黑暗之后最得力的左右手，却很少亲自参与到战斗之中，即便……他被人尊称为战神。”说到这里，维克多冷笑一声：“塞勒斯托从不信任自己意外的恶魔，包括他可以用百来记数的子嗣。狡猾的魔神从不直接召见下属，他的命令全部是由被称做‘使徒’的恶魔传达。所谓的使徒，就是将灌注了他神力的魔法水晶埋入某个恶魔体内，既提升这名恶魔的力量，又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这些使徒虽是活物、拥有自己的思想、灵魂，却不能违背塞勒斯托的意志，是变相的傀儡，被体内代替心脏的希亚水晶操控着生命。如果抽象一点的形容，魔晶使徒就像一个触须或眼睛，让塞勒斯托看的更远，手伸得更长而已。它们就像亡灵的巫妖王，表明风光，充其量也就是死神的走狗。”
　　维克多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解开卢希恩的困惑。
　　“我注意到克莱因在介绍他真正身份的时候用的是暴虐的杀戮之刃。那个奇怪的称谓又代表什么意思。”
　　“知识贫乏真可怕……”
　　巫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提问的圣骑士，卢希恩恼怒的反瞪，他可不希望被称为知识贫乏。
　　“你对位于深渊之中的恶魔领域了解多少？”这次，维克多没有解惑，反问起卢希恩对恶魔的了解。
　　“我知道的不多，即便身为圣骑士，也不能接近位于圣都光塔最高层的绝密档案阁，除了教皇，谁无权进入。关于高阶黑暗生物的知识……”
　　果然是如此吗？
　　维克多再度发出让卢希恩倍感诧异的冷笑。
　　教会高层担心公开资料会对普通士兵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尤其是在圣歌灭族之后，没有能操控圣物的神之后裔，他们更担心了解黑暗一族真正实力后，普通士兵会对阵营大战的胜利不抱希望。
　　“恶魔所居住的血海只有一座城市，名为深赤。城主与恶魔王、恶魔统帅并称魔神的三大心腹，算做恶魔中仅次于魔神的最高位阶。不过，以堕落、杀戮、混乱恶魔三大罪状命名的使徒魔晶使徒并不属于这个位阶。除了魔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也许是某个恶魔领主，也许是不起眼的低阶恶魔，也许是根本不是恶魔的某种生物。”
　　“就像克莱因？”
　　“对。你看他，混了几种血统，如果不是他自己暴露身份，几乎没人知道他不但是恶魔，还是魔晶使徒。那家伙经常自嘲他的血统混的很好，也许这就是塞勒斯托选他成为使徒的主要原因。既可以混入地面的黑暗一族，也能在人类社会里潜伏。我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在怎么示好、伪装友善，人类始终恐惧亡灵，然而他们却愿意花大价钱雇佣同样邪恶的黑暗精灵。”
　　听出维克多在暗嘲自己的父亲，卢希恩沉默了。不但因为他无话可说，也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宴会厅到了。
　　在被阿尔贝雷希特临时挪做议会场所的宴会厅外，执勤站岗的卫兵给卢希恩与维克多开启了厚重的大门，安置有高级显影术的房间里站满了人，不仅国内的重臣权贵都来了，还有不少已经抵达诺丁的外国元首。阿尔贝雷希特坐在最显眼的主座上，目光盯着大厅中央特地从作战会议室搬来的高级显影装置，此刻，硕大的水晶球正映照着来自圣凡塞缇斯的影像。
　　圣都教皇庭里挤满了人，个个神情慌乱，卢希恩凝神一看，在他熟悉的房间里，教皇阿纳尔此刻脸色苍白地躺在平日里休息用的躺椅上，身上的白色长袍染满鲜血，看得出来情况仓促到不容祭祀给他挪位置。
　　被某人捧在手里的魔法水晶球越过人群，来到气若游丝的教皇面前。
　　“陛下，您要的魔法传影。”
　　阿纳尔睁开眼，以往精明的双瞳此刻浑浊一片，他眼珠微转，但没有聚焦，似乎已经看不到东西。
　　“卢希恩……”苍老嘶哑的嗓音让其他围观者给卢希恩自动让开一条道，阿尔贝雷希特略微点头，卢希恩赶忙凑到水晶球面前。
　　“陛下，我在。”
　　从魔法传影里听到卢希恩的声音，阿纳尔点了点头，然后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着什么。
　　“书记官……”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牧师立刻走上前来，手捧一本厚厚的书籍。
　　“记下，传位卢希恩·门德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向做足礼节的阿纳尔竟然没有将卢希恩的诺丁姓氏念出。以往，他从不会漏掉这个细节。
　　阿尔贝雷希特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快的几乎无人发现，除了一直紧盯着他的维克多。
　　将教皇团团围住的红衣执政官们齐声哀鸣，低唱祈祷歌，把教皇微弱的嗓音淹没。维克多眼尖，读出了阿纳尔的唇语——小心你的兄弟，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是皇位。
　　这可真是只有当局者才能看动的警告啊，阿纳尔……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将视线再度转回端坐上位的阿尔贝雷希特。
　　世人都以为阿纳尔警告的是卢希恩，可巫妖心里清楚，阿纳尔警告的，是自己。
　　魔法传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圣都凡塞缇斯所有的钟都敲响了，昭示着统治这座圣城的教皇离世。
　　史书记载的最后一位活着的圣歌死去，被称为神之后裔所统治的教会时代，终结了。


时代的终结（二）
　　教皇的离世并没有延缓战前会议的继续召开，不过，维克多依然没有以继承人的身份参加，在获得阿尔贝雷希特的首肯后，它以帝国使节的身份，护送卢希恩前往圣凡塞缇斯，参加新教皇的加冕仪式。
　　辉光城有直通圣凡塞缇斯的传送门，半天的时间都没用，卢希恩与维克多便抵达了光明阵营的总部，南陆最著名的浮空岛。
　　传送门旁，恭迎的牧师、祭祀跪了一地，外围被教会骑士围得水泄不通。
　　卢希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但这次换他做主角，总有些不适应。
　　见卢希恩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发呆，人群最前端，也是唯一没有跪拜的红衣执政官面清咳一声，这才惊醒了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卢希恩。
　　“我想见见教皇。”卢希恩觉得阿纳尔的死不仅仅是被刺杀那么简单，维克多分析过，如果没有内应，想要在光明阵营总部内杀死教皇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刺杀者比阿纳尔强，从外界是无法突破比风神殿还要坚固的结界。
　　“殿下，加冕仪式早已准备完毕，还请移步大圣堂。”红衣执政官无表情地拒绝了卢希恩的请求。没加冕前，职务圣骑士的卢希恩无法命令执政官。
　　【阿纳尔的尸体我会亲自去查看，你还是先顺应这些家伙，以免他们起疑。】
　　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冰冷的感触随着心灵感应在一同侵入，卢希恩顿了顿，便按照红衣执政官所说的先前往大圣堂，把查看阿纳尔尸体的事留给了还没进入圣凡塞缇斯前就隐身的维克多。
　　人群簇拥着即将继任的卢希恩离开，隐身状态的维克多左右环视，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所建筑。黑暗气息正从建筑的缝隙里散发出来，虽然很淡，但在充满光明力量的地方，这股黑暗气息便得非常容易辨认，更何况维克多本身就是亡灵，对黑暗力量再熟悉不过。
　　绕过门口两个毫无觉察的骑士，维克多潜入紧闭的大门，石床上放置一具已经清理梳洗过的尸体，正是刚去世的教皇阿纳尔。而那股黑暗之力，正是从教皇尸体上散发出来。
　　确认这间小小祈祷室里没有任何陷阱或法阵后，维克多走上前，解开了华丽的外袍。揭开层层叠叠的裹布后，隐藏在胸口的秘密被暴露出来，虽然已经经过修饰和处理，但依然能看出心脏部位有一条细小的缝，像是锋利器物割伤。这应该就导致阿纳尔丧命的原因，混合的毒素凝聚在伤口附近，即使死去了，仍一点点侵蚀着皮肤与肌肉，肉眼可见黑暗之气笼罩着伤口。力量的来源维克多非常熟悉——死灵之力。
　　亡灵下的手？还是说……阿尔贝雷希特继立亡灵为继承人之后，又再次挑战玛拉的底线，与亡灵合作了？这个可能不是没有，如此一来，他知道我真实身份也是毋庸置疑了。
　　那疯子到底想做什么，想成神也不该做这么多会激怒神祇的举动，难道说我猜错他的意图了？不，不会的，如果不是想取代……
　　维克多抓住了脑海中突然闪现的灵光。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要做这些奇怪的举动了。他的的确确是在试探，但试探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玛拉。该死的，他竟然疯狂到会有这种念头的地步。
　　烦乱的思绪被突然靠近的生命气息打断，除了给自己施展了一层保护结界外，维克多以气化的形态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就在它刚离开的瞬间，门被打开了，一名高阶祭祀冲进祈祷室，如炬的目光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扫视。
　　“埃兰祭祀，确实没有人进来啊。”
　　“不！我感到了一股不详的气息。你们立刻通知拜雷恩特大人，就说黑暗的潜伏者并未离去，还在圣城内，为防止二次刺杀，最好启动圣祈之阵，以净化城内所有不洁之物。”没有发现入侵者的祭祀故意将这话说得很大声，意图警告潜伏在附近的黑暗生物。圣祈之光是大型魔法阵，集进攻和防御与一身，虽然耗费极高，却是连高阶黑暗一族都难以抵挡的光明法术，不想死就最好快点离开圣凡塞缇斯。
　　维克多离开放置阿纳尔尸体的地方，朝传送门的方向走去。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比它和卢希恩先一步抵达教廷，自己迟迟不露面，难保这些教会成员起疑。
　　触动传送门的装置，假装出刚被传送的摸样，维克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留守的骑士团以及牧师面前。许多从未见过他的教会成员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一名全身上下被死气所笼罩的人类男性径直走向正在举行加冕仪式的大圣堂。
　　“站住！”回过神来的一名骑士疾奔上前，阻拦住维克多的去路，其他骑士也赶过来，将巫妖团团围住，才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正在加冕的新教皇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而牧师们也急忙咏唱起各种防护结界与加持法术，准备协助骑士消灭胆大妄为的亡灵。
　　“都给我住手！”一声大喝，让已经做好进攻准备的骑士与牧师同时回头。
　　“是达维亚啊，好久不见了呢。”看到来人，维克多嘴角不由上翘。来的正好，免去了不少麻烦。
　　“团长，您认识这个亡灵？！”卢希恩升职为总督后的第三年，阿纳尔就将达维亚召回并提升为圣剑骑士团的团长，代替常年驻扎普雷西雅的卢希恩。
　　“他们没有见过您，还请殿下不要怪罪。”一向对维克多颇有微词的达维亚面色严峻的一躬，他的举动引起一片哗然。身为教会圣剑骑士团的团长，未来的圣骑士，竟然对一介亡灵如此恭敬。
　　已经有不少人猜出维克多的身份，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消去不少。
　　“有点事耽搁了，没有和卢希恩一起来，继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是我的错。”不过，即使面带笑容，本身就是亡灵的维克多依然没有给所有注视着它的人增加任何好感。
　　“卢希恩阁下在大圣堂，加冕仪式即将举行，您请往这边走。”达维亚一抬手，围在维克多四周的人群立时散开。在骑士团长的带领下走向人声鼎沸的大圣堂，觉察到一抹特别的视线，巫妖回过头，看到了先前被称为祭祀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他眉头的看着自己。
　　哼……认出来也不怕，顶着下届诺丁皇帝的头衔，再如何虔诚的信徒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对我动手的严重后果。更何况，‘新教皇的兄长’这层身份也让那些激进派裹足不前。卢希恩与异母兄弟关系融洽的传闻流传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除了想阿尔贝雷希特那样不计后果的疯子，任何稍微有点思考能力的人，都不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攻击我。
　　一脸得意倨傲的表情，维克多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大圣堂最里端，见到它出现，卢希恩长舒了一口气。从红衣执政官手里接过象征教皇的高冠与长杖。
　　钟声再次敲响，这次是为了庆贺新教皇的诞生。
　　作为诺丁的使节与未来皇帝，维克多站得比任何人都靠近卢希恩，以宽大的衣袖做掩饰，借着肢体的接触，维克多向卢希恩说明了它刚探查到的一些情况。
　　【阿纳尔是被亡灵所杀，我没有在他的尸体上找到神圣之眼。】
　　【会不会是已经取下来了？】向教众挥手示意，卢希恩保持面部微笑，谁也不会想到，他此刻正与身旁的维克多进行无人觉察的心灵交流。
　　【没有弄错。身为亡灵，我对光明之力极为敏感，阿纳尔的尸体上光明之力很单，不像是长期佩戴神圣之眼应有的状态，和我上一次与他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这就奇怪了，教会的第一圣物又教皇持掌是铁律，即使是因为意外卸任，也该交由新任教皇。执政官却什么都没有给我……莫非，他们就是内鬼？】对阿纳尔的死，卢希恩一直抱有疑虑。在持有圣物的情况下，他都没有自信战胜的教皇，又是谁，能让他自愿摘神圣之眼？
　　【别发呆了，既然已经举行过仪式，快点行使你的特权吧。】
　　加冕之后，谁也无法阻止卢希恩查看阿纳尔的尸体。维克多蛮期待那群红衣执政官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来糊弄卢希恩。
　　“拜雷恩特，我想看一看阿纳尔阁下的遗体，他对我而言，形同祖父。”
　　红衣执政官之首的老者这次没有再反对，命令传达下去后，如潮的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道。只不过，方向并不是维克多先前潜入的那间小祈祷室，而是历任教皇死后停灵专用的建筑。
　　就在卢希恩刚踏出脚步，他脚下的石转突然发出白色的光亮，整座城市也随之微微颤动着，似乎要从半空之中掉落。
　　“维克多！！”意识到这股强大的力量来源，卢希恩慌忙看向身侧的巫妖，却发现他神色自如，没有一丁点慌乱。
　　【放心好了，这点阵仗，还杀不了我，我的整个躯体可是又圣物构成，除了自身的意愿和圣物的攻击，没有任何力量能瓦解我目前的形态。】
　　心灵感应传来的信息让卢希恩稍稍放宽心，这下，换旁边的红衣执政官脸色大变了。他们都没预料到，身为亡灵的维克多竟然对圣光之祈没有任何反应。


时代的终结（三）
　　不止是红衣执政官们，所有站在大圣堂前的人都呆住了，无论是否认出维克多的身份，巫妖身上的死气是毋庸置疑的，教会最著名的破邪法阵竟然对他无效，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所有人心里滋生、蔓延。
　　失算了吧，你们这盲目又愚蠢的信徒。
　　将嘴角的笑意继续扩大，维克多以少有的狂放不羁的神色望向又惊又惧的红衣执政官。
　　那几个老头原本是盘算着以清除刺客的目的启动大型魔法阵，用圣光之祈的强大能量将我湮灭，然后再对付卢希恩，这计谋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难道是祖父……】卢希恩虽然冷静下来，但依然心悸。
　　【别傻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他真想要杀你就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辉光城，毕竟圣凡塞缇斯是阿纳尔的地盘，他就算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想在帝都时随心所欲。策划这个计谋的是我的前任上司，帕格洛特。】
　　【巫妖王，他不是亡灵吗，怎么可能……】想到一半，卢希恩顿悟。维克多不也是亡灵，不但是祖父，就连自己这个神选的圣骑士也和他结为同盟。如果执政官们想夺权，与亡灵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通之后，卢希恩开始担心红衣执政官即使维克多毫发无损的也会继续他们的预谋。积威甚深的阿纳尔都敢杀，又怎会忌讳自己这样一个黄毛小子。
　　“我此次前来，除了代表诺丁，同时也代表我所信奉的神祇与教会缔结同盟。”对着惊疑不定的众人，维克多用极缓慢的语调强调它到圣凡塞缇斯的目的。
　　卢希恩大惊，维克多竟然打算当着这么多人宣布他是复仇之神的神选者。
　　【这不太好吧，虽说归属中立阵营，可西格毕竟是邪神，教会的激进分子若知道你是他的选民……】
　　【放心好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凭什么获得阿尔贝雷希特的宠信，只靠头脑是坐不稳首席的位置的。】
　　【等等，你想做什么？】没等到回答，维克多松开手，向前走了几步。无法再进行心灵沟通的卢希恩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维克多似乎想用某种方式彰显他作为神选者的力量。这可不太妙，万一处理不当，岂不是会被当做进攻教会的借口。面对圣凡塞缇斯的十多万教众，纵使维克多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么多人……
　　“狂妄至极！虽然你贵为继承人，却还不是诺丁的统治者！”拜雷恩特大手一挥，立刻从人群中钻出两队骑士，卢希恩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那不是护卫教廷的圣剑骑士团，而是专门监视并处理教内亵渎者的异端审判骑士，直隶于红衣执政官的特殊机构，也是唯一不受教皇管辖的武装力量。
　　维克多的亡灵身份已经众所周知，教会这些年没有对他动手，一是畏惧阿尔贝雷希特，二是因为阿纳尔的有意庇护，自己刚坐上教皇之位，威望自然不如常年协助阿纳尔处理政务的几位红衣执政官。以祖父目前的态度，即使维克多真的被湮灭，他也不会追究什么，外人或许不知道，他还不清楚祖父的打算吗？那个人从来就不会放弃手头的权利，即使传位给儿子，也是暗中操纵着帝国的一切。
　　“拜雷恩特！”卢希恩的低喝并没有让红衣执政官改变心意，审判骑士围成两圈，将维克多圈在中心。
　　“愚蠢的凡人，看到圣光之祈无法伤害这具躯体，便兴起杀死血肉之躯的念头。”维克多的音调突然变得沙哑，随着一同变化的还有他的形态。就好像吃了增长药剂似的，整个人变大了好几倍，几乎和大圣堂一般高，而让人惊异的是，原本实质的身躯却变成了淡淡的光影，从审判骑士投出的长矛直接穿过半透明的躯体，有的扎进大圣堂绘满彩壁的墙面，有的差点刺到附近的牧师，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玛拉哟，我已来到你在尘世的祭坛，为何不出来见我。”比维克多还要低沉的声线就像施展了魔法一样，以大圣堂为中心像四周扩散。
　　“神……神临？！”拜雷恩特脸色泛白，双眼死死盯着还在‘长’的幻影，那已经不是维克多的外表，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虽然容貌十分模糊，但气息却强得不容辩驳，是神息，错不了！
　　这该死的巫妖什么时候成了选民？
　　很快，拜雷恩特还发现，虽是黑暗力量，可他所感受到的神息并不是死神曼格尔。
　　“维克多是复仇之神西格的选民，拜雷恩特你难道不知道吗？”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红衣执政官回头一看，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新任教皇不知在生什么时候走到身后，一脸的讥讽。
　　“西格？怎么会……他不是死神牧师吗……”
　　看到拜雷恩特一脸震惊的表情，卢希恩确认这位被权势冲昏头的执政官就是内鬼。
　　太像了，像极了七年前妄图陷害自己的佩罗德。为了权位，他们竟然枉顾玛拉的教义，这样尔虞我诈与黑暗一族又有何区别。
　　嗡……
　　挂在腰上的玛拉之光发出轻微的颤动，相较平时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现在的玛拉之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卢希恩觉得他握住剑柄的手快要融化了，不是真实的火焰，却有胜过活火的高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眼，卢希恩也想闭眼躲避太过刺眼的强光，可他的眼皮仿佛被黏住了，很快，这种感觉蔓延到全身，仅存意识的卢希恩看到自己的手拔出了玛拉之光，然后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说话了。
　　“即使是你，也不允许你玷污我的殿堂。”
　　这是谁？谁在控制我的身体？难道……
　　答案昭然若揭，卢希恩难以置信，借用自己身体的真的是他自幼信奉的神王玛拉？
　　想起维克多一心一意就是为了见玛拉，卢希恩开始紧张，担心维克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透过自己身体的视线，卢希恩注意到四周的人不止是动作，就连表情也定格了，时间被强行停止，只有借助维克多神临的西格和自己还可以思考、活动。
　　“哦……还有神力施展时间静止，我还以为你已经衰竭得无法回应信徒了呢。”膨胀的幻影迅速缩小，占据了维克多身体的席维格回复到人体的原本大小，不过他的神力却没有因此压缩，反而越来越浓烈。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归神位，却任由那个外来的变种占据你的神职。”
　　“居然生气了，真是难得。我有多久没看到你发怒，好怀念啊……你上一次这样训斥我是什么时候呢，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一词让被困在身体里的卢希恩震惊到无法言语的地步，比知道维克多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异母兄弟还要吃惊。
　　玛拉竟然是西格的父亲，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神也会像平凡物种一样生儿育女？
　　“席维格！”一股愤怒的情绪充斥者卢希恩的思维，使他能感受到降临到自己躯体的灵魂的愤怒。
　　席维格……西格的真名？我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不，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就算神可以生育，身为光神的玛拉为什么会有一个邪神后代，他的妻子又是谁？
　　卢希恩思维发散的胡乱想着，最后竟然想到了玛拉的妻子。
　　身为光明之神，如果妻子是黑暗之神的话，后代当然也有可能是……难道，玛拉的妻子是黑暗之后卡拉？！
　　“母亲若是看到你这副落魄样，一定会很高兴吧，她竭尽全力想要战胜的众神之王居然虚弱得连神临都无法维持的地步。我全能的父啊，你的时代，早在大灾变降临时就已经结束了。为何执迷的认为只要有信徒就可以无限的端坐你的宝座，你看我，没有忠心的下仆，只靠一个相互利用的选民不也再次站到你的祭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出口了，卢希恩才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维克多涣散的双眼再次有了聚焦，他突然猛地一扑，压倒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恍惚状态的卢希恩，两人从高台上滚落，在铺了地毯的阶梯上磕碰翻滚。
　　“玛拉！！”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维克多嘴里迸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创造圣歌？仅为了你的私欲吗？无所不能的神，被喻为最仁慈的神却做出了与邪神无异的事，你还能被叫做光神吗？”
　　“维……克……多……”吃力地挤出几个音，卢希恩被维克多勒得呼吸困难。
　　“卢希恩……怎么是你……玛拉呢？”愤慨的巫妖这才察觉神息消散，神临已经结束。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西格第三次说话的时候，玛拉离开了。”
　　维克多脸色阴沉地抬头，原本覆盖整个城市的圣光之祈也消散了，被遮挡的天空再度显露出来。被静止的时间恢复流逝，卢希恩被维克多从地上搀起，还没等他开口，站在高台上向下望的拜雷恩特发出一声惨叫。
　　“神谕，这是神谕啊……玛拉竟然接受了一个邪神出身的中立神祇做盟友……怎么会这样……”
　　看着语无伦次的拜雷恩特，卢希恩回望回复平静的维克多，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在时间静止的作用下，除了被用做临时容器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既然玛拉已经现身，而我又安然无恙，他们自然以为西格和玛拉达成了某种协议。】不能方便说话，维克多再次借助肢体的接触，以心灵沟通的方式和卢希恩交流。
　　【维克多你……】
　　卢希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担忧的表情映入维克多的瞳孔，巫妖松开手。
　　“放心吧，我还有理智，既然他这次现身了，说明我还有机会……是的，我还有就会……”第三次，维克多说出了放心的词句，可卢希恩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卢希恩总觉得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
　　维克多，你可不要做傻事，神祇的力量不是你我能对抗的。


时代的终结（四）
　　阿纳尔的尸体被停放在历代教皇的停灵室，虽也是个不大的建筑，但装饰和建筑工艺远比维克多最初看到尸体的那间祈祷室强多了。仅是戴冠礼这么一会功夫就把尸体转移了地方，足以说明他们事先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维克多饱含讥讽的目光再度朝红衣执政官扫去，野心无望的他们表情呆滞，已经没有原先的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陛下，先代的遗体，您要过目的话就抓紧时间，要进陵了。”拜雷恩特死板的声音在不大的停灵室里回响。
　　卢希恩略微踌躇后走上前，仔细探查了阿纳尔的面部和四肢，最后将目光投到胸口处。回望了一眼维克多，卢希恩一把扯开衣襟，胸前的肌肤光洁且没有伤口，反倒是多了一件维克多偷看时没有的器物——光明教会第一圣物神圣之眼此刻正静静躺在前任教皇的胸口。
　　“你们打算将神圣之眼给先代做陪葬物吗？”
　　“陛下，正式下葬的时候自然会取出。”拜雷恩特一板一眼的回答，卢希恩挑不出毛病，只能自行取下神圣之眼返回维克多身边。
　　【伤口不见了。】加冕仪式的时候，维克多曾向卢希恩说起阿纳尔胸前有一处细微的伤口，卢希恩刚才还特地细看，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更没有被黑暗侵蚀过的痕迹。
　　【这就是神圣之眼的功效了。如果说玛拉之光是攻击向的圣物，那神圣之眼属于是防御性质，疗伤正好属于它的范畴。要想抹去那原本就不怎么浓的黑暗之力，举行仪式的这点时间足够。】
　　“陛下，刚接到从辉光发来的致函，南方联盟已经全体通过由提前开战的提议。”一名牧师急匆匆跑进来，在拜雷恩特耳边说了什么，拜雷恩特再转口将刚得到的消息大声宣布。
　　注意到牧师是先向拜雷恩特禀报，维克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这举动立刻引来了四周教会成员的注视。
　　“原来不止诺丁有太上皇，看来教会内也有一位。”
　　此话一出，不止是祭祀和牧师，就连红衣执政官们也面色大变。拜雷恩特连忙训斥报信的牧师，既然新的教皇已经即位，应该直接面禀卢希恩。
　　【你又何必在这种节骨眼上计较这些？】
　　【若不乘着他们理解错误时把实权夺过来，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若无旁人的进行心灵交流，维克多丝毫不顾及会被发现，即使拜雷恩特朝自己看了几次，维克多都用堪比匕首一样犀利的眼神让他收回视线。
　　老家伙可能已经觉察到是我潜入阿纳尔原先的停灵地，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我自己承认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神临之后，这个蠢货居然误认复仇之神与玛拉结成同盟，要对抗即将到来的阵营大战。真该感谢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才使得他们会往这方面联想。
　　“陛下，诺丁的太上皇传话，让您率领大军前往缇迪斯助阵，他们已经先行出发了。”
　　“这么快……”半天的传送间隔，加上举行仪式的这点时间，祖父就起程了？卢希恩惊疑不定的目光扫向维克多。
　　“以阿尔贝雷希特的手段，那些个所谓的盟国或附属国又有几个敢说不字，所谓的战前会议不过是部署作战方案罢了。你真以为是讨论是否该提前开战？以阿尔贝雷希特的脾性，又怎会让人质疑他已经做出的决定。”
　　维克多的言行再度引人侧目，牧师和低阶祭祀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位诺丁下届皇帝的言辞大胆，不但公然直呼阿尔贝雷希特之名，还加以评论，这可是连德高望重的阿纳尔都未曾做过的事。
　　“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以拜雷恩特为首的红衣执政官异口同声地发问，卢希恩的目光在阿纳尔的身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挪开。
　　“调集圣剑和圣盾两个骑士团去缇迪斯与诺丁的圣光和神迹汇合。”
　　“您把两个个骑士团都调去参战？！”
　　“不可以！”
　　“以往大战都是诺丁做主力，我们只需派遣圣剑前往，必须留下圣盾保护圣都才行。”
　　看到红衣执政官群情激奋地劝阻卢希恩改变注意，维克多又笑了，虽然声音不大，但由于就站在卢希恩一侧，红衣执政官都将目光转向无论是对诺丁还是教会都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亡灵。
　　“我记得教会有一则教条，教皇所在之地，便是教廷之所。连阿尔贝雷希特都御驾亲征了，身为教会之长的卢希恩当然不可能龟缩在圣都。各位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拜雷恩特定定地看着维克多，许久才点头。
　　“您说的没错，教皇陛下亲自参战，那这圣凡塞缇斯当然就没有死守的必要了。”
　　【他们再怎么胆大妄为，终不敢忤逆祖父的召集令，何必给自己竖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暗中捅一刀的敌人。】
　　【我就是要杀一杀他的锐气，免得这老头以为你是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该死的亡灵……
　　看到卢希恩和维克多的眼神交汇，拜雷恩特就知道这俩兄弟又在进行旁人无法窥视的心灵交流。他和其他执政官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淡淡的魔法波动，明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却不便当面戳穿。拜雷恩特深吸一口气，功败垂成已是定局，卢希恩有神临做后盾，与他争个鱼死网破已无意义。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卢希恩在阵营战争中死去。
　　拜雷恩特在心里的腹诽维克多虽然无法得知，但它敏锐地感觉到红衣执政官眼里一闪而逝的恶意。
　　这家伙还没死心吗……
　　巫妖若有所思的盯着指挥调度各部北上参战准备的拜雷恩特，心想还是得暗中防备，就算神临暂时制止了拜雷恩特的野心，但不代表他会就此放弃。
　　就这样，玛拉的降临打乱了红衣执政官的计划，也暂时阻止了他们的野心。卢希恩在外界不知真相的神临传闻中坐稳了教皇之位。阿尔贝雷希特以他的手段消弭了提前开战的反对声浪，不给卢希恩喘息的机会，集结诺丁和联盟的军队开向历届战争进行地——缇迪斯。
　　以卢希恩为首，两个骑士团以及非第一战斗梯队的祈祷团乘坐着教会飞空艇向北方全速推进。在教皇专用的飞空艇内，屏退无关人员后，卢希恩除去繁琐的礼服和高冠，轻轻揉捏因为高度紧张而疼痛不已的额头。
　　“维克多……”
　　略显疲惫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神究竟是什么？”
　　同行的巫妖沉默以对，卢希恩轻笑：“知道准确的答案吗？还是不能说？”
　　“人类也好，神也好，都是某种有智慧生物。当自身所具有的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便可称为神，但这并不是说神就是万能的，他们一样无法抗命运。任何有生命的存在都会死，神也一样。亡灵是灵魂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只不过抛却了更为脆弱的肉体。”维克多本不想多谈和亡灵有关的事，但它知道今天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很难糊弄卢希恩，他可是亲自目睹了神临的整个过程。
　　“既然如此，为什么从古至今都一直视转化亡灵为邪法，与信仰阵营都无关。”因为职务的关系，卢希恩在幼年时候就曾接受过训练，知道转化亡灵在古神纪就被严禁凡人使用。
　　“你今天也经历了一次神临，难道没有注意到异常吗？所有的神祇在神临时都是灵体状态。”
　　“你的意思……难道是……”卢希恩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这可能吗？可如果不是这样，似乎又难以解释。
　　“你猜的没错，神祇没有肉体，或许该说他们曾经有过肉体。为了获得长久的存在方式，他们舍弃了原有的肉体，这方法与亡灵的转化极为类似，也转化之法被禁止的原因。”
　　维克多的话印证卢希恩的猜测：“这么说，神也和人类一样，可以生育后代。”
　　“那是自然，既然有生命，当然可以生育。你以为神是凭空出现的么，他们不过是……”比人类稍微高等一些的生物。最后一句到了嘴边，维克多没有直接说出来。席维格虽然因为神临消耗了好不容易蓄积的能量，但这并不代表他无法窥视自己的思想，说的太过火可能会惹恼他。至于卢希恩，即便维克多没有言明，他也能依靠前面的部分猜测出维克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玛拉是西格的父亲，那复仇之神的父亲会不会是黑暗之后？”这个疑问从神临结束就一直笼罩在卢希恩心头。如果是，那么神王又是为了什么和自己的妻子争斗不休，连带的让他们这些凡人进行了千百年的战斗。
　　“下次见到玛拉的时候，你可以问他。”维克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神才知道。


时代的终结（五）
　　没有飞空艇的国家军队调集没有教会与诺丁来的快，率先赶赴最前线的除了教会与诺丁外，就只有另外一个作战主力国海德因。五个兵团，承载了十数万大军的飞空艇聚集缇迪斯，将原本就阴霾的天空遮蔽得更加阴暗，也让人们的心头异常沉重，连续输了六次，黑暗一族反扑的心越来越强烈，手段也是一次比一次卑鄙。加上这一次，诺丁还破天荒地选择了一名亡灵做未来的国君，尽管阿尔贝雷希特盛名在外，依然无法遏制人们心头的疑惑和担忧。
　　这一次的阵营之争，光芒一方还能继续获胜吗？
　　虽然飞空艇是由教会率先制造，但论财力它远逊于南陆最强的诺丁，自然也不可能舍得使用最顶级的魔晶石作为动力燃料。是以，当卢希恩率教会大军抵达提迪斯时，阿尔贝雷希特已在这个岛国等候了三天。
　　因为身份不同了，卢希恩不用特地去给辈分是他祖父的阿尔贝雷希特请安，但是身为钦定继承人的维克多却不可能继续呆在教会的飞空艇上，在小心叮嘱一番之后，维克多在所有高阶教职人员的目视下直接以法术飞离。
　　当维克多进入阿尔贝雷希特所乘坐的飞空艇时，正好看到他板着脸训人，在他身后是一大幅魔法绘制的全息立体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标注老远就能看到。
　　在被训的人之中，维克多看到了统管第二、三军的萨恩与阿法恩，其他几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多半都是号称诺丁护国军几大军团的指挥官。
　　看到维克多出现，阿尔贝雷希特招招手，示意它上前。巫妖走近一看，魔法地图不光上标注出了光明盟军的分布，连同黑暗阵营的前线布兵也标记得一清二楚。
　　调查的可真仔细……
　　扫了一眼地图，维克多将视线收回。因为它感受到了来自神迹军指挥官统一的视线，犀利得如同匕首，硬生生扎在它的后背上。再继续看下去，没准他们会一同谏言将作战地图收起。
　　“听说玛拉和西格达成同盟？”阿尔贝雷希特毫无敬意地直呼神王之名，维克多瞥了一眼丝毫没有离去意图的几名将领，点了点头。
　　“对于这次的战斗，他什么都没说？”
　　阿尔贝雷希特貌似不经意的问起神临的事，对他了解甚深的维克多知道阿尔贝雷希特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玛拉的态度，这直接关系到他成神的野心。
　　“神临的时候，选民是不会有任何记忆。”维克多一点也不怕阿尔贝雷希特拆穿它的谎言，普通的选民精神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在神临的过程中还保持清醒，事后不记得神临时发生的事也是常有。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阿尔贝雷希特面色有些不悦：“卢希恩也不记得？”
　　“我和他知道的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这样的答案不是陛下想听到的。”
　　阿尔贝雷希特脸色又黑了几分，不过他并没有迁怒维克多，而是转身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你的军队呢。”许久，阿尔贝雷希特才再度开口：“别说你手头无兵，在宗教战争中狂热的信徒比经过正式训练的士兵还有用。”
　　“已经下令让他们去阿方索集结，不过第一场海战他们估计是赶不上了。”维克多早猜到阿尔贝雷希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七年的时间对发展一个新兴教派并不算长，复仇之神西格以特殊的教义吸纳不少狂热的信徒，虽然在数量和精锐方面比不过教会、诺丁这样的战斗主力，但几万之众还是能凑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维克多才特地回了一趟普雷西雅，除掉鲁玛只是顺便，最主要的是恢复选民的身份，命令信徒参加此次的阵营之战。
　　伪装成新神的席维格并不在乎哪一方会获胜，他目前唯一想做的只有打败夺取了自己神位的曼格尔。当然，这是维克多从席维格那里了解到的。至于他的真实目的，维克多也不敢肯定击败曼格尔就一定是席维格的最终目的。
　　几天前的神临所透露的消息推翻了维克多过去的一些推断和理解。对立了几千年的玛拉和卡拉不但是一对夫妻，还生下了死神，这可真是骇人听闻的内幕，如果不是从神口中说出来，维克多很难相信它的真实性。
　　“到阿方索集结……”阿尔贝雷希特冷冽的双瞳直直望向维克多：“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在初战就获胜？”
　　“黑暗精灵和兽人都不擅海战，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放弃初次交锋，引我们去北陆，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即使没有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也能推断出黑暗阵营的策略，以往的几次大战都是如此，所以维克多才直接下令复仇教派的信徒到阿方索集结。
　　“你把亡灵遗漏了，它们可以无视任何地形进行作战。”阿尔贝雷希特提醒维克多，亡灵无论是在海上还是空中都有优势，而且不知疲倦不用后勤补给是其他生物都没有的巨大优势。
　　“有教会参战，亡灵那种无视地形的特质发挥不了多少用处。”阿尔贝雷希特作为神圣帝国的统治者当然不会不知道教会在阵营大战里的作用，他这是在故意刁难自己，维克多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一字排开的神迹大军指挥官们都不约而同地冷笑，就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轻蔑的、带着猜忌的笑声在房间里回响。
　　“担心我叛乱么？”有不良记录，任谁都会担心，尤其还是亡灵出身，维克多清楚除非光明一系获胜，否则它是不会获得卢希恩以外的任何人信任，包括阿尔贝雷希特。甚至可以说，他十分期待等待自己的反叛。
　　阿尔贝雷希特，这一次，你不会再如愿……
　　维克多势在必得的目光让阿尔贝雷希特嘴角轻扬，他已经知道眼前所站的就是曾经是他心结所在的异母兄弟，成神之前能亲手终结维克多的梦想和性命，也算是作为人类的完美谢幕。
　　气氛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惊扰这怪诞的一幕，最后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大手一挥，示意维克多可以退下了。
　　巫妖离去后，第一军团长谢尔伊立即发言，表示不可以信任亡灵出身的维克多。和维克多接触次数较多的二、三军团长没有发言，他们都揣摩不出阿尔贝雷希特心里的想法。
　　“除掉他？维克多或许是我们此次战争获胜的关键。现在我们不但不能除掉他，反而要保证他活到战斗结束。呵~对一个巫妖使用活着这样的形容词还真是……”阿尔贝雷希特的目光聚焦在魔法地图上标注了珍珠岛的光点：“初战的地点，就选缇迪斯的首都好了，那里有圣歌千百年来设置的各种魔法阵，用来对付阿方索和他们纠集的海盗绰绰有余。”
　　“那……需要下令疏散城内的百姓吗？”提议除掉维克多的谢尔伊试探性的发问。他是跟随阿尔贝雷希特最久的神迹军指挥官，深知阿尔贝雷希特对普通民众就像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看待蚂蚁一样。
　　“不，一座空城是吸引不了敌军的，那就等于是设置了一个没有掩饰的陷阱，猎物怎会在明知会死的情况下自己跳进去。”如谢尔伊所想的那样，阿尔贝雷希特的确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
　　其余几名军团长都沉默了，他们不是维克多，也没胆子忤逆阿尔贝雷希特的意愿。
　　站在船舷，维克多启动传音戒指。卢希恩略带疑惑的嗓音从宝石里传出。
　　“有什么变故吗？”
　　“阿尔贝雷希特会将珍珠岛选作与阿方索战斗的地点，由你出面疏散效果比我这个亡灵亲王会好很多。”
　　“什么？祖父竟然……”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维克多没有立刻关闭传声戒指，过了一会儿，卢希恩焦急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这是真的吗？祖父真的决定初战在珍珠岛？那里可是有十数万的百姓，一旦开战他们根本没时间转移，界门再便捷，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都转移到临近的岛屿。”
　　“阿尔贝雷希特才不会顾忌这些，缇迪斯的普通百姓对他而言，就是引诱阿方索这头黑暗阵营先锋狼的饵食。”
　　“你确定吗……就算我现在下令疏散，那么多人根本来不及转移，连教会的后勤都还没跟上，我上哪儿找足够的粮食给他们。”卢希恩不是怀疑维克多提供的信息，而是他实在担心缇迪斯的百姓，十多万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即使他现在贵为教皇，未必能插手祖父已经决定的事。
　　“真是死脑筋，你打着教会的名义去宣布疏散不是和阿尔贝雷希特对着干吗。私下散布珍珠岛即将成为战场的消息，剩下的就不用你担心了。”维克多告诉卢希恩这个消息并不是出于怜悯之心，纯粹只是想给阿尔贝雷希特添乱。
　　“你真冷血，我无法眼睁睁坐视十数万人被卷进战争而无动于衷。”相处的时间久了，卢希恩自然知道维克多的用心。
　　“你别忘了，我可是亡灵，人类的死活与我有何干系。言尽于此，你看着办吧。”关闭魔法联络，维克多转身，正好看到神迹军的指挥官退出阿尔贝雷希特所在的房间。
　　面对他们饱含猜忌与不信任的眼神，巫妖很淡然。它知道阿尔贝雷希特不会现在对自己动手，在战争……不，在成神的野心破灭或完成之前，它都是决定此次战斗的关键之一。


炼狱（一）
　　虽说有维克多的提醒，但要从一座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城市里大量疏散居民，对刚上任的卢希恩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尤其是在阿尔贝雷希特的眼皮底下，即使有神临做后盾也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卢希恩只能派遣牧师进入珍珠岛，试图从信仰入手，可真正能出城的人终还是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无奈，明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应该频繁联络，卢希恩还是再次找上维克多。听了他的苦恼，巫妖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它此刻的身份是帝国继承人，不可能在未经阿尔贝雷希特的许可下直接参与到疏散民众的行动中，那不但帮不到卢希恩，反而会给一心除掉它的反对派抓住把柄。
　　而且，维克多担心这或许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布置的陷阱。目的不是针对自己，而是被阿纳尔强行扶上教皇之位的卢希恩。
　　就算再不怎么将卢希恩放在眼里，教廷的实力仍不容小觑。阿尔贝雷希特再如何自信，也对教会有一定的忌惮，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弄死曾是他盟友的阿纳尔。
　　“但愿阿方索不会那么愚蠢的跳入祖父设下的圈套，我也希望尽可能的把百姓的伤亡降到最低。”这是卢希恩所期盼的，只要阿方索不登陆珍珠岛，圣歌遗留下的大型魔法阵也不会启动。海战虽然不是教廷的强项，但至少不会波及平民。而且帝国的海军不弱，真打起来未必吃亏。
　　“也许……我可以用教皇的身份请求祖父不要采用珍珠岛做诱饵……”
　　对于卢希恩的想法，维克多回予的是一贯的冷笑。
　　“天真！你该如何向阿尔贝雷希特解释不在场的你是如何听到这样的军事机密？”
　　“诶……你不是在场吗？再说我身为教皇知道战略布置又有什么不妥的。”
　　“当然不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在场。虽然我是连猜带偷听的知道他的决策，但这并不代表你也能堂而皇之地与阿尔贝雷希特商谈是否该牺牲如此多的平民。你该了解他的脾性，唯我独尊的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没人反对他的决策，即使你现在贵为教皇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原本卢希恩以为在阵营大战结束前，祖父都不会对维克多和阿纳尔动手，他的野心必须要这两个关键人物支持。可事实总是无情地打碎他对未来的期想，阿纳尔死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总是他的某个决定引起祖父的不满，继而招来杀身之祸。
　　“太过仁慈对你没好处，即使是代表光明之神的教皇同样不可避免手染鲜血，你真以为阿纳尔的上位像史书所记载的那般顺利？圣歌的灭族他可是要背负上一半的罪责，这个叛徒把只有圣歌知道的秘密泄露给阿尔贝雷希特，以换取诺丁皇子的支持。狼狈为奸这个词用在他二人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你不是不在意圣歌被灭族吗？”多少知道一点内幕的卢希恩愕然的反问，他一直以为维克多是不在乎被他抛弃的家族，可现在听它的语气，似乎……没有它所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没错，我是不在意圣歌被灭族，所以我没有对阿纳尔采取任何报复。”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刚才那番话……话到了嘴边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卢希恩知道维克多也是有底线的，它再怎么无欲，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全无视，并经是它曾经的家族，是它以人类存在过的证明，否则它也不会为了‘圣歌存在的意义’这种问题堕落、叛变信仰，身为亡灵的它也不该纠结‘圣歌’这个对它已经毫无疑义的身份。
　　“看来是没必要了……”
　　低喃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看不到维克多的表情，只能凭声音判断的卢希恩只好询问维克多刚才说了什么。
　　“你刚才的口舌全都白费了，因为……鱼咬钩了。”
　　卢希恩握着传声戒指的手一紧，鱼咬钩……阿方索军已经到附近了？
　　身随心动，卢希恩推开房门走到船舷边，果然看到北方的海面上有一支数量庞大的舰队正朝珍珠岛的方向开去。
　　一名神色慌张的牧师跑过来，报告刚发现一支不明身份的船队正全速开向珍珠岛，顺便禀报红衣执政官求见。
　　“我该怎么做……”将戒指捏在手心，卢希恩既是自问，也是问距离不远、却必须用偷偷摸摸的方式才能交谈的维克多。
　　“什么都不必做，看你那位神勇的祖父发挥吧，这是他的舞台，是他迫切期望的最后之所，身为孙儿，你怎么能违背祖父的意愿。”说完，维克多切断了魔法连接。卢希恩长叹一声，将戒指重新带回指间，正好随行的红衣执政官赶到。
　　“陛下，已经确认过了，是阿方索的海军。您打算怎么做？”红衣之首的拜雷恩特作出一副请示的姿态，完全看不出他有推翻卢希恩自己当教皇的野心。
　　“我有什么想法都不重要，关键是祖父已有决断。即使阿纳尔在世，也无法违抗他。”
　　几名红衣执政官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心知肚明卢希恩说的的确是事实，有阿尔贝雷希特在场，教会根本无法掌握主动权。
　　拉开被猛踹的房门，维克多看到了神迹军指挥官中最讨厌自己的谢尔伊。
　　“陛下传唤你。”
　　“哦……这可真是荣幸啊，居然让你这为第一军团长亲自传话。”其实维克多知道阿尔贝雷希特绝不会派遣一位高阶指挥官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谢尔伊把仆役支开无非就是想利用这短暂独处的机会做点或说点什么。
　　“不要太得意了，你这混蛋亡灵。”
　　“对未来的皇帝说这样的话，按照帝国律应该算作忤逆还叛变？”
　　“你还不是皇帝！大逆不道的家伙！在陛下尚健在的时候就以皇帝自居，你这个狂妄的……”谢尔伊恼羞成怒的低吼引来了另一位指挥官，第二军团长萨恩。
　　感觉到气氛的怪异，萨恩连忙上前拉住满脸怒意的谢尔伊。
　　“失陪了，我赶着去见阿尔贝雷希特，没时间陪你在这里比拼音量。”
　　“你！放开我，萨恩……”待维克多的身影转过拐角，谢尔伊表情一敛，冷静得无法和之前满脸怒意联系到一起。
　　“你们说的没错，这家伙的确不简单，无论我怎么挑衅，他就是不肯上当。”
　　“别小看他，无论头脑和身手他都远超两位皇子。若没有点本事，是不可能在首席之位上坐这么久。”
　　“可恶！我讨厌他那副自信满满的脸，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回想起刚才挑衅时对方眼底的了然，谢尔伊一拳击在门框上。
　　若说陛下是头雄狮，那这个巫妖就是条蛇，阴险狡诈，滑腻得让人捉不到任何把柄。
　　“别忘了陛下的交代，在下达确切的命令前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举动，就是想也不行。”萨恩担心谢尔伊会忍耐不住，作为三位军团长中最年长者，谢尔伊对阿尔贝雷希特的忠心已经偏执到几近变态的程度了。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熄灭他那灵魂之火……”愤愤不平地谢尔伊被萨恩拖走了，他们俩都未曾料到，已经离开的维克多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变成难以觉察的影子，就躲在拐角处偷听他们的谈话。从维克多身边经过时，他们压根就没觉察到脚下的淡淡黑影不是阳光投下的阴影。
　　神迹大军虽然有超脱人类的肉体和力量，但终究不是亡灵，他们也只是借助圣物的力量多活上一段时间的凡人，不具备亡灵能感知四周生命的能力。
　　下达确切的命令之前吗……这么说，阿尔贝雷希特已经想好怎么处置我这个兄长了。可惜，又要让他失望了，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复仇。
　　以影子的状态躲过在船舷上来回奔走的士兵，赶超在萨恩与谢尔伊之前来到飞空艇的指挥室，回复原本大小的维克多就看到阿尔贝雷希特在那副巨型的立体地图来回踱步。
　　“先锋军来了。”看到维克多，阿尔贝雷希特语气淡然，不过仍难掩隐藏其中的兴奋。
　　“阿方索的海军吗……”现在的阿方索海军大部分成员都是流亡的海盗与流民，十足的炮灰部队。黑暗阵营把他们派出来也没指望能首战告捷，无非就是想探探光明阵营一方的战略而已。
　　“我已经布置好了，把他们引到珍珠岛，让那里的防御法阵对付这支连民兵都算不上的军队。”阿尔贝雷希特伸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几下，维克多注意到他手触摸到的地方立刻黯了下去。
　　魔法联络装置……这地图与魔法联络是直通的，根本无需书信或口头调度，阿尔贝雷希特可以直接指挥，连传讯的时间都省了。
　　巫妖投射在地图上的目光随着阿尔贝雷希特的手指一同黯下去。
　　作为最后一代族长，它清楚布置在岛上的防御法阵一旦被触动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届时，这座小岛会变成炼狱，无论是来犯的阿方索海军，还是在岛上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圣歌设置的防御法阵不是用来御敌，而是要同归于尽的极端咒术，灭族之日因为阿纳尔的叛变而未能启动，今天，要被灭了圣歌一族的男人用在对抗他的敌人上，这让一向无所谓的维克多心里产生了一股抑制的不悦感。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杀意还没来得及表露，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炼狱（二）
　　“你好像在怜悯那些被我当做诱饵的缇迪斯人。”把维克多的表情收进眼底，阿尔贝雷希特略带不悦的嗓音提醒巫妖，它不该在这时候走神。
　　“亡灵是不会有怜悯这样的感情，从死去的那一刻起。”巫妖不认为自己真的如阿尔贝雷希特所说的那样，对珍珠岛上没能逃出的人有怜悯之情。虽然它在对卢希恩确实有些过于仁慈了，但这并不代表它会产生冒着生命危险区救人之类的想法。告诉卢希恩阿尔贝雷希特的决策已是极限，至于跑不掉的普通百姓，也只能怪阿尔贝雷希特铁石心肠要拿他们做诱饵。
　　“那样最好，否则我真会以为是你把我将珍珠岛作为诱饵的消息告诉卢希恩。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他已经不再是你兄弟，而是随时要提防的盟友。”
　　“就像阿纳尔？”若换做别人，就是给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样说，可维克多就是瞄准了阿尔贝雷希特暂时不会动它，言辞比以往更加放肆。
　　既然真实身份已经被猜出，维克多也不想在维持它本就表现得不多的恭敬。
　　维克多的反问让阿尔贝雷希特表情微僵，但他的怒火也仅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没错。”这样的回答等于是间接承认了是他派人刺杀前任教皇。
　　维克多不再说话，目光转向现在才跨入指挥室的萨恩与谢尔伊。
　　“陛下，阿方索的海军已经开始登陆，我们什么时候启动魔法炮？”
　　“再等等，等他们进入主城区，现在发动还太早。”瞥了一眼沉默的维克多，阿尔贝雷希特伸手在魔法地图上一划，珍珠岛附近的光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四散开。
　　我说他怎会不在岛上驻兵，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提迪斯当做前线基地。在圣歌灭族的如今，岛上已经没有人可以从内部启动的法阵，使用魔法炮攻击启动第一层自动防御结界，等阿方索军觉察到不对劲想撤退也已经来不及了。持续的魔法炮轰击会触发第二层防御结界，任何传送法术都无法生效，即使是界门这样的大型传送门也会因为法阵的干涉而失效。当第三层防御启动……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看表情，你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话让两位指挥官同时将视线转到维克多身上。
　　“陛下是想启动炼狱吧。”在圣歌最强盛，炼狱之名威慑北方，使得数次阵营大战都没有将珍珠岛选做战场，无论黑暗还是光明阵营都畏惧具有强大破坏力且无视敌我的秘法。
　　“我还以为自八十年前，炼狱法阵就随最后一名圣歌的死去而一同消亡了。如果你早一点说，或许可以救下那些被我当做诱饵的缇迪斯百姓了。”虽然一副惋惜的口吻，可在场之人都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是绝对不会为此内疚什么的，在他眼里，人命和蝼蚁并无区别。
　　“我只是从一些古籍上看到有关炼狱法阵的记载，至于启动方法，如此机密的事怎会是我这个连直系都算不上的后裔所能知道的。”维克多自然不会相信阿尔贝雷希特的说辞，即使它真的说出启动的方法也救不了缇迪斯的百姓，从一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要整个岛陪葬。
　　阿尔贝雷希特冷笑几声，没有再追问下去。对一旁待命的侍从挥了挥手，启动了指挥室另一个魔法装置，巨大的水晶上显现出珍珠城内此刻的景象。
　　轻甲的阿方索军在城内烧杀抢掠，毫无纪律可言，看到这一幕，阿尔贝雷希特眉头微皱，而站在他身后的维克多却抑制不住嘴角的微微上扬。
　　阿方索也不笨，派了一支由海盗组成的先锋军来试探光明一方的动向。就不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因此恼羞成怒了……
　　谢尔伊看到了维克多的表情，正打算叱骂，被一旁的萨恩拉住。
　　‘别在陛下面前和那家伙有任何言语上的冲突’萨恩用口型对怒意难消的谢尔伊劝解‘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即使是从小就跟随他的你，也不能承受他的怒火’
　　叫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如此嚣张。
　　尽管没有言明，可谢尔伊的表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此时的心态。
　　萨恩连连摇头，在阿尔贝雷希特看不见的角度继续以口语劝说。
　　‘他嚣张不了多久，等战争结束……’
　　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们再说什么吗，狂妄的究竟是谁？表情全都被水晶反射出来了，两个蠢材。
　　维克多从巨型水晶上看到了萨恩与谢尔伊的无声对话，连它都能看到，阿尔贝雷希特自然也能，就不知道他是否会放纵这两个随意揣测他心思的下属了。
　　唯我独尊的性格使得阿尔贝雷希特从不允许任何人自作聪明猜测他的想法，唯一破例的，也就只有维克多这颗他在大战结束前都找不到替代品的重要棋子。
　　就在这时，魔法水晶突然耀起红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也正是这突然的变故，使得已经张口的阿尔贝雷希特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发射魔法炮。”下达命令之后，注视着魔法传回的影像，阿尔贝雷希特的眼神在火光的照耀下忽俺忽明。
　　闻名天下的炼狱法阵，就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厉害吧。
　　此刻的珍珠城早已是哭声喊声连成一片，登陆的阿方索海盗见人就杀见屋就抢。因为贵族和元老院在不久前的叛乱中被杀了个精光，回收了对缇迪斯掌控权的维克多不在，剩下的官员又无权指挥岛上的驻军，对于这次阿方索的来袭，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准备的。再加上珍珠岛附近空中布满联军的飞空艇，都以为他们会保护作为附属国的缇迪斯，直到杀戮开始，城内的人依然如此天真的妄想。
　　一声巨响，不但敲碎了缇迪斯人的希望，也敲醒了阿方索海盗的美梦。魔法弹带着高热和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肉眼看不见的魔法结界上，激起如同涟漪般的波纹。
　　无论是侵略者还是被侵略者都抬头望着天空，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攻击代表了什么。
　　轰！
　　又是一击，重重砸在结界上的魔法弹带来的不再只是微小的冲击，细微的崩裂声在突然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快看！”不知是谁的呼喊，所有人因为空中迅速迫近的无数光点而发出绝望的呻吟，如同雨点一样密集的魔法炮来自城市的正上方。
　　飞空艇……怎会有这么多！
　　海盗们心神大乱，在海上时虽能看到漂浮在珍珠岛附近的飞空艇，但数量远远不及现在这么多，他们还以为只是南陆盟军派出的探路先锋。
　　是魔法，一定是施展了某种可以遮蔽视线的法术，魔法弹袭击前，天上就只有孤零零的几艘飞艇，和现在遮天蔽日的景象差太多了。
　　“可恶，黑暗精灵骗了我们！说什么岛上无驻军，南方联盟在大军压境前不会轻易开战，全都是谎言，他们这是要我们来送死啊！”
　　看似领头的海盗恨声叫骂已经于事无补，他们发现得太晚，贪婪的心使得他们明知大战在即，仍想从富庶的珍珠岛上抢劫到足以一辈子都不再做海盗的财物。
　　“别慌！去界门，我们传送离开。”首领振臂一呼，下令向大型传送魔法装置前进。
　　不光是海盗，缇迪斯人也向唯一的逃生出口涌去，一时间，街道上挤满了逃生的人。
　　由于速度太慢，海盗们再次举起屠刀，砍杀阻挡住去路的无辜平民，鲜血让道路变得更加难行，黏糊的如同泥浆的粘血染红了海盗的双脚与衣服，当如同厉鬼的他们终于来到界门时，却发现一些残存的贵族全都瘫倒在这里，巨石刻成的门型建筑死一般的沉寂，既没有发亮也没有声响。
　　“怎么回事？！”随手揪起一名贵族衣襟，海盗首领厉声喝问。比谁都怕死的贵族居然还留在城里，这怪诞的一幕让他心生恐惧。
　　“走不了……传送门失效了……”结结巴巴地对穷凶极恶的海盗说出实情，被从地上揪起贵族吓得脸色煞白。
　　“可恶……”首领一刀结束了贵族的性命仍不解恨。
　　那些狡诈的黑暗精灵，我真不该轻信的，没命有再多钱都没用。
　　再拉过一个贵族，首领逼问城内是否修有避难用的地下通道或建筑。贵族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就怕在说出实情后被杀掉。
　　“你这肥猪最好快点说，我可没耐心等你。”晃了晃手里还在滴血的弯刀，面目狰狞的首领恐吓早已经被吓破胆的缇迪斯贵族。
　　“有，就在市政厅下面……那里……有……”话还没说完，这名贵族同样没能逃脱海盗首领的残杀，倒在血泊中的他喉咙咯咯作响，脸却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连同他还没说完的话一同被海盗首领抛在身后。
　　“退到城中心，市政建筑一般都有修筑在地下的临时避难所，我们去那里躲躲。”传送门失效，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寄望贵族修建的避难之所足够牢固，能抵御越来越强的魔法弹攻击。
　　海盗首领表面看起来还算沉着，实际上他和其他海盗一样恐慌。
　　漫天箭雨般的魔法弹迟早会将结界打破，届时没有法师的他们将无法再密集的魔法炮弹中幸存。


炼狱（三）
　　在密集的魔法炮攻击下，结界一点点迸裂，咯吱声越来越响，当海盗返回城中心时，发现这里和其他街道人满为患的景象截然不同。气势恢宏的市政厅一片死寂，只有从临街道到传来哭喊声，除了几名受伤倒地的士兵，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平民或贵族的影子，诡异的气氛比界门还要强烈。
　　“头儿，我看不对劲啊……”
　　“整座城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这里却空旷得让人害怕。”
　　“该不会有什么埋伏吧？”
　　由于先前走的并不是中央大道，海盗们自然也没有看到市中心的诡异景象。联系询问避难所的时那名贵族临死前没说完的话，首领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贵族们都熟知市政厅下方有坚固的避难所，为什么都一股脑儿地和平民去挤界门？这里难道有什么让他们避之不及的东西……
　　正想着，竖在两扇大门旁的雕塑动了。
　　首领大惊，连忙揉了揉眼睛，可当他放下手，依然看到两尊原本剽悍威武的黑色雕塑迈着如猫般轻盈的步伐向他走来时，首领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没人。
　　巨大的体型与狰狞的外表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海盗也心生恐惧，在遍布魔兽的北大陆生活的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两头有着猫一样的外形并长有双尾的奇怪生物。
　　鲜红的双瞳随着每一次移动步伐都会在空中划出红色残影。覆盖着鳞片的表皮像水晶一样一闪一闪地发着红色的暗芒，让所有海盗都不约而同地后退。
　　“别动！”首领压低嗓音警告：“都别动！”
　　“可是……它们朝我们走过来了。”
　　“头儿，不动难道要站着等死吗？那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武器能杀伤的生物。”
　　“我说了不要动……”话还没说完，其中一头怪兽突然弓身一跃，扑到了一名不停劝告转身狂奔的海盗。
　　鲜血伴随着惨叫迸出，被拦腰咬成两截的同伴尸体立刻引发了海盗的恐慌，不顾首领的呵斥纷纷拔腿就跑，另一头野兽也加入到捕杀的行列中，一口一个，宽阔的街道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残破的肢体。浓烈的血腥味四散蔓延，海盗首领一跺脚，朝大门紧闭的市政厅冲了进去。
　　当他和几名的手下推开厚重的木门时，却发大厅里站了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类人生物，光线昏暗，他们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哦呀~居然有人能从影豹口中逃脱，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呢。”近似自言自语的口气加上充满调侃意味的语调，与门外梦魇般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首领大手一拦，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部下上前。他心里清楚，能准确说出那两头怪兽名字的，绝不是普通人，或许，本不该称他为人。
　　背光的人影转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光线较明的地方，连同首领在内的所有海盗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哪里是人，只不过是外形酷似人类的生物罢了。皮肤乌黑的人型生物也像那两头怪兽一样全身发着红光，最吸引人瞩目的还是他头上的双角被后背舒展开的蝠翼。这相貌，分明是传说中的恶魔啊。
　　“为什么该在深渊的恶魔会出现在地表……”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与人类等高的恶魔，前所未有的慌乱占据了他的所有神识，让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兴不起。
　　“时间正好呢……”忽然，恶魔将视线投向海盗身后，魔法炮击碎的结界落在城内，引发了比海盗之前的烧杀抢掠还大的火焰，房屋一座接一座被点燃，整个珍珠岛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头儿，我们怎么办……”自知不是恶魔的对手，残存的海盗纷纷将期盼的目光转向首领。
　　牙齿开始打颤的首领无法抑制全身泛起的恐惧，他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名说着流利通用语的恶魔给予他的恐怖比任何一次战争或北陆猛兽都来得强烈。心脏怦怦直跳，仿佛随时会从胸腔破出。很快，这种脑海中的臆想变成事实，首领捂住胸口，双眼微凸，费了好大劲也没让颤抖的双唇吐出一个音节。
　　“头儿……”眼看首领久久没有回答，海盗们对视了一眼，纷纷转身跑出议事厅，可他们刚到门口，就被返回的两头影豹截住，大门口再度上演了一次杀戮。
　　首领僵硬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他的下属被两头野兽逐一杀死，议事厅在魔法炮的攻击下逐渐崩塌，而满是鲜血和尸体的街道则像遭遇了地震般裂开了无数裂缝，幽蓝的光从缝隙里射出，映照着漫天的火焰，有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首领发愣的这一瞬间，空气中划过起一声轻不可闻的细响，接着，海盗首领的头整个从肩膀上滚落，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恶魔用身后宽大的蝠翼将自己紧紧包裹。无论是市政厅还是接到上的鲜血全部都受到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引力，向已经变成一团肉球的恶魔涌去。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整个岛屿陷入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的巨大魔法能量当中，无论是岛上住民还是外来的侵略者，连同这座存在了千年的古老城市一起灰飞烟灭。
　　“真是壮观的景象……”在天空中目睹这一幕的阿尔贝雷希特偏头望向身后的维克多：“这是不是可以算作神之后裔的最后落幕？”
　　知道他存心激怒自己，维克多并未动怒。而是淡然的点了点头。
　　“腐朽到无可救药的圣歌确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实在出乎阿尔贝雷希特的预料，不过惊愕只在他脸上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很快，来自卫兵的报告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岛上侦测到不明能量？！”阿尔贝雷希特瞪着与卫兵一同前来的康里诺，这位年过百岁的老头是诺丁的宫廷法师长，统领帝国的所有在役法师。
　　“是的，能量极不稳定，但威力比炼狱还要强，而且还在继续增长。”用眼角瞥了一眼矗在太上皇身后的亡灵，康里诺低下头恭敬地回禀。
　　“不是炼狱自身的能量？”
　　“我敢确定，这股能量与炼狱法阵无关，而是另一股……从地底伸出涌出的能量。”
　　康里诺的欲言又止让阿尔贝雷希特顿悟。
　　“你一定知道这股能量的来源吧。”
　　巫妖回予了一记让所有人都不满的嗤笑。
　　“我若说反对引发炼狱，恐怕陛下您也未必能听从我的建议。”
　　“别废话了，告诉我那是什么！”阿尔贝雷希特不悦地斥骂，他最讨厌事态超出他的掌控。
　　“您还记得阿贝巴辛姆特吗。”
　　阿尔贝雷希特很意外维克多突然提及的地名。
　　古代地之女神神临地……他怎么突然提到这个。等等……神临地！莫非与这个有关？
　　“我从未听说过珍珠岛是神临地。”
　　阿尔贝雷希特的反问再度让维克多连连点头。
　　“您猜对了，珍珠岛确实是神临地，光神玛拉最初的祭坛就设在这儿。”
　　维克多话一出口，阿尔贝雷希特脸色微变。由于年代久远，大灾变之前的古代神临地大多都已被破坏地，很多甚至已经无从查起。阿尔贝雷希特暗暗恼怒，他竟然疏漏了这一点。号称神之后裔的圣歌世居珍珠岛，如此靠近北方界限却从不见他们有迁徙的迹象。设下炼狱这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法阵分明是为了守护什么……
　　该死！我竟然以为他们只是不想让外人进入，却没曾想到圣歌不惜自毁家园也要保护的不仅仅是无聊的家族荣誉。如果是神临地的话，圣歌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不足为奇了。可是……近几百年来，玛拉的神临地不已经改到圣凡塞缇斯了吗？维克多怎么会说这里是玛拉的神临地？他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到阿尔贝雷希特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维克多向他解释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陛下，在您看来，神选者是什么呢？”
　　“我没兴趣听你讲解神学知识。”对于维克多故意避重就轻的回答，阿尔贝雷希特再次表现出他没有耐心按照维克多的思路回答。
　　“所谓的神选者就是有能力让神临降临的信徒，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召唤神。您认为的神临换地方也只不过是能召唤神的人换了位置而已。这里，珍珠岛，古艾斯提克斯岛一直都是神临地，大灾变后古王国崩溃，人类遗失了古代的文献资料，即使圣歌不对外隐瞒，也再没人记得这里曾是神临地，包括教会。”
　　“我没空听你废话！这里是神临地和地下的能量又有什么关系？”阿尔贝雷希特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只是还需要维克多的证实。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答案。
　　“当然是为了封住敌对阵营啊，这里在太古时代就是连接两个位面的点，一旦缺失了光神的镇压，比你们认知里更邪恶更强大的黑暗一族就会通过这个缺口进入地表。”
　　维克多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神情严峻，阿尔贝雷希特也不希望被封在深渊之中的黑暗生物为敌，他很清楚力量上的悬殊，仅人类自身，是无法战胜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黑暗之民。


罪与罚（一）
　　昔日繁华的珍珠岛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变成一座巨大的活火山，熔岩沿着炼狱法阵铭刻在地表下的痕迹涌出，灼热的温度连空中的飞空艇都能感觉得到。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后，阿尔贝雷希特下令，撤出珍珠岛，退到魔法炮所能攻击到的范围之外。
　　后面一条是因为他担心从打开的位面通道里跑出具有远程范围魔法攻击力的黑暗生物，维克多和卢希恩在阿贝巴辛姆特遭遇眼魔的事阿尔贝雷希特没有忘记，如果真的要与那些远古的巨兽对上，他也不确定南方联盟是否会输掉这场战争。
　　光明阵营已经连续六次取胜，无论是帝国还是教会都早已遗忘如何与高等恶魔、亡灵作战，这几百年来，他们最主要的敌人就是北陆的黑暗精灵和兽人。一个精通魔法，一个在肉搏战上占有优势，换个思考方法，只需将他们当做拥有强大实力的国家即可。
　　阿尔贝雷希特从未想过被法则封禁在深渊的真正黑暗生物会出现在这次战争中。近一百年来，他和阿纳尔联手，从宗教和政治两方面着手，消弭了无数秘密潜入的邪恶信徒，就连巫妖王的阴谋也挫败过，不想在大战时仍被黑暗阵营开启了通道……
　　突然，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阿尔贝雷希特脑海里闪过，他迅速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影子。是黑暗精灵，维克多身边那个无论行为举止还是性格都怪异的黑暗精灵——克莱因。
　　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克莱因的身份，可调查的结果一无所获，除了知道他是八十年前南北战争的引子外，再也查不到更多的资料。为什么消失了几十年，却偏偏选择在维克多重返地面的时候一起出现？从知道有这么一号角色的那一天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家伙绝对不像表面看的那么无害，他和维克多之间还藏有秘密，而连接深渊的通道突然被打开也一定与他有关！
　　和满面愁容的阿尔贝雷希特不同，维克多此刻的心情甚至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克莱因尾随着到北方的事它是知道的，对于这个表面与自己结盟，实际暗藏有某种目的的恶魔，维克多一直采取观望的态度。虽然他说是受命前往地表调查究竟是谁出卖了黑暗阵营，致使连续多次输掉阵营之战，可维克多却不信仅仅因为这个，魔神塞勒斯托就会派出堪称心腹的魔晶使徒，果然开启位面通道才是克莱因的真正任务，所谓的暗中探查叛徒不过是顺便罢了。
　　只要克莱因不阻止我和玛拉的会面，他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通道开启真正为难的是阿尔贝雷希特，他大概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吧。哈，真是活该，享受了六百年的和平，现在的人类已经忘了如何与太古时期强大的黑暗一族战斗。被留在地表的黑暗精灵与兽人怎能与深渊中的被封禁的相提并论，无论是战力还是位阶都差了太多。
　　抑制不住的淡淡喜悦反映在脸上，立刻招来了其他人的横眉怒视。
　　“是什么让你这样高兴，连虚伪的表情都不宵再掩饰。”透过水晶的反射，阿尔贝雷希特也看到维克多的表情，将幸灾乐祸与轻蔑一览无遗。
　　“我在想，哦……他们终于反攻了，被压制了这多年，蛰伏的恶魔与亡灵终于冲破了法则的限制。这样才是真正的阵营之战，这才是你内心所期盼的真正景象，不是吗？”
　　“放肆，居然敢这样和陛下说话！”谢尔伊头一个忍不住，大声斥骂越矩的维克多。就算是未来的继承人也不该用这种态度面对诺丁的实权统治者。
　　维克多看都没有看一眼谢尔伊，目光直视距离自己仅几步之遥的阿尔贝雷希特。它能感觉出这位异母兄弟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捅破‘伍德’的这层伪装了。既然如此，它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
　　“你果然还是选了黑暗一方。”
　　阿尔贝雷希接下来的话坐实了维克多的猜测。
　　“你真以为给予虚假的王座，我就会再度度背弃吗。”
　　以谢尔伊为首的神迹军指挥官和在场的其他人都莫名地看着二人诡异的对话。
　　“懦夫，只会一味的逃避。”终于，阿尔贝雷希特回头了，眼中满是鄙夷之色：“无论我还是命运，你从来都不肯正视。”
　　“是你从未真正了解我，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自己的希望，这与你的选择并无区别。”
　　维克多的回答激怒了一直以来隐忍的阿尔贝雷希特，他拔出了随身携带却几乎没有动过的长剑，锋利的剑尖带出一股风刃扫向维克多，铺设在地上的华贵地毯首当其冲遭了殃，在强大的风压下被撕得粉碎。
　　“还是那么任性，就算你不顾其他人的死活，珍珠岛即将成为连接深渊的通道也不管了？”足以撕裂人体的风刃仿佛一阵微风拂过维克多的身体，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对于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发难，维克多并不意外，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情，一但动了杀意就不管不顾，这也许跟天生尊荣有关，缺少制约就随心所欲。
　　“现在已经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代了，阿尔贝雷希特。你若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不会反抗的维克多那你就错了！”
　　“不过是换了个神祇，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阿尔贝雷希特当然知道维克多现在的身份是神选者，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维克多二度背弃投靠的复仇之神西格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次神，身份比起死神还要低一档，就算是神，也没有足够的神力与光神玛拉或死神曼格尔抗衡，尤其西格现在的身份还是中立神，根据法则，中立之神是不能参与到光暗两大阵营之间的战斗。
　　“我看着有些不大对劲啊。”第三军团长阿法恩小声对身侧的萨恩说道：“你不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
　　萨恩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阿法恩七年来一直驻扎极南城，直到两位皇子被召回来才返回辉光城，呆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极南，难怪他不知道关于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圣歌事件。
　　虽然加入神迹军的时间没有谢尔伊长，但他从上一任第二军团长那里听说阿尔贝雷希特早年曾有个异母兄弟，被囚禁几年后自杀了，这事一直是帝国的最高机密，当年知道这事的除了几个元老重臣和皇帝心腹的神迹军全都灭口了。不知是否是因为透露了这个消息，他前任消失得无声无息，在惶恐中接任了第二军团长的职务，战战兢兢的过了数年都未见阿尔贝雷希特迁怒自己，萨恩也就淡忘了这件事。直至七年前，阿尔贝雷希特一反常态没有带任何近卫，不但独自离开辉光城还跑到亡灵顾问的领地，维克多·圣歌这个名字才再度在他脑海中鲜活起来。
　　萨恩开始担忧，为了隐瞒异母兄长的存在，阿尔贝雷希特不但灭了号称神之后裔的圣歌一族，就连许多皇亲贵戚也没放过，这次变成亡灵回归的维克多一定会让阿尔贝雷希特再次大开杀戒。出乎预料的是，巫妖维克多竟然被另一个也叫维克多的亡灵打败了，虽然没有彻底湮灭却也让他暂时退回深渊。对此，当时的萨恩是喜多于忧，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维克多·伍德这个亡灵。其他两位军团长也持相同的看法，亡灵毕竟是亡灵，属于黑暗一族，一旦阵营大战开始，知晓众多联盟秘密的他必然会对诺丁乃至整个战争造成巨大的威胁。萨恩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也坚信比谁都更理智的阿尔贝雷希特会在大战前解决掉他的亡灵首席顾问。
　　可事实渐渐让他不那么确定，阿尔贝雷希特不但没有除去维克多，反而将他送上了继承人的宝座。这点不但群臣无法理解，就连号称心腹的神迹军也无法理解。
　　让一个亡灵成为诺丁未来的皇帝，光神不会再继续眷顾诺丁，教会也不会允许出现这种足以让北方黑暗阵营笑掉大牙的丑事。无奈阿尔贝雷希特一意孤行，甚至到了不惜除去自己孙子的地步给这个亡灵让位的地步，这样的偏执于疯狂，萨恩只在一件事上见到过。
　　维克多·圣歌，这个名字再度浮现在他脑海里。
　　同样叫维克多，同样是亡灵，同样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太多的巧合与偶然。萨恩为自己突然生出的猜测而害怕。
　　难道……不，这不可能，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
　　阿尔贝雷希特是知道的。这原先只是萨恩的猜测，现在，他已经确认阿尔贝雷希特确实很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首席顾问就是维克多·圣歌，那个本该继承教皇之位的圣歌最后一任族长，却被阿尔贝雷希特逼迫自杀的异母兄弟。


罪与罚（二）
　　“仰仗着圣物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既然已经摊牌，维克多的毒舌不再有所保留，充满鄙夷与讽刺的语言激得在一旁忍了很久的谢尔依拔剑上前。
　　“退下！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维克多随手一挥，才刚跨出几步的谢尔依觉得自己像是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还没等他有所应变，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给飞，重重撞在门框之后又砸落地面，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响动，这下可是把飞空艇指挥室里所有的人都惊动了，卫兵们都谨慎地靠了过来，就算不明白阿尔贝雷希特与维克多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们清楚在掌握帝国命脉的太上皇与空无实权的未来继承人之间该选谁。
　　阿法恩与萨恩的手都搭在腰侧的武器上，但他们并没有谢尔依那么莽撞，在未经阿尔贝雷希特的许可前不会妄动。在冷静的表象下，他们和谢尔依一样焦急。神迹军的存在虽然依托于维因法典，但与他们签下契约的却是阿尔贝雷希特，一旦他生命终结，现役的所有神迹军也将不复存在。
　　世人只知道诺丁握有可与教廷抗衡的维因法典，却不知这件圣物不像其他圣物随便什么人都能使用，就连皇族也极少知道如何真正启用它。
　　谢尔依感到脊柱传来剧痛，除了撞击的疼痛外，还附加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仿佛是被野兽的利爪撕开了几条口子，又疼又痒。他刚想伸手去探后背的伤口，就听到萨恩的警告。
　　“别动！别碰它们！！”
　　它们？谢尔依不明白为什么萨恩要用‘它们’来形容自己的伤？
　　“谢尔依，躺着别动！”
　　连阿法恩也这样说，谢尔依更觉奇怪了，紧接着，他感到身体被一股重力压住，回头一看，只见一头长着两个脑袋的银色巨狼，两只前爪正踏在他的背上。
　　谢尔依认得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东西，双头狼披肩，是那家伙最醒目的标志之一。
　　原来这玩意不是死物……
　　还没等他多想，冒着寒气的狼头突然俯身，一口咬住了谢尔依的脖颈，他顿觉呼吸骤停，寒意让残存的思考能力也消失了。
　　没有鲜血喷涌的画面出现，双头狼仅仅只是象征性地控制住试图移动的谢尔依，并威胁他，再动就一口咬掉他的脑袋。剩下的另一个狼头则注视着另外两名军团长，兽瞳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太阳之心只不过是达成愿望的工具，我可不像你事事依赖神祇。”瞥了一眼倒地的谢尔依，阿尔贝雷希特回过头，不紧不慢的回答，仿佛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哼哼……说的可真好听，一心想要成神的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么。这些被你强大假象蒙骗的臣民若是知道了你即将抛弃帝国，是否还愿意用性命替你铺平了通往上界的天梯？”
　　维克多的话成功镇住了以正从四周缓缓靠近的卫兵，阿法恩和萨恩因为受到塞伯利恩的威慑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此进的距离，只需一口火焰，这间布置奢华的指挥室就会在瞬间变成火海。
　　“瞧，他们并不信任你。妄图成神的弟弟哟，连信徒都不具备，你怎能攀上神祇的宝座？去掉皇帝的光环你什么都不是。当年的你不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果断的决定灭掉圣歌吗，可笑的是八十年后，已站在人类权利巅峰的你依然无法改变这让你既觉耻辱又害怕的状况。”这一刻，维克多有说不出的畅快。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就想嘲笑阿尔贝雷希特虚伪的掩饰。
　　听到维克多故意称自己为弟弟，阿尔贝雷希特戴了多年的面具瞬间迸裂，额头上青筋突起，一脸凶狠的摸样更是让原本救驾的卫兵更加裹足不前。
　　就算维克多的话不可信，但他们都了解太上皇的秉性，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可是会被灭口的。一时间，除神迹军以外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有几名大臣在心里暗暗希望维克多和阿尔贝雷希特两败俱伤，最好两个都死掉。
　　相比缺少强势统治者而衰落，他们更愿意接受不用总是担惊受怕的未来。
　　‘轰’地一声，除了维克多，谁也没看清阿尔贝雷希特究竟是如何出手的，就连阿法恩与萨恩也只看到一道金光闪现，压制着谢尔依的双头狼被击飞。
　　维克多清楚地看到从阿尔贝雷希特脚下的影子里跑出一道光，击中塞伯利恩后化成人形，一个有着金色皮肤的女人。虽然是人形，但维克多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半点属于人类的气息，也没有生命体征，因此可以确定她是披着人类表象的某种器物的变形体，连生物都算不上。在阿尔贝雷希特所拥有的诸多圣物之中，也只有传闻中的维因法典它没有见过，所以维克多敢肯定这个全身被咒文包裹的女人就是神圣帝国的最高圣物——维因法典。
　　相比其他圣物若有若无的神息，维因法典身上的神息过于强烈，几乎可以与神临相媲。然而最让维克多感到吃惊的还不是这个，化作女人的维因法典金色的眼珠灵动而不呆板，似乎不仅仅只是外表类人，它好像还具有自我意识。
　　拥有自我意识的圣物，这可不算好消息。
　　巫妖面无表情的估算自己和阿尔贝雷希特的实力差距，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年轻的阿尔贝雷希特就已经是实力不下卢希恩的剑术高手。而在圣物的持有方面，他们只能勉强算做打成平手。
　　虽然祈者之叹只是圣歌自制的增幅圣物，但是亡者之书却是货真价实出自神祇之手的圣物，强到能以亡灵之身抵抗光神玛拉的神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亡者之书的强大。只可惜，维克多至今无法完全掌握具体的使用方法，不是它不像，而是不能。潜伏在圣物里的席格维可是随时监视着维克多，一旦它有任何危险的意图就发出警告。也幸亏维克多不像一般的黑暗生物，野心勃勃妄图将这个强大的圣物完全据为己有，否则就是一百个灵魂也不够湮灭。
　　虽然维克多想了许多，但对于现实世界这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塞伯利恩从被砸开一个大洞的墙壁返回，带回了呼啸的冷风与来自下方的熔岩喷发声，提醒指挥室里的诸人，连接深渊的通道即将被开启。
　　“你要破坏盟约吗，阿尔贝雷希特。我是西格的代言人，复仇之神现在可是玛拉的同盟，你难道就不能等到大战结束再考虑我们个人的恩怨？”反正教会以为复仇之神与玛拉联手了，维克多不介意善用一下他们的误解，不过它现在有一点还需想确认：“你力排众议将一个亡灵留在身边，不就是想借此试探玛拉的底线，在玛拉就次表态之前你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再次杀死我吗？”
　　“你已经没用了，我之所以没有在玛拉神临之后除掉你，只是不想在大战前破坏好不容易均衡的局势。”在是否要杀掉维克多的这一点上，阿尔贝雷希特早就有了决断，他要带着成神的荣耀干掉他身为人类时最大的污点。
　　“我不得不提醒你，单以一名人类来说你确实有与野心所匹配的实力，但是……”语调猛地下压，维克多召出惯用的黑色长镰，举手就是一记重劈：“那也只是针对人类，对高阶的黑暗一族中而言，你的力量还不及现在的我！”
　　镰刀夹带着黑色雾气，阿法恩与萨恩同时惊呼，那是具象化的死气，被碰到会被侵蚀皮肉，最后只剩一具枯骨。太阳之心和神圣之眼不同，只是具有增加寿命的功效，它甚至连武器都算不上，更别提对抗亡灵。
　　“究竟是谁小看了谁……”阿尔贝雷希特冷笑，原本站在他身侧的维因法典立刻散去人形，化成一块巨大的盾牌挡住了维克多的攻击，连同带有侵蚀作用的死气也隔绝了。
　　果然拥有自我意识……
　　维克多向塞伯利恩使了个眼神，战狼王立刻调整位置，悄悄挪到阿尔贝雷希特身后，这一切被躺在地上的谢尔依看在眼里，已渐渐回复体力的他咬牙站了起来，拦住塞伯利恩。
　　“你唯一忠心的，也就只有这些依靠你而存活的神迹军了。”瞥了一眼正以惊人速度修复的谢尔依，维克多再次发出充满鄙夷的嘲讽：“以自身精血豢养一批与亡灵无异的军队，若没有太阳之心的支持，你这个史上最强的帝王撑不过三十岁，还口口声声说怨恨我夺取了本该属于你的父爱，你根本只是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而已，我若真信了你那才叫死的冤枉。”
　　当年虽然对阿尔贝雷希特莫名的怨恨有所怀疑，但当时的维克多并没有能力和时间去证明，现在，它更加确信，囚禁自己和灭了圣歌一族，都只是阿尔贝雷希特野心的一部分，他从一开始就瞄上了能延长寿命的太阳之心，为了得到这件圣物就必须灭掉圣歌。
　　“你现在才明白，已经太晚了……”阿尔贝雷希特也不恼怒，反而大方地承认了他当年灭掉圣歌的真正意图。
　　“不过，我对你的恨意却是货真价实的！”维因法典顺应着阿尔贝雷希特的怒喝变成一把双手巨剑，抛掉原本装饰大于实用的华丽短剑，阿尔贝雷希特举起圣物变化的巨剑刺向维克多。
　　剑与镰的相击迸发出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飞空艇都摇晃起来。


罪与罚（三）
　　自从浅海城主尼克·威尔死后，阿方索便再没有立新的人类领主，一直在幕后统治的黑暗精灵不知何故突然卸下维持了几百年的伪装，数以万计的精锐部队从地底涌入浅海城，战争的阴影从前任城主死亡的那一刻起就笼罩了整个阿方索。
　　当南陆传出诺丁立了亡灵领主维克多为下任继承人时，黑暗精灵的最高统治者，大祭祀奈莉把她这几年秘密组织的一只军队派往千岛湾最繁华也是最大的城市——珍珠岛。
　　这只由流民和海盗组成的杂牌军平日里从不像正规军队参加训练，他们做的只是听从饲养者的命令四处抢劫，距离每百年一次的大战还有一年多时间，消息相对闭塞的他们自然不知道战争已经一触即发，还以为这不过是像以前一样，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劫掠。
　　事态的发展出乎预料的顺利，没有多少驻军的珍珠岛就像一座没有栅栏的羊圈，海盗们则是饥饿的狼群，在岛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正当他们以为会满载而归时，不再他们预料中的一幕发生了。用大型掩蔽魔法隐藏在珍珠岛上空的帝国飞空艇突然现身，海盗们惊慌失措想逃回阿方索，他们知道对上正规帝国军，与他们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让这群早已遗忘自己身份的人类品尝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界门失效，不论平民还是贵族都被困死在岛上。想暂时躲到位于市中心地下的避难所，却被不知道从哪钻出的两头野兽当做猎物一样围追堵截，至死，海盗头领卢克斯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卢克斯早有觉悟，从变成流民躲到北陆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能活下去，即使侍奉将他当做牲口一样奴役的黑暗一族，他也要活下去。炮灰是在所难免，即使是高高在上的黑暗精灵，不也是他们所信仰的黑暗神祇手下的棋子。能活一天是一天，这不但是卢克斯，也是所有在北陆苟延残喘的人类一致的想法。
　　头颅被削飞的一瞬，卢克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意念。这是个圈套，一个连奈莉祭祀也设计其中的圈套，包括天空中自以为挫败了阿方索先锋军的南陆人。
　　电光火石的意念转瞬即逝，停止思考的头颅落在地上，从断口处喷洒出的鲜血在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的作用下凝聚到一块，无论是正在坍塌的市政厅还是外面正被数以千计魔法炮袭击的街区，所有的鲜血全都凝固到一起。
　　“克莱因……你这混蛋……”借助着藏在海盗首领身上的魔法道具，远在浅海城的大祭祀咬牙切齿地折断了手里代表身份权杖。
　　即使光线昏暗，奈莉一眼就认出现在卢克斯视野里的恶魔是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着不羁与狂野的双瞳不正是她深痛恶绝的异母弟弟。
　　这个下贱的混血是什么时候获得了魔神的青睐，变成超越黑暗精灵的恶魔血统。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他失踪的那八十年，还是更早的时候……
　　低喃声从被施展过魔法的晶石传出，奈莉脸上的震惊与愤恨变成了愕然与惶恐。能听懂恶魔语的她知道那并非普通的自言自语，而是高级召唤法术的咒文。
　　他竟然想打通空间？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咒文？不、不、不！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就算变成恶魔，也不可能打破由法则束缚的虚空，想凭一己之力连同两个位面不但愚蠢更是危险。空间的力量会将任何不自量力者撕碎。
　　伴随着轰鸣的魔法炮的侵袭，奈莉的表情再度又了变化。
　　“这……这不可能……那家伙，他怎么可能……”虽然不在现场感受不到威压，可从变成一团肉球的克莱因身上，奈莉看到了一个模糊影子，那形态不正是她日夜参拜和祭祀的魔神塞勒斯托吗。
　　神临？
　　即使只是影像，也足够让奈莉明白，她一直看不起的异母弟弟，她和全族都唾弃的混血，竟然是拥有神临资格的神仆。
　　“祭祀大人，这下可怎么办？”也在一旁观看传影水晶的长老同样脸色惨白，谁能想到那个试验品竟然会有今日的身份和地位。
　　长老的话唤醒了过度震惊的奈莉，她咬紧下唇，慌乱从美艳的脸上消失：“慌什么，战争才刚开始，魔神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即使是结界破除，他依然需要我们这些下仆役。克莱因那家伙再怎么得宠，毕竟只是一个个体，我们有着族群上的优势。而且……如果他在这次的战争中死去，陛下也不会追究什么。对那一位来说，失败者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奈莉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几位长老如释重负。
　　“确实，我们有群体的优势。”
　　“没错，我们只要制造一些机会给南陆的人类，即使高阶恶魔也战败……”
　　“八十年前我们能把他流放到深渊，现在一样能杀了他。”
　　听着长老们自我安慰的言语，一旁的奈莉没有松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作为侍神者，她比在场的其他黑暗精灵都更了解魔神塞勒斯托的脾性。作为主持了八十年前那场仪式的祭祀，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当时的情景。
　　在人类看来，把异母弟弟作为献祭的歹毒却恰恰是她获得了魔神垂青的缘由。那个挂着战神之名的神祇是恶魔，源生于黑暗的邪恶生物，是光暗之争中黑暗一方的两大首领之一。如果仅仅因为克莱因的混血好奇就留他性命，那塞勒斯托就不会被称作混乱与破坏的神祇。
　　奈莉至今还记得，她把克莱因抛入连通深渊的法阵后，从里面传出的神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那来自神祇的强大力量让她印象深刻。奈莉没忘记正是因为魔神亲自接受了这份祭品，她才从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攀上了祭祀之位。
　　再见克莱因，奈莉比谁都惊讶。
　　他不是应该死在只有真正的黑暗生物才能存活的深渊之中吗？为何还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眼前。而且，身边还有亡灵做伴，看他还有呼吸和心跳，分明是活人，为何会与巫妖为伍……
　　疑惑困扰着奈莉，让她一时无法判断，是该直接杀了克莱因，还是监视并观察究竟他是如何从深渊之中逃出。
　　接下来的几年，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也无法探出当年真相，向魔神发出的祭祀和询问也如石沉大海般渺无音讯。虽然做过各种可能的猜测，但奈莉万万没想到克莱因居然变成了一个恶魔。那犹如魔神般的形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与证明，他还不是普通的恶魔，而是袭承了塞勒斯托力量的高阶恶魔。
　　现在想再除去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奈莉在心里想，长老们有些异想天开，能被选做开启通往深渊大门的，绝不只是普通的探子，就像她绝不会将重要的事交付给那群豢养的海盗是一个道理。
　　随手拈来的炮灰要多少有多少，可真正能信任的……
　　忽然，奈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真正能信任的……让魔神塞勒斯托真正信任的，也就只有被称作‘魔晶使徒’的黑暗生物，就连上位的恶魔王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与信息。难道克莱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是魔晶使徒？不！这太荒谬了。他根本没有那种力量，魔晶使徒可是仅次于魔神的强大存在，是拥有他力量的神仆，是……
　　尽管心里一遍遍否认，可奈莉却又无法找出让自己安心的借口。克莱因能在深渊存活下来的理由，他在失踪了八十年才出现，与亡灵为伍的原因，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无懈可击的解答。
　　长老们想的太简单了，假如克莱因真的是恶魔，那他绝对会报复的。眦睚必报是每个黑暗一族的天性，原谅这个词也不存在于黑暗一族的词典当中。换做是她，也会在获得了相应的力量和地位后报复一度将自己陷于危险乃至死地的任何人，哪怕对方是有血缘的亲人，这就是天性，黑暗一族的天性。
　　“奈莉祭祀！”身后传来的惊呼打断了奈莉的思考，她不悦的回头，看究竟是什么事比发现克莱因是恶魔还值得大呼小叫。
　　身着神殿服饰的神官手托着另一颗施过魔法的水晶球，上面显现出来的影像让奈莉眼里泛起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发现克莱因的真实身份少。
　　“怎会这样……”
　　水晶球里映出的是一身黑袍的亡灵维克多与闻名天下的诺丁太上皇阿尔贝雷希特对峙的场面，双方都手持武器，一副随时可能大打出手的表情。一白一黑，各据一方。他们脚下是已化为废墟的珍珠岛，不断喷射的熔岩将海面和天空都映成深红。
　　“发生了什么？！”由于克莱因变身恶魔，奈莉放松了对诺丁帝国飞空艇的监视，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眼前这一幕的她将目光投射在神官身上。
　　“属下也不明，他们忽然从旗舰里飞出，然后就……”话还没说完，水晶球忽然‘砰’地一声迸裂，其中一些碎片还划伤了闪躲不及的神官。
　　奈莉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为了更好的观察人类的军队，她亲自挑选了几头经过训练的游鹰并施展了远视术，为的就近距离监视，如今水晶球碎了，说明承载法术的游鹰已死……
　　维克多，肯定是他。也只有他才能准确地感觉到四周每一个活物，进而发现到淡得几乎觉察的魔法波动。哦，这该死的亡灵，总是坏我的事。


罪与罚（四）
　　瞥了一眼从空中坠落的物体，阿尔贝雷希特双眼微眯。他不信在这种节骨眼上，维克多仅仅会为了‘不顺眼’或‘碍事’而杀了那几头无关紧要的飞禽。
　　“无论敌我阵营，我都讨厌被监视。”
　　很快，巫妖给出了答案。这让阿尔贝雷希特面色一沉，亡灵比谁都更容易感应到生命，自然也更容易觉察到依附于生命体的魔法波动。然而他却隐而不说，直到现在才解决那几头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游鹰。这让阿尔贝雷希特十分恼火。不止是因为他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远视术而暗恼，更多的，是针对故意拖延到现在才清除魔法的维克多。
　　“俗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我不认为奈莉祭祀是一个值得合作的盟友，不过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她还有存在的价值。”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从若隐若现的黑雾变成了具像化的影子，化身虚影形态的维克多手持黑镰的姿态像极了收割生命的死神，以至于旗舰和附近飞空艇上的帝国士兵还以为这个与诺丁统治者对上的是另外一个亡灵，除了追出指挥室的三位指挥官，没人知晓这个散发着浓浓死气亡灵的就是刚被立为下届皇帝的维克多。
　　冷哼一声，阿尔贝雷希特举起手里由维因法典变换的盾牌，一阵金光闪过，重盾再次变形为一把重剑。夹带着神圣之力的风刃以极快的速度扫向维克多。
　　双头幽灵狼从破了一个洞的旗舰指挥室窜出，张口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接触到剑风后瞬间凝结为白色的冰晶，像一面魔法构建的盾牌，挡下了阿尔贝雷希特的第一击。不过，从被震碎的冰晶来看，阿尔贝雷希特要稍占上风，塞伯利恩的位阶与实力终究不及身为圣物的维因法典，加上阿尔贝雷希特自身的力量，如果再来一击，恐怕就不是这么容易抵挡的。
　　“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维克多唤回还有些犹豫的塞伯利恩，双头狼返回巫妖身侧，锐利的视线由正前投向不断喷射出熔岩的下方。从已经化为废墟的珍珠岛上，散发出了一股让连身为亡灵的它都感到恐惧的力量，既熟悉又陌生。
　　“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兄弟的叙旧？”伴随着调侃的嗓音，红色的残影一闪，恢复本来面目的恶魔出现在阿尔贝雷希特与维克多之间。
　　“克莱因·扎伊尔？”阿尔贝雷希特有些不确定，出现在他眼前的真的是哪个一直跟在维克多身边的黑暗精灵？无论是体型、外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不变的，也只有那慵懒而随意的语调。
　　“哦~变换了形态陛下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了不起。不过我们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吧，容在下自我介绍。”优雅的半躬，朝眉头紧皱的人类帝王行了一个只在人类之间才流行的问安礼，克莱因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魔晶使徒之三，暴虐的杀戮之刃，克莱因·堕灵。”
　　堕灵！？
　　原本半眯的瞳孔猛地收缩，阿尔贝雷希特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圣歌后裔……为何我没听说过他也有圣歌血统。
　　“从辈分来说，你该称我为表哥，阿尔贝雷希特陛下。”
　　充满挑衅意味的言辞让从克莱因出现起就保持沉默的维克多再也忍不住，半真半假的警告。
　　“怎么，你想插足我们兄弟间的恩怨？”
　　“当然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正事要紧，别玩过头。”
　　“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
　　一来一往的对话，让被彻底无视的阿尔贝雷希特额头暴起青筋。
　　又是一阵风刃，暂时制止了巫妖与恶魔的闲聊。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哥。”咬牙切齿的语调即使是傻子也能听清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爽。
　　“人尽皆知就不叫秘密了，你说是吧，维克多。”克莱因刚动，立在维克多身侧的塞伯利恩立刻呲牙低咆，几乎是立刻的，双头狼被看不见的力量打飞老远。恶魔嘴角微扬，眼角瞥向面无表情的巫妖。赤裸裸的挑衅不止是语言，他的眼神更是发出了无声的邀请，战斗的意念从未有一刻如此高涨。
　　“哼……圆满完成你的主子交付的任务，终于可以脱身找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是这样么，表哥。”维克多本不喜欢这个名存实亡的称谓，不过当着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它不介意多喊几次。它并非想帮忙证明克莱因的身份，而是要刺激还有些犹豫的阿尔贝雷希特，即使已经撕破脸，他却依然隐忍，这是维克多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你还再犹豫什么？你的决绝和杀伐果断呢？八十年的时光难道真的将你如刀般锋利性情磨砺得迟钝了？
　　“啧……”看着眼里只有阿尔贝雷希特的维克多，克莱因啐了一口，双翼煽动，一股带着血腥的风扑向一脸戒备的阿尔贝雷希特。
　　“陛下！！”稍远些，被命令待在飞艇上的神迹军指挥官焦急地呼喊。他们能感觉到这与巫妖不疼不痒、近乎试探的攻击不同，是货真价实的杀招，那个忽然出现的恶魔的的确确想要杀了阿尔贝雷希特。
　　嗡……
　　变幻成双手重剑的维因法典发出一阵沉闷声响，一层浅金色的结界抢在克莱因的攻击前护住阿尔贝雷希特。两股力量相交，看不见的摩擦与挤压使得空气也随之沉闷起来。
　　克莱因眯起猩红的双瞳，对阿尔贝雷希特的兴趣更浓了：“早就听说人类持有一件传承自神王的圣物，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不慎战败的恶魔的吹嘘，今天一见确实不假。”
　　就在说话的当口，旗舰上的几名指挥官已经完成包围和进攻的指令，数以千计的魔法炮从四面八方攻向维克多与克莱因。巨大的魔能爆炸让阿尔贝雷希特值得暂时退回他的旗舰，怒斥几位没有命令擅自行的下属。
　　“我说过不要插手！”
　　“陛下，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带伤的谢尔依上前一步解释，随即被剑柄狠狠敲中肩膀，他面色痛苦地跪地，再不敢出声。
　　“你的意思是我不敌那两个家伙，怕我败在他们的联手之下？”
　　见无人敢应答，阿尔贝雷希特也没有继续迁怒，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所站位置，举手示意停止攻击。命令很快就传达给到每一座飞空艇，爆炸和烟尘散尽后，巫妖与恶魔均没了踪影。阿尔贝雷希特握剑的手一紧，他可不信这点攻击就能让那两个家伙灰飞烟灭。
　　“该死的……你们让他逃了！又一次，那家伙又一次从我眼前逃了……”怒气无法发泄，阿尔贝雷希特发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胆寒的怒喝。
　　“他跑不了的，在战场上你们还有机会相遇，何必将怒气撒在这些人身上。”维因法典恢复人型，替跪伏在地的人求情：“大战在即，在这时候处死他们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如果你还想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压抑你的怒火吧。”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三位指挥官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阿尔贝雷希特转身走回魔法地图。
　　“全军突进。”
　　淡漠的语气与之前气急败坏形成天壤之别，说明阿尔贝雷希特已经冷静下来。谢尔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还和以往一样，如果不是背负在身后握成拳状的双手，很难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维因法典轻轻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真是体贴啊，对于那些依附于你的下仆如此关怀，倒显得我这个正牌主人冷情了。”
　　带着讥讽的嘲弄让人形的维因回头，她漠然地注视着阿尔贝雷希特的背影。
　　虽然是女性形态，可没有一个人将她真的当做女人。从她变成圣物的那一刻起，原本属于人类和女人的感情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因契约而被迫存在的灵魂。快了……她就快从这千年的禁锢中解放出来。
　　没有听到回答，阿尔贝雷希特回头，正好看到一张不该有表情的脸上挂满抑制不住的激动。
　　“就那么迫切得到解脱吗……”能得到维因的全力相助，是因为他答应了以往任何一位帝王都没有同意的事——破坏灵魂所寄宿的本体。阿尔贝雷希特始终无法理解，已经是神体的维因为何会想湮灭自己的存在，成神不是所有生灵所能向往的最高存在吗？不仅是维克多如此，就连成为半神的维因如此。
　　“没有体会过的你是不会明白，人类向往的不老不死对我却是永世的痛苦，力量、权势那是生命短暂的凡人才会追求的东西，一旦到了我这样的境地，不会思考反而是幸事。”被命名为维因法典的圣物身影渐渐消散，阿尔贝雷希特将目光转回魔法地图。
　　你逃不掉的，维克多！我们之间总要做个了结，既然你不愿以圣歌的身份湮灭，那就让我看看身为神使的你将如何抵挡南陆联盟的大军。


罪与罚（五）
　　在魔法炮铺天盖地袭来的瞬间，克莱因开启了传送法阵，连同旁边的维克多也一道传走了。
　　传送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很快，维克多就感觉到双脚踏到坚实的土地，昏暗的光线与狭窄的空间告诉它，传送地点是个隐秘的地下室，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霉味与灰尘。
　　巫妖在法阵发动的时候原本是想退出法阵的，可下一秒它又改变了主意，维克多想知道克莱因逃跑时捎带自己有什么目的。虽说魔法炮的数量有点多，但对于像魔晶使徒这样的高阶恶魔却没有多少用处，一个结界就足以抵消大部分炮弹的威力，就算被少量突破结界的魔法炮打中也不会造成致命性的伤害，光凭恶魔的再生能力就足以应付，不战而逃不像克莱因的性格，维克多清楚的记得克莱因说过，他获得恶魔力量的代价就是不允许逃避战斗。
　　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克莱因。好不容易打通了连接深渊的通道，为什么立刻不放出那些被禁锢了数百年的高阶恶魔，反而插手到我与阿尔贝雷希特的恩怨当中？莫非是开启通道失败了？不，我明明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冲破了两个位面之间的阻隔，只是暂时还未有高阶恶魔或亡灵通过通道进入地表。
　　“你把我带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瞪着仿佛在说借我十枚硬币的克莱因，维克多努力猜测他这个所谓的‘小忙’指的是什么。
　　是结盟吗？魔神与席维格原本就达成了连它都不知道的协议，根本无需再以契约或别的方法强调。
　　是暂时与黑暗精灵和兽人联手对抗光明阵营的大军？不，只要开启连通深渊的通道，地表的这些所谓的黑暗大军根本不够看，高阶恶魔的力量比黑暗精灵和兽人强多了。
　　“你想太多了……”知道维克多顾虑多，克莱因好心的提醒它：“由圣歌一族守护的封印已经破除，我现在要破坏的是由教会设置的另一个封印。”
　　另一个封印……我怎么没听说过。
　　维克多半信半疑，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它都没听说过第二道封印。
　　知道自己可信度不高，克莱因耐心地作了详细地解释。
　　“难怪你不知道，这可是连你的前任上司都不知道的秘密。与其说炼狱是第一道封印，不如说它是后来添加的。阵营之战原本就是天上界与深渊两方阵营的争斗，北陆在大灾变之前就已经是黑暗神后卡拉的属地，第二次诸神之战后，神王玛拉将卡拉的力量连同连接着深渊的通道一起封禁了。大灾变后，封印随着神王的沉睡而变得日渐薄弱，身为神之后裔的圣歌为了保持光明阵营的优势选择了邻近的珍珠岛作为第二封印地，以巩固原有的封禁。”
　　“原来是这样……但这与你让我帮忙有什么关系？”维克多不是笨蛋，不会随便相信克莱因的说辞，如果说圣歌的封印需要它帮忙它信，由玛拉亲自下的封印与它可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耸耸肩，克莱因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前死神席格维是玛拉的长子，这或许对你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不过，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席格维还是塞勒斯托的兄长。”
　　“什么……”卡拉和玛拉这对敌对神祇生育的不止是席维格一个后代？维克多显然吃惊不小，它很快释怀。
　　也是，既然他们能诞下一个死神，自然也会有其他后代。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连续两个都是黑暗阵营的神祇。照这样说，玛拉应该有属于自己阵营的孩子……
　　“你猜的没错。”维克多的表情太过明显，克莱因都能猜出它在想什么：“最古老的神祇大多都是他们的直系后裔，虽然不知道两个最高神为什么会闹到如今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让他们产生分歧的原因和大灾变有关。我们所知道有关与那场远古时期的灾难有关的资料都是由各个神系的教会流传下来，真实性早已无从考证。如果我告诉你，所谓的能量爆炸根本不存在，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神祇入侵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远比克莱因说席维格和塞勒斯托是兄弟要强得多。
　　神祇入侵？这可不像人类王国之间打仗那么简单。想起席维格上次神临时与玛拉的对话，维克多对克莱因的话也信了几分。
　　虽然言语含糊并使用‘外来的变种’这样的词语，但维克多还是理科分辨出来玛拉说的是曼格尔，既然他知道现在坐在死神之位上的不是原来的死神，为什么他不加以干涉？就算是光明一方的神首，玛拉依然是这个世界的至高神之一，有权利平衡和修正法则。为什么他要放任一个外来的神祇占据自己后嗣的位置？是他的力量不够对抗，还是入侵的外来神祇太多？
　　“我喜欢聪明人，一点就通。”
　　恶魔的低语让沉浸在思考中的维克多猛地抬头，它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没错哦，玛拉的神力衰弱了，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抵抗外来神祇，所以……”
　　“所以阿尔贝雷希特才会萌生了成神的念头。在信徒减少的如今，神力虚弱的玛拉必须依靠其他归于他麾下的新神来抵御外来的神祇，我说的对吗？”
　　回答维克多质疑的是一连串的掌声，克莱因的击掌证明了维克多的猜测是正确的。
　　难怪阿尔贝雷希特如此笃定他能成神，原来玛拉早已给他降下过神谕，嗯……不对，既然玛拉已经暗示他可以成神，那阿尔贝雷希特又为何要做那些试探？
　　维克多脑中一片混乱，让人震惊的内幕接二连三，它需要时间梳理，只可惜现在的状况是在不适合思考。不知目的的恶魔在一旁窥伺，不能给他任何攻击的机会，就算身体是由圣物所化也经不起同样具有神力的魔晶使徒全力攻击。神祇之间的争斗不比凡人，在重新凝聚出新的肉体前，甚至连高阶恶魔都没来得及出场战斗就结束了。
　　我的目的是当面质问玛拉制造和抛弃圣歌的真正理由，如果他真的虚弱到随时会消失的地步，那我就更不能错过机会……
　　下了决定，维克多向等待了许久的克莱因开口。
　　“说吧，如何开启封印。”
　　去他的战争，我才不管神祇之争的内幕是什么，我追求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其实开启封印并不难，必备条件之一就是圣歌。”接收到维克多充满质疑的一瞥，克莱因解释：“必须是纯血，你也知道我只有四分之一的圣歌血统，完全不符合条件。别说是破坏封印，连开启外层结界的资格都没有，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有骗人。别忘了我刚才说的，封印是玛拉亲自下的，大灾变的时候可还没有堕灵。”
　　“帕格洛特或许不知，可圣歌没理由不知道这段历史。”维克多冷冷地打断了克莱因，作为最后一任族长它，无论是口头还是文字，维克多都不知道玛拉亲自封印的事。克莱因身份特殊，既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无论个人还是阵营都算是盟友，可尽管如此也不能轻信。恶魔是没有任何信誉的，就像亡灵没有感情，维克多坚信，这个狡猾的盟友一定还隐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次，轮到克莱因沉默了。
　　“不想说吗？”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也只能告诉你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隐情。封印确实是玛拉下的，开启封印的钥匙是纯血的圣歌，也就是祭司。但是，玛拉并没有告诉他忠实的仆役关于这道封印的任何消息，这也是你不知道它存在的原因。因为玛拉并不希望有人将卡拉从深渊释放出来，而参与封印并协助他实施了这个计划的还有另一位神祇。相信你也猜到了。”
　　“塞勒斯托么……”维克多确实猜到克莱因口中的‘另一位神祇’的身份。卡拉的力量与玛拉势均力敌，落败只说明她的阵营里出了叛徒，作为左右手的死神与魔神自然是头号怀疑目标。等等！席维格是在大灾变前就丧失神职的。
　　维克多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它一直以为席维格是要恢复神职，却忽略了他当初被打落神座的原因。现在既然知道了死神的更替是外来神祇的入侵，大灾变前黑暗神后还没被封印，她既然默许了这种事发生，不就是说……这可能吗，身为至高神之一的卡拉……
　　“你猜的没错，神祇入侵不仅仅是席维格。远古时期，不知道什么原因，黑暗神后卡拉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占据，光暗阵营之间的战斗就次开始，直到死神丧失神职，玛拉才知道卡拉失常是被异界的神祇入侵。塞勒斯托不想席维格的重蹈覆辙，假意归顺已被占据的卡拉，在于玛拉密谋之后成功将她封印，由于黑暗阵营的势力一分为二，塞勒斯托与曼格尔在深渊中争斗了几百年一直没有分出胜负。”克莱因的爆料解开了一直困扰维克多的疑惑。
　　原来这就是持续了几百年之久的阵营大战的真相。塞勒斯托表面是黑暗阵营的两大神祇之一，却一直暗中给曼格尔使绊子，我说为什么强横的高阶恶魔会输给以人类为主的光明阵营。
　　“那么，现在的你是以何种身份出现。”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后，维克多再度发问：“玛拉与塞勒斯托什么时候联手的？！”


罪与罚（六）
　　“玛拉与候塞勒斯托什么时联手的？！”
　　面对维克多严厉的质问，克莱因依然用带笑表情作答。
　　“从一开始哟……”
　　从一开始？这么说，这几百年来的光暗之争全部都是……可恶，这些神祇究竟把信奉他们的人当做什么，如此玩弄人心……
　　注意到维克多面露不悦，克莱因摊手：“顽固的家伙，你的目的只是质问玛拉吧，只要能达成目的，你又何必在意过程。”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阴沉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克莱因。过了许久，它才扭头将视线投射到覆满灰尘的地面。
　　“这里就是封印所在？”再不转移话题，维克多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将内心的压抑转嫁到克莱因身上。
　　“当然不是，这里只是临时藏匿的一个地点，如此重要的封印，又怎么可能没有看守。”
　　“这里不是北陆？”来了也有一段时间，可除了一些微弱的气息，维克多没有感受到其他的生命体，难道是南陆？封印应该在北方，克莱因没理由将我带回南方。
　　“是北陆，只不过，这里是地下。”黑暗一族无需光亮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克莱因轻挪脚步，无声无息地飘出老远，维克多随后跟上。离开设有传送法阵的房间后，巫妖发现它所在的地方只是庞大城市的一角。在魔精石的妆点下，整座城市闪烁着如星光般的光辉，在幽深的黑暗中尤为显眼。
　　影域！黑暗精灵的地盘，封印在这里？也是，既然塞勒斯托和玛拉联手，封印肯定要放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黑暗精灵自古就是魔神的眷族，又久居地下，正好是看守封印的绝佳人选，就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封印的存在。
　　一边观察维克多一边暗自腹诽。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黑暗精灵应该不知情，生性多疑的塞勒斯托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战力不如恶魔的黑暗精灵，光从他不将封印地点选在自己领地的血海来看，就可以推断出他虽然与玛拉联手却不肯暴露身份，即使卡拉挣脱封印他也不会落得席维格的下场，哼……果然是以狡猾著称的神祇，无论哪一边获得真正的胜利他都不吃亏。
　　“看到那座高塔没。”前方带路的克莱因停下脚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维克多看到了所谓的‘高塔’，全身镶满反魔法石的尖塔犹如点燃的火炬，想到都难。
　　“魔神的祭坛，封印就藏在那里。”
　　“你不是说塞勒斯托不想暴露身份吗？为何将封印设在自己的神坛。”
　　“呵呵……这里原是兽人的地盘，黑暗精灵北上夺取之后才改建的神殿。也多亏这样，曼格尔才没起疑，他压根就不会想到卡拉封印在黑暗精灵的城市。”克莱因边回答边施展了属于魔神的神术，高塔上方的结界被强行撑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看样子他打算让维克多从那里钻进去。毕竟是黑暗精灵的城市，又是塞勒斯托的祭坛，即使是神使，克莱因也不敢托大，在不能说明的情况下破坏祭坛，作为守护者的神殿祭祀与奈莉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就在克莱因利用魔晶使徒身份入侵结界的当口，维克多的思绪却跑到了卡拉的封印上面。想封印没有实体的神祇只有一个机会——降下神临的时候，一旦封印承载精神的肉体，即使是神也一样会受困。也许，就是从那时起，玛拉的衰弱就不可避免。据典籍记载，他和卡拉是由混沌诞生的双生神祇，力量来源于彼此，一旦其中一方彻底消亡，另一方也不可能独活，这也是玛拉没有立刻将被外来力量侵蚀的卡拉立刻杀死的真正原因吧。
　　长久的封印渐渐影响到自身，玛拉的力量逐渐消退，在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之前，唯有提拔一些新的神祇，阿尔贝雷希特就是这些幸运儿之一。假的终究是假的，纵使有神王做依靠，人类的灵魂能承受住神祇的力量吗……只怕用不了多久，阿尔贝雷希特的灵魂就会因为承受不了强大的神力而崩溃，到时候直接接受来自信徒信仰的，还是隐在幕后的玛拉。
　　想到这里，维克多不禁为阿尔贝雷希特的天真小小吐槽了一把。
　　果然是在王座上坐得太久，脑子都锈掉了。作为至高神的玛拉怎么可能坐视一个个新神顶替他这个表面信徒最多，实际上却已经渐渐被信徒淡忘的古老神祇。纵使有百年一次的阵营大战，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人类又怎么会真心信仰一个对他们生活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神灵。我说最近几百年下级神祇的数量几乎是成倍的翻升，原来秘密在这儿……
　　“喂，你又在想什么？”见维克多久久未有回应，克莱因没好气的提醒巫妖：“我只能帮你解除很短的时间，要知道我本身并不擅长魔法。”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封禁了如此久，玛拉突然决定解开封印的原因。好不容易才将卡拉封印，现在又将她放出来，难道想再来一次诸神之战？”开启封印虽能放出高阶的深渊恶魔，但被封印的黑暗神后不也是同样被释放了吗？维克多有些弄不明白了，塞勒斯托和玛拉究竟有什么打算？
　　“你还想不想见玛拉？想就别废话，快点进去揭开封印，把卡拉连同被封印的黑暗通路一块释放。”想要在神官和祭祀不觉察的情况下在结界上开一个口原本就不是克莱因的专长，被维克多追着问这问那让他原本就不是很多的耐心终于告罄。
　　看着祭坛高塔上方无人觉察的开口，维克多最终还是动了，它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一旦错过机会，被神殿觉察就会徒增麻烦。帕格洛特没准就潜伏在这座城市里，和他对上，也就等于和曼格尔提前对上。没有完全的把握，席维格绝不会暴露身份，维克多很清楚，换做是自己，为了长远计划着想，只会选择舍弃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选民。至于承载灵魂的圣物，只需时候由克莱因回收即可。连退路都想好了，什么必须要纯血圣歌才能启动封印，当我笨蛋呢！如果圣歌真的是开启封印的必须条件，根本等不到阿尔贝雷希特，玛拉在大灾变时就会将圣歌变成历史。
　　虽然心里如此想，但维克多还是化为一团不起眼的黑雾从克莱因张开的结界漏洞钻了进去，它才一进入，被强行撑开的结界立刻闭合。再晚一会，就会被维持结界运转的神官发现，克莱因远远打了个手势，给维克多指示了入口的方向后，也隐没在阴影之中，一队巡逻的黑暗精灵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走过。
　　维克多不再耽搁时间，它没忘记阿尔贝雷希特的存在，依它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他此刻一定会下令全军全速推进吧，哼……易怒的家伙。
　　不再去想此时此刻已经无关紧要的阿尔贝雷希特，化身为雾的维克多从紧闭的大门挤了进去，轻巧得连在门口站岗的卫兵都未觉察。
　　穿过狭长的走廊，巫妖直奔黑暗之力最浓的地方，在放置有塞勒斯托神像的大殿上，除了身兼代理族长的大祭祀奈莉外，它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角色——巫妖王帕格洛特。
　　如果还活着的话，维克多觉得用心惊肉跳来形容它此刻的心境是再合适不过。帕格洛特的身影入眼的瞬间，维克多的第一反应是与前任上司拼个你死我活，随后的发现让它长舒一口气。
　　作为现任死神的心腹，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魔神的祭祀神殿，幸好，这有悖法则的一幕只是魔法传影。
　　“奈莉祭祀，快下决定吧，时间不多了。”
　　“不……我不能……”间隔太远，即使是身为亡灵也无法在背对的情况下完整地听清跪在神像前的女黑暗精灵的话。
　　维克多心知不能再靠前了，无论如何遮掩，它的死气和淡淡的神息都会让前面心神大乱的女祭祀觉察。
　　“你难道真的甘心被异母弟弟取代？那个混血……”
　　“别说了……我不能背叛陛下，我……”虽然嘴里如此说着，可奈莉的信仰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坚定不移。
　　怎会这样，我们全族全心全意的信仰、供奉的那位神祇，竟然将他们当做看守封印的棋子……我们，我们不是他的眷族吗，连恶魔都没有获得的荣誉……这不是真的……
　　“真是顽固啊，再迟疑下去，你弟弟可就要亲自来解开封印了。”即使只有影像，帕格落特依然不遗余力地劝诱。
　　这是怎么回事？
　　躲在一旁偷听的维克多一头雾水。
　　从帕格洛特的话不难判断他要奈莉揭开封印，如果封印谁都能解，克莱因又为何要自己偷偷潜入。这里面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玛拉已经虚弱到要靠凡人的信仰来维持存在，只要你背弃塞勒斯托，转投到曼格尔座下，被解禁的就不会是卡拉，而是已经侵占了她神力的德诺拉。”巫妖王的话让隐匿在暗处的维克多听得心惊。
　　德诺拉……就是侵蚀了卡拉的那名外来神祇？
　　维克多此刻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如果是由归属席维格，也就是旧神系的它解开封印，被解禁的难道会是神力已经被侵蚀的卡拉？


罪与罚（七）
　　解印者能决定卡拉的身份？这……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克莱因不自己去做？身为魔晶使徒，也可算做魔神的选民，为什么他不自己去解禁，反而要让我去解印。难道这和魔神摇摆不定的态度有关？
　　不……仔细一想，这似乎又说不通。假如信仰真的能决定解封后的黑暗之后是原本的卡拉还是神力被篡取的异世神灵，假如玛拉与塞勒斯托还有席维格私下已经达成某种协议，那么他们不是应该让信仰更坚固的……至少在身份上更合适的人去解印，比如卢希恩。作为新任教皇，即使他的信仰不那么坚定，但至少在对待神祇的态度上，他比我和克莱因都要虔诚和恭敬。为什么不选他呢？还有阿尔贝雷希特。玛拉如果真的要让他成为自己诸多的从神之一，为什么不让他来开启这道封印，只要不告诉他实情，只说是可以破除黑暗阵营大军的古代封印就行，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
　　就在维克多苦苦思索的时候，一直背对的奈莉突然起身，不过她的视线并没有看向维克多所藏匿的柱子，而是面向大门的方向。
　　“大祭祀！”
　　略有些沉闷的呼唤声从门外传入。
　　“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听出是神殿内的神官，奈莉的紧张这才稍微舒缓了些。
　　“大长老让我通知您，人类的先锋军已经抵达阿方索了。”
　　“这么快……不是应该还有半天的时间吗？”奈莉微讶，飞空艇再怎么迅速也不可能现在就开抵北陆。
　　“地面的人类守备军不敌黄金龙，已经开始溃逃。”
　　“我知道了……”想起借由维因法典而与神圣帝国达成契约的黄金龙，奈莉哑然失笑。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那头该死的龙！只要是它去过的地方都能直接传送，这该死的便利对它的敌人简直就书噩梦……
　　收起传影水晶，奈莉拉开从神殿里面锁死的厚重木门，却不料站在门外的除了前来报讯的神官还有另一个她最不愿见到的身影。门开了，用来掩饰的神官软软倒地。奈莉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它的死活。
　　惊慌只在黑暗精灵女祭祀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很快她便用严厉和不悦武装起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祭祀说笑呢，既然是魔神塞勒斯托的祭坛，我这个魔晶使徒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你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维克多在听到的瞬间就认出，这个它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属于克莱因。
　　“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虽然已经意识到克莱因不在是过去无依无靠的奴隶，可奈莉还是改变不了多年的习惯。怒斥的同时，她下意识地瞥向手里的传影水晶，巫妖王的影像在奈莉露出警觉神情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即使如此，奈莉依然担心克莱因知道的自己与帕格洛特暗中有联系。纵使她还未下定决心，也只会被当做叛徒处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端大祭祀的架子？你应该知道我是魔晶使徒，无论在你的身份黑暗精灵当中如何尊贵，你也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几个数字所代表的位阶。塞勒斯托是个喜欢用实力证明一切的神祇，就算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你，他也不会因此而问罪于我。更何况，你背叛在先，我出手不过是清理门户……”
　　奈莉脸色大变，还不等克莱因说完，横过握着权杖的另一支手，黑色闪电边以迅雷之速从杖尖的晶石射出。
　　克莱因不躲不让，硬生生吃了一击，闪电打在刻有红色刺青的身躯如同石沉大海，奈莉再次后退。同属一位神祇，在神术上他们的力量彼此抵消，可说是谁也杀不了谁，可一旦进入肉搏战，奈莉知道自己绝不是克莱因的对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别担心，你的对手另有其人。”看到奈莉害怕的后退，克莱因扯动嘴角，拉出一个让藏匿在暗处的维克多感觉不妙的弧度。
　　“喂……你还想在那里看多久？”
　　奈莉全身僵硬，顺着克莱因的视线回头，在一根立柱后，她找到了让她心神不宁的元凶。难怪刚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我没兴趣参与到你们的私人恩怨当中。”维克多表明立场，在没弄清克莱因……不，是魔神的计谋前，它不想以身犯险。为了获得答案，它已经放弃了太多。
　　“我说你怎么不乘机杀了我，原来你也是个叛徒！！”看到维克多现身，原本心里没底的奈莉哈哈大笑。
　　太好了，无论魔神对我的判决是什么，仅凭克莱因把另一个神祇的信徒带入神坛就可以算他背叛。而且，受神祇力量的压制，即使维克多身为神使也无法完全施展全力，纵使二对一，我依然有胜算。
　　看到奈莉的表情从不安转为庆幸，克莱因总是挂着笑容的表情骤冷。
　　“你似乎没搞清状况啊，奈莉祭祀。我不亲自动手并不是我把这家伙放进来，如果不是地表的战事吃紧，而这家伙又推三阻四不肯动手，我压根就没打算现身。”
　　不笑的克莱因威压感陡增，维克多敏锐地捕捉到了恶魔眼里一闪而逝的厌恶与恨意。即使很快压制下去，但它还是觉察到了。这也是维克多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克莱因真实的感情，而不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即使有血缘关系，他也从不叫奈莉姐姐或更亲昵的称谓……难道八十年前导致他变成恶魔的元凶就是奈莉？
　　“你似乎笃定我们不敢动手……你真以为我和维克多会顾及这里是神坛就会有所收敛？”嗤之以鼻的表情的显示出克莱因的桀骜与叛逆，奈莉左臂手指微动，立刻就被克莱因放出的威压镇住：“别动，别逼我现在就杀你。”
　　维克多走上前，从奈莉手里抽走了传影水晶。用力一握，奈莉最后的希望‘啪’地一声变成无用的碎片。
　　“时间无多，解开封印。”虽然眼睛直瞪着奈莉，克莱因的这句话却是对维克多说的。
　　“告诉我为什么阻止我和阿尔贝雷希特的对决，我就解开封印。”既然克莱因不愿说塞勒斯托的真实目的，至少这个要弄清楚，兴许能推算出魔神的计划。维克多是这样盘算的。
　　“阿尔贝雷希特随时会攻入地下，你想让他完成解放卡拉的任务吗！”拔出弯刀，克莱因冲试图寻找反击机会的奈莉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克莱因的魔法武器再一次打消了奈莉突围的想法，她能感觉到那柄上附着的并不是普通的魔法。是神力加持，神术虽然可以抵消，但直接又神施展的力量却不是她的肉体能抗拒的。
　　“这个交换很公平，我并没有逼你说出你主子的计划。”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相处了这么些年，维克多还是能觉察到克莱因隐藏在假笑背后的急躁。
　　“你真固执……”被逼无奈，克莱因只能说出他一直隐瞒的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是试炼，从你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异母兄弟就开始的试炼。别瞪我，我也是知道没多久。”
　　“挑重点的说……”隐隐能感觉到从地表传来的颤动，维克多明白刚才神官所说的地表战事吃紧并不是诱使奈莉开启大门的谎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圣歌会灭族吗？作为玛拉的后裔，流淌着神血的一族为什么被创造自己的神祇抛弃？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纯血。想保持无上荣耀的圣歌为了保持来源于神的力量而近亲繁衍，制造出了拥有神格的纯血，这威胁到了玛拉，神王原本要的只是听话的下仆，流淌着他血液的忠心属丛，而不是另一个席维格。不明白？你可真健忘，这么快就忘了他是这个世界所有神祇的父亲，为了防止神格被夺的一幕重蹈覆辙，他将目光投向了凡人，虽然混血使得神力下降，但信仰却能让他即使封印了自己的双生神后依然得以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莱因的暗示让维克多暗暗心惊，如果克莱因说的是真的，不……没有如果，圣歌已经灭族，仅存的三人一个变成亡灵，一个变成恶魔，唯一还是人类之身的阿尔贝雷希特也将成神，圣歌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历史。
　　“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太过纯粹的血造出了拥有神格的圣歌，而在远古时期，成为另一种存在的先祖们不满只当从属之神，于是……他们投靠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祇，这就是堕灵的真实起源，而不是湮灭在历史里的谎言。”事实确如克莱因所说的那样，他也是在不久前才从塞勒斯托那里知道真相，相比纠结于自身存在根源的维克多，克莱因并不关心家族的过去，反正他只有四分之一的圣歌血统，既没有对圣歌的感情，也没被承认过，圣歌灭族还是延续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正是克莱因不像维克多那样重视和纠结于圣歌，塞勒斯托才放心告诉他被隐藏的真相。
　　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牺牲吗……
　　维克多不知是该感谢席维格隐瞒了圣歌的真正起源，还是该恨他没有说出实情。如果八年前他就知道真相，也许就不会心心念念要直面玛拉，追寻如此无意义的真相。
　　“你好像很失落……”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实情啊，注意到维克多表情上的变化，克莱因忍不住抱怨：“从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你的追逐毫无疑义，换做是我，绝不会纠结于已经发生的历史。”
　　“就算如此……”明知是我堕灵的席维格又为什么要选我作为他的选民？他明知我是如此迫切的想得到答案，甚至不惜背弃家族荣耀，他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我知道了真相会在绝望之下投靠异世神祇？
　　“我已经告诉你想知道的实情，作为交换你难道不想做出点回报？”目光飘向维克多身后的祭坛，克莱因表示得再清楚不过，他要维克多解开封印。
　　神坛上供品虽多，却没有一个符合要求。维克多的视线越过华美的摆设凝聚到狰狞的魔神塑像，莫非封印在塑像之内？
　　“不！你们不能……”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奈莉突然激动起来，她的这一举动也证明了维克多的猜测，封印确实就是塞勒斯托的塑像。


罪与罚（八）
　　维克多召出黑镰，将属于席维格的力量汇集属于到这柄象征死神的武器上。
　　什么纯血，你和塞勒斯托太低估我了，席维格会在诸多接触过亡灵之书的灵魂中选我为他的选民，看重的既不是圣歌或堕灵的身份，也不是比常人稍好的头脑，而是我的无欲。无论是神祇间的争斗还是尘世间的权利，都不能左右我的决断。只要解开封印，无论出现的是原本的黑暗神后还是被侵蚀的，玛拉都不会坐视不管，我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奈莉不顾身后手持弯刀的克莱因，反身扑向背对着她的维克多，手里的权杖再次发出青紫色的电光。
　　伴随着魔神雕像轰然巨响一同倒地的不是维克多，而是女祭祀奈莉，拔出抛出刺中心脏的匕首，恶魔一脸厌恶地甩掉沾染到的血迹。
　　“你不亲自动手，是怕背负上叛变的罪名吧。”维克多回头，瞥了一眼对杀死异母姐姐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波动的克莱因：“无论理由是什么，对所侍神祇的祭坛动手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无论理由是什么。”
　　“你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说出。”大踏步上前，蹲下身从破碎了一地的碎块中捡起一个被手臂粗的铁链锁住的大匣子，银色的外表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光从重量和手触的质感克莱因断定这是传说中被称作光神之耀的矿石，能最大化吸收光能量的金属，用它来做封印的话的确再合适不过。仅是这么一会的接触，已将他的手灼伤。
　　“现在就看你的了，表弟。”
　　狠狠瞪了一眼克莱因，知他是再次提醒自己解印和纯血的关联。从这里，维克多也明白一点，其实克莱因并不知道具体的解印方法。接下来，全得靠自己摸索。
　　将手覆在矿石打制的匣子上，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强大光能量。
　　“撒手。”虽然语气不善，但出发点却是好的，如果克莱因继续再捧着这个匣子，他的手肯定就被烧掉。恶魔如维克多所想的那样松手了，维克多接过银匣，虽然没有被灼伤，也同样遭到排斥。一股强大的光能量包裹着银匣，阻止维克多的进一步深入。
　　这就是纯血的作用？
　　带着疑惑，维克多试图给银匣注入一点死气，不出所料，看似不起眼的匣子立刻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维克多一偏头，如同箭矢的光能量插着它的面颊射中了后面一根立柱，爆炸过后，那根需要三人才能环抱的柱子被炸成几节，整个神殿也因此而轻微地颤动。
　　抬头看了一眼不断落下灰尘的穹顶，克莱因给维克多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不但警告它别乱来，也再一次提醒它，时间无多。听到响动的巡逻很快就会赶来，他可不希望解印的事再出任何意外。
　　不过，此刻的维克多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克莱因解释，它已经将所有注意力和精神都投入到如何解开封印。刚才那一下已经印证了维克多的猜测，玛拉的封印主要是针对死神力量，即夺取了席维格神格的曼格尔。
　　克莱因，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即使是纯血后裔也不能改变我是亡灵的事实，封印产生排斥就是最好的证明，没有受伤只是因为我不是纯粹的死神信徒。
　　“有什么问题吗？”看维克多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担心事情有变的克莱因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解开封印是塞勒斯托下的命令还是你自己自作主张？”如果是前者，封印肯定能解开，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如果是后者……
　　本来克莱因是不想回答这光问题的，但他被维克多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说出实情：“当然是魔神的命令，我才没兴趣做这么无聊的事。”
　　塞勒斯托的命令吗……且不管他图谋的是什么，只凭他让克莱因来解印这一点就能断定，封印是可以开启的。至于方法……我不明白塞勒斯托为什么非要选择我作为解开封印的人选。他明知我是亡灵，纵使已经不是曼格尔的信徒，但作为亡灵多少还是会受到制约。不对！我和克莱因都是堕灵，虽然在血统上比他更接近先祖，但我曾二度背叛信封的神祇，先是本土神灵玛拉，而后又是外来神灵，这样一来和克莱因又有什么区别，莫非他是想借我来实验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有什么是我和其他亡灵不同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是我和克莱因相近的？血统、选民、信仰，这些基本都可以排除。
　　地表越来越剧烈的颤动催促着维克多，时间不多了，不能让阿尔贝雷希特解放卡拉，那样它就失去了直面玛拉的机会。
　　塞勒斯托不让他更为信任的克莱因去解开封印反而让我这个有可能再次背叛的堕灵去解印，总不可能是担心解印会失去一名优秀部下吧。作为黑暗神祇的塞雷斯托可没这么好心，既然不是担心克莱因的死活，他又为什么不让克莱因去解印，力量不够？不，克莱因反复强调纯血，即使他真的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但纯血总是必须的。真可笑，我虽然是仅存的三名圣歌后裔中血统最纯，但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原来的血肉之躯，塞雷斯托明明知道我是亡灵……等等！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进维克多的脑海。
　　身体……纯血……身体……纯血……
　　很快，维克多意识到自己遗漏的是什么，那种让它感觉到极度不协调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是身体！”
　　“什么？”一旁的克莱因听到维克多的喃喃自语，一时半会没明白巫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的，没错……”这个身体并不是真实的血肉之躯，是圣物‘亡者之书’。这点魔神是知道的，否则也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特地选我来解开封印。
　　席维格的神格被夺是所谓大灾变的起因，他是前死神，是两位至高神的后嗣，也是光暗阵营之战前的神祇。如果是他的神力，应该能够突破封印，不对！应该是唤醒沉睡的卡拉，那个没有被异世神灵侵蚀的真正黑暗后。
　　想到这里，维克多散去巩固虚假躯体的神力。经过这么多年，它已经能够很流畅地控制灵魂在虚与实之间的转换。
　　衣服散落一地，灵魂变成虚影形态，而被神力所维持的虚假肉体也在意念传递的瞬间消散成一堆无用的血块，洒在摔落再地的银色匣子上。
　　“你这是干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变成灵体的维克多，克莱因向后退了几步。
　　“解开封印啊……”
　　不用维克多继续说下去，克莱因也感受到了从那个小匣子里传出的浓烈神息与黑暗能量，比塞勒斯托有过之而无不及。
　　“席……维……格……”古神语在空荡荡的神殿中回荡。
　　维克多和克莱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再对方眼里看到不确定，他们不知道这个‘苏醒’过来的神奇究竟是原本的卡拉呢，还是侵蚀它的异界神祇。
　　“席维格……塞勒斯托……我感受到了你们的神力。不！这力量……你不是他，你不是席维格，也不是塞雷斯托！”从最初略显虚弱到凌厉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突如其来的威压不止震慑了克莱因，连维克多也没有幸免。被血污浸泡后，没有任何封口的银匣忽然从内部被击穿了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黑色雾气喷涌而出，很快便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虽然面部还无法看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女性的形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维克多跪伏下来。再不解释，恐怕它和克莱因都没机会了。
　　“神后，我并非席维格，而是他亲选的祭祀。”
　　“魔晶使徒，塞雷斯托的下仆。”克莱因的介绍更为简介，相比维克多，他体内所具有的神力更弱。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重见天日的女神微微抬手，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光从她的掌心射出，分别没入维克多与克莱因眉间和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让维克多和克莱因都暗暗松了口气的自语。
　　“没错，是他们的力量……席维格和塞勒斯托呢？为何不亲自来见我，而是要派两个有那混账血统的后嗣……”
　　维克多伏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回答。席维格现在再哪儿它也不清楚，若是在以前，想了如此多与神有关的事早被他处罚了，可自从玛拉神临起，维克多就在没见过席维格。至于卡拉口中的‘混账’，应该是指玛拉。
　　“席维格正与神王联手对付曼格尔，也就是入侵的异世神灵。”
　　“哼……那些家伙算得上什么神灵，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听了维克多的解释，卡拉大怒，整座神殿在她的力量下变得摇摇欲坠。


终章
　　来自地表的持续震动再加上缺失了一根支撑重量的立柱，古老的神殿终于承受不住黑暗之后的神威坍塌了，维克多与克莱因不得不瞬移离开，当他们来到神殿外面才愕然地发现让神官所说的攻击竟然来自一头龙。
　　维克多认得它，即使是在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金龙克罗西恩，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坐骑。因为地下溶洞的坍塌，大量黑暗精灵从有几百年历史的城市里出逃，这就是神殿发生异样却没有巡逻队前来查看的原因。
　　离开神殿的卡拉依然如同虚灵一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雾气当中，她微微抬手，一道快捷的电光冲向还在城市里大肆破坏的金龙，随后，一声饱含痛苦的龙吟响彻地下溶洞。
　　背部被割开一道大口子的金龙在建筑群里打了个滚，飞速地消失在一阵金光之中。
　　维克多立刻认出这是克罗西恩特有的瞬间传送，立刻联想到金龙一定是去找阿尔贝雷希特了。不过让维克多奇怪的是，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只派克罗西恩孤军深入。一旦约束黑暗阵营的封印解开，就算是一条成年古龙也不可能在高阶深渊恶魔的围殴下取胜。再则，就算阿尔贝雷希特不知道这里有黑暗之后的封印，也应该感应到地下非同寻常的巨大魔力，那不是普通的生物所能拥有的。
　　找不到答案的巫妖眼抬头看向溶洞顶端，金龙深入地下的时候打通了一个足够它通过的巨大通道，在如此幽深的地底都能看到来自地表的光亮。
　　浑身笼罩在一团黑雾里的卡拉飘向通往地表的大洞，见状，维克多和克莱因急忙跟了上去。
　　地面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混乱得多，地面上还残留着龙息喷吐后燃烧的火焰，坚固的石墙也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看体积显然是金龙的杰作。没有黑暗精灵的指挥，原本就数量不多的阿方索军还没等后方的人类盟军赶到，就在金龙的攻击下四散溃逃。偌大的浅海城人去城空，根本找不到几个活人。
　　“这就结束了？这算什么战争？”环顾四周，既没有发现金龙的踪迹，也没有任何残余战斗的迹象，克莱因不满的嘀咕。
　　“塞勒斯托和席维格的军队呢？他们该不会异想天开到以为只派两个选民就能阻挡光明联军的地步吧？”自离开神殿后就没开过口的卡拉语带嘲讽的发问。
　　“黑暗阵营连续输了六次大战，高阶的恶魔都受法则之累，虽然因为您的苏醒而能再度进入地表，可一时间也无法突破幽坠海。”克莱因抢在第一时间回答是因为他知道维克多比自己更具优势。席维格的信徒都在地面，由维克多操控。
　　“席维格新招收的信徒都聚集在不远的荒野之中，随时可以召唤他们前来。”维克多不慌不忙的等克莱因说完才开口。只需启动传声戒指通知，不需半天就能将早早分批潜伏到北陆的复仇信徒召集到浅海城。
　　卡拉再度陷入沉默，她转身凝视着南方，漆黑一片的面孔看不出表情，自然也难以猜测她内心的想法。
　　克莱因和维克多对视之后，纷纷启动各自的联络工具召集最快能赶到的恶魔与信徒。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距离金龙攻击大概两个小时过后，第一支被召唤来的援军赶到了，只不过他们都不是恶魔或席维格的信徒，魁梧的兽人举着古老的图腾，如同奔流的河水，黑压压一片从西北的冰封山脉的方向直奔浅海城而来。
　　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克莱因和维克多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女神在不知不觉间召唤了她忠实的信徒。虽然前死神与魔神号称是黑暗之后的左膀右臂，但卡拉最虔诚的信徒却并非亡灵或恶魔，而是相貌丑陋，被地面各族都认为头脑简单的兽人。
　　看这数量最少也在十万之众，不愧是强的神祇，凭借自身的神力就支撑如此多的军队超速移动。
　　维克多在心里暗暗惊叹卡拉的力量，它作为侍神者虽然很少用，但多少也接触过各种支援型的神术，所以它非常清楚即使身为选民也不可能独自支撑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同时移动。就不知卡拉召集兽人大军的目的是要和玛拉联手除去外来入侵的异界神祇？还是先与玛拉分个高下？
　　“嗨~看那边……”虽然没有亡灵的生命感知，但克莱因的恶魔血统却让他拥有超强的视力，竟然比维克多还先感应到了南方的变化。
　　维克多顺着克莱因手指的方向望去，晴空中逐一出现一个个小黑点，凭借着亡灵的特殊能力，可以感应到那是一群数量不小的生命体，规模竟然不输卡拉正在召集的兽人。
　　“应该是帝国和教会的飞空艇，再加上南陆各国的援军。”感应到的数量比离开时还多了些，维克多认为是征召的各国军队赶到了。
　　算算时间，援军应该在十天后才会抵达，他们的飞艇比不上奢侈到燃烧高等魔晶的教会与帝国军，都只有商用飞艇的速度，也就是比乘海船快些。而且飞艇的数量有限，真正的大部队都应该在半月后才乘海船抵达才是，难道他们也有神力加速不成？
　　这念头刚一起，维克多立刻警觉起来。
　　对了！我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也忘了。卢西恩集教皇和神选于一身，如果神临的话，的确有可能让后方的大部队以超常的速度赶到前线，卡拉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范例吗……
　　想到这儿，维克多不禁为卢西恩担忧起来。
　　神选者虽然能让没有实体的神祇以肉体的方式降临到中层世界，但是法则的约束是双向的，即使是神也不能违背法则。一旦使用过多肉体无法承受的神力，被附身的肉体就会崩溃。如此多规模的军队，只怕早已超出卢西恩所能承受的范围，神临一结束，他不就……
　　“你太入戏了，维克多。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从维克多骤然变色的表情不难猜出它在想什么，即使身处神祇之侧，克莱因也忍不住压低嗓音警告难得露出漠然之外表情的巫妖：“你们不止是阵营和身份上的对立，更是无法化解的世仇，他的祖父可是阿尔贝雷希特，灭了圣歌的死敌，你竟然如此关心仇人之后。演了八年的兄长，难到你真把他当弟弟了？”
　　“我们不过是利益上的同盟，别管的太宽了，我的私人事务轮不到你过问。”维克多并不愿意克莱因将卢西恩牵扯到仇敌和敌对的大局之中。
　　“哈~被我说中了？还是该称之为恼羞成怒？”克莱因话音刚落，从飞空艇里传出的一股强烈神息让一向处事不惊的恶魔顿时脸色大变。
　　“喂……你感应到了吧……”克莱因也不确定，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调侃维克多了。
　　“不用怀疑，是玛拉的神力。”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想确定什么。毋庸置疑，从飞空艇方向传来的强大神息确是属于光明神王玛拉。就不知道他的附身对象是卢西恩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可以的话，维克多不希望是前者。无论苏醒的卡拉是本尊还是侵蚀她的异界神灵，她与玛拉之间肯定会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而用人类的身躯战斗的话，被附身的对象一定会在神临后死亡，说不定，更本无法支持到分出胜负。可如果是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陷入矛盾和纠结。除了直面玛拉外，它还想与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结。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本该在两天后才能到达的人类盟军会提前来到北陆，原来也是借助了神灵的力量。”克莱因的冷笑打断了维克多的沉思：“看来你和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断的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帝国军主舰船首站了一个人，不，现在或许该说那只是一个拥有人类外形的强大灵体，灵光耀眼得无法直视，和上次在圣凡塞缇斯时相比，现在的玛拉要强得多。也难怪，阿尔贝雷希特原本就比卢西恩强，就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褪去肉体的限制。
　　维克多在看到的一瞬无意识的发出一声低叹。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再不像以往如火焰般灼热得无法直视，他傲慢的秉性连同他的野心一同埋葬了。同样是俯瞰众生的眼神，玛拉附身后却没有了阿尔贝雷希特原先的灵动，显得古板而空洞。就如同一尊被供奉在庙宇中的雕塑，徒有其表。
　　也就是这极其短暂的一瞬，维克多也说不清心里闪过的意念到底是惋惜还是不甘。它本想利用玛拉神临前的阵营之争与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结的，却不想半日前的一别竟成永诀，被神灵吞噬或吸收的灵魂也等同于消亡，这世上再无阿尔贝雷希特这个人或灵魂，他已被吸纳为玛拉的一部分，没有个体意识，也没有灵魂，只是一个单纯的能量。
　　终究是被自己的野心所累，阿尔贝雷希特，你若不是如此渴望成神，兴许还能多活上几年。
　　“瞧~我早说过要了断要快，那家伙的野心可不只是想当皇帝。”虽然嘴上如此说，克莱因心里也明白，维克多和阿尔贝雷希特注定无法在八十年之后了结他们的恩怨。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一致，一个要成为不朽，一个要自我毁灭。
　　“维克多啊维克多，一旦你询问了玛拉，得到了你抛弃一切也要知道的答案，你的存在也将和阿尔贝雷希特一样画上终点。亡灵最重要的就是执念，没有了支撑灵魂的欲忘，强如巫妖王也会自我消亡。难道你真不明白，在你二度背叛所侍奉神祇后没有马上消亡的不是席维格的庇护，而是你自身强大的意念，若不是看重你对玛拉的执念，席维格或许根本不会将你选做他的选民。要是换了我，不，换了任何一个人，席维格都不会如此放心的让你独自统领他在中层世界的信徒。塞勒斯托就是如此，魔晶使徒表面看是仅次于魔神的存在，他一设就是三个，既让我们彼此对立，又永远没有合作的可能。”
　　可惜克莱因的警告并没有得到维克多的重视，对巫妖而言最重要的是玛拉的答案，而不是自身的存在。
　　没有得到维克多的回应，克莱因转头望向巫妖，发现鲜有表情的维克多竟然一脸遗憾地看着飞艇。
　　“有没有搞错，你竟然替他感到惋惜？如果我是你，在重返地表的时候我就会杀了他，无论要花多大的代价。”
　　“不是惋惜……只是感到有些遗憾……像他那样的人，已经爬到人类所能到达的巅峰，却为了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失去一切，后世的所信奉和朝拜的不是变成神的阿尔贝雷希特，只是一个虚伪的假象，这绝不是他所想要的……”
　　“我不觉得梦想成神有什么不对的，倒是你这种对成神没有半点欲望的家伙才是怪胎。”
　　一来一往的对话止于飞艇的靠近，附身于阿尔贝雷希特肉体的光神玛拉从飞艇降至半空，以俯视的姿态与浑身漆黑的卡拉灵体对峙。
　　“许久不见了，卡拉。真没想到你还有能逃脱封印的这一天。”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能侵蚀他的灵魂，来自异界的丧家之犬。”
　　卡拉饱含怒意的回答让克莱因和维克多都惊呆了。
　　玛拉被侵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异界神灵侵蚀的不是卡拉吗？怎么现在黑暗之后却反指着玛拉说他才是被侵蚀的那一个？
　　与克莱因的对视让它明白，并不是自己产生幻听，卡拉的的确确说了，玛拉被侵蚀！
　　“你不是说被侵蚀的是卡拉吗？”维克多拉住同样一脸愕然的克莱因，从他的表情也不难猜出他此刻也和自己一样震惊。
　　卡拉是至高神之一，拥有直隶的忠实信徒，不用借助任何神灵或种族就能对抗光明阵营，既然她说玛拉被侵蚀，那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塞勒斯托在说谎。大灾变前被异界神灵侵蚀的并不是黑暗之后，而是代表光明的神王玛拉。
　　“是塞勒斯托告诉我的，说卡拉被侵蚀，所以才会有分裂大陆的大灾变……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维克多笃信克莱因没必要在究竟谁被侵蚀方面撒谎，他也不过就是塞勒斯托监视自己和顺便观察中层世界的一枚棋子。
　　从联军高涨的气势不难猜出帝国军和教会的人都以为阿尔贝雷希特已经封神成功，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阿尔贝雷希特已经不复存在，往后他们所祭拜和信奉的只是被假象所掩盖的玛拉。
　　这样的手段可说几乎与黑暗一族无异了，这样的神祇，也能算光明神首吗？
　　无法说出口的质疑终止于一声在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冷笑。
　　【真是没用，现在才发现真相。】
　　席维格？！
　　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掌突然僵硬，克莱因正想发问，忽然察觉维克多体内涌出一股强大的神息，这力量他曾感受过，属于前死神。
　　难道席维格也要神临？
　　克莱因正想和它拉开距离，发现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四肢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他像一个被关在狭小空间的虫子，虽然依然能从双眼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却再无法操控身体，甚至无法说话。
　　和维克多一样，魔神塞勒斯托没有给他的部下打任何招呼就直接占据了克莱因的身体。算上卡拉，黑暗一方此刻已经有三位神祇。
　　处于弱势的玛拉丝毫没有因为突然多出的两位神祇而改变他的态度，这可惹恼了刚脱离封印的卡拉，她抬手就是一记伴着雷声的闪电，黑色的电光带着恐怖的噼啪声冲到不足玛拉三步的地方被结界挡下，爆成千万个细小的电光，然后消失不见。
　　即使有结界阻挡，依然有一小部分飞空艇受到气流的波及，结界覆盖不到的几艘挂有帝国旗帜的飞空艇直接被轰成黑灰，趴在船舷观望的帝国军都吓得脸色发白。已经移到旗舰的卢西恩眉头紧皱地注视着地面，和维克多之前的担心一样，此刻的他同样也在担心维克多，席维格的神息覆盖了巫妖原本的气息，亲眼目睹祖父被玛拉吸纳的卢西恩怎能不担心维克多步上阿尔贝雷希特的后尘。
　　“别那么着急动手，被封了几百年，你已经没有当年的力量了。”只瞥了一眼连人带艇都被烧成焦灰的人类军队，玛拉也抬起手，不过他没有像卡拉一样直接发动攻击，而是让早早布置过的帝国军启动飞空艇的几百门魔动炮，依靠魔晶作为动力的魔法炮全数齐发，威力一点也不会比神祇的攻击差。
　　“再不济也比你这个需要借助凡人力量撑场面的丧家之犬强。”卡拉一击未中就不再浪费所剩不多的神力，受她召唤的兽人军队此刻也赶到，敲得震天响的鼓声和不畏死亡的气势，一点也不将几百门随时可以发动的魔法炮放在眼里。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维克多先前召唤的复仇教信徒也抵达了，从浅海城直通地底的大洞里涌出了先前四散溃逃的黑暗精灵，虽然数量不及兽人，但夹杂其中的带翼恶魔足以弥补人数不足。
　　“废物……”卡拉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单膝跪地的恶魔，大量魔力的消耗使得塞勒斯托的气息一下弱了不少，肉体的控制权再度回到克莱因手里。
　　神临的时间长短与力量的使用完全取决于降临对象，阿尔贝雷希特是在成为神才被玛拉夺取神格与肉体，克莱因虽是魔晶使徒，却也无法长时间支持塞雷斯托召唤高阶恶魔。维克多的状况稍好一些，它本身就只有灵魂状态，所谓的‘肉体’也只是圣物变换的形态，寄宿在圣物之内的席维格等于是直接从圣物抽取能量。
　　黑暗阵营一方的军队越聚越多，人类盟军的许多士兵还没经历过如此大的阵仗，气势也没有了刚抵达时那么强劲，卡拉见状不禁哈哈大笑。
　　“人类的军队再多也无法与我抗衡，你还是放弃以数量取胜的念头吧。”
　　“我的主力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玛拉双手平局，他脚下的海水像沸腾了一样翻腾并向后倒退去，行驶的盟军船只立时搁浅在裸露的海床上。
　　看着成批从地底钻出的骷髅与僵尸，卡拉的怒气都快具象化了。附身于维克多的席维格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才是正牌的死神。
　　一个连骨骼都是黑色骷髅在亡灵大军中格外的显眼，被压缩在圣物内部的维克多魂体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前任上司——帕格洛特。死神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让维克多分不清他现在是帕格洛特还是曼格尔。
　　亡灵的现身在联军当中引发了哗然与不解，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本该归属黑暗阵营的亡灵这次竟然是一副同盟的姿态要与他们并肩作战。
　　缓缓升空的曼格尔站到玛拉身侧，一对赤红的灵魂之焰直勾勾盯着卡拉身后的巫妖。
　　“许久不见了，席维格。真没想到你会藏身在自己的圣物之中，难怪我找了你几百年都没有结果。”
　　维克多能感觉到席维格的怒火，可他居然一言不发，这着实让维克多感到讶异。神灵不像凡人，强大到他们那种程度完全不用避讳什么，就像卡拉，任何不高兴都会化作凌厉的攻击。席维格在圣凡塞缇斯与玛拉一同神临后为什么同时消失，那时候的玛拉看起来还很正常，还维持着他信徒心中光明神首应有的威仪。
　　同样让维克多产生怪异感的还有玛拉被侵蚀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真相。为什么一个异界神灵能侵蚀玛拉，就算是同样的属性，强大到神这样的存在应该不会被轻易侵蚀才对。占据了玛拉力量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能在几百年时间里没有被其他神祇觉察？他们大部分不都是玛拉和卡拉的子嗣吗？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也是在上一次神临时才发现玛拉被侵蚀的事实。】
　　出乎维克多的预料，席维格竟然回答它的疑惑。以往，只要思考和神有任何关系的问题，席维格都会用严厉的惩罚来制止。这一次，他竟然放纵自己想了这么多……维克多不肯放过机会。当即提出了它的其他疑惑，希望能得到解答。
　　神……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在维克多还是人类时就困扰着它，作为侍神的一族，它本不该有这样近乎亵渎的想法，变成亡灵之后，它更是无法制止自己停止思考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以至高双神在内，包括我、塞勒斯托在内的第一代古神都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异世神灵。原先所在的世界破灭后，我们与数千年前来到这里，侵占了玛拉神格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神灵，就像我们过去所作的一样，他们要想把这个世界选作栖息地，就必须吞噬已经存在的本土神灵。】
　　席维格的解释彻底颠覆了维克多的认知。
　　原来神也像人类一样，会为了领土相互争斗。
　　【所谓的神，不过是力量比人类强的高等存在，并不是无所不能。知道了真相，现在你还想质问玛拉为何要创造圣歌又放任它毁灭吗？】
　　不……已经没有必要了。是的，真正的玛拉已经消亡，被另一个神侵蚀。或许它比真正的玛拉强，或许它只是运气好，可无论如何，我想要的答案已经永远无法得知。创造和放弃圣歌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神。
　　虽然曾二度背弃所侍神祇，维克多的信念是真实的。和为了改善生活和因为某些挫折而追求神庇佑的信徒不同，维克多打从心底里相信神的存在，这意念之强连它自身也没有觉察到，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甚至可以称之为‘虔诚’的信仰。若非如此，曼格尔和席维格也不会让它成为自己信徒。
　　得知了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对维克多的打击是致命的，支撑它作为亡灵存在的执念在顷刻间崩离瓦解。
　　【这么快就放弃了？真让我……失望……】觉察到维克多的动摇，席维格一贯冷漠的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几丝遗憾【难道你忘了那个恶魔说的话？虽然他满口谎言，但有一点他没骗你。亡灵一旦没有了执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你真想就此消亡？】
　　维克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它现在十分的茫然。它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从玛拉那里得创造和毁灭生个的答案。在得知玛拉已经不复存在的如今，它该怎么办？
　　继续当席维格的神仆？继续在光与暗无休止争斗？不……我不想继续下去。神祇的世界只是放大的人类社会，他们不过是比人类更高等的生命体，只是存在的方式方式略有不同，他们一样要像人一样扩大自己的势力，争夺更广的疆土。我这么多年的执念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的克莱因忽然发现一旁的维克多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虽然浓烈的神息依然笼罩着肉体，可他身体却变得透明起来，透明到足以看到地面的石头纹路。
　　怎么回事？他的肉体不是席维格的圣物塑造的吗？为什么会……
　　回忆维克多解除肉体状态的情景，在对比眼前的，不难发现之间的差异。克莱因下意识咬紧牙关，难道……是湮灭？
　　“我早告诉过你的……”这笨蛋，真的要消亡了吗？克莱因忽然能理解维克多刚才看到被玛拉侵占的阿尔贝雷希特表情为何会那么怪异了。
　　抛弃个人自尊和家族荣耀，以堕落和叛徒的身份苦苦追寻那么久，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阿尔贝雷希特那叫活该！以凡人之身居然妄想成神，被吞噬也在意料之中，你这个什么都不图的家伙却连灵魂都保存不了。
　　克莱因不知道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遗憾还是难过，与维克多相处了八年，说不一点都不在意是假话。
　　可笑……恶魔和亡灵一样不该有心的，为什么我会为了这家伙……真可笑啊，在被献祭的那一刻，在被塞勒斯托变成恶魔的那一刻，我不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情吗？为什么会忽然感伤起来……
　　“维克多！！”半空中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克莱因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卢西恩趴在旗舰一侧向下观望，他脸上的关怀与担忧让恶魔了然一笑。
　　真丢人呐……刚才还嘲笑维克多，原来我也是个不合格的恶魔。
　　“维克多！你这是干什么？！”超度了不少亡灵的卢西恩怎会不知道维克多现在的状况。那是湮灭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会自我湮灭？
　　卢西恩的呼唤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维克多唤醒。像以往那样眯起，眼看着不顾旁人阻拦纵身跃下的身影，巫妖的喃喃自语连距离最近的克莱因都没有听清。
　　【看你的样子，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留恋的。】
　　维克多的低语只有席维格听到，那是无论谁都不会相信的‘对不起’，它的承诺已经无法兑现。对于卢西恩，巫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部分残余的人性，它是真的将卢西恩当做亲人看待。
　　有留恋又能怎么样，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复活术并不存在。即使强大如神也不可能将一个死去的生命复活，否则也不会有统治亡灵的死神了。
　　【你说的没错，神并非无所不能，所以我不会说我能复活你，不过……我却可以让你继续以另一种非生命姿态继续存在。】
　　以另一种非生命的姿态……我不是正在湮灭吗……
　　维克多感到很困惑，甚至有些想不明白席维格这席话的意思。在它的认知中，非生命体的存在除了神就是亡灵。
　　你该不会是想说让我变成阿尔贝雷希特那样，成为你的一部分吧？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回答是不。我宁可就这样消散，也不要变成你的一部分。
　　强烈的自我意识让维克多不愿以如此的方式保持存在。
　　【呵……狡猾的家伙，那么危险的方法想都别想。德诺拉是走投无路才如此冒险，被吞噬的灵魂并非彻底消亡，他们只是以纯精神体被吸纳，如果德诺拉继续衰弱或是被卡拉击封印，那么他之前吞噬的灵魂就有可能反客为主吞噬他这个主体。】
　　席维格的话让维克多快要消散的精神为之一振，那是除去卢西恩之外，另一个能影响到维克多的事物。
　　那就是说……阿尔贝雷希特并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蛰伏在玛拉的灵魂之中？如果不是成为神的一部分……那你所说的以非生命体又是什么……
　　【还记得那个人类皇帝身边的人形圣物吗？那就是我说的方法。】
　　维因法典？维克多当然记得，他见过许多圣物，连藏匿着神祇灵魂的亡者之书都没有维因发电来得震撼。活的，有思想的圣物。
　　【要成为那样的圣物，必须抛弃肉体，这有点类似封神的过程。最主要的一点，必须依托于神祇，以虔诚的信仰为牵引，接受神力，由灵体向物质转化，从虚到实。换个方法来说，就是转变成圣物。如何，你的时间不多了，意识的交流比外界要快，你再不做出决断的话，即使是身为神的我，也不可能保留住你已经开始消散的灵魂。】
　　条件呢，你并可能好心到无条件的帮一个下仆继续存活，我并不认为我的办事能力让你满意到不可或缺的地步。
　　【你想太多，我只是羡慕你的单纯而已。成神之后，不……你是我存在至今看到的最奇特的灵魂。当然，我的确不是无条件的帮你。作为交换，你依然是我的神仆，你所信仰的对象必须是我。】
　　为什么？
　　维克多真的无法理解席维格的提出的条件。
　　卡拉已经苏醒，黑暗阵营不会在被光明一方打压，无论席维格是要夺回死神的职位还是继续使用复仇之神的新身份，他都不会缺少信徒。为什么独独看重自己？
　　【异界的神灵还在持续入侵，我不能将所有堵住都押在卡拉身上，只要还有一个虔诚的信徒，我就能保有最低的能量，神的力量来源于信徒，这指的是真正信奉神祇的信徒，而不是为了某些需求才求神的伪善者。我看重的是你的虔诚，而不是其他你所自己为的血统或对人类皇帝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
　　最后一个疑惑得到解答，维克多看了一眼朝自己伸出手的卢西恩，以及一旁一脸遗憾表情的克莱因，扯动了嘴角，露出让他们都倍感诧异的微笑。这一次崩离的躯体再没有散成血肉，而是变成一本散发着强烈神息的黑色书本。
　　卢西恩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连向来不合的克莱因将手搭在他肩上都未拍开。
　　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碰到了。他甚至做好了拼着性命也要将维克多救回的打算。
　　这个混账……这算什么……算什么啊……
　　果然还是消亡了吗……
　　克莱因抚额，开始为将来做打算。
　　看情形，卡拉和玛拉为了保留能量，暂时不会亲自参战。塞勒斯托也不会亲临，不出意外的话，作为他的使徒，我应该是恶魔在地表的最高指挥。真无趣，到最后还是一个旗子，我倒地是为了什么才变成恶魔，不就是能自由的……哈~也许像维克多那样消散了并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不用再当被神操纵的傀儡。
　　站的稍远一些的复仇教信徒中走上来一个牧师装扮的中年男子，表情呆滞的他从地上拾起黑色封皮的亡者之书后，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以他为中心，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足够容纳两人同时并肩行走的空洞，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克莱因戒备地后退，他对那个拾起了圣物的牧师有非常不好的感觉。
　　“异界之门已经开启，至于它连接着什么世界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冷漠而平板的话语让克莱因和卢西恩都吃了一惊。
　　异界之门？
　　前方的卡拉猛然回头：“席维格，你做什么呢？”
　　“不用担心，母亲，只是满足我祭祀的一个小小心愿。作为他虔诚与助我复活的回礼。您不也是因为他才能脱离封印吗。”
　　冷哼一声，卡拉将视线转回，竟然不再理会。
　　克莱因和卢西恩面面相觑，黑暗之后称这个人为席维格？就是席维格已经附身到其他的信徒身上的最好证明。既然维克多已经消亡，他说这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被附身的牧师将手里的亡者之书抛进他所说的‘异界之门’。
　　“希望你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维克多。”
　　维克多！那本书是维克多？
　　卢西恩急忙回头，向克莱因寻求答案。恶魔的回答是沉默，他也无法给出回答。克莱因只知道席维格多年来一直潜藏在他自己的圣物‘亡者之书’里，而维克多也正是因为有这件圣物才躲过了二次背叛所侍之神的惩罚。
　　如果……如果他的灵魂也像席维格那样躲在圣物里……
　　克莱因不敢再往下想，席维格没必要为了骗他们把如此重要的圣物抛到异界。
　　如果是真的……
　　没等克莱因想透，卢西恩就像他从飞空艇上跳下那样决然，尾随亡者之书一同消失在漆黑的异界入口，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与局势。
　　“哈哈……真是个鲁莽的家伙……让人无法讨厌呢……”目光从异界之门投到已经不是人的牧师身上：“普通人是无法支撑太久的神临，没有了亡者之书，您打算怎么办？”
　　“想成神的凡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像满足阿尔贝雷希特那样，让他们成为神祇的……一部分。迟早，你也是，我那多疑的兄弟可不会让一个拥有足够力量的魔晶使徒活太久。”
　　“和我想的差不多……”从一开始克莱因就不认为塞雷斯托会放任他这种随时可能背叛的使徒太久，我可不想成为神的食物。看了一眼席维格身后的恶魔大军，克莱因大笑着跳进了即将合拢的异界通道。
　　去他的阵营大战和诸神之争，还不如随维克多一起去异界，没准还可以寻求他想要的真正自由。
　　在不知到通往哪个世界的通道里……
　　“真挤，没想到这个圣物的内部如此狭窄。”
　　“不满意你可以出去。”
　　“维克多，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混蛋要跟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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