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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世界》
作者：缪热

内容简介：
　　第一部 禁地蛇神
　　一个寒冬腊月的深夜，一个落地惊雷惊醒了卧牛村熟睡的村民，与此同时，一对神秘奇特的夫妻白晓杨和庹观投宿在德高望重的张幺爷的家里。也就在这天早晨，卧牛村的人在祠堂开批斗大会的时候，一条巨蟒从祠堂天井里的一棵罗汉松上袭击了被批斗的张子银。
　　丑陋的庹观出人意料地与巨蟒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在追捕巨蟒的过程中，卧牛村的老林子里惊现出被惊雷劈开的神秘树洞。
　　随着树洞的出现，尘封在卧牛村封土堆下的神秘事物被彻底掀开。一个神秘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青铜文明逐渐浮出水面，一把打开尘封之门的神奇钥匙重现世间，谁掌控着这把钥匙，谁就掌控着轮回之门。远去的文明是否会复活？神奇的钥匙究竟掌控在谁的手中……所有的坚守与较量，都是一场早已设好的局……

　　第二部 蛇神封印
　　兆丰带着白晓杨前去营救躲在地宫中的万展飞。三间茅草房被民兵一把火烧得精光。庹铮泄漏了万展飞的藏身之地。民兵连夜赶往朝霞寺捉拿万展飞。身受重创的庹观拼死搭救庹铮。张子坤在朝霞寺即将被付之一炬之时打开了死门禁地……
　　白晓杨和兆丰与一条红冠巨蟒遭遇，在生死攸关之时，白晓杨佩戴的一块玉佩发出了神秘之光……
　　熟睡中的张幺爷被张子恒叫醒，朝霞寺的冲天火光令他担心白晓杨的安危，于是率领卧牛村的村民连夜前往朝霞寺救火，然而，他们到达之时朝霞寺已经化为一片灰烬，地宫陷落的地方则变成了一汪神奇的水池，在水池中，一个不明生物重现世间。
　　张幺爷一拨人被张子坤引入了一片密林中，与死门生物隔着一层浓雾亲密接触。在惊魂未定之时，又遭到武装部长的追击，一拨人拼命逃窜，在兆丰和白晓杨的引导下，他们深入到了卧牛山的迷宫深处……

　　第三部 月之煞器
　　白晓杨的不辞而别令张幺爷懊悔不已。他不听劝阻，在风雪交加的寒夜，和张子恒一起踏上了寻找白晓杨的危险旅途。
　　惊悚的闪电中，躲在憬悟寺集体避难的卧牛村人和神秘的族群正面接触，长着尾巴的女婴暗示出某种神秘的启示，关键时刻，张子坤的怪异举动将卧牛村人的命运引向了扑朔迷离的未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迷失在漆黑一片的森林中，他们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打墙”，精疲力竭，茫然无状之际，张幺爷在幻觉中听见了指引他们走出怪圈的铜铃声，他和张子恒被引入了一条神秘的通道内，在状如迷宫的地底世界里，龟缩在黑暗中的上古神兽和一个神秘的女人终于浮出水面……

　　第四部 亡灵墓地
　　离真相越近，似乎离现实就更远！
　　白晓杨和张幺爷他们被困在天坑内。阴险狡猾的邱仁峰，企图伙同国民党的一支残余部队携财宝潜逃至缅甸，白晓杨被挟持为人质。
　　日渥布吉意识到事态紧急，打算和张幺爷一起回卧牛村，取出张幺爷无意中掩埋在菜园地里的神秘器物。途中巧遇憬悟寺的静园和尚，静园和尚引领张幺爷和张子恒看到了一个神秘的封印世界。而后，一群神秘的刺客意外出现，亡灵的墓地被一群盗墓贼彻底惊扰……

　　第五部 大结局
　　张幺爷和万展飞他们终于回到了卧牛村，但是卧牛村早已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在竹林里，野狗啃噬着被打死的民兵的尸体，情形血腥惨烈。
　　隐藏在地厅里的黄金被抢先一步的邱仁峰他们盗走。庹铮在静园老和尚的指点下，取出了隐藏在憬悟寺地底下的神秘器物——时空飞轮。
　　万展飞被吴显涛施用调虎离山之计，陷入早已设置在老林子里的圈套之中。而张幺爷和石营长他们进入地厅，匪夷所思的事件再次发生，一群巨型飞行生物成群出现在地厅之中，兆丰和一群民兵被一股神秘的风暴卷走，张幺爷双目失明。
　　老林子里，阴兵借道的诡异事件在浓雾中发生，巨蟒盘踞的地下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终于在邪恶势力的胁迫下，用时空飞轮彻底打开……


　　第一部 禁地蛇神


　　编者语：一颗现实生活难以满足的雄心
　　在文学作品不断涌现的今天，读者的选择越来越多，但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是值得一读的呢。或者说，什么样的作者的作品，会让人读了之后，觉得不白读这么一本书呢。这让我想起了获得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拉美文学大师略萨，他在写给一个青年小说家的信里面，有一个答案，我想是可以放在这里作为答案的。他说：
　　〖我想答案是：反抗精神。我坚信：凡是刻苦创作与现实生活不同生活的人们，就用这种间接的方式表示对这一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表示用这样的拒绝和批评以及自己的想象和希望制造出来的世界替代现实世界的愿望。
　　那些对现状和目前生活心满意足的人们，干吗要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创作虚构的现实这样虚无缭绕、不切实际的事情中去呢？然而，使用简单写作工具创作别样生活和别样人群的人们，有可能是在种种理由的推动下进行的。
　　这些理由或者是利他主义的，或者是不高尚的，或者是卑劣吝啬的，或者是复杂的，或者是简单的，无论对生活现实提出何种质问，都是无关紧要的，依我之见，这样的质问是跳动在每个写匠心中的。重要的是对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应该坚决、彻底和深入，永远保持这样的行动热情一如同唐吉可德那样挺起长矛冲向风车，即用敏锐和短暂的虚构天地通过幻想的方式来代替这个经过生活体验的具体和客观的世界。
　　但是，尽管这样的行动是幻想性质的，是通过主观、想象、非历史的方式进行的，可是最终会在现实世界，即有血有肉的人们的生活里，产生长期的精神效果。关于现实生活的这种怀疑态度，即文学存在的秘密理由——也是文学抱负存在的理由，决定了文学能够给我们提供关于特定时代的惟一的证据。
　　虚构小说描写的生活——尤其是成功之作绝对不是编造、写作、阅读和欣赏这些作品的人们实实在在的生活，而是虚构的生活，是不得不人为创造的生活，因为在现实中他们不可能过这种虚构的生活，因此就心甘情愿地仅仅以这种间接和主观的方式来体验它，来体验那另类生活：梦想和虚构的生活。
　　虚构是掩盖深刻真理的谎言，虚构是不曾有过的生活，是一个特定时代的人们渴望享有、但不曾享有，因此不得不编造的生活。虚构不是历史的画像，确切地说，是历史的反面，或者说历史的背面，虚构是实际上没有发生的事情，因此，这样的事情才必须由想象和话语来创造，以便安抚实际生活难以满足的雄心，以便填补人们发现自己周围并用幻想充斥其间的空白。〗
　　如果你同意这位拉美文学大师的答案，你或许可以试一下《原来的世界》这本书。因为这个作者，永远有一颗不满足于现实的雄心，他用敏锐和短暂的虚构天地通过幻想的方式来代替这个经过生活体验的具体和客观的世界。


　　代序：不管是沉睡着的，还是正在苏醒的……
　　日本医学博士江本胜先生用十年时间做了一项令世界震惊的试验，在摄氏零下5度的冷室中用高速摄影的方式拍摄下水的结晶体，只是这些结晶体的拍摄需要人为的外部刺激。当播放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时，所拍摄到的水结晶美丽工整，当播放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曲》时，所拍摄到的水结晶会呈现出一种华丽的美！如果在装水的瓶壁上贴上不同的字或照片让水“看”，结果看到“谢谢”的水结晶非常清晰地呈现出美丽的六角形，看到“混蛋”的水结晶则破碎而且零散……
　　这不是一种神奇的呈现，而是一种信息的传递！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在相互之间产生着感应的。这种感应是以另一种能量的形式隐藏在显性的物质背后，它可以直抵人心，也可以沟通万物，甚至可以惊天动地……
　　当人类无知地开始以地球主宰者的身份自居时，更相信的是感知和直觉，而逐渐忽略了感应的能力。盲目自大和妄自菲薄使人类对神奇的大自然失去了仅有的虔诚和敬畏之心，变得越来越狂妄无知，以至于最终肆无忌惮无所欲为！
　　这是一场灾难！
　　其实，冥冥之中，人类的心灵在和大自然发生感应的同时，大自然也同样在感应着人类。和谐的沟通首先是从内部开始，而不是从外部的渗透。人的心灵和大自然的心灵一直都是息息相通的。
　　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假设，人类的心灵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信息感应器，它在对山川大地以及周围的事物和环境发生感应的同时，也在输出着一种微妙的波动着的能量，这些能量无形中在心与心之间，人与环境之间传递汇聚积蓄酝酿。这种能量终究会形成一个又一个爆发的奇点，而与外部的环境发生交流和碰撞！
　　灾难始于人心，而非自然！
　　所幸的是，在人类集体昏悖的现实面前，依旧有清醒着的头脑敏锐地扑捉到了大自然传递出的微妙信息，它让人类可以从欲望和无知中趋于清醒，就像江本胜先生做的“水知道答案”这个试验！
　　事实上，从远古时代开始，人类一直企图寻找到抵达大自然心脏的途径，以求触摸到大自然这颗心脏跳动的节和韵律，让一种真正的和谐成为可能。他们用虔诚和敬畏之心，锲而不舍地和大自然进行着沟通，过程尽管缓慢而且艰难，但却从未终止！
　　可是，当远古的人类伸出文明的触角，用他们的虔诚和敬畏之心去探寻通向这颗心脏的途径之时，他们却一次次地与这条途径失之交臂！因为，人类文明在进入高速发展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引入到了自己为自己设置的误区……
　　可以确定地说，通向地球那颗心脏的途径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在北纬三十度的纬线上！
　　而这条线，被现在的人类视为了死亡之线！
　　曾几何时，在这条纬线上产生一次又一次的璀璨文明，古埃及金字塔群，神秘的北非撒哈拉沙漠，达西里的“火神火种”壁画、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传说中的大西洲沉没，以及让无数个世纪的人类叹为观止的远古玛雅文明遗址和三星堆青铜遗址……这些璀璨的文明一次又一次地向现代的人类证明着他们探寻那颗心脏的足迹……
　　尽管这些璀璨的文明无一幸免地消失在了历史的断层里，但是，他们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文明的碎片给未来以启示，现在和未来的人类可以通过这些残片的记忆探寻到远古人类曾经走过的足迹，以求得到和那颗心脏靠近的契机！
　　曾经辉煌的远古文明虽然在历史的尘埃中烟消云散，但它却用遗留下的文明残片向现在和未来暗示着，在北纬三十度线上，有一扇我们需要去开启的门，不管是沉睡着的，还是正在苏醒的……


　　楔子
　　“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要怎样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女人绝望地朝着一个男人低声吼着。两行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般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流淌。
　　男人蹲缩在房间的门口，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乱蓬蓬的头发堆在头顶，使他看起来很颓废。
　　门紧紧地关着，外间操场上的高音喇叭里正在播放的革命歌曲与这两个年轻人是无关的。
　　女人的眼神悲哀而且绝望，她渴望蹲在门口的男人说话。
　　可是男人就像木头桩子一般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唯一可以看出他还在思考的迹象是他用右手的食指在地上重复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女人朝男人说：“你怎么不说话？”
　　沉默了半晌，男人终于抬起了头，那张瘦削俊秀的脸上居然是一层淡淡的冷笑。这种冷笑令女人彻底绝望了，她的心也被这种冷笑一下子击得粉碎。
　　女人失去了精神支柱般地瘫倒在了床沿。
　　男人见女人倒下了，连忙起身要去扶她，但是，女人拒绝了，她无力地朝男人摆了摆手，轻声说：“你出去吧，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男人在女人的跟前迟疑了一阵，转过身，打开房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
　　看着男人走出房间的背影，女人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两条恣意汪洋的河流，在女人的眼眶里奔涌着、倾泻着……
　　伤心的女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一直哭到昏睡过去，直到沉沉的黑夜把她完全包裹了起来。
　　当女人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漆黑让她感到恐慌，她刚要喊一个人的名字，突然感觉自己的面前坐着一个人。女人紧张地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坐在她面前的人却先开口说话了：“小杨子，别怕！是爸爸！”
　　听见这亲切的声音，女人抑制不住地一下子扑进对方的怀里，再度情绪失控地失声痛哭起来。
　　搂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坐在黑暗中的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劝解她，只是用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任由她畅快地哭泣。
　　等女人轻轻抽泣的时候，黑暗中的人才说：“小杨子，现在还不是你伤心的时候，你得去帮爸爸办一件大事情。”
　　女人抬起头，望着黑暗中的人，停止了抽泣，说：“你要让我帮你办什么事情？爸爸……”
　　“帮爸爸送两口箱子走。”
　　“什么箱子？”
　　“现在爸爸还不能告诉你，但是这两口箱子今晚必须送走。爸爸是偷跑出来的，一会儿还得赶回去。”
　　“要去的地方远吗？”
　　“不算太远，估计今天半夜就可以到。”
　　“我一个人去？”
　　“和你一起去的人已经等在外面了。”
　　隆冬的夜阴冷晦暗，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和一个扛着两口箱子的矮小佝偻的男人走出了那个伤心的城市，朝着黑暗中的乡下走去……


　　第一章 神秘来客
　　事情还得从1970年的隆冬说起。“文化大革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那天半夜，卧牛村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熟睡中的卧牛村人猛地被一声落地的炸雷惊醒。
　　寒冬腊月落惊雷，这事情古怪的很。
　　张幺爷被惊雷弄醒后就再也没有睡着。黑子在门外汪汪地叫。张幺爷本来是想起身招呼黑子别叫的，但是数九寒天的，起夜很麻烦，张幺爷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黑子叫了一阵就不出声了，大概是被这古怪的惊雷给吓着了。
　　被炸雷惊醒后张幺爷再也没有睡着觉，起了个大早。他得挨家挨户去通知村子里的人上午要参加祠堂里开的批斗会。
　　说是批斗会，其实就是走走过场。卧牛村能批斗的，也就是五保户张子银。张子银原先被国民党抓过壮丁，后来又逃跑回来了。就因为这，他才落了个隔三差五被批斗的衰命！
　　张幺爷挨家挨户通知的时候，顺便也先要给村子里的几个愣头青小子打一声招呼，叫几个愣头青去张子银家押解张子银的时候手脚轻点。因为张子银一到冬天就哮喘，怕这些愣头青小子手脚重了弄出事情。
　　卧牛村张幺爷的辈分最高，说话也有威信，所以这些愣头青对张幺爷还是言听计从的。
　　下了一夜的雪，张幺爷打开四合院大门，四周的景象已经被白皑皑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张幺爷刚要习惯性地唤一声守在大门口的黑子，一看，拴黑子的铁链子却是空的。
　　正纳闷，又看见黑子睡的稻草堆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像黑子，倒像是睡了一个人。
　　张幺爷一惊，刚要喊，又见大门旁阶沿上的柴禾堆里一阵蠕动，一个又矮又丑的男人从柴禾堆里钻了出来。
　　这丑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一脸凶相地盯着张幺爷。
　　张幺爷不认识这个人，就问：“你是哪儿来的？”
　　丑男人不说话，只是用直愣愣的眼睛死盯着张幺爷，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张幺爷一时间摸不着头绪，还要问，这时，黑子睡的稻草堆里又冒出一个人来，居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是那张脸却白得漂亮文静。
　　张幺爷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他从女人的神态里猜出这个女人一定是有来头的。
　　于是他就对女人说：“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女人的态度还算是和蔼，说：“是一起来的。他是我丈夫，姓庹。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张幺爷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姓，更没见过一个又矮又丑的哑巴会取上这么一个漂亮的媳妇。所以张幺爷心里就感到相当惊奇了。
　　女人边说话边梳理着沾了稻草梗的头发站起来，说：“我们是逃难到这儿的。半夜了，走得疲倦了，就在你门口将就一宿。没有打搅到你们吧？”
　　张幺爷这时才看清，这个文静漂亮的女人已经是一个大腹便便身怀六甲的孕妇了。
　　于是张幺爷就连声说：“没有打搅，没有打搅。”
　　那个丑男人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他从柴禾堆里搬出两个显得很笨重的黑漆木箱子。
　　张幺爷见女人一脸疲倦的样子，知道女人晚上一定是没有休息好，就动了恻隐之心，说：“要不你们到我家里先坐坐，吃过早饭再赶路？”
　　女人也不推辞，就朝丑男人说：“庹师，把箱子搬进老人家的屋里吧。我们下午再赶路。”
　　被唤作庹师的丑男人好像听得懂漂亮女人的话，就开始往屋子里搬东西。
　　张幺爷让张婆婆照顾这个身怀六甲的陌生女人，然后满腹疑虑地去挨家挨户通知开批斗会。
　　批斗会开到半截张幺爷就回家了。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回到家，家里就出事了。张幺爷前脚刚一跨进家门，就见张婆婆迈着尖尖脚从堂屋里跑出来，一脸急慌慌的表情，见了张幺爷就像见了救星般地朝张幺爷喊：“老东西，你可算回来了，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张幺爷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又见那个丑陋的庹师在堂屋门口无头苍蝇似的打转，嘴里发出咿呀唔的声音，就冲张婆婆呵斥道：“鬼撵起来了？急急火火的干什么？”
　　张婆婆就说：“比鬼撵起来了还急！要生了！要生了！”
　　张幺爷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掉头转身就朝外边走，嘴里开始嘀咕：“难怪左眼皮跳几天了，祸事果然脚跟脚就来了！”
　　一走出门张幺爷就小跑起来……
　　村子里的接生婆——蓝二娘还在祠堂里开批斗会。他得去会场喊她。
　　祠堂内用青石条砌成的天井里面，坐着村子里老少几十口人，一棵百年树龄的罗汉松下，张子银被反剪着双手站在高木凳上低头认罪。村子里的大辫子妹——张琼华正领着人喊口号。
　　“打倒张子银——打倒张子银国民党反动派——”
　　接生婆蓝二娘正边跟着喊口号边纳着鞋底。张幺爷径自走过去，朝蓝二娘一阵耳语，蓝二娘就急急忙忙地起身。
　　蓝二娘不是小脚女人，刚缠小脚的时候就碰上解放了，所以蓝二娘跑起来也利索。
　　蓝二娘跟在张幺爷后边跑边说：“幺爷爷啊！这事可是不兴开玩笑的。村子里没人怀孩子啊？一会儿耽搁了开会，扣公分你可得负责的。”
　　张幺爷边领着蓝二娘朝家里跑边说：“这事我也给你开玩笑吗？赶紧，晚了就出人命了。两条人命啊！”
　　张幺爷急得胡子都泛起了白霜。
　　后面的蓝二娘却停住了，一跺脚说：“我还得回家拿点东西。”说完转身又朝自己家里跑。
　　张幺爷急得直跺脚：“还要拿什么东西？快去！赶紧！”
　　张幺爷边朝家里跑边自言自语地说：“可千万别难产啊！得顺生才好啊！”
　　堂屋门口，张婆婆踮着脚尖朝外面张望，终于看见张幺爷回来，却是一个人，就说：“蓝二娘呢？你喊的人呢？”
　　张幺爷就说：“喊到了，又回家拿东西去了。人咋样了？”
　　张婆婆说：“在柴禾堆里。”
　　张幺爷一跺脚说道：“你这个死婆娘！咋能把人搁柴禾堆里？这么冷的天。牲口？骡子么？”
　　说着就朝灶屋里跑。
　　庹师守在灶屋的门口，嘴里咿咿唔唔的，既着急又暴躁，眼珠子都是红色的。
　　张幺爷上去一拍庹师的肩膀，大声说：“干着急有屁用！赶紧跟我抬人去！”
　　说着就走进了灶屋。
　　灶屋里光线很暗，张婆婆在柴禾堆的旁边点了一盏煤油灯。
　　女人躺在灶屋的柴禾堆里，脸色煞白，鬓发间冷汗如线似的流淌。张婆婆给女人身上盖了一条破被子，把女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那张煞白的脸。
　　张幺爷凑上去，朝女人说：“再坚持一下，接生婆马上就过来。一定要坚持住！”
　　女人很坚强，她使劲咬着嘴唇朝张幺爷点头，一声不吭。
　　张幺爷要庹师上去抱女人，庹师却一个劲地朝后面躲，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幺爷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说：“你的婆娘，你不来抱谁来抱？”
　　张婆婆这时跑进来，朝张幺爷说：“就在这儿接生吧！挪不得了，再挪就该被挪出事情来了。”
　　张幺爷说：“这怎么行？又不是牲口、骡子！”
　　张婆婆说：“我会和蓝二娘照顾好她的，你们两个男人家的都快出去！”
　　张幺爷和庹师被张婆婆赶出了灶屋。
　　丑陋的庹师在天井里打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他这样子，张幺爷就上去拍拍庹师的肩膀，说：“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天看成！”
　　十个哑巴九个是聋子，所以庹师听不懂张幺爷的话，朝着张幺爷一通比画。张幺爷看着他的手势，一脑子浆糊，说：“哪个女人跟着你也遭罪！唉！”
　　张幺爷也在小天井里打转，无计可施。
　　女人生孩子的事情他的确是帮不上忙的，况且这回还是一个和他不相干的女人生孩子，他就更是插不上手了。
　　现在张幺爷最担心的是女人是难产还是顺生。
　　张婆婆原先给张幺爷前前后后怀过三个孩子，可这三个孩子到临盆的时候都是难产。那时的接生婆还不是蓝二娘，而是另一个村子的独眼老婆子。这老婆子会下阴观花跳大神，方圆十几里地的人都管她叫黄仙娘。黄仙娘接生也是一把好手，接生前她会舀一碗清水，然后对着清水念上一阵子咒语，再让生孩子的女人把水喝下去，不出十分钟，孩子准呱呱坠地，灵验得很。
　　方圆十几里地的丫头小子几乎都是经黄仙娘的手生出来的。她接生，村子里的人都放心。
　　可是偏偏到了张婆婆临盆的时候，黄仙娘的手段不灵了。张婆婆三回临盆，三回都是难产，黄仙娘用尽所有招数，孩子横竖就是卡在张婆婆的关口上下不来。有两回都是孩子的脚和整个身子出来了，就是手和头出不来。黄仙娘招数用尽的时候只好对守在外面的张幺爷说：“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张幺爷说要大人。
　　于是黄仙娘就把已经出来的孩子又塞进去，再把孩子的手脚掰断，手段相当残忍……
　　到现在，张幺爷也没有个一男半女。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运动中，黄仙娘就遭了殃，被五花大绑天天示众游行。黄仙娘不堪其辱，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趁着看守她的民兵打瞌睡的工夫，自己把自己吊死在保管室的房梁上了。
　　后来，蓝二娘就成了村子里的接生婆子。
　　越是担心的事情越是要来。张婆婆从灶屋里跑出来，说：“蓝二娘咋还没有来，这个时候裹小脚啊？羊水都破了，看样子是难产！”
　　张幺爷一听“难产”这两个字头皮就发麻，说：“真的？”
　　张婆婆说我都看见孩子的脚了。
　　张幺爷使劲一跺脚，哀叫了一声：“这可咋整？”
　　张婆婆开始抱怨张幺爷，说：“大清早的就领不干不净的人来家里，这下看你咋办？要是出了人命被人冤枉了，我看你这条老命也不要留了。”
　　张幺爷朝张婆婆吼：“你这婆娘现在说这些话有屁用！赶紧进去照看着，我再去看看蓝二娘来没有……”
　　说着又要出门。
　　这时蓝二娘终于来了，手里挎了个用家织布裹的包袱。
　　张幺爷就像见了救星似的朝蓝二娘喊：“快点吧，二娘，再拖就出人命了！”
　　刚进门的蓝二娘这时看见在一旁打转的庹师，被庹师丑陋的模样吓着了似的，脸色发紧。
　　她朝张幺爷问：“人在哪儿？”
　　张幺爷急说：“在灶屋里。”
　　说着就把蓝二娘往灶屋里引。
　　蓝二娘进去后，张婆婆又把灶屋的门掩上了。
　　张幺爷蹲在天井里抽起了叶烟。庹师蹲在阶沿上，一双凶恶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半天，灶屋里始终没有一丁点动静，既听不见产妇声嘶力竭的吼叫，也听不见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张幺爷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
　　那个庹师这个时候就像是被冻僵了似的，木愣愣地蹲在阶沿上，一动不动，呆望着天空的那双凶眼也是一眨不眨。
　　张幺爷站起来，想凑到灶屋的门口听听动静，这时一直没动静的庹师却咿唔着朝张幺爷使劲打手势。
　　张幺爷骂了句：“你还怕老子看见你媳妇咋的？狗日的！”就退了下来。
　　这回，张幺爷心里的感觉比张婆婆难产的时候还揪心……
　　终于，张婆婆把灶屋的门推开一道缝，然后小心翼翼地出来。
　　张幺爷急忙上去，朝张婆婆说：“咋样了？大人有问题没有？”
　　张婆婆朝张幺爷说：“没见过这么犟的人！蓝二娘说要保孩子就保不住大人。”
　　张幺爷“哎呀”地呻吟了一声，说：“咋又遇上这事？那就保大人！”
　　张婆婆说：“产婆子死活要保孩子，蓝二娘不敢做主。”
　　张幺爷急得在天井里团团转，说：“这女人咋这么傻？是娃娃要紧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张婆婆说：“偏偏遇上她老公又是个哑巴聋子。你说这个事情咋整？”
　　张幺爷看看蹲在阶沿上的石头狮子一样的庹师，什么辙也没有了。
　　蓝二娘这时也走出来，朝张幺爷说：“幺爷，这个事情你看咋办？死活要孩子。要孩子大人就得没命啊！都快出来一半了，卡在那儿了。”
　　张幺爷一咬牙说：“这个事情不能依她！保大人！”
　　蓝二娘说：“不行！没了孩子，她是不会活的。这女人犟得很！”
　　张幺爷腮帮子使劲蠕动着，脸色一阵阵发青。
　　蓝二娘也很着急，说：“你可得快点拿个主意啊，幺爷！再过一阵子恐怕大人孩子都悬了！”
　　张幺爷发急地说：“又不是我生孩子，我能拿什么主意？”
　　三个人在天井里无计可施。
　　张幺爷沉吟片刻，又对蓝二娘说：“二娘，你再想想办法，看……”
　　“我是没有办法了。”蓝二娘还没等张幺爷把话说完就说道。
　　张幺爷无可奈何地走到庹师身边，一拍庹师的肩膀，大声说：“你要大人还是娃？”
　　冻僵了似的庹师被张幺爷拍得浑身一震，用一双凶眼盯着张幺爷，直愣愣的。
　　张幺爷又说：“你要大人还是要娃？你给我比个手势啊！”
　　庹师居然转过脸去，理也不理张幺爷了。他反而不像刚才那么魂不守舍了。
　　张幺爷骂道：“咋就碰上你这么个倒霉鬼？”
　　蓝二娘和张婆婆都看着张幺爷，就等着他拿主意了。
　　女人生孩子的事，张幺爷能有什么好主意？所以张幺爷急得汗都下来了。
　　终于，蓝二娘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只有试一试了。”
　　张幺爷听了蓝二娘的话，就像看见了希望和救星，说：“你有办法了？”
　　蓝二娘说：“我也只能试试。死马当做活马医。”
　　张幺爷说：“咋试？”
　　蓝二娘说：“我也没试过，现在就是没试过也得试了。再过一会儿，恐怕连试一试的机会也没有了。总得赌一把啊。”
　　张幺爷就说：“那就赶紧试！出了人命我来担待！救人要紧。”
　　张婆婆在一旁急得直用手捶打张幺爷，说：“你有多大的命来担待？”
　　张幺爷朝张婆婆吼：“大不了老子被弄去坐学习班吊鸭儿浮水！”
　　听了张幺爷的话，蓝二娘也有了底气，说：“有你幺爷这句话，我就去试一下了。”
　　张幺爷说：“赶紧！别耽搁了。”
　　蓝二娘走进灶屋，张幺爷又朝张婆婆说：“你还不赶紧进去帮蓝二娘？”
　　张婆婆气得话也说不出，但又不敢不听张幺爷的，只好呼呼地喘着气跟着蓝二娘进灶屋里去了。


　　第二章 蟒蛇吃人
　　时间在这个时候就像被凝固在这方小小的天井中。张幺爷看了一眼蹲在阶沿上的庹师，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只好又蹲在小天井里抽叶烟。现在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
　　突然，四合院的大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愣小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朝张幺爷大声喊道：“幺爷，出大事了……”
　　愣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到一半就接不上气，弓着腰杆杵在那儿呼呼直喘。
　　张幺爷被惊得一愣，定睛细看，是村子里的喜哥。
　　喜哥不知是因为跑得急跑缺了氧，还是因为害怕的原因，一张瘦脸白得像纸一样。
　　张幺爷朝喜哥说：“喜哥，出啥事了？别急，慢慢说。”
　　喜哥呼呼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又说：“你快去祠堂看看吧，好大的一条蛇！把……把张子银吞肚子里去了！”
　　喜哥说边用手圈了一个水桶粗细的形状。
　　张幺爷一听，脑袋里嗡的就是一声闷响。
　　他朝喜哥喝道：“喜哥，你是说梦话吗？哪儿来这么大的蛇？”
　　惊魂未定的喜哥说：“真的。大人孩子都吓得惊呼呐喊的，都……都跑出来了。蛇就挂在祠堂的那根中梁上！”
　　张幺爷开始相信喜哥说的话了，把烟杆朝腰带上一插，说：“快！赶紧带我去看看。”
　　说着跟着喜哥就要朝门外跑。
　　这时，灶屋内传出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张幺爷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浑身又是一震，他又转身，跑向灶屋，一把推开灶屋的门。
　　灶屋里只有豆点的煤油灯火，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
　　张幺爷站在门口喊道：“大人救着没有？”
　　张婆婆跑过来，把张幺爷朝外面边推边说：“出去，男人家别看，大人没事。”
　　从张婆婆轻松的表情来看张幺爷知道大人和孩子都没事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朝门外边疯跑。
　　喜哥已经跑得不见了影……
　　祠堂外面果然是乱成了一锅粥，大人小孩哭的喊的闹成一片。
　　张幺爷跑到离祠堂还有四五百米的地方，几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就朝张幺爷疯跑过来，有两个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了田埂下，又翻身爬起，继续朝张幺爷这边疯跑。
　　看着这样的情形，张幺爷也腿肚子打颤，祠堂里真的是出天大的事情了！
　　先跑到张幺爷跟前的是张子春的老婆——淑清，她扑通一声跪在张幺爷的跟前，嘶哑着声音朝张幺爷哭吼起来：“幺爷……要收人了！天要收人了啊！子银被蛇妖眼睁睁地吞进去了啊！我亲眼看见的啊！妖精现世了啊……”
　　看着淑清疯哭的样子，张幺爷心里一阵晃荡，他强稳住慌张的情绪，说：“淑清，别慌，有幺爷在，出不了多大的乱子。”
　　说着越加急着朝祠堂跑。
　　又有几个愣小子飞跑着过来接张幺爷。
　　张幺爷俨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祠堂里两扇厚重的大门被死死地关闭了起来。老少爷们儿都站在祠堂的大门外，离得远远的，脸上的表情惊惧不定，朝着祠堂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几个胆大点的男人贴着祠堂的大门缝朝里面瞅，边瞅边做出随时要奔逃的样子。
　　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队长张子恒还算镇定，他走上来，说：“幺爷，你看咋办？子银还在里面，怕是已经被吃掉了。”
　　张幺爷努力不让自己慌张的表情在脸上显露出来，背着手，故作镇定地朝张子恒说：“叫门口的那几个小子过来。”
　　那几个人被张子恒招呼过来。
　　张幺爷没有靠近大门，而是朝张子恒说：“看清楚了？真是蟒蛇？”
　　张子恒说：“真是蟒蛇。子银是整个被吞进去的。”
　　张幺爷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他朝四下里看了看，朝张子恒说：“这是叫大家别闹，越闹越凶险！妖孽现世，世道不好啊！我小的时候只听我老子说过，国民党那阵子，村子里驻扎胡宗南的烂杆子部队，出过蟒蛇出来吃人的事情。不过那都是传说，没有人亲眼看见过。今天还真是出这凶险的事了。世道不好啊！”
　　张幺爷连说了两个世道不好，张子恒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他朝张幺爷说：“子银还在蛇肚子里呢？你看咋办？”
　　张幺爷说：“我也是头一茬碰上这事儿。要说办法，我也没有。”
　　这时，疯了几年的张子坤蓬头垢面地从人堆里嘻嘻嘻地笑着跑到张幺爷的跟前，朝张幺爷说：“怎么样？怎么样？妖精出来吃人了吧？都不信我的，哼！嘻嘻……”
　　张幺爷和张子恒皱了下眉。张子坤身上臭烘烘的味儿熏着他们了。
　　张子恒朝张子坤呵斥道：“你滚一边去！这时候你出来捣什么乱？”
　　张子坤依旧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蛇妖是从哪儿过来的。”
　　“你知道个屁！成天疯疯癫癫的。你再胡乱说话，我叫人把你捆起来丢祠堂里去喂那条大蟒蛇！”张子恒威胁张子坤说。
　　张子坤朝张子恒吐了下舌头，就要朝人堆里躲。
　　张幺爷却向张子坤问：“子坤，你说一下这蛇妖是从哪儿来的？”
　　张子坤说：“从一个洞里，一个很深的洞里。”
　　张子坤的神情很夸张，一副危言耸听的表情。这表情配上他那张又脏又黑的脸，显得极其狰狞恐怖。
　　张幺爷和张子恒被张子坤夸张的表情弄得心里抽搐了一下。
　　“哪儿有个洞？”张幺爷继续问。
　　张子坤说：“饮牛池里，你们都不知道。半夜三更时，那个洞才打开！”
　　张子坤疯疯癫癫的话弄得在场的人脊背一阵阵发凉。因为现在谁也不敢断定张子坤这个疯子说的话就是信口开河，说不定这个疯子说的话就是真的。况且，刚才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张子坤自从疯了以后，总是整夜整夜地围着村子游荡，就像一个游魂似的。


　　第三章 诡异的逮蛇人
　　突然，张子坤那张脏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大声喊道：“不好了，妖怪又来了！”
　　张子坤惊惧的喊声立刻引起人群一阵惊呼，以为蟒蛇真的又从祠堂里窜出来了，就像炸了营似的本能地朝四下里奔逃。
　　然而，祠堂的门关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动静。
　　回过神的张子恒刚要踹张子坤，但是，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也凝固住了……
　　他看见一个怪物一样的东西从一条田埂小路飞快地朝祠堂这边跑来。这东西跑的动作极其怪异，四肢着地，一纵一跳，就像一个皮球从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似的，每次弹起来起码有一两米高。
　　这怪物分明不是在跑，而是在纵跃！
　　怪物纵跃到近前大家才看清，这分明是一个又矮又丑的陌生人。陌生人长着一张皮糙肉厚的脸，嘴唇又黑又厚，鼻子塌陷，左眼大右眼小，但眼神却冷飕飕地泛着凶光。而他的手臂显得出奇的长，垂下几乎到了膝盖的部位。
　　如果不是穿着一件老旧的破棉袄，准会被人误以为这是一只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大猩猩！
　　大伙儿被这丑陋的陌生人吓得目瞪口呆，私底下纷纷躲闪，张幺爷却朝大伙儿喊道：“大家别怕，他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是个哑巴！”
　　来的陌生人正是庹师！
　　听张幺爷这么说，大伙儿都直愣愣地看着他。村子里的人从来没有谁听说过张幺爷有这么一个诡异的远房亲戚！
　　张幺爷为了让大伙儿不至于被庹师的模样吓着，就走上去想用打手势的方式跟庹师打招呼，可是庹师却一把将张幺爷推开，塌陷的鼻子使劲在空气中嗅着，似乎在寻找他极其感兴趣的气味。
　　庹师或者就是被某种神秘的气味引诱过来的……
　　见庹师一副急急火火在空气中嗅着神秘气味的样子，大伙儿站成木头桩子似的盯着他，就连张幺爷也站在原地不动了。
　　庹师边嗅着空气中神秘的气味边朝祠堂那两扇紧闭的沉重大门走去。
　　大伙儿的心此刻都提到了嗓子眼，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只有张幺爷意识到祠堂里暗藏着凶险，朝庹师大声喊道：“别过去！”
　　可是庹师是个聋子，他对张幺爷的喊声充耳不闻，走到祠堂大门的跟前，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张家祠堂的这两扇大门又高又沉，单扇门板足足有三米高，两米宽，厚度也在四五寸以上，这是典型的高门大户。
　　这么厚重的大门打开时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厚重沉闷。庹师打开这两扇大门的时候，门在转动时发出的声音，沉闷中又多出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一直远远观望的村子里的人，此时的心随着大门转动的声音，被牵扯得一阵阵抽搐。
　　随着大门的开启，祠堂内一股阴气很重的冷风从里面卷挟着雪花飞扑出来。
　　胆小的人发出一阵惊呼，本能地朝着远处奔逃，胆大的虽然没有跑开，但是都做出随时要逃跑的样子。
　　张幺爷和张子恒也是心惊胆战，只是没有表现得过度惊慌，相互使了下眼色，慢慢朝大门走去。
　　几个愣头青也好奇地尾随过去，样子蹑手蹑脚……
　　推开大门的庹师并没有马上迈腿进去，而是朝大门内的天井里瞧了瞧，然后才朝大门内迈出了腿。
　　祠堂大门的门槛很高，足足有半米的样子，矮小的庹师用双手扶着门槛，几乎是翻进门槛内的。
　　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几个愣头青小子都屏住呼吸。他们没有跟着庹师走进祠堂，而是躲在大门的两边，伸着脖子朝祠堂里窥望。
　　祠堂的天井里空荡荡的，里面乱七八糟地躺满了凳子椅子，是刚才魂飞魄散的村里人落下的。那棵百年树龄的罗汉松的枝条上积雪稀稀落落的，而树下却是落了一层乱七八糟的积雪，积雪上还有罗汉松断裂的老树枝。
　　张子恒小声对张幺爷说：“蟒蛇就是从罗汉松上下来的，一口就把张子银咬住了。”
　　张子恒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心有余悸。
　　张幺爷却小声说：“别出声，看这庹师要怎么弄？”
　　张子恒还是压着声音说：“是你喊他来的？”
　　张幺爷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庹师的背影。
　　庹师居然对祠堂里阴森森的气氛没有丝毫畏惧，他那颗与身体极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灵活地在肩膀上转悠着，朝着祠堂里的各个角落东张西望。
　　张家祠堂原先是张家本家的一个叫张韦博的大军阀建造的。张韦博和张幺爷是同辈分的，但却比张幺爷年长几十岁，靠乱世起家，后来又跟了国民党，国民党吃了败仗，这个张韦博携带家小跟着蒋介石一溜烟地逃到台湾去了，至今音信全无。除了张幺爷尚且依稀知道这个人的一些事情外，后辈人倒是对这个人完全淡忘了。
　　现如今只有这个祠堂，还能够见证这个人曾经在这儿显赫过。
　　不过，现在这座祠堂已经充公，做了村里的仓库和开大会用的场所。祠堂的格局没有任何改变，里面却已经空落落的没有一样家什，有的只是农耕用的各种农具。
　　张家祠堂修得相当森严气派，用轴线对称布局，房分四进，大门、仪门、享堂、寝堂一应俱全。
　　天井正对的就是享堂，也是祠堂的正厅，喜哥说的巨蟒就挂在享堂的中梁上。
　　庹师用他的塌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地继续嗅着。突然，他短短的脖子缩了起来，背也拘谨地弓着，就像一只突然要朝着对手发起攻击的野物！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随着庹师背影的突然变化而紧缩了起来。
　　张子恒小声说：“他闻到蟒蛇的气味了？”
　　张幺爷说：“兴许他早就闻到蟒蛇的气味了。”
　　张子恒说：“他发现它了。蟒蛇还在享堂的中梁上。”
　　张幺爷说：“你先去找几个人拿点硬点的家什，听到动静不对就冲进去。再大的蟒蛇也是怕人多的。”
　　张子恒听了张幺爷的吩咐，退下去找人拿家什去了。几个紧紧跟在后面的愣小子此时腿肚子开始打颤。远远围观的村民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庹师变得相当拘谨，轻手轻脚地踏进了天井里。天井里有积雪化成的雪水，湿漉漉滑溜溜的，天井里镶嵌的青石板起了一层青苔，只有经常被人踩过的地方形成一条路影子通向享堂……
　　几个愣小子聚集在张幺爷的身后，小声问张幺爷：“他是专门逮蛇的吗？”
　　张幺爷朝这些愣小子示意别出声。
　　庹师越来越拘谨地朝着享堂靠近，尽管他穿着破旧的棉袄，可是从他弓腰缩背的背影可以感觉出，此时庹师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得紧紧的！
　　阴冷的空气就像冰似的在这个时候凝固了，只有小青瓦上积雪融化时落下的水声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紧张沉闷的空气令几个愣头青牙齿打颤，磕得咯咯地轻响……
　　享堂里黑乎乎的，享堂两边的花岗岩的石鼓显得格外僵硬，上面雕刻有非常精美的龙虎。麒麟浮雕却在这个时候栩栩如生的似乎要动起来。
　　庹师走到右手边的石鼓旁停了下来，他用石鼓作为掩护朝里边窥探了一阵，突然，他两个纵步跳进了享堂里，在外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庹师却啪的一声把享堂的两扇雕花门给死死地关上了，动作快得几乎在眨眼之间。
　　在众人还没有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只听见享堂里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动，被关死的两扇雕花大门一阵剧烈地摇动，紧接着又是一阵堆放的农具稀里哗啦倒地的声音。
　　张幺爷和后生们都被享堂里弄出的大动静吓傻了，一个个动弹不得。远远围观的村里人也知道享堂里出事了，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张幺爷转身朝围上来的村里人大声吼道：“别过来，都躲远远的！”
　　张幺爷的话音刚落，只听见享堂的雕花门发出轰的一声爆响，一扇雕花门已经倒了下来，紧接着，庹师的影子也呼地一下暴射出来，就像一个皮球似的朝天井里滚落。
　　张幺爷知道大事不妙，朝身后的愣头青大声喊道：“赶快关门！”
　　说着首先跳出门槛拉动左边的厚重大门。几个愣小子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跳出门槛拉另一边的门。
　　就在拉门的瞬间，只见从享堂里唰地闪出了一条青幽幽的巨蟒……


　　第四章 人蛇激战
　　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连巨蟒的样子也没来得及看清楚便砰的一声把祠堂的大门给死死关上了。
　　动作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大门关上后，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吓得脸色煞白，扶住门呼呼喘气。
　　围观的村里人也是呆若木鸡。
　　当张幺爷反应过来庹师还在天井里时，火燎了似的大声朝喘着粗气的愣小子们问：“庹师呢？庹师跑出来没有？”
　　几个愣小子已经吓傻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瞪着眼睛朝张幺爷傻愣愣地摇头。
　　张幺爷开始跺脚：“糟了！糟了！庹师没有出来！”
　　虽然急得跳脚，可是张幺爷就是不敢把祠堂的大门打开。
　　这时张子恒领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愣小子拿着家什撵了回来。看见祠堂门口的情形，知道里面又出事了，就朝张幺爷问：“幺爷，怎么了？”
　　张幺爷大声说：“庹师没有出来！庹师被关在门里边了！”
　　被吓得七魂八魄都已经出了窍的几个愣小子这时也稍微缓过劲来了，七嘴八舌地朝张子恒边比画边说：“好大！好大！真的好大！青幽幽的，太吓人了！”
　　几个愣小子说着话的时候，眼珠子依旧是瞪着的。
　　张子恒领着的这几个人手里多了砍刀和七长八短的顶门杠，还有两个手里提溜着瓷盆。
　　张子恒说：“幺爷，咋办？”
　　张幺爷说：“我知道个屁！那么大的东西，被缠住了咋办？”
　　张幺爷脸上惊惧未退。
　　张子恒见张幺爷一副六神无主的惊吓样子，一时间没有了主意。
　　突然，站在大门阶梯下的村里人一起发出一阵惊呼。
　　张幺爷和张子恒寻着众人的呼声望去，只见这些人眼神直直地越过祠堂大门上方的屋脊，嘴巴大张着，脸上的表情惊讶至极！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就像被麻绳子勒了一下似的一紧，几步蹿下大门的四五级台阶，扭头顺着众人的眼神看去。只见一条水桶般粗细的青色巨蟒盘踞在那棵百年罗汉松的树梢上，蟒头高高地扬起，正朝着大门外的人呼呼吐着邪恶的芯子！
　　罗汉松被巨蟒缠得摇晃起来，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而下！
　　这样的情景对张幺爷来说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张幺爷和张子恒手脚发软，围观的人也惊呼着朝四下里奔逃……
　　此时的张幺爷魂不附体，喉结剧烈地蠕动着，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怎么办……妖……孽！妖——孽啊！”
　　张幺爷颤抖的声音越发加重了恐惧的气氛……
　　这时，盘踞着巨蟒的罗汉松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只见一个矮小的人影手脚极其敏捷地攀爬着罗汉松遒劲的树枝，像猴子般灵活地蹿上了树梢，一下子抱在了巨蟒扬起的蟒头上。
　　张幺爷和张子恒定睛细看，正是那个丑陋的庹师！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
　　巨蟒的脖子被庹师死死箍抱住了，变得异常躁动起来，邪恶的蟒头在树梢上使劲地甩动，庹师矮小的身子就像荡秋千一般在树梢上飞来荡去。
　　如此惊险的场面让所有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巨蟒的身子继续朝罗汉松的树梢盘卷着上升，庹师也被荡得越来越高。
　　张子恒突然回过神来，朝愣在当场的人大声喊道：“快捡石头打！快捡石头打！使劲打！”
　　说着身先士卒地捡起石头就朝罗汉松上的巨蟒狠命扔去。
　　早已经吓得没有了任何主意的愣小子们在张子恒的提醒下，立刻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瓦块朝高处的巨蟒扔去。
　　但是，鞭长莫及，石头瓦块只是越过祠堂大门上方的屋脊，落在瓦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那两个拿着瓷盆的村民这时也使劲地敲打起瓷盆来，发出砰砰砰的击打声响。
　　巨蟒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分了心神，蟒头甩得越加厉害，庹师矮小的身影就像一片树叶似的在空中飞来荡去。终于，庹师被甩得飞起来，如同一个皮球般朝东边的厢房抛了过去。
　　挣脱了庹师箍抱的巨蟒又扬起蟒头，朝向对着它攻击的村民。这些村民见巨蟒挣脱了庹师的纠缠，又把邪恶的蟒头朝向这边，纷纷扔了石头就跑。
　　出人意料的情景再一次发生了，只见巨蟒的喉咙部位奇怪地鼓起，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从蛇口里滑出，落进了天井里。
　　张子恒大声喊道：“是子银！是子银！吐出来的是子银！”
　　而这时巨蟒突然转过身，直直地挺起大半个蟒身朝着享堂的屋面扑去……
　　巨蟒落在了享堂的屋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似乎屋脊也被打断了，接着又听见一阵瓦片噼噼啪啪摔落的声响从祠堂的天井内传来。
　　张幺爷回过神来，喃喃地说道：“跑了，朝后山跑了……”


　　第五章 残局
　　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地重新聚集过来。大家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各个脸色青黄不定。
　　祠堂的天井里这时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息。
　　张子恒带着几个愣小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祠堂大门，从细细的门缝里朝天井里窥视。
　　有几个受惊过度的村民此时松懈下来，直挺挺地躺倒在坝子上的柴草垛里。
　　已经稳住心神的张幺爷对张子恒说：“派几个人到后山看看。”
　　张子恒没有理会张幺爷，而是小心翼翼地推开祠堂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众人又紧张起来，那几个刚躺在柴草垛子里的人也翻身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慢慢开启的大门。
　　大门的转轴发出绵长沉闷的吱呀声，这声音要是发生在晚上，非得把人的神经绷断不可！
　　门终于被推开了，天井里一片狼藉，积雪瓦砾和罗汉松的枝条落了一地，积雪上还有斑斑的血迹……
　　人心惶惶，触目惊心……
　　张子恒和身边的几个愣头青相互看了一下，都畏畏缩缩，没有人敢带头朝门槛内抬腿。
　　张子恒一咬牙，朝几个愣头青小子骂道：“跑都跑了，还怕个鸟！”
　　说完率先迈进了祠堂的大门。
　　所有的人都支棱着脖子看着迈进大门的张子恒。
　　张子恒不敢贸然走进天井，而是走一步看一阵，走一步看一阵，一步一步朝天井靠近。
　　几个愣头青也壮着胆子紧紧跟着张子恒。
　　突然，又是一阵瓦砾坠地的声响，张子恒和那几个愣头青们条件反射似的呼地一下子转身就蹿了出来，比兔子跑得还快。
　　过后，天井里又归于平静。
　　原来是松动的瓦砾掉下来的声音。虚惊一场！张子恒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稳住心神，朝跟着他跑的愣头青们吼道：“跑个鸟！”
　　一个愣头青说：“你比我们跑得还快。”
　　张子恒觉得理亏，又领头走进大门。
　　享堂的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一道巨蟒爬过的痕迹异常清晰，显然，巨蟒已经翻过享堂的屋脊逃到祠堂背后的后山上去了。
　　只是屋脊上巨蟒爬过的痕迹洒着斑斑血迹。
　　难道是庹师流出的血？
　　大家已经顾不上分析是谁的鲜血，他们警惕地巡视四周，看在哪个阴暗的角落会不会还潜伏着危险。
　　天井里狼藉一片，被巨蟒吐出来的张子银已经面目全非，浑身上下包裹着一层黏稠的泛着腥臭味的液体。
　　这股腥味异常浓烈，所有走进天井里的人都不由得纷纷皱着眉头，用手紧紧地捂住鼻子……
　　危机解除，一直紧张过度的张幺爷此时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就虚脱了，站在祠堂的阶梯口，晃晃悠悠地滑倒在地。幸好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张幺爷顾不得自己力不从心，对扶着他的愣小子说：“快扶我进去！”
　　愣小子就把张幺爷扶进了天井。
　　张子恒正紧紧捂住鼻子在天井里转悠，张幺爷朝张子恒喊：“赶紧找找我的那个远房亲戚！”
　　大伙儿这时才想起刚才那个神勇丑陋的矮子！
　　围着天井找了一圈，却不见庹师的影子，正纳闷，一个人指着东厢房说：“在屋顶上。”
　　寻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屋顶的雪堆在动。
　　张幺爷着急地朝张子恒喊：“快去拿梯子。”
　　张子恒就说：“西厢房的保管室里有长梯子，我马上派人去取。”
　　可是当张子恒派人去取梯子时，所有的人都往后面躲，唯恐喊到了自己。现在，大家都只敢在天井里转悠，谁也不敢进到祠堂的屋子里去。
　　整个祠堂的屋子此时显得阴气森森，里面隐隐约约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张子恒一跺脚，朝身边的喜哥和另一个愣小子说：“走，我们一起去。”
　　话音刚落，却见屋顶上的庹师从埋着他的雪堆里慢慢爬起来，直立起身，一副晃晃悠悠摇摇欲坠的样子。
　　天井里的张幺爷急得朝屋顶上的庹师大声喊：“别摔下来了！别摔下来了！”
　　还没等张幺爷喊完话，庹师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屋顶上的雪堆里，骨碌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众人连忙上去看，庹师已经被摔得昏死了过去，嘴角有渗出的鲜血在流淌……
　　张幺爷连声说：“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张子恒也急着招呼人把庹师先抬进享堂里去。可是现在谁还敢进享堂啊！
　　张幺爷说：“找个门板，先抬到我家里去吧。蓝二娘这阵子刚好在我家里，她是赤脚医生，先让她看看。好人有好报，庹师不会有事的。”
　　大家这才去取祠堂厢房的门板，把庹师平放在门板上，四个愣小子抬着庹师往张幺爷家里送去。
　　张子恒招呼着人收拾天井，张子银的尸首摆在罗汉松下，大伙儿都远远地绕开，没有谁愿意去收拾，于是就有人抱来稻草先把张子银的尸首盖了起来。
　　张幺爷蹲在天井的阶沿上抽烟时，张子恒走过来，征求张幺爷的意见说：“幺爷，子银的尸首你看咋整？”
　　张幺爷有点伤感地说：“烧了吧，化作灰干净点。一了百了，反正活着也是怪遭罪的，今天批明天斗的。”
　　张子恒说：“那就听你的。”说着就要走开。
　　张幺爷这时对张子恒说：“子恒，这世道不好啊！按说这大冬天的蟒蛇是不会出来祸害人的。唉！世道不好啊！”
　　张子恒却说：“幺爷，有些话你可不能乱说的。现在运动搞得那么凶，要是让公社的人听到你说这些话，恐怕你会脱不了手的！”
　　张幺爷说：“我也就是对你说说。你心里有个数就是了。这妖孽既然出来了，恐怕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说不定啥时候又会出来祸害村子里的人。”
　　张子恒就说：“幺爷，你看这事要不要报公社知道？”
　　张幺爷说：“这事还真不能让公社的人知道。现在正扫牛鬼蛇神呢，恐怕公社的人会说你造谣，妖言惑众，到时候你这个队长说不定也会被弄进学习班里去被吊鸭儿浮水！你一会儿召集村子里的人开个会，叫老少爷们儿都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封住大家的口。咱村子里自家的事自家解决。如果传出去了，风言风语的弄不好对我们村子里的人不利。”
　　“那我听你的。”张子恒说。
　　张幺爷有点不大满意地说：“什么叫你听我的？你是生产队长，现在你才是村里人的主心骨，这事你心里得有个谱，你得拿出主意。”
　　张子恒说：“幺爷，不瞒你说，生产队派工，安排开会我倒是能够弄。遇上这事，我还真是没有一点主意了。你说刚才要是把那个鬼东西逮住了，事情倒是解决了，可是现在的问题是那个鬼东西跑了，躲起来了，村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我真不知道该咋整呢！”
　　看着张子恒一脸为难的神情，张幺爷在青石条的阶沿上磕了磕烟杆，说：“你先带人把天井里收拾干净再说，我先回去看看庹师。一会儿你再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办法！”
　　说着张幺爷起身朝外面走……


　　第六章 长尾巴的女孩
　　张幺爷回到家里，小天井里乱成一锅粥，抬庹师回来的四个愣头青在蓝二娘的指挥下正在院子里忙得鸡飞狗跳。
　　平躺在门板上的庹师被放在阶沿上，样子直挺挺的，就像死过去了一般，有些吓人。
　　张幺爷说：“在瞎忙个啥呢？乱哄哄的。”
　　蓝二娘说：“张婆婆让他们先把堆柴草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先给他安置个地方。放在阶沿上，冷都冷死了。”
　　张幺爷气不打一处来地说：“还腾什么柴房？先抬到堂屋里去。”
　　话音刚落，张婆婆就急着从灶屋里跑出来，喊道：“不要抬到堂屋里，又不是停丧！”
　　张幺爷朝张婆婆大声吼道：“停你娘的丧！他又不是死人！”
　　张婆婆也冲张幺爷喊：“你个死人，看你要给这家里带好多祸事出来。”
　　张幺爷说：“祸事？今天要不是这个庹师，村子里的人兴许都遭殃了。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张婆婆觉得理亏，就没再和张幺爷争执了，气呼呼地又走进灶屋里去了。
　　张幺爷让正搬东西的四个愣小子把庹师抬进堂屋里。
　　张幺爷又朝蓝二娘问：“那娘俩咋样了？”
　　蓝二娘目光闪烁地看了张幺爷一眼，欲言又止。
　　张幺爷立刻觉得又遇到了问题。
　　他朝蓝二娘说：“二娘，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别遮遮掩掩的。”
　　蓝二娘把张幺爷喊到一个僻静处说：“幺爷，你说这个事情怪不怪，这孩子生下来有根尾巴！”
　　“尾巴？”张幺爷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蓝二娘说：“是啊！是个女娃，样子倒是长得挺逗人爱的，就是长了根尾巴。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
　　张幺爷若有所思地说：“这事还真是有点蹊跷了。这孩子出生，村里就现大蟒蛇。这孩子的尾巴究竟长啥样子？”
　　蓝二娘有点讶异地说：“你还别说，还真像是一条小蛇的尾巴！”
　　张幺爷一愣，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蓝二娘说：“反正我觉得今天出的一连串的事情都挺古怪的。我给娃的妈说孩子长了条尾巴，娃的妈居然还笑了，说有尾巴就好，这下她就放心了！你说这事奇不奇？”
　　张幺爷有点不相信地问：“娃的妈真是这么说的？”
　　“真是这么说的。天底下哪儿有做妈的希望自己的娃娃长尾巴的？况且还是个女娃娃。以后长大了怎么嫁人？幺爷，有些事情你还别不信，我感觉吧，娃的妈说不定就是白素贞转世。天底下哪儿有那么白净漂亮的女人？我头一眼看到这个女人，我就觉得她像白素贞投胎转世。再加上今天又出现大蟒蛇吃人，生下的孩子又长了一条小蛇样的尾巴，我就更相信了。”
　　听了蓝二娘的话，张幺爷也有点将信将疑了，说：“也是哈，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的。”
　　蓝二娘又问：“你亲眼看见那条吃人的大蟒蛇了吗？”
　　张幺爷说：“咋没有看见。水桶样粗，青幽幽的吓死人了！”
　　蓝二娘一拍手说：“你看，我不是封建迷信了吧？说不定那条蟒蛇就是来找白素贞的小青。青幽幽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张幺爷立刻朝蓝二娘说：“二娘，这事你可得守口如瓶。这阵子正破除封建迷信，横扫牛鬼蛇神，要是让公社的人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你就得去蹲学习班吊鸭儿浮水了。黄仙娘就是因为封建迷信才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我知道，这话我只对你说。”
　　“就连我你也当没说。这世道不是个好世道，乱世出妖孽啊！”
　　“那你看这产婆子咋办？”
　　“就让她们先行在我家里暂住着吧。世道不太平，看样子也是出来逃难的，还带了两口箱子。唉！”
　　“可是，那个女的是白素贞转世啊！怕给你惹上祸事哦！”
　　张幺爷说：“是祸躲不过，就算真是白素贞转世，我也收留她们。白素贞不是好妖精么？只要你蓝二娘给我守口如瓶，就出不了多大的祸事。”
　　“这个我当然知道的。”
　　“你先去看看庹师咋办吧。今天要不是他，村子里的人可就真的遭殃了！”
　　蓝二娘点头说了声“是”就要朝堂屋里走去。
　　张幺爷又压低声音朝蓝二娘说：“孩子长尾巴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对村子里任何人说起。还有，以后村子里不管谁问你这夫妇俩的事情，你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
　　蓝二娘说：“他们究竟是不是你的远房亲戚？”
　　张幺爷说：“不是。晚上他们歇我家门口，我就让他们进来歇歇，结果就……”
　　蓝二娘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幺爷！”
　　张幺爷站在僻静处发了一会儿愣，重重地叹了口气。今天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想去看看庹师究竟怎么样了，于是就朝堂屋里走去。


　　第七章 铁齿铜牙
　　庹师躺在门板上，直挺挺的一动不动，蓝二娘正用银簪子锥他的手指。
　　张幺爷凑上去，说：“庹师怎么样了？”
　　蓝二娘说：“是昏死过去了，锥他的手还晓得动，估计一会儿就醒转过来了。”
　　张幺爷说：“不要受什么内伤才好，从那么高摔下来。”
　　蓝二娘用火纸擦了擦庹师嘴角边凝固的血迹，说：“应该没有受多大的内伤，嘴角的血没有流出来。如果内伤出血，这个时候满嘴都该是血了。”
　　这时，张幺爷仔细端详了下庹师，说：“他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蓝二娘也发现庹师的嘴有点异样，就像有个包子吃嘴里没有咽下去似的。于是就说：“得把他嘴里的东西撬出来才成，不然会把他噎着的。”
　　张幺爷就几步跑到堂屋门口朝天井里的几个愣小子喊：“过来帮蓝二娘的忙。”
　　几个愣小子进来，蓝二娘让张幺爷去灶屋里找两根粗实的筷子来。
　　张幺爷刚去推开灶屋的门，躲在灶屋里的张婆婆就急忙把张幺爷赶出来，说：“有月子里的人在里面，你个男人家咋能随便进来？”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我拿筷子，救人！”
　　张婆婆就说：“我去给你拿。”
　　说完转身去给张幺爷取筷子。
　　张幺爷拿过筷子，顺便问：“娃和她妈都还好吧？”
　　张婆婆说：“都好。要是我当时是蓝二娘接生，兴许我们的三个娃都能保住的。”
　　张幺爷就说：“真没想到蓝二娘还有这么高的手段。她是怎么弄的？”
　　张婆婆怒叱道：“你个男人家的问那么仔细干什么？越老越没有德行了！”
　　张幺爷自觉理亏，讨了个没趣，转身就走。这时张婆婆又说：“娃她妈说了，庹师没事的。你们就不要瞎折腾了，他躺一阵子就好了，人贱命贱！”
　　张幺爷没有理会张婆婆的话，径自朝堂屋走去。
　　蓝二娘和几个愣小子七手八脚地用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庹师的嘴撬开，可是庹师的牙齿咬得死死的，筷子撬上去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牙齿缝里分明还有血淋淋的肉屑。
　　张幺爷说：“一定是把蛇的肉咬下来了。”
　　蓝二娘边继续撬庹师的嘴边说：“什么牙齿？这么老的肉也能撕扯下来。”
　　说着话，筷子啪的一声折断了。
　　蓝二娘无可奈何地说：“难怪连蛇的肉皮子都会被撕扯下来，这牙齿紧得……”
　　张幺爷说：“实在不行只有用锅铲来撬了。”
　　蓝二娘就说：“试试吧！”
　　话音刚落，只听得庹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喉结蠕动了几下，接着，庹师的眼睛睁开了。这个时候张幺爷才看清楚庹师一大一小的眼睛里，一双眼珠子蓝莹莹的，透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张幺爷的心情不自禁地抽了一下。
　　庹师坐起来，嘴一阵快速的咀嚼，然后粗短的脖子使劲一伸，嘴里的一大块蛇肉竟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看得呆了，心也随着庹师吞下去的那块蛇肉往下突地一沉！


　　第八章 撅起屁股睡觉的怪人
　　下午的时候，张子恒领着七八个身体强壮点的愣小子来找张幺爷，说村子里的人现在都聚在祠堂前的院坝里了，不敢回家，怕蟒蛇再出来伤人。刚才有几个胆大点的人到祠堂后的后山去看了下，蟒蛇像是受了伤，有血迹一直朝着后山的那片老林子里去了，问张幺爷咋办。
　　张幺爷坐在矮木凳上，抽着叶烟，没有吭声。张婆婆躲在灶屋里照顾生了孩子的那个女人，灶屋的门关得死死的。这是张幺爷吩咐的，他现在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家里来了个陌生的产妇。
　　张子恒又说：“子银的尸首也摆在祠堂里的那棵罗汉松下，没人敢去抬，都怕沾了邪气。幺爷，子银一直摆在那儿也不是个办法，你得想个招才成啊！”
　　张幺爷看了张子恒一眼，说：“我能想啥招？这事我那么大岁数了也是头一回经历，我有啥招？”
　　张子恒焦急地说：“要不就去公社说说，派民兵拿枪下来。”
　　张幺爷说：“说个屁！这事还真不能到公社去说。破除封建迷信，横扫牛鬼蛇神搞得那么凶，谁去说谁倒霉。学习班就等你去坐了！”
　　张子恒就说：“那咋办？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村子里的老老少少今晚上就在祠堂前的露天坝子里过夜吧？”
　　张幺爷说：“再想想吧。”
　　张子恒说：“我反正是没有招了。现在村子里的人都指望着我想法子，我能有什么好法子。”
　　张幺爷这时想起庹师。
　　庹师醒过来后，就到柴草堆里睡下了，张幺爷打手势让他去看生下来的孩子，他的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似的，径自到柴草堆里打呼噜去了。似乎他对女人生了孩子的事情一点都不上心。
　　张幺爷就说：“真是个怪人。”也就由他去了。
　　张幺爷现在想起庹师，是想让他带着大伙儿跟着蟒蛇流下的血迹找找蟒蛇，要是找到了，就想法子把它弄死，这样村子里的人就再也没啥好害怕的了。
　　庹师正在柴草堆里睡得死死的，呼噜打得像扯风箱。
　　庹师睡觉的姿势也古怪得很，平常人睡觉都是平躺着睡或者侧着睡的。可是这个庹师却是趴着睡的，大半个身子钻进柴草堆里，只剩屁股在外面，高高地撅起。
　　张幺爷还是头一次看见用这种姿势睡觉的人，不由笑了一声：“咋像狗似的撅起屁股睡觉？”
　　张幺爷用烟杆敲了敲庹师高高撅起的屁股，庹师睡得很死，烟杆敲在他撅起的屁股上，他只是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呼噜依旧打得山响。
　　幺爷就多使了一些力气用烟杆敲打他的屁股。
　　这回庹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似的，忽地一下就从柴草堆里跳起来了。那张丑陋的脸上全是凶相。
　　张幺爷情不自禁地朝后退了半步，自言自语地说：“样子咋这么吓人？”
　　庹师见是张幺爷，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下来。
　　张幺爷于是尽量按着自己的想法向他比画。庹师就像个白痴似的定定地看着张幺爷，理解不了张幺爷的意思。
　　张幺爷耐着性子继续比画。
　　终于，庹师像是明白了张幺爷的意思，从柴草堆里站起来，抬腿就朝外面走。
　　张幺爷招呼张子恒和一起来的七八个愣小子跟着庹师走出去了。


　　第九章 老林子里诡异的笑声
　　积雪已经融化，地上变得非常泥泞。
　　张幺爷走路并不如年轻人稳当，一出门就滑了几个趔趄，张子恒扶住他说：“幺爷，要不你就别去了。我带人跟他去就行了。”
　　张幺爷说：“只你们跟着庹师我不放心。”
　　张子恒也就依了张幺爷。
　　经过祠堂前的大空坝子时，村子里的老老少少果然都聚集在一起。看见张幺爷和张子恒一拨人走过来，都站起来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几个好奇的小男孩要跟着这拨人去老林子里看稀奇，被张幺爷制止了。
　　张家祠堂是卧牛村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卧牛村上点年纪的人都听说过关于建这所祠堂的传闻。这些传闻经过时间的淘洗，也是真假参半，虚虚实实，有点扑朔迷离了。说是已经混成国民党高级军官的张韦博前前后后回来在祠堂里住过两回，住了两回就修缮了两回。
　　第一回张韦博回卧牛村是和蒋介石1927年下野有关，蒋介石下野，张韦博就失势，于是他就带着两房姨太太和一拨家小回到了卧牛村。跟着来的还有一个连队的国民党士兵。
　　那时张韦博在卧牛村只有几间土坯房子，因为他是出去混军阀了，所以那几间土坯房子一直被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哥哥暂用着。张韦博一下子带了那么多家小回来，几间土坯房子就住不下了。张韦博就在卧牛村搭起了一顶顶帐篷。
　　张韦博出去混军阀那么多年一直很少给家里通音讯，只知道他在外面混出了头，至于出了多大的头，村子里的人都不大清楚。这次回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张韦博回到卧牛村的第一件事就是选址修祠堂。他先后找了三个当地很出名的阴阳风水先生给他采地。三个风水先生都采了现在这块风水宝地。
　　当初这块地是一个很大的土丘，上面长着阴森森的翠柏，紧挨着土丘的就是卧牛山。
　　这个土丘不是平白无故起来的土丘，而是一座年代久远的皇坟，当然这在当时也只是传说。后来倒是有人去翻了县志，证实了这个传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县志上确有记载。
　　既然是皇坟，它的脉气普通老百姓一般是不敢动心思的，因为怕脉气太旺，普通百姓的命扛不住。所以卧牛村的人虽然都知道这是一个上风上水的风水宝地，却从来没有谁去动过这块地的心思。修房造物都是紧挨着这块土丘来选址的。按村里人的心思，沾沾这块风水宝地的脉气就行了。
　　可是张韦博却和卧牛村的普通老百姓不一样，风水先生选中了这块地，他就要在这块地皮上修祠堂。修祠堂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当时也得到了卧牛村张姓本家人的默认和支持。
　　张韦博跟着蒋介石逃到台湾时，把他的哥哥和嫂子也一同带走了。祠堂一度也就空了出来。
　　曾经有张姓本家捡小便宜，带着一家老小搬进祠堂里住过，可是，这家老小都没有落个好结果，吊的吊死，疯的疯掉。后来就有了祠堂里闹鬼的传闻。
　　乡下人对神鬼都非常敬畏，以为是张韦博这个军阀搅了皇气惹怒了地下的鬼神，所以地底下的鬼魂开始报复卧牛村的人，于是，卧牛村的人索性就把祠堂改成了一座土地庙，里面供了几尊泥胎菩萨，村里谁家有个大办小事都要到祠堂里祭拜，和地下的神鬼通冥。
　　新中国成立后，“四清”运动开始清匪反霸，破四旧，清除封建迷信，运动一拨接着一拨，祠堂才被改成了生产队的仓库。
　　张幺爷和张子恒说的后山那片老林子，是一个说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林子在祠堂和卧牛山之间，有两三千亩的面积，荆竹林长得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各种怪鸟的鸣叫在林子里时有时无地响起，听了就令人瘆得慌。
　　原先还有人大着胆子进去偷竹子回家编个背篓菜筐什么的，后来张子坤在林子里出了事，敢再去林子里的人就很少了。
　　张子坤就是在林子里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疯的。就像中了邪似的从林子里惊叫着跑出来，浑身上下的衣服裤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撕扯得七零八落。回到家就发癔症，胡言乱语，从此再没有清醒过来。
　　自此，那片老林子，成了卧牛村的一块禁地……
　　或许是有了庹师在前面带队，跟在庹师后面的张子恒和七八个愣小子心底有了几分底气。张子恒和这几个愣头青小子已经做好了要和大蟒蛇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各个手里都提着家什，有砍刀、铡刀，喜哥甚至拿出了藏在家里的鸟铳……
　　一伙人跟着庹师在又窄又滑的田埂路上歪歪斜斜地走着。
　　四周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斑驳地露出土地黑黄的颜色，使冬天的景象显得越加的萧条。而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估计晚上又是一场大雪。
　　快到老林子时，眼前的景象令张幺爷也感到诧异和惊奇。
　　四周的雪都化得稀稀薄薄的了，唯独这老林子的雪没有一点融化的痕迹，厚重的雪白茫茫地铺盖在老林子上，就像是给老林子捂了一床严严实实的棉絮。
　　张子恒也觉得奇怪，说：“怎么这老林子的雪一点都没有化？真是活见鬼！”
　　背着鸟铳的喜哥一直紧紧地跟在张子恒的屁股后，说：“四爸，你千万别提鬼啥的，心里都怕着呢。”
　　张子恒没好气地说：“怕你就回去！”
　　走在前面的庹师像可以闻见巨蟒的气味似的，鼻子在冷飕飕的空气中不住地嗅着，直直地朝老林子走去。
　　张幺爷的腿脚很不灵便，跟在最后，趔趔趄趄的气喘吁吁。
　　张子恒问喜哥身后的一个愣小子：“贵财，你们是在哪儿看见蛇血的印子的？”
　　贵财说：“在东边。现在雪已经化了，看不见了。”
　　说话的时候，庹师还真是径自朝东边走。
　　张子恒就说：“这人倒是神了，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喜哥小声说：“我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人。”
　　听了喜哥的话，张子恒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在庹师矮小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下。
　　接近老林子时，大伙儿的心情不自禁地收缩起来。庹师也放慢了步子，显得很拘谨。
　　被皑皑白雪包裹着的老林子里极其寂静，就连雪花打在林子上的声音都能听得非常的清晰……
　　就在大伙儿屏住气息准备跟着庹师朝老林子摸索着进去的时候，突然，从林子里传出一阵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这笑声尖细刺耳，从寂静的林子里传出来，就像有鬼魂躲在林子的某个隐蔽的角落朝着他们笑似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见这么诡异的笑声，顿时把所有的人都惊了。跟在张子恒身后的喜哥本就上牙齿磕下牙齿了，乍一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了一般，惊叫了一声：“有鬼啊！”转身就跑。
　　另外几个愣小子也是条件反射似的跟在喜哥后面撒腿就跑。
　　张子恒也是打算撒腿跑的，可是那笑声只嘻嘻嘻地笑了一下就没有了。他总算是稳住了心神，但眼睛却睁得像铜铃似的。
　　庹师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朝前面走着。庹师是个聋子，他是听不见笑声的。
　　喜哥和那几个愣小子跑了起码有五十米远才停住脚，一个个站在那儿呼呼直喘粗气，被惊吓过度的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异。
　　落在后面的张幺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朝喜哥他们大声喊：“出啥事了？”
　　喜哥边弯着腰喘气边大声说：“林子里有鬼！在笑！”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大白天的，哪儿来什么鬼？几个没用的东西！还没进去就吓得屁滚尿流了。”说着加快了步子。
　　喜哥却朝张幺爷喊：“幺爷，真的有鬼，别进去。”
　　张幺爷没理会喜哥，依旧朝林子走去……
　　庹师走到林子边，停住脚，样子显得越加拘谨，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躲在林子里。
　　张子恒的心顿时就悬在嗓子眼儿了，有了撒腿开跑的打算。
　　在林子边一垄没有被积雪掩盖住的荆棘上，果然有几滴血样的痕迹。
　　庹师俯下身，摘了一根有暗红血迹的荆棘，用舌尖舔了一下……
　　张子恒现在关心的不是滴在荆棘上的血迹，而是林子里的诡异笑声。他躲在庹师的身后，圆睁着眼睛，竭力朝林子里看去。可是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张幺爷边走上来边说：“子恒，发现什么没有？”
　　张子恒没有理会张幺爷，耳朵里就像伸出了爪子似的朝林子里深入。
　　林子里极其寂静，只有雪花打在林子上面的沙沙声响。
　　喜哥和那几个愣小子见庹师和张子恒在林子边没有撤下来，又壮起胆子走过来，各个把手上的家什捏得紧紧的，样子既紧张又亢奋。
　　张幺爷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张子恒的身后，说：“庹师是不是发现点什么了？”
　　“林子里好像躲着人！”
　　“鬼话！大白天的谁躲那里边？吓人啊？”
　　“真的，刚才还躲在里边笑，鬼声鬼气的，把喜哥他们都惊跑了。”
　　张幺爷信了张子恒的话，说：“哦！真的有人躲在里面。是谁在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装神弄鬼的？这不是找死吗？”
　　话音刚落，古怪的笑声又从林子里某个隐蔽的角落阴森森地传了出来。
　　这笑声把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惊了，张子恒刚要撒腿跑，张幺爷却一把抓住他，朝林子里大声喊：“哪个狗日的在里面？给老子出来！”
　　有了张幺爷这一声大喊，总算是稳住了阵脚。张子恒脸色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林子。
　　喜哥和那几个愣小子的胆子也被壮了起来，围在张幺爷身边，哆嗦着声音朝林子里喊：“哪个狗日的？出来！出来！”
　　喜哥也喊：“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就给你狗日的一鸟枪。”边说边对着林子把鸟铳端了起来。
　　庹师虽然是聋子，但是他也感觉到了林子里的动静，回过头，一大一小的眼睛里透出的眼神又硬又冷。
　　张子恒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心里说：“狗日的眼神咋这么邪恶？难怪连蟒蛇都怕他。”
　　庹师站在原地，慢慢地俯下身，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
　　林子里却没有了声息。
　　这种寂静是最折磨人的。一伙人就站在林子外，不敢进去，也不想撤退，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子。
　　突然，林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大伙儿的心又随着这一声轻响抖了一下。
　　庹师有了要把手上的石块扔出去的意思。
　　张幺爷上去拉了一下庹师捏着石块的手，示意庹师先别扔，看看再说。
　　庹师看懂了张幺爷的手势，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丛茂密的荆棘丛后躲起来，朝林子里窥视。
　　而张子恒和喜哥他们却僵在那儿，一个个都在哆嗦……
　　林子里又发出一声轻响，这鬼鬼祟祟的声音似乎把空气都牵扯得在抽动。
　　张子恒小声说：“是不是真成蛇妖了？会像人一样笑？”
　　张子恒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无疑是给紧张的空气里增添凝固剂，喜哥的脸因为紧张变得扭曲了，有了要哭的打算。
　　躲在荆棘丛后的庹师又举起了手里的石块。
　　又有枯枝被踩断的响声，接着又是一声……
　　林子外的人紧张得都快发疯了。
　　终于，一张肮脏古怪的脸从林子里闪现了出来。
　　一看见这张脸，张子恒的鼻子都被气歪了，疯了似的扑上去，照着那张脸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我日你先人！原来是你狗日的在里面捣鬼！老子魂都被你狗日的吓没了！”张子恒边扇那人的嘴巴边说。
　　原来是疯子张子坤躲在林子里笑。
　　恐怖解除，喜哥和几个愣小子长嘘了一口气，手脚发软地瘫坐在了地上。
　　张子坤一边躲闪着张子恒的袭击，一边大声喊：“队长打死人咯，队长打死人咯！”
　　张幺爷也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说：“给老子打！打死这狗日的！这个时候了还装神弄鬼躲在林子里吓人！”
　　张子恒越打越来劲，索性一把把张子坤抱住，使劲摔到地上。张子坤哇的一声就哭起来。
　　张幺爷怕张子恒失去理智真把张子坤打出个好歹，于是上去制止住了。
　　张子恒住了手，余怒未消，脸色铁青，气喘吁吁……
　　张幺爷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说：“这狗东西，平常一提起老林子就像听见了鬼要吃了他似的，今天怎么会一个人悄悄躲在这里边吓人了？”
　　张幺爷的话提醒了张子恒，他也纳闷了……


　　第十章 危机乍现
　　张子恒仔细端详了一下张子坤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肮脏的脸有点邪恶了。这杂种是不是又撞什么邪了？
　　张子恒的心里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张幺爷的心里也同样闪过了这个念头，就蹲下身，问疯疯癫癫的张子坤：“你狗日的咋想到躲在林子里吓人的？”
　　张子坤朝着张幺爷咯咯地傻笑。
　　张子恒对这笑声有点神经质了，朝张子坤恶狠狠地说：“你再这么妖里妖气地笑，老子就把你狗日的嘴巴用泥巴塞起来！”
　　张子坤被张子恒吓得哇的一声又哭起来。
　　张幺爷说：“这狗日的一定看见什么古怪了。有些东西，正常人看不见的，撞了邪的人就能够看见。”
　　张幺爷的话令在场的人脊背一阵发麻，情不自禁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张子恒突然间惊叫起来：“庹师呢？庹师不见了！”
　　大家在张子恒的惊叫声里回过神，果然不见了庹师的影子。
　　张幺爷着急地说：“赶紧到林子里去看看，别让庹师一个人进去了。这林子古怪得很！”
　　可是，张幺爷虽是这么说，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迈腿的，都看着张幺爷，面面相觑，眼神古古怪怪的。
　　张幺爷气不打一处来地说：“狗日的都像胯下没有夹卵蛋样！”说着一个人朝林里走。
　　这时疯子张子坤却冷不丁地突然说：“有个好吓人的洞！”
　　张子坤的话令张幺爷一愣，站住了，回过身，朝地上的张子坤问：“什么洞？在哪儿？”
　　张子恒却没好气地说：“一个疯子的话你也信？甭理这狗日的疯子！”
　　张幺爷却朝张子恒说：“你比疯子还没卵用！”
　　张子恒被张幺爷抢白得无言以对。
　　张子坤又说：“真的有个洞。”
　　张幺爷说：“这狗日的一直说哪儿有个洞，说不定还真是有一个洞。”于是就朝张子坤说：“你快带我们去。”
　　张子坤果然从地上翻身站起来，甩手甩脚地朝林子里走。
　　张子恒却说：“那庹师咋办？”
　　张幺爷对张子恒已经是满脑子的意见，说：“庹师兴许早就进林子里去了。我们进去找他。”说着跟着张子坤就朝林子里走。
　　张子恒和喜哥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也只有硬着头皮往林子里去。
　　一进入林子，一种诡异神秘的气息立刻裹身而来。外边雪风吹得人浑身打颤，可是进入到林子里，却感觉有了点暖意，至少凛冽割肉的雪风是没有了。
　　这倒让张子恒他们绷得死死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下来。
　　林子里的光线幽暗深邃，有厚厚的积雪盖在上面，人一进入林子，就像是走进了迷宫里。
　　张子坤仿佛对林子很熟悉了，领着张幺爷他们在林子里七弯八拐地朝里面走。
　　林子里没有丁点被人踩过的痕迹，半人高的灌木和荆棘让人走起路来牵牵绊绊的很不得劲。
　　没深入多远，张子恒就说：“怎么还不见庹师？该不会在林子里走丢了吧？”
　　张幺爷说：“也就这么宽的地儿，能丢到哪儿去？”
　　张子恒却说：“幺爷，我们最好还是找到庹师一块儿进去。你还是别太相信这狗日的疯子的话。万一他把我们领着和那条蟒蛇照了面，我们哪个是那条蟒蛇的对手。”
　　张子恒的话提醒了张幺爷，于是张幺爷就朝前面的张子坤喊：“子坤，你站住。鬼撵起来了？走那么快。”
　　张子坤扭过那张肮脏的脸，嘻嘻嘻地笑，这笑声顿时把张子恒和喜哥他们的心都笑得僵了。
　　张子恒朝张幺爷说：“幺爷，我看我们还是出去吧，别让这疯子把我们都害了。我咋感觉这林子里今天特别邪气。”
　　张子恒的话使张幺爷也有点举棋不定了。
　　这时，从一丛荆棘后面冒出来一张丑陋的面孔，是庹师。
　　庹师的这张丑脸在林子里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的恐怖，若不是有看过他的心里准备，谁见了都会被吓得目瞪口呆。
　　庹师在朝他们摆手，似乎是叫他们不要靠近。
　　难道大蟒蛇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大家的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
　　林子里极其安静，只有雪打在林子上沙沙沙的声音。
　　张子恒努力控制着恐惧的情绪，压着声音朝张幺爷说：“幺爷，要不我们还是先撤出去，万一真是那鬼东西在里面等着我们，我们就完了。”
　　张幺爷这时的眼睛显得格外精神透亮，说：“不怕！有庹师在，那鬼东西怕庹师。”
　　喜哥和几个愣小子的牙齿抖得咯咯直响。
　　走在前面的张子坤也似乎害怕了，轻手轻脚地退到张幺爷的身边。
　　然而林子里除了天籁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第十一章 被开膛剖肚的黑子
　　庹师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地方，他又做出弓腰缩肩的样子，似乎要朝着林子里一个危险的目标发起攻击。
　　张子恒小声吩咐吓得已经快尿裤子的几个愣小子：“操好家伙，看着事情不妙就跑！谁也别顾谁！”
　　张子恒说这样的话既英雄气短又显得有点悲壮。
　　幺爷瞪了张子恒一眼，然后顺着庹师注视的方向看过去。荆竹林长得非常茂密，目光只能看见一两米远的地方。
　　突然，张幺爷听见了一声动物的呻吟。呻吟声很细微很凄婉，听上去感觉很痛苦。
　　张子恒和喜哥他们也同样听见了这一声低低的呻吟。
　　喜哥终于抑制不住恐惧的情绪，朝张子恒轻声哭着说：“四爸，我怕！”
　　另外几个愣小子浑身就像打摆子似的哆嗦起来，各个都已经惊惧到了极点。
　　张幺爷也感觉出了紧张惊惧的气氛快要把这几个愣小子的神经绷断了，便小声朝身后的喜哥他们说：“大家都别慌，也别怕，有我幺爷在这儿顶着呢！”
　　其实张幺爷现在也心虚着呢，只不过他在心里发了狠：大不了拼了这条老命！所以他比张子恒他们都显得要镇定！
　　又是一声痛苦的低吟声。
　　张幺爷尖着耳朵谛听。
　　当第三声低吟声从前面一个隐秘的角落传来时，张幺爷突然大喊了一声：“黑子！是黑子！”
　　张幺爷石破天惊的喊声在林子里突兀地响起，就像在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空气里猛地响了一声炸雷，所有的人浑身都被震得剧烈地一哆嗦。张子恒甚至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张幺爷的喊声震得从胸腔里跳出来，啪地掉地上摔碎了似的。
　　张幺爷顾不上许多，快步朝发出低吟声的那个隐秘的方向跑去。
　　张子恒本来是想阻止张幺爷的，可是已经迟了半拍。
　　于是张子恒只好朝喜哥他们命令道：“赶紧跟上去。”
　　一直很拘谨的庹师也跟了上去。
　　呻吟的动物果然是黑子，因为张幺爷边过去边唤着黑子的名字，黑子朝着张幺爷汪汪地低吠了两声。
　　听到黑子汪汪的低吠声，张子恒和喜哥他们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进了胸腔里，一下子感觉轻松了许多。毕竟是虚惊一场，跟着张幺爷的步子也立刻有了力气……
　　在四五米远的荆竹林下，张幺爷终于找到了黑子。
　　黑子蜷缩在荆竹林的缝隙里，看见张幺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神情满是痛苦和凄凉。但是它的尾巴还是朝着张幺爷他们不住地摆动，拍在地上噗噗地响。
　　黑子一夜之间连毛色似乎也干枯了。
　　张幺爷看着黑子这副模样，心疼得心都快碎了。
　　他蹲下身去，首先看黑子是伤在什么地方了。不看还好，一看，张幺爷的心像是被一把尖刀硬生生地剜了个洞似的。
　　只见黑子的肚皮底下有一摊已经半凝固的血，肠子流淌在肚子外面，惨不忍睹！
　　黑子居然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了！
　　眼泪在张幺爷的眼眶里打转。他脱下身上的棉袄，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抱黑子。可是，黑子的肠子露在外面，张幺爷有点下不了手。
　　张子恒说：“幺爷，大冬天的，你可别着凉了，还是把袄穿上吧。”
　　张幺爷朝张子恒吼道：“黑子都要死了！我着个凉算个卵蛋啊！快来帮忙！”
　　张子恒知道此时的张幺爷已经心在滴血，不敢再多话，蹲下身，帮张幺爷抱黑子。
　　黑子也许已经痛麻木了，它居然勾着头，去舔肚子下露出来的肠子。
　　张子恒看得心惊肉跳。
　　张幺爷把黑子的头掰过来，边拍它的头边给它顺后颈上的毛，安慰黑子说：“黑子忍忍，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张幺爷抱着黑子，张子恒托着黑子的肠子，轻轻地把黑子放在棉袄上。
　　张幺爷仔仔细细地把黑子捂起来裹好。
　　张子恒如释重负地问张幺爷：“幺爷，我们还找那东西吗？”
　　张幺爷望了望林子四周，说：“还得找啊！总得给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一个说法啊！不然村子里的人咋得安宁？这邪物，怎么就会大冬天地跑出来伤人呢？”
　　听了张幺爷的话，林子里恐惧的气氛又开始慢慢地朝着他们会聚过来。
　　张幺爷脱了棉袄，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咔叽布中山装，说话的时候不由得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张子恒脱下身上的军大衣给张幺爷披上。
　　张幺爷也没有推辞。他也知道，自己的这把老骨头是经不住这么冻的。
　　庹师这时又一个人踩着荆棘朝林里继续深入。
　　张子恒说：“这家伙会不会真的能嗅到大蟒蛇的气味？”
　　张幺爷说：“也许这家伙真的长了个比狗还灵的鼻子。”
　　这时疯子张子坤却说：“他是去找那个洞！他知道那个洞！”
　　张子恒就朝张子坤呵斥道：“胡说八道！他根本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他怎么知道这儿会有什么洞！”
　　张子坤很怕张子恒，一下子缩到了张幺爷的身子后面躲了起来。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他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子，你和他计较什么？”
　　张幺爷又对张子坤说：“你就在这儿给我守着黑子，不许跑开了，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张子坤傻愣愣地点头。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跟着庹师。”
　　喜哥这时说：“幺爷，四爸，我也在这儿守黑子吧。”
　　张幺爷刚要应，其他几个愣小子都不约而同地申请要在这儿和张子坤守黑子。
　　张子恒立刻就恼了，朝其中的一个愣小子一脚踹过去，骂道：“狗日的，一个个都像是没有夹卵蛋的样！黑子用得着这么多人守吗？都给老子一块儿走！一个都别想在这儿躲煞！”
　　几个愣小子哭丧着脸，只好规规矩矩地跟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后面。
　　张子恒对走在前面的张幺爷说：“幺爷，这片林子自从子坤在里面出事后，我也没有再进来过，今天还是第一回进来。你说这林子里真的会有什么古怪吗？”
　　张幺爷说：“我咋知道？我只听我老子给我说起过，原来胡宗南的烂杆子部队吃败仗的时候，就躲在这片林子里和卧牛山的那些蛮洞里，那阵子就发生过大蟒蛇吃人的事情，不过被大蟒蛇吞的都是兵哥子。癸亥年那年发了一次大水，也有人看见过大蟒蛇，就盘在祠堂那个碉堡上，但没有伤人。这么几十年过去了，就再也没有谁听说过大蟒蛇的事情。这回，这狗东西大冬天的出来吃人，还真是很古怪了。按说冬天蛇是不会出窝的。”
　　张子恒说：“兴许是这大蟒蛇也饿慌了。这年头，听说有些地方人都饿得啃树皮吃泥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张幺爷说：“真倒是真的。又要还苏联的债，又遇上天年不好，能不闹饥荒吗？幸好我们这儿山高皇帝远的地里还能出点东西，不然我们也该闹饥荒了。”
　　张子恒说：“所以啊，你说我们这儿也没有闹饥荒，这蟒蛇咋就会饿得大冬天的出来吃人呢？”
　　张幺爷说：“我就说了是天年不好，乱世出妖孽。这话你可不兴说出去。让公社的人知道了，我也该坐班房了。这世道还真是不好啊！”
　　张子恒说：“我看过《水浒传》，在宋朝的时候就出了一百零八个妖孽，后来都变成梁山好汉了。你说这大蟒蛇会不会也变成什么好人？”
　　张幺爷说：“书上的东西你也信？”
　　张幺爷和张子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几个胆小怕事的愣头青小子尖着耳朵听，注意力一分散，心里的那种恐惧感稍微也就减轻了些。
　　张幺爷又在前面说：“子恒，我不是说你，碰上这样的事情，你就不该打退堂鼓的。你是在部队里当了几年兵的人，又是党员，还是生产队长，你不出来给村子里的人把腰杆撑起来，谁还能做这个事情？”
　　张子恒有些不满地说：“我这不是马上组织他们几个跟我一起来了吗？”
　　张幺爷说：“可是你狗日的胆小怕事！”
　　张子恒觉得有点委屈，说：“我这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事情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还一口吞下一个人。你是没有看见子银被活生生吞下去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起鸡皮疙瘩呢！”
　　张幺爷说：“老子也没见过，老子怕了吗？”
　　张子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岁数大，见多识广，所以你比我们胆子壮。”
　　张幺爷就说：“你在外头当过兵，见识还没有我多吗？老子一辈子也没有出过远门，老子见识有你多？这不是见识多不多的事情，这是有没有胆子的事情。老子年轻那会儿，你去问问幺婆婆，村子里闹土匪，老子怕过没有？男人家的，遇到事情就得担得起事情。”
　　张子恒就说：“所以我们都管你叫幺爷呀！”
　　张幺爷不屑地说：“是老子的辈分管那儿了，你能不这么叫么？”
　　张子恒嘿嘿地笑。
　　一番说话，林子里的紧张气氛渐渐被稀释开来。
　　喜哥这时也说话了：“我想起来了，子坤七爸说的洞是不是就是卧牛山上的那些蛮洞？”
　　张幺爷说：“他成天疯疯癫癫的，他的话谁说得清楚？不过今天他一个人躲在这林子里嘻嘻地笑倒是挺奇怪的。原先谁要一提起这片老林子他都会跑开的。”
　　张子恒就说：“是古怪得很。”
　　说着话，走在前面的庹师停住了步子……


　　第十二章 老林子里的殊死搏斗
　　透过几笼茂密的荆竹林前面不远的地方似乎亮堂了起来。
　　张幺爷有点纳闷：“到林子的边了？”
　　张子恒却说：“不会吧，没走多远啊？”
　　庹师继续朝前面走，但却很谨慎，显得很鬼祟的样子。
　　张幺爷压着声音小声说：“跟上，小心点，说不定古怪就在前面。”
　　大家都蹑手蹑脚，只有踩着荆棘丛的沙沙声。
　　突然，喜哥声音打着颤地小声说：“幺爷，快跑，蟒蛇就在那儿。”
　　透过密密匝匝的荆竹林，不光是喜哥看见了那一堆青幽幽的古怪东西，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跟在后面的愣头青小子都看见了。
　　那一堆青幽幽的古怪玩意儿盘卷在一棵六七个人才能够环抱住的大树桩下，很庞大，很恐怖，就像一堆小山似的，一动不动。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有密密匝匝的荆竹林遮挡住视线，所以具体的状况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堆青幽幽的玩意儿是巨蟒倒是千真万确的！
　　张幺爷扭头朝跟在后面的张子恒他们低声说道：“都别轻举妄动！看庹师怎么弄！他跑我们就跑！可别惊动了那妖孽才好。”
　　张子恒的牙齿开始打颤，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舌头发僵地说：“幺爷，我们是到了林子边上了吗？”
　　张幺爷说：“没有，你没看见那棵大树已经断了吗？”
　　张幺爷边说边朝着前面的庹师靠近。
　　而张子恒和喜哥他们却躲在荆竹林后不再挪动半步。
　　庹师现在又弓腰缩身，眼珠子射出的光晶亮邪恶，他死死地盯着小山一样盘卷着的巨蟒。他在一步一步地朝巨蟒靠近。
　　透过荆竹林的空隙，张幺爷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巨蟒盘踞的那棵老树被从中劈开，撕裂开的树的肌理白森森的裸露着，显得触目惊心。遒劲粗实的枝条铺散在林子里，使稠密的林子露出一方百十平米的天空。
　　苍白的积雪也没有掩盖住这棵老树的疮痍，周围显得狼藉一片。
　　张幺爷不由得喃喃自语道：“难怪半夜的时候一声巨响，原来是惊雷落地把这棵树给劈开了。寒冬腊月落惊雷，凶兆啊！我就说这运动是瞎乱搞，哪有一打下江山就杀忠臣的？天怒人怨，作孽啊！”
　　张幺爷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而庹师这时却从荆竹林里蹿了出去。
　　张幺爷原本是想阻止庹师出去的，他想出手拉住庹师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就回头朝仍旧躲在一垄荆竹林后面的张子恒他们大声喊：“你们还躲在后面干啥？赶紧出来帮庹师！”
　　而庹师已经和巨蟒虎视眈眈地对峙了。
　　巨蟒的头原本是埋在它的身子底下的，庹师一跳出去，它的头就从身子里冒了出来，高高地抬起，绿莹莹的眼睛和庹师的眼神对在一起，卷曲的身子也开始慢慢地散开游动起来。
　　庹师和巨蟒只有四五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是在危险的距离之内，如果巨蟒突然发起攻击，庹师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张子恒和喜哥他们听到张幺爷的喊声，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愣了起码有一两秒钟，张子恒才率先跑到张幺爷的身边。
　　张子恒哆嗦着声音朝张幺爷问：“幺爷，咋弄？你说。”
　　张幺爷显得非常镇定。这种镇定完全来自庹师给他传递过来的信息。
　　此时的庹师即使是和巨蟒面对面地对峙着，也没有露出半点畏惧的样子，而是站在巨蟒的面前，死死地盯住朝他慢慢移动过来的巨蟒。
　　站在巨蟒面前的庹师一动不动，显得极其镇定，就像定海神针杵在那儿一般。
　　庹师的镇定给了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信心和勇气。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先别忙着出去，等机会。一旦庹师和这东西较上劲，我们就一起上去！一起动手！”
　　张子恒回身对喜哥他们吩咐道：“都把家什准备好，一会儿上去就给老子剁、给老子砍！谁也别拉稀！”
　　喜哥等几个愣小子现在也从惊恐和害怕中清醒过来，朝张子恒点头。
　　现在，他们等待的就是出击的时机了……
　　移动的巨蟒和庹师越来越近。而庹师就像锥子一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蟒的头此时高高地抬起，猩红的芯子朝着庹师伸缩着，发出可怕的哧哧声。
　　张幺爷紧张得拳头都攥紧了，不由自主地小声喊：“死站在那儿干啥？跑啊！跑啊！”
　　张幺爷小声喊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张子恒和喜哥他们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但是，庹师依旧一动不动，就像被谁施了定身咒一般。
　　巨蟒离庹师还有两米，一米，半米……
　　巨蟒已经完全把头凑到了庹师的跟前。它的前半截身子直竖起来，头悬在庹师的脑袋上方。在巨蟒的脖子处，果然有一块被撕咬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只要巨蟒突然发难，兜头朝庹师叼下去，庹师的脑袋立马就会被巨蟒叼在嘴里……
　　张子恒腿肚子打颤，说：“子银就是被这东西从脑壳上吞下去的。庹师是不是中邪了？怎么不动啊？”
　　幺爷现在已经无暇理会张子恒，他已经被木桩子一样的庹师给彻底惊呆了……
　　巨蟒果然是在张幺爷他们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朝庹师发难了。张幺爷只感觉眼前一花，巨蟒的血盆大口已经朝着庹师兜头叼了下去。
　　张幺爷喊了一声：“糟了！”不忍心再看地陡然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庹师居然还站在那儿！
　　张幺爷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揉了揉眼睛细看，庹师果然依旧如同定海神针般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而巨蟒的头还是悬在庹师的脑门上方。
　　张幺爷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扭头朝身边的张子恒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子恒脸上一副痴呆的表情，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道：“怎么可能？太神了！”
　　张幺爷没有整明白是怎么回事，扭过头再看和巨蟒对峙的庹师，正看见巨蟒的血盆大口又朝着庹师兜头叼下。
　　这回张幺爷是彻底看清楚了。只见庹师在巨蟒朝他叼下的一瞬间，身子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朝一旁晃动，巨蟒叼了个空。
　　巨蟒又叼，庹师再晃……
　　庹师的两条短腿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上半身左右晃动，下半身坚如磐石！
　　就在张幺爷和张子恒为庹师惊险刺激的表演惊叹不已时，巨蟒终于发怒了，只见它粗如水桶般的身子如同钢鞭似的以横扫雷霆之势朝庹师飞卷过去。眨眼的工夫，庹师就被巨蟒粗壮的身子死死地缠了起来。
　　那一瞬间，庹师的眼睛里凶光毕露，在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的工夫，庹师的身影便被完全淹没在了巨蟒纠结成麻花状的身子里。
　　被这么大的蟒蛇缠住，就是不被缠死也会被缠得骨碎筋断！
　　情势已经刻不容缓，张幺爷朝张子恒和喜哥他们大声喊道：“赶紧，上去，砍，剁，朝死里弄！”
　　说着率先跑了出去。
　　在张幺爷的振臂一呼之下，张子恒和喜哥他们的神经顿时兴奋活络起来，所有的恐惧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箭一般地射出了荆竹林，砍刀、铡刀、钢钎、铁棍一起朝着巨蟒的身上招呼过去。
　　巨蟒身体内流出的血飞溅出来。
　　张幺爷是赤手空拳，帮不上忙，急得围着巨蟒团团转。
　　喜哥端着他的鸟铳，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也急得跟猴似的。
　　已经急昏了头的张幺爷朝喜哥大声喊：“打，快打，用枪打狗日的头！”
　　喜哥急得额头冒汗地说：“没上火药和铁砂子！”
　　张幺爷气得直跺脚，骂道：“没卵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只觉得一根又粗又长的就像树干般的东西朝眼前呼地横扫过来。
　　张幺爷本能地一矮身子。粗实的树干贴着头皮呼的一声扫了过去。接着就听见喜哥啊地发出一声惊叫，一条人影飞在了半空中，砰地传出一声落地的闷响……


　　第十三章 地洞里的呼救声
　　巨蟒卷曲成麻花状的身子终于松开，朝着围攻它的人呼呼地喷出几缕腥臭的白气，呼地朝着荆竹林里窜去。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已经杀红了眼，朝着巨蟒追了过去。
　　回过神的张幺爷站在原地，一颗心跳得就像有锣鼓在胸腔里擂，感觉有一股股乱七八糟的气流堵在狭窄的喉咙口上，出不来也进不去，只好弓着身子，呼呼闷喘……
　　喘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庹师，而庹师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用怪异的阴阳眼看着他。
　　张幺爷惊讶至极，庹师居然毫发无损！
　　张幺爷顾不上想许多，边呼呼喘气边朝庹师指着张子恒他们追巨蟒的方向。
　　庹师却理也不理张幺爷，一盘腿坐地上了，翻着一双怪眼，斜扭着脑袋，看着灰扑扑的天空。
　　张幺爷知道这是一个怪得不得了的人，也就不理会他了。
　　当看见挂在树杈子上的那杆土制鸟铳时，张幺爷才想起被巨蟒的尾巴铲起来飞上半空的喜哥。
　　张幺爷急忙四下里寻找，哪儿还有喜哥的影子？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朝着林子里大声喊起来：“喜——哥！喜——哥！”
　　除了积雪被张幺爷的声音震落发出的沙沙声，四周出奇的寂静。
　　张幺爷喃喃自语地絮叨起来：“这小子会摔到哪儿去了？明明看他被扫得飞起来的。”
　　张幺爷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周围寻找起来。
　　这时张子恒带着愣小子们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张子恒边捞起衣襟的前摆擦拭脸膛上的汗水边问：“幺爷，你在找啥呢？”
　　张幺爷着急上火地说：“喜哥不见了。你看，鸟铳还挂在树杈上。”
　　大伙儿这时才想起喜哥是被巨蟒用尾巴铲起来飞上半空落下去的。
　　于是张子恒立刻吩咐大家说：“赶紧找，就在周围不远。”
　　大伙儿围着周围十几米的地儿寻找了半天，还是不见喜哥的影子。
　　张幺爷说：“真是活见鬼了，明明看见他飞起来的。”
　　张子恒也说：“这小子难道会化了？”
　　说话间，就听见地底下传来喜哥喊救命的声音。
　　喜哥的声音怎么会从地底下传来？这真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大伙儿都被弄晕了。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喜哥喊救命的声音又没有了。
　　张子恒说：“莫不是真的见鬼了，明明听见喜哥是在脚底下喊救命的？”
　　几个愣小子情不自禁地面面相觑了，看着张子恒和张幺爷。
　　张幺爷也被搞得懵懵懂懂的不明白是咋回事了。
　　“救——命——啊——快——来——救——我——”
　　的确是喜哥喊救命的声音，而且就在脚底下。
　　几个愣小子听见脚底下又传来喜哥喊救命的声音，惊得在原地跳了起来，几乎同时喊道：“妈呀！有鬼！”
　　张幺爷朝几个愣小子骂道：“青光白日的，哪儿来的鬼？”
　　几个愣小子木愣愣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埋着头，朝地下大声喊：“喜哥！是你吗？”
　　“是我，幺爷救命！”
　　声音的确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但又像是从另一个方位传过来的。
　　张幺爷东张西望了起来。
　　终于，张幺爷迈步朝着那棵被雷劈开的大树桩走去。
　　大树没有被雷一劈到底，还剩下一人多高的根桩。张幺爷够不着，就朝张子恒喊：“过来顶我上去。”
　　张子恒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跑上去，蹲下身用肩膀把张幺爷顶起来。
　　张幺爷够着了裂开的树身的上部，把头伸到裂口的中间去，不由得失声叫道：“狗日的，难怪！这么大一个洞！”
　　用肩膀抬着张幺爷的张子恒在下面问：“什么洞？”
　　“一个很大的洞，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邪气得很。”张幺爷在张子恒的肩膀上说。
　　“快看喜哥是不是在里面。”
　　张幺爷对着洞口喊：“喜哥！喜哥！你在洞里吗？”
　　洞里没有喜哥的声音，却有很重的回音。
　　张幺爷朝踩在下面的张子恒说：“喜哥没有应。好大的回音，这洞小不了。”
　　张子恒现在关心的不是洞的大小，他关心的是喜哥在哪里。于是他朝肩膀上的张幺爷说：“你先别管洞的大小。你再喊喊，说不定喜哥被摔昏死过去了。”
　　于是张幺爷又朝着洞里大声喊：“喜哥！你在下面吗？听见了就应一声。”
　　喜哥还是没有回应。
　　突然，张幺爷发现黑漆漆的洞里有两束蓝幽幽冷飕飕的光闪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一声野兽般的沉闷低吼。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声吼道：“狗日的，洞里还有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惊得从张子恒的肩膀上掉了下来。
　　掉在地上的张幺爷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朝张子恒他们大声喊：“洞里还有古怪！赶紧！赶紧！别让喜哥被那东西吃了！”
　　张幺爷的喊声把几个愣小子的头发都吓得直竖了起来。
　　张子恒朝张幺爷问：“幺爷，你看见什么了？”
　　张幺爷从地上翻身爬起来，疯了似的继续大声喊：“赶紧，朝洞里扔东西，赶紧！”
　　说着率先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洞里扔。
　　张子恒大声说：“别朝里面扔东西，万一喜哥在里面砸着他咋办？”
　　张幺爷急得团团转，说：“咋办？咋办？”
　　张子恒灵机一动，说：“敲树身！使劲敲树身！”
　　说着上去朝着巨大的树身就使劲踹了一脚。由于反作用力太大，张子恒被反弹得一屁股蹲儿坐在地上。
　　几个愣小子回过神，拿起钢钎、铁棍、砍刀就朝树身上砸、砍！
　　中空的树身传出一阵砰砰的闷响声。
　　张幺爷退后十几步，说：“你们使劲砸，我在这儿看着，要是有什么古怪从里面射出来，我喊你们就赶紧跑。”
　　张幺爷的话又把大伙儿的心弄得悬了起来。
　　张幺爷见几个愣小子有松懈下来的架势，又打手势大声吼：“别泄气，使劲敲！使劲砍！动静弄得越大越好！幺爷在这儿看着，出不了大事！”
　　几个愣小子只好又硬着头皮继续朝着树身使力。
　　张幺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树身的端口。
　　折腾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几个愣小子和张子恒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脸上热汗直淌。
　　张子恒喘着气朝张幺爷问：“幺爷，行了吗？”
　　张幺爷终于说：“好了，可以停一下了。”
　　大家住了手。
　　张子恒又问：“幺爷，下一步怎么弄？”
　　张幺爷想想，走过去，用耳朵贴着树身听了听，然后朝张子恒招手：“来，再送我上去。”
　　张子恒又过去蹲下身，用肩膀把张幺爷再次顶上去。
　　张子恒在下面说：“幺爷，这回你可得看清楚些，别又整得悬吊吊的。”
　　张幺爷不满意张子恒的话，说：“顶好！老子还会看出差错？”
　　张幺爷又朝着黑漆漆的地洞里看去，地洞似乎很深，可以隐约的看见粗粗细细的树根像蜘蛛网似的在里面巾巾挂挂，盘根错节……
　　张幺爷又朝着地洞里使劲喊：“喜哥！喜哥！”
　　终于，从地洞里传来喜哥发抖的应声：“幺……爷……救……我……”
　　喜哥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


　　第十四章 强者的懦弱
　　听到喜哥的应声，张幺爷喜出望外，大声朝下面的张子恒喊：“喜哥还在！喜哥还在！”又对着地洞里的喜哥喊：“喜哥，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张子恒把张幺爷从肩膀上放下来，张幺爷说：“喜哥就在洞底，应声了，得马上下去把他救上来。”
　　张子恒说：“是得马上去把他救上来，但怎么救？”
　　张幺爷说：“派人下去背。多半喜哥被摔出毛病了，要不他自己就顺着洞里挂着的树根爬上来了。”
　　张子恒说：“派谁下去背？”
　　张幺爷的眼光情不自禁地朝着几个愣小子的身上瞟了过去。几个愣小子就像被火烙了一下似的，呼啦一下子就散开了，躲得远远的。
　　张幺爷骂了句：“没卵用的东西！”然后说：“都胆小怕事，还不是只有老子去！”
　　张子恒说：“你这身子骨行吗？”
　　张幺爷说：“都躲得远远的了，我这身子骨再不行也得去啊！”
　　张子恒显得很犹豫。
　　张幺爷终于说：“子恒，我终于算是把你狗日的看出来了。你是个更没卵用的东西！这个时候了你都不敢说一句你去的硬气话，亏你还是个男人！”
　　张子恒涨红了脸尴尬地小声说：“幺爷，你不是说洞里还有古怪吗？我也是怕遇上不干不净的东西啊！”
　　张幺爷说：“幺爷我就不怕遇上不干不净的东西？你也别跟老子废话了，赶紧顶老子上去。”说着张幺爷就开始脱大衣，紧裤带。
　　张子恒极不放心地说：“幺爷，你可得小心点。”
　　张幺爷对这个张子恒已经是一脑子的意见了，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假慈悲。咋做老子不用你教！”
　　张子恒有点讨好地说：“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
　　张幺爷边踩上张子恒的肩膀边说：“不放心我？那你去！”
　　张子恒连忙讪笑着说：“幺爷，我真的不敢下去。我现在腿肚子都发软呢！”
　　张幺爷骂了一句：“没卵用的东西！”
　　这时，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庹师突然发出了咿咿唔唔的声音。
　　大家这时才想起把一个关键的人物给忘记了。
　　张子恒立刻朝张幺爷说：“幺爷，你下来，让庹师去。”
　　张幺爷对这个张子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子恒，你狗日的咋成了这样的人？庹师老实，好欺侮是不是？我看你狗日的连起码的良心都不要了。”
　　张子恒嘿嘿地笑，说：“幺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庹师很厉害啊！”
　　张幺爷已经很不耐烦了，说：“你少给我说这些，赶紧顶老子上去！”
　　张子恒无奈，只好把张幺爷朝上面顶。
　　而咿咿唔唔的庹师却几步走上来，拍张子恒的肩膀。
　　张子恒搞不懂庹师是什么意思，就朝张幺爷说：“幺爷，庹师是什么意思？”
　　踩在张子恒肩膀上的张幺爷低头看着庹师，朝庹师打你不要管的手势。
　　庹师却把张幺爷从张子恒的肩膀上一把拉下来。
　　张幺爷说：“你可真是个犟牛！”
　　庹师又朝张子恒咿唔着打手势。
　　张子恒搞不明白，像个白痴似的看着庹师。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他是叫你滚一边去。”
　　张子恒哦了一声，求之不得，立马就走开了。
　　庹师又朝拿铡刀的那个愣小子咿咿唔唔地打手势。愣小子也是一脑子浆糊，以为庹师要叫上他一块儿下到洞里去，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似的。
　　张幺爷充当起了翻译哑语的角色，朝愣小子说：“把你手上的铡刀给庹师。瞧你那熊样！”
　　愣小子毫不犹豫地把铡刀递给了庹师。
　　庹师接过铡刀，在手里掂了掂，反手就插在后背的裤腰带上。然后就像一只敏捷的猴子朝大树桩上部爬去。
　　庹师的手上就像有钢爪似的，抓住粗裂的老树皮，蹭蹭蹭地就上树了，显得一点都不费力。
　　张子恒喃喃地说：“这狗日的还是不是人？”
　　张幺爷对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朝张子恒骂道：“我看你们今天一个个的才不是人！扯起来一个个都是七八尺长的汉子，就没有一个是夹了卵蛋的！”
　　张子恒和愣小子们一脸惭愧地看着张幺爷，没有一个人顶嘴。
　　张幺爷又朝张子恒说：“过来，把老子顶上去。”
　　张子恒说：“你为什么还要下去？”
　　张幺爷说：“我下去添乱啊？我是在上面看着点。一有情况你们就给我狠命地敲树桩。”
　　张子恒连忙又跑到树桩下蹲下身，把张幺爷顶了上去。
　　张幺爷伸着脖子，睁着眼睛竭力朝洞底看，但是洞底太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感觉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在空旷的黑暗中晃荡。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狗日的真是邪门。这棵树要是不被雷劈开，谁会知道这儿会藏着这么大一个洞。”
　　张子恒在张幺爷的脚下喊：“幺爷，你可得看清楚点，一有状况我们就在下面敲树桩。”
　　张幺爷没有理会张子恒，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刚刚下去的庹师和困在底下的喜哥……


　　第十五章 斩断祸患
　　就在张幺爷全神贯注地看着黑漆漆的洞底的时候，突然，有条黑影蹭地一下从洞底蹿了上来，张幺爷还没有看清黑影是什么东西，黑影就已经蹿到了面门。张幺爷大叫了一声：“不好！”身子朝后一仰，整个人从张子恒的肩膀上摔了下去。
　　随着张幺爷的喊声，一直站在树桩底下的愣小子们也是陡然一惊，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从树桩的洞里蹿出来的黑影已经一个纵身蹿下了树桩，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哧溜一声蹿进了旁边的荆竹林里。
　　摔在地上的张幺爷来不及喊疼，朝一头雾水的愣小子们问：“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愣小子们摇头。
　　一个愣小子惊魂未定地说：“像一只猫！”
　　另一个说：“不是，猫没有那么大！”
　　张子恒没有看见蹿出来的黑影，说：“你们看见什么了？”
　　“黑影？鬼魂变的黑影！”一个愣小子用极其诡异恐惧的声音说。
　　张子恒后脊梁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摔在地上的张幺爷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像是摔得不轻。
　　张子恒上去扶张幺爷，张幺爷却朝张子恒说：“扶老子干什么？赶紧再叫个人上去看着点。”
　　张子恒吩咐几个愣小子上来扶张幺爷，又指了个身体很壮实的愣小子给他做肉梯。
　　张子恒也想看一看大树桩里究竟藏了个多大的洞。
　　当张子恒被人顶上去伸头朝洞底看的时候，黑漆漆的洞底里突然又出现了两束蓝莹莹的光点，不是两束，准确地说是四束。而且从洞底传出兽类般的低吼声，很沉闷！
　　张子恒的心顿时就咚咚地狂跳起来。他朝下边的人大声喊：“赶紧，敲！敲！敲……”
　　张子恒一连说了几个敲字，而且一个字比一个字说得迫切。下面的人立刻就明白洞里边又发生了古怪，于是顾不上去扶张幺爷，围上去朝着树身就是一阵狂敲猛砍。
　　听到洞顶上方砰砰砰的剧烈响声，那两束蓝莹莹的神秘光点又瞬间在洞底消失了。
　　张子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突然，他感觉洞底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阵晃动，刚要惊呼出声，就见两个脑袋从洞底冒了出来。
　　是庹师和喜哥。
　　庹师不知是用什么东西把喜哥死死绑在背上的，而喜哥在庹师的背上仰着脑袋，睁着一双死鱼般灰白的眼睛。他看着守在树桩洞口的张子恒，那双眼睛居然眨也不眨一下。
　　庹师是攀援着悬挂在洞底的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来的。
　　张子恒兴奋地大声朝下面的人喊：“喜哥上来了！喜哥上来了！”边说边伸手去帮着庹师把喜哥往上面提。
　　下面的人一阵欢呼……
　　庹师居然是用剥开的树根的皮当绳子把喜哥绑到背上弄出洞的。
　　把喜哥弄到地上后，庹师又蹭蹭蹭地爬上树桩钻到地洞里去了。
　　张子恒眼巴巴地看着庹师消失的身影，说：“他还要去干什么？”
　　仍旧坐在地上的张幺爷说：“先别管他，看看喜哥咋样了。”说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喜哥的身边。
　　喜哥直挺挺地躺在那儿，额头被撞了个洞，鲜血还在流淌，弄花了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死过去了一般。
　　张幺爷把手伸到喜哥的鼻子下探了下，说：“这小子被吓昏过去了，还有气。”
　　张子恒说：“没死？”
　　张幺爷吼道：“死你个鬼！赶紧去找草药捣碎把他额头的血止住。”
　　张子恒到林子里寻了一把苦艾蒿过来，张幺爷放嘴里一阵乱嚼，眉头皱得紧紧的，青色的汁水把他的嘴唇也染绿了。苦艾蒿嚼烂后吐手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到喜哥的额头上。
　　张子恒说：“刚才喜哥都知道喊救命，怎么现在反倒昏死过去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昏死过去都算是万幸了。要是换你们在底下，兴许早就吓断气了。一个个没有夹卵蛋的东西！”
　　张子恒知道张幺爷对他们这几个人的意见很大，也不和张幺爷顶嘴，只说：“幺爷，你刚才没摔着哪儿吧？”
　　张幺爷依旧不领情地说：“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摔，没事。”
　　张子恒又说：“现在咋办？就在这儿等庹师？”
　　张幺爷说：“一会儿派两个人先把喜哥送回去再说。刚才那条蟒蛇窜哪儿去了？”
　　张子恒说：“追了一阵，只看见一路上的血了，大概是朝饮牛池那边去了。”
　　张幺爷忧心忡忡地说：“还得找啊！饮牛池是卧牛村的龙脉风水啊，如果让这妖孽窜进去了，卧牛村就该遭大灾了。趁着妖孽受伤的工夫得一鼓作气地把它消灭掉啊！不然村子里的人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张子恒说：“等庹师从洞里上来再说吧。”
　　张幺爷又说：“今天老林子里的这个事情大家回去后谁都不许说出去，谁说出去谁倒霉！现在学习班就等着关造谣生事的分子。特别是你子恒，你的脑子要格外清醒！”
　　张子恒说：“是，幺爷，我听你的。”
　　张幺爷又说：“这世道真的不是好世道啊！造反的造反，革命的革命，瞎乱搞啊！凶兆啊！有谁会想到卧牛村的地下会有那么多的古怪！唉！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不该见的都见着了。”
　　张子恒问：“幺爷，那个庹师真是你的远房亲戚？”
　　张幺爷眼睛一翻，说：“不是我的远房亲戚我会让他住我家里？”
　　张子恒笑笑，说：“我咋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有个这么特别的亲戚呢？”
　　张幺爷有点发怒地朝张子恒说：“我幺爷的亲戚为什么非得要在你张子恒的面前提起？你算哪根葱？”
　　张子恒见张幺爷动了气，连忙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张幺爷说：“不该问的你最好别问。现在这年景，都是祸从口出！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别以为自己很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没听说过这句古话吗？”
　　张子恒又连声说：“知道了，幺爷，算我多嘴了。”
　　张幺爷说：“我还是那句话，一会儿回村子后，一个个的都把嘴巴给老子闭紧点。最好像庹师一样，当哑巴！”
　　几个愣小子又点头。
　　张子恒又说：“幺爷，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张幺爷说：“有什么话就说，在这儿把想说的说完了，回去就给老子把嘴闭紧了！”
　　张子恒说：“我怎么感觉你的这个远房亲戚就是冲着这条蟒蛇来的。”
　　张子恒的话令张幺爷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想了一下说：“你就别瞎猜了，兴许是他赶巧碰上了。”
　　张子恒已经感觉出张幺爷在打马虎眼，而且在向他刻意隐瞒着什么，就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了。他怕张幺爷被问得下不来台，面子上搁不住。
　　这时，喜哥的眼睛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张幺爷连忙把他推起来半坐在地上，用拳头不停地给他捶背顺气。
　　喜哥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总算是缓过起来了，但眼神却是迷迷瞪瞪的。
　　张幺爷用手掌在喜哥的眼前晃了晃，喜哥的脸僵硬地抽扯出傻笑，却对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掌视若无睹，眼神就像空无一物的灰白的天空。
　　张幺爷的心一下子就抽紧了，说：“这小子该不是惊吓过度，被吓傻了吧？”
　　张子恒说：“得，又在老林子里出一个疯子！”
　　张幺爷朝喜哥喊：“喜哥，认识我们吗？”
　　喜哥呵呵傻笑，说：“你们都是老虎、豹子！”
　　张幺爷傻眼了，说：“这可咋整？傻了！”
　　张子恒说：“邪啊！真他妈邪啊！张子坤原来也是在老林子里被吓疯的。这回喜哥又活活给吓疯了。幺爷，看来这老林子不能留啊！”
　　张幺爷警惕地说：“你想咋样？”
　　张子恒一咬牙说：“明天我就叫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一起来把这片竹林子全部砍光。老子就要看看这林子里究竟能藏住多大的古怪！”
　　张幺爷一听张子恒的话，从地上突地跳起来，朝张子恒大声呵斥道：“你狗日的敢！张家祖宗十八代都没有谁敢乱打这片老林子的主意，你狗日的一个二愣子竟敢说这样的话了！”
　　张子恒犯犟地说：“你没看见这片老林子越留越是祸害吗？”
　　张幺爷说：“不是老林子是祸害，是天年不好！是世道不顺！所以藏在老林子下的这些妖孽才出来祸害人来了。你狗日的懂个屁！”
　　张子恒说：“我是不懂，可是我起码现在知道这老林子是留不得了。”
　　张幺爷见张子恒铁了心要砍伐这片老林子了，就一跺脚说：“你一个生产队长算哪根葱？你和原来的那个张韦博比起来你算根毛啊！原先张韦博脾气比你大多了吧？本事也比你大多了吧？他原先就想把这片老林子砍了做张家祠堂的后花园。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吗？”
　　张子恒说：“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刚好是卧牛山的牛脖子，这片老林子就是牛脖子上的毛。把牛脖子上的毛都褪掉了，不成瘟牛了？牛都遭瘟了，卧牛村还有好日子过？”
　　张子恒一声冷笑，说：“你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
　　张幺爷说：“是封建迷信。可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些你是必须要信的。”
　　张子恒说：“幺爷，就冲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可以把你弄进学习班里吊鸭儿浮水了。”
　　张幺爷说：“只要你小子有那个胆，老子也可以去！就怕你小子没有那个胆！”
　　张子恒说：“幺爷，你可别赌我！”
　　张幺爷的腮帮子蠕动起来，说：“老子还就赌你了！咋样？”说着脱了鞋就要追打张子恒。
　　张子恒见张幺爷真动怒了，立刻边躲边朝张幺爷笑起来：“幺爷，我也就只是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见张子恒服了软，张幺爷也就停了手。
　　张子恒却说：“咦？幺爷，你咋一下子就起来了呢？”
　　张幺爷也愣了一下，自己咋突然就起来了呢？全身竟没有一处有疼痛的感觉了，说：“老子都说了，人老骨头硬。从这点高摔下来会有啥事？”
　　正说着话，就听见树洞里一阵大的响动，大家这时才想起进到洞里的庹师。
　　张幺爷大声说：“赶紧去看看。”
　　张子恒跑到大树桩下蹲下身，张幺爷又踩上他的肩膀。
　　等张幺爷伸着头朝洞里看的时候，却见庹师正用锋利的铡刀使劲砍着地洞里盘根错节的树根。
　　张子恒在下面问张幺爷：“洞里怎么了？”
　　张幺爷说：“大树成精了，庹师正在斩断树妖的手和脚呢！”


　　第十六章 饮牛池的殊死搏斗
　　当庹师把洞口的树根都清除干净时，他把供自己攀援而上的最后一根树根也一道砍断。
　　张幺爷不由得自言自语道：“这哑巴不傻啊！做事比谁都聪明谨慎啊！”
　　庹师仰头看了眼俯看着洞口的张幺爷，打手势让张幺爷让开，他好上来。张幺爷就让张子恒蹲下去，从张子恒的肩膀上下来了。
　　庹师就像一只灵活的猴子般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钻出来的庹师也没有闲着，他又用铡刀卖力地砍起了铺散在地上的树枝，落在树枝上的积雪在庹师的铡刀下粒粒飞溅。
　　张子恒不明白庹师这是要干什么，朝张幺爷说：“这哑巴是不是疯了？好像有使不完的蛮力？”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你才疯了！庹师的脑瓜子比我们谁的都灵光，他是要把那个洞口用树枝盖住。”
　　张子恒哦了一声，都看着庹师在那儿忙活。
　　庹师砍断了一堆树枝，朝张幺爷打需要帮忙的手势。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去帮帮他，他够不着。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一起，搭起人梯把树枝送上树桩，把洞口掩盖了起来。
　　忙活完后，张子恒对在一旁抽叶烟的张幺爷说：“幺爷，这样盖住也不是办法。这个洞终究是个后患啊，得想个周全点的办法。”
　　张幺爷说：“暂时先这么弄着。洞里的妖孽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回去我们再合计个办法出来。不过我话先说到前头，这个洞的事情，你们一个个回去后，就是天王老子问起，都不许给老子说半个字出去。这洞太过邪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不能再把地下的妖孽惹毛了！”
　　大伙儿都冲张幺爷点头。
　　张幺爷又过去看喜哥，喜哥依旧睁着那双死鱼般灰白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棵树桩。
　　张幺爷叹了口气说：“你可不要像张子坤那样疯一辈子啊！你是个还没点大蜡的人呢！”
　　张子恒说：“幺爷，现在就把喜哥弄回去吗？”
　　张幺爷说：“弄回去吧！”
　　“弄回去怎么说？”
　　这还真是个问题。
　　张幺爷搔了搔后脑勺，说：“回去就说喜哥撵蛇的时候跑得太急，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把脑门磕破了，就成这样了。”
　　张子恒说：“这谎话村子里的人会信吗？”
　　张幺爷说：“不信也得信。都人心惶惶的，可不能再说些古怪的事情出去添乱了。”
　　于是张子恒就派了两个愣小子扶喜哥回去，又一再嘱咐回去后该怎么说隐瞒真相的谎话。
　　喜哥被送出林子，张幺爷就过去和庹师打手势。庹师正围着掩盖好的树桩转悠，似乎对这个掩盖的洞口极不放心。
　　张幺爷朝庹师打着要去继续寻找蟒蛇的手势。
　　庹师看着朝他打手势的张幺爷，射着凶光的阴阳眼看得张幺爷心里直发毛。张幺爷骂了一句：“我日你先人！你去不去表个态啊！这么看着老子搞卵！好像老子要害你似的。”
　　庹师盯着张幺爷看了一阵，然后朝张幺爷咿咿唔唔地狂打手势，情绪似乎还很激动。张幺爷被庹师的这一通哑语给弄懵了，理不出一点头绪。
　　张子恒在一旁说：“这个怪人比的什么意思？”
　　张幺爷很不耐烦地说：“鬼知道啥意思！”
　　庹师朝张幺爷咿咿唔唔地打完一通手势，然后把锋利的铡刀朝肩膀上一扛，就朝刚才巨蟒逃跑的方向走。
　　张幺爷朝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说：“跟上。”
　　这回老林子里蟒蛇留下的血迹非常明显，尽管林子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看不清蟒蛇流在荆棘上的斑斑血迹，但是一路上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却可以领着庹师和张幺爷他们顺着蟒蛇逃跑的路线寻着过去。
　　越往前面走，张幺爷的心越是不踏实起来。
　　“糟了！要坏事！”张幺爷冷不丁地说。
　　紧跟在后面的张子恒说：“什么要坏事？”
　　张幺爷说：“妖孽一定是逃到饮牛池里去了。”
　　张子恒说：“我刚才就说它是朝那个方向逃了。本来是想一直追过去的，一是没有庹师跟着，心里没底；二是担心你没有跟上来，所以就折回来了。”
　　张幺爷说：“真要是逃到饮牛池里去那可就祸害了。”
　　张子恒说：“有那么悬乎吗？”
　　张幺爷说：“悬乎的还在后头呢！真是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啊！报应啊！唉！”
　　张子恒说：“幺爷，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村子里谁作孽了？你可不要信口开河啊！”
　　张幺爷说：“你个青屁股蛋子懂个屁！村子里的人能作好大的孽？你还嫩呢！好多事情你根本看都看不到。”
　　张子恒不服气地说：“你看得到？你是神仙？”
　　张幺爷说：“我把话先撂这儿了，这个事情小不了。你见过寒冬腊月下落地雷的吗？还劈开了那么大一棵树！奇闻啊！”
　　张子恒说：“幺爷，你这么大数岁了说话可得负责的。现在谁造谣谁倒霉。你的嘴也不该这么松的。”
　　张幺爷说：“老子还不知道这些吗？我只是在这儿说说。”
　　张子恒朝跟在后面的愣小子们叮嘱道：“幺爷刚才说的话哪儿听到的哪儿丢哈！别拿出去乱说。我要是知道谁出去乱说了，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张子恒恶狠狠的表态让后面的愣小子们面面相觑。
　　寻着蟒蛇留下的血腥气息，一伙人终于走出了老林子。一个三四百亩宽的椭圆形的水塘出现在了面前。
　　这就是饮牛池了。
　　饮牛池的得名几乎已经无可考证，它的得名应该是和卧牛山捆绑在一起的，包括现在的卧牛村。
　　饮牛池在村东头，池塘的北面是卧牛山，牛头绕了一个弯，就伸在池塘里。从地理位置上分解，这个池塘被称做饮牛池也是非常恰当的。
　　无论天旱还是发洪水，饮牛池的水总是保持着不涸不盈，始终清清浅浅的。这就给这个池塘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就是这么一个水色清亮的池塘，卧牛村的人却很少光顾，因为他们对这个池塘一直心存敬畏。说池塘里的水是神牛饮用的，谁去打搅了神牛饮水，谁的家里就会遭瘟！
　　祖祖辈辈，一直心存着这种顾忌，所以这口池塘的周围竹子树木芦苇都长得非常茂盛。就是池塘边上的污泥里长的野荷莲藕，也从来没有谁去动过。
　　村子里的人认为，夏天长起的翠绿的荷叶是神牛在饮牛池困乏的时候歇荫凉的，冬天里埋在污泥里的藕是神牛过冬吃的食料。
　　很多时候，有了传说才会有敬畏，有了敬畏才会有和睦共处的平衡。传说和封建迷信不能混为一谈，但在那样的年月，概念的混淆不清已经令所有的人疯狂和失去理智。
　　也许当时的张幺爷已经感觉到了这样的疯狂会带来灾难的后果，所以他才有了不祥的疑虑。
　　这饮牛池的水也是挺神奇的。夏天凉爽刺骨，冬天却如同温水。别的小沟小河、池塘水渠都结成了厚厚的冰，唯独这饮牛池的池水，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饮牛池的水面蒸腾起的白茫茫雾气越加地浓重。雾气悬浮在池塘的表面，使池塘显出几分神秘。
　　池塘的四周非常安静，看不出池塘有被什么东西打搅的痕迹。
　　一伙人站在雾气弥漫的饮牛池边，有点迷茫了。
　　只有庹师围着池塘转起来。
　　池塘岸边上的杂草长得非常杂乱茂盛，高的齐胸，矮的也可以没膝。或许是由于池塘周围的水汽太重的缘故，蟒蛇留下的血腥气味在这儿神秘地消失了。
　　杂草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朵朵残雪点染在上面，显得有点苍凉。
　　杂草很湿，张幺爷他们身上的衣裤已经被杂草上的雪水打湿得差不多了。
　　张子恒说：“怎么看不见这东西进入池子里的痕迹？”
　　张幺爷用眼睛梭巡了下四周，说：“跟着庹师找找看吧。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如果真是出了这片老林子，这个池塘应该是它唯一藏身的地方。”
　　张子恒听了张幺爷的话，就吩咐跟上的愣小子们分头围着池塘寻找蟒蛇进入饮牛池的蛛丝马迹。
　　虽然知道蟒蛇在老林子里受到了重创，但是大伙儿对这么大的阴邪之物还是心生芥蒂，在寻找的过程中显得小心翼翼极其谨慎。
　　突然，庹师矮小的身影隐没在杂草丛里，就像在杂草丛里突然消失了一般。
　　其实大伙儿在池塘边分头寻找蟒蛇的过程中，眼角的余光始终是瞄着庹师的。庹师现在俨然已经成了这伙人的精神支柱，庹师身影突然在杂草丛里消失了，大伙儿的心里顿时就是一惊。
　　张子恒是最谨慎的一个人，他立刻大声喊道：“庹师呢？庹师怎么不见了？”
　　张幺爷也一直在注意着庹师那边的动静，他朝张子恒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大伙儿立刻明白庹师那边出现了状况，都用直愣愣的眼神看着庹师隐没的那片杂草丛。
　　庹师隐没的那片杂草丛是池塘边长势最好的杂草丛，庹师在那一块地方搜寻时，茂盛的杂草几乎就要漫过他的耳际。
　　而现在，庹师整个人却在杂草丛里消失了。这显然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张子恒和张幺爷开始战战兢兢地朝着那片杂草丛靠近！
　　突然，只见深深的杂草丛里呼的一下抬起一颗邪恶的头！
　　是一个蛇头！
　　是巨蟒的头！
　　这颗蛇头的邪恶只能用惊怵和战栗来形容！
　　张子恒和张幺爷虽然也有点心理准备，但对巨蟒的突然出现也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几个愣小子也是吓得浑身打颤。
　　巨蟒的头抬得很高，高出杂草起码有半米，这样它就处在了居高临下的位置。它的头在草丛上面游移搜寻。
　　它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庹师矮小的身影这时在巨蟒的脑袋下面现身出来。
　　看见庹师的身影又出现在眼皮底下，巨蟒邪恶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黄澄澄的光芒，它呼地朝庹师吐出了猩红的芯子，鼻孔间喷出一股浓浓的白气。
　　庹师在巨蟒的脑袋底下弓腰缩身，两只长长的手臂微微张开，似乎随时准备和巨蟒放手一搏。
　　张子恒和张幺爷虽然心惊肉跳，但是他们还是鼓起仅有的勇气朝着巨蟒和庹师慢慢靠近。
　　突然，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庹师兜头叼了下去。
　　庹师这回没有只是晃动脑袋和身体，而是一个鹞子翻身，以极其快捷灵敏的速度伸手骑在了巨蟒的脖子上。
　　巨蟒庞大的身躯顿时从杂草丛里翻滚出来，白色的肚皮和青色的背脊在草丛间翻滚起伏。
　　庹师显然是用赤手空拳制住了巨蟒，巨蟒在草丛间剧烈地翻滚，显得惊慌而且没有章法。
　　张幺爷大喊道：“上，赶紧！”说着带头朝巨蟒翻滚的草丛扑去。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亢奋的神经也在极度惊怵的状态下被完全激发了出来，从四面包抄上去。
　　庹师在巨蟒庞大的身躯下死死地钳制着巨蟒的咽喉部位，无论巨蟒在草丛中怎么翻滚，庹师就像吸附在了巨蟒的身体上的蚂蟥一般。
　　就在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对巨蟒形成包围之势的同时，巨蟒庞大的躯体朝着饮牛池里飞卷了过去。
　　张幺爷大叫了一声：“糟了！”
　　随着话音的落下，巨蟒青黑色的躯体已经盘卷着射入了水塘里，轰的一声溅起一两米高的水花。
　　庹师也被巨蟒带入了池塘，他的身体陷入了巨蟒扭曲盘卷的躯体里。
　　巨蟒显然仍旧没有挣脱庹师的钳制，它在池塘里越加翻滚得厉害，池塘里一时间波浪翻滚、水花飞溅，清清的池塘水顿时变得浑浊不堪。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站在岸边的草丛里，一个个都傻眼了，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在池塘里和巨蟒做着垂死搏斗的庹师。
　　不一会儿的工夫，巨蟒已经翻滚到了池塘的中心，翻卷起的水花也越来越大。
　　张子恒声音打颤地说：“幺爷，咋办？咋办？”
　　幺爷这时也是神情呆滞。他眼巴巴地看着在池塘的中心翻滚的蟒蛇，双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十七章 悲戚的祷告
　　张幺爷朝着池塘磕头作揖，嘴里开始呼天抢地地祷告起来：“天老爷啊！我们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你要放这么个妖孽出来祸害我们？天老爷啊！你要把我们祸害到什么程度你才收手啊？天老爷啊！你说话啊！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啊？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作揖了！天老爷！你开眼啊！天老爷！”
　　看着张幺爷情绪失控的样子，张子恒和一帮愣小子也齐刷刷地朝着池塘跪了下去，一个个泪流满面，有两个甚至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在张幺爷呼天抢地的祷告声里，巨蟒翻滚了一阵，渐渐地沉入了水底，随着巨蟒沉入水底的还有庹师。
　　情绪已经完全失去控制的张幺爷这时用头使劲地磕地，样子悲伤痛苦至极。
　　泪眼蒙胧的张子恒这时跪着移过去，他拉了张幺爷一把，说：“幺爷，庹师不见了，庹师不见了。”
　　情绪失控的张幺爷回过神来，朝着池塘里看。
　　池塘里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浅浅的微澜从池塘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蔓延到岸边来。
　　张幺爷挽起袖口擦拭了一把眼泪，依旧哭丧着声音说：“庹师呢？庹师哪儿去了？”
　　张子恒欷歔着说：“庹师沉了，和蟒蛇一起沉下去了。”
　　张幺爷立刻疯了一般地跳起来，大声喊：“赶紧去捞！赶紧去捞！我们村的救命恩人！他不能沉啊！”
　　张子恒和所有的愣小子都跪在地上没有动，泪汪汪的红着眼睛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继续像疯子似的在岸边的草丛里又蹦又跳，大声朝跪在地上的张子恒喊：“子恒！你咋还不派人下去捞？你咋还不派人下去捞！”
　　张子恒依旧没有动。
　　张幺爷就上来拉张子恒，吼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赶紧派人去捞庹师啊！”
　　张子恒却说：“捞不上来了，幺爷，庹师沉了！”
　　张幺爷听了张子恒的话，眼睛发直，就像一个泄气的皮球般软绵绵地倒在了草丛里。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急忙扑上去，一起喊：“幺爷！幺爷！你怎么啦？你可不能再吓我们呀！”
　　半天，张幺爷终于缓过劲儿来，他朝张子恒说：“子恒！你这队长当得窝囊啊！你这队长当得窝囊啊！是我们把庹师害了的，他不该死的啊！”
　　说着张幺爷呜呜地哭起来。
　　张子恒无言以对，只有跟着愣小子们一起抹眼泪。
　　突然，一个愣小子指着池塘失声喊起来：“看，庹师！庹师！”
　　大家顺着愣小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雾气迷蒙的水塘中央，果然漂浮起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张幺爷就像看见了亲人一般，蹭地从草丛间翻爬起来，摇晃着身体就要朝饮牛池里跳。
　　张子恒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张幺爷，说：“幺爷，你不能下去，我下去！”
　　张幺爷看着张子恒，说：“你下去？”
　　张子恒已经在边脱毛衣边说：“我下去，我下去。”
　　几个愣小子也开始七手八脚地脱衣服。
　　在张子恒的带领下，一伙人扑通扑通地一起跳进了池塘。
　　张幺爷又跪在岸边祷告起来：“神牛啊！你千万别怪罪他们惊醒了你啊！我们得救我们的恩人哪！我给你烧香，我给你磕头！”
　　说着张幺爷又朝着池塘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过身，又朝着卧牛山磕头。
　　庹师被七拖八拽地弄上了岸，一直在磕头的张幺爷匍匐着上去。庹师那张丑陋的脸上居然凝固着一抹狰狞的笑。
　　张幺爷吃了一惊。他用手探了下庹师的鼻息，冷冰冰的感觉不到一丝气息从里面出来。
　　张子恒边抖着身上的水迹边说：“已经没气了，心跳都没有了。”
　　张幺爷却说：“不会，好人命大！赶紧，抬回去用被子焐热再说。”
　　张子恒说：“死了咋焐热？”
　　张幺爷说：“别多话，赶紧，弄到最近的地方。”
　　张子恒说：“只有祠堂最近。”
　　张幺爷蹲下身，说：“抬我背上！抬我背上。”
　　张子恒拗不过张幺爷，只好和两个小子把水淋淋的庹师抬到张幺爷的背上。
　　幸好庹师的身子骨矮小，分量不重，张幺爷背得并不吃力。他一背上庹师就没命地朝祠堂的方向狂跑起来。


　　第十八章 料理后事
　　祠堂外的空坝子上依旧聚集着村子里的人，都在等着张幺爷他们的回音。突然看见张幺爷疯了似的背着个东西朝祠堂这边飞跑，人群立刻像炸了锅一般朝张幺爷跑过去。
　　张幺爷跑了那么长的距离，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他背着庹师边跑边喊：“赶紧腾地儿，生火，救人！”
　　大家没有整明白张幺爷喊话的意思，越加飞快地朝张幺爷身边跑。
　　张幺爷还是边跑边喊：“赶紧！赶紧！生火！救人！”
　　当大家跑到张幺爷近前，看见他背上水淋淋的庹师时，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有几个反应快的立刻折身朝祠堂跑。
　　张幺爷背着庹师跑到空坝子上时，空坝子上已经生起了一堆旺火。
　　张幺爷说：“弄屋子里，弄屋子里。”说着又马不停蹄地朝祠堂里面跑。
　　有人就捡起火种跟着张幺爷跑。
　　大家有的拿柴火，有的扶张幺爷和庹师，蜂拥着进了祠堂。
　　张幺爷把庹师径自背进了享堂，胆小点的没有继续跟进，退到天井里。天井里摆放着张子银的尸首，尽管是用稻草盖着的，但是依旧有一股很浓的腥味从稻草里面散发出来。
　　于是这些人又退出了祠堂，在祠堂的大门外观望。
　　已经临近傍晚，享堂里的光线非常的昏暗了，里面弥漫着冷清阴森的气息。
　　享堂的地面铺的是大的青砖，里面没有什么家什，空荡荡的，只有正面的墙上贴着毛泽东、马克思、恩格斯的画像。这几幅画像在阴暗的光线里也透露出几分神秘的气息。
　　张幺爷转了两圈，找不到适合放庹师的地儿，就朝屋子里的人喊，赶紧抱稻草进来铺地上。
　　有几个人立马去抱稻草。
　　拿着火种的人这时在享堂的中央升起了一堆旺火。享堂里顿时火光摇曳、熠熠生辉起来。
　　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张幺爷把水淋淋的庹师放在稻草上，然后朝享堂里的人喊：“女人和孩子都回避，留几个爷们儿在里边就成了。”
　　张幺爷的一句话，女人就领着孩子们出去了。
　　张幺爷又吩咐把享堂的门关上。
　　不知谁已经把撞倒的享堂的雕花门给重新装好了。
　　张幺爷开始解庹师身上泡透了水的衣裤。
　　庹师穿得并不多，就一件棉袄和棉裤，里面衬着单薄的咔叽布长裤。
　　当脱去庹师上半身的衣服时，庹师身上一根根的肋骨尽现，脊椎骨完全畸形弯曲。
　　有人就纳闷地说：“一个残废比我们这些正常人还胆大厉害，真是稀奇得很。”
　　然而，当把庹师的裤子褪去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在庹师的屁股上赫然长着一条几寸长的毛绒绒的尾巴！
　　一个人惊讶地低声说道：“这究竟是不是人？”
　　张幺爷也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古怪了。想起蓝二娘说的那个刚生下的孩子屁股上也有一条尾巴，他的心里就有点亮堂起来，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有种体种，无种不生啊！”
　　屋子里的人对张幺爷说的话云里雾里地弄不明白，就问：“张幺爷，你知道这个怪人的尾巴的来历？”
　　张幺爷愣了一下，脑子里立马闪过了一个念头，就顺嘴说：“我咋不知道？他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就连他祖上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
　　屋子里的人还真就相信了张幺爷的话。就有人好奇地说：“幺爷，那你说说这个人的尾巴是啥讲究？”
　　张幺爷又顺嘴打哈哈地说：“这是人家的隐私，你少打听。”
　　说着张幺爷用手摸了莫庹师的胸口。庹师的胸口已经冰凉了。
　　但是张幺爷还是不死心，吩咐人道：“谁去家里抱两床被子过来，最好三床。”
　　没有人动，却有人说：“幺爷，算了吧，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张幺爷一听这话就来了火，大声说道：“救都没有救，你们咋知道救不活了呢？庹师是个好人，好人命大，他没死！”
　　屋子里的人见张幺爷有点不讲道理，都开始摇头。
　　张幺爷见屋子里的人还是无动于衷，越加来气，站起来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大衣。这大衣是张子恒脱给他的。但是大衣的后背在背水淋淋的庹师时已经被浸得湿透了。
　　张幺爷还是把大衣盖在了庹师的身上。
　　张幺爷对正在给火堆里添柴火的人说：“火烧旺点，几下把这屋子烤暖和了，庹师也就活过来了。”
　　旺盛的火光把屋子里的人影投映在四面的墙上，人影憧憧地显得很诡异！
　　有人情不自禁地朝房梁上望了望，感觉脖子处突然就冷飕飕地发凉。于是就朝张幺爷说：“幺爷，我要出去尿尿了。”然后缩着脖子溜了出去。
　　一个人溜出去后，另一个人也撒了个谎溜了。接着第三个人也要开溜，张幺爷就恼羞成怒了，大声说：“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老子一个人在这里面守着庹师。老子就要看看有多大的蟒蛇来把老子吃了！”
　　张幺爷不提蟒蛇两个字还好，一提蟒蛇两个字，就连那个守在火堆旁添柴火的人也一溜烟地跑了。
　　偌大的享堂里就只剩下张幺爷和直挺挺的庹师两人，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享堂里安静下来，有火星在火堆里爆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张幺爷把庹师的棉袄棉裤铺在火堆边烤，然后又坐到庹师的身边端详着庹师。
　　庹师的阴阳眼半眯着，那抹神秘的微笑始终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张幺爷的心里开始伤感起来，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对着庹师自言自语地说：“哎！看你那么丑的一张脸，心肠却比什么人都好。都说好人命不长，庹师啊！我咋说你呢？我知道你不该死的。你是好人，你的命该活长久一点的。好人都短命了，这世道不是就只剩下坏人了么？所以庹师啊！你真的不该死！你该活着的。可是，你现在直挺挺地躺在这儿，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你焐活过来。实在不行，你也怨不得我张韦昌。我张韦昌就这么大能耐，就算我张韦昌这辈子欠你一条命，等下辈子还你成不？”
　　张幺爷正说着伤感的话，张子恒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张子恒见张幺爷泪流满面的样子，就说：“幺爷，咋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哭上了？”
　　看见张子恒进来，张幺爷越加伤心，嘴一瘪，居然像小孩子般地哭出声来：“子恒，看情形我是把庹师焐不活咯……”
　　张子恒就走过来蹲到张幺爷的旁边，说：“真死啦？”
　　张幺爷边哭边点头。
　　张子恒也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张幺爷，只有看着直挺挺的庹师发愣。
　　享堂里燃起的火堆越加旺起来，原本冰冷的空间里升起了暖意。而张幺爷此时的心依旧如同浸透在冰水里一般。
　　伤心了一会儿，张幺爷又伸手去探了下庹师的鼻息，没有气息。伸到庹师的胸口上摸摸，还是冰凉。
　　张子恒就说：“幺爷，算了吧，别折腾了，一会儿就把他合着外边天井里的子银一起埋了吧。”
　　张幺爷无神地看一眼张子恒，终于接受了庹师死了的事实，颓废地说：“也只有这样了。不过子银就在天井里架着柴火烧了吧，他身上粘了那么多恶心的东西，烧了还干净点。庹师就叫子豪赶工做个火匣子埋了吧。这样的好人死了，火匣子终归该给他睡一个的。唉！也是这世道不好，不然村子里都该给庹师做个道场的。今天要是没有他，村子里的人可就遭大殃了！”
　　正说着话，两个愣小子推开享堂的门进来，说：“幺爷，幺婆婆来了，在外边，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张幺爷心情很低落，没好气地说：“我和子恒正商量事情，你让她在外边等着。”
　　愣小子说：“幺婆婆说是急事。”
　　张幺爷这才想起家里还有庹师的老婆刚生产了孩子。莫不是庹师的老婆又出了啥事情？要是庹师的老婆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卧牛村的人就亏欠这素不相识的两口子太多了。
　　想到这儿，张幺爷就起了身，朝张子恒说：“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你守着庹师，别让猫和耗子什么的惊了庹师的尸首，怕诈尸！”


　　第十九章 误识白娘子
　　走出享堂，天色已经黑下来，天井里的景象显得很凄凉。祠堂的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大开着，村子里的人都围聚在大门的外边朝祠堂里指指点点，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到天井里来，就是刚进来给张幺爷报信的两个愣小子也是结伴进来的。
　　张幺爷不由骂道：“张家的后辈子孙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都狗日的没有夹卵蛋了。”
　　那两个刚进来报信的愣小子也想紧跟着张幺爷走出祠堂。张幺爷回头朝这两个愣小子厉声呵斥道：“你两个就在里面陪着你四爸守死人！狗日的还是不是男人？”
　　两个愣小子对看了一眼，只好规规矩矩地又缩回享堂里去了。
　　出到外边的张幺爷没有棉袄，只穿了件单衣，感觉寒风刺骨。他缩了缩肩，团了团身子。
　　走出祠堂的大门，张婆婆正在台阶下等他，见他穿得那么单薄，心疼地责怪道：“你的棉袄呢？你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张幺爷朝张婆婆说：“有啥事赶紧说，我和子恒还要商量事情。”
　　张婆婆知道这个张幺爷是个老犟牛，就说：“回去说。”
　　听了张婆婆的话，张幺爷就知道家里一定是出了啥事情，而且是和庹师的老婆有关。
　　张幺爷的心又紧张起来，跟着张婆婆朝家里走，临了又吩咐围在祠堂门口的人说：“都别站外边看，里面还是要进去两个人。怕猫耗子惊了庹师的尸首，谨防诈尸！”
　　张幺爷的话把所有人的心撞得咚的一声闷响！
　　还没有进家门，张幺爷就迫不及待地问张婆婆：“啥事这么急？”
　　张婆婆说：“你先去找件棉袄穿身上再说。”
　　张婆婆边说边朝灶屋走。
　　张幺爷着急地说：“嘿！你这个婆娘才是急死个人！叫我回来又不说啥事！”
　　可是张婆婆已经走进灶屋里去了。
　　张幺爷无奈，只好先去找了件破棉袄裹着走出来。
　　张婆婆也刚好从灶屋里出来。她走过来朝张幺爷小声说：“那个女的说要跟你说个事情。”
　　张幺爷说：“哦，不是出了啥事啊？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害得我脚跟脚地就撵回来了。她要和我说啥事情？”
　　张婆婆说：“我咋知道。她说挺要紧的，所以我才急着叫你回来了。”
　　张幺爷立刻说：“那我进去问问。”
　　张婆婆却一把拉住张幺爷，说：“你一个大男人，进了月婆子的房，是会走霉运的。”
　　张幺爷一把甩开张婆婆说：“嗨！都啥时候了？你还忌讳这些！”
　　说着就过去推开了灶屋的门。
　　灶屋里只点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里面暗得很。张婆婆还没有在灶屋里生火煮饭，兴许是怕灶膛里蹿出的烟熏着了产妇和孩子。
　　见张幺爷推门进来，平躺在柴草堆里的女人就想欠身起来。张幺爷连忙朝女人说：“别起来，就躺着，就躺着。”
　　女人笑了下，没有再动。
　　张幺爷顺手找了个矮凳子坐在柴草堆边。女人看着他，张幺爷的眼神有点躲闪。他是怕女人向他问庹师的事情。
　　女人轻声说：“幺爷，谢谢你哈！”
　　张幺爷说：“谢啥，谁都没准会有落难的时候。你咋知道我叫幺爷的？”
　　女人笑了一下，说：“是幺婆婆跟我说的。”
　　张幺爷就呵呵地笑，说：“你看，我的脑子还真是有点转不过弯了，呵呵……”
　　也许是女人恬静纯美的笑容让张幺爷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幺爷说：“哦，对了，我还没有问你贵姓呢？”
　　女人说：“免贵姓白！”
　　“姓白！”张幺爷条件反射似的嘟囔了一句，脑子里立刻闪过蓝二娘下午对他说的话。他的头皮子麻了一下，心里暗道：难道蓝二娘说的话是真的，这女的真的是白娘子？
　　女人看出张幺爷的脑子在想别的问题，就说：“怎么？幺爷是不相信我姓白吗？”
　　张幺爷连忙说：“信，信。白这个姓其实挺普通的，呵呵……”
　　女人又说：“我的名字叫白晓杨。”
　　张幺爷呵呵地笑着说：“这个名字取得好听，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取的。”
　　女人笑了笑。
　　女人突然问：“庹师怎么还没有回来？”
　　张幺爷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他知道这个事情迟早是要给这个叫白晓杨的女人说的。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于是张幺爷迟疑了半晌才说：“白……白晓杨同志，我给你说个事情哈……不过我给你说了你可不要着急……”
　　说到这儿张幺爷很紧张地审视了一下白晓杨。
　　白晓杨一看张幺爷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道张幺爷心里压着很大的事情，于是轻松地笑着对张幺爷说：“你说吧，没事的，幺爷。”
　　白晓杨说话的声音始终不急不缓秀声秀气的，这就让张幺爷紧张的心理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张幺爷终于说：“庹师——庹师他死了，我把他焐不活了。”
　　说着张幺爷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白晓杨却看着张幺爷温和地笑，说：“幺爷，你别难过呀！庹师没死！他的命硬得很！他咋会那么容易就死呢？”
　　听白晓杨说这样的话，张幺爷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头很不真实地看着白晓杨，说：“你说什么？庹师没死？”
　　白晓杨说：“庹师真的没死。”
　　张幺爷更诧异了，慌声说：“白……白同志，你可别吓着幺爷了！你要是再气出个好歹，我可就真的没法向……向那个谁交代了。”
　　白晓杨还是对着张幺爷温和地笑，说：“幺爷，我不是说的气话、疯话，庹师他真的没死！我说的是真的。”
　　“不会的，他现在就直挺挺地躺在祠堂里的。”张幺爷还是有点恍惚。
　　白晓杨说：“幺爷，你先给我说说庹师是怎么死的。”
　　张幺爷定了下神，说：“淹死的，在村子里的饮牛池。”
　　白晓杨就说：“他就更不会死了。真的，幺爷。”
　　“你是说他会活过来？”
　　“他活不过来，只有我去救他他才会活过来。”白晓杨说。
　　张幺爷说：“你去救他？你怎么救他？哦！是白娘子到南极仙翁那儿盗灵芝，起死回生？”
　　这个时候张幺爷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联想，觉得白晓杨说的话和《白蛇传》里的一个情节简直是不谋而合，蓝二娘的话变得更具体现实了。他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给白晓杨跪下磕头，边磕头边说：“白娘子啊！你可真的不要怪罪我们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们啊！”
　　张幺爷的话把白晓杨顿时给整迷糊了，睁大着眼睛愣在那儿了。
　　在外面的张婆婆听到灶屋里的动静不对，三步两步地跑进来，一见张幺爷朝着白晓杨磕头作揖，嘴里还胡言乱语，一下子慌了神，上去扶住张幺爷说：“你个死人！你咋回事？是不是中邪了？咋朝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的磕头作揖呢？”
　　张幺爷要挣脱张婆婆的手，还想继续向白晓杨磕头谢罪。他显得非常着急地朝张婆婆说：“你赶紧放开！我们得罪神仙了！我们要遭报应了！”
　　张婆婆被张幺爷的样子吓着了，她从后面把张幺爷死死抱住，问白晓杨：“你究竟把他咋啦？怎么一下子就不像个人了？”
　　白晓杨也是一头雾水，说：“幺婆婆，我真的没把他怎么样啊！他一下子就这样了。”
　　张婆婆的脸就白了，说：“一定是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然后放开张幺爷，飞快地在灶头上抓过一个木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大口，噗的一声朝张幺爷的脸上喷去。
　　张幺爷被冷水一激，浑身抖了一下，怒目相向地朝张婆婆吼道：“你个死婆娘，你喷我一脸冷水干什么？”
　　张婆婆见张幺爷清醒过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看你这个样子，哪儿还有长辈的样子？”
　　白晓杨这时也笑着说：“幺爷，你是不是想到一边去了？”
　　张幺爷脑子似乎还没绕过弯地朝白晓杨说：“你不是要去救庹师吗？”
　　白晓杨说：“我是要去救他啊！”
　　张幺爷说：“他不是许仙吗？”
　　白晓杨终于明白张幺爷失态的大概原因，笑道：“幺爷，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见过有这么丑的许仙吗？”
　　张幺爷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也是！庹师的样子是丑了点，哪点都不像许仙啊。”
　　白晓杨就说：“所以我说你想到一边去了。”
　　张幺爷说：“可是你真的就是白娘子啊！”
　　白晓杨说：“不能因为我姓白就是白娘子啊！”
　　张幺爷就说：“你真的不是白娘子？”
　　白晓杨说：“我真不是什么白娘子。我姓白，叫白晓杨！”
　　张幺爷从跪着的地上站起来，脸臊得有点发烧了。
　　张婆婆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要是也疯了，这卧牛村可就成疯子村了。”
　　白晓杨这时说：“幺爷，你去把我们带来的两个木箱子拿过来好吗？”
　　张幺爷说：“拿木箱子干什么？”
　　白晓杨说：“你别多问，先拿过来再说。”
　　张幺爷哦了一声，起身去柴房里扛那两个黑色的木箱子去了。


　　第二十章 神秘的箱子
　　两个黑箱子都是老式的黑漆紫檀木的，很大很沉，张幺爷只好分两次把箱子搬到白晓杨的旁边。
　　白晓杨很礼貌的对张幺爷说：“幺爷，你出去回避一下好吗？顺便把门给我带上。”
　　张幺爷就说：“好！有啥事你在里面招呼一声就是。我和幺婆婆就在外面。”
　　说着拉了下张婆婆，走出去，把灶屋的门轻轻掩上。
　　张婆婆的好奇心重，想透过灶屋的门缝看白晓杨的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却被张幺爷一把拉开了。
　　一会儿，白晓杨在里面喊：“幺爷，你进来吧。”
　　张幺爷走进去。黑漆箱子已经锁好，白晓杨的手上却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白晓杨说：“幺爷，带我去看庹师吧。”
　　张幺爷立刻惊讶地说：“白同志，你咋能出门呢？外边雪风那么大，这是万万不行的。”
　　张婆婆也连忙说：“白同志，你咋这么不将息自己的身子呢？月子里要是落下病，会误你一辈子的。”
　　白晓杨已经挣扎着要从柴火堆里出来，边起来边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再晚点，就是我去恐怕也救不活庹师了。”
　　张幺爷和张婆婆都急得束手无策。
　　这时，张幺爷说：“你要去也可以，我这就去找几个二愣子来抬着你去。”
　　白晓杨笑了，说：“幺爷，我真的没有想象的那么娇贵的。一会儿路上你扶着我点就行了。”
　　张幺爷见拗不过白晓杨，就朝张婆婆说：“给她身上捂厚实点，把我舍不得带的那顶裘皮帽子拿来给白同志戴上。”
　　张婆婆应了声，就利索地去取衣服帽子了。
　　白晓杨站住晃了两晃，张幺爷连忙把她扶住。
　　白晓杨扶着张幺爷的肩膀，对张幺爷说：“幺爷，跟你商量个事情。”
　　“说。”
　　“以后你和幺婆婆对我不要白同志白同志地叫，叫我小白或者小杨都可以。我爸姓白，我妈姓杨。”
　　张幺爷连声说：“行，行，叫你白同志我也觉得怪拗口的。不过对城里人我们都这么叫的。呵呵……”
　　张婆婆拿了棉袄和裘皮帽子过来，张幺爷就朝张婆婆吩咐道：“我给你打个招呼，以后不要再管白同志叫白同志了，叫小白。”
　　张婆婆也连声说：“行，行，只要有称呼叫啥都行。”
　　白晓杨是被张幺爷搀扶着去祠堂的。临出门时白晓杨托付张婆婆好好给她照看刚出生的婴儿。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里的雪花下得越来越大。白天化下的雪水把田坎小路稀释得很溜滑，一路上张幺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搀扶着白晓杨。
　　白晓杨的身体很虚弱，没走多远，额上的汗就淌下了来。
　　张幺爷担心地说：“小白，你究竟行不行？”
　　白晓杨咬咬牙，点头没说话。
　　终于到了祠堂，祠堂的大门外聚集着不敢回家的村里人。见张幺爷扶了个颤巍巍地人走来，都感到好奇，以为扶的是张婆婆，可到了近前一看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都感到诧异了。
　　卧牛村的人没什么见识，当看到白晓杨这么清秀的模样，都像看稀奇似的围了上来。
　　张幺爷故意大声说：“这是庹师的老婆，我的远房亲戚。大家都让让，她生着病呢！”
　　一听是庹师的老婆，大家的表情越加地惊讶，各个都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白晓杨。
　　庹师的老婆如同天仙般的漂亮，这让谁来想，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十一章 俊俏女子施妙手
　　张幺爷搀扶着白晓杨走进了祠堂的享堂，外边的人没有继续跟进，都站在祠堂的门外，唧唧喳喳的像麻雀一样闹开了。
　　享堂里，张子恒和两个愣小子规规矩矩地守在直挺挺的庹师身边，火堆依旧燃着旺火，见张幺爷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进来，都满脸疑惑地看着。
　　张子恒刚要开口问，张幺爷先说话了：“什么也别问，听小白怎么安排就是了。”
　　白晓杨看了一眼躺在稻草堆里的庹师，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她轻声对张幺爷说：“幺爷，你让他们都出去。你在里面给我当帮手就行了。”
　　张幺爷就朝张子恒一歪嘴。
　　张子恒很听话地领着两个愣小子走出去了，临出享堂张子恒说：“幺爷，那我找子豪去给庹师做火匣子去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骂道：“做鬼的火匣子！庹师根本就没死！”
　　张子恒愣了一下，说：“没死？”
　　张幺爷显得很没有耐心地说：“别在这儿废话，赶紧出去。派两个人在天井里守着子银的尸首，别惊了诈尸！”
　　张子恒一脑子浆糊地走了出去。
　　张幺爷过去掩上享堂的门，转过身，在摇曳的火光下，白晓杨被映衬得更加的俊秀清丽。
　　张幺爷心里不由得暗自叹道：“这不是白娘子转世是啥？世间哪有这么清秀脱俗的女人？”
　　他重新走到白晓杨身边，白晓杨额上和鼻翼上已经布满细细的汗水。
　　张幺爷担心地问：“小白，行不行？”
　　白晓杨还是对张幺爷亲切地笑，说：“没事的，幺爷。”
　　白晓杨脆生生柔嫩嫩的声音喊得张幺爷的心里舒坦死了。但看着这对离奇的患难夫妻，张幺爷的内心同时又生出一丝感动，鼻子也酸酸的。
　　白晓杨让张幺爷给她找个坐的东西。张幺爷在享堂里踅摸了半天也没有踅摸到可以垫在屁股下的东西，就有些怨愤地说：“想当初，这享堂里什么家什不是最好的，现在落得连个垫屁股墩的东西都没有了。什么是土匪？这才是真正的明目张胆的土匪！”
　　白晓杨似乎有点坚持不住，小声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就别顾着发牢骚了，你还是快点给我找个坐的吧。”
　　张幺爷见白晓杨站得已经很是吃力了，就用稻草给她挽了个稻草垫子扶着她坐下，说：“小白，只有委屈你一下了。”
　　白晓杨还是笑着对张幺爷说：“这不算委屈的。”
　　凭张幺爷的人生履历，还是从白晓杨的眉宇间看出这是一个心里隐藏着酸楚的女人，心里对这个女人又多了几分怜爱。
　　白晓杨坐在稻草垫子上，轻轻地喘了几口气，眉头轻微地皱了下。
　　这细微的表情张幺爷也是看得真真的。
　　白晓杨终于把一直端在手里的那个精美盒子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地打开。
　　张幺爷目不转睛地看着被白晓杨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盖着一张描金绣凤的锦缎，掀开锦缎，是一张红色的绸子，绸子上排满了细密的银针。
　　张幺爷小声说道：“这不是银针吗？”
　　白晓杨微微笑了下，说：“对，是银针，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好东西。”
　　张幺爷说：“这的确是个好东西。原先离我们这儿五十里地有个土郎中，扎银针拔火罐就是一把好手，谁要是中风瘫痪，一扎就成！我原先闹风湿，去找他扎了两回就好了。真是神奇得很呢！”
　　白晓杨说：“那个土郎中是不是姓万？”
　　张幺爷立刻说：“对对对，是姓万！都叫他万神仙。传说他的手艺神得很。八十多岁了，还可以赤手空拳撂倒四五个后生。”
　　白晓杨微笑不语。
　　张幺爷回过神，说：“你认识万神仙？”
　　白晓杨淡淡地笑了下：“我也是听说的。”
　　说着白晓杨已经移了下身子，用一双细腻修长的手在庹师两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起来……
　　揉了一阵，庹师一直僵硬在脸上的狰狞笑容逐渐在他的那张丑脸上消失了。庹师的神情显得平静而且安详，虽然依旧丑得很，但却不那么吓人了。
　　张幺爷有点不可思议地说：“难道庹师真的没有死？”
　　白晓杨说：“他本来就没有死的。”
　　张幺爷说：“那为什么我探他的鼻子没有气息，心坎也冰凉，一点动静都没有？哦，对了，刚才我忘了扣他的脉了。”
　　白晓杨微笑着边继续给庹师揉着太阳穴边说：“你扣他的脉也是没有丁点动静的，不信你试试。”
　　张幺爷还真就伸手去扣庹师的脉门了，拿起庹师的手，又说：“男左女右。”又换了一只手。
　　白晓杨轻声笑道：“错了幺爷，是庹师的左手，不是你的左手。”
　　张幺爷挺不好意思地讪笑道：“你看我这老糊涂。”
　　他拿起庹师的左手，在脉门上仔细地探了一阵，说：“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晓杨说：“我没有骗你吧？”
　　张幺爷非常好奇地说：“那这是咋回事呢？”
　　白晓杨看着张幺爷，脸上全是轻松自信的微笑。张幺爷也看着白晓杨，一副急于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白晓杨说：“幺爷，我给你打个比方好吗？”
　　张幺爷说：“好，我听。”
　　白晓杨说：“你睡觉的时候都是要关上房门的，是吧？”
　　“关。”
　　“关上房门睡觉外边的人就进不来，也不能打搅你了是吧？”
　　“是。”
　　“然后你就睡得很香很沉。”
　　“对。”
　　白晓燕说：“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张幺爷更是被搞得一头雾水了，说：“不明白！你咋又说起睡觉这个事情了？这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啊！”
　　白晓杨说：“现在的庹师就是相当于关上门在里面睡觉，没有人去叫醒他，他就不会醒过来的，说不定就睡死过去了。”
　　张幺爷恍然大悟地说：“有这么神奇吗？”
　　白晓杨说：“就是这么神奇。”
　　说着白晓杨停止了用手给庹师揉太阳穴的动作，从盒子里捻了两根银针，手法熟练地慢慢插入了庹师两边的太阳穴里。
　　张幺爷依旧不相信白晓杨的话，说：“庹师真的能够活过来？”
　　白晓杨说：“幺爷你就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叫醒他。”
　　张幺爷觉得白晓杨说的话简直太过离奇了，看得也就越加的仔细认真。
　　白晓杨接着在庹师的头顶上也扎入了银针。她又让张幺爷把庹师的腋窝亮出来，也分别扎入银针，又让张幺爷把盖在庹师身上的棉袄褪到腰际的部位，在庹师的丹田处继续扎入一根银针。
　　然后，白晓杨从盒子里的底层拿出一个绒球状的东西，这小小的东西一拿出来，顿时便有一股异香飘来。
　　张幺爷极端好奇，说：“小白，你这是啥东西？咋这么香？”
　　白晓杨说：“这是艾绒。”
　　张幺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白晓杨朝张幺爷说：“幺爷，把你点烟的火给我用一下好吗？”
　　张幺爷急忙取出火柴擦燃了一根。
　　白晓杨将艾绒点着，一缕奇异的香味随着袅袅青烟飘了出来，顿时满屋异香！
　　白晓杨用点着的艾绒在庹师的丹田部位轻轻地熨起来。
　　一会儿，艾绒燃尽，一缕袅绕的轻烟香消玉殒。
　　白晓杨脸上浮现出一抹调皮的微笑，朝看得全神贯注的张幺爷说：“好了，幺爷，我们这就叫醒庹师好吗？”
　　张幺爷频频点头地说：“好，好。”
　　白晓杨将稻草垫移到庹师的脚底，坐下，然后将两根银针分别扎入庹师的脚心，又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将银针搓动。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张幺爷眼睁睁地看到庹师的大脚趾动了一下。
　　这下张幺爷惊讶得嘴巴都大张开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庹师的大脚趾又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一下……
　　张幺爷抬头看白晓杨，白晓杨正盈盈浅笑着看着他。此时白晓杨的笑容纯洁美丽，就像春天里的一池湖水，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层层荡漾开来。
　　张幺爷激动得双眼放光。
　　这时，他看见庹师的手指也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张幺爷大声朝白晓杨喊：“动了！动了！庹师动了！”
　　白晓杨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不说话，手指继续在银针上搓动……
　　张幺爷喃喃道：“这可真是太神了，简直比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还神啊！”
　　白晓杨略带逗趣地说：“幺爷，我没骗你吧？”
　　张幺爷连声说：“没骗我，真的没骗我，呵呵……太神了！简直是太神了！神了！啧啧……”
　　白晓杨说：“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所以说老祖宗留下来的还是有好东西哈？”
　　张幺爷说：“老祖宗留下的当然有好东西。你看看现在，一会儿破四旧，一会儿清匪反霸，一会儿破除封建迷信，一会儿又横扫牛鬼蛇神，人都像疯了似的，砸的砸，毁的毁，抢的抢，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糟践得都成啥样了。唉！纯粹是瞎乱搞！这世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抽风了！”
　　白晓杨温和地轻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这话可不要拿出去乱说哦。在这儿说给我听就行了。”
　　张幺爷说：“我知道！这话在我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可是就是不敢说。今天要不是碰上你，我也只有把这些话烂肚子里了。”
　　白晓杨说：“幺爷，看来你还算是这里的一个明白人。”
　　张幺爷有点骄傲起来地说：“那是！要不然我幺爷的威信也不会在卧牛村这么高！”
　　白晓杨说：“我看出来了，就连年轻人都挺听你的话的。”
　　张幺爷更飘飘然了，说：“那是，谁敢在我幺爷面前黄腔走板的，除非是想挨脚头了。”
　　白晓杨被张幺爷的话逗乐了，娇媚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得越加灿烂……


　　第二十二章 张幺爷的隐忧
　　庹师的阴阳眼睁开了，里面泛发着神奇迷离的光芒。
　　张幺爷兴奋地吼了起来：“庹师的眼睛睁开了！他醒过来了！”
　　可是庹师依旧直挺挺地没有动，神态安静，眼神在张幺爷和白晓杨脸上游移。
　　白晓杨轻轻地从庹师的身上拔出一根根银针，庹师就坐起来了。当他发现自己光溜溜地只盖着一件长棉袄时，极其惊慌地用棉袄一下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嘴里咿咿唔唔的，仿佛很急躁。
　　张幺爷笑道：“就我和你老婆两个，你还怕什么羞嘛？”
　　白晓杨却低下头收拾她的小盒子，朝张幺爷说：“幺爷，看他的衣服烤干没有，烤干了就给他穿上吧。”
　　张幺爷就去捡铺在地上的衣服，还湿漉漉的。
　　张幺爷说：“还湿着呢。”
　　白晓杨朝庹师打手势，告诉他衣服还没有干。
　　庹师又规规矩矩地就着长棉袄躺下了。
　　张幺爷突然异想天开了，朝白晓杨说：“小白，我再求你一个事。”
　　白晓杨说：“什么事？幺爷！”
　　“你看能不能帮我们再把天井里躺着的那个人救活过来。”
　　白晓杨笑起来，说：“幺爷，你还真把我当成起死回生的神仙了呀？”
　　张幺爷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现在不就是神仙下凡吗？”
　　白晓杨说：“幺爷，我刚才不是给你打过比方了吗？刚才庹师只是睡过去了，我是把他叫醒。”
　　张幺爷说：“我懂了！呵呵……”
　　这时张子恒推开享堂的门走了进来，首先看到的是睁着阴阳眼躺在稻草堆里的庹师，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朝张幺爷惊呼道：“庹师真的没死啊？”
　　张幺爷现在倒是显得很平静了，朝张子恒说：“你惊呼呐喊的干什么？庹师是好人！好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张子恒用很怀疑的眼神看正在收拾着盒子的白晓杨。
　　白晓杨对进来的张子恒瞟也没有瞟一眼，专心地收拾着盒子。
　　在摇曳的火光下，白晓杨脸部的轮廓显得柔和俊美。
　　张子恒的眼神一时半会儿有点收不回来了，仿佛粘在白晓杨俊美的脸上了一般。
　　见张子恒有点失态，张幺爷轻咳了一声，张子恒幡然醒悟，连忙收回了目光。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子银的后事你去安排了没有？”
　　张子恒就说：“刚才我们在外面商量了一下，说这个事情闹得村子里鸡犬不宁的，是不是还是报下大队和公社？”
　　张幺爷一听，脸色就严峻了。白晓杨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张幺爷很严肃地足足看了张子恒有三四秒钟，又用手搔了搔后脑勺，说：“你先给老子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狗日的说！”
　　张子恒就把门关上了。
　　张幺爷想了想，说：“你刚才在外面没做正事，就和大家商量这个事情？”
　　张子恒说：“这个也是正事啊！”
　　张幺爷突然大声说：“你正事个屁！我说你是正做不做豆腐放醋！子银的尸首你就让他摆在天井里，等晚上狗来拖猫来咬？”
　　张子恒说：“我安排了人守的，可是都怕。”
　　张幺爷说：“谁不怕？我都怕！那咋办？”
　　张子恒说：“我就是不知道咋办嘛。”
　　张幺爷说：“咋办？马上架起柴火烧咯！你是队长还是外边的人是队长？别人叫你报公社你就去报公社？你的脑壳里是不是装的不是脑水？装的豆腐渣？啊？”
　　张子恒委屈得有点冒火地说：“幺爷，你咋朝我发火呢？我这不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吗？现在大家都站在外面不敢回家，你说咋整？”
　　张幺爷手一挥，说：“咋整？先把张子银的尸首烧了再说！反正这个事情坚决不能报公社！”
　　“为什么呢？”
　　“我说不能报就不能报！你狗日的还嫩得很，好多事情老子摆都没有给你摆！”
　　见张幺爷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张子恒就显得很有些为难了。
　　而一旁的白晓杨却一直在很专心地听着张幺爷朝张子恒发飙的话，她的眼神随着张幺爷的话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张幺爷似乎也觉得自己对张子恒的态度严厉得有点蛮不讲理了，毕竟张子恒现在还是个三十岁不到的人，人生阅历浅薄得很，偏偏碰上这么离奇凶险的事情，要让他做到从容应付也的确是有点难为了他。
　　于是张幺爷终于放缓了口气，朝张子恒说：“今天这个事情，我幺爷表的这个态自然是有我幺爷的道理。你也不要去想那么多，反正就一句话，我幺爷只想着让卧牛村的人过得太平。你今天先啥事也不要过问，最主要的就是把张子银的尸首火化了。过后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解决。啥事都得有个先后、主次，别他妈的自己先乱了阵脚了。”
　　张子恒嘟囔道：“真不知道你咋就会发那么大的火！神经兮兮的。”说着很不服气地要走出去。
　　张幺爷又叫住他，说：“你先出去给大家封个嘴，就说谁要是把今天这个事情拿出去造谣，弄得人心惶惶的，就把谁弄进学习班里吊鸭儿浮水。反正现在正搞运动，谁造谣谁倒霉！”
　　张子恒气嘟嘟地往外走，没有回应张幺爷的话。
　　张幺爷又说：“对了，一直忙着逮蛇的事情了，那个张子坤回来没有？还有我的黑子？”
　　张子恒停住脚，说：“我就是打算来跟你说这个事情的。张子坤可能现在还在老林子里，村子里的人都没见着他。”
　　张幺爷说了句：“麻烦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叫住张子恒，用商量的口气对他说：“要不组织几个人到老林子里去找找？”
　　张子恒说：“幺爷，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么轻巧？现在天都黑尽了，谁还敢去老林子？再说，子坤疯疯癫癫的，找回来又能做什么？”
　　张幺爷盯着张子恒说：“你的意思就是等他自生自灭了，不去管了？”
　　张子恒有点畏惧张幺爷咄咄逼人的眼神，躲闪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幺爷就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疯子也是人，何况他还是你们的本家兄弟。算了，我现在给你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还觉得我在你面前唱高调。你不去找我也不强求你，我再合计合计。你先去安排张子银的事情吧。”
　　张子恒走了，张幺爷在享堂里背着手转起了圈。
　　白晓杨已经将盒子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她坐在稻草垫子上，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转圈的张幺爷。她在很仔细地观察着张幺爷的一举一动。
　　而庹师却翻着一双阴阳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动不动。
　　火光在享堂里摇曳着，白晓杨给火堆里又添了一大把柴火，火舌越加旺起来。她站起来，把铺在地上的庹师的衣服拿着凑近火堆烤。
　　张幺爷还在享堂里埋着头背着手转悠烦躁不安。
　　白晓杨这时说：“幺爷，要不然我让庹师一会儿和你一起去老林子里找那个人？”
　　张幺爷抬起头，说：“庹师？又是庹师？”
　　白晓杨点头。
　　张幺爷说：“怎么我们老张家出的后辈子孙都那么没有卵用呢？”
　　白晓杨说：“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事情的，谁碰上都会心虚一阵子。”
　　张幺爷说：“说实在话，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以前只是听老一辈的人讲过，还不大相信。”
　　白晓杨说：“有时候传说并不就是空穴来风，没准就是有事实依据的。只不过传来传去的会掺点杜撰的成分，但大体事实还是不会变的。”
　　张幺爷说：“你说这话还有点道理。你看，今天这个事情就是真的了。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也不信，还以为故意编故事吓人！”
　　白晓杨说：“所以我觉得你刚才不让把这件事报公社是对的。这么离奇的事情传出去，是很容易产生谣言的。”
　　张幺爷说：“谣言倒是其次的，还有一些更主要的原因，我还不好对别的人说。”
　　白晓杨好奇地看着张幺爷，说：“哦！难道幺爷还知道什么不愿意告诉人的秘密？”
　　张幺爷说：“其实也没有啥秘密。以前我老父亲临死的时候就告诉过我，说卧牛村这个地势不是普通的地势，能够旺人，弄不好，也容易埋人！”
　　白晓杨说：“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张幺爷说：“我也问过我的父亲，可是他不告诉我。他说是天机，谁也不能说。说了的人会倒血霉，知道的人也会倒血霉！”
　　白晓杨好奇地问：“幺爷，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张幺爷说：“凶死的。吓人得很，我亲眼看着他死的，浑身冒血，眼珠子和舌头都是爆出来的。”
　　白晓杨打了个哆嗦，就说：“幺爷，你不要说了，我还是怕这些的。”
　　张幺爷说：“好，我不说了。”


　　第二十三章 闪电出手
　　一会儿，张子恒又推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三个愣小子。张幺爷说：“我刚才吩咐你的话你出去跟村子里的人说了没有？”
　　张子恒很有情绪地说：“你幺爷吩咐的话谁敢不说？”
　　张幺爷把眉毛一横，说：“你狗日的别有情绪！我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本来老子是不想跟你说关键的东西的，现在我就告诉你。你知道现在的那个公社书记是咋样子起家的？是靠造反、靠打砸抢起家的！你去告诉他这个事情？他懂个屁！说不定不光把你我都抓起来弄进学习班吊鸭儿浮水，还会带人来乱整。万一再整出更大的事情咋整？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倒霉！老祖宗的东西，说邪乎它就邪乎，说玄乎也玄乎，他们要是不乱搞，会出这种古怪的事情？啥事你都得好好动动脑筋。不是我说你，子恒，不要以为你当过几年兵，你要跟着幺爷学的东西还多得很！不是老子在你面前飙高尿，倚老卖老！”
　　张子恒还真是无话可说了。
　　张幺爷这时又说：“你现在就在这儿把庹师的衣裤烤干，一会儿我和庹师去老林子找子坤。我先把小白送回我家去，马上就回来。”
　　说完张幺爷就对白晓杨说：“小白，我先送你回去吧，一会儿幺婆婆在家里等得急了。”
　　白晓杨放下手里的棉袄，跟着张幺爷走出了享堂的大门。
　　张子恒看着白晓杨的背影，神情居然有点呆滞了……
　　一个愣小子问张子恒：“四爸，咋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张子恒回过神，瞪了那个愣小子一眼，没说话，径自走到庹师的身边。
　　庹师躺在稻草堆里，好像很享受，丑陋的脸上洋溢着暖暖的美意。
　　进来的三个愣小子见睁着阴阳眼的庹师，嘴巴张得下颌骨都快脱臼了。
　　“四爸，他怎么就活过来了呢？不是说死硬了吗？”一个愣小子说。
　　张子恒环顾了一下享堂的四周，说：“你问我我问谁？老子现在还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呢！这一连串的事情，把老子都搞得脑子发晕了。千古奇闻啊！”
　　一个愣小子说：“那条蟒蛇还会出来吃人吗？”
　　张子恒说：“谁知道？幺爷又这不准那不准的。他怎么做事一下子就变得那么鬼祟了？”
　　说着张子恒已经拿起庹师的棉袄对着火堆烤起来。
　　另外三个愣小子也各拿了一件庹师的衣裤围在火堆的周围。
　　张幺爷的话在这些小字辈当中还真的很管事。
　　一个愣小子问：“四爸，一会儿你还去老林子找张子坤不？”
　　张子恒说：“咋不去，让幺爷一个人去你放心？”
　　愣小子说：“四爸，一会儿你千万不要叫我去。我真的怕得很！”
　　张子恒一咬牙说：“你越怕老子越要叫你去！你底下夹卵蛋没有？”
　　愣小子的脸一下子就青了。
　　另外两个愣小子在窃笑。
　　张子恒又朝另外两个愣小子说：“你们两个也去。”
　　那两个愣小子的脸也青了。
　　张子恒他们将庹师的衣裤翻来覆去地烤一阵，终于算是烤干了，就把它扔到了庹师的脑袋边。
　　庹师坐起来，咿咿唔唔地朝张子恒他们打出去的手势。张子恒愤愤不平地说：“都是老爷们儿，哪个零件不是一样的？你还讲究个卵啊！”
　　说着带着三个愣小子走出享堂，顺手又把门给带上了。
　　这时的庹师突然间一双阴阳眼射出冷飕飕的寒光，只见它朝着享堂的中梁上龇牙咧嘴。
　　中梁上，居然又挂着一条手臂粗的青蛇朝着下面探头探脑！
　　只见庹师就像一条褪了毛的猴子般嗖地从稻草堆里赤条条地钻出来，四肢并用，沿着三面墙壁斜斜地爬上了中梁。
　　那条青蛇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挂着的身子一下子弹了起来，抬起的蛇头正好和庹师面对面地照在一起。
　　趁着青蛇还没有做出进攻的准备，庹师已经闪电般地出手，左手钳子般地一下子就抓在了青蛇的七寸处。青蛇的身子飞卷过来，缠在庹师的手臂和脖子上。
　　庹师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又嗖嗖嗖地顺着墙的夹角滑了下来。也不见他怎么作势，三下两下，竟将死死缠在手臂和脖子上的蛇取了下来，一脚踩住，然后开始麻利地穿衣服。
　　衣服穿好后，他将蛇挽成麻花一般，迅速地揣进怀里，然后抱着膀子把棉袄死死裹住，盘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张子恒和三个愣小子推门进来了。张子恒说：“刚才里面什么响动？”
　　边说边四周看了下，见庹师已经穿得规规矩矩地在火堆旁打坐，也就消除了疑心。
　　这时候庹师却站起来，直直地就朝外面走了……
　　张子恒目送着庹师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的那扇沉重的大门，自言自语地说：“这家伙究竟是不是人？咋怪得这么出奇啊？”
　　守在祠堂外面的人一看见裹着棉袄的庹师走出来，就像溃逃似的朝大门的两边退。
　　庹师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走进了白雪飘飞的寒夜里。


　　第二十四章 白森森的蛇肉
　　半道上，刚出门往祠堂去的张幺爷看见一个矮小的人影子模模糊糊地走到近前，心里陡然间一惊，问：“谁？”
　　人影没有应声。张幺爷就紧张起来，刚要再出声，影子已经到了近前，一看是庹师，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骂道：“原来是你这个活菩萨！幸好老子看见过你，不然非被你狗日的吓昏死不可！一声不吭的。”
　　说着他朝庹师打回祠堂的手势。
　　庹师却理也不理张幺爷，和张幺爷在田埂路上错身而过，径自朝张幺爷家里走。
　　张幺爷就骂：“这个狗日的聋子，咋打手势也不理人了？”只好转身跟上去。
　　张幺爷出门的时候已经吩咐张婆婆把大门上了闩，庹师推了下门，见门是关着的，就回头朝张幺爷咿咿唔唔地嚷嚷开了。
　　张幺爷笑道：“你慌什么？慌着要看你刚出世的孩子了？”
　　于是张幺爷就喊门。
　　张婆婆打开门，被门口站着的庹师吓得打了个愣神。幸好又看到了旁边的张幺爷，总算是没有惊呼出声。
　　张婆婆说：“刚出去咋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老林子找子坤吗？”
　　张幺爷说：“这个怪人忙着想看他的孩子了。”
　　而庹师已经径自走进天井里，直直地到了一个最暗的角落站住了。
　　张婆婆对张幺爷说：“老家伙，这孩子恐怕难养活啊！声音小得很，又弱，月母子又没有奶水，咋办？”
　　张幺爷皱起了眉，说：“给孩子的妈炖点好的东西吧，看能不能下点奶水！”
　　张婆婆说：“家里只有红薯和洋芋，米也只有半斗了，养活我们可以，要养活那孩子，恐怕难了。”
　　张幺爷不说话，闷闷地走进天井里。
　　这时屋子里传来婴孩微弱的哭声，张幺爷听着揪心，说：“我刚出去的时候都没这么哭啊？”
　　张婆婆说：“八成是饿了。”
　　无计可施的张幺爷说：“实在不行我这就去老林子里找子坤和黑子。到时候只有用黑子的肉炖汤给月母子喝了。”
　　张婆婆说：“真是作了孽了。我可怜的黑子！”边说边开始掉泪。
　　张幺爷说：“你伤啥心？救人要紧！”
　　这时听见黑暗里庹师那边发出一声刺溜的声音。
　　张幺爷还没有回过神，庹师的手上拿着一根就像绳子一样的白森森的东西走了过来。
　　黑暗中张幺爷看不真切是什么，庹师咿咿唔唔地把白森森的绳子递上来。张幺爷伸手去接，感觉湿漉漉凉飕飕的，吃了一惊，大声喊：“你拿的什么东西给老子？”
　　张幺爷本能地一缩手，白森森的绳子啪地掉地上了。
　　庹师又咿咿唔唔地把白森森的绳索捡起来，朝张幺爷狂打着手势，依旧要把东西朝张幺爷的手上递。
　　张幺爷头皮发麻，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湿漉漉，凉飕飕的。因为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的缘故，张幺爷硬着头皮把白森森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这一闻张幺爷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朝也被吓得不轻的张婆婆说：“这狗东西！原来是剥了皮的蛇。”
　　张婆婆立刻惊声说道：“怎么还拿蛇来吓唬人啊？他这是要干什么？”
　　张幺爷已经完全明白了庹师的意思，朝张婆婆说：“你别怪他。好人就是好人，他是让我们把蛇肉炖给小白吃。这年月，坐月子的女人都可怜，没营养，孩子也会跟着遭罪。”
　　张婆婆害怕地说：“我可不敢炖这东西，太邪气了。”
　　张幺爷瞪着张婆婆说：“不敢炖也得炖，要不一会儿就只有把黑子炖了。”
　　张婆婆妥协地说：“那你去把它弄锅里，我马上生火。”
　　张幺爷朝庹师打马上顿蛇肉的手势。
　　黑暗中，庹师丑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暖暖的微笑……


　　第二十五章 老祖宗的规矩
　　张幺爷带着庹师临出门时，张婆婆从箱子底下拿出一条用白布包裹了三四层的红绸子，对张幺爷说：“一会儿去，就把这红绸子缠在那棵罗汉松上，避避邪气！一定要记住！”
　　张幺爷说：“这是你的盖头啊！平时我要想看一眼你也不让的，这下你舍得？”
　　张婆婆骂：“我这阵没心思和你拌嘴。”
　　张幺爷还朝张婆婆开玩笑地说：“你这是封建迷信，看子恒把你抓去开批斗大会！”
　　张婆婆说：“他敢！他小的时候还是我一手带大的呢。”
　　张幺爷呵呵地笑。
　　来到祠堂，祠堂的外面依旧聚集着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而祠堂的天井里已经是火光熊熊，干柴烈火的声音燃烧得噼啪作响。
　　聚集在祠堂外面的人个个神情麻木，在雪花飞舞的寒夜里瑟瑟发抖，眼睛里都噙着泪水。
　　张幺爷神情肃穆，他没有朝这些人打招呼，径自走进祠堂的天井里。庹师将手扰进袖口里，跟着张幺爷。
　　张子恒正指挥着七八个愣小子朝火堆里添刚劈出的柴火。张子银的尸首就埋在燃烧的柴火底下。还有四五个愣小子站在一边闲看。
　　张幺爷对张子恒说：“怎么就没有一个给子银跪下的？”
　　张子恒说：“现在正破除封建迷信，还跪什么？”
　　张幺爷朝着张子恒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说：“什么都是封建迷信了？你狗日的脑壳是不是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点都不开窍了。给子银跪下是对子银的尊敬，送他最后一程。什么都是封建迷信了？那以后你爸死了，我死了，你埋都不要埋了，直接拉出去喂狗算了！”
　　张子恒极不情愿地委屈地说：“幺爷，你今天怎么净拿我出气？我成你的出气筒了？我又没惹你。”
　　张幺爷蛮横地说：“你没惹我？你今天惹了老子一天了！老子早就想毛了！你说你狗日的今天做的哪件事是顺了老子的意的？老子没有给你狗日的两脚头就算轻的了。赶紧叫这些二愣子给老子围着火堆跪下！世道再乱，也不能乱了规矩！狗日的！”
　　张子恒横不过张幺爷，就朝添柴火和站在一旁闲看的愣小子们大声喊：“幺爷喊你们跪你们就跪，还要磕头，给老子把头磕出血！妈的！”
　　张幺爷终于踹了张子恒一脚，骂道：“你敢骂谁妈的娘的？在老子面前你也敢嘴巴不干净？”
　　张子恒不敢犟，跑一边去了。
　　那些愣小子在张幺爷的虎视眈眈下，只好规规矩矩地围着火堆跪下了。
　　张幺爷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绸子，又朝张子恒喊：“把这个缠到罗汉松的枝桠上去。”
　　张子恒只好又走过来，嘴里嘟囔道：“不把自己弄进学习班你是不会甘心的。”
　　张幺爷说：“进学习班也是老子去，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叫你咋做你就咋做。”
　　拴了红绸子下来，张幺爷对张子恒的态度好了很多，说：“你就在这儿守着，我和庹师去老林子找子坤去了。”
　　张子恒说：“幺爷，天那么黑，路又滑，还是明天天亮了去找吧。”
　　张幺爷说：“明天天亮去找，恐怕子坤都冻硬了。这么冷的天，他一个疯子躲在老林子里，得有多遭罪。哦，对了，喜哥咋样了？”
　　张子恒说：“我还没来得及过去看。”
　　“明天一早就过去看看，问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子银烧完后，找一个坛子把他的骨灰装好，我明天要亲自埋他。”
　　张幺爷吩咐完就要朝外面走。
　　张子恒这时说：“幺爷，我带几个人和你一起去。”
　　张幺爷说：“你把子银的事安排好幺爷我就谢你祖宗了。老林子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怕的。人都是自己把自己吓倒的。你看庹师，他什么时候怕过？心里没鬼，走夜路就不会撞见鬼！”
　　张子恒还要坚持，张幺爷已经带着庹师朝外面走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像棉絮般在半空中翻飞飘落……


　　第二十六章 黑暗深处的幽灵
　　白天的雪尚且没有融化殆尽，夜间的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莹莹的白雪映着夜色的暗光，周遭的世界更是显得一片银装素裹。周围天籁一般寂静，只有雪花落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此时老林子更加安静，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它的上面，使它显得沉郁苍茫。
　　大概是因为周围的世界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所以这大雪纷飞的夜晚倒并不是很黑。
　　张幺爷溜溜滑滑地走在前面，庹师双手互插在棉袄的袖子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这会儿的庹师显得很轻松，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边走还边在黑夜里东张西望。
　　或许，他对这个缺乏交流和沟通的世界始终是怀着某种好奇的。
　　张幺爷是凭记忆按照下午进入老林子的方位和路径走进老林子的。
　　老林子里显得比外面的世界暖和静谧，但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幺爷后悔没有带一盏煤油灯进来。林子里没有一丝风，这个时候煤油灯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张幺爷朝身后的庹师说：“跟紧点。”
　　说了才想起庹师是个聋子，就伸手抓了一下庹师，庹师一扭身挣脱了，似乎很不愿意张幺爷牵着他走。
　　张幺爷现在完全成了瞎子，他只有摸索着朝着老林子里深入。
　　好在张幺爷的方位感还没彻底失去，他和庹师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走了一阵。感觉已经走入很深了，于是张幺爷开始大声喊：“张子坤！张子坤！”
　　林子里没有回应。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人再疯，听到喊名字也该应的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没有在老林子里了？会上哪儿去了呢？”
　　张幺爷又喊：“张子坤——你在里面吗？”
　　林子里有回音，但是不能传很远。
　　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张幺爷又喊：“黑子——黑子——”
　　喊声还没有在林子里消失，两声汪汪的狗叫声就从左边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传来。
　　是黑子的声音。
　　张幺爷大喜过望，说道：“狗比人还有灵性！”
　　他又喊：“黑子——黑子——”
　　黑子又是两声汪汪的回应。
　　张幺爷摸出火柴，擦燃一根，确定了现在的位置，就朝着黑子发出叫声的方位摸索着过去……
　　张幺爷走几步唤一声黑子，黑子很配合张幺爷，唤一声就应一声。
　　等张幺爷终于靠近黑子时，黑子似乎嗅到了张幺爷的气息，不再发出汪汪的吠叫，而是发出哭泣一般的低哼声。
　　张幺爷再划亮一根火柴，在原先的那片荆竹林下，黑子果然还被棉衣包裹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张幺爷，但里面流露出的却满是委屈和可怜的神情。
　　张子坤就坐在黑子的旁边，他把头埋在卷曲着的双膝里，就像睡着了一般。
　　张幺爷借着将要燃尽的火柴仔细地看张子坤，发现张子坤浑身在瑟瑟发抖。
　　张幺爷刚要去叫醒张子坤，突然，张子坤肮脏的脸从双膝间抬了起来，表情惊惧而且神秘，他朝张幺爷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嘘！别出声，那边有个人！在盯着我们！”边说边朝黑漆漆的林子深处指。
　　张幺爷刚要骂张子坤疯疯癫癫的又说疯话，突然看见一直没有出任何声音的庹师这时朝着前面走了过去，一双阴阳眼射出冷飕飕的寒光。
　　难道前面的林子里真的有人？
　　想到这儿的张幺爷头皮陡地一麻，就在这时，他手里的火柴燃尽熄灭了。随着火柴熄灭的一瞬间，离张幺爷几米远的地方，传出一声枯竹竿被踩断的嘎吱声。
　　这一声响在静谧的竹林里显得极其清晰刺耳。
　　张幺爷的心里打了一个冷颤，大声问：“谁！”
　　声音还没有落定，就是荆竹被踏断的噼啪声响起，像是有人受到了惊吓，正慌不择路地朝着远处没命地奔跑！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又划火柴，因为紧张过度，手抖得不听使唤，划了三根才划燃。
　　周围又明亮起来，可是庹师却不见了。
　　张幺爷来不及喊庹师，而是拢了一把落下的枯竹叶在竹林里燃起一堆火来。
　　随着火光的亮起，张幺爷紧张的心算是稍微踏实了点。而张子坤却望着火光露出傻呵呵的笑。
　　张幺爷凑近张子坤，问：“子坤，刚才那人你认识？”
　　张子坤说：“不认识，是野人。他还吓唬我！”
　　张幺爷对张子坤的话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扭过头寻找庹师。庹师这时刚好转回来。
　　张幺爷打手势朝庹师问刚才看见什么了。
　　庹师朝张幺爷胡乱地打手势，又是在脑袋上比画，又是在身上比画。张幺爷不得要领。
　　张幺爷喃喃自语道：“这卧牛村难道真的要出大事了？妖魔鬼怪一下子都出来了？”
　　说着这话，张幺爷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朝庹师说：“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我们先回去再说。”
　　说着上去把黑子抱起来，又对张子坤说：“还坐着干啥，走，回家了。”
　　张子坤站起来，几脚就把燃起的火堆踩灭了……


　　第二十七章 谁缝合了黑子的创伤
　　张幺爷带着张子坤摸索着从老林子里出来的过程中，一直觉得黑魅魅的林子里，有一个幽灵在后面尾随着他们似的。黑沉沉的林子如同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压迫得他胸口发闷，连呼气都感到困难。
　　终于出了老林子，张幺爷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他不由得轻轻地长嘘了一口气。
　　雪在这一刻也停止了飘洒，而老林子的外边，却更是白茫茫的一片，田野村庄都被厚厚的积雪捂了个严严实实。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沉睡了。雪在夜色里反射着冷冷的清辉！
　　祠堂里，张子恒终于把村子里的人全部集中在了享堂里。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挤在一块儿，各家把各家的被褥抱出来盖在身上，没有睡觉，谁也睡不着，每个人的内心此时都风声鹤唳。
　　天井里，烧张子银的灰烬还没有收拾，余火未烬的木炭在黑暗中时明时暗，就仿佛张子银的魂魄在灰烬里喘息呻吟。
　　张子恒一直站在祠堂的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张幺爷要回来的方向。
　　就在张子恒心急如焚，准备组织几个愣小子一起到老林子里寻找张幺爷时，终于看见了白雪皑皑的黑夜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张子恒喜出望外，他喊了一声：“幺爷回来了。”就朝着人影飞跑着迎了上去。
　　张幺爷抱着黑子，在滑溜溜的田埂路上跌跌撞撞的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张子恒上去扶住张幺爷，说：“幺爷，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操心死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问：“子银的事办得咋样了？”
　　张子恒说：“已经烧完了，就等你回来看怎么装殓了。”
　　张幺爷说：“有什么好装殓的？都成灰了，找个坛子装上就行了，等明天我和你去找个地方埋了就是了。”
　　张子恒说：“你不发话，我咋敢乱动？你今天的脾气又怪得很。”
　　张幺爷没理会张子恒的不满，又说：“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呢？”
　　张子恒说：“都集中在享堂里了。”
　　张幺爷哦了一声，说：“我就不去祠堂了。黑子现在还开膛破肚的，都一天了，也不知这东西是咋疼过去的。要换作是人，早就死过去八回了。我还得回去看怎么给它弄啊！”
　　说着张幺爷在一个拐弯处就要朝家里走。
　　张子恒说：“那就让村里的老少爷们儿一直歇祠堂的享堂里？”
　　张幺爷说：“就让他们在享堂里一起挤几天吧，这个时候，人多壮胆。等过几天，就没事了。”
　　张子恒说：“我知道了。”
　　张幺爷又吩咐道：“我还是那句话，一定要给村子里的人打招呼，今天这个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好。”
　　张子恒说：“幺爷，我就不知道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这个造谣，那个造谣，我看你造的谣最大！越来越鬼祟！”
　　张幺爷的声音又提了起来，说：“你是不是又要跟老子唱反调了？”
　　张子恒说：“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是你整得我都云里雾里的了，感觉今天一天都在做梦似的。”
　　张幺爷轻轻叹了口气说：“要真是梦就好了！”
　　张幺爷和庹师回到家，张婆婆一直没有睡，听到外边有脚步声响就打开天井的大门。看见张幺爷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问：“你抱的是啥东西？”
　　张幺爷说：“赶紧去点一盏灯过来，灯芯长点，火要雄！”说完就抱着黑子朝堂屋里走。
　　张婆婆见张幺爷急急火火的样子，也不多问，赶紧点煤油灯去了。
　　而庹师却径自走进堆柴火的那间房子，听到柴火堆里发出一阵悉悉率率的响声，估计庹师已经像一条狗似的蜷缩着在柴火堆里睡觉去了。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时候也只有你才睡得着哦！”
　　张婆婆点了灯过来的时候说：“我已经把小白安排到和我睡一张床了，你看一会儿你上哪儿睡？”
　　张幺爷说：“我哪儿都可以将就一宿的。明天我就在柴房里铺一张床，和庹师一起睡！”
　　说着话，张幺爷借着黑暗中的微光把黑子放到了地上。张婆婆的煤油灯也跟着照了过来，见黑子被张幺爷的棉袄紧紧裹着，就说：“怎么你把黑子抱着回来的？还裹得那么严实。”
　　张幺爷心疼地说：“黑子今天遭大罪咯！”
　　边说边去揭开裹住黑子的棉袄。
　　当张幺爷揭开裹住黑子身上的棉袄时，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令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张幺爷原本以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必将是一个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的场面，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他简直不敢相信的奇迹！
　　黑子的肚子居然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不扒开黑子肚子上的毛，几乎看不出黑子受过重创的痕迹。
　　张幺爷站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言自语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神仙！神仙！难道老林子里住着神仙？”
　　张婆婆以为张幺爷又中了邪，很诧异地看着他，说：“你又在发哪门子疯？什么神仙鬼怪的？”
　　张幺爷情绪激动地朝张婆婆说：“今天下午，我们明明看见黑子是被什么东西开膛破肚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可是，现在，黑子的肚子被人缝上了，还缝得那么规整！这是为什么？嗯？除了神仙，谁会有这样的手艺？”
　　张婆婆用手里的煤油灯照着仔细看黑子的肚子。黑子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张婆婆，显得很温顺安静。
　　张婆婆仔细看了看黑子被缝好的伤口，说：“当真！这样的针线活我也做不出来。”
　　张幺爷说：“难怪张子坤见了我就说老林子里有人。今天这个疯子说的话都是真的，都应验了！也不知子坤是疯子还是我们都是傻子！”
　　这时，堂屋旁边的房间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白晓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轻声朝张幺爷问：“幺爷，村子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张幺爷看白晓杨出来，就说：“没出什么事。小白，你咋不在床上躺着，出来干什么？”
　　白晓杨说：“我听见你和幺婆婆说的话了，出来问问。是不是又出什么古怪的事情了？”
　　张幺爷依旧吃惊地说：“古怪得很啊！今天的怪事可是一桩一桩地全冒出来了。”
　　白晓杨说：“真的又出什么怪事了吗？”
　　张幺爷说：“真的是怪事啊！今天下午，我们在老林子里撵蟒蛇时，黑子已经被什么东西开膛破肚了，肠子也流出来了。刚才我和庹师去把黑子抱回来，你猜怎么着？黑子的肚子不知被谁缝上了！”
　　白晓杨说：“真的有这么奇怪的事吗？”
　　张幺爷说：“真的是这么奇怪啊！”
　　白晓杨走到黑子的跟前，蹲下，说：“我看看。”
　　张幺爷提醒说：“别碰它，怕它负痛咬着你！”
　　白晓杨却伸出纤巧的手轻轻抚摸着黑子的脖子，像跟一个小孩子说话：“黑子乖，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行吗？”
　　黑子在白晓杨的抚摸下显得很安静，还朝白晓杨摇起了尾巴。
　　幺婆婆就把煤油灯凑到白晓杨的眼前。
　　白晓杨把黑子肚皮上的毛轻轻扒开，仔细看黑子的伤口。
　　黑子的伤口足足有二十几厘米长，但是却被人用很密很细的针线缝了起来，针脚基本缝得天衣无缝。
　　白晓杨仔细看了一阵，问张幺爷：“幺爷，你们这儿谁是外科医生吗？”
　　张幺爷说：“我们这儿哪儿有什么外科医生？只有赤脚医生蓝二娘，就是给你接生的那个。”
　　白晓杨的神情凝重起来。她的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站起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说：“幺爷，这事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或许是哪个妇女正好从老林子里路过，看见受伤的黑子，她正好又带着针线，看黑子可怜，就给黑子把伤口缝上了。”
　　张幺爷被白晓杨说得似是而非的了，说：“有这个可能吗？”
　　白晓杨说：“或许就有这个可能呢。世界上千奇百怪巧合的事情多着呢。”
　　张幺爷说：“大概也只有这么想才合理了。”
　　白晓杨又问：“庹师回来了吗？”
　　张幺爷说：“回来就去柴房里睡觉去了。”
　　说话的当儿，柴房里传来庹师扯风箱般的鼾声，节奏起伏有序！
　　听到庹师酣畅淋漓的打鼾声，张幺爷说：“活着的人都像你老公一样，那这个世界兴许就太平多咯！”
　　白晓杨朝张幺爷莞尔一笑，说：“如果都像他一样，你张幺爷恐怕也是不愿意多在这个世界上待的呢！”
　　张幺爷愣了一下，马上又呵呵地笑起来，说：“你是说你的老公长得丑了点吧？呵呵……”
　　白晓杨脸色微红，露出一抹羞色。
　　张幺爷又说：“你两口子是配得有点古怪。呵呵……”
　　白晓杨却说：“好了幺爷，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着转身进了房间。
　　张幺爷看着一旁的张婆婆，说：“我上哪儿睡？只有到灶屋里的柴火堆里将就一宿了。”
　　这时黑子朝张幺爷低低地吠叫了两声，张幺爷就回过头，说：“你叫什么？也要跟我去睡？”
　　黑子就朝张幺爷摆尾巴。
　　张幺爷上来抱起黑子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是谁雪中送炭
　　这一夜，睡在灶屋柴火堆里的张幺爷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被蟒蛇缠，一会儿被黑子咬。张幺爷在梦里惊呼呐喊地奔逃，黑子又突然间变成疯子张子坤了。乱七八糟的梦把张幺爷搞得疲惫不堪，坐起来，不想再睡，可是脑子又昏沉沉的，没有钟表看时间，也不知道是几点，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估计大约也就是半夜的样子，于是坐在柴火堆里的张幺爷想抽叶烟，刚擦燃火柴，猛地瞟见旁边居然站着一个大活人。
　　张幺爷惊得咚的一声从柴火堆里跳了起来！惊声呼道：“你是谁？”擦燃的火柴也掉地上熄灭了。
　　灶屋里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怖和黑暗中。
　　张幺爷刚要大声喊有鬼，黑暗中的人却先开口说话了：“你不喊，我就不害你！”声音冷得锥心刺骨，就像鬼魂在说话。
　　张幺爷腿肚子发软，除了灵魂出窍的恐惧，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身子顺着墙根滑倒在地上。
　　幸好这时黑子发出两声汪汪的叫声……
　　鬼魂似乎非常惧怕黑子的叫声，就像一股阴风似的，拉开灶屋的门，飘了出去。
　　张幺爷是彻底被吓着了，在墙角根的地上喘了好一阵才稍微有点力气，脊背和胸口被冷汗浸了个透。
　　这时，灶屋的门又被一下子推开，一个矮小鬼魅身影一闪而入。张幺爷大声喊：“是不是庹师？”
　　果然是庹师，他在黑暗中咿咿唔唔地闹了起来。
　　也许是黑子的叫声把庹师惊醒了，所以他就撵了过来。
　　听到庹师的声音，张幺爷总算是有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说：“你早来一步就好了，那个鬼影子兴许就被你抓住了。”
　　边说张幺爷边用火柴点燃了灶头上的煤油灯。
　　漆黑的灶屋里终于亮了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张幺爷看见他刚才躺的柴火堆边居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口袋。
　　张幺爷诧异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张幺爷惊惧无比地看着庹师。他不敢上去查看布口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庹师也审视着这个古怪的袋子，一双阴阳眼滴溜溜地转着。
　　布口袋的口子用一条麻绳拴得很紧。
　　张幺爷自言自语说：“这狗日的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该不是一堆蛇吧？”
　　说着就找了一根棍子壮着胆子朝着袋子里的东西轻轻戳了戳。
　　袋子里的东西动得越加的厉害。张幺爷心里不停地打颤。
　　庹师这时走上去，他抓过布袋就去解扎口子的绳子。
　　张幺爷上去拉住他，说：“小心点，当心是毒蛇，咬着你就麻烦了。”
　　庹师根本听不见张幺爷说的话，只是扭头看了张幺爷一眼，朝着张幺爷龇牙咧嘴地嘿嘿一笑。
　　这邪恶的笑容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从庹师那张丑脸上挤出来，张幺爷的心顿时就抽紧了！
　　拴口袋的麻绳打的是死结，庹师解了一阵没有解开，索性埋下头，用牙齿将绳子咬断。
　　张幺爷已经移动到了门口，把半掩着的灶屋门大打开，准备随时夺门而逃。
　　奇怪的是灶屋门在转动时没有一丝吱呀的声音。这个小细节张幺爷在推门的时候才意识到，于是低头凑到木门的转轴处看。木门的转轴处被倒了水，难怪平常吱呀作响的木门今天开合时会悄无声息。
　　看来刚才那个鬼魂一样的人一定是夜间开门入室的惯犯了。这种夜间入室的伎俩一般只有做贼的人才用。
　　张幺爷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刚才的那个影子绝对不是鬼魂，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庹师正在解开的口袋上……
　　在布口袋被庹师打开的过程中，张幺爷紧张得眼珠子瞪得就像牛眼珠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庹师慢慢打开的布口袋，紧张得连喉咙也发出咯咯的轻响声。
　　当庹师终于把口袋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时，张幺爷一下子就瘫坐在灶屋的门槛上了。
　　袋子里装的居然是鸡！
　　意志完全涣散的张幺爷坐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说：“这是哪个狗日的做的好事？把老子吓的！晓得是谁了，老子日他先人！”
　　说完便呼呼喘气……
　　庹师把口袋里的三只鸡掏出来，鸡的下面还有半口袋面粉。
　　庹师看着鸡和布袋里的面粉，发了一会儿愣，脸上突然间露出非常奇怪的笑容。他转身就朝外面跑，没有注意到坐在门槛上的张幺爷，差点把张幺爷扑倒在门槛外摔个仰八叉。
　　张幺爷朝庹师恶声骂道：“你狗日的又惊风活扯的干啥？鬼撵起来了？”
　　而庹师已经跑到白晓杨和张婆婆睡的房间的窗户下使劲地拍起了窗户，嘴里还激动得咿咿唔唔地嚷嚷个不停。
　　手脚乏力的张幺爷坐在门槛上抱怨，说：“深更半夜的你狗日的去把月母子吵起来干啥？”
　　而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的光……
　　白晓杨和张婆婆都裹着棉袄从堂屋里出来了。
　　庹师上去一把拉住白晓杨的手，就像一个兴奋的孩子似的一边把白晓杨朝灶屋里拖一边朝白晓杨咿咿唔唔地狂打手势。
　　睡得懵懵懂懂的白晓杨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她也有点闹不明白庹师打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了。边被庹师牵着走，边问仍旧坐在门槛上的张幺爷：“幺爷，又出了啥子事情了？”
　　张幺爷心难平气难顺地说：“我咋晓得他狗日的发了啥子疯，把你们给吵起来了？”
　　庹师把白晓杨径自拉到了装鸡和面粉的布口袋跟前，朝白晓杨继续咿咿唔唔地又比又画。白晓杨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一脸的疑惑，就问庹师：“这是哪儿来的？”
　　白晓杨问庹师话的声音亲切婉转。
　　庹师继续咿咿唔唔地比画，脸上的神情非常兴奋。
　　白晓杨用略带同情的目光温暖地看着比画着的庹师，她似乎明白了庹师要表达的意思，蹲下身，用手摸了下布口袋，埋着头，定在那儿，没有动静了。
　　张幺爷和张婆婆看着这夫妇俩，一脸的疑惑。
　　突然，白晓杨仰起头，一双漂亮的眸子死盯着挂满了灰尘的屋顶，一声不吭。
　　张幺爷和张婆婆都觉得诧异和奇怪，走过去，顺着白晓杨的目光朝黑咕隆咚的屋顶看去，除了密布的灰尘，什么也没有。
　　等收回目光再看白晓杨的时，白晓杨白皙俊秀的脸上淌出两行晶莹的泪水……
　　张幺爷和张婆婆面面相觑。
　　白晓杨漂亮的眸子被晶莹剔透的泪水掩映得越加迷离，挺拔的鼻翼轻轻噏动，泪水在洁白的脸上流出两道清清的溪流……
　　庹师脸上兴奋的神情也是一扫而光，一双阴阳眼很关切地看着白晓杨。
　　张幺爷试探着轻声问白晓杨：“小白，咋的啦？”
　　白晓杨回过神，慌忙擦拭了脸上的泪水，小声说：“没什么，幺爷，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说着白晓杨朝张幺爷浮起一抹清浅的微笑，站起身，神情又恢复了亲切和蔼的模样。
　　她对张幺爷说：“幺爷，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搁好吧，别让村里的人知道了。”
　　说着就走出灶屋，朝堂屋走去。
　　张幺爷突然感到白晓杨的背影有点落寞……
　　张幺爷朝张婆婆说：“这小白的肚子里一定装着倒不完的苦水。唉！这世道，怎么好人都在落难啊？”
　　张婆婆朝张幺爷骂道：“你越来越嘴欠了，才来一天，你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张幺爷摇摇头，默不做声了。
　　而庹师也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劲儿，有点垂头丧气地回柴草堆里睡觉去了。
　　张婆婆这时说：“是谁知道家里有坐月子的人呢？深更半夜的送鸡和面粉过来？”
　　张幺爷说：“我也不知道啊！还差点把我吓昏死过去，鬼鬼祟祟的。”
　　“那这些东西咋办？”
　　“咋办？炖给小白吃！褪下的鸡毛要藏好，最好埋在天井里的柿子树下，别让村子里的人看见了，人多嘴杂。这世道，能活个人就不容易了！唉！”
　　张幺爷此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骨灰坛
　　第二天一大早，张子恒就在天井外敲门。张幺爷睡得正迷糊，听到张子恒在外边一声接一声地叫幺爷，就骂骂咧咧地从灶屋里出来，去开门。
　　打开门，张子恒一脸疲倦地出现在门口，眼睛里布满血丝。
　　张幺爷说：“年纪轻轻的，才熬一晚上的夜，就整成这样子？”
　　张子恒说：“幺爷，我是一晚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在祠堂的大门口坐了一晚上，怕又有闪失啊！”
　　张幺爷说：“也怪难为你小子的。进来吧！”就把张子恒让到天井里。
　　这时，张婆婆和白晓杨睡的房间里传来婴儿沙哑的哭声。
　　张子恒立刻看着张幺爷，说：“幺爷，你家里咋会有奶娃子哭？”
　　张幺爷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我的远房亲戚的。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张子恒盯着张幺爷说：“幺爷，有啥事你可不要瞒着我。”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我瞒你啥事了？那个远房亲戚你昨天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张子恒就哦了一声，满眼疑惑地朝房间的那口小窗户里瞧。
　　庹师这时从柴房里走出来，乱蓬蓬的头发上顶着柴火屑。
　　“他真是你远房亲戚？”张子恒说。
　　张幺爷说：“咋不是？”
　　“那那个女的呢？”
　　“庹师的老婆。”
　　张子恒顿时眼珠子瞪得就像铜铃似的，说：“他老婆？怎么会？”
　　张幺爷就说：“怎么不会？你少东打听西打听的，爷们儿家家的，别那么恶心。”
　　张子恒开始仔细打量庹师，他的脑子被弄得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张幺爷见张子恒的好奇心太重，就岔了话说：“这么早就惊风活扯地来喊门有啥事吗？”
　　张子恒的思维被张幺爷的话硬生生地拽了回来，说：“哦，我是来问你子银的骨灰什么时候埋？”
　　“装坛了吗？”
　　“没装，还没找到坛子。”
　　张幺爷就想了想，说：“你等等，我房间里还有一个老青花坛子，一直放那儿没用，就用它装子银吧。”说着就进了堂屋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光线很不好，点着煤油灯，张婆婆正坐在床沿帮白晓杨包裹孩子，见张幺爷进来，就责怪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忌讳？”
　　“我是来找那个坛子装子银。”
　　“哪个坛子？”
　　“那个青花坛子。”
　　“在立柜下，我还说哪天把它拿出去扔了，搁那儿老占地方的。”
　　张幺爷就说：“幸好你没扔，不然今天子银就没地儿睡了。”说着就到房间里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翻找出那个坛子。
　　坐在床上的白晓杨冷不丁地说：“幺爷，我看看是什么坛子行吗？”
　　张幺爷说：“就一个旧坛子。”说着还是递到了白晓杨的眼前。
　　白晓杨只是用眼睛稍微瞟了一下这个坛子，平淡地说：“就用这个装骨灰会不会在路上不小心打碎了？”
　　张幺爷说：“不会，我做事细心得很。再说，装上骨灰就成骨灰坛了，摔碎了也是对子银的不敬啊。”
　　白晓杨说：“埋骨灰的地方你该做个记号才好！以后怕不好找。”
　　“这个我当然知道。乱坟岗里，不做个记号，隔不上一年，谁还认识谁的祖宗啊！呵呵……”
　　白晓杨就说：“你去忙你的吧，幺爷。”
　　张幺爷抱着青花瓷的坛子走了。白晓杨朝张婆婆说：“幺婆婆，幺爷还真是个啥得的人哈，用这么好的一个坛子去装死人的骨灰。”
　　幺婆婆边仔细地用红绳子缠着包婴儿的襁褓，边说：“什么好坛子？是原来破四旧的时候，你幺爷从祠堂里捡回来的。我第一回看它就像个装死人骨头的金坛，几回都把它扔出去了，你幺爷又几回把它给捡回来了，还说以后他死了，捡他的骨头的时候就用这个坛子装他。幺爷说这个坛子他打心眼里喜欢。有时候你幺爷说话天上一下地上一下的，没个准数。你看，这回，还真让他给说准了，装张子银的骨灰了！”
　　白晓杨说：“兴许这个坛子命该如此！”
　　幺婆婆说：“一个瓷坛哪儿来的命？呵呵……”
　　白晓杨说：“有命的，只是它的命和我们的命不一样。”
　　张婆婆就说：“和你们有文化的城里人说话就是废精神。一个瓷坛都会有命，那它还不半夜三更的变成妖怪吓唬人？”
　　白晓杨朝幺婆婆乖巧地笑……


　　第三十章 装殓骨灰
　　张幺爷出到外面，张子恒站在天井的中央看着阶沿上埋着的一个磨刀石发呆。而庹师却蹲在大门口，歪着脑袋看着外边白茫茫一片的田野。
　　张幺爷朝张子恒喊的时候张子恒才从发呆的状态中醒悟过来。
　　庹师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身后。
　　张幺爷在前面边走边说：“一会儿还得上饮牛池去看看。”
　　张子恒说：“去看什么？”
　　张幺爷说：“看那条蟒蛇昨天到底被庹师弄死了没有。如果死了，今天它就该在池塘里浮起来了。”
　　张子恒说：“那一会儿我就带人去看看。”
　　张幺爷说：“先把张子银埋了再说。”
　　“把子银埋在哪儿？”
　　“还不是埋在卧牛山的那片乱坟岗里。”
　　“去乱坟岗的话就要带上鸟枪。那儿有野狗，会吃人的！”
　　“有庹师跟我们在一起，怕个鸟！”
　　“你就这么信这个丑八怪？”
　　“你说话别那么缺德！”张幺爷警告张子恒道。
　　村子里的人又聚在祠堂的外面，都把手插在袖口里看着张幺爷他们走过来。
　　张幺爷抱着瓷坛，走得满头大汗，就有人朝张子恒提意见：“子恒，你也真是，你倒空手空脚的，也不帮幺爷抱坛子。”
　　张子银说：“是幺爷不拿给我抱，当个宝贝似的，怕我给摔碎了。”
　　张幺爷说：“不是宝贝，万一你不小心摔碎了就没东西装子银了。子银都在天井里晾了一整夜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子银会不会在阴间喊冷。”
　　立刻就有人朝张幺爷说：“幺爷，你一大早的咋就说这么吓人的话？都还怕着呢。”
　　张幺爷没有理会那人的话，朝大家说：“怎么都不到祠堂里去坐着？外头天寒地冻的，怪冷的。”
　　大家都不回答。
　　张子恒就说：“都怕着呢，要不我昨晚上也不会在祠堂大门口睁着眼睛坐一宿了。”
　　张幺爷也就不再理会，让张子恒喊了几个愣小子一起进了祠堂的天井。
　　烧张子银的灰烬已变凉变冷，冷冷的木炭灰下面就是张子银的骨灰残骸。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去把子银装坛子里吧。我是他的老辈子，就不给他收拾尸骨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终究不是件好事。唉！”
　　张子恒说：“恐怕是装不全了，和着木炭一起的。”
　　张幺爷说：“能装多少装多少吧，也只能有个意思了。木炭也找个箩筐装着，一会儿和装他的坛子一起埋进坑里。”
　　说着张幺爷朝那棵百年罗汉松瞧了瞧，张婆婆给他的那块红绸子在冷风中轻轻飘动。这让张幺爷想起张婆婆当年顶着这块红盖头，坐着八抬大轿嫁给他的情形，张幺爷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三十一章 荒庙里的蹊跷事件
　　卧牛山上有一座寺庙，规模不大，只有四重殿，但寺院的周围却是林深树密。原先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在寺庙里守着香火。破四旧的时候，老和尚不知去向，据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圆寂了，小和尚据说也还俗了，也有人说小和尚云游四方去了。寺院里人去楼空，泥塑的菩萨也被砸烂，丢在大殿前的荒草丛里。一棵巨大的大叶榕遒密的枝叶覆盖了大半个寺庙。每年夏天，几百上千只白鹭在榕树上栖息繁衍，绕着树冠飞舞嬉戏，煞是壮观。
　　埋张子银的乱坟岗是寺院后面的一片荒草坝。
　　荒草坝除了卧牛村的人发丧出殡前来光顾，平常绝对无人涉足，虽然没有树木的覆盖，但依旧显得阴气森森。
　　在荒草坝子里埋了张子银的骨灰坛，张幺爷在旁边一个残缺的石碑上坐了下来。雪早已经停了，天色放晴，明晃晃的阳光从几十米外的高高的树冠上投射到荒草坝上，给覆盖在荒草上的积雪镀上了一层黄澄澄的光。
　　张幺爷抽着叶烟，明晃晃的阳光炫得他的眼睛有点眯缝。
　　不远处的寺院已经开始坍塌，厚厚的积雪也没有掩盖住它的凄凉。青灰色的瓦脊和裸露出的房梁在积雪中斑驳地遗漏出来。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给张子银的坟茔培上了最后几铲土，就走到张幺爷的身边，说：“幺爷，下山吗？”
　　张幺爷似乎沉浸在了某种回忆的时光中，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被积雪覆盖着的这一片荒草坝，说：“你说做人有什么好的，担惊受怕一辈子，到终了不是化作一堆土就是一堆灰！唉！子银这么去了我倒是觉得好，没儿没女，一了百了，了无牵挂。可惜今天没有给他烧香蜡纸钱。不过你记住这块石碑，这就是记号，有机会，还是要给他添补上的。我幺爷从来不会亏待张家里任何人的，死人也一样！”
　　张子恒倒是没有心情听张幺爷发感慨，说：“幺爷，听说你小的时候经常到这寺庙里玩，老和尚还想收你做徒弟，说你有佛缘？”
　　张幺爷说：“那是我的老子和老和尚有缘，没事的时候就爱上这寺院里和老和尚下个棋聊个天什么的，顺带也带上我。我能有什么佛缘？整个一个调皮蛋。我还在寺庙的那个菩萨的面前撒过尿呢！”
　　说到这儿，张幺爷呵呵地笑了……
　　张幺爷这么一笑，整个荒草坝子里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突然，张子恒说：“幺爷，怎么庙的屋顶上好像在冒烟？”
　　张幺爷说：“早就成一座空庙了，还冒什么烟，你眼睛看花了吧？”说着也扭头顺着张子恒的眼光瞧过去。在寺庙的一处瓦脊上，果然像是有烟在稀薄地冒出来。
　　张幺爷轻咦了一声，说：“真是活见鬼了，莫不是那个云游的小和尚回来了？”
　　听张幺爷这么一说，张子恒的好奇心就起来了，说：“走，看看去。”
　　几个愣小子有着同样的心机，张子恒一起哄，都站了起来。
　　张幺爷说：“别太草率了，都把手里的家伙拿紧点。”
　　张幺爷这么一说，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的心又悬了起来。
　　张子恒说：“幺爷，又有什么古怪吗？”
　　张幺爷说：“古怪倒不是，我是觉得这事蹊跷得很。你说这卧牛山上自从寺庙被砸了后，平常没事有谁敢一个人上来？再说，昨晚上我在家里差点被一个鬼魂一样的人吓个半死。昨天到今天，闹不明白的事一桩接一桩的，还是小心点好。”边说也边站了起来。
　　几个人穿过荒草坝子，顺着寺庙残破的围墙根轻手轻脚地朝着山门摸过去。
　　有了张幺爷先前说的话，张子恒他们的神情和模样还真的有点像去端土匪窝了，手里都把锄头铲子攥得紧紧的。
　　到了山门，原先厚重的山门早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上方的匾额还在，上面涂了金粉的字迹显得斑驳不堪，——憬悟禅院。
　　张幺爷他们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山门边上藏起来，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有谁在里面掰断树枝往火堆里扔，树枝在火堆里燃得噼啪直响，似乎火还燃得很旺。
　　张幺爷朝后面的张子恒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从山门外现身出来。
　　在寺庙正殿宽大的阶沿上，居然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一顶黄棉帽，穿一件千丁万补的旧棉袄，却收拾得很干净利索。
　　老头正生着一堆旺火一个人烤火。
　　张子恒说：“幺爷，我就说你是自己吓自己吧？”
　　张幺爷却小声说：“这狗日的咋会一个人一大早的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烤火？莫不是那条大蟒蛇变的？”
　　张幺爷话一出口，一个愣小子就像兔子似的噔噔噔地射出山门外去了，站在外边，用一双惊恐的牛眼远远地看着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笑道：“狗日的咋这么胆小？呵呵……走，问问去。”
　　另外几个没跑的愣小子这个时候的头皮也是一阵阵地发麻，脸色也不大对劲了。
　　张子恒说：“幺爷，你就口里积点德吧。昨天的事大家都还心有余悸呢！”
　　张幺爷没有理会张子恒，而是径自朝着那个烤火的老头走过去，并打了一声招呼：“老哥哪个村的？咋一个人在这个破庙里烤火！”
　　老头瞟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坐在一个大鹅卵石上，动也没动一下，只是很冷淡地对张幺爷说：“幸福村的，出来捡狗屎挣工分。”说完又只顾烤他的火。
　　这时，张子恒的鼻子就像狗鼻子似的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老头却说：“别闻了，我在火堆里烤的红薯。”说着就用一根树枝从火堆里刨出一个拳头大的烤红薯来。
　　张子恒说：“我说哪儿来的烤红薯味儿嘛。”
　　张幺爷说：“幸福村的？幸福村离这儿少说也有四五十里地呢。你咋跑这么远来捡狗屎？再说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狗屎？”
　　老头还是冷冷地说：“不怕你笑话，我是四类分子，被斗怕了，昨天就偷跑出来了。”
　　张幺爷说：“原来是这样。”说着就蹲在火堆旁，看着老头。
　　老头显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有一点农村老头胆小怕事的样子，对张幺爷怀疑的目光一点也不忌讳。他拿起烤红薯在手里掂着吹着。刚烤出来的红薯非常烫手。
　　几个愣头青小子开始咽口水。
　　老头说：“火堆里还有，想吃就自己刨吧。”
　　张子恒也不客气，捡了根树枝就刨了一个出来，其他几个小子也如法炮制。
　　张幺爷没有动，说：“你一个人烤这么多红薯，吃得完么？现在粮食那么紧，你不嫌浪费？”
　　老头说：“烤熟了一会儿路上吃。”
　　张子恒却说：“你该不会是从我们村的红薯窖里偷的吧？”
　　老头看了张子恒一眼，说：“确实是偷的，但不是在你们村子里偷的。”
　　老头的话把张子恒惹得有点毛了，说：“嘿，你这个老头说话还有点牛皮了。你信不信我把你弄我们生产队关起来，然后把你送公社里去？”
　　老头却冷笑道：“你别吓我，我现在都混成这样了，还怕谁？”
　　老头的话明显有挑衅的成分。
　　张子恒就要跳起来。
　　张幺爷却朝张子恒呵斥道：“子恒，吃了大爷的红薯，你不谢不说，还来劲了？”
　　张子恒就狠盯了老头一眼，不吱声了。
　　老头这时站起身，拿过身边装狗屎的篾兜和竹片做的狗屎夹就要走。
　　张幺爷说：“你这就走？”
　　老头说：“再不走就该被抓起来了。”
　　这老头还真是个倔脾气。
　　张子恒又要发作，张幺爷又用眼神制住他。张子恒气呼呼地看着老头走出了寺庙的大门。
　　张幺爷这时才朝张子恒说：“你在一个老头跟前充什么好汉？”
　　张子恒说：“幺爷，你没发现这个老头可疑得很吗？说不定就是台湾派遣过来的特务呢。”
　　张幺爷说：“哪点可疑了？人家就是一个四类分子，被整怕了！斗怕了！”
　　张子恒说：“屁四类分子！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是你没看见这老头收拾得很干净。最可疑的是他装狗屎的篾兜里一坨狗屎都没有！”
　　张幺爷这时才恍然醒悟似的说：“还真是哈！这老头还真是可疑。赶紧，去把这老头撵回来问问！”
　　张子恒一听张幺爷这么说，提起铲子就朝寺庙外撵了出去。
　　几个愣小子没有跟着张子恒朝外面撵，倒是把手中刚要啃的红薯一起丢到了火堆里。
　　张幺爷知道这几个小子胆小，就说：“咋红薯也吓到丢火堆里了？”
　　愣小子说：“四爸说是特务，怕下毒了。”
　　张幺爷说：“哪有这么玄乎的？就是毒药也经过高温了。”
　　说着捡起一根竹棍把愣小子丢的红薯刨出来，撕了焦煳的皮，啃起来。
　　一会儿，张子恒提着铲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张幺爷问：“人呢？”
　　张子恒愤愤不平地说：“还有鬼的人！已经没影了！”
　　张幺爷一听，神情就显得慎重起来，说：“这人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说不准这老头还真是有问题。幸福村的人，怎么会跑这么远来捡几坨狗屎？再说，这荒山野岭的，也没有狗屎啊。一定有问题！”
　　张子恒就朝张幺爷兴师问罪了：“你现在知道有问题了？刚才要不是你压着我，他跑得掉吗？”
　　这个时候的张幺爷还真是哑口无言了，站起来，扑灭了寺庙里的火，说了声：“走，回去。”背着手就走。
　　路上张子恒突然想起个问题，说：“幺爷，你今天说谁半夜里差点把你吓个半死？”
　　张幺爷正闷头闷脑地在前面走，他在脑子里梳理昨天发生的那一连串恍若做梦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张幺爷总感觉这些事情在冥冥中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这些联系是什么，张幺爷一时半会儿还闹不明白。
　　不过他越来越觉得，那个小白和庹师绝不是偶然半夜经过卧牛村，然后投宿在他的大门口的。这看似是一种巧合，实际上却是一种必然！甚至就是一种精心的设计！
　　当张幺爷想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就感到不大踏实起来。冷不丁地被张子恒问这个问题，张幺爷一时间没有临机应变的技巧，于是愣了一下，说：“半夜里家里进贼了！”
　　张子恒哦了一声，也就没有再问。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庹师，问：“怎么庹师没有跟着我们来？”
　　一个愣小子说：“半道上他朝饮牛池去了。”
　　张幺爷说：“怎么不早说？”
　　愣小子说：“你也没有问啊。”
　　张幺爷立刻说：“别赶着回家了，直接上饮牛池，别在那儿又出什么事情。”
　　说完加快了步子朝饮牛池赶……


　　第三十二章 从水底冒出的神秘气泡
　　寒冬腊月的饮牛池像一个沉睡中的美人。周围的竹草树木覆盖着皑皑白雪，竹枝和树挂上结着亮晶晶的冰凌。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这一方水塘却悬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茫茫雾气在池塘上方悬浮得很浅，就像为沉睡中的少女覆盖上了幻若轻纱的锦被！
　　池塘的周围显得非常安静，皑皑的白雪，悬浮的雾气，把饮牛池装点得幻若仙境！
　　张幺爷他们的到来，倒是打搅了这一份宁静。
　　站在齐腰深的蒿草丛里，张幺爷他们朝着池塘周围四下张望，没有看见庹师的影子。张幺爷就纳闷了，问刚才那个愣小子，说：“咋不见人呢？”
　　愣小子辩解地说：“我只说了他朝这个方向走了，又没有说他来了饮牛池。他会不会又去了老林子？”
　　张子恒说：“也说不定，这是个谁也猜不透的怪人。”
　　一个愣小子接嘴说：“我甚至觉得他不像个人。”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不像个人？那他是妖？是鬼？”说完就绕着池塘走，张子恒他们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又来到昨天蟒蛇扑入池塘的那片草丛，草丛里显得凌乱不堪，没有被白雪覆盖住的裸露部分，草茎上还残留着蟒蛇的斑斑血迹。
　　池塘边，被巨蟒搅得浑浊不堪的池水又变得清澈见底，残荷的倒影浮映在水里，有几尾尺把长的鲤鱼在残荷的根部游弋。这几尾鲤鱼似乎并没有受到昨天巨蟒翻江倒海的惊扰，在清浅的水底游动得自由安然。
　　看着岸边水底的这几尾鲤鱼，张幺爷终于松了一口气，说：“看来，昨天的那个妖孽没有惊动神牛。它的丫鬟还出来玩呢！”
　　卧牛村的人对饮牛池的敬畏已经深入到了骨髓，池塘里的所有生灵他们都奉若神明。所以池塘里的这些鲤鱼才可以在池塘边上自由地游弋，人来也不惊！
　　张子恒竭力朝水池的中央观看，似乎想透过这漫漫的白雾看出水池里的端倪，可是，在层层白雾的阻碍下，只能看到一两米远的地方。
　　此时的水池显得特别的神秘。
　　张子恒就说：“幺爷，看不出水池里的动静啊！咋办？”
　　张幺爷背着手，伸着头也朝水池的中央瞧，依旧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就说：“只要没有惊动神牛我就放心了。至少村子里的人是不会遭灾了。”
　　张子恒就说：“幺爷，这都啥年代了，你还尽说些封建迷信的神话。”
　　张幺爷说：“我给你说不清楚。那年胡宗南的烂杆子部队驻扎在村里的那片老林子里和卧牛山的那些蛮洞里。他们看见这池塘里的鱼又肥又大，就起了歹心，开始脱了衣服下去用手捕。你想那鱼在水里得有多灵动啊！要不怎么说如鱼得水呢？鱼在水里就是精！所以那些烂兵一条鱼都没有逮着。可是这些狗日的看着这么肥的鱼又不死心，就想了个坏良心的办法，到老林子里采了马生子炒了撒池塘里。池塘里大大小小的鱼还真被这些杂种全部药得浮在水面上翻了背。这些龟孙子一看鱼被药上来了，起码有一个连的烂兵噼里啪啦地跳进池塘去捡鱼。你猜怎么着，刚刚还是艳阳天，突然就天昏地暗电闪雷鸣。这些池塘里的烂兵还没有来得及从池塘里爬出来，只见池塘里突然间就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眨眼的工夫，一个连的烂兵就不见了踪影。吓死人啊！足足有一两百号人啊！后来，起码一个月以后，才在卧牛山那边的一条大河里发现了这些烂兵的尸骨！你说有多吓人？这还没完呢。烂兵们药死了神牛的丫鬟仆人，神牛当天就发怒了，也是出来一条大蟒蛇，吃了好多烂兵。今晚吃一个两个，明晚吃一个两个，烂兵们手里的枪都不顶用，蟒蛇连枪都一块儿吞肚子里。后来这些烂兵就再也不敢在卧牛村待了，屁滚尿流地就逃出了卧牛村。所以，千万不要惹得神牛发怒，神牛要是发了怒，那可是天王老子都不认的！”
　　张幺爷说得活灵活现，几个愣小子听得心惊肉跳，说：“幺爷，是不是真的？”
　　张幺爷说：“这还用吹牛？大点岁数的人都知道这个事情。”
　　张子恒就说：“你说这个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谁还信？”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就你狗日的不信！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给老子拧着来吧！”
　　正说着话，一个愣小子喊道：“庹师在那边！”
　　顺着愣小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几十米远的草丛里，果然看见庹师鬼鬼祟祟地冒出脑袋。
　　庹师好像在仔细观察着水塘里的动静，那双阴阳眼又射出两束冷飕飕的光。
　　张幺爷和张子恒对庹师的这双阴阳眼都有点忌讳了，几乎是同声说：“他不会又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了吧？”
　　庹师也看见了池塘边的张幺爷他们，警惕的神情放松了下来，站在那边咿咿唔唔地使劲打手势。
　　张幺爷说：“他是叫我们过去。”
　　于是几个人就小跑着过去。
　　庹师朝着池塘的边上指。
　　池塘的边上是用青石条砌的一道保坎，青石条年代非常久远，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有两株兰草悬空长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枝叶优雅！接近水面的地方没有长着厚厚的苔藓，上面篆刻着几排神秘的文字。
　　饮牛池只有这一处池水才是最深的地方，传说这个地方是神牛潜伏在水底的出气孔，一直通往东海龙宫。以前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天旱未雨，村子里的人都要在这儿烧香磕头祷告，据说灵验得很。没有人试探出过这个地方的深度。有一回村里有个好事者用一条长长的绳子拴了一块石头想探出这个地方的深度，一两百米的绳子都放完了石头还在朝下面沉，刚要收绳子的时候，突然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把那人朝池塘里拽，那人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水里，幸好手里的绳子扔得快，不然就被拽到龙宫里成虾兵蟹将们的下酒菜了。
　　搞这个实验的人是几年前死了。他对饮牛池最最忌讳！
　　这儿的水依旧清凉，但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庹师朝张幺爷他们使劲朝水底指……
　　看着青石条下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池水，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脑袋都有点眩晕……
　　因为闹不明白庹师咿咿唔唔朝着水底又比又画的具体原因，张幺爷和张子恒都眼巴巴地看着庹师。
　　张幺爷有点头疼地说：“和个哑巴交流起来还真是很麻烦。”
　　正说话间，张子恒突然看见从深不见底的池水底部冒出一串巨大的水泡，他大声朝张幺爷惊呼道：“幺爷！水底下有东西！”
　　张幺爷和所有的人也同时看见了冒起来的水泡，惊得一起朝后面退了半步。
　　大家用战战兢兢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心又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张幺爷定了定神，说：“这狗日的水底难道真的有什么古怪了？”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庹师。庹师也停止了比画，伸着头盯着黑沉沉的水底……


　　第三十三章 神奇的七彩光晕
　　黑沉沉的水底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冒水泡的那片水域。
　　一个愣小子想捡一块石子扔到水底试探一下究竟。张幺爷朝他头上使劲敲了一下，说：“神牛已经被惊醒了，你还想去惹恼它吗？”
　　张子恒说：“该不会又从这儿冒出一条龙来吧？以前不是说这儿直通东海龙宫吗？”
　　张幺爷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说：“这事声张不得，看来水底下真的有东西，而且还不小。”
　　张幺爷的话把几个愣小子的心说得就像结了冰，一股凉飕飕的冷气从脚底一直蹿到了头顶。
　　一个愣小子说：“幺爷，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说话的时候声音打颤。
　　张幺爷没有理会那个愣小子，朝张子恒说：“子恒，赶紧回家找香蜡纸钱，马上祭！耽搁不得了，再耽搁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张子恒为难地说：“幺爷，都啥年代了，谁家里还敢准备那些东西？”
　　张幺爷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草丛里转起圈来，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刚才还激动焦躁的庹师现在反而安静下来，他蹲在保坎边，看着保坎下的水面，发起神来。
　　水底又冒出一串气泡，张子恒他们又是发出一声惊呼。
　　张幺爷突然对着池塘跪下，在草丛里磕起了响头，嘴里开始念咒语般地念念有词。张子恒和愣头青们尖着耳朵想听张幺爷念的是什么，可是一句也听不清楚。
　　张幺爷嘴里越这么胡言乱语地念，愣头青们就越是人心惶惶，就像张幺爷念的是紧箍咒一般，令这几个愣小子的头皮发炸发疼，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恐惧，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地跑了。
　　池塘边只留下张子恒和庹师以及张幺爷。
　　庹师抱着膀子，看着磕头作揖的张幺爷，脸上露出傻呵呵的笑。
　　张子恒一直观察着水底的动静，过了好一阵子，再也没有气泡从水底升起来，就对还在边磕头边念念有词的张幺爷说：“幺爷，好像没有动静了。”
　　张幺爷停止了磕头，说：“没有动静了？”
　　张子恒说：“真的没有动静了。”
　　张幺爷跪着双膝移到保坎边，仍旧心神不宁地朝水池子里看，黑沉沉的水底风平浪静，确实没有气泡再从下面升起来。
　　张幺爷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说：“幸亏我通冥得快，要不然神牛就把东海龙宫那边的水吸过来了。说不定这儿就像法海水漫金山寺一样，水池里的水涨起来，把卧牛村一下子给淹了！”
　　张子恒不相信地说：“有你说的这么玄吗？”
　　张幺爷说：“咋没有这么玄？刚才那几串气泡可能就是神牛正在吸东海龙宫那边的水过来。幸好我们及时赶过来发现了，不然祸害就来了。太玄了！这事还真得首先谢谢庹师，是他最先守在这儿，不然，说不定我们已经遭灾了！”
　　张子恒说：“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张幺爷说：“我刚才已经通冥了神牛，应该没事了，水底都没有气泡再起来了。”
　　张子恒对张幺爷的话怀疑多于相信的成分，于是说：“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张幺爷站起来，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兴许是跪得太久，腿有点软了。张子恒上去扶着他，张幺爷却要强地说：“扶我干吗？我的桩子稳着呢！”
　　这时，冬日里少有的阳光已经越过了池塘对面的树梢，把华丽的光芒投射到雾气弥漫的池塘上，雾气缭绕的池塘上方，出现了一圈神秘的七彩光晕。
　　张幺爷和张子恒看着这圈神秘的光晕，说：“这又是啥征兆？”
　　两个人站在池塘边，被这圈神秘的光晕吸引了。
　　张幺爷喃喃地说：“也许是神牛告诉我们它已经不生气了。”
　　张子恒看了张幺爷一眼，觉得张幺爷说的话越来越离谱了。于是就说：“幺爷，既然神牛都不生气了，估计这个池塘里也就不会再出什么古怪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张幺爷却说：“还没有看见那条蟒蛇的尸首呢？”
　　张子恒说：“池塘里现在白茫茫一片，哪儿去看蟒蛇的尸首？要看得等着下午雾散了的时候。”
　　张幺爷听了张子恒的话，就朝庹师打着回家的手势。庹师却朝张幺爷和张子恒摇头。
　　张子恒说：“他不回去？要守在这里？”
　　张幺爷说：“有他守在这里也好，我心里还踏实点。走，我们先回家再说。”


　　第三十四章 委屈和心事
　　张幺爷和张子恒在半道上分了手回家。
　　回到家的张幺爷一身的疲惫，心里始终牵挂着饮牛池的事情，心里恍惚，脑子走神得厉害。张婆婆在灶屋里生火做午饭，听见大门响，就走出来，正好见张幺爷没精打采地推开门进来。
　　张婆婆一见张幺爷的神情，就知道他又遇上事情了，就问：“咋走路都没精神了？是不是埋子银的时候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张幺爷看了眼张婆婆，没吱声，走进堂屋里，端了个矮的木凳子出来，坐天井中央裹起了叶烟。
　　中午的太阳非常耀眼，屋顶上的积雪在阳光的普照下开始大面积融化，雪水顺着茅草屋的房檐连成了一条条亮晶晶的雨线朝地上落下。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张婆婆见张幺爷没有理会她，就进到灶屋里添了一把柴火，然后又走出来，在张幺爷的旁边小声说：“死老头，你说咋办？我花了一大清早炖的鸡，小白不吃，还背着我在枕头上流眼泪。”
　　张幺爷哦了一声，停止了手里裹着的叶烟，说：“不吃怎行？还得喂孩子呢，孩子没有奶水咋弄？”
　　张婆婆很有情绪地说：“我是没有办法了，都端进去三回了，三回都让我端出来了，就像谁欠了她什么似的。城里人，又娇气又死犟！你说她要真是我的媳妇，这么对我我还想得通，可是，我们和她啥关系也没有，做好事还做出麻烦来了。我们两口子又没有欠她什么，她还这样。”
　　张幺爷朝张婆婆说：“你小声点，别让小白听见。兴许她心里有什么事情搁着了。你是娘们儿家，你难道还不知道娘们儿家有时候的心思？”
　　张婆婆说：“反正我是该做的都做了，吃不吃随她了。孩子是她的又不是我们的。大人心里再有气，也该替孩子想想啊！真是不管不顾的，到现在，那孩子还没吃上一口饱奶。这不是作孽吗？”
　　听张婆婆这么说，张幺爷就不乐意了，说：“你咋这么多废话？我问问她去。”说着就站起身……
　　幺爷没有敲房间门的习惯，站在房间门外喊：“小白，在睡吗？”
　　里面白晓杨就应声，说：“是幺爷啊！进来吧！”声音很平和，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情绪。
　　张幺爷推开房间门走进去。
　　茅草屋盖顶的房间非常黑，屋顶上倒是装了一块玻璃的亮瓦，可是上面落满了竹叶和树叶，已经不能渗透光线，土墙上开了一扇牛勒巴骨的小窗户也被张婆婆盖了一个斗笠。房间里黑咕隆咚的就像晚上一般。好在张幺爷对房间里的布局非常熟悉，所以他径自走到那扇小窗户前把斗笠拿开了，小窗户透进来一小束光，房间里稍微显得亮了些。
　　“这幺婆婆，把房间盖得这么黑做啥？”张幺爷抱怨道。
　　半躺在床上的小白说：“幺婆婆是想让我和我女儿多睡一会儿。”
　　张幺爷说：“成天睡咋成？还是该见见阳光透透气的。庄稼都是离不开阳光雨露的。”说着顺手拉过一条长板凳，坐在床边。
　　白晓杨就欠起身，说：“幺爷，有事吗？”
　　张幺爷没有马上回答白晓杨的话，而是看了一下白晓杨，才说：“我听幺婆婆说你不愿意吃她给你炖的鸡？”
　　白晓杨轻微地笑了一下，说：“幺爷，我实在是没有胃口，你和幺婆婆把鸡吃了吧。”
　　张幺爷想了一下，说：“小白，其实幺爷是个明白人。你有什么事情瞒着幺爷，你不说，幺爷也不问，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幺婆婆炖的鸡，你得吃，就是看在孩子的面儿上，你也得吃。”
　　白晓杨这时又将头仰起来，两线泪水顺着柔美的脸颊流淌下来。
　　张幺爷又说：“其实幺爷也知道，这鸡和面那人不是没有缘故送过来的，而且你也知道送东西的那人是谁。这些都不是幺爷我要过问的事情，幺爷只求你一件事，那就是你把鸡吃了。”
　　白晓杨擦拭了眼泪，说：“幺爷，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吃！”
　　张幺爷说：“这就对了。幺婆婆炖的鸡，保证干净！”说着就走出房间到灶屋里端炖鸡去了。
　　张幺爷用一个大斗碗端了鸡汤递到白晓杨手上，白晓杨说：“幺爷，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张幺爷却说：“吃！多吃！娘肥儿壮。你不铆足劲吃那咋成？”
　　白晓杨无奈地皱眉。
　　张幺爷要出去，白晓杨却说：“幺爷，你别先走，陪我说一会儿话好吗？”
　　张幺爷说：“好吧。”就又坐下来，拿出烟杆，塞一支叶烟在烟杆上，边抽叶烟边看着白晓杨。白晓杨真的很耐看，越看张幺爷越打心眼里喜欢，脸上就露出美滋滋的微笑来。
　　白晓杨被张幺爷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幺爷，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张幺爷说：“不做什么，就是觉得你耐看。像你这么耐看的人，我张幺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看见。呵呵……原来你幺婆婆就算耐看的了，可是和你比起来，就差八杆子远咯！”
　　白晓杨越加不好意思地朝张幺爷莞尔一笑。
　　张幺爷说：“你先不要和幺爷说话，先吃，吃了再和幺爷说话。”
　　这时张婆婆走进房间，正好听见张幺爷说这话，就说：“这么大把年纪了，说这话也不害臊！”
　　张幺爷很得意地说：“我害啥臊？小白是耐看！我张韦昌的眼光也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进得来的。原来年轻的时候，我张韦昌也风流过的。呵呵……”
　　张婆婆朝张幺爷骂：“老不正经带坏子孙！”
　　张幺爷呵呵地笑。
　　白晓杨也望着张幺爷和张婆婆甜兮兮地笑。
　　白晓杨的笑非常恬静秀美，连整个房间似乎也添了几分光彩！
　　张婆婆是来给婴儿换尿布的。她让白晓杨把婴儿从床里边递出来，然后又要赶张幺爷出去。白晓杨就说：“幺婆婆，你就让幺爷在里边和我说话吧，我爱听幺爷说话。”
　　张幺爷真赖着不走了，说：“人家小白都没撵我，你倒一个劲地撵我，你个老刁婆子！”
　　其实，张幺爷不想出去的主要原因还是想趁张婆婆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亲眼看看孩子是不是长了条小尾巴！


　　第三十五章 其乐融融
　　张幺爷正伸着头想仔细看看从襁褓里解出来的小孩子时，白晓杨说：“幺爷是想看孩子屁股后的尾巴，是吧？”
　　白晓杨开门见山，倒把张幺爷弄得很不好意思了，重新坐回板凳上说：“我听接生婆子蓝二娘说的，也就是有点好奇。”
　　白晓杨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啥稀奇的。这是他们庹家祖祖辈辈的记号，庹师的屁股上也有。”
　　张幺爷没想到白晓杨一点也不忌讳孩子长尾巴的事情，觉得这个白晓杨还真是开通。要是这事放村子里，生个长尾巴的孩子，那可是一件颜面扫地的事情。
　　所以张幺爷就说：“其实也没啥，说不定长大了也就没有了。”
　　白晓杨说：“一直有的。庹师的屁股上现在还有呢。”
　　白晓杨的话把张幺爷搞得有点无话可说了，就打了个哈哈说：“不会是资本主义尾巴吧？呵呵……”
　　白晓杨说：“幺爷，你还真很幽默。”
　　张幺爷一愣，说：“你说我什么默？”
　　白晓杨扑哧一笑，说：“我说的是你真幽默！”
　　张幺爷说：“幽默是啥意思？不是骂幺爷的话吧？”
　　白晓杨说：“不是，是夸你呢。幽默的意思就是好玩儿！我是说你幺爷的性格很好玩儿！”
　　张幺爷恍然大悟似的松了一口气，说：“哦！不是骂我的话啊？呵呵……你们有文化的人有时候说话我们就是听不懂，所以得提防着点……呵呵……”
　　和张幺爷说的一席话，让白晓杨脸上的笑容越加妩媚灿烂了……
　　张婆婆手脚麻利地给婴儿换好了尿布，又用襁褓把婴儿捆了个规规矩矩，递给白晓杨，然后就要拉着张幺爷一起出去。张幺爷却挣脱张婆婆的手，说：“你做你的中午饭去，我再和小白说说话。一个人成天闷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没有人陪着说一会儿话那哪儿成？”
　　张婆婆拿这个老顽童无可奈何，就只好自己走出去，临了对白晓杨说：“小白，这个老疯子给你说的话，你信一半就是了，可别把他的什么话都当真。我都被他哄了一辈子了，都怕他了。”
　　张幺爷就说：“我给小白说什么了，你就要她提防着我了？我看你这老刁婆子的皮是不是又发痒了？”
　　张婆婆不再理会态度蛮横的张幺爷，一脸不高兴地走了出去。
　　张幺爷依旧气不过地说：“还说我是老疯子，她说话才是疯疯癫癫的，没个准！有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自己男人的吗？真是！”
　　白晓杨见张幺爷对张婆婆的话当真计较上了，就笑嘻嘻地对张幺爷说：“幺爷，我倒是觉得你对幺婆婆挺凶的。”
　　张幺爷说：“你这幺婆婆，小毛病不少，嘴又碎！我要是不把她压制住，她还不定在外面给我惹多少事情。你知道，娘们儿家的到一块儿，不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扯是非，就是小肚鸡肠地斗嘴。烦得很！”
　　白晓杨就说：“幺爷，你的大男子主义挺严重的哈！”
　　张幺爷说：“我咋不觉得呢？不过当初我的老子就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女人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白晓杨听了张幺爷的话，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说：“幺爷，你的思想还是蛮封建僵化的哈！”
　　张幺爷又呵呵呵地笑着说：“我也就是嘴上这么说说，其实我是很少动手打幺婆婆的。女人家那身子骨是经得住打的么？一拳头就得把骨头打折了，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倒霉。我觉得吧，只有脑子有毛病的男人才没事打自己的老婆。”
　　白晓杨说：“那你刚才说的话就跟真的似的，都把我吓一跳。”
　　张幺爷说：“我也就是嘴巴上吓唬吓唬幺婆婆。不信你问你幺婆婆，我对她还是蛮不错的。呵呵……”
　　白晓杨也跟着张幺爷咯咯地笑。
　　接着白晓杨问：“怎么庹师没有回来？”
　　白晓杨这么一问，张幺爷才又想起饮牛池的事情，一丝愁云拢上了张幺爷的眉际……


　　第三十六章 泄露天机和指悟迷津
　　白晓杨对张幺爷的表情洞察秋毫，说：“幺爷，又出什么事了吗？”
　　张幺爷挠挠后脑勺，说：“事倒是没有出，不过我总感觉怪怪的，预兆不好！”
　　“什么预兆不好！”
　　“那条大蟒蛇我感觉没有死，而且就躲在饮牛池里。今天把神牛都惊了，幸好我们赶早发现了，不然事情就麻烦了。这阵子我让庹师在饮牛池边看着饮牛池的动静呢！”
　　白晓杨笑笑：“幺爷，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
　　张幺爷说：“比这邪乎的事情还有呢！张家祠堂后面的老林子出了一个大洞，阴森森的，我感觉那条吃人的大蟒蛇就是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
　　白晓杨的神情突然变得警觉起来，说：“你说哪儿出现了个洞？”
　　张幺爷心有余悸地说：“老林子里！一棵七八个人才可以抱过来的大树被雷劈开了，树是空心的，有个洞就在树心里藏着，这可是个从来没有谁发现过的秘密啊！那条大蟒蛇我估计就是从那个树洞里爬出来的。”
　　白晓杨的神情变得越加认真起来，说：“幺爷，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张幺爷说：“我在你面前说假话干什么？不信你问庹师，他还下到洞里去了的。哦，对了，那个洞里可能还藏着可怕的东西，我看见它们的眼睛了，绿莹莹的，邪恶得很，吓死人了。”
　　白晓杨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张幺爷的脸。等张幺爷把话说完了，白晓杨才说：“幺爷，村子里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按老祖宗的说法，好像就是什么东西把天机给泄露了。只有泄露了天机才遭天打雷劈啊！”
　　张幺爷一听白晓杨说的话，立刻就震撼了，一拍大腿，几乎要跳起来地说：“小白，你咋不早说这句话呢？你可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啊！我说怎么会寒冬腊月地响落地惊雷呢？还把那么大一棵几百年的老树给劈开了。原来是有人泄露了天机啊！可是，卧牛村这么多年来一直太太平平的，有啥天机好泄露的呢？又是谁在泄露天机呢？”
　　白晓杨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说：“幺爷，你想想这段时间村子周围或者村子里有没有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张幺爷使劲地挠着后脑勺，不确定地说：“也没有出啥奇怪的事情。别的村子批林批孔搞运动都整得挺凶的。我们这个村子比较偏僻，再加上我一直把村子里的人招呼着的，所以都还算太平啊！真的没有什么格外的动静啊！”
　　白晓杨用柔和的眼神继续盯着张幺爷，说：“你再想想。”
　　张幺爷又挠后脑勺，还是没有想起特别的事情，突然张幺爷说：“对了，前两天黑子在半夜里倒是叫得挺凶的，平常它都没有这么叫过的。我也没咋注意，也许就是屋门前过过生人吧。”
　　白晓杨说：“平常黑子不怎么叫吗？”
　　张幺爷说：“真不怎么叫。我们村子比较僻静，白天过生人的时候都少，何况晚上。咦！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晚上在村子周围转悠，人看不见，可是黑子可以看见，所以黑子才叫唤得那么凶？”
　　白晓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有可能。”
　　张幺爷的脊背和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他说：“就算是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在村子周围转悠，可是这和泄露天机有啥关系呢？”
　　白晓杨见张幺爷的神情又紧张起来，就笑笑说：“其实我也是信口开河猜的，或许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呢。”
　　张幺爷把白晓杨的话当了真，说：“不！小白，你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村子里发生一连串古怪的事情也许还真是有原因的。”
　　白晓杨见张幺爷已经把她的话搁心里去了，就安慰张幺爷说：“幺爷，我说的话你就当我说着玩的，不要当一回事。说不定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后村子里就啥事也没有了。”
　　张幺爷忧心忡忡地说：“我看这事没有过去，更邪乎的事情可能还在后头呢！”
　　白晓杨又奇怪起来，说：“幺爷，为什么呢？你说这样的话可得有根据啊。你可不兴在这个时候还给村子里的人制造紧张气氛哦！”
　　张幺爷说：“我还真不是瞎说。今天我们去憬悟寺的荒草坝子埋张子银，你说我们看见了什么？”
　　白晓杨被张幺爷神秘兮兮的表情弄得有点惊讶了，说：“你们又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张幺爷连声音也变得神秘兮兮的有点诡异了。
　　白晓杨的表情也随着张幺爷神秘兮兮的话引得越加紧张，说：“什么人？”
　　张幺爷说：“一个捡狗屎的老头！”
　　白晓杨长吁了一口气，笑着说：“幺爷，你可真会说话吓唬人，整得杯弓蛇影的。我还以为你又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了呢！”
　　张幺爷继续神秘兮兮地说：“捡狗屎的老头按理说是不奇怪，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子恒这小子鬼精，是他看出古怪来的。”
　　张幺爷的话又把白晓杨的好奇心调动了起来，说：“有什么古怪？”
　　张幺爷说：“你说真是一个捡狗屎的老头，在村子周围有狗的地方转悠倒还说得过去，可是他在憬悟寺里躲着烤火。这老头虽然说穿得是有点破旧，却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而且根本不像是乡下人，眼神也鬼祟得很。更奇怪的是他装狗屎的篾兜里没见着一坨狗屎。子恒怀疑他是特务，我看倒不是。”
　　“是什么？”白晓杨紧接着问。
　　张幺爷说：“像那条蛇精变的。”
　　白晓杨又笑了，说：“幺爷，你别什么事都往蛇上面想。”
　　张幺爷说：“我说的可是真的。他一走出憬悟寺就不见了影，张子恒脚跟脚地撵出去也没有把他撵着。”
　　白晓杨见张幺爷一副很认真严肃的样子，想了一下，说：“幺爷，你真的感觉村子里还会出事情？”
　　张幺爷说：“我的感觉很准的。可是这话我谁也不敢说，连张子恒我都不敢跟他说。我也只是跟你说说而已。”
　　白晓杨看着张幺爷，眼神变得有点复杂。张幺爷也被白晓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了。
　　张幺爷说：“小白，你这么看着幺爷干什么？”
　　白晓杨没有把眼光从张幺爷的脸上挪开，说：“幺爷，我现在动不了身子。我要是动得了身子的话，我倒可以帮你去找一个人。”
　　张幺爷说：“找什么人？”
　　白晓杨说：“能帮村子里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人。”
　　张幺爷的眼神马上就亮晶晶的了，说：“你认识这样的人？”
　　白晓杨说：“认识。其实你也认识的。”
　　“谁啊？”张幺爷极度好奇地问。
　　白晓杨继续盯着张幺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
　　张幺爷急不可耐地说：“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个人咯！”
　　白晓杨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你提起过的万神仙。”
　　张幺爷一听，看白晓杨的眼神离奇得不得了，说：“你认识万神仙？”
　　白晓杨又笑了一下，说：“过多的话你不要问好吗？我叫你去找他，他就一定有办法的。”
　　张幺爷说：“恐怕他已经死了吧？我是十几年前去找过他给我医风湿的。当时他都八十几岁了。”
　　白晓杨说：“你去找找看呀，兴许他还没死呢！”
　　张幺爷说：“那我下午就去找他。”
　　白晓杨说：“你找他还得带上一个人。不然就是找着了，他也不会答应帮你的。”
　　“带上谁？”张幺爷问。
　　“庹师。”白晓杨说。
　　“为啥要带上庹师呢？”
　　白晓杨说：“你别问那么多，你带上庹师就是了。”
　　张幺爷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和不可思议了。
　　白晓杨又对张幺爷说：“幺爷，你这就去把庹师叫回来吧。”
　　张幺爷说：“我恐怕是叫不回他，犟得很。”
　　白晓杨笑了笑，说：“你把这个带上，他就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说着白晓杨就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玉佩，玉佩白如凝脂，用一根红绳拴着，上面没有刻任何纹饰，显得极其干净纯洁。
　　张幺爷接过玉佩，捏在手心，有股沁人心脾的凉飕飕的气息从手心里传递出来。
　　张幺爷说：“这么好的一样东西，你也舍得交给我？”
　　白晓杨笑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块老玉而已。”
　　张幺爷说：“这东西真的能够请得动庹师？”
　　白晓杨露出一丝调皮地笑，说：“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于是张幺爷说：“那我这就找庹师去。”说着就起了身。
　　白晓杨又说：“你不要给另外的人说起你和庹师去找万神仙。”
　　张幺爷说：“知道。”就走出房间门。
　　正走到天井里，张子恒从大门外走进来，张幺爷就问：“子恒来了，吃午饭没？”
　　张子恒说：“没呢。”说话的时候眼光却往白晓杨睡的房间瞟。
　　张幺爷说：“来又有什么事？”
　　张子恒说：“村子里的人还聚集在祠堂的外面，说一天没有看见蟒蛇的尸首就一天也不敢回去住。都有人在坝子里准备搭棚子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他们爱在坝子里住就住去。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事情？”
　　张子恒说：“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道去劝劝大家，让大家还是踏踏实实地回家住去。白天还好点，晚上家家户户都没人，万一遭贼了咋办？”
　　张幺爷说：“能遭什么贼？现在哪家哪户不是水打精光的？难道贼娃子还把门板偷回去做火匣子？”
　　张子恒说：“那就让他们在祠堂的坝子上搭棚子？”
　　张幺爷说：“谁爱搭就让他搭去。这两天是不踏实，我都不踏实，等过几天啥事都淡了，自己就回去了。你现在就是劝也没用。”
　　说着张幺爷就要急着往外边走。
　　张子恒说：“幺爷，你还要上哪儿去？”
　　张幺爷说：“我是去叫庹师回来吃中午饭。”
　　张子恒就说：“我同你一起去。”
　　张幺爷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还是去祠堂那儿守着，叫大家在一块儿都别再议论大蟒蛇的事情。越议论越作怪！人多嘴杂，容易造谣生事。告诉大家，谁造谣我一会儿收拾谁！”说着就走出了大门。
　　张子恒站在天井里愣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第三十七章 玉佩的魔力
　　张幺爷来到饮牛池，径自走到庹师那儿，庹师正一个人坐在保坎边直愣愣地看着水面，头也没有抬一下。
　　张幺爷也站在边上看了下水面，的确没有水泡再从水底下冒起来，就拍了下庹师的肩膀朝庹师打回家的手势。
　　庹师抬起头，朝张幺爷摇头。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还真是调不动你了。”于是就凑到他耳朵边使劲喊：“小白叫你回去。”
　　庹师使劲冲张幺爷摇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张幺爷说：“看来还真得用小白的调兵虎符了。”就把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那块玉摊在庹师的眼前。
　　一看见这块玉，庹师的屁股就像被锥子锥了似的，咚的一声从保坎上跳了起来，还没等张幺爷回过神，就闪电般地把张幺爷手上的玉抢了过去，然后四肢着地一纵一跃地朝着张幺爷的家里疯了似的狂跑。
　　张幺爷半天才回过神，说：“这狗日的，谁要是动了他的小白一根汗毛的话，不死定了！”
　　张幺爷不敢怠慢，小跑着跟着庹师回家。可是庹师就像一条受伤的狗一般，一下子就窜得不见了踪影。
　　等张幺爷回到家里时，就听见庹师在白晓杨的房间里咿咿唔唔的，似乎在和白晓杨耍脾气吵架。
　　张幺爷本来是要进房间里看是怎么一回事时，一直守在堂屋门口的张婆婆却拦住了他，说：“人家两口子在房间里说话，你跑进去干什么？”
　　张幺爷觉得张婆婆说得在理，就站在天井里了，说：“他不会是在朝小白发脾气吧？”
　　张婆婆心有余悸地说：“谁知道，咿咿唔唔的哑巴。回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就像野狗似的横冲直撞进来，差点把我撞倒了。进门就四处找小白，我给他指了在我的房间里，他轰地一下就冲了进去。”
　　张幺爷说：“还是个急性子！”边说边拿出叶烟塞烟杆上抽起来。
　　张婆婆说：“不等哑巴了，我们先吃饭。”
　　张幺爷说：“等他一下，吃了我还要和他一起出门。”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张婆婆不说话了，脸上却有了一丝忧虑。
　　张幺爷又朝张婆婆说：“我下午走了，子恒要是来找我的话，你就说我带庹师到卧牛山上转悠去了。他如果朝你打听小白的啥事，你啥也不要跟他说，就说我回来的时候问我。”
　　张婆婆就说：“你不会连子恒也不放心吧？他可是我一手带大的。你胳膊肘可不要朝外拐哦！”
　　张幺爷说：“我发觉这小子看小白的眼神不大对劲。这小子，他的肚子隔着一张皮，你晓得里面装的是啥花花肠子？”
　　张婆婆说：“女人家，长得太漂亮了就不是什么好事。”说完进了灶屋。
　　张幺爷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老刁婆子说的这话还有点道理哈！”说完不禁哑然失笑……


　　第三十八章 造访传说中的神仙
　　草草吃过饭，张幺爷就领着庹师出了门。为了避人耳目，张幺爷带着庹师从村子后面走的，刻意避开了祠堂的那条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
　　张幺爷去万神仙那儿已经是十多年前了。好在偏远乡村的变化是异常缓慢的，所以张幺爷依旧认得去找万神仙的路。
　　去找万神仙虽说只有五十里地的距离，但是却要翻过五道大大小小的山梁，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自是不必说。有几处悬崖陡壁的绝路却是很考验人的韧劲和胆量的。
　　好在张幺爷依旧身子骨硬朗，手脚的灵活程度丝毫不输给年轻小伙子，所以那样的路对他来说还真不是多大的问题。
　　庹师当然更是不必说。一路上他似乎还很高兴，主动从后面拍张幺爷的后背，和张幺爷打手势说话交流。可是张幺爷对他手势表达的意思似懂非懂，只有耐着性子朝他点头，也学着他比画着手势。
　　两个人在曲曲折折的山间小道上走起来也并不显得寂寞。
　　一路上，梯田边，或者峭壁上，都用生石灰水刷着标语：农业学大寨——扫除一切牛鬼蛇神——贫下中农最光荣——将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地主阶级走资派……
　　张幺爷也识得几个字，对这些标语都有点麻木了，闷闷地骂了句：“今天打倒，明天革命，连这些背弯背角的地方都没放过。狗日的一个个的就是不干正事，后面的日子咋过了？”
　　张幺爷清楚地记得万神仙的几间茅草房处在朝霞山的一个半坡上，和其他的村子相隔得很远，只有一条很窄的羊肠小道通上去，属于单家独院，有种避世独居的味道！离万神仙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朝霞寺。朝霞寺的周围也是古木苍苍，很有森森的气象。
　　张幺爷和庹师到了万神仙的住处已经是傍晚了。张幺爷走得精疲力竭，而庹师却是越走越精神。当他远远地看见万神仙的那几间修建在半坡上的茅草屋时，立刻就兴奋起来，撇下张幺爷就朝茅草屋飞跑，像一个走失了很久突然找到家的小孩子一般。
　　张幺爷坐在一块大山石上歇气，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难道这狗日的早就来过这儿？”
　　走到茅草屋前，却看见庹师垂头丧气地坐在一个半破的大水缸的缸沿，一双阴阳眼死盯着那扇上了锁的木板门。
　　张幺爷说了声：“怎么？没人？”就走过去看那把老式的挂钩铜锁。铜锁并没有显出久未开锁的痕迹，是一把经常开启的铜锁。
　　张幺爷安慰庹师说：“别垂头丧气的，也许是万神仙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我们等等他。”
　　其实张幺爷也知道庹师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可是他现在哪怕是对着一条摇尾巴的狗都想唠叨上两句。
　　张幺爷是个心里有话就不大憋得住的人。
　　一直等到雾霭四起的时分，终于看见通向这几间茅草屋的羊肠小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个踹踹独行的身影。
　　庹师也同样看见了这个身影，一双阴阳眼陡然间亮了起来。
　　那个身影似乎发现了茅草屋前站着两个人，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庹师这时却朝着那人飞似的跑了过去，边跑边咿咿唔唔打着手势。
　　那人听见庹师咿咿唔唔的声音，站住了，回过头，终于看见了庹师，于是分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就朝庹师迎了上来。
　　张幺爷却纳闷了，因为从那个人的身形和动作上看，怎么也不像是个一百来岁的老人。
　　难道这人不是万神仙？
　　那这人又会是谁？


　　第三十九章 未卜先知的万神仙
　　那人把庹师就像孩子似的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显得既激动又兴奋。连张幺爷远远地看着都有些被感染了。
　　这是一种老来乐的童真啊！
　　那人把庹师放下来，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就朝茅草屋走了过来。
　　到得近前张幺爷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居然是一个瘦小干瘪的五十多岁的老头！
　　不是万神仙？
　　张幺爷有点愣神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神仙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头也看着张幺爷，满眼的疑惑，而庹师的脸上却依旧泛着兴奋的光彩。
　　“你是和庹观一起来的？”干瘪老头问。
　　张幺爷一愣，说：“我是和他一块儿来的。”说着就用手指着庹师。
　　干瘪老头先是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说：“哦，他就是庹观。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张幺爷也反应过来，说：“小白只告诉我他叫庹师。”
　　老头又是一愣，但随即哈哈笑起来，说：“呵呵……这狗东西，还敢称庹师了。呵呵……”
　　一旁的庹师不明白干瘪老头在笑什么，也用笑嘻嘻的表情附和着。
　　张幺爷说：“我们是来找万神仙的。”
　　干瘪老头一听，立刻就沉下脸，冷冰冰地说：“万神仙已经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张幺爷一听，心里顿时就没了主意，自言自语地说：“死了？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干瘪老头却说：“你把庹观送回来交给我就行了。我会照顾好他的。回去告诉庹正江，叫他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老人的神情越来越冷淡。
　　张幺爷一头雾水，说：“谁是庹正江？”
　　老头也是一脸的迷糊，说：“你不认识庹正江？”
　　张幺爷说：“我咋认识庹正江？”
　　老头更是不解了，说：“那庹观？”
　　张幺爷说：“他是半夜的时候路过我家门口，我收留了他。”
　　老头立刻就咬牙切齿地说：“作孽啊！观观这辈子咋就摊上这么一家人？我们的观观真的太可怜了。”说着就上去把庹师的头揽在胸前，一副又心疼又爱护的样子。庹师也把头依偎在老头的胸膛上，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老头，既安静又温顺，像一个在外边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老头接着说：“回来就好了，幸好有人收留你。不然还不定你在外边受什么罪呢！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我饿不死你也饿不死。”
　　张幺爷根本不知道这个老头在说什么，脑子被整得跟浆糊似的完全迷糊了。
　　说：“我真的是来找万神仙的，一会儿我还得带庹师回去。”
　　老头嗯了一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张幺爷说：“你还要带庹观回去？”
　　张幺爷说：“是啊！小白说只有带庹师来找万神仙，万神仙才会答应帮我们的！”
　　老头的神情立刻警觉起来，说：“哪个小白？”
　　张幺爷开始着急起来了，说：“我也不知道她是哪个小白，小白就是小白！反正就是她让我带庹师来找万神仙的。你是万神仙的什么人？”
　　老头脾气不大好地朝张幺爷说道：“你管我是万神仙的什么人。我问你哪个小白？”
　　张幺爷急得嘴皮冒泡，说：“小白就是庹师的老婆，是她让我带庹师来的。”
　　老头盯着张幺爷，似乎想从张幺爷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这一刻，张幺爷才发现这老头的眼神和庹师的眼神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冷飕飕的具有无可抗拒的穿透力，这样的眼神似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对方的心里去！
　　张幺爷被老头的眼神看得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
　　老头终于说：“你是卧牛村的人？”
　　张幺爷又是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你别问这么多。你先说你是不是卧牛村的人？”
　　张幺爷越加惊讶，说：“是！”
　　老头定了一下，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看来师傅他老人家果然是未卜先知啊！卧牛村果然是出大事了！”
　　老头的话令张幺爷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心里说：难道这个老头也是神仙？
　　张幺爷说：“你怎么知道卧牛村出事了？”
　　老头说：“多余的话你不要问。我马上就做晚饭，吃了晚饭我就带你去找万神仙。”
　　张幺爷喜出望外地说：“万神仙没有死？”
　　老头说：“神仙哪儿有那么容易死的。”
　　边说老头边从裤腰带上解下开挂钩铜锁的钥匙。
　　其实，这三间茅草屋锁和不锁是没有多大区别的。两扇木板门之间的缝隙足足可以钻进去一个小孩子。而屋里的家什更是简单得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张幺爷走进屋，一脸的诧异，说：“我十几年前来找万神仙医风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光景啊。”
　　老头说：“你十几年前来的时候我师傅那会儿还没有遭难呢！方圆几十里地界，谁不知道万神仙的名字。唉，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该搬的被搬了，该抢的被抢了，该砸的也被砸了。我现在，就守着几间破草屋了。”
　　张幺爷说：“谁那么大胆，敢动神仙的东西？”
　　老头说：“红卫兵、造反派。说我师傅藏有国民党反动派的藏宝图，说我师傅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特务。”
　　张幺爷说：“真的会有这么稀奇的事情？”
　　老头说：“比这稀奇的事情还多着呢。”
　　老头说完又搬了个大鹅卵石让张幺爷坐，然后就生火做饭去了。
　　庹师却在三间屋子里来回地转，边转边打着手势，一脸的不理解和愤怒……
　　老头做饭的家什很简单，用了三块大青石支着一个缺了一个角的铁锅，里面也不知放的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生上火就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中途又在锅里丢下一把野菜，不一会儿，屋子里就飘出一股草叶子的清香味。
　　老头连碗没有一个多余的，先让张幺爷吃，张幺爷推辞，但是老头既固执又热情，张幺爷拗不过，就只好先吃了。但这样吃起来毕竟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于是只吃了大半碗就再也不吃了，谎称吃饱了。不过老头弄的这东西吃起来倒是蛮香的，张幺爷不好意思问老头煮的究竟是啥东西，只吧嗒了几下嘴，就坐到外边的阶沿上抽叶烟去了。
　　然后老头又舀了一碗让庹师吃。庹师倒是不客气，端起老头递过的粗瓷大碗就风卷云残地狼吞虎咽起来，足足吃了三大碗，打了几个饱嗝，才把碗放下。
　　等老头再拿着碗去锅里舀的时候，就只有小半碗了。
　　不过老头还是看着庹师，心里挺乐呵，说：“还是喜欢吃我给你弄的这个像猪食一样的糊糊，你小子就这点好，记情！不忘本！”
　　庹师似乎知道老头在表扬他，蹲在老头面前，抱着膀子，看着老头，一脸憨痴痴的傻笑，就像一条很温顺的小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屋里屋外都昏黑不清。
　　张幺爷说：“你节约得煤油灯也不点一盏吗？”
　　老头说：“还点什么煤油灯，平常再过一会儿我都睡下了。再说，要是点上灯，说不定就会有民兵来清候我。我这三间破房子，随时都有人监视着呢。”
　　张幺爷说：“清候你干什么？”
　　老头说：“是我从公社把我师傅偷出来的。他们一直在找。”
　　张幺爷说：“万神仙也被斗争了？”
　　老头说：“斗争都算是轻的了，简直没把我师傅当人在整。幸好我师傅的身子骨硬朗，不然早就被弄得尸骨无存了。唉！这世道，人都着了魔了。”
　　老头把煮饭后留下的灰烬用水浇了，打扫出屋子，又把锅和碗筷涮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带着张幺爷和庹师出门。
　　临出门的时老头给庹师打了只有他们俩人才可以理解的手势。庹师高兴得就像过家家的小孩子似的，在老头的面前一蹦一跳的。
　　雪是彻底停了，但白天的积雪依旧没有化尽，空气里卷挟着寒冷的气流。天空云开雾散，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一片乌云里探出了头。
　　山间的月色皎洁得几近透明，四周非常安静。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上行走，可以不用任何照明。
　　张幺爷走在老头后面。庹师走在张幺爷后面。
　　张幺爷说：“你带我上哪儿去找万神仙？”
　　老头说：“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
　　张幺爷就不再说话了。


　　第四十章 卧佛背后的机关
　　老头直接把张幺爷和庹师带到了朝霞寺。
　　没有了香火的寺院，在这皎洁的月色里，透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心里发毛发怵的死寂。影影绰绰的飞檐斗角的阴暗处，不时传出寒鸟或者叫不出名的小动物的低吟声，听了越加地令人毛骨悚然！
　　寺院山门前两棵高大的罗汉松就像哼哈二将般直挺挺地耸立着，使整个寺院越加显得阴森肃穆！
　　两头青石怪兽驻守在山门的两侧，凶神恶煞、威风凛凛，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畏惧的心理。
　　张幺爷有点胆怯地说：“你就把万神仙藏在这里？”
　　老头说：“只有藏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没有人敢来。”
　　张幺爷说：“为什么？”
　　老头说：“这寺庙里闹鬼！”
　　张幺爷一听，头皮立刻就发起麻来，连脊背也抽扯了一下，一股冷飕飕的寒气直从脚底灌到脑门心。
　　寺院的山门是紧闭着的，老头上去慢慢地将厚重的山门推开，山门随着缓慢的开启发出沉闷绵长的嘎吱声。
　　有几只受惊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扑哧哧地从开启的门缝间蹿到了夜空中去，并发出几声可怕的怪叫。
　　一跨进山门，两旁的阴影里，高大的金刚罗汉在黑暗中隐隐露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峥嵘。
　　张幺爷不敢再四下里东张西望，直着眼睛紧紧地跟在老头的后面。
　　最后面的庹师转身又把山门关上了，张幺爷听着山门被关闭的声音，后脖子就像刮过了一抹凉飕飕的冷风。他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前面的老头也许感觉到了张幺爷的恐惧，说：“不要怕，寺院里供奉的都是神灵，不会害了你的。”
　　张幺爷声音发飘地说：“你刚刚不是说寺院里闹鬼吗？”
　　老头居然呵呵地笑起来：“那是因为作孽的人心里边有鬼，所以鬼就出来了。”
　　老头干脆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寺院里响起了回音。
　　老头爽快的笑声给张幺爷的心里增添了一丝底气，说：“这个寺院里的菩萨还保护得算好的，没被砸了扔院坝里。”
　　老头说：“要是这寺院里不闹鬼，兴许这些菩萨也同样遭了殃了。你看，挂着的大钟，烧高香的香炉，都被弄去大炼钢铁了，就差没有拆庙了。”
　　在高耸巍峨的大殿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尖塔，尖塔上挂着几个残存的风铃，风铃在冷风中发出孤零零的金属叩击的声音，就像苟延残喘的生命发出的最后一丝丝悲哀的叹息。
　　老头径自带着张幺爷和庹师朝大殿走去。
　　大殿的门也是完好无损，紧紧关闭着。
　　老头上去慢慢把门推开，月色的清辉顺着门的开启挤进了大殿的地面上，一尊大的卧佛静静地躺在大殿的中央，悬挂在卧佛两边的经幡却是巾巾挂挂的显得很破烂了。
　　张幺爷不知道老头究竟要把他和庹师带到哪儿，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老头带着张幺爷和庹师从卧佛背后上了几级台阶，来到了卧佛的背部位置，几只硕大的老鼠嗖嗖地从卧佛的头顶上蹿了下来，吓张幺爷一大跳，差点惊呼出声。
　　卧佛的身子挡住了从门外溜进来的仅有的月光，三个人隐藏在一片昏黑不清的阴影里。
　　老头弓下身，很熟悉地按动了黑暗处的一个机关，接着就听见一阵石头慢慢移动的轰隆声，一个仅仅可以容一个人钻入的洞口从卧佛的腰部露了出来……
　　老头先趴着身子钻了进去，庹师抢在张幺爷前边也钻了进去，张幺爷犹豫了一下，朝阴气森森黑咕隆咚的大殿里张望了一下，也慌忙趴下身子钻进去。
　　老头已经在洞里点燃了一个火把。
　　卧佛的肚子里居然是一个暗室。
　　老头又按动了里面的一处机关，露出的洞口又缓缓地合上了。
　　暗室里瞬间温暖了许多，周遭的世界也在这一刻被隔绝在了外面。
　　张幺爷一直提心吊胆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胸腔里。
　　老头举着火把领着张幺爷和庹师顺着暗室里的阶梯继续朝着地底下走去。阶梯很窄也很陡，仅仅可以容一个人埋着头行走。
　　七弯八拐地顺着阶梯走了一阵，一道一人高的石门出现在面前。石门是紧闭着的，上面浮雕着神秘的图案。
　　老头按动了石门旁边的一个浮雕图案，石门缓缓开启……


　　第四十一章 地宫深处
　　随着石门的缓缓开启，一间圆形的屋子出现在眼前。屋子的顶部，嵌着一个球状的圆形物体，物体散发着蓝莹莹的光芒，使整间屋子充盈在一种玄幻迷离的境界中。
　　张幺爷惊讶得目瞪口呆。
　　老头走了进去，将手里的火把一口气吹灭，圆球状的发光物体散发出的光更加炫目，整个石室就像浸淫在水里一般。
　　张幺爷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老头见张幺爷站在石门外发愣，就说：“进来吧，愣在那儿干啥？”
　　张幺爷哦了一声，跨进了石门。
　　老头说：“上面嵌着的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越黑暗它就越发光。”
　　张幺爷喃喃地说：“我今天总算是开眼了。”
　　这时，从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传出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兆丰，你怎么把猴儿给我带来了？”
　　张幺爷没有想到这间神秘的石室里居然早就有人，他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身形佝偻苍老的影子靠着石壁盘腿坐着，头发和胡子又长又乱，但在夜明珠蓝莹莹的映照下，却皓白如雪。
　　庹师这时双眼泛光，几步跑到那个身影的跟前蹲下，撒娇般地躺在那个身影的怀里。
　　张幺爷朝老头小声问：“他就是万神仙？”
　　老头说：“对，他就是你要找的万神仙。”
　　张幺爷一时间激动难抑。
　　万神仙把庹师揽在怀里，呵呵地笑着说：“猴儿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做梦都老梦见你。梦见你在外边受苦，被人欺。自从我把你送走过后啊，我就一直担心你啊！你说你这副样子，在外边的世界里，谁会瞧得起你。这下好了，你还是回来了。回来就哪儿也不要去了，就陪着我吧。呵呵……”
　　万神仙笑得非常开心。
　　那个被万神仙唤作兆丰的老头走过去说：“师傅，庹观是被卧牛村的人带过来的。”
　　万神仙停止了笑，哦了一声，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张幺爷。
　　兆丰又望着张幺爷说：“他就是送庹观过来的人。”
　　万神仙盯着张幺爷看，沉吟了半晌，说：“卧牛村终于还是出事了。这都是天意啊。现在的人，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着了魔似的。不信祖宗，不信神灵！人啊！怎么可以不信这些东西。人的心都是空的，不信神就得信鬼！信神灵吧，神会保佑庇护你。信鬼就可怕了。鬼是什么东西？是祸害！最可怕的还是鬼一旦成了魔，就会祸害百姓！越信它的人越被祸害！这都是报应啊！”
　　万神仙说的话，张幺爷听得似是而非。
　　万神仙又说：“你父亲是张连春吧？”
　　张幺爷一听，顿时对万神仙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点激动地朝万神仙说：“对，万神仙，我父亲是叫张连春。你怎么知道的？”
　　万神仙呵呵笑道：“我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呵呵……”
　　万神仙的心情看来很好。
　　张幺爷说：“难怪都管你叫神仙！你当真是前知过去后知未来啊！”
　　万神仙又是呵呵笑道：“什么神仙？哪来的那么多神仙。我也只不过是比一般的人多知道一些事情而已。我如果是神仙，今天就不会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连出也不敢出去了。”
　　张幺爷这时才感觉万神仙盘腿坐在那儿似乎连身体都不能挪动似的。于是疑惑地说：“你的腿……”
　　万神仙说：“被革命小将打断的。呵呵……想不到我被人叫了大半辈子的神仙，结果到老了的时候被人打断了双腿。咋说呢？也许这都是天意，说明我万某人这辈子有这一劫。呵呵……”
　　万神仙说话显得乐观轻松，没有半点抱怨的情绪。这样的心态张幺爷不由得暗自佩服。
　　没等张幺爷继续开口说话，万神仙又说：“跟我说说吧，卧牛村究竟出了啥事情？”
　　张幺爷说：“出的是很古怪的事情。前天半夜响了一声炸雷，落地的。把老林子里的一棵大树给劈开了。结果呢，大树里藏着一个大洞，一条大蟒蛇就从树洞里爬出来了，把村子里的张子银给吃了……”
　　万神仙没有等张幺爷说完，就说：“好了，我知道这个事情。你回去吧。”
　　张幺爷一愣，说：“小白说你可以帮我们的？”
　　万神仙说：“哪个小白？”
　　张幺爷说：“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白，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姑娘家，是她让我带庹观来找你的。”
　　万神仙沉吟半晌，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见万神仙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张幺爷很不踏实地说：“我就这么回去？”
　　万神仙说：“你就这么回去。不过回去后叫村子里的人千万不要再议论这个事情，但凡邪乎的事情你越议论，它就越邪乎。这样很容易迷惑人心。只要村子里的人心没有乱，这个事情就好办。怕的就是村子里的人心乱了，四下里乱传谣言，乱议论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就很有可能变成一场祸害！”
　　张幺爷说：“我也是这么招呼村子里的人的。”
　　万神仙说：“所以小白让你来找我她是聪明的。”
　　张幺爷说：“您早就认识小白？”
　　万神仙又呵呵笑道：“我不认识小白，可是我知道她的来龙去脉。有她在你们卧牛村，这个事情就好办一半。”
　　张幺爷被万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万神仙仿佛看出了张幺爷的心思，说：“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动心思去猜了。你现在就带庹观回去，照着我吩咐的话做就行了。你要做的也就是这些事情，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的。”
　　听了万神仙的这句话，张幺爷才稍微感到踏实点。
　　万神仙对那个叫兆丰的老头说：“好了，兆丰，你带他们出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庹师这时却仰头看着万神仙，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万神仙很疼爱地抚着庹师的头说：“你这个猴儿啊！我还以为你这回回来就不走了，是来给我养老送终的，结果你是给我带麻烦事来的。呵呵……去吧！”
　　庹师看懂了万神仙的手势，从万神仙的怀里站起来，朝万神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万神仙这时对张幺爷说：“他人是长得丑点，但是心地很好，他跟着你，你不要委屈了他，不然我会不依你的。你们去吧！”


　　第四十二章 张子恒的担心
　　张幺爷被兆丰老头带出地宫走出朝霞寺的时候，对刚才的所见所闻简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甚至有点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抬起头，皓月当空，晴朗的天空里只漂浮着几片稀薄的云，天河里的星星像宝石般闪烁着。
　　张幺爷明白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地宫、夜明珠、万神仙……
　　兆丰老头没有再邀请张幺爷和庹师回他的那三间茅草房小坐，而是就在一个岔路口分手。分手的时候兆丰老头抱着庹师，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显出很舍不得的样子。
　　张幺爷带着庹师回到卧牛村的时已经是夜半时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故意经过祠堂的前面。祠堂的坝子上燃着几堆旺火，每个火堆边都围着烤火的人。
　　村子里的人都没有睡。
　　张幺爷带着庹师走过去。
　　张子恒正粗着喉咙在说话，都没有发现走过来的张幺爷和庹师。当张幺爷走到张子恒身边朝他问话的时，他才看见张幺爷。
　　张幺爷说：“子恒，半夜三更的你粗门大嗓的在说啥呢？”
　　张子恒一见到张幺爷，立刻就说：“幺爷，你今天下午跑哪儿去了？我去了你家八趟你都不在家，问幺婆婆，她又不说，只说你出去了，把人都急死了。”
　　张幺爷不满地说：“你把我清候这么紧干什么？”
　　张子恒就站起身，拍着张幺爷的肩膀神秘兮兮地朝他说：“到僻静的地方，我有话要跟你说。”
　　张幺爷看张子恒的样子，似乎有很机密的事情要说，就跟着他到了一处黑乎乎的竹林下。
　　“幺爷，喜哥清醒过来了！”张子恒说。
　　张幺爷一听，心里紧了一下，却说：“哦！清醒过来了？好事啊！”
　　“好什么啊！他说他看见洞里面的东西了。”张子恒说。
　　张幺爷心里又闪了一下，说：“他看见洞里什么东西了？”
　　张子恒在黑暗中四下里东张西望了一阵，心里似乎有点发毛，说：“他说洞里面有很可怕的怪物，青面獠牙的，会吃人！”
　　张幺爷盯着张子恒，说：“这话真是喜哥说的？”
　　张子恒说：“真的，不信你一会儿亲自问他。”
　　张幺爷警觉地问：“喜哥说的这话有几个人听到了？”
　　张子恒说：“只有我和五婶知道。我让五婶不要对村子里的任何人说。我跟喜哥也打了招呼的。”
　　张幺爷说：“你做得对！喜哥现在在哪儿？”
　　张子恒说：“在他家里。我刚从五婶家里过来，有两个愣小子在五婶那儿守着呢。”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子会不会还是说的疯话？”
　　张子恒说：“不会！难道我连是不是疯子的话都听不出来？”
　　一丝不祥的预感又开始笼罩上张幺爷的心头。
　　张子恒又说：“还有更古怪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了。”
　　“什么古怪的事？”
　　“我怀疑那个洞又有人下去过。”
　　张幺爷一听，大吃一惊，说：“你说什么？”
　　张子恒说：“真的，我今天听了喜哥的话，不放心，找你又找不着，就又带了几个人去看了那个洞，盖洞的树枝好像被人动过！”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说：“子恒，这事你可不要造谣啊！”
　　张子恒说：“幺爷，这个事我用得着造谣吗？都啥时候了我还敢造谣？”
　　张幺爷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说：“看来这事还真的像是要越来越掩不住了。你说，村子里还有谁会这么大胆，背着所有的人一个人去那个洞里看稀奇？”
　　张子恒说：“我也纳闷啊！谁这么不要命，背着我们就为了看稀奇？”
　　张幺爷想了想，说：“子恒，这事你千万不要声张，我看这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张子恒说：“如果真的像喜哥说的那样，洞里真的有什么青面獠牙的东西的话，要是跑出来怎么办？会不会比那条大蟒蛇更恐怖、更吓人？”
　　张幺爷说：“喜哥的话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究竟是谁背着我们下到那个洞里去？去干什么？”
　　张子恒说：“所以我今天下午才一直急着去找你。又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
　　张幺爷拍了一下张子恒的肩膀说：“幺爷也是去做正事，你就别抱怨幺爷了。好了，幺爷也累了，先回去睡觉了。你也让坝子上的人早点睡，别凑在一起瞎起哄。”
　　张子恒说：“谁还睡得着啊？睡得着的话，还不都回家睡去了。只有轮流着守夜了。”
　　说着打了一个疲倦的哈欠。
　　张幺爷说：“那你看着办吧。我回家睡觉去了。”
　　说着张幺爷就要去喊守在火堆旁烤火的庹师回家。
　　张子恒却说：“幺爷，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还是要警醒点。我感觉村子里确实有点不清静！”


　　第四十三章 统一口径
　　这是一个冬夜里难得的好月色，而卧牛村却被笼罩在了一层神秘的阴影中。
　　张幺爷和庹师回到家，开门的张婆婆见了他们，长喘了一口气地朝张幺爷说：“你总算是回来了，可把人担心死了！”
　　张幺爷却故作轻松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张婆婆说：“那个子恒，今天下午就像中了邪似的，一趟又一趟地朝家里跑，一个劲地打听你上哪儿去了。你又不让我告诉他，我都快要不晓得拿啥话去搪塞他了。”
　　张幺爷说：“我刚才去祠堂里找过他了。他是有事情找我。”
　　张婆婆就说：“该不是又出啥古怪的事情了吧？”
　　张幺爷说：“哪来那么多古怪的事情？”边说边走进天井里。而庹师已经径直走进那间柴房里睡觉去了。
　　张幺爷就说：“今天没来得及给他搭铺，等明天再给他搭，就让他再将就一宿吧，还真不能亏待了他。”
　　这时，黑子在暗处发出几声呜呜的低吟声，张幺爷就说：“黑子吃东西了吗？”
　　张婆婆说：“小白给了我一瓶药让我抹在它伤口上，已经开口吃东西了。”
　　张幺爷哦了一声，说着也要上灶屋里的柴火堆里去睡，这时小白却在房间里说：“幺爷，你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幺爷走进房间，煤油灯的光模糊暗淡，显得没精打采。白晓杨斜躺在床上，戴着那顶裘皮帽子。
　　张幺爷说：“小白，还没睡啊？”
　　白晓杨微笑了一下，说：“和幺婆婆一直等你们回来呢。见着万神仙了吗？”
　　“见着了。”
　　“他还好吧？”
　　“不大好。”
　　听张幺爷这么说，白晓杨就有点坐不住了，欠起斜倚着的身子，说：“他怎么了？”
　　张幺爷说：“我是在一个密室里见到万神仙的。他的腿被革命小将们打断了，不能动，只能在地上打一个盘腿。”
　　听了张幺爷的话，小白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
　　张幺爷不明就里，说：“小白，你怎么了？”
　　白晓杨拭了下眼泪，说：“没怎么，他能够活着就好。就怕他已经没活在这个世上了。”
　　张幺爷听白晓杨这么说，更是一头的雾水，说：“我跟万神仙提起你，可是他说他不认识你。”
　　白晓杨说：“他是不认识我。你只要跟他说我姓白，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白晓杨的话说得云山雾罩的，张幺爷更是一脸的疑惑了，想了想，说：“你看哈，小白，我张幺爷也不是好奇心有多重的人。可是，这个事情我还是得说。你和万神仙好像都有什么事情在故意瞒着我？”
　　白晓杨见张幺爷一脸的疑问，笑了一下，说：“幺爷，不是我们故意要瞒你什么，是有些事情你不该知道的我们就不会让你知道；该你知道的，我们一定不会瞒着你。”
　　张幺爷显得有点执著起来，说：“那啥事是不该我知道的呢？”
　　白晓杨说：“幺爷，反正我现在是不能给你说得更多、更仔细。我现在可以给你说的就是，我和庹师真的不是无缘无故才在你的大门外投宿的。”
　　听了白晓杨的话，张幺爷的眼神定在白晓杨漂亮的脸上了。
　　“这么说，你们不是出来逃难的了？”
　　“我们的确是出来逃难的。不过是奔着幺爷你来的。”
　　张幺爷一听，打了一个愣神，说：“奔着我来的？为什么？难道还真让我说准了，你真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白晓杨又笑了一下，说：“我不是你的远房亲戚，而是到你这儿来避难的。”
　　张幺爷还是愣愣地说：“为什么？我们从来就不认识啊。”
　　白晓杨说：“幺爷，你就不要追根究底了。有些事情，我就是现在跟你说，你也不会相信。我今晚给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和我统一口径。以后村子里无论谁问起我的情况，你就说我是你的亲戚，家里遭了大灾，来投奔你的。”
　　张幺爷说：“这么说你和庹师以后就住我这儿不走了？”
　　白晓杨点头。
　　张幺爷沉默半晌，说：“这个事情还真是越来越蹊跷了。”
　　白晓杨没有理会张幺爷满腹的疑问，说：“幺爷，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张幺爷心事重重地说：“明白我倒是明白。这世道，遭难的好人多。可是，你和庹师……”
　　白晓杨没等张幺爷把话说完，就说：“只要你幺爷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其实，在来之前，我就知道幺爷您是个啥样子的人。”
　　张幺爷还要说什么，这时张婆婆推开堂屋的门走进了房间。
　　张幺爷反应快，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情，朝白晓杨说：“你就早点睡吧小白，我也累疲倦了，去睡了。”说着就匆匆走出了房间。


　　第四十四章 争执
　　第二天张幺爷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灶屋里虽然依旧黑灯瞎火的昏暗不清，但是张幺爷凭感觉知道，外面一定是个艳阳天。
　　张幺爷从柴草堆里起来，出了灶屋的门。白晓杨和张婆婆睡的房间里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上，声嘶力竭的样子。
　　张幺爷是个做梦都想有个一男半女的人，可是老天偏偏不遂人愿，要满足这个愿望，张幺爷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张幺爷一听见孩子这么歇斯底里地嘶吼，心里就纠结得不行。他站在小窗户外边问：“娃儿怎么了？咋闹得这么凶？”
　　张婆婆在外面说：“在给她洗澡，你少在那儿瞎操心！”
　　张幺爷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去喊柴房里的庹师。
　　这时黑子从外面跑了回来，浑身的皮毛上沾满了露水，看见张幺爷，冲他讨好地摇头摆尾。张幺爷惊得咦了一声，说：“你狗东西不会这么快就好全了吧？还出去野去了！”
　　可是，看黑子活蹦乱跳的样子，还真是没有丁点刚刚受了重创的痕迹。
　　张幺爷觉得这个事情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了，就俯下身，用手抚摸着黑子，说：“让老子看看你的伤口。”
　　黑子很听话地躺在地上，朝着张幺爷摇头摆尾，还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张幺爷的手。
　　张幺爷敲了一下黑子的头，说：“躺好，别动。”然后扒开黑子的伤口处看。黑子的伤口果然是神奇地愈合了，只剩下一条很不明显的疤痕。
　　张幺爷站起身，不由得连声说：“神医！真是神医！”
　　而黑子已经站起来，跑进灶屋里寻吃的去了。
　　张幺爷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走进房间，在煤油灯火的映照下，房间里的光线依旧是昏暗模糊的。幺婆婆蹲在地上，正把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放在澡盆里洗着。小孩子在幺婆婆的手里嘶吼，纤细瘦弱的手脚在幺婆婆的手里张牙舞爪。
　　张幺爷看着心惊肉跳，说：“你这样会不会把小娃娃晾着了？”
　　张婆婆说：“马上就好。”
　　而白晓杨却坐在床沿，眼神柔和温暖地看着在张婆婆手里挣扎着的婴儿，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似的。
　　张幺爷想过去帮忙，被张婆婆一抬手打开了，说：“走开，别挡着我手脚了。”
　　白晓杨也安慰张幺爷说：“幺爷，不要担心。人贱命贱，不会晾着她的。”
　　张幺爷心里打着冷战，说：“没想到你们城里人也这么下得蛮！”
　　白晓杨说：“幺爷，不是下得蛮，是现在这条件，娇贵不起来啊！孩子越带娇贵了怕以后就越不好带的。”
　　张幺爷没有想到秀气文静的白晓杨说的话还这么大气，对白晓杨更加刮目相看了。不过他心里还是好奇着黑子的伤口一夜之间就神奇愈合的这件事情，就说：“小白，你给黑子上的是什么药？比仙药还灵。黑子那么大的伤口，一夜之间就好全了，真的是太神了。这会儿狗东西都撒着欢地四处乱跑了。”
　　白晓杨还是文静地笑笑，说：“不是什么仙药，就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最关键的还是黑子的伤口处理得好，又是大冬天，伤口没有感染，不然是不会好得那么快的。”
　　张幺爷说：“你说的这个话还是有点道理，不过你那祖传秘方也是够绝的。呵呵……”
　　正说着话，张子恒在天井外面喊幺爷了。
　　张婆婆对张子恒在天井外边喊幺爷的声音都有点神经质了，朝张幺爷说：“赶快出去，子恒又在外边喊了，就像喊魂似的！”
　　张幺爷嘟噜了句：“这小子，大清早的就不消停了。”说着就急忙出了房间。
　　张子恒一脸疲倦相地站在天井里，头发乱蓬蓬的，一件军棉袄也脏兮兮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像灯泡。
　　张幺爷对张子恒有点心疼起来，但还是朝张子恒说：“大清早的，你又大呼小叫个啥？”
　　张子恒说：“幺爷，昨晚上我和几个愣小子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下到那个洞里去看看。看看那个洞里究竟是不是藏着喜哥说的那种东西，不然心里老是不踏实！”
　　张幺爷一听，脸上的神经立刻就绷紧了，压着声音朝张子恒骂道：“你是不是想去找死了？你明知道那个洞里面不清净，你还带人下去？”
　　张子恒还是大着嗓子说：“那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啊？”
　　张幺爷继续压着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说：“你狗日的别瞎折腾！我昨天下午去问过高人了。卧牛村的底下是藏着古怪的东西，只要不去惊动它，就不会出大事，要是惊动了它，村子里的人就都得遭祸害。这个事情，得死死地捂，不能瞎动！”
　　张子恒说：“幺爷，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了。那你总得想个办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你知道，我是当过兵的人，不信邪的。”
　　张幺爷朝张子恒咬牙切齿地说：“你少在老子面前提什么当不当兵的事情。你当过兵有多了不起么？有些东西，你狗日的就得信！不信你就得倒大霉！”
　　张子恒说：“幺爷，从一开始你就叫捂，我捂得住么？现在喜哥说的话还没有传出去，要是传出去了，我看村子里的人恐怕都得拖家带口背包打伞地搬家了。”
　　张幺爷说：“所以我叫你捂！死死地捂！有高人会帮我们渡过这个劫难的！”
　　张子恒说：“幺爷，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你的脑子不清醒了，还是我的脑子不清醒了？高人？高人在哪儿？毛主席说的，要战天斗地！我就不信那个洞真的会吃人！”
　　张幺爷见张子恒摆出一副愣头青的样子，一跺脚低吼道：“你狗日的敢给老子乱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狗日的！连老子也招呼不住你了？”
　　张子恒大声说：“斗大蟒蛇的时候，你骂我们胆小怕事，现在我们胆子出来了，你又当缩头乌龟了！”
　　张幺爷一听张子恒说这话，顿时就吹胡子瞪眼了，朝张子恒一脚踢过去，骂道：“你说老子是什么？啊！谁是缩头乌龟？狗日的说话没老没少了！”
　　张子恒也知道自己打错了比方说错了话，不敢吱声了。
　　见张子恒被自己的气势压制住了，张幺爷又有点不忍心，喘了两口心里的闷气说：“你先到祠堂里去，我再合计合计。”
　　张子恒一脸怨气地说：“那你快点合计个办法，我先回祠堂去了。”说着便走出了天井的大门。
　　张幺爷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想起还在柴房里睡觉的庹师，就到柴房里去想要叫醒他，可柴房里的稻草堆里却不见了庹师的影子。


　　第四十五章 隐患
　　张幺爷转身出了柴房，又折转身进到房间，对着在捆襁褓的张婆婆说：“庹师咋不见了？你看见他早上出门没有？”
　　张婆婆头也没抬地说：“我一早就忙这忙那的，哪有闲工夫看庹师去哪儿没有？”
　　“一大早的，会去哪儿呢？”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白晓杨说：“幺爷，你不要管他的。他一向自由自在惯了。你管他，他反而会跟你急眼的。”
　　张幺爷说：“我也不是要管他，是昨天万神仙给我敲了警钟的，要我不要亏待他，不然万神仙会找我麻烦的。万神仙的话我不敢不放在心上啊。”
　　白晓杨说：“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万神仙才是最疼他、最关心他的人了。万神仙也是最懂得庹师心思的人。”
　　张幺爷说：“你是他老婆，你还不如万神仙了解庹师么？”
　　白晓杨的脸突然泛起一层粉色，说：“我是不大懂得庹师的心思的。他毕竟是个哑巴。”
　　张幺爷哦了一声。
　　白晓杨又说：“幺爷，刚才我听见你和那个张子恒在说什么呢？”
　　白晓杨的话勾起了张幺爷的一丝怒气，说：“这小子有点不听我的招呼了，想乱来了。”
　　白晓杨说：“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说要进一个什么洞？”
　　张婆婆这时接口说：“卧牛山上的洞多得很，里面石棺材、石水缸啥的都有，谁知道他们是想进哪个洞？难道还想到那些洞里去找什么宝贝？”
　　张幺爷朝张婆婆呵斥道：“你个老刁婆子懂个屁！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张婆婆就不吱声了。她对张幺爷这种大男子主义的霸道言行早就习惯了。
　　把张婆婆压制住，张幺爷才对白晓杨说：“我就是怕这个二愣子惹出更大的祸事，所以才强行压制住的。”
　　白晓杨说：“幺爷，你这么做是对的。要是真的进了什么不该进的洞，还真说不准会惹出什么乱子呢。有些事情，不是信和不信就可以说得清楚的，能不去碰就尽量不要去碰。就是真的要去碰，也得等时机，不能去瞎碰！”
　　张幺爷很佩服白晓杨地说：“你说这话就在理。我也是这个意思。”
　　白晓杨又说：“所以幺爷，这个时候你一定要用你的威信了，不然恐怕还真是镇不住张子恒他们。”
　　张幺爷说：“我知道的。万神仙已经点拨过我了。我现在谁的话也不信，我只信万神仙的话。他真的是个高人啊！只一眼，就看出我的父亲是谁。你说他的眼睛该有多毒！”
　　白晓杨莞尔一笑地说：“万神仙点拨了你，可是该你去做的事你还得亲自去做呀。”
　　张幺爷又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还真是不知道这个事情该怎么做了。其实张子恒他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白晓杨启发张幺爷说：“比如用什么东西把那个不该去的洞掩盖住……”
　　张幺爷听了，一拍脑门说：“嗨！你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把那个洞盖住或者填了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白晓杨又是轻轻笑道：“也许是幺爷你人忙无计没想到这儿去吧？”
　　“还真是这么个理。不过，有个事情我还是不大踏实。”
　　“幺爷还有什么事不踏实？”
　　“子恒说好像有谁背着我们悄悄下到过那个洞里去。”
　　白晓杨一听，神情突然间变得极其严肃起来。
　　“幺爷，你说的是真的吗？”白晓杨问。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是听子恒说的。一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就发怵。你说谁这么大胆不要命？明明知道那个洞里边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敢背着我们悄悄去看稀奇。这不是找死吗？”
　　白晓杨说：“你觉得会不会是村子里的人呢？”
　　张幺爷说：“如果真是有人去了那个洞里，我敢保证不是村子里的人。村子里没有这么大胆的人。”
　　白晓杨的神情越加专注地看着张幺爷说：“幺爷，真要是有这个事情，你可就得抓紧时间把这个洞给盖住了。你想，要是不知道究竟的人稍微好奇一下，下到那个洞里，出了啥事还真是不值得。你幺爷的良心也是不会安稳的。你说是吧？”
　　张幺爷的神情也显得严肃了，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看来这个事情还真得抓紧办了，拖不得了。”
　　白晓杨说：“你能给我说说那个洞究竟是啥样子的一个洞吗？”
　　张幺爷于是就给白晓杨简单描述了一下老林子里那个树洞的情形。
　　白晓杨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想了想，说：“幺爷，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就说，我听着。”张幺爷显得有点迫不及待。
　　白晓杨说：“把那个树桩砍了，在洞上面盖上大石板，然后再在上面修一间简单的茅草屋，就让庹师住那茅草屋里。”
　　张幺爷一听，说：“这怎么能行？万一石板没有盖住，里面的脏东西跑出来祸害了庹师咋办？”
　　白晓杨微笑了一下，说：“幺爷，我既然给你出这个主意自然有我的把握的。庹师是没有那么容易被祸害的。”
　　张幺爷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叫人在上面多盖上两层石板，就不用庹师守在上面了。”
　　白晓杨摇头说：“这个恐怕不行。因为既然你都说了有人背着你们下了那个洞，如果没有人去守着，说不定你盖上石板又会被谁打开。这个洞就等于是没被盖住一样，说不定啥时候洞里不干净的东西就被放出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白晓杨说的话还真把张幺爷吓着了，他眉毛拧成了疙瘩，而白晓杨却用机灵漂亮的眼睛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想了一阵，说：“叫庹师一个人在那么深的老林子里守着那么危险的一个地方，我还真是良心上过意不去。再说，要是万神仙知道我这样对庹师，他不是要怨我吗？万神仙可是亲口跟我打了招呼的！”
　　白晓杨轻轻一笑，说：“幺爷，你真的想得太多太仔细了。我敢担保，万神仙是不会怨你的。再说，让庹师去老林子里守着那个洞对他和村子里的人都好。他丑得那么吓人，谁看了他都会躲，他自己的自尊心也会受不了，索性让他一个人在老林子里自由自在的。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吗？”
　　张幺爷这时盯着白晓杨的漂亮眼睛说：“小白，我听出你话里的意思了。你不会是嫌弃庹师吧？”
　　白晓杨漂亮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粉红，说：“幺爷，你说到哪儿去了？”
　　张幺爷却依旧盯着白晓杨漂亮的眼睛说：“小白，如果你真的是因为嫌弃庹师才给我出这样的点子，我幺爷可是要骂祖宗的！”
　　白晓杨对张幺爷的固执有点无可奈何，朝张幺爷温柔地笑了下说：“幺爷，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那个洞真的需要个人去死死守住的。你想，村子里有敢去那儿守的人吗？”
　　“还真没有，连我都没那胆！”
　　白晓杨说：“所以啊！幺爷。”
　　张幺爷说：“不过你说让庹师去我还是不大想得通。不能欺负老实人啊！更何况庹师还是哑巴聋子，残疾人！”
　　白晓杨又轻笑道：“幺爷，要不这样，你去把庹师找回来，我当着面跟他说这个事情，他要是答应，就让他去，他要是不答应，就不让他去。这样总算是尊重庹师本人了吧。”
　　张幺爷说：“这个法子倒还是可以试试，我的良心上也过得去。不过你可别朝庹师打威胁他的手势。我必须要看着你和他交涉。”
　　张幺爷对白晓杨说话的诚意起了疑心了。
　　白晓杨只好朝张幺爷无奈地笑笑，说：“行，幺爷。我小白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呵呵……”
　　白晓杨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很委婉迷人……


　　第四十六章 杯弓蛇影的恐惧
　　张幺爷走出门，可是他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庹师。
　　“这个怪人，一大早的会上哪儿去呢？”张幺爷背着手，边埋着头朝村子外走边嘟囔道。
　　他只顾埋着头边走边想庹师会上哪儿去这个问题，冷不丁地和对面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张幺爷差点被撞到窄窄的田埂下去，刚要骂是哪个冒失鬼，一抬头，张幺爷差点惊呼出声……
　　和张幺爷撞了个满怀的居然是那个捡狗屎的老头。老头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张幺爷，脸上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
　　张幺爷大声说道：“怎么会是你？”
　　老头说：“没想到我们又撞上了吧？”
　　张幺爷却大惊小怪地说：“你不是捡狗屎的！你是装成捡狗屎的！”
　　老头说：“我的确不是捡狗屎的，我是个四类分子。我都给你说过的。”
　　张幺爷立刻激动起来，说：“你没说老实话。走，先上祠堂里去，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边说边去抓老头的棉袄。
　　老头却扭了下身子，轻易地就从张幺爷抓他的手里滑了出去。如此灵活的身手更是令张幺爷大吃一惊，咦了一声，说：“你怎么比蛇还滑？”
　　与此同时，张幺爷的脑子里冒出大蟒蛇的影子，他的头皮嗖的一下就麻了。一个念头刹那间在脑海中闪过：这老头就是那条大蟒蛇变的。这老头是蛇精？
　　这个电光火石的念头就像霹雳似的把张幺爷的思维一下子击得焦煳了。
　　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张幺爷这个时候把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朝老头扑了上去。此时的他只有一个执著的念头：抱住老头，然后使劲呼救！抓住他！
　　老头被张幺爷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也弄得打了个愣神，见张幺爷朝自己扑上来，又是一个闪身，张幺爷直直地就朝着前面撞了出去，收势不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打着浓霜的青菜地里。被几颗青菜一绊，一个屁股蹲儿摔地上了。
　　老头整理了一下被张幺爷拽开的棉袄，朝张幺爷怒喝道：“你疯了吗？”
　　既紧张又激动的张幺爷呼呼喘着白气，也不回答老头的话，翻爬着从地上起来，又朝老头飞扑过去。
　　老头被张幺爷接二连三出格的举动彻底搞晕了，不明白张幺爷怎么会突然间就发了疯，丢下张幺爷就朝村子里跑。
　　这下张幺爷更加坚定了他的猜忌，于是大声吼了起来：“张子恒——赶紧来啊！逮妖怪！赶紧啊！逮妖怪！”
　　张幺爷石破天惊的呐喊在早晨冷飕飕的空气里穿云破帛般地响起，顿时就像在坚硬的冰面砸下了一块石头，尖利的裂纹朝四面延伸而去。
　　老头听见张幺爷喊起来，跑得越加快起来，丢下手里的篾兜，兔子般朝村子里的一条小巷子跑。
　　张幺爷眼见要追赶不上，越加扯起嗓子大喊：“张子恒，赶紧啊！赶紧过来逮妖怪！”
　　正在祠堂坝子上烤火的张子恒他们听见张幺爷的呐喊声，一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大清早的，幺爷在喊什么？”张子恒说。
　　一个愣小子神情紧张地说：“听，幺爷在喊逮妖怪！”
　　张子恒噌的一下就从坐着的鹅卵石上跳起来，大声说：“不好，幺爷那边出事了！”说完披着军棉袄就跑。
　　祠堂里立刻就像炸了锅，一群人呼啦一下子朝张幺爷传出喊声的方向跑去……
　　天寒地冻的早晨，卧牛村原本就像是被冻僵了般没有一丝活力，在张幺爷的一阵呐喊声里，整个卧牛村瞬间就被激活了。
　　从祠堂里跑过来的人群手里都捏着各式各样的家什，各个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亢奋。
　　张幺爷没有紧跟着那个老头朝小巷子里撵，巨大的恐惧将他阻挡在小巷子口。看见张子恒带着村子里几十个人冲过来，越发激动地大喊大叫：“子恒，赶紧，跑小巷子里去了！跑小巷子里去了！”
　　张子恒见张幺爷脸色发青，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跑巷子里去了。但是他的脑子里首先反应出的念头是会不会那条大蟒蛇又现身了，窜巷子里去了？
　　张子恒反应出的这个念头代表了大多数人脑子里的念头，所有人看见张幺爷这副惊心动魄的表情，心里都扑通扑通地敲起了大鼓。
　　张子恒还算镇定，他上去问张幺爷：“幺爷，你说清楚，什么东西跑巷子里去了？”
　　张幺爷呼呼喘着白气，说：“那个捡狗屎的老头。他不是捡狗屎的老头，我试出来了，很滑，太滑了。他是那个脏东西！”
　　大家都明白张幺爷说的脏东西指的是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似的盯着张幺爷。
　　而张子恒悬在心里的大石头却咚的一声落进了胸腔里。他走上去，拍了拍张幺爷，安慰地说：“幺爷，没多大事。我们人多，吓也把他吓死了。”
　　张幺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嘀咕声，他使劲咽了口气，说：“子恒，带人进去找，赶紧。”
　　张子恒说：“那你坐这儿歇歇，我这就带人进去找。”
　　这个时候的张幺爷还真是有点支持不住了，被张子恒扶到一堆柴垛旁坐下。他取下头上的棉帽，头发茬子里全是汗水。
　　张子恒叫了几个人陪着张幺爷，然后带着二十几个人走进了巷子。


　　第四十七章 寻找封门石
　　张子恒带着人进去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就从巷子里退出来，说：“幺爷，没有发现你说的那个人。”
　　此时的张幺爷已经筋疲力尽，他听了张子恒的话，有点垂头丧气地看了张子恒一眼，说：“你再找找，一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了，得把他找出来啊！”
　　张子恒说：“村子里哪个角落都搜过了，真的没看见你说的那个人。”
　　张幺爷喘了口气说：“一定是跑了，躲起来了。这东西可真是滑，太滑了。明明我都抓住他了，可是他太滑了，我的手根本抓不住他，他的那件袄都是滑溜溜的。”
　　张子恒说：“那咋整？幺爷。”
　　张幺爷说：“派几个人在村子的两个出口处守着，这个家伙一定还躲在村子里。要找到他，我才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啊！”
　　张子恒说：“行，我这就安排人去守。”
　　张幺爷又说：“扶我起来，上我家里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张幺爷感觉自己的腿发软，连站起来都有点吃力了。
　　张幺爷还真是被张子恒扶着回去的。
　　张婆婆正在天井里晾小孩子的尿布，看见张子恒扶着张幺爷回来，吃惊地问：“你咋啦？是不是走路摔倒了？”
　　张幺爷却说：“别问那么多废话，赶紧拿两张凳子出来，我要和子恒商量事情。”
　　幺婆婆就问张子恒：“子恒，你幺爷究竟咋啦？还扶着回来了？”
　　张子恒就笑，说：“幺爷是被吓成这样的。”
　　一听这话，张幺爷立刻不乐意了，说：“撒手！”
　　张子恒还笑，说：“我撒手你可得站稳了。”
　　张幺爷说：“撒手！”
　　张子恒就撒手了，张幺爷故意走了两步，说：“老子是刚才撵得急了，腿有点抽筋。”
　　张子恒望着张幺爷呵呵地笑。
　　幺婆婆端了两张凳子出来，张幺爷让张子恒坐下，然后点起叶烟抽了两口说：“子恒，有个事情你得赶紧去办。”
　　“啥要紧的事情？”张子恒问。
　　“去找几块大石板，我一会儿要用。再找几个力气大点的愣小子。”
　　“找大石板干什么？”
　　“封门！”张幺爷说。
　　“封谁的门？”张子恒问。
　　“封老林子里那个被雷劈开的门！”张幺爷说。
　　张子恒有点担心地说：“幺爷，你是说要封那个洞？”
　　“不封住那个洞咋得了？我仔细想了一下，越想这个事情就越明白。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出这些邪里邪气的事情，多半都是因为那个洞。我看啊，那不是什么洞，那是被雷公劈开的一道鬼门。一天不封了它，村子里一天就会鸡犬不宁！”张幺爷忧心忡忡地说。
　　张子恒说：“幺爷，你这话又说得真是够玄的。就算你猜得没有错，那是个被雷公火闪劈开的鬼门，那是你用两块大石板就封得住的么？原来水泊梁山的那一百零八个妖怪，镇妖石都没有镇住的！别说你一两块大石板了，亏你想得出。”
　　张幺爷说：“你先别管那么多，你先把石板找好再说。到时候我会去请两道符的。”
　　张子恒说：“幺爷，现在你还敢搞封建迷信啊？”
　　张幺爷瞪着张子恒，说：“什么叫封建迷信？你别他妈的把什么都说成封建迷信。不是你们这些半灌水瞎球搞，世道会弄成这个样子？”
　　张子恒很不服气地说：“我瞎球搞什么了？”
　　张幺爷很不耐烦地说：“老子说的不是你！”
　　张子恒说：“我知道你说的不是我。可是幺爷，我发觉你现在说话比我还口无遮拦了，当心祸从口出。”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这个老子比你清楚，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你现在先去把石板的事情给我落实了，一会儿我们就去弄这个事情。”
　　张子恒说：“其实这个事情也用不着落实的，石板现成的就有。”
　　“在哪儿？”
　　“老林子外边的那三棵桐树下不是埋着两块大石碑吗？挖出来抬过去就行了。”
　　张幺爷立刻说：“你狗日的可别乱打主意，那是村子里供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我小的时候就供在那儿了，以前每年都要在那两块石碑前烧香敬神的。谁家的娃娃肚子疼了，到石碑前许个愿，立马就不疼。那地方灵得很，怕犯煞！”
　　“现在不是都不兴这个了吗？”
　　“别的地方不兴，我们村子还得兴！不信神，你去信鬼？”
　　“那你让我上哪儿去找石板？总不能去撬哪家铺猪圈的石板吧？”
　　张幺爷想了一下，说：“我看祠堂里有几块石板倒是可以动的。就在张韦博修的那个后花园里，都生了厚厚的青苔了。那石板大小也合适。”
　　张子恒说：“那是公家的东西，不经过大队书记的同意，要是那狗日的问起来，我不是找骂啊！”
　　“你怕锤子！要是那狗日的骂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撬的。”
　　“那行，我这就安排人撬去。”
　　张幺爷却突然说：“等等，我一会儿亲自守着你们撬。那个后花园是不能瞎动的，说不定又动出什么古怪来。以前听说，张韦博家无论来了再贵的客人，随便哪儿都可以进出，就是那后花园不能随便进出。后来这杂种溜台湾去了。我最先到他的后花园里去看稀奇，其实也没啥稀奇的。呵呵……”
　　说到这儿，张幺爷居然呵呵地笑起来了。
　　张子恒说：“也许后花园就是张韦博养姨太太的地方，外人当然是不能随便进的咯！不是说以前张韦博晚上睡觉前都要翻牌子吗？呵呵……”
　　张幺爷用烟杆一敲张子恒的脑袋，笑骂道：“你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狗日的不学好！”
　　张子恒朝张幺爷笑，说：“幺爷，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张韦博的风流韵事你不会比我听得少吧？呵呵……”
　　张幺爷朝张子恒骂道：“你少在老子面前油嘴滑舌的，赶紧找人去。记住，找几个可靠点的嘴巴紧点的人。我还得去找庹师呢。”
　　“庹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是一大清早的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张幺爷说。
　　张子恒说：“会不会又到饮牛池去了？我发现这个庹师好像看得穿饮牛池里的水一样！”
　　张幺爷说：“我咋就没有想到他会去饮牛池呢？我这就去找他。你马上去安排人。”


　　第四十八章 奇怪的哑语
　　张幺爷来到饮牛池，果然看见庹师像个石雕般地坐在饮牛池的保坎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深不见底的池水。
　　张幺爷没有惊动庹师，而是站在庹师的身后仔细看了一阵水面有什么异样。
　　饮牛池的水波澜不兴，显得非常安静。头天没有化尽的残雪挂在周围的竹枝树梢上，而浓重的白霜依旧将世界涂成了一片银白色。
　　饮牛池的水面上破例没有悬浮着缥缈的雾气，清浅的池水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微风过处，静止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庹师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张幺爷拍他肩膀时，他才抬起头望着张幺爷，眼神空洞得就像白痴。
　　张幺爷觉得庹师的这双眼睛也真是奇怪，有时候寒光闪闪，就像宝剑一样锋利！有时候空洞迷茫，整个人如同白痴！
　　张幺爷朝庹师打着白晓杨叫他回去的手势，又是比长头发，又是比抱着孩子喂奶的姿势。庹师木头一样地坐在那儿，憨痴痴地望着张幺爷，仿佛张幺爷在他的跟前就是一个指手画脚的小丑。
　　这就让张幺爷着起急来，骂道：“你狗日的咋会是这品种？”
　　话还没有骂完，庹师却突然站起来，甩手甩脚地往回走。
　　张幺爷愣在那儿了，说：“你不会听见老子骂你的话了吧？”
　　回到家，张幺爷把庹师拉进了白晓杨的房间里。白晓杨正在奶孩子，见张幺爷和庹师进来，就把孩子放一边，然后朝庹师比画着手势。
　　庹师那张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了暖暖的笑意。
　　然后白晓杨又朝庹师打着很复杂的手势，张幺爷看得眼花缭乱，现在该是他变成白痴的模样了。
　　庹师看着白晓杨打的手势，频频点头。
　　白晓杨就朝张幺爷说：“幺爷，庹师答应去守老林子了。”
　　张幺爷很疑惑地说：“他点头就是答应啦？”
　　白晓杨笑道：“点头不算答应，难道摇头还算答应？”
　　张幺爷无话可说了，嘟囔了一句：“真是搞不懂你们两口子了。”
　　说着出了房间，庹师紧跟着也出来了……


　　第四十九章 青石板底下隐藏着古怪
　　张幺爷和庹师来到祠堂的坝子上，张子恒已经组织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愣小子拿着铁锹、钢钎、抬杠、缆绳等着他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这回你小子办事还算利索。”说着就径自朝祠堂里走。
　　张子恒他们紧跟在后面。其他的老少爷们儿想跟进来看热闹，却被张幺爷全部轰了出去，然后叫张子恒用顶门杠把祠堂的大门顶上了。
　　祠堂的大门一顶上，一股凉飕飕的气息顿时就在祠堂里弥漫开来。跟着的几个愣小子情不自禁地朝着祠堂里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
　　天井里张子恒没有来得及叫人收拾，依旧是狼藉一片，被大蟒蛇肆虐过的痕迹还很明显。烧张子银的那棵罗汉松下，居然隐隐约约在石板上印下了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
　　张幺爷背着手，站在罗汉松下看了看那个模糊的轮廓，叹了口气说：“子银，你不会是阴魂不散吧？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别在这儿晃荡了，一会儿我就叫人把这儿收拾干净了，你的魂也不要舍不得走了。”说着就穿过西厢房旁边的甬廊朝后花园走去。
　　当初张韦博在修后花园的时候是很费了一番心思、花了些银两的。其实张韦博也就是一个军阀出身，对园林这档子玩意儿并不是很上心，上心的倒是张韦博的一个姨太太。据说这个姨太太是生在江南水乡的女子，书香门第，高门大户，背景不凡。这个后花园张韦博基本就是顺着这个姨太太的兴趣来搞的。
　　后花园里影墙、照壁、花门、假山、水池、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尽管现在因为没有谁再去收拾这个浓缩的山水景观，显出一种被冷落的萧条和衰败的景象，但是，它昔日的繁华痕迹却仍旧依稀可循。
　　张幺爷叼着烟杆背着手围着花园转了一圈，感叹道：“这才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想当初张韦博修这个祠堂的时候，是不会想到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会落败到这个地步的。”
　　张子恒却说：“人家这边的家业落败了，在台湾那边的家业不照样大得很！不是说他逃到台湾去的时候，光黄金就装了几口大箱子吗？”
　　张幺爷说：“这都是传说，谁又看见了？丧家之犬，能带走好多东西？唉！终归是我们一个祖宗下来的，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张子恒说：“幺爷，你现在又开始发菩萨心肠了。你都叫我们来撬他的后花园了，你还发什么假善心？”张子恒的话把张幺爷激得瞪起了眼睛，声音高了半个调地说：“你狗日的是不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了？敢抵老子的肋巴骨了？”
　　张子恒笑笑。
　　张幺爷在一个水池的旁边站住了，低着头看了一阵，说：“来，就撬这两块石板。”
　　张子恒他们就走过去。
　　整个后花园的地上铺的都是大青砖，唯独这儿被张韦博铺了两块大青石板，使后花园的地面显得有点不大协调。幸好这两块大石板铺在水池朝里的角落，被水池里的假山挡住，属于背阴的地方，才稍微不大碍眼。
　　张子恒说：“这张韦博就缺几块青砖吗？怎么在这个地方铺上两块青石板？”
　　张幺爷说：“我听我老子说起过这个事情。这两块青石板原先是村子里镶井坎的井坎石，张韦博派人去撬的时候，我老子还找了张韦博理论呢？可是胳膊肘拗不过大腿，还是被张韦博弄后花园里了。要不我怎么知道这后花园里有两块青石板。”
　　在张幺爷的指挥下，两个愣小子把钢钎插往青石板的缝隙里，然而青石板间的缝隙镶嵌得太过严实，钢钎找不到插入的地点。一个愣小子性子急，连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就用钢钎朝着青石板上使劲一杵！青石板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幺爷立刻喊道：“停！”
　　大家被张幺爷的喊声弄得愣了一下。
　　张幺爷围着青石板转了两圈，说：“怎么感觉青石板下是空洞的？”
　　张子恒也说：“我也感觉下面是空的！”
　　大家都住了手，看着青石板。
　　张幺爷看得非常仔细，说：“不会是张韦博在底下藏了什么东西吧？”
　　张子恒立刻说：“会不会藏着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黄金、宝贝？”
　　张幺爷说：“不好说。”
　　有了张幺爷这句话，几个愣小子双眼泛光，说：“幺爷，撬开看看不就啥都清楚了吗？”
　　张幺爷却说：“别忙！这事草率不得，万一是下面藏着什么古怪呢？别忘了那条大蟒蛇就是从地底下出来的。”
　　听了张幺爷的话，几个愣小子又面面相觑了。
　　张子恒说：“幺爷，那你说这个石板撬还是不撬？”
　　张幺爷望着张子恒，他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后花园里此时显得有点安静起来。而庹师却蹲在水池边，翻着一双阴阳眼看着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子恒，你说呢？”
　　张子恒性子急，说：“要我说就把石板撬开再说。哪儿来那么多的蟒蛇？真要是这儿也有蟒蛇那儿也有蟒蛇，卧牛村不是成蟒蛇窝了？再说，以前不是说张韦博的这个后花园一般的人不让进吗？我估计他就是在后花园里藏宝贝了！”
　　张幺爷点点头，说：“有点道理。”
　　一听这话，几个愣小子又来了劲。
　　刚才用钢钎杵了青石板的愣小子就问：“幺爷，那到底是撬还是不撬啊？”
　　张幺爷一咬牙，说：“撬！不撬开我们谁也睡不着觉的。”
　　愣小子们一听这话，一个个都朝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拿起钢钎甩开膀子就要朝青石板杵去。
　　张幺爷突然又喊道：“等等。”
　　几个愣小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的神情很严肃谨慎，他小心翼翼地朝张子恒说：“子恒，你先去看看祠堂的那两扇大门顶死了没有，别有另外的人进来。”
　　张子恒说：“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顶上了吗？”
　　张幺爷说：“你再去看看，万一没有顶牢实呢？”
　　张子恒不满地说：“幺爷，我发现你现在的屁儿劲越来越小了。”
　　张幺爷一听，抬腿朝张子恒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敢说老子屁儿劲越来越小了！狗日的！说话简直是不分老少了！”
　　挨了一脚的张子恒拗不过张幺爷，只好去检查大门了。


　　第五十章 一口井的启示
　　张幺爷让大家放下手里的钢钎歇一下，等张子恒检查了大门后再说。
　　不大一会儿，张子恒回来了，后面居然跟着一个老头。张幺爷一看，顿时喜出望外，还没等张子恒说话，便大声喊道：“老哥！咋会是你来了？”
　　一直蹲在水池边的庹师更是兴奋得跳了起来，就像天真的小孩子般，一下子就朝老头扑了上去。
　　来的老头正是兆丰。
　　兆丰把庹师搂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放下，然后朝张幺爷说：“你们咋把大门顶得那么死，在里面整什么把戏？”
　　张幺爷神秘兮兮地说：“你来得正好，又发现秘密了，正不知道咋弄呢！”
　　兆丰不动声色地说：“又发现什么秘密了？”
　　张幺爷先没有回答兆丰的话，而是朝张子恒问：“大门顶死没有？”
　　张子恒说：“顶死了。你咋越来越罗唆了，幺爷？”
　　张幺爷也不再计较张子恒对他的不满，而是把兆丰拉到青石板跟前，说：“下面是空的！”
　　兆丰见张幺爷一副神秘得不得了的样子，脸上浮出一抹轻笑，说：“本来就是空的。”
　　张幺爷一听，说：“你早就知道这底下是空的？”
　　兆丰没有马上回答张幺爷，而是看了下长着厚厚苔藓的青石板，说：“幸亏师傅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我要是晚来一步，你们兴许都把这石板撬坏了。”
　　听兆丰这么说，张幺爷更是惊奇得不得了，说：“万神仙知道我们今天要撬这几块石板？”
　　兆丰说：“我师傅他老人家只要掐指一算，有啥事情能瞒得了他？呵呵……”
　　张幺爷说：“那么万神仙一定知道这石板下盖的是什么东西了？”
　　兆丰朝张幺爷说：“你先让他们把石板上的青苔刮干净看看再说。”
　　张幺爷的好奇心被兆丰的话实实在在地调动起来了，于是朝几个愣小子说：“赶紧刮青苔！赶紧！”
　　拿铁锹的愣小子就用铁锹在青石板上刮了起来。
　　突然，愣小子喊道：“幺爷，石板上有字！”
　　张幺爷说：“这石板上本来就有字。原来就是破碑抬过来的，有什么好稀奇的。”
　　兆丰却说：“你看看上面是什么字再说。”
　　张幺爷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他还是凑过去，一看，青石板上的字他还勉强认得——玉泉壶！
　　张幺爷就纳闷了，扭头朝兆丰说：“这是啥意思？”
　　兆丰老头轻描淡写地说：“意思很简单啊。石板下面就是一口井。”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一听，既泄气又不甘心。
　　张子恒说：“一口井捂得这么严实干什么？这不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兆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井。”
　　张子恒有点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不一般的？难道这井里还冒出琼浆玉液来了？”
　　兆丰朝张子恒说：“这话还真让你说对了。”
　　张子恒却抱起膀子冷哼哼地说：“你也真能吹牛的。”
　　张幺爷见张子恒露出对兆丰的不敬，就朝张子恒小声喝道：“你小子别屁事不懂在那儿啥闹！听老前辈说。”
　　兆丰没有再理会张子恒，他对张幺爷说：“其实，卧牛村有一口最好的泉眼，用这口泉眼烧的水冲泡出的茶，味道是最为清爽甘洌的。张韦博好喝一壶铁观音，我师傅就给他凿了这口井。”
　　张幺爷说：“你是说这口井就是那口泉眼？”
　　兆丰说：“当然。”
　　张幺爷说：“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好理解。既然是井，把它捂得那么严实干什么？取水得多费事啊？”
　　兆丰脸上又浮出一抹微笑，说：“我让你看看更神奇的东西。”
　　说着兆丰就围着青石板转了几圈，然后在一个方位站定，手指不住掐算，嘴里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都定定地看着兆丰。
　　兆丰俯下身，把手指伸入左边的一块青石板的缝隙，这道缝隙非常隐蔽，不仔细看，还真不大看得出来。兆丰嘴里继续念念有词。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都屏住呼吸。
　　青石板下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兆丰直起身，又换了一个方位，在相同的地方插入手指。
　　青石板下面又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紧接着，石板下就传出一阵嘎嘎嘎的开启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块青石板分别朝着两边分开，一口砌着精致保坎条石的六角形的井口展现了出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看看井口，又看看兆丰，眼神既古怪又惊讶。
　　张幺爷试着朝前移了两步，把头朝井口探去。井底很深，依稀可以看见井底的那一圈圆圆的水面泛着冷冷的清辉。
　　张幺爷说：“这是怎么弄出来的？简直是太神了！”
　　兆丰却淡淡地说：“这只是我师傅他老人家从鲁班书上学的简单机关。把这种机关用在井口上，这还是第一次。”
　　张幺爷喃喃地说：“果然是神仙啊！不亲眼看见，打死都不会相信。”
　　兆丰这时又俯下身，按动了机关，井口又再次合上，看不出刚才开启过的痕迹。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继续看着兆丰，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了。
　　兆丰说：“这口井是最后一次开启，以后再也没有谁能够打开它了，除非把青石板砸烂。但是，青石板一旦被砸烂，这口井也会立刻坍塌，被一下子填平。”
　　张幺爷说：“真的有这么神奇？”
　　兆丰说：“我师傅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刚才念的口诀也是他昨天才传给我的。这口诀也只能用一次。他老人家设计的机关，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兆丰边说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张幺爷不住地点头，说：“神仙啊！真的是太神了。”
　　兆丰又说：“哦，对了，来的时候师傅还给了我一道符，让我把它压在青石板下。”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小张用朱砂在上面画了符咒的黄纸，念念有词地塞在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张幺爷此时的神情变得既又严肃又虔诚，眼睛里充满了敬畏的光……
　　兆丰这时又说：“我师傅还特地让我告诉你，这口泉眼千万不要让它坍塌堵塞了，这是你们卧牛村最好的一股活水。如果把这股泉眼堵塞了的话，以后你们卧牛村的人脉也就不畅通了。你明白我师傅他老人家的意思吗？”
　　此时的张幺爷对兆丰和万神仙佩服得五体投地，脑袋点得就像鸡啄米似的，说：“我明白也记住万神仙的话了。谢谢万神仙的点拨，谢谢万神仙的点拨！差点就闯出大祸事了。真是太悬了！”
　　边说张幺爷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又朝张子恒说：“老前辈的话一定要记住。这可是你亲眼看见的，我可一点都没有吹牛。所以，有些事情，你还真不能不信。听见没有？”
　　张子恒这个时候也变得诚惶诚恐起来，连声说：“听见了，听见了，幺爷！”
　　兆丰又说：“还有个事情我要叮嘱一下。这口井的秘密最好不要说出去。有些事可以说破，有些事就不可以说破。人都得有敬畏之心，没有敬畏之心就会乱来，乱来就会弄出祸事！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幺爷又点头犹如鸡啄米似的说：“明白，明白。”
　　而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这时却像木偶似的看着兆丰。他们的思维似乎还陷在刚才井口神奇开合的泥潭里，没有绕出来。
　　兆丰这时又说道：“其实今天师傅吩咐我来的主要目的还是去看看你们老林子里出现的那个洞。”
　　张幺爷一听，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地说：“我们就是正为这个事情烦心呢。你来了，当然就要办了。我这就带你去。”
　　说完张幺爷带着兆丰就走。
　　一行人出了祠堂的大门，大门外围满了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张幺爷这个时候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他大声朝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说：“大家都散了吧！这下村子里啥事也不会有了，有高人来给咱们村子除祸避灾了。大家都散了吧。”说完又吩咐张子恒把祠堂的大门掩上。


　　第五十一章 令人生畏的树洞
　　村子里的人被张幺爷的话鼓舞了起来，有人甚至情不自禁地在人群里鼓了几下掌。
　　兆丰的神情自然淡定，他朝张幺爷说：“去老林子里的人最好不要太杂，有两三个人陪着就行了。”
　　张幺爷对兆丰言听计从，立刻就说：“子恒，就你跟着就是了，其他的人都留下。”
　　张幺爷的威信还真是不容小觑，躁动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张幺爷很恭敬地朝兆丰说：“老哥，你走前头。”
　　兆丰这才背着双手，走下祠堂的台阶。
　　庹师像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抢在兆丰的前面，走路一蹦一跳的，还不时回过身，朝兆丰呵呵地傻笑。
　　有了兆丰带队，张幺爷心里就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老林子在他的眼里也就根本没有了神秘和诡异的气氛。
　　张幺爷带头走了进去。
　　老林子里依旧阴气森森的，厚实的竹枝和树枝把老林子里的光线覆盖得比较昏暗。
　　刚一进入老林子，张幺爷就听见老林子里传来黑子的狂吠声。
　　张幺爷立刻警觉起来，说：“老林子里有人！”
　　张子恒原本极其放松的心立刻狂跳了一下，说：“真的？”
　　张幺爷说：“黑子的叫声我听得懂的。”
　　于是张幺爷就把手指塞到嘴里，冲着黑子发出叫声的方向使劲吹了一声呼哨。
　　兆丰却没有做声，跟着庹师径自朝老林子的深处走，只是步子迈得明显快了……
　　黑子很快就从老林子里窜到了张幺爷的跟前，在张幺爷的两腿间又跳又蹭，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张幺爷俯身用手顺了顺黑子身上的毛，说：“黑子，你咋又一个人跑林子里来了？刚才看见什么了？”
　　黑子似乎能够听懂张幺爷的话，摇着尾巴，朝着林子深处又汪汪地狂吠了两声。
　　张幺爷说：“黑子看见陌生人了。”
　　而兆丰和庹师这个时候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不敢怠慢，紧赶几步撵了上去。
　　几个人在老林子里七弯八拐地终于来到了露出树洞的树桩旁。张子恒眼睛贼尖，他突然惊呼道：“幺爷，又有人进过树洞！”
　　张幺爷被张子恒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腿肚子颤了一下，说：“你惊风活扯的干什么？”
　　张子恒说：“我们昨天在树桩上留了记号的，记号不见了。”
　　张幺爷惊疑不定地看着张子恒，没有说话。
　　兆丰和庹师已经走到大树桩的旁边。
　　庹师很兴奋，立刻做出要朝大树桩上攀爬的样子。兆丰却一把拉住了他，朝他做不要爬树的手势。
　　庹师却朝兆丰咿咿唔唔地狂打手势。
　　兆丰也朝庹师打同样的手势。
　　庹师奇怪地笑笑，就安静下来了。
　　兆丰围着树桩转了两圈，庹师又朝兆丰咿咿唔唔地指着树桩的上部。
　　兆丰朝庹师说：“你还真在洞里边看出古怪了？”
　　庹师居然冲兆丰使劲点头。
　　兆丰就说：“好，那我就进去看看。”
　　说罢，兆丰一个立地转身，张幺爷和张子恒只觉得眼前一花，兆丰就像蜻蜓点水般噌噌噌地朝树桩的顶部跑了上去。兆丰上树简直就像如履平地……
　　张幺爷不由得喃喃得说道：“乖乖，这不是飞檐走壁吗？”
　　张子恒也不由地说道：“果真是高人！厉害啊！”
　　说话间，兆丰一闪身已经钻进了树洞里。
　　随着兆丰进入树洞，大家都屏住呼吸，林子显得出奇的安静。阳光从明净如水的天空垂落在老林子里的这一小方空地上，张幺爷他们居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暖意。
　　只有庹师背着手，神情有点得意地围着树桩转悠。
　　黑子用灵敏的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
　　好一会儿，树洞里没有丝毫的动静。张幺爷有些担心起来，朝张子恒小声说：“子恒，会不会出啥事情？”
　　张子恒也心慌慌地小声说：“我咋知道。”
　　张幺爷有点六神无主了，背着手在原地转起了圈。
　　过了一会儿张幺爷说：“这兆丰老头是咋下去的？里面的树根被庹师都砍得干干净净的，难道是直接跳下去的。”
　　张子恒说：“你没看见他会飞檐走壁吗？”
　　张幺爷就不说话了，埋着头继续转圈……
　　时间在这一刻慢得就像蜗牛在爬，张幺爷背着手在原地转悠几圈便停住望望那棵树桩，转几圈又望望那棵树桩。树桩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张幺爷越是这样转，张子恒就越是心神不宁，他苦着脸朝张幺爷说：“幺爷，你能不能歇一下？你这样子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的，我的心被你转得好焦哦！”
　　张幺爷气咻咻地朝张子恒低声吼：“老子的心比你还焦！该不会真的出了啥事？”
　　张幺爷越来越六神无主。
　　庹师已经坐在一根从地面隆起的遒劲树根上，悠然自得地咀嚼着一根草茎。
　　张子恒实在忍不住，对张幺爷说：“幺爷，你看庹师的表情就该想到树洞里没出啥事。要是出了啥事，这个龟儿子还不早就钻进树洞里去了？”
　　张幺爷眼睛死瞪着张子恒骂道：“你狗日的才是龟儿子！你不要因为庹师是聋子哑巴就不尊重他。他是我们村子的救星！狗日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子恒委屈地说：“我这不是口白吗？”
　　张幺爷说：“口白也不行！”
　　张子恒嘟囔了一句：“懒得跟你说！”就走过去，和庹师并排着坐在那根隆起的树根上……
　　黑子这时突然站住了，它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朝着左边的林子里低声地吠叫了两声。
　　听到黑子的吠叫声，张子恒的屁股就像长了弹簧一般，一下子从树根上弹起来，紧张地走到张幺爷身边，朝张幺爷小声说：“幺爷，林子里是不是有人？”
　　张幺爷也紧张地看着黑子吠叫的方向，没有出声。
　　黑子朝着那边小跑着过去。
　　张子恒小声说：“一定有人！”边说边慢慢蹲下身摸起地上的一块石头。
　　张幺爷越显紧张，他瞟了一眼坐在树根上的庹师。庹师若无其事。
　　当张幺爷和张子恒双目放光地死盯着林子，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林子里一阵嘻嘻嘻的怪笑声让他们两人一下子就松懈下来。
　　张子恒气得牙齿一咬，呼地就冲进林子，把穿得又脏又破的张子坤从林子里给拎了出来，就像摔一个包袱似的一把把张子坤扔到张幺爷面前，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恼羞成怒地说：“幺爷，老子真想掐死这龟儿子！这两天一直在这林子里装神弄鬼！不被他吓死也要被他吓疯！狗日的！”
　　张子坤被张子恒凶恶的样子吓着了，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张子恒。
　　张幺爷也刚要朝张子坤发作，却突然看见张子坤的手里捏着一个烤红薯。
　　张幺爷咦了一声，说：“他手里的烤红薯是谁给他的？”
　　张子恒也看见了张子坤手里的烤红薯，说：“一定是那个捡狗屎的老头！”说着又紧张地朝林子里张望。
　　黑子这时却从林子里跑了回来。
　　张幺爷抬头望了一眼白晃晃的阳光，说：“这狗日的神出鬼没的在周围晃荡究竟想干什么？”
　　张子恒却抱怨道：“要是在庙里你不挡住我，兴许我都把他捉住了。这下好了，开始闹得鸡犬不宁了。”
　　张幺爷觉得理亏，有些气短地说：“我还不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再说，这老头诡异得很，你在庙里的时候不一定捉得住他。我试过的。”
　　张子恒不理会张幺爷了，使劲将手里一直捏着的石头朝林子里甩了出去。石子落在林子里传出打在竹子上的声音。
　　张幺爷埋头对坐在地上的张子坤说：“给你烤红薯的人现在在哪儿？”
　　张子坤居然战战兢兢地朝树洞里指了指，张幺爷和张子恒顿时就目瞪口呆了。
　　张幺爷朝着张子坤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喝道：“你狗日的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子坤紧缩着头，怕张幺爷再打他，说：“你下去看不就知道了？”
　　疯子的话把张幺爷和张子恒噎得翻白眼。
　　张幺爷一咬牙朝张子恒说：“顶老子上去看看！”
　　张子恒说：“幺爷，你真的要进去看啊？”
　　张幺爷着急上火地说：“我就在洞口看看。”
　　就在这时，树洞里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张子恒耳朵灵敏，说：“幺爷，有动静了！”
　　张幺爷一听，朝张子恒打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跑到树桩底下，一副守株待兔的样子。
　　张子恒也如法炮制。两人一人守一边，仰头盯着树桩顶部，双目放光……
　　张子坤和庹师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看着。
　　树洞里果然传出一阵响动，但露出头的不是那个捡狗屎的老头，而是兆丰……
　　兆丰一眼就看见躲在树桩下鬼鬼祟祟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挺纳闷，手脚并用地跳下树桩，说：“你们两个躲在树桩下做什么？”
　　张子恒不好意思地朝兆丰呵呵傻笑。张幺爷也尴尬得不行，说：“我们被疯子给耍了，嘿嘿……”
　　兆丰还是没有明白怎么回事。
　　张幺爷就问：“你在下面有没有碰见一个清瘦的老头？”
　　兆丰掸着身上的泥土和树屑说：“什么老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张幺爷说：“不会吧？刚才疯子明明说进去个人。”
　　兆丰说：“哪个疯子？”
　　张幺爷就指坐在地上的张子坤。
　　兆丰不冷不热地说：“疯子的话你也信？”
　　张幺爷说：“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谁的话我也不敢不信啊！”
　　兆丰说：“幺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邪乎，洞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兴许原先就藏着那条大蟒蛇，不信我带你下去看看。”
　　张幺爷赶紧朝后面退，连声说：“什么都没有最好！什么都没有最好。”
　　兆丰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个洞还是得有人守，我今天得先回去给我师傅说说，让他老人家再画两道符过来。这洞必须得镇住啊！不然说不定哪天又蹿出一条蛇出来，那就麻烦了。”
　　张幺爷立刻就说：“对，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事情！”
　　兆丰故意卖了下关子，说：“可是该叫谁来守呢？至少今天晚上不能出事啊！”边说边瞟了一眼张幺爷，又瞟了一眼张子恒。
　　张幺爷和张子恒就像被兆丰的眼神刺了一下似的，躲躲闪闪的不敢正视兆丰的眼睛了。两个人的心里都打起了小鼓。张子恒脸上的肌肉甚至因为紧张而在情不自禁地抽搐。
　　张幺爷几乎是强颜欢笑地朝兆丰说：“其实，其实今天来的时候小白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守这个地方了！呵呵……”
　　张幺爷的笑非常没有底气，发飘发虚。
　　兆丰哦了一声，说：“已经安排人了？谁？”
　　张幺爷又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安排的庹师。”
　　兆丰看着张幺爷，没有说话，眼神不惊不诧的。
　　张幺爷被兆丰的这种眼神看得心里更加轻飘飘的了，恨不能找个东西把自己遮挡起来。
　　终于，兆丰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说：“我就知道谁都会欺侮庹观！”
　　张幺爷一听这话，更是感到无地自容，说：“要不……要不我另外想办法。”
　　兆丰说：“就别另外想办法了。其实真要是换另外的人来守这个地方，我还真的不放心。就让庹观守吧！小白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把庹观用在什么地方。”
　　张幺爷继续辩解地说：“其实我们真不是欺侮庹师，真的是小白这样安排的。”
　　兆丰呵呵笑道：“你就别解释了。你就是不说，我也会让庹观来守的。”
　　张子恒这时也放了心，朝着兆丰讨好般地呵呵地傻笑。
　　兆丰又说：“哦，对了，一会儿我还得亲自去见见你说的那个小白，我师傅他老人家有话要我亲自带给她。”
　　张幺爷好奇地说：“万神仙要带什么话给小白？”
　　兆丰说：“既然是带给小白的话，当然不能给你说。”
　　张幺爷哦哦哦的显得怪不好意思了。
　　兆丰又走到庹师的跟前，朝庹师指着树桩打了几个手势，庹师朝兆丰很温顺地点头。
　　吩咐完庹师，兆丰再回身对张幺爷说：“咱们走吧。”
　　这时，张幺爷看着孤零零坐在树根上的庹师，心里突然间很不是滋味了，说：“就真的把庹师一个人留这儿？”
　　兆丰说：“不留他一个人在这儿还能咋样呢？”
　　张幺爷于心不忍地说：“这老实人咋就你说啥就是啥呢？”
　　兆丰说：“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张幺爷又说：“晚上他会不会冷？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这儿？”
　　兆丰说：“人贱命贱，甭管了。”说着推起张幺爷就走。
　　张幺爷一步一回头地看庹师，庹师一动不动地坐在树根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去。张幺爷突然觉得此刻的庹师是太孤独了太太可怜了。


　　第五十二章 温暖
　　张子恒原本是要跟着张幺爷一道去张幺爷家的，被张幺爷骂开了。把兆丰径自带回家里，张幺爷站在小窗户边朝房间里喊：“小白，有人看你来了。”
　　白晓杨在房间里说：“幺爷，谁来看我来了？”
　　张幺爷故作神秘地说：“你猜不到的人。”
　　白晓杨说：“你让他进来吧。”
　　张幺爷就把兆丰带进了白晓杨的房间。
　　房间里昏黑不清。张幺爷要去寻煤油灯点上，兆丰却朝张幺爷说：“不用点灯的，我看得清，你回避一下吧。我有话要跟小白说。”
　　张幺爷哦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张幺爷退出去后，白晓杨轻声说：“兆丰叔，你帮我把遮窗户的那个斗笠拿开吧，房间里太暗了，幺婆婆成天叫我睡，又不准我出去见见光，我都快憋出病来了。幺婆婆这阵子到祠堂里去和村子里的人摆龙门阵去了，我正要趁着这会儿出去透透气，你就来了。”
　　兆丰呵呵笑道：“小杨子，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这个兆丰叔叔啊！”边说边去拿遮住窗户的斗笠。
　　白晓杨说：“咋不记得？那阵子我爸陪万祖祖下棋，你就让我骑你肩膀上，带我到田间地头逮蝴蝶，还给我的头发上戴豌豆花呢。”
　　兆丰一听，越加高兴，呵呵笑道：“小杨子的记性可真好，我都把这些事给忘了。那阵子你真的太乖了，万祖祖一看见你啊，心里就乐，你一被你爸带走，你万祖祖起码要念叨三天三夜。”
　　兆丰边说边去把遮住窗户的斗笠拿开，明媚的阳光就从窗户外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照亮床前的一小方地面。昏暗的房间里有了一丝亮色。
　　白晓杨的脸上流出两行清泪，她说：“万祖祖还好吧？”
　　兆丰回头看见流泪的白晓杨，知道自己的话勾起了白晓杨对万神仙的牵挂和想念，就说：“你万祖祖好着呢！别伤感，啊！你看，一转眼你就长成大姑娘了，别让兆丰叔叔笑话你啊！”
　　白晓杨脸上的一丝倦容令兆丰有点心疼和揪心。
　　此时，出现在兆丰面前的白晓杨已经是一个容貌清纯秀丽的女子，若不是来时有心理准备，他还真的有点不敢相认了。不过，他从白晓杨现在的容貌里，依旧能够寻找出当年她小孩子时天真烂漫的痕迹。
　　白晓杨听兆丰这么说，脸上又浮起一抹浅笑。
　　兆丰盯住白晓杨说：“小杨子，你晚上没怎么睡觉吗？”
　　白晓杨说：“睡了，就是睡得不怎么踏实。”
　　兆丰说：“心里有什么事别憋着，要开朗些。再难的事，该睡觉还是得睡觉。你看，你万祖祖一听说你到了卧牛村，就催着我来看你来了。他就怕你年轻，在这儿吃亏！”
　　白晓杨说：“谢谢万祖祖。你回去告诉万祖祖，这儿的幺爷和幺婆婆对我很好。”
　　兆丰说：“我回去肯定这么对他说，不然他咋放心得下你？昨天晚上你让庹观带信过来，你万祖祖兴奋得一宿没有合眼，和我摆龙门阵摆了一个通宵，他可是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夸你爸有头脑，夸你聪明机灵。你万祖祖啊，越老越像个小孩子了，呵呵……”
　　白晓杨的鼻子又酸酸的，想掉眼泪，欷歔了下，说：“我这阵子不方便，方便的话，我真想去看看他。”
　　兆丰说：“你万祖祖还真是盼着你去看他呢！”
　　白晓杨就说：“你回去告诉万祖祖，等我满月子了就去看他。”
　　兆丰说：“好好，你万祖祖知道你要去看他的话，还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估计这段日子他又会开始成天念叨你了。呵呵……”
　　兆丰转了话题说：“小杨子，万祖祖和我都没有想到第一个来卧牛村的会是你。想想也一定又是你爸的主意。你爸还好吧？”
　　兆丰这么一问，白晓杨的眼泪终于禁不住地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地用牙齿咬住下嘴唇，没有说话。
　　兆丰看白晓杨这副样子，担心地看着她，说：“你怎么啦？小杨子！”
　　半晌，白晓杨才控制住自己难以自制的情绪，颤抖着声音说：“我爸——我爸他不好。”
　　话还没有说完，白晓杨的喉咙已经哽咽了，她把脸扭向了一边，艰难地轻轻抽泣……
　　见白晓杨这么伤心，兆丰神情也黯然了，他上去轻轻拍了下白晓杨的肩膀，说：“小杨子，别难过，现如今，能够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你万祖祖说了，只要活下来了，日子就有盼头。其实你不说，你万祖祖和我也都知道你们一家在落难。”
　　白晓杨突然转过头，泪流满面地望着兆丰，神情有些激动地说：“兆丰叔叔，我爸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为什么？”
　　兆丰看着白晓杨，沉默了，半晌才说：“小杨子，不要抱怨谁好吗？谁都不要抱怨！你万祖祖最怕的就是你的心里会有抱怨！其实你应该更了解你爸。你爸在这么艰难的时候还舍得让你到卧牛村来，就说明你爸心里没有抱怨！你也不该有抱怨！越是天灾，越是人祸，越是乱世，就越是不要计较个人恩怨！”
　　白晓杨朝兆丰点头。
　　兆丰又说：“你让庹观带信过来，万祖祖就知道你一定是在卧牛村遇到难事了，所以我就紧赶着过来了。还好，我来的还算及时，不然幺爷他们就把那两块石板撬开了。”
　　白晓杨说：“哪两块石板？”
　　兆丰说：“这个事情我先不给你说。不过，我今天把该捂的都暂时捂住了。庹观现在就守在老林子里。你现在也不用急着出去，身子得好好养，特别是在月子里。你万祖祖要是知道你小杨子当妈了，还不知道会高兴成啥样子。”
　　白晓杨说：“兆丰叔叔，村子里有陌生人出现，幺爷没有给你说？”
　　兆丰小着声音说：“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在洞里遇见那人了，不过我没对幺爷他们说。其实你万祖祖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事情。看起来，这个事情来的比你万祖祖预计得要快。我还得急着赶回去。你现在啥事也不要操心，我和你万祖祖会应付的。不过，你爸交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保管好，别有什么闪失。”
　　白晓杨说：“我知道的。”
　　兆丰说：“好了，我这就回去了。你万祖祖还等着我回去给他说这边的情况呢。”
　　白晓杨想下床送兆丰，被兆丰阻止了……


　　第五十三章 烫手山芋
　　兆丰从房间里出来，背着手，闲庭信步的样子。张幺爷蹲在天井的大门口正抽叶烟，看见兆丰出来，就站起来，一副对兆丰尊崇备至的表情。
　　张幺爷这人也是比较讲究的，兆丰和白晓杨谈话的时候，他故意要离得远远的。他怕被误解偷听了别人的私房话。
　　张幺爷朝兆丰说：“和小白说完了？”
　　兆丰说：“说完了。”然后就要朝外面走。
　　张幺爷却说：“不吃了晚饭再走？”
　　兆丰说：“不吃了，还有几十里路要赶，就这么走回去，估计天也快黑了。小杨子就托给你帮着照看了。”
　　张幺爷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正说着话，张子恒走了进来。张幺爷看见张子恒进来，眉头皱了皱，说：“子恒，你来得正好，老前辈要走，你送送。”
　　张子恒没想到自己一进来就被张幺爷派任务，愣了一下，兆丰却说：“不用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麻烦。”说着已经几步走出了大门。
　　张子恒和张幺爷都站在门口，没有挪步了。
　　张幺爷说：“高人就是高人，连做事都干脆得很！”
　　张子恒说：“幺爷，我来是给你说个事情。”
　　张幺爷有点烦张子恒了，说：“你又找我有啥事情？”
　　“我觉得喜哥还是有点脑子不清醒，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说话还是不大正常。”
　　“这小子啥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刺激？说两天胡话也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可五婶担心得不得了，怕喜哥又和张子坤一样。”
　　张幺爷想了想，说：“也说不定。要不明天我让那个兆丰给喜哥看看？让他给喜哥驱驱邪。”
　　“那你刚才就该让那个兆丰老头给喜哥瞧瞧啊！”
　　“你刚才不是没给我说喜哥这个事情吗？”
　　“你不是把我支走了吗？”
　　张幺爷看着张子恒，眼神冷冷的，说：“以后你别屁大的事就跑我家里来惊风活扯的。我家里有客人，怕闹！你有闲工夫还是多去看看村子里的那些老老少少的。一会儿你就去祠堂的坝子上给他们说，都可以回家了，村子里没有脏东西了。”
　　张子恒觉得这个张幺爷的情绪有点喜怒无常的了，就说：“幺爷，你也别烦我老朝你的家里跑。其实我心里明白，你幺爷一定藏着掖着事情，怕敞阳了。”
　　张幺爷一听张子恒说这话，嗓门立刻就大起来，说：“子恒，你狗日的好像越来越聪明了啊，你说我幺爷藏着掖着什么了？老子在卧牛村大半辈子，做事从来光明磊落的，行得正坐得端。你狗日的倒敢给老子定性了！你说，老子在你面前藏着掖着什么了？”
　　张子恒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执著地盯着张幺爷，这就把张幺爷盯得有点心烦意乱了，眼神朝一边晃悠。
　　过了一会儿张子恒才说：“幺爷，你这么大嗓门干啥？有理就是轻言细语也可以把人说通的，以理服人嘛！你嗓门越大我越觉得是你幺爷心虚。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嗓门大就把我威吓倒了啊？”
　　张幺爷被张子恒具有挑衅行为的话给弄毛躁了，嗓门更高地说：“你狗日的今天是故意来给老子找茬的是不？亏你幺婆婆小的时候那么疼你。狗日的整个一个白眼狼！”
　　张子恒却说：“幺爷，我们说话可不兴把幺婆婆扯进来。幺婆婆对我好我晓得，你对我咋样我也晓得。”
　　张幺爷说：“老子对你咋样？”
　　“还可以啊！”
　　“那你狗日的现在还偏偏在老子面前扯怪叫？”
　　张子恒说：“幺爷，你别老是觉得村子里就你聪明。有些事情是你藏着掖着能行得通的吗？”
　　张幺爷感觉张子恒话里有话，就说：“你狗日的究竟想给老子说什么？”
　　张子恒说：“我说什么？你家里突然来了两个大活人，我不先过来理抹一下能行吗？你难道不晓得前段时间碑石堰大队闹特务，发报机都搜出来了，大队书记和生产队长现在还在班房里关着呢！你是不是要等着大队书记那狗日的带着民兵过来理抹？到时候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藏着掖着。”
　　张子恒话一出口，张幺爷顿时就哑巴了、傻眼了，在张子恒面前的气焰萎了半截。他朝白晓杨的房间里望了望，把张子恒拖到外边，放小了声音说：“你狗日的咋会想到特务那档子事上去呢？有那么漂亮、心地善良的特务吗？”
　　张子恒却说：“电影里的女特务哪个不是妖里妖气的漂亮得很？”
　　张幺爷又开始翻起眼睛瞪张子恒了，说：“你狗日的还有没有良心？啊？人家的老公现在还一个人在老林子里守着呢！再说，小白的样子妖里妖气的吗？”
　　张子恒说：“我只瞟过她一眼，我咋知道？不过我感觉她漂亮得有点不正常。”
　　“哪点不正常？”
　　“我长这么大就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不是仙女就是妖精！”
　　张幺爷骂道：“老子先给你狗日的打招呼，你狗日的别动歪心思，不然看老子不捏死你！”
　　张子恒说：“我说我动歪心思了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屁颠屁颠地老朝我家里跑个锤子！”
　　“幺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连我都信不过了。我心里不服啊！”
　　“老子凭啥信得过你？现在这世道，人整人，鬼整鬼，尽是坏人整好人，好人倒大霉！老子哪个都不信！”
　　张子恒立刻呵呵地笑了，说：“咋样？幺爷，你招了吧？我就知道你对我瞒事情了。别以为你上点岁数就鬼祟得天衣无缝了，我几年兵是白当的了？”
　　张幺爷一脚朝张子恒踢过去，说：“你再在老子面前咿唔呀呜的，看老子把卵蛋给你狗日的踢爆了。”
　　张子恒居然没有躲闪，让张幺爷踢了一脚，只把腿上被踢上的泥巴掸了掸，说：“幺爷，你咋越来越没有修养？动不动就撂蹄子？我要是一闪，你踢空了，你这把老骨头经得住摔几下？呵呵……”
　　张幺爷被张子恒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说：“你狗日的别给老子耍嘴劲，说，你究竟想对老子说什么？”
　　张子恒想了想说：“其实幺爷，我从开始就知道庹师和那个女的根本就不是你的亲戚。刚才我又诈了下幺婆婆，幺婆婆也承认这个事情了。”
　　张幺爷立刻把手叉腰杆上，说：“子恒，你越来越有出息了哈，诈起你幺婆婆来了。你行！”
　　边说张幺爷边朝张子恒竖起了大拇指。
　　张子恒笑道：“幺爷，你别那么紧张行不行。我其实是先来给你敲个警钟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没有问题的，你幺爷想捂的事情我肯定会帮你捂。可是，村子里另外的人会不会把这个事情说出去我就不敢保证了。况且那个女的又长得那么出众，太惹眼了！幺爷，我看说不定还真是个麻烦事。”
　　听了张子恒的话，张幺爷的表情显得有点踌躇了，犹豫了一阵，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可咋整？”
　　张子恒这时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晓得你幺爷肯不肯？”
　　张幺爷说：“说。”
　　“要想不被大队上派民兵来查这个事情，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张幺爷一惊，说：“咋样子先下手为强？难道我们先把小白和庹师逮起来，然后送去大队上邀功请赏加工分？”
　　“幺爷，你咋尽把我朝坏处想呢？”
　　“你不是说要先下手为强吗？”
　　张子恒说：“我的意思是说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庹师和那个小白藏起来。就是万一有风言风语传到大队书记的耳朵里去，他带着民兵查起来，我们就说人早走了，这个事情不就敷衍过去了吗？如果这两口子真要是一直住在你家里，你不光保不住他们两口子，就连你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我就是想帮你都没有办法了。大队书记冯蛋子那鬼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子恒的话还真把张幺爷说得忧心忡忡的了，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话还真是这么个道理。现在小白又在月子里，落难的人，都够不容易的了。你说这个事情咋整？”
　　“我不是说了先把这两口子藏起来吗？”
　　“藏哪儿？藏你家？”
　　张子恒说：“幺爷，你别又朝歪处想我。我可真的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再说，我就是想让你把小白藏我家里你也不愿意是不是？况且我家里那副惨样，连只耗子都藏不住，更何况这么俩大活人？”
　　张幺爷说：“那你说藏哪儿？”
　　张子恒说：“我已经想出了个绝好的地方。”
　　“哪个地方？”张幺爷眼睛发亮地看着张子恒。
　　张子恒也看着张幺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卖起了关子。
　　张幺爷着急起来，说：“你倒是赶紧说啊！”
　　张子恒终于说：“藏卧牛山的蛮洞里。卧牛山里那么多蛮洞，有的蛮洞还四通八达，敢进那些洞里的人也没几个。我觉得那儿最安全。”
　　张幺爷一听，立刻拍手说道：“你小子这办法还真是个办法。”但马上又皱起了眉头说：“不过那些蛮洞都邪气得很。原来我听我的老子说过，胡宗南的烂杆子部队住蛮洞的时候，好像就无缘无故的少了几十号人。”
　　张子恒说：“幺爷，那都是好几十年的传说了，你还信？”
　　“有时候传说不一定就是假的，兴许传说就是真的。”
　　“那也总比住你家里安全好多倍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幺爷家里来了个天仙和一个怪人。现在祠堂里的坝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我看这个事情还真是不大捂得住，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大队书记冯蛋子那狗日的耳朵里！”
　　张幺爷说：“可是我还是不大放心。这蛮洞里，黑咕隆咚的，石棺材、石灶台，冷冰冰的，想着就邪气！”
　　张子恒见张幺爷顾虑重重，就说：“我也只是给你提个建议，最后的主意还是你来拿。幺爷，这个事情你就看着办吧！”
　　说着张子恒抬腿就走了，剩下张幺爷站在那儿一个人发愣……


　　第五十四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幺爷觉得张子恒说的这个事情还真是个事情了。他闷闷不乐地端一个矮凳子坐天井里吸叶烟，脑子里开始乱糟糟的了。
　　白晓杨这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披着大红锦缎的棉袄。这是张婆婆出嫁时穿的陪奁，也是张婆婆压箱底的东西，一辈子除了出嫁那天穿过，就再也没有穿一回了。只是五黄六月的天气里，拿出来在天井里晒晒，然后就放上樟脑丸子收进箱子里。没事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背着张幺爷穿穿，对着一个圆镜子照照，又赶紧脱下来。
　　这件锦缎棉袄应该算是张婆婆在张幺爷跟前最说得起硬话的陪奁。
　　有几回张幺爷闲得没事，想重温一下当年张婆婆当新娘子的情景，就叫张婆婆把这件锦缎棉袄穿上让他长长眼，可是张婆婆总是虎着脸说张幺爷越老越没个正经，老都老了，还心花得很。这就让张幺爷心里很不得劲。
　　张幺爷正抽着叶烟发着愣，听见堂屋的门嘎吱一声轻响，披着大红锦缎棉袄的白晓杨就从堂屋里出来了。
　　冬天里明艳艳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白晓杨披着的那件锦缎棉袄上，顿时，原本灰不溜秋的天井里呈现出了一种喜洋洋的光晕。
　　张幺爷抬起头，看着白晓杨，一时间眼睛发直，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点，张婆婆出嫁时的俊俏模样立刻就浮现在他眼前。
　　白晓杨见张幺爷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就走过去，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在想啥事情吗？”
　　张幺爷猛地回过神来，表情有点慌乱地说：“哦，是在想一个事情。你咋不在房间里躲着？冬天里有霜风雪风的。”
　　白晓杨说：“没啥的。幺婆婆成天叫我躲在房间里，我都快闷死了，今天外头阳光好，我出来透透气。”
　　张幺爷起身让白晓杨坐，自己又到堂屋里端了一条凳子出来，坐下。
　　白晓杨看着张幺爷，张幺爷却不敢看白晓杨，从兜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码的是尚未裹好的叶烟，他低着头裹起叶烟来。
　　白晓杨看了一阵张幺爷，说：“幺爷，你心里有事？”
　　张幺爷抬了一下头，还是不敢和白晓杨的眼睛对视，赶紧把头埋下，边理着手里的叶烟边支吾着说：“没啥事……真的没啥事。”
　　白晓杨笑盈盈地继续看着张幺爷，说：“幺爷，你瞒不了我的，你的事都写在你的脸上呢。”
　　张幺爷的神情越是慌张，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我脸上有字了？”
　　白晓杨咯咯地笑，说：“我不是说你脸上有字，我是说我从你的表情里就看出你心里有事。”
　　张幺爷松了口气地说：“小白，你把幺爷吓一跳，呵呵……”
　　白晓杨说：“说吧，幺爷，有什么事？”
　　张幺爷说：“真的没事。”
　　白晓杨说：“你心里有事，幺爷！你骗不过我的眼睛的。而且我还知道是我和庹师的事让你为难了。”
　　张幺爷被白晓杨追得没地儿躲了，总算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白晓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小白，你能不能给幺爷说实话，你和庹师究竟是为什么来我们村子里的？”
　　白晓杨笑盈盈地朝张幺爷摇头，轻声说：“我什么也不能给你说，幺爷。”
　　白晓杨神情安然，她望着张幺爷，有一抹清淡的笑容始终挂在弯弯的嘴角上。
　　张幺爷也看着白晓杨，想了一下，说：“好吧，小白，既然你实在不愿意说，幺爷也就从此不问你了。幺爷也不是那种爱管别人闲事的人。”
　　白晓杨说：“幺爷，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张幺爷呵呵笑道：“小白，幺爷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不愿意说，幺爷当然不能逼着你说。谁心里不搁点事情？”
　　白晓杨说：“可是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心事重重的样子，是我和庹师给你添什么麻烦了吗？”
　　张幺爷却说：“小白，你问我的话我也可以不说行吗？”
　　白晓杨果断地说：“不行。”她始终看着张幺爷的眼睛。
　　张幺爷被白晓杨盯得有种没有退路的感觉。他把烟杆在凳子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说：“小白，既然你都问到这份儿上了，幺爷我就不用在你面前藏着掖着了。刚才张子恒来我这儿给我提了个醒，说你在我这儿住恐怕不是长远之计啊！”
　　白晓杨没有打断张幺爷的话，专注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接着说：“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和庹师就是冲着咱卧牛村来的。我幺爷也不能赶你们走。你和庹师是好人，这我相信，可是别人相不相信就很难说了。人心隔肚皮，谁看得清谁的心是咋长的，你说是不是？”
　　白晓杨点头。
　　“所以刚才子恒过来给我说，想给你和庹师重新安排个住处。”
　　“安排在哪儿？”白晓杨问。
　　张幺爷说：“在卧牛山找个蛮洞暂时住下。”
　　白晓杨低下头，没有吱声。
　　张幺爷看着白晓杨，脸上全是内疚的神情。
　　这时，白晓杨的两滴眼泪滴落在地上。
　　白晓杨的眼泪就像滴在张幺爷的心坎上一般，把他的心尖都烧灼得疼了。
　　张幺爷小心着说：“小白，幺爷也不是一定要赶你走，幺爷也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白晓杨欷歔了一下，抬起头，眸子里盈满了泪水，说：“幺爷，你让我去哪儿住我就去哪儿住。我不会有啥说的。”
　　白晓杨柔柔的声音透出些许可怜和无奈，张幺爷更是不忍心。
　　他使劲一咬牙，说：“小白，你放心，幺爷决定了，你就住幺爷家里。谁要是敢说三道四的，我幺爷就不认他！包括那狗日的张子恒！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干闺女！我就是你干爹！”
　　张幺爷说了这狠话，又有点后悔。他怕白晓杨不答应。
　　白晓杨泪光闪烁地朝张幺爷点头。
　　张幺爷的心一下子就阳光明媚起来，眉毛胡子上挂着的全是笑意。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似的，说：“呵呵……我张韦昌以为这辈子就只有守着你幺婆婆孤家寡人地过一辈子了。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啊！到老了，老天送我个子孙满堂！呵呵……就这么说定了，小白，不许反悔了，你现在就改口叫我干爹！呵呵……”
　　白晓杨轻轻叫了声：“干爹！”
　　张幺爷应了一声：“哎——”一时间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一口被叶烟熏得焦黑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着乌光。
　　这时，幺婆婆从外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进门，转身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张幺爷和白晓杨都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张幺爷朝张婆婆吼道：“老刁婆子，你慌慌张张地跑啥？鬼撵起来了？”
　　张婆婆喘息不止地说：“是子恒回来让我给你报个信，民兵连长吴章奎带着三个民兵来祠堂里了，还背着枪！”
　　张幺爷“哦”了一声，站起来，说：“是哪个狗日的露了口风，这么快？”
　　张婆婆说：“子恒正和民兵连长在享堂里说话。他背着让我赶紧回来给你报个信。”
　　张幺爷于是朝张婆婆说：“你就在家里陪着小白，把大门给我死死栓上。不是我叫门，谁来也别开。”
　　张婆婆神色紧张地点头。
　　张幺爷故作镇定地说：“不要慌。民兵来了怕啥？又不是土匪棒老二来了。”
　　张婆婆还是紧张。
　　张幺爷又朝张婆婆说：“还有个事情我给你说下，我收小白做干闺女了。这下子我们老两口子下半辈子就有靠了。”
　　张婆婆却着急地说：“你还靠个先人！火都烧到脚背上了，还有闲心想下半辈子的事情，赶紧去祠堂看看吧。”
　　张幺爷几乎是被张婆婆推出天井的……


　　第五十五章 来了民兵连长
　　被推出天井的张幺爷还没来得及抬腿，张婆婆砰的一声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老刁婆子！比老子还谨慎了！”说着就朝祠堂里走。
　　祠堂大坝子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见张幺爷从田埂路上走过来，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张幺爷故意装出啥事也没有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接生婆蓝二娘这时把张幺爷拉到一边，悄声说：“幺爷，我可真的啥也没有说，不是我把那个二流子招来的。”
　　张幺爷说：“我也没说你说了啊。哪个二流子？”
　　“就是当民兵连长的那个吴章奎啊！还带了三个二流子来，都背着枪！”
　　“背枪又咋啦？空枪，没子弹的。”
　　“子坤被那个二流子叫进去了。他们不会把子坤诈出来吧？”
　　“诈什么出来？”
　　“就是我在你家里接生过的那个女的。”
　　张幺爷看了下蓝二娘，说：“二娘，你怕这事牵扯上你吧？”
　　蓝二娘说：“谁不怕？再说，万一那个女的真的是女特务，让二流子知道了是我给她接的生，到时候我就会被弄去坐学习班站高板凳挨批斗的。”
　　张幺爷说：“什么女特务？我看你们是看反特故事片看多了吧？小白是我干闺女！”
　　“哪个小白？”
　　“就是你接生的那个。”
　　蓝二娘说：“你先前咋没这么给我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现在给你说也不迟啊！”
　　张幺爷丢下蓝二娘，径自朝祠堂的大门走去。
　　张幺爷稳扎稳打地走上祠堂的台阶，大门口站着几个愣小子，鬼鬼祟祟地朝着剩出的那道门缝里瞧。张幺爷冷冷地瞟了几个愣小子一眼，几个愣小子连忙让到了门的两边，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而是压着声音朝几个愣小子说：“让老子知道了是哪个狗日的把这几个鬼招来的，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几个愣小子见张幺爷咬牙切齿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慌忙溜下了台阶。
　　张幺爷这时才不慌不忙地嘎吱一声推开祠堂的大门走进去，反手又把大门掩上了。
　　张子恒和吴章奎面对面地蹲在那棵百年罗汉松下，三个二十多岁的民兵歪歪斜斜地站在一旁，背上都背着一杆步枪，很牛逼的样子。这三个民兵是外村的，张幺爷只是面熟，名字一个也叫不上。
　　不过对这个吴章奎张幺爷倒是蛮熟的，而且知道这小子的底细。这小子自小就冥顽不化闹得周围四乡八邻鸡犬不宁，让人很不省心。仗着自小跟着他老子——吴显涛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务正业、打架斗殴、调戏妇女是这小子的强项，在周围几十里地界上很是混出了一点恶名。
　　吴章奎说起来和张幺爷还有过一段不小的过节。那是因为张幺爷的屋子旁边长了一棵柑子树，每年树上都会结出一百来个硕大圆溜的柑子。
　　那阵子水果这玩意儿是个很稀罕的东西，张幺爷这棵柑子树在周围就有点人怕出名猪怕壮的味道。每年果树挂果的时候，张幺爷就会把狗拴在柑子树下守着，只要听见狗一叫唤，张幺爷立马就会出去看动静。
　　那年，张幺爷把一条大黄狗拴在柑子树下，那条大黄狗也是被张幺爷驯服得很聪明的狗。
　　那天守在柑子树下的大黄狗没有啥动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事情就怕赶巧了，赶巧张幺爷那天跑肚子要上茅房，结果正碰上吴章奎和几个毛头小子在偷果树上的柑子。而大黄狗已经被吴章奎下药给药死在果树下了。
　　其实，如果吴章奎和几个毛头小子只是偷几个柑子，张幺爷也就算了，甚至还会摘几个给他们让他们走人。因为张幺爷对吴章奎的老子——吴显涛还是比较看得起的。吴显涛医治跌打损伤很有一套，据说在一个高人那儿得到了独家秘传，每回上山找草药鬼祟得很。看不出是什么药，因为拿回家的草药都是被他在半道上捣碎了的。虽然吴显涛的名声也不是很好，可是幺爷就服他的那份手艺。
　　可是，当张幺爷看见他的大黄狗被吴章奎这几个臭小子给药死了，当时就急眼了。几个毛头小子守在树下接吴章奎摘的柑子，看见张幺爷出来，猢狲散地一下子就跑得没了影。吴章奎被张幺爷堵在了树杈上下不来了。
　　当时的张幺爷看着柑子树下嘴角淌着血的大黄狗，眼睛都急红了。他气急败坏地叫吴章奎下来，吴章奎骑在树杈上死活不下来，还有恃无恐地摘树上的柑子朝树下的张幺爷扔！张幺爷的肚子这当儿又叽里咕噜地响着警报，这就把张幺爷逼得有点狗急跳墙了。
　　于是张幺爷顺手抽出横在房檐下的一根四五米长的晾衣竿，朝着树杈上的吴章奎又打又插。吴章奎就朝柑子树的高处爬，还朝张幺爷做鬼脸进行挑衅。
　　张幺爷见晾衣竿够不着，又捡地上的石子，吴章奎依旧有恃无恐，朝着柑子树最高的树梢上爬。越往高处爬，柑子树的枝条越纤细，终于承受不住吴章奎的重量，咔嚓一声折断了，吴章奎呼啦一下从柑子树上摔下来了，正摔到张幺爷的脚跟前。
　　原本张幺爷是该罢手的，因为吴章奎摔下来的时候手脚都摔断了。可是，已经被气昏了头的张幺爷还是照着吴章奎的腰杆上踹了两脚。
　　吴章奎顿时就翻了白眼绝了气，幸好张婆婆闻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死死拉住了张幺爷，不然，吴章奎那天就被张幺爷踹死在柑子树下了。
　　后来张幺爷说他当时的唯一念头就是为民除害，脑子里啥多余的念头都没有。
　　再后来，吴章奎和凭造反起家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冯蛋子称兄道弟的，于是就混成大队的民兵连长了。
　　张幺爷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张子恒面前感叹：“老子那回没有斩草除根，后患啊！要不，这民兵连长的位子就是你的。”
　　张子恒每每听张幺爷这么说，也是一脸的遗憾。
　　看见张幺爷背着手走进来，吴章奎扭头斜瞟了张幺爷一眼。
　　张幺爷从吴章奎的眼神里感觉出了一种邪恶，心里不由得沉甸甸地抽了一下，就像心把子上被谁用绳子拴了一块石头，猛地往水底一沉。张幺爷浑身就冷冰冰的了。
　　张幺爷故意轻咳了一下，稳定了一下心里的不适应，步子依旧走得不急不缓的。
　　张子恒站起来，朝张幺爷打招呼。
　　张幺爷应了张子恒，眼睛却看着吴章奎。
　　吴章奎穿着一身的绿军装，腰杆上扎了一根很牛逼很牢实的军用皮带，梳着分头，脸又窄又瘦，眼窝陷得很深，这样他的那双眼睛就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有点阴气森森的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汉奸二流子的造型啊！
　　“可惜了那一身军装咯！狗日的！”张幺爷心里暗自骂道。
　　“子恒，你们都在祠堂里说啥呢？有啥话不能在外面当着卧牛村的群众说？”
　　张幺爷首先开口说话了。
　　张子恒说话有点支吾，显得底气很不足，说：“幺爷，吴连长是来调查村子里闹蛇的事情的。”
　　张幺爷哦了一声，心里有了底，于是说：“蛇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咋还惊动吴连长了？”
　　吴章奎这时却站了起来，他的个子比幺爷起码高出半个头，用居高临下的态势对张幺爷说：“你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张幺爷心里并不是很怯吴章奎，说：“那不是过去了还咋样？”
　　吴章奎大了声音说：“你张幺爷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四类分子张子银死了，你到大队上招呼也不打一个，随便叫人一把火烧了就是了。你有这个权力吗？”
　　张幺爷说：“哦，你就为这个事情来的啊？张子银是被蛇咬了一口，中蛇毒了，就死了，就直挺挺地摆在你脚下这块地方，村子里的人都吓得很。我原来也是打算让张子恒给大队上说一声的，可是那天，应该是前天吧，雪又下得大，路上又溜滑，到大队的路坡坡坎坎的又不好走，我想想村子里也就只有我的辈分最大，子银是我的侄儿，他的主我还是做得了的。所以就让张子恒派几个人把张子银就地烧了。这个事情我还正打算明天就去大队上给书记说呢！”
　　吴章奎说：“不是说张子银是被大蟒蛇吞进肚子里又吐出来的吗？”
　　张幺爷依旧不急不缓地说：“这是哪个龟儿子造的谣？其实就是一条锄把粗的蛇，从这棵罗汉松上下来咬了张子银一口，哪有什么吃得下人的大蟒蛇？这真的是造谣！现在正搞运动呢！哪个人造这种谣就不怕坐班房？”
　　吴章奎就盯着张子恒，说：“幺爷说的话是真的吗？”
　　张子恒一直神情紧张，立刻赔了笑脸说：“幺爷这么大岁数了还用得着吹牛吗？”
　　吴章奎就抬头看了看罗汉松，似乎怕有蛇再从罗汉松上掉下来在他脖子上咬上一口，本能地朝树底下退了几步。
　　那三个民兵也跟着退了几步。
　　吴章奎突然说：“树上的红绸子是怎么回事？”
　　张子恒就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说：“这不是树上下来毒蛇咬死张子银了吗？村子里的人都害怕，我就拴了根红绸子上去，避避邪气！”
　　吴章奎盯着张幺爷说：“避避邪气？你带头搞封建迷信？”
　　张幺爷说：“什么封建迷信？这是老风俗，不是封建迷信。”
　　吴章奎却说：“没办法了，幺爷，你只有跟我们去大队上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了。”
　　张子恒一听，立刻慌了神，说：“吴连长，这个事情整不到那么麻烦吧？我马上叫人把红绸子取下来就行了。”
　　吴章奎却说：“你说取就取？这不是取不取的问题！这是乱搞封建迷信！这是原则问题！是原则问题就得搞清楚是非！”
　　张幺爷说：“吴连长，你也别拿这条红绸子来给我上纲上线。我张韦昌活了这大半辈子，有些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活得明白。你不就是想公报私仇吗？行，我跟你去。反正，你吴连长这辈子是在我张韦昌脑壳上记了一笔死账的。冤有头债有主，有债就得还，我张韦昌在你吴连长面前绝不拉稀摆带！”
　　吴章奎还真被张幺爷的气势给雷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冷笑着说：“张幺爷，我可是在按原则走，你别反打我一耙。老子现在是共产党员，共产党讲的就是‘认真’二字，老子现在最信的也就是这两个字！”
　　张子恒见张幺爷在吴章奎面前丁点都不服软，还和吴章奎较上劲了，急忙上前朝吴章奎打圆场，赔着笑脸说：“吴连长，你咋跟我幺爷一般见识呢？他一辈子就这狗脾气，服软不服硬。他嘴里说的话，你就当放屁算了。我是生产队长，也是共产党员，还是在部队入的党，等会儿我来给我幺爷上课，让他提高觉悟！”
　　吴章奎看着张子恒，一脸不屑地说：“你部队入的党就感觉比老子洋气？”
　　张子坤说：“我不是那意思。”
　　吴章奎说：“我看你现在的觉悟就很有问题。既然你都知道你是共产党员，那你怎么还让他把红绸子拴在树枝上？你当时的觉悟呢？我看你也该一起跟着我走一趟了。”
　　张子恒没有想到这个公认的二流子现在的觉悟被提高到这种程度了，连溜起嘴皮子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了。
　　张子恒哑口了。
　　张幺爷这时朝张子恒恶声说道：“子恒，这是我和吴连长的恩怨，你在里面掺和什么？”
　　他又对吴章奎说：“走吧！我跟你去大队部。”
　　吴章奎很不服气地横了张子恒一眼，然后带着张幺爷就朝大门外走。三个背枪的民兵跟在后面。


　　第五十六章 担惊受怕
　　张幺爷在卧牛村老少爷们儿默默的目送下跟着吴章奎走了。张子恒这时却在祠堂大门口的台阶上发起飙来，他把手叉在腰杆上朝着坝子上的人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我们卧牛村出叛徒了！出奸细了！出扇阴风点鬼火的杂种了！是哪个狗日的把这个事情说出去的？有本事就给老子站出来！我倒真想看看你狗日的心是咋长的？是黑的还是红的？是狼心还是狗肺？有本事就别当缩头乌龟！有脾气就给老子站出来！”
　　张子恒的疯狂叫嚣声就像炸雷一般在卧牛村老少爷们儿的头顶上轰响，各个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一通发泄的张子恒余怒未消，把手叉在腰杆上，像斗红了眼的公牛般在台阶上来回走动，充血的眼珠子瞪着台阶下的每一个人，似乎台阶下的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敌人！
　　见没有人敢应声，张子恒又说：“要是幺爷这把老骨头在学习班里被折腾出个好歹，老子操那个叛徒的八辈祖宗！”
　　说完走下台阶朝张幺爷家里走去。他得去把这个事情告诉张婆婆……
　　张幺爷家大门紧闭。张子恒上去边拍门边喊：“幺婆婆，快开门！幺婆婆，快开门！”
　　这时的张婆婆正和白晓杨躲在房间里，听见张子恒在外边大呼小叫，张婆婆紧张起来，她朝正坐在床上奶孩子的白晓杨小声说：“别出声，可能子恒把大队的那几个民兵领来了。”
　　白晓杨望着张婆婆，说：“幺婆婆，咋办？”
　　张婆婆六神无主，跑到小窗户前偷偷朝外边看了看，心里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白晓杨这时朝张婆婆说：“幺婆婆，你先别看了，赶紧帮我把那两口箱子藏床底下。万一我真被民兵带走了，你就把这两口箱子给我藏好了，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给！”
　　听白晓杨这么说，张婆婆越加显得紧张慌乱，她哦哦地应着白晓杨，就去取放在黑暗处的那两口箱子。
　　箱子太沉，张婆婆不咋搬得动。白晓杨这时要下床帮张婆婆搬，张婆婆却朝白晓杨小声喊：“你不要过来使劲，你还不能使劲的。月子里挣出内伤了一辈子都医不好的。”
　　白晓杨已经顾不上张婆婆的提醒，还是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去帮幺婆婆搬箱子。可是，突然间没有了奶吸吮的婴儿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家伙的声音洪亮通透，张婆婆和白晓杨被孩子突如其来的声音震了一下。
　　而张子恒这个时候却在外边喊起来：“幺婆婆，赶紧开门，我知道你家里有人！赶紧！”
　　张婆婆抱怨道：“咋遇上这么个催命鬼？”
　　白晓杨催促张婆婆说：“幺婆婆，赶紧先把我的箱子藏好再说吧，然后你去开门。”
　　张婆婆又哦哦地边应白晓杨边和白晓杨搬箱子。
　　两个女人惊慌失措，手忙脚乱……
　　费了好大的力气，张婆婆和白晓杨才把两口箱子塞到床底下。张婆婆气喘吁吁，白晓杨也鼻头冒汗。
　　张子恒在外边继续边砸门边喊，床上的婴儿也哭得越加响亮。
　　茫然无计的白晓杨朝张婆婆说：“幺婆婆，你去开门吧！”眼睛里已经噙着泪水。
　　看着白晓杨掉泪张婆婆就心疼，她捞起衣袖去给白晓杨擦眼泪，安慰白晓杨说：“小白，不怕！我去跟那个民兵连长说，就说你是我的干闺女，别怕！啊！有你幺爷和幺婆婆呢！”
　　白晓杨温顺地点头。
　　张婆婆刚要转身出去开门，白晓杨却一把拉住张婆婆说：“幺婆婆，你等下。”
　　说着就从脖子上解下那块老玉，塞到张婆婆的手里，说：“幺婆婆，你把这块玉拿给庹师，他会来救我的。”
　　张婆婆哎哎地应着，转身出去开门了。
　　白晓杨转身把号啕的婴儿抱在怀里，脸贴着婴儿的脸，泪水长流不止……


　　第五十七章 祸不单行
　　张婆婆慌慌张张地打开门，一见是张子恒一个人在砸门，虚惊了一场的张婆婆朝张子恒责怪道：“子恒！你要把幺婆婆吓死啊！”
　　张子恒还没等张婆婆把门彻底打开，就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走上天井里的阶沿蹲下，双手抱着膝盖，勾着头，哭丧着脸。
　　张婆婆掩上门，走过来，见张子恒这副模样，心慌地问：“子恒，出什么事了？你幺爷他呢？”
　　张子恒说：“幺爷被狗日的吴章奎弄进学习班了！”
　　张婆婆一听，顿时惊得愣在张子恒的跟前，僵了一般。
　　张子恒抬起头，看张婆婆的模样就害怕了，说：“幺婆婆，你咋啦？”
　　半天，张婆婆才一下子号哭出声：“死老头子，你这一进去还有活路啊？那吴章奎这个冤孽就等着报仇了啊！死老头子，你这下可遭报应了！你要是被那冤孽打出个三长两短，我这下半辈子可咋过啊……”
　　房间里的白晓杨听见张婆婆在天井里呼天抢地的声音，抱着孩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子恒看见抱着孩子的白晓杨，就站起身，眼神变得直直的了。
　　白晓杨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张子恒。就这轻轻的一瞟，张子恒的心间就像被一根鸡毛在上面拂动了一下，变得痒酥酥的了。
　　张子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动人的眼睛。
　　白小杨轻声问号啕的张婆婆：“幺婆婆，幺爷咋啦？”
　　张婆婆扁着嘴继续哭，没有回答白晓杨。
　　白晓杨就看着张子恒。
　　白晓杨的眼神此时纯净得就像饮牛池里的水似的，清澈见底。
　　张子恒被白晓杨看得心里漾起了微澜，他对白晓杨说：“幺爷被弄进学习班了。”
　　白晓杨走到张婆婆跟前，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素白的手绢递给鼻泪横飞的张婆婆，说：“幺婆婆，先别哭，不是多大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光哭是没有用的。”
　　白晓杨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张婆婆还真就止住了哭泣。
　　白晓杨朝着张子恒问：“子恒哥，幺爷为啥被弄进学习班的？”
　　张子恒根本没有料到白晓杨会用这种亲昵的口吻叫他，愣了老半晌才回过神来，说：“还不是因为幺爷在罗汉松上拴了根红绸子的事。我当时就叫幺爷不要在树上拴那东西，可是幺爷就是不听，犟球得很！”
　　张婆婆一听，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说：“原来是我害了我那死老头子啊！是我叫他在那棵树上拴红绸子的。”
　　张子恒抱怨地说：“当时幺爷要是不那么犟，会被那个二流子逮住把柄吗？”
　　白晓杨却说：“现在谁都是怪不上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都是借口和手段，不关那条红绸子的事。”
　　张婆婆伤心地说：“我只怕老头子被那个二流子弄进去后公报私仇啊！”
　　白晓杨说：“什么公报私仇？”
　　张婆婆说：“那个二流子小的时候被我那老头子打过。”
　　白晓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子恒也闷闷地不做声了。
　　天井里的气氛显得凝重起来。张婆婆抽抽泣泣地掩着面一个人进灶屋里悲伤去了。
　　张子恒像呆瓜似的看着白晓杨。
　　白晓杨这时朝张子恒说：“子恒哥，你现在到大队上去下行吗？”
　　张子恒说：“我去管什么用？”
　　“至少你可以去招呼一下，叫他们别打幺爷啊！”
　　张子恒不好拒绝白晓杨的请求，只好说：“好吧，那我去试试。”说着就走出了大门。
　　白晓杨又抱着孩子到灶屋里去安慰张婆婆。
　　这时疯子张子坤就像幽魂似的蹑手蹑脚地从门外边悄悄溜了进来，一下子闪到柴房里躲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黑暗中的幽灵
　　这一夜对于卧牛村来讲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张幺爷被民兵连长吴章奎带走后，村子里的人一下子就好像是少了主心骨一样，忧虑的情绪在每个人的心中弥散蔓延。张子恒到祠堂的坝子上打了声招呼，就去大队部打探消息，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这就更加令卧牛村的人感到失去了仅有的精神支柱。
　　村子里的人聚集在坝子上，忧心忡忡地围着火堆烤火，大家都没有了说话的情绪，只有火舌舔卷起来的呼呼声和火星子在火堆里炸裂的轻响声。
　　冬天的夜寒冷而且寂寞。这是一种漫长的煎熬和等待……
　　苍白的月色从几朵乌云的缝隙间探出头来，冷冷的清辉给卧牛村涂上了一层凄惶的色彩。张家祠堂也被笼罩在这惨淡的月色下，透露出几分神秘、几分苍凉。
　　张幺爷家的天井里，显得更加的寂静冷清。大门紧闭，黑子卧在大门外的狗窝里支棱着耳朵，一双透着乌光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张婆婆和白晓杨在房间里枯守着昏黑不清的煤油灯火，也没有入睡。
　　白晓杨看着一脸忧伤的张婆婆，神态安静柔和，她对张婆婆说：“幺婆婆，你还是先安稳地睡觉吧。子恒哥去了大队部，幺爷就不会有多大的事情的。”
　　张婆婆摇头，没有说话，看着豆点的煤油灯火出神。
　　这时，大门外的黑子发出了两声吠叫，吠叫声短暂急促，显然是有陌生人惊动了它。
　　白晓杨小声说：“幺婆婆，屋外边好像有人！”
　　张婆婆也警觉起来，说：“是不是幺爷回来了？”
　　白晓杨摇头，小声说：“幺爷回来黑子是不会这么叫的。”
　　说着白晓杨吹灭了床边的煤油灯，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白晓杨用灵敏的耳朵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子又吠叫了两声。
　　床上的张婆婆耐不住性子，要起身下床去外面看动静。黑暗中白晓杨握住了张婆婆的手，压着嗓子悄声说：“幺婆婆，不要出声。”
　　这时，窗户下传出一声“喵——呜”的声音。
　　张婆婆小声说：“是一只猫！”
　　黑暗中的白晓杨没有出声。
　　“喵——呜——”又是一声……
　　张婆婆抖着声音说：“不是猫，是人！”
　　黑暗中的白晓杨还是没有出声。
　　突然，窗户下又传出一阵短促的“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张婆婆浑身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本能地朝窗户外颤抖地喝问道：“谁？”
　　外面的人又嘻嘻嘻地笑了几声，接着一个人在窗台下沙哑着声音低吼道：“幺婆婆，东南方有鬼——幺婆婆，东南方有鬼——”
　　张婆婆一听这声音，顿时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她大声朝躲在窗户底下装神弄鬼的人骂道：“子坤，半夜三更的你出来吓人！看你幺爷知道了，不剥了你的皮。”
　　外面窗户下的张子坤嘻嘻嘻地笑得更加诡异。
　　张婆婆摸黑起身下床，说：“半夜三更的，你变鬼来吓幺婆婆，看幺婆婆不打断你的狗腿。”
　　张婆婆披衣下床，摸着黑在门角处寻找撵张子坤的家什。而外面的张子坤却嘻嘻嘻地笑着跑过天井，拉开大门，一溜烟地跑了。黑子汪汪地吠叫，挣得拴它的铁链哗哗地响。
　　白晓杨在黑暗中说：“幺婆婆，不要去撵了，已经跑了。”
　　张婆婆却说：“我得去把大门抵上。”边说已经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此时的黑子突然间吠叫得越加地疯狂起来。
　　白晓杨一听黑子的叫声就知道张子坤虽然跑了，而另外的陌生人却来了，于是急忙也披着衣服下床。
　　白晓杨还没有来得及出门，借着从门外流泻进来的月光的清辉，她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堂屋的门外敏捷地挤了进来。
　　白晓杨警觉地喝道：“谁？”
　　清瘦的身影没有回答白晓杨，而是从堂屋里几步走进了房间。
　　没有点灯，房间里很黑，白晓杨明确地感觉到人影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白晓杨再次用警告的声音喝道：“别过来！你是谁？”
　　人影终于在白晓杨的面前停了下来，用冷冰冰的声音说：“你不认识我，可是我知道你！”
　　白晓杨本能地朝床边退却，她努力地想在黑暗中辨清来人的大致模样，可是仅有的一扇小窗户被张婆婆用斗笠遮挡着，堂屋里月亮的清辉又不能绕过房间的门溜进来。房间里几乎没有一丝光线，白晓杨根本不能看清来人的丝毫模样，就像在黑暗中隐藏着一个触手可及的鬼魂！
　　黑暗中的身影又说：“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来拿我要的东西。”
　　白晓杨镇定地问：“什么东西？”
　　“你父亲让你带到卧牛村的东西！”
　　“你究竟是谁？”
　　“你父亲会告诉你我是谁的！”
　　白晓杨说：“我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欠过谁的东西。”
　　来人冷笑了一声说：“白晓杨，你是聪明人，我只拿我要的东西。你把东西拿给我，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如果你现在还心存侥幸，那就别怪我对你一个坐月子的女人不尊重了。”
　　白晓杨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心外面张婆婆的安危。于是她朝黑影问道：“你把幺婆婆怎么了？”
　　黑影阴森森地说：“我只是让她暂时睡着了。你别担心，你如果也想像她一样睡一觉，我也同样可以办得到。”
　　“你敢！”白晓杨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充满了倔犟和坚强。
　　黑影冷笑道：“这世道，还有什么不敢的？你父亲也真是冥顽不化，不惜把你也搭进来。这又是何苦呢？其实他应该比谁都清楚，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事情只要轻轻地一放手，或许就是另一种天地，何必还要死死坚守着一种空洞的信仰不放！他现在的处境，怎么说呢？说咎由自取或许不算恰当，只能说是一种信仰害了他！难道你也想步你父亲的后尘？”
　　白晓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深陷在黑暗中的这个幽灵。
　　白晓杨现在真的非常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和父亲在牛棚里偷偷分手时，父亲告诫过她，到了卧牛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庹师离开她一步。而她恰恰忽略了父亲的这句话。
　　黑暗中的幽灵见白晓杨没有出声，又说道：“我可以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你自己把握吧。”
　　这一刻时间在黑暗中凝固了，房间里出奇的安静。这一分钟对白晓杨来讲显得极其漫长。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她。
　　白晓杨没有做任何小动作，她也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昏暗不清的人影。
　　终于，黑暗中的人影又说话了：“好了，一分钟到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白晓杨一字一句地说：“其实已经用不着我给你什么答案，除非你从我手里把东西抢去！”
　　黑暗中的人影呵呵地发出几声干硬的冷笑，说道：“白瑞峰，是你自己要把你的宝贝女儿往这火坑里推的，你也怪不得我不手下留情了！”
　　话音落处，白晓杨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黑暗中的人影朝她举起了右手，没有任何抵御能力的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白晓杨闭上眼睛的瞬间，一条黑影从堂屋门外闪电般蹿了进来，一个急停，折转身，如同一股凌厉的黑色罡风般朝着黑暗中的人影扑去。
　　黑暗中的人影是背对着房间门的，他陡然间感觉到脖颈处有一股冷飕飕的气流朝自己卷了过来，本能地一偏头侧身，罡风般的黑影擦着他的肩膀腾跃了过去。
　　黑暗中的人影惊出了一身冷汗，白晓杨也重新睁开眼睛。她感觉到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脚前。
　　是黑子！
　　此时的黑子显得神勇凶悍，一双狗眼在黑暗中闪着凶光，白森森的牙齿寒光闪烁！
　　黑子呼呼喘着粗气，对着黑暗中的人影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吠鸣。此时的黑子已经完全不是一条温顺的狗，而是蜕变成了一头凶恶的野兽！
　　冷气四溢的房间里顿时充斥着一股强悍残酷的气息。
　　黑暗中的人影又气又怒，朝黑子呵斥道：“你个狗东西，难道你也想卷进来？”
　　黑子当然听不懂他的话，它现在拥有的只有忠诚！它朝黑影发出的低吠声越来越凶悍低沉。
　　就在这时，天井的外面响起一阵敲击瓷盆的铛铛声，疯子张子坤在门外一边敲击瓷盆一边扯起喉咙撕心裂肺地吼起来：“东南方有鬼——东南方有鬼——”
　　张子坤将瓷盆越敲越响，铛铛铛的敲击声在冷冰冰的空气中显得又干又硬，而且具有震动耳膜的穿透力。
　　深浸在黑暗中的卧牛村顿时被张子坤石破天惊般的敲击声和吼叫声震动了。
　　黑暗中的人影被张子坤疯疯癫癫弄出的动静镇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卧牛村怎么会出这么一个疯子？”
　　说完一闪身出了门，像幽灵一般在堂屋门外消失了。而黑子却在这时汪汪汪地吠叫着，箭一般追了出去。
　　黑暗中的白晓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感觉浑身有点不听使唤地发软，才想起该点亮那盏煤油灯！
　　而张子坤还在天井外边使劲地敲击着瓷盆，好像还在大门口来回地跑动。
　　“东南方有鬼——东南方有鬼——”
　　张子坤诡异的吼声在冷气森森的黑夜里显得特别的瘆人！
　　在祠堂坝子上围着火堆取暖的人听见张子坤敲击出的声音和疯狂的呼喊，都站起身朝张子坤弄出动静的方向张望。
　　有人骂：“狗日的子坤又要疯了！半夜三更的搞啥名堂？”
　　有警醒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不好，好像是幺爷家里出事了！子坤是在幺爷家那边喊！”
　　这话提醒了所有的人，立刻就有人大声喊：“幺爷家出事了！赶紧过去看看！”
　　所有的人呼啦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朝着张幺爷家飞跑……


　　第五十九章 发泄
　　白晓杨点亮床头的那盏煤油灯，房间里燃起了一丝光亮。她走出门外去找张婆婆。
　　白晓杨没有照煤油灯出去，外面的月色很好，冷清中透露出一丝皎洁，茅草屋上起了一层白霜，在月亮的清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晕。
　　月光下，张婆婆低垂着头坐在阶沿上，像是在打盹儿。
　　白晓杨走过去，她摇了摇张婆婆，张婆婆没有动静。
　　白晓杨走到张婆婆跟前，蹲下身，想把张婆婆背起来。
　　刚坐月子的她身子还很虚弱，又被刚才一阵惊吓，背张婆婆的时候力不从心。她努力了两次都没有从地上站起来。第三次，她一咬牙，终于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非常沉重，迈步都很困难。
　　倔犟的白晓杨紧咬住嘴唇，一步一步地背着软塌塌的张婆婆挪进了房间。
　　终于把张婆婆平放在床上，白晓杨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堵得难受，殷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处渗了出来……
　　下腹处传来的隐隐阵痛令白晓杨虚汗直冒，她强稳住心神，最终没有让涌上喉咙处的血从嘴里吐出来。
　　白晓杨知道自己是刚才用力过猛受了内伤引发了内出血，于是伏在床边调整了下气息。
　　而外面却闹哄哄的了。
　　村子里的人跑到近前，张子坤见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兴许是感觉到情况不妙，丢下手里的瓷盆想一溜烟跑掉，但是几个愣小子已经截住了张子坤的去路。
　　张子坤见无路可逃，索性蹲缩进黑子睡的乱草堆里，把头死死地埋在两腿间。
　　几个愣小子上去把张子坤就像提小鸡似的提起来，厉声问：“疯子！你喊的鬼呢？鬼在哪儿？”
　　张子坤脸上全是莫名其妙的笑，不说话。
　　一个气得七窍生烟的愣小子见张子坤这副德行，一脚就踹在了张子坤的腿肚子上，张子坤倒在狗窝里，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救命啊！打死人啦！救命啊！打死人啦！”
　　白晓杨听见张子坤夸张的呼救声，强忍住小腹处的隐隐阵痛走了出去……
　　几个愣小子不解气，围上去对着张子坤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张子坤被湮没在了疯狂的发泄中……
　　“你们别打他，他是一个病人！”白晓杨出到门外轻声说。
　　白晓杨的声音虽轻，但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几个愣小子还真就立马住了手，见是白晓杨，都退开了。
　　而蜷缩在狗窝里的张子坤还在手舞足蹈地大喊着救命。
　　一个愣小子又上去照着张子坤的屁股踹了一脚，喝道：“你还来劲了你？”
　　白晓杨上去拉开了那个愣小子。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张子坤不动了，睁着一双备受惊吓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白晓杨。
　　白晓杨蹲下身，借着惨淡的月光端详了张子坤片刻，说：“怎么打得那么狠？”
　　白晓杨的声音始终不温不火，揍张子坤的几个愣小子面面相觑了。
　　在白晓杨的面前，张子坤的神态由惊恐万状渐渐变得痴迷单纯，肮脏的脸上又浮现出傻傻的笑，他嘿嘿地朝白晓杨一笑，说：“妹妹，你真漂亮！你是七仙女，不是妖精！”
　　白晓杨也朝张子坤轻笑道：“你真是疯子吗？”
　　张子坤傻笑着说：“我不是疯子！他们才是疯子！都是疯子！”张子坤边说边指着刚才揍他的那几个愣小子。
　　一个愣小子又想上去揍张子坤，白晓杨扭过头，瞟了那愣小子一眼，愣小子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白晓杨又温和地对张子坤说：“刚才是你把黑子脖子上的链子解开的吗？”
　　张子坤憨痴痴地看着白晓杨，摇头……
　　白晓杨莞尔一笑，说：“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起来吧，进屋，我给你的脸上点药。”
　　张子坤又害怕地说：“他们要打我！”
　　白晓杨说：“他们不打你了，你起来吧。”
　　张子坤就爬起来，动作敏捷得就像脱兔般地嗖一下就蹿进张幺爷的大门，又回身砰地把大门死死关上了。
　　白晓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摇摇头，站起身……
　　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张子坤和白晓杨的身上，却忽略了在一堆柴垛下，躲着一个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幽灵……


　　第六十章 伤心
　　白晓杨朝村子里的人说：“你们都别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好吗？没事了，大家都请回去吧！”
　　见真没有什么事，大伙儿三三两两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又回祠堂里的坝子上烤火去了。
　　村子里的人都散去了，大门口又显得寂寥清冷，白晓杨脸上的神情露出了一丝忧戚。她看了看那个暗处的柴草垛，说：“你可以出来了，都走了，别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没人看得见你。”
　　过了一会儿，柴草垛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从柴草垛里显现了出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条布口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东西。
　　白晓杨看着那人，情绪有些激动，她没有说话，眼眶里却涌起了泪光。
　　月光下，那人的神情显得疲惫不堪，头发很长，胡子也没有刮，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子。
　　“小白，你还好吧？”那人的声音低沉而且沙哑。
　　白晓杨竭力控制住自己快要泛滥的情绪，音调非常不稳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到了这儿？”
　　那人有些激动而且迫切地说：“你前脚到，我后脚就来了。”
　　白晓杨说：“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地来？难道你已经习惯做贼了？习惯避开世人的目光生活了？”
　　那人越加激动，说：“小白，我……”
　　白晓杨却打断他的话说：“你什么也不要给我解释。我真的很心痛。你怎么会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我？你以为这样就是一种弥补吗？你让我真的好失望啊！庹铮！”
　　两行冷清的泪水顺着白晓杨柔和的脸颊曲折蜿蜒地滑落了下来……
　　那人颓废地垂下了头。
　　白晓杨欷歔了下，说：“把你手里拎的东西还回去吧！你知道一只鸡对这儿的老乡意味着什么吗？油盐柴米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你也忍心？人再穷，志不能短，这是几岁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啊，庹铮！你怎么居然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那人还想分辩，刚喊了声小白，白晓杨又打断他的话说：“你先把你手里的东西还回去再来喊我小白，好吗？”
　　白晓杨说话始终很细很轻，但却令对方无言以对。
　　那人转过身，刚要离去，白晓杨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你知道把黑子的链子解开让黑子来救我！”
　　背对着白晓杨的那人又定在那儿了。
　　白晓杨又说：“有你哥哥庹观在这儿照顾我，我没事的。你也不用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还有，孩子是个女孩，很乖，她也有一条小尾巴，我终于还自己一个清白了。下次如果你来，给你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说到最后，白晓杨已经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
　　那人听了白晓杨的话，就像被雷击了一下似的战栗了。他突然转过身，几步走上来，扑通跪倒在白晓杨的跟前，朝着自己使劲地扇着耳光，沙哑着声音朝着白晓杨低声哭吼着：“小白，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该死！我不是人……”
　　白晓杨没有伸手去扶那人起来，仰着脸，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月光下恣意汪洋地流淌……
　　半晌，白晓杨才说：“你起来吧，你这样我会更痛更伤心……男儿膝下有黄金。”
　　说着白晓杨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那人跟前，说：“这是五十斤粮票和三斤油票，拿它去抵你上回拿的老乡家的东西吧。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活得堂堂正正！”
　　那人一把拉住白晓杨的手，声泪俱下地望着白晓杨说：“小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
　　白晓杨始终仰着脸，死死咬住嘴唇，鼻翼噏动……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手从那人的手里挣脱出来，身心疲惫地说：“先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做了吧。我累了。”
　　说完白晓杨转身朝关闭着的大门走去。月光下，只剩下那人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心力交瘁的白晓杨背抵着紧闭的大门，站在那儿，听着门外边男人的哭泣声，所有的委屈一同涌上心田，她的心碎了……
　　这时，张子坤试探着走到白晓杨面前，他用极其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白晓杨。
　　白晓杨慌忙拭去脸上恣意流淌的泪水。张子坤却说：“妹妹，你怎么哭了？这么伤心，谁欺侮你了吗？”
　　白晓杨一愣，她感觉张子坤问她这句话时脑子特别清醒，而且语言表达的条理非常清晰明了，脸上那种憨痴痴的傻笑也荡然无存。
　　白晓杨疑惑不解地盯着他问：“你……”
　　张子坤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憨痴痴的傻笑，说：“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叫张子坤……呵呵……”说完张开双臂跑到天井里转起圈来。
　　门外男人忏悔的哭泣声停止了。白晓杨透过门缝朝外边看去，外边的月光皎洁如水，那人就像蒸发了般地杳无踪迹。
　　白晓杨拉开大门，一个高大的黑影猛然间出现在大门口。白晓杨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惊得打了个哆嗦，黑影也被大门的突然打开惊了一下，咦了一声，往后倒退了半步。
　　白晓杨定睛细看，却是张子恒。
　　张子恒也认出了开门的是白晓杨，说：“原来是小白啊？吓我一跳。”
　　在天井里转着圈玩着开飞机游戏的张子坤一听见张子恒的声音，就像老鼠听见了猫的叫声似的，慌慌张张地从白晓杨和张子恒身边挤了出去，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张子恒纳闷地看着张子坤消失的方向问白晓杨：“他个疯子怎么会在天井里？”
　　白晓杨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说：“刚装完鬼吓人来着。”说着就朝天井里走。
　　张子恒愤愤地说：“以后见到他别给他好脸色。疯子就是疯子，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人来疯！”
　　白晓杨说：“他是个病人，也挺可怜的，不该再欺侮他的。”
　　张子恒就不说话了，跟在白晓杨的身后走进天井里。
　　张子恒又说：“刚才我好像听见有谁在哭，还是男人的声音。”
　　白晓杨说：“没有谁哭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张子恒就纳闷地自言自语说：“怎么会听错呢？我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就没有了。莫不是真的撞鬼了？”
　　白晓杨没有再理会张子恒，从堂屋走进了昏黑不清的房间。
　　张婆婆仍旧平躺在床上，白晓杨取过放在床头柜子上的煤油灯，想看看熟睡的孩子。然而，当她照着煤油灯凑到花板床的里侧看孩子的时候，放孩子的地方却是空的。
　　孩子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误会挨打
　　白晓杨的脑子里一瞬间出现了空白。她慌忙掀开被子，被子下空空如也。已经无法用悲伤来形容的白晓杨无力地滑倒在床前的踏脚凳上，一双眼睛失魂落魄，嘴角处抽扯出一抹绝望的痴笑。手中照着的瓦壶煤油灯也掉落在地上，煤油从倾倒的瓦壶中溢出，火舌顺着浸出的煤油开始逐渐地肆虐蔓延，房间里旺起来的火光开始飘摇起来……
　　张子恒这时在房间外喊起了幺婆婆，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就又凑到小窗户下喊白晓杨。
　　白晓杨对张子恒的喊声充耳不闻，如同石化了般瘫坐在踏脚凳上，身子软绵绵地斜倚着大床。
　　张子恒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有点不大对劲，就从外边走了进来。张子恒首先看见在地面上肆虐的火舌，然后才看见软塌塌斜倚在床边的白晓杨。他大吃一惊，慌忙上去把煤油灯立起来，然后朝白晓杨喊：
　　“小白，你咋啦？”
　　白晓杨定格的眼珠子终于有了转动的迹象，但没有动，泪水就像决堤的潮水般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打了二三十年光棍的张子恒一时间手脚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特别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不明就里的他急得抓耳挠腮，说：“这究竟是咋了嘛，急死个仙人板板咯！”
　　失神的白晓杨终于慢慢地从踏脚凳上挣扎着起来了，张子恒愣愣地看着她。
　　白晓杨轻声对张子恒说：“你照看好幺婆婆，她睡一觉就会醒过来的。不要打搅她，守着就行。”说完就朝房间外边走。
　　看着白晓杨失魂落魄的背影，张子恒的心被揪扯得难受死了。他大声朝白晓杨问：“半夜三更的，你要去哪儿？”
　　白晓杨没有理会张子恒，只管朝外边走。
　　张子恒以为白晓杨是中了邪，几步上去挡在房间门口，又大声朝白晓杨吼：“你要去哪儿？”
　　白晓杨定在张子恒面前，她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情绪失控地大声喊道：“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他们把我的孩子偷走了……”
　　朝着张子恒喊的白晓杨有点歇斯底里，张子恒被白晓杨的样子惊得愣了一下。这个原装货的王老五没有领略过风情万种的女人，更没有领略过歇斯底里的女人，他根本没有料到面前这个清纯俊秀的女人也有如此震撼的一面。
　　他被震晕了！嘴里却嘟囔道：“孩子？谁的孩子？你的孩子？……”
　　就在张子恒一愣神的工夫，白晓杨却像瞬间融化的坚冰一样，软软地滑倒在了地上。悲伤过度的她晕厥过去了！
　　张子恒越加乱了方寸，嘴里就像巫婆似的念叨着：“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此时的张子恒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慌乱中想起了去掐白晓杨的人中，于是他蹲下身，用手掐在白晓杨的上嘴唇上。
　　掐了半天，白晓杨一点反应也没有，张子恒彻底慌神了，他自言自语地乞求道：“仙人板板，你可不要有啥事才好啊！你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是幺爷不弄死我，那个丑鬼也会弄死我的！”
　　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就在张子恒慌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一个矮小的身影蹿进了房间，跟着矮小身影一同进来的还有黑子。
　　是庹师回来了！
　　张子恒是背对着庹师的，他只顾着掐白晓杨的人中，根本没有感觉到身后进来了一个人。但庹师却一眼看见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白晓杨，以及用手掐住白晓杨上嘴唇的张子恒。
　　庹师那张丑脸上立刻闪现出一抹狰狞的寒光，一双阴阳眼立刻就瞪圆了。
　　他二话没说，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声，伸出猿臂一般的双臂从后面拽住张子恒衣服的后领，呼的一声就把张子恒甩了出去。
　　张子恒也是一米七八的大个儿，虽然说不上敦实，但是起码分量还是不轻的。可是，他在庹师的手里却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般朝房间里的角落横飞了过去，砸在对面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张子恒只感觉身体里的骨头节子全部碎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哎哟——”的哀嚎。
　　张子恒被摔蒙了，当他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失去理智的庹师又走上来，一把将他抓起来，双臂一较劲，把他高高地平举过头顶，嘿的一声暴叫，又把他实实在在地掼在了泥地上。
　　可怜的张子恒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摔在了嗓子眼上堵在了一起，咳不出来，胸腔里的气息全部被封堵在里面，有种气绝的感觉，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他睁着绝望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俯看着他的那张丑陋狰狞的面孔。
　　此时的庹师目露凶光，狰狞的脸上布满杀气，似乎想把躺在地上的张子恒撕得四分五裂才肯罢手……
　　意识已经逐渐趋于模糊的张子恒的脑子里此时只闪现着一个念头：“老子今晚上死定了！老子今晚上死定了！”
　　而庹师现在才不管张子恒心里是什么念头呢，他又伸出双臂把张子恒横着提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庹师把张子恒横着提起来平举过头顶时，他的右膝盖同时提了起来。这一回，他不是要把张子恒摔在地上，而是要把张子恒在膝盖上拦腰折断！
　　就在庹师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吼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低沉严厉的声音：“庹观，你要作孽吗？”
　　庹师听不见人说话，但是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人走进了房间，于是他停止了要把张子恒在膝盖上折断的动作，扭过头，看见兆丰背着手朝他走了过来。
　　庹师脸上的凶光依旧没有退却，举着张子恒，看着兆丰。
　　兆丰的脸上笼罩着寒霜，他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朝庹师呵斥道：“你还不放下吗？”
　　庹师看着兆丰，脸上狰狞的神情缓和了许多，但还是举着张子恒，没有动。
　　兆丰又厉声呵斥道：“我叫你放下！”
　　庹师似乎能够从兆丰的口型上读懂兆丰说话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泄气的表情，闷哼了一声，把张子恒就像丢包袱似的朝地上一丢，幸好兆丰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张子恒接住了。
　　兆丰朝庹师骂道：“你狗日的还真不是个善类！”
　　庹师愤愤的不再理会兆丰，朝门口处的白晓杨走了过去……
　　绝望中的张子恒终于稍微缓过气来了。兆丰把他扶到踏脚凳上坐下，张子恒委屈地扁着嘴哭起来，几乎朝兆丰泣不成声地说：“他要弄死老子！他要弄死老子！呜呜……哎哟……”
　　兆丰朝他微笑了一下说：“兴许是他误会你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张子恒像小孩子般地抹着眼泪说：“老子要报仇！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呜呜……”
　　兆丰却呵呵地笑道：“这仇你恐怕是报不回来了，就连我都不敢激怒他的。我赶巧来了，算你运气好的了，我要是晚来一步，你今晚上就被他弄死了！你算是捡了一条命。”
　　张子恒继续哭着说：“他狗日的究竟是不是人嘛，一点人性都没有！呜呜……”
　　兆丰又是呵呵地笑道：“他咋不是人？只不过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说着安慰性地拍拍张子恒的肩膀。
　　张子恒听兆丰这么说，只有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了。
　　安抚好了身心俱损的张子恒，兆丰才朝门口处的庹师和白晓杨走过去。
　　庹师蹲在那儿看着白晓杨，见兆丰走过来，情绪依旧很激动地朝兆丰咿咿唔唔地打手势。
　　兆丰上去拍拍庹师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庹师就退到一边去了。
　　兆丰蹲下身，把白晓杨的手腕捉起来，把了一下脉，朝庹师说：“她这是气急攻心，没有什么大碍的。你这人啊！有时候太过忠心反而容易做错事情！”
　　庹师似乎没有领会到兆丰说话的意思，愣愣地看着兆丰。
　　兆丰朝他打手势，说：“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这个手势庹师领会得很清楚，他俯身下去，把白晓杨抱起来朝床边走。坐在踏脚凳上疗养身心的张子恒就像斗牛般地盯着庹师。
　　庹师对这个张子恒却是视而不见。
　　兆丰走到床边，把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张婆婆扶起来坐住，在她的后背上拍了几把，又在后颈处揉了揉，张婆婆咳嗽了几声，就醒了过来。
　　张婆婆不认识兆丰，惊了一下，说：“你是哪个？”
　　兆丰和蔼地说：“我是哪个并不重要，我是来找张幺爷的。”
　　一提起张幺爷，张婆婆的脸上就笼罩起了浓浓的忧戚神情。她看见了坐在踏脚凳上的张子恒，就朝张子恒问：“子恒，你幺爷回来了吗？”
　　被庹师摔得不轻的张子恒说：“我就是过来给你说这个事情。幺爷恐怕要受罪了。那个狗日的吴章奎把幺爷关进土地庙里了，喊了四个民兵守着，我想去看看，根本不让我进去。我就去找书记冯蛋子，可是冯蛋子没在家，家里只有他婆娘和一条恶狗。我在冯蛋子家门口守到半夜也不见冯蛋子回来，于是就转回来了。”
　　张婆婆一听，立刻就呜呜咽咽地数落起来了：“老头子啊！这下你遭报应了！大官好见，恶鬼难缠！你这把老骨头今天晚上怕是要被吴连长拆成一块一块的拿来丢到坟坝里喂野狗咯……”
　　兆丰听张婆婆一阵哭天喊地的数落，不明就里，就问张子恒：“你幺爷他怎么了？”
　　此时的张子恒也被张婆婆悲悲戚戚的哭声搞得有点伤心了，红着眼睛说：“他们说我幺爷搞封建迷信，被抓进学习班了。”
　　兆丰的脸色一寒，说：“你咋不早说？”
　　张子恒说：“你不是刚来吗？”
　　兆丰说：“这事还真是耽搁不得。那些造反派愣头青打人图过瘾，没个轻重的。你幺爷那把年纪的人怕是经不住他们折腾的。赶紧带我去。”
　　听了兆丰的话，张子恒就要站起来，可是浑身的关节这个时候就像是扎了钉子在里面的，疼得他龇牙咧嘴，终究没有站起来。
　　兆丰就朝一旁的庹师抱怨道：“你个狗东西，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就闯大祸了！”
　　庹师似乎也明白自己刚才做错了事情，看着兆丰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的了。
　　兆丰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泛着乌光的小葫芦，扒开葫芦口的小塞子，从里面倒出两粒鲜红的丸子，让张子恒服下。张子恒翻着白眼把两粒丸子咽了下去，长喘了口气，仇人似的盯着庹师。
　　庹师却朝张子恒呵呵地傻笑起来。
　　张子恒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我日你先人！”
　　兆丰却笑道：“你就是日他祖宗他都听不见的，呵呵……”
　　等张子恒稍微歇了口气，兆丰说：“你试试可以站起来了吗？”
　　张子恒试着用了下力气，关节依旧有点酸酸的，但却没有了十分疼痛的感觉，于是就站了起来。
　　做错了事情的庹师还是冲着兆丰和张子恒傻呵呵地笑。
　　兆丰又朝庹师打着手势说：“你现在哪儿也不要去了，就在这儿守着。我们没有回来，你哪儿也不要去。”
　　庹师就像听话的小孩子般朝兆丰频频点头。


　　第六十二章 偷听
　　兆丰紧跟着张子恒来到关张幺爷的土地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土地庙的三面合围着浓密的竹林，正面朝着一块几十亩见方的水塘，水塘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清辉。大队部设在土地庙里的三清殿里。三清殿的左右各有一间耳房，左边的耳房是一个代销店，守代销店的是一个叫杨知妹的下放女知青，姿色比较出众。杨知妹原来是在小学当代课老师的，后来被书记冯蛋子安排到了大队部守代销店了。右边的耳房一直空着，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现在成了关张幺爷的黑房子。
　　大队部的学习班一直都是设在小学校的一间空出来的教室里的，而这回吴章奎却把张幺爷关在了土地庙的这间小屋子里，看起来吴章奎这回的确是想单独照顾下张幺爷了。
　　张子恒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事情。
　　三清殿里和左边的耳房都黑漆漆的，唯有关张幺爷的那间耳房里亮着灯火。耳房的檐口下挂着一盏马灯，有两个背着枪的民兵在耳房的门口转悠。
　　张子恒小声说：“这几个孙子怎么还没有睡，把幺爷当犯人连夜突审？”
　　兆丰朝张子恒使了下眼色，让他不要出声。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土地庙，怕惊动了在门口转悠的民兵。他们打算绕过水塘，从左边的耳房朝右边的耳房迂回着靠近。
　　兆丰和张子恒猫下腰，用水塘边生长着的茂盛的芦苇作掩护，蹑手蹑脚地朝着土地庙靠近……
　　当他们绕过水塘刚要接近左边的耳房时，前面的兆丰突然停住了，朝后面的张子恒打了个止步的手势。
　　张子恒一愣，跟着兆丰在一丛芦苇下蹲了下来。
　　明净如水的月光下，代销店的窗口下居然鬼鬼祟祟地紧贴着一个人影。
　　张子恒悄声说道：“会不会是贼？有背枪的民兵守着也敢？太胆大了吧。”
　　警惕地盯着那个黑影的兆丰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张子恒紧接着又咦了一声，因为他看见紧贴在代销店窗口下的那个影子分明就是一个背着枪的民兵！
　　那个影子鬼鬼祟祟地蹲在窗口下，和墙壁贴得很紧，就像贴在墙壁上了一般。
　　张子恒就纳闷了，说：“这狗日的杂种在搞什么鬼？”
　　这时，又一个民兵背着枪鬼鬼祟祟地朝代销店的窗口小跑着过去，弓腰耸背蹑手蹑脚，样子鬼祟得就像是做贼。他和刚才的那个民兵挤在一起，也朝墙根上牢牢地贴上去。
　　张子恒似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小声骂道：“狗日的咋一个两个的这么恶心？”
　　兆丰没理会张子恒，而是捡起一块石头，朝着上了铺板的窗口使劲甩了过去。石头砸在厚厚的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两个挤在墙根下的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紧接着代销店里就传出一个男人的喝问声：“谁？”
　　两个躲在墙根下偷听的民兵被这声音吓得屁滚尿流，呼地蹦起来，撒开两腿就跑，慌张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搅乱了土地庙周围的宁静。
　　张子恒小声惊呼道：“小卖部里怎么是冯蛋子的声音？”
　　兆丰这才轻声笑道：“不是他在里面，那两兔崽子会听得那么起劲？也真够难耐的，朝后半夜的折腾！”
　　张子恒说：“这真是他妈的太乱套了！杨知妹平常给人的感觉挺文静本分的，咋会……”
　　兆丰说：“她本分管个球用？”
　　说话间，小卖部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村支书冯蛋子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这家伙的神情就像半夜里偷鸡的黄鼠狼似的，转动着脑袋警惕地朝门的两边东张西望了下，才出来，边扣着棉袄边急匆匆地朝关张幺爷的那间耳房走过去。
　　兆丰拉了一把张子恒，说：“走，这下有好戏看了。”
　　两个人顺着墙根朝关张幺爷的耳房摸了过去。
　　在转角处，两个人埋伏了下来。只见冯蛋子朝着守在门口的三个民兵日妈倒娘的大骂起来：“刚才是哪两个龟儿子在听老子的壁脚？啊？妈的，没王法了啊？你们想咋样？想逮老子的把柄？想给老子戴高帽子？想把老子拿去游街示众？你们一个两个的究竟安的啥子心？啊？说，刚才是哪两个杂种在老子门口臊皮？不说啊？不说老子明天把你几爷子一起弄进学习班！吊你狗日的几个鸭儿浮水！看你狗日的几个还敢不敢在老子面前扯怪叫！”
　　三个民兵就像被霜打的菜叶子般在冯蛋子的跟前耷拉着脑袋，不吱声。
　　冯蛋子的暴叫声把耳房里的吴章奎给引了出来。
　　吴章奎手里捏了一根马鞭子从关张幺爷的耳房里出来，不明就里地朝暴跳如雷的冯蛋子问：“书记，出啥事了？”
　　冯蛋子朝吴章奎劈头盖脸地说：“你狗日的还好意思问？你这个民兵连长给老子是咋当的？你是咋管理你的这几个手下的？敢跑来出老子的洋相了！要反天了是不是？想搞老子的运动了是不是？啊？”
　　吴章奎似乎明白了冯蛋子发飙的原因，立刻赔着笑脸朝冯蛋子说：“书记，可能是我这几个兄弟换着班撒夜尿呢！不小心惊动了您老人家。人有三急不是？你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说，这几个兄弟都是我挑出来的最最可靠的，他们咋敢搞您老人家的运动？在咱们这儿，您就是最高指示。谁搞你就是搞我，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冯蛋子仍旧不买账地指着吴章奎说：“撒夜尿有跑到代销店墙脚下撒的吗？不更摆明了是臊老子的皮吗？你们究竟想做啥？以你吴章奎为首！你说，你究竟想做啥？”
　　吴章奎见这个事情把自己也牵连了进去，慌忙朝那三个民兵吼道：“刚才是你们中的哪个去乱撒尿的？”
　　一个民兵终于指出了那两个偷听动静的民兵。
　　冯蛋子气不打一处来地吼道：“捆起来！捆起来！送学习班！给老子吊鸭儿浮水！”
　　两个民兵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扑通一声就给冯蛋子跪下了……


　　第六十三章 赔罪
　　两个民兵朝冯蛋子磕头作揖地哀求起来。其中一个的脑袋瓜很是灵活，编了个很在理的谎话说：“冯书记，我们真的没有臊你皮的意思，我们刚才是撵一条野狗来着，它嘴里叼着一只鸡，没想到跑的时候脚步声重了，惊动了您老人家了。”
　　这随机应变的谎话还真就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冯蛋子的气立马顺了一大半，他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脑袋说：“野狗？真是撵野狗？”
　　“是野狗啊！真是野狗！叼一只母鸡来着。我们还扔石头，不小心扔铺板上了，就……就惊动您老人家了。”那民兵说。
　　冯蛋子思考了片刻，仍旧疑惑地问：“真没有臊老子的皮？”
　　民兵说：“打死我们也不敢臊您老人家的皮啊！”
　　一听这话，冯蛋子的气彻底顺了，说：“没有臊老子的皮就好。老子刚才正和杨知妹摆关于搞妇女工作的龙门阵来着。那这回就算是误会了，不办你们的学习班了。”
　　一旁的吴章奎见事情有了转机，马上又赔着笑脸上去说：“书记，我就说我的这几个兄弟是靠得住的兄弟吧。您老人家还是继续去和杨知妹摆搞妇女工作的龙门阵吧。做群众的思想工作离了您老人家是不成的，做工作嘛，一定要做通做透，呵呵……”
　　吴章奎说话怪兮兮的。
　　冯蛋子没好气地说：“你少在老子面前怪声怪气的！看老子单独办你狗日的学习班！”
　　吴章奎继续涎着笑脸说：“只要书记你高兴，咋办我都成，你就是日我祖宗我都没啥说的。”
　　冯蛋子被吴章奎的几句话拍得舒坦起来，说：“祖宗有啥好日的？仙人板板一块，硬邦邦的……”
　　吴章奎越加怪笑着说：“当然当然……外头怪冷的，你还是继续去搞妇女工作，为革命工作熬更守夜的，说出去的话，革命群众都会喊你一声好书记的，呵呵……”
　　冯蛋子朝吴章奎撂了一脚，骂道：“也只有你才敢在老子面前说这么放肆的话！”
　　接着又说：“张幺爷老实交代了没有？”
　　吴章奎说：“没交代，口风紧着呢！”
　　冯蛋子说：“不交代是不行的。必须得让他端正态度，要认识到自己犯的错误的严重性。我们的一贯方针也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他要是继续负隅顽抗，和革命群众为敌，执意要走到革命群众的对立面去，那明天就给他戴高帽子，挨村地游行示众！今天公社还开会，要抓几个典型。我看这个张幺爷就是一个死不悔改的典型，就抓他了。今天晚上必须得让他交代！”
　　吴章奎一听，底气一下子又增添了几分，说：“行，今天就是弄到天亮老子也奉陪他！为革命，不惜和这些地富反们奉陪到底！”
　　冯蛋子又说：“不过手脚还是要有轻重，不要弄出皮外伤，不然游行示众的时候不好看！”
　　吴章奎就像领了圣旨似的点头哈腰地说：“知道，知道。人民内部矛盾就内部处理，保证不见一点皮外伤的，呵呵……”
　　冯蛋子说道：“你狗日的可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好了，老子不管你的事情了，你看着办就行了。”说着背着手朝代销店走。
　　兆丰和张子恒连忙缩到阴暗的墙角处躲了起来。


　　第六十四章 击中要害
　　吴章奎见终于摆平了事情，朝几个民兵恶骂道：“老子叫你们在外面把风，你们却跑去听书记的动静，你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走，都给老子进屋，一起对张幺爷实行专政！朝天亮整！”说着带着三个民兵就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子恒着急地朝兆丰说：“咋整？进去把幺爷抢出来？”
　　兆丰这时不急不躁地说：“用不着抢，越抢越被他们抓住把柄！现在这世道，稍不留神小辫子就被人拽在手上了，一拽上，就是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张子恒有点心急地说：“那咋整？难道眼睁睁看着幺爷被这几爷子弄死！”
　　兆丰却说：“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子要叫这几爷子把幺爷抬着回去。”
　　说完兆丰拉了一把张子恒就朝开代销店的耳房走。
　　张子恒心虚地说：“去哪儿？”
　　兆丰说：“摸老虎屁股！”
　　张子恒有点怯场了，说：“这个时候你直接去找冯蛋子？”
　　兆丰说：“这个事情不找他找谁？”
　　张子恒说：“万一他又正在兴头上，我们搅臊了他，他不跳八丈高地日妈倒娘？”
　　兆丰呵呵笑道：“他不在兴头上我还不去找他呢。”边说边朝代销店的耳房走。
　　张子恒胆战心惊地跟在兆丰后面。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代销店的门口，兆丰没有马上去敲门，在门口蹲下了，示意张子恒也蹲下。
　　张子恒不知道兆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蹲下，看着兆丰。
　　过了一会儿，兆丰示意张子恒去敲门。
　　张子恒犹豫着。
　　兆丰用眼睛瞪了张子恒一眼。张子恒感觉这个时候兆丰的眼神贼亮贼亮的。
　　张子恒无奈，只好站起身去敲门。
　　张子恒敲门的时候一点底气也没有，咚咚咚地轻敲了三下，里面立刻传出冯蛋子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你几个狗日的今天是安了心要出老子的洋相了是不是？”
　　张子恒听见冯蛋子的骂声，本能地退了两步。兆丰却站在门口阴沉着声音说：“开门。”
　　里面的冯蛋子一听声音不对，立刻在里面警觉地问：“谁？”
　　兆丰说：“县革委会的。”
　　里面的冯蛋子立刻就噤声了。
　　兆丰又说：“限你一分钟之内开门，不然就砸门了！”
　　里面的冯蛋子立刻慌声说道：“来了！来了！”
　　房间里传来冯蛋子手忙脚乱下床穿鞋的声音，然后代销店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冯蛋子披着棉袄，光着下半截出现在门口。兆丰在冯蛋子还没有看清楚外面的状况时一把把冯蛋子推了进去，自己也顺势挤进了门。
　　张子恒愣头愣脑地也跟了进去。
　　兆丰反手就把门关上了，而且上了闩。
　　屋子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冯蛋子感觉事情不大对劲，声音有点发抖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兆丰越加阴森地说：“你先别问我们是什么人？先老实交代你的问题！”
　　冯蛋子的声音越加地发飘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口水，颤声说：“我交代什么问题？”
　　兆丰说：“我现在不叫你点灯，是给你这个书记暂时留点面子。你的床上不止睡了你一个人吧？”
　　冯蛋子的声音越加地虚无，支吾着说：“就……就我一……一个人。”
　　兆丰冷笑着问道：“真的？”
　　“真……真的。”
　　“那就点灯。”兆丰说。
　　冯蛋子立刻慌了神，说：“别，别点。就……就说黑话吧。”
　　兆丰厉声说道：“黑话？什么是黑话？你个共产党员，堂堂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还喜欢说黑话？你是不是一直习惯了说黑话，做黑事？啊？”
　　冯蛋子立刻慌了神，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点灯说话更……更安心点。”
　　兆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追究黑话的问题，放缓了声音又说：“床上睡的是谁？你老婆？”
　　冯蛋子说：“不……不是。”
　　冯蛋子在黑暗中哆嗦起来，像是在打摆子。
　　兆丰又说：“男的女的？”
　　冯蛋子说：“女的。”
　　兆丰严肃地朝一直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张子恒说：“张子恒同志，还是你的觉悟高啊！不然我们还不会发现混进党内的这个败类！书记带头乱搞男女关系，这成什么名堂了？纯粹是给我们鲜红的党旗抹黑！给我们光荣伟大的共产党抹黑！给最高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脸上抹黑！简直太不像话了，败类嘛！明天，男的戴高帽子，女的挂破鞋，游行示众！”
　　冯蛋子一听兆丰说这话，扑通一声就在黑暗中跪下了，自己扇着自己的耳光啪啪啪直响，声泪俱下的嘶哑着声音朝兆丰低头认起罪来：“我该死！我不是人！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败类！我畜生！我狗日的……”
　　兆丰一直等到冯蛋子自个儿把自个儿搧得差不多了，估计这家伙的手和脸都扇成熊掌和猪屁股了，才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好了，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也算是你的一种进步。革命队伍中的同志嘛，都是在不断地认识错误和改正错误的过程中提高觉悟的嘛。对革命同志嘛，我们的一贯方针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人民内部矛盾尽量内部解决处理。能够认识到错误并且改正错误，就是个好同志。人的一生是漫长的，在这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哪个不犯点这样那样的错误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兆丰的话把跪在地上的冯蛋子感动得一塌糊涂，停止了搧自己的嘴巴，跪在地上呜呜呜地哭泣……
　　兆丰开导完了冯蛋子，又对一旁的张子恒说：“对了，你今天急着找我一同上这儿来是为了啥事情来着？”
　　张子恒说：“我是来找我幺爷的。”
　　兆丰于是说：“哦，对了，我们其实不是为现在你的这个事情来的，是赶巧碰上的。我们其实是专门为张幺爷的事情来的。我们党的方针政策你应该是清楚的吧？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走一个坏人。张幺爷的问题，我刚才来的时候张子恒同志已经给我讲清楚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的表现也是很规矩的。犯这样的错误，也就只是个认识问题、觉悟问题，用不着给他上纲上线地弄进学习班吧？你说呢？”
　　冯蛋子说：“是是是，我听上级部门的，我坚决服从党的指示，坚决服从党的领导，坚决服从党的安排！”
　　于是兆丰说：“今天这个事情，你认识错误和改正错误的态度我还是蛮欣慰的。我们本着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的原则和方针，你今天的事情，只要改正了，就既往不咎。但是，张幺爷呢？他的错误比起你现在犯的这个错误，应该就轻一百倍一千倍了吧？所以，张幺爷马上要让他回家。都是同志嘛，咋能用斗争阶级敌人的方式和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人民和同志呢？你说是不是？”
　　冯蛋子马上说：“是是是……是我觉悟不高，认识不够，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我一定加强锻炼，加强学习，绝对不犯同样的错误，做一个又红又专、一清二白的人！”
　　兆丰于是说：“那现在就去把张幺爷送回家吧。”
　　冯蛋子就站起来，想要摸黑去找裤子穿，兆丰却说：“裤子就暂时不要穿了，有裤衩就行。为革命工作受点苦不算啥。”
　　冯蛋子无奈，只好光着两条腿跟着兆丰和张子恒出了门。
　　下半夜的气温越加寒冷，冯蛋子浑身哆嗦着，弓着腰耸着背，连腿杆也不能打直，上牙齿和下牙齿抖得咯咯直响。
　　来到关张幺爷的耳房，里面吴章奎正把手里的马鞭子抽得山响，仿佛正在严刑拷打刑讯逼供。
　　张子恒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由得心惊肉跳。
　　早已经冻得浑身筛糠的冯蛋子上去使劲拍门：“开门！开门！赶紧。”
　　也许是冯蛋子的声音被冻得硬邦邦的变了调，里面的吴章奎没有听出来，愣了一下，问：“哪个？”
　　冯蛋子没好气地说：“我，你祖宗！”
　　这回吴章奎听出是冯蛋子的声音了，立刻把门打开了，见哆嗦得一塌糊涂的冯蛋子光着两条腿站在门口，迷糊了，说：“书记，你……”
　　冯蛋子骂了一句：“你个仙人板板……”边说边急不可耐地走了进去。
　　兆丰和张子恒也紧跟着走进房子。


　　第六十五章 丑态百出
　　见了跟着进来的兆丰和张子恒，吴章奎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三个蹲在墙角的民兵也站起来，手拢在袖口里，步枪搂在胸口前，就像搂着一根烧火棍似的。
　　张幺爷反剪着双手被吊在屋子中央的横梁上，身子悬空，果然是吊的鸭儿浮水。
　　张子恒急忙上去把张幺爷朝上面搂住，哭腔滥调地说：“幺爷，你没事吧？”
　　张幺爷呵呵地笑，说：“子恒！你狗日的咋才来？再迟来半个时辰，你就只有给你幺爷收尸咯！”
　　冯蛋子一看几个民兵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哆嗦着声音骂道：“你看你几个狗日的样子，像不像座山雕手下的土匪？”
　　吴章奎却讨好地说：“书记，这么冷的天咋光兮兮地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冯蛋子已经顾不上吴章奎拍的马屁，朝吴章奎说：“咋把张幺爷吊起来了？”
　　吴章奎说：“不吊不行，这老家伙口风紧得很，死不悔改，死不认罪！”
　　冯蛋子反手就给了吴章奎一记脆生生的耳光，骂道：“屌你妈的个逼！你把张幺爷当阶级敌人来整了？狗日的杂碎！”
　　吴章奎被冯蛋子的一耳光给扇蒙了，捂着被扇得火辣辣的脸，说：“不是你说的……”
　　冯蛋子立刻吼道：“我说的要对张幺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呢？敢对这么大岁数的贫下中农劳动人民吊鸭儿浮水？你的阶级觉悟呢？狗吃了啊！”
　　吴章奎是彻底蒙了。
　　冯蛋子又吼道：“还不赶紧把人给老子放下来？弄出人命了，老子就可以代表政府枪毙了你狗日的！”
　　三个民兵也被冯蛋子的气势给吓住了，慌忙上去给吊着的张幺爷松刑。
　　被放下来松了绑的张幺爷推开搂住他的张子恒，想自己站住，但一个趔趄差点晃倒。张子恒又急忙上去把他扶住了。
　　兆丰也走上去，问张幺爷：“幺爷，还能站住不？”
　　张幺爷仿佛斗志很高地呵呵笑道：“这狗日的龟儿子，收拾起老子来一点都不带含糊的，棍子都打断了三根。还好，老子的骨头硬，连肋巴骨都没有被打断一根。呵呵……”
　　张子恒说：“幺爷，就别逞能了。”
　　张幺爷没理会张子恒，对一旁仍旧懵里懵懂的吴章奎说：“小子，这回我和你的恩恩怨怨就算是两清了。我张韦昌从来不欠谁的，结清了。走，子恒！”
　　张幺爷的洒脱劲把吴章奎弄得神经兮兮的了。
　　张幺爷刚一迈腿，又是一个趔趄，张子恒慌忙扶住他，说：“幺爷，究竟行不行？”
　　张幺爷说：“腿肚子还真是有点不听使唤了。呵呵……”
　　兆丰就对冯蛋子说：“你看咋办吧？要不让人背张幺爷回去？”
　　冯蛋子立刻说：“背，背，实在不行就抬！”
　　于是冯蛋子立刻安排两个民兵背张幺爷。
　　民兵背着张幺爷出了门，张子恒和兆丰跟着。
　　早已冻得语无伦次的冯蛋子急急慌慌地朝代销店跑。
　　兆丰却朝冯蛋子喊道：“你还想被逮现行吗？”
　　冯蛋子打了一个激灵，光着两条腿折身又兔子似的朝另一边跑，径自回家去了。


　　第六十六章 白晓杨也失踪了
　　路上两个民兵换着班地背张幺爷，张幺爷却在民兵的背上时不时地开始呻吟起来。
　　跟在后面的张子恒不放心，就问：“幺爷，是哪儿疼吗？咋还猪一样的哼哼上了？”
　　张幺爷喊着疼地说：“刚才真的一点事都没有，现在怎么疼上了呢？哎哟！老子是不是被那狗日的打成内伤了？”
　　兆丰在后面呵呵笑着说：“刚才是有一股气憋在你的心里和身体里面，所以你感觉不到皮肉的疼痛，现在你的那股气卸去了，所以疼痛感就出来了。呵呵……”
　　张幺爷说：“那狗日的对老子下手可真是狠啊！子恒，这笔账你可得帮幺爷我记住咯！哎哟，别真死在半路上了，你幺婆婆下半辈子可就孤苦伶仃地遭罪了！哎哟……”
　　兆丰还是呵呵地笑着说：“幺爷，有我在，你就是被打成内伤也死不了的。呵呵……”
　　把张幺爷背回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而霜气却更重了。
　　张幺爷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还没有进门，张幺爷就大呼小叫起来：“老刁婆子，赶紧来捡你老头子的骨头了，快散架咯！哎哟！……”
　　张子恒很反感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就不要惊风活扯地干叫唤了，怕别人不知道你进了学习班被吊了鸭儿浮水？”
　　张幺爷才不管张子恒的不满呢，继续哼哼唧唧地大呼小叫……
　　张婆婆在张幺爷的叫喊声中还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不过张婆婆的眼圈红彤彤的，好像刚哭过。看见张幺爷是被人背着回来的，越加慌了神，连声问：“这是咋啦？这是咋啦？”
　　张子恒朝张婆婆吩咐道：“幺婆婆，先不要问，赶紧搬张大椅子出来让幺爷坐。”
　　张婆婆哦哦哦地转身进屋端椅子。
　　大竹椅端出来，张子恒帮着把大竹椅放在阶沿上，然后和背着张幺爷的民兵七手八脚地把张幺爷放进大竹椅里。张幺爷呻吟得更加夸张了，用无辜而且垂死的眼神看着张婆婆，一副临终前恋恋不舍的样子。
　　张婆婆还真被张幺爷的样子吓着了，哭着说：“老不死的，你究竟咋了吗？”
　　张幺爷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婆婆不停地呻吟。
　　张子恒就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就别装得那么凶了，幺婆婆胆子小，都被你吓着了。”
　　两个背张幺爷的民兵见张幺爷叫唤得那么凶，怕责任落到自己头上，招呼也没打就急匆匆地走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瞪眼，说：“你个没良心的，我像是装的吗？你来挨几下试试！哎哟！老子周身的骨头还真是像快要散架了，哎——哟——”
　　兆丰笑笑，上去把手伸进张幺爷的棉袄棉裤内，把他的手脚挨着摸了一遍，在摸的过程中，张幺爷哎呦哎哟的叫得更是夸张了。
　　兆丰说：“幺爷，你的骨头还真是硬朗，果然一处都没断的，没事，痛几天自然就好了，没伤筋没动骨的。没想到那小子收拾人的手段还挺专业的。呵呵……”
　　张幺爷龇咧着嘴说：“当然专业了，他老子就是专门整跌打损伤的，都是跟他老子学的。手段真阴啊！”
　　兆丰哦了一声，说：“他老子是谁啊？”
　　张幺爷恨恨地说：“还能是谁？吴显涛啊！”
　　兆丰一听，神情就严肃起来，说：“原来是他的儿子啊？我说怎么有点面熟呢。”
　　张幺爷说：“你认识他老子？”
　　兆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认识，打过两回交道。”
　　张幺爷说：“狗日的一辈比一辈阴险毒辣啊！”
　　兆丰呵呵地笑笑。
　　这时兆丰突然想起白晓杨来，说：“小杨子呢？咋没见她出来？”
　　张婆婆这时说：“走了。”
　　兆丰一听，愣了一下，说：“走了？往哪儿走了？”
　　张幺爷也停止了哎哟，眼珠子定住了似的盯着张婆婆。
　　张婆婆说：“孩子不见了，她犟得很，一个人死活要去找。”
　　张幺爷一听就急了起来，硬撑着要从大竹椅里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急喘着气瞪着张婆婆说：“孩子不见了？几时不见的？”
　　张婆婆有点怕张幺爷这副模样，神情闪烁地说：“我哪儿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就不见了，小白也昏睡着，庹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又走了。”
　　张婆婆边说边看着兆丰。
　　张幺爷按捺不住，恶狠狠地瞪着张婆婆，要撑起来，有要打张婆婆的冲动，可是还是没有撑起来，就骂道：“你个瓜婆娘啊！你晚上睡那么死干啥？孩子被偷了都不知道！你看我一会儿咋收拾你。气死老子了！气死老子了——”
　　张幺爷在大竹椅里捶胸顿足起来。
　　兆丰见张幺爷急火攻心的样子，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噎死过去了，连忙朝他说：“幺爷，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怪幺婆婆。这事说起来还是怪我，是我大意了。”
　　张幺爷莫名其妙地朝兆丰问：“咋怪你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兆丰说：“一时半会儿这事也说不清楚。小杨子有时就是犟性子，何况还是丢了孩子。就是我在，也不一定拦得住她的。”
　　张幺爷越加着急起来，说：“这可咋整？你看，我没在好大一会儿嘛，就出那么大乱子。子恒，赶紧组织人去找我的干闺女，别让她再受委屈了。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大人没了就完蛋了。赶紧，赶紧……”
　　张幺爷恨不得马上就去外面找白晓杨。
　　张子恒苦着脸说：“幺爷，我又不知道她从哪边走的，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啊？”
　　张幺爷急得嘴角起泡地说：“到处找！能藏人的地方都找！她应该走不出方圆五十里地！”
　　兆丰说：“幺爷，你现在就安心地休息，小杨子的事情我来安排。你就别瞎操心了，你越瞎操心就越乱。”
　　张幺爷不依兆丰，说：“我咋就叫瞎操心了？你的意思是小白的事和我幺爷不相干？她是我干闺女，我能不操心吗？狗日的吴章奎，他要是不把老子弄去吊鸭儿浮水，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兆丰见张幺爷由着性子来，一点也不理性，就加重了语气说：“那你看咋弄吧？我们都听你的。”
　　兆丰的这句话还真把张幺爷给噎住了。他瞪着兆丰，气焰稍微收敛了些说：“这个事情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弄！仙人板板！”
　　见张幺爷理性了些，兆丰才说：“你以为小杨子是缺心眼没脑子？你对她了解多少？我说她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你现在就规规矩矩地在家里养着，我安排的事情你难道还信不过？”
　　兆丰的一席话把张幺爷彻底说服了，坐在大竹椅里喘气，不言语了，可是眼圈却红了起来。
　　兆丰这时又问：“庹观呢？没跟着小杨子一道出去？”
　　张婆婆懵懂地问：“哪个庹观？”
　　张幺爷又显得很不耐烦地说：“就是那个庹师！他书名叫庹观！”
　　张婆婆连忙说：“在房间里，小白不让他跟着去，叫他守那两口箱子。”
　　兆丰哦了一声，就走进堂屋进到房间里去了。


　　第六十七章 庹观的委屈
　　房间里，煤油灯的光暗淡无神，庹师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矮小的身子缩作一团，显得孤独而又渺小。
　　看见兆丰走进来，他扭头看着兆丰，样子没精打采，眼神可怜兮兮的。
　　兆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庹师的头顶，说：“没有谁怪你的。你不用萎成这副样子，精神点，小白不会有事的。”
　　庹师却激动起来，朝着兆丰咿咿唔唔地比画着。
　　兆丰说：“小白就是这个犟性子，别说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心疼着急也是应该的。”
　　庹师虽然听不见兆丰朝他说的话，但是他能够从兆丰的眼神里读懂理解和信任。他的那双阴阳眼湿润了。
　　他依旧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只是他缺乏与这个世界交流的途径。这是上天对他的亏欠！
　　看着这凌乱而且冷清的房间，兆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还真是委屈了小杨子了。原先是那么高傲的公主，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难为了她啊！”
　　蹲在地上的庹师一直扭着头可怜兮兮地盯着兆丰，这时他站起来，朝兆丰着急地打着复杂的手势。
　　兆丰拍拍他的肩膀，也朝他打着手势说：“你不要着急，急也不管用的。我这就去找她回来。你规规矩矩地守着箱子就行。”
　　庹师朝兆丰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对兆丰的信任。
　　兆丰走出房间，幺爷眼巴巴地看着他，说：“老哥，得赶紧去找小白啊！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在坐月子，可真的别出什么事啊！”
　　兆丰说：“幺爷，你就好生休养吧。我知道上哪儿去找她。我比你更了解小杨子，她不会有事的。”
　　张子恒这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兆丰说：“老辈子，能不能把你给我吃的那种丸子给我幺爷吃两颗？”
　　兆丰笑道：“你以为我那丸子是跑摊匠卖的耗子药？金贵着呢！再说，你幺爷他又没受内伤，吃那丸子不是可惜了吗？”
　　张幺爷却好奇起来，说：“什么丸子？”
　　兆丰依旧笑笑，说：“你就别惦记了。我不会给你吃的。”
　　张幺爷说：“不给算了，我也不稀罕！你赶紧去找小白我就阿弥陀佛了。别耽搁了，赶紧去吧。子恒也跟着去。”
　　兆丰看了眼张子恒，说：“他跟着也行。”说完背着手朝大门外走。
　　张子恒不放心地对张幺爷说：“幺爷，好生坐着，别乱动。”说完紧跟着兆丰走了出去。
　　张幺爷看着两人走出大门，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咋就这么乱呢？”


　　第六十八章 黑子传递的消息
　　冬季的夜晚比夏季的夜晚要漫长许多。原本五六点钟就该亮起来的天光在这个时候依旧昏黑一片。东方的鱼肚白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反而被涂抹上了一层浓厚的青灰色，世界在天寒地冻中继续昏睡着。
　　张子恒跟在兆丰的身后，使劲地跺脚搓手，又把手捂在嘴上不住地哈气，跺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很应声。
　　突然，一条黑影从田地里箭一般地射了过来，被浓霜冻得硬邦邦的菜叶子发出被践踏得碎裂开的声响。
　　是黑子！
　　黑子蹿到张子恒的脚跟前，上蹿下跳的，显得很兴奋。
　　张子恒没好气地朝黑子说：“这么冷的天，你不在狗窝里躺着，跑到外边野个锤子！疯了吗？”
　　被训了一顿的黑子站在张子恒的跟前，朝着张子恒使劲地摆动着尾巴，一双狗眼闪着黑漆漆的乌光。
　　张子恒突然看见黑子的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他咦了一声，大声喊道：“你在哪儿叼的尿布？”
　　走在前面的兆丰听见张子恒的喊声，立刻回过身。
　　张子恒已经在拽黑子嘴上的东西，可是黑子不肯松嘴，伸着脖子和张子恒对拽着。
　　哧啦一声轻响，尿布终于从黑子的嘴里被抢了下来。黑子恼怒地朝张子恒汪汪叫了两声。张子恒没理会黑子，把尿布凑在鼻子上闻了闻，一股尿骚味熏得他直摇头，说：“尿味儿还挺新鲜呢。”
　　兆丰从张子恒手里拿过尿布，看了看黑子。
　　黑子望着他们，继续摆动着尾巴。
　　兆丰说：“这家伙是让黑子带我们去呢。他在那儿等我们。”
　　“谁？”
　　“偷小白孩子的人。”
　　“你怎么知道？”
　　“别问那么多，你让黑子带路就是了。”
　　张子恒听兆丰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用手亲昵地顺着抹了抹黑子脖子上的毛，又拍了拍黑子的脸，然后朝黑子说：“给我们带路。”
　　黑子早就被张幺爷训得极通人性，和张子恒也很熟络，它似乎立马就领会了张子恒的意思，掉个头就朝卧牛山的方向跑。
　　兆丰和张子恒不敢怠慢，跟着黑子就撵了上去。
　　卧牛村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偏僻的村庄，卧牛山也就显得越加的闭塞。山上的竹子树木基本上保持着原始的状态。沿着山崖一线，布满了或明或暗的大大小小的蛮洞。蛮洞是当地人的叫法，而它真实的用途是远古人类下葬的墓穴或者是远古人类穴居的场所。有的洞很浅，只有两室一厅，人一进去就可以看出个大概。而有的洞却是洞与洞之间相互贯通连接，进去了就如同进入了迷宫，一旦陷入在里面，出来的可能性就基本为零了。所以对于卧牛村的人来讲，卧牛山上的蛮洞，除了几个早就显露出来的浅洞会偶尔有人光顾一下，陌生一点的洞口是绝少有人涉足的。
　　在当地人的心目中，卧牛山腹腔内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里面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也因为敬畏的缘故，当地人进去探险猎奇的事情绝少发生。
　　按老辈人的说法，山里面贯穿往复的蛮洞就是神牛的五脏六腑、七肠八胃。没事跑到神牛的肚子里去闹，这不是找死吗？
　　所以，卧牛山的神秘终究是和传说融合在一起的。没有人去打搅，也没有人去惊扰。是一种原始的敬畏使得卧牛山的竹草树木生生不息，虫兽飞鸟世代繁衍。
　　这是一种真实的和谐和平衡。
　　张子恒边跟着黑子气喘吁吁地跑边问兆丰：“黑子咋把我们朝卧牛山上带？”
　　兆丰说：“别多话，跟着黑子就是了。”
　　上卧牛山的路既陡峭又曲折，黑子跑在前面，张子恒和兆丰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张子恒已经有几天没有好生睡一觉了，这一通折腾下来，早已经手脚发软气喘如牛。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前面的兆丰说道：“老辈子，歇一下吧，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兆丰没有理会张子恒，他依旧手脚敏捷地攀爬着灌木藤蔓朝着卧牛山上爬去。
　　张子恒无奈，只好咬紧牙关继续跟上，前胸和后背早已被虚汗湿透。
　　在半山腰的一片稍显平整的地方有一片竹林，竹林的后面便是直壁耸立的陡崖，陡崖的半壁之上有一个早已经洞开的蛮洞，里面栖息着成千上万的吸血蝙蝠和崖燕，冬天里它们都静静地蛰伏在蛮洞里，外间早已经见不到它们的踪迹。
　　因为这个洞口早已经洞开，所以里面并没有多少神秘的成分。张子恒小时候放牛的时候经常和几个小伙伴攀爬着山藤打着火把进入到洞里，对洞里的结构非常熟悉。洞是普通的洞，中间一个大厅，两边各有一个小厅。大厅里有石灶台和一些陶土烧制的器皿，不过早已经被他们搬出洞外摔碎了。两边的小厅里有棺材，很厚很沉重。洞里的墙壁上刻有稀奇古怪的图画，而且还有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
　　上了那片平坦的开阔地，张子恒总算是可以站住歇一口气了。而黑子却停在了那片竹林前，汪汪地叫了两声。
　　张子恒说：“黑子总不会把我们朝蛮洞里带吧？洞口几十米高，那么陡，它怎么上去的？”
　　兆丰这时朝张子恒小声说：“别出声，竹林子里有人。”
　　张子恒的心瞬间抽紧了，呼呼喘着的粗气也一下子收敛了许多，一股股横冲直撞的气流憋在胸腔里无比难受。
　　兆丰的神情一下子显得极其的慎重，他朝着竹林慢慢地靠近。
　　张子恒弓下腰，摸索了一块石头紧紧地攥在手里。
　　站在竹林边的黑子叫了两声后安静下来，扭过头，朝兆丰和张子恒讨好地摇着尾巴。
　　兆丰和张子恒靠近黑子。张子恒朝黑子小声说：“黑子，咋不冲进去？”
　　黑子不理会张子恒的话，用头撒娇般地蹭着张子恒。
　　张子恒拍拍黑子的头，说：“是不是把我们带错地方了？”
　　兆丰用耳朵谛听着竹林里的动静。
　　张子恒小声问兆丰：“听出什么动静了吗？”
　　这时，黑子却迈着小碎步跑进了林子。
　　兆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张子恒原本想停在林子外边的，他对林子都有点神经质了，可是扭头四下里看了看，冷冰冰的四周黑漆漆的静得吓人，感觉一个人在林子外边比进入到林子里更不保险，所以也硬着头皮跟进去，手里的石子却被攥得快碎裂了。


　　第六十九章 竹林深处
　　这是一片并不算大的林子，和老林子比起来，这个林子就显得相当的小气了，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走出林子来到那片陡崖下。而且林子里长的竹子都是高大修长的斑竹，没有遮天蔽日的阴森气象。这让张子恒的心情稍微感到了一丝轻松。
　　但林子里依旧很黑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张子恒跟在兆丰的后面几乎就是摸索着朝前面走了，有几次脑门都撞在了冷冰冰的斑竹上。
　　突然，前面的兆丰停了下来。张子恒没有来得及收住脚，撞在兆丰的后背上。
　　兆丰怕他晃倒，反手一把抓住了他。
　　张子恒的心怦怦地又狂跳起来。
　　黑暗中，黑子在前面不远处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仿佛在朝着一个人撒娇。
　　兆丰朝着黑子发出低吟的地方轻声喊道：“小杨子！是小杨子吗？”
　　没有回应。
　　张子恒听见兆丰喊小白，心里顿时激动起来，小声说：“真是小白吗？”
　　兆丰没有理会张子恒，朝黑子那边摸了过去……
　　终于，兆丰在一垄竹子下停了下来，黑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乌漆漆的光。竹笼下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影的轮廓，人影似乎斜靠着一根竹子半躺着，一动不动。
　　张子恒的心紧张起来。
　　兆丰蹲下身，划亮了一根火柴。
　　在火光骤亮间，果然是白晓杨双目微闭着斜靠着一根竹子躺倒在那儿。
　　白晓杨的脸色煞白！
　　张子恒的心抽扯着疼了起来。
　　兆丰朝张志恒说：“快去找几根干竹篙过来生火。”
　　张子恒哦了一声就急忙去摸索干枯的竹篙去了。
　　一会儿，林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干竹篙被拧断的声音。
　　兆丰用一些干竹叶引燃了一堆小火，张子恒抱着几根掰断的干竹篙过来，放在了火堆上。火舌立刻舔上干透的竹篙，呼呼地着了起来，发出如饥似渴的爆裂声……
　　竹林在这堆燃起的篝火中有了一丝生气。
　　兆丰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铺在地上。张子恒见状，也赶紧脱身上的棉袄。兆丰却说：“不用了，一件就够了。”
　　张子恒想了一下，还是脱下来，披在兆丰的身上。
　　兆丰扭头看了眼张子恒，说：“你不冷吗？”
　　张子恒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秋衣，交抱着膀子，说：“我年轻，身子骨扛冻。呵呵……”
　　兆丰说：“那你就靠近火堆点吧。”然后就不再理会他，把白晓杨抱起来，放在铺在地上的棉袄上坐好。
　　白晓杨的身子软塌塌的，根本不能使劲。
　　张子恒说：“小白是昏迷过去了吗？”
　　兆丰半蹲着，用膝盖顶在白晓杨的后背上，不让她倾倒，又用手在她两侧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动着说：“性子犟啊！身体虚弱成这样了，还急，看着都心疼啊。”
　　黑子这时也蹲卧在火堆边，静静地看着白晓杨。
　　不一会儿，白晓杨煞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
　　兆丰在白晓杨的眉心处掐了一下，又在她的肩上砍了两掌，最后在白晓杨的背心上捶了一拳，手法熟练干净。白晓杨轻咳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见出现在眼前的是愣头愣脑的张子恒，凄凉地一笑，说：“谢谢你，子恒哥。”
　　张子恒很实诚地连忙说：“你不要谢我，你得谢他。”说着指着白晓杨背后的兆丰。
　　白晓杨回过头，看见兆丰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脸上轻笑了一下，泪水也和着笑容一起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兆丰轻轻拍着白晓杨的肩头，说：“别伤心，小杨子，有你兆丰叔叔在这儿，再大的事情都会扛过去的。”
　　白晓杨哽咽着说：“他们……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
　　兆丰笑笑：“没事的，小杨子，孩子不会有事。他们抢你的孩子只是为了要挟你。他们不敢把孩子怎么样的。”
　　白晓杨说：“可是孩子饿，她要吃奶的。”
　　兆丰依旧安慰白晓杨说：“没关系的，饿不着她。”
　　白晓杨梨花带雨地说：“他们怎么那么狠？连刚出生的孩子也不放过！”
　　兆丰也无言以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白晓杨轻轻抽泣着又说：“我是带着黑子一路找到这儿的。在这儿发现了孩子的尿布。”
　　兆丰说：“所以你就让黑子回来报信？”
　　白晓杨点头。
　　兆丰说：“都怪我，大意了。回去的时候你万祖祖就责备我，说你的身边不该离人。他催促着我快点回来，可还是来晚了。看来还是你万祖祖能掐会算啊！”
　　白晓杨说：“我现在真想去看看万祖祖。”
　　兆丰叹了口气说：“你万祖祖现在也不是想见就能够见着的。盯我的眼线多得很。你万祖祖现在过得也很憋屈啊！”
　　白晓杨泪光闪烁地看着兆丰。
　　兆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玲珑的葫芦，从里面倒出两颗药丸让白晓杨服下，看了一眼张子恒说：“一会儿我让他送你回去吧。你的身体太虚弱了，得好生养一段时间啊！”
　　白晓杨却说：“不，我要找到我的孩子。她不能那么小就离开我的。”
　　这时，陡崖上的那个蛮洞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很微弱，但在这寂静的竹林子显得很清晰。一直静静卧在地上的黑子的两只耳朵立刻就支棱起来，它机警地站起来，朝着传出婴儿哭声的方向汪汪地叫了两声。
　　白晓杨急切地也想站起来，说：“快，我女儿就被藏在那个洞里。我要去找她。”
　　兆丰拍了拍白晓杨，说：“别着急，小杨子。兆丰叔叔去帮你找回孩子。你就先和这位子恒哥回去。”
　　白晓杨着急地说：“可是我想亲自找回我的女儿！”
　　兆丰说：“小杨子，别犟好吗？那么高的陡崖，你上不去的。听话，跟着子恒哥回家。我这就上去找你的女儿，她不会有事的。”
　　说着兆丰给张子恒使了个眼色。张子恒上去扶白晓杨起来。白晓杨却固执地说：“不，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
　　见白晓杨这般坚持，兆丰显得有点无奈，说：“好吧，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我这就上去。”
　　说着兆丰就要朝陡崖下走。黑子摇头摆尾地要跟着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兆丰朝黑子说：“你就不用去了，就在这儿守着小杨子吧。”
　　黑子听不懂兆丰的话，依旧使劲地朝兆丰摆动着尾巴，显得很亢奋。
　　张子恒朝黑子厉声喝道：“黑子，卧下！”
　　黑子听见张子恒的喝声，果然规规矩矩地卧下了。它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子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声，似乎显得很委屈。
　　兆丰背着手，挺直了腰杆，朝陡崖下走去。


　　第七十章 山洞里的针锋相对
　　陡崖下，有粗粗细细的山藤从陡崖的上部垂挂下来。山藤的叶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使整个陡崖在黎明前的暗光中泛着冷色。
　　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在陡崖上攀爬的缘故，密密匝匝的山藤把陡崖覆盖得很严实，几乎看不出崖壁的肌理。
　　婴儿的啼哭声果然是从被山藤覆盖着的洞口里传出来的。
　　兆丰借着微弱的暗光审视了一下陡崖，然后抓住一根手臂粗的山藤，身手敏捷地朝洞口攀爬了上去。
　　洞口与地面的垂直距离足足有四五十米，猿臂轻舒的兆丰攀爬起来并不显得费力。
　　越接近洞口，婴儿的啼哭声就越是清晰。
　　兆丰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在洞口等着他，于是他攀爬的速度越加地快捷。
　　进入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线。兆丰对洞里的结构地形不熟悉，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用手和脚试探着朝里面摸索。
　　婴儿的啼哭声就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哭声洪亮清脆，婴儿的精神显然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使兆丰稍微感到了放心。
　　这时，洞内传出一个人低沉的声音：“兆丰，你就站在那儿不要动吧。”
　　兆丰就站住了。
　　那人又说：“你是来抱孩子回去的吧？”
　　兆丰冷冷地说：“邱仁峰，你怎么可以拿一个刚刚出生几天的孩子当做这场游戏的筹码？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被兆丰唤作邱仁峰的人在阴冷的黑暗中呵呵笑道：“天谴！什么是天谴？我只是想找回我想要找回的东西。”
　　兆丰说：“邱仁峰，卧牛村已经没有你想要找的东西了，那些东西都被张韦博带到台湾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人呵呵笑道：“兆丰，你以为我们都是两三岁的小孩子？随便编个谎话就可以把人给糊弄了？我没有确凿的消息，会费这么大的劲来找这些东西吗？”
　　兆丰呵呵笑道：“呵呵……也难为你韬光养晦地蛰伏了那么久，原来你一直等待的就是时机。可是我告诉你，张韦博当初该带走的真的已经全部带走了。不该他带走的，你也别痴心妄想！”
　　黑暗中的人也呵呵笑道：“好，就算我痴心妄想，可是，白瑞峰不是也在痴心妄想吗？他现在已经被关进了牛棚，可是他还把他的宝贝女儿送到了卧牛山来。现在还搭上了他的孙女。他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兆丰冷笑道：“你怎么可以和白瑞峰比？白瑞峰是教授，是博物馆的研究员。你呢？你是窃贼！你想浑水摸鱼地窃取东西！这就是你和白瑞峰本质的区别！”
　　那人呵呵笑道：“呵呵……窃贼！说得好！现在哪儿都是帽子满天飞，棍子遍地打！就算我是窃贼，可是我的目的也是要让藏在地下的东西重见天日，实现它该实现的价值！你和白瑞峰一样幼稚！甚至虚伪！”
　　兆丰说：“或许幼稚的是你。当初张韦博拿不走的东西，你更不可能拿走。卧牛村的底下，绝不是只藏了几样东西那么简单。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动了就是邪念！邪念只会把你引入火坑。”
　　黑暗中的人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说：“兆丰，你被万展飞把脑子洗空了吧？呵呵……别危言耸听，我邱仁峰不是被几句话就可以吓倒的。我倒是觉得，万展飞和白瑞峰还有你才真的是在火坑里呢！醒醒吧！别青天白日地说梦话了，我听着别扭！”
　　兆丰顿了一下，说：“好吧，邱仁峰，就算你现在说得比我有道理，但是，白晓杨和她的孩子是局外人。要玩游戏我们玩，别把白晓杨和她刚出生的无辜的孩子卷进来好吗？我和我师傅都可以陪你玩这场游戏。你别用这么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的卑劣手段好吗？”
　　邱仁峰在黑暗中又阴森森地笑道：“呵呵……兆丰，你和万展飞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在玩一场游戏吗？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吗？你也太讽刺我们的智商了。况且，白晓杨不是什么局外人！就算你说的这是一场游戏，白晓杨也是这场游戏中最最关键的筹码！要不然白瑞峰也不会煞费苦心地让她悄悄来到卧牛村！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消息，白晓杨从七岁开始，万展飞就在教她辨识一种古老的文字符号，而万展飞教她的这些文字符号依旧是残缺不全的，所以白晓杨还在另一个人那儿获得了失传的那一部分文字符号。而这些文字符号，才是这场游戏的关键所在！”
　　兆丰听了邱仁峰的话，顿时大吃一惊，说道：“是谁告诉你们这些的？”
　　邱仁峰冷哼着说：“谁告诉我们的并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兆丰死死地盯住深陷在黑暗中的邱仁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你们难道还嫌这个世道不够乱吗？该住手了！”
　　邱仁峰在黑暗中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兆丰，你和万展飞都错了，不是该住手了，而是是时候了，哈哈……”
　　兆丰沉声说道：“的确是时候了！你们蛰伏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契机了。看来师傅真的没有说错，纵虎归山的确是后患无穷啊！看来你们一直就没有和张韦博中断过联系！”
　　邱仁峰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万展飞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张韦博的性格，他老人家也是一个非常执著而且敢想敢做的人。只因为当初万展飞从中作梗，他的夙愿才没有完成。现在，他老人家在台湾一直寝食难安啊！他最惦记的就是藏在卧牛村底下的东西。我们也只不过是想了却他的一桩心愿罢了！”
　　兆丰说：“张韦博果然是人走了魂还没有散。这是阴魂不散啊！看来没有把他该作的孽作完，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好吧，既然你们已经执意要重新进行这场游戏，我们就只有奉陪到底了！”
　　邱仁峰在空旷的黑暗中又哈哈笑道：“兆丰，你拿什么陪我们玩这场游戏？白瑞峰现在被关在了牛棚里，而万展飞呢？也是躲在见不得天日的阴暗角落。就凭你和白晓杨还有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庹观来和我们玩这场游戏？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兆丰说：“邱仁峰，也难为你把我们的底细摸得那么清楚。不过我要说的是，你们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如果你们够聪明的话，就放弃你们的贪婪念头吧。卧牛村的底下是动不得的，这点张韦博应该比谁都清楚。”
　　邱仁峰却说：“兆丰，废话就留到以后再说吧。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把万展飞藏在哪儿就行了。”
　　兆丰冷笑道：“师傅到该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出来见你们。但是，现在他是不会抛头露面的。时机不对！”
　　邱仁峰又是呵呵笑道：“那我们就只有从白晓杨身上想办法了，所以你就不要说我使用的是什么卑劣的手段。对于白晓杨来说，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才可以让她就范！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才出此下策。”
　　兆丰这时冷哼一声说：“你以为这件事真的就是你说了算吗？”
　　黑暗中的邱仁峰得意地说：“呵呵……兆丰，现在孩子就在我手里，不是我说了算难道还是你说了算？”
　　兆丰这时用强硬的口气朝邱仁峰说：“你把孩子留下，我们或许还可以坐下来谈谈。大人作孽，就不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卷进来了。”
　　“孩子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得让白晓杨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老林子里出现的那个洞里。”
　　“不行，白晓杨现在还不能进去。我陪你去那个洞里怎么样？”
　　“不，必须白晓杨进去，只有她才能够读懂石门上的文字。”
　　“邱仁峰，你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打开宝藏的大门吗？”
　　“但我至少知道那道大门后藏着稀罕的东西。呵呵……”
　　“邱仁峰，现在我们暂时不说那个洞的问题，我现在只要求你把孩子留下。”
　　“孩子可以给你，但至少现在她应该抱在我的手里。我可以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邱仁峰说完就像在黑暗中消失了一般，兆丰连喊了两声邱仁峰，都没有回应。他急忙划亮一根火柴，漆黑的洞里亮了起来，但却没有了邱仁峰的踪迹。
　　兆丰心里一惊，急忙朝洞里快步走去。这个蛮洞是早就敞开的蛮洞，里面的结构只有两室一厅，除了洞口是唯一的出口，邱仁峰不可能有别的出口。
　　火柴棍很快就燃尽了，洞里又是漆黑一片。兆丰紧接着划亮了第二根火柴，在两个侧室里寻找邱仁峰的踪迹。可是两个侧室里除了地上躺着乱七八糟棱角分明的大小页岩石块，就是有人在洞里烤火取暖剩下的灰烬。
　　兆丰借着即将燃尽的火柴棍的微光在地上寻了一撮引火用的干透的山草，把山草点燃，火光顿时把侧室里映照得影影绰绰。
　　兆丰将没有烧尽的干柴扔进火堆里，然后从火堆里取了一根燃着的柴火棍，在两边的侧室寻找邱仁峰的踪迹。
　　然而，整个洞里空空如也，邱仁峰就像在刚才的黑暗中谜一样的蒸发掉了一般。
　　兆丰越加觉得奇怪，当他进入左边侧室的时候，那口古朴沉重的石棺材引起了他的注意。
　　石棺材静静地躺在侧室靠里的角落里，厚重的棺盖被人掀开，半掩着棺材。
　　兆丰走过去，将燃着的柴火棍伸入到了棺材里。当火光把石棺材底部照亮的时候，兆丰顿时大吃一惊。石棺材的底部豁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兆丰说了声糟糕，便将燃着的柴火棍放在地上，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掀动沉重的棺盖，将石棺材盖了起来。他快速地出了洞口，顺着山藤滑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悬而未决
　　兆丰快步走进那片斑竹林。
　　白晓杨斜靠着一棵竹子坐在地上，眼睛失神地看着摇曳的火堆。张子恒也蹲在火堆旁发愣。只有黑子目光炯炯的异常警觉，听见竹林里有轻微的异响，两只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
　　兆丰走过去，白晓杨望着他，看见兆丰是空着双手回来的，脸上全是失望悲伤的神情，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她轻声说：“兆丰叔，孩子呢？”
　　兆丰在她面前蹲下，说：“孩子没事，还精神着呢。给兆丰叔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兆丰叔一定给你要回孩子。”
　　白晓杨又抽泣起来，说：“她那么小，得吃奶啊！饿了怎么办？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呢！她不该遭这份罪的！”
　　兆丰拍拍白晓杨的肩膀，说：“兆丰叔知道。这孩子的命硬，就当她命中有这一劫吧！大难不死的人必有后福。小杨子，不要伤心，你的身子已经很虚弱了。”
　　白晓杨朝兆丰点头。
　　兆丰说：“我们先回去吧。”说着就搀扶着白晓杨起来。张子恒闷声闷气地跟在后面。
　　兆丰扶着白晓杨回到张幺爷家时天色已经发白。张幺爷一直坐在阶沿上的那张大竹椅里没有动弹。张婆婆怕他受凉，要把他扶进房子里歇着，可是张幺爷固执地一定要在阶沿上等着兆丰他们回来。张婆婆拗不过他，就只有由着他了。
　　庹师蹲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就像被冻僵在那儿了。
　　张婆婆觉得浑身的身子骨酸疼，又和衣裹进被子里睡下了。
　　在阶沿上等得心烦意乱的张幺爷不住地长吁短叹，恨不能走到村子外边去看个究竟。
　　当看见黑子撒着欢地首先跑进天井里，兆丰扶着白晓杨进来，张子恒紧跟在后面时，望眼欲穿的张幺爷喜出望外，挣扎着从大竹椅上站起来，说：“小白，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可把幺爷我急坏咯！”
　　但看见回来的三个人都两手空空，没有抱着孩子，而且神情也很颓废，张幺爷喜出望外的神情又瞬间黯淡下来，说：“孩子呢？”
　　白晓杨就望着兆丰。
　　兆丰朝张幺爷说：“孩子得过几天。你就别操心了，幺爷，没事的。”
　　张幺爷哦哦地应了兆丰，安慰白晓杨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怪幺爷，没有守住你们母子。”
　　兆丰这时说：“幺爷，还得麻烦你照顾好小白，我得紧赶回去一趟，家里还有点事情。”
　　张幺爷刚要说吃了早饭再走，白晓杨却先说话了：“兆丰叔叔，我要跟你一起走。”
　　张幺爷一听白晓杨要跟着兆丰走，立刻就急了，说：“这咋行啊？你还在月子里呢！你不能出门乱走动的，万一落下了病根咋整？我得让你幺婆婆好生伺候你，不能在月子里亏了身体。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白晓杨朝张幺爷说：“幺爷，我没那么娇贵的。你别把我弄成负担和累赘了。”
　　张幺爷说：“你咋还叫我幺爷呢？该改口了，你是我干闺女了，你都认了的。”
　　兆丰呵呵笑道：“幺爷，你让小杨子做你的干闺女我都有点舍不得呢！你可真会捡便宜。”
　　张幺爷呵呵笑道：“小白亲口答应了的。你问小白。”
　　白晓杨笑了一下，朝兆丰点了下头，但眉头纠结的愁云依旧很浓。
　　兆丰说：“这样也好，以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幺爷家里了。呵呵……”
　　张幺爷也沾沾自喜地说：“老天对我张韦昌还是不薄啊！到老了，给我送这么好的一个闺女过来。呵呵……”
　　一直蹲在一旁闷声不响的张子恒见张幺爷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瘪了一下嘴，冷冷地哼了一声。
　　张子恒的冷哼声弄得张幺爷极其不自在起来，瞪了张子恒一眼。张子恒翻着眼睛和张幺爷对瞪。张幺爷牙齿就咬紧了，苦于没有机会起来过去收拾张子恒，就忍了。
　　兆丰这时说：“好了，天也马上就大亮了，我也该走了。幺爷，小白就拜托给你了。记住，她的身边千万不要再离人了。我回去把事情安排好就马上回来。”
　　张幺爷连声说：“一定的，一定的……”又说：“庹师回来了，现在老林子那边没有人守，这个事情你看咋办？”
　　兆丰说：“老林子那边也不能离人，我这就让庹师过去守。”
　　白晓杨这时却说：“兆丰叔叔，我真的要跟你走，我想看万祖祖了。”话还没说完，眼圈又红彤彤的了。
　　兆丰看着白晓杨想了一下，说：“你这样子，能走这么远的路吗？”
　　白晓杨倔犟地点了下头。
　　一旁的张幺爷却着急起来，说：“闺女，你咋这么犟呢？你就听干爹一句话好吗？”
　　白晓杨朝张幺爷说：“干爹，我就是想去看看万祖祖。看了我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张幺爷为难地看着兆丰，兆丰朝张幺爷说：“小杨子实在想去就让她跟着我去吧，反正她的万祖祖也念叨她念叨得紧。”
　　张幺爷无奈，想了一下说：“这样，我让子恒用高车推着我干闺女去你那儿。”
　　兆丰说：“幺爷，那路爬坡上坎悬崖陡壁的，高车是过不去的，你就别出馊主意了。你放心，我比你还心疼你干闺女。你就放心吧。”
　　张幺爷还是不放心，说：“这样，还是让子恒跟你们一路，我闺女走不动了，就让子恒背。子恒，跟着兆丰叔叔他们一道去。”
　　张子恒苦着脸朝张幺爷说：“幺爷，我都几天几夜没有好生合过眼了！”
　　张幺爷蛮横地说：“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也得跟着去。老子年轻那会儿，五天五夜没合眼也啥事没有呢，亏你还夹个卵蛋！”
　　张子恒无奈，只好站起来。
　　兆丰也没有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径自走进房间里。庹师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蹲在墙角，见兆丰进来，就站起来。
　　张婆婆裹在被窝里，鼾声匀称。老人家兴许是被这一通折腾得太疲惫了。
　　兆丰朝庹师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过去使劲拍了拍庹师的肩膀，庹师朝着兆丰傻傻地笑。
　　兆丰神情严肃地朝庹师比了几个果断复杂的手势，庹师笑嘻嘻的神情随之变得沉稳了。兆丰的手势刚一打完，这家伙扭头就朝房间外边走。
　　兆丰摇头轻声说道：“还真是个急性子，我还没有交代完呢。”
　　等兆丰走出房间，庹师已经跨出天井的大门了。
　　张幺爷莫名其妙地望着庹师的背影说：“他急匆匆地去哪儿？”
　　兆丰说：“去老林子。”
　　张幺爷这时指着庹师出去的方向朝黑子唤了一声：“黑子，去，跟着。”
　　一直匍匐在张幺爷脚边的黑子立刻起身，撒开四条腿就朝庹师撵了上去。
　　兆丰带着白晓杨走后，张幺爷的心里顿时就觉得空落落的了，坐在阶沿上感觉冷飕飕的相当无聊起来，于是就朝睡在房间里的张婆婆大声喊：“老刁婆子，还死睡着干啥？你想把我冻死在外边啊？赶紧过来扶老子进屋！”
　　张婆婆听见张幺爷的喊声，就起床出来。
　　“你刚才不是嘴硬不进屋的嘛，咋还是经不住了呢？”
　　“老子刚才是等我闺女小白回来。现在闺女走了，我还穷坐在外边受冷干啥？”
　　“小白走了？几时走的？”
　　“跟着那个兆丰去看她的万祖祖去了，拦都拦不住，急死人了。月子里的人，一点都不将息自己。”
　　张婆婆扶着张幺爷说：“城里的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有时候性子上来了，就是死犟！”
　　张幺爷立刻朝张婆婆喝道：“小白是我的闺女了。以后只许我说说她的不是就行了，你可别说她什么不好。谨防老子松你的肉皮子！”
　　张婆婆不满地说：“那好，以后就让她只管叫你干爹哈，让她还是管我叫幺婆婆。”
　　张幺爷一把甩开张婆婆扶住他的手，瞪着张婆婆说：“你是不是要在老子面前犟嘴？还真是肉皮子紧了是不？”
　　张婆婆对蛮不讲理的张幺爷已经完全适应了，说：“是你自己说只能你说她，不许我说她半点不是的？”
　　张幺爷说：“她管我叫干爹，管你叫幺婆婆，这成什么了？差辈了！老子到头来还成你儿子了？你个老刁婆子是不是真欠揍了？”
　　张婆婆呵呵地笑了，说：“你还没老糊涂啊？”边说边上去扶住他。
　　张幺爷说：“老子要是真糊涂了，你个老刁婆子就该遭罪了！”


　　第七十二章 睹物思情
　　兆丰带着白晓杨和张子恒几十里山路爬坡上坎地走来，白晓杨虚弱的身子还真是吃不消，没走出多远，白晓杨的脸上就全是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朝脖子里淌，呼呼喘气，脸也白得像纸似的。
　　兆丰几次问她能走不，白晓杨都咬牙点头。
　　张子恒闷闷地跟在白晓杨后面，看着白晓杨如此吃力的样子，心里就像压着千斤巨石似的。几次想问白晓杨用不用背一段，但几次都忍住了。对年龄相仿的异性，张子恒的骨子里始终有种胆怯和羞涩感。
　　还是兆丰实在忍不住，说：“小杨子，实在不行就别硬撑着了，让张子恒背你一段吧。”
　　张子恒听兆丰这么说，还真是紧赶着两步上去，蹲在白晓杨跟前，一副俯首帖耳甘效犬马之劳的样子。
　　白晓杨却一抹脸上的汗水，朝兆丰和张子恒说：“不用那么夸张的，我们走慢点就行。”
　　张子恒就蹲在地上望着兆丰。
　　兆丰就说：“她要犟就由她吧！”
　　张子恒就站起来。
　　三个人走走停停，白晓杨靠着她的毅力还真坚持了下来。只是走到兆丰和万神仙住的那三间破茅草屋前，人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看着这三间破茅草屋，白晓杨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泪花，因为激动，脸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这层粉色在她那张柔和生动的脸上浮现出来，越加显得动人而且让人怜爱。
　　白晓杨顾不得身体的筋疲力尽，她几步走到兆丰的前面，来到上了锁的两扇破木板门前，情绪有些激动地说：“兆丰叔叔，锁和门还是和原来一样啊？”
　　兆丰呵呵笑道：“你万祖祖的东西，谁敢乱动啊！”
　　白晓杨说：“万祖祖没有在屋里吗？”
　　兆丰说：“没有在屋里。你万祖祖在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过了中午我带你去见他。”
　　白晓杨哦了一声，一直浮着忧戚愁云的脸上有了几分高兴的神采。
　　兆丰打开门，白晓杨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走进屋，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既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眼睛里全是新奇的神情。
　　兆丰说：“小杨子，你有十年没有来过这儿了吧？”
　　白晓杨点头说：“可是我经常做梦都是在这儿玩耍的。”
　　兆丰呵呵地笑，说：“你爸也是，把你接走过后就再也不把你送回来了。你万祖祖啊，经常在我面前骂你爸呢，说你爸忘恩负义，把他的宽心宝给带走了，连看一眼的机会也不给他了。”
　　白晓杨的眼圈又红了，她走进旁边的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光线很有限，只有一张木架子床孤零零地放在靠里的墙角。上面甚至没有棉被和蚊帐，只有几块木板铺在上面，床的一头有一块长形的鹅卵石，远远看去，像是卧着的一头小猪仔。
　　白晓杨说：“万祖祖的那间三进三退的大花床呢？”
　　兆丰说：“被造反派抬到院坝里砸烂一把火烧了。”
　　白晓杨狠狠地说：“那些人怎么那么不珍惜东西？疯了吗？”
　　兆丰叹了一口气说：“真是疯了。砸你万祖祖那张床的时候，你万祖祖也差点疯了。那张床啊，差点要了你万祖祖的命！”
　　白晓杨走到那架子床边，抚摸了一下那块就像小猪仔一样的鹅卵石，鹅卵石青幽幽凉飕飕的，很光滑。
　　兆丰说：“现在这间房子里就剩下这块你万祖祖平常用来做枕头的鹅卵石了。”
　　白晓杨没有说话，轻轻地抚摸着那块鹅卵石，她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中，几滴晶莹的泪水滴在了鹅卵石上。
　　兆丰说道：“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经常让你万祖祖把这块石头搬到床中间，你骑在上面调皮的样子吗？”
　　白晓杨泪光盈盈，哽咽着声音说：“记得！”
　　兆丰又说：“当初那些造反派烧了你万祖祖的那间大花床还不解气，把这块大石头也搬出去想砸了，幸亏他们没有带锤子，不然今天你来，这块大石头你也看不见了。你万祖祖的宝贝东西，剩下的就只有这块鹅卵石了。”
　　突然，白晓杨凑近鹅卵石仔细地端详起来……
　　兆丰发现白晓杨盯着石头的眼神有些异样，就盯着她看。
　　白晓杨把脸朝石头更凑近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有点暗淡，白晓杨似乎看不大真切。
　　兆丰盯着白晓杨问：“小杨子，这石头有什么古怪吗？”
　　白晓杨看得很仔细专注，兆丰的话她居然没有听见。
　　兆丰又轻喊了一声：“小杨子。”
　　白晓杨这才幡然醒悟过来似的应了声，但眼神依旧没有从石头上移开。
　　兆丰说：“你在看什么？”
　　白晓杨说：“难怪万祖祖每天晚上要枕着这块石头睡觉，说不准这块石头还真是个什么宝贝呢。”
　　兆丰嗯了一声，也凑了上去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就说：“不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吗？”
　　白晓杨摇头，用手继续在鹅卵石上抚摸，说：“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感觉到了什么。”
　　白晓杨说着话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也轻轻地闭上了，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兆丰越加奇怪。
　　这时白晓杨一直在石头上抚摸的手不动了，她微闭着的眼皮在微微地跳动，似乎的确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这时，张子恒在外边咳嗽了一声。白晓杨的眼睛在张子恒的咳嗽声中悠然睁开了。
　　兆丰用新奇的眼神看着白晓杨。
　　白晓杨望着兆丰，说：“万祖祖真的从来没有给你说过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
　　兆丰说：“真没给我说过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只是我把他从造反派手里救出来藏起来的时候，他老是说他要枕着这块石头才睡得着，要我给他搬过去。我说石头太沉，又圆不溜秋的，不好搬，他也就没有再说啥了。只是说别把这块石头扔了，得保管好，等他有那么一天可以重见天日的时候，还要枕着这块石头睡觉的。他只说这是一块好石头，每天枕着这块石头睡上一觉，醒脑明目，舒服得很。我想是他一直枕着这块石头天长日久地睡惯了，养成习惯了。”
　　白晓杨摇头说：“兆丰叔叔，万祖祖绝不是枕着这块石头睡惯了那么简单。他也许没有对你说真话。”
　　兆丰说：“不会吧？你万祖祖不会连我也信不过吧？要是这样，我可就真的有点生你万祖祖的气了！我可是他的关门弟子啊！呵呵……”
　　白晓杨微笑了下，说：“你难道不知道万祖祖的城府很深吗？”
　　兆丰说：“这个倒是。我就是跟着他学一辈子也达不到他那级别。也许是我的资质不够吧。呵呵……”
　　白晓杨又笑笑。
　　兆丰又说：“对了，刚才你闭着眼睛那么入迷的样子，是不是在通过这块石头感应什么东西？”
　　白晓杨看着兆丰，说：“我是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一种冥想的状态中的，可是我感觉有一堵墙一样的东西挡住了我，我进不去。”
　　兆丰说：“没你说的那么神奇吧？我试试。”
　　于是他也把手搭在了石头上，闭上眼睛，稍事又睁开了，说：“我脑子咋是空白的？石头还是石头，我还是我，就是石头凉悠悠的，感觉摸着舒服。”
　　白晓杨说：“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了吧。”
　　兆丰却认真起来，说：“不对。你今天的话倒还真是提醒了我，如果这真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你万祖祖不会看得跟宝贝似的。难怪，隔三差五的他就要装着有意无意地问我这块石头的事情。看来你万祖祖还真是没有跟我说真话。”
　　白晓杨说：“一会儿我去看万祖祖的时候帮你问一下他，不就明白了。”
　　兆丰说：“你可千万别问。你万祖祖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你问也白问。不过今天你这么一说，这块石头还真就成了我心里的一块负担了，我还真不能把这块石头掉以轻心了。”
　　白晓杨说：“你看，所以万祖祖说的该你知道的东西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东西你就别去知道是很有道理的。”
　　兆丰笑说：“小杨子，不像话了哈，敢像模像样地教训起你兆丰叔叔了哈！”
　　白晓杨微红了脸说：“兆丰叔叔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兆丰呵呵笑道：“兆丰叔叔逗你玩呢。你看，你一笑了，我的心里都好受一半了。好了，我这就去给你熬野菜粥吃，你可能好久都没有吃过我熬的这种野菜粥了吧。条件不好，兆丰叔叔也只有用野菜粥来招待我的小杨子了。呵呵……”
　　白晓杨说：“兆丰叔叔，我帮你涮锅烧火吧。”
　　兆丰说：“你找张凳子坐着歇歇吧。你现在不能沾生水的。你真要是落下什么病灶了，你万祖祖不骂我，你那干爹也会怨恨我的。呵呵……”
　　兆丰说着就走出了房间。


　　第七十三章 又传来了坏消息
　　兆丰走出房间后，白晓杨重新打量起了房间里的境况。茅草盖顶的这个房间留下了她太多儿时的回忆，这些回忆对白晓杨来说都是甜蜜温馨的。而眼前的这个房间却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房间里除了那张架子床，剩下的就是空荡荡的冷清了。
　　房梁上结着稠密的蜘蛛网，有老鼠在房梁上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荒凉。
　　白晓杨的内心里涌起一股触景伤情的感怀。
　　她走出房间，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又普照着大地。
　　张子恒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坝里，抱着膀子，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出神，似乎在享受着阳光沐浴的温暖。
　　白晓杨没有惊扰张子恒，从他背后走过去，径自进了灶屋，兆丰已经在用三块石头支撑起的锅底下生火做起饭来了。
　　白晓杨坐下，给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白皙漂亮的脸分外地妩媚。
　　不一会儿，满屋子里就飘起了清香的野菜香味。
　　白晓杨朝着空气中深吸了一口气，很陶醉的样子。
　　这时，外边却有人在喊：“兆丰老头，兆丰老头。”
　　正忙着搅动锅里稀粥的兆丰听见喊声，朝白晓杨说：“是我们的生产队长，潘子琪，小的时候常逗你玩的那个人，在山下一看见我这屋里冒烟就会来清候我，阴魂不散似的。”说着放下手里的锅铲就走出了屋。
　　潘子琪在外边说：“怎么，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兆丰说：“我那十几年没有来过的小侄女，小杨子，你认识的。”
　　潘子琪就说：“哦，是原来那个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小杨子？”
　　兆丰说：“就是她，都长成大人了。你看了也一定认不得了。”
　　潘子琪就说：“我还真想看看小杨子长成啥样子了。”说着就走进了屋。
　　看见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的白晓杨，立刻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当真是小杨子啊？哎哟！比小的时候更漂亮了，还认识你潘叔叔不？”
　　白晓杨就朝潘子琪莞尔一笑，说：“潘叔叔好！”
　　潘子琪受宠若惊地呵呵笑道：“小杨子果然还认得你潘叔叔啊？呵呵……好好好……声音甜得都腻人，呵呵……”
　　说着就上去揭开咕噜咕噜开着的锅盖，一看，立刻喊起来：“兆丰老头，你也太抠门了吧。小杨子十多年来一回，你咋煮野菜粥招待小杨子啊？”
　　兆丰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只有这东西吗？”
　　潘子琪就说：“不行不行，那咋行呢？这样，今晚上你让小杨子上我家里来，我杀鸡招待小杨子。”
　　兆丰就说：“你舍得？”
　　潘子琪说：“有啥舍不得的，就这么说定了。小杨子，晚上一定要跟着你兆丰叔叔来啊！”
　　说着潘子琪就要朝外边走，突然他又停住了，说：“哦，对了，我来是通知你个事情，今天在潘家祠堂开斗争大会。昨晚上大队民兵逮了一个偷鸡贼。”
　　白晓杨一听，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兆丰说：“偷鸡贼？本大队的吗？”
　　潘子琪说：“不是，不知道是哪儿的流窜犯，打死都不说他是哪儿的人。等批斗完了，挨着村子游行完了，就朝公社送。”
　　兆丰就说：“潘队长，都是外地人，既然他不说肯定就有他的难处。我看批斗完了就放了算了，啥事都别整太过火了。”
　　潘子琪却将眉毛一横，说：“那咋行？兆丰老头，我看你咋一点阶级觉悟都没有。你师父万展飞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你可别再犯糊涂了哈。本来我们内部开会想给你脑壳上整个罪名的，代你师父受过，还是我说好话才让你过关的。你可得随时随地放清醒点哈。”
　　兆丰就连声说：“是，是，潘队长对我的恩惠，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潘子琪就说：“好了，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吃了晌午饭早点到祠堂里来，你可得表现积极点。哦，对了，晚上别忘了带上小杨子上我家里来，我杀鸡招待小杨子。”
　　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边走边沙哑着喉咙唱起《林海雪原》里的段子——打虎上山！
　　潘子琪走后，白晓杨呆望着灶膛里的火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
　　兆丰不解地问：“小杨子，咋又流起泪来了？又想起啥伤心事了？”
　　白晓杨抹了一把眼泪说：“是我害了他，我不该叫他去退赃的。”
　　兆丰说：“你让谁去退赃？退什么赃？”
　　白晓杨哽咽着说：“他们抓住的偷鸡贼一定是庹铮。他偷鸡是给我吃的。”
　　兆丰一听，大吃一惊，说：“你是说庹观的弟弟庹铮？”
　　白晓杨点头。
　　兆丰顿时就着急起来，说：“怎么会这样？这娃娃怎么会堕落到去偷鸡啊？”
　　白晓杨说：“他是为了我和刚出世的孩子，送了一回鸡和面粉过来。昨晚上又送过来的时候我就让他把偷的东西退回去……”
　　兆丰越加着急起来，说：“不成，这事情得想办法了，庹铮那身子骨我知道，文质彬彬的，弱得很，怕过不了这一关啊！”
　　白晓杨说：“其实我伤心的还不是他受的那份罪，我伤心的是他太不自重了。现在物资那么匮乏，有时候老百姓家里的一只鸡就能抵一个人的命的。他这样损人利己，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可是，我就怕他被人往死里整。”
　　兆丰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赶紧吃饭，吃完饭我们就一道上潘家祠堂看看，看是不是庹铮。这孩子，也真能添乱的。”
　　兆丰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庹铮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偷鸡给你补身子？”
　　白晓杨的泪光闪烁地说：“他是刚出生的孩子的爸！”
　　兆丰听了白晓杨的话，若有所悟，说：“庹正江和白瑞峰是亲如手足的兄弟，按理说你和庹铮的这段姻缘也是不错的，世交嘛。况且那孩子也长得和他老子一样，一脸的书卷气，配你也蛮相当。不过我总感觉庹铮这孩子的性格羸弱了一点，缺乏点男孩子的野性和阳刚之气。不过我也只是在他小时候去庹正江那儿看过他几回，但也说不清楚，或许大了性格也变得强点了。”
　　白晓杨却一脸忧戚地轻轻摇头。
　　兆丰似乎看出点什么，说：“对了，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怎么不是庹铮堂堂正正地陪着你来卧牛村，反而是他的哥哥庹观陪着你来卧牛村？”
　　兆丰的话似乎立刻又勾起了白晓杨的伤心处，泪水如同决堤的潮水般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兆丰说：“小杨子，别只顾着伤心，受了啥委屈你只管给兆丰叔叔说，有些事情，兆丰叔叔还是可以给你做主的。你万祖祖对庹正江一直就是一肚子的意见，老说他偏心，对庹观不公平，偏爱庹铮。你万祖祖也是怕庹观在城里受到别人的歧视，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他庹正江要是在庹铮和你之间再不把一碗水端平，让你万祖祖知道了，非叫他庹正江吃不了兜着走。要是庹铮让你受了啥委屈，我更不会饶了这小子。庹观打小就受委屈也就算了，要是你小杨子再跟着受委屈，我和你万祖祖都不会答应的。”
　　白晓杨听了兆丰的话，越加的激动，说：“其实有些事情也不能单纯地说谁对谁错的。我也没有受啥委屈，有时候就是心里堵得慌。这回来卧牛村，我爸怕我不方便，就让庹观跟着我，叮嘱我在外边就说我和庹观是夫妻，这样会少些麻烦。”
　　兆丰却说：“要是庹观先天不是有这样的残疾，我倒觉得你嫁给庹观更合适。这孩子，虽然又聋又哑，却是我和你万祖祖一手带大的，心眼好，人正直。”
　　白晓杨凄然地笑了一下，说：“兆丰叔叔，你说胡话呢！”
　　兆丰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随了性子，就收住说：“当然我也只是这么说说。再说，你小杨子那么漂亮的一副模样，和庹观咋般配，是不是？呵呵……”
　　白晓杨的脸上涌起轻微的羞涩，说：“兆丰叔，你咋还说胡话？我很尊重庹观，庹观也很尊重我的。”
　　兆丰说：“这我知道。你和庹观在乡下玩的时候，你就没有欺负过他，他也处处护着你。其实，如果单纯从感情角度来讲，你和庹观更像兄妹。倒是那庹铮，一直被庹正江带在身边，兴许真是被惯出坏毛病了。”
　　白晓杨却说：“兆丰叔叔，你是不了解庹铮的。他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答应嫁给他的。”
　　兆丰却说：“到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你小杨子就是和你妈的性格一个样，太善良，一辈子不会去真的恨一个人。但是，有些事情你是瞒不过兆丰叔的。兆丰叔是过来人，庹铮让你受委屈了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也甭想瞒我。既然你不说，我也不问。夫妻间的事情，娘老子都是做不了主的。你们能够自己解决是最好的。不过小杨子，有啥委屈还真是不能死死地憋在心里，知道吗？”
　　白晓杨朝兆丰点头。
　　兆丰就说：“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吃饭吧，吃过饭和我一道去看逮着的人是不是庹铮。”


　　第七十四章 批斗偷鸡贼
　　吃过午饭，兆丰让张子恒在家里休息，急着要带白晓杨去潘家祠堂看被逮着的偷鸡贼是不是庹铮。张子恒感觉自己来这一趟纯粹是多余的，而且也无聊，于是就和白晓杨打了声招呼就先回卧牛村去了。
　　兆丰带着白晓杨来到潘家祠堂的时候，潘家祠堂里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号人。看来这回逮着偷鸡贼弄出的动静并不小。
　　斗争大会还没有开始，开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三五成堆地聚在一块儿摆着龙门阵。不明事理的小孩子在人堆里追逐嬉戏打闹，显得就像逢年过节般的兴奋，于是祠堂的大坝子里就显得有点闹哄哄乱糟糟的。
　　祠堂正厅的阶沿上，摆着两张长桌子，上面铺着大花被面，算是主席台。主席台的旁边放着一张大方桌，可能是一会儿斗争偷鸡贼时让偷鸡贼站上去接受批斗时用的桌子。主席台上放了一个麦克风，麦克风的头上裹着红布。祠堂的屋脊上的高音大喇叭里放着激动人心的革命歌曲。主席台后放了四五把大竹椅子。
　　主持批斗大会的人还没有列席，大椅子都是空着的。有小孩子到主席台上去调皮，被大人拍着屁股抱下来了。
　　兆丰和白晓杨进入会场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白晓杨裹着头巾，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捂得算是严实。兆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带着白晓杨在一处不大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静静地等待着斗争大会的开始。
　　白晓杨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看到大坝子里的气氛，心里越加紧张了。
　　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几个胸口上别着闪闪发光的毛主席像章的人陆续地从祠堂的正厅走出，坐上主席台。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也暂时停止播放。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中间的那张大竹椅上，用手拍了拍麦克风，又对着麦克风吹了两口气，屋脊上的高音喇叭里发出很沉重的呼呼的回应声。
　　坝子上的人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那人用很平易近人的目光俯看了一下坝子上的人，脸上始终挂着和蔼亲切的微笑。然后，他清了两声嗓子，开始了连篇累牍的讲话。
　　那人的讲话白晓杨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晃荡得厉害，只盼着快点把那个偷鸡贼带上场，看是不是庹铮。
　　终于，讲话的人大声喊道：“把偷鸡贼给我带上来。”
　　随着那人话音的落下，只见两个背着步枪的民兵押解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正厅的另一间房子里小跑着出来。那人的头被按得很低，头上戴着一顶用白纸糊的尖尖帽。来到那张大方桌前，两个民兵就像拎鸡仔儿似的把那人拎上大方桌。
　　站上大方桌，那人本能地微微抬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越过大坝子上众人的头顶，正好和站在角落里的白晓杨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白晓杨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
　　兆丰一直在注视着白晓杨，看见白晓杨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便猜中被推上大方桌的那人一定是庹铮无疑了。
　　白晓杨的脸尽管捂得很严实，可庹铮还是认出了他。他的目光在白晓杨的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将头死死地垂了下去。
　　白晓杨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兆丰拉了一把白晓杨就走。
　　刚走出坝子就遇上中途解手回来的潘子琪。
　　潘子琪说：“兆丰，咋会刚开始就想溜号了？我还没有画圈圈呢。”
　　兆丰说：“潘队长，实在对不起，小杨子突然喊身体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歇歇，马上就回来。”
　　潘子琪就关切地问白晓杨，说：“是吗？小杨子。”
　　白晓杨点下头，跟着兆丰急匆匆地走了。
　　回到家，兆丰就说：“小杨子，你千万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庹铮只是脸上有点淤肿，这很正常。我看他站在桌子上的样子，应该没有受多大的皮肉之苦。”
　　白晓杨没有说话，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发呆。
　　白晓杨的样子令兆丰非常着急，他说：“小杨子，你心里咋想的就说出来啊！别憋在心里，会憋出毛病的。”
　　白晓杨喃喃地说：“他真的不该这样，他太伤我的心了。”
　　兆丰说：“这样，小杨子，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安安心心地待着歇息。我赶回祠堂里去打听动静。”
　　白晓杨无神地看了一眼兆丰，轻声说：“你去吧，兆丰叔叔。我真的想歇一下了，我累了。”说着起身朝放有架子床的那间房间走去。
　　兆丰放心不下白晓杨，又叮嘱白晓杨说：“你真的要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去去就回来。”
　　白晓杨点头。
　　兆丰这才掩上那两扇大门，并上了锁，然后重新朝祠堂里走去。


　　第七十五章 石头里有一个美丽的世界
　　白晓杨坐在架子床的边上，所有的离愁别绪委屈伤感一齐涌上心头，女人的脆弱在这时便全部显露出来。
　　被孤独和伤心彻底包围的白晓杨失声痛哭。这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她再也无法控制住逐渐失控的情感。
　　伤感一旦泛滥，就是决堤的汪洋。白晓杨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汪洋中，她在悲伤中迷失了……
　　在这冷清阴暗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够听到这柔弱女子痛心彻骨的哭泣声，也没有谁能够伸出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拉她一把，更别说会有谁能够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白晓杨在酣畅淋漓的哭泣声中得到了一丝轻微的解脱，理智告诉她，尽管在背对无人之时，委屈悲伤的情感也不能放任自流。她渐渐地止住哭泣，让自己没有在悲伤中彻底沦陷。
　　她想出去晒一下外边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可是兆丰临走的时候把大门上了锁，她出不去，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阵疲倦感袭来，白晓杨感觉浑身有点泛酸，就顺着架子床斜躺了下去，头枕着那块凉冰冰的鹅卵石，收势不住的泪水依旧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滴落在枕着的鹅卵石上。
　　突然，白晓杨紧贴在鹅卵石的那侧耳朵里传来几声清泉滴落在池塘里般的悦耳声音，声音很细，但却极其清晰。
　　这意外的发现令白晓杨非常好奇，她集中起所有的感觉触觉，仔细地谛听这奇妙的声响……
　　白晓杨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里的神经细胞变得非常活跃敏锐，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神经触角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朝着一个地方汇集，形成了一个最为敏感的点。而就在这个点上，她的脑子里突然炸裂开了一道绚烂夺目的弧光，这道神秘的光如同从浓厚的乌云深处划出的一道利剑，拨云见日，天光大开，万丈光芒普照大地，更像混沌之时，突然之间天地初开，脑子里一片澄明空灵……
　　白晓杨看见了一面清澈如镜的池塘，池塘被稠密的绿树和翠林层层地环绕着，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非常安静空灵。池塘里的水绿得诱人，里面盛开着几朵粉色的睡莲，有两只红色的蜻蜓在水面上几朵睡莲之间飞舞嬉戏。和煦温暖的阳光从林梢树端透射到池塘的水面上，蓝莹莹的水面反射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清脆悦耳的滴答声是竹稍上的露珠滴落在池塘的表面发出的，池塘在这悦耳的滴答声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穿着白色羽纱衣裙的白晓杨从竹林中走出来，在一块光洁如玉的白石头上坐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投映着她那张漂亮得无以复加的脸。她轻轻地哼着歌曲，临水为镜，弯着脖子，解开犹如墨似瀑般的长发，用手轻轻地梳理起来。
　　林子里非常安静，偶尔有鸟雀悦耳的鸣声从林子的深处传出，非常好听。
　　白晓杨梳理好了如墨似瀑般的长发，顺手摘了一朵开在石头旁的野花戴在耳鬓上，对着池塘照了一下，一个超尘脱俗的凌波仙子便出现在了波光粼粼的池塘的倒影里。
　　这时，白晓杨的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木鼓的敲击声，其间还偶尔有金属器皿轻叩出的悦耳声响。
　　鼓声和金属器皿轻叩出的声响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白晓杨觉得好奇，就循着声音走进了林子。
　　林子里有一条曲径通幽的小径，小径的两旁开着她叫不出名的各色漂亮野花，芳香扑鼻。
　　白晓杨顺着这条林中小径朝着林子的深处走，木鼓敲击出的声音和金属器皿叩击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且还夹杂着一群人低低的吼声。
　　白晓杨好奇起来，感觉在这林子的深处有一群与世隔绝的男女在跳着原始的歌舞，或者在举行一种庄严慎重的仪式。
　　在这清风拂面的林子里，白晓杨没有丝毫的孤独和恐惧感，她被一种宁静和幸福的感觉包围着。于是她朝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了幽静的林中小径，一块绿草茵茵的空地出现在白晓杨的眼前。空地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宽，平坦如砥。在空地的中央，果然围坐着一群年轻的男女。男的上半身赤裸着，露出强劲有力的肌肉，下半身穿着五彩的豹皮。女的头上都戴着漂亮的花环，身上也穿着五彩的豹皮，只是都露出玉白的左肩和手臂。他们围成一个大圆圈坐在地上，每个人面前摆放着一面木鼓，手在木鼓上有节奏地敲击，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吼声。有几个人手里拿着金色的金属器皿，和着木鼓的节奏偶尔地叩击出悦耳的轻响。
　　而在人圈里，有几个戴着古铜色面具的人随着木鼓敲击出的节奏跳着原始古拙的舞蹈，显得很兴奋。
　　白晓杨站在空地的边缘，感到无比新奇，她朝空地的四周望了望，四周居然是被绝壁千仞的群山环绕着。
　　那群年轻的男女发现了出现在林子边缘的白晓杨，他们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好奇的神情，继续敲击着木鼓，看着有点慌乱的白晓杨，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友好亲切。
　　一个和白晓杨年纪相仿的女子这时站起身，朝白晓杨快步跑了过来。白晓杨惊慌失措，想转身重新跑进林子里躲起来，而那群男女敲击出的木鼓声的节奏却突然间变得激越起来，嘴里发出的低吼声也变得亢奋了。
　　突然，白晓杨看见万展飞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地背着手从林子里走出来。万展飞银须飘飘，穿着青色的袍子，显出一副仙风道骨的神韵。
　　看见万展飞，白晓杨顿时激动不已，她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喃喃地喊了一声：“万祖祖——”
　　万展飞神情和蔼地走到白晓杨跟前，伸手捋了一下白晓杨披肩的长发，又爱怜地抚摸了一下白晓杨的脸，说：“小杨子，受委屈了吧？”
　　激动不已的白晓杨又想掉眼泪。
　　万展飞轻声说：“有万祖祖在，你就不会受委屈。到了这儿就该轻松高兴的，别哭。去吧，跟他们在一起放松一下吧。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那个女子已经跑过来，伸手拉住白晓杨的手，笑盈盈地把白晓杨朝那边的人圈里拉……
　　万展飞的神秘出现使白晓杨心中的那种孤独和陌生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被女子朝人圈里拉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万展飞一眼，万展飞站在那儿，眼神和煦地看着她，朝她轻轻点头。
　　白晓杨被女子径自拉进人圈里，一个女子上来给她戴上了一顶五彩的花环，戴着面具的舞者将白晓杨围了起来，随着木鼓敲击出的节奏跳得更加卖力起来。虽然这几个跳舞的人都带着古铜色的奇异面具，但是白晓杨依旧可以感觉到面具后面是一张张年轻、健康、活泼的脸庞。
　　白晓杨慢慢地随着跳舞的人转动着身体，她的脸上渐渐地露出甜美的微笑。
　　又有几个敲击木鼓的女子站起来，手拉着手，穿过戴着面具的舞者，把白晓杨围在中央，簇拥着她旋转舞蹈，一脸灿烂的笑。
　　空旷的草坪上瞬间热闹起来，清风拂面，蝴蝶纷飞，鸟雀鸣唱，一道绚丽的彩虹从林子的一端如梦似幻地升起，跨过草坪，横卧在林子的另一端，景象幻若仙境。
　　就在白晓杨逐渐融入到这种和谐美好的氛围中时，她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小杨子，醒醒……”
　　白晓杨被这声音陡然惊醒，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就像灯光骤然熄灭，林子草坪和击鼓跳舞的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兆丰正俯身看着他。
　　白晓杨慌忙从架子床上欠身起来，脸上甜甜的笑意尚且没有褪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兆丰说：“兆丰叔叔，你回来啦？”
　　兆丰说：“回来一阵子了。看见你睡得那么香，没忍心叫醒你。怎么？做好梦了？”
　　白晓杨嗯了一声，说：“我看见万祖祖了。”
　　兆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一定是想见你万祖祖想念得紧了，所以就梦见万祖祖了。”
　　白晓杨捋了一下耳鬓垂下的一缕秀发，说：“兴许是吧。”
　　兆丰说：“天就快黑了，我叫醒你就是要带你去见你的万祖祖了。”
　　白晓杨露出一丝欣喜地说：“真的吗？那我们走吧。”说着就急着起身。
　　兆丰却说：“还得等一等，等天黑尽了我们再去。”
　　白晓杨看看小窗户外边，外边的天色果然是暮色四合了。她的神情黯淡下来，做出平静的样子说：“兆丰叔叔，庹铮没什么事吧？”
　　兆丰想了一下，说：“应该没什么事。今天晚上估计就往乡里送了。”
　　白晓杨哦了一声，她走到了窗前，透过那扇小窗户凝望着山下溅起的暮色出神。
　　兆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句：“真后悔把你叫醒了。”说完走出了房间，显得心事重重。


　　第七十六章 六亲不认
　　夜色终于在沉闷的气氛中染黑了世界的最后一个角落。白晓杨从被兆丰叫醒后就没有再走出房间，一个人坐在架子床边默默地想心事。
　　兆丰也不好再去打搅她。本来兆丰是想叫醒白晓杨吃晚饭的，可是白晓杨说她不想吃，兆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后悔打搅了白晓杨的一场好梦。
　　看见天色终于黑尽，山下的村庄里偶尔传来夜犬的吠叫声，兆丰才走进房间，他轻声朝白晓杨说：“小杨子，我带你去看你的万祖祖吧。”
　　黑暗中的白晓杨站起身，跟着兆丰走出了屋子。
　　刚走出屋子，眼尖的兆丰就看见曲曲折折的小路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朝着这边飞跑过来。兆丰咦了一声，对白晓杨说：“小杨子，看来还得等上一阵子，像是有人朝这儿来了。”
　　白晓杨也看见了朝着这边奔跑的瘦小人影，说：“兆丰叔叔，会是谁呢？”
　　兆丰说：“不知道，你先进房间里去，我在外边看着。”
　　白晓杨又退进了屋子，顺手把木板门掩了起来。
　　瘦小的黑影终于跑到了茅屋的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直喘。兆丰定睛一看，居然是潘子琪的小儿子——花猫儿。
　　兆丰没好气地朝花猫儿问：“花猫儿，黑灯瞎火地跑我这儿来干什么？鬼在撵你吗？”
　　花猫儿因为跑得太急，呼呼地喘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说：“兆——兆丰叔，你——你赶紧去我家吧！我爸——我爸他要——用——用枪——枪毙我奶奶！”
　　兆丰听花猫儿这么说，大吃一惊地大声呵斥道：“花猫儿，你说胡话了吧？你爸咋会用枪枪毙你奶奶？”
　　花猫儿依旧呼呼直喘地说：“真……真的！硬……硬是跟疯了一样，我妈都拉……拉不住他，邻居也不敢劝。我妈……我妈说……说只有你才制得住他，就让我赶紧叫你来了。”
　　兆丰见花猫儿的这副表情，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了，自言自语地说：“这狗日的莫不是中邪了？连亲娘老子都不认了。下午还好好的呀？”
　　花猫儿急得想哭地催促道：“兆丰叔，你就赶紧去收拾我爸吧，再不去我奶奶就真的被他枪毙了。”
　　兆丰意识到事不宜迟，于是朝房子里的白晓杨喊：“小杨子，我去下六村办点事，马上就回来。你就在家里等着我，记得把门关好哈！”
　　白晓杨却推开门走出来，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兆丰叔。”
　　兆丰想了一下，说：“好吧，跟我一起去吧，反正你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在家里我也不放心。”说完背着手就走。
　　花猫儿就像兔子般地窜到前面去了。
　　兆丰和白晓杨走了一段，也跟着花猫儿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下六村，还没有走进村子，就听见潘子琪发出的一阵阵歇斯底里的疯狂叫嚣声，声音又粗又响，就像滚滚的炸雷在下六村轰鸣，整个下六村似乎都在潘子琪丧心病狂的叫嚣声里震颤。
　　“老子是共产党员啊！是生产队长啊！我的亲娘老子啊！你咋能做出这种让你儿子抬不起头的事情来啊？我的亲娘老子啊！你让我咋在革命群众面前起模范带头作用啊？我的亲娘老子耶！我不枪毙了你我咋向村子里的革命群众交代啊？啊！你说！我该不该当着村子的革命群众枪毙你？你说！”
　　夹杂在潘子琪叫嚣声里的是潘子琪老婆的号哭声和他老妈哎哟哎哟喊救命的呼救声。
　　兆丰听见这么混乱的声音，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心里猜想这个潘子琪是不是真的中了邪疯掉了！
　　这时，一个人从黑乎乎的空气中朝着兆丰跑了过来，是村子里智力稍微有点障碍的姑娘——五花。五花像是一直在村口候着兆丰似的，一见了兆丰就紧张得声音发抖地说：“兆丰叔，你赶紧去把潘老幺制伏住吧。他用枪比着潘婆婆的脑壳，要枪毙潘婆婆，疯了一样！邻居们都不敢去劝。”
　　兆丰这时却站住了，说：“五花，先给兆丰叔说说潘老幺是为啥疯的？”
　　五花着急地说：“你先去把潘老幺制伏住我再给你说，再不去潘婆婆的脑壳就被这疯子敲开花了！”
　　兆丰说：“你先说，不然我就回去了。”
　　说着兆丰装出要转身往回走的样子。
　　后面的白晓杨朝兆丰说：“兆丰叔叔，你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别真的整出什么事情了。”
　　兆丰说：“整不出事，潘子琪要是真要用枪敲他老妈，早就扣动扳机了，轮不到在那儿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的。他这是在演戏给村子里的人看呢。戏演过火了，下不来台了，就巴望着谁去劝他好下台了。他没疯，在装疯！”
　　五花经不住兆丰诈，说：“那我就先给你说潘老幺为啥发疯的。你可别给潘老幺说是我给你说的。”
　　兆丰说：“说。”
　　于是五花说：“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今天下午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到祠堂里开斗争偷鸡贼的大会去了。潘婆婆趁着没人，就跑到吴三嫂的家里把她的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偷着丢进锅里面煮了。鸡毛都没有扯，和着鸡毛一起煮的。煮好了就藏在枕头底下，想等到半夜三更没人发觉的时候偷着吃掉。没想到煮鸡的时候被潘老五的两个儿子躲在窗户下偷看见了，晚上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潘老五。潘老五就告到了大队里。大队书记就命令潘老幺带两个民兵回家自己处理这个事情。狗日的潘老幺还真是疯了一样，提着潘婆婆的双脚从床上拖下来，倒提着拖了三道高门槛。八十七岁的人了，都被拖散架了！”
　　听了五花的话，兆丰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着跳动。他背着手，疾步朝村子里走去。
　　潘老幺家门口的房檐下挂着一盏马灯。邻居们都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没有人敢靠近。潘婆婆匍匐在潘子琪的脚跟前，他的老婆跪在他的面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呼天抢地地大声号哭着。潘子琪用步枪对着潘婆婆，把枪栓拉得哗哗直响，不停地叫嚣着：“老娘，亲妈，我的亲老子，你这是朝我的脸上抹黑啊！你咋让我在革命群众面前起模范带头作用啊？老子今天要以包公包龙图为榜样，大义灭亲了！”
　　白发苍苍的潘婆婆已经被潘子琪整出的声势吓蒙了，微弱着声音呻吟着：“造孽咯！作孽哦！天老爷啊，要收人咯……”
　　潘子琪没有看见走近的兆丰，他的老婆看见了兆丰。
　　潘子琪的老婆披头散发地跪着匍匐到兆丰跟前，朝兆丰磕头作揖地哭喊：“兆丰大哥子，你赶紧把潘老幺制伏住吧！他疯了啊！连他亲娘老子都要敲脑壳啊！”
　　兆丰把潘子琪的老婆扶起来，交给后面的白晓杨，径自走到潘子琪的面前，说：“潘老幺，你咋用枪指着你的亲娘亲老子呢？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潘子琪用红彤彤的眼睛瞪了兆丰一眼，朝兆丰大声喝道：“我不朝着她朝谁？祠堂里在斗争偷鸡贼，她在家里偷鸡煮，顶风作案啊！朝我脸上抹黑啊！坏我的名声啊！”
　　兆丰越听越气，甩手就给了潘子琪一记响亮的耳光，黑暗中传出一声脆响！
　　兆丰朝潘子琪咬牙切齿地骂到：“你狗日的还有没有人性？你狗日的还是不是人？啊？他是你亲娘啊！你三岁的时候她就守寡，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亲娘啊！你狗日的忤逆不孝、遭天打雷劈、犯天条的东西！你还有名声了？你的良心都拿给狗吃了，你还有名声了！”
　　潘子琪被兆丰响亮的耳光给扇蒙了，但马上又将枪栓拉得哗哗地响，用枪对着兆丰，歇斯底里地暴喝道：“兆丰，你敢对抗政府吗？你想造反吗？你信不信老子一枪撂了你狗日的！”
　　兆丰脸上露出一股杀气，他眉头一皱，闪电般地朝潘子琪冲过去，一个漂亮的背挎就将潘子琪撂倒在地，又将他反转过去，反剪着双手摁在地上，说：“你脑壳里头是不是装的大粪？啊？是不是装的大粪？”
　　潘子琪却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兆丰造反咯！殴打革命干部！殴打共产党员！兆丰造反咯！村子里的革命群众们，一起来打倒这个造反派啊！”
　　远远围观的邻居发出一阵哄笑，有两三个小孩兴奋得边跳边鼓掌！
　　兆丰的情绪逐渐地失去了控制，躲在地宫里不能见天日的万展飞、委屈的白晓杨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又气又怒的他腾出一只手，啪啪啪地又连扇了潘子琪几耳光。潘子琪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白晓杨从来没有见兆丰这么盛怒过，她慌忙上去拉兆丰，说：“兆丰叔叔，不要再打潘叔了。”
　　兆丰终于住了手，站起来，余怒未消地理了理棉袄的衣摆，朝地上哇哇大哭着的潘子琪吼道：“你一会儿就可以纠集几个民兵来逮老子。老子奉陪到底！呸！”兆丰对着潘子琪又踢了一脚。
　　潘子琪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只是趴在地上哭。
　　兆丰这时上去扶匍匐在地上的潘婆婆，潘婆婆却一个劲地喊疼，兆丰问：“老人家，你哪儿疼？”
　　潘婆婆指了指腰间的位置。
　　兆丰又狠狠地瞪了地上的潘子琪一眼，然后把潘婆婆抱起来，走进了屋子。
　　那两个跟着潘子琪来的民兵一直蹲在阴暗的角落里没有动，见兆丰抱着潘婆婆走进屋里去了，才走过去把潘子琪扶起来。
　　羞于见人的潘子琪几步跑进了屋子。
　　一会儿，兆丰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吓人。白晓杨上去问：“婆婆没事吧？”
　　一时间控住不住情绪的兆丰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他哽咽了，说：“怕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说完掉头就朝村子外走。
　　屋子里这时传来潘子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娘啊！儿不孝啊！娘啊！我的娘啊！”
　　白晓杨心里发颤，紧紧跟着兆丰走出了村子……


　　第七十七章 指悟迷津
　　兆丰带着白晓杨径自去了朝霞寺。
　　朝霞寺的夜显得更加的冷清阴森，白晓杨跟在兆丰的身后，紧张地在黑魅魅的空气里东张西望，似乎魑魅魍魉就隐藏在某个神秘的角落里。
　　当兆丰把白晓杨带进神秘的地宫里，在夜明珠蓝莹莹的神秘光晕中，万展飞盘腿端身坐在地宫的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一脸陌生的白晓杨。
　　白晓杨同时也看见了万展飞，她愣了一瞬，走上去，一把拉住万展飞的手，激动地说：“万祖祖，真的是你吗？”
　　万展飞也很激动，但是他的这种情绪没有外露出来，只是很仔细地端详着出现在面前的白晓杨，脸上溢满了欣慰的神情。
　　万展飞沉吟半晌，说：“小杨子，你终于来了，先前一阵子，你万祖祖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再看上我的小杨子一眼了，呵呵……”边说边用手捋了捋小杨子额上的秀发，眼睛里全是慈祥关爱的神情。
　　晶莹的泪水顺着白晓杨俊秀的脸庞溪水般地流淌。
　　万展飞说：“我的小杨子越长越漂亮了，呵呵……别哭，小杨子，见了万祖祖你该高兴的。”
　　白晓杨朝万展飞使劲点头。
　　万展飞又说：“万祖祖知道小杨子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委屈，但这些都是暂时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有梦想，要有希望，你知道吗？小杨子。”
　　白晓杨又泪光闪烁地冲万展飞点头，她说：“我来看您的时候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还梦见您了，万祖祖。”
　　万展飞呵呵笑道：“这梦是给你的一个小小的补偿。小杨子，你明白吗？”
　　白晓杨看见万展飞慈祥的笑容里满含着深意。
　　白晓杨这时说：“万祖祖，我做那个梦是因为那块石头的缘故吗？”
　　万展飞笑盈盈地看着白晓杨，说：“什么石头？”
　　白晓杨说：“就是放在你架子床上的那块像猪仔一样的石头。我无意中侧着耳朵贴着石头上谛听，我听见了清晰的水滴落在池塘上的声音，好清晰好悦耳的。”
　　万展飞呵呵地笑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你万祖祖的那块石头也是有心的呢！呵呵……你万祖祖啊，刚开始没有那块石头枕着睡觉还真不习惯，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这样也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躲着，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也就没有梦了。呵呵……我这把年纪啊，再遥远的梦也是该醒了。所以，那块石头对我来说也就没有多大用处了。呵呵……你小杨子如果喜欢，我就把那块石头送给你吧。”
　　白晓杨对万展飞神秘莫测的话越加的好奇，说：“万祖祖，那块石头真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吗？”
　　万展飞脸上的笑容越加的神秘慈祥，他狡黠地朝白晓杨眨了一下眼睛，说：“天机不可泄露！呵呵……有些事情，你得用心灵去感应！呵呵……”
　　白晓杨却朝万展飞撒起娇来，拉住万展飞的手摇着说：“万祖祖，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我会费脑子去猜去想你说的话的。”
　　白晓杨一撒娇，万展飞仿佛又看见了白晓杨小时候在他面前天真顽皮的影子，笑得越加开心，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白晓杨的额头，呵呵地说道：“脑子生来不就是用来想问题的吗？小的时候学校里的老师不是教过你吗？刀不磨要生锈，脑子不用……脑子不用要什么来着？”
　　万展飞做出思维被阻塞的样子，用手拍了一下额头。白晓杨无奈地笑了一下，上去搂住万展飞的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万展飞立刻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道：“你看，我的小杨子就是懂事，只要万祖祖想不起问题来了，小杨子在万祖祖额头上亲一下，万祖祖的脑子里立刻就会灵光乍现。呵呵……”
　　白晓杨朝万展飞娇声说道：“万祖祖就知道欺负人。”
　　万展飞呵呵笑着说：“我是逗你小杨子玩呢！我现在啊，还是感觉你像小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呵呵……”
　　想了一下，万展飞的神情平静了下来，他盯住白晓杨的眼睛说：“小杨子，你给你万祖祖说老实话，你爸让你上卧牛村来，心里觉得委屈吗？”
　　白晓杨的神情也黯淡下来，她轻轻地朝万展飞点了点头。
　　万展飞依旧盯着白晓杨的眼睛，沉吟了半晌，说：“其实你爸也是迫不得已，你应该理解你爸。他这辈子和你万祖祖一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卧牛村的事情。”
　　白晓杨说：“万祖祖，卧牛村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万展飞说：“这话说起来就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楚的。不过，你爸急着把你安插进卧牛村还是显得操之过急了一点，时机还是不对。这样反而把对方搞得紧张起来，所以他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白晓杨说：“你说的对方是谁？”
　　万展飞说：“是一群贪婪的人。你的到来，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也感到了忧虑。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兆丰这时说：“师傅，他们已经开始出手了。”
　　万展飞哦了一声，扭头望着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兆丰说：“真的？有这么快？”
　　兆丰说：“他们已经抢走了小杨子刚出世的孩子，要我三天后给他们一个交代。”
　　万展飞看着白晓杨，说：“是这样吗？小杨子？他们真的抢走了你的孩子？”
　　白晓杨轻轻地点头，眼泪又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万展飞有点激动起来，说：“他们还是喜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小杨子，你别伤心，这事万祖祖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晓杨颤抖着声音说：“他们真不该偷走我的孩子！孩子刚出生几天，连名字也没来得及给她取。她还要吃奶水的。”
　　看着白晓杨又悲伤起来，万展飞拍拍白晓杨的头说：“小杨子，别伤心。他们只是想把孩子当做要挟我们的筹码，不会对孩子怎么样的。”
　　白晓杨伤心地说：“我担心他们会把我的孩子饿死的。”
　　万展飞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说：“兆丰，实在不行，只有你去和他们硬碰硬地照个面了。”
　　兆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抢先进入到了卧牛山内。”
　　万展飞又哦了一声，说：“他们找到进入卧牛山腹部的入口了？”
　　兆丰说：“我不确定。但是，卧牛山上的一个蛮洞的石棺材底下有一个洞口被打开了。”
　　万展飞一听，神情顿时凝重起来，说：“难道是张韦博那边真的过来人了？”
　　兆丰说：“目前还不清楚。孩子在邱仁峰的手上。依我看来，如果背后真的没有人给他撑腰，他说话的底气是不会有那么足的。”
　　万展飞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邱仁峰？这人不是弄成四类分子被关起来了吗？”
　　兆丰说：“凭他的身手，要跑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万展飞说：“这倒也是。”
　　兆丰说：“会不会他们真的只是想取走张韦博当初没有带走的那些东西？”
　　万展飞说：“如果他们只是想取走张韦博当初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就不会潜伏那么久了，兴许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东西拿走了。不过也说不定，毕竟我在卧牛村里还安插着可靠的人在守着那些东西。”
　　兆丰一听，有些惊讶地说：“师傅，原来你在卧牛村里早就安排人了？谁啊？”
　　万展飞说：“该你知道的你才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多问。不过，当初张韦博选择那个封土堆修祠堂就是有预谋的，只是他的这个阴谋没有得逞罢了。现在看起来，他一直还惦记着卧牛村。人常说，魂归故里，落叶归根，他这是阴魂不散啊！呵呵……”
　　兆丰说：“师傅，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把小杨子的孩子要回来才是最主要的。”
　　万展飞不慌不忙地说：“这个当然。我看这样，兆丰，你现在就带着庹观从你说的那个洞里进去，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他们已经在洞里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了。我现在行动不便，也不好亲自走一趟。不过你千万不要进入得太深，卧牛山的内部形同迷宫，而且关键的部位布满了机关。你只需探个虚实就回来。真是冤家，总会有狭路相逢的一天的。”
　　兆丰说：“好的，师傅。”
　　万展飞说：“去吧。”
　　兆丰带着白晓杨退出了地宫，万展飞眼神忧虑地目送着他们退出去。


　　第七十八章 古寺魅影
　　从地宫里出来，白晓杨的心情又开始变得落寂了。没有月色，夜里的天空露出青灰色的晦暗，似乎又要飘雪了。
　　兆丰默默地走在前面，白晓杨跟在后面。朝霞寺没有了僧人的打理，地上的枯枝落叶层层叠叠地落了几层，被雪水渗透，已经开始有腐烂的迹象，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有滑溜的感觉。
　　兆丰刚打开寺院的大门，却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蹲在寺院大门的门槛下，定睛一看，居然是庹观。
　　兆丰吃了一惊，问道：“你个狗东西！咋一个人没声没气地蹲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白晓杨也感到诧异，说：“庹观怎么赶来了？你不是让他去守着老林子里露出的那个洞的吗？”
　　庹观这时却站起来，朝着兆丰和白晓杨一阵比画，显得非常激动。
　　兆丰朝庹观打着手势说：“别慌，有啥事慢慢比画。”
　　庹观放慢了打手势的动作，嘴里咿咿唔唔，脸上的表情依旧很亢奋。
　　兆丰纳闷地说：“是谁告诉他庹铮被抓起来了？”
　　白晓杨也迷惑了，说：“庹铮在这么远的地方出的事，庹观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庹观依旧在比画着，眼神里露出可怜巴巴的急迫神情。
　　白晓杨说：“庹观想要去救庹铮。”
　　兆丰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要劝住他怕是劝不住了。”
　　于是兆丰又朝庹观打手势，说：“是谁告诉你庹铮在这儿被抓了？”
　　庹观打了几个手势，兆丰没有看明白。他和白晓杨都纳闷了。
　　白晓杨突然说道：“会不会是用的调虎离山，故意用庹铮这件事把庹观调开？”
　　兆丰也突然反应过来，说：“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定是有非常了解底细的人来了。”
　　白晓杨说：“谁？”
　　兆丰摇头说：“我不清楚，也许你万祖祖知道。”
　　白晓杨有点着急地说：“那要不要现在就去告诉万祖祖？”
　　兆丰却放低了声音，用警惕的眼神朝黑魅魅的四周看了看，说：“别慌，我担心刚才庹观来的时候会不会被人盯梢了。”
　　兆丰的话令白晓杨也顿时警觉起来，她也随着兆丰的眼神朝四下里张望。
　　疑神疑鬼的瞬间，黑魅魅的周围顿时就变得风声鹤唳了。
　　朝霞寺的周围竹木繁盛葱茏，就连隆冬里的白霜似乎也被阻隔在了外边，除了寂静便是幽深。只有寺院两边用大青石雕琢的两头神兽的头顶上覆盖着浅浅的一层冷霜，在夜间泛射着阴冷的清光。
　　林子里偶尔有山猫孤独凄凉的叫声传来，令人心里发虚。
　　庹观睁着一双阴阳眼，盯着兆丰和白晓杨看，脸上却露出诡异的微笑。
　　见庹观脸上的笑如此诡异，白晓杨和兆丰都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觉得奇怪。
　　兆丰打着手势朝庹观问道：“你个狗东西，咋笑得这么诡异？”
　　庹观诡异的笑在脸上越加明显。
　　兆丰就扬起手，做出要打庹观的样子说：“你再装神弄鬼的看我修理你。”
　　庹观这才神秘兮兮地朝兆丰和白晓杨招手，然后朝寺院左边的树林里走。
　　兆丰和白晓杨不知道庹观是在搞什么鬼，只好跟着庹观过去。
　　庹观径自把兆丰和白晓杨带进了树林里。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庹观就像长了一双夜眼，在树林里行走显得熟门熟路。
　　兆丰对这一片树林的布局早就了如指掌，所以跟着庹观一点也不费力。
　　倒是白晓杨，一进入树林就如同成了睁眼瞎，伸出手瞎子似的摸索着朝前面挪动着步子。
　　黑暗中兆丰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白晓杨轻轻地嘘了一口气。
　　走了一段，庹观在前面停了下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兆丰从怀里摸出火柴，擦亮，火光亮起的瞬间，他和白晓杨同时看见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捆着扔在了一块石碑下。
　　被绑住的人穿得肮脏褴褛，睁着一双惊恐无比的眼睛，嘴里被严严实实地塞着一大把树叶，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呜呜声。
　　白晓杨惊讶地说道：“庹观怎么把卧牛村的疯子绑到这儿来了？”
　　兆丰也是一头雾水，刚要朝庹观打手势问个缘由，一阵阴冷的风从树林刮过，手里燃着的火柴棍儿熄灭了。
　　兆丰连忙划亮了第二根火柴，庹观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坨缠着的破布，破布上散发着浓烈的煤油的气味。
　　兆丰嘟囔道：“你小子原来早有准备的，心比我还细了。”
　　兆丰找了一根树棍把浸了煤油的破布裹上，然后点燃。树林里瞬间光亮了起来，似乎一直静静隐藏在周围的魑魅魍魉呼啦一下子就四下里逃散开了。
　　兆丰这才朝庹观打手势问是怎么回事。庹观的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骄傲地打了几个手势，然后就把双手叉在腰杆上，样子有点得意忘形了。
　　兆丰疑惑不解地说：“怎么会是一个疯子跟在庹观的后面？”
　　被庹观五花大绑住的疯子正是张子坤！
　　白晓杨这时欠下身，说：“我感觉他不是疯子，很有可能是装疯的。”边说边把疯子张子坤嘴里塞住的树叶扯了出来。
　　张子坤长喘了一口气，脸上戏剧般地浮出怪异的笑来，朝白晓杨说：“你不是妖精！你是仙姑！你是仙姑！嘿嘿嘿……”
　　白晓杨皱了一下漂亮的眉头，说：“你不要装疯子了好吗？我知道你是装疯的。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跟踪庹观？”
　　张子坤脸上依旧一副痴迷的傻笑，说：“你就是仙姑！你就是仙姑！你是玉帝派来救我的仙姑！他是妖怪！是土行孙！嘿嘿嘿……”说着眼神朝向庹观。
　　白晓杨有点无奈地抬头望了一眼兆丰。
　　现在兆丰也是一头雾水……
　　白晓杨朝兆丰说：“兆丰叔叔，怎么办？放了他吗？”
　　兆丰神情严峻，他死死地盯住张子坤的眼睛。
　　张子坤一直在躲避兆丰的眼睛，痴迷的眼神游移闪烁。在这种游移闪烁间，兆丰似乎捕捉到了某种信息，他从疯子张子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躲躲闪闪的鬼祟！
　　兆丰突然朝张子坤厉声喝道：“看着的我眼睛！”
　　此刻兆丰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种犀利的穿透感。张子坤被兆丰的这一声呵斥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他脸上的傻笑瞬间收敛消失了，眼神里满是惊惧的神情。
　　张子坤惊惶不定地看着兆丰。
　　兆丰依旧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眼睛。
　　兆丰企图透过张子坤那双散乱的瞳孔进入到他的内心深处一探究竟，然而，他从张子坤的眼神里看到的却是一片苍白迷茫，连刚才从张子坤眼神里捕捉到的那一丝鬼祟的气息也消失了。此时张子坤的瞳孔里如同升腾起了一层稀薄的雾气，兆丰渗透不进去了。
　　兆丰有点失望地蹲下身，开始给张子坤松绑住他的山藤。
　　白晓杨说：“兆丰叔叔，你真的要放了他？”
　　兆丰说：“一个疯子，绑着他干啥？这么冷的天，绑到半夜不被野狗吃了也会被冻死的。”
　　庹观这时却不愿意了，咿咿唔唔地上来拉兆丰。
　　兆丰朝庹观说：“想不到你还挺心细的，不过这回你是瞎心细了，他是个疯子。”
　　庹观似乎从兆丰的唇舌间读懂了兆丰的话，满脸失望地退到一边去了。
　　兆丰解掉了张子坤身上的山藤，没有了束缚的张子坤突然从石碑下翻身站起来，就像受了极大惊吓的兔子般转身就朝树林的深处跑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白晓杨一脸迷惑地看着兆丰，说：“兆丰叔叔，我怎么感觉他真的不像个疯子？”
　　兆丰看着张子坤消失的方向，说：“如果他真是在装疯，而且把我的眼睛也迷惑了的话，那他的智慧就不是一般的人可以达到的境界了。那他就一定是个高人！”
　　白晓杨说：“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吗？”
　　兆丰说：“前提是他如果真是在装疯！”
　　这时庹观又朝着兆丰打着急迫的手势。
　　兆丰叹了一口气，朝庹观说：“你这人啊，说不定人家是故意给你设了个陷阱就等着你去跳了。”
　　白晓杨说：“庹观真的要去救庹铮？”
　　兆丰忧心忡忡地说：“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能拦得住他吗？只有我跟着他去一趟了。我还真怕是别人给他弄的一个陷阱，就等着他去跳了。”
　　白晓杨听兆丰这么说，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说：“兆丰叔叔，事情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复杂吗？会不会你和万祖祖都想得有点多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人心是有点浮躁、有点乱，可是也不像你和万祖祖说的那样，又是陷阱又是阴谋的。”
　　兆丰看了一眼白晓杨，叹了口气说：“小杨子，我和你万祖祖何尝不希望如此啊！”
　　白晓杨又说：“你真的要和庹观一起去把庹铮救出来？”
　　兆丰说：“我就是不去，庹观也会去的。我和他一起去，兴许还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白晓杨沉闷了。
　　兆丰说：“这样吧，小杨子，我先把你送回家里等着我们，我和庹观先去潘家祠堂看看再说。只要他们不虐待庹铮，就让庹铮在里边接受一下教育也不是什么坏事。”
　　白晓杨点点头。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树林。


　　第七十九章 惊慌失措
　　兆丰和庹观走了之后，白晓杨的心里又空落落的了。站在房间里的那扇小窗户前，看着窗外迷迷蒙蒙的夜色，心里涌起纠结而又复杂的情感。
　　对于庹铮，她真的有种万念俱灰的失望。既然都万念俱灰地失望了，又何必还要去想他呢？
　　想到这儿的白晓杨脸上情不自禁地抽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脸上却挂着两滴冷冰冰的泪珠。
　　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珠轻轻拭去，在黑暗中试探着走到那张架子床边坐下来。
　　她的手不由得又放在了那块小猪仔一样的大鹅卵石上，想起万展飞对她说的神秘莫测的话，她再次侧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鹅卵石上，想再谛听那种水滴滴在池塘上面的美妙声响。
　　然而，此时的石头却像是睡着了，确切地说是沉默了。无论白晓杨怎么屏住气息谛听，石头还是石头，里面都没有发出一丝她渴望听到的声响。
　　白晓杨有点纳闷起来。
　　她把耳朵朝鹅卵石贴得越加紧密了。
　　凉凉的石头硬邦邦的，根本没有一点心有灵犀的感觉。
　　难道这鹅卵石也会睡觉？
　　想到这儿的白晓杨不由得在黑暗中窃笑了一下。
　　看来她的万祖祖依旧像哄小孩子似的在哄她。不过在万祖祖的眼中，她小杨子不就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孩子吗？这是万祖祖把她像疼心肝肉一样地疼啊！
　　想到这儿，白晓杨的心里生出些许感动，心里的某个柔软的部分变得脆弱起来。虽然她心里有委屈，有伤感，可是，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疼她爱她的人，父亲白瑞峰是爱他的，万祖祖是爱她的，兆丰叔叔也是爱她的，庹观也是爱她的，就连萍水相逢的张幺爷和张婆婆也是那么的爱她的。虽然这个世界让她感到迷茫，可是，在她的周围依旧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这个世界，始终是浮游在爱的空气中的。
　　空荡荡黑漆漆的房间里，此时的白晓杨被一种心里滋生出的暖意包围着，这让她既感觉不到寒冷，也一度忘记了孤独。她觉得自己依旧是幸福的。
　　眼泪又顺着她的眼角滴落了下来。
　　这时，奇迹再一次的发生了，她的耳朵里又传出两声宛如天籁之音的吡啵声，是水滴落在池塘上的悦耳声响……
　　白晓杨的心灵随着这两声清脆悦耳的水滴声颤动了一下，她怕这美妙的声响在这黑暗的房间里消失，于是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意念竭力去捕捉传出这种声音的源头。
　　渐渐地，白晓杨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穿过一层神秘的薄雾，在白晓杨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流在一个浅草坡上曲折蜿蜒地顺流而下，朝着一片幽深的竹林流淌进去。溪流两边的大小鹅卵石有的光洁如玉，有的粗糙嶙峋。各种奇异鲜艳的野花沿着小溪的两岸层层叠叠地开了个满，一层稀薄的雾岚缥缈地悬浮着，神秘地渗透进竹林的深处。
　　竹林幽静，有鸟雀婉转的鸣声偶尔从里面传出，更映衬出竹林的空旷和深邃。
　　白晓杨打着赤脚站在浅草坡上，青青的浅草沾着早间的晨露，踩在脚下湿湿的、软软的。清凉的感觉从脚掌心传递至心灵的深处，非常舒服。
　　身处在这种神奇境遇中的白晓杨，她的心灵此时变得无比的坦然和轻松，她似乎处在了一种博大的爱的境遇中，心静如水，空灵飘逸。
　　那片神秘的竹林诱引着她，于是她顺着溪流朝竹林走去……
　　竹林里悬浮着稀薄的雾岚，有神秘的小动物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窥视着她。此时白晓杨的心灵变得既清晰又敏感，就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湖水，哪怕是一丝轻微的风从水面上拂过，也会漾起层层涟漪。
　　白晓杨小心翼翼地跨进了竹林。溪流在竹林里也变得温驯安静起来，悄无声息，静静地游走，缓缓地流动，就像有灵性似的引导着白晓杨朝着一个神秘之地深入。
　　神奇的鼓声再度隐约地传来，白晓杨的心里顿时好奇起来。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上一次的那场梦境。于是她顺着溪流，寻着鼓声传出的方向走去。
　　突然，白晓杨听见林间传来一阵如同佩环轻叩般的少女的歌声：
　　〖雪域之巅的水啊，
　　从母亲的额头滑过，
　　再柔的心灵，
　　也柔不过涓涓的溪流，
　　柔美的女子顺水流啊，
　　百转千回，
　　黑黑的长发缠住了哥哥的脚踝，
　　蓝天是白云的一面镜子，
　　美丽的姑娘是阿哥贴心的衣裳，
　　生机盎然的世界里，
　　摇曳的野花传送着扑鼻的芬芳，
　　蜜蜂和蝴蝶是点缀心灵的宝石，
　　最甘甜的蜜啊，献给最亲的郎，
　　纯洁美好的心啊，
　　沐浴着绿色的风潮，
　　一万次自由的呼吸，
　　换来一次最纯美的欢笑……〗
　　白晓杨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美好舒缓的歌声，在她的脑海里，充斥着的都是雄浑激昂的革命歌曲。她被这歌声迷住了，她仿佛从歌声里看见了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白晓杨被少女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拂开遮挡住视线的竹枝，生怕不经意间弄出的声响惊扰了唱歌少女。她甚至幻想唱着如此美妙动听的歌曲的少女会不会就是这林子里的漂亮精灵。
　　当白晓杨走出遮挡她的最后一丛竹林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又是那个上次到过的池塘。只是在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和她一样年轻美丽的女子。
　　女子看着从竹林里走出来的白晓杨，没有露出半点陌生的表情，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白晓杨，依旧哼唱着婉转的歌曲。
　　白晓杨倒是有点窘迫了，浅浅的粉晕浮现在了她的两腮上。
　　唱歌女子的眼睛在眨动，仿佛会说话，她边吟唱着歌曲边朝着白晓杨盈盈浅笑。
　　白晓杨突然觉得这个美丽漂亮的女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白晓杨在记忆中开始搜寻的时候，突然，几声急促的喊声把她从美好的境遇中拉了出来。
　　“小杨子！小杨子！”
　　白晓杨在急促的喊声里悠然睁开眼睛，黑乎乎的空气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可以很准确地听出是兆丰站在她跟前喊她。
　　还没有从美好意境中回过神的白晓杨朝兆丰问道：“什么事，兆丰叔叔？”
　　兆丰有些急迫地说：“赶紧，走！”
　　听兆丰的语气，白晓杨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欠起身，说：“出什么事了吗？兆丰叔叔？”
　　兆丰在黑暗中拉住白晓杨的手，边朝外边走边说：“赶紧走，一会儿再给你说。”
　　白晓杨有些懵懵懂懂地被兆丰拉出了屋子。外边和房间里一样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那条羊肠小道上，却有星星点点的几个火把的光亮朝着这边快速地移动靠近，还传出闹咻咻的声音。
　　白晓杨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说：“兆丰叔叔，究竟出了什么事？”
　　兆丰连门也没顾得上锁，只管拉着白晓杨边走边说：“你先别问那么多，赶紧走。”
　　白晓杨从来没有见过兆丰这么慌乱过。在她的印象中，兆丰和万展飞一样，遇到任何事情都有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和坦然。然而现在，兆丰的阵脚乱了。


　　第二部 蛇神封印


　　第一章 血浓于水的兄弟情
　　白晓杨被兆丰拉得踉踉跄跄地绕到茅草屋的背后，上了一道陡坎，走进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白晓杨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兆丰叔叔，究竟出什么事了？”
　　兆丰边拉着白晓杨急速地在荒草丛中穿越边说：“你先别问我，你跟我说，庹铮是怎么跟着你来的？”
　　白晓杨一头雾水，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着我来的。”
　　兆丰就不说话了，只顾拉着白晓杨疾走。
　　白晓杨气喘吁吁地问：“兆丰叔，究竟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你万祖祖藏身的地点被他们知道了。”
　　白晓杨大吃一惊，说：“怎么会这样？难道庹观来的时候真的有人跟踪了？”
　　“不是庹观，是庹铮！”
　　白晓杨惊异地说：“庹铮？怎么会牵扯上他？”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赶紧，我还得去把你万祖祖从地宫里背出来。不然你万祖祖这回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听兆丰这么说，白晓杨的心跳得越加急迫了，说：“怎么会这样？庹铮他该什么都不知道的。”
　　兆丰狠狠地说：“他什么都知道。这个软骨头！你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他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听兆丰这么骂，白晓杨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时，兆丰和白晓杨的身后映出了熊熊的火光。疯狂的火舌在漆黑的夜空中飞卷起来，映红了那一方低矮的天空。
　　白晓杨回过头，看见兆丰和万展飞赖以栖身的三间茅草房在火光中分崩离析！
　　白晓杨朝兆丰说：“兆丰叔叔，你的房子着火了！”
　　兆丰头也不回地拉着白晓杨只管朝着荒草丛的深处穿越，说：“烧了就烧了吧！那几间茅草屋迟早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是那些人放的火吗？”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我和你万祖祖现在真的成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这样也好，我倒是落得了无牵挂一身轻松了。”
　　白晓杨从兆丰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无奈，说：“万祖祖真的有危险吗？”
　　“不是真的有危险，而是相当危险！”
　　兆丰拉着白晓杨走得越加的急了。荆棘的蒿刺划破白晓杨细嫩的脸，火辣辣地疼！
　　用手里的火把点房子的那伙人又开始闹咻咻地顺着一条曲折的山道朝朝霞寺的方向跑去。
　　兆丰把白晓杨的手拉得越发紧了，脚步也越加急促。白晓杨跟着兆丰踉踉跄跄地跑，气喘吁吁非常吃力。兆丰拉着她边走边问：“小杨子，你吃得消吗？要不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把你万祖祖背出来？”
　　白晓杨的心咚咚地跳，呼呼地喘着气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接万祖祖。”又咬紧牙关跟着兆丰朝朝霞寺跑。
　　跑了一段，白晓杨才想起跟着兆丰一起去救庹铮的庹观，就问：“庹观呢？”
　　“挨了民兵一枪，一个人落单跑了。也不知道被打在哪儿了？”兆丰说。
　　白晓杨的心一下子就抽动了起来，颤声说道：“你是说庹观被民兵打了一枪？”
　　“翻院墙的时候被打中的，我看着他从院墙上栽下来的。”
　　白晓杨瞬间泪眼迷蒙，说：“你没有去找他吗？”
　　“我跑过去找了，只看见一摊血，没有看见人，也不敢再找，得忙着回来救你万祖祖！”
　　白晓杨的腿肚子一下子就没有了力气，一个趔趄倒在草丛中。
　　兆丰停住慌声喊道：“小杨子，你咋啦？”
　　白晓杨感觉浑身冰凉，哭了。
　　“兆丰叔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是骗我的，是吗？”白晓杨伤心地问。
　　“小杨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去救你万祖祖啊！”兆丰焦急地说。
　　听了兆丰的话，白晓杨顾不上悲伤，一咬牙，在兆丰的拉扯下站起来，朝着朝霞寺的方向跑。
　　然而，兆丰和白晓杨终究是晚来了一步。朝霞寺已经被几十个打着火把的民兵包围了。火把的火光把朝霞寺的山门照得影影绰绰，那两头镇守山门的青石怪兽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异常的狰狞可怖！
　　这些人终究还是抢在了兆丰和白晓杨的前面。
　　兆丰和白晓杨躲在寺庙左边的树林里，不敢轻易靠近。
　　围在朝霞寺山门口的民兵有十几个都背着步枪，磨刀霍霍严阵以待。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朝着另一个人大声骂道：“袁子清，你给我说清楚，破四旧你是咋破的？咋在你管的地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庙好端端地立着？山门紧闭，连里面的菩萨你也没有砸一个。你想干啥？你想把这些残渣余孽保留着，在党和人民面前示威吗？嗯？”
　　被训的那人低头耷脑，浑身抖得就像筛糠一般，哆嗦着说：“黄部长，是我糊涂，没有把运动搞彻底。我一定吸取教训，痛改前非！”
　　被唤做黄部长的人大声说：“这不是你把运动搞没搞彻底的问题，这是你的认识问题。这是你的思想上出了纰漏！纰漏！”
　　被唤作袁子清的人立刻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是，我思想上有纰漏……”
　　黄部长又说：“把那个偷鸡贼给我带过来！”
　　话音刚落，黑暗处有两个民兵押解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人走了上来。一个民兵在那人的腿肚子上狠劲踢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一个民兵又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使劲一提，那人的脸就仰了起来。
　　是庹铮！
　　此时的庹铮面无表情，眼神麻木而且呆滞。
　　树林里的白晓杨差点惊呼出声。
　　黄部长朝庹铮说：“你要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庹铮没有反应，用死鱼一般的眼睛盯着黄部长。
　　“这个庙子里真的躲着我们要找的人？”黄部长厉声问。
　　庹铮有气无力地说：“真的，我看见每天半夜都有人送饭进去。”
　　“送饭的是谁？”
　　“不认识。”庹铮说。
　　袁子清这时说：“我觉得就是兆丰。”
　　黄部长朝袁子清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他。这个时候你还假聪明了？”又对那两个民兵说：“把他押下去！”
　　话音还没有落定，突然，从对面的树林里嗖地一声蹿出一个矮小的人影……
　　是庹观！
　　此时的庹观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般，一双阴阳眼泛着血红的光。他站在人圈里，缩着脖子耸着肩，脑袋警惕地不停地转动着，嘴里发出极其愤怒的呜呜声，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朝对手发起血腥的攻击！
　　如此狰狞恐怖的庹观连白晓杨和兆丰也是第一次看到。
　　黄部长和当场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他们都被庹观丑陋的相貌惊得朝后退出了几大步。
　　在如此阴森黑暗的寺院门口，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谁见了也会魂飞魄散的！
　　黄部长颤声喊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胆小的端着枪的民兵甚至一个趔趄吓得倒在了地上。
　　兆丰也低声惊呼了一声，说：“庹观是疯了！他怎么会这么不顾生死地去护着庹铮？这会要了他的命啊！”
　　白晓杨此时热泪滚滚，哽咽着喉咙小声说：“他一直就这么护着庹铮的。可是……可是庹铮一直还为有这么一个丑陋的弟弟感到羞耻。”
　　“感到羞耻的应该是他自己啊！庹观这孩子自小心底就太真太纯。你万祖祖一直就说他终究会在社会里吃大亏！看来你万祖祖真的一点都没有说错。”兆丰说。
　　白晓杨开始哭泣起来，说：“兆丰叔叔，我们怎么办？难道看着庹观就这么送死吗？”
　　兆丰死死地盯着林子外的动静，没有回答白晓杨。
　　黄部长在一愣神的瞬间朝当场的民兵大喊道：“大家都不要慌，给我把这个怪物死死围住！要给老子逮活的！”
　　黄部长的吼声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惊慌失措的民兵在黄部长的喊声里稳住了心神，有几个民兵哗哗地拉动枪栓，朝着庹观瞄准。
　　那两个押解庹铮的民兵早已经放开庹铮跑到一边，此时又壮着胆子想靠近庹铮。
　　庹观扭头，用充血的眼珠子瞪了那两个民兵一眼。两个民兵一个哆嗦，呼啦一下子跑得更远了。
　　庹观移动到了庹铮的跟前，用身体护住他，样子就像是庹铮的守护神！
　　袁子清这时也认出了庹观，他大声喊道：“大家都不要怕！千万别乱开枪！他是万神仙收养的一个残废人，打小就在我们潘家老院子长大的。”
　　袁子清的话起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刚才还魂飞魄散的民兵们这时都元神归位，开始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回庹观真的是要吃大亏了！”林子里的兆丰说。
　　白晓杨望着黑暗中的兆丰，哀声说道：“兆丰叔叔，我们怎么办？”
　　一直跪在地上的庹铮终于朝着庹观说话了：“弟弟，你赶紧走！他们会杀了你的！你会死的！”
　　庹观对庹铮的话毫无知觉！一双阴阳眼里除了愤怒就是仇恨！
　　听了庹铮的话，兆丰叹息似的说道：“这个软骨头终于算是说了句人话了。毕竟血浓于水啊！”
　　说着他走出了树林。


　　第二章 突围
　　兆丰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庹观的身上。
　　突然，兆丰一个纵跃闪身，眨眼间欺身到黄部长身旁，在黄部长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兆丰从后面一把将黄部长薅进怀里，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捏在黄部长的喉结上，冷声说：“放了这两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黄部长更是惊得呆若木鸡，他故作镇定地朝身后的兆丰问：“你是谁？”
　　而袁子清却大声喊起来：“兆丰！你疯了吗？你敢挟持武装部长。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兆丰没有理会袁子清，依旧朝黄部长冷声喝道：“放了这两个人！”
　　说着又将捏住黄部长喉管的手加了几分力气。黄部长被兆丰捏得翻起了白眼，他嘶哑着声音朝民兵们大声喊道：“赶紧放人！赶紧放人！”
　　形成包围圈的民兵们呼啦一下子撤出一个空当儿。
　　庹观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他上去把庹铮扶起来要架在肩膀上。可是他打了一个趔趄。兆丰这时才看见庹观左腹部的棉袄已经被乌黑的脓血浸透了！
　　兆丰皱了一下眉毛，大声朝反应呆滞的庹铮喊：“庹铮，你自己站起来走！庹观他已经快要不行了！”
　　兆丰的话音刚落，白晓杨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一把扶住庹观，庹观却推开了她。
　　兆丰朝白晓杨喊：“小杨子，赶紧带他们走。”
　　白晓杨迟疑地看着兆丰，额头和脸上全是汗水。
　　兆丰又说：“赶紧！”
　　跪着的庹铮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上去把庹观扶住。三个人簇拥着钻进了树林。
　　这时，民兵们又把兆丰死死地围了起来。
　　袁子清气急败坏地朝兆丰说：“兆丰，你这是在找死啊！我们本来是想挽救你的。你这是公然和人民作对！你这是自绝于人民啊！”
　　兆丰冷笑道：“袁书记，我兆丰从来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我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不过现在还轮不到我兆丰死。所以，你把这些人全部给老子撤下去！马上撤！不然就不要怪我兆丰不留余地。一命换一命，我不吃亏！呵呵……”
　　袁子清朝兆丰骂道：“疯了！你狗日的一定是疯了！疯了！”
　　而被兆丰捏得已经快要窒息的黄部长却朝袁子清嘶哑着声音大骂起来：“袁子清，我日你妈！你现在还罗唆个锤子！你要看着老子被这狗日的捏死吗？”
　　袁子清看着兆丰，脸上的表情无比的痛苦遗憾。他终于朝民兵一招手，说：“走！”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在寺院左边的树林里响了一下：“走！往哪里走？”
　　兆丰一听这声音，头皮陡然间奓了一下。他用眼角的余光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瞟去，只见树林子里亮起了摇曳的火光。几个打着火把的人押解着白晓杨和庹铮从树林子里走出来。而庹观却像一条死狗一般被一个人拖着。
　　领头走出林子的居然是在卧牛村周围晃荡的捡狗屎的老头儿！
　　兆丰的神情变得异常严峻起来，他朝捡狗屎的老头儿说：“邱仁峰，你果然是好手段，居然和地方上的人勾结起来狼狈为奸！”
　　邱仁峰呵呵笑道：“兆丰，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狼狈为奸？你和你的师傅万神仙算不算狼狈为奸？你和白瑞峰的女儿勾结在一起算不算狼狈为奸？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兆丰厉声呵斥道：“邱仁峰，你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浑水摸鱼也不是你这种摸法！”
　　邱仁峰呵呵地大笑三声，说：“我浑水摸鱼？说得好！兆丰，现在你居然还在革命群众面前玩贼喊捉贼的把戏。告诉你，你和万神仙之间的阴谋早就昭然若揭！我现在是将功赎罪，坚决站在革命群众一边。我邱仁峰就是要把你们这些隐藏在人民内部的残渣余孽连根挖出来。呵呵……今天，终于把你们一网打尽了，哈哈……”
　　邱仁峰得意的笑声在朝霞寺山门前阴森森地回荡着……
　　“邱仁峰，你以为你现在已经胜券在握了吗？”兆丰说道。
　　邱仁峰得意地笑道：“至少你们现在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了。”
　　兆丰沉吟半晌，朝邱仁峰说道：“邱仁峰，我们做个交换怎么样？”
　　“讲！”
　　“你放了庹观弟兄和白瑞峰的女儿，我带你去见万展飞。”
　　邱仁峰审视着兆丰，说：“兆丰，你该不会在这个时候了还给我耍什么花招吧？”
　　兆丰厉声说：“我敢吗？”
　　邱仁峰扭过头，看着被几个民兵押解着的白晓杨和庹铮。
　　被另一个民兵拖着的庹观耷拉着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他回头朝兆丰说道：“兆丰，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交换的条件得由我来定。”
　　“讲。”
　　“白瑞峰的女儿得留下。这两个废物我可以放了。”
　　此时的白晓杨用极其镇定的眼神看着兆丰。
　　庹铮这时却挣扎起来：“放了小白！你们为什么要抓她？放了小白！”
　　押解他的民兵朝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一拳，庹铮就不言语了。
　　一直被兆丰挟持着的黄部长这时似乎嗅出了什么异常的气味，小声问兆丰：“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兆丰在黄部长的耳朵边小声说：“黄部长，今天的确是多有得罪！一会儿我放了你，你把这些民兵都带走，我要和那个人了结一些事情。了结完了我兆丰登门找你，要杀要剐随你。你就信我兆丰这一回！”
　　黄部长为了尽快脱身，连声说道：“行！行！”
　　于是兆丰就朝邱仁峰说道：“你先放了庹铮两兄弟再说。”
　　邱仁峰冷笑了一下，朝身边的人使了一下眼色。押解着庹铮的人松了手，庹铮就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而庹观被人松开手后，却像一个软塌塌的死物，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兆丰朝庹铮心急如焚地大声喊：“庹铮，你还不背着庹观走还等什么？”
　　庹铮恍若梦游般地看着依旧被人控制着的白晓杨，有气无力地说：“小白，我错了。我不走，我死也要和你死一块儿！”说完他眼睛里的泪水就像决堤的潮水一般顺着脸庞流淌。
　　白晓杨看着头发和络腮胡子又长又乱、神情憔悴、又黑又瘦的庹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强忍住心里的悲伤，竭力用平和的声音朝庹铮说：“你听兆丰叔叔的话好吗？把你弟弟背走，他真的快要死了！他真的快要死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快救他！”
　　说到最后，白晓杨终于抑制不住心里悲伤的情绪，嘤嘤地哭泣起来。
　　但是庹铮的一根筋上来了，他朝白晓杨表白道：“不，小白！我再也不会丢下你。我死也要和你死一块儿！我要陪着你！”
　　白晓杨终于被庹铮的自私和执迷不悟激怒了，她泪眼迷蒙伤心欲绝地朝庹铮喊起来：“庹铮！你怎么还这么自私？你能不能为别人活一回？就这一回！你的弟弟是因为救你才弄成这样的！庹观是因为救你才这样的！你现在是该救他，而不是陪我！我真的太恨你了，庹铮！你走！赶紧走！背着庹观走！走啊！”
　　白晓杨眼睛里的愤怒终于把庹铮从迷失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过去把软塌塌的庹观抱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庹观架在肩膀上，就像扛着一件沉重的包袱一般半拖着庹观走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这时，兆丰又朝邱仁峰说道：“把小杨子也放掉，让她过我这儿来。”
　　邱仁峰冷笑一声，说：“兆丰，你还想得寸进尺吗？”
　　兆丰朝邱仁峰呵呵笑道：“好，邱仁峰，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的！很惨！我兆丰说到做到！”
　　邱仁峰也呵呵冷笑道：“我倒还是第一回听见你兆丰用这样的口气威胁人。不过我一点也不害怕。呵呵……因为我从你的声音里没有听出任何底气！呵呵……”
　　兆丰说：“好，既然你邱仁峰有这么足的底气和我兆丰对话，那么现在我就放了黄部长，我们一起进到朝霞寺里去。”
　　邱仁峰呵呵地笑着说了一声好，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个人立刻跑到朝霞寺的山门前，使劲儿推开了朝霞寺沉重的山门。
　　朝霞寺的山门在漆黑寒冷的夜晚发出沉闷的开启的声音。
　　随着山门慢慢打开，突然，有股阴郁的冷风挟卷着一股浓浓的腥味从开启的门缝间挤了出来。开门的两个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呼，就像被火燎了屁股般地呼啦一下子就跑了回来。
　　而刚刚开启的山门随着那两人松开手的瞬间，转轴处发出一阵绵长沉闷的吱呀声，啪的一声又自动关上了。
　　所有在场的人心里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激灵。
　　而跑回来的那两个人惊魂未定地盯看着关闭上的黑漆漆的山门，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邱仁峰朝那两人骂道：“你们见鬼了吗？吓成这个样子。”
　　一个人声音发抖地说：“里面真的有东西！”
　　邱仁峰朝说话的那人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胆小鬼。那里面除了几个泥菩萨，能有啥东西？赶紧过去给老子开门！”
　　那人一脸惊惶地望着邱仁峰，眼神里满是乞求的神情。
　　邱仁峰又朝那人狠狠地命令道：“还不赶紧去？别惹得老子发火！”
　　那人没有办法，只好看着另外的一个人。
　　两个人又畏畏缩缩地朝山门走去。


　　第三章 瓦脊上的杂沓声
　　所有的人这时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将要再次被推开的山门。刚才从山门里刮出的那股带着腥味的妖风的确是有点诡异。在这股诡异冷风的肆虐下，连燃烧着的熊熊火把也似乎在瑟瑟发抖……
　　去开门的那两个人越是表现得鬼鬼祟祟心惊胆战，在场人的心就越是一点一点地被抽紧。就连朝霞寺门口的两尊青石怪兽似乎也要动了起来，变得越来越狰狞生动，仿佛稍不留神，这两头怪物就会冷不丁地腾身而起，把在场的人猎物一般地扑住，用锋利的牙齿瞬间撕碎！
　　朝霞寺的大门外风声鹤唳。静！可怕的安静！
　　开门的两个人刻意回避着镇守在朝霞寺门口的两尊青石怪兽，步履迟疑地迈上了通往朝霞寺大门的七级台阶。
　　突然，只听见大雄宝殿的瓦脊上传出一阵急促的跑动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吱吱吱的诡异叫声。
　　这叫声引得在场的人一阵惊呼，那两个人刚刚把一只脚踏上台阶，听见这么诡异的叫声，顿时就像陡然刮起的旋风一般，从石阶那端刮了回来，失声喊道：“有东西！”
　　话音还没有落定，只见几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从朝霞寺的屋顶上射了下来，分别落在那两尊青石怪兽的脑袋上，发出吱吱吱地尖利叫声。
　　胆小的人呼啦一下子四散开来，待得定睛细看，原来是四只毛色纯白的长尾雪猴！
　　这四只猴子的眼睛闪烁着红彤彤的光，它们在青石怪兽的身上又跳又叫，狰狞的猴脸上表情诡异。
　　黄部长被兆丰薅得死死的。他背对着朝霞寺的大门，看不见背后发生了什么情况，声音发抖地问兆丰：“来了什么东西？”
　　兆丰在他的耳朵边说：“不要怕！几只猴子！”
　　黄部长说：“卧牛山从来没有猴子！哪儿来的猴子？”
　　兆丰又凑在黄部长的耳朵边小声说：“也许是鬼门关放出来的猴子！还是白色的猴子！”
　　黄部长说：“你不是说要放开我吗？赶紧放手！我既往不咎！”
　　兆丰说：“别着急，黄部长，还没到放你的时候，该放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放了你的。”
　　突然，一直被民兵押解着的白晓杨朝四只猴子发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四只猴子顿时安静下来，像有炽烈的火焰在里面燃烧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温驯了。它们趴在青石怪兽的脑袋上，转动着脑袋，非常专心地看着白晓杨！
　　兆丰和邱仁峰都吃了一惊，同时把眼光投向白晓杨。
　　邱仁峰盯着白晓杨说：“你果然会‘天演密咒’！”
　　白晓杨没有出声。
　　兆丰也问白晓杨道：“小杨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晓杨说：“你叫这些人赶紧走，也许跟在这些灵猴后面的东西真的要伤人！”
　　一直没有出声的袁子清这时慌声说道：“黄部长，白姑娘说的是真的。这个庙子之所以当初没有被拆，就是出现了这种白色的猴子，它们凶得很！抓伤了十几个民兵！晚上我又带着民兵来拆庙，以为这些猴子回去了，谁想到出了更古怪吓人的事情，差点儿连我们的命都搭进去！”
　　黄部长气急败坏地嘶哑着喉咙说：“那你当初怎么不上报？”
　　袁子清说：“运动搞得那么凶，谁敢乱造谣啊！”
　　兆丰说道：“怎么样？黄部长，你现在相信有些东西的确是碰不得的了吧？”
　　被兆丰死死薅住的黄部长连声说：“是是是，碰不得，碰不得。碰不得就千万不要碰！”
　　黄部长的话音还没有落定，大雄宝殿的瓦脊上传出一阵杂沓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大东西在瓦脊上焦躁地来回走动。
　　袁子清声音发抖地小声说：“黄部长，大东西来了！”
　　此时的袁子清，眼睛里全是恐怖诡异的光芒！
　　兆丰在黄部长耳朵边小声说：“黄部长，赶紧带上你的人走！”
　　黄部长看见袁子清脸上惊惧异样的表情，浑身也不由得哆嗦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朝兆丰说：“你把我薅得那么死，我咋走？”
　　“我现在就放了你。你赶紧带着这些人走！”兆丰说。
　　“是是是……”黄部长连声说。
　　兆丰又说：“先叫他们灭了火把！赶紧！”
　　大雄宝殿上杂沓的声音越来越焦躁急促了！
　　黄部长也意识到了事情紧急，他挥手朝举着火把的民兵们压着声音低声吼道：“赶紧熄火！赶紧熄火！”
　　那些举着火把的民兵们一个个正战战兢兢地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做出随时随地要逃跑的样子，听黄部长这么喊，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手中的火把在脚下踩灭了。
　　朝霞寺的门外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静，朝霞寺的大门口出奇的静！
　　而大雄宝殿上的杂沓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兆丰终于松开了黄部长，小声说：“赶紧走吧！”
　　黄部长还没等兆丰的话说完，已经像兔子般噔噔噔地撒腿就跑。那些民兵们看见黄部长开溜，也争先恐后地呼啦一下跑得无影无踪，就像一群魂魄在黑乎乎的空气中瞬间散去。
　　整个过程又快又乱。
　　朝霞寺的山门外，此时只剩下了兆丰，白晓杨和邱仁峰三个人……
　　四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下来，连大雄宝殿上杂沓的声音也消失了。
　　但兆丰和邱仁峰明确地感觉到，越是这样的安静便越是预示着危机的逼近！


　　第四章 推开沉重的山门
　　兆丰和邱仁峰悄悄朝霞寺的屋脊上看去，只见朝霞寺山门上方的屋脊上闪烁着一双双蓝莹莹的光点。这些神秘闪烁的光点潜伏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窥视着下面，令兆丰和邱仁峰不由地暗自吃惊。
　　青石神兽上的四只白猴显得很安静，它们在注视着白晓杨。
　　白晓杨和邱仁峰站得很近，但是她不能动，因为她只要一动，邱仁峰就会出手制住她。
　　朝霞寺的山门外此时是三股势力的僵持和对峙！
　　兆丰小声朝邱仁峰说道：“邱仁峰，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敌对下去吗？”
　　邱仁峰冷笑一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觉得在这个时候是该退后一步了。但是，白瑞峰的女儿必须跟我走！”
　　兆丰的腮帮子在黑暗中蠕动了几下，沉声说：“邱仁峰，小白不能跟你走。这是底线！”
　　“那我们就在这儿耗到天亮吧，看到时候吃亏的是谁？”
　　兆丰冷笑道：“邱仁峰，你以为我们还有耗到天亮的机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简短的几声谈话已经引起了另一股势力的警觉。山门上方的屋脊上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吼声。这吼声带着极其强悍的威胁性。
　　兆丰和邱仁峰都不作声了，警惕地注视着屋脊上的动静。
　　黑暗中的白晓杨一直没有动，她也在观察着屋脊上的动静。
　　这时，白晓杨又发出一串简单而且显得极不连贯的音节。青石怪兽上的白猴在上面蹦跳了几下，发出几声吱吱的声音，盯着白晓杨，好像没有听明白音节里发出的信息。
　　白晓杨试着又重复了刚才的那几个音节。
　　终于，只见黑暗中四道白色的光影闪动，四只白猴几个纵跃就上了山门的房檐。它们走进那些潜伏在黑黢黢的瓦脊上的神秘光点中，渐渐地，那些神秘的光点就像迷一般在黑暗中消失了。
　　它们撤退了！
　　阴冷的风从瓦脊上刮过来，掀动旁边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
　　危机似乎在这一刻被解除了，但是兆丰和邱仁峰依旧伫立在黑色的空气中没有动，他们没有丝毫的松懈。他们怕稍不留神弄出的动静又会引得那些神秘的家伙卷土重来。
　　在寂静中等待了足足有一刻钟，当四周的确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时，兆丰才朝邱仁峰说：“邱仁峰，你让小杨子跟我走吧。如果我们今晚就这么僵持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利。更何况刚才是小杨子为我们化解了一场危机，就冲这一点，你都该放了她！”
　　“放了她？正因为她刚才化解了这场危机，我才更不能放了她。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她就是我们要通过那道死门的钥匙！呵呵……”邱仁峰寸步不让。
　　“邱仁峰，为什么有生门你们不走，偏偏要走死门呢？”
　　“那你去问问万展飞，为什么他要牢牢地控制住那道死门呢？”
　　兆丰呵呵笑道：“你们一定是相信传说了吧？我师傅他老人家私下里对我说起过卧牛山内部的生门和死门的事。那只是一种流言。在卧牛山内，根本就没有什么生门和死门！只有错综复杂的洞穴相互贯穿。”
　　邱仁峰也是呵呵笑道：“兆丰，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吗？一句话就可以把我哄过去吗？呵呵……当初张韦博没有成功进入到那道门，是因为他没有打开死门的钥匙，而现在，这把钥匙终于被我们找到了，呵呵……所以，怎么说呢？一切都是天意！万展飞和白瑞峰处心积虑花二十多年打磨出的这把钥匙，还没有派上真正用场就落在了我们的手上。没想到吧？呵呵……这真是百密终有一疏啊！呵呵……”
　　兆丰见邱仁峰在黑暗中笑得如此猖狂得意，沉声说道：“邱仁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难道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都不懂吗？难道你们还想制造一场张韦博当初一手酿成的血腥悲剧！一个营的兵哥子啊！就在卧牛山里化作了一具具骷髅！几十年了，他们的阴魂现在还没有找到回家的出口，在那些迷宫一般的洞穴中游荡！你们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心寒吗？”
　　“算了吧兆丰，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得带上白瑞峰的女儿走了，再过一会儿天就得亮了，我可没有闲心和你东拉西扯的。”邱仁峰说。
　　兆丰心里一急，大声说道：“你不能带小杨子走。”说着晃动身形朝白晓杨身边欺身过去。但是邱仁峰早有防备，他一下挡在白晓杨的跟前，和兆丰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兆丰意识到仅用嘴上的功夫已经无济于事，于是朝着邱仁峰施出了独门重手。邱仁峰似乎对兆丰出手的路子非常熟悉，轻咦了一声，身形晃动，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啪啪啪、硬生生地对接了五次伸手！
　　兆丰的用意白晓杨心领神会。兆丰是要缠住邱仁峰，好让白晓杨乘机脱身。
　　于是白晓杨朝朝霞寺的山门跑了过去。其实她完全可以跑入旁边的树林中即刻脱身的，但是此时白晓杨的心里牵挂着地宫里的万展飞，所以她选择了跑向朝霞寺的山门。
　　和邱仁峰纠缠在一起的兆丰瞟见白晓杨朝霞寺的山门跑，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朝白晓杨大声喊：“小杨子，赶紧到树林里去！走，回卧牛村！”
　　但是白晓杨对兆丰的话充耳不闻，仍旧朝着朝霞寺的山门跑。
　　邱仁峰见白晓杨跑向朝霞寺的山门，心里也着急起来。他担心白晓杨乘此机会溜掉，于是朝着兆丰连施了五记致命的杀招，逼迫得兆丰连退了六七步。邱仁峰想就此脱身去擒住白晓杨。
　　但是现在的兆丰唯一的念头就是缠住邱仁峰好让白晓杨脱身，于是兆丰在被逼退的瞬间，已经开始反击。
　　邱仁峰不得不回身继续应付兆丰。
　　两条黑影在朝霞寺的山门前落叶飞花般地上下穿梭，你来我往地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白晓杨已经跑上了山门的台阶，她推开了沉重的两扇山门，山门在白晓杨的推动下发出一阵昏沉的声响……


　　第五章 遭受重创
　　随着山门的开启，一股卷挟着浓浓腥味的气流从山门开启的缝隙内扑面而来。白晓杨被这股浓烈的腥味熏得脑子发蒙，一股恶气倒灌进胸腔内，使她几乎窒息。
　　白晓杨屏住气息，连眼睛也情不自禁地闭了起来。她咬紧牙，死死地皱起眉头，使劲继续推动沉重的山门。
　　山门终于在沉闷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了。但当白晓杨睁开眼睛，想跨入山门时，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在白晓杨的头顶上方，有两束黄澄澄的光直直地逼视着她。伴随着这两束黄澄澄的凶光，还传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炸的哧哧声，这邪恶的哧哧声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抽动。
　　白晓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惧的景象，双腿一软，顺着厚重的大门就滑倒在地。
　　纠缠在一起的兆丰和邱仁峰也瞟见了山门内出现的状况。
　　兆丰朝滑倒在地的白晓杨大声喊：“小杨子，赶紧退！赶紧退！”
　　但是，白晓杨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只是迷迷瞪瞪地看着那两束直视着她的黄澄澄的光。
　　兆丰已经瞥见了逼视着白晓杨的是什么东西，心里又急又惊，他在丹田间急速提起一股真力，低低地嘿了一声，朝着邱仁峰的胸口发出猛力的一掌。邱仁峰感觉到兆丰的掌力在空气中形成一股强劲的罡风，不敢硬接，身形朝着一旁急闪。
　　兆丰趁此机会已经抢出一个空当，飞身朝朝霞寺的山门内抢入。
　　而身后的邱仁峰却顺势反击，毫不留情地朝兆丰的后背上惊涛拍岸般地拍出双掌……
　　兆丰一心只想着去把瘫倒在山门内的白晓杨抢出来，后背露出了所有的空当，邱仁峰的双掌又准又狠地拍在了兆丰的后背上。
　　兆丰的身子就像是一片树叶似的被拍得在空中平飞了出去，直直地射入了朝霞寺的山门，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之声，刚好落在发出黄澄澄凶光的怪物跟前……
　　兆丰的陡然落地居然把那怪物吓了一跳。原本盘卷得像小山一样的身子呼啦一下子扭曲着散开，又粗又长的黝黑身子在黑暗中泛着乌漆漆的光。
　　是一条巨型蟒蛇！
　　受到惊吓的蟒蛇急速地游动着身子退到了山门后的空坝子上。
　　受到重击的兆丰只觉得腹腔内一阵翻江倒海的气血翻涌，一股股血腥的气息从肺部传递至喉管处。他竭力咬紧牙关想抑制住奔泻至喉管处的气流，但终于没有坚持住，一口鲜血扑的一声从口腔内狂喷了出来。
　　山门内顿时血腥弥漫……
　　巨蟒似乎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扭转身躯，蛇头又高高地朝着兆丰和白晓杨扬了起来。
　　与此同时，邱仁峰也如影随形般地抢到了山门口，也许是对巨蟒的畏惧，他没有直接跨入山门的门槛，而是站在山门外探出手来去拖瘫倒在山门内的白晓杨。
　　呆若木鸡的白晓杨此时毫无反抗的动作，她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死死包裹住了。
　　兆丰拼尽所有的力气朝白晓杨喊：“小杨子……”
　　话音还没有落尽，空坝子上的巨蟒突然间就像闪电般朝着山门口爆射了过来，血腥的芯子哧哧地在空气中抽动出可怕的声音。
　　邱仁峰没有料到巨蟒的攻击会如此刚猛，刚刚触及到白晓杨衣襟的手陡然间松开，身形朝后暴退出去。
　　白晓杨棉袄的衣襟被邱仁峰生生地撕扯开来。
　　而巨蟒就如同一股卷起的黑色旋风一般从白晓杨的眼前盘卷着掠过，直直地射出山门。
　　一座形同小山般的黝黑之物骇然耸立在邱仁峰的面前。
　　邱仁峰被那两束黄澄澄的邪恶光芒牢牢地罩住了。
　　面对如此庞大骇人的阴邪之物，邱仁峰的头皮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他想到了逃跑……
　　而巨蟒的攻击已经随即开始了，扭曲的身躯就像麻花一般朝邱仁峰横卷了过去。
　　魂飞魄散的邱仁峰凭着本能的反应朝着一旁狂闪，巨蟒扑了一个空！
　　当巨蟒要再次袭击时，邱仁峰已经如同兔子般地闪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山门外被一股邪恶的气息笼罩着，巨蟒的芯子在空气中哧哧地抽动，粗实的身子又缓慢地扭转过来，黄澄澄的两束邪恶光芒重新射向了瘫倒在山门内的白晓杨。
　　巨蟒朝着山门口游移过来。
　　兆丰艰难地朝白晓杨喊：“小杨子，赶紧关门！”
　　白晓杨终于有了反应，她挣扎着要起来照着兆丰的话做，但是，巨蟒乌漆漆的身子已经游移上了山门的台阶，蛇头探进了山门内。


　　第六章 滋生于黑暗，也结束于黑暗
　　白晓杨刚刚活络过来的神经又被恐惧感收缩得僵硬起来。她不能动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巨蟒朝着她游移过来。
　　受到重创的兆丰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元气，他急得用手不住地敲击着冷冰冰的地面。
　　兆丰敲击地面发出的闷响声引起了巨蟒的注意。它的头又高高地抬了起来，眼睛里透露出的两束黄澄澄的邪恶光束射向了兆丰。
　　白晓杨这时才清楚地看见，巨蟒的头上长着一道血红色的肉冠！
　　那道血红色的肉冠此时鼓胀了起来，似乎有一股股邪火在肉冠中呼呼燃烧！
　　兆丰也被这条巨蟒的样子惊呆了，他朝白晓杨大声喊起来：“小杨子，赶紧念‘天演神咒’！赶紧！”
　　在兆丰惊喊声中白晓杨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恢复了稍许的意识。她哆嗦着念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
　　但是，巨蟒对她念出的音节毫无反应。头上鼓胀起来的血红色肉冠越加鲜艳夺目，就像有一团烈焰在它的头顶上呼呼燃烧！
　　不能动弹的兆丰知道这回是难逃厄运了，他无限痛苦地紧紧闭上了遗憾的眼睛。
　　而巨蟒已经伸缩着邪恶的芯子哧哧地朝着兆丰游移过去。黑漆漆泛着夜色暗光的蛇身在白晓杨的眼皮底下缓慢地蠕动着滑行着……
　　此时的白晓杨意识到兆丰有被巨蟒生吞下去的危险，从心底里升腾起了一股决死的勇气，她用手敲动了身后靠着的厚重的门板。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朝霞寺里显得格外沉闷！
　　巨蟒被白晓杨敲击出的声音吸引了过来，它呼的一声扭过了头，邪恶的黄光又射向了白晓杨。
　　已经料定自己难逃一死的兆丰听见白晓杨敲击出的声响，睁开眼睛朝白晓杨大声喊道：“小杨子，你别犯傻啊！”边说边使劲地敲击着青砖铺就的地面，想把巨蟒再度吸引过去。
　　白晓杨见自己弄出的声响把巨蟒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对兆丰的喊声充耳不闻，眼神异常坚毅地紧盯着巨蟒，和巨蟒两束黄澄澄的邪恶光束直直地对视着。她用柔嫩的拳头越加用力地敲击着身后厚重的门板。
　　看着如此不管不顾的白晓杨，兆丰一时间泪水纵横，他心碎欲裂地朝白晓杨喊道：“小杨子，你在犯傻啊！你在犯傻啊！”
　　兆丰边朝白晓杨绝望地喊边用拳头使劲地敲击着地上的青砖，手已血肉模糊！
　　而巨蟒已经被白晓杨敲击出的声响完全地吸引了过去，粗实的身躯朝着白晓杨缓慢扭转……
　　兆丰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开始扭转的巨蟒扑上去，但是，他刚一运行在丹田里残存的一点真力，一股血腥的气息立刻在他的胸腔间翻涌起来，扑的一声，一股黑血从兆丰的口中再度喷射了出来……
　　白晓杨此时的心中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她的眼神变得就像两道锋利的利剑般直直地和巨蟒两束黄澄澄的光束对峙着。突然，白晓杨感觉自己的眼神深入到了巨蟒黄澄澄的瞳孔深处，脑子里一阵眩晕，意识也一时间天旋地转般的陷入到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中。
　　尚且没有在眩晕中彻底迷失的白晓杨心里打了一个激灵，用尽所有的心力努力把眼光跳过巨蟒邪恶的眼睛。
　　白晓杨的两道目光依旧坚毅，就像两道冷锋四溢的利剑般直直地射向巨蟒头顶上那道血红色的肉冠。
　　巨蟒血红的肉冠此时越加膨胀，几乎接近于透明。白晓杨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有火一样血红的液体在巨蟒的肉冠中呼啸奔腾……
　　兆丰的呼喊声在白晓杨的耳畔变得越来越遥远，此时的她就像深入到了一条神秘的隧道，只有一阵阵咚咚咚的声音在一个神秘的空间里回荡。
　　那是她和兆丰为了诱引巨蟒敲击出的声音。
　　突然，白晓杨感觉从自己的颈部射出一道奇异的蓝莹莹的冷光，那道冷光就像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射向巨蟒头顶上的肉冠。白晓杨真切地看见巨蟒的肉冠在那道神秘光束的直射中喷溅开来，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巨蟒的头顶飞射而出。黑暗中顿时色彩斑斓五彩缤纷！
　　巨蟒头顶上呼呼燃烧着的肉冠瞬间熄灭，那两束黄澄澄的邪恶光束也随之暗淡直至最后消失。
　　巨蟒在悄无声息中退却了，扭曲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滑动着消失了……
　　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滋生于黑暗，也结束于黑暗！
　　黑暗和寂静重新统治了世界，周遭的事物变得安静而且神秘。
　　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
　　此时的白晓杨感觉浑身瘫软，冷汗湿透了全身。她甚至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靠在厚重的门板上，失神地看着黑暗中的兆丰。
　　此时的兆丰还没有从噩梦般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在黑暗中懵懵懂懂地看着白晓杨。
　　在白晓杨的颈脖间，有一块冷玉在幽深的黑暗中散发着神秘的光晕……


　　第七章 共同分担
　　朝霞寺沉浸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有风从屋脊上轻轻掠过，刮落屋顶上的落叶，落在地上沙沙地响。
　　山门外的树林里有山鸡偶尔的叫声，显得很凄惶。
　　白晓杨恢复了一点气力，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兆丰的旁边。兆丰想挣扎着起来，但稍微一用力就感觉有些吃不消。
　　白晓杨朝兆丰说：“兆丰叔叔，你不要动。”
　　兆丰喘了一口气，望着黑暗中的白晓杨。
　　白晓杨蹲下，用手给兆丰把脉。
　　“小杨子，你咋这么傻？你把兆丰叔叔都快急死了。”兆丰说。
　　“别说话。”
　　对犟劲上来的白晓杨，兆丰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白晓杨探着兆丰的脉搏，感觉兆丰的脉搏很乱。
　　兆丰却感觉到白晓杨的手指冰凉。
　　“兆丰叔叔，那人下手可真狠。”白晓杨说。
　　兆丰笑了下，说：“丧心病狂的人下手都是这样的。不奇怪！”
　　“我扶你起来吧。”
　　“你扶不动我的。你先去把山门掩上，别让野狗再跑进来。寒冬腊月的，这些野狗找不着吃的，晚上就会乱窜门的。兆丰叔叔现在受了伤，也不能护着你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药丸子的小葫芦。
　　白晓杨起身去关山门。
　　突然，透过树林的缝隙，白晓杨看见远处的山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朝着朝霞寺移动过来。
　　白晓杨朝兆丰说：“兆丰叔叔，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
　　正将几粒药丸送进嘴里的兆丰听白晓杨这么说，心里一惊，差点被药丸噎住。他立刻朝白晓杨说：“赶紧扶我过去。”
　　白晓杨上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兆丰扶起来。兆丰摇摇晃晃地连迈腿似乎都很困难。
　　白晓杨担心地说：“兆丰叔叔，你没事吧？”
　　兆丰咬了咬牙，额头和两鬓的冷汗直冒，说：“没事，赶紧扶我到门口。”
　　白晓杨用瘦弱的肩膀架着兆丰来到山门口。兆丰就着山门的门槛坐下。透过树林的缝隙，果然看见山下曲折蜿蜒的路上有星星点点的火把的光亮火龙一般朝着朝霞寺移动过来。
　　兆丰喘了口气说：“看来上来的人不少啊！”
　　“会是什么人呢？”白晓杨问。
　　兆丰盯着移动过来的火龙，无奈地说：“看来今夜朝霞寺是在劫难逃了！”
　　白晓杨着急地说：“那怎么办？”
　　“先把山门关上再说。他们兴许不敢贸然进入朝霞寺的山门。”说着挣扎着从门槛上站起来。
　　朝霞寺的山门在白晓杨的推动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慢慢地关闭了……
　　兆丰喘着气，背靠着山门坐在冰冷的地上。
　　白晓杨说：“兆丰叔叔，我们现在就去背万祖祖出来吗？”
　　兆丰苦笑了一下，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背你万祖祖出来吗？”
　　白晓杨着急起来，说：“这些人是不是来逮万祖祖的？”
　　兆丰说：“先别急，等我调一下气息再说。你万祖祖躲在地宫里，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他。况且我估计这些人也不敢随便往寺院里冲！”
　　“万一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冲进寺院里怎么办？”
　　兆丰有些无奈地说：“真要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不过小杨子，一会儿万一情况不对，你要一个人先从寺院后山的那道门走，去卧牛村找张幺爷。你万祖祖说他在卧牛村还安排有人，或许到时候那人就会露面，他可以帮你。别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犯浑了。”
　　白晓杨却说：“不，我要跟你和万祖祖一块儿离开这儿。”
　　兆丰有些着急地说：“小杨子，你咋越来越犟了。有我在，你万祖祖就没事。现在我最怕的就是你有个闪失啊！现在看起来，情形对我们越来越不利。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再犯浑了。”
　　“不管怎么样，我就是要跟你和万祖祖一块儿走。”白晓杨依旧很固执。
　　黑暗中的兆丰无奈地摇摇头，说：“小杨子啊！你这么犟，我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忧愁！好吧，你就在这儿陪着我，等我调理一下再说。或许一会儿药丸起了效果，我就能动弹了。”
　　兆丰说着在黑暗中握住白晓杨冰凉的手。
　　此时的白晓杨变得非常坚强，在她的心中已经无所谓悲伤或者恐惧。她的内心逐渐变得强大起来。
　　兆丰把白晓杨拉到自己身边蹲下，用长辈特有的温慈和关爱望着她说：“小杨子，你跟兆丰叔叔说老实话，你爸把你一个人送到这儿来，你心里觉得委屈吗？”
　　黑暗中的白晓杨点点头，说：“可是，你和我爸还有万祖祖不是一样委屈吗？还有庹观！”
　　兆丰伸出手，在黑暗中捋开粘在白晓杨额前的秀发，欣慰地笑了，说：“小杨子，你真的长大了。你万祖祖算是没有白疼你一回！”
　　白晓杨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兆丰的手。尽管这只手也同样泛着凉意，但是兆丰却从这只细腻娟秀的手中感觉到了传递出的力量！
　　兆丰又轻轻地说：“有时候老天真是不公啊！为什么会把这么大的责任落在你这么一个弱女子身上。可是仔细想想，老天又是公平的，这么大的责任，还是有人在和你一起分担！你说是吗？小杨子！”
　　白晓杨在黑暗中点头。尽管兆丰看不清白晓杨点头时的面部表情，但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已经让他感到了一种慰藉。
　　这时，外边终于有了动静，是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虽然很轻很畏缩，但是，在如此静谧诡异的夜晚，哪怕空气中稍微的颤动，敏感的神经也能够准确清晰地捕捉到。


　　第八章 杯弓蛇影
　　白晓杨站起身，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朝外边窥视。只见有人举着哧哧燃烧着的火把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朝着山门走了过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大群火把，这伙人都显得迟疑而且畏惧。
　　突然，两个熟悉的面孔从领头的几个人的背后闪了出来，是黄部长和袁子清！
　　白晓杨小声说：“怎么会是刚才的黄部长和袁子清？”
　　兆丰哦了一声，恢复了一点内力的他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拉开白晓杨，贴着门缝朝门外看去。
　　当确实看见是黄部长和袁子清时，兆丰喃喃地说道：“这回朝霞寺彻底完了！这些人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随着黄部长和袁子清的露面，举着火把的人也陆陆续续汇聚到了朝霞寺的山门前。山门前的空坝子上顿时火光摇曳人影幢幢。
　　黄部长带了这么多人来，底气也显得很足了。但是他还是极其不踏实地朝着朝霞寺的屋脊上望了望，又朝着各个黑黢黢的角落里看看，然后才突然一挥手地大声喊道：“给老子把这个庙子围了！一有什么动静就给我点火烧！封建迷信留下的祸根，随时都有可能作怪！老子今天要来一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一听黄部长的话，兆丰转过身，背靠着山门，愤怒而又无奈地说道：“完了！彻底完了！”
　　兆丰的后背靠住山门上的时候，山门被靠得动了一下，并发出哐的一声响。外边早就杯弓蛇影的黄部长和袁子清被吓了一大跳。袁子清恐惧地大声吼道：“不好，庙子里还有大东西！”
　　袁子清石破天惊的这一声大吼就像炸弹一般在这伙人中间炸响，所有的人顿时呼啦一下子转身开跑。有几个特别胆小的甚至把手中的火把也扔在了地上。
　　黄部长也跟着跑，但是却被落在了最后。他紧跑了几步，大声吼道：“你们跑个锤子！都给老子站住！”
　　喊站住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率先停下来。
　　一瞬间的功夫，山门前又显得空荡荡的了。但是，那些人却分散地跑进了两边的树林里。
　　心惊胆战和紧张的窥视弥漫在朝霞寺的山门外！
　　白晓杨悄声问兆丰：“我们怎么办？”
　　兆丰颓废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说完拉着白晓杨就朝大雄宝殿走。
　　黄部长和袁子清他们在林子里窥视了好一阵子，见深陷在黑暗中的山门再也没有动静，相互看了看，又蹑手蹑脚地带头从树林里走出来。
　　摇曳的火把重新战战兢兢地朝着山门前聚集。
　　黄部长朝四下里望了望，故意清了一下嗓音给自己壮胆，然后朝站在身边的袁子清大声说道：“袁子清，你狗日的再给老子神经兮兮惊风活扯的，看回去老子不收拾你！”
　　袁子清立刻说：“不了，不了！刚才可能是风把山门吹动的！是风把山门吹动的！”
　　黄部长说道：“老子现在管他是风还是鬼，一把火烧了就啥也不是了。给老子上去浇煤油。就从大门开烧！烧！”
　　黄部长背后一个拎着瓦罐的民兵站出来，另一个抱着一把柴火的民兵也站了出来，把柴火放在地上。拎瓦罐的民兵将里面的煤油一股脑儿地浇在柴火上。
　　浇完煤油，黄部长又命令民兵把浸着煤油的柴火抱到山门边去放好。两个民兵犹豫胆怯了。
　　黄部长见两个民兵没有动，不耐烦地伸手抓住一个民兵背上的枪摇了摇，说：“我让你们背着这个家伙是做什么玩意儿用的？烧火棍吗？”
　　两个民兵面面相觑了一下，一个民兵取下背上的枪端着，并拉了枪栓，另一个民兵抱上柴火朝山门走去。
　　刚上了第一级台阶，抱柴火的民兵就把手里的柴火朝着山门甩了过去，然后呼啦一下子退回来。
　　黄部长对这两个民兵的表现非常不满，骂了一句：“没卵用的东西！”就从一个民兵的手上拿过火把，亲自朝山门走去。
　　而在山门的屋脊上，四只白色的猴子又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神秘地出现了……


　　第九章 极度恐惧
　　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黄部长手里的那只火把上，或者他们都在期待着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时，心里会滋生出的那种冲动和兴奋的情绪！毕竟，麻木的神经是渴望得到刺激的。
　　他们对四周黑暗的角落放松了警惕。没有人发现他们惊慌失措时隐藏的树林里此时正闪烁着一双双绿莹莹的邪恶的光芒。
　　黄部长举着火把走上了朝霞寺的七级台阶。一股冷飕飕的风从他的后衣领灌进了脖子根，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刀锋在后颈上抹了一把。他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这股冷风来得有点儿邪门，疑神疑鬼地朝镇守在寺院山门两边的青石怪兽看了看。
　　青石怪兽在摇曳火光的映照下魑魅瞪目，生动得恐怖诡异，仿佛就要活过来一般。
　　黄部长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若不是身后站着一两百号群众，他或许早就扔掉手里的火把撒腿跑了。
　　他故作镇定，举着火把迈上第三级台阶。突然，在火光的映射下，他隐约看见黑漆漆的山门上浮现出一幅幅神秘的图案。这些图案湖光掠影般地在黄部长的眼底一闪而过。
　　黄部长心里陡然一惊，定神细看，黑漆漆的山门却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由地暗自骂道：“真他妈的活见鬼了！”
　　心里虽是这么骂，但却再也不敢迈上第四级台阶，他把手中的火把朝着那堆浸透着煤油的柴火扔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一股烈焰腾的一声瞬间在山门边翻腾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山门上方的屋脊上传出一阵尖利的叫声……
　　在这寒冷刺骨阴森恐惧的夜晚，这一串叫声来得如此突兀凄厉，就像是从地狱的深处发出的厉鬼的叫声一般。当场的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呆了，原本就绷得死死的神经也似乎被这凄厉的叫声硬生生地一扯而断。
　　四条白色的影子鬼魂一般地飘落在青石怪兽的头上。
　　是四只白猴！
　　此时白猴朝着山门前的人弓腰耸背龇牙咧嘴，一副跃跃欲试要扑上来把这些人生吞活剥片片撕碎的样子，血红色的瞳孔被燃烧着的火光映射得邪恶无比！
　　所有的人被白猴狰狞的样子吓得连惊呼的反应也失去了，靠着本能的反应扔下火把就跑。但是，此时从两旁的树林里，一双双绿莹莹阴森森的邪恶眼睛慢慢地闪现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顿时在整个空间里弥漫开来，只见一只只和山门前的青石怪兽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从林子里渐次出现。这些怪物浑身上下漆黑油亮，强劲的四肢上肌肉滚滚，神情狰狞恐怖，龇开的血盆大嘴里露出的两根獠牙闪烁着阴森森的寒光。
　　跑在前面的袁子清朝着黄部长哭吼起来：“狗日的黄部长啊！我就说朝霞寺不能乱动的啊！不能乱动的啊！你狗日的不听，偏要带人来动啊！妈啊——我的妈啊——救命啊——”
　　袁子清边哭喊边本能地后退着。
　　而黄部长放的那把大火已经在山门前疯狂地肆虐开来，呼啸的火舌飞卷着朝朝霞寺的屋脊上蹿去……
　　所有的人都圆睁着惊恐的眼睛节节后退。他们挤在一起，茫然无措，绝望使空气在窒息中凝固，恐惧的蹂躏和死亡的逼近已经让他们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
　　可怕的怪物朝着这群完全失去了抵抗意识的人步步逼近，速度缓慢，但血腥的气息却越积越厚。它们的四肢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移动，一步一步地靠近，爪子接触青石板地面的瞬间，发出生硬的咔咔声。从这一声声咔咔声里，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这些怪物爪子的锋利程度。
　　这残酷的咔咔声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骨髓中……
　　怪物绿莹莹的眼睛越来越邪恶，胸腔内发出的低吼声越来越混沉。而朝霞寺的火光此时也蹿上了房顶，开始朝着四面蔓延开来。
　　袁子清已经忘记了哭喊，绝望和恐惧让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射出来。他躲在人堆中，如果不是挤在人群中间被别人的身体支撑着，或许他早已经瘫倒在地了。
　　这时的黄部长沙哑着声音朝袁子清低声吼道：“袁子清，你怎么没告诉我有这么吓人的东西？你怎么没告诉我有这么吓人的东西？”
　　青石怪兽上的四只白猴丑陋的脸上露出了狰狞恐怖的表情，血红的瞳孔凶光毕露。只要这四个家伙一旦从青石怪兽的头上居高临下地发起进攻，那么步步逼近的怪兽就会立刻朝围住的这些人发起血腥的攻击。
　　就在青石怪兽头上的四只白猴要朝着下面的人群纵身跃下之时，突然，呼呼燃烧着的山门在一声沉闷的嘎嘎声中开启了。熊熊燃烧着的火光中出现了一个纤弱的身影。
　　是白晓杨！
　　火光中的白晓杨站在山门口，从她的嘴里发出了一串节奏连贯的奇怪音符。
　　转机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刚要纵身跃下的四只白猴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顿时立在青石怪兽的头上不动了。血色的火光在它们的瞳孔中闪烁跳跃，而那些步步逼近的怪物也停止了血腥的步伐，胸腔间发出的低吼声也戛然消失。只有邪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群瑟瑟发抖、已经形同白痴的人！
　　此时的朝霞寺，除了呼啸的火舌在肆虐，其他的一切似乎都被白晓杨的一串神奇的音符定格了。
　　站在山门口被火光包围着的白晓杨又重复了刚才的音节。
　　青石怪兽头上的四只白猴动了，它们扭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火光中的白晓杨，朝着白晓杨做了个狰狞变形的鬼脸，龇牙咧嘴地发出几声咔咔声，尖利的牙齿寒光闪烁。
　　它们从青石怪兽头上纵身跳跃到地上，看着已经被包围住的这群人，慢慢地朝着一旁的树林走去。
　　怪兽也开始退却了，眼睛里的邪恶光芒渐渐熄灭……
　　白晓杨背转过身，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疯狂蔓延着的火光中……


　　第十章 地宫沉入水底
　　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袁子清看着消失在火光中的白晓杨的身影，突然跪倒在地，朝着白晓杨消失的山门磕头作揖，哭喊着：“神仙显灵了啊！神仙显灵了啊！”
　　在袁子清边磕头边哭喊的声音中，在场的人方才从恐惧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一时间哭的哭，喊的喊，抱的抱在一起涕泪横飞，跪的跪在地上跟着袁子清磕头跪拜！
　　只有黄部长，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神情呆滞，圆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巴，痴愣愣地看着呼啸肆虐的大火！
　　山门前，只有那对青石怪兽在呼啸的火光中静静地矗立着，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磕着头的袁子清突然间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快救火啊！这庙不能烧啊！快救火啊！”
　　袁子清的喊叫声让这些人如梦方醒，纷纷跑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扑救已经燃烧起来的朝霞寺！
　　而此时，火光已经形成了冲天之势，朝霞寺在火光中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朝霞寺的地宫内，万展飞的神情温暖慈祥，他眼神柔和地看着白晓杨，说：“小杨子，给万祖祖说说，刚才被那些东西吓着了吗？”
　　白晓杨蹲在万展飞跟前，把万展飞瘦骨嶙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很平静地望着万展飞，摇摇头，眼神清澈透明得像两汪神秘的湖水，说：“万祖祖，刚才从林子里出来的那些怪物是什么东西？我闻见好大的一股土腥味。”
　　万展飞平静地说：“那些东西是一直躲在地底下的阴邪之物，是什么万祖祖还不能说。唉！他真不该把守住死门的那些东西轻易放出来。今晚要不是你小杨子，或许朝霞寺的山门前就会变成生灵涂炭的血腥场所了。山门前的那七级浮屠也就成了鬼门关。”
　　白晓杨说：“朝霞寺真的有死门吗？”
　　万展飞说：“有，有生门就有死门，有生有死，生死相随，这是轮回之道啊！”
　　白晓杨问道：“那个拿着死门钥匙的人又是谁？”
　　万展飞盯着白晓杨，说：“一个看守着卧牛山和朝霞寺的人。你万祖祖现在的腿脚不灵便，对他也就放纵了些，不然今晚上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他也是太年轻，经不起事，做什么事还是显得草率了些。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把打开死门的那把钥匙交给了他。”
　　一旁的兆丰这时说：“师傅，我听刚才的邱仁峰说，小杨子才是打开死门的钥匙，怎么现在你又说这把钥匙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死门真的有钥匙吗？”
　　万展飞呵呵地笑了笑：“兆丰，邱仁峰的话你也信？小杨子不是钥匙，那是邱仁峰自作聪明妄自猜测的罢了。”
　　白晓杨说：“万祖祖，你能告诉我掌握着死门钥匙的人究竟是谁吗？”
　　万展飞又呵呵笑道：“我还是不能说。”
　　“万祖祖，你别把那个人的身份搞得那么神秘好吗？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和兆丰叔叔吗？”
　　万展飞审视了一眼白晓杨，又看了看一直站在一旁的兆丰，突然转了话题说道：“兆丰，你身上的伤没有什么大碍吧？”
　　兆丰恭恭敬敬地说：“师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自己调养两天就没事了。”
　　万展飞又说：“想不到朗朗乾坤，就连这个小小的地宫也容不得我万展飞待下去了，呵呵……兆丰，你出去看看外边的火势究竟烧得怎么样了？”
　　兆丰说了声是就退出地宫。
　　白晓杨这时也站起来，说：“万祖祖，我们怎么出去？”
　　万展飞说：“不要担心，你万祖祖自有退路。待会儿等你兆丰叔叔回来，我们就撤出地宫。在地宫里没日没夜地待这么久，还真是难为了你兆丰叔叔。我也待得有点儿烦了。”
　　白晓杨说：“万祖祖，出了地宫，以后就让我来侍候你好吗？”
　　万展飞呵呵笑道：“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这不现实。你爸爸把你送到卧牛村来，可不是让你来侍候我这把老骨头的。呵呵……”
　　白晓杨这时的神情黯淡下来，说：“万祖祖，我现在好担心庹观。”
　　万展飞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沉吟了半晌，说：“小杨子，庹观这小子命贱，也硬，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伤得很重，庹铮照顾不了他的。”
　　“血浓于水，庹铮是会想办法救庹观的。你知道庹铮为什么会这么软弱吗？就是因为他缺乏历练。所以小杨子，你还是不要对庹铮彻底失去信心，人的内心要变得坚强，是需要历练的环境和历练的过程的。庹铮这孩子，本质还是不错的。”
　　白晓杨却说：“万祖祖，我们现在不说庹铮好吗？”
　　万展飞想了想，说：“好，既然你现在不想提起这个人，我们就不说他。”
　　这时，兆丰重新走回地宫，说：“师傅，外面的火势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大雄宝殿已经着了火，火势还在朝后面的大殿蔓延，那些人在扑救，但是已经无济于事！”
　　万展飞神情黯然地说：“他们能够在这个时候想到去扑救，也算朝霞寺没有白烧这一回。人啊！对什么事都没有敬畏的心，就很可怕了。想想，朝霞寺终究是难逃这一劫的。百废待兴，终归是要废除一些东西的。这场大火，能够让那些人清醒一些，也算是烧得值了！”
　　兆丰说：“那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吗？”
　　万展飞说：“等等，我还想在这地宫中多待上一会儿。”
　　此时的万展飞脸上露出了伤感的神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宫顶上镶嵌着的那颗散发着蓝莹莹光晕的夜明珠。
　　地宫里的气氛显得压抑沉闷起来。
　　白晓杨和兆丰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万展飞。
　　过了一会儿，万展飞说了声：“我们走吧。”
　　兆丰上去蹲在万展飞跟前，万展飞却说：“你现在身体受了伤，是背不动我的。和小杨子一块儿扶着我走就行。”
　　白晓杨上去，和兆丰一左一右地把万展飞架了起来。
　　万展飞说：“一会儿走的时候一定要听我的。别乱迈步子。”
　　兆丰说：“我知道，师傅。”
　　然后万展飞说：“扶我到那边去。”
　　兆丰和白晓杨把万展飞扶到他手指的地方。
　　在地宫左面的石壁上，凿刻出一幅巴掌大的伏羲氏的八卦图。万展飞朝兆丰说：“现在是火离在上，水坎在下，我们就走水坎吧。”
　　说着他伸手按在了水坎的卦位上，立刻，地宫内传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声，在右手的位置，地宫内的石壁上开启出一道神秘的门洞，一股注满水汽的冷风瞬间充盈进了地宫之内。
　　白晓杨和兆丰扶着万展飞来到门洞前，刚要朝门洞内迈步，万展飞说了声：“别忙！”
　　兆丰和白晓杨停住脚，朝着黑漆漆的门洞内看去，才发现门洞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地宫穹顶上的夜明珠蓝幽幽的微弱光线的映射下，黑漆漆的深渊底下似乎泛着水的波纹。水的波纹在朝着上面快速地漫溢。
　　兆丰咦了一声，说：“我们怎么过去，师傅？”
　　万展飞没有理会兆丰，他又伸出手按动了一个隐藏在门洞边的机关，随着一阵石板移动的声响，一块泛着清幽幽冷光的石板从门洞的里端伸了过来，刚好盖住门洞边的深渊。
　　万展飞说：“我们进去吧。”
　　兆丰和白晓杨将万展飞扶进门洞。万展飞又转过身，再次按动了暗处的另一处机关。地宫的穹顶开始动了起来，在一阵沉闷的响声中，地宫的穹顶开始朝着下面缓缓移动堕落……
　　看着眼前缓缓下坠的地宫的穹顶，万展飞喃喃自语地说道：“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沉入深不见底的水底吧！上面的大火过后，朝霞寺的这一块地方，以后就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塘。”
　　兆丰不甘心地说：“师傅，朝霞寺真的就这么毁了吗？”
　　万展飞感慨地说道：“毁就毁了吧！人去楼空，留着这么一个没有人供奉和朝拜的空空庙堂，和只剩下躯壳的人的尸首有什么区别？一把大火，烧了倒是干净了，不然看着它冷冷清清地在岁月的轮回中蒙灰沾尘，反而徒增烦恼！”
　　说完万展飞又伸手按动了一处机关，门洞在他们的眼前慢慢地关闭了。三个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冷冷的空气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在一条狭小的甬道中缓缓流动。


　　第十一章 血人托梦
　　张幺爷晚上的觉睡得很辛苦，迷迷糊糊地一闭上眼睛就被噩梦纠缠包围。不是被蟒蛇缠就是被野兽撵，就连黑子也在张幺爷的梦中变成露出獠牙的吃人怪兽了。
　　被噩梦几次惊醒过来的张幺爷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大冬天的，被窝里被冷汗湿了个透，于是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于寂静处听着老鼠在房梁上撒欢跑动的声音。
　　幺婆婆这几天也被折腾得够戗，但是她没有张幺爷那份心事，所以睡得很酣沉，还打起了匀称的呼噜。
　　被噩梦折腾得不敢入睡的张幺爷就有点不大乐意起来，嘟哝了一句：“这老刁婆子，咋睡得跟死猪一样？”
　　于是就在被窝里用脚踢了踢幺婆婆。幺婆婆被张幺爷从梦中踢醒，抱怨地说：“你个死人，半夜三更的你踢我干什么？发梦癫了？”
　　张幺爷说：“睡不着啊！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陪我摆一阵子龙门阵。”
　　幺婆婆裹了一下被子，说：“你睡不着是你心多，乱想些事情。和你拌了一辈子的嘴，我早就拌伤了。这阵子半夜三更的摆鬼话啊？”
　　张幺爷说：“我不是心多，乱想事情。我右眼皮一直跳，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情。”
　　幺婆婆说：“左跳财右跳崖，我看你真的要睁着眼睛去跳崖了！”
　　张幺爷一咬牙，在被窝里又踢了幺婆婆一脚，骂：“你个老刁婆子！你到现在还在咒我啊！”
　　幺婆婆不理会张幺爷了，又睡过去了。
　　张幺爷无奈，只好从枕头底下摸出叶烟在冷冰冰的空气中抽了起来。叶烟的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
　　抽过烟，张幺爷的心里越加显得乱了，老是牵挂着跟着兆丰走了的白晓杨。他是真把白晓杨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牵挂了。
　　这事也得怪张子恒，回到卧牛村他居然没有到张幺爷家给张幺爷汇报，就径自到了祠堂里，钻进祠堂坝子上的一个大草堆里就呼呼地死睡了过去。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去给张幺爷打声招呼，他是怕见了张幺爷，张幺爷又蛮不讲理地给他吩咐事情。他都有点怕张幺爷了。
　　张子恒也是太困了，就是钢筋铁骨做的人经过这一通没日没夜的折腾，也是会吃不消的。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张幺爷终于抵不住倦意的袭击，迷迷糊糊中，上眼皮和下眼皮又耷拉在了一起。
　　突然，张幺爷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间的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一股阴森森的风刮了进来。
　　房间的门被一股阴风给刮开了……
　　张幺爷眼睁睁地盯着房间的门。
　　这时，房间的外面亮堂了起来，一线青灰色的光照进了堂屋，一个瘦长的人影迈进堂屋里，在门口站了一阵，就走进房间里来。
　　张幺爷惊讶得大张着嘴，想翻身起来，却动弹不得，想喊，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口痰一样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口咕咕地响。
　　人影僵直着身子迈进房间，房间里顿时弥漫起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张幺爷这时才看清楚，走进来的人居然浑身淌着黑乎乎的血迹。就连脸上也被黑血覆盖了个满，只有一双眼珠子在转动，模样恐怖至极。
　　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的张幺爷又惊又怕，在极度的恐惧中，他认出了浑身是血的血人是他的父亲！
　　此时的张幺爷竭力地想从僵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更想朝浑身是血的父亲说：“爸，你不是死了吗？咋又回来了？是你的魂回来了吗？”
　　可是，张幺爷的身体就像被冰封住了一般，连动一下手指头的能力也没有，更别说嘴里能够朝血人说出话来。
　　血人却慢慢地来到张幺爷的床边坐下，血糊糊的脸上，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转动着，看着张幺爷。
　　血人说话了：
　　“韦昌，不要怕，爸不是来害你的。爸是回来看看你。”
　　张幺爷死死地盯着血人。
　　“几十年了，爸都想回来，可是一直找不到回家的门。你说怪不怪？今天我是听见你房子上老鸹的叫声才找回来的。韦昌，爸要给你说个事情。你爸死的冤啊！卧牛山的底下还有好多冤魂，有空，你一定要把他们放出来，韦昌……”
　　突然，僵硬的张幺爷被谁猛推了一把，浑身一抖，终于清醒了过来。
　　幺婆婆睁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死老头子，你在发什么梦癫？抖得那么厉害，嘴里还咕咕咕的？”
　　张幺爷还没有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看着张婆婆，呼呼直喘，半天才说：“我爸给我托梦了！我爸给我托梦了！刚才就坐在我床边给我说话，浑身是血！”
　　幺婆婆说：“死了几十年的人了，还给你托啥梦？”
　　“他说卧牛山的下面有冤魂，要我去放出来。”
　　幺婆婆用手背在张幺爷的额头上探了一下，说：“死老头子，你额头咋尽是汗，还冰凉？”
　　张幺爷却说：“几十年我都没有梦到我爸一回。这回却像真的一样。一定是他老人家回来了。一定是他老人家回来了。”说着挣扎着要起身。
　　幺婆婆却一把按住张幺爷，说：“死老头子，你是不是中什么邪了，深更半夜的起来干什么？”
　　张幺爷却说：“我爸回来了，你我得去给他老人家开门！”
　　幺婆婆被张幺爷的话吓着了，说：“死老头子，你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张幺爷却不耐烦起来，说：“我中锤子的邪！我爸真的回来了，他给我托梦了。”
　　说着他依旧要挣扎着起来。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砸门声。砸门声又响又急，张幺爷和幺婆婆都是一惊。
　　却是张子恒在外面边砸门边大声喊：“幺爷，赶紧开门！幺爷，开门，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第十二章 灰烬过后的悲伤
　　张子恒在外面弄出的动静把张幺爷和幺婆婆惊得从床上弹了下来。幺婆婆忙着踅摸火柴点煤油灯，张幺爷忙着找衣服穿。
　　张幺爷边在黑暗中胡乱地穿着衣服边自言自语地说：“这狗日的子恒咋在外面砸门砸得那么急？莫不是小杨子出啥事了？”
　　说着已经打开房间的门，趿拉着一双棉鞋跑出去。
　　打开大门，就见张子恒和五六个愣头青小子站在大门口，一脸急慌慌的样子。
　　张幺爷问：“出啥大事了，子恒？小白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张子恒说：“我就是来跟你说小白的事情的。”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的心里立马就是一颤，说：“赶紧说，小杨子出啥大事了？”
　　张子恒这时朝着西边的天空一指，说：“你看，幺爷。”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就像着了火。
　　“莫不是那边有村子遭火灾了？”张幺爷说。
　　张子恒说：“是朝霞寺的那座山上遭火了，火势大得很！”
　　张幺爷一听，心里一个激灵，说：“朝霞寺？不会是小白去的那个地方吧？”
　　“小白就是要去朝霞寺的。估计是小白出事了。”
　　张幺爷腿肚子一颤，说：“你咋没有跟她一块儿回来？”
　　张子恒说：“我半下午就一个人回来了，在祠堂的草堆里睡了一觉，被人叫醒就看见朝霞寺的山顶上燃起大火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大骂了一声：“你狗日的哦！咋这么草包哦？我让你跟着小白你倒先回来了。一定是小白出事了……”说着就朝村子外跑。
　　站在村子外边，果然看见朝霞寺的那片山顶燃起熊熊的大火，呼啸的大火映红了西边的整个天空！
　　看着朝霞寺山顶上冲天的火光，张幺爷整个人都快倒了，他声音发抖地朝张子恒说：“子恒，朝霞寺不能毁啊！得赶紧去救火啊！”
　　张子恒说：“幺爷，几十里地呢！去了恐怕也烧过了。”
　　张幺爷已经没有力气朝张子恒发威，说：“烧过了也得去救啊！我的闺女小白还在那儿呢！”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子恒朝身边的愣小子们说：“赶紧去祠堂召集人救火，我和幺爷先去。”
　　一个愣小子转身就朝祠堂跑，张幺爷已经踏着田埂小道朝着朝霞寺的方向跑了。身上未愈的伤痛发作他也浑然不觉。
　　张幺爷边跑着边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他朝跟在身后的张子恒哭着说：“这回要是小白没了，子恒，老子找你拼命！”
　　张子恒不敢还嘴，带着几个愣小子只顾吭哧吭哧地跟着张幺爷跑。有两次张幺爷都差点被晃倒，张子恒从后面扶住了他，朝他说：“幺爷，慢点，你别再摔出个三长两短了。”
　　张幺爷哪儿还有心思理会张子恒的话。
　　张幺爷和张子恒带着卧牛村的十几个青壮年筋疲力尽地跑到朝霞寺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而偌大的朝霞寺早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青烟的灰烬和被烟火烧掠过的残垣断壁。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所有的人都有点蒙了。
　　袁子清见赶来的张幺爷他们，不认识，也没有打招呼，带着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下山。
　　张幺爷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绝望地朝愣在一旁的张子恒说：“子恒，小白真的来朝霞寺了吗？”
　　张子恒却说：“我也不知道啊！”
　　突然，张子恒掉头朝山下跑，他要到那三间茅草屋去找白晓杨。
　　张幺爷看见张子恒朝山下跑，也想起了兆丰的那三间茅草房，跟着张子恒就撵了上去。跟着来的一群愣小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跟着跑。
　　一群人急慌慌地朝着山下跑，掀起的声势自然不小。袁子清带着一百多号人疲惫不堪地走在狭隘的青石板铺就的石阶小道上，挡住了张子恒和张幺爷他们的去路。张子恒不管不顾地边喊着“让开！让开！”边把挡住他的人朝路两边掀。有两个人桩子不稳，被张子恒掀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袁子清这帮人看见张子恒领着的这一拨身份不明的人来势汹汹，被弄得有点云遮雾罩的迷糊了。
　　声音已经哑得像喉咙里塞满了沙子似的袁子清问身边的人：“这些人是啥来头？日鸡慌忙的搞啥名堂？”
　　他身边的人各个都像快散架的破风车，连走路都是歪歪斜斜地像在山道上飘一般，哪儿还会理会袁子清说的话。
　　张子恒和张幺爷来到兆丰住的三间茅草房跟前，顿时傻眼了。张幺爷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张子恒畏畏缩缩地看着张幺爷，脸色发白。
　　张幺爷哭丧着声音朝张子恒说：“子恒啊！小白出事了！出大事了！不见了！我的闺女不见了！”
　　张幺爷望着张子恒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可怜的神情。
　　张子恒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张幺爷，只站在那儿木桩子一样。
　　一群跟着的愣小子更是不知所措。
　　张幺爷开始凄凄惨惨地哭起来：“小白啊！我的亲闺女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来啊！你一家三口咋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啊！这是啥世道啊！我日天老爷的仙人板板！不长眼啊！天老爷啊，你狗日的眼睛被雷日瞎了啊！……”
　　张幺爷数落着老天，伤伤心心地哭。张子恒也抑制不住地悲伤起来，他过去扶张幺爷，哽咽着说：“幺爷，你别这样好不好？兴许小白根本就没事呢？房子烧了，不是还没见尸首吗？”
　　张子恒不劝还好，这一劝张幺爷反而发了疯，他一把抓住张子恒的衣领子，咬牙切齿地朝张子恒说：“小白真要是没了！子恒，老子这把老骨头就撞死给你看！”
　　张子恒不敢还嘴，委屈伤心的眼泪顺着腮帮子流。
　　有两个愣小子上来把地上的张幺爷架起来。张幺爷终于松开了抓住张子恒衣领子的手。
　　张子恒问张幺爷：“幺爷，我们回去了吗？”
　　张幺爷一抹眼泪说：“回？回哪儿？给老子回朝霞寺找！找不着小白，老子今天就撞死在朝霞寺！你狗日的就抬老子的尸首回去！”
　　张子恒拿这个张幺爷是真的没辙了……


　　第十三章 神牛现世
　　一个愣小子问张子恒：“四爸，咋办？”
　　张子恒狠狠地说：“听幺爷的。”
　　说着一群人簇拥着张幺爷朝朝霞寺走。
　　到了朝霞寺，黄部长和袁子清带来的人已经全部下了山，朝霞寺只剩下被大火肆虐过的一片狼藉。那些原本供奉于庙堂间，穿金涂银的泥胎菩萨被烟火熏烤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烧落下的房梁柱子砸得粉身碎骨，胳臂和头颅滚落在地，所有的庄严和肃穆此时竟变得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唯有驻守在朝霞寺山门口的两只青石怪兽依旧模样狰狞气势汹汹，一双凸出眼眶的柱形眼珠子似乎透出隐隐的凶恶光芒。
　　朝霞寺的魂依旧凝聚在这两头青石怪兽的身上！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幺爷越看越伤心，忍不住老泪纵横，颤声念叨着说：“咋就这么作孽呢？咋就这么作孽呢？”
　　而跟着来的愣小子们已经走进尚且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中找寻了起来……
　　突然，两个愣小子朝张幺爷和张子恒喊：“幺爷，快过来看，这儿咋有一个水塘？”
　　喊话的两个愣小子站的位置正在烧塌的大雄宝殿内。
　　张幺爷和张子恒听见喊声，小跑着过去，果然看见大雄宝殿中间有一个八角棱形水塘，水塘的四面镶嵌着光洁的青石条，石条与石条之间几乎看不见衔接的缝隙。
　　水塘里，一泓清水透出蓝幽幽的冷清，似乎深不见底。
　　张幺爷咦了一声，朝四下里望了望，说：“不对！不对！”
　　张子恒望着张幺爷，说：“什么不对？幺爷？”
　　张幺爷说：“大雄宝殿那晚上我进来过，这儿原来该是一尊卧佛，万神仙就藏身子在卧佛下面的地宫里。这儿应该是空的，是地宫，但不应该是水塘！”
　　张子恒惊讶地说：“幺爷，你有没有记错？”
　　张幺爷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什么，突然说：“一定是小白和万神仙沉到这水底下去了！”
　　说着他就朝着水塘边急迈了一步，张子恒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抱住了他。
　　张幺爷这时的情绪突然间失去了控制，要从张子恒抱着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大声喊：“赶紧，我要下去，小白一定就在水底下！放开我，狗日的！我要下去救她！再不下去我的小白就没了……”
　　张子恒见张幺爷情绪再度失控，也失去了仅有的耐心，一把将张幺爷甩离了水塘。张幺爷被甩得踉踉跄跄地退出七八步远，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张幺爷被甩蒙了。
　　张子恒朝坐在地上发懵的张幺爷大声说：“幺爷，你理性点好不好？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水，你下去找死啊！再说，小杨子是不是真的就在水里，你搞清楚没有嘛！闺女！闺女！你挨球嘛！”
　　张幺爷居然被张子恒骂得不吱声了，很颓废很可怜地望着张子恒，白痴一样。
　　见张幺爷这副模样，张子恒又内疚了，朝两个愣头青吩咐道：“去把幺爷扶起来，弄一边去，我现在看着他就烦！”
　　两个愣小子上去扶张幺爷，张幺爷这时嘴一瘪，哇的一声像小孩子般哭起来：“子恒！你狗日的长本事了，敢骂你幺爷挨球了……”
　　张子恒被脑瓜子已经完全不清醒的张幺爷给弄得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突然一个愣小子大声喊道：“四爸，快看，水底下有大动静！”
　　听见愣小子的喊声，张子恒把头伸过去，看着原本静静的水面。果然，水面下一串串巨大的气泡牵连不断地冒上来，气泡越来越越大，紧接着，一股潜流在水底下翻涌起来，整个水塘突然就像开了锅一般沸腾了。
　　张子恒大喊了一声：“赶紧躲，水底下有大东西要上来了！”
　　听到张子恒的喊声，大家就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蹦跳起来就朝四面跑开。紧接着就见水塘里水花飞溅，溅起的水花足足有四五米高，随着水花的飞溅，水塘里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就在众人尚且没有回过神的当口，一道水线箭一般地从水塘里射了起来，笔直地射向半空，呼啦一下地倾落下来，散成水滴，雨似的落下，浇了当场的人一身的水。
　　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一幕在惊魂未定的众人眼前发生了，只见一颗青幽幽湿漉漉的硕大脑袋从水塘里慢慢地冒了起来。
　　这是一个状若牛头般的丑陋的脑袋，但是它的头上没有犄角，头的两侧长着硕大的眼珠子。眼珠子朝着眼眶外无限的凸出，就像要从眼眶中爆射出来一般。眼珠子灰蒙蒙的，布满了水汽，黑洞洞的鼻孔中呼呼地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这颗脑袋只在水塘里探出了一半，沿着水塘的边缘巡视了一圈，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如此恐怖的怪物在场的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连张幺爷也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巴，眼睛瞪得直直的。
　　半晌，水塘里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张子恒和所有的愣小子们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定在那儿，不出声，脸色铁青。
　　惊恐和寒冷交织在一起，四周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终于，张幺爷喃喃地说：“果然是神牛现世了！神牛现世了啊！”
　　大家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说：“赶紧扶我过去。”
　　大家都没有动，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幺爷又说：“赶紧来扶我过去。”
　　张子恒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幺爷，你要过去送死吗？”
　　张幺爷却说：“什么送死？我是要过去通冥一下神牛。神牛不会害人的。他要害人的话，恐怕已经从水池子里爬出来了，吸一口气就把我们都吸肚子了去了。”
　　张幺爷的话让大家将信将疑。
　　张子恒突然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庹师死盯着的饮牛池的水底下也冒过刚才那种奇怪的水泡泡，可是没有刚才的那么大。会不会饮牛池里也有一个刚才那样的小怪物！”
　　张幺爷说：“不是怪物，是神牛！神牛真的现世了！我现在想通了，整个卧牛山的底下是空的，下面是地海。饮牛池和这个水塘是海眼。神牛就在地海下面。刚才神牛一定是从饮牛池的地底下游过来的，它想喷水救朝霞寺的大火，可惜来晚了。这下惊动神灵了，作孽啊！赶紧扶我过去，我要通冥一下，要是神牛真发了怒，不天翻地覆才怪！”
　　张幺爷的话说得有根有据活灵活现，大家也就有点相信了。于是张子恒就上去扶起张幺爷。
　　大家开始试探着朝水塘一步步靠近。
　　当靠近水塘勾头朝下面看的时候，水塘里正起着一股漩涡，透过蓝幽幽的池水，只见漩涡的深处，一个庞大的变形的黑影正朝着水底迅速沉下去。
　　少顷，水面恢复平静，水下的黑影也消失不见。
　　张幺爷挣脱张子恒扶住他的手，恭恭敬敬地朝着水塘跪了下去，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地朝着水池磕头作揖。
　　张子恒和愣小子们这时也学着张幺爷的样子，围着水塘跪了下来，一起磕头作揖。
　　就在大家跟着张幺爷围着池塘磕头作揖的时候，一个模样猥亵、衣着肮脏褴褛的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旁边的树林子里走了出来。
　　居然是张子坤！


　　第十四章 疯子带来的消息
　　看着烧塌的朝霞寺里有一群人莫名其妙地围成一圈在磕头作揖，张子坤憨痴痴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鬼头鬼脑地朝着张幺爷他们小跑了过去，脚步轻得就像过街的老鼠似的。
　　张子坤没有惊动张幺爷他们，悄无声息地蹲在水塘边，很好奇地看着张幺爷他们磕头，又看看下面的水塘，再看看张幺爷他们，满眼的新奇。
　　张子恒也在磕着头，抬头的当儿，突然看见张子坤蹲在旁边，愣了一下，说：“子坤，你狗日的怎么疯到这儿来了？”
　　张子坤的脸上还是憨痴痴的笑，没有应张子恒。
　　张幺爷也抬起头，看着张子坤，立刻就显得不耐烦了，朝张子坤骂道：“你狗日的咋就像阴魂不散一样？在哪儿都会撞见你这个瘟神！”
　　张子坤还是憨痴痴地笑。
　　张幺爷和张子恒现在看这疯疯癫癫的张子坤怎么看怎么别扭，特别是他脸上那种一成不变的憨笑，更令张幺爷和张子恒恼火。
　　张子恒站起来，朝张子坤威胁说：“你狗日的再笑得这么没盐没味的，老子就把你丢进这水池里，淹死你狗日的！”
　　张子恒的话还真把张子坤吓住了。张子坤立刻站起来，兔子似的一下子蹦出老远，远远地看着张子恒和张幺爷他们，脸上的憨笑依旧一成不变。
　　张幺爷和张子恒懒得再去理会张子坤，又跪下要磕头。这个时候张子坤说话了：“我把庹师藏起来了。”
　　张子坤的话音不大，但张幺爷和张子恒都听见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顿时就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再一起看着张子坤。
　　张子坤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张子恒站起来，朝张子坤走过去。
　　张子坤撒腿就跑。
　　张幺爷朝张子恒骂道：“他本来就怕你，你还过去撵他干什么？”
　　张子恒气呼呼地说：“他狗日的疯疯癫癫的在故意说话来耍我们。”
　　张幺爷说：“万一他说的又是真的呢？”
　　张子坤也怪，紧跑出几步又站住了，远远地看着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朝张子坤喊道：“子坤，别怕，有幺爷在，子恒不敢把你怎么样。”
　　张子坤可怜巴巴地说：“狗日的子恒的屁儿比坐了高烟囱还黑，老子信不过他！”
　　张幺爷说：“你未必还信不过幺爷？”
　　张幺爷的话让张子坤紧张的情绪松懈了下来，但还是迟疑着不敢过来。
　　张幺爷朝张子坤挥手说：“过来，有幺爷在这儿，谁也不敢欺负你。”
　　张子坤这才试探着走过来，眼神还是紧紧张张地盯着张子恒。
　　张子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走了几步的张子坤又停住了，不过来了。他被张子恒威吓住了。
　　张幺爷就朝张子恒骂道：“你狗日的朝他瞪着牛卵子干啥？你信不信老子踹死你狗日的？”
　　张子恒嘟哝了一句：“连疯子的话也信！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说着索性走到一边去了。
　　张子坤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张幺爷这回声音特别缓和地朝张子坤说：“子坤，你刚才说把谁藏起来了？”
　　张子坤脸上憨痴痴的笑不见了，一股神秘得不得了的神情浮现出来。他把嘴朝着张幺爷的耳朵边凑了过去，还用一只手捂在张幺爷的耳朵边，压着声音说：“庹师要死了！我把他藏起来了。”
　　张幺爷瞪着张子坤，大声问：“你说什么？”
　　张子坤说：“我把庹师藏起来了。”
　　张幺爷又大声说：“我是说庹师怎么了？”
　　张子坤表情夸张地说：“庹师快死了，流了好多血！”
　　张幺爷头嗡地一响，一个趔趄差点晃倒在池塘里，幸好被身边一个愣小子眼明手快地抓住了。
　　张幺爷颤声朝张子坤说：“子坤，你没骗幺爷吧？”
　　张子坤说：“幺爷，我真的没骗你。我不是疯子。子恒他们才是疯子。那些烧庙子的人才是疯子。”
　　张幺爷彻底相信了张子坤的话，说：“那赶紧带幺爷去。”
　　张子坤朝一旁的张子恒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抖了一下身上褴褛的衣衫，抖擞着精神，甩脚甩手地就走。
　　张幺爷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第十五章 阴森森的密林深处
　　张子恒倒是有点犹豫了，跟上去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
　　一个愣小子就问：“四爸，我们去吗？”
　　张子恒咬咬牙，愤愤地说：“不跟上去能行吗？万一幺爷被这疯子耍了咋办？幺爷也真是，认了个干闺女就昏头了，连疯子的话也信，真不知道是哪个疯了，连老命都想搭进去一样！”
　　一群人跟着张子坤走进茂密的树林，光线立刻就幽暗下来。树林里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也没有一条可以行走的小径，灌木短蒿遍布其间，走起来磕磕绊绊。
　　张子坤的样子很得意，走在前面摇头摆尾的。
　　越往里面走光线越幽暗，林子也更加的茂密。四周静悄悄的，有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跟在张子坤后面的张子恒和愣头青们又开始变得紧张兮兮的了，闪着眼睛朝林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东张西望。
　　偶尔间传出几声异样的轻微响动都会令他们心惊胆战。
　　一个愣小子在张子恒后面轻轻拉了张子恒一把，小声地哭丧着说：“四爸，我怕！”
　　张子恒没好气地说：“怕个锤子！怕你就一个人退回去！”
　　张子恒说这话是敞开嗓门说的，乍一在寂静的林子里响起，有种石破天惊的震撼力，连走在前面的张幺爷心里也是一抖，回头恶狠狠地盯了张子恒一眼。
　　而最前面的张子坤这时却扭过头，神秘兮兮地用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警告大伙儿不要出声。
　　看见张子坤这么神秘兮兮的表情，大家以为林子里隐藏着什么古怪的定西，心里立刻打起了小鼓，眼神变得越加紧张拘谨地朝着林子里东瞅西望，连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了。
　　张子恒纳闷地小声自言自语道：“这狗日的咋感觉不疯了一样？”
　　有了张子坤在前面的提醒，大家都不出声了，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小鹿似的蹦达，感觉就像陷入了被人预先设置的陷阱里一般。
　　张幺爷似乎也嗅出了某种不寻常的味道，同样变得紧张兮兮的。他开始后悔轻易相信了张子坤这个疯子的话了。
　　现在他的脑子稍微变得有点清醒过来，才想起疯子的话都是不着边际的。
　　又走出了好长一段路，林子越来越密，浓密的枝叶密不透风地遮挡住了头顶上的天空，人走在里面有种暗无天日的感觉。偶尔间传出几声怪鸟的诡异叫声，让人听了汗毛竖立。
　　张幺爷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拉住了走在前面的张子坤，小声问：“子坤，你这是要带我们上哪儿？我咋从来不知道朝霞寺的旁边还有这么深的林子？”
　　张子坤没有回答张幺爷的话，脸上还是那副憨痴痴的表情，这表情把张幺爷的心弄得更加疑糊了。
　　张子恒这时几步走上来，朝张幺爷说：“幺爷，我们多半是被这疯子耍了！”
　　张幺爷看看张子恒，再看看张子坤，不知道该相信哪一边。
　　而张子坤这时却抱着膀子，歪着脑袋看着一棵高高的树冠，脸上的傻笑似是而非的。
　　张幺爷扯了一把张子坤的衣袖，说：“子坤，你可别骗你幺爷，你真的把庹师藏起来了？”
　　张幺爷对张子坤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
　　张子坤脸上衍生出一副怪模怪样的表情，后背靠在一棵长着粗糙树皮的大树上，狠狠地撑了撑痒，才说：“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张子坤的态度变得傲慢起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有点拿这个疯子没辙了，相互看了一眼，一脸的无奈和茫然。
　　张子恒泄气地找了一块大青石坐下，抱怨地说：“妈的，一群聪明人，被个疯子给耍了！说出去都丢人！”
　　张幺爷朝愤愤不平的张子恒骂道：“你这个时候抱怨有个卵用？起来，跟着子坤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不定他狗日的还真是把庹师和小白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了呢！”
　　有了幻想也就有了希望，张幺爷心里又生出一丝劲头来。
　　张子坤那张肮脏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变得神秘复杂起来了。
　　张幺爷于是对张子坤说：“子坤，赶紧带我们去看庹师吧，慢了庹师兴许就活不过来了。”
　　张子坤听了张幺爷的话，迈开步子又朝前面走。
　　张子恒无奈，只好站起来，继续跟上。
　　渐渐地，林立里开始悬浮起了薄薄的雾气，这些雾气丝丝缕缕地在林子的半腰处缭绕，神秘气氛又增添了几分。
　　张子恒疑神疑鬼地朝前面的张幺爷说：“幺爷，怎么会有雾了？”
　　张幺爷说：“冬天里起雾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吗？有啥好稀奇的？”
　　张子恒说：“可是我总感觉这么密的林子里是不该有雾的。”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谁说林子里就不该有雾了？”
　　说着话当儿，前面的雾气却是越加的浓重了，白茫茫的，似乎将整个树林都罩住了。
　　张幺爷也纳闷了，说：“这雾是有点大了点哈！”
　　前面的张子坤这时停住了脚步。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张子坤跟前，瞪着眼睛朝张子坤大声吼道：“疯子！你究竟想把我们朝哪儿带？喂林子里的野狗吗？”
　　张子坤很怕张子恒，张子恒这么朝着他一吼，他一个哆嗦就躲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藏了起来。
　　张幺爷朝张子恒呵斥道：“你咋老是要吓他？你不知道他脑子不清醒吗？怕吓！”
　　张子恒朝张幺爷没好气地反驳道：“你知道他脑子不清醒还信他的话，跟着他进来？你没感觉这林子里鬼气森森的吗？”
　　张子恒这么一说，大家还真是感觉林子里有一股凉飕飕的冷风从白茫茫的雾气中卷了过来。
　　大家都是一哆嗦。
　　而躲在大树后面的张子坤却没有了动静。
　　张幺爷朝大树后面轻声喊道：“子坤，你出来吧。有幺爷在，子恒不敢把你咋样。”
　　可是大树后面的张子坤却没有露头，也没有出声。
　　张幺爷觉得奇怪，就朝那颗大树走了过去，当他往大树的后面一看时，顿时啊地发出一声惊呼！
　　听到张幺爷的惊呼声，大家的心里都像被一道闪电扯了一下，腿肚子一软，转身就想跑，却见张幺爷朝树后蹲了下去，终于稳住了心神，一起朝树后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只见庹师直挺挺地斜靠着大树，脸色蜡黄，就像死人一般。
　　张子恒的眼睛都瞪直了，自言自语地说：“这狗日的疯子当真没有说谎啊！狗日的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哦？”
　　张幺爷没有理会张子恒，朝庹师的鼻孔下探了探。
　　张子恒紧张地问：“还有气吗？”
　　张幺爷说：“还有点点气。”
　　张子恒说：“咋整？幺爷。”
　　张幺爷站起来，说：“先背回去再说。”
　　张子恒很主动地蹲下身。
　　张幺爷这时却说：“狗日的疯子咋不见了？”
　　听张幺爷这么一提醒，大家才想起疯子张子坤来。而这个时候的张子坤却真的就像谜一般在雾气蒙蒙的林子里消失了。
　　张子恒朝远处的林子里望了望，说：“我咋感觉这狗日的越来越像在装疯迷窍的？莫不是他反倒把我们当疯子来耍了？”
　　张幺爷说：“还是派人赶紧找找。大冬天的，野狗在野外找不着活物吃，凶得很。别让他在林子里一个人被野狗给生吃了。”
　　愣小子们一听这话，都大眼瞪小眼地一个个朝一旁直躲闪。
　　张子恒就说：“要找你去找，我反正是不去找的。这个林子里我总感觉诡异得很，就像有一股煞气似的。”
　　听张子恒这么说，愣小子们的头也朝张幺爷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起对张幺爷求饶似的说：“我们也不去，不去……”
　　张幺爷无奈，看了看四周，说：“不去找就算了，老子也懒得去找这疯子了。哎哟！老子的腰杆这阵子咋就像要断了一样？”
　　说着张幺爷用拳头擂起了腰杆……
　　张子恒却皮笑肉不笑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见张子恒用这种表情看着他，有点恼羞成怒地朝张子恒说：“老子的腰杆是真的痛起来了。哎哟！估计是被吴章奎那杂种打出毛病来了，哎哟！”
　　张子恒这个时候却不给张幺爷台阶下，说：“早不疼晚不疼，这个时候腰杆会突然间疼了。你可真成了神仙腰杆了。找你干闺女的时候咋跑得比我们都快呢？”
　　张幺爷被张子恒搞得有点下不来台了，朝张子恒瞪起了眼睛。
　　张子恒却蹲下身把奄奄一息的庹观扶起来背在了背上，又吩咐一个愣小子上去扶张幺爷。
　　而这个时候，林子里的雾气突然间大了起来，从各个角落朝着张幺爷他们汇聚了过来，还没有等他们迈腿开走的功夫，白茫茫的雾气已经把他们紧紧地包裹淹没了……


　　第十六章 密林深处的大声音
　　这雾来得快而且突然，让张幺爷他们有种猝不及防的慌张。背着庹师的张子恒朝张幺爷慌声喊道：“幺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在喊张幺爷的时候，张幺爷离张子恒也不过一两步的距离，可是张幺爷在张子恒的眼前却已经变得朦朦胧胧的了，就像在被白茫茫的雾气逐渐融化和蚕食一般。
　　张幺爷也慌了起来，大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群愣小子们变得更加惊恐和慌乱，不由自主地相互挤在一起，圆睁着瞎子一般的眼睛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紧张地东张西望，牙齿抖得磕磕直响。
　　六神无主的张子恒大声说：“怎么办，幺爷？”
　　张幺爷说：“走！赶紧走！别耽搁！这雾里有古怪！”
　　听张幺爷这么一提醒，大家果然闻见从白茫茫的雾气里隐约透出一股泥腥味，而且这股泥腥味道在逐渐地变浓变烈。
　　张子恒声音发抖地说：“幺爷，我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怎么走啊？往哪儿走啊？”
　　张子恒此时的声音里透露出深深的恐惧。
　　现在，整个林子里已经被浓浓的雾气彻底笼罩住了，张子恒和张幺爷之间只能听见相互说话的声音，却看不见相互所在的位置和距离。
　　张幺爷在雾气中说：“大家都别慌，赶紧围在一起，赶紧！”
　　深陷在恐惧中的愣小子们听张幺爷这么提醒，相互之间挤得更紧了。
　　张幺爷继续在雾气中说：“都别怕阿！这雾来得快估计去得也快。大家都别动，都别乱走，坐在原地别动就成。”
　　这个时候张幺爷的声音起了稳定军心的重要作用，完全没有主意的愣小子们照着张幺爷的吩咐坐了下来。
　　张幺爷突然低声吼道：“都别出声！”
　　大家的心里又是一紧，立刻屏住呼吸。
　　白雾弥漫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声势不小……
　　被茫茫雾气死死裹住使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生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绝望，虽然他们每个人似乎都被这雾气融化掉了，但是，相互之间依旧可以感觉到各自真实地存在于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
　　大家都静静地在雾气中一动不动，不敢出声，身子禁不住地瑟瑟颤抖，一切都只有听天由命了。
　　雾气里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杂沓的低沉的脚步声，还有野兽般的低吼声，以及鼻腔里喷出气流的呼呼声……
　　张幺爷怕愣小子们经不住发出声音，在雾气里低声安慰着说：“大家别怕，有雾把我们罩着，这些怪物看不见我们。”
　　愣小子们的手情不自禁地相互间死死抓在了一起，都在咬牙坚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杂沓的声音越来越威猛，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张幺爷他们跟前一两米远的距离山洪一般地经过，树枝和竹枝被践踏断的嘎嘎声不断响起，惊心动魄！
　　张幺爷用最低最小的声音朝大家叮嘱道：“都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
　　饶是如此小的声音，也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和注意。张幺爷准确地感觉到有一个家伙在他的跟前停住了行走的步子，鼻腔里发出的呼呼声清晰可闻，仿佛就在眼面前一般。
　　张幺爷的心咚咚地都快从胸腔里跳出了来，死死地把眼睛闭上，不住地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那家伙在张幺爷的跟前迟疑了一阵，终于又跟着大部队走了。
　　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白茫茫的雾气被这些凌乱杂沓的脚步声搅起一股股旋转的寒冷气流。这些气流混杂着浓浓的泥腥味，令张幺爷他们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终于，杂沓的脚步声渐渐地稀疏零落直至最后远去消失……
　　张幺爷他们依旧不敢睁开眼睛，就像在等待末日的宣判一般僵直地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新变得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之时，张子恒试探着把眼睛张开了一道缝。当他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一丝雾气时才大张开眼睛，很不实在地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就坐在他的身旁，嘴唇在哆嗦着嚅动。
　　张子恒小声朝张幺爷说：“幺爷，雾散了。”
　　张幺爷听见张子恒的声音，张开眼，脸色煞白地审视了一下四周，半晌才回过神地说：“子恒，刚才不是在做梦吧？”
　　张子恒说：“比梦惊险多了。”
　　那些愣小子们听见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说话声，也把眼睛打开，用一种恍如隔世的眼神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异。
　　一个愣小子用哭声朝张幺爷说：“幺爷，我们赶紧离开这个林子吧！太吓人了！”
　　经愣小子这么一提醒，张幺爷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说：“对，得赶紧走，这地方真是一刻钟也多待不得。老子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这么古怪的事情听都没有听说过。清光白日的，会有这么邪乎的事情在眼底下发生。狗日的太吓人了！”
　　张幺爷这么一说，愣小子们就飞快地站起来要走，这时，张子坤在一棵大树的后面神秘兮兮地出现了……


　　第十七章 疯子的警告
　　张子坤的样子懒懒散散的，脸上还是那副憨痴痴的傻笑，手里攥了个小竹棍，反手从后衣领里深入进去挠痒痒，显得很舒服惬意的样子。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
　　张幺爷朝张子坤喊道：“你个狗东西，咋这个时候跑出来了？刚才溜哪儿去了？”
　　张子坤没有理会张幺爷，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张子恒，似乎担心张子恒会伤害他。
　　张子恒这阵子看见邋里邋遢的张子坤就烦，于是很不耐烦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管他是从哪个鬼地方冒出来的？我们赶紧离开这儿才是正事。”
　　张幺爷觉得也是，刚才的经历记忆犹新，于是说：“那就赶紧走，要是再来一场大雾，那可就糟了。”
　　张子坤这时却说：“你们出去就会被逮起来。”
　　张幺爷一愣，停住刚要迈出的腿，看着张子坤，说“子坤，你狗日的又说什么来着？”
　　张子坤又重复地说：“我说你们出去就会被人逮起来。”
　　张子坤的话说得近乎荒唐。但现在张幺爷和张子恒对这个疯子的话又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对望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了。
　　张幺爷朝张子坤说：“子坤，你说谁要逮你幺爷？”
　　这阵子的张幺爷对张子坤说话的口气是越来越客气了，已经到了尊重的程度。
　　张子坤说：“外面的人。好多人。都背着枪呢！”
　　张幺爷和张子恒更是被弄得一头雾水了。
　　张子恒朝张幺爷问：“这狗日的疯子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幺爷却说：“他说的话我们还真不能不信。老子现在怀疑这杂种有未来先知的本事。可是话又说回来，谁会在外边等着逮我们呢？我们又没有干啥坏事？”
　　张子坤听了张幺爷的话，说：“你们刚才围在水塘边磕头作揖被人看见了。”
　　张子坤的话令张幺爷和张子恒恍然大悟。张子恒就朝张幺爷抱怨道：“幺爷，我就说不能迷信吧？每回都是你带头搞封建迷信，这下好，又来逮我们了。”
　　张幺爷咬牙朝张子恒说：“老子那是搞封建迷信吗？有些事情你就得信，就得在心里把它供着！刚才接二连三的古怪事情你不是也亲眼看见的吗？冒犯神灵了！还说老子搞封建迷信！”
　　张子恒觉得张幺爷说的话也有点道理，就说：“那现在怎么办？出去等着那些人抓？”
　　张幺爷还真是为难起来了，他朝张子坤说：“子坤，你狗日的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来骗幺爷的？”
　　张子坤说：“真的，幺爷，一会儿他们就会到林子里来逮你们。”
　　张子坤活灵活现的话把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搞得还真是不知所措了。
　　一直把庹观背在背上的张子恒朝张幺爷说：“幺爷，赶紧拿主意吧。庹师现在还半死不活的，再不赶回去找人给他开方子医的话，他可就真的死定了！”
　　张幺爷一跺脚，说：“先出去再说。子坤是个疯子，他说的话信一半丢一半。”说着领头就朝林子外边走。
　　张子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甩手甩脚地跟在后面。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对面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个人粗门大嗓的说话声：“给老子挨着林子搜，一定要把这群人给老子搜出来！太不像话了，大清早的就跑到这儿磕头作揖的搞迷信活动了，难怪朝霞寺会出怪事情，原来是这群人在搞鬼！胆子太大了！”
　　居然是黄部长的声音。
　　黄部长这时的声音又显得底气十足了！
　　在黄部长粗门大嗓的声音中，夹杂着的是一大群人朝林子里闯入的杂乱声响，还有几条土狗汪汪的吠叫声。
　　原本寂静的林子立刻就显得兵荒马乱风声鹤唳起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停住脚，这才彻底相信张子坤说的话是真的。
　　张子恒问张幺爷：“幺爷，咋办？”
　　张幺爷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说：“这事情还真是有点黄泥巴掉裤裆里了。要是真被这帮孙子们逮住了，事情说不定还真就麻烦了。”
　　“要不就明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救火的，赶上池塘里出怪物了，才围着池塘磕头的。”张子恒说。
　　张幺爷朝张子恒骂道：“你傻子啊？不是亲眼看见那怪物，说出去谁信？再给你加个造谣的罪名，你就死得更惨！现在这世道可是帽子满天飞棍子遍地扫的世道。况且这又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想怎么摔摆你就怎么摔摆你。”
　　“那咋办？”
　　“只有往那边走。”
　　张幺爷说着指了指林子的深处。
　　张子恒立刻就叫了起来，说：“还往里面去啊！”
　　张幺爷说：“不往里面去咋整？未必就让这帮孙子当牛鬼蛇神逮了去？以后说出去了，脸还要不要？”
　　张子恒抱怨起来，说：“也不知撞什么瘟神了，越来越乱，越来越人心惶惶的了。”
　　张幺爷已经懒得听张子恒抱怨，带头转身朝林子深处走。
　　跟着的愣小子们神情惶恐地看着张子恒。张子恒把背上的庹观朝上面搂了搂，无奈地说：“听幺爷的。”
　　张子坤这时嘿嘿笑道：“这就对咯！进来了就一个也别想回去咯！”
　　张子恒一听张子坤这么说，瞪眼朝张子坤呵斥道：“你狗日的这个时候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看老子在你的嘴里塞鹅卵石！你信不信？”
　　见张子恒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张子坤的脖子情不自禁地朝衣领子里缩了缩。
　　而这个时候，几只土狗朝着这边急促地吠叫了起来……
　　张子恒骂道：“狗日的真把我们当阶级敌人来逮了，连警犬也用上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别在那儿说空话了，赶紧走，被逮着就麻烦了。”
　　说着率先朝林子深处疾走，张子恒背着庹观，领着愣小子们紧紧跟上。
　　后面土狗的吠叫声越来越凶狠激烈了。


　　第十八章 河对面的枪声
　　没跑出多远，张子恒开始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地吃不消了。他朝张幺爷说道：“幺爷，这么睁眼瞎一样地乱跑一气不是个办法啊！这些龟孙子领着土狗在后面撵，狗是闻得见我们的气味的，你跑到哪儿它就撵到哪儿。”
　　张幺爷现在也是六神无主，说：“那你说咋办？未必就在这儿乖乖地等着让那些龟孙子来抓？”
　　张子恒咬牙说道：“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就和他们火并一回也比这么狼狈地跑顺气啊！”
　　张幺爷说：“火并个锤子！这儿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是地头蛇！恶龙也压不过地头蛇的。何况你知道人家来了多少人？背了多少枪？要是真和人家干上了，人家就可以真的把我们当反革命来逮了，一反抗，人家就可以把枪扣响；要是你们中有谁真在这儿吃枪子被打死了，老子回去咋向张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张幺爷边说边只管朝前面跑，负重的张子恒的确有点吃不消了。
　　土狗的吠叫声和黄部长带着人在后面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又跑出一段，张子恒累得气喘如牛，喉咙里就像扯着风箱似的朝前面的张幺爷喊：“幺爷，我实在跑不动了。再跑我的气就快跑断了。”
　　张幺爷这时才停住脚朝跟在后面的愣小子们喊：“你们咋不知道换着背庹师？都狗日的只顾着跑了，成木脑壳了吗？”
　　有两个愣小子这才上去把软塌塌的庹观从张子恒背上取了下来，另一个愣小子上去把庹师背在背上。
　　张子坤在后面朝张子恒幸灾乐祸地呵呵笑道：“累死你狗日的！呵呵……”
　　如释重负的张子恒现在哪儿还有心思跟张子坤计较，双手支在膝盖上，半弓着身子，呼呼直喘。
　　而后面土狗的吠叫声越发地近了。
　　张幺爷朝渴望歇一口气的张子恒说：“赶紧走，别歇，那些龟孙子们撵上来了。”说着转身就走。
　　愣小子们慌慌张张地紧紧跟着。
　　立在一棵大树旁的张子恒狠喘了几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咬牙切齿地嘟哝道：“真是他妈的太狼狈了，我日他妈！”
　　大家只顾着朝前面逃命似的跑，突然间眼前一亮，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冲出了林子。
　　已经适应了林子里隐晦光线的张幺爷他们陡然间感到眼前大亮，一时间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裸露河床，干涸的河床足足有六七十米宽。清澈的山泉水在河床的中间形成一条浅浅的溪流绕着嵯峨的大小石块曲折蜿蜒地流动。
　　河床的对面，又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原始丛林。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二话没说就下到了河床里，站在河床上，显得既茫然又慌张。
　　张子恒呼呼直喘地朝张幺爷问道：“幺爷，咋办？”
　　张幺爷四下里张望着，说：“我们是被撵到哪儿来了？”
　　张子恒说：“你都不知道我们还能知道吗？在林子里一阵乱跑，根本就没有方向。”
　　说着话的当儿，林子里土狗的吠叫声也快要靠近了。
　　张幺爷已经无暇考虑，说：“不管那么多，先躲进对面的林子里去再说。在这儿傻站着等着挨枪子儿啊？”说着就往河床的对面跑。
　　河床中间的溪流虽然清浅，但也有五六米的宽度。张幺爷他们踩着露在溪流上的鹅卵石过了河床。而这个时候，黄部长他们被土狗引导着也撵出了林子。
　　见张幺爷他们一群人跑到了河床的对面，牵着一条大黄狗的黄部长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给老子站住！站住！不然老子放炮火了哈！”
　　听黄部长这么喊，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更是心惊肉跳，头也不敢回地拼命朝眼前的树林里跑。
　　黄部长带的人站在河床边上没有继续撵，但是有三条土狗被牵着的人放了绳子，并喊了声：“冲！”三条土狗就像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张幺爷他们扑了上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早就被撵得手脚发软，在往河床上爬的时候，张子恒居然滑下来了两次，而那个背着庹师的愣小子更是急得像无头苍蝇似的不知该怎么上到坎上去。
　　一帮人被堵在河床下了。
　　三条凶恶得像土狼一般的土狗凶恶地吠叫着，涉过浅浅的溪流朝着幺爷他们直直地冲了过来。
　　眼见得一条冲到最前面的土狗就要撕咬住一个愣小子的裤管。愣小子吓得脸色发青，连本能的反应也失去了，只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朝张幺爷喊：“幺爷！幺爷！”
　　张幺爷又气又急，朝愣小子大声喊：“你不会捡石头给老子砸吗？”
　　他边说边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领头的土狗使劲砸去。
　　张幺爷离愣小子近，手法也准，石头不偏不倚砸在土狗的脑门上，发出“波”的一声闷响。土狗发出汪汪的惨叫，掉头就跑。另外两条土狗见同伴挨了打，立刻停住了脚，站在离张幺爷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耸毛立尾地疯狂吠叫。
　　张幺爷见一记奏效，阻击住了三条土狗的追击，就朝背着庹师的那个愣小子和张子恒喊道：“你们先赶紧上去，到林子里躲起来，我来挡住这三条畜生！”
　　对面的黄部长见土狗受阻，立刻朝手里端着枪的民兵们大声喊：“给老子放炮火！给老子放炮火！这群人一定就是那群怪物变的！赶紧，用炮火打！”
　　民兵们听了黄部长的话，立刻从背上取下步枪，蹲下身，拉了枪栓就朝着河对面的张幺爷他们瞄准。
　　张幺爷一见黄部长他们果然要动枪了，心里一凉，又气又怕，苦于光秃秃的河床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作为掩体，一帮人成了黄部长他们的活靶子。
　　“砰”的一声刺耳的脆响，民兵手里的枪响了。听见枪响的张幺爷条件反射似的原地蹦了起来，子弹刚好射在他跟前的大鹅卵石上，啪的一声火星四溅。
　　三条疯狂吠叫的土狗听见枪响，也是陡然一惊，掉过头撒开腿就跑了。
　　张幺爷吓得朝对面的黄部长大声喊：“你们狗日的是作孽啊！屁儿黑啊！老子是卧牛村的张韦昌，张幺爷！不是敌人，坏人！我们是来救火的！妈的！”
　　一直跟在黄部长身后的袁子清听见张幺爷的喊声，朝黄部长说：“黄部长，打不得！是卧牛村的人！”
　　黄部长这个时候已经变得丧心病狂了，而且似乎找到了发泄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恶气的缺口。他朝袁子清说道：“锤子才打不得！装神弄鬼的就该挨枪子！”又朝只放了一枪就停止了射击的民兵喊：“给老子打！打！”
　　一个民兵又放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河床上显得极其应声。
　　张幺爷见自己的喊话不奏效，就放弃了试图和黄部长沟通的愿望，转身朝河床上爬，但连爬了两次都被松动的石头给摔了下来。而河对面又连响了四五声枪声。
　　摔在河床边上的张幺爷脑门子一阵火烧火燎地发烫，用充血的眼珠子瞪着对面的黄部长，突然暴喝了一声：“老子给他们拼了！”捡起一块大鹅卵石就要朝河对面的黄部长他们冲过去。
　　身后的两个愣小子立刻上去抱住了张幺爷，把他朝河床边拽，然后一个顶张幺爷的屁股，一个掀张幺爷的肩膀，把张幺爷像死猪一般地朝坎上掀。
　　张幺爷的手刚够着河坎上的一棵小树桩，却突然被一只温润细腻的手抓住了，抬头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大声喊道：“小白！真的是你吗？小白！”
　　白晓杨正俯身伸手抓住张幺爷的手用力朝上面拉。
　　张幺爷顿时来了一股猛力，就着白晓杨手里传出的力气爬上了河坎。
　　河坎上，兆丰在拉另外的人……


　　第十九章 化险为夷
　　张幺爷被白晓杨拉上来，一屁股坐在河坎上，望着白晓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白晓杨神情温和地看着张幺爷，说：“幺爷，别坐地上，又潮又冷的。”
　　张幺爷不说话，眼眶继续泛红，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兴奋。
　　白晓杨不理会张幺爷了，转身又去拉另外的人去了。
　　这时张幺爷才在白晓杨的背后哽咽着大声说：“你不该叫我幺爷，该叫我干爹的！老子担心死你了……”
　　张幺爷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如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下。
　　白晓杨扭过头，瞟了一眼张幺爷，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调皮的微笑。
　　被对面枪声惊得魂魄出窍的愣小子们越慌越上不了河坎。白晓杨伸手去拉一个愣小子，愣小子用力过猛，差点儿把白晓杨拽下河坎。
　　一旁的兆丰边拉人边朝惊弓之鸟般的愣小子们说：“都别慌，一个一个地上来，他们没照着我们打。”
　　河对面的黄部长和袁子清都看见了从林子里出现的兆丰和白晓杨。
　　袁子清大声说：“兆丰！是兆丰！”
　　黄部长顿时朝一个民兵大声喊：“给老子瞄准点，打那个造反派，反革命！”
　　可那个民兵做出瞄准的姿势，半天不扣扳机。
　　心急火燎的黄部长一把从民兵手里抢过枪，歪着头瞄准，然后朝兆丰扣动了扳机。
　　子弹“嗖”的一声擦着兆丰的耳朵边飞了过去。兆丰一愣，瞟见黄部长正朝着自己再度瞄准，并拉动了枪栓，兆丰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此时的袁子清却突然间如梦方醒般地一把将黄部长端着的枪口朝天上一举。又是砰的一声枪响，黄部长朝空中放了一枪。
　　那些端枪的民兵们看见黄部长亲自端着枪在打，都住了手，看着黄部长。
　　袁子清朝黄部长大声喊道：“黄部长，打不得啊！你要犯大错误的啊！”
　　黄部长此时就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脚将袁子清踹开，骂道：“锤子才打不得！老子打的是反革命、造反派、牛鬼蛇神！”说完又端起枪瞄准。
　　被踹在地上的袁子清跳了起来，上去一把薅住黄部长手里的枪，声嘶力竭地朝黄部长吼道：“黄部长，你听我一句，真的打不得！真的打不得啊！”
　　黄部长没有想到关键的时候袁子清会突然间出手阻拦他，和袁子清你来我往地抢起了枪。
　　袁子清边和黄部长抢枪边继续朝黄部长喊：“黄部长，你就听我这一回吧！他们真的是卧牛村的人，是老百姓，不是敌人、坏人！你不能用枪打他们。要是打错了，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黄部长的力气还真是较不过袁子清，几个来回就呼呼直喘，但依旧死死攥住枪托子不放地朝袁子清吼道：“袁子清，你狗日的究竟和谁是一伙的？”
　　袁子清也呼呼直喘地说：“老子和谁都不是一伙的，老子只和共产党是一伙的。”
　　黄部长终于撒了手，叉着腰杆盯着袁子清，像是盯一个怪物。
　　对面的张幺爷他们都上了河坎，各个脸色发白，气喘吁吁。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河对面的黄部长和袁子清他们。
　　黄部长盯了一阵袁子清，狠狠地骂了一句：“回去老子再斗争你狗日的！走，回去！”说着转身走了。
　　袁子清没有动，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在河床上的一块鹅卵石上，望着宽阔干涸的河床发起了呆。
　　有两个民兵上去拉袁子清，被袁子清的手挡开了。
　　两个民兵没有再拉他，也跟着黄部长上了河坎走进了林子。
　　此时，冬日里的暖阳已经完全爬升起来，朝霞的绚丽和辉煌毫无保留地普照在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霞光的映射下泛着神秘的光晕。那条在河床中央蜿蜒流动的清泉更是显得流光溢彩般的灵动秀丽，曲曲折折地流淌向远处一层浅浅的薄雾中。薄雾的深处，是郁郁葱葱的原始丛林……
　　这时，张子坤从一块卧牛般的大石头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肮脏的脸上还是憨痴痴的傻笑。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朽木棍，突然跳上大石头，将朽木棍扛在肩膀上，滑稽地在大石头上面原地迈起了正步，声音洪亮地唱起了歌：
　　〖雄赳赳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为祖国
　　就是保家乡……〗
　　张幺爷和张子恒看了一眼张子坤，一脸的无可奈何。
　　张子坤这时又跳下大石头，依旧扛着朽木棍，迈着正步唱着歌，沿着河床朝上游走去。
　　张幺爷有点担心地说：“子坤这是要上哪儿？”
　　张子恒说：“谁知道？疯疯癫癫的……”
　　一旁的白晓杨这时让背着庹观的愣小子把庹观放下来。
　　被平放在地上的庹观脸色蜡黄，就像一具死尸一般。


　　第二十章 深入地府
　　看着庹观这副模样，白晓杨的眼圈红了。
　　兆丰走过来，蹲下，把庹观那件凝结成血痂一样的棉袄的下摆撩起看了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白晓杨眼泪婆娑地问兆丰：“兆丰叔叔，庹观他还有救吗？”
　　兆丰没有回答白晓杨的话，变得很沉默。
　　白晓杨又问兆丰道：“兆丰叔叔，你告诉我，庹观他还有救吗？”
　　兆丰看了一眼白晓杨，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扭头对围在旁边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轻声说道：“把他背起来吧。”说着站起身，背着手朝林子里走。
　　兆丰的沉默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白晓杨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下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默默地把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庹师扶起来，放到背上。
　　冷冷的空气这时变得沉闷而且压抑。
　　一群人跟着兆丰朝林子的深处走去，张幺爷边走边开始抹起了眼泪。
　　河床对岸的袁子清看见张幺爷他们走进了林子，也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转身走了。
　　空旷的河床显得越加的空旷……
　　兆丰领着张幺爷一行人在连荫蔽日的林子里默默穿行，冬天的寒流被茂密的林子完全阻隔在了外面。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空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凛冽了。
　　神经松懈下来的张幺爷这个时候才觉得浑身就像要散架了一般的疲惫不堪。脚下的荆棘差点儿把他绊倒。
　　后面的白晓杨一把扶住了他。
　　也不知在丛林里走了多久，张子恒背着庹观越来越觉得吃力。一个愣小子要上去换着背庹观，但是被张子恒拒绝了。这个大老爷们儿眼睛湿湿的红红的。
　　突然，走在前面的兆丰停住了脚，朝后面的人打了个停住的手势。
　　所有的人此时都已是惊弓之鸟，见兆丰突然间变得如此警觉，立刻停住了脚，屏住气息，双目炯炯地顺着兆丰的眼神朝密不透风的林子里的某个角落里看去。
　　幽暗的林子里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声音。但是此时的兆丰却变得异常警觉，似乎在他们的前面潜伏着某种不祥的东西。
　　白晓杨轻手轻脚地走到兆丰的旁边，小声问兆丰道：“兆丰叔叔，有什么不对吗？”
　　兆丰将右手的食指竖在嘴唇前，朝白晓杨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又朝着前面的一棵身上长满了绿色苔藓的大树指了指。
　　白晓杨支楞着耳朵仔细地谛听，果然感觉那棵大树的后面有异动！
　　突然，那棵大树的后面发出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响，随着声音响过，在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一个身材魁梧健壮，模样极其狰狞的怪物出现在了一丛荆棘后……
　　这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啊！
　　只见这个怪物高约两米四五，浑身上下长着极其浓密的暗红色毛发，一张粗糙的脸上沟壑丛生，但却安装着别开生面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睛，灰白暗淡，就像是患有严重的白内障，而且向眼眶外极度夸张地凸出。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都被眼前的怪物惊呆了。
　　白晓杨颤抖着声音朝兆丰问道：“是变异的猩猩吗？”
　　兆丰紧紧地盯着那个怪物，说：“不是。猩猩的体格没有那么大！”
　　白晓杨说：“那是什么？”
　　兆丰也从来没有见过面目如此狰狞的生物。他现在已经无心理会白晓杨，完全被眼前的这个怪物彻底震撼了！
　　这时，怪物弓下了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做出要扑过来的架势，灰白的眼珠子开始泛起了暗红色的凶光，瞳孔里喷射出股股不友好的信息。
　　兆丰突然朝怪物大声吼道：“滚开！快滚开！我不想伤害你！滚开！听见了吗？”
　　怪物被兆丰的暴吼声吓得打了一个愣神。灰白的眼珠子喷射出的凶光暗淡了下去。它重新挺直了身子，用一种疑糊的眼神审视着兆丰他们。
　　兆丰突然伸手，咔嚓一声，将一根手臂粗的竹子掰断。
　　怪物被兆丰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它不由自主地朝后面退了半步。
　　兆丰见自己的举动起到了威慑的效果，于是又朝着野人挺近了一步，顺势又掰断了一棵竹子，并且朝野人继续暴吼道：“滚开！滚开！立刻！”
　　怪物被兆丰的气势给彻底震慑住了，整个身子也萎了下去，朝着兆丰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狰狞的怪脸，然后回转身，迅速地消失在了丛林里。
　　张子恒悄声问张幺爷：“幺爷，你见过这么大的怪物吗？”
　　张幺爷摇头，依旧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刚才怪物消失的方向，说：“怎么什么古怪的事情都凑一堆了？”
　　兆丰没有出声，试探着继续朝前面走。
　　张幺爷不放心走在他前面的白晓杨，拉了一把白晓杨说：“小白，你走我的后面，我走前面。”
　　白晓杨没有理会张幺爷，只是很警惕地边走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兆丰领着张幺爷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继续穿行。其间林子里不时有古怪的声音在某个神秘的角落冷不丁地响起，让人的心始终悬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白晓杨朝前面的兆丰轻声说：“兆丰叔叔，我感觉我们被什么东西盯梢上了。”
　　兆丰在前面没有回应白晓杨，只顾着朝前面走。
　　而张幺爷和张子恒听了白晓杨的话，心一下子就抽紧了，紧张地朝着四下里张望。每个人都将感觉神经发挥到了极限。于是，在这群人的感觉里，原本寂静的林子里顿时就显得危机四伏风声鹤唳了。
　　又走出一段，在林子的前面隐约传来一阵浑厚的轰隆声响，走得筋疲力尽的张幺爷有些兴奋地说道：“听，是瀑布的声音，快到走到尽头了。”
　　张幺爷的这句话就像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精神都为之一阵。走出这片危机四伏的林子也许就意味着走出了险境。
　　走在前面的兆丰明显加快了步伐。
　　终于，一条峡谷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明晃晃的阳光如同一条巨大的缎带般从天空垂落下来，使整条峡谷显得熠熠生辉……
　　峡谷的对面，一道十几米宽的瀑布飞泻而下，落入下面的深潭之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大声响，水雾升腾之处，一道彩虹悬浮在峡谷之上。
　　落入深潭的水龙形成湍急之势顺着峡谷一路冲刷而去。
　　站在峡谷的边沿，张幺爷一群人看着眼前壮阔绚丽的景象，一时间都有点儿呆了。
　　张幺爷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怎么会有这么一股大水？”
　　兆丰没有理会张幺爷，寻着一条隐没在灌木蒿草之中的湿滑小道朝着峡谷下面手脚并用地下去。
　　张幺爷和张子恒不敢怠慢，也跟着下去。
　　张子恒背上背着庹观，朝下面走的时候非常艰难，一只手反手托着庹观，一只手抓住长在崖上的山藤一步一个脚印地朝下面走。路太窄太陡，甚至根本就不是路，所以白晓杨和其他的愣小子一点儿也帮不上忙。
　　走在前面的张幺爷不停地吩咐张子恒小心点。
　　张子恒顾不上理会张幺爷的提醒，累得呼呼直喘。
　　在峡谷的半腰处，前面的兆丰在一笼芦苇后突然不见了。跟在兆丰后面几米远的张幺爷一愣，几步下滑过去，才发现芦苇的后面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山洞的洞口很是险要，只可搭上一只脚并且要贴着光溜溜湿漉漉的石壁才可以迈进去，下面就是几十米的深渊。
　　兆丰已经进到了洞里，站在洞口接应张幺爷他们。
　　大家小心翼翼地相互提携着进了山洞，里面的空气潮湿但却温暖。
　　山洞的洞口很狭隘，只可容一人弓着身子进入。顺着山洞朝下面走出十几米，山洞便显得空旷起来，脚下是用青石条砌成的一道道台阶。这些台阶似乎引导张幺爷他们朝着一个神秘的地府深入。


　　第二十一章 好大一股水
　　一进入这样的洞府，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顿时安静平和了下来，刚才在林子里被撵得疲于奔命的狼狈感觉荡然无存。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难所，甚至内心里感觉到了一种神秘的庇护，所有的惊惶和恐惧在不知不觉中被轻松瓦解和消融，每个人都平和安静下来。
　　跟着兆丰朝洞府里走，大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脚步声在洞府内应声地响着。越往洞府的深处走，洞府内就越是弥漫着一种宁静肃穆的气氛，张幺爷他们的内心逐渐升起了一种神秘的虔诚感来。
　　洞很幽深，却没有昏黑一片的感觉，有柔和的暗光从某些神秘的角落里流泻出来，两侧的石壁在暗光中泛着清幽幽湿漉漉的青色光芒。从石壁上偶尔落下的滴水声使洞府显得很寂静空旷。
　　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声从洞府的一个转折处传来，颇有惊天动地之势。张幺爷和张子恒听见这轰隆之声，心里却并不感到害怕，凭经验判断，他们知道有一股大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洞府内奔腾咆哮……
　　白晓杨似乎担心张幺爷会害怕，温润的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张幺爷的手。张幺爷顿时有种温馨和幸福的感觉。
　　果然，在一个转折处，巨大的水声扑面而来，裹挟在水声中的，是一股股凉悠悠的水汽在空气中恣意流动。
　　只见一股大水形成一根巨大的水柱从旁边石壁中的一个洞口中暴泻出来，如同一条青色的水龙直直地飞溅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潭中，在深潭内搅动出轰隆隆的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
　　乖张和暴虐的气息在这样的声势中暴露无遗！
　　面对如此的情形，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顿时被震撼住了。
　　兆丰在深潭边停住脚，朝张幺爷他们大声喊道：“我们要从这个深潭边儿过去。一会儿过去的时候，大家要手牵着手，心不要慌，脚下要稳，腿肚子不要打闪！听见没有！”
　　听兆丰这么一说，大家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在暗光之中他们隐约看见，要通过这道深潭，只有从石壁旁边的一道窄窄的石坎过去。而石坎下，就是水势汹涌湍急的万丈深渊！
　　张幺爷不由得嘀咕道：“这能过去吗？掉下去怎么办？”
　　但巨大的水声把张幺爷的嘀咕声彻底淹没掉了。
　　白晓杨看了一眼张幺爷，柔和的眼神里露出坚毅的神情。一直牵着张幺爷的那只温润的手朝张幺爷的手心里传递着鼓励的信息，张幺爷感觉到了这种信息。
　　张幺爷的内心立刻变得坚强厚实起来。他朝白晓杨点了点头。
　　这时兆丰走到张子恒跟前，脱下身上的单衫，指着张子恒背上的庹观，在巨大的轰隆声中大声朝张子恒喊道：“把他交给我吧！”
　　两个愣小子帮着把庹观放在兆丰的背上。兆丰二话没说，用脱下的单衫将庹观死死地包裹在自己的背上，然后面贴着石壁，踏上了那道狭窄的石坎，朝着深潭的对面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白晓杨牵着张幺爷，也面贴着石壁，背朝着水势湍急汹涌的万丈深渊，紧跟着兆丰踏上了石坎。张子恒和愣小子们不敢怠慢，手牵着手，鱼贯着跟了上去。
　　在这样的绝境中，大家的手相互之间握得非常紧，一种坚定团结的信息在手心与手心间搭建起的一座无形的桥梁上传递着……
　　大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深潭，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内心里获得的那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溢于言表。
　　迈过深潭，一条狭长的甬道逐级而上。兆丰二话没说，背着庹观走上了台阶。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又急忙跟上。


　　第二十二章 倾诉
　　这条狭窄的甬道又长又曲折，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绕，一会儿陡立直上，一会儿垂立直下，而刚才那股湍急奔泻的咆哮水声也渐渐被抛在后面，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了。世界重新归于平静安详！
　　令张幺爷他们觉得惊异的是，兆丰领着他们走的这条狭窄的甬道并不是一条独道，旁边不时会出现岔道。人进入到里边，就如同进入到了迷宫里一般。
　　所有的人都有种被带入了另一个神秘深邃的世界里的感觉。
　　终于，在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呈椭圆形的天然大厅，一道明晃晃的光柱从大厅的顶部斜斜地照射下来。
　　一直在幽暗的甬道中穿行的张幺爷他们陡然间看见如此明艳光亮的自然之光，顿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圆形的大厅很大，足足有张家祠堂前的两个晒坝那么大，顶部也很高，有盘根错节遒劲粗实的树根从顶部垂挂下来。上面有一个洞口流泻出一线丝绸一般柔滑的天光。
　　大厅的中央盛着一泓清水，有水滴偶尔从大厅顶部的崖缝中滴落下来。水滴打在水面上，漾起一层层薄薄的涟漪。涟漪反射着出的粼粼波光投映在大厅的一方石壁上，灵动轻盈地晃动。清脆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非常清晰悦耳！
　　清水中，倒映着一个老人伸缩不定的身影。万展飞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泓清水旁。从大厅顶部泻入的天光正好垂落在万展飞的身上，使他整个人在天光的普照中显得既神秘又辉煌！
　　沐浴在天光中的万展飞神情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兆丰和白晓杨他们，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坐化的雕像！
　　看着端坐在那泓清水旁的万展飞，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的神情变得越加虔诚肃穆。
　　万展飞已经看见了兆丰身上背着的庹观。
　　兆丰还没有走过去，万展飞就先开口说话了：“兆丰，我的猴儿怎么了？睡着了吗？”
　　万展飞平和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威严。那是一种历经沧桑被岁月磨砺出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锋芒，但却有种无法抗拒的穿透力！
　　兆丰疾步走过去，把背上的庹观解下来，轻轻平放在万展飞的跟前。
　　万展飞只是瞟了一眼庹观，然后朝远远站在对面的张幺爷他们说：“也难为你们了，都找地方坐吧，歇一歇！”
　　张幺爷他们这时才看见，大厅里的地面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光洁的鹅卵石。
　　张幺爷他们还真是有点手脚疲软了，于是各自找了鹅卵石坐下。
　　白晓杨这时走到万展飞的身旁，蹲下身，凄声朝万展飞问道：“祖祖，庹观他会死吗？”
　　万展飞看了一眼白晓杨，没有说话，他用手撩开庹观伤口处的衣摆看了一眼，然后又掩上，朝兆丰不急不缓地说：“怎么那么不小心？”
　　一旁的兆丰脸上全是愧悔的神情，没有说话。
　　万展飞又把目光投向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庹观，默默地看着，头上丝丝缕缕的白发在白晃晃的光线中轻轻飘浮。
　　万展飞的落寞和伤感此时此刻显露无遗，他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苍老脆弱了许多。
　　默默地看了庹观一会儿，他弓下腰，把庹观抱起来，将庹观的头和上半个身子紧紧地拥在怀里，脸贴在庹观冰凉的脸上，两线老泪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被冰封住了般的凝重。
　　过了一会儿，万展飞用沉郁的声音在庹观的耳朵旁小声说道：
　　“猴儿啊！这下好了，这下你算是回家了。听见你祖祖给你说的话了吗？可惜你是个聋子，是个哑巴。庹振江两口子一直就嫌弃你，说你丑，说你残疾。这也怪不得庹振江两口子，谁叫他两口子原先那么风光，那么爱臭美呢？谁叫人家原来是金童玉女呢？谁又叫你长这么副鬼斧神工的模样偏要投胎到庹振江两口子那儿呢？人啊！都是被惯出毛病的，你的亲娘老子都有毛病。知道吗？猴儿！我的猴儿没有人惯，所以就没有毛病！可是呢，你这个猴儿啊！你知道吗？你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所以你才和外面格格不入！怨不得谁，知道吗？猴儿！天意！万祖祖也知道我的猴儿从来没有怨过庹振江两口子。我的猴儿心胸敞亮着呢！这世间的流言蜚语、造谣中伤都和我的猴儿无关。我的猴儿活得单纯，活得自在逍遥，只是孤独了些，委屈了些！可是这没什么。知道吗，猴儿？这些个理儿你一定知道！只是你不屑跟人说，甚至你不屑跟你万祖祖说！你这个猴儿可真够厉害的！其实你比你万祖祖还活得明白，是吗？猴儿！我是真不该把你还给庹振江啊！猴儿啊，你知道吗？你就是你万祖祖手心里的一块宝啊！可是我把你还给庹振江了！现在，他又把你还回来了。你回来就好啊！外边的世界不是你猴儿的。他们会欺负你，看不起你，就因为你的模样！现在，你知道你万祖祖抱着你心里有多踏实吗？万祖祖抱着你就是抱着一块宝啊！……”
　　在庹观耳朵边轻轻说着话的万展飞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白晓杨在万展飞的身边轻轻地抽泣起来。
　　兆丰也在默默地抹眼泪。
　　此时此刻，可以坐看世事风云变幻，可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万展飞的心是真的痛了！


　　第二十三章 万神仙的忠告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的心情也很沉重，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没有资格去安慰万展飞的，所以只能一脸悲戚地望着他。
　　万展飞停止了在庹观耳朵边的絮叨，把庹观就像小孩子似的拥在怀里，身子有节奏地慢慢摇了起来，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那泓清水出神。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万展飞的心里在想什么，都看着他，静静地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兆丰走上去，轻声朝万展飞说：“师傅，把庹观给我吧。你这么一直抱着他，把你的病腿压久了不大好的。”
　　万展飞抬头看了一眼兆丰，说：“我这两条腿早就成了没有知觉的累赘和废物了，无所谓压没压东西在上面的。让我抱着我的猴儿吧，这阵子他冷。”
　　兆丰不再说什么，退后两步，站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万展飞说：“兆丰，过一会儿你还得带着小杨子回卧牛村。卧牛村不能再出啥事了。现在我的猴儿回来了，他受大委屈了，也累了，该让他歇歇了。所以他帮不了你们，你就得多操一份心了。该交待的事情我都交待了你，但是，你也不要过于呆板地照着我的话去做事情。对邱仁峰他们那伙人，有时候过分的仁慈是不管用的。他们行事的方法和手段和当初的张韦博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骨子里走的就是烧杀抢掠不择手段的土匪路子！所以，必要的时候，你得狠点！”
　　兆丰说：“是，师傅。”
　　万展飞又说：“还有就是，得把小杨子的孩子要回来。不论用什么方法！这么小的生命，脆弱得很，不要因为大人的事情，让这刚出世几天的孩子吃亏。他们不就是想要进入到那道大门内吗？实在万不得已，你就带他们进去吧。这些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兆丰又应道：“是，师傅。”
　　想了一下，万展飞又说：“只是朝霞寺烧得可惜了点。我一直想要保住它，可是还是没有保住，或许是天意如此吧。”
　　兆丰说：“师傅，朝霞寺烧了也没啥，只不过是一座寺院而已。没有人去朝拜，就是个死物。关键是你老人家要活得好好的才好。不要去想朝霞寺了好吗？”
　　万展飞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说不去想都是假的。朝霞寺毁了，我也就成了没有守住信用的小人了。当初朝霞寺的住持定远大和尚临走的时候亲自交代过我，要我无论如何得保住这个寺庙，他说有朝一日他还会回这个寺庙当住持的。我也朝他保证过的，说只要我没事，寺庙就没事。现在，我还好好地活着，寺庙却没了。现在想来，也是我在定远大和尚跟前起誓起得草率了一点。要是有那么一天，定远大和尚真的回来了，我该怎么向定远大和尚交差呢？我不就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了吗？”
　　兆丰说：“师傅，以后就是定远大和尚真的回来了，他也是会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和苦衷的。要不他也不会离开朝霞寺的。”
　　万展飞说：“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我心里总还是觉得失信了定远大和尚啊！”
　　这时万展飞又把眼光投向一直坐在一块鹅卵石上的张幺爷，说：“张幺爷是吧？”
　　张幺爷见万展飞要朝他说话，连忙起身，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是我，万神仙。”
　　万展飞却朝张幺爷摆手说：“你坐着，不用起身的。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待你。”
　　张幺爷又坐下，说：“说，神仙。我听着呢。”
　　万神仙扫视了一下张子恒他们，又把目光重新投向张幺爷，说：“幺爷，其实我也不是要铺排你做什么事情，就是要交代你几句话。这几句话你一定要听，对你和卧牛村子里的人都有好处。”
　　张幺爷说：“你说，神仙，我一定听你的。”
　　万展飞说：“你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前几天看见的事情和今天看见的事情，你们都不要放在心里，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更不要掺和进来。该怎么过你们的日子还怎么过。有些事情，不是你们庄稼人能担当得起的。回去后，更不要把看见的这些事情朝外边说。有些事情，说出去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听了的人也半信半疑。我传你，你传他，传来传去就会传出谣言！谣言和妖言只是一字之差，挨得很近的。所谓妖言惑众就是这个道理。当今这世道，祸从口出，有时候不当心的一句话，就会惹火烧身。所以幺爷，你一定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要不当一回事，好吗？”
　　张幺爷说：“神仙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放在心上。话不挑不明，你的话还真是点醒了我。这几天下来，我还真的是越来越迷糊了，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古里古怪的事情一下子都凑了堆了，应付都应付不过来。你的话还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你说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朝这些事情里掺和个什么呢？你说是不是？神仙！”
　　万展飞说：“你能明白这个理就好。最主要的还是不要把你们看见的这些事情说出去，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没人信就是谣言。知道吗？”
　　张幺爷立刻信誓旦旦地说：“我当然不会说出去，谁说出去谁烂舌头！”
　　他说完又扭头朝张子恒他们说道：“你们也都得听神仙的，这事哪儿看见的就丢哪儿。谁出去乱说了，老子是不会认皇的！”
　　张子恒他们朝张幺爷规规矩矩地点头。
　　万展飞这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说：“幺爷，我可不是要让你在我面前发誓的。”
　　张幺爷说：“我不是在你面前发誓。我幺爷一辈子就是说一不二的人。”
　　万展飞笑了笑，说：“幺爷，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麻烦你。”
　　张幺爷说：“你说就是了，神仙。”
　　万展飞说：“我把小杨子暂时交给你了。她住在你家里，你要迁就她一点。她是大城市里的人。生活习惯上可能要讲究一点，有些时候，你不要觉得麻烦。”
　　张幺爷立刻来了精神，说：“神仙你这话不是说远了吗？什么叫迁就她一点？小白现在都是我的干闺女了。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搭云梯去给她摘的。”
　　万展飞一听，看着白晓杨说：“是吗？小杨子。”
　　白晓杨点头。
　　万展飞沉吟半晌，说：“好！好！这也算是一场缘分吧！世间万象，千丝万缕的瓜葛，冥冥中总是有它的道理的。”
　　万展飞叮嘱完张幺爷，大家一时间没有了多余的话。大厅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从大厅顶部偶尔滴落下的水滴打在水池里的声音非常清晰悦耳。
　　过了一会儿兆丰说：“师傅，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
　　万展飞哦了一声，说：“什么事？你说，别吞吞吐吐的。”
　　兆丰说：“我们来的时候遇上纵目人了！”
　　万展飞哦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幺爷这时也补充说道：“对，那东西好吓人的！”
　　万展飞却平静地说：“那东西不是什么纵目人。这世间哪儿有什么纵目人？兴许就是传说中的野人。卧牛山一带，原先就有野人的传闻。也有人真正见过这样的人种。还有女人被野人背进山洞里结婚生子的传说。不过这种传说都是好事之徒编的瞎话。卧牛山一带有野人倒是真的。兴许是昨晚上朝霞寺烧起来的火势太大，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惊动了吧？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听万展飞这么说，兆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万展飞朝兆丰说道：“你现在就带张幺爷他们出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他们待久了，阴气太重！”
　　听了万展飞的话，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纷纷从坐着的鹅卵石上站起来……


　　第二十四章 冯蛋子逮人来了
　　张家祠堂前的坝子上聚集着卧牛村的老老少少。
　　张子恒带着一群愣小子们去朝霞寺救火后，所有的人都没有散去。大家眼巴巴地翘首望着朝霞寺那座山头上熊熊燃烧的火光议论纷纷，一直到火光彻底熄灭。
　　冬日里的暖阳照在略显凌乱的晒坝上，几个大草堆里挤睡着困倦的人，有小孩在坝子上追逐嬉戏，神经依旧活跃的人聚集在一起摆着龙门阵扯着闲篇。有人开始议论着要到朝霞寺的火灾现场看看，因为一直到中午了，他们还没有看到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回来，心里开始担心。
　　喜哥被他的母亲搀扶着从家里出来，披了一件棉袄，额头上裹着一块花布，脸色苍白，一脸的病容，眼神恍恍惚惚的。
　　看见喜哥，几个大婶就围上去，问喜哥的母亲：“五婶，喜哥好些了吗？”
　　五婶的脸上布满愁云，没有说话，无奈地摇摇头。
　　有人就问喜哥：“喜哥，你究竟看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给我们说说好不好？”
　　喜哥面无表情地用恍惚的眼神看了看问他话的人，摇摇头。
　　有人就说：“喜哥一定是中邪了！该用土法子给他解解。”
　　五婶毫无神采地说：“现在谁还敢搞这些迷信东西。”
　　这时喜哥却朝五婶说：“妈，我想坐一下，我的腿好软。”
　　有人立刻端了凳子放在喜哥身边。
　　大家围在喜哥的身边，想从喜哥的嘴里探听老林子里的事情。
　　可是喜哥坐在凳子上，眯缝着眼睛，望着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只说了一句：“今天的太阳好舒服！”就再也不说话了。
　　大家对喜哥的样子开始担心起来。有人小声说：“别又和子坤一样，那五婶这辈子就遭罪了。”
　　听了这话，五婶的眼圈开始泛红。
　　有人就安慰五婶，说：“五婶，不会有事的。喜哥是被吓成这样的，过阵子就好了。”
　　有人说：“那片老林子里真的是不干净，子坤也是在老林子里出的事。依我看，真的该去给大队书记冯蛋子说说，派人把老林子一下子砍了就干净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说话的人刚一提到冯蛋子，就听见有人说：“你的嘴可真欠，你看，冯蛋子来了。”
　　大家寻着说话的人的眼光看去，果然看见冯蛋子和吴章奎带着五六个背着枪的民兵从一条田坎路上朝坝子上走了过来……
　　冯蛋子身材魁伟高大，大冬天的也光着个锃光瓦亮的脑袋，不戴帽子，所以比较特殊也比较显眼，再配以他一脸的横肉，活脱脱一个土匪样。
　　人还没有走近祠堂的坝子，就有一股让人感到压抑的气场蔓延了过来。
　　坝子上的人都不做声了，看着冯蛋子领着吴章奎和六个民兵走过来。
　　冯蛋子和吴章奎他们径自来到坝子上，见村子里的人都用紧张兮兮的眼神看着他们，嗅出了某种异样的气息。
　　冯蛋子的一双大环眼睃了一眼村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的脸上阴沉沉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说：“都聚在这儿做啥？晒太阳？”
　　没有人应冯蛋子的话，大家的眼神都很拘谨。
　　冯蛋子觉得自己的威信有点儿受到藐视了，于是又提高了声音说：“我问你们话呢，都哑巴啦？”
　　守在喜哥旁边的五婶才说话：“书记，你来是有事情？”
　　冯蛋子说：“当然有事情。没有事情我来你们卧牛村这个日角湾湾里头做啥？我问你们老老少少的都聚在这儿做啥？想聚众闹事？”
　　五婶说：“不是聚众闹事，都是女人家家老弱病残的，哪能聚众闹事？书记你不是开玩笑吓人吗？”
　　冯蛋子这才发现聚在坝子上的人果然除了女人就是孩子，于是说：“村子里的全劳力呢？咋一个都不见？死绝了？”
　　冯蛋子说的每一句话都硬邦邦的不见好，五婶就感觉到这冯蛋子是来找麻烦的了。
　　于是五婶说：“幺爷和子恒他们昨晚上半夜的时候带着村子里的全劳力去朝霞寺救大火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书记，你脚步金贵，是不是有啥事情？”
　　冯蛋子听了五婶的话，脸色越加的难看起来了，说：“救朝霞寺的大火？朝霞寺离这儿好几十里地，用得着他们去救吗？就是去了，房子早烧成光架架了！正事不做，豆腐放醋！纯粹是乱弹琴嘛！”
　　这时吴章奎接嘴说道：“昨晚上多半真是朝霞寺遭火烧了。我爸今天一大早就去看去了。”
　　冯蛋子听吴章奎这么说，又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吴章奎，说：“朝霞寺烧不烧关你爸锤子事啊？他一大早的跑去作球索？”
　　吴章奎说：“我听我爸说他原先在朝霞寺的那个老住持手底下学过手艺的，可能是去看那个老住持被烧死了没有。我爸这人就是念旧情。”
　　冯蛋子却说：“你爸念锤子的旧情！哪个不晓得你爸一贯过河拆桥一辈子打翻天印？说不定是去趁火打劫还差不多！老子还不了解你爸？”
　　见冯蛋子不留情面地当着众人这么说他的老子，吴章奎也不敢翻脸，只有嘿嘿地干笑。
　　冯蛋子又说：“看来老子今天来得还不是时候，狗日的张幺爷跑去朝霞寺救什么火嘛！是不是故意躲老子们？”
　　吴章奎讨好地说：“有可能。”
　　五婶说：“书记，原来你是来找幺爷的啊？”
　　冯蛋子恶狠狠地大声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未必还是来和你们这些老娘们儿摆闲调的？还有那个张子恒，狗日的，敢冒充县革委会的人来麻老子了，不老老实实交待问题不说，还想蒙混过关。这还得了啊！”
　　吴章奎这时又说：“那咋办？书记。未必就这么回去？”
　　冯蛋子说：“回去？老子溜溜滑滑地跑这么远来就这么空手回去？我吃饱了撑得吗？就在这儿等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必须把他两个弄进学习班好生给老子排一顿！简直是没有王法了！使上特务手段来耍老子了。这样下去还得了啊！”
　　吴章奎说：“在这儿干等恐怕不是办法吧？要不我们也直接去朝霞寺，说不定半道上就碰见他们了，顺便就把张幺爷和张子恒逮了！”
　　冯蛋子听了吴章奎的话，摸摸锃光瓦亮的脑袋，觉得这小子说的话还有点儿道理，于是一挥手说：“走，朝霞寺！”
　　说着带上吴章奎和六个民兵就走……


　　第二十五章 孩子的勇气
　　冯蛋子和吴章奎带着六个民兵前脚刚走，晒坝上立刻就炸了锅。这些一辈子难得迈出卧牛村半步的娘们儿感觉就像天都要塌了似的惊慌失措。
　　没有了男人的村子这个时候就像丢失了魂魄的空壳。
　　首先慌张起来的是五婶，她朝晒坝上的娘们儿说：“这咋得了？幺爷被子恒弄回来，还以为事情过去了，太平了，咋想到更麻烦了，这回连子恒也跑不脱了！说不定就得弄去坐班房啊！”
　　听五婶这么说，娘们儿们各个六神无主，唧唧喳喳就像麻雀一般吵吵开来，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拿出主意，都是一副干着急的样子。
　　有几个活泼聪明的男孩子这时走到这些娘们儿们跟前，领头的是村子里十二岁的放牛娃——春明。他挺起腰杆说：“婶子们都不要慌，我们几个从老林子那边过去，偷偷跑到冯蛋子他们前边去给幺爷他们报信；要是半道上碰见幺爷他们，就叫他们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听春明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春明这主意不错，于是五婶立刻朝春明说：“要得！你赶紧带着他们几个一道去给幺爷他们报信。千万别让冯蛋子他们把幺爷和子恒逮去了。也没多大的罪，躲躲就过去了。鸡蛋咋能和石头碰呢？”
　　可是这时春明的母亲七婶却说：“老林子那边可是去不得的，喜哥和子坤都是在老林子出的事，我就春明这一根香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在他死鬼老子灵牌子跟前交代啊？”
　　春明一见母亲不让他去，立刻着急起来，腰杆挺得更直了，说：“妈，不会有事的，我们是绕着老林子走，又不是从老林子里穿过去。再说，今年我还带着春前和春斌一起进去过老林子，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邪乎！就是林子长得深了点，里头有些怪模怪样的东西时不时地叫两声！”
　　春明的母亲却拍了一下春明的头，说：“就你逞能！那些怪模怪样叫的东西就是不干净的东西。真要是撞上那些东西了，你就和你春喜哥一个样子了！以后你再带着春前他们偷偷跑进去，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春明被七婶拍得缩了下头，顽皮地坏笑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就不敢逞强了。
　　五婶这时却说：“七婶，你就让春明带春前他们去吧，小孩子腿脚灵便也跑得快，幺爷和子恒他们是不能被冯蛋子他们抓去遭罪的。你孤儿寡母的，幺爷平时对你们的照顾也是不小的。人要记情！春喜这阵子还没好，要是他好了，我就让春喜去了。”
　　听五婶这么说，七婶觉得有点理亏，犹豫地看了下大家。
　　春前的母亲这时也说：“五婶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幺爷一辈子都是在维顾着村子里的老老少少的。少了他，村子里就少了主心骨了。七婶，就让春明和春前他们去吧。小孩子火头高，撞不上邪的。神鬼都会让他们三分的。”
　　见春前的母亲也主动表了态，七婶也不好再坚持，就对春明说：“几个人中间你最大，路上可得招呼着你的弟弟们，别落下一个了。多长个心眼，头脑灵活点。”
　　春明见母亲同意了他去，立刻又来了精神，还没等大人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带着春前和春斌他们猴崽子般地蹦跳着朝老林子的方向跑了。
　　春明一群猴崽子们一共七个人，七个人中春明十二岁，春前和春斌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剩下几个就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春明两岁那年，遇上六零年的大饥荒，他老子饭量大，经不住饿，被生拉活扯的饿死了。母子两孤儿寡母的一直靠着村子里的人接济过日子。
　　原先春明的母亲七婶还想带着春明回娘家，过后再找户人家改嫁的，可是张幺爷说：“你要改嫁我做长辈的也没啥说的，也没有权力阻拦你，毕竟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当家做主了，你也那么年轻，可是春明这孩子得给咱张家人留下，他可是子贵这房人留下来的骨血香火。你要是把春明给咱张家人带走了，子贵这房人就算没了。”
　　七婶原来也算是大户人家的闺女，父亲名下有一两百亩田地。土改的时候父亲被划成了恶霸地主一类人，成份也不好，再加上幺爷又不让她带春明走，怕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受人欺负，所以也就应了幺爷，在张家守寡一辈子了。
　　有了七婶这句话，张幺爷当着卧牛村老少爷们儿的面把胸脯拍得砰砰直响，说：“只要有你七婶这句话就够了，我张韦昌这一辈子都念你七婶这个情！以后谁个狗日的要是敢欺负你孤儿寡母的，老子张韦昌第一个就不答应！我张韦昌和你张幺娘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母子两半口！”
　　后来，大队里分了一条耕牛给村子里。由张幺爷做主，把这头耕牛让才十一岁的春明来放，挣点公分贴补家用。
　　春明每天放牛的时候，都有一群孩子跟着，这些孩子都指望着春明让他们骑在牛背上耍耍。因为这条牛的缘故，春明在村子里的孩子们中威信是最高的，和张幺爷在卧牛村大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基本上是等同的。
　　春明带着春前和春斌几个猴崽子就像一小股旋风似的，一路高喊着冲啊！杀啊！解放全中国的革命口号朝老林子的方向跑。
　　正在村子边转悠的黑子看见春明他们一伙人呼叫着朝老林子跑，也像凑热闹似的，兴奋地低吠了两声，几个纵步就跟了上去。
　　春明跑在最前面，黑子跑上去，撵上春明，边跟着春明跑边讨好卖乖地用嘴去扯春明的裤管。
　　春明的裤子是他死去的老子原先穿剩下的咔叽布裤子改的松紧裤，只穿了单薄的一条，里面连一条衬裤也没有。黑子这家伙用嘴扯春明的裤子的时候不知道轻重，一下子就把春明的裤子扯了下来。春明光溜溜的屁股春光乍泄……
　　春明连忙用手去提裤子，可是黑子却不松口，咬得更死更紧。春明的裤子被扯到了腿弯处，却没有来得及停住奔跑，一下子被扯下的裤子绊倒在地上摔倒了。
　　黑子这才松了口，用一副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狗眼看着春明，长长的狗舌头拖在嘴外边，既像是喘气，更像是在咯咯地坏笑。
　　摔倒在地上的春明的小鸡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得跟着他的春前和春斌他们哈哈哈地大笑。
　　春明见在小伙伴的面前丢了丑，气急败坏地边提裤子边从地上爬起来，捡一块石头就要去打黑子。黑子这家伙贼精，见春明动了怒，一纵身跳得远远的，然后停住，看着春明，长长的狗舌头依旧拖在嘴外边继续坏笑着。
　　春明见黑子躲开了，扔了手里的石子，转身带上春前和春斌他们又跑。
　　这时黑子就像发现了什么，狗眼里陡然间射出两道精光，一纵身，箭一般地射到了春明他们的前面去，翻田越埂朝着老林子直直地冲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怪物凶猛
　　黑子照直冲到老林子边站住了，对着老林子疯狂地汪汪汪地吠叫起来。
　　一群孩子撵到老林子边，看黑子叫得这么疯，春明疑糊地站在黑子身边，顺着黑子吠叫的方向朝老林子里看。
　　老林子里黑乎乎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春明就朝黑子问：“黑子，你看见什么了吗？”
　　黑子没有理会春明，依旧冲着老林子吠叫不停，脖子上的毛一根根地直竖着，尾巴也高高地翘起，显得既紧张又冲动。
　　几个孩子从黑子的叫声里感觉老林子里一定隐藏着什么古怪，而且就在里面不远的地方。
　　春明朝春前和春斌说：“敢不敢进去看看？”
　　春前和春斌直摇头。
　　春明是个野惯了的孩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捉王八的事情他哪样没有干过？这个时候黑子冲着老林子里的叫声非但没有引起他的警觉和恐惧，反而把他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于是他一个人佝偻着瘦小的身子朝着老林子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
　　春前和春斌以及另外的几个孩子见春明朝老林子走过去，相互间看了看，居然也跟了上去。
　　春明走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前，隐下身，朝着林子里面窥视。春前和春斌以及另外的几个孩子来到春明的身边，跟着蹲下，一起伸长着脖子朝着林子窥视。
　　春明狡猾，他从地上捡了一块鹅卵石，扬手朝林子甩了出去。鹅卵石打在林子里的竹子身上啪啪地响。
　　而站在他们后面的黑子也朝林子靠近了几步，吠叫得更加疯狂了，就像有什么大东西随时都要从林子里面冲出来一般。
　　突然，春明小声朝身后的小家伙们说：“你们看，好像是一个人。”
　　几个小家伙顺着春明的眼神朝林子里的一处深入进去，果然，他们看见一笼茂盛的竹子后面似乎蹲着一个人！
　　春明小声说：“一定是一个贼躲在那儿，晚上想出来偷东西。”
　　几个小家伙觉得春明说得极有道理，朝春明纷纷点头。
　　见几个小家伙都认同他的看法，春明于是又说：“我们进去把他撵走！”
　　春前和春斌就有点畏缩了，说：“万一他逮住我们怎么办？”
　　春明没有理会春前和春斌的话，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朝着那笼竹子有的放矢地脱手甩了出去。
　　就在春明的石头刚刚打在竹子上啪啪响的当儿，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林子里呼的一声就闪了出来。
　　春明和春前他们看到闪出来的人影，顿时惊得头发一根根地直竖起来了，连惊呼的意识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本能地掉头撒开两腿就朝四下里疯跑。
　　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长着暗红色毛发的巨型怪物，那双凸出的灰白色眼珠子凶光暴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吼声，跨着大大的步伐朝着春明他们一群猴崽子撵了上去。
　　几个孩子早已被吓得脑子发蒙，只知道拼命地四下里奔跑。
　　而怪物却独独地朝着春明撵。
　　一直疯狂地吠叫着的黑子这时朝着怪物扑了上去，一口咬在怪物的小腿上。
　　怪物停下步子，弓下腰，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把捉住黑子的脖子，就像逮身上的跳蚤般把黑子捉在手里，举在面前看了看，然后扬手就是一甩，黑子惨叫着被甩出了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地朝着老林子里坠落下去。
　　春明边跑边扭头看朝他撵来的怪物，正看见黑子被怪物抛在半空。
　　春明知道这回死定了，一咬牙，闭着眼睛死命地跑。
　　甩掉了黑子的怪物看见春明已经跑出了几十米外，突然间加快了步伐，田埂小路在他那双长腿下就像会自动缩短似的，没跑几步他就撵上了春明。
　　怪物伸出蒲扇一般的巨手，一下子从腰杆上把春明瘦小的身子捏了起来。
　　春明身子离空，张牙舞爪地在怪物的手中惨叫着大喊起来：“妈——妈——”
　　另外几个跑散的孩子听见春明的惨叫声，扭头看过去，见春明在怪物的手里死命挣扎，便停下来，各个脸色煞白地直瞪着怪物和春明，呼呼喘气。
　　怪物捉住春明转身朝林子里走。
　　春前和春斌这时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突然朝着怪物跑上去，边跑边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怪物身上狂扔。
　　有几块石头还真打在了怪物的背上，可是怪物就像没有丁点感觉似的，把春明夹在胳肢窝里头也不回地朝林子里走。
　　春前和春斌见怪物没有理会他们的袭击，胆子越加大起来，五六个孩子一起朝怪物撵了上去，捡起地上的石子纷纷朝怪物猛打。
　　有两块石头打在怪物的后脑勺上，怪物终于有了反应，停住步子，转过身，狰狞地朝着春前和春斌他们发出一声咆哮。五六个孩子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又魂不附体地朝四下里跑开。
　　怪物也没有追赶，又回身朝林子里走。
　　五六个孩子见怪物没有逮他们的意思，又停下来，愣在原地喘气，眼巴巴地看着春明被怪物捉到林子里去，却再也不敢朝怪物撵了。
　　而春明却在怪物胳肢窝里挣扎着，喊叫着，用拳头擂着，扯着怪物的身体。


　　第二十七章 恶战
　　就在怪物要走进林子时，突然，从林子边的一丛灌木林里跳出一个人来，刚好挡在怪物的前面。
　　这人蓬头垢面，衣衫又脏又破，手里拿了一根新鲜的短木棍。又黑又脏的脸上只看见一双眼珠子在转，可是那双眼珠子却精光闪闪。
　　是张子坤！
　　张子坤横握着棍子叉开双腿，挡在怪物面前的样子怪异滑稽。
　　怪物被突然从林子里冒出来的张子坤吓了一跳，打了一个愣神，下了田坎想绕开张子坤走，可是张子坤一跳，又挡在怪物的跟前。他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根棍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怪物。
　　怪物或许有点理解不了这个挡在他面前的家伙了，弓下了身子，狰狞的一张丑脸朝着张子坤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越加低沉浑闷的吼声。
　　而春明这个时候居然没有在怪物的胳肢窝里挣扎呼喊了，而是转动着脑袋，看看怪物，又看看张子坤。
　　张子坤朝着暴吼着的怪物发出了同样的呜呜声。遗憾的是，张子坤单薄瘦弱的身子骨在怪物的跟前根本不能形成丁点威慑力，从喉咙里学着怪物发出的呜呜声也显得发虚发飘地毫无底气。
　　而怪物却不敢朝着张子坤贸然逼近。
　　也许怪物顾忌的是张子坤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根棍子！
　　怪物和张子坤僵持在那儿了。
　　这时，怪物胳肢窝里的春明朝张子坤大声喊：“子坤五爸，打它狗日的！赶紧打他狗日的！”
　　张子坤没有听小屁孩春明的话，而是继续目光炯炯地死盯着怪物，和怪物一起呜呜地低吼着，好像双方都打算用低吼声来威慑住对方。
　　这时，黑子居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跑到张子坤的旁边，又开始朝着怪物吠叫，只是没有了刚才不顾一切的气势了。
　　张子坤突然朝着怪物使劲抖了抖手里的棍子，一副要朝怪物攻上去的样子。
　　怪物居然被张子坤这冷不丁的动作吓得朝后退了半步。
　　张子坤前进了半步。
　　怪物突然朝天嗷地发出一声暴吼，伸手把春明从胳肢窝里一把倒提起来，双手各抓住春明的一条腿，打算把春明活生生地一撕两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张子坤突然间跳了起来，手里的木棍高高举过头顶，呼的一声就朝着怪物的手臂处劈了过去。
　　张子坤跳得高，使出的力气也大，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木棍不偏不倚地砸在怪物的左手臂上，只听得嘎吱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过后，张子坤手里就只握住短短的一小节木棍了。
　　手臂粗的新鲜木棍居然被张子坤一劈两半。
　　而怪物抓住春明一条腿的那只左手也垂了下来，另一只手单提着春明依旧不放。
　　一击奏效的张子坤捏着手里的那一小节木棍愣了一下，也许他也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跳得那么高，劈得那么准那么狠。
　　怪物左手臂显然是被张子坤劈断了，从中间弯曲垂落了下来。
　　它朝着张子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一声暴吼，右手提着春明就朝张子坤横扫了过来。
　　见怪物用春明做武器朝自己横扫过来，张子坤再也不敢用手中的那一小节木棍和怪物对抗，只好往旁边一跳。
　　趁张子坤往旁边跳开露出的空当，受了伤的怪物不敢恋战，倒提着春明就朝老林子里跑。
　　张子坤回过神，他突然又是一个纵跃，接着又是那个高高跃起的招牌动作，举起手里的那一小节木棍朝着怪物的头顶力劈而下。
　　此时张子坤的脚底板上就像安了弹簧似的，想跳多高就跳多高。他几乎跳得越过了怪物的头顶，所以手中的短木棍朝着怪物砸下去的时候又是又准又狠，而且带着干硬的风声。
　　怪物虽然身材庞大拙笨，但是它却感觉到了朝头顶偷袭而来的罡风。于是顶着一头棕红色乱发的大脑袋一偏，张子坤手中的短木棍擦着怪物的耳朵砸在怪物的肩膀上。
　　怪物的肩膀上堆积着厚厚的硕肉，张子坤感觉砸在上面软绵绵的没咋吃上力。
　　怪物接连吃了张子坤的两次大亏，所有的兽性和野性都被激发了出来。它扭转过身，朝张子坤发出越加凶残的咆哮，狰狞的丑脸龇牙咧嘴地扭曲得几近变形，显得既恐怖又血腥。
　　它又将手里的春明朝着张子坤横着舞了过来。
　　张子坤只好又往旁边急忙跳开。
　　张子坤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拙劣滑稽，但却非常实用。
　　这时，一直吠叫着的黑子也被张子坤激得重新兴奋了起来，呼地一下子纵跃了起来，从怪物的后背爬上了怪物的肩膀，尖利的牙齿一下子咬在了怪物的颈子上。
　　怪物忽略了黑子的存在，被黑子咬了个正着，断了的左手臂使不上劲，右手又提着春明，一时间慌了神。可是这家伙却没有半点要放掉春明腾出右手去抓咬住他颈部的黑子的意思，而是用断了的左手朝咬在颈部的黑子打去。断了的一小节左手臂在它的左手上晃荡。
　　同样已经疯狂的黑子见怪物的左手打来，突然松了口，一下子又叼在了怪物断掉的左手上。
　　怪物嗷嗷嗷地咆哮着，右手提着春明，左手被黑子叼着，负痛地朝着老林子里奔跑……
　　这个时候的黑子可真是神勇，死死咬住怪物的左手不松口，怪物腾不出手来收拾黑子，只好拖着黑子朝林子跑。
　　张子坤从后面撵着怪物，嘴里发出极其怪异的啸叫音，听了让人毛骨悚然。但是他的腿脚和怪物的比起来要短很多，根本撵不上怪物，眼看着怪物就要蹿进林子。
　　突然张子坤奋力将手里的那根半截木棍朝着怪物投掷了出去。
　　半截木棍就像标枪一般嗖地一声朝着怪物飞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地插进了怪物左边的肩胛窝里。
　　怪物嗷地发出一声惨叫，回转过身，灰白的眼珠子瞬间变得血红！
　　张子坤的劲道可真大，半截木棍居然将怪物的肩胛窝穿了个透，极不规整的一端从怪物的皮肉里露出来，血肉模糊。
　　怪物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终于放掉了手里的春明，用腾出的右手开始抽扯撼入体内的那半截木棍。
　　怪物如此彪悍，直看得张子坤心惊肉跳，吓得牙齿打战。
　　而被怪物丢下的春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兔子似的朝张子坤这边飞跑过来。
　　极通灵性的黑子见春明跑掉了，也松了口，一溜烟地撵着春明跑。
　　怪物站在林子边，庞大的身子晃荡了两下，又稳稳地站住了，龇咧着嘴，奋力用手抽扯着身体里的那根木棍，胸腔里发出呜呜的沉闷吼声。
　　血淋淋的木棍居然被怪物从肩胛窝里硬生生地抽扯了出来。
　　张子坤不敢再看，转身撒腿就跑。
　　春明和黑子也跟着狂跑。
　　怪物拿着抽扯出来的木棍，举在眼前看了一下，木棍上浓浓的鲜血顺着他的手心和手臂流淌，伤口处殷红的血液泉眼一般地往外咕咕直冒。
　　怪物身子又晃了两晃，有支持不住的迹象，但它依旧拿着手里的那根沾满鲜血的木棍，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林子。
　　张子坤跑出好长一段距离才站住，回身惊魂未定地朝老林子看去。怪物已经消失在老林子里没了踪迹。


　　第二十八章 村子里有血光之灾
　　村子里的人听到了老林子里这边闹出的动静，老老少少一起从村子里撵出来，看见张子坤和七个孩子站在田埂上，惊魂未定地直着眼睛盯着老林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最先撵上来的是五婶和春明的母亲七婶。
　　七婶朝脸色煞白的春明问：“明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春明扭头看了一眼七婶，没有回答七婶的话，又直盯着老林子。
　　黑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也死死盯着老林子不放，不时朝着老林子低声吠叫。
　　张子坤这时却坐在湿漉漉的田坎上，望着老林子的眼神又变得痴痴呆呆的了。
　　五婶着急地朝春明问：“明子，给你妈说，你们究竟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吓成这副样子？”
　　春明又扭头看五婶，还是不说话，脸上的表情越显古怪。
　　春前和春斌这时才走过来，两个人表情夸张地抢着朝五婶和七婶说：“刚才春明差点儿被一个好大的怪物抓走！幸好子坤五爸来了，把怪物打跑了！”
　　五婶和七婶听了春前和春斌的话，疑糊地不相信。
　　几个孩子见大人们不信，有些着急起来，争抢着在大人们的面前边说边比画。
　　这时坐在田坎上的张子坤突然跳起来，表情诡异惊恐地朝五婶和七婶说：“今晚上你们都别在村子里住！都走！一个也别留！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没亲戚的到别的村子里住！真的！今晚村子里有血光之灾！有血光之灾！”
　　张子坤说话疯疯癫癫的，五婶和七婶当然不信。
　　七婶朝张子坤骂道：“子坤，该不是你疯疯癫癫的在老林子里装神弄鬼，把这几个孩子吓成这副样子的吧？”
　　春前和春斌急忙朝七婶申辩道：“不是子坤五爸吓的我们，是那个好高好大的怪物！子坤五爸是救我们的。”
　　七婶却朝几个小孩子呵斥道：“你们小娃娃家知道个啥？他疯疯癫癫的能救谁？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张子坤好像根本没有听五婶和七婶她们在说什么，在田埂上急促焦躁地来来回回地走起来，嘴里反复嘟哝着：“闯祸了！有血光之灾了！闯祸了！有血光之灾了！……”
　　五婶和七婶相互见看了一眼，一脸的迷茫。
　　七婶无奈地说：“子坤怕是又疯癫了！”
　　五婶就朝张子坤说：“子坤，你再这么装疯迷窍的，看一会儿幺爷回来排你一顿！”
　　张子坤停止了走动，眼神很怪异地盯着五婶，脏脸上看不出他的真实表情。
　　他朝五婶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们都赶紧得走！下午就走！到晚上就走不掉了！赶紧！”
　　张子坤怪异的眼神和阴森森的话还真是让五婶和七婶他们打了一个寒战。大家面面相觑了。
　　张子坤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老林子里走，黑子跟着张子坤撵上去。
　　五婶看着张子坤的背影，有点发蒙地说：“我咋感觉子坤说的话鬼声鬼气的？不像是他本人说的话，倒像是有个鬼一样的东西躲在他的肚子里在说话！”
　　七婶立刻说：“五婶，青光白日的，你可别说这么吓人的话来吓我们。春明他们刚才被吓跑的魂还没有喊回来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春明这时却突然说道：“五爸他不是疯子！他是装疯的。他什么都知道！”
　　春明的话令七婶担心起来，她大惊小怪地朝春明说：“明子，你不会真的被吓傻了吧？”
　　春明说：“谁吓傻了？五爸他真的不是疯子！他是装的疯子！他什么都知道！”
　　春明说的话把七婶彻底吓着了，她急忙上去用手牵住春明的两只耳朵给春明喊起魂来：“明娃子——回来吧！明娃子——回来吧！”
　　随着七婶喊魂的声音，冷飕飕的空气里立刻就有了一丝诡异的风刮了过来。
　　春明一把打开了七婶的手，朝着张子坤撵上去，并大声喊道：“五爸，你要去哪儿？等等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七婶要伸手去拉住春明，腿脚灵活的春明已经跑出七八步远了。
　　七婶着急地朝春明喊：“明子，回来！你跟着疯子跑啥？”
　　可是春明头也不回地只管朝着张子坤撵去。张子坤回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春明，继续朝老林子里走。
　　七婶慌了神，急忙去撵春明，要把他抓回来。
　　可是春明跑得就像一阵风似的，已经撵上了张子坤和黑子，并且走进了老林子。
　　七婶撵到老林子边，站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像冻僵了一般。五婶她们一见情形不对，一起快步跑上去，当看见地上一摊摊浓黑的污血时，都傻眼了。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裹挟在又冷又硬的空气中，使整个老林子隐隐透出一丝煞气！
　　五婶看着七婶，说：“这是什么东西流出的血，那么多，那么浓？该不是猪血吧？”
　　七婶的脸变得青紫不定起来，她看着老林子，朝着老林子里大声喊道：“明娃子，你这个挨千刀的短命鬼啊！你跟着疯子跑啥啊！你中了什么邪啊？鬼迷心窍了啊！明娃子啊——”
　　喊到最后的七婶坐在地上伤心地号哭起来。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七婶，各个呆若木鸡。
　　于是大家都聚在老林子边上，没有谁敢进去，也没有人率先离去。
　　五婶喃喃自语地说：“也不知村子里犯了哪股煞了，怪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出来，就没有清静过。后面还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唉！”
　　有人就说：“春明一定是撞上邪了，要不然怎么会跟着疯子走，挡都挡不住。”
　　春前和春斌一直站在大人们的跟前，幼稚的眼睛仍旧闪烁着惊恐和不安的光。
　　春前说：“明子哥不是撞邪了。他刚才是被一个打怪物抓住了，是五爸救的他。他是跟五爸去逮那个怪物去了。那个怪物被五爸打伤了。”
　　大人们这个时候开始相信春前的话了。
　　五婶问春前：“前娃子，你们真的碰上怪物了吗？”
　　春前点头说：“真的碰见了。好吓人！又高又大，长一身的毛！地上的血就是怪物身上流出来的。”
　　听了春前的话，五婶没有再继续问什么，她看了看坐在地上号哭着的七婶，上去拉起七婶说：“七婶，哭也不是个办法啊！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想想招看咋把明娃子找回来。”
　　七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咋找啊？幺爷他们又不在。我们妇道人家的，能有啥办法！我命咋就这么苦啊！守寡一辈子，没指望上他短命的老子，现在连明娃子也指望不上了。呜呜……”
　　七婶哭得凄惨，五婶她们只好跟着抹眼泪。
　　这时春前和春斌却挺起了胸脯，说：“我们这就去把幺爷爷他们找回来。幺爷爷他们回来了，就好去林子里一起逮那个怪物了。”
　　这时，只见幺婆婆迈着尖尖脚从村子里溜溜滑滑急急慌慌地小跑着过来……


　　第二十九章 关于妖精的传说
　　看见幺婆婆在刀棱子一般狭窄地田埂路上踉踉跄跄的样子，五婶朝几个愣在那儿的年轻女人喊道：“赶紧上去扶下幺婆婆，尖尖脚，摔一跤咋得了？”
　　几个女人跑着上去接幺婆婆。
　　幺婆婆被几个女人扶到老林子边，气喘吁吁，嘴唇发青，看着呜呜哭着的七婶，说：“七婶，你哭这么伤心做啥？”
　　七婶看见幺婆婆，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幺婆婆的手，凄凄惨惨地边哭边说：“幺婆婆，咋得了哦？明娃子也中邪了！跟着子坤到老林子里去了！”
　　幺婆婆不清楚老林子出了什么事，安慰着七婶说：“七婶，不要慌，慢慢给幺婆婆说，究竟出了啥事情？”
　　七婶却只知道呜呜地哭，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幺婆婆这时也看见了地上一摊摊的污血，似乎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真的是该遭报应了！我就说这个女的来我们村子不是什么好事情。自从这个女的来了我们家后，村子里就没有清静过一天，一天比一天闹得人心惶惶的！你幺爷就是不信！要说撞邪了，是你幺爷最先撞邪啊！”
　　五婶和另外的人看着幺婆婆，不明白幺婆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幺婆婆又说：“难怪刚才我在家里的时候听见黑子叫得那么邪性！原来它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五婶问幺婆婆，说：“幺婆婆，你说哪个女人来了我们村子不是什么好事情？”
　　幺婆婆气呼呼地说：“还有哪个女人。你幺爷爷收的干闺女——小白。天底下我就没有见过长得有这么白净这么漂亮的女人。你幺爷头一眼见了他，就像魂都丢了似的，连子恒也是这样。唉！是妖精啊！”
　　幺婆婆的话似乎提醒了大家，几个女人立刻就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说看白晓杨第一眼就觉得有种妖精相，有的说那天在祠堂里逮大蟒蛇的时候，隔十几米远就闻见白晓杨的身上有一股妖气。
　　幺婆婆综合了大家的话，说：“你们不说这些话，有一个秘密我到现在都不敢说。”
　　见幺婆婆说话时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大家的头皮不由地一阵阵地发麻，盯着幺婆婆问：“什么秘密？”
　　幺婆婆紧张兮兮地四下里看了一下，说：“这个女人来的时候在我们家生了个女娃子，蓝二娘接的生。你们猜生下的女娃子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幺婆婆说：“长着一条尾巴！你幺爷爷当时就封了蓝二娘的口，不让她说出来！你幺爷爷一定是老糊涂了。要是当时就点破了的话，也就不会出这些一连串的怪事了。”
　　幺婆婆的话引得大家一阵惊呼，脸上的表情越显紧张。
　　五婶说：“该不是蛇精吧？”
　　幺婆婆肯定地说：“不是蛇精是什么？其实你幺爷爷当时也是识破了的，可是就是不知道他脑子里中了什么邪了，还把那个女的认成干闺女了，护短护得不得了！你幺爷爷现在不在我才敢把这话说出来。要是你幺爷爷在的话，打死我也不敢把这话说给你们听的。”
　　五婶这时眼神阴森森地说：“幺婆婆，真要是这样的话，还真不能由着幺爷爷的性子来，得把那个女的收拾住啊！”
　　幺婆婆说：“现在你幺爷和子恒都被那个妖精迷了心窍，谁还敢去点醒他们啊！报应啊！”
　　五婶说：“依我看，真要是蛇变的妖精，只要用火烧就能够烧出她的原形！平常蛇用火烧都会把它藏着的脚烧出来的。”
　　七婶这时也止住了凄凄惨惨的哭泣，睁着一双红彤彤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幺婆婆和五婶。
　　幺婆婆被五婶的主意吓着了，犹豫着说：“这话我也是在这儿给你们说说，哪儿说那儿丢。别传到你幺爷耳朵里。要是让他这个老糊涂知道了我说了他干闺女的坏话，他不跳八仗高才怪。我跟他一辈子，忍够了，也受够了。他在外头装好人善人，在家里对我就苛刻得不得了。我一辈子受他压制。唉！”
　　五婶说：“幺婆婆，现在你是真的不能再糊涂了。幺爷和子恒都被妖精迷了心窍了，我们不想法子解救他们，谁还能够解救他们？什么干闺女？她是来祸害你和幺爷还有子恒的。到头来说不定把我们全村子的人都给祸害了！喜哥到现在也神志不清，明娃子也跟着子坤走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这些事情一桩桩的都是和这个妖精有关系的。”
　　幺婆婆望着五婶，说：“真要把她烧死啊？”
　　五婶坚决地说：“一定得把这妖精烧死！为民除害啊！为村子里的人除害啊！”
　　幺婆婆说：“活生生的一个人，真要是被我们烧死了，怕是要作孽的。谁敢做这么没人性的事啊？”
　　五婶说：“幺婆婆，你咋也这么糊涂了？她不是人，是妖精！烧了我们村子就没灾了。到时候你只管把幺爷支开，我来想办法把这个妖精弄出去烧！不能让她再祸害咱们村子里的人了。”
　　幺婆婆听五婶这么说，开始拿不定主意了，犹豫着说：“我刚才也是这么猜的。万一小白不是妖精怎么办？其实……其实小白要是真不是妖精的话，人倒是很合我心意的。谁要是娶这样的女子做了媳妇，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的。”
　　五婶听幺婆婆这么说，立刻说道：“幺婆婆啊！我看你也是被妖精迷了心窍了。你看，就连你也觉得这个妖精是个好人了。你看过白蛇传没有，里面的白蛇变成人的模样嫁给许仙，那白娘子不是也好得不得了吗？可是还是妖精啊！要不是法海识破她，谁会知道她是千年修炼的蛇妖啊？”
　　幺婆婆脑子转不过弯地说：“可是白娘子是个好妖精啊！都说法海坏了人家的好姻缘的。”
　　五婶有点儿着急起来，说：“幺婆婆，你真是鬼迷心窍了。白娘子是好妖精，我只是打了一个比方。可是幺爷认的这个干闺女却是坏妖精啊！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她来到咱们村子才多久？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件是好事了？都是凶事啊！哦，对了，你不是说那个女的也姓白吗？咋就这么巧呢？莫不是她就是被法海镇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逃出来了？”
　　五婶的话倒是提醒了当场的人，都频频点头。
　　七婶这时却说：“真要是雷峰塔下的白娘子，倒是个好妖精了。”
　　听了七婶的话，五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说：“也是，真要是白蛇传里的那条白蛇，应该就是好妖精啊？咋这个妖精就不像是个好妖精呢？这事还真是有点古怪了哈？”
　　这时，另一个女人的话解开了谜底，说：“妖精也是会变的。就像人一样，好人会变成坏人的，好妖精也是会变成坏妖精的。”
　　五婶一听，顿时茅塞顿开似的一拍大腿说道：“对了！这就说得通了，一定是那条白蛇变坏了，出来祸害人间了。正好来到咱卧牛村，所以就从咱卧牛村开始祸害起来，她说不定就是要报复人间呢！难怪大冬天的会响落地炸雷，原来是老天爷发觉这条大蛇跑出来祸害人间了，打雷来提醒我们。我们没有长着识破妖精的眼睛，老天爷可是长着这双眼睛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越说也离奇，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于是五婶就越显激动。她说：“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幺婆婆负责把幺爷和子恒支开，我们负责把那个妖精女人哄出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绑住！架上柴火把她烧死！”
　　冷冰冰的空气里，传出女人唧唧喳喳的密谋声，使干硬的空气也开始有些躁动起来。
　　一群女人正在为自己胆大妄为的计划激动得意的时候，春前突然说：“快看，幺爷回来了。”
　　大家顺着春前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张幺爷和张子恒从村子里出来，朝老林子这边走来。


　　第三十章 纵目人
　　大家都感到纳闷。
　　五婶说：“怎么幺爷半路上没有碰见冯蛋子他们？”
　　七婶说：“兴许是错过了。”
　　而幺婆婆却是有点慌张起来，说：“刚才我给你们说的话你们可不许在幺爷的面前露出半句了。幺爷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横起来天王老子都不认的！”
　　五婶就说：“我们刚才说的话一句也别跟幺爷他们说，得保密！”
　　说完五婶又警告了春前几个孩子，要几个孩子嘴巴紧点。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张幺爷领着张子恒还没走近，就大着声音朝幺婆婆他们说：“你们这些婆娘，一个个的都不在祠堂的坝子上晒太阳，倒跑到老林子边唧唧喳喳的，你们吃饱了撑的吗？”
　　女人们的表情变得有点儿鬼鬼祟祟的了。
　　五婶朝张幺爷说：“幺爷，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恐怕又得出大事了。”
　　张幺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说：“出大事？青光白日的能出啥大的事？”
　　五婶就说：“老林子里蹿出怪物了，差点儿把春明给生生吞了！”
　　五婶故意把说话的表情整得很夸张。
　　张幺爷一听，说：“怪物？什么怪物？咋会吃了春明？”
　　说着他紧赶了两步来到女人们的跟前，一眼就看见地上一摊摊已经凝结的黑血，问道：“这是什么血？那么腥臭，流那么多！春明呢？”
　　五婶又故作紧张地说：“我就说你幺爷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你还不信。血就是那个怪物流的血。春明跟着疯子子坤到老林子里去了，又像是中了邪一样。”
　　张幺爷着起急来，说：“你们咋能让春明跟着个疯子乱跑？老林子里是随便可以进去的吗？”
　　七婶泪水直淌地说：“我想拦住他，可是没有拦住。他就跟中了邪一样。”
　　张幺爷听了，一跺脚地说道：“狗日的这个疯子！咋哪儿都有他的影子？阴魂不散一样。再让老子碰见他狗日的，看老子不把他的脑壳拧下来！”
　　七婶哭着声腔朝幺爷问道：“幺爷，你说咋办吧？”
　　幺爷嚅动着腮帮子，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朝七婶没好气地说道：“你问我咋办？我还想问你咋办呢？好不容易给子贵这房人留根香火，你们就让他跟着一个疯子乱跑？”
　　七婶被幺爷一训，越加没了主意，也越加感到委屈，凄凄惨惨地哭起来。
　　张幺爷回头对张子恒说：“赶紧回村子，组织人，到老林子里把春明给老子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见到张子坤那个疯子，就给老子绑起来，老子要弄死他狗日的！”
　　五婶这时又说：“哦，对了，幺爷，张子坤临带着春明走的时候还神经兮兮地说今晚上村子里有血光之灾，让我们全村子的人都走，别住在村子里。”
　　张幺爷朝五婶气咻咻地说：“疯子的话你们也信？你们就没长脑壳？肩膀上长的瓜瓤？”
　　五婶讨了个没趣，不作声了。
　　张幺爷又朝张子恒吼道：“老子吩咐你的话你没听见吗？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组织人去！”
　　张子恒不敢怠慢，转身就朝村子里跑。
　　张幺爷又说：“把那个兆丰老头儿也叫上，就说老林子又出事了。”
　　女人们这个时候倒是愣在原地了。
　　张幺爷又说道：“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想添乱？赶紧回祠堂去。”
　　女人们方才回过神，搀扶着哭得凄凄切切的七婶和幺婆婆走了。
　　老林子边只剩下张幺爷一个人，他叉着腰杆，看着地上的一摊摊淤血出神……
　　这时张幺爷的身后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幺爷爷，老林子里真的出了个好吓人的怪物！是子坤五爸把它赶跑的。”
　　张幺爷回过身，却是春前和春斌站在身后。
　　“你们咋没有跟着五婶他们回去？在这儿干啥？”
　　“我们想等明子哥。刚才他差点儿被怪物吃了。”春前说。
　　见春前说得认真，张幺爷开始相信春前说的话了，嘴里喃喃道：“难道又是那个洞里跑出的古怪？”
　　春前刚要再跟幺爷说什么话，这时五婶却在远处朝春前和春斌喊：“春前，春斌，你们还在那儿干啥？赶紧回来。”
　　春前和春斌听见五婶的喊声，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村子里跑去。
　　张幺爷蹲在老林子边，心事重重地摸出叶烟点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老林子出神。
　　一会儿，张子恒和兆丰带着一群愣小子急冲冲地从村子里跑了出来。兆丰跑在最前面，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张幺爷跟前，朝幺爷问：“幺爷，老林子又出啥古怪了？”
　　张幺爷仰起脸，神情忧郁看着兆丰，然后冲地上的一摊摊淤血给兆丰使了下眼色。
　　兆丰这才看见地上已经凝固的污血，眉头立刻就死死地皱了起来。
　　他蹲下后，低头凑近污血嗅了嗅，又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到舌头尖上舔了一下，然后眼睛朝黑沉沉的老林子里望进去，没有说话，定住了。
　　幺爷见兆丰的神情如此严峻，担心地小声问兆丰：“老哥，这是妖怪流的血吗？”
　　兆丰没有理会张幺爷，而是站起身，低头顺着地上的血迹朝老林子走。
　　张幺爷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和张子恒他们一起神经兮兮地跟着兆丰朝老林子走。
　　兆丰走到老林子边的一丛灌木旁站住了，回过身，用眼睛扫视着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
　　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被兆丰闪烁不定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
　　张幺爷按捺不住，着急上火地说：“老哥，有啥话你就直说吧！搞得神神秘秘的，急死个人啊！”
　　兆丰这才说：“幺爷，你得带上村子里的男女老少走啊！今天晚上村子里不能待一个人！都得走！”
　　听兆丰这么说，张幺爷的心里一紧，说：“为什么？”
　　“今天晚上卧牛村有杀戮，有血腥！你难道没有嗅出来？”
　　“怎么你也这么说？刚才五婶说疯子张子坤也是这么说的。”
　　兆丰一听，哦了一声，说：“刚才那个疯子也在这儿？也说过这话？”
　　“我也是听五婶这么说的。人我都没看见。听说妖怪就是被他打跑的，还把七婶的春明带进老林子里去了。你说这不是急死个人吗？”
　　兆丰听了张幺爷的话，又回头看着老林子，没有再说话。
　　这时，老林子里传出一阵黑子汪汪的吠叫声……
　　听见黑子的吠叫声，张幺爷的精神为之一振，说道：“是黑子，它在喊我们。”说着就急着要朝林子里走。
　　兆丰却一把拉住了张幺爷，说：“慢！”
　　张幺爷不明白是怎回事，说：“咋啦？老哥。黑子在喊我，它叫唤的声音我听得懂。”
　　兆丰却说：“黑子毕竟是畜生，这当口上，你咋能听畜生的唤呢？老林子里的血腥之气那么重，得小心点了。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张幺爷很不服气地说：“我咋是听畜生的唤呢？正因为现在老林子里的血腥气重，春明又被子坤这个疯子带进老林子里去了。所以我才要带人进去找春明回来啊！兴许是黑子唤我进去带春明出来呢。”
　　兆丰说：“如果春明这孩子真是被子坤带进老林子了，春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反倒是黑子的吠叫声我听得有点蹊跷。”
　　张幺爷说：“老哥，你的话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我现在倒是很怀疑刚才蹿出林子里伤人的那个怪物会不会就是从老林子里的那个洞里边出来的。如果是的话，我们倒该去把那个洞口给堵上！我们那么多人，总不至于会斗不过已经受了重伤的怪物吧？”
　　兆丰说：“幺爷，你怎么还没明白我说的话的意思。现在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去堵老林子里的那个洞！也不是去找那个受了重伤的怪物！而是马上去把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转移到别的地方。今天晚上卧牛村凶多吉少，有血光之灾！”
　　张幺爷见兆丰说话的神情严肃认真，开始不安起来，说：“老哥，你不会是说这话来吓我们的吧？”
　　“你觉得我是在说吓你的话吗？”
　　张幺爷仍旧说：“那春明……”
　　兆丰显得不大耐烦地说：“我说了，如果春明真的是跟着那个疯子走的，我就敢保证这孩子不会有任何危险！现在最最危险的倒是卧牛村的老少爷们儿。”
　　张幺爷这个时候着急地说：“老哥，你就不能跟我说明白卧牛村究竟遇上啥事了吗？你不把话给我挑明了，让我咋去劝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今儿晚上离开卧牛村躲避这场血光之灾？”
　　兆丰审视了张幺爷半晌，觉得张幺爷说的话也有点道理，终于沉声说道：“幺爷，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地上的这一摊摊鲜血不是什么怪物留下的，而是纵目人留下的。”
　　“纵目人？就是我们在朝霞寺的树林里遇见的那个怪物？”
　　“是，就是那个家伙！也就是传说中的野人。”
　　“他不是已经被张子坤打成重伤了吗？有什么好怕的？用得着让全村子的人都出去躲吗？”
　　“你以为纵目人就只有我们遇见的这一个吗？它们是一个庞大的种群！正因为它被张子坤打成了重伤，所以卧牛村才会有这场血光之灾啊！”
　　张幺爷有些开始明白了，说：“你是说这个纵目人会回去搬救兵来血洗卧牛村报仇？”
　　兆丰说：“就算是这么个意思吧！”
　　张幺爷这才有点慌神了，自语似的说：“真要是这样，看来还真是耽搁不得。狗日的，这个疯子咋会给村子里惹这么大的祸事！”
　　“所以幺爷，你现在就回去把村子里的人安排到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去。我这就到老林子里看看。”
　　说着兆丰就要朝老林子里走。
　　张幺爷不放心地说：“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啊！”
　　兆丰笑了一下，故意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就不用担心我了。你尽快去办我交代你的事情就成了。哦，对了，小白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
　　张幺爷说：“放心吧，老哥，小白放我手里不会有事的。”
　　吩咐完张幺爷，兆丰走进了老林子。
　　张幺爷也朝张子恒一挥手，说道：“走，回村子。”


　　第三十一章 错误的对峙
　　兆丰走进老林子，老林子里寂静而且神秘，一丝纵目人留下的血腥气息在林子里悬浮着，隐隐透露出某种不安的信息。
　　黑子的吠叫声在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紧似一声。
　　此时的兆丰不敢掉以轻心，他小心翼翼地寻着黑子的吠叫声朝着老林子深入。
　　黑子的吠叫声果然是从那个树洞旁传过来的。当兆丰出现在那个狼藉一片的空坝子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也不禁令他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纵目人斜靠着那棵被雷劈断的大树桩，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一双凸出的眼珠子已经没有了丝毫神采，毛绒绒的脸上却依旧露出狰狞恐怖的凶相，被张子坤打断的左手垂挂着，右手死死地捂住被木棍洞穿的肩胛处，丝丝淤血从他的指缝间垂挂下来，显得既恐怖又血腥！
　　纵目人朝着张子坤龇牙咧嘴地发出呜呜的低沉吼声。
　　疯子张子坤站在离纵目人只有五六米远的地方。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掰断的翠竹，肮脏的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珠子精光闪烁。
　　他盯着纵目人，但是不敢过分靠近。
　　黑子站在张子坤的旁边，耸毛竖尾地朝着纵目人疯狂地吠叫着。
　　春明紧偎着张子坤，一双机灵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纵目人，小小年纪的春明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从竹林里现身出来的兆丰朝张子坤沉声说道：“你还不放它走吗？”
　　张子坤扭头看了一眼兆丰，没有说话，又直直地盯着纵目人。
　　兆丰又朝张子坤喝道：“我叫你放它走！”兆丰的声音变得有点尖利起来。
　　张子坤终于说话了：“它不能走！它如果走了，卧牛村就得遭殃了！”
　　兆丰冷笑道：“你终于没有装疯了！你以为不让它走，卧牛村就不会遭殃了吗？”
　　张子坤没有作声。
　　这时，从树洞的下面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嚎叫声，这诡异的嚎叫声似从树洞的地底深处传来，隐隐约约，若远若近，此起彼伏……
　　兆丰脸上的神情一寒，腮帮子轻轻地喘动着，他咬牙朝张子坤喝道：“难道你没有听见下面的动静吗？你还想惹出多大的祸事你才肯罢手？我叫你放它走！”
　　张子坤此时也听见了从树洞里发出的诡异叫声，他开始慌乱起来，朝兆丰说道：“放它走？它要是回去带出它们的种群出来复仇怎么办？”
　　兆丰狠狠地说：“既然你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刚才你就不该出手伤它！”
　　张子坤说：“所以我才要在这儿结果了它，不让它回去！”
　　兆丰厉声说道：“你是猪脑子啊？你怎么可以断定这方圆几十里地就只有它一个纵目人？它们有着庞大的族群。它们是群居动物！它就是不回去，身上的血腥味现在也已经传到了它们同类中。这些家伙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你知道吗？”
　　张子坤听了兆丰的话，神情越加地慌张了起来，说道：“那怎么办？”
　　兆丰冷冷地说道：“我叫你先放了它！”
　　张子坤犹豫了一下，终于扔掉了手里的翠竹竿。而黑子依旧对着纵目人吠叫不止。
　　兆丰朝张子坤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竹林里一步一步地后退。张子坤领会了兆丰的意思，拉着春明也朝林子里慢慢后退。
　　当兆丰和张子坤都退到竹林里不见时，纵目人才从斜靠着的树桩上直立起身，然后摇摇晃晃地跑进了对面的竹林里……


　　第三十二章 地底怪物
　　林子里的这一方空地寂寥而且空旷，暖暖的阳光白晃晃地投射在狼藉的地上，显得斑驳散乱。
　　但是空地的地底下却并不平静，从树洞里传出的嚎叫声变得越加诡异和饥渴。这是一股被压抑已久的邪恶势力，它们在寻找着一种突破口，有种渴望蹿出地面疯狂肆虐的冲动！
　　兆丰重新出现在空地上，他巡视着退进林子里的张子坤。
　　而张子坤却像是在林子里蒸发了一般不见了踪影。只有停止了吠叫的黑子从林子里小跑着出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
　　突然黑子站住了，抬起头，耳朵也支楞起来，警觉地低声吠叫了两声，它也听见了地底下的动静。
　　兆丰的神情有点无奈，也有点气馁。他仰头望了望天空。太阳的光芒通透而且晃眼。兆丰的眼睛被晃得有点眯缝。
　　的确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瓦蓝瓦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几朵洁白的云朵飘浮在艳阳的周围，显得悠闲而且飘逸。
　　而一缕缕血腥的气息却依旧在空气里低低地悬浮着……
　　兆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再这么乱下去，怎么得了！”
　　兆丰的话音刚落，林子里传出一阵嘿嘿嘿的阴森森的冷笑声……
　　这笑声令兆丰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他背上手，朝传出笑声的方向淡淡地说道：“出来吧！别躲在暗处幸灾乐祸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过后，邱仁峰走了出来。
　　邱仁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他看着兆丰，没有说话。
　　兆丰斜盯了邱仁峰一眼，说：“这或许就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吧？”
　　邱仁峰呵呵笑道：“兆丰，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做一笔交易吧？怎么样？”
　　兆丰突然厉声喝道：“交易？你有资格和我做交易吗？”
　　邱仁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急不缓地说：“兆丰，你难道还有底气和我叫板吗？”
　　兆丰不耐烦地朝邱仁峰一挥手，说道：“你先别给我扯别的事情。你先告诉我，白晓杨的孩子怎么样了？”
　　邱仁峰看着兆丰，漫不经心地说：“目前应该很好。但是，毕竟是刚出生的孩子，过后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所以，兆丰，你得告诉万展飞，躲和拖对你们是没有好处了。况且你也知道，白晓杨的这个孩子传承着一个神秘的血统，这还真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呵呵……实在不行，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个孩子去赌一把！我们不会傻到只把筹码押在万展飞一个人的身上。条条大路通罗马。实话告诉你吧，之所以我们还在等，是因为我们觉得走万展飞这条道是一条捷径。我们还是希望通过万展飞和白晓杨来打开那道神秘的大门……”
　　“住嘴！”兆丰朝邱仁峰呵斥道，“你还嫌这世道不够乱吗？我告诉你，邱仁峰，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你也别想用白晓杨的孩子来要挟谁！”
　　邱仁峰盯着兆丰，脸上的神情越加得意和神秘，他轻轻一笑，呵呵说道：“兆丰，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容易被激怒，这么容易冲动了？这种状态不好啊！呵呵……这应该算是缺乏底气的表现吧？呵呵……兆丰，你和万展飞都面对现实吧，你甚至可以去告诉万展飞，他能审时度势，我们也能把握时机。我们潜伏了那么久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一直没有看到动的时机。既然我们现在动了，就说明我们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万展飞一直不想牵涉进更多的人，我们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虽然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是我们的良苦用心却是一样的。万展飞想死死捂住所谓的秘密。可是这个秘密留下了太多的信息在外边，所以它就不是一个秘密。况且，他能捂得住吗？万展飞和你都是太天真啊！呵呵……”
　　兆丰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低声朝邱仁峰说道：“邱仁峰，你究竟想干什么？直接点，别转弯抹角地罗唆。我兆丰跟了万展飞一辈子，该明的事理都明了，用不着你在这儿娘儿们似的开导！”
　　邱仁峰说：“好，你既然要直接，我就直接。带我去见万展飞，我得开导开导这个冥顽不化的老家伙！”
　　兆丰冷哼一声，说道：“你应该没有资格见他。他也不会见你的。如果是张韦博要见他的话，老爷子倒是可以见他的。”
　　邱仁峰呵呵笑道：“兆丰，话你不能说得太死。你最好还是把我的话转告给万展飞。”
　　兆丰说：“你的话我会转告的。”
　　邱仁峰说：“这就好。好了，话我不多说，你和万展飞一起掂量掂量吧。”说完背着手转身要朝林子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故意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说道：“这林子里的血腥味咋这么重？”
　　兆丰没有理会邱仁峰。
　　邱仁峰回过头，神秘地朝兆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密密的竹林……
　　兆丰望着邱仁峰走进竹林，心里生出一股厌烦的情绪。他走近那棵大树桩，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地谛听了一阵，树桩下的地洞里却突然变得安静了，没有丁点声息……
　　兆丰觉得奇怪，便后退几步，试着运行了一下内力，感觉七筋八脉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于是扭动了一下腰部的关节，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拍了两下，突然提气纵身跑向树桩，手脚并用地噌噌噌上了树。当他把头伸向树桩里的洞口时，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头皮发炸。只见树洞的底下闪烁着无数蓝莹莹的光点。这些光点聚集拥挤在洞口的下面，邪恶而且贪婪。
　　一股股极其难闻的泥腥味和着浓烈的腐臭味从洞口的地底下井喷似的冒出，把兆丰熏得脑子一阵阵地发蒙。
　　这是一群已经极其躁动不安的怪物！纵目人遗留下的血腥味勾引得它们蠢蠢欲动！
　　而更令兆丰感到心惊肉跳的还是这些怪物居然在相互间重叠着朝上面攀登，要不了一刻钟的功夫，这些怪物就会跃出洞口！
　　难道这是一群已经有着集体智慧的怪物？
　　想到这儿的兆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下子从树桩上滑了下来，嘴里急切地嘟哝道：“怎么办？怎么办？”
　　无计可施的兆丰围着树桩打起了转，他现在既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更不能离开半步，冷汗从他的两鬓间冒了出来……
　　黑子用它的狗鼻子贴着地面继续嗅着，当它嗅到树桩下时，抬起头，朝着树桩吠叫两声，情绪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它突然间朝树桩上纵跃上去，四只爪子牢牢地抓住树桩苍老的树皮，它想努力地朝树桩上爬，但是，却没有办法挪动任何一只扣在树桩上的爪子，头和尾巴死死地贴着树桩，急得呜呜直叫唤。
　　兆丰见黑子这副狼狈相，又好气有好笑地说道：“只听说老母猪上树，现在倒好，连公狗也会上树了。这世道真他妈乱得不成章法了！”
　　黑子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从树桩上跌了下来。
　　兆丰已经来不及理会黑子，他突然间灵机一动，快步跑到竹林边，使劲掰断了一根手臂粗的翠竹，动作麻利地徒手去了上面的枝叶，弄成一根三四米长的竹竿，然后用竹竿撑着跃上了树桩。
　　兆丰在一个树杈上坐下，他要守在洞口，用竹竿把这些邪恶的家伙一个一个地捅下去……


　　第三十三章 沧桑的老人和天真无邪的孩子
　　在神秘的洞府内，冬日里的暖阳把一线天光从顶部的一线缝隙中斜斜地透射下来，就像一柄透着寒气的利剑插在洞府的地面上。而从顶部的崖缝中滴落下的水滴打在洞府内的那泓水池里，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既显得清脆悦耳，又显得格外应声。
　　万展飞盘腿端端地坐在那泓水池旁，水池里泛起的涟漪将他投射在水面上的倒影扭曲得伸缩不定。而那一线天光从他的头部斜斜地划过，使他整个人处在半明半暗之间，越加显得神秘肃穆。
　　洞府内很安静，除了水滴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格外的声响。
　　这与世隔绝的洞府内透露出的寂寞让人心悸。
　　在洞府内的一个角落里，却站着一个灰暗的人影。这个人影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情低头忏悔的样子。
　　而在水池对面的一块光洁的鹅卵石上，却坐着春明。
　　洞府内的一切对春明来说都是那么的新奇和陌生，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随着他的一颗转动的脑袋在洞府内四下里滴溜乱转。
　　坐在那泓水池旁的万展飞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又使得春明心里滋生出极度虔诚的心机。他的脑袋和眼睛尽管在不停地转动，但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块鹅卵石上不敢乱动。
　　万展飞一直微闭着眼睛，两只手垂放在盘着的膝盖上，拇指掐着中指，一副入定的样子，很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那个灰暗的人影僵直地站在洞府的最暗处，像是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在如此沉寂的洞府内，水滴的滴答声此时就显得格外地让人揪心。
　　终于，万展飞的眼睛露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而就是从这两道缝隙里，冷飕飕地射出深不可测的光。
　　“你终于还是来了！”万展飞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却沉郁苍劲，使得整个洞府都在嗡嗡作响。
　　他是对站在背后的那个灰色的影子说的。
　　“老人家，我也许闯祸了。”是那个灰色人影的声音。
　　万展飞眯缝的眼睛又开启了几分，但从眼缝里露出的光却越加清冷，他说：“哦！你闯祸了？闯什么祸了？”
　　“我在卧牛村旁边的老林子里打伤了一个纵目人，它身上渗透出的血腥味也许已经飘出了我可以控制的范围！”
　　是张子坤的声音！
　　万展飞的眼睛终于全部睁开了，他盯着水池里自己扭曲的投影，脸上的表情就像起了一层浓霜。
　　沉寂了一会儿，万展飞才沉声说道：“你岂止是闯祸了！你是闯下大祸了！你让卧牛村的人无端地陷入了一场浓浓的血腥味之中！你知道吗？你的草率已经给外面的世界埋下了祸根！你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老人家来了。”张子坤怯声怯气地说。
　　万展飞的声音里终于充满了怒气。他朝张子坤低声喝道：“你要是不闯下这样的大祸，兴许你还不会来找我，是吗？或许你还会在外面用你掌握的死门的钥匙为所欲为是吗？”
　　张子坤委屈地申辩道：“老人家，我没有用死门的钥匙为所欲为。”
　　“你没有吗？”万展飞怒声喝问道，“你两次在朝霞寺打开了死门，你还没有吗？”
　　张子坤说道：“可是我是万不得已啊！朝霞寺不能毁啊！我只是打开死门吓唬吓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朝霞寺还是毁了！你打开死门有用吗？”万展飞打断张子坤的话厉声说道。
　　张子坤见万展飞动了真怒，萎缩在万展飞的身后不敢作声了。
　　万展飞脸上的神情越加的严厉，把坐在水池对面的春明也给吓着了。他停止了转动的脑袋，用惊惶不安的眼神看着万展飞。
　　沉寂了一会儿，万展飞又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手里那把钥匙的分量吗？嗯？你知道因为你的草率会引出多大的麻烦吗？”
　　张子坤怯声说道：“可是，当时的情况不是万不得已吗？要是定远和尚回朝霞寺，看见朝霞寺成了一片废墟，你拿什么给定远和尚交代？”
　　万展飞说道：“这是我和定远和尚之间的事情。这些事用得着你操心吗？况且，那些人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神灵的位置，没有了敬畏，没有了虔诚，就是留着朝霞寺那个空壳又有什么用？”
　　张子坤继续申辩着说：“可是，你怎么向定远和尚交代？”
　　万展飞生硬地说：“如果定远和尚连这一层也悟不出来，他也算是枉自修行了！你真是杞人忧天啊！”
　　张子坤不言语了。
　　万展飞沉默了一阵，又说：“既然前面朝霞寺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懒得再追究你的过错！但是，现在你又将卧牛村的人卷进了一场血腥之中。你说怎么办？”
　　张子坤依旧不作声了，此时的他是既理亏又没有了主意……
　　万展飞见张子坤在背后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你也知道一旦打开了死门的通道，你能够控制驾驭的机会就很少。要不是白晓杨当时在场，朝霞寺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屠宰场！张子坤啊！事情过后你真的没有心有余悸吗？”
　　张子坤这才说：“老人家，我知道我草率了，错了！”
　　万展飞立刻用极其严厉的声音说道：“可是你没有吸取教训！你出手还是那么草率，还是那么狠那么重！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把纵目人伤害到了什么程度。因为你的草率，卧牛村就将以血的代价来补偿，你知道吗？”
　　张子坤又委屈地申辩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的。”
　　万展飞声音极其冷硬地喝道：“什么叫迫不得已？难道你的草率行为都可以用迫不得已来推脱吗？这说明你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你铸下的错误有多么严重！”
　　张子坤依旧分辨道：“可是当时的情况我若手软的话，春明这个孩子就会被纵目人一撕两半！”
　　万展飞又提高了声音呵斥道：“那是你已经激怒了它！它们这个种群我至少比你了解。它们不是天生就那么凶残血腥！除非有外部的诱因去逼迫它！事实上是你逼迫了他！不是吗？”
　　理屈的张子坤有点气馁了，闷声说道：“也许是吧。”
　　万展飞缓和了声音说道：“今天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还知道在这个时候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今天晚上你再用打开死门的方式来了结犯下的错误，你就真的大错特错了！”
　　张子坤这时抬起头，从背后看着万展飞，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万展飞没有马上回答张子坤的话，而是眯缝着眼睛盯着面前的那泓水池陷入了沉吟的状态。
　　背后的张子坤见万展飞没有说话，心里越加不踏实起来，他眼神闪烁地在背后看着万展飞。
　　过了好一会儿，万展飞抬起眼光，对一直坐在水池对面的春明轻声问道：“你叫春明，是吧？”万展飞的声音这时变得格外的亲切和蔼。
　　春明拘谨地朝万展飞点头。
　　万展飞自言自语地呵呵笑道：“这名字取得好，春光明媚，阳光灿烂，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啊！”
　　张子坤没有搞明白万展飞怎么会突然间说起了和纵目人毫不相干的话来，显得有点茫然。
　　万展飞朝春明招了招手，声音依旧亲切和蔼地说：“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春明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眨动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望了望站在万展飞背后的张子坤。
　　张子坤朝春明悄悄做了个过去的手势。
　　春明这才从鹅卵石上站起来，一脸陌生地朝万展飞走过去。
　　当经过从顶部斜射下来的那道明晃晃的光带时，万展飞朝春明说了声：“站那儿，别动！”
　　春明很听话地站住了。
　　春明瘦弱的身子沐浴在纯洁明艳的光线下，整个人立刻被镀上一层神秘的光晕。
　　万展飞仔细端详着沐浴在那一线天光下的春明，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朝春明说：“过来吧。”
　　春明不明白万展飞要叫他过去做什么，怯怯地走过去。
　　万展飞捉住春明的手，然后把手伸进春明的棉袄里摸索起来。
　　万展飞的手有点凉，摸索到春明腰部瘙痒处的时候，春明竟咯咯咯地轻笑起来，扭捏着身子要挣脱。
　　万展飞却死死地捉住春明，说：“别动，让爷爷摸摸你是不是一块好料！”
　　春明果然就不动了。
　　万展飞微闭着眼睛，在春明的每一处骨骼上摸得非常仔细认真。
　　春明的全身骨骼都被万展飞摸了个遍，终于被放开。
　　万展飞继续看着春明，自言自语地说：“是块好料啊！这孩子，要是在卧牛村一辈子，就荒废了，还真是可惜了啊！”
　　春明还不大能够领会万展飞话里的意思，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全是天真无邪的疑问。
　　万展飞看着春明说：“春明，你给爷爷说说，你是愿意回家侍候你爸妈还是跟着爷爷学手艺？”
　　春明想了想，用幼稚的声音说道：“我没爸，只有我妈！我长大了要孝敬我妈一辈子！”
　　万展飞呵呵笑道：“好！好！有志气！知道孝顺就是好孩子。这是几千年流传下来的美德啊！薪火相传啊！春明，你知道吗？有你这份心啊，爷爷我就高兴！非常高兴！至少现在看来，这世道，良心未泯！良心未泯啊！”
　　说道此处，万展飞的眼睛居然有点润湿了。
　　万展飞又朝春明问道：“春明啊！你长大了用什么孝敬你妈啊？”
　　春明依旧用幼稚的声音气宇轩昂地说道：“我好好放牛，长大了我就可以扶犁头耕田了，挣好多工分……”
　　听了春明的话，万展飞突然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朝春明说道：“春明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啊！知道什么是璞玉吗？”
　　春明摇头，乌黑晶亮的眼珠子清澈得诱人！
　　万展飞呵呵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你就是神童了！呵呵……也许你就是一个神童，只是一直被埋没着，呵呵呵……春明啊！你说的话让爷爷我开心死了！挣好多工分！孝敬你妈！好！好！春明啊！你知道吗？忠孝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魂啊！它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了几千几万年！几千几万年啊！”
　　万展飞说到此处情绪突然高亢起来，声音也激昂了几分。
　　春明不明白万展飞的话，愣愣地看着脸上开始泛着红光的万展飞。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闹明白自己无意中说出的几句简单的话怎么就会把万展飞逗得这么开心。
　　春明幼小的心灵变得迷糊了……


　　第三十四章 争执
　　万展飞专注地看了春明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渐渐沉寂下来，朝身后的张子坤冷声说道：“你可以走了。春明就留下吧！”
　　张子坤心里很不踏实地说：“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纵目人的事情怎么办呢？”
　　万展飞盯着面前的那泓池水想了想，说：“你只管做到你的本分就行了，纵目人的事情你不用去管，你也管不了。”
　　张子坤没有听懂似的哦了一声，站在万展飞身后没有动。
　　万展飞依旧盯着面前的那泓池水说：“这么多年来，你能够在受人白眼中忍气吞声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也不能对你要求太过分。不过目前你还得继续这么忍下去。现在看来，后边的事情还很多，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其实，卧牛村有这场劫难也不能全怪你，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只是来得早与迟的问题。”
　　张子坤又哦了一声。
　　“走吧。”万展飞又对张子坤说。
　　张子坤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刚要走，春明却几步撵过去，大声说道：“五爸，我也要走。”
　　张子坤停住脚，在春明的跟前蹲下身，肮脏的脸上露出的那双眼珠子里全是温煦的目光。他朝春明说道：“春明，五爸把你带进来，你就得留在这儿了。男人家，不能放一辈子牛，你得有大出息。知道吗？”
　　春明眼圈开始泛红，声音里有了想哭的意味，说：“五爸，我想我妈妈了！我妈妈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张子坤拍拍春明的脑袋，说：“春明，听话，要有大出息，就不能守着你妈妈一辈子。我会告诉你妈妈，说你跟着一个神仙学大手艺大本事去了。你妈妈听了心里会喜欢的。”
　　春明却哇的一声哭起来，任性地哭吼道：“不，我要回去，我要我妈妈，我不学大本事，我只要我妈妈……呜呜……”
　　张子坤不再理会春明，站起身要走，呜呜哭着的春明却死死地拽住张子坤的破棉袄不放手。
　　张子坤狠狠地掰开了春明的手，朝着潮湿阴森黑暗的一条甬道里走……
　　春明见张子坤要彻底扔下他，就像丢了魂似的哭得声嘶力竭起来。他朝着张子坤急撵过去，但是张子坤快走几步，像幽灵一般在甬道的一个转折处悠然消失了。
　　春明顿时觉得天都要塌陷下来似的，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吼，朝着转折处奔跑过去。
　　转折处依旧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有湿漉漉的阴冷气息从洞口的那端阴森森地刮过来。
　　春明朝着洞口凄惨地哭吼着：“五爸——五爸——”
　　洞口里空荡荡地回应着春明凄厉的哭吼声。
　　洞口的黑暗和阴森令春明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他回头望着端坐在大厅里的万展飞，幼稚的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此时万展飞的神情变得不再亲切温和，苍老的脸上溢满了凝重和忧郁。他看着站在洞口春明。
　　春明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也许是他无忧无虑的人生中面临着的第一次抉择。
　　终于，春明还是朝着阴森森的洞口里跑了进去……
　　看着跑进洞口的春明，万展飞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是该给你套上缰绳的时候了。”
　　而春明凄厉的哭喊声从洞里隐隐约约传来，直至彻底消失……突然，春明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然后就寂静无声了……
　　空旷的地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晶亮的水滴从穹顶上滴落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时，从甬道里走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庹铮，一个是理着平头，浅短的头发已经花白的六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左肩膀上有一块用蓝色的新布头打的巴掌大的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显得很妥帖，也很显眼。
　　男人的神情疲倦而且颓废，但是腰板却笔直挺正，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闪烁着倔犟的光芒！
　　庹铮显得非常的萎靡，长长的头发乱蓬蓬的没有梳理，胡子拉碴的把他一张文静俊秀的脸遮掩得没有一丝朝气。
　　庹铮和男人走到万展飞的身边。万展飞仰头看了看他们，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他朝庹铮说道：“庹铮，你看看你这样子，年纪轻轻的就不知道收拾了，精神状态连你老丈人的一半也没有。呵呵……”
　　庹铮尴尬地笑笑。
　　万展飞又朝庹铮身边的男人说道：“瑞峰啊！刚才那个孩子你看见了吧？”
　　男人正是白晓杨的父亲白瑞峰！
　　白瑞峰应道：“看见了，看样子是一匹烈马啊！”
　　万展飞呵呵笑道：“我用五年的时间来调教他，然后再交到你手里怎么样？”
　　白瑞峰笑道：“你万神仙说了算。我依你的安排就是了。”
　　万展飞呵呵笑道：“这匹小马驹我可是让张子坤在暗中给我看管了七八年啊！事情也是来得太急了点，不然我还不打算给这小子套缰绳的，呵呵……不过，也是该给他套缰绳的时候了，再晚点，或许这小子的性子会更野更烈了，呵呵……”
　　白瑞峰笑笑，没有说话。
　　万展飞又说：“不过瑞峰，你做事也够冒失的，连把小杨子送到卧牛村这么大个事情也不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弄得我也措手不及。”
　　白瑞峰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快啊！要不是庹铮赶回来告诉我庹观出事了，我还以为卧牛村对白晓杨来说是最安全的。”
　　万展飞说道：“什么是最安全的？你难道不知道卧牛村就是一个隐蔽的火山口吗？我一直以为你做事严丝合缝，现在看起来，你有时候脑子也有犯浑的时候。”
　　白瑞峰有些无赖地摇摇头。
　　这时万展飞又盯着庹铮，眼神突然间变得严厉起来，说道：“还有你，庹铮，你说说，你拿什么委屈给小杨子受了？”
　　庹铮的眼神突然间变得闪烁起来，他唯唯诺诺地说：“没……我没……没拿委屈给小白受啊！”
　　万展飞提高了声音说道：“你还不承认？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吗？在我眼里，单纯的小杨子是瞒不住我任何事情的。不过现在我还没有闲工夫追究你。等这事过了我再找你慢慢算账！还有你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老子！你们两爷子欺负了庹观不说，现在又欺负起小杨子了！哼！”
　　见万展飞气哼哼的样子，庹铮的头就像被烈日烤萎的庄稼，低低地垂了下去……
　　白瑞峰这时替庹铮开脱道：“老神仙，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最好少插手。他们喜欢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吧。”
　　万展飞一听，更加来气了，他盯着白瑞峰，说道：“什么叫年轻人的事？什么叫他们爱折腾就让他们折腾？白瑞峰，你是在我面前唱高调还是在庹铮这小子面前表明你这当老丈人的态度？我一听你说这话我就想抽你！狗日的一点原则都没有了。亏你还是个饱读诗书的大教授！我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子给小杨子受的是大委屈！不是小委屈！小杨子是我心尖上的一块肉啊！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疼啊！可这孩子也够伤我心的，还是瞒我，不跟我说实话，还是护着这小子。唉，小的时候是我的宽心宝，大了也不跟我一条心了，心寒啊！”
　　白瑞峰呵呵笑道：“老神仙，这也怪你啊！你不能一辈子把小杨子当小孩子来看待啊！她长大了，有她独立的人格和思维了。你这是自己找气受，能怪谁呢？”
　　万展飞被白瑞峰彻底激怒了，大声说道：“你狗日的白瑞峰咋还是这副德性？还是处处和老子抬杠？就连这事你也手腕子往外拐！我日你先人！”
　　白瑞峰笑道：“老神仙，当着晚辈的面可不兴骂怪话哈！口下得积德！”
　　万神仙脸也涨红了地说道：“我积鸡巴的德！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合着伙来欺负小杨子的，捎带着也欺负老子！也是老子腿脚不灵便了，不然老子今天就给你两个一人一脚头，踢飞！气死老子了。”
　　见万展飞被气得呼呼直喘起来，白瑞峰笑嘻嘻地上去给他抹胸捶背。万展飞却使劲一摆手说道：“滚滚滚滚。少给老子来虚的！气死老子了！”
　　白瑞峰还是呵呵笑道：“老神仙，你说你，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挺看得穿的，咋就被这事给堵了呢？还是功力不够啊！呵呵……”
　　万神仙被白瑞峰气得呼呼直喘地死瞪着他。
　　白瑞峰见万神仙是真生气了，连忙说道：“好好，你就当我刚才说的话是放屁得了。”
　　万展飞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比屁还臭！”
　　白瑞峰在万展飞的面前始终笑嘻嘻的不生气，万展飞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其实我也是多管闲事，小杨子是你的女儿，你都不心疼她，我还着哪门子急呢？”
　　白瑞峰说：“老神仙，我知道你疼白晓杨，如果说起原则，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你倒是没有原则了。”
　　万展飞把眉毛一挑，盯着白瑞峰说：“我哪儿没原则了？”
　　白瑞峰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连是非曲直的门都没有摸着，你咋就能断言谁欺负了谁呢？”
　　万展飞有点理屈地说：“我懒得给你这个书呆子说。我万展飞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是讲道理也得看是啥事情。谁要是欺负了小杨子，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在我跟前把这道理讲清楚，这就是我的原则。”
　　边说他又瞪了庹铮一眼。
　　庹铮的目光始终不敢和万展飞的目光对视，万展飞的目光朝他扫过去的一刹那，他就急忙把头低下去了。
　　万展飞就说：“连正眼看老子的底气都没有，你还敢说不理亏？”
　　庹铮的头垂得更低了。
　　万展飞见庹铮的脑袋已经像被霜打的菜叶子般耷拉下去，也就没有再为难他，而是朝白瑞峰问道：“庹观没事了吧？”
　　白瑞峰忧心忡忡地说：“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处理了，能不能活，就得看这小子的命硬不硬了。”
　　万展飞脸上浮现出落寂的神情，说：“再硬的命，身体里的血流干了，怕也难迈过这道坎啊！”
　　白瑞峰说：“所以我想这个时候就回城里一趟，找点血来，实在不行，只有给他输血，看能不能救这孩子一条命。”
　　万展飞却一摆手说：“算了，你现在的处境上哪儿去找血？你既然来了，就别再回去了，万一被抓住了，就别再想出来了，就在这儿好好陪陪我吧。再说，庹观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我最清楚，外边的医院里是根本不会有他的这种血的。”
　　白瑞峰说：“那怎么办？就眼睁睁地看着庹观这孩子死掉？”
　　万展飞说：“你把伤口给他处理了就行了，后面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咱们土洋结合，或许还能把他救过来。”
　　白瑞峰有些愧疚地说：“早知道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我就不该让这两个孩子来这儿。”
　　万展飞说道：“你现在自责也没有用，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其实事情也不能全部怪你。如今这世道，哪儿不是是非之地啊？唉！”
　　说到这儿，万展飞和白瑞峰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第三十五章 商量避祸
　　祠堂的晒坝上，卧牛村的老少爷们儿们吵吵嚷嚷地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知道了老林子里出了怪物伤人的事情，每个人的表情既紧张又激动。
　　张幺爷和张子恒回到晒坝上，大家一窝蜂围上来，想打探老林子那边的消息。
　　张幺爷阴沉着脸，见独独少了五婶和七婶以及幺婆婆他们几个人，于是就问：“幺婆婆他们呢？”
　　有人就说：“幺婆婆和五婶到你家里商量事情去了。”
　　张幺爷嘟哝道：“婆娘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能商量出个啥好事情？”
　　有人就又说：“幺爷，听说村子不能待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朝问这话的人说：“谁说不能待了？哪个乱造谣老子就送哪个去学习班吊鸭儿浮水！”
　　见张幺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伙儿不敢再问三问四，变得安静下来，但紧张的气息却死死地笼罩着这块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晒坝。
　　春前几个孩子站在大人中间，一直用幼稚机灵的眼神看着张幺爷，见张幺爷要吃人似的模样，也被吓得怯怯的。
　　张幺爷这时朝张子恒说：“召集二愣子们到祠堂里开个会。”说完就朝祠堂里走。
　　张子恒不敢怠慢，在人堆里挨着个儿地点愣头青的名字。
　　十几个愣小子已经被折腾得一脸的疲倦相。张子恒点到他们时，他们就从人堆里走出来，各个神情萎靡，眼珠子都懒得转动似的看着张子恒，各个的眼珠子里都布满了血丝。
　　张子恒带着这十几个愣小子走进祠堂大门，春前几个孩子好奇地想要跟进去。张子恒没好气地回头朝春前几个孩子呵斥道：“小娃娃跟进来做啥？大人要商量事情呢！”
　　春前几个孩子极不情愿地退了回去。
　　张幺爷已经蹲在那棵罗汉松下抽起了叶烟，见张子恒他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又吩咐张子恒把祠堂的大门顶上。
　　神神秘秘的举动令坝子上的人越加担心起来。预感到村子里即将要发生大事情，于是大伙儿的情绪又躁动起来。
　　大家围在张幺爷的周围，有人不由自主地朝罗汉松上望了望。张幺爷说：“还看啥？不会有蟒蛇再从上面爬下来吃人了。”
　　说完这话，张幺爷默默地吧嗒着叶烟不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死死顶住的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张子恒和愣小子们见张幺爷不出声，便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吧嗒完了一支叶烟，张幺爷把烟杆里的烟屁股在石板地上磕出来，然后才看着张子恒和愣小子们。
　　“幺爷，你不是说要开个会啥的吗？”张子恒小心翼翼地问。
　　张幺爷无精打采地说：“是啊！是得开个会啊！村子里越来越不清净啊，得招呼着大家走啊！”
　　张子恒说：“幺爷，兆丰和张子坤的话究竟能不能信？别弄得鸡飞狗跳的最后啥事也没有，自己把自己吓着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张幺爷叹了一口气说：“说老实话，这事我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信比不信好啊！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我刚才细闻了一下那怪物流的血，很腥啊！比猪血狗血都腥。看来这东西是个生吃活物的野物，真要是晚上突然闯进咱村子里来，谁家撞上也吃不消啊！”
　　张子恒说：“关键是你让村子里这百十号人上哪儿躲啊！再说，真要是被这种怪物给盯上了，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啊！总不会因为这连村子都不要了吧？”
　　“村子咋会不要？咱老张家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卧牛村，卧牛村就是咱老张家的根，咋会不要？我的意思是先避避再说，我老子以前常对我说过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幺爷说。
　　张子恒却嗤之以鼻地说：“还俊杰个锤子！都逃跑了还俊杰！”
　　张幺爷并不计较张子恒的态度，一本正经地说：“我刚才细想了一下，先把村子里的娘儿们和小娃娃转移走，我们还是守在村子里。只要心齐，再大的凶险也是可以渡过去的。不是有句话吗？叫什么来着……人心齐泰山移！”
　　张子恒一拍大腿地说道：“幺爷，你这话还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要没有娘们们和孩子们在眼目前碍手碍脚的，大家心一齐，有多吓人的怪物搞不定啊？你说是不是？”
　　张幺爷对张子恒的态度非常满意，说：“子恒，你能说这话算是让我幺爷稍微有点看得上你了。男人嘛，遇事就是不要怕事！”
　　愣小子们这时也开始涌起同仇敌忾的情绪了，都说：“幺爷，就按你和四爸说的弄吧！我们听你的。”
　　张幺爷站起来，说：“好，事情就这么定了！真要是到了关键时候，大家可都不要拉稀摆带哈！”
　　“还有个事情，就是把村子里的娘儿们和小娃娃往哪儿转移啊？”张子恒又说。
　　“叫他们各家带上被褥都上卧牛山的憬悟寺。”
　　“这想法不错，既可以躲煞又有房子遮风挡雨。”张子恒表示赞同。
　　于是张幺爷让张子恒去通知村子里的人转移，他要带着四五个愣小子去老林子里找兆丰，他心里一直挂念着兆丰。


　　第三十六章 几个女人的密谋
　　站在祠堂外面的人挤在两扇大门前贴着耳朵窥听里面的动静。这时，大门里一阵抵门杠松动的响声，两扇大门发出沉闷的昏响，终于打开了。
　　张幺爷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幺爷没有理会大伙儿，而是回头朝跟在他后面的愣小子们说：“你们先在这晒坝上等着我，我先回家一趟。”说着就朝家里走。
　　张幺爷的家里，幺婆婆和五婶七婶三个女人的样子很鬼祟，白晓杨独自在房间里，没有声息。幺张婆婆试探性地进去问了白晓杨几句话，白晓杨没有说话的心情，一脸忧郁地应付了她。幺婆婆觉得无趣，就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幺婆婆心里咚咚地跳，心里一个劲地默念阿弥陀佛，作孽！作孽！
　　五婶和七婶躲在灶房里，等着从房间里退回来的幺婆婆。见幺婆婆脸上的表情古古怪怪的显得有点僵硬，五婶就小声问：“幺婆婆，妖精婆娘没察觉出什么吧？”
　　幺婆婆慌慌张张地把五婶和七婶拉到灶房的里面，又掩上灶房门，战战兢兢着声音说：“五婶，这个事情究竟做得做不得哦？怕作孽哦！”
　　五婶见幺婆婆有了动摇，急声说：“有啥做不得的？做好了就是为民除害积阴德啊！现在幺爷和子恒都像鬼迷心窍一样，愣小子们也跟着他们两个人疯狗一样的撵，村子里就没有一个清醒的人了。我们再不想办法，这妖精婆娘还不知道要把我们村子里的人祸害到啥程度呢？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啊！”
　　幺婆婆说：“我刚才进去又把细看了她一下，倒真的不像是妖精，样子还满让人心疼的！”
　　五婶斩钉截铁地说：“她是装的。她不这样装，咋能够迷惑那么多人呢？一会儿，只要把她的原形烧出来了，你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幺婆婆后怕地说：“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被我们弄到一堆柴火上活活烧死？我幺婆婆长那么大岁数了，做这样的事情，连做梦都没敢想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五婶说：“幺婆婆，我看你是不是也被妖精婆娘迷住了？你咋也分不开阴阳了？她不是人，是妖精！是祸害！”
　　幺婆婆却说：“五婶啊！我真的怕做这事啊！要不你也进去我的房间里看看吧，她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得很！”
　　五婶却说：“我不去看，我要是再去看，她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咋办？妖精的心机可是多得很！”
　　幺婆婆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一个人坐在用土砖砌的灶沿上，望着冷冰冰的灶膛喘气，心跳得更快了。
　　这时张幺爷却在院坝里大呼小叫起来：“老刁婆子，人哪？咋没声没气的？都躲在屋里做啥呢？”
　　听见张幺爷回来，五婶立刻小声朝幺婆婆和七婶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刚才商量的事情可别让幺爷看出来了。现在幺爷的脑子可是泛着浑的。”
　　七婶点头，幺婆婆却是一脸的慌张和迷茫，急着起身开门出去。
　　张幺爷见幺婆婆从紧闭着的灶房门里走出来，不明就里地问：“你个老刁婆子，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干啥呢？”
　　说着话，五婶和七婶也紧跟着从灶屋里出来了。五婶笑呵呵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回来了？”
　　张幺爷察觉出这三个女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对劲，幺婆婆脸上的表情紧张兮兮的显得极不自然，七婶的眼光躲躲闪闪的，虽然附和五婶的话在朝着他笑，但是笑得非常别扭，只有五婶，对着张幺爷一脸的灿烂，却显得有点过火了。
　　张幺爷用疑糊的眼神盯了三个女人一眼，说：“你们几个躲在灶房里在搞啥名堂？鬼眉鬼眼的？”
　　五婶听张幺爷这么说，立刻呵呵说道：“幺爷，我们和幺婆婆躲在灶屋里摆点龙门阵你也要过问吗？”
　　张幺爷说：“摆龙门阵在外边摆不是敞亮点吗？关起门躲在黑咕隆咚的灶房里摆，说瞎话啊？”
　　五婶就说：“外边冷飕飕的，在灶房里摆暖和点。”
　　张幺爷懒得和五婶说没用的话，就说：“你们都赶紧到祠堂的晒坝上去。子恒要说事情。”
　　“子恒又要铺排什么事情？”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你先别东问西问的，去了就知道了。”
　　张幺爷又朝幺婆婆问：“我干闺女小白呢？”
　　幺婆婆连忙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呢。”
　　幺婆婆说话的表情依旧紧张。五婶怕张幺爷看出破绽，朝幺婆婆暗暗使眼色，可是幺婆婆没看见，只顾着紧张了。
　　张幺爷已经感觉出了幺婆婆表情的异样，说：“老刁婆子，你脸色咋青黄青黄的？”
　　这时，一脸忧郁的白晓杨却从房间里走出来，轻声朝张幺爷说：“干爹，你回来了。”
　　张幺爷顾着应白晓杨，也就没有再去追究幺婆婆脸色发黄的事情了，朝白晓杨说：“小白，你也跟着幺婆婆他们到祠堂坝子上集合吧。”
　　白晓杨轻声说：“我就不去了，我想在家里歇一阵子。”
　　张幺爷却说：“不行，得去。今天女人孩子一个都不能留村子里，都上憬悟寺去躲躲。”
　　白晓杨说：“躲什么，干爹？”
　　张幺爷说：“躲煞！卧牛村犯凶煞了，得躲啊！”
　　五婶和七婶直着眼睛盯着白晓杨，从白晓杨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她们俩的眼神就没有从白晓杨的脸上离开过一瞬。
　　五婶和七婶是被白净漂亮的白晓杨给彻底震撼了。
　　听幺爷突然间对白晓杨说这话，五婶就把眼光从白晓杨脸上收回来，说：“幺爷，村子里究竟又犯什么凶煞了？”
　　“你别问那么多，你们赶紧到晒坝上去就是了，子恒会安排的。”
　　“那你呢？幺爷。”
　　“我还有顶要紧的事情，你们先去坝子上再说。”
　　白晓杨说：“干爹，我真的就不去了。我就跟你在一块儿吧？”
　　张幺爷说：“那哪儿成？今天你必须得跟着幺婆婆他们去躲上一阵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凶煞！”
　　五婶这时朝白晓杨说道：“妹子，幺爷说得对，一会儿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吧，你是个月子里的人啊！可更得注意一下身子啊！”
　　张幺爷听五婶这么说，就顺口说道：“你们可得把我的干闺女给照顾好咯，出了差错我可是不依的！”
　　五婶连声朝张幺爷说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放心忙你的去吧。”
　　张幺爷见事情安排妥当了，就走出了天井的大门。
　　张幺爷前脚刚走出门，五婶后脚跟上去把四合院的两扇木板门啪的一声给关上了。五婶关门的力道大而且有点急促，发出啪的一声响。没走出几步的幺爷听见响声，回过头，大门已经死死地关上了，门内还传出上门闩的声音。张幺爷有点纳闷了，自言自语道：“这几个婆娘鬼头鬼脑地背着老子要搞啥名堂？青光白日的急着闩门干啥？”说着就返身过去，边拍门边喊：“开门，开门。”
　　闩上门刚要朝院坝天井里走的五婶听见张幺爷拍门，愣了一下，站住，朝门外的张幺爷说：“幺爷，你不是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你赶紧把门打开，老子心头犯疑糊！”
　　五婶无奈，只好又把闩上的门打开，却只噏出一道缝，伸个头出去，不让幺爷进来，说：“幺爷，你忙你的事情去吧，还疑糊啥呢？”
　　张幺爷说：“我咋感觉你们几个婆娘今天鬼眉鬼眼的呢？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关门，是不是背着老子在搞啥见不得人的事情？”
　　五婶说：“幺爷，你咋学着长岔肠子了？我们能背着你做啥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在摆龙门阵呢！”
　　五婶越是把在门口不让张幺爷进去张幺爷心里就越是疑糊，说：“你先让开，我进去再说。”
　　五婶只好让开门。
　　张幺爷跨进去，幺婆婆和七婶眼神闪烁地看着他。白晓杨却已经走回房间里去了。
　　张幺爷走进天井里四下望了望，没看出啥名堂，回头朝站在他身后的五婶说：“五婶，卧牛村就数你心眼多嘴巴碎，你可不要关起门来东说南山西说海的，这节骨眼上，你的嘴巴可得紧点。”
　　五婶说：“我知道，幺爷，要不我咋会急着关门呢？”
　　“你关我家的门顶个屁用！主要的还是你的嘴巴上要关好门。”
　　五婶又连声说：“知道了，幺爷。”
　　张幺爷又说：“我叫你们到祠堂上去你们咋还不见动静？还关上门要摆啥见不得人的龙门阵？”
　　五婶说：“我们马上就去，不是还得帮幺婆婆收拾一下吗？还有你的干闺女我们也得照顾着啊！”
　　张幺爷听五婶说得有理，想了想，才又走出四合院的大门。
　　五婶这回站在大门口，一直等到张幺爷的背影子在院子边的一笼竹林处消失后，才又啪地把门关上，并闩了个死。


　　第三十七章 鬼迷心窍想出的毒计
　　白晓杨重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挽着个包裹，沉甸甸的。
　　五婶一愣，朝白晓杨问：“小白，你这是要上哪儿？”
　　白晓杨说：“干爹不是吩咐上祠堂的晒坝上集合吗？”
　　五婶看了幺婆婆一眼，幺婆婆的表情既僵硬又紧张，眼神闪闪烁烁地胡乱漂移着。七婶的表情也古怪得很。
　　五婶脸上装出了笑脸说：“妹子，不着急这一阵子，我们和幺婆婆他们还得商量个事情，等我们合计完了事情再去晒坝上也不迟的。你先回房间里等着，等我们商量完了事情再喊你。”
　　白晓杨对五婶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顺从地说：“那我等你们。”说完就退回房间了去了。
　　院坝里冷飕飕的，似乎有风从屋顶上刮进天井里，围着阶沿走了一圈，又在无形中消失了踪迹，但一股寒意却被煽动了起来。
　　五婶朝幺婆婆和七婶说：“赶紧到灶屋里去，这事可耽搁不得了。”说着就先走进灶屋。
　　幺婆婆和七婶相互间对望了一眼，迟疑着，五婶却在灶屋门口喊上了。
　　幺婆婆和七婶有些无奈地走进灶屋，五婶一副鬼祟的样子把灶屋的门给掩上。
　　被掩上门的灶屋立刻就黑咕隆咚起来。好在五婶和七婶没事时常上幺婆婆家里串门，来了就坐在泥砖砌的灶沿上和幺婆婆东家长西家短摆些龙门阵，所以对灶屋里的布局非常熟悉，即使不用眼睛，也能够摸到灶沿上坐好。
　　适应了灶屋里的黑暗环境，相互间可以看见各自模糊的身影，却不能看清各自脸上的表情。
　　还是五婶开口先说话：“幺婆婆，你得赶紧去找一条绳子。”
　　幺婆婆紧张地立刻说：“我家里没有绳子。”
　　五婶说：“你家里怎么会没有绳子呢？”
　　幺婆婆说：“我家里准备绳子做什么？没事吊颈啊？”
　　五婶感觉出是幺婆婆心里开始犹豫了，于是说：“幺婆婆，这个时候你咋还犯糊涂？真的得赶紧了，一会儿要是再被小白识破了，事情就真的很麻烦了！”
　　幺婆婆沉默了一阵子才说：“五婶啊，幺婆婆一辈子就没做过损阴德的事情，人都说年轻的时候栽刺，到老了得栽花，现在泥巴埋到下巴了，倒要我做这么歹毒的事情，以后就是到了阴间里，怕也得被阎王爷逮去下到油锅里滚上十八遍的。”
　　听幺婆婆这么说，五婶就着急起来，说：“幺婆婆，你咋还这么糊涂？这不是做损阴德的事情，我们是在为民除害啊！你看卧牛村现在被祸害成了啥样子？这还是轻的，等祸害要是真的发作了，后悔都来不及啊！”
　　幺婆婆还是说：“我真的没觉着小白是啥妖精妖怪的啊！你看她刚才那样子，看了只有让人心疼的份儿，哪还能有害死她的心啊！”
　　五婶说：“所以我说妖精害人不浅啊！你看白骨精，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哄了唐僧三回，要不是孙猴子机灵，脑壳活泛，不就被妖精吃了吗？”
　　幺婆婆被五婶逼得急，为难死了，朝一直坐在身边不说话的七婶说：“七婶，你看小白像妖精吗？”
　　七婶毫无生气地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担心着我的春明呢。”
　　说着话的七婶又开始哽咽了……
　　五婶见两个女人都犹豫着做不了主，就说：“反正这个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做也得做！你们怕被阎王爷逮去下油锅，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好了。”
　　见五婶的态度这么坚决，幺婆婆就说：“五婶，这个事情我感觉是真的做不得。要是真的烧错人了，那可是一条命啊！”
　　七婶也说：“要真是妖精，能打回她的原形看看就知道了。”
　　五婶却说：“怎么打回她的原形？未必我们还是孙猴子孙悟空？再说，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女人来迷惑我们的妖精，道行起码在万年以上。凭我们三个，能斗得过她？”
　　幺婆婆于是立刻说：“你知道斗不过，还犟着性子要去烧她？”
　　五婶说：“明的斗不过，我们来暗的啊！先趁她不注意，一棍子敲昏过去，再用绳子绑了，然后找个背静的地儿架上柴火烧了就完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是过后幺爷问起来，就说她是一个人带着个包袱走的，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五婶的话令幺婆婆和七婶脊背一阵阵地泛凉，两人在黑黢黢的灶屋里相互对望了一眼。
　　五婶说：“你们看咋样？”
　　幺婆婆和七婶都使劲地摇头。
　　五婶越加着起急来，说：“刚开始我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你们都是赞同的，这个时候你们两个倒是拆起我的台来了，好像你们成了大善人了，我成了个大恶人了。”
　　幺婆婆说：“五婶，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就算小白是妖怪变的，可是她现在毕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还是个坐月子的人啊！你让我们在背后用棍子敲她，我可是八辈子也是做不出这个事情的。都是女人啊！”
　　七婶也连忙说：“我也做不出来。”
　　五婶坚决地说：“你们做不出来我来做。一会儿把她绑着的时候你们帮我把她抬到一个背静的地方就成。”
　　幺婆婆和七婶子相互对望着，不敢应声，黑黢黢的灶屋里，看不清各自脸上的表情。
　　五婶说：“早知道你们这么胆小怕事，我当初就该和别的人商量这个事情。”
　　幺婆婆这时终于说：“真的要绑了她烧掉？”
　　五婶说：“这事还兴开玩笑吗？现在她落单，我们才有机会下手，要是那个丑八怪守着，我们连下手的机会都是没有的。”
　　经五婶这么一提醒，幺婆婆突然想起了庹师，说：“哦，对了，咋不见了庹师？”
　　五婶说：“管他庹师鬼师的。他现在不在，我们正好下手！”
　　彻底没有了主意的幺婆婆就看着七婶。
　　七婶犹豫了半晌，怯着声音朝幺婆婆说：“要不我们就听五婶的吧！”
　　五婶见七婶终于同意了她的想法，立刻说：“一会儿幺婆婆你去把她叫出来，就说到祠堂的晒坝上集合，你走前面去开龙门，让她跟在你后面。我拿一根锄把和七婶走在她的后面，趁她不注意我在后面使劲敲她一锄把，估计这个事情就成了。”
　　幺婆婆说：“就这么简单？”
　　五婶双眼泛光地说：“不是这么简单你以为还有多复杂？”
　　幺婆婆说：“那我现在就去叫她？”
　　五婶机警地说：“等一下，我先找好了家什你再去叫她。”
　　说着五婶就在灶屋里踅摸起了能够上手的家什……


　　第三十八章 痛下毒手
　　五婶踅摸了一阵，连拿了两样东西似乎都不大顺手，嘴里念念自语地说：“咋都不上手？”
　　幺婆婆说：“碗柜上搁了根擀面杖，估计那东西上手！”
　　五婶一听，边借着模糊不清的光线朝放碗柜的地方走边说：“你咋不早说，害我东摸西找了这一阵子，还摸了一手的猫儿屎！”
　　说话的工夫，五婶已经从碗柜上抽下那根两尺来长的擀面杖，然后又朝幺婆婆吩咐道：“一会儿就按我们商量的做。你去叫她，走在她前面装作去开门的样子，我和七婶跟在她后面。”
　　她吩咐完了幺婆婆，立刻又说：“哦，对了，把个最最关键的东西给忘了，绳子还没有。”
　　幺婆婆又说：“鸡圈上有。”
　　五婶边埋怨幺婆婆边朝灶屋角落的鸡圈走。因为一场鸡瘟，鸡圈里已经没有鸡了，五婶轻车熟路地在乱七八糟的鸡圈上抽了一根长绳子，其间还带下了堆在鸡圈上的杂物，弄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五婶弄出的响动把幺婆婆和七婶的心吓得都快跳出胸腔了。
　　五婶把绳子一把递到七婶的手上，说：“这个你来拿。”
　　七婶很机械地接过绳子，浑身都在哆嗦。
　　三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打开了灶屋的门，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三个女人被激灵得打了一个哆嗦。幺婆婆和七婶的脸和嘴唇这时都是青紫色的，样子战战兢兢。
　　五婶朝幺婆婆使眼神。
　　幺婆婆终于迈着尖尖脚朝住着白晓杨的那间屋子走去。
　　到了窗台下，幺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地朝着房间里喊道：“小白，没睡下吧？”
　　里面的白晓杨应道：“没睡呢。干妈，要走了吗？”
　　幺婆婆迟疑了半晌没有应，却回过头看着五婶和七婶，眼圈突然间就红了，湿润了。
　　远远站在灶屋门口的五婶朝幺婆婆皱眉，并且着急地打手势。七婶就像打摆子似的哆嗦着，惊恐的眼神空洞而且迷茫。
　　幺婆婆在五婶的怂恿下，声音越加机械生硬地朝房间里的白晓杨说：“哎，是要去晒坝上集合了。你东西收拾归一了吗？”
　　白晓杨在里面应道：“收拾好了，我马上出来，干妈。”
　　三个女人站在阶沿上等着白晓杨，表情古怪紧张。
　　房间门终于传出嘎吱的开启声，接着又是掩上的嘎吱声。从开门和关门的嘎吱声中可以听出此时的白晓杨从容而且淡定。
　　她终于挽着一个包裹从房间里走出来，漂亮的脸上平平淡淡的，清纯的眸子里一线清亮的眼神从幺婆婆的脸上滑过，说：“干妈，你是不是冷，你的脸色好难看的。”
　　脸色发青发暗的幺婆婆连忙说：“不冷不冷。”声音却已经干硬得就像从喉咙间咳嗽出的冰碴子！
　　五婶怕幺婆婆因为紧张露了馅，连忙上前几步朝幺婆婆说：“幺婆婆，赶紧点吧，子恒他们怕是在晒坝上已经等不及了。”
　　幺婆婆就像木偶似的哦哦着朝闩上的大门口走。白晓杨这时却说：“等一下，我去给干妈多带一件保暖的衣服。”说着转身又要进屋。五婶却一把拦住白晓杨，说：“不用麻烦了，你幺婆婆她说了不冷的。也就是出去躲一阵子，用不着带太多东西的，麻烦！”
　　白晓杨盯了五婶一眼，五婶的眼光不敢和白晓杨的眼光对碰，早早地就闪开了。
　　白晓杨这时才发现五婶的手上多了一根落满了灰尘的擀面杖，而站在不远处的七婶的手上提溜着一根绳索。
　　白晓杨不解地问：“你们手上拿着棍子和绳子做什么？”
　　五婶说：“一会儿有用。”说着就用手轻轻推了一把白晓杨。
　　毫无戒备之心的白晓杨也没有把五婶的话放在心上，在五婶轻轻的推搡下朝大门口走。
　　幺婆婆已经走在大门口伸手去打开闩门的门闩，而跟在白晓杨后面的五婶这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擀面杖朝着白晓杨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下去……
　　走在前面的白晓杨没有丝毫防备，被五婶敲了个正着，脑子嗡的一声闷响，就像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砰的一声被猝不及防地关上了一般，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
　　手里提溜着擀面杖的五婶站在当地，看着软绵绵倒在跟前的白晓杨，一时间乱了方寸。白晓杨临倒下去时回头看五婶的那一抹眼神，直是把五婶看得心惊肉跳。那两汪深潭似的眸子里流露出的神情平静而且迷茫，嘴里似乎还嘟哝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听到身后白晓杨的闷哼声，幺婆婆也回过身，当看见已经倒在地上的白晓杨时，幺婆婆僵在当地了，用一双死鱼般灰白的眼珠子盯着五婶，张大着嘴巴，喉咙里咕咕地响着奇怪的声音。
　　手里捏着绳索的七婶一屁股跌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手脚冰凉地也呼呼直喘。
　　天井里出奇地安静，有风从屋脊上轻轻地刮过，在天井里形成一股寒冷的气流，令五婶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梦游一般地醒过神，朝跌坐在地上的七婶慌声喊：“七婶，你咋还坐在地上了，赶紧用手里的绳子绑上，一会儿醒转来，我们就控制不住她了。”
　　七婶嘴里呓语似的说：“五婶，你这是谋杀啊！要偿命的。”
　　听了七婶的话，五婶心里陡然间一凉，手里的擀面杖不由自主地掉在地上，砸在一块青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幺婆婆和七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打了一个激灵。
　　五婶突然像疯了一般的上去从七婶手里抢过绳索，然后回身用绳索捆绑起了地上的白晓杨。
　　这时幺婆婆扑通一声跪倒在五婶的跟前，朝五婶哭着哀求道：“五婶啊！这事情做不得啊！我干闺女不是妖精啊！是妖精她早就害死我们全家了。五婶啊！你积积阴德啊！你不要害了我的干闺女啊！她够遭罪的了啊！我求你了，五婶——”
　　五婶边手脚麻利慌乱地绑着白晓杨，边呼呼直喘地说：“幺婆婆，迟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幺婆婆跪着几步扑上去抢五婶手上的绳索，可是已经变成了铁石心肠的五婶一把把幺婆婆推倒在地，继续捆绑着软绵绵躺在地上的白晓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砰砰的激烈的敲门声……


　　第三十九章 姐姐不是妖精
　　听到敲门声，三个女人像被雷击了似的一哆嗦，然后就僵在原地了。
　　门外传来春前嫩稚的喊声：“幺祖婆婆，赶紧开门！幺祖婆婆，赶紧开门！”
　　听到春前的喊声，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大喘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上去开门，相互看着，脸色青紫不定。
　　还是五婶稳住了心神，朝外面的春前问：“前娃子，你在外头喊啥子？鬼撵起来了？”
　　春前边拍门边说：“是子恒五爸让我来催你们的。都要动身去那个庙子里去了，就等你们了。”
　　五婶说：“晓得了，你先去晒坝上，我们马上就来。”
　　春前说：“五爸说了，要我跟你们一起去晒坝上。我一个人回去了，会遭打屁股的。”
　　五婶见支不走春前，着急起来，说：“前娃子，你不听话看我打你。”
　　春前停止了敲门，却在外面说：“五婆婆，我都从门缝里看见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了。你们再不开门，我就去晒坝上把你们做的事情告诉五爸了。”
　　听了春前的话，五婶浑身一哆嗦，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跌倒，慌声朝春前喊道：“前娃子，你别走，五婆婆马上就来给你开门。”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拉门闩。
　　拉开门，见春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冷风把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吹得鼓鼓囊囊的。
　　五婶一把把春前从门外拉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用手指节敲了一下春前的头说：“你在外头大呼小叫地干啥子？你不晓得我们和幺祖婆婆在收妖精？”
　　春前看着被绑在地上的白晓杨说：“她不是妖精，你们收错了。老林子里才有妖精。”
　　五婶又用手指节敲了春前的脑袋说：“你个小娃娃家的，看得出啥子是妖精啥子不是妖精？我跟你说，前娃子，一会儿你去了晒坝上，这里的事情你一个字也不要说，要不然五婆婆可得好好收拾你的。”
　　春前被五婶威吓住了，懵懵懂懂地点头。
　　幺婆婆和七婶仍旧僵在原地，浑身打摆子似的哆嗦着。
　　春前又说：“五婆婆，幺祖婆婆，你们还是赶紧去晒坝上吧，一会儿五爸就要亲自过来请你们了。”
　　五婶一听，说：“你五爸要亲自来？”
　　春前点头。
　　幺婆婆急得语无伦次地说：“这下子咋整？这下子咋整？要是子恒过来看见小白被我们五花大绑地绑着，哪个脱得了手？”
　　五婶也像是没有了主意，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
　　七婶此时就像个傻子似是站在那儿，一副痴呆的模样。
　　春前睁着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脸上流露出的天真表情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三个从来没有干过这么大事情的女人此时六神无主，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压得她们快要崩溃了。
　　而尚且来不及被绑结实的白晓杨软塌塌地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
　　春前说：“五婆婆，要不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去晒坝上，我来守着这个娘娘。”
　　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五婶听春前这么一说，就像看见救星似的眼前一亮，说：“前娃子，你真的可以帮五婆婆守着这个娘娘？”
　　春前点头，说：“我保证守到你们回来。”
　　五婶稍微恢复了一点思维能力，说：“也不对啊！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晒坝上，万一你五爸问起来，我们该咋样子说啊？”
　　春前说：“你就说这个娘娘先带着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了。”
　　五婶僵硬的思维完全朝着春前幼稚的思维上靠了过来，立刻一拍手说：“还是前娃子聪明。我们就这么跟子恒说。”
　　春前很沉着老练地说：“那五婆婆你们就赶紧先去晒坝上吧。五爸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五婶慌慌张张地说：“对对对，得赶紧着去晒坝上，要不然就真的要脱不了手了。”
　　说着就先朝外边走，回头看见幺婆婆和七婶仍旧站在那儿发愣，说：“赶紧啊！先让前娃子守着，一会儿再回来。”
　　幺婆婆和七婶听了五婶的催促，木偶似的应着，脚跟脚地朝外走。
　　五婶回身把大门反拉过来，临了朝春前说：“前娃子，五婆婆一阵子就回来，不要怕啊！”
　　春前很懂事地点头，大门掩上之时，他几步跑过去把门闩上了。
　　闩上门的春前围着白晓杨转了两圈，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了一下，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去试探白晓杨的鼻息。也许是春前冰凉的小手刺激了昏迷的白晓杨，春前的手刚接触到白晓杨的鼻子下，白晓杨的眼睛就睁开了。
　　春前急忙缩回手，耳根子一阵发热，很不好意思。
　　白晓杨没动，眨巴着眼睛看着春前。
　　春前也没有说话，看着白晓杨。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对视了片刻，白晓杨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春前脸上紧张的肌肉松弛下来，怯声说：“姐姐，五婆婆她们打你哪儿了？”
　　白晓杨说：“你扶我起来好吗？”
　　春前上去把白晓杨扶着坐起来，又帮着白晓杨解开身上尚且没有来得及绑结实的绳索。
　　解开绳索，两行泪水顺着白晓杨的脸颊流下来。
　　“姐姐，你怎么哭了？”春前问。
　　白晓杨慌忙拭了泪水，说：“姐姐没哭。你叫什么名字？”
　　“春前，五婆婆他们都叫我前娃子。”
　　“春前，再扶我一下好吗？”
　　春前听话地上去扶住白晓杨。白晓杨依靠着春前稚嫩的身子骨才勉强站起来。
　　“你五婆婆他们呢？”白晓杨问。
　　“晒坝上去了，一会儿她们还要回来绑你。”
　　“她们为什么要绑我？”
　　“她们说你是妖精。”
　　“春前，你扶我到那边的凳子上坐一下。”
　　春前却着急地说：“姐姐，我还是扶你赶紧走吧。一会儿五婆婆她们回来，你就走不掉了。幺祖爷爷又不在。我是撒了个谎才跑来救你的。”
　　白晓杨很虚弱，似乎迈步子都难，她说：“春前，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够走吗？”
　　“能，我扶着你走。”
　　“你不怕我是妖精吗？”
　　“不怕！我知道你不是妖精。”
　　白晓杨脸上浮出一抹惨淡的笑。


　　第四十章 鬼鬼祟祟的女人
　　五婶和幺婆婆以及七婶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着到了祠堂的晒坝上。三个女人既紧张又心虚，眼神闪烁，脸色泛白，嘴唇发青。
　　张子恒站在祠堂大门前的台阶上，大声地说着话，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
　　台阶下挤满了背着包裹拿着家什的男男女女，一脸的惊惶不安。
　　五婶和幺婆婆三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挤在人群的后面，似乎想就这么隐藏在人堆里，最好不要被谁发现。
　　而张子恒这时却朝人群里喊道：“幺婆婆和五婶他们来了没有？没有来就去两个人催催，耽搁不得了，得赶紧走。安排好了你们，我还有事情要做。”
　　听张子恒这么说，五婶就在人堆里慌声喊道：“来了，来了。”
　　张子恒听见五婶的喊声，迷糊地说：“你们啥时候来的？我咋没有看见你们过来？”
　　五婶说：“你眼睛都望到天上去了，哪还看得见五婶。”
　　张子恒又说：“七婶和幺婆婆哪？”
　　五婶又连忙说：“也一起来了。”
　　张子恒不再理会五婶的话，一挥手说：“人都到齐了没有？”
　　没有人应张子恒，也许大伙儿的心中此时都有了背井离乡的凄惶感觉，神情显得机械麻木。
　　见没有人应声，张子恒就说：“好，走，上憬悟寺。”
　　说着走下台阶，领着众人就朝村子外边走。
　　人群里的五婶朝幺婆婆和七婶不住地使眼色。幺婆婆和七婶的思维还纠结在被敲昏的白晓杨的身上，木偶似的盯着五婶，僵硬的脸上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五婶见幺婆婆和七婶领会不了她眼神的意思，就一只手拽了幺婆婆一只手拽了七婶，三个人渐渐落在了开始移动的人群后边。
　　经过村子边的一处竹林时，已经落下一段距离的幺婆婆和七婶在五婶的拽扯下钻进了竹林里，急急慌慌地朝幺婆婆的家里跑……
　　到了幺婆婆的家，大门关得死死的，五婶急慌慌上去拍门，并压着嗓子朝门里面喊：“前娃子，赶紧开门！前娃子，赶紧开门。”
　　门内竟然没有人应声。
　　五婶停止了拍门，疑糊地回头看了眼幺婆婆和七婶。幺婆婆和七婶仍旧木偶似的站着，神情木讷，身子在寒冷的风中不停地哆嗦。
　　五婶知道这个时候幺婆婆和七婶已经全然没有了主意，要指望她们怕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就将眼睛凑近门缝朝里面瞧。
　　门缝很窄，五婶一时半会儿瞧不大清楚里面的情况，将门使劲掀了掀，当门缝噏得更开时，五婶“咦”地惊呼了一声。
　　听见五婶的这声惊呼声，幺婆婆和七婶情不自禁地一起抖了一下，以为被敲晕了的白晓杨真的是变成了一条大蟒蛇了。
　　七婶的脑瓜子转得快，突然醒过神来，转过身就要开跑。
　　“怎么妖精婆娘不见了？”发出一声惊呼声的五婶接着说。
　　刚要逃跑的七婶听见五婶说这话，又停住脚，回过身迟疑地看着五婶。
　　脸部肌肉完全僵硬的幺婆婆听了五婶的话，哆嗦着说：“跑啦？”
　　五婶壮着胆子又凑近门缝朝里边瞧，说：“前娃子也不见了。”
　　七婶惊诧诧地说：“遭了！前娃子多半遭妖精吃了！”
　　听了七婶的话，幺婆婆浑身就像被抽了筋似的一下子萎了下去，软软地滑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古怪的声响。
　　五婶和七婶见状，慌忙跑上去扶住幺婆婆，五婶掐人中，七婶捶背，也不敢喊，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半天幺婆婆总算是缓过气来，绝望地朝五婶哭道：“五婶啊！作孽了啊！前娃子没有了，咋向幺爷和子恒他们交代啊！作孽了啊！”
　　五婶这时也没有了主意，急得眼泪直淌。
　　村子里的人已经走光，四周悄无声息死气沉沉，三个女人被寒冷和恐惧死死地包裹住了。
　　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在龙门的房檐口上喵呜地叫了一声。五婶和七婶他们循声望去，黑猫也正用一双蓝莹莹的猫眼警惕地俯看着她们，然后又哧溜一声从檐口上跃下，钻入了一堆柴草躲里。
　　五婶脑子灵光，黑猫从檐口上从容不迫跃下时的身影她看出了某种端倪，小声说：“妖精婆娘好像没有在里面了。”
　　听了五婶的话，七婶很是不解，盯着五婶问：“你咋知道妖精婆娘已经走了？”
　　五婶说：“那只黑猫一点都不怕。猫是最怕邪性的东西的。你看它刚才的样子，一点都不怕。”
　　见五婶说得有道理，幺婆婆的胆子也壮了起来，挣扎着起身，说：“兴许妖精晓得我们要害她，跑到背静地里头躲起来了。”
　　七婶却说：“那前娃子哪？前娃子也不见了啊？”
　　七婶的话问到点子上了，幺婆婆和五婶相互看了下对方，一脸的惶恐和迷茫。
　　冷飕飕的空气里，三个女人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过了一阵子，五婶说：“我们还是得进去看看，看前娃子是不是被妖精吓昏死过去了。”
　　七婶立刻低声惊呼道：“还进去啊？”
　　五婶说：“不是你提起的前娃子吗？”
　　七婶哭丧着脸说：“我提起的前娃子，可是我没有说要进去找前娃子啊？”
　　五婶这时却蛮横地朝七婶说：“七婶，现在我们三个谁都不许打缩脚锤，要进去就一起进去，要走就一起走。”
　　七婶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说：“可是，万一妖精就躲在里面没有走咋办？”
　　五婶一咬牙，说：“要是躲在里面没有走，正好重新把她绑起来抬到火上去烧。”
　　七婶以为五婶是疯了，看着五婶做声不得。
　　幺婆婆这时显出几分悲壮地说：“你们怕就不要去了，还是我一个人进去找前娃子。我那么大岁数了，死了也值得了。找不到前娃子，你幺爷爷晓得是我们作的孽，我一样也得遭你幺爷爷打死的。”说着迈开一双尖尖脚就要走。
　　五婶紧跟着幺婆婆说：“我也跟你一起进去。”
　　两个女人从一条巷子里转向后门，她们要从后门进去寻找前娃子。
　　七婶迟疑了片刻，一咬牙，也三步并作两步地紧跟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在地窖中避难
　　转到后门要经过一片竹林，竹林里阴森森的，三个女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拉在一起。手冰凉，手心里却是湿漉漉的冷汗。
　　幺婆婆的后门居然是半掩着的。
　　五婶停住脚，问幺婆婆：“幺婆婆，你后门一直是开着的吗？”
　　幺婆婆也不确定，愣了半晌，说：“我也不晓得。今天我没开过后门。”
　　五婶立刻说：“遭了！妖精婆娘一定是从后门溜掉了。”
　　五婶的话一说出口，幺婆婆和七婶都情不自禁地朝四下里望了一下。竹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七婶心里发慌地说：“妖精既然从后门走了，我们就赶紧先进房子里找前娃子吧？说不定妖精婆娘就躲在竹林里的哪个旮旯也不晓得的。”
　　七婶的话提醒了五婶和幺婆婆，三个女人慌慌张张地鱼贯着进了屋，啪地把后门死死地掩上了。
　　而在竹林里的一个红薯窖里，白晓杨和春前拥在一起。
　　春前被白晓杨拥在胸口上。春前用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白晓杨白皙的脸。在他们面前，盘着一条冬眠的小蛇。这条蛇通体火红，尖小的蛇头上隐隐约约长着一个小小的肉冠。
　　白晓杨和春前并没有惊动这条小蛇。小蛇安静地冬眠着。
　　五婶他们在竹林里战战兢兢地说的话被躲在红薯窖里的白晓杨和春前听得清清楚楚。等五婶他们进了房子，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时，春前才小声问白晓杨：“姐姐，你是妖精吗？”
　　白晓杨俯看着春前，没有回答春前的话，而是问春前：“小弟弟，你冷不？”
　　春前穿得很单薄，上身只穿了一件用老式棉袍改成的小棉袄，里面连一件夹衫也没有。棉袄胸口处的布扣子坏了两颗，腰上用一条箩绳系着，下身只穿了一条咔叽布的单裤，也是大人穿剩下改的。
　　春前在白晓杨的怀里瑟瑟发抖，但是他却冲白晓杨摇头。
　　白晓杨又把春前朝胸口上搂了搂，说：“春前，你真的不怕姐姐吗？”
　　春前又乖巧地点头。
　　这时，白晓杨朝春前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她和春前同时听见红薯窖上面又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红薯窖上的脚步声虽然轻微，但是，此时白晓杨的神经却异常敏感，就是空气中有极其细微的震颤，她也能感觉得出来。
　　怀里的春前用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望着白晓杨，很懂事地点点头。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三个四个或者是五个人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却杂沓凌乱。
　　春前把头又朝白晓杨的胸口上贴紧了几分。他听见白晓杨的一颗心在轻轻地跳动，平稳的节奏和韵律让他幼小的心灵感到安静踏实。
　　脚步声从红薯窖的上边轻轻踩过，有震落的土屑从窖口掉落下来。
　　白晓杨警惕地望着窖口。
　　这时，一张猥亵的瘦脸出现在窖口，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朝着红薯窖里探视。
　　怀里的春前紧张得一哆嗦。白晓杨怕春前失声惊呼，急忙用手捂住春前的嘴。
　　白晓杨和春前是靠着红薯窖的窖壁坐着的，窖的口子也小，他们隐藏在昏黑不清的阴影里，从上面不容易发现他们。
　　出现在窖口的人压着嗓门，鬼声鬼气地说话了：“书记，这红薯窖里会不会藏着人？”
　　有人“嗯”了一声，停住脚，说：“藏谁？”
　　“张幺爷啊！他会不会知道我们要来逮他，藏在红薯窖里躲我们？”
　　来的人正是冯蛋子他们。
　　冯蛋子听了那人的话，也把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伸到窖口朝下面看。红薯窖里的确是昏黑不清，冯蛋子同样没有发现躲在窖底的白晓杨和春前。
　　“张幺爷不会那么瓜！就是藏也该藏远点。卧牛山里面到处都是蛮洞，要藏也藏蛮洞里，藏这红薯窖里算个锤子啊？要是真被老子发现了，不被老子瓮中捉鳖了？呵呵……”
　　冯蛋子居然在上面呵呵地笑起来。
　　那人听冯蛋子说的话有道理，猥亵的脸离开了窖口，说：“我咋觉得今天这村子里鬼气森森的？咋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气？”
　　冯蛋子说：“一定是狗日的这些反革命要和老子对着干了，把张幺爷和张子恒藏起来了。”
　　那人又说：“藏也就把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人藏起来就可以了，咋我感觉这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呢？未必都藏起来了？我们又不是要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逮了，犯得着都去躲起来吗？那么大个村子，静悄悄的，弄得我们就像鬼子进村一样。”
　　冯蛋子一听，朝着那人料了一脚，小声骂道：“你狗日的说话给老子注意点！什么鬼子进村？老子是日本人么？尽开黄腔，信不信老子办你狗日的学习班？”
　　那人立马就不敢应声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说：“要不咋说还是书记的脑壳灵性呢？我们半道上折回来从后门悄悄进去逮张幺爷是对的。说不定张幺爷这阵子还真就躲在家里呢。”
　　说话的是吴章奎。
　　冯蛋子朝吴章奎说：“你现在带两个人绕到大门口去守着，防止张幺爷狗急跳墙从前门跑脱。我们一会儿就从后门进去逮人！”
　　吴章奎领了命，带着两个人绕到前面的大门去了。
　　躲在红薯窖里的白晓杨不明白冯蛋子他们说话的来龙去脉，望着窖口一脸的迷茫。
　　怎么又有人要逮张幺爷和张子恒了？白晓杨不明白。
　　而冯蛋子他们此刻在红薯窖的上面没有再走，而是站在一笼竹子下，等吴章奎带的两个人包抄到位，然后才进去逮人。
　　有人在上面冷得不住跺脚，窖口上两块松动的小石子被震得落了下来，一块刚好打在盘卷着的小蛇身上。小蛇的身子震颤了一下，盘卷在身子里的头抬起来，细小的芯子从细小的嘴缝中试探着伸缩了几下，头上的肉冠似乎也鼓胀了几分。
　　白晓杨心里一凛，突然觉得这条小蛇头顶上的肉冠和朝霞寺里那条巨蟒头上的肉冠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条小蛇就是那种巨蟒的幼蛇？可是朝霞寺里出现的那条巨蟒是青黑色的，而这条小蛇却是火红色的，显然不是同一个品种。
　　白晓杨的心里生出了疑问，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从地上寻找了一根朽了的竹枝，想把小蛇的身子挑起来看个仔细……


　　第四十二章 泄密
　　而与此同时，红薯窖上面的冯蛋子估计吴章奎已经包抄到位，朝冷得直跺脚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鬼鬼祟祟地朝着紧闭的后门靠近。
　　冯蛋子用手敲了门，哆哆哆的几声轻响，屋子里没有动静。冯蛋子一脸的疑糊，刚要再敲，这时到大门包抄的吴章奎飞似的跑了回来。
　　见吴章奎跑得急，冯蛋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要开口问，吴章奎已经快步跑到跟前，有些气喘地说：“冯书记，事情不大正常啊！”
　　“哪儿不正常了？”
　　“我绕到大门口去的时候，村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人都死绝了一样。不知道这些人跑到哪儿去了。”
　　冯蛋子一听，“咦”了一声，也觉得奇怪，说：“真有这么日怪？人呢？人间蒸发了？”
　　吴章奎说：“是啊？人呢？”
　　冯蛋子又说：“会不会因为天气冷，都躲到被窝里了。”
　　吴章奎说：“不晓得哇！反正我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正常，周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点诡异。”
　　冯蛋子警告吴章奎道：“你可不要在这儿搞造谣破坏啊。兴许都还在祠堂的晒坝上。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晒坝上不是有很多人吗？”说着又回身敲了几下木板门。
　　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莫非里面真的没有人。”冯蛋子疑糊地说。
　　吴章奎这时却恍然大悟般地说：“不对，书记，屋子里肯定有人。”
　　“为啥？”冯蛋子见吴章奎说得那么肯定，不明就里地问。
　　吴章奎得意洋洋地说：“我去了前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你看，这后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未必张幺爷会从天井里飞出来？”
　　一听吴章奎分析得极有道理，冯蛋子说：“对啊，那咋里面没有人应声呢？”
　　吴章奎越加得意洋洋底气十足地说：“晓得我们要找他算账，怕噻！装死噻！”
　　说着他上去用拳头擂起了后门，边擂还朝着里面边大声喊：“张幺爷，我们晓得你躲在屋子里的。你别坟坝里头撒花椒——麻鬼了！你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砸门了，到时候不要说我们不落教！”
　　吴章奎的威胁立刻起了效果，屋子里马上传来幺婆婆的回应声：“来了来了。”
　　吴章奎和冯蛋子相互看了一眼，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一阵门闩的响动，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从噏开的门缝中露了出来，是幺婆婆的脸。
　　吴章奎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门，首先跨进屋子，问：“张幺爷呢？”
　　幺婆婆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见吴章奎这伙人气势汹汹的阵仗，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站在门的角落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搪塞吴章奎。
　　随后跟进来的冯蛋子又补充着问：“问你话呢？张幺爷呢？”
　　因为紧张，幺婆婆浑身有点哆嗦，脸上的肌肉机械地抽搐着，为难得快要哭了。
　　这个时候幸好五婶出现了，她是从天井里走进灶屋的。几步走上来，装作出一副殷勤的样子，说：“哎哟，是冯书记和吴队长来了嗦？快请堂屋里坐，快请堂屋里坐……”
　　五婶的出现有点出乎吴章奎和冯蛋子的意料。
　　吴章奎朝五婶说：“你咋会躲在这儿？”
　　五婶伶牙俐齿地说：“看你吴队长说的，我是过来陪幺婆婆摆龙门阵的。”
　　“摆啥鬼龙门阵？把门关那么死？”吴章奎问。
　　“天气冷，有过堂风，关起门暖和点。”五婶对答如流。
　　“张幺爷呢？”
　　“还没有回来。”
　　“你们可不要包庇他，他犯的错误不是一般的严重！”吴章奎警告五婶说。
　　“幺爷真的还没回来，不在家。”五婶说。
　　冯蛋子这时接口问道：“究竟是没有回来还是不在家？”
　　五婶说：“回来了，又出去了。”
　　“回来了，又出去了？出去哪儿了？”
　　“不晓得，没有问。”
　　冯蛋子和吴章奎就看着五婶，对这个五婶有点另眼相看了。
　　五婶又说：“冯书记，吴队长，你们都到堂屋里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你们报告！”
　　冯蛋子嗯了一声，说：“重要的事情报告？什么重要的事情？”
　　五婶却卖关子般地略带几分神秘地说：“反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们先到堂屋里坐，我慢慢给你们说。”
　　这时，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吱声的幺婆婆说话了：“五婶，你可不要信口开河地乱说话。”
　　五婶说：“幺婆婆，都这个时候你还担心啥？纸是包不住火的。再说我是实事求是地说，也不是编些事情乱说。”
　　冯蛋子对五婶说的话非常满意，立刻说道：“好好好，还是你有觉悟！就是要实事求是嘛。要相信领导，更要相信伟大英明的共产党嘛！”
　　五婶带着吴章奎和冯蛋子他们到了堂屋，一直站着没有动的幺婆婆急得一跺脚，自言自语地说道：“糟了！五婶要坏事！”说着脚跟脚地也进了堂屋。


　　第四十三章 突然翻脸
　　五婶喧宾夺主地成了幺婆婆家的主人，殷勤地搬凳子，招呼着冯蛋子和吴章奎他们坐。
　　冯蛋子对五婶的态度非常满意，落了坐，拿出一副平易近人的领导派头对五婶说：“说吧，你有什么事情要报告？记住，你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要实事求是，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负责任！晓得吗？”
　　五婶连声说：“晓得！我晓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五婶居然熟练地背起了“老三篇”，冯蛋子听了呵呵地笑起来，官腔味儿十足地说：“好好好，你这个同志的觉悟就是高！老三篇倒背如流。所以啊——思想觉悟相当相当的重要啊！我要给你上大队的黑板报！要提倡，要表扬，要树立典型！呵呵呵……”
　　气氛在五婶的调节下变得融洽起来。
　　接着，冯蛋子整理了一下脸上的情绪，重新变得严肃持重了，说：“你说要向领导报告事情，现在你就开始报告。”
　　五婶望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外的幺婆婆，幺婆婆紧张兮兮地看着五婶。
　　“冯书记，我们村子里出妖精了！”五婶终于用极其神秘的口气说。
　　五婶的话刚一说出口，冯蛋子的脸“哗”的一下就拉了下来，使劲一拍身边的大方桌，厉声喝道：“妖精？哪个是妖精？妖精在哪儿？你简直是在胡乱说！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五婶没有想到冯蛋子翻脸会这么快，脸上的肌肉顿时变得僵硬了。就连一旁的吴章奎也被冯蛋子拍桌子的一巴掌震得浑身一抖。
　　此时的冯蛋子就像被点了芯子的连珠炮，啪啪啪地爆发了。他站起来，一副坐立不安的激动表情，口沫飞溅地说：“咋得了！咋得了！唵？青光白日说鬼话！问题严重！问题相当严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现在我就有发言权。所以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英明，就是说得好啊！要深入到群众中去。你不深入到群众中去，你晓得啥？就像今天，就像现在！我要是不亲自来，哪个晓得问题有这么严重？唵？青光白日，当着我的面，红口白牙对我说这个村子里头出妖精了？唵？共产党的天下，哪个是妖精？哪儿有妖精？妖精在哪儿？办她的学习班？必须办！马上办！”
　　吴章奎如同得到指示一般地也站起来，说：“冯书记，这阵子就办哇？”
　　“当然这阵子就办。先抓起来再说。”冯蛋子说。
　　一直站在门外的幺婆婆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发生变化，疾步跨进堂屋，一把抓住冯蛋子的手，喊起来：“书记，这样子要不得！这样子要不得的啊！”
　　五婶这时就像傻了一般地站着，一动不动。
　　吴章奎朝两个民兵说道：“书记的话你们没有听到哇？还不动手？”
　　两个民兵起身去押五婶。
　　幺婆婆越加慌了，扑通一声朝两个民兵跪下，哭喊起来：“你们要抓就抓我嘛！我老婆婆命硬，我不怕！”
　　见此情景的冯蛋子雷霆震怒，他走到幺婆婆跟前，大声吼道：“你在给哪个下跪？你在跪啥子？啥子人才下跪？封建社会才下跪！现在是社会主义新社会！你是在老子面前示威！你在老子面前示威就好比是在给毛主席他老人家示威。你在给天安门示威！你晓不晓得？你胆大，你太胆大了！封建余孽！残渣余孽！不清除咋得了！咋得了！既然这样，一起办学习班算了！”
　　吴章奎这个时候却有些为难了。面对一大把年纪的幺婆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冯蛋子看出吴章奎的犹豫，说：“你还不动手？还要我来亲自动手哇？”
　　吴章奎说：“书记，抓还是绑？”
　　冯蛋子大声说：“你问老子？老子又问哪个？”
　　冯蛋子的话音刚落，堂屋外传来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你们不要为难幺婆婆好吗？”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冯蛋子和吴章奎不约而同地同时一扭头，两个人的眼珠子顿时就直愣愣地定在眼窝里了……


　　第四十四章 关于妖精的问题
　　白晓杨出现在堂屋门口，一只手牵着一脸天真的春前。
　　春前看不懂眼前的事情，一脸茫然。
　　冯蛋子和吴章奎对望了一眼，迷糊了。
　　那两个刚要动手去押解五婶的民兵也愣在原地不动弹了，似乎也被定格了。
　　白晓杨镇定的眼神和脱俗的美貌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气场，把冯蛋子和吴章奎这伙人霸道嚣张的气焰顿时压制了下去。
　　冯蛋子咽了一口唾沫，调整了一下情绪，朝白晓杨问：“你是谁？”
　　白晓杨眼神单纯明净，她平静地和冯蛋子复杂的眼神对视着，说：“白晓杨。”
　　白晓杨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不抑不扬，但形成的压力却令冯蛋子有点承受不住。
　　冯蛋子又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抽扯着笑了一下，说：“我咋不认识你？”
　　白晓杨也微笑了一下，说：“你当然不认识我。”
　　白晓杨的微笑把冯蛋子的心狠狠地挠了一下。
　　五婶这时突然疯了般地用歇斯底里的声音朝冯蛋子大声喊道：“书记！冯书记！我说的妖精就是她！我说的妖精就是她！她就是妖精！赶紧制住她啊！”
　　五婶的话把冯蛋子搞得一愣，但马上扭头朝五婶厉声呵斥道：“你再胡乱说话，老子立刻办你的学习班！你信不信！狗日的疯婆子！”
　　但是，当他看到五婶脸上布满了邪性的表情时，却又不由得暗自心惊。
　　此时五婶脸上的表情的确邪性而且古怪，她居然用仇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白晓杨。
　　跪在地上的幺婆婆朝五婶哀声求道：“五婶啊！你不要再乱说话了，要遭报应的啊！小白是我的干闺女！不是妖精啊！”
　　五婶仍旧疯了般地大声说：“她就是妖精！就是妖精！害死人的妖精！”
　　看着五婶如此冲动和疯狂，白晓杨的眼圈红了，有清澈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旁若无人地走进堂屋，躬下腰去扶跪在地上的幺婆婆，对幺婆婆说：“干妈，你那么大辈分，不用给谁下跪的，起来。”
　　幺婆婆在白晓杨的搀扶下站起来。
　　而五婶却对着白晓杨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念咒语般地说：“妖精！还装好人！还在打勾魂牌！你兜里究竟装了多少勾魂牌？你还要勾走好多人的魂你才会被识破？呸呸呸！”
　　冯蛋子对失去理智的五婶失去了仅有的耐心，他朝吴章奎命令道：“把这瓜婆娘的嘴巴给老子堵上！狗日的咋突然发疯了？”
　　吴章奎还真和两个民兵上去把五婶薅住，开始上手段。
　　五婶居然没有反抗，而是用阴邪的眼神死盯住白晓杨，嘴里嘟哝着含混不清的话。
　　幺婆婆慌了神，上去要把吴章奎和两个民兵拉开。吴章奎朝幺婆婆一推，幺婆婆一个趔趄，差点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白晓杨眼明手快，伸手将幺婆婆扶住了。
　　“干妈，你别上去，看把你摔着。”白晓杨说。
　　幺婆婆急得呼呼直喘，还要上去，白晓杨死死地拉住她。
　　冯蛋子大声说：“反了！反了！敢不听老子的招呼了！”
　　幺婆婆急迫地朝冯蛋子说：“冯书记，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冯蛋子双手叉腰，说：“我是大人大量。如果是私人恩怨，我不可能为难你们。可是你晓得不？这是造谣中伤！这是妖言惑众！这是原则问题！我就是有日破天的胆子，也不敢在原则问题上犯错误噻！”
　　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一直站在门槛外面的春前见到这样的阵仗，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便喊：“你们别捆五婶！你们别捆五婶！”
　　白晓杨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可怜兮兮地看着乱哄哄的场面流眼泪。
　　吴章奎和两个民兵还真是上手段的老手，没有现成的绳索，两个民兵用手一左一右地将五婶的胳膊反剪了起来，从后背往上一台，五婶的腰和头就被强制性地压迫了下去。
　　五婶规矩了。
　　吴章奎本来是要用什么东西去堵五婶的嘴的，可是在堂屋里踅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就朝冯蛋子说：“书记，她不发疯了，嘴就不用堵了吧？”
　　冯蛋子看看五婶，又看看吴章奎，顿了一下，说：“只要她没有再胡乱说，就不堵了。”
　　而五婶已经被两个民兵押解得像一个犯人。
　　这时，天井的大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包抄到大门外的两个民兵在外边大声喊：“书记，发生啥事了？赶紧开门，我们进来帮忙。”
　　冯蛋子没好气地朝大门外的两个民兵喊：“没你们的事，你们守好大门就行了，有事晓得喊你们。”
　　乱哄哄的场面暂时平息下来。
　　冯蛋子瞪着五婶，又看看白晓杨，重新坐在高板凳上，样子四平八稳。
　　幺婆婆刚要上去给五婶求情，冯蛋子却先朝幺婆婆喝道：“你不要假装好人给她求情，我是非分明，晓得一个一个地问。这个事情必须得搞清楚！”
　　冯蛋子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把幺婆婆镇住了。
　　白晓杨把春前揽到身边，用手轻拍春前的脑袋。春前止住了哭喊，望着白晓杨。
　　白晓杨俯看着春前，轻声对春前说：“别怕！”
　　春前点头。
　　冯蛋子又看看白晓杨，再看看五婶，然后对五婶说：“好了，现在你说，这里的人哪个是妖精？那个不是妖精？想清楚了再说，不要信口开河。”
　　五婶死盯着白晓杨，眼神执着而且阴森，依旧说：“她就是妖精！妖精！”
　　冯蛋子被五婶搞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抬起手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大脑袋，居然笑了，说：“好！既然你说她是妖精，你从哪点可以证明她是妖精？要实事求是，用事实说话。”
　　五婶刚要说话，幺婆婆抢先开口了：“五婶，你就不要再说疯话了。小白是我的干闺女，哪儿是什么妖精！”
　　冯蛋子却制止幺婆婆道：“你别打岔，让她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真理只有越辩越明的。说得脱走得脱。”
　　五婶说：“她就是妖精！”
　　听五婶一口一个妖精地诋毁白晓杨，冯蛋子又不耐烦了。他一拍桌子，厉声说：“你说她是妖精就是妖精？我还说你是妖精呢！用事实说话。要不你就是造谣中伤！你就是污蔑革命群众！”
　　五婶说：“她是《白蛇传》里的那条白蛇变的！她是蛇精！”
　　一听五婶说出这样的话，冯蛋子和吴章奎都笑了。
　　冯蛋子笑着说：“老子今天遇到疯婆子了！狗日的尽说些筛边打网不靠谱的胡话。你把我们都当成傻瓜了吧？没办法，只有把你弄进学习班里去好生学学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了。你的思想从根上坏掉了。”
　　一听冯蛋子要弄五婶去学习班，幺婆婆又慌了神，连忙说：“书记，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五婶平时都不是这样的人。”
　　“那她平时是哪样的人？你就别给她求情了，再求情，我看你的觉悟也有问题了。”冯蛋子说。
　　幺婆婆被堵得哑口无言了。
　　白晓杨这时说话了：“书记，我可以说两句话吗？”
　　白晓杨的声音不温不火，抑扬顿挫，冯蛋子的注意力马上就集中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晓杨。
　　“你说。”冯蛋子的态度也缓和下来。
　　“其实五婶的问题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她最多就是不明是非。”白晓杨说。
　　“她口口声声说你是妖精！你是妖精吗？”冯蛋子说。
　　白晓杨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妖精。”
　　白晓杨笑得明眸皓齿，冯蛋子的心“啵”地动了一下。他说：“这不就得了。你不是妖精，她硬要污蔑你是妖精。这不是妖言惑众，造谣中伤是什么？”
　　白晓杨依旧不急不缓地说：“其实，可能是五婶看我的样子长得有点像妖精吧。另外我又姓白，所以五婶就把我和传说里的白娘子联系起来了。人的脑子都有犯迷糊的时候，你说是不是？书记。”
　　白晓杨的声音始终柔柔软软的，冯蛋子听得心平气和。
　　冯蛋子的眼神停留在白晓杨的脸上，想了一下，说：“你真姓白？”
　　白晓杨点头。
　　冯蛋子突然朝吴章奎笑着说：“嘿，你还别说，她的样子还真和图画上的那些妖精有点像啊？”
　　吴章奎一脸巴结讨好的谄媚表情，附和着说：“比妖精漂亮多了。”
　　冯蛋子有点坐不住似的站起来，又用手摸了摸他的那颗光头，低着头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似乎在一边思索又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妖精……妖精……样板戏里咋就没有妖精？”
　　突然他停住了，盯着白晓杨，说：“你真的不计较她说你是妖精？”
　　白晓杨说：“我真的不计较五婶说我是妖精。妖精不是也要分好坏的么？她说我是《白蛇传》里的那个妖精，那不是好妖精吗？其实五婶是在夸我呢。”
　　冯蛋子说：“对！那是个好妖精。法海是坏人。要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面的妖精，那就是个坏妖精了。对，对，对，你说得对。我们无论看什么问题都要一分为二，不能搞片面，搞一刀切，搞一棍子打死。这样子更容易犯错误。”
　　白晓杨一笑，说：“所以，还是你书记认识问题的觉悟高！”
　　冯蛋子有点飘飘然了，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说：“也不能这么说。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嘛。互相学习，互相认识，互相提高，呵呵……”
　　白晓杨不失时机地说：“那你看五婶……”
　　冯蛋子立马说：“放！放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也符合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育方针！呵呵……”
　　五婶终于从押解中被解放了。
　　冯蛋子对幺婆婆说：“你带她到一边去回避一下，我和这个白同志要摆一下龙门阵。”
　　幺婆婆看着白晓杨，犹豫不决。
　　白晓杨朝幺婆婆说：“幺婆婆，你先带五婶去灶屋里坐一下。”
　　幺婆婆这才去拉五婶。这个时候的五婶也似乎清醒了许多，神情也萎靡下来。幺婆婆顺带把春前也拉着一块儿走了。


　　第四十五章 惊弓之鸟
　　堂屋里只剩下白晓杨、冯蛋子、吴章奎和两个民兵五个人。
　　冯蛋子笑容可掬地朝白晓杨说：“白同志，你请坐。”
　　白晓杨落落大方地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来。
　　冯蛋子背着手，在堂屋里又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坐下，态度极其和蔼地望着白晓杨问：“白同志是哪儿的人？怎么从来没有听谁提起过张幺爷有你这样个干闺女？”
　　白晓杨说：“我从小就生活在城里，很少跟父母到乡下里走动。”
　　冯蛋子频频点头地哦哦道：“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白晓杨说：“父母原先都教书，父亲现在在五七干校接受改造，母亲生病在家。”
　　冯蛋子又点着头哦哦道：“右派子弟。”接着又说，“和你的父母划清界限了？”
　　白晓杨说：“划清了。”
　　冯蛋子说：“划清就好，划清就好。”
　　突然，大门外传出一阵扑腾的声音，双扇大门被摇晃得摇摇欲坠，紧接着有人大声喊：“逮到了！逮到了！”又有人大声呼叫：“你们逮老子干啥？你们逮老子干啥？”
　　大声呼叫的人是张子恒。
　　冯蛋子站起来，大声问：“外面在做什么？”
　　吴章奎反应灵敏，几步就跑出天井，三下两下打开大门的门闩，却见张子恒被两个民兵死死地按在大门口的地上。
　　堂屋里的冯蛋子顿时乐了，呵呵笑道：“呵呵……还自投罗网了。”
　　说着丢下白晓杨朝天井里走。
　　一桩接着一桩的麻烦事令白晓杨皱起了眉头。她也起身走出堂屋，却瞟见灶屋门口的幺婆婆在朝她使劲地招手。
　　白晓杨不明白幺婆婆叫她什么事，顾不上理会被压在地上的张子恒，快步朝幺婆婆走过去。刚走近灶屋门口，幺婆婆一伸手就把她拉了进去，啪的一声把灶屋门死死关上了。
　　白晓杨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幺婆婆着急上火地说：“小白，刚才是幺婆婆对不起你，你别见幺婆婆的怪。你现在赶紧走，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白晓杨说：“子恒哥还被他们压在地上呢。”
　　幺婆婆说：“别管那么多了，走得脱一个走一个。赶紧，赶紧！”
　　说着幺婆婆就把白晓杨朝后门推。
　　这时又一个人影推开灶屋的门闪身进来，又动作敏捷地回身把门掩上。
　　是七婶。
　　七婶一直躲在幺婆婆的房间里没有出来，这时终于找着了逃出来的机会。她背靠着灶屋门，胸口咚咚地跳个不停，边喘气边用手捋着胸口顺气，后怕地说：“吓死人了，吓死人了，都疯了一样！都疯了一样！”
　　幺婆婆回身，朝七婶低声吼道：“七婶，你不在房间里躲着，跑出来做什么？”
　　七婶说：“我再不跑出来，人都被吓死了。又是逮这个又是逮那个，是不是把人种都要弄绝啊？”
　　听七婶这么说，幺婆婆顿时惊得叫起来：“你个死七婶，还信口开河！五婶刚才都差点脱不了手，你又张起嘴巴乱说话。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七婶说：“我晓得，幺婆婆，看把你吓的。我不是背着他们那伙人才这么说的吗？”
　　幺婆婆告诫道：“就怕说顺嘴了不小心溜出来。”
　　五婶坐在灶沿边，木木地一动不动，像尊泥胎菩萨。灶屋里的光线昏黑不清，看不出五婶脸上的表情。
　　白晓杨站在后门旁并没有走。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此时的她非常为难。
　　张子恒被四个民兵牢牢地薅着，七手八脚地押到天井里。但这小子却大声地吼起来：“我日你们先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想逮谁就逮谁！”
　　冯蛋子趾高气扬地说：“在这儿老子就是王法！”
　　张子恒凌乱卷曲的头发被吴章奎从后面揪着，把他的脸揪得斜仰起来，令张子恒看不到天井里的人，而是只能翻着眼睛望着灰白的天空。
　　血气方刚的他奋力想要从这样的重重围困中挣脱出来，但是此时的他手和脚以及后背都被四个民兵薅了个结结实实，让他不能动弹半分。
　　灶屋里的幺婆婆听见外边的动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嘟哝着说：“这样子整下去，啥时候该到个头啊？”


　　第四十六章 一顿暴揍
　　被死死薅住的张子恒挣扎了一阵，终于筋疲力尽地泄气了，呼呼直喘。
　　冯蛋子这时围着张子恒转了两圈，皮笑肉不笑地挑衅道：“吼呀！展劲喉呀！咋不吼了呢？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道理不是用你的粗喉咙吼出来的，道理是讲出来的。你以为你使劲吼我就怕你了？”
　　张子恒翻着眼白瞟着冯蛋子，说：“姓冯的，老子不怕你嘴皮子利索会颠倒黑白，也不怕你狗日的会打官腔唱高调。老子要到县政府去告你！告死你狗日的！”
　　张子恒的话把冯蛋子彻底激怒了，他咬牙切齿地朝一直揪着张子恒头发的吴章奎说道：“给老子打！打死这狗日的！看狗日的还嘴硬不？”
　　在冯蛋子的一声命令下，四个薅住张子恒的民兵一起较力，哄的一声就将张子恒放翻在地。
　　吴章奎率先朝着张子恒就是一阵暴踢。四个民兵也腾出手来，朝着张子恒的身上一通乱揍。
　　张子恒在人堆和拳头的暴打下发出一阵哎哟妈呀的惨叫。
　　幺婆婆再也承受不住，拉开灶屋门疯跑出来，惨声喊道：“你们咋这样子打人？你们咋这样子打人？”
　　白晓杨怕幺婆婆被误伤着，急忙跟上去拉住幺婆婆。
　　春前被吓得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七婶坐在灶屋的门槛上，脸色煞白，动弹不得。
　　天井里乱成了一锅粥……
　　束手无策的白晓杨眼睁睁看着被揍得哭爹喊娘的张子恒，不由得嘤嘤地哭起来。
　　见白晓杨哭起来，冯蛋子良心发现似的大喊道：“够了，饶了这狗日的。”
　　吴章奎和四个民兵气咻咻地住了手。
　　幺婆婆这时唉唉地哭喊道：“你们这是作孽啊！子恒他犯了哪家的王法？你们这样子打他！你们这是作孽啊！”
　　冯蛋子皮笑肉不笑地冷哼道：“嗬……还有人给他喊起冤叫起屈来了。”
　　被打的张子恒抱住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小腹部在剧烈地起伏收缩。
　　吴章奎揉了揉手腕，去堂屋里端了一根高板凳塞到冯蛋子屁股下。冯蛋子四平八稳地坐下来。
　　幺婆婆这时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起冯蛋子来了：“书记，冯书记，你是共产党员啊！你是我们老百姓的主心骨啊！你就这样在打着共产党的旗号欺负我们老百姓啊？冯书记啊！做人要讲良心啊！良心不能拿给狗吃了啊！子恒他是犯了哪家的王法？你要这样子收拾他？天啊！天啊！我的先人老子啊……”
　　幺婆婆呼天抢地地一阵撒泼，还真把冯蛋子给弄得坐在天井里下不来台了。
　　白晓杨走到张子恒跟前，蹲下，问：“子恒哥，伤着哪儿没有。”
　　张子恒从手臂的缝隙间看见是白晓杨，犟劲上来了，大声吼道：“你别管，让他们打！反正他们当打手把手都打潮了，打死了好让他们抵命。”
　　冯蛋子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冷笑道：“哟呵！一个比一个会撒泼了。老子当着大家的面用人格担保，张子恒，老子要是打错了，我他妈出门就掉粪坑淹死！你说，老子打错你没有？”
　　张子恒仍旧用手臂把脑袋抱得严严实实地说：“你没有打错！你打得好！明天你就晓得了。冯蛋子，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不到县政府去告你狗日的状算虾子！书记带头穿破鞋！老子要搞得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张子恒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就像一记记闷心锤似的结结实实地敲击在冯蛋子的胸口上。冯蛋子的脸变得青紫不定了。他双手叉在腰杆上，低头死盯着张子恒，围着张子恒来回转了两圈，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好，你狗日的有种！你宁死不屈！你硬骨头！你敢正大光明地威胁老子！你把我这个书记当牛尿泡踩了！你有种！好！好！”
　　铁青着脸的冯蛋子朝张子恒不住地竖大拇指。
　　这时，吴章奎走道冯蛋子身边小声问：“书记，下一步咋办？”
　　冯蛋子一扭头，恶狠狠地朝吴章奎吼道：“咋办？给老子把他狗日的捆起来，把他的臭嘴巴用鹅卵石堵上！老子就要看看究竟是他硬还是老子硬！你现在就去召集村子里的人，就今天晚上，开批斗会！粪坑里的石头，真是又臭又硬。对这样的顽固分子，你不展劲地批，展劲地斗，他就会越臭，他就不会软！村子批斗了，再弄到大队上去批斗，对这些顽固分子，两个拳头都要硬。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阶级斗争无处不在，一刻都不能松懈！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听了冯蛋子的指示，吴章奎和几个民兵又要对张子恒下手，这时，就听见村子外边噼里啪啦地传出一阵激烈的鞭炮的响声。
　　冯蛋子和吴章奎都是一愣。
　　“是谁在这个时候放鞭炮？庆祝什么？是故意和老子唱对台戏么？”冯蛋子大声说。
　　吴章奎一头雾水地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放哪门子鞭炮啊？吃饱了撑的。”
　　冯蛋子说：“你带两个人去看看。谁要是故意搞阴谋破坏，就一起给我抓起来，今天晚上一起批斗了。反正老子正愁抓不着典型！”
　　吴章奎就像打了鸡血似的，领着两个民兵就走了。
　　不一会儿，吴章奎转回来了，说：“书记，事情有点怪了，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张家祠堂的那个晒坝上也看不见一个鬼影子。这村子里的人都像是死绝了一样。”
　　冯蛋子不耐烦地说：“老子又没有叫你去看村子里的人在不在，老子是叫你去看谁在外头放鞭炮！”
　　吴章奎说：“不是村子里的人在放鞭炮。是张家祠堂后面的那个老林子里有人在放鞭炮！”
　　冯蛋子就奇怪了，说：“谁他妈没事跑到那鬼地方躲着放鞭炮？是不是故意要和老子唱对台戏？怎么今天这村子里的人个个都像是中了邪似的，做些事出来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吴章奎却小声在冯蛋子耳朵边自作聪明地说：“书记，说话得注意点，根本就没有中邪这一说，当心被别有用心的逮住把柄。你都有把柄被某些人逮住了。”
　　冯蛋子朝吴章奎一挑眉毛，说：“老子的什么把柄被人逮到了？你狗日的是不是也想站高板凳挨批斗了？”
　　吴章奎见冯蛋子不买自己的账，连声说：“书记，算我多嘴！算我多嘴！”说着退到一边。
　　冯蛋子又说：“你立刻带两个人到老林子里去，看究竟是谁在里面放鞭炮搞破坏！”
　　吴章奎讨了个没趣，带着两个民兵出去了。


　　第四十七章 野狗出没
　　在老林子放鞭炮的是张幺爷他们。
　　放鞭炮的主意是一个叫张子乔的愣小子想出来的。
　　张幺爷带了三个愣小子到老林子里找兆丰，刚走出院子，就看见在老林子边上，纵目人留下一摊摊黑血的地方，有五六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争抢着舔舐那些已经凝固的血团。有两条野狗因为抢食不均，在相互攻击撕咬。
　　这些野狗一条条毛色蜡黄，和土狗的醒目区别是它们脖子上有一圈刺猬似的硬毛，一根根刺一样地支棱着。
　　张幺爷心里打了个激灵，说：“从哪儿跑出来这么多野狗？”
　　跟在后面的三个愣小子也害怕起来，因为在老一辈中一直流传着有野狗吃人的传闻。
　　在老一辈的心目中，这些野狗行踪诡异，一旦撒起野来，其凶悍的程度甚至不逊色于臭名昭著的恶狼。而这些家伙最邪性的一面，是喜欢拖食刚埋下的新坟中的尸骸。如果谁家的新坟被野狗打了洞，把尸骸拖出来分食了，就一定是犯了丧葬的大忌，必定是灾祸连连。
　　所以在当地的丧葬习俗中，采地择日的阴阳先生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下葬的地点和下葬的那天会不会犯野狗煞。
　　这些野狗一般都单独出没于荒坟野坝，很少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出没。它们和人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而今天，居然有五六条野狗同时出现，这就不得不令张幺爷心惊肉跳了。显然，这些野狗是被纵目人留下的浓烈血腥味吸引出来的。
　　一个愣小子说要回去拿鸟铳打这些野狗，被张幺爷立刻制止了。张幺爷说还是尽量绕开这些家伙，这些野物最好少去招惹。
　　野狗也同样发现了张幺爷他们这帮人，立刻停止了舔舐纵目人留下的淤血，抬起头，阴森森地注视着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有些后怕地警告刚才说用鸟铳打野狗的愣小子，说：“你看，这些野物比鬼还精。你还说用鸟铳打它们，它们要是和你记下了死仇，你就麻烦了。它们会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你，直到把仇报了。有时候畜牲的记性比人的好百倍，气性也比人的大百倍，能不招惹就尽量不要去招惹。”
　　见张幺爷一帮人绕着几块田的距离走，这群野狗才又放心地舔舐着地上的血迹。
　　进入到老林子，没走出多远，张幺爷发现事情有点不正常，因为林子里居然还有野狗的身影在鬼魅般地闪现。
　　张幺爷和三个愣小子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很显然，纵目人的血腥味招惹出的不是几条野狗的数量，也许是十几条，几十条！
　　张幺爷吩咐跟在身后的愣小子尽量小心点，跟紧点，别拉开距离落了单。
　　一个愣小子小声提醒张幺爷说：“幺爷，这些野狗会不会就是那个树洞里跑出来的野物？”
　　愣小子的话提醒了张幺爷，说：“不晓得，只有到树洞那儿找到兆丰才晓得。如果那个洞里跑出来的真是这些东西我倒是放心了，就怕跑出的是别的什么野物！”
　　一个愣小子问：“幺爷，你说那个洞里会跑出什么野物呢？”
　　张幺爷说：“谁知道呢？反正那里面的东西邪性得很。天年不好生妖孽，老祖宗留下的古训是真的一点都没有错啊！”
　　几个人在老林子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用说话的方式相互间壮着胆。而野狗的身影还在林子间鬼鬼祟祟地闪现。它们似乎在故意躲避着张幺爷他们。
　　虽然说着话，可是跟在后面的愣小子们还是越来越害怕，因为野狗阴森森的眼睛在老林子幽暗的光线里闪烁得极其诡异，冷飕飕的刺得人心里发凉。
　　张幺爷知道愣小子们害怕，说：“不要怕！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攻击我们。它们也在让着我们。人的火头随便怎么也要比这些畜牲的旺。”
　　一个愣小子怯着声音说：“幺爷，要是它们把我们包围了，突然发起攻击怎么办？”
　　张幺爷很有经验地说：“咋会呢？这些土狗一般都是单独出没的。它们从来不会集体行动，这是它们和狼最大的区别。要是它们会集体行动的话，它们就不是野狗，而就是狼了。”
　　一个愣小子就说：“那它们究竟是狼还是野狗啊？我听有人说狗和狼本来就是近亲。”
　　幺爷说：“我说是野狗就是野狗。我们这儿咋会有狼？”
　　几个人边走边把话题引入到狼和狗的辩论中，反倒把周围的空气说得紧张起来。
　　突然，一个愣小子勒着嗓子尖细着声音小声说道：“幺爷，你看，那儿好像有一条野狗，好大！”
　　愣小子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几个人的心都狠狠地勒了一把，一股凉意顿时从几个人的后脊梁上生出来，浑身起了一层冷飕飕的鸡皮疙瘩！
　　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停住脚，顺着说话的愣小子的眼神看去。果然，在不到十米的一笼竹子的缝隙间，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暗黄色的身影匍匐在那儿，显得比一般的野狗似乎要大上一倍。
　　张幺爷的心顿时就抽紧了，压着声音说：“大家都不要说话了，不要惊动了这个东西。”
　　一个愣小子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什么呀？幺爷！”
　　张幺爷摇头，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那个家伙，小心翼翼地带着愣小子朝前面走。
　　张幺爷开始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刚才只顾着带人到老林子里找兆丰，却忘记了带上一两件防身的家什。哪怕现在手上就是有一把砍刀，底气和胆子都要足一些，也不至于显得这么被动。要是那家伙真的突然向他们发起攻击，他和几个愣小子都手无寸铁，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此时的老林子里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似乎在每一个神秘的角落，都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张幺爷他们越是小心翼翼，老林子里的空气就越是紧张。
　　寂静，冷清，幽暗，恐惧，只有心在怦怦地跳……


　　第四十八章 树洞里有大东西
　　竹林里的荆棘丛成了张幺爷他们的障碍，几个人走得磕磕绊绊。
　　终于，张幺爷他们透过茂密的竹林，看见了那一方空地。
　　走在前面的张幺爷止住了脚，他没有贸然朝空地里走。
　　愣小子们挤站在张幺爷身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空地上有响动，但是因为有密密匝匝的竹子阻隔着，看不清空地上的具体状况。
　　一个愣小子悄声说：“会不会那些野狗真是从那个树洞里跳出来的？”
　　“很难说，稍微等一下，看清楚了再出去。”张幺爷说。
　　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悄悄地蹲下来，各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被竹子遮挡着的那块空地。
　　突然，空地上传来几声清晰的咳嗽声。听见咳嗽声，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张幺爷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长喘了一口气，说道：“日他个仙人板板，虚惊一场，原来兆丰在那儿啊？”
　　他边说边放心大胆地朝空地上走。几个愣小子也都长长吁了一口气，紧跟着张幺爷。
　　然而，当他们走出林子又傻眼了，只见兆丰高高地坐在一根枯朽的树杈上，手中拿了根长竹竿，样子就像姜太公钓鱼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朝着树洞里捅，样子还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的。
　　而在树桩下，却有七八条野狗闷声不响地围着兆丰坐的那棵大树桩转悠。有两条野狗伸出猩红的舌头在舔舐着树皮上的一层血迹。那舌头粗糙得就像砂纸，舔在粗糙的树皮上咔咔地响。
　　血迹是纵目人留下的。
　　这七八条野狗的眼神邪乎得厉害，阴森森地盯着树桩上的兆丰。
　　张幺爷他们的出现引得这些野狗陡然间一惊，都停住转悠，回过身，谨慎地看着他们。
　　树桩上的兆丰朝张幺爷说道：“幺爷，你终于来了，你要是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张幺爷不知道兆丰用一根竹竿在捅什么，感觉这家伙的动作重复得有点机械，而且漫不经心的。
　　于是问：“你在捅什么？”
　　兆丰说：“捅妖怪，呵呵……”
　　张幺爷没有心情和兆丰说笑，说：“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狗？从哪儿钻出来的？”
　　兆丰说：“谁知道，多半是被血腥味招呼过来的。你的黑子都被吓跑了，就留下我这个孤老头儿了。”
　　张幺爷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世道，野狗都打堆了！老子长那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野狗一起出来。难道野狗也学会开斗争大会了？”
　　兆丰朝张幺爷说：“你不要发牢骚说怪话了，赶紧想办法把这些野狗给我赶走。看它们这架势，就像想把老子生吞活剥了似的。”
　　张幺爷不无担心地说：“怎么赶？要是它们咬人咋办？”
　　兆丰说：“你们四五个人未必连这七八条野狗也怕？我一个人还对付着几十上百个妖怪呢？”
　　张幺爷见兆丰说得一本正经的，说：“你捅的真是妖怪？”
　　兆丰说：“是不是妖怪过一会儿你上来看看就晓得了。”
　　兆丰说的话还真把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的好奇心给逗起来了。看兆丰坐在树杈上一副轻松的神态，张幺爷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兆丰捅的是什么好玩的妖怪，要不兆丰也不会显得那么轻松自在。
　　情绪是会相互间产生感染的。兆丰一副轻松的样子，令张幺爷他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一个愣小子突然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就朝着野狗投掷出去。
　　愣小子冷不丁地突然袭击令这群野狗猝不及防，同样紧绷着的神经似乎被手指使劲弹了一下，七八条野狗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呼啦一下子四下溃逃。
　　没跑出两步，有三条野狗又站住了，回身朝着张幺爷他们疯狂地吠叫了起来。
　　这几声吠叫立刻引出了连锁反应，只听得老林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狗叫声，有的低沉，有的凶悍，有的又像是在低低地嘶鸣。
　　张幺爷惊讶地说道：“我日他先人，这林子里藏了多少野狗啊？”
　　几个愣小子见一记奏效，开始各自捡起大小的石块纷纷朝着野狗们投掷出去，有两条野狗被打了个正着，汪汪汪地嚎叫着风一般地逃进了竹林。
　　空地上清静了，但是老林子的狗叫声却是此起彼伏地呼应着。
　　几个愣小子有种大获全胜的成就感，脸上洋溢起了得意洋洋的笑意。这种久违的欣喜令愣小子们中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
　　树杈上的兆丰呵呵笑道：“年轻人，表现不错！呵呵……”
　　张幺爷走到树桩下，仰起头朝兆丰问道：“你究竟坐在上头在搞啥名堂？”
　　兆丰说：“我不是给你说了我在捅妖怪吗？”
　　张幺爷不相信兆丰的话，打趣地说：“你捅锤子妖怪。我看你倒是像在捅大树桩的屁儿……”
　　兆丰轻描淡写地说：“你不信就算了。要不你上来看看？”
　　张幺爷还真是想上树桩看看兆丰究竟是在捅什么东西，好像还满好玩儿似的。于是张幺爷招呼一个叫张子乔的瘦高个的愣小子过去给他当人梯。
　　张子乔走过去蹲下。
　　张幺爷朝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踩上张子乔的肩膀，张子乔慢慢直起身，把张幺爷送上了树桩。
　　张幺爷抓住树桩上的一根枝桠，双手较力，把脖子伸得老长地朝树桩里看去。他刚略微地瞟上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我日你妈！这是啥东西啊？”
　　话还没有喊完，人已经从张子乔的肩膀上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张幺爷被摔了个仰八叉，半天起不来了。
　　几个愣小子被张幺爷突然间发出的惊叫声吓得浑身一抖，见张幺爷又一下子从张子乔的肩膀上跌下来，更是心惊肉跳，各个拔腿就跑。
　　他们噔噔噔地跑出六七步，又停住了，转身看着张幺爷。
　　摔在地上的张幺爷一脸呆瓜相地瞪大着眼睛看着树杈上的兆丰。
　　兆丰朝着张幺爷哈哈哈地大笑。
　　还没有回过神的张子乔转过身问张幺爷：“幺爷，你究竟看见什么了？看把你吓的！”
　　张幺爷没理会张子乔，直愣愣地盯着兆丰。此时的张幺爷看兆丰就像是在看一头三头六臂的怪物似的。
　　兆丰却笑着朝张幺爷说：“我说是妖怪你还不信。这下你信了吧？”
　　半天，躺在地上的张幺爷才说：“你咋就一点儿都不怕？”
　　兆丰还是笑呵呵地说：“我这叫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啥妖怪也怕我的这根金箍棒不是？呵呵……”
　　见兆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张幺爷着起急来，说道：“你还有闲心笑啊？这些东西要是跑出来了，咋得了哦？”
　　几个愣小子不明白张幺爷和兆丰究竟是在演什么双簧把戏，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差也是太大了嘛。
　　“幺爷，你究竟看到啥东西了吗？吓成这个样子。”张子乔问。
　　张幺爷的眼神依旧是直愣愣的，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惧中彻底回过神来，说：“啥东西？老子都没咋看清楚……”
　　张子乔一下子乐了，笑道：“幺爷，你屁儿劲咋就这么小了？平常不是在我们面前老是吹牛，说你有日破天的胆子，这会儿咋连啥东西都没有看清楚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了？”
　　张幺爷怒喝道：“没看清楚不等于老子没看见！正因为太吓人了，老子才没敢看清楚！”
　　张子乔对张幺爷说的话嗤之以鼻，他朝远远站着的另一个愣小子招手喊道：“春生，你过来，搭我上去看看。我倒要看看幺爷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了，都快被吓成肉熊了。”
　　张幺爷这时却站起来朝张子乔说：“你去看个锤子！年轻人还没醒世，最好少看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张子乔说：“我看下稀奇噻。”
　　张幺爷蛮横地朝张子乔一瞪眼睛说道：“这稀奇不是你看的。少看做梦都干净些。”
　　张子乔不理会幺爷，还是把春生招呼了过去给他搭人梯。
　　兆丰的神态举止始终让张子乔他们不能相信张幺爷的话。他们更愿意相信的是兆丰，以为兆丰捅的一定是很稀奇但绝对不吓人的古怪东西。张幺爷一定是大惊小怪了……
　　越是这样想，愣小子们的好奇心就越重，所以春生很愿意给张子乔当人梯。
　　张子乔站在春生的肩膀上，被春生顶上了树桩。他也伸长了脖子朝着树桩里探头看去，眼睛刚一看到树桩里的东西，立刻发出一声惊呼：
　　“啊！这是啥东西啊？”
　　眼睛立刻瞪在那儿不动弹了。
　　下面的春生不明白张子乔在惊呼啥，埋着头在下面问：“十爸，你看见什么了？”
　　张子乔的双腿在春生的肩膀上哆嗦着。这时，春生感觉有一股湿湿的带着浓烈骚味的液体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经嘴唇的时候，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咸淡淡的。
　　春生一下子就回过味儿来了，大声说：“十爸，你来尿了！”
　　他边说边把张子乔从肩膀上甩了下来。
　　张子乔被甩下来，掉到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瞪着树桩上的兆丰，脸部肌肉惊讶得扭曲变形。
　　几个愣小子这才相信张幺爷的话，都被张子乔恐怖的表情吓住了。


　　第四十九章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春生用手抹着脑袋上的尿液，愤愤不平地朝张子乔骂：“十爸，你连个锤子都夹不紧哇？淋老子一脑壳的尿！”
　　张幺爷也朝张子乔抱怨道：“叫你不要看你偏要去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好一会儿，张子乔才醒过神来，他指着兆丰朝张幺爷问道：“幺爷，他咋就一点都不怕？”
　　张幺爷说：“他都怕了，我们几个人还能够站到这儿？”
　　张子乔说：“幺爷，真的太吓人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幺爷说：“鬼才晓得是不是在做梦。老子现在还不晓得是不是在做梦呢！”
　　他又朝兆丰说：“兆丰，你这样子没个正经，会害死人的。”
　　兆丰还是呵呵地边捅着树桩里的东西边说：“幺爷，说破的鬼害不死人，更何况还是被你看见了的鬼。不要怕幺爷，其实你想穿一点就啥都不怕了。这些东西就是些见不得天的玩意儿，和我们人也没啥区别的。没招惹它它就不害人，招惹它了，它就害人。”
　　张幺爷说：“你说得倒是轻巧，万一这些东西真要是跑出来了咋办？哪个经得住吓？”
　　兆丰说：“放心，有我在这儿守着，他们一个也跑不出来。”
　　张幺爷说：“未必你能坐在树杈上捅一辈子。”
　　兆丰说：“边捅边想办法噻。啥办法不是人想出来啊。”
　　张幺爷这时若有所悟地说：“作孽啊！我现在才晓得为啥这树桩底下会藏那么大一条蟒蛇了，原来是它一直在守着这些吓人的东西。看来我们先前还真是不该斩那条大蟒蛇啊！真是作孽啊！”
　　兆丰说：“幺爷，你现在晓得啥叫‘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了吧？”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大蟒蛇都被我们弄死了，还相生相克个鸡巴！咋得了哦？我看这个事情咋收得了场？”
　　兆丰说：“幺爷，抱怨是没有用的，你还是赶紧帮着想个办法出来，咋把这个烂摊子暂时控制住。我都坐在这树桩上想了几个钟头了。”
　　张幺爷说：“这么邪性的东西，你都想不出办法我还能想出啥办法？”
　　兆丰说：“多一个主意总多一层胜算噻。三个臭皮匠还要赛过一个诸葛亮呢。”
　　见兆丰说的话当了真，张幺爷严肃起来了，他朝张子乔说：“子乔，你是看见了刚才的那些脏东西的。你给幺爷想个办法，咋把这些脏东西给老子暂时镇住？”
　　在兆丰和张幺爷正常的交谈中，张子乔这时已经彻底从惊惧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脑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他的眼珠子还真在这个时候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说：“幺爷，我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啥办法？赶紧说。”
　　“丢炸药进去，把这个洞一炸药包炸球了，不就万事大吉了？”
　　张幺爷一拍大腿说：“这还真是个办法。”但立马又说：“炸个锤子！哪儿去搞炸药？不开山不放炮的。”
　　树桩上的兆丰说：“没炸药，火药也行噻。”
　　张幺爷又一拍大腿说：“对咯！我突然想起来了。祠堂里那间侧厅里的房梁上还搁着几挂电光鞭炮，不知道那东西行不行？”
　　兆丰立刻说：“幺爷，你看，我就说人多点子就多啊。赶紧去取鞭炮来，眼目下就那东西管用。”
　　听了兆丰的话，张幺爷的信心顿时就上来了，说：“真管用？”
　　兆丰说：“目前真的只有那东西管用。赶紧。”
　　张幺爷马上带人回祠堂取鞭炮去了。


　　第五十章 解除危机
　　空地上又只剩下兆丰一个人坐在树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竹竿捅着树桩里的东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张幺爷和几个愣小子气喘吁吁地取了鞭炮过来。有了这东西大家的胆子似乎也壮了起来。
　　那群刚才被驱赶的野狗似乎并不死心，仍旧在林子的周围转悠窥视。那些隐藏在林子里的野狗也没有离去，林子里不时传来这些家伙的吠叫声。
　　被吓得尿了裤子的张子乔这时也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拿起一挂鞭炮，点燃，朝着林子里甩手就丢了出去。
　　一阵噼噼啪啪的剧烈响动，电光火闪间，林子里腾起一股烟雾。一股浓浓的硫磺火药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野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响动吓得屁滚尿流，汪汪汪地吠叫着往四下里溃逃而去。
　　从野狗渐行渐远的吠叫声可以判断出，这些家伙都落荒而逃了……
　　愣小子的底气一下子全部上来了，扯了几个鞭炮，点着了朝着林子里零零散散地扔。
　　张幺爷也笑起来：“狗日的，没想到这过年过节用的东西，现在倒是派上大用场了，难怪驱鬼辟邪，逢年过节都喜欢放上两挂鞭炮。这东西当真是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啊！呵呵……”
　　树杈上的兆丰这时也没有再用竹竿捅树洞，脸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张幺爷纳闷，看着树桩的上的兆丰说：“你咋停下来了，不能停的，赶紧捅，看那些东西跑出来！”
　　兆丰笑道：“都被你们吓躲起来了，还捅个球！”
　　张幺爷不信，说：“真躲起来了？”
　　兆丰说：“不信你上来看看。”
　　张幺爷说：“我看个锤子！你守在上面就行了。”
　　兆丰说：“拿两挂上来。”
　　张幺爷把两挂鞭炮递到兆丰手上。
　　兆丰点了鞭炮，朝树洞里甩了进去，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接着从树洞中腾起一股青色的烟雾，紧接着，下面便是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
　　几个愣小子惊诧地说：“下面还真是鬼哭狼嚎的啊！太鸡巴吓人了！难怪十爸会吓得尿裤子。”
　　张子乔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兆丰从树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说：“老子屁股都坐木了。那树杈还真不是坐人的地儿。”
　　张幺爷这时也是一身的轻松，说道：“人家骂人的话叫‘坐桩桩’。你刚才就叫‘坐桩桩’，呵呵……”
　　兆丰这时说：“大家都暂时休息一下，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做。”
　　“还有啥正事要做？”张幺爷问。
　　兆丰说：“你以为这个洞这么摆着就万事大吉了？”
　　“那咋办？”
　　“得想办法盖上啊！这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兆丰叹了口气说。
　　张幺爷说：“对对对，一会儿我就安排人到村子里找几块青石板过来，再把这棵树桩给锯平了，把这个洞盖上，天下就该太平了。哎，为了这狗日的一个洞洞，把人都快搞疯了。”
　　兆丰这时语气凝重地说：“幺爷，这个洞洞不是用石板盖上这么简单。如果只是用石板盖上这么简单，我就用不着来了。”
　　张幺爷说：“那你的意思是……”
　　“还是得一物降一物，这是最好的办法。”兆丰说。
　　张幺爷看着兆丰，有点理解不了兆丰的意思。
　　“不明白？”兆丰问。
　　张幺爷有点稀里糊涂起来，说：“明是明白，只是大蟒蛇已经被我们斩死在饮牛池里了，到哪儿去再找这么邪性的一个活物来啊？”
　　兆丰说：“这个事情就不是你和我可以操心的了。我们现在只管把这个洞先盖住再说。后面的事情，张神仙会想办法的。”
　　事情得到了暂时的解决，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意志一旦松懈下来，大家才感觉浑身有点疲惫，刚才的神经是绷得紧了一点。
　　张幺爷招呼愣小子们找地方先休息一下。愣小子们还是不敢太掉以轻心，都背靠背地坐在空地的边缘，离大树桩远远的。
　　另外几个没有看见树洞里究竟是啥东西的愣小子这时好奇心又上来了，朝张子乔问刚才究竟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是不是真的见到传说中的鬼了。
　　张子乔很不耐烦，说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很吓人，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现在想都不愿去想。
　　几个愣小子有些失望，心里生出一丝遗憾，暗自后悔刚才就是冒着被吓得尿裤子的风险也该去看看树洞底下究竟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人的好奇心始终是无法得到满足的，就像一个黑洞。
　　张幺爷和兆丰倒是坐在树桩底下。他和兆丰并排着坐在那根伸出地面的遒劲的树根上。
　　张幺爷摸出一包塑料纸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根裹好的叶子烟，递一根给兆丰，自己点上一根，吸上一口，忧心忡忡地说：“今晚上还有一个大问题要去解决啊！”
　　兆丰吧嗒着叶子烟，说：“我让你安排的事情你都安排了没有？”
　　张幺爷说：“女人孩子都上憬悟寺去了。晚上全劳力都回村子。”
　　“回村子干什么？”
　　“守屋噻，总不能家都不要了吧？”
　　兆丰一听，从树根上站起来，说：“幺爷，你咋就是听不进我说的话哪？今天晚上村子里是绝对不能留人的。你可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张幺爷说：“总不能家都不要了，都光着屁股到深山老林子里当野人吧？”
　　“谁说不要家了？我只是叫你们暂时到外面去躲躲。你未必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吧！”
　　“我咋没有想明白？这个事情是躲得过去的吗？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总不能世世代代都躲在外边吧？该解决的问题就要解决，拖是拖不过去的。我也想了，既然和那些怪物结上了梁子，你不和它了结了，一辈子都是冤孽。就像老子跟那个狗日的吴章奎一样，你看，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记着老子的死仇。你不跟他了结了，他一辈子都记着，最后还是得了结。”
　　“你的意思是今晚上你要带着村子里的爷们跟纵目人拼了？”
　　“不拼还能咋办？男人嘛，遇事就不要怕事。”
　　兆丰把手叉在腰杆上了，他俯看着坐在树根上的张幺爷，声音也提高了半分，说：“张韦昌，这村子里就数你辈分高岁数大，你可不要带着你的后辈们乱弹琴地瞎鸡巴搞！搞出事了你是负不起责的。”
　　张幺爷的犟劲上了，说：“我负锤子的责！我就不信，人还斗不过这些畜牲了？”
　　兆丰冷笑道：“嗬！你现在倒有日破天的胆子了？刚才你咋又吓得屁滚尿流了呢？”
　　张幺爷嘴犟地说：“老子刚才不是被吓的，老子是被惊的。”
　　兆丰无奈，失去了耐心，说：“老子懒得管你们！到时候你就晓得啥子是死到临头了。”
　　张幺爷说：“我晓得你的意思。但是我们也不是乖乖地送死，到时候我有安排。”
　　“啥安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兆丰被张幺爷搞得连仅有的耐心都失去了，说：“张幺爷，我再给你说，今晚上真的很凶险。刚才成群的野狗你没有看到？兆头真的不好！”
　　张幺爷说：“怪物老子都不怕，还怕野狗！”
　　兆丰真的有点看不透张幺爷了，他不明白张幺爷从哪儿突然来了这么足的底气。


　　第五十一章 胡搅蛮缠
　　正说着话，有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吴章奎和两个背着步枪的民兵。
　　看见张幺爷这些人，吴章奎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一脸的兴奋，说道：“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张幺爷，原来你们都在这儿躲着啊！呵呵……自投罗网，瓮中捉鳖，呵呵……”
　　吴章奎的出现令张幺爷和兆丰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这小子踅摸到这儿来准没什么好事。
　　“你咋找到这儿来了？”张幺爷问。
　　吴章奎得意洋洋地说：“我咋找到这儿来了？你得问问你们为啥在这里放鞭炮噻！怎么？在庆祝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张幺爷不屑一顾地说：“老子懒得跟你说。跟你说你也不懂！”
　　吴章奎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子也懒得给你说，你们跟着老子走一趟就是了。”
　　“去哪儿？”
　　“去你家里啊！冯书记还在你家里恭候着你呢！”
　　“恭候老子做啥？老子的事情不是已经了了吗？”
　　“了了？咋了的？和谁了的？怎么了的？靠冒充县武装部的人了的？”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你管老子咋了的？反正是了了。”
　　吴章奎提高了声音说：“你说了了就了了？老子告诉你，你的事情不光没有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了。要不我吃饱了饭撑的啊？溜溜滑滑地跑这么远来请你。”
　　张幺爷也不耐烦起来，说：“那你说要咋样子才算了了？”
　　“跟老子回去再说。”
　　“老子还有事，没工夫跟你回去。”
　　“张幺爷，你可别逼着老子给你上手段。老子可是把面子给你给得足足的了。”
　　这时兆丰说：“你们那个冯书记不是就想找我算账吗？昨儿晚上是我冒充县武装部的人的。我跟你们去就行了。”
　　见兆丰说了话，吴章奎说道：“你当然要一块儿去。一个也跑不脱。还躲在这儿放起鞭炮来了，还敲锣打鼓不？庆祝你们蒙混过关，冒充政府官员成功？”
　　兆丰说：“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懂的。我跟你走就是了。幺爷必须得留在这儿。他还有事情要做。”
　　“留？一个都不留！都得跟老子走，不光走，还得把在这儿的事情交代清楚。为啥躲在这么个旮旯放鞭炮？啥阴谋诡计得逞了，才这么鬼鬼祟祟地庆祝？”
　　兆丰尽量耐着性子说：“年轻人，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放几挂鞭炮驱驱鬼避避邪不行吗？这是风俗习惯。”
　　兆丰的话刚一说完，吴章奎立刻逮了把柄说：“好，你说得好！‘驱驱鬼避避邪’，是你的原话？那你一会儿就把这话原封原样地跟冯书记说，说得脱走得脱。说你们搞阴谋诡计是一点也没有错！老子才不管啥风俗习惯呢！”
　　兆丰的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了，说：“年轻人，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吴章奎说：“老子给你讲的就是道理。你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兆丰和张幺爷都有点没辙了，对望了一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吴章奎见兆丰和张幺爷都没有动的意思，说：“你们究竟跟不跟老子走？”
　　张幺爷站起来，把态度尽量摆端正地朝吴章奎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给冯书记打个招呼，就说我们还有点事情没有忙完。等把事情忙完了，我们就去找他。你看，你和冯书记都跑到我家里逮我了，我还跑得掉哦？就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噻。”
　　吴章奎却说：“这样子咋要得？你晓不晓得为了逮你们，我和冯书记早上就出门了，跟着你们屁股后面撵了一圈了。你想把老子支走，然后又跑到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门儿都没有。”
　　看这小子油盐不进，兆丰的腮帮子开始嚅动起来。
　　张幺爷把手臂朝胸前一抱，说：“老子今天还就不跟你回去了。你爱咋样咋样！我锤子不信，老子一没偷二没抢，你还能把老子弄进班房里关起来了？”
　　吴章奎没想到幺爷会公开和他叫起板来，立刻朝跟来的两个民兵大喊道：“给老子把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家伙绑起来带走。”
　　两个民兵刚要动手，就听见兆丰使劲吼道：“老子看谁敢动幺爷一根汗毛？”
　　兆丰的声调不高，却极具威慑力，两个民兵居然被兆丰镇住了。
　　兆丰朝吴章奎说道：“年轻人，你摸着你的良心仔细想想，你吃的是人饭，做的是不是人事？张幺爷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事情，你们这样不依不饶的？打你们也打了，关你们也关了，该吊鸭儿浮水你们也吊了……他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能经得起几下你们这样的折腾？都是爹妈生的，你的良心未必是鹅卵石做的？”
　　听兆丰这样教训他，吴章奎就像被蜈蚣虫咬了一口的公鸡似的，立马跳起来了，尖着声音吼道：“好啊！你这个老顽固，你果然是嘴尖皮硬不识好歹，居然教训起老子来了。老子今天不给你上手段我是你孙子！”
　　兆丰冷笑道：“你给我当孙子还不够格呢！”
　　兆丰的话越加把吴章奎激得暴跳如雷，他朝两个民兵喊道：“还愣着干啥？给老子绑了！”
　　两个民兵在吴章奎的怂恿下刚要动手，这时竹林里传出一声呵斥声：“章奎，在老前辈面前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随着呵斥声，从竹林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中年人皮肤微黑，但光泽度显得很健康，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懂得养生之道的人。
　　张幺爷认识这个人，是吴章奎的父亲——吴显涛。
　　吴章奎的气焰顿时萎了半截，朝吴显涛喊道：“爸，你咋来了？你不是一早就去朝霞寺了吗？”
　　吴显涛冷冷地盯了吴章奎一眼，没搭理他，而是径自朝兆丰走过去，临走到吴章奎的身边，突然扬起巴掌就要朝吴章奎盖过去。吴章奎本能地闪到一边去了，脸却被臊得红到了脖子根。
　　“当真蒸笼不分上下格了？在老前辈面前敢这么放肆地说话？”吴显涛朝吴章奎厉声骂道。
　　吴章奎站在一边，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吴显涛这才对兆丰一抱拳说道：“犬子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兆丰师兄多多原谅！”
　　兆丰并不怎么买吴显涛的账，冷冷地说：“我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
　　吴显涛笑道：“这就好，这就好，我代犬子给师兄你赔礼道歉了。还有张幺爷，我这儿也一并赔礼道歉了。”
　　张幺爷没想到吴显涛是这种态度，一时间有点不咋适应了。在他的心目中，吴显涛和吴章奎应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想到吴显涛居然是这么一副懂规矩识大体的姿态。
　　吴显涛又回头朝吴章奎恶声呵斥道：“还不带着你的人滚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吴章奎很怕吴显涛，屁也不敢放一个，带着两个民兵灰溜溜地走了。而旁边的兆丰依旧是一副冷冷的表情。
　　吴显涛又说：“我刚从朝霞寺回来，听说章奎带着人到这儿来闹事了，就赶了过来。多谢兆丰兄对犬子手下留情了。”
　　兆丰说：“你不用多谢我。我还得多谢你的儿子对我和张幺爷手下留情呢。”
　　吴显涛见兆丰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继续赔了笑脸说：“怪我调教不好，呵呵……这孩子打小性子就野，他妈又惯他，再加之社会潮流又走到这一步了，有时候我都头疼得很。”
　　兆丰说：“年轻人嘛，都有犯浑的时候。我是不会跟年轻人一般见识的。谁都年轻过。你我都不列外。”
　　吴显涛连声说：“你能这样想最好。我就知道，万神仙手底下练出来的徒弟，没有一个不令人刮目相看的。”
　　“客套话就不要说了。你和我都是明白人。你恐怕不只是因为你的儿子才来这儿的吧？”
　　吴显涛说：“当然不是只因为我的儿子我才来这儿的。朝霞寺我去看了，又刚从张幺爷家过来，事情我也知道点眉目。我来，就是来听你的吩咐的。你说吧，我能帮上点啥忙没有？”
　　兆丰说：“我这儿还真用不着你帮什么忙。如果你实在要想帮我忙的话，你把你的儿子弄走就行了，别在这儿捣乱了。”
　　吴显涛显得有点尴尬，沉吟了半晌，说：“既然你对我有成见，我也就不强求了。我这就带我的儿子回去。”
　　“谢了。”兆丰说。
　　“不谢，应该的。”说完，吴显涛转身走了。
　　吴显涛刚一走，张幺爷就大惊小怪地说话了：“这俩爷子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像预先编排好了似的。”
　　“你也看出来了？”兆丰说。
　　“我咋没有看出来？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张幺爷说。
　　“好戏还在后头呢！幺爷，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啥好戏？我听着咋就这么不踏实呢？”
　　兆丰笑笑：“听说过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没？”
　　“咋没有听说过？三岁小孩子都会说这句话。你还真把我张幺爷当三岁小孩子了啊？呵呵……”张幺爷不大满意地说。
　　兆丰说：“我真的没有给你开玩笑。后头的事情怕是真的不好收场了。我也不知道是你幺爷的运气是算好呢还是算坏，一直引而不发的事情被你撞上了，呵呵……”
　　听兆丰说些高深莫测的话，张幺爷愣愣地看着他，迷糊了，说：“这和我的运气有啥关系？”
　　“不明白？”
　　“真不明白。”
　　“慢慢的你就会明白的。”兆丰说。
　　“扯球鸡巴蛋，装神弄鬼的！”张幺爷不满地说道。


　　第五十二章 缓解
　　吴显涛的意外出现使复杂的局面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他把吴章奎径自领到张幺爷的家里。
　　被暴揍了一顿的张子恒被白晓杨扶到一张竹椅里坐着。张子恒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坐在椅子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张子恒的样子把幺婆婆和白晓杨吓得不轻，问他哪儿疼，他说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一旁的冯蛋子说：“你就给我装吧！你以为装成这样子老子就不办你狗日的学习班了？老子照样办！一会儿等把张幺爷逮住了，就开批斗会。正面典型要抓，反面典型更要抓。你们村子里的问题很严重，相当严重！你晓得问题出在哪儿没有？就是你这个生产队长带的头！今天，不抓两三个反面典型出来是不行的。”
　　冯蛋子说的话仿佛是对牛弹琴，白晓杨和幺婆婆都不理会他，只顾着关心张子恒的伤势去了。
　　这时吴显涛领着吴章奎从老林子里回来了。
　　冯蛋子对吴显涛倒是一副恭敬的态度，起身给吴显涛让座。
　　吴显涛说：“我就不坐了。冯书记，把人带走吧，别再把卧牛村搞得鸡犬不宁的了。麻烦事够多的了。”
　　冯蛋子说：“走？你倒是说得轻巧！我还要在村子里开一场批斗会呢！就等逮张幺爷了。”
　　吴显涛说：“冯书记，还开什么批斗会啊？刚才章奎已经看到张幺爷他们了。我让他把张幺爷放了。都是老实巴交的种庄稼的人，别把他们吓着了。再说，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弄得那么当真？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这书记也不是当得了一辈子。”
　　冯蛋子没有想到吴显涛会说出令他泄气的话，瞪着吴显涛说道：“吴老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你是向着他们还是向着我们？”
　　吴显涛说：“我谁也不向着。我是站在中间人的立场上说话。老弟，听我一句劝吧！做什么事情都要留三分余地，啥事情都不能把它做绝了。”
　　冯蛋子叫起来：“吴哥，你不会是说我把事情做绝了吧？”
　　吴显涛笑了笑：“我没说你把事情做绝了。再说，你还没有那个资格。我是说，今天你就宽宏大量网开一面，不要再为难这些老实巴交的乡里乡亲了，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弟。当官当不了一辈子，做人才真正的要做一辈子。你掂量一下吧。”
　　吴显涛边说边拍了拍冯蛋子的肩膀。
　　冯蛋子似乎挺听吴显涛的招呼，顿了一下，说：“那就这么算了？”
　　吴显涛说：“就这么算了。本来就没多大个事情，何必上纲上线的？还是先人板板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退后一步，海阔天空，这才是处世之道。我都弄不大清楚了，现在的人咋尽和仙人板板对着干反着弄，屁大个事，就是要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的。再说，人你也打了，该叫他们吸取教训的也让他们吸取教训了。可以了，适可而止吧！”
　　吴显涛三言两语的还真把冯蛋子给说动了，说：“既然你吴哥都亲自出面求情了，我还有啥好说的？你吴哥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不是？要真按我的规矩，今天他几个龟儿子一个个的都要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吴显涛朝冯蛋子一抱拳，说道：“谢老弟给我面子，呵呵……”
　　冯蛋子这才朝几个民兵说道：“今天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了。我有言在先，到此为止的意思就是谁也别再节外生枝了。谁要是想和老子记死仇，背着老子煽阴风点鬼火，造谣中伤，只要老子听到一点风声，新账老账一起算！老子说到做到！”
　　冯蛋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盯着张子恒的。
　　张子恒歪着脑袋，半死不活地盯着冯蛋子，鼻青脸肿的脸上阴恻恻地朝冯蛋子笑了一下。冯蛋子的心跟着张子恒的笑使劲往下一沉，刚要说话，吴显涛又上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
　　“谁敢给你冯书记唱对台戏啊！在你这一亩三分地上，你说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你说到此为止就肯定到此为止。要相信群众嘛！”
　　冯蛋子悻悻地带头朝门外走。吴章奎没有动，这小子的眼睛一直落在白晓杨的脸上，愣在那儿，思想开着小差。
　　吴显涛看了眼吴章奎，朝他恶声说道：“你还不走吗？”
　　吴章奎被吴显涛的呵斥声惊得从痴迷的状态中醒过神来，暗觉失态，慌慌张张地跟着冯蛋子他们走了。


　　第五十三章 土郎中的历史背景
　　吴显涛这时走到张子恒跟前，伸手要去摸张子恒。张子恒却闪了下身子，躲开了。
　　吴显涛说：“我看看你被他们打着哪儿没有？”
　　张子恒却说：“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管好你的儿子比啥都好！”
　　吴显涛无奈地笑了笑，又朝一旁的白晓杨说：“小杨子，还认得我不？”
　　白晓杨摇头。
　　“你再想想？”
　　白晓杨还是摇头。
　　吴显涛笑道：“也难怪，我原先去万老神仙那儿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呵呵……我还逗过你呢，记得不？”
　　白晓杨不好意思地笑道：“叔，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你来了。”
　　吴显涛笑道：“呵呵……我都说了，那时候你还小，记不得我也正常。不过我可记得你哟。你小杨子打小就长得漂亮乖巧，现在大了，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你说奇不奇怪，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认出你是小杨子了。你猜我是怎么一下子就认出你的吗？”
　　白晓杨又微笑着摇头。刚才吴显涛对冯蛋子说的一席话赢得了白晓杨的充分好感，她对吴显涛已经不设防了。
　　“你像一个人。你猜像谁？”
　　白晓杨还是摇头。
　　“你母亲。真的，一看到你我就仿佛看到了你的母亲。你和你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知道吗？原来你母亲跟着你父亲到万老神仙家里玩，当地生产队的人都要去看稀奇。看什么稀奇？都说你母亲是仙女下凡，他们是去万神仙家看仙女。你说这些乡坝里的老百姓有多单纯多淳朴，呵呵……”
　　吴显涛的话令白晓杨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这种浅浅的羞涩之态令坐在竹椅上的张子恒看得心里暖洋洋的。
　　就连幺婆婆听了吴显涛的话，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接口说：“吴医官，你说的都是真的？”
　　吴显涛说：“当然是真的，你问问小杨子我说错了没有？”
　　当地人都管吴显涛叫吴医官，那是因为吴显涛有一段不平常的历史背景。据当地传说，这人原来是国民党部队一个尖刀排的排长，早年读过黄埔军校。国民党部队溃败的时候，他没有再跟随部队走，而是在当地娶了妻生了子，安了家落了户；加之又有祖传的医治跌打损伤的手艺，就在当地当起了土郎中；渐渐的，在方圆几十里地也混出了一点名声。以他的历史背景，在“四清运动”中，他也该脱不了干系的，可是他不知在哪儿弄了张“弃暗投明，起义投诚”的证明，这张证明成了他的护身符，使他顺顺当当地躲过了运动。
　　虽然张子恒对吴显涛成见很深，一直用提防的眼神看着吴显涛，可是白晓杨对吴显涛已经有了很好的印象。她给吴显涛端了一张凳子，让吴显涛坐。吴显涛也不客气，就坐下了。
　　见白晓杨对吴显涛客气起来，幺婆婆也对吴显涛殷勤起来，要到灶屋里给吴显涛倒水喝。
　　吴显涛却对幺婆婆说：“老人家，不用麻烦了，我和小杨子摆几句闲调就走。”
　　幺婆婆不依，还是颠颠地进到灶屋里给吴显涛倒水去了。
　　五婶一直坐在灶沿边没有起身，整个人还是木呆呆的。天井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幺婆婆倒挂在灶台上的吊壶里的水时，对五婶说：“五婶啊！幸好没有伤着小白哦！你说人家是妖精，原来人家是真的有来头的。吴医官不来说话点明了，我们哪个晓得小白有那么大的来历？这下子好了，我的心也放下来了。人家可是知根知底的人。”
　　五婶这时木木地说：“吴医官的话我也听见了，你说我咋当时就鬼迷了心窍啊！呜呜……”
　　五婶低着头呜呜地哭泣起来。
　　幺婆婆诧异道：“五婶，你又伤心啥呢？”
　　五婶撩起花棉袄的袖子抹了把眼泪说：“我差点把人家小白一棍子打死，还绑了人家。你叫我咋有颜面去见人家。”
　　幺婆婆安慰五婶道：“五婶，你这是多心了，我干闺女是不会记你的仇的。我头回看她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个顶心善的人。你猜我感觉她像谁？”
　　“像谁？”
　　“观世音菩萨，呵呵……”幺婆婆笑道。
　　五婶说：“要是她真是观世音菩萨，我的罪恶就更大了，只有被阎王爷逮去下油锅了。”
　　幺婆婆说：“五婶，你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干闺女真的不会怪你的。刚才冯蛋子要绑你的时候，她不是还第一个上来护着你的么？”
　　五婶说：“所以她越这样我心里才越难过啊！你说我嫁到张家来，八辈子也没干过这么心狠手辣的事情啊！要是那一棍子真是失手了，你说我这辈子不造大孽了吗？”
　　幺婆婆要忙着给吴显涛端水出去，说：“好了好了，五婶，小白不会记你的过的，你不要一个人在这儿东想西想地伤心了。以后我们对小白好点不就什么都管用了。”
　　说完幺婆婆端着一碗温水走了出去。
　　五婶看着幺婆婆颠颠地走出去，自言自语轻声念叨起来：“不晓得是哪个鬼迷了我的心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一直坐在灶屋门槛上的七婶听到五婶的嘟哝声，扭过头看五婶。灶屋里的光线昏暗不清，看不清五婶的脸，只看见一个朦胧的侧影坐在那儿，咦哩乌噜的在念咒语似的……


　　第五十四章 欲盖弥彰
　　吴显涛就像拉家常似的和白晓杨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幺婆婆客气地把他一直送到门口，临了还招呼吴显涛：“有空经常过来耍啊！”
　　送了吴显涛，幺婆婆转身回到白晓杨身边，说：“你看人家吴医官，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说话就是客气懂道理。”
　　张子恒却说：“幺婆婆，我看你这个人就是听不得几句好话。人家说两句好话，你就把人家当成好人了？原来他是怎么整幺爷的你难道又忘了？”
　　幺婆婆说：“我咋会忘了？凭良心说，其实那回也不算是他整你幺爷。人家一个独苗苗儿子，接香火的种，被你幺爷差点活生生地打死。换上另外的人，恐怕还要找你幺爷拼命呢。人家吴医官当时也没咋为难你幺爷，还是听中间人的调解。说起来那个事情你幺爷要占一半的过错。小孩子家，不就摘几个柑子尝尝鲜吗？那能吃的东西，哪个不惦记着？何况还是小娃娃。你幺爷那阵子年轻，脾气也怪，你看他，就是现在的脾气也是火爆爆的。那回子还算他运气好，没有失手把吴章奎打死，要是失手把人家打死了，他这辈子就只有坐班房了。”
　　听幺婆婆这么说，张子恒愤愤地说道：“我懒得跟你说，你们女的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幺婆婆一听张子恒说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说道：“子恒，幺婆婆把你一泡屎一泡尿地带大，得到的就是这句话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幺婆婆当养了个白眼狼黄眼狗了。”
　　张子恒急忙分辩道：“幺婆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幺婆婆说：“那你是啥意思？”
　　张子恒自知自己信口开河说错了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眼巴巴地看着白晓杨。白晓杨却朝他莞尔笑了下，轻言细语地说：“你身上不疼了？”
　　见白晓杨帮他转了话题，于是他说：“早就不怎么疼了。我的皮厚实，他们伤不了我的。顶多就是皮外伤，没有事的。”
　　幺婆婆立刻大惊小怪地说：“那你刚才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把你幺婆婆吓得那么恼火！”
　　张子恒笑道：“我不装像点咋会把冯蛋子吓住？不吓住他，他不是还要变着法地收拾我？”
　　幺婆婆有些无奈地朝张子恒说道：“你鬼点子还真是多。我还以为你真的被他们打成内伤残疾了呢！”
　　这时张子恒突然说道：“哦，对了，你们还得赶紧上憬悟寺去躲一下。一会儿幺爷回来，看见你们几个还没有走，又该对我跳起脚的日妈倒娘了！”
　　白晓杨说：“子恒哥，真的要出去躲吗？会不会是自己吓自己的？”
　　张子恒说：“真的。不光幺爷这么说，就是兆丰也这么说。这个事情看起来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白晓杨听了张子恒的话，就对幺婆婆说：“幺婆婆，那我们就赶紧走吧。”
　　幺婆婆应了白晓杨，又到灶屋里去喊五婶了。
　　白晓杨又问张子恒：“子恒哥，那你呢？”
　　张子恒说：“我要等一会儿再去。我还要到老林子里去找幺爷他们呢。”
　　白晓杨和幺婆婆他们带了简单的包袱走了，只剩下张子恒一个人。屋子里冷清下来。
　　他在竹椅里坐了一阵，来不及多想，起身朝老林子走。
　　刚走出祠堂，就看见张幺爷带着三个愣小子从老林子里出来。
　　远远的，张幺爷就朝他喊：“子恒，咋鼻青脸肿的？摔跤了还是被人打了？”
　　“被冯蛋子那龟儿子打了。”
　　张幺爷一听，停住脚，说：“怎么？那几个瘟神还没有走？”
　　“走了，被吴显涛劝走的。要不我也不会来找你们了。”
　　张幺爷有些不信，说：“真是被吴显涛劝走的？”
　　“真是被他劝走的。我都有点不咋相信，这狗日的咋这么听吴显涛的话？”
　　张幺爷说：“冯蛋子和吴章奎是穿连裆裤的。吴章奎就是冯蛋子肚子里的蛔虫，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天的事情，吴章奎知道得一清二楚。吴章奎老子的话他当然要听。走了就好，我还真怕这帮瘟神知道村子里发生的这些事了。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们到村子里抬两块大石板，那边等着要用。”
　　张子恒说：“怎么，真的要把那个洞盖上啊？”
　　张幺爷说：“当然要盖上！不盖上咋得了？你是没有看见那个洞里边是些啥子东西。你看见了估计也得吓得尿裤子。”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吧？未必还真是鬼了？”
　　“比鬼都吓人。你幺爷我平常走夜路都不怕鬼的。可是这回，青光白日的倒被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有点半信半疑。
　　“可是到哪儿去抬大石板？祠堂后花园的那两块大石板又动不得的。”张子恒说。
　　“去抬七婶家铺猪圈的石板。只有她们家那几块石板好抬一点。”
　　“可是七婶刚和幺婆婆上憬悟寺去了。不跟她打一声招呼啊？”
　　“招呼个屁！连两块石板的事情我幺爷也做不了主？赶紧，别磨蹭了，再磨蹭一下，天就快黑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几个人说着话就朝七婶家里走。


　　第五十五章 柴房里的怪声音
　　去七婶家要穿过一条很深的巷子。七婶的家原先是村子里的一个磨房，两扇要三四个人才转得动的大石磨至今还在。
　　因为排水不畅，巷子里的一条泥泞路终年就没有干过，一下雨，水就堆积在巷子里，排不出去，人从巷子里走，得挑选着凹凸起来的干爽地方蹦跳着走。
　　到了巷子口，张子恒皱起眉头说：“幺爷，咋抬石板嘛！路这么烂，大家都穿的布底子鞋。”
　　张幺爷也觉得这个事情还真是个事情了。他吧嗒着叶子烟，想了想，说：“哦，对了，井坎边不是还有两块碑石吗？去抬那两块碑石噻！”
　　张子恒叫到：“幺爷，那两块碑石啊？恐怕一块碑都有七八百斤重，没有五六个人，抬得动啊？”
　　张幺爷着急起来：“这也要不得，那也要不得，那你说咋样子才要得嘛！”
　　张子恒说：“实在不行还是抬七婶的石板现实点，鞋子打湿了最多烤干就是了。要是硬去抬井坎边的石碑，压吐血了谁的事情？”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就说：“那就赶紧噻，还磨蹭个锤子啊！”
　　说着率先朝巷子里走……
　　七婶的磨房算是卧牛村的偏房，在村子最后面，房子是用稻草盖的顶子。由于房子后面的竹林很稠密，浓厚的竹子的枝叶沉沉地压在房顶上，使房顶一直处于潮湿阴暗的环境中，上面的稻草腐朽得极快。
　　每年收了稻子，稻田里的稻草还没来得及晒干，张幺爷操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敦促张子恒叫上几个壮劳力，用新鲜的稻草给七婶翻盖房子。
　　七婶的房门被一把老式铜锁锁着。一扇黑漆木板门安装在简易的门框上，显得极不协调。木板门是当初张幺爷从憬悟寺背下来的。
　　憬悟寺被造反派捣毁的那年，张幺爷从一间禅房里取下了这扇木板门，正好给七婶改作成了房门。
　　木板门上雕刻的一尊端坐莲台、手持红莲、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像依稀可见。
　　菩萨像被刻意涂了一层鸡血在上面，若不加以仔细的辨认，远远看去，门板上雕刻的这尊菩萨却显得有点狰狞，倒不像是端坐莲台、仪态端庄的观音菩萨，而像是红眉赤目的魑魅魍魉。
　　门虽然是用铜锁锁住的，但是张幺爷想也没想就从门旁边的砖缝中摸出一把用麻绳拴着的钥匙，把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卧牛村的人，几乎每家每户的房门钥匙都是搁在门框旁边的一个砖缝中的。这在村子里已经成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无论谁家想要借用别家的东西，碰上家里没人上了锁，都可以自行从砖缝中取了钥匙打开门，借了东西就走，过后打招呼也是一样的。
　　这种和睦融洽的邻里关系，是溶解在血液和骨子里的一种和谐。
　　吱呀一声打开门，走进去，里间屋子里的光线昏黑不清。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在一瞬间很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感觉眼前就像突然被蒙了一块黑布。等稍微适应了这种环境，才可以看清屋子里的家什。
　　七婶家里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张小方桌，几张破旧的竹椅，还有就是挂在一面墙壁上的一把算盘。唯一像样的，是在正面的一堵墙下，放着一个神龛，神龛的做工极其考究，雕花镂金镶边。神龛里原先供奉的地藏菩萨的木雕像已然不见，换之而来的是几副白瓷碗和几个储存油盐的瓦罐子。
　　神龛的上方，原本是该张贴祖祠宗亲神榜位的墙上，端端正正地张贴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亲切和蔼栩栩如生。画像的四角是用钉子订上的，每颗钉子都垫了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小方纸片。
　　屋子虽然破旧，但是却被七婶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七婶是一个很会持家的女人。
　　里间的屋子有一道侧门，从侧门过去，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放着一口青石雕凿的水缸，里面盛着满盈盈的清水，清水里长满了绿油油的丝丝缕缕的青苔。外壁的四周雕刻着精美的二十四孝的浮雕图像。
　　张幺爷背着手，围着水缸转了两圈。水缸里一条一尺来长的红尾鲤鱼探出头来，吐一口水泡，又摇摆着尾巴沉了下去，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鲤鱼是春明养的，七婶惯春明，帮着春明看管着这条鲤鱼。娘俩把这条鲤当成了一件活宝贝。
　　平常，春明都会和几个玩伴挖些蚯蚓喂这条红尾鲤鱼。这条红尾鲤鱼似乎也通了人性，只要听到春明和玩伴的脚步声，就会从水底冒出头来，像小孩子乞食似的对着春明摇头摆尾，样子迫不及待，神奇得很。
　　张幺爷用手拍拍水缸，感慨地说：“也就七婶家还剩下这一口水缸了。原来村子里可是有十几口这样的水缸的。别小看了这水缸，遇上房子走水失火，这水缸可就派上大用场了。”
　　张子恒说：“我记得憬悟寺的空坝子上好像还有比这个大一号的水缸。”
　　张幺爷说：“我晓得那个水缸，我原先小的时候，还站在那水缸的上头撒过高尿呢。五黄六月的天气，寺院周围的猴子都会到水缸里喝水。憬悟寺的那个小和尚，和那些猴子处得就跟兄弟似的，没事的时候就带着几十只猴子转山玩。你想，小和尚屁股后面跟一大群猴子，那光景得有多威风。”
　　张子恒说：“幺爷，你不是在吹牛吧？猴子那东西可是要用它的爪子抓人的。”
　　张幺爷说：“你懂个屁！猴子那东西是顶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惹了它，它肯定就要报复你的噻。猴子和人也是一样的心机，只不过就是不会说人话罢了。”
　　正说着话，一间关着的柴房里传来几声叽——叽——的尖利叫声。这叫声虽然不大，但是张幺爷他们却听得非常清楚。
　　张子恒低声呼道：“是猴子？”
　　张幺爷也愣了一下，说：“猴子？哪儿来的猴子？”
　　张子恒指了指那间柴房。
　　几个愣小子也直直地看着那间柴房。
　　张幺爷觉得奇怪，说：“真的有这么日怪？还说什么就来什么了？我晓得这方圆百十里地可是几十年没有见着猴子的影子了。”
　　张子恒小声说：“你刚才不是说憬悟寺就有几十只猴子吗？”
　　张幺爷瞪了一眼张子恒，恶声说：“老子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前阵子不是搞运动就是学大寨，连天上飞的麻雀子都撵得一个不剩，别说猴子了，连猴毛也不会有的。”
　　张子恒说：“兴许是耗子吧？”
　　张幺爷说：“说不定真是耗子，老子神经过敏了。”
　　话音刚落，柴房里又传出两声“叽——叽——”的叫声，这回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是听得真真的了。
　　“绝对不是耗子！”张子恒紧张地立刻说。
　　张幺爷朝张子恒使劲打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转身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一根棍子拿在手里，蹑手蹑脚地朝着柴房门靠近。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因为紧张，居然僵立在原处没有动。
　　张子恒小声朝张幺爷提醒道：“幺爷，把细点，实在不行就跑。”
　　张子恒这么一提醒，几个愣小子倒是真的想撒腿就跑了。一个个的脸部肌肉僵硬，眼睛直直地盯着柴房的门，连腿肚子都在哆嗦。


　　第五十六章 越来越神秘
　　张幺爷躬腰耸背地接近柴房的木板门，伸手轻轻地朝木板门推去。木板门居然是从里面死死闩住的。
　　张幺爷一惊，又推，门居然纹丝不动，似乎不光是闩上的，还加了抵门杠。
　　张子恒他们也同样发现了柴房门的异样，一个个眼睛都瞪直了。
　　张子恒小声说：“里面绝对有人！”
　　张子恒这一说不打紧，一个愣小子快要哭出来地说：“四爸，谁在里面啊？”
　　张子恒回头盯了眼几个愣小子，说：“我咋晓得？”
　　张幺爷这时也是一脸的紧张。他朝张子恒他们打着快去找家什的手势。
　　几个愣小子的头摇得却跟拨浪鼓似的。
　　突然，柴房的门有了动静，是里面的人取抵门杠的声音。
　　这动静就像在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的脑子里闪过了一道弧光似的。张子恒大声喊道：“幺爷，赶紧跑，有东西要出来了。”
　　张幺爷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没留神阶沿，一脚踏空，一个趔趄，四仰八叉地摔在天井里，头撞在水缸上“嘭”的一声闷响。
　　张子恒急忙上去扶起张幺爷。张幺爷被碰得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了两下，差点没站住，张子恒用身子死死地稳住他。
　　几个愣小子却已经一窝蜂地跑出了天井。
　　接着，又传出门闩的响动。张子恒和张幺爷已经没有跑的时间和机会，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柴房的门被里面的人打开。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子坤那张恶心的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朝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做了个鬼脸，“嘿嘿”笑一下，又啪的一声把门掩上了。
　　张幺爷这下可是真被气得暴跳如雷了，大骂了一声：“我日你先人！这个时候了你狗日的咋还装神弄鬼地吓人！子恒，给老子进去把他狗日的拖出来朝死里打！哎哟！”
　　张幺爷呻吟了一声，用手使劲揉着被撞出了一个包的脑袋。
　　张子恒的牙齿这时也是咬得格格直响，捡起张幺爷扔下的那根棍子，几步走到柴房的门口，抬起脚咚的一声就把木板门踢开。他刚要抬腿冲进去，但是，前脚刚一踏进门槛，立刻像被蝎子刺了一下似的，马上又缩回来了，人也僵在了那儿。
　　张幺爷见张子恒的样子有异状，问：“又咋啦？”
　　张子恒回过头，一脸讶异地说：“幺爷，真有猴子，白猴子！”
　　张幺爷嗯了一声，嘟哝道：“真有这么日怪？哪儿会有猴子？还是白猴子？”边说边朝柴房的门口走过来。
　　张幺爷没有贸然走进柴房，而是扶着门框朝里面看，当看见柴房里的情形时，他的眼睛也直了。
　　只见张子坤蹲在柴房中间的那扇大石磨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柴房里一处黑漆漆的角落里。四只毛色纯白的猴子也在大石磨上，围着张子坤转悠，尾巴翘得高高的。
　　猴子谨慎地盯着出现在门口的张幺爷，血红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动。
　　张幺爷隐约看见猴子的瞳孔中有火苗子在里面跳动，心里一惊，回头朝张子恒问道：“这是从哪儿蹦出来的猴子？咋鬼里鬼气的？”
　　张子恒尚且没有在讶异的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怯着声音说：“幺爷，我咋知道？”
　　这时，蹲在石磨上的张子坤扭过头，脏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傻笑。
　　张幺爷对张子坤的这种笑都有点过敏了，心不由得抽扯得紧了一下，刚才的震怒居然莫名其妙地一扫而光，换之而来的居然是生出对张子坤的几分敬畏。
　　张幺爷用几乎是讨好的声音朝张子坤说：“子坤，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猴子？”
　　张子坤用手指了指门外的屋顶，脸上的表情神秘得不得了。
　　张幺爷顿时觉得后脖颈子上凉飕飕的，回过头顺着张子坤手指的方向朝屋顶上看去，屋顶上啥也没有。
　　他突然想起了被张子坤带走的春明，朝张子坤问道：“你把春明带哪儿去了？子坤。”
　　张幺爷对张子坤说话的口气几乎到了谦恭的地步。
　　张子坤说：“我把他交给一个神仙去学手艺了。”
　　张幺爷被张子坤的话搞得云里雾里的，问一旁的张子恒，说：“这狗日的说的是啥意思？”
　　张子恒恶声说道：“啥意思？他把我们当猴在耍呢！春明多半让他弄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死了！被他狗日的带到一个地方不是弄丢了就是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听张子恒这么一说，张幺爷的眼圈立马红了，湿润了，声音发着颤地朝柴房里的张子坤可怜兮兮地说：“子坤！幺爷好不容易给张家多留下一房人，你可不要给幺爷整没了啊！”
　　张子坤一副不屑的表情说：“你信我的话就信，不信就算了。”
　　张幺爷声音带着哭腔地说：“子坤，你可不要再说疯话哄幺爷啊！”
　　张子坤却仍旧盯着柴房里黑漆漆的那个角落，不理张幺爷了，一脸的傲慢表情。
　　张幺爷彻底没辙了，眼泪汪汪地看着张子恒。
　　张子恒一咬牙说道：“懒得跟他龟儿子多说。老子过去揍死他狗日的！看他狗日的说不说老实话。春明就是被他弄死了，老子也要见着尸首！”
　　说着他提着手中的棍子就要朝柴房里冲。
　　张子恒的腿刚一提起来，还没朝柴房里迈呢，围着张子坤转悠的四只白猴立刻就警觉地直立起身子，朝着张子恒龇牙咧嘴地发出“叽——叽——”的嘶吼声，样子歇斯底里狰狞恐怖。
　　张子恒不敢迈腿了，他朝张幺爷说：“这狗日的是不是和阎王爷勾搭上了？我感觉这四只白猴子咋就像从地底下跑出来的？”
　　张幺爷警告张子恒道：“你别成天就想着去欺负他。这疯子有名堂。”
　　张子恒回嘴道：“你现在才晓得他有名堂？我早就晓得他有名堂了。”
　　张幺爷一愣，说：“你咋会早就晓得他有名堂？”
　　张子恒说：“他要是没有名堂，这两天做出的事咋会每件都搞得我们回不过神？”
　　听了张子恒的话，张幺爷的心里更是没底了，又回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张子坤说：“子坤，你把春明给幺爷还回来，幺爷不怪你就是了。你究竟把春明带哪儿去了？是不是藏起来了？”
　　张子坤显得极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我把春明送给神仙学手艺去了。你们又不信，我有啥办法？”
　　张子恒发狠地说：“你狗日的是不是还要装疯卖傻地说疯话？信不信老子把这间房子锁了，一把火把你烧死在里头？”
　　张子坤说：“我还就不信了。放火烧房子犯死罪！你没有那个屁儿劲！”
　　张子恒被张子坤抢白得牙齿都快要咬碎了，眼珠子瞪得就跟铜铃似的。
　　张子坤不再理会张子恒，从大石磨上一个小纵步跳了下来，样子傲慢得不得了。他朝张幺爷说：
　　“幺爷，春明真的啥事也没有，这小子有天生的资质，一个神仙把他看上了，以后你就晓得了。人家神仙要他，不让他回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张子坤说的话既像是疯话又像是正常人说的话，把张幺爷彻底给搞蒙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看张子坤又看看张子恒，反倒像个傻子了。
　　这时张子坤抬腿要从柴房里走出来，张幺爷怕他溜掉，一把将他抱住，乞求地对他说：“子坤，你可不要这样子啊！幺爷对咱张家一辈子没有起过私心，你就给幺爷说春明是被哪个神仙带走了？幺爷这就跟你去那个神仙那儿当面求情，把春明要回来。春明可是咱子贵这一房人的香火啊！”
　　张子坤却将食指竖在嘴唇上，朝张幺爷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然后将嘴附在张幺爷的耳朵边上，用越加神秘的声音小声说：“神仙不让说，说了就不灵验了。天机不可泄露耶！真的！”
　　张幺爷木呆呆地看着张子坤，傻了！


　　第五十七章 又出现一个洞口
　　一旁的张子恒再也忍无可忍，抬起腿照着张子坤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张子坤没有防备张子恒的突然袭击，被张子恒踹了个正着，一个趔趄就朝天井里扑去，脑袋咚地一声撞在那口水缸上，身子一匍匐，软软地就趴在水缸边起不来了。
　　张幺爷没有想到张子恒会来这么一手，惊呼道：“你怎么踢他了？”
　　张子恒余怒未消地说：“再不踢死他，你都快被他整成疯子了！”
　　张幺爷顾不上理会张子恒，抢身上去把张子坤抱起来。
　　张子坤的额头被撞了一个洞，鲜血流了一脸。
　　张幺爷刚要唤他，他却张开被鲜血迷糊住的眼睛，对着张幺爷咧嘴一笑。
　　张幺爷又气又急，说道：“你可真是个疯子，还笑，究竟疼不疼啊？”
　　张子坤却说：“这下好了，你们把我搬来的救兵吓跑了。”
　　张幺爷一愣，说：“你还说疯话呢？哪儿有什么救兵？”
　　张子坤从张幺爷的怀里站起来，连脸上的血也不擦一下，愤愤地说：“你不懂，幺爷，我手里有一大把神兵天将，今儿晚上我就是要派他们来守卫我们村子的。我本来是躲在这儿排兵布阵的，结果被你们搅黄了。”
　　面对没有一句清醒话的张子坤，张幺爷是彻底无语了。
　　张子恒也是愣在那儿，木呆呆地看着一脸鲜血的张子坤。
　　此时的张子坤，蓬头垢面满脸污血，倒不像是人，而是一个活脱脱的厉鬼！
　　张子坤这时又朝张子恒狰狞地一笑，说：“老子手上有一大把兵，都藏起来了。”说完甩手甩脚地朝天井外走了。
　　那几个躲在侧门边的愣小子见一脸鲜血的张子坤朝他们直直地走过来，呼啦一下子散开了。
　　张子坤在这几个愣小子的眼里，无疑就是一个妖魔鬼怪！
　　当张幺爷和张子恒回过神的时候，张子坤早已没了人影。张幺爷这才开始朝着张子恒哭喊起来：“子恒，春明那孩子一定是被子坤这疯子祸害了！春明这孩子一定是被子坤祸害了啊！呜呜……”
　　张子恒呆立在柴房的门口，一点辙都没有了。
　　突然张子恒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朝柴房里看去，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幺爷，猴子没有了！”
　　呜呜哭着的张幺爷一听，顿时停止哭，说：“你看清楚了？”
　　“真的没有了，一只都没有了，难道刚才是活见鬼了？”张子恒一脸惊讶地说。
　　张幺爷起身走到柴房门口，也朝里面看，柴房里果然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乱蓬蓬的茅草堆在一个角落里。
　　张幺爷回过神似的说：“我就说这个疯子有名堂，你还不信。他真的有名堂！”
　　张子恒说：“啥名堂？未必我们张家还真出活神仙了？”
　　张幺爷似乎没有听张子恒说的话，他的眼睛突然间一亮，几步跨进柴房，朝那堆茅草堆里钻进去，然后就疯了似的在茅草堆里翻找起来，边翻找边大声喊：“春明！春明！我的好重孙子呢！你在里面吗？”
　　张子恒也瞬间回过神，说了句：“我咋就没有想到这疯子会把春明藏在柴草堆里呢？”说着也跨进柴房，帮着张幺爷在茅草堆里翻找起来。
　　几个愣小子伸着头，守在柴房的门口看。
　　突然，张子恒在茅草堆里大声喊：“幺爷，不对，这里面有个洞。”
　　张幺爷直起身，见张子恒已经钻到了茅草堆的墙脚，前半截身子被茅草覆盖着，只剩下屁股撅在外边。
　　张幺爷心里一抖，说：“咋又有洞了？”
　　张子恒的身子依旧陷在茅草堆里，说：“真的，好大一个洞。”
　　一听好大一个洞，张幺爷的心里摇晃得更厉害了。他急忙一把将张子恒从茅草堆里拖出来。
　　张子恒头上沾着草屑，脸上全是惊讶的表情。
　　“你看清楚了，子恒？”
　　“真的，好大一个洞。”
　　见张子恒并没有撒谎，张幺爷说：“赶紧把草弄开，我看看。”
　　张子恒回身招呼守在门口观望的几个愣小子，让他们过来一起搬茅草。
　　众人七手八脚地一通翻腾，原本被七婶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柴草屋被弄得乱七八糟。
　　翻开茅草后，墙角里果然露出一个可以容得下一个人爬进爬出的洞。
　　一不小心又翻出个阴森森的洞口，大家都傻眼了。
　　张子恒说：“怎么就从来没有听七婶提起过她家里有这么大一个洞。”
　　张幺爷说：“没给你提起过的事情多着呢！看来我们村子想要清静都不行了。地底下的妖魔鬼怪就要从这些洞里跑出来了。”
　　“幺爷，咋办？”束手无策的张子恒问。
　　张幺爷说道：“我晓得个锤子！作孽吧？继续作孽吧？”
　　张子恒说：“刚才张子坤会不会就是从这个洞里爬出来的，还有那四只白猴子？”
　　张幺爷说：“还真不好说。”
　　“这狗日的疯子！他会不会真是在我们面前装疯啊？”
　　“我也越来越怀疑了。可是，装疯也不会装得那么像啊？还一装就是十几年！”
　　张子恒有所醒悟地说：“幺爷，我看这个张子坤真的有问题。从村子里出现大蟒蛇开始，这狗日的行踪就越来越神秘。我咋觉得这些古怪的事情怎么都像是他杂种一手搞出来的？”
　　经张子恒这么一说，张幺爷也开始怀疑起张子坤来了，说：“如果真是这个疯子搞出来的，那他搞出这些事情来究竟是为了啥呢？是为了祸害村子里的人？可是村子里的人和他一无仇二无冤的，他祸害村子里的人做什么？”
　　张子恒说：“反正这个张子坤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我当初还真没有注意他，还真把他小看了。”
　　张幺爷忧心忡忡地说：“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他究竟想干什么？想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子恒见自己的分析得到了张幺爷的认可，说道：“要不我这就派几个人去把他逮起来，脚头腚子地一顿暴揍，看他说不说真话？”
　　张幺爷制止了张子恒说：“打他是要不得的。毕竟他是我们张家屋里头的人。都是同宗兄弟，哪能六亲不认地自相残杀？说出去了，外人不说我们畜生不如才怪呢。再说，这人疯疯癫癫神出鬼没的，你到哪儿去找他？”
　　张子恒发狠地说：“这个疯子，别让老子再碰上他，再碰上他看我不朝死里揍他。”
　　张幺爷朝张子恒厉声说：“我说不能揍他就是不能揍他！子坤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能坏到啥程度我知道。就算他是真的装疯，我想他也有他的苦衷，只是他不好给我们说明就是了。谁愿意没事装一个疯子，还一装就装十几年。”
　　张子恒说：“幺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向着他啊？他把我们害得够惨的了。”
　　张幺爷正色道：“他咋就把我们害得够惨了？你有证据吗？乱弹琴！别弄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给别人脑壳上瞎扣屎盆子乱定罪！这世道，真正被害得惨的人你见还没见过呢！万神仙惨不惨？那么大岁数了被打得两条腿都废了。你看他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一句。”
　　张子恒气呼呼地不言声了。
　　张幺爷说：“先不管这个疯子的事情，我们还是赶紧抬两块石板去老林子里，兆丰还在那儿等我们呢。”
　　“那这个洞咋办？”
　　张幺爷挠了挠后脑勺，说：“这狗日的还真是个问题，只怕从这洞里又跑出什么古怪那可就麻烦了。”
　　突然，张幺爷脑子里灵光一闪地说：“嗨！你看，我只顾着跟你说张子坤这个疯子了，差点把正事情都搞忘了。”
　　张子恒一愣，说：“啥正事情差点给忘了？”
　　张幺爷说：“你看，张子坤这个疯子会不会把春明就藏在这个洞里。”
　　张子恒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说：“幺爷，你可不要乱琢磨哦！就算是张子坤把春明藏在这个洞里了，谁敢进去找啊？”
　　张幺爷瞪了眼张子恒说：“我进去找！没卵用的东西。”
　　几个愣小子一听说张幺爷要进去洞里面找春明，都开始叫起来：“幺爷，去不得，万一这洞里也藏着一条大蟒蛇怎么办？”
　　张幺爷说：“屁的大蟒蛇，哪儿来这么多大蟒蛇？你们就在洞口守着，我进去看看，万一要是看到里面情形不对，你们就立马把门反锁了去找兆丰。”
　　张幺爷说着脱了身上的老棉袄就要下到洞里去。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的心都抽紧了。知道这个时候要想拦住张幺爷只有自讨没趣，所以都眼睁睁地看着他。
　　张幺爷这时转头对张子恒说：“你去找一盏煤油灯来，我点一盏煤油灯进去。”
　　张子恒想尽最大的努力劝住张幺爷，说：“幺爷，还是不要下去算了，你现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要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咋办啊？”
　　张幺爷说：“你别再劝老子了，看老子跟你翻脸啊！叫你去找煤油灯你就赶紧去找，别磨磨蹭蹭的。”
　　张子恒无奈，只好出去找煤油灯去了。


　　第五十八章 黄金
　　一会儿张子恒找了一盏煤油灯过来，张幺爷点上煤油灯，从洞里钻了进去。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守在洞口，心跳得就像有一把锤子在鼓上头敲似的。
　　时间在这一间柴草屋里流逝得极其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绳子绊住了一般。
　　张子恒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洞里的动静，可是张幺爷钻进洞里以后，就如同在洞里消失了似的，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一个愣小子担心地问：“四爸，幺爷会不会在里面出什么事情啊？”
　　张子恒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看着就是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盯着黑漆漆的洞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里面有了动静，一丝微弱的光点很不真实地从地底下闪现。等光点变得越来越真实的时候，张幺爷已经爬到了洞口。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一直被一根无形的细绳子死死勒住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张子恒甚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张幺爷的头刚一从洞口里冒出来，张子恒就迫不及待地问：“幺爷，找着春明没有？”
　　张幺爷却说：“先别问，赶紧拉我一把。”说着先把煤油灯递了出来。
　　等把张幺爷拉出来的时候，张子恒又要张嘴问张幺爷，张幺爷却边拍着身上的泥土边朝几个愣小子说：“你们赶紧去七婶的猪圈房里抬一块石板过来，这个洞必须得先堵上。赶紧！”
　　张子恒说：“为啥？”
　　张幺爷说：“还真让你说准了，这个洞还真是个大蟒蛇打的洞，原来一直没有穿，是张子坤那疯子把它弄穿的。”
　　几个愣小子一听，都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张幺爷说：“啊个锤子，赶紧去抬石板。”
　　几个愣小子转身去找石板，张子恒也要跟了去，张幺爷却叫住了他，说：“你就不要去了，我还有话跟你说。”
　　张子恒见张幺爷的脸上有一丝神秘的表情，就站住说：“还有啥事，幺爷？”
　　见几个愣小子走出了小天井，张幺爷朝张子恒一努嘴说：“先把门关上我再给你说。”
　　张子恒见张幺爷脸上的表情越加鬼祟神秘，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身掩上门。张幺爷又叫他把们闩上，张子恒更摸不着头脑了，边闩门边愣愣地看着张幺爷。
　　等闩好了门，张幺爷靠在大石磨上，点了一根叶子烟，吧嗒吧嗒地吸起来，眼睛却看着那个洞出神。
　　张子恒立马感觉出张幺爷刚才没有说真话，他一定是隐瞒了洞里的真实情况，故意把那几个愣小子支走的，有话要对自己说。
　　于是张子恒问：“幺爷，究竟要说啥？搞得这么鬼祟！”
　　张幺爷扭头，把目光落在张子恒的脸上，盯了半晌，眼神复杂得不得了。张子恒被盯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浑身直发毛。
　　“子恒，你的嘴巴究竟严实不严实？”张幺爷没头没脑地问。
　　张子恒愣了一下，说：“严实，幺爷！”
　　张幺爷又盯着张子恒，不说话。
　　张子恒着急了，说：“幺爷，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子恒越是催得急，张幺爷越是稳得住，他继续吧嗒着叶子烟。
　　张子恒急得一跺脚地说：“幺爷，你这是要把人急死是不是？”
　　张幺爷吧嗒了几口烟，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极其庄重地说：“子恒，我不晓得这个事情对我们卧牛村来说究竟是祸还是福啊！我本来是不想跟你说的，可是，要是不跟你说，以后张家真的因为这个落了祸事，我怕又对不起张家的列祖列祖。幺爷真的难啊！”
　　张子恒说：“幺爷，有啥事你就说吧！别遮遮掩掩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未必你连我还不相信？”
　　张幺爷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担不起这个事情。”
　　“啥事情我担不起？有这么悬吗？”
　　张幺爷又想了一下，说：“也许真被你说准了。那个张子坤多半真是装的疯子。他不疯，他比谁都清醒。他晓得的事情比我们都多。我们被他骗了。”
　　“幺爷，你为啥这么说呢？”
　　“我刚才进了这个洞才突然明白的。”
　　“进了这个洞？这个洞里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张子恒觉得张幺爷的话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张幺爷说：“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张子恒说。
　　“之前没有进这个洞，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事情会这么复杂了。难怪村子里越来越不清静，原来，我们是睡在一座金山上啊！”
　　“什么？我们睡在一座金山上？”张子恒失声惊呼道，眼睛又瞪得就跟铜铃似的，而且熠熠生辉。
　　张幺爷压着声音呵斥道：“你吼个锤子！怕别人听不见？”
　　张子恒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瞪着张幺爷。这小子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张幺爷说：“不光你不信，就是我刚才也以为在做梦！你猜这个洞通哪儿？”
　　“通哪儿？”
　　“通一个地下的厅子。全部用青砖砌的一个厅子。里面一箱一箱码的全部是黄金！”
　　“幺爷，你不会也疯了吧？”张子恒说。
　　张幺爷骂道：“我疯个锤子！你猜这些金子是谁留下的？”
　　“谁？”
　　“张韦博！”
　　“你怎么知道是他留下的？”
　　“我有证据噻！厅子里还有一箱一箱的枪和子弹。”
　　“真的？”
　　“不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我才说这些东西不晓得是祸还是福啊！”
　　张子恒的脑子也开始迷糊起来了，他转了两圈，拍了拍脑袋，说：“幺爷，这个事情还真是搞大了，弄不好就要日破天啊！”
　　张幺爷这时愤愤地说：“这狗日的张韦博也真是，你跑到台湾去就算了嘛，咋还弄这么多东西搁我们睡的枕头底下。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过的都是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无忧无虑，无大灾大难的。这倒好，鬼大爷晓得他狗日的留下这么大一份横财搁这儿，谁消受得起啊？”
　　张子恒说：“幺爷，这个时候你抱怨他有啥用，关键得想这个洞洞里的东西，看咋样子弄才把稳。”
　　张幺爷说：“咋样子弄？老子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硬头货！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不晓得还好，一晓得，傻了！装不下了！我这辈子的心就拳头这么大，咋装得下这么大这么沉的东西？还是你看咋办吧。你当过兵，比我见的世面多。”
　　张子恒说：“要不然还是报上头吧！”
　　张幺爷立马说：“报锤子！现在外头这么乱，公社，县上都是些什么人在掌权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现在见得天啊？你比老子还猪脑子！”
　　张子恒说：“那咋办？这东西不晓得比晓得好。不晓得，晚上睡觉还踏踏实实的，一晓得了，就睡不着觉了。”
　　张幺爷又吧嗒了几口烟说：“是啊！这下恐怕你和我都会睡不着觉了。现在仔细把前头发生的事情串起来想一下，我还真就想明白了，比你和我先睡不着觉的人多了去了。”
　　“你是说……”
　　没等张子恒把话问完，张幺爷接着说：“你看，最先是小白和庹师来到我家里，接着又是那个捡狗屎的老头儿，然后又是万神仙，兆丰，接着又是吴显涛……我敢说，这些人说不定都是冲着这堆硬头货来的。”
　　张子恒说：“幺爷，你现在连你的干闺女也怀疑起来了。”
　　张幺爷说：“人心隔肚皮啊！子恒！我不敢说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冲着这堆硬头货来的，但是，他们肯定老早就为这堆硬头货睡不着觉了。”
　　张子恒蹲在石磨边，狠声骂道：“我日他先人！原先做梦都想守着一座金山过日子，现在金山就在手边上，反而烫手了，拿不得，丢不掉。这叫个什么事啊，这是？”
　　张幺爷说：“浮来财，浮来财，这个就是浮来财。子恒，别东想西想的，你和幺爷不是享受这个浮来财的命！”
　　张子恒说：“那你说现在咋整？幺爷！”
　　张幺爷说：“咋整？现在你我就得想方设法把这堆东西守着。该见天日的时候才让它见天日。不该它见天日的时候就等它搁那儿。啥都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只怕我们两个守不住啊！”
　　张幺爷这时眯缝着眼睛说：“现在我才想起万神仙在那个地厅里给我说起的那几句话，说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看见的事情都不要放在心里，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更不要掺和进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庄稼人能担当得起的。看来老神仙早就在提醒我们了。不愧是老神仙啊，啥事都看得比我们远！”
　　张子恒不服气地说：“什么老神仙？我看就是一辈子老奸巨猾！”
　　张幺爷朝张子恒呵斥道：“别这样说老神仙！该尊重的还是要尊重！蒸笼都分上下格，何况是人！”
　　正说着话，门外的愣小子敲门了：“幺爷，四叔，石板抬过来了。”
　　张幺爷朝张子恒努了下嘴，张子恒去把门打开。一个愣小子问道：“四叔，你们说啥话呢？把门关这么紧。”
　　张子恒骂道：“你少管！多嘴！”
　　几个人把洞口盖好，又把柴火重新堆在那儿。张幺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故作轻松地说：“这个洞的事情暂时谁也不要说出去，免得又搞得人心惶惶的。村子里已经够不清静的了。你们听见没有？”
　　几个愣小子懒懒散散地说“听见了”，然后鱼贯着出去。张幺爷最后一个走出柴房，反手把门扣上了。


　　第五十九章 有狼出没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抬了两块青石板朝老林子里走，一路上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一起鼓劲儿。张幺爷背着手跟在后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刚走出阴森森的巷子，便看见院子周围有野狗暗黄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游荡出没，张幺爷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咋野狗进院子了？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兆头不好啊！”
　　前面的张子恒和愣小子们抬着石板，没工夫理会张幺爷说的话。
　　这时，院子的一侧传来一阵黑子的吠叫声。
　　张幺爷“咦”了一声，停住脚，说：“黑子在叫唤啥？谁在欺负它？叫得这么惨？”
　　抬着石板的张子恒扭头朝张幺爷说：“幺爷，现在还管啥黑子？赶紧去老林子里才是正事，时候不早了。”
　　张幺爷却说：“你们先去，我得看看黑子去。它叫唤的声音我听得懂。”说着就朝黑子吠叫的方向走去。
　　张子恒说：“幺爷，这阵子你可不要落单了。万一你再出点啥事，就麻烦了。”
　　“青光白日的，能出啥事？”张幺爷说。
　　张子恒见劝不住张幺爷，连忙叫住和他打对抬石板的愣小子把石板放下，说：“你们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跟幺爷过去看看。”
　　张子恒慌着要去劝张幺爷还有另一层心思，他不放心刚发现的洞里的黄金。
　　他几步撵上张幺爷，说：“幺爷，我跟你一起去。”
　　张幺爷只顾走着，说：“你跟着干啥？我过去看看就过来。”
　　张子恒贴近张幺爷，小着声音说：“幺爷，我还是担心你说的那个洞里的黄金。我怕张子坤那疯子去把那个洞打开，把黄金拿了。”
　　张幺爷停住脚，白了张子恒一眼，说：“早晓得你心里装不下这个事情，我就不该把这事告诉你。怎么？才一会儿就在心里落下病了？惦记上了？”
　　张子恒见张幺爷误解他，便说：“幺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惦记个啥？我的意思是怕张子坤那疯子把这个事情捅破了。你想，谁见了金子不动心啊？除非他是傻子！更何况张子坤。”
　　张幺爷说：“谁见了金子不动心？我就没动心。我倒是觉得现在只有你才动心了。”
　　张子恒辩解道：“幺爷，我真的没有动心。我对天发誓，哪个龟儿子才动心了。更何况我连那东西究竟啥样还不知道呢！”
　　张幺爷说：“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再说，你要是真的看到那东西是啥样了，估计更要牵肠挂肚了。”
　　张子恒涨红了脸继续分辩道：“幺爷，我真的没有动心！你要咋样子才相信我？”
　　张幺爷冷冷地瞥了一眼张子恒，说：“你没动心就好。我还就怕你动心了呢。别瞎操心了，张子坤要捅破这个事情恐怕早就捅破了。我感觉这个疯子的名堂越来越深了。我再给你打个招呼，这个事情就这儿说这儿丢，别瞎琢磨了，越琢磨越睡不着觉，知道不？”
　　张子恒悻悻地说：“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有啥好说的？”
　　张幺爷又说：“还有，以后你和我都得多个心眼儿了，别谁都信。这世道，往往是一根肠子通屁眼的人吃亏。”
　　张子恒说：“我就是个一根肠子通屁眼的人，你让我长花花肠子我还真长不出来。”
　　张幺爷盯了眼张子恒，想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说本来过得平平静静的日子，睡一觉起来，咋就一下子变得这么乱了呢？”
　　张子恒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张幺爷见问的话得不到答案，不再理会张子恒，黑子汪汪汪的吠叫声把他的心牵扯得紧紧的。
　　转过一笼竹林，果然看见黑子孤零零地被三条野狗围在一块菜园地里。
　　三条野狗将黑子围追堵截在一段竹篱笆下，黑子尾巴死死夹在胯下，朝着三条野狗虚张声势地吠叫着。
　　野狗对黑子形成了包抄之势，各个龇咧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神邪恶凶狠，朝着黑子恶狠狠地逼近。
　　张子恒心头一冷，说：“幺爷，这些杂种究竟是狼还是狗啊？我咋突然感觉它们不像是野狗了？”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也生出了疑糊，说：“这周围从来没听说过有狼啊？”
　　张子恒说：“兴许我们一直就把这些东西看错了。说不定这些家伙就是狼！”
　　见三条野狗朝黑子越逼越近，张幺爷顿时就怒了，也顾不得分辩这些家伙是狼是狗，说：“老子管它是狼还是狗！狗日的，欺负到老子的黑子头上来了。”说着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就朝其中的一条野狗投掷过去。
　　三条野狗只顾着围堵黑子了，没有留意身后突然出现的张幺爷和张子恒。那条野狗的屁股被张幺爷投掷出的石块砸了个正着，惊得跳了起来，同时发出“嗷”的一声惊叫，呼的一声，纵身跳出了一米多高的竹篱笆。
　　另外两条野狗扭过身，见了张幺爷和张子恒，立刻气势汹汹地低声吠叫起来，邪恶阴森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
　　张幺爷和张子恒心里都是一惊，感觉这两只畜牲就像和他们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张子恒和张幺爷也不多说话，又接二连三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两条野狗奋力投掷过去。
　　张子恒和张幺爷的疯狂举动出乎两条野狗的意料，它们顶不住两人凌厉的攻势，闪电般地扭转身，纵身跳过篱笆，伙同刚才的那条野狗狼狈地落荒而逃。
　　受了欺侮的黑子停止了吠叫，小跑着来到张幺爷身边，在张幺爷的两腿间又摩又蹭的，喉咙里发出嘤嘤的低泣声，就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张幺爷俯身用双手抚摸着黑子的脑袋，说：“黑子，咋学得这么没出息了？被野狗逼到墙角了？我要是不来，你不是就被这几个野物给修理了？”
　　黑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张幺爷的手，样子亲昵谄媚。
　　张幺爷站起身，朝周围看了看，喘了口气，说：“子恒，看起来今天晚上凶多吉少啊！”
　　张子恒忧郁着一张疲倦的脸，说：“那我们还回来守村子不？”
　　张幺爷咬咬牙，恶狠狠地说：“守！一会儿回来就把铡刀菜刀给老子磨锋利了。哪有人斗不过畜牲的道理？”
　　张子恒说：“我倒是没有问题，关键是到时候那些小辈们胆子够不够粗实。”
　　张幺爷想了一下，说：“等忙完了老林子的事情，我们就上憬悟寺去动员一下。这个事情不强迫，愿意跟我们回村子的就回，不愿意的也不强求。男子汉大丈夫，该担当事情的时候就不要打缩脚锤！”
　　张子恒说：“幺爷，现在这个样子，反正你咋说我就咋整。”
　　张幺爷说：“有你这句话，也算是幺婆婆没有白把你带大。”


　　第六十章 不能轻易挪动的神秘石板
　　这时，一个愣小子急慌慌地跑过来说：“幺爷，你过去看看吧，疯子不让我们抬石板，坐在石板上耍赖。”
　　张幺爷“嗯”了一声，说：“哪个疯子？是子坤？”
　　“除了他还有谁？”
　　张子恒一听又来气了，说：“这狗日的疯子究竟要干什么？这个时候了还装疯迷窍的！是不是狗日的真活得不耐烦了？”
　　张幺爷现在对疯子张子坤已经有了另外一种看法，说：“子恒，你别动不动地就骂这个是疯子那个是疯子。我咋越来越觉得我们张家这个疯子有名堂，不是一般的疯子。走，过去看看。”
　　说着带上黑子就走。
　　张子恒有点理解不了张幺爷，说：“幺爷，你是不是脑子真的不清醒了？还真把疯子当成一回事了。”
　　张幺爷边走边说：“你晓得个球！老子看你才越来越不清醒了。”
　　来报信的愣小子听了张子恒和张幺爷的话，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了，愣头愣脑地跟在两人后面。
　　张子坤瘦弱的身子果然蹲在一块石板上，歪着脑袋，冷冷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家伙额头上被水缸磕出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了半干的血痂，模模糊糊的，看了让人很不省心。他一脸的污血也没有擦洗，和着日积月累下的污垢，使一张瘦脸黑里透红，显得邪恶狰狞。要是谁晚上撞见他，不被他这模样吓得半死才怪！
　　黑子见了张子坤，居然几步跑上去，在他面前停住了，低低地轻吠了一声，然后睁着一双狗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黑子似乎也被张子坤这副样子给整模糊了。
　　张子坤看着黑子，邪恶的脸上居然浮起一层笑意，朝黑子说：“你这样看着我干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张子恒听张子坤说这话，感觉这家伙是在说话挖苦自己，恶声说：“狗日的还会指桑骂槐了！”
　　张幺爷却呵呵笑道：“你不是说他是疯子吗？疯子晓得指桑骂槐就日怪了。”
　　张子恒被张幺爷堵得无话可说了。
　　黑子这时凑上去，伸出舌头舔张子坤的那张污脸。张子坤不避不让，一张脸很快就被黑子舔得花里胡哨的了。
　　张幺爷走到张子坤跟前，把黑子拍开，说：“子坤，说说，咋不让我们抬石板？”
　　张子坤盯了一眼张幺爷，说：“我说不能抬就是不能抬。”
　　“总得说说不让抬的理由噻？”张幺爷说。
　　张子坤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们都是败家子！你们都是张家屋里的败家子！”
　　张子恒一听，又来气了，咬着牙说：“我日你先人！抬两块烂石板就成败家子了？你还想给我们扣上啥大帽子？”
　　张子坤朝张子恒翻了一下怪眼，说：“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别日这个先人日那个先人的。我的先人未必不是你的先人。”
　　一听张子坤说这话，张子恒眼睛都瞪圆了，喉咙里就像是被硬塞了一口烟灰，痒痒得想咳嗽，却作声不得。
　　张幺爷呵呵笑道：“呵呵……咱子坤这话说得实在。要不咋说要积口德呢？骂来骂去，以为是骂到别人了，结果，归根结底，还是骂的自己。呵呵……”
　　张子坤居然不买张幺爷的账，又说：“你幺爸也是一样的，别骂这个狗日的那个狗日的，都一个祖宗，谁是狗日的？”
　　张幺爷的喉咙里也被呛烟灰了，笑容僵在自己脸上，眼神沾在张子坤脸上，挪不开了。
　　张子坤又说：“还有你张子恒，连蒸笼都分不清上下格，还成天到晚牛皮哄哄指手画脚的。你除了会欺侮我张子坤，你还能做啥？”
　　张子恒一听张子坤又在点他，不服气地说：“老子哪儿蒸笼分不清上下格了？”
　　张子坤说：“幺爷是你叫的吗？你该叫幺爸的。连自己辈分都搞不清楚了，还一天到晚提劲打靶的。啥都可以乱，辈分不能乱！晓得不？”
　　张子恒脸都快涨成猪肝色了，说：“老子打小就跟着‘春’字班的这么叫幺爷的。习惯了。”
　　“这叫乱辈分了！晓得不？还习惯了！你知道社会为啥乱么？就是乱在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身上。啥规矩都不要了，都不讲了。你是人，不是畜牲！”张子坤的样子越来越正经起来了。由于他的脸被涂了一层血污，又被黑子舔得花里胡哨的，看不清他脸上此时的表情究竟是得意还是嚣张。
　　张幺爷双手叉了腰杆，就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盯着张子坤，说：“嗬，看起来你原先当真是在装疯迷窍的，今天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满有道理的了。把老子和张子恒都教训了一顿。老子还真把你狗日的一直小看了……”
　　还没等张幺爷把话说完，张子坤不乐意了，说：“又狗日的？球大爷才是狗日的！”
　　张幺爷被整得愣了一下，说：“我这不是四川人的口白吗？”
　　“我不跟狗日的说话。”张子坤傲慢地说。
　　张子恒的脸都被气青了，骂道：“狗日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教训起人来了！”说着冲上去就要踢张子坤。
　　张子坤对张子恒早有防备，一下子从石板上跳起来，说：“你再踢我，我可要还手了啊！当真‘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了哇？”
　　张子恒的腿停在半空，有点收不回来了。
　　张幺爷看着张子坤，笑嘻嘻的，说：“有点意思。你这狗……你这杂种……哦不……呸……你弄得老子都不会说话了，狗日的。”
　　张幺爷滑稽的话把一旁的愣小子们给哈哈地逗乐了。
　　张幺爷接着说：“你不是装疯就是装神。子坤，你究竟卖的是哪家的耗子药？你到底想麻哪个？”
　　张子坤这时又把手指竖在嘴唇上，神秘兮兮地说：“嘘！幺爸，天机不可泄露！要遭天打雷劈的！”
　　张幺爷正了声色说：“你少在幺爸面前整玄龙门阵！你说，你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张子坤却说：“你说我是真疯我就是真疯，你说我是假疯我就是假疯！就像黑子看你和黑子看我，看不明白，隔教！”
　　张子恒说：“幺爷，你看他狗日的，又开始装疯迷窍地说话了。他骂你是狗呢！”
　　张幺爷朝张子恒不耐烦地说道：“你该改口叫我幺爸！不要再说狗……狗日的！我们张家没有狗日的！得改！你哥子坤今天说的话都有道理的！我受！”
　　张子恒听了张幺爷的话，气得在原地转起了圈，念念有词地骂道：“咋都不清醒了？都疯了！都疯了！妈的都疯了！”
　　张幺爷又朝张子坤说：“子坤，你今天说的话幺爸我都受。有道理就是有道理，没道理就是没道理。规矩要！祖宗更要要！”
　　张子坤说：“要规矩就不能抬这两块石板！要祖宗就更不能抬这块石板！”
　　“为啥？”
　　“不为啥，这就是规矩。祖宗的规矩！”
　　张幺爷说：“这两块石板和祖宗的规矩有啥关系？况且我长这么大了，从来就没听说过祖宗有这规矩。”
　　张子坤说：“这些石板都是在‘破四旧’的时候，我爸铺在七婶猪圈里头的。我爸临断气的时候给我说起过，村子里啥东西都可以动，就是这些石板不能动，动了我们张家的祖宗就没有了。”
　　张子恒又接嘴说道：“有你说的这么玄吗？”
　　“有！”张子坤说。
　　张幺爷说：“对，对，这个事情我晓得。这个事情我晓得。石板是你爸铺的。我晓得。可是我没听你爸说起过这话的。”
　　张子坤说：“你不晓得的事情还多。一天到晚带着后辈人乱整，整出事情了，你和子恒哪个都担当不起！”
　　“我没乱整！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出那么多事情，你又不是不晓得。”张幺爷说。
　　张幺爷这时完全把张子坤当成一个正常人了，对张子坤说话的态度也越来越诚恳。
　　张子坤说：“我咋不晓得？反正这石板就是不能抬，都得铺回去。”
　　张幺爷说：“子坤，你说不能抬这石板，你总得给幺爸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以理服人嘛！”
　　张子坤说：“现在不是以理服人的时候。理都乱了，都邪了，没理了。反正这石板就是不能抬。”
　　张幺爷说：“子坤，幺爸都尊重你了，你还是该尊重下幺爸噻。你就给幺爸说下，这石板为啥不能抬？总不会因为你爸一句话，我就啥都信你的噻？”
　　张子坤说：“幺爸，有些话现在真不能说。祸从口出！”
　　张幺爷定定地看着张子坤的眼睛。
　　面对这个满脸血污的家伙，现在也只能从他的那双眼睛里能够看出一点信息和内容了。
　　突然，张幺爷似乎从张子坤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东西。
　　他把眼神挑开，扭头朝张子恒说：“子恒，看起来这石板真得抬回去。”
　　张子恒急得快要跳起来了，说：“幺爷，疯子的话你也听啊？”
　　“叫幺爸！”张幺爷一本正经地说，“今天还就得听子坤的！”
　　张子恒真来气了，说：“要抬你和疯子两个人抬。我反正是不抬了。疯子的话还当成圣旨了？折腾人也不是这样折腾法噻。”
　　张幺爷用冒火的眼睛盯着张子恒，说：“你究竟还听不听老子的招呼？嗯！”
　　张子恒说：“听！咋不听？但是听也得看有没有道理噻？啥都听，我没长脑壳啊？”
　　张幺爷见张子恒犯犟，说：“你刚才还给我说什么话来着？你说我咋说你就咋整。你整个锤子啊？才好大一会儿就不认账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说话，就这么没一个定准么？”
　　“我是这么说的。可是……”
　　“可是个锤子！老子懒得听你狗……听你说话。”
　　张子恒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说：“可是幺爷，我是说老林子那边用啥东西去盖！”
　　“另想办法！”张幺爷说。
　　张子恒的腮帮子里就像多出了一只癞蛤蟆，鼓了又鼓。他恶狠狠地盯了张子坤一眼，朝几个愣小子说：“抬回去！弄死人不抵命了！”
　　张子坤脸上浮起得意洋洋的冷笑。


　　第六十一章 越来越难受
　　张子恒他们抬着石板回七婶家里。张幺爷和张子坤站在原处。
　　张幺爷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张子坤。张子坤翻着一双怪眼看着灰白的天空。
　　张幺爷沉重地叹了口气，拿出烟杆要抽叶子烟。张子坤甩手要走。
　　“子坤，你先别走，陪幺爸说说话。”
　　张子坤停住脚，扭过头，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指了一下脚边的一块大条石，说：“来，坐下。”
　　张子坤顺从地坐下了。
　　张幺爷点上叶子烟，吧嗒了两口，嘴里喷出浓浓的烟雾，然后说：“子坤，现在就你和幺爸两个人。你现在可以跟幺爸说说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吧？咋这么麻人？”
　　张子坤没头没脑地说：“我没麻人，也没卖药。”
　　张幺爷说：“你还装？在幺爸面前装疯迷窍的有意思吗？幺爸从小把你看到大，你连这点也信不过幺爸？”
　　张子坤花里胡哨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憨痴痴的笑，说：“幺爸，你咋就不相信我呢？我真没装疯迷窍的，装疯迷窍的是你们。你们都装疯迷窍的。”
　　张幺爷愣了一下，盯着张子坤的眼睛，想从张子坤的眼睛里再看出点东西。可是，这会儿张子坤的眼睛里又变得空空洞洞的了，啥内容也没有了，就像灰白的天空，空荡而且迷茫。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日了怪了，你的眼神咋又变得跟白痴似的了。难道我刚才看错了？”
　　张子坤朝张幺爷古怪地笑了一下，站起来又想走。张幺爷把声音提高了半分，说：“站住，你又要上哪儿？”
　　张子坤神秘兮兮地说：“我去的地方你不敢去。”
　　张幺爷说：“有什么地方我不敢去？龙潭虎穴？”
　　张子坤似乎懒得和张幺爷多费口舌，还是要走。张幺爷又说：“你给老子站住，老子还有话要问你呢！”
　　张子坤显得很不耐烦了，说：“幺爸，你烦不烦人？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我把我的大部队都调过来了，还没隐蔽好呢。”
　　张幺爷说：“你别在老子面前装疯迷窍的演戏了。什么大部队？你还蒋介石林彪了？你说，你究竟把春明那孩子弄到哪儿藏起来了？”
　　张子坤说：“我不是说了吗？他跟一个神仙学手艺去了。你咋就不信我的话？”
　　张幺爷的腮帮子开始嚅动起来。他又弄不清这张子坤究竟是在装疯还是真疯了，想了一下，说：“好，春明的事情我暂时不过问你了。反正我也知道，你也不会害了你的亲侄子。我再问你一个事情，柴房里的那个洞是你拱出来的，是不是？”
　　“哪个柴房？”
　　“七婶家里的。”
　　“七嫂家里的柴房有个洞？什么洞？我咋不晓得？”
　　“你又装？你究竟能不能给幺爸说一句真话？”
　　张子坤嘿嘿笑道：“幺爸，说真话？说真话掉脑壳！我才没有这么傻！呵呵……”
　　张子坤边说边用手做了一个刀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朝张幺爷怪异地一笑，露出的牙床肉猩红猩红的。张幺爷的心抽扯了一下。
　　趁张幺爷打愣神的工夫，张子坤已经甩手甩脚地走了，转眼的工夫，就在院子边的一个转角处消失不见了。
　　张幺爷定了下神，发现张子坤已经不见了，暗骂了一句：“你究竟是张家的败类还是张家的祸根啊？”
　　冷冷的空气里，此时的张幺爷迷茫而且失落，心情沉重得就像下了个铅坠子。他麻木地望着空荡荡的田野，默默地吧嗒着叶子烟，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冷冷清清的。
　　这时，他又想起刚刚发现的那个堆着黄金和枪支的地厅，转念又想起了白晓杨，庹观，兆丰和万神仙……特别是想到白晓杨，张幺爷的脑子停滞了，心里间某个安静的角落就像冷不丁地被谁投了一块石子，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空空的，冷冷的，硬硬的。
　　有眼泪在张幺爷眼眶里打转。
　　“幺爷，咋啦？咋还流眼泪水了？”耳边有人怯着声音问。
　　是抬石板的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回来了。
　　张幺爷慌忙用手背拭了下眼睛，站起来，朝一脸疑惑的张子恒说：“没咋，心里突然间想起些事情。”
　　张子恒不再追问，说：“幺爷，石板不让抬，用啥去盖老林子里的洞？兆丰还在那儿守着呢。”
　　张幺爷说：“是啊！这个事情还真是愁死人了！”
　　“我就不晓得你是咋想的？连个疯子的话也信得进去。”张子恒抱怨道。
　　张幺爷说：“子恒，你就别抱怨幺爸了。幺爸现在也犯难啊！我不是信他，而是今天他说的话句句都在理啊！”
　　张子恒一脸的不屑。
　　张幺爷说：“走，我们再回老林子找兆丰商量，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愣小子说：“幺爷，要不然就去抬我们家猪圈里的石板。哪家没有几块石板，又不是非得要抬七婶家的石板。”
　　张幺爷想了一下，说：“不行！我仔细想了一下，原先老一辈动个土垒个墙啥的，都得查黄历看日子。现在虽说都不信这个了，可是我还是有点犯疑糊。你们想，原先是说抬祠堂后花园里的那两张石板，结果兆丰来了，说石板动不得。我们不信，结果人家兆丰把石板底下打开了，硬是就动不得。刚才，又抬七婶家里的石板，子坤又说动不得。虽然没有给我们明说咋动不得，可是动不得就是动不得。你们看，这是不是天意？”
　　张子恒不耐烦地说：“张幺爷，你是不是又想去吊‘鸭儿浮水’了，咋还在宣传封建迷信？什么天意？我看就是各人心里头有鬼！”
　　张幺爷说：“我管它有鬼还是没鬼，反正仙人板板的东西还是少乱动的为好。万一犯煞了哪个担当得起？”
　　张子恒嘟哝道：“锤子才犯煞了！都新社会了，还相信封建孔老二那一套。被吊‘鸭儿浮水’活该！”
　　张子恒的话把张幺爷气得快吹胡子瞪眼了，说：“就冲你狗日的说这话，老子以后死了你都不要给老子捧灵牌子！”
　　见张幺爷动了真怒，张子恒不敢吱声了，规规矩矩率先朝老林子走。


　　第六十二章 驱瘴避邪
　　兆丰坐在那根隆起的树根上等着抬石板的张幺爷，见张幺爷一拨人空着手回来，说：“怎么？没有找到石板？”
　　张幺爷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合适的。”
　　张子恒却说：“啥没有合适的？都抬出来了，是张子坤那个疯子不让抬！”
　　听了张子恒的话，兆丰望着张幺爷，问：“疯子为啥不让抬？”
　　张幺爷狠狠剜了张子恒一眼，说：“也不知咋的，这疯子平常看着疯疯癫癫的，没想到还顾家得很，见抬的是他七嫂家的猪圈石板，死活都要拦住。我是长辈，又不好和他疯子计较，就只好依了他了。”
　　张子恒却说：“幺爷，你咋还帮疯子胡乱说？”
　　张幺爷提高了声音朝张子恒说道：“子恒，老一辈在说话，你少在一边插嘴，还轮不到你说话。没老没少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张子恒被张幺爷堵得干瞪眼。
　　兆丰似乎看出点什么名堂，审视了一下张幺爷的眼睛。张幺爷的眼神变得飘忽闪烁起来，游弋着不敢和兆丰对视。
　　兆丰微笑了下，故意做出轻松的表情说：“不让抬就不让抬吧！幺爷你做的对，总不能跟个疯疯癫癫的人计较噻。我们另外想办法。”
　　“还能想出啥办法？”张幺爷底气不足地试探着问。
　　兆丰叉着手，看了看尚未来得及砍掉的树桩，想了想说：“要不然这样，我今晚上就在这儿再守一晚上，看能不能再想出更好的办法。”
　　张幺爷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守，那得多危险？”
　　兆丰说：“总不能就这样让它敞着啊？底下的东西你也看见了，出来就麻烦了。”
　　这时，一直用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的黑子抬起头，警觉地盯着林子里面，轻轻地吠叫了一声。
　　大家的心都异常警觉，听到黑子的低吠声，不约而同地顺着黑子吠叫的方向看去，一张花里胡哨的脸鬼鬼祟祟地从一笼竹子后探了出来。
　　是张子坤！
　　张子恒恶狠狠地小声骂了一句：“又是这个瘟神！狗日的阴魂不散了！”
　　张幺爷小声警告道：“你以后别再这样骂他！还教不变了？”
　　张子坤显得小心翼翼的，不敢过来，脸上还是那一副憨痴痴的傻笑。
　　张幺爷朝张子坤说：“子坤，你过来吧，缩头缩脑的干什么？又没有哪个要害你。”
　　张子坤这才从竹林后闪身出来，而他的身后却用绳子拖着一大捆用破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张幺爷好奇，说：“你拖了一捆啥东西过来？”
　　张子坤仍旧笑嘻嘻的不说话，只管把那一大捆东西朝空地上拖。
　　张子恒他们都站着没动，看着他。张幺爷却赶紧上去帮张子坤拖。
　　张幺爷对张子坤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对这家伙都有点敬重的味道了。
　　东西拖到空地中央，张子坤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张花里胡哨的脸被他抹得越加丑陋生动。
　　张幺爷又问：“子坤，你这席子里究竟裹的是啥东西？”
　　张子坤不说话，躬下身解开被一根棕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那包东西。
　　草席打开了，竟然是一大捆晒干的艾蒿和菖蒲。
　　张幺爷咦了一声，说：“你在哪儿找这么多辟邪的东西？”
　　张子坤这时才说话：“幺爸，你那么大岁数了，未必还不晓得这些东西可以驱蚊除瘴？”
　　张幺爷这时两眼开始放光了，说：“我咋不晓得？你这个装疯迷窍的东西，我就晓得你有名堂，你当真是有名堂啊，唵——”
　　兆丰这时也说：“你看丢不丢人，一群聪明人，脑壳还没有他的灵性了。呵呵……”
　　张子坤又说：“点上这些东西丢洞里，把里面的瘴气除了就啥事都没有了。”
　　张子恒也对张子坤有点另眼相看了，但依旧不大相信地说：“他说这个方法究竟灵不灵验哦？这可又是搞的封建迷信那一套啊！”
　　兆丰说：“哪儿来那么多封建迷信？年轻人，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也被条条框框把脑筋框死了，僵化得很。”边说已经边拿了一把干透的艾蒿到树桩下点了。
　　一缕缕清淡的烟雾在树桩下漂浮起来，一会儿的工夫，空坝子上就弥漫起了一股股艾蒿的清香味儿。
　　张幺爷用鼻子使劲儿在空气里嗅了嗅，说：“好久没有闻到这种香味儿了，醒脑啊！子恒，你可别小看了这东西，你小的时候经常闹肚子疼，你晓得你幺婆婆用嘴巴嚼了多少这种陈艾蒿的汁水喂给你吃吗？”
　　张子恒皱了皱眉头，说：“谁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啊？”
　　“你当然不记得了，你本来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张幺爷不满地说。
　　张子恒立刻说：“幺爷，我可没有忘恩负义啊，我爸妈死得早，我是你和幺婆婆一手带大的，我还要给你和幺婆婆端灵牌子拿坟飘子呢。”
　　张幺爷说：“算了，你还是少在我耳朵边说这些宽心话，这阵子都不听老子的招呼了，我还指望以后啊？我可还没老糊涂！还有，以后你得改口，不许再叫我幺爷，叫幺爸，听到没有？”
　　张子恒气呼呼地回答说：“知道了。疯子的话还当真了？”
　　张幺爷说：“疯子？我看你现在才是疯子！脑壳越来越不清醒了。”
　　张子恒嘟囔道：“也不晓得哪个不清醒！”
　　张幺爷不再理会张子恒，也点了一把艾蒿走到树桩下。兆丰已经把点燃的那把艾蒿丢进了树洞里。张幺爷如法炮制。
　　几个愣小子觉得好玩，也跟着点，一把一把地将点燃的艾蒿接二连三地朝树洞里扔，一股股袅绕的青烟从树洞中升腾起来……
　　张子坤抱着膀子，笑嘻嘻的，满脸的成就感。
　　不一会儿工夫，一大捆艾蒿和菖蒲被全部点着了扔进树洞里。
　　张幺爷拍了拍手，朝兆丰说：“老哥，这下恐怕没有啥大问题了吧？”
　　兆丰说：“至少三五天是没有啥问题了。这些邪性的东西，怕的就是这种味儿。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张幺爷说：“那还用在这儿守吗？”
　　“一会儿等下面的烟子小了，我下去看看再说。”兆丰说。
　　张幺爷瞪大了眼睛惊恐地说：“你还要下去啊？”
　　兆丰说：“下去看看踏实点。”
　　张幺爷说：“我的先人老子，你还是别冒这个险的好。我没看见那些东西倒还好说，关键是我看见过那东西，现在想都不大敢想。”
　　兆丰呵呵笑道：“幺爷，没事。凡是眼睛能看得见的东西都是活物，不是什么神鬼之类的吓人东西。只不过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罢了。只要你不把它想得那么神秘恐怖，它自然就不吓人了。你就把它当成我们常见的猫啊狗啊之类的东西，还害怕个啥？人好多时候都是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的。老祖宗说‘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挡’，旺的是什么？旺的就是胆子噻。胆子大了，火头也就高了，邪性的东西也就怕你了。疑神疑鬼最终吓的是你自己，晓得不？”
　　张幺爷愣愣地盯着兆丰，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可没你的胆子粗实。”
　　兆丰呵呵地笑了笑，瞟了一眼张子坤，说：“你信不信，我一会儿让这个兄弟跟我去，他一样敢跟我去。”
　　张幺爷说：“他是疯子，当然天不怕地不怕。”
　　张子坤听张幺爷这么说，立刻回嘴道：“你才是疯子。”
　　张幺爷笑道：“好，子坤，你说你不是疯子，你敢跟兆丰老前辈下去吗？”
　　张子坤说：“就敢。”边说边提了提松懈的裤头。
　　张子恒连忙从背后拉了张幺爷一把，说：“你别激他！你晓得他脑壳不清醒，万一他真跟着下去了，出了事情咋办？”
　　张幺爷说：“你还晓得怕他出事啊？我还真以为你没心没肺呢。”
　　张子恒说：“幺爷，你咋老是从门缝里看我？”
　　“叫幺爸！你再乱叫，老子真的不理你了。”
　　张子恒愤愤地说：“你要我突然改口，好难嘛！”
　　“难也得改！啥都可以乱，辈分不能乱。”
　　张子恒急得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第六十三章 神秘黑暗的地下世界
　　过了一阵子，从树洞里升腾起的烟雾渐渐稀薄了，直至最后消失。兆丰站起来，说：“幺爷，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你真的要下去啊？”
　　“那不是真的要下去还咋的？”
　　这时远远蹲在一笼竹子下的张子坤也站起来。张幺爷大惊小怪地说：“子坤，你就别下去了。幺爸刚才是给你开玩笑呢。”
　　张子坤笑嘻嘻的没理会张幺爷，只管朝树桩下走。
　　兆丰呵呵笑道：“有他跟我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张幺爷不无担心地说：“他下去干啥？弄不好还成你的累赘了。”
　　兆丰笑道：“那你看能不能劝住他。”
　　张幺爷朝张子坤说：“子坤，你脑壳不清醒，别逞能，听到没有？幺爸刚才真是跟你开玩笑呢。”
　　而张子坤却说：“我才没有跟你开玩笑呢。”已经几步走到树桩下，紧了紧拴裤头的箩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一旁的张子恒朝张幺爷抱怨道：“我说不能激他哇？这下激出事情来了吧？”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道：“你抱怨个锤子！你胆子小就别在一边叽叽咕咕的。”
　　张子恒很不服气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上去拉了张子坤，说：“子坤，听幺爸一句，就在外边跟幺爸一起等着就是了。”
　　张子坤吸了一下鼻涕，说：“幺爸，不能啥事都让外人帮我们噻？我们至少该表明下我们的态度噻。各个都当缩头乌龟，让外人看笑话啊？”
　　见张子坤一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样子，而且说的话句句在理，张幺爷没辙了，看着兆丰。
　　兆丰没理会张幺爷，退后几步，来了个短距离助跑，噌噌噌……手脚并用上了树桩，一个纵身，就消失在了树桩里。
　　张子坤挠着后脑勺，围着树桩转了一圈。他没有兆丰那种上树桩的灵敏手段，急得抓耳挠腮的。
　　张幺爷又劝他：“子坤，上不去就别逞能，陪幺爸在外边坐一下。”
　　张子恒这时却朝张子坤打趣地说：“子坤，你也给我们来个飞檐走壁，让我们开开眼。”
　　张子坤被张子恒一激，还真就冲动起来了，也学着兆丰的样子后退几步，使劲提了提裤头，然后派开八字步来了个助跑，因为穿的一双烂布鞋已经被他踩得没有了后跟，跑动的时候步子甩得太大，一只鞋呼地一下飞了出去……
　　张子坤滑稽的动作把张幺爷也逗乐了。
　　张子坤停下来，跳着脚去把甩出老远的鞋穿上，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空地上的气氛顿时轻松缓和起来。
　　张子坤仍不死心，突然灵机一动，从地上捡起那根棕绳子，在一端拴了个鹅卵石，然后朝着树桩上的一个树杈轻轻一甩，绳子立马就缠在了树杈上。
　　张子坤甩绳子的动作熟练灵巧得令张幺爷和张子恒愣了一下。
　　张幺爷说：“这家伙的手法咋这么准？”
　　而张子坤已经顺着绳子爬上了树桩。上了树桩，这家伙又收起绳子，把绳子放进树洞里，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张幺爷看着张子坤在树桩上消失，又说：“这狗日的手段还不错。咋还在装疯迷窍的麻我们？”
　　树洞内漆黑一片，但却比树洞外暖和了不少，至少没有了寒风凛冽的感觉，只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混合着艾蒿的香味儿在洞内弥漫，还有尚未燃尽的艾蒿的灰烬在黑暗中闪烁明灭。
　　从树洞上方透射下的杂乱光斑只把地洞印出了一小团光圈，光圈之外是一片昏黑的世界。
　　下到洞底的张子坤，一双眼睛立马变得精光透亮了。
　　暗处的兆丰朝他说：“还是你有办法，用艾蒿的气味把纵目人的血腥味给掩盖住了。只要没有血腥味的诱导，这些地底下的邪物就不会躁动。啥东西都怕躁动，更怕诱发！血腥味对它们的诱惑力是最大的。这些东西长存于黑暗之中，唯有嗅觉是最灵敏的。”
　　张子坤没有理会兆丰，朝洞内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似乎很光滑平坦，没有凹凸的感觉。
　　难道这是一个人为的地宫？
　　张子坤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别周围的环境。
　　因为太黑的缘故，他的眼睛并不能马上适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种睁眼瞎的感觉。从兆丰说的话在空间里产生的回音可以判断，这个地洞幽深狭长。
　　虽然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地洞，但是洞内的空气却没有阴湿的感觉，反而很干燥，也不沉闷。难道这个地洞有良好的通风和空气循环系统？
　　此时的张子坤把身体里所有的触角都调动了起来，他有种进入到另一个神秘世界的感觉。
　　“现在这地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给我说说石板的事情了吧？”兆丰说。
　　张子坤却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多余的你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黑暗中的兆丰顿了一下，说：“我是把你当成万神仙的人才这么问你的。”
　　“万神仙又是谁的人？”张子坤反问道。
　　兆丰被张子坤问得一愣。
　　黑暗中，两个人都不能看出相互之间的表情，但却可以从对方的话语中感觉到相互之间存在着戒备。
　　兆丰说：“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再问了。咱们的问话到此为止。”
　　“这样最好。”张子坤说。
　　“你让我陪你下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吗？”张子坤又问。
　　“不全是。”兆丰说。
　　“不全是？”张子坤不解。
　　“我们必须要进去看看里面的状况。因为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过了。”兆丰说。
　　“你是说邱仁峰？”
　　“他或许也和我们一样，只在这洞口观察了一下，并没有深入到里面。”兆丰说。
　　“那么是谁？”
　　“具体我说不准，也只是一种猜测。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兆丰说。
　　“当然是你走前面，我来断后。”张子坤说。
　　渐渐的，两个人都勉强适应了黑暗环境，周围的事物便迷迷糊糊地显现出来，虽然不大真切，但至少可以分辨出简单的空间轮廓和空间里存在的基本事物。
　　树桩底下果然隐藏着一个人工修砌的地厅，地厅呈长条形，有三米来宽，两边的墙壁光滑平整，像是用青石条镶嵌起来的，顶部却挂满了粗细不一、短短长长、曲曲折折植物的根茎。
　　兆丰和张子坤都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地洞里的情景，不由得暗自好奇。
　　这与其说是一个地洞，不如说是一个长长的甬道走廊，地面明显有朝地底深入的倾斜之势，越往前面走，倾斜的角度似乎越大，有种把人朝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带入的感觉。
　　兆丰走前面，张子坤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艾蒿的香味一直朝着甬道的前面深入，可以确定，前面不是一个死胡同，空气流动得很顺畅。
　　越往前面走越是阴森黑暗，连仅有的轮廓感都失去了，人仿佛进入到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迷失状态之中。
　　兆丰在前面说：“早知道就该打个火把进来。”
　　兆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空间里特别应声，有嗡嗡的回音在甬道里回响传递。
　　张子坤不说话，在这样的黑暗中，尽管眼睛失去了仅有的功能，但是，身体内另外的感觉器官开始了最大限度的介入。
　　凭借脚下走出的步数判断，他和兆丰已经顺着这条甬道走出了百十米的距离。
　　突然，走在前面的兆丰咦了一声，停住了。
　　张子坤也感觉到了异样，也停住了脚步。
　　他和兆丰明显感觉到空间里的空气流动得畅快了起来，而且有湿漉漉的水汽充盈其间。
　　前面的兆丰划燃了一根火柴，因为有气流的快速流动，第一根火柴在划燃的瞬间熄灭了。
　　兆丰接着划第二根火柴。
　　而张子坤已经在第一根火柴燃起的瞬间，瞟见了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地厅，刚才他们经过的的确是一条甬道。
　　兆丰这次划燃火柴的时候，用手将火苗拢住，脆弱的火苗在他的手掌心间摇动，一团温暖的光晕在这黑暗的空间浸染开来。
　　张子坤这时发现脚边居然有一根用新鲜竹筒做成的火把。很显然，在他们之前，有人打着火把光顾过地厅了，或者是因为仓皇逃离的原因，连火把也扔在了地上。
　　张子坤将火把捡起来，递到兆丰的面前。火把做得简单，只是在竹筒的一端塞了一团布头，布头里有淡淡的煤油味儿尚未挥发殆尽。
　　兆丰点燃火把，说：“这家伙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火把在这与世隔绝了一般的黑暗世界里哧哧地燃烧起来，地厅里的一切终于在摇曳的火光中显现了出来。
　　出现在张子坤和兆丰眼前的，是一个渗透着无限神秘的地下世界……


　　第六十四章 白化怪物
　　这是一个圆形的地厅，光滑平整的青石条将地厅镶嵌得几近完美。或许因为地厅的空间里水汽充盈的原因，光洁的石壁上斑驳地生着绿茸茸的苔藓。这些苔藓在石壁上形成一组组天然的抽象图案。
　　地厅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水池，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有流光的波纹在水池中闪烁。
　　水池的中央，矗立着一根四米来高的石柱，石柱呈方条形，一条浮雕的蟒蛇栩栩如生地缠绕在石柱上，蛇头在石柱的顶部探伸出来，显得极其生动。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蛇头上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整条蛇就像被故意剜去眼珠子一般，失去了应有的活力和神采。
　　举着火把的兆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地厅应该就是那条蟒蛇盘踞的老巢。看来进来的那人还是先得手了。”
　　张子坤问：“得手什么了？”
　　兆丰说：“缠在石柱上的那条蟒蛇的眼珠子被他盗走了。”
　　“你是说石柱上那条蟒蛇的眼珠子是两颗宝石？”
　　兆丰肯定地说：“绝对是宝石。”边说边举着火把走近水池，张子坤紧跟上去。
　　水池并不大，直径约六七米长，清莹莹的池水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澈见底。
　　水池的底部是一幅太极阴阳图，清澈的水流在水池中呈顺时针缓缓旋动。旋动的水流使水池底部的阴阳图也似乎运行了起来，凝神看去，一股混元之气仿佛从水池里绵延不绝地生发出来，充盈在了整个空间。
　　水流运行的轨迹在石柱的台基下神奇消失，既看不到水池的出水口也看不到水池的进水口，整个水池设计得相当巧妙。
　　凝神看着水池的张子坤喃喃说道：“卧牛村底下果然是大有文章……”
　　兆丰扭头瞟了一眼张子坤，说：“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你有空该去翻翻你们张家的族谱，说不定在上面能够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张子坤说：“族谱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查抄了，龟儿子的红卫兵当着我们的面，就在祠堂的坝子上用一根火柴点了，厚厚的三大本呢。”
　　两人刚说着话，这时，地厅里传出轻微的异样响动。
　　兆丰和张子坤立刻屏住气息，用眼角的余光朝传出响动的方位瞟去。在左手石壁的下方，有一个神秘的洞口，一颗白森森的邪恶的脑袋从洞内鬼鬼祟祟地探伸了出来。
　　张子坤这时用手悄悄指了指地厅里另外的几个方位，兆丰顺着张子坤手指的方位一一看去，原来在石壁的下方，几个方位都有神秘的洞口，只是这些洞口被一道道石门死死地封闭着，唯有那个洞口，石门被打开了。
　　兆丰轻声说道：“原来如此！果然鬼门关被打开了！”
　　兆丰说话的声音虽小，但是从洞内探伸出来的那颗白森森的脑袋立刻警觉了起来。它停止了转动，一双凸出的灰白眼珠子定在了兆丰和张子坤的身上。
　　兆丰和张子坤不由得同时打了个激灵。
　　张子坤把声音压得更低地窃声说：“它发现我们了。”
　　兆丰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别怕，它那眼珠子早就是摆设了，睁眼瞎，看不见我们的。”
　　张子坤点头。
　　可是那颗脑袋已经确定了张子坤和兆丰的方位，灰白的眼珠子定在两人身上不再转动。
　　张子坤又窃声说：“它怎么不动了？”
　　兆丰把声音压到了极限，说：“别说话，它是凭借空气的震颤来确定方位的。”
　　张子坤心头又打了个激灵，和兆丰僵立在当处，一动不动。
　　而那颗白森森的脑袋已经确定了兆丰和张子坤的具体方位，邪恶的身体从黑漆漆的洞口里慢慢地挪了出来。
　　这是一个完全白化的怪物，浑身上下，包括头颅没有一丝毛发，一条条殷红的血脉在它那几乎透明的皮下组织里破皮欲出。
　　怪物四肢着地，匍匐着慢慢朝兆丰和张子坤靠近。
　　张子坤和兆丰一动不动，火把在兆丰的手里哧哧地燃烧。
　　从洞口里又陆陆续续爬出四个通体惨白的怪物，这些怪物身材瘦削，一块块隆起的脊梁骨显得突兀生硬，但四肢却长着肉累累的健劲肌肉。
　　第一个怪物终于爬到了张子坤和兆丰的脚跟前，它那灰白的眼珠子的确失去了仅有的功能，除了还能够转动，似乎对外间的事物没有一点观感。而兆丰手里哧哧燃烧着的火把引起了怪物的注意，灰白的眼珠子投向了跳动着的火焰。
　　兆丰故意慢慢将火把朝一旁移动，怪物半直立起了身子，眼睛和身子跟着兆丰手里的火把移动。
　　兆丰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微笑。
　　突然，怪物停止了移动，白森森的脑袋“突”地转向了张子坤，灰白的眼珠子也突然定在张子坤的脸上。
　　兆丰以为张子坤又弄出了什么轻微的声响，朝张子坤瞟去。当瞟见张子坤额头上凝结着血痂的伤口时，兆丰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
　　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狰狞的脸挤出极其恐怖丑陋的表情，一条猩红的舌头长长地从嘴里伸了出来，哧溜一声在空气中绕了一圈，呼的一声又吸进嘴里。
　　怪物的口腔大张开的一瞬间，龇咧出的白森森的牙齿上似乎还有丝丝的血迹。
　　兆丰和张子坤的心顿时就抽紧了。
　　怪物放弃了兆丰手里哧哧燃烧着的火把，朝张子坤走了过来。
　　冷汗从张子坤的两鬓间和额头上流淌了下来。他僵直地站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就像在等待着一场末日审判。
　　另外的四个怪物在同类的尖利叫声中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包抄过来。
　　它们依旧是被兆丰手里哧哧燃烧着的火把吸引过来的。
　　兆丰继续摇动着手里的火把，四个怪物直立起身子，随着兆丰手里火把摇动的节奏，一起缓缓地追随着火把移动着身体。
　　它们被兆丰手里哧哧燃烧着的火把吸引住了。也许是因为火把的温暖，也许是因为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哧哧声。
　　那只发出尖利叫声的怪物已经走到张子坤的面前，灰白的眼珠子就像粘在了张子坤的脸上似的。
　　兆丰用眼神示意张子坤快逃，张子坤却用眼神回应兆丰自己不能跑！
　　兆丰额头上的冷汗也下来了。
　　怪物白森森的爪子搭在张子坤的肩膀上，眼珠子凑得更近。张子坤清晰地感觉出怪物白森森的爪子搭在肩膀上的力度。
　　这是可以把他一撕两半的绝对凶险的怪物！
　　张子坤石化了一般，仍旧一动不动。
　　突然，怪物“哧溜”一声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子舔在张子坤的脸上。
　　一股咸湿的浓烈腥臭味顿时涌入张子坤的鼻腔，将他的五张六腑堵了个满。
　　而怪物的舌苔就像长满了倒刺似的，一舔之间，张子坤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兆丰从张子坤的眼神中看出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于是毫不豫犹地出手了。他将手里的火把朝一个怪物的头上横扫过去，并朝张子坤大喊了一声：“快跑！”
　　兆丰的突然袭击出乎怪物的意料，被火把扫中的怪物“嗷”地发出一声怪叫，轰地一声跌进了水池了，水花四溅。
　　正在舔舐张子坤的怪物吃了一惊，陡地放开张子坤，身子朝兆丰那边扭动过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子坤已经如同脱兔般撒腿就跑。
　　而兆丰却没有跑掉，在他发出喊声的一刹那，却被另外三个怪物挡住了去路。
　　四个怪物在一瞬间便组织起了队形，对兆丰形成了包抄之势。失去逃跑路线的兆丰被死死地逼到了石壁下……
　　张子坤箭一般地射向甬道，当他发现兆丰没有跟上来时，回身朝地厅看去，正看见兆丰被四个怪物围在了石壁下。而那个神秘的洞口里，一个个白化怪物鱼贯而出。
　　地厅里瞬间充满了血腥的杀戮味道！
　　手里死死握住火把的兆丰死死抵靠着石壁，一边使劲舞动着火把威胁着朝他步步紧逼的怪物，一边朝停在甬道口的张子坤大声喊：“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张子坤脸色铁青，呼呼喘气，他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
　　兆丰见张子坤犹豫在甬道口，再次大叫：“赶紧走，叫幺爷他们封洞！封洞！”
　　张子坤突然恶狠狠地一咬牙，朝兆丰说：“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回来。”说罢转身就朝甬道尽头跑。


　　第六十五章 浓雾里的大声音
　　一直守在树洞外的张幺爷他们懒懒散散地闲坐在空地上，此时对他们来说，老林子周围的气氛是轻松和谐的。危机似乎已经在不经意之间被化解了，每个人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他们并不担心兆丰和张子坤深入树洞会不会遇上危险，似乎树洞里的危险已经在几挂鞭炮和一通艾蒿的熏烤中烟消云散了。他们以为，兆丰和张子坤只不过是下去收拾一下残局罢了。
　　只有黑子闲不下来，摇着蓬松的尾巴，鼻子一直紧贴着地面在空地上嗅来嗅去，空地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被它嗅了个遍。它甚至还用爪子在一处松软的土堆里刨出了一窝冬眠着的地老鼠，恶作剧地用爪子试探了几下，地老鼠朝它发出几声刺耳的叽叽声，黑子就知趣地跑开了。
　　黑子是一条本质很善良的狗，对比它弱小的动物，一般都采取怀柔政策，欺软怕硬的暴力倾向很小。就像对待被它一不小心刨出的这窝地老鼠，真正的侵犯是不会有的，顶多是一种轻度的骚扰或者恶作剧般的调戏罢了。
　　坐在一旁吸着叶子烟的张幺爷，见黑子被激怒的地老鼠吓得跑开了，打趣地说：“你还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这么小的地耗子也怕。呵呵……”
　　张子恒在一旁接嘴说：“幺爷，黑子这是狗拉耗子——多管闲事。”
　　张幺爷说：“三岁小孩子都晓得你这句话。假聪明。”
　　突然，黑子对着树桩警觉地吠叫了一声，张幺爷对黑子的吠叫声特别敏感，他朝张子恒说：“赶紧过去看看，是不是下面有动静了。”
　　张子恒说：“啥动静，多半是兆丰和张子坤要上来了呗。”
　　张幺爷说：“你晓得个锤子。黑子的叫唤只有老子听得懂，它是说洞底下有情况。”说着已经站起来。
　　张子恒不满地说：“吹牛也不打草稿，连狗说的话也听得懂了？鬼才信！”
　　张幺爷却朝他说：“你赶紧过来顶老子上去看看。”
　　张子恒拗不过张幺爷，只好站起来走到树桩下规规矩矩地蹲下。
　　张幺爷踩在张子恒的肩膀上被顶上了树桩。
　　张幺爷伸展着脖子朝树桩里看去，洞下面昏黑不清，但是里面乱糟糟的的确有响动。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子在底下闪现了一下，定住眼睛仔细瞧，好像是张子坤，就大声对着下面喊：“子坤，子坤，是不是你？”
　　下面的人影仰起头，果然是张子坤那张模模糊糊的脸。
　　张子坤的脸实在是太乱七八糟了，张幺爷一点也没有看出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树洞底下的张子坤听见张幺爷的喊声，仰起脸，朝张幺爷使劲打手势。张幺爷不明白张子坤打手势的意思，大声问：“啥意思？”
　　张子坤继续打着手势，又突然闪身不见了。
　　张幺爷骂道：“你说话要死人啊？给老子打哑谜，老子晓得个锤子！”又朝张子恒说：“放老子下来，子坤多半要上来了。”
　　张子恒把张幺爷放下来，说：“你看见子坤了。”
　　“看见了，在下面朝老子打手势，不晓得他是啥意思。”张幺爷愤愤地说。
　　突然，一个愣小子在一旁咋咋呼呼地说：“幺爷，不大对头，起雾了！”
　　张幺爷嗯了一声，和张子恒一起回过头朝林子里看去，果然，一场白茫茫的雾气从林子里涌了出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大吃一惊。
　　白茫茫的雾气来得突兀，而且气势汹汹，愣小子们也慌张起来，急忙起身，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跑过来。
　　张子恒大声问：“幺爷，这是咋回事啊？”
　　张幺爷的脑子也蒙了，他突然想起在朝霞寺那片树林里的遭遇，急忙喊道：“大家赶紧到一笼竹子后边蹲着，这树洞边不能待，又要过大东西了。”说完率先朝一笼竹子下跑。
　　黑子同时嗅出了空气中令它极度不安的气息，惊慌失措地一扭身，箭一般地射进了老林子，不见了。
　　而白茫茫的雾气已经从老林子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张幺爷带着张子恒一拨人还没来得及在一笼竹子下蹲好，白茫茫的雾气已经将整块空地掩盖了。雾气里，浓烈的土腥味儿令张幺爷他们感到很不适应。
　　这雾气来得如此的突然，瞬间的功夫，空地上的一切似乎都被融化了，包括张幺爷他们。
　　张幺爷小声吩咐道：“大家蹲好，都别出声。”
　　话还没有说完，竹林里已经有了大响动，一阵杂沓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递过来，声势不小。
　　有了在朝霞寺的经历，张幺爷他们心里的恐惧感小了很多，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仍然让他们心跳不已。
　　紧接着，有猴子叽叽的激烈叫声从浓雾中传来，随后便是大动物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旁边的竹林间疾步跑过，粗壮的竹子被践踏得断裂开的声音不断响起。
　　白茫茫的雾气被搅动得风云激荡。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死死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但从响动声可以准确地判断出，这些在浓雾中穿行的神秘动物正在争先恐后地翻越着涌入树洞，树桩上发出咔咔的声音，这声音是锋利的爪子抓在上面发出来的，生硬，尖锐。


　　第六十六章 地厅里的血腥杀戮
　　首先进入地洞的是四只白猴。张子坤看见白猴出现，诡异的身影立刻从黑暗中闪了出来，然后带着白猴朝甬道里跑。
　　地厅里的兆丰此时仍旧死死握着手里的火把，朝面前的白化怪物不停地舞动，白化怪物对兆丰手里的火把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发起攻击，只是将兆丰死死围困，耐心地寻找攻击的时机。
　　此时的地厅里已经聚集起了几十上百的白化怪物，几乎就将地厅塞了个满。这些白化怪物各个情绪激动，面目狰狞，露出了蠢蠢欲动的残忍血腥的本性。
　　要命的是兆丰手里的火把眼看就要熄灭了，如果火把一旦熄灭，等待他的就将是一场身碎肉裂的灭顶之灾！
　　就在兆丰已经绝望之时，突然听见甬道里传来一阵爪子践踏在石板上发出的冷硬的咔咔声，紧接着，张子坤的身影出人意料地在甬道口出现了。随着张子坤出现在甬道口的，还有四只白色的猴子。
　　而甬道里，青石板上的咔咔声越来越杂沓越来越近，似有千军万马朝地厅里涌入。
　　四只白猴的进入令白化怪物感到了危险的逼近，它们丢开兆丰，一起朝甬道口转身过去。
　　白猴慢慢进入了地厅，血红的瞳孔里有火苗在若隐若现地跳动。
　　甬道里咔咔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下来，一群青面獠牙的怪兽从甬道口接二连三地现身出来。
　　这些怪兽的瞳孔也是血红色的。
　　怪兽虎视眈眈地盯着白化怪物，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汽，尖利的爪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地响。
　　它们朝着白化怪物步步逼近。
　　一股泥腥味充斥在地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白化怪物敏锐地察觉出危险和它们间隔的距离，开始朝地厅里退缩。
　　趁此机会，张子坤紧贴着石壁来到兆丰的身边。
　　危险解除，兆丰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悄声问张子坤：“是你把这些邪物招来的？”
　　张子坤将食指竖在嘴唇上，轻轻朝兆丰嘘了一声，然后拉住兆丰，顺着石壁蹲下，又呼的一声将兆丰手里的火把吹灭了。
　　地厅顿时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但空气却似乎被一种窒息的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了。
　　终于，血腥的杀戮爆发了，四只白猴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地厅里顿时传出一阵猎杀撕咬搏斗的杀戮声。
　　黑暗的空间里充斥着动物的肌腱和骨头被咔嚓咔嚓咬断的声音，以及歇斯底里的惨烈嘶叫。
　　地厅在这一刻变成了杀戮的地狱！
　　张子坤拉着兆丰紧贴着石壁移动到了甬道口，然后撒开腿就跑。
　　浓烈的血腥味儿从地厅里弥漫到了甬道的每一个角落……


　　第六十七章 当局者迷
　　蹲在竹林下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一直紧闭着眼睛，直到杂沓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彻底消失。
　　过了一会儿，张子恒试着睁开眼睛，空地上的白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幺爷，雾散了。”他朝身边的张幺爷说。
　　张幺爷尚未回过神似的说：“散了？”用不大现实的眼光朝四周看了看。突然，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跳起来，大声说道：“遭了！遭了！”
　　一惊一乍的张幺爷弄得张子恒莫名其妙，问：“啥遭了？幺爷……”
　　“兆丰、子坤遭了！”张幺爷边说边朝树桩下跑。
　　这时张子恒才发现，松软的泥地上踩满深深浅浅的奇怪脚印。树桩上苍老的树皮也有被锋利的爪子抓出的斑驳痕迹。
　　张子恒几乎不大相信眼前的事实，喃喃地说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咋就像神话里说的一样？”
　　几个愣小子更是一头雾水，睁着一双双空洞讶异的眼睛，张大着嘴巴，看着空地上的那些脚印发愣。
　　已经跑到树桩下的张幺爷着急地朝张子恒喊：“赶紧来顶老子上去！”
　　“幺爷，你就别逞能了，未必你还要下去看个究竟？洞里刚才下去那么多大东西，你下去送死啊？”张子恒大声说。
　　“你别屁话那么多，赶紧顶老子上去。兆丰和子坤遭了。”张幺爷急得跺脚。
　　张子恒无奈，只好走过去。
　　这时，一个愣小子惊恐地喊道：“看，绳子在动！”
　　张子恒和张幺爷抬头看去，果然，张子坤刚才缠在树杈上的那根绳子好像在动。
　　张幺爷大声喊道：“有大东西要上来了，赶紧跑……”
　　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撒腿就跑。
　　张子恒也来不及细想，跑得比张幺爷还快，呼啦啦就跑进了竹林子，而那几个愣小子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呼啦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落了后的张幺爷边跑边回头朝树桩上看了一眼，却见是张子坤的脑袋从树洞里探出来。一颗已经堵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进了张幺爷的胸腔里。
　　张幺爷杵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直喘，勾着头看着从树桩上滑下来的张子坤。
　　紧接着，兆丰也从树洞里爬出来了……
　　张幺爷几乎朝张子坤哀求地说：“我的老先人！你以后做事不要一惊一乍的好不好？老子的魂都快要被你狗日的吓没了！”
　　张子坤脸上还是那种憨痴痴的笑，他朝张幺爷走过来，躬下腰，朝张幺爷问道：“幺爷，你又看见什么了，脸都吓青了？”
　　张幺爷说：“老子今天是不是撞鬼了，接连遇上两场大雾，早上一场，刚刚又是一场，一场比一场来得大来得快，大雾里还有大东西在噼噼扑扑地跑！”
　　张子坤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张幺爷，说：“吹牛！青光白日的尽吹牛！”
　　张幺爷大声说：“真的，吹牛我是你儿子！你总该信了吧？那些东西刚刚进了洞，我还以为你们遭了呢！”
　　张子坤笑嘻嘻地说：“鬼才信你的。”说着甩手甩脚地走进林子里去了。
　　张幺爷被张子坤优哉游哉的样子整得迷糊住了，站在那儿望着这家伙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狗日的咋不信呢？未必他真的没有遇见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明明是进了洞的啊？未必活见鬼了？不对啊……我们那么多人都活见鬼了？青光白日的……”
　　“幺爷，你在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呢？”耳朵边响起兆丰的声音。
　　张幺爷回过神，兆丰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张幺爷立刻拉住兆丰的手说：“老哥，你刚才遇见什么脏东西没有？我是说在树洞里。”
　　兆丰不解地朝张幺爷摇头，说：“什么脏东西？没遇见啊！幺爷，你在说啥胡话呢？”
　　张幺爷这下是彻底给整迷糊了，说：“你也说没有遇见？”
　　“真的没有遇见什么脏东西。就是有脏东西，这青光白日的它也不敢出来啊？”兆丰说。
　　张幺爷开始用手使劲拍自己的额头了，眉头也死死地皱起来，脑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样子极其难受地说：“这就日了怪了。刚才子坤说没有遇见脏东西还说得过去，他疯癫癫的，遇到了也不晓得。可是你也说没有遇到，难道真是我们都活见鬼了？青光白日的做一样的梦了？”
　　兆丰说：“幺爷，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张幺爷盯着兆丰，似乎是想从兆丰的脸上看出点啥名堂，半晌才说：“我还真说不出看见了啥东西。就是一场大雾，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就是给那些脏东西打掩护的。脏东西过了，雾也散了。你说这有多日怪？”
　　兆丰说：“幺爷，你说这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事情真的有这么奇怪？”
　　张幺爷说：“你没遇见你肯定不信，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老子今天真是活见鬼了。再这样子弄下去，老子不被弄神都要弄疯！”
　　说着张幺爷颓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桩出神。
　　兆丰说：“幺爷，兴许是你晚上没有睡好出现幻觉了。人接连几个晚上没睡好觉，脑子就容易迷糊，就容易产生幻觉，千奇百怪的。”
　　张幺爷说：“我锤子才没有睡好！我一个人出现幻觉了，未必子恒他们几个也出现幻觉了？这个事情就是日怪得很！哦，对了，你看，这地上还有那么多脚脚爪爪的印子，都是刚才那些脏东西留下来的。未必这些印子也是幻觉？”
　　兆丰看了看地面，说：“幺爷，这兴许是那些野狗留下来的脚印子。”
　　“屁话，野狗的脚印是梅花形的。这些脚印是梅花形的吗？都是蹄子爪子的印子。”张幺爷说。
　　兆丰看着张幺爷，笑了笑，他没有语言来应付张幺爷了，说：“幺爷，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没有看见，你说得再真，我也不会相信的。”
　　张幺爷说：“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只是担心这声炸雷会不会真的把鬼门关给劈开了？”
　　兆丰呵呵笑道：“幺爷，你说这个树洞是鬼门关？”
　　“难得说！说不定就是鬼门关！”张幺爷说。
　　兆丰说：“你还是不要乱说的为好，你怕是‘鸭儿浮水’还没有吊够哇？当心那个冯蛋子又把你弄去吊‘鸭儿浮水’，呵呵……”
　　“我也就是在这儿说说。”张幺爷无精打采地说，整个人似乎都委靡了下来。
　　兆丰拍了拍张幺爷的肩膀，说：“幺爷，识不破的东西就不要硬去识破它。有些东西就是一层纸，你硬要去捅破，穿是穿了，可是万一看到不该看的了，不是冤枉得很？”
　　张幺爷说：“我也晓得这个道理。可是这事情怪怪的，你让我咋想得通嘛！”
　　“想不通就不要去想，免得费精神。”兆丰说。
　　“傻子才不去想。”张幺爷说。
　　兆丰这时说：“想不想是你的事情。我现在给你说说洞里的事情。”
　　张幺爷一听兆丰要给他说树洞里的事情，眼神立刻就亮了，说：“你说，你说。”
　　兆丰尽量把脸上的表情捋得平淡轻松，说：“我和张子坤刚才在洞里面仔细看了，那些吓人的东西已经被艾蒿的气味全部熏跑了，一个都不见了。这下洞里是真的清静了。你说这张子坤疯疯癫癫的，这回咋就比我们都清醒呢？还晓得用火攻了呵呵……”
　　张幺爷说：“我就说我们张家这个疯子有名堂，名堂还深得很。”说这话时，张幺爷有点沾沾自喜的得意。
　　兆丰呵呵笑道：“我也觉得这个疯子有点名堂，一般的疯子是想不出这个点子的。”
　　张幺爷这时朝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朝兆丰神秘兮兮地说：“老哥，你说我们这个张子坤会不会是在故意装疯？”
　　兆丰“嗯”了一声，说：“你凭啥说他是装疯？装疯也不至于装得这么像啊？再说，放着好好的人不做，何必装疯呢？”
　　张幺爷仍旧神秘兮兮地说：“我咋晓得哪？反正我越来越觉得他名堂怪深沉的，有时候真不像个疯子。”
　　兆丰说：“我倒是觉得他不像是装疯，哪有装疯装这么像的。故意拿给人看不起啊？疯子才差不多！不过，疯子的脑子有时候也是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
　　张幺爷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是猜的。”
　　兆丰说：“没事最好不要去东猜西猜的，脑壳里头还是尽量简单点好。”
　　张幺爷连声说：“就是就是。”
　　兆丰又说：“洞里的事情我就算是给你说清楚了，你也不要再担心了，也不要拿出去乱说。”
　　“那这个洞还……”
　　“我来想办法。”
　　“还要不要人守？”
　　“守就不用了，刚才我和张子坤已经进去，把出口用一块大石头堵死了，那些东西估计是出不来了。”
　　听兆丰这么说，张幺爷放心了一大半，说：“老哥，你比我懂得多，我还想问下你，那些东西究竟是啥东西？怎么就像被剥了皮一样，白森森的那么吓人？”
　　兆丰看了张幺爷一眼，故意卖了下关子，见张幺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想得到的答案上了，才说：“幺爷，要把这个事情说清楚，还要懂得点知识才行。我这么给你说吧，这些东西其实就是长年累月生在地底下见不到天日，才变得这么白的。人在黑屋子里关久了，出来就跟僵尸一样不是也白森森的怪吓人吗？这个道理你懂噻？”
　　张幺爷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晓得了。你说的意思是不是就好比我们发豆芽那个道理，只要不让豆芽见阳光，它就长得又白又胖，就不会变成绿色的？还有土里挖出来的老母虫，也是白森森肉累累的。”
　　兆丰微笑道：“幺爷，你的脑筋还好使，我一点你就晓得了。”
　　张幺爷脸上有了笑意，说：“可是，我还是不大明白，咋地底下会有那么邪性的东西？究竟是啥东西？”
　　兆丰说：“具体是啥东西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至少它们不是鬼啊怪的。更不是你说的这个洞就是啥鬼门关，反正这些东西就是生在地底下的活物。其实，地底下还有好多东西我们都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说不定底下还热闹得很呢。”
　　张幺爷频频点头地说：“老哥，你这么说就真的把我点醒了，原来我就听憬悟寺的老和尚和我父亲说起过卧牛山的事情。老和尚说卧牛山的底下其实是空的，我们就好比坐在一条大船上。对了，我又想起了解放前的一个事情，就是原先海窝子那地方，一个村子，一夜之间就沉到水底下去了，只有一个放羊倌因为半夜起身去赶集才躲过了一劫。等他回来时，原先住人的村子变成一塘清水了。那地方现在还在，我还去看过呢，遇上天气好，水清亮，还可以看见以前村子的屋脊。老哥，你说，如果弄凶了，我们村子会不会也像海窝子的那个村子，一下子沉了？”
　　说到这儿张幺爷开始担心起来。
　　兆丰笑道：“幺爷，你想到哪儿去了？别东想西想的自己吓自己了。”
　　张幺爷说：“我才不是自己吓自己呢。原先我也听憬悟寺的老和尚说起过，他说人说的话做的事情都是讲业力的。坏话说多了坏事做多了就会有坏的业力，这个业力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引起灾祸。你说我们村子发生的这些事情，会不会和老和尚说的业力有关系？”
　　兆丰说：“老和尚说的也有点道理。不过，幺爷，你想一下，你和村子里的人都做了哪些坏事？”
　　张幺爷说：“没咋做坏事啊。我一直都教张家的后辈人，做人要行善积德，不要做损阴德，莫屁儿的事情。”
　　“所以幺爷，老和尚说的因果报应在你这儿是站不脚的。呵呵……”兆丰笑道。
　　“我想也是，我张韦昌做事一辈子光明磊落，凭啥要显恶报给我，除非天老爷瞎了眼睛。”张幺爷说。
　　停了一下，张幺爷又说：“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有点犯疑糊。”
　　“啥问题？”兆丰说。
　　“喜哥当时也掉进了洞里，我朝洞里找喜哥，当时洞里有绿莹莹的眼睛在盯着喜哥。我感觉那种眼睛不像是我看到的那种怪物的眼睛，会不会这洞里还有别的啥东西？”
　　兆丰说：“我都给你说了，这地底下说不定还热闹得很，有另外的东西也不稀奇，是不是？”
　　“是，是，是。”张幺爷连声说。
　　兆丰又问：“还有啥犯疑糊的，幺爷？”
　　张幺爷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啥疑糊了。呵呵……所以当初我的老子就喜欢和憬悟寺的老和尚下棋摆龙门阵。他就说老和尚懂得的东西多，和他摆龙门阵摆多了，脑壳就清醒了，就不迷糊了，呵呵……就像哪个遇上‘道路鬼’，要是没有人喊你，你就会一直在那儿转圈圈，转到天亮也转不出来。有时候人一被啥东西迷住了，要是没有高人给他点醒，他就硬是迷在里面出不来，一点醒吧，一下就清醒了。其实好多事情，就是一层纸的事情，就看点不点得破，谁给你点破，你说是不是，老哥？”
　　兆丰呵呵笑道：“幺爷，你还真是一踩九头翘，呵呵……”
　　张幺爷得意洋洋地说：“别看我上了点年纪，其实我的脑壳比好多年轻人的都好使。不怕他张子恒还是在外头部队里当过兵的，有时候他的脑壳还不一定有我的好使，呵呵……”
　　“要不老话咋说——姜还是老的辣的啊，是不是？”
　　“就是噻，呵呵……”
　　兆丰的一席话让张幺爷有种拨云见日般的感觉，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轻松了，脸上的皱纹和眉毛都舒展开来。


　　第六十八章 老奸巨猾的张幺爷
　　这时兆丰又说：“对了，幺爷，还有个事情你还要马上去办？耽搁不得了。”
　　“啥事？”
　　“你得赶紧到憬悟寺去，村子里的人现在离不得你。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估计再过个一两个钟头就要黑了。你去了，大家的心就安定下来了。幺爷，你现在可是卧牛村的主心骨啊！”
　　张幺爷说：“你不说我还真把这么大个事情给忘记了。我这就去。给他们交代清楚了事情我还得带子恒他们回来守村子呢。”
　　兆丰一听，说：“幺爷，你咋还是不听人劝呢？今天晚上你们必须得躲在憬悟寺里！村子里一个人也不要留！”
　　张幺爷说：“我才不躲呢，结梁子这个事情，就像借债一样，你不跟它了结了，它一辈子都跟你纠缠不清，到最终，还是要欠债的人亲自去了结。当了就了，迟了不如早了。”
　　兆丰的眉头皱起来，说：“幺爷，你拿什么跟这些东西来了结这个事情？命！”
　　张幺爷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我的命可以跟这些东西了结这个事情，我还真就拿命去就跟它们了结了。总不能让全村子的人以后天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里过日子吧？当了就了，我张韦昌绝不拉稀摆带！”
　　兆丰说：“幺爷，我看你不是犟，你纯粹是脑子不清醒了。和这些东西结了梁子，是你想了就了得了的吗？”
　　张幺爷说：“那你说咋办？总不会这村子里以后就不住人吧？我们张家人的祖宗可是都在这村子里呢！”
　　“幺爷，我要咋样子跟你说你的脑子才转得过弯来呢？我说今天晚上村子里不留人不等于是以后就不要村子了。我是说你们暂时出去躲一下，何必硬要拿命去丢啊？”兆丰有点急了。
　　而张幺爷却一根筋地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个事情你就不要劝我了。我张韦昌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兆丰看着张幺爷，把手叉在腰杆上了。
　　“我就搞球不明白，你咋一下子就跟犟刀瘟一样了？”兆丰气咻咻地说。
　　这时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又从竹林里钻了出来，见兆丰和张幺爷抬上了杠，走过来，说：“幺爷，人家兆丰说的也没错，我看我们还是就在憬悟寺躲躲。毛主席都说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何必做无谓的牺牲呢？”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你晓得个锤子！要是你们怕死，老子今天晚上就一个人守在村子里。我就要看看今天晚上村子里有好大的凶险！”
　　兆丰被张幺爷的固执真的激怒了，说道：“我懒得管你们要死还是要活。你真的想死，谁也没有办法拦得住你。”说完甩手就朝竹林里走了。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看着张幺爷，不明白张幺爷咋突然就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子恒说：“幺爷，你看，你把人家兆丰都气走了。人家还不是好心好意地为我们村子里的人好。再说，人家又没有贪图你什么，你还跟人家硬起三股筋了！”
　　张幺爷看了看兆丰走进老林子的方向，压着声音朝张子恒恶狠狠地说：“你晓得锤子！你才吃几年饭？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以为幺爷的脑壳当真不清醒了？你还嫩得很呢！你咋就晓得人家没有贪图？人心隔肚皮！”
　　张子恒听张幺爷说这样的话，突然眼睛发亮，恍然大悟地说：“哦！幺爷，你是不是担心……”
　　张幺爷立刻打断张子恒的话说道：“你晓得就是了，假聪明！”
　　张子恒朝张幺爷竖起了大拇指，说：“幺爷，当真姜还是老的辣啊！你太老奸巨猾了！”
　　张幺爷骂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你这么说老辈子的吗？看老子给你狗日的两脚头！”
　　几个愣小子听张子恒和张幺爷说的话，就像听谜语似的，各个都愣头愣脑地定在那儿了。
　　张幺爷这时果断地说：“走，上憬悟寺去。”


　　第六十九章 憬悟寺的悲伤
　　越接近黄昏，天空越是隐晦，有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空气变得更加干硬了。冷风刮在脸上，就像是鞭子在抽。
　　走在前面的张幺爷骂道：“狗日的鬼天气，咋一下子变得这么冷了？”
　　张子恒和跟着的几个愣小子已经懒得说话，边走边跺脚，同时把冻得红彤彤的双手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他们的手脚已经被冻僵冻木了。
　　空旷的田间里，只有张幺爷他们这一拨人的身形，使这严酷的冬天显得凄惶而且冷清。
　　田地里的小麦刚抽了芽起了叶，一撮撮地生长，被浅浅的残雪遮掩着，似在寒冷的冬天里做着严酷的梦。有几块地里起了一垄垄坎，刚种下的土豆被泥土掩埋着，没有一点生长的迹象，似乎也在昏睡。
　　远远的，张子恒看见穿得又脏又破的张子坤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院子边的一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张子恒朝前面的张幺爷说：“幺爷，子坤在院子边，要不要叫上他跟我们一起上憬悟寺。”
　　张幺爷也看见了张子坤，朝他大声喊：“子坤，你一个人蹲在那儿干啥？赶紧跟我们走。”
　　张子坤似乎没有听见张幺爷的喊话，就像泥菩萨似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晓得张家上辈子积了啥阴德，会出你这么个疯子！”说着要转过一条憋窄的田埂过去喊张子坤。
　　张子坤看见张幺爷要过去喊他，反倒是站起来了，屁颠屁颠地朝院子里的一条巷子跑去。
　　张子恒说：“幺爷，算了，他看见你就躲起来了，你咋喊他？”
　　张幺爷悻悻嗯了一声，只好掉个头又朝憬悟寺走。
　　而张子恒却说：“幺爷，这狗日的会不会趁我们都上憬悟寺的时候，背着我们去打开那个洞？”
　　“哪个洞？”张幺爷回过头瞪了张子恒一眼。
　　“七婶柴房里的那个洞。”张子恒说。
　　张幺爷朝张子恒恶声说道：“早晓得你心头装不下事情，我就啥都不该给你说。”
　　张子恒被张幺爷训斥得不敢吱声了，但脸上却是一股被压制住的不服气的愤愤表情。
　　几个愣小子听出张幺爷话里有话，其中一个问：“幺爷，你跟四爸说什么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朝那个问话的愣小子说：“不该你晓得的事情你少问。多嘴。”
　　愣小子很不服气地翻了翻白眼，也不吱声了。
　　卧牛山的半山腰上起了一层稀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有淡墨山水的神韵。遗憾的是，这样的韵味多了几分冷清和僵滞，少了几分飘逸和灵动。山上的植被很好，苍苍的绿色将世界掩映在一种静谧祥和的氛围中。
　　一条狭长曲折的石阶山道蜿蜒着通往憬悟寺。
　　憬悟寺的破庙里，三三两两聚集着卧牛村的男女老少们。他们似乎连说话的愿望也没有了，都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委靡忧郁，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有几个人在破庙的大殿内升起了一堆火取暖。几个小孩子围在火堆边玩躲猫猫的游戏。
　　在孩子们单纯幼稚的心灵里，只要白天和黑夜还在交互更替着，世界就总是美好幸福的。
　　而围在火堆旁的几个大人却愁眉紧锁满腹心事。他们所要面对的这个世界，是被浓厚的阴霾笼罩着的一个看不清楚的未来。他们的迷茫来自内心深处的真实恐惧。这种恐惧是缓慢的，渐进的，若有若无虚虚实实……
　　而更多的人，则站在大殿外边的阶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山门外。他们更盼望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回到破庙里来。他们离不开这两个主心骨。没有这两个人在，每个人的心都空落落的，有落不到实处的感觉。这种感觉越是临近黄昏就越是强烈。
　　五婶七婶和幺婆婆就像是结成了一个同盟似的，三个人始终纠集在一块儿。别的人想要接近她们，跟她们套个近乎摆几句龙门阵，也会被五婶用几句话支使开。
　　脑子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喜哥，到了憬悟寺又开始嗜睡。这会儿他裹着一床老棉絮，蜷缩在大殿里的一个佛龛里呼呼大睡。
　　佛龛里原先供着的是一尊玉石卧佛，造反派把玉佛砸烂，扔进了寺院背后的一口深井里，留下了这个佛龛没来得及销毁，现在正好成了喜哥临时睡觉的床。
　　兴许是香樟木的佛龛太大太沉的缘故，不好抬动搬运；也或许是卧牛村的人对佛门物件始终残存着几分敬畏的心机，这个佛龛才最终没有被人抬回家当做碗柜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事实上整个大殿里除了这一个老沉的香樟木佛龛，便再也没有任何物件了。破损的屋顶开始漏雨，大殿里坑洼的地面上有未干的积水。整个大殿阴森潮湿，悬浮着一股股久未接触人气的霉臭味。
　　大殿外边的空坝子上已经长起了齐腰深的蒿草，中间杵着一座别致的焚香亭。支撑焚香亭的四根盘龙石柱上的龙头已经被硬物敲击得面目全非，只有龙的身子扭曲地缠绕在石柱上，似乎仍旧在做着垂死的挣扎。
　　亭子尚在，铁铸的大香炉却在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抬去化成了铁水，练成了一堆废钢，就连挂在大殿廊檐下的那口大钟也没有幸免于难，只剩下那个撞钟的木鱼棒槌还悬挂在那儿，孤零零地落满了尘埃。
　　凄凄切切的空坝子里，身首异处的残缺的佛像遗骸散落在被秋霜冬雪覆盖过的草丛里，有种万劫不复的悲壮感。
　　终于，张幺爷和张子恒一拨人出现在山门外。站在大殿外翘首期盼的人堆里立刻有人站起来喊道：“幺爷他们回来了。”
　　破庙里死气沉沉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有人就像迎接凯旋归来的英雄般跑上去迎接张幺爷他们。
　　一拨人都是一副疲倦的憔悴相，特别是张幺爷，阴沉着一张脸，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裹满了沉重昏闷的气息。
　　张幺爷隐忍着的情绪使刚刚出现的一丝活跃的气氛又沉寂下来。大家似乎感觉出了某种不详的预兆。
　　幺婆婆走上来，不无担心地问：“老东西，咋把脸拉扯得跟马脸一样？又遇啥事情了？”
　　张幺爷背着手，边走边冷冷地白了幺婆婆一眼，说：“男人家的事情你少东问西问的。”说着径自朝大殿里走。
　　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也不敢多嘴，默默地跟在张幺爷后面。
　　进了大殿，那堆旺火早已经将空旷的大殿烤出了一丝暖意。张子恒和几个愣小子几步凑上去，围着火堆烤起火来。
　　张幺爷看见佛龛里蜷缩着一个人在呼呼大睡，扭头问：“谁这么没有规矩？在那里面狗似的蜷着？这是供菩萨的佛龛，不是睡死人的床！”
　　幺婆婆朝张幺爷骂：“老东西，你嘴里咋不积德？是喜哥，已经睡了好几个钟头了。”
　　张幺爷哦了一声，说：“咋能把他弄那里面睡呢？那里面原先供的可是一个玉菩萨，还是憬悟寺的老方丈从缅甸请回来的。咋这么不懂规矩？”
　　幺婆婆说：“这屋子里也就那个地方可以睡人。都这时候了，还讲究那些干啥？”
　　张幺爷恶狠狠地盯了幺婆婆一眼，说：“什么时候都得有些讲究！这个佛龛的来龙去脉我清楚得很。你晓得为啥子这个破庙里就剩下这个佛龛没有被劈成柴火烧了？当初大队上的那些造反派在砸佛龛里的玉菩萨的时候，突然就雷公火闪的，连大殿的屋顶都被雷公打了个窟窿，造反派是被吓跑的。”
　　在一旁烤火的张子恒这时说：“幺爷，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妖言惑众了，大家心里都还怕着呢！”
　　张幺爷说：“你狗日的不要觉得我是在给你们摆玄龙门阵。我说的都是真事，赶紧去把喜哥给我喊起来。菩萨的位子都敢去睡了，也太胆大了！”
　　张子恒又说：“幺爷，菩萨早就被打烂丢井里去了，哪儿还有菩萨？”
　　张幺爷瞪眼说道：“就是没有了菩萨，位子也该给他留着！你晓得他啥时候又会归位？”
　　张子恒愤愤地说：“吊你的‘鸭儿浮水’都该！老封建！”
　　张幺爷一听，顿时就动了真怒，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张子恒喝道：“你狗日的敢再说一遍？”
　　张子恒却不理会张幺爷了。
　　张幺爷见张子恒不理会他，有种被藐视了的感觉，气咻咻地又说：“翅膀长硬了，啥话都不听老子的了。”
　　张子恒又想回嘴，五婶这时在一旁拉了张子恒一下。
　　张幺爷又朝身边的人喊：“我叫你们去把喜哥拉起来，都没有听见？耳朵扇牛蚊子去了？”
　　五婶这时连忙说：“我去，我去。”说着就去拉喜哥起来。
　　幺婆婆朝张幺爷说：“死人，你究竟心头有啥不顺的嘛！一进来就骂这个骂那个的。”
　　张幺爷没好气地朝幺婆婆说：“老子这阵子心头哪儿都不顺，你们最好不要惹老子发火！”
　　见张幺爷越来越来劲，有逮谁骂谁的架势，张子恒终于忍不住了，回嘴道：“幺婆婆，你不要理他，他这阵子是猫毛疯犯了！”
　　张幺爷一听，立刻朝张子恒冲过去，抬起脚就要踢。张子恒一闪身躲开了，朝张幺爷喊道：“幺爷，你是不是真的劝不住了？人来疯是不是？”
　　张子恒的话把张幺爷彻底激怒了，转着身子在大殿里踅摸用来暴揍张子恒的家什。
　　张子恒也被张幺爷惹得毛躁起来，躬身把一块大鹅卵石抱在手上，朝张幺爷递过去，说：“幺爷，你也不要找了，来，就用这个，朝我脑壳砸，我动一下就算是龟儿子！”
　　张幺爷反而愣住了，定在原地，看着张子恒。
　　张子恒的眼圈红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终于没有忍住，沙哑着声音抽泣起来。
　　大家都没有想到一个七尺长的汉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失声哭起来，一时间全傻了。
　　幺婆婆更加慌张，上去使劲给张子恒拍着背，说：“子恒，你们今天究竟是撞啥邪了？一回来一个发疯一个哭的。”
　　张子恒的心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他索性蹲下去，哭得更加伤心了，边哭边抽泣着说：“幺爷他找不到地方发气，啥子气都朝我身上发，我都成他的出气筒了，呜呜……”
　　张幺爷也没有料到张子恒会突然间情绪失控，傻子似的站在那儿，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幺婆就像哄一个小孩子似的朝张子恒说：“别哭了，子恒，你晓得你幺爷就是那个狗脾气，一发过了，就啥事也没有了。你幺婆婆也是一辈子受他的气受够的人。别哭了……”
　　大殿里的气氛被这么一搅和，倒变得有些肃穆了。


　　第七十章 忧心忡忡
　　喜哥被五婶从老棉絮里拉起来，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看了下大殿里的人，很不高兴地朝五婶撒娇似的喊：“把我弄醒干啥吗？我睡得正香呢！”
　　“你倒是睡得香，再不起来，就该你幺爷过来打你的屁股了。”五婶说。
　　张幺爷这时正好找机会下台，朝五婶说：“五婶，你可不要说我的冤枉话啊，我可没有说要打喜哥的屁股的。”
　　五婶不满地说：“嘴上说没打，心里早就是这么想的，比打了还狠呢。喜哥本来就不清醒，连睡一下觉也被你说这说那的。”
　　张幺爷辩解道：“我没说不让他睡啊！我是说他睡的不是个地方啊！”
　　五婶得理不饶人：“这屋子里到处都湿兮兮的，你让他睡哪儿？”
　　张幺爷理屈词穷，嘟哝道：“我懒得跟你们说，你们爱咋整咋整，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这时，喜哥的眼睛突然间亮起来，样子有些激动地朝五婶说：“妈，你猜我刚才梦见什么啦？”
　　“梦见什么啦？”五婶问。
　　“我梦见金砖啦！好多金砖！地上到处都是！”
　　五婶一愣，接着一把将喜哥的头拢进怀里，鼻子一酸，眼泪吧哒吧哒地流下来，说：“喜哥，不要说胡话了好吗？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你要是真跟你子坤二爸一样，我以后的日子可就没啥过头了……”
　　说到伤心处，五婶开始嘤嘤地抽泣起来。
　　而张幺爷和张子恒这时却同时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喜哥。
　　张幺爷首先问：“喜哥，你真的梦见金子啦？”
　　喜哥把头从五婶的怀里挣脱出来，说：“真的，全是金砖，一根一根的，好多好多，我搬都搬不完！”
　　张幺爷又问：“金子在哪个地方？”
　　喜哥却摇头说：“我没记清楚，反正就在我们村子的地底下。”
　　张幺爷和张子恒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两个人一起站起来了。
　　张子恒不哭了，张幺爷也不发呆了，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神秘兮兮的。
　　五婶发现张幺爷和张子恒脸上的表情有变化，一头雾水。
　　张幺爷朝喜哥走过去，朝五婶说：“五婶，你让开，让我来好生问问喜哥。”
　　五婶不明就里，让开了。
　　张幺爷蹲在佛龛前，喜哥坐在佛龛里，这祖孙俩的摆设和造型有点不伦不类。
　　张幺爷朝喜哥问：“喜哥，你再回忆回忆，你梦的金子究竟在哪个地方？”
　　喜哥被张幺爷问得有点迷糊了，朝张幺爷摇头。
　　张幺爷显得极有耐心地说：“你再好生想想。”
　　喜哥还是摇头。
　　张幺爷看着喜哥，就像看一团白茫茫的雾。
　　五婶走到张子恒旁边，小声问：“幺爷是不是受了啥刺激？问的话古里古怪的，连喜哥做的梦也这么上心？”
　　张子恒却说：“他才没有受刺激呢！瞎子见钱都会眼开，何况还是金子？”
　　张子恒没头没脑的话把五婶和幺婆婆都给说蒙了。
　　张幺爷这时站起身，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句：“狗东西咋就会梦见金子呢？”
　　佛龛里的喜哥用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看着张幺爷，或许张幺爷的话还真把他给问迷糊了。
　　张幺爷走到张子恒面前，朝他小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张子恒站着没动，仍旧用不服气的眼神盯着张幺爷。
　　张幺爷见张子恒没有动，来了气，踢了张子恒一脚，骂道：“你还真跟老子记仇了？”
　　张子恒无奈，只好悻悻地跟着张幺爷走出大殿。
　　五婶和幺婆婆他们不明白这张幺爷究竟演的是哪出戏，各个都莫名其妙的了。
　　张幺爷一直朝大殿左边的一条甬道走。
　　甬道的左边原先是憬悟寺的老住持就寝用的禅房，因为久未住人，又被人为破坏，屋顶已经彻底垮掉了，就连门板也被人取了去，只剩下四面破壁。
　　张幺爷径自走进禅房，垮塌下来的瓦砾和房梁将禅房弄得一片狼藉。地面铺着的青石板和瓦砾的缝隙间，执着的蒿草和荆棘顽强地生长出来，足足有半人来高。
　　张幺爷和张子恒刚一跨进禅房，一只野兔嗖地一声从一丛蒿草里蹿出来，从张幺爷的胯下钻了过去。张幺爷和张子恒都被惊得冷不丁地咦了一声。野兔已经从甬道朝大殿前面的空坝子上跑去了。
　　紧接着，大殿前就响起了众人撵野兔的呼叫声。
　　张幺爷四下里看看，感觉周围确实没有人，才朝张子恒说：“你说喜哥咋就会梦见地底下的金子？”
　　张子恒心里的那股犟气还在，没好气地说：“我咋晓得？我又不是神仙。”
　　见张子恒还在和他怄气，张幺爷抬手又要朝张子恒打过去。张子恒本能地侧身一闪。张幺爷的手停在半空，朝张子恒恶声骂道：“你还真和老子结上梁子了？”
　　张子恒将双手拢进袖口里，索性蹲下了，还是不服气地说：“谁敢跟你结梁子啊？”
　　张幺爷俯瞰着张子恒，有点没辙了，顿了下，咬咬牙，鼓了鼓腮帮子，软了口气说：“幺爷刚才真不是拿你出气，是幺爷心里着实憋得恼火。你晓得幺爷就这脾气，就算你狗日的迁就一下幺爷要得不？”
　　张子恒这才说：“你心里不好受找我出气，我心里不好受找哪个出气？将心比心噻！”
　　张幺爷觉得理亏，没有再反驳张子恒，也把双手拢进袖口里，挨着张子恒蹲下，说：“子恒，幺爷心里真是憋着一股气啊！你想想，这阵子这个事情表面上看是越来越清楚了，可是实际上确实越整越复杂了。幺爷真的不晓得该相信哪一个人了。现在，除了你还勉强靠得住，谁的话也不敢相信了啊！”
　　“你不是还有个干闺女吗？”张子恒酸溜溜地说。
　　一提起白晓杨，张幺爷的眼眶顿时就湿润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就是因为这个，幺爷的心里才就像被塞了块鹅卵石一样不好受啊，有一口气堵得我心头好恼火啊！”
　　张子恒望着张幺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白晓杨而在心里堵着一口恶气。
　　这时，张幺爷的眼眶越发湿润了，从拢着的袖口里抽出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眼圈红了起来，欷歔了一下，说：“要是幺爷没有进到那个洞里，看到那堆金子就好了，心里也就不会朝一边想。你知道不？我是真把小白当我的亲闺女来看了，哪想到……”
　　说到这儿，张幺爷喉咙发硬，开始哽咽，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眼角牵线地流淌。
　　见张幺爷这么难受，张子恒不忍心了，从棉袄的袖拢里抽出手，轻轻给他捶背。
　　张幺爷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说：“老话说，人心隔肚皮，你说，人跟人的心咋就隔得这么远呢？你巴心巴肝地去待她，谁晓得，背地里，人家却是另外一种心肠，打的是另一个算盘。唉！幺爷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张子恒安慰张幺爷说：“幺爷，是不是你想多了。万一人家小白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张幺爷说：“我也这么想过。我也巴不得是我自己想错了。可是我左想右想就是想不通啊！这些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从表面看好像是巧合，可是现在看起来，这里面好多东西其实早就有人在中间安排了。你说我还敢相信谁？要是你子恒，我幺爷怎么着也不会朝那方面想。因为你是我和你幺婆婆一手拉扯大的，知根知底。可是，她不一样啊！她是外人，幺爷我码不实在她啊！”
　　张子恒说：“码不实在就不要去瞎猜瞎想。我们本来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用不着要矮着身子去高攀人家，该咋过日子就咋过日子。命中有的终须有，命中无的莫强求。原先你不是老跟我说这句老话吗？”
　　张幺爷说：“子恒，你还是不懂你幺爷的心啊！我真不是要强求啥。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我是啥命未必我还不清楚？该认的命我早就认了。你长这么大了也晓得，我和你幺婆婆一辈子就是心软，看不得谁遭罪。你看小白那样子，哪个看了不心疼啊？唉！可是……我都真不知道该咋说了……为了地底下的那堆硬头货，你看现在弄得有多乱？连日子都没办法过下去了。要是再弄出啥大祸事出来，谁担待得起啊？”
　　张子恒一咬牙说：“能弄出好大的祸事？大不了就报官。”
　　张幺爷却说：“报官？凭啥报官？这是埋在我们张家老祖宗地底下的东西！是老祖宗留给你们后辈儿孙的依禄，是该你们得的。”
　　张子恒却说：“幺爷，不是我说你。刚才你还说我心头放不下这个事情，我看，你才是真的放不下这个事情了。东西是埋在咱张家地底下的，我只怕我们张家的后辈人无福消受。”
　　张子恒的话弄得张幺爷越发忧心忡忡，说：“也不知到这是我们老张家的祖宗积了啥德，弄这么大一堆东西搁那儿。要是没有那堆东西该多好，我心头就不会压这么大一个包袱了。”
　　张子恒说：“幺爷，算了，不要想了，听天由命吧。该咱的，它转弯转水都会转到我们手上，不该我们的，你就是豁出命去，也不一定是我们的。还是看开点吧。”
　　听张子恒说这样的话，张幺爷用很不实在的眼神看着他，说：“子恒，你咋一下子变得比我还想得通了？”
　　张子恒说：“不是我想得通，是我现在连那堆东西究竟是啥样也不知道，所以我索性就懒得去东想西想的。人家说‘眼不见心不烦’，我这是‘眼不见心不慌’。再说，你看看现在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好多人成天还饿着肚子呢，就是拿着那些硬头货又有啥用？能当饭吃？再说，现在就算是晓得有这些东西，也见不得天，弄不好还惹火烧身。”
　　张幺爷朝张子恒竖起了大拇指，说：“子恒，你说这话幺爷我真的要高看你一眼了。你活得比你幺爷还明白。有你这话，幺爷我的心头又好受一半了。我还真怕这堆东西成了你心头的负担啊！”
　　张子恒说：“幺爷，其实你一直是在门缝里看人，把人朝扁了看的。其实刚才在老林子里，你跟兆丰犯犟，硬说晚上要守在村子里，我就晓得你是放不下地底下的那堆硬头货了。”
　　张幺爷说：“还真被你说中了，我是真的放心不下那堆东西。你仔细想一下，为什么他要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们全村子的人今晚上不要住在村子里，说有血光之灾？后来我才想明白，人家这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故意用血光之灾来吓唬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庄稼人呢。我敢说，如果今天晚上我们不守在村子里，人家就要取货走。人的心啊！咋就这么深呢？”
　　“幺爷，你的意思今天晚上你真要守在村子里了？”张子恒说。
　　“咋不守？我都说了，那堆东西是埋在咱张家地底下的，是留给你们后辈儿孙的，谁也别想偷走。要是这东西被别人弄去了，我以后到了阴间地府，拿啥脸面去见张家的祖宗十八代？”张幺爷说。
　　张子恒不屑地说：“幺爷，你咋又整玄的了？人死都死了，还知道啥啊？”
　　张幺爷却说：“你懂个屁！六道轮回，哪个都躲不脱。”
　　张子恒不置可否地笑笑，说：“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那堆东西也不是咱张家祖宗留下来的，是人家张韦博没来得及带到台湾去的。”
　　张幺爷提高了声音说：“张韦博不是咱张家的人吗？”
　　张子恒说：“锤子张家的人！叛徒卖国贼！连国家都被他卖了，就更别说卖祖宗了！你早先不是也说过吗？以后张家的族谱也不让他上！他留的那堆东西，来路都不正，还不知道用啥手段烧杀抢掠来的。你还真把他当成一回事了？”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有点沉不住气了，说：“你别跟我东说南山西说海的。反正那堆东西我不晓得就算了，现在我晓得了，外人就别想把它弄走。今天晚上你不回村子里去守，我一个人回去。”
　　说着张幺爷站起身，气呼呼地想走。
　　张子恒说：“你又着急上火的干啥？我又没有说今天晚上不跟你回村子。”
　　“那你还洗我的脑筋干啥？”张幺爷说。
　　张子恒拿这个倔犟的张幺爷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白晓杨在门口轻轻地唤了一声：“干爹……”


　　第七十一章 最柔软的伤害最痛
　　张幺爷回过头，见白晓杨站在门口，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好像刚哭过，眼圈湿润泛红。她的身边，站着懵懂天真的春前。春前的一只手被白晓杨牵着。
　　白晓杨和春前的出现令张幺爷和张子恒猝不及防，以为白晓杨已经听到了刚才他们说的一些话。
　　张幺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有些支吾地说：“是小白啊？你站在外边有多久了？”
　　“我刚问了干妈，她说你上这边来了。”白晓杨说。
　　“你眼圈咋红的？是不是又想起啥伤心事了？”张幺爷问。
　　“没有。”白晓杨强装笑颜。
　　春前却说：“姐姐刚才就是躲在一个地方一个人偷偷哭了，抱着我哭的。”
　　张幺爷哦了一声，扭头看看张子恒。张子恒白痴似的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的眉头皱了一下，突然说：“小白，你进来，我要给你说个事情。”
　　白晓杨听话地牵着春前走进来。
　　张幺爷低着头，默想了一下，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小白，是这样的，以后你还是管我叫幺爷吧……”
　　白晓杨似乎没有听懂张幺爷说的话，望着他，漂亮的眸子里流露出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张幺爷躲闪着白晓杨的眼神。从白晓杨瞳孔里射出的眼神就像刺一般地刺得张幺爷心里生生地疼，他还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背着手走了出去。
　　晶莹的泪水小溪般地顺着白晓杨的脸庞曲曲折折地流了下来。
　　张子恒没有想到张幺爷会来这么一出，也有点蒙了，见白晓杨流眼泪，心里也跟着难受，可是他不知道该说啥，最后恶声说了一句：“这个老东西，心硬起来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说翻脸就翻脸！”
　　他说完也走了出去。
　　此时的白晓杨显得极其无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白晓杨灵秀的鼻翼轻轻地翕动着，仰起头，竭力忍住心里的悲伤，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把春前的脑袋搂在小腹前，任由眼泪敞开了流淌。
　　懵懂无知的春前仰起脸望着白晓杨，小着声音问：“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白晓杨颤着声音说：“姐姐没哭，姐姐就是心里难受！”
　　春前似懂非懂，眼神里全是对白晓杨的担心。
　　白晓杨轻轻抚摸着春前的脑袋，哀声说：“春前，你说，是不是姐姐来错地方了？姐姐根本就不该到你们卧牛村来？”
　　春前摇头。
　　白晓杨抽泣着又说：“其实姐姐也不是硬要赖在你们这儿的，实在是这个世界太小，太憋屈。姐姐也是没有地方可以去才赖在这儿的……”
　　白晓杨再也说不下去了，努力扬起头，任凭眼泪恣意流淌。
　　破败不堪地禅房里，只有春前陪着白晓杨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阴郁的天空，雪花飘得绵密起来……


　　第七十二章 无意中说出的真相
　　大殿的阶沿上，两三个愣小子七手八脚地正在剥一只小动物的皮。小动物在他们的手里吱吱地挣扎惨叫，皮已经被褪去一半。愣小子的手和手里的那只小动物都变得血肉模糊。
　　是那只刚才从禅房里蹿出去的野兔，它终归没有逃脱被人围捕猎杀的厄运。
　　一个愣小子看见张幺爷背着手走过来，高兴地朝张幺爷喊：“幺爷，一会儿有烤兔肉吃了！”
　　张幺爷皱着眉头，骂道：“你们明目张胆地在佛门杀生，以后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张家的后辈人咋一下子各个变得就跟畜牲似的了？”
　　愣小子们哪里还听得进张幺爷的话，只顾着剥野兔的皮去了。
　　张幺爷没有心情去理会愣小子，径自走进大殿。大殿里的那堆火仍旧燃得旺盛，火堆旁挤着村子里的老老少少。
　　现在，张幺爷和张子恒都回到破庙里了，大家的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再也不用站在外边眼巴巴地盼望谁了。
　　幺婆婆见张幺爷阴沉着脸，心里怯怯地，上去说：“刚才你干闺女找你去了。”
　　“我哪个干闺女？”张幺爷瞪了一眼幺婆婆。
　　“小白啊！”幺婆婆又说。
　　“晓得了。”张幺爷说。
　　喜哥已经没有蜷缩在佛龛里，被五婶扶到火堆旁烤火，见张幺爷进来，就朝张幺爷说：“幺爷，我是真的梦见金子了。”
　　张幺爷似乎对喜哥梦见金子的事情已经不大上心，不耐烦地说：“梦是反的，你梦里梦见的是金子，你命里捡到的就是狗屎！”
　　有几个人被张幺爷的话逗得咯咯咯地笑起来。
　　五婶却不大乐意起来，说：“喜哥他幺爷，有你这么咒孙子辈的吗？喜哥这辈子的命里要是真捡了狗屎，也先挑新鲜的喂给你幺爷吃！”
　　张幺爷呸了一声，找了个阴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的角落蹲下，掏出叶子烟点上，抽起了闷烟。
　　幺婆婆和五婶越加搞不清张幺爷是犯了哪门子病，面面相觑地不敢去招惹他。
　　紧跟着张子恒也走进来，脸比张幺爷的拉得还长。
　　幺婆婆急忙过去把张子恒拉到一边，小声问：“你们究竟是撞啥邪了？咋一回来，脸一个比一个的拉得长？”
　　张子恒不耐烦地说：“幺婆婆，你就别东问西问的，我脑壳现在疼得很！”
　　幺婆婆无可奈何地抱怨道：“我懒得管你们了！你们想咋折腾就咋折腾吧！”说着走到一边去了。
　　蹲在阴暗角落里的张幺爷这时朝张子恒说：“子恒，你过来，我有事情要铺排。”
　　张子恒极不情愿地走过去，说：“有啥铺排就赶紧说。”
　　张幺爷的声音这时突然变得很颓废，说：“你一会儿去问问，看哪些人愿意跟我们回村子守夜。今天晚上就弄些红薯在火堆里烤了吃，将就凑合一顿，明天回村子就好了。”
　　“还有啥要铺排的？”
　　“没有了。”
　　此时的张幺爷已经沮丧到了极点。
　　这时，春前呜呜地哭着跑进了大殿，幺婆婆慌声问道：“前娃子，你又哭啥？”
　　春前呜呜地哭着说：“姐姐走了……姐姐她走了……”
　　幺婆婆一愣，说：“哪个姐姐走了？”
　　春前说：“白姐姐走了。”
　　幺婆婆一听，愣住了。
　　蹲在黑暗角落里的张幺爷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也蒙了。
　　张子恒急忙上去拉住春前，说：“朝哪儿走的？”
　　“从后面那个缺口走的，她让我把这个拿给幺爷爷……”春前边哭边伸出手摊开。
　　是一块白若凝脂的老玉。
　　是白晓杨挂在脖子上的那块老玉。
　　张幺爷几步上来，从春前手里抓过老玉，手开始哆嗦起来。
　　幺婆婆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哀声抱怨道：“老东西，你究竟把咱干闺女怎么了？”
　　张幺爷的眼睛盯在手里的老玉上，不说话。
　　张子恒恶声说道：“他疑神疑鬼的，叫人家小白以后不要叫他干爹了，把人家小白的心伤了！”
　　幺婆婆一听，一气急，上去就用拳头擂张幺爷的背，边擂边骂：“老东西，你究竟是撞啥邪了？连小白也惹你了？”
　　张幺爷就像木头一样僵在那儿，手里死死攥住那块老玉，任凭幺婆婆擂他。好一阵子，他“哎呀”地发出一声哀号，就像被谁抽了筋一般，身子一下子萎缩了下去。
　　幺婆婆开始不依不饶地哭着数落开来：“你们这些人咋就这么狠心啊？都合着伙地欺侮她。她是个刚生了孩子的月婆子啊！经得起几下折腾？多乖多懂事的一个孩子啊！我看着她就心软，就心疼难受，你们还这么折腾她，这么不待见她。一会儿要绑她去火上烧，这阵子又把她撵走，你们究竟是啥人啊？心咋一个比一个的硬呢？呜呜……”
　　张子恒一听幺婆婆的数落，问：“谁要绑小白去火上烧了？”
　　在火堆旁烤火的五婶这时紧张起来，站起来刚要说话，春前却朝她一指，说：“是五婶和七婶，还有幺婆婆，她们说白姐姐是妖精，用擀面杖打白姐姐的头，还绑白姐姐，是我救的白姐姐。”
　　张子恒和张幺爷听了，有些不敢相信春前说的话，看看春前，又一起瞪着幺婆婆。
　　一旁的五婶和七婶开始害怕起来，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张幺爷的眼眶里噙着眼泪，声音发颤地朝幺婆婆问：“前娃子说的是真的？”
　　幺婆婆见张幺爷泪光闪烁的眼睛里有怒火在跳动，吓得不敢继续数落了，怯怯地点点头。
　　张幺爷突然就暴跳如雷起来，扑上去要揍幺婆婆，幺婆婆吓得朝后一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张子恒反应及时，见势不妙，上去一把死死抱住张幺爷。
　　张幺爷使劲儿要从张子恒的手里挣脱出来，边挣扎边大声吼：“你们咋能这样子对她？你们咋能这样子对她？还真下得了手！还真下得了手啊！心狠手辣，心狠手辣！没人性！没人性啊！”
　　地上的幺婆婆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几个愣小子慌忙把幺婆婆扶起来，簇拥着出了大殿。


　　第七十三章 心乱如麻
　　见发了疯的张幺爷一时间要控制不住，张子恒对着他的耳根大声喊：“幺爷，你现在晓得发疯有锤子用！小白走了，她一个人走的。要是再出点啥事情你后悔都来不及，得赶紧去把她撵回来。”
　　张子恒的话提醒了张幺爷。他瞬间清醒过来，说：“对，对，对，得赶紧去把她撵回来。”说着拔腿就朝大殿外跑。
　　春前脚跟脚地撵出去，说：“从那边走的。”
　　张幺爷就像没头的苍蝇似的，转过身，朝春前指的方向跑去。
　　张子恒更不敢怠慢，也跟着张幺爷跑。
　　憬悟寺背后的围墙果然有一个垮了的缺口。张幺爷和张子恒出了缺口，外边正是埋张子银的那片乱坟岗。乱坟岗的周围，是郁郁葱葱黑沉沉的古柏树林，里面不时传出怪鸟的啼鸣声。
　　乱坟岗里开始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浅雾，衰败的蒿草在浅色的雾影里显出几分诡异的气息。有一条野狗的身影在乱坟岗里闪现了一下，发现突然出现在缺口外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扭转身子，鬼鬼祟祟地朝柏树林里逃窜了。
　　张幺爷茫然无状地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该朝那个方向去撵白晓杨。
　　春前这时也从缺口处跟了出来。张子恒回头朝春前问：“前娃子，你看见白姐姐是朝哪个方向跑的？”
　　春前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要跟着她，她不让我跟，说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听了春前的话，张子恒彻底抓瞎了，双手叉在腰杆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朝张幺爷抱怨道：“这下好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处空茫茫的，树林子又宽又密，眼看着又要起大雾了，到哪儿去找？”
　　张幺爷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可怜兮兮地望着张子恒，说：“要不我们分头去找？”
　　说着话的张幺爷眼见得快要哭起来。
　　“分开去找？我不跟着你，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热闹了。”张子恒说。
　　“那咋办啊？子恒！幺爷我现在的心乱得就跟有猫在里头抓一样！”
　　“现在晓得心头像猫在抓了？刚才咋就不晓得说话不要那么伤人哪？越老越糊涂……”
　　张子恒越说越气，鼻孔间呼呼直喘地喷着白汽。
　　张幺爷越加显得可怜兮兮地朝张子恒说：“子恒，你就不要抱怨幺爷了好吗？幺爷晓得这回错了，错凶了！赶紧帮幺爷把小白找回来才是正事。”
　　张子恒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绪，朝春前说：“前娃子，你先回去，我和幺爷爷晓得去找白姐姐回来。”
　　春前说：“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找白姐姐。”
　　张子恒不耐烦地说：“你就别在这儿跟着添乱了，刚才你咋不晓得把白姐姐拉住？”
　　张幺爷着急地说：“你现在还跟前娃子磨个锤子，赶紧跟我去撵小白回来。”说着就朝乱坟岗里走。
　　张子恒跟在张幺爷后面。春前站在缺口处，眼巴巴地望着张幺爷和张子恒消失在柏树林里。


　　第七十四章 晴天霹雳
　　阴暗的地厅里，万展飞和白瑞峰各坐了一块鹅卵石，面对面地在地上下六子棋。万展飞的棋子是六小节枯草茎，白瑞峰的棋子是六颗小石子。庹铮蹲在一旁观战。
　　万展飞不是白瑞峰的对手，输了五局悔了六局，白瑞峰说跟你这样下棋都没啥意思了，一点棋德都没有。万展飞却说下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棋还要啥棋德，不就是混时间吗？来，下，下。
　　白瑞峰拗不过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陪他。
　　万展飞也是在地底下被禁闭得太憋屈了，白瑞峰的到来，使他的兴致一直很高。
　　“现在外头究竟咋样了？”万展飞移了一颗棋子问。
　　白瑞峰的眉头皱了一下，也移了一颗棋子，说：“人心还是乱啊！能主事的都被造反派打倒了，起来的都是些筛边打网不着调调的人。”
　　万展飞叹了口气，说：“再这样子搞下去，看咋收场？”
　　白瑞峰说：“收场还是好收，关键是想不想收场？啥时候收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收场？”
　　万展飞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这还真是个大的变数。哦，对了，你们书呆子说的有个挺新鲜的词儿叫什么来着？蝴蝶……蝴蝶效应！对，就这个词儿，你当初还给我解释过的。现在这就是典型的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一个旮旯里扇了下翅膀，可怕的效应就出来了，是不是？”
　　白瑞峰笑道：“老神仙，我都不记得给你说过这个概念了。你还没老糊涂嘛！还活学活用了。”
　　“我要是老糊涂了还能半死不活地坐在这儿等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一个人，脑子里也就只有想这些事情了。天灾人祸都凑一块儿了。唉！”
　　白瑞峰笑笑，说：“老神仙，你也不要唉声叹气的了。你不是常说，天地万物，不都是在变数中生成演绎的么？”
　　万展飞说：“可是，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样子的变法啊！人心，一是搞乱了，二是变恶了。人整人，都不念人的好处，尽往坏里抹黑，把老祖宗留下的那些东西，从根上给砍了，你说这是人做的事情吗？”
　　白瑞峰依旧笑笑，说：“老神仙，你咋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悲观了？没有信心了？你放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你不是还在吗？我不是也没有受到灭顶之灾吗？此消彼长，明暗交替，大自然也是遵从这个法则的。没事的，老神仙，别唉声叹气的。该你走子了。”
　　万展飞说：“你说得倒是轻巧，你知道什么叫乱中取势？什么叫火中取栗？就连那个远在台湾的卖国贼——张韦博，好像也看到了什么苗头，开始耍起小动作来了。留下的脚脚爪爪，残渣余孽开始蠢蠢欲动了。唉！”
　　见万展飞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白瑞峰说：“我们不说这些脑壳痛的事情，搞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放一边，自己找轻松自己找乐子。苦中寻乐吧！我们还是下棋。”
　　万展飞却突然用手把地上的棋子一扫，说：“还下个屁的棋，你以为我真是闲得没事，愿意跟你下这种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棋啊？”
　　白瑞峰说：“不下就不下吧，你掀棋盘干什么？起码的棋德你都没有了。”
　　“我没闲心跟你耍嘴皮子，庹铮，你去看看庹观现在咋样了。”万展飞说。
　　被万展飞弄得云里雾里的庹铮起身，朝黑暗的甬道中走去。
　　过了一会儿，万展飞说：“瑞峰，我有个不详的预感。”
　　“啥不详的预感？”
　　“卧牛山的事情怕是要穿了。”
　　“怎么见得？”
　　“我也说不大清楚，只是直觉。你知道，有时候我的直觉是很准的。”万展飞的神情显得越加焦虑。
　　白瑞峰说：“还是尽量捂吧。反正这个事情迟早是要穿的。”
　　“可是穿得不是时候啊！”
　　“或许，事情并不是你预想的那么糟糕。”白瑞峰继续宽慰万展飞说。
　　万展飞又叹了口气说：“我要是能像定远老和尚一样单脚利手就好了。大不了一拍屁股走人。清风明月，云游四方，再乱的世道与我何干？”
　　白瑞峰笑道：“老神仙，你今天说的话越来越不像你原来的性格了。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担当点责任咋行？如果都像你说的那样，云游四方，都拍屁股一走了之，落得自己一生的逍遥，你倒是逍遥了，可是该你担当的责任却会在你的心里落下病灶，最终到了，你是会有罪孽感的。”
　　“老子还用你来开导吗？”万神仙瞪了白瑞峰一眼。
　　“我只是觉得小杨子可怜啊！和她妈妈一样柔弱的性格，不明不白地就被我们压了那么重的一副担子在她的肩膀上。也不知道她扛不扛得动啊！这几天一想起来，就觉得我和你是不是在作孽。”万展飞又说。
　　“老神仙，你咋说话越来越信口开河了？我都不知道该咋说你了。”白瑞峰说。
　　万展飞依旧沉迷在颓废的心境里，说：“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啊！我万展飞是人，不是冷血动物。有的人可以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怕冒着变成魔鬼的风险。可是我万展飞不是这样的人，有时候我是真的心疼，心软啊！”
　　万展飞的声音大了起来，浑厚的底气震得地厅里嗡嗡地响着回音。
　　白瑞峰见万展飞的情绪有进一步爆发的倾向，急忙上去给他舒筋捶背，说：“老神仙，打住，打住，情绪可以发泄，但不要泛滥！泛滥就不好了，打住，打住！”
　　万展飞朝白瑞峰不满地说：“你咋就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出出心里的恶气？我连嘴巴上痛快一下的权力也没有了吗？老子都快被憋疯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你憋得难受，谁都憋得难受。能憋就尽量憋吧，就当练内功得了。现在这世道，最适合‘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你说是不是？呵呵……”
　　万展飞拿白瑞峰无可奈何，说：“也只有你在这个时候还敢在老子面前嬉皮笑脸的。换作别人，老子早就翻脸了。就连庹正江，老子也不会买他的账！”
　　“你咋又扯上庹正江了？”白瑞峰说。
　　万展飞骂道：“我咋不提起他？到现在连一点音信也没有！怎么？人间蒸发了？遁地了？最起码该让我晓得他的死活嘛？”
　　白瑞峰的眼神暗淡下来，佯装出的洒脱笑容也收敛住了。
　　万展飞极其敏感，仰起头，正看见白瑞峰脸上的变化，说：“怎么？他出啥事了吗？”
　　白瑞峰鼻子突然发酸，使劲把脸仰起来，尽量不让眼泪流出眼眶。
　　万展飞着起急来，说：“他究竟咋样子了？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个仙人板板了！”
　　白瑞峰哽咽着喉咙说：“老神仙，你跟我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到他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两口子都跳河自杀了……”
　　“自杀了？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万展飞一把抓住白瑞峰的手，死盯住白瑞峰。
　　“是真的。我去看的时候，河边只有他两口子的鞋子。玉春穿的还是他们两口子结婚时，你送给她的那双金缕绣花鞋。那双鞋只有我认得！”
　　听了白瑞峰的话，万展飞顿时老泪纵横，使劲捶着胸口低声吼道：“他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他咋就这么不争气呢？还带着玉春一起去！还带着玉春一起去！他脑子犯浑，玉春的脑子不该犯浑的啊！这究竟是咋的了吗？这究竟是咋的了吗？昨天我还在抱怨他两口子，骂他两口子，没想到他两口子还真是狠得下这条心！”
　　白瑞峰说：“本来我是想瞒着不告诉你的。可是，这个事情终究是会给你说的。”
　　“我就是担心你们会受不住这样的王法，我才传书带信给你们说：只要活着就比啥都好！他两口子还是没有听我的话。”万展飞气得直甩头。
　　白瑞峰竭力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住肉体和人格的双重侮辱的。何况他两口子天生就有洁癖，特别是灵魂上的洁癖。”
　　万展飞泪眼迷蒙地点着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两口子本来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只是被留在这个世间没有走脱罢了。唉！这样也好，他们总算是回到他们想回去的地方了。只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倒是一走干净了，留下庹铮和庹观怎么办？唉！还是糊涂啊！还是没有担当啊！”
　　白瑞峰欷歔了一下，说：“所以，在白晓杨和庹铮这件事上，你不要一味地偏袒白晓杨。白晓杨的性子牛起来了，庹铮还不一定吃得住她。你小时候咋惯的她，你又不是不清楚。庹铮这孩子也不容易，他心里也苦。现在这世道，越是心里有苦就越是不能朝外边倒，哪儿也没有盛苦水的地方。他能够不被击垮，已经算是个男子汉了！”
　　万展飞抹了一把眼泪，小声说：“你这样子说我就晓得了。庹铮的性子打小就软，这个我是知道的。”
　　“他不是性子软，是书卷气太重，和玉春是一个性格。”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心头乱得很！你让我静下来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说完，万展飞紧闭起了眼睛，就像入定了一般。
　　白瑞峰看着万展飞，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站了一阵，然后朝通道里走去。
　　地厅里的光线极其晦暗起来，从顶部透射下的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无神。这时，兆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七十五章 玄机
　　兆丰走路的步子轻巧无声，见万展飞闭目入定的样子，没有打搅他，垂着双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万展飞的旁边。
　　“兆丰，你回来了？”万展飞闭着眼睛轻声问道。万展飞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安静的状态，但底气却明显的有点虚浮。
　　“是的，师傅。”兆丰说。
　　“没有啥要紧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回到这里来。卧牛村的变数越来越大，小杨子身边不能没人。现在庹观又半死不活的，你再一走了，她的处境会很危险的。你千万要精心点了。”
　　兆丰说：“我知道，师傅。小杨子我安排到了憬悟寺，和卧牛村的人在一块儿，应该不会有事。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小杨子下手。我回来是有个事情非得要跟你说。”
　　“你要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伤了纵目人，犯了大错。”
　　“你都知道了？”
　　“张子坤已经来过了。今晚上卧牛村的处境是很危险。你把村子里的人都转移走这是对的。”
　　“张子坤就是那个你安排在卧牛村的人手？”
　　“这个你不要问。不该你晓得的事情你少打听。”
　　“还有个事情。”兆丰说。
　　“说吧。”
　　“那个洞我和张子坤下去看了，里面有一道石门被谁打开了，蟒蛇的眼睛被人盗走了，白化怪物……”
　　兆丰的话还没有说完，万展飞的眼睛悠然睁开，说：“谁盗走了蟒蛇的眼睛？”
　　兆丰见万展飞悠然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道光芒稍纵即逝，若非眼明心细到毫发之间，是很难捕捉到这股眼神的。
　　“盗走宝石的人我现在还不清楚，估计应该不会是邱仁峰。”
　　“当然不是邱仁峰，他还没那个胆量和本事一个人进入到那个地厅里。”万展飞用很肯定的口气说。
　　兆丰一愣，说：“你知道是谁盗走的那颗宝石？”
　　万展飞却摇头。
　　想了一下，万展飞又问道：“你说那些白化怪物怎么了？”
　　“石门被打开了。白化怪物从洞里出来了。”
　　万展飞沉吟半晌，说：“这或许是天意如此。人祸过后必有天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初憬悟寺没有遭到破坏的时候，静园老和尚还能够把持住那道关口。现在寺庙被毁，静园老和尚也不堪其辱，远走异域，卧牛村不出大事才怪。”
　　“你是说憬悟寺和静园老和尚是那道关口的关键？”兆丰问。
　　万展飞轻轻点头，说道：“是的。任何地方的宗庙在选址上都是有它的机巧的。在憬悟寺那个地方，有一口水井，就是遇上大旱天，那口水井也足可满盈，而且终年不溢不枯。那口水井和你看到的那个地厅里的阴阳水池是相互关联的。阴阳水池里的水又贯通着地厅里的封印世界。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五，月亮盈亏之时，静园老和尚就会在水井里投下从斯里兰卡秘密带过来的珍贵香料，香料通过水井传到地厅里的阴阳池里，经过混元转化，然后流经地厅下的封印世界。被禁闭在地厅石门内的白化怪物一直喝的就是阴阳池里的香料水，所以千百年来它们才不至于在封印的世界里躁动。现在宗庙被毁，老和尚远走异域，没有了香料水的滋润，被禁闭的生灵不躁动那才怪呢。任何事物，都是需要滋养的。”
　　兆丰听得越加离奇，说：“师傅，早先我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憬悟寺还有那么大的讲究。”
　　万展飞说：“讲究的东西还很多，只不过不该你晓得的，我不给你说罢了。”
　　“那么？你说的那种香料现在还能找到一点吗？”
　　“没有了。静园老和尚走了，那种香料就不可能再有了。那种香料是经过一条神秘的商道运送过来的。”
　　“什么商道？”
　　“蜀身毒道！这条商道秘密地存在于民间几千年了。”
　　兆丰说：“这里面果然是有大讲究的。”
　　万展飞说：“天地万物，所有的讲究都在机巧里，你识破它，你就识破了天机。但是，其中的机巧你又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有误会有偏差。所以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心有灵犀。佛家人讲究的禅机也是这么个道理。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原因。”
　　兆丰说：“师傅，徒弟的悟性真的是很浅，你不点醒，我一辈子也是悟不出这个的。”
　　万展飞又说：“从树洞里窜出来的那条巨蟒，是封印界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连最后那道防线也崩溃了，那个地厅里咋会不出怪事！”
　　兆丰说：“我和张子坤下去还差点送了命。”
　　万展飞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他又启动了生死门的那把钥匙？”
　　兆丰说：“是的，师傅。”
　　万展飞的神情变得严肃凝重，轻声说道：“还是太年轻，经不起事情。做事还是草率。”
　　“可是，当时我们也是万不得已。”
　　“别说了，我知道这个事情了。你去告诉张子坤，为今之计，生死门的钥匙就让它插在那儿，不要再去抽动它。目前看起来，也只有生死门里的灵物才能暂时镇住那道洞开的石门。唉！只是这样过后，地厅里的血腥气味又该经过多漫长的日子才能够清洗干净啊？但愿静园和尚不会忘了他的责任，早点回到憬悟寺。地面上的世界乱了套，地底下的世界不能再乱套了。祸害啊！”万展飞无奈叹声说道。
　　兆丰又说：“还有个事情看起来很棘手。”
　　“什么事情？”
　　“今天晚上张幺爷要带人守村子。”
　　万展飞听了，眉毛皱了一下，说：“你给他提醒过今晚上卧牛村的厉害吗？”
　　“提醒了，可是我就不明白这张幺爷咋一下子就变得死犟，根本不听我招呼了？我又不能硬拦住他们不是？再说也根本拦不住啊！”
　　“兆丰，这个事情还真是个麻烦事情。去了，肯定是纵目人的下饭菜，这个没有啥好怀疑的。这张幺爷，脑子里究竟是哪股浑水犯了，又不是要他背井离乡，不就是在外头躲两天吗？”万展飞喃喃自语道。
　　兆丰说：“我也觉得这个事情有点蹊跷。开始他都答应出去躲了，可是后来就变卦了，而且还固执得很，十条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张子恒他们那些小辈的又不敢不听他的招呼。这个事情还真是不好办得很。”
　　“张子恒他们这些小辈当然要听他的，不听怎么能行？一来他是长辈，二来他是那群人里的主心骨。”万展飞说。
　　“那你看这个事情该咋办？”兆丰有点沉不住气了。
　　万展飞想了想，说：“这个事情还真是不大好办。”
　　兆丰说：“张子坤的意思是，实在不行，只有动用他手里的那把生死门的钥匙。”
　　“不行！这个张子坤，动不动就想到用那把钥匙。当时倒是痛快了，解决麻烦也直接简单了，他咋就不考虑一下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兆丰，你得赶紧回卧牛村去，事情耽搁不得了。一是告诉张子坤，叫他绝对不能再动用那把钥匙，就让那把钥匙插在那个地厅里。二，还是要想办法拦住张幺爷他们。他们不晓得厉害，你该晓得厉害的。”万展飞说道。
　　兆丰说：“我走的时候是跟张幺爷使了性子的。现在回去，他可能也不会咋听我的了。”兆丰说。
　　万展飞不耐烦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他计较这些？他不懂事未必你还不懂事？赶紧去，别再耽搁了。还有，小杨子身边千万不能再没人了，你要切记！”
　　兆丰只好说了声是，然后转身朝甬道走去……


　　第七十六章 站在鬼门关的猴儿
　　兆丰走后，万展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那泓水池，陷入沉思。
　　穹顶岩石缝里滴落下的水滴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波纹，滴答声在空寂的地厅里显得极其清晰。
　　白瑞峰又从甬道口走了出来。万展飞扭过头，看着他。
　　白瑞峰走过去，拍了拍万展飞的肩膀，说：“老神仙，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万展飞苍老的皱纹里布满了忧郁，说：“火都快烧到眉毛了，说不着急都是自己在宽慰自己。要是庹观没有出事，我们自少还可以多一个人手，小杨子那儿我就不用那么担心。有庹观在她身边，她就是安全的。可是，现在庹观半死不活的，小杨子就一个人落单了啊！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这时，庹铮也走了过来，他朝白瑞峰说：“爸，我看还是我去陪在小白身边吧？也许她现在需要我。”
　　白瑞峰摇头，说：“你去只有添乱的。小白的脾气我最清楚。她现在还在气头上，是不会给你机会的。你和他之间的事情需要时间，着急反而没有用。”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担心她的处境。”庹铮说。
　　“你知道担心她的处境当初就不应该那样伤害她。都那么大个人了，关键的时候就是不长脑子。”白瑞峰说。
　　庹铮理屈地垂下头。
　　万展飞立刻说：“你看，现在连你也承认这小子是伤害了小杨子吧。”
　　见万展飞又有要责备庹铮的趋势，白瑞峰连忙说：“老神仙，年轻人的事我们最好不要插手。我也只是提醒下庹铮，并不是要责怪他什么。小杨子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没有一点过错。人无完人。”
　　见白瑞峰依旧护着庹铮，万展飞气呼呼地找不着撒气的理由了。
　　白瑞峰又说：“我看，实在不行还是我去一趟卧牛村吧。”
　　万展飞立刻说：“你咋能出去见天？你现在只要出去一见天，他们就会找到理由把你逮走。到时候就不是在干校里改造那么简单了。你现在的处境跟我的一样，都是见不得天敞不得阳的人了。你咋也糊涂起来了？”
　　“总不能都窝在这儿干着急啊？说实话，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总得想个妥善的办法解决啊？”白瑞峰说。
　　见白瑞峰也要沉不住气，万展飞说：“你看看，刚才你还做我的思想工作，现在你又乱起方寸来了。”
　　庹铮又说道：“爸，我看还是我去吧。”
　　万展飞却说：“你去？你去能干什么，只有添乱的。庹观要不是你，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万展飞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好了，老神仙，你怎么现在老是爱跟年轻人过不去呢？”白瑞峰又朝万展飞说道。
　　万展飞气咻咻地说：“我就没见过有你这么当老丈人的，闺女受了女婿的气，还处处帮着女婿护短，也不怕丢份！”
　　白瑞峰笑道：“女婿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丢啥份了？”
　　“我懒得给你说。”万展飞余怒未消地说。
　　白瑞峰想了一下，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趁晚上的时候和庹铮一块儿去一趟憬悟寺，把白晓杨接回来怎么样？”
　　万展飞听了，一拍大腿地说道：“你看看，都想着咋去解套了，结果越想解套却越是把活套子给解成死套子了。我的脑筋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呢？瑞峰，还是你脑壳比我的活泛。把小杨子接到我身边来不是比啥都安全吗？目前又不是非得要她在卧牛村抛头露面。你看我这死脑筋！原来都挺好使的，现在咋就变成一根筋了？”
　　万展飞的眼神立刻就神采奕奕的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等天黑下来，我和庹铮就去接白晓杨回来。”
　　“行，行，让她来好好给我捶几天背，我也享几天清福，顺便再让她给我做做针灸，看看我的小杨子能不能妙手回春，把我的这两条老残腿救过来。呵呵……”
　　万展飞的心情豁然开朗了……
　　过了一会儿，万展飞又问：“对了，庹观现在的状况咋样了？”
　　白瑞峰和庹铮的神情立马就暗淡下来。万展飞察言观色，越发着急，说：“我问你两个的话呢？”
　　“老神仙，这回庹观怕是很难逃过鬼门关了……”迟疑了半晌白瑞峰才说。
　　万展飞看着白瑞峰，精气神一下子就萎了一半，苍老的眼睛里有泪水在转动，哽咽着喉咙管说：“连你都这么说了，我的猴儿这回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耽搁得太久，伤口处理得太迟了。”白瑞峰说。
　　万展飞这时挣扎着要起来，白瑞峰和庹铮急忙上去扶他。
　　“老神仙，你要做什么？”白瑞峰问。
　　万展飞倔犟地说：“你们把我扶过去，我要守着我的猴儿。他现在很孤独很冷，我要陪着他，抱着他。”
　　“老神仙，你千万要理性啊！你要是再气出个三长两短，以后的事情就真的怕是没有人出来收场了。”
　　万展飞却说：“我不生气。我的猴儿不是去鬼门关，他是去找他的爸妈去了。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哪儿能够没有爸爸妈妈的保护呢？让他去找吧，一定是他的爸妈也想他了，在那边喊他过去了。”
　　万展飞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凄凉。
　　白瑞峰越加担心他的状况，说：“老神仙，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吧，让庹观一个人清静一会儿。那间石室里的气场很好。”
　　万展飞发狠地朝白瑞峰低声喝道：“还清静个屁！我的猴儿现在一个人在鬼门关口，没有人陪着他，他会害怕的。他迷路了，他在那边一个人哭……别废话，赶紧把我扶过去。”
　　白瑞峰无耐，只好和庹铮架着他朝甬道里走。


　　第七十七章 盛大的祭祀场面拉开了序幕
　　走过一条潮湿阴冷的甬道，万展飞被架到一个洞口旁。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趴着进去，有摇曳的火光从洞口里透射出来。
　　庹铮放开万展飞，首先钻了进去。万展飞要白瑞峰把他放开，也要朝洞口里钻，先进到洞口里的庹铮探出身子，从里面接应万展飞。
　　三个人进入到洞内，是一间石室。
　　石室的石壁上雕凿着凹槽，凹槽里有灯芯，灯芯被点亮，室内便生出一丝温暖的光晕。一些雕凿在石壁上的神秘面具符号在暖色光晕的烘托下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似乎在演绎着某种神秘的启示。
　　石室雕凿得极其规则，三米见方，四方四正，四壁凿得平整光滑，凿子在石壁上遗留下的雕凿痕迹细密整齐。
　　洞的顶部被雕凿成完美的金字塔形状，上面有日月星辰的符号若隐若现。置身这与世隔绝的洞天之内，仰望着这些暗透着某种神秘信息的星辰符号，心一入定，人就如同漂浮在了星光浩淼的苍穹里一般，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庹观瘦小的身子静静地平躺在石室的中央地上，丑陋的脸上没有丁点狰狞的痕迹。他显得很平静很安详，一双阴阳眼似闭非闭，似乎有一抹狡黠的笑意从里面透露出来。
　　万展飞被扶到庹观的身边坐下，神情庄重肃穆。
　　他伸出手，轻轻在庹观的脸上拍了拍，呢喃般地在庹观的耳畔轻轻唤道：“猴儿呢——醒醒！醒醒！听见你万祖祖在叫了你吗？猴儿呢……”
　　一声声唤着猴儿的万展飞老泪纵横……
　　白瑞峰和一旁的庹铮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而直挺挺躺在地面上的庹观就如同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万展飞还在轻轻拍着庹观的脸，哽咽的声音在庹观的耳畔继续呢喃地呼唤着：“猴儿哪——你现在在哪儿玩呢？有这么好玩吗？好玩得都不晓得回家了。连你万祖祖都把你唤不回来了。猴儿哪——回来吧，天快黑了，该回家了。你这猴儿啊——咋这么贪玩呢？猴儿哪——回家吧！猴儿哪——回家吧——咋这么贪玩呢？……”
　　白瑞峰见万展飞悲伤的情绪越陷越深，走上前，轻声说：“老神仙，别唤了，猴儿他现在听不见你唤他的。他睡得正香，不要打搅他好吗？就让他好生睡一觉吧。”
　　万展飞朝白瑞峰轻轻摆了摆手，说：“猴儿他能听见我唤他，他走得不远。”
　　见万展飞如此伤心，白瑞峰的心里也像被一把镰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
　　一声一声的呼唤，庹观依旧毫无动静。泪眼迷蒙的万展飞朝庹观轻笑了一下，说：“你这猴儿，万祖祖这回还真是把你唤不回来了。当然唤不回来了，你耳朵是聋的，你咋能听见万祖祖唤你呢。可是，那个地方就真的有那么好玩吗？好玩得把你万祖祖也忘了。你等着，万祖祖来了，逮着你，非打你的屁股不可。”
　　说完，万展飞将眼睛轻轻闭上了，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垂放在丹田处，如同入定了一般。
　　白瑞峰和庹铮都沉默着，看着万展飞，不敢去打搅他。
　　石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空灵寂静，原本狭小的空间也在瞬间旋转漂移起来，并且朝着四维无限地扩展膨胀开来，时间也似乎在此刻滴答一声停住了。石壁上的符号开始渗透出某种神秘的信息，一切都变得虚幻缥缈起来，就连人本身也变得不大真实了。
　　庹铮很敏感地感应到了周围的气场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很不适应，伸手抓住了白瑞峰的手。
　　白瑞峰握住庹铮的手，手心里朝庹铮传递着一种力量。庹铮的心安定了下来。他看见白瑞峰也轻轻闭上了眼睛，于是，他也把眼睛闭上了。
　　奇迹在庹铮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发生了，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逆转，一场盛大的祭祀场面拉开了序幕……


　　第七十八章 通天神树
　　在空旷的平原之上，河流纵横，树木葱茏。低垂的夜幕之下，各种飞鸟在低空盘旋飞舞，悦耳的鸣声充满了自由和欢乐的气息。空灵的气场如同清新的空气般水汽充沛。
　　在一处四面环合着葱茏树木丛林的原野，三个高高的土台形成星斗之势，拱卫着一棵高大挺拔、华盖如茵的参天巨树。巨树虬枝盘复，顶着一笼如云似雾的苍翠直耸云霄。
　　无数的白鹤飞鸟围绕着树冠飞舞滑翔，它们似乎在进行着归巢时最后的狂欢。
　　原野间暮霭四起，从地间草丛，山川河谷蒸腾起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朝着空气中渗透，如丝如缕地在低空里悬浮袅绕。田野、村庄、树木、丛林被装扮在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之中。
　　原野牧歌，乡村短笛的氛围似乎都在这样的气场中得以展现。
　　夜的大幕在黛青色的天空里越垂越低，慢慢地将整个世界覆盖笼罩。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在时间无声无息的流动中逐渐形成。
　　这时，从四面环合的树间丛林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些火光在夜色的掩映下，形成蜿蜒的长龙之势朝着三个土台方向汇聚。
　　倦鸟已经归巢，三个土台被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一片寂静的庄严和肃穆之中。
　　不一会儿，火把形成的长龙从四面汇聚在了三个土台之下，手执火把的人们神情庄重。他们将火把插在地上，围着土台就地盘腿坐下，目光虔诚静默地望着土台的顶端，似乎在祈盼着某种盛大庄严的仪式的来临。
　　流星雨从天际不时掠过，给黛青色的夜空点缀出一种乍然闪烁的灵光。
　　天与地的交接之处，流动的气场如同清风拂面般让人心清气爽。
　　坐在土台之下的人群，用静默和虔诚在相互感应着心与心之间的奇妙碰撞，没有语言的宣泄和嘈杂，只有心里的那股灵犀之气在气场充沛的空间里流动。
　　这时，从三座土台之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鼓点，咚咚的鼓点在空气中形成震颤的波纹，影射到人的心间，犹如明净的湖面起了阵阵涟漪。
　　鼓乐的咚咚之声逐渐明晰，有三支带着青铜面具的舞偶队伍，踩着土台上的鼓点节奏，跳着原始的舞蹈，从三个方位朝着三座土台迈进。他们一一跨过地上插着的火把，穿过席地盘腿而坐的人群，青铜面具在火光的映射下散发着青绿色的暗光，暗透着遥远的亘古之色。
　　三支舞偶队伍分别簇拥着一个带着金色面具、手持金杖的人朝土台靠近。
　　舞偶队伍的前面，各自有三个舞偶，抬着一棵由青铜铸就的青铜神树，朝着土台之上走去。
　　神树被一个圆盘状的青铜器底座依托着。呈倒喇叭状的底座上，镂空嵌饰着云雷文。一条夔龙沿树身而下，似承接着天地之间的灵动之气。
　　青铜神树的树身分作三层，每层分别延伸了三根树枝。九根树枝朝不同的方向完成了弓形，树枝上挂满了累累硕果，树枝前端分别站立的九只金乌神鸟栩栩如生，有展翅欲飞的迹象。
　　青铜神树的顶端，一颗硕大的红色宝石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抬着青铜神树的舞偶沿着土路挖出的阶梯朝土台拾级而上，带着金色面具，手持金手杖的人跟随在神树之后。
　　静默和无声孕育的是一种虔诚。夜幕笼罩的原野，只有沉郁的鼓点叩击着天地之气，灵动的气息在鼓点声中传递汇聚，一股股和谐的气场围聚在了三座土堆的周围，空气清澈明晰得像透明的湖水。
　　青铜神树在鼓点声中被抬上了土台，顶部的红色宝石越加熠熠生辉，似在青紫色的夜空里燃起了三盏绚丽的天灯。
　　流星划过的天际越加空旷寂寥。
　　带着青铜面具的舞偶们环围着土台继续跳着原始的舞蹈，一股股亢奋激越的气流在逐渐滋生。
　　这时，北边土台上，带着金色面具的人将手中的金手杖插入地里，用唱诗般的声音说道：“是神给了我们天地万物，给了我们生息繁衍，是神给了我们水汽充沛生机盎然的世界。我们是神的子民，我们将用心谛听这个世界，用意念感召神的指引。我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这是神给我们的启示……我们要诚心祷告，感应天地，我们蒙昧的心灵需要神更多启示……”
　　那人的声音平和柔缓，如同丝绸般在夜色里铺成开来，席地而坐的人们一起发出了欢愉的响应之声。
　　突然，青铜神树顶端上的红宝石发出灿然夺目的光芒，三束极亮的光线从青铜神树的顶端迸射出来，斜刺刺地射向被三个土台拱卫着的那棵通天巨树的顶部，三束激光在巨树顶部的一个奇点上交接在一起，一道更加刺目的光线乍然而生，直直地朝着苍穹激射而去……
　　席地而坐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他们陡然间从地上站立起来，一起虔诚无比地仰望着浩瀚无垠的夜空，每个人都泪流满面激动不已。
　　土台上的鼓点声重新激越地响了起来。
　　奇迹在所有人的祈盼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橙红色光柱从浩瀚无垠的苍穹垂落而下，直端端地投射在那棵华盖如云的巨型神木上。神木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橙红色的光影里，苍绿的枝叶在这样的光影里泛发起了勃勃的璀璨光芒。
　　泪流满面的人们再一次屏住气息，心跳声和鼓点声在神秘的气场里交融汇集，所有的人都在热切地盼望着一场更大的奇迹的降临。
　　随着橙红色光柱垂落下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圆盘状的发光体，发光体无声无息地从天穹处旋转着徐徐降落。橙红色的神秘光柱也随着发光体的降落被越压越低，越压越绚丽。
　　当巨大的圆盘状发光体停留在神树的顶部之时，它停止了旋转，九道白色的光柱从它底部的九个圆孔中投射到地面上，将神树包围了起来。笼罩在橙红色光柱里的神树变得越加苍劲绚丽，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奇迹还在涌现，巨树的浓荫里，如同从枝叶间结出了九个粉色的累累硕果，这九个硕果是九个粉红色的光团，光团朦胧鲜艳，如同婴儿粉色的肌肤。透过光团的层层粉幕，有少女赤裸着的完美的身影从光团里影射出来，美轮美奂，极其完美。
　　这时，有九个舞偶摘下了青铜面具，黝黑深邃的脸庞从面具的背后闪现出来，是九个年轻的后生。
　　九个年轻的后生只在腰际间围着柔软的树皮，刚劲健美的四肢和身上结实健壮的肌肉展现出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他们分别走到白色的光柱之下，仰起头，无比幸福地闭着双目，朝着神树上的粉色硕果展开了双臂……
　　在这样的气场里，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安静。粉色的硕果开始缓缓朝着后生们展开的双臂降落，被笼罩在光团里的少女们纷纷直立起身体，完美的曲线在朦胧的光影里展露无遗。
　　所有的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流动的气场里充盈着的是肃穆和安静。大家都闭上眼睛，用心灵体验着幸福的降临。每个人的脸上，都垂挂着热乎乎的泪水，晶莹剔透，如同早间悬挂在草叶尖的露珠般透明……
　　粉色的光团继续垂落，而树冠上的巨型发光体发射出的光线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暗。终于，发光体里发出的光线彻底熄灭，所有的一切都寂静无声，神树的周围，宛若天籁般安静。
　　当所有的人都被一种感应召唤着重新张开眼睛之时，只看见一个环形的光圈闪烁着划过天际，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浩瀚无垠的苍穹里……


　　第七十九章 你还在原来的世界之外
　　“庹铮，该醒了。”庹铮的耳畔传来万展飞的声音。
　　睁开眼睛，万展飞和白瑞峰都看着他。而庹铮的脸上仍旧流露出惊喜莫名的表情，喃喃地说道：“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万展飞平静地说：“你看见什么了？”
　　“一场盛大的祭祀，三星拱月的土台，肃穆虔诚的人群，青铜面具的舞偶，红宝石，通天神树，发光的飞行器……”
　　万展飞却突然问道：“那么，当你看见这些的时候，你在什么位置？”
　　庹铮一愣，说：“对啊！我当时在什么位置？怎么当时没有我的位置？我怎么没有看见我自己？”
　　白瑞峰看着他，默不作声。
　　万展飞说：“所以，虽然你已经看见了那场神秘庄严的祭祀和那个神秘的世界，而你依旧站在那个世界之外，那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你还只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庹铮领会不了万展飞话里的含义，说：“万祖祖，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你说的话？难道我刚才真的是处在一种幻觉里面，或者我是做了一场弥天大梦？”
　　万展飞轻轻地摇头，说：“不是幻觉，也不是梦。事实上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和你的老丈人都没有机会看见那个世界，而你却轻易地进入到了那个世界里去。你要好好珍惜啊！庹铮。”
　　庹铮一愣，说：“珍惜什么？”
　　万展飞说：“珍惜你自己，还有小杨子，以及你和小杨子的孩子。我们一直在努力，但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庹铮被万展飞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有点糊涂了，看着万展飞，一头的雾水。
　　庹观僵直的身体依旧静静地躺在万展飞的面前。万展飞已经不再伤感，他朝庹铮说：“一会儿，你把庹观背到一个冰窖里去吧。”
　　“哪儿有冰窖？”庹铮问。
　　“一会儿你老丈人会领你去的，你只管背着庹观就成。”万展飞说。
　　“好了，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老丈人还有话要说。”万展飞又说。
　　仍旧有些懵懂的庹铮钻出了石室。
　　“老神仙，刚才你真的不该让庹铮有那种尝试，我怕这孩子会迷在里面出不来。”白瑞峰说。
　　“必要的尝试还是要有的。庹铮这孩子心性很好，这点我很欣慰。只要有足够的气场，这孩子就能够轻易地和那个世界发生感应。这已经很难得了。哎！只是目前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乱太糟，人心向恶，气场太坏，连梦都做不到一个好的，也真是难为了这孩子。”万展飞说。
　　白瑞峰又说：“你真的要把庹观存放入那个冰窖里？”
　　万展飞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今之计，只有那个冰窖才是庹观的栖身之地。虽然寒冷，但至少还有一点希望。这孩子，我是真的舍不得他啊！好了，你也出去吧，我还要给猴儿增添一点信心，不然把他一个人放在那个冷冰冰的世界里，他会害怕的。”
　　白瑞峰也钻出了石室。
　　庹铮坐在一块鹅卵石上，眼神发粘地看着地厅里的那泓水池，脸上依旧浮现出一丝新奇痴迷的表情。他竭力在脑子里搜寻着刚才看见的那个奇异场面，他想把这段场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固定下来，然后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白瑞峰走到他身边他也浑然不知。
　　“别瞎琢磨了，琢磨不透的事情容易把脑子迷住的。”白瑞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庹铮仰起头，说：“爸，那场面真的太真实了！你和万祖祖真的就什么也没有看见？”
　　白瑞峰笑道：“我和你万祖祖能看见什么？每个人做的梦会是一样的吗？傻孩子。”
　　庹铮说：“可是，刚才万祖祖说的话好奇怪。难道他早就知道什么？”
　　白瑞峰笑道：“你万祖祖现在老了，思维有点不清晰了。庹观的事情又伤了他的心，脑子有点犯浑，说话颠三倒四的。他的话连我理解起来都有点困难，何况还是你？好了，别瞎琢磨了，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就接白晓杨去。”
　　一提到接白晓杨，庹铮又回到现实的面前，有些懦弱地说：“爸，你说小白会原谅我吗？”
　　白瑞峰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说：“这个我也说不大清楚。毕竟你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不过两口子，哪儿有不吵架的道理？牙齿和舌头那么亲，有时候还要咬在一块儿呢。没事，到时候你好好跟白晓杨说，她不会怎么样的。白晓杨有时犟是犟了点，但起码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点信心你总该有的吧？”
　　庹铮点头，说：“爸，你真的是好人。其实我当时也是脑子一时发昏。”
　　“你脑子是在发昏，当时，你就是看在白晓杨肚子里的孩子的面子上，也不该这么去伤害她。”
　　庹铮的脸上全是惭愧的表情，说：“可是，哪个男人听了那种流言蜚语，也会……”
　　“也会怎么？”白瑞峰打断庹铮的话说，“所以，你就去找白晓杨胡闹？你真是不动脑筋！现在外边栽赃污蔑、朝人身上泼脏水的事情还少？何况还是模样出众性情温和的白晓杨？我都不知道你念的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越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漠，亲人之间就越是要抱在一块儿相互取暖。你倒好，反倒听起别人的挑拨了。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和白晓杨结婚，有多少人羡慕你？有多少人羡慕你就会有多少人嫉妒你，但丁不是说过——骄傲、嫉妒和贪婪是三个火星，它会使人心爆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亏你还是我白瑞峰的女婿。我真的有点后悔当初把白晓杨嫁给你了。”
　　“爸，我知道错了！”庹铮愧悔难当地说。
　　“一会儿见了白晓杨，你不要说话，我会先和她沟通的，你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软弱了。”
　　庹铮仰头看着白瑞峰，眼睛里流露出的眼神是既佩服又感激。


　　第八十章 寒气逼人
　　雪花在临近黄昏的时候飘落得大了起来，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围剿过来，破败的憬悟寺里似乎成了一座完全不能遮挡风霜的空旷之地。
　　大殿的门板早已不见了踪影，肆虐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从空旷的坝子里无所顾忌地冲进大殿，将大殿里燃起的那堆旺火扑得东倒西歪。
　　村子里的人此时都紧紧地围在火堆旁团着身子取暖，火堆里散发着红薯被烤熟的香甜味。
　　这诱人的香味并没有吊起大人们的胃口，每个人的心里此时都空荡荡冷飕飕的。
　　张幺爷和张子恒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大殿里的人现在不光担心独自一人出走的白晓杨，他们更担心出去寻找白晓杨的张幺爷和张子恒。
　　破庙外边，不时传来野狗古怪诡异的叫声。这声音在寒冷的风雪中嘶吼，高一声浅一声，像是迷失的灵魂在呻吟哭泣，听了让人毛骨悚然。
　　黑子蜷缩在大殿的门槛下，支棱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只要外边一响起野狗的叫声，它就会将埋在腿间的脑袋抬起来，睁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警觉地注视着外边空旷的坝子。
　　大殿里的气氛随着天色的转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压抑，就连春前他们一帮小孩子，这时也各自偎依在各自的大人怀里，稚气未脱的脸上笼罩着忧愁。
　　失去了主心骨的心是散乱慌张的，所有的人都被越来越浓的恐惧感包围着。
　　幺婆婆这时朝张子乔说：“子乔，要不你带几个人到外边去看看幺爷他们？”
　　张子乔将双手拢进袖筒里，朝黑糊糊的大殿外望了望，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似的。
　　五婶说：“还是都不要出去了，外边已经黑灯瞎火的，万一再出点啥事情，就更麻烦了。”
　　幺婆婆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五婶又说：“今晚上大家就围在火堆边烤火，都警醒点，就是要睡也换着班地睡。这个庙子连块门板也没有，穿墙漏壁，没关没拦的，半夜里万一会进来啥野物也说不清楚。”
　　五婶的话又把大伙儿的心说得悬了起来。
　　幺婆婆感觉到了大家心里生出的害怕，连忙朝心直口快的五婶说：“五婶，你就不要东说西说的了。这庙子虽说没有关拦，总还有菩萨在暗中保佑我们的。大家都不要怕。”
　　幺婆婆的话音刚落，蜷缩在门槛下的黑子突然站起来，异常警觉地朝着已经被冰冷的黑夜完全浸透的外边汪汪地吠叫了两声。
　　大家对黑子的叫声既熟悉又敏感，张子乔首先说：“一定是幺爷和子恒哥回来了。”
　　听张子乔这么说，幺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起身就朝大殿外走。而外边却传来两声咳嗽声，不是张幺爷的声音，是陌生人的咳嗽声。
　　刚迈出两三步的幺婆婆一愣，停住了。
　　听到咳嗽声的黑子却安静了下来，朝着黑漆漆的外边摇起了尾巴。
　　大家正纳闷时，兆丰出现在了大殿的门外。
　　兆丰的出现顿时令大家的心宽敞了许多，眼睛里满是亲近和热切的神情。
　　兆丰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跺了跺脚，然后才跨进门槛。
　　黑子用乌漆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兆丰，朝着兆丰讨好地使劲摇着尾巴。
　　兆丰躬下身，拍了拍黑子的脑袋，说：“好眼水，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呵呵……”
　　张婆婆刚刚悬起来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朝兆丰说：“是老前辈来了，快过来烤火暖和一下身子。”
　　兆丰望了一下大殿里的人，首先问：“幺爷哪？”
　　张婆婆和五婶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脸上的一丝慌乱掩饰不住。
　　兆丰立刻猜出一定是有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闪念间，发现少了白晓杨，于是又接着问：“小杨子呢？”
　　幺婆婆和五婶脸上的神情越是慌乱起来，眼神躲躲闪闪的，就是不接兆丰的话。
　　兆丰知道一定是又出事了，表情变得不再轻松，望着幺婆婆，说：“幺婆婆，究竟有出啥事了？小白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幺婆婆还想躲避兆丰询问的眼神，而兆丰盯着她的眼神焦急而又迫切。终于，幺婆婆小着声音说：“小白她一个人走了。幺爷和子恒出去找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兆丰一听，脑子瞬间有点发蒙，说：“一个人走了？走哪儿去了？”
　　幺婆婆无奈地朝兆丰摇头，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小白是多久走的？”兆丰又问。
　　“有一个多钟头了。”幺婆婆说。
　　兆丰的眉头使劲地皱起来，说：“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幺婆婆说：“我们也不晓得小白的气性这么大，说走就走了，招呼也没有给我打一个。”
　　兆丰已经来不及问白晓杨出走的缘由，焦急地说：“你们赶紧告诉我，她是从哪个方向走的？”
　　这时春前挺身走了出来，说：“爷爷，我晓得白姐姐是从哪儿走的，我给你带路去找她。”
　　兆丰不敢迟疑，连忙说：“好，赶紧带我去。”
　　春前二话没说，撒开脚丫子就朝大殿外边跑。兆丰不敢怠慢，转身疾步跟了出去。黑子低吠了一声，也纵跃出门槛，风一般地刮进了黑沉沉的雪夜里。
　　幺婆婆哆嗦着嘴唇，双手合在胸前，小声地连声念叨起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要再出事情了，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大殿里的人都愣愣地看着幺婆婆，一颗颗心都仿佛是掉进了冰窖里一般……


　　第三部 月之煞器


　　第一章 雪夜里的啼哭声
　　兆丰来了又走了，大家的心也再一次空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被摇曳的火光投映在大殿阴森的墙壁上，使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股惊惶不安的气息。
　　尽管大伙儿现在都围聚在火堆旁，摇曳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映射得恍惚不定，但是，寒冷和黑暗以及恐惧和孤独却将这一群人死死地包裹着。
　　大家的神经已经处于僵硬麻木的状态中，一言不发，一双双的眼睛定格了似的愣愣地盯着摇摆不定的火苗子出神。
　　紧紧偎依在大人怀里的小孩子变得特别安静温顺，一会儿仰着脸，望望怀抱着自己的大人，一会儿又转动着脑袋观察着火堆旁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静。
　　空旷冷清的大殿里，也只有这几双小孩子的眼睛在机警灵活地转动着，乌溜溜的瞳孔里仍旧有一股股掩饰不住的活力在隐约地闪现。但，这一股股活力里也是满含着惊恐和疑问。
　　眼前的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的确是太冷太陌生了。在他们有限的生活经验里，他们或许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将会经历什么，唯有周围衍生出的恐惧气氛将他们幼小活泼的心灵压抑得很不舒服。
　　这时，春斌的肚子里传出一阵饥肠辘辘的响声。他怯生生地朝紧紧抱着他的大人说：“妈，我饿——”
　　抱着春斌的素芬正痴痴地看着火堆里呼呼卷起的火苗，一串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滑落。听了春斌怯生生的喊声，她方才从痴迷的状态中醒过神，将春斌朝怀里使劲拢了拢，然后腾出一只手，从身边的脚底下拿出一根已经被烧黑的新鲜竹棍去火堆里刨烤熟的红薯。
　　春斌懂事地伸出小手去擦拭素芬脸颊上的泪水。
　　刨出来的红薯散发出一股股香甜的气息。这股气息在大殿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顿时勾起了其他孩子的食欲，几个孩子也朝着抱着他们的大人喊饿。
　　幺婆婆说：“赶紧把红薯弄出来给他们吃吧，大人心里想事情，小娃娃可不能饿着。”
　　火堆旁终于开始有了动静和活力。一个个烤红薯从火堆里被刨出来，香甜的气息弥漫在了整个空间里。
　　烤红薯很烫，但很香。春斌几个小孩子将烤红薯在手里来回快速地掂着，尖起嘴使劲对着手里的烤红薯呼呼地吹，经不住烤红薯香甜的诱惑，连烤焦的红薯皮也顾不上撕掉，便趁着热乎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孩子的心灵始终是单纯明净的，有了香甜的烤红薯的慰藉，几个小孩的脸上洋溢起了美滋滋的笑意，相互看了看，见对方的一张小嘴都被烤焦的红薯皮弄成了一圈黑色，呵呵呵地相互打趣地笑起来。
　　几个小孩子的笑声感染着大伙儿，人们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幺婆婆说：“大家都刨些出来吃吧，再不刨出来吃就该烤成焦炭了。”
　　听了幺婆婆的话，大伙儿的饥饿感和着食欲一起升起来，开始接连不断地把烤红薯从火堆里刨出来。
　　这一刻，原本空旷的大殿里有了一丝丝暖暖的温馨。
　　而外边飘落的雪花也越发地大起来，有形成鹅毛大雪的趋势。
　　雪下得越大幺婆婆心里就越是不安。她没有一点食欲，看着火堆旁的人吃得那么起劲，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朝大殿的门口走去。
　　幺婆婆原本是打算跨出门槛，到山门外看看有没有张幺爷和张子恒回来的动静，但是外边伸手不见五指地黑，只有大殿里透出的摇曳火光将大殿外的空坝子映出了一点昏暗之色。而雪花就在这一片昏暗的光影里洋洋洒洒地飘落着。半人高的蒿草上已经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幺婆婆放弃了跨出门槛走出大殿的打算，就着门口坐下来，看着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下来的雪花发呆。
　　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原本平平静静的日子怎么会几乎在一夜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暗中注意着幺婆婆的五婶这时拿了一个烤红薯走到幺婆婆身边，陪着幺婆婆坐下，说：“幺婆婆，东西还是要吃的，光担心是没有用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幺婆婆用暗淡的眼神看了五婶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说：“五婶，也是天黑，我腿脚又不怎么好使，要不然我都该到外面去看看你幺爷和子恒。这么大的雪，溜溜滑滑的，天又那么黑，要是摔倒在哪条沟沟坎坎里了，不就只有冻死了？你幺爷那条老命啊！唉！指不定就搁哪儿回不来了。”
　　五婶安慰幺婆婆说：“没事的。幺爷的眼睛好使得很。他又不是没有走惯夜路的人。再说，不是有子恒跟他一块儿吗？出不了什么岔子的，幺婆婆。”
　　五婶的话丝毫不能给幺婆婆带来宽慰，她仍旧忧心忡忡地说：“这小白也是气性大。你幺爷也就是一时间牛劲上来了，说话口无遮拦。我跟着他大半辈子了，知道他说话是‘有口无心’的，不该说的话说了，过后啥事也不会有的。你看，就一句话，一赌气就走了。你说这城里人也真是难将就的。通情达理起来啥事都能给你宽心解闷，小气起来，就像瓷瓶子，稍不留神，一碰，就碎了裂了。唉！我和你幺爷，跟她不沾亲不带故的，结果惹上这一身麻烦，到现在还落得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诉的地步。你说，这不是天老爷故意要安排这么一连串事情来折磨我和你幺爷吗？”
　　见幺婆婆在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越陷越深，五婶说：“幺婆婆，你不要东想西想的，我都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把心放宽了再说，好歹熬过今天晚上兴许就好了。”
　　幺婆婆却说：“我怕的是熬不过今天晚上啊！”
　　幺婆婆的话令五婶顿时就惊了，她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说：“幺婆婆，你说啥话呢？都倒牙了，可不兴说些不吉利的话啊！”
　　幺婆婆说：“五婶，你也不要说些宽慰我的话了。其实你心里比我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我把话说这儿了，后面还不知道要出啥大乱子呢！”
　　说着幺婆婆要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回火堆旁。
　　突然，幺婆婆站住了，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门槛上了。
　　五婶见幺婆婆的样子有异，定定地看着她，说：“幺婆婆，你怎么了？”
　　幺婆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说：“你听，外边好像有奶娃子在哭。”
　　听幺婆婆这么说，五婶以为幺婆婆中邪了，浑身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瘆得慌，但又见幺婆婆不像是在说胡话，于是也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刚听了一下，五婶就“咦”了一声说：“不像是奶娃子的声音，倒像是小耗子在哪个旮旯里叫唤。”
　　幺婆婆越加聚精会神地谛听着外边的动静，耳朵里就像伸出了爪子般地朝着又黑又冷的山门外探伸过去，说：“不对，是奶娃子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五婶又听，说：“声音好像不见了。”
　　外面果然只有雪花落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幺婆婆却说：“莫非是小白把她的孩子找回来了？”
　　五婶疑心幺婆婆出了幻觉，说：“幺婆婆，你可不要东想西想的把脑子想出岔子来了。外边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兴许刚才就是旮旯里的小耗子发出的声音。”
　　幺婆婆却坚持说：“不对！你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小白的奶娃子我亲手带过，我听得出她的声音。这孩子的声音和别的孩子的声音不大一样。”
　　五婶说：“怎么不一样？难道还不是人的声音了？”
　　幺婆婆没有听出五婶话里的讥讽成分，仍旧说：“具体咋不一样我也说不大清楚。反正我感觉这孩子哭的声音跟别的奶娃子的哭声就是不一样。”
　　五婶真的有些担心幺婆婆的精神状况了，不再跟她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伸手去拉她，说：“幺婆婆，还是到火堆边暖和点，这门口雪风这么重，当心冻着了。”
　　幺婆婆却一把甩开五婶的手，说：“你听，是奶娃子的哭声。”
　　这回，五婶也听见了风雪交加的黑夜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弱弱的哭声，的确是一个婴儿气若游丝般的啼哭声，而且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第二章 神秘的吴医官
　　“这黑灯瞎火的，外面好像真的是有奶娃子在哭呢！”五婶终于确定了幺婆婆说的话。
　　两个人说的话立刻引起了火堆旁另外几个人的警觉，有几个人立刻朝门口跑了过来，一起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而外边婴儿的啼哭声又消失不见了。
　　跑过来的几个人讶异地朝五婶和幺婆婆说道：“没有谁在外边哭啊。你们是不是活见鬼了？”
　　幺婆婆却说：“赶紧弄一个火把，兴许真是小白把她的孩子找回来了。她身子那么弱，该不是在外边走不动了，等我们出去接她？”
　　听幺婆婆这么说，立刻有人就打起了退堂鼓，说：“幺婆婆，你要打火把出去找小白啊？外边饿得发了疯的野狗多得很，要是撞上了，咋办？”
　　幺婆婆说：“奶娃子的哭声就在大门外了，兴许小白就在外头了。我们要是慢点出去，只怕小白和她的孩子就被野狗咬了。”
　　幺婆婆说着着起急来，自己要亲自动手去火堆边点火把。
　　这时，漆黑的山门外冷不丁地传来一声煞有介事的咳嗽声。这咳嗽声响得突兀而且应景，大伙儿都是一愣，一起直愣愣地朝大门口看去。
　　憬悟寺的山门外黑漆漆空荡荡的，看不见什么动静。
　　幺婆婆壮着胆子朝大门口问道：“哪个在那儿怪咳嗽？”
　　话音还没落定，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风雪交加的黑夜里显现了出来。等大伙儿看清楚来人的面孔时，来人已经走到了大伙儿的跟前。
　　是张子坤！
　　这家伙身上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被一块家织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猜不透里面究竟裹着什么东西。
　　有人就说：“呵呵……疯子把他的家当也搬来了，该不是想要在这破庙里长住下去了。”
　　张子坤对嘲笑他的话充耳不闻，一张脏脸上永远是笑嘻嘻的表情，仿佛这个世界对他来讲永远是有滋有味的。他的心里无所谓忧愁还是恐惧，明媚还是忧伤，日子更是过得不分白天和黑夜，完全就像蹚浑水似的昏昏沉沉地过的。
　　幺婆婆刚要朝鬼鬼祟祟的张子坤抱怨，突然又看见两个人从黑暗中走过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一样的物件，小伙子生着一张孔武的面孔，厚厚的嘴唇，一脸的络腮胡子，显得五大三粗的，很壮实。
　　见张子坤带来了两个陌生人，大伙儿顿时就诧异了。
　　心里异常失落的幺婆婆朝张子坤说：“子坤，你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把生人朝这儿带干什么？你不知道我们都在躲难吗？”
　　张子坤没有理会幺婆婆，笑嘻嘻的脸上露出一副骄傲的神情，背着手，派开步子，迈着方步，四平八稳地走进大殿。
　　大伙儿不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究竟搞的是什么名堂，都站在门口没有动，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进大殿。
　　两个陌生人也跟着张子坤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就有点古古怪怪的了。
　　张子坤就像这儿的主人一般朝那个抱着襁褓的女人说：“你先烤火，都快冻成冰了。”
　　他说着把背上的包袱朝脚跟前一丢，边伸出手在火堆旁边跺脚边取起暖来，又看见地上的烤红薯，二话不说，捡起一个，连皮带瓤地囫囵着吃起来。
　　幺婆婆耐住性子走到张子坤身边，拉了一把他的后衣摆，说：“子坤，你还没有回答幺婆婆问你的话呢。等你回答了幺婆婆的话再吃东西。”
　　张子坤已经饿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一个拳头大的红薯三下五除二地哽噎着吞进肚子里，还要弯腰伸手拿第二个，七婶却一把把几个剩下的烤红薯刨了过去，说道：“就晓得吃，就跟猪一样。”
　　张子坤扭头朝幺婆婆抗议道：“幺婆婆，我还没吃饱呢！饿！”
　　幺婆婆仍旧耐住性子说：“你先回答了我问你的话再吃。”
　　张子坤无奈，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朝着火堆旁的人踅摸了一圈，突然说：“那个仙女呢？”
　　幺婆婆一愣，说：“哪个仙女？”
　　张子坤搔了搔后脑勺，说：“就是跟你住一个房间的那个仙女！大眼睛、挺鼻梁、俏脸蛋的那个。”
　　幺婆婆恍然大悟，说：“嗬，你还看得挺把细的哈！你是说小白啊？你把她记在心里头做什么？疯疯癫癫的。”
　　张子坤却将手朝腰杆上一叉，说：“我给她送孩子过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幺婆婆以为张子坤又在说疯话了。
　　张子坤朝一直抱着襁褓的女人说：“黄嬢，把孩子拿给幺婆婆看。”
　　被唤着黄嬢的女人朝幺婆婆拘谨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襁褓递给幺婆婆。
　　幺婆婆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有点发蒙，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双手接过襁褓，又腾出一只手，揭开遮在襁褓上的布块，一张婴孩的小脸就从襁褓里露了出来。
　　幺婆婆一见襁褓里的孩子，顿时喜出望外，失声惊呼道：“哎呀！果然是小白的孩子！果然是小白的孩子！”
　　大伙儿听见幺婆婆的惊呼声，都一起围上去看究竟。
　　襁褓里的婴孩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眯缝着，眼缝里沾满了眼屎，似乎很不舒服。她娇小的一张小脸一拧巴，又咿咿地哭起来，但声音却极其虚弱，没有婴孩那种用歇斯底里的哭声对不满的现实进行控诉和抗议的气势。
　　被称为黄嬢的女人说：“孩子他妈呢？赶紧叫她来奶孩子吧，兴许是饿了。孩子身子弱得很，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带不活了。”
　　黄嬢的话提醒了幺婆婆。幺婆婆也许是高兴得昏了头，大声朝一旁的人说：“赶紧去叫小白来给孩子喂奶！赶紧！”
　　可是一旁的人却没有任何动静。
　　幺婆婆回过神，脸色也黯然了。
　　啼哭着的婴孩开始在襁褓里挣扎起来，似乎在绝望的边缘做着最彻底也最无力的挣扎和抗议。
　　黄嬢感觉出了异常，说：“怎么？孩子的妈妈没有在这儿？”
　　张婆婆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不敢和黄嬢的眼睛对视，底气不足地说：“她刚才一个人走了。”
　　正拿着一个烤红薯啃的张子坤一听，眼睛立刻就瞪圆了，突如其来地惊声喝道：“什么？仙女走了？”
　　大殿里的人被张子坤石破天惊的吼声惊得不约而同地一哆嗦，都看着他。
　　此时，张子坤那张脏脸上的表情显得再清醒不过了，他的眼珠子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闪闪发光地盯着幺婆婆。大伙儿突然觉得这张子坤的眼神阴森得就像外面野狗的眼睛似的，凶巴巴地仿佛要吃人。
　　众人的心里情不自禁地一阵抽搐。
　　幺婆婆也被张子坤凶巴巴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她朝张子坤骂道：“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把小白赶跑的，是你幺爷把她气跑的。”
　　张子坤就像一条受到了极大伤害的公狼，“哎——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号声，一捶胸一跺脚，人就蜷缩着蹲了下去，一双手痛苦地直捶自己的脑袋。
　　大伙儿不知道张子坤为什么会一惊一乍地表现出这样的异状，以为一定是这家伙的疯病又犯了。
　　旁边有人打趣道：“这狗东西还是个花疯！听说仙女走了，看把他气得……”
　　黄嬢这时不经意地说：“早晓得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听吴医官的话，把孩子送过来。哎，这孩子，命咋这么不好？一出世就多灾多难的。这回看来是谁都救不了他了，除非他妈妈回来。”
　　幺婆婆听了黄嬢的话，大惑不解，说：“吴医官？哪个吴医官？”
　　黄嬢说：“你们这儿方圆几十里地，难道还有第二个吴医官？”
　　“哦，你是说吴章奎的老子？”幺婆婆恍然大悟。
　　“不是他是谁？”黄嬢说。
　　幺婆婆越加幡然醒悟地说：“难怪跑到我们家装好人，原来是他把小白的孩子偷走了，看着喂不活了，怕拉命债，又给我们送回来了。我就说，是坏人他就好不了。”
　　黄嬢却说：“你误会吴医官了。不是他偷的，这缺德事是我们家那老不死的做的。”
　　“你们家的？你们家的又是谁？”
　　黄嬢这时欲言又止，见幺婆婆盯着她，一副要一问究竟的架势，只好一咬牙，说：“既然事情都做下了，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你们说个清楚吧，免得你们东猜西猜地冤枉好人。”


　　第三章 神秘婴儿的来龙去脉
　　黄嬢说：“孩子是他的老子，也就是我的那个冤家带回来的。”黄嬢说着把眼神朝向站在一旁一直闷声不响的那个年轻人。
　　幺婆婆当然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和黄嬢是母子关系，因为急着要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说：“我都晓得了，他是你儿子。你赶紧说你和你冤家的事情。”
　　黄嬢此时一脸凄怆地说：“唉！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做了啥过恶的事情，会跟这个死冤家过一辈子。有时候我都想一个人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死了算了，一了百了，落得八辈子清静。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我的狗娃。三十好几了，你看，我的狗娃长得也还是一副身板一表人才的，可是却连个老婆都娶不上。去年，托人介绍一个残疾姑娘家，人家一听我们的家庭成分，就不敢答应这门亲事了。”
　　“那是咋回事？”幺婆婆问。
　　“还不是因为他老子，四类分子，家庭成分高。”
　　幺婆婆说：“现在成分高了，是不好讨老婆。到处都一样。”
　　“所以，我心里放心不下的就是狗娃，我要是一走了之了，狗娃就更孤单了。他和他老子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儿去，三句话说不上两句就要吵起来。”
　　一旁的狗娃这时提醒黄嬢说：“妈！你说事情就说事情，不要扯偏风好不好？”
　　黄嬢说：“我是在说事情，妈说话你不要打岔。你老子那人，都做出偷孩子这样的事情了，我还给他留啥面子？”
　　幺婆婆催促道：“黄嬢，你说，你说。”
　　于是黄嬢接着说：“他老子真不是个人，平时只要晓得大队上要开斗争大会斗争他，他比泥鳅还滑，一下子溜得鬼影子都见不着。来逮他的民兵逮不着人，就只有把我五花大绑地逮去斗争。站高板凳，带尖尖帽，被人剪阴阳头，我是什么不该遭的罪都遭了。唉！”
　　黄嬢说着话，开始眼泪汪汪起来。
　　狗娃见黄嬢越说越伤心，上去搂住黄嬢的肩膀，温顺地说：“妈，说出来不好受就不要说了。我们心里装得下这些事情。”
　　黄嬢朝狗娃说：“你要是不这么体贴孝顺我，我早就啥活路都没有了。”
　　幺婆婆说：“黄嬢，你说了半天，你那冤家到底是谁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我们隔着有点远。”黄嬢说。
　　幺婆婆哦了一声。
　　黄嬢平复了一下情绪，欷歔了一下，又接着说：“这孩子是我那死冤家前天半夜抱回来的。我开始问他是从哪儿抱回来的，他神秘兮兮地说是在半路上捡的，还说这孩子是他命里的福星。他这辈子翻身就指望这孩子了。我开始以为他真是在半路上捡的，可是，还是多了个心眼儿，背着他偷听了他跟另外一个人说的话，我才晓得他是把人家刚出生的孩子偷了。我也是当过妈的人，我最晓得孩子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孩子平白无故地丢了，当妈的该有多伤心！说不定脑子一时间想不通，还会做出寻短见的事情。这不是害了两条人命吗？你说这个遭天收的，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不光他脱不了手，就是狗娃和我也会受牵连的。”
　　幺婆婆打断黄嬢的话说：“你说你偷听了他和谁说的话？”
　　黄嬢说：“这个人我也不大清楚，鬼鬼祟祟的，就跟特务一样，每回都是半夜里来我们家，来了就两个人关在一间黑屋子里说悄悄话，不晓得在商量啥见不得人的事情。我那冤家每回都警告我，不让我把那个人来过我家的事情说出去，还威胁我说，要是说出去了，他就把我和狗娃一起杀了！”
　　黄嬢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仍旧心有余悸。
　　幺婆婆惊愕地喃喃说道：“你那冤家究竟是什么人啊？老话说虎毒都不食子，他难道比畜生还歹毒？”
　　黄嬢说：“所以我说我和我狗娃都命苦啊！遇上这么个冤孽！”
　　幺婆婆说：“你继续跟我说小白孩子的事情。”
　　黄嬢说：“我晓得这个孩子是他偷回来的后，心里吓得不得了。你说这个事情要是真穿了，我们一家三口都会被枪毙的。可是我又不敢说我偷听了他和那个人说的话，晓得孩子是他偷来的，所以，只好巴心巴肝地伺候好这孩子，害怕这孩子误在我手里。幸好今天吴医官来了，他告诉我孩子是从你们这儿偷回去的。所以我和狗娃趁那个冤家不在，连夜把孩子送过来了。到了你们院子，却没有一个人，我和狗娃围着院子转了几圈，还好，遇见了他，他就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黄嬢说着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张子坤。
　　可是此时的张子坤就像一块石头一般蹲在火堆旁，看着呼呼燃烧着的火堆一动不动……


　　第四章 卧底高手
　　听了黄嬢的话，幺婆婆心里对这个黄嬢不知道是该怨恨还是该感激，情绪复杂得很。
　　黄嬢说了想说的话，做了想做的事，心里就像有一块千斤巨石被卸了下来，显得轻松了许多，说：“好了，我把孩子也给你们送回来了。我和狗娃也该回去了。”
　　幺婆婆却连忙说：“你还是趁明天天亮再回去吧。这阵子正是林子里的野狗出来找吃的时候，半路上怕出事情。”
　　黄嬢说：“有狗娃陪我，我不怕！”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从大殿的外边幽灵似的蹿进了一个人。
　　是邱仁峰！
　　蹿进来的邱仁峰不知道是赶路赶得急还是外边天气太冷的原因，脸上的肌肉僵硬古怪，似乎还在不住地抽搐，一双三角眼就像冰刀子似的恶狠狠地盯着黄嬢。
　　邱仁峰的出现出乎黄嬢的意料。她情不自禁地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像见到鬼魂一般，本能地朝狗娃的身后躲。
　　狗娃倒是挺起胸膛，一下子挡在了黄嬢的前面，将黄嬢护起来，说：“妈，不要怕他。今天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拼命！”说这话的时候，狗娃一双豹子眼凶巴巴地死盯着邱仁峰，但同时，狗娃说的话也令邱仁峰有点出乎意料。他脸上僵硬的肌肉激烈地颤动了一下，声音沉闷得就像垂死的老狼一般，咬牙切齿地说：“早晓得你是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当初老子就该把你捏死在床上！”
　　狗娃对邱仁峰阴恶的样子似乎早已见惯不惊，居然寸步不让，挑衅地说：“你来捏啊！有本事你来捏啊！”
　　邱仁峰被狗娃桀骜不驯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腮帮子里就像有蛤蟆在蠕动。
　　背后的黄嬢小声朝狗娃说：“狗娃，不要这样对你老子说话。千错万错，他始终是你老子！”
　　“妈——你这辈子还没有被他欺侮够吗？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狗娃几乎是哀号地朝身后的黄嬢喊。
　　黄嬢就不说话了。
　　邱仁峰似乎还真被狗娃的气势给镇住了，并不敢过度靠近大殿里的人，站在大殿的门口，阴恻恻地朝狗娃身后的黄嬢说：“瓜婆娘！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黄嬢的脸从狗娃的背后闪出来，说：“遭天收的！你这辈子还要做多少恶事才肯收手？这是你的东西吗？这是一条命啊！你这是拉命债啊！”
　　邱仁峰恶狠狠地说：“你这是要老子的命！你晓不晓得？”
　　黄嬢被邱仁峰凶恶的样子吓得一哆嗦，急忙把脸隐藏在了狗娃的身后，不出声了。
　　邱仁峰朝前迈了半步，眼睛凶巴巴地盯在幺婆婆手中的襁褓上。
　　幺婆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邪恶的眼神，心里打了个激灵。她瞬间想到了在荒坟坝里神出鬼没的野狗的眼神！
　　邱仁峰有了想向幺婆婆发起突然袭击的企图，这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但是，在场的人中间，只有一个人才能够看出从邱仁峰眼神里透露出的这个邪恶的信息。
　　此时这人很不起眼地蹲在火堆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眼神注视着邱仁峰。
　　邱仁峰当然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张子坤。
　　邱仁峰又朝前迈出了半步，他的眼睛始终是盯在幺婆婆手中的襁褓上的。
　　邱仁峰很谨慎，此时的他完全就像一头逐渐向着猎物鬼鬼祟祟靠近的独狼！
　　大殿里的空气又变得快要窒息了一般干冷僵硬了。
　　在幺婆婆的人生经验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所以当她面对虎视眈眈的邱仁峰时，变得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她朝邱仁峰警告道：“你别想把这孩子抢走！她是小白的命啊！”
　　幺婆婆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哀求的哭调。
　　邱仁峰冷哼了一声，说：“这孩子更是我的命！”
　　这时，狗娃又移动了半步，一下子挡在了幺婆婆的跟前，盯着邱仁峰的一双豹子眼就像要喷出火焰一般。
　　邱仁峰朝狗娃恶狠狠地说：“你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拍死你？”
　　狗娃一字一句地朝邱仁峰说：“我——不——信！”
　　面对倔犟的狗娃，邱仁峰有点无所适从了。他突然泄气了一般地挺了下身子，双手叉在腰杆上，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瓜娃子？”
　　狗娃却说：“瓜娃子也是你的种。”
　　邱仁峰被狗娃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就像被谁抽了一巴掌，脸上青红不定的。
　　突然，一道火光带着四散的火星呼的一声从狗娃和幺婆婆的头顶飞出，朝着邱仁峰射了过去。
　　是一根燃烧着的柴火棍！
　　邱仁峰根本没有料到有人会出其不意地偷袭他，陡然一惊，身子本能地一闪，柴火棍贴着邱仁峰的耳朵边直直地射出了大殿，一下子熄灭了。
　　邱仁峰稳住身形，喝了一声：“谁？”
　　这时，张子坤笑嘻嘻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他的手里还拎着一根燃烧着的柴火棍。
　　“别以为卧牛村没人了，你就在这儿张牙舞爪的了。老子还在这儿呢！”张子坤朝邱仁峰不紧不慢地说。
　　“你？”邱仁峰被张子坤的样子和说的口气搞得有点天南地北地摸不着边了。
　　张子坤仍旧用半死不活的声音朝邱仁峰说：“要不这样，我们两个出去单独练练，你练赢了我，幺婆婆手里的孩子就随便你抱走。要是你练不过我，你就该咋滚就咋滚，不然老子见到你一回就扁你一回！”
　　邱仁峰被噎得喉结子直动，连咽了两口唾沫才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子坤却说：“你想要知道？”
　　邱仁峰没有应声，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张子坤。
　　张子坤又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们有电台的事情报上去？”
　　张子坤的这句话一说出口，邱仁峰的眼珠子顿时就瞪圆了，就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一般，声音发干发涩地说：“你不是疯子！你是装疯的！”
　　张子坤的声音突然变得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就像石子一般射向邱仁峰，他低声吼道：“明白了就滚！”
　　邱仁峰下意识地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朝后面倒退了半步，眼睛里除了惊恐就是讶异。
　　张子坤朝着邱仁峰冷冷地笑。
　　邱仁峰突然转过身，抬腿走出大殿，就像幽灵一般地消失在了大殿外黑糊糊的空气里。
　　张子坤的表现把大殿里所有人都弄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幺婆婆，她用极其陌生的眼神瞪着张子坤，说：“子坤，你真的不是疯子？”


　　第五章 野狗凶猛
　　张子坤这时却转过身，抓起地上的包裹反手甩到肩膀背上，什么话也没说，抬腿就朝大殿外面走。
　　幺婆婆朝他喊：“子坤，你半夜三更的又要往哪儿跑？”
　　张子坤理也不理幺婆婆，已经跨出门槛，走进了风雪交加的黑夜里。
　　五婶喃喃地说：“这个疯子，该不是去找他的仙女去了？”
　　幺婆婆说：“五婶，你不要这样说子坤，他是疯疯癫癫的，可是心眼还是好的。”
　　五婶对自己的说话草率暗感惭愧。
　　而幺婆婆一直抱在怀里的襁褓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没有了动静。她暗自吃了一惊，以为襁褓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情，慌忙揭开盖布看，襁褓里的小孩子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嘟着小嘴，显出一副可爱的憨态。
　　幺婆婆暗自松了一口气。
　　黄嬢这时说：“幸好我们家还有一条母狗刚下了崽儿，狗娃心眼好，把母狗绑了挤奶给这孩子吃。这孩子算是捡了一条命。现在这年月，大人活着都艰难，何况还是这么弱的一条命。唉！”
　　黄嬢的话重新勾起了幺婆婆心里的忧虑：白晓杨走了，她又该用啥办法把这孩子养活呢？
　　这时，破败的憬悟寺外边响起了一声声野狗诡异的叫声，低一声长一声，高一声浅一声，就像相互之间在发泄着心里的怨气。
　　五婶惶惶不安地朝幺婆婆说：“幺婆婆，今天晚上这野狗咋叫得这么凶？听着心里瘆得慌。”
　　幺婆婆现在担心的倒不是野狗的事情，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襁褓里的孩子。此时的这个襁褓就像一块石头似的，捧在幺婆婆手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也真是犟了点，你要是再迟一会儿跟你幺爷赌气，你们母女不是就见着面了？也怪你幺爷，平时对她就像对先人一样地迁就，咋就在这节骨眼上伤她的心呢？唉！天意的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说得清楚，鬼使神差的。”幺婆婆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
　　黄嬢这时却已经和狗娃跨出了门槛。
　　突然，一条人影箭一般地射进了大殿。大家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是谁，那人一个急停，大声喊：“赶紧关门！赶紧关门！”
　　大家被来人惊诧诧的吼声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却是刚刚出去的张子坤！
　　张子坤的脏脸几近扭曲，他呼地又冲出去，把黄嬢和狗娃使劲拽了进来。
　　幺婆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子坤，你又撞什么邪了，惊风扯火的？”
　　张子坤没有理会幺婆婆，急着要关门，但是大殿的门框上早就没有了大门的踪迹。张子坤顿时就抓瞎了。
　　而外边野狗的叫声变得越加的凄厉悲惨了，并且好像正从四面朝憬悟寺合围过来。
　　张子坤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大殿的门口转悠，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遭了！遭了！这回子被装桶子了！这回被装桶子了！一个都别想跑掉了！”
　　大家对张子坤的话不以为意。对于疯子说的话，正常思维的人都会不以为意的，以为张子坤的疯病又犯了。
　　倒是被张子坤一把拽进来的黄嬢和狗娃有点莫名其妙，愣愣地看着张子坤，一头雾水。
　　突然，几条黑影呼呼地从山门外蹿了进来。
　　是三四条野狗的身影！
　　这三四条野狗堵在了大殿的门口，猩红的舌头长长地伸出来耷拉在外边，眼睛绿莹莹地散发着寒光，死死地盯着大殿里的人。
　　幺婆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怎么野狗蹿进寺庙里来了？不会是连菩萨也不保佑我们了吧？”
　　张子坤接口说道：“比野狗还吓人的东西还在后头呢！”
　　话音还没有落尽，又有几条野狗的影子呼呼呼地射了进来，一起堵在了大殿的门外。这些野狗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种见了人就要躲的谨小慎微的胆怯之态，各个显得凶狠阴森，似乎突然在什么地方得到了某种足够的底气，和大殿里的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
　　大殿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从火堆里取出燃了一半的柴火棍冲到了大殿的门口。柴火棍一端的火舌在冷冷的空气中刺刺地燃烧抽搐，火苗投射在野狗阴森的瞳孔里，使野狗的眼珠子隐隐约约透露出血色的红光。
　　野狗对火有着天生的畏惧心理，它们一起朝后面退后了几步。后面的几只野狗焦躁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凶残的呜咽之声。
　　趁着这工夫，张子坤却一猫腰，从人堆里钻过去，在大殿后面的一道侧门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第六章 疯子的法术
　　举着火把的几个人对在卧牛山周边神出鬼没的野狗早已见惯不惊，并没有多少畏惧的心理。对他们来讲，这些畜生唯一在他们心里形成的阴影来源于民间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这些野狗经常从刚埋下的棺椁里拖食死人的尸首。所以在卧牛村人的心目中，这些野狗身上透露着种种不祥的邪性气息，就是人和野狗偶尔遭遇上了，也是各自绕开了走，并不相互发生冲突。
　　长久以来，尽管卧牛山有野狗出没，但是野狗伤人的事情也是极少发生的。最多也就是趁着半夜三更的时辰，这些没有踅摸到食物的家伙会蹿进村子里偷食一两只鸡鸭什么的家禽。对于这些损失，卧牛村的人并不放在心上。
　　据曾经的老一辈讲，在旧社会的时候，卧牛村的人甚至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家家户户带上一两块刀头肉送到憬悟寺里，让憬悟寺的老和尚把这些刀头肉用来孝敬这些野狗，以求这些家伙不要随时进到村子里滋事。
　　知恩图报的理念在卧牛村人的骨子里表现得非常淳朴。
　　而今天，这些野狗却在寒风凛冽的夜晚突然发疯了，从这些畜生眼珠子里透露的信息看得出来，这些家伙似乎对大殿里所有的人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举着燃着火苗子柴火棍的几个人面对野狗露出的狰狞，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鼓。
　　这时喜哥说话了：“就是它们！地洞里就是它们！差点咬死我！”
　　喜哥突然间说出的话令把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心里一抖，同一个念头瞬间涌上脑门，难道这群野物真是从那个神秘的地洞里蹿出来的？它们真是从鬼门关里跑出来祸害人的妖魔鬼怪？
　　有了这样的想法，眼前的野狗狰狞的样子瞬间被无限地放大变形。野狗在这几个人的眼里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地狱怪兽。
　　几个人举着火把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野狗不敢进来，他们也不敢冲出去。
　　一个人带着哭腔地喊：“怎么办？它们冲进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因为根本就没有谁知道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在憬悟寺的山门外，又有黑黢黢的高大人影从外边接二连三地慢慢走进来。这些黑影并没有出现在大殿的门口，他们似乎对大殿有所畏惧和敬畏，只是挤站在山门口，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好像在做着攻击前的窥探。
　　这是一群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如果这些东西突然发起攻击，后面的状况没有谁敢去想象！
　　大殿里此时除了透心凉的寒意，更多的是绝望和恐惧。他们不知道外边的不明怪物一旦涌入大殿，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大殿外和大殿内的对峙在寂静和恐惧中悄无声息地继续着，只有冰冷的雪花混杂在黑色的空气中扑簌簌地飘落着……
　　突然，从大殿的侧门后边传出一阵有节奏的咚咚的鼓声，鼓声里还夹杂着金属佩环的叩击声。这鼓声在此时极不合时宜地响起，却将整个紧张得几近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咚咚，咚咚……哗哗，哗哗……
　　鼓声是从最黑暗最神秘的角落里传出来的。
　　大殿里的人情不自禁地一起回头朝着大殿的侧门看去。
　　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一个头戴猴皮帽子穿着极其怪异的人物出现了。这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兽骨穿成的项链，上身穿对襟黄色坎肩，下身穿一条白色齐脚跟的麻布白裙，腿上裹着白色绑腿。
　　怪人一边敲着手中的圆形小鼓，一边跳着神奇怪异的舞步从侧门后一蹦一跳地进到了大殿里。
　　这不是张子坤是谁？
　　五婶和幺婆婆不知道这疯疯癫癫的张子坤在捣什么鬼，都愣在原地，傻了似的看着他。
　　此时的张子坤半眯缝着眼睛，肮脏的脸上一副痴迷陶醉的样子；嘴里，确切地说是从喉咙或者是胸腔里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声音，音节简单但却连贯起伏。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动物间发自本能的一种声音，而不是用来交流的神秘语言。
　　张子坤显然进入到了仿若无人之境的状态中。他敲着手中佩挂着几个金属佩环的皮制小鼓，跳着奇怪诡异的舞步，身体着了魔一般地手舞足蹈，绕着大殿里燃起的火堆咿咿唔唔地又跳又吼，样子痴狂而且着迷！
　　他那诡异的影子被摇摆不定的火光投影在四面阴森森的墙壁上，更加显得迷乱诡异！
　　而情势却在张子坤出现的那一刻起发生了逆转。首先是大殿里紧张僵硬的气氛在鼓声和佩环叩击出的声音里一瞬间缓和了下来。
　　一直用凶恶的眼神与守在大门口的几个人对峙的野狗突然间变得温顺了，瞳孔里阴森凶狠的光芒也突然间萎了下去。它们居然低低地呜咽了几声，朝着黑暗中退却了。
　　而一直在山门边窥视的那一群魑魅魍魉这时却蠢蠢欲动起来。在这群黑影中间，也传来一阵古怪的低吟之声，和张子坤的低吟之声发生应和，这中间似乎有感应的东西在相互纠结。
　　大殿内和大殿外的气场在张子坤怪异的舞步和鼓声中逐渐改变。一直隐藏在山门阴暗处的魑魅魍魉这时终于慢慢走到了大殿的门口现身出来。
　　原来是一群身形高大，长着浓密毛发，眼珠子夸张地朝着外边凸出的纵目人！


　　第七章 神奇的虔诚
　　到了大殿的门口，纵目人没有继续朝着大殿涌入。他们的模样虽然凶悍丑陋，但是，从他们身体内散发出的气息里并没有丝毫凶悍的成分。这种气息很微妙，但是却可以轻易地感觉出来。
　　他们表现出的温顺和他们的模样居然是大相径庭。
　　一直守在大殿门口的几个人居然没有丁点惊讶和害怕的心理。在一瞬间，他们的内心居然接受了纵目人的出现。
　　气场的改变使局势也发生了出人意料的逆转。
　　这时，纵目人朝着两边分开，一个身形佝偻，脸上戴着一张金灿灿面具的人从纵目人的中间闪身出来。这人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大殿的门口。从这个怪异人物迈动的步子可以看出，他已经进入古稀之年。
　　戴着金面具的怪人同样戴着一顶兽皮尖帽，身上穿着豹皮坎肩，喉咙或者胸腔里同样发出奇怪的音符，和绕着火堆疯疯癫癫跳着大神的张子坤呼应着。
　　而更神奇的一幕出现在戴着金色面具的怪人跨入大殿的瞬间，只见两个裸露着上半身和下半身，腰间只围着一张斑纹豹皮的大力士般的人一左一右地现身出来。这两个大力士般的人手里各自抱着一根一两米长的乳白色的白色象牙，象牙朝上，在摇曳的火光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两个大力士皮肤黝黑发亮，浑身上下肌肉累累，脸上的表情木讷庄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平视着正前方。他们跟着戴金面具的怪人跨进了大殿。
　　幺婆婆和五婶他们就像进入了梦境一般，痴呆呆地看着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就连小孩子也似乎进入到了梦一般的状态中，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只有疑惑和痴迷。
　　两个捧着象牙的大力士站在火堆的旁边，将手中的两根象牙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拱门状。戴着金面具的怪人站在象牙形成的拱门下，就像癫痫一般开始浑身抖动，身上挂满的金属挂件和兽骨随着这一阵剧烈的抖动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而隔着火堆站在对面的张子坤变得更加疯狂，扭摆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嘴里甚至发出稀溜溜般的怪异叫声。他和戴着金属面具的人在做着一种最为奇怪古老的交流。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看出其中的任何含义。
　　纵目人这时手拉着手从大殿的门外鱼贯而入。他们将张子坤和幺婆婆他们围在了中间，然后就像跳锅庄一般地围着火堆舞蹈，而戴着面具的怪人似乎已经进入了疯魔的状态，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就像整个人都要抽搐了一般，手中的乌木拐杖也开始发出乌漆漆的奇异光芒。
　　大殿外边此时突然刮起了剧烈的寒风，一道道青紫色的闪电在天际不停地伸缩闪烁。
　　大殿里此时也似乎有一股神秘的气流在涌动，每个人的心情都渐渐地变得躁动不安起来，有了要融入到一种神秘的氛围中的冲动。
　　突然，幺婆婆一直抱在怀里的襁褓里发出一阵婴儿细微的啼哭声。这声音虽然轻微，甚至是微不足道，但是，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对襁褓中婴儿的啼哭声异常敏感。他陡然间停止了剧烈的抖动，金色面具后面的一双神秘的眼睛直直地射向了幺婆婆手中的襁褓。
　　这突然的戛然而止来得极其突兀，就连张子坤也停止了疯魔般的舞蹈，也定定地看着幺婆婆手中的襁褓。
　　围着火堆跳着锅庄的纵目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停在了原处，一双双凸出的眼珠子突然间射出一道道炯炯神光，齐刷刷地射在幺婆婆手中的襁褓上。
　　幺婆婆突然有种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襁褓，而是一个烫手的火盆的感觉。她心里一激灵，手里一哆嗦间，几乎就要把手里的襁褓掉在地上。
　　整个大殿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了幺婆婆手中的那个襁褓上。或者准确地说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襁褓里那个啼哭的声音上。
　　幺婆婆和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五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相互看了一眼，一脸的茫然。
　　这时，戴着金面具的怪人拄着乌木拐杖，颤巍巍地朝着幺婆婆走了过来。
　　幺婆婆和五婶都僵立地站在那儿，没有退缩也没有回避。她俩的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确切地说，此时，在场的卧牛村的所有人的脑子里此时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戴着金色面具的怪人走到幺婆婆跟前，将手中的乌木拐杖丢在地上。金色面具后面的眼神冷厉执著，他朝幺婆婆平伸出了双手。
　　幺婆婆的脑子虽然是一片空白，但是金色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透射出的眼神却给了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心。她的心情此时非常平静，动作有几分机械地将手中的襁褓递给了戴金色面具的怪人。
　　戴金色面具的怪人接过幺婆婆手里的襁褓，样子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他三下两下地用极其熟练的手法解开了襁褓，突然间一把将襁褓中的婴儿提了出来。
　　婴儿的一条小腿被戴金色面具的怪人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牢牢攥住，将婴儿高高地提起。婴儿瘦弱娇小的身子赤裸裸地倒悬在半空中，在熊熊的火光里，粉红色皮肉的婴儿在空中挣扎嘶吼，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此时，最醒目的便是婴儿屁股上的那条尾巴，就像一条小蛇似的在婴儿的屁股上扭动。
　　幺婆婆和五婶不忍心看着婴儿在怪人的手中受到这样的虐待，把眼睛死死地闭上了。
　　而纵目人这时却齐齐地朝着在半空中挣扎着的婴儿屈膝跪下，嘴里一起发出一阵奇怪的嘶吼声，然后一个个双手交抱在胸前，泪流满面，样子极度虔诚。
　　张子坤愣在了那儿，也像是傻了一般……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的黑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之声，接着就见一个硕大的火球从天而落，没有任何声息地砸在憬悟寺大殿破败的屋脊上。紧接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直直地冲向天际，又即刻消失。
　　时间，空间，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片白炽炽的光瞬间熔化掉了……


　　第八章 无奈的冷笑
　　迷失在一片茂密树林子里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此时正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树林里乱撞乱窜。他们已经在这一片树林里胡乱穿越了两三个小时。当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上时，两个人终于彻底接受了被困在了树林里的现实。
　　“幺爷，我们是不是遇上‘道路鬼’了？你看，又回到原来的这块空地上来了。”张子恒说。
　　张幺爷的样子极其疲惫，说：“不好说，恐怕真是遇上‘道路鬼’了，要不然咋一直在这儿兜圈子？”
　　“那咋办？幺爷，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在这儿兜圈子兜到天亮吧？不要小白没找着，反倒把我们两个累死在这里头了。”
　　张幺爷看看从黑漆漆的天空洋洋洒洒飘下来的成片的雪花，喘了口气说：“要不我们找个背风的地点先歇一下，等理清了思路再走。真要是被‘道路鬼’这东西缠上了，要是没有人点拨，就是走到天亮也会在原地打转转的。我绕这一阵子圈子下来，脑壳都有点晕了。”
　　“我的脑壳也是晕乎乎的。”
　　正说着话，张子恒突然说：“幺爷，你看，怎么天上扯起火闪来了？是不是又要打炸雷了？”
　　张幺爷也同样发现了天空中出现的异状，仰起头，看着一条条青紫色的闪电在黑漆漆的天幕上惊蛇似的扯动游走，不由喃喃地说：“这是什么兆头啊？按说寒冬腊月的，不该有雷公火闪的啊！每年都要开了春惊蛰过后天老爷才打雷的。这究竟是怎么了？不会是天老爷也糊涂了，不分季节地乱打雷了？”
　　张子恒也自言自语地说：“该不会又要下落地雷，还要打出什么古怪的事情吧？”
　　“不好说。天怒人怨的，谁知道会出啥大妖孽啊？”张幺爷应道。
　　这时，张子恒又突然说：“幺爷，我怎么感觉这火闪像是扯在憬悟寺的那个方向？会不会是憬悟寺出了啥古怪的事情？”
　　张子恒这么一提醒，张幺爷恍然大悟般地说：“你还别说，还真像是在憬悟寺的那个方向。”
　　话音刚落，两人就看见一团红彤彤的燃烧着的火球从漆黑的天幕直直地落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道白炽炽的光芒从火球落下的地方直直地射向天际，紧接着，白炽炽的光芒消失，天际又归于平静，青紫色的闪电仍旧在漆黑的天空撕扯游走。
　　张幺爷和张子恒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张着嘴巴，看着变幻莫测的天空发愣。
　　“幺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子恒喃喃地说。
　　张幺爷也喃喃地说：“不晓得。该不是天老爷在收人了？”
　　张子恒突然慌了起来，说：“幺爷，我们还是别歇了，赶紧去憬悟寺看看吧，别真是憬悟寺出啥古怪的事情了！”
　　一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也慌了神，说：“是得赶紧过去，别再出啥岔子了。卧牛村的人经不起几下折腾了。”
　　说着他首先迈开步子急急地朝闪着青紫色闪电的那个方向跑去。
　　然而，两个人一进入了那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上部的天空便被牢牢地遮挡了起来。张幺爷和张子恒又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参照物和方向感的同时失去，使两人再次变成了睁眼瞎。
　　两个人相互牵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再一次地进行着艰难的穿越。
　　瞎子似的摸索着走了一阵，张子恒彻底泄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地说：“幺爷，我看算了吧！这样子要是走出去了，我手板心给你煎鱼吃。方向感啥都没有，完全是胡碰，走得出去个鸡巴！”
　　张子恒的话也令张幺爷彻底泄了气，他也一屁股坐在张子恒的旁边，说：“看来只有听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张韦昌也就只有这点能耐了。老天爷要收你，你就是躲进十八层地狱也是没有用的。兴许卧牛村的老老少少命中注定有这么个劫数，没有办法的事情。听天由命吧！”
　　张幺爷的心里此时悲哀到了极点。
　　张子恒说：“幺爷，我原先还真不相信有天意这么一说。现在，我还真的有点信了。‘战天斗地’这口号看起来还真是不大科学啊！人和天地斗，还真是越斗越扯卵蛋哈。你看刚才那光景，不是亲眼看见，说出去哪个相信？”
　　张幺爷说：“我看倒不是天意，我看倒像是老祖宗发了怒，把凡间的人作的孽告到天上去了。老天爷就用雷公火闪来警告我们了。再这样作孽下去，恐怕真正的大灾大难就要来了。”
　　“幺爷，我现在是不是变得跟你一样封建迷信了？怎么变得说话跟你一个调调了？”张子恒说。
　　张幺爷听张子恒这么说，立刻没好气地骂道：“你既然都晓得老子是封建迷信的残渣余孽，你还跟着老子瞎晃晃个锤子！滚一边去！”
　　张子恒笑道：“幺爷，你咋开不起玩笑了？”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老子的心都焦烂了，你还有心思跟老子开玩笑？亏你狗日的想得出！”
　　两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倒似乎把外间的事情给暂时淡忘了，紧张疲惫的心情也得到了一丝缓解。
　　张幺爷这时有了想抽烟的欲望。他摸出包裹着叶子烟的小布袋，又摸另一边的口袋，却没有点烟的火柴，才想起刚才在这片林子里兜圈子的时候想点一个火把，当时就已经没有找到点火用的火柴了。
　　张幺爷无奈，只好取出一节叶子烟凑在鼻子下闻了闻。
　　张子恒在黑暗中察觉出了张幺爷的动作，说：“幺爷，烟瘾又犯了吧？”
　　张幺爷说：“早就犯了。屋漏偏遭连夜雨，今天身上偏偏就没有带火柴。你说日怪不日怪？”
　　张子恒说：“其实我看倒不是什么日怪不日怪的。今天千错万错还是你的错。你要是不犯一连串的错误，我们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老话不是说吗？一步走错，步步走错。首先，你不该在当时做得那么绝情，把小白的心给伤了。人怕伤心树怕剥皮，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晓得的多啊。再一个就是你不该犟着性子急急慌慌地出来找小白。我当时就提醒过你，黑灯瞎火的，不光找不着小白，说不定还会迷路。你就是听不进去。”
　　张幺爷听张子恒这么说，立刻说道：“你少在这儿教训起老子来了！老子是你幺爷！蒸笼还要分个上下格呢！没老没小的，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在你面前，老子就是错了也是对的。”
　　“你这叫倚老卖老！”
　　“老子还就倚老卖老了。”
　　黑暗中的张子恒无奈地冷笑。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的张幺爷说：“老话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比往年的都大都厚，可是我咋就看不到一点点丰收年的希望呢？反倒是这雪把我的心下得冰凉冰凉的。”
　　张子恒说：“老话也有说错的时候。”
　　张幺爷不做声了。
　　两个人被困在树林子里，有点听天由命的消极心理了。


　　第九章 天庭鼓声
　　沉默了一阵，耐不住寂寞的张幺爷又说：“也不知道小白究竟有没有遇到啥危险。唉！我当时咋就那么冲动呢？”
　　张子恒说：“还不是那堆金子的原因？疑神疑鬼的。自从你发现洞洞里的那堆金子后，觉得各个都像是惦记那堆金子的贼了。”
　　张幺爷唉声叹气地说：“所以我就说，有时候浮财来到了手边，并不一定就消受得起。”
　　张子恒有气无力地说：“幺爷，我不跟你说话了，你也少说两句。我现在真的困得很，好想睡觉哦。”
　　张幺爷却说：“别睡！这么阴湿的天气，睡过去了很容易着凉的。你就打起精神跟幺爷说说话。”
　　“我真的是太困了，幺爷，你就让我眯一会儿吧。”张子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就像已经开始了梦游。
　　张幺爷伸腿踢了张子恒一脚，张子恒一惊，大声喊道：“幺爷，有东西！”
　　“什么东西，是老子踢的你。”
　　“幺爷，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你让我眯一会儿吧，我都快被你折磨死了。”
　　“你再困我也不能让你睡。这个时候睡过去，很容易睡死过去的。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领着红军走二万五千里长征，翻雪山过草地的时候，有好多烈士就是因为又倦又困倒在路边想睡觉，结果一睡下去就再没有起来。”
　　而张子恒已经没有应声，在黑暗中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小子是被折磨得太疲倦了，现在泄气了，反而轻松了，所以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他是再也不作消极的抵抗了，闭上眼睛，沉沉地进入到了梦乡深处。
　　听见张子恒打起了呼噜，张幺爷也不忍心再把这小子踢醒过来。他也知道张子恒已经快成被点干了煤油的灯芯，再不让他好好歇一下，说不定这小子还真扛不住，突然倒下了。
　　再粗实的绳子，也有被绷断的时候。
　　张幺爷怕睡梦中的张子恒着凉，将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摸索着过去，给张子恒盖在身上。
　　脱去了棉袄的张幺爷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单衣，一股股寒意裹身而来，张幺爷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团了起来。
　　他蹲缩在一棵大树的树身下，牙齿打战，浑身哆嗦。
　　黑沉沉的树林里极其寂静，只有张幺爷牙齿叩击在一起发出的咯咯声和张子恒憨沉的呼噜声。
　　不经意间，张幺爷的手触摸到了贴身衣兜里的一个硬硬的物件。他伸手摸出来，却是白晓杨临走时让春明带给他的那块玉佩。
　　睹物思人，张幺爷将玉佩攥在手心里，白晓杨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心里竟止不住地一阵悸动，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子，一时间五味杂陈，有说不出的难受。
　　突然，张幺爷听见从某个方位传来一阵咚咚的鼓声，鼓声里还夹杂着金属佩环的叩击声响。
　　这声音在这漆黑深邃的夜晚显得格外地清晰。
　　张幺爷尖着耳朵仔细地谛听着鼓声和金属佩环的声音。他在努力辨别这声音传过来的具体方位。
　　鼓声和佩环的声响是从头顶的斜上方的方位传过来的。张幺爷疑心这声音是不是从天庭里传出来的，又联想到刚才看见的奇异景象，张幺爷脑子里的神经立马就活络了起来。
　　张幺爷茅塞顿开般地一阵大喜，忍不住将熟睡中的张子恒一脚踢醒，大声朝张子恒说：“子恒，赶紧，赶紧，南天门打开了，南天门打开了，神仙要下来救我们了！神仙要下来救我们了！”
　　正做着一场弥天大梦的张子恒懵懵懂懂地醒来，眼前一抹黑。他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地冲黑暗中的张幺爷说：“幺爷，你在哪儿啊？我咋看不见你？”
　　张幺爷依旧激动地说：“我也看不见你，你当然看不见我。”
　　“我们这是在哪儿？怎么这么黑啊？”
　　“这孩子，刚睡一阵子就睡糊涂了。”张幺爷说着又踢了一脚张子恒，说，“这下清醒了没？”
　　张子恒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哀求般地朝张幺爷说：“幺爷，我正睡得香呢！你发发慈悲好不好？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张幺爷说：“还睡个锤子！南天门开了！南天门开了！我们赶紧出去，只要看见天门打开，朝地上随便捡一样什么东西都会变成金子。这可是八辈子都难得遇上的好事情啊！赶紧，我们出去。”
　　张子恒在黑暗中转动着脑袋，说：“到处黑漆漆的，南天门从哪儿开啊！幺爷，你该不是跟张子坤一样疯了吧？”
　　张幺爷仍旧亢奋地说：“我疯个锤子。你听，上头，鼓声，鼓声……”
　　张子恒听张幺爷这么说，一定神，还真听见了从斜上方传来的鼓声和金属佩环叩击出的声音。
　　张子恒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说：“还真是，深更半夜的，谁在天上敲鼓啊？”
　　张幺爷激动地说：“还有谁？天上的仙人！一定是南天门打开了，神仙下来了。我们赶紧顺着这声音出去。”
　　听张幺爷这么一说，张子恒还真就从地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十章 绝壁天梯
　　寻着从半空中传来的鼓声，张幺爷和张子恒有了明确的方向感。
　　张幺爷牵着张子恒，就像突然长出了夜视眼似的，风风火火地在茂密的树林间跑了起来，边跑边说：“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哇！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哇！就连老天都开眼了啊！”
　　张子恒还算冷静，朝张幺爷喊：“幺爷，慢点，小心碰到树上！”
　　张幺爷依旧风风火火，说：“慢个锤子，一会儿要是天门关了，我们不光捡不到地上的金子，说不定又该走不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嘭的一声，张幺爷还真就撞在一棵树上了，身子反弹过来，幸好有张子恒在后面顶住他，才算没有被摔个仰八叉。
　　“幺爷，撞到哪儿没有？”张子恒忙问。
　　黑暗中的张幺爷没有说话，好像是被撞蒙了。
　　张子恒抱住他，焦急地又问：“幺爷，你没事吧？”
　　过了一阵子，张幺爷才说：“没事，狗日的眼睛里直冒金星。”
　　张子恒松了一口气，呵呵笑道：“幺爷，还真让你说准了，你现在不光捡着什么都是金子，连你眼睛里看得见的东西恐怕都会全部变成金子了吧？”
　　张幺爷却说：“老子现在没工夫跟你扯闲调。赶紧出去。”说着又要冒冒失失地朝前面赶。
　　张子恒一把拉住他，说：“你还是跟在我后边吧。你这把老骨头，比我的脆，万一再撞一下，我就只有背着你走了。”
　　张幺爷依了张子恒，被张子恒用手牵着，跟在张子恒的屁股后走。
　　张子恒将步子放缓了一些，将另一只手尽量地朝着漆黑一片的眼前伸出去。现在，他的这只手成了唯一和这个黑暗世界进行亲密感应的器官。这是一条临时伸出的触角。
　　鼓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但依旧在头顶的斜上方响着。
　　张幺爷见张子恒没有他先前走得快，说：“你走快一点啊！一会儿南天门就关上了。天门只开一阵子的，不会等我们出去再关的。”
　　张子恒却说：“幺爷，你咋越老越天真？你还真以为是南天门开了啊？也不晓得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脑子里现在只剩下金子金条了？”
　　张幺爷说：“你听那声音明明就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不是南天门开了是什么？难道还是哪个人腾云驾雾到半空中去敲鼓啊？吃饱了撑的啊？”
　　张子恒说：“你就没有想到有人会在半壁上的山洞里敲鼓？”
　　张子恒的话一下子将张幺爷迷住的心窍点化开了，说：“我咋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呢？”
　　张子恒嘲笑道：“你现在想的啥东西都和神仙啊金子啊沾边了，脑子还能理性地想问题吗？”
　　“你是说我们跟着这声音出去，看到的会是一面陡壁？”张幺爷说。
　　张子恒有些得意地说：“只有这个可能！”
　　听了张子恒的分析，张幺爷有点失落了：“老子还真以为老天爷开眼了呢。”
　　张子恒说：“幺爷，你也用不着灰心，最起码我们不用被‘道路鬼’缠在这片树林子里了。你说是不是？”
　　“也是，恐怕这也是天意吧？”
　　“别什么都是天意！哪儿来的这么多天意！我耳朵里都起趼子了。啥都讲天意，那我们活着的人还穷折腾个锤子？”
　　张幺爷不说话了，规规矩矩地被张子恒牵着走，也不再在后面急切地催促了。幻想一旦回到现实的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了无情趣了。张幺爷心里有了一种极大的落差感，很不得劲儿。
　　大约在林子里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走出了这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
　　张幺爷和张子恒长喘了一口气。也正如张子恒所预料的那样，在一处陡峭的半壁上，燃着一堆火光，鼓声就是从火光处传来的。
　　而天空中，青紫色的闪电依旧在伸缩不定地游走着，周遭的世界被闪电喷射出来的弧光映射得恍惚迷离，虚实不定。
　　张子恒仰头望着半壁上的火光，说：“谁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半夜三更地装神弄鬼？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幺爷撩起棉袄的衣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说：“你少在那儿胡乱说话，说不定是个世外高人呢。”
　　张子恒已经不理会张幺爷的话，他借着黑夜里的暗光，开始踅摸上到那道绝壁上的途径。他观察了一下绝壁的形势，然后放开张幺爷的手，朝绝壁的一边走过去。张幺爷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张子恒消失在一片齐人高的灌木丛里。
　　一会儿，灌木丛里传来张子恒的喊声：“幺爷，赶紧过来，这儿有一条上去的路。”
　　听见张子恒的喊声，张幺爷连忙走了过去。果然，有一条狭窄的石阶小路就像天梯一般朝着绝壁蜿蜒而上……


　　第十一章 犀牛石底下的机关
　　“我们真的要上去吗？”张幺爷问。心里形成的巨大的落差感，使现在的张幺爷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你不是说上面敲鼓的是个世外高人吗？我们何不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世外高人？反正现在我们也不知道究竟瞎串到了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也不能再乱串了。要是再被‘道路鬼’给缠上，我们就真的要原地打圈圈了。”张子恒说。
　　听张子恒说得有道理，张幺爷就依了张子恒，跟着他顺着陡峭的石阶山路朝燃着火光的那道悬崖峭壁攀缘上去。
　　这条人工修筑的石阶山道又陡又窄，还真像是通往天庭的一道天梯。没走出多远，两个人便有点气喘吁吁的了。
　　身后的张幺爷边顺着石阶山道爬行边呼呼直喘地说：“这究竟是哪儿？我咋从来不晓得有这么一个陡壁？”
　　“谁知道呢？这黑灯瞎火的，我们在山里边瞎转悠了那么久，连转悠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前面的张子恒说。
　　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山道旁的灌木上也被积雪覆盖着。世界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里重新变成了白晃晃的一片。脚下的石阶变得很滑溜，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倒。
　　越往高处爬，右侧的深涧就越深。因为这条石阶山道是紧挨着陡壁铺砌开凿的，左边是冷冰冰的石壁，右边便是黑魆魆的万丈深渊。石阶山道不到半米宽，险峻得很。
　　前面的张子恒怕后面的张幺爷有什么闪失，一直提醒着他。
　　后面的张幺爷现在只知道呼哧呼哧地喘气，根本没工夫回答张子恒的话。
　　当他们终于接近那堆燃烧着的火光的时候，却被一块犀牛似的巨石挡住了去路。火光被巨石挡在另一边。
　　路也没有了，被巨石阻断了。
　　而鼓声和金属佩环的叩击声就在巨石的那一边，虽然近在咫尺，可就是过不去。
　　站在黑黝黝光秃秃的巨石下的张子恒抓耳挠腮地看着这块巨石发愣。
　　张幺爷说：“这就日了怪了，明明是条人工修筑的天梯，咋到这儿就硬生生地断了呢？那废那么大的劲修这条路拿来干什么用啊？”
　　张子恒觉得张幺爷分析得有道理，可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搞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要不只有从这块石头上翻过去？”张子恒说。
　　“翻过去？咋翻？这石头圆滚滚滑溜溜的，没有梯子咋上去？亏你想得出！”张幺爷说。
　　一听梯子两个字，张子恒顿时恍然大悟，说：“狗日的修这条道的人太狡猾了，在这个关口设了这么大一个障碍，还真得用梯子才能够翻过去。梯子一定就放在大石头的那边。翻进翻出，梯子始终跟着人一块儿的。”
　　张幺爷喃喃地说道：“还真有脱了裤子放屁的人。既然路都修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偏偏就要留块石头来挡着。带着梯子翻进翻出的，也不嫌麻烦。”
　　张子恒说：“幺爷，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这是故意的。这叫一石当关，万夫莫开！”
　　张幺爷却没好气地说：“你在老子面前拽个锤子的斯文！赶紧想办法看咋过去！哪怕过去烤烤火也好，顺带问问我们这是瞎串到哪个地方了？”
　　张子恒说：“我能想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喊石头那边的人递一把梯子过来。”
　　“那你就喊啊。”张幺爷不耐烦地边说边朝石头上靠去。这一靠不要紧，却把张幺爷实实地晃了一下。因为张幺爷刚一靠上这块石头，石头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犀牛般大的石头居然是松动的。
　　张幺爷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狗日的这石头有古怪！”
　　“啥古怪？”
　　“活动的！这石头是活动的！”张幺爷惊诧地说。
　　“怎么会是活动的？幺爷，你说胡话了吧？旁边就是万丈深渊，这石头要是活动的，不早就滚下去了？”张子恒说。
　　“不信你过来试试。”张幺爷说。
　　说这话的时候，张幺爷已经离石头远远的了。他是害怕石头真朝他滚压过来。
　　张子恒不信，上去推了推石头，在张子恒轻轻地一推之下，硕大的犀牛石还真动了。
　　张子恒也是好生奇怪，说道：“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咋就像连风都吹得动一样？”
　　“我没骗你吧？”张幺爷说。
　　张子恒在石头前愣了半晌，说：“这石头底下会不会设有什么机关？”
　　一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的脑子里也是灵光一闪，说：“说不定还真有。你还记得兆丰在张韦博的后花园打开那口古井的事没有？那机关设计得有多精巧啊！说不定这块石头也是一个什么机关，要不怎么会轻轻晃一下就动了？活摇活甩的，吓死人了。”
　　“你这么说，说不定那边真的住着一个世外高人。”
　　“不好说。我看像。”张幺爷说。
　　有了张幺爷的提醒，张子恒还真就用手在冷冰冰的石头上踅摸起来，可是踅摸了半天也没有踅摸出什么门道。
　　“我记得兆丰那天打开古井的机关的时候是念了咒语的。要破这块石头的机关，会不会也要念什么咒语？”张子恒说。
　　一旁的张幺爷说：“念锤子的咒语。那天兆丰打开了古井的机关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念咒语的事情。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那是施的障眼法，哄我们这些老实人的。念咒语只是个噱头，幌子！只要懂得窍门，就是不念咒语，那机关也照样打开。他们这些人，在我们老百姓跟前，就爱整些‘日布隆耸，猫钻灶烘’的事情。”
　　“幺爷，没想到你比猴还精，连兆丰都骗不了你了。”张子恒说。
　　“有你这么夸幺爷的吗？”张幺爷朝张子恒呵斥道。
　　突然，张子恒低声吼道：“幺爷，好像有门儿了。”
　　张幺爷一听，连忙凑上去，说：“你发现什么了？”
　　“路在我们脚底下！”张子恒双眼放光地说。
　　“脚底下？怎么会是在脚底下？”张幺爷大惑不解。
　　张子恒颇为得意地说：“我突然想到一句古话，脑子里灵光一闪，立马就回过神了。”
　　“什么古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这不是扯球鸡巴蛋吗？这古话和这石头沾个锤子的边！”
　　“幺爷，你是老了，呵呵……”张子恒说着蹲下身子，在巨石底下仔细地踅摸起来。
　　一旁的张幺爷提醒道：“当心点。这石头是松动的。”
　　在石头底下踅摸着的张子恒却说：“要滚它早就滚了，还轮得到这个时候滚过来压我。”
　　说着话，张子恒已经找到了石头下的一个机关窍门，他使劲扳动了巨石下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块。巨石似乎又摇晃了一下，张子恒停住了，见巨石没有动静，又试探性地扳了一下手里的石块。巨石底下似乎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张子恒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动了一下，于是连忙跳开。
　　“发现什么了？”一旁的张幺爷问。
　　张子恒神秘兮兮地说：“机关被打开了。”说着躬下腰，又用手朝铺在巨石下面的一块半米见方的大石板踅摸过去，手指深入到一道缝隙里，然后双手一较力，石板竟硬生生地被张子恒掀了起来，一个神秘的洞口显现在眼前。
　　张幺爷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说：“怎么又会是一个洞？”
　　张子恒拍拍手上的泥土，样子颇有些得意：“幺爷，我的脑壳还算好使的吧？”
　　张幺爷却有几分疑虑地说：“好使是好使，就是不晓得这个洞里头会是个啥光景。这么轻易就打开的机关，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幺爷，你的胆子怎么变得比烟米子还小了？这洞就是一条通道，哪儿来那么多的陷阱？要不我先下去，你等一会儿再下来？要是真有什么动静，你就抬起脚跑。”张子恒说。
　　张幺爷听张子恒说话有小看他的意思，一急，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屁话！你把你幺爷看成什么人了？要先下去送死也是幺爷先下去啊。让开……”
　　说着张幺爷撩衣捋袖就要下到洞里边去。
　　张子恒连忙挡在洞口，说：“幺爷，你就别逞能了。我年轻，手脚利索，就是遇上啥变数，应付起来也比你容易。你就先在这儿等我就是，我喊你下去你再下去。”
　　张幺爷还是一副不服老不服软的样子，而张子恒已经坐在洞口的边缘，将双脚朝着洞口伸了下去。
　　张幺爷不放心地说：“要小心哦，感觉事情不对就赶紧出来。”
　　张子恒说：“没事，幺爷，别那么紧张，我的脚已经试到阶梯了。”说着张子恒在洞里站了起来，露出半截身子。
　　张幺爷松了一口，说：“当真是一条通道啊。”
　　张子恒试探着一步一步地顺着脚下的台阶朝着漆黑一片的洞里深入了进去。
　　张幺爷蹲在洞口，努力圆睁着眼睛，想看清楚洞里的状况，可是，眼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一阵子，他不放心地朝洞里喊：“子恒，你没事吧？”
　　洞里居然没有张子恒的回应。
　　张幺爷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嘟哝道：“咋不应声呢？莫不是真掉进陷阱里去了？”边说边要学着张子恒的样子下到洞里。突然，半掀起的石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差点砸着张幺爷。张幺爷本能地朝一旁闪身躲开，石板已经把洞口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上去要将盖上的石板重新掀起来，于是将双手插进刚才的缝隙中，铆足了劲儿地把石板朝上面抬。可是，此时的石板却像生了根似的盖在洞口上纹丝不动。
　　张幺爷以为是自己的力气不够，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蹲下，再次铆足了劲儿地想掀开石板。石板还是没有丁点松动的迹象。
　　无计可施的张幺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又乱又迷茫，不住地说：“我就晓得是陷阱吧？我就晓得是陷阱吧？”
　　而犀牛石那边的鼓声和金属佩环的叩击声仍旧有节奏地响着，不时还传来一个人的吆喝声。
　　张幺爷站起来，将双手叉在腰杆上，朝着犀牛石那边骂：“我日你个先人板板，你是不是在招魂哦？”
　　可是犀牛石那边的鼓声和金属佩环的声音没有受到张幺爷的丝毫影响，依旧丁丁东东地响着。
　　张幺爷是彻底没辙了，瞪着黑黝黝的犀牛石，呼呼喘气……
　　而在憬悟寺的那个方向，原本阴沉墨黑的天空弧光闪烁，一道道青紫色的闪电在那一方低矮的天空继续扭曲撕扯着。
　　张幺爷围着盖上的石板转了几圈，还是没有死心，理了下乱糟糟的心思，突然想起张子恒打开石板的时候好像在犀牛石的下方动了下手脚，于是用手又小心翼翼地推了下硕大无比的犀牛石。石头在张幺爷的轻轻一推下，又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张幺爷自言自语道：“太日怪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风吹一下就会动一样。老子这回算是真的开了眼了。”说着蹲下身，朝张子恒刚才踅摸过的犀牛石底下摸索过去。
　　张幺爷还真就摸到了那块不起眼儿的石块。他试着扳了下那块石块，脚底下好像发出吧嗒一声轻响。张幺爷愣了一下，说：“当真是设下机关？打开了？”
　　他于是站起来，重新蹲下身要掀动石板。石板还真被张幺爷给掀开了，而且没怎么花大力气。
　　掀开石板的张幺爷自言自语地嘟哝道：“这可真他娘的太不靠谱了。难道有比万神仙还高明的人？”


　　第十二章 遭遇独狼
　　望着脚底下黑魆魆的洞口，张幺爷犹豫了，自言自语地说：“早晓得会出问题，就不该让子恒下去。我们是出来找小白的，又不是出来找不自在的，也怪自己太好奇了一点。这底下暗无天日的，鬼晓得会出啥事情？”
　　一提到“鬼”这玩意儿，心里起了念头，张幺爷顿时就是一激灵，疑神疑鬼地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眼。这一张望不要紧，当张幺爷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来时的石阶山道瞟过时，差点被惊得一个趔趄摔到悬崖下。
　　在离他仅两三步的距离，有一双绿莹莹的邪恶的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
　　在白皑皑的雪色反射出的暗淡青光里，这家伙黑糊糊的身影显得强壮凶悍。
　　是一条体形彪悍的野狗？或者是一只觅食的独狼？
　　独狼或许正打算从张幺爷的身后偷袭，没想到张幺爷突然回过头，相互间的眼神撞在一起，都吓了一跳。
　　独狼朝石阶下退了半步，而张幺爷却朝后面退出了两三步。
　　张幺爷的脑子一阵发蒙。他不确定这个虎视眈眈的邪物究竟是狼还是野狗，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野狗的眼神没有那么邪恶，体格也没有那么强壮。
　　突如其来的惊惧就像闷雷一般在他的胸腔里炸响了一下，他身子抵在犀牛石上，朝那家伙大声警告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看老子捏死你！”
　　张幺爷的声音发抖发飘，没有丁点威吓的气势。
　　那家伙似乎对张幺爷此时的心理状态非常了解，非但没有被张幺爷虚张声势的喊声吓退，反而又朝前迈上了一个台阶，绿莹莹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森邪恶，白森森的獠牙从两边的嘴缝间隐约地显露出来，嘴角处的肌肉皱裂出狰狞凶残的表情。
　　手无寸铁的张幺爷此时身处的位置，左边是光滑的陡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身后是摇摇欲坠一般的犀牛石，只有面前的脚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魆魆的地洞。
　　但是，张幺爷显然已经失去了进入地洞的机会，那家伙虎视眈眈地把地洞这个退路封死了，只要张幺爷有进入地洞的企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而起，将张幺爷扑倒在地。
　　张幺爷被逼上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独狼有朝张幺爷继续靠近的企图。它又朝石阶上迈出了一步，锋利的爪子磕在冷冰冰的石阶上发出干硬的声响，听了让人毛孔紧缩。
　　张幺爷知道这回是死定了。他本来是打算大声呼叫张子恒的，可是看着脚底下黑魆魆的洞口，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张子恒现在也是手无寸铁，就是把他从地洞里叫出来，也无异于送死。
　　看着眼前这头畜生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样子，张幺爷是彻底绝望了。
　　在生死绝望的边缘，张幺爷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了。他死死地盯住朝他步步逼近的独狼，心里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只要这家伙一旦朝他发起攻击，他立马就朝右边的万丈深渊跳；就是摔个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这畜生打了牙祭！
　　于是张幺爷开始朝右边的万丈悬崖移动了一下身子。
　　独狼似乎看出了张幺爷的企图，它居然减缓了逼近张幺爷的速度，后腿停在了最后一级石阶上，但，贪婪的眼神变得越加阴森邪恶。
　　张幺爷和独狼开始了僵持和对峙，而犀牛石那边的鼓声和金属佩环声却响得越加激烈起来。鼓声和金属佩环声里夹杂着的人声也变得更加亢奋，似乎进入到了一种疯癫的状态。
　　突然，一团熊熊的火光从张幺爷脚跟前的洞口里冒了出来，紧接着又冒出来一颗人头。
　　居然是打着火把的张子恒。
　　从地洞里冒出来的张子恒首先看见的是那头独狼。他吃了一惊，刚要喊，独狼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火光和莫名其妙的脑袋吓了一大跳，前腿顿时趴了下来。它头和前半截身子匍匐着，后半截屁股高高撅起，嘴里的獠牙彻底暴露出来，嘴上的肌肉抽扯得越加邪恶凶狠，似乎随时准备和张子恒来个血腥肉搏。
　　出现在眼前的独狼并没有让张子恒感到过分惊讶和慌张。他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念头是张幺爷哪儿去了，扭头搜寻，看见满头大汗的张幺爷正死死地抵靠在犀牛石上。
　　见张幺爷没事，张子恒才总算放了心。他朝张幺爷问：“幺爷，这东西究竟是狼还是狗？”
　　张幺爷见了举着火把的张子恒，心里立刻有了绝处逢生的底气，大声说：“你管它是狼还是狗，赶紧想办法把它弄走。”
　　听了张幺爷的话，张子恒扭过头，身子慢慢地从洞口里爬了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独狼的眼睛，手里紧紧握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有两束火苗子在独狼的瞳孔里诡异地跳动。
　　“滚！”已经探出大半截身子的张子恒突然朝独狼暴喝了一声。
　　张子恒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和底气，这一声暴喝就像打雷一般具有振聋发聩的震撼力。
　　独狼被张子恒突如其来的暴喝声震得浑身一抖，“嗷”地发出一声怪叫，调转过匍匐着的半截身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咔咔咔地顺着石阶山道仓皇逃窜。
　　背靠着犀牛石的张幺爷长吁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冷汗，朝张子恒说：“子恒，你究竟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差点成了这狗东西的下饭菜！”
　　张子恒拍拍身上的泥土，说：“幺爷，刚才那东西究竟是野狗还是狼啊？”
　　“看体格和尾巴，多半是狼！”张幺爷说。
　　“我们这周围可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狼了，你不会看错吧？”
　　“鬼晓得是啥东西。比这凶险得多的东西我们都见过了，难道还怕狼这畜生？”张幺爷又开始说起大话了。
　　张子恒撇了撇嘴，脸上有了冷笑的意味。
　　张幺爷站直了身子，才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说：“你手里咋就多了个火把？”
　　张子恒说：“幺爷，我估计这洞里有稀奇看了。我刚下到洞里不远就摸到了这个火把，还有点火用的火镰子。”
　　“哦，你说这洞里还真有人？”
　　“百分之百有人。”
　　“有人我们也不下去了。我担心又遇上啥不该遇上的事情。地面上的东西现在都闹不清楚，地底下的事情就更要少去掺合。”
　　“幺爷，我感觉你的屁儿劲真的比烟米子还小了。你没听见那边有个疯子还在又跳又吼的吗？说不定他就是顺着这个洞到大石头那边的。我们过去看看不行吗？”
　　见张子恒有点轻视自己，张幺爷说：“不是老子胆小，是老子现在心头搁着憬悟寺的事情。”
　　听了张幺爷的话，张子恒也忧心忡忡地说：“是啊，也不知道憬悟寺出了啥大事情。刚才那个火球和那道白光我估计就是出在憬悟寺那个地方。”
　　两个人朝陡崖下的憬悟寺的方向看去，憬悟寺那一方的天空低矮阴郁，显得死气沉沉的，黑茫茫一片。
　　“那咋办？幺爷，下去继续走？”张子恒说。
　　这时，山道下传来一声独狼凄厉的嚎叫声。
　　张幺爷叹了口气说：“走是走不掉了，那家伙就守在下面。要走也只有等天亮了再走。”
　　“那咋办，幺爷？难道就在这儿守到天亮？”
　　张幺爷想了想，说：“走，进去洞里看看。”


　　第十三章 地底龙宫
　　张幺爷小心翼翼地跟在张子恒身后，战战兢兢地顺着一条人工挖掘出的隧道朝着地底深入。隧道就像是一口直上直下的竖井，只是稍微有一点点斜度，挖得很窄，几乎只能容一个人直立着下去。人的手半曲着就能摸到对面冰冷的石壁。脚下的阶梯挖得也不明显，只能试探着一步一个脚印地移动。
　　张子恒打着火把走在前面，所处的位置反而是在张幺爷的脚下边。这样，后边的张幺爷就好比是踩在张子恒的头顶上一般。
　　下边的张子恒怕上边的张幺爷脚下打滑，不住地提醒张幺爷小心。
　　张幺爷嘟嘟囔囔地说：“谁挖了这么个耗子洞等着我们去钻啊？”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被好奇心驱使，又下到这似乎深不见底的地洞里来了。
　　火把在洞内窄憋的空间里燃烧得倒是挺旺盛，但化不开的烟雾却熏得处在上风口的张幺爷不停地咳嗽。
　　张幺爷很不适应这样的状况，停住脚，朝还在向着下面深入的张子恒说：“老子不下去了，就跟进鬼门关一样。这不就好比自己寻着去找阎王爷报到，自找死路吗？我还没那么傻！”
　　张子恒仰起头，朝头顶的张幺爷说：“幺爷，你咋出尔反尔的？要不是赶巧了，我们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深山里会藏着这么一个地洞呢，下去看看又不会死人，当开开眼界吧。就是以后出去，摆起龙门阵来，别人也会高看你一眼的，说你幺爷牛逼，见多识广，你说是不是？”
　　张幺爷说：“鬼才知道这一路下去会发生啥事情，会不会死人？卧牛山里的洞比这里更多更复杂，老子在山脚下活了大半辈子了，也从来没进到洞里去看看究竟。今天倒被你小子劝到这就像古井一样的洞里来了。”
　　张子恒说：“那这样，幺爷，你不想下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下去。你就在这儿等我，反正洞里总比外面安全，也比外面暖和。你千万别一个人出去啊！”
　　张子恒说着只管朝下面走，根本没有要放弃的打算。
　　见张子恒执意要下到洞里，张幺爷无奈，说：“你小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总有一天好奇心会让你小子吃大亏的。我怀疑我老子就是死在好奇心太重上了。他一辈子，对啥事都好奇，凡事都想弄清楚个来龙去脉，啥事都喜欢去看个究竟。结果咋样？血淋淋的，死得好吓人！”
　　张幺爷边说边继续跟着张子恒朝下面走。他是真怕张子恒这个二愣子在洞里再遇上啥不明就里的事情。
　　也不知朝下面走了有多深，终于到了底，却是一个不大的不规则的椭圆形空间。四面的石壁开凿得坑坑洼洼的，很粗糙，一条横生出来的隧道朝着不明的方向延伸了过去。
　　张子恒举着火把朝隧道内照了一下，火把的火苗子就像突然间有了灵性一般直直地朝着隧道内扯了过去。
　　隧道挖掘得也不宽敞，而且更显粗糙，人只有半躬着身子进入。头顶上的岩石被开凿得犬牙交错，稍不留神就会把头撞出一个血窟窿。
　　“幺爷，头尽量埋低点。”张子恒提醒后面的张幺爷。
　　“老子晓得！妈的，比开斗争大会还恼火，头都抬不起来，就像整座山都压在老子身上似的，憋死人了。”张幺爷不耐烦地抱怨道。
　　“外边的世界好过，谁愿意躲在这黑咕隆咚的洞里苟延残喘！”走在前面的张子恒冷不丁地说。
　　张幺爷茅塞顿开地说：“你还别说，说不定还真是哪个躲煞躲到这里头来了。就像万神仙，脾气和修养多好的一个人，又有通天的本事，结果咋样？躲在朝霞寺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连面都不敢出来露一下。人啊！还真是后颈窝摸得着看不着，不知道该啥时候就倒霉了。”
　　张子恒说：“幺爷，难道我还说对了？”
　　张幺爷说：“说不定就是跟万神仙一样的高人躲在这儿呢！”
　　“这个隧道不长。”张子恒又说。
　　“你咋知道？”
　　“火苗子扯得那么直，估计过了隧道就该是一个空旷的地方，或者就是一个地厅也说不准。”
　　这时，张幺爷“咦”了一声，说：“这上面有字。”
　　听幺爷这么说，张子恒就将火把照了过去，隧道一处的石壁上果然雕刻着两个字——龙宫！
　　张幺爷也认得这两个字，说：“难道我们到了龙王爷的地界了？龙宫啊！水晶宫啊！里面啥稀奇古怪的宝物没有？”
　　张幺爷的眼珠子顿时就在隧道里熠熠生辉起来。
　　张子恒笑道：“幺爷，你咋还像没有睡醒似的做春秋大梦啊？这是龙宫吗？”
　　“这明明写的就是龙宫嘛！我又不是不认识这两个字。”
　　张子恒又是呵呵笑道：“幺爷，你咋越来越天真？这是‘龙宫’两个字，可是你看这字体像是龙王爷写的吗？歪歪扭扭的，分明就是用凿子胡乱刻上去的嘛。”
　　经张子恒这么一说，张幺爷幡然醒悟似的说：“你还别说，这字还真是刻得丑了点。我来刻都会比他刻得好。你看饮牛池保坎下刻的几个古体字，人家刻得有多精细，一看就是高明的石匠刻上去的。这个字太难看了。”
　　张子恒说：“所以幺爷，你以后别那么天真，动不动就天门开了，动不动就到了龙宫了，当心闹笑话。”
　　张幺爷见张子恒嘲笑自己，立刻板下面孔说道：“子恒，你别又转弯抹角地挖苦幺爷了哈！看幺爷跟你翻脸！”
　　张子恒不再理会他，一弯腰，继续朝隧道里深入。
　　张幺爷迟疑了一下，嘟哝道：“别真是一个龙宫也说不清楚。地底下的事情，哪个说得清楚？”
　　隧道只有前面十几米是人工挖掘的，过后的便是天然形成的洞穴了，里面怪石嶙峋，崎岖蜿蜒，狭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通过。可以肯定，挖掘这个地下通道的人对地底下的地质状况非常了解，而且绝对是一个打洞的高手。
　　在这么隐秘的地底世界，居然仍旧有老鼠出没的踪迹。这些家伙鬼鬼祟祟的目光不时在洞穴里的某个旮旯处一闪而过，非但没有引起张幺爷和张子恒的不适，反倒让他们生出了一种亲近感，觉得自己离外边现实的世界并不远。
　　“这么窄憋的地方，居然说成龙宫，还真是想得出来。”张幺爷在后面又嘟哝道。
　　这时，张子恒手中火把的火苗开始摇曳起来，一股水汽很重的冷风迎面刮了过来。
　　后面的张幺爷说：“子恒，是不是走到头儿了？”
　　前面的张子恒没有应声，而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地站住了。
　　张幺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几步走上去，刚要靠近张子恒，却见张子恒一下子伸出手，挡住张幺爷，说：“慢，幺爷，当心踩空掉下去。”
　　张幺爷一愣，说：“怎么啦？底下是空的？”边说边顺着张子恒的眼光看去。这一看，张幺爷的头发都差点立了起来。原来他们是站在了一道悬崖之上，脚下是一块仅可以容两个人站立的平台，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深渊的对面，岩石嵯峨的影子在火光有限地照射下显得影影绰绰虚虚实实。
　　这是一道有着几十米宽的地下天堑！
　　张幺爷心有余悸地说：“我的个乖乖！难怪仙人板板说卧牛山底下藏着龙潭虎穴。不亲自看见，谁相信啊？”
　　张子恒没有说话，躬身捡了一块石块，朝着脚下的深渊投掷了下去，老半天，才听到咚的一声水花溅起的声响。
　　“底下不是一条暗河就是一个水塘。”张子恒说。
　　“听水溅起的声音，倒不像是水塘。水不深。”张幺爷补充说。
　　“那就是一条暗河。”张子恒说。
　　说着话，两人情不自禁地又抬头望了望头顶，只见一根根钟乳石如同一根根巨型怪物的牙齿一般长长短短地倒悬着，就像随时都会冷不丁地掉一根下来，直直地插入后脖颈子上。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张幺爷喃喃地说。
　　“你不是说龙宫吗？”张子恒说。
　　“什么我说的是龙宫，是刚才那上面写的是龙宫。”
　　突然，张子恒说：“幺爷，那边好像有一道吊桥！”
　　顺着张子恒的眼神看去，在下手的不远处，好像真有一道吊桥一样的东西横在两边的石壁之间晃晃悠悠的。
　　“我们要过去？”张幺爷说。他对这魔窟一般的地底世界越来越忌惮了。
　　“来都来了，不过去看看不是枉费那么大的劲吗？”张子恒说。
　　此时张子恒对这个地底世界确实越来越好奇。
　　张幺爷知道张子恒已经被好奇心完全控制住了，要劝他放弃根本不可能，只好说：“你就是想找死，我当幺爷的也只有陪着你一起去死了。”边说边紧了紧裤腰带。
　　张子恒将火把朝着旁边黑黝黝的石壁照过去，只见一条用木棍横嵌在半壁上的栈道出现在眼前。
　　张幺爷惊讶地说道：“谁居然花那么大的工夫在这里面修起了栈道啊？这可是在广元那儿才有的东西啊！”
　　张子恒说：“管他是谁修的，先过去再说。对面要是没有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会花那么大的工夫做这种事吗？”
　　张幺爷提醒张子恒道：“你还是稳当点，看木头朽了没有。当心掉下去。”
　　张子恒把火把递给张幺爷，用手抓住石壁上的凹凸处，然后伸腿踏上了栈道，用力踩了踩，朝身后的张幺爷说：“稳当，幺爷。”
　　张幺爷也起了一股雄心，果断地说：“稳当就上！”
　　张子恒说：“要不这样幺爷，我先过去，你在这边先看看情况，怕这木头桩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行，行。”张幺爷连声说。


　　第十四章 奇遇猴居士
　　张子恒上了栈道，张幺爷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他，又提醒说：“把细点，试着过去，别一脚踩空了掉下去。”
　　张子恒说：“没那么悬，我感觉这条道经常有人走，很牢实。”边说边已经举着火把朝吊桥走了过去。脚下的栈道被张子恒踩得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异响声。张幺爷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张子恒一不留神踩在一根朽木上，然后呼啦一下子掉进深渊里，摔个粉身碎骨！
　　眼睁睁地看着张子恒走到吊桥边，张幺爷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踏实了一点，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朝张子恒喊：“咋样？能过去吗？”
　　张子恒回过身，说：“可以过去，吊桥是藤条扎的，看样子牢实得很。”
　　“你也别大意，还是先试一下再上去。”张幺爷提醒道。
　　两个人的喊话声在空旷的地底世界里发出轰轰的回鸣之声。
　　张子恒打着火把，试探着走上吊桥。吊桥在张子恒脚下晃悠起来。张幺爷的心也随着吊桥的晃悠左甩右摆的了。
　　就在张子恒抬腿要朝吊桥上走的时候，突然，只见从吊桥对面黑魆魆的洞口里嗖嗖地蹿出几道黑影。这几道黑影就像从地府里蹿出的鬼魂一般，贴在吊桥用作扶手的藤蔓上飞似的几个起落朝着张子恒射了过去，眨眼之间就到了张子恒的面前。
　　张幺爷看得真切，大声朝张子恒喊道：“子恒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张子恒尚且来不及看清楚扑到面前的是什么东西，心里一慌，眼前一花，一个趔趄差点从吊桥上摔下去，幸好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当扶手的藤蔓，才算是稳住了晃晃悠悠的身子。
　　远远站着的张幺爷吓得腿肚子打闪，眼睛都瞪直了，连喉咙管也发干发硬。
　　晃了一下的张子恒稳住身形，才看清蹿到面前的是几只神气活现的猴子。
　　几只猴子朝着张子恒躬腰耸背地做着鬼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大张着的嘴巴里发出怪异的吱吱声。
　　是威吓也是警告。
　　见是几只泼猴，被惊出一身冷汗的张子恒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朝挡在吊桥上的泼猴喝道：“你们不在花果山跟着孙猴子混，倒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占山为王了。快让老子过去！吓老子一跳。”
　　张幺爷看不清挡住张子恒的是什么东西，大声喊：“子恒，是什么东西？”
　　“猴子！是几只猴子。”
　　张幺爷一听，立刻朝张子恒说：“可别跟它们结梁子啊！会不会是从憬悟寺躲到这里面来的猴居士啊？我可是有十几年没有看见它们了。它们可都是通灵性的东西。”
　　“幺爷，你还别说，说不定还真是它们。”经张幺爷一提醒，张子恒激动起来。
　　张幺爷听了，心里也滋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亲切感，说：“那你先别赶它们。如果是憬悟寺的猴居士，它们中间的几只猴子就一定认得我。原先我跟憬悟寺的小和尚一起带着猴子转山玩的时候，有几只猴子跟我特别熟识。”
　　“那你赶紧过来吧，幺爷，说不定它们还真是你的‘老相好’呢。”
　　“想不到在这个日角弯弯里头会遇上十几年不见的‘老熟人’，呵呵，真是跟做梦一样。”张幺爷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心一横，朝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借着远处张子恒手里火把传递过来的暗光，抓住岩壁上的凹凸处，稳稳地上了栈道。
　　栈道在张幺爷的脚下同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幺爷脚底下突然变得就像长了钉子般地稳当，稳稳地朝着吊桥走过去。
　　挡在吊桥上的几只猴子这时反倒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吱吱的怪叫，只是转动着滴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张子恒和走过来的张幺爷。有两只猴子索性蹲坐在吊桥的中间，东张西望的，显得心不在焉。
　　张幺爷来到张子恒身边，看了看这几只猴子。
　　“幺爷，有你的‘老熟人’吗？”张子恒问。
　　张幺爷又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几只猴子，几只猴子似乎都显得很年轻很精神，看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神既陌生又警惕。
　　“不像是憬悟寺的猴子。”张幺爷说。
　　“有它们挡着，咋过去？”张子恒有点失望。
　　张幺爷没有理会张子恒，停了片刻，突然把手指塞进嘴里，朝着猴子打了一声尖厉的呼哨。
　　尖厉的呼哨声就像一把利剑哗一声划开了一张平滑的丝绸，接着便是刺啦一声将这空旷平静的地底世界一下子撕裂开来。
　　几只猴子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张幺爷吹出的呼哨冷不丁地响起，这些家伙就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被惊得纵跃了起来，呼啦一下子朝着对面的山洞跑。
　　张幺爷有点失望地说：“不是那群猴子。那群猴子听得懂我的哨音的。以前我跟小和尚想带这群猴子转山玩了，只要一打呼哨，这群猴子就会从树林子里出来。”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也有点失望。
　　突然，张子恒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幺爷，不得了了，有好多猴子过来了！”
　　张幺爷也同时看见从对面黑魆魆的山洞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一群猴子。
　　张幺爷喃喃地说道：“乖乖，我们该不是到了猴子的地界了？”
　　张子恒开始心慌起来，说：“幺爷，赶紧撤吧，要是惹毛了这些东西，我们就死定了。”
　　张幺爷却一点也不慌张，反倒说：“要是衣服兜里有花生胡豆啥的就好了。这些家伙精得很，也通人性，只要给它们吃的，它们就不会跟你过不去。”
　　张子恒说：“你说的那是峨眉山的猴子。那些都是被香客们和峨眉山的和尚教乖了的猴子。这群可是野猴子。”
　　张子恒边说边有了要撤退的打算。
　　“别慌，这些猴子没有恶意。我看得出来。”张幺爷突然变得极其镇定而且有把握。
　　张子恒对张幺爷的话半信半疑，说：“幺爷，你可别自作聪明，这些家伙不是每一只都通人性的。”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我懂它们。”
　　见张幺爷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张子恒暂时稳住了心神。
　　从山洞里走出来的这一群猴子的队伍异常庞大，足足有五六十只。只是这回走出来的这群猴子显得很有组织和纪律。一只体形健壮的猴子走在前面，剩下的猴子跟在后面，没有一只敢越雷池一步地跑到猴王的前面去，这就显得有点前呼后拥的意思了。
　　“我们把猴王逗出来了。”张幺爷说。
　　“就是前面那只？”张子恒问。
　　张幺爷没有回答张子恒的话，稳稳地站在吊桥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猴群。
　　张幺爷对猴群的痴迷出乎张子恒的意料。他根本没有想到，张幺爷见了猴群就像见了自己的亲娘老子似的，连自身是啥处境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有点理解不了这个老家伙了。
　　张子恒的心里虽然依旧忐忑，但是却不好意思一个人独自离开，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陪着张幺爷。
　　这时，张幺爷又把手指塞进了嘴里，打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呼哨。
　　跟在猴王后面的几只猴子很不适应尖厉的呼哨声，吓得调头朝山洞那边跑，而领头的猴王仍旧不急不躁四平八稳地朝张幺爷这边走过来。
　　张子恒喃喃地说：“猴王就是猴王，一点都不怕。”
　　张幺爷这时突然躬下腰，朝着猴王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奇怪声音。张子恒讶异地看着张幺爷，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就像白痴似的。
　　猴王似乎对张幺爷发出的咕噜声极其熟悉，喉咙里也发出和张幺爷同样的咕噜声，并且几个纵跃就朝张幺爷扑了过来。
　　张幺爷眉开眼笑地直起身，伸出双手。猴王居然一下子纵跃到了张幺爷的肩膀上。
　　张幺爷一把抱住猴王，呵呵呵地笑起来，说道：“果然是你啊！你咋跑到这个日角弯弯里头来了？老子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呵呵……”
　　张子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恍若做梦一般，说：“幺爷，真是憬悟寺的猴居士吗？”
　　“不是它们是谁？老子看第一眼就猜中是它们了。鬼使神差的，怪球得很。”
　　“那它们咋会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呢？”
　　“我晓得个锤子！”张幺爷说。
　　“我们还过去吗？”张子恒问。
　　张幺爷大声说：“咋不过去？老子倒真要看看那边的洞里面究竟是花果山还是水帘洞。”


　　第十五章 救命恩人
　　猴王趴在张幺爷的肩膀上就再也不下来，一群猴子也乱了阵形，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撒起野来，似乎很兴奋的样子。
　　张子恒甚至有点羡慕起张幺爷来了，说：“幺爷，这猴王咋跟你这么亲？”
　　张幺爷说：“你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
　　“这话说起来还有点长，喜哥的爸你还记得吧？”
　　“记得。村子里不就只有他才有鸟铳经常一个人偷偷摸摸上卧牛山打猎吗？”
　　“这只猴子当初就是我从他手里救下的。当初为了这只猴子，他还跟我犯了好久的梁子。”
　　“原来是这样。”张子恒说。
　　“这只猴子是他下的套儿把它套住的。那天赶巧了，我听见林子里有猴子凄凄惨惨的叫声，就进去看，正看见喜哥的爸把这只猴子倒吊在一棵树上，用一根细条子抽。”
　　“没事抽猴子干啥？”
　　“这家伙脾气怪。当时他是想先抽够了这只猴子，然后才把这只猴子活剥了拿回家。活猴子他是不敢带回家的。他晓得我跟这群猴子亲。”
　　“所以你就救下了这只猴子。”
　　“当然。尾巴就是那回被吊断的。不信你看，这只猴子没有尾巴。”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朝他肩膀上的猴子屁股上看去，这家伙的屁股上果然没有尾巴。
　　“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出息，居然在这儿当上土皇帝了，呵呵……”张幺爷自顾自地笑道。
　　张子恒也笑道：“幺爷，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你的‘熟人’，要不是你跟这只猴子有这层关系，恐怕今天我们还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呵呵……”
　　张幺爷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啊，做啥事都会有报应的。原先我跟憬悟寺的小和尚混，也不是白混的，起码的因果报应还是晓得的。就像喜哥的爸，成天就知道上卧牛山拉命债，结果咋样？不是自己掉到自己设的陷阱里去了吗？困在里面十几天，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活活饿死了。死也死得惨，脖子上还死死地缠了一条菜花蛇！你说这是不是报应？他要是不去拉那么多命债，会死在自己挖的陷阱里？到死了还被菜花蛇缠了脖子！”
　　张子恒笑道：“幺爷，说着说着，咋又说到封建迷信上去了？”
　　张幺爷说道：“我懒得跟你说，别啥都说是封建迷信。有些事情，是很稀奇古怪的，只是你没有迷在中间，没有看穿而已。”
　　张子恒没有跟张幺爷辩论这类无聊的话题，说：“幺爷，我们还是赶紧过吊桥吧。这吊桥怕是承受不住这么重，万一嘎嘣一声断了，那就只有都见阎王去了。”说着先朝前面迈出了腿。
　　张幺爷脖子上骑着猴王。猴王很亲密地用毛茸茸的手在张幺爷的头发间翻找着什么。张幺爷打了下猴王的手，骂道：“老子头发里又没有虱子，你乱翻个锤子。”
　　猴王不乐意了，朝张幺爷龇牙咧嘴地吱吱直叫唤。
　　张幺爷和张子恒被一群猴子簇拥着摇摇晃晃地走过吊桥，来到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跟前。猴子们三三两两地朝洞口钻了进去。
　　猴王也从张幺爷的脖子上纵跃了下来，跟着钻进了黑魆魆的山洞里。
　　张子恒停住脚，用手里的火把朝洞口里照了照，钻进去的猴子们这时就聚集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火光里，几十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在洞里边显得亮晶晶的。
　　这群猴子似乎在等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进去。
　　张幺爷说：“走，进去。猴子都敢进去的地方，难道我们还不敢进去？”
　　说着张幺爷从张子恒手里拿过火把，一埋头，走进了山洞。
　　张子恒嘟哝了一句：“天底下还真有这么赶巧的事情。”说着脚跟脚地也走进了山洞。


　　第十六章 谁是土匪
　　山洞是一个天然的山洞，没有丝毫人工开凿的痕迹，脚下的路也变得极不平坦，凹凸不平的大小岩石横亘在路的每一个方寸之间。若是没有火把照明，要想从这样的山洞中穿行，必须得四肢并用地摸索着前进，要不然必定会被磕磕碰碰地摔得鼻青脸肿。
　　饶是有火把照明，张幺爷和张子恒在这大大小小的石头阵中穿行，也感到很不得劲。倒是这些猴子们，在这样的地理环境里如同进入到了它们的世界，在石头的缝隙间如履平地般地上蹿下跳，穿行撒欢。
　　像小孩子蹒跚学步般地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张子恒气喘吁吁地打起了退堂鼓，说：“幺爷，干脆我们还是退回去算了。这一个洞接着一个洞的，会不会走迷了？要是在这些山洞里走迷了，那我们就真的死定了，到时候恐怕就是神仙都救不了我们了。”
　　张幺爷也累得不轻，这样的路让他走起来也感到非常吃力，稍不留神还会被石头的缝隙崴了脚脖子，所以得亦步亦趋步步为营地移动。这一通折腾下来，张幺爷浑身早就汗津津地难受死了。他呼呼直喘地说：“你不是刚才比我的劲头大多了吗？怎么这个时候打起退堂鼓来了？走，进去看看再说。我边走边看了，这洞里面肯定有名堂，脚下的石头都有被人经常踩过的痕迹。”
　　张子恒说：“我也注意了。可是你晓得是些啥样子的人才在这日角弯弯里头进进出出的？老实巴交的平头老百姓会到这种地方来吗？说不定我们进到土匪窝里也说不清楚呢。”
　　张幺爷不屑地说：“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哪儿还有啥土匪？就是有土匪，也早被解放军收拾光了。”
　　突然，张子恒一拍脑袋，灵光乍现般地说道：“嘿，幺爷，说起土匪窝，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就进到了土匪藏宝的地方来了？原先我们小的时候不是随时都在念一段顺口溜吗？‘金牛银牛山里来，金棺材，银棺材，土匪来了抬进来’，会不会传说中的金棺材银棺材就在这洞里边啊？”
　　张幺爷笑道：“你小子还真能想。这八辈子的传说，哪儿还有什么根据？金棺材，银棺材，都有金棺材银棺材睡了，谁还愿意当土匪？啥人才当土匪？都是日子混不下去的人才当土匪。”
　　张子恒笑笑，说：“我也是瞎想一下，比你说的天门开了恐怕要靠谱得多吧？”
　　张幺爷听张子恒又在取笑他，骂道：“你就八辈子都记得幺爷闹的这个笑话吧！看我出去咋收拾你！”
　　张子恒又说：“幺爷，你还别那么武断，有时候传说不一定就没有根据。就像七婶家的那个地洞，原先你们老一辈的就说张韦博在地底下埋有黄金，咋样，不是真有黄金吗？”
　　张幺爷说：“那不是传说，那是事实。原来以为这败类跟着蒋介石溜到台湾去的时候，大箱子小箱子的把金银财宝都带完了，没想到，这败类还给咱张家的后辈子孙留了那么大一堆硬通货。也算这败类没有忘本，呵呵……”
　　张子恒说：“幺爷，我说你是老天真你还说不是。你真以为这是张韦博好心好意留下来给我们张家的后辈人享用的？你自作多情了吧你？这是这个败类没来得及带走的浮财，才不是留给我们的呢。”
　　张幺爷不服气地说：“你小子想事情看起来比老子还想得明白啊！”
　　张子恒说：“不是我想得明白，是我的年龄比你小，还没老糊涂。”
　　听张子恒在讥讽自己，张幺爷的眼睛又瞪圆了，说：“你小子再跟老子东说南山西说海的，看老子一火把你狗日的撂过来，你信不信？”
　　“幺爷，我这是跟你开玩笑缓和气氛呢！你看这黑咕隆咚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说点笑话咋过啊？”张子恒赔了笑脸说。
　　“你缓和气氛也不能拿你幺爷开涮啊？蒸笼没有个上下格了吗？球莫名堂！”
　　“幺爷，其实好多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挺巴适的一个人，就是有时候喜欢倚老卖老的，烦得很！”
　　“子恒，你再莫老莫少的，看老子真的翻脸了哈。”张幺爷又朝张子恒立起眉毛。
　　张子恒还是嬉皮笑脸的，不过他却换了个话题说：“幺爷，我突然想明白一个事情。”
　　“啥事情？”
　　“你刚才说的土匪不对。”
　　“咋不对了？”
　　“你说只有日子混不下去的人才当土匪，你这说法不对。”
　　“咋不对了？”
　　“混不下日子的人顶多只能当个喽罗，当个替死鬼。我说的土匪是真正的土匪，就像张韦博那样的人。他才是真资格的土匪。他的金银财宝哪儿来的？还不是发国难财明抢暗夺的？他才是土匪。”
　　张幺爷对张子恒有点刮目相看了，说：“子恒，听你狗日的这么一说，难道我们张家还出土匪了？”
　　“不光是出土匪了，还出了个土匪头子了。”
　　张幺爷呵呵笑道：“子恒，我日你先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咱张家列祖列宗的脸面一下子都抹黑了。你狗日的还是不是我们张家的人？”
　　张子恒说：“我只是实事求是。你可不要动不动就拿张家的列祖列宗来压我，我可承受不起。”
　　张幺爷说：“不过你说的话也有道理。这狗日的张韦博还真不是个东西，不光是叛徒、反革命、卖国贼，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匪头子。要是以后修族谱，这杂种的名字还真不能上族谱。”
　　“幺爷，还族谱？族谱不是被造反派一把火烧了吗？四旧！你把细点，当心我把你弄进学习班‘吊鸭儿凫水’。”
　　“我怕个锤子！让你吊你也下不了手。”张幺爷呵呵笑道。
　　突然，张子恒说：“幺爷，前面好像有火把。”


　　第十七章 会动的石头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咦了一声，把手里晃眼的火把朝一边移了移，朝前面看去，在黑漆漆的不远处，真的出现了一团摇曳的火光。
　　“洞里面真的有人呢！”张幺爷大惊小怪起来。
　　“会是什么人呢？”张子恒说。
　　张幺爷小声说：“先把火把灭了，我们摸爬着过去看看。”
　　张子恒叫起来：“把火把灭了啊？万一脚底下有陷阱咋办？”
　　张幺爷却固执地说：“听我的，敌明我暗，对我们有利。”
　　“幺爷，这不是打仗。你整那么玄干什么？”
　　张幺爷不理会张子恒，已经把火把用脚几下踩灭了。洞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整个气氛立刻就变得风声鹤唳的了。
　　张子恒小声抱怨道：“幺爷，我真的有点服你了。”
　　张幺爷说：“谁叫你小子要犟着进来的？这会儿你又打起缩脚了！”
　　张子恒也觉得理亏，还是不服气地嘟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不言语了。
　　没有火把的照明，张幺爷和张子恒又变成了睁眼瞎，好在前面摇曳的火光给了他们明确的方向感，所以比起刚才在老林子里穿行，至少没有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感觉。
　　两个人再也不可能直立着身子前行，脚底下凹凸不平的大小石块此时成了他们行走的最大障碍。于是，张幺爷和张子恒自觉地就趴下了身子，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张幺爷在前面嘟哝道：“老子活这么大岁数，第一回学着狗一样地走路了。”
　　张子恒仍旧不言声，冷不丁地脑门就撞在了张幺爷撅起的屁股上。张子恒抱怨道：“幺爷，你怎么停下来了？”
　　“黑灯瞎火的，你爬那么快干什么？”张幺爷小声呵斥道。
　　失去了照明的猴子这时候也隐身在大大小小的石块间。寂静中，只有这些充满灵性的家伙在敏捷地跳跃穿梭着，不时传来相互间交流的奇怪声音。
　　猴子们显然对山洞里的布局相当熟悉，不一会儿的工夫便蹿到了前面去了，消失得没有了踪迹。
　　突然，黑暗中的张子恒小声惊呼了一声：“幺爷，好像不咋对劲。”
　　前面的张幺爷一愣，停下来，说：“哪儿不对劲了？”
　　“我趴的石头在动！”张子恒怯怯地说，声音里带着哭音，似乎很害怕。
　　“石头咋会动？”张幺爷嘟哝道，边说边回身朝张子恒发出声音的方位摸索过去。
　　“真的在动，又动了。”张子恒声音发颤。
　　“有这么日怪的事情？”张幺爷不信，继续朝张子恒身边摸索过去。
　　当他摸索到张子恒的脑袋时，张子恒伸出手，抓住张幺爷的手按在了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比起普通的石头，显得没有那么凉。张子恒此时就趴在这块石头上。
　　张幺爷按住石头试探了一下，说：“没动啊！就是没有那么凉手而已。”
　　“真的会动。”张子恒说。
　　张幺爷刚要说张子恒是不是吓出毛病了，突然，手底下的石头还真的拱了一下。张幺爷大惊失色地朝张子恒喊道：“你赶紧下来，不是石头，是个活物！”
　　听张幺爷这么一喊，张子恒七魂八魄都吓得出了窍，扑通一声就从石头上滚了下来。
　　张幺爷不知道张子恒滚到了那个旮旯里去了，连忙压着声音喊：“子恒，子恒，你没事吧？”
　　张子恒已经被吓蒙了，居然不知道回答张幺爷的话。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道：“早晓得会遇上这么古怪的事情，就不该把火把灭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黑暗中，张幺爷开始摸索着找张子恒。终于，他摸到了张子恒的腿，松了一口气，说：“子恒，你没事吧？”
　　半天，张子恒才哭丧着声音说：“幺爷，我们出去吧！太吓人了！”
　　张幺爷说：“出去也要你爬得动啊！难道这光景，我还能把你背着出去？”
　　张子恒依旧哭丧着声音说：“幺爷，我怀疑我们是不是已经早就死过去了，咋就一直懵里懵懂地像在做梦一样？”
　　张幺爷摸到张子恒的整个身体，把他抱在怀里，说：“子恒，不要说胡话，我们没有死，还活着呢！幺爷这就带你出去。”
　　“那石头咋会动呢？”张子恒说。
　　“那不是石头，是个活物。”
　　“是什么活物啊？”
　　“不晓得啊，黑灯瞎火的，又看不清东西。至少它不吃人，要不然我们早就没命了。”张幺爷说。
　　“究竟是啥东西啊？”好奇心仍旧纠缠着张子恒。
　　这时张幺爷小声说：“别出声，有人过来了。”
　　果然，那团一直在不远处摇曳着的火光似乎在朝着这边移动过来……


　　第十八章 神秘的女人
　　张子恒朝张幺爷哀求道：“幺爷，我们还是赶紧退出去吧！这地方太邪恶了。”
　　“你现在晓得邪恶了？刚才老子拦都拦不住。”张幺爷没好气地抱怨道。
　　黑暗中的张子恒开始哆嗦起来。
　　张幺爷朝他小声说：“别自己先吓着自己了。遇上邪性的东西，比的就是个势头。你的势头要是比它高，它就拿你没有办法。”
　　张子恒不说话，现在的他已经被恐惧包裹得紧紧的，一双眼珠子在黑暗中死死地瞪着朝他们慢慢移动过来的火光。
　　逐渐接近的火光昏黄暗淡，完全没有火把那种呼呼燃烧的炽热通透的感觉，倒像是一盏灯笼！
　　张子恒首先看出了异样，说：“幺爷，不像是打的火把，倒像是灯笼。”
　　“我看见了。该不会真的是阴曹地府的阴差出来了？”张幺爷说。
　　“幺爷，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么吓人的话。”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灯笼暗淡的光亮继续朝着这边飘移过来。张幺爷小声朝张子恒说：“先找个大石头躲起来，看看动静再说。”
　　说着张幺爷首先移动了身体，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了块大石头隐藏了起来。张子恒也如法炮制，尾随在张幺爷的身后。
　　张幺爷是个历经世故的人。在这个时候，他的人生经验就显示出了绝对的优势，那就是老练沉稳，遇事不慌。倒是张子恒当初的那股子二愣子般的冲劲，在这个时候不光发挥不出任何优势，甚至完全消失得没有了踪迹，剩下的就只有慌张和害怕！
　　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时，有猴子灵活的身影在乱石间影影绰绰地闪现穿插。
　　一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张幺爷和张子恒，紧张地盯着朝着他们飘移过来的灯笼。
　　张子恒恐惧的心理状态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抓在张幺爷身上的某个地方。张幺爷小声说：“你手轻点，把老子都抓疼了！”
　　张子恒居然没有听见张幺爷的抗议。
　　终于，打着灯笼的人来到张幺爷他们躲着的石头跟前，停住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借着灯笼朦胧的光把来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是从阴曹地府里出来拿人性命的阴差，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面相随和眉清目秀的女人！
　　女人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身上穿着臃肿的棉袄，看样子也就四十来岁。
　　她停在原地，将手里的灯笼朝出现阴影的地方照了照，自言自语地轻声说：“明明有人进来了，怎么没有动静了？”
　　这时，张幺爷故意咳嗽了一声，从大石头后面闪身出来，说：“大嫂，我们在这儿呢。”
　　张子恒也紧跟着张幺爷从大石头后面现身出来。女人的亲和力让他们彻底放松了本来的戒惧心理。
　　紧张和恐惧一旦解除，两人的心里也就轻松了一大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笑嘻嘻的无比亲切了。
　　在灯笼朦胧的光影下，女人虽然看起来四十来岁，一张瓜子脸上却不见一丝皱纹，显得光洁白皙。
　　寻着这样的容貌痕迹，可以想象这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坯子。
　　张幺爷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女人同白晓杨联系了起来，心里头轻轻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女人并没有对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出现感到丝毫惊讶，却说：“你们一定是在找一个姑娘，是吧？”
　　张幺爷和张子恒一听，顿时惊讶得大张着嘴巴，下颌骨也差点掉到地上摔个粉碎，面面相觑地相互看了一眼，就像两个白痴似的。
　　还是张幺爷先醒过神，使劲甩了两下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女人，说：“你咋晓得我们的来龙去脉的？”
　　女人平和地笑了笑，说：“大概我有先见之明吧。”
　　张幺爷啧啧说道：“神了！神了！比原先观花下阴的黄仙娘还神了！啧啧……”
　　“哪个黄仙娘？”女人突然盯着张幺爷问。
　　“就是我们那儿原来的接生婆，黄月娇，我们都叫她黄仙娘。真名字晓得的人很少。”张幺爷说。
　　女人一听，越发把张幺爷盯得紧了，说：“你们是卧牛村的人？”
　　“你咋晓得？”张幺爷更加诧异了。
　　“你先别问那么多。你先说是还是不是？”
　　“是，是，我们是从卧牛村过来的，走迷了，误打误撞的，就进来了。”
　　一旁的张子恒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女人脸上的细微变化。这时他轻轻拉了下张幺爷，小声说：“她好像认识黄仙娘。”
　　张幺爷经张子恒这么一提醒，哦了一声，转过眼神，毫不含糊地立马朝女人问：“你认得黄仙娘？”
　　女人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还暗自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说：“原先认得，以后就不认得了。”
　　张幺爷觉得女人说的话里有话，说：“为啥以后就认不得了呢？人和人只要是认得了，就一辈子都认得的。就像刚才那猴子，我救过它一命，它还一辈子记得我的恩情呢！”
　　“哦，原来你和这群猴子还有这个缘分啊？难怪你们进得来。”女人诧异地说。
　　女人的话把张幺爷整得有点云遮雾罩地理不出个头绪了，说：“怎么？这些猴子真的是守那道索桥的？”
　　“是。”女人平静地说。
　　张幺爷说：“看看，我就说因果有报应的哇！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我要是当初不救那猴王一命，今天我和子恒的命兴许就都撂这儿了，呵呵……”
　　女人被张幺爷的话也逗得笑了，说：“老前辈说话还蛮风趣的。我还以为是这一群猴崽子被你们用啥好吃的东西收买了呢！”
　　“哪儿能呢？我们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里面会有猴子出现，衣服包里连颗花生胡豆都没有带。”
　　“我是开玩笑的。这群猴崽子不是你几颗花生胡豆就可以收买的。它们可不是一般的猴子。”
　　“你是说这些家伙的口味还整高了？”
　　“这和口味高不高没有关系。就像那些成天吃山珍海味的人，你就不能说他们的人品有多高。”
　　“人咋能跟猴儿比？”
　　“道理是一样的。我说的是道理。”女人说。
　　“晓得，晓得，你说的还真是个道理。”张幺爷讨好地应道。
　　女人的随和让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感到心里很轻松，也毫无和陌生人说话时容易产生的那种不适感。
　　张幺爷不死心，依旧刨根问底地说：“你刚才说起那个黄仙娘，一会儿说认得，一会儿又说不认得。你说话高深莫测的，把我都整迷糊了。你究竟和黄仙娘有啥关系？”
　　女人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说：“我只是随口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不要把这话当做一回事的。”
　　张幺爷这时显得极不知趣，说：“原先黄仙娘年轻的时候，左眼睛也没有瞎，也是很漂亮的。”
　　女人笑了一下，说：“是吗？”
　　“真的。我张韦昌这辈子不会胡乱表扬一个人的。”
　　女人却说：“你们还是跟我走吧。”说着提着灯笼就要走。
　　女人在故意躲开张幺爷的话题。
　　这时张子恒说了声：“等一下。”
　　女人看着张子恒，不明白张子恒要干啥。
　　张幺爷也看着他。
　　张子恒朝张幺爷说：“幺爷，还没搞清楚那块会动的石头呢！”
　　张幺爷恍然大悟，连声说：“对对对，把这么古怪的事情给搞忘记了。”
　　他说着伸手朝女人说：“大嫂，把你的灯笼借给我用一下。”
　　女人不明白张幺爷要用灯笼干什么，说：“你们要上哪儿？”
　　“不上哪儿，就是看一下刚才那块古怪的石头，会动。”张幺爷说。
　　女人笑了一下，把灯笼递给了张幺爷。


　　第十九章 上古神兽
　　接过灯笼，张幺爷在乱石间仔细踅摸起来。张子恒眼尖，大声说：“幺爷，你看，是那块石头。”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叹为观止地说道：“我的个亲娘老子，这么大一个乌龟啊？咋比磨盘还大？是不是乌龟呀？是乌龟还是团鱼？”
　　在乱石阵中，果然趴着一个乌龟一样的东西，足足有直径一米的石磨那么大。它静静地趴在地上，脚和头都缩进了龟壳里，一动不动，若不仔细辨认，还真容易把它当做是一块大的鹅卵石给忽略过去。
　　女人这时说：“老前辈，你说错了，它不是乌龟，也不是团鱼。它是赑屃，一种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闭喜？啥叫闭喜？”张幺爷回头朝女人问。
　　“我都跟你说了，是一种上古神兽，龙王的九个儿子中的一个。它是老大。”女人温文尔雅地说。
　　“真的？这东西还是龙王的儿子？难怪刚才我看见一个地方写着龙宫两个字！我们还真是到了龙宫了？龙宫就这个样子？”张幺爷的联想和着疑问一起上来了。
　　“我说的只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你也不要把它当做真的。不过它真的是传说中的赑屃，张开嘴，看得见牙齿的。它背上的甲和乌龟团鱼的也不同的。世上，有机会看见这东西的人很少。你们这是长了运气才看见的。”女人说。
　　张幺爷说：“要说运气，我还真拿不准。但是，我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世界上有这么个东西。闭喜，还龙王的儿子了，呵呵……堂堂龙王居然还生出个龟儿子，呵呵……”
　　张幺爷的幽默把女人也逗得情不自禁地笑了，她耐心地对张幺爷说：“我都跟你说了，它不是乌龟，是赑屃。”
　　“我晓得它是赑屃了。”张幺爷自作聪明地说。
　　女人说：“其实你们还是经常看得见这东西的。”
　　“我们咋会经常看得见这东西？你如果说它是乌龟或者团鱼，我倒是承认经常看见，但是不可能有这么大啊？可是你偏要说这东西是什么赑屃，我就真是头一回看见了。”
　　女人笑笑，说：“我说一样东西，你就肯定要承认我说的话没有骗你。”
　　“啥东西？”
　　“好多庙子里，都有乌龟驮着一块大石碑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都管那叫乌龟碑。骂人都用这作典故，口头禅。‘龟儿子背石’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那就是赑屃，就是这个东西。只是一般的老百姓不知道。”
　　“哦，原来是这东西啊？你看，啥都讲究个学问。没学问，你就把它看成是乌龟了，有学问，就成赑屃了，呵呵……”
　　“大禹治水的传说你们晓得不？”女人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
　　“晓得，小时候就听大人讲过了，三过家门而不入，还变成熊瞎子打墙钻洞的。”
　　“那这个赑屃帮助大禹治水的传说你们又晓得不？”
　　“这个就不晓得了。”
　　于是女人说：“你别看这个家伙现在在这儿老老实实地趴着，原先可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龙生九子，老龙王生的九个儿子中，它是老大，力气也数它的大。没事的时候，这个调皮蛋就会把三山五岳驮在背上四处溜达，玩得忘乎所以了就在五湖四海兴风作浪，祸害人间。当初岷江上游经常发大水就是这家伙作的孽。后来大禹开始治理岷江的水患，用法术制服了这个家伙，让它淘沟打洞疏通关节。在治理岷江水患中它将功补过地立了大功劳呢。”
　　“既然都立了大功劳了，那还让它一辈子驮着石碑干啥呢？”张幺爷变得勤学好问起来。
　　女人显得极有耐心，说：“大禹怕这东西立了功劳骄傲，过后又驮着三山五岳四处撒野惹事，就给它特制了一个大大的功德碑让它驮着。碑上面刻的都是它治水的功劳。于是这东西就驮着刻着自己功劳的大石碑，一辈子服服帖帖的了。”
　　张幺爷笑道：“这大禹还真是有办法，就用这小小的手段，就把这东西给制服了，呵呵……那碑不就相当于现在的奖状吗？”
　　女人笑笑，说：“老前辈，你的思维还挺活泛的。”
　　“那是，我就是小时候书读得少，其实啥道理都晓得。我们那儿还有句顺口溜你听过没有？”
　　女人朝张幺爷摇头。
　　张幺爷说：“又奸又懒，奖状贴满！呵呵……”
　　“老前辈，你真幽默。”
　　“幽默？对了，当初小白也用这两个字来糊弄我来着。不过是好字，呵呵……”张幺爷的话匣子打开了，有点收拾不住的迹象。
　　女人也笑道：“这赑屃驮碑其实跟做人是一样的道理。”
　　“咋和人是一样的道理？”
　　“贪图功名就会被功名所累。功名就是一块大石碑，只要驮在背上了，就甩不掉了。”
　　“哦，还有这么深的道理啊？”张幺爷看女人的眼神变得有点似是而非地古怪起来。
　　女人也觉得跟张幺爷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分场合地点和人了，脸红了一下说：“我也是顺口打哇哇，你当耳边风算了。”
　　张幺爷却说：“你说的这个道理我能听懂。所以我一直就不大喜欢功名。我老子当初要我跟着一个秀才读望天书，指望我考个状元举人啥的光宗耀祖。我烦得很，就喜欢到憬悟寺和那个小和尚玩耍。呵呵……不过现在想想，没文化倒是挺吃亏的。呵呵……”
　　女人说：“好了，我们不摆闲龙门阵了。你们跟我来吧。”说着转身要走。
　　“这个赑屃怎么办？”张幺爷问。
　　“它一直就在那儿，很少挪窝的。”女人说。
　　“还真快变成一块石头了。”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和张子恒一道跟着女人朝前面走。


　　第二十章 大蛇盘踞
　　走了一段，张子恒在后面拉了一把张幺爷，停住，在张幺爷的耳朵边小声说：“幺爷，你咋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呢？这么暗无天日的洞里面出现这么一个女人，你就没有一点怀疑？”
　　张幺爷看一眼张子恒，也悄声说：“怀疑倒是有，不过，两个大老爷们儿，还怕一个女的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可是，万一她是妖怪怎么办？我说的是白骨精那种……”张子恒的声音小而且神秘。
　　张幺爷理也不理张子恒了，抬腿就走，边走边嘟囔道：“男人家家的，长那么多岔肠子干什么？”
　　张子恒无奈，摇摇头，也嘟哝道：“找人找到这个背弯背角的地方来了。”说罢只好继续跟上。
　　一群猴子始终在石头缝中陪着他们穿行，一个个显得很兴奋。
　　大约曲曲折折地穿行了有一两公里的距离，从一道天然的拱门进入，一个大得几乎可以容纳几百人开批斗大会的天然洞窟出现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前。
　　洞窟是一个天然溶洞，四面的石壁上点着七八支火把，恍恍惚惚的，还真有点像进了妖精洞穴的味道。
　　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令张幺爷和张子恒目瞪口呆。
　　从洞顶垂落而下的钟乳石，大多与地面的石笋相连接，形同一根根擎天石柱，仿佛洞顶就是这些石柱撑起的一样。这些一根根巨大的石柱上，有天然形成的浮雕图案，有的如同飞龙缠绕，有的如同凤凰展翅，就如同人工精心雕刻上去的一般。环顾四周，有的钟乳石形如利剑，从高高的穹顶垂挂而下，而地上的钟乳石，分明就是花瓶、花坛、茶几、桌椅……光怪陆离，恍如梦境！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禁令人叹为观止。
　　看着眼前的壮观景象，张幺爷喃喃自语地感叹道：“我的个乖乖，还真是像龙宫一样啊！”
　　张子恒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眼新奇地转动着脑袋四下里不停地张望。
　　而那些猴子们一进入这宽阔的大厅里，就像到了家一般地撒起欢来，在钟乳石之间蹦跳穿梭，很是快活。
　　突然，张子恒的眼睛定格在一处石壁上不动了，脸上的肌肉抽搐发紧，眼珠子也奇怪地朝眼眶外凸出来，似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般。
　　张幺爷看出了张子恒的异状，盯着他问：“子恒，你又咋啦？抽风了？”
　　张子恒抬起手，指着石壁上的一个地方，声音发暗发涩地小声说道：“幺爷，大蟒蛇！”
　　张幺爷心里猛地一抖，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大吃一惊，只见在石壁上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内，果然蜷曲着一条巨蟒的身影。
　　张幺爷差点惊呼出声来。
　　提着灯笼的女人看着表情怪异的张子恒和张幺爷，轻声说：“你们不要怕它，它是我喂的小龙，已经有好多年了。这阵子正冬眠，吵都把它吵不醒的，乖得很呢！”
　　听女人这么说，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放下来了一大半。
　　张幺爷说：“你咋会喂这么邪性的东西？喂点鸡喂点鸭多好，喂大了还可以吃肉。”
　　女人笑笑，说：“我还真喂有鸡鸭，不过没在这儿，在外边的山上。喂大了也不是我吃的，是给我的小龙吃的。”
　　张幺爷听了，又“啊”地惊呼了一声，说：“你还喂它这么好的东西啊？你究竟是咋想的？”
　　女人看着张幺爷，说：“我想的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样啦。要是我想的东西跟你想的差不多，我就不会住在这个溶洞里了。我就会跟你们一样，出去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头百姓的日子了。”
　　“那你为啥不出去过那种日子呢？非要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过日子，又孤独又冷清的。”张幺爷说。
　　女人笑了笑，眼珠子变得亮晶晶的了，看着张幺爷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日子过得孤独冷清呢？”
　　“看也看得出来的。这么大一个山洞，就你一个人，成天就跟这些山猴子们厮混，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一个，能不孤独冷清吗？”
　　女人说：“人不一定非要跟人说话的。我跟这些猴子，跟我的小龙也可以说话的。”
　　张幺爷一愣，说：“你可别说话来吓唬我哈！我的脑子现在还云里雾里，不太清醒的。”
　　女人依旧笑了笑说：“你不会懂的。其实，有句老话你应该听说过，叫做‘事到临头不自由’。我跟你说老实话吧，有些日子，不是你想咋过就咋过的。”
　　张幺爷点点头，说：“也是，你说的话我也承认有道理。就好比万神仙，原先多硬气的一个人啊！方圆百十里地，要本事有本事，要威望有威望，你看现在，也跟你一样，不是躲在地宫里，就是躲在山洞里，过的也是你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所以啊，老前辈，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对不对？”
　　“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一辈经常这么说的。”
　　“你看，今天遇上你们，我的话突然就变得多起来了，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看一个人。”女人说。
　　张幺爷一愣，说：“看谁？难道这儿还有我们的熟人？”
　　“你看了就知道了。”女人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了。
　　张子恒这时自作聪明地小声将嘴巴贴在张幺爷的耳朵上悄声说：“是小白！”
　　张幺爷一听，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不大相信自己耳朵似的说：“真的？”
　　张子恒的脸上浮出一层得意而神秘的微笑，点了点头。
　　张幺爷小声说：“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道真是她？”
　　张幺爷的心开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他真怕张子恒说的话不能兑现。
　　女人带着张子恒和张幺爷出了一个岔洞。岔洞是人工开凿的，也很粗糙，不过却并不显得憋屈。
　　在岔道里走了大约有十几步，却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唱戏的锣鼓梆子声和青衣花旦咿咿呀呀的唱和声。
　　张幺爷和张子恒心里好生奇怪。
　　张幺爷脱口说道：“咋这里面还有戏班子啊！”
　　女人笑笑，不说话。
　　张幺爷和张子恒相互间看了一眼，被彻底搞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第二十一章 天意
　　当进入到一个人工开凿出的石室，张幺爷和张子恒才醒过神来。原来石室里有一台柜式的留声机，一张唱片正在优哉游哉地缓缓转动。
　　石室里点着一盏灯，灯影朦胧昏暗，但却透出一股暖意。
　　张幺爷恍然大悟地说：“我说嘛，原来是个话匣子，里面在唱戏啊！”
　　女人说：“你可别小看这个话匣子，它可是我的宝贝，三四十年代从美国运过来的。平常我就是靠它给我解闷的。”
　　“美国？美帝国主义？”张幺爷一愣。
　　女人见张幺爷和张子恒都警觉起来，笑道：“都到这个地方了，你们的觉悟还这么高啊？”
　　张幺爷也觉得自己表现得有点失态，说：“都快整成神经病了，习惯了，呵呵……”
　　女人笑笑，不再说话。
　　张子恒也说：“你这玩意儿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一定会被收缴了，几锤子砸烂的。”
　　“所以我就住在这儿不出去了。”女人很干脆地说。
　　张幺爷和张子恒还都无话可说了。
　　石室不算宽敞，但开凿得却是极其精细，四面石壁平整光滑，上面还挂着几幅西洋画。在张子恒和张幺爷眼里，象牙白的画框比画本身要漂亮得多。石室里面石桌子、石板凳、石床一应俱全。
　　石床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似乎睡着一个人。
　　女人把灯笼放下，走道石床边，把被子掀开一点，说：“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被子里露出的那张玲珑剔透的脸不是白晓杨是谁？
　　张幺爷的眼眶一下子湿润起来，他抢步上去，颤着声音大声喊道：“小白！真的是你啊？你可把干爹急死了。你醒醒啊！干爹来了！醒醒啊！”
　　可是，被子里的白晓杨没有丝毫动静，轻轻闭合的眼睛里，长长的眼睫毛就像两道帘子似的把眼睛盖住，细腻的脸上露出一层粉色。
　　此时的张幺爷又是激动又是心疼。
　　女人对张幺爷说：“老前辈，你别着急。她现在睡得很香的。你叫不醒她的。等睡够了，她自然就会醒过来。”
　　张幺爷的眼泪这时已经扑簌簌地落下来了。他迷蒙着一双眼睛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问：“她是咋来到这儿的？”
　　女人说：“不是她来到这儿的，是日渥布吉把她救到这儿来的。”
　　“啥？日渥布吉？是人还是啥东西？”
　　“不是啥东西，是人。”
　　“人有这么怪的名字？”
　　女人笑道：“他不是我们汉族人，是羌族。”
　　“羌族？是少数民族啊！难怪！”张幺爷说。
　　女人说：“一会儿我就带你们去见他，一个大山一样深沉的男人。见了你们就知道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发亮。
　　张幺爷这时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说：“谢谢你和日什么来着。”
　　“日渥布吉。”女人提醒道。
　　“哦，对，谢谢你和日渥布吉了哈，大嫂子！小白这辈子多灾多难，也总算是有你们这样的贵人搭救。”
　　女人的脸泛起了红润，把手从张幺爷的手里抽出来，说：“不用谢我的，得谢日渥布吉。今天要不是他，你说的这个小白恐怕就真的再也和你见不上面了。”
　　张幺爷连声说：“我晓得，我晓得。都怪我，不该说话气她。”说完又朝愣在一旁的张子恒说，“子恒，咋样？我就说老天开眼了哇？你还不信。咋样？小白不是被我们找着了吗？”
　　这个时候的张子恒和一个白痴无异，连眼珠子也停在眼眶里不会转动了。
　　张幺爷这时又朝女人问道：“你刚才是咋知道我们是来找小白的呢？”
　　女人说：“其实我也是猜的。再说，深更半夜的，天气又这么冷，你们不是急着出来找人是什么？”
　　张幺爷感叹地说了声：“这真是天意啊！”眼珠子就搁在白晓杨的脸上再也不挪开了。
　　这时，留声机停止了转动。女人走过去，摇动着旁边精致的手柄……


　　第二十二章 十里洋场的靡靡之音
　　“对了，今天晚上要不是我们听见陡壁上的鼓声，打死也找不到你这儿来的，就更见不着小白了。”张幺爷朝女人说。
　　“半壁上的鼓声？”女人一愣。
　　“是啊！当时我还以为是南天门打开了，神仙下来救我们了，结果是半壁上一个人在敲锣打鼓的。”
　　女人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你们是这么被带进来的啊？”
　　张幺爷说：“是啊，要不然我们咋会找到这儿来？鬼使神差的，还真就找对地方了。”
　　女人对张幺爷说的话并不感兴趣。她将留声机上的唱针抬起来，换了一张唱片上去，一首吟唱旧上海十里洋场的歌声从号角一般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
　　车声响
　　歌舞升平……〗
　　女人很陶醉，一度还靠在留声机上，微闭着眼睛，似乎沉浸在了某种幸福的回忆中，连张幺爷说的话，她也没有听见似的。
　　张子恒把嘴巴附在张幺爷的耳朵边悄声说：“幺爷，她放的纯粹是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要批判的！你说资产阶级的余毒有多厉害，这个日角弯弯里头，还藏着这种声音，藏得可真深啊！”
　　张幺爷不耐烦地小声说：“用不着你提醒老子，我晓得，我有觉悟的。不过这山高皇帝远的，也没有谁能管得着她，是吧？”
　　大约沉浸了有半分钟，女人重新张开眼睛，说：“老前辈，你们在说什么？”
　　张幺爷被问得愣了一下，却说：“大嫂子，你咋喜欢听这种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要是在外头，非得办你的学习班不可。”
　　女人笑了一下，说：“那你们在外边听的都是些什么歌呢？”
　　张幺爷有几分骄傲地说：“我们听的都是些革命歌曲，雄壮得很，听了心里头有劲得很。像什么《团结就是力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像什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这些歌一唱起来就浑身是劲！”
　　“就没有一首爱情歌曲？”女人问。
　　张幺爷一愣，说：“爱情歌曲？什么是爱情歌曲？”
　　张子恒对张幺爷问出的话感到脸红，不耐烦地说：“就是唱男男女女那种事情的调子。”
　　张幺爷经张子恒一提醒，立刻说：“哦，你说的是那种歌曲啊？原先山歌调子里倒是有，我年轻的时候也唱过，不过现在不兴唱这个了，妹妹心肝什么的，唱了会被人骂老不正经。”
　　女人叹了口气说：“连爱情都不时兴的社会，日子过起来该多枯燥啊！”
　　张幺爷听女人说这样的话，顿时就反驳道：“大嫂子，你和我一样，都是过来人了，咋还说这种话？也幸好这儿没有外人，要是让外人听见你这样说话，会往你身上泼脏水的。”
　　女人却咯咯地笑起来，说：“老前辈，怎么没有外人？这儿你们两个都是外人啊！”
　　张幺爷顿时就脸红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说：“呵呵……也是，我们也是外人哈！”
　　女人这时关了留声机，说：“不跟你们摆这些不着调的龙门阵了，走吧，我带你们再去见一个人。”
　　“见谁？”
　　“用鼓声把你们招来的人啊！”女人挑了下眉毛说。
　　女人眉毛挑动时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很生动。张幺爷的心居然被女人挑动的眉毛搞得跳了一下，心里很不好意思地直想冲自己扇耳光，暗骂自己：“你个老不正经的，咋就起邪念了？该死！该死！”
　　心里有这样的念头，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他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再看女人的眼睛了。
　　女人这时取下一直包裹在头上的头巾，一头雪白的头发从她的头顶如同雪瀑般地倾泻下来。
　　张幺爷大吃一惊，说：“大嫂子，你的头发咋这么白？全白了！白毛女？喜儿？”
　　女人将满头的银发使劲甩了甩，皱了眉毛说：“我才不是喜儿呢！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用石头砸死的人。我没那么恶毒！”
　　“那是地主老财的孽种，咋会是她的亲生骨肉呢？”张幺爷说。
　　女人笑了一下，说：“老前辈，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说不通的。反正你别把我跟她比就行了。”
　　张幺爷罗唆道：“我也只是随便打个比方。你不喜欢和她比我就不拿你跟她比。其实喜儿还是很漂亮的，也是躲在山洞里，头发也是在山洞里变白的……”
　　“老前辈，你又拿我跟她比较起来了。”
　　张幺爷终于掴了自己一耳刮子，说：“你看，我咋就这么啰里啰唆的了？呵呵……好，我不说话了。”
　　一旁的张子恒这时却抱着膀子不冷不热地说：“人上了岁数都这样。”
　　张幺爷立刻就瞪了张子恒一眼，恶声威胁道：“你信不信老子一脚头踢死你狗日的！”
　　女人的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绝壁上舞动的芭蕾
　　女人打着灯笼，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又在一条七弯八拐的隧道中穿行起来。隧道仍旧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地面依然堆积着大大小小极不规则的岩石块。整个隧道时宽时窄，有的地方憋屈得人只能侧着身子过去。人不是朝下走，而是朝着上面走，坡度也陡，很多时候都得手脚并用地爬行才能前进。
　　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人没走出多远就被累得气喘吁吁。
　　而前面的女人却脚步轻巧，走这样的路径没有一点吃力的迹象。
　　张子恒和张幺爷不想在女人的面前丢男人的脸，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地紧跟在女人的后面。
　　张幺爷呼呼直喘地在后面说：“对了，大嫂子，都摆了这么久龙门阵了，我还不知道你贵姓呢？”
　　女人边走边说：“我姓佘。”
　　“蛇？你姓什么？”张幺爷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佘——不是蟒蛇的蛇，是佘太君的佘。杨门女将里面的佘老太君，你没听说过？”
　　“听说过，听说过。原来茶铺里听评书经常听到这个人。老英雄，满门忠烈嘛！”张幺爷长吁了一口气。
　　“你们庄稼人应该不怕蛇这种动物的，老前辈，你咋好像对蛇很敏感？”女人在前面说。
　　张幺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不是我们敏感，是我们村子里刚有个人被大蟒蛇吞肚子里了，吓死人了。”
　　“大蟒蛇把人吞肚子里了？你是说大蟒蛇吃人了，而且就在不久前？”
　　“是啊！就前两天的事情。”
　　“这还真是奇闻逸事哈！按说冬天蛇都是在洞穴中冬眠的，不会出来伤害人的。”
　　“是啊！鬼晓得是咋回事情。我觉得吧，一定是天年不好。”
　　“老前辈也信这些？”
　　“不信不行啊！不信这些，有些事情你咋想得通？”
　　张幺爷又换了话题说：“哦，对了，以后我就管你叫佘大嫂，你看要得不？”
　　前面的女人笑道：“佘大嫂？我长这么大还没人叫我这么土的称呼。”
　　“那叫啥？你不是姓佘吗？”
　　“我有名字的。我叫佘诗韵。”
　　“佘诗韵？这名字多拗口啊！”
　　女人咯咯地笑。
　　张子恒听了张幺爷的话直皱眉头，说：“幺爷，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要得不？净听你一个人在那儿抖宝！”
　　张幺爷立刻朝张子恒骂道：“嫌老子话多是不是？嫌老子不会说话是不是？”
　　张子恒说：“我不是嫌弃你什么，我是说你少说两句，留点口水养神。”
　　“留点口水养神？你挖苦我哇？”
　　张子恒懒得理会张幺爷。他感觉张幺爷今天的话特别多，也特别不着调，有点人来疯……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多远，前面隐隐约约传来鼓声和金属佩环的叩击声。张幺爷和张子恒就像快要见到希望的曙光一般，长长吁了一口气，压抑憋屈的心胸也一下子变得开阔宽敞起来；身上的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突然生出了一股力量。
　　“快到头了吧？”张幺爷说。
　　佘诗韵没有回答张幺爷，提着手里的灯笼只管走。
　　终于到了洞口，洞口的外边果然出现了一个二十几米宽的平台，平台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平台的中间燃着一堆旺盛的篝火。摇曳的篝火中，银白色的雪花成片地朝火堆里飘落，就像无数的白色蝴蝶纷纷陨落。
　　一个装束怪异的人手里敲着一面皮制的圆形小鼓，围着火堆跳着舞着，嘴里念着咒语一般的东西，含混不清，一句也听不清楚。皮制小鼓上的金属佩环发出悦耳的叩击声。
　　走出洞口的张幺爷很新奇地说：“这种跳大神的样式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手里该有一把桃木剑的，咋会是一面小鼓？”
　　佘诗韵说：“这不是跳大神。跳大神是你们那儿端公做的事情。他跳的是羊皮鼓舞，在请神祈福、消灾避祸的时候才跳的。”
　　张幺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闷气说：“是该请神祈福、消灾避祸了，眼看着天都快塌下来了。”
　　这时，远处天际的紫色闪电似乎渐渐地消失了，只是偶尔间闪烁出一丝微弱的弧光，但却并不耀眼。夜色低垂的天空仍旧阴暗昏黑。
　　佘诗韵似乎对围着火堆跳着羊皮鼓舞的人很是欣赏，在洞口找了一块鹅卵石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脸上洋溢出一层淡淡的笑意，眼神也变得神采奕奕的，有了光彩。
　　张幺爷和张子恒对羊皮鼓舞摸不着门道，也不感兴趣，站在洞口东张西望的。
　　站在这绝壁千仞的陡峭悬崖上，可以看出去很远，尽管有夜色的层层遮掩，但是依旧可以凭感觉，隐隐约约地眺望到一马平川的成都大平原。
　　张子恒说：“幺爷，我们究竟走出来有多远了？”
　　张幺爷说：“鬼才晓得！我现在也是懵里懵懂的。”
　　这时，佘诗韵从坐着的鹅卵石上站起来。她脱去了身上那件臃肿的棉袄，里面居然穿着一件绣着金丝银线的衣裳。这衣裳紧身而且服贴，把她娇俏玲珑的身段完完全全地展露了出来。
　　只见佘诗韵的一双脚尖一踮，突然就摆了一个婀娜多姿的造型，然后漂亮的身段就像在水面上飘起来了一般，朝着火堆漂移了过去。
　　张幺爷脱口说道：“她是要跳《白毛女》了吧？”
　　张子恒却说：“她不是要跳《白毛女》，跳《白毛女》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在部队的时候看过几回文工团的演出。”
　　“那她跳的是什么？”
　　“芭蕾！资产阶级的东西。”
　　“芭蕾？”张幺爷越发不解。
　　张幺爷和张子恒边说话，眼睛却边随着佘诗韵的舞姿转动。
　　佘诗韵跳出的芭蕾舞姿和那个穿着怪异的跳羊皮鼓舞的人居然舞在了一起。羊皮鼓舞和芭蕾舞交集在了一起，居然显得很合拍。
　　张幺爷喃喃地说道：“这不是土洋结合吗？”
　　张子恒已经被佘诗韵跳出的舞姿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此时生出了别样的神采……


　　第二十四章 寒夜里的梁祝
　　渐渐地，鼓声停止了，一直跳着羊皮鼓舞的那人也从火堆旁撤了下来，而佘诗韵却仍旧一个人踮起脚尖在火堆旁旋转舞蹈，脸上洋溢着美滋滋的秀色。脚上的一双绣花鞋在此时被她旋转成了两朵睡莲一般，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踩在两朵盛开的睡莲上舞蹈。
　　没有音乐作为伴奏的舞蹈是孤独寂寞的，幸好有红彤彤的篝火在夜色里旺盛地燃烧摇曳。篝火似乎也暗合了佘诗韵舞出的节奏，整个平台上便有一股神秘的气场在寂静与沉默间逐渐被释放了出来。
　　跳羊皮鼓舞的人脱去头顶上的那顶用猴皮做的帽子，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看模样他也就五十来岁，脸部的轮廓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岁月历练出来的沧桑和内心的那股沉稳与刚毅从他的那张脸上完全展露了出来。
　　还真是一个刚毅如山的沉稳男人！
　　他朝一直傻站在洞口的张幺爷和张子恒走过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用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不吱声。
　　“你们怎么不坐？一直这样傻站着，不累吗？”他朝张幺爷和张子恒友好地说，浑厚的声音里不乏热情的成分。
　　张子恒对陌生人天生比较腼腆，特别是面对这样一位身上暗透着一股神秘气场的陌生人，就更显得拘谨和腼腆了。他目光开始散乱地漂移，不敢和说话的人正视，有点手足无措。
　　倒是张幺爷见多识广，临场发挥的本领要比张子恒强许多。他朝跳羊皮鼓舞的人应道：“我们习惯站的，站着随时跺两下，脚不会僵。”
　　跳羊皮鼓舞的人也不再说什么，找了一块鹅卵石坐下，喉咙里这时就像表演口技般地发出了胡琴的声音。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是一愣，定定地看着这人的嘴巴。
　　这人的嘴巴还真是神奇，胡琴悠长的丝弦质感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和胡琴本身拉出的声音没有任何分别。
　　有了口技的伴奏，佘诗韵的脸上洋溢起了更加神秘的微笑。她将莹莹闪烁的目光朝向了用口技模仿出胡琴声音的人，婀娜的舞姿变得更加柔美。
　　一旁的张幺爷啧啧称奇地说道：“咋就像没有腰杆一样，这么柔软？”
　　张子恒说：“幺爷，你就别开黄腔了。人家搞文艺的有句口头禅——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人家这是练出来的，咋啥没有腰杆的话都说出来了？”
　　张子恒对张幺爷的不敬令张幺爷十分恼火，说：“老子晓得这个道理。我是打比方说她的身子柔软。净在老子面前扯怪叫！”
　　张子恒很不服气地又不言声了。
　　过了一会儿张幺爷又说：“你那么聪明，那你说说人家现在喉咙里学的是啥谱子？”
　　“梁山伯与祝英台！”张子恒脱口说。
　　用口技演奏曲子的人听张子恒这么说，朝张子恒仰起头，眼睛里有刮目相看的神情流露出来。
　　张幺爷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张子恒这回是说对了，嘟囔道：“还真让你小子蒙对了哈。”
　　张子恒颇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在部队几年至少还是学了点东西。”
　　这时，佘诗韵突然踮起凌波仙子般的细碎舞步朝着张子恒直直地飘了过来，柔软的身段围绕着张子恒缠绵。张子恒的脸一下子就被一股涌起来的热血烧灼得滚烫，木桩子般地站在原地，紧张得就像傻子一般。
　　好在佘诗韵只对张子恒缠绵了几个动作就又随着口技模仿出的音乐退到火堆旁去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却始终如两汪清泉似的看着张子恒。
　　张子恒哪儿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浑身僵直地立在那儿哆嗦起来，就像打起了摆子似的。
　　用口技演奏音乐的那人哈哈大笑起来，朝佘诗韵说道：“诗韵，你把这位小哥哥吓傻了一样。”
　　张幺爷也傻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也没有想到佘诗韵会对张子恒来这么一手，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像话！”
　　没有了口技的伴奏，佘诗韵也停止了舞蹈，脸上红扑扑地浮起一层意犹未尽的兴奋颜色。她朝张子恒走过来，说：“对不起了哈，小哥哥，临时让你给我伴一下舞，咯咯……”
　　张子恒尴尬地朝佘诗韵笑，这笑容僵硬古板得比哭还难看！
　　佘诗韵这时才朝张幺爷说：“他就是我给你说的日渥布吉。”
　　一听这个人的名字，张幺爷顿时觉得，这个男人的确有着像山一样的外部轮廓，也有像山一样的沉稳气质。
　　日渥布吉却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别见诗韵的外。她这人就是这样，性子活泼起来就跟小孩子似的。她也是难得有那么好的兴致，兴许是因为你们来了的缘故吧。说实话，要不是我抽空来陪陪她，她还真是孤家寡人的，怪可怜。”
　　张幺爷听日渥布吉这么说，心里也就释然了，说：“不见外，不见外，性子活泼是对的。我就喜欢性子活泼的人，呵呵……”
　　这时，佘诗韵挨着日渥布吉坐下来，没有说话，脸上浮出一层忧郁的神情，望着燃烧的篝火，呆呆地发起神来。
　　日渥布吉心细，他瞟了一眼佘诗韵，用手拍了拍她的手，小声说：“诗韵，怎么？又开始想心事了？”
　　佘诗韵回过神来，朝日渥布吉莞尔一笑，说：“没有，我在想这火要是永远这么燃下去该有多好啊。”
　　日渥布吉笑道：“诗韵，你不是说的傻话吗？这火不是永远燃下去了吗？薪火相传嘛！呵呵……”
　　佘诗韵的神情很专注地望着火堆说：“可是，我怎么感觉这火就像随时都会熄灭一样？我是说没有人给这火堆添柴火的话。”
　　日渥布吉把佘诗韵的手又握了握，轻声说：“诗韵，不要想这些杞人忧天的事情。火怎么会灭呢？只要有白色的石头，就会有火种的。火种是包裹在白石头里面的。”
　　日渥布吉的话不但没有让佘诗韵的情绪从一种古怪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反而让她的一双细长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日渥布吉有些担心起来，说：“诗韵，你在听我说话吗？”
　　佘诗韵没有任何反应，看着火堆的眼神发暗发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木讷起来，和刚才跳舞时宛若凌波仙子的舞步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感到诧异起来。张幺爷小声朝日渥布吉担心地问：“她这是咋啦？”
　　日渥布吉叹了一口气，说：“她心里有一口很深很冷的井！她又掉进去了。”
　　“井？掉进去了？什么井？怎么会掉进去？”张幺爷大惑不解。
　　“一口枯井。她自己把自己掉进去的。”日渥布吉说。
　　日渥布吉边说边站起来，伸手把佘诗韵刚才脱下的棉袄拿起来，轻轻披在佘诗韵的肩头，轻声说：“诗韵，外头怪凉的，我们该回去了。”
　　佘诗韵站起来，神情依旧木讷，突然，她的脸上浮出一层神秘兮兮的笑，问日渥布吉：“哥，我刚才的舞跳得美吗？”
　　“美，和你原先在聚光灯下跳得一样美！”日渥布吉说。
　　“可惜这儿没有聚光灯，太黑了，我感觉不到我跳得有多美。今晚要是有月亮就好了，我在月光下跳，像水一样的月色，朦胧，神秘，我穿上芭蕾舞鞋跳，跳《天鹅湖》，不，不能跳《天鹅湖》了，跳《天鹅湖》的王子不见了……”
　　日渥布吉见佘诗韵在自己设置的情绪中越陷越深，连忙摇了摇佘诗韵的肩膀，大了声音说：“诗韵，醒醒，醒醒，你又在做梦了，知道吗？”
　　佘诗韵还真像是从梦中被摇醒了过来，朝日渥布吉抱歉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晶莹的泪水在涌动。
　　日渥布吉又抓住佘诗韵的手说：“你看你这样子，我咋放心得下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都给你说过的，不要去想不高兴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你再想，过去的事情也不可能倒回来，是不是？”
　　佘诗韵把手从日渥布吉的手里抽出来，说：“哥，我晓得的。你不要说了。”说完提着地上的灯笼，一个人朝山洞里走去，背影孤单落寞……


　　第二十五章 特殊的气场
　　看着佘诗韵落寞的背影走进黑漆漆的山洞，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她这究竟是咋的啦？我看她好像有很重的思想包袱。”张幺爷说。
　　“都被逼得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过日子了，能没有思想包袱吗？”日渥布吉说。
　　张幺爷却说：“也不一定，那要看你咋想。我就晓得有一个人，也是被逼得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过日子，但是却很乐观的，气色也好。”张幺爷说。
　　“谁啊？”日渥布吉好奇地问。
　　“一个世外高人。”
　　“哦，你还认识世外高人？”
　　“我没吹牛的。他姓万，我们都叫他万神仙。”
　　“哦，你是说他啊。呵呵……他的确可以说得上是一个世外高人。”
　　“怎么？你也认识他？”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就应该算是认识他。”日渥布吉说。
　　“还真是有这么巧的事情。”张幺爷有点不大相信。
　　“不是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是这方圆百十里地，能被你管他叫世外高人的人又有几个？你说是不是？”
　　“对，对，你说的还真是这么一个道理。”张幺爷对日渥布吉说的话佩服得不行。
　　这时，日渥布吉叹了口气，很自责地说：“其实刚才还真是怪我，怪我啊！怪我大意了啊！”
　　“啥事又该怪你了？和你又有啥相干啊？咋越整越复杂了？”
　　“怪我刚才用《梁祝》那首曲子给她做伴奏了。我该想到她会想起那些事情的。唉！”日渥布吉神情沮丧，样子显得非常难受。
　　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令张幺爷和张子恒更是迷糊。两个人就像呆鹅似的对望了起来，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了。
　　日渥布吉也发觉跟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说这样的话不合时宜，于是转了话题问：“对了，诗韵咋会把你们带到这儿来的？你们应该找不着这个地方的。”
　　张幺爷说：“我们也是瞎猫撞死耗子，顺着一道天梯撞进来的。对了，耽搁了那么久，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感谢我？感谢我什么？”
　　“是你救了我的干闺女小白啊！不是你救了她，兴许她就在外边被野狗吃了。这大冷的天！刚才我和子恒在外边就遇到一条比野狗还凶的东西，所以我得感谢你啊！”
　　“小白？哪个小白？哦！原来那个女孩子就是你家的小白啊？”
　　“是啊！是啊！她是我的干闺女呢！”张幺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
　　日渥布吉看着张幺爷，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张幺爷很会察言观色。他感觉到了日渥布吉看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责怪的意思，就显得有点底气不足起来，眼睛不大敢和日渥布吉的眼睛对视了。
　　日渥布吉迟疑了片刻，才说：“我也是在来的路上碰上她的。她就昏倒在上悬崖的天梯口。她的体质咋会那么虚弱？”
　　张幺爷的心顿时变得沉重起来，说：“唉！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日渥布吉说：“我感觉你们都像是有啥事情？”
　　“还真有事情，也就是这几天才发生的事情，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的，就像做梦一样。我现在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呢！”
　　日渥布吉说：“你不说我大概也晓得你们遇上啥事情了。”
　　张幺爷一愣，说：“你晓得我们遇上啥事情了？”
　　日渥布吉说：“我可以从你们身上透出的气场嗅出一点名堂，虽然说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还是有的。”
　　“气场？我们身上有气场？”张幺爷和张子恒一愣。张子恒还下意识地低下头朝自己身上嗅了嗅。
　　日渥布吉笑了一下，朝张子恒说：“别嗅了，我说的是气场不是气味。”
　　“那气场是什么东西？”
　　“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但却可以感觉得到。说起来挺玄乎的，不过每个人身上都有。”
　　“真的？”张幺爷越发显得好奇了。
　　“其实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因为好多东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你不会真是神仙吧？”张幺爷又开始展开联想了。
　　日渥布吉笑道：“神仙倒不至于，但比起你来，我晓得的东西肯定要比你多一些。”
　　张幺爷频频点头，说：“那是当然。我和我侄子被困在树林子里的时候，听到你在这儿弄出的响动，我就晓得有世外高人来搭救我们了，结果没想到会是你和那个佘诗——诗韵。”
　　日渥布吉指着悬崖下的远方说：“你们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人吗？”
　　张幺爷顺着日渥布吉手指的方向说：“对，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我们那儿叫卧牛村，山上有个寺庙叫憬悟寺。”
　　日渥布吉听张幺爷这么一说，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刚才你们那儿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张幺爷和张子恒一起摇头。
　　张幺爷略带紧张地说：“我们那儿出啥大事了？你咋晓得的？”
　　日渥布吉说：“具体出啥大事了我还没有搞清楚，但是出大事了是肯定的。刚才那边天上的变动太大了，气场也很乱，看不清楚。”
　　张幺爷和张子恒对日渥布吉的话将信将疑，愣头愣脑地看着他。
　　日渥布吉说：“我们先回里面再说吧。高处不胜寒，这外边怪冷的。”
　　日渥布吉这么一说，张幺爷和张子恒还真就觉得浑身都像是被冻成了冰棍儿一般。


　　第二十六章 奇怪的派对
　　日渥布吉和张幺爷张子恒回到地底下宫殿般的地厅里时，远远地就闻到一股肉香。
　　张幺爷和张子恒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
　　张幺爷说：“哪儿来的这么大一股肉香啊？”
　　“是谁在烤野味？”张子恒补充道。
　　日渥布吉说：“是诗韵要用好东西款待你们呢。”
　　地厅里，佘诗韵已经在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燃起了一堆旺盛的篝火。她正站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在火上面翻来覆去地烤，看样子是一只动物的后腿。
　　张子恒眼睛发亮，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大口清口水。
　　佘诗韵见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从隧道口进来，边翻烤着手里的东西边朝日渥布吉他们说：“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坐下歇一阵子。”
　　张幺爷和张子恒愣了一下，他们没有想到佘诗韵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佘诗韵的确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裹着花头巾，穿着花棉袄，完全是一副农村女人的装束和打扮，精神状态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刚才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幺爷和张子恒忐忑的心顿时轻松了下来。
　　日渥布吉见佘诗韵没有沉沦在刚才糟糕的情绪中，又变得活泼热情起来，心里也有种拨云见日的欣慰感。他朝佘诗韵说：“诗韵，今天可真是羌笛无须怨杨柳，春风己度玉门关了啊！呵呵……”
　　佘诗韵说：“哥，你就不要跟我耍贫嘴了。他们两个客人都是农村人，听不懂你说的这些酸兮兮的斯文话的。你赶紧过来帮我烤这野猪肉，我去给你们拿点酒出来。”
　　听佘诗韵这么说，日渥布吉顿时双眼放光，说道：“诗韵妹妹，我今天究竟是撞上啥好日子了，又是酒又是肉的？”
　　佘诗韵说：“你别管是啥日子。我今天心里特别高兴。等会儿我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日渥布吉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就像突然小了几十岁的小孩子般跑过去，接过佘诗韵手里的那块野猪肉在火上烤起来。野猪肉内渗出的油脂掉在火堆里，烧得吱吱地欢响……
　　佘诗韵走到一直愣站在原地的张幺爷和张子恒跟前，朝张子恒说：“小哥哥，你来帮我搬一样东西。”说着就取了灯笼朝隧道里走。
　　佘诗韵喊小哥哥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弄得张子恒很不好意思，脸红得就像喝了半斤烧刀子，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张幺爷朝张子恒催促道：“叫你帮忙搬东西呢！还傻站在这儿干啥子？”
　　张子恒哦了一声，总算是回过神，急促着步子跟着佘诗韵朝隧道里走进去。
　　张幺爷越想越纳闷，感觉这个日渥布吉和佘诗韵既好客又奇怪，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只有越想越糊涂，索性不要去想，反倒轻松了。于是张幺爷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火堆边，伸出手烤起火来。
　　那群猴子们此时却不见了踪影。张幺爷觉得奇怪，东张西望着四下里搜寻了一下，却看见这些家伙都安安静地躲在地厅里的阴暗角落里，似乎都没有睡，眼睛在黑暗处闪着亮晶晶的光彩。
　　日渥布吉手里的野猪肉烤出的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张幺爷也禁不住地咽了口唾沫，接着又咽了口唾沫……
　　饥肠辘辘的张幺爷突然感觉两腮的唾沫腺就像开了渠的水塘，一时间泛滥开来，收拾不住了；又怕日渥布吉看出自己的窘样，心里窘迫得好不难受。
　　手里拿着野猪腿翻烤着的日渥布吉兴高采烈地朝张幺爷说：“你们两个今天真成贵客了。我在这儿陪她这么久了，也没受到过这种款待啊！诗韵今天看来是真的高兴了。开始我还怕她又跳进那口枯井里出不来了，还真没有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呵呵……”
　　张幺爷说：“她怎么会一口一个地叫你哥？”
　　日渥布吉说：“这个说起来话长，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讲给你听的。今天我们不说这些，先喝酒吃肉再说。我也是好久没有闻到过酒肉香了。就这野猪肉，我记得也是几个月前我在山上设陷阱套住的，没想到诗韵还把它腌得这么好。”
　　不一会儿，张子恒把那台留声机给抱了出来。
　　张幺爷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满眼的好奇，只有日渥布吉呵呵笑道：“今天诗韵妹妹究竟是那股疯发了，搞得这么隆重。”
　　话还没有说完，又见佘诗韵从隧道里走出。张幺爷和日渥布吉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佘诗韵穿着一身紧身素色旗袍一步一摇地朝着他们款款走来。
　　佘诗韵的左手上还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水晶一般的高脚酒杯。
　　张幺爷的眼睛都瞪直了，他这辈子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啊！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朝款款走来的佘诗韵说道：“妹妹，你可别把这个老前辈吓着了！你这是要干啥啊？搞得就像开生日派对一样。”
　　张幺爷一愣，问：“生日派对？啥叫生日派对？”
　　日渥布吉笑道：“你不知道的。这是诗韵妹妹原先过的奢华日子。呵呵……”
　　张子恒更是站在原地，就像白痴一般地面无表情，完全成了一个木偶了……
　　此时的佘诗韵完全成了这儿的家庭主妇。她在地上铺了一张大的草绿色帆布，张子恒认得，那是部队上搭帐篷用的东西。
　　烤熟的野猪肉被放在一个大盘子里，铺着的帆布上摆放着四套擦得锃亮的餐具。
　　张幺爷平常吃饭都是一个大碗一副筷子的，哪儿用过这种行头。当佘诗韵深情款款地请张幺爷和张子恒入席的时候，两个人都尴尬地站着，嘿嘿地傻笑。
　　日渥布吉倒是显得很随便洒脱，脱了鞋，盘腿坐在一副餐具的面前。张幺爷和张子恒相互间看了一下，也学着日渥布吉的样子，坐在了帆布上。
　　佘诗韵走到留声机旁，换上唱片，摇了留声机的手柄上了发条，唱片便缓缓地转动了起来。一阵扯心扯肺的胡琴声音响过，一个女子忸怩婉转的声音从硕大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张幺爷说：“这不会是川戏吧？”
　　日渥布吉说：“不是，是京戏，梅兰芳唱的旦角，《霸王别姬》。”
　　张幺爷故作老练地说：“哦，我也说嘛，川戏的鼓点不是这样敲的，胡琴也不是这样扯的。原先我赶场的时候经常到茶铺里去听围鼓，虽然不会唱，但有几出戏还是很熟的。《霸王别姬》这出戏，川戏也有。”
　　日渥布吉说：“老哥，你也喜欢听戏？”
　　张幺爷说：“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不过现在不怎么喜欢了，没那闲心了。听戏得讲究个心情，没心情了，戏也就听不进去了。”
　　日渥布吉笑道：“老哥说这话蛮有道理的。”
　　佘诗韵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完了以后，方才入座。她拿过一瓶标签已经发黄的酒，给日渥布吉和张幺爷张子恒分别倒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对着张幺爷说：“美酒先敬有缘人。来，老前辈，我先和你干一杯。”
　　佘诗韵的兰花指端起酒杯的姿态很优雅，举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
　　粗手粗脚的张幺爷见佘诗韵首先要和自己干一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把高脚酒杯端起来，而佘诗韵又举着酒杯等着他。他一着急，索性一伸手，把高脚酒杯一把拿起来，仰起头，将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就倒进嘴里，还没往下咽，就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了。他一张烟灰色的脸被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被憋得从眼眶中蹦出来了。
　　日渥布吉哈哈大笑起来，朝佘诗韵说：“诗韵，你该给老前辈拿水井坊喝的，洋酒老前辈喝得难受。”
　　张幺爷的喉咙这时却咕噜一响，噎在喉咙口处的洋酒硬生生地被咽下去了。他大喘着气说：“你这是啥酒啊？牛尿不酸马尿不咸的，一股怪味……”
　　张子恒被张幺爷说的话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到地底下去。


　　第二十七章 张幺爷被雷击了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你还是赶紧去拿水井坊出来给老前辈喝吧。老前辈是不喝这酒的，别难为他了。”
　　佘诗韵撒娇般地嘟起小嘴说：“不，我今天就想让我的干爹开一回洋荤。”
　　佘诗韵的话一出口，日渥布吉和张子恒刚刚拿在手里的刀叉一起掉在帆布上了。张幺爷也是一愣，眼珠子盯在佘诗韵的脸上，脑子就像被雷狠狠地击了一下，刹那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神经网络被烧焦了！
　　日渥布吉梦幻般地盯着佘诗韵说：“你叫老前辈啥？”
　　“我叫他干爹啊！”佘诗韵说。
　　日渥布吉也被佘诗韵说的话彻底给打蒙了，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佘诗韵恶作剧般地朝着日渥布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现——在——开——始——我——叫——他——干——爹——你——听——见——了——吗——”
　　日渥布吉被佘诗韵完完全全打败了。他朝仍旧傻坐在帆布上，暂时失去思维能力的张幺爷说：“老前辈，看看，她还是那么任性，还是想干啥就干啥的性子，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改。她要认你做干爹，你看着办吧！”
　　此时的张幺爷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他的脑子里此时在电闪雷鸣地闪着弧光，整个神经网络被烧得又焦又糊了，思维整个瘫了，只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佘诗韵，却不会转动，似乎失去了任何反应了。
　　日渥布吉说：“看看，你把老前辈吓着了吧？我就不明白了，你咋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呢？人家老前辈答应收你做他的干女儿了吗？”
　　佘诗韵耍着小脾气地说：“我不管，反正我已经认那个小白妹妹做我的干妹妹了！”
　　日渥布吉恍然大悟，呵呵呵地笑起来，说：“你原来是相中了老前辈的干闺女了啊？你可真是敢想敢做啊！”
　　佘诗韵于是又朝日渥布吉端起酒杯说：“所以啊，我还得首先谢谢你啊，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就会失去这么好的一段缘分了。”
　　日渥布吉爽快地端起酒杯，说：“好，好，这杯酒说啥我都得干了，呵呵……”说着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张幺爷还在石化中……
　　日渥布吉这时用手肘轻轻碰了下张幺爷，说：“老前辈，你又白捡个干闺女，你倒是表个态啊？”
　　张幺爷就像被解除了定身法一般嗯了一声，醒过神来，脸上却泛着如同大姑娘般的羞怯红光，佯装糊涂地问：“你说啥话？”
　　日渥布吉斜倾过身子，把嘴凑上去，贴着张幺爷的耳根子大声说：“诗韵要认你做干爹——”
　　张幺爷脸部的表情这时变得极其古怪起来，皱纹开始抽扯，嘴突然一扁，呜的一声哭上了。
　　日渥布吉和佘诗韵都是一愣，不明白是咋回事。
　　张幺爷朝张子恒呜呜地哭着说道：“子恒，你看见了吗？幺爷我这辈子心眼好，做事端正，幺爷我是有福气的人。原来幺爷以为这辈子无后，没有人给幺爷和你幺婆婆端香炉钵钵、拿坟飘子，现在咋样？到了老了，女儿双个双个地来。你幺爷的命好啊！天老爷有眼啊！”
　　张子恒见张幺爷当着陌生人的面如此失态，皱了眉毛边给他捶背边耐住性子安慰道：“幺爷，别这样，就跟小娃娃一样。你运气好，你资格老，我晓得……”
　　张幺爷居然一下子抱住张子恒的肩膀，呜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此时的张幺爷因为激动，情绪完全失控了。
　　日渥布吉有些无奈地朝佘诗韵说：“看看，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你看把老前辈弄得……”
　　佘诗韵朝日渥布吉撇了下嘴，做了个鬼脸。
　　日渥布吉嘟哝道：“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幼稚。”
　　佘诗韵反唇相讥道：“幼稚点不好吗？为什么要老气横秋的？多累啊！”
　　日渥布吉拿这个妖精还真是一点辙都没有了，说了句：“都懒得管你了。”
　　佘诗韵却霸道地说：“你是不是看我开心故意要让我不高兴？”
　　日渥布吉立刻缴械投降，说：“好，好，我啥话也不说了，你想咋折腾咋折腾。要是老前辈心脏不好，今天你非弄出人命不可。”
　　佘诗韵这时从帆布上站起来，走到张幺爷和张子恒旁边，蹲下身，把张幺爷从张子恒的怀里搂过来，就像诓小孩子般地在张幺爷耳朵边说：“干爹，别这样，看人笑话你。”
　　张幺爷从佘诗韵的双臂间挣脱出来，用手背一抹眼泪，端起酒杯递到张子恒跟前，朝张子恒命令道：“子恒，给幺爷满上。幺爷今天要喝醉，必须喝醉。幺爷太高兴了。”
　　张子恒一脸不屑地冷盯了张幺爷一眼，嘟哝道：“还人来疯了。”但还是拿起那瓶洋酒，给张幺爷倒了个满盈盈的。
　　张幺爷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的张幺爷，就是毒酒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的，何况是洋酒。


　　第二十八章 张幺爷守住的惊天秘密
　　张幺爷敞开了胸怀端起酒杯，酒杯里的洋酒就已经不是洋酒，而是一种糖水了，喉咙口就像少了一道闸门，只管端着酒杯把酒咕噜噜地朝里面灌。
　　佘诗韵也随了张幺爷的性子，直接坐在幺爷的旁边，专门给幺爷侍酒了，倒把张子恒挤到了一边。
　　日渥布吉看着张幺爷豪气冲天的样子，不由得轻皱了一下眉头，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张子恒却很是担心，想抢下张幺爷手里的酒杯，怕他喝醉了。可是此时的张幺爷犯起了犟，酒杯在他手里就像生了根一般，被他捏得死死的，还一把打开张子恒的手，说：“你少管老子。老子都没有管你，你倒管起老子来了。”
　　张子恒无奈。日渥布吉拉了一把张子恒，说：“随他们两个咋喝。看起来两个都是性情中人，都倔。这年月，能够真性情地乐上一回，也不容易。别说，这父女俩，还真是随了缘了，缘分这东西啊，还真是鬼使神差的，谁也说不准，呵呵……”
　　张子恒却说：“我是怕他喝醉了胡乱说话。”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道：“没事，酒后吐真言。很多时候，清醒的时候，真话不敢说，憋在肚子里，淤积久了多了就会落下心病，不靠酒精催出来，还真是难受。让他疯一回吧。再说，这么深的洞穴里说几句酒话真话，也惹不出多大的祸事的。”
　　听日渥布吉这么劝，张子恒也就无可奈何了，可是，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叉却不知道该咋用，看日渥布吉用得随心所欲的，心里又尴尬又着急。毕竟烤肉的香味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已经爬到嘴边了，清口水从两腮泉水似的朝喉咙处涌。
　　日渥布吉看出张子恒的尴尬，说：“不会用这些洋玩意儿，直接用手撕就行了。这儿不讲究程序风度的。”说着自己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叉，用手撕了一大块肉，递到张子恒面前。
　　张子恒讲理，不好意思接，说：“我自己来。”于是放下手里的家什，双手在棉袄上搓了一把，然后就从烤猪腿上撕了一块香喷喷的野猪肉下来……
　　张幺爷被洋酒熏得脸上红光泛滥，佘诗韵把他服侍得服服帖帖。
　　一辈子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的张幺爷已经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看着佘诗韵的眼神热烈而且温暖，他一只手紧紧抓住佘诗韵的手，一只手拍着佘诗韵的手背，囫囵着已经不大灵活的舌头说：“干闺女，幺爷——不，应该叫干爹了，对，你该叫我干爹了，嘿嘿……你别看你干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你们城里人叫我们是什么来着……叫……叫农二哥！对，农二哥，工人是老大哥，工人老大哥！是人都得分个三六九等。我幺爷认了。人就得认命。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幺爷我这辈子就是农二哥，当不了工人老大哥！可是，你们别叫我们泥腿子啊！是不是？我幺爷的腿干干净净的，是不是？”
　　张幺爷说着放开佘诗韵的手开始挽裤腿。
　　佘诗韵连忙将张幺爷的手抓住，说：“干爹，没人叫你泥腿子。”
　　“有！你们城里人就有人叫我们泥腿子的。你说，你们吃的啥东西不是我们农二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他妈的还叫我们泥腿子。老子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这个！真的，干爹我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这个！”张幺爷又像孩子似的眼泪汪汪的了。
　　张子恒见张幺爷开始发起了酒疯，要制止他。日渥布吉朝张子恒说：“让你幺爷说话。他这辈子兴许憋屈的就是今天想说的这些话。”
　　佘诗韵也为难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抹了一把眼泪，又端起酒杯要让佘诗韵倒酒。佘诗韵有点犹豫了。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给他倒上，让他倒心里头的苦水，倒出来就不苦了。”
　　佘诗韵很为难，只好又给张幺爷倒上一杯酒，但是却没有倒满。张幺爷眯着一双醉眼，说：“咋？没酒了？才半杯？”
　　佘诗韵对着张幺爷苦笑。
　　张幺爷指着佘诗韵嘿嘿笑道：“闺女，你小气！你小气！舍不得酒了是不是？你别以为你这酒金贵。其实说老实话，你这酒干爹我还真不爱喝，牛尿不酸马尿不咸的。干爹喝你这酒，要不是看你干闺女的面子，你就是拿根竹筒就像灌牛药一样地灌干爹，干爹也不会喝的，是不是？”
　　佘诗韵拿任性的张幺爷没有办法了。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给你干爹满上嘛！老人家难得这么高兴一回。”
　　佘诗韵只好又给张幺爷满上。
　　张幺爷这些才心满意足地说了句：“这才像话嘛！是不是？干爹也不会白喝你的这台酒。人家敬我一尺，我就得敬人家一丈。”
　　张子恒朝张幺爷一撇嘴说道：“又吹牛！你拿什么敬人家一丈？跟我一样，穷得水打精光的只剩下两扇门板了，还说大话。”
　　张幺爷立刻朝张子恒一瞪眼，双眼炯炯发光，说：“老子说话你咋净打老子的兴头子？你信不信老子给你搁到身上！莫老莫少的！”
　　佘诗韵见张幺爷朝张子恒动了怒，连忙安抚。
　　张幺爷仍旧愤愤地朝张子恒说道：“你以为幺爷我喝醉了信口开河？幺爷我没有好东西敢随便乱许愿？许愿就要还愿！幺爷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佘诗韵连忙说：“干爹，你不用许愿也不用还愿。你收我做干女就很给我面子了。”
　　听佘诗韵这么说，张幺爷才转过脸，重新对佘诗韵说：“我就晓得，你们城里人也有通情达理的人，也有看得起你干爹的人，是不是？我头一眼看你，你晓得不？我就晓得你是城里人，都是跑到这儿来逃难的。小白也是上我这儿来逃难的，可是，幺爷没有把小白照顾好啊！让她受委屈了啊！”
　　张幺爷又说到了伤心动情处，有了想哭的迹象。
　　佘诗韵连忙安慰他。
　　张幺爷又把佘诗韵的手抓住，说：“没事，小白受了啥委屈，有机会干爹要全部给她补回来。干爹我这辈子从来不亏待一个人，一碗水要端平。我跟你说，你跟小白，我幺爷回去一人给你们一样好东西，作为念想！”
　　张子恒一听，立刻大声朝张幺爷说道：“幺爷，你是不是真喝醉了？喝醉了就少说两句！”
　　张幺爷被张子恒的大声音弄得一愣。日渥布吉也被张子恒这样的反应弄得一愣。张幺爷的这句话仿佛说到了张子恒的敏感处了。
　　但张幺爷马上又放松了下来，朝张子恒说：“你狗日的别一惊一乍的。老子有分寸，这儿又没有外人……”
　　张子恒没辙了，死死盯住张幺爷。
　　张幺爷此时把这个张子恒已经完全忽略了，依旧拉住佘诗韵的手说：“闺女，你别看干爹这样子穷兮兮的，可是干爹我留有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说不定等天年好了，干爹随便拿一样东西出去典当，换回来的都是花花绿绿的一大把票子。干爹真的不是吹牛呢！我跟你说，这个事情，就连小白我都没有跟她透露半句。不是我信不过小白，是干爹我觉得还没有到告诉她的时候，嘿嘿……”
　　一旁的张子恒把张幺爷盯得更紧，气得牙齿都咬紧了。
　　张子恒的异样表情令日渥布吉和佘诗韵都有点纳闷了。佘诗韵朝张幺爷说：“干爹，我们别说这个了。我不是图你给我东西的。”
　　张幺爷却说：“必须的。就当见面礼吧，是不是？其实，干爹留的好东西也不是干爹的。是……”
　　张幺爷说到这儿打了个酒嗝，又接着说：“是干爹我跟子恒两个人修沟淘堰淘到的，还不是一样两样，一大堆呢！”
　　日渥布吉和佘诗韵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就定格在张幺爷脸上了。张子恒的脸上却起了一层霜……
　　日渥布吉一直在观察张子恒脸上的动静，见张子恒对张幺爷信口开河说出的话越来越表现出提心吊胆的样子，已经意识到张幺爷后面要说出的话一定不简单。
　　佘诗韵也显出了好奇心，问：“干爹，你淘到了什么东西？”
　　张幺爷神秘兮兮地说：“玉！一大堆玉！全部是老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你要是不信，子恒可以作证的。是不是，子恒？”
　　张幺爷朝张子恒问。
　　张子恒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声：“是！”
　　张幺爷又接着说：“你看，我没有说大话哄你吧？老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你说幺爷我是不是淘到了一堆好东西了？”
　　听了张幺爷的话，日渥布吉和佘诗韵脸上都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
　　佘诗韵说：“干爹，你是在哪儿淘到这些东西的？”
　　“水沟里。我一锄头挖下去，锄头把一弹，当时虎口都给我震麻了。我以为是挖到大石头了，就想把石头弄起来，结果怎么着？淘去上面的稀泥，是一块大石板。我就和子恒把石板抬起来。我的个天王老子，一大坑的老玉乱七八糟地躺在坑里。当时我和子恒都吓傻了，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啊！所以我和子恒把石板又盖上去，不敢声张啊！怕乱了人的心性。半夜的时候，我才和子恒去把那些东西取出来。”
　　佘诗韵和日渥布吉越听越惊讶。佘诗韵朝一直闷在一旁的张子恒问：“小哥哥，干爹说的是真的吗？”
　　“他咋说你就咋信啊！还叫我谁也不要说，结果他自己最先说。”张子恒愤愤不平地说道。
　　佘诗韵又朝张幺爷问：“那你把淘出来的那些东西藏哪儿了？”
　　张幺爷笑了一下，说：“藏哪儿啊？”顿了一下，看了看当场的人，然后把嘴巴附在佘诗韵的耳朵边说：“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跟另外的人说哈。这话哪儿说哪儿丢，我连你幺婆婆都没有说的。娘们儿家的，嘴不牢靠。”
　　佘诗韵皱了下眉头，说：“那干爹你还是不要说了。”
　　张幺爷一愣，说：“为啥？”
　　“我的嘴也不牢靠。”佘诗韵说。
　　张幺爷又摆手又摇头地说：“干闺女，你这就是说见外的话了不是？干爹我现在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外人了。要是有外人，打死我都不会说这话的。再说，幺婆婆咋能跟你比？是不是？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干爹的眼睛毒得很，只要看谁一眼，基本上就能够看个八九不离十。我跟你说，我把那一堆东西全部埋在我的菜园地里了。”
　　张子恒拿性情中人的张幺爷是彻底没辙了。而日渥布吉和佘诗韵两人却用一样的目光盯着张幺爷，似乎想从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脸上寻找出更多的秘密。


　　第二十九章 被锁住的小兽
　　张子恒眉头紧锁，他对张幺爷显然已经失望到了极点，一个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了闷酒。虽然洋酒很不对张子恒的胃口，甚至开始喝的时候就如同喝熬出来的药汁一般，但是他大口地喝了几杯下去以后，也就适应了这种味儿古怪的液体，一阵酒劲上来，身上变得燥热起来。
　　张幺爷和佘诗韵两个人干爹闺女地很投机缘，根本无暇顾及张子恒的反应。
　　唯有日渥布吉此时最为清醒，他用刀在野猪腿上切下了一大块肉，站起来，朝佘诗韵说：“诗韵，差不多就行了，也不要把你干爹灌得太醉了。我到我的那间屋子里休息去了。”
　　佘诗韵朝日渥布吉说：“我有分寸的。没事。”
　　日渥布吉说：“你有分寸就好。”说着拿着那块肉走出了地厅。
　　张子恒扭过头，一直目送着日渥布吉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口。
　　佘诗韵朝张子恒说：“别管我哥，他屋子里刚喂了一只小狗的。”说着端起酒杯，朝张子恒说：“来，小哥哥，我们干一杯。”
　　自从张幺爷说出了淘出一堆老玉的话之后，张子恒对这个佘诗韵和日渥布吉就起了一层戒心。佘诗韵举着酒杯要和他干杯，他面无表情二话没说，端起酒杯仰头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然后撕下一块肉放嘴里猛嚼。
　　张子恒这种野蛮兮兮的样子把佘诗韵吓得一愣。
　　醉醺醺的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子恒，斯文点，看你干妹妹笑话你。”
　　张子恒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幺爷，一言不发，提过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佘诗韵看出张子恒在喝闷酒，就说：“小哥哥，咋喝上闷酒了？心里想起啥事情了吗？”
　　张子恒瞟了一眼佘诗韵，没有说话。佘诗韵感觉张子恒的眼神冷冷的，心窝子就像被谁打了一拳。
　　走进甬道的日渥布吉来到白晓杨睡的那间石室里，石室里的火光朦胧温暖。白晓杨依旧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均匀，脸上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日渥布吉走到石床的边缘，就着石床旁的一张石凳子坐下，从被子的缝隙间把白晓杨的一只手拉出来，手扣在白晓杨的脉门上，闭上眼睛探了一阵白晓杨的脉象，然后又把白晓杨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身，走出石室。
　　甬道里有一条岔道，岔道里漆黑一片。日渥布吉对岔道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在没有一点光亮的世界里，他依旧走得很块。
　　他径直进入到了另一间石室，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石头和一个火镰。在白石头和火镰的撞击下，石室里闪过一道光，在乍然闪烁的一瞬间，石室的一个角落里闪现出了一张瘦小惊恐的脸。
　　日渥布吉在石室里点着了一盏马灯。石室里亮了起来。
　　石室的角落里蹲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马灯亮起的瞬间，小孩的头抬了起来。
　　是春明！
　　春明的脸又脏又黑，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他看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将马灯搁在石室中央的一张石几上，就着石几旁的一块鹅卵石坐下，冷冷地瞟了一眼春明，脸上抽搐般地冷笑了一下：“别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盯着老子。老子原先也是被这么调教出来的。谁叫你是男孩，在我这儿，是男孩就得就得像狗一样养。你要是女孩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所以你谁也别怪，只怪你投胎的时候选错了性别。知道吗？”
　　春明这时突然纵身起来，就像一头愤怒的小豹子般朝日渥布吉扑上去，似乎想把日渥布吉一把撕碎似的。但是，只听见一阵铁索响，春明被绊倒在地上。
　　春明的左腿上居然被锁上了一根铁索。铁索的另一端被铆在石壁里。
　　日渥布吉这时从腋下拿出那块野猪肉，抛到春明的跟前，说：“饿了就吃，别穷折腾。再野性的猴子，落到我手里，都得服服帖帖。”
　　日渥布吉说话始终不急不缓，但声音却又冷又硬，和刚才地厅里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春明对日渥布吉扔到他跟前的野猪肉视而不见，倔犟地说：“我要回家！放我回去！”眼睛始终是盯着日渥布吉的，没有丁点畏惧的样子。
　　日渥布吉又冷眼瞟了春明一眼，说：“回去？你以为我这儿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你做梦吧你。”
　　春明突然间暴怒起来，他开始用手使劲地掰套在左腿上的铁箍，边掰边朝着日渥布吉大声喊：“你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我不跟你在这儿！”
　　日渥布吉居然朝春明乐呵呵地说：“你吼吧，看你把嗓子吼破了有没有人会来救你。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你现在就在你的地狱里。没有人能够救你，只有你自己才可以救你自己。”
　　春明对日渥布吉说的话根本就没有听，只是一个劲地边掰着脚上的铁箍边大声喊：“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他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似乎根本没有屈服和认命，也没有像一般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地乞求日渥布吉放了他，而是用本能在做着无谓的挣扎和反抗。
　　日渥布吉看着他，说：“你小子就折腾吧，看你小子能折腾到啥时候。”
　　春明和脚上的铁箍较了一阵劲儿，似乎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没了，有点绝望地看着日渥布吉，但看日渥布吉的眼神却越发地凶狠了。
　　日渥布吉挑衅地朝春明说：“怎么？折腾够了？老实了？”
　　春明突然恶狠狠地朝日渥布吉大声吼道：“我要杀了你！”
　　日渥布吉一愣，呵呵笑道：“好，好，好，有血性！就当老子养了一只白眼狼！呵呵……”
　　这时，佘诗韵走进了石室，见日渥布吉在挑逗春明，轻皱了眉头，说：“哥，你都这样对他了，还拿他开心。你还有没有人性？”
　　日渥布吉一听，立刻就不乐意了，说：“诗韵，你这样说哥就有点过分了哈。哥对人性比你分析得透彻，你居然还说哥没有人性了。”
　　佘诗韵抿了嘴笑道：“我又不是冤枉你。你看你做的什么事？他是个孩子。要放在国外，你都该被告上法庭了。”
　　日渥布吉说道：“你少拿国外来说事。别以为你父母留过洋你就在我面前唱高调。”
　　佘诗韵盯了日渥布吉一眼，不说话了。
　　日渥布吉又问：“他们两个呢？”
　　“都喝醉了，倒地上睡着了。”
　　日渥布吉叹了一口气道：“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火堆给他们燃熊点。折腾了几天几夜了，铁打的也该变成稀泥了。真的太难为他们了。”
　　佘诗韵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会把他们牵扯进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看着都心疼！”
　　日渥布吉说：“唉！谁叫他们摊上了这么坏的气场了？要是气场没有那么坏，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有些事情，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佘诗韵说：“哥，卧牛村的事情真的快要穿了吗？”
　　“不知道啊！你刚才不是听你干爹说了吗？他淘了一堆好东西。万幸的是你干爹还算是个谨慎人，没有把这事说出去，不然不知道会有啥后果。”
　　“卧牛村底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难道你和万展飞真的都不清楚？”
　　“我不知道万展飞清不清楚，反正我是真的不清楚。我们或许只是在传承着一个神秘的使命。甚至说不定，我们传承的这个使命本身就是一场闹剧也说不清。”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我们都是局外人。真的局内人不在我们中间。”
　　“局外人？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也想闹明白这件事情。但是，要闹明白几千年都没有闹明白的事情谈何容易。呵呵……”日渥布吉笑道。
　　“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后悔吗，哥？”
　　“老实说，后悔倒是没有，但是说不定到最后剩下的只有遗憾。”
　　“什么遗憾？”
　　日渥布吉搔了搔头，呵呵笑道：“遗憾的就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结果却不知道守的东西是什么。你说这算不算遗憾？”
　　“那你还守着它干吗？”
　　“其实我守的就是一种承诺！呵呵……”日渥布吉说。
　　佘诗韵握了日渥布吉的手说：“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个男人。”
　　日渥布吉打趣道：“哥一直就是个男人。”
　　佘诗韵说：“我知道你是个男人。我是说像山一样的男人。”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起来，说：“刚才还在骂我，现在又夸我。我真有点受不了你了。呵呵……”
　　佘诗韵这时说：“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一个人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
　　“要是我还能够再爱上一个人的话，我一定是会爱上你这样的男人的。”佘诗韵的脸有些微红。
　　日渥布吉立刻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朝佘诗韵说道：“诗韵妹妹打住。你要是真说爱上我的话，我可就只有望风而逃了。你那性格，我算是再了解不过了，呵呵……”
　　“为什么？我就这么不招你喜欢吗？”佘诗韵圆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道：“这不是招不招人喜欢的问题。这纯粹是两码事。呵呵……”
　　佘诗韵朝日渥布吉吐了下舌头，重新换了一张笑脸小声说道：“你还臭美上了。”
　　日渥布吉说：“哥不是臭美，是哥比较理性。”
　　佘诗韵嘟哝了一句：“没劲。”
　　日渥布吉这时又朝佘诗韵说：“看看，这小子刚才说要杀了我。”
　　佘诗韵一听，笑道：“谁叫你虐待他的？换我也会恨死你的。”
　　日渥布吉说：“所以我认了啊！万展飞也真是，把这差事放我头上。我只有自认倒霉了。”
　　佘诗韵走到春明跟前，蹲下身，用手捋了捋春明一头的乱发，说：“哥，他非得这么调教吗？眉清目秀的一个孩子，被你这样糟践，我看着都心疼的。”
　　日渥布吉说：“这小子一身的野性子，不这么调教，以后你咋调教他？”
　　佘诗韵说：“我会把他调教成一个绅士，而不是野人。”
　　日渥布吉却说：“绅士是装出来的。”
　　佘诗韵说道：“我跟你就是没法沟通。”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道：“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沟通，呵呵……”
　　佘诗韵不理日渥布吉了，把他扔到地上的那块野猪肉捡起来，吹了吹上面沾的灰尘，朝春明和颜悦色地说：“听我的话，先吃饱了肚子再说。”
　　春明望着和蔼可亲的佘诗韵，一双乌黑的眼珠子马上就被泪水浸泡住了。他一下子扑进佘诗韵的怀里，哇的一声哭起来……


　　第三十章 猴王带路
　　张幺爷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突然醒来，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周遭的事物恍恍惚惚地显得很不真实。而在他的面前，似乎蹲坐着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张幺爷想翻身起来，试着动了下身子，浑身的骨头节子又酸又疼，很不得劲。而眼前这个朦胧的人影却灵活地转动着脑袋，好像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谁呢？
　　意识仍旧处于模糊状态中的张幺爷本能地生出一个疑问。
　　此时，张幺爷的脑子就像一架破败的老水车，意识和思维在脑袋里嘎吱嘎吱的，就是不大能转得动；眼皮子也沉重得像两道闸门，老想合上，眼神迷迷糊糊地不大看得清楚眼前这人的真实面孔。
　　面前的这人这时伸出手，在张幺爷的脸上挠了挠，有绒毛拂在张幺爷的鼻孔处。一阵奇痒难忍，张幺爷打了个石破天惊的喷嚏。
　　用手挠张幺爷的人影被张幺爷突然弄出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呼地纵跃出去一两米远，紧张兮兮地观察着张幺爷。
　　打了个喷嚏的张幺爷彻底清醒了过来，眼神也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定睛一看，原来是猴王在跟他搞恶作剧。
　　张幺爷骂了一句：“原来是你个猴崽子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他说着坐起身，朝四下里看了看，空旷的地厅里光线很是有限。火堆依旧燃着火，火焰已经失去了旺盛的气势，有了快要熄灭的迹象。没有燃透的木炭忽明忽暗地在昏黑的地厅里闪烁着神秘的光彩。整个地厅被一直燃烧着的火堆烘烤出了一层暖意。
　　张子恒睡在张幺爷的脚边，呼吸均匀平稳，似乎还在做着一个美滋滋的梦，明明暗暗的脸上浮出的一层笑意憨痴痴的。
　　张幺爷感觉脑子就像塞满了破败的棉絮，满当当昏沉沉的。他用拳头使劲捶打几下脑袋，感觉轻松了些，才想起在地厅里喝酒的情形，仍旧以为是做了一场很不真实的梦；一看地上，自己和张子恒的身子底下还是那个帆布垫子，才确定前面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刚刚从昏梦中醒过来的张幺爷并不能想太多的事情，脑细胞如同被锈死了一般，得慢慢地转动才能逐渐活络开。
　　他转动着脑袋看了看大厅里的情形，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那些在阴影里出没的猴子也不见了踪影，只有猴王还守在这儿，和张幺爷隔着一两米的距离两两相望。
　　这时，张幺爷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又落在石壁上的那个凹槽处，一条大蟒蛇的斑斓身影在昏黑不清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张幺爷的头皮一紧，意识又清醒了许多。
　　心里有点发毛的张幺爷急忙伸手推了推张子恒，连声说：“子恒，子恒，醒醒，醒醒……”
　　张子恒睡得就像死猪一般，嘟哝了一句：“我还要睡！好困哦！”翻了个身，又睡死了过去。
　　张幺爷骂了句：“把你像猪一样抬去卖了也不知道，睡得可真死。”
　　猴王这时又四肢着地地慢慢走过来，看着张幺爷，眼神好奇得很。
　　张幺爷没人说话，心里闷得慌。原来每天早上起床前他都要和幺婆婆摆两句龙门阵，心里才会觉得舒坦，这已经是他的老习惯。现在没有人跟他说话，张子恒又睡得跟死猪一般，于是他便朝猴王说：“你的那些同伙呢？咋一个个都不见了？遁地了？”
　　猴王当然听不懂张幺爷的话，只是灵动地眨着一双猴眼睛盯着张幺爷。张幺爷骂了一句：“跟你说话也是对牛弹琴，浪费老子的精神。”然后就站起身。
　　站起身的张幺爷越加地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什么，或者该上哪儿去。甬道里黑黢黢的，让人看着心里很不踏实，仿佛走进那条甬道，就会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人呢？咋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张幺爷又嘟哝道。
　　这时，张幺爷突然想起了睡在石室里的白晓杨，心里一激动，立刻朝死睡着的张子恒喊：“子恒，赶紧起来，有事情。”
　　张子恒仍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张幺爷牙齿一咬，朝着张子恒的屁股踢了一脚，骂道：“咋这么贪睡？猪哇？”
　　这一脚张幺爷是使出了几分力气的，张子恒终于被踢醒了，翻身坐起来，以为是谁踢了他，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当看见是张幺爷在俯看着自己时，神情才缓和了下来。
　　“幺爷，你神经病啊？无缘无故地踢我干啥？”张子恒恼火地朝张幺爷吼。
　　张幺爷骂道：“睡得跟猪一样，喊都喊不醒。火烧到你裤裆里了你也不会晓得？”
　　张子恒却没有理会张幺爷，转动着脑袋四下里看，懵懵懂懂地问：“幺爷，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我晓得个锤子！老子还迷迷糊糊的呢。”张幺爷说。
　　张子恒坐直了身子，看见了猴王，说：“怎么才剩一只猴子了？我记得是一群猴子的。对了，你还收了个头发雪白的干闺女，是不是？”
　　“是啊！咋睡一觉醒过来，连一个鬼影子都不见了，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啊？”张幺爷瞪着眼睛说。
　　张子恒的声音立刻变得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幺爷，我们是不是真的遇上妖精了？白骨精那种……”
　　“呸！一睁开眼睛你就说些不吉利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我说的是真的。那你说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见张子恒说得这么认真，张幺爷也有点神经质了，嘟哝了句：“是啊！鬼使神差的，咋就会在这日角弯弯里头？”
　　这时，张子恒的声音发干发颤地说：“幺爷，那儿……”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我看见了，是一条蟒蛇，来的时候你就看见了的。”
　　张子恒的眼睛直直的，说：“幺爷，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这地方太诡异了。”
　　“当然要走，可是我们得找着小白才能走啊！”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立刻彻底醒过神来，说：“对，还有小白，在一间石室里。”
　　“走，赶紧去找。”张幺爷说。
　　张子恒翻身从地上站起来，从火堆中取过一根还没有燃尽的柴火棍当做火把，朝漆黑的甬道里走去。
　　进了那间石室，石床上的绣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白晓杨的影子。那台留声机依旧还在，只是没有转动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跟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走进石室的猴王这时纵跃上了石几，似乎对这间石室很熟悉。
　　“人呢？”张子恒举着手里的火把问。
　　张幺爷也纳闷了，说：“还真是日怪了，咋就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幺爷，我们会不会是真的做梦了，出现幻觉了？”张子恒愣头愣脑地问。
　　“做个锤子的梦！眼前的这些东西难道是假的？”张幺爷没好气地说道。
　　“那咋办？幺爷。”
　　“咋办？找人啊。”
　　“咋找啊？这黑风洞一样的地方，别是人没找着，倒真找进鬼门关了！”张子恒瞪起眼睛大惊小怪地说。
　　张幺爷冷瞟了一眼张子恒，说：“你怕你就一个人出去。老子这回就是舍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小白找回来。明明都看见人了，睡一觉人又不见了，会有这么日怪的事情？”
　　“我就怀疑给我们喝的酒有问题。”张子恒说。
　　“什么问题？”
　　“酒里面给我们下了蒙汗药了。”
　　“有那么玄？那咋又不害我们？我们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还真是越整越迷糊了。
　　这时，石室的外边传来一阵猴子吱吱的叫声，坐在石几上的猴王听见猴子的叫声，立刻从石几上跳下去，一闪身出了石室。
　　“有猴子回来了。”张幺爷说，边说着已经边跟着猴王走了出去。
　　地厅里多出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山猴子，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在地厅里的钟乳石之间穿来跳去的。
　　猴王倒是一副王者的威严和风范，蹲坐在已经快要完全熄灭的火堆旁，看着几只顽劣的猴子在地厅撒欢。
　　张幺爷这时朝猴王说：“你晓不晓得这儿的主人家上哪儿去了？帮我个忙，带老子去找她。”
　　张子恒见张幺爷朝猴子问话，冷哼一声嘲笑道：“猴子都能听懂人话的话，鬼都会笑出尿的。”
　　张幺爷说：“你懂个锤子。猴子比人聪明。”
　　张幺爷和张子恒正拌着嘴皮子，猴王这时却站起身，慢慢地朝甬道口走去。走到甬道口，它又回头看了张幺爷和张子恒一眼。
　　张幺爷和张子恒一愣。
　　“跟上它。它要给我们带路。”张幺爷说。
　　张子恒不信，说：“幺爷，你还真以为它听懂你说的话了啊？”
　　张幺爷说：“它跟我有过交情的。我懂它的意思。”
　　看张幺爷毫不犹豫地朝甬道里走去，张子恒无奈，只好跟上。几只在钟乳石之间顽皮的山猴子也跟了上来，而且走到了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前面，灵活的影子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甬道里的黑暗中。
　　猴王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走上了另一条岔道。张子恒不放心地说：“幺爷，这鬼地方究竟有多少条岔道啊？别真在这里面走迷了！”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猴子这东西比人警觉，有危险的地方它会带我们去吗？你看猴王优哉游哉的样子，像朝送死的地点走吗？”
　　听张幺爷说得有些道理，张子恒稍微放宽了心。
　　不知七弯八拐上行下穿地在阴森森黑黢黢的天然甬道里走出了多远，猴王又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拐上了另一条岔道。这条岔道显然要宽敞了许多，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赶上一辆牛车在里面行走，而且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虽然跟着猴王走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有些晕头转向，但是，当走上了这条略显宽敞和平坦的甬道后，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稍微放轻松了些。当看见甬道里出现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时，他们心里又生出一种离外面的世界并不太远的亲切感。
　　突然，张子恒无意中用火把照着地面，惊讶地“咦”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张幺爷不耐烦地说：“你又咋啦？惊风扯火的！”
　　张子恒说：“幺爷，不对，这条甬道真的有问题！”


　　第三十一章 神秘通道
　　“有啥问题？”张幺爷背着手走到张子恒的跟前低头看去，也不由得“咦”了一声说道：“这就日怪了，咋就像来来往往地走过很多人一样？”
　　在火把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踩在脚下的是一块块被人工铺砌的岩石块。这些岩石块虽然形状极不规则，但经过人工的精心铺砌，却显出一种整体性的规则平坦。而在甬道中间的部位，铺地的岩石块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坑洼，呈线形朝甬道里延伸出去。
　　张幺爷凭借经验说道：“这不是人踩出的印子。这是驴子和溜溜马的蹄子踩出的印子。”
　　张子恒说：“要踩出这么深的印子，得有多少驴子和溜溜马来踩啊？而且这印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踩得出来的。”
　　张幺爷抬起头，朝甬道的两头看了看，才发现，他们刚才出来的岔道在甬道的中间部位。甬道的另一头朝着一个更加漆黑神秘的未知方向延伸。
　　“这里面咋会藏着这么宽的一条路？我咋从来不晓得？”张幺爷说。
　　张子恒也说：“按道理来说，这条路被踩成这个样子，该看得见有人来往啊？咋连鬼影子都没有见着一个？莫非我们是走上了断头路了？”张子恒说。
　　张幺爷听张子恒这么说，立刻“呸”了一声骂道：“我日你先人，运气都这么背了，你还说这种没脑壳的话。”同时，张幺爷的脊背上生出了一股寒意。
　　张子恒极不服气地朝张幺爷说：“幺爷，我说的是真的。你晓得我们现在在地底下有多深吗？”
　　张幺爷摇头说：“还真是不晓得。”
　　“所以啊！这么深的地底下咋就会突然冒出这么宽的一条路，还踩出这么多这么深的印子？这些印子不说要几百年才踩得出来，起码也要几十年才踩得出来啊！几十年，咋就从来没有听谁说起过？老年人摆的龙门阵里也没有提到过啊！”
　　张幺爷说：“老子活了大半辈子，看起来是越活越糊涂了。”
　　在张幺爷和张子恒停住脚讨论脚下印子的问题时，猴王却显得极有耐心地在前面等着他们。
　　这时，另外几只蹿到前面去的猴子又转了回来，在甬道里引起一阵骚动。
　　而张子恒手里柴火棍做的火把也到了燃烧殆尽的地步。
　　张幺爷说：“管他的，别想那么多了，先跟着猴王走出去再说。”
　　张子恒失去了所有的信心，颓废地说：“谁晓得猴子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前面的猴王像是能够听懂张幺爷的话或者是领会张幺爷的意图，站起身，撅起红彤彤的屁股，继续朝着甬道的尽头走。张幺爷和张子恒只好跟上。
　　此时对于他们来讲，跟着猴王走才是唯一的出路，尽管他们并不确定所谓的出路是不是出路。
　　好在张幺爷和猴王有着一段不浅的交情，在这无法预测未来的世界里，他把所有的信心和希望都押在了和猴王的这段交情上。他始终相信，猴王是懂得交情的。
　　突然，隧道里刮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冷风，张子恒手里的火把呼的一声被吹灭了。他们再一次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火把熄灭的瞬间，张子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一慌，说：“幺爷，咋阴风凄凄的？”
　　完全沉浸在黑暗中的张幺爷没有回答张子恒问的话，他在谛听着四周的动静。
　　张子恒疑心张幺爷是被这一阵阴风刮走了，又慌声喊道：“幺爷！幺爷！”
　　“在这儿呢！”黑暗中的张幺爷终于回了一句。
　　张子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顺着两鬓流下来，就像有虫子从鬓发里爬出来，痒痒的。张子恒用手背抹了一把汗。
　　这与世隔绝的黑暗容易让人压抑得生出绝望的情绪，张子恒的心里此时就滋生出了这种绝望的情绪。他不知道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地底世界里还要穿行多久，他甚至觉得整个人都在逐渐地迷失，包括自己的那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黑暗中的张幺爷似乎感应出了张子恒的心理状态，朝张子恒说：“子恒，不要担心，这条路估计离外头的世界不远。你要相信幺爷。”
　　张子恒不说话。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丁点说话的愿望。
　　在前面引路的猴王此时也似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消失了，只有那几只冥顽不化的猴子在前面不远处的地方仍旧在嬉戏撒欢。这几个家伙在黑暗中弄出的动静正好给张幺爷和张子恒当了很好的向导。
　　甬道里并没有常见的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相反却显得干燥温暖。张幺爷和张子恒浑身早已走出了一层热汗。而现在，这一身热汗却在黑暗中变凉变冷。
　　“幺爷，我们好像又在朝着上头走了。”张子恒在黑暗中说。
　　此时的他虽然紧张害怕，脑子里却充满了对前途的担忧和疑问。他的眼睛虽然暂时失去了用途，不过，他却将自己身体内所有的触觉都调动了起来，用另一种被动的方式和这个神秘诡异的世界发生着交集。哪怕是周围的空气有一丝异样的震颤，他也能感觉出来；就比如他看不见此时的张幺爷，但却可以很准确地凭直觉判断出张幺爷此时所在的位置。
　　“我晓得，路好像是朝上头斜了。”前面的张幺爷说。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也就不说话了。
　　在如此寂静的黑暗中行走的张子恒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眼睛虽然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功能，但是，他的心窗在这时却似乎被打开了。他听见了人声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声，还有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的叮当声。
　　意识非常清醒的张子恒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为了确定这种声音的真实性，他又尖着耳朵牢牢地捕捉着这种神奇的声音。
　　这种声音是真实的，而且越来越清晰。
　　“幺爷，好像有马帮来了，你听，马蹄声和铃铛声。”张子恒说。
　　“什么马帮？哪儿有马帮？”黑暗中的张幺爷说。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一愣，难道是自己真的生出了幻觉？如果不是幻觉，为什么张幺爷没有听见这种声音？心里的这个念头一闪，那个神奇的声音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张子恒打了个愣神，努力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寻觅，恨不能眼睛里射出两道光来，将这令人绝望的黑暗射个通通透透。
　　越是这么想，心神就越乱，刚刚出现的那种神奇的声音也就更加不见了踪影。
　　张子恒还想用耳朵去捕捉那种声音，但是，此时耳朵的听觉系统却大打了折扣。马蹄声和铃铛声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时张幺爷在前面说：“你还别说，子恒，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说不定这条道还真是马帮走出的，要不然咋会踩出这么深的凼凼？”
　　此时的张子恒根本没有听张幺爷说的话。他还在黑暗中用耳朵寻找刚才的声音，越是努力寻找却越是找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听见了有马蹄声和铃铛的声音的，咋就没有了呢？”张子恒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
　　“你真的听见那声音了？”张幺爷问。
　　“我真的听见了，龟儿子骗你，清楚得很。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幺爷。”张子恒说。
　　“我晓得是咋回事了。”张幺爷说。
　　“你晓得是咋回事了？”张子恒不解地问。
　　“说你也不会明白的。”张幺爷却说。
　　“你说吧，幺爷，你别老是把我看得跟猪一样笨好不好？”张子恒着起急来。
　　张幺爷这才说：“你刚才是把天眼打开了。”
　　“天眼打开了？没这么神奇吧？幺爷。”张子恒感觉张幺爷又在忽悠他了。
　　“我哄你有锤子的用嗦！真的。原先憬悟寺的那个老和尚就教过我这个戏法。你别说，当时我还真的把天眼打开了，看见了平时想看也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张子恒好奇地问。
　　“说球不清楚，反正安逸巴适得很。过后心里头就像饮牛池里头的水一样，清亮得很。”
　　“幺爷，你又在编神话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了吧？”张子恒说。
　　“老子真的不哄你。不过要打开天眼并不容易，心里头必须要清静，不要有杂念。靠说是说不清楚的，老和尚说的是要靠觉悟。我晓得锤子觉悟嗦！我又没有念过经当过和尚，也不是每回想打开天眼就打得开的，得碰运气。我按照老和尚教我的呼吸吐纳法搞过几回，运气好的话，十回有一回能够把天眼打开；运气不好，打不开不说，脑子还会搞得浑浑噩噩的，心里头着急得很，越着急就越打不开了。这东西怪球得很，也麻烦，所以我也就懒得去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张子恒听张幺爷这么说，欣喜地说道：“幺爷，你还别说，刚才我听见那声音的时候，好像真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起了。”
　　张幺爷见张子恒相信了他的话，甚至肯定了他的看法，有几分得意地说：“看看，幺爷我没有骗你吧？”
　　张子恒说：“看起来，憬悟寺的老和尚还真是有点名堂的哦。”
　　“岂止是有名堂，是相当有名堂。当初我老子就说，静园老和尚死了都会登仙的。他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了。”
　　“你又开始吹牛了。”张子恒对张幺爷的话又表现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态度了。
　　张幺爷却说：“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会信的。你是半灌水，跟我一样，要你信这些也不可能。”张幺爷对张子恒也表现出了不屑一顾。
　　“三岁小娃娃都晓得，这世界上哪儿来的神仙嘛！都是神话传说啊。”张子恒说。
　　“凡人都是这么说的。你跟我都是凡人，所以说这样的话也正常；要是信我的话，倒反而不正常了。可是，要是静园老和尚，他就会笑你肉眼凡胎，看不清遮挡你眼睛的那层纱。”
　　“要不他咋会去当和尚呢？本来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啊。”
　　“所以我说他是神仙啊。”
　　……
　　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人在这漆黑的甬道里就“神仙”这个问题讨论得有点处于胶着状态了。你“神仙”过去他“神仙”过来，就有没有“神仙”这个问题辩论得云遮雾罩的。张幺爷凭借着自己跟着憬悟寺的两个和尚混过的经历老练地冒充内行，而张子恒却凭着自己一股子无知者无畏的愣劲儿和张幺爷唱着反调。两个人一度争论出了一丝火药味来。
　　最终还是张幺爷一句话解决了这一场无聊的拉锯战：“子恒，你再给老子扯怪叫，看老子弄死你狗日的。你顺一下老子的心要死啊？总跟老子抬杠！”
　　张幺爷一翻脸，张子恒就不吱声了。


　　第三十二章 鬼面猴
　　终于，一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甬道的前面传来。这回，张子恒疑心自己又是所谓的开了天眼了，愣了一下，却不敢跟张幺爷说。而张幺爷却在黑暗中“咦”了一声，说：“我好像听见麻雀子在叫了。”
　　“我也听见了。”张子恒说。
　　“真的？”
　　“不是蒸的还是炒的？”张子恒不耐烦地说。
　　张幺爷长吁了一口气说：“咋样，我就晓得猴王会把我们带出这个黑风洞哇。我跟猴王的交情，那是真交情！呵呵……”
　　黑暗里冷不丁地传来张幺爷如释重负的笑声，整个空间里立刻有了轻松活跃的气息。
　　张子恒那颗一直被沉沉的黑暗压得快要崩塌的心也一下子舒展开来。
　　“幺爷，这回听到的声音不是靠开天眼才听见的吧？”张子恒仍旧不忘调侃一下张幺爷刚才说的神话。
　　“我那是怕你小子害怕，故意编些神话来哄你的。”张幺爷给自己圆起了面子。
　　“不过，我刚才听见的声音倒是真的。”张子恒说。
　　“真个锤子！你那是懵里懵懂地在做青天白日梦！”张幺爷把刚才和张子恒说的话、辩论的话题一句话就给全部否决了。
　　“幺爷，我看见太阳了。”张子恒兴奋地喊道。
　　“哪儿有太阳？”
　　“前面！”
　　“啥鸡巴太阳？是光！从外头射进来的光。”
　　“是太阳的光！”
　　“我们果然是走到头了，哈哈……”张幺爷笑了起来。
　　这时，射进甬道口的阳光下，出现了猴子活蹦乱跳的身影。
　　张子恒的脚下生出了一股力气，噔噔噔地就朝洞口跑了过去。
　　“幸好走出来了，要不然又会说老子害了他了。”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道。猴王始终在旁边陪着张幺爷，不急不缓的，很沉稳，很有风度。
　　此时的张幺爷才感觉脸上热燥燥汗津津的。
　　张子恒快步跑到洞口，却没有马上出去，而是立在洞口不动了。几只猴子也在洞口上蹿下跳的，吱吱吱地发出怪叫。
　　突然，猴王也出冷不丁地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叫声，然后呼的一声从张幺爷的身边蹿出去，朝洞口射了过去。
　　张幺爷心里打了个狂闪，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洞口有啥古怪？”
　　想到这儿，张幺爷加快了步子。
　　站在洞口的张子恒果然是一副惊异恐怖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洞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而那几只猴子这时也显得又心慌又激动。站在洞口的猴王更是把脖子上的一圈鬃毛耸了起来，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犬牙，朝着外边发出怪异的吼声，猴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
　　张幺爷走到张子恒身边，问道：“子恒，你又看见什么了？”
　　张子恒没有应声，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洞外，就像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一般。
　　明艳艳的阳光如同华丽的丝绸一般铺洒进洞口，晃得张幺爷有点眼花缭乱。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张幺爷甚至有点不适应这种炫目的阳光。
　　他眯缝着眼睛走到洞口朝外边看去，心里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来他们所处的洞口在一道直壁千仞的悬崖的半中间，洞外边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天坑！放眼望去，天坑的周围绝壁环绕，天坑里面云蒸霞蔚好不壮观。一道巨大的绚丽彩虹悬浮在天坑的上面，就像一条被风吹得鼓起来的七彩飘带一般。
　　“我的个先人老子，我们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仙境啊？”张幺爷喃喃地说道。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冷不丁地朝旁边瞟了一眼，浑身的汗毛顿时就直竖了起来，身上的热汗也变成了冷汗，而且瞬间如同结成了冰！
　　只见一条朝下面延伸出去的石阶山道上矗立着一头庞然大物！
　　这家伙蹲坐在石阶山道上，足足有一米来高，粗壮的上肢柱子般地杵在地上，耸起的双肩结实有力，皮毛下显得肌肉滚滚。它头顶一束呈三角形的蓝色鬃毛特别醒目，鼻骨两侧各有一块骨质状的东西邪恶地突起，上面有纵向排列的脊状突起，中间形成一条沟，呈绿色，脊间鲜红明艳。
　　这是一张彩色的诡异面孔！
　　这家伙一双不大的眼睛深沉而老练地看着洞口的张幺爷和张子恒。
　　“幺爷，这是啥东西？”张子恒声音发抖地问。
　　张幺爷小声说：“传说中的鬼面猴。别乱动，别惊动了它。”
　　张幺爷和张子恒做梦都没有想到，在他们刚刚看到希望的阳光时，所要面对的却是这样的一种场面。
　　猴王这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王者的风范和威仪，不断对着鬼面猴发出威胁的吼声，但却没有扑上去一较高下的勇气。
　　鬼面猴却显得极其淡定，面对猴王的挑衅，它显出了强者的不屑和淡定。它似乎对猴王发出的威胁根本不屑一顾，眼神甚至有点发飘地朝四周看了看，蹲在那儿稳如磐石。
　　张幺爷和张子恒被这家伙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王者风范给震撼住了。
　　“我们咋办，幺爷？赶紧退回去吧！要是它扑上来，我们就惨了！”张子恒勒着嗓子说。
　　张幺爷说：“不要怕，我懂这些野物。只要我们不去挑逗激怒它，它就不会跟我们过不去。特别是这东西，都是成了精的主儿，通人性的。”张幺爷说。
　　“那它守在这儿干什么？”
　　“晒太阳。”张幺爷说。
　　“晒太阳？”张子恒的眼睛都瞪直了。他盯着张幺爷，对张幺爷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张幺爷却轻描淡写地说：“这大冬天的，难得出个这么好的太阳，谁不想出来晒晒啊？”
　　张子恒对张幺爷的解释是彻底无语了，可是鬼面猴这时却站起了身。也许是猴王一直发出的挑衅声音把它的暴脾气给挑逗起来了。
　　这家伙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第三十三章 进退两难
　　张子恒见鬼面猴虎视眈眈地站起了身，而且有了龇牙的表情动作，一颗心顿时就悬在嗓子眼了。
　　“幺爷，它要发飙了！”张子恒小声朝张幺爷提醒道，而且已经作好了要朝洞里撤退的准备。
　　张幺爷此时对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也有点吃不准，心里头发虚，小声叮嘱张子恒说：“看到事情不对就赶紧朝洞里面跑，要灵性点。”
　　一直朝着鬼面猴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的猴王也发觉事情不妙，开始朝着洞内退却。
　　紧张得浑身哆嗦的张子恒说：“幺爷，我看还是赶紧撤吧！要是不明不白地当了这家伙的下饭菜，就真太不值得了！”
　　张幺爷的神经虽然也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但样子却表现得沉稳老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鬼面猴，朝张子恒说：“不要慌，慌不得。这个时候你越是显得心慌，它就越是可能朝你扑过来。”
　　几只一直在洞口上蹿下跳的猴子这时已经躲到漆黑的洞内去了，并且静悄悄地没有了声息。在危险面前，它们利用了黑暗。但张幺爷和张子恒知道，这些狡猾的家伙其实躲得并不远，它们只是用洞内的黑暗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鬼面猴四肢着地，它那又粗又长的上肢朝上面移了一步石阶。
　　猴王朝后面退出了两三步。
　　张幺爷朝张子恒小声提醒道：“退，慢慢退，别慌，退到黑暗的地方再转身跑。”
　　鬼面猴又朝前面移动了一个台阶，眼睛却死盯着猴王。
　　猴王连虚张声势的勇气也失去了，鬼面猴移动一步，它就马上后退两三步，浑身的猴毛竖立了起来，就跟刺猬似的。
　　张幺爷和张子恒也慢慢地朝着洞内退却。
　　突然，鬼面猴朝着猴王发出一声怪叫，血盆大口张开来，森森的獠牙显得狰狞凶狠。
　　猴王被鬼面猴恐怖的样子彻底征服了，发出一声哀叫，一闪身就跑进了洞内的阴影里。
　　而鬼面猴这时却停止了步步紧逼的态势，它停住了，阴森森的眼神突然变得游移散漫起来，看了看张幺爷和张子恒，又看了看石阶山道旁的悬崖。悬崖旁刚好长着一颗桫椤，鬼面猴突然伸出上肢，抓住桫椤树，一晃身，就像跳下万丈悬崖般地不见了。只看见桫椤树下的灌木一阵抖动。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打了个愣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幺爷，它走了？”张子恒不大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说。
　　张幺爷大喘了一口气，赞叹道：“这鬼东西，太霸道了！”
　　“幺爷，我们还是转回去吧，别把命丢这儿了。”张子恒是彻底害怕了。
　　“歇一下，这阵子老子脚凉手软的。”张幺爷说。
　　此时的张幺爷的确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像一堆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
　　一直躲在黑暗中的猴王和几只猴子异常敏感。它们感觉到了危机的彻底解除，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几只猴子跑到洞口打望，猴王走在后面，步子又四平八稳的了。
　　张幺爷朝猴王嘲讽地说道：“老子原本觉得你还是个人物，结果呢？屁！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羞死先人板板咯！”
　　猴王当然听不懂张幺爷的嘲笑，走到张幺爷跟前，看着被吓得汗流浃背的张幺爷。
　　张幺爷继续朝猴王骂道：“你个狗东西，开始，老子还以为你跟孙猴子一样，有了不得的本事呢，都占山为王了，结果就这点出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这猴王，和刚才那家伙比起来，可真够窝囊的啊！”
　　张子恒见张幺爷和猴王较上了劲，疑心他是不是因为刚才紧张过度脑筋出了故障，催促道：“幺爷，赶紧起来走吧！你跟个不会说话的猴子说啥神话？”
　　张幺爷却说：“你懂个屁。你才不要小看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能听懂老子的话。原先我和憬悟寺的小和尚领着这些家伙转山玩的时候，这些家伙就比人还灵性。”
　　张子恒不屑地说：“我晓得它们灵性，不灵性也不会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差点把命搭进去。”
　　张幺爷听张子恒说话阴阳怪气的，骂道：“你小子就这点心胸？还大男人呢。难道猴王就知道会遇上鬼面猴？一路上就听你抱怨这抱怨那的，你变蛋得了！男人嘛！遇事就不要怕事，这样子才能够成事。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还能有啥出息？现在不是啥事也没有了吗？”
　　张子恒愤愤地挖苦张幺爷道：“你不怕事，你英雄你好汉！你水泊梁山！那你现在坐在地上做啥子哟？”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从地上一蹦就起来了，骂道：“你狗日的是不是要跟老子过不去？”
　　张子恒却呵呵地笑起来，说道：“幺爷，原来你是装的啊？一蹦就起来了，就跟被谁踩了尾巴一样，呵呵……”
　　张幺爷也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狗东西的，还跟老子玩起激将法来了。”
　　张子恒朝张幺爷竖起拇指打趣道：“幺爷，不简单，你还懂兵法了？呵呵……”
　　张幺爷被张子恒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没好气地说：“老子懒得跟你二百五赛嘴皮子。”边说边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抬腿就要朝洞内往回走。
　　这时张子恒却有了疑问，说：“幺爷，朝里面走越走越黑，又没有东西照亮，睁眼瞎一样，会不会走迷了？”
　　张幺爷听张子恒这么说，觉得张子恒提的问题还真是个现实而且具体的问题了，想了一下说：“也是，里面就跟黑风洞一样，还真会走迷的。这山里头的洞七弯八拐的就跟迷魂阵一样，说不定还真能走迷了。”
　　于是张子恒就说：“我就说跟着这猴子走没好事情的，你还不信。咋样？进退两难了！人都听猴子摆布了，说出去都好笑。”
　　张幺爷被张子恒的话又弄得上了火，说：“你咋又抱怨起来了？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跟了幺爷倒了八百辈子的霉了？”
　　张子恒见张幺爷动了真火，就不做声了。
　　张幺爷又朝身边的猴王说道：“还是怪你狗日的，老子轻信了你。走，前面给老子带路……”
　　猴王这时却转过身，翘着剩下的一截短尾巴，迈着四平八稳的猴步朝山洞外走。
　　张幺爷和张子恒傻眼了，对望了一眼，不知道是继续跟着猴王走还是折身返回山洞……


　　第三十四章 断头路上的神秘艄公
　　见猴王带着几只山猴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张幺爷一咬牙一跺脚，说道：“走，跟着那帮畜生走，朝亮处走总比朝黑处走稳当得多。”
　　张子恒这个时候几乎就是一个木头人，张幺爷怎么说他也就只有怎么听了。
　　出到山洞外，猴王带着那几只猴子已经走出了十几步石阶山道。当放眼朝天坑的四周看去时，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都被震撼住了。
　　天坑的四周绝壁千仞，古树老藤在绝壁上顽强地生长。岩石暗红的肌理隐藏在深深浅浅的苍翠之间，显出一种隐忍的雄浑力量。
　　对面绝壁上的藤蔓间，有猴子的身影在晃动。这些大山的精灵攀缘着山藤在半空中飞来荡去，一个个全都变成了杂技高手。
　　一股大的飞水从对面半空中的一个洞口里喷射出来，如同一条白练般垂直而下，在天坑的底部形成轰鸣之声，气势不凡。
　　张子恒不由得惊叹道：“还当真是山高水长啊！不是亲眼看见，谁相信山里头会有这么大的一股飞水啊？”
　　张幺爷说：“这山还不是跟人一样，有水才有灵气。这些水就好比山里头流的血脉，没有血脉，山也就死了。”
　　张子恒倒是无暇听张幺爷说这些没用的闲话。他扒开山道边遮挡住视线的灌木，畏畏缩缩地试着踮出一只脚，睁着眼睛朝天坑下看去，失声惊呼道：“幺爷，底下是好大的一条河啊！”
　　张幺爷嗯了一声，走到张子恒身边，也试探着踮出一只脚，朝天坑下看去，果然有一条河如同铺散开的飘带般形成旖旎蜿蜒之势在天坑里流淌。
　　突然，张幺爷惊呼道：“子恒，你看，这天坑底下像什么？”
　　张子恒“嗯”了一声，一愣，问道：“像什么？”
　　张幺爷有些激动地说：“你再看！看把细点！”
　　张子恒经张幺爷的提醒，仔细朝天坑下看了看，顿时也惊呼道：“幺爷，下面活脱脱就是一幅阴阳八卦图啊！真的是一幅阴阳八卦图啊！”
　　张幺爷大惊小怪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说道：“咋就这么像啊？就跟人画的一模一样啊！”
　　圆形的天坑内，河水从中间蜿蜒过去，又围绕天坑走上一圈，果然把天坑分成了阴阳两半，一幅实实在在的阴阳八卦图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前展露无遗。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道：“子恒，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时来运转了？这么古怪的事情都让我们撞上了。这是天老爷画的东西啊！是天意啊！”
　　张子恒也喃喃地道：“不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朝下面看，兴许还真看不出来啥名堂。”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子恒，我怀疑我们是走到了神仙也难得走到的地点来了。”
　　张子恒对张幺爷的话半信半疑，说：“是不是哦，幺爷？”
　　张幺爷的兴致和好奇心一起上来了，说：“是不是要下去看了再说。”说着噔噔噔地顺着石阶山道朝天坑底下快步急走。
　　张子恒怕掉了队，喊了声：“等我一下。”也跟着朝底下跑。
　　前面的猴王见张幺爷和张子恒从上面撵了下来，也撒开了四肢在石阶山道上领着那几只猴崽子跑了起来。
　　石阶山道并不崎岖，坡度也缓，只是每一梯石阶上都留下了驴马的蹄子踩踏出的深深足迹，那是被漫长的岁月和时间的过客踩踏出的真实印迹。
　　张子恒边跟着张幺爷朝天坑的底部跑，边一直留意着脚下的这些石阶，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浓重：“究竟是什么人在这条山道上来来往往地行走，而且是长年累月经年不息？他们进了山洞又走向了何方？”
　　脑子里被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占了个满，刚才鬼面猴带来的恐惧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石阶山道并不是太长，不大的工夫，两人就下到了天坑的底部，一条天然形成的河流却挡住了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去路。这条天然形成的河流果然是绕着天坑底部的边缘走上一遭的，中间一条河道曲折旖旎地把天坑从中剖开。若不是从张子恒刚才站的位置从上面朝下面俯视，还真看不出天坑的底部就是一幅天然形成的太极阴阳图。
　　大自然鬼斧神工创造出来的奇迹总是会令人叹为观止。
　　山道尽头的河边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码头，一棵遒劲的老槐树矗立在码头的边沿，低矮的枝叶几乎铺到了水面。
　　张幺爷站在码头边，看着汹涌流动的河水有点发愣。
　　张子恒撵过来，站到张幺爷的旁边，说：“幺爷，没路了。”
　　张幺爷挠了挠头，也不得要领地说：“是啊，咋就没路了呢？既然这条道有那么多人牵着溜溜马来来回回地走，桥总该有一座吧？咋会没有桥呢？难道都是水鬼子，从这水里冒出来的？”
　　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就不由自主地朝水底看。河水虽然湍急汹涌，但水质却清澈见底，水底下嵯峨的大小石块一览无余。石块上斑驳的花纹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恍恍惚惚的很不真实。有些椭圆形的石块上的图案还真像是人的脸，只是这脸被流动的水纹映得有点扭曲变形了。
　　张子恒看得有点眼晕，说：“从这路上来来回回走的不会真是水鬼子吧？”
　　张幺爷没好气地朝张子恒骂道：“你才是水鬼子！我说啥你就信啥？你还有没有一点脑子？”
　　张子恒不服气地说：“那这些人是咋过的河？就算是挽起裤子涉水过河，流得这么急的水，恐怕人下去了连站都站不稳。”
　　张幺爷继续挠着后脑勺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而猴王却带着猴崽子们站在河边的石块上，埋下头喝起水来。
　　张子恒有几分失望地说：“幺爷，我看还是赶紧往回走算了。没路了还咋走？开始我就说是一条断头路吧？你还不信。”
　　张幺爷却说：“锤子才是断头路，老子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事情再日怪，也不该日怪得这么离谱！”
　　见张幺爷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张子恒就没辙了，气哼哼地盯了张幺爷一眼，抱着膀子蹲下身，不理会张幺爷了。
　　从半空中冲出的那股大飞水在天坑的底部冲刷出惊天动地的雷鸣般的声响，一股股水雾从对面不断地升腾起来，倒看不清楚对面的真实情况了。
　　张子恒看着对面迷蒙的水雾，眼神空洞茫然。
　　突然，在迷蒙的水雾间，张子恒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影子。他一下子站起来，朝张幺爷一指道：“幺爷，快看，好像是有人撑船过来了。”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条船和一个艄公模样的人顺着河水的水流从迷迷蒙蒙的水雾中朝着这儿顺流而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如同看见了救星般顿时喜出望外。张幺爷甚至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使劲把眼睛揉了揉，定睛再看，果然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站在一条木船上朝着他们顺流而来。
　　张幺爷大声朝那人喊道：“喂！喂！你是来撑我们过河的吗？同志——”
　　大飞水的轰鸣声把张幺爷的喊声似乎掩盖住了。
　　船头的人却听见了张幺爷的喊声，朝张幺爷挥了挥手。
　　张幺爷大喜道：“他听见我们喊他了。”
　　张子恒却拉了一下张幺爷的衣摆，说：“幺爷，你不觉得这个撑船的人来得有点鬼头鬼脑的吗？会不会……”
　　张子恒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幺爷立即打断张子恒的话说：“他就是把老子撑到阴曹地府里去，老子也认了。老子就不信了，九九八十一难都过去了，这条通天河还能把老子挡住了？”
　　见张幺爷死了心地要一条道走到黑，张子恒也就不言声。此时，他也铁了心，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跟着这个老顽固闯上一回……


　　第三十五章 她的王国
　　当站在船头的艄公顺着水流来到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跟前时，张幺爷和张子恒一下子都傻眼了。
　　原来是佘诗韵。
　　佘诗韵手里操着一根翠竹船篙，还捎带着一根缆绳。船要到码头的时候，只见佘诗韵腾出一只手，将手里的那根缆绳嗖的一声朝码头上甩了过来。缆绳就像一条扭动的乌蛇一般，呼的一声从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前一晃而过，啪的一声就牢牢地缠绕在了码头边的那棵苍老的大槐树上。缆绳的一头，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金属物件。趁着缆绳滑动之时，这个金属物件恰到好处地把绳头固定在老槐树上。
　　张幺爷和张子恒没想到佘诗韵甩缆绳的手法如此娴熟，又稳又准。
　　紧接着，佘诗韵撑动手里的翠竹船篙，把船朝码头边靠了过来。
　　张幺爷尚且没有回过神地说：“怎么会是她？”
　　佘诗韵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眼神显得分外精彩。
　　在明媚的阳光下，佘诗韵虽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但她的模样却显得越发清秀绰约，那张白皙柔和的脸似乎在一夜之间年轻了十来岁！
　　如果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脑海里没有佘诗韵一头银白色头发的印象，他们或许会把佘诗韵当成二十大几的黄花姑娘。
　　而事实上此时戴着斗笠的佘诗韵的确就像一个二十大几的黄花姑娘一般，宽大的斗笠把她的那头银发完完全全地遮掩了起来。
　　佘诗韵用手里的翠竹长篙把船朝张幺爷站的码头撑过来，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不说话。
　　张幺爷被佘诗韵看得有点犯起了迷糊，思维开始自作聪明地急速转向，说：“你是我那干闺女她妹子吧？”
　　佘诗韵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张幺爷，仍旧不说话。
　　张幺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朝张子恒说：“这姊妹俩咋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会不会是孪生双胞胎？”
　　张子恒的思维也被张幺爷的话带到同一条道上了，说：“你还别说，说不定还真是呢！”
　　张子恒的眼神一度落在佘诗韵那张光洁的脸上有点挪不开了。
　　张幺爷继续假聪明地说：“妹妹看起来是要比姐姐年轻些。”
　　张子恒说：“你都说是孪生姐妹了，还年轻得到哪儿去？我看都差不多。”
　　两个大男人在小声议论一个女人的时候，佘诗韵已经把船撑着靠在了码头上，将船篙朝船头的一个孔里一插，船头稳稳地定在了码头上。船身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横了开去，船尾顺着水流一摆，船身刚好顺在了码头边上。
　　这样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佘诗韵踩着灵巧的步子从船头跳上了码头。张幺爷和张子恒小声说的话她听到了六七分，于是朝张幺爷搞起了恶作剧，说：“是我姐姐让我来接你们的。”
　　张幺爷一听，更为自己独到的眼光得意起来，说：“你姐姐在哪儿？她咋晓得我们来了？”
　　佘诗韵说：“你们出现在山洞口我们就在对面看见你们了。”
　　“哦？你们早就看见我们了？”张幺爷吃惊地问。
　　佘诗韵明眸皓齿地朝张幺爷点头。
　　“那刚才的鬼面猴你们也看见了？”
　　“它不是鬼面猴。”
　　“那是什么？”
　　“是山魈。我姐姐养的一个宠物！”
　　“啊？山……山魈？你姐姐的宠物？”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睛又瞪圆了。
　　佘诗韵仍旧笑盈盈地说：“对，就是山魈。这儿没有这种动物的，是姐姐托人从老远的地方带过来的。”
　　张幺爷头皮一阵阵地发麻，说：“你姐姐咋啥宠物都敢养啊？不是蟒蛇就是山……山魈。女孩子家家的，咋这么不怕事啊？”
　　佘诗韵说：“这儿就是我姐姐的王国。这儿由我姐姐说了算。”
　　张幺爷和张子恒相互看了一眼，彻底白痴了。


　　第三十六章 阴森的山洞
　　“妹子，这儿就你跟你姐姐两个人？”张幺爷又转了话题问。
　　“是啊！怎么了？”佘诗韵说。
　　“没怎么，呵呵，就是有点稀奇，随便问一下。”
　　佘诗韵歪着脑袋，有几分调皮地说：“老人家，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幺爷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抗过心里的那份好奇心，说：“我咋感觉你跟你姐姐就像孪生姐妹一样？你们两姊妹的样子真的长得一模一样的，要是走一块儿，别人保险分不出来你们哪个是哪个，呵呵……”
　　佘诗韵一听，差点失声笑出来，用白皙整齐的银牙咬住下嘴唇忍了忍，说：“老前辈，要是我和我姐姐真是双胞胎，你看我们两个哪个更显老？”
　　张幺爷不加考虑地说：“当然是你姐姐显老。我不是说她的面相显老，我是说她满脑壳的白头发就把她衬老了。”
　　佘诗韵一听，终于哈哈哈大笑起来，脸上也被这一阵欢快的笑声熨出了一层红霞，边笑边说：“老前辈，一会儿你当着我姐姐的面可不要说这样的大实话啊！她要是听你这么说，不跟你急眼才怪！连我都会被你牵连的。呵呵……”
　　张幺爷见佘诗韵笑得这么开心，立刻唯唯诺诺地说：“才不会呢，才不会呢，女人家最怕人说她显老，这个我还是晓得的，呵呵……”
　　佘诗韵说：“难怪我姐姐要认你做干爹，原来你真的蛮可爱的。呵呵……”
　　张幺爷越来越白痴地说：“你姐姐认我做干爹的事她都跟你说啦？”
　　“说啦！”佘诗韵说。
　　张幺爷说：“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到老了会有这么大的福分。呵呵……”
　　佘诗韵这时说：“好了，老前辈，上船吧，我撑你们去我姐姐那儿。”
　　张幺爷哦哦哦地应着，抬起腿就要朝船上跨。张子恒怕他桩子不稳掉进水流湍急的河里，急忙上去扶住他。
　　张幺爷故意要在佘诗韵面前逞能，挣脱开张子恒的手说：“多球事！老子还没有老到要人扶着走的地步。”
　　张子恒自讨没趣地缩回了手。张幺爷一个小跨步上了船。谁知脚刚一落在船头，船便晃了两晃，张幺爷定不住身子，一个趔趄朝一旁摔去。张子恒见状，大喊了一声：“幺爷小心！”
　　话音起处，只见佘诗韵就像有先见之明似的，已经一个纵步跳上船，伸手一把把张幺爷扶住了。
　　稳住身形的张幺爷略显尴尬，心有余悸地说道：“好悬！掉下去就只有喂乌龟咯！”
　　张子恒气呼呼地骂了句“人来疯”，也跳上了船。
　　佘诗韵重新跳上码头解开缠在老槐树上的缆绳。猴王和几只一直在水边戏水的猴子仿佛知道小木船就要起锚了，纷纷上了船。解了缆绳的佘诗韵跳上船，将插在船头的翠竹篙提起来，船顺着水流便朝下游划了出去。
　　这时张幺爷才抬眼看清楚了天坑里的整个布局。整个天坑里仍旧是奇峰突起怪石林立，只是这些奇峰怪石和真正的山峰巨石比起来要小了许多，就像是浓缩版的山川河谷被摆放到了这天坑内。
　　张幺爷心里暗自赞叹道：“这地儿要不是偏僻了些，还真是人间少有的好地方啊！”
　　更令张幺爷好奇的还是，在天坑里间或出现的一块块平整的地块里，还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
　　张幺爷是个老农民，对种菜这个行当是再熟悉不过了，见天坑里种着这些长势喜人的蔬菜，不由咂舌赞叹道：“这儿还能种出这么好的菜啊？啧啧，真成了世外桃源了。”
　　用船篙撑着木船的佘诗韵说：“这儿本来就是世外桃源啊！要不我和我姐姐也不会躲在这儿生活。”
　　张幺爷看着天坑里的一景一物，都有点眼花缭乱了，说：“妹子，不是我张幺爷爱夸奖人，你们可真是会选地点啊！”
　　佘诗韵故意逗张幺爷说：“怎么样，喜欢这儿吧？”
　　张幺爷说：“喜欢！太喜欢了。四季如春，种菜种粮都可以，就是遇上天灾人祸大饥荒，也完全可以衣食无忧。庄稼人就图这个。”
　　佘诗韵于是说：“那干脆你老人家就留下来，跟我姐姐和我在这儿过一辈子咋样？”
　　张幺爷一听，顺嘴说道：“只要你姐妹两个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我当然愿意留下来在这儿过完下半辈子。呵呵……”
　　一旁的张子恒以为张幺爷真动了这样的心，连忙说：“幺爷，你真的要把幺婆婆丢了啊？”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道：“我是说笑的，哄这个妹子开心的。我咋能丢下你幺婆婆？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家里好。再说，我和你幺婆婆少是夫妻老是伴，我们两个虽然平时争争吵吵的，可是，真要是说到感情，我和你幺婆婆的感情还是牢靠得很呢。公离不开婆，秤离不开砣。”
　　佘诗韵说：“老前辈还挺重情义的哈。”
　　张幺爷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当然。我张幺爷这辈子看重的就是情义。虽说子恒的幺婆婆有时候嘴碎点，可是心眼特别好。这点我最瞧得起她。我跟她争争吵吵了一辈子，可是就从来没有厌烦过她，你说怪不怪？我跟幺婆婆的感情咋说呢？那就是吵架吵出来的感情，越吵感情越深，越吵越感觉谁也离不开谁了。有时候怪得很，只要一天不拌上两句嘴啊，连家里都显得秋风雅静的，不习惯得很；只要和幺婆婆拌上两句嘴了，就感觉家还是家，日子还是日子了，呵呵……”
　　佘诗韵说：“幺爷，你说的这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的。过日子，兴许就是这么过的。两口子过日子，要是都像稀客对稀客那么拘束，那倒是显得怪了。天底下恐怕就没有这样的两口子。你说是不是？”
　　张幺爷说：“怎么没有这样的两口子？先人板板就说过一句挺斯文的话，说两口子要相敬如宾。不过咱们是农村人，日子都过得毛毛躁躁的，弄不出那种斯文的样子。呵呵……”
　　佘诗韵有点惊奇地说：“老前辈，你懂得的还不少嘛！”
　　张幺爷又得意洋洋地说：“我原先小的时候经常上憬悟寺耍，也多少跟着老和尚和小和尚学了点东西。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上憬悟寺耍。自从憬悟寺被造反派败了以后，就难得上去了，去了也没用，老和尚和小和尚都不见了，找鬼大爷耍啊？呵呵……”
　　张幺爷的话匣子一旦打开来，还有点收不住，又说：“想起那些造反派整些没屁眼儿的事情还真够可恶的。你猜他们是怎么整那个老和尚的？”
　　“怎么整的？”
　　“他们不晓得在哪个尼姑庵逮了个老尼姑过来，非要老和尚跟那个老尼姑当天夜里成亲。老尼姑阿弥陀佛地朝造反派们求饶，造反派们不光不饶，还把老和尚跟老尼姑关在一间屋子里，从门缝里偷看和尚和尼姑是咋成亲的。你说这些事情是人干的事情吗？连畜生都不如！”
　　佘诗韵不信，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幺爷说：“难道这话我也敢乱吹牛？吹这样的牛是会遭雷打的！带头搞这个事情的就是现在我们那儿的那个民兵连长吴章奎。他带的头，但出这个没屁眼儿主意的听说是冯蛋子。这个事情还在公社得了表扬的。”
　　“他们就不晓得做这样的事情是会有报应的？”佘诗韵说。
　　“报应？他们要是相信报应就不会这么搞了。再说，现在外头谁还敢说报应两个字啊？一说就是封建迷信，一给你扣上封建迷信走资派的帽子，你就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死）都是屎（死）了。”
　　佘诗韵咯咯地笑道：“老前辈，你说话挺幽默的哈！”
　　张幺爷一愣，说：“幽默？你咋也会说这两个字？咋你跟小白和你姐都用这话搪塞我？”
　　佘诗韵哈哈哈地笑起来。
　　说着话，船已经顺着湍急的河流绕着天坑走了大半圈。坐在船上一言不发的张子恒突然说：“幺爷，快看，那边好大的一个洞哦！”
　　张幺爷回过神，朝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百来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掩映在水汽迷蒙间的山洞。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是，山洞里那种阴森森的气息已经远远地传递了过来。
　　山洞很高很宽，就像在悬崖下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大张着的怪物的巨口。湍急的水流或许最终就是流入了那个山洞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或者更形象地说，是那巨口一样的山洞呼呼地把这水流吸进山的肚子里去了。
　　张幺爷对那个神秘阴森的山洞生出了本能的忌讳情绪，有点紧张起来，朝佘诗韵说：“妹子，你该不是要把我们朝那个山洞里撑吧？”
　　佘诗韵看着张幺爷，笑得神秘兮兮的。


　　第三十七章 激流遇险
　　张子恒对佘诗韵这种神秘兮兮的笑都有点神经质了。他不由自主地从坐着的船上站起来，用一种拘谨的眼神盯着佘诗韵。
　　佘诗韵用灵动的眼神朝张子恒瞟了一眼。张子恒被佘诗韵的眼神瞟得忽上忽下的有点发飘，浑身都有一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佘诗韵看出了张子恒的担心，说：“别担心，我不会把你们朝那里面撑的，那是一条暗河，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我也没有进去过的。”
　　听佘诗韵这么说，张子恒和张幺爷才稍微放了心。
　　但是这样的心理状况并没有保持多久，因为随着湍急的水流把船冲得离山洞越来越近时，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又被弄得悬了起来。
　　佘诗韵这时也不说话，将手里的翠竹篙一篙接着一篙朝水里撑，显得并不敢掉以轻心了。
　　船很快就到了洞口，一股裹挟着水汽的湿漉漉的阴森气息顿时裹身而来，湍急的水流果然就像是被巨大的山洞呼呼地吸进去的一般。整条船被这股强大的吸力硬生生地朝山洞里拽。
　　张幺爷和张子恒头皮一阵阵地发炸。
　　船眼看着就要朝山洞里漂进去。张幺爷和张子恒吓得不约而同地朝佘诗韵喊：“使劲撑，使劲撑……”
　　佘诗韵站在船头，将手里的翠竹篙撑成了一道弓一般，整个身子也与水面形成了四十五度的角，一张粉脸也因为用力过大被涨成了绯红色。
　　但是，佘诗韵撑篙的力道显然抵不过水流的冲击力，船继续朝着山洞靠近。
　　张幺爷大急，朝张子恒吼道：“别站着，赶紧过去帮她一把。”
　　只顾着紧张的张子恒回过神，几步跨上船头，伸手抓住佘诗韵手里的长篙，和佘诗韵一起将船朝水流相反的方向使劲撑。
　　张子恒的一只手没有握在竹篙上，而是死死地握在了佘诗韵的手上。因为用了死力，佘诗韵的那只纤手就像要被张子恒的大手捏碎了一般，生生地疼。
　　佘诗韵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张子恒。张子恒不明白佘诗韵为啥会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他，躲避着佘诗韵的眼神，变得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手上却更加用力了。
　　佘诗韵终于说：“你把我的手弄疼了。”她眸子里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子恒这才醒过神，慌忙把手移开。
　　篙一上手张子恒才感觉到水流的力道，整条船就像被山洞死死吸住了一般，有一股奇大的力道将船朝山洞里拽。
　　佘诗韵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张子恒因为过度紧张，将身体内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中的那根长篙上。就在船开始逆水移动的时候，突然，手里的翠竹篙发出了一阵嘎嘎的破裂响声。
　　张子恒和佘诗韵对望了一眼，都有点傻眼了，但依然没有松手。
　　咔嚓一声，翠竹篙终于从中间破裂开了。早已被撑成了一道弯弓一般的翠竹篙就像突然间被抽了筋的软蛇，一下子就失去了硬度，两个人用在上面的所有力道一瞬间便被瓦解了。
　　船顿时朝着山洞划了过去。
　　张幺爷吓得连声喊道：“糟了！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佘诗韵放开那根破裂的翠竹篙，躬身捡起拴在船头的那根缆绳，呼的一声朝一旁甩了出去。
　　缆绳带着风声从张幺爷的头顶横扫过去，啪的一声牢牢地缠在了前面不远处的一根天然形成的石柱子上。
　　已经被吸进了山洞里的船被缆绳生生地拽住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长吁了一口气。
　　张幺爷朝佘诗韵说：“妹子，你可吓死我了。”
　　佘诗韵这时才露出些许轻松的笑容，说：“我早就见惯不惊了。你们是没有经历过，所以才这么紧张。要是我也跟你们一样紧张的话，兴许我们今天就真的被吸进山的肚子里去了。”
　　佘诗韵边说边收着缆绳，船就像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变得驯服了，规规矩矩地朝着对面划了过去。
　　张子恒的手里仍旧握着那根破裂的翠竹船篙，一脸的悻悻之色。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帮了倒忙了。如果不是自己上去不知轻重地使出一身的蛮力，兴许这根翠竹篙根本就不会破裂，当然也就不会出现刚才惊险的一幕。
　　佘诗韵边收着手里的缆绳边看着张子恒。张子恒愤愤地将手里的翠竹篙扔进了水里。翠竹篙就像一条青蛇一般，沉浮着朝山洞里漂去。
　　“撑船得用巧力，不是你那样用蛮力的。”佘诗韵朝张子恒说。
　　张子恒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上去帮着佘诗韵收起了缆绳。
　　佘诗韵索性放了手，让张子恒一个人去操作了。
　　船绕过了激流，水势变得平缓起来。往下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是那股大飞水落下的深潭。雷鸣般的响声和着冲天的水势，将整个天坑搅出一股股沉浑之气。弥漫起来的水雾在明艳阳光的照射下，一道漂亮的彩虹在水潭上丝绸一般地飘起。
　　没有了竹篙撑船，佘诗韵就用船头的缆绳代替了船篙，甩动着缆绳一路套着从水面上竖起的石柱朝前面缓缓行驶。
　　大飞水和山洞之间形成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河段。河段两岸芦苇丛生，水巴茅和苦芦竹更是长得极其茂盛。
　　当接近那股大飞水的时候，张幺爷和张子恒才看见，原来大飞水下面的悬崖下居然是空的。大飞水落入深潭后，水流就像脱缰的野马般一路顺着天坑里的河道冲了出去，而悬崖下，却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水面居然波澜不惊地显得很沉寂。
　　悬崖下生长着茂盛的芦苇，有水鸟和白鹭的身影在芦苇荡里出没。
　　水帘外水势冲天，水帘内却是波澜不惊。这两重境界在这里倒是分得泾渭分明。
　　张幺爷喃喃地咂舌道：“这小小的一个天坑里，居然分出了几重天地，真的是太神奇了！”


　　第三十八章 收了个妖精做闺女
　　突然，张子恒朝张幺爷大声喊：“幺爷，快看，又是蟒蛇！”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条大蟒蛇青黑色的影子飘带一般从船底游动过去，足足有十几米长，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芦苇荡中不见了踪影。
　　张幺爷大声说道：“这儿究竟有多少蟒蛇啊？”
　　佘诗韵神秘兮兮地朝张幺爷伸出了三个指头。
　　张幺爷失声说道：“三条啊？”
　　佘诗韵点头，脸上笑嘻嘻的有几分调皮。
　　“这儿是不是蛇窝啊？”张幺爷说。
　　佘诗韵说：“老前辈，不要怕，这几条蛇都不伤人的。”
　　张幺爷极不放心地说：“难得说。子银就是被蟒蛇吞进肚里去的。”
　　而张子恒一言不发，眼睛死死地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脸上的肉皮子抽得紧紧的。
　　佘诗韵继续朝张幺爷说：“我都说了，这儿是我姐姐的王国，这些都是我姐姐的子民，它们是绝对服从我姐姐的。”
　　“你姐姐真有那么厉害？”张幺爷憨痴痴地问。他越来越不相信佘诗韵的话了。
　　“你不信吗？”佘诗韵反问道。
　　“信！”张幺爷很被动地说。
　　佘诗韵朝张幺爷莞尔一笑。
　　张幺爷小声嘟哝道：“这倒好，还真收了个妖精当干闺女了。”
　　张幺爷嘟哝的话佘诗韵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扑哧地轻笑出声。
　　佘诗韵拉着芦苇作为行船的动力，船缓缓地穿过了芦苇荡，展现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眼前的又是另一重天地。
　　悬崖下果然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而且这个空间显然是由人工开凿出来的。空间顶部的位置离水面足足有四五十米高，里面更是空旷宽敞，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仰头看去，被开凿得平坦如砥的石壁上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这些符号历经岁月的磨蚀，隐隐透露出几分古朴的神秘感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傻眼了。
　　张幺爷喃喃地说道：“谁在这儿开出这么大一个空洞啊？这得多大的工程啊？”
　　船朝里面缓缓行驶，清澈的河水越来越浅，有成群结队的鱼儿的身影在水底出现。显然，水底是呈斜面朝上倾斜的。
　　这时，张子恒又朝张幺爷大声说道：“幺爷，是小白！”
　　张幺爷一听，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哪儿？在哪儿？”
　　“那儿！”张子恒用手一指。
　　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一道石壁下，果然坐着一个纤弱孤独的身影。
　　不是白晓杨是谁？
　　张幺爷的眼睛顿时就湿润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朝白晓杨喊：“小白！小白！是你吗？”
　　白晓杨是一直看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坐着船进来的，只是没有起身。听见张幺爷喊她，她才从石壁下站起身，朝水边走来。
　　水边也有几级开凿出来的石阶，算是一个简易码头。白晓杨站在石阶上看着张幺爷和张子恒。
　　船上的张幺爷巴不得马上就跳上岸去。他趴下身子，伏在船舷上，用手划起了水。
　　佘诗韵朝张幺爷笑道：“老前辈，别那么着急。小白就在那儿，她又走不掉的。”
　　“我是真怕她又走丢了！”张幺爷边划水边说。
　　而佘诗韵却拿起船头的缆绳，朝白晓杨一甩，说：“小白，接着。”
　　白晓杨躬身捡起甩过来的缆绳，将船拉拢了过去。船还没有靠稳，张幺爷就一个纵步跳上了岸，上去一把拉住白晓杨的手，整个脸部的肌肉都在抽搐哆嗦，眼泪汪汪地看着白晓杨，就是说不出话。
　　白晓杨的脸上平静如水。她看着张幺爷，也没有说话。
　　张幺爷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声说：“闺女！咋这么傻呢？干爹不过是说了句气话，你咋就跟干爹计较上了呢？你知道干爹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
　　白晓杨终于笑了一下，轻声说：“都怪我任性了。干爹，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事了，好吗？”
　　张幺爷使劲点头，说：“嗯，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前话后话我们都不说了。你还是我的干闺女，我还是你的干爹。”
　　这时佘诗韵风风火火地说道：“对了，你们先叙旧，我去通知我姐姐出来。”说着疯疯癫癫地朝里面跑。
　　白晓杨没弄明白佘诗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扭头看着佘诗韵的身影消失在空旷的地厅尽头。
　　张子恒这时也看着白晓杨，脸上浮出一丝傻笑。
　　白晓杨朝张子恒说：“子恒哥也跟着来了。”
　　张子恒说：“我跟幺爷一起出来找你的。”
　　“谢谢你，子恒哥，让你们为我操心了。”
　　“谢啥呀，只要你没事，就比啥都好。”张子恒说。
　　不一会儿，穿着一件紧身花棉袄，披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佘诗韵从阴影里走出来，人还没到就朝张幺爷喊：“干爹，你只顾着招呼干妹妹了，把我忘一边了，好偏心哦。”
　　张幺爷慌忙放开白晓杨的手，连声说：“没有，哪儿有？我对哪个都是一样的心，不会偏心的。你妹妹呢？咋没有跟你一起出来？”
　　“她有事，一会儿就出来。”佘诗韵说。
　　白晓杨被佘诗韵搞得有点糊涂了，疑惑地看着她。佘诗韵却朝白晓杨眨眼睛。
　　白晓杨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猫腻，脸上闪过一丝浅笑。
　　张幺爷心细，看出点什么名堂，说：“你两个挤眉眨眼的，搞啥名堂？”
　　佘诗韵呵呵笑道：“干爹，现在我跟干妹妹是心有灵犀。女孩子的心思你就不要瞎猜了。”
　　张幺爷拿起了架子地说道：“我也懒得猜你们的事情。呵呵……”
　　佘诗韵这时说：“干爹，你知道你们在那个山洞中睡了多久吗？”
　　“多久？”
　　“三天！”佘诗韵伸出三个指头比画道。
　　“三天？有那么久吗？”张幺爷不相信佘诗韵说的话。
　　“真的，不信你问白妹妹。”
　　张幺爷朝白晓杨问：“小白，干爹真睡了三天吗？”
　　白晓杨说：“是有三天。想叫醒你们的，见你们睡得那么香，就没叫。”
　　张幺爷说道：“睡了三天？我一辈子也没有睡过那么久的觉，差点就睡死过去了。”
　　佘诗韵说：“日渥布吉临走的时候说，你们已经有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再不好好补一下瞌睡，人就会被拖垮的。所以我就让猴王守着你们。等你们睡醒了，让它领你们过来。”
　　听佘诗韵这么说，张幺爷仍旧怀疑佘诗韵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这时他又问道：“哦，对了，那个日渥布吉呢？”
　　佘诗韵说：“他有事情先走了。”
　　张幺爷突然说：“对了，我们也有事情，也得赶紧走。干闺女，你带我们出去吧。估计我们村子里出了大事了。我们得赶紧回去看看。”
　　佘诗韵说：“干爹，你不用着急的。先在这儿休息几天。日渥布吉已经到你们村子里去打探消息去了。如果有啥事情，他会回来告诉你的。”
　　“都去三天了，咋还不回来呢？”张幺爷问。
　　“没有三天，今天他才走的。”佘诗韵说。
　　张幺爷噢了一声，显得忧心忡忡的了……


　　第三十九章 书声琅琅
　　佘诗韵这时说：“干爹，来，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看谁？”张幺爷问。
　　“保管你认识的。”佘诗韵说。
　　难道这儿还有我认识的熟人？
　　张幺爷和张子恒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又看看白晓杨。白晓杨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表情。
　　而佘诗韵已经转身朝地厅里面走了。
　　张幺爷见白晓杨没有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就问：“小白，你不跟干爹一起去看看吗？”
　　白晓杨说：“你们去就行了，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坐坐。”
　　张幺爷说：“那你就坐在这儿，别乱走动，免得一会儿干爹又找不着你。”
　　白晓杨笑了一下，说：“干爹，你就放心吧，这儿就这么宽的一个地方，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白晓杨就是笑的时候，脸上也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浅浅的忧伤。
　　张幺爷仍旧不放心她，就对张子恒说：“子恒，你就在这儿陪着小白，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张子恒说了声“晓得了”，找了块鹅卵石坐下来，将手交叉着拢进袖口里。
　　“会是谁呢？”张幺爷嘟囔道，跟着佘诗韵朝地厅里走去。
　　地厅的地面是斜着朝上延伸的，而地厅的顶部却是水平的，越是朝里面走，就越是接近地厅的顶部。兴许在开凿这个地厅的时候，设计这个地厅的人仔细考虑过整个地厅的受力结构。整个地厅并没有完全开凿成一个没有任何支撑的巨大空间，而是在适当的地方不经意地留下了柱子一样的支撑结构。这些支撑结构并没有仔细雕凿成柱子的形状，而是就像随意留下的一段没有凿空的岩石。这倒显出另一种粗犷的天然野趣。
　　越是朝着斜倾的地面朝上走，离地厅的顶部就越近，光线也越是昏暗不清。当快要走到地厅尽头时，地厅的顶部离人的脑袋已经不足半米的距离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在岩壁的一侧，出现了一个门洞。
　　张幺爷现在看着这种门洞就脑子发憷，迟疑了一下，说：“咋？又要钻洞啊？”
　　张幺爷对钻山过洞已经有一种神经质般的排斥心理了。
　　佘诗韵说：“不会很远的。”说着走进了门洞。
　　张幺爷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佘诗韵在洞口取了一个火把，用火镰子点着，昏暗的洞穴里亮了起来。
　　这又是一个经过人工开凿的山洞，有两米来宽。山洞顶部呈拱形，高度也在两米左右，两面的石壁更是平整光滑。由于洞内湿度很大的缘故，石壁上长着厚厚的绿色苔藓。洞内的路面是一道道规则整齐的阶梯，一步步朝上面延伸。这一道道阶梯上同样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被踩踏过的痕迹。
　　张幺爷越加好奇，他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是进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这条人工开凿出的甬道再也没有出现另一条岔道，而是呈曲折的形式一直朝着上面延伸。
　　走得浑身冒汗的张幺爷问道：“闺女，还得走多久才能走到头啊？”
　　“快了。”前面的佘诗韵说。
　　“这儿咋会有这么一条道啊？好像还通得很远？”张幺爷气喘吁吁地问。
　　“这是一条最神秘的商道，叫蜀身毒道。很少有人知道的。”佘诗韵说。
　　“蜀什么道？”张幺爷一愣。
　　“蜀身毒道。”佘诗韵说。
　　“咋取这么怪一个名字，念起来舌头都打不直。”张幺爷说。
　　“丝绸之路你总知道吧？”
　　“丝绸我晓得，丝绸之路我就不晓得了。”
　　“茶马古道呢？”
　　“也不晓得。”
　　佘诗韵笑了，说：“你还跟我说你原先跟那个老和尚混过，咋问你这些你是一问三不知啊？”
　　张幺爷不服气地说：“我个农二哥，庄稼人，理那么多没用的事情干什么？怎么？憬悟寺的那个静园老和尚早就知道这条山洞？”
　　佘诗韵笑了一下，说：“我跟你这么说吧。这条道原来是做生意的人用的。来来往往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有几千年了。”
　　“真的？有这么久？”
　　“当然有这么久。”
　　张幺爷不相信佘诗韵说的话，不屑地说道：“几千年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信口开河谁不会？”
　　佘诗韵笑道：“干爹，其实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多余的，信不信都随你，你就当耳边风得了。你要是不刨根问底，我也不会跟你说。”
　　“我也是好奇一下，也不是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晓得原先有人在这儿走就行了，免得心里头老是东猜西猜的。”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又转过了一道九十度的弯，这时，张幺爷听见前面的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孩子琅琅的读书声。
　　张幺爷心里好生奇怪，说：“咦，咋好像有小娃娃在读‘望天书’一样？”
　　佘诗韵不理会张幺爷，带着张幺爷继续朝上面走，而小孩子琅琅的读书声却越来越清晰：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
　　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张幺爷这时惊奇地说道：“这些东西我原先小的时候好像也念过，就是记不住，还挨过勾板子，勾墩子都被我老子打烂过好多回。”
　　佘诗韵好奇地说：“干爹，原来你也读过圣贤书？”
　　张幺爷有几分得意地说：“读过一阵子，不过读的都是‘望天书’，字是一个都不认得的，原来也认得几个，都还给先生了，呵呵……”
　　佘诗韵说：“其实读书也是要靠天赋的，读不进去，就是硬朝脑子里塞，也是塞不进去的。”
　　张幺爷连声说：“就是就是，为了这读书的事，我不知道挨了我老子多少打。有一回打得凶了，我半夜三更地偷跑到憬悟寺里去了。我跟老和尚说，我干脆跟他当和尚算了。老和尚见我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心疼我，把我送回家，关着门在屋子里好生教训了我老子一回，我老子这才算饶过我。那阵子，不晓得咋回事，其他啥事情我都是一踩九头翘，就是书读不进去。我就是宁愿当放牛娃也不愿意读那个‘望天书’，子曰诗云的。光晓得仰起脑壳念，又不晓得啥意思，问先生，还要挨板子。先生还说，先念通了再说。意思都不晓得，咋念得通？哪个都会念得鬼火冒的。”
　　张幺爷的话逗得佘诗韵咯咯咯地笑。
　　张幺爷又说：“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封建礼教的残渣余孽，孔老二留下的祸根，现在都是被批臭的东西了，咋还让这些小娃娃念？怕中毒哦！”
　　佘诗韵却说：“不念才要中毒。”
　　佘诗韵的话把张幺爷给整迷糊了……


　　第四十章 蛮子洞里的秘密
　　终于走道了甬道的尽头，张幺爷却被一道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上有一幅神奇的图案，图案上一个小丑模样的家伙，一边胳肢窝里抱着一个小鼓，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敲鼓的棍子，好像在边敲着胳肢窝里的小鼓边曲着腿跳舞，一副笑脸顽皮生动。
　　张幺爷看着石门上雕刻出的敲着小鼓的图案，“咦”了一声，说：“这幅图咋晃眼看去那么熟悉呢？我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佘诗韵瞟了一眼张幺爷，说：“真的吗？”
　　张幺爷挠挠后脑勺，说：“真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佘诗韵说：“你再想想。”
　　张幺爷皱起眉毛使劲想了起来，突然一拍大腿说道：“对了，这幅图跟那个蛮子洞里搬出来的泥娃娃是一个样子的，是春明几个小娃娃从蛮子洞里搬出来的，用搬出来的几个泥娃娃做道具在院子边摆‘姑姑筵’。我看见了，当时还跟他们打了招呼的，说蛮子洞里的东西沾有邪气，让他们没事少进去搬里面的东西出来，怕晚上做噩梦。几个小娃娃还真被我的话哄住了，当着我的面就把搬出来的泥娃娃砸了个稀巴烂，扔水沟里了。”
　　佘诗韵听了张幺爷的话，皱了下眉头，说：“幺爷，你可真会糟践东西的。”
　　张幺爷一愣，说：“这咋叫糟践东西？那蛮子洞里的东西真的是沾有邪气的。村子里的人哪个不晓得蛮子洞里有东西？石头做的锅碗瓢盆都有，还有石灶台、石床、石棺材。可是村子里的人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动里面的东西，只有疯子张子坤狗日的贼胆子特别大，敢一个人半夜三更地跑到蛮子洞里睡瞌睡。不过他是中了邪的人，邪气的东西兴许都怕他，就是平常我们碰上他都要让他三分。”
　　佘诗韵却说：“干爹，你说的那种蛮子洞你们那儿多吗？”
　　张幺爷说：“也不是有好多，我晓得也就有十多个，不过有七八个里面都没有这些东西了，也不知道啥年辰被挖出来的。我说的有东西的都是才挖出来不久的。”
　　“有人在挖那些洞了？”
　　“没有，是采草药的人无意中挖出来的。”
　　佘诗韵哦了一声。
　　张幺爷接着说：“不过我听老一辈的人讲，整个卧牛山里蛮子洞多得很。不过我就有一件事情闹不明白。你说这蛮子洞里原先是住人的吧，咋又会有石棺材搁在里头？你说是埋人的吧，咋又会有锅碗瓢盆那些过日子的家什？难道死人跟活人就住在一起？那得多吓人啊？真是有点搞不明白。”
　　佘诗韵说：“干爹，这些事情你是不会闹明白的。那是我们原来的家。”
　　“谁的家？我们的家？”张幺爷对佘诗韵冷不丁地说出的话好生奇怪。
　　佘诗韵似乎感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说：“哦，我不是说你们的家，我是说我们的家。”
　　张幺爷说：“还不是我们的家吗？你跟我不就是我们吗？”
　　佘诗韵被张幺爷搞得有点语无伦次了，说：“好了，幺爷，我们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石门外面童稚的读书声变得越加清脆悦耳了。
　　石门上有一个兽面拉环铜制扑首，佘诗韵拉动了扑首，石门发出一阵沉浑的轰隆之声，就像有一台古老的机器从甬道里碾压了过来。石门的底部慢慢地被提升了起来。一个宽敞明亮的天然大厅出现在张幺爷的眼前。


　　第四十一章 秀才遇到兵
　　这是一个宽敞巨大的山洞，朝外的洞口非常宽，有一百多米的宽度，洞顶也很高，足足有一二十米，呈喇叭状地朝外敞着。这样便使得整个山洞里的光线非常充足。
　　整个山洞的面积足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山洞里天然地分出了三级台地。一边的第三级台地上居然修建有供人居住的房舍，而最下边的台地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四个年龄尚幼的小孩。
　　四个小孩子的面前，一个穿着粗布长衫带着金丝眼镜的先生模样的人，手里拿一本线装书，正躺在一张藤条编的逍遥椅上，闭着眼睛优哉游哉地摇晃着，摇头晃脑地听这几个孩子大声地朗读“望天书”。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幺爷顿时眼睛都瞪直了，说：“这究竟是哪儿？咋就像回到我小时候的情形里去了？”
　　佘诗韵说：“你小时候也是在山洞里读的书？”
　　“不是，我是说那教书的先生，还有读‘望天书’的小孩子。”张幺爷说。
　　佘诗韵这时有几分骄傲地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些小孩子，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以后他们可都是会有大用场的。”
　　张幺爷说：“大用场？什么大用场？一个个别教成迂夫子一样了。”
　　佘诗韵说：“幺爷，你一个种地的，好多事情是不会懂的。”
　　正背着手朗声朗气地背着“望天书”的孩子听见背后石门的一阵响动，都停住了读“望天书”，一起回过头，一双双乌黑黑的大眼睛天真无瑕地看着张幺爷和佘诗韵。
　　几个孩子的模样把张幺爷顿时就弄得震撼了。因为这几个孩子各个长得就跟年画上的童男童女似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黑，男孩子剪着锅盖头，女孩子梳着翘羊角辫子。
　　这不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孩子是什么？
　　张幺爷惊讶地说：“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童男童女？”
　　佘诗韵微笑道：“我就跟你说这几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吧，你还不信！”
　　张幺爷啧啧地说道：“我看到的小娃娃，一个个都黄皮寡瘦的，就跟山里的猴子似的，咋这几个娃娃一个个就跟刚从苹果树上摘下来的鲜果子似的，水灵灵的这么逗人爱？”
　　佘诗韵又笑着说道：“干爹，你还别说，我要带你去看的这个人还真是黄皮寡瘦的，跟猴子似的。”
　　“谁啊？”张幺爷又好奇了。
　　这时，那个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几个孩子背“望天书”的先生发现山洞里安静下来，睁开眼睛，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着张幺爷和佘诗韵，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阴云。他从逍遥椅里挣扎着起身，拿过手边的一根蜡黄的荆竹条，使劲在旁边的一张乌木茶几上抽了两下。
　　几个孩子的身子都神经质般地一起震了一下，回头看见教书先生薄薄的镜片后射出的光就跟冰刀子似的，都缩了一下头，就像被霜打了的菜叶子一般，吓得萎了下去。
　　教书先生这时阴沉沉地说道：“都把腰杆挺直了，继续背。”
　　几个孩子似乎很忌惮先生这阴沉沉的声音，背书声又渐渐地响了起来。
　　这时佘诗韵却朝那个先生喊道：“伍先生，你别那么凶好不好？别把我的这些宝贝蛋吓着了！要是把我的这些宝贝蛋吓着了，你就给我卷起铺盖卷走人。”
　　被唤做伍先生的教书先生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他也朝佘诗韵大声说道：“佘女子，你别在那儿惊呼呐喊的，这阵子是我在教这些娃娃，不是你在教。你没资格来教训我！”
　　佘诗韵柳眉一竖说：“教孩子有你这种教法的吗？动不动就鞭子来鞭子去的。这些孩子可是金贵着呢，都是罕见的宝贝蛋，打烂了怕你赔都赔不起！”
　　带着金丝眼镜的伍先生动了怒，他呼的一下从藤条编的逍遥椅子上坐起来，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线装书收起，麻利地拢进袖筒里，又将那根蜡黄的荆竹条子朝腋下一夹，说道：“是，这些娃娃金贵，怕打烂了流水。我教不好最多我不教就是了。”说着就要拂袖走人。
　　这时，从第三层台地上居高临下地传来一声女人的呵斥声：“伍迂夫子，你又发啥子犟脾气了？”
　　伍先生气得山羊胡子直抖，朝发出呵斥声的女人抬眼望去，说：“人家这些娃娃金贵，怕伤着骨头动着筋了，说我误人子弟。既然这样，我还赖在这儿干啥？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士可杀不可辱！我走！”说着抬腿还是要走。
　　发出呵斥声的女人显然是刚从第三层台地上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的，生得面宽体胖，体格粗壮，是个干农活儿的好手。只见她踏着台地旁的层层阶梯，噔噔噔地飞似的跑了下来，一下子挡在伍先生跟前，将一双手叉在腰杆上，瞪圆着眼睛朝伍先生大声呵斥道：“你是不是又不识好歹了？是不是过几天悠闲日子又不晓得天高地厚了？你个贱皮子！几天没人给你带尖尖帽游你的街示你的众你就不习惯了？嗯？”
　　女人连珠炮似的呵斥把伍先生气得浑身直抖。他一跺脚连声吼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人！你们……你们简直是有辱斯文！”
　　佘诗韵见伍先生被气得一张瘦脸泛起了青紫色，咯咯咯地笑起来，朝那女人说道：“柳妈妈，还是你行。迂夫子就得你这样的人来收拾。”
　　被唤做柳妈妈的女人朝佘诗韵挤眉眨眼地笑了一下，又伸出手指朝那张还在摇晃的逍遥椅一指，朝伍先生厉声喝道：“给我坐过去教孩子背书！要是惹了老娘不高兴，饿你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在老娘面前跳脚耍横！一天不专你的政，你就长脾气了？告诉你伍迂夫子，人家淘那么大的神费那么大的力，把你偷偷摸摸接到这儿来不是让你享清福的，是让你教娃娃写字读书的！”
　　伍先生被气得发起了哮喘，喉咙里就像扯风箱似的呼呼呼地喘着气，悲哀地长叹了一声：“唉！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感叹完，只好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在了那张逍遥椅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变得失魂而且落魄。
　　而四个孩子仍旧规规矩矩地背着手，老老实实地看着这几个大人表演。
　　佘诗韵这时抬起手连拍了几下手掌，喊道：“孩子们，下课了，到外边玩去吧。”
　　可是，几个孩子没动，还一个个一脸委屈地朝佘诗韵直摇头。
　　佘诗韵就笑嘻嘻地看着伍先生。
　　伍先生怨恨地盯了一眼佘诗韵，又开始装腔作势的了。他欠过身，端过乌木茶几上的盖碗茶，揭开茶碗盖子荡了荡茶碗里的茶叶末子，然后吮了一口，嘴里还发出哧溜一声轻响，然后才冷冷地瞟了一眼四个呆若木鸡的孩子，说：“下课，今天先生累了，不教你们了。你们爱咋野就咋野。”
　　然后他整个身子躺倒在逍遥椅里，闭目养起神来。逍遥椅在他的身子底下嘎吱嘎吱地悠闲地摇晃着……
　　而孩子们却发出一阵欢呼，雀跃着争先恐后地朝山洞外跑去。


　　第四十二章 遇见春明
　　张幺爷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人演的一场活闹剧，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疑心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民国时期，看着佘诗韵，不知道该说啥话。
　　这时佘诗韵朝柳妈妈说：“柳妈妈，那只‘猴子’呢？喂他东西了吗？”
　　柳妈妈说：“你们是从哪儿逮了这么野的一个活物过来？气性大得很，就像要吃人一样，力气也大，关他的铁栏子都差点被他掰弯。”
　　佘诗韵说：“就是气性大才用铁栏子关他的，不然早就放出来了。”
　　张幺爷这时却提醒佘诗韵道：“闺女，你让我看的人呢？咋又说到野猴子那儿去了？”
　　佘诗韵笑道：“我带你来就是去看那只‘野猴子’的。”
　　张幺爷立刻不满地说道：“闺女，你拿干爹逗着玩啊？我哪儿还有闲心看野猴子啊？”
　　佘诗韵说：“干爹你别急，看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领着张幺爷就朝台地上走。
　　台地的第二层围了篱笆栅栏，里面居然养了几十只鸡，野鸡和家鸡混养着。
　　佘诗韵朝跟在后面的柳妈妈说：“柳妈妈，今天要杀两只鸡，我要招待几个稀客。”
　　柳妈妈兴高采烈地说：“你不吩咐我也晓得的。”
　　上了第三层台地，是几间原木搭建老树皮盖顶的房子，房子和山崖间有一条仅可供人通过的潮湿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里黑咕隆咚的，洞口却上了铁栅栏，就像一个关牲口的场所。
　　佘诗韵带着张幺爷走到洞口，朝里面看了看。
　　张幺爷也好奇地尖着眼睛朝里面看。昏黑不清的洞里，似乎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孩子蓬头垢面的，一双惊恐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出现在洞口的人。
　　张幺爷又被弄得犯起了迷糊，说：“这哪儿是什么猴子吗？分明是一个小孩啊！”
　　佘诗韵没有理会张幺爷说的话，敲了下铁栅栏，刚要朝洞内的孩子说话，却听得洞内一阵铁链子响动。只见那孩子就像猴子一般呼的一下就朝洞口扑了过来，一双小手从铁栅栏里使劲伸出来，用略显嘶哑的稚嫩声音大声哭喊起来：“幺爷爷，救救我，带我回去……”
　　听见这声呼喊，张幺爷的脑袋里像电光火石间响过了一阵炸雷似的，定睛朝那蓬头垢面的孩子看去，一时间没有认出这孩子是谁。
　　“你是谁啊？咋晓得喊我幺爷爷？”
　　“我是春明！幺爷爷，救救我！带我回去！我要回去！呜呜……”
　　“春明？咋会是春明？”张幺爷的眼睛都瞪圆了，扭头看着佘诗韵。
　　佘诗韵被张幺爷古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不敢正视张幺爷的眼睛，游移着眼神朝一边看去。
　　张幺爷贴近铁栅栏，将栅栏里的春明的头发撩起来，此时的春明又黑又瘦，还真和一只猴子没有什么分别。
　　张幺爷终于认出了他。
　　在认出春明的那一瞬，张幺爷的五脏六腑顿时就气得炸开了。他扭过头，喘着又粗又重的气息朝佘诗韵质问道：“谁让你们这么糟践我们家春明的？谁叫你们这么糟践我们家春明的？”
　　佘诗韵被张幺爷的样子吓着了，刚要解释说“我……”，张幺爷已经打断了佘诗韵的话：“‘我’个屁啊！你们瞧不起我们农二哥可以，你瞧不起我们张家人也可以，可是你们不该像关牲口一样地关我们张家人啊！你们咋能做出这种事情？嗯？春明是我从一尺来长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偷不抢，孤儿寡母地过安分日子。他究竟哪儿得罪你们了？你们这样子对他！你们还有良心吗？还有良心吗？”
　　张幺爷数落得都快哭起来。他的心是真的痛了。
　　佘诗韵没有想到张幺爷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彻底乱了方寸。
　　春明又隔着铁栅栏在山洞里呜呜地哭吼着，一个劲儿地要张幺爷救他出去。
　　张幺爷咬牙切齿地终于朝佘诗韵发飙了。他大声朝佘诗韵吼道：“赶紧给老子把这狗日的洞洞打开！赶紧！”
　　委屈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佘诗韵，无辜地看着张幺爷，眼泪顺着脸庞哗哗地流淌。
　　这时哭着的春明抽泣着朝张幺爷说道：“不怪这个娘娘，娘娘是好人，不是她关的我，是那个老坏蛋关的我……”
　　张幺爷耍起横来，依旧大声吼道：“我管他是哪个关的，反正这样子糟践我们张家人就是不行！就是天王老子关的，老子也不答应！”
　　佘诗韵朝张幺爷说：“干爹，你真的误会了！”
　　张幺爷气得飞溅着唾沫朝佘诗韵吼道：“屁的干爹！哪个是你的干爹？你赶紧把春明给我放出来。不然老子要找你们拼命！拼命！”
　　已经被愤怒激得失去了理性的张幺爷边说着边埋头在地上踅摸起石块来，一副要找人拼老命的架势。
　　佘诗韵还真被幺爷的样子吓着了，一张俏脸花容失色。
　　铁栅栏里的春明也被张幺爷疯了似的样子吓着了，边在铁栅栏里朝张幺爷摆着那双小手边大声朝张幺爷哭喊：“幺爷爷，真的不怪这个娘娘，你不要拿这个娘娘出气，这个娘娘是好人。”
　　张幺爷终于被春明的一声声哭喊唤醒了。他停住了身子，看着春明，突然抢步上去，跪在铁栅栏前，把手伸进铁栅栏，一把将春明死死抱住，呜呜地哭了。
　　“明娃子啊！你的心就是善良啊！良心就是摆得正啊！这个时候了还晓得不冤枉别人……呜呜……是哪个龟儿子这样子糟践你，糟践我们张家人啊？缺大德了啊！”
　　祖孙俩隔着铁栅栏抱在一起，哭得伤心动情。
　　佘诗韵被这祖孙俩相依为命般的真挚情感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泛滥开来，恣意汪洋……
　　佘诗韵迷蒙着泪眼蹲在祖孙俩的旁边。她朝幺爷轻轻抽泣着说：“干爹，你真的误会了。我们都是为他好，没有谁要害他。真的……”
　　张幺爷不依，说：“我才不信呢！你看刚才的那几个娃娃，哪个不是穿得光光鲜鲜、长得油光水滑的？你再看看我面前的娃娃，你看看他这样子，不光被你们弄得跟讨吃的一样，还被上了手铐脚镣地关在这牲口棚里。他一个小娃娃家，哪点招惹你们了？只要心是肉长的，哪个看了不心疼啊？”
　　这时，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说话了：“我就不心疼！”


　　第四十三章 男人的荣耀
　　这声音来得突兀，张幺爷和佘诗韵都是一愣，抬头一看，只见又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物站在他们面前。
　　是张子坤！
　　张幺爷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失声说道：“子坤！你咋会找到这儿来了？”
　　张子坤的那张脏脸上再也没有了原先那种憨痴痴的疯笑表情，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闪着精锐的光芒。
　　张幺爷被张子坤的这副表情惊呆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张子坤朝张幺爷说：“幺爷，你让开。”
　　迷迷瞪瞪的张幺爷还真就规规矩矩地给张子坤让出了一个空当儿。
　　张子坤走道铁栅栏跟前，蹲下，用手把粘在春明脸上的头发拂开，说：“明娃子，是四爸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是不是？”
　　春明点头。
　　“你恨四爸吗？”
　　春明摇头，眼睛里的眼泪流淌得更加畅快了。
　　“你知道为啥要把你关在这里面吗？”
　　春明又摇头。
　　张子坤叹了口气，说：“因为你太野，性子太烈了啊！四爸也是迫不得已啊！春明，你跟幺爷爷四爸一样，是男人，知道吗？是男人，有时候就得受委屈，而且是大委屈！但是，你是男人是不是？是男子汉是不是？是男子汉受点委屈没啥！真的没啥！知道吗？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你的仇人！你没有仇人！你知不知道？”
　　春明止住哭泣，点头。
　　“知道就好。所以，你就不该用仇恨的心恨这里的每一个人，知不知道？”
　　春明继续点头。
　　“你现在还小，不会知道更多的事情，所以四爸也就只跟你说这么多。这个山洞，你还要蹲上一阵子。等你以后长大了，你就晓得这段经历对你的一生有多么重要。”
　　说着张子坤要站起来，春明却一把抓住张子坤的手说：“四爸，你放我出去吧！我想我妈了。我要陪着我妈。她见不到我会着急的，呜呜……”
　　张子坤把春明死死抓住他的手使劲掰开，说：“明娃子，你不能守着你妈过一辈子的。”
　　张子坤说完，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春明的头，然后站起了身。
　　春明似乎安静了些，没有再固执地要去抓张子坤的手，只是望着张子坤悲悲戚戚地哭。或许他已经明白，这儿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放他走出这道铁栅栏的。
　　此时的张幺爷完全傻了，眼光落在张子坤的脸上，似乎连转都不会转动了。或者是他现在根本就不认识张子坤这个人了。
　　张子坤这时朝佘诗韵说道：“诗韵姐，这回真的让你受委屈了。日渥布吉也是，他倒是一拍屁股走人了，这口黑锅却让你来背。”
　　佘诗韵也站起来，泪光盈盈地朝张子坤莞尔一笑，说：“我倒是没什么，也不怪日渥布吉。要说委屈，倒还真说不上，你受的委屈不是比谁的都大吗？”
　　张子坤握住佘诗韵的手，说：“谢谢你的理解。咱们都不要说谁委屈谁不委屈了。我要说的是，你不要见我幺爷的怪。他就是这脾气，心里头藏不住事情的人，过去了啥事都没有。”
　　佘诗韵把手从张子坤的手里抽出来，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说：“我不会的。人之常情，换了谁都接受不了的。你幺爷是个性情中人。我真的很喜欢他这种性格。”
　　她说着转身走了。
　　张子坤这时把目光落在依旧蹲在铁栅栏边的张幺爷身上。张幺爷的眼睛一直就跟着张子坤在转。这个时候，他的眼光依旧落在张子坤的脸上一眨不眨。
　　张幺爷是彻底变成白痴了！
　　张子坤朝张幺爷说：“幺爷，真的对不起你，在卧牛村我骗了你和张家人那么多年。”
　　张幺爷这时恍若做梦般地喃喃说道：“子坤，真的是你吗？”
　　张子坤把张幺爷抱起来站住了，说：“幺爷，真的是我，张子坤，被你一口一个狗日的骂了十几年的张子坤。”
　　张幺爷端详着张子坤，突然一把将张子坤抱住，嘶吼着声音说：“子坤，你为啥要装疯迷窍地骗幺爷这么多年？究竟是为啥？这十几年，你究竟是咋熬过来的？你让幺爷的心里好痛啊！年纪轻轻的就自己把自己的招牌打得稀巴烂，以后你还上哪儿去找婆娘？谁又敢嫁给你这个疯过的人啊？你晓不晓得？你究竟想过这些事情没有？你究竟是为了啥啊？我的个仙人板板的……”
　　张子坤的眼里也溢出了泪水，哽咽着声音说：“幺爷，我晓得你一直是心疼我们晚辈的。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也是你幺爷。不过我做的事情绝对是给张家人增光添彩的，绝对不是给你幺爷脸上抹黑的。你要相信我，幺爷。”
　　“幺爷相信你，可是别人谁会相信你？你个二百五啊！”
　　张子坤却噙着泪水笑着说道：“只要有你幺爷相信我，其他的人相不相信我倒无所谓了。”
　　张幺爷呜呜地继续哭道：“子坤啊！究竟有多大的事情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啊？你让幺爷咋想得通啊？疯子的名声不好当啊！子坤，你咋就这么糊涂啊！”
　　张子坤说：“幺爷，我都说了，男人受点委屈不算啥。”
　　“可是这委屈太大了，换作谁也不会受的啊！偏偏你就受下了，这不公平啊！你知道吗？当初你从老林子里疯疯癫癫地跑出来后，幺爷我的心有多痛啊。你老子死得不明不白，你又疯了，就是以后我死了，到阴曹地府里碰上你老子，我都没有颜面对他啊！”
　　张子坤说道：“幺爷，你别把什么事情都朝自己身上揽。好多事情跟你是没有丁点关系的。”
　　张幺爷说：“我晓得好多事情跟我没有丁点关系。可是幺爷得看着你们后辈人各个都好啊！你们日子过得不好，我幺爷心里就不好受，就难受。你晓不晓得？谁家不指望个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啊？”
　　张子坤拍着张幺爷的肩膀，哽咽着说：“我晓得你幺爷的心。我真的晓得。我们走吧，幺爷。”
　　张幺爷抬起头，说：“那明娃子……”
　　张子坤说：“明娃子从今以后就要留在这里了。他是我们张家人的荣耀，幺爷！”
　　张幺爷不明白张子坤说的话，问道：“荣耀？什么荣耀？”
　　“大荣耀！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张幺爷越加不明白张子坤的话，看着张子坤，就像看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一般。
　　张幺爷还是被张子坤劝着走了。当他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铁栅栏里的春明时，铁栅栏里的春明也眼睁睁地目送着张幺爷和张子坤。此时的春明变得很安静，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烁着镇定坚强的光芒，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对他的安排……


　　第四十四章 得意洋洋的伍先生
　　回到山洞最下层的台地上，张幺爷显得委靡不振忧心忡忡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陷入了怎样的一种迷局：被囚禁起来的春明，突然变得清醒的张子坤，来历不明的佘诗韵，四个活灵活现的人参果一样的孩子，还有仍旧坐在逍遥椅上优哉游哉摇着的这个教书先生。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恍若做梦，又恍若隔世。
　　张幺爷愁眉不展，他在一种看不见的旋涡中迷失了……
　　张子坤给张幺爷端了一张凳子，让他挨着教书先生坐下。此时的张幺爷变得有点机械麻木，张子坤让他坐他就坐，人变得有点像一根木头了。
　　佘诗韵又给张幺爷泡了一碗盖碗茶，放在茶几上，说：“干爹，你喝茶。”
　　张幺爷木木地却朝张子坤说：“子坤，我还是想把春明带回去。”
　　张子坤说：“幺爷，我都跟你说了，春明你是带不回去了。他在这儿没有谁会亏待他的。”
　　张幺爷的眼圈又红了起来，说：“可他明明是一个人被关在那个牲口棚里的啊？”
　　张子坤耐心地朝张幺爷说：“幺爷，那不是牲口棚。春明现在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秧子，必须得想办法把他扶正了，必要的时候，还得上夹板。玉不磨不成器，人不学不知理。春明是一块好的玉坯子，所以我们才花那么大的心思来纠正他身上的坏毛病。再不硬上手段纠正，这孩子就废了。”
　　“就纠正得跟刚才那四个水灵灵的娃娃一样？”张幺爷问。
　　“比这四个娃娃还要强！”张子坤说。
　　张幺爷似乎相信了张子坤的话，端起佘诗韵给他泡的盖碗茶，喝了一口。
　　佘诗韵这时对张子坤说：“给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去换上吧。”
　　张子坤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就放宽了心在这儿过几天好日子，到时候有人会安排你回去的。”
　　张幺爷说：“我现在倒是想马上就回去。村子里出了那么多古怪的事情，我在这里就是过上皇帝的日子，也是安不下心的。”
　　张子坤却说：“村子里的事情你是操不上心的，真正操心的人你是看不见的。有人会操心这些事情，你就放宽了心在这儿歇几天吧。”
　　“那村子里没啥事吧？”
　　“没啥事，都好好的。”张子坤说。
　　听张子坤这么说，张幺爷总算是稍微放下了心，又朝佘诗韵说：“子恒和小白还在山洞的那面呢。”
　　佘诗韵立刻说：“干爹，你放心，我这就去把他们叫过来。”说着转身就朝刚才来时的那个甬道走。
　　张子坤却上了第三层台地，走进了一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张幺爷和那个在逍遥椅里闭目养神的伍先生。
　　而刚才的那四个孩子这时坐在洞口的几块鹅卵石上，一对一地用红头绳玩起了翻天花板的游戏。张幺爷看着洞口这几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心里仍旧感到紧巴巴的。
　　他的脑子仍旧犯着迷糊。
　　“你是卧牛村的人吧？”这时，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在张幺爷的耳朵边响了一下。
　　张幺爷从一种游移的思维状态中醒过神来，扭头一看，却是那个躺在逍遥椅里的伍先生正斜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伍先生的眼神在薄薄的镜片后始终显得冷冰冰的。
　　张幺爷对这个伍先生心生敬畏，说：“是，我是卧牛村来的人。”
　　“卧牛村啊！这个地方有窍门啊！”伍先生冷不丁地说。
　　张幺爷被伍先生神神叨叨的话搞得有点不得要领，说：“啥窍门？”
　　“你在卧牛村生活了大半辈子，难道一点都不晓得？”
　　张幺爷摇头，说：“我真不晓得。”
　　“你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伍先生又说。
　　张幺爷越加不明白，说：“伍先生，你说一下我迷在哪个地方了？”
　　伍先生说：“你是迷在你们张家内窝子里了。”
　　张幺爷渴望被伍先生点化般地说：“伍先生，你能不能把话挑明了说？我一个做田坝的人，话不挑明了说，我是听不大明白的。”
　　“刚才那个装疯卖傻的人也是你们张家窝头的人吧？”
　　“是，叫子坤，是我的侄辈。”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最清楚。你咋就不晓得问问他？”伍先生又说。
　　张幺爷说：“原先我们都把他当疯子的。”
　　伍先生这时呵呵地笑起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呵呵……你是肉眼凡胎，当然会把他看成是疯子。你看人只能看得见他外边的一张皮，不像有的人，是火眼金睛，看人不光能够看见他的那张皮，还可以看见他的那颗心，看见他的心里和脑壳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啊，这人啊，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心术。这钩心斗角一起来，就会天下大乱的，天下果然就大乱了，呵呵……”
　　张幺爷完全被伍先生的话给整迷糊了，不明白伍先生说的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看着得意洋洋呵呵笑着的伍先生，张幺爷就像在看一个怪胎似的……


　　第四十五章 四个长尾巴的孩子
　　“伍先生，你咋会躲在这儿教这几个孩子读‘望天书’？要是被你们公社的人晓得了，你还脱得了手啊？”张幺爷这时换了个话题说。
　　伍先生说：“我才不是自愿来教这几个孩子的呢！”
　　“那你是咋在这里的？”
　　“被几个人连骗带绑地要挟来的。”伍先生说。
　　“谁骗你了？谁绑你了？谁要挟你了？伍思柳，好歹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你咋就喜欢红口白牙地栽污人哪？”这时一个打雷般的声音在张幺爷和伍先生的旁边炸响了一下。
　　张幺爷和伍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一抖。伍先生更是从逍遥椅里差点弹起来，定睛一看，却是体格健壮、膀大腰圆的柳妈妈。
　　伍先生从逍遥椅里坐起来，说：“我都教过你好多回了，说话别粗门大嗓的，就跟扯起喉咙跟人吵架一样。女人家家的，你就不会轻言细语地好生说话啊？猪教八遍都教会了！”
　　柳妈妈听伍先生这么说，却不计较伍先生骂她是猪，脸上反而装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躬下身，把嘴巴凑在伍先生的耳朵边，用有点肉麻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伍思柳，我这样说话你总喜欢听了吧？”
　　伍先生被柳妈妈肉麻的声音逼迫得心惊肉跳地直朝一边躲，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突然，柳妈妈一伸手，把伍先生的耳朵揪了起来，又用打雷一般的声音朝伍先生暴吼道：“伍思柳，你个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两面三刀的东西。你现在嫌弃老娘粗门大嗓了是不是？你现在嫌弃老娘不斯文了是不是？你原先穷得只剩下半扇门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咋就不嫌弃老娘粗门大嗓的呢？你当初的眼睛拿裤子给拢住了啊？嗯？不是我爸你老丈人出银子供你考了个秀才，你现在有资格在老娘面前‘之乎者也’地拽斯文吗？你现在当教书匠了，斯文了，开始嫌弃老娘了？你咋这么不要脸啊？嗯？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伍先生被柳妈妈揪得从逍遥椅里直直地站起来，连声说：“轻点，轻点，我还要为人师表呢！”
　　柳妈妈却说：“你为人师表个屁！也只有在这儿大家才把你当个臭屁藏着掖着，要是在外边，你连个屁都不是！你还这儿不平那儿有人的了，稍不顺心还要一拍屁股走人了。你在老娘面前，休想端起你那酸溜溜的臭架子！”
　　柳妈妈说完，终于撒手放了伍先生。
　　伍先生捂住被揪疼的耳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说：“我的先人祖宗啊，你咋就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柳妈妈却说：“面子？给你留了面子我就会输了里子。在老娘面前，你休想翻身农奴把歌唱！”
　　柳妈妈骂完，心满意足地朝山洞外走去。
　　等柳妈妈走出十几步远了，伍先生才唉声叹气地朝张幺爷说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老哥子，让你见笑了哈。”
　　张幺爷本来是想笑的，但是没好意思笑出来，只好朝尴尬得不得了的伍先生说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咋会见笑呢？”
　　伍先生感激不尽地朝张幺爷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说着重新坐进逍遥椅里，却再也不敢优哉游哉地躺下去一摇一晃的了。
　　张幺爷这时又问道：“伍先生，这四个小娃娃是哪个的？不会是你的孙子孙女吧？”
　　伍先生却说：“哪儿是哦！我都不晓得这几个孩子是哪儿来的。听说是从大城市里来的。”
　　张幺爷哦了一声，说：“咋会是从大城市来的？兴许是谁把这些孩子偷来的。”
　　“才不是，有一回我的堂客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是这几个孩子的父母都死了，而且是集体自杀的。”
　　“集体自杀？就是一起自杀？”
　　“就是啊。约到一起自杀的。跳河！”
　　“那是谁去把这几个孩子带过来的？”
　　“佘女子和那个日渥布吉。”
　　张幺爷越听越离奇。
　　伍先生这时又神秘兮兮地小声朝张幺爷说：“还有个事情我给你说了你可不要拿出去乱说。”
　　“啥事情？”
　　“别看这四个小娃娃长得一个赛一个地水灵乖巧，可是这四个孩子的身上都有大记号，大残疾！”
　　“啥大记号大残疾？”
　　“每个孩子的屁股上都有一条尾巴！”伍先生说。
　　“啊？真的？”张幺爷惊得失声惊呼。
　　“我骗你是龟儿子！这个事情你可千记不要拿出去说哈。说出去给外人晓得了，男孩长大了娶不上老婆，女孩长大了嫁不到老公。那我伍某人的罪恶可就大了。家丑都不可外扬，何况还是一个人的隐私。你说是不是？”
　　张幺爷连声说是是是。
　　张幺爷对坐在洞口翻着天花板的四个孩子另眼相看了。他想起了白晓杨的那个刚出世不久便被人偷走的孩子，还有庹师。
　　那个孩子和庹师也长着一条神秘的尾巴……


　　第四十六章 英俊战士
　　这时，佘诗韵带着白晓杨和张子恒从那道石门走了出来。佘诗韵走在前面，白晓杨走在中间，张子恒将手始终拢在袖口里，走在最后面。
　　张子恒人虽高挑，但却耸肩弓背的，完全没有一点年轻人应该有的朝气；再加上微微蜷曲的头发又长又乱，一张瘦削的脸上，络腮胡子又浓又密，使他整个人更加显得暮气沉沉的。
　　张幺爷看不惯张子恒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朝他喊道：“子恒，你精神点，缩头缩脑的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一点雄壮气气了，像啥子话？”
　　张子恒把腰杆挺了挺，算是对张幺爷的话有了回应，但是，一双手还是拢在袖口里的，也许是怕冷的缘故。
　　伍先生这时却把眼睛直直地投在漂亮的白晓杨的身上，薄薄镜片下的两束眼神就像探照灯似的在白晓杨的脸上游来荡去的。
　　佘诗韵要白晓杨跟她上第三层台地去帮她做事情，让张子恒陪在张幺爷和伍先生身边。
　　张子恒一言不发地顺势蹲在张幺爷身边，转动着脑袋打量着四周。张子恒兴许是连说话的兴趣也没有，整个人都快变成哑巴了。
　　佘诗韵这时又从第三层台地上飘似的跑下来，跑到张幺爷面前，说：“干爹，你会杀鸡吗？”
　　张幺爷说：“会，咋不会？杀鸡都不会还会杀人啊？”
　　“那你去帮我杀两只鸡吧。我和小白好烧热水烫鸡毛。”
　　伍先生这时欠身起来，说：“今天算是长了运气了，总算是改善一下伙食了，我得先去取我的酒去。”
　　佘诗韵却说：“一说起吃你就比谁都显馋相，你这就不叫有辱斯文了？”
　　伍先生才懒得理会佘诗韵了呢，只管朝山洞外边走。
　　张幺爷问：“伍先生不住这里面？”
　　佘诗韵说：“不住这里面。这里面只住柳妈妈和四个孩子，还有我。”
　　张幺爷说：“你不是在那边的山洞里住吗？”
　　佘诗韵说：“谁说我住那边的山洞了，我只是偶尔过去住一下。”
　　“偶尔过去住一下？”
　　“是啊！遇上特别想一个人住上一阵子的时候，我才会去那个山洞里住的。在这儿住多好啊，有人气。”
　　这时张幺爷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对了，你那个孪生妹妹呢？咋就一直不见她的人影了？”
　　佘诗韵一愣，说：“我哪个妹妹？”
　　“就是用船接我们过来的那个妹妹啊。”
　　“哦，你说她啊……”佘诗韵哈哈哈地笑起来，说，“你看我像我那个妹妹吗？”
　　“像，咋不像，你们是孪生姐妹嘛！”
　　佘诗韵哈哈哈地笑得越加欢畅了，又说：“那你看我像我妹妹的姐姐吗？”
　　张幺爷还一根筋地说：“像，咋不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张子恒这时气呼呼地朝张幺爷说：“幺爷，你上当了，我们都上当了，我们看到的根本就是一个人！”
　　“啊？”张幺爷恍然大悟，朝佘诗韵说道，“闺女，你没名堂的哈，跟干爹开这种玩笑。”
　　佘诗韵继续哈哈哈地笑道：“干爹，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老眼昏花！呵呵呵……”
　　张幺爷嘟哝了一句：“没名堂！”然后脸都红了。
　　突然张子恒扭着脑袋，直勾勾着眼神从蹲着的地上站了起来，眼神就像定在了台地上边了一样。
　　张幺爷看到张子恒异样的表情，顺着张子恒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戴着鲜艳的五角星军帽，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提着一个手提箱，从第三层台地上健步走了下来。
　　张幺爷纳闷了，说：“咋这儿还有解放军了？”
　　佘诗韵说：“干爹，你指定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谁啊？”
　　说着话，解放军战士已经迈着矫健的步伐朝张幺爷走了过来，已走到张幺爷跟前，两条腿咔嚓一碰，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然后朝张幺爷行了个漂亮的军礼，声若洪钟般地大声说道：“报告。”
　　张幺爷被眼前的这个解放军战士给彻底震晕了。
　　解放军战士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眶，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双浓眉就像两把墨剑一般。
　　“你……”张幺爷傻了。
　　佘诗韵却在一旁神秘兮兮地笑。
　　张子恒越在脑子里快速地翻找这个人的影子，这个人的影子就越像电影胶片似的在张子恒的脑海中杂乱出现。终于，张子恒把这张英俊的脸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疯子张子坤。
　　张子恒惊呼道：“你是疯子张子坤？”
　　“子坤，真的是你啊？”张幺爷也同时认出了他，也大声惊呼道。
　　张子坤放下了立正敬礼的标准姿势，一把上去抱住张子恒，说：“我就是你四哥张子坤。”
　　张子恒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死死地抱住张子坤说道：“四哥，四哥……”
　　张幺爷看着这紧紧抱在一起的兄弟俩，激动得热泪盈眶，喃喃地说道：“我就晓得咱张家的子孙各个都是好样的！各个都是好样的啊！”
　　张子坤松开了张子恒，又握住他的手说，“子恒，我得去一趟上海，马上就走，幺爷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张子恒激动得话也不会说了似的，只管把张子坤的手死死握住，朝张子坤频频点头……
　　张幺爷问：“你去上海干啥？”
　　张子坤说：“我们一直等待的一个机会可能真的出现了，我得把这个神秘的消息跟一个组织秘密汇报。”
　　“组织？什么组织？”张幺爷问。
　　佘诗韵却说：“幺爷，不该你问的事情你别问，问了他也不会跟你说的。”
　　张幺爷幡然醒悟似的说：“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关系到保密的事情。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张子坤朝张幺爷跷起大拇指说道：“幺爷的脑瓜子比我们年轻人的反应还快。呵呵……”


　　第四十七章 长尾巴的孩子带来的惊喜
　　张子坤走了，只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前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看着张子坤消失在洞口，张幺爷和张子恒半天没有回过神。
　　等从懵里懵懂的状态中醒过神时，张幺爷的兴致顿时好了起来。他朝张子恒说道：“子恒，幺爷我真的就跟做梦一样啊！真的就跟做梦一样啊！谁会想到这张子坤会是一个解放军战士？谁会想到？有出息啊！有出息啊！”
　　这时佘诗韵却说道：“干爹，你还要帮我杀鸡呢！”
　　张幺爷连声说道：“对对，得杀鸡，得杀鸡，像过年一样，好好高兴一回！呵呵……”
　　此时的张子恒也兴奋得脸上泛着红光，刚才还委靡昏暗的眼睛变得晶亮晶亮的了，人也一下子恢复了生机。
　　整个宽敞的山洞里流淌着一股股拨云见日般的舒畅喜悦感。
　　张幺爷朝张子恒说：“子恒，你去帮我闺女杀鸡，我得看看春明去，我得告诉这小子。呵呵……现在我才晓得，子坤刚才跟春明说的话果然是有道理，还是大道理啊！呵呵……”说着就屁颠屁颠地朝台地上跑。
　　兴许是有了张幺爷的出现，被囚禁在铁栅栏里的春明变得安静了许多，此时他就如同一只受到伤害而又无能为力进行自救的小兽一般，一脸悲切，但却规规矩矩地坐在铁栅栏的洞口。他的眼神无助而且忧伤。
　　张幺爷兴冲冲地跑向春明，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先到了：“明娃子，你四爸是个有大出息的人啊！你是没有看见，你看见了一定会喜欢得蹦八丈高。这回你四爸可算是给咱张家人长老脸了。”
　　春明似乎听不懂张幺爷的话，只是可怜兮兮地望着张幺爷。
　　张幺爷蹲在春明的跟前，用手抚摸着春明乱蓬蓬的头发说：“你四爸是对的。以后你也跟你四爸一样，做一个一鸣惊人的人。这才是男人，才是爷们儿啊！大丈夫，能屈能伸，能站着也能趴着。好，好。”
　　春明却望着张幺爷，怯生生地说：“幺爷，我想我妈！我真好想我妈！”
　　张幺爷说：“我晓得你想你妈。不过你四爸说得有道理，你现在是该受点夹磨了。原先，你的性子还真是被宠得有点犟了。”
　　这时，有一个男孩子怯生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幺爷扭过头，看着这个孩子。孩子拘谨地站住了。
　　张幺爷朝小孩子招手，说：“乖娃娃，你过来一下。”
　　小孩子审视了张幺爷片刻，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张幺爷走了过来。张幺爷这才发现，小孩子的手里拿着两个山核桃。
　　小孩子走到近前，张幺爷把小孩子抱在怀里，小孩子却把手里的山核桃朝春明递过去，用稚嫩生疏的声音说：“哥哥，给你！”
　　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是最容易产生交流了，春明伸手接过了小孩子手上递过来的山核桃。
　　张幺爷在小孩子的脸上亲了一口，问：“乖娃娃，跟爷爷说说，你叫啥名字？”
　　“我叫朱珠。”
　　“猪猪？咋叫这么难听的一个名字？一个猪就够蠢的了，还两个猪？不是更蠢了？呵呵……”
　　这时，张幺爷动了歪念头，他让怀里的这个叫朱珠的小孩子趴在他蜷曲起的膝盖上，让小孩子的屁股朝上，然后一把将小孩子的裤子褪下来。小孩子屁股上的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便露了出来。
　　尽管张幺爷已经有足够的心里准备，但是还是惊讶地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有一条尾巴啊？但也不像是猪尾巴啊？倒像是狗尾巴。该叫狗狗也不该叫猪猪嘛。”
　　张幺爷只顾埋着头研究怀里小孩子屁股上的尾巴问题，却忽略了佘诗韵的出现。
　　佘诗韵远远地就看见张幺爷在褪小孩子的裤子，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张幺爷自言自语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便说：“干爹，他不是你说的那个猪，他是姓朱的朱。你又信口开河了。”
　　佘诗韵的突然出现倒把张幺爷吓得一抖，见是佘诗韵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既慌张又尴尬。他急忙把小孩子的裤子提上去，放了小孩子说：“闺女，咋会是你啊？吓我一跳。”
　　张幺爷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佘诗韵却说：“干爹，是谁告诉你朱珠屁股上长有尾巴的？”
　　张幺爷不会撒谎，或者是来不及想出撒谎的借口，支吾了一下，说：“是伍先生告诉我的。”
　　佘诗韵咬着牙说道：“这个伍先生，咋嘴巴比女人的还碎？”
　　张幺爷怕自己一不小心说的话连累了伍先生，连忙说：“闺女，你可别怪伍先生。我们也是闲聊说到这个事情的。其实小孩子长尾巴的这个事情我早就晓得了。”
　　“你早就晓得了？怎么晓得的？”
　　“前几天我家里就出生了一个。”
　　“你家里出生了一个？是你媳妇生的？”
　　“是我的闺女生的。”
　　“你闺女？不对！绝对不对！”
　　“为啥不对？”
　　“如果是你闺女生的，你就该有尾巴。”
　　张幺爷扑哧一声笑了，朝佘诗韵说道：“闺女，你这叫什么话？我是你干爹呢！有你这么说干爹的吗？”
　　佘诗韵说：“是你自己说的你的闺女生了个长尾巴的孩子啊！又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
　　张幺爷说道：“我是说我的干闺女。我哪儿有什么亲闺女。”
　　“你是说小白？”佘诗韵的脸上露出一股惊喜莫名的情状。
　　张幺爷说：“就是小白。她刚出生的女儿屁股上就有一条尾巴。”
　　佘诗韵脸上的表情越加地惊喜，说：“这真的是冥冥中的缘分，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张幺爷问。
　　“我是说我和小白遇见真是太巧了。”佘诗韵说。
　　“我都被你们一个个地整糊涂了，净说些莫名其妙的半截子话，烦得很。”
　　张幺爷显得不耐烦起来……


　　第四十八章 神奇的漂移
　　佘诗韵似乎对白晓杨生了个长尾巴的孩子这个事情特别好奇。她蹲下，和张幺爷亲密地挨在一起，小声问：“干爹，干妹妹真的生了个长尾巴的孩子？你真的没有说谎骗我？”
　　张幺爷不高兴地说：“我还没有那么无聊，没事编这样的谎话来骗你。”
　　佘诗韵想了想，自顾自地点头说道：“原来他们果然没有走远！”说着眼神落在远处山洞的外边，眼神变得痴痴的。
　　“你说谁没有走远？”张幺爷愕然地问。
　　佘诗韵却站起来，欢天喜地地朝张幺爷说：“我去陪我的干妹妹了，你就在这儿陪你的这只‘山猴子’吧，跟他说说话，呵呵……再见！”说着佘诗韵就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般蹦蹦跳跳地跑了。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道：“也算是岁数不小的人了，咋还跟个姑娘家似的？”
　　而那个叫朱珠的孩子这时蹲在春明的跟前，扑闪着一双单纯明亮的眼睛看着春明，用稚嫩的声音问：“小哥哥，他们为什么关你呢？”
　　春明朝朱珠摇头，也是一副懵懂单纯的样子。
　　“那你怕吗？”
　　春明还是摇头。
　　“你饿吗？”
　　春明点头。
　　“那你吃我给你的核桃吧！我给你留的。”朱珠说。
　　春明看着手里的核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乌黑的手腕上。
　　张幺爷这时朝朱珠说：“朱珠，你咋想到给小哥哥送两个核桃过来？”
　　朱珠说：“我是来陪小哥哥的，我怕他一个人害怕。”
　　张幺爷被朱珠说的话感动了，说：“朱珠，你也是个好孩子啊。”
　　这时，另外的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铁栅栏旁边。他们一声不吭地看着铁栅栏里的春明。
　　春明也看着这几个孩子。
　　一个女孩子这时朝铁栅栏里的春明伸出一双白皙柔嫩的小手。春明也将一双乌黑肮脏的小手从铁栅栏里伸出来。两个孩子的手拉在一起，眼睛看着眼睛，相互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极其纯净。
　　朱珠和另外的两个小孩子这时也上去，五个孩子的手隔着铁栅栏叠在了一起。
　　张幺爷愣愣地看着这五个孩子，心里变得非常平静。
　　突然，张幺爷眼前一花，或者说是张幺爷的眼前闪过一道神秘的清光。等他定睛再看的时候，整个人噔噔噔地倒退了三四步，收势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朱珠等四个孩子都进入到了关春明的铁栅栏内！
　　张幺爷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看见五个孩子的确是在山洞内。
　　“你们……你们是咋进去的？”张幺爷快被弄疯了。
　　五个孩子这时理也不理会外边的张幺爷，相互看着，脸上露出天真无瑕的笑容。
　　春明的那张又瘦又窄的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天真烂漫的幸福表情。
　　而铁栅栏外边的张幺爷这时却像是中了邪一般，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嘟囔道：“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边嘟囔着边朝巷子外边跑。
　　佘诗韵和白晓杨还有张子恒围在一个瓦罐前七手八脚地褪着鸡毛，瓦罐里蒸腾出的水汽熏得白晓杨和佘诗韵的脸红扑扑的。
　　张幺爷人还没有到就大呼小叫起来：“不得了了，活见鬼了！活见鬼了啊！”
　　见张幺爷跑得急又跑得快，佘诗韵朝张幺爷喊：“干爹，慢点，看摔着！”
　　张幺爷哪儿顾得上佘诗韵的提醒，只管朝这边跑，脚下一个石块一绊，还真是一个趔趄就摔倒了。
　　白晓杨和佘诗韵担心张幺爷摔出个三长两短，连忙丢下手里的活儿，三步两步地跑上去把张幺爷扶起来。
　　“干爹，摔着了没有？”白晓杨和佘诗韵一起揪心地问。
　　张幺爷呼呼喘着气说：“没摔着……没摔着……干爹见鬼了！干爹真的活见鬼了！”
　　“大白天的，哪儿有什么鬼？干爹，你究竟是咋了吗？”白晓杨不明白张幺爷为啥突然间就像发起了癔症般地说起了胡话，越加担心起来。
　　张幺爷急切地说：“四个孩子……四个孩子……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关进了铁栅栏。我眼睁睁地看见的啊！”
　　白晓杨一愣，看着佘诗韵。
　　佘诗韵听了，脸上却露出惊奇之色，说：“真的吗？”
　　张幺爷说：“真的！”说着拉住白晓杨和佘诗韵就朝巷子里的那个山洞里跑。
　　然而，当张幺爷拉着白晓杨和佘诗韵跑进巷子里的时候，远远地却看见朱珠等四个孩子好好地站在铁栅栏的外边，并没有像张幺爷说的那样，是关在铁栅栏内的。
　　三个人跑到近前，张幺爷问：“你们咋又出来了？”
　　四个孩子朝着张幺爷嘿嘿地笑，天真里隐藏着狡黠，然后突然撒开腿跑掉了。
　　张幺爷真的快被弄疯了，他开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在原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道：“不对！肯定不对！我眼睛没有看花！真的没有看花！他们是真的进去了啊！还手拉手地站在一起的……”
　　见张幺爷焦躁不安的样子，白晓杨对张幺爷越加担心起来。她上去拉住张幺爷，说：“干爹，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别着急啊！慢慢说。”
　　张幺爷仍旧急切地说：“你没有亲眼看见，我说也是白说。你们看见了，就一定会相信我的话了……”
　　佘诗韵也上来，说：“干爹，我们相信你说的话了，好吗？”
　　张幺爷不理会白晓杨和佘诗韵，突然朝铁栅栏里的春明说：“明娃子，你跟这两个娘娘说说，刚才朱珠他们四个是不是进到你那里边去了？”
　　春明却摇头。
　　张幺爷叉着腰杆，瞪着春明，无可奈何地说：“好，就连你明娃子也叛变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好！好！明娃子，你个叛徒！算幺爷爷看走了眼！”
　　铁栅栏里的春明却朝着张幺爷笑，这小子突然变得阳光灿烂的了……


　　第四十九章 屈辱
　　见张幺爷一副气哼哼的样子，白晓杨被张幺爷莫名其妙的言行搞得有点好笑，轻声问：“干爹，你究竟看见啥了？”
　　张幺爷说：“我明明看见这几个鬼豆子娃娃，一眨眼的工夫就钻进铁栅栏里了，咋钻进去的我都没有看清楚。铁栅栏又没打开，就眨了一下眼睛，他们就钻进去了。难道这几个鬼豆子娃娃会穿墙术？要不就是我真的撞鬼了？”
　　白晓杨对张幺爷信了几分，看着佘诗韵，想从佘诗韵那儿得到一个解释或者是答案，但是佘诗韵只是神秘兮兮地笑。
　　“干爹刚才看见的是真的吗？”白晓杨朝佘诗韵问。
　　佘诗韵笑了笑，想搪塞过去，说：“干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白晓杨明显感觉佘诗韵说的话有点言不由衷。女人和女人之间，是最能够感应出相互之间的真诚度的。于是，白晓杨用询问的眼神继续盯着佘诗韵，佘诗韵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原地相互对望着。
　　白晓杨在和佘诗韵对望的时候，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朝着佘诗韵的瞳孔深入进去。突然，她感觉自己就像进入到了两条漆黑的隧道中一般，隧道在某一个地方形成了交会。白晓杨的意识继续顺着这条神秘的隧道深入。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朝着一个神秘阴暗潮湿的世界陷入。
　　白晓杨是一个意志力控制比较强的人。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别人故意设置的陷阱之中，便立刻把眼光从这深不可测的隧道中努力抽了回来，脑子里打了一个愣神。
　　她看佘诗韵的眼神变得有点不大真实起来。
　　而佘诗韵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一旁的张幺爷见这两个女人站在原地相互看着，就是不说话，有点好奇起来。他看看白晓杨，又看看佘诗韵，说：“你们两个咋不说话了？咋看得这么痴呆？就像两个人不认得似的。”
　　张幺爷的话把白晓杨从一种状态中拉了回来。她把眼神从佘诗韵的脸上撤了回来，轻笑了一下，故作俏皮地说：“我是在观察你们两个是哪个说了谎话。”
　　听白晓杨这么说，张幺爷立马就不乐意了，说：“谎话？你干爹这辈子最忌恨哪个睁着眼睛说瞎话，况且这个事情我用得着编瞎话来哄你们吗？”
　　“所以我就要看看是不是诗韵姐姐在说谎啦？”白晓杨说。
　　白晓杨也在搪塞张幺爷。
　　“所以你就一眨不眨地朝佘女子的眼睛看？”张幺爷说。
　　白晓杨仍旧俏皮地说：“是啊！谁说没说谎，你只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准能够看出个子丑寅卯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眼睛这扇窗户，你就能看见她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张幺爷切了一声，说：“连你小白也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来骂你干爹了。”
　　白晓杨说：“干爹，我不是要说话骂你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幺爷说：“好，你说的是实话干爹就信你的实话。你小白在干爹面前，说方就是方，说圆就是圆，我是不会跟你争的。”
　　这时，张子恒走进了巷子，边朝这边走边说：“鸡毛都褪完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并且快步朝铁栅栏这边跑来。
　　他看见了被关在铁栅栏里的春明。
　　张子恒几步跑到铁栅栏的跟前，扶着铁栅栏朝里面的春明急切地问：“春明！真的是你吗？”
　　看见张子恒，春明的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哀声朝张子恒喊道：“五爸，你怎么也来了？”
　　张子恒似乎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回答春明的话，而是扭过头，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佘诗韵。
　　佘诗韵愣了一瞬，知道又被张子恒误解了，自己又得替日渥布吉背黑锅，脸上显出几分尴尬和紧张的神情，讪笑着说道：“怎么又盯上我了？”
　　张幺爷知道张子恒要朝佘诗韵发飙，立刻朝尚没有来得及开口的张子恒说道：“子恒，你别那么凶神恶煞地看着佘女子。事情不是她做的，你别冤枉了她。”
　　张子恒却大声说道：“我管球它是哪个做的，赶紧给老子把春明放出来！”
　　张子恒说话的声音就像打雷似的，震得在场的张幺爷白晓杨和佘诗韵都是一愣。
　　张幺爷没想到张子恒变脸变得这么快，而且朝佘诗韵动了粗口，于是朝张子恒大了声音呵斥道：“子恒，你狗日的那么大声说话做什么？想威吓住哪个吗？都跟你说了，关春明的主意不是佘女子出的。”
　　“那是谁出的？”张子恒余怒未消不依不饶，眼睛依旧凶巴巴地盯着佘诗韵。
　　佘诗韵对张子恒的这种眼神很不适应，感觉这家伙的眼睛突然就变得贼亮贼亮的了，而且闪着冷嗖嗖的寒光！
　　“张子坤。”张幺爷说。
　　张子恒一听，说道：“是他？真的是他？”
　　“春明就是被他带到这儿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幺爷说。
　　“你刚才咋不说？你刚才要是跟我说了，我就把他穿的那身皮给扒了。有这样侮辱自家人的吗？还冒充起解放军战士了。”
　　张幺爷这时变得很开通似的朝张子恒说：“人家张子坤这不是侮辱咱自家人。人家子坤都说清楚了，这是为了春明好！古话说得好，黄金条子出好人，我也觉得这话有道理的。春明现在就是需要调教。”
　　“幺爷，你还真信那疯子的话了？”
　　“咋不信？子坤根本就不是疯子。他是装疯的。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
　　张子恒被张幺爷的态度弄得有点毛躁了，朝他说：“我现在懒得跟你说。你现在是越老越糊涂了。自家人说的话，你是横竖一句也听不进去，倒是外头人的话，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都骑在咱张家人头上拉屎拉尿了，你还是胳膊肘朝外拐，帮人家说话。”
　　“张子坤咋会是外人了？”张幺爷不服气地辩解道。
　　“这些人里总有人是外人吧！”张子恒不依不饶，说着伸手就去拉关着春明的铁栅栏。
　　但是铁栅栏是用很粗实的铁棍嵌在岩石里的。铁棍子在张子恒的手里纹丝不动。
　　张子恒气急了，转身继续死盯着佘诗韵，大声朝佘诗韵喊道：“打开！赶紧给老子打开！”
　　佘诗韵被张子恒凶巴巴的样子弄得委屈得不行，她微红了脸求助似的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被张子恒的无理取闹激怒了，上去照着张子恒就踢了一脚，骂道：“狗日的，老子还招呼不住你了？你究竟想干啥？”
　　张子恒对张幺爷踢过来的一脚没有避让，让张幺爷踢了个稳准狠，在反作用力下，倒是张幺爷被弹得朝反方向跌了出去，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了。
　　白晓杨怕张幺爷跌出个三长两短，连忙上去扶他。张幺爷此时的犟性子上来了，一把挡开白晓杨的手，说：“不用你扶，我自己晓得起来。”
　　说着他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在原地打着转埋头踅摸东西。
　　白晓杨和佘诗韵不明白张幺爷要从地上踅摸什么宝贝，一头雾水。
　　张幺爷却抱了一个人脑袋般的大鹅卵石起来，瞪起恶狠狠的眼睛就要朝张子恒冲过去。
　　白晓杨和佘诗韵没想到张幺爷的脾气比张子恒的还牛还犟还急，两个人慌忙上去一左一右地将张幺爷抱住。
　　白晓杨朝张幺爷喊道：“干爹，你这是要干啥吗？长辈和小辈的打架，好看吗？”
　　张幺爷抱起这么大的鹅卵石做出要朝张子恒冲上去的架势，其实完全就是一时间脑子发热地虚张声势，真要是没有人上去阻拦他，他自己也会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白晓杨和佘诗韵一左一右地将他死死拉住，却正中了他的下怀，于是气呼呼地站住了，但却仍旧抱着那块鹅卵石凶巴巴地盯着张子恒。
　　这个时候的张子恒也许早就看透了张幺爷的心机，他居然朝张幺爷挑衅似的叫嚣起来：“来，来，朝我脑壳上砸，有本事你就把我敲死。你不敢敲我你是龟儿子！”
　　张子恒的挑衅一下子又把张幺爷挂在半空中下不来了，气急败坏的张幺爷挣扎着又要朝张子恒跟前冲。
　　白晓杨和佘诗韵哪儿懂得这两个纸老虎般的男人演的把戏，以为张幺爷真会把手里的鹅卵石朝张子恒砸过去，吓得死死地将张幺爷拉住，就是不撒手。因为用出了所有的力气，两个人的玉脸涨得通红。
　　理智的张幺爷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挣扎，将手里的鹅卵石朝地上一扔，说：“今天要不是小白和佘女子拉住老子，看你狗日的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张子恒居然残忍地抽搐着冷笑了一下，朝张幺爷说：“你别把我当三岁的小娃娃来吓！”说完上前两步，捡起张幺爷刚刚扔在地上的那块鹅卵石。张幺爷和白晓杨以及佘诗韵都吓了一跳，以为张子恒这小子要做出啥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来。
　　“你要干啥？”张幺爷紧张地朝张子恒大声问。
　　而张子恒却转过身，举起手里的鹅卵石朝铁栅栏狠狠地扔了出去。
　　鹅卵石咣的一声砸在铁栅栏上，飞溅出一阵火星。
　　被关在铁栅栏里的春明被鲁莽的张子恒弄出的动静吓得朝山洞里退后了几步。
　　锁住春明双腿的铁索发出哗哗的响声。
　　张子恒这时才发现春明的双腿上居然还套着铁索。他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他呼地转过身，颤抖着声音朝张幺爷和白晓杨佘诗韵低吼道：“咋能像拴狗一样地拴春明啊？幺爷，你的眼睛瞎了啊？春明的脚上还套着铁链子啊！”
　　张幺爷此时也觉得理亏起来，他再也没有勇气直视张子恒那双被屈辱泡得通红的泪汪汪的眼睛……


　　第五十章 奇门遁甲
　　这时，朱珠等四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四个孩子手牵手地站成一排，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大人，天真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张子恒和张幺爷以及白晓杨和佘诗韵四个人此时恰恰忽略了这四个孩子的存在，都纠缠在了大人导演出的这出闹剧之中。
　　已经逐渐失去理智的张子恒重新抱起地上的那块鹅卵石，举起来又要朝铁栅栏砸去。
　　就在张子恒用双手高高举起鹅卵石的一瞬间，却突然像被谁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在原地不动了。
　　铁栅栏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四个纯净幼稚的孩子。
　　是朱珠他们。
　　朱珠他们是怎么在刹那间进入到铁栅栏里的，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看清楚。
　　张幺爷看见了奇迹的再次出现，他立刻大声说道：“看见了吧？看见了吧？又进去了！又进去了！就是这样子进去的，眨眼的工夫……”张幺爷因为激动，脸上泛着红光。
　　而张子恒手里的石头这时却不由自主地从手里滑了下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白晓杨异常惊奇，她看了眼佘诗韵，又看看铁栅栏里的朱珠等四个小孩，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四个小孩仍旧手牵着手站在那儿，用清澈得几近透明的目光看着张子恒。
　　傻里傻气的张子恒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朝里面看，四个孩子仍旧乖乖地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张子恒傻了般地回过头，看着张幺爷和白晓杨她们。
　　他是彻底迷糊了……
　　张幺爷和白晓杨这时都看着佘诗韵，他们明白，现在可以给出他们合理解释的或许只有佘诗韵。
　　此时的佘诗韵，眼神又黏又稠地看着铁栅栏里的四个孩子，漂亮的眸子里泪光闪烁。
　　“诗韵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白晓杨问。
　　佘诗韵从一种痴迷的状态中回过神，声音暗淡地自言自语说：“我终于相信，尘世的束缚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了。我想做到，可是我做不到！他们做到了，这些孩子做到了。我想回去，可是我回不去。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看着喃喃自语的佘诗韵突然失态的样子，白晓杨愣住了。
　　佘诗韵显得极其颓废，就像整个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般，连精神的支柱也似乎被瞬间摧毁了。她转过身，朝巷子外边走去。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雪白长发被一阵微风丝丝缕缕地吹拂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秋日夕阳的余晖下那一簇簇起伏的芦苇丛。
　　满怀期望的张幺爷和白晓杨没有从佘诗韵那儿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答案，得到的反而是更多的迷茫。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
　　张子恒盛怒的情绪这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很想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珠等四个孩子是怎么进入到铁栅栏里去的？
　　白晓杨沉默了一阵，朝铁栅栏走过去，扶着铁栅栏蹲下身，轻声朝四个孩子问：“你们刚才是怎么进去的？能给娘娘说吗？”
　　朱珠等四个孩子一起摇头。
　　白晓杨紧盯着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睛和另外的三个孩子的眼睛是一样的，清澈通明，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和掩盖，就像朝着外边尽情开敞着的窗户，里面的情形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而没有必要怀着好奇心去猜测和探究。
　　孩子的眼睛告诉白晓杨，他们没有撒谎，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到铁栅栏里去的。
　　白晓杨看着这四个天真无瑕的孩子，想了一下，又问：“那你们进去干什么呢？”
　　“我们不想让叔叔伤害小哥哥！”朱珠指着外边的张子恒说。
　　白晓杨扭头看了一眼张子恒，而此时的张子恒彻底变成一尊石像，他早已是目瞪口呆……
　　这时，巷子口传来伍先生大呼小叫的声音：“老哥子，你在哪儿？酒我都提过来了。今儿晚上咱哥儿俩可得好好地喝上两杯啊！”
　　铁栅栏里几个孩子听见伍先生的声音，就像小老鼠闻见了猫的气息一般，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等白晓杨回过头再看这四个孩子时，四个孩子就像迷一般地在铁栅栏里神奇地消失了。再回头，四个孩子已经欢蹦乱跳地一溜烟地朝巷子外边跑了。
　　白晓杨惊讶得大张着嘴巴朝张幺爷问：“干爹，你看见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吗？”
　　张幺爷的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一般，瞪着眼睛，连声说：“没看见啊！我就是觉得眼前花了一下，这几个孩子已经在跟前了，呼啦一下子就跑了，就跟做梦一样。”
　　“子恒哥，你看见了吗？”白晓杨又朝石化了一般的张子恒问。
　　张子恒点头。
　　“你真的看见啦？”
　　“看见了，我是眼睁睁地看见这四个孩子是从铁栅栏里走出来的。他们就像从一层光里走出来的，手牵着手走出来的。铁栅栏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这四个孩子会魔术！真的！”
　　“魔术？”白晓杨被张子恒的结论搞得一头雾水。
　　这时，大声自顾自地说着话的伍先生出现在巷子口。四个活泼天真的孩子和伍先生照了面，立刻变得拘谨了，齐声朝伍先生礼貌地喊了声：“先生好！”
　　伍先生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四个孩子弄得打了个愣神，手里提溜着的一个瓦罐差点掉地上。还没等他看清楚这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已经溜得不见了踪影。
　　伍先生自言自语地说：“还是野得很啊！得好好调教啊！”又抬头看见了张幺爷他们，立刻边走过来边说：“我就猜到你们在这儿呢！呵呵……”
　　张幺爷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朝伍先生连连招手，说：“伍先生，你来得正好，赶紧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伍先生不明白张幺爷这么急切地朝他招手是为什么，一脑子糨糊地边朝张幺爷走过来边问：“有啥好事吗？”
　　等伍先生走到近前，张幺爷朝伍先生跷起了大拇指，说：“伍先生，真是名师出高徒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厉害啊！”
　　伍先生被搞得打了个愣神，眼睁睁地望着张幺爷问：“老哥子，你说啥话呢？我有哪一手啊？”
　　张幺爷说：“障眼法啊。奇门遁甲，穿墙过壁！以前只是听人说起过，没有亲眼看见过。今天我算是开眼了，原来世间真的有这种法术啊！”
　　伍先生更是疑惑不解了，说：“障眼法？啥障眼法？”
　　张幺爷就像把所有的谜团都瞬间解开了一样地呵呵笑道：“你就别在我们面前打马虎眼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把你穿墙过壁的拿手绝活给我们演一回吧。”
　　听了张幺爷的话，伍先生薄薄的镜片后升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他说：“老哥子，你说啥神话来着？我咋越听越听不明白了呢？谁会穿墙过壁啊？我又没有学‘崂山道士’的法术。”
　　张幺爷一听伍先生提到“崂山道士”，立刻眼睛发亮地说：“对对对，就是‘崂山道士’的那个法术。你老哥子就不要装糊涂了。你是高人啊！”
　　伍先生整个人都快被张幺爷彻底雾化掉了，说：“老哥子，我这辈子学的读的都是圣贤书，虽说不是治国平天下的大用之才，但是，凭我的这一身的学问，修身怡情还是绰绰有余，可也不至于下作到学那些旁门左道的下九流的骗人把戏吧？你可不要有辱斯文人了哈？”
　　伍先生的清高搞得张幺爷有点哭笑不得，说：“好，你不承认是不是？”
　　“你要我承认什么啊？莫名其妙！”伍先生有点生气了。
　　张幺爷说：“那你教的那几个鬼豆子娃娃是怎么回事？”
　　伍先生听张幺爷这么问，又是一愣，说：“我教的那几个调皮蛋怎么了？”
　　“会穿墙过壁！”
　　“会穿墙过壁？你说昏话了吧？难道他们还是穿山甲土行孙投胎转世了？”
　　“说不定还真被你说中的，他们没准还真是穿山甲土行孙投胎转世呢！”
　　“越说越不着调了。”伍先生不屑地说。
　　张幺爷却抓住伍先生的一只手说：“那你先说你教过他们‘奇门遁甲’的法术没有？”
　　“我还教他们‘御剑飞天’了呢！你是不是发高烧胡乱说啊？你把我伍某人说成是什么人了？误人子弟吗？”
　　伍先生被张幺爷的话给搞得有点窝火了。
　　“那你教的那几个鬼豆子娃娃咋会穿墙过壁？眨眼之间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穿墙过壁的啊！”张幺爷终于说。
　　见张幺爷说得那么认真，伍先生才感觉张幺爷说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的胡话，说：“你真看见他们穿墙过壁啦？”
　　“那不是看见了还是咋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子过了两回……”于是张幺爷便把刚才看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朝伍先生说了。
　　伍先生咽了口清口水，喉结子嚅动了一下，说：“咋会有这种事情？难道他们背后真的躲着什么高人在偷偷摸摸地传授他们旁门左道的邪术？”
　　张幺爷恍然大悟般地说道：“伍先生，看看，还是你见多识广知书识礼不是？你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啊！说不准这几个鬼豆子娃娃还真是背着你在跟躲在这山里头的啥妖精妖怪学这些旁门左道的邪术呢！”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这几个娃娃可就眼睁睁地让我看着他们被废掉了。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咋能学呢？蛊惑人心不说，还绝后啊！”伍先生着起急来，转身就朝巷子外走……


　　第五十一章 古板刻薄的教书先生
　　张幺爷有点得意地说：“看看，我就说这儿有古怪吧？躲在这山洞洞里头教这些娃娃读孔老二的‘望天书’，要是让县里头或者公社一级的晓得了，这些人早就被抓起来了；还教这些孩子‘奇门遁甲’的哄人把戏，真是不像话。”
　　白晓杨现在对张幺爷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没有说话。她也被朱珠等四个孩子的离奇表现给整得云里雾里地有点蒙了。
　　张子恒这时朝张幺爷说：“幺爷，春明咋办？”
　　张幺爷经张子恒这么一提醒，说：“对了，春明这孩子得带走，不能跟着这几个孩子在这里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幸好我明白得快，不然就上了张子坤的当了。”
　　“可是这铁栅栏关得那么死，我们咋把春明弄出来啊？”张子恒见张幺爷终于和自己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说。
　　张幺爷说：“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我这就去找佘女子放春明出来。大不了我跟他们翻脸。咱春明是正派人家的孩子，咋能在这儿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张幺爷说完就朝巷子口走。
　　白晓杨怕张幺爷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连忙说：“干爹，我跟你一起去。”说着脚跟脚地跟着张幺爷走了。
　　巷子里现在只剩下张子恒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被关在山洞里的春明。
　　春明已经退到了山洞靠里面的地方，光线昏暗。张子恒一时间不能看真切里面的情况，就朝春明说：“春明不要怕，我们这就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春明却朝张子恒摇头。
　　张子恒说：“你摇头干什么？难道你不想五爸把你带出去？”
　　春明又点头。
　　张子恒叹了口气说道：“完了，这孩子中邪了，好坏不分了，要在这深山沟里变精变怪了。”
　　张幺爷和白晓杨出了巷子，径直来到台地上，却见柳妈妈站在台地的边缘望着下面的台地出神，脸上的表情焦虑又忧伤。
　　张幺爷和白晓杨走到柳妈妈的身边她竟浑然不知。
　　“柳妈妈，你在看啥呢？”张幺爷问。
　　柳妈妈回过神，见是张幺爷和白晓杨，脸上的表情更加忧虑了，说：“佘女子又一个人回那边的黑风洞里去了，又不晓得要在那边住多久才回这边来。”
　　“黑风洞？哪儿有什么黑风洞？”张幺爷问。
　　“就是你们来的那边的那个洞。”柳妈妈说。
　　“你是说佘女子回那边的山洞里去了？”张幺爷边问边朝那道石门望去。那道石门紧紧地关闭上了。
　　柳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回那边去了，估计是心病又犯了。”
　　“心病？啥心病？”张幺爷越加不解。
　　“佘女子的心病重得很，她不说，谁知道？”柳妈妈又叹了一口气说。
　　张幺爷还要刨根问底，柳妈妈已经转身走进了屋子。
　　柳妈妈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这究竟是咋回事？咋一阵晴一阵雨的？各个都鬼头鬼脑的！”
　　最底下的一层台地上，伍先生已经把朱珠等四个孩子召集在了一起。四个孩子的手老老实实地背在身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起。
　　伍先生半躺在那张逍遥椅里，一张瘦脸阴沉沉的，薄薄的镜片后，两道眼神就像寒光闪闪的刀锋一般在四个孩子的脸上溜过来溜过去的。
　　朱珠等四个孩子似乎已经被伍先生驯化成了四只听话的宠物。在他们脸上，再也看不出有丝毫的调皮和顽劣的品行，就更别说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春明的那种野性十足的气息了。
　　四个孩子低垂着脑袋，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就像是正在接受批斗的四类分子一般。
　　“哪个先说我就饶了哪个，哪个最后说我就惩罚哪个。”伍先生说。
　　伍先生对这四个天真单纯的孩子用起了离间计。
　　四个孩子没有中伍先生的计，但样子却噤若寒蝉，看见张幺爷和白晓杨走过来，眼神既单纯又可怜。
　　伍先生端起乌木茶几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见四个孩子有宁死不屈守口如瓶的架势，从薄薄的镜片后射出的两道眼神更加阴冷了。他从逍遥椅里欠起身，拿过那根蜡黄的荆竹条子，在乌木茶几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提高了声音喝道：“你们是不是要跟先生硬抗下去？嗯？”
　　四个孩子对伍先生手里那根蜡黄的荆竹条子似乎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似的恐惧感。伍先生手里的荆竹条子抽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时，四个孩子的身子骨也同时震颤了一下。
　　白晓杨皱了一下眉头，走过去，轻声朝伍先生说：“先生，你别把这些孩子吓着了！他们还小的，没经过事的。”
　　伍先生这时朝白晓杨冷冷地瞟了一眼，正色地朝白晓杨问：“你是谁啊？”
　　白晓杨没有想到伍先生会这么问自己，而且声音又冷又硬地不近人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了，尴尬得脸也泛起了粉色。
　　张幺爷连忙朝伍先生打起圆场说：“伍先生不要见怪，她是我的干闺女——白晓杨。我平常都叫她小白的，刚才忘了跟你介绍了。”
　　伍先生却说：“我不管她是谁，我在教我的学生，别的人就不要插嘴。牛圈里还伸出马嘴了？”
　　堂堂的伍先生居然出言不逊。白晓杨急得瞪起了眼，脸越发地涨得红了，眼睛里有了几分怒意地看着伍先生。
　　伍先生已经懒得理会白晓杨和张幺爷。教书先生的古板与刻薄此时在他的身上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和刚才提着一壶酒找张幺爷的那个伍先生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五十二章 无名邪火
　　“你们哪个先说？你们哪个先说，今天不光不会被罚跪挨条子，晚上还会有鸡肉吃。要是你们都不说，要跟先生我顽抗到底，那今天先生就只有马鞭子熬肉了。”说着又将手里的荆竹条子在乌木茶几上抽了一下。
　　四个孩子又在荆竹条子啪的一声脆响里颤动了一下身子。
　　白晓杨实在看不下去伍先生对这四个孩子采取的威吓手段，忍不住又要开口说话。张幺爷却连忙给白晓杨使眼色制止了她。
　　伍先生这时也不经意地冷冷地瞟了一眼白晓杨。
　　“说，你们是在哪儿学的歪门邪道？是跟哪个江湖术士学的？他是躲在哪个地方教的你们？”伍先生又朝四个孩子问。
　　四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抬了一下头，又一起低下了头。
　　张幺爷这时冒充起了好人，他朝四个孩子说：“娃娃们，你们就跟伍先生说嘛！说了伍先生就不罚你们了。有啥不能说的嘛！有啥说啥，是啥就说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大家都晓得的。”
　　伍先生却朝张幺爷说：“我这是在调教我的学生，又不是审犯人。怎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都整出来了？”
　　张幺爷被伍先生抢白得一整呵呵呵地干笑，说：“我说的只是一个道理，并没有把你的几个学生当犯人，呵呵……”
　　伍先生却根本不买张幺爷的账，说：“我在教我的学生，你们这些闲杂人员最好不要开黄腔。”
　　张幺爷被伍先生抢白得有点下不来台了，刚要发作，这时朱珠终于说话了：“先生，真的没有谁教我们歪门邪道。”
　　朱珠话刚说完，伍先生便用荆竹条子在茶几上狠狠地抽了一下，说：“朱珠，你在撒谎！没有人教你们歪门邪道？那你们是咋从那道铁栅栏进去的，还进去了两回？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瞒得过先生吗？”
　　见伍先生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四个孩子低垂着头相互间传递了一下眼神，然后私底下又将手拉在了一起。
　　四个孩子朝伍先生神秘地笑了一下。
　　伍先生对四个孩子露出的这种神秘兮兮的笑有着天生的过敏反应一般，一下子从逍遥椅里弹起来，说道：“你们还笑？真的一点也不怕先生了吗？”
　　突然，张幺爷朝伍先生大声喊道：“伍先生，你的屁股咋着火了？”
　　伍先生一愣，以为张幺爷在朝他开玩笑，说道：“你的屁股才着火了！”
　　“真的！”张幺爷瞪着伍先生的屁股惊讶地喊。
　　伍先生这才相信了张幺爷的话，使劲扭头朝屁股后看去，屁股后果然呼呼呼地燃起了火苗子。
　　伍先生这一惊非同小可，还真是如同被火燎了屁股的猴子一般，原地跳了起来，惊呼道：“咋就真的燃火咯？咋就真的燃火咯？”
　　伍先生在原地又跳又纵的样子滑稽得不得了。朱珠等四个孩子被伍先生逗得哈哈哈地笑起来。白晓杨也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张幺爷朝伍先生喊：“别跳啊！越跳燃得越凶。”说着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就朝伍先生的屁股上泼。可是，杯子里的茶水和伍先生屁股上燃起的那堆火比起来，还真就好比是杯水车薪。那杯茶水不光没有起到灭火的作用，反倒像是火上浇油一般，呼的一声，伍先生屁股上的火烧得越见旺了起来。
　　手忙脚乱的张幺爷朝惊慌失措的伍先生大声喊：“坐！滚！赶紧！”
　　伍先生还真听张幺爷的话，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后又是三个横滚，屁股上的火终于灭了。
　　伍先生坐起来，呼呼直喘，眼神凌乱，可怜兮兮地望着张幺爷。
　　张幺爷上去把伍先生扶起来。伍先生穿的长袍子的屁股后面被烧出了一个大洞，仍旧余烟袅袅……
　　张幺爷扶住伍先生说：“咋这么日怪？不明不白地咋就起火了？”
　　伍先生心有余悸地说：“我晓得个鸡巴！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哪！”
　　此时的伍先生也说起了粗话。白晓杨皱了皱眉。
　　伍先生懊恼地撩了撩长袍，说道：“这回算是斯文扫地了。”
　　而白晓杨这时却看着朱珠四个孩子，眼神就像一张网一般地把这四个孩子紧紧地罩住了。
　　四个孩子很警觉地感觉到了白晓杨眼神的分量，将刚刚恣意绽出的哈哈大笑收敛了起来，一个个又像是接受批斗的四类分子般乖乖地把头埋了下去。
　　柳妈妈也听到了这边发生的动静，从第三层台地上噔噔噔地跑下来，看见狼狈不堪的伍先生穿的长袍子的屁股上被烧出了一个大洞，惊讶地说：“咋会屁股上着火啊？”
　　伍先生懊恼地说：“谁晓得？无名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这么怪？”柳妈妈也大惊小怪了。
　　“还真有这么怪的事情。”伍先生说。
　　“走，赶紧去换了。”柳妈妈对遭了小灾的伍先生表现出了同情和关心，扶着伍先生换衣服去了。
　　张幺爷这时却朝着空旷的山洞东张西望起来。他想从山洞里的某个角落找出烧着了伍先生屁股的这股无名之火的来龙去脉。
　　只有白晓杨，一直死死地盯着朱珠等四个孩子，一言不发。漂亮的眼睛里闪烁出的眼神很复杂。
　　一直低垂着头的朱珠用鬼鬼祟祟的眼神偷看着白晓杨。白晓杨的眼神把他的头压得很低。
　　白晓杨把目光落在了朱珠的身上。
　　另外三个孩子私底下又在鬼鬼祟祟地交流起了眼神。
　　“你们把手放开！”白晓杨用少有的严厉声音朝四个孩子说道。
　　四个孩子打了个哆嗦，一直拉在一起的手放开了，头却垂得更低……


　　第五十三章 罕见的掌纹
　　白晓杨是一个心细的人，她朝朱珠走过去，蹲下身，要把朱珠的一只手拉过来。朱珠胆怯地要把小手朝身后缩。白晓杨望着朱珠，说：“别怕，娘娘只是看看你的小手脏不脏。”
　　白晓杨温和的表情和慈祥的话语让朱珠有了几分安全感。他把手朝白晓杨的眼前递过来，然后展开。
　　出现在白晓杨眼前的这双小小的手掌令她大吃一惊。只见朱珠张开的手掌上，几条清晰的掌纹呈血红颜色，纹路从手掌心里呈发射状盘根错节地曲折游走，就如同闪电在天空里撕扯出的痉挛曲线。
　　白晓杨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奇特的掌纹。她朝另外三个孩子说道：“把你们的手掌都伸出来让娘娘看看。”
　　另外三个孩子也畏畏缩缩地把一只只小手掌伸到白晓杨面前，并且展开。
　　这三个孩子手掌上的掌纹和朱珠手掌上的掌纹如出一辙。殷红曲折的纹路从手掌心的一点辐射开去，如同炫目的闪电在这几个孩子的手掌里乍然闪现。
　　这根本就不是掌纹，简直就是一种呈辐射状的碎裂曲线！
　　张幺爷也好奇地伸过头看这四个孩子的手掌心，惊奇地“咦”了一声说道：“这四个娃娃的手板心里咋有那么细的血印子？”
　　白晓杨没有理会张幺爷的话，她的脑海里闪现过万展飞曾经说过的关于掌纹的一些零碎描述。他说：掌纹是每一个人先天形成的一种生理现象和特征，但这种生理现象和特征却是和后天的生活状况关系紧密，并且在随时发生微妙细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就是一个人的运势和生理机能状况的最简洁的反应。古时候的人用“麻衣神相”的方法通过看相观气识掌纹，来定人的运势，断人的凶吉祸福，运用的也是这个原理。万变不离其宗。掌纹虽为先天形成，但却和后天的生存环境心理境遇以及身体机能的运行状况休戚相关，所以它才处在一直变化的过程中。基于这样的认识，万展飞对掌纹的研究极其精到。他可以通过观察人的掌纹给人验病开方，识运断势，而且相当灵验，在当地成为一绝并传为佳话。
　　因为从小跟着万展飞耳濡目染的缘故，白晓杨对普通人的掌纹也有所了解。普通人的掌纹大多脉络清晰，由智慧、情感、生命三条基本线络衍生出各种不同的错综复杂的附加线。这是最为普通的掌纹。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掌纹，那就是智慧、情感、生命三条线络重合在一起形成断掌。这种掌纹比较少见，约占总数的百分之四五的样子。有这种掌纹的人性格大多刚愎自用，执著固执，很多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都是这种掌纹。
　　不过白晓杨对掌纹这种看似比较神秘的学问没有啥特别的兴趣，所以研究得也不深，只是在万展飞的熏陶下略懂皮毛而已。
　　而万展飞说世间还有一种最为神秘的掌纹，这种掌纹看似凌乱不堪，其实是暗藏玄机。这种掌纹甚至就是和宇宙万物产生神秘联系的一种密码。这种掌纹极其罕见！
　　眼前的这四个孩子的掌纹会不会就是万展飞说的那种世间最为罕见的掌纹？
　　白晓杨看着眼前的四个孩子心里疑窦丛生。这时，她脑子里突发奇想，朝四个孩子说：“来，我们做个游戏好吗？”
　　四个孩子点头。
　　白晓杨伸出手掌，手掌心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心领神会，围过来，将手掌叠压在白晓杨的手掌心上。
　　白晓杨又说：“现在，我们一起闭上眼睛好吗？”说着首先把眼睛闭上，四个孩子也听话地一起将眼睛闭起来。
　　白晓杨将所有意念倾注在手掌心的那一点上。这时，一股股神奇的力量在白晓杨的手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渐渐地，奇异的画面和神奇的体验便在白晓杨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了。
　　突然，一道炫目的白光在她眼底乍然闪现；一条神秘的隧道一般的通道在眼前五颜六色地闪现；人的身体就像突然失去了重力般地漂浮了起来，然后就是一种神奇的飞升般的感觉……
　　白晓杨对这种陌生新奇的体验产生了一种排斥和压迫感，有种恶心的感觉。她急忙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依旧和原来的一样。而一旁的张幺爷却大声朝白晓杨喊道：“小白，你们刚才咋就一下子离地了？飞起来了！”
　　白晓杨讶异地看着张幺爷，说：“我们飞起来了吗？”
　　张幺爷瞪大着眼睛说：“是离地了，起码有两尺来高！四个娃娃跟着你一起离地的。”
　　白晓杨说：“我怎么不知道？”
　　张幺爷说：“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是闭着眼睛的。我确实看得真真的！”
　　白晓杨将手从四个孩子的手底下抽了出来，四个孩子也一起把手掌各自收了回去，并且老老实实地背在身后。
　　白晓杨看着眼前的这四个孩子，就像看着一团团无法解开的谜。她现在可以断定的是，这四个孩子的掌纹一定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一旁的张幺爷连声朝白晓杨说：“小白，这四个鬼豆子娃娃一定是跟着哪个江湖术士学了旁门左道的妖法了！一定是！刚才你跟这四个鬼豆子娃娃离地的那一瞬间，太像传说中的‘御剑飞天’了。幸好你们没有踩在剑上。要是踩在剑上的话，你们一定就乘着剑光‘嗖’的一声飞出去了！简直是太神奇了！”
　　白晓杨并不理会张幺爷，她朝朱珠等四个孩子问道：“你们经常将手掌叠在一起做这样的游戏吗？或许和刚才一样手牵手地站在一起？”
　　朱珠等四个孩子一起朝白晓杨摇头，样子单纯天真，眼神更是清澈透明。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要手拉着手地站在一起？”
　　四个孩子仍旧摇头。
　　难道这四个孩子是心有灵犀？他们会在某一个时候用眼神传递相同的信息，从而在心灵上形成一条透明的通道？
　　最神奇的就是这四个孩子的掌纹。难道这四个孩子的这种掌纹就是万展飞说的那种最神奇最罕见的和宇宙万物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密码掌纹？
　　这种掌纹又将如何与宇宙万物产生联系？
　　一连串的疑问在白晓杨的脑海中形成，但有一个事实却是千真万确的——这四个孩子一定是来历非凡。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个神秘的山洞里的。那个伍先生也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他教这些孩子念书，一定也是某种秘密的安排，其中必定大有讲究。
　　这个山洞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物或许都是一种巧妙的安排和布置，而布置和安排这些的又会是谁呢？
　　疑问越来越多，谜团也越来越大，白晓杨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又陷入了一场诡谲的旋涡中。
　　现在，要解开这些谜团，佘诗韵是最为关键的人物。她一定知道其中最为神秘关键的环节。
　　而佘诗韵现在却回到了那边的那个山洞里去了，刚才她精神状态的变化也是那么突然。这中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白晓杨决定去找佘诗韵问个明白。于是她站起身……


　　第五十四章 神秘的村庄
　　见白晓杨站起来，张幺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此时张幺爷脑子里的疑问比白晓杨的要多上十倍百倍。
　　白晓杨朝空旷的山洞里环顾了一下。山洞里只剩下她和四个孩子以及张幺爷。张子恒和春明在第三层台地上的那一溜木结构屋子后面的巷子里。整个山洞显得空旷冷清。
　　而山洞外，夕阳的余晖从洞口顶部的边缘斜斜地直射进来，并没有深入到洞口太里面的地方，但一种通透的辉煌却将夕阳的光彩展露无遗。山洞的外边，一定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这时，在洞口处出现了一只黑白相间圆滚滚胖乎乎体态笨拙臃肿得像一个皮球一样的家伙。
　　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这家伙在洞口处探头探脑，好像是这里的熟客，在洞口徘徊了一阵子，索性一屁股坐在洞口，优哉游哉地朝着洞里观望起来。
　　而朱珠等四个孩子看见大熊猫，眼睛陡然间就亮了，呼啦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朝着大熊猫飞跑了过去。大熊猫看见四个孩子朝它飞跑过来，就像受到了惊吓般地“呼”的一下子站起身，笨拙地撒开四腿就跑，转眼间就在洞口处消失不见了。
　　而朱珠等四个孩子已经撵出了洞口，也像四个精灵般在洞口消失了踪影。
　　看见大熊猫，白晓杨和张幺爷颇为惊奇。张幺爷说：“这儿咋会有这么稀罕的东西？”
　　白晓杨没有理会张幺爷的话，也朝洞口跑了过去。
　　到了洞外，灿烂的夕阳晃得白晓杨有点睁不开眼，整个西天被浓烈的火烧云熏了个透。一朵云彩被灿烂的夕阳镶嵌上了一道金光闪闪的金边。
　　白晓杨面对着醉人的夕阳，将手搭成凉棚罩在眉头上，眯缝着眼睛，好一阵子才适应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明艳光线，朝四下里看去，才发现这个洞口大开的山洞仍旧处在一道悬崖的半壁之上。而悬崖下，居然是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可以走到村庄的绝壁上，是一条用原木嵌入石壁的栈道。栈道呈蜿蜒之势朝着悬崖下的村子绵延下去。
　　而那只大熊猫正在半壁上的栈道里笨拙地奔跑，四个孩子在后面风似的撵。
　　很显然，朱珠等四个孩子和这只大熊猫是早已经玩得很熟的老朋友了。
　　这时，远远地又看见柳妈妈从栈道的那端走过来。大熊猫和柳妈妈擦身而过，并不作任何停留，只顾着朝悬崖下奔跑。
　　柳妈妈看见在后面撵的四个孩子，大了声音朝四个孩子喊：“跑慢点，别摔跟斗了。”
　　站在洞口的白晓杨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幕情景，禁不住热泪盈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荒僻之地，竟然隐藏着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落！
　　白晓杨朝站在山洞内的张幺爷大声喊：“干爹，你赶紧过来看。”
　　听见白晓杨新奇异常的声音，张幺爷以为白晓杨又发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嘟囔道：“又有啥新花样出来了？”说着就朝洞口走。
　　当张幺爷看到山洞底下炊烟袅袅的村庄时，也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咋会有村子？”
　　这时，柳妈妈已经从栈道上走了过来，看见惊讶异常的白晓杨和张幺爷，说：“这四个娃娃，调皮得很，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张幺爷却朝柳妈妈问：“柳妈妈，这下面咋会有村子？”
　　柳妈妈轻描淡写地说：“这底下本来就有个村子，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你也不是村子里的人？”
　　“不是，我和伍思柳都不是村子里的人。我们是被人从山外边接进来的。”
　　“真的？”
　　“真的。”
　　“那这个村子？”
　　“我也不晓得这个村子是咋回事，但村子里的人很好。我有时候还经常下去跟村子里的人借油盐柴米呢，有时候他们也送些好吃的稀罕东西上来。村子里的人对朱珠他们四个孩子可好着呢！”
　　白晓杨这时说：“难道真有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柳妈妈顺嘴说道：“说不准这儿还真是世外桃源呢！伍思柳就把这当做世外桃源了，还经常在我面前摇头晃脑地拽斯文，一会儿说要为这片世外桃源赋诗一首，一会儿又说要为这片世外桃源写赋一篇。看着他酸兮兮的样子我就烦。不过你还别说，山外边那么乱，这里就跟啥事都没有一样，男的耕田种地，女的织布纺纱。怪就怪在这儿的每家每户都没有一个娃娃，都是大人，兴许是这样的缘故，村子里的人才对朱珠他们爱得就跟宝贝蛋似的。”
　　张幺爷一听，惊讶得“啊”了一声，说：“啥？没有娃娃？那咋传宗接代？几十年过去后，村子里不是就荒废了吗？”
　　柳妈妈说：“我也觉得蛮奇怪的。”
　　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道：“咋啥事情都怪兮兮的？”
　　而在白晓杨的脑子里，又升腾起了一层疑问。她隐隐感到，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庄。
　　有了这一层疑问，白晓杨立刻对悬崖下的这个村庄又产生了一种疏离的情绪。
　　也许所有的疑问和答案都在佘诗韵那儿。
　　于是白晓杨恢复了情绪，转身朝山洞内走去。
　　白晓杨细微的情绪变化张幺爷和柳妈妈都察觉了出来。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柳妈妈小声朝张幺爷说：“你的这个闺女可是真的蛮漂亮的。”
　　张幺爷有几分得意地说：“那是当然！”说着也转身跟着白晓杨朝山洞里走。柳妈妈也脚跟脚地跟上去。
　　进了山洞，白晓杨朝张幺爷说：“干爹，你去把子恒哥叫来吧，我想跟他回去找找诗韵姐姐。”
　　“你找她干啥？那边的洞里阴森森的，想起来头皮子都发麻。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兴许一会儿佘女子自己就过来了。”
　　一旁的柳妈妈却接口说道：“她才不会一会儿就过来呢。我在这儿这么久了，也算是把她的臭脾气基本上都摸透了，这一过去，说不定又得十天半月才过来。”
　　“一过去就要这么久啊？一个人也不怕闷得慌？”张幺爷大声说。
　　“她就是这么个人。好起来的时候就跟小娃娃似的，处处逗人开心，不好的时候，谁都别想跟她好生说上三句话。我就说她有神经病，一阵一阵地随时犯病。”柳妈妈说。
　　听柳妈妈这么说佘诗韵，张幺爷立马就不乐意了，沉下脸朝柳妈妈说：“柳妈妈，我可不许你这么说佘女子哈。”
　　柳妈妈笑了笑，说：“我也是顺嘴说说，你们跟她处久了就晓得了。我得给四个宝贝蛋做晚饭去了。”说着朝第三层台地上走去。
　　白晓杨这时又朝张幺爷说：“干爹，你去帮我把子恒哥叫来吧。”
　　张幺爷说：“你还真的要去找佘女子啊？”
　　白晓杨点头。
　　张幺爷嘟哝道：“听刚才柳妈妈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放心不下你去找她了。”
　　白晓杨却说：“我必须得去找她，不然，我的心里会落下病的。诗韵姐姐晓得好多这里的事情。我想去找她问个明白。”
　　张幺爷内心里对白晓杨是百依百顺的，见白晓杨坚持自己的想法，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叫张子恒去了。


　　第五十五章 惊慌失措的眼神
　　张幺爷叫过了张子恒，也要求着要一起到山洞那边找佘诗韵。白晓杨和张子恒都不赞成。张幺爷还要坚持，张子恒就说：“幺爷，你就别犟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守着春明。要是这儿一个人不留，说不定春明又会被他们转移到别的地点去的。到时候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听张子恒这么说，张幺爷也就只有留下来了。不过他又急急慌慌地去木屋里向柳妈妈借火把。柳妈妈说火把没有，煤油灯倒是有的。于是张幺爷就提了一盏煤油灯过来，递到张子恒手上，朝着张子恒千叮咛万嘱咐的，就好像张子恒是护送白晓杨上战场似的，弄得紧张兮兮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佘诗韵并没有回到天坑对面的山洞里，她没有走远，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石窟里。白晓杨和张子恒从山洞里走出来时，远远地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石窟大厅尽头的石阶码头上，望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大飞水冲起的惊涛骇浪出神。
　　佘诗韵孤单的背影在空旷的石窟下显得孤独而且渺小。
　　张子恒本来是抱着又要陪白晓杨再去经历一回提心吊胆惊心动魄的历险过程的，远远地见佘诗韵居然就坐在哪儿，心里狂松了一口气，心里不住地暗暗念着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亲娘老子叔叔阿姨大婶大妈仙人板板……
　　白晓杨和张子恒走到佘诗韵的背后，佘诗韵竟然浑然不知。她正端详着自己的一双手掌出神。
　　见佘诗韵如此出神地端详着自己的手掌，白晓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佘诗韵的掌纹也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掌纹？”所以白晓杨朝张子恒使了一下眼色，并没有惊动她，而是朝她的手掌看去。
　　佘诗韵的手掌平淡无奇，和普通人的掌纹几乎是一样的。
　　白晓杨为自己的神经过敏感到有点好笑，于是一言不发地与佘诗韵并排着坐了下来。
　　佘诗韵这时才从一种痴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白晓杨，柔和俊秀的脸上浮出一抹微笑来。
　　张子恒就像一个影子似的无声无息地蹲在两个女人的身后，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佘诗韵。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佘诗韵有种无法言说的女人特有的韵味，心里晃动了一下，脸部的血液涌了上来，有点发烫。他慌慌地轻轻咳嗽了一声，以转移自己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的那股悸动。
　　佘诗韵听见张子恒的咳嗽声，回过头，才发现她的身后蹲着一个男人。
　　佘诗韵瞟张子恒的眼神很明艳很通透。张子恒被佘诗韵的这种眼神瞟得闪了一下，就像有一道手电光在阴暗潮湿的空屋子里冷不丁地照射了一下，又乍然消失了。
　　这种感觉奇怪得很。
　　“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心事呢？”白晓杨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想什么心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坐一阵子。”佘诗韵说。
　　白晓杨听出了佘诗韵在故意回避和搪塞她，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佘诗韵的眼睛，又说：“姐姐，你真的认我这个妹妹吗？”
　　佘诗韵居然腼腆地朝白晓杨笑了一下，轻轻搂过白晓杨的肩膀，将白晓杨揽过去，紧贴着自己说：“你问的这句话真的好傻气，呵呵……”
　　白晓杨将头软软地靠在佘诗韵的肩膀上，说：“那你为啥不让我跟你一起分担一下你的心事？”
　　“姐姐的心事你分担不了。这是很长时间落下的病灶，积重难返了。”佘诗韵叹了一口气说。
　　“能说给我听听吗？”白晓杨仍旧执著地说。
　　佘诗韵侧过脸，看着白晓杨，说：“你真的想听？”
　　白晓杨点头。
　　佘诗韵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子恒，而张子恒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佘诗韵的侧脸看，思维和意识都在游移地开着莫名其妙的小差。佘诗韵冷不丁地回过头看他，眼神和他的眼神撞在一起。在眼神发生撞击的刹那间，张子恒的眼神就像缺了刚度的刀刃一般，在刀锋与刀锋的对决中，张子恒的刀锋锩刃了。他溃逃般地败下阵来，慌忙把眼神“嗖”地收回来，却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神游移发散地胡乱躲藏，心里同时“咚”地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闷响。
　　白晓杨猜出了佘诗韵的心思，扭过头朝张子恒轻声说：“子恒哥，我和诗韵姐姐要说点悄悄话，你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吗？”
　　正胸口里扑腾着小兔子的张子恒巴不得白晓杨这么说，立刻起身，远远地朝石窟的里面退了过去。一直退到估计听不到白晓杨和佘诗韵说话声的距离为止。
　　对于愣头愣脑的张子恒，佘诗韵轻笑道：“你哥倒是蛮实诚的一个人。”
　　白晓杨说：“他就是淳朴，很厚道的一个人。”
　　佘诗韵感叹似的说道：“还是淳朴厚道好啊！油腔滑调、油头粉面的我见得多了，都腻了。”
　　白晓杨打趣道：“姐姐莫非是阅人无数了？”
　　佘诗韵笑道：“没你这么埋汰姐姐的哈！”
　　白晓杨抱着佘诗韵腰部摇了摇，咯咯咯地笑，样子亲昵温柔。远远地看着这两个女人的张子恒直咽清口水。
　　“姐姐，你说吧，我太想听你的故事了。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白晓杨说。
　　佘诗韵看着白晓杨，眼神凝重深沉。白晓杨也执著地看着佘诗韵，眼睛一眨不眨，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关切和温暖。
　　“妹妹，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行吗？”佘诗韵说。
　　白晓杨点头。
　　“我听干爹说你刚生下的一个孩子长有一条小尾巴？”
　　白晓杨点点头，神情却暗淡下来了。
　　佘诗韵对白晓杨的面部表情明察秋毫，说：“怎么，我问了你不该问的话了吗？”
　　白晓杨摇摇头，说：“不是，是……是我的孩子不见了。”说着，白晓杨的眼睛里涌起了泪花。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被人抱走了。”白晓杨说。
　　佘诗韵看着白晓杨，说：“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些长尾巴的孩子在这个世界里都变得命运多舛啊？”
　　白晓杨泪光莹莹地说：“不知道，兴许他们本身就不该在这个现实的世界出现。”
　　佘诗韵有几分感慨地说：“兴许是吧！神性的世界和物质的世界原本就有一种永远的隔阂。”


　　第五十六章 是屈辱也是荣耀
　　佘诗韵这时看着白晓杨，说：“妹妹，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屁股上也长着一条同样的尾巴，你相信吗？”
　　白晓杨点点头。她对佘诗韵说的话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的表情，这倒是有点出乎佘诗韵的意料。
　　佘诗韵接着说：“我小的时候，因为屁股上的这条尾巴，心里曾经自卑过。这条尾巴，也一度成了我童年生活中一段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读书的时候，我尽量和同学们保持着一段距离，我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上长着一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然后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并且在我的背后指指戳戳地嘲笑我。所以，我显得比较自卑和自闭。是我爸爸给我建立起了信心。他告诉我，我之所以长了这条尾巴，是因为我的珍贵和与众不同，而不是我的生理上有任何缺陷。他还告诉我：你应该以一种独特的心态来面对这个世界。当这个世界看不懂你的时候，你就要看懂这个世界。长有这种尾巴的人类是一种珍稀的族类，而不是什么异类。这种族类原本是这个世界的宠儿，他们精神世界的强大足以让自己本身在天与地之间遨游。只是世事变迁，这种族类在一种轮回的道路上转入了另一个更加神秘的世界里去创造另一种与现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活去了。我们只是被遗落在这个世界上的种子。这种珍稀的种子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你相信你爸爸的话了？”
　　“当初我的年纪还小，对我爸爸的话领会得不是很清晰，但是，现在我相信了，因为我自己已经亲身感觉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什么样的与众不同？”
　　“在我爸爸的指引下，我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世界。”佘诗韵说。
　　“在你爸爸的指引下？”白晓杨好奇地问。
　　“是的。”佘诗韵说。
　　她把白晓杨朝身边又揽了揽，然后又伸出手掌朝白晓杨说：“你看出我的手掌上的纹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吗？”
　　白晓杨摇头。
　　佘诗韵说：“生命线和智慧线还有感情线都不清晰，而且很乱。”
　　白晓杨只是望着佘诗韵，认真地听佘诗韵说话，没有打断她。
　　“其实，我都不知道该跟你从哪儿说起，很乱的，真的很乱也很复杂。我就先从我的掌纹说起，行吗？”
　　白晓杨点头。
　　“其实，我原先的掌纹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一种很奇特的掌纹，后来才逐渐转变成这种掌纹的……”
　　“我知道，刚才我看见朱珠他们几个小孩子的手掌纹了。”白晓杨说。
　　“你看了朱珠他们的掌纹了？”佘诗韵生出几分讶异。
　　“看了，所以我才过来找你的。我知道他们所有的特异之处都和他们手上的掌纹有关。”
　　“妹妹，你真的很聪明。朱珠他们手上的掌纹的确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掌纹，只是他们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他们拥有的这种掌纹有多珍贵。”
　　白晓杨说：“姐姐，你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佘诗韵说：“我还真的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才可以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很复杂也很玄妙的。”
　　“那你就从你的掌纹说起吧。”白晓杨说。
　　于是佘诗韵接着说：“我爸爸发现我有自闭的精神状态后，他就常常和我玩一种游戏。他让我把我的手掌心放在他那只宽大温和的手掌心内，然后让我和他一起闭上眼睛屏住气息，将脑子的意念集中在手掌心上。你猜怎么样，我会进入到一个陌生但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里去。我能看见别人想看也看不见的东西。”
　　“真的吗？”
　　“真的。后来我爸爸才告诉我，我手掌上的掌纹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掌纹，它是打开宇宙万物神秘之门的密码和钥匙。只要我用意念去体验和感知那个神秘的世界，那个世界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真的有那么神奇？”
　　“是的，所以在小时候我非常乐意跟我爸爸玩这种游戏。”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一个杂技团的魔术师。我妈妈也是。”
　　“那你爸爸当初带你玩的这种游戏究竟是魔术还是真实的事件？”
　　“小的时候我以为爸爸带我玩的就是一种魔术，或者是幻术。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魔术，我爸爸跟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那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变形的影子。”
　　“变形的影子？你是说这个世界反而是虚拟的，不是真实的？”
　　“是的。虚与实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纸，能捅破这层纸的人很少。”
　　“那你爸爸现在在哪儿？他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佘诗韵的眼泪这时涌出了眼眶，凄凉着声音说：“我爸爸他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他告诉我，他要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寻找他的归属去了，是带上我妈妈一起走的。”
　　白晓杨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伸出手背，替佘诗韵擦拭从眼眶里留下来的眼泪。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羞辱我爸爸和我妈妈的吗？”佘诗韵说。
　　白晓杨摇头。
　　“他们把我爸爸和我妈妈弄到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们两人站在高高的乒乓球桌上，被人围观、诅咒、吐唾沫；有人用剪刀在我爸爸和妈妈的屁股后面剪开一个洞，把他们两人的尾巴拉出来，让所有的人羞辱和耻笑；还有人用烟头去烫我爸爸和我妈妈的尾巴，说我爸爸和我妈妈表演的魔术都是蛊惑人心的妖术；甚至有人建议把我爸爸和妈妈关进动物园的铁笼子里供普天下的老百姓参观。”
　　佘诗韵说到这儿开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我爸爸临走的那天，他死死拉住我的手对我说：你要好好生生地活下去，不要为你的那条尾巴感到羞辱，终究有一天，你会知道，它是你最大的荣耀！这是我爸爸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你是怎么住进这个山洞的？”
　　“是被人送到这里来的。你看见山洞外的那个村庄了吗？”
　　白晓杨点头。
　　“他们都是和我有着同样遭遇的人。”
　　“你是说他们也都是同你爸爸妈妈一样，是长着神奇尾巴的人？”
　　佘诗韵点头。
　　白晓杨终于恍然大悟，说：“那么，他们是怎么聚集在这儿的？”
　　“是被一个神秘的组织遣送到这儿来的。但是很不幸，他们的孩子一个也没有被送过来。”
　　“那他们的孩子上哪儿去了？”
　　佘诗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白晓杨又问道：“那朱珠他们是谁的孩子？”
　　佘诗韵说：“朱珠他们四个孩子都是孤儿，他们的父母是集体自杀的。”
　　白晓杨哀伤地说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呢？”
　　佘诗韵说：“朱珠他们现在还小，根本不会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也只有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狭小天地里，他们才是安全幸福的。如果他们进入到外面的那个世界，他们面对的一定是与现在截然相反的世界和人生。歧视和偏见会让他们很难坚强地成长起来。”
　　“所以你们就找了一个相对闭塞的世界，让他们在这里面无忧无虑地成长生活？”
　　“也不全是。”佘诗韵说。
　　“也不全是？还有什么目的吗？”
　　“我们其实都在寻找一种契机。”
　　“契机？什么契机？”
　　“一个回到原来的属于我们的世界的契机。”佘诗韵说。
　　“原来的，属于你们的世界？”白晓杨被佘诗韵的话弄得有点糊涂了，说：“难道现在的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世界？”
　　佘诗韵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情。她浮想联翩地说：“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个世界其实是那个世界投射过来的被扭曲变形的影子。真实的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看着佘诗韵渐渐进入到一种痴迷状态的样子，白晓杨为她担心起来，她感觉佘诗韵的精神上好像真的出了点问题……


　　第五十七章 妄想症的女人
　　佘诗韵这时又说：“妹妹，我现在真的有一种渴望，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它就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脏！不，准确地说，它更像是一道炫目的光，我甚至都不敢面对它，因为我一旦面对它，就觉得会有被它烤焦的危险！你知道吗？一直处于黑暗中的人，有时对光是拒绝的，排斥的！可是，内心里，又是那么的渴望！那么的迫不及待！哪怕是一种致命的冒险和伤害，也要如同飞蛾扑火般地朝着它扑过去……”
　　白晓杨见佘诗韵越说越激动，眼睛变得黏黏稠稠的，并且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可以明显地感觉出她的思维出现了与现实完全脱离的漂移，于是想把她从一种臆想的幻觉中拽回来。
　　“姐姐……姐姐……”白晓杨看着佘诗韵，用手掌轻轻拍打她的脸，想将她从迷失的状态中唤醒。
　　可是，佘诗韵此时似乎完全进入到了一团迷雾之中。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远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激动和惊喜：“我真的渴望进入到那个世界里去，没有歧视，没有虐待，没有伤害和仇恨，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每个人的心灵都像山泉水一般，潺潺地流淌，自由欢畅，清冽甘爽，心与心之间，可以相互滋润慰藉并且交融会聚，最终形成蔚蓝色的海洋，辽阔的海洋，每一颗心都有一个自由快乐的出口，每一颗心都有一个宽广无垠的飞翔空间……太美了！真的是太美了！”
　　见佘诗韵在一种痴迷的状态中越陷越深，白晓杨很担心她会在这样的状态中沉迷下去不能自拔，于是将佘诗韵的头拢在胸口上，继续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说：“姐姐，我们不要去幻想了好吗？我知道你想逃避眼前的现实，可是，我们逃避不了。我们只有一起去面对，知道吗？姐姐……”白晓杨说着说着，声音也开始哽咽了，眼眶里涌出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接着又溢出眼眶形成两道潺潺的溪流，顺着白皙的脸庞流淌滴落。
　　滴落下的泪水刚还掉在佘诗韵的唇角。佘诗韵伸出舌头，将白晓杨流淌下的泪水舔舐进嘴里，突然将头从白晓杨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白晓杨，深邃的瞳孔闪烁着奇异的光，说：“妹妹，我尝到了海水的味道，还有清新的风，是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风！自由的风！灵动飘逸的风！”
　　白晓杨把佘诗韵的脸捧在手心，端详着她，哽咽着说：“姐姐，那不是海水的味道，也不是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风，不是，知道吗？”
　　佘诗韵定定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白晓杨，瞳孔里那两束奇异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直至消失了。佘诗韵终于从痴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妹妹，你怎么哭了？”佘诗韵盯着白晓杨问。
　　白晓杨用手背擦拭了一下泪水，说：“我没哭，就是激动，控制不住自己。”
　　佘诗韵将白晓杨揽入自己的怀里，用手轻轻抚摸着白晓杨柔顺的头发，轻轻附在白晓杨的耳朵边说：“妹妹，你哭的样子很美，也让人很心痛！”
　　白晓杨握住佘诗韵的另一只手，依偎在佘诗韵的怀抱中，不说话，任凭眼泪继续在脸颊上流淌……
　　一直远远注视着她们的张子恒看见两个女人偎依在一起，显得如此亲昵，眼睛直勾勾地快要生出爪子了。
　　张子恒心里也有一种神秘的渴望，只是这种渴望就像一颗在地底深处沉睡着的种子，在等待着破土发芽的一天。
　　佘诗韵抚摸了一阵白晓杨的头发，说：“妹妹，假如有一天姐姐突然消失了，不见了，你会想念姐姐吗？”
　　白晓杨警觉地抬起头，看着佘诗韵，说：“姐姐，你不要说这样的傻话吓唬我好吗？”
　　佘诗韵笑了笑，说：“我说的是假如。你会想念姐姐吗？”
　　白晓杨说：“我会寻找姐姐的。”
　　佘诗韵的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将白晓杨的头拢在胸口上，说：“有你这句话，姐姐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晓杨说：“姐姐，我们不说这些丧气话好吗？我们都得好好地活着。有机会，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的遭遇比我们更艰难，可是他活得比我们乐观。你见了他，就会明白，人是活在希望里的。”
　　佘诗韵说：“妹妹，你误解姐姐了。姐姐并不是活得悲观绝望，其实姐姐一直是活在希望里的。姐姐在这儿韬光养晦，就是想有朝一日回到姐姐一直梦想的世界里去。那是心灵栖息的家园。”
　　白晓杨怕佘诗韵又一根筋地陷入到刚才的那种精神状态中，又抬起头，说：“姐姐，我们不要幻想了好吗？我们说点别的吧！”
　　佘诗韵却说道：“傻妹妹，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以为姐姐真的是在发癔症，有妄想症啊？”
　　白晓杨见佘诗韵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是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就跟发癔症了一样呢。我好担心的。”
　　佘诗韵笑道：“你心里想的啥，姐姐清楚着呢！其实姐姐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态很危险。姐姐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是姐姐与生俱来的特质，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包括我自己。在别人看来，越是理想主义者，就越是容易走上精神上的歧路。其实，那不是歧路，那是跟世俗的一种分道扬镳。就像现在的我，喜欢一个人独处，哪怕是生活在那种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我也并不觉得黑暗，也不觉得孤独，因为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敞亮的世界……”
　　白晓杨听着佘诗韵说话，顺手把佘诗韵的一只手握在手里，无意中端详起了佘诗韵的掌纹。
　　白晓杨对掌纹没有什么特别的领会和研究，但是她依旧看出佘诗韵的掌纹有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没有清晰的纹路和分界线，很模糊。
　　她又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掌比较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光洁粉润，纹路清晰。
　　佘诗韵发现白晓杨在观察她的掌纹，并且在和自己的手掌比较，于是停住了说话，转了话题对白晓杨说：“我原先的掌纹不是这样，是演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一直在等待上面的纹路有一天能够清晰起来。”
　　白晓杨笑了一下，说：“姐姐，你真的迷信掌纹？”
　　佘诗韵笑道：“姐姐不是迷信掌纹，是姐姐的掌纹与众不同。我是说姐姐以前的掌纹与众不同。”
　　“和朱珠他们的一样？”
　　佘诗韵点头，说：“可是，姐姐陷得太深，已经不可能跟朱珠他们一样了。”说着佘诗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白晓杨安静地看着佘诗韵。佘诗韵的面容仍旧是那么的姣好完美，面部轮廓的线条清晰，具有很强的立体感。这种具有异域风情气质的脸，使得她的身体内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傲慢孤立的特质。
　　这时，一直蹲在远处的张子恒站了起来，他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蹲曲，已经有点麻木了。他试着踮着脚走了两步，两条腿就像通了电似的发麻发胀。在这样的状况下，张子恒举步维艰。
　　白晓杨和佘诗韵一起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子恒站在原地冲两个女人尴尬地笑。
　　白晓杨朝张子恒招手说道：“子恒哥，你过来吧。”
　　张子恒愣了一下，然后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脚底却像是安了弹簧，一步也踩不到实处似的。
　　白晓杨好奇地朝走过来的张子恒问道：“子恒哥，你的腿咋瘸了？”
　　张子恒边走过来边不好意思地说：“蹲久了，血脉不流通，蹲麻了。”
　　佘诗韵一直看着张子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傻里傻气的男人憨呼呼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


　　第五十八章 突发奇想
　　深山里的夜是寂静无声的，特别是在这冬天的深夜里，就更是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寞和深邃的感觉。
　　一轮弯月悬挂在洞口，冷冷的清辉如银似水地铺洒进洞内，使整个山洞显出与外边的世界迥然不同的静谧。
　　朱珠等四个孩子被柳妈妈安排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睡去了。柳妈妈把伍先生白天躺的那张逍遥椅放在门口，临时性地当做睡觉的床。她就像四个孩子的守护神一般，时时刻刻呵护着这四个孩子。
　　张幺爷和张子恒被安排在孩子隔壁的一间屋子睡下了。白晓杨和佘诗韵睡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盏煤油灯挂在原木结构的墙壁上，火光朦胧温暖。白晓杨和佘诗韵都没有睡意，并排地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那盏摇曳的煤油灯火出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脸上却都洋溢着一层暖洋洋的喜悦之色。
　　两个女人在寂静中似乎都沉浸在了某种甜蜜的回忆中。
　　而张幺爷和张子恒住的那间屋子里，时不时地传来张幺爷的咳嗽声和吐叶子烟口水的声音。
　　叶子烟就好比是张幺爷的零食和口粮，每当他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必须要抽上一支裹成炮筒状的叶子烟。叶子烟对唾沫腺刺激相当大，所以，张幺爷吧嗒两口叶子烟，就要朝地上吐一口带着浓浓叶子烟味道的唾沫。
　　浓烈的叶子烟味儿充斥在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整个空气都被这种难闻的刺鼻气味给污染了。张子恒被熏得眉头紧皱。他也没有睡着，张幺爷弄出的满屋子的叶子烟味令他毫无睡意。可是他又不想和张幺爷说话，更不想听张幺爷絮絮叨叨地说话，所以就死死地裹住被子，把整个头捂了个严严实实，以抗拒满屋子叶子烟味的侵蚀和骚扰。
　　但是，这样的努力是毫无成效的。叶子烟的难闻气味仍旧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进入到他的鼻腔内。
　　内心里被骚扰得烦躁不安的张子恒在被窝里接连翻了两次身。坐在床的另一头吧嗒吧嗒吸着叶子烟的张幺爷就说：“诧床哇？诧床睡不着就坐起来，跟老子摆一会儿龙门阵。”
　　张子恒懒得理会张幺爷，捂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张幺爷嘴里的叶子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猩红的暗光。
　　突然，有一个亮点在张幺爷的脑海中闪烁了一下。他就像突然间来了灵感一般，一个新奇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迫不及待地用脚踹了一下张子恒，说：“你狗日的起来，陪幺爷说说话。”
　　张子恒终于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不耐烦地说：“幺爷，半夜三更的，你睡不着不要害得我也睡不着嘛！”
　　张幺爷呵呵地笑道：“你龟儿子根本就没睡，在铺盖窝窝里头眨眼睛呢！”
　　张子恒抱怨地说：“你弄得这满屋子的叶子烟味道，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会被熏得睡不着的。”
　　张幺爷还是呵呵地笑道：“你懂个屁！这叶子烟抽了好啊！止咳化痰，活血提神。”
　　张子恒冷哼了一声，蒙头又要佯睡。
　　张幺爷又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说：“你起来，幺爷真的有事情跟你说。”
　　张子恒无奈，只好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恶声恶气地问：“有啥事？赶紧说吧。”
　　张幺爷狠吸了几口叶子烟，烟头上的火光燃得红彤彤的，把张幺爷那张沟壑丛生的脸映出了几分诡异的色彩。张子恒看见张幺爷的那双眼睛在明灭间的烟头的火光下闪闪发光。
　　“子恒，我咋感觉你有一段姻缘快到了？”张幺爷冷不丁地说。
　　张子恒一听，漆黑空寂的心里头立刻闪烁出了一道火花，就像火镰子和白石头在撞击的那一瞬间闪烁出的火花一样。或者，张子恒那颗毫无生气的心更像是被张幺爷嘴上衔着的烟头烫了一下，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就抽紧了。
　　“你咋半夜三更地说胡话？”张子恒嘟哝了一句，可是心里的那种神奇的渴望却被张幺爷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给撩拨了起来。
　　“老子说的是真的。”张幺爷说。
　　张子恒佯装没有闲工夫跟张幺爷扯闲淡，拉过被子又要蒙头睡觉。张幺爷却一脚将盖在张子恒身上的被子撩开了。
　　“老子跟你说正事呢！”张幺爷说。
　　张子恒装着不耐烦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听着呢！”边说边拉过被子又把身子盖住。
　　张幺爷似乎猜中了张子恒的心思，却说：“你不想听就算了，老子还懒得说了呢。”说完又只顾吧嗒起他的叶子烟来。
　　张幺爷卖的关子卖得恰到好处，这下子反倒是张子恒睡不安稳了。他呼的一下子坐起来，闷声闷气地说：“幺爷，你这是把我当猴子耍了哇？”
　　“谁把你当猴子耍了？”
　　“你东一句西一句的，把我的心搞得活摇活甩的了，我还睡得着个屁啊？”
　　张幺爷在黑暗中呵呵呵地笑起来，说：“我就晓得你小子在老子面前装蒙！人过三十三破船下陡滩，你说，你今年是不是三十三岁了？”
　　“还没满！翻过年二月间才满！”
　　“吃三十三岁的饭了嗦！”
　　张子恒不想跟张幺爷在年龄这个问题上胡扯，只急着想听张幺爷后面说的话，所以没有辩解。
　　“三十三了，是该给你考虑终身大事了。要换作旧社会，十来岁就该给你订个娃娃亲的。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个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十三了没娶媳妇，也算是熬翻山了。”
　　张子恒说：“我根本就没熬，哪儿来的熬翻山？”
　　张幺爷又是呵呵地笑道：“所以我说你的姻缘到了嗦！”
　　“谁啊？”张子恒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动人的精锐的光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黑暗中的张幺爷把声音搞得神秘得不得了。
　　张子恒瞬间就醒过神来，不过心里头却是咣当一声弄出了一阵大响动，就像谁用闷锤敲响了一面大铜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张子恒在心里一阵盘算，把张幺爷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异性飞快地过了一遍，立刻激动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他压着声音冲张幺爷恶声吼道：“幺爷，你是老糊涂了哇？人家小白是有老公的人！你支鬼跳崖，抽鬼上吊啊？这可是犯法的事情！你想把我朝班房里头送吗？”
　　“你说谁？”张幺爷一愣。
　　“小白。”
　　张幺爷呵呵呵地笑起来，朝张子恒说道：“子恒，我就晓得你狗日的早就在打小白的主意。你狗日的也真敢想啊。呵呵……”
　　张幺爷的话把张子恒弄糊涂了，也弄得周身不自在起来，脸部的神经不听使唤地抽扯着，说：“你不是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未必就小白一个人是女的啊？”
　　张子恒一听张幺爷说这话，立刻眼珠子都瞪圆了，说：“你是说……”
　　“我是说佘女子！”张幺爷得意得声音都变调了。
　　张子恒却彻底泄了气，说了句：“她比我大，我才不干呢！”说完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张幺爷没想到张子恒会来这么一句，愣了起码有半秒钟，又朝被窝里的张子恒踹了一脚，说道：“你懂个屁！比你大才好呢！女大三抱金砖。”
　　被窝里的张子恒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女大八我喊妈！”
　　张幺爷被张子恒的话噎在那儿了，半天才悻悻地说：“人家佘女子的面相比你大不了八岁哈！”
　　张子恒却说：“反正她就是比我大。”
　　“大怎么啦？比你大才晓得疼你。你从小就没爹没妈的，找个比你大点的，哪点不好？”张幺爷开导起张子恒来了。
　　张子恒却说：“幺爷，我是娶老婆，不是找妈！再说，你都收她做干闺女了，要是我真的答应下来成了事，我该喊你老丈人还是张幺爷啊？乱伦了嗦！”
　　张幺爷被张子恒说的话气得牙齿都咬紧了，一脚朝张子恒的屁股上踹过去，骂道：“你狗日的还一副门框一副对子地给老子对上了。”
　　张子恒理也不理张幺爷了。
　　张幺爷讨了个没趣，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觉得你了不起？我觉得人家佘女子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也是人家现在在落难，要是人家没有落难，大城市的人，哪个看得上你个农二哥？”


　　第五十九章 滚烫的脸和寂寞的心
　　在另一间小木屋内，白晓杨的头斜枕在佘诗韵的肩膀上。她突然感觉佘诗韵的脸很烫，就像烧旺了的炭火一般辐射出一股暖暖的热量。
　　白晓杨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佘诗韵。
　　佘诗韵的一双眼睛这时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那盏煤油灯出神，眼神迷离飘忽。摇曳的火苗子牢牢地吸引住了她，此时在她的眼中，火苗子就像是在优美地舞蹈一般。
　　而在佘诗韵的脑海里，的确出现了一幕幕优美动人的画面：
　　朦胧的月色下，蓝色的天鹅湖微波荡漾。一群高雅的白天鹅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游动。她们轻盈妙曼的姿态在蓝色的湖面上畅游舒展。上岸之后，这一只只洁白的天鹅变成了一个个美丽的少女……绝美的舞姿，凄婉的旋律，来自天鹅湖故乡的纯正的古典芭蕾的梦幻之美……可爱的奥杰塔公主被邪恶的魔王罗特巴尔用魔法变成了白天鹅。齐格弗里德王子追逐着天鹅来到湖边。他爱上奥杰塔并发誓对她忠诚。魔王带着装扮成天鹅女王的女儿奥吉莉亚来到城堡。王子以为是奥杰塔。在邪恶的奥吉莉亚的欺骗下，王子向奥吉莉亚发誓忠于永恒的爱情。痛苦的奥杰塔回到湖边。王子紧追并请求她的宽恕。魔王再次出现。奥杰塔觉得不可忍受，伤心至极，跳进了湖中。王子随后也跳进了湖中。邪恶的咒语破解了。魔王罗特巴尔被王子和奥杰塔忠诚的爱情力量摧毁了。爱情迎来了黎明的曙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王子和奥杰塔飞出湖面，在永恒的爱中团聚……
　　在优美的音乐与动人的舞蹈中，独舞、双人舞、三人舞、四人舞、凌空越、燕式跳、鹤立式、迎风展翅、射雁大跳、360度旋转……
　　佘诗韵始终被一束雪白的灯光追逐着，笼罩着，直到她完美谢幕……
　　白晓杨见佘诗韵一副痴迷的样子，恶作剧地捅了下她的腰部。佘诗韵从冥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脑子里唯美的画面戛然而止。
　　“姐姐，你的脸咋这么红这么烫，就像喝醉了酒一样？”白晓杨问。
　　佘诗韵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热得烫手，呼吸也变得有几分急促，连耳根子也火烧火燎起来。
　　“是不是有谁在背后念叨我？我的耳根子也是好烫的。”佘诗韵有几分奇怪也有几分打趣地说。
　　白晓杨调皮地笑着说：“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亲人了吗？谁还会念叨你？”
　　佘诗韵说：“是啊！我也觉得好生奇怪的。不过我听人说，耳根子发烧，就是有人在背后摆你的龙门阵。”
　　白晓杨呵呵笑道：“以姐姐你的见识，是不应该相信这些的。这些都是毫无科学根据的谬论。你怎么也相信这些？”
　　佘诗韵说：“妹妹，你这样说恰恰是错误的。人是会和身边的事物发生感应的，就像我的情绪会影响到你的情绪一样。好的心情和坏的心情，都会对身边的人产生影响。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观的体验，你难道没有这种体验？”
　　白晓杨坐直了身子，说：“姐姐，你这么说吧，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了哈！难道真的有谁在背后摆你的龙门阵？”
　　佘诗韵却笑了说：“我也是信口开河地说说罢了，你倒是当起真来了，呵呵……没有人会在背后摆我的龙门阵的。我在曾经的那个熟悉的世界里已经消失了那么久了，谁还会记起我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物？”
　　白晓杨说：“姐姐，你这是谦虚吧？我知道姐姐原来绝对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你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圈子里，肯定还有关于你的传说。”
　　佘诗韵笑道：“妹妹，你说话还真是古灵精怪的。不过姐姐我还真是爱听这样的话。呵呵……都这把年纪了，虚荣心还是这么强，就爱听好听的，呵呵……”
　　这时，白晓杨抱住佘诗韵的肩膀说：“姐姐，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的头发变黑？”
　　佘诗韵说：“为什么要把我的头发变黑？”
　　“你的头发如果变黑，起码会显得年轻十岁。你信不信？到时候你一定又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姐姐。”白晓杨有几分天真地说。
　　“姐姐现在不漂亮吗？”佘诗韵说。
　　白晓杨轻轻地摇摇头，说：“起码我觉得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佘诗韵却说：“算了，姐姐年轻过，经历过，已经不渴望美丽漂亮这些湖光掠影的东西了。这一头的白发，就算是对过去的一种纪念，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
　　听佘诗韵这么说，白晓杨顽皮地朝她挤眉眨眼地撇了一下嘴，嘟哝了一句：“没劲！年纪轻轻的，说话就有那么重的沧桑味儿了。”
　　佘诗韵亲昵地将白晓杨朝身边拢了拢，脸熨帖着白晓杨的脸。
　　“今晚的月色一定很好，妹妹，我们出去赏月怎么样？”佘诗韵突然来了别样的兴趣。
　　一听佘诗韵这么说，白晓杨立刻附和道：“好啊！反正睡不着。”
　　两个女人说着便起身穿衣下床……


　　第六十章 突发事件
　　小木屋的门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呀声，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白晓杨和佘诗韵蹑手蹑脚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们怕弄出了响动惊醒了别人的好梦，所以显得格外地小心翼翼。
　　两个人经过张幺爷和张子恒睡的那间木屋时，正听见张幺爷在和张子恒说话。白晓杨和佘诗韵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窃笑了一下，然后将耳朵朝墙壁上贴了上去。
　　屋子里面，张幺爷说：“其实，我打这个主意也不是脑子里犯糊涂。我有我的想法。”
　　“啥想法？”用被子捂住头的张子恒问。
　　“我是觉得佘女子一个人躲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黑风洞里过日子，怪可怜的，所以就想让她跟你一起过平常人家过的那种日子。一个女人家，咋能在那样的地方过一辈子？只怕天长日久了，沾染了山里的地脉灵气，还真会变成妖精。”
　　外边的白晓杨朝佘诗韵露出一脸的坏笑，在佘诗韵的耳朵边悄声说：“姐姐，你的感应真的很灵验呢，果然是背后有人在摆你的龙门阵，嘻嘻……”
　　佘诗韵圆睁着漂亮的眸子，瞪了白晓杨一眼，示意白晓杨继续偷听里面的人说的话。
　　屋子里却传出张子恒句闷声闷气说出的话：“说不定她已经变成一个妖精了，只不过还没有开始害人！让我娶她？你就不怕她像吃唐僧肉一样把我吃了？你是咋想的，幺爷？”
　　张子恒的话把外边的白晓杨和佘诗韵都打蒙了。白晓杨看着佘诗韵，佘诗韵的眉头纠结成了一根打了结的绳子。
　　两个女人定在那儿了。
　　张幺爷这时不耐烦地说：“你不乐意就拉倒，还挑三拣四的。其实我这也是一厢情愿，人家佘女子还不一定看得上你！”
　　佘诗韵的牙齿都咬紧了。白晓杨看着她，脸上却浮起一层古怪的笑意。佘诗韵恶狠狠地瞪着白晓杨，想找白晓杨撒气……
　　“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屋子里的张子恒说。
　　白晓杨被屋子里张子恒说的这句话弄得打了个愣神。佘诗韵的身子开始哆嗦起来，拳头也捏紧了。
　　白晓杨急中生智，故意在外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立刻就变得死一般地寂静了。
　　白晓杨拉了一把佘诗韵。佘诗韵气得在原地跺脚……
　　屋子里的张幺爷和张子恒彻底傻眼了，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张子恒紧张得心咚咚直跳，坐起身，在黑暗中悄声问道：“幺爷，谁在外头？”
　　张幺爷咬牙切齿地恶声抱怨道：“还有谁？分明是小白的声音！”
　　“那……”
　　“那个锤子！小白在外头，佘女子也一定在外头！你狗日的刚才说话咋那么大声？这下咋整？”
　　张子恒连死的心都有了，拉过被子，倒下，把头捂得更死了。
　　“干爹，还没睡啊？”白晓杨在外边故意问。
　　“没有睡，刚才子恒发癔症说梦话，把我吵醒了。”张幺爷在里边应。
　　被窝里的张子恒听张幺爷这么不厚道地说话，呼地又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来，想把张幺爷一脚踹下床的心思都有了。
　　张幺爷这时哪儿顾忌张子恒的感受，朝外边的白晓杨说：“小白，你在外头干啥呢？大冷天的，赶紧回去睡吧，捂被子里才暖和。”
　　白晓杨在外边应道：“我和诗韵姐姐睡不着，今天晚上月亮好，我们要去外边赏月。”
　　听说佘诗韵果然就在外边，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大男人彻底僵硬地石化在床上了……
　　“干爹，我们走了，你早点睡吧。子恒哥要是再胡乱说梦话，你就把他喊醒。”白晓杨说完拉着佘诗韵就走。
　　张幺爷和张子恒尖着耳朵听到白晓杨和佘诗韵的脚步声走远了，张子恒才朝张幺爷哀声说道：“幺爷，这回我被你害死咯！明天我拿啥脸面去见人家佘女子嘛！”
　　“我咋晓得会有那么巧？半夜三更的，妖精妖怪鬼头鬼脑的会起来赏月？咋想的？”张幺爷懊恼地说。
　　“你睡不着觉，就抽你的叶子烟啊！你咋就想起给我介绍对象这么离谱的事情了？我咋这么倒霉啊！对象没说成，倒先惹了一身的骚气！唉——”张子恒的心此刻就像被塞满了冰块似的，又堵又凉！
　　张幺爷这时却说了句：“睡觉。”然后倒头就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故意装睡着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子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
　　突然，张子恒听见外边传出一阵异样的响动，似乎还听见两声谁的惊呼声。但这样的惊呼声很短暂很急促，就像过耳风，一下子就消失了。张子恒心里一惊，以为是太寂静耳朵里有了幻觉的原因，于是屏住气息仔细谛听。外边悄无声息，张子恒暗笑了一下自己真是神经过敏了，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刚一放松，外边又是一阵异样的响动。
　　这回张子恒是听得千真万确的了。而从原木搭成的墙壁的缝隙间，有一束束淡黄色的诡异光芒恍惚不定地透射了进来。
　　张子恒朝被窝里打着呼噜的张幺爷小声喊道：“幺爷，有动静！外面好像出事了！”
　　打着呼噜的张幺爷立刻就噤了声，问：“外头出事了？出啥事了？”
　　话音还没有落尽，就听见有杂沓的脚步声朝这边跑了过来，不是几个人，而是十几二十个人。
　　张幺爷和张子恒这一惊非同小可。
　　张幺爷陡然间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咚的一声爆响，被闩上的木门被谁一脚踢开了，力道很大很猛。紧接着，几道明晃晃的光线就像利剑一般划开了木屋内黑色的空间……
　　被强烈的光线晃得眼花缭乱的张幺爷和张子恒看不清楚真实状况，只是感觉屋子里涌入了几个人，而且似乎有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紧接着，另一间屋子的门也被咚的一声撞开了，是朱珠四个孩子睡的那间屋子。
　　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结了冰一般的空气中说话了：“让他们穿好衣服，带出去！”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
　　听来人说话的声音和口气，张子恒立马判断出，这人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第六十一章 瓮中之鳖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一时间坐在床上呆若木鸡。
　　两个人蒙了！
　　张子恒虽然当过几年兵，但是他是在和平年代当的兵，根本没有实战的经验，更没有应对这种突发事件的能力。此时的他跟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没有太大的差别。
　　几束手电的光始终直直地射住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睛。这就让张幺爷和张子恒处于更加被动的地位。他们没有丁点机会看清楚对方的具体模样。
　　“赶紧穿上衣服。”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朝张幺爷和张子恒命令道。
　　张幺爷和张子恒开始胡乱地穿起了衣服。
　　而另一间屋子里，却传来柳妈妈的叫骂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就连第二层台地上圈养的鸡鸭也发出惊惶不安的怪异啼鸣。
　　山洞里的宁静气氛被彻底打破，有种兵荒马乱鸡犬不宁的紧迫感。
　　张幺爷和张子恒就像俘虏似的被几个人推搡出了屋子。另一间屋子里，柳妈妈也被押解了出来。
　　柳妈妈是一个性子比较倔的女人，推搡中她在做着无谓的反抗和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四个孩子也被人抱着从木屋里走出。孩子显然被吓得不轻，失声哭吼着惊叫着。前面的柳妈妈扭头朝四个孩子喊：“娃娃们，不要怕，柳妈妈在呢！”
　　这伙人果然是职业军人，而且穿的不是解放军的制服，是国民党正规军的制服！张幺爷和张子恒都认得这样的制服，这样的制服他们在电影里看过。《沙家浜》《红灯记》……里面都有。
　　这些人头戴钢盔，手持卡宾枪，各个显得凶神恶煞！
　　最下面的台地上，影影绰绰地也站着十几二十个人，从这些人站的姿势和位置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职业军人。
　　闯入山洞的是一支神秘的国民党部队！
　　哪儿来的国民党部队？
　　张幺爷和张子恒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被押解到最下面的台地上。白晓杨和佘诗韵背靠背地蹲在一起，看见张幺爷他们被人押解着过来，默默地没有出声。
　　所有手电的光都熄灭了，只有月亮的清辉映照着空旷的山洞。看不清来人的脸，但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出这一伙人身上透露出的孔武有力的野蛮气息。
　　领头的军官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朝一个人问道：“有没有漏掉的？”
　　那人回答道：“没有，四个孩子和女人都在，那个教书先生，好像没有住在这里面，但是多了三个陌生人。”
　　“陌生人？”那人嘟哝了一句。他从旁边一个人的手中拿过了一把手电筒，朝人堆里照射过来。
　　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话了：“舒连长，不用照了，两个是卧牛村的人，一个是白教授的女儿——白晓杨。我认得他们。”
　　张幺爷对这个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循着声音抬头望过去，借着月亮的暗淡光线，张幺爷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是邱仁峰！
　　这时的张幺爷突然有了极其天真的想法，他想向邱仁峰像老熟人般地套近乎了，于是朝邱仁峰说：“你不是那个捡狗屎的四类分子吗？咋会在这儿？”
　　邱仁峰阴恻恻地笑道：“老哥的记性还真是好，还记得我啊？呵呵……我们有过两回交道的，呵呵……”
　　张幺爷说：“是有过两回交道的，是不是有啥误会哦？”
　　邱仁峰却不理会张幺爷了，而是扭头朝那个被他喊作舒连长的人说：“舒连长，宜快不宜缓，得马上走！”
　　舒连长却说：“那个教书先生也必须得带上。”
　　“可是他好像是住在下面的村庄里，去逮他，如果弄出大动静，村子里闹腾开了，怕惹出大麻烦！”
　　“这是命令！”舒连长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对站在身边的一个人说道：“老姜，你带两个人去，动作麻利点，尽量不要弄出什么动静。”
　　被唤作老姜的人笑道：“不就是逮一个迂夫子吗？手到擒来。”说着朝另外的两个人一招手，三个人就像幽灵似的一闪身消失在了洞口。
　　而朱珠等四个孩子还在哭喊。舒连长不耐烦地说道：“把四个孩子的嘴堵上。”
　　抱着孩子的人用手把朱珠他们的嘴给死死地捂上了。
　　舒连长又朝身边的一个问道：“洞口派人警戒没有？”
　　那人立刻转身朝身后的两个士兵命令道：“三炮，大胡子，洞口警戒！”
　　被唤做三炮、大胡子的两个人甩腿并脚地咔嚓一个立正，然后就朝洞口跑去。
　　山洞里似乎安静下来。舒连长朝蹲在地上的张幺爷等一拨人看了看，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然后从上衣兜里掏出用一个金属盒子装着的香烟，取出一支，在金属烟盒上弹了弹。身边的一个随从立刻打燃火凑了上去。打火机发出清脆的金属叩击声。
　　舒连长叼着香烟朝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一张黝黑邪恶的脸在火苗下显现了出来。
　　舒连长的额头上斜着有一道四五寸长的刀疤。这条刀疤从眉际一直深入到帽檐里去，就像曾经有一把砍刀将他的脑袋如同剖西瓜似的一分为二，然后又奇迹般地镶合在了一起似的。于是，舒连长的整个脑门就显得有点左右极不对称地别扭。
　　舒连长点上烟后，随从把打火机熄灭了。山洞内又沉浸在朦胧不清的光影里。那些士兵抱在胸前的卡宾枪在这种光线下闪烁着冷森森的光泽。
　　突然，只听见外边的悬崖下传出几声尖厉清脆的枪声。舒连长一怔，问道：“村子里怎么会打枪？谁打的？”
　　一旁的邱仁峰立刻说道：“遭了！遭了！我就说要坏事，我就说要坏事……”
　　有几个士兵立刻朝山洞外跑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边的栈道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身形高大的士兵肩膀上扛着一条麻袋一样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士兵把麻袋一把丢在地上，边抹汗边说：“村子里的人被惊动了。”
　　舒连长低声喝问道：“谁叫你们打的枪？”
　　“不是我们先打的枪，是村子里的人先打的枪。”那人说。
　　“什么？村子里的人有枪？”舒连长一怔。
　　那人说：“有，不止一把，全部是手枪！”
　　一旁的邱仁峰着急上火地说道：“咋没有把这个情况摸清楚？事情不简单，事情真的不简单！得赶紧撤！”
　　“撤不了了，路口被他们断掉了。”那人说。
　　舒连长将手里的香烟朝地上一甩，手叉在腰杆上，骂道：“妈的个巴子！潜伏了那么久，还是暴露了！”又朝邱仁峰恶狠狠地问道：“你们的情报工作是咋做的？这村子里有武装你们会不知道？还说就是一群种庄稼的农民。”
　　邱仁峰说道：“谁知道啊？一个个都装扮成乡坝头老实巴交的农民。平常只看见他们种地栽菜的，谁想到会有武装啊！我当初就怀疑过，外头闹得乌烟瘴气的，这里面却这么太平，现在居然还有武装，为什么？把细想就基本清楚了，这绝不是民间行为！”
　　舒连长朝邱仁峰骂道：“事后诸葛有个屁用！河那边要是追究起过失，这个责任只有你来承担！”
　　邱仁峰委屈地说道：“这个地方我不是也是刚发现不久吗？我来踩点的时候也说过，情况还不是搞得太清楚，是你们要贸然采取这种行动的。”
　　“不管怎么说，你没有把具体事情摸清楚就是你的失误。你别想推卸责任！如果这村子真的像你说的是政府行为的话，我们这回就算是栽到家了，被人瓮中捉鳖了！”舒连长说。
　　邱仁峰垂头丧气地说道：“真要是成了瓮中之鳖，那也是天意，只能说我们都成了河那边扔下的棋子。”
　　邱仁峰的话音刚落，舒连长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顶在邱仁峰的脑门上，厉声喝道：“邱仁峰，你在这个时候说动摇军心的话，看老子一枪毙了你！”


　　第六十二章 神秘的驼皮画
　　邱仁峰面对舒连长的威胁反而镇定了下来。他用手将舒连长顶在脑门上的枪口抓住，然后按下来，说：“舒连长，你现在朝我耍横有用吗？人算不如天算。当初蒋介石用的全部都是美式装备却没有胜过共产党的小米加步枪。现在就凭我们这几个臭鱼烂虾，还能撼动共产党的天下？你带着你的这些手下在这些深山老林里潜伏了这么久，就真的没有好生想一下蒋介石当初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毛泽东为什么会最终得势？你想过没有？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了，蒋介石依仗的是装备，毛泽东依靠的是人心！现在回过头来比较一下，蒋介石还真就没有毛泽东高明。他有老美的美式装备不错，可是人家毛泽东有更厉害的东西，这东西兴许他蒋介石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
　　“啥东西？”舒连长问。
　　“心啊！是人心啊！蒋介石是太迷信他的美式装备了，忽略了对人心的笼络。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是不晓得‘人心齐泰山移’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他输就输在这么简单的道理上了。毛泽东就晓得笼络人心，他就晓得人心一旦凝聚起来，会有多大的能量。所以他赢了。人心是什么？人心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凝聚起来，它就能扭转乾坤改变世界，就能胜利。”邱仁峰向巫师一般在幽暗的山洞里继续发表着他的看法和感叹。
　　舒连长对他的这些空洞乏味的长篇大论似乎并不感兴趣，说道：“你现在说这些大道理有屁用！老子不听，老子懒得听！”
　　邱仁峰却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叹了口气，拿腔拿调地背起诗来：“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邱仁峰边背诗边用眼神冷冷地斜瞟着舒连长，然后朝一边走去，样子反倒优哉游哉的了。
　　赳赳武夫似的舒连长对这个浑身都透露着阴阳怪气的气息的邱仁峰还真是毫无办法。他朝身边的士兵喊道：“都给老子去守住洞口，守住栈道。实在不行就大开杀戒……”
　　一旁的邱仁峰这时又阴阳怪气地说道：“对咯，这才是你舒连长的一贯作风嘛！有什么嘛！不就是暴露了吗？就是共产党真的要派大部队围剿我们，这儿到处都是大山原始森林的，上哪儿围剿去？再说，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他们千方百计想藏起来的底牌吗？我们有的是广阔天地！还是毛老爷子说得好啊——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呵呵……我们有的是舞台，有的是空间。”
　　舒连长毫不客气地朝邱仁峰说道：“你少他妈在那儿说废话，我们得想办法赶紧撤。”
　　邱仁峰却不慌不忙地说：“别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你过来，舒连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舒连长对邱仁峰似乎有点忌惮的心理，迟疑了一下，说：“你又有什么新花样？”
　　“你看了我的这样东西就晓得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这东西像一小节不粗不细的竹筒。与其说是竹筒，不如说更像是一件竹筒形状的金属器物。
　　白晓杨眼尖，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物件是他父亲交给她的那两口箱子里装的其中的一件器物。很显然，邱仁峰趁卧牛村全村人避难的时候乘虚而入，到张幺爷家找到了那两个箱子。
　　白晓杨的心里虽然又气又怒又难过，但是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邱仁峰从怀里拿出那件东西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一直蹲在地上的白晓杨，脸上似乎还浮现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
　　舒连长好奇，凑上去，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邱仁峰没有回答舒连长的疑问，从竹筒一样的物件里取出一件软塌塌的东西，然后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它在地上展开。
　　是一块手帕大小的布块一样的东西，但是却不规则。
　　邱仁峰让站在旁边的一个士兵把手电打开，照在那块布块上，然后示意舒连长蹲下。
　　舒连长在他的跟前蹲下，邱仁峰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舒连长摇头。
　　“一张驼皮。”邱仁峰说。
　　“一张驼皮有啥好稀奇的？”舒连长有些不屑。
　　邱仁峰踌躇满志地说：“舒连长啊！你可别小看了这张驼皮啊！有了这张驼皮，我们就找到了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生路啊！”
　　“有你说的那么好吗？”舒连长不信。
　　“你仔细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什么？”邱仁峰说。
　　舒连长歪着头将铺在地上的那张驼皮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说：“这上面也没啥特别的东西，就是有一条像蚯蚓似的弯弯曲曲的线。哦！对了，是不是一张老式地图啊？”舒连长恍然大悟。
　　邱仁峰朝舒连长竖起大拇指，说道：“舒连长好眼力。这的确是一张地图，而且是一张神秘的地图，几千年前的老物件啊！宝贝啊！”说这话的时候邱仁峰双眼放光。
　　“几千年前的老物件？没这么玄吧？”舒连长不信。
　　邱仁峰说：“没有得到这张图的时候，我也不信。得到这张图以后，我就信了。知道这图上画的是哪儿吗？”邱仁峰又问。
　　舒连长摇头。
　　邱仁峰说：“这上面就有我们现在的位置。”
　　“真的？”舒连长好奇起来，把地上的那张图看得越加地仔细专注，说：“我看军事地图还行，可是这张几千年前的地图我就有点摸不准了。这上面好像还有很多怪兮兮的符号？”
　　邱仁峰又朝舒连长竖起大拇指说：“舒连长果然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可是这些符号不认得啊！你认得吗？”舒连长说。
　　邱仁峰胸有成竹地说道：“所以我刚才说有些事情是天意啊！我们不认得没关系，只要有人认得就行了。我们这儿有认识这种符号的专家啊！”
　　“谁啊？”舒连长问。
　　“就是她！白教授的女儿——白晓杨！”邱仁峰朝白晓杨指过来。
　　舒连长目光投向白晓杨。大厅里暗淡的光线令他看不清白晓杨的脸，于是他从那个士兵的手里拿过手电，朝白晓杨的脸上照过去。当手电的光照在白晓杨的脸上时，舒连长的心顿时就被震撼了。
　　这是一张柔美恬静得就像天使一般的脸。
　　舒连长眼神发直地看着白晓杨，有点目不转睛了。
　　白炽炽的手电光照在白晓杨的脸上让她很不适应。她轻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但是，她明显地感觉到有两道热辣辣的眼光就像一条令人恶心的蚯蚓一般在她的右脸上爬。
　　邱仁峰见舒连长的眼神落在白晓杨的脸上一时间收不回来了，就拍了一下他说：“来，我们还是研究正事。”
　　舒连长从梦游一般的状态中醒过神，收回了目光，有些不着调地自言自语似的说：“她真是教授的女儿？是专家？”
　　邱仁峰暧昧地笑了一下，说：“舒连长，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好吧？”
　　“你说，你说。”舒连长仍旧心不在焉，又朝白晓杨这边瞟了一眼。
　　“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潜伏了这么多年，知道这深山老林里有一条神秘的商道没有？”邱仁峰说。
　　“我知道个屁！当初接到的命令就是让我们先潜伏进这片大山里，说是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我们执行。结果潜倒是潜伏进来，这么多年了，啥任务也没有！你经常给老子送来的电报也是四个字：继续潜伏。老子都不晓得要在这深山老林里潜伏到啥时候才是个头了？再潜伏下去，老子和我的这些手下都快潜伏成这山沟沟里头的野人了。也不知道河那边是咋想的？想当初，老子带的可是一个有着响当当名头的——野狼特务连啊，把小日本的王牌特务头子肥园左三都干掉了的！现在，沦落到这地步，想着都他妈晦气。这回好不容易接到个任务，干的却是这打家劫舍的土匪勾当！我操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舒连长越说越来气了。
　　邱仁峰趁机说道：“你刚才不是还责备我不该说动摇军心的丧气话吗？现在你不也是一肚子的窝囊气没地儿撒啊？”
　　“眼看着这辈子就要人不人鬼不鬼地废在这深山老林里了，谁心里没有一点怨气？”
　　“所以啊！我们现在出头的日子就算是来了。”邱仁峰说。
　　“咋出头了？是河那边的发过来的电报？”
　　“舒连长，你的脑子咋还转不过弯？我们现在不能死等河那边的指示和命令了。我都说了，我们成了河那边撂在这儿的棋子，而且是闲子，没用的棋子！你忠心耿耿地一心一意怀着有朝一日继续报效党国的心，可是人家说不定早已经不把你我当一回事了，甚至就把咱们当成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屁，巴不得放了痛快，留着也是累赘！”
　　舒连长看着邱仁峰，说：“你咋越说越反动！你是不是想策反老子举手投降？我跟你说，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最好先闭嘴，不然老子真的对你会不客气的。”
　　邱仁峰说：“我脑子有毛病啊？策反？策反到那边？我们现在成了夹缝里的蛤蟆，两边都是死路。咋办？夹缝中求生存呗！但这夹缝中的生存机会在哪儿？就在这张图上！”
　　“哦？真的？”
　　“我把啥底都在你跟前亮了，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吗？”
　　“那你说说这张图究竟有啥了不得的机关？”舒连长终于对邱仁峰的话有了兴趣。
　　于是邱仁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这张图其实画的是一条最神秘的商道——蜀身毒道。我翻过古书，跟着这条道儿走，我们就可以带上我们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云南，进入泰国，然后到印度甚至中东地区……”
　　“你是说神话吧？再说，我们跑到那边去干什么？还印度，中东？老子是中国人，跑到那边去水土不服，找死啊？”
　　邱仁峰呵呵笑道：“舒连长，你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久了，脑子里的东西跟外界严重脱节了。呵呵……我们今天暂时先把话就说到这儿，现在多说也是无益，等下一步，我再告诉你更刺激神经的东西，到时候保管你要举双手支持我的想法，呵呵……”
　　“啥刺激神经的东西？”舒连长又被邱仁峰的话吸引住了。
　　邱仁峰卖起了关子，说：“现在暂时不能跟你说，说了我怕你睡不着觉，还容易出乱子。”
　　舒连长说道：“你不说老子也懒得听。”
　　邱仁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驼皮图收起来，然后说：“我们现在得带上人撤了。看这光景，还真不能在这儿大开杀戒。”


　　第六十三章 风声鹤唳
　　山洞后面那扇关闭的石门再次被打开了。白晓杨和张幺爷他们被押解着再次进入到了漆黑的甬道中。邱仁峰带着几个士兵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舒连长带着几个士兵断后。邪恶的邱仁峰朝舒连长面授了机宜，让留两个士兵守在石门背后，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洞里有这么一条甬道舒连长是没有想到的，心里对走在前面的邱仁峰又增添了几分防范的意识，感觉邱仁峰这家伙在他面前玩虚虚实实的把戏，城府也太深了点。
　　还有一点是舒连长对这个邱仁峰最不敢掉以轻心的。邱仁峰刚才说的话已经把这人的心态暴露无遗。那就是这家伙始终是站在自己最自私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为了自己的生存权利和生存利益，他是会背叛任何一个组织和任何一个人的。这家伙没有信仰，任何信仰对他来说最终都会被利用成给他自己谋求利益的手段。
　　这是一个典型的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家伙。
　　舒连长并不是一个只会带着一群士兵猛打猛冲的赳赳武夫，他是一个有着极其缜密思维能力的人，要不他也不会被委派进入到这片深山老林子里潜伏那么久。越狡猾的狼是越善于潜伏和等待机会的。而舒连长的这个隐蔽的特长，恰恰被他粗犷的言行和外部特征给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从而往往会让对方忽略甚至发现不了他的这一特性。对于对手来讲，这种忽略，在关键的时候却是最致命的！
　　一群人被押解着出了山洞，来到了人工开凿出的巨大的石窟中。虽然石窟中极其昏暗，但是舒连长和他的士兵们却感觉出了这是一个宽阔空旷的场所。流动的气流和湿漉漉的风使他们能够很准确地判断出，这个石窟是开放式的。
　　邱仁峰暗自吃惊，他没有想到这儿会暗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石窟，而且从手电光照射出的石壁上看，石窟居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这得是多大的一个工程啊？邱仁峰暗自惊叹。
　　手里握着手电的士兵朝着石窟内一阵胡乱照射，几条笔直的光柱在黑黢黢的石窟内交错碰撞，弄出一种惊悚的气氛。
　　大飞水的声音从石窟外轰隆隆地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势在石窟内形成嗡嗡嗡的回声。
　　舒连长朝前面的邱仁峰大声问：“邱仁峰，你到过这儿？”
　　“没有，也是第一回晓得有这个地方。”前面的邱仁峰说。
　　于是走到半途的邱连长叫了声：“停止前进。”然后派了两个人到前面窥探一下究竟。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人跑了回来，说：“前面是一个好大的天坑，四面都是绝壁，这边有一股从半空中落下的大飞水。隔着一条河，有一条小木船泊在水边。”
　　舒连长想了想，说：“怎么会是天坑？没有路，这不还是成了瓮中之鳖了吗？”
　　一旁的邱仁峰却说：“舒连长你放心，天坑的对面就是路。”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驼皮地图啊！”
　　“有河，有船，这就好办。现在原地休息，等天一亮就过河。”舒连长命令道。然后带上三个随从，叫上邱仁峰，朝石窟外边走去。他也想一看石窟外的究竟。
　　手下的士兵接到了原地休息的命令，四下里散开找地方休息。张幺爷和白晓杨他们仍旧被聚集在一块儿，但被看管得松了些。朱珠等四个孩子一直被四个士兵分别抱着，只是没有再用手捂住他们的嘴，四个孩子反倒是安安静静的了。
　　佘诗韵这时朝四个士兵说：“老总，你们还是把这四个孩子放下吧，我们照看着就行了。你们抱那么久，手也该抱得累了吧？”
　　四个士兵听了佘诗韵的话，还真把朱珠四个孩子放进了张幺爷他们的人堆里。柳妈妈立刻像接宝贝蛋似的一把将四个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分别揪着四个孩子的耳朵喊起魂来。
　　“小朱珠，魂儿回来吧……小朱珠，魂儿回来吧……”
　　柳妈妈是担心朱珠四个孩子的魂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得丢了。
　　一个士兵朝他们恶声喝道：“都给我放老实点哈，别想耍小聪明，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然后朝另外几个士兵走去。
　　对这几个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这些士兵一点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以他们的特长技能，就是让这些人先跑出几百米，他们也能够眨眼之间将他们逮回来。所以负责看管张幺爷他们这群人的几个士兵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几个人离张幺爷他们远远的，懒懒散散地围聚在一起抽起烟来。
　　这时，佘诗韵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光彩熠熠地发起亮来。她朝柳妈妈小声说：“柳妈妈，你让朱珠他们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柳妈妈却不撒手，把四个孩子圈得更紧地说：“还是我抱着他们踏实点。我心宽体胖，抱着他们更暖和，别让这几个宝贝蛋受凉了。”
　　已经没有被口袋装着的伍先生在一旁朝柳妈妈说：“人家佘女子要抱就让人家抱，又不是你的娃娃，你看那么紧干什么？”
　　柳妈妈刚要跟伍先生犟嘴，远远地在一旁抽着香烟的一个士兵立刻厉声喝道：“不准交头接耳！”
　　佘诗韵和柳妈妈都噤声了。
　　过了一会儿，佘诗韵又慢慢地将身子移到四个孩子跟前，再次让柳妈妈把四个孩子交到她手上。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觉得奇怪，感觉这个时候佘诗韵喜欢这四个孩子喜欢得有点反常。
　　只有白晓杨似乎看出了佘诗韵的心机，她朝佘诗韵悄声提醒到：“姐姐，不要草率，他们还小，不懂事的。”
　　佘诗韵却说：“我有分寸的。”声音也小得就像蚊子从耳边飞过似的。
　　白晓杨见劝不住佘诗韵，很担心地看着她。
　　张幺爷更是搞不明白佘诗韵要搞什么名堂。
　　这时，佘诗韵悄声朝四个孩子说：“我们现在做一下排排坐吃果果的游戏好吗？”
　　四个孩子点头。然后他们从佘诗韵的怀里走出来，就在人堆里的空当上围成了一圈手拉手地坐好。
　　佘诗韵这时将嘴巴附在朱珠的耳朵边，小声说：“朱珠，把王子它们召集过来，咬坏人！”
　　听了佘诗韵的话，四个孩子的眼睛里渐渐发出了神秘的光彩。
　　张幺爷和张子恒也看出了异样，心里一惊。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神秘的气体开始流动起来。
　　不一会儿，石窟外边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怪异的嘶吼声。张幺爷侧耳倾听，是猴子呼朋引伴的叫声。这叫声穿过大飞水的水幕传递到石窟内，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整个石窟里立刻就变得风声鹤唳般地阴森诡异起来了。
　　正坐在原地休息的士兵们听见猴子的叫声，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抬起头朝石窟的外边看去。长期的野外生活，使他们对这些山野间的精灵也有所了解，包括它们发出的叫声。
　　这时，就听见舒连长带着几个士兵快速跑回来的脚步声。
　　“都起来，都起来，准备战斗，天坑下上来人了。”舒连长大声说。
　　这些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们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舒连长大声命令道：“一排外边警戒，二排原地继续待命。”说完领着十几个士兵就朝石窟外飞跑出去。
　　石窟外的天坑里果然是动静不小，此起彼伏的猴子的叫声越来越密集。这些家伙显然是从天坑四面石壁的洞里面纷纷跑出来的，而且攀缘着垂挂在石壁上的藤蔓朝着石窟这边围拢靠近。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岩石块被它们弄得从石壁上滚落下来，落进天坑底部的水中发出咚咚的声响。
　　舒连长带着十几个士兵站在石窟的码头边上，侧着耳朵谛听天坑里猴子弄出的动静。听了一会儿，舒连长说：“情况不大对劲啊！这些野物好像是专门冲着我们过来的。它们怎么知道这里边有人了？难道是谁故意把他们朝这边诱引、驱赶？”
　　一旁的邱仁峰一听，说：“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奇吧？这可是神仙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舒连长说：“你仔细听，这些家伙的确是朝这边过来的。队伍还不小。谁半夜三更把他们吵醒的？刚才还安安静静的。”
　　听舒连长越说越神奇，邱仁峰看着舒连长，眼睛都瞪圆了……
　　与此同时，天坑内的光线变得暗下来，铺洒在天坑内的皎洁月色突然间消失了，似乎天空中出现了厚厚的云层，就像被子一般把月亮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天空的变化和着地上的变化一起发生，舒连长心里也觉得好生奇怪起来，说：“昨天上还变得黑了？月亮也不见了？被天狗吃了？”
　　邱仁峰却自我解嘲般地说道：“这老天爷，还真会挑时间出来搅和。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不会这些猴子也懂这个套路吧？”


　　第六十四章 杀机重重
　　石窟内此时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朱珠四个孩子的眼睛却在黑暗中发出精锐的光芒，而且越来越亮……
　　白晓杨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佘诗韵的手。佘诗韵使劲握了握白晓杨的手，白晓杨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和舒连长守在石窟外边的十几个士兵听见天坑内传来的猴子的啸声越来越密集，这伙人的心中也变得越来越没底。一个士兵打开手电朝水幕外照了一下，想看清楚水幕外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但就在这一照射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发出一种肝胆俱裂的惊呼声，只见不远处的水面露出了一颗邪恶狰狞的三角形的脑袋。
　　是一颗巨蟒的脑袋！
　　巨蟒青幽幽的身子从水里探出足足有一米来高，邪恶的脑袋正直勾勾地看着舒连长这伙人。
　　如此恐怖的情景令舒连长他们猝不及防，有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大喊了一声：“我的妈呀！”转身就朝石窟里跑，样子丢盔卸甲屁滚尿流……
　　那个用手电照射出巨蟒的士兵早已将手电掉落在了地上，手电又骨碌碌地滚进了水里，熄灭了。
　　水面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舒连长在一惊一乍间反应奇快，他嗖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巨蟒出现的方向“砰砰”就开出了两枪。
　　刺耳的枪声在石窟中发出尖厉的回响声。
　　几个胆大的士兵在舒连长打出的几发子弹的提醒下，端起手里的冲锋枪，也对着出现巨蟒的水面一阵扫射。
　　枪口闪烁出的火舌在黑暗中显得触目惊心……
　　一阵扫射过后，舒连长让另外的士兵打开手电再朝水面上照射过去。几道白炽炽的手电光在水面上来回梭巡。水面平平静静，巨蟒在水中消失了。
　　舒连长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越是平静的水面越是暗藏着凶险。他大声朝士兵们喊道：“大家往后退，离水面远点！”
　　士兵们在舒连长的指挥下，一起朝后退却。手电的光束继续在水面上惊悚不定地梭巡。
　　而邱仁峰却像兔子似的早就躲进了石窟里去了。
　　就在舒连长指挥着手下朝后面退出五六米距离时，众人眼前突然一花。眨眼之间，一条青黑色的大家伙“嗖”的一声就从水中蹿上了岸。
　　一条水桶般粗细的巨蟒赫然出现在舒连长这拨人的面前。它粗实浑圆的身子水迹淋漓地泛着清幽幽的光！
　　一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面吓得腿肚子抽筋，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
　　蹿出水面的巨蟒没有立刻向舒连长他们发起攻击，而是慢慢地游移了几步，然后将粗实的身子盘踞起来。邪恶的蛇头朝着舒连长这拨人高高地抬起，猩红的芯子在空气中哧哧地抽动着。这声音就像鞭子似的，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舒连长他们的心上。
　　面对如此邪恶的家伙，舒连长和他的手下脑子一阵阵地发蒙。
　　“大家别慌，千万不要轻易开枪！”舒连长小声吩咐道，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住被手电光照射着的巨蟒。
　　巨蟒的一双眼睛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发出黄澄澄的邪恶光芒。它似乎在寻找机会！
　　那个摔倒在地的士兵此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撅着屁股朝后面急切地移动着笨拙的身子。
　　突然，巨蟒盘踞成小山一样的身子眨眼间拆散开来，蛇头闪电般地朝地上的那个士兵伸缩了过去。“嗖”的一声，士兵的半截身子顿时就被吞进了巨蟒鼓起的喉咙里。
　　巨蟒的攻击是如此的快速和令人猝不及防。
　　“砰砰”，紧接着就是两声枪响。舒连长又率先朝着巨蟒开出了两枪。紧接着，“嗒嗒嗒”的子弹喷溅着火花从卡宾枪里射出。
　　然而，巨蟒的身子在半空中突然间飞卷起来，呼的一声朝水里射了出去。庞大的身子咚的一声砸起一片水花。
　　巨蟒连同那个士兵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水面泛起的波浪怒吼着朝石阶码头上接二连三地扑上来，发出阵阵的异响……
　　舒连长又气又急，余怒未消地从一个士兵手里抢过卡宾枪，对着巨蟒消失的水面就是一阵扫射。子弹在水面上发出扑扑的闷响，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几道手电的白光仍旧在水面上战战兢兢地梭巡。水面渐渐地归于平静，巨蟒的身影似乎在水中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了。
　　就在舒连长他们的神经稍微有所松懈的时候，另一场更加严峻的危机已经逼近了……


　　第四部 亡灵墓地


　　第一章 更深沉的黑暗
　　张幺爷和张子恒听见舒连长那边枪声大作，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隐隐约约感觉有恐怖血腥的气息从石窟的外边被一股股水汽裹挟着飘进来，并且将他们紧紧地包围住了。
　　那些蹲在不远处吸烟的士兵也陡然间来了精神，知道外边发生了事情，直起身，把挎着的卡宾枪端起来，神情警觉地在黑暗中窥视着外边的动静。
　　这些士兵都是些有实战经验的老油子，他们懂得此时此刻敌明我暗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都没有把手电打开，而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原地待命的二排士兵条件反射一般，已经在石窟内各自找了掩体隐蔽了起来，如临大敌！
　　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伙，此时表现出不同于常人的职业素质和职业反应。
　　石窟内的黑暗成了阻止危险的最好屏障，只是这伙人现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石窟外边发生的状况上，完全忽略了石窟内朱珠等几个孩子的存在。
　　而外边显然发生了更加恐惧诡异的事情。
　　枪声停止了，几束手电的光也没有再漫无目的、惊慌失措地晃动，而是一起齐刷刷地照射在同一个方向。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似乎出现了一个个邪恶神秘的影子。
　　的确，在手电光里，一只只猴子的身影幽灵一般地出现了。这些家伙的身影被手电光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显得扭曲飘忽，如同魑魅魍魉般接二连三地朝着石窟内纵跃而入。领头的正是那头断尾猴王。
　　三五成群的猴子接连不断地从石窟的洞口上部飞檐走壁般地纵跃进石窟内，被人工开凿得光滑的石壁对这些在万丈悬崖上也如履平地的野物来说根本形不成任何障碍。而且似乎可以看出，这些家伙早就是这个石窟的常客，它们是凭借着石窟上的凹槽攀援着进来的。光滑的石壁上哪儿有可供作为借力支点的凹槽它们完全了如指掌，一个个动作敏捷、身轻如燕，影子般地纵跃进石窟。
　　猴群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它们在猴王的带领下朝着舒连长这十几个人步步逼近。
　　虽然此时的舒连长面对这一群诡异的猴子表现得极度镇定，但是，有一个疑问却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就和这一群猴子结上怨了？难道是他们一不小心闯入了猴子的领地和禁区？
　　“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能开枪！”舒连长对手下们叮嘱道。他完全能够预料到激怒这一群家伙的后果。
　　手下的士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千锤百炼的人物，在他们的人生阅历中，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事情随时都会经历和发生。所以，面对这一群虎视眈眈的猴子，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样子。
　　这群猴子也似乎感觉出它们面对的这一群人有别于常人，所以也没有贸然朝这群人发起攻击，而是慢慢地试探着朝这群人逼近。
　　突然，只听见猴群的后面发出一阵怪异至极的低吼声，听见这种低沉的叫声，舒连长和他的手下的心里都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就连朝着他们步步逼近的猴群似乎也受到了惊扰，倏地朝着四面跳跃开去，样子惊慌失措。
　　在舒连长他们的面前，眨眼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空当，一头体格极其健壮的鬼面猴从黑暗的深处蹿了出来。
　　是山魈！
　　在手电光的照射之下，山魈的王者风范展露无遗，仿佛它的脚下就是一个坚实的舞台，一束束聚光灯正追逐着它，它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山魈挪动着健壮的四肢，不紧不慢地朝着舒连长他们踱了过来。双肩上耸动的肌肉可以很直观地感觉出这个家伙身体内聚积着一股邪恶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从这家伙的身体内爆发出来，一定是石破天惊的。
　　看着山魈那张红绿相间又长又窄的脸和头顶上呈三角形状的橄榄色的毛发，舒连长和他的手下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家伙并不属于这儿的原生物种，所以舒连长他们并不认识这家伙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在这一片崇山峻岭间潜伏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体格这么庞大、长相如此怪异的猴子。
　　“连长，这是什么怪物啊？”一个手下小声问道。
　　“我也不认识。”舒连长如实应道。
　　“它的脸怎么这么长，像驴脸，还五颜六色的？”另一个手下小声说。
　　“别说话，注意它的眼睛。”舒连长小声说。
　　有了舒连长的提醒，手电白炽炽的强光直直地照射在山魈的那一双小眼睛上。
　　然而，这家伙对手电的强光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目眩和眼花缭乱的不适症状，而是越过手电的强光，直直地盯着舒连长他们。
　　舒连长暗自心惊。
　　突然，一个士兵轻声惊呼道：“连长，看，这家伙的瞳孔开始红了。”
　　的确，山魈的瞳孔里此时隐隐约约地泛起了红光。
　　这家伙停止了对面前这群人的步步逼近。
　　断尾猴王和刚才的那群猴子此时都闪到了两旁的黑暗中，但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家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魈。
　　在山魈周围，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在慢慢地滋生。
　　这种气场具有极强的压迫感和攻击性。舒连长和他的手下们完完全全感觉到了这种气场的存在。
　　“大家当心这家伙的突然袭击，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开枪。”舒连长又小声提醒道。因为凭他的直觉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出，此时整个石窟里的空气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儿和令人窒息的杀戮气息，一旦擦枪走火，整个空间顿时就会被引爆。
　　“那怎么办？”士兵小声地问。
　　舒连长没有回答士兵的话，而是从背后的腰间刷地拔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匕首的锋刃在黑暗中闪出一道寒光。
　　手下们立刻明白了舒连长的意图，纷纷从腰间将匕首拔了出来。
　　一束束冷冷的锋芒在黑暗中阴森森地透射了出来。
　　舒连长在如此严峻的关头做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正确的。他放弃了对手枪和卡宾枪的依赖，而是选择了锋利的匕首。正是匕首的锋芒，令这群猴子和山魈感受到了强大的心理压力。
　　猴子们对匕首透露出的锋芒最为敏感，这些家伙在舒连长这伙人拔出匕首的一瞬间，纷纷朝着后面退了几步，眼神在黑暗中游移不定起来，就连山魈逐渐泛起红光的瞳孔里，也露出了几分迟疑……
　　一个士兵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小声对舒连长说道：“连长，他们好像忌讳我们手里的匕首。”
　　舒连长的脸上扭曲般地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说：“你知道你手里的这把匕首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吗？这些家伙敏感得很，特别是对血腥味儿！”
　　“他们能够闻到我们匕首上的血腥味？”手下不相信舒连长的话，以为舒连长是故意在说天方夜谭忽悠人。
　　“我觉得能！”舒连长肯定地说。
　　而猴子们和山魈的确是被舒连长他们手里寒光闪烁的匕首给压制住的。从他们身体内透露出的嚣张气焰在渐渐地萎缩熄灭。猴群里开始出现了不安的骚动，山魈在手电光的笼罩下居然就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种转机。
　　舒连长这时小声吩咐道：“慢慢后撤，越慢越好，不要让这些家伙感觉出我们是怕它们。”
　　笼罩住山魈的手电光渐次熄灭了，只有舒连长他们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透射出束束寒光。他们在朝着石窟内的黑暗深处慢慢退却。
　　猴子们和山魈停在原地，它们没有进一步地逼近和冒犯。
　　此时的石窟内，黑暗成了唯一的主宰和唯一的庇护。
　　周围出奇地安静，只有大飞水落下的声响从石窟外沉闷地传来。
　　舒连长他们在黑暗中似乎悄无声息地蒸发掉了。但是，白晓杨和张幺爷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伙人现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他们周围。只是这些已经习惯了潜伏的家伙，此时用黑暗作为屏障，潜伏得更深更隐蔽罢了……


　　第二章 猎杀
　　黑暗中，白晓杨一直将佘诗韵的手抓得死死的，她的手心被冷汗浸了个透。
　　佘诗韵却为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感到懊恼。她使劲捏了捏白晓杨的手，心里的那股愤愤之气从手间的力道里明确地传递到了白晓杨的手上。
　　白晓杨也捏了捏佘诗韵的手，她和佘诗韵互捏对方的手，用手上力道的大小和频率来进行着交流。这种交流的途径隐蔽直接，特别是身处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暗深处，这种交流就显得尤其珍贵。两人在心灵间很快很轻易地就搭建起了一道彼此沟通的桥梁。
　　白晓杨再一次捏了捏佘诗韵的手，让她放弃这种不合常理的念头。佘诗韵回应了白晓杨，她放开了白晓杨的手，然后朝仍旧和三个小伙伴手牵手的朱珠小声说：“朱珠，困了没有？想睡觉了吗？”
　　朱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斜，头一歪，撒娇般地倒在佘诗韵的怀里。
　　佘诗韵又朝另外三个孩子小声说道：“孩子们，都过来，一起抱着睡！”
　　三个孩子听话地移动到佘诗韵的怀里，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地望着佘诗韵。这四个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着神秘的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白晓杨突然想起漆黑的天幕上出现的冷冷星子！
　　不一会儿，四个孩子拥挤在佘诗韵的怀里静悄悄地睡着了。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梦是他们最好的故乡……
　　突然，一声尖厉的枪响将沉睡在梦境中的白晓杨和佘诗韵惊醒。她们睁开惺忪的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也正惊惶不安地朝四下里看，显然也是被这一声枪响给惊醒的。
　　随着枪声响起，一声猴子的惨叫从石窟的洞口边传来。洞口边，只见一只猴子在地上扑腾、挣扎、惨叫。受了惊的猴子已经远远地躲到了石窟的外面。
　　原来，在一场昏梦中，黎明已经不知不觉中来临了。随着黎明的来临，一场真正的猎杀行动也开始了。
　　又是一声枪响，又一只猴子被射了个正着，“扑通”一声跌进了码头边的水潭里。中了枪的猴子在水里扑腾沉浮……
　　猴群开始骚动慌张起来。在洞口坚守了一整夜的这群猴子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它们变得既惊恐又茫然无措。
　　它们惊慌失措，在洞口上蹿下跳地发出“吱吱”的哀叫。
　　而石窟内的舒连长他们此时变得无比的自信和从容。他们在石窟里坐成一排，既不像狙击也不像狩猎，倒像是坐在一块儿拉家常摆龙门阵聊天，摆到高兴处，随随便便地抬起手，对着洞口的猴子就放上一枪。
　　这群猴子成了他们寻开心和解闷的活靶子。
　　舒连长的枪法奇准，随着他一抬手，一声枪响过后，又是一只猴子倒在了地上。
　　而他的手下们则端着手里的卡宾枪，笑嘻嘻地看着舒连长用这些猴子当活靶子练枪法。
　　没有了黑暗的保护，这群猴子完全暴露在舒连长这伙人的枪口之下。
　　弹无虚发的舒连长此时很得意，打一枪还用袖口擦拭一下手枪的枪管。
　　一个士兵讨好地朝舒连长说：“连长，擒贼先擒王，把那只猴王先干掉！”
　　舒连长呵呵笑道：“慢慢来，等把它弄成光杆司令了，再一枪结果了它。”
　　邱仁峰蹲在这伙人的背后，也是笑嘻嘻地看着舒连长他们表演。
　　张幺爷这时却大呼小叫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拉命债啊！这些猴子都是通灵性的。你们不能这样残害它们！”
　　舒连长听见张幺爷的喊声，回过头，古铜色的脸上浮起一层嘲讽般的笑意，说：“呵呵……老子这辈子拉的命债还少吗？日本人、中国人，恐怕掰起指头都算不过来了，何况弄死几只猴子。”
　　说完回过头，又朝猴群里打出了一枪。又是一只猴子应声倒地。
　　张幺爷急得大声说：“这些东西咋这个时候就傻了？咋就不晓得跑啊？赶紧跑啊！”
　　而这群猴子此时就像中了邪一般，只是拥挤在石窟的外边，绝望地朝着石窟里张望。
　　白晓杨望着佘诗韵，佘诗韵也看着她。泪水在两个女人的眼睛里打转。
　　突然，张幺爷从地上翻爬着起来，他疯了一般朝石窟外跑去，边跑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猴群甩过去，大声喊：“赶紧走！赶紧走！等着挨枪子啊？”
　　猴群根本领会不了张幺爷的意图，面对张幺爷莫名其妙的举动，猴子们反而愣在洞口了。几只猴子甚至以为张幺爷是要袭击它们，翘起尾巴弓起身子，朝张幺爷发出刺耳的“吱吱”叫声，眼睛里满是愤怒仇恨的表情。
　　舒连长没想到张幺爷会不管不顾地做出这种举动，不耐烦地朝身边的手下说道：“把那个老头给老子拎过来！”
　　一左一右两个手下立刻站起身，几步跑上去，把张幺爷架着退了回来，然后就像甩一堆包袱似的把张幺爷“嘭”的一声甩进人堆里。
　　一旁的邱仁峰幸灾乐祸地看着张幺爷。
　　张幺爷气得脸都绿了，他朝邱仁峰大声吼：“你们这是在作孽！在作孽啊！”
　　邱仁峰朝张幺爷呵呵笑道：“老爷子，别在那儿大呼小叫的了。当心把舒连长惹毛了，一枪把你也当猴子给崩喽！”
　　张幺爷脑子充血般地激动起来，大声朝邱仁峰喊：“老子不怕！来崩老子！来崩老子！”说着又要跳起来。
　　张子恒却一把将他按住了。
　　邱仁峰不再理会张幺爷，回过头，继续看舒连长他们一伙人玩打猴子的把戏。
　　这时，舒连长对邱仁峰说：“你要不要试两枪？”
　　邱仁峰还真就走了过去，从舒连长手里接过手枪，朝着猴群开出了一枪。
　　又是一只猴子应声倒地的声音……
　　舒连长朝邱仁峰竖起了大拇指。
　　邱仁峰却呵呵地笑着把手枪还给舒连长，说：“瞎蒙的，不算，呵呵……很久没有使过这东西了，都有些生疏了。”
　　朱珠等四个孩子也被一声声枪声给惊醒了，圆睁着四双天真的眼睛紧张地朝四下里看。
　　佘诗韵刚要朝朱珠耳语，白晓杨却暗地里拉了佘诗韵一把，朝佘诗韵使眼色。
　　佘诗韵皱着眉头，看着白晓杨，左右为难。
　　白晓杨是聪明的，她担心邱仁峰他们看出四个孩子的奇异之处。
　　突然，天坑里传出几声尖厉的呼哨，这几声呼哨声极具穿透力，猴子们听见呼哨声，就像条件反射似的，纷纷纵跃着跑出了石窟，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邱仁峰警觉地站起来，对舒连长说：“天坑里来人了！”


　　第三章 秘密地图和宝藏
　　佘诗韵听见呼哨声，抓住白晓杨的手，有几分激动地小声说：“是日渥布吉回来了！是他打的呼哨！”
　　白晓杨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几只中了枪的猴子已然咽了气，躺在不远处冰凉的石板地上一动不动。张幺爷和张子恒表情茫然，眼神空洞。
　　舒连长听说天坑里来人了，立刻安排了几个手下撑上那条小木船到天坑里一探究竟。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枪插入枪套里，对邱仁峰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现在怎么走？”
　　邱仁峰说：“得到对面去。”
　　“到对面去？”舒连长叉着腰，审视了邱仁峰半晌。
　　邱仁峰说：“对，只有到对面去，我们才有机会走出去！”
　　“走出去？上哪儿？”
　　“边境啊！只要我们出了边境，到了泰国、缅甸，我们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算是混到头了。”
　　舒连长却说道：“老子在这儿带着一帮手下混得好好的，跟着你去泰国、缅甸干啥？邱仁峰，老子咋觉得像是中了你的路子一样？”
　　邱仁峰听舒连长这么说，发出两声干笑，说道：“舒连长，你在这儿就算是混得好好的了吗？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叫‘金三角’的地方，那儿有更加适合你混的天地，你还愿意被人当一颗闲子儿似的遗弃在这儿吗？”
　　“金三角？哪儿来的什么金三角？”舒连长不解地问。
　　邱仁峰这时把舒连长拍到一边，说：“舒连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舒连长跟着邱仁峰走到石窟最僻静的一个地方，避开了石窟里所有的人，然后两人在一块长条形的岩石上并肩坐下。
　　舒连长点上一支烟，见邱仁峰始终用一种神秘兮兮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就说：“你究竟是啥打算，赶紧说！”
　　邱仁峰说：“舒连长，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起过我的一个同学在段希文的手下当副官吗？”
　　舒连长却说：“和老子不相干的人，记住干啥？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
　　“你让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有啥讲究吗？”
　　邱仁峰愈加神秘地说：“前段时间我得到这个同学的准信了，他跟着段希文算是跟对人了。人家现在已经在泰国立住了脚，正准备大干一场呢！”
　　“在泰国立住脚了？咋立住脚的？先前我不是听说那一帮逃到泰国去的残余部队被泰国那边的武装部队撵得鸡飞狗跳的吗？”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此一时彼一时。没有那边确切的消息，我也不会起这个心思的，是不是？人家在那边已经是今非昔比，连老蒋的面子也不会给了。牛啊！”
　　“连老蒋的面子也敢不给？有这么牛吗？究竟是咋回事？你跟我说说，我看你是不是在老子面前扯谎说白的。”舒连长显然对邱仁峰说的话有了十足的兴趣。
　　于是邱仁峰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说来还有点话长。当初国民党237师709团少将团长李国辉率一千多名残部从云南进入缅甸，在‘金三角’那块地方组建了‘云南反共救国军’。经过很多波折，现在，那支部队已经在泰国美斯乐那个地方取得了合法的驻扎权。目前领头的就是段希文，不过如今他们已经放弃了反共的企图，完全脱离了老蒋的控制，干起了别的营生，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现在，只要我们过去，那边必有我们的一片天地。特别是你舒连长，凭着这一身过硬的本事和真枪实弹拼出来的资历，如果到了那儿，谁敢不给你面子啊？”
　　邱仁峰的一番话把舒连长的心说得有点动了，说：“真有这么好的路子？”
　　邱仁峰说：“这事我也能用来跟你扯闲淡吗？我吃饱了没事干穷折腾啊？我已经给那边通了消息，只要我们到了边境，他们就会派人在边境上来接应我们。”
　　邱连长想了想，将手里的烟头一甩，说：“那行，这回老子就信你一回。那你说啥时候动身？说实话，这么多年在这穷山恶水的旮旯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混日子，老子还真的越来越感觉这鬼日子是没啥指望了。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就这么悬着，算个什么事儿？”
　　“别着急，我们还有一件大事得办妥了才能动身。”
　　“什么大事？”
　　“一堆黄金！”邱仁峰说。
　　“一堆黄金？哪儿来的一堆黄金？”
　　邱仁峰小声说道：“这是张韦博那老家伙当初奉老蒋之命，把这批硬头货藏下来，指望有朝一日老蒋反攻大陆的时候派上大用场的东西。不过，这堆东西，已经被我找着了。我们得把这堆东西带上啊！有了这堆硬头货在手上，你我过去，才有混的资本啊！”
　　听邱仁峰这么说，舒连长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邱仁峰继续说：“这堆东西不是银票，用个褡裢就可以揣走，这可是一堆实实在在的硬头货，得肩挑背扛才能运得走啊！如果走正道，我们这一帮人肩挑背扛地驮着这么大一堆东西，必定被人看出破绽，说不定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条已经有一两千年没有人走过的神秘商道。说来还真是天助我也，宝藏和神秘地图被我一块儿找着了，哈哈……”
　　邱仁峰得意忘形的笑声在石窟里回荡起来……
　　舒连长对邱仁峰并不是百分之百地放心和百分之百地相信。邱仁峰哈哈地笑着的时候，舒连长却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
　　这时，一个士兵背着卡宾枪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做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然后大声喊道：“报告！”
　　是刚才派出去到天坑里打探情况的士兵之一。
　　“外边是个什么情况？”舒连长问。
　　“报告连长，天坑内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士兵说。
　　舒连长沉吟半晌，说：“那刚才的几声呼哨是怎么回事？而且那群猴子好像对那几声呼哨很熟悉。”
　　一旁的邱仁峰说：“会不会是经常在这儿出没的猎户打的呼哨？”
　　“不可能。这些猴子是不会和猎户保持这种关系的。刚才那几声呼哨看似简单，其中却隐含着复杂的信息。不然那群猴子不会在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很显然，那几声呼哨虽然我们听不懂，但猴子们完全能够听得懂。”
　　邱仁峰不相信舒连长的话，说：“有你说的那么玄吗？这些天不收地不管、自生自灭的野物，还能和人一样对上暗号了？”
　　舒连长却说：“你没有长年累月在深山老林子里待过，和这些野物碰面打交道的时间少，当然不了解这些野物。这些野物是有它们的语言和交流方式的。”说完舒连长又朝前来报信的那个士兵命令道：“你们出去再仔仔细细地摸排一下，把天坑里的每一个旮旯都给我搞清楚。对那几声呼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我感觉这群猴子的出现和消失都有点蹊跷，还有那只长着一张花花绿绿驴子脸一样的大猴子，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知道，最好能找到它的行踪。”
　　士兵说了声“是”，带上刚才的几个人，又朝石窟外跑去……


　　第四章 密谋退路
　　邱仁峰对舒连长说道：“舒连长，我们得抢在他们的前面进入到对面的山洞里去啊，如果真的被他们堵在这石窟里，到时候我们不光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而且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的。”
　　舒连长说：“这事还用你来提醒？我这不是已经派人出去摸底了吗？”
　　邱仁峰和舒连长从阴暗的石窟里走出来，石窟里的人都很安静。
　　没有猴子作为活靶子寻欢取乐，舒连长的一帮手下此时显得有点百无聊赖起来。有两个士兵把打死的猴子拖到一起，打算找机会扒了皮烧烤着吃。石窟的石板地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血印。
　　张幺爷从小在憬悟寺就和猴子建立了比较深厚的感情，所以对这些山野间的精灵深怀庇护之心，此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只死去的猴子，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为这几只冤死的猴子做超度。
　　白晓杨和佘诗韵两个人背靠背地坐着，白晓杨看着石窟外的那股大飞水出神，而佘诗韵却盯着张子恒看，眼神冷冷的，带着某种怨恨。
　　张子恒就像一个犯人一般低垂着头，眼神却鬼鬼祟祟地在眼前有限的地面上游移。此时的他对佘诗韵眼神的分量有了极其深刻的领会，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沉重，压得他的颈椎骨都开始疼起来，他想抬起脑袋活动一下颈椎，调节一下因为压迫带来的深度疲惫，但是，他缺乏把脑袋抬起来的勇气和胆量。他知道佘诗韵一直用冷冰冰的眼神死盯着他。
　　在佘诗韵的面前，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缴械投降的俘虏。
　　张幺爷看见佘诗韵用那种眼神把张子恒压制得可怜，刚要朝佘诗韵说话，佘诗韵复杂的眼神又朝张幺爷扫了过来。张幺爷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说：“佘女子，你心胸大量点。子恒这孩子面浅，胆小怕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佘诗韵却突然一笑，说：“我说过你们错了吗？”
　　张幺爷仍旧尴尬地朝佘诗韵笑，说：“错了就错了。我这人不护短。”
　　佘诗韵的脸上这时却莫名其妙地浮起了一层粉色，把眼神朝向一边了。
　　朱珠等四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被柳妈妈搂在宽厚的怀里。柳妈妈对这四个孩子就像母鸡护小鸡一般地呵护着。
　　只有伍先生显得茫然落魄，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已然不见，看什么东西都模糊，这就使他显得更加茫然。
　　邱仁峰看了看这几个画地为牢般坐在地上的人，又把舒连长拉到一个僻静处，说：“舒连长，我觉得既然我们都打定主意要走偷越国境线的那条路了，计划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舒连长边从金属卷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杵了杵边问：“怎么改？”
　　“带不了那么多人走，得把无关紧要的人留下。”
　　“谁是无关紧要的人？”
　　“老弱病残！到时候就带那四个孩子和白教授的女儿走。其他的人就算了。不光没有啥用处，带上反而是累赘。”
　　舒连长却说：“依我的脾气，只带上白教授的女儿走就完了，那四个小娃娃对我们也没啥用处了。到时候行动起来也方便。”
　　邱仁峰却说：“不，这四个娃娃必须得带上。河那边对这四个娃娃那么感兴趣，一定有没有跟我们说明的原因，而且，这四个娃娃还被这边的人藏得那么深，就更说明这四个娃娃非同一般。这四个娃娃说不定到时候会成为我们讨价还价最有分量的筹码。”
　　舒连长搔搔头说：“其实我到现在也挺纳闷的。你说我带着我的这帮手下在这一片深山老林子里潜伏了这么多年，河那边的经费倒是给了不少，可是就是没有给我们派一个差事。这回以为终于接到一个大差事了，结果，莫名其妙地让我们逮四个小娃娃。老子从来没有干过这么没劲的差事。”
　　邱仁峰说：“这就更说明这四个娃娃有非同一般的价码和分量啊！”
　　舒连长将烟点上，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道理。那就这么着吧，就带四个娃娃和白教授的女儿走，其他的人就放了算了。都是平民百姓，跟我们无冤无仇的，也不能像当初对共产党和日本鬼子似的就地枪决了。”
　　邱仁峰对舒连长说道：“舒连长还真是立地成佛了，呵呵……”
　　舒连长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到了哪个坡就唱哪首歌。现在已经不是战火纷飞、全民皆兵的年代了。”
　　舒连长和邱仁峰做了短暂的商量和交流后，又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舒连长拍了拍手掌，招呼手下集合。邱仁峰背着一双手站在舒连长背后，神情和模样都很像是舒连长的一个狗头军师！
　　不一会儿，派出去侦察的几个士兵又端着卡宾枪跑了回来，仍旧报告说天坑里没有异常。
　　舒连长按照和邱仁峰商量好的步骤，让四个士兵过去把朱珠等四个孩子分别抢着抱了过去。柳妈妈要抢，却被一个士兵一脚踢倒了。
　　朱珠等四个孩子被士兵抱过去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邱仁峰这时朝白晓杨笑嘻嘻地说：“白小姐，你也请吧？”
　　白晓杨平静地看了邱仁峰一眼，站起来。
　　佘诗韵担心地拉住白晓杨的手，望着她，依依不舍的样子。白晓杨朝佘诗韵微笑道：“姐姐，别这样，又不是让我去赶赴刑场。”
　　张幺爷这时也接受了要和白晓杨再一次分开的事实，哽咽着声音说：“闺女，干爹这回是保护不了你了。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干爹，没事的。”白晓杨朝张幺爷说。
　　张幺爷却呜呜地抽泣起来……
　　舒连长和邱仁峰这伙人是分三批乘坐那条小木船出的石窟。
　　空旷的石窟里有了人去楼空般的荒凉感。柳妈妈一个人背过身去呜呜地哭，四个孩子被硬生生地抱走了，就像从她的心里面剜去了四块肉一般心疼和难受。
　　佘诗韵也是一脸茫然，呆呆地看着石窟外边出神。
　　张幺爷和张子恒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仍旧是做梦般懵懵懂懂的感觉。
　　伍先生这时闷声闷气地说：“清匪反霸这么多年了，以为棒老二土匪早弄绝了。没想到这儿还藏着这么大一股国民党的部队！太想不通了。”
　　这时，张幺爷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朝佘诗韵问：“佘女子，你不是说刚才打呼哨的人是日渥布吉吗？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佘诗韵没有回答张幺爷的话，她站起来，朝石窟的外边走。
　　走到码头边上，佘诗韵在石阶上坐下来。落寞的背影在空旷的石窟里显得弱小孤独。
　　水潭里，那只被击毙的猴子的尸体在一股回水里慢悠悠地打转。
　　透过那道大飞水的水幕可以感觉到，天坑里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水雾里，一道彩虹已经在水幕外边的水潭里升了起来……


　　第五章 高级特务
　　这时，一条木船从水幕的外边撑了进来。
　　撑船的是日渥布吉！船尾还坐着一个人。而在船头，居然站着那只鬼面猴——山魈！
　　坐在码头上正发呆的佘诗韵立刻站起来，有种久别重逢般的惊喜，眼神变得热辣而且迫切。
　　张幺爷和张子恒也同样看见撑进来的木船，两个人就像看见了希望和救星般地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急匆匆地朝着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当跑得近了，张幺爷和张子恒都认出了坐在船尾上的那个人——居然是兆丰！
　　张幺爷就像见了亲人般地朝兆丰喊起来：“老哥子，咋会是你来了？小杨子又被一拨国民党的烂杆子部队带走了。你早来一步就好了。”
　　日渥布吉和兆丰弃船上了岸。佘诗韵手脚麻利地将木船拴在码头边的一块大岩石块上。
　　看见兆丰，张幺爷就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一股暖流在心里抑制不住地升腾，鼻子酸酸的，既喜悦又难受。张子恒的心里也是拨云见日般地暖流涌动。
　　拴好了木船的佘诗韵朝日渥布吉说：“哥，刚才听见你的呼哨声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日渥布吉却朝佘诗韵打趣地说：“如果连我打的呼哨你都听不出的话，那你不是白叫我这么多年的哥了？呵呵……”
　　看着日渥布吉如此轻松的表情，张幺爷和张子恒一直布满厚厚阴霾的心里感到了些许轻松。
　　情绪的确是会相互感染的。特别是在这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气氛中，情绪的感染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张幺爷仍旧着急地说：“可是也得想办法把小白弄回来啊，落在这伙人的手上，总不是个事儿啊！”
　　兆丰拍了拍张幺爷的肩膀，边引着张幺爷朝石窟内走边说：“幺爷，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办法是想出来的，不是着急上火急出来的。”
　　张幺爷呃呃呃地应着。由于兆丰的意外出现，他心里突然间就多出了一股神奇的底气，好像要把白晓杨从舒连长和邱仁峰那拨人的手里抢回来，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举手之劳的事情。
　　张幺爷对兆丰这个人，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甚至觉得，只要有兆丰在，天底下就没有办不好的事情。他是太信任兆丰了。
　　那只山魈也跳上了码头，只是它没有跟着张幺爷和兆丰他们朝石窟里走，而是停留在码头边，撅着屁股，望着石窟的外边，就像是给石窟里的人站岗警戒一般。
　　张幺爷和张子恒与这只山魈已经有了一面之缘，又见它是规规矩矩坐着小木船过来的，于是对这只神奇的动物已经没有丁点畏惧的心理了。
　　兆丰和日渥布吉边朝石窟里走，边打量着脚下一道道被拖出来的血印子，已经干涸的血印子和岩石暗红的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若不加以仔细辨认，是看不出这种血腥杀戮的痕迹。
　　“他们打死了几只猴子？”日渥布吉问。
　　“四只，不对，五只。”张幺爷接嘴说道。一提起被打死的这几只猴子，就有一股邪火从张幺爷的心底里冒出来，烧灼得他难受死了，报仇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
　　按张幺爷此时的心理，就是把舒连长和邱仁峰碎尸万段也不为过的。
　　几个人在石窟里重新坐下，佘诗韵说：“哥，那伙人到那边的山洞里去了。他们会不会找到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现在担心的也是这个啊！当时这支部队是从黑竹沟进入的，以为他们是在黑竹沟神秘消失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这儿露了头，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麻烦得多！”
　　佘诗韵说：“哥，究竟这周围暗藏着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有几股神秘的势力一直在窥觑着这儿。”
　　日渥布吉看了一眼兆丰，又看看佘诗韵，说：“你真的想知道？”
　　佘诗韵点头，说：“我真的想知道。我当初只是一个单纯的想法，想和外边那个令人失望的世界完全脱离关系，回到一个神秘的世界里去。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事情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日渥布吉说：“事情真的不是那么简单，也许要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事情就会全部知道了。现在，我们只有等张子坤那边的消息。如果他那边能够给我们带来好消息的话，事情就好办得多了。目前，外边的大环境是那么糟糕，这儿又有一支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参与进来，我们的处境是越来越被动了。”
　　佘诗韵失去仅有的耐心说道：“哥，你就不要说这些神神道道的话了，我越听越糊涂。我只想知道这周围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我真的感觉有很多人在窥觑着这个地方！”
　　日渥布吉看着佘诗韵，说：“记得那天晚上你在悬崖上跳芭蕾舞的事情吗？”
　　佘诗韵点头。
　　“那天晚上的天空出现了闪电，是不是？”
　　佘诗韵还是点头。
　　日渥布吉说：“那个消失了几千年的神秘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就是你说的那个曾经的世界。我们就要发现那个世界的入口了！”
　　佘诗韵惊奇地说道：“真的？”
　　日渥布吉说：“是真的。这个结论是我们和白教授经过仔细分析得出的。”
　　“那么这个入口在哪儿？我们能找着吗？”佘诗韵有些迫不及待了。
　　“暂时不能。”日渥布吉说。
　　佘诗韵有些泄气地看着日渥布吉。
　　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柳妈妈和伍先生听着日渥布吉和佘诗韵说的话，就像听天书一般。
　　这时兆丰说：“这个邱仁峰还真像是一根搅屎棍，阴魂不散的。要是没有他在中间胡乱搅和，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日渥布吉说：“这还是当初张韦博作下的孽啊！他当初要是不去打卧牛村那个封土堆的主意，台湾那边就不会想入非非。老蒋一直想反攻大陆，想得都有点走火入魔了。居然打起了这么荒唐的主意。”
　　佘诗韵越听越糊涂，说：“怎么又和蒋介石反攻大陆这个事情挂上钩了？”
　　日渥布吉说：“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就是跟你说了，你也不大明白。等有机会了，我让白教授跟你详细说。只有他才跟你说得清楚明白。”
　　兆丰这时说：“我们当初一直怀疑张韦博在卧牛村或者卧牛山里藏着大量的黄金。但是没想到他们也嗅到了另外不一样的东西。”
　　一听兆丰提到黄金的事情，张幺爷的心里狂跳了一下，眼睛里也闪过一道稍纵即逝的金光……
　　兆丰这时又说道：“这事我师父当初也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在处理那件事情上手段稍微保守了一点。要是他当初手段强硬一点，张韦博的阴谋根本就不可能得逞。”
　　日渥布吉说：“也难说。当时的那种情况，你师父作出那样的选择也许是最明智、最被动的选择。谁让‘阴阳风水术’都是一个师父传下来的呢？你师父也是迫不得已。”
　　日渥布吉和兆丰两个人说的话越来越离谱，就连佘诗韵也越听越糊涂了。
　　这时，伍先生却在一旁冷不丁地说：“万展飞当初就是一个高级特务。他的身份，复杂得很！”
　　伍先生的话一出口，顿时有种晴天霹雳、石破天惊的效果，张幺爷和张子恒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道：“高级特务？”


　　第六章 神秘来客
　　伍先生说：“他不是一个高级特务，会被整得这么惨？”
　　兆丰有几分愠怒地朝伍先生说：“伍先生，你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说话可不要信口开河，得负责任。我师父和你一样在方圆百十里地都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人，你咋到现在了还信口雌黄地坏他的名声？”
　　伍先生冷冷地瞟了兆丰一眼，因为没有了老花眼镜的原因，只能看见兆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你是谁啊？”伍先生冷冷地问兆丰。
　　“我是他徒弟。关门弟子！”兆丰说。
　　伍先生却冷哼了一声说：“你是他关门弟子又咋样？我敢跟你这么说，万展飞的水深得很，你就算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也不一定能把他心里头想的事情搞清楚。”
　　兆丰反唇相讥道：“既然说这种话，说明你同样也不了解我的师父，没有了解就没有发言权，你凭什么诬蔑我师父是高级特务？你晓不晓得高级特务这顶帽子有多大？谁戴得起？”
　　伍先生似乎有点理屈词穷，嘟哝了一句：“万展飞就戴得起。他本事大着呢！”然后就不说话了。
　　日渥布吉这时看看兆丰，又看看伍先生，说：“你们两个辩论完了没有？”
　　兆丰依旧一副气呼呼的表情，伍先生却扭着脑袋，睁着一双死鱼般灰白的眼睛望着石窟的顶部。
　　眼前的世界对于现在的伍先生来说简直是越看越看不明白，越看越模糊。
　　日渥布吉朝伍先生说：“伍先生，我知道你对万展飞心里有看法。万展飞当初吩咐我们把你接到这儿来，让你教四个娃娃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也说过，你对他是有一肚子气的。就是让你教这四个娃娃，你也不一定会用心教。呵呵……看来万展飞对你还是很了解的。”
　　伍先生说：“生冤家死对头。这辈子他也别想跟我和解了。再说，这四个娃娃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就是再巴心巴肝地教，他们也学不出个啥名堂。我当初学的那些东西，早就是被批臭批烂的东西，还让这些娃娃跟我学，不是误人子弟吗？我才不干没屁眼儿的事情呢！所以你就可以看出来，他万展飞是在搭救我还是在害我？我脑子还没有糊涂到不明事理的地步。”
　　这时柳妈妈却说：“要不是万展飞叫人把你接到这个山洞里头来躲难，说不定你的这条老命早就被造反派给拿去了。不晓得知恩图报，还反咬人家一口，黄眼狗，转过身就不认得人！你这种人啊！被专政都活该！”
　　伍先生朝柳妈妈恶声说道：“你个婆娘家家的，男人家的事情，你晓得个屁！和躲在这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日角弯弯里比起来，我更愿意在外头接受造反派的改造。他对我有恩？他这是良心发现。他是装好人来了！假惺惺地想来收买我，我才不上他的当呢！”
　　此时的柳妈妈对这个伍先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只好朝兆丰和日渥布吉说：“他就是一块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迂夫子，都这样。”
　　这时，天坑的外边又传来猴子们此起彼伏的啸叫声，接着又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声。日渥布吉说道：“天坑里下来人了。走，过去看看……”
　　说着率先就朝石窟外走去。
　　这时张幺爷却说：“对了，只顾着说这边的事情了，差点把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情搞忘了！”
　　“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兆丰问。
　　“春明还被关在那边的一个山洞里，我得过去看看。”张幺爷慌起来。
　　兆丰却说：“幺爷，不用你操心了。春明没事的。我们就是刚刚从那边山洞里过来的。”
　　张幺爷说：“那你咋不是从那个洞洞里过来的，而是撑船从这边过来的？”
　　兆丰说：“那道石门的机关被刚才的那伙人锁死了，我们就只好从天坑上翻过来了。”
　　张幺爷哦哦地应着，总算是放了心。
　　兆丰给张幺爷解释完春明的事情，也脚跟脚地朝石窟外走。他几步追上日渥布吉，两个人解了那条木船的缆绳，上了船。一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坐在码头边的山魈也紧跟着跳上了木船。
　　日渥布吉撑起手里的长篙。船缓缓地驶出了石窟。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张幺爷问。
　　佘诗韵说：“他们是接人进来。”
　　果然如佘诗韵说的那样，不一会儿，日渥布吉划着船回来了。船上多出了三个男人。这三个男人都四十来岁，虽然穿着乡里人的衣服，但从脸上刚毅果敢的线条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可以很直接地判断出，这几个人绝对不是种庄稼的普通老百姓。
　　几个人弃船上岸，急匆匆地朝石窟内走来。
　　张幺爷他们对刚来的这几个人好奇得很，眼巴巴地看着。
　　几个人走近后，在离张幺爷他们一两米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就着地上一块呈椭圆形的岩石围着蹲下。
　　张幺爷和张子恒从来人衣服下摆的缝隙间看见了手枪的皮套！
　　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人朝兆丰和日渥布吉说：“事情紧急，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兆丰、日渥布吉马上带上卧牛村的两个人回卧牛村取出东西。我们在这儿看住这股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在张子坤没有回来之前，我们还不能对这伙人采取必要的行动。”
　　日渥布吉说：“这股残余分子会不会从山洞里秘密地逃掉？”
　　那人说：“很难说，我们马上就会跟进去咬住他们！分头行动吧。”
　　那人说话简明扼要，布置任务也简单明了。他朝日渥布吉说了这番话，带上另外两个人，快步走到码头边，上了那条木船，撑着篙出了石窟……
　　日渥布吉和兆丰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庄重起来，但这种庄重中又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张幺爷和张子恒正纳闷，猜想刚来的这三个人是什么背景的人。这时日渥布吉走过去，拍了一下张幺爷的肩膀，朝张幺爷说：“张幺爷，你过来一下，我和兆丰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张幺爷愣头愣脑地站起来，跟着兆丰和日渥布吉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第七章 心计
　　“张幺爷，你真的是在你的菜园地里埋着你淘沟时淘出来的东西吗？”日渥布吉问。
　　张幺爷没有想到日渥布吉会冷不丁地问他这个问题。而他当初跟佘诗韵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在喝醉了酒的情形下说的。他已经把这件事给淡忘了，所以打了一个愣神说：“你咋知道的？”
　　日渥布吉皱了下眉头，说：“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不记得了？”
　　张幺爷挠了挠头，说：“记得，我是跟佘女子说过这话。不过当时我是被她灌醉了，顺嘴这么说的。”
　　“不会是喝了酒信口开河吧？”日渥布吉盯着张幺爷说，眼神变得有点迫切。
　　张幺爷的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小农民的机警和聪明在这个时候主导了他的整个思维。他想了一下说：“信口开河倒是不会，但是，那些东西其实根本就不值几个钱。所以我才把它重新埋进土里去的。我怕那些东西是被人下了降头埋在地底下的邪物，所以不敢放在家里，怕遭祸事。”
　　日渥布吉说：“我们现在还不是讨论那些东西是不是值钱的时候。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你是不是真的在菜园地里埋了东西？”
　　张幺爷这时才感觉到日渥布吉已经咬住他藏着的那堆东西不放了，暗骂自己酒后失态，嘴巴没闭严实。张子恒当时一再阻拦他是对的。
　　张幺爷有些后悔不迭起来，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他不由自主地扭头朝张子恒那边看去。
　　张子恒也远远地看着他。
　　而此时日渥布吉和兆丰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
　　张幺爷不知道自己埋在菜园地里的东西究竟能值多少钱。但是凭直觉他知道，那堆东西一定是稀罕物件，既然是稀罕物件就一定会值很多钱。而现在，日渥布吉和兆丰越是对那堆东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就越是对日渥布吉和兆丰的真实身份表示怀疑。所以，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要说那堆东西，因为我埋在地里已经有些年头的。埋下去了也没有再去过问。我记性又不是太好，所以，你要我这阵子马上回想起是埋在哪个地方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想不起来了。”张幺爷慢吞吞地说，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一直在观察着日渥布吉和兆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日渥布吉和兆丰相互望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兆丰这时朝张幺爷说：“幺爷，你心里不要存有啥私心，现在这种局面，我们必须要心朝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然，事情真的很麻烦！”
　　张幺爷继续打起了太极，说：“我没有存私心啊！都到啥时候了，难道我还不清楚？天地良心，我张幺爷在哪儿都是讲究一碗水端平的。哪个龟儿子才存有私心！”
　　日渥布吉见张幺爷耍起了无赖，怕真把他逼急了，嘴巴闭得更严实，反而不好办了，于是马上拍着张幺爷的肩膀说：“幺爷，不要激动，我们没有说你有啥私心！兆丰也是信口说的。你不要见怪。”
　　“本来我就没有私心嘛！哪个遇到事情不想解决事情？关键是方法要靠谱！就像现在，我就一门心思地想咋样子把我的干闺女小白救回来！可是，救小白和我埋的那堆东西有锤子的关系啊？是不是嘛？”
　　张幺爷说的话里果然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于是日渥布吉继续拍着张幺爷的肩膀说：“幺爷，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说不定你埋的那堆东西里面，就有解救你干闺女小白的法宝！真的，我不是信口开河说来骗你的！”
　　听日渥布吉这么说，张幺爷一愣，说：“法宝？解救小白的法宝？”
　　“是，我们现在急需要看看那堆东西。小白的父亲白教授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才紧赶慢赶地赶过来要接你们回去。”
　　“小白的父亲也来了？还是教授？”张幺爷更加惊奇了。
　　日渥布吉说：“来了。这事怪我先前没有跟你沟通清楚。你觉得我们不可靠，人家大教授总该可靠了吧？话跟你说明了，这下你该对我们放心了吧？”
　　张幺爷审视了日渥布吉半晌，又看了看兆丰，说：“你说这话我心里头倒是有点底了。其实我就晓得小白的家庭背景不是一般。看看，老子是教授，了得！”
　　张幺爷的话匣子又要打开了。
　　日渥布吉不等张幺爷的话匣子打开，说：“这下你总该带我们去取你藏的东西了吧？”
　　张幺爷的表情瞬间轻松起来，说：“有啥不能带你们去的？我当初就晓得，即便那堆东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一个世世代代种地的农民也不一定消受得起。命就是这样生就的。我这辈子是认命的。走，我们这就回去。我还真是想回去看看了，走了这么多天了，也不晓得家里乱成啥样子了。”
　　张幺爷说着站起来，日渥布吉和兆丰两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子恒，赶紧，我们得回家了。”张幺爷说。
　　一直用猜忌、担心的眼神看着张幺爷的张子恒站起来，说：“我们真的回家了吗？幺爷。”
　　张幺爷一身轻松地说：“不回家还躲在这儿干啥？”
　　佘诗韵这时也站起来，朝张幺爷说：“干爹，我也想跟着你们去。”
　　张幺爷没想到佘诗韵会提这样的要求，愣了一下，笑道：“咋啦？佘女子也要跟着我回去？舍不得你干爹啦？呵呵……”
　　佘诗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幺爷扭头朝日渥布吉和兆丰说：“佘女子要跟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日渥布吉说：“她要跟我们去就让她去吧，反正丢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大放心。”
　　柳妈妈这时也着起急来，说：“一说走就都走了，那我们咋办？”
　　日渥布吉朝柳妈妈笑道：“柳妈妈，你和伍先生还是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吧！我们也就是出去个把星期就回来。”
　　张幺爷听了，呵呵笑道：“哪儿要得了那么长的时间，一天都可以打来回的。”
　　日渥布吉听张幺爷这么说，问道：“你说啥？一天都可以打来回？”
　　张幺爷依旧呵呵地笑道：“不是一天就可以打来回还是怎么着？又不是有多远！腿脚快点，路上不耽搁，上午到了，下午就回来了。”
　　日渥布吉对张幺爷说道：“幺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知道啥？”
　　“你晓得你现在离你们卧牛村有多远吗？”
　　“多远？”
　　“两三百里路！”
　　“啥？两三百里路？你说胡话了吧？明明我跟子恒没走多久，在一片树林子里走迷了路才走到这里来的。我们就是长了翅膀飞也飞不了那么远嘛！”
　　日渥布吉说：“幺爷，你晓得你现在是在哪儿了吗？”
　　“在哪儿？”
　　“水磨羌寨的地盘了！羌族人住的地方了！”
　　“啊！”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睛同时都瞪圆了，“我们真的就走了这么远？难道真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日渥布吉笑道：“你们不是飞过来的。你们是遇上最蹊跷的事情了。只有白教授才可以跟你解释清楚。呵呵……我们马上动身吧，路还远着呢！”
　　听了日渥布吉的话，张幺爷和张子恒大眼瞪小眼地彻底傻了……


　　第八章 悠然展开的画卷
　　为了抄近路，日渥布吉选择了走水路。水路便是天坑那条直入大山腹部的暗河通道。
　　日渥布吉的这种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特别是佘诗韵，眼睛都瞪圆了，朝日渥布吉大惊小怪地说道：“哥，你不会是去找死吧？你不是一直告诫我千万不要把船撑入那个洞里去吗？”
　　日渥布吉笑而不答。
　　日渥布吉选择走暗河这条水路，张幺爷和张子恒更是不能理解，因为天坑里湍急的水势就像是被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猛地吸进去的一般，里面深不可测的黑暗让人不寒而栗。
　　日渥布吉和兆丰看出了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的担心，边准备着火把边笑嘻嘻地继续不说话。
　　只有这两个人显得胸有成竹。
　　佘诗韵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对日渥布吉说：“哥，我们不走那条水路好吗？”
　　日渥布吉却打趣地对佘诗韵说：“怎么？怕了？怕了就跟伍先生他们一块儿守在这儿。我们去就是了。”
　　见日渥布吉在故意激她，佘诗韵一咬牙，说：“走这条水路就走这条水路，反正我一直都在猜那条暗河究竟通往哪里，这回索性就把它搞个清楚。”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竖起了大拇指，说：“果然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好！说不定里面还别有洞天呢！”
　　佘诗韵一撇嘴，不理会日渥布吉了。
　　倒是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里打起了小鼓，两个人意识到，一场在黑暗中的冒险经历又要开始了。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在黑暗中穿越的经历，张子恒的整个神经都有点麻木了。他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茫然。
　　船由日渥布吉掌篙，出了码头，划入芦苇荡，然后冲出大飞水形成的水幕，水流一下子就湍急了起来。船顺水在天坑里绕上一圈，那口巨大的水洞就出现在眼前。
　　湍急的水流汩汩地朝着深不见底的山洞内猛灌而入。果然像是有一头硕大无比的怪兽在里面使劲地吸水。
　　日渥布吉用手中的长篙将船顺着水势摆直了，然后稳稳地站在船头，船就像一片树叶般轻飘飘地朝着深邃黑暗的洞内直直地漂了进去。
　　船淹没在了漆黑的山洞中，山洞里又黑又空旷，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只有水流经过洞里的细微声音和石洞顶部岩石缝里滴滴答答的水声。
　　兆丰点燃了一支火把走到了船头，和日渥布吉站在一起。
　　一种远离尘世的喧嚣和与世隔绝的寂静感顿时袭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至脑门，坐在船舱里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情不自禁地抱了抱身子。
　　兆丰手中的火把虽然燃烧得很执著，但是，这样的一团飘摇的光被这墨汁一样的黑暗死死地包围起来，显得很渺小。本来应该是清澈的水面泛出的光影，似乎也变成了黑色暗纹。
　　被黑暗主宰的世界里，压抑的黑色将一切包裹得死死的。
　　这是一种预见不到未来的穿越，湍急的河水在这样的一条深藏在大山腹地的河道中流淌，似乎同样也是寂寞的。
　　溶洞里的河道时宽时窄。宽的地方就像一个大的水塘，河水经过这样的地段显得温驯了许多，水势也流动得缓了一些，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暂时停下来休息一般。而窄的地方却如同被石斧劈开的一道裂缝一般，水势也变得湍急暴躁起来，船只能直行着通过。日渥布吉似乎对这条暗河非常熟悉，每每临近这种狭窄的豁口时，他就用手中的长篙将船摆直，船身几乎擦着两边黑黝黝的岩石通过……
　　船上的人都没有说话，都在黑暗中瞪大着眼睛，这种典型的喀斯特溶洞内自然也是怪石嶙峋，在火把影影绰绰的映衬下，越加显得狰狞恐怖，仿佛进入了鬼府迷宫里一般。
　　也不知在时急时缓、时宽时窄的漆黑的溶洞中穿行了多久，就连时间仿佛也被摒弃在意识之外。
　　终于，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炫目的亮光。这久违的光亮在不远的前方显得如此华丽明亮。一直静静坐在船舱里的佘诗韵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以为船就要穿越出这被黑暗死死裹住的洞穴了。
　　当船行进到那道华丽的亮光下时，才发现是洞穴穹顶上露出的一道天窗。天窗的窗口还悬长着一棵遒劲婆娑的绿树，一只猴子灵动的身影在树上闪现了一下。
　　从天窗里透射进的这道华丽的光线转瞬即逝。船又很快地深入到了幽深黑暗的洞穴之中。佘诗韵只好又坐了下来。但总算是让一直压抑的胸口喘出了一口淤积的闷气。
　　在这漫长的穿越中，船在漆黑的溶洞里经过了大大小小四五个这样的天窗，每经过一次这样的天窗，便可以更真切地体会一次阳光的华丽和炫目。后来，当再次出现这样的天窗的时候，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都兴奋不起来了。他们只盼望着早点穿越出这又浓又厚的黑暗……
　　终于，船驶出了溶洞，但是，经过一道峡谷，船又重新进入到了另一条溶洞内。
　　佘诗韵的心里生出了绝望的情绪，她朝一直站在船头撑篙的日渥布吉喊道：“哥，还有完没完啊？”
　　日渥布吉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船头，脚下就像生了根一般。
　　当船再一次驶出溶洞的时候，原本被挤压得气势汹汹的水势一下子如同缎子般地铺散开来。一幅世外桃源般迷人的画卷在佘诗韵他们的眼前悠然展开……


　　第九章 离佛缘很近的人
　　华丽的阳光和绝美的画面美得令佘诗韵和张幺爷的眼睛一时半会儿张不开，眼花缭乱得有点眯缝。
　　溶洞外阳光和煦，莺歌燕舞，一条秀美狭长的坝子呈现在眼前。溶洞里汹涌湍急的水流一旦铺散开来，就像温驯的羊群走向了宽阔的草地，一切都变得温馨和谐起来。
　　坝子的四面群山环抱，壁立的青山苍翠欲滴，仿佛是一幅幅气势宏伟的国画屏风，将这一方天地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这是一方四季如春的小天地。
　　在一座石拱桥前，日渥布吉和兆丰引领着佘诗韵和张幺爷他们弃船上岸。一条弯弯曲曲的篱笆小道将这一群人的目光引向了一座座古朴的村落。这些村落零星地散布在坡度低缓的半坡上，房前屋后被一株株巨大的榕树覆盖着。极目所见，满坡金黄色的油茶花；充耳所闻，鸡鸣犬吠，鸟叫声清亮婉转……
　　佘诗韵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不依不饶地朝走在前面的日渥布吉大声喊道：“哥，你好自私！你明明知道这儿有个世外桃源，你却从来都不告诉我！还一直骗我说那个山洞进去不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哼！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日渥布吉这时才朝佘诗韵呵呵笑道：“我不用那样的谎话来骗你，你还在那个地方待得住吗？你骨子里就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我耐不住寂寞？那我怎么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佘诗韵不服气地说。
　　日渥布吉说：“那是因为你受了伤，需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佘诗韵终于无话可说，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这时，一条体格强壮的大黄狗朝着这群人跑了过来，摇头摆尾的，样子显得很热情好客。
　　在第一个村子的一棵大榕树下，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头和一个须发皓白的和尚正在下象棋。
　　张幺爷眼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说道：“怎么会是憬悟寺的那个老和尚？”
　　张子恒同样也看见了那个老和尚，也好生奇怪，说：“不是他是谁，还以为他找了个山洞圆寂了，原来是躲到这儿享清福来了啊！”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步子迈得快了起来。
　　榕树下的老和尚和老头对来的几个人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日渥布吉和兆丰继续朝前面走，张幺爷和张子恒却停下来，站在大榕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静园老和尚。静园老和尚须发皓白，脸上的肤色红润细腻得犹如小孩子的脸蛋一般。
　　好不容易，静园老和尚终于和老头下完了这局棋，结果是以静园老和尚告输。
　　“张韦昌，你怎么会到这儿来？”静园老和尚开口就问道。
　　张幺爷有点激动，说：“老师傅，当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看错人了呢！”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不是我是谁，我都认出你来了，你还认不出我？”
　　张幺爷激动得只会呵呵地傻笑。张子恒也是同样的表情。
　　静园老和尚起身说道：“既然来了，那就索性到老衲那儿坐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呵呵……”
　　静园老和尚说话的声音饱满圆润、中气十足，根本猜不出他有多大的年龄。
　　陪他下棋的老头说：“明儿请早啊！”
　　静园老和尚回道：“明儿再说，兴许明儿我就不在这儿了，呵呵……”
　　老头边收拾着磨盘上的棋子边自言自语地说：“明儿你不在这儿了，我又找谁下棋去？这儿除了你尽是臭棋篓子。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得在一个级别下得才有劲啊！”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得培养几个后起之秀啊！这是国粹！你可不要把它荒废了！”
　　老头却说：“国粹？国粹都被狗衔着扔臭水沟里了。”
　　静园老和尚不再理会老头，精神矍铄地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朝村子里走去。
　　而日渥布吉和兆丰已经在一家茅草屋的转角处消失了踪影。
　　张幺爷看见静园老和尚就想起了憬悟寺，说：“老师傅，你走了那么多年，憬悟寺都荒废了。房子不像房子，庙子不像庙子，都快成野狗窝了。”
　　静园老和尚边走边说：“房子就是房子，庙子还是庙子，咋会成野狗窝呢？你是凡夫俗子，打这样的诳语我不怪你。”
　　张幺爷早已经习惯了静园老和尚用这样的腔调跟他说话，他觉得和尚就该用这样的腔调跟他这种人说话，于是接着说：“我不是乱说的。不信你回去看看吧，连门板都没有了，大殿、禅房都穿墙漏壁的，啥都没有了。”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是肉眼凡胎，有和无你是看不清楚的。有就是无，无就是有，呵呵……”
　　张幺爷还是被静园老和尚说话的腔调搞得有点毛躁了，说：“我在跟你说老实话，你却跟我神神道道地拽高深，我都懒得跟你说了。”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啊！你的这张嘴啊，还是那么没遮没拦的，当心吃亏在你的这张嘴上哦！”
　　张幺爷却说：“吃得亏才打得拢堆，我才不怕吃亏呢。”
　　静园老和尚又是呵呵笑道：“你是金刚嘴菩萨心啊！呵呵……我当初跟你的老子就说过，你要是肯用功，离佛缘是很近的。”
　　张幺爷说：“我才不会当和尚呢！孤家寡人的，太没有趣味了。”
　　静园老和尚听张幺爷这么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张幺爷接口说道：“善哉善哉……”


　　第十章 暗恋桃花源
　　这片世外桃源般的村落都是干栏式的吊脚楼建筑，房屋依山而建，半边靠山，半边伸出两条长长的木腿，全部是歇山顶的二层木板结构，最下层用七八根原木立柱支撑，空出的部位用来放置柴草和圈养牲畜，二楼是吃饭睡觉的地方，顶楼便是堆放粮食与杂物的仓库了。
　　张幺爷对这样的建筑很是好奇，边走边说：“这儿咋也时兴修吊脚楼哦？我原来上成都的时候，府南河的两边修的也全部是吊脚楼，不过人家的吊脚楼修得比这个扎实，盖的小青瓦，推窗亮阁的，比这个洋盘得多。它这个用的树皮盖顶子，也不晓得漏不漏雨。”
　　张子恒嘟囔道：“幺爷，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房子漏不漏关你啥事情？”
　　张幺爷说：“我也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静园老和尚引领着张幺爷和张子恒绕过几座吊脚楼，径直朝后山走，在经过一处吊脚楼旁时，冷不丁地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孩子嘻嘻的窃笑声，扭头看去，却见一棵怀抱大的皂荚树的枝丫间，躲着几个猴子一般精瘦机警的孩子。这群孩子的衣服虽然是千钉万补显得很陈旧，但是，每一块补丁却是打得平整妥帖，浆洗得也是干干净净。
　　孩子们俯看着从树下经过的陌生人嘻嘻地笑着，一脸顽劣无忌的表情。
　　这时，又有一队神秘的人朝着他们迎面走来，这群人身材都不是很高，只在一米五六的样子，各个穿着露出臂膀的短褂，胸肌硕大、肌肉滚滚，古铜色的脸上线条清晰深刻，就像大山岩石的肌理般凸现出坚硬倔犟的性格。他们都穿着一色的蓝靛色的粗布衣裳，各个腰间挎着一把一尺来长的自制长刀，肩上横扛着一支鸟铳，每一支鸟铳都被擦拭得乌漆漆亮锃锃的。这群人的装束不是很奇特，倒是他们头顶上的发髻显得有点不伦不类。脑袋周围的头发被剃得精光，只剩下头顶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蓄起长长的一撮头发，然后绾成一个精致漂亮的髻。
　　张幺爷和张子恒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穿着打扮的男人，一时间有点惊讶了。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愈加矮小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脖子上套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整个身高也就是一米五的样子，但是，他却有一双奇特的大脚板和一双粗壮健硕的腿。
　　这群人迎面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领头的矮个子男人率先停下，将两只手合十在胸前，毕恭毕敬地朝静园老和尚行了个礼。
　　静园老和尚也双手合十地朝这群人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这群人同张幺爷他们擦身而过后，张幺爷好生诧异，朝静园老和尚问道：“他们是这儿的猎户吗？”
　　静园老和尚说：“他们不是猎户，他们只是这个部落的枪手，在这儿，枪是每一个男人终身相伴的荣耀。刚才那个领头的，就是他们的枪神！他叫多滚！”
　　张幺爷哦了一声，说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又经过了一道石拱桥，石拱桥下传来一阵“啪啪啪”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声音有板有眼，就像有一群人在敲击鼓点和梆子一般。这种简单但极富节奏感的啪啪声越过山谷再反弹回来，应山应水的让人听了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循着声音朝桥下看去，才发现是一群漂亮的女人在河边的石头上捶洗衣服。
　　女人们也正边捶洗着衣服边仰头看着从桥上经过的张幺爷和张子恒，她们各个脸上洋溢着喜滋滋的微笑，有几个女人伸手捧起清澈的河水朝从桥上路过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泼上来，同时发出“哦哦”的挑逗声。
　　张幺爷红了脸笑道：“这儿的婆娘咋这么没个正形的？”
　　静园老和尚却朝张幺爷呵呵笑道：“那是你有分别心，所以才说这样见外的话，呵呵……她们心性淳朴，你说的正形在这儿是不作数的，呵呵……”
　　张子恒对这样的阵仗更是不适应，将手拢进袖口里，躬腰耸背急匆匆地从石拱桥上走过。
　　这时，石拱桥下传来几个女人情意绵绵的山歌声，声音圆润细腻，宛若山间的清泉般清澈诱人：
　　〖郎是窗前萤火虫啊！
　　弯弯绕的亮光光啊！
　　几时绕进妹的窗啊！
　　哥哥耶……
　　妹的心里水汪汪啊……〗
　　这歌显然是冲着张子恒唱的。
　　张子恒的心里怦怦地跳起来，步子迈得越加急促细碎了，心里正小鹿乱撞间，又听见对面半山腰的山林间传来几个男人粗犷洪亮的歌声：
　　〖妹是山里野辣椒啊！
　　辣乎乎的心上人啊！
　　几时妹把窗棂开啊！
　　妹妹耶……
　　哥从窗口爬进来啊……〗
　　随着男女山歌的响起，整个空旷寂静的山谷顿时充满生机……
　　张幺爷朝急匆匆只管走路的张子恒说：“子恒，人家这才叫活得逍遥啊！男男女女的，想唱就唱，多随性子啊！”
　　张子恒却闷哼哼地说：“要是连肚子都吃不饱，看还有没有精神唱歌？”
　　张幺爷骂道：“你狗日的心态咋比老子还老气横秋的？难怪三十大几的人了还娶不上媳妇。你是不了解女人，女人跟一个男人，有时候要的不只是吃饭穿衣睡觉，有时候她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就跟一潭死水一样，哪个女人愿意跟你啊？你得学着活泛一点！”
　　张子恒不服气地说：“幺爷，这个我不要你来教我哈！”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佘诗韵从一座寨子后面闪身出来，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朝石拱桥边跑过来。张幺爷不明白佘诗韵急匆匆地跑啥，大声朝佘诗韵喊：“佘女子，你飞叉叉地跑啥子？鞋子都要跑掉了。”
　　佘诗韵的脸上全是兴奋激动的光彩，她边跑边朝张幺爷大声说：“唱山歌了！唱山歌了！原汁原味的山歌……”
　　佘诗韵是被山歌声给吸引出来的，她就像一阵风一般地从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身边刮过，到了石拱桥上，眼神热烈羡慕地看着石拱桥下的那群洗衣服的女人。
　　张幺爷嘟囔道：“咋风风火火地就跟有神经病一样？”
　　张子恒说：“说不定你这干闺女就是有神经病！”
　　佘诗韵看着在石拱桥下唱着山歌的女人，阳光灿烂的心里突然间飘起了一层阴霾，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石拱桥下的女人却朝她招起了手，让她下去。
　　佘诗韵对这群女人生出了亲切之意，她情不自禁地走下了石拱桥……


　　第十一章 我住的房子你怎么能看得见
　　张幺爷和张子恒跟着静园老和尚一直朝山里走，越朝里走，山里面就越是显出莽莽苍苍的原始景象。山里的树木长得繁盛高大，路边偶尔有一棵自然死亡的老树，却仍然倔犟地矗立着，暗褐色的树枝犹如一只只巨手一般伸向天空，似乎在向老天发出乞求，乞求老天给这些仍旧繁盛地生长着的树木以庇佑。
　　张幺爷朝走在前面的静园老和尚说道：“这儿的树咋长得这么好？净是几百上千年的树啊！”
　　前面的静园老和尚说：“阿弥陀佛，那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相信生长在这儿的每一棵大树都是祖先的灵魂。他们敬畏这些灵魂，这些灵魂也庇护着他们。树的年龄越大就越具有神性的光芒。如果有一棵树死亡了，这儿的人也不会去砍伐它，那是因为树就和人一样，是老死的，他们会让它有朝一日自己倒下。”
　　张幺爷说：“这儿的人还这么封建？”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不是封建，这是一种大善。张韦昌，你的根基浅得很，好多东西你是看不见的，好多东西你也是看不破的。人哪！入世越深，根基就越浅，最后都会成无根之漂萍，随波逐流，最后能漂到哪个地方，连他自己也不会知道的。只有这儿的人，他们知道他们最终会到哪儿去。”
　　“会到哪儿去？”张幺爷问。
　　“会和这些树长在一起。”
　　“会和这些树长在一起？”
　　“是的，他们明白，生命是一个循环的过程，每一个人的出生，表明祖先的灵魂以肉身的形式来到了这个世界，一个人的离开，表明这个灵魂又回到了祖先的序列中去了。在他们看来，生与死只是灵魂与肉身的交替罢了，所以，对生老病死，他们不喜不悲，随性淡泊地生活。当这寨子里的人诞生一个小孩，他们就会为这个小孩种上一棵树，这棵树以后就会伴随着这个孩子一起生长，当他死去时，就砍下这棵树，用这棵树搭起他的魂魄回到祖先那儿的桥梁，随后在密林深处把他的肉身埋掉，消除掉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功过是非，就都成了过眼云烟。过后，他们又会在死去的人身上再种上一棵树，生命又以另外一种形式得以延续……”
　　张幺爷少见多怪地说：“还有这么怪的生老病死的风俗？”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儿的人是离佛性最近的人。所以，这儿的气场一直保持得很好。它最接近大自然的灵性。”
　　张幺爷却朝静园老和尚不耐烦地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些玄得不着调调的话！你跟我说佛性灵性的，我懂得个锤子！”
　　静园老和尚又长声地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张幺爷也接嘴说道：“善哉！善哉！”
　　这已经是他打小就跟静园老和尚唱反调时练成的口诀了。
　　静园老和尚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又拐上了一条石级山道，有猴子调皮的身影在茂密的林子间时隐时现。这些家伙对张幺爷和张子恒这两个陌生人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谨慎距离。同时，它们对这两个陌生人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老师傅，你在这儿也养猴子？”张幺爷问。
　　静园老和尚说：“它们不是我养的，它们一直就是这儿的居士。”
　　越朝山里走，石级山道上就越是陡峭狭窄，山道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也越是稠密。大概是由于植被和湿气很重的原因，一层层薄雾宛若轻纱般地在石级山道上悬浮起来。一种虚无缥缈的神秘感渐渐地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里面萌生出来。
　　跟在静园老和尚后面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有点气喘吁吁地接不上气了，浑身冒起了热汗。而静园老和尚却在这狭窄陡峭的石级山道上犹如闲庭信步一般。
　　“老师傅，你还要带我们走多远啊？”张幺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就快到了。”
　　张幺爷抱怨起来：“我说你也是，就在外头那种地方修两间屋子住下来多好，偏要跑这么远找这么僻静的地方住，这不是遭罪吗？你们这些修行的和尚，说话做事跟我们这些凡人就是不一样！”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不是不一样，是大不一样！”
　　“晓得你们的说你们是在修行，不晓得你们的，就会说你们是在搞歪门邪道。也难怪造反派要革你们的命！”
　　静园老和尚仍旧是呵呵地笑。
　　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处空旷平整的地方，这个有几十平方米面积呈半月形的平整之地在这样的半山腰显得有些突兀，但绝对不会是人工整出来的。
　　几十上百棵罗汉松枝叶遒劲苍翠欲滴，一束束明艳的阳光从罗汉松枝叶的缝隙间直射到绿草如茵的地面上，形成一圈圈漂亮的光环。草地上浅草如茵，各色的野花点缀其间。有灵动的兔子和松鼠的身影在草地上出没。
　　看着眼前的情形，张幺爷和张子恒顿时就傻眼了。
　　张幺爷喃喃说道：“难怪你要费这么大的周折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这儿果然是别有洞天啊！”
　　可是，张幺爷的疑问马上又出来了，他朝静园老和尚问道：“这儿就光兮兮的一个空坝子和一棵棵罗汉松，连一间茅草屋都没有，你晚上住哪儿？就天当铺盖地当床地睡觉啊？”
　　静园老和尚朝张幺爷呵呵笑道：“谁说我没有住的房子，我住的房子就在那儿啊！”
　　张幺爷和张子恒顺着静园老和尚手指的方向看去，绿草如茵的坝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七块卧牛一般不规则的黑黝黝的大石头摆在那儿，就像张幺爷小时候玩小娃娃过家家的那种游戏时，随便找几块石头摆的迷魂阵一般。
　　张幺爷说：“就几块大石头，哪儿来的房子？你这老和尚，也不能把我们当猴耍啊！”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是肉眼凡胎，我住的房子你怎么会看得见？”说着静园老和尚就朝着那七块大石头形成的石头阵里走过去。
　　奇迹就在眨眼之间发生了，只见静园老和尚走进石头阵里就像一步跨进了一扇神秘之门，他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如同瞬间被蒸发掉了一般。
　　“人呢？”张幺爷惊呼了一声。
　　张子恒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我咋晓得？”
　　两个人蒙在那儿了……


　　第十二章 一步之遥的距离有多远
　　“幺爷，这究竟是法术还是魔术？”张子恒问道。
　　“我咋晓得。”张幺爷说。
　　两个人边说边朝那七块石头摆成的迷魂阵走去。走到边缘，两个人都停住了脚，害怕里面有陷阱似的，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七块石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摆得既不像一个圈也不像一个圆，倒有点像弯弯曲曲的一条线。
　　张幺爷歪着脑袋仔细观察着这七块石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朝张子恒问：“刚才老和尚真是从这里一步跨过去就不见了的？”
　　“是啊！眼睁睁看着他一步跨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啊！”张子恒说。
　　张幺爷把手朝前面伸了出去，晃了晃，以为手也会在眼前消失一般。但是，眼前的手还是手，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静园师傅，静园师傅……”张幺爷朝着空气中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倒是一颗松子“嘭”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抬头看去，有两只松鼠正在松树上追逐，还有一只松鼠正朝着下面窥视，似乎还做着鬼脸朝着他们两人笑。
　　整个松林里静悄悄的，阳光、草地、野花、松鼠……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又是那么虚幻。
　　“要不你也一脚跨过去，我看看有啥古怪？”张幺爷朝张子恒说。
　　张子恒畏缩了，瞪大了眼睛朝张幺爷说：“我？要是一步跨过去是万丈悬崖咋办？这明明就是障眼法！幺爷，你不能支鬼跳崖啊！”
　　张幺爷说：“锤子悬崖。明明就是草地。刚才老和尚不是就这样一步跨过去的吗？”
　　张幺爷说着抬起右脚，做了一个朝前跨的姿势，因为没有恰到好处地收住脚，居然一下子就朝前面跨出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
　　奇迹果然再次发生了，张幺爷也在张子恒的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了。
　　这回张子恒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近在咫尺，活生生的一个人会像空气一样的瞬间消失不见。
　　“幺爷！幺爷！”张子恒大声朝着面前的空气中喊了两声。
　　除了回声响起，松林里仍旧是静悄悄的。
　　张子恒有点抓瞎了，似乎眼前就是一道看不见的神秘之门，倘若一脚跨过去，不知道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张子恒面临着一个从未遇见过的巨大悬念。在这一抬腿之间，他犹豫了……
　　突然，张子恒的身后传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声。他扭头看去，浑身触电般地一哆嗦，腿肚子顿时就软了。一头皮毛斑斓的吊睛白额的老虎从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中慢慢地踱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张子恒慌了，想找地方躲起来，但是，这空空的一块地上，除了罗汉松就是这七块卧牛石，躲是根本没有机会的。
　　正在寻思犹豫间，老虎又朝着张子恒发出了一声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声，屁股后面那根钢鞭似的尾巴左右摆动着，一副跃跃欲试、就要朝他扑上来的架势。吓得屁滚尿流的张子恒只好一个箭步就朝前面跨了过去。
　　又一个奇迹在张子恒的眼前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来到了一个宛如仙境般的庭院之中，庭院内亭台楼榭，芳草美树掩映其间，清水池塘内苍鹭栖息，仙鹤戏水。盏盏翠碧荷叶之下，不时传出蛙鼓的鸣声。整个庭院显得幽静而不失生动。
　　在卧牛石的外边还是阳光灿烂的正午，而一进入这宛如仙境的庭院，却已经是月色清幽的晚上，庭院的上空繁星闪烁，如水般清澈的夜空浩瀚无云。
　　张子恒没想到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巨石阵内居然隐藏着这么一处神奇的地方。
　　他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传说中的天堂和现实的距离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而张幺爷此时正站在庭院的中央，用懵懵懂懂的眼神看着张子恒，说：“子恒，你也进来了啊？咋慌慌张张的？”
　　张子恒心有余悸地说：“是老虎把我撵进来的！”边说边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
　　“我们这是到了哪儿了，幺爷？”张子恒问。
　　“我咋晓得。”张幺爷说。
　　两个人走上一条暗香阵阵的廊桥，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地扭头四下张望。现在的张幺爷和张子恒简直是满眼新奇！
　　曲曲折折走过了四五个凉亭，一座颇具规模的庙堂模样的建筑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庙堂的前面设了一个四面都是台阶的方形祭坛，祭坛上一尊青铜铸就的奇怪的人像巍然矗立。这人像既不像神像也不像本身人的模样，造型极其怪异夸张，整个人像的身体窄瘦细长，穿着纹饰极为精美的衣裳，手和脚、头和身子都不成正常比例，高有两米四五，头上戴着一顶莲花瓣状的高帽，赤足站在一个由四个龙头连体支撑的方形底座之上，两手空空地握在胸前，神情庄重肃穆，但又隐隐露出一丝穿越时空般的混沌和迷茫！
　　走到祭坛之下，张幺爷和张子恒朝着祭坛上的青铜人像仰望之时，心里的那份轻浮之气也渐渐地沉淀下来，同样变得庄重肃穆起来。他们明显地感觉到了周围的气场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变化。
　　两个人没有再好奇地东张西望，而绕过祭坛，朝着庙堂内拾级而上。
　　庙堂的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试探着推开这两扇大门。大门的转轴处发出了绵长沉闷的开启声。
　　随着两扇大门的开启，张幺爷和张子恒并没有看见庙堂内供奉着的神灵菩萨，而是摆放着数不清的香花美草，阵阵清香溢满了整个庙堂，沁人心脾。
　　张幺爷好生奇怪，小声说道：“这就奇怪了，明明像庙子一样，咋不见摆一个菩萨，倒尽摆些花花草草的？”
　　说话间，却看见慈眉善目的静园老和尚此时端坐在香花美草之中，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打坐参禅……
　　张幺爷又小声说道：“这老和尚，越来越会装神弄鬼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静园老和尚悠然张开了眼睛，笑嘻嘻地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两个终于还是跨过那一步了，呵呵……我还以为你们就站在外边不进来了呢！”
　　张幺爷却说：“我们是跨进来了，可是，我想弄明白的是，你在我跟子恒面前弄的究竟是啥障眼法？我咋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啊！凡事你都想问个究竟。但是，‘究竟’是什么？什么是‘究竟’？你能够告诉我吗？”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我在问你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倒问我什么是‘究竟’，梦和‘究竟’有锤子关系！”
　　静园老和尚又是呵呵地笑道：“没有关系吗？究竟什么是梦？难道没有关系吗？你告诉了我什么是‘究竟’，我就能够告诉你是不是在做梦。”
　　张幺爷被静园老和尚的话给绕得晕头转向的了……


　　第十三章 坏掉的井水
　　张幺爷说道：“你这老和尚，不光做些事情越来越装神弄鬼的，连说话也越来越装神弄鬼的了。我都懒得跟你说了，费口水！”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啊，你就是佛祖跟前调皮捣蛋的一只猴，一辈子是修不成正果的，呵呵……”
　　张幺爷拉下脸朝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老师傅，我都尊敬你是师傅哈！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你要是用猴子来挖苦我，看我跟你翻脸啊！”
　　静园老和尚不急不忙地说：“你别跟我翻脸啊！我跟你说老实话吧，其实我带你们到的这个地方也不是我住的地方。我住的地方不在这儿，按你们的说法，我也是借房子躲雨。”
　　张幺爷不相信地说：“这不是你住的地方？是别人住的地方？”
　　静园老和尚说：“是啊！不过我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已经被荒废了很久了，四周也破败得不成样子，是我慢慢把它打扫出来的。”
　　张幺爷说：“那么，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呢？”
　　“已经走了，到一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去了。”静园老和尚说。
　　静园老和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令张幺爷很是头疼，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头没脑的。”
　　静园老和尚这时叹了一口气说道：“想想原先的巴山蜀水，这一块神奇灵秀之地蓄积着多好的气场啊！看看现在，乱糟糟的都成什么样子了！人心哪！一旦乱了，就什么都乱了。”
　　张幺爷说：“这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现在的人心还真是乱了。”
　　“你们都是苦命人啊！”静园老和尚看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说，眼神里流露出怜悯的神情。
　　张幺爷却说：“我和子恒的命倒是不苦。只要不跟着洋人造反，过老百姓的日子，有吃有穿的，还有啥苦的？我倒是觉得你的命才是真的苦，一辈子当和尚，本身命就苦了，结果，连你原先住的庙子也被人拆了，你说，究竟是你苦还是我们苦。一想到你被造反派那样子整，我心里都替你喊冤。”
　　静园老和尚听张幺爷这么一说，又呵呵地笑起来，说道：“张韦昌啊！你知道原先你在我的庙子里撒野耍泼我为什么不赶你走吗？”
　　张幺爷说：“为什么？”
　　静园老和尚呵呵地笑道：“你就是佛祖跟前的一只泼猴啊！我赶得走你吗？”
　　张幺爷这时才仿佛明白了静园老和尚把他比喻成猴子的道理，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挖苦人……”
　　静园老和尚这才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坐吧，久了没有看见你们，我还真想好好跟你们摆一摆家长里短的龙门阵，呵呵……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嘛！呵呵……”
　　张幺爷和张子恒就着旁边的蒲团坐下。
　　“对了，静园师傅，你这房子里咋不供一两个菩萨？这样子哪儿像个和尚修行的庙子嘛？就跟富员外住的园子一样。”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我都跟你说了，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别人住的地方，我怎么可以供我的神灵呢？我可不能干反客为主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张幺爷点头连声说是。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静园老和尚说。
　　张幺爷经静园老和尚这么一问，才想起卧牛村的事情，说：“你不问我还真是把该说的事情搞忘了。卧牛村出大事情了！天大的事情！”
　　“哦！真的出大事情了？”静园老和尚的神情沉了下来。
　　张幺爷说：“我觉得是天大的事情。半夜里响了一声落地雷，你猜怎么着？劈开了老林子里的一棵千年老榕树！原来啊……那棵千年老榕树底下是一道鬼门关，从鬼门关里头溜出一条大蟒蛇，大蟒蛇又躲在祠堂里的那棵罗汉松上，把张子银给吞到肚子里去了。大冬天的，咋会有大蟒蛇出来？你说这个事情怪不怪？这个事情过后，卧牛村就再也没有清净过，我跟子恒这么多天，简直就跟做梦一样，云里雾里的。就现在，我感觉好像还是在做梦……”
　　静园老和尚脸色愈加凝重，缓声说道：“连憬悟寺那口水井的水都坏掉了，出这样的祸端是迟早的事情！阿弥陀佛……”


　　第十四章 佛灯引路
　　听静园老和尚这么一说，张幺爷问：“憬悟寺的那口水井？那口水井不是被造反派用庙子里砸烂的石菩萨给填上了吗？”
　　静园老和尚说：“是啊！正是因为那口水井被填上了，所以才出这样的怪事情。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偏门，其实它就是正门。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我跟你们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那个被雷劈开的树洞你们下去看过了吗？”
　　“我们没有下去看，哪敢啊！不过我在洞上面倒是亲眼看见洞里面有大东西。兆丰和张子坤下去过。洞里的事情，他们一句也没有跟我们透露。”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他们不是不跟你们透露。他们是怕说出来把你们吓着了。”
　　“这么说那个树洞里真是一道鬼门关？”
　　“鬼门关倒不是，但是那个树洞里藏有见不得天的东西倒是真的。”
　　“究竟是啥东西？”
　　“邪物！”静园老和尚说。
　　“邪物？”张幺爷觉得静园老和尚说的话又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故弄玄虚了，说，“究竟是啥邪物，你就不能明说吗？究竟是妖是鬼还是怪，你该给我们说明白啊！你不跟我说明白，弄得我心里头悬吊吊的，你就是在妖言惑众！”
　　听张幺爷这么说，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你也学会动不动就给人扣上大帽子这一套鬼把戏了？如果我静园老和尚都妖言惑众了，那还了得？”
　　张幺爷说：“我才没有给你扣大帽子呢！你说的话老是把我整得云里雾里的，你这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既然你晓得那个洞里面的东西是阴邪之物，你就一定晓得那个阴邪之物是啥子？何必说半截子话让我去猜！”
　　静园老和尚看看张幺爷，又看看张子恒。
　　此时的张子恒显得麻木而且淡定，他似乎已经懒得理会张幺爷和静园老和尚在说些什么，只是把手拢进袖筒里，转动着脑袋东张西望的。他一直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究竟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很纠结。
　　“你真的想知道洞里面的是什么东西？”静园老和尚朝张幺爷问。
　　“咋不想知道！”张幺爷很毅然决然地说。
　　静园老和尚站起来，说：“你随我来。”
　　“去哪儿？”张幺爷问。
　　“去看你想要知道的东西。”静园老和尚说。
　　听静园老和尚这么说，张幺爷就站起来了，不过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因为他不知道静园老和尚将要带他去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张子恒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出了这间屋子的一道后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黝黑广袤的原始森林，在幽冷清淡的月色的映衬下，整个森林黑沉沉的，透出死一般的寂静。
　　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人的心顿时就抽紧了。
　　走在前面的静园老和尚特意掌了一盏灯，把豆点的灯芯也拨得亮了一些，有丝丝轻微的风在空气里游动，灯芯上的火光摇曳不定。
　　静园老和尚担心灯火被夜风撩拨得熄灭了，就用一只手将灯火拢住，这样灯火发出的暗淡的光就被遮挡了起来，四周一如既往地黑。
　　有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着原始森林里延伸进去。静园老和尚带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踏上了这条神秘的青石板铺就的神秘小径。
　　张子恒的心里对张幺爷生出了无限的怨气，他觉得就在刚才的屋子里待着多好，偏偏要东问西问地想知道个究竟，这下倒好，又得提心吊胆地在这黑黝黝的世界里走上一遭了。
　　张幺爷这时也不说话，默默地跟在静园老和尚的身后。
　　小径两边的树林里、灌木丛中不时传出各种怪异的声音，就像一路上都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一般。
　　张子恒越走越觉得脖子根凉飕飕的，恨不得把脑袋全部缩进棉袄的衣领内，但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了乌龟这个具体的动物，心里立刻自己嘲笑自己道：“老子才不是乌龟呢！”又把脖子挺起来。
　　黑暗处的声响依旧弄得张子恒疑神疑鬼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边走边东张西望。这时，他的眼前边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林子里居然有神秘的光点在隐隐约约地闪烁。开始张子恒以为是萤火虫，也没在意，可是看得仔细了，才发现这种闪闪烁烁的光亮并不是萤火虫发出的光亮。萤火虫发出的光亮不可能照出一团团的光晕来。这种绿莹莹的光晕在林子间飘忽游荡，显得迷离而且虚幻。
　　张子恒拉了一把走在他前面的张幺爷的衣摆，小声说：“幺爷，有鬼火。”
　　张幺爷窃声说：“看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张韦昌，你就是有狗屎运，居然把这些很难得一见的小东西给招惹出来给我们引路了。”
　　张幺爷说：“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是我招惹出来的。这不就是坟坝里经常出现的鬼火吗？是冤死鬼的魂魄！”
　　张幺爷这样说着，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哪儿是什么鬼火？乱开黄腔。我在这儿这么久了，也是难得遇见这些小东西的。遇上，也就是一两回吧。你初来乍到，这些东西就出来了，不是你招惹出来的是什么？”
　　张幺爷越听越迷糊，不耐烦地说：“你说话能不能干脆点？这些究竟是啥东西嘛？又不像萤火虫！萤火虫屁股后头发出的光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亮。”
　　静园老和尚说：“这就是老百姓经常说的佛灯。在峨眉山金顶寺的舍身崖下面经常都会看见的。我原先在金顶寺当小沙弥的时候，晚上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舍身崖的边上看这种佛灯。那时，峨眉山的气场非常好。每回月朗星稀的晚上，峨眉山的舍身崖下就会飘浮出这种绿色的光团，从一点两点形成千万点，就像天上的繁星一般闪烁跳跃，在黑暗的山谷中飘忽不定。只要你看着这些光点，凝住心神，你就能够体会到一种超然物外的快乐。那是一种大自在啊！我那时一个人在舍身崖边凝神看着这些神奇的荧光，就是为了寻找内心的一种自在和快乐。‘万盏明灯朝普贤’说的就是这种神奇的现象。”
　　听了静园老和尚的话，张幺爷的心里有了几分释然，说：“峨眉山的佛灯怎么会飘到这儿来？”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开始我也以为是佛灯，还问过老方丈，老方丈也是信口开河地给我说那是磷火，是山川大地聚积起的一种精气灵气，在晚上的时候就释放出来，发出这种祥瑞的光！到了这儿我才知道，其实在舍身崖看到的不是佛灯，而是一种在山林间自由生长的快乐的精灵！”
　　“快乐的精灵？”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有点不相信静园老和尚的话了。
　　静园老和尚说：“是的，快乐的精灵，一会儿等它们飞过来，你们亲眼看见就知道了。这些小东西对它周围的环境非常敏感，稍微有点动静，它们就会消失不见。就像大姑娘似的害羞得很呢！”
　　静园老和尚说着把手上一直掌着的煤油灯吹灭了。
　　“你怎么把灯火也吹灭了？”张幺爷神经质一般地问道。
　　张幺爷和张子恒对黑暗已经有了过敏症状了。
　　“有灯火它们就不会过来，只会离我们远远的。”静园老和尚说。
　　果然如静园老和尚说的那样，在静园老和尚吹灭灯火后，不一会儿的工夫，那些在树林间神秘闪烁着的绿色光团便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飘过来。
　　成百上千的绿莹莹的光团出现在这条狭窄的林荫小道上，整条小道被一团团神秘的绿色光晕映照得犹如仙境一般。
　　张子恒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神奇一幕，他的意识再一次在这种如梦似幻般的状态中迷失了……
　　静园老和尚在这如梦似幻般的光影中伸出一只手掌，轻声说道：“来，来，到我的手掌心里歇一会儿……”
　　一团光影果然就落在了静园老和尚的手掌心上，静园老和尚的手仿佛被笼罩在一团佛光之中。
　　张幺爷和张子恒好奇地刚刚凑上去要看个仔细，那个光团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嗖的一下子就飞回到了半空中。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是吓着它了。这些东西胆小得很。”
　　张幺爷喃喃说道：“当真就跟大姑娘一样的害羞呢！老子这回总算是大开眼界了，别人做梦都没看见过的东西被我看见了。就是死了，也算是值得了。”
　　静园老和尚笑道：“张韦昌，这么好的气象，你的脑子里还是忘不了个‘死’字。你们这些俗人啊！这一辈子就被一个‘死’字给困在里边了，再也跳不出来了。”
　　“人不是都要死的吗？你难道就不死了？”张幺爷说。
　　静园老和尚却说：“你没有修炼，当然不知道轮回！我们还是走吧，这下有佛灯给我们照亮，你们总该走得顺当了吧？”
　　静园老和尚边说边迈出了步子。


　　第十五章 猛禽守卫的天坑
　　在佛灯的映照下，三个人始终在一种梦幻般的气场中穿行着。当快要穿越出阴森森的森林时，一直在小径的半空中飘浮着的这一团团神秘的绿色光团开始渐渐地消失了，朝着林子里悄无声息地飘浮进去，直到最后一团光晕在张幺爷和张子恒的眼前隐匿了踪迹。
　　而他们已经走出了这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森林的外边仍旧是月朗星稀，眼前，朦胧月色笼罩下的世界显出的是一片沉郁苍茫的起伏之势。
　　张幺爷和张子恒仍旧身处在重峦叠嶂的群山之中。目光所及的世界变得极其狭小，但抬头仰望的天空却浩瀚无垠。
　　张幺爷叹了口气说道：“咋还是山连山、山重山的？几时能够走出这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啊？”
　　张幺爷显然有点气馁了。他想就着旁边的一块鹅卵石坐下，歇一口气，好好捋一捋混混沌沌的思路。
　　静园老和尚问道：“怎么？走不动了？”
　　张幺爷喘了口气说：“不是走不动了，是越走越没劲了，看不到出路啊！”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现在晓得看不到出路了？”
　　张幺爷用无奈的眼神看着静园老和尚，说：“老子这又是何苦呢？早晓得会是这个样子，哪个龟儿子才进来！到现在，我都不晓得这样胡乱穿来穿去的究竟是在穿个啥东西？就跟耗子钻进风箱里一样，咋钻都钻不出来了，还受夹板气！”
　　静园老和尚笑道：“你现在穿来穿去的穿的是啥东西？我告诉你，你想穿来穿去穿明白的就是我刚才问你的那个‘究竟’。”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我懒得跟你说。没劲了……”
　　静园老和尚激张幺爷道：“那还去看你想要看的东西吗？”
　　张幺爷被静园老和尚一激，立马来了劲，说：“要看！走了那么远的路，费了那么大的劲，不看不是白走这一趟了吗？”
　　静园老和尚摇头笑道：“张韦昌啊！你啊，心劲都用在这上面了。呵呵……”说着径自朝前面走。
　　张子恒这时小声朝张幺爷说：“幺爷，他究竟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嘛？越整越懵懂了，我都不晓得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张幺爷突然使劲在张子恒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一脚张幺爷还真是使了力，踢得张子恒的屁股生生地疼，他大声朝张幺爷问道：“幺爷，你疯了？无缘无故地踢我干啥？”
　　“疼吗？”张幺爷却问。
　　“咋不疼？我又不是死人！”
　　“晓得疼就不是做梦，晓得不？走吧。”
　　终于，张幺爷和张子恒被静园老和尚带到了一处万丈悬崖边上，四面的悬崖峭壁合围着一处竖井一样的天坑。整个天坑呈椭圆形，四面光滑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莹的暗光，似乎岩壁长年累月都被从岩石缝中渗透出的泉水浸润着。天坑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山风把静园老和尚的僧袍猎猎地掀动起来，使站在悬崖边的他显出一种临风而立的挺拔之气。
　　看着天坑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都不敢靠近老和尚站的那道悬崖边去，离得远远地看着静园老和尚。
　　张子恒无意中朝对面的悬崖看去，却见对面的悬崖上耸立着一根石柱一般的东西，那根东西耸立在那儿显得突兀孤立，直挺挺的。张子恒冷不丁地把那根石柱子和自己下身处的那个玩意儿联系了起来。
　　脑子里一旦产生这样的联想，意识里就越是觉得那根石柱一样的东西更加接近于自己的那个玩意儿的形状了。
　　张子恒的脸瞬间燥热起来，暗骂自己的内心简直是太肮脏卑鄙了，这个时候居然会想到自己的那个地方去。
　　而他的那个地方却实实在在地支棱了起来。张子恒一时间心慌羞愧，眼神变得鬼鬼祟祟的不大自然起来。也幸好是月色朦胧的晚上，要不然他的这种奇怪的生理反应一定会被张幺爷看见。要是再被张幺爷看出破绽，那他张子恒就只有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突然，张子恒看见那根石柱上似乎栖息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而且还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他凝神再看，果然是栖息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好像在黑暗中转动着脑袋朝这边警惕地窥视。
　　张子恒甚至完全想象出了那东西朝他们窥探时的那双凌厉的目光。
　　张子恒小声朝张幺爷说：“幺爷，对面的那根石柱子上好像站着一个大东西。”
　　“在哪儿？”张幺爷顺着张子恒的眼神看过去。
　　也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立在对面石柱上的那个东西扇动了一下黑色的翅膀。翅膀扇开之时，足足有六七米宽。
　　张幺爷和张子恒异口同声地低吼了一声：“好大的一只老鹰！”
　　静园老和尚听见张幺爷和张子恒惊惧的低吼声，回头朝他们小声说道：“别出那么大的声，当心惊动了它！它不是老鹰，是传说中的金翅大鹏鸟。你们说的凤凰，就是它。”
　　张幺爷讶异地说：“凤凰？凤凰好漂亮！这东西好吓人！”
　　静园老和尚又呵呵小声说道：“那都是你们把它想象得那么漂亮的。你们谁见过真正的凤凰？”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一齐摇头。
　　于是静园老和尚又说：“没见过的东西，你们当然可以把它朝好的方面想，其实真相却是另一码事儿。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青鸟’，西王母的坐骑。传说中有三只，这是其中的一只。”
　　张幺爷说道：“有那么神吗？”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信则信，不信则当耳边风。”
　　“你带我们来不是就为了让我们看这个东西吧？”张幺爷说。
　　静园老和尚说道：“当然不是。我是让你们看下面的东西。”
　　“下面有什么东西？”
　　“你走过来朝下面看就知道了。”静园老和尚说道。
　　张幺爷和张子恒面面相觑，还是没有挡住好奇心的诱惑，战战兢兢地朝着静园老和尚站的悬崖边试探着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第十六章 金翅大鹏鸟的俯冲
　　静园老和尚的脚下果然是一处万丈深渊般的天坑，就是朦胧的月色，也不能照见它的底部，整个天坑底下似乎黑雾缭绕阴气沉沉。
　　张幺爷尽量伸长了脖子朝天坑的下面看去，下面没有任何声息，就像是一潭死水。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有种头晕目眩般的感觉。
　　张幺爷说：“下面啥也看不见啊？你让我们看啥？”
　　静园老和尚这时在一块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捋了捋僧袍，说：“你们也坐下，会看见你们想看的东西的。”
　　张幺爷和张子恒将信将疑，随静园老和尚并排坐了下来。
　　张子恒以为是静园老和尚又在故弄玄虚，把张幺爷和他当猴在耍，所以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冷冷地看看张幺爷，又看看静园老和尚。
　　又是一阵山风刮过来，静园老和尚的胡须被山风吹得冉冉飞动。张子恒突然觉得这老和尚还真是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心里警醒了一下，将一直落不到实处的心往胸口里挤了挤，鬼使神差地变得庄重起来了。
　　张幺爷一门心思想看自己急于看见的东西，所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黝黝的天坑底部，可是死水一般的天坑底部就是没有任何动静。张幺爷越来越不耐烦了，他有点坐不住了，想让静园老和尚带他回去。他刚扭过头要朝静园老和尚说出自己的想法，张子恒却冷不丁压着嗓门轻声低呼道：“幺爷，快看，对面有东西爬上来了。”
　　张幺爷定神看去，果然，对面被月光映射出清莹反光的绝壁上，有东西在朝着上面爬动，这东西攀爬的速度极其缓慢，似乎爬得非常艰难。
　　而静园老和尚一直微闭着的双目也在此时悠然间张开了。他神目如电般地盯着对面绝壁上慢慢朝上移动着的物体。
　　张幺爷小声朝静园老和尚问道：“是什么东西爬上来了？”
　　静园老和尚没有回答张幺爷，而是一只手合十于胸，一只手数起了念珠，嘴里开始念起了缕缕梵音。
　　张子恒对静园老和尚念出的梵音毫无兴趣，更没有丁点感觉，所以只是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绝壁上慢慢移动着的黑影。
　　张幺爷打小就听静园老和尚念这梵音，更是听得不耐烦了，所以更不会理会静园老和尚，和张子恒一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面的悬崖上。
　　两个人似乎同时看出了一点端倪。
　　“幺爷，爬上来的好像是一个人！”张子恒说。
　　“不对，是三个人！”张幺爷纠正道。
　　果然，下面还有两个黑影在绝壁上缓缓地朝上移动着。
　　突然，爬在最上面的那个黑影一下子滑了下去，紧接着就听见天坑的底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后面的两个黑影迟疑了片刻，似乎还低下头朝摔下去的同伙看了看，然后又继续朝着绝壁上攀爬。隐隐约约间，张幺爷和张子恒似乎听见有锐利的爪子划在石壁上的咔咔声。
　　张幺爷小声说道：“不像是人，这东西好像长着爪子！”
　　突然，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头顶上射出一道明晃晃的白光，这道白光在清冷朦胧的月色中陡然间迸射出来，显得极其炫目耀眼。
　　白光就像一把利剑般刷的一下直直地刺向了对面光滑的绝壁，一团白色的光圈将那两个黑影死死地笼罩住了。
　　在白光的笼罩下，张幺爷和张子恒这才看清楚，这哪儿是什么人啊？这明明就是卧牛村树洞底下的白化怪物啊！
　　被明晃晃的强光笼罩住的两个白化怪物就像壁虎似的死死地贴在绝壁之上，白森森的肉皮子下，瘦骨嶙峋的脊梁就像要从皮肉里挣出来一般，在强烈光线的照射下，它们猛地扭过头来，一张惨白邪恶狰狞的脸和一双灰白的眼珠子正好对着张幺爷和张子恒。张幺爷和张子恒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
　　张幺爷咚地跳起来，大声朝静园老和尚惊呼着：“就是这东西！就是这东西！那天我心慌，根本没有看清楚！这回算是看清楚了！树洞底下的就是这东西！”
　　张子恒也吓得从地上翻爬着起来，脸色发青，嘴唇都在哆嗦，朝张幺爷问道：“幺爷，你看清楚了？树洞底下真是这东西？”
　　张幺爷说：“肯定是！那天我吓得一眼花就掉下来了，只瞟了一眼，没咋看清楚。这回算是看清楚了，就是这东西！是鬼还是人啊？”
　　就在张幺爷和张子恒一惊一乍间，只听见对面的那根石柱上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声。一直蹲在对面石柱上的那只金翅大鹏鸟展开了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巨大的翅膀扇动起来，在天坑的上部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
　　金翅大鹏鸟在天坑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一个俯冲就朝绝壁上的白化怪物扑了过去，尖利的爪子又准又狠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白化怪物，翅膀扇动间，另一个白化怪物被金翅大鹏鸟的翅膀扇动出的气流卷得就像一片叶子般地飞起坠入了万丈悬崖。
　　紧接着，爪子已经死死抓住白化怪物的金翅大鹏鸟振翅而起，翅膀卷起的一股罡风在天坑内再一次形成了一股强劲的气流，朝着张幺爷他们站立的这边悬崖刮了过来。
　　金翅大鹏鸟只在翅膀一开一合间已经腾上了半空。张幺爷和张子恒仰头朝着天空望去，只见金翅大鹏鸟在空中急速地扇动着宽大的翅膀，越飞越高，影子也越来越小，不一会儿的工夫，金翅大鹏鸟就像是飞到了月亮的边缘一般，绕着泛着清辉的月亮飞动起来。
　　静园老和尚这时朝仍旧仰头呆望着天空的张幺爷和张子恒说：“这下你们看清楚了什么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样子吧？”
　　张幺爷赞叹道：“果然是神鸟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点从月亮的边缘飞坠而下，“嘭”的一声闷响，有东西摔在了对面的那根石柱之上。那道白光朝石柱上射了过去，只看见那个白化怪物在石柱上被摔得血肉飞溅粉身碎骨。
　　那道白光瞬间熄灭了，而围着月亮边缘飞动绕圈的金翅大鹏鸟也俯冲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那根石柱上，紧接着，便传来金翅大鹏鸟用坚硬锋利的喙撕裂白化怪物尸骸的声音。
　　张幺爷和张子恒已经感觉不到空气里的血腥和残忍，被抽紧的心松懈了下来。
　　这时，静园老和尚抬头朝上面的一个山洞喊道：“惠真，你下来吧，是张韦昌来了。”
　　一会儿，就见一个人影从上面的山洞里跑出来，脚步轻盈地跑到了张幺爷的面前。
　　张幺爷定睛一看，果然是小时候就在一起溜猴子玩的那个小和尚——惠真。不过原来的那个小和尚已经和现在的张幺爷一般的年纪了。
　　张幺爷呵呵笑道：“原来你们俩师傅都到这儿来了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呢！”
　　惠真一副腼腆的样子，朝着张幺爷嘿嘿地笑。
　　张幺爷这时朝惠真问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一下子射出这么强的一道光？”
　　惠真仍旧腼腆地呵呵笑道：“我哪儿会什么法术？就是普普通通的探照灯！”
　　“探照灯？日本鬼子碉堡上的那个探照灯？”张幺爷惊讶地说。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不是那个还是什么，别把什么都想成是法术妖术的，我们还没那本事。”
　　张幺爷说：“赶紧带我去看看。你这儿咋会有探照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惠真和尚拿这个好奇心特强的张幺爷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张幺爷朝上面的山洞走去……


　　第十七章 最黑暗的封印世界
　　山洞是一个普通的山洞，里面狭小而且昏暗不清，外间的月色仅仅照进洞口半米的地方，而就在洞口，果然有一个用一只三脚架支撑着的探照灯。
　　张幺爷这辈子只知道有探照灯这么个稀罕玩意儿，但真正的实物从来没有看到过，不由得啧啧称奇地仔细观赏着这个在月光下泛着冷冰颜色的大家伙，说：“这儿咋会有这么洋气的玩意儿？”
　　跟在后面的静园老和尚却说出更让张幺爷惊奇的话：“原来这个山洞里还配有一把机关枪的，我和惠真来了，才让人把机关枪撤走的。”
　　张幺爷越发地惊讶了，说：“谁啊？还架上机关枪了？”
　　静园老和尚却说：“这可是天机啊！你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有些事情就不要过问得太过仔细了。你只要晓得，你用眼睛看到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是有很大差别的。在眼睛看不到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很多东西。你能看见的，普通人都能看见，但是，今天你看见的，却是没有几个人能够看见的。”
　　张幺爷说：“你这么说，好像我今天还是大饱眼福了？”
　　静园老和尚说：“比大饱眼福恐怕还要高级吧？”
　　“那你告诉我，这儿为啥会有探照灯和机关枪？用来做什么？打仗？打国民党反动派？日本鬼子？”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个我就真的不会跟你说了。你也不要再想知道个‘究竟’，该你晓得的，我都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不该你晓得的，我肯定不会跟你说半个字的。”
　　“那你就不怕我把刚才在这儿看见的也说出去？”张幺爷说。
　　“怕你说出去我也就不会带你来，呵呵……你说出去，谁信？”
　　静园老和尚跟张幺爷说话，尽量用的是家长里短的摆龙门阵的口气，这是因为他和张幺爷太熟络了的原因。
　　张幺爷听静园老和尚这么说，只好一脸无奈地看了眼张子恒。张子恒木头木脑的没有丁点反应。
　　张幺爷知道，静园老和尚说这样的话，就表明他已经不会向他透露出更多有关于探照灯和机关枪的信息了，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寻根究底，而是说：“我和子恒刚跨进这个地方的时候，以为这儿就是一个天下太平、万事大吉的好地方了，没想到还是暗藏凶险。这个世界，我一个普通的凡人还真是有点看不懂了。”
　　静园老和尚又朝惠真吩咐道：“再把探照灯打开，让张韦昌看看那下面的情形。这回索性让他把想看的东西看个通透明白。”
　　惠真将探照灯调整了角度，一道雪白刺眼的光柱又像一把利剑一般斜刺向了天坑的底部，天坑里阴沉沉的黑暗顿时被划透。
　　天坑的底部，又有几个白化怪物被死死地笼罩住了。被摔死的两个白化怪物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这几个白化怪物正在天坑里的一潭水池子里捧水喝，当探照灯强烈的白光笼罩住它们的时候，这几个家伙显得异常警觉和慌乱，直起半佝偻着的白森森的身子，一下子就蹿出了探照灯笼罩的范围，在黑暗中鬼魂一般地消失了。
　　惠真将探照灯的角度重新调整，将光圈朝着几个白化怪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追到天坑的边缘，才看见天坑边缘的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白化怪物似乎已经躲进了洞里边。
　　惠真没有再移动探照灯的光柱，张幺爷和张子恒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个洞口。
　　一会儿，从那个洞口里，鬼鬼祟祟地同时探出了两颗邪恶丑陋的脑袋。这两颗白森森的脑袋就像没有长着头皮一般，看不清上面有没有毛发，即使有，也可能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似乎白森森的颅骨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看了让人心惊肉跳。
　　是两个白化怪物，它们的脑袋朝着张幺爷他们转动过来，灰白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张幺爷他们。
　　心里跳得怦怦的张幺爷脱口说道：“它们在看我们。”
　　静园老和尚却说：“这些东西是看不见我们的。因为长期被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它们眼睛的功能几乎已经完全退化了，各个都变成了睁眼瞎，只是还有一点光感罢了。”
　　“你是说它们都成了青光眼？”张幺爷说。
　　“大概差不多吧。”静园老和尚说。
　　“那我咋感觉它们灰白的眼珠里好像能够射出邪恶的光一样？”
　　静园老和尚说道：“它们的眼神虽然失去了看东西的功能，但是，却还是这些家伙内心的一扇窗户啊。”
　　张幺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不大放心地问：“你和惠真一直就在这儿守着这些家伙？不让它们爬上来？”
　　静园老和尚点头说道：“是的，和我们一起守着这些家伙的还有对面的那只金翅大鹏鸟！”
　　张幺爷心里暗自嘘了一口气，说：“得守好啊！这些东西真要是爬出这个天坑了，那就麻烦了，哪个看了，都会被活活吓死的，更别说被它捉住了。”
　　静园老和尚说：“所以我今天带你来看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外边的世界是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和这种怪物存在的。而事实上，这些怪物已经存在了几千上万年，只是一直被禁锢在这下面没有出来的机会罢了。”
　　张幺爷说：“存在几千上万年了？有那么久吗？咋外头的世界根本就没有关于这些怪物的传说。连妖魔鬼怪都有传说的。”
　　“有，怎么会没有它们的传说，只是一般的人没有从传说中看出它们真实的影子。”
　　“是吗？”张幺爷又开始好奇地看着静园老和尚了。
　　静园老和尚这时也来了兴致，说：“来，坐下，我跟你好好说说这东西的来龙去脉，也好去了你的一块心病，免得你晚上想着这个事情睡不着觉。”
　　张幺爷和张子恒听静园老和尚要给他们讲故事，好奇心大起，规规矩矩地找了个岩石块坐下来。惠真也把探照灯熄灭了。
　　被崇山峻岭围困着的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只有清风冷月相伴，端地生出了几分神秘的色彩来。


　　第十八章 可怜的三季人
　　静园老和尚清了下嗓子，用浑厚的声音缓缓说道：“相传在远古的时候，有两个部落曾在中原展开生死大战，其中一方各个都是人面兽身、铜头铁额、面目狰狞的半人半兽之人，他们手持金刀铜斧、强弓大弩，显得强悍凶狠；另一方却是手执木棍、石斧、石刀，装备极其寒酸的土族部落。两军一接触，便展开肉搏厮杀。一时间血肉横飞，喊声震天。半人半兽的异类部队在阵前布下毒雾、瘴气，土族部落拨雾冲杀，神勇威猛，可刚冲出霾雾，只见天空黄沙滚滚而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黄尘过后，阴云密布，大雨滂沱。在这危急关头，土族部落把随军携带的虎豹熊罴统统放出冲向敌阵。手持金刀铜斧的异类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兽吓得魂不附体，有的被猛兽尖牙咬断了脖颈，身首异处；有的被猛兽利齿撕开了胸膛，血流满地；侥幸活下来的没命地逃窜。这就是古代传说中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而那些人面兽身，铜头铁额的异类部队，就是蚩尤当时动用的最邪恶的部队。这支部队只在涿鹿之战露了一次面，便被封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从此再也没有在封印的世界中被解脱出来。”
　　张幺爷问道：“那么，这支部队现在被封印在了什么地方？还能找得见吗？”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啊！你真是榆木疙瘩啊！我刚才让你看的东西，就是封印世界里面的东西啊！”
　　“啊？”张幺爷终于恍然大悟般地发出一声惊呼……
　　静园老和尚又说道：“千百年来，一直有心怀不轨、意欲觊觎皇权相位之人，通过各种经史典籍、稗官野史寻找这支神秘的异类部队，尽管他们也曾发现了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但是，他们都没有真正走近那道封印之门。这些人，其实都是些野心勃勃、狂傲自大的政治掮客，他们不计后果，只要结果，根本没有考虑这种邪恶的势力如果被放纵诱发出来，一旦失去了掌控和驾驭，会有什么样的可怕后果。他们只图利用这种邪恶势力来达到他们的阴险目的，而这种势力一旦泛滥，遭罪的还是天下的庶民百姓！”静园老和尚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却听得痴了一般。
　　“难道我们卧牛村的地底下还隐藏着这么大的惊天秘密？”张幺爷不相信地说。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以为呢？有时候，越是平淡的地方就越是神奇。但这还不是你们卧牛村的全部秘密！”
　　张幺爷和张子恒愈加听得痴了，异口同声地说：“还有另外的秘密？”
　　静园老和尚说道：“是的。正邪都是相生相克地扭结在一起的。在邪恶的背后，必定有正义的看护！不然，邪恶终将泛滥，世界也会从此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阴阳交替，正邪相生，这就是天道！”
　　“那么，卧牛村地底下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静园老和尚说道：“一扇进入到一个充满神性世界的大门，这扇大门的后面，有一个与你现在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真的吗？”
　　“这是真的。”静园老和尚说，“但是，如今要进入那个世界已经是困难重重，那个世界已经被隔绝在了一道沉重的大门之后，几千年的沉重历史，已经给那道大门上了一道死死的门闩，而要重新开启那道大门，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人哪！必须要经过一个大的轮回，也许才会又回到原点，重新审视真正要走的路。但是，这样的轮回，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是可以用普通人的心来想象的。”
　　张幺爷见静园老和尚又开始云遮雾罩地说话，催促地说道：“静园师傅，你不要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不晓得啥子轮回啥子交替，也不想晓得。你只跟我们说那道大门究竟在哪儿，我们找人把它撞开不就啥都晓得了？何必整得那么悬吊吊的。”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啊！你晓得的门和我说的门是有天壤之别的。就像你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
　　张幺爷不屑地说道：“你又和我整玄的了。难道你看世界的眼睛不是人眼睛？是狗眼睛？”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呵呵呵……张韦昌，你是俗人，我不跟你计较。我要告诉你我看见的是一团团燃烧起来的火，你能看得见吗？”
　　张幺爷说：“火没烧起来，我上哪儿看去？你把我当猴在耍吧？”
　　静园老和尚又是呵呵笑道：“火要是已经烧起来才被你看见，你还能坐在这儿？你是‘三季人’，我不跟你多说了。该看的你已经看见了，我们还是照原路返回吧。”
　　静园老和尚说着站起了身。
　　张幺爷却不依不饶起来，朝静园老和尚大声问道：“我是‘三季人’？你别说我听不懂的话来占我的便宜哈！当了几十年的和尚了，说话比老子还不厚道！”
　　静园老和尚依旧朝张幺爷呵呵笑道：“所谓‘三季人’，就是只知道春夏秋，不知道还有冬啊！一年四季只活三季啊！”
　　张幺爷仍旧不服地说：“老子种了一辈子庄稼，连四季都分不清楚还得了啊？二十四节气歌老子都倒背如流。你也太小看我了。”
　　惠真这时朝张幺爷笑道：“张韦昌，我师父他不是小看你，他是在挖苦你。”
　　“挖苦我？”
　　“是啊！他说你是属蚱蜢的，春天生，到秋天就死了，根本就不晓得还有冬天。”
　　张幺爷这时才回过味来，一旁的张子恒却扑哧笑出了声。而静园老和尚已经甩开步子朝山洞下走去。
　　张幺爷吃了大亏般地边朝静园老和尚追上去边大声嚷嚷开了：“老和尚，你太没有意思了，你挖苦个人也这么拐弯抹角的。你太没意思了……”
　　静园老和尚却在前面发出呵呵的得意笑声……


　　第十九章 毒箭
　　这个神奇的世界，白昼与黑夜仅仅一墙之隔。
　　静园老和尚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拉动了一道门的门闩。随着一扇大门的开启，一道耀眼光芒迎面扑入，晃得张幺爷和张子恒无法睁开眼睛。而站在正门口的静园老和尚硬朗的背影完全沐浴在了这道华丽无比的光线之中，使他整个人似乎焕发着神秘的光彩。
　　在这层神秘光影的包裹中，静园老和尚一步跨出了大门。张幺爷和张子恒不敢怠慢，似乎怕那道大门会突然关闭似的，紧赶了两步跟了出去。当两个人回头朝大门看去时，那道大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眼前，仍旧是青青的草地、繁星点点的野花和苍翠的松林……
　　张幺爷不敢相信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真切的皮肉之痛使得他紧皱了一下眉头。
　　张子恒小声朝张幺爷问道：“幺爷，我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张幺爷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不就知道了。”
　　张子恒还真掐了一把，疼！
　　而静园老和尚已经朝着来时的那条石级山道走去。
　　张幺爷和张子恒来不及细想，紧紧跟上去。对于刚才经历的和现在正在经历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分辨真与假、虚幻与现实的能力了。此刻，在他们的意识空间里，已经出现了时空错乱、阴阳颠倒的局面。
　　走了一段，张幺爷小声对张子恒说：“这个静园老和尚的水太深了，简直摸不透了。我原先咋就一点都不晓得？”
　　张子恒却说：“我觉得他刚才用的就是法术！障眼法！故意麻我们的。”
　　张幺爷却摇头说：“我感觉不是障眼法。那个白森森的怪物我是在老林子里的那个树洞里亲眼看见的。”
　　张子恒说：“不是障眼法？那这个事情咋解释得通？”
　　张幺爷说：“是有点解释不通。”说到这儿的张幺爷又是一脑门子的疑问了。他还是想解开心里的谜团，于是紧赶几步撵上静园老和尚，没话找话地对静园老和尚说：“静园师傅，咋惠真没有跟着我们出来呢？”
　　静园老和尚看了一眼张幺爷，把张幺爷的心机已经猜中了八九分，说：“惠真暂时还不能出来。那个地方，他恐怕得守上一阵子了。”
　　“那憬悟寺你们还会去吗？”
　　“那得看缘法。”静园老和尚说。
　　张幺爷见从静园老和尚的嘴里已经套不出什么话，有些气馁地放缓了步子等着张子恒走上来。
　　张子恒不知不觉间好像突然精神了许多，双手没有拢进袖口里了，走起路来甩手甩脚的了。
　　张幺爷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发现张子恒的精神状态发生了这样的大转折的，咦了一声说道：“子恒，你咋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像刚才那种煨不熟煮不烂的样子了。”
　　经张幺爷这么一提醒，张子恒才感觉自己的确是精神抖擞了许多，却故意说：“我几时煨不熟煮不烂的了？我一直就这么精神的。我当兵的时候正步是操练得最好的。”
　　张幺爷啧啧说道：“你就在幺爷面前吹吧！反正幺爷这辈子也没有参过军。”
　　这时，张子恒突然想起个事情，说：“幺爷，你说疯子张子坤是何时报名参的军？我们咋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张幺爷说：“你别说，这个事情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也一直没有解开。人咋会有那么沉得住气的，一装疯就装那么多年？再说，他这么装疯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我感觉这里面一定有事情！而且事情不简单。”张子恒说。
　　一路说着话，三个人已经回到了刚才的石拱桥边。石拱桥下已经没有了那群漂亮女人捶洗衣服的声音，也没有对唱情歌的动静，而是传来佘诗韵婉转凄凉的歌声：
　　〖从军伍，少小离家乡；
　　念双亲，重返空凄凉。
　　家成灰，亲墓生春草，
　　我的妹，流落他方！
　　风凄凄，雪花又纷飞；
　　夜色冷，寒鸦觅巢归。
　　歌声声，我兄能听否？
　　莽天涯，无家可归！〗
　　路过石拱桥的张幺爷和张子恒听见佘诗韵唱这样的歌，便走到桥边朝桥下望去。只见刚才那群洗衣服的女人将佘诗韵围在中间，都安安静静地在听她唱歌，脸上和娥眉间布满了忧郁悲戚的神情。
　　张幺爷朝唱着忧伤歌曲的佘诗韵喊道：“佘女子，你咋不唱点儿高兴的歌？唱这种悲悲调调的歌，听了心里好不安逸哦！”
　　张幺爷站在石拱桥上不合时宜的喊话倒把桥底下安静的气氛给打破了，桥下的人都一起仰头看着桥上的张幺爷和张子恒。
　　这时，日渥布吉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见了走在前面的静园老和尚，恭恭敬敬地朝静园老和尚行了个佛礼，然后又径自朝张幺爷走过来。
　　看日渥布吉急匆匆的样子，张幺爷预感到日渥布吉遇到了什么事情，就看着他，没挪步子。
　　日渥布吉走到张幺爷跟前，还没开口，张幺爷首先问道：“是要马上赶路回卧牛村了吗？”
　　日渥布吉却说：“我还正说来找你们两个呢！今天恐怕是赶不了路了，得在这儿耽搁一晚上了。”
　　张幺爷不解地说：“为啥？这儿就是再好，也还是赶路更要紧啊！出来几天了，我心里头还真是着急得很。”
　　日渥布吉说：“村子里的一个枪手死了，我得超度他的魂魄过桥上路。”
　　“哦？何时死的？”张幺爷吃了一惊。
　　“就刚才一阵子的事情。”日渥布吉说。
　　“怎么死的？”
　　“被毒箭射死的。”
　　“被毒箭射死的？什么毒箭？谁射的？”
　　“暂时还不知道，兆丰已经带人去出事的地点看去了。”日渥布吉的脸色很是难看。
　　“该不会又要出啥不好的事情了吧？”张幺爷的心里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十章 枪手的葬礼
　　这被大山合围着的村寨的夜色要比外面世界的夜色深沉许多。被黑色涂抹的世界里，见不到一点星光。整个村寨沉浸在浓厚的静谧中。似乎一到了晚间，所有的一切都争先恐后地进入了黑色的梦乡，与黑夜进行一场神秘的约会。
　　而在一片林子里，却燃起了几堆旺盛的篝火。寨子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他们要在这儿为一个灵魂送行。一位枪手就要上路了，他的灵魂将要回到远祖的序列中去，寨子里的人要送这位枪手最后一程。
　　聚集在火堆周围的人并没有痛失亲人的那种忧伤和悲戚，他们各个神情肃穆，默默地看着在为枪手准备着上路的人。
　　死去的枪手叫多罗，是两个男孩的父亲，他的芦笙是寨子里吹得最好的，情歌也是寨子里唱得最亮的。他也是寨子里对女人最好最多情的一个男人，无论是自己的老婆，还是寨子里的其他女人，他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爱这些女人胜过爱他自己。而今天晚上，这个喜欢女人胜过自己生命的多罗就要上路了，他要丢下他热爱的这些女人，到祖先的序列中去了。那些曾经被他爱过的漂亮女人，各个穿着孔雀蓝的土布衣服，手上端着一碗清清的泉水，围绕着多罗的遗体默默地行走，她们用温柔静穆的眼神注视着这位集勇敢和多情于一身的男人，用心灵最柔软的部分一起为这个男人祷告，愿他在去往祖先灵魂居所的路上，花团锦簇、一路欢欣。女人们用纤细的手，蘸上碗里的清清泉水，朝多罗的脸上洒去，多罗黝黑的脸庞平静得像夜里泛着冷冷清辉的一面湖水，神秘深邃。
　　在不远处的一堆旺火旁，有人在烧火、杀猪，用醇香的糯米做手抓饭，他们在为多罗回归祖先的故土前作充足的准备。
　　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在咽气后都必须在当天下葬，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他们必须要抢在山神野鬼得到死者死去的消息前，把死者的灵魂悄悄送走。他们害怕山神野鬼得到死者要走的消息后，在半道上给死去的灵魂设置障碍、布置陷阱，让死者的灵魂在山岭间迷路，最后成为这些山神野鬼的仆人，而活在世界这边的人却一无所知。
　　这时，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搀扶着一个拄着乌木拐杖、老态龙钟的老婆婆走到了多罗的身旁。老太太是多罗的祖母——索普阿婆。索普阿婆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岁。一百多年的岁月消磨，已经把她原本纤细笔直的腰杆压迫成了一张永远不可能再直起来的弯弓，使她走起路来活像一只老迈的白鹭。
　　索普阿婆的丈夫已经给她托了很多回梦，他要接索普阿婆到祖先那边去。可是索普阿婆每回都对索普老爷说，她要是也跟着他走了，谁来看管寨子里的这些小辈们。这些小辈们还离不开她的看护啊！
　　索普阿婆是刚刚才得到多罗要到祖先那边去的消息的。于是她要托付多罗给祖先那边捎带这边的消息过去。索普阿婆要乞求祖先，既然多罗的灵魂被祖先接过去了，她要让那边的祖先再送一个传人过来。香火延续，生息繁衍，代代不息……
　　传承，是世世代代永远的密码，只可意会，无须破译……
　　索普阿婆颤巍巍地被搀扶到多罗的身边，看着直挺挺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多罗，她接过一个女人递过来的一碗清泉水，用干枯的手指蘸上泉水洒在多罗湿淋淋的脸上，用含混不清的苍老声音朝多罗说：“多罗啊！好孩子，上路了，要小心些，别让山里面那些豺狼虎豹变成的漂亮妖精迷了你的眼睛。不要贪玩，不要调皮，不要在路上爱上与你不相干的女人，就直直地到祖先那儿去吧，告诉祖先，我们砍下了一棵树，就要栽上一棵树，不能让这片寨子少了树的荫庇……”
　　标志着多罗的那棵树还没有彻底长大成材，于是寨子里的人就砍了标志着索普阿婆的那棵树给多罗造一座阴间的屋子——棺材。以后索普阿婆要是走了，就用多罗的这棵树造阴间的屋子。
　　肉煮熟了、切碎了，和在香喷喷的糯米饭里，用新鲜的粽巴叶包好。日渥布吉这时从林子里砍下几根翠竹，在多罗的身边给他搭起一座桥梁，好让他渡过千山万水，走回到祖辈居住的地方。又拿起粽巴叶包好的糯米香饭用一杆木制的长矛枪挑起，捏在多罗的手上，让多罗挑着这糯米香饭去孝敬祖先。过后，日渥布吉独自一个人走进了一片密林深处，一声声地呼唤多罗的名字，呼喊一阵，他又驻足倾听，终于，从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声。夜晚的山林极其安静，这声清脆的鸟鸣声应得很远，围聚在火堆旁的寨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听见了这一声清脆的鸟鸣声，于是，所有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层如释重负般的笑意。大家此时都心知肚明，多罗的灵魂已经附在了这只鸟儿的身上，以后寨子里的人都不能用枪或者弹弓打发出这种叫声的鸟了。
　　操办多罗整个葬礼的都是寨子里的男人，从生火、做饭，到为死者多罗穿衣，以及搭桥等。
　　现在，寨子里的人都在等一个时辰，只要日渥布吉一下令，寨子里的几个男人们就要一起上去把多罗拉起来，用黑土布把多罗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再用早就削好的细竹篾条把多罗缠绑在一根晾稻禾的木杠子上。
　　晾稻禾的木杠子也是连接生死两界的桥梁。
　　漆黑的空气中开始刮起了细微的冷风，那只神秘的鸟儿还在林子间不时地鸣叫，就像是多罗的魂魄在和寨子里的乡亲做最后的道别。
　　日渥布吉这时从怀中拿出了一把铜铃，摇动了铃铛，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上被牢牢捆绑在木杠子上的多罗，健步如飞地朝密林深处早已挖好的一处隐秘的墓地走去。
　　深沉的夜幕下，寨子里的男女老幼高举着火把，默默地跟在后面。
　　穿过黝黑的山林，火把发出的星星点点的光亮，使寨子里的这群人就像是从悠远的旷古走来的一般。
　　日渥布吉在前面摇动着铜铃，嘴里念着嘤嘤嗡嗡的密语，寂静的四野，那些没有睡去的生灵似乎都在谛听一个魂魄上路的声音。
　　多罗的墓长约三米、宽约一米、深约两米，寨子里的人用糯米香稻的禾苗扎成扫帚，将多罗的墓穴仔仔细细地打扫一遍，然后把做好的空棺材放进去，又把木杠子上的多罗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多罗放进空棺材里，头朝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朝着祖先栖息的方向。他的那支鸟铳被特意放在他的手边。
　　一切准备停当，日渥布吉最后一次摇动了手中的铜铃，大声喊道：“上路咯……”一旁的众人一起附和起来。
　　“上路咯……”混杂的喊声在崇山峻岭间回荡……
　　多罗的墓穴被人用土很快地掩埋了起来，然后在上面种上一棵小树。
　　子夜来临之时，寨子里的人迅速地撤离了墓地，他们灭了手中的火把，消失在了深沉冷清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太阳从山岭上冉冉升起之时，在雾霭迷蒙之中，多罗躺着的地方看上去只剩下一片苍翠的森林。
　　枪手多罗来过又去了，就像这初生的勃勃旭日，来时清新蓬勃，去时孤独寂寞……


　　第二十一章 借调神枪手
　　张幺爷和张子恒是被佘诗韵叫醒的。
　　这一觉张幺爷和张子恒睡得又香又沉，中间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佘诗韵在他们的房间外拍了好一会儿的门，两人才从睡梦中醒来。
　　迷迷糊糊醒来的张幺爷和张子恒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此时究竟是身在何处，使劲摇晃了几下脑袋，才想起昨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包括头天晚上参加多罗的葬礼。
　　张幺爷打着哈欠走过去开门，嘟囔着说：“这个佘女子，大清早的就咋咋呼呼地叫唤个啥？”
　　打开门，佘诗韵站在门口说：“干爹，得赶紧走了，日渥布吉都在寨子外面等着我们了。”
　　张幺爷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扭头朝屋子里的张子恒喊：“子恒，还真是不早了，该动身了。”
　　张子恒已经穿戴好了衣服走到了张幺爷身后。佘诗韵转身就走，张幺爷和张子恒跟在后面。
　　佘诗韵走路的时候臀部摆动的幅度比一般的女人要大一些，有点丰乳肥臀的样子。张子恒的目光一不留神落在佘诗韵款款摆动的臀部，心里似乎被啥东西撩拨了一下，感觉怪怪的。
　　寨子口，整整齐齐站着一排寨子里的枪手。这些枪手都穿着清一色的簇新的被漂染成孔雀绿的土布衣服，孔雀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反射着宝石一般的光。领头的正是身材矮小的枪神多滚。
　　日渥布吉蹲在这排枪手的跟前，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他们似乎早就整装待发，只等迟起的张幺爷和张子恒了。
　　见到这样的阵仗，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日渥布吉是要带着这队枪手去找那个朝多罗射出毒箭的家伙报仇。
　　远远地张幺爷就说：“这是咋回事？要带兵出去打仗了？找到射出毒箭的那个家伙了？”
　　日渥布吉看见佘诗韵领着张幺爷和张子恒走过来，站起了身。
　　“这是要去哪儿？咋都背枪佩炮的？是要去打仗啊？”张幺爷疑惑不解地朝日渥布吉问。
　　日渥布吉却朝张幺爷说：“幺爷，多的话你不要问。这回送你回卧牛村，你也就不要再跟着我们瞎搅和了。你还是种你的地当你的农民。这些事情，你掺和不起。”
　　张幺爷听日渥布吉这么说，立刻老大不乐意起来，涨红了脸说：“我搅和啥了？搞半天我费那么大的周折，到最终还成了搅屎棍了？”
　　日渥布吉见张幺爷发了急，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失妥当，就说：“幺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实在是有点难为你了。其实，整个事情你和你的这个侄子都是局外人，是被硬生生牵扯进来的。所以你们两个人都像被蒙在鼓里似的，不晓得真相，又无头苍蝇似的跟着瞎碰。还真是有点难为了你们。我刚才说话的意思是，这回你们回了卧牛村，就啥事情也没有了，也不要再跟着我们瞎忙了，该咋过你们的日子还咋过你们的日子……”
　　张幺爷这才说：“你这样说话还差不多。本来就是嘛，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二哥，咋就无缘无故地搅进了这么复杂的事情中去呢？有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哪点不好？是不是嘛？”
　　日渥布吉拍了一下张幺爷的肩膀说：“幺爷，你这话说得简直在理。”
　　张幺爷这时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问：“兆丰呢？”
　　“他有别的事情，先走一步了。”日渥布吉说。
　　张幺爷“哦”了一声。
　　日渥布吉这时朝枪神多滚说了声：“我们走吧。”
　　多滚回身朝站成一排的寨子里的枪手喊了一句口令，然后迈腿就朝寨子外走。
　　这时，索普阿婆被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搀扶着急匆匆颤巍巍地从寨子里撵了出来。索普阿婆含混着苍老的声音朝多滚喊：“多滚，你等等……”
　　多滚和一队枪手都站住，等着索普阿婆。
　　索普阿婆上前来，腾出一只拄拐杖的手，拉住多滚的手说：“多滚啊！我的这群孩子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帮阿婆照顾好你的这些哥哥弟弟啊！阿婆晓得你们的枪法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打得准，但是，你们的心啊，却一个个的都是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你们是没有到过外头的世界，索普阿婆原先跟着你的索普老爷出去过，晓得外头的人的心是咋生就的。阿婆这回啥都不担心，担心的是你们吃外头人的亏。多滚啊！凡事你都要多长一个心眼了。原先你索普老爷就说过，外头的世界和寨子里的这个世界隔着十八重天啊！”
　　多滚拉住索普阿婆的手说：“阿婆，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放心吧。我们也就是出去几天就回来，不会有啥事的。”
　　索普阿婆还是拉着多滚的手，舍不得放开，似乎只要一放开多滚的手，她就会失去多滚一般。索普阿婆一双混浊的眼珠子这时突然也变得清亮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依依不舍的光。
　　日渥布吉上去把索普阿婆的手从多滚的手里分开，说：“阿婆，你放心，还有我呢！你难道连我也放心不下？”
　　索普阿婆叹了口气说：“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咋随口就答应了你的这个要求？说起来还是阿婆对你太了解、太放心了。不过，阿婆答应你的事情也不能反悔是不是？所以阿婆也不说啥了。你最好不要让这群孩子跟着你吃亏了就行。吃点小亏，索普阿婆我啥话也不会有的。要是你让这群孩子吃大亏了，日渥布吉，就是你师父出面，我都不会给他台阶下的。”
　　日渥布吉握住索普阿婆的手，笑呵呵地朝索普阿婆说道：“阿婆，我晓得你最疼你的这帮孩子们。这回还真是万不得已，事情也来得那么紧急，要不然我咋好向你开这个口？是不是？”
　　索普阿婆把手从日渥布吉的手里抽出来，很果断地一挥手，说：“好！算我索普阿婆唠叨了。你带他们走吧！”
　　说着拄着拐杖转过身，被三个姑娘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滚和一队枪手们眼巴巴地看着索普阿婆，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恋恋不舍，就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要离开朝夕相处的父母一般，有不舍也有忐忑……


　　第二十二章 爱情小魔方里的灵异事件
　　日渥布吉带着这一拨人朝着寨子里的一个小码头走去，要路过那座石拱桥时，石拱桥下又传来女人们清脆婉转的情歌声：
　　〖天上的月亮几时圆啊，
　　妹是哥哥心里一湾泉，
　　几时盼着云儿开啊，
　　月在清泉里嘞，哥在妹心里嘞……〗
　　走在前面的多滚率先用浑厚的嗓音朝着石拱桥下的女人们唱道：
　　〖哥是山梁上的圆月亮啊，
　　妹是山崖边的山花花，
　　月亮照在山崖边啊，
　　妹妹耶，羞答答的影子弯下来耶……〗
　　后边跟着的枪手们用起哄般的音调嘻嘻哈哈地应和起来：“妹妹耶，羞答答的影子赶紧弯下来耶……”
　　石拱桥下的女人们被逗得发出一阵欢笑声，有几个女人用木瓢舀起一瓢瓢清水朝着石拱桥上的多滚他们泼来。多滚他们被泼得乱了阵形，纷纷从地上捡起一块块鹅卵石朝桥下的河里扔去，溅起的水花弄了女人们一身。女人们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鸟般，扑棱着翅膀，纷纷朝河岸上逃去。
　　多滚这一拨人这才得意扬扬地重新将鸟铳横扛在肩膀上，继续哼着山歌，迈着八字步走过石拱桥。
　　张幺爷说道：“这儿的男男女女咋这么疯？一点也不诧生，让外头的人看见了咋想？嘻嘻哈哈的，还讲不讲男女界限啊？”
　　佘诗韵在后面朝张幺爷说：“干爹，这你就不懂了，这就叫男欢女爱，天底下最美好的情感，发自内心的！”
　　“鬼的男欢女爱！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也不避避嫌！”
　　佘诗韵说：“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有机会啊，我就到这儿养老过一辈子。男男女女的，没事的时候唱唱歌、调调情，多惬意啊！”
　　张幺爷骂了句：“不害臊。”把手背在背后，加快了步子，气呼呼地就朝前面走了。
　　张子恒在一旁朝佘诗韵解释说：“我幺爷是老脑筋，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佘诗韵却并不买张子恒的账，朝张子恒翻了一下漂亮的大眼睛，露出怪怪的眼神，冷声说：“我干爹是啥脑筋还用你来提醒？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张子恒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换来的却是佘诗韵的这种态度，心里一急，小声回嘴说：“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佘诗韵没想到张子恒也会用极其工整的歇后语来回敬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朝张子恒发急般地低声喝道：“你骂谁是狗了？”
　　张子恒是个根本就不懂女人心思也不了解女人品性的男人，打小就在奶奶婶婶堆里长大，也是被惯出了坏毛病的人，所以丁点也不会让着佘诗韵，更不会想着要讨好佘诗韵而委屈了自己。所以他针尖对麦芒地朝佘诗韵回嘴道：“你先说我是狗，我才回敬你是狗的。”
　　遇上这么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枝大叶的男人，佘诗韵的小性子在张子恒面前根本就耍不起来了，只好自认倒霉，她一甩手，愤愤地说了句：“算我倒霉！碰上你这么一个小气鬼！以后我要再跟你说话，我就真是小狗！”说完快走几步，追张幺爷去了。
　　张子恒依旧一个人说道：“谁愿意跟你说话了？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样。”
　　不过，看着佘诗韵走动时细腰款款、臀部翩翩的样子，张子恒还是暗自觉得，佘诗韵耍脾气的样子还蛮有女人味的。要是没有那一头的白头发，兴许还真是一个美人胚子。
　　其实佘诗韵就是一个美人胚子，而且从面相上看，甚至显得比黑不溜秋的张子恒还要年轻。可是，张子恒从心底里过不了佘诗韵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那一关。要不，张幺爷乱点鸳鸯谱的时候，说不定张子恒还就默认了，当然也不会在当时说出令佘诗韵一直耿耿于怀的话来。
　　因为张子恒对佘诗韵心里无爱，也就无所谓对她有没有感觉。当然也就不会煞费苦心地去揣摩佘诗韵的心思，更不会去迁就她，哪怕是言语上的。天底下的男人，大凡都是如此，不仅仅张子恒才是这种异类。
　　其实，张子恒也不是一个木头人，他也是一根一遇上火星就会着起来的干柴火。只不过佘诗韵不是点他那根干柴的火星，要是换作白晓杨，或许又会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男男女女的事情，一直就没有谁能把它捋清了。鬼使神差的灵异事件，在爱情这一块小魔方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张子恒兴许也有遇上灵异事件的那一天，但是具体在哪一天，天晓得，呵呵……
　　这时，却见静园老和尚精神矍铄地站在石拱桥的桥头，身上还背着一个褡裢。
　　张幺爷朝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师傅，你这是要上哪儿？出远门啊？”
　　静园老和尚朝张幺爷说道：“是你张韦昌来请我回憬悟寺的啊！你怎么忘了吗？”
　　张幺爷不解地说道：“我何时请你回憬悟寺了？我请你回憬悟寺去，让造反派把你逮住，再给你戴尖尖帽斗啊？我才不会干这种没屁眼儿的缺德事呢！”
　　静园老和尚却呵呵笑道：“你张韦昌要是不在我的眼前出现，我就不会听见憬悟寺的那口大钟撞出的声音。你张韦昌在我眼前出现了，我就听见那口大钟在憬悟寺里撞响了。”
　　张幺爷呵呵笑道：“静园老师傅，你要想跟着我们回憬悟寺了直接说啊！何必拿我张韦昌来做挡箭牌。再说，憬悟寺的那口大钟早就在大炼钢铁那阵子被抬去化成铁水了，你还能听见那口钟的声音？吹牛也没你这么吹的……”
　　静园老和尚却又长声地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张幺爷连“善哉善哉”四个字也懒得回了……
　　到了一个码头，张幺爷他们撑进这片山寨的那条小木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可是，一个问题马上出来了，这条小木船坐不了那么多人啊？
　　张幺爷朝日渥布吉说：“就这一条船，咋能坐这么多人啊？”
　　日渥布吉笑道：“没有船不等于就不能在水上走啊。”
　　“你这是说的啥话？难道这些人还会踏雪无痕的水上漂功夫？”张幺爷大惊小怪地朝日渥布吉说道。
　　日渥布吉神秘兮兮地笑道：“这拨人踏雪无痕倒不会，但是，水上漂倒是绰绰有余的，呵呵……”
　　张幺爷不信，以为日渥布吉是在说瞎话，用极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日渥布吉。
　　而多滚他们却把横扛在肩膀上的鸟铳背在背上，然后走进了码头边的一片郁郁葱葱的楠竹林里。接着就只听见楠竹林里传来一阵咔咔咔的砍楠竹的声音。只见楠竹林的上部，一阵竹枝竹叶翻动，一会儿的工夫，多滚他们这一拨人各自扛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青翠楠竹出来，每一个人的手中还多拿了一根三四米长的竹竿。
　　张幺爷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朝日渥布吉说道：“不就是做一个竹排吗？还吹牛水上漂呢！这也叫水上漂啊？照这样漂的话，我也可以漂出八帽子远……”
　　日渥布吉却说：“你别急着把话说死，看了你就晓得了。”
　　张幺爷对日渥布吉的话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的态度，用一副嘲笑的表情看着日渥布吉……


　　第二十三章 一苇渡江
　　只见多滚他们扛着楠竹来到码头边，分别将楠竹放在水面上，然后脱了脚上的布鞋，将布鞋揣在腰间，打着赤脚踩上了漂浮在水上的楠竹，人只在楠竹上晃了一小下，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死死踩住楠竹，然后将手里的那根长竹竿当篙，划动水面，被踩在脚下的楠竹驶入河心，然后顺着水势湍急的河水，一根根楠竹就像离弦的箭一般顺水而去……
　　张幺爷和张子恒算是大开了一回眼界，看着多滚他们踩着楠竹顺水而走的潇洒样子，心里既羡慕又惊奇。
　　踩着楠竹在水面上行进了一段的多滚他们，居然还在楠竹上玩起了花活儿：倒退、转身、绕弯、换竿跳竿，单支一根楠竹在他们的脚下不似蛟龙胜似蛟龙……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水上漂的功夫啊？”张幺爷叹服地说道。
　　站在张幺爷身后的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这就是我们佛门中传说的‘一苇渡江’吧？老衲也算是第一回看见佛门公案在世间确有其事了。”
　　张幺爷回头好奇地朝静园老和尚问道：“‘一苇渡江’？佛门公案？”
　　静园老和尚说道：“既然今天老衲有幸亲眼看见‘一苇渡江’由传说中的佛门公案演变成了活脱脱的事实，那么老衲就跟你说说这‘一苇渡江’的来历……”
　　等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佘诗韵和日渥布吉都上了船，日渥布吉将靠在码头边的木船撑离码头的时候，静园老和尚才不慌不忙地跟船上的人说起了“一苇渡江”的传说：
　　中国佛教禅宗始祖菩提达摩，是天竺国佛教禅宗第二十七代祖师般若多罗的嫡传弟子。
　　有一天，达摩问师父般若多罗大师：“我得法以后，应该到什么地方去传法？”
　　般若多罗回答说：“去震旦国（中国）。那儿紫气缭绕民风淳朴，是我佛可以教化的子民。”
　　达摩遵照师父般若多罗的嘱托，东行来到中国。首先在南朝都城金陵晋见了梁武帝萧衍。两人观点不同，话不投机。达摩不辞而别，打算渡江北上到魏都洛阳弘扬佛法。
　　走到长江岸边，达摩看到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边没有船只，正愁无法渡江，却见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位老婆婆，她身边放着一捆芦苇。达摩便上前施礼问道：“老人家，你是准备用这捆芦苇渡江吗？”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看，见来者态度十分诚恳，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达摩心想，连一个年迈老人都可以踩着芦苇过江，我为何不能呢？于是便恭恭敬敬请求说：“老人家，请赐一苇渡我过江。”老婆婆仍然没有说话，顺手抽出一根芦苇递给达摩。达摩双手接过，告别老人后来到江边，把芦苇往江面上一放，轻轻踏上芦苇，顺顺当当过了长江。
　　当时北魏都城洛阳龙门香山寺有个和尚名叫神光，听说天竺国高僧菩提达摩在南朝都城金陵弘扬大乘佛法，便前去会晤。当他来到金陵打听时，得知达摩已经渡江北上。神光不做片刻停留，在后边紧追。当他来到江边时，看见达摩正脚踩一根芦苇过江，而且平平安安到了对岸。
　　神光环顾四周，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江边，身边放着一捆芦苇。他心想：达摩一定是用老婆婆的芦苇渡过江去的。于是便急急忙忙跑到老婆婆的身旁，不请求主人的允许，抱起芦苇跑到江边扔到水中，之后一个箭步跳上那捆芦苇。芦苇不仅不向前进，反而连在水中打了几个滚，把神光掀入江中。好在江边水浅，神光只喝了几口水，没有丢掉性命。
　　神光浑身湿透，涉水上岸后走到老婆婆跟前问道：“前边那人用一根芦苇渡过江去，而我拿你一捆芦苇，为什么险些命丧江中？”
　　老婆婆说：“那人是以礼化取，我当然应该渡他过江；你是无礼抢要，我怎能有缘助你呢？”
　　神光自知失礼，赶忙向老人家道歉说：“老人家，方才我是急于追赶那人，忙中失礼，冒犯施主，请老人家原谅，还请老人家渡我过江。”
　　老婆婆见神光能知错就改，于是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遂答应施苇相助。神光一扭头，老人已不知去向。就在这时江面风起，漂浮在江面上的芦苇捆，又慢慢地荡回到江边。神光朝老人原来坐的位置深施一礼说：“多谢施主指点，小僧去也！”说罢，他慢慢登上芦苇捆，顺顺当当地过了长江。
　　当他登上长江北岸时，暗暗自愧地想：唉！我实在不如人家啊！
　　神光心悦诚服地紧步赶上达摩，合十施礼请求说：“恭请大师随我到嵩山少林寺弘扬大法！”
　　于是达摩跟神光来到魏都洛阳，不久又来到嵩山少林寺，他一看少林寺所处的地方山清水秀，就在五乳峰的山洞中落迹面壁，一坐就是九年。九年功到业成，大乘禅法遂在中原之地得以传播开来。
　　张幺爷听完静园老和尚摆的龙门阵，说：“你这龙门阵不对。人家达摩祖师踩的是一根芦苇，多滚他们踩的是那么大的一根楠竹，咋能跟达摩祖师比？”
　　一旁的佘诗韵笑道：“干爹，你这是吹毛求疵！人家静园老师傅跟你说的是道理，你咋这么死脑筋？”
　　张幺爷朝佘诗韵问道：“你说我吹什么毛？”
　　张子恒对张幺爷一问三不知又好追根究底的毛病很是反感，不耐烦地说：“人家是说你鸡蛋里挑骨头！说的是文绉绉的话，专门用来挖苦我们这些乡坝头的人的。”
　　佘诗韵听张子恒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朝张子恒一瞪眼说：“我跟我干爹说话，你插什么嘴？”
　　张子恒却寸步不让地朝佘诗韵说道：“谁叫你说些文绉绉的话挖苦幺爷的？我看不惯！”
　　佘诗韵强横地朝张子恒说道：“看不惯就别看！就当自己是瞎子不就得了？”说完朝张子恒狠翻着漂亮的眼睛。
　　张子恒还要朝佘诗韵回嘴，张幺爷却朝张子恒呵斥道：“子恒，你咋学会嘴里不饶人了？你是男人家，气量咋这么小？丢咱张家男人的脸了！”
　　张子恒却说：“你被人家像瓜娃子一样地挖苦，你没丢咱张家男人的脸？”
　　张幺爷没想到张子恒会这么说他，一时气急，从坐着的船舷边站起来就要朝张子恒冲上去。船在这时晃了两晃，张幺爷立足不稳差点被晃到水里去。幸好旁边的佘诗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张幺爷气哼哼地朝张子恒一瞪眼，威胁道：“回去老子再收拾你！敢这样跟老子说话了，越来越没规没距了。”
　　这时，张子恒的脸色却有了极其怪异的变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船头的水下，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并且定住了似的不会转动。
　　张子恒如此怪异的表情来得极其突然，张幺爷心里好生诧异，连忙朝张子恒喊：“子恒，你狗日的咋啦？”
　　张子恒的眼珠子依旧朝船头死死地瞪着，脸上的肌肉中风了一般地抽搐起来。张幺爷顺着张子恒的眼光朝船头看过去，心里也像被闷心锤狠狠地敲了一下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是下了个落地雷！
　　原来，在他们乘坐的这条船的前面，一条青幽幽的大蟒蛇飘带一般正不紧不慢地在水下游走，若不看得仔细，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水底下长出的长长的纠结在一起的青苔丝。
　　“好大的一条蟒蛇啊！”张幺爷终于惊呼出了声。
　　而船上的日渥布吉和佘诗韵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静园老和尚还双手合十长声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干爹，它就是你们在山洞里看见的我养的那条小龙。”佘诗韵笑吟吟地朝张幺爷说。
　　张幺爷不信，说：“它不是盘在一个凹槽里冬眠吗？”
　　佘诗韵笑道：“我叫它醒它就会醒。”
　　“你带上它干什么？”张幺爷越加诧异。
　　佘诗韵说：“我带上它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别问那么清楚了干爹。我的小龙是不会害人的。它乖着呢！”
　　听了佘诗韵的话，张子恒也从极度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总算是大喘了一口气，看佘诗韵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个异类似的……


　　第二十四章 重启天道机关的法门
　　突然，张幺爷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大声朝佘诗韵说：“你不会是要把这条吓人的家伙带到我们卧牛村去吧？”
　　佘诗韵笑嘻嘻地朝张幺爷竖起大拇指说：“干爹真聪明！”
　　张幺爷却使劲用脚一跺船底说：“我聪明个屁！佘女子，你可不要跟干爹开这样的玩笑。啥玩笑干爹都开得起，就是这个玩笑干爹跟你开不起。你晓不晓得卧牛村就是被一条蟒蛇祸害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现在又给干爹整一条大蟒蛇到村子里去。你还让不让我们卧牛村的老老少少活啊？”
　　张幺爷说着说着，激动得就差没给佘诗韵下跪了。
　　这时静园老和尚朝张幺爷长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张韦昌啊！老衲要跟你说的是，祸害卧牛村的不是那条被你们斩杀的大蟒蛇，祸害卧牛村的恰恰是你们自己作下的孽啊！如今那条大蟒蛇已经被你们腰斩在了饮牛池，卧牛村的地底下已经失去了相生相克的天道机关，你们却还浑然不知。也枉费了我带你去亲眼见识了那个被封印了的天坑。现在，这条大蟒蛇正是去卧牛村重启天道机关的关键所在啊！若不是你的出现，老衲兴许也不会就这么匆匆跟着你回憬悟寺。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静园老和尚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肃穆冷峻，张幺爷和张子恒还真被静园老和尚的庄重神情给镇住了，看着他，不说话了。
　　“这么说，这条大蟒蛇和被庹师弄死的那条大蟒蛇都是好蛇了？”停顿了一下，张幺爷有些底气不足地问。
　　静园老和尚说道：“它们不能以好和坏来辨别和划分。我只能跟你说，它们存在就自然有它们的道理。你们这些俗人啊！实在是分别心太重，无视天道法门，所以才一错再错啊！天道地法，法乎自然，你们是和另一边的世界发生了错误的感应，所以才弄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就是那天晚上卧牛村的那一声落地惊雷，也不是无缘无故才发生的。”
　　张幺爷越加惊讶和不解地问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那么，那天晚上的落地惊雷为什么会发生呢？你能把话说明白了吗？”
　　静园老和尚说道：“老衲现在可以很准确地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听见的落地惊雷不是真正的炸雷，而是聚集了一种能量的一团光，像一个玻璃圆球一样的一团光！”
　　“不是炸雷？是一团玻璃圆球一样的光？”张幺爷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看着静园老和尚。
　　静园老和尚朝张幺爷轻轻点头，又说道：“所有的因果其实早已注定。正因为如此，我们今天才有缘同在一条船上。张韦昌，有的灾难可以预见，但却没有办法阻止它的发生。所以这么多天里，你才过得那么稀里糊涂，心里才有那么多的疑问。到现在为止，你仍旧是梦中人啊……”
　　张幺爷听了静园老和尚的话，心里不是变得明朗了，而是骤然间变得黑暗了，就像刚刚从一朵云彩里探出头的月亮，又被另一朵飘来的云彩掩盖住了。而此时的张幺爷又急切地渴望从这种漆黑一片的心境中解脱出来，于是双膝一屈，朝静园老和尚跪下，无比虔诚地朝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老师傅，我晓得我张韦昌一向在你跟前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有时说的话也有辱佛门。今天，我张韦昌请求静园老师傅你的开示，请你指悟迷津！我晓得卧牛村遭难了！遭大难了！”
　　静园老和尚却说道：“你起来吧，张韦昌。你应该跪佛，而不是跪我。我跟你回卧牛村，是因为我们前世有一段不浅的交情。我都说了，你就是佛祖前一只顽皮的猴，我是佛祖眼前的一根点燃的灯芯。呵呵……你和我，终究是有缘法的人。我跟你回去了，自然有我的解救之法。你赶紧起来吧。”
　　张幺爷看着静园老和尚，被静园老和尚说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张子恒这时也变得极其肃穆虔诚，他上去把张幺爷扶了起来。
　　佘诗韵这时问静园老和尚道：“老师傅，我听你方才说的那个落地雷的说法，倒是蛮新奇的。你说那不是落地雷，而是一团聚集着能量的光团，而且是像一个玻璃球一样的光团。那种光团究竟是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它为什么会活生生地劈开一棵千年古树，而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劈得那么准？”
　　静园老和尚想了想说：“要说清楚这个事情，说简单其实也简单，说复杂也相当复杂。那我就从你们都晓得的神话来给你们说说这个事情吧。传说中的一位神仙，手心里能够放出掌心雷。其实，所有的神话都是从自然现象中演化出来的。掌心雷是真的存在的，只不过它不是发自某个神仙的手掌心，而是发自一种能量的聚集。”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能量的聚集呢？”佘诗韵问。
　　“这个现在还很不好说。但是，老衲可以肯定的是，卧牛村的那个落地雷一定是大有来头的！寒冬腊月，不是打雷的季节。”
　　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都听得有些愣了。照静园老和尚的说法，似乎那天晚上卧牛村发生的一连串的怪事情，并不是天意，而更像是一场早已酝酿着的阴谋……
　　这时，一直站在船头用手里长篙撑着船的日渥布吉说话了：“其实，静园老师傅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他没有用最科学的话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科学的话？”佘诗韵把目光调向了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说：“静园老师傅说的那个光团其实就是国外早就在研究的球状闪电！关于这种闪电，在古书上早就有了记载。沈括的《梦溪笔谈》就很清楚地记录了一次这种闪电的发生过程：球形闪电自天空进入‘堂之西室’后，又从窗间檐下而出，雷鸣电闪过后，房屋安然无恙，只是墙壁窗纸被熏黑了。屋内木架子以及架内的器皿杂物，包括易燃的漆器都未被电火烧毁；相反，镶嵌在漆器上的银饰却被电火熔化，其汁流到地上，钢质极其坚硬的宝刀竟熔化成汁水，而用竹木、皮革制作的刀鞘却完好无损。这是中国历史上对球状闪电最真实的一次记录，也是历史上的一桩悬案。而今天，卧牛村的那声落地惊雷，也成了一个悬案。我们很怀疑，那一声劈开了千年古树的惊雷就是一次汇聚了很大能量的球状闪电。至于这个球状闪电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的，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而很多人，正在奔着这个悬案而来，而且已经在路上了。”
　　佘诗韵惊奇地说道：“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可从来没有听你漏过半句！”
　　日渥布吉说：“诗韵啊！该怎么跟你说呢？你一直以为你是局外人，其实在来这儿之前，你早已经被安排在了这场迷局之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呵呵……就像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甚至整个卧牛村的人，如果不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情，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早就被安排在了这场迷局里面，包括他们从前的祖祖辈辈！几百上千年甚至更久的一次安排啊！谁会想得到？所以，很多事情，很难说你是置身事内还是置身事外。或许，你以为你置身事外的时候，你却恰恰早已被安排在了事件本身之内！”
　　“你说什么？你说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张幺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问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却笑笑说：“幺爷，现在我跟你说这些你也许还不大能够理解，不过，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晓得卧牛村的祖祖辈辈并不是平白无故在那儿安家落户的。我现在只能跟你说的是，幺爷，你这辈子不虚此行！值！呵呵……”


　　第二十五章 遭遇水怪
　　张幺爷他们的船比起多滚他们的楠竹在水面上行驶起来要慢上许多。多滚他们一个个踩在青翠的楠竹上，还真就如同跨上了入水蛟龙的背脊，在湍急的水面上随水而走，自在如飞，不一会儿，十几个人便在前面的一个大拐弯处消失了踪影。
　　张幺爷提醒掌篙撑船的日渥布吉道：“别只顾着说话了，多滚他们已经在前面拐弯的地方不见了，我们掉队了。”
　　日渥布吉却慢条斯理地说：“幺爷，别着急，他们会在前面等我们的。”
　　而张子恒却一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在他们的前面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那条青幽幽的大蟒蛇。
　　船到了拐弯处，湍急的水流似乎变得舒缓了许多。这时张幺爷才发现，出了这个湾口，眼前的是一个开阔的湖面，湖面三面环山，湍急的水势在这儿得到缓解，在湾里走上一圈，形成一个回水沱，河流暴躁的品性在这儿也变得温驯了，流动的节奏也变得舒缓而且有了一定的韵律。
　　事实上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湖面，而是河面绕过了拐弯处，水面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原本一条大河流出的河水在这儿走上一圈，似乎做一场简单的道别，然后就分道扬镳，分别朝两座山的两个山洞中钻了进去。
　　张幺爷和张子恒一看到这样的山洞心里就发紧，情不自禁地说道：“咋？又要钻山洞？”
　　日渥布吉说：“你也可以选择不钻山洞，但却得翻山越岭。不过，要是没有当地的山民做你的向导，我敢打包票，你是肯定走不出去的。这儿一重山便是一重天。就是当地的人，要跨越他们生生世世住的地方，也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听日渥布吉这样说，张幺爷当然也就相信了他的话。张幺爷现在也没有理由不相信日渥布吉说的话，毕竟他和张子恒现在就如同迷了路的三岁小孩子一般，一点方向感都没有。
　　正说话间，旁边一座山头的树林里传来一阵仿佛是布谷鸟般的咕咕声。日渥布吉立刻说道：“大家小心点了，情况好像不妙！”
　　张幺爷和张子恒听日渥布吉这么一说，都是一愣，就连佘诗韵也用很诧异的眼神盯着日渥布吉。而此时的日渥布吉却用极其谨慎敏锐的目光巡视着静悄悄的四周。
　　这儿的山和水的确是寂静无声的。这种寂静无声不光是与世隔绝的寂寞，而且似乎暗藏着某种玄机！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脑袋也跟着日渥布吉的脑袋一起转动，眼神更是跟着日渥布吉的眼神一起巡视。
　　冷风吹过的水面，似乎隐藏着危机。
　　这时，张幺爷和张子恒方才看见，在左手边的一丛丛茂密的芦苇荡里，好像漂浮着一根根翠绿色的楠竹的踪迹。而芦苇荡里空空荡荡的，却并不见多滚他们的身影。
　　张幺爷小声朝日渥布吉说：“多滚他们好像不见了。楠竹都漂在那儿的。”
　　日渥布吉的神情略显拘谨，他说：“他们已经上了岸进到树林子里去了。刚才布谷鸟的叫声就是他们发出的，是信号！”
　　张幺爷有些担心起来，说：“我们不会遇上什么事情吧？”
　　“不是不会遇上什么事，而是事情已经缠上我们了。”日渥布吉说。
　　“啊？”张幺爷失声惊呼了一声。
　　突然张子恒大声喊道：“幺爷，你看！”
　　张幺爷顺着张子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丛芦苇荡里似乎直挺挺地漂浮着一个人。是一个死去的人。这个人穿着孔雀蓝的土布衣服，面朝下地匍匐在水中。四肢展开的身体在芦苇荡里的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我们已经少了一个人了。”日渥布吉边说边用手里的船篙把船朝芦苇荡里划。因为小船离芦苇荡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河水仍旧很深，日渥布吉手里的船篙不能深入河底撑船，只有改用竹篙划船了，所以船行进的速度相当缓慢。
　　突然，一直站在船上没有再说话的静园老和尚大喊了一声：“大家要小心了。”随着话音响起，静园老和尚出人意料地卷起了僧袍宽阔的衣袖，朝着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头上一抡。张幺爷和张子恒本能地一闪身，在摇晃的船上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水里，等回过神，只见神色严峻的静园老和尚将刚刚从他们脑袋上掠过的袖口垂落下来，两支箭镞从静园老和尚的袖口里散落在了水中。
　　张幺爷和张子恒看着沉入水底的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两支冷箭，浑身发凉，冷汗直冒。
　　佘诗韵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急忙躬下身，用手使劲划水，想帮着日渥布吉快点把船划到芦苇丛里隐蔽起来。
　　日渥布吉却异常焦躁地朝佘诗韵大声喊道：“站起来，赶紧站起来！谁叫你蹲下划水的？”
　　佘诗韵不明白日渥布吉焦急地喊她站起来是什么原因，不解地望着日渥布吉。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从她蹲着的船舷边的水下突然伸出了一双白森森的手，一下子将佘诗韵的手抓住，猛地就将佘诗韵朝水里拽。
　　这突然的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佘诗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子已经被那双恐怖的手拉下了船舷，“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惊慌失措的佘诗韵本能地在水里奋力扑腾了两下，反身胡乱地一把又抓住了船舷。而她的身子显然是被水里的一个家伙死死地拽住了，船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拽得朝一边倾斜。
　　日渥布吉这时将手里的翠竹长篙毫不犹豫地朝佘诗韵旁边的水里狠狠地插了下去。一股殷红的血水立刻从水里翻涌了出来，紧接着，就见水线若隐若现地朝着对面的山洞里射了过去。
　　惊魂未定的张幺爷和张子恒连忙伸手把佘诗韵从水里拉上了船。
　　静园老和尚朝仍旧注视着船舷边的日渥布吉提醒道：“快点上岸，越快越好，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水底下不清净！”
　　静园老和尚的话音刚落，只见又有异样的水线若隐若现地从对面的山洞里显现出来，朝日渥布吉他们的这条船快速地直射过来。而这回，他们看见水线的下面，分明露出鱼鳍一样的东西。
　　是长着鱼鳍的大怪物！
　　日渥布吉镇定地站在船的中央，手里死死地攥住长长的翠竹长篙，大声说道：“大家别慌，有水怪朝我们过来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呆若木鸡地站在船上，只会瞪着眼珠子直直地看着那两个鱼鳍一样的东西划出的水纹朝他们所在的这条船奔袭过来，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浑身水淋淋的佘诗韵翻爬着站起来，在四周的水面上边慌乱地寻找边喊：“我的小龙呢？我的小龙呢？”
　　黑沉沉的水底下，果然失去了那条巨蟒的身影。
　　只有日渥布吉这时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地站在船上，手里捏着翠竹长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他们越来越近的两线鱼鳍划出的水纹……
　　而就在这时，从他们后面山上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鸟铳射击的声音。水面上顿时就像下雨似的溅起一层层细密的水花。
　　很显然，土制鸟铳射出的散碎铁砂子弹对柔若无骨的水根本就没有穿透力，水怪根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邪恶的鱼鳍一样的东西反而露出水面更多一些，以更快的速度朝小船射了过来。
　　从露出的鱼鳍一样的东西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朝小船奔袭过来的水怪一定小不了，水里似乎已经映出了这种家伙庞大臃肿的影子……


　　第二十六章 大战水怪
　　情势已经千钧一发。这么单薄的一条小木船，只要那水怪在船底下稍微拱一下，整条船就会被一下子掀翻，船上的人一旦落入水里，后果就真的谁也不敢去想象了。
　　佘诗韵这时朝着水面大声喊了起来：“小龙——小龙——”
　　佘诗韵的声音在对面的山林间被反弹回来，又在开阔的水面上形成了阵阵回音。
　　略微回过神的张幺爷朝佘诗韵说：“蛇是没有耳朵的，它听不见你喊的。”
　　日渥布吉却制止张幺爷，说道：“你让她喊，小龙凭空气里的震动就能够听得见她的喊声的。”
　　日渥布吉的话音刚落，突然，芦苇荡里发出一阵水花翻滚的声音，只见一条青黑色的巨蟒的身影从芦苇荡里翻滚着出来，一下子就隐没在了水中，青幽幽的身子飘带一般地穿过了他们的船底，朝着水怪袭来的方向射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巨蟒在水里游动时是不会出现水线的。
　　就在离小船十来米远的地方，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间就像开了锅一般地沸腾了，只见小龙青黑色的身子在水里翻卷了起来，另一种庞然大物也在小龙翻卷着的身子里露出了水面，一头如同水牛一般大小的黑黝黝肉累累的水下怪物被小龙死死地缠住在水里翻滚扑腾。然后又沉入了水底，一阵汹涌的波涛从水底持续不断地翻涌起来。
　　小龙和水怪在水底的厮杀绝对是惊心动魄的！
　　看见在水里露了一下头的水下怪物，张幺爷脑子里猛地一闪，他突然大声朝佘诗韵和日渥布吉大声喊道：“赶紧把蟒蛇招呼住！赶紧！那东西伤不得啊！是神牛！是神牛！我在朝霞寺亲眼看见过的！”
　　“神牛？”日渥布吉和佘诗韵同时被张幺爷的话弄糊涂了，异口同声地朝张幺爷问道。
　　张幺爷急急慌慌地大声说：“是神牛！是神牛啊！我们卧牛村祖祖辈辈都要祭拜的神牛！伤不得的！也伤不起的！”
　　而这时，小龙和“神牛”已经不知了去向，似乎一起在深沉黑暗的水里消失了。
　　突然，小船下面一阵剧烈的震动，小船似乎要被弄散架了一般，又似乎要被掀得抛向半空中似的。
　　就大家一慌张的工夫，只见一股潜流掀起一股汹涌的波涛朝芦苇荡里滚压过去，接着，就听见芦苇荡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杂乱的水花飞溅起足足有四五米高，芦苇荡里一时间浊浪翻滚，小龙青黑色的粗实身影扭曲着在芦苇荡里翻滚碾压，随着它一起在芦苇荡里翻滚碾压的还有那头水怪！
　　芦苇荡里的水已经很浅，两个邪性无比的大家伙纠缠在一起翻滚折腾，一时间污泥四溅，芦苇荡被摧枯拉朽一般地蹂躏着，一层层地扑倒。
　　水怪显然不是小龙的对手，它浑圆硕大的身体被小龙死死地缠住无法脱身，因为场面太过凌乱和复杂，眼花缭乱间，根本看不清水怪具体是什么样子……
　　而树林里，多滚他们也停止了用鸟铳进行射击，因为小龙和水怪彻底地纠缠在了一起，鸟铳失去了任何意义。
　　这时，日渥布吉提醒道：“大家当心，还有一个水怪没有现身。”
　　经日渥布吉这么一提醒，张幺爷他们顿时紧张起来，无暇顾及在芦苇荡里和水怪进行着激烈拼杀的小龙，又开始把目光投向了看似归于平静的水面。
　　突然，张幺爷他们的面前又刮起一道劲风，静园老和尚的袖袍又从张幺爷他们的面门前一扫而过，又是三支利箭被静园老和尚用袖口卷了下来。
　　对面的树林里一直有人在朝着他们放冷箭！
　　日渥布吉一咬牙，索性将小木船朝对面划了过去。而静园老和尚则迎风而立地站在船上，随时随地准备着用宽敞的袖口将迎面射来的冷箭卷落。
　　有了静园老和尚的撑腰壮胆，日渥布吉手里的翠竹长篙在水面上划起来的时候更是有恃无恐，小木船开始朝着对面放冷箭的山林驶了过去。
　　而身后芦苇荡里的小龙终于还是没有彻底将硕大浑圆的水怪纠缠住，水怪终于从小龙粗壮扭曲的身体里挣脱了出来，从芦苇荡里扑腾着溃逃，一两个沉浮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水底深处，不见了踪影，溅起的水花足足有一两米高。
　　小龙似乎仍不死心，它盘卷着的身子在混浊的芦苇荡里稍作了片刻的停留，也一瞬间在杂乱混浊的芦苇荡里消失了。大概是追击水怪去了。
　　一直隐藏在树林里的多滚他们这时也跑了出来，在芦苇荡里找到他们丢弃的楠竹，纷纷站了上去，然后用手里长长的竹竿，划动水面，十几个人又像入水的蛟龙过江一般，跟着日渥布吉他们的小木船朝着对面的山头冲去。
　　嗖嗖又是几支冷箭从对面的树林里射了出来，多滚他们早有防备，一侧身一扭头，躲过了。有一支冷箭还是擦着多滚的头皮飞过去的。多滚头上绾着的漂亮发髻被射得散落了下来。
　　发髻代表着多滚的尊严。多滚恼羞成怒，将手里的长竹竿“嗖”的一声朝着对面的树林里投掷了过去。
　　多滚虽然个子不高，但是他手臂的力量却是大得惊人，投掷出的竹竿根本没有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轨迹，而是直直地就朝着对面的树林子里射了过去。树林和多滚之间起码有两百米远的距离。长竹竿就像一道绿莹莹的光一般，嗖的一下子就射进了树林里。
　　在多滚的示范下，其他的十几个枪手也争先恐后竞相效仿，将手中的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朝着对面的树林里投掷出去，一根根竹竿嗖嗖地朝着对面的树林直直地射了进去。
　　多滚他们的手中没有了长竹竿作为保持平衡的辅助工具，脚下的楠竹似乎也不大听从他们的使唤了，他们纷纷在各自踩着的楠竹上摇晃起来，连忙将双臂伸展开来，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如此一来，他们各个立刻就成了手无寸铁而且完全暴露出了自身弱点的猎物。隐藏在树林里的人又嗖嗖地朝着多滚他们接连放出了十几二十支冷箭。
　　必须得依靠伸展开的手臂保持平衡的多滚他们此时是如此被动。脚下的楠竹不光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他们躲闪射来的冷箭的姿势也显得笨拙和机械起来，其中的一个枪手还是因为躲闪不及被射了个正着，身子一晃就栽进了水里。
　　多滚见又有一个同伴受了伤，又气又急，想也没想，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营救同伴。日渥布吉见状，大喊了一声：“不要！”然而这样的阻止已经晚了一步。
　　日渥布吉和小木船上所有的人此时都看见了，水怪的鱼鳍又露出了水面，划出一道笔直的水线朝两边分开，直直地朝枪手和多滚落水的地方射了过来。
　　另外的枪手也看见了恐怖的鱼鳍朝着多滚和落水的枪手射了过来，又有枪手做出要扎进水里营救同伴的举动。这回，日渥布吉预料在先，大声朝刚要做出致命的错误举动的枪手们大声喊道：“不要犯傻，赶紧上岸！”说着手里的翠竹长篙已经脱手射出，朝着露出鱼鳍的怪物射了出去。
　　日渥布吉的手法是真的准啊！翠竹长篙不偏不倚地正正插在水怪露出鱼鳍的地方，插得又深又准。受了重创的水怪突然就朝水底沉了下去，插在背上的翠竹长篙也跟着水怪朝着水底下沉，只有短短的一截露出水面。水怪拖着翠竹长篙朝山洞里射了进去……


　　第二十七章 又一个枪手走了
　　眼睁睁看着被日渥布吉插了个正着的水怪在山洞里消失，小木船上的张幺爷捶胸顿足地哀声叹道：“糟了！糟了！这下和神牛结下大梁子了。以后咋解这个梁子啊？祖祖辈辈都不敢和神牛结怨的啊！这回和神牛结下一辈子的冤孽了……”
　　此时日渥布吉哪儿还顾得上张幺爷的哀叹和抱怨，他朝着仍旧站在楠竹上有点发愣的枪手们喊道：“赶紧上岸，水面上不能久待！赶紧！”
　　枪手们这时才回过神来，一起顺着楠竹趴下身子，每个人都直直地趴在楠竹上，然后用手当桨，扑腾着朝对面划去。从对面的树林里又有十几支冷箭射出。枪手们早就提高了警惕，就是趴在楠竹上用手划水的时候，眼睛也是死死地盯着正前方的，见又有冷箭射来，身子一翻，都翻到楠竹下方的水里，等射出的冷箭从水面上嗖嗖地飞过后，他们又翻身趴上楠竹，哗啦啦地用手臂划水，划水的节奏更见迅猛了。
　　而扎入水里的多滚已经抱着中箭的同伴扶在了一根楠竹上，他既要抱住失去自救能力的同伴，又要腾出一只手抱住楠竹，好让自己和同伴不至于沉到水里去，所以便再也没有能力和机会朝岸边泅渡。两个人便顺着水流朝那个阴森恐怖的山洞漂流了过去……
　　而日渥布吉他们的小木船和多滚之间有十几米的距离，要想营救也是鞭长莫及。更令人头皮发胀的是，鱼鳍水怪一样的东西又在离多滚不远的地方露了出来。
　　日渥布吉急得朝水里的多滚大声喊道：“多滚，注意后面！你后面有东西！”
　　多滚听到日渥布吉的喊声，他明白日渥布吉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连头也没有扭一下，而是倔犟地抱住同伴和楠竹，直直地看着日渥布吉他们。
　　多滚的脸上没有丁点惧色！
　　现在，日渥布吉的手里再也没有一件可以用来进攻的武器。如果不计后果地跳入水中去营救多滚，不光救不了多滚，更无异于自动送死。
　　张幺爷焦急地大声吼道：“糟了！糟了！这下死定了！咋办？咋办？我的个仙人板板！”
　　张子恒和佘诗韵也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惊异而变得脸色铁青！
　　突然，小龙青幽幽的身子又在水中沉浮着闪现了一下，就在离水怪不足两三米的地方。
　　佘诗韵看见小龙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朝消失在水里的小龙大声喊道：“小龙，上去缠住它！上去缠住它。”
　　随着佘诗韵的喊声，鱼鳍水怪一样的东西在水面眨眼间就消失了。似乎它已经感应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小龙出现了。
　　日渥布吉这时朝船上的人说道：“掉头，赶紧过去救多滚。”
　　几个人立刻在船舷边蹲下身，使劲用手划动水面，船掉转了头，朝多滚划了过去。
　　七手八脚地将多滚和他的伙伴拉上船，中箭的枪手已经奄奄一息。显然对方射出的又是一支沾了奇毒的冷箭。箭镞还在枪手的身上，没有拔下来，看着让人肉皮子抽搐着发紧。
　　众人齐心协力地将船划到了对岸。先上了岸的枪手们已经冲进了密密匝匝的原始森林里寻找放冷箭的人去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在日渥布吉的吩咐下将奄奄一息的枪手从船上抬下来，平躺着放在一块草地上。
　　奄奄一息的枪手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直直看着多滚的眼神绝望而且忧伤。
　　多滚蹲下身，双手捧住枪手的右手，并把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平静地说：“多桑，你要我带什么话回去吗？你最想告别的人是你的阿妈还是你的心上人玛瑕？”
　　枪手多桑的嘴唇就像涂了墨汁一般乌黑了，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哆嗦着用微弱的声音对多滚说道：“告诉玛瑕，我在最深的一片山林里，用她头上的红头绳，为她拴住了一株灵芝草。我等不到为她采回去的那一天了。对不起了……”
　　多桑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眼睛空洞迷茫地望着青灰色的天空，散开的瞳孔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光彩……
　　多滚平静地站起身，他从背上取下了鸟铳，鸟铳浸泡了水，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他又将多桑的鸟铳取下来，放在多桑的身边，并让多桑一只手的手指把鸟铳的扳机扣住。
　　日渥布吉上去，拍了拍多滚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走到一边去了。
　　一身湿透了的佘诗韵这时浑身开始打起了哆嗦，脸和嘴唇都泛着乌青。
　　张幺爷连忙吩咐张子恒说：“子恒，赶紧找柴火生火，佘女子会被冷出毛病的。”
　　张子恒“哦”了一声，抬腿就要朝林子里走。这时佘诗韵却担心地说：“不要去，你一个人去，林子里不安全。”
　　张子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佘诗韵。佘诗韵也正哆嗦地看着他。
　　张子恒想了想，三下两下地脱下身上的老棉袄，递给佘诗韵，说：“先去找个地方换上吧。你的衣服等烤干了再穿。”
　　佘诗韵打了个喷嚏，也不说话，更没有拒绝，拿过张子恒递过来的棉袄，团着娇小的身子，哆哆嗦嗦地小跑着找一个隐秘处换衣服去了……
　　静园老和尚这时盘腿坐在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的多桑旁边，手中数着一串念珠，嘤嘤嗡嗡地念起了梵音。梵音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不知不觉中，四周的气氛在梵音声中变得不那么僵硬了。
　　张幺爷发现日渥布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一动不动，就走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躲在大树上的神秘影子
　　“咋啦？心里头在想事情？”张幺爷站在日渥布吉的身后问。
　　日渥布吉回头看了眼张幺爷，没有说话。
　　张幺爷从贴身的衣服兜里摸出包裹着的叶子烟，蹲下，拿了一根，递给日渥布吉。日渥布吉接了，和张幺爷并排着蹲下。
　　日渥布吉并不会抽叶子烟，手里拿着张幺爷递给他的叶子烟，看张幺爷咋裹烟，然后一边跟着学。
　　张幺爷见日渥布吉裹烟的样子很笨拙，就将自己裹好的递给他，又将他的拿过来继续裹。裹停当了，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吧嗒着点上。日渥布吉叼着烟凑上去，对着燃着的火柴刚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一时间眼泪汪汪的。
　　张幺爷说：“多呛两口就学会了。我小时候学抽这个玩意儿的时候，还被闷昏过呢。这东西劲大，抽起来过瘾，还止咳化痰。”
　　日渥布吉其实是想用抽叶子烟这种方式来缓解一下神经，放松心情，但这种方法显然是不咋奏效的，而且得不偿失，抽一口咳嗽一阵子，抽一口咳嗽一阵子，很是难受。烟熏火燎的眼睛也被弄得刺疼。
　　张幺爷看着日渥布吉，眼睛里满是同情的神情。他觉得日渥布吉连抽口叶子烟都这么艰难，很是费解。
　　日渥布吉似乎在跟自己较劲似的，张幺爷越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越是要抽出个火星四溅出来，于是将叶子烟衔在嘴上，吧嗒吧嗒地狠抽起来，一股股青色的烟雾从日渥布吉的鼻孔里、嘴巴间喷吐而出，袅绕着上升，不一会儿，就在高大的树梢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氤氲之气。
　　“你这哪是抽烟，你这是抽气，没你这种抽法撒，真是糟践东西！我这是自己栽的柳烟，从新都锦江那边淘过来的种子，金贵着呢！”张幺爷不满地朝日渥布吉说。
　　日渥布吉不理会张幺爷，只是不停地吧嗒着嘴里的叶子烟，叶子烟在他的嘴里很快就燃去了一大半。虽然不怎么咳嗽了，可是却被熏得眼泪汪汪的，两腮的唾沫腺被叶子烟辛辣的气味刺激得清口水直冒。可是日渥布吉没有朝地上吐口水的习惯，只好把刺激出来的唾沫一口一口地朝肚子里咽。
　　张幺爷朝他说：“口水你得吐出来，吞肚子里去了容易闷心。被叶子烟闷住了，比喝醉了酒还恼火。”
　　日渥布吉根本就没有听张幺爷在啰啰唆唆地说些什么。他现在就是心里堵得慌。
　　突然，日渥布吉听见头顶上方的树枝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这声音很轻微，没有极其灵敏的听觉是很不容易听出来的。
　　日渥布吉原本被嘴里的叶子烟熏得眯缝着的眼睛里闪出了一束冷飕飕的光，就像有两把刀的刀锋在他的眼里寒光闪闪地晃动了一下。
　　张幺爷一直看着日渥布吉，日渥布吉的眼神将张幺爷的心里弄得一寒，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日渥布吉已经停止了继续吧嗒嘴上的叶子烟，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里的所有触觉都集中在了头顶上方的树枝间。
　　张幺爷不明就里，问：“你咋啦？咋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是不是被叶子烟闷着了？”
　　而日渥布吉却用又冷又硬的眼神盯着张幺爷。张幺爷似乎领会了日渥布吉眼神的意思，不吱声了。他感觉日渥布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后脖子处不由自主地就冷飕飕地冒出一股冷气来。
　　张幺爷情不自禁地扭头朝身后看了看，身后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森林，里面似乎弥漫着一层神秘莫测的雾气。
　　张幺爷掉回头，吧嗒了两口叶子烟。
　　突然，张幺爷也愣住了，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日渥布吉了。他也听见了头顶上方的树枝间发出了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而且是女人的咳嗽声。
　　“树上有美女蛇？”这是张幺爷的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出的念头。
　　日渥布吉用眼神示意张幺爷不要大惊小怪地出声，又使劲吧嗒起了嘴上的叶子烟。
　　张幺爷很害怕，原本是要抬头朝树上张望的，看头顶上方的树枝间是不是挂着一条美女蛇。但日渥布吉用很凌厉的眼神压制着张幺爷的这种想法。张幺爷完全明白了日渥布吉的意图，也跟着日渥布吉快速地吧嗒起叶子烟来，腿肚子却打起了颤。
　　两支裹得又粗又长的叶子烟在他们蹲着的那棵树下同时抽动起来，一股股辛辣的叶子烟味瞬间将整棵大树给笼罩包裹住了。
　　大树的枝叶间果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日渥布吉和张幺爷几乎是同时从蹲着的地上跳起来的，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大树上部浓密的枝叶。两个人的眼睛在稠密的树枝间仔细地寻找起来。
　　树枝间没有出现张幺爷心里想出的美女蛇，而是静悄悄的，只有叶子烟熏出的烟雾在枝叶间袅绕弥散。
　　“在那儿。”张幺爷突然朝树上一处最为稠密的枝叶间一指。
　　日渥布吉顺着张幺爷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大树昏黑不清的枝叶间，仿佛真躲着一个人。或者不确定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只体格不小的动物。
　　猴子？张幺爷和日渥布吉几乎是同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但猴子的品性张幺爷和日渥布吉都是再了解不过的了。遇上这样的情况，此时的猴子是不会安安静静地潜伏在树枝间的，它们或许早已经开始在树枝间腾挪纵跃，施展起它们闪展腾挪飞檐走壁的特殊功夫了。
　　猴子绝不会这么安分地躲在树上的。
　　然而，此时，躲在稠密的树枝间的那个黑影却是一动不动的。它的身体被大树粗实的枝干遮挡着，露出的一双眼睛极其谨慎地盯着树下的日渥布吉和张幺爷。
　　不像是人的眼睛，那眼神闪烁着一股邪性阴森的光芒，倒像是一只豹子或者别的什么野物的眼睛。但是，张幺爷和日渥布吉明明听见的又是一个女孩子似的咳嗽声。
　　难道这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还藏着一个人？
　　“究竟是人还是鬼？”张幺爷小声问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没有回答张幺爷的话，而是绕着树走了一圈，他在寻找最好的观察角度。
　　这棵大树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却生长得虬枝盘复，枝叶极其稠密，茂盛的树冠几乎覆盖了二十几平方米的天空。
　　而在这棵大树的周围，再也没有另一棵可以与之媲美的大树了，紧挨着它生长的都是一些不成林的灌木矮树。这棵大树在这一片不算开阔的地界上，倒是显得有点孤零零的鹤立鸡群了。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躲在树枝间的那个人影一般的动物才被无意中困在了上面。
　　正在不远处寻着干柴火的张子恒发现张幺爷这边好像出了状况，于是走过来，顺着张幺爷的眼光朝树上张望。由于这棵大树的枝叶太过稠密，张子恒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发现什么状况。
　　“幺爷，你们在看什么西洋镜啊？”张子恒莫名其妙地问张幺爷。
　　张幺爷神秘兮兮地小声朝张子恒说：“树上头好像躲着一个人，还是女的！”
　　“啊！”张子恒的眼睛瞬间就瞪得大大的了。


　　第二十九章 她是野人
　　见张子恒莫名惊诧的样子，张幺爷小声呵斥道：“你小声点，咋咋呼呼的干啥？”
　　张子恒已经不理会张幺爷，而是极其专注地用眼睛在树枝间搜寻了起来。终于，他也看见一处枝叶最为稠密的树杈间似乎躲着一个人形一般的东西。
　　“在那儿。”张子恒指着树杈拘谨着声音说。
　　“早就看见了，不要你提醒。”张幺爷压着嗓音说。
　　“会不会就是朝我们放冷箭的人？”张子恒说。
　　张幺爷说：“不像，是的话，她早已经在那儿待不住了。”
　　张子恒觉得张幺爷分析得在理，也就不说话了。他转身，朝不远处一直埋头蹲在多桑尸体旁边的多滚小声喊起来：“嘿，嘿……”
　　多滚听见张子恒神秘兮兮的喊声，朝这边抬起头，张子恒朝多滚使劲地招手，压着声音说：“赶紧过来，树上躲着个人。”
　　多滚一听，眼睛里顿时就闪闪发光了。他站起来，噌噌地几步就跑到了树下，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在哪儿？”
　　此时的多滚，在脑子里反映出来的第一个意识就是要给多桑报仇。
　　张子恒用手朝树枝间指了指。
　　多滚就像一只狡猾的豹子般在树下朝树枝间摸起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定在了那一处最为阴暗的树杈间。
　　多滚的眼神恶毒凶狠，一直躲在树杈间的那个人形一般的家伙似乎被多滚的眼神吓着了，动了一下，或者说挪动了一下身子。
　　“不好，她好像要跑。”张幺爷小声说。
　　而多滚却已经一步一步地朝着树身下走了过去。
　　一直没有出声的日渥布吉这时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我们分三边围住她的去路，多滚上树去把她逮下来。”
　　手无寸铁的张幺爷担心地说：“会不会咬人啊？”
　　张子恒也同样有着这样的担心，战战兢兢的，同时又很兴奋和激动。
　　佘诗韵这时穿了张子恒宽大的棉袄走过来。她光着半截腿，抱着一堆湿漉漉的衣物，见张子恒和张幺爷以及日渥布吉和多滚在大树下鬼鬼祟祟地张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在看什么？”佘诗韵走到张子恒身边问。
　　张子恒小声说：“树上躲着个怪东西，好像是一个人。”
　　佘诗韵一听，也是大为惊讶，顺着张子恒的眼睛看去，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神秘的影子。
　　而多滚已经走到了树下，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紧了一把裤带，又将腰间的那把自制的砍刀抽出来，横叼在嘴上，就要朝大树上爬去。
　　多滚也是打小就练就了攀岩上树如履平地的本领，所以眼前的这棵树对于他来说，要上去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佘诗韵这时突然朝多滚说道：“你别吓着她了，她很胆小，很害怕！”
　　佘诗韵的话大出多滚的意料，他停住了刚要朝树上攀爬的动作，朝佘诗韵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很胆小很害怕？”
　　佘诗韵望着树杈上的那个人影一般的东西说：“感觉！我的感觉有时很准的。”
　　听了佘诗韵这么说，多滚急着要替多桑报仇的心理就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他重新朝树杈上的那个人影看去。
　　那个人影一般的东西似乎又安静了下来，仍旧躲在树杈间一动不动。这时张幺爷他们都发现，这家伙的眼神正和佘诗韵的眼神对视着。
　　“是个女娃娃。”佘诗韵说。
　　“你咋晓得？”张幺爷越发奇怪了。
　　佘诗韵说：“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我们都看不出来，你会看得出来？”张幺爷不相信地说。
　　只有日渥布吉相信了佘诗韵的话，他的神情这时变得闲散放松起来，走过来，朝佘诗韵问：“你能唤她下来吗？”
　　佘诗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杈间，摇头说：“不能，她不信任我们。”
　　“你也相信佘女子的话？”张幺爷越来越不解地朝日渥布吉问道。
　　日渥布吉说：“诗韵说她是女孩子就一定是女孩子。没错的。”
　　而不知什么时候，静园老和尚念的梵音也停止了。此时的他微闭着双目坐在多桑的身边，入定了一般地一动不动。这边大树下发生的事情对静园老和尚来说似乎是毫不相干的。
　　“咋办？幺爷，是让她自己下来还是上去逮她？”张子恒朝张幺爷说。到现在为止，张子恒依旧把树上的那个影子当成了是山间的一只野物。
　　张幺爷和多滚都有点举棋不定了。
　　“小心，她手里有吹筒，她要朝我们吹东西了！”佘诗韵突然说。
　　日渥布吉和多滚都是一惊，慌忙朝大树下跑出十几步，紧张地观察树上的动静。
　　张幺爷和张子恒对佘诗韵的喊声虽然也是一惊，但是，他们的临场反应能力跟日渥布吉和多滚比起来却要慢上许多。他们根本也意识不到佘诗韵喊出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大树下只有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站在那儿。张幺爷和张子恒的样子有点呆若木鸡，一脸紧张地看着佘诗韵。而佘诗韵却是极其镇定地望着树杈上躲着的人影。正因为佘诗韵没有跑，张幺爷和张子恒才没有跑。
　　远远站着的日渥布吉朝佘诗韵问：“诗韵，你不是说她胆小害怕吗？怎么还会攻击我们。”
　　佘诗韵朝日渥布吉说：“你和多滚就在那儿站着，别靠近过来。她顾忌的就是你跟多滚两个人。”
　　日渥布吉有些无奈地说：“好吧，我们不过来。你看能不能让她下来。告诉她我们没有恶意的。”
　　佘诗韵说：“哥，我敢说她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她是野人！”
　　“野人？”张幺爷和张子恒又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了。
　　“佘女子，你要搞醒豁哦！你不要把我们都麻了！”
　　张幺爷对佘诗韵的话表示出极大的怀疑了。
　　佘诗韵根本没有理会张幺爷说的话，而是朝日渥布吉说：“哥，我们还是放她走吧。她真的很无辜，也很害怕！我们和她沟通不了的。”
　　日渥布吉看看多滚。多滚也正看着日渥布吉。
　　“诗韵，她如果真是人的话，你就一定可以和她进行沟通的。”
　　佘诗韵却仍旧是摇头。
　　日渥布吉有点举棋不定了，朝佘诗韵说：“诗韵，你如果觉得你的感觉是对的话，你就让她自己下来吧。”说着朝多滚一挥手说，“我们离开这儿。”
　　多滚似乎很不甘心，说：“万一她就是射出毒箭的人呢？”
　　日渥布吉却说：“相信诗韵吧。她不会错的。”
　　多滚显得有点无奈，只好跟着日渥布吉朝多桑和静园老和尚那边走了过去。大树下只剩下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了……


　　第三十章 最野性的对峙
　　张幺爷这时又朝树上张望着，说：“这是哪家的女娃娃，这么野，躲到树上去干啥呢？”
　　张子恒朝张幺爷说：“幺爷，你没听见佘女子说她是野人吗？”
　　张幺爷却说：“哪儿有什么野人，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这时，佘诗韵朝树杈上的那个人影发出了几声简单的音节。这音节有点像猴子发出的声音。张幺爷对这种声音也是再熟悉不过了。
　　“你咋朝她学猴子叫唤？她又不是猴子。”张幺爷朝佘诗韵说。
　　佘诗韵不理会张幺爷，继续朝树杈上那个人影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这时，奇迹发生了，树杈上的那个人影同样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回应了佘诗韵。
　　佘诗韵大喜过望，说：“她应了，她能听懂。”
　　张幺爷大惊小怪地说：“这就怪了。这明明是猴子说的话，她咋会听得懂？莫非她真是一只猴子？有她这么规矩胆小的猴子吗？”
　　佘诗韵又朝着树上的人影用古怪的音节低低地唤了几声，那个人影终于从刚好遮住她身体的树杈间站起了身。
　　果然是个女孩，女孩大概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树皮一样粗糙的衣饰，一头乌黑的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肩膀上，露出的胳膊和大腿显得粗实有力。她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一尺来长的吹管一样的东西。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树杈上的女孩。
　　“这女娃娃咋长得这么野性？”张幺爷说。
　　树杈上的女孩这时朝着高处的树枝攀爬了上去。张幺爷担心地朝女孩大声喊：“别再往上头爬了，当心摔下来！”
　　可是女孩对张幺爷喊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朝着又浓又密的树荫里攀爬。整个树冠也在女孩的攀爬中摇动了起来。
　　日渥布吉和多滚这时也几步跑过来要一看究竟。
　　然而，女孩已经攀爬进了更加浓密的树荫里，身子被密密匝匝的大树的枝叶完全遮盖住了。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你真的看见她了？”
　　佘诗韵说：“是个女孩，山里头长大的孩子。这周围好像有原始人或者野人！”
　　“原始人？野人？”日渥布吉很怀疑地说道，“不会吧？”
　　佘诗韵说：“但从女孩的穿着打扮来看，至少该是一个原始部落里的人。根本没有一点文明人的气息，穿的还是树皮。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的全部是山野间的灵动气息，根本没有丁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日渥布吉朝多滚问道：“你们寨子周围有这种原始部落出现过的痕迹吗？”
　　多滚摇头，却说：“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射死我们两个枪手的那股坏人找出来。寨子里必须要有安全感！”
　　日渥布吉说：“这倒还真是个眼下很棘手的问题。”
　　突然张幺爷大声喊道：“跳了，她要跳了。”
　　随着张幺爷的喊声，树荫里发出一阵异样的动静。只见那个穿着树皮一般衣物的女孩子突然朝着树冠的外部爬去，四肢并用，动作灵活舒展至极。
　　快要接近树枝梢部的地方，女孩子果然趁着树枝朝下弯曲的机会，“呼”的一声朝远处一棵矮小的灌木跳了过去。动作熟练轻盈，宛若一只机警灵活的猴子。
　　多滚突然迈开两腿，忽地就朝女孩子追了过去。多滚的腿虽粗短，但是他跑动的速度却是极其惊人的。在大家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多滚已经稳稳地切断了那个神秘女孩子的去路。
　　多滚一直是在注意着树杈间这个女孩子的动静的。而且他早已做好了要随时随地活捉女孩子的打算。
　　人的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多滚当然不例外。
　　落在灌木上的女孩子再也没有了隐藏和栖身的可能，她被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朝着挡住她去路的多滚发出了豹子一般凶悍的光芒。
　　多滚弓腰耸背，做出随时随地都要朝着女孩子扑上去的样子，眼睛里露出的眼神同样拘谨凶狠。
　　这是真正的野性和野性之间的对话。
　　灌木上的女孩子突然拿起手上的吹筒，朝多滚吹了一支轻细的东西过去。多滚闪身让开了，但依旧牢牢地控制住女孩子的去路。
　　女孩子突然朝多滚发出一声极其凶悍的低吼声，像极了一头发怒的小兽。
　　听见女孩子这一声低吼声，日渥布吉和佘诗韵以及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感到震撼了。
　　他们一同跑过去，看着相互之间对峙着的多滚和那个女孩。
　　此时，佘诗韵和日渥布吉以及张幺爷和张子恒把女孩子看得更真切了。
　　这的确是一个野性十足的女孩，和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孩子迥然不同。女孩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无法遮掩住的野性味道。更为夸张的是，女孩子朝着多滚发出低吼声时，从微微翕动的嘴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了上下四颗锋利的犬牙。仅凭这四颗尖利的犬牙，就完全可以想象出，这个吸收天地间灵气长大的野孩子，似乎从小过的就是茹毛饮血的生活。似乎只要用她的这张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所有动物最坚韧的肌腱组织。
　　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感到有点触目惊心。
　　日渥布吉似乎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他朝多滚大声喊道：“多滚，放她走！你会闯祸的！”
　　但是，此时的多滚哪儿还听得进日渥布吉的话，做出的弓腰耸背的样子越来越凶悍，也越来越接近扑食猎物的豹子的模样了。
　　看着如此凶悍的多滚，灌木丛里的女孩子有点慌张了，她开始表现出极度的愤怒和焦躁不安的情绪。
　　日渥布吉再次朝多滚喊道：“多滚，放了她。你真的会闯祸的。”
　　日渥布吉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了。
　　佘诗韵这时朝日渥布吉说：“你拦不住他的。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有多犟。”
　　“放她走，多滚。”日渥布吉再次朝多滚喊道，声音变得极其严厉了。
　　然而，多滚非但不听日渥布吉的警告，反而突然间朝着灌木丛里的女孩子扑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母性的光辉
　　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多滚会这么鲁莽和不计后果。日渥布吉想要阻止已然不及。或许那女孩子也没有料到多滚会采取这样的方式向她发起攻击，在尚且没有回过神的瞬间，已经被多滚扑倒在了灌木丛里。
　　多滚在这个时候爆发出的野性或许更接近野兽的本质。
　　多滚和女孩子的身影顿时淹没在了灌木丛里，灌木丛里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嘶吼和挣扎声。站在一旁的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眨眼之间发生在面前的事情，都惊呆了。
　　佘诗韵几乎是用气恼的声音朝日渥布吉喊道：“哥，他怎么这样？这明明是一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人家一个小娃娃嘛。”
　　日渥布吉一跺脚地骂道：“这个多滚，怎么关键的时候脑子里就是缺根弦啊！净由着他的性子来，事情多半要被这小子弄糟糕。”
　　正说话间，刚才十几个撵出去的枪手这时个个端着鸟铳从不远处密密匝匝的树林间跑了出来，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亢奋还是紧张。每一张脸都是红彤彤汗津津的，就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撵他们一样。
　　日渥布吉朝这些跑得满头大汗的枪手喊道：“你们又慌慌张张地跑个啥？”
　　一个枪手朝日渥布吉大声说：“赶紧走，赶紧走，情况不妙！我们好像遇上大东西了。”
　　日渥布吉和佘诗韵都是大吃一惊。直觉告诉他们，这队枪手刚才在原始森林里一定是遇上大麻烦了，不然这些在深山老林子里生活惯了的汉子是不会变得这么惊慌失措的。
　　而灌木丛里的挣扎和嘶吼已经停止了，只剩下一长一短、一粗一细呼呼喘息的声音。
　　慌慌张张的枪手们也感觉到灌木丛里有情况，朝日渥布吉问道：“那里面又怎么啦？”
　　日渥布吉已经懒得理会他们，或许这一队枪手的整个表现令日渥布吉感到失望，尽管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
　　日渥布吉和佘诗韵朝着灌木丛走过去。而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枪手见一时半会儿还撤退不了，又只好组织起乱糟糟的队伍，煞有介事地找了各处的灌木丛作为掩护，把自己隐蔽起来，然后端着鸟铳，神情紧张地监视着原始森林里的动静。
　　原始森林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也没有，似乎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一般。
　　而灌木丛里，多滚和那个女孩子却以常人难以做到的高难度的姿势相互间死死地纠缠扭结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多滚压住了女孩子的身体，还是女孩子的四肢将多滚的身体死死地控制住了。反正两个人都扭曲成了人肉麻花，相互钳制相互控制，完完全全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多滚一张黝黑的脸淹没在女孩子的胳肢窝里，也许是被女孩子箍抱得太紧的缘故，整个脸已经憋成了绛紫色。而女孩子的一张娃娃脸却在多滚的双腿间被死死地夹住，也是憋得通红。
　　女孩子一双圆瞪着的眼珠子里露出的愤怒仇恨的目光令日渥布吉和佘诗韵暗自心惊。
　　日渥布吉朝多滚喊：“多滚，你赶紧放了她！我们好像遇上大麻烦了，赶紧起来。”
　　被女孩子死死钳制在胳肢窝里的多滚似乎呼吸都有点困难，他朝日渥布吉艰难地说：“你让她先放了我……”
　　佘诗韵却皱了下眉毛，说：“你先放了她，她才能后放了你。你是大老爷们儿，她还是个小孩子。”
　　多滚却说：“我先放了她，她会反过来咬我的。”
　　听了多滚的话，日渥布吉和佘诗韵才发现荆棘丛里的确洒有斑斑血迹。
　　“你被她咬什么地方了？”佘诗韵担心地说。
　　“好像是腿肚子。”多滚说。
　　佘诗韵和日渥布吉朝多滚的腿肚上看去，多滚的左腿果然有一个地方血肉模糊，粗布裤腿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
　　日渥布吉犯了难，说：“这可咋整？”
　　张幺爷这时说：“还有啥咋整的？赶紧把多滚从那女娃娃的胳肢窝里弄出来，再不弄出来就快被捂断气了。这女娃娃的劲咋这么大？”
　　日渥布吉朝多滚抱怨道：“多滚啊！你啥时候能多长个脑子？这下好，弄得我也跟着你做没心没肺的事情了。”说着又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两个赶紧过来帮我一把。”
　　张幺爷和张子恒有点畏惧。
　　“咋帮？”张幺爷说。
　　“帮我把这野孩子死死按住，我才好把她的胳肢窝掰开啊！”日渥布吉无奈地说。
　　“我们几个大人就这样欺负一个小娃娃啊？”张幺爷说道。
　　“别那么多废话了，幺爷，事情都乱成一锅粥了，得赶紧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无奈，只好上去一个控制女孩子的双腿，一个控制女孩子的双手，而那女孩子这时却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尖厉的吼叫声。尖厉的吼叫声就像磨出了锋芒的刀子般划在张幺爷的心坎上，张幺爷的心一阵阵地抽扯着疼。
　　日渥布吉和佘诗韵更是感觉耳膜都快被穿透了，眉头皱得死死的。
　　女孩子箍抱住多滚的胳肢窝力气奇大。日渥布吉上去使劲扳动女孩子的双臂时，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扳开。但是他又不能用死力去扳，怕因为自己掂量不出轻重，一时间用力过大，把女孩子手臂的骨头给伤着了。
　　日渥布吉甚至有点担心被箍抱得死死的多滚的脖子会不会已经脱臼了。
　　多滚被箍抱得快绝了气，绛紫色的脸开始泛青。
　　佘诗韵这时蹲下，用手把沾在女孩子头脸上的头发捋顺，然后朝被女孩箍抱得死死的多滚说道：“你先松腿，听见没有。”
　　多滚却说：“不能松，一松她就会咬人。”
　　佘诗韵对这个一根筋的多滚毫无办法了。
　　佘诗韵朝继续在掰着女孩子手臂的日渥布吉说道：“哥，你咋也没有方寸了？得先让多滚撒手。”又朝死死制住女孩子的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也撒手，赶紧过来把这个犟刀瘟的腿掰开。”
　　张幺爷和张子恒不知道该听日渥布吉的还是该听佘诗韵的，为难死了。
　　日渥布吉首先放弃了要把多滚从女孩子胳肢窝里解救出来的努力，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听诗韵的。先把这个犟刀瘟的双腿掰开。”
　　张幺爷和张子恒只好撒了手，又回过头掰多滚夹得死死的双腿。多滚大声号叫起来：“你们咋帮起倒忙来了？你们咋帮起倒忙来了？”
　　佘诗韵这时把嘴凑到女孩子的耳朵边，小声地朝她轻轻呢喃般地耳语道：“好妹妹，不要紧张，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慢慢放松，好吗？”佘诗韵边说边用细腻的手心将女孩子的脸捧住，脸几乎贴着女孩子的脸。
　　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日渥布吉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多滚死死夹住女孩子脑袋的双腿给分开了。而女孩子却仍旧将多滚死死地箍抱住，一点也没有松手的迹象，充满野性的眼睛盯着佘诗韵，瞳孔里露出一丝迷茫。
　　佘诗韵继续在她的耳朵边轻轻耳语，又用手轻轻地揉搓着女孩子的耳垂，“放松，放松，听姐姐的，慢慢放松……”
　　在佘诗韵温柔的呢喃声里，转机终于出现了，女孩子死死箍抱着多滚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她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用懵懵懂懂的眼神看着佘诗韵，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动不动……
　　日渥布吉这才把多滚从女孩子的身子底下拖了出来。
　　佘诗韵这时把女孩子揽进了怀里，脸贴着她的脸，对女孩子显出了那种母性般的亲昵和爱抚。
　　女孩子居然在佘诗韵的怀里非常安静……
　　看着安安静静依偎在佘诗韵怀里的女孩子，尚且没有喘过气的多滚有点蒙了，他没想到佘诗韵会用这样的方法把这个野性十足的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三十二章 险象环生
　　被从女孩子手里解救出来的多滚翻爬着从地上起来，双手捂住脖子，跑到十几步远的地方，杵着身子弓着腰杆，站在那儿边剧烈地咳嗽边呼呼喘气。显然是被女孩子箍抱得太紧，差点被箍绝了气。
　　张幺爷怕多滚真有个三长两短，走上去，担心地朝他问：“你没啥事吧，多滚？”
　　多滚使劲地咳嗽，脸涨得通红，似乎连说话都很艰难，只会朝张幺爷使劲地摆手。
　　日渥布吉这时才看出佘诗韵怀里的女孩子穿的树皮样的衣饰是经过了人工仔细加工的。干裂的树皮原本是死板僵硬的，就是穿在身上，也应该如同铠甲一般厚重拙笨。但女孩子穿在身上的树皮显得薄而且柔软，显然是被精心地分了层，然后又经过无数次的揉搓碾磨，最后只剩下树皮里柔软的纤维制成的。要制成这样的一件原始的衣物所花的工夫和工序并不简单。这是女孩子上身穿的坎肩一样的衣物。而女孩下身穿的却是一条做工很原始粗糙的短裙一样的皮制东西，甚至根本说不上是短裙，就是在腰间和大腿之间的部位围了一块动物的皮。用骨针将连接处进行了缝合。这不是一般动物的皮，日渥布吉仔细观察才确定，女孩子的短裙实际上是用晾干的鱼皮做成的。
　　很显然，这个神秘的女孩子绝对是不属于这边的这个现实世界的人。她很有可能是来自一个极其神秘的原始部落或者说原始种群。
　　那么，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一种部落或者种群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多滚对这个女孩子心灵上造成的伤害说不准就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诗韵，你还能跟她做更进一步的沟通吗？告诉她我们对她是没有恶意的。一切只是个误会。”
　　佘诗韵却朝日渥布吉摇头，说：“她是不会跟我们做这么深层次的沟通的，她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她现在心里只有害怕。”
　　紧紧偎依在佘诗韵怀里的这个野孩子眼睛里露出的光，果然是对周围的几个人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日渥布吉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朝佘诗韵说：“这样，如果实在不能跟她进行复杂的沟通的话，你就尽量让她的心缓和下来，或许这样就能找到跟她的心灵产生沟通的途径。恐惧感已经使她把我们拒绝在了外边，她现在兴许只相信你。”
　　佘诗韵说：“你们先离我远点吧。你们站在这儿，她心里的恐惧感是不会消除的。”
　　日渥布吉对佘诗韵的话表示赞同，他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道：“我们走吧，让诗韵跟她多待一会儿。”
　　张幺爷极不放心地说：“我们要是走到一边去了，会不会出啥事情？这娃娃可是野得很的，嘴巴里还长着獠牙的！”
　　日渥布吉说：“出不了啥事情。现在只有诗韵才能够得到她的信任，在这方面我们跟诗韵差的就不是一码两码的距离了。”
　　张幺爷却自言自语地说：“我怀疑这娃娃究竟是不是人？是山妖？”
　　日渥布吉故作轻松地笑道：“说不定还真是山妖生的娃娃。”
　　张幺爷说：“可是，刚才那拨人跑出来，不是说他们在那边遇到了什么大东西了吗？”
　　听了张幺爷的话，日渥布吉忧心忡忡地朝不远处静悄悄的原始森林里望了望。
　　原始森林里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里面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状况。而躲在周围一丛丛灌木后面的枪手们，此时仍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他们一个个眼神鬼祟闪烁地朝着森林里窥视，似乎森林里真就是隐藏着他们渴望看见又惧怕看见的大东西。
　　日渥布吉朝躲在最近处的一个枪手问：“你们究竟是看见什么了？”
　　枪手说：“没咋看清楚，反正不是人。又高又大，把一个家伙提起来，一撕两半。”
　　“把谁一撕两半？”
　　“朝我们射箭的人。血淋淋地撕了就躲在了一块岩石后面，好像在生吃那个人的肉！”
　　一旁的张幺爷听了，头皮就像被针扎着了似的，一阵阵抽扯着疼！
　　“你说的是人还是鬼啊？”张幺爷声音都变了调地问。
　　枪手仍旧心有余悸地说：“多半是野人。我们没敢开枪，怕不是野人是山神，要是那样，就闯大祸了……”
　　枪手的话音刚落，躲在前面的两个枪手突然回过头朝他们压着声音低吼道：“有动静了！”
　　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一听，顿时眼睛放光，朝森林里看了过去。
　　黑沉沉的原始森林里依旧毫无动静。
　　张幺爷的心怦怦地跳得愈加厉害，因为直觉已经告诉他，这种没有动静的背后绝对隐藏着大动静。他甚至可以很真切地感觉到，有一双极其凶残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在黑沉沉的森林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张幺爷急忙朝站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张子恒招手，小声喊：“子恒，赶紧过来，你还愣在那儿干啥？”
　　此时的张子恒正站在佘诗韵和那个野女孩的跟前，用好奇的眼光痴呆呆地打量着佘诗韵和野女孩。他觉得佘诗韵抱着野女孩的样子很有女性的温柔味道。脑子里甚至莫名其妙地游离出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想法：要是自己被佘诗韵这样抱着该有多好啊！就像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
　　张子恒打小就没有了父母，母亲的概念在他的意识里比较模糊，但冥冥中，他对母亲的那种温暖和关爱又非常渴望。虽然，幺婆婆也像母亲一样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带大。但是，他从幺婆婆的身上从来没有体会到母亲那种骨子里的温暖。
　　当张幺爷朝他招手喊话的时候，他的脑子正沉浸在这种暧昧的臆想中，所以没有听见。倒是佘诗韵看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七尺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有些古古怪怪的，就朝他说：“你幺爷爷叫你呢！”
　　张子恒在佘诗韵的一声提醒下幡然醒悟过来，打了个激灵，脸上瞬间腾起了一层火烧云，就像躲在一个洞里却又被人发现了尾巴的狐狸一般，慌慌张张连忙朝着张幺爷那边几步跑过去。
　　张子恒的心里如同有一面铜锣被生生地敲了一下，“咣”的一声，久久不能平静。
　　张幺爷见张子恒脸红脖子粗地走过来，不明白是咋回事，说：“你咋啦？咋就像喝了酒似的。”
　　张子恒的眼神游移得愈加厉害，一脸的慌张，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喝酒啊，我……”
　　没等张子恒把后面的话都说完，张幺爷已经打断他的话，说：“‘我’个锤子！赶紧找地方先躲起来。好像又要出大事情了。这担惊受怕的鬼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说着拉着张子恒就躲在了一丛灌木之后。
　　这时，多滚和日渥布吉也找了一丛灌木蹲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隐身在一丛丛灌木后面，包括佘诗韵和那个野孩子。十几双眼睛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眼前不远处那一片依旧风平浪静的原始森林……


　　第三十三章 巨型生物
　　此时，只有佘诗韵的心里极其淡然。这种淡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神秘的感觉。在她周围，一种风声鹤唳的气场已经形成，几乎所有的人都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
　　而佘诗韵却丝毫感觉不到这种紧张气息的存在。她搂抱着怀里的这个野女孩，坐在灌木丛里，原本空落落的心里竟有了一种充实的感觉。
　　她用脸颊轻轻地熨帖着野女孩的脸颊，她的脸颊细腻温润，野女孩那张已经有了风霜痕迹的脸被这样一张细腻的脸熨烫着，似乎给她的心灵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安慰。她静静地依偎在佘诗韵的怀里一动不动。此时的她，就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一般，最需要的就是佘诗韵的这种安慰。
　　佘诗韵在野女孩的耳朵边，用吹气若兰的气息对着野女孩轻声说：“我知道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孩子。但是你不知道你的故事有多么迷人。你不能说话，甚至没有我们那么丰富的感情。但是，我知道你的心就像透明的湖水似的，所有的一切，在你心里投下的倒影都是那么的真实、清晰。你说是吗？”
　　野女孩并不能听懂佘诗韵的话，但是她能够很直接地感受到佘诗韵在她耳朵边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其亲切柔和的气息，一缕缕地吹进她的耳膜里，柔柔的、痒痒的。
　　佘诗韵能够很真切地感觉到，她怀里的这个野女孩身体里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肌肉在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野女孩甚至稍微地转动了一下身子，把手圈在了佘诗韵的腰上。
　　这是一种彻底的放松和对佘诗韵产生依赖的举动。
　　佘诗韵的心里有了一种很幸福的满足感，她把野女孩搂得更紧了一些。
　　在佘诗韵和野女孩的这一丛灌木丛里，有一股暖暖的气流在涌动，祥和的气场和周围那种风声鹤唳的气场截然不同。
　　突然，众人一直紧紧盯着的原始森林里有了动静。只见处在森林边缘处的一株冷杉树出现了异样的晃动。冷杉树周围的树木都是静止沉默的，甚至连风刮动枝叶的迹象也没有。只有那棵高高的冷杉树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晃动。
　　日渥布吉小声朝躲在灌木丛后面的人喊道：“注意，有大东西要出来了。”
　　枪手们将手里的鸟铳端了起来，将枪口隐蔽地藏在灌木丛里，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棵摇动的冷杉树。
　　冷杉树剧烈地摇动了一下，又静止不动了。
　　突然，从林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嗷——嗷——”的声音，就像是一头野兽在黑沉沉的森林里用暗语呼唤同伴似的。
　　大家对这种沉闷的呼喊声感到很不适应，这声音就像闷雷一般，震得耳膜嗡嗡地响。
　　只有佘诗韵怀里的那个女孩听见这种吼声陡然间来了精神，原本依偎在佘诗韵怀里的身子一下子挣扎了起来，瞳孔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从佘诗韵的怀里站了起来，朝发出声音的森林里看去。
　　众人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野女孩用略显稚嫩的声音朝着森林里发出两声“嗷——嗷——”的声音。
　　随着野女孩“嗷——嗷——”的声音响过之后，只听见原始森林里传来一阵矮树灌木被践踏折断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黑影旋风一般从林子里刮了出来。确切地说是冲了出来。
　　在大家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这个高大的黑影是什么东西之时，黑影已经刮到了小女孩的跟前。
　　这时候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他们才真正地看清楚黑影的真实模样。
　　是一个野人！一个真正的野人！或者根本就不是野人，而是一种从没有见过的巨型生物。
　　这是一个介于猿猴和人类之间的巨型生物，这家伙足足有二米四五的高大个头，赤身裸体的身体上堆积着强健的肌肉和脂肪，每一寸粗糙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毛，青红色的毛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使那双深陷的眼睛显得更加阴森邪恶。巨型生物的脸呈麻灰色，面部上宽下窄，嘴部略显突出，背呈枣红色，四肢粗大健硕，前短后长。那具硕大乌黑的阳具在它的两胯间晃荡得嚣张而且猥亵！
　　与其说这个巨型生物长得丑陋高大，不如说这个巨型生物生就得狰狞邪恶！
　　而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还是巨型生物的左手上居然拎着一条血淋淋的人的大腿！大腿呈瓦灰惨白状，从髋关节处被撕裂开的部位筋肉纠扯得血肉模糊……
　　张幺爷和张子恒以及在场所有的人都被这条大腿给弄得一下子头皮发麻。
　　巨型生物用邪恶的眼神扫视了一下躲在灌木丛后面的这些人。这些人此时在他的眼里显得既渺小又卑微。
　　多滚这时朝十几个已经被吓得面如土色的枪手们大声喊：“千万不要开枪！他就是传说中的山神！得罪了山神，我们整个寨子都要遭殃的！”
　　说着多滚首先从灌木丛里跑出来，一下子匍匐在巨型生物的跟前，朝着巨型生物磕头作揖。那些枪手们也不知从哪儿来了胆量和勇气，也纷纷地跑到巨型生物的跟前，跟着多滚朝着巨型生物磕头作揖。
　　多滚他们突如其来的异样举动倒把巨型生物似乎吓了一大跳，它朝后退了半步，用阴森的眼神审视着匍匐在地上的多滚他们。
　　这时，野女孩朝多滚指了指，又朝着巨型生物喔喔地发出了一连串极不连贯的音节。巨型生物立刻就用仇恨的眼神死盯着多滚。
　　日渥布吉深知大事不妙，朝仍旧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多滚大声喊道：“多滚，赶紧跑！”
　　只顾着磕头作揖的多滚听见日渥布吉的大喊声，惊恐地抬起头，眼神正好和巨型生物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此时多滚的眼神也是直愣愣地充满了原始野性，巨型生物似乎被多滚眼睛里的眼神弄得打了个愣神。就在它打愣神的一瞬间，多滚已经翻身起来拔腿就跑……


　　第三十四章 和巨型生物做交易
　　多滚两条健壮的短腿一旦跑动起来，就像脚下安装了风火轮一般，风一般地朝河边跑去。
　　而巨型生物已经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那条血淋淋的大腿反手朝空中一甩，大腿被抛在半空之中，呈一条长长的抛物线朝森林里坠落了下去。
　　巨型生物迈开又长又壮的两条大腿朝着多滚撵了上去，步幅之大，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一个枪手回过神来，大声命令道：“开枪！开枪！”
　　日渥布吉却连忙大声喊道：“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然而，话音落处，喊开枪的枪手手中的鸟铳“嘭”的一声已经打响了，一股青黑色的烟雾伴着一团火舌从枪口处喷射出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久久不绝。就连栖息在林间的大鸟也被惊得振翅而起，三五成群地围绕着森林上空鸣叫盘旋。
　　巨型生物已经中弹，它停住了追击多滚的步幅，扭头转身，朝开枪的枪手这边恶狠狠地盯了过来。
　　枪手们以为巨型生物要反身扑过来，吓得纷纷朝四下里奔逃。
　　而巨型生物却重新回转过身子，继续朝着多滚狂追了过去，步幅迈得更大更急。多滚虽然跑动的速度已经异于常人，但是和这个巨型生物比较起来，仍旧是慢上了许多。
　　多滚被巨型生物伸出的一只蒲扇般的手拦腰捉住，并被提了起来。
　　日渥布吉大喊了两声：“糟了！糟了！”
　　日渥布吉的话音还没有落定，挣扎着的多滚突然被巨型生物抓住脚踝倒着提了起来。巨型生物的另一只手同时抓在了多滚的另一只脚脖子上。
　　等待多滚的命运必定是被一撕两半。
　　这时，日渥布吉朝着巨型生物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尖叫，然后一个闪身，一把上去薅住了那个野女孩。
　　野女孩或许根本不会想到她其实也是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对身边的人完全失去了警戒。在尚且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本能的反应动作的情况下，便被日渥布吉逮了个正着。
　　日渥布吉突然间变得像一头凶恶的野兽一般，他一只手狠狠地抓扯住野女孩的头发，一只手死死箍抱住野女孩的脖子。野女孩的脸被日渥布吉揪扯得扬了起来。
　　野女孩本能地发出一声惊惧的哀叫。
　　巨型生物听见日渥布吉和野女孩发出的突如其来的叫声，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停住了要将多滚一撕两半的动作，一瞬间，它被定在原地了。
　　这样的变故令佘诗韵也是猝不及防。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本已经被她用母性的温情安抚下来的危机，因为一个雄性生物的介入而陡然间发生了逆转。
　　巨型生物的后背显然已经中了鸟铳的打击，有一丝血迹从中了铁砂子的枪眼中冒出来，形成一条血线流淌下来，蚯蚓一般在它密密麻麻的体毛间蠕动。
　　巨型生物仍旧倒提着多滚，它缓缓转过身。当它看见被日渥布吉死死控制住的野女孩时，原始的野性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低吼，将手里的多滚高高地提起来，又做出要一撕两半的动作。就连佘诗韵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呐喊声。
　　而日渥布吉立马又将揪扯着的野女孩的头发使劲提了提，野女孩又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叫，扬起的一张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巨型生物被彻底制伏了，阴森森的眼睛里那两束愤怒的火苗子在逐渐熄灭。
　　日渥布吉这时朝身边的人大声喊道：“你们赶紧走，我要和这个家伙做一笔生意。”
　　佘诗韵一听，惊讶地瞪着日渥布吉大声喊道：“哥，你疯了吗？它是不会和你做交易的。它根本就不是人！”
　　日渥布吉盯着巨型生物，情绪激动地说：“它会的！它绝对会的！”
　　而巨型生物已经一步一步地朝日渥布吉走了过来，被它倒提着的多滚仍旧在它的手里死命地挣扎，甚至伸出双手抱住巨型生物的腿，开始用嘴巴撕咬巨型生物的腿肚子。
　　巨型生物就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把多滚提在半空，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朝多滚的脑袋上死劲扇了一巴掌。多滚立马被扇得昏死了过去，浑身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就像死去了一般。
　　巨型生物继续朝着日渥布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日渥布吉死死地控制住手中的野女孩，朝佘诗韵说：“诗韵，你能跟这个原始人沟通吗？”
　　佘诗韵又气又急，说：“怎么沟通？你们已经彻底激怒了它！它们本身就没有理性的行为和心理动机，你们又这么激怒它，它是不会听从你的摆布的，除非你现在就用鸟枪把它打死！”
　　日渥布吉却意志坚定地说道：“会的！它一定会和我做这笔交易的。只要这女孩子在我的手里，它就已经输了一半了。它也有软肋，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佘诗韵说：“它不是那种惯于屈服的种类。哥，你这样只能增加它对你的误解和仇恨！”
　　日渥布吉说：“我知道。但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多滚被它一撕两半。你也不愿意看见，对吧？诗韵……”
　　佘诗韵眼泪汪汪地使劲摇头。面对这种在雄性间形成的剑拔弩张的场面，佘诗韵没有经历过，更不会知道怎么来应对，她慌了，乱了，伤心了……
　　日渥布吉又朝佘诗韵说道：“那么，你该怎么办？”
　　佘诗韵痛苦地使劲摇头，几乎用哀求的声音朝日渥布吉说：“哥，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日渥布吉斩钉截铁地朝佘诗韵说。
　　“哥，你要我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佘诗韵茫然地看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仍旧死盯住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巨型生物，脸上的神情冷若冰霜，他固执地朝已经极度为难的佘诗韵说：“想办法和它沟通！”
　　“我怎么和它沟通？它根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它甚至根本就不是人！”
　　“但是，它起码知道妥协，知道要和我交易！”日渥布吉继续朝佘诗韵施加着压力。
　　日渥布吉的这种蛮不讲理的固执，佘诗韵也是第一次领教。她甚至搞不明白，日渥布吉为什么非要让她跟这个没有丁点人性可言的家伙沟通？怎么沟通？


　　第三十五章 另类沟通
　　那些枪手们并没有听从日渥布吉的安排撤退，而是将巨型生物团团围困住，纷纷举着手里的鸟铳瞄准巨型生物。
　　日渥布吉担心这些枪手们手中的鸟铳走火，朝他们再一次地命令道：“你们谁也不许开枪！谁开枪我跟谁翻脸！赶紧走！”
　　一个枪手朝日渥布吉大声喊道：“多滚在这家伙的手上，你让我们怎么走？”
　　日渥布吉无话可说了，他又朝佘诗韵说道：“诗韵，你有这种潜能的，现在，只有你才可以解决这场危机。哥相信你。你也不愿意看着这个家伙被他们用鸟铳打死，是吗？”
　　佘诗韵点头。
　　“所以你必须得发挥你的潜能。世间万物，都有互通信息的途径，只是我们找不到这种途径，只有你才有这种潜能！”
　　佘诗韵被日渥布吉逼得眼泪汪汪地说道：“哥，我早已经失去那种潜能了，你是知道的，除非朱珠他们在这儿，或许还能够和这个家伙取得某种感应。我真的不能了。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了。”
　　日渥布吉依旧固执地大声说：“你会的！哥相信你！你真的会的！”
　　这时，从巨型生物的胸腔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低吼之声，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里喷射出的光邪恶而且愤怒，它朝着日渥布吉步步逼近。但，很显然，日渥布吉手里挟持着的野女孩又使它心生忌惮。
　　日渥布吉挟持着野女孩朝着后面退却。现在，野女孩成了他手里唯一可以跟巨型生物叫板的筹码。
　　那些枪手们此时依仗着人多势众和手里填充了火药和铁砂子的鸟铳，胆子和信心都显得足足的，形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而被巨型生物扇昏死过去的多滚像一条死狗似的被巨型生物软塌塌地倒拖着，脚踝被巨型生物攥在手里，头和上半身耷拉在草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日渥布吉怕这些枪手们因为紧张使手里的鸟铳走了火，于是又提醒这些枪手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开枪。”
　　佘诗韵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巨型生物的眼睛，她想从巨型生物的眼睛里进入这个家伙的感应区域内捕捉某种信息。但她的眼光似乎被巨型生物邪恶愤怒的眼神烧灼了一下似的，心里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
　　佘诗韵急忙收回眼神，朝日渥布吉说：“哥，我真的不能。它的眼睛里已经燃烧起了愤怒的火焰，我如果硬要从它的眼神里进入到它的感应区域的话，我的心会被烧伤的。”
　　日渥布吉说道：“不要怕，诗韵，你再试试。或许你缺乏足够的勇气和信心。你再调整一下心态。你不要把它当成某种怪物，你就把它当成比较特殊的人类。你能够找到那条途径的。”
　　佘诗韵说：“如果你们没有彻底激怒它，或许我还有这种机会。但是，现在它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全部是愤怒和仇恨的火苗，我真的会被灼伤的，哥。”
　　日渥布吉听佘诗韵这么说，脸上的表情黯淡了下来，说：“诗韵，如果你真的也没有办法的话，哥就只有采取极端的手段了。”
　　佘诗韵哀声说道：“哥，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日渥布吉说道：“至少目前没有。”
　　“你要下命令让他们用鸟铳打死它？”
　　“不打死它又能怎么样？多滚还在它的手上。如果放过了它，以后它就是这儿的祸害。”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阿——弥——陀——佛——施主，你不能这么干。一念之差往往会铸下大错。”
　　是静园老和尚走了过来。
　　张幺爷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地朝静园老和尚急切地喊道：“静园师傅，还是你来想办法吧！这畜生怕是要控制不住！”
　　静园老和尚稳步走到巨型生物和日渥布吉之间，和巨型生物迎面相对。他大声朝巨型生物呵斥道：“畜生！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还不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吗？”
　　静园老和尚的声音低沉，但却极具穿透力，就像一阵雷声一般从每个人的头顶滚过。
　　那巨型生物高大魁梧的身体居然在静园老和尚的呵斥声里哆嗦了一下。
　　这是一种转机！
　　静园老和尚没有再发出第二声呵斥，眼睛死死地盯着巨型生物。
　　巨型生物继续朝着站在面前的静园老和尚走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它用审视的眼神看着静园老和尚。
　　而静园老和尚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眼神和巨型生物的眼神直直地对视着。
　　佘诗韵清晰地感觉到，巨型生物眼睛里呼呼燃烧着的火苗子在逐渐地暗淡熄灭。她同时感觉到，在静园老和尚的周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
　　也许，巨型生物也同样感觉到了静园老和尚身边产生的那股气场，所以它畏惧了、退缩了，那股原始的野蛮底气被逐渐瓦解了。
　　这时，静园老和尚朝背对着的日渥布吉伸出一只手，说道：“把那个小女孩送过来。”
　　日渥布吉不放心地说：“静园师傅，这野孩子不能放。现在只有我手里的这个女孩子才能够制住它。”
　　静园老和尚说道：“我让你送过来你就送过来。先前你已经走错一步了。”
　　日渥布吉依旧犹豫着。
　　佘诗韵完全感觉到了静园老和尚身边的气场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她朝日渥布吉轻声说道：“哥，把这女孩子给我吧。”
　　说着走过去，朝野女孩伸出了手。
　　日渥布吉看着佘诗韵，迟疑了半晌，不放心地说：“你得小心点，这孩子可是野性得很的。”
　　佘诗韵那张俊俏的脸上朝依旧被日渥布吉牢牢控制住的野女孩露出真诚的微笑，她极有信心地朝日渥布吉说：“没事的，哥，这儿她只信任我一个人。”
　　日渥布吉终于试探着慢慢地松了手。潜意识里，日渥布吉以为被他放开的野女孩一定会朝他发起原始本能的反击的。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野女孩居然变得极其温顺，她朝伸出手的佘诗韵乖乖地走了过去。
　　佘诗韵的脸上一直保持着那种亲切温暖的微笑，那张秀美恬静的脸显得极其温情美好。如此美好的一幕，一旁的张幺爷和张子恒看得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此时的张幺爷和张子恒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佘诗韵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人。这种从内到外融为一体的美，是真正的赏心悦目。
　　佘诗韵牵着野女孩的手，走到静园老和尚的旁边。她把野女孩的手递到静园老和尚的手上。
　　野女孩显得极其安静，完全没有了丁点的野性模样，似乎她身上的野性在这一瞬间全部退尽了。
　　拉过野女孩手的静园老和尚朝佘诗韵点了下头，说：“刚才难为你了。”
　　佘诗韵说：“没有什么的。我哥刚才也是一时心急才这么做的。”
　　静园老和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朝巨型生物说道：“你还不撒手吗？”
　　巨型生物脸部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佘诗韵捕捉到了巨型生物脸上的这种细微的变化，她欣喜地朝日渥布吉说道：“哥，它居然听懂静园老和尚的话了！它能够听懂我们说的话！真的！”
　　巨型生物终于将一直提溜着的多滚撒手放下了。多滚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草地上，一动不动。
　　巨型生物蹲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静园老和尚，眼神变得迷茫呆滞……


　　第三十六章 亮闪闪的眼神
　　静园老和尚这时朝巨型生物说道：“我知道你的来龙去脉。你对眼前这个世界很陌生，你想回去，所以你很焦虑。但是，你要等机会！我们也在等机会。这个世界，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等机会。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待着，不要四处滋事惹麻烦，不然，很难说你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这边的世界，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也难怪你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唉！这个世界，总是在不该发生的时间段里发生着不该发生的事！其实，天意啊！”
　　巨型生物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静园老和尚，似乎在专心地听静园老和尚说话，眼神却还是一片迷茫。
　　静园老和尚把牵在手里的野女孩递给了它。野女孩走到它的面前，它伸出手，把野女孩拢住，揽进了怀里，样子显得极其亲密和温情。
　　佘诗韵终于看出了一点苗头，惊奇地喃喃说道：“哥，它们是父女俩！”
　　一旁的日渥布吉此时如释重负一般说道：“我早就猜出来了。不然刚才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佘诗韵看着日渥布吉，说：“原来你早就猜到了？你是怎么猜到的？刚才怎么不说？”
　　日渥布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我也有灵感！”
　　佘诗韵撇了下嘴，说：“你就吹吧。”
　　日渥布吉笑道：“别以为只有你才有第六感！我也有，只不过我管这种感觉叫灵感，不是你说的是第六感还是第七感。我虽然没有你那么敏感，但我会灵光乍现，知道吗？呵呵……”
　　静园老和尚这时朝巨型生物走上去，曲起右手的食指，用手指节在巨型生物的脑门上敲了三下，说：“你走吧，我跟你说的话不管你听懂了也好，没有听懂也罢，你现在最好找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暂时住下，到时候我自然会来找你。你好自为之吧！”
　　巨型生物似乎真的能够听懂静园老和尚说的话，它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一把将野女孩甩在肩膀上，然后迈动两条粗壮的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原始森林里走去。
　　佘诗韵微笑着朝趴在巨型生物背上的野女孩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野女孩居然也朝佘诗韵做了个同样的手势。佘诗韵又朝野女孩做了个飞吻，野女孩也同样回敬了一个飞吻。
　　佘诗韵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一把抱住日渥布吉惊喜地说道：“哥，她好聪明哦！她完全能够感觉到我的心思。”
　　日渥布吉拿天真随性的佘诗韵毫无办法，无可奈何地说：“别一惊一乍的。放手，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你哥，还抱上了，真是……”
　　佘诗韵松了手，朝日渥布吉做了个鬼脸，嘟囔道：“假正经！”
　　一旁的张子恒眼巴巴地看着佘诗韵抱住日渥布吉的一幕，心里生出一种古古怪怪的感觉。
　　佘诗韵瞟见了张子恒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一点也不给张子恒面子地说道：“鬼鬼祟祟地看着我干吗？”
　　张子恒的脸腾地就红到了脖子根，心就像被佘诗韵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捶了一下，眼神还真是立刻变得鬼鬼祟祟地胡乱躲闪，四下游动，不知道该往哪儿安放了。
　　恶作剧的佘诗韵见张子恒露出如此尴尬的表情，扑哧地笑出了声。
　　日渥布吉看不惯佘诗韵用这样的方式欺负老实巴交的张子恒，说道：“你别用你那古灵精怪的性子欺负实诚人哈！越来越不厚道了。”
　　佘诗韵反唇相讥地说：“谁说女人要厚道了？我是女人，不是男人。女人只守妇道，男人才要厚道。你懂不懂？”说完朝日渥布吉吐了下舌头，表情显得极天真幼稚。
　　日渥布吉毫无办法地说：“牙尖嘴利，懒得理你。”
　　巨型生物背着野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了原始森林里，张幺爷和枪手们一直目送着，半天没有回过神。
　　好一会儿，张幺爷朝静园老和尚赞叹地说道：“静园师傅，还是你本事大啊！那么野性的野物，你三言两语就把它摆平了。啧啧，不得了！”
　　蹲下身子观察着躺在地上的多滚，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张幺爷。
　　日渥布吉这时走上去，也蹲下身，问：“多滚没事吧？”
　　静园老和尚捉起多滚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搏，说：“应该没有事，过一阵子他就会醒过来的。”
　　日渥布吉不放心地说：“刚才那家伙扇多滚那一巴掌挺重的，该不会把多滚扇成脑震荡了？”
　　静园老和尚笑道：“你放心，那东西的巴掌扇得重，多滚的脑浆子也瓷实，扇不出毛病的。”
　　见静园老和尚的表情如此轻松，日渥布吉和一旁的人也就放下心来。
　　这时，佘诗韵蹲在静园老和尚的旁边，问道：“静园大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只要我知道的。”
　　“我刚才听你跟那个野孩子的爸爸说的话很有意思。好像它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
　　静园老和尚看了看佘诗韵，笑道：“还是你的好奇心强。”
　　佘诗韵说道：“不光是我的好奇心强，是他们都想知道。”
　　果然，所有的人都被佘诗韵的话把好奇心勾引了出来，看着静园老和尚的眼神变得亮闪闪的了。


　　第三十七章 平行的世界
　　静园老和尚清了一下嗓子朝旁边的枪手问道：“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地在这周围的大山里转，曾经看过这种人没有？”
　　枪手们摇头，一个枪手说：“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山神？”
　　静园老和尚摇头，说：“所谓的山神也只是传说罢了。还有，你们也看见了那些朝你们放出冷箭的人了？”
　　枪手们异口同声地说：“是。”又有人抢着说：“但是，原先这周围还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人的。他们起码有十几二十个人。我们刚想朝他们开枪，从他们的背后突然就冒出了刚才那个山神一样的野人，逮住了其中的一个，二话没说就一撕两半，肠肠肚肚的洒了一地，吓死人了。我们也算胆子大的了，还是被吓着了，掉头就跑了。”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就对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的是，他们的出现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闪电。就是你们老百姓说的落地雷。”
　　“我咋越听越糊涂？”张幺爷皱起了眉头。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张韦昌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我这么说你当然只有越听越糊涂。”
　　“那不是等于什么也没说。”张幺爷不满地说。
　　静园老和尚不理会张幺爷，他站起身，埋头在身边的地上摸了一下，捡了两个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的椭圆形的拳头大的鹅卵石，然后啪地摆放在地上，说：“我就用这两块圆形的石头来给你们打一个比方。可能你们能够听明白。”
　　大家都不知道静园老和尚要用这两块圆形的鹅卵石打什么样的比方，一起好奇地朝静园老和尚点头。
　　静园老和尚说：“这左边的石头，代表的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右边的石头，代表的是一个我们普通人从来不知道的世界。按文化人的说法，就叫未知的世界。事实上，真正有多少未知的世界，照目前来说谁也说不清楚。我们现在就只当是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现在的世界，一个是原来的或者说未知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我们都把它假设成是圆球形状的，就像这两块鹅卵石一样。我们就活在右边的这个世界里。我们是被现在的这个世界包裹着的。所以，凭我们的肉眼凡胎，是不可能看见和感觉到左边的这个世界的存在的。两个世界不是处在同一个维次的空间里。假设这两个世界都在不停地变化转动运行，有时候这两个世界相隔得远一些，有时候这两个世界又相隔得很近，甚至在某一个时辰挨在一起了。两个都是圆形的球体的世界，挨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接触的点，这个点如果突然间被打通的话，这边的人一步就可以跨过去，那边的人也一步可以跨过来。而打通那个点的能量，很可能就是那天晚上的闪电。‘嘭’一下，炸开了一个洞，那边的人，无意中就一步跨了过来，而后，两个不同的世界又分开了，那个洞也不见了，所以，他们也就回不去，留在了这边……”
　　佘诗韵频频点头地说道：“静园师傅，你说的这不是神话也不是佛学，这纯粹就是一种科学道理嘛！你是出家修行的人，怎么会懂得这些东西？”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以为我们和尚就是青灯黄卷枯燥乏味地过一辈子。那是你对我们的一种偏见和误解。我们也要学习知识的，我们也是尊重科学依据的。其实，把佛学打开了看，它就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科学。只不过好多人不明白不知道罢了，呵呵……”
　　日渥布吉也心悦诚服地说道：“静园师傅，看来我要跟你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静园老和尚说：“你要学的东西当然很多，就万展飞肚子里的货，就够你学一辈子的了。我在憬悟寺的时候，就跟他摆龙门阵还算摆得投缘。”
　　日渥布吉说道：“这个我晓得的。就是现在，他也随时念叨着你。说你是不是到泰国或者斯里兰卡那边做你的玉石生意去了。”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他还是不了解我。怎么就只会想着我去做玉石生意呢？他就不会想到我会去忙另外的事情了？呵呵……他还是俗人一个。”
　　日渥布吉说：“也难怪他会这么猜你。想想你被那些造反派那样子整，那样子侮辱，又突然人间蒸发了，换作哪个熟悉你的人都会那么想的。”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你们这样子想我看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你们毕竟是俗人。俗人当然只有俗人的想法和看法。这怪不得你们。我如果这么跟你们说，你们可能就懂得了。其实啊，我刚才跟你们说的有另外一个世界是千真万确的。你们跟我一样，就是现在，此时，我们都同时生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一个是你眼前的，现象的这个世界，也就是你们说的现实的世界。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内心的一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是相互关联得最密切的世界，而且相互影响得也最大。你们好多人，其实关心的是外边的这个现象的世界的变化，很少注意到内在的这个世界的变化。顶多也只是感觉到了内部的这个世界的存在，却很少花工夫去打理它。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学佛当和尚，修的是什么？告诉你们，我修的就是内心的这个世界，我把它打理出来，修整出来，住在里面舒舒服服的，惬意得很呢！所以啊，我内心的这个世界比你们的要敞亮得多。你们看见造反派那样整我，以为我是被整倒了，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整倒我，我早就回到我内心的这个世界里来了。这个世界，造反派是进不来的，呵呵……”
　　张幺爷似乎听懂了一些，说：“静园老和尚，你说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感觉你说的不就是‘良心’吗？‘良心’哪个不晓得？仙人板板原先不是早就说过吗？‘人活的是良心’，‘良心’坏了，就是会遭报应的。你说是不是？”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张韦昌，你这只顽皮的猴子能悟到这一层已经是很不简单了。呵呵……”
　　张幺爷也呵呵笑道：“看来你们和尚里头也有迂夫子，顶简单的一个道理，你偏就要弯过去绕过来地整一大箩筐废话出来，整得人的脑壳晕乎乎的。”
　　静园老和尚呵呵朝旁边的人笑道：“看见没有，猴子就是猴子，做事情毛脚毛手的，说话也是这样，毛脚毛手的，呵呵……它们的祖师爷连玉皇大帝都敢动，徒子徒孙哪还怕我这个老和尚啊？呵呵……”
　　张幺爷也呵呵地笑道：“静园老和尚，你再说我是猴子，我可真的要跟你翻脸了。当着这么多小辈人的面子臊我的皮，以后我还咋在他们面前摆老资格？”


　　第三十八章 守卫寨子
　　而佘诗韵这时却露出一种痴迷的神情，说：“静园老师傅，你的内心真的修炼得有这么强大吗？强大到连外界的东西都不能对你产生干扰的程度？”
　　静园老和尚说道：“不是我的内心强大，是我能够在外在和内在的两个世界里进退自如。这和你说的强大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你所说的内心的强大，在意识上就是和外在的这个世界相抵触的，还是没有找到平衡的和谐点，呵呵……而我说的那种内在的自在和逍遥，是和外在的这个世界和谐统一，没有隔阂的。所以，你说这个话，和我修行的那个世界，已经是大相径庭了。”
　　佘诗韵的眉头死死地皱起来，她显得有点急不可耐地对静园老和尚说：“我知道你说的其实就是内心的一种平和的状态。其实我一直也想达到这种状态，所以我才自觉自愿地在这深山里过这种清苦孤寂的生活。可是，我常常体验到的仍旧是孤独和寂寞还有伤感，很少体会到那种超然物外的快乐。所以有时候我真的很迷茫。其实，我是在繁华的大城市长大的，可是，我现在对外面的那个世界又很排斥，我知道我心里已经落下了一场心病，而且很难医治，所以，我很想得到你的点拨。”
　　静园老和尚看了一眼佘诗韵，他站起来，说：“点拨说不上，佛渡有缘人。这要看你和佛门有没有真正的缘法。就像这个张韦昌，从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的老子在我的那个寺院里打滚耍赖的，结果，这么大岁数了，一点佛的性情都没有。呵呵……这就是没有缘法。”
　　张幺爷听静园老和尚又开始说他，很不服气地说道：“静园老和尚，你别老是拿我摆龙门阵哈。我那阵子喜欢上你的那个破庙里玩，是因为你那破庙里有一群调皮捣蛋的猴子，我跟它们还比较合得来。要不然，我才不稀罕到你的那破庙里去玩呢。就两个光头和尚，有啥好玩的？你知不知道，你那禅房的门板，我也背了一块回去，做七婶家的门板了。说起来，拆你破庙的人，我也算其中一个呢！呵呵……”
　　静园老和尚对张幺爷说这样的话根本就不计较，兴许他对这个张幺爷的性情是太熟悉了，说道：“张韦昌啊！你还真把你当成个了不得的人物了？拆一扇禅房的门板就算拆了我的庙啊？你也把我和尚住的这个庙子看得太不经事了吧？告诉你，能拆我住的庙子的人，你看也没有看过。那是一个顶天的人物。你算老几啊？”
　　张幺爷说道：“你又摆些我听不懂的龙门阵来麻我了。那拨拆你庙子的造反派我哪个不认识？其实，我都是等他们该砸的砸完了，该拆的拆完了，一个个地都走了过后，我才去背的那块门板。说实在话，那些造反派也真是舍得糟践东西，好多东西都还可以拿回家当家具用，结果还是几把锤子、几把斧头和一把火就给解决掉了。只有那扇被撞倒了的门板成了漏网之鱼，七婶家又正好缺一扇门板，所以我就背回去，把七婶家的那扇用篾条编的烂巴巴的门给换下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张韦昌啊！我还得谢谢你张韦昌呢！”
　　“谢谢我？谢谢我做啥子？”
　　“憬悟寺至少还有一扇门板被你保护下来了啊！”
　　张幺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道：“你这个老和尚，说这话该不是又在挖苦我的吧？我可是个老实拐子，你别转弯抹角地说话烧我哈！”
　　静园老和尚笑道：“张韦昌，你把我静园看得也太不堪了嘛！”
　　张幺爷又是呵呵地笑。
　　这时，一直躺在草地上的多滚睁开了眼睛，没有动，仍旧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定了似的直直地看着天空。天空高而且空旷，一只鹞子在上面盘旋着。
　　一个枪手见多滚的眼睛睁开了，眼珠子却丁点转动的迹象也没有，好生诧异，就走过去，伸出手，在多滚的眼前试探性地晃了晃，多滚一抬手，把那枪手的手打开了。
　　那枪手长出了一口气，说：“醒了。”
　　多滚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的人，说：“没事了？”
　　枪手们朝他摇头说：“早就没事了，就等你醒过来了。”
　　“那个山神呢？”
　　“走了。”
　　多滚有几分不相信似的朝森林里望了望。森林里风平浪静，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日渥布吉这时说道：“看起来这边已经没有啥事情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最好今天天黑前能够赶到卧牛村去。”
　　多滚却朝日渥布吉说：“我们真的不能跟你们走了。我们跟你们走了，寨子里就空了，我们得回去守寨子去了。”
　　日渥布吉说：“我们可是说好了的。索普阿婆也是答应了的。”
　　“可是索普阿婆不知道寨子里来了一群不明身份的朝我们射毒箭的人。”多滚说。
　　日渥布吉还要说话，静园老和尚这时却说：“多滚说这个话是对的，他们现在还真的不能跟着你离开他们的寨子。寨子里的人需要他们的保护。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他们的寨子。”
　　日渥布吉却说：“可是，就我们几个老弱病残回卧牛村，恐怕到时候起不了啥作用。”
　　静园老和尚说：“不要担心那么多。我这老和尚都跟你回卧牛村了，你还有啥好担心的？信不过我这老和尚？再说，你带上多滚他们去卧牛村，说不定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的。”
　　日渥布吉有些无奈，说：“那就我们几个人上路？”
　　静园老和尚说：“够了，人多无益。又不是回去打仗。”又回头朝多滚说，“多滚，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你带上你的人回寨子里去。不过你要记住，你们只需要好好地守住寨子不出什么事情就行了。那些朝你们射毒箭的人来路很是蹊跷，最好是等我从卧牛村回来，咱们再商量怎么应付他们的办法，好不好？”
　　多滚说：“我听老师傅的。”
　　静园老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们回去吧。”
　　多滚带上他的手下，背上那个被毒箭射死的枪手，消失在了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


　　第三十九章 黑夜守护神
　　张幺爷和张子恒是在半夜的时候才跟着日渥布吉他们回到卧牛村的，其间经历的那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仍旧是恍若做梦一般。
　　起先他们在崇山峻岭、暗河潜流、山重水复间穿行着，一直到晚上似乎才真正地顺水出了山，然后就顺着一条大河顺流而下，中途经过了哪些岔道的河流，张幺爷和张子恒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坐在木船上，在漆黑的夜色里顺水漂流。
　　最终，船拐入了一条愈加黑暗的河道里，河道不宽，两边的树林子又深又密，几乎把夜色里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天光也遮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有静静的流水和舒缓的水面泛着黑黝黝的冷清的光。
　　在一个僻静的码头，他们终于上了岸，岸边有一溜临街的铺子，但都上了板关了门，没有一个夜行的人在街面上行走，显得甚是冷清。当听见几声零星的犬吠时，张幺爷和张子恒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们这时才确信自己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世界里，一股浓浓的烟火味儿在他们的心里很奇妙地升腾了起来。
　　但是他们依旧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处，黑漆漆的四周，他们还是感觉出了周围的环境极其陌生。
　　偏僻是肯定的，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和毫无生气的寂静中，可以完全感觉出所处环境的偏僻。
　　日渥布吉摸黑将小木船拴在码头边的一棵大树上，在前面领路，走过这条不算长的临河修建起来的小街，然后就带着张幺爷一行人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急匆匆地行走。
　　路两边仍旧是黑漆漆阴森森的树林子。四周出奇的安静，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匆匆赶路的脚步声。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似乎离他们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而犬吠声显然也不是因为他们才出现的。
　　黑暗深沉的世界里，夜行出没的兴许并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
　　张幺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群人的中间，佘诗韵跟在他的后边，张子恒走在他的前边。日渥布吉领路，静园老和尚断后。
　　走了一段，日渥布吉在前面突然间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果然，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几束冷飕飕的光点出现在黑漆漆的空气中。这是几双野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它们拦在前面的路中间一动不动，似乎就只等着张幺爷他们这拨人走过去，然后出其不意地扑上来，将他们各个扑倒，最后准确无误地将他们的喉咙咬断。
　　张幺爷甚至很真实地感觉到喉结处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是什么？”佘诗韵悄声问道。
　　日渥布吉显得并不是很紧张地说：“是几条野狗。”
　　“怎么？这儿也有野狗？”张幺爷吃惊地问道。
　　“这年头，哪儿没有野狗。”日渥布吉说。
　　突然，旁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是石块打在竹子和树木的身上传来的动静。
　　几只蹲在路中间的疑是野狗的家伙被这突然响起来的“啪啪”声吓了一大跳，发出“嗷”的一声哀叫，跳起来，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旁边的树林里。
　　从这几条家伙哀叫的声音里，张幺爷凭经验听出，这几条家伙果然是野狗。
　　“这儿的野狗咋一点都不怕人？卧牛山上的野狗，看见人都要躲的。这儿的野狗不光不躲，还拦在路中间，你说怪不怪？”张幺爷说。
　　“这儿的野狗都快饿疯了，死都不怕了，还怕人？”日渥布吉说。
　　“是谁在林子里扔石子？”佘诗韵却问。
　　日渥布吉故意使劲咳嗽了两声。一道手电的光从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射了出来。
　　“有人过来了。”张幺爷紧张兮兮地说。
　　前面的日渥布吉站着没有动。
　　手电的光摇晃着朝这边移动了过来，到了近前，手电的光束直直地射在日渥布吉的脸上，张幺爷他们也被晃得有点睁不开眼睛，丁点也看不见朝他们射出手电光的人。
　　“半夜三更的，你们跑到这片林子里干什么？”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我们是过路的。你又在这林子里干什么？”日渥布吉冷声问。
　　“我是专门守这条路的。”
　　“这条路要人守？要收买路钱？”日渥布吉仍旧冷冷地问。听日渥布吉这么问，张幺爷的脑子里立刻闪出了一个念头：这家伙是拦路抢劫的棒老二！
　　“不是，我怕从这儿过的人再被野狗咬着吃了。”小伙子却出人意料地说。
　　“野狗真的吃人了？”日渥布吉问。
　　“真的，前几天我爸就在这条路上被野狗咬死了，我撵到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被咬开了。”小伙子说。
　　佘诗韵和张幺爷以及张子恒听了，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感觉自己是不是到了洪荒之地。
　　“小伙子，能够把你手上的电筒关了吗？我的眼睛都被你闪花了。”日渥布吉终于笑着朝对方说。
　　对方关掉了手电。
　　“你一个人半夜三更地守在这片林子里就不害怕？”日渥布吉问。
　　“不怕，我手里有刺刀！”小伙子说。
　　小伙子的另一只手里果然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家什。
　　“你哪儿来的刺刀？”
　　“我从我姑爷那儿借出来的，还有手电筒也是，我姑爷是这儿的民兵连长。”
　　“那你守在这儿干啥？”
　　“我要找到这几条野狗的老窝。它们白天不出来，只在晚上出来。我都跟踪了它们几天了。刚才听见你们的脚步声，我才撵他们走的。”
　　“那就谢了，小伙子，你的良心真的不错。”日渥布吉说。
　　小伙子这时问：“你们从哪儿来的，要上哪儿去？”
　　“这个你就不要多问了。我们只是从这儿路过。”日渥布吉说着开始朝前面走。
　　“我送你们出去吧。”小伙子说着又按亮了手里的手电筒。
　　有了手电光的照射，张幺爷走起路来就轻松了许多。他很想看清楚这个助人为乐的小伙子究竟长一副啥样的面孔，可是漆黑的夜里，根本看不清小伙子的脸。
　　终于走出了这条狭窄曲折幽长的林间小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原大坝，青灰色的夜色也似乎有了一些光彩。
　　张幺爷和张子恒长出了一口气。送他们出来的小伙子却一声不吭地转身又朝林子里走了进去。
　　张幺爷说道：“这小伙子的胆子还真是很瓷实。人的心眼儿也好。子恒，你跟人家比起来就差八帽子远咯。”
　　张子恒对张幺爷说的话很不服气，说：“你觉得他比我好，你就让他做你的亲侄娃子嘛！”
　　张幺爷就像被张子恒抵了软肋似的说：“你狗日的咋净说黄话？”
　　张子恒却不做声了。
　　前面的日渥布吉更是不出声，步子却迈得更急了……


　　第四十章 未知之夜
　　一行人跟着日渥布吉绕过了几个农家小院，过了一座石拱桥和一个水磨坊，然后上了一条碎石机耕道。耕道不是很宽，有三米来宽的样子，灰白的路影子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清晰。就是这么一条不算宽阔平坦的典型的乡间马路，在此时张幺爷的脚下走起来，感觉简直就是走上了一条平坦无比的康庄大道。
　　机耕道两旁，散落在田野间的农家小院变得稠密起来，呈星罗棋布之势。这是典型的川西坝子的农家小院布局。四通八达的乡间小径，蜿蜒于茂林修竹的林盘，曲径通幽处，是木栅栏或篱笆围合的农家小院。特别是川西平原的竹林盘，它是与川西平原的生产生活方式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形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虽然这些农家小院都被浓浓的夜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且都沉入了酣沉的梦乡深处。但是，那种凡尘俗世里的烟火之气却再也掩藏不住。炊烟和柴火的味儿似乎仍旧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只要屏住气息仔细地倾听，就能听见这些掩映在翠竹丛林间的农家小院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沉睡着的鼾声。
　　此时，这些农家小院的确是沉睡着的，也只有在如此深沉安静的夜色的庇护下，在白天喧嚣了一天的农家小院，才能够在梦乡深处得到短暂的休息。
　　对于这些散落在田野间的农家小院来说，越深沉的夜，梦就越深沉。梦对于每一颗漂浮的心灵来说，都是最浅最近的栖息的港湾。
　　从这些农家小院里偶尔传出的夜犬的吠叫声，不但没有搅碎这深沉安静的夜色，反而更加映衬出梦境的静谧和安宁。
　　张幺爷对这偶尔间传出的犬吠声更是感到亲切无比。他想到了他的黑子。
　　日渥布吉领着他们下了机耕道，上了一条岔路，隔着两块农田的距离，便又是一个典型的被翠竹和树林掩映着的农家院落。
　　张幺爷和张子恒明确地意识到，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要到了。
　　经过一段围墙，围墙里具体是什么样的建筑看不大清楚，凭感觉应该是一座祠堂或者是一座土地庙。绕过围墙，在一片竹林的缝隙间，隐隐约约传出一星灯火的亮光。
　　一行人径直朝着发出一星灯火的亮光走过去。这时，张幺爷和张子恒看见，竹林里似乎有一个黑糊糊的大东西静静地蹲在那儿。一条狗守护在那个大东西的旁边。当他们走近时，那条潜伏在大东西旁边的狗便“汪汪汪”地朝着他们疯狂地吠叫起来。
　　随着狗的吠叫声响起，亮着一星灯火的屋子里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管事，装疯迷窍的！乱叫唤个？”
　　被唤作“管事”的狗还真就立马噤声了，在黑糊糊的竹林里朝张幺爷他们一行人讨好地摇起了尾巴。尾巴在空气中扫出扑扑的声响。
　　狗是被拴在竹林里的，它摇动尾巴的样子张幺爷就是不看，也能够感觉得出来。
　　一道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人举着一盏煤油灯从一间低矮的茅草棚里走了出来。
　　借着投映进竹林里的昏黑不清飘摇不定的煤油灯火，张幺爷和张子恒这才具体地看清楚蹲在竹林里的大东西居然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一辆军绿色的中吉普。
　　张幺爷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解放军开的玩意儿，而且是专门给当官的人坐的高档玩意儿！
　　张幺爷和张子恒顿时好奇起来。他们不知道日渥布吉究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了。
　　举着煤油灯走过来的是一个体形已经完全佝偻变形的上了岁数的老头。日渥布吉先朝老头说道：“姜大爷，你还没有睡啊？”
　　被唤作姜大爷的老头说道：“哪睡得着？晓得你今天晚上要带人过来，就是等到天亮我也要等的。”
　　日渥布吉又问：“石营长呢？”
　　“还是一直在等你。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崔警卫已经过来问了好几遍了，说你咋还没有带人过来，担心你路上会不会出啥岔子。刚过去没有好一阵子。”
　　老人说着径直带着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他们朝竹林的一边走去。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里越来越好奇，从日渥布吉和那个姜大爷简单的几句对话里，他们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出，今天晚上，等待他们的绝对是一个极不平凡的夜晚……
　　姜大爷带着日渥布吉和张幺爷他们这一拨人进入的果然是一座祠堂。祠堂的门又高又大，显然祠堂的主人原先也是一个大户人家。
　　姜大爷叩动了大门上的铺首门环，里面的门背后立刻就有人用警觉的声音问道：“谁？”
　　问话的人声音干脆干练，显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经过了某种特殊训练的人。
　　“我，姜大爷。”姜大爷应道。
　　里面传来一阵抽去顶门杠和门闩的声音。紧接着，紧闭着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一张年轻机警的娃娃脸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
　　“崔警卫，你们一直等的人，他们来了。刚刚到。”姜大爷说。
　　崔警卫立刻将大门打开，说：“日渥布吉，你咋在路上耽搁那么久？石营长估计你们傍晚就该到的，结果等到现在。赶紧吧，石营长都等得不耐烦了。”说着急匆匆地把张幺爷他们这伙人朝祠堂里带。
　　崔警卫居然背着一把黑漆漆、亮锃锃的冲锋枪，他腰板挺直，走路的样子虎虎生风。
　　张幺爷和张子恒越来越诧异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会和部队的人搅和在一起。卧牛村的事情看起来是越来越复杂了。
　　张幺爷的腿肚子又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他不明白卧牛村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居然惊动了部队的人，而且还是营长级别的。
　　在张幺爷的意识里，营长的级别绝对不低！
　　祠堂的布局是典型的四合院的布局，四水归巢、天人合一的传统理念在这座祠堂的建筑风格上体现得特别明显。
　　经过一个天井，进入正厅。正厅里的四面墙壁上挂着四五盏煤油灯火，灯芯都拨得很长，煤油灯火就燃烧得旺盛而且明亮。
　　正厅里堆着一大堆小山似的坛坛罐罐的碎片，围在这堆碎片旁的是三个戴着眼镜的老学究一样的人物。他们就像寻找什么宝贝似的在这堆碎瓦片中翻找着他们想要找到的什么东西，动作仔细得就像绣花一般。
　　正厅里进来了这么多人，这三个戴眼镜的老学究也没有抬一下头。
　　只有坐在一张大椅子上的军官站了起来，朝日渥布吉说道：“日渥布吉，你可把我急死了。”
　　日渥布吉不好意思地笑道：“石营长，我也晓得你等得心急。可是没有办法，半路上真的遇到些麻烦事情，耽搁了一下。”
　　石营长却说：“现在我不听你解释这些，赶紧说正事，时间不等人的。”
　　见石营长一副着急的样子，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们不知道，下一步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第四十一章 心痛
　　石营长四十来岁，一米八的大块头，脸上的皮肤粗糙黝黑，有几颗小麻子。他五官极有特色，国字脸，厚嘴唇，高鼻梁，小眼睛，浓眉毛，但有点八字眉，和军人的那种威武气质不大沾边，倒是和老成稳重有点靠谱。
　　从石营长简单的几句话中，已经可以明确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极有性格而且做事雷厉风行又不缺乏条理的人。
　　他朝崔警卫说道：“崔警卫，你这就去把车整燃，预热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崔警卫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了声“是”，然后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石营长又朝着日渥布吉他们中的人大声问：“张幺爷呢？哪个是张幺爷？”
　　张幺爷没有想到石营长会着重点他的名字。在张幺爷的意识里，这个石营长应该算是他这辈子能见到的大得不得了的官了，所以心里既敬仰又畏惧。他诺诺地应了声：“我是。”声音丁点儿底气都没有。
　　石营长立刻上前，拍了张幺爷的肩膀说：“来，张幺爷，你过来一下。还有你，日渥布吉。”
　　张幺爷和日渥布吉跟着石营长出了祠堂的大厅，站到了黑漆漆的天井里。石营长朝张幺爷问：“听说你几年前在水沟里淘出了一堆东西？”
　　在石营长这么大的官面前，张幺爷再也不敢撒谎，连忙说：“是。”
　　“你还说不记得埋在哪个地方了？”石营长盯着张幺爷的眼神冷飕飕的，张幺爷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慌发凉。
　　“记得，我埋到菜园地的时候是打了记号的。那个记号只有我晓得。”张幺爷竹筒倒豆子般地说。
　　“这就好。这样，一会儿我们开车送你回卧牛村，你马上带我们去取出那堆东西。那堆东西不能再留在那儿了。不然对你的人身安全都会有威胁。你知道吗？”
　　张幺爷一听这话，心里更是晃荡得没着没落的了，连声朝石营长说：“好，好，好，我晓得，我晓得。”他看石营长的眼神也变得直勾勾的，似乎巴不得石营长马上就用车载他回去，把那堆东西挖出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堆东西会成了烫手的炭圆儿包袱了！
　　石营长似乎看出了张幺爷的担心，又拍了拍张幺爷肩膀说道：“张幺爷，你不要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思想包袱和顾虑，只要你配合我们，就啥事也不会有的。”
　　“我一定配合政府，一定配合政府。”张幺爷又连声说。
　　石营长说：“好，那我们马上就动身。”
　　这时张幺爷说：“石……石营长，还有个重要的事情我得向你汇报。”
　　“什么事情？”石营长停住了已经迈出的步子，转过身。
　　“除了那堆我埋着的东西，我还晓得一堆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黄金，一箱一箱的黄金。还有几十支枪和几十箱弹药。”
　　“你说什么？”石营长的小眼睛立时就瞪大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亲自下去看了的。堆在一个很大的地厅里。”
　　石营长开始挠起头皮，把头顶上的帽子揭下来又扣上，在天井里来回地走了两遍，张幺爷说的话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也把他有条不紊的心思彻底搞乱了。
　　他站在日渥布吉跟前，问：“这个事情你怎么没有预先汇报？”
　　日渥布吉也是一头雾水，说：“张幺爷没有提这个事情的。”
　　“那个张子坤呢？他预先晓得这个事情吗？”
　　日渥布吉说：“大概也不晓得，不然他不会不跟我们通气的。”
　　张幺爷却说：“他最先晓得的。那个洞我开始还以为是他打开的。”
　　“什么？”石营长的声音起码提高了八度，小眼珠子瞪得更圆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幺爷。
　　张幺爷立刻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一点，说不准这不经意的一句老实话会给张子坤带来大麻烦，于是畏畏缩缩地说：“我也是猜的。”
　　石营长却骂了起来，“这个张子坤，他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他真是知情不报，他是要犯大错误的！”
　　一听石营长说这话，张幺爷知道自己的这张嘴彻底把张子坤给害了，于是连忙说：“石……石营长，我刚才只是顺嘴这么说的。张子坤兴许真的不知道那个洞里藏有那么多黄金。本来我也是不打算向政府报告这个情况的，可是……可是……”
　　“你报告了这个情况才是对的。你要是隐瞒不报，你才是错误的。”石营长说。
　　张幺爷的冷汗都下来了。
　　石营长却再也不听张幺爷的解释，边走边说：“现在说这些废话已经啥用都没有了，得赶紧上卧牛村，怕夜长梦多。哦，对了，你不是说要带十几个帮手过来吗？”石营长又停住步子转身朝身后的日渥布吉问。
　　“他们来不了了，出了点事情。”
　　石营长愤愤地说：“什么事都没办好！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到了卧牛村再说。”说着快步走进了祠堂的大厅。
　　三个老学究模样的人已经在大厅里恭候着石营长，石营长前脚跨进大厅的门槛，三个老学究就争先恐后地围上来，一个老学究有点激动地说：“石营长，那个砖厂得马上停下来。不能再在那儿取土烧砖了。我们三个可以用人头担保，我们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王国！一个消失了几千年的神奇王国啊！”
　　石营长的小眼睛瞪得更大了，说：“你们确定？”
　　三个老学究一起使劲地点头，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兴奋。其中的一个老学究说：“可以肯定地说，烧砖的那个地方绝对不是一个墓葬群，因为我们大概拼组了几个打碎的器物。这些碎片都是古时候的生活用具，而不是陪葬的冥器。而且器形非常奇特，和中原文化有根本的差别。所以，我们三个可以断定，那儿绝对是一个曾经极其繁华的都邑。而那条神秘的商道，也正好是在那个地方消失的。所以可以肯定地说，那儿曾经就是那条神秘商道的起始点。很可能，埋藏在那块地底下的神秘都邑就是蜀文化的源头，是一个极其繁华的经济文化的中心。谜一般消失了几千年的蜀文化，很有可能就将在那儿掀开神秘的面纱，简直是太诱人了。”
　　三个老学究虽然激动得双眼泛光，脸色潮红，但是石营长却冷静地朝三个老学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道：“打住，你们跟我这个外行说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们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交给你们的任务做好做仔细。到时候自然有人来过问这个事情。你们要清楚你们现在的身份，你们三个都是我们用非法的手段接到这儿来的，见不得天。所以，以后你们就只能在这个院子里活动。生活起居的事情姜大爷会照顾好你们的。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翻这一堆烂瓦片。”
　　两个老学究连声说道：“是是是，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但脸上兴奋的神情丝毫没有减少。
　　另一个老学究用担心的口吻朝石营长说：“那个砖厂真的得马上停下来啊！要是再继续大面积地取土，造成的破坏是无法估量也是无法挽回的啊！我们心痛得很啊！”
　　石营长翻了一下怪眼说：“再心痛也没有办法，得忍！就连我，一会儿都得换便装去卧牛村！你们更得忍！说你们是臭知识分子一点都没有错。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砖厂烧砖谁挡得住？遇上屁大点的事情就坐不住了？就嚷嚷开了？就不得了了？你们做好交给你们的事情就行了，别的事情不是你们操心的范围。”
　　被石营长一顿劈头盖脸地呵斥，三个老学究泄了气，兴奋的表情黯淡了。一个老学究痛心疾首地转过身说道：“心痛啊！心痛啊！”


　　第四十二章 闪电出击
　　这时，日渥布吉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们来的时候经过姜家湾的那片斑竹林，遇见了有点蹊跷的事情。”
　　“什么蹊跷的事情？”石营长问。
　　“听说斑竹林里前几天有野狗咬死了一个人。”
　　“这有啥好蹊跷的？”石营长不耐烦地说。
　　这时一旁的姜大爷却说：“你是听谁造的谣？那片斑竹林里是藏着几条野狗，可是这儿没有谁被野狗咬死啊？”
　　日渥布吉转过脸朝姜大爷问：“是你没有听说过野狗咬死人的事情还是真的没有发生过野狗咬死人的事情？”
　　姜大爷非常确定地说：“肯定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果真有野狗咬死人的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左邻右舍传开了。哪有这个事情！”
　　日渥布吉的心里有了底，朝石营长说道：“这个事情看起来是真的有点蹊跷了。”
　　石营长有些着急地说：“究竟有啥蹊跷的，你倒是把话说清楚点啊！”
　　“我们路过斑竹林的时候，遇到一个守在里面的年轻人。他说他的父亲前几天在斑竹林里被野狗咬死了，他在斑竹林里蹲守野狗出没的老巢，要替他的老子报仇。”日渥布吉说。
　　还没等石营长开口，一旁的姜大爷立刻说道：“你是不是半夜三更撞鬼咯？哪有这样的事情啊？造谣也得稍微有点根据！”
　　姜大爷虽然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是说话的底气却是足足的。
　　石营长的眉头皱了起来，说：“还别说，说不定你们在斑竹林里撞上的还真是一个鬼。只不过是你们把鬼惊动了。”
　　姜大爷听石营长说这话，立刻说：“石营长，你可是部队里头的大干部，你也相信有鬼啊？”
　　石营长说：“我说的鬼跟你说的鬼不一样。”
　　姜大爷糊涂了，眼睁睁地盯着石营长。
　　石营长的脸显得有些阴沉起来，想了一下说：“姜大爷，你赶紧去叫小崔把汽车的火熄了。叫他马上过来一下。”
　　姜大爷感觉到一定是出了啥事情，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朝外面走。
　　“石营长，你感觉我们碰上的会是什么人？”日渥布吉问。
　　石营长没有回答日渥布吉的话，而是从上衣兜里摸出了一张牛皮纸，在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上展开。牛皮纸上是一份手工绘制的简略地图，上面用红圈标注了几个比较特别的地方，其中一个红圈内就清清楚楚地写着“姜家湾斑竹林”。
　　看了牛皮纸的手绘地图后，石营长的眉头皱得越发地紧了，他收起地图，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沉重的闷气，黯然地喃喃说道：“看起来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日渥布吉问道：“还真被我猜中了？”
　　石营长说：“应该是猜中了百分之八九十吧。”
　　不一会儿，崔警卫虎虎生风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朝石营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道：“报告，营长，有什么指示吗？”
　　石营长说：“我们得马上去姜家湾斑竹林走一趟，有情况。”
　　崔警卫说了声“是”。
　　日渥布吉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石营长没有拒绝，他朝张幺爷说道：“你们暂时在这儿等我们一下，我们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率先走出了祠堂的大厅。
　　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以及崔警卫三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那片斑竹林的。静谧的斑竹林里漆黑一片。崔警卫要开手电筒，被石营长小声制止了。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朝斑竹林里摸了进去。
　　三个人都是夜行的高手，漆黑一片的斑竹林对这三个人来讲没有丝毫障碍，他们在里面摸黑穿行时，甚至没有弄出一点响声。
　　他们边朝着斑竹林里深入边仔细地谛听着从各个方位发出的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声响。
　　终于，他们听到了左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异响。三个人停住了继续移动的脚步，打算对发出异响的那个方位作出精确的判断。
　　是铁锹铲着地里的泥土朝不远处抛洒的声音。蓬松的泥土被抛出时发出的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显得很清晰。
　　姜家湾的这一片土地是被水流冲积来的泥沙经过天长日久淤积而成的，所以土质肥沃疏松，就是要挖到十米以下，也只消用一把铁锹就可以搞定。
　　日渥布吉小声问道：“会不会真是一群盗墓贼在盗掘古墓？”
　　石营长小声说道：“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那边的砖厂挖出坛坛罐罐的消息已经走漏，听姜大爷说，白天的乡场上，平白无故地多了些外地人，而且各个样子都鬼鬼祟祟的。这显然就不正常。”
　　“可是我碰见的那个小伙子说的是本地话，不像是外地人。”
　　“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和外地人勾结，或者形成雇佣关系。”石营长说。
　　日渥布吉说：“其实我觉得还是应该和当地的公安机关取得联系，让他们出面配合我们，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石营长却小声说：“要是当地的公安机关信得过的话，还何必悄悄地把我安排到这儿来。到现在，我还没有搞清楚调我来这儿的调令是谁下的。我甚至连正式的调令都没有看见。是我的老首长一句话就把我发配到这儿来了。还不许带队伍，就给我配了个警卫员和一辆中吉普。交代我的事情就跟搞特务组织似的。”
　　日渥布吉说：“上头有上头的难处。”
　　“这个我当然比你清楚。走，悄悄地摸过去看看再说。看看究竟是不是几个盗墓贼在发国难财。”
　　小声地说完话，三个人朝着发出异响的那个方位快速地摸了过去。
　　当他们接近发出声音的地方时，才明白事情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群盗墓贼在盗掘古墓是确凿无疑的。但是，这群盗墓贼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是极其专业的盗墓贼。他们居然安排了几个人在外围警戒。
　　这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刀棍之类的家什，在各自警戒的范围内来回走动。
　　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以及崔警卫三人躲在一个荒坟的后面。荒坟比一般的坟头要大，上面长着几根斑竹。一块残缺的石碑倒伏在一旁。负责警戒的家伙就站在坟头的另一边叉开两腿撒起了尿。
　　离日渥布吉他们三四十米远的地方却点着一盏马灯，马灯昏暗的光影下，有四五个人在挥汗如雨地忙碌着。虽然是大冬天，有两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家伙居然打着赤膊。其中一个用瓢一样的东西舀起一瓢水，仰起脖子就是一阵咕噜噜地猛灌。
　　坟头那边的那个撒完了尿的家伙似乎还很惬意，身子打摆子似的哆嗦了一下才提起裤子系裤腰带。
　　这时，在另一个方位负责警戒的家伙走了过来。日渥布吉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家伙的身影，小声朝石营长说：“我碰上的就是这个小子。他手里有刺刀。”
　　石营长没有说话，眼睛就像豹子似的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这伙人的一举一动。
　　走过来的家伙和刚撒完了尿的这个家伙两个人好像很熟，勾肩搭背地在坟头旁蹲了下来。
　　“都熬了三天的通宵了，也不知今天晚上能不能出货。”一个家伙打了一个疲倦的哈欠说。
　　“今儿晚上应该能够出货了，昨天不是说就已经挖到墓室的大门了吗？只要把墓室的门打开，说不定里面的金银财宝多得要用箩篼担了。”另一个说。
　　“我才不信这些呢。你说原先的人就有那么傻了？响当当的金银财宝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用，到死的时候反倒埋到地底下？过几十几百年又被人挖出来，尸首还被丢在露天坝里喂野狗？谁会这么傻啊？”
　　“你晓得锤子！原先的人兴这个。越有钱越兴这个。活着的时候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死了以后，照样要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人都贪得很。”
　　刚走过来的那个小子这时站起来，捶了下腰部说：“老子懒得跟你扯闲调，过来跟你说两句话，就是想撵撵瞌睡。”说着又打着长长的哈欠朝他负责的那个范围走去。
　　突然，石营长出其不意地从坟堆背后闪电一般地射了出去。仍旧蹲在地上的那个家伙还没有回过神，就已经被石营长死死地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连呜呜地呼救的机会也没有，嘴巴早已被石营长的一只手掌捂得密不通风了……


　　第四十三章 锈死的墓门
　　崔警卫见石营长率先出手了，也“嗖”的一声蹿了出去，几乎只比石营长慢了半拍。两个人的默契程度几乎已经达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
　　日渥布吉倒是没有动，他在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石营长和崔警卫就像捕捉到猎物的狮子一般，将那个家伙拖死狗似的拖了过来。
　　而刚刚走掉的那个家伙察觉出这边弄出的动静。
　　“贵贵娃，你在整啥子？”那家伙站住了，朝这边小声问道。
　　而被拖到这边的贵贵娃早已经被石营长弄昏死了过去，软塌塌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贵贵娃，你聋子，老子在问你话呢！”那家伙又朝这边说道。
　　石营长朝崔警卫使了个眼色。崔警卫心领神会，他将自己的军帽摘下来，又将贵贵娃头上的那顶海福荣帽子戴上，然后矮着身子绕过坟头，在原先贵贵娃蹲的地方蹲下，并且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问话的那家伙警觉性还真高，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又朝这边喊道：“贵贵娃，老子问你话呢！你咳怪嗽做啥子哦？”边说边回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崔警卫故意将头埋下来，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家伙走到近前，朝崔警卫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你给老子装啥子神哦？”
　　崔警卫这才一下子抬起了头。
　　光线太黑的缘故，那家伙还是没有认出他踢的人已经不是贵贵娃，而是崔警卫了。但这小子的第六感出奇敏锐，似乎感觉出了蹲在地上的贵贵娃好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他弯下腰，想凑近看个究竟。冷不防背后一个人影饿虎捕食般地扑了上来。这家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死死地扑倒在地。同样地，在这家伙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的时候，嘴也被死死地捂上了。紧接着石营长用另一只手掌在这家伙的后颈处果断地一斩。这家伙耷拉下了脑袋，浑身软塌塌地一动不动了。
　　解决这两个家伙几乎没有费多大的周折，而且是一气呵成，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痕迹。石营长和崔警卫表现出的过硬的专业素质令日渥布吉也不禁发自心底的佩服。
　　两个家伙被拖到一块儿，石营长要日渥布吉就在原地照看这两个家伙，然后朝灯影憧憧的盗墓现场潜伏着跑了过去。
　　日渥布吉不甘心就守着这两个死物一样的家伙，于是将这两个家伙身上的裤带子解了下来，将他俩的手脚绑了个结结实实，又扯了几把干枯的蒿草塞住两个家伙的嘴巴。两个家伙的嘴巴倒是闭得挺严实，日渥布吉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将他们的嘴堵上。然后，他也跟了上去。
　　离现场三四米远的地方，只有一丛巴茅，然后就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空旷地带。这个没有长着茂盛斑竹的空旷之地上，堆起来的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封土堆。封土堆上，长满了衰败的灌木和蒿草，显得乱蓬蓬的。而盗墓贼，却在这个封土堆的旁边打出了一个盗洞。
　　盗洞口，有两个五十来岁的家伙眼巴巴地看着盗洞的里面，一个提着马灯的小伙子也好奇地朝洞内窥视。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褂汗衫，使劲挥舞着手里的铁锹把从洞内运送出来的沙土朝远处掀。那两个刚才从盗洞内钻出来的家伙又一毛腰钻了进去。
　　日渥布吉和石营长等三人就隐藏在那一丛巴茅后，一动不动。
　　“下一步怎么办？”日渥布吉压着嗓子问。
　　“先看看再说。”石营长几乎是耳语地说。
　　盗洞内的人手似乎还不少，从用箩篼运送沙土出来的频率就能够看得出。
　　崔警卫这时小声说：“营长，我看还是擒贼先擒王。估计大部分人都是洞口那两个家伙在当地雇用的农民。我们只要把洞口的两个家伙摆平就行了。”
　　石营长却说：“恐怕没那么简单。不要冒冒失失地行动，再观察一阵子。我们坚决不打无把握的仗。”
　　三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躲在巴茅的后面，静静地观察着盗洞口的动静。
　　这时，有一颗人头从盗洞里伸了出来，朝守在洞口的那两个人说：“大老板，不能再朝里面挖了，越挖越垮得凶。已经看见石门了，上了铁卡子的，锈死了，怕是打不开。除了用炸药，恐怕没有别的办法。”
　　守在洞口的其中一人说道：“千万不能用炸药。一炸的话，整个洞口就会垮掉，到时候又得重新挖洞进去，又得费好大工夫。没想到这儿的泥巴会这么松软，就像稀饭一样。”
　　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从提马灯的小伙子手里拿过马灯，然后才说：“我先下去看看。”说着跳下了盗洞。


　　第四十四章 妖术
　　仅有的照明工具——马灯被那人带进了盗洞里，外面顿时陷入一片昏天黑地的寂静中。但各种潜伏着的危险却似乎在此时于各个神秘黑暗的角落中悄悄地探出了和这个世界发生交集的触角。
　　年轻的崔警卫不由得朝四下里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这种张望是毫无作用的，眼前除了黑暗就是黑暗，一切事物都显得朦胧模糊，隐约透露出一种黑色的诱惑……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洞里面鱼贯而出地爬出来了十几个人，这些人似乎都是被临时雇用来的当地农民，手里各自拿着锄头、铁锹、箢箕、箩筐之类的东西，而且都赤裸着上半截身子。看得出来，这些人在下面干活很是卖力，也许是因为干得热火朝天的原因，所以都脱掉了衣服在地底下挥汗如雨地挖掘地洞。
　　但是这些人出了地洞后，并没有急着穿衣服，也没有拍打身上沾上的新鲜泥土，而是就像经过了特殊训练似的，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排，一动不动了。
　　躲在巴茅丛后面的日渥布吉拉了一把石营长，小声说道：“事情好像不大对劲。”
　　“什么不大对劲？你看出什么来了吗？”石营长悄声问。
　　“还不好说，只是感觉。”日渥布吉说。
　　话音刚落，一盏马灯从地洞里伸了出来，紧接着又爬出了一个人，紧跟着那人爬出来的，居然还有一个头发和胡须都有点花白的老头。这个老头身上穿的居然是一件阴阳道袍，花白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这老头是一个道士。
　　日渥布吉轻轻地“咦”了一声，眼睛紧紧地盯着最后出来的那个道士，一眨不眨了。
　　石营长小声说：“怎么会有道士？”
　　日渥布吉应道：“我就感觉出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他们果然是用了不该用的妖人之术。”
　　“你说什么？”石营长一惊，盯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道士，说：“你没有看见出来的那些人虽然一个个都没有穿衣服，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没有出汗。”
　　经日渥布吉的提示，石营长和崔警卫都朝站成一排的那十几个人看去。在马灯昏暗的灯火的映照下，这伙人的身上还真是没有汗流浃背的迹象。
　　崔警卫看得越发仔细，悄声说：“当真没有出汗，皮肤也没有光泽度，就像死人的皮肤，干枯的。”
　　“你们再仔细看看他们的脸。”日渥布吉又提醒道。
　　石营长和崔警卫朝那十几个人的脸上看去，顿时惊呆了，几乎是同时用讶异的声音小声说道：“是死人？”
　　马灯的灯火虽然昏暗不清，但是透过这层朦朦胧胧的灯火，依旧可以看出这一伙人脸上的表情木讷僵滞，还真是如同死人一般。
　　“他们虽然不是死人，但是已经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这是真正的行尸走肉。”日渥布吉小声说。
　　石营长和崔警卫的眼睛这时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日渥布吉嘴里说出的话是真的。
　　这时，只见那个道士模样的老头用一个粗瓷大碗从地上的一个木桶里舀了一碗清水，然后用拂尘蘸着朝那十几个人的脸上洒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咒语似的句子。
　　“这个牛鼻子道士嘴里念的是什么？”石营长朝日渥布吉问。
　　“摄魂咒。”日渥布吉说。
　　“还真有这种妖术？”
　　“我也是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今天还是头一回看见。原先只听说印度那边有这种巫术。没想到，这种巫术还在这儿现世了。”日渥布吉说。
　　道士模样的老头朝那十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洒了清水，然后又在那碗清水上面用右手的食指比画了一阵子，微闭着眼睛，嘴里继续念念有词，然后喝了一大口碗里的清水，腮帮子鼓得就像蛤蟆胀起来的肚子一般，紧接着，只听见“噗”的一声，从道士的嘴里喷出一股水雾，在那伙人面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随后，道士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铜铃，摇动了一下，领头径自朝前面走去。铜铃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那伙人就像中了邪一般，手里提着干活的家什，跟在道士的后面亦步亦趋地走了。走路的动作僵硬呆板。
　　“这是什么妖术？这么厉害！”石营长大为惊讶地说。
　　日渥布吉说：“这还真是妖术，比赶尸术更邪更恶。那十几个人如果不想办法尽早救出来的话，再被他们用上一两天，估计也就成真正的死人了。”
　　“啊！你是说这十几个人还是活生生的活人？”
　　“当然是活人。哪来那么多清一色的死人，而且各个都是壮劳力！”
　　日渥布吉和石营长在巴茅丛后面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得想办法把这伙人一网打尽啊！”石营长忧心忡忡地说。
　　日渥布吉说：“现在，就凭我们几个人，根本做不了这个事情。要是冒冒失失地惊动了他们，事情不光办不成，说不定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说话间，一直守在盗洞口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人说道：“今天就暂时弄到这儿，得商量个妥当的办法才能动了。”
　　说话的是提着马灯到洞里去过的那个人。
　　另外一个人说：“当真遇到棘手的事了？”
　　“也不是很棘手，但是不能冒冒失失地弄。要不然功亏一篑就划不来了。走吧。”说着提着马灯就走。
　　“叫他们过来帮你把洞口掩上，明天再弄。”最后临走的那人朝刚才提着马灯守在洞口照明的小伙子吩咐道。吩咐完后，也跟着提马灯走在前面的那人消失在了斑竹林里。
　　盗洞的周围顿时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接到吩咐的那个小伙子轻声朝前面黑黝黝的空气里喊道：“贵贵娃、秤砣……”
　　他是在招呼已经被日渥布吉绑了的那两个人。
　　石营长和崔警卫又很默契地从巴茅丛中现身出来，朝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没想到他唤的两个人会眨眼间就出现在眼前，说：“你们咋就像鬼影子一样，一下子就……”
　　话还没有说完，崔警卫已经上去一个漂亮的擒拿锁喉，将那人制伏了。
　　日渥布吉这时也走出去。石营长朝日渥布吉说：“得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
　　日渥布吉表示赞同。
　　于是石营长吩咐崔警卫在洞口把风，他和日渥布吉下到了洞里。
　　崔警卫把制住的那个家伙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拖到了那丛巴茅里藏起来。
　　守在洞口的崔警卫坐在地上，四周的黑暗似乎越来越深沉，而且好像还起了丝丝缕缕的湿漉漉的雾气。崔警卫朝着空气中嗅了嗅，的确是起雾了。
　　大冬天起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还是在晚上。但是，这雾好像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刚才在那盏马灯的映照下，似乎根本没有起一丝雾，而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大雾却突然悄无声息地汇聚了过来。
　　崔警卫感到这雾来得有些突兀，暗觉蹊跷。于是他掏出腰间的手电，朝周围照射了一下。果然是一场浓雾莫名其妙将他包裹住了。手电的光只能射出一米来远的距离，明晃晃的白色光柱里雾气弥漫……
　　崔警卫对这弥漫起的雾气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关掉了手电。
　　突然，崔警卫感觉有一只冰凉如水的手抓住了他拿着手电筒的手……


　　第四十五章 荒坟惊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崔警卫浑身激灵了一下。他条件反射似的用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了那只冷冰冰的手。然而那只手的劲力很大，崔警卫急欲将那只手拿掉，那只手却像钢箍一样箍在了他的手腕上。
　　崔警卫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弹起，一条黑影随之被他从两胯间带了出来。
　　崔警卫刚要使出短手擒拿将那人制住，但是那人的动作居然比他的动作还要敏捷。在崔警卫还没有做出动作的时候，那人已经从崔警卫的背后上手，另一只冷冰冰的手锁在了崔警卫的喉咙上。
　　崔警卫大吃一惊。刚开始的时候他虽然被惊吓了一下，由于自己艺高人胆大，所以并没有出现过度紧张的情绪。不过现在和这人刚一交手，崔警卫却再也不敢大意，因为这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行家里手！
　　崔警卫丝毫不敢懈怠，也以极快的反应抬手去扣那人的脉门，同时借力起身，顺着那人的来势就是一个腾空的后空翻，在电光石火之间，崔警卫便已经从那人的控制中解脱了出来，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惊人速度翻到了那人的身后，重新控制了主动权。
　　那人发出一声惊呼，声音诡异之极。
　　崔警卫如此快捷的反应速度似乎也出乎那人的意料，在他刚欲回身再度反击的时候，崔警卫已经开始从背后发招，健壮有力的胳膊牢牢地箍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的脖子处好像毛茸茸的。崔警卫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但是，危急之时已经容不得他做出更多更仔细的考虑。按崔警卫的臂力，只要一被他箍住脖子，对方便极难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唯一的结果便是束手就擒。
　　然而，那人被崔警卫箍抱着的脖子和脑袋此时就像会收缩似的，在崔警卫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发力将那人的脖子箍抱牢实之时，那人的脖子和脑袋居然从他的臂弯里嗖的一下滑脱了出来。
　　崔警卫在一愣神之间，只感觉有一个东西如同脱兔般从他的裆部蹿了过去。
　　如此怪异的身手崔警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吃惊之余，他毫不犹豫地反手朝后面捞去。
　　崔警卫的反应速度也的确是太快了，他一把居然捞住了一条毛茸茸的后腿。
　　被崔警卫捞住后腿的家伙使劲地蹬着，强烈地要从崔警卫的手里挣脱。崔警卫只觉得那东西挣扎的力量非常刚猛，自己几乎就要被拖倒在地上。
　　崔警卫虽然不明白此刻手间抓住的是一个什么野物，但却再也不肯松手，借势转身就要将那野物控制住。那野物此刻终于发了怒，回过头就往崔警卫的手腕处咬去。
　　崔警卫毕竟有着过硬的实战经验，当他感觉到那东西锋利的牙齿朝他的手腕撕咬过来之时，另一只手掌已经朝那东西的脑袋暴斩而下。
　　就在崔警卫稍微一松懈间，那家伙被他死死抓住的后腿却已经挣脱了出来。崔警卫力斩而下的手掌也斩了一个空。
　　这时，匍匐着身子的崔警卫和一个毛茸茸的兽头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
　　崔警卫此刻脑袋有些蒙了，刚才明明是和一个身手异常敏捷的不速之客交手，现在怎么又会和一只模样狰狞的野兽撞在了一起？
　　虽然乱坟岗里雾气弥漫，能见度几乎为零。但是现在崔警卫和怪物相距得如此之近，他还是隐约看见了怪物的基本轮廓。这是一只体形大小适中的形同兽类的怪物。它和崔警卫面对面地对峙，彼此之间挨得很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崔警卫不愧为钢骨铁魂的战士，面对近在咫尺的震撼恐怖场面，他没有出现半点惧怯和慌乱。他匍匐着身子，异常警惕地死死盯着这个模样狰狞的怪物。
　　也许怪物也领教了崔警卫的厉害，并不敢贸然对他发起进攻，只是“呜呜”地发出愤怒的低吟之声，半张的兽嘴里，白森森的獠牙闪着寒冷的暗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崔警卫。
　　面对如此恐怖的怪物，崔警卫虽然心惊肉跳，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慢慢地紧缩起身子，稳稳地匍匐在地上，用充满杀气的眼神和怪物的眼神对视着，做出随时要和怪物放手一搏的样子。
　　人和怪物就在这雾气弥漫的乱葬岗子里僵持着。四周非常安静，只有怪物恐怖的低吼声不断地从它的胸腔里传来。
　　僵持了大约有一刻钟，怪物终于慢慢向后退却了。也许它把崔警卫看成了更加可怕的怪物。
　　当怪物彻底消失在迷迷茫茫的雾气中的时候，崔警卫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此时的他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喘了一口气，他慢吞吞地从趴着的地上站起来。当回过身的时候，浑身不由得又是一震！
　　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居然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纤巧的人影！
　　人影站在崔警卫的面前没有动，显得很安静。
　　崔警卫凭直觉判断这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难道这个乱葬岗子里真的有传说中的女鬼？崔警卫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崔警卫从来就是一个不信邪更不信鬼的人，所以他朝那个人影凑了过去。
　　“你是谁？”他朝那个人影问道。
　　当已经非常凑近那个人影的时候，他才渐渐看清，面前站着的果然是一个面容极其清秀的女孩。女孩正用几分猜忌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半点慌乱。
　　崔警卫心里暗觉惊奇。在如此大雾弥漫的荒郊野外，这个女孩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儿，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女孩并没有回答崔警卫的话，而是朝他做了一个不要做声的手势。
　　崔警卫越加觉得奇怪，这时，他感觉到身后隐隐约约又传来刚才那头怪物的低吼声。女孩的眼神也变得惊惶不安地朝他的身后看。


　　第四十六章 漂亮的异类生物
　　崔警卫警觉地回过身，只见雾气里，有四只同样的怪兽慢慢地现身出来，半张着獠牙森森的嘴朝崔警卫逼近。
　　崔警卫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直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朝背上捞去，而此刻他的背上却空空如也。他背着的枪不见了。
　　崔警卫慢慢向女孩那边退却，尽量挡在女孩的前面。出于本能，他首先想到的是保护住站在身后的女孩。
　　而四只怪物朝他和女孩越逼越近！
　　崔警卫边护住女孩向后退却，边仔细打量着这四只怪物。这四只怪物长得既不像豹也不像狼，更不可能像老虎。最醒目的便是它们那绿莹莹的眼睛和闪着阴森森寒光的尖利细长的獠牙。
　　这样的怪物更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突然，崔警卫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细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扭过头，发现女孩正用温顺的眼神看着他。
　　崔警卫的心里此刻陡然间增添了一股勇气。
　　然而面临如此危急的时刻，仅凭勇气是远远不够的。
　　女孩将一件硬邦邦的家什交到了崔警卫的另一只手里。
　　崔警卫凭感觉知道那是一把手电。是他刚才和怪物搏斗时扔掉的手电。
　　面对这样的场景，一把手电能够顶什么用呢？无非就是把面前的四只怪物照得更加清楚，徒增恐惧的心理压力！崔警卫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崔警卫已经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态，他毫不犹豫地按动了手电的按钮。一束明晃晃的白光从崔警卫的手中射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白光让四只怪物猛然一惊，它们似乎非常惧怕被这束白光照射到。正中的那只怪物正好被手电的白光照了个正着，它就像被白光刺中了一般，发出“嗷”的一声怪叫，忽地跳入灌木丛里，崔警卫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它的真实模样，它便已经销声匿迹了。
　　另外的三只怪物也非常惧怕手电的光芒，见同伴飞身逃窜，也纷纷躲避着崔警卫手里的光柱，恐惧地往灌木丛里退却。
　　崔警卫没想到这只手电的威力居然会如此之大，顿时信心大增，舞动着手电，朝怪物躲避的灌木丛起身而去。
　　几只怪物果然是极度惧怕被手电的光柱射中，嗷嗷地怪叫着，惊慌失措地蹿入斑竹林里落荒而逃。
　　因为雾气太重的缘故，崔警卫也不敢贸然去追，就停了下来。
　　四只怪物被驱赶跑了后，崔警卫也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才想起应该谢谢递给他手电的那个陌生女子。他回身看那女子的时候，女孩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女孩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她笑得非常温暖迷人，那双笑得如同弯月一样的眼睛更是闪烁迷离，两颗眸子宛若浩瀚的夜空里晶莹剔透的星子。
　　崔警卫并不是轻浮孟浪的花花公子，面对这般美好的女孩，他依旧能够保持住沉稳的心态和谦谦君子的风度。
　　他对面前的女孩说：“谢谢姑娘，刚才真的好悬！”
　　女孩笑着说：“不用谢的，我是出来找我的阿宝，碰巧遇上的。”
　　女孩的声音清脆婉转，听了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大自然的空灵幻觉。
　　崔警卫不解地说：“阿宝？是人吗？”
　　女孩扑哧一笑道：“阿宝是我的一条狗狗，很乖的。不知它跑到哪儿去了。”
　　在雾气弥漫的荒郊野岭，一个妙龄女子孤身一人出来找一只小狗，这怎么说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崔警卫不解地说：“就你一个人深更半夜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找你的一条小狗？”
　　女孩朝崔警卫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依旧笑吟吟地道：“是啊！你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崔警卫很坦诚地冲女子点了一下头。
　　女孩说道：“也许你觉得这儿危机四伏非常可怕。可是对于熟悉它的人来讲，这儿其实是很好玩的。”
　　女孩的话让崔警卫又惊又奇。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居然说很好玩？莫非她真的是什么异类？
　　崔警卫笑了一下，用试探性的口吻说道：“姑娘的话我还是没有听明白。”
　　女孩有些天真地说：“你当然不会明白。你不知道，我最亲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睡在这儿。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带着我的阿宝到这儿来陪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以我对这儿很熟悉。”
　　“那刚才的四只怪物你也熟悉？”
　　女孩有些懵懂地朝崔警卫摇了摇头。
　　“那你不怕被它们吃喽？”
　　女孩傻乎乎地望着崔警卫说：“它们不敢吃我！”
　　崔警卫有点理解不了面前的这个女孩了。
　　“它们怎么就不敢吃你呢？”
　　女孩固执地说：“它们就是不敢吃我。”
　　面对说话如此单纯天真的女孩，崔警卫只有无可奈何地笑的份儿了。
　　女孩又说：“今晚的雾好大哦，我都在这里转了两个小时了。你陪我一起找我的阿宝好吗？”
　　崔警卫觉得这个女孩真的是很天真很单纯很可爱，当然更怕她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出意外，所以就说：“好吧！我帮你找阿宝吧。”
　　女孩笑得愈加灿烂迷人。她高兴地伸出手要崔警卫拉着她。崔警卫笑笑，伸手拉住了女子的手！
　　“我的阿宝很淘气的，稍不留神它就会跑到这儿来陪它的伙伴玩。”
　　“这儿会有它的伙伴吗？”
　　“有，很多呢！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的小猫小狗，它们很可怜，都无家可归。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小猫小狗都聚集在了这儿。我的阿宝很喜欢到这儿来陪它们玩。”
　　“原来是这样。那刚才的那四只怪物也是和小猫小狗们一起流浪到这儿来的吗？”
　　“才不是呢？刚才的这四只怪物是专门吃这些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的。我听我的爷爷曾经讲过，说这儿有食腐兽，可能说的就是它们。”
　　“可能吧。但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遇见它们呢？”
　　女孩笑笑，说：“我不怕。它们真的不敢欺负我。”
　　“为什么？”崔警卫不解地问道。
　　“我有护身符啊！”
　　“真的吗？”崔警卫有些不信地说。
　　女孩调皮地笑道：“骗你的。反正它们就是不敢欺负我。”
　　崔警卫对女孩说出的这些既天真又不着边际的话感到无可奈何。
　　在这样的境遇下遇见这样的女孩，崔警卫暗自觉得这实在应该算是一段不折不扣的奇遇。
　　被女孩拉着不知不觉地走出了一段路，雾气似乎更加浓厚，可以感觉到有丝丝的冷气扑着面部的肌肤。
　　崔警卫浑身泛冷，只有握住女孩的那双手非常细滑温暖。
　　女孩问道：“你有点冷吗？”
　　崔警卫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有点。”
　　“你穿军装的样子很精神。”女孩说。
　　崔警卫有些腼腆地笑笑。
　　这时，从浓雾深处传来几声小狗的吠叫声。
　　女孩高兴地说道：“是阿宝的声音。它也在找我。”
　　女孩说着又拉起崔警卫的手，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快步跑去。
　　浓雾中的犬吠声显得孤独和凄凉。
　　女孩拉着崔警卫边顺着声音寻找着小狗的踪迹边说：“阿宝别怕，我来了。”
　　那条小狗好像听得懂女子的话，停止了吠叫，发出低低的撒娇似的呜咽声。
　　女孩和崔警卫顺着声音绕过几个坟头，终于在一个墓碑下找到了一条毛色纯白的西施犬。西施犬孤零零地站在墓碑下，朝女孩激动地摇着尾巴，毛茸茸的身上沾着湿淋淋的露水。
　　女孩蹲下身，疼爱地说：“阿宝，你跑到哪儿去了？害得我找了你好久。”边说边要去抱阿宝。
　　阿宝却突然扭转身，朝前面跑去。
　　女孩急忙说：“阿宝，你要去哪儿？”
　　阿宝回头朝女子和崔警卫汪汪地吠叫两声，又朝前面蹿去。
　　女子怕阿宝再度丢失，拉着崔警卫跟着阿宝就跑。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况，几次都差点被杂乱的荆棘绊倒。
　　当他们跟着阿宝七弯八拐地绕过无数个坟头以后，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崔警卫和女子大吃一惊。
　　只见眼前几十米见方的蒿草丛生的空地上，突然间没有了一丝雾气，无数双绿莹莹的小动物的眼睛隐藏在草丛里。这些小动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动着可怜恐惧的光芒。而几十只食腐兽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草丛里的小动物们包抄合围过来。
　　一个充满杀戮的包围圈正在慢慢地形成。


　　第四十七章 生死搏斗
　　崔警卫和女子的闯入让这些狰狞贪婪的食腐兽陡然一惊。其中一只体形异常庞大威猛的食腐兽突然间回过头，凶相毕露地看着崔警卫和女子。张开的血盆大嘴里血腥的唾液不住地往下滴落。整个空间里被血腥恐怖的气息塞了个满。
　　它显然是这群食腐兽的首领。崔警卫和女子的突然闯入激怒了它的兽性，它发出沉闷的低吼声，朝崔警卫和女子慢慢逼了过来。它的身后，跟着十几头同样凶相毕露的食腐兽。
　　面对这样的情形，崔警卫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朝女子说道：“这儿怎么会聚集了这么多的怪物？”
　　女子也变得惊惶不安，说：“我也不知道。或许它们为这场晚宴已经预谋很久了？”
　　崔警卫惊讶地望着女子，说道：“什么？它们预谋了很久？”
　　女子点头说：“是的。它们一直以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为食。”
　　崔警卫已经无暇听女子说话，他现在尽量地用身体护住女子，目光炯炯地和那头凶恶的食腐兽对视着。
　　女子焦急地说：“快用手电照它！”
　　崔警卫大声说：“太多了，不管用。”
　　阿宝此刻蹿到崔警卫和女子的前面，朝着那头领头的食腐兽疯狂地吠叫。
　　那头食腐兽根本就没有把阿宝放在眼里，凶相毕露地继续向着崔警卫和女子逼近。
　　情势已经万分危急！
　　更加糟糕的是从他们的身后又传来食腐兽的低吼声，崔警卫扭过头，只见另外四只食腐兽从后面朝他们虎视眈眈地威逼过来。这四只食腐兽正是刚才被崔警卫用手电驱赶的那四只，此刻，它们的眼中透露出仇恨狰狞的光芒。
　　崔警卫和女子的退路被断了！
　　女子害怕起来，她紧紧地抓住崔警卫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我们怎么办？”
　　崔警卫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阿宝对越逼越近的那头庞大的食腐兽毫不畏惧，对着它吠叫得更加疯狂。
　　庞大的食腐兽对阿宝的吠叫充耳不闻，只是发出低沉的吼声朝小阿宝步步逼近。
　　女子焦急地对崔警卫喊道：“快用手电照它！”
　　崔警卫下意识地按动了手电的开关，一束白光照射在了那只食腐兽的面门上。
　　当崔警卫和女子看清楚食腐兽的模样后，都不由得被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食腐兽的面孔长得已经接近于人的面孔，浓黑的眉毛、突起的鼻梁、扁长的脸颊。只是脸上长着浓密的毛发。
　　这非人非兽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崔警卫边极力用身体护住女子边朝女子问道：“你见过这种怪物吗？”
　　女子恐惧地摇着头，颤抖着声音说：“没，没见过！”
　　庞大的食腐兽对崔警卫手电的光芒居然毫不躲避，迎着他的手电光继续朝他们逼近。阿宝虽然身体娇小，此刻它的表现却出奇勇敢，左右跳动着朝越逼越近的食腐兽吠叫。
　　在阿宝的带动下，草丛间的小猫小狗此时也一起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
　　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变得无比嘈杂！
　　食腐兽丝毫没有被这些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小动物发出的叫声分散注意力，继续一步一步地朝着崔警卫和女子这边逼近。从它们嘴里淌出的唾液弥散着阵阵血腥的恶臭，充斥了整个空间。
　　难道食腐兽是一种会思维的怪物？
　　阿宝继续向着食腐兽吠叫，并且站在食腐兽跟前不再退缩。
　　女子刚要叫声阿宝过来，这时，只见食腐兽对着阿宝挥出了前爪。阿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娇小的身体便飞了出去。
　　女子哭喊了一声：“阿宝！”便要朝阿宝飞出去的地方扑去。崔警卫一把抓住她，大声喊道：“别去！”
　　女子定住了身形。
　　庞大的食腐兽这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一场血腥的围猎行动就要开始了。
　　因为有皎洁的月光，崔警卫这次将食腐兽看得非常真切清晰。这毛茸茸的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此时显得无比的血腥恐怖。
　　整个乱葬岗子瞬间被恐怖的气息笼罩住了。
　　女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恐惧至极的神情。崔警卫立刻挡在女子的面前，大声说道：“别怕！闭上眼睛跟着我跑。”
　　说罢崔警卫一把拉过女子的手就往坟头的一侧跑去。
　　失去反应能力的女子被崔警卫拉着，身不由己地机械奔跑着。脚下杂乱的蒿草几次差点把她绊倒。幸好崔警卫体魄强健劲力奇大，硬生生地把将要被绊倒的女子连扯带拽地拉了起来。
　　而躲在蒿草丛中的食腐兽此时从草间蹦了出来，从两边向着崔警卫选择的退路包抄过来。
　　崔警卫拉着女子在黑暗中绕着一头头食腐兽奔跑。突然，旁边的一道黑影飞扑而下，阴森森的利爪带着罡风朝崔警卫的肩头划了下来。
　　崔警卫凭着本能的反应，一把抱过女子就地一个急滚，食腐兽森森的利爪贴着崔警卫的后背一划而过。
　　崔警卫不敢稍作停留，从地上翻身站起，想拉起女子又跑。然而此时的女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和劲力，崔警卫就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般举步维艰。
　　就在这一踌躇间，食腐兽的包围圈已经形成。只见从各个角落里，目光贪婪、獠牙森森的食腐兽们逐渐现身出来。
　　崔警卫和女子的退路被彻底断了！
　　食腐兽们看见崔警卫和女子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放慢了驱赶的节奏，各个举着锋利的前爪慢慢朝着两人逼近。
　　女子此时已经完全被吓蒙了。
　　崔警卫毕竟是有着过硬功夫和过硬的心理素质的人，越是情形危急他表现得越是冷静。他手无寸铁地躬身和正面而来的食腐兽对视着，同时又伸手把女子拉起来靠在背上。
　　十几只食腐兽从四面八方继续朝崔警卫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可以清晰地闻见从食腐兽嘴里发出的股股血腥恶臭的气息。
　　崔警卫用敏锐的眼睛继续观察着此时的处境。


　　第四十八章 绝处逢生
　　幸好斑竹林里的雾气小了许多，借着极其微弱的暗光，崔警卫对自己所处的地理环境作出了准确的定位和判断。
　　现在，他唯一可以突破包围圈的地方是在右侧十几米开外的荆棘丛。只要钻入了那片茂密的荆棘丛，他就寻找到了最好的保护屏障。
　　那片茂密的荆棘丛虽然看起来是近在咫尺，但是对于现在的崔警卫来讲却似乎远在天涯。
　　如果是崔警卫单身一人，他完全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食腐兽的包围，几步抢入那片荆棘丛里。但是要命的是他的后背上拽着一个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女子。
　　出于铁血男儿的本能和习惯，崔警卫是绝对不可能将女子丢下不管的。下意识里，他已经将自己的命和女子的命联系在了一起。
　　而那头身形巨大健硕的食腐兽又从后面赶了上来，崔警卫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它战栗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女子从短暂的恐惧中有些缓过劲儿来，她哆嗦着在崔警卫的背后问道：“我们怎么办？”
　　崔警卫边警惕地注视着逐渐靠近的食腐兽，边小声问道：“你还能跑吗？”
　　女子在后面牙齿打战地点头应道：“能——能！”
　　在极度的恐惧中恢复了神智的女子让崔警卫稍许感到了一点安慰。因为这样他至少可以腾出手脚来和这些食腐兽来个鱼死网破的拼杀。
　　于是崔警卫小声对背后的女子说道：“你看见右侧的那片荆棘丛了吗？”
　　女子频频地点头。
　　“一会儿我向右侧的那只怪物扑去的时候，你要紧跟在我的身后，寻找机会钻进那片荆棘丛里。躲进荆棘丛，你就安全一半了。”
　　女子小声应道：“知道了。”
　　崔警卫小声说道：“我数一二三。”
　　当崔警卫数到三的时候，突然向着右侧的那只食腐兽猛扑而上，女子紧跟其后。右侧的食腐兽和别的食腐兽一样，正在寻找着袭击两人的最佳机会，完全没有料到崔警卫会突然向着它发难。一愣神的工夫，崔警卫矫健的身影已经到了它的面前，并挥拳朝着食腐兽的面门闪电般地打出了一记直拳。
　　食腐兽本能地伸出前爪进行格挡。崔警卫不敢和食腐兽粗壮的前臂接触，手腕一翻，身体极其灵活地一个旋子绕到了食腐兽的背后，再度挥拳朝食腐兽的后背挥去。
　　崔警卫挥出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擂在了食腐兽的后背上。崔警卫的铁拳足足有碎石断碑的威力，食腐兽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锋利的爪子反手朝崔警卫挥了过来。
　　崔警卫一个闪身，顺势又朝着食腐兽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上一脚。身受重创的食腐兽发出一声更加惊心动魄的号叫，踉踉跄跄地朝着前面跌撞出去。
　　崔警卫的神勇令其他的食腐兽大吃一惊。但是这些噬血成性的怪物并没有被崔警卫的神勇气势吓退，而是一起怪叫着朝崔警卫围攻上来。
　　而那个女子已经在崔警卫撕开的一个空当里闪身而过，朝那片荆棘丛飞跑而去。
　　没有了女子的牵绊，崔警卫终于可以和这些獠牙森森、半人半兽的怪物们放手一搏了。
　　这些食腐兽看似恐怖血腥，但是它们的动作远没有崔警卫的灵活。几只食腐兽轮流地扑击着崔警卫，都被崔警卫巧妙地躲过了，甚至有两只食腐兽从两边同时扑向崔警卫的时候撞在了一起，“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那只受到重创的食腐兽神智似乎已经开始昏迷，它后背的脊梁似乎已经被崔警卫的那记重拳硬生生地打断了。疼痛和愤怒促使着它要和崔警卫拼命，显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一次又一次地踉跄着身体朝着崔警卫扑击。锋利的爪子几次就差点划到崔警卫的面门。
　　也许这些食腐兽一直面对的都是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所以它们对所有的猎物都摆出一副气势汹汹、居高临下的姿态，有种心理上的优越感。然而当它们面对崔警卫这样的猎物的时候，一时半会儿居然找不到扑食的办法了。
　　面对如此强悍的猎物，食腐兽们被彻底激怒了……
　　这些食腐兽一起发出了恐怖的吼声。随着吼声响起，从不远处的斑竹林里传来食腐兽回应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有杂沓沉闷的奔跑声从四面汇聚过来。
　　崔警卫定睛朝四下里一看，顿时有种意志涣散的感觉。只见又有三四十只食腐兽朝着这边四下里合围而来。
　　头脑冷静的崔警卫马上意识到此时是突出重围的唯一时机，一旦被食腐兽彻底地形成合围之势，他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从这重重包围中脱身出来。
　　荆棘丛的那个方位依旧是食腐兽包围圈的最薄弱环节。那个方位只站了两只食腐兽。那是唯一的突围方向。
　　崔警卫抓住仅有的脱身机会朝着那两只食腐兽疯狂地扑了过去。
　　食腐兽见崔警卫来势凶猛，居然往一旁躲闪。崔警卫顺势闪身而过。两头食腐兽这才反应过来崔警卫的真实意图，回身欲追，崔警卫已经快如闪电般地蹿进了荆棘丛里，庞大的食腐兽群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到了荆棘丛的边沿。
　　在荆棘丛的边沿，这些邪恶的怪物终于止步了，它们纷纷低着头用绿莹莹的眼睛往荆棘丛里窥视。
　　崔警卫侥幸从食腐兽的包围圈里突围出来，感觉胸口怦怦地跳得厉害。
　　这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里没有透入半点星月之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崔警卫只有匍匐着前进，荆棘划破他的衣裤刺入他的肌肉火辣辣地疼。
　　荆棘丛外的食腐兽们这时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崔警卫在荆棘丛里匍匐着前进。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离这些邪恶的怪物越远便越安全。
　　突然，崔警卫听见了不远处有一只小狗的吠叫声，他的心里一阵惊喜，朝着小狗吠叫的方向匍匐过去。
　　当快要接近小狗发出吠叫声的地点时，他感觉这条狗的吠叫声里有几分异样。
　　警觉的崔警卫停止了前进，尽管他不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看见任何事物。可是他从小狗的低吠声里已经感觉到了前面有异样情况的发生。
　　这时，崔警卫听见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阵野兽发出的咆哮般的低吼。
　　崔警卫听见咆哮声，头皮立刻就发麻了。
　　这可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第四十九章 荒野幽魂
　　这时，一个阴惨惨的声音终于在不远的对面传了过来：“黑姬！不要造次！”
　　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听见老妇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崔警卫更加惊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怎么会有老妇人呵斥猛兽的声音？
　　难道这一片荒芜的荆棘丛里果然住着那种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不可冒犯的神灵？
　　崔警卫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顺着野兽发出低低咆哮声的方位看去，他终于看见了黑暗中闪烁着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这神秘的眼睛让崔警卫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食腐兽。
　　崔警卫越加不敢动弹，他开始自欺欺人地以为把自己隐藏在了这漆黑的荆棘丛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似的。
　　其实他的一举一动被一个老妇人看得一清二楚。老妇人的旁边，蹲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豹！
　　老妇人神情忧郁地看着匍匐在荆棘丛里的崔警卫，不露声色。
　　她的背后，是一座已经倾斜坍塌的石碑，一条小狗被放在石碑的顶上不住地吠叫着。而在石碑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那个被崔警卫救下的神秘女子。
　　黑暗中，老妇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崔警卫，而崔警卫却不能看见老妇人。
　　崔警卫在黑暗中仔细地辨别着不远处究竟有什么古怪。他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是该进还是退。
　　就在崔警卫犹豫不决的时候，从荆棘丛的外面传来了一个苍老沉浑的声音：“御风婆婆！你就不要站在黑暗之中难为他了吧！虽然他误入了你的领地，但是他也是无心冒犯，你还是放了他吧！”
　　黑暗中的老妇人听见荆棘丛外的声音，脸上露出阴郁的冷笑。她和女子以及那头黑豹的身影就像一团雾气似的神秘地消失在了墓碑后。
　　这时那条小狗从墓碑上跳了下来，朝着崔警卫匍匐着的地方飞跑过来。
　　崔警卫觉得奇怪，他眼睁睁地看着黑豹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中消失了，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睛，定神再加仔细辨认，黑暗中的眼睛真的消失得没有了踪迹。
　　崔警卫疑心自己是因为紧张过度出现了幻觉。他继续匍匐在原地，凝神谛听着周遭事物的声音。
　　此时四周除了漫无边际的沉沉黑暗便是令人窒息的寂静。荆棘丛外面的食腐兽好像也不知什么时候隐身不见了。
　　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情简直是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
　　崔警卫的肩头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伸手摸了摸，黏糊糊的，肩膀的皮肉一定是破了，而崔警卫却已来不及顾及疼痛。
　　刚才荆棘丛外响起的声音又是谁的呢？
　　他的脑子愈加迷糊起来。
　　猛然间，崔警卫想起了那个女子。现在那个女子又在哪儿呢？
　　崔警卫慌张地四下张望，沉沉的黑暗中他什么也不能看见。他又不敢喊，因为这死气沉沉的荆棘丛里依旧危机四伏。
　　现在可以确定危险的确已经解除了。
　　一直匍匐在荆棘丛中的崔警卫这时才感觉腰酸背疼得很难受。他打算出去与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会合。
　　出了荆棘丛，崔警卫才发现脸上和手上被带刺的荆棘划出了许多小口子。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后，这些小口子开始火辣辣地泛起疼来。他又摸了摸肩头，肩头上黏稠稠的，显然流了不少的血。
　　浓浓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一轮皎洁的满月居然出现在了浩瀚无垠的天空。
　　那个神秘的女子，以及那些恐怖的食腐兽，在崔警卫此时的心中都有种恍若一梦的感觉。
　　月色真的很好，在如此美好静谧的月色里，谁也不会相信刚才会发生惊心动魄的一幕。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吧。
　　想到这儿，崔警卫居然咧开嘴笑了。
　　这时，他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须发皓白的僧人。
　　是静园老和尚。
　　月光下的静园老和尚神情忧郁。
　　这片斑竹林原本是死者灵魂安息的场所。他一直担心有人会去惊扰这一片看似平静的荒芜的地界。因为越是荒芜的地界里越容易酝酿出邪恶和危机。
　　但是现在，这片荒凉的地界终于被人惊扰了。
　　崔警卫认出了静园老和尚，他走过去，朝静园老和尚说道：“老师傅，怎么会是你？”
　　静园老和尚一句话没有说，转身就走。崔警卫愣在原地，感觉这个和尚的行为举止有点怪异神秘。不光是这个和尚怪异神秘，就是刚才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也是那么恍如一梦般地令人难以置信。
　　突然，崔警卫仿佛听见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阵女人凄凄切切的抽泣声和窃窃私语般的念叨声。
　　崔警卫暗觉奇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看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一个黑漆漆的坟头后燃起摇曳不定的火光。火光显得极其诡异。
　　崔警卫放弃了要去追赶上静园老和尚的意图，他躬下身，朝发出火光的那处坟头摸了过去。
　　崔警卫没有直接接近那团诡异的火光，而是从旁边的几丛荆棘林绕到了那座坟头的背后。
　　越是靠近那团诡异的火光，崔警卫心里就越是发毛，浑身也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在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怎么会有一个妇人在荒郊野外低低抽泣，真是活见鬼了。
　　崔警卫出于本能地从地上捡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块捏在手里。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了那座坟头的背后，然后慢慢直起身，果然看见一个披着头巾的妇人在坟前的墓碑旁烧着一堆纸钱。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抽泣着的妇人泪光涟涟，满脸悲戚的神情。
　　这个妇人为什么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这儿来为坟墓中的人烧纸？
　　妇人的行迹是如此可疑，崔警卫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突然，崔警卫的心里陡然一惊，火光映照下的这个妇人和那个神秘的女子无论从容貌和神情上来看都非常相似。
　　难道……
　　一种古怪的猜测在崔警卫的心中油然而生。
　　崔警卫没有现身出去惊扰这个妇人，他站在坟头后面观察着妇人的一举一动。
　　妇人边往火堆里投着纸钱，边喃喃自语地对着坟墓里的魂灵说着话：
　　“逸秋，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刚从外地赶回来陪你。往年都是妈妈托三娘到坟头给你过生的，现在妈妈回来了，也不走了，以后每年妈妈就来亲自给你过生日了。妈妈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你就委屈一下吧。下回妈妈一定给你补上。妈妈原本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妈妈也没有想到会害了你啊！你原谅妈妈好吗？”
　　妇人说着愈加伤心地哭泣起来。
　　崔警卫这时似乎有点明白了，坟里躺着的人应该就是妇人的女儿了。而这个妇人和那个女子的容貌又是如此相似，难道那个女子会是妇人的女儿？如果是，那么坟墓中躺着的女子又是谁呢？如果坟墓中真的躺的就是妇人的女儿，那么那个和他有过神秘照面的女子又是谁呢？
　　难道那个女子真是在这乱葬岗子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想到此处，崔警卫后脊梁上不由得冒起了一股冷飕飕的凉意。
　　正烧着纸钱的妇人还是感觉出了崔警卫的存在，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坟头的崔警卫。摇曳的火光里，看不清妇人究竟是惊慌还是紧张，她站起了身。
　　崔警卫连忙从坟后走了上去，对着妇人说道：“大姐别怕，我是到这儿找人的。”
　　妇人对崔警卫显得很排斥，她往后退了半步，警觉地问：“找谁？”
　　崔警卫不习惯撒谎，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借着火光，他看见立着的一块矮小的墓碑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相框，相框里有一张已经有点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张妙龄女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正是刚才遇见的那个女子！
　　崔警卫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定了定神再看，照片上的女子正露出神秘熟悉的笑容看着他。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
　　崔警卫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不光是诧异而且是彻底糨糊了。
　　“是你的女儿？”他问。
　　妇人没有回答崔警卫的话，眼睛里充满了对崔警卫防范和猜忌的神情。
　　“你是谁？”少妇终于向崔警卫问道。
　　崔警卫顺嘴说：“我是你女儿的朋友。”
　　妇人盯着崔警卫说：“我女儿的朋友？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崔警卫定了一下神，说：“是啊！我也没有见过你。”
　　“你来干什么？”
　　崔警卫脑子突然变得好使起来，说：“我也是来看她的。在这儿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看见这儿有火光，就走过来了。”
　　崔警卫的谎话没有使少妇紧张的神情得到片刻松懈，她依旧警觉地问：“你真是我女儿的朋友？”
　　“是！”
　　妇人突然说道：“你们这些骗子。我的女儿就是被你们这些骗子害死的！”妇人说着眼里露出仇恨的光芒。
　　妇人的话出乎崔警卫的意外，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妇人的话了。
　　这时，乱葬岗子里刮过一股怪异的冷风，随着冷风刮过，此起彼伏的诡异叫声从各个不确定的方位传了过来，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是野狗的叫声。
　　妇人听见这些恐怖的叫声，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崔警卫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些声音就像从地底下传来般，显得非常沉闷。
　　难道那些食腐兽又要从某个地方出来了？
　　想到这儿，崔警卫变得紧张起来。他有些焦急地朝妇人说道：“大姐，这儿不能久留，你赶快跟我走吧！”
　　妇人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叫声弄得有点惊惶不定起来，在慌不择路的境地里，她对崔警卫产生了一丝信任。她说道：“是什么声音？”
　　崔警卫有些焦急地说：“不知道！反正这声音很古怪，我们赶快走吧。再不走也许就来不及了。”
　　说着崔警卫上去就要拉着妇人走。妇人突然往后急退几步，说道：“你别碰我！”
　　她对崔警卫依旧充满了戒备！
　　在如此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换作谁也会对突然而至的崔警卫保持戒备的。
　　而那种可怕的诡异叫声越来越近了，崔警卫焦急地朝妇人说道：“好，我不拉你。你赶快跟我走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而那个妇人却没有动。
　　月影憧憧间，崔警卫清清楚楚地看见不远的几个坟头的蒿草丛里若隐若现地露出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那不是食腐兽是什么？
　　崔警卫转过头朝妇人大喊道：“大姐，快跟我走！”
　　然而，那个妇人此时已经眼神发直、呆若木鸡地看着前面不远的地方。崔警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每根头发似乎都要直立起来。
　　只见一只体格雄健的食腐兽已经迈过一个坟头，朝着妇人虎视眈眈地逼了过来。
　　因为有皎洁的月光，崔警卫这次将食腐兽看得非常真切清晰。这毛茸茸的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此时显得无比血腥恐怖……


　　第五十章 另一层空间的人
　　此时的崔警卫，惊讶和恐惧已经不是他要面对的最大和最直接的障碍，而是经过刚才那一通和食腐兽的生死较量，体力出现了严重透支的迹象。
　　妇人面对血腥的食腐兽却是呆若木鸡，崔警卫急切的喊声她居然充耳不闻，人僵立在原处，浑身战栗。
　　崔警卫强力支撑起精气神，两步跨到了妇人和食腐兽之间，再次大声朝她吼道：“大姐，赶紧走！”
　　崔警卫的吼声如同闷雷一般，在意识已经被恐惧固化成白痴一样的妇人的耳朵边炸响了一下。妇人惊得浑身一哆嗦，打了一个愣神，方才从僵硬的恐惧中醒过神来，“哦”了一声，朝身后的斑竹林里跑。因为腿脚发软，跑动的身影显得有点踉跄。
　　见妇人有了行动能力，崔警卫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和邪恶血腥的食腐兽直接面对面地对峙。
　　也许是崔警卫毫无惧色的目光震撼住了步步紧逼过来的食腐兽，它居然停住了朝前继续跨越的脚步，用冷飕飕的邪恶眼神审视起了眼前的崔警卫，胸腔里挤压出的低吼声沉浑震撼。
　　崔警卫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但是，当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食腐兽时，终于相信这世界上有不干净的邪恶生灵了。
　　崔警卫坚如磐石般地站在原地，面对气势汹汹的食腐兽毫无畏惧，他反而生出了要和面前的食腐兽放手一搏的决心。这种决心表现在他眼神里，那就是坚毅！
　　正是这种坚毅的眼神让食腐兽产生了心理压力，它没有对崔警卫采取贸然的进攻和袭击。
　　这家伙已经有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智慧？
　　这些邪恶的生灵也是会进化的？包括大脑和思维？
　　就在食腐兽和崔警卫形成短暂的僵持之时，隐藏在荆棘丛里最黑暗、最深处的那个神秘的老妇人和那头雄健威武的黑豹又雾一般地出现在了皎洁的月光下，老妇人的身后，站着那个神秘的女子。
　　静园老和尚此时也谜一般地出现在离崔警卫不远的另一侧，他神情忧郁地注视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虽然崔警卫和食腐兽在僵持中，但是凭着他的专业素质，仍旧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了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出现的这几个人影。他没有挪动一下身子，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逼视着面前的食腐兽。面对如此邪恶强悍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退缩。
　　老妇人终于朝身旁的黑豹低声说道：“黑姬，去把这些越界家伙的喉咙撕碎吧！”
　　老妇人的声音就像一阵阴郁的风一般在空气中飘过来。
　　黑豹听了老妇人的话，立刻弓腰耸背，豹尾慢慢地摇动，朝着食腐兽发出了一阵阵可怕的低吼之声。
　　听见黑豹深具震撼力的低吼之声，那几只鬼鬼祟祟的食腐兽开始退缩了，它们就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几座枯坟旁的灌木丛的后边。
　　而和崔警卫僵持在一起的这只食腐兽却处在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之中。但是，它的眼神开始变得胆怯和畏缩了。
　　而就在此时，被老妇人唤作“黑姬”的黑豹已经腾空而起，矫健的身影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在崔警卫的眼前“嗖”的一声划过，直直地朝着食腐兽扑了过去。
　　食腐兽对黑豹的攻击早有防备，在黑豹跃起的一瞬间，食腐兽已经转过身想要溃逃，但是，黑豹跃起时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极其惊人，“轰”的一声，黑豹已经从食腐兽的背后将它一下子扑倒在地。
　　黑豹和食腐兽激烈地扭打、撕咬在一起，直直地朝一丛灌木滚了进去。
　　惨烈的嘶吼声和血腥的气息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一会儿，灌木丛里归于平静，只听见尖利的牙齿撕咬喉管和筋肉的“哧哧”声。听了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四周极其寂静，这是一种危机四伏的寂静，危险并没有解除，崔警卫紧绷着的神经丝毫没有松懈下来。
　　过了一阵子，周围的草丛间和斑竹林的深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神秘光点，这些光点在黑暗中闪闪烁烁，显得非常的胆怯和懦弱。
　　这是那些被食腐兽围猎的小动物的眼睛。
　　一直没有出声的静园老和尚这时朝这些隐藏在黑暗处的小动物们低声说道：“你们这些无所归依的流浪的精灵，你们怎么跑到梦魔的地界里来了？你们以为梦魔就会收留你们成为梦精灵的一员吗？你们太天真了，真正的梦精灵是不会出现在荒坟野岗的。梦魔带给你们的只有血腥的杀戮。你们还是各自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去吧。”
　　隐藏在草丛间的小动物们似乎听懂了静园老和尚的话，纷纷借着蒿草的掩护朝黑暗的深处转移。瞬间工夫，神秘的光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又一阵阴郁清冷的风从空旷的荒野刮了过来，紧裹着黑色披风的老妇人朝静园老和尚走近了几步，用极其苍老阴郁的声音说：“静园，你怎么也学会妖言惑众了？”
　　静园老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御风婆婆是和梦魔一起来的吧？”
　　被唤作“御风”的老妇人冷声说道：“我是出来散散心的。静园，梦魔的空间的确需要一个出口，这也怪不得他会变得如此忧郁疯狂。他的领地已经很憋窄了，梦魔和他的精灵们就将失去最后的生存空间。你真的应该理解梦魔此时此刻的心情。梦魔也不想和处在另一个空间的人类对峙，现实与梦想共存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是现实的咄咄逼人让梦想无路可退。所以梦魔选择了一种极端。他现在是在驯养着一群凶残的食腐兽，而且不惜以这些流浪的猫狗作为食腐兽的充饥之物。他给这些流浪的猫狗一点点可怜的梦想作为诱饵，让它们会聚于此，然后让驯养的食腐兽们尽情地捕杀，这些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梦魔一旦把这些食腐兽驯化成人形，既有人的智慧，又有食腐兽的凶残，人类噩梦才算是真正地开始了。梦魔是在选择一种毁灭性的报复啊！”
　　御风说话的声音冷漠飘忽，就像在空气中游走的冷冷的夜风一般，有种空寂缥缈的感觉。
　　这根本就不像是从一个真实的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崔警卫甚至感觉这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从心里的某个角落感应到的。这种感觉极其诡异神秘，他的心不由得出现莫名其妙的悸动。
　　耳畔又传来静园老和尚的声音：“阿弥陀佛，御风婆婆，你能够给老衲说这些，老衲可以看出你御风婆婆的为人。但是，你们真的不该利用这次的机会进入这个空间里来。这不是一次机会，而是一场灾难、一场浩劫。你如果继续纵容梦魔的魔性，最终的结果恐怕是自己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个空间里的世界已经够乱的了，你们为什么会趁着这个时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老衲也知道，你们的出现完全是因为那天晚上出现的契机，但是梦魔应该住手了，你应该告诉他，这个机会是不属于他的。他不应该变得这么肆无忌惮。虽然老衲也知道他拥有了梦精灵的法杖，但是他却违背了梦精灵的契约。他是会遭到诅咒的，你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吗？”
　　御风冷哼一声，说道：“我说的意思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是想让你给他一个出口，让他回到另一个梦想的家园，他也许就会放弃他的初衷。梦魔手中的法杖已经快要变成魔杖了。”
　　静园老和尚说道：“我不能给他一个这样的出口。况且根本也没有你们所谓的出口。”
　　御风说道：“静园，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僵化和古板。简直就是执迷不悟！不要以为你有普度众生之心就可以将众生渡到佛光普照的彼岸。你是度不了他们的。你就是有三头六臂进行阻挡，那也是螳臂当车。你们修佛之人最讲究的是因果缘由，难道你还看不见因在何方果在何处吗？我感应到的所有能量都是一种恶的聚集，梦魔感应到的和我感应到的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梦魔毫不犹豫地来了。”
　　静园说道：“御风，你和梦魔未免也太自信了。这个空间里还有很多能量你们没有感应到，恶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一种骨子里的诱惑，但是，你们真的会被这种诱惑引入歧途的。”
　　御风冷笑着说道：“好，既然你依旧执迷不悟，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那道石门就要打开了。梦魔等待的就是那道石门开启之时带来的希望。”
　　御风说完，身影伙同那头黑豹雾一般地消失在空气里。
　　荒原里此时只剩下静园老和尚和那个刚才跟在御风身后的女子以及崔警卫。
　　崔警卫脑子里此时嘤嘤嗡嗡回响着的仍旧是御风那种落不到实处的飘忽的声音。他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静立在不远处的静园老和尚。静园老和尚也看着他。
　　崔警卫甚至怀疑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处在一种梦境里。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一脸疑惑的崔警卫，而是朝那个女子走了过去。
　　女子清秀的脸上充满了幽怨悲切的神情。
　　“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静园老和尚朝女子说道。
　　姑娘望着走近的静园老和尚，泪光盈盈地说：“大师，你能帮我把我的母亲带出这片乱葬岗子吗？她现在躲藏在一个阴暗的洞穴里，她很害怕！”
　　静园老和尚温和地说：“我可以帮你，姑娘。”
　　姑娘又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交到静园老和尚的手上，说：“把这个也交给我的母亲，告诉她，每天晚上睡觉时把这块玉佩放在枕头底下，我就会在梦里陪伴她。”
　　静园老和尚接过玉佩，姑娘又说：“叫我母亲以后在我生日的那天不要再到我的坟头祭奠了。我已经是梦的精灵了，我在梦的世界里很快乐。”
　　静园老和尚神情略带几分忧郁地说：“孩子，你真的很快乐吗？”
　　女子点点头。
　　“你在说谎。你的脸上分明充满了悲切的神情。你很忧伤，是吗？孩子。”
　　这时空气中的某个神秘的角落里传来御风的声音：“春醒，你还不走吗？”
　　听见御风的声音，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崔警卫转动着脑袋四下里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但是，御风和那头黑豹的身影没有丝毫踪迹。
　　被唤作“春醒”的姑娘慌忙说道：“婆婆在叫我了。我要走了。”说完一转身，便像水汽似的在空气中蒸发掉了。
　　崔警卫半张着嘴巴，定定地看着静园老和尚，现在的他，意识空间里觉得只有这个静园老和尚似乎才是真实的，就连自己，也是虚无的、缥缈的。
　　静园老和尚手里拿着女子交给她的生肖玉佩，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凝神闭目，用意念搜寻起女子的母亲来。
　　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墓穴里，蜷缩着神智已经迷乱的女子的母亲。静园老和尚出现在洞口的时候，女子的母亲已经出现了短暂的昏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她从墓穴中抱了出来。
　　妇人因为恐惧和惊吓以及一通奔跑，她的神智和意识此刻完全处于模糊迷乱的状态，浑身冰凉，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静园老和尚将她平放在一丛干草上，然后在她的身旁生起了一堆篝火。这堆篝火在这片荒凉的乱葬岗子里摇曳出了一丝温暖的颜色。
　　崔警卫怕周围再出现什么不可思议的怪事，他寸步不离地站在静园老和尚的旁边戒备。
　　有了篝火的慰藉，妇人停止了哆嗦，篝火传递出的温暖让她进入了梦乡。静园老和尚把女子交给他的玉佩放在了妇人的脑袋旁。不一会儿，妇人就发出呼唤女儿的梦呓。妇人进入了和女儿欢聚的梦境中。
　　静园老和尚喃喃说道：“一场好梦是对孤苦灵魂最好的慰藉啊！可是，在梦魔管辖的空间里，好梦太少了！梦精灵们都在充满阴霾的空间里渐渐迷失了。”
　　这时，草丛间有两条流浪狗和一条流浪猫试探着接近了火堆，一只小野兔也跑了出来。
　　静园老和尚慈祥地对几只小东西说道：“都来吧，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
　　在摇曳的火光下，荒凉的乱葬岗子里出现了少有的生机。
　　“年轻人，想听一支玉泉山的情歌吗？”
　　崔警卫一听，眼睛都有点瞪直了，说：“情歌？你是说情歌？”
　　静园老和尚笑道：“和尚也是人，和尚也年轻过嘛。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还是玉泉山的情歌王呢！”
　　崔警卫笑了笑，感觉这老和尚也是太奇怪太可爱了。在他的印象里，越是修行深厚的老和尚就越该僵化古板的。这老和尚，居然问他听不听情歌？
　　“来，坐下。”静园老和尚朝崔警卫示意说。
　　崔警卫挨着静园老和尚规规矩矩地坐下，怀疑地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静园老和尚又说：“闭上眼睛，把左手伸出来，张开，身体放松，脑子里想着眼前的这堆篝火。”
　　崔警卫照着做了。
　　静园老和尚把手轻轻地搭在崔警卫张开的手掌心里。有一股暖流瞬间穿过崔警卫的心房。他的心顿时安静下来，而且有种身体开始悬浮的神奇感觉。他的眼前似乎开始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一群美丽的精灵穿着各色薄如蝉翼的羽衣围着篝火翩翩起舞。一个漂亮的女子出现在了篝火旁，秋波流转、落落大方地看着他。
　　这是梦吗？
　　崔警卫的意念刚一出现波动，马上感觉手掌心里的那股神秘的暖流加强了几分，他的心立刻又沉寂下来了。
　　那些围着篝火起舞的精灵在摇曳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飘忽不定。
　　崔警卫疑心自己是进入了天堂里的世界。他痴了。
　　意识开始出现幻觉的他，眼前开始逐渐显现出一幅美丽的画卷。他看见了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稼穑桑麻，男耕女织，阡陌相通，村寨相闻。耳边，婉转的情歌轻轻萦绕。
　　〖雪域之巅的水啊，
　　从母亲的额头滑过，
　　再柔的心灵，
　　也柔不过涓涓的溪流，
　　柔美的女子顺水流啊，
　　百转千回，
　　黑黑的长发缠住了哥哥的脚踝，
　　蓝天是白云的一面镜子，
　　美丽的姑娘是阿哥贴心的衣裳，
　　生机盎然的世界里，
　　摇曳的野花传送着扑鼻的芬芳，
　　蜜蜂和蝴蝶是点缀心灵的宝石，
　　最甘甜的蜜啊，献给最亲的郎，
　　纯洁美好的心啊，
　　沐浴着绿色的风潮，
　　一万次自由的呼吸，
　　换来一次爱的欢笑……〗


　　第五十一章 梦魔的诅咒
　　而在地底的深处，一个空旷的大厅里，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一张惨白的脸。大厅的四周阴森黑暗，烛光所照的范围非常有限。这是一张年轻而倦怠的脸，阴郁的黑气笼罩着整张面容，使这张原本年轻英俊的脸显得阴森邪恶！
　　他就是梦魔！
　　婉转的歌声传入了梦魔的耳朵里。
　　紧裹在黑色披风里的御风神情阴郁专注地看着他。
　　梦魔的情绪显得烦躁不安。他阴沉地问道：“是谁在我的屋顶唱歌？”
　　“是玉泉山的娟子！”
　　梦魔阴沉地说道：“娟子！又是玉泉山的生灵吗？我听见那是玉泉山的情歌。”
　　“是静园老和尚带过来的。”
　　梦魔烦躁不安地说：“他们怎么可以在我的屋顶上唱这样的情歌。他们是想驱散笼罩在他们眼前的黑暗吗？想给那边的世界一个虚幻的假象吗？”
　　御风说道：“玉泉山的情歌是滋养心灵的山泉，已经有很多梦精灵出去跟着娟子的情歌舞蹈了。”
　　梦魔怒声说道：“是我的梦精灵吗？”
　　“是我们的梦精灵。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真是岂有此理！静园这个老和尚他究竟想干什么？”
　　“静园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让梦精灵快乐，你才会快乐！”
　　梦魔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是我不快乐！这个老天真。他想让我的梦精灵们中虚幻的毒！真可恶！”
　　御风说道：“梦魔！静园也是用心良苦。他也许真的不想和你作对。他真的想帮你。”
　　“怎么帮？就是让我放弃我所有的努力吗？让我手中的法杖画出天边的彩虹，让雪域的光芒普照万物吗？”梦魔恶狠狠地说道。
　　御风说：“梦精灵的法杖本来就是梦精灵手中的七彩画笔，你应该把它还给梦精灵。”
　　梦魔冷笑道：“还给梦精灵？你认为她们还能够在被污染的天空中用法杖画出七彩的祥云吗？”
　　御风说：“你手中的法杖真的不应该属于你。法杖会使你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它会让你误入歧途的。”
　　梦魔冷声说道：“你住嘴。刚才静园老和尚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连你也中了这老和尚的毒！难道你守在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扰乱我心神的话？”
　　御风不做声了，沟壑丛生的那张脸上阴云密布。她站起来，对身边的黑豹说道：“黑姬，我们走。”说完带着黑豹朝一个阴暗潮湿的甬道走去。一直站在御风身后的春醒神情紧张地也紧跟着走入黑暗的甬道中。
　　这时梦魔朝春醒说道：“春醒，你留下。”
　　春醒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惶。
　　御风冷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春醒要服侍我睡觉了。”
　　“我有话要和她说。”
　　“你最好不要为难她。”
　　说完御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的深处。
　　春醒拘谨地小声朝背对着她的梦魔说：“公子，你有什么吩咐吗？”
　　梦魔缓缓地转过身，神情冷漠复杂地看着垂手孤立的春醒，说：“你没有完成好我交给你的任务啊！那个闯入我领地的年轻人还是被那个老和尚带回去了。你听，现在他们就在我的屋顶唱情歌！玉泉山的情歌！”
　　春醒小声说：“是御风婆婆让我放他走的。”
　　梦魔厉声说道：“但是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主人。我可以给你戴上梦精灵的光环，也可以取下笼罩着你的光环，让你继续在混沌的空间漂泊流浪。”
　　春醒怯声地说道：“是，公子。”
　　梦魔纠正道：“不要叫我公子。你以后应该叫我主人！记住了吗？”
　　春醒又小声说道：“记住了，主人。”
　　梦魔说道：“以后我就是你们梦精灵真正的主人。”
　　突然，梦魔的眼睛落在春醒的脖子上，盯着春醒问道：“你的生肖玉佩呢？”
　　春醒用躲闪的目光飘忽地看了梦魔一眼，胆怯地说道：“我让静园师傅把它交给我的母亲了。”
　　梦魔提高声音说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在梦魔严厉的逼视下，春醒显得非常慌张，颤声说道：“主人，我想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想我。她很孤独。我想在梦中时常陪伴她，让她的心中有一点点慰藉。”
　　“春醒，生肖玉佩是你的护身符。如果没有了玉佩，我驯养的食腐兽随时都可以把你吞掉。你知道吗？”
　　“我知道，主人。”
　　“那你怎么还要把它交给静园那个老和尚？”
　　春醒小声说：“我只想让我的母亲在梦中可以时常见到我。我也想在梦中见到我的母亲。”
　　梦魔盯着春醒说道：“你的愿望就这么简单？”
　　春醒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梦魔说道：“看来我还是应该收回你们的光环。不然你们很容易被人带出我的空间的。”
　　春醒哀求地说道：“不要——主人，没有了光环的梦精灵会变得很丑陋的。”
　　梦魔冷冰冰地说道：“丑陋不是很好吗？只有让你们变得丑陋，你们才不会想着去点缀别人的梦境。我要让所有人的梦境变得苍白、阴冷、空虚、无聊、恐惧。让他们在梦中永远看不见阳光和彩虹，更不能让他们看见你们这些七彩的精灵在他们的梦中飞翔。我要让他们深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力自拔；让他们惧怕黑暗，在黑暗中自责反省；让他们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疲惫痛苦；让他们在噩梦中纠缠，得不到一丝慰藉，让恐惧和孤独将他们死死包围！哈哈哈……”
　　梦魔阴惨惨的笑声让春醒不由得开始哆嗦起来。
　　这时御风的声音又从甬道的深处传来：“梦魔！你不要吓着春醒了！”
　　梦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朝春醒说道：“你去吧！”
　　春醒说了一声“谢谢主人”，便疾步朝黑暗的甬道走去。
　　这时梦魔自言自语地说道：“天或许就快亮了，那些狂欢的精灵们也该回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随着声音的消失，整个大厅和空间已然不见。


　　第五十二章 陌路危途
　　这时，日渥布吉和石营长朝出现的火光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看见衣衫不整的崔警卫和脸色阴郁的静园老和尚以及躺在火堆旁的昏睡不醒的妇人，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一时间疑惑不解。
　　“出了什么事情吗？”石营长问。
　　崔警卫此时的脑子里正云里雾里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恍若一场梦一般，于是他没有回答石营长的话，而是望着一旁的静园老和尚。
　　日渥布吉似乎看出了什么苗头，朝静园老和尚说道：“老师傅，你一定是看出了什么问题。我感觉这周围的气场好像起了一种变化。”
　　静园老和尚这时才说道：“这儿的气场的确是起了变化。事不宜迟，老衲现在必须得到另一个世界去走一趟了。”
　　“另一个世界？你要上哪儿？”石营长不解地问道。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石营长，而是对日渥布吉说道：“老衲临走之前必须要你们协助一下老衲。”
　　日渥布吉说：“你说老师傅。”
　　“老衲得带上这位后生一起上路。”静园老和尚看着崔警卫说。
　　日渥布吉便朝石营长问道：“石营长，你看行吗？”
　　石营长挠了挠头皮，说：“行倒是行，不过这老和尚究竟是要上哪儿？”
　　静园老和尚朝石营长唱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老衲要去的地方并不远，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但在老衲上路之后，必须得到你们的帮助，中途不能出现变数。”
　　日渥布吉立刻明白了静园老和尚的用意，说道：“我明白了，老师傅。你就带上崔警卫上路吧。我就和石营长守护在左右，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就好。”说完盘腿坐在火堆旁，微闭着双目，就像是入定了一般。日渥布吉朝愣在一旁的崔警卫说道：“你也照着老师傅的样子坐在他的旁边，老师傅会带你去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崔警卫似信非信，但还是在静园老和尚的身旁盘腿坐了下来，刚刚学着静园老和尚的样子把眼睛闭上的一瞬间，静园老和尚的一只手就握在了崔警卫的手上。
　　这时，火光中发出柴火烧得爆裂的“噼啪”声响。
　　崔警卫在真力的推托下，身体似乎悬浮在了半空之中，有种灵魂出窍渐渐飞升的感觉。
　　在这种亦真亦幻的状态之下，崔警卫的心中平静祥和。他知道，自己又将开始一场奇妙的旅行了。
　　终于崔警卫感觉自己又落到了实处。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耳畔静园老和尚说道。
　　崔警卫张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
　　突然，一阵阴郁的风从树林中蹿了出来，在空旷的开阔地上旋转了一圈，地上的蒿草也被卷得丝丝抖动。这股冷风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来得有点诡异！
　　崔警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但是，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周围的环境在发生着某种神秘的变化。这种感觉相当神奇，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奇妙感。
　　“御风，来了你就现身吧！不要弄出这些响动，别吓着这个年轻人了。”是静园老和尚的声音。
　　崔警卫有些不明就里地顺着静园老和尚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瘦弱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是御风，她的后面跟着春醒。
　　崔警卫的眼神变得有点热切起来。但春醒脸上的表情却平静似水，她对崔警卫视而不见。
　　当御风带着春醒走到近前，崔警卫隐隐约约看见的是一张神情极其沉闷忧郁的老太婆的脸，沟壑丛生的皱纹深处掩埋着太多的风雨沧桑。
　　御风用阴冷的声音朝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静园老和尚看着御风，神情庄重地说：“老衲要去的地方，与你御风是毫不相干的。你又现身出来，该不是要挡了老衲的去路吧？”
　　“静园，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不要以为这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隐露是不会跟你出来的。呵呵……”御风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静园老和尚的脸上闪过一丝轻笑。
　　御风这时用深邃的眼神看着崔警卫说道：“你是要把这个年轻人也带入那个空间里去吗？”
　　“是的。是该让他知道那个空间存在的时候了。”
　　“你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
　　御风婆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轻笑，说：“看来你静园老和尚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
　　静园老和尚说：“有些事情，一味掩盖是无济于事的。”
　　“可是他们又在这个界面抢先动手了。”
　　“谁？”
　　“你一直没有注意的一个人。也是我一直忽略了的人，你不认识。他们开始迫不及待了。我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这个年轻人的进入也许什么也不会改变，也许唯一可以改变的就是整个游戏的复杂程度，但是结局还是一样的。”
　　静园老和尚说：“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泄气的话吗？”
　　御风说：“我的话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如果想要改变结果，你必须要把那道沉重的大门打开，揭开那个被诅咒的封印，让另一个界面的生灵进入。”
　　静园老和尚说：“御风，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守在梦魔的身边最好。”
　　御风声音越加阴沉地说：“就我这么一个孤零零的老婆子，守着这个邪恶的灵魂有什么用？我是真不知道这个梦魔究竟想干什么。”
　　静园老和尚说：“他是在扭曲中寻找一种平衡。他的空间现在飘摇不定。他很迷茫，也很痛苦！他在寻求一种快感来麻痹自己痛苦的神经。他在自寻死路！”
　　“看来你比我还了解梦魔啊！”
　　“你可以和我们一道进入到那个空间里去吗？”
　　御风神情忧郁地说：“我就不去了。我和隐露已经闹翻了脸，他不会再买我这张老脸的账的。你们去吧。”
　　御风说完话，带着那个眉宇间神情凄婉的少女悄无声息地走了。
　　黑沉沉的树林里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静园老和尚和御风的谈话让崔警卫如坠云里雾里。他被彻底弄糊涂了。他大惑不解地问：“师傅，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一个你不曾到过的地方。”静园老和尚说。
　　崔警卫依旧不得要领，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种迷失的感觉，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静园老和尚却说：“梦也罢！现实也罢！这些都是你所必须要经历的。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你就把它当做你的现实经历吧。其他的杂念，你倒完全可以不要去想它。”
　　崔警卫听了静园老和尚的话，更是似是而非的了。
　　静园老和尚走在前面，带着崔警卫往一片原始森林中进入。
　　原始森林里显得很安静，甚至听不见鸟兽的啼鸣。
　　跟在静园老和尚身后的崔警卫依旧在思索着自己现在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的问题。这个问题死死地困扰和纠缠着他。
　　森林里光线幽暗昏黑，瘴气和着雾霭纠缠不清。这让人容易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
　　崔警卫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静园老和尚带入了一条不归的迷途。不过他心里没有一丝慌乱的情绪，他现在已经变得心安理得了。
　　正寻思间，他耳边陡然间响起一声闷雷似的猛虎的啸声。
　　崔警卫的心脏就像被人拽了一把似的剧烈地紧缩了一下，浑身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一头体格威猛、健壮的吊睛白额猛虎虎视眈眈地横亘在他们面前……
　　静园老和尚紧盯着这头猛虎，朝着猛虎大喊了一声：“孽障！你守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快去给你的主人通风报信，就说静园前来拜访他了。”
　　猛虎好像很惧怕静园老和尚，被一声呵斥后，蒙了一瞬间，掉头就跑。
　　静园老和尚带着崔警卫继续沿着一条杂草丛生、崎岖蜿蜒的山道行走。这条山道奇险无比，一边是绝壁万仞的陡壁悬崖，一边是雾气缭绕的万丈深渊。各种遒劲的藤蔓从绝壁上垂挂下来，蛇似的横在小径之上，又扭曲着滑落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下。
　　如此艰险崎岖的路途崔警卫还是第一次遇见，他双腿打战地死死抓住一根根粗大的藤蔓战战兢兢地摸索着往前面移步。
　　从对面的悬崖上，传来一阵阵猿啸的声音，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显得极其空旷悲怆。
　　这是一条早已绝迹了人烟的路径。静园老和尚的手里多了一把砍刀，他在前面披荆斩棘地引路，崔警卫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此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灵动的身手。
　　他不知道静园老和尚会把他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去，但他已经横下了一条心，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想到这儿崔警卫的心里踏实下来了。
　　他们艰难地攀爬上了一座山峰，站在峰顶，崔警卫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前面的几座山峰刀削斧劈般显出鬼斧神工的峥嵘，一座座连绵不绝的群山巍峨高耸、直插云端地横挡在眼前。再看四周，也是尖峰怒聚密密匝匝，宛若怒涛汹涌耸峙而来。崔警卫所站的山峰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峰峦而已。
　　静园老和尚带着他继续沿着绝壁断峭行走，崔警卫感到步步惊心、撼人心魄！
　　在一个九十度的转折处越过了一道绝壁悬崖，眼前变得豁然开朗。只见一道山谷出现在眼底，山谷内云雾顿开，几朵洁白的祥云飘忽在半空之中，苍鹰在山谷的上空盘旋，金雕在更高远的空中发出清丽的啸声。山谷内沟壑纵横，灌木丛生，郁郁苍苍的古树蔚然成林。白鹳在古树上栖息理翅，白鹭在古树下的浅水边觅食喂子。古树的枝叶交互纠缠，各种藤蔓密密匝匝地缠绕其间，显得高古幽深。
　　仔细看去，居然有茅棚小屋在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
　　崔警卫疑心自己是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他有些情绪激动地看着静园老和尚。
　　这时，山谷里清爽的冷风将静园老和尚的僧袍刮得猎猎舞动。
　　静园老和尚望着眼底的山涧，舒了一口气似的说道：“我们下去吧。”
　　看到了某种希望的崔警卫浑身突然有了一股神力，学着静园老和尚的样子，抓住一根粗实的山藤就向涧底滑去。


　　第五十三章 避世高人
　　落到涧底，崔警卫踩到的是一处松软的长满青苔的地面。有几只不知名的小兽从灌木丛中被惊扰了出来，不怀好意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静园老和尚掸了掸僧袍，对崔警卫说道：“我们走吧。”
　　穿过一片落满了金黄色落叶的矮树林，几间掩映在翠竹丛林里的茅草小屋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小屋里炊烟袅袅，一般稻米之香弥散在空间里。崔警卫不由自主地深深嗅了一下，这种异香让崔警卫感到心暖和沉醉，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被带进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茅屋的柴扉悠然而开。一条毛色油亮的小黄狗从开启的柴扉里挤出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调皮地盯了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一眼，然后颠着小身子骨一溜烟跑了。紧接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神态安静慈祥地走了出来。他看见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似乎有点吃惊，马上又露出惊喜万状的神情，疾步朝静园老和尚迎上来说道：“静园，果然是你吗？”
　　静园老和尚满面春光地笑道：“隐露师兄，你还是那么精神啊！”
　　被静园老和尚叫做“隐露”的老者上来抱住静园老和尚又是拍肩又是点头，神情欢喜亲热至极，他连声说道：“我在山中浑然已经忘记了寒暑变迁，这一别大概已有二三十年之久了吧？”
　　静园老和尚说道：“整整二十五年了。”
　　隐露哈哈笑道：“二十五年也不来看望师兄一眼，看来人情真的是薄如纸啊！”
　　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我带了一个后生晚辈来，你不会介意打搅了你清静寡淡的日子吧？”
　　隐露笑道：“哪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再说，一直在这与世隔绝的荒涧里生活，有时还真的希望到有声有色的尘世里调节一下感觉。”
　　静园老和尚哈哈笑道：“看来师兄的修行还远没有到家啊！”
　　隐露笑道：“什么修行！说白了也就是避世！哈哈哈……”
　　静园老和尚顺势说道：“万水千山的世界，你是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啊！这不，我这不是找上门来了吗？”
　　隐露说道：“怎么？又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还真是遇到麻烦事了，所以就找你来了。”
　　“有事慢慢说，先进屋。我那陈年老窖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喽。”
　　说着隐露就将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往屋内引。
　　刚一进屋，隐露就声如洪钟地大喊起来：“二娘，你看是谁来了？”
　　茅屋的厨房间突然就探出了一张半老徐娘的俊俏脸蛋。一见静园老和尚，欢呼雀跃地从厨房里走出来，笑吟吟地说道：“是静园来了啊！难怪我今天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我的房前屋后叫个不停呢！”
　　静园老和尚得体地笑道：“香玉嫂嫂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啊！”
　　少妇不满地说道：“别跟着这个老家伙喊我，还是叫我‘香玉妹妹’吧。”
　　隐露却不满地说：“你都在这儿跟我住那么多年了，还不承认是我的老婆啊？再说现在静园已经是一把白胡子的出家人了。你就死了那份心吧！”
　　香玉却撅嘴说道：“静园就是变得老态龙钟了，他在我的心中也是个白马王子。”
　　隐露小声骂道：“真不知羞！”又朝香玉做了个鬼脸。
　　静园老和尚倒被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有些尴尬地笑道：“一来就看见你们两个斗嘴皮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也不知你们两个是怎么磨合在一起的。老夫老妻的，也不怕这年轻人见笑。”
　　一旁的崔警卫还真是笑了，因为他从这三个人中间看出了某种私人的纠葛和猫腻……
　　隐露却并不在乎静园老和尚的话，依旧说道：“静园，你不知道，这几十年里她对我可恶劣了，想到山外走亲访友的，她横竖不让，就只准我每天围着她的屁股后头转。我的那些老朋友想见我，非得亲自到我这儿来。”
　　香玉却说：“谁让你年轻的时候风流轻浮的，我咋知道你到外面是去会你的哪个老相好去了。”
　　隐露无奈地说道：“看看，又来了！一辈子就抓住我的小辫子不撒手了。谁没有年轻过嘛！是不是嘛？”
　　静园老和尚笑道：“师兄，看来你隐居得也真是勉强啊！”
　　隐露说：“我这哪叫隐居？纯粹是被严加看管起来了！当坐班房！”
　　香玉娇声笑骂道：“活该！”
　　隐露却说：“那我还可以诬蔑你成天想着静园呢！”
　　静园老和尚连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兄，你就不要把我这个出家人扯进来了吧。你们两口子的私人关系已经够成问题的了。”
　　香玉依旧说道：“我就想着静园了，怎么样？”
　　隐露无奈地骂道：“越老越不害臊了！”
　　静园老和尚说道：“一来就净听你们两口子赛嘴皮子了。我耳根子还真是落不了清净。”
　　这时隐露对香玉说道：“今天师弟那么大老远地来了，你去整几个拿手好菜，我要陪师弟好好喝一回。我可是好久没有尽兴了。”
　　香玉说：“那把你养的那只金雕炖了？”
　　隐露说：“你怎么老是打我的那只金雕的主意，那只金雕和我已经有深厚的感情了。你就别想了。”
　　香玉却说：“它老抓我的小鸡崽呢？”
　　隐露却说：“谁叫你不把你的小鸡崽看好呢？”
　　静园老和尚说：“你看，又来了？”
　　隐露说：“快去吧！看看，师弟已经听我们两口子斗嘴听得不耐烦了。”
　　说着话，隐露便把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引入茅屋的正厅里坐了。要说这屋子里的家什还真是简陋。凳子全是古树老桩做的，茶几也是山里的藤条编就，但是编织的工艺倒是显得很精巧。这在简陋中倒也显出一种古色古香的情趣。
　　屋子正中挂的一幅画像特别显眼，一袭青衫的一个老者神态安详地在一棵老松树下袖手背立，一派临幽泉听松涛的古典意境。
　　隐露手脚轻巧麻利地给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泡好了茶，屋子里顿时生出满屋子的清香。
　　静园老和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师兄，你这茶叶可谓是世间极品啊！”
　　隐露得意地说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自爬到对面的那座山峰上，在一棵千年老茶树上采下的。这座山峰上就这一棵老茶树，采日月之精华，长出的茶能不是极品吗？很金贵呢！”
　　“师兄过的可真是神仙日子啊！”静园老和尚说道。
　　隐露叹了一口气，说：“要是香玉不时常挤对我，日子就更完美了。”
　　静园老和尚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把她降伏？”
　　隐露说：“开始是降伏住了，对我也是知冷知热百依百顺的。可是这几年又性情大变了，老是喜欢和我抬杠，而且必须是她赢！”
　　“香玉在这儿陪着你，已经是够委屈的了。你是应该让着她点。”静园老和尚说。
　　隐露却说：“我是一直在让着她呀！我想可能是更年期吧！”
　　静园老和尚笑道：“我一个出家人，对这个倒是没有什么研究！”
　　“知道你没有研究。”
　　静园老和尚轻咳了一声，清了一下嗓音，说：“我今天来的确是找你有事情的。”
　　隐露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你说。”
　　“你还记得起那个御风吧？”
　　“记得！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记得！怎么，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静园老和尚沉吟了片刻，盯着隐露的眼睛，隐露的眼神倒是变得有点躲躲闪闪的了。
　　“其实她一直住得离我很近。只是我们之间一直没有相互理会罢了。”静园老和尚说。
　　隐露有些吃惊地说道：“什么？你一直就知道她的下落？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静园老和尚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又怎么样？找她讨个说法？”
　　隐露说：“我总得问清楚她究竟把我的紫豫弄到哪儿去了呀！她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呀！不能老是躲着不见我呀！”
　　静园老和尚说：“你看，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念念不忘。要是让香玉嫂嫂知道你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又该和你没完没了的了。女人心，海底针，你还是规矩点。”
　　隐露不满地说：“你个出家人对女人的心思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出家人的。”
　　静园老和尚被隐露抢白得有点尴尬起来，特别是当着崔警卫这个后辈的面，于是又说道：“算了，当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隐露喝了一口茶，说：“你说，我听着呢！”
　　“御风一直和一个原来叫神风的人纠结在一起。具体他们是因为什么利益纠结在一起的，我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不过他们现在倒是分道扬镳了，而分道扬镳的真实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隐露说道：“这和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听我慢慢说嘛！”
　　“你说。”
　　静园老和尚继续说道：“现在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御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倒是担心那个叫‘神风’的小子会生出大麻烦。”
　　隐露又忍不住接过话头说道：“你不是一直守在憬悟寺的吗？能生出什么大麻烦？”
　　静园老和尚说道：“所谓的憬悟寺已经不在了。这个我倒是不担心。我现在担心的是神风这个小子在梦泽里驯养出了许多噬血如命、贪婪成性的食腐兽。他现在自己管自己叫‘梦魔’。也许他最终有一天是会将驯养的食腐转化成人形，来到世间里为非作歹、肆虐成灾的。”
　　隐露有些吃惊地说：“这个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我曾经也听说过食腐兽这个东西，但是那是要通过特别的法力从狼群里甄选的。难道这个小子有这套法力？”
　　静园老和尚说道：“我想他应该是从那儿得到这样的法力，不然在他的梦泽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食腐兽，而且现在的这些食腐兽有很大的一部分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了，这太可怕了。”
　　隐露脸色也凝重起来，说道：“这的确是一件不可以掉以轻心的事情。这小子怎么会在梦泽里驯养这种人兽不清的怪物？”
　　“因为他手里有梦精灵的法杖！有了这根法杖，他便肆无忌惮。”静园老和尚说。
　　隐露惊异地说道：“什么？梦精灵的法杖？他怎么会有那个玩意儿？”
　　“我也不大清楚。现在梦泽里已经变得瘴气弥漫、猛兽肆虐了。”
　　“你到过梦泽了？”
　　“没有。但是可以想象得到。现在还有更为要紧的事，那道封印之门已经松动，连接天地信息的红宝石也不知去向。地面上的世界也是乱成一锅粥，很麻烦！”
　　隐露盯着静园老和尚说道：“怎么样？这下晓得麻烦了吧？我早就奉劝过你，不要舍不得那个看似浮华实则污浊不堪的红尘俗世。那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大染缸，迟早会出事的。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师弟脑子里成天想的是什么，修行、修心，我看你是越修越远喽！”
　　静园老和尚被隐露抢白得有点不大自在起来，说：“我这不是求你来了吗？”
　　隐露说道：“你别来求我。我现在好不容易才从那个花花世界里抽身出来。我是一辈子也不想再卷入那个世界里去了。太磨人了。”
　　静园老和尚说：“我不是来求你亲自去帮我的忙的，我是想让你给我引见一个人。”
　　隐露警惕地说：“谁？”
　　“冯冲！”静园老和尚说。
　　隐露一听，说：“静园，你是老糊涂了吗？你是想制造一场战争吗？”
　　静园老和尚说道：“不是我想制造一场战争，而是这场战争一直在孕育。我想避开它，可是我避不开它。它一直就在那儿孕育。现在终于抬头了。”
　　“冯冲是不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所以我不是求你出面吗？”
　　隐露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起来，他沉吟了半晌说道：“冯冲自从把他的那支部队从黑竹沟的断龙石秘密地带进原始森林之后，便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是想在另一个世界维持一种平衡，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将他的这支部队再从黑竹沟的断龙石带出去的。”
　　静园老和尚说：“也许他会。冯冲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么多年来，你不是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吗？况且我并不是要他将这支神秘的部队直接介入外边的世界，我是想让他将这部队直接带入梦泽。我这样做绝不是从个人的私人感情出发，而是想还一个干净的梦泽给这个世界。”
　　“但是你打的是冯冲的那支神秘部队的主意，这个事情就很难办了。你应该知道当初冯冲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经历了千难万险，才将他的这支部队带入了黑竹沟的断龙石。现在他的这支部队已经训练成了一支神奇的部队，这支出没于原始丛林里的神秘部队的真实目的我不清楚，但是这支部队对外界非常排斥我却是知道的。”
　　“我这不是找你去当说客吗？”
　　隐露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冯冲这支神秘部队的具体方位。只是有时候冯冲会带上他的两个警卫来我这儿和我下下棋聊聊天。他的行踪也从来不告诉我的。我是个不大爱管闲事的人，所以也没有怎么刻意问过他关于他这支神秘部队的事情。他也总是来得神秘去得缥缈的。”
　　静园老和尚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隐露，说：“你不会是在搪塞我吧？”
　　隐露有点不高兴地说：“你连这点也信不过你的师兄吗？”
　　静园老和尚冷笑一声说道：“士别三日都将刮目相看。何况我和你一别就是二十五年。”
　　隐露显得相当不高兴起来，说：“师弟，你这样说话未免就太不把你师兄当成一回事了。你师兄虽然现在彻底隐居了，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一直是毫不含糊的。关键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冯冲究竟在哪个具体的方位啊！除非他今天碰巧来我这儿陪我下棋。”
　　静园老和尚见隐露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脸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崔警卫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听这两个前辈说话，越听越糊涂。他真的搞不明白如今的自己究竟是被卷入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复杂的纷争中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隐露这时突然一拍脑门说道：“有一个人兴许知道这个冯冲的蛛丝马迹。”
　　“谁？”静园老和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香玉！”隐露说。
　　静园老和尚有些不大相信地说道：“香玉怎么会知道冯冲的下落？”
　　隐露说：“其实冯冲来找我下棋完全是打的一个好听的幌子。他是瞄准香玉做的一手好菜了。他每次都是嘴馋的时候才到我这儿来的。来了敷衍了事地陪我下棋，等到香玉的饭菜端上桌了，这杂种带着他的两个警卫员胡吃海塞一顿，然后立马拍屁股走人。”
　　静园老和尚不由得笑道：“想不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还有这个爱好。”
　　“是个人他都有这个爱好。你当和尚的不也经常吃肉吗？”
　　静园老和尚见隐露当着后辈的面说这样的话，立刻说道：“你可别诬蔑我啊！我可是吃长素的。”
　　隐露并不给静园老和尚面子，说：“你骗鬼！吃长素的人会像你这么红光满面？”
　　静园老和尚极不耐烦地说道：“你不信拉倒！”
　　隐露不依不饶地说：“我还真是不信了。如今这世道，啥都不信了，连鬼神都镇不住人心的邪恶性子了，你们和尚还有什么清规戒律可以守的？这世界还真是被你们搞得越来越拧巴了。”
　　静园老和尚很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越扯越远了？这和我们今天的话有关系吗？”
　　隐露大大咧咧地说：“老子是有些事情实在看不惯，顺便发发牢骚。别以为我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崇山峻岭里就对外面的音讯一无所知。你静园不要想编点什么弯弯绕的事情来忽悠我。我明白着呢！我只不过是不想再卷入到你们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去罢了。你信不信，只要我隐露一出山，我的那些门生故吏一样买我的账！”
　　见隐露开始有点海阔天空地吹牛了，静园老和尚有些恼火地说：“是是是，你隐露的面子大。行了吧！”
　　隐露端起茶碗美美地呷了一口，说：“那是！”
　　静园老和尚又继续说道：“你还是先给我透露一下香玉为什么会知道冯冲的行踪的，然后你再跟我吹牛吧！”
　　隐露回过了神似的说道：“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跑题了？”
　　静园老和尚讥讽地说：“你说得岂止是跑题，简直跑得没有边了！”
　　隐露很不服气地说：“跑题了我把话题再找回来不就得了，看你罗唆的，真是……”于是隐露又接着说，“冯冲每次来，顶多和我下上两盘棋，只要听见香玉在厨房里一弄出动静，立马就叫他的警卫员来和我对垒厮杀，他就跑去给香玉打下手去了。其实他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他不就是想在香玉那儿偷师学艺吗？然后回去亲自弄，免得嘴馋的时候老是天远地远地跑到我这儿来蹭吃蹭喝的怪麻烦。幸好我多了个心眼，提前和香玉打了招呼，每道饭菜都留了关键的一手，叫他永远学艺不精。这样他就不得不经常往我这儿跑了。你还别说，香玉在这件事上搞得我还挺满意的。”
　　静园老和尚依旧不得要领地问：“这和香玉知道他的行踪有什么关系呢？”
　　隐露说道：“他给香玉打下手，不就得和香玉说话吗？女人家的好奇心重，总爱问东问西的。冯冲的好多事情我还是从香玉那儿无意中听来的呢！”
　　正说着，香玉却推开柴门一脸喜色地走进来了。
　　香玉朝隐露说道：“老家伙，又在静园的面前嚼我的什么舌头？”
　　隐露神情有些慌张地说：“没有说你什么，静园是想问问你冯冲的事情。”
　　香玉看着静园老和尚，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人来了？”
　　静园老和尚若无其事地笑道：“只是对这个人比较好奇而已。”
　　隐露却在一旁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跟你嫂子说吧！别遮遮掩掩的。”
　　香玉是个明白人，立刻说：“你这么大老远地来，我猜就知道你准是有事。怎么样？我没有猜错吧？”
　　静园老和尚说：“嫂嫂猜得对。我的确是遇到难办的事了。”
　　香玉说道：“既然你都说是难办的事了，那这个事情一定就小不了了。你把这个老家伙带出去帮你不就得了，还找什么冯冲？”
　　静园老和尚摆手笑道：“这件事我师兄出面是无济于事的，必须要冯冲出面才可以化解。”
　　香玉疑惑不解地说道：“冯冲可是一个赳赳武夫，他能够帮你化解什么事啊？”
　　静园老和尚说：“此事说来话长，也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嫂嫂只需要告诉我冯冲的行踪就行了，我好去找他。”
　　香玉说：“哦，我明白了。你这是想让冯冲调出他的神秘部队去帮你解围？你这是要打仗啊，静园？”
　　香玉突然大惊小怪地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静园老和尚。


　　第五十四章 移魂神游
　　静园老和尚见香玉看自己的眼神如此惊奇，浅笑了一下，道：“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嫂嫂。”
　　这时隐露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还不严重？都跑到这儿来搬天兵天将了。”
　　隐露的话弄得静园老和尚有点下不了台了。
　　香玉依旧咋咋呼呼地说：“静园，你在憬悟寺究竟惹了什么大麻烦了？跑到这儿来搬冯冲的部队了。你知道冯冲的部队现在已经是什么样的一支部队了吗？那是一支神奇的异能部队啊！”
　　静园老和尚终于很正经地说：“我正是知道他有这么一支异能部队，所以我才跑到这儿来找他！”
　　香玉越加惊讶地问道：“静园，你究竟惹下什么祸事了，居然想到动用冯冲的异能部队？”
　　“不是我闯下了什么祸事了，而是我要用冯冲的异能部队去伸张正义！”
　　“你个和尚不好好地在庙里修行，倒要去伸张什么正义，打抱不平啊？你这个和尚也不知是怎么当的！”
　　隐露又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和尚，到这个年龄段了还想着打打杀杀的。”
　　静园老和尚被隐露夫妻俩挤对得有些无奈了，长声地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见静园老和尚在面子上已经相当尴尬，香玉也不忍心让他继续下不来台，就说：“今天静园来了，不管咋说都是很难得。我们先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还是先吃饭吧。”
　　隐露也附和着说道：“对！我先给师弟接风洗尘，天大的事情等吃过饭再说。”
　　说着就吩咐香玉上菜。香玉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屋子。
　　酒席之间，隐露的酒兴大增，不停地与崔警卫推杯换盏。静园老和尚因为坚守着修行的清规戒律倒是滴酒未沾，隐露很是不满地说道：“今天你还装上了。”
　　静园老和尚却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
　　香玉见隐露已经醉得有点放浪形骸的意思了，就给静园老和尚解围说：“静园是真的不喝酒的。你别喝点酒就不识高低了。”
　　香玉发了话，隐露倒真的不敢在静园老和尚的面前造次了，端了酒杯和崔警卫较上了劲。
　　崔警卫知道有事在身，又不好扫了隐露的兴致，所以只有和隐露斗智斗勇地巧妙周旋着。
　　香玉也就懒得再去管这个性情大大咧咧的隐露，而是尽地主之谊，在厨房和酒席间来回忙碌。
　　一直饮到天色向晚，隐露终于喝得酩酊大醉。香玉这时才开始收拾杯盘碗碟，打扫残局。
　　夜间时分，隐露在他的侧房里呼噜打得山呼海啸般响。香玉和静园老和尚却搬了老树桩凳子到外面坐着饮茶。
　　月色皎洁，山谷里的雾霭恰到好处地飘浮起来，一缕缕若隐若现。晚鸟归巢，山泉轻叩出清脆的叮咚之声，整个山谷显得静谧而且缥缈。
　　崔警卫此时的心情无比安静。他似乎将来时的所有疑问和烦恼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山谷里不远处一丛葱郁的灌木，独享着一份清静和安宁。
　　一颗疲倦躁动的心终于可以得到短暂的解脱了。
　　这时香玉说：“静园，你在憬悟寺里究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儿来搬救兵了？”
　　静园老和尚这时才说道：“梦泽里出事了。一个叫神风的少年现在非常狂妄地自封为梦魔，他窃取了梦精灵的法杖，将梦泽里的梦精灵全部驱逐出了梦泽。现在，他在梦泽里驯养着一群庞大的食腐兽。”
　　“原来是这样。但你说的这个冯冲他不一定帮得上你。虽然他手里拥有一支异能部队，可是，这是一个性情非常古怪之人，你是驾驭不了他的。如果真的将他引入到了梦泽里，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杀戮。他的这支异能部队拥有可怕的能量。”
　　“这个问题我倒是考虑过的。不过我曾经也接触过冯冲，觉得他这个人倒是很有正义感的。在这个问题上他是绝对会有自己的立场的。”
　　“世事难料，人总是会变的。况且你也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这二十几年里他有什么变化你知道吗？”
　　静园听香玉的话里有弦外之音，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香玉欲言又止地说：“我也只是顺嘴这么一说。不过我倒是觉得冯冲这个人和他的这支部队挺神秘的。你实在要去找他，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确切方位。但是他不一定会见你。更主要的还是我觉得他的部队不适合到梦泽里去。”
　　“为什么？”
　　“每个人都是有野心的。能量越大的人野心也就越大。”
　　静园老和尚有些茅塞顿开似的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我有些明白了。”
　　香玉见静园老和尚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又说道：“其实你完全可以让隐露出山的。他一身的本事，在这深山老林里还真是埋没了。”
　　静园老和尚却说：“我是不忍心再打搅师兄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舒适的生活。他这辈子很不容易。”
　　香玉说道：“静园，你这是妇人之仁。你没见他今天喝酒喝疯了的样子吗？心里没事的人哪会这么放纵自己的。其实你还是不了解你的师兄。虽然他对外面的世界感到了厌倦，但是，外面的世界却依旧让他牵挂。我知道他背着我不止一次地出去过。”
　　静园老和尚笑道：“难怪他对外面的世界好像一点也不陌生。”
　　香玉说道：“这个老家伙，心里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今天你是一直没有开口求他，他又羞于主动向你提起，所以就借酒装疯了。其实冯冲的底细他比我清楚，他为什么要说他不知道，反倒让你来问我？他的这点花花肠子只有我知道。”
　　“隐露师兄的心眼还真是不少啊！”静园老和尚茅塞顿开地说道。
　　“不是和他同床共枕的人，是很难知道他的心思的。要不他怎么会成为高人呢！”香玉说。
　　静园老和尚微皱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说：“看来我是近路不走走弯路了。”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香玉说。
　　“谢谢嫂嫂点悟。”
　　“那你就先回去吧！等隐露醒过来，我会让他去找你的。”
　　静园老和尚站起身来，对着香玉施了一个佛礼，然后对崔警卫说道：“我们回去吧！”
　　说着起身就走。
　　不一会儿，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山谷沟壑间的茫茫夜色里。
　　他们刚走不久，茅屋里的隐露山呼海啸般的呼噜声突然停止了。只见他从茅屋里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香玉背对着隐露，依旧望着静园老和尚和崔警卫消失的那条沟涧出神，她头也不回地对隐露说道：“连你的师弟也骗，你这个老家伙也太不是人了。”
　　隐露委屈地说：“我不演这场戏咋办？你没看见静园已经老得昏了头吗？居然想到请冯冲去帮他解围。亏他想得出。冯冲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吗？”
　　香玉说：“你的意思我已经给他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你不用在我的耳根子旁啰啰唆唆的了。”
　　隐露笑嘻嘻地说道：“我在屋子里已经听得清清楚楚的啦！夫人，这回你算是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了。”
　　说着就要上来搂香玉。香玉一把将他推开说：“走开，烦死了，老没个正形的。”
　　隐露厚着脸皮说：“这儿就我们老夫老妻的两个人，又没有谁看见，要那么多正形干吗？”
　　“你还是想想怎么去帮你的静园师弟吧。这回看来他遇到的麻烦真的是不小啊！”
　　隐露还是嬉皮笑脸地说道：“有啥好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你就吹吧你！”香玉不满地说。
　　隐露这时说道：“夫人，看来我们的好日子又该到头了。”
　　香玉轻笑道：“在我看来却是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
　　火光摇曳间，静园老和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仍旧静静地坐在火堆的旁边。
　　见静园老和尚张开眼睛，日渥布吉长吁了一口气，说：“静园师傅，你也真是太冒险了。要是让别人发现了你在这儿施展移魂神游的功法，他只需动一下手指头，也会让你们的七魂八魄归不了位的。”
　　静园老和尚说道：“阿弥陀佛！多谢两位为我守住元神了。”
　　而崔警卫却揉了揉昏黑一片的眼睛，眼前的黑暗令他很不适应，他昏头昏脑地望着静园老和尚问道：“大师，刚才你带我去的地方是真的吗？”
　　静园老和尚说：“世间万象，亦真亦幻，你就不要去寻根究底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站起了身。
　　这时，日渥布吉却说：“大师，且请慢走，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呢。”
　　静园老和尚“哦”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日渥布吉，停住了刚要迈出的步子……


　　第五十五章 游动的亡灵
　　日渥布吉和石营长对望了一眼，才说：“大师，你能随我们去看一下那个盗洞吗？我感觉有蹊跷，但是又不怎么确定。”
　　静园老和尚沉吟了片刻，说：“那道石门是不是已经出现了裂缝，有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渗透出来了？”
　　日渥布吉感到有些诧异，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进去看过？”
　　静园老和尚说：“一切都是贪欲所致。这儿已经不是你们想象的荒芜之地。很多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早就等候在了这个地方，都在寻找机会。”
　　日渥布吉说：“请大师明示，我们的修为达不到大师的境界，但是我们也想知道真相。”
　　静园老和尚却说：“该你们知道的真相我会说，不该你们知道的真相我不会讲。你还是先带我到那个盗洞里面去看看吧。”
　　日渥布吉让石营长和崔警卫就留在火堆旁守护着仍旧沉迷在昏梦中的那个妇人，然后带着静园老和尚朝那个盗洞走去。
　　来到盗洞口，日渥布吉在洞口捡了一支盗墓贼留下的火把点上，然后跳下一个两三米深、一米见方的土坑中，一个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着进入的狭小洞口出现在深坑的底部。日渥布吉匍匐下身子，举着火把钻入了盗洞。
　　静园老和尚轻皱了下眉头，也四肢着地，尾随而入。
　　经过一两米的距离，盗洞豁然开朗起来，人完全可以半直立起来行走。盗墓贼显然也是用心良苦，因为掩埋古墓的泥土特别松散的缘故，很容易塌陷，于是深入进墓室的盗洞便使用了砍下的一根根新鲜的楠竹，呈“人”字形地一路支撑进去。倒不像是一个盗洞，而像是一个通往地府的简易长廊。
　　走出四五十米的距离，一个神秘的墓室终于出现在眼前。墓室被两扇神秘的青石大门死死地关闭着。青石大门上刻绘着几个怪异的图案，铜制铺首已经锈蚀出一层铜绿，铺首的兽首面容很是诡异邪恶。
　　而从青石大门的底部，有黑色的黏稠液体从里面渗透出来，正沿着盗洞曲折延伸。
　　静园老和尚不动声色，他朝着大门上的神秘图案凝视了片刻，然后朝日渥布吉说：“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得赶紧出去。”
　　日渥布吉感觉出静园老和尚神情有异，说：“大师，有什么不妥吗？”
　　静园老和尚说：“三句两句说不清楚，他们已经触动了石门内的机关，里面的东西恐怕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静园老和尚的话音刚落，一股阴沉的风陡然间在甬道里刮了过来，将日渥布吉手里火把上的火苗吹得猛烈地飘摇起来。日渥布吉刚要用手去拢住火苗，火苗呼地熄灭了。
　　盗洞里陷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昏闷和黑暗中。
　　日渥布吉正自愣神的工夫，他的手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赶紧走。”是静园老和尚的声音。
　　听静园老和尚的声音如此急迫，日渥布吉来不及细想，被静园老和尚拖着就朝甬道的外边疾走。
　　日渥布吉成了睁眼瞎，而静园老和尚却像长了一双夜眼一般，漆黑的盗洞对他没有丝毫的障碍。
　　而身后的石门内，这时却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要从石门内跑出来，正用粗壮的身子撞击着厚重的石门。
　　日渥布吉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只管跟着静园老和尚朝着盗洞的外面疾走。
　　出了盗洞，外面却是一副月朗星稀的平静景象。出了一身冷汗的日渥布吉长吁了一口气，朝静园老和尚问道：“大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静园老和尚没有回答日渥布吉，而是站在盗洞口，眼神死死地盯着盗洞的下面。
　　这时，日渥布吉才看见，从盗洞的底部，隐隐约约有一股黑色的雾气正朝着洞口弥漫出来。
　　“怎么会有一股黑气出来？”日渥布吉问。
　　静园老和尚却转过身，朝日渥布吉说：“你得赶紧把那几个施主带出这个地方。事不宜迟。”
　　见静园老和尚说得那么急切，日渥布吉问：“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听我的就行了。再不走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静园老和尚阴沉着脸朝日渥布吉说道，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见静园老和尚也显得极其不淡定，日渥布吉意识到此时面临的局面似乎已经到了千钧一发、刻不容缓的地步，于是不再多问，“哦”了一声，抬腿就朝石营长和崔警卫他们那边快步走去，走出几步就开始小跑起来……
　　静园老和尚这时盘腿坐在洞口，很快，从洞口底部弥漫出来的黑色雾气就将静园老和尚死死地笼罩了起来。
　　静园老和尚的四周开始深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一股阴郁的夜风在静园老和尚的身体周围旋转游走，确切地说那不是风，而是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气流在静园老和尚的周围游动。
　　静园老和尚不动声色，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他的感官和触觉这个时候却异乎寻常地灵敏。
　　身体周围的黑气越积越厚，在黑气里，隐藏着的是一群蠢蠢欲动的亡魂。
　　这群亡魂在黑气的掩护下窥视着盘腿而坐的静园老和尚，它们不大确定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对它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它们明显感觉到在静园老和尚的周围形成了一种它们无法穿越的气场。
　　这些对周遭事物已经变得陌生的灵魂此时只能幻化成一股隐隐约约的风以极其不确定的方式围着静园老和尚旋转。它们在试探，也在揣摩。
　　凝神屏气的静园老和尚感觉到了这些飘忽不定的游魂此时充斥在了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既然逃脱了符咒的镇压，为什么又汇聚在这儿久久不肯散去呢？
　　静园老和尚感到疑惑不解。他通过凝神大法慢慢将天眼打开。他必须要冒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风险与这些亡魂做一次正面接触。
　　天眼一旦打开，在静园老和尚眼里的所有事物都是扭曲变形的。一张张狰狞邪恶的面孔在静园老和尚的眼里渐次浮现。这些面孔离静园老和尚很远又似乎很近，很真实又似乎很虚幻。整个空间里充斥着荒诞怪异的气息。
　　出现在这样的空间里，静园老和尚知道此时自己的影子也是虚幻扭曲变形的。他凝神屏气，紧守元神，让自己的形象在这样的空间里尽量真实起来。
　　静园老和尚的影像终于在这种虚幻的空间里出现了。
　　空间里非常寂静空旷，充斥在空间里的各种扭曲变形而且显得狰狞的面孔和身影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声。
　　这时，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这两扇大门森严高大，由一层层青石铺垫而上，石级两侧，石雕的各种形状的怪兽表情诡异栩栩如生。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孔和石雕的怪兽，径自顺着石级朝着两扇紧闭着的黑漆大门拾级而上。
　　两扇高大森严的黑漆大门上密密匝匝地分别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额的一块大匾上写着三个金漆的大字“浮云阁”。大门的正中，两个兽面铺首显得极其怪异狰狞，而大门的两侧则蹲卧着两头身躯庞大长着金色鬃毛的独角神兽。
　　这两头独角神兽神目放光地死盯着静园老和尚，血盆大口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
　　静园老和尚并没有半点惧怯之意，而是将左手中的一串念珠缓缓拨动，右手合十于胸前，嘴里轻轻念着梵音朝着黑漆漆的大门继续走去。
　　两头独角神兽凶恶地逼视着逐渐靠近大门的静园老和尚，蹲卧着的庞大身躯站立起来，颈脖子上的金色鬃毛根根直立，做出随时随地都会扑向静园老和尚的凶恶样子。
　　面对着两头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独角神兽，静园老和尚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气息均匀，脚步沉稳地继续朝着黑漆的大门靠近。
　　而刚才一直围在静园老和尚周围的各种狰狞的身影此时都慢慢在空间里消失不见了，也许它们惧怕靠近两头威风凛凛的独角神兽。
　　来到黑漆漆的大门前，静园老和尚并没有前去叩动大门上方的铺首铜环，而是盘腿席地而坐，嘴里的缕缕梵音透过门缝缥缈而入。
　　在梵音声中，黑漆漆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但，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隐隐约约地从里面透露了出来。
　　静园老和尚继续念动着缕缕梵音。两头身躯庞大的金毛独角神兽始终虎视眈眈地窥觑着静园老和尚，嘴里发出的低低的怒吼声却慢慢停息了。
　　缕缕梵音从静园老和尚的唇齿间源源不断地飘出，千丝万缕地透过紧闭的黑漆大门的门缝往大门内深入。
　　这时，有隐约不明的冷风从石级下面汇聚过来，掀动着静园老和尚的僧袍猎猎飞动。静园老和尚依旧纹丝不动，唇齿间发出的梵音沉浑稳健。他感觉到了他的头顶上空已经风起云涌气氛诡异。
　　静园老和尚没有想到的是，这群盗墓贼无意中打开了传说中通往“浮云阁”的入口，而这些被惊扰了的亡灵也正是想通过这两扇大门进入到“浮云阁”内。
　　难怪这些被下了符咒的亡灵会盘踞在这儿挥之不去。原来它们也有着登堂入室的执著梦想，一旦它们闯入了浮云阁，它们便会结束东游西荡，飘忽不定的命运。只要不是死灵魂，都是有梦的。
　　静园老和尚知道这些失去了符咒约束的亡灵在外间的空间里游荡会生出许多祸患和危险。既然这些亡灵一直想进入到“浮云阁”内，静园老和尚便想通过虔诚的梵音将浮云阁的两扇黑漆大门打开，让这些无所归依的亡灵进入到浮云阁，以求得世间的太平。
　　但是，此时浮云阁的两扇黑漆大门依旧坚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静园老和尚不知道驻守在浮云阁内的最终主宰是谁，但是他希望通过他的佛心和他的虔诚打动浮云阁内的主宰，放这些无所归依的亡灵进去。
　　而静园老和尚此时的介入似乎使这些盘踞在这儿的亡灵们看到了某种契机，它们幻化作阴森森的冷风汇聚在他的四周，将他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那两头守护浮云阁大门的独角神兽此刻也嗅出了不安的气息，眼中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恶狠狠地盯着静园老和尚，胸腔里发出的低吼声渐渐强烈。
　　两头独角神兽已经受到了骚扰，一旦这两个家伙朝他喷出胸腔里的怒火，他的血肉之躯瞬间便会化为灰烬。
　　静园老和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头独角神兽已经开始朝着他慢慢靠近，此时静园老和尚唇齿间飘出的缕缕梵音已经不能安抚住这两头怪物暴躁的心。一股怒火在它们的胸腔内开始酝酿成形。
　　而将静园老和尚的僧袍掀动得猎猎飞动的阴郁冷风并没有停止对他的纠缠，它们还在继续朝着他汇集，静园老和尚一旦将浮云阁的大门打开，它们便将破门而入。
　　谁都渴望得到一个机会。


　　第五十六章 曾经的浮云阁
　　浮云阁的两扇黑漆大门仍旧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两头神兽却朝着静园老和尚越逼越近。情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
　　这时，两道森严高大的黑漆大门内终于传来门轴缓缓转动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声音非常缓慢极其细微，显得既小心翼翼又谨慎异常。
　　此时，微闭着眼睛的静园老和尚感觉非常敏锐，他感觉到了面前大门松动的迹象，唇齿间的梵音声更是千丝万缕地朝着门缝内缥缈而入。
　　包裹着他不住旋转着的阴郁冷风这时也察觉出了大门松动的信息，开始变得愈加躁动不安。静园老和尚的僧袍被掀动得猎猎飞动，整个僧袍就像灌满了气体的气球般鼓胀起来。
　　两头独角神兽发出的低吼声愈加凶残恐怖。
　　静园老和尚已经做好了一旦黑漆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便往里面快速进入的准备。因为两头独角巨兽随时都有可能向他喷出焚身烈焰。
　　黑漆大门继续传来门轴转动的缓慢声响。此刻的静园老和尚将全部的触觉神经都转移到了听觉器官之上，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黑漆大门已经启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终于，静园老和尚准确地感觉到了这道开启的缝隙，他必须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只见他的身躯突然间幻化成一道金色光芒朝那道缝隙透身而入。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身后有一股刚烈的劲风紧随而来。
　　就在静园老和尚进入黑漆大门的一刹那，黑漆大门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嘭”的一声关闭。紧随其后的那股劲风扑打在关闭的大门上，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紧接着，大门外便传出一阵凄厉杂乱的惨叫声。
　　显然，独角神兽已经朝着幻化成劲风的亡灵们喷出了熊熊烈焰。
　　金光退却，静园老和尚已然盘腿端坐在黑漆大门之内。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张开眼睛，出现在静园老和尚眼底的情形使得他不由得暗自吃惊。他的眼前除了一座破败荒芜的古庙，便是蓬乱茂盛的蒿草。几棵高大的罗汉松挺立在茂盛的蒿草丛里，显得无比孤独。
　　一条湮没于蒿草丛中的青石板铺就的路径长满了青苔。
　　静园老和尚对这样的破败庙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一时间又忘了是在哪儿见过这样的庙宇了。
　　四周静悄悄的，荒无人迹。
　　静园老和尚有种处在幻觉与现实之间的感觉。他缓缓站起身，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着破败的庙宇走去。
　　庙宇已经相当残破，只有斜壁断檐仿佛还在依稀诉说着昔日香火鼎盛时的辉煌。
　　这时，从破庙内走出的两个人不禁使他大吃一惊。
　　这两个人居然一个是紧裹着黑色披风的御风，紧跟在御风身后的是春醒。
　　御风和春醒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静园老和尚如坠云间雾里。
　　御风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和微笑，她朝静园老和尚首先开口说话道：“静园，你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吧？”
　　静园老和尚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惊异的表情，他朝御风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御风，原来是你在这儿施了魔障，老衲肉眼凡胎不曾识破，冒昧而入，让你见笑了。”
　　“静园，你所看到的不是你所以为的。这不是魔障，这就是浮云阁的真实模样。”
　　静园老和尚说道：“假如这就是传说中的浮云阁，那么为什么外间的亡灵会满怀虔诚地汇聚在外面，而且企图冒死进入？”
　　御风说道：“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敢让他们知道的真相。就让他们在心里继续残存着一点梦想吧！这样他们才不至于在绝望中彻底疯狂。浮云阁的辉煌如同浮云阁本身一样，已经成了过眼烟云，一去不返了。”
　　静园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御风，这是我静园自知道你这个御风存在以来，所见到的你做的第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御风呵呵笑道：“能得到你静园对我老婆子的褒奖，我也算是知足了。”
　　静园老和尚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其实我一直就在这儿，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那么，浮云阁曾经的主人呢？”
　　“浮云阁曾经的主人也成了过眼烟云。”
　　静园老和尚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御风说道：“静园，这些沉睡了千年之久的亡灵终于被吵醒了。它们现在之所以依旧汇聚在这儿久久不肯散去，是因为在这些亡灵的心中还残存着进入浮云阁的梦想。毕竟这些亡灵也不想在飘荡无依的空间里像无根之水似的游荡，它们也企盼着有所归依，但是它们没有归依的途径。而浮云阁的大门终究又不敢向着它们开启。我不知道这种欺骗的假象还能够支撑多久。如果这些被惊扰的亡灵连这最后的梦想也破灭的话，它们也许就真的会四下散去，危害四方，导演出最后的疯狂！”
　　静园老和尚说道：“是啊！老衲担心的也正是如此。”
　　“事已至此，静园，我们联手吧。”御风说。
　　静园老和尚用睿智的眼神看着御风，说道：“你是让老衲和你联手对付外面的那些亡灵？”
　　“不是。我是让你联手和我一起对付梦魔。我必须要从他的手里将梦精灵的法杖夺过来。我不能再这么让他为所欲为下去了。他现在也知道了这股亡灵势力的存在。他企图得到这股势力。我现在越来越不能掌控他了。他心里的魔性正如他终日守护着的那堆欲火，已经越烧越旺。我担心他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魔王！”
　　静园老和尚唱了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御风，老衲原本以为是你将梦魔引入迷途的，但是现在看来，老衲是错怪你了。”
　　御风笑道：“我御风又何止被你静园一人误解。至于我是怎么和梦魔处在同一个界面的，而且还和他结为联盟，也许只有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了。但是，现在我期望的不是怎么洗清对我的误解。我期望的是你静园可以和我联手，制止梦魔的疯狂想法。他最终的目的便是想引诱出你们玉泉山的精灵出手。他想趁机进入玉泉山。”
　　静园老和尚沉吟片刻，说道：“这个老衲倒是料到了。这也是老衲迟迟不敢对梦泽进行彻底清理的原因。”
　　“静园，你这样做是明智的。但明智并不能表明你有办法解决已经发生的状况。”
　　“你要我怎么和你联手？”
　　“把封印世界的那些生物放出来，让它们进入到我们的界面。我要用它们！”
　　御风终于说出了她的企图，静园老和尚顿时警觉起来。他唱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御风，你的这个条件恕老衲不能答应你。”
　　御风冷声说道：“静园，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静园老和尚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样的选择老衲宁可不选！”
　　御风又是一声冷笑道：“好一个宁可不选。静园，有些事你是没有权利作出草率决定的。”
　　“御风，你的这个念头还是彻底打消了吧。老衲是不会答应你的这个要求的。”静园老和尚仍旧说道。
　　“静园，你的固执会使你一错再错的。”
　　“阿弥陀佛，御风，假如你真的希望和老衲联手的话，老衲一人足矣，无须再牵涉多余之人。”
　　御风又冷笑道：“有你静园的这句话，我御风至少知道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联手的可能。但是，凭你和我，即使能够制住梦魔，那么，也能够制住梦魔手中的那根梦精灵的法杖吗？”
　　“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斟酌。切不可操之过切！”静园老和尚说。
　　“你静园可真是迂腐至极。现在你还有从长计议的时间吗？还有仔细斟酌的时间吗？”
　　静园老和尚又道一声“阿弥陀佛”，便沉声不语了。
　　御风又说道：“外间的亡灵们已经盘踞在那儿了。它们一旦被梦魔利用，我真不知道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如果你静园还在为得失犹豫不决而失去了掌握主动权的时机的话，你静园铸下的大错绝对不是一句‘阿弥陀佛’就可以推脱得了的。”
　　静园老和尚却还是说道：“阿弥陀佛！御风，你还是不要枉费口舌了。你的这种苛刻得近乎无礼的要求老衲是断不能答应你的。”
　　御风冷声笑道：“静园，看来你是枉入佛门了。你们佛门修行之人看重的不是‘顿悟’二字吗？你连孰重孰轻也顿悟不了，你还修个什么佛法呀？”
　　静园老和尚一声“阿弥陀佛”，又低头沉声不语了。
　　御风感觉到静园老和尚的心中此刻也是矛盾重重，要让这个固执的老和尚对她产生信任的确很难。
　　于是御风说道：“我御风也不为难于你。你还有考虑的时间，但这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悟出一个结果。春醒，我们走。”
　　御风的话音刚落，一股阴冷的风从庙宇间的瓦脊刮过。御风和春醒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静园老和尚站在被荒草湮没的野径上，望着眼前的这座残破不堪的庙宇，脸上满是忧郁之色。
　　如果黑漆大门外的那些亡灵依旧不肯散去，他又将用什么方法把这些亡灵安置在何处？静园老和尚的心中充满了迷茫的情绪。
　　而那个御风为什么又会突然在浮云阁现身，并且说出要与他联手对付梦魔的想法？难道一直以来他真的是误解了御风？难道他上百年的修行居然看不破包裹着御风的那道黑色披风伪装成的简单迷障？
　　静园老和尚并不甘心眼前看见的事实。他缓步朝着残破的庙宇内走去。
　　这座庙宇曾经显然不是孤立存在的。在庙宇的四周依旧保留着规模宏大的残垣断壁，显然，曾经的浮云阁一定演绎了一段非凡的辉煌。但是这种辉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种破败的模样？
　　这样的破败和荒凉彰显的不是逐渐的破坏和损毁，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颠覆和毁灭！
　　传说中的浮云阁在紧闭着的黑漆大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灾难？这样的灾难为什么又一直不曾被外间的人知道？
　　这一连串的谜团让静园老和尚百思不得其解。
　　破败的庙宇里一尊弥勒佛还在。只是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的那张笑脸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五官不齐的脸上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弥勒佛已经不会笑了！
　　看着这尊心胸宽阔大腹便便的菩萨也落魄到如此模样，静园老和尚不由得暗自摇头叹息。
　　难道世间的一切真的就如同过眼烟云稍纵即逝？当曾经的辉煌如同浮云般掠过后，一切又将从头再来？
　　荣枯岁月真的就宛若浮云吗？
　　看着眼前的一切，静园老和尚有种百感交集、激情难抑的激动。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朽的木棍，绕上一块已经腐朽的幡布，要去给蒙上尘埃的弥勒佛掸去身上的灰垢……


　　第五十七章 一个叫神风的人
　　在地底深处的大厅内，一堆旺盛的烈焰旁端坐着脸色阴沉的梦魔。这堆烈焰让他体内流淌的冷血渐渐变得温暖。他在祈求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的来临。但是，这样的祈求对梦魔本身来讲如同一种奢望。
　　自从梦魔体内流淌的血液变成如水般的冰凉，他便再也没有体会过热血沸腾血脉贲张的感觉了。这样的感觉只存在于他的回忆中。
　　体内流淌着的冷血让梦魔感觉自己在向着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坠落。他也意识到了这种坠落的可怕！然而，他找不到自我拯救的办法，即使守着的这堆旺盛的焰火给了他温暖，但这也只是短暂的慰藉。他胸膛里流淌的血液始终是冰冷的。
　　御风带着春醒和那头黑豹又来到梦魔的火堆旁。
　　御风看着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梦魔，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复杂。
　　梦魔这时用阴郁的声音朝御风说道：“你又去见过那个老和尚了吧？”
　　御风缓声说道：“我是去见过他了。但是，他是不会轻易进入到你给他设置的陷阱里来的。”
　　梦魔的脸上露出残酷的冷笑，说道：“这在我的意料之中。玉泉山的生灵从来都是胆小谨慎、谨小慎微的。我了解他们的性格。”
　　御风婆婆说道：“你说的是从前的玉泉山精灵的性格。现在的玉泉山生灵的性格已经变了。”
　　梦魔依旧冷笑道：“是啊！这是他们在纷扰世间历练的结果。我很欣赏他们的这种性格。他们让我感到了某种兴奋的可能。”
　　御风厉声说道：“你是说你在梦泽中进行狩猎吗？”
　　梦魔冷笑不语。
　　“神风，兴奋对你来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病。你体内的冷血一旦达到兴奋的极点，你就会有气血倒涌的风险。它会使你心神迷失，走上一条可怕的歧路！”
　　“你不用来威胁我。我自己的状况我清楚。”
　　“神风，梦精灵的法杖不是万能的。它不是你所想象的可以使你为所欲为。”
　　梦魔笑道：“我为所欲为了吗？我现在不是在这深邃的地底世界里韬光养晦吗？”
　　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最好。”
　　说着带着春醒和黑豹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尽头。
　　梦魔睁开眼睛，看着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的御风，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光，轻声说道：“你为什么要一厢情愿地管我叫神风呢？神风已经死了！”
　　梦魔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痛苦！


　　第五十八章 亡灵的契约
　　当静园老和尚重新睁开眼睛时，周遭的事物变得极其昏暗。荒芜的四周寂静阴冷，夜风撩拨着他的僧袍的下摆猎猎舞动。
　　阴郁的气流依旧在周围，躁动不安的情绪充斥静园老和尚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此时的静园不知道怎么去安抚住这些受到惊扰的亡灵。浮云阁的衰败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从心底里感谢御风，不让这些亡灵失去最后的梦想是明智的。
　　假如不是御风将通往浮云阁的黑漆大门紧紧关闭，让这些受到惊扰的亡灵不至于知道浮云阁内的真相，使它们的心中残存着对浮云阁的美好畅想，也许这些亡灵早就四散而去祸害四方了。
　　然而，御风制造的这种假象究竟还能将这些亡灵迷惑多久？假象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现在，静园老和尚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对着这些围绕着他旋转的亡灵轻轻地念诵出安魂咒，缕缕轻细柔和的梵音在空间里飘荡。围绕着静园老和尚不停旋转的气流渐渐停息了下来。
　　这些躁动不安的亡灵在静园老和尚诵出的安魂咒里得到了短暂的慰藉。它们一直在寻找着机会，这样的寻找让它们感到极度疲惫。静园老和尚诵出的安魂咒恰恰填补了它们疲惫不堪的空间。
　　这些亡灵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静园老和尚用安魂咒对这些亡灵进行安抚的时候，意外在无法预测的情况下发生了。
　　是日渥布吉带着石营长和崔连长走了过来。他们感觉不到周围气场出现的奇妙变化，他们只清晰地听见了静园老和尚诵出的缕缕梵音。
　　几个人走到静静坐在黑暗中的静园老和尚近前，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这深更半夜的，静园老和尚怎么会念起了经来？
　　他们没有感觉到静园老和尚念动的安魂咒此时已经变得不再平和安详，他们更加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冷风已经渐渐地越刮越烈。
　　也许石营长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地说道：“活见鬼了。这儿的风怎么越刮越大？还挺刺骨的。”
　　一直努力用安魂咒安慰着亡灵的静园老和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头顶的上空此刻已经开始起了风起云涌的变化。一直不安地游走旋转的冷风此刻将他的僧袍卷挟起来，猎猎飞动。
　　亡灵们就要现身而出了。
　　静园老和尚感到情势已经非常危急，他停止了念动咒语，从地上站立起来。沉声唱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你们怎么还停留在这儿没有离开啊？”
　　日渥布吉说道：“大师，我们是担心你，又折回来了。”
　　静园老和尚沉声说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还是听老衲一言，你们快快离开这个是非凶险之地吧！”
　　静园老和尚的话音刚落，突然间，从一处神秘的角落里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这笑声尖厉刺耳，任谁听了也会毛骨悚然。
　　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以及崔警卫三个人听见这么怪异的笑声也是大吃一惊，惊惶不定地在黑暗中四下里张望，异口同声地喝问道：“谁在装神弄鬼？”
　　那阴恻恻的声音寒冷刺骨地说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呵呵呵……”
　　这如同鬼魅般的笑声让日渥布吉他们不由得一阵阵地感到头皮发麻。
　　这时，冷飕飕的风已经形成旋转之势将他们紧紧地包裹了起来。激烈的风中卷挟着泥沙扑打在他们的脸上和眼里，连睁开眼睛也感到困难和吃力。
　　静园老和尚终于用龙吟一般的声音朝着风中呵斥道：“孽障！老衲已经在这儿守候你们多时了。你们就显出神形，让老衲将你们看个真切吧！”
　　随着静园老和尚的声音落下，激烈的冷风瞬息停止。等到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他们定睛再看，顿时惊骇得眼睛都瞪直了，连头发也似乎一根根直竖起来。
　　此时，在他们的周围站着一群形状古怪、衣衫枯朽、表情诡异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僵尸模样的东西。
　　目瞪口呆的日渥布吉他们喉咙里呜呜地发出古怪的声响，就是不能发出正常的音节。
　　静园老和尚朝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的日渥布吉他们说道：“施主，你们看见的只是魔障，不必惊慌。”说着袖袍一挥，日渥布吉和石营长、崔警卫三个人便昏昏然地倒在了地上。
　　静园老和尚此时又是一阵唇齿嚅动，随着梵音起处，整个空间又开始变得扭曲迷离起来。刚才还模糊不清的这些亡灵的面孔这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亡灵们将静园老和尚围在中央，盯着他的一双双邪恶的眼睛里充满了猜忌。
　　亡灵中，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符咒解除之日，便是我们亡灵重生之时。这是我们之间订下的契约。你们难道想要违约吗？”
　　静园老和尚朝着亡灵沉声说道：“你们这些不安分的阴邪之物，虽然你们的符咒已经解除，但是你们走错了重生的大门。老衲正是为你们指悟迷津而来的。”
　　一个长着乱蓬蓬灰白须发的亡灵走了出来，用极其不信任的眼神看着静园老和尚，说道：“我们需要你指悟迷津吗？你们这些总是以修为自负的家伙，怎么老是觉得只有你们才可以给万千生灵指出一条从生到死的光明之路呢？”
　　静园老和尚微笑道：“老衲知道你们现在急于想进入到你们企望的浮云阁里去。所以你们才汇聚于此久久不肯散去。但是，浮云阁的大门是不会为你们开启的。”
　　静园老和尚的话音刚落，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陡然间响起：“为什么不能？你静园怎么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静园老和尚侧头看去，却见梦魔笑吟吟地站在他的旁边。


　　第五十九章 邪恶的法杖
　　梦魔的到来让静园老和尚颇感吃惊。他说道：“梦魔，你怎么会来？”
　　梦魔哈哈笑道：“静园，既然你可以在我设置的空间里随进随出，我又为什么不能在你设置的空间里随进随出呢？礼尚往来嘛！”
　　静园老和尚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他沉声朝梦魔说道：“梦魔，难道你真的要将这些亡灵引入歧途吗？”
　　梦魔呵呵笑道：“静园，你怎么老是用一种杞人忧天的口吻和我梦魔说话呢？你怎么就确定我会将这些亡灵引入歧途呢？你又怎么能够一厢情愿地确定你可以给亡灵们一条光明的通天大道呢？你很自以为是，也很偏见。我梦魔真的很不欣赏你。”
　　静园老和尚这时单刀直入地对梦魔说道：“梦魔，你还是不要在这儿妖言惑众了。今天，你是把这些亡灵带不走的。”
　　梦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又突然止住笑声，用极冷极硬的声音朝静园老和尚说道：“我说过要带这些亡灵走了吗？”
　　静园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梦魔，你现在已经走得很远了。你还是尽早回头吧！”
　　梦魔不屑地骂了一句：“真他妈空洞！静园，你除了会说这些空洞乏味的废话，你还能干什么？你一直在红尘俗世中制造种种假象欲盖弥彰。可是你盖住了吗？你很不厚道，知道吗？”
　　静园老和尚怒道：“我欲盖弥彰的不是假象！而是邪恶！就像现在的你和这些亡灵！”
　　他的话又引得梦魔一阵哈哈大笑……
　　笑罢，梦魔冷声对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你老了，该回到玉泉山休息疗养了。在这纷纷扰扰的红尘俗世中固守，你不觉得辛苦吗？”
　　“梦魔，假如你真的是想欺侮我老了的话，今天我们倒是可以在这儿一较高下。我倒是真想看看你梦魔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如此自负！”静园老和尚再也不能保持一种平常心了。
　　静园老和尚的话有点出乎梦魔的意料。他没有想到这个温良恭谦修为深厚的得道高僧，居然在这个时候会向他突然发起挑战。看来静园是真的有点坐不住了，他终于要出手了。
　　梦魔露出了神秘的冷笑。这正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
　　这时，一道金光闪过，在静园老和尚身旁又多了一个身形纤巧的身影。是春醒。
　　春醒玉面沉寂，秀眉轻锁，云烟含黛……
　　见春醒冒失地进入到这样的空间里来，静园和梦魔都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春醒，你怎么来了？”梦魔问道。
　　春醒盯着梦魔，眼睛里居然没有丝毫懦弱胆怯的表情，她逼视着梦魔，说：“其实我一直就跟在你的后面。”
　　梦魔在春醒的逼视下，脸上依然堆挤着自鸣得意的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但他的腮帮子却在轻轻地抽动着。
　　而那些亡灵只是定定地看着静园老和尚和梦魔以及春醒，在它们诡异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真实的表情。
　　春醒小声问静园老和尚：“这儿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亡灵？”
　　静园老和尚轻声说道：“这些都是迷障！”
　　梦魔这时说道：“静园，既然你已经决定今夜要与我一较高下，那么就请你出手吧。看我梦魔在你的空间里能不能全身而退。”
　　没等静园老和尚开口说话，春醒却傲然说道：“和你梦魔交手，何须静园老师傅亲自动手。我来会你便是了。”
　　梦魔恶狠狠地说道：“春醒，看来我一直忽略了你和御风。”
　　静园老和尚这时用威严的声音朝春醒喝道：“春醒，退下！”
　　春醒没有动。
　　围观的亡灵有点迫不及待地希望着一场好戏的上演，围聚的圈子越收越拢。
　　突然，半空之中一道阴郁的声音骤然响起：“梦魔，你真的要与玉泉山的生灵为敌了吗？”
　　随着声音起处，紧裹着黑色披风的御风带着那头黑豹出现在了空间之内。威风凛凛的黑豹朝着围聚在空间里的亡灵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面对愤怒的黑豹，亡灵们被惊吓得呼啦一下四散开去。
　　御风朝黑豹呵斥道：“黑姬，你不要吓着了这些可怜虫们！”
　　黑姬在御风婆婆的呵斥下安静了下来。
　　御风径自走到梦魔的跟前，说道：“梦魔，在静园设置的空间里，你是不可以造次的。你不可以把这些亡灵从他设置的空间里带走。静园对你已经够宽容的了。”
　　梦魔却强横地说道：“假如今天我必须要将这些亡灵带走呢？”
　　御风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厉声说道：“你会铸下大错！”
　　梦魔呵呵冷笑道：“看来你和静园说的话已经如出一辙了。御风，你真的要站到我的对立面去了吗？”
　　御风冷冷地说道：“假如你手里没有梦精灵的法杖，我早已经站在你的对立面了。我和你真不是一个空间里的人。”
　　梦魔呵呵笑道：“你终于肯说出实话了。其实你守在我的身边，一直伺机从我的手中夺回梦精灵的法杖，只是你一直没有机会得手。现在你终于按捺不住了，是吗？”
　　御风说道：“也算是吧！我不能再看着你在梦泽里为所欲为下去了。我现在才知道，在那片广袤的森林里，你不光驯养了凶残的食腐兽，你还圈养着一群贪婪的饿狼，你甚至把一群灵鸦转化成了噬肉的猛禽。现在，你居然又想将这一群亡灵带入你的梦泽。神风，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你真的想最终成为无恶不作的魔王吗？”
　　梦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狂暴而又凶残，他恶狠狠地盯着御风说道：“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了，我也不必再遮掩什么了。不错，在梦泽里处处都是陷阱，那里面的金色池塘、鲜花美树、漂亮的精灵都已经被我清除干净了。现在，梦泽里只有凶险的危机和可怕的陷阱。但是，当你明白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哈哈哈……”
　　静园老和尚这时道：“阿弥陀佛！梦魔，是什么因由让你的心灵变得如此邪恶？”
　　梦魔恶声说道：“想知道吗？那么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的心中流淌着的是一股冷血！”
　　静园老和尚道：“阿弥陀佛，梦魔，成佛成魔只在一念之差，你真的走得太远了。你这样做究竟是想得到一种怎样的结果？”
　　梦魔残忍地哈哈笑道：“我想找到那种热血沸腾的快感！你理解吗？”
　　静园说道：“你已经完全走到了光明的另一面，你永远也找不到热血沸腾的快感。你的心中没有温暖，你很冷！”
　　梦魔厉声朝静园老和尚说道：“住嘴！我现在不想听见你们这些假惺惺的话。你只需告诉我，今天你放还是不放我带着这些亡灵走出你的空间？”
　　“你是在痴心妄想！”静园老和尚终于厉声喝道。
　　梦魔的神情变得阴沉惨白，一股凛冽的风在他的周围卷起。他缓缓地从白色的衣袍内抽出了梦精灵的金色法杖。
　　一旁的春醒这时毫不示弱，在她的手中此时也多出了一件异常怪异的兵器。
　　静园老和尚朝春醒威严地说道：“春醒，你和御风都退下！”
　　春醒看了一眼静园老和尚，只见他已经盘腿端坐于半空之中，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梦魔。
　　御风也将黑色的披风一展，身形急速上升，处在与静园老和尚同一个高度，眼神阴郁地紧紧注视着梦魔。
　　御风手中的枯木拐杖开始散发出阵阵青色的光芒。
　　那群亡灵看见梦魔手中的金色法杖，眼睛里就像中了魔般地幻发出神秘莫测的光芒，脸上的表情惊喜怪异。
　　御风朝梦魔厉声喝道：“神风，快收起梦精灵的法杖！你在作孽啊！”
　　梦魔的脸上此时露出残酷得意的笑容。笑容将他原本清秀的脸庞撕扯得几近扭曲变形。


　　第六十章 白狐真身
　　亡灵们已经被梦魔手中的法杖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完全征服，一起朝着梦魔匍匐而下，宛若一群虔诚的朝圣者。
　　梦魔看着匍匐在他面前的一群亡灵，脸上的表情愈加得意。
　　随着法杖的金光不断闪烁，空间里开始出现七彩的光环，点点金光就像节日的烟花般绽放开来。在这些绽放开的金色光点间，长着漂亮彩翼的七色梦精灵在空中轻轻地飞舞穿梭。
　　亡灵们看着在眼前翩翩飞舞的七彩梦精灵，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如醉如痴，各个激动得泪流满面。
　　御风厉声说道：“神风，你不能给这些亡灵这样的幻觉和假象。他们脆弱邪恶的心灵是经不起这样的诱惑的。你快收起你的法杖吧。”
　　说罢将手中的枯木拐杖在空间里急速划出，一道黑气瞬间在空间里弥漫开来，七彩梦精灵立刻在黑气中消失不见。
　　刚刚在幻觉中如醉如痴的亡灵们眼睛中闪烁出的光芒随着七彩梦精灵的消失而熄灭了。他们同时转过头，用异常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御风。
　　这些邪恶的亡灵从匍匐的地上慢慢站起来，僵硬冷漠的表情中充满了残忍的仇恨。他们朝着御风婆婆围聚过去，开始张牙舞爪地伸出白森森的利爪，似乎要将御风一把抓住，然后恶狠狠地撕碎。
　　面对这群压抑着仇恨怒火的亡灵，御风显得有点胆怯了。而一直握着梦精灵法杖的梦魔阴险地笑了。他又将法杖慢慢举起，此时的法杖没有幻发出刚才的那种金光，而是一道道紫气从法杖的端口暴涌而出。整个空间变得光怪陆离。
　　一直沉静如水的静园老和尚终于坐不住了，他沉吟一声：“梦魔，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说罢朝着梦魔挥掌而出。掌影起处，一股气浪朝梦魔兜头而下。
　　梦魔见静园老和尚的掌影兜头盖来，只是将手中的法杖朝着掌影的来势轻轻划出，一道凛冽的罡风如同带刃的利剑般朝着掌影划去。
　　静园老和尚知道这股罡风的威力，急忙收回掌影，闪身急避。
　　与此同时，春醒手握怪异的兵器朝着梦魔急攻而上。
　　梦魔根本就没把春醒放在眼里，轻蔑地一笑，左掌一劈，一道劲风朝着春醒迎面扑来。
　　春醒的身法奇巧，身影飘逸间，对迎面而来的掌风已然斜身让过，而对梦魔进击的速度丝毫未曾减缓。
　　梦魔见春醒如此无畏地进击，眉头一锁，目露凶光，化掌为爪，朝着欺身而来的春醒抓了过去。
　　而法杖暴涌出的紫气此刻已经开始裹挟着飞沙走石在空间里恣意肆虐起来。整个空间里顿时混沌一片。
　　亡灵们向着已然降至下来的御风越聚越拢，御风挥出手中的枯木拐杖，一道凛冽的黑气朝着亡灵们横扫而出。被扫中的亡灵们就像片片枯叶般在空间里飞坠，而没有被扫中的亡灵依旧前赴后继地朝着御风围聚过来。
　　黑姬低吼一声，猛扑入亡灵之中，阵阵血腥的撕咬声不断传来。
　　春醒和梦魔也纠缠在一起。春醒显然不是梦魔的对手，在梦魔漫不经心的比画间，春醒手忙脚乱了。
　　静园老和尚这时朝春醒再次沉声喊道：“春醒，你快快退下。”
　　春醒年轻气盛，根本不再顾及静园老和尚的喊话，依旧只顾着和梦魔纠缠。
　　而梦魔此刻完全抱着一种戏耍春醒的恶作剧心态，轻描淡写地继续和她纠缠着。
　　空间里凛冽的紫气卷挟着罡风恣意乱窜，整个空间变得极其不稳定起来，似乎这样的空间随时都会被撕开一道裂口。
　　静园老和尚无暇顾及春醒的安危，他盘腿端坐于空间的高处，沉声作法，竭力保持着空间的平衡和完整。这样的空间一旦被梦魔发出的紫气撕破，出现的后果将难以预料。
　　御风也感到情势的危急。但是此时的她已经被几个亡灵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脱不开身。黑豹在亡灵中奋力扑杀，阵阵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梦魔这时脸上残酷的冷笑愈加浓烈，他渐渐失去了和春醒纠缠的耐心，突然挥出梦精灵的法杖朝着已经有点晕头转向的春醒兜头敲下。
　　春醒被梦魔挥出的法杖敲了一个正着。只见她的身体闪过一道金光，显出了白狐的真身。
　　静园老和尚一见，心中大急，朝着白狐飞掠而去。
　　显出白狐真身的春醒完全失去了应变的能力，蜷缩在那儿，一副束手待毙的样子。
　　梦魔见静园老和尚放弃了保持空间完整和平衡的努力，再次挥出梦精灵的法杖，一道紫气暴射而出，如同开膛利剑般在空间里陡然划出。整个空间天倾地陷，顿时一分为二地朝着两边分裂而开。
　　御风和亡灵朝着一边的黑暗深处飞坠。静园老和尚只觉得气血上涌，身体也立刻朝着可怕的深渊陷落。显出白狐真身的春醒更是从空中飞坠而下。
　　将空间彻底劈开的梦魔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飞展身形，朝着御风和亡灵消失的黑暗天际飞身而去。他没有放弃要召回那些亡灵的打算……


　　第五部 大结局


　　第一章 能起死回生的人
　　黎明的暗光开始浮现之时，周遭的光线显得愈加暗淡了一些。光明与黑暗似乎在作着最后的对决，寂静的四周在沉默的僵持中积蓄着一种随时会爆发的力量。
　　这样的安静接近于死寂，空气里充斥着混沌的气息。
　　首先从一场昏梦中醒过来的是日渥布吉，从地面传递出的一股股透心的凉意让他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昏黑一片，一时间不大适应这样的光景，脑子里也是懵懵懂懂的，反应也似乎迟了半拍，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躺在什么地方。
　　他从冰凉的地上坐起来，看见一两米远的地方似乎端坐着一个人。人影模模糊糊的，一动不动。日渥布吉的心里充满了诧异。他用手使劲拍了拍昏沉沉的脑门，脑子才灵光了一些，先前的事情便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而他的身旁，石营长和崔警卫仍旧躺在地上，石营长甚至打着匀称的呼噜。
　　日渥布吉还是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三人怎么会躺在冰凉的地上，而且还死死地睡着了。
　　那个端坐在昏黑的空气中的人又会是谁呢？
　　好奇心令日渥布吉尚且来不及去叫醒石营长和崔警卫。他站起来，朝那个人影走过去。
　　当凑近人影时，日渥布吉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静园老和尚在就地打坐。此时的静园老和尚双目微闭，日渥布吉很明显地感觉到，从静园老和尚的身体里正在渗透出丝丝缕缕凉飕飕的气息。
　　日渥布吉吃了一惊，他把手指探到静园老和尚的鼻翼下，静园老和尚的气息就像停止了一般。
　　难道老和尚就这么圆寂了？
　　日渥布吉这一惊非同小可，转身疾步走到躺在地上的石营长和崔警卫旁边，把两个人从昏梦中摇醒，大声喊：“赶紧起来！赶紧起来！出事了！出事了！”
　　正做着浑天昏梦的石营长和崔警卫就像被冷水浇了似的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职业军人的专业素养让他们的神经条件反射似的随时处于警戒的状态。
　　首先翻身起来的石营长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警卫也几乎是和石营长同时起身的，他神目放光地朝着四下里警觉地张望。“静园师父出事了。”日渥布吉说。石营长和崔警卫这时也看见了端坐在不远处的静园老和尚，三个人一起走过去。
　　“怎么在这儿参禅打坐？不怕着凉吗？”石营长说。
　　日渥布吉却说：“恐怕不是参禅打坐，我担心老师父是圆寂了。”
　　“圆寂了？你是说他死了？”石营长和崔警卫同时睁大了眼睛。
　　“已经没有气息了，浑身凉得像冰块一样。”日渥布吉说。
　　“怎么会这样？”石营长边说边伸手去探静园老和尚的鼻息，果然是鼻息全无，浑身冰凉。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石营长问。
　　日渥布吉和崔警卫都糊里糊涂地摇头。
　　“这阵子几点了？”日渥布吉问。
　　石营长抬手看了一下表，说：“五点了。”
　　日渥布吉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说：“还有两三个小时天就要大亮了。我们怎么会躺在这荒郊野外睡死过去？”
　　石营长挠了挠后脑勺，说：“我也正想这个事情呢，按说不应该啊！”
　　“一定是我们睡过去的时候这儿出了啥事情。”日渥布吉说。
　　“能出啥事情？这阵子不是啥事也没有吗？四周静悄悄的，看样子很太平嘛！”
　　“不对。我感觉这周围的环境有点儿怪怪的。”
　　这时，崔警卫大声说道：“糟糕，忘了我们绑的人了。”
　　听崔警卫这么一提醒，石营长和日渥布吉才想起先前被堵了嘴巴、绑了丢在灌木丛里的那两个年轻人。
　　“赶紧过去看看，别冻死了。”石营长立刻大声说。而崔警卫已经朝着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一会儿，崔警卫又快步跑了回来。
　　“人怎么样？”石营长问道。
　　崔警卫却摇头说：“不见了，一个都不见了。”
　　“蹊跷！简直是太蹊跷了！一定是我们睡觉的时候，这儿出了啥古怪的事情。”日渥布吉说。
　　“现在还不是讨论出没出事情的时候。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老和尚背回去再说。这儿的事情，等天亮了再来处理。”石营长说道。
　　日渥布吉此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依了石营长。石营长便命令崔警卫负责背静园老和尚。把静园老和尚朝崔警卫身上扶的时候，静园老和尚的身子却像是石刻的雕像一般，四肢僵硬，打坐的姿势死死地固定住了，怎么也分不开。
　　“难道尸体已经僵了？”石营长问。
　　“兴许是冻成这样的。”日渥布吉说。
　　“那咋弄？这个姿势怎么背？”
　　日渥布吉也感到极其为难。
　　“管他呢，先抬到小崔的背上再说，我们从后面帮他拢着点。”
　　于是静园老和尚就被抬到崔警卫的背上，崔警卫从来没有背过这种姿势的人，所以别扭得要死，幸好有石营长和日渥布吉在后面协助。三个人绊手绊脚地朝着斑竹林的外面疾走而去。
　　有公鸡啼鸣的声音在空旷的乡野间响起，随后又有了狗的吠叫声，零星地在相邻的院子间呼应着。
　　三个人背着静园老和尚回到祠堂，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石营长上去叩动了祠堂大门上的扶手，里面的姜大爷就像一直恭候在门背后一般，两扇沉重的大门“嘎吱”一声就露出了一道缝，还没等姜大爷的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石营长已挤身迈进了门槛，同时一下子把大门推开。
　　三个人又急急慌慌地把静园老和尚朝大厅里扛。
　　佘诗韵一直坐在大厅的门槛上，依着门框打盹，听见响动睁开眼，迷迷糊糊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脸惊愕的表情。
　　屋子里的两盏煤油灯的芯子扯得很长，旺盛的火苗把屋子照得很亮堂，但仍旧有恍恍惚惚的缥缈感。
　　那三个带着眼镜的老学究仍旧蹲在那一堆破瓦砾旁边仔细地翻选着，对进来的日渥布吉和石营长他们几乎是充耳不闻，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他们被这一堆破玩意儿给彻底迷住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蜷缩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也被惊醒了。
　　紧跟在后面的姜大爷呼呼喘气地大声问：“究竟出啥事了？咋把老和尚背着回来了？”
　　石营长却说：“赶紧找一把大椅子过来。赶紧！”
　　姜大爷哦哦地应着，慌忙去搬一张竹制的大圈椅。
　　屋子的气氛顿时变得慌慌张张地不安分起来。
　　张幺爷和张子恒虽然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从进来的几个人的表情上可以感觉到一定是又出了啥岔子。看见静园老和尚被三个人如此别扭地抬进来，就像是抬着一个打坐的菩萨一般，心里诧异万分，他们两个人赶紧上去帮忙。
　　静园老和尚被放在了大圈椅里，仍旧是一副打坐的样子，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张幺爷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静园老和尚的脸。此时的静园老和尚神情极度安详，只是从他身体内透出的股股凉飕飕的气息让张幺爷不由得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冷战。
　　“这老和尚究竟是咋回事啊？咋就像石菩萨一样了，还冷冰冰的？”张幺爷问。
　　张子恒也凑过去，伸手在静园老和尚的鼻子底下探了一下，惊得咦了一声，说：“没气了！死啦？”
　　听张子恒这么一说，张幺爷不信，也伸手在静园老和尚的鼻子底下探了一下，一下子就僵在那儿了，好一会儿才说：“好端端地出去，咋就死人一样的回来了？这老和尚的命咋这么脆贱……”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喉咙就哽咽住了。
　　屋子里的人一时间都显得有点儿手足无措。
　　好一会儿，姜大爷才说：“咋弄？老和尚死了，本来该作法事念经超度的，可是现在又不敢搞这些，咋弄？”
　　石营长皱着眉，埋着头在屋子里踱着步。遇上这样的事情，搞得他有点儿一筹莫展。就连日渥布吉也显得很沉默，浓黑的一双眉毛锁得死死的。
　　盘腿端坐在大圈椅上的静园老和尚在飘摇的煤油灯光的映照下，此时显得愈加的平和安详。这种超然物外的神态和姿势，似乎凡尘俗世间的跌宕风云早已被他洞穿。
　　这是一种真正的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时，张幺爷突然说道：“不对，我想起来了，这老和尚没死。他在开我们的玩笑呢！”
　　张幺爷的话却并没有引起石营长和日渥布吉的注意，倒是张子恒回了一句：“幺爷，你又说啥胡话呢？气都没有了，浑身都硬邦邦的，还没死？”
　　张幺爷却信誓旦旦地说：“你晓得个锤子。我说这老和尚没死就是没死。他这是把大门关上了，正美美地睡着觉呢！”
　　张子恒的眼睛都瞪圆了，他用手背探了一下张幺爷的额头，说：“幺爷，你没发烧吧？咋尽说胡话。”
　　“老子没说胡话。这老和尚真的没死。我晓得只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叫醒。”张幺爷说。
　　这时，石营长和日渥布吉才开始注意起了张幺爷说的话，两个人一起盯着张幺爷。
　　张幺爷却继续对着张子恒说：“你记不记得前阵子在饮牛池里淹死的庹师？”
　　张子恒点点头，接着眼睛就一下子亮了，说：“幺爷，你是说小白可以把这老和尚救活过来？”
　　张幺爷的脸上此时洋溢起了得意的笑容，说：“除了我干闺女小白有这本事，恐怕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会了。”
　　“小白？哪个小白？”石营长不解地朝日渥布吉问道。
　　“一个倔犟神秘的女子。”日渥布吉说。
　　“老头的话可信？”石营长又小声问道。
　　日渥布吉没有回答石营长的话，而是走到张幺爷的身边拉了一把张幺爷，说：“张幺爷，我们借一步说话。”
　　日渥布吉把张幺爷拉出了大厅来到天井里，说：“张幺爷，你确信你刚才不是在信口开河？”
　　这个时候张幺爷的底气显得足得不能再足地说：“你看我像信口开河的人吗？”
　　日渥布吉没有马上回答张幺爷的话，而是将目光在张幺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昏黑的光影里，张幺爷脸部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日渥布吉依旧可以从这张清瘦的脸上看出质朴和真诚。
　　张幺爷又说：“不过这个事情得抓紧办，不然错过了时辰，就是小白来，也不一定能起死回生。上回庹师那个事情我就听小白亲口跟我说起过，错过了叫醒他的时辰，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日渥布吉友好地拍了拍张幺爷的肩膀，说：“我晓得该咋办了，谢谢你张幺爷。”说着转身就进了大厅里。
　　大厅里的气氛仍旧显得很沉闷，煤油灯的火焰倒是燃烧得极其旺盛，但摇曳的火光却把整个大厅映照得更加虚幻迷离。见日渥布吉重新走进来，大家都一筹莫展地看着他。
　　日渥布吉径自走到静园老和尚的面前，审视了片刻，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姜大爷说：“姜大爷，能不能找一间背静的空房子，先把老师父安置了？”
　　姜大爷不解地说：“把老师父安置在一间清静的屋子里？他不是圆寂了吗？”
　　日渥布吉显得有点儿不大耐烦地说道：“你就别啰啰唆唆的了，只消说有没有一间清静的屋子就行了。”
　　姜大爷说：“有倒是有，不过得收拾一下，里面杂七杂八地堆满了原先的烂家具、烂柴火。”
　　“还收拾啥？能放下这个老师父就行了。”
　　“可是，得让人在旁边守着老师父才要得。那间屋子里的耗子个顶个的大得很，又凶又饿，我怕没人守着的话，耗子会把老师父的尸首咬了。万一诈尸了，就更不吉利、更吓人了！”
　　听姜大爷这么一说，日渥布吉就把眼光投向了一直紧皱着眉头的石营长。石营长也正听着日渥布吉和姜大爷说的话。
　　“这个事情就交给崔警卫吧。先把老师父抬到那间屋子里再说。”石营长说。
　　几个人在姜大爷的引领下，又七手八脚地将静园老和尚弄出了祠堂的正厅。张幺爷本来也要脚跟脚地上去帮忙的，却被石营长留了下来。
　　张幺爷对石营长已经有了几分拘谨。乡下人，无论对大官小官，心里始终存在这样的高低之分。这是发自心底的，甚至是骨子里的拘谨，这种拘谨就像进入了基因序列里面一般，已经无法从根上抹去了。
　　石营长朝张幺爷问：“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实话？如果妖言惑众，我可是有权力把你抓起来的。”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因为我亲眼看见我的干闺女小白是怎么把庹师救活过来的。她那手法真的是高明得很。”
　　“那你的干闺女小白现在在哪儿？”
　　石营长这么一问，张幺爷的神情立刻又暗淡下来了，眼睛里有泪光闪闪烁烁的。
　　“莫非是你的干闺女出了啥事情？”石营长问。
　　张幺爷捞起老棉袄的袖口，抹了一把眼泪，哽咽了一下，颤着声音说：“我的干闺女被一帮坏蛋押起来带走了。”
　　“哦？被一帮坏蛋押起来带走了？”
　　“一帮坏蛋！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帮国民党的烂杆子部队，把小白和四个孩子都押起来带走了。”
　　“国民党的烂杆子部队？”石营长越发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了。
　　“是啊！按说都解放那么多年了，就是土匪棒老二也一个不剩地被剿灭光了，我就不晓得打哪儿来的这一拨国民党的烂杆子部队，个个还背着美式的炮火，凶神恶煞的，吓人得很。”
　　“这个日渥布吉，咋一直没有跟我说起这个情况？”石营长自言自语地说。
　　而张幺爷这个时候却是眼巴巴地看着石营长，也许现在石营长成了他心里唯一能够救回白晓杨的希望。
　　石营长低着头原地转了几圈，沉吟了半晌，抬起头，目光和张幺爷眼巴巴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石营长上去拍了一下张幺爷的肩膀，说：“老人家，你不要着急，我们会想办法找回你的干闺女的。”
　　张幺爷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不住点头道：“有首长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一会儿，日渥布吉和崔警卫以及张子恒回到祠堂的正厅里。姜大爷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他被日渥布吉安排在小屋子里守护静园老和尚了。
　　石营长把日渥布吉喊到了外边的天井里，好像要故意回避正厅里的人似的，在又干又冷的空气里小声说了好一阵子话，似乎还争执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佘诗韵一直似懂非懂地望着大伙儿，一头雾水，脸上全是迷茫的神情。
　　石营长朝崔警卫说：“小崔，立刻去把那辆中吉普发燃，我们得尽快地赶到卧牛村去。已经耽搁了大半夜，没时间耽搁了。”
　　崔警卫应了一声是，就疾步小跑着出去了。
　　张幺爷和张子恒听说马上要去卧牛村了，脸上激动地泛起了光彩。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卧牛村，对张幺爷和张子恒来讲，已经有了一种久别的感觉。


　　第二章 倒抽一口冷气
　　成都大平原，即使在隆冬的季节里，空气也不似北方的那么僵硬死板。这是典型的一块存在于内陆的海洋气候的肥地，虽然原野被一层厚厚的严霜覆盖着，但仍旧有掩藏不住的生机从白晃晃的霜冻中显露出来。麦苗减缓了生长的速度，可那一层层被霜冻冰封住的绿色依旧预示着来年的勃勃生机在蓄势待发。
　　石营长和张幺爷一行人乘坐着中吉普赶到时，天色还没有大亮，浓重的霜冻天气里，却不见一丝一毫的雾气。卧牛村就像仍旧沉睡在梦境中一般，死寂得没有任何生气。
　　中吉普在一个大草堆旁停了下来，最迫不及待的应该算是张幺爷，崔警卫尚且没有把车在村头停稳当，张幺爷就急着要从车上下来了。张子恒眼疾手快，抢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伸手接住张幺爷。
　　进村子的路变得狭窄，中吉普不能径自开进卧牛村里。石营长吩咐就用稻草将中吉普掩盖住，然后才跟着张幺爷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村子走去。
　　刚到村口，敏锐的直觉立刻令张幺爷感到一丝不安，他转动着脑袋朝着卧牛村大致地张望了一下，喃喃自语地说道：“好像不大对劲啊！村子里咋这么清静，连蚊子声都没有？”
　　张幺爷的话立刻提醒了大家，石营长和崔警卫的反应最为明显，两个人的目光立刻就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老人家，你感觉出有啥不对劲了吗？”石营长朝张幺爷问。
　　张幺爷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张子恒这时抢先说话了：“幺爷，你又开始疑神疑鬼的了。我们出来找小白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不是都到山上的憬悟寺里躲煞去了吗？兴许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躲在憬悟寺里没有回来。村子里清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也是正常的事情啊。”
　　张幺爷没好气地朝张子恒说：“你晓得锤子。再清静也不会清静成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哪天我不是最迟睡觉最早起床，每天我都要围着村子转上一两圈的，看哪家哪户有啥闪失没有。村子的每根竹子、每棵树，都像是晓得跟我打招呼似的。可是，今天，我感觉咋这么不得劲啊？”
　　张子恒有些不满地咕哝道：“又开始整玄的了。”
　　日渥布吉对张幺爷的话深信不疑，说：“村子里好像真是出了啥大事情。感觉气氛不对。”
　　听日渥布吉这么说，石营长和张幺爷等人都望向了他。
　　“你也这么说？”石营长疑虑地朝日渥布吉问道。
　　“我也只是凭直觉。”日渥布吉说。
　　石营长立刻不大耐烦起来，有些愤愤地说道：“现在直觉有啥用？先进去看看再说。”
　　石营长和崔警卫因为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出发前都换上了便装，此时的打扮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在石营长的带动下，一行人刚要进入村子之时，一道黑影就像箭一般地朝着他们射了过来。
　　张幺爷眼尖，他立刻认出了这道黑色的影子，大声喊道：“是黑子！是黑子！黑子——”
　　黑子听见张幺爷的喊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吠叫，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张幺爷的跟前。它在张幺爷的面前又是纵跃又是摇动着长长的尾巴，巴不得将前爪子搭在张幺爷的肩膀上，似乎想把张幺爷紧紧抱住才罢休似的，样子既亲热又兴奋。
　　张幺爷弓下身子，将黑子抱住，用手顺着黑子脖子上的毛，亲昵地朝黑子说道：“还是你这狗东西跟老子亲啊！这么冷的天不在窝里待着，还屁颠屁颠地来接老子，比人还灵性啊！”
　　黑子却朝着张幺爷呜呜地低声呜咽起来，就像是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
　　张幺爷的手摸到黑子背上的时候，突然失声惊呼道：“咋一下子瘦了这么多。”他的手摸着黑子瘦骨嶙峋的脊梁，果然是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了。
　　“黑子，老子走了这么几天，老刁婆子就没有喂你一口吃的吗？”张幺爷的心尖都疼了。
　　黑子低低地呜咽着，跳到地上叼张幺爷的裤管，把张幺爷朝着村子里拽。
　　日渥布吉这时拍了拍张幺爷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还是赶紧进去看看吧。你们村子里很可能是出大事了。”
　　听日渥布吉这么说，张幺爷和张子恒都着起急来。张子恒首先朝村子里飞跑，张幺爷也紧跟了上去……
　　院子里每家每户都关门闭户，死一般的寂静，听不见一丝睡梦中的咳嗽声和打鼾声，就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巷子里，张幺爷挨着拍了几家的门，没有回应。他又转到后门去看个究竟，后门都上了锁。
　　“都好像出去了？”张子恒说。
　　“他们还在憬悟寺里躲着没有回来？”张幺爷也纳闷地说道。
　　石营长和日渥布吉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出声。
　　“走，赶紧到憬悟寺看看。”张幺爷着急起来。
　　突然，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出声的佘诗韵颤抖着小声说道：“林子里有人！”
　　佘诗韵的声音顿时令所有的人警觉起来，与此同时竹林里一种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而黑子这时却躲在张幺爷的身后，弓腰缩身显得很害怕。黑子紧紧盯着传出奇怪声音的方向，浑身哆嗦着，战战兢兢。
　　石营长在干硬的空气中嗅了嗅，小声说：“怎么有股血腥味儿？”
　　张幺爷和张子恒的心里顿时打了个狂闪。
　　张幺爷的喉咙发涩，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为什么这么说呢？”腿肚子却已经开始发软，就要站立不住，一旁的张子恒一把扶住了他。
　　石营长没有理会几乎要失去支撑点的张幺爷，和崔警卫出于职业军人的敏锐反应，已经朝着传出奇怪声音的竹林摸索了过去。
　　张幺爷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张子恒，抑制不住地要哭出声来，说：“子恒，幺婆婆他们是不是都没有躲过这一煞啊？”
　　张子恒没有回答张幺爷，只有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漆黑的竹林深处，那种奇怪的声音变得愈加清晰起来，佘诗韵的眼神既惊恐又紧张地死死盯着传出声音的方向。
　　石营长和崔警卫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浓厚的黑暗中，他们似乎被黑暗吞噬了。
　　周围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但却残忍地撕扯着人的心灵。
　　日渥布吉这时朝张子恒小声说：“先扶你幺爷到阶沿边坐一下，他快要扛不住了。”
　　张子恒要扶张幺爷朝一处低矮的房檐下走。张幺爷却说：“子恒，你别管你幺爷了。你跟着他们，去看看林子里究竟是咋一回事。”
　　张子恒不知道该听日渥布吉的还是听张幺爷的，一副为难的样子。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就像一个机械的提线木偶。
　　佘诗韵过来从另一侧搀扶住张幺爷，朝张子恒说：“我来照顾干爹吧。”
　　日渥布吉带着张子恒也走进了传出奇怪声音的竹林深处。
　　这片竹林对张子恒来讲是再熟悉不过了，尽管竹林里此时漆黑一片，但是他对竹林里每一垄竹子的布局都了如指掌，所以他走在了日渥布吉的前面，直直地朝着传出奇怪声音的地方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怪物的舌头在干硬的空气里舔舐着什么。
　　张子恒和日渥布吉都不敢大意，两人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在一垄竹子下，石营长和崔警卫静静地潜伏，听见张子恒和日渥布吉接近的细微声响，石营长压着声音朝两人说道：“蹲下。”
　　张子恒和日渥布吉蹲了下来。
　　发出奇怪声音的地方距离他们大概也就只有七八米远的距离。石营长尽管把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但是，还是惊动了发出奇怪声音的家伙。
　　奇怪的声音瞬间停止了。黑漆漆的竹林里顿时陷入了一种令人恐怖的寂静。与此同时，张子恒和石营长他们看见有几束绿莹莹的光在黑暗中鬼祟地闪烁游移。
　　“是狼吗？”崔警卫小声问。
　　张子恒对这种绿莹莹的光很熟悉，他呼了一口气，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说：“不是狼，是几条野狗。虚惊一场！”说着顺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感觉脊背也汗津津、凉飕飕的了。
　　石营长的神经也放松下来，问：“你确定是几条野狗？”
　　“真的是野狗，以前走夜路从坟坝路过，经常遇见这些杂种，但都不去招惹它们。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它们也就不会来招惹我们。”
　　张子恒和石营长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让野狗放松了警惕。这些一直在卧牛山里转悠的家伙，和卧牛村的人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它们对人已经少了陌生感，所以又开始舔舐撕咬起了地上的东西，咀嚼的声音显得也更加放肆。
　　“这些家伙在吃什么东西？莫非把哪家的猪拖出来咬死了？”张子恒生出疑问。
　　而日渥布吉这时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使劲朝那几条野狗扔了过去。石块不偏不倚地狠狠砸在一条野狗的身上，它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呼地一下子就跑开了。另外几条野拘也受到了惊吓，仓皇而逃。
　　张子恒率先撵过去，石营长和崔警卫以及日渥布吉也紧跟着撵上来。
　　崔警卫摁亮了一直攥在手里的手电，当手电白刺刺的强光照射在地上时，当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第三章 黄金被盗
　　出现在眼前的情形既狼藉又血腥。一颗人的头颅血肉模糊地正摆在张子恒的脚下，张子恒吓得本能地一下子跳开了。而地上，人的手臂和腿脚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衣服的碎片和零碎的尸骨搅和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似乎把整个空间都塞满了。
　　张子恒蹲下身，“哇哇哇”地呕吐起来。
　　这种血腥恐怖的场面，对于经历过抗美援朝战争的石营长是见惯不惊的，但是，他和崔警卫以及日渥布吉的神情却变得严峻起来。
　　地上虽然只有一颗人的头颅，但是从残缺的手脚判断，这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骨至少应该是两个人的。
　　这时，那几条被日渥布吉用石块撵走的野狗又鬼鬼祟祟地转了回来。地上支离破碎的血肉已经将它们贪婪的欲望勾引了出来，而它们并不敢贸然靠近，只是躲在一垄竹子的后面，虎视眈眈地盯着石营长他们，绿莹莹的眼睛寒光闪烁！
　　崔警卫从腰间拔出手枪，在石营长的示意下，他朝着野狗开出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黎明，一条野狗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应声倒地，另外的几条野狗见势不妙，呼啦一下子溃逃而去。
　　“什么声音？咋打起枪来了？”林子外传来张幺爷大声质问的声音。
　　石营长和崔警卫没有理会张幺爷，倒是张子恒用哭丧的声音大声朝张幺爷喊起来：“幺爷，死人了！死人了！死了好多人！”
　　“死人了？死啥子人了？”林子外面的张幺爷显然再也坐不住了。
　　等张幺爷被佘诗韵搀扶着走进竹林时，石营长他们仍旧站在原地默不做声。
　　当张幺爷看到眼前的情形时，身子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可怜巴巴地望着石营长，瘪着嘴，脸上的肌肉痉挛似的抽动着，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恣意地流淌……
　　佘诗韵也一阵阵地头晕目眩，她把脸朝向黑魅魅的竹林里，不看这血腥的场面，但仍旧没有忘记安慰张幺爷。她用手轻轻拍着张幺爷的背，轻声说：“干爹，你别看，把脸朝向一边。”
　　呕吐了一阵的张子恒蹲在地上，六神无主地看着张幺爷，他是彻底没有主意了。
　　石营长上去拍了一下张幺爷的肩膀，叹了口气，沉闷着声音说：“老人家，别太伤心了，你先看看这颗头是村子里谁的头。”
　　张幺爷捞起老棉袄的袖口，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开始仔细地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头颅。
　　这颗头颅已经被凝固的血渍完全包裹住了，整张脸也被野狗撕扯得惨不忍睹。张幺爷强忍住翻肠倒肚的恶心，端详了一阵子，说：“都被糟践成这个样子了，认不出来了。”
　　一直紧紧贴着张幺爷的黑子这时却好像不似刚才那么紧张害怕了，它开始在周围转悠起来，鼻子在尸块上嗅来嗅去。嗅了一圈，黑子又紧跑了几步，朝着黑漆漆的林子里吠叫了几声。
　　石营长和崔警卫互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地朝黑子吠叫的方向走去。手电的光柱跟着崔警卫移到了别处，张子恒紧张地急忙起身，和张幺爷、日渥布吉站在一起。
　　石营长和崔警卫看见一条斑斑血迹朝着竹林的另一边延伸，于是回身朝张幺爷和日渥布吉他们喊道：“都别站着，跟上来，那边还有情况。”
　　听石营长这么喊，张幺爷和张子恒的腿肚子都同时一哆嗦，脑子里就像响了一声闷雷似的。
　　“还有情况？还有啥子情况？莫非村子里的人都遭殃了？”张幺爷的喉咙沙哑得就像呛了烟灰一般。他快喘不过气了。
　　这时四周的一切变得诡异起来。
　　崔警卫打着手电寻着血迹带路，黑子也一路嗅着地面走在最前。穿过竹林，一条黑糊糊的巷子出现在面前。而巷子深处，又有几点贪婪的绿光鬼火一般地一闪而灭。
　　是野狗的眼睛！
　　这些像幽灵一样的家伙似乎全部进驻到了村子里。
　　在巷子口，又发现了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莫非是你四婶家出事了？”张幺爷朝张子恒战战兢兢地说。
　　石营长和崔警卫同时嗅出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这种味道也只有这两位职业军人才能够准确地察觉出来。
　　石营长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崔警卫按灭了手电。两个人变得高度紧张起来。
　　巷子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融化的雪水和着长年未干的泥泞，使整条巷子变得阴森潮湿，一股股冷气在巷子里无声无息地流动着。
　　石营长和崔警卫尽量不让脚下的泥泞弄出声响，慢慢地深入巷子里。
　　张幺爷也要跟着进去，却被日渥布吉拉住了。
　　四婶家的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石营长紧握着手枪，贴着门边站住，朝崔警卫使眼色。崔警卫心领神会，突然抬起脚朝着半掩着的房门踹去，然后朝着一旁急闪。门发出“咣当”一声爆响，一下子敞开了。随着爆响声，两三条黑影嗖嗖地从里面射了出来，石营长还没来得及反应，黑影已经顺着巷子射了出去。
　　仍旧是几条野狗。
　　石营长和崔警卫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进了房门。
　　慌不择路的野狗冲出巷子，差点儿就撞在守在巷子口的张幺爷他们身上，然后就像几股诡异的妖风似的，在巷子的转角处消失了。
　　张幺爷喘了口气，说道：“咋尽是野狗的影子？”
　　张子恒却说：“这些野狗都成精了一样。”
　　“走，到四婶家里看看究竟出了啥情况。”说着张幺爷就要朝巷子里走。
　　日渥布吉和张子恒以及佘诗韵都有这个念头，于是四个人踩着巷子里满地的泥泞朝被崔警卫踢开的那扇门走过去。
　　屋子里冷清清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楚。
　　“进去的两个人呢？”朝着屋子里张望的张幺爷有些担心地问。
　　话音刚落，里面有人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石营长点燃了屋子里的一盏煤油灯。屋子里顿时就亮了起来。
　　张幺爷他们暗喘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一起走进屋子。
　　这时，崔警卫从一道侧门里走了进来，朝石营长说：“营长，你到后边的那个天井里去看看吧，还躺着几个人，都是被枪打死的。”
　　石营长哦了一声，立刻跟着崔警卫朝那道侧门里走。
　　张幺爷的身子又打摆子似的哆嗦了起来，声音打着颤地说道：“还死了几个人？死的是谁啊？”透露出的眼神几近绝望。
　　佘诗韵怕张幺爷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竭力搀扶着他，并安慰道：“干爹，不着急。你先坐下。”说着要把他朝一张竹椅上扶。张幺爷却犟着要跟到后边的天井里去看个究竟。
　　小天井里，果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崔警卫的手电照在一个人的脸上时，张子恒惊呼道：“怎么是那几个民兵？”
　　张幺爷也看清楚了被打死的那个人的模样，一直揪得死死的心瞬间松开来，长喘了一口气，说道：“谢天谢地，死的不是咱张家的人。”
　　石营长冷冷地盯了张幺爷一眼。张幺爷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有点儿不仁不义了，于是又说：“谁这么心狠手辣？都是命啊！咋能说打死就打死了，还有没有王法啊？”
　　石营长已经不再理会张幺爷，而是让崔警卫用手电挨个地朝躺在地上的几个尸首照去。死去的几个人的确是吴章奎带来的几个民兵。也许野狗尚且来不及对这几具尸体撕咬便被惊跑了，所以这几具尸体倒是显得完好无损。
　　张幺爷这时又喃喃地说：“咋就没有那个杂种的尸首呢？”
　　张幺爷说的那个“杂种”当然指的是吴章奎了。此时在张幺爷的潜意识里，最希望看见的就是吴章奎横尸在他的面前。这令张幺爷多多少少感到了些许遗憾。
　　柴房的门敞开着。
　　张幺爷突然说道：“糟了！多半洞里的那堆黄金遭殃了！”
　　张幺爷的话令石营长他们都是一惊。
　　“你是说黄金就在这间屋子里？”石营长问。
　　“就是在这间屋子的一个洞里。”张幺爷说。
　　石营长和崔警卫对望了一眼，立刻朝柴房走去。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柴房里狼藉一片，墙根处的一个地洞显露了出来，阴森森的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张开了饥饿的大嘴。
　　站在门口的张幺爷喃喃说道：“这些杂种是咋晓得这个洞的？我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起这个事情啊。”
　　石营长这时不无遗憾地说：“看来是被他们抢先了一步。”
　　“要不进去看看？”崔警卫建议道。
　　石营长点头，然后两个人爬进了洞里。
　　不一会儿，石营长和崔警卫又从洞里爬了出来，石营长的手里攥着两根黄灿灿的金条。
　　张幺爷眼睛发亮地说：“金条还在？”
　　“不在了。搬这些金条的人看起来走得比较仓促，这是他们掉在地上的。”石营长说。
　　张幺爷立刻又垂头丧气了。
　　一直没有做声的日渥布吉这时说：“我看这伙人应该刚走不久。我们也许还来得及撵上他们。”
　　石营长却说：“如果真是那伙人抢先下的手，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就是撵上也没用。这伙人早就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畜牲了，他们不会心慈手软的。我们撵上他们基本等于是送死。”
　　张幺爷听石营长说这么英雄气短的话，有些不高兴了，说：“长官，你手里是有家伙的，咋说这么没有骨气的话？难道那堆黄金就白白地送给他们了？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好大的一堆，够咱张家子子孙孙吃上八辈子了。”
　　石营长瞟了张幺爷一眼，说：“我知道那堆黄金的分量。但是你们农村不是有死者为大的风俗礼仪吗？先把这几个死人安顿了再说吧。”说着走出了柴房。
　　张幺爷却狠狠地说：“什么死者为大？那要看死的是谁！像这几个收账的，死了也活该！喂野狗是被人咒准了！”
　　听张幺爷这么说，张子恒却不乐意起来，说：“幺爷，你咋一下子就这么黑了？人家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还说这么昧良心的话。”
　　张幺爷却一根筋地说道：“你狗日的还是个叛徒了。他几个杂种吊老子的‘鸭儿凫水’你又不是没有看见，还差点儿把老子的肋巴骨打断。收拾起人来，没有一个心慈手软的，整老子就跟整阶级敌人一样。你现在还念起他们的好了。菩萨心肠那也得分人！”
　　“懒得跟你说。”张子恒嘀咕了一句，也走出了屋子。


　　第四章 迷雾重重
　　天似乎就要亮起来了，黎明最黑暗的时分在血腥紧张的气氛中悄无声息地滑过，青灰色的天空里露出一丝亮色。这一方小天井里虽然仍旧暗淡阴沉，但却可以在模糊间看见每张人脸。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首，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野风下了房檐，在天井里兜一圈，把几具尸首的衣摆翻动了一下，又绕上房檐，阴森森地走了，似乎这几个死去的人的灵魂仍旧在小小的天井里纠结着迟迟不肯离去一般。
　　张幺爷被佘诗韵搀扶着出来，看见石营长和张子恒他们看着地上的尸首发愣，就说：“你们还愣着干啥呢？还是看咋安置这几个死人吧。”
　　石营长将双手叉在腰杆上，他显得束手无策，挠挠头皮，望着日渥布吉说：“你看该咋整？”
　　日渥布吉却说：“我看现在还不是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我们现在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村子里的人呢？整个村子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日渥布吉的话令石营长恍然大悟，说：“对啊！我咋就把这给忽略了？”
　　张子恒却说：“这个倒不用你们担心。我和幺爷两个人早就把村子里的人转移了，他们现在就躲在卧牛山上的憬悟寺里。没事的。”
　　石营长奇怪了，说：“为什么要转移呢？难道你们提前知道这些野狗要进村子，也知道有一伙人要来抢你们发现的这一堆黄金？”
　　张子恒抽着笑了一下，说：“我们可没你说的那么未卜先知。我们转移村子里的人是因为卧牛村撞煞了。”
　　“撞煞了？撞啥子煞了？”
　　“狗日的张子坤把一个怪物伤了。我们怕那怪物的同伙来报仇，就把村子里的人转移了。”
　　“怪物？什么怪物？”
　　“野人！真正的野人！牛高马大，浑身长毛，眼睛是凸出来的，吓死人了！”张幺爷这时接口说道。
　　张幺爷的话立刻引起了日渥布吉的注意，随声问道：“野人？眼睛凸出来的？”
　　“是啊！眼睛真是凸出来的，就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精光闪闪的，要吃人一样！”张子恒说。
　　日渥布吉突然变得有点激动起来，他朝石营长说道：“石营长，看起来传说中的戈基人是真的。他们难道就在我们附近，并没有走远？”
　　“戈基人？什么戈基人？”石营长不解地问。
　　日渥布吉说道：“这话说起来兴许有点长了。这么说吧，戈基人或许就是传说中真正的蜀人。在遥远的古代，我们羌人的祖先从西北向西南游牧迁移。当其中的一支游移到岷江上游丰美的高地时，与当地的土著人——戈基人相遇了。这些戈基人高鼻深国，身强力壮，能征善战。我们羌人的祖先为了在此定居，与戈基人进行了激烈的战斗。然而，几次战斗下来，都是羌人以失败告终。羌人的祖先当时已经到了准备弃地而逃的地步。但最终，我们羌人的祖先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幸运之神在羌人祖先的梦中给予了启示，让羌人的祖先在颈上粘上羊毛作为标记，以坚硬锋利的白石作为武器，再与戈基人在沙场决斗。于是，我们羌人的祖先在神的启示下取得了胜利。从此，我们羌人得以在岷江的上游安居乐业，发展生产，繁衍子孙。为了报答神的恩典，我们羌人世世代代都以白石象征最高的天神，供奉白石于庙宇、山坡，以及每家每户的屋顶白塔之中，朝夕膜拜，无比虔诚。这种习俗一直延续到今天。”
　　听了日渥布吉说的这段传奇，石营长喃喃地说道：“看起来这个事情越整越复杂了。那么，你所说的那些战败的戈基人呢？在那场战斗中被你们羌人赶尽杀绝，连一个人都没有留下？事情不会做得那么绝吧？总该有一两个活口吧？”
　　“所以这就是千百年来的一个未解之谜。戈基人并没有被羌人赶尽杀绝，战败后的戈基人就像谜一样地消失在了岷江上游。他们究竟迁徙到何处，没有人知道。”
　　“那么，你是说刚才张幺爷提到的野人就是戈基人。”
　　“这个还不好说。我只是突然感觉到和戈基人有某种相似之处。”
　　“感觉？你这不是信口开河吗？”石营长不屑地笑了一声。
　　日渥布吉却说：“你来这儿，你的上级首长真的没有给你布置具体的任务？”
　　石营长说：“没有啊！就让我照顾和看管好那几个老学究。然后就是前几天你过来，让我尽量协助你。我现在还纳闷呢！你究竟是搞啥子名堂的，咋还让我和崔警卫协助起你来了？”
　　日渥布吉笑了笑，说：“既然你的上级都没有明确告诉你，我也是不会跟你说更多的事情的，有你明白的一天。反正，越到后面，事情可能会越离奇。”
　　“咋样子离奇？”
　　“我也说不准。大概会离奇到让你我都无法相信和接受的地步。”
　　日渥布吉的话把石营长整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他现在也像张幺爷一样，有点儿身处在迷魂阵中的感觉了。
　　张幺爷这时对石营长说：“大干部同志，你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上憬悟寺去看看，我还真是担心村子里的人会在憬悟寺出了啥子事情。都几天几夜的还没有回村子，事情真的不该这么蹊跷的。”
　　张子恒也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石营长。
　　石营长挠挠头皮，说：“这事情咋就乱成一锅粥了。这几个人的尸首总还得收殓一下吧，不然野狗来了又撕扯得四分五裂的，既是对死者不敬，也太不人道了。”
　　张幺爷却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是先顾活人要紧。我是真的担心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在憬悟寺会出啥子事情。”
　　石营长想了又想，说：“那这样子看行不行，先把这几个人的尸首抬进那间柴房锁起来再说。等去了憬悟寺回来再想办法妥善处理。”
　　张幺爷一听，连声说：“要得，要得。”
　　张子恒和崔警卫以及日渥布吉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几具尸体抬进了柴房。佘诗韵扶着张幺爷站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
　　突然，张幺爷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不远处的地方差点惊呼出声。原来一条青黑色的巨蟒正翻过门槛，朝着天井内游移而来。
　　佘诗韵却小声朝张幺爷说：“干爹，别大惊小怪的，是小龙。你见过它的。”
　　张幺爷回过神，仍旧脊背发凉额头冒汗地说：“我见是见过这家伙，可这冷冰冰的东西，看着还是心头发虚。”
　　石营长和崔警卫在恍惚间看见如此硕大的巨蟒，也顿时一惊。崔警卫甚至本能地又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幸好日渥布吉立刻制止了他，并朝他和石营长解释说巨蟒是佘诗韵养的宠物。石营长和崔警卫方才定住神，石营长还是不忘回了一句：“什么不好养，倒养起这么一条邪性吓人的东西。”
　　日渥布吉笑笑，说：“你可别说这东西邪性，到时候它可是会派上大用场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这就是天道。”
　　石营长却说：“我管它什么天道地道的。反正这东西要是真的伤人，我就只有把它处决了。”
　　曰渥布吉又笑道：“你放心，它伤不了人。它和诗韵的心性是相通的，除非……除非诗韵想要它伤人了，保不齐这家伙就得伤人了。”
　　听了日渥布吉的话，张幺爷有几分诧异地看着身旁的佘诗韵说：“干闺女，你真有这本事？”
　　佘诗韵莞尔笑道：“小龙是懂我心思的。”
　　张幺爷不甘心地说：“它咋能懂你的心思？它能听得懂你说的话还是能看得懂你朝它做的手势？”
　　佘诗韵却说：“我和小龙交流是不用说话和打手势的。”
　　“那你咋懂它的意思，它又咋懂你的意思？”
　　佘诗韵却说：“干爹，最高级的交流是不用语言和手势的，是心。”
　　“心？”
　　“干爹，你是不会懂的。只有把自己浸泡在孤独的世界里，你才能够感受到心的神奇力量。”
　　“孤独的世界里？”
　　张幺爷越来越糊涂。
　　佘诗韵却说：“干爹，你就别刨根究底了，我也跟你说不清楚的。就是刚才那个静园老师父也是跟你说不清这种事情的。怎么说呢？其实，我们说的话是很难准确表达出我们心里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日渥布吉却在一旁呵呵地笑起来：“诗韵，你倒是真的要把你的干爹说糊涂了。他是领会不了你话里的意思的，你别越扯越远咯。”
　　曰渥布吉的话音刚落，却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底气极其充沛的声音：“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大圈，总算是在这儿碰到能说话的活人了，呵呵……”
　　这陌生的声音有种石破天惊般的突兀感，令当场的人吃了一惊。
　　张幺爷和石营长两人几乎同时朝传出声音的方位沉声问道：
　　“是哪个？”
　　“谁？”
　　话音还没有落定，却见从小龙刚刚翻越过的那道门槛一前一后走进来一个老头和一个妇女。
　　虽然此时的天还没有大亮，但是崔警卫的眼睛却是雪亮的，他失声惊呼起来：“老人家，真的是你们来了吗？”
　　走进来的正是隐露和香玉。
　　崔警卫的表现把当场的人弄得愈加糊涂了。他们不明白崔警卫怎么会认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隐露却朝崔警卫呵呵笑道：“小老弟好眼力，呵呵……一面之缘居然还认得我们。”
　　崔警卫这时却是满眼的惊愕，他一时间云里雾里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石营长也感觉到崔警卫的表情有异，问道：“小崔，是怎么一回事？”
　　崔警卫幡然醒悟似的说：“没……没怎么回事。我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没有做完的梦一样！”
　　“做了一个没有做完的梦？”石营长更是一头雾水了。
　　崔警卫接着说：“是那个静园老师父带我去的一个地方，深山峡谷的，他们是住在那儿的世外高人！”
　　“深山峡谷？世外高人？还是静园老和尚带你去的？小崔，你脑子没烧糊涂吧？你哪儿也没有去啊？”石营长是彻底被崔警卫的话给弄晕了。
　　日渥布吉这时终于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呵呵地笑道：“我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呵呵……石营长，你就别问了。这事一时半会儿是跟你说不大清楚的。我知道静园老和尚带着小崔到过哪个地方去了。”
　　“你们究竟是在搞啥子名堂？”石营长有些着急起来。
　　“没搞什么名堂。民间秘术，属于封建迷信那路子的。”日渥布吉说。
　　“这又和封建迷信扯上啥关系了？”石营长越发显得失去了耐性。
　　日渥布吉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事吧，说出来就是封建迷信，没有说出来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就这么简单。”
　　石营长见从日渥布吉的嘴里也问不出多余的话，愤愤地说道：“我懒得跟你们瞎扯。正事还忙不过来，没闲工夫跟你们扯这些闲事。小崔，一会儿有空你再跟我单独详细地汇报。”
　　“是，营长。”崔警卫应道，但又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日渥布吉。崔警卫此时心里是真的没底了，他也不知道该把自己那段神奇的遭遇怎么讲给石营长听，而且要让石营长相信他说的这些不是天方夜谭。
　　隐露和香玉此时对天井里的这些人倒是没有丝毫的陌生感。隐露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已经在柴房的木板门前盘踞成了一座青幽小山似的小龙。他用手朝着小龙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形状像极了一颗婉转游动的蛇头。
　　奇怪的是，隐露朝着小龙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小龙就像懂事的孩子一般，居然把埋在身子里的蛇头高高地扬了起来，朝着隐露“哧哧”地吐了几下芯子。一双蛇眼里露出黄澄澄的光芒，看着很是邪恶。
　　石营长和张幺爷他们顿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头皮就像被覆盖了一层浓厚的霜冻似的，一阵阵地发凉发麻。
　　而隐露呵呵地笑着赞道：“果然是通灵性的东西。训得好啊！”说着收回了手势，小龙也温顺地把扬起的蛇头收了起来，埋进了盘踞着的身子里。
　　这时隐露才说：“咋不见我的师弟？我可是专门来会他的。”
　　“师弟，谁是他的师弟？”石营长又是一头雾水地看着崔警卫问道。
　　崔警卫连忙朝石营长说道：“就是那个圆寂的老和尚师父。”
　　“圆寂？我师弟他圆寂了？”隐露大惊小怪起来。
　　突然间张幺爷变得充满底气地朝隐露说道：“老哥哥你可先别着急。这个崔小伙子是顺口打哇哇来着，只有我晓得静园老和尚他是没有死的。哦，不，是只有我才晓得静园老和尚是没有圆寂的。他这阵子是睡着了，就像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把大门给关上了，得有一个人去叫醒他。只要叫醒他了，就没事了。这个事情也只有我的干闺女白晓杨才做得到，所以我们刚才正寻思着去把我的干闺女救回来，然后去叫醒静园老和尚呢。”
　　听了张幺爷的话，隐露立刻对这个穿得土里土气的老爷子露出尊敬的笑容了，说道：“没想到你懂的东西还不少呢！”
　　张幺爷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讪笑道：“我一个乡坝头的老家伙，能懂个啥？还不是我的干闺女告诉我的这些。我那干闺女，道行那可是真的深着呢！”一提起白晓杨，张幺爷的脸上总是要浮现出一丝美滋滋的表情。
　　“你干闺女？在哪儿？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见见她了。”隐露也对张幺爷说的这个干闺女感起兴趣来。
　　张幺爷的神情却又黯淡下来，说：“唉！可是这世道都是好人遭殃啊！我那干闺女被一群坏人押走了，现在不知道带到哪个地方去了。”
　　隐露看看张幺爷，又看了看站在当场的这几个神态各异的人，说道：“看起来事情还真越整越复杂了。”
　　张幺爷接着说道：“是整得很复杂。我到现在还就跟做梦似的。”
　　隐露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突然抬起头，说：“你们看这样子行不行，你们谁先领我去看一下我的师弟。”
　　“你去看也不顶用的。静园老和尚这个时候就像僵尸一样，人事不省，睡得比死人都死。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看咋样快点找到我的干闺女，越快救活静园老和尚的希望也就越大。错过了时辰，恐怕到时候就是我的干闺女来，也是无力回天了。”
　　隐露却呵呵一笑道：“既然我来了，恐怕就不用再等你的干闺女出面了吧？”
　　张幺爷却听不出隐露话里的意思，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相信我干闺女的手段咋的？我可是亲眼看见我的干闺女妙手回春，把庹师救活过来的。当时庹师已经是在饮牛池里被淹断了气的，是我干闺女用几根银针让庹师起死回生的。你没有亲眼看见过我干闺女救庹师，你是当然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的。”
　　隐露知道张幺爷显然一根筋地误会了他的意思，笑呵呵地说道：“呵呵……老乡，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没有说半句不相信你干闺女的本事的。我是说你干闺女有的手段，我未必就没有。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张幺爷这时脑子才似乎转过弯来，道：“你是说，你也可以起死回生？”
　　隐露却说：“起死回生我倒是不敢说，所以和你干闺女比起来，我的手段兴许还要差上那么一大截。可是我是知道我师弟的病症的。师出同门，总有灵犀相通的地方。我师弟兴许早就知道他有这么一劫，所以在他出事之前就已经未卜先知地通知我了，所以我不是赶巧来这儿的。我是来赴约的，这个事情，这个小崔应该清楚。”
　　现在的崔警卫是既清楚又不清楚。脸上仍旧是一脸的迷惑，但还是朝着张幺爷点了下头，表示他对隐露的话是认同的。
　　石营长却和一旁的日渥布吉耳语道：“你感觉这人说的话每句都靠谱吗？”
　　日渥布吉微笑着点头。
　　石营长虽然对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有种云遮雾罩的感觉，但是他还是朝崔警卫说道：“那这样，小崔，你立刻开上吉普带上这位老前辈去姜家湾。我们来料理这边的事情。”
　　崔警卫说了声“是”，然后带着隐露和香玉快步走出了天井。
　　按石营长的安排，原本是要把张幺爷和佘诗韵留在原地守在天井里的，因为有巨蟒小龙的存在，所以石营长倒并不担心张幺爷和佘诗韵两人会出什么问题。而且，他也相信，巨蟒小龙是完全受佘诗韵操纵的。在他现在的意识里，他也只能用操纵来对应佘诗韵和小龙之间的关系了。石营长虽然不相信玄乎的东西，但是马戏团里的马戏表演他还是知道的，那些野性十足的狮子、老虎，也是受驯兽师的摆布和操纵的。
　　然而，张幺爷因为急于想见着村子里的人，死活犟着要跟石营长他们一道上憬悟寺去。乡下老头子的犟劲一上来，就是八匹骡子也拉不回来的。石营长犟不过他，只好依了他，可是又不放心孤身一人的佘诗韵，一时间很是为难。这个节骨眼上，张子恒终于自告奋勇地举手说道：“既然我们幺爷要走，就只有我留下来了。”张子恒自告奋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怯怯的，没有一点男子汉的豪迈气势，甚至眼神也有点游移躲闪，根本就不敢朝站在一旁的佘诗韵那边看。
　　张幺爷却说：“你早就该表这个态了。害得老子还跟石营长两个顶起牛来。”
　　张子恒极不服气地道：“谁叫你是幺爷？横木头！”
　　张幺爷也没好气地回应道：“晓得老子是你幺爷就好！”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上路。而张子恒已经将双手相互抄进了棉袄的袖筒里，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下了，就像一下子在昏黑不清的天井里消失了一般。


　　第五章 回家的路
　　张幺爷带着石营长和日渥布吉走了，天井里顿时变得阴风阵阵，异常安静起来。空气依旧干硬阴冷，偶尔从檐口出溜下来的一股股冷风，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在脸颊上割过。
　　暗处的张子恒冷得不住地吸着鼻涕，本来想站起来跺跺脚的，又怕弄出了动静引起佘诗韵的不满，更怕把那盘踞在柴房门口的小龙给惊醒了，所以张子恒只有蹲在原地不停地吸着鼻涕，浑身打摆子似的哆嗦着。双脚，早已经冻得麻木了。
　　佘诗韵抓了一把稻草垫在一块方形的石墩上坐下，然后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蹲在暗处的张子恒。张子恒早就感觉到佘诗韵一直在盯着他，不由得把头低低地垂下来，头就像被压了两块千斤巨石般沉重。
　　他一直为自己说的话泛着心虚来着，心里对张幺爷又无端地生出几分怨恨。要是张幺爷当时不老糊涂似的跟他提什么终身大事，他也不至于说出当时那种冒失的话，而且，这些冒失的话还被佘诗韵听得一清二楚的，这让张子恒心里臊得不行。此时，他完全感觉得出佘诗韵看他的眼神里多少包含了怨恨的成分，所以，张子恒的脖子被佘诗韵的眼神压制得彻底弯曲了，连抬起来一下的勇气也没有了。
　　脖子弯得久了，也就酸了，头颅也就显得越发沉重了。张子恒索性把沉重的头颅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用下颌骨枕着。这样似乎好受了些，但寒冷却成了无孔不入的妖孽，令他就像是蹲在冰窖里一般。
　　“你想跺脚就起来跺一跺吧，别冻成木头人了。”佘诗韵这时朝张子恒说。
　　张子恒做梦都没有想到佘诗韵对他说话的声音会这么亲切柔和，他终于把那颗沉重的头颅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佘诗韵一眼。
　　光线依旧朦胧，他不能看清佘诗韵脸上的真实表情，倒是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露出柔和的曲线。那是一段生动的女性的阴柔的剪影。
　　“男人家家的，别那么胆怯懦弱。说了的话又收不回去了，敢说就敢当，敢说也就不要后悔。你别把我看得太小家子气了，你也别让我把你看小了。”佘诗韵又在朦胧的光影里说。
　　佘诗韵的话还真是在张子恒的心里激起一股子怒气了，心里暗自发狠地说道：“妈的！老子又没有做啥子亏心事，何必要被她压制得抬不起头呢？不就是说了几句心里想说的老实话吗？又没有犯死罪。人人都有发言权，老子也有发言权！”
　　想到这儿，张子恒还真立马站了起来，使劲在地上跺了几脚。因为蹲得久了，腿脚不仅僵硬了，而且还麻木了。双脚跺在地上，脚底板下就像是安了弹簧一般，绵绵的、软软的，一股股麻木的酸胀感从腿肚子间蹿腾起来，让张子恒有种要脱离地面飞上房檐的感觉。这种怪异的感觉折磨得张子恒龇牙咧嘴的，好不难受，几乎就要坚持不住重新蹲下去。
　　佘诗韵这时却用一种很欣赏很受用的样子歪着脑袋看着一副狼狈相的张子恒，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意。
　　张子恒也感觉出佘诗韵在用一种恶作剧般的眼神看他，一咬牙，强忍住脚下的酸麻感，使劲又在地上跺了两脚。又是一股股更加强烈的酸胀麻木的感觉从脚底下蹿腾起来。张子恒忍不住“哎哟”地叫出声来。
　　佘诗韵竟咯咯地笑起来。
　　张子恒无奈，只好一瘸一拐地来到不远处的门槛坐下，用手梳络起了腿上的筋络。
　　这时，佘诗韵却用清脆动听的嗓音低低地哼起了歌：
　　〖云儿飘在海空，
　　鱼儿藏在水中。
　　早晨太阳里晒渔网，
　　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潮水升，
　　浪花涌，
　　渔船儿漂漂各西东。
　　轻撒网，
　　紧拉绳，
　　烟雾里辛苦等鱼踪。
　　鱼儿难捕船租重，
　　捕鱼人儿世世穷。
　　爷爷留下的破渔网，
　　小心再靠它过一冬。
　　东方现出微明，
　　星儿藏入天空。
　　早晨渔船儿返回程，
　　迎面吹过来送潮风。
　　天已明，
　　力已尽，
　　眼望着渔村路万重。
　　腰已酸，
　　手也肿，
　　捕得了鱼儿腹内空。
　　鱼儿捕得不满筐，
　　又是东方太阳红。
　　爷爷留下的破渔网，
　　小心还靠它过一冬。〗
　　佘诗韵的歌声清澈婉转，从喉咙间传递出来，竟是有种如泣如诉的幽怨。隔着一方天井的张子恒听得有点痴迷了。等到佘诗韵唱完，他的思绪似乎仍旧飘忽在那种舒缓哀怨的旋律里，眼睛空无一物似的盯着佘诗韵，目不转睛。
　　这倒是令佘诗韵有点不好意思了，朝发愣的张子恒说道：“听傻了吗？”
　　张子恒猛地醒悟过来，一脸尴尬，支支吾吾地想要为自己的失态搪塞解释，但终究是笨嘴拙舌，连一句连贯的话也没有说出来，只好红着脸，脑袋又直勾勾地垂下去了。
　　而不经意间，天空已经亮了起来，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一道隆冬时节的霞光破天荒地越过低矮的屋脊，直直地射到屋檐下的阶沿上。温暖的阳光正好投射在佘诗韵白皙的脸颊上，令她的容颜在一瞬间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
　　佘诗韵眯着眼睛，深情地在霞光中做着最深沉的呼吸，似乎想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让肺叶竭力地舒展开来，从而嗅出霞光中清新的味道。
　　佘诗韵停止鼻翼轻轻地翕动，长长的睫毛间有晶莹的泪光在隐约地闪烁。她离开太久的尘世啊，现在她又回来了！她似乎又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她似乎又在和这个世界接近，尽管这个世界曾经给她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张子恒无意中抬起头，正看见沐浴在霞光中的佘诗韵微闭着眼睛在贪婪地做深呼吸，顿时直勾勾地看呆了。
　　这样的画面他兴许是平生第一回看见。佘诗韵的脖颈直直地伸出去，侧脸柔和起伏的线条清晰明快。满头的黑发如水银泻地般地从肩膀上披散下来，被金色的霞光镀上了一层亦真亦幻神秘莫测的金色光芒，使她整个人就像是散发着慈祥和悦之光的仙子一般。
　　张子恒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心里惊呼道：“这不是仙女下凡是什么？我的个天王老子！咋一直就没有觉得她这么年轻漂亮过？”心里一起这个念头，张子恒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整个胸腔开始敲锣打鼓起来……
　　这时，外间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显然是有人推门进来了。张子恒以为是张幺爷回来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幺爷！”却听见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待得起身回过头，却看见是隐露、香玉以及崔警卫和静园老和尚前前后后地走了进来。
　　张子恒见静园老和尚果然从僵硬的状态变回了一个大活人，顿时喜出望外，有点不大相信这是事实似的大声喊道：“静园老师父，你真的醒过来了啊？”
　　面色红润的隐露倒是一副笑盈盈的表情，而静园老和尚的表情却沉寂得像又深又冷的古井一般，看不出一点波澜。他没有理会张子恒。
　　隐露和静园老和尚走进天井，看见盘踞在柴房门口的小龙，静园老和尚朝着小龙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佘诗韵站起来，看着静园老和尚，又看看隐露和香玉。香玉看佘诗韵的眼神热辣辣的，有种相见如故的亲切感。
　　“看来，卧牛村迟早会有这一劫数的。冥冥之中天注定啊！”静园老和尚喃喃说道。
　　隐露却轻描淡写地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说：“看来这个天井里也死了好几个人。”
　　静园老和尚朝张子恒说道：“把门打开吧。”
　　张子恒看了看盘踞在门当口的小龙，犹豫着不敢靠近。
　　佘诗韵迈过小龙的身子，径自“吱呀”一声把柴房的门推开了。
　　柴房的柴草堆里，若隐若现地掩埋着几个人的尸首，一股浓浓的阴郁之气顿时从屋子里涌出来，弥漫在这一方小小的天井里。
　　静园老和尚同样迈过小龙，走进屋子，然后在柴房的中央盘腿坐下，捻动手里的一串佛珠，唇齿间发出一阵绵密厚实的梵音来。
　　张子恒鬼祟地看了下身边的几个人，然后急着离开天井，他要去看四婶家的那道进出的门关严实没有。在张子恒的意识里，静园老和尚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大搞封建迷信。这不是顶风作案吗？要是让不明事理的人知道了，又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香玉这时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佘诗韵，似乎想把佘诗韵的整个脸庞看个透，然后铭记于心似的。这种眼神连佘诗韵也感到有些不大适应了，也不大习惯和香玉的眼神对视，便把目光游移向另一边。
　　香玉就挨着佘诗韵身边，她这时伸出手，拉起了佘诗韵的手，声音柔和温存地说：“你的手怎么那么凉，是冷吗？妹子。”
　　佘诗韵扭转过目光，看着香玉，莞尔笑道：“不冷的。我的手就是在夏天也是这么凉的。”
　　佘诗韵的手被香玉轻轻地握在手心里，她感觉香玉的手温暖细腻，手心处有一股股温润气息在丝丝缕缕地进入她的身体里，朝着她的丹田之处会聚。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就连佘诗韵的心也不由得突然暖了起来。
　　香玉突然微微地锁了下眉头，轻轻地“咦”了一声，将佘诗韵的手抬起，翻转过来，并将佘诗韵的手心展开，有几分惊奇地朝隐露喊道：“老家伙，你快过来看看妹子的掌纹。”
　　站在门外看静园老和尚的隐露正觉得无奈和无趣，听香玉这么喊，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香玉，然后近前两步，凑过来看佘诗韵的手掌。
　　当隐露看着佘诗韵的手掌时，眼神也有点直勾勾的了。
　　佘诗韵的掌纹似乎和普通人的没有啥差别，甚至上面的纹路比普通人的还要显得模糊不清。但是，心细如发的香玉却似乎在这样的掌纹里看见了某种端倪。她将佘诗韵的手掌举起来，朝着霞光照射的方向，手掌上立刻出现了几道交错复杂的血线的痕迹。血线的痕迹曲折地从手掌心的一点碎裂开去，如同触目惊心的闪电一般在手掌心里乍然释放。
　　这是一种石破天惊的碎裂！
　　香玉紧紧地盯着佘诗韵的眼睛，佘诗韵清澈的眸子这时变得如同天空一般澄明，似乎从她这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里就可以将她心里装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妹子，你现在的心里很苦很孤独，是吗？”
　　佘诗韵将被香玉高高举起的手掌抽出来，放下，低垂下了眼眉，有几分幽怨地说道：“已经无所谓苦或者孤独了，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佘诗韵的脸上浮掠过一丝落寂的神情。
　　香玉却说：“苦难是留给寂寞的修行者的，孤独是赐给高贵的灵魂的。妹子，你怎么会两样都有了？”
　　佘诗韵抬起目光，望着香玉，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多余的……再或者不止是我，还有我们。”
　　香玉的神情有几分凝重地看着佘诗韵，说：“我懂你的。”
　　佘诗韵又是对着香玉莞尔一笑，但笑容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愁韵，清秀的眉目并不舒展。她和香玉似乎在目光的交接间，便有了心有灵犀的互动。
　　隐露却说：“妹子，你一定不是本地人吧？”
　　佘诗韵说：“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七岁的时候去的上海。”
　　隐露微微点着头，说道：“我懂了，我懂了。”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张子恒却对这几个人说的话领会不出一点含义，只是将手一直拢进袖口里，佝偻着身子，傻子般地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们。
　　隐露这时朝佘诗韵说道：“人啊，谁都有可能生不逢时，何况是你们这种类型的人，但保不齐也会时来运转。妹子，不要灰心。我看啊，这一回，你们就要找到回家的路了。这个世界，本来是不该这个样子的，你们的处境更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唉！”


　　第六章 灰烬里的奇迹
　　念了有半个时辰的梵音，静园老和尚才从柴房里走出来，他缓声朝张子恒问道：“你幺爷呢？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上憬悟寺看村子里的人去了。原来是让他留在这儿陪佘女子的，可是他犟球得很，拦不住，就只好把我留下来了。”张子恒仍旧有些愤愤不平地说。
　　静园老和尚沉吟了一下，说：“我们还是赶紧上憬悟寺去看看吧。据我判断，憬悟寺也一定是出大事了。”
　　“能出啥大事？”张子恒立刻有些紧张兮兮地问。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张子恒，而是转头对佘诗韵说：“女施主，你还是把你带来的灵性之物唤到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藏起来吧。这东西是不宜在这个时候出来显山露水的。”
　　佘诗韵听了静园老和尚的话，轻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冥思之状，不一会儿，小龙的蛇头就从盘踞着的身子里抬起来，身子也慢慢地放松了，朝着天井外游移出去……
　　这时，外间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野狗怪异的吠叫声，透着杂乱慌张，一瞬间又消失得声息全无了，显然是小龙的出现将这一群饥饿贪婪的家伙给驱赶跑了。
　　柴房的门被死死闩上后，崔警卫自告奋勇地留下来看守柴房里的几具尸首。静园老和尚带着隐露和张子恒一行人等疾步朝憬悟寺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丝绸一样的阳光在田野里铺散开来，将被霜冻覆盖着的油菜、麦苗映衬出一种熠熠生辉的神韵。没有一丝雾气，四野开阔而且清爽，空气已经干硬，但在明媚清新的阳光里，大地依旧显得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生机！
　　上憬悟寺的那条石阶小道上，倒是漂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袅绕间，却把这条平时已经很少有人行走的曲折小道烘托出一种神秘的气韵了。
　　憬悟寺的破败是让人心生悲凉的，四周的植被很好，树木苍翠，灌木丛生，唯独这一方寺庙，在一片坍塌里显出了一种狼藉和荒芜。
　　张幺爷神情木讷地坐在憬悟寺山门前的门槛上，眼神空洞迷茫。静园老和尚和张子恒一行人走到他的近前，他居然也没有一点反应。
　　张子恒站在他面前冲他大声喊道：“幺爷，你一个人坐在这脏兮兮的山门前做啥子？受啥刺激了？”
　　张幺爷空洞的眼神呆望着不远的某个地方，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就像是石化了一般。
　　破败的憬悟寺里空无一物，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在大殿前的空坝子上起落飞舞，又在荒芜的草丛间消失不见。
　　“没有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张幺爷的喉咙里终于喃喃地发出了浑沉的声音。
　　的确，憬悟寺的大殿里没有一个村子里的人的身影，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空寂荒芜、凌乱破败。只有黑子在大殿前的阶沿上用鼻子贴着地面慌张地嗅来嗅去，而后又抬起头，朝着站在山门前的张子恒他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哀鸣声。黑子的心里似乎也充满了一种凄凉。
　　张子恒的心在这一瞬间也空了，浑身颤抖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子恒，你说，那么大一帮子人，他们能上哪儿去呢？总该留下一两个人啊。怎么就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呢？张家的祖宗究竟在阴间里作下了多大的孽啊，才把这么大的灾祸落到这些后辈子孙的身上？”张幺爷望着张子恒，一时间老泪纵横，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愤的神情。
　　张子恒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张幺爷，眼泪也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禁不住开始“嘤嘤”地抽泣。
　　而静园老和尚和隐露以及香玉已经走进了寺院，只剩下张子恒和佘诗韵在山门口陪着张幺爷。
　　静园老和尚和隐露、香玉三人径自来到了大殿里。大殿里一堆燃烧过的灰烬堆在中央，显然已经熄灭了很久，没有一丝余温，只有冷冰冰的一堆灰烬，静止而且沉默，甚至就是一种疯狂燃烧过后的绝望！
　　隐露围着灰烬转了几圈，朝静园老和尚说道：“师弟，你感觉出了什么事吗？”
　　静园老和尚这时变得很沉默，平静的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这时，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从一处残垣断壁的缺口处走进大殿。两人见静园老和尚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顿时感到无比诧异。隐露和香玉他们更不认识，只能感到更讶异。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石营长和日渥布吉的诧异，朝日渥布吉问道：“你们出去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日渥布吉说：“什么也没有发现。一个村子几十上百号人，就像集体蒸发了一样，一点消失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会不会躲进周围的树林子里去了？”香玉说道。
　　静园老和尚摇头。
　　这时，佘诗韵和张子恒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张幺爷走进来。张幺爷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石营长的手说：“大干部，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一群老老少少给我找到啊！张家的香火不能就这么断了啊！我张韦昌给你下跪了！”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并且要给石营长跪下。
　　石营长连忙扶住他，说：“老爷子，你先别激动。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张子恒也是眼泪模糊。
　　突然，佘诗韵小声说道：“听，有婴儿的啼哭声！”边说边做出仔细谛听的样子。
　　佘诗韵的话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都一起尖起耳朵谛听周围的动静，就连张幺爷也立马止住了“呜呜”的哭泣声。
　　四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但是，佘诗韵说的婴儿的啼哭声没有出现，只有黑子在大殿外传来几声呜呜的低吟声。黑子仿佛依旧在伤感。
　　日渥布吉朝佘诗韵说道：“诗韵，你是不是听错了？是那条狗发出的哭声。”而佘诗韵仍旧在仔细地谛听，而且越来越专注，渐渐地，她的两道娥眉紧皱了起来，似乎这样的谛听很吃力，在耗费她所有的精力。
　　“真的有婴儿的啼哭声，我听不真切，还有别的奇怪的声音……”佘诗韵急切而又专注地说。
　　佘诗韵怪异的表现把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他们都弄得有点惊讶了，定定地看着佘诗韵。
　　静园老和尚这时却朝佘诗韵缓声说道：“姑娘，别着急，集中你的心力，仔细听，你一定能够听到那个声音的确切源头的。那个声音既然来了，你就应该抓得住它！”
　　静园老和尚的话似乎给了佘诗韵某种神秘的启示，她轻轻地闭上眼睛，继续着艰难的谛听。
　　大殿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试着谛听佘诗韵说的那种声音——那种新生婴儿哭泣的声音。然而，安静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
　　佘诗韵越来越专注，娥眉越皱越紧，微闭着的薄薄的眼皮在不住地颤动。她的眸子在关闭的空间里急速地转动起来。
　　香玉一直紧盯着佘诗韵，她在心细如发地观察着佘诗韵表情的细微变化。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拉了一把旁边的隐露，摊开自己的手掌让隐露看。
　　隐露幡然醒悟地朝香玉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心领神会。
　　静园老和尚这时盘腿坐下，他又开始掐起手里的念珠，唇齿间飘出缕缕梵音。四周阴冷干硬的空气在静园老和尚的梵音里开始起了变化，变得如同水一般地清澈澄明起来。
　　隐露朝香玉使了下眼色，香玉心有灵犀地走到佘诗韵的身旁，用一只手抓住佘诗韵的手，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不要被别的声音扰乱你的心神，你只专注你要寻找的声音，你不用慌张，也不用急躁，你会找到它的……”
　　佘诗韵微闭着的颤动的眼皮在静园老和尚的梵音声和香玉的安慰声里渐渐平息下来。紧皱的娥眉也渐渐地舒展开，气息变得平稳，神情变得愈加专注。
　　突然，佘诗韵的眼睛悠然张开，漂亮的眸子变得极其的神采奕奕、乌黑透亮，所有的人都被佘诗韵这样的眼神弄得心里一惊。
　　“我找到它了，那声音就在灰烬的下面。”佘诗韵无比惊喜地说道。
　　佘诗韵的话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石营长和日渥布吉面面相觑，张幺爷和张子恒更是大张着嘴巴，看着佘诗韵说不出来话。静园老和尚唇齿间的梵音声也戛然而止。只有香玉和隐露两人相视而笑。
　　佘诗韵接着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愉悦的心路历程，有种回到故乡见到了久别重逢亲人般的那种喜悦的亲近感。”佘诗韵这时突然变得很激动。
　　静园老和尚从铺着青石板的冰凉的地上站起来，朝张子恒和张幺爷说道：“赶紧把这堆灰烬打扫出去吧。事情的转机也许稍纵即逝，我们已经耽搁不起了。”
　　石营长终于大声说道：“你们是不是都疯了？一堆死灰下面咋会有婴儿啼哭？你们真的是疯了，一个个脑壳都不清醒了！”
　　静园老和尚长声唱道：“阿——弥——陀——佛——”
　　张幺爷和张子恒却站着没有动，他们也同样不会相信这堆灰烬下会有一个啼哭的婴儿。况且，除了佘诗韵以外，谁也没有听见什么婴儿的啼哭声。
　　这不是真正的无中生有，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谁当真谁不成傻子了吗？
　　香玉这时扶着佘诗韵的肩膀说：“妹子，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在这里面忙吧。”
　　佘诗韵却挣脱了香玉，一脸痴迷地说：“不，我要亲眼看见把这堆灰烬搬走。”
　　张幺爷顿时就揪心地痛苦起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又疯了一个！咋说疯就疯了呢？”
　　张子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佘诗韵，他也觉得佘诗韵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然神志不清的。
　　隐露这时笑嘻嘻地朝静园老和尚说道：“师弟，看起来只有你我两个人动手来清理这堆灰烬了。看不破，猜不透，寻不着，点不穿，人心都是这样的，呵呵……”说着就转身出了大殿找家什去了。


　　第七章 神奇的光芒
　　张幺爷、张子恒、石营长还真就站在一旁看着静园老和尚、隐露、日渥布吉和香玉四个人在大殿里打扫那一堆灰烬。此时在他们三个人的心目中，静园老和尚他们相信了佘诗韵的话，都好比是神志不清地疯掉了，只有他们三个人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没有跟着一起发疯。张幺爷甚至朝张子恒小声嘀咕道：“你说刚才还机机灵灵的人，咋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了？”
　　张子恒没有理会张幺爷。
　　然而，当一堆灰烬被逐渐地清理出去，香玉用一把破扫帚逐渐把地上的灰烬打扫干净的时候，张子恒突然间“咦”了一声，说道：“快看，石板地上有图案！”
　　一组奇怪的图案果然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这是一组谁也没有见过的神奇图案！图案仿佛是被烧灼出来的，呈炭黑色，一个直径有两米的圆圈里套着一个极其规则的六边形。圆圈和六边形中间，又有两层不同的神奇图案，内层沿着六边形的形状是一圈等距分布的象牙状弧形旋转芒，这些外端尖锐的芒刺，呈顺时针旋转成齿状排列。而外层图案，是像极了四只逆风飞翔的大鸟，大鸟引颈伸腿，展翅飞翔，手足前后相接，它们围绕在内层象牙齿状的图案周围，排列均匀对称。整个图案好似一个神奇的旋涡，又像是旋转的云气或者是光芒四射的太阳在天地乾坤之间运转。特别是那四只生动的大鸟图案，更是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刚才还自认为清醒过人的张幺爷和石营长、张子恒都围着图案凑了上去。
　　张幺爷大惊小怪地说道：“咦，这是谁在一堆灰下面画出这么规整的图案？还怪兮兮的。”
　　张子恒这时突然说：“我看中间的那个六边形，咋这么像兆丰前几天打开后又神神道道盖上的那口古井？”
　　张子恒的话令张幺爷顿时有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的感觉，也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把张韦博后花园里的那口井给忘了。别说，还真像是画的那口井的样子。但是也不对啊！那口井的周围没有套这样的圆圈啊，也没有刻这种图案啊！”
　　说着话，佘诗韵这时走进了奇怪的圆圈里，她站到了那个六边形的中央。突然，一道白刺刺的光从天空直直地照射了下来，正射在佘诗韵的头顶上，或者更像是从图案的线条里喷薄而出的，一下子把佘诗韵笼罩在一层层神秘莫测的光影里，使佘诗韵整个人一下子沐浴在了神奇的光晕之中。佘诗韵在这种光芒的笼罩下，脚尖一点，她轻盈的身子便在这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的神奇光圈里舞动起来。
　　图案中的六边形，成了佘诗韵一个人的舞台。
　　在华丽的光影里，佘诗韵轻灵的身影舞动出了一种幻觉，时空在此时似乎出现了交错。日渥布吉看着在光影里舞动旋转的佘诗韵，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的世界还在！她的舞台还在！”日渥布吉激动地说。
　　大殿里的人都被这奇异的幻景迷住了，痴痴地看着在光影里舞动旋转的佘诗韵，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终于，奇异绚丽的光影在亦真亦幻间逐渐暗淡消失，佘诗韵停止了舞蹈，她呆立在原处，微闭着双眼，晶莹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庞悄无声息地流淌了下来。而在场的人仍旧痴痴地看着她，都没有去惊动她。
　　张子恒眼睛发直，佘诗韵身体内散发出的美让他体验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美好。他在沉醉间暂时迷失了。
　　香玉拉住隐露的手，眼睛也同样湿润，好一阵子，才朝隐露轻声问道：“老头子，我们是出现幻觉了吗？”
　　隐露却说：“不是幻觉，是奇迹！”
　　“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香玉又问。
　　“是从无意识的集体意念中来的，是从一个共有的精神世界里来的。”隐露又说。
　　而此时，刚才出现在地面上的图案也随着那道神秘华丽光芒的消失而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变得杳无踪迹。
　　“咦，那图案咋不见了？”张子恒终于打破了沉寂，变得大惊小怪起来。
　　张幺爷也大惊小怪地说道：“当真哈，咋地上的图案不见了？咋不见的？”
　　石营长更是迷迷瞪瞪的了，看看张幺爷，又看看张子恒，再看看静园老和尚和隐露……他啥话也不说了，眼睛里全是问号、感叹号、省略号……
　　香玉这时走到佘诗韵的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妹子，睁开眼睛，你该醒过来了，结束了。”
　　而泪水涟涟的佘诗韵却依旧微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想醒过来，我不想睁开眼睛。我一睁开眼睛，我就失去那个世界了。我好怕失去它。他们还是没有带我走，他们还是把我留在了这里，我还能够看见他们的背影，还听见了他们手里摇动的铃声……”
　　听佘诗韵说这样的话，张幺爷又忧心忡忡起来，说：“莫不是真的中啥邪了？真要是这样，就得找仙婆给她治治啊！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啊！”
　　张子恒却说：“幺爷，你说这话我都不晓得该给哪个治治了。刚才的事情你也看见了，要不是佘女子说疯话，我们就不晓得那堆灰底下会有那种怪兮兮的图。没有发现那种怪兮兮的图，佘女子就不会跑到六边形的图中间去跳舞，也就不会从天上破天荒地射出一道那么亮的光来。”
　　“这个事情太怪了。青天白日的，怪事情就是在眼皮子底下一茬接一茬地发生了。”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
　　而石营长仍旧是一言不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整个人就像好奇的傻子似的，那种职业军人精明干练的样子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香玉却依旧在佘诗韵的耳朵边轻声说：“妹子，你真的要醒过来，你不能在幻觉和假象中越陷越深。你自己感觉一下，你现在仍旧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你还跟我们在一起，你还没有脱离这个世界。你知道吗？”
　　佘诗韵仍旧摇头，仍旧紧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继续流淌，长长的眼睫毛就像拉下的门帘子，掩盖住的是一幅朦胧的水墨山水。
　　“我真的不想再看见眼前的这个世界了。这么冷，这么孤独。我真的要到那个世界里去了。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健康快乐的心灵，我真的要到那个世界里去了。”佘诗韵梦呓似的继续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痴迷。
　　香玉变得有些担忧起来，她看了看隐露。隐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小声朝香玉说：“就让她在里面沉浸一下吧。毕竟我们不是她，体会不出她此时的感受。”
　　香玉却很担心地说：“真的要把她叫醒过来，陷得越深，她就越是不愿意面对眼前的这个世界。现在让她沉迷在这样的幻觉里，对她是有害的。她毕竟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张幺爷这时也不无担心地朝隐露问道：“我干闺女究竟怎么啦？是不是真的撞了啥子煞了？咋说的尽是不清醒的胡话？样子也像是没有睡醒一样。”
　　隐露没有理会张幺爷，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香玉这时又像哄几岁小孩子似的在佘诗韵的耳边轻声地说：“妹子，听话，你试着睁开眼睛，试着看你面前的人。这些人都是你熟悉的人，都是爱你的人，你一点也不会孤独的。听话……”
　　“为什么我一睁开眼睛，那个世界就会离我而去？为什么只让我做这样的梦，而又不让我在现实中找到它？为什么？”佘诗韵闭着眼睛执著地问。
　　“因为你现在要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你不能生活在梦里。每个人都不会生活在梦里。睁开眼睛，妹子，听话。”香玉的声音越来越温柔。
　　“这个佘女子，睁一下眼睛就有这么难吗？”张幺爷显得不大耐烦起来，他走过去，朝香玉大声说道：“你让开，我来叫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皮还拿牛皮胶粘上了不成？”
　　香玉却说：“你会吓着她的。”
　　“没那么娇贵！”张幺爷的犟劲上来了。他有些粗暴地把香玉从佘诗韵的身边拉开，然后用打雷一般的声音凑在佘诗韵的耳朵边大声喊道：“佘女子，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像小娃娃一样耍小性子了哈。看人家都在笑话你。”
　　佘诗韵被张幺爷的粗门大嗓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泪水涟涟的眼睛终于张开了，就像两道布帘子一掀而开。
　　她看着张幺爷，表情古怪又惊奇。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干爹！”佘诗韵朝张幺爷质问道。
　　张幺爷却气呼呼地说：“还好，还认得我是你干爹，你还没疯！我还以为你真的中邪撞煞了呢！”
　　佘诗韵这时却说：“干爹，你信我的话吗？”
　　“啥话你让我信你的？”
　　“村子里的人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
　　张幺爷又迷惑地看着佘诗韵，说：“你该不是又疯了吧？”
　　“真的，我没骗你。村子里的人真的是从这里被带走的。你要相信我。”
　　“疯了，真的是疯了！仙人板板，咋得了哦？”张幺爷差点儿就捶胸顿足了。
　　香玉和隐露这时却相互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笑了。石营长和张子恒继续傻子似的站在原地发愣。
　　这时静园老和尚朝双手合十于胸朝张幺爷说道：“阿——弥——陀——佛——张韦昌，这位女施主的话你就尽管信她吧。你就不要再纠缠于她了，她现在很辛苦。”
　　张幺爷变得极不客气地朝静园老和尚说道：“我信个锤子！明明是在大白天说不清醒的梦话，你们还让我信她！我也跟着她一起疯啊？”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这只在菩萨的莲花宝座上撒惯了野的泼猴啊，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我的度化啊？”
　　张幺爷将手叉在腰杆上，歪着脑袋看着静园老和尚，喘了口气地说：“静园，你也开始说胡话了。一辈子装神弄鬼的，我都懒得跟你说了。”
　　张子恒真的有些看不惯张幺爷此时的做派了，不耐烦地朝张幺爷说：“幺爷，静园老师父说你是一只猴算是客气的了，我看你现在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尽见你一个人在那儿跳！”
　　张子恒的话彻底惹怒了张幺爷，他一躬身子，脱下一只鞋子就要去追打张子恒，张子恒好像早就预感到张幺爷有这么一出，一下子绕到香玉和隐露的身后躲起来。
　　张幺爷朝张子恒恶狠狠地瞪着眼睛，骂道：“还没老没少的了，看老子把你的脸打得开花！”
　　张幺爷这么一闹腾，却暂时将心里的那股焦虑给忘却了。


　　第八章 轻重缓急
　　憬悟寺的大殿里这时重新变得安静起来，石营长仍旧沉迷在刚才亲眼看见的景象中，他盯着大殿里青石铺就的地面出神，然后又到刚才出现神秘图案的正中央，用脚使劲跺了跺地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坚实的沉闷声音。
　　张幺爷重新想起了集体失踪的那一帮子人。他现在觉得静园老和尚他们都不怎么可靠了，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石营长的身上。于是他走到石营长的身边，用几近讨好的声音可怜巴巴地说：“大干部，你现在得出个主意啊！都这么糊里糊涂的，咋得了？咋得了？村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得想办法去找啊！”
　　石营长冷冷地瞟了张幺爷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找？上哪儿找？我又不是公安局的人，我咋找？说严重点，这是一个大案子！得让公安局的人来破案！得报案！”
　　石营长把“破案”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张幺爷一听，头一下子就炸了，说：“真的有那么严重？”
　　“你以为呢？几十上百号人不见了！人间蒸发了！这不是个小事情，是大事情！新中国成立以来，这么大的集体失踪案还是头一回发生。说不准，这个事情还得上报中央，上报国务院！”
　　张幺爷的心被石营长的话撞得“咚咚”直响，突然显得兴奋起来，眼睛发亮地说道：“这个事情真的有那么大吗？真的要惊动中央吗？”
　　石营长神态严肃地说：“这个就不大晓得了。”
　　张幺爷迫不及待地说道：“那还等啥子？赶紧到公社去报案啊！越快越好啊！”
　　石营长冷冷地瞟了张幺爷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以为这个案子这么好报啊？没有确凿的证据，万一报了假案，就是造谣，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罪名落到你脑壳上恐怕承受不起吧。”
　　张幺爷变得理性起来，说：“也是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啥事都得讲究个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是，卧牛村的一大帮子老老少少真的不见了啊，这个就不是我张韦昌在吹牛造谣了吧？”
　　“万一是被谁带着躲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了呢？说不准哪个时候他们又自己出来了呢？”石营长说。
　　“会不会这样啊？”对这个事情张幺爷变得不大确定起来。
　　“怎么又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那你说这个事情究竟是报案还是不报案啊？”
　　“我说啊……”石营长盯着张幺爷卖了一下关子。张幺爷眼巴巴地看着石营长，极其虔诚地朝石营长说：“你说，你说。”
　　石营长这才说：“我说这个事情你就不用再掺和了，我们晓得想办法。”
　　“石营长，你说这话就不大中听了。我咋叫掺和呢？一大村子里的人全都不见了，丢了，我又是村子里的长辈，我不出面找他们，谁出面找他们啊？我咋叫掺和呢？况且，这个事情，我能不掺和进来吗？”张幺爷一脸的委屈。
　　石营长这时望了一眼日渥布吉，日渥布吉似乎对石营长的目光心领神会，他又朝佘诗韵使了一下眼色，佘诗韵就上去搀扶张幺爷，对张幺爷说：“干爹，石营长说这个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事情你就是掺和进来，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石营长会想办法的。我还是扶你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张幺爷还要犟着性子不走，但是佘诗韵已经不由分说地搀扶着他朝大殿的外面走。张幺爷无奈，只好边走边扭过头，可怜巴巴地朝石营长说：“大干部啊，你可真的想办法找着全村这几十上百号人啊！活真真的命啊！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啊！”
　　张幺爷被搀扶出去后，大殿里显得清静了许多。张子恒仍旧像傻子似的将手拢进袖口里，坐在大殿宽厚的门槛上，呆头呆脑地看着大殿里的几个人。
　　石营长背着手，又极其认真地看着地上的青石板，日渥布吉这时走上去，朝石营长说：“石同志，景没啥好看的了，神秘的图案已经消失了，它给我们的启示已经结束了。”
　　“启示？什么启示？”
　　“诗韵知道，她已经感应到了那边的另一个世界。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找到这个世界。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跟你说，卧牛村的人真的是从这个图案中消失的。”
　　“没这么怪！打死我都不信！这怎么解释得通？”
　　日渥布吉笑道：“解释不通的东西并不等于就不存在。现在解释不通的不一定以后就解释不通。你解释不通的，也不一定别人就解释不通。别再琢磨这个事情了。”
　　石营长挠了挠头皮，很不甘心地说：“也是，刚才我也明明看见那道神奇的光芒了。你说我刚才就只顾着看那道光芒了，竟然忘了看看这道光芒究竟是从哪个地方发出来的，好像是从天上直射下来的，又像是从地上直射上去的。”
　　日渥布吉又笑笑，说：“那也许不是光，是一条通道。你看着它似乎很近，又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其实它离你起码有十万八千里远的距离。不是有一句话叫‘看似近在咫尺其实远在天涯’吗？这才是真正的距离。能够感觉得到的距离不是距离，只有相互之间不能产生交集和感觉的距离才是真正的距离。”
　　石营长用很陌生的眼睛看了日渥布吉一眼，说：“你给我说这么绕口的话干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妖言惑众神经兮兮的话。”
　　日渥布吉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这么说说，本来也没有指望你听懂。”
　　“欺负我见识浅，没啥文化是不是？”
　　日渥布吉又笑了笑，友好地拍了一把石营长的肩膀说道：“玩笑了，玩笑了！”
　　石营长这时有几分忧虑地说：“不过现在这个事情真的是不好整了，好几个人还死在村子里摆着呢，凶手盗走了一批黄金潜逃了。这边一个村子里的人又集体失踪，线索扑朔迷离神秘诡异。姜家湾又出现掘别人祖坟的盗墓贼。个个都是大事情，都凑堆了。我又没有人手，咋得了？”
　　日渥布吉说：“是啊！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既然问题不赶巧地凑堆了，我看是不是这样，问题我们还是一个一个地来解决，别无头苍蝇似的乱阵脚。”
　　石营长叹了口气说：“我晓得这个道理的。可是，该先从哪个事情入手呢？我咋感觉这些事情看着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可是，却好像其中又有啥联系。”
　　“你这么想就是对的。所以我们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解决啊！”
　　“那你说该先解决哪个问题？”
　　“先找到张幺爷埋的那堆东西再说。”
　　听了日渥布吉的话，石营长一拍脑门，说道：“你看，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赶紧叫那个张什么……张幺爷过来。”
　　张子恒听见要叫张幺爷过来，立刻从门槛上站起来，叫张幺爷去了。
　　张幺爷被佘诗韵搀扶着走得并不远，就坐在大殿外边阶沿上一块折断的石碑上。
　　张幺爷正望着空坝子上乱蓬蓬的蒿草出神。黑子在旁边卧着，支棱着一对耳朵，一双狗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张幺爷，显得很听话的样子。佘诗韵乖巧地坐在张幺爷的身边，将张幺爷的一双皱巴巴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张子恒几步走过去，朝张幺爷说：“幺爷，石营长又叫你过去。”
　　张幺爷回过神，望了一眼张子恒，说：“咋？又要我掺和进来了。”张幺爷的眼睛里面有了神采。
　　“不是要你掺和进来，是要你带他们去找你埋的那堆东西。”
　　“咋都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堆东西？那堆东西有个球用呀？找人才是正事啊！”
　　“你就别废话了，叫你过去你就过去。现在这事情整那么大，你是做不了主了，你只有听人家的。”
　　张幺爷无奈，只好站起来，又重新走进了大殿。
　　“石同志，你又招呼我做啥子？”走进大殿张幺爷就问。
　　石营长的态度变得友好了许多，说：“张幺爷，是这么个情况。我们打算让你带我们去取出你埋的那堆东西。”
　　张幺爷立刻不满地说：“你们咋这个时候还惦记那堆没用的东西？做事情咋都掂量不出个轻重呢？是几十上百号人重要还是那堆东西重要？人命关天啊！更何况还是几十上百号人的命啊！”
　　“我们没说不重视失踪的人啊！”石营长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看你们就没有重视。始终惦记的是卧牛村的东西。跟那伙抢黄金的人没有啥差别！”张幺爷不服软地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用倔犟的眼神和石营长的眼神对视着。
　　日渥布吉这时走到张幺爷身边，说：“张幺爷，你不要那么激动好不好。我们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们在想啥办法？你们想过去找人吗？你们首先想到的是咋样子取出卧牛村的东西。卧牛村的地底下是有宝贝，这个不假，要不然卧牛村的老老少少就不会遭这么大的灾祸了。可是那些宝贝究竟是啥我也不清楚，除了那堆被抢去的黄金。就是我埋在菜园里的那堆东西，也不一定就是你们认为的啥宝贝。”
　　石营长这时极其生硬地朝张幺爷说道：“是不是宝贝你说了不算，要专家说了才算。况且我们也没有说你埋的东西就是宝贝，我们只是让你带我们去把它取出来。”
　　“我还不去了！不找着村子里的这一帮子人，你们休想我带你们去找那堆东西。”
　　张幺爷突然犯起倔来。他把自己埋在菜园里的那堆东西当做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想用手里捏着的这根仅有的稻草要挟石营长。
　　石营长急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日渥布吉用眼神制止了要朝张幺爷发飙的石营长，朝张幺爷说：“张幺爷，你误会我们的意思了。事情我们掂量得出轻重缓急的，不过，你真的得带我们去挖出你埋的那堆东西。那堆东西说不准真的对我们有用。”
　　“有啥用？”
　　“要挖出来看了才知道。刚才地上显现的图案你也看见了，那不是什么人故意画上去的，是给我们的一种启示。我们需要解开这个启示的钥匙。”
　　“我埋的那堆东西又不是什么钥匙。”
　　“我说的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
　　张幺爷还要说什么，这时跟着他走进来的佘诗韵却朝他说：“干爹，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由着你的性子来了，你就带他们去把那堆东西取出来吧。日渥布吉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听了佘诗韵的话，张幺爷才极不情愿地说：“既然我的干闺女都站在你们那边帮着你们说话了，我也没啥说的了。那我就带你们去取那堆东西吧。”说着就朝大殿的外面走。


　　第九章 比金子还贵重的物件
　　在大殿的门口，张幺爷差点和两个刚要跨进大殿的人撞了个正着。待得定睛一看，却是兆丰和另一个六十来岁的陌生男人。陌生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服，理着浅平头，头发有些花白，一脸的书卷气。张幺爷对陌生男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兆丰，咋来了？”张幺爷几乎是喜出望外地惊呼出声。
　　“张幺爷，看你急匆匆的样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兆丰轻描淡写地朝张幺爷问道。
　　“带他们去取东西。”张幺爷说。
　　兆丰没有再理会张幺爷，而是径自领着陌生男人走进了大殿。张幺爷也转了身。
　　“白教授，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就是张幺爷，小杨子认的干爹。”兆丰朝陌生男人介绍张幺爷道。
　　陌生男人正是白瑞峰。
　　白瑞峰有些清瘦的脸上立刻流露出几分感激的神情，他伸出双手握住张幺爷的右手，朝张幺爷说：“张幺爷，不好意思，小白给你添麻烦了。”
　　张幺爷倒是一时半会儿没有醒过神来，支吾着说：“你是？”
　　“他就是小杨子的爸爸——白瑞峰白教授。”兆丰说。
　　“哦！原来小白的爸爸就是你啊？难怪我第一眼看你就有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感觉。不说还不像，这一说起来吧，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鼻子、眼睛，太像了。”张幺爷的话立刻就多了起来，脸上也神采奕奕地多了几分光彩。但是，张幺爷的神情马上又暗淡了下来，说：“不过，白，白教授，我要跟你检讨个事情。我……我没把小白照顾好，她……她……”张幺爷说着喉咙又有点不得劲起来。
　　白瑞峰放开张幺爷的手，拍了一下张幺爷的肩膀，说：“张幺爷，你不要跟我解释什么，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怪你，跟你没啥关系，倒是我们小白连累了你。”
　　张幺爷红着眼睛说：“一家人，说啥连累不连累的。就是……就是……”
　　“好了，张幺爷，我都说了，整个事情不怪你，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小白会没有事的，她身上有她万祖祖给她的护身符。”
　　“你是说万神仙给她身上带了护身符？”张幺爷的眼睛立马又亮了。
　　“是啊！小白身上没有护身符的话，我也不敢这么冒失地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支到你们卧牛村来啊！她会没有事的。”白瑞峰故作轻松地说。
　　张幺爷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说：“早晓得是这个样子，我就不会那么揪心了。神仙就是神仙，做事情看得就是比我们远。”
　　把张幺爷安定下来，白瑞峰才把目光转向了大殿里的所有人。
　　兆丰的目光在香玉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隐露的脸上，表情平淡得就像一杯沉淀下来的水一般，说：“你怎么来了？”
　　隐露看着兆丰，眼神也变得扑朔迷离，显得不太真实起来，说：“我要去哪个地方还不是抬手抬脚的事情。你这话问得……”
　　兆丰不再说什么，又将脸朝向静园老和尚，说：“是你把他请过来的吧？”
　　静园老和尚只长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就不做声了。
　　兆丰说的话和露出的表情都突兀而且奇怪，就连白瑞峰也用很诧异的眼神看着兆丰。
　　隐露这时却不乐意了，说道：“你别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恶心表情。兆丰，不是老子现在说你，尽管你成了万展飞的关门弟子，但是，你晓不晓得万展飞为啥子没有给你娃娃倒真教？还不是你娃娃心胸小了，做人的格局小了。”
　　隐露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地突兀。现在不光是白瑞峰的眼睛瞪大了，当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而隐露却直勾勾地瞪着兆丰，兆丰也用同样的眼神瞪着隐露。只有香玉，一脸的惊慌，看看兆丰又看看隐露，脸上浮光掠影地飘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兆丰狠狠地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你说对了，算我格局小了。这话我们就此打住。说正事。”
　　隐露嘀咕道：“这才是男人的气量嘛。”然后抱着膀子，看着兆丰。
　　兆丰也不再看着隐露，而是朝日渥布吉说：“我们还是赶紧去把东西取出来。我师傅还等着我们过去呢。”又朝张幺爷说，“张幺爷，你赶紧带我们去取东西吧。”
　　张幺爷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一不小心埋下的那堆东西的分量，“哦”了一声，跟着兆丰就朝大殿的外面走。
　　一行人也一起走出了大殿，只有静园老和尚留在了憬悟寺里。他说他还要处理一个小事情。
　　这是一个冬日里晴朗的天气，尽管空气仍旧冷飕飕硬邦邦的，风刮在脸上有被细鞭子轻轻抽打的感觉，但普照的阳光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的暖意，使人蜷起的身子不由地舒展了几分。就连一直佝偻着身子将手拢进袖口里的张子恒，也将腰杆挺直了几分，人也精神了许多。
　　一行人被张幺爷领进了一块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菜园里，菜园里栽种着卷心菜和菠菜以及蒜苗。夜间形成的霜冻在此时还没有完全化掉，菜叶子上像被涂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零星的光芒。
　　菜园的东北角有一颗苍劲的皂角树，严冬已经把它的叶子完全摧残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树下有两堆不算大的土丘，上面长着稀疏的蒿草。蒿草依旧干枯，在轻微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张幺爷带着大家走过去，边走边说：“这两块坟地是我老子和老娘亲的坟。那堆东西我就埋在两块坟地之间。我也晓得东西是好东西，说不定天年好了就会值大价钱，所以我就让我老子和老娘亲把这堆东西给我好好看管起来。”
　　“子恒，你赶紧回家去找两把锄头过来，把那堆东西起出来。”张幺爷朝张子恒说。
　　张子恒二话没说，转身朝院子里走。佘诗韵想了一下，说了一声：“等我一下。”也跟着张子恒去了。
　　张幺爷念叨了句：“这个佘女子，跟着子恒撵啥子？”
　　不一会儿，张子恒和佘诗韵各扛了一把锄头回来。
　　张幺爷接过佘诗韵递过来的锄头，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手掌，然后举起锄头，挥开膀子就朝脚下的土层挖去。张子恒也挖了下去。
　　东西埋得并不深，只挖出一尺多的深度，张幺爷的锄头就发出挖到了硬物的声音。白瑞峰轻声喊道：“小心，别伤了东西。”
　　张幺爷很有把握地说：“伤不了，我在上头盖了石板的。”说着他和张子恒停止了挖掘，改刨土。
　　一块刻着模糊碑文的青石板从青黑色的泥土里逐渐显露了出来。大家都围了上去。
　　张幺爷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放下了锄头，然后蹲下身，开始用手清理石板的边缘。
　　石板并不大，是一块残缺的墓碑，上面的碑文已经字迹模糊，残缺不全。当张幺爷把青石板使劲掀起来的时候，一个用黏土烧制的敞口坛子露了出来。坛子里装了草灰，看不见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张幺爷、张子恒、日渥布吉和兆丰四个人一起抓住坛子内口，一齐喊了声“嘿”，劲使到一处，就把坛子提了起来。坛子上大下小呈见底状，所以并没有使太大的劲。
　　张幺爷用手麻利地清理出了坛子里的灰草，里面的东西便一件件地被拿了出来。
　　坛子还真像一个聚宝盆，里面的物件被一件件接二连三地拿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目不暇接了。色彩斑斓做工精细造型独特大小不一的玉石器皿真是琳琅满目。
　　当张幺爷从坛子里拿出一个内圆外方的玉琮的时候，白教授立刻接了过去，举过头顶，对着阳光仔细把玩了起来。见白教授对这个大物件显出格外的兴趣，大家都情不自禁地一起仰头凑上去观看。
　　这是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物件，四面直槽内上下各刻一神人兽面复合图像，共8个。单个图像高约6厘米，宽约8厘米，用线浮雕结合细线刻雕琢成。图案主体的神人，脸面呈倒梯形，眼为重圈，两侧有小三角形眼角，宽鼻以弧线勾出鼻翼，阔嘴用一条长横线、7条短线刻出两排16个牙齿。头饰内层为帽，刻8组卷云纹，外层羽冠，刻22组边缘双线，中间单线组成放射状羽饰。脸与冠浅浮雕而成。神人上肢耸肩平臂，手及腰部、下肢屈曲，三爪如鸟。四肢密布卷云、弧线、横竖直线作成的纹饰。胸腹部浅浮雕兽面纹，有椭圆形凸面眼睑和桥形额部。在玉琮的角尺形凸面上，以转角为中轴展开，每两节还琢刻了简化的神人兽面纹，四角相同，左右对称，共8组。与竖槽内的纹饰相比，这一人兽组合保留了基本构图，省去了神人的四肢，冠作了变形，面部简化，在兽面两侧增加了一对夸张的鸟纹。以转角为中轴展开的简化人兽组合纹是良渚文化玉琮纹饰的基本特征。而在玉琮的四面，各有几个神奇的符号。
　　白瑞峰对着阳光将玉琮看得极其仔细，喃喃说道：“没想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时，佘诗韵看出了什么端倪，说道：“我想起来了，憬悟寺里出现的那个神奇的图案，那个内圆外方的图形不就是这个器物的形状吗？”
　　白教授立刻朝佘诗韵问道：“你是说憬悟寺里有图案？什么图案？”
　　佘诗韵被白瑞峰灼热发亮的眼睛看得心里跳了一下，说：“一组神秘的图案，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
　　张幺爷这时也停止了手里的活计，说：“对，太神奇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事是真的。佘女子还在那个图案的中间跳舞呢。她跳舞的时候，还出现了好神奇的光芒，晃眼得很，根本没有看清楚那道光的来龙去脉，既像是从天上射下来的，又像是从佘女子脚底下喷射出的。太奇怪了！只一下子，就消失了，那组图形也消失了。对了，佘女子起先还说她在那堆灰的下面听见了奶娃子的哭闹声。要不是她说听见了那堆灰的下面有奶娃子的哭闹声，也不会晓得那堆灰的下面会有那么奇怪的图形。”
　　白教授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佘诗韵，说：“是张幺爷说的这样吗？”
　　佘诗韵点头。
　　“把你的手掌伸出来我看看。”白瑞峰说道。
　　佘诗韵将手掌伸到了白瑞峰的眼前。佘诗韵的手掌白皙，但纹路模糊不清。白瑞峰抓过佘诗韵的手掌，举到了阳光下。当佘诗韵手掌上的血线重新出现之时，白瑞峰的脸上显出兴奋异常的光彩。他把佘诗韵的手掌放了下来，说道：“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憬悟寺出现的那组图案就不会被发现，所有的启示都将继续被深深地隐藏。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佘诗韵轻皱了一下眉头，朝白瑞峰问道：“那么，那组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突然间消失呢？你是教授，你能给我们解释清楚吗？”
　　“对，还有那道晃眼的光！”
　　见大家都用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白瑞峰想了想，似乎来了一吐为快的兴趣。只有日渥布吉笑嘻嘻地站在一旁，说：“让大教授给你们解惑吧。”
　　石营长更是眼睛里都像长出了钩子似的挂在白瑞峰的脸上，他太想知道个究竟了。
　　白瑞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我也只能给你们说个大概，或者说一个概念，你们也不一定能完全听明白，我就尽量朝浅显的方向说吧。这其实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一般人是很难把它搞清楚的。如果只看到现象而不明白现象的本质，就很容易产生误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说法，就是一个笼统的只看到现象不明白本质的说法。古人都是在这样的笼统概念下衍生出各种玄学的。
　　“你们看到的这个现象，其实都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么神奇的幻觉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这里面就有一个很深奥的概念，这个概念是西方的一个心理学家提出来的，叫‘集体无意识心理反应’。集体无意识心理反应是人格结构最底层的无意识，包括祖先在内的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和经验库存在人脑中的遗传痕迹。集体无意识和个人无意识的区别在于：它不是被遗忘的部分，而是我们一直都意识不到的东西。集体无意识是人类的一个思维定式。它很有可能在极其特殊的情形下由个体的无意识汇集成流，造成了使‘不正常’现象成为‘正常’的‘集体无意识’。我说的这些，你们听明白了吗？”白瑞峰朝大家问道。
　　大家几乎同时摇头说道：“不明白。”
　　白教授无奈地摊了摊手，又摇了摇头说：“这个现象要简单地用三言两语给你们说清楚，我也是挺为难的。”
　　张幺爷这时说：“大教授，这个不怪你，还是怪我们书读少了，想问题简单了点。我们就先不说啥集体之类的东西，我们现在就说你手里的这块玩意儿，你咋就单单捡这一块玩意儿看得那么细呢？”
　　白瑞峰说：“张幺爷，你有可能是无意中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啊！这个玩意儿的出现，极有可能改写人类文明历史的发展脉络。”
　　张幺爷的眼睛都瞪大了，说：“我有那么玄吗？”
　　白瑞峰笑道：“不是你有那么玄。我说的是真的。这个玩意儿，就是打开另一个神奇世界的大门钥匙。”
　　“钥匙？这东西咋会是钥匙了？明明是一个玉料坯子嘛！”
　　白瑞峰笑道：“张幺爷，此钥匙非彼钥匙。它就是一把钥匙，而且是那个世界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一把钥匙。”
　　张幺爷看着白瑞峰，喃喃自语似的说：“我都搞不懂你们了。咋一个个的一到时间，就要说些筛边打网不着调调的疯话？”
　　白瑞峰朝着张幺爷呵呵地笑，日渥布吉也是一脸轻松的喜悦。
　　张幺爷又说：“看你们的样子，比找到了那堆金子还高兴。”
　　白瑞峰笑道：“这个可比金子贵重多了。”


　　第十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坛城
　　空旷的地底大厅内，夕阳的余晖从几十米高的一个圆形洞孔斜斜地透射到大厅的底部。万展飞清瘦落寂的身影就沐浴在这道神秘的光晕之中。
　　静园老和尚盘坐在万展飞的旁边，他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一副打坐入定的样子。隐露和香玉站在万展飞的身后。香玉用手给万展飞轻轻揉着肩膀，隐露魂不守舍地东张西望，他似乎很不适应这儿的环境。
　　白瑞峰带回来的那个玉琮摆在万展飞面前的地上，在夕阳辉煌的光柱里，玉琮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兆丰和日渥布吉以及张幺爷他们分别坐在地厅里那泓水池对面的鹅卵石上，像虔诚的教徒静静地看着万展飞。
　　大厅里依旧是那么的安静，除了从穹顶上岩石的缝隙间偶尔滴落下的水滴，打在那泓水池里发出的滴答声外，便没有了任何声响。
　　万展飞一直闭着的眼睛这时突然间张开。他仰起头，看了看穹顶上的那个出口。出口因为在穹顶，看起来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窟窿。强烈的光柱把万展飞的眼睛晃得眯缝起来，他朝着透射下来的那道光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阳光的味道真是好啊！香玉，你闻出阳光的味道了吗？”
　　香玉边给万展飞揉着肩膀边微笑着俯下身，将嘴凑在万展飞的耳朵边轻声说：“我记得你以前就这么问过我的。”
　　“我问过吗？”万展飞扭过头，望着香玉。
　　隐露立刻显得老大的不自在，不耐烦地说道：“你给他揉揉就行了，还没完没了的了。以前享受惯了还是咋的？”
　　万展飞朝着隐露呵呵笑道：“隐露，你连我老万的醋也吃？”
　　隐露急得有点抓耳挠腮，说：“我和香玉都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还吃哪门子醋？我是看不惯你这臭德性。”
　　万展飞哈哈地大笑起来，不理会隐露了，朝香玉说：“你给我的颈椎多揉揉，坐了那么多年，腰椎、颈椎都坐出毛病了。”
　　香玉很体贴地顺着万展飞的意思揉过去，边揉边问：“是这吗？”万展飞一副享受的样子，应道：“对，对，就那儿，多揉揉。”
　　隐露终于忍不住，一把把香玉拉开，说：“让我来给他揉，你那力道侍候不了他。”万展飞也不推辞，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坏笑，任凭隐露在他的肩膀和后颈上揉捏。
　　隐露边捏边咬牙切齿地问：“这下受用了吧？”
　　万展飞轻描淡写地说：“力道还是不够。”
　　隐露气得牙齿咬得更紧了，加大了力道。万展飞笑道：“有点感觉了，呵呵……”
　　隐露恶狠狠地边揉边说：“有点感觉就好了。我还以为我的力道不行了，手底的功夫生疏了呢。”
　　万展飞又呵呵地笑道：“是有点生疏了。你连基本的穴道都不咋找得准了。”
　　隐露气得使劲在万展飞的背上捶了两拳，大声骂道：“老子不揉了，别把你舒服死了。”
　　万展飞呵呵笑道：“隐露，你还是这么恨我，还是这么巴不得我死。”
　　隐露说：“关键你没死啊！我恨你也得有用啊？”
　　万展飞笑道：“我幸好没死，要是我真死了，你隐露这辈子连恨的人都没有一个了，那得多无趣啊？呵呵……”
　　隐露忿忿地说道：“你别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我来不是看你笑的，我一会儿就消失，还是回我的小茅草屋待着稳当。你这儿哪是人待的地方？看着心里头都泛凉。”
　　万展飞说：“你既然好不容易跟香玉两个来了，就在这儿多待两天吧。张韦博的那个后花园里还有一壶茶一直等着你去喝呢，呵呵……”
　　隐露极其不耐烦地说道：“你咋又把他这个瘟神扯出来了？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还这么忌讳他？他已经到台湾去了，这辈子怕也没有机会再回来了。俗话说‘落叶归根’，他这辈子连根都没有了，也够不幸的了，你还忌讳他干什么？”
　　“我不是忌讳他，是我不想提这个人的名字。妈的个巴子，什么玩意儿！”
　　“呵呵……隐露，是你把人家最喜欢的东西骗走了，你还记人家一辈子的死仇。你这是相当没有道理的。”
　　“得得得，你别越扯越远了哈。说正事。”隐露突然就妥协了。
　　万展飞呵呵笑道：“我还真有正事要你去马上帮我办。”
　　“我就知道来了就没有啥好事。你说吧，啥事要我给你办的。”
　　万展飞突然沉下脸，一副失落的表情，说：“我那猴儿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已经在冰窖里搁了好几天了。你能帮我把他唤回来吗？”
　　隐露见万展飞突然露出这么慎重的表情，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说：“你是说庹观出事了？”
　　万展飞沉重地点点头，说：“这孩子是真的出事了。腹部挨了一枪，血流干了，我找不回他了。”
　　“咋会出这事？你不是说这辈子就让他侍候你了吗？”
　　“我都差点没有逃过一劫，何况我的这只猴儿。”万展飞说到这儿是真的有些伤心了。
　　“那你咋不早说？还跟我东说南山西说海的。赶紧带我去看看啊！”隐露说。
　　“猴儿就在那个冰窖里，你自己去看看吧。我身子又不方便。”万展飞说。
　　这时白瑞峰从一处暗影里走出来对隐露说：“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万展飞却说：“你就不要去了。这儿还有事情。”
　　隐露已经拉了香玉，朝黑色的甬道里走去……
　　万展飞将一直摆放在面前的那个玉琮拿起来，就像把玩一个宝贝似的在手里掂过来倒过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地说道：“这东西在地底下也不知埋了多少年了，都有土色沁在里面了。是该它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白瑞峰这时在万展飞的面前蹲下，说：“原先我们一直担心是张韦博把这东西带走了，没想到它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它该躺的地方。”
　　“其实我们是高估了张韦博了。这人啊，终究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性子，改不了。贪！贪财贪色，贪生怕死。他当初窥觑卧牛村地底下的东西其实就是冲着金银财宝去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比金银财宝更宝贝的东西。这人心啊，一旦走上了偏门，就很难回到正道上来了。退一万步来说，这东西就是真被张韦博带到台湾去了，他也只会把它当做是一个宝贝，或者用来把玩，或者束之高阁，而不会知道这是一件可以沟通天地的法器的。”
　　白瑞峰从万展飞的手里把玉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也对着阳光端详。万展飞看着白瑞峰，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神采。
　　“你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白瑞峰摇了摇头，说：“仅凭这个，我还真是看不出什么。但是，上面的几个符号，我倒是可以断定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几个缺失的符号。”
　　万展飞说道：“是啊！符号的意义有时候远远大于文字的意义，它可以直抵人心，而文字在这方面显然要欠缺得多。有一种叫曼荼罗的东西，也有叫它‘坛城’的，那就是一种用图案和符号组成的大千世界。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宇宙的结构，生命的各种境界，都包罗在其中。只要对着它清静观想，就可以看见里面隐藏着一个无比神奇的世界。其实啊，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有一个‘坛城’的。只不过，它是被掩藏得太深了，能够看得见它的人太少，更不用说用清静观想的方法去面对它了。而你手中的这个器物，就是类似于坛城的一件东西。”
　　听万展飞这么说，白瑞峰把手中的玉琮把玩得更加仔细了。
　　这时，万展飞朝一直站在水池对面的佘诗韵温和地轻轻招手，说：“来，你过来。”
　　佘诗韵走过来，万展飞让她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端详起了她的掌纹，喃喃自语地说道：“还真是苦了你的心性了。这个世间，混浊的东西太多，灵性飘逸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你这掌纹，都快看不清纹路了。”
　　说完他将佘诗韵的手放下，然后让白瑞峰把玉琮放到辉煌的夕阳下。玉琮的光晕愈加的温润通透。
　　万展飞又让佘诗韵像他一样盘腿坐在玉琮跟前，然后让她用双手像呵护心灵之石一般地拢着玉琮，轻声朝佘诗韵说道：“慢慢闭上你的眼睛，尽量放松你身体的所有关节，感觉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松弛的，彻底松弛的，包括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一直放松下去，脑子中想象蓝天、白云、广袤的原野、郁郁葱葱的森林……”
　　佘诗韵照着万展飞的话做了。她和万展飞的身影此时都沐浴在夕阳光影中，显得高贵而且迷离。
　　大厅里的气氛在此时也起了微妙的变化，所有的人都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身体内的那颗一直跳动的心在逐渐地沉寂下来，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空灵，越来越飘逸。奇迹在不经意间真的发生了。只见佘诗韵呵护玉琮的双手的手背突然间变得透明起来，一束束伸缩不定的光芒在她的手心间发出，玉琮也在此时仿佛被突然点亮，发出了灿烂夺目的光芒，整个大厅的空间也在此时被无限地拓展，广袤的原野出现了，沉郁的森林出现了，蓝天、白云、河流、一望无际的原野、穿着奇异服饰的在田间劳作的人们……


　　第十一章 万展飞是杀人凶手
　　当眼前的一切又神奇地消失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张幺爷和张子恒如梦初醒般地边揉着眼睛边看着仍旧双目微闭的佘诗韵。而沐浴在夕阳光晕中的佘诗韵显得那么美好庄重、从容温柔，就像一个神圣祭坛上的神女。有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极了早间草叶尖上点缀的露珠。
　　石营长也是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佘诗韵和万展飞，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决然不会相信刚才在眼前发生的事件是真实的，于是喃喃地说道：“不会是真的吧？是老人家变的魔术吧。”
　　万展飞神情温和地看了石营长一眼，然后朝仍旧闭着眼睛的佘诗韵说：“姑娘，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而佘诗韵却轻声说：“不，不要让我睁开眼睛好吗？我看见那个世界了，我爸爸和妈妈一直给我描绘的那个世界，也是他们梦寐以求都想回去的那个世界。我真的看见了，可是……可是为什么它又不见了？它消失了……我为什么找不到进入那个世界的入口？”
　　万展飞说道：“姑娘，你刚才看见的只是一种幻觉，你并不在那个世界里。所以，你现在得睁开你的眼睛。”
　　佘诗韵却仍旧固执地摇头，说：“我为什么看不见它了？我为什么看不见它了？”佘诗韵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眼睛也闭得更紧，显得痛苦而且迫切，似乎努力想在记忆中找回什么。
　　万展飞显出一丝担忧，说：“姑娘，你暂时还找不到那个世界。它已经离你很远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
　　佘诗韵却仍旧摇头，就是不愿意把眼睛睁开。
　　张幺爷这时小声嘀咕道：“这个佘女子，咋毛病又犯了。刚才来的时候在憬悟寺犯了一次，咋在这儿又犯了？”
　　万展飞哦了一声，朝张幺爷问道：“你说她在憬悟寺的时候也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张幺爷说：“咋没有，也像是刚才这个样子，眼睛一花，就像万花筒似的，啥子东西都走样了，漂亮得很。佘女子还在一圈太阳亮光里跳舞呢。”
　　“有这样的事吗？”万展飞望着白瑞峰问。
　　白瑞峰说：“我也没看见，只是听他们说了这个事情。说憬悟寺大殿的石板地上出现了一组神秘的图案，还出现了神奇的光芒，而后又神奇地消失了。我给他们解释过，但是他们不一定能理解清楚。”
　　万展飞又望望兆丰。兆丰摇头说：“我也没有看见。”
　　这时日渥布吉走了过来，他说：“老神仙，我来把那个图案画出来你看就清楚了。”于是日渥布吉找了一块尖利的石块，在万展飞跟前将他看见的那组图案简单地画了出来。
　　当万展飞看着日渥布吉画出的这组图案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激动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白瑞峰和日渥布吉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约而同地朝万展飞问道：“什么对了？”
　　万展飞从佘诗韵双手间拿过玉琮，放在了图案正中的那个六边形上，目光炯炯地说：“还需要我来解释吗？这就是一个曼荼罗，一个坛城的大门啊！”
　　白瑞峰情不自禁说道：“原来我们一直想要找的这个入口就是它？”
　　“是啊！一切都有了解释。只要我们在现实中找到了这组图案，我们就一定能够打开那个世界的入口。老天真的是待苍生不薄啊。当那个世界在现实中消失的时候，它仍旧给我们遗留下了一把开启那个世界大门的钥匙。天地之间，难道说没有大慈大爱的悲悯之心吗？”万展飞深深地叹道。他又朝一直闭目打坐的静园老和尚说道，“静园法师，你也来看看，你一直要找的浮屠是不是这个？”
　　静园老和尚却长声道：“阿——弥——陀——佛——老衲无须再见，老衲心中早有浮屠，无须再生一个浮屠。你这是多事了。”然后又沉声不语地继续打坐参禅。
　　万展飞却面露不屑地说道：“和尚里也有迂夫子和尚。”
　　白瑞峰说道：“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够找到这大门吗？”
　　万展飞看着白瑞峰，说：“瑞峰，现在看起来，我们一直在做的一切外围工作都没有白费。种种迹象越来越明显，卧牛村的地下隐藏着一个世代传承的秘密，那就是，另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也许就在那块封土堆下面。”
　　说完万展飞又朝张幺爷说道：“张韦昌，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个你们所有卧牛村人都不会想到的秘密。这个秘密与你有着很大的关联。”
　　张幺爷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说：“与我有很大的关联？我不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吗？”
　　万展飞说道：“你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如果我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就是到死，也只能知道你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你把我都说糊涂了。”张幺爷说。
　　“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张连春吧？”
　　“咋不记得？我老子呢！他死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浑身血淋淋的，好吓人哦。就是不晓得他是咋个死的，只怀疑是不是撞了啥子煞得了啥子怪病了。”
　　万展飞微微摇头，看着张幺爷，然后说：“他是撞煞了这没有错。他的死是和他的身份有关的。”
　　“身份？啥子身份？我怕我老子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二哥啊！”张幺爷觉得万展飞的话越来越奇怪了，好奇地问，“你好像很晓得我老子的底细一样？”
　　万展飞笑了一下，看着张幺爷的眼睛好一会儿。张幺爷突然觉得万展飞的瞳孔里闪烁出的光很冷很深，被看得心里有点泛凉了。终于，万展飞说道：“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但是，如果我不把这些告诉你的话，我的心里也会落下病灶。”
　　“想说你就说，不要倒说不说的。”张幺爷着急起来。
　　万展飞继续看着张幺爷的眼睛，又停顿了一下，说：“其实……你的父亲——张连春得的不是一种怪病。他是死在我的手里的。”
　　万展飞此言一出，张幺爷和张子恒两个人顿时就惊了，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半张着嘴巴，惊讶地看着万展飞……就连白瑞峰和兆丰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万展飞说出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他仍旧用很复杂的眼神平静地盯着张幺爷。
　　张幺爷再也不惧怕万展飞的眼睛，而是和万展飞对视着，嘴唇嚅动着，狠咽了一口唾沫才说：“万神仙，我一直是打心里尊重你的。你可不要信口开河地乱球发言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哦。我张韦昌虽然说不上是孝子，但是，有仇必报还是做得到的。你要想清楚再说这个话哦！”
　　张幺爷一度显得有点激动了。张子恒也用很激动的眼神看着万展飞了。
　　万展飞轻轻笑了一下，朝张幺爷和张子恒说：“你们两个先不要激动，先坐下来听我慢慢把话说完再激动，要得不？”
　　张幺爷却突然大声骂道：“要得锤子！你现在不把话说清楚，老子现在就跟你拼命！”说着张幺爷开始埋头在地上寻找报仇的家什。一躬身，把一块半大的鹅卵石抱在手上了，虎视眈眈地看着万展飞。
　　兆丰站起来，挡在万展飞面前，朝张幺爷喝道：“张幺爷，你不要胡来！等我师傅把话说完再捡石头，要得不？”
　　张幺爷越来越激动，说：“好好好，你让他把话说完。今天既然他把话都说到这儿了，那么，今天就说得脱走得脱。”
　　“那你先把石头搁下，要得不？”兆丰又说。
　　“好好好……老子搁，老子搁。你让他说。”张幺爷又说道。
　　万展飞这时把兆丰从跟前拉开，说：“你让他直接面对我好了，你别挡在我面前碍事。”
　　隔着一个水池，张幺爷和万展飞以更加直接的方式对峙在一起了……


　　第十二章 不能泄露的天机
　　万展飞对着张幺爷轻笑了一下，说道：“张韦昌，你现在表现出的性子还真像当初你老子。”
　　“你不要扯偏风，你接着你刚才的话说才是真的。”张幺爷迫不及待地说。
　　“你老子临死的时候给你留下什么话没有？”万展飞问。
　　“留啥子话？没有留啥子话。”
　　“你再仔细想一想。你是给他送了终的，他应该给你留下了话的。”
　　张幺爷想了一下，说：“对了，我只记得当时他临死的时候，他的房间里只有我跟他两个人。因为房间里血味又腥又臭，连我老母亲都不愿意进来，另外的人就更不敢进来了。我记得当时他还是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叫我千万不要进卧牛山的蛮洞，还有就是卧牛村地底下有血煞，更乱挖不得。叮嘱张家的后辈儿孙要修房建屋的时候，采地基起码要三个阴阳师看了才可以动土。”
　　“你照他说的话做了吗？”
　　“当然照他的话做了。他老人家的临终遗言，不听就是不孝的嘛！”
　　“好了，既然他给你吩咐了这些，我就来说一下我为什么说刚才的那句话了。”
　　“你说。”
　　“其实，你父亲到死都没有告诉你他其实是一个阴差。”
　　“阴差！”张幺爷又豁地站了起来，道：“你说我老子不是人？是阴曹地府的阴差？”
　　“他不是阴曹地府的阴差，而是阳世里的阴差。”万展飞说的话越来越离奇，就连兆丰也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了。
　　“你在说神话哦！阳世里头哪儿来的阴差哦？你是不是想污蔑我老子来推脱你的责任哦？”
　　“我今天不说，你永远不会懂的。我说的这个话，你过后尽可以找静园老师父印证。”
　　张幺爷就把眼光调向了一直在打坐的静园老和尚。而静园老和尚就像是入定了一般，盘腿坐在地上纹丝不动，不悲不喜，不言不语。
　　“你们卧牛村，千百年来一直秘密传承着一个天机，那就是始终有一个守护村子的人，这个人就是阴差。这是一个神秘的职业，你父亲就是这个秘密传人。你父亲死后，这个传人就落在了张子坤的身上。那个春明，是张子坤身后的传人……”
　　“我咋从来没有听我老子说起过？”
　　“他如果对你说了，就算是泄露天机了。泄露了天机是会遭到严重惩罚的。也正是因为他泄露了天机，所以他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你今天说了，是不是也算是泄露天机了？是不是也有杀身之祸？”
　　“我今天敢说出来，当然不算是泄露天机。因为卧牛村的天机在那条蟒蛇出来之时，已经泄露了。”
　　“那么，我的父亲又泄露了什么天机？莫非他早就知道卧牛村的那个老林子里有那个洞？”
　　“这个他倒是不知道。但是，他把他是阴差的这个秘密告诉了张韦博。”
　　“张韦博？”
　　“是的。这个张韦博应该算是你们张家的败类。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孙殿英盗掘清东陵说起。”
　　“咋又会从孙殿英盗掘东陵古墓说起呢？这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情啊！张韦博也没有做过啥掘祖坟的恶事啊！”
　　“这事有前因后果的。你先别打岔，等我把这个事情慢慢地跟你说清楚了，说透彻了，以后你才不会骂我万展飞的祖宗。”
　　“那你说，我听着。”
　　万展飞清了一下喉咙，目光变得清澈如水起来，他缓声讲起那段历史来……
　　万展飞将这一段往事讲完，夕阳的余晖已经落尽，从穹顶上透射下的那道光柱也暗淡下来。佘诗韵仍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已经没有冥想，像石化了一般。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佘诗韵的身上，而是停留在万展飞的讲述上。
　　万展飞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很大精力将东陵被盗掘的来龙去脉说完了，而且说得极其详细和周全，就像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但是，张幺爷和张子恒还是纠结在另一个问题上，那就是这件事和张韦博有什么关系，和张连春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张幺爷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了那么多，那你现在总该说一下这事和我老子的死有啥子关系了吧？总不会我老子也伙同着那群二流子去干了刨人祖坟的勾当了吧？”张幺爷的眼神带着很大的挑衅意味。
　　万展飞对张幺爷的这种眼神不屑一顾，低头沉思了一下，说：“的确，你老子的死和我刚才说的这段历史公案没有啥太大的关系。但是，我要跟你说的是，你老子的死，却是和张韦博有直接的关系。”
　　“和张韦博有直接的关系？这么说，我老子不是被你害死的，是张韦博害死的？”
　　“是我和张韦博一起把你老子张连春给害死的。”万展飞说。
　　“好，你又多找了一个替死鬼来陪杀场。那你就说说你们是咋害死我老子的。”张幺爷看万展飞的眼神越来越冷。
　　万展飞沉吟半晌，说道：“张韦博就是因为看见孙殿英盗掘东陵古墓升了官发了财，才打起卧牛村地底下的主意的。卧牛村的这个封土堆是有传说的。老地名叫‘大坟包’，本地人都叫它‘皇坟’。这个你该晓得吧？”
　　“这个我晓得。自打我懂事的时候起，就晓得那个土包包叫‘大坟包’了。”
　　“其实那不是皇坟，也不是大坟包。”
　　“那是什么？”
　　“是天机！”
　　“天机？什么天机？我咋从来没有听说过卧牛村有啥子天机？你又编神话来哄我张韦昌的吧？”
　　“你觉得我有必要编个神话来哄你吗？”
　　张幺爷看着万展飞，似乎想从万展飞平静如水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你还是赶紧说我老子是咋被你害死的。你别给我说这些筛边打网的话，我没啥兴趣听。”
　　于是万展飞说道：“张韦博打‘大坟包’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蒋介石下野那段时间，也是张韦博最倒霉的日子。人啊，很多时候都会狗急跳墙。张韦博看见孙殿英靠挖掘东陵起了势，于是就想到了卧牛村的大坟包。你知道，当时你们卧牛村还有一户外姓人家。”
　　“这个我晓得，我听我的老子说起过，几十年前就搬走了。咋走的，连我父亲都不晓得。说是趁着夜黑风高的一个晚上，一家人一样东西都没有拿，就搬走了。”
　　“他们不是搬走了，是被你的父亲和张韦博一起害了。”
　　“啥？你说啥？”张幺爷又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惨遭灭门啊！”
　　“万神仙，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我老子入土那么多年了，你到现在却给他头上弄了那么大的一个恶名，你让我咋想？”
　　万展飞叹了一口气，说：“卧牛村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复杂的。你父亲是阴差的秘密传承人，这个事情如果他不说给张韦博知道，他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卧牛村地底下的事情为什么一直以来不为外人知道，最终的原因就是有你父亲这样的阴差日夜监护，各种障眼法让普通人无法知道其中的暗道机关。你父亲千不该万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带着张韦博下到了卧牛村的地下，想开启那道神秘的石门。他死时的那种惨状，是毒蛊所致。”
　　“那你咋又说我父亲是被你害死的呢？你这不是故意把屎盆子往自己脑壳上扣吗？”张幺爷的态度有了些许的缓和。
　　“那种毒蛊我有解救的方子。你的父亲当时也来找过我，可是我没有给他开出方子，因为他已经泄露了天机，违背了他许下的承诺。我们都有承诺，谁也没有违背承诺的权利。所以，从这个层面说，你父亲的死和我也有一定的关系。”
　　万神仙说完这话，张幺爷顿时便释然了，他如释重负地说道：“万神仙，你把话说清楚我就明白是咋一回事了。如果我老子的死真是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张韦昌是不会对你有啥怨言的。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老子的死和你没啥关系，我认了。既然他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情，那就是报应。一是一二是二，一码是一码。”
　　万展飞看着张幺爷，说：“你跟你的父亲一样，也是个爽性子。可是你的父亲只走错了一步，结果却落得那样的下场。真是不应该啊！”
　　“也没啥该不该的，如果我老子真的做了你说的那种事情，他也算是咎由自取，自食其果。我真的不怨哪个，何况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过去就过去了。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情我倒是想要搞个清楚了。”张幺爷说这话的时候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万展飞的。
　　万展飞也一直看着张幺爷，说：“你也想搞清楚卧牛村地底下究竟隐藏着啥东西？”
　　张幺爷点头。
　　万展飞想了一下，说：“其实，卧牛村地底下究竟隐藏着啥东西，我也不清楚，我们只是执行着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一条密约。我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被筛选出来的阴差，只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不过现在看起来，卧牛村地底下隐藏了几千年的天机，已经开始泄露了。也许，这也是天意。”
　　“什么天意不天意的，我张韦昌可不相信这些。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真的下到卧牛村的下面去看看究竟是啥东西藏着掖着的。到现在，一村子的人都不见了，会不会就和下面藏着的你说的啥天机有关？”
　　“兴许真的和下面隐藏着的天机有关。既然人都到得那么齐了，我们也该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听万展飞这么说，张幺爷和张子恒都提起了精神。特别是张子恒，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
　　就连石营长也轻声嘀咕了句：“想不到还遇上大事情了。”
　　而佘诗韵这时依旧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第十三章 神奇的石门
　　张幺爷朝佘诗韵走过去，说：“这佘女子，咋一直闭着眼睛，该不会这么坐着就睡过去了吧。”于是他凑在佘诗韵的耳朵边提高了声音喊道，“佘女子，佘女子，你把眼睛睁开了吧。”
　　佘诗韵纹丝不动。
　　张幺爷又将声音提高几分，刚喊了声：“佘女子……”话音还没有落尽，这时，一旁的静园老和尚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古怪，让人看了不禁心生寒意。他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佘诗韵。静园老和尚眼睛睁开的瞬间，另一种诡异的感觉也同时袭上每个人的心头，众人的心里都是一颤，才感觉到地厅里的光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暗淡下来，每个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佘诗韵浑身开始抽搐。张幺爷大惊，喊道：“佘女子，你究竟是咋啦？”
　　佘诗韵非但没有被张幺爷叫醒过来，反倒浑身抽搐得愈加厉害，紧接着，从她的喉咙间梦呓般地哆哆嗦嗦发出来几个极其不连贯的音符，若不仔细辨听，很难听出她说出的是什么：“我……我……看见见……了一堵墙……一……道……门……我——我……进……不……去——我——进——不——去——”
　　张幺爷大惊失色，焦急地说道：“这究竟是咋啦？佘女子莫不是中邪了？”
　　万展飞这时朝惊慌失措的张幺爷说道：“你不要慌张，也不要吵，她这是被一个梦境纠缠着。她已经被这段梦纠缠很久了，是让她从这场梦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了。”
　　“梦里？什么梦里？她是在做梦？”
　　“每个人都会做梦。只是深浅不同，梦境不同罢了。”
　　“妹妹！妹妹！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这样？”佘诗韵这时又急切地喊道，她的身体抖动得愈加厉害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幺爷愈加焦急，说：“那还不赶紧叫醒她？咋就像扯羊儿疯打摆子一样？没见过这样做梦的。”
　　这时，一旁的静园老和尚伸出手，抓住了佘诗韵的一只手，唱了一声佛号，缓声朝佘诗韵说道：“女施主休要慌张，老衲前来带你走出迷障吧！”
　　静园老和尚的声音浑沉苍劲，音量虽然不大，却可以感觉出声音充沛有力，就连地厅里的空气似乎也在他的声音中轻轻颤动。
　　佘诗韵的身体还真的在静园老和尚的这一声安抚里慢慢地平静下来，停止了抽搐，脸上惊惧的表情也逐渐恢复了常态。
　　“女施主，你看见了什么？”静园老和尚继续缓声朝闭着眼睛的佘诗韵问道。
　　“一道门，一道石门。”佘诗韵居然很清晰地回答着静园老和尚的话。
　　“你先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着急，更不要害怕，现在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随老衲走一趟吧。”静园老和尚又说。
　　佘诗韵点头。
　　于是静园老和尚也闭上了眼睛。


　　第十四章 人首蛇身的妹妹
　　佘诗韵跟着静园老和尚来到了一座寺庙前，看见寺庙的山门上分明写着“憬悟寺”三个大字。佘诗韵感到纳闷，她明明知道憬悟寺已经荒废破败了，怎么眼前的憬悟寺却依然完好无损呢？
　　“师父，憬悟寺不是已经荒废了吗？怎么又变成好好的了。”
　　“你眼前的憬悟寺是彼时的憬悟寺，你记住的憬悟寺是此时的憬悟寺。你随我来吧。”说着静园老和尚推开了沉重的山门。
　　山门打开，憬悟寺里寂静无声，如水的月光从天空浸润下来，给古朴森严的庙宇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
　　佘诗韵跟在静园老和尚的后面，禁不住四下里张望。
　　静园老和尚领着佘诗韵径自穿过一道简易的木结构长廊，长廊两边长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瓜果。有蛐蛐一长一短的叫声从藤蔓间或者草丛间此起彼伏地传来。这些蛐蛐的叫声非但没有将周遭的寂静打搅，反而将夜间的平静映衬得更加安详。
　　走进一间禅房，静园老和尚取过桌子上的青灯，出了禅房，带着佘诗韵又朝一条阴风阵阵的巷子走去……
　　佘诗韵跟在静园老和尚的后面，他手上的豆点光亮被巷子内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巷子很黑，除了静园老和尚手里的青灯泛发出豆点微光，便是漆黑一片。在阴风阵阵里，可以嗅出久未有人来过的霉臭气息。
　　他们在巷子里七弯八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一间破败的偏屋前停了下来。偏屋的一道木板门上有一把大铁锁，似乎很久未曾开动，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静园老和尚将手上的灯盏递给佘诗韵照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将铁锁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在寂静的黑暗中，这样的声音显得既突兀又凄厉。
　　静园老和尚走进屋子，佘诗韵也跟了进去。静园老和尚再回身把木板门“吱呀”一声掩上，脸上的表情开始显得神秘兮兮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屋子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杂物，四周结满了落满灰尘的蛛网。
　　静园老和尚来到屋子靠里的一个角落里，面对着地上一块卧牛似的大青石念念有词，少顷，他俯身将大青石用力缓缓搬开，地上居然露出一个可以供人进出的大洞。
　　静园老和尚从佘诗韵手上接过青灯，说：“你随我来吧。”说着就一低身钻入了洞内。佘诗韵不假思索，也一猫腰，钻了进去。等佘诗韵钻进来后，静园老和尚按动了洞内旁边的一个机关，大青石又缓缓地移到原来的位置，将洞口掩上。
　　佘诗韵只觉得洞内阴气森森，冷风袭人。静园老和尚手上的豆点青灯摇曳得更加厉害。洞内光滑平坦，隐约透着一股血腥的味道。这条地洞似乎漫无尽头。一股股血腥的气息此时从洞内隐隐约约地发散出来，佘诗韵显得有点不大适应，有点头晕的感觉。
　　越往洞的深处走，洞内就愈加开阔，血腥的气息也愈加浓烈。
　　隐隐约约间，从洞内的深处传出一阵阵凄厉无比的声音。这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听了让人毛骨悚然。
　　佘诗韵不知道静园老和尚要将她带到一个什么样的神秘地界里去，心里开始变得惴惴不安起来。好在她对静园老和尚充满了信任，所以没显出慌乱的神情。
　　终于，佘诗韵和静园老和尚在一道山门石前止步了。这是两道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分别竖刻着“石门开”几个篆体的大字。佘诗韵立刻认出了这道石门，她情不自禁地轻声惊呼道：“就是这道石门，我刚才进不去的就是这道石门。但是上面的字我始终没有看清楚，恍恍惚惚的。”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佘诗韵说的话，而是站在石门前，审视着石门。
　　石门紧闭，没有开锁的痕迹，也没有推门的把手，门缝间和整个石门上已经生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未曾开过。
　　静园老和尚俯下身，在门脚下寻找到打开石门的机关。石门发出轰隆隆的沉重声响，在佘诗韵的面前缓缓开启……
　　随着石门的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佘诗韵皱了皱眉头，跟着静园老和尚走了进去。
　　石门复又轰隆隆地缓缓合上。
　　静园老和尚从门后取过一支火把点上，洞内瞬间光亮了许多。
　　石门内的山洞俨然是非常宽敞的大厅。刚才听见的隐隐约约的凄厉声音此时变得清晰起来，这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在大厅里回荡。
　　静园老和尚这时站在大厅里高声说道：“玉兰，你的姐姐看你来了。你出来见她一面吧！”凄厉的声音瞬间止息。大厅里显得异常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大厅内依旧没有动静。
　　静园老和尚又用浑沉有力的声音说道：“玉兰，你的姐姐来看你来了，你出来见她一面吧！”
　　佘诗韵此时紧紧地盯着大厅底部墙角处的一个狭小的洞口，因为刚才的声音便是从那个洞口内传出的。
　　尽管佘诗韵已经做好了见到玉兰时的准备，但是此刻她的心依旧紧张得怦怦直跳。她不知道玉兰会以怎样的模样出现在她的眼前。这是一个冥冥中始终在她的梦境里出现的妹妹！
　　那个洞口还是没有任何声息。
　　静园老和尚又说道：“玉兰啊！你的姐姐是因为你才从繁华的都市来到这里的。你的存在是纠缠着她的梦魇。难道你连见她一面的勇气也没有吗？你的姐姐之所以要从繁华的都市一个人来到这寂静荒芜的所在，为的是帮你洗清你前世犯下的孽债啊！玉兰啊，你还是出来见见她吧！”
　　大厅里依旧寂静一片。
　　终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渐渐从洞口传出。静园老和尚给佘诗韵递了一个眼色。佘诗韵知道在她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玉兰就要出现在她的眼前了。佘诗韵紧张得快要窒息了，因为现实中的她是没有妹妹存在的。
　　尽管佘诗韵有充分的精神准备，但是当玉兰从洞口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目瞪口呆地大吃一惊。眼前的情形几乎让她无法接受！在佘诗韵的眼前，一条人首蛇身的异物从洞内缓缓地游移而出，那张清秀的脸庞不是和她的脸庞如出一辙吗？那张惨白的脸上透露出的表情，绝望中隐藏一股浓烈的阴邪之气。漆黑的嘴唇里，一条邪恶的芯子伸缩不定。庞大的蛇身朝着佘诗韵蜿蜒游移而来。
　　佘诗韵看着玉兰如此恐怖的样子，禁不住泪流满面……她不是害怕，而是发自心底涌出的一段悲伤。
　　玉兰的眼神里露出一种哀伤幽怨的神情。她慢慢地游移到佘诗韵的跟前，仰头看着她。佘诗韵缓缓地蹲下身，泪眼朦胧地轻轻抚摩着玉兰冰凉如水的脸，抽泣着说：“你真的是冥冥中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亲妹妹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你究竟怎么了？你心里一定很难过，是吗？”
　　玉兰不能说话，佘诗韵的抚摸使她阴气森森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暖意。她只是朝佘诗韵仰着头，猩红的芯子不停地伸缩。
　　佘诗韵继续抚摸玉兰的脸庞，哭泣着说：“玉兰，你一定很孤单很寂寞，是吗？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是吗？”
　　玉兰的眼神变得愈加柔和起来。
　　“我一定会把你变回你原来的模样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佘诗韵轻轻地哭泣着说。她的眼泪滴落在玉兰的脸上。玉兰似乎有了感应，她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点泪光。
　　佘诗韵激动地回头望着一旁的静园老和尚说：“玉兰会流泪了！她会哭了！”
　　静园老和尚缓声说道：“她的泪泉早已经干涸了。你看见的，只是它收集到的草叶间的一点晨露。这一点点湿意是润浸不了她那早已经干裂的心灵的，她现在依旧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她之所以愿意出来和你亲近，是因为她感应到了你的存在。这就是说，冥冥之中她的灵智依旧还在。”
　　“师父，要怎样才能将玉兰从这样的魔咒中解救出来？”佘诗韵悲伤地问。
　　静园老和尚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是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让她蹿入尘世遗患人间。”
　　正说着，从洞内又陆陆续续蹿出三条巨型蟒蛇，这三条巨蟒呼呼地吐着芯子，不怀好意地朝静园老和尚和佘诗韵慢慢围拢过来。
　　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女施主小心了！”说完单手拂掌于胸，目光炯炯的，警惕地看着这三条巨蟒。
　　佘诗韵也站起来。她有些害怕了。
　　突然，玉兰扭头朝三条巨蟒“呼”地发出一声呵斥。三条巨蟒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立刻蜷缩回身子，纷纷向洞内游移进去。
　　静园老和尚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玉兰又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佘诗韵，眼神恍惚而迷离。
　　佘诗韵又轻声对玉兰说道：“玉兰，你想起什么了吗？”玉兰依旧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忧伤哀怨。
　　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我们该走了。玉兰的脑子里现在非常混沌，如果让她过度地思考，只能使她混沌的脑子越来越乱，这样容易触发她心里的魔性，从而导致她疯狂。我们不能再打搅她了，就让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静静待着吧。”
　　佘诗韵慢慢地转过身，在她回头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玉兰的瞬间，她发现玉兰的眼神重新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静园老和尚说道：“我们快走，她已经被我们惊扰了。”说完拉着佘诗韵加快了步伐。
　　这时玉兰已经朝他们尾随而来。
　　佘诗韵边走边说：“她真的会伤害我们吗？”
　　静园老和尚说：“玉兰的体内蕴集了太大的魔性，就连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
　　玉兰在后面尾随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另外的三条巨蟒此刻也从洞内蹿了出来，紧紧地跟在后面。
　　静园老和尚这时停住脚步，将手中的火把插在洞内的一条石缝上，回身双手合十盘腿而坐，双目微闭，嘴里“嘤嘤嗡嗡”地念起了咒语。
　　玉兰在嘤嘤嗡嗡的咒语里停止了移动，她冲着静园老和尚“呼”地从嘴里喷出一股冷气，脸上的表情异常愤怒。
　　静园老和尚嘴里嘤嘤嗡嗡的咒语依旧不断。玉兰终于退却了，率领着另外三条巨蟒退回到了洞里。
　　洞内此时变得声息俱无。
　　静园老和尚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取过火把，对呆立出神的佘诗韵说道：“我们走吧。”静园老和尚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和颓废。
　　佘诗韵默默地跟在大师的后面，一声不吭。此刻她的心里非常难过。
　　等佘诗韵和静园老和尚一起睁开眼睛的时候，地厅里的光线愈加地暗淡起来，几乎到了分不清面部轮廓的地步。
　　佘诗韵定定地望着静园老和尚，静园老和尚也望着她。
　　“我怎么会在梦中有这么一个妹妹？”佘诗韵喃喃地问。
　　身旁的张幺爷见佘诗韵张开眼睛醒来了，正要开口喊她，却听她没头没脑地朝静园老和尚问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很是纳闷，说：“咋又在梦里认出个妹妹来了。佘女子，你莫不是中了什么邪了吧？”
　　佘诗韵没有理会张幺爷，仍旧用执著的眼神望着静园老和尚。
　　静园老和尚沉吟半晌，终于缓缓说道：“女施主，其实你不是在梦中有一个妹妹，而是你真的有一个孪生妹妹。只不过在凡尘俗世间，你们各有各的遭际罢了。虽然，你在现实的镜像中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但是，在你尚未知觉的觉悟里，你是经常与她产生交集的，她也一样。所以，我才带你去了你本该去不了的地方。”
　　“你是说，我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真的。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不过，现在还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时候。”
　　“那为什么她会变成那种模样？”
　　“阿——弥——陀——佛——这都是一场错误的结果。”静园老和尚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再也不做声了。
　　佘诗韵的眼中此时溢满了泪水。也许，出现的一切状况都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张幺爷在佘诗韵的旁边蹲下来，说：“佘女子，有啥伤心话给你干爹说说，看干爹能不能帮帮你。你刚才被那个老和尚放阳花，下阴了，是不是？”
　　佘诗韵摇头。
　　张幺爷却说：“你不要想麻你干爹。原先黄仙娘就会下阴，放阳花。好端端的一个人，只要喝了她画了符咒的水，就会像中了降头一样，下到阴间看到死过去的亲人老辈子。我看你刚才的样子就像是被老和尚下阴放阳花了。”
　　佘诗韵却说：“干爹，我看到的是真的。我有一个妹妹，她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受苦。”
　　张幺爷还要啰啰唆唆地说话，这时一旁的万展飞终于说：“不该计较的就不要过多地去计较了，我们还有项重要的事情要做。今天，既然该来和不该来的人都凑到一块儿了，说什么都是一种冥冥中的安排。看起来，我真的该到卧牛村走一趟了。”
　　张幺爷听万展飞这么说，迷惑不解地说道：“你要到卧牛村走一走？你的双腿不是被造反派打断了吗？怎么走？”
　　“当然是让人背着我走。”万展飞突然呵呵地笑起来。
　　张子恒立马就明白这个事情该落到自己头上了，不由自主地挠起了后脑勺……


　　第十五章 羌戈大战
　　这时，昏黑的空气里传来了一个人低沉的吟唱之声。众人顺着声音定睛看去，吟唱声却是站在暗处的日渥布吉发出的。
　　张幺爷好生奇怪，说道：“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咋又出来一个神神道道的人？”
　　万展飞却说：“你仔细听完，他这唱的是一首打仗的诗歌——《羌戈大战》，也许，一切的谜团都将在卧牛村那个封土堆下被解开。传说中的戈基人或许真的没有走多远。”
　　“戈基人？咋又提到了戈基人？还羌戈大战？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张幺爷更迷糊了。
　　“这是一首没有文字记载，只在羌人的世辈中口口相传下来的史诗。能听到，就已经算是缘分了，你就好生地听吧。”万展飞说。
　　〖天上几波尔勒神，
　　向羌人戈人高声喊：
　　“羌人戈人齐听着，
　　双方不要再交战，
　　日补坝上停决斗，
　　让我为你们做裁判。”
　　大雪纷飞的日补坝，
　　羌戈双方各一边。
　　羌人首领白构跃马相待，
　　戈人首领格波整兵备战。
　　几波尔勒神走上前，
　　发给羌人白云石；
　　几波尔勒神来阵中，
　　发给戈人白雪团。
　　神人站高处，
　　用眼仔细看；
　　白构指挥羌人兵，
　　格波统率戈基人。
　　神人几波尔勒说：
　　“戈人先打羌人三雪团，
　　羌人再打戈人三云石，
　　然后两军再交战。”
　　格波用尽全身力，
　　打出手中三雪团，
　　雪团击中白构身，
　　四处飞雪溅。
　　戈人心中甚惊异，
　　个个跳跃人人喜，
　　认为初战很顺利，
　　全胜必然属自己。
　　神人夸奖戈基人，
　　说他英雄很出色。
　　戈人听后一阵欢，
　　龇牙咧嘴更轻敌。
　　白构出阵很沉着，
　　三块白石击戈人。
　　白石击中格波头，
　　头破满脸鲜血淋。
　　天神一声喊，
　　羌戈开了战，
　　白石雪团乱飞舞，
　　霎时天昏地也暗。
　　羌戈第一战，
　　羌人得胜凯歌还，
　　消灭无数戈基人，
　　鲜血洒满大雪山。
　　雪压日补坝，
　　羌戈再决战，
　　双方各准备，
　　神人做裁判。
　　几波尔勒神，
　　给戈人兵器——麻秆；
　　几波尔勒神，
　　给羌人兵器——藤条。
　　天神高处站，
　　用眼两方看：
　　羌人队整齐，
　　戈人队形严。
　　天神吩咐说：
　　“戈人先打羌人三鞭，
　　羌人再打戈人三鞭，
　　然后双方再交战。”
　　戈人先出阵，
　　手拿三麻秆，
　　对准羌人头，
　　用力击三鞭。
　　一鞭打去麻秆折，
　　二鞭打去麻秆断，
　　三鞭打去麻秆碎，
　　戈人阵上笑翻天。
　　神人又夸戈基人，
　　个个真是铁打汉。
　　戈基人人更得意，
　　昂首阔步团团转。
　　戈人自认有本事，
　　战胜羌人不甚难：
　　戈人兵丁齐欢跃，
　　张口嘻笑阵脚乱。
　　羌人出了阵，
　　藤条拿手边，
　　对准戈人头和脸，
　　打得戈人血满面。
　　神人一挥手，
　　羌人戈人开了战，
　　藤条对麻秆，
　　两军马嘶人又喊。
　　羌戈二次来交战，
　　羌人胜利抢了先，
　　打死戈基人不少，
　　鲜血染红大草原。
　　日补坝上风云变，
　　不久羌戈重开战，
　　神人又来作吩咐：
　　这是双方大决战。
　　几波尔勒神有主意，
　　战场设在牙衣山。
　　牙衣山上尽峭壁，
　　羌戈各自站一边。
　　羌人站岩左，
　　戈人岩右站。
　　羌人束带多英武，
　　戈人耸肩四面看。
　　几波尔勒神站岩边，
　　对着羌人戈人把话传：
　　“岩下是乐土，
　　岩下幸福园，
　　谁先到达岩脚下，
　　天下的牛羊归他管。”
　　羌人事先有准备，
　　一早藏在岩下边。
　　岩上设立草把人，
　　穿衣束带巧打扮。
　　神人走向羌人处，
　　一个一个往下掀，
　　然后探头岩下问：“岩下生活欢不欢？”
　　羌人岩下忙答应：“岩下生活好，
　　岩下花好看；
　　岩下甜果多，
　　岩下快活似神仙。”
　　天神回头望戈基：“戈人快快赶，
　　赶在羌人前，
　　迟缓一步失乐园！”
　　羌人岩下欢，
　　戈人心不甘，
　　潜懵懂懂往下跳，
　　大部摔死岩下边。
　　自从这次决战后，
　　戈人无力再作战。
　　阿巴白构率羌人，
　　进驻格溜建家园。
　　戈人有流散，
　　逃亡山林间。
　　羌人林中设夹板，
　　香甜食物放中问。
　　戈人逃进林，
　　肚饿进夹板。
　　来了一个死一个，
　　来了两个齐完蛋。
　　戈人有流散，
　　逃亡山洞间。
　　羌兵四山细巡逻，
　　搜了岩洞又搜山。
　　从此牛羊不丢失，
　　万千羌人心喜欢；
　　从此四山不报警，
　　羌人老少享平安。
　　重建家园，
　　日补坝，宽又宽，
　　萱草长满山。
　　羌人战败戈基人，
　　欢欢喜喜建家园。
　　吹起牛角号，
　　号声洪亮多庄严；
　　敲起羊皮鼓，
　　鼓声咚咚震云天。
　　阿巴白构率羌人，
　　威风凛凛来草原。
　　十八大将前开路，
　　九个儿子跟后边。
　　羌人进驻格溜地，
　　建村筑寨扎营盘。
　　阿巴白构令羌兵，
　　上下九沟把寨安。
　　格溜本是戈人地，
　　柴多水足广出产。
　　十八大将驻隘口，
　　各沟各寨设栅栏。
　　格溜地方好，
　　绿水绕青山。
　　四山水草茂，
　　气候更温暖。
　　格溜地方三条河，
　　沿河尽是大草原。
　　大河上头九条沟，
　　沟沟翠绿山果甜。
　　阿巴白构心欢畅，
　　上对苍天表心愿。
　　白石台前设供物，
　　皮鼓声声祷上天：
　　“阿巴木比塔，
　　恩泽实无边。
　　木姐来引路，
　　尔玛人人欢！”
　　九沟里头砍木头，
　　九匹山梁背石片。
　　九沟清水调泥巴，
　　羌人重把碉楼建。
　　如乌山上采青石，
　　青石块块做墙面；
　　木西岭上砍铁杉，
　　铁杉做柱又锯板。
　　尼罗甲格万年椿，
　　香椿神木做栋梁；
　　锡普岩上炼白铁，
　　白铁火圈排用场。
　　羌人堡寨修好了，
　　白石神供在房顶上。
　　碉房密密围四周，
　　碉楼高耸好望。
　　阿巴白构住寨内，
　　日夜操劳百事管；
　　分派九子住九寨，
　　十八大将镇四边。
　　大儿合巴基，
　　进驻格溜大草原；
　　二儿洗查基，
　　进驻热兹花果山。
　　三儿楚门基，
　　进驻夸渣好山川；
　　四儿楚主基，
　　进驻波洗防敌犯。
　　五儿木勒基，
　　进驻兹巴开草山；
　　六儿格日基，
　　进驻喀苏把民安。
　　七儿固依基，
　　进驻尾尼辟草原；
　　八儿娃则基，
　　进驻罗和守边关。
　　九儿尔国基，
　　进驻巨达防戈人。
　　九子人人有驻地，
　　十八大将分守十八关。
　　阿巴白构管羌地，
　　六畜兴旺人心欢。
　　幸福时日想过去，
　　羌人欢乐谢上天。
　　大小首领来议事，
　　团团围坐火塘边。
　　阿巴白构心欢畅，
　　对着首领一一谈。
　　“大村自有根，
　　大河自有源。
　　我们不忘祭天事，
　　应该好好来盘算。”
　　牛羊羌地有，
　　杂酒容易办。
　　戈地肥猪产夷多，
　　肉嫩肥美味道鲜。
　　派人夷多去买猪，
　　沿途路遥很艰险。
　　阿巴白构派合巴，
　　夷多地方把猪赶。
　　大儿合巴基，
　　往返一月半；
　　夷多肥猪赶回了，
　　大小一共五十三。
　　大猪有千斤，
　　用来祭上天；
　　小猪送到各村寨，
　　要在羌地把种传。
　　牦牛杀了十二头，
　　白羊黑羊三十三，
　　千斤肥猪宰九头，
　　祭品供在白石前。
　　篝火烧了十八堆，
　　杂酒坛子摆中间。
　　羌人欢庆幸福日，
　　酒歌声中鼓喧天。
　　大树九枝丫，
　　枝枝叶长满。
　　羌地上下十八沟，
　　沟沟人旺畜满山。
　　大树从小芽长起，
　　大河汇集着滴滴清泉。
　　羌人能安居乐业，
　　是前人用血汗来换。
　　凭了祖先的智慧，
　　尔玛人的子孙才有今天；
　　凭了祖先的勇敢，
　　尔玛人的子孙才居住在岷江两岸。
　　歌声鼓声响彻云天，
　　祖先的功勋数不完。〗
　　当日渥布吉用很长的时间将这么宏大的一首史诗吟唱完毕之时，地厅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整个空间变得混沌不清，却似乎有一股很祥和的气流在慢慢地延伸。
　　所有人的内心都平静而且温和。
　　“瑞峰，你不是一直希望听到这首原汁原味的《羌戈大战》吗？现在日渥布吉把它原原本本地唱给你听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暗处的白瑞峰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只能说史诗中所说的戈基人和现实中的戈基人是完全不同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就是现在，就在这儿，我们的身边就有戈基人的后裔。”白瑞峰突然有些激动地说道。
　　“好！白瑞峰，你终于敢大胆地说出你的想法了。庹铮，掌灯！”万展飞突然一拍大腿说道。
　　“戈基人？我们的身边有戈基人？”
　　“谁是戈基人？”
　　“戈基人在哪儿？”
　　白瑞峰石破天惊的话就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池子里，大家顿时就在地厅里议论开了。而一直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庹铮已经点亮了一盏马灯。
　　暗淡的光影里，庹铮英俊秀气的脸变得庄重肃穆。他举着马灯，用极其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戈基人，那位姐姐也是戈基人。”庹铮的手指向了佘诗韵。
　　佘诗韵有点猝不及防，她慌张地站起来，用傻傻的眼神望着庹铮，双手捂在胸口上，喃喃地说道：“我是戈基人？”
　　这时庹铮的眼中溢出了晶莹的泪花，他朝佘诗韵说：“姐姐，我们就是被遗弃在这个世界里的戈基人。在这个世界里，就因为我们都长着一条羞于见人的尾巴，所以我们一直被边缘化，我们一直想回去……”
　　佘诗韵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庹铮，她显得很激动。
　　万展飞看了一眼白瑞峰，温和地说道：“瑞峰，你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啊！这么珍贵的一脉血统，却在这个世界里受到如此的欺辱，情何以堪啊！既然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这回，我们就一起使一把劲，看能不能把他们送回到那边的世界里去。这些流落异乡的孩子，这些被神性的世界遗弃的孩子，看着都让人心酸。”
　　白瑞峰点头说道：“是到该送他们回去的时候了。既然打开那道大门的钥匙已经找到，他们应该是有机会的。只是落在邱仁峰他们手里的那四个孩子……”
　　“是啊！这四个孩子还真是让人头疼的事情。我只怕再耽搁下去，错过了时辰，就连庹铮他们也会失去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也不知道张子坤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万展飞忧心忡忡地说。
　　白瑞峰却说：“实在等不到张子坤的话，我们只有自己行动了。毕竟，机会是不等人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万展飞说。


　　第十六章 有炮火的大干部
　　没有月亮的隆冬之夜是寂寞荒凉的。当黑暗重新将世界彻底统治的时候，肆虐的北风便如狼似虎地嘶吼起来了。零星的雪花又开始稀稀疏疏地飘落。原本在白天还显得阳光明媚温情脉脉的冬天，在此时，又变得冷漠和尖刻了，而且铁青着脸！
　　卧牛村被这严寒的冬夜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荒凉中。天空中沉沉的乌云将仅有的天光水色也遮挡了去，剩下的就只有涂了墨汁般的黑暗了。
　　张子恒背着万展飞跟着兆丰、张幺爷和日渥布吉等一行人在狭窄的田埂路上跌跌撞撞地急步走着。佘诗韵在后面协助着他。
　　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却在一个岔道口和他们分道扬镳，他们要先行一步回到憬悟寺。
　　尽管身上负载着一个人，可是此时张子恒的身体里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根本没有气喘吁吁的迹象。此时的他心里早就铆足了一股子劲儿，因为连日以来困扰着他和张幺爷的一个个谜团就要解开了。他太想知道卧牛村的地底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东西了。
　　世世代代生活在一场如梦似幻的迷局中且浑然不知，这对谁来说都是极其不公平的。
　　一行人来到村口之时，万展飞让大家停了下来，他们听见从村子里传来了人的喧哗声。
　　张幺爷感到纳闷，同时心里也滋生出一种震颤般的惊喜。
　　“莫非是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回来了？”张幺爷自言自语地说。
　　但紧接着，他的这种惊喜便被一阵石破天惊的叫骂声给彻底粉碎了。
　　“这还得了！这还得了！死了那么多人！哪个那么胆大妄为？连民兵也敢害！说，你究竟是哪一派的反革命？究竟是哪边派过来的奸细？”是冯蛋子的声音。
　　“糟糕！狗日的冯蛋子一定是把崔警卫给逮起来了。”张子恒说道。
　　石营长这时二话没说，疾步朝传出冯蛋子吼声的地方跑了过去。
　　“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咋这个节骨眼上又是他来搅臊？”张幺爷愤愤地骂道。
　　“我们赶紧跟上石营长，别让他有什么闪失。”日渥布吉着急地说。
　　“怕啥！石营长和崔警卫都有炮火。要是石营长亮出了真章，只怕冯蛋子也只有磕头告饶的份儿了。”张幺爷说。而日渥布吉和兆丰已经快步地撵石营长去了。
　　张幺爷和背着万展飞的张子恒以及佘诗韵跟在后边。
　　阴森森的巷子里仍旧是泥泞不堪。巷子很黑，没有一丝光线。巷子口，几条野狗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似乎受到了惊扰，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是一群始终潜伏在卧牛村周围的幽灵，它们已经被饥饿折磨到了疯狂的边沿，血腥的气味又不断地引诱着它们，使得它们一直处在蠢蠢欲动的冲动中。
　　石营长他们三个人来到巷子口，并没有贸然而入。冯蛋子疯狂的叫嚣声从四婶家里闷雷般地传来。“说，你究竟是哪儿派来的反革命？说！”
　　冯蛋子的话没有人回应。
　　“不说是不是？你不说是不是？不说就给老子吊起来，给老子用鞭子使劲抽！脱光了抽！”冯蛋子恶狠狠地吼道。
　　“莫非崔警卫真是被绑起来了？”日渥布吉担心起来。
　　石营长鼓了鼓腮帮子，大踏步地朝着四婶家里走去，泥泞在他铿锵有力的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日渥布吉和兆丰也疾步跟上。
　　四婶家的门虚掩着，仅有的一线光亮是从那道侧门里斜射出来的。
　　石营长推开那扇木板门，木板门发出“咯吱”一声绵长声响。侧门口立刻有人警觉地问到：“哪个？”
　　石营长没有说话，对直走了进去。紧接着，黑暗中就传来拉动枪栓的声响。跟在石营长身后的兆丰已经从石营长的身边侧身冲了上去，只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拉动枪栓的人已经被兆丰撂倒在地上。
　　轻微的响动惊动了侧门内的两个人，只见影影绰绰间，有两个人影从侧门内闪身出来，手里端着长长的步枪。兆丰和石营长刚要朝这两个人使出手段，这两个人却先大声喊了起来：“书记，赶紧，还有反革命……”
　　话音还没有落，石营长和兆丰已经分别朝两人使出了手段，那两个人甚至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撂在了地上。
　　天井里的冯蛋子听见这两个人急促的喊声，撇下天井里的崔警卫，提着马灯率人从天井冲了过来，涌到侧门口，正看见兆丰和石营长分别制伏了地上的两个民兵。
　　领头的冯蛋子并没有从侧门里贸然跨出来，他认识兆丰，却不认识石营长和日渥布吉。他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惊讶。冯蛋子吃过兆丰的哑巴亏，这当儿看见兆丰，顿时有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一股复仇的欲火“呼”的一声就在他狭隘憋屈的空间里着了起来。
　　当他看见兆丰他们都是赤手空拳制伏住地上的民兵时，突然转过身，朝他身后的民兵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当真有反革命！当真有反革命！给老子拿炮火打！用炮火打！”随着冯蛋子一声令下，只见在侧门的门框两侧，立刻就出现了几支黑洞洞的步枪的枪口。枪口分别对着兆丰和石营长以及日渥布吉。
　　就在几支步枪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只听见张幺爷在外边大声喊起来：“打不得！打不得！冯蛋子，你狗日的要犯大错误的！你打的是大干部！是抗美援朝下来的南下干部！”张幺爷边说边疯了似的从外面跑进来，几步跑到兆丰和石营长他们的面前，用身体掩护住了兆丰他们。
　　冯蛋子听见张幺爷的喊声先是打了一个愣神，紧接着又看见张幺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脑子里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下意识地朝端着枪的民兵喊道：“等一下！”
　　张幺爷呼呼直喘地盯着冯蛋子，冯蛋子也盯着张幺爷看。
　　张幺爷扯风箱般地狠狠喘了几口气才朝冯蛋子说道：“幸亏老子脚跟脚地撵进来了，要不是啊……你狗日的冯蛋子就犯大错误了……你就是有……有九条命也不够抵的！”说完又喘。
　　冯蛋子摸了摸锃光瓦亮的脑袋，被张幺爷的话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了，说：“大干部？哪个是大干部？”
　　张幺爷一指石营长说道：“他！他就是大干部！身上还有炮——炮火！”
　　“好大的干部？身上还有炮火？”冯蛋子不信。
　　“人家是营长！真资格的营长！抗美援朝下来的！南下干部！”张幺爷又把声音提高了说。
　　“营长？哪儿来的营长？老子不信！”冯蛋子接着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张幺爷见冯蛋子始终不信他的话，就转过头朝石营长说：“石营长，把你的炮火亮给这个瓜娃子看一下。这个瓜娃子弄死都不信我的话。门缝缝里头看人……”
　　石营长放开了手底下一直被他制伏的民兵，站直了身子，理了理中山装的衣摆，一种职业军人的气质便有意无意地显露了出来。冯蛋子眼尖，在石营长抬手理衣领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石营长腰间露出的手枪枪套，于是眼睛开始亮了，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张韦昌，你真的没有骗老子？他真是营长？南下干部？”
　　“我骗你个锤子！你娃娃绑的那个年轻人是人家的警卫员！你狗日的胆子也太大了，连南下干部的警卫员也敢绑了。这回你娃娃是说得脱走得脱，看你狗日的咋下台！”
　　冯蛋子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抖动了几下，表情开始朝着巴结讨好的趋势发展了。他朝仍旧端着枪的民兵们大声喊道：“给老子把枪放下，端起吓哪个？一个个瓜眉日眼的！”
　　民兵收了枪，冯蛋子从侧门里跨了出来，伸出手要和石营长握手。
　　石营长对冯蛋子已经有了成见，理也没有理会冯蛋子，更没有要和冯蛋子握手的意思，背着手，径自走进侧门，朝小天井里走。
　　冯蛋子就尴尬在原地，傻眼了。


　　第十七章 调皮的小龙
　　崔警卫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看见石营长走进来，倔犟的脸上表情复杂。
　　石营长气呼呼地朝崔警卫骂道：“你个没用的！尽给老子丢脸！这几个人都搞不定，还特务连下来的？”崔警卫也不辩解，看着石营长，脸上居然憨憨地笑了。
　　石营长于是回过头，大声喊道：“哪个绑的？”
　　屁颠屁颠跟进来的冯蛋子满脸堆笑地上来，用一副讨好卖乖的谄媚表情对石营长说：“大……大干部，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石营长并不买冯蛋子的账，横着眉毛朝冯蛋子大声说道：“哪个跟你是一家人？你少跟老子在这儿套近乎！老子不吃这一套！赶紧去给老子把人松开！”
　　冯蛋子不敢怠慢，立刻上去给崔警卫松绑。崔警卫站起来，甩了两下被绑得有些麻木的手。
　　石营长皱了下眉头，说道：“咋就被这伙人绑成缠丝兔一样了？丢不丢人？”
　　崔警卫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说：“我正打瞌睡呢！被他们摸进来一棒子先敲晕了。”
　　石营长便转过头，看着冯蛋子，说：“嘿！还晓得搞突然袭击了？哪儿学来的？”
　　冯蛋子腿肚子发软，嘿嘿讪笑着说：“我们也没咋下重手，要下重手，他的脑壳已经开花了。我们是听见这天井里有人打呼噜，就摸进来，看见他了。其实这事说来说去都是个误会，谁叫我们在后面那片竹林子里发现了两三具血淋淋的尸首呢，所以……”
　　“所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老子的人先敲晕了，然后再上手段？”
　　“我们不是也不想放过一个坏人，更不想冤枉一个好人吗？您是不知道，大首长，今天卧牛村的情形诡异得很。我们是想趁着天黑来逮张幺爷和张子恒的，没想到院子里清风雅静的，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绕到后面的竹林子里，看见血淋淋的好几个人的尸首，是大队民兵的尸首，吴章奎带的那几个人。好吓人哦！”
　　“这个事情我们早就晓得了。”石营长说。
　　“啥？你们早就晓得了？”冯蛋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光竹林子里有几个人的尸首，那间柴草房子里还有四五具尸首。”石营长又说。
　　“还有四五具尸首？”冯蛋子的喉咙管都硬了，说话变得有点囫囵不清，眼珠子更是要凸出来一般地看着石营长。
　　“你进去看看就晓得了。崔警卫就是被我们安排在这儿守这几具尸首的，怕这几具尸首又被野狗拖出去吃咯。”
　　冯蛋子的腿肚子开始晃悠起来了，喃喃说道：“莫不是这院子里真的来了一帮土匪棒老二了？”边说还边朝那道柴房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战战兢兢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提着马灯的民兵恶声喊道：“你还死站着做啥子？赶紧照亮过来。都给老子一起进去看！”
　　听了冯蛋子的叫骂，一伙人面面相觑了一下，还是跟着冯蛋子走进了柴房。
　　门随着“吱呀”声被慢慢推开了一道缝。提着马灯的人手在哆嗦，冯蛋子用巴掌使劲掴了一把那人的后脑勺，从他的手里取过马灯，然后从门缝里伸了进去。突然，门缝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股带着腥味的冷风便从门缝里刮了出来。冯蛋子打了一个激灵，后脊梁起了一股冷飕飕的凉意。
　　“啥妖风，那么腥臭？”冯蛋子低声道。
　　“那声音也不对劲。”身后的一个民兵哆嗦着声音说。
　　“啥不对劲？多半是大耗子发出的声音。你娃娃的胆子咋跟烟米子一样大了？”冯蛋子嗤之以鼻地说，边说边把门推开了一半。
　　就在冯蛋子准备跨入柴房的时候，只觉得一道更加有劲道的冷风呼的一声从柴房内破门而出，一道青幽幽的影子在门口“嗖”地晃了一下。跟在冯蛋子身后的民兵们尚且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见冯蛋子发出“啊”的一声惊叫，人呼的一声就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柴房内，马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民兵们发出一声肝胆俱裂般的惊呼，出于本能呼啦一下子争先恐后作鸟兽散地退到了天井里。这些平常狐假虎威惯了的愣头青门，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石营长他们。
　　石营长和张幺爷以及日渥布吉他们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石营长和日渥布吉率先朝柴房的门口两个箭步就射了过去。
　　掉在地上的马灯的玻璃罩子被摔碎了，煤油洒了一地，火焰正顺着地上浸透了煤油的稻草开始肆虐开来，柴房里的景象顿时变得飘摇迷离起来。
　　只见一条青色的巨蟒将冯蛋子盘卷了个结结实实，他的整个身子都淹没在了巨蟒盘踞着的身体里，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边。
　　此时的冯蛋子面如死灰，一双暴突出的眼珠里全是绝望的神情，他朝门口的石营长和日渥布吉艰难地喊道：“救——救我——”
　　那些作鸟兽散的民兵此时也壮着胆子再次跟在石营长和日渥布吉的身后重新聚集在了柴房的门口，当看见柴房里的景象之时，一个个的身子都僵在了原地。
　　巨蟒的身子在继续团缩盘踞抽紧。冯蛋子的脑袋眼看着也要被淹没在了里边。突然，巨蟒扬起邪恶的脑袋，张开了血盆大口，眼看就要朝着冯蛋子的脑袋上一口咬下去。
　　这时，只听见众人的身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呵斥声。巨蟒张开的血盆大口在这一声呵斥声里定在了半途中，就像被谁施了定身法。只见佘诗韵分开门口的众人，婀娜的身影走进柴房，径自走到巨蟒的跟前，伸出手，在巨蟒的头顶上摸了摸，说：“小龙别调皮了，走开。”
　　小龙果然松开了盘踞着的身子，冯蛋子的身体就像一堆烂泥从小龙的身体里滑了出来，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上。
　　小龙朝门口游移了过来。呆在门口的民兵们见大事不妙，大喊了一声：“妈呀！”屁滚尿流地溃逃开了。
　　小龙青幽幽滑溜溜的身子优哉游哉地翻过门槛，消失在黑暗的天井里。
　　石营长和日渥布吉这才走进柴房，将已经开始顺着稻草肆虐的火焰拢在一起。
　　滑倒在地上的冯蛋子仍旧圆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柴房里的某一处地方，一眨不眨的，喉咙里也不知道是在吸气还是在呼气，只发出一阵“咕咕”的怪异声响。
　　张幺爷这时走进柴房，看见软塌塌躺在地上的冯蛋子这副模样，呵呵地笑起来，他走上去，把冯蛋子扶起来，使劲在冯蛋子的背上捶了两拳。冯蛋子咳嗽了两声，总算是缓过气来了，他一把抓住张幺爷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晓得这里头有这个东西，故意让老子进来送死的？”
　　张幺爷没想到冯蛋子翻脸会这么快，心里有了火气，他鼓了下腮帮子，用手去掰冯蛋子死死抓住衣领的手。但是冯蛋子的手抓得太紧，张幺爷一时半会儿没有掰开。
　　“松手！”张幺爷不耐烦地说。
　　“不松。说！是不是？”
　　“老子喊你松手！”
　　“是不是？”
　　“松手！”
　　“说！”
　　“我说个屁！”张幺爷终于动了粗，使劲挣扎起来，一脚踹在冯蛋子的腰杆上。因为用力过大，衣领的扣子被冯蛋子拽落了。张幺爷边褴了整被扯得敞开的衣襟边骂道：“狗日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翻脸比婆娘家还快！”
　　被张幺爷踹了一脚的冯蛋子居然索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眼睛死鱼一般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第十八章 神秘的联络人
　　外边的人这时也前后簇拥着进了柴房。因为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小龙从这里优哉游哉地滑出去的，于是，此时柴房又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柴草堆里若隐若现地露出几具尸首的腿脚，虽然阴森气氛中还透露着诡异，但因为人多的缘故，倒并不怎么显得恐怖。
　　几个民兵想挤到前面，看见阴沉着脸的石营长，心里又怯了，战战兢兢地站在后面，随手把木板门“啪”的一声关上，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些。
　　这时，地上的冯蛋子却“呜呜”地轻声哭起来，哽咽着自言自语道：“不清不楚地死了那么多人，上头追究起来我咋交代？我咋交代嘛？”
　　石营长低头看了一眼冯蛋子，一脸的轻蔑表情。
　　“张韦昌，你去把柴草刨开，是不是那堆黄金出事了？”一直被张子恒背着的万展飞这时说。
　　“你咋晓得这间屋子里头有黄金？”张幺爷立刻回头盯着万展飞大惊小怪地问。
　　“你先别问那么多，先把那个洞刨开再说。”万展飞用命令的口吻朝张幺爷说道。
　　正“呜呜”躺在地上抽泣着的冯蛋子听了万展飞和张幺爷的对话，也突然停止了哭泣，翻身从地上坐起来，连眼圈边的泪水也来不及抹，问道：“黄金？这间屋子里有黄金？”
　　张幺爷却不耐烦地朝冯蛋子说道：“是有黄金，但是已经不见了，飞了。黄金是晓得自己走路的。”
　　“不见了？”张子恒背上的万展飞惊异地说道。
　　“是不见了，万神仙。一堆黄金已经被国民党的一伙烂杆子部队搬跑了。石营长他们下去看了，啥子都没有了，连那堆炮火都不见了。这些死人也是他们拉的命债。”
　　坐在地上的冯蛋子听了张幺爷的话，就像白痴般地望着张幺爷，眼睛睁得如铃铛。
　　万展飞却说道：“如果真是这伙人干的，他们应该没有走远，如果追的话，估计还能追得上。”
　　石营长这时却说：“就是追上了又能怎么样？我们没有人手啊！”
　　“啥没有人手？我们不是人手吗？这些民兵个个手里不是也有炮火吗？”张幺爷情绪有点高涨地说。
　　石营长却笑了下，朝张幺爷说道：“就这几个人手里的破枪？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啥样子的一群人吗？杀人不眨眼的畜牲！”
　　“那咋整？眼睁睁地看着这伙人把那么值钱的东西抢走？况且小杨子还在他们手上呢。”
　　石营长挠了挠后脑勺，没有言声。屋子里变得沉默了。冯蛋子和几个民兵傻子一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像被绕进了迷魂阵里。
　　突然，柴房的外边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这声音虽然轻微，但却格外清晰。
　　“哪个？”张幺爷首先警觉地问。
　　“是张幺爷回来了啊？赶紧开下门。”外面的人说。
　　张幺爷顿时就惊了，没听出外边人的声音是谁，但是外边的人却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是哪个？”张幺爷警惕地问道。
　　“我，吴显涛。”外边的人说。
　　“咋会是他？”张幺爷疑惑地说道。
　　一个民兵已经把木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吴显涛。当他看见屋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时，也愣了一下，但还是快步跨了进来。
　　地上的冯篮子看见吴显涛进来，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从地上站起来，朝吴显涛说道：“吴医官，你们章奎多半出事了。”
　　“我晓得。章奎现在就在他们手上，我一直跟在他们后边的。我就是回来搬救兵的。”吴显涛说。
　　“啥？你一直跟着那伙人？”张幺爷眼睛瞪大了问。
　　“我的章奎在他们手上，我不跟着咋得了？”吴显涛的样子显得有几分着急。
　　“吴医官，你看到这伙人有好多人？”冯蛋子问。
　　“好几十号人。手上都是真家伙。美式卡宾枪，连发的那种。”吴显涛说。
　　冯蛋子有点怯场了，挠起了锃光瓦亮的头皮。
　　石营长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吴显涛。
　　张幺爷对实力上的悬殊没有啥具体的概念，心里只惦记着白晓杨和那一堆黄金，于是朝吴医官问道：“吴医官，你倒是脚跟脚地回来搬救兵了。那伙人现在究竟在哪儿躲起的嘛？”
　　“就在那片老林子里。”
　　“啥？就在老林子里？”张幺爷吃惊不小。
　　“这么说这伙人真的还没有走好远？”张幺爷又说。
　　“他们好像也遇到啥麻烦了，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那伙人警觉得很。”吴显涛又说。
　　张幺爷有点激动起来，朝万展下说道：“万神仙，这个事情你得赶紧拿主张了。耽搁了怕就撵不上了。”
　　张子恒背上的万展飞这时却朝张子恒说道：“放我下来。”
　　张幺爷一听，手脚麻利地抱了一捧稻草铺到地上。张子恒把万展飞放到了稻草上。
　　万展飞的眼神这时变得深邃复杂，他看着吴显涛，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就像饮牛池的池水，在朦胧水雾间透露出一丝神秘的气息。“吴显涛，”万展飞平静地说道，“你儿子怎么会落在那伙人的手上？莫非他们到卧牛村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还没等吴显涛开口说话，冯蛋子却抢在吴显涛的前头说话了：“这个事情要怪我，我得在吴医官面前当面检讨一下。是我叫吴章奎先带七八个人来打前站的。我还让他们悄悄进村子先把要逮的人看住了，等我带的人到了一起动手。”
　　吴显涛却白了冯蛋子一眼，似乎对假聪明的冯蛋子怀着一股怨恨之意。
　　万展飞听着冯蛋子的解释，眼睛却一直盯着吴显涛。吴显涛被万展飞盯得有些不自然，有几分讪笑地说：“不怕老神仙笑话。我这辈子最失败的就是养了这么一个不肖子，自小就被惯坏了，到处给我惹是生非的。因为他，我都不晓得被邻里乡亲指着脊背骨骂了好多。唉！毕竟血浓于水，章奎这孩子就是再不听话，也终归是我的儿子，看着他落难，我说啥子也得救他啊！”
　　听吴显涛说得这么诚恳，张幺爷接口说道：“这话倒是实话。打断骨头连着筋，更何况你们还是俩爷子，是该救。”
　　听张幺爷这么一说，万展飞的神情突然缓和了下来，呵呵地朝张幺爷笑道：“既然张韦昌都这么说了，那张韦昌，你说怎么去救，还有你的干闺女——我的小杨子。”
　　张幺爷听万展飞这么说，立刻就来了精神，底气也一下子上来了，有点自信满满地说道：“要我说啊，我们这就上老林子，分四面包抄，把这伙龟儿子围了再想办法。怎么样？”
　　张幺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弄得张子恒一阵脸红，他从背后拉了一把张幺爷说道：“幺爷，你别鼻流口水地冒充老鬼，人家石营长他们还没有说话，你倒在这先献起宝来了。”
　　张幺爷却老练地说道：“我啥子鼻流口水冒充老鬼？我只是说下我的看法，办法是靠大家想出来的嘛，是不是，万神仙？”
　　万神仙没有理会张幺爷，似笑非笑地看着石营长。
　　石营长见万展飞看着他，说：“都看着我，我也没有办法。现在我都是光杆司令，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的。”
　　万展飞这时又把目光调向了吴显涛，说：“按说这伙人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早该上路走人了，咋会在老林子里躲起来了？这有点不合常理吧？”
　　吴显涛说：“我也觉得好奇怪。我也是偷偷摸摸跟进老林子里的，不过今天怪得很，老林子里雾蒙蒙的，看不到好远。我平常没事也喜欢到那片老林子里转悠的，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老林子里起雾的事情。”
　　“你平常喜欢到那片老林子里转悠？”万展飞盯着吴显涛问道。
　　吴显涛脸上的表情极其老练，但是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常人极难发现的奇异光芒，而这道眼神却被万展飞牢牢地捕捉到了。可是万展飞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声色。
　　吴显涛似乎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又补充似的说道：“我平常要到处采草药。有种做药引子的草药，只有那片老林子里有，所以我就经常去那片老林子。”
　　张幺爷的好奇心又起来了，说：“哦，老林子里还有那么宝贝的药引子？啥药引子？灵芝仙草吗？”
　　吴显涛呵呵笑道：“张幺爷，这是我们医家的秘方子，我就不好给你说得太明白了吧？”
　　张幺爷自作聪明地频频点头，说道：“我晓得，我晓得。这是你们的行规。我多嘴了，多嘴了。”
　　这时，万展飞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瞳孔里就像有两道穿刺力极强的寒光，直直地射向吴显涛的瞳孔，他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恐怕你去找的不是什么药引子吧？”
　　吴显涛被万展飞的眼神刺得躲闪起来，他游移着眼神朝万展飞笑道：“我不知道老神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万展飞沉吟半晌，声音迟缓但极其有力地说道：“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我就不好说明了吧？你吴医官一向也是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人。”
　　听万展飞话里有话，屋子里的人都满脸疑惑地看着吴显涛。因为从万展飞的话里可以感觉出，吴显涛似乎在大家面前隐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吴显涛见大家都把眼光盯在他的身上，于是讪笑了一下，朝万展飞说道：“老神仙说的话我还是不大明白，好像我吴显涛背着大家做了啥子不光明磊落的事情？”
　　万展飞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显涛，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你拿走了那两个红宝石！”
　　“红宝石？”张幺爷和张子恒他们都同时惊呼了一声，连石营长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吴显涛了。
　　吴显涛继续朝万展飞讪笑道：“老神仙，我还是不咋听得懂你的意思。老林子里怎么会有红宝石？”
　　万展飞仍旧不愠不火地说道：“真人面前何必说假话。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拿了，就物归原主地放回去。那两颗宝石是有灵性的物件儿，是动不得的。”
　　“我咋从来没有听说过老林子里有这东西？咋越整越玄了？”张幺爷又接嘴说道。
　　吴显涛却朝万展飞继续解释道：“老神仙，你也许真的误会了。我是真的没有拿你说的什么红宝石。”
　　万展飞盯着吴显涛的眼睛，说：“你敢保证你说的话是真心话？”
　　“我绝对敢保证。”
　　万展飞眼睛里的光彩就像缺油的煤油灯一般暗淡下来，说：“既然你不承认，我也不会强迫你承认。如果你真的没有拿那两颗红宝石，那么，那两颗宝石的失踪就一定是天意了。”
　　听万展飞这么说，张幺爷的好奇心丝毫没减，反而愈加地重了。他朝万展飞刨根究底地问道：“万神仙，老林子里究竟啥时候有宝石的，还是红的？”
　　“就是那个被炸雷劈开的鬼门关里。那是灵蛇的两颗眼珠子。灵蛇没有了眼珠子，它还能动吗？”万展飞说道。
　　张幺爷恍若做梦，喃喃说道：“乖乖，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咋就不晓得我们张家祖祖辈辈住的地底下还埋了这么多宝贝啊！”


　　第十九章 有一股隐痛无法表达
　　万展飞这时又把目光朝向了吴显涛，说：“吴医官，你的背景很好啊，这样的年辰，你的成分怎么会这么好？”
　　吴显涛呵呵笑道：“我就是运气好点。中央有一个我原来认识的老首长，他给了我一张护身符，所以我的成分才没有划那么高的。”
　　万展飞点头说：“我原来就晓得你那张护身符的事情，所以才说你背景好的。”
　　张幺爷听得有点云遮雾罩了，说：“咋又扯上护身符的事情了？现在谁还敢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啊？黄仙娘就是因为下阴画符的事情才被逼得上吊的。你们还提这个事情不怕遭逮起来啊？”
　　万展飞却不理会张幺爷的疑问，而是朝吴显涛说道：“你来搬救兵去救你的儿子，我现在可以这么跟你说，你的儿子我们现在还真的不能去救。不是不想帮你救你的儿子，而是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就做不了这个事情。我们要等的人手还没有到齐。不过，老林子我们还是要去，而且要马上去。”
　　吴显涛似乎没有听明白万展飞的话，说：“老神仙的意思我咋有些听不懂了。”
　　“老林子里不能再出事情了，打开的鬼门关得真正地关上了。从死门里放出来的那些东西，也该重新收回去了。”万展飞说。
　　“鬼门关？死门？”吴显涛一头雾水。
　　张幺爷一直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着急地说：“那就是小白也暂时不救了？可是小白现在明明就在他们手上，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老林子里啊！”
　　万展飞却说：“张韦昌，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这阵子小杨子在他们手上是最安全的，她不会有事的。”
　　“那伙人，个个凶神恶煞的。咋个说得清楚哦！”张幺爷急得捶胸顿足了。
　　万展飞却不再理会张幺爷，继续朝吴显涛说道：“那么，吴医官，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老林子？”
　　“当然可以。”吴显涛当仁不让地说道。
　　于是万展飞朝兆丰说道：“兆丰，你就在这儿陪着另外的人。记住，我们没有回来之前，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走出卧牛村半步。我和日渥布吉、吴医官还有张子恒到老林子走一趟。”
　　张子恒一听万展飞点到自己，很是出乎意料，失声说道：“我也要去啊？”
　　见张子恒如此失态，张幺爷感到颜面扫，说道：“叫你去你就去，别狗日的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还是不是男人家？我倒是想去，人家万神仙还瞧不上我呢！”
　　万展飞朝张子恒呵呵笑道：“我叫上你是要你来背我。我是腿脚不方便，要不然也不会为难你的。”
　　张子恒一副懊恼的样子，不说话了。
　　万展飞又调过头朝一直在一旁没有出声的佘诗韵说道：“对了，还把一个顶顶关键的人给忘了。你也一起去，把你的那条小龙也带上，是该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见万展飞点到自己，佘诗韵的脸上洋溢出一股兴奋的表情，说：“还要带上我的小龙啊？”
　　万展飞呵呵笑道：“必须带上你的小龙，到时候它可是主角呢！”
　　张幺爷也立刻兴奋起来：“这下不就啥子事情都解决了？那么大一条蟒蛇跟着，那伙龟儿子，不被吓死才怪！呵呵……”
　　张子恒私底下很不屑地冷眼看了看张幺爷，撇了撇嘴。
　　“张韦昌，我们带上小龙可不是让它去祸害人的。”万展飞说。
　　兆丰这时却说：“师傅，还是让我跟着照顾你吧。”
　　万展飞说：“你就不用担心我了，这儿也要人照顾。记住，如果我过了中午还没有从老林子里回来，你们就可以离开卧牛村了，带上张幺爷和石营长他们回到那个地厅里去，千万不要想着到老林子里来找我们。这个你要切记！”
　　听了万展飞的话，兆丰也不作过多的争辩，站在一旁不做声了。
　　张幺爷却听出了一些问题，说：“万神仙，是不是当真有那么凶险？要是真的有那么凶险，干脆我们就一起进去。人多力量大嘛！”
　　万展飞呵呵笑起来：“张韦昌，什么人多力量大？这简直就是放屁的话嘛！人多罪恶大还差不多！你看现在的人哪个不是在作孽？龙多不治水的老话你听说过没有？”
　　张幺爷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难怪你要遭批斗，说话是有点反动。呵呵……”
　　冯蛋子这时也来了精神，主动朝万展飞说道：“其实张幺爷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带的这几个民兵，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起点作用。”
　　那几个民兵一见冯蛋子主动请缨，立刻朝冯蛋子叫起来：“冯书记，我们可不敢去哈。你只是叫我们来逮张韦昌的，又没叫我们去跟那伙人打仗！”
　　冯蛋子刚要朝身后的民兵骂，万展飞呵呵笑道：“你看，带这些人去有用吗？”
　　冯蛋子泄气了。其实他心里惦记的是张幺爷他们嘴里说的那堆诱人的黄金和那两颗红宝石。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我们走吧。”万展飞说。
　　张子恒无奈，只好蹲下身，把万展飞背到背上。张幺爷不放心地朝张子恒吩咐道：“子恒，你可得把万神仙背稳当了，路上溜溜滑滑的，你可得走把细点。”
　　张子恒没好气地回应道：“我晓得。咋越老越啰唆。”
　　对张子恒的愤愤不平，张幺爷也没有了脾气，看着张子恒的眼神也是眼巴巴的，眼圈里湿漉漉的了。其实张幺爷的心里已经预感到了，老林子里也许会出大事情。万展飞刚才说话的口气越是平静，背后隐藏的风险也就越大，也许这就是看张子恒最后的一眼了。想到这儿，张幺爷心里涌起的那股隐痛无法言表。
　　看着张子恒背着万展飞朝小天井里走，张幺爷脚跟脚地撵出去，在后面说：“子恒啊！幺爷没在你身边，凡事要多长个心眼，灵性点，晓得不？”
　　张子恒已经懒得理会张幺爷的啰唆，闷声不响地径自走出了天井。张幺爷没有再继续撵出去，而是站在天井当中，整个人都木在那儿了。
　　天已经大亮了起来……


　　第二十章 浓雾中的诡异事物
　　刀棱子一般狭窄的田坎路上，吴显涛走在最前面，张子恒背着万展飞跟在后面，紧接着的就是佘诗韵和日渥布吉。那条被唤做小龙的巨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神秘的地方又钻了出来，青幽幽的身子在离田坎小路十来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游移着，始终和佘诗韵他们这几个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小龙粗实的身影在麦苗和油菜地里游动时很是醒目。
　　刚才黑子撵到院子边就停住了步子，也许是小龙的出现让它却步了。黑子瘦骨嶙峋的身子骨显得很是孤单，黑黝黝的一双狗眼直直地目送着张子恒，喉咙间发出依依不舍的低低的呜呜声。
　　夜间飘零的零星雪花停止了，阴冷的北风也销声匿迹，浅薄的云层后面露出一丝阳光的亮色，却并没有给被严冬包裹着的世界带来丝毫暖意，田野四周的空气仍旧阴晦冷清。麦苗刚抽出一两寸的芽，露出浅浅的绿，不能遮盖住灰黑色的泥土痕迹，有点缺乏生机。油菜墨绿色的叶子在一次又一次的严霜覆盖下，显得愈加肥厚坚韧。
　　空旷的四野寂静无声。
　　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出现在眼前时，万展飞还是不由得感到心惊。沉郁的荆竹林把那一方天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床又沉又厚的被子铺在那一片不算宽的地面上。
　　空旷的田野里没有一丝雾气，唯有老林子的四周，低矮地悬浮着丝丝缕缕浅浅的乳白色薄雾。这些雾气似乎都是从老林子里渗透出来的，而且在逐渐地聚集，有越来越浓的迹象。
　　“林子里起的雾越来越大了。”前面的吴显涛说。
　　张子恒背上的万展飞说：“我们得赶紧点了。要是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地下到那个洞里，恐怕麻烦事就真的要出来了。”
　　日渥布吉不无担心地说：“会不会他们已经下去了？”
　　“难说。得赶紧了。”万展飞说。领头的吴显涛明显地加快了步子。
　　听了万展飞的话，张子恒居然变得兴奋起来，他背着万展飞开始小跑起来。
　　这时，老林子的旁边居然又出现了野狗鬼鬼祟祟的身影。它们警惕地朝着张子恒他们这几个人张望，当看见在不远处游动着的小龙时，鬼祟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老林子中。
　　小龙游动的身影明显地快了起来，最后就像一条急速滑动的带子，直直地朝着老林子里蹿了进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迹。
　　到了林子边，万展飞让张子恒停了下来。吴显涛回头看了一眼万展飞。万展飞目光炯炯，他屏住气息，用敏锐的听觉感觉着老林子里的动静。
　　老林子里寂静无声，这种寂静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里面怎么那么安静？”万展飞小声自语道。
　　“是安静了一点。只是这雾越来越诡异了。”日渥布吉小声应道。
　　“吴医官，你确定那伙人还在里面？”万展飞朝吴显涛问。
　　“绝对在里面，他们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在老林子里停下来的。我隔得远，不敢太靠近了，所以具体是咋回事我也不大清楚。”吴显涛说。
　　这时林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龙发出的。
　　“我们进还是不进？”日渥布吉问。
　　“进！”万展飞斩钉截铁地说。
　　负重的张子恒已经满身是汗，他开始轻微地气喘，一缕缕白气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间不断地呼出来。佘诗韵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步朝张子恒问：“累了没？累了就让日渥布吉背一下老神仙。”
　　张子恒涨红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是朝佘诗韵咧嘴一笑，腾出一只手很毛躁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水。
　　佘诗韵掏出兜里的手绢，替张子恒擦了把脸。张子恒很不习惯，扭着脸要躲开。佘诗韵发急，伸出另一只手，拧住张子恒的一只耳朵。张子恒护痛，再也不能转动脑袋。佘诗韵终于把他脸上的汗水擦了个干净，然后朝张子恒莞尔一笑，小声说了句：“看谁犟！”
　　张子恒的心咚咚地跳得愈加厉害了，但是有一股更足的劲儿莫名其妙地从丹田处升腾起来。
　　一进入老林子，这才看清，老林子里已经被白茫茫的雾气灌满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白茫茫的雾气虚化掉了。就算张子恒和佘诗韵他们之间仅隔几步的距离，也不能相互看清楚对方了。
　　“好大的雾啊！”日渥布吉小声惊呼道。
　　“我出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雾气的。”吴显涛也有些心惊地说。
　　万展飞没有做声，他在仔细辨听着周围的动静。而周围除了小龙在地上游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便没有了任何声息。
　　万展飞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突然小声说道：“老林子里应该是出大事情了，好大的一股泥腥味！”
　　“我也觉得这气味不对。”日渥布吉说。
　　听了万展飞和日渥布吉说的话，张子恒和佘诗韵的心里都打起了小鼓，两个人这时挨得很近，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张子恒和佘诗韵对视时，眼神不再躲闪。
　　“我们还继续进去吗？”佘诗韵小声朝万展飞问道。
　　万展飞没有回答佘诗韵的话，却小声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股土腥味？奇怪！”
　　几个人继续朝着林子里步步为营地缓慢深入。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在一片竹林里穿行，而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行走。所有的参照物都失去了，越朝里面走越没有方向感。所幸的是这几个人中，张子恒和吴显涛还保持着很清晰的方向感，毕竟他们两人对老林子太熟悉了。
　　这时，小龙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了。
　　“小龙停下来了。”佘诗韵小声说。
　　“它好像遇到了什么东西。”佘诗韵又说。
　　背着万展飞的张子恒下意识地停下了步子，而万展飞也感觉到前面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出现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此时，包括吴显涛和张子恒，都很明显地感觉到，在他们四周很近的地方，潜伏着某种很神秘很诡异的东西。它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在静静地窥视着这几个闯入者。
　　万展飞把声音压得极小，说道：“大家都不要慌，不要出声，也不要动。”于是，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睁着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朝四下里张望。只有负重的张子恒一紧一慢地喘着粗气。
　　此时灌满了白茫茫雾气的老林子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每个人都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睁眼瞎。第六感却伸出了敏锐的触角。
　　张子恒想竭力将气息屏住，但却被憋得愈加难受，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脑子也有点缺氧一般地迷糊起来。
　　佘诗韵似乎感觉到张子恒的困难，用手拍了拍张子恒滚烫的脸。张子恒的心居然在一瞬间平静了很多。“放我下来。”万展飞在张子恒的耳朵边小声说道。
　　张子恒又慢又轻地把万展飞放到了地上。就是这样轻微的动静，似乎也惊动了隐藏在浓雾中的神秘家伙。浓雾深处有极其微妙的动静。
　　此时，每个人的触角都极其敏锐，每个人都似乎达到了心有灵犀、息息相通的境界。整个世界，似乎都嵌入了每个人身体里的每一个方寸之间！
　　几个人都一动不动，在谛听，在感应身边事物的微妙变化……


　　第二十一章 柴房里的暴动
　　卧牛村的那一方小天井里，冷空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就像响尾蛇一般“哧哧”地抽动着。
　　兆丰将手互插在衣袖内，蹲在柴房的门口。石营长和崔警卫守在柴房门的两边。冯蛋子和他手底下的民兵被软禁在柴房内。张幺爷也在柴房里，有点悠闲地抽着叶子烟。昏暗狭小的柴房被张幺爷嘴里吧嗒着的一管叶子烟搞得烟熏火燎的，很呛人。
　　柴房里的冯蛋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有几次他都想到外边的天井里透透气，可是刚一走到门口拉开门，守在门口的崔警卫就把一只脚伸到门槛上，用挑衅的眼神瞟着冯蛋子。冯蛋子因为给崔警卫上过手段，对崔警卫有点怯，就退了回去。
　　歪歪斜斜或靠墙站着或蹲在地上的民兵们见冯蛋子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就更放弃了要出这柴房的打算了，一起用懒散无神的眼睛盯着冯蛋子。冯蛋子见手下们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就大声叫骂起来：“浑蛋，还把老子们软禁起来了？老子一没偷，二没抢，凭啥子软禁老子？没有王法了吗？”
　　听见冯蛋子在柴房里发牢骚，石营长就给崔警卫使了个眼色。崔警卫心领神会，“吱呀”一声打开柴房的门，走进去。冯蛋子立刻就闭嘴了，疑惑地看着崔警卫，以为崔警卫要上来绑他。崔警卫却二话没说，去下几个民兵手中的枪。一个民兵要抵抗，崔警卫用膝盖顶了一下民兵的小腹，被顶的民兵轻轻闷“哼”了一声就蜷缩了下去，枪也就交到了崔警卫的手里。
　　冯蛋子见崔警卫朝他的手下动了手，立刻大声暴叫起来：“要咋子？要动手打架哇？”
　　在冯蛋子的挑唆下，有几个民兵立刻就朝崔警卫恶狠狠地摆开了架势。可是崔警卫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继续去下另外民兵手上的枪。另外几个民兵几乎没有抵抗就把枪给了崔警卫。
　　一旁的冯蛋子终于急红了眼，大声朝几个被缴械的民兵骂道：“叫你们来搞卵蛋的啊？这么轻巧就让人把枪下了？要是打仗呢，你们一个两个的，还不就跟龟儿子一样，都缩起脑壳等人家敲沙罐儿？”民兵们看着发飙的冯蛋子，都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冯蛋子见自己的绝对权威受到了极大的考验和挑战，脑门子一热，心里一急，一个饿虎扑食就朝崔警卫的后背扑了上去。
　　崔警卫也没有料到冯蛋子会突然间朝他恶扑上来，被扑了个正着，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有两个胆大点的民兵见冯蛋子率先动了手，也从两边朝崔警卫扑上来。抱头的抱头，压腿的压腿，被围攻的崔警卫好汉难敌四手，终于被扑倒在了地上。
　　张幺爷见大事不妙，朝关闭着的木板门外大声喊起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而门外的石营长和兆丰却没有动静。
　　张幺爷急得站起来，要去拉开压在崔警卫身上的两个民兵，却被另外的两个民兵一掀，张幺爷一个趔趄就坐在地上了。
　　这时，木板门“嘭”的一声终于被石营长一脚踢开了。两个刚要上去帮忙压制崔警卫的民兵吓得一哆嗦，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冯蛋子压住地上的崔警卫，看着崔警卫肩膀上背着的几条破枪，大声叫嚣道：“敢下老子的枪，老子今天要下你的枪。”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枪声在他的耳朵旁炸响。冯蛋子一哆嗦，一下子就趴在崔警卫的身上不动弹了。另外两个压住崔警卫手和脚的民兵也像死猪一样一动不动，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愣了几秒钟的冯蛋子这时大声问道：“哪个在打枪？哪个在打枪？”眼睛却不敢朝别的地方看，身子也不敢挪动半分。崔警卫挣扎着从三个人的身体下抽身起来，朝着冯蛋子肥硕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冯蛋子丁点反应都没有。
　　石营长这时朝趴在地上的冯蛋子闷声说道：“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对抗老子就是对抗政府！晓得不？”
　　冯蛋子终于搞清楚是石营长开的枪了，趴在地上不住点头，说道：“晓得！晓得！”
　　“你刚才不是说王法吗？现在老子就告诉你，今天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老子就是王法！老子现在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要敲你的沙罐儿还不就像敲一个夜壶一样。你如果想朝老子枪口上撞的话，老子也不会有丁点含糊的。再有下一回，老子的枪口就不会朝天上开火了。”
　　趴在地上的冯蛋子就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说：“我晓得了，长记性了，下回绝对不敢了。”
　　崔警卫背着枪走出去，石营长退出去时又“嘎吱”一声把门关上了。冯蛋子这时才试探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随同他一起爬起来的两个民兵。因为忌讳一旁的张幺爷，也不敢说什么话，脸都被气得扭曲变了形。
　　坐在一旁的张幺爷这时呵呵地笑，说：“还真是怪物怕野物——一物降一物啊！呵呵……”
　　冯蛋子就像盯仇人似的盯着张幺爷，张幺爷此时却丁点也不怕冯蛋子了。
　　冯蛋子恶狠狠地小声朝张幺爷说道：“等老子一走出这间房子，就组织大队上的人开你狗日的批斗会！看哪个遭报应！”
　　张幺爷却朝冯蛋子挑衅地说：“老子经历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啊，还把有些事情真的看开了。你也别拿啥子批斗会来吓老子了，有本事你把老子架在柴火堆上烤，老子皱一下眉毛都算是龟孙子！”
　　冯蛋子朝张幺爷竖起大拇指，咬牙切齿地恶声说：“好，你有性格，老子就要看一下你张韦昌的背上是不是背钢板了。捶不死你狗日的！”
　　张幺爷眉毛一挑，冷“哼”了一声，站起来，朝柴房外走去。
　　“嘎吱”一声拉开门，崔警卫站得笔直，门神一样立在门口。张幺爷站在崔警卫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说道：“威风！当真威风！啧啧！”
　　而石营长和兆丰两个人却蹲在天井里下起了“六子冲”。张幺爷走过去，蹲下，歪着头看两个人下棋。
　　“张幺爷，那个光脑壳还在折腾没有？”石营长边下棋边问。
　　“还敢折腾啥子哦！个个都吓得跟龟儿子一样的。呵呵……闹了半天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只把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老百姓不放在眼里。遇到好强霸占的了，个个都下软蛋了。”张幺爷很解气地说。
　　石营长却停了手中要落的一个小石子，说：“你是说我好强霸占了？”
　　张幺爷发觉自己说走了嘴，连忙说道：“大干部，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我就是说冯蛋子那伙人就是狐假虎威欺软怕硬的主儿。你咋是好强霸占呢？你简直就是抱打不平啊！刚才冯蛋子还背着你提劲打靶的，说等你们走了过后，就要开我的批斗会，办我的学习班，要捶平老子。”
　　石营长将手里的石子朝地上一搁，大声说道：“他龟儿子敢！看老子咋收拾他！当真是你们这儿的土皇帝了哦？”
　　张幺爷见石营长的眉毛立起来，把他的话当了真，又打圆场地说道：“他龟儿子冯蛋子也就是说说气话，你别当真。他是狗肉做的刀头——上不了宴席的。咱不和他龟儿子一股见识。”
　　兆丰呵呵笑道：“还是张幺爷把事情看得开，呵呵……”
　　“你还别说，这几天啊，我还真看开了一些事情。呵呵……”张幺爷乐滋滋地说。
　　兆丰却突然盯着张幺爷说：“张幺爷，你还真的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子着急了。咋回事呢？”
　　张幺爷也醒过神来似的说：“当真，我的心里咋莫名其妙地就变得轻轻松松的了？咋不焦心了呢？院子里的那些老老少少还一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啊！”
　　兆丰这时说道：“张幺爷，我说一句话不晓得你信不信？”
　　“啥话你说。你说的话我百分之百信。”
　　“你心情好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你们村子里的人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是吗？”
　　“说不清楚，但是有些时候这些预兆是很准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你这一说，我还真的感觉村子里的那些人会平安无事了。”
　　三个人正在天井里说着话，一直守在门口的崔警卫听见柴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把一直关着的柴房门打开了一道缝，却看见柴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几具尸首直挺挺地半掩埋在乱糟糟的柴草堆里。
　　“营长，这伙人不见了。”崔警卫大声朝石营长喊道。
　　石营长和兆丰都是一惊，一起站起来，朝柴房跑去。张幺爷也跟着撵了进去。
　　屋子里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幺爷恍然大悟地说道：“我晓得了，肯定是从那个洞洞里头跑了。”兆丰已经走到柴草堆里把屋子角落的柴草往外边翻。三下五除二地翻开柴草，一个黑糊糊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石营长将双手叉在腰杆上，有些无奈地喘了口气说道：“这群乌合之众，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走，下去看看……”说着率先下到了洞里。
　　张幺爷却有点犹豫起来，他对这黑糊糊的洞口已经有点神经质了，可怜巴巴地朝兆丰说道：“我也要跟着下去啊？”
　　兆丰却说：“你不下去就在这上面看着这几具尸首。”
　　张幺爷看了看柴草堆里露出的几条横七竖八的死人腿，心里一阵阵地发怵，连忙说：“那我还是跟你们一起下去吧。”说着紧跟在石营长的后面下到了洞里。兆丰和崔警卫紧跟在后面。


　　第二十二章 地宫魅影
　　洞很狭隘，人只能蜷曲着身子四肢着地趴着朝里面深入。洞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爬出十几米远，洞开始变得宽敞松动了些，空气也变得不似刚进入洞内时那么憋屈沉闷。
　　“该打个火把在前面照亮才对。”张幺爷跟在石营长的屁股后面边爬边说。
　　而石营长却突然在前面停住了，张幺爷的脑袋撞在石营长撅起的屁股上。
　　“咋停下来了？”张幺爷问。
　　“别出声。”石营长小声命令道。
　　听石营长的口气有点异样，张幺爷的脊背瞬间就冷飕飕的了。他使劲瞪着眼珠子，想看清地洞内的状况，可是地洞里没有一丝光亮，人就如同被投进了墨汁里，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
　　张幺爷和后面的兆丰以及崔警卫都屏住气息，一起谛听地洞里的动静。
　　地洞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
　　“没啥动静啊？”张幺爷小声说。
　　石营长却用腿轻轻踢了踢张幺爷，示意张幺爷别出声。张幺爷领会了石营长的意思，在黑暗中紧张地圆睁着眼睛。
　　石营长开始慢慢地朝着前面移动，尽量不弄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后面的张幺爷和兆丰他们也感觉出了石营长异样的警惕，在移动时也变得小心翼翼、格外谨慎起来。或许，冯蛋子那伙人就在不远处瞪着他们。
　　又爬出了一段距离，洞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而且有了朝下倾斜的趋势。张幺爷和石营长都有过进入洞内的经验，知道堆码黄金和弹药的那个地厅就要到了。洞的尽头果然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说话声。
　　张幺爷又小声说道：“龟儿子的东西，一个个的胆子也真够瓷实的，不管不顾地就敢朝洞里钻。这下子好了，遭我们泡菜坛子里捉乌龟了，呵呵……”
　　洞口处在地厅的半中央，当石营长和张幺爷他们爬到洞口时，一线昏暗的灯光就隐约地透射了过来。冯蛋子他们居然没有忘记带上那盏摔碎了玻璃罩子的马灯。没有了玻璃罩子的防护，马灯燃出的火苗子变得摇曳不定。
　　洞口已经变得足够宽敞，可以容两个人并排蹲下。洞口和地厅地面尚且有两米高的距离。石营长并没有马上从洞内跳到地厅里。而是蹲在洞口看着在地厅里无头苍蝇般的冯蛋子一伙人。张幺爷和石营长并排蹲下，兆丰和崔警卫蹲在后面。
　　地厅里的冯蛋子提着马灯，在青砖砌成的地厅里东张西望，有点抓瞎的感觉。跟着他的人也是一副迷迷糊糊慌慌张张的表情。
　　地厅也不算大，有三十多平方米，地面青石板铺就，打磨得极其平整，石板之间的缝隙镶嵌得非常细密，严丝合缝得几乎看不出接缝的痕迹。地面似乎长年有人打扫一般，没有落下一点尘埃，青幽幽地反射着马灯的暗光。地厅的四面用大青砖修砌，地厅的顶部却是呈金字塔状的尖形，而且非常规整。
　　“书记，我们是不是不该下来啊？你看这光景，就跟活死人的墓穴一样，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嘛！要不我们还是原路返回算了。”一个民兵终于说出了心里想说的话。另外几个民兵也眼巴巴地看着冯蛋子，表示赞同这个民兵的建议。
　　冯蛋子却没有理会说话的民兵，而是举着马灯继续观察着地厅的四周，喃喃自语地说：“这卧牛村看起来还真是名堂不小哈，你看这间房子整得有多牢靠，就跟人防工程一样。就是美帝国的原子弹氢弹打过来，也不一定把这间屋子打得穿。”冯蛋子开始赞叹起这间地厅的牢固性来。
　　刚才说话的民兵哭笑不得地说：“书记，我们还是先别研究啥子原子弹氢弹打不打得过来，我们还是原路返回算了。这地底下的东西，怪兮兮的，就像下到了阎王殿一样，连一条出路都没有。”
　　冯蛋子却扭头瞪了那个民兵一眼，骂道：“要回去你回去，老子才不回去受那窝囊气呢。妈的，平常都是老子关别人，今天倒好，被几个龟儿子关了。”
　　那民兵却继续说：“可是，你也得看这地方有没有出路啊！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像坛子里的乌龟吗？”
　　冯蛋子却说：“你晓得个什么！凭老子的经验判断，这间屋子必定有一条藏着的出路。”
　　“你凭啥子这样说？”
　　“没有出路，那这间屋子是咋修起来的？人又是从哪儿进来哪儿出去的？”冯蛋子自信满满地说。
　　“从我们爬进来的那个洞里进进出出的。”
　　“你挨球嘛！那个洞根本就不是人进出的洞。是那条大梭老二打的洞。”
　　“那你说出去的门在哪儿？”民兵不服气地说。
　　“老子不是正在找吗？”冯蛋子说，他边说边照着马灯，在地厅四面的墙壁上踅摸得愈加仔细了。
　　兆丰这时朝石营长小声说：“这冯蛋子的脑壳看起来还不笨。”
　　“你是说这地厅真的有他说的暗门？”石营长小声说。
　　“应该有。如果我师傅在的话，他应该一眼就识得破。不过，就是打开了那道暗门，暗门的后边也很有可能设有极其凶险的机关。”
　　“怎么见得？”
　　“张韦博敢把这么大一堆黄金和枪支弹药存放在这里面，没有设机关，他是不会这么放心大胆的。”兆丰说。
　　“那么，这个地厅又是谁帮他修造的，机关又是谁帮他设的呢？”石营长问。
　　“只有一个人。”
　　“谁？”
　　“我师傅！”
　　听了兆丰的话，石营长扭过头，看了一眼兆丰，有些不解。
　　“我师傅以前帮张韦博做过一些事情，他后花园的那口水井就是我师傅亲自给他设计修造的。现在那机关都还能用。”兆丰解释道。
　　张幺爷立刻接过话茬说：“那口水井我晓得，机关设计得精妙得很。不亲眼看到，哪个都不会相信的。”
　　这时，一个民兵无意中朝金字塔形的顶部望了一眼，突然说：“书记，顶子上好像有啥东西。”冯蛋子听到民兵的喊声，不由得把马灯举过头顶，朝顶部看去。
　　马灯的光线暗淡摇曳，照出的亮度非常有限，但是，冯蛋子还是看见了顶部的那一堆黑糊糊的东西。“是啥呢？”冯蛋子自言自语地问。
　　“书记，那东西好像在动。”一个民兵颤声说。
　　冯蛋子提着马灯的手哆嗦了一下，紧接着问：“你是不是眼睛看花了？哪儿在动啊？不要自己吓自己。”
　　“书记，那东西真的在动。”又一个民兵颤声说。
　　石营长和张幺爷以及兆丰也把头从洞里伸出去一点，朝地厅的顶部看去。地厅顶部的最尖端处，果然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贴在上面，显得很诡异！
　　“那是啥东西，好像软乎乎的一样？”张幺爷首先小声说道。
　　“还真是一个活物。”兆丰也小声说。
　　石营长没有说话。
　　突然，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蠕动了一下，一颗脑袋般的东西从那团软乎乎的身体里探了出来，一双闪着绿莹莹邪恶光芒的眼睛朝着地厅里的人盯去，紧接着，一张狰狞的利嘴也恐怖地张开，两颗尖利的獠牙闪着阴森森的光芒。
　　地厅里的冯蛋子和一伙民兵的头皮一下子就裂了，有几个胆小的心惊肉跳地喊了一声“妈呀”就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
　　冯蛋子提着马灯的手剧烈地一抖，马灯“啪”的一声掉地上，仅有的一线光亮熄灭了，地厅顿时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此时气氛紧张而且诡异，只有一长一短此起彼伏粗细不一的喘息声。冯蛋子和他的一帮手下被吓得屁滚尿流。
　　顶部那双邪恶的眼睛在深邃的黑暗深处发出的光更加绿莹莹了，并且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究竟是啥东西啊？你看清楚了吗？”张幺爷小声附在兆丰的耳朵边问。
　　“好像是一只很大的蝙蝠！”兆丰也附在张幺爷的耳朵边小声回答。
　　“哪有这么大的蝙蝠啊？比鹞子还大！”张幺爷不信。
　　“我感觉是。”兆丰说。
　　“这东西太过邪性。”张幺爷又说。
　　地厅里的冯蛋子经过短暂的惊吓后稍微醒过神来，只听见他在黑暗中骂道：“你们狗日的就晓得一个个的自己吓自己。就算真是啥不得了的怪物，它也只有那么大一坨嘛，怕个锤子啊！”边说边摸出火柴划亮了一根，把摔在地上的那盏马灯重新点上。
　　地厅里又恢复了一点点光亮。
　　就在这时，顶部那个邪恶的家伙突然间发出一阵“吱吱”的怪叫声。叫声尖厉刺耳，就像有针穿刺耳膜似的，连太阳穴都抽扯着生疼。
　　张幺爷和石营长他们情不自禁地将耳朵死死地捂了起来。冯蛋子他们更是被这尖厉的叫声搞得再度崩溃……


　　第二十三章 转动天机的法宝
　　地厅里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种能够将耳膜穿刺得生疼的声波已经穿透出地层，传递到了地面的外层空间，里外空间都震颤了。
　　空寂无人的卧牛村似乎被某种神秘的东西刺激得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感应到了突如其来的震颤，开始泛起了惊悚的波纹，一层层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一股股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逐渐会聚，一丝丝一缕缕。这些阴冷的寒风从屋脊上翻越而过，又下到房檐，在各个天井里走上一圈，碰头，默语，然后再分头蹿入各条巷子里打探动静，最后又会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旋头风，在茅草屋的屋脊上恶作剧似的恣意疯狂。枯朽的茅草被一层层地掀起来，在空中飞舞飘动。卧牛村的整个天空便被这些飞舞起来的乱七八糟的茅草填满了。
　　地厅里传出的神秘声波形成的诡异效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在层层加剧，卧牛山上沉郁苍茫的树林此时也有了异常的迹象，树枝与树叶间开始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憬悟寺里，静园老和尚端坐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念着梵音，白瑞峰和庹铮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边，神情虔诚肃穆。
　　外边突然起的一阵冷风令庹铮分了心神，他朝大殿的外边张望过去。大殿外面空坝子上的蒿草里，两只野兔蹿了出来，它们并不显得惊慌，还朝大殿里瞧了一下，才一蹦一跳地跑出山门。
　　白瑞峰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又用眼神提醒了下庹铮。庹铮这才收回眼神，低眉垂眼地将目光落在地面上。
　　大殿的外边罡风刺骨，但是静园老和尚的屡屡梵音却将大殿里的这一方小小天地保护得很好。虽然整个大殿已经破败得上无片瓦，只有黑糊糊的房梁摇摇欲坠地横亘在断垣残壁上，但是在大殿外间游走的冷风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边，根本没有一点渗透入大殿的机会。
　　庹铮在静园老和尚的梵音声里又逐渐恢复到了心静如水的状态，他被一种很和谐饱满的气场包裹了起来，心里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洒脱和逍遥的感觉，身体也逐渐地变得轻松飘忽了，有种要飘起来的渴望。
　　突然，庹铮一直盯着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组奇怪的图案，这组图案刚开始时若隐若现，不一会儿就变得极其清晰起来。庹铮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真的有一组图案。这组图案就是佘诗韵当初看见的那种图案，此时，它又神奇地在憬悟寺的地面上出现了。
　　庹铮仍旧以为是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幻觉，他将目光瞟向了白瑞峰。此时白瑞峰的表情平静似水，但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粘住了一般，紧紧盯在庹铮盯住的那个地方。显然，白瑞峰也看见了那组图案。这就是说，出现在地面上的图案是的确存在的。
　　少顷，静园老和尚嘴里念动的梵音停止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神情变得温和慈祥。他看了看白瑞峰和庹铮，没有说话。
　　庹铮朝静园老和尚问道：“老师父，这地上的图案是怎么出来的。”
　　静园老和尚望着庹铮，笑而不答，他又将目光朝向了白瑞峰。
　　白瑞峰轻皱了下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现象如果用潜意识的心理反应来解释恐怕是解释不通的。”
　　静园老和尚这时说道：“你们做学问的人，最感兴趣的就是凡事的起源和究竟。而我们佛家人却只道出个境随心转，境由心生。这其实已经足够了。很多东西，其实不用去解释它，去追究它，而是要去见证，从内心去见证，这才是真的。其实，地上的这组图案，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见证得到的。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够见证得到这组图案，这就要讲究个缘分了。”
　　“缘分？什么缘分？”另外两人同时问。
　　静园老和尚的神情变得愈加慈祥温和，他重新将目光调向了庹铮，说：“他就是缘分。”
　　“他就是缘分？”白瑞峰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静园老和尚微笑着说道：“如果不是这一连串奇异事情的发生，我老和尚就是在这个庙里修行一辈子，也有可能悟不出最后一道迷障。憬悟寺里，藏着转动天机的法宝！”
　　“转动天机的法宝？”白瑞峰愈加惊讶了。
　　“是的。憬悟寺的这座庙宇，其实只是一个障眼法，拆也就拆了，毁也就毁了。真正的法宝，就在我们现在这个地底下。而我说这个施主是这组图案的有缘人，是因为只有他站在这里，这组图案才有出现的可能。”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身体里发出的信息，才可以跟那个神秘的世界发生感应。而那个世界，始终给他们留着一个机会。这就是所谓的启示。这种启示，要靠证悟方可得来。”
　　“我还是不大明白，老师父……”
　　“呵呵……凭你白瑞峰的头脑和堂堂大教授的身份，我说的这些话，你一定是可以悟出其中的道理的。不过现在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见证就是一个慢慢开悟的过程。我们还是马上把藏在这地底下的东西起出来吧。”
　　“你是说这地底下埋着你说的那个法宝？”
　　静园老和尚轻轻点头。他站起身，说：“来，我们来起开这中间的四块青砖。”
　　白瑞峰和庹铮两人将信将疑，对望了一眼，不知道怎么朝地上的青砖下手。
　　静园老和尚这时转身出了大殿，朝一条冷僻的巷子里走去。不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白瑞峰接过静园老和尚手里的铁锹，在静园老和尚的指挥下，朝地上的一块青砖撬了下去。
　　四块青砖被撬开来，露出了黑糊糊的泥土。白瑞峰和庹铮有点失望地看了一眼静园老和尚。静园老和尚看出了白瑞峰和庹铮的心思，说：“别着急，先把泥土铲起来再说。”
　　于是白瑞峰又开始铲起了地上的泥土。黑色的泥土下面，露出的是一层黄泥，白瑞峰继续朝黄泥下铲去。突然，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
　　“下面好像是一块大石头。”白瑞峰说。
　　“恐怕不是大石头，而是一块石板吧？”静园老和尚微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猜的。来，把泥土起开，看我老和尚猜得对不对。”
　　一层又湿又黏的黄色泥土被白瑞峰小心翼翼地铲了出来，果然露出了一块四方的青石板。白瑞峰出于职业习惯，让庹铮去打一盆水来，他要把附着在青石板上的泥土清洗干净。
　　庹铮四下里寻摸盛水的家什，可是破败的大殿里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件可以用来盛水的器具。“你随老衲来吧。”静园老和尚领着庹铮走出大殿。不一会儿，庹铮提着一个陶罐进来，满满的一陶罐水放在了白瑞峰的面前。白瑞峰格外仔细地冲洗起了附着在青石板上的黏土。
　　薄薄的一层黏土被冲洗干净后，青石板上出现了和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图案的四边，多出了四个神秘的简单符号。
　　白瑞峰“咦”了一声，说道：“这就真是奇怪了，怎么石板上的这组图案会被放大了出现在地面上？难道这块石板就是你说的法宝？”
　　静园老和尚仍旧笑盈盈的，说：“石板不是法宝，法宝应该还在石板的下面。”
　　经静园老和尚提醒，白瑞峰和庹铮用铁锹撬开了青石板的边缘，一用力，青石板被翻开了。青石板的下面，果然放着一个石匣子。石匣子里盛满了清水，波光粼粼间，水底下好像有一个不大的包裹。
　　白瑞峰犹豫了一下，将手伸入石匣子的水里，将里面的包裹起了出来。包裹很沉，是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器物。
　　白瑞峰将包裹轻轻地放到地上，朝静园老和尚会心地笑了笑。静园老和尚示意白瑞峰将包裹打开。
　　当包裹被打开时，三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看得有点目瞪口呆了。从包裹里展露出来的居然是一个金光灿灿的圆盘状的器物，这器物实实在在的，是一个金器！
　　庹铮这时失声惊呼道：“这就是图案上的那个东西。”
　　静园老和尚沉声道：“阿——弥——陀——佛——这就是启示啊。”
　　包裹里的金器果然是庹铮说的那组神秘图案中的一部分。圆盘状的金器里，象牙状的弧形旋转芒呈镂空状，也是呈顺时针旋转成齿状排列。而外层图案，却是像极了四只逆风飞翔的镂空大鸟，大鸟引颈伸腿，展翅飞翔，手足前后相接……
　　“这就是你说的转动天地法门的法宝？”白瑞峰抑制住心里的激动朝静园老和尚问道。
　　静园老和尚说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件。”
　　“其中的一件？难道还有另外的几件？”
　　“是的。不过，现在你的手里已经有了两件。”
　　“两件？哪两件？”
　　“其中的另一件就是你得到的那个玉琮啊！”
　　白瑞峰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图案上的那个六边形就是玉琮的正面剖面图啊！”静园老和尚又点头。
　　“那么另外几件又是什么呢？”白瑞峰又问道。
　　“你把包裹它的兽皮铺开来。”静园老和尚吩咐道。
　　白瑞峰将那张并不规则的兽皮展开，兽皮上果然有一组图案，不过兽皮上的图案和青石板上的图案是一模一样的。
　　静园老和尚指着那四个神秘的符号说：“我们现在还差的就是这四个一模一样的法宝。”
　　“这四个法宝又是什么呢？”白瑞峰问。
　　静园老和尚摇头说道：“至少目前我还不知道。要解开这四个符号的具体含义，恐怕又要等到缘分出现的那一刻了。你先把这个东西包起来再说吧。”
　　静园老和尚刚说完这句话，眼神突然就定住了，眉头也死死地皱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被漆黑翅膀覆盖的天空
　　静园老和尚很清晰地感觉到耳膜被一阵神秘的声波像针一般地穿刺了。他抬起头朝大殿外面看去，只看见憬悟寺周围的竹林树木开始出现枝叶摇动的迹象，于是他朝一旁的白瑞峰说道：“不好，卧牛村的地底下又出事了。”
　　正收拾着东西的白瑞峰不解地朝静园老和尚问道：“你怎么晓得的？”
　　“你没有感觉到奇怪的声波？”静园老和尚说。
　　白瑞峰摇头。
　　静园老和尚顾不上多作解释，露出几分焦急的神情说：“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得赶紧到村子去。赶紧！”说完静园老和尚率先朝憬悟寺的外边走出去。
　　白瑞峰和庹铮只好丢下手中的家什跟在静园老和尚后面。
　　出了憬悟寺的山门，一派寒风肆虐、树影翻飞的景象，静园老和尚僧袍的襟摆被掀起来猎猎舞动。
　　“老师父，怎么一下子就起了那么大的风？”白瑞峰朝静园老和尚问道。他刚把要问的话说完，一口冷风已经狠狠地灌进了他的口腔里，直直地钻入他的喉咙，蹿入他的胸腔，一股透心的凉意瞬间充塞满了他的整个身体。白瑞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发出了一阵艰难的咳嗽声。
　　静园老和尚朝白瑞峰和庹铮大声说道：“闭紧嘴巴，千万不要说话，这风起得蹊跷。”静园老和尚说出的话浑厚有力，从胸腔里发出的气流将要灌进他嘴里的冷风强行倒逼了出去。
　　听了静园老和尚的提醒，白瑞峰和庹铮都把嘴巴紧紧地闭了起来。而刺骨的冷风却刮得更加肆虐，恶作剧般地将三人包围了起来，并且开始撩拨他们的衣服，用又细又硬的风鞭子抽打着他们的面部肌肤。
　　半空中，被旋头风掀起来的茅草就像一群庞大的乌鸦刮落的羽毛，黑压压地在空中凌乱飞舞。
　　庹铮用手使劲捂住嘴，用手指着在半空中飘舞着的稻草，朝白瑞峰发出“呜呜”的提醒声。白瑞峰也看见了山底下腾空而起的稻草屑，感到讶异万分。
　　突然，庹铮放开了死死捂住嘴巴的手，惊恐万状地失声惊呼道：“快看那边……”话音刚落，又冷又硬的寒风已经把庹铮的喉咙死死地封堵住了。庹铮被逼得胸腔发闷，浑身泛凉。
　　白瑞峰听见庹铮怪异的喊声，回头顺着庹铮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堵光秃秃的岩壁上，有一个黑糊糊的蛮洞，从蛮洞内接二连三地飞出一种怪鸟状的黑色东西。这些东西体形庞大，张开的翅膀足足有两米宽。
　　“静园大师，那是什么？”白瑞峰也惊恐地朝静园老和尚大喊道。
　　静园老和尚回过头，看见从洞内不断飞出的怪异东西，神情愈加严峻起来，他朝白瑞峰沉声说道：“阿弥陀佛，我们还是赶紧赶到卧牛村去吧，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漆黑的翅膀已经盖满了天空，凶兆马上就要显现了。”
　　“凶兆？什么凶兆？”白瑞峰大声问道。
　　静园老和尚已经不说话，只管朝着卧牛村的方向疾步走去。
　　而那些从蛮洞内不断飞出的怪鸟已经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支庞大的飞行队伍，扇动着宽大的黑色翅膀，朝着卧牛村的方向盘旋而去。
　　卧牛村的上空此刻果然是乌云低垂、风起云涌，变得极其诡异。厚厚的乌云中间，似乎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恐怖旋涡。
　　“难道真的要天倾地陷了？”白瑞峰喃喃地说道。庹铮此时也紧张得浑身打战。
　　那群怪鸟围着卧牛村盘旋，渐渐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怪圈，紧接着，怪圈的一端直直地扯了起来，朝着厚厚云层形成的旋涡中心穿了进去。一会儿的工夫，这些怪鸟的身影就消失在厚厚的云层里。云层的后面有电闪雷鸣的迹象，天空更暗了。
　　白瑞峰和庹铮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怪鸟被云层形成的旋涡吞噬，心里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静园老和尚的身影这时已经和他们相隔出了四五十步的距离。惊魂未定的白瑞峰和庹铮来不及继续观看天空的动静，疾步朝着静园和尚撵了上去。
　　乌云背后的闪电变得愈加猛烈起来。罡风肆虐，乌云压顶，周围的一切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就在白瑞峰和庹铮快步赶上静园老和尚之时，庹铮又情不自禁地朝天空望去，恰巧看见一条奇异的黑线从那道旋涡的中心部位抽扯出来，而且似乎在随着凌乱的风向扭曲摆动。
　　庹铮觉得奇怪，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等那条黑线越垂越低越变越粗之时，庹铮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奇异的黑线，而是那群怪鸟组成的飞行队伍。这群怪鸟组成的黑色队伍，从旋涡的中心部位飞出，几乎是朝着卧牛村垂直而下。庹铮看得呆若木鸡。
　　白瑞峰拉了一把庹铮，说道：“赶紧走。”
　　“这是什么鸟啊？”庹铮牙齿打战地边跟着走边问道。
　　“那根本就不是鸟！”
　　“是什么？”
　　“不清楚。鸟的翅膀不是那样的。”
　　怪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接二连三扑棱棱地落在了四婶家的天井里。
　　这些怪鸟一样的东西还真被白瑞峰说对了，它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长巨大翅膀的怪鸟，而是形象极其狰狞、猥琐的蝙蝠一样的怪物。
　　这些浑身浸透了邪性气息的家伙，一落到地面上，便收起了蒲扇一般的肉翼，就像一个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幽灵一般，蹒跚着朝那道半掩着的柴房门走进去……
　　躲在地洞里的张幺爷和石营长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如此诡异的变化，他们正使劲塞住耳朵，竭力不让那个邪恶家伙发出的诡异声音迫害自己的耳膜。
　　而地厅里的冯蛋子他们因为只顾着恐惧和惊慌，一时间忘记了用手将耳朵塞住，那种尖厉的声响很快就将他们的耳膜穿刺了。他们只觉头部剧烈疼痛，太阳穴一阵鼓胀，耳际发出“嗡”一声金属般的长鸣，耳膜跟着一阵抽动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的世界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第二十五章 血煞
　　随着声音的消失，恐惧感也逐渐在心里边减弱。尽管地厅顶部的那个家伙仍旧龇牙咧嘴显得极其怪异恐怖，但是，由于没有了声音的刺激，冯蛋子反倒放松了下来。这个靠造反起家的家伙，毕竟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血性和胆量。他大声朝手下的民兵喊道：“怕个锤子，都给老子站直了！不就是一个比鹞子大的蝙蝠吗？用得着吓得屁滚尿流的吗？”
　　冯蛋子这么大吼后，才发现手下的这些民兵脸上的表情有点木讷。觉得奇怪，又大声喊道：“耳朵聋啦？老子在给你们壮胆呢！”手下们仍旧用疑惑的眼神傻里傻气地望着冯蛋子，然后不明就里地相互看着，就是哑巴一样地不说话。
　　冯蛋子也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用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喃喃说道：“咋一下子这么安静了？”
　　一个民兵朝冯蛋子说话，但是冯蟹子只看见那民兵的嘴在动，以为民兵说话的声音太小，他听不见，于是歪了脖子把耳朵朝民兵的面前凑了凑说道：“你说什么？大声点，老子听不清楚。”
　　那民兵就把手拢在嘴边，几乎是用喊的声音朝冯蛋子吼道：“冯书记，你刚才说的啥子？咋个我们一句都听不见？”
　　“你说啥子，老子咋听不见！”
　　“我说你刚才说的啥子？我们一句都没有听见！”
　　“你说的啥子？”
　　两个人这么来来回回地一阵吼，似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都一起闭上嘴巴，盯着对方不说话了。
　　用手塞住耳朵的张幺爷还是能够听见冯蛋子他们大声吼叫的声音的，于是朝身边的石营长说：“狗日的几个都好像成聋子了。”
　　石营长也是用手指塞住耳朵的，冯蛋子他们吼叫的声音他也能听出一点点动静，但是张幺爷说话的声音他却一点也没有听到。
　　突然，张幺爷的眼睛定在了冯蛋子的脸上，纳闷地说：“狗东西，咋鼻孔里开始流血了？”这么说着话的时候，他再朝另外的民兵脸上看过去，才发现另外几个民兵的鼻孔里也开始流鲜血。
　　张幺爷将嘴凑到石营长的耳朵边大声喊道：“大干部，事情不大对劲啊，我们得赶紧出去。”
　　石营长也看见了地厅里的人鼻孔出血，也听见了张幺爷的喊声，他刚松开塞住耳朵的手要和张幺爷说话，一种奇怪的声波立刻就像针一般地刺得他的耳膜生疼，石营长又立刻把耳朵给死死地塞住了。
　　而地厅里的冯蛋子这时也看见了手下的民兵一个个地鼻孔淌鲜血，大声吼道：“咋你们的鼻子都出血了？”却看见一个民兵朝着自己的鼻子指着，疑惑地用手背一擦鼻子，擦了一手背的血，才知道自己的鼻子也在流血。冯蛋子顿时就慌了。
　　而就在这时，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里也开始流出了鲜血。一伙人下意识地用手擦了鼻子和眼睛，擦出满脸的血污，顿时个个都成了血人。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幺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样的情形对张幺爷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是他老子张连春临死时的样子他历历在目，和地厅里的人此时的样子几乎是如出一辙。
　　张幺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大声说道：“糟了，糟了，我们得赶紧出去，这个洞洞里头有血光鬼，我们多半撞血煞了。赶紧走。”说着转身就要朝地洞外爬。然而，当张幺爷一转身之时，他顿时就僵在那儿了，黑漆漆的地洞里，有一双双邪恶的眼睛正闪闪烁烁地在黑暗中发出阴森森的光！
　　张幺爷又是一惊，他扭头朝身后的石营长大声喊道：“大干部，赶紧看，好多血光鬼啊！”
　　石营长正眼睁睁地看着地厅里变成了血面人的冯蛋子他们，隐约听见张幺爷的喊声，一扭头，也看见了在地洞里闪烁的那一双双邪恶的眼睛，一直半曲着的身子一下子就直了起来。但是因为地洞太矮，头硬生生地碰在了硬邦邦的石头上，石营长顿时有种眼冒金星的感觉，身子又曲了下来，塞住耳朵的手指也不由得松脱了。而那种能够穿刺耳膜的声音却消失了。
　　石营长大惊失色的同时用手掏了下耳朵，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嚣，却是鬼哭狼嚎般的嘈杂，因为地厅里的冯蛋子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炸了锅般地慌乱起来。有几个民兵急着要从这地厅里脱身，已经跑到了洞口的下面要朝洞口攀爬，同时看见了堵在洞口的石营长他们，于是伸出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哀号般地朝石营长他们大声喊：“救救我们啊！赶紧救救我们啊！”
　　此时石营长哪儿还顾得上地厅里的人，地洞里那一双双阴森邪恶的眼睛正在一步步地朝着他们靠近。
　　张幺爷看看地洞里逐渐朝他们逼近的邪恶东西，接着又转过头朝石营长声音发颤地喊：“咋办？大干部，我们咋办？撞煞了！撞煞了！”
　　石营长朝张幺爷大声喊道：“把手指松开和我说话。”
　　六神无主的张幺爷朝石营长“嗯”地问了一声。
　　“把手指松开和我说话！”石营长又朝他大声喊。张幺爷这才松开了手指。
　　崔警卫和兆丰也同样发现了状况，他们也听见了石营长的大喊声，也松开了塞住耳朵的手指。
　　张幺爷开始本能地朝着后面退却，因为恐惧和紧张，牙齿颤得“嗑嗑”地响，嘴里念叨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老子临死前就交代过，不要随便进村子里的地底下，不要随便进村子里的地底下。撞煞了！撞煞了！”
　　石营长拉了一把已经被恐惧搞得失去了理智的张幺爷，大声说：“张幺爷，你冷静点好不好？”
　　张幺爷似乎没有听见石营长的话，嘴里依旧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身子依旧朝着后面退。
　　而地洞里那一双双邪恶的眼睛已经逼迫得越来越近了，而且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石营长已经来不及顾及张幺爷，他居然朝崔警卫和兆丰一笑，轻松地说道：“你们怕了没有？”
　　此时崔警卫一双大眼睛里露出的眼神格外明净单纯，他居然也朝石营长轻松地一笑，说道：“不怕！”
　　石营长朝崔警卫竖了竖大拇指，笑道：“好样的，小崔。你呢？”他又问兆丰。
　　兆丰也一笑，说：“我要是有把枪，底气就和你们一样足了。”
　　石营长从腰间拔出手枪，还真递给了兆丰，说：“你拿着，见机行事。”
　　兆丰没想到石营长把他的玩笑话当了真，又把枪递给石营长说：“你说的是笑话。你使枪比我合适，不会浪费子弹。我枪法没你的准。”
　　石营长听兆丰说得也有道理，就朝崔警卫说：“小崔，把你的那把匕首给他吧。”
　　崔警卫二话没说，从裤腿里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交到兆丰的手上。
　　而一直朝后退的张幺爷却“扑通”一声掉进了地厅里……


　　第二十六章 倒戈相向
　　张幺爷掉到地厅里去了，石营长他们并没有发觉，三个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朝着他们步步紧逼过来的那一双双闪烁着邪恶寒光的眼睛上。
　　三个人中，崔警卫毕竟年轻，在漆黑的洞穴中面对如此密集的光点，也不禁有些胆怯了。
　　“营长，会是什么东西？”崔警卫小声朝石营长问。
　　石营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那些密集的光点，说：“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老鼠？”
　　“天底下没有那么大的老鼠。”
　　这时兆丰说：“一定是刚才那种奇怪的声音把这些东西招来的。”
　　“你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什么？”石营长又朝兆丰问。
　　兆丰摇头小声说：“不知道。”
　　“怎么办？营长！”崔警卫又小声问道。
　　石营长没有回答崔警卫的话，而是用更加敏锐的目光窥探着这一群庞大的不速之客。
　　而掉进地厅里的张幺爷来不及顾及被摔疼的屁股，朝冯蛋子和一群民兵们大声喊：“你们撞煞了！撞血煞了！”
　　而冯蛋子他们哪里还能听见张幺爷叫喊的声音，一个个只顾着害怕，在地厅鬼哭狼嚎地乱成了一锅粥。有两个人纵跃起来，已经攀到了两米多高的洞口上，一双血淋淋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洞口的边缘。因为都想抢先爬上洞口远离这个恐怖之地，而能够用脚使上力气的凹槽却只有一个，所以两人便相互挤踹。伸手慢半拍的一个民兵被另一个毫不留情地踹了下来，被踹下来的民兵当然不心甘，于是翻身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去拖住尚且来不及朝洞口爬的那人的双腿，“轰”的一声把那人硬生生地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被硬生生拽下来的那人发了急，朝拽他的那人恶骂了一声粗话，便扑上去，两个人就在地厅里扭打成了一团儿。
　　冯蛋子此时已经在恐怖和惊惧中变成了无头苍蝇，当他发现洞口是唯一的出路时，早已顾不上在地厅里扭打在一起的那两个民兵，几步冲到洞口底下，朝另外的民兵大声喊：“赶紧过来给老子当肉梯子，顶老子上去。”
　　冯蛋子的喊声在此时虽然依旧蛮横霸道，但是民兵们的耳朵早已失聪，根本听不见冯蛋子在朝他们喊什么。看见冯蛋子抢先到了洞口底下，一时间都明白了那个洞口在这个凶险之地意味着什么，于是一起争先恐后地朝着洞口拥挤过去。
　　冯蛋子见这些平日里服服帖帖的人一下子不听自己的招呼了，一时间有点调整不过来心态，又大声喊道：“你们跟老子抢啥子？等老子先上去！还有没有规矩哦？”
　　民兵们一是听不见冯蛋子的喊声，二是根本也不会听冯蛋子的话，反而簇拥在洞口，把冯蛋子硬挤了出去。
　　冯蛋子的绝对权威在恐惧的威慑下被彻底地瓦解掉了，一时间又惊又怒，脑门子“轰”的一声燃起了一团烈火，头脑瞬时滚烫起来，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震怒了。于是他从身边一个民兵的肩膀上一把扯过去步枪，“哗”地拉动了枪栓，朝着一个民兵的后背开了一枪。
　　步枪子弹射出去时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地厅里没有扩散开去，震得张幺爷和石营长他们的耳膜“嗡嗡”地响。
　　冯蛋子和民兵们听不见步枪射击的声音，但是他们却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震动，于是突然间都停住了拥挤，一起扭头看着冯蛋子。而那个后背中了子弹的民兵已经软塌塌地朝地上滑了下去。
　　开了枪的冯蛋子反而愣住了，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停止了拥挤的民兵。这时他才发现，这些满脸血污的民兵们的眼睛里都跳动着一束束诡异邪恶的火苗子。这一束束火苗子烧灼了冯蛋子的每一根神经，他从每个瞳孔中看到了能够将他淹没和吞噬掉的愤怒。
　　冯蛋子胆怯了，害怕了，他大声朝盯着他的民兵们喊：“你们想干啥子？”
　　民兵们当然听不见他的喊声，而是朝他一步一步逼上来。
　　冯蛋子预感到了什么，又拉动了枪栓，朝民兵们大声喊：“你们究竟想要干啥子？想要造反哇？想要不听招呼了哇？”
　　也许冯蛋子再次拉动枪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错误，这个威慑性的动作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些民兵们也许都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在冯蛋子还没来得及把步枪端起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民兵朝着他一扑而上。
　　民兵们的倒戈一击完全出乎冯蛋子的意料，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草率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愣神间就被几个民兵轻易扑倒在地。
　　这些民兵此时就像中了邪一般，一起上去，朝着冯蛋子拳打脚踢地一顿暴揍。被淹没在人堆里的冯蛋子发出一阵惨烈的呼吼声：“好！好！你们这些狗日的！你们敢打共产党！哎哟！打得好！哎哟！打得好！哎哟！妈呀！妈呀……救——命！救——命——啊……”
　　一旁的张幺爷开始还有点惊慌失措地想要上去拉劝这些失去理智的民兵，这时听见冯蛋子杀猪一般的呼吼声，张幺爷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道：“你狗日的也有今天，遭报应了哇？背时倒灶了哇？呵呵……打得好！给老子使劲打！呵呵……”
　　而洞口的石营长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地厅里的混乱，他们全神贯注地死盯着越逼越近的那些神秘可怕的家伙。在距离他们有四五步距离时，这些家伙居然停住了。而阴森森的豆点寒光却在漆黑的空间里闪闪烁烁。
　　石营长、兆丰以及崔警卫都没有动，他们屏住呼吸，每一根神经都在感应着对方的丝毫动静。
　　喧嚣混乱的地厅此时跟他们似乎是毫不相干的。
　　突然，地厅里的那盏马灯也在混乱中被踢灭了，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失去了仅有的光线，民兵们就像收到了统一的行动命令，立马住了手，不动了。地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冯蛋子一长一短的哎哟声显得格外的别扭。冯蛋子“哎哟”了几声，也没有声息了。这一刻，时间停止了，空间也似乎静止了，只有各自“怦怦”的心跳声和轻微的喘息声。
　　石营长他们都觉得奇怪。
　　崔警卫附在石营长的耳朵边小声说：“营长，怎么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石营长在黑暗中用手肘碰了碰崔警卫，示意他不要出声。
　　在死一般寂静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的是一种诡异和恐怖的气息。这种气息黏稠压抑，几乎令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耶些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光点这时变得愈加诡异，就像已经拉弓上弦的一束束冷箭，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嗖嗖”地朝着石营长他们直射而来。相隔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他们没有丝毫可以躲避的机会！
　　石营长用手轻轻拉了下崔警卫的衣角。崔警卫心领神会，他又拉了一下兆丰的衣角。兆丰也是心领神会。三人开始悄无声息地朝后面退了几步，试探着从洞口下到地厅里。
　　三个人从洞口滑下地厅的动作娴熟精准。地厅里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出又多了三个人，眼前一抹黑的张幺爷当然更没有察觉到。
　　石营长他们在地厅里潜伏了起来，眼睛仍旧观察着洞口处的细微动静……


　　第二十七章 被翅膀拓展的空间
　　被围困在这样狭小黑暗死寂的空间里，很容易让人产生绝望的情绪。崔警卫很不习惯，他不由得在黑暗中东张西望，企图看到哪怕一丁点的光亮。然而，黑暗和死寂已经像茧子一样把这里死死包裹住了，即使渴望看见萤火虫那样微弱的光点也只能靠幻想了。
　　崔警卫禁不住又附在石营长的耳朵边小声问：“营长，怎么办？就这么一动不动吗？”尽管崔警卫已经把自己的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了，但是，在地厅里依旧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张幺爷听见崔警卫的声音，才知道石营长他们已经下到地厅里来了，一直在黑暗中怦怦跳个不停的心顿时踏实了许多。他睁眼瞎般地朝崔警卫发出声音的那个方位摸索过去，等摸到石营长的头时，石营长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蹲下。张幺爷蹲下来，一只手还在黑暗中摸索，小声说：“咋一下子就这么安静了？”
　　石营长捏了捏张幺爷的手，让他别出声。
　　这时，地厅的顶部发出一声奇怪的轻响，像是翅膀扇动的声音。稍后，凝滞的空气似乎也动了一下。
　　地厅里所有人的神经都变得敏感而且脆弱。就是这么轻微的动静，每个人都真真切切地感觉出来了。
　　“有东西在上面扇翅膀？”张幺爷自作聪明地小声说。
　　出于职业习惯，崔警卫把目光调向了地厅的顶部。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他却更加清晰地听到了地厅顶部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突然，石营长轻声低吼道：“注意了！”石营长警惕的低吼声就是信号，崔警卫急忙把眼睛调向了洞口的方向。
　　洞口出现了几束冷飕飕的寒光，这几束寒光似乎在朝着地厅的底部窥视。
　　“它们要进来了！”崔警卫不无紧张地小声说。
　　崔警卫的话音还没落定，突然传出几声翅膀扇动的声音，那几束出现在洞口的光点一下子射出了洞口。石营长他们的头顶上瞬间多了几双翅膀，它们把整个地厅的空气搅得流动起来，一股股阴冷的风在地厅里旋动飘移。
　　石营长和崔警卫他们一时间好生奇怪。
　　“原来这些东西会飞？”崔警卫恍然大悟般地说。
　　石营长没有应声。
　　“是蝙蝠！”崔警卫又说道，声音也放松了许多。
　　张幺爷听了崔警卫的话，心里也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顺嘴问道：“你咋晓得是蝙蝠？”
　　崔警卫很有把握地说：“只有蝙蝠才有在黑暗中飞行的本领。”
　　听崔警卫这么说，张幺爷也恍然大悟般的彻底放松了心情，说道：“你说这个话我就真的醒豁过来了。还真的是这些东西，把老子吓得！这东西的眼睛最灵性，尽是晚上出来找活食。它拉的屎就是一个治睁眼瞎的单方，要是哪个有青光眼的，只要用它的屎做药引子吃了，保证眼睛透亮，走夜路也不会绊跤子！”
　　崔警卫却说：“你那纯粹是没有科学根据的瞎说。”
　　“我才没有瞎说呢，老祖先都用这个单方的。”
　　因为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崔警卫这时突然有了极强的说话欲望，轻笑一声说道：“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你那个单方为啥子是错误的。民间有这个单方其实一直是以讹传讹的结果。以为蝙蝠晚上也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就像长了夜视眼一样，就觉得蝙蝠的眼神特别灵光，所以拉的粪便就牵强附会地成了治青光眼的单方了。其实才不是这么回事呢。蝙蝠在飞行的时候，它喉部内能够产生超声波，超声波通过口腔发射出来。当超声波遇到昆虫或障碍物而反射回来时，蝙蝠能够用耳朵接收，并能判断探测目标是昆虫还是障碍物，以及距离它有多远。蝙蝠的这种探测目标的方式，叫做回声定位，跟雷达是一个道理。其实蝙蝠完全是睁眼瞎，呵呵……”
　　张幺爷当然不信崔警卫的话，就朝石营长问道：“大干部，你信他说的话吗？”
　　石营长这才小声朝崔警卫说：“小崔，你给老革命说这些有卵用啊？有宝显不出来了是不是？”崔警卫就不做声了。
　　这时，张幺爷又咦了一声，说道：“也不对啊！你说在上头飞的这些东西是蝙蝠，哪儿有这么大的蝙蝠哦？”
　　张幺爷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正是石营长和兆丰两个人猜不着的问题。石营长和兆丰一直仔细地在黑暗中观察着在头顶上盘旋飞舞的这些神秘家伙。它们的翅膀应该又宽又大，在地厅里卷起的冷风甚至有一股股刚猛的气势。而洞口处，这些神秘的家伙还在接连不断地飞到地厅里。
　　这时崔警卫喃喃说道：“营长，好像不对！真的不对！”
　　深陷在黑暗中的石营长没有理会崔警卫的话。
　　张幺爷却大惊小怪地朝崔警卫问道：“咋不对了？”
　　“空间变了！”崔警卫小声说。
　　“空间变了？”张幺爷被崔警卫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了。
　　“看来要出大的幺蛾子了！”一直没有出任何声音的兆丰这时小声说道。
　　这时张幺爷朝看不见一点光线的头顶上看去。头顶上方漆黑一片，周围的世界也漆黑一片。但是，一双双宽大的翅膀在空气中扇动时搅动的气流却越来越混乱刚猛。
　　“这么小的一间地厅，咋经得起这么多东西在里头飞啊？”张幺爷终于看出了问题的所在。
　　“难道不是蝙蝠？”崔警卫小声问道。
　　“要真是蝙蝠就好了！”兆丰在一旁应道。
　　“那是什么？”
　　“是卧牛山蛮洞里的邪灵跑出来了。”兆丰说。
　　“蛮洞里的邪灵？”崔警卫有些吃惊。
　　“我也只听说过，没有见到过。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那种东西。”兆丰说。
　　“但是，我感觉周围的空间好像突然间变得很大了。”
　　“是啊！这就是卧牛村地底下一直不为外人所知道的神秘所在。看起来，我们好像触动了什么东西，不然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兆丰又说。
　　突然，崔警卫小声惊呼道：“快看，上面好像有变化了！”
　　听到崔警卫的惊呼声，石营长和兆丰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望去，一道极其耀眼的光线就像一把利剑刺进了他们的瞳孔，石营长他们的眼睛顿时就有了瞬间失明般的感觉，眼前的所有景象都被一团白花花的光芒笼罩。
　　极致的黑暗过后就是极致的惨白。
　　石营长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景象甚至连短暂的适应机会都没有，一时间懵了，本能地将眼睛死死闭上，并且用手背护住。尽管如此，白晃晃的光亮仍旧穿透了手背和眼帘进入了他们的视网膜里，眼前白光闪烁，一片浩荡……
　　而头顶和耳畔被那一双双翅膀卷起的气流变得更加激越混沌了，就像形成了罡风之势。
　　当石营长他们试着再次睁开眼睛朝头顶上部望去之时，眼前的景象顿时将他们惊呆了。只见原本尖形的金字塔状的穹顶正在朝着四面缓缓张开，刚才的那一束极其强烈的光线就是从最尖处直射下来的。
　　此时金字塔的穹顶已经张开了一半，而且还在继续扩张，整个穹顶也变得高不可测。一道大光从敞开处铺散下来，地厅里所有的人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雪白的光线中，每个人的身体都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变得极其不真实起来。
　　而那些长着巨大翅膀的家伙已经在半空中旋转飞舞。因为无法估算穹顶的高度，于是便不能知晓那些家伙飞行的高度。原本狭小黑暗的地厅，眨眼之间变得宽广无垠了。
　　冯蛋子和那些民兵们就像被这突然而来的光亮照傻了一般，一个个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第二十八章 暴龙肆虐
　　突然张幺爷惊慌失措地喊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咋啥也看不见了？白晃晃的一片，就是啥子也看不见！”
　　石营长他们闻声看去，只见张幺爷伸着双手，眼睛僵硬地直视着前方，摸摸索索胡乱移动着步子。
　　兆丰小声说道：“糟糕，他刚才一定是被那道强光把眼睛刺瞎了。”
　　石营长朝崔警卫命令道：“快上去扶住他。”
　　崔警卫翻身起来，跑过去扶住张幺爷，说：“老人家，你眼睛咋啦？”
　　张幺爷握住崔警卫的手，镇定了许多，喃喃说道：“瞎了！我的眼睛瞎了！看不见了，啥也看不见了！”
　　崔警卫伸出手掌在张幺爷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能看见我的手吗？”
　　“看不见了！啥子都看不见了！睁眼瞎了！”说着，张幺爷的眼睛里流淌出两行混浊的泪水。
　　崔警卫安慰他道：“老人家，不要灰心，兴许过一阵子你的眼睛就能看见的。刚才那道光太强，你的眼睛被晃花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张幺爷不理会崔警卫的话，嘴里继续喃喃地说道：“咋就看不见了？咋就看不见了？”崔警卫把张幺爷扶到石营长身边坐下。
　　兆丰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在空中飞舞的那些巨型蝙蝠一样的家伙，从那些家伙宽大的翅膀在半空中扇动时的动作可以看出，它们的翅膀都是极其威猛有力的，完全可以感觉到翅膀扇动时的风云激荡。这些家伙在半空中盘旋，似乎不急着冲出穹顶张开后圈定的这一方天空。被圈定的这一方天空很远很高，石营长他们就像坐在一口巨大的竖井内。
　　这种亦真亦幻的景象令石营长他们极其不适应，但又没有要走出这口竖井的强迫感。
　　突然兆丰大声喊道：“不好，它们要俯冲下来了，赶紧抱在一起！赶紧！”
　　石营长和崔警卫没有从兆丰的喊声中醒过神来，只是疑惑不解地看了眼他，然后再把目光调向天空。那些一直在半空中盘旋着的家伙原本是各自飞着的，显得密集凌乱。而此时，这些家伙杂乱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有了次序和层次，渐渐地组成了一条线形队伍。这条线形的队伍刚好围着竖井四壁拉成了一道旋转的圈。
　　“它们果然不是蝙蝠。它们是有次序和组织的，它们是有思维的家伙。”兆丰望着那道旋转的黑色弧线说道。
　　说话间，一股旋动的强大气流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石营长他们的衣摆被刮得舞动起来。
　　兆丰再次朝石营长和崔警卫说道：“赶紧抱成一团吧，它们真的要开始俯冲了！”
　　“你怎么知道它们要俯冲了？”崔警卫问。
　　“因为它们已经伸出了利爪。”兆丰严峻地说。
　　兆丰的话让石营长和崔警卫将信将疑又不敢不听，他们和张幺爷面对面地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的圈子。
　　兆丰又朝依旧呆愣的冯蛋子他们大声喊道：“赶紧学我们一样抱在一起！”
　　此时冯蛋子他们处在一片无声的世界，完全听不见兆丰的喊声。兆丰明白了过来，急忙起身，朝冯蛋子他们那边跑过去。
　　然而，此时一股强劲的罡风已经形成，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极其强劲的风眼正从上部空间兜头而下。凭直觉，石营长判断出那股风眼正罩在冯蛋子他们那伙人的上空。石营长朝兆丰大声喊道：“赶紧过来，别过去！”
　　兆丰已经顾不上石营长的喊话，他上去拉住冯蛋子的手，大声喊：“赶紧叫你的人抱在一起！赶紧！”冯蛋子却像傻子似的用恶狠狠的眼睛盯住兆丰。
　　兆丰抬头看了下天空，突然，一道剧烈的弧光从天空一划而过，那道风眼旋出了一股气流的虚影，将兆丰和冯蛋子他们牢牢地罩住了。
　　石营长暗叫了一声“糟糕”，想要起身进到风眼里拉出兆丰。但是，当他站起来时，那股风眼旋动时产生的离心力直直地将他朝外面扯出去。石营长急忙蹲下身，仍旧有要被刮跑的危险，他索性四肢张开，平趴在地上。
　　张幺爷和崔警卫也同样承受着这股强大的离心力的袭击。眼看着坐在地上的身子开始摇摆倾斜，就像一棵在风雨飘摇中的老树，随时都会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
　　石营长朝崔警卫大声喊道：“赶紧趴下！趴下！”
　　崔警卫急忙四肢张开，平趴在地上。然而双眼看不见的张幺爷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听见石营长喊趴下，他没有丝毫反应，反而不分东西南北地问：“趴下做啥子？”刚刚趴下的崔警卫见事情紧急，一个蛤蟆纵跃，一下子把张幺爷扑倒在地，身子死死地压在了张幺爷的身上。
　　当趴在地上承受着罡风袭击的石营长和崔警卫再次艰难地抬起头时，只见那道一直在半空中旋动的黑色弧线已经开始俯冲，直直地从半空中朝着旋动的风眼直射而下。那道旋动的无形无色的气流顿时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暴龙，在这口巨大的竖井里狂舞开来，并且发出“呜呜”的剧烈呼啸声。呼啸声里，夹杂着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石营长、崔警卫以及张幺爷终究没有抵挡住暴龙旋转时带出的强大气流，身子被刮得离地而飞。
　　黑色的暴龙在竖井里贴着地面肆虐旋动，速度越来越快，带动的气流越来越强，能量越积越厚，风眼“呜呜”的呼啸声最后演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声。最后，暴龙朝着空中飞升了上去，瞬间便旋转着跃出了穹顶圈定的这一方天空……


　　第二十九章 浊世之眼
　　黑色的暴龙消失了，剧烈的罡风也停止了，竖井里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咋感觉飞起来了。人呢？人呢？”竖井里传出张幺爷响亮的喊话声。喊话声在竖井的四面被反弹回来，发出阵阵回音。
　　石营长和崔警卫被刮得相隔足足有几百上千米远，竖井里的空间此时变得极其空旷。张幺爷的喊话声他们两人听得真真切切，却看不见张幺爷的影子。张幺爷的声音在竖井里产生了同声效应，所以并不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张幺爷的位置。石营长和崔警卫四下里寻找着张幺爷。
　　崔警卫找了一阵，终于看见了在对面半壁上那口洞穴里的张幺爷。原来强劲的气流居然将张幺爷刮进了邪口洞穴里。张幺爷正摸索着从洞口里爬出来。
　　崔警卫怕看不见东西的张幺爷从洞口里掉下来，大声朝张幺爷喊：“别动！会掉下来的！”
　　张幺爷并不知道崔警卫是在提醒他，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听见崔警卫的声音，仰起头大声回应道：“你在说哪个会掉下来？”
　　崔警卫见张幺爷已经哆哆嗦嗦地爬到了洞口的边缘，急得抓耳挠腮。
　　张幺爷此时所处的洞口离地面足足有几十米高。眩晕！
　　石营长离张幺爷所处洞穴的距离要近些，于是朝张幺爷大声喊：“说你会掉下来，叫你别动！”
　　睁眼瞎的张幺爷终于明白了石营长和崔警卫是在提醒自己，于是停止了爬动，喃喃自语地说：“咋就怕我掉下去了？该不会是把老子吹到悬崖坎坎上了。”正自顾自地说话间，就听得背后有人问道：“张韦昌，你咋弄成这副狼狈相了？”
　　张幺爷听见是静园老和尚的声音，立刻爬着回过身，说：“老和尚，你啥子时候来了？赶紧扶我下去，他们说怕我掉下去。我不晓得现在我在哪儿了，我眼睛瞎了！”
　　静园老和尚又道：“张韦昌，你眼前已经没有了路，你叫老衲如何扶你下去。”
　　张幺爷看静园老和尚只知道在那里说，肝火大动地怒道：“你老衲个铲铲哦！没有路，你又是咋个来的？”
　　“老衲从来路而来，往来路而去。”静园老和尚说。
　　张幺爷被静园老和尚搞得有点抓狂了，连声说道：“爬爬爬爬爬，老子自己晓得咋下去。”说着又要调转身子，想朝前面爬。
　　这时，下面又传来石营长焦急的喊话声：“叫你别动！你听见没有！”张幺爷从石营长喊话的声音里判断出了自己现在所处的高度，停住了，说道：“当真把老子吹到悬崖边边上了啊！”
　　石营长也看见了出现在洞口的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以及庹铮，于是朝静园老和尚大声喊道：“老师父，你能去找一根绳子把我们拉上去吗？”
　　静园老和尚没有回答下面石营长的话，倒是先仔细地观察起张幺爷的眼睛来，问道：“张韦昌，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是咋回事。就像有两把刀一下子在我眼面前划了一下，就看不见了。”张幺爷说。
　　静园老和尚沉吟半晌，说：“张韦昌，你还想用眼睛看见东西吗？”
　　张幺爷没好气地说：“你这不是说的废话吗？哪个想当睁眼瞎啊？”
　　“既然你还想看见东西，张韦昌，看来你以后就得跟老衲过清静的日子了。”
　　“为啥子？”
　　“心若澄明，可以见如来。张韦昌，你这辈子想看这浊世，怕是没有这个机缘了。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衲却可以带你去看见一个清静澄明的世界。”
　　“老子不懂你在说些啥子。”张幺爷越听越窝火。
　　静园老和尚呵呵笑道：“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的。没有了这双眼睛，你就会更容易走出这个浊世，心里的贪嗔痴怨也就会少很多。张韦昌，你这条佛祖跟前撒泼的猴子，看起来是该回佛祖那儿去打坐了。”
　　张幺爷的嘴都快被静园老和尚气歪了，但是又毫无办法，只好又着急上火地朝静园老和尚怒声说道：“龟儿子，说话又酸又迂。”
　　下面的石营长见静园老和尚并没有理会他的话，有些气馁，双手叉着腰杆，看崔警卫朝他走过来。崔警卫也是一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样子。
　　两个人已经搞不清这个世界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阴阳倒错，更搞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崔警卫走到石营长跟前，说：“营长，你感觉是不是在做梦？”
　　石营长没说话，望望天，眼睛却定住了。崔警卫见石营长的眼神有异，以为那条由罡风旋成的暴龙又旋回来了，于是顺着石营长的眼神望去，眼睛立马也瞪圆了。
　　只见上部的天空开始缺失，原本完全敞开的穹顶开始收拢闭合。竖井的地面上投射出了三角形的阴影，那是穹顶的倒影。
　　石营长呆望着逐渐闭合的一方天空，喃喃自语道：“我们究竟是在啥样子的世界里了？”崔警卫更是瞠目结舌，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头顶上的天空被逐渐分割缩小。
　　当金字塔式的穹顶就要形成之时，一道极亮的白光又从顶部利刃一般地射了下来。石营长和崔警卫已经有了先前的经验，急忙把眼睛闭了。
　　穹顶彻底闭合，所有的光线被阻隔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时间开始转动，空间开始塌缩，世界又有了厚重感。石营长和崔警卫有种确确实实又回到了现实地面的感觉。但现实极其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安静，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黑暗中的石营长和崔警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被无限放大的世界怎样在转眼间缩小。
　　一种压抑感随之而来。
　　洞穴里的张幺爷先说话了：“咋我感觉天一下子又黑了一样？”
　　黑暗中，石营长朝崔警卫说道：“你去看看那盏马灯还在不在。”崔警卫“哦”了一声，开始在地上踅摸。
　　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他们设法下到了地厅里。
　　白瑞峰摸出两块白石头，磕碰了几下，庹铮用一个绒球状的东西接上了火，点燃了手中的一个火把。地厅里瞬间亮了起来，也有了些许的暖意。
　　静园老和尚神情凝重肃穆。石营长看着他，满脸的疑问。


　　第三十章 难醒的梦魇
　　地厅还是原来的地厅，狭小昏黑寂静，四面的墙壁冷冰冰的，金字塔形的穹顶显得压抑沉重，只是那些神秘的图案变得愈加清晰起来。石营长和崔警卫情不自禁地望着穹顶，似乎想从穹顶上的那些神秘图案中找出刚才奇异景象的线索。
　　静园老和尚这时朝石营长和崔警卫说：“不用看了，你们是看不出个究竟的。守护这个地厅的最后一个信使已经带上它的同伴一起飞走了。这个地厅已经不会再有打开的机会了？”
　　“信使？什么信使？”石营长不解地问。
　　“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
　　石营长若有所悟，说：“难道刚才顶子上发出诡异声音的东西就是你说的信使？”
　　“是的。这东西一直守护在这个地厅里，它用身体护着一块宝石。当它的身体离开宝石时，宝石就会折射出一道神秘的强光，穹顶的上部就会被这道强光分裂开，一个神秘的空间就会与这个地厅贯通。其实，这不是一个地厅，而是一条神秘的通道。”
　　石营长对静园老和尚的话将信将疑，说：“有你说的那么玄吗？不过刚才出现的情景，如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些对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只不过是加重了你的好奇心罢了。你们俗世中人有句老话叫‘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其实这道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无所不在，只不过你们这些肉眼凡胎，一直没有找到它罢了。”
　　石营长觉得这静园老和尚说的话有些不着调调，对打消他心里的疑问没有丝毫用处，有点扯淡的嫌疑，于是说：“老师父，你说这些话我领悟起来还有点困难。我们现在不去讨论这门那门的，太玄的事情我们暂时不要去理会。我们现在还是先出去再说。”
　　这时，张幺爷却说：“唉，不对哦，我咋感觉少了好多人一样？”
　　石营长对张幺爷说：“是少了好多人，都被一场龙卷风卷走了。”
　　“你是说冯蛋子他们？”
　　“对，还有兆丰。”
　　“兆丰……他也被一起卷走啦？”张幺爷顿时急了。
　　石营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是的，他也被卷走了。”
　　“那么，我们现在在哪儿？”张幺爷急切地问，“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就是藏黄金的这个地厅？”
　　“是。”
　　“奇怪了！这个地厅里咋就会有旋头风，而且还那么大，把人都可以轻飘飘地吹走？”张幺爷喃喃说道。
　　这时，静园老和尚问道：“地厅里就剩下你们三个人了吗？”
　　石营长点点头。
　　“万展飞呢？”白瑞峰随声问道。
　　“被那个吴显涛带到老林子里去了。说是那拨偷黄金的家伙被困在老林子里了。”张幺爷说。
　　“吴显涛是谁？”
　　“我们这里的吴医官。专门医跌打损伤的。”
　　“哦？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白瑞峰多了几分机警。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你又不是我们这儿土生土长的人。不过这个吴医官也不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听说他原先还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呢，胡宗南的烂杆子部队打败仗的时候，他跟着胡宗南过来的，过来的时候就留在这儿了，取了本地的姑娘家就落了根。”
　　听了张幺爷后面的话，白瑞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朝静园老和尚小声问道：“静园师父，你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静园老和尚沉吟半晌，说：“这个事情说蹊跷还真是蹊跷。吴显涛这个人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原先还到憬悟寺和我下过两回象棋，人挺精明干练，也很稳重，不显山不露水的，算是比较低调的。这个时候他突然露面出来，还真是不好说了，毕竟他的来路和渊源不比常人。会不会他真是被人布下的一颗棋子？”
　　白瑞峰沉吟半晌，不无忧虑地说：“静园老师父，你看会不会一直有人在卧牛村布一个局，我们现在都成了迷在这个局里的人？”
　　静园老和尚看了一眼白瑞峰，说道：“照这个状况看来还真不好说，毕竟卧牛村的情况太玄妙太复杂了。当初万展飞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同张韦博周旋，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罢了，以为这个张韦博就和那个盗掘东陵的孙殿英是一路货色，只不过是想趁着乱世之秋发点国难财。现在从种种迹象看起来，我和万展飞有可能当初还真是低估了他。当初我们在用一种假象迷惑他的同时，他或许也一直在用另一种假象迷惑我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张韦博可就真的是太狡猾，太工于心计了。而他之所以最终没有对卧牛村真正下手，并不是他听信了万展飞的蛊惑，而是没有寻找到好的时机。也许他一直在寻找恰当的时机，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到蒋介石会一败涂地，最后退缩到台湾，张韦博只好放弃卧牛村，跟着蒋介石躲到台湾去了。而卧牛村对张韦博来说，却是一个终身难醒的梦魇，即使到现在，他对卧牛村仍旧是念念不忘。唉！”
　　“我倒是觉得做这场梦的不仅仅是张韦博，还有比张韦博更具野心的人。”白瑞峰若有所思地说。
　　“你是说蒋介石？”
　　白瑞峰点头。
　　“我和万展飞当初也这么分析过。”静园老和尚忧心忡忡地说道。
　　“可是，卧牛村的秘密按理说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隐藏得很深了，他们又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线索的？”白瑞峰问道。
　　“或许，这个线索的泄露就是因为张连春。”静园老和尚说。
　　在一旁一直专注地听着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说话的张幺爷突然间听见提他父亲的名字，立刻接嘴道：“咋又扯上我老子了？都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和他有球的相干啊？你们不会连死去几十年的人也不放过吧？莫非还要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问个究竟？还真是连祖宗八代都不放过了！”
　　静园老和尚朝愤愤不平的张幺爷说道：“张韦昌，你别激动，我们现在只是在分析问题，看我们当初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并没有要责怪你老子的意思。”
　　“我晓得你们没有责怪他老人家的意思。再说，都死了几十年的人了，骨头都在棺材板板里头朽了，你们就是责怪他又有啥子用？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能把该担的责任往死人的脑壳上推，让死人来背黑锅，这不厚道。另外，那个张韦博，我晓得我老子对他一直是不服气的，早晚都背地里骂他是我们张家屋头出的败类。我老子咋可能跟一个败类狼狈为奸嘛！他的为人，我这个当儿子的，还是晓得一点点的。”
　　见张幺爷竭力为他死去的老子辩护，静园老和尚笑道：“好了，张韦昌，我们不提你的老子了。剩下的事情，我们晓得去解决就是了。”
　　“这话还差不多。”张幺爷说。
　　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对望了一眼，说：“现在我们还真不能在这儿久待，我们得赶到老林子去。”


　　第三十一章 诡异的狗叫声
　　顺着狭小的洞口，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一行人等鱼贯而出。柴房里还是那么狼藉，几具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僵直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虽然显得并不恐怖，但却渗透出一股股凄凉的气息。
　　有野狗的身影在半掩着的木板门缝隙间鬼鬼祟祟地闪现了一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几具尸首，对这群饥肠辘辘的野物来说，始终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静园老和尚神情凝重地看了眼柴房里的情形，念了一声佛号，说道：“也是遇上这一桩桩事情了，老衲连超度他们的时间也没有，真是罪孽啊！我看还是暂时把他们安置到地洞里去，免得被野狗趁没有人的时候分吃了他们的尸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总得让他们落个全尸啊！”
　　听了静园老和尚的话，石营长和崔警卫也不等人吩咐，便开始动手把地上的尸首朝狭小的地洞里拖拽。白瑞峰和庹铮也不怠慢，吃力地搬动着尸首。
　　张幺爷的眼睛看不见，一脸木讷地站在原处，眼睛却是湿漉漉的。
　　搬完了尸首，石营长和崔警卫又寻了角落里的一块半大的残缺石板将洞口掩上，然后将散乱的柴草堆在洞口，拍了拍手，脸上已经是汗津津的了。
　　静园老和尚说了句：“我们赶紧去吧。”说着率先出了柴房。石营长和崔警卫以及白瑞峰紧随其后。
　　庹铮迟疑了一下，上去搀扶住张幺爷，说：“老人家，你现在的眼睛不大好使，要不我先把你搀回你家里？”
　　张幺爷却说：“你搀我回去干啥？我也得去啊！”
　　“可是你的眼睛看不见啊！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到时候各人都自顾不过来，你怎么办？”
　　“咋办？最多老子的这把老骨头撂在老林子里就是了。现在，老子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往后越活越是累赘，还有啥好贪生怕死的？”张幺爷的犟性子又上来了。
　　庹铮虽然对张幺爷并不怎么了解，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出这个老头子的犟性子一旦上来，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要是再劝说两句，反而会激怒他，于是也不再多说话，搀扶着他朝门外走。
　　阴森的巷子里泥泞湿滑，搀扶着张幺爷的庹铮不时地提醒他选半干的脚印子走，可是任凭庹铮怎么提醒，张幺爷脚底下还是乱踩一气，一双老棉鞋很快便沾满了淤泥并且湿了个透。
　　张幺爷乱了步子，摇晃着身子，扶着他的庹铮脚下也乱了方寸，也只好跟着张幺爷在泥泞的地上一阵乱踩。
　　张幺爷也被他搀扶得很不得劲，于是挣脱了庹铮死死挽住他的胳膊，说：“你放手，我自己利手利脚地走还要好点。”
　　渐显气喘的庹铮却说：“可是你的眼睛看不见啊！”
　　张幺爷却说：“这条巷子里，老子的脚印子都镶满了，就是闭着眼睛，我也可以来来回回走上几百回。”
　　庹铮信了张幺爷的话，果然放了手，张幺爷却又说：“你还是把我的手牵着，稍微带着我点。”
　　庹铮有点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说闭着眼睛也可以在这条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上几百遍吗？”
　　“闭着眼睛走路和眼睛瞎了是两码事。”张幺爷狡辩道。
　　庹铮对这个张幺爷好生无奈，只好又伸出一只手把张幺爷牵上。这样倒是比搀扶着张幺爷好走得多了。
　　而静园老和尚他们已经走出了阴森森的巷子，在一个转角处消失不见了，留下崔警卫站在巷子口等着庹铮和张幺爷。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盘，开阔的田野就出现在眼前了。田野显得空旷寂静，寒冬笼罩下的麦苗和油菜苗沉寂低调，肥沃的黑土在浅浅的绿色中斑驳地显现出来。一场蓄势待发的生机在寒冷的冬天里预演着。
　　张幺爷果然是对卧牛村的一草一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庹铮扶着他走在一条条狭窄的田埂小道上，他嘴里能够絮絮叨叨地说出走到哪个地方了，包括到了哪条沟渠，沟渠上用棺材板铺的便桥，沟渠边有一棵什么样的树他都说得分毫不差。
　　庹铮对这个张幺爷还真的开始刮目相看了，说：“老人家，你咋就像是能看见似的，你该不是装的睁眼瞎吧？”
　　张幺爷居然被庹铮天真的问话逗得呵呵地笑起来：“你咋个兴说瓜话哦？哪个愿意当睁眼瞎啊？”
　　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声。张幺爷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停住脚说道：“怎么是黑子在叫？”
　　庹铮看出张幺爷脸上的异样表情，也停住脚，问：“你听出啥不大对劲了吗？”
　　张幺爷停了半晌，又细听了一阵黑子的叫声，说：“黑子现在很怕，它像是看见了啥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庹铮对张幺爷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说：“啥是狗不该看见的东西？贼吗？”
　　张幺爷却说：“你眼睛看得见，你看黑子叫唤的时候尾巴是拖着的还是翘起来的？是不是后腿像人一样站起来的？”
　　庹铮觉得张幺爷问的话奇奇怪怪的，况且他现在根本没有看见黑子的影子，从声音传过来的方位判断，狗的吠叫声应该在前面几十上百米开外的一片浓雾里。看见那一片浓雾，庹铮的心里顿时闪过一个诧异的疑问：周围的田野里都是清清爽爽没有一丝雾气的，怎么会在前面传出狗叫声的地方突然间起了一片白色的浓雾。这个疑问只是在他的心里闪现了一下，并没引起过多的疑问，他又略带几分好奇地朝张幺爷问道：“老人家，这狗叫的姿势还有什么讲究吗？”
　　张幺爷说：“这个讲究大得很！这狗要是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这样子叫唤，就一定是有啥脏东西在附近逗留或者经过，因为半夜三更是阴气最重的时候。还有，如果这狗一直就这么‘汪汪’地叫唤个不停，多半就是孤魂野鬼停留在那儿了，没有离开。如果，这狗在叫唤的时候后腿是直直地像人一样站起来的，而且尾巴是垂下来的，那事情就有点麻烦了，逗留在附近的肯定是厉鬼！最吓人的是，狗边叫唤眼睛里还边流泪水，就证明逗留在附近的厉鬼有怨念……”
　　张幺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出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饶是在大白天，庹铮的背心处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冷飕飕的凉意。
　　“老人家，这可是在大白天，不是深更半夜，你说这话纯粹就是没有根据地信口开河。”庹铮说。
　　张幺爷却说：“我晓得这阵子是大白天，所以我才觉得黑子这样子叫有点蹊跷。”
　　张幺爷此时的表情隐隐约约透出一丝诡异。庹铮把张幺爷脸上的变化看得很仔细，脊背处又冒出来股股凉意。
　　“老人家，你该不会经常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到这条狗这么叫唤吧？”
　　“不是经常，经常听见它这么叫唤那还得了啊？”张幺爷说。
　　庹铮不经意地转过头，看见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他们都停了下来。而崔警卫正朝他和张幺爷这边走过来。
　　庹铮低声道：“怎么老和尚他们也停下来了，不会他们也和你一样听出啥不对劲了吧？”
　　张幺爷说：“你看，我就感觉不大对头吧。静园的耳朵比我的灵光得多。”
　　庹铮还真开始相信张幺爷的话了，看着朝他们走过来的崔警卫。崔警卫走过来说：“老师父叫你们就在这儿，别再朝前面走了。”
　　“有什么事吗？”庹铮问。
　　“不晓得，老师父就是这样吩咐的。”崔警卫说。
　　张幺爷这时却喃喃自语地说：“不对啊，大白天的，不该有脏东西出现啊！这狗日的黑子究竟看见什么了，叫得这么吓人！”
　　张幺爷的话又使庹铮凉飕飕的心使劲抽了一下，他和崔警卫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下，然后一起看着张幺爷……


　　第三十二章 敏感的心灵
　　张幺爷按捺不住性子，朝前面的静园老和尚大声喊道：“静园师父，你听出啥不大对劲的地方了吗？”
　　前面的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张幺爷。但黑子的叫声这时却停止了。
　　张幺爷喃喃地说道：“狗东西的耳朵还真是灵性得很呢。一定是听到我的声音了。”
　　张幺爷的话刚说完，就看见黑子的身影突然间从浓雾中箭一般地射了出来，直直朝着张幺爷这边疯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到了张幺爷的跟前收势不住，“呼”的一声射过了田坎，又一个急停急转，纵跃着到了张幺爷的脚跟前，在张幺爷的腿肚子上又是蹭又是咬裤管地撒娇。
　　张幺爷俯下身，拍着黑子湿淋淋的脖子，就像对小孩子般亲昵地说：“黑子，乖，跟老子说说，大白天的，你看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黑子摇着尾巴，伸出长长的舌头，“呜呜”地低吟着，就像小孩子受了啥委屈似的轻轻地抽泣。
　　张幺爷直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看起来老林子里真的是藏了啥脏东西了，连黑子也吓成这样了。”黑子的身子果然在不停地哆嗦着。
　　这时庹铮小声说道：“那边的雾好像朝着我们这边侵过来了。”黑子也朝着雾气弥漫的方向发出几声“汪汪”的叫声。
　　张幺爷有些担忧地问道：“真的有雾朝这边过来了吗？”
　　庹铮嗯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朝着他们这边侵袭过来的雾气。很快，前面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了，就像被白茫茫的雾气溶解掉了一般。
　　庹铮小声说道：“这雾咋来得这么快。”
　　张幺爷恍然大悟般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在朝霞寺的时候也遇到过突然间起雾的怪事情。赶紧蹲下，别出声。”
　　听张幺爷这么说，而且声音还那么紧张兮兮的，庹铮将信将疑，看了眼张幺爷，又看了眼崔警卫。崔警卫此时的表情说不出是淡定还是紧张，他也正看着庹铮。而张幺爷已经蹲下，将黑子抱在怀里。
　　庹铮和崔警卫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也只好照着张幺爷的样子原地蹲下了，因为白茫茫的雾气已经侵蚀了过来，丝丝冷气将脸颊割得生疼。
　　“记住，把眼睛闭上，最好捂住耳朵，无论听到啥动静，都不要动也不要出声。这雾多半就是障眼法，那些东西只要不去惊扰，一阵子就过去了，不会惹啥大麻烦的。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张幺爷又朝庹铮和崔警卫叮嘱道。
　　庹铮和崔警卫对张幺爷的话当然是持怀疑态度的，可是听张幺爷说得那么煞有介事的样子，又不好不给他台阶下，所以只好不做声，相互间对望了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而弥漫过来的雾气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周围的空间灌了个满。庹铮和崔警卫之间只相距了三四步的距离，而此时却已经看不见了。如此浓厚的白雾的确是显得有些蹊跷了。
　　黑子在浓雾中的低吟声变得愈加哀怨和凄婉。张幺爷轻声安抚黑子道：“黑子，别怕，别怕……”黑子果然就不做声了。
　　白茫茫的雾气突然停止了流动，世界在失去了所有的景象之时，周围的空间变得空旷而且寂寥。没有一丝声息，整个空间变得混沌一片。人在此时仿佛不是站在冷飕飕的旷野里，而是存在于鸿蒙之初的那种不太真实的状态中。一种独特的不期而至的孤立存在，会让人暂时迷失在空间和时间之外。
　　蹲在原地的庹铮越来越感觉到这雾气里的蹊跷成分。在他的记忆里，如此厚重的雾气是从来未曾见过也未曾经历过的。他索性闭上眼睛，用整个身心倾听着从这个混沌的世界里发出的哪怕是极其微妙的声息。然而，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极其凌乱起来，无论如何也难将心情平息下来，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动得很是厉害。
　　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来得突兀而且莫名其妙，他意识到，一定是他这颗敏感的心灵感应到了某种令他不安的信息了。于是他又张开眼睛朝四下里望了望，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世界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状，任何事物都消失了。
　　庹铮突然感觉自己变得渺小而且茫然无助起来，心里泛起轻微的惊慌情绪，逐渐深切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有种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弃的伤感从杂乱无章的心间油然而生。就像迷路的孩子般孤独无助的庹铮突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他无奈地只好又将眼睛紧紧地闭上了，晶莹的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默默地开始流淌。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睁开眼睛，在最近的距离内，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就蹲在自己的旁边。是白瑞峰。庹铮对白瑞峰的身影很熟悉。
　　“别出声，庹铮。”白瑞峰小声对他说。
　　庹铮的信心顿时从悲凉的心境中滋生起来，他似乎被白瑞峰从一个迷失的世界中拽了回来。他朝白瑞峰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周围的环境出现了异动，原本寂然不动的空气似乎又开始了流动。
　　“把眼睛闭上，不要和你身边的气场发生感应，不要去感觉你周围发生的变化。”白瑞峰又小声对庹铮说。
　　庹铮在白瑞峰的提示下又紧紧闭上眼睛。他将身体内所有敏感的神经都尽量地关闭起来，竭力让自己处于一种平和放松的状态。而白瑞峰这时将他的手攥得愈加紧了。
　　庹铮虽然竭力让自己这颗敏感的心灵不和周围的气场发生感应，一直用毅力排斥着周围的世界，然而，身处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各种奇妙的信息却像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雾气一般，仍旧丝丝缕缕地浸入到他的感应器官里。
　　庹铮的耳畔出现了奇怪神秘的声音。这些声音杂乱而且不确定，就像捉摸不定的风声在他的耳畔迂回纠缠。庹铮很想真切地捕捉住这种奇怪的声音，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敏感的触觉。
　　白瑞峰一直紧紧握住庹铮的手，清楚地知道庹铮在和周围的世界发生着感应和交集。于是他将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向庹铮传递着某种信息。但是，庹铮拒绝了白瑞峰的提醒，他把感应的触觉深深地朝着他感应到的那个世界深入进去……


　　第三十三章 变形空间
　　一道白光在庹铮的眼前乍然闪现，一个无声的世界在这道强烈白光的闪射下出现在庹铮的面前。陌生和好奇令庹铮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感。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新奇和不可思议，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一切也似乎是虚幻变化的，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极其不真切。所有的事物都被扭曲得夸张失真。
　　此时的庹铮就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形下被一把推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面对着这个从未见到过的世界，他除了满眼的新奇，剩下的就是满腹的疑问。
　　他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现在究竟在哪儿。
　　那种奇怪的声音又在耳畔极不真实地响起，庹铮开始四下里寻找着这些声音的来源。
　　在这变形的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就连他听到的这些声音也是极其杂乱无章的。像人的笑声里夹杂着哭声，又像流动的水声里夹杂着北风的凄厉。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庹铮很快就把自己迷失了。
　　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像从水的波纹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或者更像从一面哈哈镜中以一种变形的状态走了出来。庹铮很是纳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谜一样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而这个身影一直没有形成一个具体的固定的状态，在空间里扭曲摇摆。但是，庹铮还是能够分辨出这是一个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的老婆子的身影。
　　就在庹铮试图努力固定眼前这个不确定的身影时，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以同样的方式浮现在庹铮的面前，紧接着，一头黑豹的身影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庹铮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现在极其想把出现的这两个人和一头黑豹的形象固定住。但是，这完全是徒劳。出现在眼前的影子虽然近在咫尺，却似乎不是真实存在于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里，而是出现在镜花水月的幻影里。
　　庹铮试探着伸出了手，他想用手去真切地触摸一下最先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老婆子的黑色披风。然而，庹铮的手里却是空无一物。
　　庹铮甩了一下脑袋，他终于确定出现在眼前的影子是一种幻觉。而耳畔那些奇怪的杂乱声音却渐渐清晰具体起来，疯狂的笑声、哀怨的哭声、凄厉的惨叫声、风声、流水声……
　　虽然出现在眼前的世界是如此的光怪陆离，但是庹铮却没有感到丝毫紧张和恐惧，他的内心反而变得极其坦然起来。
　　突然，在先前出现的那三个影子后面，重叠着出现了一个个愈加奇怪的影子。它们仍旧是扭曲变形的，但是庹铮可以很真实地分辨出这些都是形色枯萎的骷髅身影。
　　庹铮首先想到的是亡魂。这是一群无比诡异的亡魂，它们出现后，动作扭曲夸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都满含着一种挣扎和愤怒的情绪。
　　亡魂也是有感情的！披着黑色披风的老婆子这时开始移动，庹铮并不能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年轻女子和黑豹也跟着动起来，那一群亡魂也随后跟上。
　　此情此景，庹铮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这些身影没有和庹铮发生过任何交集，庹铮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他的眼前一一走过，包括亡魂在他面前走过时，那一张张狰狞的脸上露出的夸张表情他都看得真真切切。
　　庹铮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一直目送着这一群奇异的影子在眼前谜一样地消失。
　　“你看，我说啥来着，雾是不是很快就散了？”庹铮的耳朵边真真切切地响起了张幺爷的声音。
　　庹铮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情形令他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他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眼前果然是没有了一丝雾气，田野、村庄、竹林，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具体。刚刚从一个虚幻的世界中回转过来的庹铮在一眨眼间又面对着这么一个具体现实的世界，令他的心里情不自禁地滋生出一种亲切感。
　　张幺爷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却很准确地感觉出周围的浓厚白雾已经散去了。因为他怀里抱着的黑子一直紧绷着的皮毛松懈了下来，而且很轻松地摇摆着尾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脸。张幺爷与黑子几乎是心灵相通的。
　　庹铮这时才看见他的身边不光站着白瑞峰，还有静园老和尚、石营长和崔警卫。他疑惑地站起身，对刚才看见的事物感到万分不解。
　　白瑞峰这时朝他说道：“庹铮，你刚才没有听我的话啊！要不是静园老师父给你隔了一层，你或许就真的被它们带走了。好悬！”
　　“它们是谁？谁要把我带走了？”庹铮问。
　　“亡魂。你没有看见吗？”白瑞峰说。
　　“难道你们也看见了？”庹铮答非所问。
　　这时静园老和尚说道：“隔着茫茫白雾，我们是看不见的。只有你异于常人的敏感，才可以透过这么浓厚的雾气看见它们。它们的无所皈依注定它们会成为咒怨的奴隶。你应该听见了它们的委屈和愤怒。”
　　“我是听见了奇怪的声音，看见了很不真实的影子，它们就在我的眼前真真切切地路过，它们是在一个老太婆的带领下朝着那边走的。”庹铮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卧牛村。
　　静园老和尚有些无奈地说道：“面对疯狂的梦魔，看起来御风也是无能为力，她也被神风挟持住了。卧牛村，这个神秘的入口，不知道会给那个隐秘的世界带去什么灾难！”
　　听静园老和尚这么说，张幺爷好奇地接嘴道：“卧牛村咋就成了啥入口了？入谁的口？”
　　张幺爷的问题，静园老和尚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理会，而是朝石营长和崔警卫、白瑞峰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到老林子里去吧。那里面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陷阱了。”
　　不远处的老林子，一直笼罩着它的雾气也同样消失了。沉郁的荆竹林显得愈加郁郁葱葱……


　　第三十四章 疑窦丛生
　　白瑞峰这时看了一眼站在冷风中有些瑟瑟发抖的张幺爷，朝静园老和尚说道：“我们进老林子里去了，这个张幺爷怎么办？他也跟着我们进去？”
　　静园老和尚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朝张幺爷说道：“张韦昌，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你走动不方便，老林子里你就不用进去了。”
　　张幺爷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我咋就不能进去？嫌弃我成你们的累赘了吗？我不会麻烦你们的，真要是遇上啥事情了，到时候你们各自顾各自的。我这把老骨头最多撂在老林子里喂野狗就是了。”
　　静园老和尚拿这个张幺爷还真是没有啥好办法，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白瑞峰这时朝石营长说：“石营长，你看要不然这样，就让崔警卫扶张幺爷先回村子里去。让他在这田坝坝里等我们也不是办法。”
　　石营长刚要说话，静园老和尚却说话了：“村子里是万万回去不得的了。刚才庹铮已经看见御风把那群游魂带进村子里了，不能再和它们打照面了。它们已经候在村子里，只等梦魔的一声号令了。”
　　“静园，你不会是说有鬼进了咱村子了吧？”张幺爷问。
　　“就算是吧。”静园老和尚说。
　　张幺爷却嗤之以鼻地说道：“你说这话我才不会相信呢！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魂。就是有鬼魂，这个时候也是躲在阴间角落里不敢出来，哪个鬼魂不是在半夜三更阴气重的时候才会出来的？白天阳气那么重，哪个鬼魂承受得了？”
　　静园老和尚已经没有跟张幺爷较真的耐心，说：“你也就别再有这么重的好奇心了，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是说不清楚的。你在这儿等我们就是了。”
　　张幺爷一听静园老和尚还是要将他留在原地，顿时有点沉不住气地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说道：“你们走，你们走，谁让你们假慈悲地管我了？你们前脚走你们的，我后脚晓得跟着来。这儿的沟沟坎坎，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跟睁着眼睛是一样的，不用你们来操心我！”
　　面对张幺爷的犟劲，在场的人还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白瑞峰万般无奈地对静园老和尚说道：“要不还是带上他吧。”
　　静园老和尚的眉毛皱得紧紧的，忧心忡忡地说道：“只怕带上他会生出更多的波折啊！”
　　“有多大的波折，我都不会连累你的。”张幺爷一听静园老和尚这么说，又立刻大声说话，接着又朝脚边的黑子大声喊道：“黑子，给老子带路，我们进老林子里去。我就要看看，离了你们，我张幺爷还活不活？！”
　　黑子还真是能够听懂张幺爷的话，居然咬着张幺爷的裤管朝前面拖了一下，就屁颠屁颠地朝老林子的方向小跑起来。
　　张幺爷摸摸索索地跟着黑子就走，脚下却是踉踉跄跄的，随时都有可能掉下田坎摔倒。庹铮见状，急忙上去搀扶住他。石营长和崔警卫同时露出一丝苦笑。一行人开始朝着老林子里挺进。
　　老林子变得异常的安静。黑子似乎是人壮狗胆，远远地跑在前面，很快到了老林子边，却停住了，朝着老林子低吠了两声，然后扭过头，看着随后跟上来的静园老和尚他们，屁股上的尾巴摇得很是欢畅。
　　黑沉沉的老林子在冬日的冷风中静静地沉默着，展眼望去，铺天盖地的荆竹林十分沉郁厚重。
　　吠叫两声的黑子变得安静起来，甚至跑到一棵臭椿树下面提起一条后腿撒了一泡尿，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跑到张幺爷的腿脚边磨磨蹭蹭地撒起娇来。
　　静园老和尚并没有带着白瑞峰他们贸然朝着老林子里深入。他变得有些谨慎起来。
　　被庹铮搀扶着的张幺爷因为眼睛看不见，显得有些着急，说：“咋站住了，是又有啥东西躲在里边了吗？”
　　大家都没有理会张幺爷，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静园老和尚身上。
　　石营长也朝着黑黝黝的老林子里观察了一阵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只是一片出奇的安静。石营长觉得静园老和尚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于是他朝静园老和尚说道：“老师父，我们还进不进去？”
　　静园老和尚没有理会石营长的问话，而是愈加专注地朝着老林子里窥视和谛听。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里面那么平静？”
　　石营长接口说道：“会不会是我们小题大做了？”
　　这时张幺爷也嘀咕了句：“好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
　　静园老和尚对石营长和张幺爷的话充耳不闻，他迈开腿，朝着老林子迈了进去……


　　第三十五章 闪电出击
　　被茂盛的荆竹和灌木层层覆盖着的老林子里面比起林子外边要暖和许多，至少割得面部皮肤生疼的寒风是没有了，冬天里刺骨的寒意在这里面得到了彻底的缓解。
　　这时，倔犟的张幺爷改被崔警卫搀扶着在竹垄和灌木间磕磕碰碰地行走，很快就掉了队。崔警卫是一个独自行动惯了的人，这个时候搀扶着睁眼瞎的张幺爷在如此不得劲的环境中行走，显得很不适应。而这时静园老和尚他们已经顾不上掉队的张幺爷和崔警卫，在前面几垄竹子的遮挡下不见了踪迹。
　　张幺爷感觉出崔警卫搀扶着自己的别扭劲，稍微有点轻喘地对崔警卫说：“小伙子，干脆你不要顾我了，你先跟上他们，我有黑子带路就可以了。我晓得慢慢地摸过去找你们，你别掉队了。万一他们在前面真要遇上啥大麻烦，你还可以帮上忙。我晓得，静园老和尚不是说瞎话来吓唬谁的。这老林子里啊，不干净的东西真的是接二连三地出现，天年是真的不好啊！”
　　对张幺爷这个倔犟的老头，崔警卫已经失去了仅有的耐心，听他主动让自己放手不再管他，有种求之不得的如释重负感，于是说：“那你一个人在后面把细点，我撵他们去了。”
　　“去吧，去吧。”张幺爷说道。崔警卫还真放了手，快步朝着前面紧撵上去。
　　没撵出多远，崔警卫就看见了静园老和尚他们的身影。但是，静园老和尚他们却停止了行走，在原地蹲了下来，似乎在窥视着前面。
　　反应敏捷和职业素质极其过硬的崔警卫立刻意识到了前面一定出现了什么状况，于是警觉地将步子放慢放轻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近静园老和尚他们。
　　石营长扭头看看神情警觉的崔警卫，用食指放在嘴唇边朝他做了个不要弄出声音的手势，同时眼神中又生出几分疑问，不明白崔警卫怎么把张幺爷撂下了。
　　崔警卫走到石营长的身边蹲下，小声问：“有情况吗？营长……”石营长朝前面指了一下。
　　透过几垄茂盛的荆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是谁？”崔警卫轻声问道。石营长摇头。
　　这时，眼尖的崔警卫又轻声惊呼道：“营长，他们手上有枪。”
　　“早就看见了。”石营长说。
　　“难道真的是那伙盗窃黄金的人？”
　　石营长没有理会崔警卫，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峻，尖锐地盯着那几个移动着的人影。
　　一直没有出声的白瑞峰这时小声对静园老和尚说道：“看起来那个吴显涛说得没有错，那伙人还真的是躲在这老林子里，说不定小杨子他们也在。”
　　“很难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感觉事情很复杂，阴的阳的都一起现形了。看起来，卧牛村的事情真的要穿了。”静园老和尚小声说道。
　　石营长这时移动身子过来，朝静园老和尚小声说道：“老师父，我看还是我和小崔先摸上去把情况搞清楚，实在不行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我观察了一下，不是很多人，最多四五个人，不出意外，我和崔警卫能够将这四五个人拿下。”
　　石营长说这话的时候自信满满。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当然也信任他，一起朝他点了一下头。
　　石营长朝崔警卫做了个他们自己才可以领会的比较复杂的手势，然后利用茂盛的荆竹和密集的灌木杂草做掩护，躬身朝前面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崔警卫敏捷的身子如同一只野猫一般紧随其后。
　　然而，这时却响起了张幺爷大呼小叫的声音：“子恒——张子恒——龟儿子的咋就不出声回应我一声？子恒——张子恒——”
　　张幺爷极其突兀的呼喊声是从左边的一个方位传过来的。在如此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响起，这种声音有种石破天惊的效果，就连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也被震住了，用讶异的眼神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但是林子里的荆竹和灌木生长得太茂盛密集，根本看不见张幺爷具体的位置。从声音发出的方位判断，张幺爷应该是在离他们左手处十几米远的地方。
　　刚刚蹿出去十几步的石营长和崔警卫听见张幺爷的喊声，也似乎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立刻停止了移动，在一丛荆竹后面躲了起来。
　　而张幺爷骂骂咧咧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狗日的子恒，耳朵聋了？喊那么大声都听不见。”
　　而那几个一直移动着的身影这时已经站在原地不再动了，显然是张幺爷莫名其妙的喊声惊动了他们。
　　此时石营长和崔警卫已经可以透过前面仅有的几垄荆竹林看清楚状况，果然是几个国民党的士兵抱着美式卡宾枪在一个空坝子上警戒。
　　空坝子正是被雷劈中分裂倾覆的那棵大榕树腾出的地方。老榕树遒劲的枝丫散落在坝子上，仍旧是狼藉一片。
　　张幺爷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并没有引起几个国民党士兵的任何警觉，因为他们从经验可以很准确地判断出，一定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鬼不小心闯进他们负责警戒的范围了。这样的冒失鬼对怀里抱着卡宾枪的他们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几个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而黑子这时已经蹿了过来，一下子停住，眼睛放光地朝那几个人低声短吠了几声。
　　张幺爷摸摸索索的身影也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听见黑子的几声短吠，问：“黑子，咋又在于叫唤？又遇到生人了？”
　　其中的一个人看见从林里出来的黑子和张幺爷，终于还是笑了，说：“咋会是一个瞎子？”
　　张幺爷听见那人的说话声，立刻站住了，沉着脸问道：“你们是哪个？”
　　另一个人走上去，说道：“你管我们是哪个？一个睁眼瞎不好好地在家里待着，跑到外面来瞎蹿个啥？”
　　张幺爷居然变得极其镇定：“我找我的侄儿，他就在这里面。我喊他咋不应声？”
　　几个人听张幺爷这么说，开始仔细打量起张幺爷了，说：“你一个人进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进来的难道还有好多人？原先村子里倒是有好多人，不过都莫球名堂地一下子不见了。现在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了和我那侄儿了？”张幺爷说。
　　“这么说你就是卧牛村的人了？”
　　“是。”
　　“难怪我们刚才觉得你们那村子咋这么清静，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原来是村子里的人神秘失踪了啊！”
　　“那不是失踪了还是咋的？还不晓得能不能把他们找回来！”张幺爷忧心忡忡地说。
　　此时的张幺爷，对任何人都是不设防的。或许在他老实巴交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要防备谁的概念。
　　“老爷子，我晓得是咋回事了。既然你进都进来了，就暂时不要走了，陪我们坐一会儿聊一下天吧。”一个人说。
　　“为啥子呢？”张幺爷居然傻乎乎地问道。
　　“没有啥子为啥子。现在就是这个规矩，来了就暂时不要走。”
　　“你们是做啥子的哦？”
　　一个人恶作剧般地故意拉了一下枪。
　　张幺爷的耳朵灵光，立刻警觉地说：“你们该不是手上有家伙吧？我咋感觉像是枪上膛的声音。”
　　一个人笑道：“这你都知道了，还问个锤子啊？”张幺爷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含糊地说：“你们……”话音还没有落，就听见面前发出一阵激烈的响动。原来是石营长和崔警卫从一垄荆竹林的后面猛地蹿了出来，身法和手段都极其敏捷地同时朝着那几个人发难。
　　先前两个人尚且来不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便已经被石营长和崔警卫分别撂倒。另外两个刚要做出反应，石营长和崔警卫已经闪电出击。只听见两人的脖子处分别发出一声轻响，便闷闷地哼了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张幺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听见如此凌乱激烈的响动，大声疾呼道：“咋子了？咋子了？”
　　石营长和崔警卫相互间会心地笑了一下，没有理会他。
　　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他们也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白瑞峰上去拍了一把张幺爷，说道：“张幺爷，你还真可以嘛，晓得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了，呵呵……”
　　张幺爷闷声闷气地说：“我都不晓得你们在说些啥子。”
　　被制伏的四个国民党士兵直挺挺地躺在堆满了树叶和残枝的地上。静园老和尚朝着死人的尸首唱道：“阿——弥——陀——佛——”然后回身朝张幺爷说道，“张韦昌，此处的确不是你的久留之地。老衲马上就要带着他们下到树洞之中，你……还是先回老衲的那幢破庙里躲一躲吧。”
　　张幺爷好像明白了老林子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也不再犯倔脾气，说：“那我真的要回去？”
　　“真的要回去，一会儿说不定我们都顾不上你。”静园老和尚说。
　　“可是我咋上憬悟寺去？”张幺爷诺诺地说。
　　白瑞峰朝庹铮说：“庹铮，还是你扶张幺爷去吧。”
　　庹铮刚要说什么，白瑞峰面露温和关爱之色，声音放缓了朝他说：“去吧。”
　　庹铮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搀扶着张幺爷要朝老林子外边走。张幺爷临转身时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可得小心点啊，那个树洞里有不干不净的脏东西。看到事情不对就赶紧脱身。”
　　石营长和崔警卫下了四个国民党士兵的枪，已然各自捏了一把，又要递给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静园老和尚连忙双手合十朝石营长念道：“阿——弥——陀——佛——”
　　石营长咧嘴笑道：“忘了，和尚是不杀生的。”
　　静园老和尚念了佛号，白瑞峰也朝石营长讪笑道：“我不会用这个的。”
　　石营长也不强迫，和崔警卫各自挎了两把卡宾枪。


　　第三十六章 炼狱
　　树洞里居然用树枝和树皮布置了简易的软梯。四个人没费什么劲儿就下到了洞底。洞内昏黑一片，但流动的水汽却将洞里的空气充盈得温和潮湿。长长的走廊尽处，隐隐约约传来空旷的回响。很显然，走廊尽处的大厅里有人。
　　石营长和崔警卫变得异常警惕，静园老和尚仍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白瑞峰出于职业习惯，开始借着极其有限的光线观察着走廊的四周。
　　“卧牛村的地底下果然隐藏着一个大世界啊！”白瑞峰叹道。
　　静园老和尚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世界，这只是一个大世界的入口。”
　　这时，石营长朝静园老和尚和白瑞峰做了个别再出声的手势。
　　四个人静悄悄地朝着甬道的尽头摸索着走了进去。当他们走到甬道口时，地厅里的景象令四人不禁大吃一惊。
　　此时的圆形地厅已经在甬道口下方几十米处，却没有通下去的任何台阶，整个地厅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竖井。很显然，已经有人转动了暗处的机关，整个地厅向下沉陷了几十米的高度。而在半壁上的一个半敞开的洞口，有白化生物的邪恶脑袋探头探脑地朝着弄出动静的地厅下面张望。狰狞丑陋的面孔和黑白色的瞳孔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石营长和崔警卫情不自禁地感到心惊肉跳。
　　下面的地厅里火光摇曳，有七八个国民党的士兵举着“吱吱”燃烧着的火把，将整个地厅映照得红彤彤的如同炼狱一般。
　　地厅里的布局已经被彻底改变，那条佘诗韵带过来的小龙已经潜入了水池里，青幽幽的身体在水池里一动不动。万展飞和张子恒以及佘诗韵他们背靠背地坐在水池前面，如同囚犯一般被舒连长看管了起来。邱仁峰站在舒连长的身边，脸上洋溢着满足得意的微笑，一箱箱黄金就堆码在他的面前。
　　而在水池的对面，凹进去了一处佛龛一样的石室。石室里的一张用花岗石雕琢出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脸庞俊秀的女子——白晓杨。她头上居然戴着一束花环，花环的正中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硕大宝石。
　　然而，此时的白晓杨就像被施了魔咒一般，脸上的表情木讷而且平静，一双原本灵动秀气的大眼睛里透露出的只有呆滞，又暗含着几分幽怨。她一动不动，平视着前方。
　　朱珠等四个孩子，也是木偶一般地分别站在白晓杨的两侧。
　　吴显涛站在白晓杨的身侧，身体笔直，就像侍奉高贵女皇的仆人一般。脚下的一道道台阶直通下面水池的中央。他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头上也带着一顶花冠，却没有璀璨的宝石。此时，吴显涛的脸上堆满了邪恶的微笑。
　　看着地厅里的情形，白瑞峰的眼睛湿润了，他颤声轻轻唤道：“小杨子，你受苦了。”石营长和崔警卫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白瑞峰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地厅里的万展飞显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朝吴显涛沉声喝道：“吴显涛，地厅已经下陷了，你还想做什么？”
　　吴显涛“嘿嘿”冷笑两声，说道：“你不是要看那两颗红宝石吗？我现在就把它奉献出来，同时，我还要奉献出一颗圣洁的心灵，在这沉寂了几千年的祭坛上！”吴显涛的声音阴森森的，听了让人毛骨悚然，心里发颤。
　　“你不能这么干！你会引火烧身的！到时候烧的可不是你自己，而是苍生！”万展飞厉声说道。
　　“别危言耸听了，万神仙。到时候，我会让你做你该做的事情的。不过，现在，我请你闭嘴，别破坏了我的好心情。你看，现在这儿的一切多么令人亢奋激动。我不想因为你的大呼小叫影响了我的心情，从而改变了这么美好的气氛。”吴显涛阴森森地说道。
　　万展飞却哈哈笑道：“你感觉这里很好吗？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你已经把这儿布置得像炼狱了？”
　　吴显涛的脸色极其难看起来，他朝万展飞恶声呵斥道：“你若再不住嘴，我就在你的嘴里塞满青苔！”
　　“你敢！”万展飞冷硬地回应道。
　　“让他住嘴！”吴显涛极其不耐烦地用命令式的口吻朝舒连长怒喝道。
　　舒连长这时居然对吴显涛摆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从一个士兵手中抓过一把卡宾枪，一枪托子就砸在万展飞的后脖子上。万展飞身子一歪就靠在了张子恒的肩膀上。
　　佘诗韵激动地大声喊：“你们不能这样！”边喊边想站起来。一个士兵用手按住了佘诗韵，她怒睁着一对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吴显涛。
　　吴显涛脸上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一脸堆笑地朝佘诗韵说道：“你也别激动，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任务的。”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黑盒子，平摊在左手掌上，然后用右手将盒子慢慢地打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虔诚肃穆起来。
　　两个珠子一样的石头展露了出来。石头呈暗红色，显得平淡无奇。然而，托着这两颗石头的吴显涛却显得极其庄重，他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朝着水池走过去。那根浮雕着大蛇的石柱上，失去了眼珠子的蛇头高高地仰起，两个没有眼珠子的眼眶里黑漆漆的，显得很空洞，深深地透露出一种迷惘。
　　这时，吴显涛的脑袋从石柱的后上方探了出来，他将两个暗红色的石头分别放在了蛇头的眼眶里。奇迹就在吴显涛将石头放进去的一瞬间发生了。原本暗红色的石头渐渐地泛起了璀璨的光芒，原本僵硬地缠绕在石柱上的浮雕巨蟒似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而一直潜伏在水池中的小龙突然将脑袋抬出来，一双眼睛射出一束束黄澄澄的光芒。它凝视了石柱上的巨蟒片刻，然后身子开始游移，爬上了石柱的基座，顺着石蛇缠绕的姿态，死死地缠绕在了石柱之上……
　　吴显涛退回到了白晓杨身旁，又朝舒连长说道：“现在，把老家伙弄醒吧！”
　　舒连长用一个瓦盆从水池里舀了一盆冷水，“呼”的一声浇在万展飞的身上，万展飞被冷水一激，醒了过来。他悠悠张开眼睛，失神地看了看石柱上盘踞着的小龙和栩栩如生的石蛇，又看了看吴显涛，虚浮无力地问道：“你还想怎么样？”
　　吴显涛说道：“我现在需要的是那把钥匙，和那颗圣洁的心灵！”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诡异阴森。
　　“没有你说的那把钥匙，她开动不了那扇沉重的大门。”万展飞说。
　　“你别想瞒天过海。我知道，只有你才可以让她开口。”
　　“我不行。那是你们妄想出来的一个神话，白晓杨根本不是什么打开你所说的那道大门的钥匙。那道大门的钥匙早就失传了，不见了。”万展飞艰难地说。
　　吴显涛的神情变得阴森起来，他死死地盯着万展飞好一阵子，那双三角眼里寒光闪烁。“好，既然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你还冥顽不化。那么，我就只有用白晓杨的心来祭奠这个几千年没人打扫的祭坛了。”
　　万展飞痛苦地朝吴显涛说道：“你别这么做，白晓杨是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她的心和心里流淌的血对这个祭坛是没有用的。”
　　“那么谁的心有用？”吴显涛急切地追问道。
　　万展飞痛苦地摇了摇头。
　　吴显涛死盯着万展飞，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说道：“既然这个祭坛已经打开，那就得用心和血来祭奠。虽然你说她的心是没有用的，但是，至少她的心比我们这儿所有人的心都干净单纯，这就已经足够了。”
　　万展飞脸色苍白地朝吴显涛说道：“如果你用这样的祭奠会让那个世界感应到血腥和邪恶的，你将是有罪的！”
　　吴显涛“嘿嘿”怪笑道：“那个世界已经沉睡了几千年，如果用这样的血腥和邪恶能够将它唤醒，我就是下地狱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着他朝白晓杨走近了几步。
　　万展飞极其痛苦地看着端坐在花岗石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白晓杨。
　　张子恒不知道吴显涛要对白晓杨做什么，呆呆地看着。
　　佘诗韵朝万展飞问道：“他是要把妹妹的心挖出来吗？”万展飞没有回答，但却老泪纵横。


　　第三十七章 时空飞轮
　　吴显涛站在白晓杨的面前，突然伸出手，“哗”的一声将白晓杨原本扣得严严实实的衣襟一把撕开，雪白的胸脯展露了出来……
　　万展飞终于大声朝吴显涛吼道：“住手！你住手！你不能这么伤害小杨子！她是无辜的。”
　　一直站在甬道口的白瑞峰这时也失声喊道：“不！不！”声音里充满了哀号。
　　吴显涛扭过头，终于望见了站在几十米上的白瑞峰他们。他住了手，回过身，用邪恶的眼神望着。舒连长和他的手下也同时用枪对着白瑞峰他们瞄准。
　　石营长和崔警卫立刻找了有利位置隐蔽起来，将卡宾枪稳稳地端在手上居高临下地进行瞄准。
　　“先别开枪！”吴显涛命令道。
　　这时静园老和尚朝吴显涛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容老衲下来和你说话好吗？”
　　吴显涛审视了静园老和尚片刻，神情松懈了一些，说：“可以，但是，你必须让你身后的人把手中的武器扔下来。”
　　听吴显涛这么说，石营长和崔警卫相互望了一眼，做了眼神的交流，然后双双走出来，将手中和肩膀上扛着的卡宾枪朝着地厅扔了下去。
　　静园老和尚这时按动了暗处的一处机关，只见旁边的石壁上出人意料地伸出了一排悬空的石阶，朝着地厅的下面铺展下去。
　　这样的设计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静园老和尚带着白瑞峰他们顺着石阶下到地厅，舒连长和他的手下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特别是对石营长和崔警卫，他们更是心存戒惧。出于职业本能，他们从石营长和崔警卫身上嗅出了威慑的气息。
　　静园老和尚凝视着吴显涛，缓声说道：“施主，你一定是中邪了，你不该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想法。万展飞没有骗你，你们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那位女施主不是你们所说的打开天机法门的钥匙。”
　　“好，既然你也这么说，那么，你一定知道那把钥匙在哪儿！”吴显涛说道。
　　静园老和尚说道：“你说的钥匙，老衲给你带来了。”
　　“在哪儿？”
　　“在这位施主这儿。”静园老和尚一指白瑞峰道。
　　“他？”吴显涛将信将疑。
　　“是的。”
　　白瑞峰也没有料到静园老和尚会来这么一出，有点懵了。
　　静园老和尚朝白瑞峰说：“把你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吧。”
　　白瑞峰迟疑地看着静园老和尚。
　　“拿出来吧，这都是天意。既然是天意，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白瑞峰终于将他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包裹搁在了地上。
　　“打开它。”吴显涛说道。
　　白瑞峰将包裹打开，玉琮和金色的飞轮便露了出来。
　　吴显涛隔得远，没怎么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只看见那个金色飞轮状的东西熠熠生辉，有点不解。
　　舒连长要伸手拿地上的东西，静园老和尚却说了一声：“慢！”
　　舒连长和吴显涛都是一愣。
　　“你得把那个女施主从那张椅子上扶下来，她不该坐上去的。”
　　“那么谁该坐上去？”
　　“她。”静园老和尚又一指佘诗韵。
　　佘诗韵顿时就懵了，疑惑不解地看着静园老和尚。
　　吴显涛审视了佘诗韵一下，说：“她？”
　　“对，是她。你要的所有一切，老衲都给你带来了，只为和你换那位女施主。老衲的要求不过分吧？”
　　吴显涛对静园老和尚的话有点将信将疑。
　　静园老和尚又说道：“你若答应老衲的条件，老衲立刻把你想要看见的天机法门打开让你看。”
　　吴显涛犹豫片刻，终于说：“好，我信你一回。”于是将白晓杨的衣襟扣上，然后从椅子上搀扶了下来。
　　神情木讷的白晓杨被搀扶到了白瑞峰的面前。白瑞峰无限疼爱地看着她，伸手取下了她头顶上的那束花冠。花冠取下，白晓杨居然立刻恢复了神智，她朝白瑞峰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白瑞峰百感交集，一把将白晓杨揽进怀里，心疼地说：“小杨子，是爸爸把你坑苦了。”白晓杨朝白瑞峰莞尔一笑……
　　吴显涛这时又将花冠戴在佘诗韵的头上，被带上花冠的佘诗韵也顿时变得神情木讷起来。她被吴显涛重新搀扶上了花岗石的座椅。
　　万展飞这时看着静园老和尚，一言不发。静园老和尚也看了一眼万展飞，眼神意味深长。
　　“你带着他们走吧，有老衲在此就足够了。”静园老和尚朝白瑞峰说道。
　　白瑞峰不知道静园老和尚要做什么，迟疑不决。
　　吴显涛却大声说道：“慢，这儿谁也不许走，都得留下。”
　　静园老和尚又道：“施主，如若我一旦转动这儿的天机法门，这儿的一切都将变成一汪清水。你留他们又有何益？”
　　吴显涛对静园老和尚的话半信半疑，却仍旧固执地说：“老和尚，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让这儿的任何一个人离开此处的。你赶紧动手吧。”
　　见吴显涛这种态度，静园老和尚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朝万展飞说道：“老弟，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啊！”说完就朝水池边走去。他盘腿坐在水池边沿，开始念起了梵音。
　　这时，水池里一直缓缓旋动的池水开始加快了旋动速度，似乎有某种暗流注入了其中。紧接着，那根高高矗立着的石柱下发出一阵轰轰的声响，声音沉闷，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不住颤抖。
　　盘踞着石蛇和小龙的石柱开始逐渐下沉，一直消失在了基座的下面。待得大家定睛再看基座时，基座上已经变得空无一物，而且没有任何石柱下陷时留下的洞孔。但在基座的正中，却升上来了一个大石磨一样的东西。磨盘上镂空出了一组图形，白瑞峰认得那种图案，这组图形不正是在憬悟寺里看到的吗？
　　静园老和尚这时停止了念诵梵音，他朝神情木讷的余诗韵轻声说道：“施主，你过来，老衲该送你回去了。”
　　佘诗韵竟然从花岗石的石椅上站起来，神情平静温顺，她顺着石阶走到了基座上，上了那个磨盘，缓缓地挺直着身子坐下。
　　静园老和尚又朝一直站着没有动的朱珠他们四个小孩说：“你们也该回去了，一起过来吧。”四个孩子也极其听话地顺着石阶走到基座上，分四角坐了下来。
　　静园老和尚这时站起身，从地上拿过白瑞峰带来的玉琮和金色的飞轮，缓步走到了基座上，他把玉琮沿着镂空的图形嵌入了进去。那个镂空的图形和玉琮居然极其契合，静园老和尚将玉琮嵌进去后，玉琮自己便严丝合缝地滑了下去。
　　静园老和尚又将那个金色的飞轮嵌入了与其契合的图形中，然后将佘诗韵的手放在上面。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只见佘诗韵的手突然间变得晶莹剔透，炫目的光芒从她的手底迸发出来，直射穹顶，整个地厅被强烈的光芒照射得如同白昼。
　　空间开始旋转，时空似乎出现了倒错，一道道艳光在佘诗韵的手底迸射得愈加激烈炫目，所有的人都出现了迷离的幻觉……
　　庹铮搀扶着张幺爷，刚走到憬悟寺的山门处，突然感到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出现了剧烈的颤抖，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的深处传来，两个人站立不稳，晃动起来。
　　张幺爷大声问道：“咋回事？是不是地震了？”
　　惊惧不定的庹铮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不自禁地回头朝山下看去，只见山底下的老林子开始陷落，就如同天崩地裂了一般。
　　庹铮声音发抖地对张幺爷说道：“是……是那片老林子沉了！”
　　“沉了？怎么会是老林子沉了？”
　　世界终于平静，一切的颤栗也结束了，庹铮搀扶着张幺爷站在卧牛山的边缘，看着山下沉陷下去的老林子变成了一片汪洋。有光影在水下面移动，庹铮依稀看见在光影交错间，似乎有金字塔一般的巨大物体在水下悬浮，并且渐渐地沉入到了深不见底的水下。
　　张幺爷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喃喃自语道：“该沉的都沉了，这个世界该清静了。”
　　冷冷的风抽打着这个世界，庹铮和张幺爷孤独的身影就像凝固了一般，在卧牛山的一处悬崖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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