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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侧》
作者：那那

　　河山万里一盘棋系列之一。
　　……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女扮男装，代弟读书。
　　命运弄人，却与帝王相知。
　　从此，她在君王侧，看遍贪嗔痴怨，生死爱憎。
　　纤纤素手，翻云覆雨。
　　这君王侧，谁觊觎天下，谁按剑难拔？
　　这四国争霸，天下落谁家？
　　……
　　但使长立君王侧，俯瞰河山几重天。


第一卷 同学少年两无猜


第1章 家有双胞
　　林文卿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她拿着刚刚从书铺老板那儿淘来的书籍，乐悠悠地骑上了自己的小毛驴儿。
　　“小……少爷，你今天很高兴啊？”牵着毛驴儿的丫鬟小柳转过头，看着自家小姐笑问道。
　　“当然啦。”林文卿炫耀似的摇了摇手上的书，回道，“这可是青川先生的亲笔之作呢。”
　　“啊。就是小……少爷最喜欢的，五年前封笔的那位青川先生啊。”感觉到倔驴有停步的倾向，小柳熟练地用力一扯手上的绳子，让它继续前行。
　　“是啊。”林文卿笑着合拢书册，宝贝似地抱在怀里，说道，“是青川先生的文集汇总。还有他的亲笔批注。”
　　“那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小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记得去年，县城里有人拍卖青川先生的签名本书籍，卖出了五百两呢。”
　　“是啊。这本花了我五千两。”林文卿高高举起书册，在日光的映照下，那仿佛还散发着墨香的黑白字迹，是那么的可爱。这让她的好心情轻舞飞扬。
　　“五，五千两……”小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赶驴的鞭子都甩到一边去了，“小，小姐，那么多钱，可以让很多穷苦人家过一辈子了。不，是十辈子！”
　　“哼。”林文卿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爹穷得只剩下钱了。这些钱，我不给他花销了，迟早也得给那败家子糟蹋。”
　　小柳深呼吸再深呼吸，心中默念道：算了。咱不是第一天知道林家有钱。谁让人家是天下第一豪富呢。人跟人是不能比的。
　　“说到那个败家子。我就一肚子火。”林文卿忽然想到了自家的那个弟弟，握紧拳头，嚷道：“没点男子气概，就知道花天酒地。偏生爹娘还宠着他。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可是，少爷虽然骄纵了一点。却也没有像城东的张家大少，城西的许家二少那样，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只是比较喜欢玩，然后，没什么金钱观念罢了。”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小柳的声音不觉弱了下来，她看着自己跟前这个可以花五千两买一本书的大小姐，觉得她的金钱观只怕没比那位少爷好上多少。
　　林文卿想了想，嘟着嘴巴，说道：“你这么说，倒也是的。那个败家子，至少还知道收敛。”
　　“小姐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心里应该还是有点挂念少爷吧。”小柳笑着说道，“少爷去齐国广内府有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
　　林文卿卷起书，抵着下巴，说道：“谁会挂念他啊。我还巴不得他走远点。我好清净呢。”
　　“小姐不想念少爷。可是柳儿却有点想念杨哥哥呢。”小柳轻叹一声，手中的鞭儿一扬，催促着驴儿前行。
　　驴儿在不怎么平整的山路上行着，发出“的的的”的声响。
　　林文卿仰头看着远在山巅的家，扑倒在小毛驴儿身上，耍赖道：“小柳，我们再到市集上逛一圈吧。先别回去了。”
　　小柳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说道：“小姐，我们已经在市集逛了一天了。再不回去，你是打算走夜路吗？”
　　“可是……”林文卿欲哭无泪地望着小柳，企图用可怜兮兮的神情勾出她的同情心。
　　可惜，小柳不吃这一套，她一路拽着小毛驴儿往山上走，并回道：“我胆子小，走不得夜路。你要么自己下山，要么跟我回去。”
　　……
　　林家堡建在泓城西侧的景山之上，从山上可以俯览泓城的全部风景，完全符合了依山伴水的经典庄园格局，是林文卿出生那年，为了庆祝喜得贵子的林家老爷请人设计建造的。堡内风景秀丽，囊括各地名胜景观，各轩室设计精巧，巧夺天工，便是许多达官贵人每次来林家堡游玩时，都会有流连忘返之感。林文卿看那高悬的“林家堡”三字越来越近，心情从开朗变郁闷。
　　“小姐又回来啦！”看门的林英看到林文卿与小柳，忙高声招呼道。
　　“老英。”林文卿从毛驴上蹭下来，凑到林英耳边，轻声问道，“娘现在在家吗？有没有被李姨请走啊！”
　　“夫人……”林英冲林文卿死命眨眼睛，让她注意身后。
　　“卿儿！”说曹操曹操到，林文卿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一转头，果然看到自己老娘手持皮鞭对着自己微笑，额头有着清晰可见的青筋。
　　“嗨，娘哈。”林文卿挥了挥小手，小碎步退后，打算跨进家门口，立刻开溜。
　　“给我站住！”林夫人戚蕙君扬鞭直逼林文卿的屁股，边追边骂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准穿男装，假冒男孩子。你16岁了！不是6岁！”
　　“娘，娘啊，饶命，饶命。”林文卿一边跑一边求饶，喊道，“我只是觉得家里太闷了。出去逛逛而已啊。”
　　“逛逛逛！你非挑今天逛啊！我早三天前就告诉过你，今天郑家小公子会来我们家。你分明是故意在躲他！”戚蕙君可不吃她这一套，继续在后面追赶。
　　小柳看着化为流光的自家小姐，长长叹了一口气，她转身将毛驴牵进门，交待给守在门边的门僮，并嘱咐道：“好好照顾阿毛。它可是小姐的宝哦。”交待完，她便吹着口哨，往自己房间走去。她知道小姐和夫人的追逐，只怕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小姐会挨上几鞭呢。她还是早些去上官大夫那里去要些伤药来备着先吧。
　　……
　　“疼死了。”林文卿极不淑女地揉着屁股，蹭进自己的闺房，喊道，“小柳，快拿清香软膏来。”
　　等她一路蹭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还没发现小柳的身影时，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对。林文卿直起身，向内室走去，边走边喊道：“小柳，小柳。”只向内走了几步，她就感觉到房内似乎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果然才走进内室，她就看到屏风下露出的两只脚，看那鞋的大小与样式，分明是个男人。林文卿心中一寒，暗道：难道是老娘逼我相亲不成，干脆放人进来，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她故作无事地走到一旁的书桌旁，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长棍，口上说道：“看来小柳还没回来，我还是自己出去，找上官大夫！”夫字尾音方落，她便猛地将长棍往屏风方向击去。琉璃制成的百花屏风在外力的压迫下瞬间粉碎，屏风后的人也发出一声惨叫。
　　“住手啊！姐～～～”
　　“咦！”林文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将长棍偏开了一点，长棍便狠狠地插到了那人的脸侧。那人感觉到长棍在木制的地板上砸出了一个坑后，再想像到棍子落到自己身上的后果，不由得脸色发白，颤声道：“老，老姐，你果然还是这么凶猛啊。”
　　林文卿将那人的脸扳正，与自己眼对眼，鼻对鼻，吃惊道：“林文靖！你怎么在我房间里！你不是应该在广内府读书吗？非年非节的，你怎么跑回来了！”
　　“疼啊疼啊。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林文靖将自己被碎琉璃所伤的手伸到林文卿面前，申诉道。
　　“少爷，我们带吃的回来……”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来人看到房内遍地碎琉璃，林文卿拽着林文靖的场面，立刻惊叫起来，说道，“小姐，你要把少爷怎么了？”
　　听到这声响，小柳提着食篮闯了进来，看到这场面也是一惊。
　　林文卿看着那个和小柳长相神似的少年，皱起眉头，她放开林文靖，指着他，问道：“小杨，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回来了。小靖还鬼鬼祟祟躲在我房里？”她忽然灵光一闪，喊道，“怪不得刚才老英，说我又回来了。是你们两个冒充我和小柳。”
　　林文卿与林文靖是一对双胞胎姐弟，而当年二人出生时，林家仆役中，恰好有一对夫妇也诞下了双生子。林老爷大喜之下，立刻将那对夫妇从最低级的马奴提拔成山庄管事，将这对双胞胎兄妹分别配给两个孩子做书童和侍女。因此，当喜好男装出游的林文卿与小柳离开时，林文靖与小杨偷偷回来，家里根本没有人会发现。
　　“小柳，我疼死了。快给我包扎啦。”林文靖获得自由后，立刻走到小柳身旁，将割破了表皮的手，伸到小柳跟前。
　　小柳和小杨伺候这两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立刻各自分工，小杨去林文卿处解释事情的原由，小柳拿着刚从上官大夫处要来的药膏和棉布给自己少爷包扎伤口。
　　“小姐，是这样的。”小杨扶着林文卿到一旁坐下。
　　“哎哟。”林文卿的屁股一沾椅子，立刻发出一声怪叫，小杨见机，立马从床上拿来一个垫子给垫到椅子下面。林文卿皱着眉头坐下来后，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次是不小心扯了夫子的胡子呢，还是不小心砸了夫子最喜欢的古董？亦或是不小心烧了书院的房舍？”
　　小杨额头一阵冷汗，支支唔唔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林文卿问道，一边暗暗揉着自己的小屁股，低声咒骂道，“疼死我了。娘下手也太狠了。”
　　“这次，什么都不是。”小杨说完，黑线地斜了自家的少爷一眼。
　　“我就是不要读书了。”林文靖立刻高声回道，“我不要再待在书院，我要回家。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看到书就头发昏，听到念书声就想睡觉，一练骑射，就会伤到自己，再温顺的马也和我不对盘。偏偏爹信了那个死算命说的话，说什么我们家有状元之才，非要我去考学。这次，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要回家，再也不读书了……了……”林文靖话刚说完，一转头，就看到林文卿手持椅垫，神色吓人地看着自己。他立刻从座位上蹦起来，向后退去，边推边颤声问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你居然敢给我说你不读了！你居然敢说！”林文卿拿着坐垫狠命往林文靖脑袋上砸去，“打打打，看我打不死你这个败家子！从小叫你读书不读书。一本《论语》背个三年，气走的西席没一百也有九十九了。弄得这十里八村没人敢来我们林家堡教书，连累我也没个好先生教导。送你去书院读书，天禄阁到广内府，天下五大书院，你当是自己家后院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尤其是广内府，里面那么多藏书，我想去还没得去呢。白花了爹那么多钱，亏你有脸说你不读！不读！我叫你不读。”
　　“好疼啊。姐，轻点，轻点。”林文靖被打得狼狈鼠窜，却因为林文卿素日积威不敢随意躲闪。
　　小杨被发飚的林文卿吓得不敢开口说话，只悄悄挪到小柳身旁，悄声问道：“小，小姐今天怎么特别凶悍？我们要不要去请夫人过来。”
　　“主要是少爷撞到枪口上了。这半年少爷走了以后，夫人一直在逼小姐相亲。她正一肚子火呢。”小柳小声说道，“请夫人来只会火上浇油。没准私底下，少爷要受更多皮肉苦。”
　　“那……就先让小姐打个够吧。”小杨苦笑道。
　　※※※
　　“小姐，喝茶。消消火。”小柳见战况有停歇之势，便立刻奉上一杯清茶，递到林文卿面前。
　　林文卿喘了一口气，接过茶杯，看着靠在地上装死的林文靖，又没好气地在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骂道：“别装了。明天就给我滚回广内府去。再昏头说什么不读书的话，仔细爹扒了你的皮。”
　　林文靖却没有如她所料的那样，畏畏缩缩地答应，而是一反常态地倔强。他坐起身，气鼓鼓地撇过头，说道：“就算爹要把我赶出家门，我也不要再读了。”
　　林文卿难得看到这个脾性软弱的弟弟如此坚决，倒也是一惊。她叹了口气，正经说道：“……你，你知道不知道爹对你的期望有多高？你说不读就不读，这么跑回来，娘该多担心啊。”
　　“我知道啦。”林文靖懊恼地说道，“所以我才假扮你溜回来的。就是想找你商量个对策。”
　　“我能有什么对策。”林文卿愤愤地说道，“爹把让你读书考学光宗耀祖，看得比他的生意还重要。他把你的事都放到钱的前面去了，谁还能说服得了他啊！”
　　“……”林文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强人所难，但是想到书院规矩森严的生活，他立即跳脚道，“我不管。反正你一定要帮我想办法。不然，不然我就离家出走给你看！”
　　林文卿听到弟弟的威胁言论后，眉头纠结成一团，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林文卿相信眼前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笨蛋弟弟已经被自己用眼神给片了。
　　“免谈。我可没那么大魅力让爹放弃他的状元梦。”林文卿拿过一根绳子将弟弟的手与自己的床柱系在一起，悠哉悠哉地说道，“你老实待着，我这就去外面招几个家丁来把你绑起来。小杨，你要敢把他放了，我保证今晚，小柳得去院子里跪到天亮。”
　　“哇！姐，姐。饶了我吧。你帮我这一次，我就帮你逃脱娘的相亲追击。”林文靖见姐姐不是在开玩笑，忙惨叫着求饶。
　　“哼！”林文卿方才也只是做势罢了，倒没真的打算出卖弟弟。她转身给林文靖头上来了一个狠狠的响指，骂道，“让你小子以后威胁我！”
　　林文靖委委屈屈地说道：“我真的不要再读那些经史子集了，也不要再练什么骑射。我宁可在家里待着。”
　　“有得学不学，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你啊，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林文卿哼了一声坐下来。
　　“咦！姐，你刚才说什么？”林文靖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信息从自己耳边划过，便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我说，有得学不学，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意思。”
　　“不，不是这一句！”
　　“如果我是你啊，不知道会有多开心……”林文卿不耐烦地重复道，话一说完，她也愣住了。
　　林文靖兴奋地看着自己姐姐，欢呼道：“我就知道有办法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林文靖，我是林文卿啊！反正你从小就喜欢读书！”
　　林文卿顿住了，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姐，就这么办。你代替我回去读书。反正，我们小时候也经常交换，连爹娘都认不出来，更何况别人呢？”
　　林文卿沉思许久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行的。”
　　“为什么？”
　　“第一，小时候我假扮你，你不会假扮我。难道你愿意穿女装吗？如果我代你去书院读书，你就必须留在家里代替我。第二，我们可以交换，可是杨柳是不能交换的。难道你要让小杨服侍我？那种日子，我可过不了。”林文卿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她很渴望去广内府一睹天下藏书，可是想到这些难处，也只能叹气了。
　　林文靖转头看了看杨柳，再看了看自己和姐姐，也的确绝了让杨柳互换的心思。他们姐弟二人都长得极为秀美，这张脸无论男女看起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别扭。但是杨柳可不是这一型的长相，两个人虽然相似，却各自棱角分明，根本不可能换身衣服就出去糊弄人。方才进门的时候，小杨也是半遮着脸才瞒过林英的。
　　“我，我可以穿女装。”林文靖一咬牙，说道，“至于杨柳的问题……姐，求你帮我熬半年吧。等过了这一关，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其实林文卿早就心动了，见弟弟肯假扮自己后，几乎就要答应了。但是表面上，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刁难道：“你能怎么报答我？就你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小身板，我还能指望你？”
　　“等我做了家主，我就给你盖一个大大的书房，帮你收集天下藏书。还有啊，你的理想不是一辈子不嫁人吗？我供养你一辈子。娘逼你相亲的事情，也由我解决。半年后，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保证，娘再也不逼你了。以后你就可以舒舒服服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林文靖许诺道。
　　“为什么是半年？”
　　“广内府的规矩不是每一年就会举行一次辩会吗？夫子们反正一直也看我不顺眼，到时候你再在辩会上表现得愚钝一点，让卜府丞完全讨厌你。林文靖不就可以被打发出来了吗？广内府可是最后一个爹看得上眼的书院了。这样也不成了之后，爹肯定会放弃了。从此以后，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林文卿见弟弟越说越兴奋，又随手拿了一个坚果扔过去，生气地骂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林文靖委屈地揉揉下巴，问道：“那姐你到底帮不帮忙嘛。”
　　林文卿哼了一声，说道：“我也不要你供养我一辈子。不过我们得写一份文书，上面注明了，等你成为家主以后，要把唐国南部武夷郡的林家土地全部转到我名下，再帮我在武夷郡盖间宅子。”
　　“好。好。”林文靖见姐姐答应，也没想到她是在趁机勒索，忙不迭地答应了。
　　林文卿立刻叫小柳去书房拿纸，她提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条件。
　　“一、林文靖在家期间，不得随意出游，不得对小柳心怀不轨，不得踏足书房禁地，不得穿男装。
　　二、林文靖在家期间，一切事项须听小柳吩咐，每隔十日写一份日常生活报告送交广内府。
　　三、林文靖保证在成为家主后，将南部武夷郡的林家土地全部转到姐姐林文卿名下。
　　四、林文靖保证在武夷郡为姐姐林文卿按照林家堡现有的规模，盖一座大宅。
　　五、林文卿如认为林文靖的行为有任何不妥之处，有权随时中止交易。”
　　“画押签字吧。”林文卿把笔一甩，说道。
　　小杨努了努嘴巴，想提醒少爷，这文书上只字未提小姐应该为少爷做什么，尽规定少爷的行为了。但是被林文卿凛厉的双眼一扫，这句话立刻吞了回去。不是他不够忠心护主，实在是……比起纯良的少爷，精灵古怪的小姐要难应付得多。反正，少爷也吃不了大亏，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在姐弟二人一致的欢呼下，这份不公平合约正式成立。只有小杨柳对于自己将来要伺候的主子怀有强烈的不安。
　　……
　　夜幕下，林家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四个身影偷偷摸摸地钻了出来。
　　“天啊。后门到底有多少年了啊？这开门声，要把我的牙都酸倒了。”一袭淡黄色长裙的“女子”抱怨道。
　　“闭嘴！”菱格曲裾衣在身，看来风度翩翩的“男子”在女子额头弹了一个响指，骂道，“你想把家里人都吵醒啊！”
　　“哦。”林文靖摸了摸额头，觉得自己回来这一天，脸上身上的淤青就多了好几处，都是拜凶悍的姐姐所赐。
　　“好了好了。你快回房吧。不用送了。免得一会儿娘来查房，找不到我。”林文卿看着一身女装的弟弟，嘴角忍不住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我回去了噢。”林文靖憨憨地点头应道。
　　等林文靖和小柳一进去，林文卿就忍不住一阵爆笑，连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小杨无奈地叹道。
　　“可是，可是你不觉得。小靖扮女装真的很像吗？我都没想的，他其实这么适合做女人啊。”林文卿用衣袖擦着眼角泪，说道。
　　小杨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爷，扮上女装后，竟然真的有那么点味道。至少……小杨斜眼睨了睨眼前的大小姐，心道：至少比小姐更像个小姐。
　　林文卿大概是男装穿多，眉眼间总是有股子英气在。相反，性格一直有些弱的林文靖脸上的神情却有一种天然羞涩。这两人角色一对调后，竟然看起来十分和谐。
　　“好了。好了。出发了。”林文卿跃上马，说道。
　　天上月温和地俯瞰着大地，映出青山隐隐水迢迢，映出一对可爱儿女的欢喜故事。不过现在，一切都还刚开始，连林文卿自己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怎样一番前程。


第2章 卜氏父子
　　“少爷，前面就是大齐湖了。”一个着灰色布衣的小厮看着前方的如蓝绿水，高兴地说道。
　　“哦！”一个白衫书生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背上，回应道。
　　小厮见主子难受，便开口安慰道，“少爷，马上就可以休息了。你先忍忍啊。”
　　“诶。”白衫书生有气无力地应道，“没想到走远路会这么辛苦，早知道我就不答应小靖那家伙了。难受死了。”
　　这对主仆就是林文卿与小杨。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赶了二十多日的路，终于抵达了齐国国都虞城外的大齐湖。广内府就筑在大齐湖畔，青山绿水间隐隐点缀着一二白墙红瓦房，看起来颇有点世外仙境的感觉。
　　林文卿抬头看着碧蓝的湖水，仿佛感觉到舒服的床被与温暖的热水在向自己召唤。于是，她便多了一点动力，手脚并用催促胯下马儿前行。
　　“绕过大齐湖，就可以到少爷住处啦。”小杨口不停地安抚道。他可是清楚知道这一路上，林大小姐吃了多少苦头的。
　　林文卿虽然从小也跟着家里请的教习师傅学过骑射，还被夸奖天资超过林文靖许多。可是，她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纵然学过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日日在马上驰骋呢。所以，这些日子连续赶路，可是真苦了她，两股间磨破起水泡不说，五腑六脏也因为一路颠簸而开始造反。常常食不下咽，有时就只能喝一点水度日，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嗯。”林文卿匍匐在白马上，点了点头后，说道：“小杨，我想先洗个澡，然后睡觉，然后……”
　　小杨见专属于少爷的勤读小筑在望，连忙点头，安抚道：“少爷放心，我马上给您准备去。”
　　大齐湖左侧是戍公山，所以该湖有一景名为湖光山色，为虞城八景之一。林家老爷用钱铺路为儿子买下了看“湖光山色”的最佳地段，筑勤读小居供儿子暂住。整幢房子是华丽丽的林老爷风格，即能多富贵就多富贵，能多显摆就多显摆。看着眼前光芒万丈的勤读小筑，林文卿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唉，爹，爹也真是的。”林文卿心中默默叹了一声服，缓步向内走去。
　　负责看门的林十八原本正打着呵欠，看到离开了近两个月的“少爷”与小杨回来，立刻挺直了身板，大声喊道：“少爷！”
　　林文卿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退下吧。”她让小杨把马交给林十八，再领自己到客房。
　　勤读小筑虽然装潢得不怎么样，但是地段却实在好，林文卿走进主卧室边上的客房，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大齐湖上的帆舟竟相飞驰着，远远还可以听到有人在岸上呼喊着什么。
　　林文卿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就明白，湖上这会儿似乎在举行龙舟竞赛，领先的两舟一个飘着姜字旗，一个飘着赵字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竞争得十分激烈。最不妙的是，林文卿发现，两只龙舟竟都直直地冲着她这勤读小筑方向而来，到最后，她竟可以看清舟上的人脸与表情了。
　　最后，轰隆一声！
　　世界，清净了。
　　林文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池子与大齐湖间的栅栏被一往无前的龙舟撞破，然后姜字号龙舟撞破了临湖而筑的亭子，赵字号龙舟直破边上的流水小桥，舟上的十几个人在沉舟之际，以极不美观的青蛙扑水姿态，扑向她家湖上遍植的荷花，一时间水“花”四溅，煞是热闹。
　　动作僵硬停顿一秒后，林文卿恢复了摆扇动作，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休息计划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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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边为首那人叫姜毓，是齐国的二皇子。右手边为首的那个，是赵甫，周国的宗室子弟。”小杨附在林文卿耳边，轻声说道。
　　“他们和小靖熟吗？”林文卿看着分成两队，怒目而视的两队落汤鸡，轻声问道。
　　“齐国的风气是鼓励骑射，他们都是学院里文武全才的风云人物。少爷不喜欢运动又内向，这半年其实不怎么出院门的。”
　　林文卿“嗖”地一声合拢折扇，已经大概猜到自己弟弟这半年的生活是怎么过的了。亏得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习性，她现在可是不怕被人拆穿了。
　　“文靖见过几位年兄！”林文卿上前一步，行礼道。广内府三年招一批学生，在读的所有学生都是同年入学，彼此以年兄称呼。
　　“咳，林兄不必多礼。”姜毓看到主人家出来，便忍住了与赵甫继续“斗牛”的冲动，转身向林文卿回礼。
　　赵甫则只淡淡扫了林文卿一眼，皱眉招呼道：“林兄！”
　　林文卿故作惊诧地扫视破成板片的龙舟们，说道：“文靖养病多时，却不知几位年兄为何忽然闯入我府中，这听雨轩和惊鸿桥……”
　　此话一出，姜赵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终究是毁坏了别人家的东西。姜毓故作潇洒的抚了抚衣袖，说道：“待会儿，我便将赔偿送至府上，请林兄点收。”
　　这时，一个小厮闯了进来，说道：“少爷，门外来了一群人，说是少爷的师尊与同学，叫嚷着要进来，让小的们拦住了。”
　　林文卿冲姜毓与赵甫扬了扬眉，要求一个解释。
　　赵甫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是广内府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师尊们见我与姜兄冲撞了林兄府上，想是来看看情况，收拾残局的。”
　　林文卿淡然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小厮说道：“你领我这几位年兄去收拾妥当了，再到大堂去。我开中门迎接几位师尊去。”
　　那小厮自是领命去了，落汤鸡们也早觉得不自在，见这陌生的年兄及时伸手帮忙，立刻忙不迭地跟上。倒是姜毓临去前多看了林文卿一眼，眸中带着某种探寻的意味。林文卿落落大方地回之一笑，说道：“姜兄，还有何事？”
　　“无事，无事。只是觉得林兄的气色极佳，倒不似你宣称的三步离不得床，无药不欢。一会儿，卜府丞看到……”姜毓冲她眨了眨眼，说道，“只怕不好吧。”
　　林文卿倒没想到这姜毓竟是个捉狭鬼，笑了笑，回了姜毓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转身对小杨说道：“小杨，我回去梳洗一下，好迎接师尊们。”
　　卜子夏坐金碧辉煌的大堂上，本就严肃的老脸更是皱成了麻花。
　　而他的身侧却有个胖子完全不理会老头子的严肃，端详着边上的一个花瓶，啧啧有声地称赞着。“不愧是天下第一首富的林家。你们看看这花瓶，正宗的玉瓷啊。”
　　余人摄于卜子夏眼角余威，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只得将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看着胖子将那瓷瓶拨弄来拨弄去，看到那肥肥的手指在玉瓷上毫不客气地留下一个又一个指印，个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糟蹋东西！
　　“好了！卜回。还不坐下，你这样，成何体统。”卜子夏终于受不了自己儿子再这么挑拨自己的底线，出声喝道。
　　卜回呵呵一笑，用手摸了摸弹性极佳的双下巴，说道：“我是想调节一下气氛，爹啊，今天是赛舟日，你啊，就别这么严肃了。吓到人也没什么，吓到这满屋的金银古董就不好了嘛。”
　　“你！”卜子夏正欲发作，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道：“文靖来迟，还请各位师尊原谅。”
　　卜回转头看到一个脸色惨白，眼角青黑的少年在家仆的搀扶下，向卜子夏磕头拜跪。
　　“文靖且起。”卜子夏看到他这个样子，眉头紧皱，却是想起年前自己那好友带他来时，这少年活蹦乱跳的样子，不由觉得愧对好友。便转头对卜回说道，“回儿，你来替文靖把把脉，看他这身子可有调理之法。”
　　林文卿倒没想到这里还有通医术之人，她悄悄敛起袖子，忙说道：“倒不必麻烦这位年兄，家中也已聘了名医，正调理着。说是过一阵子，就可以复学了。还是说说，师尊此来……”
　　卜回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文卿脸上的妆容，大声打断她的话，说道：“林贤弟不必客气，为兄幼承医圣教诲，自认医术是比你家名医要好些的，让我来帮你看看。”他一把抓过林文卿的手，开始把脉，只一会儿，他便咦了一声。
　　“怎么了？”卜子夏是不懂医术，见儿子反应大，便忙追问。也是怕林文靖若有个好歹，他难向老友交待。
　　林文卿也是巴巴望着他，生怕他说破自己其实装病的事实。
　　“……没什么。”卜回又仔细瞅了瞅林文卿，说道，“只是想结识一下林贤弟家中的名医。我看这脉象，林贤弟确是大病过一场，现在能恢复得这么快，真是不简单。”
　　林文卿虽然不知卜回为什么没揭穿自己，不过却松了一口气，她可真怕第一次见面就给了卜府丞一个不良印象。那对她以后的书院生活可是大大的不利。
　　几人这么一折腾，那边厢去换衣服的十几人也已来到了大厅。赵甫看到林文卿这身打扮，先是一愣而后哼了一声，撇头向卜子夏行礼道：“卜府丞，学生意气太过，损毁了林兄家中物，实属不该，请您责罚。”
　　姜毓见他先行告罪了，也只得跪下磕头道：“学生也有错。还请师尊原谅。”
　　卜子夏看着二人，说道：“你们一个是大齐皇子，一个是大周宗室，将来都要承担安抚一方的重任。你们的父辈因指望你等能成为贤明之人，才将你等送入府中受教。而今，不过是区区赛舟，你们就冲动莽撞，不能自制，将来何以安天下？”
　　“师尊教诲得是。”
　　“将补偿的费用交给文靖后，所有人全部去山上思过。”卜子夏见众人认错态度良好，捋着须宣布了惩罚。
　　“是。”
　　卜子夏解决了这边，便转向林文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文靖，既然你的身体已无大碍，过几日就回书院来吧。”
　　“是。师尊。”林文卿规规矩矩地回答道。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不要打扰文靖养病了，都先回去吧。齐王陛下还在等着我们过去回话呢。这次他难得亲自主持赛舟，结果你们却出了这么大的丑，还不知宫里头会有怎么样的责难。”卜子夏皱着眉头说道。姜毓听到这话，也是脸色一沉，撇过头去。
　　林文卿将众人送出大门后，忙拉过小杨，追问道：“那个卜回是什么人？”
　　“你说卜大夫吗？他是卜府丞的独子，也是医圣郑昀大人的亲传弟子。”小杨解释道，“他的脾性可好了，书院上下，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不喜欢他的。听说他在虞城朋友遍地呢。”
　　林文卿托着下巴，喃喃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上到八十，下到八岁全部放倒。”
　　“全部放倒？那可没有。至少他打死也放不倒他爹。”小杨忙摇头说道，“卜府丞素来严谨，不知道为什么养出了这么个喜笑怒骂的儿子。父子俩常起冲突，卜大夫有时也总喜欢和卜府丞作对。”
　　林文卿了解地点了点头，心道：莫非是因为要和父亲作对，所以才没拆穿我的伪装？
　　……
　　过了几日，林文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兴高采烈地往广内府走去。如果不是林文靖之前撒下了重病缠身的谎，她早就往书院冲了，也不会浪费这些天的时间。
　　广内府面朝大齐湖，背靠戍公山，府门前立有一碑，碑上是现任齐王姜弘所书的“广内府”三字，苍劲有力。林文卿双手负背，细细看了一番齐王手书，小声感慨道：“这位齐王陛下啊，做的最好的事，大概就是复兴广内府了。就凭这件事，千载之后，定还会有人记得他的。”
　　“齐王也就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可惜，却不知千载之后的人，会怎么评价它对齐国的利害。”
　　林文卿没想到会有人听到自己的私下议论，却是吓了一跳，她转头一看，却是卜回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刚才那深沉的声音简直不像出自他之口。
　　“卜大夫。”林文卿拱手行礼，对这个不说破自己装病的人，她非但没有任何亲切感，反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想早点摆脱他，“早钟响了。我该去赶早课了。再见。”
　　“等等。”卜回抓住她的肩膀，将之拽回，笑眯眯地说道，“林贤弟，那么急着走干嘛？或者我应该叫你林贤妹？”
　　林文卿迅速转过头，满脸骇然地看向卜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贤妹现在有空和为兄多聊两句了吗？”
　　卜回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就像唐国一度非常流行的阿福人偶。这极具欺骗性的表象，总是能恰如其分地掩盖他的奸诈。在与此人的第二次接触中，林文卿就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不曾被他的外表所欺骗。


第3章 久别重逢
　　阳光透过窗洒入室内，浅浅竹影映在泛白的布帘上，空气里洋溢着浓郁的药香味。在如此明媚的天气里，林文卿的心情却阳光不起来，她看着自己跟前来回踱步的卜回胖子，心虚得很。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卜回在她面上摆上一杯清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
　　林文卿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卜回，支支唔唔道：“嗯……那个，其实……”
　　卜回也不逼她，只优哉游哉地说道：“你是唐国来的，大概还不了解我们广内府的课程。除了礼、乐、射、御、书、数六大课程外，广内府还特别注重对学生的体魄锻炼。让学生赤膊玩个摔跤啊，在大齐湖来场游泳比赛啊，都是常有的事。”
　　林文卿听到这里，瞬间脸色大变。
　　“其实我呢，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卜回顺手从茶几上抄了一把瓜子，坐那儿咯吱咯吱地嗑开了，边磕边问道，“如果你觉得不需要我给你开个身体特别虚弱，禁绝一切体魄锻炼的证明呢。那现在转身出去，也是可以的。”
　　林文卿满怀怨念地盯着卜回好半晌，将他眼中的戏谑看得分明后，嘟着嘴巴，闷闷不乐地坦白道：“我叫林文卿。是那个白痴靖的姐姐。他不想读书回家去了，我来替他的。”
　　卜回围着林文卿转了一圈，定下脚步，问道：“你们是双胞胎吧？”
　　“嗯。他在家里扮我。瞒过爹娘。”林文卿乖乖回答道。
　　“……也就是说，他在家着女装？”卜回脸上的表情呈现扭曲状，似乎是在想象林文卿一个男子汉怎么扭腰摆臀地对镜贴花黄。
　　“我在家也经常扮男装。”林文卿看破了他的想法，为了挽回弟弟的名誉，小声辩解了下。
　　“你倒是个稀罕的。很少有女孩子像你这么大胆。”卜回见吓唬得够了，便嬉笑起来，说道，“我说啦，我不爱管闲事。只是好奇八卦才揪着你问的。不过，我正经提醒你个事，今后要是病了，伤了，最好别让其他大夫沾你的手。遇上厉害的，很容易看破你的装扮的。”
　　他这么说，林文卿一下便忐忑了起来，她巴巴地望着卜回说道：“大夫们，真的这么厉害吗？”
　　“嗯。看资质吧。你知道，也难得有像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天资聪颖的大夫的。”卜回帅气地站起身，拍落身上的瓜子，双手负背故作高深状。可惜，下颚及腹部处的肉肉们因为这过激动作开始不停来回弹动，立马让眼前的画面从正剧变笑话。
　　林文卿满脸黑线看着卜回在那搔首弄姿，方才那股高深莫测感所造成的压力瞬间消散，她还有了抄起捣药杵扁人的冲动。
　　“好了。丫头，我得出去看诊。你也去上你的早课吧。”卜回伸手拍了拍林文卿的脑袋，说道。
　　林文卿闷闷不乐地离开药庐，早晨的开朗心情一扫而空，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孙猴儿跌进了如来佛的掌心，难受得紧。她赶到上早课的积微斋里，却发现里面有泰半人的位置都是空着的，一打听才知道，都因为前几日的赛舟事件被罚紧闭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还出不来。因为人来得少，上课的先生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他没甚激情地对着卜府丞三十岁时所作的《论衡》照本宣科，让早认真研读过《论衡》的林文卿听得直打瞌睡。好容易下了课，她紧赶慢赶回了家，将小杨招呼到身边。
　　“小杨，我们家在虞城有多少人手？”林文卿问道。
　　小杨不解地瞅了瞅他，说道：“老爷在这儿有一个水运码头，平日大概有三艘常泊船只。另外还有一家客栈，一家书馆，一家……呃，青楼。”
　　林文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人少了点，不过应该够了。小杨，我要查一个人。你给我放话去。”
　　“查人？谁啊？”小杨可没想到自家小姐第一天上课回来，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要查人。记得从前在泓城的时候，她查人往往就意味着没好事啊。被查那人要是被捏住了把柄，十有八九得从此乖乖听话。
　　“卜回。那胖子的喜好，每天的作息，你都叫人给我查清楚了。”林文卿哼哼道。
　　“卜大夫？”显然这个答案有点出于小杨的意料，他忙劝道，“小姐，才来虞城，就和卜大夫这样的人结仇，不太好吧。你看，我们是不是悠着点……”
　　“哎呀！”林文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现在不是我要不要去招惹他的问题。他知道我是女的啦！”
　　小杨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垂头丧气地转身出去布置。他对自家主人太了解，林文卿这会儿对新到来的书院生活满是憧憬的当口，被卜回给掐了命门，她当然不放心了。就算不反击，好歹也要手里捏点对方的把柄，以求心安。
　　……
　　坐在家人准备的软垫上，听着车轱辘碾过黄土官道带来的声响，感受着些许颠簸带来的摇晃，其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林文卿轻轻撩开竹帘子，欣赏着虞城，普通人家的绿色飞檐和富贵之家的朱红阁楼，争奇斗艳。齐国倾举国之力，用了百年时光打磨这座城市，让它从粗笨的陶土变成了精致的瓷器。如今的虞城，有着强盛武功赋予的澎湃朝气，也有繁盛文治而造就的文化气质。这座名城已是盛极。
　　“……卜大夫在城里交游广阔，每日去向不定。我们观察了他半月，发现只有一处是他定时会去。就是城中央的大笨钟，卜大夫每隔三天就会去一次。”
　　轻轻放下帘子，脑海中复习了一遍小杨回报的消息。今天正是推算中卜回要往大笨钟去的日子，林文卿决定过去一探究竟。
　　马车在宽广的玄武大街上奔驰，很快就到了大笨钟所在地。这儿既是齐国最著名的景观之一，又是虞城的中心所在，辐射四神街，自然人声鼎沸。马车未到广场就被人流所阻，林文卿只得下车，和小杨一起步行过去。好在小杨在这虞城也待了有小半年，平日也常溜到城里看热闹，对道路却是熟悉得很。
　　“少爷，我们刚才过来的是玄武大街，绕过大笨钟就是朱雀大街，左边是白虎大街，右边那个是青龙大街。”小杨边护着林文卿，边介绍道。
　　“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齐国王宫，对吧？”林文卿搭了个凉棚，极目远眺。
　　“对。”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大笨钟前门，林文卿抬头仰望大笨钟，脑中忽然想到从前画姨说过的话。
　　“那个钟楼是齐国的开国皇帝齐武帝建的，传说是天神显灵，一日而成的。对齐国的意义类同陈胜从鱼肚里剖出的那个写着‘陈胜王’的纸条，都是天命神绶的标志。其实无稽得很，那楼不过是用了某种技术盖得比较高而已。也没啥了不起的，只能用来哄哄没见识的齐国人。”
　　她看了看周遭不少对着高塔顶礼膜拜的百姓，吐了吐舌，心想：还真像画姨说的，这些齐国人真把它当神供着呢。
　　“两位，我家少爷是广内府的学子。这是他的名刺。”小杨小步跑到楼前两尊挺立的门神前，将名刺连同一点小意思送上。
　　大笨钟作为武帝时代留下的“神迹”一直受到齐国官府的严格保护，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楼内。广内府书院是齐王为了显摆自己文治昌盛而建立的，书院众人自然会享受到一点特殊的福利，自由出入神迹大笨钟就是其中一种。
　　钟楼是木质结构建筑，虽然百年来齐国尽心尽力维护，但是内部依然有了明显的陈旧痕迹。林文卿在飘着淡淡檀香味的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更多的人，便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去。气喘吁吁地来到十楼时，才看到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浅褐色胡服的男子，正大胆地斜坐在窗台上，从楼梯间上来的林文卿只瞅到个侧面，他耳垂上戴着一颗冰蓝石耳坠，看来有股诡异的美。
　　男子也听到了有人来的声音，便转过脸，看到鬼鬼祟祟的林文卿并小杨，清澈的眸子浮现了一丝疑惑的色彩。
　　林文卿盯着少男子的额头上闪电状的伤口，瞳孔慢慢扩大，未及思考，便开口唤道：“褚英！”
　　男子先是一愣，好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说道：“林文靖？！”
　　“就是我啊！”林文卿哒哒哒地跑到褚英身旁，拽住他的衣裳，说道，“你这臭小子，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走也不说一声，不说，也要记得给我寄封信报平安的嘛！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褚英看着眼眸发亮，嘴巴快速张合的林文卿，哈哈大笑，说道：“林文靖，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林文卿哼了一声，往他身上重重一捶，笑骂道：“还笑！快说，这几年都去哪里鬼混了？”
　　褚英笑嘻嘻地冲傻在一旁的小杨打了个招呼，说道：“小杨柳，好久不见。你现在可算是有点男子气概啦。”
　　小杨柳这个熟悉的称呼，一下子把小杨带到了六年前，他和少爷小姐都才十岁的时候。
　　少爷和小姐虽然出自同个娘胎，可惜命却不同。小姐出生时，哭声洪亮，一看就知道是个身体健康的宝宝。反而是少爷不但气息奄奄，喝了奶还会吐出来。长到三四岁，还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住的院落里从没断过药。当时，戚夫人为了不影响女儿的身体健康，便将林文卿送给了一位手帕交好姐妹抚养。直到两个孩子都长到十岁，林文靖的身体调养得与正常孩子相若时，才将林文卿接回家中。小杨也是在十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跟着小姐离开的妹妹小柳。
　　从那位贵夫人家回来的小姐，长得与少爷一般模样，却更活泼好动，身体健康，上树打枣，下河摸鱼，斗鸡走狗，“无恶不作”！少爷对小姐根深蒂固的畏惧，差不多就是那个时期养成的。试想一下，忽然蹦出来的双胞胎姐姐，论体力论身高都远胜从小被当成瓷娃娃养大的自己，一有不如意就可着劲捉弄自己，还没事闯些祸给自己点黑锅背背。怎么不让堪堪摆脱病床药罐，正打算开始新人生的林文靖对其畏如虎豹。
　　记得那时候，少爷经常被小姐反绑在床上代替小姐装睡，然后小姐自己则作男儿打扮，有时带上他，有时带上妹妹小柳，到自家店铺或码头上撒欢。码头上人既多又杂，主要是路过的客商和在水上讨生活的船员，此外就是城内外的乞儿。
　　泓城作为林家的大本营，当时是个壮年劳动力缺乏的地方。大部分男子长到十五六岁，就会被当时极速扩张的林家纳入自家旗下。城内少数的乞儿则是外地逃荒而来，他们没上过学，无法进入林家的管事或小厮预备队，也因为身量未足，唯一能卖的力气也没长成。所以在泓城街头厮混的乞儿，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再大些就可以去林家招工处参加个气力测试，名正言顺摆脱行乞了。因为年纪接近的缘故，调皮捣蛋的林文卿在码头上，很快就和这些乞儿混熟了。
　　对乞儿来说，在城外码头卸货繁忙时帮忙搬运赚的小费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最初，乞儿们分成几派，争抢着帮运的“特权”，各派间经常为此开打。码头的船员们因为常年漂泊的乏味生活，将乞儿们间的斗殴视为一种小乐趣，只要不过分，他们也乐得见乞儿们以这样的方式争夺帮运权。那时，正热衷于学武的小姐也经常介入这种混战，乐此不疲地检验着当日晨练中师傅所教的搏击术。些微的武学基础让林文卿在全靠蛮力的乞儿群中颇占优势，渐渐也成了一派“领袖”。
　　褚英就是小姐在那段乱糟糟的伪乞儿生涯里认识的好兄弟，好哥们。他当时是另外一派乞儿的首领，有一次为了帮运权，两人相约决斗。小姐和褚英决斗那次，跟着小姐外出的恰好就是小杨，所以他清楚记得那天的情景。褚英比小姐大两岁，身体又发育得好，几乎就是个少年的样子了。他当时颇为自家这个身高只到人家鼻子的小姐担心，正筹划着去码头管事那揭穿小姐的身份求援，双方却已经开打了。
　　几番扭打后，可以明显发现褚英的武艺可比小姐好多了。但是他却缺少应对街头乞儿这种撕咬抓缠打法的经验，被林文卿缠得完全施展不开手脚，纵有千般力气也只能费力空挥。最后跟持久力极强的小姐打了个平手，同一时间瘫倒在地。两人也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一起厮混了近一年时间，最后以褚英的忽然失踪而告终。期间，因为他和妹妹小柳轮流陪同小姐外出，所以常被褚英笑说是娘娘腔。那可真是一段相当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边厢，小杨同志追思当年，潸然泪下。那边厢，却是他乡遇故识，热火朝天。林文卿已完全忘却了此次来，是寻卜回短处的事，只不依不饶地揪着离别原因和别后生活追问褚英。
　　“我那时不是和你说，是和家人失散了才流落街头的吗？”褚英揽过林文卿，两人一起在窗边坐了下来，“后来我娘亲找到了我。因为时间紧急，所以来不及和你告别就先走了。”
　　林文卿恍然大悟，便问道，“你娘是齐国人吗？所以你在这里？”
　　“嗯。我娘是齐国人。”褚英点了点头，说道，“我这几年一直在齐国。我有给你写信，你难道都没收到吗？”
　　林文卿想到当初自己为了掩盖林家小姐的身份，给的地址是小杨的父母，管事老林夫妻的住址。前些年，因为老林能力渐长，颇受父亲重用，已被调到了周国。原址早已人去楼空，褚英说的信都寄到那边去，她自然也就没有收到。林文卿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赧道：“对不起。我以前说的地址不是真的。”
　　褚英嘻嘻一笑，说道：“我早猜到了。以前你虽然在外面披麻布，内衫却是上好的齐锦做的。明显不可能是什么贫家子弟。快说吧，你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林文卿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我爹是林霄。”
　　褚英先是一愣，随后醒悟道：“难怪你那时候在城里能够为所欲为呢！原来是你爹根本就是泓城的地主加全城人的债主啊。”
　　两人叙旧正欢，却忽然听到一阵琴声飘来。林文卿仰起头，望了望顶楼，转向褚英道：“楼上是谁啊？”
　　“是我的一位长辈。”褚英解释道，“是她在抚琴呢。”
　　林文卿转了转眼珠子，想到卜回先自己而进了这钟楼，也不知是不是在楼上，便开口问道：“楼上除了尊长，还有什么人没？”
　　“还有一位广内府的卜大夫。”褚英说道，随后迟疑道，“他得罪你了？”
　　林文卿没料到会这么快被看破，干笑了两声，说道：“也算是吧。”
　　“要我帮你吗？”褚英冲林文卿眨了眨眼睛，说道，“像以前那样。”
　　林文卿当然知道他们俩以前做起事情来有多么肆无忌惮，可是这回事关她所隐瞒的性别，万一做过了头，卜回反弹，可是不妙。她干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他终究是卜府丞之子，论辈分还是我师兄呢。做得太过分，让他记恨上了，可不太好。”
　　“对了。你现在在广内府就读呢。”褚英打了个响指，说道，“不过，我可不信你会就这么算了。肯定有什么计算吧？快说快说，不说就不是兄弟了啊！”
　　“嘿嘿。”林文卿说道，“我其实也还没想好呢。毕竟虞城这边我人生地不熟的。不过，有你在，就方便多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卜回每隔三日来这钟楼一次，是搞什么鬼。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褚英听到这熟悉的口头禅，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你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卜大夫每天来这儿啊，就是给我那位长辈看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咯噔”楼上的木板被人踩踏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提醒着底下相聚正欢的二人，有人来了。褚英忙将林文卿并小杨藏到了一处神像后面，自己则回到原处待着。林文卿透过神像手臂间的缝隙悄悄向外张望，不一会儿就看到卜回那熟悉的身影，他与褚英相互点头致意后，便很快下去了。林文卿见卜回离开，正想出藏身处出来，却见褚英对着自己摆了摆手，却原来楼上还有人下来。
　　这回，一位白衣贵妇袅娜而下，身后跟着一抱琴婢女，暗香隐隐。
　　“英儿，你来了。”那贵妇背对着林文卿，面容倒看不真切，但那背影却让林文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慧姨。”褚英恭敬地给那人行了一礼。
　　“怎么还穿着胡服呢？”那贵妇看到褚英的衣着打扮，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这样，在虞城引人侧目可不好啊。”
　　褚英抿了抿唇，低声说道：“孩儿应付得来。慧姨不必为我担心。”
　　“你啊。跟你娘的性子是一模一样。”贵妇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永远都这么倔。罢了，总归我周家还护得住你。过几日，便是我那哥哥的生辰。你且精心准备个物什送给他。他终究是你亲舅舅。常言道，外甥似舅，怎么你们俩却总是跟斗鸡似的。”
　　“慧姨到时会来吗？”褚英也知道贵妇的性格终究是不能长久对自己生气的，便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舅舅生辰之后就是您的生辰。我早就备好礼物了，想提早送给您。”
　　“会去的。我若不去，你耍起性子来，谁受得了。”贵妇嗔怒道，“好了。也不和你这小猴子说了，我还得回去呢。”
　　“那您慢走。”褚英殷勤地扶住贵妇的手。
　　林文卿躲在神像后，看着褚英那近乎乖宝宝的神情，夸张地咋了咋舌，心道：褚英这小子，原来也会装乖啊。她用气声对小杨说道：“你看他装得……”
　　戏谑的声音戛然而止，小杨只觉得林文卿搭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忽然加重许多，表情更是瞬间僵硬。那表情，宛如看见死者复生般可怖。小杨不觉转头看了一眼，那贵妇约摸三十许，明眸皓齿，正笑意盈盈地与褚英谈着，眉目间满是温柔神色，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褚英与那贵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间，林文卿本能地起身欲追，小杨忙将他拦下，劝阻道：“小姐，不能去。会被发现的。”
　　“是她？真的是她！”林文卿虽被小杨拦下，却是思绪混乱，她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全靠小杨扶着，只口中不住喃喃道，“她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话说到最后，眸中竟然落下泪来。
　　“小姐，你怎么了？”小杨第一次看到活力十足的林文卿如此情状，不禁心中大急。


第4章 周府寿辰
　　“……爷，少爷！”小杨提高声量大喊道。
　　“啊！”林文卿悚然一惊，看着小杨无辜地说道，“怎么了？”
　　小杨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从两天前从大笨钟楼回来，这小姐就好像三魂去了七魄似的，尽日发呆走神，每每恍恍惚惚，下了学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口有人送了一封信来。”小杨将手中的信笺递了上去。
　　林文卿漫不经心地接过信，问道：“我叫你派人到大笨钟蹲点等褚英那家伙，有什么消息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少爷放心，按照以前的规律，最多三天他们就会出现了。”
　　“嗯。”林文卿将信纸抽出，展开一看，慵懒的神色立刻一扫而空，只见信上写道：“仲秋，月明如镜，正是良辰美景佳时，于湖南池上楼，备一壶美酒并几碟小菜，静候知己好友，共赏湖山景，同乐杯中物，细叙旧日情。英字。”
　　“可算是有消息了。”林文卿精神一振，马上吆喝道，“小杨，备马去池上楼！”
　　……
　　池上楼是大齐湖畔的最高建筑，其面湖一侧的楼台因筑有飞凤檐，且向湖中半倾故，有临水飞凤的美称。坐在三层左侧那间名为飞凤台的包间里，不但能欣赏湖光山色，而且能与虞城遥遥相望，是个遍览虞川胜景的好所在。因为这个缘故，飞凤台的单间茶水费素来贵得惊人，非普通富贵人家能支付得起。
　　撩开水晶帘子，就看到褚英很是惬意地在里面喝着小酒，边上还有一位样貌标致的歌女在弹唱。林文卿看了一眼后，撇了撇嘴，说道：“你倒是会享受啊。”说罢，毫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杨柳呢？”褚英看到她来，笑嘻嘻地问道。
　　“小杨很忙的。他现在是勤读小居的大管家了。没特别事，是不会天天陪着我的。”林文卿随口应了一句，转头对那歌女说道，“你先出去吧。”
　　褚英故作叹息状，说道：“没了美人奏琴，可是少了不少情趣啊。林文靖，你怎么赔我啊？”
　　“那种琴声有什么好听的。”林文卿哼哼了一声，说道，“你听她弹，还不如听我呢。”说罢，就走到琴旁坐下，弹了起来。一曲《渔舟唱晚》飘然而出，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对着波平如镜的大齐湖听这曲子，倒是对味得很。
　　褚英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脸上便露出惊讶的神情，啧啧有声地称赞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和你一比，刚才那琴声可真是狗屁了。”
　　显摆完毕，林文卿拽拽地起身，说道：“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可多了。”
　　“小样儿，说你胖你还真喘起来了啊。”褚英伸出锁喉手，掐住林文卿的脖子，笑骂道。
　　被突袭的林文卿哇哇大叫，顺势滚倒在旁边的软榻上，同时操起枕头反击。两人一阵笑闹后，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褚英走到桌上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文卿，随即嚷嚷道：“渴死我了。”
　　林文卿举着杯子，抿了抿唇，问道：“那天，在大笨钟楼的夫人是谁啊？”
　　褚英往软榻上一坐，冲林文卿嚷道：“大哥，你腾点地方啊。”然后才回道，“那是我一位远房姨母。”
　　“姨母？”林文卿不自觉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她看起来是富贵人家出身啊。你的家世不简单哦。”
　　“嘻嘻。你没听过富在深山有远亲吗？她家富贵，所以我这个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才会找上门。我啊，现在不过是个在周家混饭吃的闲人。”褚英大概是觉得用酒杯不过瘾，干脆起身把桌上的酒壶取来，挂在手上，吊儿郎当地靠在桌旁。
　　“周家？”林文卿脑中浏览了一遍虞城中的名门世家，姓周的，唯有……
　　“是贤妃周氏的娘家吗？”林文卿讶然道。
　　“对。”褚英点了点头，说道，“我娘是周家远亲，从前家道中落时，做过贤妃娘娘的伴读。凭着这点情谊，她便把我托给了周家。”
　　林文卿咬了咬唇，问道，“那天那位，就是周贤妃吗？”得到褚英肯定的答案后，林文卿眸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怎么了？”褚英注意到她瞬间的失落。
　　“啊。没什么。”林文卿忙摇头道，“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贵人。”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想好给周永大人送什么礼物了吗？”
　　“倒还没想到。”褚英耸肩道，“你也知道。周家显贵多年，我那舅父又是家主。什么珍奇重宝都见识过了。慧姨的意思，又是希望我能送个特别的礼物，讨他欢喜。真是，让人头疼得很。”
　　“不如……我帮你想一个吧。”林文卿笑了笑，说道，“怎么说，也是好兄弟。总不能看着你在家中难做。”
　　“你有办法？”褚英睨了她一眼，有些不信。
　　林文卿回横了一眼，说道：“别忘了。以前我们做错事被船老大罚，每次都是我去哄他开心的。哄人这回事，我可比你这臭脾气的家伙内行多了。”说罢，她附在褚英耳边，细语了一番。
　　褚英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到惊讶，迟疑道：“这样，真的行吗？”
　　“你可以检验过后，再确定要不要采用我的方案。”林文卿说道。
　　“要几天？我们可是只有十天时间哦。”褚英提醒道。
　　“放心。绝对来得及。”林文卿保证道，“五天后，你就可以来看成果。到时要是不满意，我直接从我家珍宝斋里给你挑样古董送周永就是了。”
　　“好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如果不是为了贤妃周少慧，褚英才不在乎周永会怎么想。现下有人肯帮忙准备礼物，他自然乐得轻松。
　　……
　　林文卿随着褚英从后门偷偷进了周府，只见得周府灯火通明，门口更是客似云来，迎宾客机械地重复着某部某大人贺周尚书大寿的话语。她吐了吐舌头，对褚英悄悄咬耳朵道：“人都说这周尚书是周半朝，果然名不虚传。你攀了房了不起的亲戚啊。”
　　“别东张西望的。”褚英弹了弹她的额头，说道，“我一会儿就得去大厅里陪客。这边就全交给你了。别出岔子啊。”
　　“绝对没问题。”林文卿俏皮地眨了眨眼，打了个ok的手势，保证道。
　　褚英挥别了林文卿后，就来到了大厅。在这样的日子里，赶着来抱大腿的人数不胜数，自然不可能都进大厅来。因此，大厅里只有朝中二品以上的高官以及和周家关系极为亲密的亲友才有资格进入。褚英是最后进入大厅的人，他一进去，就有管事的跑了过来，连声呼喊道：“表少爷，你跑哪里去了？贤妃娘娘到处找您呢。”
　　“慧姨已经来了？”褚英一听，忙加快脚步往里走去。一进门，果然周少慧正坐在周永的左边。他走上前，给周少慧和一位儒雅清俊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正说着话。那自然就是今日的寿星——齐国吏部尚书周永了。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向二人行了一礼，周永见他来了，冷冷一哼，撇过头去。倒是周少慧忙将他扶起，关心道：“英儿，你到哪里去了？叫你舅舅担心了。”说罢，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千万别惹周永生气。
　　“我忙着为舅舅准备生辰礼物，是以来晚了。”褚英会意，他转头向周永行了一礼，说道，“见过舅舅！”
　　“嗯。”周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却是看不出喜怒。
　　“英儿，过来，坐姨母边上。”周少慧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说道。
　　“是。”褚英听话地坐到了周少慧边上。他对周少慧素来亲近，情同母子，但因周少慧久居深宫，也难得见几次面。因此每次见面，他总是尽力逗其开心。很快的，本还有些矜持的周少慧就笑声连连了。贤妃的笑容让底下列席祝贺的人惊讶不已，许多人都偷偷询问这少年的来历。
　　褚英陪着周少慧聊了一会儿，见还不开宴，便问道：“怎么还不开宴呢？再迟可就错过好时辰了。”
　　周少慧听得询问，笑容一敛，淡淡回道：“他们在等毓。”
　　褚英啊了一声，说道：“怎么毓还没到吗？他一贯都把舅舅的事看得很重的啊。”
　　“说是被卜府丞关了禁闭，今日才放出来。大约是为子修操持贺礼的事去了。”说到此处，周少慧顿了一顿，问道，“你的贺礼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万无一失。”褚英保证道，“绝对是舅舅喜欢的那个道道。”
　　周少慧微微一笑，转头对周永说道：“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还是开宴吧。毓也不知什么时候来，总不能让大家干等着。”
　　周永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可是……”
　　“他虽担着皇子的名头，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家里的晚辈。让你这长辈巴巴等他，也不是正礼。我们按时开宴就是了。”
　　周永终究是扭不过妹妹，只得叹息着同意开宴了。客人们分别给周永及贤妃敬过酒后，便开始各自应酬，或歌舞表演，或谈天说地，交流朝廷内外的消息，也有个别人开始给周永送上珍藏的贺礼，场面上颇为热闹。
　　酒过半巡，礼也都献得差不多了，周少慧见褚英仍然毫无动静，便催促道：“你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嘱咐过你，要好好准备，讨舅舅欢心的吗？”
　　褚英只是一笑，说道：“真是好东西，才要压轴啊。慧姨放心吧。”
　　正说话间，却听得外面一阵惊呼，一位管事冲了进来，喊道：“贤妃娘娘，老爷，毓皇子的贺礼到了。请老爷出来一观！”
　　周永面上寒霜消融，对周少慧说道：“娘娘，我们出去看看吧。”
　　周少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向褚英道：“英儿，你也随我出去吧。”
　　众人走到庭院里，却见天上火树银花，璀璨的烟花将虞城的半边天空点了个透亮，现出一排字迹来。
　　“国初以来数风流，风骚独领周子修。手把芙蓉朝虞京，承恩数上南熏殿。”（瞎拼瞎凑出来的，大家别当真就是了。）
　　齐国在大陆南方，本是前朝的流放地，素来荒凉而贫瘠。齐国立国后，虽然大力发展，终于能在武力及财力上与其他两国相抗衡。但唯独文气一样却是因缺乏积淀，在每年的三国文会上总是落于下风。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周永的出现才得以改变。因此，说国初以来，周子修独领风骚也不为过。
　　周永声名鹊起后，蒙齐武帝召见。彼时，他年未弱冠，很有些稚气，路过城南时见此处芙蓉带露，便采了几朵。于是，白马少年，手持芙蓉，春风得意的姿态成了那一年三国文会上永恒的记忆。齐武帝更是从此爱重于他，即使晚年隐居南熏殿，少见外臣时，周永依然保持着三日一觐见的频率，武帝更常自夸是“为子孙觅得一太平宰相”。是以，这短短四句，却是点出了周永平生最得意之事，让他立刻喜笑颜开。
　　当大家都仰头望天时，姜毓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大厅内，烟火渐渐熄灭后，众人才注意到了身着紫袍的他。姜毓走到周永身前，恭敬道：“毓恭祝舅舅大寿！”
　　“殿下，你这场面可弄得太大了些啊。”周永看着姜毓，眸中浮现一丝暖意。
　　“舅舅就当是毓的一点心意，给您不惑之年的生辰好好热闹热闹。”姜毓微笑着低头认错，随即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幅书卷，说道，“这是我搜罗许久的珍品，送给舅舅，聊表心意。”
　　周永接过书卷一展开，立刻露出了惊叹一色，说道：“这，这不是前朝画圣施蔺的真迹，仲春京行图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今日所出的所有礼品中，论珍论贵怕是无人能超过这幅《仲春京行图》了。施蔺逝世于两百年前，后因前朝末帝厌恶施蔺的书画，下令大量焚毁，又经历前朝末年的天下大乱，施蔺的作品便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仿作已是价值千金，更遑论其真迹。
　　姜毓满意地享受着众人的惊讶，转而走到周少慧身边，轻声道：“孩儿见过母妃。”
　　“嗯。”周少慧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大家别都站这儿了，累得慌，还是回厅里坐吧。”
　　她既然下令，所有人自然是立刻回到了大厅里。褚英本在周少慧身旁，左下第一位，此时自然要让贤于姜毓，免得乱了尊卑。于是他换了个位置，在姜毓身旁，左下第二的位置。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感情也是好的。
　　褚英冲姜毓眨了眨眼睛，说道：“不错嘛。仲春京行图你都能找到。”
　　姜毓微微一笑，回道：“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跟你一比，可就微不足道了。只是一场歌舞。”褚英叹了口气，说道，“没办法。反正，舅舅从来也只喜欢你。我啊，为他的生辰费再多心思，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有得有失。我母妃不也永远只看得到你吗？”姜毓拿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褚英叹息着摇了摇头，他拢过姜毓的肩，与他碰了碰杯，说道：“大喜日子，好好喝酒。兄弟。想得多，老得快。”
　　姜毓无奈地笑了笑，与褚英举杯共祝。而褚英则一边喝着酒，一边在心中咒骂那本该早早出现的“林文靖”。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家伙，以他从前把风常常失踪的记录，真是不该相信他能够完美的办好这件事。
　　“咦！”姜毓感觉忽然眼前一黑，所有的灯盏不知为何全都熄灭了。不过，喧哗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被忽然响起的乐声给掩盖住了。
　　“祥云冉冉婆罗天，
　　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
　　诸世界好一似轻烟过眼，
　　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
　　姜毓不觉又咦了一声，但见得周遭的灯随着一女子的登场渐次亮起，那女子一身七重轻纱，肩上两条丈余彩绸，灵巧的双手舞动成波浪状，身形袅娜，体态风流。周遭的烛光也配合着彩绸的舞动闪烁着，将那彩绸上的青白二色照得熠熠生辉，美不胜收。
　　“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
　　毕钵岩下觉岸无边。
　　大鹏负日把神翅展……”
　　歌声、乐声、舞姿、绸影将整个大厅带入了另一个空间的奇幻世界。虽然很多人根本不知词中所说的须弥山、毕钵岩等为何物，却不妨碍人们对这类重章叠句的欣赏，似这般靡丽华美的诗句从来都很和时人的胃口。
　　“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
　　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
　　芳字尾音方落，竟有少许花瓣伴着一阵幽香，随着彩绸翻飞洒入了宴间，漫天花雨让人感觉仿佛真是天女下凡散春花。
　　“满眼中清妙境灵光万丈，
　　催祥云驾瑞彩速贺贵人寿诞！”
　　只见“仙女”先彩绸舞成波浪状，一路前行到主位前，仿佛真的是御风而行似的。随即又舞出一串“套环”纹，叫人眼花缭乱之际，她先行蹲下，自怀中掏出一颗碧玉琢成的寿桃送到周永跟前，而身后的彩绸仍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下，平铺在厅前。所有的灯盏也在此时全部点亮。
　　“敬祝周永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贺辞从“仙女”口中说出，绵软的江南口音直醉人心。
　　全场静寂了许久，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好，顿时引得喝彩声、掌声雷动。
　　周永也是满面红光，开心地接受了那颗寿桃。他笑盈盈地问道：“这位仙子端是好舞姿好歌喉，却不知是哪位高人请你来贺老夫的生辰呢？”
　　“周大人有福。贵府褚英公子亲派人来授我歌舞，是以苏绾才能在此为大人贺寿。”自称苏绾的女子柔声说道。
　　“褚英！”周永却是一惊，他转头看向褚英，却见他站起身，对自己拱手行礼道：“小侄身无余财，也只能以这曲歌舞为舅舅祝寿，希望舅舅能喜欢。”
　　周永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说道：“想不到你竟也有这般心思。难得，难得。”
　　“倒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褚英坦然道，“多亏了我前几日结识的好友，他帮我筹划的这一切。文靖，你过来。”他冲东侧角落招了招手。
　　原本隐在阴影中负责奏琴的林文卿走了出来，上前对周永并周少慧行礼道：“晚生见过贤妃娘娘，周大人。”
　　“请起。”周少慧直勾勾地盯着林文卿，开口说道，“林贤侄这歌舞，端是特别。本宫也算是博览群书，却从没见过哪本书籍上记载过这样的舞蹈。”
　　“……”林文卿抿唇道，“这歌舞是一位长辈所授。”
　　“哦？”
　　“那位长辈，她教了我很多。这些年，我一直想念她，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可是，却都无法如愿。”林文卿望着周少慧，沉声说道。


第5章 是耶非耶
　　夕阳余辉下，一个女孩依偎在一个女子的怀中，专心地低头编织着花环。女子看了一眼认真的女孩，笑了笑，问道：“卿儿，你爹过几日就要来接你了。到时候，你可以回到泓城，那是唐国的第二大城池，风光秀美，你一定会很喜欢那儿的。对了，你还有个弟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高兴吗？”
　　“那画姨会跟我一起去那个泓城吗？”女孩专心致志地编着花环，随口问道。
　　“……画姨就不去了。”女子叹息道，此言一出，女孩立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有着明显的困惑，她直直地望着贵夫人，等待她的解释。
　　女子摸了摸她的头发，用淡淡哀伤的语调说道，“卿儿回家以后，要多听你娘的话。你陪了画姨十年，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快乐。而今，真的要让你回去了。我却怕，养你这十年，会害了你。”
　　“画姨怎么会害我呢。不会的。”小女孩不明白一贯开朗的画姨为什么忽然这么哀伤，她努力起身，将花环戴到画姨的头发上，然后搂住她的脖子，努力地用力地保证着。
　　女子回抱着女孩，喃喃道：“但愿，但愿不会害了你。”
　　……
　　粉色花瓣飘落到水面上，溅起点点涟漪，林文卿失神地看着水面，脑中不断回想着那一日，周贤妃的神情、话语，将之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比对照。
　　难道，真的不是她吗？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人而已吗？其实，早该知道，不可能是她的。她如果是齐国的贤妃，怎么可能有时间抚养自己十年呢。不可能。可是，天下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两个长得如此相似的人。周贤妃和画姨的关系到底是……
　　“……公子，林公子？”柔柔的女生将林文卿从恍惚中唤醒，她猛然惊觉自己此时正在承恩坊头牌苏绾姑娘的房中。
　　距离那一日的周府寿诞已过去了半月，苏绾此时已从一介无名女子成了蜚声京华的“仙女”。这时的人们何曾看过那般炫目的水袖表演，寿诞结束后的第二日便有无数富贵人家打探到了苏绾所在的承恩坊，派管家携重金贵宝上门求舞。当宫中传来，周贤妃甚爱苏绾歌舞的消息后，上门求舞的人群更趋疯狂。极会做生意的承恩坊老板立刻出面，八面玲珑地招呼各家家丁，直道苏绾身价非凡，一舞千金，从中抽足了油水。
　　“文靖失礼了。”林文卿看着苏绾柔美的面容，忙说道。
　　“无妨。”苏绾微微一笑，说道，“不知林公子刚才在想什么呢？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苏绾能有今日，多亏了公子之助，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不不不。”林文卿推让道，“苏姑娘天赋异禀，哪里有文靖什么功劳。”她心中暗道，若非你的身段柔弱异常，彩带也舞得比常人好，能在短时间内掌握那丈二彩绸的舞动方法，我也不会挑你上台。
　　“公子不必谦让。苏绾是知道自己的。承恩坊中美女如云，苏绾没有国色天香，若不是公子恩赐我的这曲歌舞。将来也不过是倚门卖笑，静待年华老去的命罢了。哪里会有今日门庭若市的热闹。”苏绾微微有些伤感地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我虽不稀罕这热闹，可也明白，正因为有这热闹。我才对自己这身子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自主权利，不必哭笑由人。”
　　林文卿听她说得伤感，倒有些不忍，便说道：“如果苏姑娘不喜欢这儿，那文靖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如……”
　　“不必了。”苏绾摇了摇头，说道，“林公子已帮了我很多，此事倒是不敢麻烦公子。对了，前日，贤妃娘娘邀苏绾入宫，又点了那曲《仙女散花》，似乎很喜欢听呢。”
　　林文卿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到了贤妃身上，她紧张道：“真的吗？她是什么反应？”
　　“苏绾觉得……贤妃娘娘似乎总是透过我，在怀念着什么人。”苏绾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她的神情有时看来很伤感。”
　　“伤感……”苏绾喃喃道，她回忆着那一日在宴席上周少慧平静无波的神情，有些茫然。
　　“贤妃娘娘是个极为自制的人。她的那些神情，只有在屏退了所有侍从后，才偶尔流露。若不是苏绾一直注意，怕也发现不了。”苏绾轻声说道，“还有……”
　　“还有？”
　　“娘娘初时还曾向苏绾打探过，我这舞曲是何人所授。听得真是公子您所授后，她似乎有些惆怅和……小小的失望。”
　　林文卿听罢，陷入了沉思之中，她不明白为什么周贤妃会对自己感到惆怅与失望。苏绾见她静默不语，便体贴地为她将冷掉茶水换过，静候着她下一步的询问。
　　“姑娘，奏琴的时间到了。请您出来。”侍女红儿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苏绾满怀歉意地对林文卿笑了笑，抱歉道：“林公子，真是抱歉，我这就去推了。”
　　“不必了。文靖已打扰苏姑娘多时。这就告辞了。”林文卿知趣地起身，说道，“多谢姑娘今日所言。”
　　两人并肩走出苏绾的闺房，惊讶地发现苏绾房前的庭院里此刻正坐着一个人，却是齐国二皇子姜毓。这意外的相遇，让三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林年兄。”还是姜毓的反应比较快，率先起身行礼道。
　　“哪里哪里。”林文卿有些尴尬地回礼道。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承恩坊这样的地方相遇，总是有点尴尬。
　　“毓今日是来请苏姑娘进宫的。本打算近日就去林年兄家中拜访，现在可正是择日不如撞日。”姜毓大大方方地说道，“不如，由我做东，一会儿就去钟山酒肆喝一杯吧。”
　　“这……我已约了褚英在池上楼一聚。怕是不能……”林文卿为难道。
　　“啊，那也没什么。我们一起去吧。”姜毓笑眯眯地说道，他非常自来熟地揽过林文卿的肩，半拽着她出了承恩坊。苏绾出神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眼中有着羡慕。
　　……
　　“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一起过来。”褚英一边给俩人斟酒，一边说道，“来喝点。我特意从舅舅的酒窖里拿的万里香。是用周家秘方制的，外头可喝不到。”
　　“看来你撬锁的功力又进步了。”姜毓如饿虎扑羊般抢过一壶，护犊似地护在胸前，“这壶归我，让我带回宫去。”
　　“德性！”褚英戳了戳姜毓的额头，说道，“你每次都这样，自己又没胆去偷舅舅的好东西，总从我手里捞。”
　　“什么酒这么稀罕啊？”看到褚英，林文卿顿时轻松了许多，她随手抄起一个酒杯，抿了一口，奇怪道，“不就是葡萄酒吗？”
　　“你知道？”褚英与姜毓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啊。我不止知道，我还会做呢。”林文卿翻了个白眼，说道，“至于让你们两个抢得跟山疙瘩里出来的土财主似的吗？也不嫌丢人。”
　　“不是吧。你跟谁学的啊？”褚英啧啧称奇，说道，“这酒可是我舅舅家的祖传秘方啊。我和毓在外面喝了那么多酒从来见过相似的。”
　　“跟……”林文卿刚要说话，却忽然顿住了，“你说，这是周家的祖传秘方？”在得到褚英和姜毓二人肯定的答案后，林文卿脑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幼年时，在画姨的教导下酿酒的场景。周家，画姨……到底有什么瓜葛？
　　“文靖，文靖？怎么了？”褚英见她忽然不言不语，担心地推了推她的身子。
　　林文卿猛地醒过神来，强笑道：“没事，没事。只是想起了一点往事。对了，你们要是喜欢这酒，拿些葡萄给我，我帮你们酿点就是了。”
　　姜毓与褚英对视一眼，笑嘻嘻地举杯致意道：“那就多谢了。”
　　三人斜靠在栏杆上，手持酒壶，就着几碟花生瓜子茴香豆，谈天说地。夕阳挂在戍公山头，在淡橘色的天光与青蓝水影相互映衬着，飞凤台上，一派名士风流。
　　“文靖，除了那天女散花外，你还知道别的那样的歌舞吗？”三人聊得酒酣耳热，气氛正好时，姜毓瞅准机会，开口问道。
　　林文卿手中摇晃着酒杯，眼皮也不眨一下，回问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
　　“我母妃真的非常喜欢这类歌舞。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日日召见苏绾姑娘。可是，你也知道苏绾姑娘的身份，朝中总是不缺臭脾气的书呆子。苏姑娘在我母妃宫中长出常入，我怕有小人拿着这点做文章，总是不好。”
　　“所以，你想如何？”林文卿隐约有一点摸到姜毓的意思。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去宫中教宫中教坊的女官跳舞。也省得苏绾姑娘一趟一趟地往宫里跑。”姜毓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林文卿有些讶然地看着姜毓，没料到他竟然会提出如此突兀的要求。她正欲开口回答，却被褚英拦下，褚英抢道：“毓，我知道你是想让慧姨开心。不过，让文靖入宫去教女官，这也太失礼了吧。他毕竟是林家的公子。”褚英将重音加在林家二字上，提醒着姜毓，林家的财势。
　　姜毓微微一笑，却不理会他，只说道：“文靖，我现在不是用齐国二皇子的身份要求你。我是以一个人子的身份，请求你、恳求你。只当是为了逗我母妃开怀，请你帮这个忙。”
　　“我答应。”林文卿安抚性地拍了拍褚英的手，说道，“只是，林家公子是来广内府读书的，而不是做别的。我想，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当然。”姜毓咧嘴一笑，说道。
　　听得两人达成了协议，褚英眉毛一挑，努了努嘴，却在姜毓的逼视下不再说什么了。他轻轻撇过头去，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
　　一盏孤灯，一尊佛像，一抹清影，将万安宫的夜衬得如斯寂静。
　　“娘娘，该歇息了。”跟随了周少慧许多年的秦嬷嬷走过来劝慰道。
　　“嬷嬷，我想再看一会儿圣母经。”周少慧手持书卷，独立在灯前，对着秦嬷嬷微笑。
　　秦嬷嬷见她坚持读经，反而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这些年周少慧对人世的牵挂越来越淡，曾经多情的双眸日复一日的沉寂，已经很少像多年前那样秉烛夜读，以凝神静气了。
　　秦嬷嬷便开口试探道：“小姐，最近遇上什么事情了吗？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最近……”周少慧微微一怔，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每日在宫中焚香拜神，吃素度日，能遇上什么事。”
　　秦嬷嬷看她神情，知道自己也探听不出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她自怀中取出一枚暖玉，送到周少慧眼前，说道：“这枚暖玉取自晶山绝顶，有暖人心肺的功效。是毓皇子听说您常夜读，特意命人寻来的。您戴上吧。”
　　周少慧看着被细心雕琢成兔状的玉佩，平静的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她微微撇过头，说道：“嬷嬷你年纪大了，身子不易暖，这玉你用着正好。不必给我了。”
　　秦嬷嬷听罢，长叹一声，说道：“娘娘，这又是何必。毓皇子的一片孝心，你……”
　　“嬷嬷，你累了，快去休息吧。”周少慧迅速打断秦嬷嬷的话，背过身去，明显已不想再谈。
　　秦嬷嬷的足音消失在黑夜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周少慧取过一支香，对着蜜烛点燃，冉冉檀香熏着她明净的双眸，让她的神情看来有些缥缈。她双手合十，将香置于掌中，对着佛像三拜。
　　“我佛慈悲，怜我世人。信女周少慧，祈求您保佑如画姐姐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第6章 宫墙之内（一）
　　齐国皇宫依山而建，许多宫殿群间层次分明，皇帝所住的承天殿就在山腰处，据说在殿内可以俯览整个虞城。皇宫主要有三大块宫殿群组成，分别是北面的皇帝居住的承天殿群，东北皇后及嫔妃所住的六宫殿群以及西北及南面的勤政殿群，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宫城。勤政殿群并非宫中贵人居所，而是皇帝上朝，公卿处理政务的所在。
　　齐王姜弘年少时就十分喜好文艺，继位后首重文治。他继位第一年就在宫中设立教坊，收拢乐人与舞女，指派亲信宦官担任总监教坊内作使，来主持教坊事务。十余年来，宫中大小宴席都少不了教坊出品的歌舞助兴。教坊使也因为常能轻易讨到齐王的欢心而成为宫内炙手可热的职位。
　　“范教使那边我已打好招呼。”姜毓对林文卿说道，“他会拨一间小院并几个舞女给你。只是，教坊靠近六宫，位置敏感，你如果误入后宫，到时候陆皇后追究起来，我怕不好保你。所以你千万要小心，知道吗？”
　　“放心吧。我知道的。”林文卿笑了笑，回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我设计的歌舞，与旁人最大的不同倒不是在歌舞姿态和乐曲。而是我比任何人都注重最后的舞台效果，试想下，那日在周府大堂上，如果没有那恰如其分的灯光变幻，苏绾姑娘的舞曲是否还会那么让人惊艳？”
　　“所以……”姜毓皱眉问道。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帮你这个忙，真正让贤妃娘娘开心的话。那么，很有必要让我先去观察好我的舞台，好达到最好的效果。”林文卿嘴角划出了一个狡黠的笑，说道，“我想，这些舞女表演的主要地点应该是贤妃娘娘所住的万安宫吧。所以，殿下最好安排个时间，让我去万安宫查探查探地形。”
　　姜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倒是个问题。我母妃喜静，如果你去她宫里大动干戈，布置舞台，恐怕她也不会喜欢的。”
　　“这倒不用担心。我只要去转一转，看一看万安宫里的风景布置，就能大概知道怎么布置了。我听褚英说，贤妃娘娘的生辰就在近日，想必，殿下是希望我的歌舞能赶上生辰吧。”
　　最后一句话，让姜毓挑了挑眉，他抿唇道：“好吧。我给你安排。”
　　林文卿听得他的保证后，心中窃喜，面上却不说什么，只笑了笑，说道：“那走吧。殿下带我去见过范教使，然后我才好开始工作。”
　　……
　　“听说最近姜毓带了个人进宫，而且还安置在了教坊里，是吗？”华服贵妇斜靠在栏杆上，低头玩弄着自己遍染丹蔻的手指，懒懒地问道。
　　“是的。王后娘娘。”
　　“这小子从小鬼主意就多。看着点，别让他再分薄陛下对康儿的宠爱了。”齐国王后陆曼君长得十分美丽，充满魅惑感的眼角射出的凌厉却令人心惊。
　　“王后娘娘不必操心。陛下对太子殿下的喜爱，哪是别人比得了的。”近侍带着讨好的谄媚，说道。
　　陆曼君斜睨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我从不担心康儿的圣宠。可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我不希望，这宫里有任何我掌控之外的事情在发生。你明白吗？”
　　“是。奴才明白。”
　　“去吧。给我看着点，万安宫那边，教坊那边，都是。”
　　……
　　“左哒哒，右哒哒。转圈，绿柳头再仰一点。三圈，四圈……。”教坊里，一众女孩练得香汗淋漓，小杨在旁边念着节拍，充当着监督者的角色。那边厢林文卿却偷偷从教坊的侧门溜了出来。
　　林文卿从手中掏出一份地图，对着上面慢慢认路。虞城乃至这大齐皇宫所在之初，本是一片平地山地，都是七十年前齐武帝一声令下，在这七十年间慢慢建成的。它与别的城市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它从开始建设的时候，就有一个严格的建设规划。整个虞城被建设得如同棋盘一般，条理分明，自成方圆。
　　广内府的书库是搬空了大齐皇家书库而成的，那份由当年的大匠师们画就的“虞城形势图”自然也在其中。虽然经过了七十年间的修修补补和名称变更，现在的虞城多少和那时的计划有相当程度的出入，但是大的格局却是一经底定后再难更改。所以，林文卿手上这份偷自广内府书库的地图已经足以让她顺利的找到周贤妃所在的万安宫了。
　　偌大的宫城自然不可能没有守卫，任人乱闯，不过好在她早有准备，以不识路为名，怕迷路为名从姜毓处偏了个通行玉佩来。将玉佩挂在腰间后，南熏殿贵客的标志可以让她在宫里畅通无阻。
　　走了一段路后，林文卿躲在一处假山后，细看接下来的方向。
　　“穿过前面的那条路，左转就是当年的温室殿，绕过温室殿再走几步路就是万安宫了。”林文卿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做了个标记，确认之后便从假山里出来，向暖室方向走去。
　　温室殿是盖在宫内温泉旁的小型阁楼群，供宫中贵人泡温泉时休息所用。此时正值盛夏，温泉水热，林文卿估摸着此处估计是没有什么人会过来，便没了先前的小心谨慎，大手大脚地从阁楼旁绕过去。
　　风轻轻吹过，将一处门窗轻轻吹开，恰巧挡住了林文卿的去处，她一时不慎竟撞了上去。
　　“唉哟！”林文卿轻呼出声，接着就被那房内蒸腾而出的热气熏得有点小晕。
　　“桐？”一个略有些迟疑的男声从房中响起。
　　氤氲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让林文卿有时间慌乱地将地图藏到袖子里，她知道躲已来不及了，只得心虚地等候来人露脸。能在温室殿里泡温泉的，可不是宫里走动的宫女侍卫，用姜毓给的玉佩就能打发回去。
　　从雾气中出来的，是个相貌清俊，头发湿漉漉的男子，他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蝉衣，一副刚出浴的样子。他倾身朝窗外一望，吃惊地发现束手而立的林文卿，结巴地问道：“你是谁？桐呢？”
　　林文卿忙低下头，不敢看男子裸露在外的胸口，含糊地说道：“打扰了，我是毓殿下的同学，迷路了才转到这里。”
　　“毓的朋友？”男子微微一愣，随即才看到林文卿腰侧的挂着的玉佩。他转过头，向另一个方向高声喊道：“桐，桐！”
　　很快，就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行来。林文卿暗道一声晦气，打起精神迎接随之而来的可能质问。
　　为首的是一个有着清亮双眸的素服女子，她走到林文卿跟前，屈身福了福，说道：“祈天殿陆桐见过公子。”
　　“陆姑娘请起！”林文卿后退半步，手中的折扇微微一托，做了个请起的动作。陆是齐后家族的姓氏，这位太子身边的陆姑娘想必是陆家安置的人吧。可不能以普通的奴婢视之。
　　陆桐平视林文卿，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说道：“公子贵姓？”
　　“免贵姓林。”
　　“林公子？”陆桐眉头一皱，随即恍然大悟道，“莫非是毓殿下请的那位同窗林文靖公子吗？您不是应该在教坊吗？怎么……”
　　“迷路！迷路！”林文卿忙声明道，“在下初来宫中，被风景所迷，谁知道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才冲撞了太子殿下，实在是失礼了。”
　　陆桐听完她的解释，微微一笑，说道：“林公子不必紧张，太子殿下叫陆桐来，只是想请公子过去一叙，并无怪罪之意。”说罢，她身子一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林文卿自然只能配合，在陆桐的指引下去见一见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的齐国太子。
　　陆桐是个很会招呼人的女子，她一边带路一边和林文卿闲聊着。
　　“殿下他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太医建议他每日来温室殿泡一泡药泉疗养。因为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每天这个时候，温室殿附近的守卫和宫人都会撤去。不知道林公子是怎么绕过外围的侍卫们进来的？竟没人来通报。”
　　林文卿呵呵一笑，轻描淡写道：“这我也不晓得啊。我这人天生有点路痴，从教坊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里了。若不是遇上太子殿下，继续向前怕是会惊了内宫贵人呢。那罪过就大了。”
　　“原来如此。”陆桐抿嘴一笑，随即说道，“到了。林公子请进。”
　　……
　　齐太子姜康是齐王做太子时的宠姬陆氏所生，陆氏难产而亡，只留下这一子。齐王姜弘却是个多情种子，对这个儿子爱护有加，继位时还迎娶了陆氏之女为后，以便看护太子姜康。
　　这位太子曾被不少医者断言命不久长，但集大齐一国之力终究保得他性命到如今。一进入内室，就闻得一阵药香扑鼻，让林文卿对于“泡在药罐子里的太子”一语有了深刻的切身体悟。
　　姜康长得与姜毓倒是有七分相似，只是整个人比姜毓要苍白削瘦些。陆桐入内后，便快步走到姜康身旁，附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大约是在介绍林文卿。过了一会儿，姜康微笑起身，对林文卿说道：“林公子，请坐！”


第6章 宫墙之内（二）
　　略有些忐忑地坐下后，林文卿端起茶杯致歉道：“文靖莽撞，打扰太子沐浴，今以茶代酒，还请太子见谅。”
　　“林公子太客气了。偶尔迷路总是难免的嘛。我从小就在宫中走动少，到现在如果没有宫人在旁伺候，也常常迷路呢。”姜康的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让林文卿心下一松。
　　她忽然有趣地发现，姜氏这两兄弟果然如坊间传言的那样，“皆肖祖父武帝”。至少他们这种笑容感染力肯定是继承自那个传说中极会以柔克刚，以情动人的齐武帝陛下。
　　“对了。林公子入宫怎么没让人陪同？独自出来逛呢？可是，毓弟招待不周？”姜康开口问道。
　　“哦。不不。这与毓殿下无关。纯粹是文靖贪恋春光，不觉迷了路。我本是受毓殿下之邀到教坊排演歌舞的。”
　　姜康听得此话，却是一喜，他转头看向陆桐，微微皱眉道：“桐，此事你怎么不曾和我提呢。”语中隐有责怪之意。
　　陆桐灵动的双眸里满是无奈，她宠溺地看了姜康一眼，叹息道：“我的殿下，若让你知道，你还不追到教坊去旁观吗？你这身子，怎能随意折腾？若出了什么事，我怕是要叫娘娘责怪死。”
　　“这……”姜康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悻悻地转头对林文卿说道：“那曲《天女散花》我也曾看过。很不错的舞蹈。不知道这次有没有荣幸随林公子去教坊看看？”
　　林文卿瞄了一眼那个板着脸的陆桐，竟然有点不敢轻易答应。
　　姜康发现了她的犹豫。他却也真是好脾气，竟不发火，只是侧过脸，冲那陆桐恳求道：“桐，我保证如果身子不适，立刻就回祈天殿休息还不成吗？”
　　“殿下！”陆桐却也是无奈，她只得叹了口气，说道，“那一会儿，我叫你休息，你可不许和我犟啊。”
　　“行，行。都听你的。”姜康乐呵呵地应承着，他忙走到林文卿身旁，拽起她的手，说道，“林公子，我们走吧。”
　　看着眼前如顽童一般的齐太子，林文卿内心郁闷，面上却不得不露出笑容，说道：“殿下唤我文靖就可以了。”
　　到了教坊，小杨仍然一丝不苟地调教着宫女们，一如林文卿离开时那样。小杨发现林文卿跟姜康一起进来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自己小姐掩饰着的郁闷气场，知道她定是出师未捷。
　　“少爷，你回来了啊。”小杨走上前，行了一礼。
　　“小杨，我刚不小心迷路了。幸好遇见了太子殿下，才能平安回来。”林文卿抢白道。
　　小杨与她配合经年，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怪不得。少爷你说出去走走，就去了这么久。”
　　“这是林杨，殿下唤他小杨便是。”林文卿给姜康介绍道。
　　小杨立刻上前，姜康行了一礼，说道：“小的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姜康呵呵一笑，转头对林文卿说道，“看起来，小杨对音韵也颇有研究啊，竟能代替文靖你来指导排演。”
　　“不过是按着少爷定的章程走了一遭罢了。殿下谬赞了。”小杨谦让道。
　　那边原本练舞的宫女们没了节拍指引，早已停下了动作，再发现太子亲临更是引起了一阵小骚动。她们虽不敢随意乱动，却也不觉趁着骚动向太子一侧微微靠拢。
　　尾随在姜康与林文卿身后的陆桐看到这番景象，立即皱起了眉头，正待和身旁宫女耳语几句，让上前管束一下，却见得那边的人群分了开来，走出一个窈窕出众的女子。
　　“苏绾见过太子殿下，林公子。”那女子盈盈一拜，自报家门，陆桐才忽然想起，这正是近来红遍虞城的“九玄仙女”苏绾，前些日子也到过祈天殿表演。
　　“苏姑娘请起。”姜康伸手将苏绾扶起，惊讶道，“苏姑娘怎么在这儿？”边问边转头看向林文卿，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苏绾极为聪慧，立刻抢话道：“今日苏绾入宫为贤妃娘娘解闷。想着林公子也在，所以请万安宫的宫女姐姐将小女子送来此处，和林公子打个招呼。”
　　“原来如此。”姜康了然一笑，说道，“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文靖还是苏姑娘的伯乐呢。”
　　众人又寒暄了一番，才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曲歌舞上。姜康明显对歌舞极有兴趣，他比林文卿这个主要负责人更具热诚地对配乐对舞蹈动作提着自己的意见。弄到后面，林文卿发现自己可以避开不说话，让姜康与苏绾两个人好好发挥便是了。
　　“林公子，喝茶。”浅绿色的茶叶飘在水面上，清香淡淡。茶是好茶，只闻这茶香便知道泡茶的人功夫匪浅。
　　林文卿微一抬头，见是陆桐。陆桐对林文卿盈盈一笑，说道：“我家殿下就是这个性子。林公子既让他来了，便让他尽兴吧。”
　　林文卿接过茶杯，点了点头，连声应道：“自然。自然。”
　　一个下午就在和太子姜康并苏绾的虚应中度过了。夕阳西下，林文卿略有些沮丧地走出宫门，爬进自家马车，为今天的颗粒无收郁闷不已。
　　……
　　以暗红为主色调的寝殿，药香四溢。其东侧厢房里放着一个药鼎，侍从用特制药勺从中取出一勺滚烫药汁倾倒在棕褐色的瓶子里。
　　一直守候在左近的陆桐熟练地接过瓶子，向左一旋，将瓶身分离成上下两个，大部分的药渣已被过滤网阻隔在瓶子的上半部。她复又取过放置在一侧的半边竹筒，将其对准一个乳白色瓷碗斜放。竹筒的每个竹节上都拦了一层薄薄的布膜，陆桐将褐色瓶中的药汁以极细极缓的水流顺着竹筒而下，剩下的些许药渣被层层隔阻，原本滚烫的药汁也渐渐凉了下去。
　　当最后一点药汁滴落到碗里，女子倾身将药碗放到旁边的托盘上。她端起托盘，向内殿走去，脚步急促却有序，手中的托盘更是纹丝不动。
　　内殿里一个成熟美艳的妇人正给床上的男子擦着汗，看到陆桐进来，面上冷冷的。她不满地横了陆桐一眼，骂道：“早说让你看着点，看着点。结果还是让康儿受了凉。阿桐，你是死人啊！康儿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陆桐不敢回嘴，只双膝跪地，将托盘呈到自己的头顶，低声道：“陆桐知错。”
　　“母后，你别怪桐了。是我自己非要去的。”姜康有气无力地抓住妇人的衣裳，恳求道。
　　那妇人正是齐后陆曼君，她听得姜康这番求情，只得愤愤地说道：“看在太子的份上，姑且不和你计较。”
　　陆桐得了这句话，才敢起身。她低眼敛眉地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看向床边方向，那母子情深的一幕让陆桐嘴角不觉弯起，嘲讽的笑未及展开，便被姜康满是歉意的眼神所打乱。她只能收起讥诮，回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待姜康吃完药，躺下休息。陆曼君为他盖上薄被，又命宫女在旁看着，便将陆桐召唤了出去。
　　“母后！”姜康见陆曼君要带陆桐走，忙拉住她的衣袖，脸上满是祈求的神情。
　　“傻康儿，她如今是你的心头宝。母后哪敢动她啊。”陆曼君伸手在姜康额头上弹了一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姜康傻傻一笑，便放心地松开了手。
　　待出了内殿，陆曼君的笑容迅速消融，她冷冰冰的目光如毒蛇一般锁住陆桐，说道：“本宫记得，派人和你说过林文靖的事情了。怎么还让太子和他接触了呢？”
　　“娘娘恕罪。实在是今日林文靖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温室殿，叫太子见着了。陆桐防范不及。”随即将今日在温室殿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陆曼君皱着眉头听完后，疑惑道：“迷路迷到温室殿。又这么巧叫康儿瞧见了。阿桐，你觉得有这么巧的事吗？”
　　陆桐摇了摇头，说道：“陆桐不知道。只是，宫中防备森严，太子殿下身边随从众多，我想便是那林文靖故意来接近太子，想必也伤害不了太子。”
　　“硬的，他当然不敢。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软刀子在前面等着。姜毓这小子，可不简单。”陆曼君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就不觉扭曲了起来。
　　“娘娘多虑了。太子与娘娘母子情深，本就无懈可击。那林文靖纵然有什么想法，也无从施展的。”陆桐安慰道。
　　“哼。这点，本宫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陆曼君斜了她一眼，说道，“暂不提那林文靖。倒是你……”
　　陆桐听得这语气，忽然身子一僵，不再答话。
　　“看来康儿对你的感觉不错。刚才还为你求情了。”陆曼君伸手摸了摸陆桐的小腹，眸中闪现出一种畸形的渴望，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怀上本宫和陛下的亲亲孙儿啊。”
　　“……孩子的事，也是急不来的。太医说，殿下的身体还不好。而且我和他的感情也……”陆桐小声分辨道。
　　陆曼君站起身，用食指勾起陆桐的脸，说道：“阿桐，别忘了。你入宫前，是什么身份，过的什么日子。你本来不过是我们陆家的末微旁支，有一个赌鬼老爹，家无片瓦遮身。若不是我那日偶然省亲在家门口遇到你，你现在可没有什么陆家小姐的名分，说不定早就被你爹送进了承恩坊了。”
　　“阿桐不敢忘记。”陆桐垂下头，回答道。
　　“我挑你进宫，也不是真让你来当什么侍婢，更不是让你来当千金大小姐。”陆曼君阴鸷地看着她，说道，“你来，是为了生下一个新的拥有陆家血统的小太子，将来的齐王陛下。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的存在就没有任何的意义，明白吗？”
　　“是。阿桐明白。”


第7章 猎场私语
　　广内府书院虽然以文课为主，但是武课如御射也是必不可少的辅课，由齐王姜弘亲派爱将倪良任教。
　　这一日，正是广内府的御射课，所有的学员都换上了猎衣，齐集校场内。
　　姜毓背着弓箭来到校场，转了一圈，才在校场侧旁的医棚里寻到了褚英。
　　“英，怎么待在这儿？身体不舒服吗？”姜毓探头进来问道。
　　褚英转过身，摇了摇头。这时，姜毓才看到他身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状的林文卿。
　　“这是怎么了？”姜毓一愣，询问道。
　　卜回正儿八经地坐在林文卿身侧，把完脉，说道：“没什么，大概是她的老毛病，躺个三四天就好。”
　　褚英却是紧皱眉头，说道：“文靖，我记得你从前身体很好的啊。难道这六年里，生了什么大病吗，竟落下了这样的病根？”
　　“只是小毛病，快开课了。你别耽误了上课，快去吧。”林文卿强忍着腹部的不适，安抚褚英道，“有卜大夫照顾我，没事的。”
　　外面的打铃声叮叮作响，提醒着医棚里的四人。褚英只得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小心照顾自己。”
　　姜毓则对卜回说道：“卜大夫，文靖这病若是要用到什么珍贵药材，你尽管说，我让人去府库里取。尽量帮他根治了吧。”
　　卜回含含糊糊地敷衍道：“知道，知道。”
　　待褚英、姜毓二人一离开，卜回终于忍俊不禁，轻笑出声，说：“林大小姐，你看我怎么帮你根治了这毛病好呢？”
　　林文卿在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恼火，她终忍不住在卜回身上狠狠一锤，然后起身下床，对小杨说道：“安排马车，回家。”
　　“回去记得多喝点红枣汤，补血养颜。”卜回在后面凉凉地说道，“这几天要是实在难受，就请个假。你叫小杨来，我给你编个病症。”
　　林文卿抚着小肚，感觉一阵阵隐痛，心中暗暗咒骂着老天爷的不公，平白让女人增添了一份痛苦。
　　……
　　那边厢，倪良主持的御射课已经开始了。数十人一起骑马驰向戍公山上，争相猎取猎物，力求让自己满载而归，得到一个优异的成绩。
　　褚英与姜毓并肩而行，两人的骑术出众，坐骑优良，很快就甩开了后面的同学。
　　箭矢从箭筒中慢慢消失，换回一只又一只猎物，将各自坐骑上挂着的猎物袋慢慢填充起来。
　　看到眼前又一只野兔窜过，褚英伸手想从腰间取箭矢，却是摸了个空，一转头，却发现箭矢不知何时已被他射光了。他只得摇了摇头，对兴致依然高昂的姜毓说道：“我箭用光了，不玩了。”
　　姜毓恰好射中了那只窜逃的野兔，他跳下马，将野兔捡起，放到自己的猎物袋里，对褚英说道：“好，那今天就到这儿。”
　　褚英也从马上，与姜毓一起牵着马儿前行。盛夏的绿荫下，两人一着月白衣裳，一着淡蓝长衫，各牵马儿，在下山的夹道上缓步行着，偶有微风吹过鬓际袖口，却是一派风流。
　　走了几步路，姜毓忽然问道：“英，你和林文靖是怎么认识的？很难得看到你对人这么关心。”
　　“怎么，我不能有一见投缘的好友吗？”褚英笑嘻嘻地回道。
　　“得了吧。”姜毓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和我都不是那种轻易就和人掏心掏肺的性格。什么一见投缘的空话，你省省，留着骗别人。”
　　褚英眉头微皱，显得有些为难。他略略思考了一会儿，便叹息道：“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我信文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你也知道，我在和母亲重逢之前，在泓城流浪过一段时间。”褚英解释道，“那时候，没人照料，自然是什么苦都吃过。而最危险，险些要了我命的，却是有一次落水。我那时还是个旱鸭子，亏得文靖下水救我，将我拖上岸。而后又一直掏钱买药请大夫照料我，我才能留住这条小命到现在。”
　　“难怪，难怪你这么待他。”姜毓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相识于微末，这种朋友总是最难得。”
　　褚英微笑着，却没接话。他知道姜毓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那……你知道他对陆家是怎么看的吗？”姜毓话锋一转，询问道。
　　“怎么？你怀疑什么？”褚英停住了脚步，定在原地，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姜毓，问道。
　　姜毓见褚英笑容尽敛，立刻明白自己低估了林文靖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紧张。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是我舅家的重要助力，文靖又是你最信任的朋友，我总得多了解了解这个人吧。”
　　“是不是这两日文靖在宫中做事，有什么不妥？”褚英却是不好糊弄的，他直接挑明问道。
　　姜毓一时语塞，只得照实说道：“他不知怎么的，竟然跑到了温室殿，还和我那太子哥哥遇上了。两个人似乎聊得不错。你说，他会不会和陆家……”
　　“绝对不会。”褚英打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你觉得以林家家主的眼光，他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来淌这浑水吗？而且还把自己的独子放进来当棋子？如果他是这么没眼光的人，那也不会成为天下首富了。我相信，文靖遇到太子康应该只是个巧合。”
　　“好吧。你看人的眼光，我是绝对相信。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姜毓听到褚英这斩钉截铁的保证，心下一定，松了口气，说道，“英，陆家已经是步步紧逼了。你要是能多帮帮我就好了。”
　　褚英拍了拍姜毓的肩膀，安慰道：“没办法。有些路终究只能你自己走。我到底只是周家的远亲。”
　　“可你这么多年在周家长大，与我又情同兄弟，我真是不明白，舅舅为什么总是不放心你？”姜毓略带埋怨的话语脱口而出。
　　褚英眉头一挑，不赞同地看着姜毓。
　　“好了好了。我知道，舅舅都是为了我好。”姜毓被他目光一扫，连忙认输道，“只是，而今虞城里，旁观看戏的人多，真正肯下水为我出死力的少，我能全心信赖的则更少。难得有一个你，可却又在舅舅的限制下束手束脚，我也是急。”
　　“……舅舅的意思，最好还是别违背。”褚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些小事，我倒是可以帮你，可是大事，最好还是别让我沾手的好。”
　　“英，你和我说实话。这是不是和你的身世有关？”姜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道。
　　褚英笑着摇了摇头，回道：“这个问题，我不予回答。我们约法三章过的，你忘了？”
　　“噢，又是那个约法。”姜毓懊恼极了，他说道，“英，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就像亲兄弟一样。舅舅这么防着你，难道你就不生气吗？就算你家是什么叛国逃犯，私下和我说破了，凭着这些年的交情，我也会帮你担待下来的。”
　　纵然姜毓做了这样那样的许诺，褚英却只是笑而不答。这个话题又像过往很多次那样，无疾而终。
　　姜毓和褚英回到校场，将各自的成果交给负责清点的记数人员。倪良见二人第一个返回也不意外。齐国这些年渐渐重文轻武，这广内府又请到了宗师级的卜子夏为府丞授课，所收之徒多偏文，虽然依着先王留下的规矩，武课不废，但却少有学徒能很好地完成。众学子中，武艺出众的，不过一二人而已，自幼受先王调教的姜毓和周家的这位远亲褚英公子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倪良眯着眼睛，在二人的成绩上打了个优。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他捋了捋胡子，却是一声长叹，暗暗道：如此文武双全的皇子却非太子，这对齐室到底是福是祸呢！
　　……
　　与姜毓别后，褚英本欲骑马回家，却又忽然变了心思，他掉转马头，向勤读小筑方向行去。
　　勤读小筑内，林文卿正靠在软榻上，仔细考察堂下的婢女们。
　　“少爷，老爷这次派到小筑来的，都是老实可靠的家生子。这里是名册，一共有十四个婢女。”小杨将名册放在茶几上铺开，任林文卿挑选。
　　林文卿将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由得暗暗叹气。家生子的父母都是老爹极为信任的管事，要是抓来自己身边伺候，估计回头就得和自家爹娘通信，戳穿她代弟读书的事情。这可不好办啊。
　　堂下的婢女们却是隐隐猜到了少爷这次是想挑个贴身婢女，每个人心中都抱着某种飞上枝头的期待，巴巴地望着林文卿。
　　林文卿只得将名册随手合上，略有些懊恼地说道：“都退下吧。”
　　小杨见所有的婢女都退开了，只得上前小声道：“小姐，不成啊。总归是要找个人照顾你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也不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林文卿横了他一眼，烦躁地坐起身，“没一个是省心的。”
　　小杨回想起刚才婢女们“如狼似虎”的眼神，也有些踌躇，便建议道：“这样的话，只能去外面买一个了。”
　　“嗯。”林文卿叹了口气，点头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她从软榻上起身，打算出去。
　　“少爷，小杨哥。”一个下人前来禀报道，“褚英公子来访！”


第8章 东市买奴
　　褚英在下人的带领下，一路到了听雨轩里，见林文卿正在煮茶以待，却是皱起了眉头。
　　“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还出来吹风？”褚英不赞同地看着林文卿。
　　林文卿吐了吐舌头，告罪道：“回家休息过后，已经好多了。褚英大人忽然亲自来探视后，就更加吃嘛嘛香，身子倍儿棒。”
　　褚英见“他”如此耍宝，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到林文卿身旁坐下，直接问道：“听说你在宫里遇见了太子康？”
　　林文卿放下手中的茶，回眸一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说道：“那位毓殿下跟你告状了？”
　　“你是他引入宫的，却这么旁若无人地和太子康交往。他当然不免多注意一下了。”褚英的目光略带责难地看向好友，回道，“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真是的。”林文卿只得将茶杯放下，安抚褚英道，“遇见太子康是个意外。我只是进宫做一段时间的教习，陪练。不会笨到让自己卷进夺嫡这种麻烦事。”
　　“从教坊迷路到温室殿，然后产生的意外？”褚英犀利地反问道。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对我来说，那就是个意外。”林文卿咬了咬唇，却不松口。
　　褚英不赞同地看着林文卿，说道：“文靖，我当然相信你对介入周陆两家的纷争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你绝不可能迷糊到一路从教坊迷路到温室殿。好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不是给齐国的毓殿下，而是给我，一个真心诚意为你担心的朋友。”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能与外人言的隐秘。英。”林文卿无奈地抬头看向褚英，摊了摊手，说道，“有些话，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绝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或是不把你当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只是因为我对别的人有承诺，只是因为怕把你卷入麻烦之中。所以，你可以理解我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终于褚英先低下头，抱怨道：“你这家伙，总是能轻易说服我。”
　　林文卿听到这句话，心中的压力也顿时消去，说实话，如果褚英继续坚持下去，她怕也只能认输，不顾老爹的警告，将画姨的事情全部告之了。幸好，幸好褚英先认输了。
　　林文卿拉起褚英的手，开心地说道：“陪我出去走走。正好，我想去找个贴身婢女，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贴身婢女？”褚英多少也了解一些大族的内部情况，便问道，“你家中难道没有足以信任的家生奴婢吗？还要到外面去找？”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这些，都是有着七亲八戚的，说不定哪个长辈就在我老爹那当差呢。我要寻她们来我身旁，岂不是主动在自己身边帮老爹按了个眼线吗？”
　　“就你理由最多。”褚英虽然嘴上抱怨，但是最终却仍然被林文卿牵引着，出了勤读小筑，向虞城行去。
　　在虞城东侧，有一个极大的贸易市场，人称东市。此处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不但有来自天下各国的货物，也兼做奴隶买卖。因此，林文卿、褚英在已经打探过地形的小杨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东市最大的牙行。
　　“两位少爷，先喝茶。”牙行的管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胖胖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少爷可以叫我老郑。”郑管事拍着胸膛，做出保证，说道，“我们人和牙行可是虞城一等一的牙行。很多官奴也都是通过我们这儿拍卖出去的。所以，从我们这儿带走的人，绝对能让你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林文卿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郑管事的自夸，事实上她来之前就吩咐过小杨要找一家最省心的，否则她根本就不会踏进这家的大门。
　　“不知道林少爷对婢女有什么要求？”郑管事试探性地问道。
　　“年纪大概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孤女，为人实诚一点的，对了，我买的话，要死契。”林文卿略一思索，回答道。
　　“哦。那不知林少爷带人回去是做粗使婢女，还是？”郑管事追问道。
　　“当然是贴身的婢女。粗使的下人还需要我们少爷亲自出马吗？”小杨有些不耐眼前这位管事，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这位做老了的人牙子还有什么好问的。
　　“呵呵，小老儿只是确认，只是确认。”郑管事连忙告罪道，“那小老儿这就去安排人来给少爷看。”说着，他便赶紧退出了房间，向安置奴隶的院落行去。
　　人和牙行除了前面迎客的门厅外，后面的院落都被分隔成许多房间，安置从各种渠道而来的奴隶们。他们细心地将奴隶分成了三六九等，区别对待，以便当顾客临门时，根据顾客的需求将候选人一起送上。
　　郑管事回到后院，推开一个房门，这个房间竟不似普通的奴隶房一眼，数人同住，反而是个单间，而看里面的装饰也是简单装扮过的，房内的器具虽然简陋，却整洁齐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靠在窗口仰望天空，她看到郑管事推门进来，略有些受惊，身子缩了缩。
　　“莫惊，莫惊！”郑管事笑眯眯地说道，“丫头，外头来了个豪客。泓城林家的少爷，说是来找个贴身婢女的，你看这个人成不？”
　　“泓城林家是哪家？”那女孩小声问道。
　　“小孩子家家，竟然连泓城林家都不知道。”郑管事啧啧了几声，随即解释道，“泓城林家，就是有天下首富之称的林霄的家。今次来的，是林霄的独子。他在广内府求学呢。对了，听人家说，最近蜚声虞城的那曲《天女散花》正是他传给苏绾姑娘的。”
　　女孩听到这话，眸子一亮，咬着唇问道：“真的吗？”
　　“绝无虚言！”
　　“那你带我去。”女孩点了点头，说道。
　　郑管事听得这句许可，立刻精神一振，他冲外面喊道：“小三，去三号间带几个木讷点的丫头过来充数。”
　　如此，不到片刻，便有七八个符合要求的小女孩被带到了林文卿与褚英的跟前。林文卿不太满意地扫了一眼，果然独独看中了郑管事特意带来的那个女孩。
　　林文卿用折扇点到那女孩，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砚。砚台的砚。”女孩回答道。
　　褚英听到这个名字，奇怪道：“这可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名字啊。”会沦落到牙行被当作死契买卖的人，大多出身寒微，一般取的名字不是翠花兰花，便是二丫四喜，却是极少会有人用文房四宝之一的砚字。
　　郑管事眼角一抽，立刻上前道：“还是褚公子眼力劲好。其实这丫头家里原不错，可惜后来犯了事，被……”郑管事在脖子上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说道，“然后家中的女眷就被发卖了。这丫头就是那家的小女儿。”
　　褚英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他随即皱眉问道：“她家那案子，可会有什么麻烦？”
　　“公子放心，绝对不会有麻烦。案子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前些年因这丫头太小，我们掌柜的看她人也机灵，若是当粗使丫头卖了，却是可惜。因此上，才在我们牙行留了这么些年。今天听公子说要找个贴身的侍婢，这才想到，可以把她拉过来试试。”
　　褚英听完这解释，又略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便冲林文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买下这个奴婢。
　　林文卿见此，立刻给小杨打了个眼色，小杨便走到阿砚身边，招呼道：“你叫阿砚是吧。到了林家，就跟家里姓，以后就叫林砚吧。你可以叫我小杨哥。”
　　林砚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小声唤道：“小杨哥。”
　　林文卿带着小林砚满意地离开了人和牙行后，那郑管事立刻出门顾了一顶小轿子，一路给抬到了承恩坊的后院。
　　“苏绾姑娘，这是砚丫头的买卖文书。你看看。”郑管事将文书放到桌上，递给苏绾。
　　“林文靖……”苏绾取过文书，一看上面的人名，却是又惊又喜，她神色复杂地说道：“这虞城还真小啊。”她随即起身，给郑管事郑重地行了一礼，说道：“舍妹在贵行的这段时间，实在是有劳郑叔照顾了。”
　　“好说，好说。”郑管事捋着下巴上的短胡子，轻声说道。
　　苏绾起身到内室的枕下，取出一个香囊，内中装满了碎银子，这却是这段时间来她打赏所得的积蓄。她毫不吝惜地全部递到了郑管事手中，说道：“郑叔这些年，也算是看着阿砚长大的，想必对她总有几分真心的疼爱。有我这个姐姐对阿砚的名声未必好，所以关乎我和阿砚的身世，我希望言尽于您这里。”
　　郑管事伸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一笑，说道：“苏姑娘放心。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银子我既收了。有些事，就肯定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多谢！”苏绾端起茶杯，盖子一翻，却是送客的意思。郑管事立刻识情知趣地离开了。
　　苏绾对着凉掉的茶水，直楞楞地坐着，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也罢。如此，我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第9章 居家一日
　　林文卿躺在床上，感觉下腹闷闷的，便翻了个身，心中一阵郁闷。
　　“少爷想喝水吗？”怯怯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小砚还没睡？”林文卿略有些惊讶。
　　林砚就睡在林文卿房外的小床上，这是贴身侍婢专属的床位。隔着重重纱影，林文卿只看到她小小的身子似乎从那小床上起身了。很快，一个盛着水的绿玉杯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林文卿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略烫的水温正合她此时的心事，开水下肚后，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她忽然咦了一声，说道：“水怎么是热的？你一直烧着炉子吗？”
　　“嗯。日间请小杨哥帮忙在房间外安了个炉子，用小火温着这壶水。我想，少爷近来身子特殊，会想喝开水的。”
　　讨论着这种话题，再听林砚管她叫少爷，林文卿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只得庆幸黑夜可以遮盖自己的尴尬，讪讪一笑，说道：“平时没外人的时候，小砚就不用管我叫少爷了。”
　　“是，小姐！”林砚点了点头。
　　“很晚了。小砚快些睡吧。”林文卿又嘱咐道，“我有手有脚，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管自己睡就好了。”
　　“……是，小姐！”林砚这次却答应得没那么干脆，颇有些犹疑。虽然如此，她还是乖乖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林文卿将绿玉杯放到旁边的小几上，也抱着枕头靠了下来，心中却想着，这次的婢女还真是买对了人。小砚做事细心，又不多嘴，很有些她指哪儿打哪儿的意味。可惜，却太规矩了些，有点死守着主仆之分，把她伺候得也太周到了。想起从前那个一起撒野，没事还充大姐头教训自己的小柳儿，林文卿忽然有些想她。也不知道，她和小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爹娘拆穿。
　　……
　　因为怕外出时意外露馅，林文卿便嘱咐小杨从卜回处顺了不少病假单。如此，颇在家中过了几天修身养性的清净日子。因不必上课，林文卿便随性地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懒懒地睁开眼，发现林砚已经端着一盆水在旁边侯着了。这倒让林文卿不好意思再赖下去了，只得匆匆起身洗漱。
　　洗漱完毕，林砚便递上来一封书信，说道：“这是门房那边刚送来的。说是家中的小姐寄来的。”
　　林文卿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心道，家里除了自己以外，哪来的什么小姐？随即才醒悟过来，那“小姐”是自己的弟弟林文靖假扮的呢。
　　她哑然接过信封，上面果然是自己弟弟熟悉的字迹，看到这笔墨，林文卿倒是忽然想到了，外貌可以假扮混淆，却不知道弟弟是怎么将自己的笔迹也给隐瞒过去的。想到林文靖在家中的狼狈模样，她的心情莫名愉悦了起来，开心地嘱咐道：“小砚，备点瓜果，送到听雨轩来。”说罢，自己便大踏步向听雨轩走去。
　　靠在栏杆上，再将脚肆意地翘在前方的石凳上，迎着湖面上吹来的风，林文卿再一次感觉到做男人的好处，若是女装打扮的话，做这样的动作肯定要被人侧目而视。
　　她乐呵呵地靠着栏杆，打开信封，想看久违的弟弟会给自己写来什么。
　　林文靖如小老头般地碎碎念着他在家扮女装的苦和累，抱怨小柳儿看管得严厉，这不许那不许，便是如林文卿平时那样扮个男装到泓城里玩也不许。而他又为了林文卿临走时的几句威胁，根本不敢违逆小柳儿的话，只得乖乖在家里待着，倒真跟大小姐似的。
　　他们的娘亲戚蕙君以为自己女儿改了性子，连日里喜不自禁，整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末了，又邀功似地提说当初被安排与林文卿配对的那位郑小公子不知怎么的，竟然为了逃婚留书出走了。他便立刻配合地做出伤心苦恼状，让戚蕙君一边开心她的转性，一边怨恨郑小公子的逃婚。他也就打蛇上棍地表示，自己身为林家大小姐，相亲被人逃婚，实在太没面子了，彻底伤到了自尊，实在很担心以后还会遇上这样的人，到时候名誉更不好听。戚蕙君见他如此烦恼，倒是开始责怪自己当初挑女婿时眼睛放得不够亮，竟然害得女儿有了这样的阴影，一时也不敢再安排什么青年才俊来林家堡住宿。
　　“……姐姐大人尽管放心，有小弟在，保你归来时，是也无风雨也无情！”
　　看着林文靖略显俏皮的字句，想着家中那位被耍得团团转的娘亲，林文卿不得不说了一声服。说到底，林文靖才是老娘戚蕙君十月怀胎之后，一手带大的孩子。论起对娘亲的了解，林文卿自认是拍马也赶不上弟弟，也难怪林文靖能够把娘亲的心意把捏得如此准确，轻而易举地为她解除了逼婚愁云。
　　看完信，林文卿抬起头，便感觉清风拂面，一阵凉快，再望一眼大齐湖，却是水光潋滟荷花飘香，一片大好景致。这时，林砚也已将瓜果送了上来。林文卿起身从盘子里捡了个桃子咬了一口，对着此时此景，她忽然起了读书的兴致，便嘱咐道：“小砚，你帮我去书房拿本书来，就放在书桌上，书名叫……《山河志略》、对就是这个名字。”
《山河志略》写的是天下各国的风土人情。是林文卿前阵子逛广内府书库时发现的。这书是手写而成的，因此在一堆书籍里显得特别扎眼，所以林文卿随手拿了回来。但是之后，诸事繁杂，倒让那书一直被放在书房桌上吃灰尘了。
　　一触碰林砚递过来的书，便感觉到书封上的确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林文卿将灰尘抹去，翻开书来细看，却是越看越合自己的胃口。
　　林文卿的一颗心早被画姨养野了，只是苦于自己是女儿之身，父母管教严厉，近乎拘禁。她长到十六岁除了这次来齐国，原先的活动范围都没超出过泓城，想由着自己的性子去游遍天下却是根本不可能。因此她自幼就特别喜欢看这些游记，仿佛自己也能随着作者的笔触去那晋之即墨，周之卫河游历。
　　而这本《山河志略》不但写名川胜水之景，连各地的风俗人情，乃至人物风流都记叙其中，写到尽兴处，还会大发议论。整个文章行文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因觉得实在有趣，林文卿便翻过书页来，想寻那作者的名字，翻来覆去，却终是什么痕迹也没有。她略有些遗憾，知道这怕是本无名氏之作。世上总有那么些怀才不遇的，将一腔心血化作笔化作墨，留待后世的知音。
　　既寻不到那作者，林文卿便也只能喟然一叹，翻开书，继续自己与这位作者的神交。
　　时间飞逝而过，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间。发觉自己手中的书被人夺去，林文卿忙抬头，却发现是褚英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怎么来了？”林文卿也不生气，只反问道。
　　“听夫子们说，你又请假了。所以来看看，不过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褚英冲她眨了眨眼睛。
　　林文卿只得解释道：“说了，是不怎么打紧的宿疾。只要好好休息几日，就能恢复元气。其实，我明天就能去书院上课了。”
　　“好奇怪的宿疾。”褚英扬了扬眉，说道。
　　林文卿心中一跳，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褚英，见他表情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便傻笑道：“是啊。家族遗传的体质，我也没办法。”
　　“既然你的身体不打紧了。那今晚我们出去玩吧。我请客。”褚英一把拽起林文卿，拉着她向外走去。
　　“去哪里啊？”
　　“今夜虞城最热闹的地方！”


第10章 花魁大赛
　　林文卿仰头看着上面的牌匾，很是怀疑地看着褚英，说道：“你说的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儿？承恩坊？”
　　“你这几天都请假在家里待着，所以不晓得。”褚英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鄙视，说道，“今晚，可是虞城花魁大赛的日子。”
　　花魁大赛！林文卿脑中开始浮现，自己过往曾经看过的书中关于这个名词的描述，男人们似乎非常热衷于参与、见证这样的评选，那简直成了必不可少的社交娱乐，同时从那些洋洋自得的语气里也可以看出，这似乎又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走吧。承恩坊主夏迎我熟，给了我两张贵宾席的。”褚英扬了扬手中的票子，说完便走到看门的护院跟前，出示门票。
　　听褚英这么一说，林文卿忽然有点不爽，她酸溜溜地说道：“熟？是你经常过来做火山孝子吧？”
　　“什么？”正和护院交流的褚英没听清楚，转头问道。
　　“没什么！”林文卿没好气地回道，“进去吧。”
　　两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厢房里，开窗往下一望，就是比赛的场所。这是专属于贵宾的位置，林文卿感觉这个设置倒是有点像从前画姨提过的什么歌剧院的布局。
　　其实花魁大赛倒没有林文卿在书中看过的那么神秘，一众美貌少女考教一番诗词歌舞，笑闹般地博一个叫花魁娘子的彩头，博到的固然贵客盈门，博不到的却也客似云来。左右不过是虞城内的所有青楼将各自的头牌或是私下养了多年的姑娘隆重推出，大打广告的一个场所罢了。看透了这些后，所谓的花魁比赛也就显得不是那么有趣了，再加上这些姑娘们的诗词水平也是在入不得林大小姐的眼，直看得她呵欠连连。
　　到最后的竞价环节，才勉强拉回了一点林文卿的精神头。这时，报价正报到最终赢得了花魁娘子称号的那位羽音姑娘身上，价格如竹子开花——节节高。
　　“你怎么不出价啊？”林文卿斜睨一旁的褚大公子。
　　褚英靠在长椅上，潇洒地用折扇甩了个扇花，说道：“没兴趣花这个冤枉钱。喏。”他指了指对面的厢房，说道：“那里坐了个大傻呢。夏迎的托都出手了，看来他是打算狠狠敲一笔。”
　　“走吧。与其在这儿看这些庸脂俗粉，不如去找苏绾姑娘谈天。”褚英站起身，建议道。
　　“知道这些是庸脂俗粉，你还在这儿看了半天？”林文卿施施然起身，跟着褚英离去。
　　“我主要是带你来看热闹。虞城的花魁大赛也算得上是一景，来虞城一趟若没赶个热闹，岂不是虚度青春吗？”
　　“哼哼，你倒是都为我考虑呢。咦，苏绾姑娘怎么没参加这个花魁大赛？”林文卿忽然想到，便询问道。
　　“她如今声名在外，外边人不花个百千两银子，连一面都见不到。夏迎那么会做生意的人，哪会让她出现在这种场合，平白降了身份！”褚英嗤笑道，“她如今那个九天仙女的名号，可比一个花魁娘子响亮得多了。花魁娘子年年有，九天仙女可就这么一个。”
　　两人说着笑，从熙熙攘攘的大厅二楼走过，绕过热闹的前院，转入苏绾居住的小阁楼。大约是因为今晚能在承恩坊里游走的，都是贵宾级别人物，一路上倒没什么人阻拦二人。
　　承恩坊的院子里，杂植兰桂，八月的夜晚暗香盈盈。天上明月当空，苏绾的小楼传出琴声幽幽。
　　“没你弹的好听。”褚英冲林文卿眨了眨眼，说道。
　　林文卿忍不住得瑟了起来，得意地回了他一眼，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
　　“苏绾姑娘，褚英，林文靖拜会！”褚英站在阁楼下，朗声说道。
　　苏绾从二楼的窗口向下望，看见二人，心中说不出的吃惊。她忙收拾心情，换上笑脸，嘱咐丫鬟下楼迎接。苏绾招待着二人坐下，又飞快让人备上了几碟酒菜，三人趁着酒菜聊了开去。这倒是，林文卿第一次和苏绾长谈，她惊讶的发现苏绾的学问水平可比方才花魁大赛中接受考验的那些女子强多了。
　　林文卿忍不住感叹道：“果然是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外面的那些姑娘谈吐可不及苏姑娘十分之一啊。”
　　“所以，而今满虞城的人都在夸你林大公子慧眼识人呢。”褚英刁着酒杯，邪邪一笑。
　　“凑巧。凑巧。”
　　三人相聚正欢，却听得外一阵吵闹声。褚英有些奇怪地起身，夏迎经营有方，很少会有人敢到承恩坊来闹事，更何况是花魁大赛的日子，怎么会有人在内院范围内闹事呢。
　　两人携手出了房门，向喧闹声发出的方向走去。来到庭院里，只见几个衣着古怪的大汉正抓着夏迎说话，那些人腰间都挂着兵刃，看来很是凶悍。
　　“奇了，怪了。这承恩坊听说是有些背景的呀，怎么会让人就这么直直闯进来的。”林文卿看着那些人，奇怪道。
　　褚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大汉，回道：“看衣着，大概是容族人吧。”
　　“晋国的容族？”林文卿有些惊讶，说道，“他们怎么会来齐国？隔这么远，两国又没有邦交。”
　　“嘘。别说话。”褚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听他们在说什么。”
　　“别拿那些一般的货色来敷衍我们。”为首的大汉高声道，“我们已经听说了。那个什么花魁娘子，根本比不上九天仙女的一根汗毛。把那个最漂亮的，叫苏绾的姑娘叫来。要多少钱，我们就给多少钱。”说罢，还拉开钱袋，光芒耀眼的金银珠宝被抖落在地。
　　“这位爷，苏绾姑娘卖艺不卖身的。”夏迎不屑地瞅了瞅地上犹自滚动的珍珠，说道，“这么点银钱，就想破她的瓜。对不起了，咱只能送客。”
　　“你什么意思！”那旗主见夏迎如此轻蔑他，便举刀威胁道，“我可是伟大的容王座下，十大旗主之一。你这个中原人竟敢如此侮辱本旗！你不要命了吗？”
　　夏迎后退几步，将自己置身于坊内打手的包围圈中，叫骂道：“你们别动粗啊。我已经叫人去告官了。你们敢乱来，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
　　那几个大汉对着承恩坊养的打手是全然不惧，纷纷抽出腰间兵器，与众打手扭打了起来。夏迎见情势不妙，立即连连后退，踉跄间竟直直撞上了褚英与林文卿。
　　褚英一把抓住夏迎的肩，笑问道：“好家伙。你怎么迎进来的这群凶神恶煞。”
　　夏迎看到褚英，哭丧着脸，说道：“褚公子，你就别看我笑话了。这一场打斗下来，我都不知道要赔多少呢。”
　　“这几个容族人看来身份不低啊。来虞城不可能只是为了来你这欢场作乐吧。”
　　“那些我哪知道啊。是他们自己砸了两颗东海明珠过来，说来见识一下花魁大赛，我才放进来的。哪知道这几个不讲理的，听说了苏绾姑娘的事情，花了重金买的花魁娘子也不要了。非进这儿来捣乱。”夏迎说道。
　　褚英笑了笑，说道，“看在你平日够乖巧的份上，少爷就帮你一回好了。”说罢，他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双指轻轻一弹，石子迅捷地穿过混战中的人群，直取那位旗主的左眼。只听得一声惨叫，以那位旗主为中心的容族人立刻阵脚大乱。
　　“这样，你们大概能拖延到差役来的时候了吧。”褚英呵呵一笑，说道，“不过，我和我这兄弟就不奉陪了。一会儿差役过来，可别提我们。不然，让我那古板舅舅知道，可又是一顿皮鞭。”
　　夏迎看着那位容族旗主左目血泪纵横，顿时惊喜交加，忙应承道：“当然，当然。小的知道怎么说话。”
　　林文卿随着褚英悄悄从后门走出后，揶揄道：“你下手倒是狠。一下子就取了他半对招子。”
　　“谁让他说话太嚣张了。而且，”褚英冲她眨了眨眼睛，暧昧地说道，“言语间还辱及了你家的苏绾姑娘呢。”
　　林文卿听他这么说，只得翻了个白眼，竖起手肘横击褚英腹部，出其不意地将他击倒在地，说道：“什么我家你家的。”
　　感觉到天空落下几点雨滴，林文卿忙从来时的马车上解下一匹马，翻身上马，冲褚英说道：“快下雨了。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褚英背靠墙壁坐着，任由被弄乱的发披散下来，也不顾周遭来往行人奇怪的目光，对着林文卿离去的方向，高声道：“路上小心。可别摔了。”
　　马蹄儿“噔噔”几声便走远了，而承恩坊内的夜却堪堪开始。被紧急招来的衙役们没一会儿就出现在街角，他们焦急地穿过人群，向承恩坊内赶去。
　　“快去，快去。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敢在这儿撒野。”为首的衙役牛四走到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只在那儿驱赶着后续部队。
　　待人进得差不多了，而里面的斗殴声亦渐渐停歇，牛四才暗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裙，准备大摇大摆地进去。
　　“这位官爷稍等。”忽然一只手将牛四的脚拉住，惊了他一身冷汗。
　　牛四低头一看，却是一位公子哥模样的男子正背靠门柱，侧着头，看着自己。只见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对着牛四晃了晃，说道：“这位官爷受惊了。这点小意思送您压压惊。”
　　牛四看着月光下闪着光芒的金子咽了咽口水，说道：“无事献殷情。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褚英看透牛四眼中直白的欲望，便将金子放在掌心掂抛着，悠然道：“的确有一点小事。是关于里面那几个容族人的……”


第11章 九死一生
　　解除了警报后，林文卿重又回到广内府，开始上课。看到她回来，姜毓倒是很高兴，与她同席而坐听课。
　　下课后，姜毓见林文卿在教室里东张西望，便问道：“你找谁呢？”
　　“褚英啊。他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每天都来上课的乖小孩。”姜毓耸了耸肩，说道，“前阵子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才老老实实多来了几次。”
　　“啊？”
　　“难道你没发现，他今天没来，连最严苛的卜府丞都没什么表示吗？”姜毓说道，“之前你因为生病，一直请假在家那段时间，褚英来书院的时间可也没比卧病在家的你多多少。”
　　“他这么光明正大的逃课，卜府丞都没说什么？”林文卿发现自己有些不能理解。卜子夏是个极有责任心的老师，广内府在他的管束下，可说是规矩森严。
　　“卜府丞倒是管过的。只是，”姜毓回想起褚英曾经做过的那些劣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褚英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也是没办法。最后为了整个书院的安宁，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能吧。如果人人都学褚英那样，广内府都不用立规矩了。我不信卜府丞会不明白什么叫杀鸡给猴看。”
　　“一则其他人本就卜府丞心怀敬意，轻易不敢惹他。二则，如果其他人似褚英那般肆意逃课，卜府丞只须一封书信请其长上来领人便是了。何须废话。”
　　这么一说，林文卿才想起，褚英的例外，大概他周家远亲的背景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吧。广内府毕竟是齐王开的，在齐国的领土上，书院里的齐国学子里，姜毓是第一纨绔子弟的话，备受贤妃喜爱的，周家表亲褚英大约可以排名第二。褚英虽然肆无忌惮地犯规，但是毕竟是周家送进来的，卜子夏能训他骂他罚他，却不能让他退学。
　　想通了这一点，林文卿只得摇了摇头，说道“这家伙，还真是把自己的纨绔资本发挥了个淋漓尽致。我说毓殿下，怕是你也没他这么随性吧？”
　　“是啊。”姜毓听得她如此调侃自己，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褚英从来都过得比我惬意得多了。他不像我，得做个世人眼中的贤德皇子。”
　　姜毓的侍从此时已牵了马车过来，在外面等候着。姜毓抬眼看到，便询问道：“你之前病了一阵子，都是你的随从入宫调教那群宫女。今天既然大好了，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林文卿点了点头，说道：“好，跟你去看看。”
　　……
　　从广内府往虞城的方向上，有一段小小的斜坡，坡上密密种着些松柏、榕树，只在中间空出一条小道来。战乱年代曾是一处绝好的埋伏地点，只是承平日久，此处又靠近京畿重地，少有歹人出没，这里的密林也就成了一处寻常风景。
　　这一日，却有些不同，斜坡草丛间竟隐隐有些人影摇动。
　　“首领，已看清楚了。前面那辆车上，的确有周家的标记。相信就是那个人了。”
　　埋伏者中间为首的那个领袖，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说道：“今日随我到此的，都是绝对的忠勇之士。你们的勇气与胆气，我从不怀疑。目标已让主子苦恼了近二十年。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了他。为主子除去后顾之忧，让他顺利地登上至尊之位。”
　　“属下明白。”众人低声道。
　　“这里临近虞城，稍有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大齐京师护卫军。而我们是绝对不可以留下把柄的，所以，一会儿手脚要干净利落点。知道吗？”那首领又一次嘱咐道，“那么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吧。”
　　车轮咕噜咕噜地滚着，压过了碎石与黄泥，上了缓坡。因已到黄昏时分，虞城门禁将至，周遭并没有多余的路人，而驱车的侍童并未察觉有任何不妥。
　　马车内，正与姜毓闲聊的林文卿忽然顿住不说话了。
　　“怎么了？”
　　“呼吸声。有十几处非常压抑的呼吸，气息缓而长，这不是一般人。”林文卿凝神片刻，骇然道。话音刚落，她立即掀开帘子，自侍童手中夺过马鞭，对着马儿狂抽，受到疼痛刺激的马匹自然开始了疯狂奔跑。
　　“不好。被发现了！追！”埋伏者的首领见形势突变，也立即做出了决定。
　　“怎么回事！”姜毓抓住车壁，探出头来，问道。
　　“后面有人追来了。”林文卿往后一指，说道。
　　姜毓朝后一看，果然有十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紧追不舍，他立刻转过头，喊道：“方向错了！往虞城那边去。这样走，我们会上戍公山的！”
　　“我倒是想往虞城走。”林文卿死命抓住缰绳，苦笑道，“可马儿已经不听话了。”
　　不受控制的受惊马匹一路狂冲一下，马车自然颠簸得不成样子，左车轮在不知第几次卡住大石头后，与车身宣告分离，整个车驾腾空而起片刻后就重重砸到了地上。林文卿因抓着马缰被马儿拽着在地上拖了几米，姜毓则及时从车上跳了出来，滚到了旁边的草丛中，只那侍童未及跳出被车厢重重盖住，不知是生是死。
　　姜毓昏头昏脑地爬起来，与及时松开缰绳的林文卿二人正欲掀开车厢，探一探侍童的生死，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显是方才那群袭击者尾随而来。
　　姜毓只犹豫了片刻，便咬牙抓住林文卿的手，向树林间跑去。袭击者们赶到该处，见马车已毁，暗松了一口气，毕竟人的脚力始终不能与马力抗衡，若那二人凭借马车再飞奔些许路程，自己这边也只能含恨而归了。
　　那首领高声道：“快追。他没了车子，一定走不远。”
　　高高低低的树木草丛在身边飞快后退着，姜毓与林文卿拼命奔跑着，企图甩开尾随者。
　　见自己与那两人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那首领心中暗暗焦急，生怕此次无功而返。忽然一个身影越到他前方，却是他手下脚力最好的那个斥候。斥候背部的小弓猛地提醒了他，那首领立刻喊道：“放箭！用箭射他们！”
　　林文卿亦清楚听到了这句命令，心中暗道不好。她一回头，果然看见不少箭矢如流星一般朝自己飞来。幸而周遭都是密林草丛，流箭的功效要大打折扣。林文卿与姜毓借着这地形的帮助，挡去了不少致命攻击。然而，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一支冷箭穿过了树木的遮挡，准确无误地向林文卿背部袭去。
　　“小心！”姜毓眼尖地看到那一箭，飞身将林文卿拥入怀中，替她挡下了这一箭。
　　“姜毓！”林文卿见他中箭，一下慌了。
　　“快走。不要停下来。”姜毓强忍着痛楚，推了林文卿一步，说道。
　　亡命狂奔，后有追兵。而……
　　前方无路。
　　林文卿近乎绝望地发现，她与姜毓奔跑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面对一处悬崖。
　　“这下，可真是天亡我也。”姜毓手扶着旁边的石头，惨笑道。
　　林文卿喘着气，擦了擦汗，她看了看一望无底的悬崖深渊，又转头看了看逐渐逼近的埋伏者，对姜毓说道：“前面是未必生，后面是注定死。你选哪一个？”
　　“嘿嘿，这还用问吗？下。”姜毓拉住林文卿的手，果断地朝着悬崖跳了下去。
　　袭击者们远远地看着那两抹影子跃起跳下，消失不见，还以为有了什么变故。待赶到崖边才发现，那里却是一处悬崖绝壁，并没有什么机关。
　　“首领，怎么办？”茫然无措的众人转头问道。
　　那首领揭下脸上的围巾，却是一长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他走到一旁，将崖边的石头搬起往崖底一掷。他凝神听着，发觉许久亦未听到落地声，沉声说道：“这悬崖深不见底，他看来是九死一生。”


第12章 严刑逼供
　　牛四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将腰间的佩刀解下往桌上一搁，震醒正打瞌睡的另一个差役，问道：“小乙，审得怎么样了？”
　　那小乙一个机灵，忙站起来，说道：“牛大哥，你来了。他们还在下面审着呢。”
　　“还审着？”牛四先是怪叫了一声，嘟囔道，“骨头也真是硬。”
　　牛四正打算自己下去看看情况，就有人来报说，府衙外有一位公子求见。牛四一拍脑门，说道：“来得还真快。叫他进来吧。”
　　虞城府的大牢从昨晚收监了那几个容族人开始，鞭打与惨叫就没停过。褚英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在大牢楼道间走着，如闲庭信步。而他身侧的牛四则不住解释道：“褚公子，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那批蛮族人的骨头有点硬。”
　　“诶。”褚英以折扇点了点牛四的肩膀，拦住他的碎碎念，说道，“我相信虞城府的诸位绝对尽力了。不过至今没有结果，我想，应该是方法的问题。因此上，我才亲自来这一趟。”
　　褚英见前方的小室里关着的就是容族人，便自己上前推开门，他看着已被一日夜的鞭挞折腾得遍体鳞伤的大汉们，微微一笑，说道：“至于说，骨头有点硬，那倒是很简单的。打断了，不就好了吗？”
　　牛四不明所以地跟了进来，追问道：“褚公子，那你的意思是？”
　　褚英一举手，指尖夹着一锭金子，说道：“大家也辛苦了一夜，牛捕头就带他们出去喝口茶，休息休息。这是我给大家的茶水费。”
　　不一会儿，房内所有人都走得精光，只留下褚英与那几个容族人相对着。
　　“你是什么人？”说话的是昨日那位旗主，看得出因为他的身份尊贵，牛四等人对他也特别优容，其身上的伤痕相对其他人来说，少了很多，而且神智亦相对清醒。
　　褚英寻了个与旗主相对的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合拢，十指交错。他缓缓开口道：“容王手下有十大旗主，都是跟随他一路开疆拓土过来的，年纪至少都有四十上下。不过，前年其中一位沙场折戟，在对槐族的一战中死了。他的旗位就留给了自己的儿子继承。这位新旗主是容族最年轻的旗主，大概二十上下，名叫玄旻。我的情报，对吗？玄旻旗主。”
　　“你是谁？”玄旻睁着那只没瞎的右眼，狠狠盯着褚英，“为什么对我们容族的事这么了解！”
　　褚英并没有回答他，只低着头，将折扇缓缓展开，自顾自说道，“我知道容王最喜欢勇士。你是容王手下最年轻的旗主，可惜，你却再也不能做一个勇士了。你没了左眼，将来如何上战场且不说。单是青楼被俘的事，若让容族人知道，你玄旻个人荣誉事小，若是牵连到玄氏一族，这罪过可就大了。”
　　玄旻自从两年前接替了父亲的位置，成为容族最年轻的旗主，一直十分受容王赏识。春风得意之际，自然也少不了有些年少轻狂。这次擅自来齐国办事，本是为了在容王面前多得一份恩宠，谁知却是马失前蹄。他这一日夜虽苦苦熬刑，死不松口，心中却未尝没有悔意。而今被人一语揭破心事，硬撑了许久的心防便有些松动。
　　褚英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大汉身边，忽然一刀直取那人心窝，温热的血液从其胸口溢出，溅到了褚英的脸上，看来有些骇人。
　　“夏成！”玄旻看到属下惨死，愤怒地瞪着褚英。
　　褚英对着他摇了摇食指，说道：“啧啧，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是在帮你清理麻烦。”说罢，转向另外一人，手起刀落，又是一条人命。
　　“玄旻。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次来虞城做什么？”褚英回到玄旻跟前，与他面对面，笑容依旧，“只要告诉我，你的目的。我就放你走。然后帮你把知道你污点的麻烦，清理得干干净净。”
　　虽然玄旻也上过战场，亦亲手杀过人，眼前人若无其事，甚至面带微笑的淡然中所透露的残忍，令他心下悚然。
　　“这房里，本来有六个人。而今就剩四个了。你其实可以以慷慨赴死来全了自己声名节气。不过，这样一来，你那一旗后继无人，就要顺理成章地被其他旗吞并了。玄旻，你舍得吗？那是你父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玄旻的额头开始以不同寻常的频率冒汗，显出了他内心的复杂争斗。褚英却不再说话，只在边上静静看着，等待着他的答案。
　　“……好。我说，”玄旻最终选择了臣服，他用带着畏惧的目光看着褚英，老实说道，“我听说，在齐国有一个我们容王非常忌惮的人。所以，我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是自己想来看看？还是容王吩咐你来的？而且，你只是来看看吗？”褚英问道。
　　“不，容王并不知道。我是自己来的。”玄旻低下头，说道，“我是跟着鞘亦旗主过来的，他另外领了一队人马。他也许是另有打算，不过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鞘亦。”褚英听到这个名字，冷冷一哼，他用匕首将捆绑着玄旻的绳子割断，缓声道，“你很老实。说的也和我调查的相符。一会儿，你自己走吧。”
　　玄旻受了一夜的刑，身体已极度虚弱，绳子的牵引力一去立刻跌到了地上。他艰难地半支起身子，转头看了看被捆绑在刑柱上的另外两个手下，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褚英，问道：“那他们……”
　　“他们，我会替你处理干净的。玄旻旗主就不必脏自己的手了。”褚英坐在椅子上，俯视着玄旻，霸气十足地说道，“还不走？”
　　“旗主！”那两个手下，眼见自己要被抛下，不由得开口呼喊。玄旻一咬牙，跌跌撞撞地起身，冲出了牢门。
　　在外边守着的牛四见玄旻出去，便冲了进来，问道：“褚公子，你怎么把他放了？”
　　褚英一挥手，示意牛四安静，沉声说道：“这两个人，你先帮我留着。晚些时候，我派家人来带走。”说罢，又自怀中取出一锭金子，说道，“这是酬金。”
　　牛四看着那金子，不自觉吹了个口哨，忙回道：“公子放心，这俩人一根毫毛也少不了。”
　　褚英却是不理会他的回话，脚步匆匆赶了出去。府衙门口早有马车在侯着，褚英一上车，便吩咐道：“去别院。”
　　马车穿堂过巷，停在一户绿瓦白墙的小户人家的后门，褚英堪堪跨过门槛，便忍不住扶着门轴狂吐，一下惊得看门的小厮一惊，全没了主意，他搀扶着褚英，忙问道：“公子，你怎么脸色发白？出什么事了！”
　　这户人家地处偏僻，院落也小，门口小厮一声喊叫，立刻就惊动了院内东厢的某人。那人行至门口，目光落到褚英指缝间的血污上，了然一笑，说道：“您终于见血了。”
　　褚英缓缓抬起头，看着来人，说道：“尚父，不是容王派来的。”
　　“派去客栈门口守着的人，也来消息了。说鞘亦带着人悄悄出了城门，却不知去向哪里。因为城外空旷，他不敢继续跟踪，只得回来禀报。”被褚英称为尚父的中年男子说道。
　　“城外……”褚英背靠着门轴下滑，虚软无力道，“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第13章 崖底洞府
　　林文卿觉得有什么动物在自己的背部轻轻点了一下，身体开始迟钝而缓慢地感觉到疼痛。
　　“呃～～～”林文卿艰难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与她相对的红眼睛。惊吓之下，她本能地将头往后一缩，才发现那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兔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脑子在这一惊一乍后已完全清醒，她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躺在软软的青草地里，上面是古木参天，还有高不可攀的绝壁，身旁则是姜毓。大约是因为那些树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力，而下面又是因下雨而湿软的泥地，两个人才得以幸免吧。
　　“果然，主角模板之下落崖总是不会死的。”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即转身去看姜毓，“姜毓？姜毓！”
　　林文卿看姜毓一动不动，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幸而还有微弱的呼吸，她便摇了摇姜毓的肩膀，唤道，“快醒一醒。”
　　姜毓的眼皮子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双眼呈现失神状态，茫然道：“林文靖？”
　　“醒了。”林文卿松了一口气，苦中作乐道，“看来老天待你我不薄。没让我们被摔死。”
　　姜毓摸了摸身下带着湿意的泥土，苦笑道：“的确不薄。亏得昨夜的雨下得大，这儿的土是软的。嘶！”
　　听到姜毓的抽气声，林文卿立刻注意到，他的背部尚插着半支断箭。她忙上前一步，说道：“悠着点，虽然说运气不错。可到底震伤了身体。更何况你背上还伤了。”林文卿仔细看了看背部那半支断箭，说道，“这里又没工具，暂时也不好取出来。你小心点，别触动它。”
　　姜毓点了点头，说道：“这里，好像是个山谷。我们到处走走。”
　　两人遂相互搀扶着起身，开始探索山谷。而方才一直盯着二人的那只兔子亦跟着下来，只是它兔形肥胖，动作亦十分迟缓。林文卿注意到了它，便奇怪道：“这只兔子，竟然不怕人？”她弯下腰，将手伸到兔子跟前，引它上来。那白兔舔了舔林文卿的手，却没顺势上去。而是转过头，向另一个方向慢慢跑去。
　　姜毓看了看，便说道：“也许是有人饲养的。跟过去看看。”
　　林文卿扫了一眼山谷，看到东一块水田，西一块果林的布置，也觉得不似天然而成，便赞同了姜毓的这个判断。
　　山谷不大，只走了不到半刻钟就看到了另一侧的山壁。那山壁上满是爬墙虎，枝枝蔓蔓，布满了整片山壁。两人跟着白兔横穿了山谷一遍，遥见对面山壁心中失望不已。这山谷看来是无人居住，白兔亦不过是野生。
　　谁料到，白兔竟一头撞进了山壁，就此消失不见了。林文卿惊讶道：“那里有路？”
　　两人遂加快脚步，走到墙壁边上，林文卿上下摸了摸，发现有一处蔓藤所覆盖的地方果然是镂空的，她伸手用力将蔓藤往外扯。姜毓本想帮忙，谁知手一抬，立刻触动了肩胛骨上的箭伤，只得作罢。
　　蔓藤生长经年，新藤之内又有不少旧藤枯枝，林文卿颇费了些时间才清出一处通道，两人弯着腰穿了进去。
　　此时日落黄昏，洞内光线已是极差。林文卿眼尖地看到墙壁上竟有一处烛台，便行至那里，用边上的打火石点亮了其上的蜜烛，并将其从烛台上拿起，握在手中当火把暂用。
　　“我们进去看看。”林文卿提议道。
　　前方只走了五米左右便出现了一道木制小门，门上的花纹繁复，看得出是花了许多心血雕琢而成，只是上面却积攒了许多灰尘。林文卿轻轻将门推开，心中不禁为眼前所见的一切发出了一声惊叹。
　　小门内仿佛是某个王府大院的内宅，家居摆设精致漂亮，无一不全，地上铺成着厚实绵软的地毯，山壁亦被人用某种方法整平了，里面竟然还隐隐透着些许光线。林文卿抬头一看，这间上方似有一处通风口，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我们似乎误入了一处隐秘居室。不过看这里的样子，主人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姜毓说道。
　　林文卿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进去看看吧。”
　　两人慢慢走着进去，这里的布局倒是十分明朗，绕过客厅便出现了三条岔道，通向三个房间。两人走向第一处通道，却见通道尽头的房间竟被人用巨石封死了。巨石上还有书友一行字。
　　“爱妻淑云之墓。”姜毓触摸着那行字迹，失神念道。
　　林文卿看了看，说道：“看来此处已被封了，我们去另一边看看。”两人又转向第二处通道。那里又是一道小门，这次小门却是被一把精致的小锁锁住了。姜毓停住脚步，皱眉道：“门锁了。”
　　林文卿斜了他一眼，将手上的蜜烛交待给他，自腰间抽出一根细丝，晃了晃，说道：“你以为褚英的开锁功力是跟谁学的？”只见她拿着细丝在锁上动了动手脚，那门锁便应声而落。
　　第二道门被推开。垂挂而下的纱帘，椅子上小巧的椅垫，桌上漂亮的小饰品，都在显示着这是一位少女的闺房。林文卿转过头，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副画。画中少女眉间一点丹红，眼角却稍显寂寥，她斜坐在石凳上，手持团扇，仰头望着天上南飞之雁。林文卿走上前，将画取下，细看其左下角的题字。
　　“雁去何日复归？长叹不能奋飞，孤芳自赏何为。华观冶容为谁？”林文卿轻声念道。
　　“这儿还有一副。”姜毓看到桌上另有一幅卷轴，便拿过来展开。只展得半开，他便愣在了当场。
　　“怎么了？”林文卿放下手边的画，走到他身旁，却也是一愣。
　　那画上是一个巧笑着扑蝶的双髻少女，那长相与而今的周贤妃有九成相似，仿佛画的就是周贤妃少年时。
　　“母妃？！”姜毓惊叹道。
　　林文卿亦是一怔，只是她与姜毓不同，她一眼就看出，画中人绝非周贤妃，而是她的画姨。
　　姜毓看着那画卷，感觉呼吸都有些停滞了。画上的人所流露的轻松坦然的笑容，他从未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姜毓的声音有些涩涩的。
　　“到隔壁那个房间看看吧。”林文卿此时已冷静了下来，她如此建议道。
　　姜毓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隔壁的房间走去。姜毓背上的伤导致他不能做大动作，林文卿便主动将所有的箱子柜子打开，将里面的事物都取出来，与姜毓一起逐个翻查，逐个看过，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细心的人，她几乎将所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的东西都带走了。翻箱倒柜之后，林文卿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她有些泄气地抓起箱底的一个黑色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置着另外一个暗灰色的盒子。
　　她取出那个盒子，上下左右地摆弄了一番，却不明白是怎么处置的。反倒是姜毓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开口说道：“拿过来，我看看。”姜毓取过盒子，在其左侧轻轻一触，打开了一个小盖子，盖子内部有个小小的空间，隐藏着一处旋钮。
　　姜毓将旋钮轻轻旋过来，小盒子立刻发出了声音，一段熟悉的音乐飘逸而出。
　　“摇篮曲！”林文卿脱口而出，说道。
　　姜毓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说道：“你知道这曲子的名字？”
　　林文卿话一出口，已知道不对，她立刻故作无事地回问姜毓道：“对啊。是我家那边的乡间很流行的一曲小调。”
　　姜毓皱起眉头，不确定地问道：“唐国乡间的小调？”
　　“对啊。不信你派人去泓城打听。年纪大一点的老人家多半会唱。”林文卿回道。她是笃定了姜毓没那个美国时间派人去查。
　　姜毓仍有点半信半疑的样子，林文卿忙高声抛出个问句，岔开他的思路。
　　“这东西是什么啊？竟然能自动唱出曲子。你会开动它，是不是以前哪里见过？”
　　“嗯。的确见过。”姜毓答了一句后，却是半晌不说话，他楞楞地望着手中的音乐盒，眼中流露出思念的味道，“我母妃那儿也有一个。”说罢，他静默了半晌，说道，“我们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出路吧。如果这里确实曾有人居住的话，那应该会有出口的。”
　　林文卿刚想答应，就发现姜毓的额头上冷汗不断，他的整个脸色也变得苍白了。发觉姜毓的身体有些摇晃，她忙上前扶住姜毓。林文卿的手一放到姜毓的背部，就感觉到了一股湿意，她扭过头一看，只见姜毓背部的伤口早已撕裂开来，鲜血汩汩。
　　林文卿这时才想到，两人从崖顶落下，虽然上天保佑没有伤筋动骨，但也让她觉得全身肌肉都受了损伤，抽痛不已。更何况姜毓落崖之前就受了箭伤，然后又走了这么一段路，身体当然受不住了。她忙转头看姜毓，想和他说话，却见姜毓双目紧闭，早已失了神智。
　　林文卿只得一咬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了。她扶着姜毓到床上躺平，虽然无人居住的床上蒙了不少灰尘，不过此时倒也顾不得了。
　　让姜毓躺平后，林文卿举着蜜烛在房间里搜索，想找点止血的器具。很快她就在隔壁的床底下找到了做女红用的针线篮子，心中忽生一计。她拿其剪刀，用清水洗净后，将其放到烛火上加热。
　　看了看跳动的火花，又看了看昏迷中的姜毓，林文卿喃喃道：“这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伤药，可你这断箭若不取出来，怕是更糟。姜毓啊，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八字够不够硬了。”说罢，她咬了咬牙，将姜毓的外衣剪开，于一片血肉模糊中将那半支断箭拔出，箭被拔出的那一霎那，姜毓的身体本能一颤，上半身几乎跳起，幸而被早有准备的林文卿按了下去。
　　巨大的疼痛，让昏迷中的姜毓再度苏醒过来，他咬着牙睁开眼睛，看向林文卿，虚弱地说道：“好疼啊。混蛋！”


第14章 绝地相依
　　林文卿见姜毓醒来，便将方才寻来的一根木头递到他嘴边，说道：“咬着它。这里没有止血的药草。我想先用火烧将血止住。”
　　姜毓嘶牙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早知道，我不如不醒过来了。”
　　林文卿见他额上满是冷汗，便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为他擦汗，然后柔声安慰道：“抱歉了。可如果让你再这么流血下去，我怕你走不出这个山谷。”
　　姜毓闭上眼睛，咬住木头，算是对林文卿行动的默许。
　　林文卿将烛油滴了一些在裹着棉布的简易火把上，再将其引燃，待火把被真正点燃，便将焰火顶到姜毓伤口处，肉焦味随之而出。
　　姜毓整个身体躬起，表情极为痛苦，为了忍住跳起的冲动，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指甲扣进手心肉里。
　　当林文卿将火把收回时，姜毓背部原来的伤口已成了一处巨大的烧伤。
　　“看样子，血是止住了。”林文卿勉强一笑，说道。
　　姜毓却是脸色苍白，显是没了说话的力气。林文卿软软地坐在一旁，没半点力气。她虽从小果敢能干，不过到底被家中父母娇养着，没什么机会接触这种血淋淋的伤口。原先怕姜毓出事，还可以强撑着，现在精神一旦稍稍放松，身体立刻开始反应出明显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姜毓适应了背上火辣辣的痛楚，表情终于不再扭曲。他眼角余光瞄到被林文卿抛在地上的音乐盒，低声道：“林文靖，把那个音乐盒拿来给我听听吧。”
　　“嗯。”林文卿挣扎着起身，去将音乐盒拾起。这次她已经知道怎么给音乐盒上发条了。
　　音乐在房内静静飘着，火光与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到了墙壁上，拖得老长。
　　姜毓闭着眼睛，聆听着这令人心安的曲调，喟叹般轻喃了一声谢谢。
　　林文卿将音乐盒轻轻放在窗边的案头上，心底忽又有点被触动。这种床头案，又是画姨的风格。
　　“姜毓，我出去看下。你先休息。”林文卿低声对姜毓说道。她知道他此时的身体经不住折腾，探索这山谷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吧。
　　出了山洞，林文卿又在山谷里逛了一会儿，寻到了一棵大槐树。
　　……
　　院子里，槐树下，弯着身子的画姨和小小的自己，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画姨，画姨。我又高了！”那时的自己邀功似的抓住画姨的裙角，雀跃着。
　　“卿儿长得比画姨小时候快很多啊。”画姨对比着槐树上的几道刻痕，做出如下判断。
　　“真的吗？真的吗？画姨小时候也这样刻过？”
　　“嗯。刻过的。不过，画姨小时候的身体不好，长得没卿儿壮实。一年也长不了几厘米。”
　　“那画姨以前刻的那棵树在哪里？我要去看。”
　　“呵呵，那棵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卿儿找不到，也看不到。”
　　……
　　伸手触摸着树上细小的两组刻痕，林文卿的鼻子有些微酸。她低声呢喃道，“画姨，我找到了，也看到了。”
　　“若惜，如画。原来若惜就是你经常想起的那个姐姐的名字啊。”林文卿触摸着两组刻痕旁的名字，自言自语道，“若惜……周贤妃却叫少慧，看来，她不是那个和您一起长大的姐妹呢。”
　　※※※
　　凌乱的脚印与车轨，因巨大冲击而散架的马车，被压在车厢下毙命已久的侍从……克服了第一次杀人的巨大心理煎熬的褚英，没料到自己出城后见到的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周延，你确定这辆马车是毓殿下用着的？”褚英低声询问着给自己驾车的周家车夫。
　　“确定。昨夜毓殿下到府上拜访，当时骑马来的。后来下了雨，老爷从家里派了一辆马车给他。当时天色晚了，所以车子就没回来。”周延回答道，“小的应该没认错。表少爷，家里的每辆车，小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褚英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又再度灰白，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开始给身旁的小厮们分配任务：“子水回周府一趟，把这里的事禀告给周永大人，也听他打探一下毓殿下是不是在宫里。申木去一趟广内府，打探一下毓殿下是什么时候离开书院的。”
　　“是。”那两人立刻得令而去。
　　“少爷，是不是出事了？”留在褚英身旁的辰山与午焰齐刷刷地问道。
　　褚英双眼发红地盯着车架上的周字浮雕，联想到自己从文旻处刑囚而来的答案，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他涩然道：“还不确定。不过，希望，一切不是我猜想的那样。”
　　命令车夫周延留在原地，等候周府来人，褚英带着辰山午焰，开始仔细的查探那架马车。
　　“少爷，周围似乎被人重新整理过，痕迹都被掩盖了。”午焰皱着眉头，回禀道，“很难判断下车的人去了哪个方向。”
　　褚英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番，眼角忽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他食指一指，说道：“去那边看看。”循着那标志慢慢找寻，一路摸到悬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褚英的心不断下沉。
　　“少爷！”一个声音将褚英从沉思中唤醒过来，他一转头，见是被他派去广内府的申木。申木来到褚英跟前，单膝跪地，回禀道：“少爷，广内府那边人说，姜毓少爷上完早上的课就和林文靖少爷一去离开了。”
　　褚英听到这个答案，呼吸一滞，低喃道：“林文靖果然和毓在一起。”他俯下身，摘取崖边一棵染血的枯草，望着上面的血迹，吩咐道：“申木，你再去一趟尚父那里，问他，鞘亦那班人，后来到哪里去了？让他随时监控那批人的动向。”
　　“是。”
　　“英儿！”周永的声音此时也在褚英背后响起。
　　“英儿，毓没有回宫，也不在城里。”周永脸色铁青地走向褚英，说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舅舅！”褚英看向周永，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这个舅舅的打击怕是不小，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毓怕是落崖了。”
　　周永一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崖边，往底下一望，真有眼前一黑的感觉，多亏得褚英在旁边搀扶了一把，才没掉下去。
　　“……英儿，我马上从家里给你派人，你待在这儿负责组织。刮地三尺，也要把毓找回来。”周永银牙玉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夫这就去宫里，向陛下禀报二皇子遇刺的事情。”
　　“是。”褚英点了点头，答应道。


第15章 困境自救
　　姜毓背靠在槐树旁，看着林文卿在那支起烧烤的架子，熟练地将刚才打到的兔子开膛破肚，去皮抽筋。
　　他咧嘴一笑，开口说道：“看不出你用石子打猎的技术也是一绝啊。”
　　林文卿得意地哼哼了两声，说道：“这个叫弹指神通，是我小时候上山下河学的。论起准头，可未必输给那些耍暗器的。”
　　“看来，有你在，我们俩短时间内是饿不死了。”姜毓揶揄道。
　　“行啦，行啦。别说话了，你现在的声音跟破铜锣似的，我听着耳朵难受。省点力气吧。”林文卿拿晚到湖边打了点水来，端到姜毓的嘴边，说道，“喝水。”
　　姜毓接过杯子，抿了几口，总算滋润了因高烧而干渴的嗓子。
　　林文卿在那边翻搅着篝火，将手中的兔肉烧烤着，她说道：“吃完肉，我们找找出路。这里既然有一处洞府，从前的主人不可能不与外边联系，肯定有出去的路。”
　　姜毓点了点头，想说话，却是喉咙发疼，他便招了招手，让林文卿到他身旁来，背对着自己。他伸手在林文卿背上写字。
　　“……也许不必这么麻烦。那画像若是我母妃的，他们定能下到此处找我们。”林文卿根据背上的感觉，轻声念了出来。
　　姜毓见她不说话，便又在她背上写道：“若我们到处乱走，我怕他们来了反而找不到我们，那会更糟。”
　　林文卿这下的确是说不出话了，她只能不断翻着烤肉，在那思考。按照姜毓的思路，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如果周贤妃知道有这么个洞府的话，那她一定会派人来此处寻他们的。可她却偏偏知道，那画像上的人是画姨而非贤妃，如此，贤妃知道此事的可能性也委实太低了点。
　　“不行啊。”林文卿只得找了个借口，说道，“这里的东西也不知能吃多久。你看那山洞，早已被废弃多时了。我们又是从断崖上掉下来的，贤妃娘娘若想不到我们落崖到能找到那洞府怎么办？总不能白白等死吧？我们还是先勉力自救吧。”
　　姜毓听完，在她背上继续写到：“好吧。你说的也是。”随后，他顿了顿，又在那写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啊。”林文卿随口回答道。她见手上的兔肉拷得差不多了，便起了一串放到嘴边尝味道。
　　“那你背上，为什么缠着布？”姜毓写完这句话，又好奇地在她背上摸了摸，的确是纱布缠绕的感觉。
　　林文卿险些被嘴里的烤肉呛死，她忙挪开身子，尴尬地解释道：“那个是我们那的习俗。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娘从乡间祭师那求来的，非让我缠在胸口，说是可以保佑身体安康。”
　　姜毓着她伸出手来，他便在林文卿的手上写道：“真是奇怪的习俗。夏天这么热也缠着，你辛苦了。”
　　“从小到大缠习惯，热不热也无所谓了。”林文卿心虚之下，又悄悄挪了挪屁股，和姜毓拉开距离，然后把手中的烤肉奉上，说道：“吃吧。吃了我们去找出路。”
　　烤肉只是被烤熟，没有加任何佐料，自然也没有任何味道。不过从昨天中午开始饿到现在的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匆匆用完这早餐，相互搀扶着开始在山谷里转悠。
　　这座山谷古木参天，从崖顶往下看估计只能看到森林密布的景象，或者再加一泓清泉。所以，林文卿实在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外来的救援上。
　　姜毓此时身子虚弱，高烧之下，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做不成事了，便万事只能靠着林文卿，他在林文卿手上写道：“接下来，怎么办？”
　　“有句话叫，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林文卿冲他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想，从前那些人走过的路，总不会连一点痕迹都不留给我们的。”说罢，她甩了甩昨夜找到的一把柴刀，说道，“我们去摸摸前人的路吧。”
　　林文卿以山洞出口为起步点，开始摸索道路。洞内有人住过，那么曾经肯定有来往于山谷外的道路。用石子铺开的道路上，即使因为多年未有人来往而开始杂草蔓延，枝叶横生，但是所有的枝蔓必定比两旁的要少些。
　　对林文卿来说，这就像是儿时玩的迷宫游戏，用柴刀砍去路上的枝枝蔓蔓，摸索道路，在每个路口留下标记，如果绕了一圈回到原地，就转向另一个方向继续寻找。
　　一天的时光就在寻找中消磨了，幸而靠着林文卿的弹指神通，还猎到了两只路过的山鸡，两个人总算没饿肚子。
　　当日渐黄昏，林文卿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找一处地方过夜时，两人终于在迷林丛中看到了一处小屋，屋内昏黄的灯光，昭显着主人的存在。
　　姜毓和林文卿两人俱是一喜，立刻加快脚步，到那小屋前敲门。
　　“谁啊？”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他略有些懊恼的样子，骂道，“不是说了，不许来打扰我嘛！”
　　门被打开，那男子年过而立，脸上有些胡渣子，双目通红也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过了。他看到林文卿二人却是一愣。
　　林文卿也知道自己和姜毓此时的形象有多糟糕。落崖时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如今衣服干透后，泥巴便结成了一块一块，沾在腰间袖口。而姜毓比她还略糟一点，帮姜毓火疗时，她撕掉了姜毓肩上半边的衣衫，早上只在他肩上打了个结便赶路到现在，简直有些衣不蔽体。
　　鉴于姜毓不好说话，她只得充当两人的代言人，林文卿轻咳了一声，说道：“我二人乃广内府的学子，不慎迷失在野外。”
　　那男子皱起眉头，他扫了两人一眼，退开半步，说道：“先进来休息吧。我看他好像伤到了。”
　　林文卿感激地一笑，忙扶着姜毓到里面坐下。她转过头，却见那男子正出神地望着二人的来路，便问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地啊？”
　　中年男子转过头，语气淡淡的说道：“我姓方名录。这里是曲沃。”
　　“曲沃？”姜毓的破铜锣嗓音又出现了，“烦请方先生到曲沃县衙一趟，把县令叫来好吗？”
　　方录挑了挑眉，说道：“你们找县令何事？”
　　“我们想请县令派人去虞城报个信。”林文卿忙答道，“我这位同年是怕家里人担心。”
　　方录脑中灵光一闪，忽道：“你是二皇子？”
　　姜毓身子一僵，警惕地等着那男子。这次的遇刺事件主谋未明，他根本不想在回宫之前暴露身份，怎么眼前的男子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别紧张。”方录摆了摆手，说道，“二皇子失踪，齐王陛下封山大搜的事情算不得什么秘密。我知道，是因为我就是曲沃县令。”


第16章 曲东沃野
　　而今以“湖光山色”之景闻名天下的大齐湖在七十年前的其实叫曲玟湖，因其汇曲水入玟江而得名。曲水源自白石山之南，往东经戍公山，悬而为沃泉，九曲而北入于大齐湖。千年前，方氏先祖筑城曲水之东，戍公山之背，将该城命名为曲沃。
　　七十年前，大齐开国，改曲玟湖为大齐湖，以曲沃古城为临时都城，筹建国都虞城。齐武帝三年，虞城完工入驻后，曲沃古城便成了众神遗忘之所。千年繁华终抵不过帝京所在的巨大吸引力，曲沃便这样一日一日败落了。
　　羊肠小道上，方录背着姜毓向外走着，林文卿提着一个行囊在后面跟着。姜毓的身体终究经不起耗，昨晚寻到方录的小屋后，没说几句话便昏了过去。因夜路不好走，三人便在那小屋里宿了一晚，到今日才启程前往曲沃县城。
　　“那个，方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林文卿看方录额上冒汗，便开口询问道。
　　方录兴许也是累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把姜毓放下。林文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便帮着方录把昏迷的姜毓靠在树上。
　　“方大人姓方，是曲沃本土人吗？”被安静的气氛弄得有点尴尬的林文卿开始主动寻找话题。
　　“嗯。”方录拔开水壶，仰头喝水，两人间又是一阵无语的静默。
　　“……那，方大人怎么是在曲沃为官呢？”林文卿又问道。而今异地为官是天下惯例，方录回到自己的故乡做父母官倒是奇怪。
　　方录斜了她一眼，说道：“朝廷的安排，我怎知道。”
　　好吧。林文卿此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方大人正在散发着一种极不友好的讯息。她也只得乖乖闭嘴，不再做任何缓和气氛的尝试。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再度启程，中间停停走走，毕竟其中一人身上还背了个成年男子，从山谷到曲沃县城，花去了小半日的时光。期间，林文卿心想，方录隐居的小屋怎么会距离县城如此遥远，而且又正好在山谷出口处呢。
　　曲沃县城一如传说中的破败，多年未曾修缮的房舍，满布水迹的青石小路，和对岸恢宏精美的虞城相比，完全是两重天。曲沃城立来来往往的多是老人，他们看到方录便高声招呼，一如对待自家子侄，倒没什么对待县官的畏惧感。由此，林文卿不由得又多看了方录一眼，心中猜想，他说自己是曲沃县令该不会是诳自己的吧？
　　三人终于一路到了一处大宅前。方录上前敲了敲门。林文卿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上方的匾额，却是写着“康乐坊”三个大字。
　　开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看到方录，立即两眼放光，喊道：“方大人，你回来了！”语气很是兴奋。
　　随后，宅门大开，从里面涌出十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一拥而上，把方录围住。
　　“方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不是说要去住小半个月的吗？”
　　小麻雀们唧唧咋咋的询问，让方录寒霜般的脸上，有了一丝暖意。他招呼着孩子们进宅子，并嘱咐开门的那个男孩去寻大夫。待大夫到来，给姜毓把过脉，写了药方，林文卿方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忙对方录说道：“方大人，你派人去虞城报信了没？”
　　“派了。”方录眼也不眨地说道，“不过，渡河的唯一那条船昨日送信使回去了。我嘱咐他在虞城买些东西再回来。所以，现在要去虞城得翻过戍公山才行，所以可能要两三日的时间。”
　　林文卿一听这个答案，立刻皱起了眉头，忙问道，“方大人，曲沃不会就一条来往于两岸的船吧？”
　　“你猜对了。的确就那么一条。”方录点了点头，说道，“实在抱歉。因为平时曲沃的人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去一次虞城，所以我才嘱咐那船暂时不必回了。”
　　事有凑巧，林文卿也无话可说，只得接受自己还必须在曲沃城，守着昏迷的姜毓老大再过两三天的这个结果。
　　※※※
　　祈天殿。
　　齐王姜弘、太子姜康、王后陆曼君并祈天殿女官陆桐正围着一处圆桌而坐，一旁的杨花纷纷而下，洒落在新作的点心上，更凸显出点心的色香味俱全。
　　姜康将一个桂花糕放到姜弘的跟前，说道：“父王，尝尝这个。桐做的，您一定会喜欢吃。”
　　姜弘心事重重，他接过桂花糕往嘴里一塞，敷衍道：“好吃。好吃。”
　　“父王，你别担心。二弟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姜康也知道姜弘的心结所在，干脆直言安慰道。
　　“唉。”姜弘长叹一口气，说道，“都已经两天了，他又受了伤。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父王以后怎么去见你皇爷爷啊。他生前最疼爱你二弟。如果知道他死于歹人之手，只怕会立刻拿起枯木刺打我这个逆子吧。”姜弘想起去逝多年的老父，眸中闪现泪花，他低下头，靠在交错的双手上，不再说话。
　　“父王，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料不到会有人如此大胆，竟然在京畿重地……”
　　“不！”姜弘摆了摆手，拦住姜康，说道，“你那个弟弟，人是极聪明的。我一直想着让他辅佐于你，这么多年来都压着他，从没给过他好脸色。总想着，要先磨砺着，磨砺着。可谁想到，如今竟然要天人永隔，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姜弘想起往昔的自己对姜毓要求多多，却少有笑脸，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儿子，悲从中来。
　　这时，一个宫女走到陆桐的身旁，在她耳畔细语了一番。陆桐听完禀报，眉头一动，便走上前，禀报道：“陛下，周尚书求见！”
　　“宣！”
　　周永在宫女的引荐下来到姜弘跟前，他的身后还跟着褚英。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周永正欲向姜弘行礼，却被焦急的姜弘一把拦住，说道：“不必多礼！人找到了吗？”
　　周永的摇头，让姜弘的心不断下坠，他踉跄几步，险些跌倒，亏得他身旁的姜康及时扶了一把。
　　“父王，您先坐下。”姜康扶着姜弘在一旁坐下，并对陆桐说道，“阿桐，端水来。”
　　姜毓极可能遭遇不幸的消息，实在是给了姜弘不小的打击，但见他神色苍白地坐在石凳上，低声喃喃道：“是孤害了他，是孤害了他！”
　　褚英跟在周永身侧，冷冷地观察着姜弘的神态，他忽然跨步上前，双膝跪地，对姜弘说道：“齐王陛下！毓殿下生死未卜，但在下以为有一事，必须从现在开始彻查！”
　　姜弘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盯着褚英，粗着嗓子问道：“彻查什么？”
　　“刺杀的主谋！”褚英意有所指地说道，“大齐有史以来第一起皇子被刺案，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臣以为应该现在就开始彻查，以儆效尤，也免得那幕后主事者有时间掩盖罪证。”
　　姜弘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从方才开始就在一旁不说话，仿佛摆设的齐后陆曼君。陆曼君脸色丕变，她哗地站起身，咬牙道：“够了！你是哪来的鲁莽小子？你想说什么，意有所指的又是什么？查！这事当然要查，便是陛下不说，我们陆家也会坚决彻查的！”
　　她转过头，看向姜弘，说道：“陛下若疑心我和大哥，可以现在就去了大哥的相位和我的后位，派人去搜查！齐王的位置，我们陆家当年就不稀罕，也不会迟了这么多年还去争。大齐第一起皇子被刺案这种黑锅，谁也别想盖在我们头上！”
　　姜弘一拍桌子，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这还有点王后的样子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我本也不是做王后的料。若不是心疼康儿，我才不来这暗无天日的宫里，吃这苦头呢。”被姜弘一斥责，陆曼君的强硬顿时化作乌有。她眼泪如珠儿般落下，哽咽道，“陛下当初就该去了康儿的太子位，让我们母子二人出宫，也省却了今日这一场大祸，保得个家宅平安。”
　　陆曼君此语却是击中了姜弘的心事，他颓然坐下，吩咐道：“子修，再找再查，重金悬赏，一定要把毓儿找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的事，都再说吧。”
　　“是！”周永瞪视着泪流满面的陆曼君，咬牙应道。


第17章 词曲传信
　　屋内孤灯如豆，屋外雷雨轰鸣而至。
　　林文卿斜靠在窗口看雨，不禁庆幸天公作美，昨日自己和姜毓在山谷里艰难行走的时候，赐予了一日的阳光灿烂。
　　床上，姜毓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将林文卿魂游天外的思绪牵引回来，她走到姜毓身旁。他的脸因高烧而绯红，唇因缺水而干裂，好看的眉则紧紧皱着，似有无尽的苦恼在梦境中追逐。她叹了口气，用沾湿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为他降温。
　　“啪”地一声，林文卿的手被用力抓住，姜毓低低呻吟道：“母妃，母妃……”
　　林文卿一愣，试图抽回手，却被姜毓下死力抓住，姜毓生怕她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口中不住地叫嚷道：“不要走。母妃。不要走……”
　　姜毓的手劲极大，捏得林文卿生疼，既然甩脱不开，也只能由他抓着。感觉到林文卿不再挣扎，姜毓的表情趋向平缓了下来，他喃喃道：“母妃，不要走。毓儿很乖，很乖……”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全不似他清醒时的精明强干。
　　被迫半跪在姜毓榻旁的林文卿，无聊之下，观察起这位大齐二皇子的容貌。丝般长发散落在颈间，男子少有的修长睫毛轻微煽动着，昏黄的灯光下，病中的姜毓看起来特别虚弱，越发的像他那久病的太子哥哥。
　　林文卿想起这些日子打探来的那些言论。传说，这两兄弟虽非一母所生，但却都长得像他们那英明神武的爷爷——大齐武帝。只不过，齐武帝这个爷爷却只偏爱次孙姜毓，对身为长孙的姜康基本无视。他不但亲自抚养姜毓直至去逝，甚至还留下了“毓皇子永居南熏殿”的遗言。
　　然而，人生有得必有失，齐王姜弘像是与自己的父亲作对一般，从来只爱长子。齐武帝死后，姜弘立即册封长子康为太子，第一时间向世人表明了自己的喜好倾向，让一众根据武帝遗言，揣测多多的朝臣大跌眼镜。
　　失去了祖父作依傍，世人的目光开始从皇子毓转向了太子康。此后十五年，皇子毓就这样消失在了世人的眼中，直至一年前，他乔装打扮去参加广内府的入学考试，一举夺得头名，以皇子身份进入书院就学，才回到了世人的眼中。
　　这时，才有人惊呼，文武全才的皇子毓的确没有辜负当年齐武留下的“毓儿类我”的话语。
　　正当林文卿想得出神，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进来。
　　“长婆婆。”林文卿起身不便，只得在原地轻声问候。长婆婆是曲沃城中的孤寡老人，与那许多的孤儿一样，也是康乐坊的成员之一。
　　“怎么跪着？”长婆婆惊讶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林文卿只得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表示自己无法起身。
　　长婆婆把盆放下，侧坐到姜毓的榻边，熟练地伸手拍着他的胸口，动作温柔轻巧，口中轻轻唱着：“小宝贝快快睡，梦中会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相依偎……”
　　长婆婆有着与长相极不相符悦耳嗓音，伴随着她所清唱的《摇篮曲》，姜毓的手无意识的慢慢松开，让林文卿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是林文卿却并没有起身，她痴痴地望着长婆婆的脸，听着她一遍一遍重复的歌词。
　　“……山间鸟徘徊，彩霞伴双飞，惊鸿一蔑莫后退，离开也让春风醉……”
　　当长婆婆终于唱完，看到傻望着自己的林文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让你见笑了。原来孩子们睡不安宁的时候，我总唱这个小曲儿哄他们。不知不觉就……”
　　“这首歌很好听啊，是谁教给长婆婆的？”林文卿克制住心中的波涛汹涌，故作无事地询问道。
　　“啊，是从前沈二小姐教的。”长婆婆答道。
　　“沈二小姐？”
　　“就是这儿的主人。这康乐坊本来是沈家的宅子。后来沈家搬走了，就把宅子改成了康乐坊，和族长立了契约，当是留给曲沃孤寡的养老抚幼之所。”
　　“走了？去了哪里？”林文卿急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长婆婆摇了摇头，说道，“两位沈小姐可是好人啊。那年她们守孝满了三年，说是外出寻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二十年前……听到这个时间，林文卿心中又是一沉，好容易发现了一点痕迹和线索，却仿佛又只是一条断了许久的陈年旧线罢了。
　　“也不知道沈小姐们现在怎么样了。沈二小姐和蔼可亲，待我们这些苦命人极好，便是沈大小姐虽然被人说是冰美人，可我知道她的心地也是极好的。”
　　“她们从小就在这儿吗？”
　　“也不是。”长婆婆摇了摇头，说道，“她们是忽然搬来的，说来祖宅为母亲守孝，她们的母亲就葬在后面的戍公山上。两位沈小姐都长得很美，当时在城里还颇为轰动呢。不少乡绅都筹划着待孝期一满，就上门提亲，谁知她们守满三年孝后，就走了。”
　　“长婆婆。”一个冷冷的男声打断了长婆婆的追忆，林文卿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看，却见是方录浑身湿漉漉地立在门口。
　　“哎呀，阿录，你的身上怎么湿透了？”长婆婆忙站起身，拿出手帕要给方录擦拭，“大雨天的，你从哪儿回来啊？”
　　方录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说道：“我出去办了点事，叶子在叫你呢，你先去照顾她吧。”
　　叶子是康乐坊里的一个六岁小女孩，身体最是病弱，对长婆婆也粘得厉害，听说她找自己，长婆婆的一颗心立刻就飞了。她口中碎碎念地嘱咐方录赶紧去换衣服，然后加快脚步往叶子的房间走去。
　　“方大人，有事吗？”见方录眼神不对，林文卿警惕地退了半步，强笑道。
　　“的确有事。”方录走到林文卿身侧，直勾勾盯着她，说道，“你们，进过玉湖洞？”


第18章 顺势查探
　　玉湖洞？
　　林文卿立刻意识到方录说的应该是那个无名山洞。她不动声色地退到姜毓身侧，点头承认道，“我们是在那儿过了一夜。有什么问题吗？方大人。”
　　方录目光如炬地盯着林文卿，随后说道：“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两位从那里拿走了一些东西，还请归还。”
　　“东西，什么东西？”林文卿听到这个答句，心中一松，敢情这个方录对他们的阴阳怪气只是因为这个啊。她笑道，“那里是无主的洞穴，不知道方录大人是以什么立场来要求我们归还的？”
　　方录正色道：“林公子，那里是我的义姐曾居住之所，也是她母亲的安息之地。请您把拿走的东西还来吧。”
　　“义姐？”林文卿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可是刚才长婆婆说的什么沈小姐？”
　　“是的。”方录点头承认，他伸出手，说道“林公子，一个音乐盒，两幅画像，请归还。”
　　“原来如此。”林文卿眼波一转，笑问道，“方大人，这事我是做不得主的。你怕是得等毓皇子醒来才行。”
　　见方录不解地望着自己，林文卿便解释道：“因为，你必须解释，为什么画像上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位长得与毓殿下的母妃，周贤妃娘娘一般无二。否则，毓殿下怕是没可能答应让这幅画像旁落他人之手吧。”
　　方录听到这个答案，整个人一怔，吃惊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什……什么，像贤妃娘娘？”
　　“是啊。”林文卿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包袱里拿出一幅画卷，铺展开来恰是那幅少女扑蝶图，指道，“喏，就是这个。”
　　“如画姐，像贤妃？”方录显然也傻了眼。
　　“殿下觉得这画像中人是贤妃娘娘，方大人你又说是你的义姐。你说这事可怎么办才好。”林文卿故作头疼地忽悠方录，等着这个老实人上当。
　　方录却是认真地细看了一番，最后断言道：“这是如画姐。殿下他一定是认错了。”
　　“何以就不是方大人你认错了呢？要知道，母子连心，姜毓殿下总不会认错自己的母妃吧。”低着头的方录并没有看到林文卿脸上狡黠的神情。
　　“我五岁便和义姐相识。她的笔迹，作画时的习惯，我都了然于胸。这分明就是义姐的自肖像。”方录断言道。
　　“那倒是怪了。”林文卿长叹一口气，问道，“方大人的这位义姐不知是什么出身背景？她既然长得与贤妃娘娘一般无二，是否与周家有什么瓜葛啊？”
　　“如画姐姐她……”方录开始回忆，为难道，“她一家母女三人都在玉溪洞深居简出，从来也没有听说有什么亲戚。”
　　“那可难办了。”林文卿摇了摇头，说道，“毓殿下确信这是贤妃娘娘的画像。你硬说是你的义姐。当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长得像也是有可能的。方大人想拿回这幅画，还是拿出证据来吧。不然，单凭你空口白话，我们也不能把画像空手想让。毕竟，画像流于市井，于娘娘的清誉有碍。”
　　方录听林文卿这么回复，立刻急红了眼，说道：“你什么意思？分明是你们从玉溪洞拿走了画像，却要我拿出证据？难不成还要我变个活人出来吗？你们也不想想，贤妃娘娘出身尊贵，乃是周丞相与先长公主亲女，她怎么可能会在戍公山背的山洞里留下什么画像。”
　　“方大人莫急。”林文卿柔声安抚道，“文卿也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罢了。这两位沈家小姐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们父母为谁，后来又去了何方，你能一一说清楚，我们自然就相信这画上的人，不是贤妃而是你的那位义姐。”
　　方录只得深呼吸安定心神，解释道：“林公子，如画姐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就与母亲、姐姐隐居在玉溪洞里。她们不问世事，也少与人交往。只是因为如画姐性格开朗，常出山谷游玩，才与我相识。义姐的父母为谁，我是一概不知。”
　　“嗯。”林文卿点了点头，忽问道：“她们在母亲去世后，到康乐坊守孝。这康乐坊的房子，是她们当时跟人买的吗？”
　　“不……”方录一愣，回道，“不是。康乐坊原来空了经年，她们忽然搬来，向族里出示了房契地契，我们才知道这里原是她们的祖宅。”
　　林文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说道：“既然方大人不知道这位沈姑娘的身世，我这儿倒是有个办法可以查上一查，以向毓殿下证明的确有这么个人。”
　　“什么办法？”方录急问道。
　　“《大齐律》的规定，所有房契买卖都必须采用官版契纸，并留一份与官衙备份。”林文卿提醒道，“我们去衙门查查，便可知道当年这房子是谁家卖与谁家的。”
　　方录听了这个主意，却是又惊又喜，忙答应了。他心急着将画像放回原处，林文卿也想在姜毓醒来前办妥事情，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取过蓑衣，匆匆赶往县衙去。
　　县衙里保存文件书稿的府库极大，幸而方录素来勤勉，整理得紧紧有条。因方录隐约记得当年沈如画出示的那张房契上的成约时间为武帝十三年，因此他们二人便在武帝十三年的书柜里，翻着因为年岁流失而变得昏黄发脆的纸张。
　　点着油灯，翻查了半宿，林文卿终于红着眼睛，找到了那份“曲沃城朔门横巷柒牌房契官文书”，她没提醒仍在埋头苦寻的方录，只悄悄翻开房契扫视。
　　这份房契写于近七十年前，康乐坊所在宅第本是一朱姓人家所有，武帝十三年，原主朱氏家族迁往虞城，遂将此宅卖于……周缙丞相之夫人沈淑云。
　　看到这个名字时，林文卿呼吸略微一滞，她随即悄悄将文书收起，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起身对方录说道：“方大人，我这边的文书都翻完了。没找到。你呢？”
　　方录沮丧地回道：“也没找到。”
　　“看来，时间太久，文书也遗失了。”林文卿说道，“这样的话，方大人你很难说服毓殿下把画像归还。”见方录垂头丧气，林文卿轻咳了一声，说道，“其实，虽然毓殿下认定那是贤妃娘娘的肖像，不过若事实并非如此。待娘娘否定后，画像自然是有机会物归原主的。到时，我帮方大人取回来便是了。”
　　听了这个解释，方录的神色立时好转，他忙说道：“林公子怎么不早说呢。累得我们在此白忙活了半夜。”
　　林文卿嘴角含笑，说道：“原是我没想到。”
　　两人便就此作罢，回了康乐坊。
　　※※※
　　姜毓昏迷了整整一日夜，才堪堪清醒过来。这次高烧大大消耗了他的元气，醒来时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睁开眼睛，瞅见林文卿正趴在自己身侧，皎洁光滑的侧脸看起来美丽非常。
　　竟对一个男人产生了这样的感慨。姜毓觉得，自己肯定是病糊涂了。他虚弱无力地伸手拍了拍林文卿的肩，试图唤醒她。
　　林文卿猛地睁开眼，欣喜道：“你醒了！？”
　　姜毓虚弱地点了点头。
　　“你稍等，我去帮你倒水。”林文卿猜想他高烧过后，此刻肯定口渴得厉害，忙说道。她小跑着出了房门，却看到院子里站着一排人。转眼，就看到褚英排开人群，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走到她的面前。
　　“林文靖，你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啊。”褚英狠狠一拍她的肩膀，说道。林文卿从肩上的力道，感受出了他的激动。
　　她微微一笑，淡淡问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方录大人说得两三日呢。”
　　“你们出事后，戍公山方圆十里都叫我派人围住了。传信的人越过一处山脉时，和站岗的人相遇后，这个消息就立刻被快马加急送到了虞城。我们从虞城发了一条船逆行北上，来得当然快。”褚英回答道，他轻声问道，“毓呢？听说他受伤了？”
　　“他在上面，已经醒了。想来问题不……”林文卿话说到一半，整个人身子一轻，忽然被褚英搂到怀里。
　　“还好，你们都没事。否则，我会愧疚一辈子。”褚英极富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褚英，说道：“放开啦。这不没事嘛？”
　　“不。让我感受一下。你是活的。”褚英轻声说道。
　　因感觉到褚英的身子有些微颤，林文卿知道他这几日定是担心极了，想着自己如今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便不再推却。谁知，过了好半天，褚英却没放开的意思，反而是林文卿感觉他身子一重，压力顿生。
　　“褚英？褚英？”林文卿唤了几声，却没回应。
　　跟着褚英来寻人的侍从申木忙解释道：“林公子，我们公子他连着两日夜没合眼了。让他休息会儿吧。”
　　林文卿一听，心中感动，嘴上却嘟囔道：“要休息，也不能把我当人形靠椅啊。我哪撑得动这只猪。你快过来帮我把他抬到楼上去，跟姜毓并排躺着去。”


第19章 父子亲情
　　来时是褚英指挥，回去时却是林文卿做主，因为姜毓重伤待治，褚英昏睡不醒，她只得好人做到家，分别指挥人手把两人一个送回周府，一个送到南熏殿。
　　南熏殿是齐武帝退位后隐居之所，一切建制比照齐王居所。虽然武帝去世后，齐王令人将其中违制的饰品与物品搬离，却始终无法真正改变南熏殿那宏大的规模与气度。
　　姜毓五岁之前便在这儿长大，十六岁后，又按照先帝遗嘱重回南熏殿居住。由此可见武帝离世时虽未能明令齐王册立姜毓为太子，但是他心底却是期望姜毓能真正成为继承大齐皇位之人，所以才会留下如此的遗诏，让姜毓以皇子身之身寝九龙之殿。
　　林文卿护送姜毓回到南熏殿，却在殿前见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卜回。南熏殿的常侍冀骆其时陪在卜回身侧，向林文卿并姜毓解释道，卜回是受了贤妃娘娘的命令来的。
　　于是乎，卜回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对姜毓的全身检查和伤口包扎工作。趁着姜毓接受卜回诊治的空隙，林文卿走出了内殿。她看着眼前的九尺之堂，忍不住感慨：一个并非太子的皇子，经年累月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没有野心也会滋生出野心吧。难怪，总看到有人为姜毓这个皇子感到忧心忡忡。
　　“林公子。”一个呼唤声将她叫醒。林文卿一转头，见是冀骆。
　　冀骆常侍五十多岁的样子，据说从前是伺候先帝的。他的声音有点小尖，仿佛是掐着喉咙在说话。
　　“冀常侍。”林文卿退了半步，恭敬地问候。
　　“多谢林公子这几日对我家殿下的照顾。”冀骆说话的语气很温厚。
　　“不谢。”林文卿摇了摇头，说道，“他也是为了护卫我才受伤的。”
　　“林公子若累了，不妨先到偏殿休息吧。”冀骆提议道。
　　林文卿正欲拒绝出宫，却见得不远处来了一身着明黄色衣衫的中年男子，他的身后紧跟着曾有一面之缘的太子姜康。冀骆见她直愣愣地盯着一处，便转过头来，一看来人，他便立刻迎了上去。
　　“老奴参见陛下。”
　　“平身！平身！”齐王的脸上忍不住狂喜，“毓儿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冀骆老脸上的褶皱因为笑容而更加明显，“太医正在诊治，陛下快进去。”
　　“好。好。”齐王不住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林文卿甚至来不及向初次见面的齐王陛下行个礼，就当空气忽略了过去。当看着太子康满怀歉意地冲自己微笑，她只得耸了耸肩，对齐王的爱子心切表示理解。
　　※※※
　　姜毓此刻正趴在床上，背部的大片灼伤触目惊心。卜回正在一旁将一团黑色药膏在他背上涂开。冰冷的触感与刺疼让姜毓的额际不停地冒着冷汗，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齐王的出现，直到姜弘接过宫女手中的巾帕，为他拭汗。
　　“父，父王。”姜毓大吃一惊，身子一动，就想起来请安。
　　卜回忙压住他的腰部，提醒道：“殿下，当心药膏！”
　　“躺着，躺着。管自己躺着。”齐王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高声道。
　　“请恕儿臣不孝，未能亲迎。”齐王虽如此说了，但姜毓仍然礼数周到，口中不住请罪。
　　听着儿子疏远而知礼的回复，齐王忍不住鼻子一酸，他坐到床边，握住姜毓的手，说道：“毓儿，这次苦了你了。”
　　为姜毓包扎的卜回忍不住皱眉，因为从齐王入殿开始，姜毓整个身体都开始紧绷，简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来自父亲的关怀。
　　“儿臣没事。不是平安归来了吗？”姜毓咧嘴笑了笑，说道。
　　“那个行刺之人，甚是可恶。”齐王咬牙道，“待你伤好之后，且放手去查。一旦查到那个胆敢对皇子动刀枪之人，孤立刻诛他九族！”
　　“……我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等伤好了，人也跑了，到时再查反而扰民，有损皇家声誉。今后我自己注意点，别再给歹人机会便是了。”姜毓哑然一笑，回绝了齐王的提议。
　　齐王没料到姜毓竟不欲追究此事，整个人也是一愣。他看着姜毓淡漠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只稍稍一犹豫，他立刻说道：“说的对。时不我待。孤这就下令让暗行御史接手此事，一定要查出个究竟来。”齐国刑部下设暗行署，专司查案事宜，人称暗行御史。
　　这下，姜毓终于无法掩饰心中的惊讶，他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当看到齐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姜毓简直怀疑自己是高烧过度而眼花了。
　　“这次的事，孤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齐王用力握了握姜毓的手，如此保证，“从前，孤让你受委屈了。但你也是孤的血脉，生死大事，孤决不会再委屈你。”
　　姜毓听到如此保证，眼眶一红，他忙将头埋在枕上，闷声道：“多谢父王。”
　　原本跟在林文卿身后入殿的姜康听到这番对话，黯然出了内殿，到外边的走廊上吹冷风。一出来，他便看到林文卿正闲极无聊地在扯殿外大柳树垂下的绿叶。林文卿看到姜康出来也很是诧异，不过仍然按照规矩给他行了个礼。
　　“免礼。”姜康微笑着点了点头，他顺着林文卿的手，望向那棵柳树，忽然问道，“文靖，你会爬树吗？”
　　“会啊。”林文卿不知所以地回答道。
　　“真好。”姜康羡慕道，“我不会。我从小就被太医断定有心疾。父王怕我出事，从小就看得严，莫说像一般男孩那样上窜下跳，我甚至不能放肆笑，不能放肆哭。稍懂事要学会谨记‘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的十二少戒律。”
　　“呃，其实病都是可以治的啦。我儿时的身体也不好，还不是治好了，现在活蹦乱跳的。”也许因为姜康的神色太过落寞，让林文卿竟忍不住想安慰他。
　　姜康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脸上明显闪过“你真是个好人”这样的讯息，他说道：“放心，我早想开了。其实我偷偷审问过太医，他说以我的身子能活过二十已是奇迹。所以，我现在的每天，都是捡来的。在捡来的日子里生活的人，应该要更加坦然吧，因为死生大事对我来说，已经很平常了。”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羡慕啊。羡慕有着健康的身体，不会被死神掐住脖子呼吸的人。”姜康仰起头，脸上映着柳树斑驳的影子，说道，“为什么，他拥有了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却总是想抢走我唯一的拥有的呢。”


第20章 风雨前夕（一）
　　齐王在南熏殿作下的承诺，注定了虞城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将难以平静。而他此后频繁前往南熏殿探视姜毓的作态，刚让许多人的心中荡起了点点涟漪。随即又传来太子康再度病倒，齐王在南熏殿与祈天殿之间来回奔波的消息。
　　“齐王糊涂啊。”虞城东面的一处民居里，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如此东摇西摆的和稀泥作法，最终只会带来更大的祸事。他已是知天命之年，称孤道寡十七载，竟还不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果然是齐武帝将他这个独子保护得太好，太过了。”
　　“尚父。”他的对面站着的人赫然便是褚英，他正双手环抱，站在窗边，看着外间的花红柳绿，阳光明媚，“依你之见，暗行御史会出什么吗？”
　　“能查出什么，要看齐王。”被称为尚父的中年男子，斯文清俊，他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说道，“不过，看他现在的作法，大概不会有任何结果吧。”
　　“那这么说，容族刺客的事情可以瞒住了。”褚英松了一口气。
　　“是的。纠结于皇室内斗的齐王军臣，没有人会想到这次的刺杀竟是北部胡人所为。”那尚父手中的拐杖轻轻在地上敲着，发出节奏均衡的敲击声，具有一种安定心神的作用，“即使您的那位舅父也不会想到的。他现在也是风口浪尖上呢。”
　　褚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毓是代我受过，结果却在齐国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真是没想到。”
　　“其实大齐的勋贵臣公早已陷入了一场拔河拉力。一头是姜毓的文武全才、礼贤下士，一头是姜康的太子名分、圣宠有加。这么多年，齐王站在中央，小心地活着稀泥，让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惜，却只能让这根绳子越崩越紧，终有被扯断的那一日。到时候……”那尚父冷冷一哼，说道，“却看他齐国怎么收场。”
　　一只鸽子扑哧着翅膀飞到窗边，褚英将手掌中的一把谷米撒在窗台上，哄着鸽子去吃。他沉声问道：“尚父的意思是，当周陆两家发现无法在齐王处取得自己满意的答案，就会试图拉拢朝臣，以势去逼迫软弱的齐王。齐王的犹豫不决，只会让越来越多朝臣陷入非此即彼的抉择，对吗？”
　　“自古因为立嗣时的纷争不休而衰败的王朝不在少数，皇室之中，兄弟阋墙，最后只会让渔翁得利。”尚父嘴角嚼着一丝冷笑，“那齐王是齐武帝独子，他的继位无人与之争。所以，他才至今不明白，立嗣夺嫡的残酷。而齐国立国毕竟才七十年，传位不过两代，朝臣虽忧心姜毓以庶之身而深孚众望，但是没有切肤之痛，谁也不会明白，这种争斗最终会带来什么。”
　　“我的公子，齐国将进入多事之秋。您就在这儿，好好看，好好学。看看齐王的作为，反思下何为王者应有的风度。”
　　坐在马车上，褚英还依旧想着临走前尚父的嘱咐。他长叹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思索着。
　　大齐，即将陷入腥风血雨。褚英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许多不堪的回忆纠缠而来，那是他所最不愿回想，不愿记起的一段回忆。
　　夺嫡，皇位。
　　姜毓，那个落寞的身影，终究逃不开这一天，这一步吗？他又该怎么办？难道真如尚父所说，只是看着吗？
　　心烦意乱间，褚英敲了敲车壁，正驱车的申木探头进来，询问道：“公子要改道去哪里？”
　　“去……”褚英其实并没有想好该去哪里，只是因为烦躁才敲的，但是申木一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便说道，“去承恩坊。子水去勤读小筑把林文靖请来，就说我请客，为他洗尘去晦气。”
　　※※※
　　承恩坊，依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这云鬓香影的温柔乡，杯来盏去的美酒国度，总能轻易让人忘却烦恼，即使只是一时。
　　林文卿踏入如今已被称为望仙台的苏绾的小楼，就见到褚英头枕在新客花魁羽音姑娘的膝间，单手夹着一个夜光杯，正放荡不羁仰着头往嘴里灌酒。见此情形，林文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苏绾本在奏琴，见在林文卿进来，便停下了手，走到她身旁，说道：“林公子可来了。昨日苏绾送到府上的礼，可收到了？”
　　林文卿虽然心中不快，也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付道：“收到了。其实苏绾姑娘不必那么多礼的。”
　　“林公子大难不死，是极可贺可乐之事。这礼是应有之意。”苏绾微微一笑，然后说道，“褚公子似乎有什么心事，来了之后就一直管自己喝闷酒呢。林公子好好劝解劝解吧。”她如是说后，便拍了拍手，周遭的仆婢们都退得一干二净，便是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羽音也被苏绾强行拉走。
　　“文靖来啦？”褚英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桌边，又倒了半杯酒，推到林文卿跟前，随后向她举杯致意说道：“敬你的平安归来。”
　　“谢谢。”林文卿与他对桌坐下，将那酒一饮而尽。她也倒了一杯酒，敬褚英道：“敬你，多谢这两日的奔波劳碌。我林文……靖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褚英嘿嘿一笑，说道：“我倒没做什么。昨儿还昏睡了过去，回来还是你带队的。”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一味推功可就不对了啊。褚英。”林文卿随手将桌上的一颗桂圆扣于指尖，往褚英额头上轻轻一弹，笑骂道，“不过，昨日你睡得还真不是时候。结果累得我送姜毓回宫，还得听那个太子康倒苦水。”
　　“你和太子康遇上了？”褚英心中一跳，问道。
　　“他陪齐王去看姜毓呢。”林文卿说道，“我原还觉得太子温和得与世无争，结果看起来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善茬。”
　　“不要这样说毓，文靖。”褚英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了解他。他心中，其实很苦。”


第20章 风雨前夕（二）
　　姜毓苦不苦又与她何干。林文卿刚想这么张嘴反驳，但是想到前两日的生死相依，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褚英却在那边陷入了回忆之中，他淡淡道：“毓只比我大两岁。初见时，我们都还很小。他很任性，活脱脱一个土霸王，不过倒也还开心。后来再见，他变得谨慎知礼，却再也没真心笑过了。”
　　林文卿想了想，倒觉得也是。姜毓的笑容下有一道厚墙，将自己与众人隔离。她觉得触不到这个人的心，所以对他不太喜欢，只在曲沃那一日，姜毓昏迷过去后，现出了软弱的一面，让她觉出了此人之可怜可爱，如今才不那么反感。
　　“他那种人小时候是个土霸王？你们初见时几岁？”林文卿随口问道。
　　“三岁。我三岁，他五岁。”褚英回答道。
　　“五岁啊。”林文卿屈指算了算，说道，“那不就是齐武帝去逝那年吗？那难怪了。他那时是最受武帝宠爱的皇孙，母亲又是长公主嫡女，身份显赫，自然备受宠爱。想不当土霸王，也难。”
　　对于林文卿的说法，褚英不予置评，他只晃着手中的夜光杯，满脸怀念的样子。
　　“不过，幸好他现在性子变好了。不然，我看你和他也处不来吧。”林文卿斜了褚英一眼，说道，“记得你在泓城的时候，也是个霸道的。”
　　褚英呵呵一笑，说道：“六年前，我初来虞城时，他很照顾我。若没有他的照拂，我肯定没法在这儿生活得这么顺利。”
　　“所以，你现在是在烦恼虞城即将开始的风云变幻吗？”林文卿轻轻问道。
　　褚英猛地抬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奇怪什么？我又不是没眼睛。”林文卿伸了个懒腰，说道，“更何况，我还是刺杀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已经被暗行御史传去问过一遍了。”
　　“……我的确是在烦这件事。”褚英叹息道，“也许，这是毓梦寐以求很多年的开局，但是，他也许会因此失去更多吧。”
　　“你担心他会失败吗？”
　　“不。”褚英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说道，“他的成功与失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为自己即将失去一个好兄弟而感到难过。但那是他想走的路，我留他不住，也阻止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褚英身上流露出的不同于平常的孤独感，让林文卿有些不知所措。她只得认真地蹲到褚英面前，握住他的手，说道：“好了。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你得记住，你的好兄弟不止姜毓一个，还有我呢！”
　　烛光让林文卿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那闪亮的双眸，笔直的鼻梁以及粉嫩的唇，都显得更加神采焕然。褚英不觉伸手去触摸她的脸，手才碰上就仿佛触电了一般。
　　他忙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蹲着的，是林文靖。那个可以跟自己在泥地里打滚，死缠烂打的小混蛋。想起从前在泓城的荒唐岁月，他忍不住笑了，方才的郁闷也立即烟消云散。
　　是的，无论如何，还有文靖。文靖与姜毓不同，与他不同，是可以永远不变的那个人。
　　……
　　宁德宫。
　　宫内不断发出的砸摔东西的声响，是宫殿主人心情不佳的证明。一路上噤若寒蝉的侍女宫监，让来访的人皱起了眉头。
　　“谁？”略有些尖刻的女声响起，正是宫殿的主人齐后陆曼君。她头上精心挽起的盘桓髻已散落了大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娘娘，如此失态可不像你啊。”来人身着紫色官袍，赫然是齐国国相，后族陆家的现任家长陆珏。
　　“璞岩。”陆曼君看到亲弟，脸色略微好看了一点，说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内宫发火，所以来看看。”陆珏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周遭伤痕累累的宫女，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宫女们走开之后，陆珏说道：“娘娘，这些都是你身边的人，不要一时火起都拿她们出气。留下刻薄寡恩的名声，对你不好。万一她们对你心存怨念，一朝反噬，那可就……”
　　“哼。姜毓那臭小子都快打蛇上棍了，我哪还顾得了这些贱人。”陆曼君此时全没了在齐王跟前时的柔顺温良，双眸满是狠绝，说道，“他这次伤得好，是真正伤到了他父王的心坎上。让我知道是哪个不长脑地去刺杀他，我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若真有人刺杀他倒也罢，他只是因祸得福，暗行御史只要能查出个刺杀者来。我们也就洗脱了罪名。怕只怕，一切都只是他的苦肉计。”陆珏叹了口气，将自己心底的隐忧说了出来。
　　“苦肉计？”陆曼君的声音不由提高了一个分贝，“哗啦啦”又是一阵瓷器被扫落的声音，“小畜生，小畜生！早知道这个小畜生会坏事。当初，就加重药量毒死他。”
　　“小声些。”陆珏被她吓了一跳，忙制止道，“你不要命啦。万一被人听到。就算你是齐后，谋害皇嗣也只有一个死字。”
　　陆曼君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忿忿地在椅子上坐下，说道：“现在怎么办？难道真把这个黑锅扛到底啊？”
　　“我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呢。”陆珏从旁边的桌上倒了一杯茶，放到陆曼君跟前，说道，“其实这件事，要解决，终究还是得从陛下那里入手。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重要是陛下怎么想。”
　　陆曼君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探寻。
　　“听说上次周家那边要求彻查凶手之事时，你抱着康儿一番哭泣，就打消了陛下派人调查的念头。”陆珏问道。
　　“是有那么回事。”想起这个，陆曼君就是一阵愤懑。当时她的眼泪虽是做戏给齐王看的，但有一句话却是没说错，这个刺杀皇嗣的黑锅，陆家可不想替人背着。
　　“依陛下如今的作为来看，他当时心中恐怕也觉得是我们做的。不过你一番哭泣就能打消他的念头，更说明了一件事。在陛下心中，还是很看重康儿和你的。我们都知道，他重情。”陆珏微微一笑，说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只要针对这一点来做就是了。”


第21章 相敬如冰
　　万安宫素来幽静，而宫内特别修建的佛堂内更因为日夜不停地燃着香烛祭神而多了一份神圣的静谧。林文卿站在门边，等待贤妃周少慧完成三拜之礼后的召见。
　　周少慧礼毕后，转身来到林文卿跟前，柔声道：“文靖来了。随我到御花园去逛逛吧。”
　　“是。”
　　盛夏之际，齐王宫的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绿木成荫，凉爽宜人。周少慧一身浅紫色宫裙于树影花丛间袅娜而行，从背后看那身段仿佛一个妙龄少女。一路上，周少慧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林文卿聊着，一会儿问苏绾，一会儿问教坊歌舞，闲来还扯几句风土人情，读史心得，让小心搭话的林文卿感觉莫名。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凉亭旁，周少慧便说那亭旁的一朵月季开得好，缓步到那里坐下，说是赏花。
　　林文卿自然只能附议跟上，与她对面而坐。她倒是第一次在离周少慧如此近的地方直视她，仔细地凝望着她的面容，忍不住将之与记忆中的画姨进行比较。
　　五官的确是非常相似，只是这位贤妃的眉间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哀愁，双眸也总有着云蒸雾绕的水意。而画姨的双眼更加明亮清晰，永远因为自信而神采飞扬。两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画姨像雨打风吹绿更浓的叶，而贤妃则更像雾雨风雷皆伤身的花。
　　“听说，文靖前两日遇刺坠崖，没受什么伤吧？”周少慧换把话题从赏花之中转过来，突袭般地问了一句。
　　林文卿先是一愣，随即领悟道，也许这句话才是这位贤妃娘娘召她入宫的真意。她虽然心中腹诽，这位不询问自己儿子却来问旁人的行径，却也不能不答。
　　她笑了笑，说道：“我自然没事。左右不过是小伤小疼。在家精心调养了两日，早活蹦乱跳了。亏得毓殿下为了挡了一箭，不然今天缠绵病榻的人可就要换成我喽。”
　　周少慧正抚着月季花瓣的手一颤，随即被她收到袖子里，回问道：“为你挡箭？他肩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是啊。当时情况紧急。文靖还真是要多谢娘娘，多谢毓殿下。”林文卿随口回答，眼睛却偷偷盯着那衣袖，恶意地猜测贤妃故作镇定的表面下，大概正双手发抖。
　　“……是他救得你，谢我做什？”
　　“可若没有贤妃娘娘十月怀胎，我便是想谢毓殿下也无从谢起啊。所以，自然要先谢娘娘。”林文卿笑嘻嘻地回道。
　　十月怀胎一语似是让周少慧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她回骂道：“你和英儿一个德性，就知道调皮。”
　　因为贤妃的语气软软的，林文卿的胆子也大了些。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昏迷中的姜毓说的那句“母妃，不要走。毓儿很乖，很乖……”，忍不住想烂好人一次。
　　她便说道：“其实，娘娘若担心毓殿下的话，大可以去南熏殿探望，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此言一出，周少慧的脸色变了一变，虽说不上是面若寒霜，但方才的和蔼已经消失不见了。她袖子一拂，说道：“本宫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林文卿只能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乖乖往回去的路上走。然而，冤家路窄，才走了没几步，竟碰到了姜毓并齐王。姜毓正坐在木轮椅上，仰着头在齐王耳边说着什么，而齐王则在后面推着椅子，眉目含笑地低下头倾听，两人一派父子情深的姿态。周少慧看到这一幕，立时止住了脚步，僵直地站在原地。
　　而那边姜毓与齐王咬完耳朵，便双双转头，平视前方，看到周少慧站在前方的鹅卵石小径里，脸上的笑容也具是一僵。
　　林文卿躲在后面，忍不住心里悄悄嘀咕，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全部都有石化技能。
　　为了不冷场，她只得委屈下自己，高调地从贤妃后面露出脸，走到齐王跟前，行礼道：“学生林文靖见过齐王陛下，毓殿下。”
　　一句话打破了寂静的魔障。
　　齐王清了清嗓子，说道：“免礼平身。那个，少慧也来逛花园啊。”
　　“是的。少慧见过陛下。”周少慧屈了屈膝盖，算是行过礼了。
　　姜毓乍然见到周少慧，脸上的惊喜完全无法掩盖，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谦卑的讨好，问道：“母妃怎么在这儿？您近来身体还好吗？”
　　“还好。”周少慧听了这句问候，反而脸色一黯，“你的伤，还好吧？”
　　“啊，孩儿没事。”姜毓忙说道，“不信您可以去问太医。父王也可以作证。”
　　“嗯。太医说没伤及筋骨，多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齐王吱唔道。
　　既然遇见了，也不好就此分开。四人只得一起回转到方才的亭子里。齐王与周少慧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就这么僵持着。周少慧低着头，齐王则背对着三人故作赏花状，虽然谁也没把脸绷成冰块，但是那种相敬如冰的冷然却显而易见。
　　“对了。过几日就是母妃的生辰，我请文靖排了一出表演，为母妃祝寿，父王到时也去，可好？”姜毓期期艾艾地看着齐王，如此提议道。
　　周少慧一听，立刻拒绝道：“不必了。陛下自有家国大事要忙，我这又非整岁生辰，何须如此劳师动众。”
　　姜毓巴巴地望着她，哀求之意甚浓。
　　齐王这段日子与姜毓处得多了，对这个儿子也多了一份温情，心肠也不复从前那么硬了。何况，姜毓的心结他也是一直了然于胸的。他便不由分说地说道：“这也是毓儿的一片孝心，少慧你就不要推辞了。况且，文靖排的歌舞听说是一绝，孤也早想欣赏了。”
　　他这么一拍案，算是把事情给定下来了。林文卿观察到周少慧的脸色变幻了几下，努了努嘴巴，却终究没说什么。
　　心愿得偿的姜毓掩不住高兴，这番开心落到林文卿眼中，对他的可怜可爱之心不禁又增了一分。


第22章 生辰之夜
　　素来清冷的万安宫，开始了一场红火的热闹。因为这次人手充足，再加上林文卿有心帮姜毓一把，不再敷衍了事，仔仔细细地安排好歌舞节目，再加上一二小品相声，并且还亲自现身主持。在她的妙语如珠下，现场的气氛得到了很好的调节。齐王也好几次不顾身份地笑喷。
　　林文卿还在串联词中夹杂的一些吉祥祝福的恭维话，也让齐王很是受用。他的父亲在乱世中开辟大齐江山，而他接手后，也顺利地守住了大齐江山，国泰民安二十年，心中一直自得于这一成就。但是，太过高大的父亲所形成的影子一直将他完全遮盖住，从没有人肯定过他二十年来的劳心劳力，只将这民富国强视为理所当然。如今竟然有人肯定，他心中自然万分高兴，杯中之物不觉便喝得多了些。
　　周少慧与齐王一起并排坐在主位上，欣赏着节目，只是她的反应就平静得多了，从头到尾竟没笑过几次，成了唯一的那个不和谐。
　　林文卿偶尔将视线扫向在左下坐着的姜毓，却见他笑意连连，不住地向齐王敬酒，显然心情十分愉悦。她只得暗暗叹气，完成了主持串联的任务后，便管自己走下了台。
　　节目，一个接一个，基本都在林文卿的掌控之中，只在最后一个节目时，忽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绾恭贺贤妃娘娘寿诞。”苏绾手持琵琶半遮面，盈盈走到殿前。
　　林文卿对这个意外有些莫名，她转头看向贤妃见她态度平静，便以为是她允诺苏绾前来的，也便不再说话。只悄悄扯了扯和自己同坐右侧下方的褚英，低声说道：“看不出啊，贤妃这么喜欢苏绾姑娘。连这种场合都叫她来表演。”
　　“我也没想到。”褚英亦是不知所以，一起点了点头。
　　依然醉眼朦胧的齐王看到苏绾，呵呵一笑，说道：“原来是闻名京城的九玄仙女苏绾姑娘。本王还是第一次得见呢。”
　　“在真龙天子面前，苏绾不敢称仙女。”苏绾的声音如珠如玉，极为好听，今日又刻意讨好，说的话就更加讨喜。她说了几句好彩头的话，便开始演奏。
　　一双玉手在琵琶上上下跳跃，指尖仿佛流光溢彩，伴随着悠远的琵琶声，将所有人引入了另一个境界。
　　林文卿一边听着，一边也不得不叹息着承认，苏绾如今在虞城的声名，并不仅仅因为那曲《天女散花》，更多的靠的还是她自己的多才多艺，伶牙俐齿。《天女散花》只是给了她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苏绾一曲毕，席间鸦雀无声。
　　“小女子献丑了。”苏绾此时才将那琵琶移开，露出整张脸，艳惊四座。连林文卿都在心底赞叹，经过精心装扮的苏绾，今晚看来竟比平日还美了三分。
　　“好，好曲子，好……人物。”齐王已喝多了，他扑倒在案上，稀里糊涂地赞赏了两句，便完全昏了过去。
　　周少慧秀眉微蹙，仿佛是受不了那满溢在空气中的酒气。她甩袖起身，对一旁的宫女说道：“还不扶着陛下去休息？”
　　“是。娘娘。”宫女们立刻七手八脚地上前，将齐王扶起来，离开了前殿。
　　齐王走后，周少慧转向一直陪坐在侧的兄长周永，说道：“不过是个小生辰，却弄得如此隆重。大家都辛苦的，而今总算结束了。本宫看，那我们就散……”
　　正说话间，万安宫外却隐隐传来了斥骂声，让周少慧皱起了眉头。马上便有侍卫前来禀报道，说是王后娘娘来给贤妃娘娘送贺礼，现正在门口等着。
　　周少慧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堂堂齐后，在自家宫内如此吵嚷，丢的是大齐的体面。”
　　陆曼君闯了进来，扫了一眼大殿，见所有人等俱在，唯独缺了她最担心的齐王，心中不禁一个咯噔。她扯出一个假兮兮的笑脸，说道：“今日是贤妃妹妹的生日，我本不该来打扰。不过实在是康儿身子又不好，我赶着跟陛下说呢。不知陛下他现在……”她将贤妃二字咬得极重，想提醒周少慧两人间的身份差距。
　　“孩子病了自有太医。你身为王后，指使个太医想必是没问题。也不必总是兴师动众地找陛下吧。”周少慧当了一晚的人偶疲惫已极，懒得与陆曼君虚伪。
　　陆曼君进宫二十年，和周少慧这个身份仅次于自己，却深居简出的贤妃其实接触不多。是以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周贤妃不过仗着家世及生了个儿子才有今日的地位，为人却是性格懦弱，极好揉搓。这回，忽然听到她如此强势回话，竟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带她反应过来，也没了假笑的心思，只冷下脸说道：“怎么，姐姐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妹妹去禀告陛下了？”
　　周少慧只是冷傲地瞥了她一眼，意思十分明显。
　　“你！”陆曼君正想破口大骂，却见得姜毓、周永俱在一旁怒视着自己，此际形势比人强。她只得一绞手帕，说道：“如果康儿出了什么意外，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待。”
　　“娘娘也别动不动就诅咒我的皇兄。当心好的不灵坏的灵。”姜毓亦冷冷地回答道。
　　陆曼君狠狠瞪了姜毓一眼，见他仍靠在软垫之上，脸色苍白一副重伤患者的样子，再想到前些日子兄长与自己说的苦肉计之事，不由得对姜毓恨得牙痒痒。
　　“你们、你们等着。”她心中火起后，便甩下这么一句话，拂袖而去。
　　姜毓见她被自己气走，乐得眉眼弯弯，他邀功似的对周少慧说道：“母妃放心。孩儿一定不让她对您无礼。”
　　周少慧皱起眉头，看向他，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你们都散了吧。”
　　于是，林文卿等人便在周永的带领下，一一告退，打算离开万安宫。周永带着妻子先离开了。而林文卿因为还要收拾演出残局，便多留了一会儿，褚英亦留下来帮她。差不多指使着宫监把该拆卸的都拆了之后，林文卿擦了擦汗，对褚英说道：“好了。圆满完成任务。我们撤吧。”
　　话才出口，就听得外面一阵沉闷的撞木声，声响极大，直震得万安宫抖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褚英忙抓住一个惊恐地往里面奔跑的宫女询问道。
　　“是王后娘娘又回来了。”宫女哭丧着脸，说道，“她带了一大班的宫女太监，正在外面撞宫门呢。褚公子快放开，我赶着去告诉秦嬷嬷。”
　　听了这个解释，林文卿不禁咋舌，她用胳膊撞了撞褚英，说道：“想不到这位齐后这么有种啊。有好戏看了。”
　　褚英也是头疼地扶额，说道：“太夸张了。不过是后宫争宠，竟然弄得跟打战似的。”
　　秦嬷嬷年迈困乏，本早已睡去了。这会儿被宫女推醒，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向周少慧禀报此时，才走到寝殿旁，便听到一阵令人面红耳热的呻吟声。她忙退了开来，才想到今日齐王宿在此处，这可是十几年未有的事情。无法，她只得自己出去应对陆曼君的泼妇骂街。
　　陆曼君在外面指使着小宫监撞门，她身旁的宫女却是战战兢兢。
　　“娘娘，这样会不会太过啊。万一陛下生起气来，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哼。他再气，左右不过两天就消气了。可今晚要不出了这口气，我会被活生生气死。”陆曼君呵斥道，“再用力点，把门给我撞开。撞不开，也要吵得他们睡不着觉。”
　　秦嬷嬷在里面，听到这么说话，只得拼命叫人把宫门顶住。两下使力后，就形成了一个均势平衡。宫门稍开一会儿，马上又会被顶回来。如此僵持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后，周少慧满脸怒意地赶过来。
　　秦嬷嬷一看到，连忙告罪，说道：“哎呀，我的娘娘，你怎么起来了？你不必理这泼妇，老身来应付就行了。”
　　周少慧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还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陆家那个王后嘛。不乐意看到小姐您和陛下和好，竟然学那些市井泼妇，打闹上门。简直太不像话了。出身不好就是出身不好，穿上凤袍照样没个皇后样。”秦嬷嬷嘟囔道。
　　周少慧听了这解释，怒极反笑，说道：“好个陆曼君。真真是个不要脸的。且把门打开，让她把人领走。左右不过是个醉鬼，又有谁稀罕了。”
　　她这话一说，莫说秦嬷嬷，便是偷偷躲在一旁的林文卿与褚英也有点傻了。这次的宫斗事件好像不太按规矩办事啊，一方没做好笑里藏刀的工作，另一方也没拼死护卫自己承宠的权利，竟把一国之君当个普通醉鬼给推了出去。
　　不一会儿，万安宫内的宫监们都撤了开来，那一头犹在用力的宫监们则一股脑儿顺着宫门跌成一堆。透过叠罗汉而成的人山，周少慧对陆曼君冷冷一笑，说道：“王后娘娘还不进来，把你的夫领走？以后记住，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千万记得把人栓紧了。”说罢，她一甩袖子，向内走去。
　　陆曼君被她一句话讽刺得脸上火辣辣的，但又得意于破坏成功，也便抬头挺胸地走了进来，以胜利者的姿态迎着万安宫里宫女太监们暗恨的眼光。
　　周少慧让当时扶着齐王去休息的宫女带路，前去把烂醉的齐王还回去。那宫女便带着她们到了周少慧的寝殿。周少慧看着这路线，便冷冷一哼，说道：“你们倒是会自作聪明。回头把我的被褥全换了，拿去烧掉。”
　　宫女噤若寒蝉，忙小声回答道：“是。”
　　走到寝殿前，陆曼君一马当先，推门而入。殿内的空气中满是令人面红的暧昧气味，让陆曼君整个人一愣，她转过头，却见周少慧仍在身旁，那……
　　她忙冲进去，掀开被子，见齐王身旁正躺着一个美貌少女，那女子见她进来，显然受到了惊吓，一双眸子含悲带泣地望着她，结巴道：“你，你做什么？”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陆曼君伸手就给了她两个巴掌，张牙舞爪地问道。
　　周少慧走进内室，看到那少女也是一愣，失声道：“苏绾？”


第23章 风言风语（一）
　　贤妃的生辰在一场混乱中结束。这场闹剧，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淡然如昔，有人怒气冲天。所有的主演都成了过场的路人，唯一的主角和胜利者只有苏绾。
　　“听说齐王封了苏绾姑娘做美人？”林文卿靠在栏杆上，一手拿着书，一手夹着芝麻小饼往嘴里送，衣袂飘飘，极为惬意的样子。
　　“是啊。说是赐住弦月阁，就在万安宫左近。”褚英一屁股坐到她的左侧，回道，“你那晚怎么会把她安排进了名单里的？毓那边这次可是气吐血了。好好一次生辰，竟被闹成了一场笑话。”
　　“我安排？”林文卿反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褚英，怪叫道，“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万安宫的人自己安排的。”
　　“不对。”褚英拍掉她的手，说道，“若不是你说让她参演，万安宫的人怎么可能放她进来？这次的歌舞是你全权负责，万安宫根本不热衷，怎么会插手。”
　　“胡说八道！”林文卿斜了他一眼，说道，“当初姜毓叫我入宫的时候，说的什么，我又没失忆。怎么可能叫苏绾进来……等等，不会现在宫里都认为苏绾是我叫进宫的吧？”
　　褚英同情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我的天啊。”林文卿哗地一下站起身，嚷道，“这可冤枉死我了。快叫那个听到我吩咐让苏绾参演的人过来对质。背上这种黑锅，不管是周家还是陆家，都得我把我恨上啊。”
　　忽然，边上传了一声尖叫，褚英一转头，就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手上端着茶壶，脚却被台阶绊倒，摔倒在地，把紫砂壶摔成碎片不说，她自己也割伤手指，烫伤了手臂。
　　“小砚！”林文卿一声惊呼，忙把她扶到一旁，说道，“快坐下。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褚英盯着这婢女一愣，才想起是前些日子自己与林文卿一起去买下的那个贴身婢女。
　　“我没事，小……少爷。”林砚苍白着脸，回道。
　　“你的脸都白了，还说什么没事。”林文卿翻了个白眼，说道，“我早说这种端茶送水的工作不用你来。厨房不是还有厨娘嘛，让她送来，你在这儿接个手就是了。你看你，这不是伤着了吧。”
　　林砚不敢回嘴，只得低头应道：“小砚以后会注意的。”
　　小杨这时从外面进来，给林文卿递过来一封信，说道：“公子，这是刚才有人小乞丐送来给的信。”
　　林文卿接过信，搁在桌子上，嘱咐道：“小杨你带小砚下去包扎下。路上唤个人过来这儿收拾收拾。”待小杨与林砚一起离去，她打开信封，一股香味溢出，她揭开一看，却见信纸上轻压着一片百合花瓣，将花瓣拿开，信上写着一段话。
　　“仙子美名，赖君玉成。借机入局，实非所愿。如有来日，必报此恩。”
　　落款知名不具。
　　褚英站在她身旁，早瞧到了信上的内容，轻轻一叹，说道：“这可真是你从前说过的那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能想得到苏绾这样的青楼女子，竟存了这般心思呢。”
　　“真是晦气。”林文卿极其郁闷地把信纸按下，说道。
　　褚英取过信纸，说道：“这个给我吧。陆家那边是没办法了。有了这封信，至少可以帮你在毓面前洗白。”
　　“拿去吧。”林文卿心下懊恼，也没了说笑话的兴致。她气鼓鼓地站到栏杆上，冲着水池里飞糕点。
　　“别生气了。”褚英扯了扯她的衣衫，安慰道，“意外总是出现在意料之外嘛。来，我们出去散散心。”
　　……
　　虞城东侧有一座灵隐寺，此寺建于八十年前，建成的年份比虞城还早些，是从东都来来此隐居的法师非华所建，所以取名隐寺。后因民间传此寺神佛极为灵应，俗称灵隐寺。
　　自从虞城建成，原本小隐于野的灵隐寺便成了大隐于市，烟火比昔日更足，渐渐也成了虞城内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名胜。
　　林文卿此刻就是被褚英拉到灵隐寺散心。灵隐寺前有一处茶楼，最是热闹，褚英便将她带到二楼，听先生的戏说故事。
　　“今天正好开讲《射雕英雄传》，你来虞城没多久。肯定没听过吧。”褚英略带炫耀地介绍道。
　　林文卿翻了个白眼，鄙视道：“不就郭靖黄蓉的故事嘛。稀罕！”
　　“诶，你怎么知道？难道是看过手抄本？”褚英奇怪道，“别因为看过手抄本就不想听啊。那些手抄本多是穷书生靠记忆强默的，内容纷杂不说而且零散，还是听全本比较有韵味。”
　　“德行。少爷我故事听得多了，还都只听正版的。郭靖黄蓉之外，杨过和小龙女知道不？张无忌知道不？段誉乔峰虚竹知道不？东方不败知道不？康熙韦小宝知道不？这些就算你都知道，杨过传知道不？杨康列传知道不？颠覆笑傲江湖知道不？反天龙八部知道不？”林文卿戳着他的胸口，仰头说道，“还以为你献什么宝呢。原来就是这个。这些都是我的床头故事，听过听了。”
　　褚英被她一连串的名字弄得有点晕，他想了想，老实道：“杨过倒是知道的，那是杨康的儿子。怎么还有人给他们父子都写了传吗？笑傲江湖也是听过的，颠覆笑傲江湖却是什么？还有康熙和韦小宝，段誉乔峰虚竹又是谁？”
　　林文卿得意地甩开扇子，摆出一副鄙视乡下人的嘴脸，说道：“等你哪天哄得小爷高兴了，考虑给你说上一个时辰，给你乏味而苍白的休闲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吧。”
　　褚英被她堵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摇了摇头，说道：“别是你自己编的吧。”
　　两人这边嬉闹的时候，台下却已开讲了。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列位看官，今日我且不说那《射雕英雄传》，只说一个新本子名唤《王子复仇记》。”
　　台下的听众略有些不满，三个月一次轮回的《射雕英雄传》是很多人的最大期待，让不少专程来听的人感到有些失落。不过，偶尔穿插个今人写的新故事，也不是没有，不满的情绪很快被说书先生精彩的解说安抚了下来。
　　“且说从前某朝某代，有一位皇子极得祖父的喜爱，却不得父亲的喜爱……”
　　林文卿见不说《射雕英雄传》了，原还有点兴趣，作者吃了会儿茶，听着这故事却越听越不对了。
　　这故事，明显是在隐射当朝。《王子复仇记》里的王子，深得祖父宠爱，文武双全，却被父亲及继母漠视，头上还有一位病弱的哥哥。继母处心积虑谋害王子，处处下手，而后父亲也开始同情王子，站到了他这边。后面却是臆造，臆造继母露出马脚，最终为父亲所诛灭，太子也因为失去了依靠，而被废黜。
　　她转头看向褚英，见他也是一脸严肃，便用折扇敲了敲他的手，说道：“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第23章 风言风语（二）
　　“其心可诛。”杀意，清楚而明确地从褚英的眸中透露出来。
　　霎那间，林文卿被吓了一跳，她忙按住褚英，还真怕他就这么冲上去把那说书先生拽下来。
　　“最近姜毓都在宫里养病，外边的情况未必能及时掌握，要不你现在进宫把这事跟他说说？”林文卿提议道。
　　褚英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那个必要。灵隐寺前，人来客往，这先生所说的这个段子，想必早已入了有心人之耳。我们还是在这儿，看住这位说书先生吧。”
　　林文卿点了点头，也同意了这一点，若不看着点，万一那位说书先生被人毁尸灭迹了，就连个证据都没了。
　　这边两人才议定，便有人推开了两人的房门，倒将他们吓了一跳。
　　来人二八年华，明眸皓齿，头发上盘了个可爱而微散的望仙髻，少见的碧色锦裳凸显出她的来历不凡。她窜到褚英身旁，一手撩开褚英耳畔的乱发，盯着他左耳上的冰蓝石出神。
　　“你干什么？”褚英仰起头退了退，皱眉道。
　　“这就是你们晋国人的同心石吗？”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巴巴地望着褚英，小手犹自在那冰蓝石上摩挲着。
　　“这与你无关吧。”褚英忍无可忍，将她的手拍开，说道，“你是谁啊？不觉得随便闯到人家的包厢里很失礼吗？”
　　“灵儿，灵儿。”一个熟悉的男声随后响起。
　　林文卿一抬头，就看到赵甫狼狈地冲进房内，全没了平日风流自赏的从容。难得看到这个同年如此作态，林文卿挑了挑眉，以折扇拦住赵甫，问道：“赵兄，如此慌张却是为何啊？”
　　赵甫被她一拦才算是止住了冲劲，他平了一下气，便把那少女拽到自己身旁，训斥道：“胡闹，怎么冒冒失失地就闯到人家厢房里来了？”
　　少女嘟起嘴巴，回道：“凶什么凶，人家只是好奇同心石是什么样的东西而已。”
　　“那你也不能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去摸人家的……人家的耳朵。”赵甫看她不知悔改，顿时火冒三丈。
　　少女见他真的有些火了，也不敢再顶，只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见她不说话，赵甫这才回过神，向褚英与林文卿致歉道：“刚才失礼了。这位是我家小妹，从小养在深闺，对一些礼数了解得不多。”
　　褚英与赵甫在书院内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这次虽然是人家妹妹冒犯了，可赵甫事后如此周到，他倒也不好得理饶人，只得微微一笑，说道：“小事一桩，赵兄不必多礼。”
　　“你那同心石耳坠多少钱肯卖？”少女看有了风平浪静的迹象，忙插进来问道。
　　“赵灵儿！”赵甫拉下脸来，骂道，“你再这样，我就叫人把你送回国去，再也不管你了。”
　　回国这个威胁显然很有效，那赵灵儿立刻焉了下来，不再说话。
　　听到赵灵儿三字，褚英不由多看了赵灵儿两眼，见她依然双眸放光地盯着自己的耳坠，又不自在地摸了摸左耳。
　　林文卿这边分神听那说书，见那说书先生一拱手下台，忙一拽褚英的衣袖，提醒道：“下楼抓人。”
　　褚英也立即想起正事，忙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丢在桌上，匆匆下楼。
　　赵灵儿见两人离开，立刻脚下一滑，绕过赵甫，冲二人喊道：“你们去抓什么人？我也去啊！”
　　“赵灵儿！你不要什么热闹都去凑！”赵甫的暴跳声随后响起。
　　林文卿与褚英发觉后面赵氏兄妹的追逐，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奇怪的是那赵灵儿竟还能不紧不慢地跟着，反而赵甫倒真的被三人越甩越后面了。三人追着说书先生的车驾出了茶楼。林文卿与褚英的马儿就栓在门边，上马追逐却也很是方便，赵灵儿自然没有坐骑，脚力快不过马力，顺理成章地被甩了下来。
　　两人追着马车一路出了东边的城门，直到大齐湖畔，马车悠悠停了下来。林文卿一看这情形，不由眼皮子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两人策马到那儿，只看到一个老实巴交的车夫，在褪袜子洗脚。车夫看到两人如此凶猛地冲过来，也是吓了一跳。
　　“金蝉脱壳。”林文卿抿唇道。
　　……
　　“什么？有一个说书的，没带回来？”陆珏震怒地看着属下，“是哪一个？”
　　“是灵隐寺前的好运茶楼的方允。”
　　“他？”陆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仔细说，人怎么没掉的？”
　　“本来，我们按老爷的吩咐，已安排了障眼法，也顺利地把那方允带到了后院。谁知，却忽然跑出一个少女，命令她的一个女护卫，将那方允抢了过去。”
　　“女护卫？”陆珏捋了捋胡子，问道，“茶楼靠近灵隐寺，也许是哪家的小姐过去上香，偶遇上的。虞城内的达官贵人护卫护院，有女护卫的就更少，能猜得到是谁家的姑娘吗？”
　　下属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得齐齐摇头。
　　陆珏哼了一声，说道：“去找，去查。告诉好运茶楼的老板，如果还想好好做生意的话，就认真回忆下，今日到底有哪些人在他那儿吃茶了。”
　　一声脆响，茶杯被掷落在地。
　　“那个方允，必须死。”
　　……
　　“灵儿，你抓这个人做什么啊？”赵甫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因为那个晋国人想抓他啊。”赵灵儿笑嘻嘻道，“我可以拿他换那个同心石耳坠。”
　　“那是人家的耳坠，你那么好奇干嘛？”赵甫揉了揉太阳穴，对旁边的一个侍卫说道，“我说，冰魄，你就这么由着她胡闹吗？”
　　被称为冰魄的侍卫，看来二十上下，相貌清秀，一袭黑衣。她歉意地对赵甫笑了笑，说道：“赵公子，太后派冰魄来时，只说好好护卫郡主的安全，只要是她所想，冰魄都必须尽力完成。”
　　“即使她在胡闹？”赵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没法请妹妹唯一的倚仗停止帮她胡闹后，他只得告诫赵灵儿道：“灵儿，这里可是齐国。冰魄武艺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你呢，也没了大周梓童郡主的身份做倚仗，所以，别太过分啊。”


第24章 终生之诺
　　八月的大齐湖畔，凉风习习。湖水边丰润的青草碧绿得让人不忍踩踏。马儿嘶鸣的声音打破了湖畔的寂静，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各自牵着马儿向湖边走来。他们将马儿拉到湖边，由着它们啃草饮水后，便一起寻了一处巨石前坐下。
　　“一会儿要去宫里吗？”林文卿开口问道。
　　褚英沉默地点了点头，说道：“去问问毓打算怎么应对吧。”他长叹了一口气，仰倒在巨石上，对着天空发愣。
　　林文卿看他心情沉重的样子，便也一起躺下，侧过身子，恰好瞄到他左耳的耳坠，便问道：“这个同心石，是什么东西？”
　　褚英微微一笑，说道：“是我们晋国旧俗。晋国无论男女都有耳洞，男左女右。男子自出生之日起，父母就会给他寻一对耳坠，戴在左耳。另外一只则珍藏起来，直到遇见能相守一生之人，再送给她。因为这些耳坠多为玉石打造，又有永结同心之意，所以俗称同心石。”
　　“那这么说，这个就是你的定情信物了？”林文卿这下也忍不住跟那个赵灵儿似的，伸手去摸褚英的耳朵了，边摸还边问道，“那另一只在哪儿啊？”
　　“家里。我娘那儿。”褚英答道。
　　“你娘……”林文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重逢时，你说她找到了你，将你送来了这儿。你在虞城待了六年，那她去哪儿了呢？回晋国了吗？”
　　“嗯。”
　　“这种定情之物，不留在自己身边，小心你娘随便把另一只耳坠送给中意的媳妇。到时你哭都来不及了。”林文卿调笑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你要的妻子一定要是自己挑选的，能得到你全心全意信任。”
　　“我想要的妻子……”褚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瞬间失神，好半天后才回道，说道，“也许，世上并没有那样一个人吧。人活一世，许多人都在将就中将就了，我褚英也许并不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干嘛，一个大男人也在这儿伤春悲秋啊？”林文卿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不会是怕自己找不到意中人吧？”
　　“意中人？”褚英呵呵大笑起来，说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遇上意中人。情情爱爱这玩意，加注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只会是糟蹋。”
　　“不求遇上意中人？那你殷殷切切希望找到的妻怎么办？你不爱她吗？”林文卿皱起眉头，说道。
　　褚英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希望的妻子，她要具有极大的胸襟与气度，要有高于常人的自律心，在必要的时候与我共同承担起肩上的重担。而作为回报，我将给予她我全部的信任，尽可能的爱，并且终身只娶她一人。”
　　听到最后一句，林文卿眸光一闪。
　　“……终身只娶一人？你做得到吗？”
　　“这样的待遇，只给最值得的人。”褚英转过头，与她对视道，“而能与我并肩相伴，携手百年的女人，简直比沙漠里的金粒还要稀少。”
　　……
　　缓缓展开画卷，其上的二八佳人笑颜如花。
　　姜毓站在书桌之前，对着画卷发呆出神。这画上神采飞扬的那个人，是他所不熟悉的。他的母妃确然曾有过这样欢乐的少女时光吗？
　　随即，他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笑，低声道：“傻，她从前出身高贵，花容月貌，万事顺遂，自然快乐。”
　　按下画卷，姜毓眉目一敛，靠坐在椅子上，想到这些日子来齐王毫不掩饰的厚爱，父子间的隔阂全然消融后的幸福，让他心中忍不住渴望，是否有一天，母妃也终将认可他这个儿子。
　　心念一起，他便按耐不住，对外面喊道：“来人，我要去万安宫！”
　　万安宫内，苏绾身着一袭绯色长裙，微施粉黛，肌肤皎然，云鬓花颜，却低眉敛眼。她的上方是端坐主位的贤妃周少慧，旁边是一排婢女手捧着托盘，其上珠玉琳琅、锦缎丝绸一一陈列。
　　“苏绾，陛下封你为美人，赐住弦月居。”周少慧凝望着她，淡淡地说道，“那些是陛下的赏赐。”
　　“多谢贤妃娘娘。”苏绾身子一曲，正欲拜谢。
　　“不必谢我。”周少慧叹息一声，说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要后悔。”
　　苏绾皓齿轻咬着玉唇，咬牙再再拜了一次，说道：“无论如何，苏绾都会谨记娘娘的高抬贵手。”
　　周少慧淡然对秦嬷嬷吩咐道：“秦嬷嬷，收拾好人手，送苏美人去弦月居吧。”
　　“是。老奴遵命。”
　　姜毓来时，恰好碰见苏绾离去。他与苏绾从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此时再见，姜毓控制不住自己的满面寒霜。反而苏绾仿佛无所谓一般，以后宫见皇子之礼，给他行了一礼。
　　送到苏绾后，周少慧有些疲倦地待在房内，当看到姜毓在宫女的引荐下走进来。她也只是极为疲倦地望了一眼，淡然问道：“有什么事吗？”
　　姜毓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母妃，孩儿这儿有一幅画呈送。”
　　“放在那儿吧。”周少慧指了指一旁的桌子，说道。
　　“这是孩儿落崖时，在一处洞府里找到的。就在戍公山北，曲沃旁边的一处山谷里。母妃曾在那儿住过吗？”姜毓一边将画卷放下，一边说道。
　　周少慧身形一滞，忙说道：“等等，把画拿来。”
　　画像被缓缓展开，看着上面巧笑嫣然的少女，周少慧不觉屏住呼吸，瞳孔不自觉地扩大。
　　“母妃，有什么不对吗？”姜毓忙问道。
　　周少慧缓缓摇头，她将画卷收下，说道：“这画，我找了许久了。原来是落在那洞里。多谢你帮我拿回来。”
　　姜毓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说道：“那这么说，那洞府果然是母妃从前待过的了？那里倒是一处福地呢。”
　　“福地啊。”周少慧一声长叹，隐藏着无限的惆怅与思念。
　　姜毓便说道：“母妃可想回那里走走。不如，过两日孩儿陪你去？”
　　周少慧掩卷不语，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去倒是不必了。山洞之事，我并不想再让他人知晓。你能帮我保密吗？”
　　姜毓一怔，待见周少慧盯着他，双眼中似有隐忧，忙答道：“母妃有命，孩儿自当遵从。”
　　……
　　与褚英分手后，林文卿便骑着马儿回到了勤读小筑，一路出神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小杨拿着新得到的报讯进房，但见她单肘支在桌上，托着左腮，神游物外。小杨连咳了两声，才终于将她唤醒。
　　“小姐，前头你叫我查的两件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了。”小杨此语一出，林文卿立刻精神一振。
　　“怎么样？”
　　“首先是，周缙丞相的夫人沈淑云。”小杨将手上捧着的资料在桌上平铺开来，说道，“这里是齐国所出的史传书籍，对于周缙迎娶长公主之前的婚姻都是语焉不详，只说‘昭华长公主少慕驸马风采，后终成神仙眷属’。而这本，是八年前晋国所出的《四国史略》其《齐书·周缙传》一篇对于周缙的结发之妻沈氏有较详细的著述。上面称沈氏本是周家世交之女，与周缙有青梅竹马之谊。结缡三十载，均十分恩爱，且育有一女。但因其无子且昭华长公主执意下嫁，终被休弃。而后，昭华长公主下嫁，诞下而今的周尚书并贤妃。”
　　“育有一女……”林文卿沉吟道，“这跟我猜测的差不多。若那山谷里隐居的人，的确是那个被休弃的沈淑云夫人的话，那么画姨就是她的女儿，与贤妃是姐妹。”
　　“不过，根据我调查，我不认为我们家的沈夫人会是那个女儿。”小杨否定了她的猜测。
　　“为什么？”
　　“因为年龄，对不上。沈夫人跟贤妃娘娘是同岁的。而周缙与前妻之女显然应该比周尚书更大些。”
　　“……那关于二十三年前的虞城，有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小姐看这个。”小杨将自己方才摊在桌上的一本《大齐史》打开，翻到《武帝纪》部分，说道，“二十三年前，也就是武帝四十七年。这一年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春三月，故丞相子周永以一首文赋才惊天下。秋九月，太子姬陆氏因病去逝。十一月，武帝退位，太子继位，并迎立故丞相女周氏为贤妃。”
　　二十三年前正是画姨离开曲沃前往虞城的时间。这一年却恰好是周家子为丞相备胎，女为皇后人选的复起之年。这当中是否有过什么样的复杂纠葛，最终导致了画姨的离去。而爹爹不许她在人前探寻画姨的时，说是会为画姨带来灭顶之灾，又是否和这一年有什么瓜葛呢？
　　林文卿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线在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当年。只是前方总是还有些许迷雾，让人看不清也辨不明。


第25章 是非之争
　　竹林疏影之间，一群白衣书生围着一位老人席地而坐。中间那位老人正是广内府书院的府丞，当今齐国学术大宗师卜子夏。今日，是卜子夏每半月一次的授课。
　　“……晋国，西以大河为界阻隔了夷狄，东有云蒙山自绝于中原三国之外。百十年前，当中原三国相互征伐时，晋国以其易守难攻，偷安一隅，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而晋国的前三代国君，惠公、文公、昭公都是贤德之人，爱民好与、道德博闻、圣闻周达。是以才终于令今日之晋国成为了能与我中原三国共同抗衡的第四大强国。这却是当年三国开国之君所不能预料的。”卜子夏高坐在一处巨石之上，声音高远而清亮，一派宗师风范，引得周遭的书生们都纷纷以崇拜的眼光看着他。
　　褚英与林文卿亦夹杂其中，肩并肩坐着，褚英听得这番言论，脸上露出一丝玄妙的微笑。
　　“夫子。”一个声音响起，高声道，“晋国纵然如今军力强横，但终究地处偏远，倚仗的也是容族蛮力，学生不觉得值得先生如此之高的评价。”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学生的同意。在场的学生全部来自中原三国，他们自幼受的教育就是云蒙山以西，乃是蛮荒之地，晋国虽立国亦有百年之久，但是在中原人的眼中与容族、槐族这些蛮族部落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更大了一点而已。
　　因此上，听得卜子夏竟然给予晋国前三代国君以爱民好与、道德博闻、圣闻周达这样的评价，许多人便有些不评了。即便是对结束了中原百年战乱的三国开国之君都没过那么高的评价。在他看来，周武帝武将出身，生性霸道，喜好以势逼人。唐武帝名门子弟，最擅诡计，从来御下以术，无人君之相。便是唯一评价高一点的齐武帝，也不过是起于草莽之间，有胸怀四海之量。
　　褚英冷冷一哼，瞥了声音来源一眼，认得是唐国淄博公家的公子温俞杰。
　　“原先，晋国国民好歹是我中原流民，虽少习诗文，但终究是我中原一脉。可如今……”温俞杰冷冷一哼，说道，“他们自甘堕落，与容族混杂而居，与野蛮人同流合污。根本就不配自称为国。至于说军力强横，齐武帝晚年合我三国之力，直逼云蒙山下，还不是逼得晋国签订了城下之盟吗？可见，这所谓的军力强横，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错。况且如今的晋国败坏伦常，一国太后竟不顾廉耻，委身蛮族权臣。这些年来，容王一步一步的蚕食晋国。晋国早已不成国了。不过是容族寄居之所。”
　　有人起头之后，很快就有人附和，整个课堂顿死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争着发表自己的意见。卜子夏倒是涵养极高，对学生当面反驳自己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听着。
　　“不错。女人家待在家里做做女红也就是了。妄图国政，最终只会自取其辱。如果那位晋太后能像周太后那样，将权利下放为宗亲众臣，也可保全名节与母子平安。可她偏偏要玩那火中取栗，依靠容族扫平晋国宗室。而今，可是真的引狼入室，要将整个晋国双手奉上了。”
　　“没错。古来男尊女卑，女人只要懂得从父从夫从子就行了。女人啊，只会坏事。”
　　林文卿听到这句，不由得发出冷冷一哼，刚要起身辩驳，就听到旁边有人已高声道道：“女人只会坏事？未见得吧。”
　　众人都没想到会有人在气氛正好的时候突然发难，大都一愣。林文卿转过头去，见说话人正坐在赵甫身旁，不太合身的白色长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面容正是那日所见的赵灵儿。
　　“古有君夫人城破殉国，莫愁女临阵救父。这两位所作，哪一件不是影响当世的大事情。她们视死如生的气魄，又有几个男儿能真正比得上？”赵灵儿仰起头，说道。
　　她所举的这两人，都是大名鼎鼎的烈女。君夫人乃是从前一国国主之嫔，该国城破之时，国主投降，她当堂斥骂国主，说“国既殇，吾羞为亡国奴而存！”因此悬梁而亡。此事传扬开后，该国将士百姓无不奋勇抗争，最终免去了亡国之险。而莫愁则是一位将领的女儿，在战况危急、其父为敌军所困之时，代父指挥，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赵灵儿长得娇俏可爱，一身不合适的衣衫早已把性别暴露无遗，看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倒叫在座男儿们不好再高声喧哗，以势夺人。好半晌，才有人轻咳一声，说道：“那是古之贤女。那晋太后能比得上人家。”
　　林文卿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说话那人，恰是刚才挑起这番言论的温俞杰。她轻轻一笑，朗声道：“嘿。我倒没看出哪里比不上，都是救一国于大厦将倾之时。当年，晋太后登位时，儿子幼小，外有强敌环绕，内有宗室夺位。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被中原三国瓜分，也极有可能因为内斗而分崩。可这些年来，她左右周旋，晋国非但摆脱了这种种危险，反而比从前更强大了。这样的手腕，纵观史册，怕也没几个男子比得上吧。”
　　“至于你们褒奖成女子楷模的周太后。她倒是生生把周武帝留下的曾经第一强国，弄了个千疮百孔。为了排挤宗室赵德，招六卿辅政，将所有权利一分为六。结果，把自己架空成了一个尊贵的幌子，让周国陷入了六卿之手。我看，各位与其担心晋国的分崩，不如去担心周国什么时候会被六卿瓜分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周国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赵甫，更是面含悲愤之色，因为他正是那位周国宗室赵德的嫡系子孙。
　　卜子夏轻咳一声，阻断了一触即发的火爆。他微笑着说道：“刚才林文靖虽然用词过激了一些，但是有一点倒是没说错。世间如果只有男人，是绝难绵延生存下去的。女人的存在，远比你们所以为的重要得多。单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没有女子，战场之上哪来战士征衣？周国的是非，我们暂且不论。那些也不是如今的我们能够盖棺定论的。我们今日之课程，依然是分析晋国强盛的缘起。”
　　卜子夏威信极高，他既然发话了，场上的众人自然不敢反驳。更何况周国局势话题敏感，在场又有那么多周国人，倒也很少有人敢放肆答话。
　　“那么，有人能说出，晋国强盛的原由吗？”卜子夏问道。
　　褚英从人群中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卜子夏行了一礼，答道：“夫子，学生以为晋国之强盛，在于三件事。”
　　“你说。”卜子夏捋着胡子，含笑听着。
　　“第一件，便是文公重律法。晋文公穷尽一生之力，遍访天下英才，得《晋律》一部，此乃晋国真正的立国之本。反观中原三国，立国之时迫于战争之压，大多沿用前朝旧制，此后虽多有修补，却很难超脱旧有框架。第二件，是昭公改税制。昭公之改税制，其实是完善了《晋律》中的税法部分，晋国采用的是全新的，不同于中原各国的税法。文公时，为了安置大量涌入的流民，晋国朝廷便决定将本族人无力开垦的荒地交由外来流民开垦。文公仁慈，不曾以奴隶对待这些外来百姓。而到了昭公时，为了昭示对外来流民的王权，开始对其征税。这就是晋税的缘起。晋税之完全不同于之处，就在于，百姓们除了缴税之外，还可有较多剩余。因此，晋民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会比中原人更加的勤劳。这第三件……”
　　卜子夏已听得直点头，他感慨道：“不错。以你的年纪，能对晋国有如此了解，已是不凡。”听得他忽然停顿了下来，不禁追问道：“第三件是什么？”
　　“第三件，是容王治军手段高明，重奖严惩。是以晋兵悍不畏死，勇猛异常。在短短十几年间成就了百万雄狮不说，而且还反手夺回了当年在三国威逼之下失去的云蒙关，重占面向东侧的门户。”
　　“不错。且不论容王与晋王室有何利害关系。但是仅对晋国而言，这十五年，有容王却是大幸。”卜子夏盖棺定论道。
　　虽然卜子夏如此说，但是对晋国抱有固有的轻蔑看法的人仍然不在少数，只看他们眸中止不住的不屑神色便可知晓。卜子夏知道，偏见总归是依靠时间与现实来慢慢消解的，倒是不强求这么一堂课就能够改变什么。他微笑着起身宣布下课。
　　课程既毕，众人也便携三两好友，各自散开。赵灵儿则蹦蹦跳跳跑到林文卿跟前，仰头道：“多谢你刚才为我们女子说话。不过，你刚才说的不对，太后她老人家是很好的。不是你说的那么差劲。”
　　林文卿微微一笑，说道：“刚才卜先生说了，周国之是非，我们不论。”
　　赵灵儿听她这么说，也不与她纠缠，只嘟囔道：“反正，你见过太后娘娘就知道她是很好很好的了。”随即，她转去扯住褚英的衣衫，说道，“大个子，那个同心石给我嘛。我拿东西跟你换。”
　　褚英看了看赵灵儿，轻轻推开她的手，说道：“我这耳坠，万金不易。你拿什么跟我换？”
　　“就是昨日你们在追的那个说书先生啊？”赵灵儿嘻嘻笑道，“他现在在我这儿哦。你要他就拿耳坠跟我换。反正，你这耳坠应该也还没送人，你自己再去打一对，留给你未来妻子便是了。”
　　“方允在你手上？”
　　“不错。”赵灵儿昂着头，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把我甩了，可我比你们更早地抓到了人。怎么样？你要是不换，我就把他交给另外那一批人。”
　　“灵儿！”赵甫喝止道，“别乱说话。”他忙向褚英拱手道，“舍妹不懂事。其实她只是想求褚兄的耳坠一观，看看同心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兴头一过也就好了。我以性命担保，到时一定把耳坠归还，还请……”
　　“赵兄。”褚英轻轻一摆手，阻止他继续说话，说道，“我这耳坠是一位至亲所赠，上面刻了她的寄语，便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所以这耳坠，我是从不离身的。”
　　“胡说八道！”赵灵儿指着褚英，说道，“你那耳坠那么小，怎么可能刻得下字。”
　　“赵姑娘若不信，我一会儿可以放给你看。”


第26章 两难之间
　　淡蓝色的耳坠被放置在一个光束前，耳坠上的图案便被放大到了墙壁上。墙上折射出一道蓝色的底幕，其上闪烁着明晃晃的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赵灵儿不由得一声轻呼：“天啊。这是什么做到的？”她拽着褚英的衣袖，说道，“你们晋国人的同心石上，都是这样刻过字的吗？”
　　褚英抽出自己的衣袖，将耳坠取回，拉开窗，让室内恢复到明亮。他将耳坠重新戴上后，淡然一笑，说道：“赵姑娘，这同心石你也算看到了。方允对你毫无用处，不如就放了他，还给我们吧。”
　　赵灵儿这才明白褚英如此折腾，让自己看到耳坠内所含之字的原因，果然还是为了那个说书先生。她呵呵一笑，说道：“怎么就毫无用处了？至少今天我就看到了很神奇的一幕哦。”
　　这话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褚英脸色丕变，他略有些不满地看向赵灵儿，正欲开口，却听得赵灵儿话语一转，说道：“不过，人嘛要适可而止，我知道的。那说书先生，我叫我家冰魄看着呢。回头就叫她把人给你送去。”
　　“多谢赵姑娘。”褚英拱手谢道。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毕竟如果没有赵灵儿那日在客栈中的出手，单靠他和林文卿二人早已将人跟丢了。
　　赵甫见自家妹妹见好就收，也是松了一口气。他忙对褚英说道：“多谢褚兄。”
　　同窗这么久，褚英对赵甫多少是了解的，知道此人是谦谦君子，谨守礼仪，有这么个不太按常理出牌的妹妹也足够他头疼了。他便淡然一笑，说道：“赵兄不必如此，你我分属同窗，令妹……也不算外人。”
　　四人便就此出了广内府，往赵甫兄妹的住处去。赵甫在虞城内有一处小宅，那位方允就是被赵灵儿关押在此处。
　　方允并未受到虐待，当褚英和林文卿再度见到他时，仍与那日在茶楼时一样，云淡风轻，仿佛身处乡野间，而非沦为阶下囚。
　　“方先生，别来无恙。”褚英走到方允身边，将他身上的绳索解下。虞城六年，他在灵隐茶楼听过太多次的说书，早就清楚方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不担心他失去约束后暴起伤人。
　　方允年约三十上下，一小撮山羊胡让他看起来颇具文士气质。他只淡淡扫了褚英一眼，说道：“想不到是褚公子擒的我。手脚倒是够快。”
　　“方先生。”褚英直视着方允，低声道，“不知你为何要踏入这浑水中？”
　　方允淡淡一笑，说道：“有时候，有些事不是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想躲就能躲的。”
　　“这么说，先生也是不愿的？”褚英眸光一闪，询问道。
　　方允微笑着，却不回话。
　　褚英便说道：“与你一同接到陆家胁迫的，还有陈述生、钱大同……”一个个名字从褚英略薄的唇中慢慢吐露出来，“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失踪了，在可以预见的很长时间内，他们都不可能回来。”
　　方允眼皮子眨都不眨一下，便说道：“褚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你说吧，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文卿跟在褚英身后，心中却在咂摸着，这个方允他姓方，又说《射雕英雄传》的故事。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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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这是毓殿下送来的。”侍从将口供送到齐王跟前，说道，“是那日失踪的灵隐茶楼方允的口供，殿下说方允人也已被抓获，等待着陛下的召见。”
　　“放下吧。”齐王的声音沉沉的，他略有些痛苦地望着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却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姜毓本在殿外殷切地等待着齐王的召见，谁知那报讯的侍从出来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心便瞬间低落了下来，知道父亲一如昨日，谁都不想见。
　　昨日，姜毓从万安宫归来才撞上报讯的褚英，从褚英口中知晓了那个莫名的谣言故事后，他便急着向齐王解释清楚，谁知齐王却前往先武帝在宫中的灵位前闭关，避而不见，竟宣布罢朝三日。
　　褚英把姜毓的失落看到眼里，他安慰道：“没事。也许齐王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我们如今有人证物证，你总会没事的。”
　　虽然嘴上如此安慰了姜毓，褚英心中终究有些举棋不定，他出了宫门便来到穆庸隐居的小院，向这位尚父请教。
　　“齐王是在决断。”穆庸断言道，“他这三日，定是在父亲祖先面前思考着，到底谁才是能承接大统的那个人。如果他做好的决断，那么出来时，快刀斩乱麻，自然能摆平一切风波。”
　　“论才华，论身手，自幼养在闺阁内的太子康，无论如何是不能和毓相比的。以前齐王没注意倒也罢了。他如今既然和毓相处了一段时间，那么想必，毓的胜算会很大吧。”褚英犹疑道。
　　“单为这国家计，自然是姜毓比较好。”穆庸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褚英一眼，说道，“只是，齐王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王者啊。王者应有的称孤道寡、睥睨天下、知人善用、杀伐果决，他是一个也欠奉。而这人还特别重情。”
　　“公子，捧在手心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与自小不亲近，独立性极强的儿子，虽然都是儿子，但那是绝对不同的。陆家这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为的就是太让齐王心中有，周家得势，则太子康危亡的印象。这次莫名而起的谣言，任谁听了都知道与姜毓不利。但那《王子复仇记》文风犀利，把姜毓的心事刻画得入骨三分，将他这些年来的怨与恨都写的分明。齐王比谁都清楚，自己曾经如何薄待姜毓，便是这次说要把刺客之事彻查到底，可到了现在也没主动催促过暗行御史几次。看了那个《王子复仇记》再细思过往，齐王不得不审慎啊。天下父母心，虎毒不食子。就算再多人为国而劝他立姜毓，他也会为太子康而犹豫的。”


第27章 意外入局
　　林文卿头疼地看着眼前目光坚定，振振有词的男子，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主动打断他的话。
　　“方录大人，你的来意我已知道了。”林文卿说道，“只是，画在毓皇子那里。我要帮你取回，也需要时间啊。”
　　方录看着林文卿，语中有些倔强，说道：“林公子你们脱困已数日了，那画中人是谁，也早该清楚。我这人直而倔，若不把画还来，便是告到金銮殿，我也是不怕的。”
　　林文卿心中一咻，当然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人告到金銮殿去。否则，画姨的事情岂非天下皆知了。她立刻一扫刚才打哈哈的态度，端正道：“画既然是方大人义姐的，理当归还。我这就去宫里跟毓皇子要回来。小杨！”
　　小杨低垂着下首，走了进来。
　　林文卿忙嘱咐道：“你好好招待方录大人。我到宫里，去去就来。”
　　小杨一看天色，拉住她说道：“都这时辰了，还进什么宫啊？不一会儿，宫门就要落锁了。”
　　“没关系，说不定来得及。就算宫门落锁，最多明日也就把画取回来了。”林文卿故意在说后半句时提高音量，叫里面的方录听了个一清二楚。
　　小杨狐疑地看着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忙抓住林文卿，小声道：“小姐，你不会是想……”
　　“嘘。”林文卿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推了推小杨，说道，“反正，你帮我照顾好方录大人就成了。”她匆匆出了大堂，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招呼着车夫往虞城皇宫赶去。
　　进了宫，到了南熏殿，却见得姜毓正铁青着脸坐在那儿发火，下面跪了一地的侍从宫人。
　　“怎么了？”因为有了两日的生死相依，林文卿现在对待姜毓就亲密得多了，全没了初时的生疏。虽然他此刻面色可怖，她依然笑嘻嘻地接近，化解。
　　姜毓见是林文卿，也不好发火，只摆了摆手，示意所有宫人都退下。待人走得差不多后，才对林文卿说道：“那个方允，竟一口咬定说，故事是他自己编的，没有任何人指使。”
　　“什么！”林文卿也是一惊，这个口供和当初褚英交待给方允的可是大不相同。
　　“本还指望他能替我洗刷罪名。谁知道，他一到了刑部竟然就翻供，父王知晓了，也不知会怎么看我呈上去的口供。真是，一团乱帐！”姜毓恨恨地捶着扶手，咒骂道，“陆珏，竟如此害我。”
　　“这，是我们没料到。方允原先分明是说，是受人所迫才不得不……”林文卿呐呐道，“难道陆珏竟已料到了他可能被擒，交待他如此应对吗？”
　　“无论如何，陆家这记暗箭我已生受了。”姜毓长叹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说道，“如今，也只能希望父王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他应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康兄毕竟是我的兄长，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害他的。”
　　林文卿走到一旁，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的跟前，说道：“喝口茶，定定神。”
　　姜毓接过茶杯，嗅着氤氲茶香，感觉平静了一点后，问道：“怎么忽然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怕你为谣言的事觉得郁闷，来看看你。”林文卿随口说道，“别想太多，最糟的我们都遇到过了嘛。想想落崖那日。”
　　姜毓听她这么说，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林文卿的手，回道：“多谢。”
　　林文卿脸上漾开一抹微笑，说道：“不客气。好歹是生死之交嘛。”
　　提到那山谷，姜毓忽然想起那日周少慧的嘱咐。他吞吞吐吐地对林文卿说道：“对了，文靖。母妃，她似乎不希望有人知道那个山谷的事情，你，能不能……”
　　“啊！”林文卿一愣，说道，“我当然会保密。当然会。”
　　林文卿又被姜毓拉着说了一会儿话，被留下陪着吃了顿饭，才终于告辞。这时，宫门实际上已经落锁，姜毓令出了个条子给林文卿，保证她出宫无碍。而林文卿将那条子收在怀中，出了南熏殿后，就躲进了一处假山内，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露出了里面一身深色夜行衣。
　　靠着从广内府书库偷来的地形图，借着夜色小心躲避各处的侍卫宫人，她终于摸到了万安宫的宫墙外。两米高的宫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障碍。她脚尖一点，腾空而起，翻身进了墙内。
　　在家时，为了避开看守甚严的林家堡侍卫，林文卿就没少干翻墙的勾当，这一次自然也是驾轻就熟。皇宫的侍卫们对皇城宫墙那一圈固然是守卫森严，但是对内里如万安宫这种深宫内的巡逻可就自然差了一个等次了。堡垒从来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林文卿白日也来过万安宫几次，对于贤妃的寝殿熟悉非常，她轻手轻脚摸到贤妃寝殿，发挥神偷本色，将那画轴取了出来，揣在怀中，便又按着原路返回。
　　她才翻墙出了万安宫，却见得一道白影一闪，惊得她忙闪到拐角处，躲避那人。来人神色匆匆，心无旁骛，竟也没看到她。
　　林文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喃喃道：“苏绾……”
　　看到苏绾，林文卿便想起了那日她托人带来的信。苏绾说，她是借机入局，入的到底是何局？她一个深宫美人，不带一个宫女侍从，行色匆匆，又不知有何目的。
　　鬼使神差的，目的达成的林文卿没有抽身而退，反而尾随着毫无知觉的苏绾，向着深宫内院，越走越偏。


第28章 陵园惊梦
　　苏绾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人，挑的路是越走越偏，这倒是方便了跟踪她的林文卿。两个人都顺顺利利地避开了宫人和侍卫。
　　齐国宫城是依山而建的，民间惯称那座山为皇城山。经过七十年的改造，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皇城山被人为的劈开，花岗岩的山壁垂直而落，反射着月光，看起来洁白无瑕，充满了神圣感。
　　光秃秃的山壁上，唯一拥有绿意的，就是宫城中轴线所对之处。那里正是先武帝的陵墓，也是他为齐王室所留的陵园。自十七年前，武帝亡故以来，此处已是人迹罕至。
　　苏绾一袭白衣，绕过武帝墓前高大的墓碑，来到了左侧的一处小陵前。林文卿不得不感谢齐人在陵前种树的习俗，让她有了藏身之处。她轻身跃上粗壮的枝头，将自己潜藏在枝繁叶茂间，观察着苏绾。
　　那座小陵周围种植着整整齐齐的常绿灌木，灰绿色的叶狭细尖窄，散发着松树香味，其上点缀着淡蓝色的小花，衬得中央那个小陵精致而美丽。
　　苏绾穿梭在灌木丛间，摘取着那淡蓝色小花，将花朵一一收拢到自己的香囊中。待收得差不多了，她走到陵前，盘腿坐下，忽然开口说话。
　　“迷迭香的花语是回忆。你用这一朵小花，栓住齐王的心，二十三年了。”苏绾拈取一朵蓝色小花，放到鼻尖上，嘴角划出一抹微笑，“可是，花无百日红。”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淡蓝色花瓣飘散开来，松香四溢。
　　“那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了。很快，很快。”
　　苏绾话音刚落，林文卿便看到一盏灯笼烛光隐隐，正向陵园走来。苏绾似也发现了，她躲避不及，只得侧身隐到了灌木丛中。那灯盏越靠越近，林文卿终于看清，来人竟然是齐王姜弘。
　　齐王提着灯笼，身旁无一个侍从，唏嘘的胡渣子让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他来的陵前，看着墓碑，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敏君，迷迭香又开花了，还喜欢吗？”夏夜寂寂，微风轻柔，齐王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怀念的味道，“还记得你在时，常说等孩子出生了，希望能和我一起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在夏夜的葡萄藤下搭个架子，种上一院的迷迭香，嗅着它的香味入睡。”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你把康儿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他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敏君，到了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父亲说得对，我这个人啊，懦弱没有决断，永远让情感走在理智之上，然后把全部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这二十三年来，曾答应你的事。我一天也没忘记过。我封了曼君做王后，扶持陆珏为相，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唯一的孩儿康儿不受委屈。可到了如今，我竟不知道这二十三年来的执念，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了。”
　　“到了今日，我才信了父王的遗言，爱康儿的最好方式绝对不是把整个齐国的重任压到他肩上，那只会让他不堪重负。这重担连我都挑得力不从心，更何况身体孱弱的康儿呢。如果……没有封康儿为太子，没有把陆家捧到如今的地位上，叫他们退想必也不会变成如此为难之事吧。”
　　说到这里，齐王似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颓然坐下，弓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曼君说，想给康儿成一门亲事。小姑娘叫阿桐，是个懂事的，对康儿极好，一定是个会疼人的媳妇。我问过太医，太医说康儿的身子好得出乎他的意料，成婚已是无妨了。也许再一两年，我就可以带着孙子来看你了。”
　　“我刚才也不过是牢骚罢了。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好好照顾康儿，好好照顾陆家。到如今若我半途而废，陆家想来也真的没个好下场吧。”
　　林文卿听到此，不由得暗暗叹气，齐王的心思已定，姜毓想来是没指望了。
　　一声叹息，在夜空中清晰而分明。齐王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喝道：“谁？”
　　“弘郎，如果敏君让你如此为难，就把我从前的那些混话都忘了吧。”
　　弘郎之称让齐王浑身一颤，他看那背对着自己的白影，鼻中嗅着熟悉的馨香，不禁神色恍惚。
　　“敏君，是你回来了？你，你可是怪我？”
　　“我不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舍不得，所以又回来了。”
　　“你！”齐王眼眶一热，终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白影，说道，“敏君，敏君。”
　　苏绾转过身，对着齐王，见他在看清自己的容貌后由喜转惊。她微微一笑，神情忽然变得凄厉，捧住齐王的脸，悲道：“弘郎，妾本不该死，奈何你我夫妻情深，妾不得不死。”说罢，眼儿一翻，昏了过去。
　　齐王见她昏迷，连忙拍打她的脸，喊道：“敏……姑娘，姑娘？”试了几次，见始终无法把她唤醒，齐王只得将苏绾打横抱起，也不提灯笼，只就着月的清辉，沿着小径离去。
　　林文卿这时才从树上跃下，走进陵前，看清了那墓碑上的字。
　　“仁宣王后陵！”
　　林文卿换回了衣衫，拿着姜毓开的条子，光明正大却惴惴不安地离开了齐王宫。
　　第二日，宫里便传来消息，美人苏绾被封了德妃，成了这二十年来齐王后宫上位最快的妃嫔之一，令人侧目。俄而，齐王又下令严查王子复仇之谣言，并宣布要亲自提审方允。


第29章 偷龙转凤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人意料。
　　当接到姜毓和方允被正式下狱的消息时，林文卿正与褚英在广内府书库里看书。听完申木的禀报，林文卿皱起眉头。她想到那晚在陵园的所见。齐王如此迅捷的动作迥异于他软弱磨叽的性格，这一切是否和新封德妃的苏绾有关呢？
　　“方允定的什么罪？”褚英相对镇定，他站起身，把书册放回书架上，问道。
　　“妖言惑众，诋毁王后。”申木回道。
　　这两个罪名却是耐人寻味。这个简单的王子复仇故事里，王后固然被描绘成了恶毒女子，可复仇成功的那个王子姜毓身上被泼到的污水只怕更多吧。齐王亲审了这个案子，若是要将此事轻轻揭过，按下一个挑拨离间之类的罪名也便是了。可他却偏偏只提了王后，不提姜毓，这只怕不能不让有心人多想。
　　“姜毓呢？”林文卿把手上的书卷卷成筒状，焦急地问道。
　　“没有罪名。只是……只是暗行御史那边还把前次的遇刺案与此次的事情牵扯到了一起。”申木说道。
　　“牵扯？怎么牵扯？”
　　“方允出身曲沃，而姜毓殿下遇刺后，也是现身曲沃。毓殿下遇刺归来后，齐王待他多有怜惜，随即方允就开始传播那些谣言。暗行御史把这些放到了案面上给齐王看，暗示说，没准遇刺不过是场苦肉计。”
　　褚英一听，不禁哑然。姜毓上次的遇刺本就是一笔糊涂账，齐国这边基本认为是陆家所为之后，倒是给他省却了不少麻烦。如果陆家硬是要把这笔帐扣在姜毓头上，以姜毓的性格只怕势必要彻查出凶手。到时只怕……
　　“荒唐！”林文卿把手上的筒状书狠狠往窗上一敲，说道，“暗行御史都是吃闲饭的吗？不看证据单凭想像？”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毓殿下并不能分辨，自己从悬崖跌落后，是怎么出现在曲沃。他拒绝说明这一点。”申木回道。
　　林文卿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反射性地问道：“什么。他不肯说？”随即她立刻想起了那日进宫偷画时姜毓的嘱咐，贤妃不希望有人知道那山谷的事……
　　“问到此事，殿下就闭口不言。所以，陛下才下令把他关押起来，来日再审。”申木说完，又加了一句道，“少爷，属下认为如果齐王要继续追查遇刺的事，极可能派人来寻林公子。要如何应对，还得预先思量好。”
　　林文卿听到此，便轻拽了一下褚英的衣袖，低声道：“褚英，我觉得我们最好先去问问姜毓的意见，他的坚持一定有他的道理。”
　　褚英冲林文卿微微一笑，反手握住她，点头应道：“我懂你的意思。”
　　……
　　刑部仍然给了姜毓以足够的尊重，他的牢房明显是经过打理的，长长的幔布将他的牢房与其他犯人的隔离开来。
　　林文卿走入牢内，看到姜毓端坐在烛灯前，低头看书，仿佛自己正在南熏殿的书房里一般，悠闲而淡然。
　　“姜毓，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呢？”林文卿忍不住动气，她走上前一把夺过姜毓手上的书，骂道，“为什么不说出山谷的事？你当刑部大牢是观光旅游的啊？”
　　姜毓被抢了书，手上一空。他抬起手，修长的五指轻拢发丝，将垂落的头发全部撩向后脑，然后略有些颓唐地顺势靠到了椅背上。
　　“这事大概会牵连到文靖吧。”他仰起头，看着林文靖，说道，“真是抱歉。”
　　林文卿看不得他这幅样子，便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道：“记得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吧。换药了没？”
　　姜毓摇了摇头，他的唇边还挂着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父王从来糊涂，这次自然也很难细心地注意到我背伤未愈的事，体贴地给予什么照顾的。”
　　“喏。”林文卿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姜毓，说道，“这是我在家里时常用的伤药。你拿去吧，还不知道你们齐王陛下要关你这个儿子殿下多久呢。”
　　姜毓看着那瓶未开封的伤药，竟一时有些呆了。
　　“拿着啊！”林文卿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一把塞进了姜毓怀中。
　　姜毓拿过那伤药，心中一时百味杂呈，他低声道：“文靖，既然今天你来看我，我也便把你当真朋友。所以，这事，你什么都不要说，好吗？要说的时候，我自己自然会说的。”
　　“毓，你这么做，到底在等待什么？”褚英看着此时的姜毓，再想到尚父那个关于齐王必定会选择保太子的判断，心下不忍，他烦躁地说，“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不，沉默只是因为我对一个人的承诺。”姜毓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如果能够因此而判断出一些事情，做出一些决定，那与我反倒是件幸事。”
　　“惟愿你不会后悔。”褚英咬了咬唇，如是说道。
　　与姜毓的沟通并没有一个明朗的结果，褚英仿佛生了闷气，他抿着唇出了老房。而后气恼而幼稚地冲着外面的墙柱上猛踢，发泄郁结。
　　林文卿起初并不拦他，因为觉得正需要一个地方给他发泄。又过了若干时间，褚英仍然精力十足地捶打着墙面，乃至手上都开始出现血迹，林文卿不得不出手阻止。她抓住褚英的左臂，包裹住他的手掌，轻叹道：“别生气了。”
　　褚英也许是累了，在林文卿靠近后，他便将头垂在了她的肩上。林文卿本就长得比寻常女子要略高些，此时倒正好给他靠住了肩膀。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他有一千一万个方法，去让齐王心疼，收手。可他就是不，就这么直挺挺地等着，看着。等齐王给的最后判刑书，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褚英顶着林文卿的肩膀，闷闷地说道。
　　林文卿拍着褚英的背，不知该如何劝解。姜毓太骄傲。他越是在意齐王，就越是不愿用那种种手段去影响之。他偏就这样在一旁看着望着等着。其实聪明如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性呢，只是……
　　她心中一声叹息，轻轻推开褚英，说道：“英，走吧。他已是犯傻入痴，你再着急也是无用。”
　　褚英也是一时气急，而今冷静下来自然也就不会再失态了。两人才定下心神，打算离开，林文卿就看到一抹极为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方录！”她惊讶间，失声唤道。
　　方录形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如木柱般树立在门外大树下的褚英与林文卿。林文卿与褚英对视一眼，立刻有了决断。两人尾随方录又返回了大牢。
　　在付出了一锭金子的代价后，差役便把二人引到了平日衙役们偷听壁角的隐秘所在，恰好可以将方允与方录的动静听得个一清二楚。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主动去趟这趟浑水？”这是方录的声音，咄咄逼人，带着责怪的意味，“方允！我在问你话！”
　　“齐王是个宽厚的人，我不会牵连到亲族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混账！我从来不是担心这个！你到底在想什么，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要我像你们一样薄情寡义，我方允的确做不到。”
　　“薄情寡义？你……”
　　“难道我说错了？整个曲沃如今都想着要过安乐日子，只怕你们没有一个人再想过如画姐吧。”
　　听到如画姐四个字，林文卿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震，被一旁的褚英发觉。褚英疑惑地看着她，她只得微微摇头，用气声回了一句没事。
　　“如画姐已经走了。我们除了想念她，还能如何。你这般作践自己，你以为她会高兴吗？”
　　“……如画姐，她如果回来，大概也不会阻止我吧。反正她对周家也是恨的。”
　　“周家，如画姐和周家有什么关系？”方录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结巴了。
　　“呵呵，方录你果然还是这么老实。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如画姐和贤妃娘娘长得如此想像吗？那是因为她们根本就是姐妹，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
　　“胡说。这怎么可能。”
　　“你也是读过书的，细想一下周缙丞相和长公主的姻缘是怎么成的，不就明白了。沈惜姐和如画姐都是随着淑云夫人被周家乃至齐国刻意遗忘的人。”
　　“如画姐如果是昭华长公主的女儿，又怎么会被留在淑云夫人身边呢？”
　　“那是周缙大人做的手脚。那时，淑云夫人和长公主同时生产，可淑云夫人生下了死胎，而长公主生下了双胞胎。为了安抚淑云夫人，他便使了这偷龙转凤之计。”
　　“……便是有这么一段纠结。那也是上辈人的事了。周缙大人、长公主、淑云夫人俱已仙逝多年。你又何苦要去帮陆家陷害如今的周家呢。照你这么说，那些可都是如画姐的亲手足啊。”
　　“哼。亲手足。这亲手足却设计如画姐，让她代替那位贤妃娘娘远嫁和亲？让如画姐去晋国那种番外之地受苦，留贤妃在此安享富贵。这样的手足，倒真是好啊。”
　　“如画姐嫁到晋国去了？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方录的声音涩然而缓慢。
　　沉默蔓延，从墙的那边到墙的这边。林文卿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求的答案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画姨和周家的关系解密了。她当年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周家、离开齐国的话，想再从周家身上找寻出画姨如今的去向已是完全不可能了。
　　她心情沉重地转过头，却发现褚英的神色竟不比自己好看多少，仿佛也听到了一个极震撼的秘密似的。


第30章 除名之罚
　　齐王宫。
　　齐王姜弘坐在石凳上，对着石桌上的一副残局出神。他一手执白，聚精会神地在没有对手的棋局上落子。
　　“啪”一个黑子落在白子的心腹之地，截断了他的退路。
　　姜弘一惊，他方才已嘱咐了谁也不见，怎地还有人闯了进来，他猛一抬头，见到来人却是周少慧。
　　“少慧。”姜弘怔怔地看着她，没料到周少慧竟然会主动来到他的寝宫。自从十五年前，先王去逝之后，周少慧一直远远躲着他。
　　周少慧看着姜弘，神色淡然，她俯身拜下，说道：“少慧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姜弘深吸了一口气，摆手示意道。
　　周少慧款款起身，走到姜弘的对面坐下。一时无言，倒是周少慧先开了口，说道：“陛下这棋局，是那年在灵隐寺如画姐姐摆的吧。二十多年了，还是未能解开吗？”
　　姜弘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她摆的局，稀奇古怪，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起那个离开了许多年的人，一下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这二十年的光阴所造成的隔阂也仿佛就此不存了。两人的沉默中竟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曲沃有个玉溪洞，就是如画姐姐昔年隐居的地方。”周少慧淡淡的点醒道，“毓儿落到那里是个意外。叫他不提，也是我的意思。我来，只是想和你解释一下这个。”
　　姜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他不再称孤，声音苦涩。
　　“大概能猜到吧。”周少慧无所谓道，“这大齐的江山是你姜家的。只要你觉得自己选得对，就行了。”
　　“……你来，是怕我误会毓儿吗？误会他是那种算计父兄的心机深沉之辈。”姜弘又问道，见周少慧不回答，他便又说道，“你一直是个温柔的人，而他也终究是你的儿子。少慧，我很欣慰，你终于……”
　　“不。”周少慧缓缓起身，说道，“不要把你的责任丢给我。这个儿子，我是被逼着生的。让他顺利出生，我也便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从此他是生是死，快乐痛苦都与我无关。”
　　“少慧……”姜弘坐在原地，看着周少慧越走越远，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周少慧忽又转过头来，说道：“姜康是你的儿子，姜毓也是你的儿子。姜康没有母亲，其实姜毓也一样。他长得太像舅舅了。我今生都不可能真心疼爱他。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周少慧离开后，姜弘的贴身侍从忙跑了进来，他方才抵不过周少慧的威压放了人进来，而今却是心虚得很。
　　“陛下，刚是贤妃娘娘硬逼着奴才，非要进来，您看。”
　　姜弘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说道：“你去把苏德妃请来，孤想和她说说话。”
　　苏绾很快被宣了过来，精心打扮过的她比从前更加美丽动人，而唯一不变的只是身上萦绕不退的迷迭香。她走到姜弘身旁，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姜弘道：“陛下，您宣臣妾来，有什么事吗？”
　　“德妃。”姜弘紧紧握住苏绾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些动力，“德妃。孤只是想保护康儿，遵守孤最初的那个约定。”
　　苏绾面上闪过一丝冷笑，低着头的姜弘却并没有看见，只听见她用柔柔的声音说道：“虎尚且有护牍之心，何况陛下是人，爱护太子本是人之常情。陛下在不安什么？”
　　“可是，那对毓儿来说，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陛下。臣妾听说，曾有太医断言太子绝难长寿。”苏绾轻声说道，“而今活在世上的日子是一日少过一日。陛下啊，毓殿下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您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补偿他，可是太子，却没那么多时间去等。您此时由着那些心怀叵测的臣子裹挟他们兄弟二人争权夺利，毓殿下倒是没什么。如果太子有个万一，臣妾怕您后悔莫及。倒不如现在用霹雳手段，阻了这内斗，过几年安和利乐的日子。太子殿下的身体底子在那儿，好也好不了。过几年，说不定什么矛盾也就都消了，连毓殿下都会开始怀念太子殿下。毕竟，逝去的人总是最美好的。”
　　说到最后这句，苏绾的声调微变，不由得加上了点嘲讽的意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的姜弘显然没有听出来，他频频点头，喟叹道：“德妃，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没变？”苏绾见姜弘抬起头，脸上便显出一抹红晕，说道，“陛下总说臣妾是仁宣皇后的转世，可是臣妾自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总觉得，这是一件好神奇的事情。”
　　“以前，敏君很喜欢迷蝶香，孤苦恼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蹲在孤跟前劝孤。”齐王抚摸着她的青丝如云，说道，“你的好多生活习惯，还是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苏绾故作羞涩地将头埋在姜弘的膝上，轻声道：“如果真是那样。两世都与陛下结缘，实在是苏绾求之不得事情。”
　　一模一样？呵，自然是一丝也不能差了。齐王陛下，你不会知道苏绾从这些年学这些习惯学得有多么辛苦。
　　……
　　齐王以不敬兄长，行为不端的罪名，将姜毓从大齐宗室中除名的消息传出时历史上，被除名的皇嗣血脉不是没有，但是那一般都发生在子嗣较多的君王身上。如今齐王只此二子，太子又是出了名的身体不健康，他竟然会因为这么小的一点事端就做出如此冷酷的决断，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整个大齐朝廷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失声，便是连陆珏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能顺利到这种程度。
　　震惊过后，劝阻的奏折很快如潮水般涌向勤政殿，然而齐王姜弘心意坚决，甚至当场杖责了两位言官来昭显自己的决心。当言官陈寥被当堂杖责致死的消息传来时，姜毓平静地请牢房的差役为他准备笔墨。他亲自上书，表示自己甘愿接受除名之罚，但求齐王陛下息怒。他平静地接受了迁出南熏殿，开府功臣巷的结果。


第31章 欲求不得
　　褚英，他称周贤妃为姨娘。周家对外说他是远亲来投，然而却连姜毓也说不清褚英到底是哪一位远亲之子。
　　画姨是周贤妃一母同胞的姐妹。
　　褚英那日听完方氏那两人的对话，脸色忽然变了……
　　过往的那一幕幕从脑海中不断闪现，林文卿试图从这浮光掠影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姐，小姐。”林砚几度呼唤终于把林文卿从恍惚中唤了回来。林砚手上捧着长长的白条，询问道：“小姐，你说今日要去周尚书府。”
　　林文卿如梦初醒，她忙起身，褪去外衫，再将长发撩起，用双手捧着，手臂自然抬升，让林砚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在她的胸口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完成每天出门前的必修课后，林文卿就在林砚的目送下，带着小杨离开了勤读小筑，前往功臣巷。
　　当年齐武帝封赏追随自己打天下的那批老臣子时，将他们的宅第集中到了虞城西侧，并将其宅第横向一字排开。齐国初年，每到早朝时分，便可以看到那一小巷里车水马龙，各家赶着上朝的老爷们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聚在这长长的巷子里热闹地互相寒暄着。因此上，民间便把这条宽度为朱雀大街一半的巷子称为功臣巷。开府功臣巷也一直是齐国朝中富贵至极的标记。
　　马车停摆，林文卿从车上走下，她扫了一眼已有些秋意的道路，但见得七米开外的一座府邸门口正有许多人进进出出。那里原是前任兵部陈尚书的宅子，前几日在朝堂上被杖责致死的言官陈寥正是陈尚书的幼子。痛失幼子后，陈尚书便带着家人告老还乡，此处也就人去楼空了。齐王便下令将这府邸重新整理过后，当作姜毓的府邸。只不过，新府邸的整理尚需时间，而搬离南熏殿一事却是等不得，因此姜毓便先搬到了周家的偏院暂住着。
　　林文卿自昨日得了褚英的报信，便决定第一时间来探望姜毓，安慰一下他那可以预见的低气压心情。
　　看到姜毓的时候，他正在周府后院的练武场上与一个侍卫过招，出手既狠且准，一来一往，令人眼花缭乱。林文卿便从旁取过一根棍子，瞅准机会往场上一砸，恰到好处地阻断了那二人的对掐。
　　“……文靖”姜毓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林文卿走到校场内，俯视着姜毓，笑容满面地提议道：“我说，我们去池上楼看风景怎么样？”
　　……
　　池上楼，飞凤台，风景依旧。上次在此相聚是周永的生日过后的某一天，林文卿和姜毓在苏绾那儿偶遇后。这一次，桌上摆着三坛葡萄酒，只是人少了一个。褚英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她遍寻了府上也没找到他，只得拉了姜毓先出来。
　　林文卿一边斟酒，一边说道：“这是我让人回家去运过来的葡萄酒，尝尝吧。绝对不比你去周尚书那儿偷的差。”
　　暗红色的酒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姜毓毫不客气地拿过酒杯，豪饮之。
　　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愁更愁。
　　林文卿看他红着眼睛，不断灌酒的样子，便知道早已准备好的劝词，苍白无力。于是便舍命陪君子，陪着姜毓也是一杯又一杯。
　　三个酒缸全部见底后，林文卿已是满面通红，只不过她一直有克制，神智还勉强清醒。而姜毓双眼迷离，显然已是醉了。
　　“姜毓，姜毓。你起来下。”林文卿走过去，想把姜毓拖起来，“池上楼不过夜的，我们该回家了。”
　　“家？哪里还有家呢。”姜毓痴痴地笑了，他高举起酒杯，朝着虚无缥缈处敬酒，似癫似狂道，“林文靖，你信命吗？我原是不信的。可现在不得不信了。”他将酒杯一饮而尽。
　　“从前，灵隐寺的一个法师劝过我，他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不信，所以老天现在让我尝这求不得之苦。”
　　“可我真不懂。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他们却还看不到我。父王的眼中永远只有太子，太子，太子。母妃宁可把笑容给褚英，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我是皇爷爷逼着她生的。可是如果我能选，我宁可不曾来到这个世上，不做他们的儿子。”
　　“如果我能选……”
　　林文卿见他的酒杯咣当一声，从手中掉落到地上，知道他已睡过去了。她走上前，伸手抚了抚他下巴上的胡渣子，并试图以手指化开他眉宇间的悲伤。
　　“好好睡吧。在梦里开心一点。”林文卿轻声说道。她知道，父母成了这个人心头上的一道疤，亦是他永恒的结。求不得，便只有绝望才能带来安宁。姜毓是个强者，绝望固然令旁观者觉得悲伤，但是却能让他自己更坚强吧，哪怕这种坚强只是外强中干，对于这个倔强的人来说，仍然会比较好吧。
　　……
　　天近黄昏，姜毓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而池上楼却即将打烊，考虑到虞城城门也即将关闭，林文卿便唤了小杨过来，把姜毓从飞凤台扛了出去。
　　当马车行到城门口时，城门竟然意外地关闭了。城门外更是已有两人在那逡巡，那人看到林文卿，欢快地唤了一声“文靖”，便催着马儿奔过来。
　　林文卿抬头一看，见赵灵儿一身大红色窄袖罗裙，手扬皮鞭，正驱马而来。
　　“赵姑娘。”林文卿打了个招呼道。
　　赵灵儿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夸张地摆手扇风，说道：“好浓的酒气，哪儿来的醉鬼？”
　　林文卿笑了笑，说道：“朋友聚会，一时贪杯喝多了。赵姑娘这是城门怎么提早关了？”
　　“叫我灵儿就可以了。”赵灵儿挥了挥手，说道，“别提了。守城的说，宫里临时传的令，大约是为太子祈福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法师道士们提的建议。我刚不过晚了片刻，这会儿在外喊了都快一炷香的时间了，那守城的也不敢开门。我看今晚是别想进城了。”
　　“那可怎么行。我这朋友家在城中啊。”林文卿一听也急了。
　　赵灵儿的性格本来就是自来熟，她拍了拍姜毓的肩，说道：“我刚也急了。不过看到你就好了。我记得你的勤读小筑，就在大齐湖吧。今晚，就去你那过一宿吧。”
　　“你……你还真敢啊。不怕我对你动什么心思吗？”林文卿看了看赵灵儿，不由翻了个白眼。
　　“等你打得过冰魄再说吧。”赵灵儿吐了吐舌头，说道，“不是我吹，要论单打独斗，这世上能在短时间内拼过她的人可不多。好了好了。我骑了一天的马，都快累死了。快让我上车坐会儿。”说罢，她两脚一身，一个燕子翻身从马儿跃下，摸上了林文卿的马车。
　　“咦，这不是毓皇子吗？原来你的醉鬼朋友就是他啊。”赵灵儿一上车就看到蜷缩在一旁的姜毓。


第32章 梓童郡主
　　回了勤读小筑，林文卿安排赵灵儿与姜毓在客房住下，便回了自己房里。略有些醉酒的她褪去了衣衫，靠在床榻上，思索着怎么才能让姜毓开怀一点。
　　新的府邸还没有整理好，若让他回去周家倒只会触景伤情。不如就干脆留他在勤读小筑住几日，再叫上褚英，三个人一起策马踏青，驾舟游江想来能让他早点忘记宫里的事。不过，他的心结大概还是在贤妃的身上吧，明日倒是不妨和褚英商量一下，看怎么化解他们母子的心结。
　　昏昏沉沉间，林文卿便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却惊见床榻旁竟然有人。
　　“褚英！”林文卿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讪笑道，“你怎么来了？”
　　褚英却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大大咧咧地坐到林文卿床边，叹了声气，问道：“毓昨日怎么样？”
　　“喝了很多酒。”林文卿答道，“昨晚城门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关了，所以就先回我这儿了。对了，说是太子身体有恙，很严重吗？”
　　“听说是忽然高烧不退，现在整个太医院都人仰马翻的。”褚英嗤笑道，“陆家忙忙碌碌这一场，若是太子留不住可真是全白费工夫了。所以他们现在忙了，乱了，正病急乱投医呢。”
　　林文卿苦笑道：“不知道姜毓知道了，会不会高兴一点。”
　　“如果太子康就这么去了，只怕最不高兴的就是毓吧。你知道，活人是没法跟死人争什么的。”褚英耸了耸肩，他起身问道，“对了，毓住哪间房？你让人带我去下吧。”
　　“好。”林文卿喊了声小杨，小杨果然在外面侯着，便走进来把褚英领了出去。林文卿则匆匆叫过林砚，帮自己打理好，赶到吃饭的厅堂时，姜毓与褚英已经坐在里面了。
　　姜毓痛苦的揉着太阳穴，明显是宿醉之后的结果。林文卿一看，便对林砚说道：“让厨房先送一点解酒的茶来。”
　　三人才坐定，赵灵儿就打着呵欠走了进来。看到他，褚英和姜毓的眼睛都直了。
　　褚英指着赵灵儿，惊讶地问道：“她怎么在这里？”这话却是问林文卿的。
　　林文卿便只得把昨晚的偶遇重提了一遍。
　　姜毓与赵灵儿是初见，他盯着赵灵儿瞧了小半会儿，犹疑地问道：“你是……梓童郡主？”
　　赵灵儿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笑嘻嘻地鼓掌，说道：“答对。八年不见，你的记性还是很好嘛。”
　　林文卿有些惊讶地看着姜毓，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姜毓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十年前，唐国入侵，父王与周国约为同盟。我受周太后之邀，去她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在那时认识了郡主。”
　　此言一出，林文卿顿有醍醐灌顶之感。周齐盟约，她倒是知道的。十年前，唐国新王即位，年少气盛，便陈兵在唐齐两国的边境，结果最后擦枪走火，引发了一场达两年之久的大战。齐国承平多年，老将凋零，朝中又重文轻武，两军对阵时自然吃了一些亏。齐王便派了使臣到周国，以唇亡齿寒之说游说周国的六卿，最终达成了攻守同盟。而周国出兵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让齐国的一位皇子过去当质子。只是，认识姜毓至今，她从未把当年那个质子与他联系到一起，如今把听闻与现实想结合之后，顿时又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姜毓，你的记忆力很好嘛。”赵灵儿双手托腮，凝视着姜毓，说道，“你那时老臭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还以为隔了这么久，你已经不记得我呢。”
　　姜毓略有些尴尬地回道：“怎么会忘。郡主深受周太后喜爱，在宫中是众星捧月，熠熠生辉，任何人都不会忘记的。”
　　“哈哈。你现在比以前会说话多了。”赵灵儿咯咯大笑，冲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就算是假的。也多谢了。”
　　这时，下人们开始把早点纷纷送了上来，四人便开始用餐，边吃边聊。
　　“郡主。”吃了一会儿，褚英开口说道。
　　“叫我灵儿就行了。”赵灵儿说道。
　　“灵儿姑娘。”褚英随之改口，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从周国跑到齐国来啊？”
　　“我来看我哥啊。”赵灵儿理直气壮地回道，“他跑来齐国就学都快一年了，居然一点回家的打算都没有。我想他了。”
　　褚英挑了挑眉，说道：“哦？可是，据我所知，灵儿姑娘自幼深得周太后喜爱，被她亲自接到宫中抚养，一年见不到兄长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赵灵儿清了清嗓子，不自然道：“那时也毕竟还在一国内嘛。对了，你们今天有什么计划没有？”她转向林文卿，问道，“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昨天听人说，这个时节，戍公山上的枫叶极美，可惜昨晚迟了。不如，我们四个人今天一起去踏青。”
　　林文卿见她对着自己，便转过头，看了看那两位，姜毓不置可否，褚英却是微微点头。她想了想，姜毓也需要好好散心，便点头道：“也好啊。既然灵儿姑娘这么说，那我们就去看枫叶。对了，我让家人准备一下，正好去那边野炊，BBQ也不错。”
　　“BBQ是什么？”那三人异口同声地追问道。
　　“反正是好吃的。你们等着就是了。”林文卿回道。随即就起身招呼着下人准备了开去。
　　……
　　戍公山的上山山道上，十匹马儿奔驰其上。褚英的四个侍卫，两个在前面开道，两个在后面护卫，赵灵儿的侍卫冰魄则紧贴其后尾随着。
　　林文卿策马行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了看姜毓，见他正被赵灵儿缠着说话，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心情还不错。
　　她便掉转马头，赶到褚英身旁，附耳说道：“看来，让那有些聒噪的灵儿郡主同行，可是做对了。你看姜毓现在已经被缠得没心思伤春悲秋了。”
　　褚英转过头一看，抿着唇道：“是啊。她这个性子对现在的毓来说，倒是极好的。”
　　“对了。你查她了？”林文卿忽然想到，问道。
　　“啊……是啊。你知道，因为她出现得有些凑巧。”褚英回道，“那个制造了麻烦的方允，最初可是从她手里来的。”
　　“那结果怎么样？”
　　“以她的身份，和陆家扯上关系的不大。”褚英说道，“所以，对她可以放心。”
　　“没问题就好。我想，接下来，我们可以多找她出来玩。”林文卿指了指褚英，说道，“你不会说话，我不懂开解。姜毓是心有千千结，我们总不能每天陪着他做醉鬼。找个直爽热闹的人陪着，总比对着你我两个闷葫芦好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褚英点了点头，“最近，宫里和陆家的注意力大概都忙着太子那事。帮姜毓在这个时候振作起来，回头他也好自己应对那些风雨。不然，以他现在这状态，怕是人家一个棒槌打到头上，也只能生受。”
　　到了地头，BBQ野炊正式开始。比其他几人更有经验的林文卿加起火堆，竖好夹子，把肉串一字排开，开始烧烤，一边烤制，一边洒上珍藏的调料香料。没一会儿，香味扑鼻而来。
　　褚英拿起一串烤肉，笑道：“你这一手，倒是有点像北边离族的吃法。只不过，人家都是烤全羊，你这个袖珍得多了。”
　　林文卿哼哼道：“还嫌弃袖珍啊。本大……少爷亲自给你下厨，你就知足吧。”
　　“烤全羊比这个好吃吗？”赵灵儿正拿着烤肉往嘴里塞，随口问道。
　　“这倒说不清。”褚英呵呵一笑，说道，“那是两种滋味了。”
　　“离族，听说生活在晋国以北，他们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英，你以前去过大草原？”姜毓敏锐地抓住信息，询问道。
　　褚英啊了一声，笑道，“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离族早被容族剿灭，部分族人流窜到了唐国境内，我是从前在唐国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大草原却是没去过。”
　　赵灵儿听后，倒是点了点头，答道：“对。晋国的容王十年前亲自带兵把离族剿灭了。这个我知道。”
　　姜毓有些惊讶地看向赵灵儿，说道：“灵儿郡主，倒是见多识广啊。容王灭离族应该只是一次小动作，你竟也注意到了。”
　　赵灵儿一口烤肉差点噎住，她忙接过冰魄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然后才说道：“还好还好。偶然注意到的。”
　　林文卿一边烤肉，一边看着那对话的三人。旁观着，她发现，褚英总是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用一种满怀深意地目光看赵灵儿。而赵灵儿却总是寻机，偷窥姜毓。


第33章 巫蛊之罪
　　赵灵儿，宗室赵德之幼女。三岁时，在净水寺偶遇周太后，太后喜其聪明伶俐，又自伤膝下无女，便勒令赵德送女入宫，封其为梓童郡主。周国后印以梓木雕成，周太后封赵灵儿为梓童郡主，似乎隐有册封她为后的意思在。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赵灵儿等于未来的齐后。
　　林文卿脑海中飘着得来的情报，转过头看那围着姜毓打转的赵灵儿，心里打了个突。如果说，之前BBQ聚餐时，她还只是觉得赵灵儿对姜毓特别关注的话。那么这几天的相处之后，赵灵儿的感情非常明显，已经达到了先姜毓之喜而喜，后姜毓之忧而忧的境界了。一个女孩子的喜怒哀乐全围着另一个男子转，这用友情大概是很难解释得过的。
　　林文卿看完赵灵儿，复又斜眼去看褚英。这家伙仍是冷静淡定，手里捧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着。褚英对赵灵儿的关注度，并不下于赵灵儿对姜毓的关注度，唯一的差别只是，他的目光总是很冷静，就像在鉴赏一个货物似的。
　　这真是诡异的三角。林文卿如此感叹着。
　　“少爷。”小杨的入内打破了这怪异的宁静，林文卿转过头去，只听他回禀道：“外面，有人求见毓殿下。”说毕，他将一枚玉佩奉上，说道，“这是求见的信物。”
　　姜毓本被赵灵儿缠着，转头一看那玉佩，顿时脸色大变，忙道：“快请那人进来。”
　　来人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姜毓跟前，重重一拜，说道：“小的拜见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尖锐，迥异于寻常男子，一听声音就知道，这人是宫里来的。
　　“你怎么亲自来了？”姜毓追问道。
　　那人扫了一眼旁边的三人，闭口不言。姜毓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旁边，在赵灵儿身上略顿了一会儿，便转过头，说道：“但说无妨。”
　　“殿下，太子康病重之事，您可知晓？”那男子轻声道。
　　“略有耳闻。”姜毓点了点头。
　　“太子康这几日病重，身子渐沉，常年照料的那几位太医都不太乐观。陛下更是忧心忡忡，前几日还为了太子之病，听从了那些方士之言，闭了城门做法。可既便如此，太子依然昏昏沉沉的。”
　　“他的身体一贯不好，总是一阵一阵的。这却也还不值得你冒险出宫来，定是另有大事吧。”姜毓询问道。
　　“殿下英名。小的今日煎好药，送到太子殿内，偷听得陛下最为信重的李少华大师说，太子之病来得如此之急，绝不单纯，定是宫外有人不忿太子的福寿，行了巫蛊之法。”
　　巫蛊二字，顿时让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地从位置上起身，纷纷想起了前朝最出名的那次巫蛊案。
　　前朝德昭皇帝年轻时开疆拓土，与皇后琴瑟和谐，待臣子礼贤下士，乃是出名的中兴之主。然而，任何英主都经不起时间的摧残，德昭皇帝活得太长太长了，长到他的太子成年，长到壮年，这位父亲仍然健硕依旧。
　　权杖之下，任何夫妻父子亲情都不再重要。德昭一朝那些风云一时的名臣将相们被酷吏从老病之榻拽起，刑求于陋室，抛尸于荒野。德昭皇后悬梁于内宫，太子并皇孙十七人赐死东宫，党羽及攀附者共数万之众尽皆斩首于东市，直杀得都城之中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而落，让充满中兴希望的前朝从光明走向黑暗。德昭皇帝在失去了最得意的太子后，不得不把皇位传给不满八岁的幼子，也即前朝末帝。
　　那一场巫蛊案，可以说直接导致了中原此后两百年的混战，以及如今的分裂。是以，今人谈巫色变，因为这两个字眼，散发了极其浓厚的血腥味。
　　“一个小小术士也敢妄言巫蛊，真当世人都是三岁孩童吗？”褚英骂道。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姜毓只要一想到，巫蛊案一旦成真将会引发的风潮，就觉得浑身发冷。
　　“那齐王信了吗？”林文卿忙追问道。
　　“陛下听完后，什么也没说，就到德妃娘娘那儿去了。只是小的看他走时脸色不太好，这巫蛊之说对陛下恐怕并非毫无影响。”
　　赵灵儿抚着胸口坐下来，把茶杯端在手上，喝了一口，定了定神，说道：“齐王应该没那么傻吧。巫蛊之罪虚无缥缈，太子康本就曾被名医断言难活过二十岁，便是就此过逝了，那也是预料中的事。若他真信了巫蛊之说，对毓下手，而那边太子康又未能挺过来，岂不是自绝子嗣。无论如何，他应该没那么蠢吧。”
　　“所以，小的另有一事呈报。”那中年男子说道，“在殿下还在刑部大牢里的时候，太子宫中的陆桐姑娘经太医诊断，已经身怀有孕。只是，当时朝中为了殿下之事，纷争不休，所以宫中还没将此事对外公开。”
　　惊讶之下，赵灵儿不觉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壶，安静的屋子里，陶瓷碰撞声不绝于耳。
　　“……也就是说，即使我姜毓被处置了，大齐天下仍然不会有无后之忧，因为陆桐姑娘的肚子里，还留着一个，是吗？”姜毓涩然道。
　　“正是如此。所以，此事还请殿下早作准备。”那侍从拱手行礼道。
　　“太子那边既然病重，用到你的时候少不了，你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姜毓不愿让属下人看到他丧气的样子，只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吩咐道。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说得果然没错。”赵灵儿扶起翻倒的茶壶，冷声道，“陆家这是趁你病要你命呢。姜毓，我看你这父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指望他良心发现是没可能的。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太子儿子，先前既然为了他将你除名，保不齐往后会不会为了他，将你碎尸万段。”
　　姜毓低着头，却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毓，你不会还想着你那父王回心转意吧。说话啊。”赵灵儿见他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他，说话越发尖酸了起来，“你在这儿伤心失落有什么用。他反正是不会回头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等是等不到的。这个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可怜你。你明白吗？”
　　姜毓恍若未闻，只沉默地坐了下来，想从赵灵儿手上拿茶壶，给自己斟茶。赵灵儿本硬按着茶壶不松手，两人抢得急了，赵灵儿玉手一挥，把茶壶扫到了地上。
　　“你跟我拗什么！装什么死人脸。有气去找陆家人，去找你亲爱的父王撒去。”赵灵儿恨恨地一拍桌子，扭身走了出去。
　　褚英和林文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心有灵犀地决定了各自应付的目标。林文卿追着赵灵儿离开了房间，而褚英缓缓坐到了姜毓的跟前。
　　“姜毓，这事怎么办。给个说法吧。”褚英看他这个状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事实上，这种怪异的违和感开始于好几天前，姜毓乖乖入狱的时候。这几日，有赵灵儿在一旁插科打诨，这种感觉本来已经消失殆尽，但是从巫蛊之祸的消息传来后，这种感觉又出现了。
　　姜毓，不对劲！


第34章 两样心思
　　“灵儿，灵儿。你别跑了。”林文卿见赵灵儿越跑越快，只得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转身绕小道，到前面去堵人。
　　而赵灵儿见没人追来，便慢下了脚步，这时，林文卿忽然从旁边的走廊拐角处闪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
　　“你真是的。跑这么快干嘛。”林文卿喘着气，看着她。
　　赵灵儿见甩脱不开，便也不再跑了，只翻身走到庭院里，寻了块巨石坐下。林文卿也便走到她身旁与她比肩而坐。
　　赵灵儿闷声说道：“那个家伙，现在的蠢样，像我那个笨蛋爹爹。”
　　“你爹？”
　　“对。我爹。那个全天下为之可惜的大周忠臣，明王最挚爱的族弟，馨君赵德。”赵灵儿自嘲地笑着，说道，“永远得不到信任，永远在最危急时才肯启用他，事态稍有缓和就冷藏他。所有的事情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心怀怨望，刻意坏事。你说，泥人也总有个土性，这要是换个人，大概早反了吧？可我爹就这么生受着，忍了二十多年，你看他蠢不蠢。”
　　赵灵儿与赵甫的父亲，周国的宗室赵德，自周明王去逝后，就一直被明王遗孀，也就是如今的周太后所猜忌。坊间传闻，明王弥留之际，曾留下“太后垂帘，馨君辅政”的遗言，但是周太后将此言曲解为“太后垂帘，新君辅政”，自招六卿，辅佐新君，而将赵德挤出了大周的权力中心。
　　“其实，我知道，我爹是在等。他总存着一种幻想和希望，觉得太后不信他，可周王总会信他的。毕竟，周王姓赵，是一家人。周王会长大，也总会看到他的好，他的忠。”赵灵儿看着林文卿，凄然一笑，说道，“可他忘了，周王始终是太后的儿子。他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从来也没有先王那种振兴大周的气概。他不会知道自己族叔这些年来吃的苦，受得罪。他只会看到，馨君赵德在民间声望日隆，远胜自己。”
　　“然后，等到有一天，这个只知道嬉耍玩乐的周王，承载着我爹所有幻想的周王，作为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出现在他面前，宣布要强娶他女儿为妃，我爹那做了二十年的长梦才终于醒了。没有什么君明臣贤，没有什么苦尽甘来，在他等待新王长大的期间，周国早已被六卿折腾得民怨载道，而他等来的新王却又不是当年那个握着他的手，说共建伟业的王。”
　　林文卿听到后来，才楞楞地回过神，说道：“你是逃婚出来的。”
　　“聪明。”赵灵儿这时情绪已平缓了下来，又有了说笑的心情，“我那蠢爹爹总算在最后一刻大梦初醒，命人开了后门，放我和冰魄逃出来，才没让赵廉那小子得逞。”
　　“我记得，同姓不婚应该是个约定俗成吧。”林文卿苦笑道。
　　“所以我说了。周太后距离什么贤后还远着呢，至少她连个儿子都没养好，还放出来祸害自家人。”赵灵儿哼了一声，说道，“所以，我最恨这种拿着君王的权势来害人的家伙们。刚听说那个齐王竟还犹疑着要不要为了太子，对付姜毓，真是听得人心中不忿。再看姜毓那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一下想起我爹每次接周王圣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因为生气吗？”林文卿故意逗她，说道，“难道没有一点是因为心疼姜毓？”
　　谁料，此话才刚出口，赵灵儿白嫩的面庞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林文卿，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可不要胡说。”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林文卿意料之外。这赵灵儿平素千伶百俐的，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害羞的时候。
　　“难道不是吗？那可惜了。我看姜毓现在正好最是失意落魄，需要一个红颜知己安慰的时候。既然你对他没意思，我看还是很有必要去帮找一个。听说，承恩坊里今年的花魁娘子羽音姑娘，体贴入微，是朵解语花。”林文卿做出一副要离开的姿态，说道，“我看还是马上去那边接她过来，陪姜毓喝喝酒，解解闷，跳跳舞，生生情……”
　　“喂。”赵灵儿一把扯过她的衣袖，红着脸说道，“别去。”
　　“傻灵儿，刚才本来是试你的。没想到你还真对姜毓有那份心。”林文卿笑着回过身，弹了弹赵灵儿的额头，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可知道了，从明天起，我和褚英可都得注意着点，要主动避让，不给你们两个当灯泡。”
　　谁料，赵灵儿听这话，反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必了。文靖，我是有未婚夫的，从小定的亲。爹开后门叫我走时，本是叫我去投夫家。只是，我总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才任性地来了齐国。我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有没有比从前开心一些，快乐一些，有没有交到知心的朋友，有没有夺回父母的疼爱。本来，只是来看看，结果没想到他比从前更不快乐，而我也更……”说到这里，她忽然收口，抬起头，羞涩地笑道，“所以，我留在这儿的日子不长，很快又要走的。所以，还是别害人害己的好。”
　　……
　　齐王宫·弦月居。
　　“陛下，喝口茶，醒醒酒。”苏绾恭敬地把茶水送到齐王的跟前，柔声劝道。
　　齐王似乎仍有些梦里不知身是客，他双眼迷惘地接过杯子，入口的热汤让他稍稍回了一点神来，他张嘴问道：“德妃，孤怎么来了这里？”
　　“陛下昨日过来，也不和臣妾说话，只看着臣妾喝酒，喝了好多酒，看得臣妾都怕了。”苏绾绕到齐王身后，为他按摩肩部，说道，“陛下，喝酒伤身，您要有什么事解不开，可以和臣妾说说。臣妾虽然出不了什么主意，可您说出来就会舒服许多，比喝闷酒强多了。”
　　齐王这时已完全清醒了，他只觉得入口的醒酒茶汤宛若苦药。他低声喃喃道：“可酒能醉人，我倒宁可自己永远不要清醒得好。”
　　“陛下？”苏绾又回到齐王跟前，半蹲下来，仰望着他，担心道，“是不是太子的病情有什么反复？”
　　齐王楞楞地出神，捧着茶杯的手，紧了又紧，直到手指发白，他才终于说道：“太子一直昏迷着，法师说，怕是有人行了巫蛊，才会害得太子迟迟不醒。”
　　“这……不会吧。”苏绾一下子站起身来，“那陛下怎么不快派人去查啊？巫蛊之术，行得越久会越凶险的。”
　　齐王拉住苏绾，颓然道：“孤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陛下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孤膝下只有二子。若康儿没了，唯一得好处，还不就是毓儿嘛。孤之前又刚罚过他，也难保这孩子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行为。”齐王痛苦地掩面，说道，“如果，他真做了什么不义之事，那也是孤害了他，逼得他。所以，你叫孤怎么能下得了手。”
　　苏绾俯下身，握住齐王的手，指着那手心，说道：“民间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陛下的心情，臣妾理解。只是太子他怕是等不得……”
　　“康儿……是啊，康儿是等不得的。”齐王想起卧病的长子，那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干裂的唇，仿佛能看到黯淡的死气布满了他的额头。一时间，关于姜康的记忆全部涌进了自己的脑海里，当年从陆敏君手中得到的那个满身青紫的婴儿，后来那个病弱苍白的孩童、少年……
　　苏绾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齐王的双手在发抖，她眼睛一转，抬头说道：“其实，臣妾在宫外还听过另一种解除巫蛊的办法。也许，陛下可以先用那个法子，消解了诅咒。”
　　“什么办法？”
　　“说是，只要让施术的人到神灵面前沐浴焚香，诚心祈祷，祈求被害人长命百岁，身体康健，就会让这诅咒失效。我看，陛下不妨先把毓殿下带回宫来，派人看管着他，在后宫的玄武堂里为太子祈福。您看，怎么样？”
　　“这样能有用吗？”齐王怀疑道。
　　“有用。当然有用。您想啊，行巫蛊的时候，求的是咒。祈祷呢，求的是解。这两相抵消，可不就没事了吗？”苏绾解释道，“您既然一时还决定不下来，不妨就先这么着吧。”
　　齐王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对。这样也行。德妃，你确定这么做有用的吧？”
　　“当然，有用的。臣妾很确定。”苏绾含笑点头道，“不信，您可以派您身边的德盛出去问啊。”
　　“不不，你说的，孤当然信。”齐王用袖子擦了擦汗，便对外喊道，“德盛，德盛！”
　　被称为德盛的侍从从外面走了进来，赫然正是昨日出现在勤读小筑的那个中年人。他向齐王行了个礼，恭敬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你去勤读小筑，把二皇子请来。”齐王说道。
　　“是。”
　　“等一下。”齐王又把他唤住，加了一句，说道，“就说，是孤想他了。叫他回来。”
　　“是。”


第35章 真相大白
　　眼看着姜毓，听着齐王的宣召，带着不屑的笑容，步入王宫。林文卿看着，感觉很是忧心。
　　“姜毓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啊？怎么就这么傻乎乎的任人宰割似的。”林文卿忍不住拉住褚英发牢骚，“那天，你和他单独聊，没聊出什么来吗？”
　　褚英抿着唇，说道：“他什么都不肯说，大概心中另有打算吧。”
　　“唉。真是让人不省心。”林文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回去吧。”褚英拉过林文卿的手，转身离开，他忽又想到赵灵儿的事，便开口问道，“赵灵儿先前，怎么忽然走了？”
　　听他提到这个，林文卿忍不住扑哧一笑，冲褚英眨了眨眼睛，说道：“大概是不好意思吧。还没来得及和你提呢，她昨儿跟我坦白了，来齐国的目的就是来看姜毓，她对姜毓倒是颇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
　　褚英听后，挑了挑眉，露出一幅不出所料的神情。林文卿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说道：“兄弟妻，不可戏。你往后可不许再那么盯着她了。”
　　“如果她真的喜欢毓，那自然也很好。我原先也只是看看她人品而已。”褚英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褚英仰头看那高高耸起的宫阙飞檐，感慨道：“姜毓有些死脑筋。他一直希望得到齐王和贤妃的重视。这种家人的感情，既然求不得，其实也可以换一种方式得到吧。灵儿是个好姑娘，若姜毓能喜欢上她……有妻有子之后，总能想开些吧。”
　　林文卿望着褚英的侧面，忽然想起这个人说过，他若娶妻则只娶一个人的那句话。他能做到吗？如果能……
　　“你说是吧？”褚英见林文卿不说话，便碰了碰她，询问道，“怎么了？”
　　“啊。嗯。”林文卿忙把思绪转移回来，点头应道，“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灵儿姑娘好像是有未婚夫的。”林文卿想起那日赵灵儿说的话，有些忧心。
　　“……我想，那不会是问题。”褚英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玄妙的笑容。
　　“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赵家不肯悔婚，灵儿姑娘终究是要嫁的吧。”
　　“她不是已经翘家了吗？别回去就是了。又没人知道她在齐国。天下这么大，更名换姓之后，不就没人知道了。”褚英毫不在意地说道，“回去吧。再在宫门口站着当门神，侍卫就要来赶我们了。”
　　林文卿想了想觉得也对。再看褚英的样子，心想，大概这些俗世的礼教规矩，这家伙根本就都没放在心上吧。
　　两人并肩上了马车，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坐着。行了一段路后，途径灵隐寺，林文卿忽又想起那日在狱中听壁角时，听方允和方录所谈的对话。她转过头看褚英，见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阅书籍，不知在研究什么。
　　“褚英！”
　　“嗯。”褚英随意答道。
　　“那天，我们在大牢里偷听的话，那个方允和方录说的……”林文卿话才开了个头，忽又有些不安。褚英的反应倒是极快，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文卿，直看得她声音越说越小声，直至淹没。
　　“我还在想，你要忍到何时才会开口问我。”褚英把书本合上，正视林文卿，说道，“我想，我们终于可以就这件事，好好谈一谈了。你有事瞒我哦。”
　　“你也差不多吧。”林文卿不服气地顶了一句，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家伙，成竹在胸的样子让人非常不爽。
　　“所以是彼此彼此。”褚英叹了口气，说道，“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林文卿瞪了他一眼，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说，姓名，年龄，国籍，父母。”
　　“穆赢，十八岁，晋国人，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寡母。”褚英老神在在地打开折扇，给自己扇风。
　　林文卿一呆，她却没想到褚英竟然连名字也是化名，方才那么问只不过是随口试探，没想到竟会问出这个。
　　“穆，是晋国的国姓。穆赢。你难道……”林文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褚英，脸上显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的。我就是晋昭公的幼子，十八年前被唐齐两国共同挟持过的那个公子赢。”褚英笑得十分之没心没肺，丝毫不顾自己给对方造成的震撼。
　　她颤抖地指着悠哉游哉的褚英，说道：“这也太扯了吧。你可是从六年前开始就在外面飘荡诶。哪有一国之君离国出走这么久，还平安无事的。”
　　褚英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别激动。晋国是个什么情形，你自己那天上课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嘛。有容王在，有没有晋王根本不重要。”
　　“……”林文卿仰头看着褚英的表情许久，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怪不得呢。你这家伙那时候的生活常识比我这个林家大小……少爷还缺乏。”
　　看着“林文靖”尽情地用深呼吸来收敛震惊的情绪，褚英原本有些悬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穆庸在他与“林文靖”重逢后，曾委婉地要求他与“林文靖”保持距离。他说王者是孤绝的，容不得半点温情，否则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但是，他终究无法忘记，十二岁那年与林文靖共同度过的时光。林文靖与晋国那些眼睛盯着自己身下王座的人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他绝对相信。
　　“吃惊够了吗？”褚英从旁边拿过水袋，递给林文卿，说道，“来，喝口水，压压惊。”
　　林文卿“哀怨”地看着他，说道：“褚英，你这个炸弹放得有点大。喝水也压不住。”
　　“什么炸弹啊。”褚英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一紧张激动就说莫名其妙的话，你这个古怪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林文卿冲他吐了吐舌头，自我反省道：“以后改。”她敲了敲额头，忽然想到一事，便说道：“这么说，以后要叫你穆赢。穆赢，穆赢，好不习惯啊。”
　　褚英冲她笑了笑，说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你是怎么到的泓城啊，褚英？”林文卿终究还是比较习惯叫他褚英。
　　“我的这个王位是怎么得来的。你也知道。”褚英长叹了一口气，开始追溯过去。
　　公子赢是晋昭公第十三子，在他之上还有十二名兄长，其中一位还是嫡出太子。按道理来说，公子赢本是与晋王之位完全无缘的人。
　　但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晋昭公死后，新任晋王继位不到三个月就意外身亡，晋国内部为了王位之事分裂成五六个派别，拥有昭公血脉的庶出公子们开始了激烈的王位争夺，晋国几乎分崩离析。
　　这个时候，公子赢却忽然得到了齐国的鼎立支持，武帝甚至还派了精锐兵马入晋帮助这个奶娃，一同加入了对王位的争夺。经过齐国不停地火上浇油后，晋国国内的王位之争日趋激烈，最后所有的成年公子竟然都一一身亡。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最后落到了谁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当作齐国干涉晋国的一个借口的公子赢却成了晋王之位唯一也是最后的正统继承人。
　　更巧的是，原本远在齐国操控此事的齐武帝忽然病逝，齐国新丧，无心再理会千里之外的晋国之事，晋国国内又没了纷争的缘由，在昭太后的周旋下一致对外，顺顺利利地把齐军请了出去，把晋国从分裂边缘拉了回去。
　　“我的王位本就是母后火中取栗的结果。她当年巧用形势，才弄到了这个王位。可是而后的善后处理，却极为艰难。她要花费了大量的心思去收拾人心，安稳政局，几乎没有什么时间陪伴我。”褚英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而我，听了一些这样那样的谣言，心中也是气闷。所以十二岁那年，趁着秋猎的时候，就偷偷从秋狩猎场跑了出来。一路颠簸到了泓城。”
　　林文卿知道所谓的这样那样的谣言约莫是指晋太后与容王的事，她不便多问，便转移话题，问道：“你也挺厉害的了。从即墨到泓城，得走多久啊？”
　　“我走了半年多。”褚英摊了摊手，说道。
　　“你没在路上给狼叼走，我已经要赞你厉害了。”林文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娘，那位昭太后倒是很出人意料。她后来找到你，还把你往齐国送？她难道不知道齐国朝野上下就深恨当年被利用之事，如果让人知道你就是晋王。他们不从你身上割下几两肉来，是不会放你回去的。”
　　“所以，这是个秘密。旁的人不能说，便是毓也不能说。”褚英用食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说道。
　　“周家怎么会答应收留你这么个不确定因素？”林文卿忽然心中一跳，询问道，“那天，我们在狱里听到的话。你娘和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36章 相互交心
　　“如果我说，我的母亲就是如画，你信吗”褚英似有所指地说道。
　　“不可能！”林文卿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否定了这个说法。
　　“为什么你能这么确定，如画不是我娘呢？”褚英合上折扇，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我称周大人为舅舅，方允又说，那位如画夫人代慧姨去了晋国。按照常理推断。不是应该判定，我娘就是如画吗？”
　　马车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想是到了。果然申木撩开帘子，对里面说道：“林少爷，少爷，到勤读小筑了。”
　　褚英点了点头，转而对林文卿说道：“下车再说吧。”
　　回了房间，嘱咐林砚去上茶，房内又只余下褚英与林文卿二人。林文卿稍一踌躇，想到褚英连晋王身份都与自己说了，画姨的事再瞒着他就显得自己不厚道了。
　　“褚英，既然你信任我，将你最不能说的身世也告诉了我。那有些事，我也不想再瞒你了。”林文卿看似平静地说着，心中五味杂陈。
　　“哦？我就说你心中有事，快说快说……”褚英推了推她，开心地笑着，笑得像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林文卿看得心中一暖，开始述说……
　　“我小的时候，并不是在我娘身边长大的。”林文卿叹了口气，坦白道，“养大我的人，与贤妃娘娘长得一般无二。我唤她画姨，也就是，方允他们所说的如画。”
　　褚英略惊讶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道：“这却是我没想到的。那她现在……”
　　“十岁那年，我被送回爹娘身边，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林文卿摇了摇头，说道，“稍大一些后，我按照记忆，回过从前住的别院，却是人去楼空。去问我爹，却又问不出答案。本来，都已渐渐死心了。可来了齐国，在那塔里偶遇了你，又遇见了贤妃，想寻回画姨的心便又热切了起来。只是，当年爹嘱咐过，说画姨的身份非比寻常，严禁我对外人泄露她的事情，所以，先前才没有跟你说。如今嘛……我想，你既是晋国，画姨又曾是齐国送去晋国和亲的。应该也算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了吧。”
　　“的确。”褚英苦笑了一下，亦叹了口气，说道，“我母后是以齐国宗室女的身份到的晋国。后来她送我到周家，也只听她说，自己原是故丞相之女，让我唤周大人为舅舅，贤妃为姨娘。如果，按照方允和方录所说的，当初被送去晋国的人，是那位如画夫人的话，那我母后又是谁呢？她长得与慧姨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莫非，你是怀疑，你的母后……”说到此处，林文卿不由低下声音，说道，“是已经被掉包过的？”
　　褚英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我与母后远隔千里，也很难当面询问与她。偏偏这事又不便询问尚父。”
　　“尚父？”
　　“是我的一位族叔。母后嘱他留在虞城照应我。毕竟也不能全指望周家。”
　　这时，林砚已端了茶水上来，褚英见她来了，也住了口，拿了一杯茶放在手上温着。林文卿待她泡好茶后，便使了眼色令她退下。
　　林砚走后，褚英方才继续说道：“若母后的确不是当年本应入晋的那个人，这背后肯定另有隐情。让尚父知道了，怕是不太好。国内始终有些人与我母后不对盘，这件事不能落人话柄，成为兴风作浪的工具！”
　　林文卿听后，转身到室内，取出一幅画来，展开来给褚英看，说道：“你且看看，画中人是不是你母后？”
　　画卷展开，却正是当日她与姜毓在山谷中的第一个房间里看到的画卷，画的是一位少女斜坐石凳，仰望南飞雁。
　　褚英看了一眼画卷，又惊又喜道：“果然是我母后。这画你从哪里寻来的？”
　　“你肯定吗？”林文卿追问道。
　　“肯定。你看，边上这几句小诗。雁去何日复归？长叹不能奋飞，孤芳自赏何为。华观冶容为谁？”褚英触摸着那一行小字，柔声道，“这正是我母后在宫中经常练的诗句。我绝不会认错的。这画你从哪儿寻来的？”
　　林文卿轻吁了一口气，说道：“是从那日我和姜毓跌落的山谷里寻来的。我后来把方允那日在狱中的话仔细思索过，总觉得他的叙述中少了一人，便是与沈如画一同离开曲沃的沈大小姐，沈若惜。所以又寻了机会，回去山谷里，偷偷把这画偷了出来。当时只是隐隐觉得会用上，没料到这么快。”
　　“嗯。这么看来，事情倒是清晰多了。大约是如画夫人没入宫，反而是我母后代替妹妹，嫁进了晋宫。”褚英轻叩额头，说道，“所以，身份不变。母后她与慧姨、舅舅的确是兄妹，只不过是异母所生罢了。”
　　理清了思绪后，褚英顿觉浑身轻松，他低头抿了几口茶，感觉十分惬意。再抬头看林文卿，却见他有些神思不属。
　　“怎么了？”褚英开口问道。
　　林文卿为难地看着他，却不说话。她此时想到许多，画姨当年不知为何非但没入晋，反而成了父亲的妾室。父亲严禁她在外人面前提及画姨，其中肯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褚英的母亲取代了画姨当年的位置，而今又有莫大的权势，不知道父亲和画姨在躲避的，是不是就是她。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中，捅漏了马蜂窝。
　　褚英也不是笨人，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林文卿现在的忐忑，他立刻放下茶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在没探听清楚前，我不会和母后提如画夫人的事情的。我们是好兄弟。她既是你的至亲长辈，便也是我长辈，我断不会害她。”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忘了你今日的承诺。”林文卿听了这话，已完全放心了，嘴上仍忍不住多嘱咐了两句。
　　“放心。”褚英笑着应道，“不过，回头我们倒是可以一起把当年的事查一查。如画夫人和慧姨之间的事，也须弄清楚了。这样才好进一步查如画夫人后来的事。”
　　“嗯。”听了褚英这话，林文卿觉得这几个月里压在心里的阴霾一下散开了不少。果然有个人与自己分担，和孤军作战的区别是巨大的。
　　她走到褚英跟前，定定地望着他，说道：“褚英。对我来说，画姨就像我娘一样。不，从某种程度上，她是比我娘更亲近的人。她养我育我，有她才有今日的我。所以，我很想找回她。其实，我对从前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只是想通过这些线索，去寻找现在的她。我说的这些，你懂吗？”
　　褚英看着林文卿那明亮的眸子里隐隐的担忧，脸上漾起了一抹微笑。他站起身，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下头，向她保证道：“我知道，无论我母后和如画夫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影响你我现在的交情的。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们。”
　　林文卿听了这个保证，忽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果然是懂的。画姨和昭太后当年的事，现下虽然还不清楚。可画姨从名义上的大齐宗室贵女变作了商人妾也是事实，她的地位被昭太后取代是事实，她隐姓埋名躲避隐形仇家更是事实。有这三个事实在，当年的事情怕也是不堪得很。她实在担心，自己与褚英的交情，会受长辈之间仇怨的影响。
　　“说起来，原先我说要与你结拜成兄弟，你总是不肯。而今可好了。你的画姨与我母后可是真正的亲姐妹。我们这也算得上是姨表兄弟了吧。”褚英忽然笑嘻嘻地说道。
　　林文卿倒不料他竟然还惦记着当年自己拒绝结拜的事情。六年前在泓城，褚英曾几次提出要和她结拜成兄弟。因考虑到结拜须向天地叩拜起誓，不敢欺骗皇天后土的她，始终没有答应。她轻轻一笑，回道：“算了吧。就算我当时跟你结拜，也不过是孩子的闹剧一场。以你的身份，你的结拜兄弟，还得你们晋室宗族讨论通过，还得对我这个人做老长一段时间的考评。我才不要去受这份罪。”
　　这时的人，对于结拜看得极重。一旦结拜便等同亲手足一般，所以身份越是尊贵之人，在结拜时要注意的事情越多。似褚英这种一国之君的身份，他的结拜兄弟怕得先在晋国宗正处过五关斩六将才行。
　　“就知道你懒得没救了。”褚英忍不住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骂道。
　　“对了。听起来，你母后应该与周尚书和贤妃不对盘才对。为什么他们还是乖乖收留了你，你还没跟我解释呢？”林文卿怕他再提结拜的事，忙转移话题道。
　　“呵呵。舅舅从来就不是自愿接受我的。他只是被我母后逼迫得没有办法。”褚英解释道，“如果他不肯收留我，那我母后会马上从晋国发一道懿旨。请周家将先祖牌位送上，聊解她的思亲之念。”
　　“齐国这边的人，没人知道我母后出自周家。现在陆家那么虎视眈眈，若真有这么一份懿旨。陆家只消说，怕周家联通外敌，那周氏一族大齐第一名门的地位和权势，可就不保了。所以，舅舅他不敢不收留我。至于说，慧姨为什么待我这么好……”褚英摊了摊手，说道，“我也不知道。”
　　“昭太后还真狠啊。她这么威胁周家，就不怕周尚书一了百了，下手把你给害了。”林文卿咋舌道。
　　“母后说，舅舅是个文人，素来心慈手软，对我下狠手的几率在一成以下。一个赌注有九成的赢面，已足够了。何况当时，除了齐国之外，她也找不到更出人意料的地方藏我了。”褚英叹气回答道，“容王知道我母后最讨厌齐国，一时间肯定想不到我会被送到这儿来。有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缓冲，我母后就能安排很多事情。”
　　提及容王，褚英的情绪又有些低落，林文卿忙说道：“对了。晋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啊？可从来没几本书，有认真写过真正的晋国。我一直好奇得很。你这晋王，还不快点给我介绍介绍。”
　　褚英知她是为自己着想，便也顺着话题说道：“说起晋国，那你不知道的可多了。我们今晚得挑灯夜聊才行。晋国的山很美，不是齐国这种云蒸雾绕的小山，是那种高耸入云的孤峰，登临绝顶的时候，仿佛能与天相接。晋国还有中原没有的大草原，春天的时候绿草茫茫，一望无际……”


第37章 言不由衷
　　齐宫西侧有一处偏殿名为安仁殿，因地处偏远，素来人烟稀少。最近，这安仁殿却热闹了起来，因为被除名的二皇子姜毓被齐王点名暂居此处。
　　安仁殿前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一个宫装女子手抱白色小猫缓缓走着，她的身后跟着一批宫女侍从。
　　“二皇子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德妃娘娘放心。殿下每日都在为太子殿下祈福。”安仁殿的总管回答道，“除了吃饭睡觉，片刻也没有休息过。”
　　“哦。”苏绾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道，“没有说，想见陛下吗？”
　　“没有，殿下什么也没说。”
　　“贤妃娘娘也没有来探望过吗？”
　　“没有，贤妃娘娘没来过。倒是万安宫的秦嬷嬷来过几次，给殿下送了些吃的。”
　　“这样啊。”苏绾挑了挑眉，笑着说道，“张总管带路吧。陛下令我去探望他，也正好看看你们有没有苛待了二皇子。”
　　巨大的红色木门被缓缓推开，室内两边各列着一排灯台，珍贵的蜜烛就像不花钱似的日夜点着，正中央是一座木雕神像，神像前跪着姜毓。他双手合十，正在专心致志地念着祈祷的经文。
　　许是被两边的烛火晃了眼，苏绾手上的白猫忽然不安分了起来。它一扭二扭从苏绾手上跳了出来，脚步轻巧地往姜毓身边跑去。
　　“喵～～”白猫张嘴咬住姜毓淡青色的衣袖，试着往外拖开。
　　姜毓这时才停下念经，俯身抱起白猫，缓缓起身，转过身与苏绾对视。
　　苏绾抿唇一笑，笑得风情万种，她伸出手，说道：“妙妙打扰到二皇子祈福了。真是对不起。”
　　“你养的猫？”姜毓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把白猫交还给她。
　　“是啊。它叫妙妙。”苏绾接过白猫，染满丹蔻的手指轻抚着猫儿的背脊，引得猫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它看来很喜欢殿下呢。”
　　“是吗？可我不喜欢猫。”姜毓看着猫儿，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说道，“德妃娘娘果然很得陛下喜欢。太子对猫毛过敏，我记得宫中是不许养猫的。”
　　“嗯。所以陛下也不准我去打扰太子。只让我带着妙妙在自己宫里玩。”苏绾抿唇笑道，“二皇子在安仁殿过得还习惯吗？”
　　“习惯，没什么不习惯的。反正都是在宫里，打小住惯了的。”姜毓站起身，把手上方才还在念的经书，放到了一边的火盆里烧化。
　　苏绾有些不解，她转头看了一眼安仁殿的张总管，对方立刻知情识趣地靠上前，解释道：“殿下每晚都会在房内抄写经文，第二日诵读后再烧化。这是古法里写的最能体现诚心的祈福之法。”
　　苏绾了然，她笑着说道：“看来，果然是二皇子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太子殿下已经从昏睡中醒过来了。”
　　姜毓烧经书的动作顿了顿，他轻轻一笑，说道：“那是太子殿下命不该绝，或者说，齐王陛下洪福齐天。”
　　“不过，太子殿下的病情还不稳定。所以陛下暂时抽不开身，怕是还得委屈二皇子在安仁殿多住一段时间。”苏绾抱着猫靠近了几步，以便仔细观察姜毓的神情。
　　“无妨。”姜毓平静地回答道。他烧完了经书，又去神像前取了三支香，点燃，开始绕着整个大殿拜这满天神佛。香烛上冒出的白烟飘散在空气中，迷住了苏绾的眼睛。
　　苏绾看着在殿中忙忙碌碌的姜毓，眯起了眼睛，思索间，抚摸白猫妙妙的手动作不觉重了，引得妙妙一阵叫唤。她停下手，对张总管说道：“张总管，你先出去吧。本宫有话和二皇子单独说。”
　　她此时正得宠，张总管自然不敢违逆，立刻带着一众宫女退了下去。
　　门又被合上，苏绾立刻把妙妙放开，任由它在殿内撒开腿跑。
　　“二皇子。”苏绾快步走到姜毓身旁，从他手上抽走那三支香，中止了他的拜神行为，“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姜毓却不理她，只蹲下身子，逗弄着又跑到自己腿边来的小猫妙妙，说道：“德妃娘娘，看起来没那么喜欢猫啊。却又偏偏要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可是辛苦了。”
　　“二皇子也不像是你自己宣称的那样讨厌猫吧。猫很灵敏的动物，绝不会主动亲近讨厌自己的人。”苏绾亦低下头，触摸着妙妙雪白的猫毛，“听说二皇子小时候在南熏殿养了只叫小黑的白猫，很是可爱。不知和我的妙妙比起来，哪个更伶俐些？”
　　听到这里，姜毓停下了手，他冷冷地看了苏绾一眼，说道：“德妃对我的这些旧事倒是打探得很清楚啊。不知道是不是也对仁宣王后做过一样细致的调查呢。”
　　“当然。否则，我不会知道她喜欢只用迷迭香草熏香，喜欢白猫，喜欢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到屋顶吹风。”苏绾伸出手，轻轻搭在姜毓的肩膀上，说道，“二皇子，齐王陛下现在正陪着他心爱的儿子，太子康。日夜不停地为这个病痨的身体健康焦虑忧心。而你的母妃，贤妃娘娘一心礼佛，超然红尘之外。你就这样，被抛在角落里，还要为你最忌恨的人祈福，难道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他们既然不养你，真是不该生你。生了你，却一个也不看你。后宫有人要害你，贤妃也不肯伸手救你，反而推开了你的手。齐王更过分，为了和周国结盟，把你送去当质子，让你在异国他乡受周王的欺负。现在，又为了太子，把你从宗室里除名。好可怜啊！如果先王还在，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孙子落到了这步田地，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忽然，苏绾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重重握住，而姜毓那冷静的假面具，终于有了裂痕。
　　“德妃，有你心中什么话，不需要绕弯弯的，直说无妨。”姜毓虽然话中依然平静，但那眼神，那手劲，已然出卖了自己的情绪波动。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苏绾竟然不觉得手有多疼，反而笑了，笑得极媚极美，她用甜腻至极的声音说道：“殿下，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等不到，骗不到，难道还抢不到吗？谁阻了你的路，你就取了他的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不懂？”
　　姜毓放开了苏绾的手，反手勾住她的下巴，反问道：“德妃，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本姓王，崎山王家之王。王家是怎么灭族的，不需要我再跟二皇子复述一遍吧。”苏绾脸上的笑，忽然因“崎山王家”四个字而有了悲怆之意。
　　崎山王家，姜毓当然不陌生。崎山王家曾是大齐最出名的武将世家，王家的上任家主也更曾是他的祖父最信任倚重的部下。他幼年时，祖父还曾牵着他的手，去见王家的孙辈，嘱他将来要好好与他们相处。那时，祖父的意思大约是希望王家能够辅佐与他。
　　可惜，没等到他长成，王家便在十年前的那场唐齐之战中，以叛国之罪被全族诛杀了。因为，丞相陆珏找到了王家叛国的铁证。
　　“王家是被陆珏害的。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陆家给我们王家陪葬。如此而已。”苏绾抱起妙妙，站起身，“在这一件事上，我们应该能合作愉快。”
　　姜毓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苏绾。
　　“你的父王很信任我，现在任何事都不会在我面前避讳。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助力，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我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希望能够在一切结束后，拿几颗陆家的人头去祭奠我的父祖。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吧。”
　　“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姜毓好看的唇划开一个漂亮的曲线，“我总得对自己合作的对象，有一点了解吧。”
　　“承恩坊的名册上，有我的发卖记录。我相信，坊主夏迎那个吝啬鬼，一定还小心保存着这份名册。”苏绾一听，就知道姜毓答应了和自己的合作，她心情愉悦地提醒道，“以你的手段，肯定不难寻根溯源，查出我的身份。”
　　“苏绾，你我如果合作。总不能让你心愿得偿，而我却没有一点好处吧。”
　　苏绾扬了扬眉，笑道：“既然二皇子觉得，齐王之位不算好处。那您想得到什么好处？”
　　“你扮仁宣王后却是扮得极好。如果一切结束，不妨就扮一辈子吧。”姜毓话中透出了一丝不易觉查的冷意。
　　“……你倒是孝子啊，都这光景了。却还想着齐王呢。也好，你若能帮我达成心愿，只要齐王还需要，让我扮一辈子，就一辈子。”苏绾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回头我去劝齐王陛下，把你给放了，你才好出宫活动。”
　　“不必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放我离开。”姜毓摆了摆手，说道，“德妃还是好好做你的德妃吧。陆家的那位王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若让她寻到一丝错处，定能叫你生不如死。”


第38章 风云前夕
　　就在齐国皇位争夺暗流涌动的时分，发生了件改变整个巧妙平衡的因素。
　　齐成王二十二年秋十月，岭南守将郑智原飞马驰报，唐国偷袭岭南，意图不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自从十年前的唐齐之战后，唐国就被齐国列为第一敌国。虽然停战逾八年，唐国那个不安分的戾王也已经被废三年，可唐国的任何军事上的行动都会挑起齐国群臣的敏感神经。
　　这份关于战事的八百里急报一到虞城，就成了大街小巷的最新谈资，便是连功臣巷口挑担卖梨的货郎也能就唐国的狼子野心说出个一二三点。
　　广内府作为以天下为己任的书生们云集的地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书院里唐国出身的学子不自觉地受到了齐国书生的排挤。
　　林文卿抱着书从书库里出来，一路上收获了三个白眼，四句讥讽，两口唾沫。好在卜府丞友爱同学的训示效率仍在，这些齐国书生才没有冲上来抱以老拳。
　　“这群书生有本事自己上前线啊！对着我挤眉弄眼，是个什么事啊。”林文卿翻了个白眼，极端不爽地嘀咕道。她转头扫了一眼，边上的褚英，复又嘟囔道：“眼前这么个活晋王，结果一个都看不见。”
　　“别气了。特殊情况。”褚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嗯。”林文卿也只是有些不忿，倒不是真放在心上了，略略抱怨了两句也就转移了视线，她转头对褚英说道，“对了，你刚才说，这次的袭击来得极巧极好？”
　　“嗯。”谈及这个褚英的神色又沉了下来，“太子康的身体及时好转了。朝中的全部注意力又都放到了唐国来袭上，也就没人会再去纠缠什么巫蛊的事情。而且，如果事态进一步扩大的话，我怀疑毓很快就要从这个牢笼里挣脱，振翅高飞了。”
　　“振翅高飞？”林文卿也立刻敏感地意识到了其中的奥妙，“陆家会这么短视地放他离开虞城吗？”
　　“只怕由不得他们。”褚英嗤笑了一声，说道，“大齐朝廷里的那些人，便是为了自己也得努力保住姜毓。”
　　※※※
　　“娘娘，只怕我们原来的计划很难实施。唐国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朝廷内外的人心都乱了。而且，现在要除掉姜毓，太难了。”陆珏神色不佳地看着陆曼君，叹息道。
　　“为什么？”陆曼君手上绞着帕子，纠结道，“陛下应该是很信李法师说的那些话的啊。他又那么担心康儿，照理来说，应该……”
　　“陛下固然信，可是朝中只怕未必尽信。若在平日，陛下做了决定，又有前头除名时的前例在，自无人敢出头为姜毓申辩。可是这次唐国来袭，有些人就有了由头，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了。”陆珏叹了口气，说道，“娘娘别忘了，齐武帝祖训，凡有战事，非皇室子弟不得统军。”
　　“那又如何？国初的时候，先帝可以自己统军，这么说也没错。可后来情况不同了啊。对了，十年前，唐国来袭的时候，不就是让一个什么将军一力承担的吗？那时也没说什么，必须让皇室子弟统军啊。”陆曼君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场战事，“现在，依循旧例不就结了。”
　　陆珏满脸苦笑，说道：“娘娘，十年前独挑大梁，被任命为水陆总督，对阵唐国二十万兵马的人，叫王奋。”
　　“王奋？”
　　“就是当初被我们以叛国罪命诛杀的崎山王氏的家长。”陆珏知道自己这位养在深宫的姐姐，除却齐王与太子，基本已到了目无余人的地步。十年前被族诛的王家此刻大约早已从她的记忆里被抹灭。
　　陆曼君呆了呆，才想起了些什么，开口问道：“就是当初先帝受了先帝命令，保卫姜毓的那个王氏家族？”
　　“对。”陆珏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们趁机收了王家，立了威。有了那个前车之鉴，这次朝里的大臣们谁都不肯再独自领兵了，人人都想着让姜毓去呢。”
　　“这……”陆曼君没料到十年前的一桩旧案，竟会影响到今日他们收拾姜毓的大计。
　　“边城急报才到不久。但是我估计着，就这一两天内，陛下就必须做出决定了。到时，朝中大臣们肯定会提议把姜毓放出去，到边城去带兵。”
　　“可这姜毓已经被除名了啊。他哪里还算是个皇室子弟！”陆曼君急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先给他除名，隔绝了他继位的可能，那到时陆桐生下的皇孙就可以优先了。”
　　“可当时我们没料到现在这个情况。而且阿桐肚子里的孩子也还没生下来。”陆珏无奈地说道，“娘娘，说到底，姜毓的血缘还在。康儿的身子骨又是这么个情况，朝里的很多人始终还把他当二皇子呢。唉，姐姐，不是我说。若是您能给陛下生个皇子出来，我们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提及生育之事，陆曼君美丽的面容忽然扭曲，抑制不住的愤恨从她的双眸中流泻出来。
　　“生个皇子，你以为我不愿意生个皇子吗？若不是，有人给我下药，我又何至于此。”
　　陆珏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犯了禁忌，他忙住了嘴，给自己煽了两个耳光，自骂道：“怪我嘴笨，又说错话了。咱不提这事。”
　　陆曼君忽然有些心灰意懒，她转过头，看着左侧墙上挂着的送子图，说道：“你没说错话。只不过是我命苦。偏遇上了个情种，为了让我能一心一意去当这太子养母，连个孩子都不肯给我留。其实，便是留个公主给我也好啊。”
　　“娘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陆珏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能留在手中的也只是齐后这么个虚名罢了。”陆曼君双手紧握，指甲陷入肉里，刮出血来，强烈的痛楚加重了他的决心，“所以，谁都不可以抢走它。德妃不可以，姜毓不可以，便是齐王也不可以。谁敢拦我，我就要他的命！”
　　“娘娘。”陆珏看着她扭曲的面孔，有些心惊胆颤。
　　陆曼君深吸了几口气，脸上忽然露出了微笑，就在陆珏心神不宁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对陆珏笑道：“阿珏，我忽然想到，其实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也是非常正常的吧？”


第39章 祸福难料
　　池上楼·飞凤台。
　　“灵儿，别张望了，你都看了八回了。”林文卿靠在躺椅上，对第九次试图到对面临窗远眺的赵灵儿说道，“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几日在宫里，有没有瘦了。”赵灵儿忧心忡忡地说道，“齐后不是好人，贤妃漠不关心，齐王是个糊涂蛋。宫里的人喜欢逢高踩低，他又是闷葫芦，指不定吃了多少亏。”
　　“好歹他是那儿长大的，总有那么一两个贴心人。”林文卿起身把赵灵儿拽回座位上，安抚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么觉得你比他娘还操心啊。”
　　赵灵儿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不是。你没见过他小时候，他真是个闷葫芦。吃了亏也不知道说的。”
　　两人正闲话间，褚英就推门而入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多日不见的姜毓。赵灵儿第一时间冲到他的身旁，却又不敢唐突，只用双眼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见没缺了什么，方才放心了。
　　“你，你没事就好。”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
　　姜毓低头看了赵灵儿一眼，微微一笑，说道：“让你担心了。”
　　一直以来，赵灵儿对姜毓固然是殷勤得很，可姜毓待她始终是淡淡的，这一笑却让她顿时痴了。过了好一会儿，发觉褚英正兴味盎然地瞅着自己，才明白自己出丑了。她红着脸，转身坐下，说道：“你们来得晚，这些菜都凉了。”
　　林文卿看这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赵灵儿放在圆桌下的手伸过去，狠狠拧了一把。林文卿正想呼疼，就见得赵灵儿片片眼刀射来，只得暗暗忍了。
　　褚英拿过酒壶给自己和姜毓斟上一杯酒，举杯敬道：“来。这杯敬你化险为夷！”
　　“谢谢！”姜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还有些意犹未尽道，“可惜，这不是葡萄酒了。”
　　“谁让你那日牛饮，糟蹋好酒的。”他不提还罢了，一说，林文卿就肉疼不已。
　　姜毓笑了笑，说道：“好好。是我错了。”
　　褚英拿着小酒杯，轻轻抿着，他开口问道：“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姜毓合上眼，头微微仰起，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回道，“不如，就去做个岭南统兵大元帅也挺好的。天高皇帝远，至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这元帅你自然是要去做的。否则也无以脱身。我问的，接下来怎么办？”褚英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着姜毓的神色，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在岭南飞报之前，他的确看不懂姜毓想做什么，但是现在，他似乎可以把握到他心中的谋划。
　　姜毓大概已经不想再进行这无望的等待了。他想主动做点什么，只是不知道在他的谋划里，到底把画姨他们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接下来还用问吗？陆家就像讨厌的苍蝇，不除掉终究没有安宁的日子。接下来，自然是夹苍蝇。”赵灵儿接口道。她这时倒没了羞涩感，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姜毓，说道，“姜毓，你别像我爹。当断不断，不但看着自己的理想远离，而且还要被当年所鄙视的人指手画脚。束手束脚是成不了事的，你要当断则断。”
　　姜毓晃着手中的酒杯，凑到赵灵儿的杯子上，轻轻一碰，笑道：“陆家就像苍蝇，这话说得真好。对，我们接下来要夹苍蝇。这杯敬你。”
　　赵灵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苦着脸说道：“好难喝。”
　　“你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姜毓那边又是一杯尽饮，“喝多了，你就知道，人生也不过是如酒一般。”说完，他拿筷子夹了一点菜，放到赵灵儿碗中，说道：“不习惯的话，多吃点菜。然后再喝就是了。”
　　林文卿看着两人间这有爱的互动，轻咳了一声，说道：“姜毓，你先坐回了，我再去点两个菜。”
　　“再点菜？不用了吧。”姜毓狐疑道。
　　“用的。用的。你看我刚等你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吃干净了两个盘子。”林文卿起身说道，她瞅了一眼褚英，见他眉头皱成一团不知在想什么，全没和自己配合的意思，便伸手扯了他一把，说道：“褚英，陪我一起去。”
　　到了走廊上，林文卿冲褚英低声道：“你怎么回事啊？刚才发什么呆呢？”
　　褚英苦笑道：“没事。我有点担心姜毓。你……”话说了一半，他眼角忽然瞟见了一个人影，忙把下半句紧急转了个弯，说道：“你先去点菜，我去方便一下。”
　　“好吧。那你快点跟上啊。”林文卿不疑有他，嘱咐了一声，自顾自下楼去了。
　　褚英在她离开后，轻轻推开了飞凤台隔壁的房门，里面一位白发中年人手上拄着圆木拐杖，正背对着门口，欣赏大齐湖。
　　“尚父。”褚英开口唤道。
　　此人正是受昭太后委派，在齐国照顾褚英的晋国宗室子弟，穆庸。他年若四十许，若没有左脸上那一道淡淡的刀疤，就是一个完美的弱质书生形象。
　　“我若不来，怕还不知道我们晋国未来的王后，就要被送给齐国二皇子了。”穆庸看着褚英，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你在想什么呢？你居然帮着撮合灵儿小姐跟姜毓？这简直荒唐。”
　　褚英脸色一寒，说道：“是谁去尚父那告的状？申木这几个家伙，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我想，公子不必这么震怒。相反，你应该高兴你的御下之术很成功，申木他们每一个敢来和我讲这事的。还是，灵儿小姐身边的冰魄在离开周国时，给太后寄了密信，太后飞鸽传书给我，我才知道消息的。”穆庸举起拐杖，一指桌上的信封，说道。
　　褚英拿过信封，上面的确是自己母后的字迹。
　　“尚父，这件事，我可以解释。”褚英放下信，转而说道。


第40章 真心假意
　　“公子切误如此说，蒙公子垂告，尚父惶恐”穆庸肃然道。
　　褚英把目光收回后，转向波光粼粼的大齐湖，视线从湖面直延伸到远山，极目楚天。
　　“我从小就深切的体认，一个糟糕的王后会给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当年，若不是文王后心胸狭窄，只顾一己私利，王兄薨逝后，若她有母后十分之一的魄力，晋国也不会陷入内乱。那一场大乱，固然让我坐上了晋王之位，当也让母后付出了这十余年的心力去休养生息。若不是那一场大乱，容王又怎么会有机会染指摄政王之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母子一直在为文王后的愚蠢付账。”言语之间，褚英的脸上显出了无限的心痛。
　　“故此，为了晋国今日逐步的强大，我需要的是个能与我并肩作战的妻子。她要有站在众人之上的气度，俯视天下的胸襟，看得到民生的疾苦，担得起国家的重任。”
　　穆庸手上的拐杖在木板上敲了两下，温言安慰道：“公子所说的，庸亦明白，但像太后那样，拥有王者气度的女人，是比沙漠里的金粒更加稀少的。”
　　“是的。我当然知道。所以，即便我的她没有母后那样的才华，我也希望是个严于律己、知情识趣的人，能够好好地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让我能够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褚英把目光收回来，转而看向穆庸，说道，“赵灵儿是母亲定下的人。这我早就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去周国见一见她。谁知却在齐国就见到了。她是个好女孩，可却并不适合做我的妻子，这点我一见到她时就明白了。”
　　“……有些事是可以学的。我们可以教她。”穆庸仍试着进言……
　　“知识可以学。但是感情却很难改变。”褚英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是非她不可，既然她心中另有所属，放她走又有何妨。而且姜毓……若能成全一段姻缘，也是不错。”
　　“若不娶这赵灵儿，那公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穆庸拄着拐杖，走到褚英跟前，眼目中透出一丝精明。
　　“暂时没有。”褚英坦然地看着穆庸。
　　穆庸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过一杯茶，喝了一口，说道：“公子，你说的没错。你的确不是非她不可，我们晋国的王后也并不是非梓童郡主不可。事实上，我当时就不赞成娶她为后，订下这婚约也只是因为太后自己的坚持。”
　　听到这里，褚英松了一口气，他听得出穆庸其实已经赞同了他的话语。
　　“只是，这婚约虽是口头上的，但灵儿小姐终究是你的未婚妻。若是您有更好更合适的人选，那这婚约解除也就解除了。可您偏偏又没有。晋王未婚妻却成了齐国二皇子的人，这传出去……于公于私，人言可畏啊。并非尚父多言，公子，您得考虑到晋国的名誉。至少，在她还是你未婚妻的时候，不能让姜毓过于接近她。如果出了什么事，丢的是我们晋人的脸。”
　　“尚父放心，其中轻重，褚英明白。退一万步讲，二皇子也不是那样的人。我可以人格保证。请母后放心。”褚英坚定地道。
　　……
　　飞凤台内。
　　林文卿与褚英的离开，让房内一度陷于沉寂。
　　姜毓一杯一杯喝着闷酒，赵灵儿担忧地看着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姜毓……你什么时候去岭南啊？”
　　“大概就在这几天吧。”姜毓把酒杯放到桌上，转头看向赵灵儿，看到她眼中真诚的担忧，心中一动，伸手为她整了整发上的珠钗，说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赵灵儿仰起头，看着姜毓，苦笑道，“我真是矛盾。明知道你若不去这一回，和陆家的事总没个了断。可偏偏又希望你最好别去，若能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了。”
　　“然后你织布我耕田，再生一窝孩子，是吗？”姜毓忍不住调侃道。
　　赵灵儿的脸一瞬间又红了起来，心下暗喜之余，口中却嗔骂道：“你胡说什么啊！谁……谁要与你生……还要生那么多……”说到这，羞得转身想逃离，却马上被快她一步的姜毓伸手拦下，一把抱住。
　　“谢谢。偌大的虞城怕也只有你，是真心诚意为姜毓这个人担忧着。”姜毓把赵灵儿锁在怀中，越抱越紧，使赵灵儿心跳如雷。
　　“……知道有人担心你，就好好对待自己。”赵灵儿轻声道，“姜毓，多看看周围，其实有更多值得你关心的人……也有……更多……真心……关心……你的人……。”因着羞意，她最后的话几不可闻，但其中的深情，再也没有掩饰。
　　姜毓俯首看着怀中的少女，神色复杂。这个女孩的美丽，他从以前就知道，她的俏皮与温柔曾是他在周宫之中唯一的安慰。然而……他的心中在交战，他的意念在争扎，良久之后，终于眼神重新变为原来的沉稳……
　　“灵儿，我记得你喜欢昙花，是吧”姜毓说道。
　　赵灵儿又惊又喜地转过身，说道：“你，你记得？”
　　“当然。你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永远都记得。”姜毓露齿一笑，说道，“灵隐寺后的昙花很美，世所罕见。今晚我们一起去那里赏花，好吗？”
　　赵灵儿红着脸，顾左右而言道：“这个时节，还会有昙花吗？”
　　“自然有。都说那里昙花是受了神仙点化的。”姜毓边说边用手指摩挲着赵灵儿的小手，说道，“是有仙缘的昙花。”
　　赵灵儿试图缩手，手却被姜毓紧紧握住，无奈之下，她只好说道：“那倒是奇事一桩。一会儿叫上文靖他们也去。”
　　姜毓捧住赵灵儿的双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直视着赵灵儿说道：“不好，灵儿，我只想和你去。只有我们，好不好？”他的眼神真诚可喜，让赵灵儿登时痴了。她脸上的红云越来越明显，直至红透了脖子，才轻轻点了点头，允诺了此事。
　　这时，房门被刷地一下推开，林文卿领着送菜的伙计走了进来。她看着赵灵儿那红艳艳的脸蛋，再瞄到桌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自鸣得计，调笑道：“灵儿可是热了，脸这么红。”
　　一贯伶牙俐齿的赵灵儿，这时却没反驳，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砸到桌上。
　　姜毓扫了她一眼，说道：“怎么只有你啊？褚英呢？”
　　“这儿呢。”褚英从门外进来，他亦看到两人紧握的双手，心下略有些差异。刚才林文卿拉着他出去，他也不过是应个景离开而已，以姜毓内敛的个性，他不以为这么一小段时间真能造成什么，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回事。
　　也许，姜毓对赵灵儿的确有着不一样的感情。这个猜测让褚英又惊又喜，心中顿觉轻松许多，但是想到刚才尚父的警告，他又觉发愁。


第41章 花前月下
　　当夜，灵隐寺内。
　　“哇，这儿真的有昙花啊。”赵灵儿看着那带着露水的昙花，轻呼道。
　　“当然是真的。”姜毓双手负背，跟在赵灵儿身后，“灵隐寺后院的昙花圃虽然不出名，不过也的确是一桩奇景。秋日花开之际，一直被很多信徒视为神迹呢。”
　　“真美！不知道开花时，又是怎样一番景致。”赵灵儿痴痴地看着昙花，感慨道。
　　姜毓自动自发地拉住赵灵儿的手，说道：“走，到前面去。我叫人备了糕点桌椅。昙花多在戌时后开花，现在还早，先去那儿坐着休息。”
　　赵灵儿看着两人紧扣的双手，心下砰砰直跳，在这花香四溢的院子里，心心念念了八年之久的人就在眼前。
　　他对她笑，唤她的名字，握她的手，头一次抱了她，还抱得那样的紧，与她同想未来，现在又为自己送上糕点，一切的一切，美好的正如她多次的梦境相似，而这次，却不再是梦了……
　　来到后亭之中，相对而坐，赵灵儿傻傻地接过了姜毓给的云片糕，咬了一口，口中却不知其味，脑中晕忽忽的，双眸仍然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生怕一眨眼，这个极为醉人的美梦就要醒了。
　　“看你，嘴角都沾到碎屑了。”姜毓眼尖地看到赵灵儿唇边沾了一点点碎末，提醒道。
　　“啊？”赵灵儿刚想伸手去擦，却见姜毓竟贴近自己身侧，附在她的唇边轻轻落下了吻。
　　“这里，都脏了。”瞬息之间，双唇贴而即分，却让灵儿彻底失神，心绪似飞入了云端，只因为，这是她最宝贵的初吻，而今日，能献给心中最在乎的人。
　　“好甜。”姜毓的脸上展开了笑容，“远胜任何美酒甘蜜。”
　　“姜毓，我……我……，为甚么你这样作？……我甚么都作不好……你的反应好奇怪……”灵儿回神后，似乎一时不能接受情郎的示爱，开始患得患失，言不由衷。
　　“因为我爱你！”姜毓回答的极为简单、直接。
　　“呃，啊！？”赵灵儿浑浑然地看着姜毓，一时不能接受外界的任何信息，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姜毓的告白，努力调动思绪去消化这突然而止的幸福。
　　“我爱你！”姜毓又重覆了一次，并且站起、上前握住了灵儿的手，说道：“你当我真的是木头吗？当真看不出谁真对我好？”
　　“我的父亲眼中只有我大哥，我母亲贤妃一直不待见我，不论我作甚么，作的多么忧秀，都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没有人爱我，没有人真的爱我……”姜毓深情的看着赵灵儿，第一次对她说出了心灵最深处的无奈；言至深处，两行清泪随之而下，令人望之心酸。
　　“我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对我是真的好，你也要离开我吗？”
　　赵灵儿看见这般光景，心中大痛，终于不再抑制心中的爱意。她反抱住姜毓，忘形道：“姜毓，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不会离开你的，不要难过了好吗？我不要看到你这样痛苦。”眼中的眼水也夺眶而出，视线因此模糊了。
　　姜毓眼中闪过了一丝微然的得意，顺手将灵儿搂入了怀中，接着说道：“这次去岭南，吉凶难料，成则无功，败败受过，但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有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一直在虞城等你的。”赵灵儿如此允诺道，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不哭了。”姜毓轻轻推开赵灵儿，隔开两人的距离，伸手为她拭去泪水，说道，“我们是来赏花的。要开心一点哦。”
　　“嗯。”赵灵儿此时虽然梨花带雨，但是却依然露出了笑颜，说道，“我们看花。”她才一转头，就看到左侧一株昙花正在月光下慢慢舒展开花瓣，就像一个精灵降临凡尘，舒展开双臂去拥抱这美好的世界。
　　“好美。不愧是月下美人！”赵灵儿不禁感叹道。
　　“月下美人？”姜毓低头对着灵儿呼着炽热的气息，说道：“这可算不上什么月下美人哦。灵儿，我知道另有一位月下美人，更美更好，万中无一，举世无双。”
　　灵儿看着姜毓英俊帅气的脸庞，口鼻间全是他的气息，感觉目眩神迷，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说道：“是嘛？在哪里？”
　　姜毓心下满意灵儿的反应，脸上显得更是神采飞扬，轻声在灵儿的耳旁说到，“美人如花，自古如此，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随即哈哈大笑，神态极为畅快。
　　灵儿的脸上再次浮现红云，她把头深深埋进姜毓的怀中，羞得不敢抬头。
　　“美人在怀，月凉如水，老天实为厚待我姜毓……灵儿。”
　　“嗯？甚么事？”赵灵儿嘤咛一声，抬起头，正对着姜毓深情的眼神。
　　月下看美人，更增三分丽色，望着赵灵儿稚美秀气的脸庞，姜毓见时机成熟，便再也忍耐不住，第二次的吻上那如酒如蜜的唇……
　　这一时刻，任何的言语都成了多余之物。
　　一遍一遍地用拥抱、亲吻去证明自己心意，唇舌交错直至窒息。
　　天为庐，地为榻，灵隐寺中的诸佛为证，证明今夜的美好无瑕。
　　昙花依次开放，吐露芬芳，花香隐隐和着娇喘隐隐。
　　长夜未央。
　　……
　　待得天泛白光，赵灵儿偷眼看一旁的花开，只见得满园花落。
　　“花都谢了。”赵灵儿靠在姜毓的怀中，怔怔道。
　　“当然谢了。都说是昙花一现嘛。”姜毓在她发上轻轻落下一吻，说道，“花开花落自有时，不必伤怀。”
　　赵灵儿偷眼看那落在地里，染上污泥的残瓣，心中忽然一突，她伸手紧紧抱住姜毓。
　　“怎么了？”
　　“姜毓，不要负我。千万不要负我。”赵灵儿紧紧抱住他，如是呢喃道。
　　姜毓看着怀中佳人，心中也是一紧，一种怜惜油然而生，他搂住她，郑重承诺道：“灵儿，别怕。我们最终一定会在一起的。我保证。”


第42章 无心之言
　　“灵儿，灵儿？”林文卿的手在赵灵儿眼前晃了三晃，才终于赢得了一点回应。
　　“嗯？啊，什么事？”赵灵儿转过头，看向林文卿。
　　“你这两天很不对劲啊。总是这样神不守舍的，嗯，这是在绣什么呢？”林文卿夺过她手上的红色物件，“永利泰行……是行路的平安符？”
　　林文卿望着她忽然一脸的了然，嘿嘿的坏笑道：“哦，该不会是……给姜毓绣的？”
　　“快还我。”赵灵儿急急伸手去夺，她抢回平安符后，宝贝地藏在怀中，说道，“求求你别闹我。他过几日就走了，我得在那之前做好这个。”
　　看她一脸极幸福地绣着平安符，林文卿忽然有些感慨，原先姜毓对她冷冷淡淡的，现在小妮子心愿得偿，两人的进展竟很是迅速。
　　“灵儿，姜毓对你好吗？”
　　赵灵儿想起那日在灵隐寺的水乳交融，抑制不住害羞，她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怎么个好法？”不怀好意的林文卿接着追问。
　　“他带我去灵隐寺看花……”赵灵儿话说一半，忙掩住口。她毕竟是个女孩家，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再提。
　　林文卿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故意撇开我们两个，单独相处去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可怜啊，我和褚英就是那上房抽梯的梯，过河拆桥的桥。”
　　新人入洞房一句可是正中赵灵儿的心事，她心中一急，站起身便追着林文卿打，口中不住嚷嚷道：“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
　　两人的吵闹惊动了原本在外面守着的冰魄，她忙冲了进来。
　　“小姐！”冰魄话一出口，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朋友间的嬉闹。
　　赵灵儿看了她一眼，忙道：“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我们闹着玩的。”
　　冰魄点了点头，复又放心回到外面守着。冰魄去后，赵灵儿拉着林文卿往自己房里走去，她仔细地关上所有的门窗。
　　“怎么了？”林文卿跟在赵灵儿身后，看她关上了最后一道窗，询问道。
　　“文靖，我想请你帮个忙。”赵灵儿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坚毅，说道。
　　“嗯。你说吧。”
　　“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我藏起来。”
　　“藏起来？”
　　“对。藏起来，让冰魄找不到我。”赵灵儿点了点头，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依赖她吗？”林文卿有些不解，据她观察，冰魄对赵灵儿简直那叫一个惟命是从，武功又高，这么好的女侍卫她都想要一个。
　　“冰魄是我夫家派来保护我的。”赵灵儿轻蹙着眉头，说道，“可我已经不想回去完婚了。但有冰魄在，我担心夫家那里，终究会找到我的。我哥哥是个书呆子，绝不会容许我背弃婚约。这虞城里，我也就信你和褚英两个人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灵儿，逃离了冰魄和你哥哥，往后岂不是连家都不能回去了？”但林文卿已然看出赵灵儿眼中的绝决，一瞬间仿佛不认识这个女孩子了，“值得吗？”
　　“当然，没有任何事比他更值得了。”赵灵儿抿唇一笑，矜持而美丽，恍若仙子。
　　“好。我帮你。”林文卿感动之余，立刻一拍胸膛，承诺道，“送佛送到西嘛。”
　　“谢谢。”赵灵儿郑重地给林文卿行了一礼，被她拦下。
　　“见外了不是？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托住赵灵儿的双手，林文卿询问道。
　　“等毓走了，我们就动手吧。冰魄是很固执的，她一定会留在城里找我。我得躲上一阵，让她彻底死心。所以，你安排的藏身之处一定要隐秘。”
　　“放心。绝对没问题。只是，她天天贴身跟着你，怎么躲开她？”林文卿问道。
　　“这你放心。冰魄信奉的是他们国家的战神，轻易不入佛寺。上次我去灵隐寺的时候，她也不肯跟进来。只消寻个机会去灵隐寺烧香，你派人在后门等我就是了。”
　　……
　　广内府。
　　今日是对弈课，学子们两两结队，各自坐好摆开棋盘，开始了黑子与白子的厮杀。林文卿自然是与褚英结队，她刻意寻了一处偏僻角落，拉着褚英坐下，并把白子棋盒交到褚英跟前，自己执黑先行。
　　两人互下了十几手后，林文卿见旁人都已进入状态，便轻轻拽了拽褚英的衣袖，轻声道：“褚英，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褚英扫了一眼棋盘，果决地落下一子，专注得紧。
　　“是灵儿的事。”林文卿说道。
　　褚英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林文卿于是把灵儿昨晚所说的一切与褚英详细交待了一遍。
　　“不过我想，如果让灵儿的夫家以为她是自己故意跑掉的。可能有碍她的名声，倒不如你让你家的四个侍卫冒充一下蟊贼，去和冰魄打一架，抢走灵儿。这样比较万无一失。”林文卿落下一颗黑子，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褚英想起那日穆庸的交待，忍不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小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竟然还想逃家。
　　“这事姜毓知道吗？”褚英落子封住黑棋的去路，开口问道，“姜毓最重亲人，想必不会答应让灵儿做出这么大牺牲的。”
　　林文卿想了想，犹疑道：“这……好像没听她提姜毓。不过，她决心似乎很大的样子。”此处不通，林文卿转而在左侧落子开辟新战场。
　　“不合适啊，要不，还是等我去问过姜毓的意思，我们再说这事。”褚英落下一子，慢悠悠收拢上方的残局。
　　“我估计他会没啥意见，因为他已然对灵儿动心了，肯定会希望把灵儿留在自己身边。”林文卿想了想，无所谓的道。
　　“你怎么知道他动心了？”褚英扫了一眼林文卿的选点后，落子。
　　“他都带灵儿去灵隐寺赏花了！”林文卿继续推进自己的地盘，“而且是刻意瞒过了你、我。这不就明摆着了吗？”
　　“灵隐寺？”褚英手上所执之棋一抖，落到了棋盘上不该落的位置上，但他也顾不得了，思量着，“灵隐寺除了昙花，哪里还有什么花可赏的？他三更半夜带灵儿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赢了。”林文卿抓住褚英的疏忽，一举翻身，她收拢余子，抬起头甜笑的看着褚英，问道，“是啊，嗯？灵隐寺怎么了？”单纯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话，成了一个引线，因而爆开了多大的祸事……齐国将不再平静。
　　褚英面沉如水，已没了下棋的兴致，他抿唇道：“没事。”他的脸上虽仍是挂着微笑，但是心中却感到事态的不对劲。很不对劲。
　　“灵儿性情天真，断不会大半夜的特地去那里赏花，主导这事的一定是姜毓，但是，他为甚么要这么作呢？”褚英顿时陷入自己重重的思索之中……


第43章 走向黑暗
　　齐宫，弦月居。
　　苏绾贴心地为齐王整理好衣冠，仰头一笑，说道：“祝贺陛下今日的任命大典，万事顺利，诸事遂心。”
　　齐王眉目间却满是愁意，面对爱妃的祝福，他勉力一笑，却有些无精打采。
　　“陛下是担心不知怎么面对二皇子吗？”苏绾一猜即中。
　　“是啊，爱妃深知我心”齐王一声叹息，开始在室内来回踱步，转圈，“这些日子，我就躲着没敢见他。唉，大概是人老了，越发受不得这些了。”
　　苏绾一直陪在齐王的身边，对他的心态变化了若指掌。这个男人太重情，又长情，为了心爱的女人临终前的遗恨，他对太子康的重视到了毫无理智的程度，进而对可能威胁到太子康王位的姜毓，却近乎是不可理喻的无情。
　　姜毓这次的意外遇险，终于让这个被轻忽多年的儿子进入了他的视线。人心都是肉长的，当齐王不能再无视于姜毓的存在，他也就不可能不意识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心狠与谬误。可惜，因为他过去的无谓的偏执，已经造成两个原本感情极好的儿子之间，有了不可挽回的心理裂痕，于是他只能拙劣的，采取左右逢源的方法，试图弥补这个裂痕。
　　然而，齐王如此的个性，本身就是个即定的悲剧。因为，当谣言事件发生，决择为难之际，他的答案却是再一次舍弃姜毓，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姜毓习惯了这样的冷待，必然能承受得起。不过自个心里对姜毓的愧疚却是成倍的翻了上去，以至于如今都不敢去面对了。
　　对于齐王这种东摇西摆却又一事无成的心态，苏绾实在看不起得很。但是，她也知道，正因为齐王是这么个废物，她的复仇计画才有可能顺利完成。
　　苏绾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接着说道：“陛下放心。父子哪有隔夜仇。您等会儿对二皇子说两句好听的，多夸夸他。至于除名的事，您就与他解释清楚，说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摆个样子与人看。他原就是个孝顺的孩子，会明白的。”
　　受了苏绾的鼓励，齐王终于有了点自信，挺起胸膛出了弦月居。
　　……苏绾温顺婉约的领着一众宫女侍从在后面恭送齐王上朝。待齐王的人马走远，苏绾抬起头，目光深沉的看着那远去的背影。
　　“乱吧。好好地乱吧。让愚蠢的更加愚蠢，让心寒的更加心寒，让贪婪的更加贪婪……你们一起带着这可恨的大齐帝国堕入地狱的深渊，为死难者殉葬赎罪去吧。”苏绾心中默默地说道。
　　……
　　在正殿正式册封姜毓为岭南统兵大元帅，举行了册封大典后。齐王特意把姜毓留了下来，领着他在宫里行走。两人并着肩，不觉已绕过了无数的亭台楼阁，走到了御花园里。
　　尴尬的静默持续蔓延着，令齐王感到很不舒服。
　　最后迫得齐王不得不出声道：“毓儿，这次去岭南务要诸事小心。”
　　“是的，陛下。”姜毓亦步亦趋地跟在齐王身后。
　　“毓儿，其实……你也知道你哥哥他身体不好。”开口说话后，齐王忍不住像个唠叨的老父亲，开始倾诉自己心中的苦闷，“他那身子骨是禁不起折腾的。除名的事也只是为了安一安陆家和你哥哥的心。一旦真有什么变故，大家终究会首先想到你的，就像这次岭南之战。所以……嗯，所以，孤的意思是……这齐王之位终究还会是你的，呃……我的苦心，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陛下。”姜毓仍旧保持着谦和谨慎的语气，面对齐王难得且露骨的承诺，无惊无喜，古井不波。
　　“你明白就好，能明白就好。”终于把最艰难地话语说出了口，感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齐王并没有注意到姜毓那从眼神、动作中透出的冷漠与疏离，只觉得自己肩上似乎像是轻了几两一般。他甚至有些傻傻地想，如今姜毓知道王位在握，以后想必也更能理解他的一些行为，知道自己只是为了保护可怜的太子，才需要姜毓有些表面上的牺牲。
　　“去看看你母妃吧。虽说……不过这次去岭南，非同往常，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临走前，去看她一眼也好。”
　　“儿臣遵旨。”姜毓淡淡地点了点头。
　　……
　　万安宫，坐落于勤政殿群与后宫殿群相连之处，是六宫中距离齐王寝殿最近的一座宫殿。这座淡雅而美丽的宫殿是齐武帝专门为周贤妃特别建造的，耗时三年多才完工。周贤妃在搬入万安宫的第三天，即产下姜毓。
　　姜毓看着这座自己出生的宫殿，眼中只有无尽的陌生。祖父死后，年幼的他曾无数次在空旷的南熏殿里嗷嗷大哭。那个把他日夜捧在手心的白发老人去了，陌生的父王虽然偶尔会出现在他的身侧，但是常常一闪即去，因为他总是会被祈天殿不断发生的紧急情况叫走。
　　父王离开后，诚惶诚恐的侍从宫女没有一个是能与他说话交心的对象。他深刻体认到，父王的儿子不是只有他一个，所以父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某天夜里，当他忽然从睡梦中惊醒，面对南熏殿无尽的孤寂，他忽然想到，他还有母妃。他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孩子，他是有母妃的。从前祖父还在时，曾带着他远远地遥望过万安宫，并告诉他，他的母妃在那里。只是母妃病了，需要好好调养，所以不能过去打扰。
　　但是，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母妃的病肯定好了。他想，自己应该去看看母妃，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于是，那天晚上，带着某种天真的期盼，躲开了守护自己的侍卫和宫女，小跑似的到了万安宫。
　　……
　　当姜毓再次踏过万安宫门口那道高起的门槛。他想起了那一晚，自己曾被这门槛狠狠绊了一跤，摔得极重极疼；
　　当姜毓重新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他也想起那一晚，自己是如何在这儿迷路了许久，最后才在小宫女的指点下知道了贤妃娘娘正在佛堂，也首次知道了佛堂该怎么走；
　　当姜毓现在路过佛堂前的放生池。姜毓想起自己那晚就是在这里看到她的，他的生母，贤妃。
　　这个曾经痛苦生了自己，却又绝然弃了自己，从今往后恨着自己的绝色女人。
　　那一晚，她一身戴孝白衣，站立在月光之下，向池子里撒着鱼饵，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比他想像中的母亲形象美好过一千倍一万倍，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那时，躲在假山后的他，曾怯怯地唤了一声母妃，幻想着她能对他笑颜以对，最后纵体入怀，享受从未有过的母子亲情。
　　然而，一切的美好就如同假象般消失。
　　不知为甚么，自己的母妃看自己，就像看到了最可怕的梦魇，闪躲回避唯恐不及。无论他怎么试图接近，她都只知道躲，躲，躲。最终……
　　现今的姜毓走到池边，看着清澈见底，已不及自己腰身的池水。露出了些许的苦笑……。这泓清澈的池水，对于一个当时不足五岁的孩子来说，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当她不慎将自己推入池中后，她就像中了魔咒似的，跌坐在一边，发着抖，看着自己在池水中苦苦挣扎，慢慢的气弱，慢慢的死去。
　　无论他怎么求救，求饶，她都不曾伸出一根手指试图救他。
　　若不是秦嬷嬷深夜来送夜宵，他的一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积德行善的放生池里了。
　　……
　　姜毓走过放生池上的小拱桥，走到佛堂前，轻轻推开佛堂的禁闭大门，毫不意外地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依然是那么美，流水般的岁月似乎在她的身上从没有流动过，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以前是，现在还是。
　　“谁？”贤妃本盘腿坐在案前，抄写经书，感觉门被推开，不悦地抬起头。她这几日闭关抄经，早有交待，除了三餐之外不许打扰。
　　“是我，你的毓儿”姜毓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每次见到她总是心情激荡的难以自己，这一次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贤妃见是姜毓，身子一僵，手一抖，手上的毛笔不小心触到了洁白的纸面上，这份经书算是白抄了。她把笔放下，故作镇定地拿起镇纸，将作废的白纸取出丢到一边。
　　“我在抄经，心不诚会受到佛祖的惩罚的。你出去吧。”贤妃铺开新的一张纸，准备重新开始。
　　“佛祖！诚心！”姜毓轻蔑一笑，说道，“你信佛几乎信了一辈子，可惜佛祖却从不曾达成你的愿望。这般无用之神，你又何必再用香火供奉？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
　　贤妃听到这大不敬的言论，皱起眉头，她终于不能再忽视他的存在。只得抬起头，看着一身戎装的姜毓，说道：“不要胡说！你快些出去！”试图用言语的强硬，使姜毓离去，就如以往一样。
　　但是姜毓似乎下了决心，他没有退却，反而显出了他真正的强势。
　　“你若当年喜欢卜子夏，就应该不顾一切跟他走。如果当时走了，何来如今的烦恼？你既厌恶我这个孽种，就应该不择手段把我打掉，省得后来看了心烦；但你没有！你若想要削发出家，六根清净，了却一切尘俗事，当时就该削去这三千烦恼丝，而不是在宫里筑这劳什子佛堂，自欺欺人！你所作的一切，实在可笑之极！”
　　当贤妃听他说卜子夏三字时，脸色煞时惨白，她颤抖着唇，问道：“谁，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不用这么吃惊，我的母妃”姜毓俯下身，伸手去触碰贤妃的面颊，“这些都不是很难打探的旧事，对不对？而且，我有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一个从不受宠的皇子，一个向来冷漠的王妃，再加上这古怪的夫妻情份，一直是宫人们私下非常热衷的八卦。而他们在面对一个生病的孩子时，戒心更容易下降。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我只要抽丝剥茧，再仔细默想，逐一确定，核对，其中真相自然不难发现。”
　　贤妃看着眼前的姜毓，他的目光，冰冷中带着某种噬人的专注，看得人心中一颤，有生以来头一次，她的儿子，姜毓，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畏敬。
　　姜毓笑了，他依然笑得极其温和，一如平常，接着道：“母妃，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你终究会接受我的。因为我毕竟是你生的，想必当初皇祖父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惜，我们都低估了你，低估了你那从血亲而来的必然，外婆可以二十年如一日地惦记着周缙大人，为其终身不嫁。你既是她的女儿，自然也会一样的固执，可以二十年如一日地憎恨着我这个破坏了你终生幸福的孽种，对不对？喔，对了，我还长了张与主导这一切的祖父几乎一样的面容啊，呵呵呵。”
　　“你多恨我啊。甚至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得到多少臣民的赞扬，你都可以视我如无物！”说到这里，姜毓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和父王虽然相敬如冰二十年，不过在否定儿子的这点上，你们还真是一对好夫妻，做到了有志一同。哈哈哈哈”姜毓说完后，在他曾最在乎的贤妃面前，竟不顾形象的大笑，其状瞧来却甚为可怖，近乎疯狂。
　　贤妃好似再也不堪忍受地闭上眼，她的心中正不住滴血。良久，当她再睁开眼，终于艰难地说道：“姜毓，你……”
　　“母妃。”姜毓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母妃。如今我就要出发去岭南，等我立功回来，我会让整个大齐都听我的，到时，还请你做好准备，至少要学会怎么对我笑，再这么冷冰冰的，我可要不高兴了。知道了吗？我父王的贤妃？还是，我应该对你显得更亲近些，直接叫你周少慧？”
　　贤妃看着姜毓缓缓的放开了手，眼中再无一丝对她的怜悯，使她全身虚软无力，只能瘫倒在桌上，任由他坚定的转身离去。
　　姜毓边向外缓行，口中却持续说道：“贤妃谈话甚久，一定多感劳累，请多加保重，臣姜毓，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已感绝望的宫装美妇泪流满面，她颤抖着手，重新拿起了笔，开始接着撰写，口中不住地念道：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吾前生贪爱，今来为畜身。生世皆有死，无脱不终患！”
　　这时，一滴象征着，惊讶、恐俱、痛悔、失望、诸般心绪的泪，悄悄的落到了雪白的宣纸上，逐渐晕开的黑暗，正如书写者的心，和她可能即将面对的不堪命运。



第二卷 休言女子非英物


第1章 子归声声
　　唐国·泓城。
　　冰雪初融，景山上的龙湫瀑布开始倾泻而下。柳梢头冒出新芽，或红或粉，或紫或蓝的花儿在草丛间冒头，新的一年春天来到了！
　　林家堡，青台碧瓦，漂亮得一如既往。在它的后院，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正试图攀爬到那青色屋顶上。只是身上的长裙总是阻碍着她继续向上，苦恼之际，她便把那衣裙撩起，打了个结挂在腰间。如此，身子果然轻松许多，她沿着墙边的梯子几番腾跃就上了屋顶。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冰霜，屋顶上还有些许未融的坚冰，使得上面的瓦片极滑，不易行走。果然，少女才走了几步路，脚下的一片瓦就飞了出去，她自己也险些跌倒，幸而她手脚灵活，急忙扑倒，才没有掉下去。只是这一扑，身上的漂亮衣裙算是作废了。
　　“啊！”底下传来一声惊呼，却是个年龄相仿的双髻少女。她也是一身淡紫衣裙，站在下方不住跳脚道：“少爷，你又弄脏了小姐的衣服！这次我绝对不洗了，你自己洗去。”
　　少女低下头，看着底下，讪笑道：“好。这次我洗，我洗。”
　　这两位活宝自然就是小柳和正牌的林文靖了。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我！”小柳双手叉腰，故作泼妇状，说道，“少爷速去速回吧，我在这儿给你看着。”
　　林文靖得了令，立刻拱手道谢，说道：“感谢小柳姐高义！”说罢，他立刻手脚并用，从这边的小屋顶窜到了一边的屋顶上，悄悄爬过了三个屋顶后，他停在了左侧的一间厢房的上面，悄悄掀开了其中一片瓦片，通过那一点开口，窥探着。
　　房内。
　　一位穿着蓝色披风的男子走了进来，马上有婢女上前为他解下披风，奉上热水为其暖手，然后林家夫人戚蕙君也迎了上去，说道：“老爷可是回来了。”
　　男子剑眉星目，长得极为俊俏，与林文卿林文靖兄妹二人有八成相似，却多了一份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这便是林家的家主林霄，只见他一袭黑色长袍，袖口领口各绣着梅花纹，腰际挂着枚祥云玉佩，头上乌发用价值不菲的墨绿色石扣拢起，一派翩翩君子的风范。他微微一笑，说道：“让你久候了。”
　　林霄转过身，从自己的贴身小厮手上拿过一个用素色绢布包裹的盒子，递给戚蕙君，说道：“蕙君，这是路上为你买的礼物。”
　　“老爷总是如此多礼。”戚蕙君接过礼盒，转交给自己的婢女，谢道，“一家人这么多年，又何必再拘这些虚礼呢。”
　　林霄淡淡一笑，说道：“礼不可废。而且，这大半年都靠你一个人掌家，实在辛苦了。”
　　戚蕙君又问了些旅途平安与否的话语，林霄自是温言安慰，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儿女身上。
　　“走时，你说要把文卿许给郑家小公子，不知道这事说得怎么样了？”林霄忽然问道。
　　“唉。别提了。”戚蕙君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说道，“我原寻了个赏花的借口，好容易把人请到了家中，结果你的宝贝女儿带着小柳就跑出去了。这会面也就错过了。待我想再寻机，却听说那郑公子被唐王派去守边城了。原寻思着，这太平盛世下，到年底，他总会回家，谁想到唐齐两国就开战了。那郑公子是珩山关守将，竟是迟迟归不得。”
　　林霄听罢，轻声笑道：“姻缘天注定。这说明，他与卿儿的缘分不够嘛。”
　　戚蕙君翻了个白眼，说道：“也就你这个做爹的一点也不急。你也不想想，卿儿过完年都十七了。哪有姑娘家这么晚还不嫁人的。可偏偏我又跟郑家夫人提过这事，两家孩子都没见过，又不好再张罗着找别家。就这么生生给拖着了。”
　　“我看你急也没用。这郑家公子就算回来，我们女儿也未见得会乖乖去相这个亲吧。”林霄摇了摇头，说道。
　　“那可不见得。”戚蕙君挑了挑眉，展颜笑道，“卿儿这孩子，最近这几个月该是终于转性，可乖巧地紧呢。”
　　“乖巧？”林霄却是不信，他太了解这个女儿是怎么的了，对着一旁伺候的婢女挥了挥手，说道，“去，把小姐叫来。”那婢女应声而去，却让屋檐上窥视的林文靖急了。他急忙起身，想立即冲回自己的院落，结果踩得屋顶噼里啪啦乱响，脚下一滑就从屋顶上坠了下去。
　　幸而听到声响的林霄已和一群仆众赶到了屋外，及时接住了他。林文靖落在老爹怀中，只得讪笑道：“爹，欢迎回家！”
　　林霄看着怀中的“女儿”，转过头，揶揄道：“蕙君夫人在上，我看卿儿好像没什么变化。”
　　戚蕙君顿觉脸上无光，她拉过林文靖，在他腰侧狠狠一扭，骂道：“你这死丫头，才消停了几个月，怎么又上房揭瓦了。”
　　林文靖被掐得嗷嗷直叫，却又不敢反抗，母“女”二人一阵闹腾，让一旁的林霄看得直乐。
　　“好了好了。蕙君，你就别气了。卿儿天生就是这个调皮性子，改也改不了。”林霄挤到二人中间，阻拦道。
　　戚蕙君狠狠瞪了林霄一眼，说道：“就你从小护着她，才把她宠得越发无法无天了。”她气鼓鼓地转过头，说道，“就没见过你这样作父亲的。对女儿宠得没着边际，儿子就送得远远的，还从不许我这做娘的去看望他。”
　　林霄知她又想起儿子，便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好了。过两日，我就派人去把靖儿接回来，一家团聚好不好？”
　　戚蕙君一听，又惊又喜地转过头，说道：“老爷可是说真的？”复又欢喜道：“老爷可算是想通了。其实两国交战之下，当地时局这么乱，我早想把靖儿唤回来了。偏又怕你骂我慈母多败儿。”
　　林霄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啊。总舍不得文靖真吃办点苦头。我送他去进学，本也就是为了磨他的性子，去他的娇气。现在，以那边传回来的回报看，他这半年长进了许多。这眼下齐国的局势不安，我估摸着，再过一阵子连广内府书院都得暂时停学了。还是早点叫他回来得好。”
　　“广内府书院会关掉？”林文靖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是啊。”林霄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最近齐国内部不稳。周贤妃生的那位皇子，看他在战场上的行事，只怕不是善碴。等他班师回朝，只怕齐国就要开始真正乱了。”
　　戚蕙君对这事也略略有些了解，她说道：“我上次去郑夫人家，正好他家小公子的信函寄到。说是那位皇子曾被降卒刺杀，凶人虽未得手，但他盛怒之下就整整坑杀了三万的降卒。瞧这性子实在不像是慧小姐教养出的孩子。”
　　“是啊。而且，我比较担心的是，靖儿似乎在齐国时一度与这位二皇子走得比较近。为了避免单纯的他傻傻地卷进齐国政治动乱，我看还是早点把他叫回来得好。”
　　林文靖偷听着父母的对话，心中暗喜，等姐姐一被召回来，这互换身份的日子可算是到头了。他再也不必为了学习女子应有的仪态，被母亲的横掐竖掐掐得满腰青紫了。想到这儿，他不禁欢欣鼓舞，开始盘算日后的美好生活如何度过。
　　……
　　晋宫宣徽殿内，隐隐檀香笼罩着整个大殿。
　　次第而出的华服宫女让跪于其下的冰魄心中一颤。果然，不一会儿，一位宫装美妇搀扶在一位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冰魄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妇人便是名震天下的昭太后，自己真正的主人。
　　“冰魄参见太后！”冰魄双膝跪地，叩首。
　　昭太后沈若惜在正位上坐定之后，看着下面的冰魄笑了笑，说道：“这是怎么了，行如此正式之礼？”
　　“冰魄办坏了差事，还请太后责罚。”冰魄将头深埋在地上，闷声说道。
　　“嗯？是灵儿出了什么事吗？”昭太后微微皱了皱眉。
　　“是的，灵儿郡主不见了。臣曾四下寻找甚久，但都未能寻获。”冰魄又俯首闷声说道。
　　“不见了？在哪里不见的？”昭太后一惊，几欲起身，脸色极为难看。
　　“回太后，是在齐国虞城。”冰魄见太后急了，话声显的更低，面伏于地不再出声。
　　听到虞城二字，昭太后倒是放心了几分，但她仍皱眉道：“冰魄先起来吧。把你们在虞城的事，与本宫细说一番，任何细节皆不可遗下。”
　　冰魄这才从地上起来，坐到昭太后跟前，把自己带着赵灵儿到虞城之后的事情一一说了。
　　“……那几人身手在我之上，而且能轻易看穿我的路数似的。被他们一纠缠，我就被甩在了后面，眼看着灵儿郡主被掳走了。”冰魄垂头丧气地说道，“最后，我只从其中一人身上取了一根发绳回来，便是这个。”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根平淡无奇的黑色发绳，双手平举交给昭太后。
　　昭太后拿过发绳，走到窗边对着阳光一比划，脸上随即露出笑意。她转头问道：“冰魄，你们在齐国认识的那个褚英，与灵儿的交往如何？”
　　冰魄看着太后的笑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道：“灵儿郡主把他当极好的朋友。他待灵儿郡主也十分礼遇周到。两个人相处得很好。”
　　昭太后仿佛松了一口气，喃喃道：“看来，他们还是能相处的。”正在冰魄疑惑之际，昭太后转而问道：“你刚才说，在灵隐寺前与你交手的那两人身手极佳，武学路数也处处克制你，是吗？”
　　“是的。太后。”冰魄想起那日交手，深觉实为平生之耻，脸上羞愤得几欲冒火。
　　昭太后却是混不在意，她笑着看了看自己左手边的一个中年嬷嬷，说道：“东娘，你给你这已出师的高徒喂喂招，看是不是真遇上自家人了。我虽不懂武，但可想见以冰魄的身手，绝不至于几招之内就被人制得一点办法也无吧。”
　　“奴婢遵旨。”被称为东娘的中年妇人随即缓步而出，走到冰魄跟前就突然出招，两个人立刻一来一往，对打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找娘停了手，冰魄仍是气喘吁吁，口中不住问道：“师傅，你怎么知道那些人用的招数的？”
　　东娘也不应她，只悠然的走到昭太后跟前，说道：“太后果然料事如神。”
　　昭太后把那发绳交给服侍的宫女，笑了笑，说道：“只不过是比较了解自己儿子的心性罢了。这孩子，可越来越不像话了。既然不讨厌灵儿，怎么还玩这么一出呢。嗯嗯，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是大婚的时候了。”
　　“太后，灵儿郡主的事到底……”冰魄看着自己师傅与太后心照不宣的样子，自己却仍然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昭太后与东娘关系非同一般，待她嫡传的两个女弟子自然也与众不同，所以便不计较冰魄的失礼多言，笑着解释道：“这不过是两个孩子在玩闹。想来灵儿并没有什么事。兴许是灵儿害羞不敢来我们晋国，所以躲着你。不过，都过了这么几个月了，英儿若连这么个小女孩都拿不下，可也太不像话了点。冰魄，你这就回齐国去，传一道本宫的旨意，叫我们的晋王回来吧。”
　　冰魄僵直的脑子很少转弯，昭太后这番话却让她的脑子绕了好几道弯。好半天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太后的意思是，褚英公子就是，就是晋王陛下？！”
　　昭太后不以为意的含笑点头，却让冰魄彻底怔在了当场。
　　倒是东娘听了这道懿旨，忍不住开口劝谏道：“太后，公子他这个时候回来，合适吗？容王那边……”
　　昭太后自信地一笑，说道：“当然合适。终究他还是晋王，大晋国未来的实际掌权者，不是吗？”


第2章 哀其不幸
　　齐国虞城。
　　烟花三月，正是虞城最好的时节。广内府书院里，三三两两行着的学子们开始讨论何处踏青。在人潮中，忧心忡忡的林文卿与面无表情的褚英却与周围快乐的学子们反差甚大，整个情形看起来很不谐调。
　　“林文靖，褚英！”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住了两人。
　　他们转过头，看到来人正是周国的赵甫，赵灵儿的同胞兄长。
　　“有什么事吗？”褚英开口问道。
　　“我刚向卜学士交了退学状，过几日就要回周国去了。”赵甫神色有些黯然。
　　林文卿与褚英对视一眼，一起拱手道：“那么祝赵兄一帆风顺，一路平安。”
　　“多谢！”赵甫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在两人间来来回回转了几次，最后终于问道，“请不要觉得厌烦，让我最后问一次，你们真的不知道灵儿的下落吗？”
　　林文卿失笑道：“赵兄，这半年来，你前前后后拉着我们问了许多次了。便是平日的监视也不在少数。我家和周府你也都来找过了。连那个冰魄都确认了我们是无辜的，难道你还不信我们吗？”
　　赵甫被林文卿这话堵得很是不好意思，他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只是回国在即，忧心舍妹，再次确问而已，在下回去后还不知如何与父上交待呢，得罪莫怪。”脸上已满是失望。
　　“你这几日就赶着走吗？”褚英挑了挑眉道，“姜毓马上就要回来了。难道不等见过他再回去？好歹这么些年，虽然常常打闹，却也毕竟是数年的同窗之谊啊。”
　　“等，自然是要等到他回来的。家中也有信函，令我留下见识一番。”赵甫踌躇了一下，叹气道，“只是，听他在战场上的作为，总觉得不似往常姜毓的性子。而且，唐齐两国这一场兵事之后，中原的平静又要就此被打乱了。我每每想及此……唉，不提了。文靖、褚英，灵儿一直把你们当最好的朋友，兴许她会联络你们。到时请务必通知我好吗？”
　　林文卿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没问题。”
　　看着赵甫远走后，林文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沉下脸，对褚英说道：“前两天我去看灵儿，她说决定茹素三年，为姜毓祈福洗罪。”
　　林文卿烦闷地走到学院对面的大齐湖前，从地上拾了块石头，朝水里打水漂。看着湖面上漾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林文卿幽幽的叹了口长气，说道：“活埋降卒这样的事，他怎么也能下得去手。谁人无父母，谁人无兄弟。他这么做，给自己扣上一个残暴虐杀的名头，好光彩吗？你听听这半年，书院里的人都是怎么说他的。从前那点礼贤下士，风度斯文的好名声，因为这么下，可算是全败光了。”
　　褚英默默跟在她身后，却不说话。他亦不明白，姜毓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他在出征前，已与灵儿两情相悦，自己与他相识那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女孩。自己正是看到他们的相处，看破了姜毓从眼底到心底的情意，才破例出手帮赵灵儿躲开冰魄的。本以为，灵儿的柔情能抚慰姜毓那苦痛的心，让他重新高兴起来，可怎像是完全适得其反似的，反而作出了那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不提他了。一会儿，你与我一起进宫吧。慧姨就要出关了。”
　　听到这话，倒让林文卿有些惊喜地转过头。贤妃自从姜毓出征以后，就闭关抄写十卷之长的《佛典》。使他们原想去贤妃处旁敲侧击画姨的事情，至今不得其门而入。
　　已过这半年，她倒是从一些边边角角的陈年小道消息里，知道了些许概况。原来，当初齐女入晋根本就是齐武帝一手策划的，其他人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而周永兄妹当时也还在母亲的封地德阳，也不可能插手此事。
　　排除了周家设计画姨代嫁的可能后，直接向贤妃询问当年的真相就变成了一个完全可行且必要的方案。只可惜，当他们俩人确定了这点时，却再也没有机会求见贤妃。
　　而今贤妃就要出关了，她这阴雨绵绵的心情里，总算晴朗了一点。
　　……
　　两人各自策马赶到齐宫前，奉上贤妃为褚英特批的通行谱牒，顺利进入了万安宫。谁知，才到万安宫前，就得见宫门紧闭，外面却是围着一堆法师，盘腿坐在宫门口，念咒的念咒，画符的画符。
　　“这是怎么回事？”褚英愕然地拽过宫门口的侍卫，询问道。
　　那侍卫守卫万安宫多年，却是认识褚英的，便乖乖回答道：“公子在上，似乎是因为祈天殿的陆桐姑娘今日跌了一跤，动了胎气，据说是孩子就要不行了。宫内法师因此推算，这是因为宫里有一个天煞星，与小皇孙生息相克，才闹成这样的。几个法师算来算去，就算到万安宫这儿来了。所以现在陛下下令说，在皇孙平安出世前，万安宫一干人等不得擅离半步，就此封宫。”
　　林文卿才听完，顿觉额头青筋直冒，火气上涌，“哼！这么说，若那边出了什么事，不去追究主治的太医和负责照料的宫女的直接责任，反而要来怪已闭关逾半年的贤妃娘娘？”
　　褚英也是大皱其眉，他当然知道事到如今，陆家把那个名唤陆桐的姑娘好容易才怀上的孩子看得贵极重极，约莫大有靠皇孙定胜负的打算。但是，今天孩子忽然有了没掉的可能，也要彻底利用一番，把祸事脏水给引到贤妃的身上。果然是一条绝好的政治毒计。
　　他扫了一眼宫门口的这群法师，顿时想起了上次的巫毒之乱，也是这些法师们弄出的事。这群不知死活的江湖术士还真是甚么都敢信口胡扯，竟然真叫陆家指使得指哪儿打哪儿了，可偏生齐王这糊涂虫还就吃这一套。
　　他又想及自家母后与容王，也是表面和谐内里机关算尽的情形，不由得为现今的姜毓难过暗道：至少母后与容王叔是绝不会设计或踩上如此可笑而明显的陷阱的。他身俱非凡才具，本就是齐王的最佳人选，却仅仅被一群术士就困得翻身不得，也难怪郁闷。
　　想归想，褚英还是与林文卿说道：“你先入万安宫里去见贤妃娘娘，我现在就去趟宫门外，叫午焰把这里的事跟舅舅通告一声。我估摸着，万安宫封得急切，所属的从人侍卫也都被困在宫里进出不得，故然也就没人能去动动那里报个信儿。”
　　“好。你去吧。”林文卿也知道这事，必须得让周永发动朝中的力量来彻底解决。齐王那糊涂虫，就是个不倒翁、应声虫的性子，动摇西晃、没个定性，这边吹风这边倒，那边吹风那边倒，单边吹风就一面倒……很是听话灵验。
　　望着快马而去的褚英，再看看万安宫前的一干神棍，林文卿到是与褚英想到一块儿去了，长叹于姜毓的不幸，并为之大摇其头。


第3章 如画往事
　　当林文卿望不见褚英时，便回头对那个侍卫说到，“劳驾壮士辛苦，我想入宫求见贤妃娘娘。”
　　侍卫却面有难色的赶忙应到：“林公子，非同我等不通情理，君命大如天，封宫之令非同小可，违者依军令足可杀头，足下为军中小卒，家中仍有妻儿老小，故不敢违反君令，向你有任何承诺，除非公子答应一事，立刻便可进去，本官决不阻拦。”
　　林文卿见此人尚知礼数，便耐住性子，欣然道，“军士有任何吩咐，但说无仿。”
　　“既为封宫，就应是许进不许出，公子进宫后，即视同为宫内人等，再不可随意放行，请公子见谅。”侍卫不卑不亢，甚是有礼，但语气中似乎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这使得林文卿不由得心中暗骂，“哼，都是漂亮的场面话，这不等同是软禁贤妃娘娘了吗？这次陆家下的本钱可说是足的很啊。”原来依我们这位林家堡第一大小姐的脾气，立马就要调头就走了的，但是想到画姨的事情不能不问，何况褚英已去尚书府传讯，事到如今都没有再次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
　　林文卿心中权衡再三，最终仍是劳烦了这侍卫打开宫门，单人只身，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这才进门行没几步，就发现整个万安宫里的众宫女侍从果然都有些坐困愁城的味道，一个个都是惶恐不安的面色。幸好还有年老的秦嬷嬷主事大局，这才没有过份的骚乱。
　　林文卿在宫女的带领下，去拜见了秦嬷嬷。林文卿把自己与褚英的来意与秦嬷嬷一提，便立即得了秦嬷嬷的首肯。
　　“你们来看看娘娘也是好的。她闭关半年，心情本就郁结，才出来却又遇上这么件乱事，有小辈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是最好不过。”秦嬷嬷如是说道，“等会褚英少爷来了，老身就带你们一同去见娘娘。”
　　又等了一会儿，褚英果然回来了，两人便在秦嬷嬷的牵引下参见了贤妃。贤妃因为闭关半年不见阳光，整个人看起来脸色苍白了许多，人也更加消瘦了。
　　褚英与贤妃一向亲厚，见她如此模样，忙走上前去，问道：“慧姨怎么瘦成这样？这半年抄经太辛苦了。”关怀之情溢于言表，自然非常。
　　贤妃却是淡然一笑，她仔仔细细地扫视了褚英一番，说道：“好孩子。听秦嬷嬷说，这半年里，你常送东西过来。姨娘都没见你，让你白跑了。”
　　“没事。英儿知道姨娘是礼佛心切呢。”褚英笑了笑，回应道，“锁宫的情况，我已派人去通知舅父了。想必，过一会儿门口那些荒唐的江湖术士就会走了。慧姨不必过于心烦。”
　　“其实那没什么。”贤妃的面上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真正的想法，“英儿这次来，还带了朋友，想必有什么事吧？”
　　林文卿见时机到来，这才开口说道：“这事还是由晚辈来说吧。”
　　贤妃把目光投向她，等待着她的问题与解释。
　　“贤妃娘娘，据我所知，您有一位双胞胎姐妹，名唤沈如画是吗？”林文卿开门见山地挑明道。
　　周少慧脸上略有些惊讶，随即轻轻笑道：“你既懂得《天女散花》，知道如画姐姐想必也不为难。想来是你爹告诉你的吧。”
　　“不是的，贤妃娘娘，是因您的那位姐妹，她即是我的养母，更是我爹的妾室。”林文卿摇了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测，“《天女散花》也是她手把手教我的，并非听家父代传。”
　　贤妃周少慧听得如此震憾的消息，这才失了镇定，猛地站起身来，抓住林文卿的手臂，失声道：“你说她是你的养母？又成了你爹的妾室？”
　　林文卿虽感手臂吃疼，不由皱起了眉头，仍然说道：“是的。她还长得与贤妃娘娘一模一样呢，在下也觉十分惊奇，是故有此一问。”
　　贤妃脑子顿觉一空，痴傻傻地想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说道：“好。好个林霄，竟然将我们全都骗过了。”又过了半晌，她的笑声渐渐变得有些悲怆，眼角竟留下泪来，声音也变得苍凉了许多，“也好，也罢。我们姐妹终究有一个人，可以求仁得仁。”
　　褚英与林文卿那时见过如此哭笑不禁的贤妃，两人都着了慌，又不敢打扰，心中也是思量不已。
　　“贤妃娘娘！你还好吧？”林文卿见她慢慢冷静了下来，于是开口试图唤她。
　　贤妃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乍然得闻故人音信，却是失态了。英儿，文靖莫怪。”
　　“不敢！”二人异口同声。
　　“你们今日来，是受了如画姐姐的托付吗？”贤妃急切地问道，语气里有着一丝期盼，这时候的她，似乎又成了那个叫周少慧的花样少女，而不是长年礼佛的王室贵妃。
　　“不，不是的。”林文卿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画姨早就离开我家了，如今去向缥缈，杳无音信，晚辈也是遍寻不得，心中焦急。”
　　听到此等消息，贤妃的脸上失落神色难掩，好一会儿，才叹息道：“罢了。只要知道她还好好地活着，把自己过得很好。我也就没什么牵挂的了。”
　　“画姨其实很少提她从前的事，所以我也是到了齐国之后，才得知她原是齐人。”林文卿说道，“后来，又知道了些蛛丝马迹。所以心中有些疑问，特想求问于贤妃娘娘。”
　　贤妃汪视着林文卿，示意她可以继续说。
　　“贤妃娘娘，画姨是怎么嫁到晋国去的？真的是被人算计吗？为什么后来又是褚英的娘成了晋王妃子？”林文卿把疑问连珠炮般的问出。
　　然而，当贤妃听他既提及晋王之事，便转头似有深意的看向褚英，叹道：“看来你们是真的非常友好。你竟连这事都没避讳他。”
　　褚英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慧姨，文靖实是我生平的知交好友。再说如画夫人，按血缘也是我的姨娘，又关系到母亲的前半生往事。所以文靖所问的这些事，侄儿其实也很想知道。”
　　“……如画是我的双胞姐妹。只不过在出生时，被我们的父亲偷偷抱与了淑云夫人。这事，我料想你们也打探得差不多了。”贤妃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始回忆当年，“所以，当如画和若惜姐姐，因为一个意料外的事故而出现在我和哥哥面前时，我们两人都很惊讶。那时，我们四人的父母俱亡，都成了孤儿。上辈人的事也不想多谈，依哥哥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四兄妹一起相依度日，也就是了。虽然若惜姐姐对于我母亲的事情，心中有些疙瘩，但本以为，日久年长终究还是能化解的。”
　　“当时晋昭公与武帝约为盟国，有求齐女为妃的意思。武帝膝下并没有公主，他又无兄弟，宗室血脉稀薄。于是，当哥哥在三国文会上一举成名后，他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毕竟，我是他的嫡亲侄女儿。后来，他又从哥哥处，知道了若惜姐姐和如画姐姐二人的事，引以为奇。那时，我们满以为我们同是父亲血脉，身为父亲好友的武帝陛下，待两位姐姐必然也是一视同仁。却不知道，武帝陛下，我的舅父与淑云夫人过去有一些嫌隙，对于由淑云夫人养大的两个姐姐，并没有什么喜爱之情。”
　　“武帝陛下很快就和晋国谈妥了和亲之事，一转眼就把如画姐姐的身份变成了和亲的宗室公主，把若惜姐姐放到了陪嫁的名单里。在我和哥哥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被送到了晋国。”
　　褚英虽然对当初的事情，也做过一点自我的猜测，但听到贤妃的叙述，知道这个真相时，他还是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因为，在抚育自己多年的慧姨与母亲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真正不可化解的矛盾冲突，不禁更为专注地听了下去。


第4章 事随风过
　　“她们走后……我很快就入宫生下了姜毓。”贤妃的话音重启，但她泪光盈然，神色凄凄，该是说到了生平痛事。“虽然几番派人去晋国打探消息，但是身处外国，当然人生地不熟，也就很少有消息能传回来。这事五年后，晋昭公去逝，又过了三个月，昭公的继承人成公也忽然早逝了。而成公有没有留下足以继位的嫡子，晋国国内就忽然间大乱了。虽然晋国只是个偏远小国。”说到此处的时候，贤妃顿了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褚英一眼，褚英却是一笑，表示无碍。事实上，这的确是当时乃至现在好多人的看法。
　　“但是，晋国这些年来的休养生息，一直让中原三国感到惧怕，所以中原的许多有识之士都提出要趁此机会，插手晋国的王位之争。其中，这一派以我国武帝为首，最为积极。武帝陛下当时派人探听得，有齐女被封为惜夫人，并诞下了一子。”话到此处，贤妃的神色微黯，话音也低了下去。
　　褚英叹了口气，说道：“所以，齐王陛下就决定好好利用这个契机，去搅动晋国的内乱，是吧？趁火打劫，大伤晋国元气。”
　　贤妃再次深意地看了眼林文卿，但她甚么也没说，欲言又止，转过来对褚英笑到：“不错。英儿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接着点了点头，续道，“当时的齐武帝，也就是先王，一生历经多年战乱，性格上来说，是个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晋成公死讯传来后，他就即刻宣我和哥哥到南熏殿觐见，并说明了他怀疑惜夫人就是如画姐姐，欲派哥哥入晋去主持，扶立惜夫人之子为晋王的事宜。”
　　“我当时就强烈反对此事，因为你既非嫡子，又非长子，还只是成公的弟弟，这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实上继位的机会是渺茫得很，先王的这个主意，不过就是为了齐国的一己之利，想把晋国的乱局拨弄得更乱一些，却从未考虑一旦争位失败，你们母子的下场会如何凄惨；所以，我当时就坚决不肯答应，也不许哥哥去。但是后来，哥哥却还是不顾我的反对，踏上了去晋国的路途。”贤妃说完了这许多的事，脸色逐渐潮红，像是仍然极为生气，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年，却仍然不能淡而处之，介意得紧。
　　“当时，晋国颇为混乱，也许是没有信心，也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们把你先送到了齐国国内交由我照顾。而晋国那边，花三年时间才算是完全解决王位之争，才悄悄派了人来迎接你回国。就在这三年中，武帝陛下却是薨逝西去，朝中的丞相之位也被陆珏所占。哥哥他因此失去了一生最在意的宰辅之位。”周少慧述说着结果，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嘲讽的味道。
　　林文卿本来都是默默地听着这些珍贵的往事，到此时忍不住插嘴道：“我画姨也一定不赞成这种富贵险中求的方式吧。”
　　“是的。”贤妃点了点头，又说道，“我人身处深宫，也不知当时她们在唐国是怎么相处的。只知道，当若惜姐姐回到晋国时，如画姐姐并没有跟随，两人也就此分开了。此后，就再也没有如画姐姐的下落，为了这事，我一直挂心受怕了许多年。今天算来还是多亏了文卿，我才知道原来如画姐姐这么多年都在林霄这厮的家里猫着呢。”贤妃巧妙的与林文卿开了句玩笑。
　　林文卿听得贤妃竟然用“这厮”来形容自家父亲大人，虽感新奇有趣，但也不甚痛快，不由得眉头一挑，开口问道：“贤妃娘娘又是怎么认识家父的？”
　　“你爹啊……”贤妃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脸上竟浮现淡淡的笑容，说道，“他从前来齐国游学，当时与家兄结为莫逆之交，是我家中座上宾。”
　　林文卿看到她的笑容，不由得两眼放光，心中想：贤妃笑起来的时候，淡去了眉间的哀愁，倒是更像画姨了。
　　“他也是当年的老朋友，但自从我入了宫后就生分多了。而且这些年来，几次哥哥的试图接触，他都刻意的避开了，现在想来，必是为了保护如画姐姐的周全吧。”贤妃似乎口气有些感慨，又有些对如画的……羡慕？
　　林文卿听后倒觉得奇怪了，自己印象中的老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个性，他与那个古板温文的周尚书绝不会是一路人，怎么还曾是莫逆好友？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分心了一下，开始对父亲大人当年的游学生涯感到好奇了。
　　大约是因为林文卿脸上惊诧的神情太过，贤妃竟然又笑了，说道：“看来，你爹从没和你提过他游学的事吧？”
　　“确实不曾说过。家父很少提他从前的事。”林文卿回道。“在下倒常从旁人那听了不少关于自家老爹贫寒出身，艰苦奋斗的事迹。可爹自己却说他的性格向来是不爱忆苦，只好思甜，对于发家后如何豪富到一掷千金的事情是一提再说，三现四讲的，但对于那之前的过往却从来是只字不提。”
　　“他一直就是这种既往不咎的性格。这样子倒也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开开心心。我虽然潜心向佛多年，但是始终学不会舍得与忘却，这点上，却是比他差的远了。”贤妃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林文卿点了点头，回道：“爹爹只忙着做他的生意，没事回家就关上库房数钱。不过，人生在世，哪可能没烦恼了。孩儿知道，他其实为了画姨的事，也是极为头疼的。”
　　贤妃淡淡的笑了笑道：“当年的事，就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实这都是些陈年旧事，多提无意，倒不是刻意瞒你们这些孩子。”她后面这句却是对着褚英说的。
　　褚英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话题暂竭，却让他又想起了宫外的那群神棍，便道：“慧姨，我已让人去给舅舅传信了，想必他正在想办法，宫外那些人你不用担心。”
　　“我反正极少出这佛堂，那禁宫不禁宫什么的，倒是无谓。而且，陛下的性格就是那样，过个两日他自己醒悟过来，外面那些人自然就撤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惊骇。”贤妃的神情倒是平静地很，她反而转过头，与林文卿说道，“好孩子。你们既然进来了，这一日两天的也定规是出不去的，趁着眼下机会难得，还请多与我说说，你画姨在你父家时的事情，好吗？”
　　“是的，贤妃娘娘。”林文卿回道。
　　贤妃摇了摇头，说道：“跟着英儿叫我慧姨吧。你既然是如画姐姐养大的，自然也等同如我养大的一般，就算是我的侄儿辈。”说完站起身来，对两人道：“说了这么多的话，都有些饿了吧，我叫下人备些雪莲松子糕，我们再边吃边谈。”
　　“是，慧姨。”林文卿立刻如善从流地改口，并且示威一般的看着褚英，其状甚是得意讨喜，弄得褚英与贤妃二人大笑不止，三人快步的往外房走去。


第5章 交互算计
　　祈天殿。
　　这座被药香浸润了二十多年的宫殿，这两日的药味越发地浓重了起来。流水马龙般往来的宫女们，个个额头都冒着细汗，渗着深红血水的白棉布源源不绝地被送进送出，那鲜红的血色，象徵着事态的绝对紧急。
　　在宫殿至深处，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躺在床上，痛苦的挣扎着。她身侧坐着一位面色同样苍白的男子，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抚她的痛苦。
　　“阿桐，你怎么样了？”姜康用尽全力握紧陆桐，试图用这样的办法给予她一些勇气。这位在床上的俏美女子，正处于极端的痛苦之中，她极为勉强的睁开眼，扫了姜康一眼，曾试图用微笑去安抚这个正自惊慌失措的男人，可惜还来不及装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又被下身的痛感给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负责引产的产婆惊呼一声，陆桐感觉到两腿的耻处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随即便晕了过去。而姜康被那团鲜红的血肉所惊，同时亦昏了过去。
　　外厅中，大齐帝国现任的皇后陆氏，却只关心于那个刚早产出生的死婴，双手不停的绞着手帕，面容扭曲的咬牙切齿，大声喝道：“此婴是男孩还是女孩？”
　　产婆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王后，是个男孩。”
　　就是这句话，彻底的绷断了陆后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她脸色发青地走出满溢药香和血腥味的祈天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宁德宫，就连她一向关心的姜康就昏倒在她的面前，也无心顾及了。
　　“娘娘，喝茶。”一位随侍的宫女恭敬地奉上茶水。
　　陆曼君随手的接了过来，还只轻轻碰了一口，便把尚温热茶水整个泼到了那宫女身上，厉声骂道：“想烫死本宫啊！还不去换点温的来！”
　　无辜的宫女忽然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淋，身上虽热麻麻的痛，却也不敢有任何怠慢，连忙退下去重新更换茶水。
　　“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娘娘又何必拿这些宫女出气呢。如今的当务之急，该是赶紧的想办法弥补皇孙的空缺。”陆皇的胞弟陆珏这时正好走进殿内，正好看到这气极虐奴的好戏，便向着自己的胞姐叹了口气。
　　“话说的倒是轻省！好好个男孩子就这样没了。拿什么弥补！拿什么弥补！”说到这里皇后陆曼君更是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姜康那个病痨子，身体一日差似一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让陆桐怀上呢！陆桐经过了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胎会不会再次血崩！再说了，下次出生时，孩子是男是女也都分不清！最终还是只会便宜了姜毓那个贱种杀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够了，我的后姐，你给我闭嘴！”陆珏见齐后已然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即高声向其喝道，“别这样经受点小风波就经不住的孙子样！太子康是你一手养大的，我知道你是疼惜他没了孩子，但是，你要知道，若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就算陆桐死了，宫女才人也可以再找，但我听说，刚才太子昏倒于地，你竟先行离去而没嘱咐下人好生照料。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对我们来说，真正最重要的是太子康必须活着！因为只有康儿所生的才能算是正统的王族后代，也只有太子还在，才能有机会徐图后计啊，哼，至于女人与孩子，若太子不失，以后还不是要几个有几个！”
　　陆后被弟弟这段激烈的话完全震住了，她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低声问道：“你胡说什么！以康儿的身体，这次能怀上已是上天庇佑，还能要几个就有几个？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素除了陆桐根本不肯与其他女子好，怎么可能……”
　　“娘娘，我们惟一的目的，是要得一个太子的孩子。那怕是名义上的，只消世人认为这孩子是太子的，大齐正统的皇孙就行了。”得见陆后恢复正常的陆珏，也立即恢复平静，语气淡淡的说道。
　　陆后身子一震，已然明了弟弟的话中之意，她倒吸了口冷气，说道：“你的意思是……”
　　“看来，你是明白了……。”陆珏眼神中放出狠戾之气，接着道……“太子的身体这么差，一旦他去世，而又没有其他王室血脉的话，那之前我们苦心促成，对姜毓的除名之罚根本就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可言了；所以，我们必须早点得到这个孩子，至于用什么手段得到，那并不打紧，也不重要。”
　　陆珏脸色深沉的续道，“原本，若陆桐的孩子能顺利出生，在时间上来说是最好不过的。谁知偏偏不巧的没了。所以现下只能先把孩子的死因，扣到贤妃头上，把周家与姜毓的脑子搅浑，名声搞臭，然后我们再悄悄找几个美貌女子，在你宫中或我家中养着。只要最终让她们怀上孩子，生下男孩，再带去给陛下看也就是了。”
　　“养在我宫里与你的府上？那太子那边……”陆曼君话才说了一半，便自己止住了，她一咬牙，眼透精光的说道，“哀家知道了，无论是下药，还是灌酒，反正得让康儿碰上一碰。”
　　“不错。之后，我们还要精心调养康儿的身体，务必让他撑到新皇孙出生。”
　　定下了计策，陆后的理智开始回炉，她又开口问道：“刚才你不是陪着陛下吗？他现在在哪里？”
　　“去弦月居了。”陆珏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这也是个大麻烦。你掌控后宫二十年，照说对陛下的喜好也算是了如指掌了。但那苏绾怎么就如此得宠呢？你自己虽抢她不过，难道不能找几个美人去分宠吗？”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陆后恨恨道，“陛下就是信她，如今一有心事就往她那里跑。有时我用太子的事去请人，都不大请得来了。”
　　陆珏见才提这事，自己的宝贝皇后姐姐却又有要发火的迹象，连忙安抚的道：“莫气，莫急！说明白了，她也不过就是歌女，身份地位就那样了，又还没有任何怀上孩子的迹象，只要等你做了太后，还不是任你揉搓的事。现在陛下既然宠着她，没必要非在这时候和她过不去。眼下的心腹之患，仍然是姜毓。”
　　陆后顺了顺气，说道：“这我当然知道。若不是看那苏绾平日在宫中还算安份，对我也算是谦逊知礼，不然我早就……”
　　……
　　且不提这边陆氏姐弟的密议，尚书府中也有个人正在大发雷霆之怒。
　　“陆家，陆家……实是逼人太甚。”周永再次恨恨地往桌上重重一捶。虽然他作为吏部尚书，掌控大齐朝臣的迁升调转，门生遍布，人称周半朝。但是，丞相之位为陆珏所夺依然是他心中最深的隐痛。
　　今时，周永刚得了从午焰转自褚英的通报，便陷入极大的震怒之中。
　　他又站起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虑着该怎么反应，才能够顺利帮万安宫躲开这次的灾难。
　　如果陆珏真有能耐，那丞相之位要他让贤也就罢了，可偏偏陆家只不过是依靠裙带关系，又利用了齐王保太子心切，在政见上处处给齐王诱引、再屡屡给姜毓下套。每每挟太子以令齐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毓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粮草之类的问题上，陆家已不太可能再做手脚。而且看姜毓平日从军中寄来的信件，似乎也有一举擒下陆家的打算。那么自己也就不必再忍了。
　　一时的踌躇之后，周永当机立断，对午焰说道：“阿午，我现在就手书几封信，你亲自去送。”说罢他打开抽屉，正欲取出纸张，却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他取出信封，想起这正是姜毓离开之前留给自己的，当时似乎提及，若遇与陆家相关，而令自己难决的急事，即可启开，内中之法，或可一用。
　　想到此等前事，他微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信封，里面果然是姜毓的亲书手迹。逐字细看，上面写的竟是如今六宫之中最受宠之德妃的身世来历。
　　知晓德妃苏绾乃是王家孤女，周永大吃一惊。因为当年，王家家主亦是他的知交好友。可惜，王氏一片忠心，却因在齐王糊涂，陆珏的执意陷害中，成了水月镜花，令人不甚暗叹。
　　政治场上伏跌滚爬了一辈子的周永自然知道如今德妃对齐王的影响力，虽然他与陆后一样好奇齐王宠信于苏绾的真实原因。但是他却明白，此时此刻，那个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苏绾会成为很好的帮手，帮助贤妃，甚且是整个周家脱困解厄。
　　想到此，他立刻取消了原来的计划，他拿出纸张，挥毫泼墨，洋洋写就封书信，封存好，交给午焰，吩咐道：“午焰，这封信你帮我送到宫里去，教给掖庭的宫监，记住，内中之情十分重要，务要千万小心。”
　　“卑下遵命！”午焰头也不回的去了，周永望着桌上的毛笔，冷冷地笑道，“你若是不仁，我当然不义，陆家啊陆家，谁能笑到最后，也要等真解盖了，才知道啊，嘿嘿。”


第6章 姜毓回师
　　明月当空若隐若现，点点星光灿烂，这是个晴朗的夜晚。
　　远山绵绵，青松低垂，一阵风吹过，叶与叶间交错碰撞，发出众多的沙沙声响。
　　呼吸着夜空下寒冷的空气，姜毓抬起头，望向虞城的方向，再过一个时辰，自己就要回去了。那个朝思暮想了半年之久的地方，那里，有着自己全部的祈愿与渴望。
　　“将军，喝点酒驱驱寒，解解乏吧。”一个大胡子军官二步三摇的走到了姜毓身边，拿出了自己的小酒囊说道。
　　姜毓转过头，见是自己提拔的副将姚大勇，他挑了挑眉，笑道：“我说过了，凡行军之中，为免意外，一律禁酒，违者皆二十军棍，定罚不饶，你竟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酒囊？”
　　姚大勇挠了挠头，嘿嘿直笑，说道：“可咱们现在不是在行军中啊。”他努了努嘴，示意姜毓看他们周遭那几十人下马歇息的兵士，“咱后方的大部队还要半日多才到呢，我们现在是脱队状态，再说将军您那军令一下，这几多月哥们几个的嘴中都快淡出鸟来了，现在天又寒，就喝一点，喝完就睡，绝不会误了事的，就……就通融一下吧，嗯？”
　　“你不要总是钻这种空子。”姜毓伸手一拍他的脑袋，骂道，“就你聪明，若你真有这份闲心，倒不如多读点书。回京以后，赶紧去寻个先生来教你习字。往后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总不能还是让士卒给你念朝廷的旨意吧。”
　　“将军知道我就是个粗人，蒙你不嫌弃，提拔我作了副将。往后让我为将军奋勇杀敌可以，谁让我就叫大勇呢。可读书写字，这个，您还是直接杀了我比较快。”姚大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姜毓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又拍打他的脑袋，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难道不知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光靠匹夫之勇能成什么事？”话虽如此说，但是他心中明白，自己看中的正是姚大勇的忠勇与简单。
　　“嘿嘿。戏文里不是都有个白脸师爷吗？将军说过，到了虞城就封我做大官，那我只要张榜给自己找几个白脸师爷，到时让您先审核，绝不给您丢人，这不比自个读书快的多吗？”姚大勇看姜毓笑了，心下知道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的失礼。
　　事实上，眼看着和虞城越来越近，这位带着他们几番浴血奋战的皇子将军却越来越沉默，夜间常常哎声叹气，让他这个唯其是瞻的副将不由得有些担心。这才明知道姜毓严禁他们饮酒，却还要拿喝酒做引，宁愿自己被打军棍，也要分散姜毓的注意力。如今看来，将军眉目间的愁云略淡，他也算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转过身来，对着休息的兵士喝道：“好了好了，小子们都起来，上马！我们去虞城，见识都城的繁华。一个两个，都把腰板儿给我挺直了，别给皇子将军丢脸。”
　　“是！”他一声令下，所有的兵士都跃马而上，整齐划一的回应道。
　　“好！启程！”
　　官道上哒哒的马蹄声轰鸣而去，留下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蹄印。
　　※※※
　　凌晨，月亮还未及全部退隐，天刚微微有些露白的痕迹。虞城东侧城门的守卫们就按时的打开了城门。几个小兵被城守大人打发下来看门，他们一面打着呵欠，握着发钝的枪与剑，靠在门边。此时，天色尚早，便是最早起的商人也还要再过一会儿才会出现，于是他们都非常放心地打着瞌睡。
　　忽然，一个耳朵较灵敏的兵士被惊醒了过来，他碰了碰身旁的同伴，说道：“好像有什么马蹄声！”
　　“什么马蹄声？”他同伴被扰了美梦，不耐烦地回了他一肘子，说道，“你在发梦吧。这太平盛世的，京畿重地，严禁纵马驰骋，哪里会有什么马蹄声。”
　　“真的有！”那兵士感觉这马蹄声逐渐清晰，想必是越来越近，不由得更加确定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这句话，很快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就出现了滚滚沙尘。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那久经沙场造就的肃杀之气，让这几个没经过什么严格训练，等同平民的守门小兵倒吸了好一口冷气。
　　当首骑一马当先，驰到城门口立马止步，甚至高头骏马呼出的浊气似乎都能触手可及时，所有的守门小兵才算反应了过来。
　　他们连忙把刀枪架起，喝道：“你们究竟是何方军旅？通关文牒又在哪里？”
　　那人把头上的钢盔拿下，却是大胡子姚大勇，他看着眼前这些可爱的看门兵，竟然不去拉起吊桥，关起城门，反而用这简直等同玩具的钝枪钝刀试图阻拦自己，不由得笑了。
　　“哈哈，皇子将军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虞城人重文轻武，呃……这个……娇生惯养，傻不拉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局势。”姚大勇故作痛惜状地摇了摇头，口中崩出几个不合时宜的四字“成语”硬装起了“文化人”，竟教训开来了。
　　姚副将接着道：“按你们这样的守城法，若真来了外敌，怕是虞城早已经失守了。若这是在岭南，我非把你们抓起来好好训练不可。不过现在皇子将军赶着进城，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令牌，展示给他们，说道：“我乃岭南统兵大元帅姜毓姜大将军麾下首席先锋姚大勇。大元帅现已班师回朝，欲拜见齐王陛下，尔等还不速速开门相迎大将军殿下？！”
　　听到岭南统兵大元帅的名头，一众小兵已是惊诧莫名，几乎忘了自己此刻的职责是守城了。自从武帝之后，过之甚久的太平年代里，岭南战事的大小事迹，早已成了整个大齐国几乎上至文武将相，下至阁城百姓，尽为之口耳相传的不世传奇。
　　每战必胜的年轻皇子的不败故事当然比齐武帝带同十八功臣平定天下的老黄历更受百姓欢迎。根据皇子曾屡次呈送于朝廷的请功表，青楼酒馆中的说书人却已根据某些某些固定模式，给姜毓麾下编出了一文一武两大副手。
　　文者，指的是岭南原守将郑智原，恰好他名讳里有个智字，在说书人的几番渲染下，已成了多智近妖的代表性人物。若是读书人听了那些故事，多半要笑，因为这郑智原的形象和齐武帝十八功臣定天下里的周缙形象委实太像。
　　而武呢，便是指这姚大勇。此人市井出身，全因奋勇杀敌而被姜毓破格赏识，越级擢拔连升数级直至副将军的姚大勇，简直成了齐国所有草根阶层的英雄模板。
　　忽然见到等同于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在自己跟前，让同是草根出身的守门小兵们愣了半晌，浑忘了身旁的一切。
　　“怎么啦？还不快来看看这令牌的真假。皇子将军还赶着进城呢，若耽误了正事，这责任你们可真负不起的！”姚大勇见眼前几个呆瓜小兵大有木化或石化的趋势，不禁不耐烦地大声骂道。
　　这一骂，才让这些士兵们开始行动了起来，跑到城楼上把城守大人给请了下来。结果自然是城守开关放行，让姜毓一行五十人顺顺利利地进了城。
　　进了虞城，土包子姚大勇并着一众部将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流着口水东张西望，看甚么似乎都有滋有味，兴奋不已。
　　“皇子将军，虞城果然比岭南漂亮得多啊。你看那楼高的。哎呀，那个楼，可不就是神迹大笨钟嘛。”
　　瞧见姚大勇那不知所谓的撒欢劲儿，姜毓不禁失笑。
　　边上的其余兵士看着那大笨钟，也是眼睛发红。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兵士，开口附和道：“真的很高啊。我们在岭南都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皇子将军，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大笨钟，我们先过去祭拜一下吧。”大胡子还在那里拼命的叫着。
　　姜毓一行人立马于钟楼之下，虽然耳旁听着身边将士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然而他的心中，有个不为人知，却极为深沉强烈的渴望……
　　想到杀伐决断，一言而决的至高皇权；想到百官临朝，高呼万岁的绝顶快意；特别是当他想到，那个纵然穷尽天下，也无人可以与之相比的佳人；她，就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更是他心中最遥不可及的梦。
　　她待他冷若冰霜，对别人却是笑颜如花，二十年来，他追逐在她身后，去祈求那份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温柔。到如今，谁都不能阻挡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神挡神杀，佛挡佛杀！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了难以理解的诡笑，心中接着思量道：母妃，你的毓儿从岭南回来了！就要来实现我对你的诺言了，你将是只属于我的所有物！任谁都别想抢走！我要你此后只能对我笑，对我温柔！
　　姜毓冷冽的眼目向前方的极处望去，心思早已穿过高起的大笨钟，凝视着远处的齐王宫，许久许久……


第7章 玉面修罗
　　齐宫·弦月居。
　　看到德妃身着一袭白色深衣刚从寝殿里出来，守在外边许久的心腹宫女连忙迎了上去，双手平举的奉上了一封信。
　　“娘娘！这是掖庭那边一个宫监送来的信。”那宫女回禀道。
　　“掖庭？”苏绾略有些奇怪，她取过信封，打开一看，复又合上，神色平静地道，“掌灯。”
　　宫女忙取过油灯，送到她跟前，苏绾把信纸靠近了火源，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片片飞灰，飘落到地上，不留一丝余迹。
　　“小厨房那边备好火了吗？”苏绾转头问道。
　　“备好了。”宫女忙点了点头道。
　　“走吧。”苏绾撩起衣裙，在宫女的引领下走到了弦月居特别开设的小灶，为齐王的早膳忙碌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香喷喷，热乎乎的肉粥烹制完成，再配上几碟精致小菜，早膳的工作就完成了。
　　德妃领着宫女回到寝殿里，齐王刚在侍从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衫。
　　“陛下，用膳吧。”苏绾让宫女把膳食摆放好，随即招呼齐王道。
　　齐王望着看似简单但处处用心的餐点，感动道：“德妃，每日都是由你为朕亲手制膳，当真是辛苦了。”
　　“陛下言重了，其实这等粗食算不得什么。苏绾能为陛下做点事情，正是求之不得。”德妃含羞带怯地说道。
　　齐王满意的嘿嘿一笑，然后开始吃粥，显得心情极是愉悦。
　　苏绾见时机成熟，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陛下，这些日子里，万安宫那边，日夜不停的颂经祈福之声，实在是挠人清梦，这众僧法会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些呢？”
　　齐王一听，便放下碗筷，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爱妃且再忍忍吧，只要再过两天，等这头七过去，毕竟好好的孩子没了，不管是康儿还是王后都心痛得很。总得给他们一个发泄的管道与机会，而且说实话，孤也觉得难受的很呢。”
　　“陛下的苦心，臣妾是知道的。”苏绾温言安慰道，“只不过，纯以祈福就封了万安宫一事看来，王后与太子似乎也太过了些；若陛下并不打算真的伤害与贤妃娘娘感情，妾身认为，还是派个人与娘娘说明此中原由较为合适。”
　　齐王略一踌躇，无奈之情浮现脸上，缓缓说道：“爱妃所言，孤不是不愿同意，而是我既已下令封宫了。若眼下派人再去万安宫，只怕王后那边又要闹腾不休了。”
　　“那……不如让臣妾为陛下分忧，亲自跑一趟吧。”苏绾微笑着提议道，说完这话的她，眼底不禁闪过了一丝得逞的快意。
　　……
　　周氏，尚书府。
　　又有谁能猜想到，轻装先行秘密回京的姜毓，第一个去处不是王宫而是这里？！
　　这时的姜毓，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舅舅，一言不发，其状甚为悠闲；而他的对面，正是人称“周半朝”的周永，却是正在思索甚么重要的事情，脸上满是不放心的神色。
　　“毓儿，不是舅舅不相信你，实在是你所说的事没有完全成就的可能，陆氏深蒙帝宠已达二十年，这次封宫的事件更是陛下亲自下达的，你却说可以自行解决，前后不超过十日，这……这……”
　　听得周永这样说，姜毓却笑的更加畅快了，他语气轻松的道：“舅舅担心的，毓儿都知道，毓儿在岭南那样的刀山火海都经历过来了，这事其中的关节点都已经仔细想过，我这么说，必有我的道理与作法，总之，绝不会拿整个周氏，甚至……甚至是母妃并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周永听他这样说，突然想到了这个侄儿，曾经经历过数次刺杀，与其之后对应的处理手段，不由觉得背心发凉透汗，只能无力的提醒道：“既如此，舅父就不多说了，只是……只是，凡事皆要有所为度，不要犹过而不及啊。”
　　姜毓见舅父松了口，便淡淡的道：“好叫舅父放心，毓儿理会的。”
　　……
　　万安宫。
　　因为出不了宫的林文卿与褚英，这几日只能留宿在万安宫里，虽然时时被贤妃拉住话家常直至深夜，倒也不觉无聊，不过，由于我们的主角有轻微认床的良好习惯，林文卿连日来起的很早，有苦说不出。
　　用冷水洗过脸，去掉了前夜的困乏，她推门而出，习惯性地要到花园里做做运动。结果，却在半路上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苏……参见德妃！”林文卿张了张嘴，险些叫错。
　　苏绾看到林文卿，也是心下一惊，但她仍落落大方地招呼道：“林公子！好久不见！”
　　见人家这么热情大方，林文卿倒不好意思显得过于生分，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久不见！德妃娘娘一大早却是因何事前来万安宫？”
　　“我奉陛下之命，来探视贤妃娘娘，这不也才刚出来呢。”苏绾看着半年未见的林文卿，屈身行了一礼，说道，“对了，苏绾还没正式向文靖公子道歉过。还请受我一礼。”
　　林文卿看着苏绾，如今的德妃行礼道歉，心中对于那当初被其利用的愤恨，早就被这半年的时光消磨得七七八八。而今再看到苏绾，首先想起的竟是初见她时，她学习那套水袖舞蹈的韧劲。
　　林文卿点了点头，说道：“德妃不必如此。只要你求仁得仁，于心无愧就好了。”
　　苏绾立刻就看透了林文卿眼底的释然，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对于林文卿还是相当欣赏的，半年前虽然利用了此人，但始终还是希望能和她平等交往。脸上也现出了真诚的微笑，与其对视。
　　当两人正想再多说点什么，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阵嘶喊，极不寻常的情形令两人同时一惊。“这声音……”林文卿听声响来自于宫门之外，连忙向那边跑去。苏绾亦紧随其后。
　　两人赶到宫门口，但见万安宫的一众侍卫正六神无主地原地转悠，却迟迟不敢开门查看。
　　林文卿出声喝道：“出了什么事？”侍卫还是认得她的，知道此人是二皇子并褚英公子的好友，忙回道：“小的也不知道啊。忽然就听到外面的叫嚷声。”
　　“开门！”苏绾当机立断道。她是宫中正自得势的四妃之一，她的命令侍卫自然不敢不听。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抹熟悉的身影面貌就这样的出现在了林文卿与苏绾的视线里。
　　“姜毓！”林文卿惊呼道。
　　姜毓手持宝剑，插在地上，正监督着自己的手下人办事。他听到有人唤他，便转过头来，看到林文卿与苏绾并肩站着，略略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冲林文卿笑了笑。
　　且看另一面，原本堵在宫门外的神棍们此时却正呈狼奔豚突状，不过这些常年在丹房炼药或在室内念咒的神棍们，论力量或速度都不可能是姜毓这些百战将士们的对手，很快地，神棍们就通通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虽然被绑了，不过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依然嘴上不肯服输，大声叫道“无礼的家伙，你们想做什么！我们可是奉了齐王之命，来为贤妃消除厄难的。你们这么做，是想无故造反吗？”
　　姚大勇听到“造反”二字，挠了挠头，大声骂道：“胡说什么哩！你奶奶的才造反呢。我们皇子将军，那是齐王陛下的二儿子。有儿子会造老子反的吗？当朝的贤妃娘娘，温文的……那个淑德，是齐王陛下的老婆，大富大贵的命，你们堵在她家门口已是不敬，居然还敢说娘娘八字有问题！你们这群猴孙子才是真正造反了呢。”姚副将这么大段话儿，横七竖八，理通语不通的骂完之后，犹觉得不解气，还冲着喊得最大声的那个和尚狠狠踹了几脚，吐了两口唾沫。
　　他转身走到姜毓跟前，大声禀报道：“将军，人都绑起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姜毓本欲和林文卿闲聊几句，听了姚大勇的回报，便转过头来。他依然在笑，那个表情，却让姚大勇心里发凉，记得上次皇子将军下令活埋唐国三万降卒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么笑的，姚大勇似乎感到后脑勺冷飕飕的。
　　“杀！”姜毓吐出一个简单的单字。
　　“杀？怎么杀？”姚大勇这下子愣住了，虽说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在这么漂亮的宫殿前杀人，似乎不是个事。
　　姜毓瞪了他一眼，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冷冷地唇边清晰地写着，“杀，就是杀人，还要我说的更清楚吗？”
　　姚大勇收到他的提示，脑子一麻，立刻转过身去，命令将一众神棍一字排开，手起刀落处，十数血蓬雨；当林、苏二人反应过来，又有十几人已命赴黄泉。
　　“住手！”苏绾比任何人都知道，现在的齐王对这群神棍的依赖，她见姜毓毫不留情，杀人如斩鸡屠狗，连忙出声喝止。“二皇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让陛下知道你的行为，定然饶不了你！”她搬出了齐王的名头，厉声说道。
　　姜毓转头看了看苏绾，浑然无事般的笑道：“父王若是怪罪，那也是本将军的事，就不劳德妃娘娘费心了，等会这里的血腥气太重，你要是看不惯，就请回宫吧，恕本将军要事在身，正要入万安宫与母妃请安，不送。”
　　这时，苏绾看到了姜毓的眼神，与口中温和语气绝不相称的是，那双精眸中毫不掩饰对自己的炽烈杀意，让政治嗅觉极为敏锐的她心底狂震，惊惧不已。
　　“姚大勇，如果我出来时还有任何活口，你这副将就不必作了，回家种红薯去吧。”姜毓丢下这样一句冷冰冰的命令给姚大勇，目光看也不看林文卿，苏绾二人，便从她们身边施施然的擦身而过，入宫而去。
　　……
　　门外的屠杀开始了。
　　林文卿见他进去了，本想跟着进去，却被苏绾一把拉住。
　　“做什么？”林文卿急着想甩开苏绾，她亦察觉姜毓似乎和半年前有了很大的差别，正赶着进去一探究竟。
　　“林姑娘，苏绾有事相求。”苏绾开口道。
　　林姑娘一语，让林文卿悚然一惊，她转过头，看到苏绾了然的眼神，顿时明白这女子不知何时已把自己的伪装看透了。
　　“明日，苏绾会寻机出宫，去勤读小筑拜访。”苏绾也不顾林文卿的惊讶，匆匆留下一句话，绕开满地鲜血，朝着弦月居方向赶去。


第8章 兄弟反目
　　万安宫佛堂内，刚送走苏绾的贤妃周少慧在佛堂前进行着自己的晨礼，才开始诵了会儿经，就听得数声厉嚎，闻之令人心惊，心中甚觉奇怪的她，正想派人去问个究竟，怎料才转身，就看到一身戎装的姜毓迎面而来，令她顿时僵在了当场。
　　姜毓看到贤妃倒是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他微笑着道：“母妃，我回来了！”
　　贤妃明显感觉到了姜毓身上传来了浓浓的血腥气，那迷人的笑容背后肯定隐藏了甚么更深层的情感，令人不寒而栗。贤妃只想立刻在姜毓的面前转身逃走，无奈自己的身体这时却似乎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如今她只能勉力的开口问道：“外面是怎么了，那些惨呼是怎么回事？你……你不是还在从岭南回京的归途中吗？怎么会……？”
　　“外面啊……”姜毓轻笑道，“其实也没甚么，孩儿只是想帮你赶走那些不识相的苍蝇罢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跑过来嗡嗡的叫，当然要把这些苍蝇赶紧拍死了啊，母妃，你说是不是？”
　　“你！你居然……你居然在我的宫外杀人！”结合他身上的血腥味，贤妃轻而易举地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忍不住脸色发白地喊道，“还不快叫他们住手！”
　　“啧啧。多广博的怜悯心啊，我的母妃！但那些人可是陆家的走狗呢。”姜毓突然靠近了贤妃，语气依旧轻松自然的道，“母妃似乎忘了吧，他们可是冲着你来的，是故意要为难你的。而我才是来帮助你的啊。”
　　“但是……任何的屠杀都是在造恶业。”贤妃察觉到他的靠近，浑身一颤，身子却惊骇的全然动弹不得，又只能深吸一口气，说道，“不要在我佛面前展现这样的杀戮之相。你快去叫他们停手吧。”
　　“杀戮？我佛？停手？”姜毓甚觉好笑的说道，“母妃啊，我真的很欣赏你啊……，你如今在这么惧怕我的情形下，竟然还有余力为你的敌人求情，啧啧，看来，这大半辈子的佛经的确是没有白念。”他口中颇为不屑的说着，忽然伸出了手，放在贤妃的肩膀上，轻轻抚摸，就好似在品玩最上等的丝绸一般。
　　“你做什么！别碰我！”姜毓的这个过份无礼的动作，惊得令贤妃连连倒退，整个身子都靠到了佛堂的供桌上，才停了下来。
　　“母妃何必如此怕我，我是你的毓儿啊～”姜毓再次上前，居然伸手拔下她头上的一根发簪，使得贤妃的一头秀发就此披散下来，“母妃啊，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事，孩儿永远都不会要伤害你的。请放心吧。”
　　散乱的垂发顿时让贤妃显得狼狈不堪，但却意外的更添韵致，姜毓随手拢起她耳畔的一束秀发，放到鼻尖嗅着谈雅的香，悠悠的说道：“我从以前就梦想着，要看看母妃尚未梳装前是何等风情，嗯，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真是至美而不可方物啊。”
　　“放肆！”周少慧竭力的扯回了自己的头发，但是脸上满是惊惧不安的看着姜毓。
　　“母妃，你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雍容华贵，神圣不可侵犯，宛若天仙。”姜毓对着贤妃露出了响往的微笑，接着道，“每逢望朔日就去城外施粥济民，定期会去康乐坊照顾孤寡，那些愚民把你几乎奉为圣母。你总是宽大的施慈悲与身旁的穷苦人，却唯独对于我，你却是吝啬到从未有个最简单的笑容呢……呵呵呵。”
　　“母妃，以前我是不明白，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啊，不过没关系，孩儿倒是想到一个极好的法子，可以让你时时对我笑了，母妃啊，你说，若是你今后再对我冷淡，每一次，我呢就杀一个万安宫的从人泄愤，想必向来慈悲的你，定会为了万安宫人的性命，常常对我笑言以对了吧，嗯？”
　　“不，你不可以这么作。”因姜毓身上所流露出的肃杀之气，让贤妃知道他绝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从内心的最深处都感到绝望了，身子无法克制的颤抖，就是她的心陷入极度恐惧的证明。
　　“哦，我的母妃，孩儿当然可以这么作啊……”姜毓一边用手温柔地为贤妃梳拢长发，边轻声细语的续道：“记得吧？孩儿我现在是父王亲封的统兵大元帅，再过一、两天的光景，我特别带回来要向父王致意的十万人马就要到达虞城了。感到很惊讶吗？也许吧，因为父王向来是很好糊弄的啊。这半年来，只要我发信说岭南战事告急，他就会想方设法的将全国各处的精锐送到我麾下。如此，我只用了半年，大齐国最精锐武装部队就尽入我手了；现今孩儿能倾刻之间就动员十万雄师，母妃啊；你说说看，我是不是有资格要求齐王这个位置换个人来当呢。有没有资格按照我自己的意愿与雄心，畅所欲为呢？”
　　“因此，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身边逃开了……”姜毓的手顺势在她的脸上不停轻轻摩挲，并且坚决的对她说道，“母妃，从今往后，你是我的！永远是只属我姜毓一个人的！”
　　贤妃的神志被姜毓这样一段惊世骇俗，逆乱五伦的话彻底的击垮了，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嘶喊道：“出去，你这个魔鬼！不要碰我，……给我走开……出去……出去啊……啊啊啊啊呀！”口中直呼的同时，双手也似乎突然有了力气，尽力的要将姜毓推开。
　　这一喊，立刻就引来了佛堂外等待宣召的一个宫女的注意，小宫女匆匆跑了进来，询问道：“娘娘为何惊呼，小婢在这里。”
　　姜毓转过头，只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个宫女，手上的剑就同时飞了出去，恰到好处地割断了那宫女的颈动脉，向来洁净肃穆的佛堂顿时血光大炽。
　　“母妃，这样子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不是才说过的吗？你不能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的啊，这么不爱护身边的从人，可是有背佛祖的教导哦。”姜毓竟还能如此微笑的说着话，好似刚才的惨暴行为与他完全无关一般。这样笑容在贤妃眼中，却无异于地府修罗的索命微笑，那正凄然倒地的宫女，以及从其脖间流至地上的鲜血，使贤妃骇得发出了凄厉的惊叫，语不成调，满宫尽闻。
　　这叫声使刚刚起床的禇英和犹走廊上摸不着道的林文卿两人，立刻往贤妃出声的方向飞奔而来，才入佛堂，就看到姜毓正抓着贤妃的手，并揽住她的腰，试图制止她的反抗与挣扎，要对其非礼，但周少慧就入陷入了梦魇一般，力量大到姜毓一个成年男子竟然也不能完全制住，林文卿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地上的宫女尸体，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当然已是魂归黄泉。
　　“慧姨！”禇英很是讶于好友姜毓的出现，此时却本能的跑上前去，用力推开了他并吼到，“撒手，姜毓，你是这样对你母亲的吗？”姜毓虽被褚英推开，却也不生气，他的脸上登时显出了莫可奈何，若无其事的浅笑，依然看着贤妃，退到一旁而不发一语。
　　贤妃耳中得闻禇英的声音，又被褚英的双手扶住，这才有了些知觉，她立刻扑入禇英的怀中瑟瑟发抖，口中仍然低沉而无意识的发出“呃，呃”的声音；姜毓看了如此“偏心”的情形，面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牙关紧咬，对褚英莫名的恨意大盛，但禇英根本不知所以，犹抱着贤妃正在细语安抚。
　　林文卿见姜毓和禇英都无法安抚贤妃的失态，连忙跑了出去，把秦嬷嬷唤了过来。她想，贤妃这情形该是有甚么旧病复发，秦嬷嬷既照料她多年，肯定知道如何才能正确安抚。秦嬷嬷年老觉少，这时也必定起身了。不多时后，两人行色匆匆的赶到佛堂。
　　这时贤妃仍然躲在禇英怀中发抖，姜毓曾试图从旁边接近，但是只要他稍稍靠近，贤妃就会不可抑制地发出刺耳的惊叫。秦嬷嬷看出问题的根源该是出在姜毓，便对他大声喝止道：“毓殿下请即刻离去，难道你真想逼死娘娘吗？”
　　姜毓听了秦嬷嬷的呵斥，心中又气又苦，极不甘愿地走了出去。林文卿看着姜毓不甘的神色，以及满脸的杀气，顿时对姜毓感到既心疼又疑惑，也就前脚后脚的随其而去，想要问个明白。
　　“小姐，小姐，你别怕。嬷嬷在这儿呢。”秦嬷嬷不住地在贤妃背上轻轻拍着，口中开始清唱着那熟悉的歌谣，“小宝贝快快睡，梦中会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相依偎……。”
　　伴随着歌声阵阵，贤妃终于慢慢的安静下来，不再发抖，不过，显然她的神智却一时还不能完全恢复过来，依然处于崩溃边缘的迷惘状态，就像个举止失措的小女孩。
　　“禇英公子。这还只是暂时稳住了娘娘的情绪，这时的贤妃需要好好休息，但她现在行不得路了，老身又年老力弱，就劳烦你将娘娘抱回她的寝殿去吧。”秦嬷嬷对禇英说道。
　　禇英点了点头，把贤妃横抱起来；这一抱却是让他心下惊讶不已，慧姨竟是身量是如此的轻，仅仅半年，竟然消瘦到了这般田地。这决不可能是因为茹素抄经的缘故，定然是因为有更为严重的心理问题存在，但是，却是甚么呢？
　　※※※
　　当站在放生池前的姜毓看到抱着贤妃走出佛堂的褚英，强烈的妒意让他几乎恨的要发疯；此时，他感到旁边有个人影来到……
　　“姜毓！”林文卿用力拉了拉姜毓的衣袖，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知为何，总觉得回来后的姜毓有些不同，令人难以捉摸。这样的心结，若不即时揭过的话，可能因此会出大事；她一直相信女人的直觉有的时候很准的，特别是像这样的时候。
　　姜毓回过头来对林文卿还特意笑了笑，说道：“文靖，什么事？”变脸功力可谓一流。
　　“啊，那个。”林文卿其实还没想到什么实质性的话题，只是出于本能地想破坏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氛。心思电转下，说道：“我是想说，没想到秦嬷嬷唱歌这么好听，我还是头一次听她唱歌呢。”这话才说完，林文卿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大的嘴巴，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话题了吗？想到姜毓上次在崖底洞府里的表现，这首歌怕也是会令他伤心的儿时回忆之一。
　　姜毓脸上果然就现出了怀念的神色，说道：“秦嬷嬷唱歌，的确是很好听。从前，她也总是这样的唱给我听，一遍又一遍。”
　　看姜毓的神态还算和蔼，林文卿心中因刚才宫门口与佛堂的血腥场景，而对姜毓产生的心理畏惧感也减少了许多，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姜毓，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神棍全杀了？你这么做，有伤天德知道吗？”
　　姜毓看了看林文卿，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和气的说道：“文靖啊，你要记住，所谓的天德永远敌不过人道，我今天杀人是要杀鸡给猴看的，自有我这样作的道理。而且这些家伙，平素仗着父王的宠爱，太也无法无天惯，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事肯定没有少做，死的绝对不冤枉。更何况，他们既然投靠了陆家，数次介入政治的博弈之中，本就应该有愿赌服输的觉悟，你就不必再为他们感到可惜了。”
　　林文卿被姜毓如此淡然回答的语气震住了，这么说话的方式，好像他们现在谈的并不是几十条人命，而只是几只本就将死的猪狗罢了，也因此，她就知道那宫女的死也不用问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贤妃根本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宫女下如此重手，明显是眼前这人杀的。
　　“姜毓！”禇英气急败坏地跑到姜毓跟前，对他问道，“你到底与慧姨说了甚么？为甚么佛堂中会死了人？她又为何会旧病复发？”
　　姜毓现在看到褚英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反以往亲热的情形，淡谈地道：“那是我与我母妃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语气显得甚为强硬。
　　“什么叫与我无关！”禇英情急之下，已按住了姜毓的肩膀，喝道，“慧姨与我情同母子，今日她无故的旧病复发，你竟然还说与我无关！”
　　姜毓看着禇英，无所谓般的笑了，说道：“情同母子，说的真好。褚公子，你可别忘了，在下我才是她十月怀胎所生的儿子。我与母妃所谈的不过是一些儿时家常而已，至于她为何发病，我可不知道！”语气逐渐的失去耐性。
　　“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禇英揪起姜毓的衣襟，大声骂道，“当时佛堂只有你们母子二人，所有详情只有你才是亲眼目赌，你怎能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发病痛苦的是你的母亲啊！”
　　“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大道理！”姜毓极蔑视的看着禇英，回骂道，“你这个幸福的家伙，六年来，母妃待你比我这个亲生儿子更是上心的多了。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早就抢了这些该属于我的一切，刚才在佛堂，我只是退开的慢了点，你不就对我动手了吗？你其实才是最自私的，混蛋！”
　　林文卿眼看着在火头上的两人马上就要动手了，忙从中架开他们。
　　“够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现在难道还是彼此闹脾气时候吗！姜毓！你不要忘了你刚班师回朝，就斩了那班神棍，后续的影响还不知道如何发展呢；禇英！贤妃的身体要紧，你与其在这里和姜毓扯皮拉架，还不如回去照顾她！”林文卿忙用眼下的事实提醒两人各自身负的重任，期盼压低他们的怒火，止息分争。
　　两人仍然瞪着斗牛般的大眼睛，互相瞪视着对方，好一会儿，才同时撇过头，转过身，按照林文卿所说的，各自出发了；然而，他们都忘了，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久别见面之后，却是如此的不欢收场。
　　无形的情感裂痕，就这样轻巧且明显的，于其间划下了第一条痕迹。


第9章 率军逼宫
　　是夜，宁德宫。
　　“甚么，全杀了！真的都被杀了？一个都没有留下？”齐后陆曼君这时刚刚得知万安宫前的法师僧众被全部斩杀的事，而出手如此狠绝的，竟是那个不知为何突然在后宫显身的姜毓，这样不顾一切的作法，迥异于过去二十年来这个二皇子一向低调亲和的作风，让陆后觉得很是心惊胆跳的……。
　　“违反禁令，深宫之中直接动武，这样大的消息，怎么会现在才传出来？”陆后慌忙的问道。
　　“那位闯宫杀人不过是片刻间的，随后就带着人并尸体出宫去了。随后，陛下又下了禁令，还告知不需要惊动娘娘。奴婢也是见到万安宫前的法师僧众全没了。找相熟的侍卫探听才知道的。”宫女忙回道。
　　齐王刻意瞒着她！听到这些消息，陆后就彻底沉默了，她完全不知道齐王这么做是何意图。
　　“快，派人去丞相府，把这事告诉丞相！”
　　“是，小婢这就去！”得令的侍女连忙站起，屈身告退，行色匆匆而去。
　　看着侍女快步离去的背影，陆后忽然感到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姜毓的血腥屠杀，他的心态必定有甚么不为人知的转变，这样强势的表现，顿时打乱了她们计画的好好的政治布署，隐隐有种似乎即将大难临头的感觉，鼻间也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姜毓的这手敲山，将陆后这只老虎吓的不轻，她又开始重新盘算，自己还有多少的筹码，以应付可能随之而来的变局。
　　“……王上的身体还如此康健，太子的名分也没有失去，虽然他身体孱弱了些，但是这两重保险至少可以保证，三年之内，齐王的位置落不到姜毓头上……”
　　“不用自己吓自己。”陆后自我安慰般的下了最后结论，“我是齐后，现今除了齐王外没人真能动得了我！”
　　……
　　第二日，齐王宫勤政殿。
　　“臣有本启奏！”
　　才一上朝，齐王就听到底下一声正气十足的呼喊。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丞相陆珏，他心中一突，却只能摆了摆手，示意他说话。
　　“臣要弹劾岭南统兵大元帅姜毓，目无法纪，妄自尊大！后宫动武，滥杀无辜！”
　　陆珏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喧哗！大齐朝庭相安无事的过了甚久，那有这么重大的事情过啊，这可是当朝丞相弹劾当朝大将军啊，一文一武的最高领袖，更别提这大将军还是齐王次子了。
　　齐王听陆珏果然提了此事，顿时也慌了神。此时，他昨日就知晓了，只是当他想找姜毓来对质时，却遍寻不到他。他心中揣测，莫非素来乖巧的姜毓，不忿他派去的人对贤妃无礼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知道姜毓对自己的母妃素来重视得很，可能自己这次触了他的逆鳞。
　　但是，擅闯禁宫，动武杀人，这个罪名实在有些头疼，一个扣下去，只怕姜毓又得吃不少苦头。因为，姜毓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固然薄待了他，却从不曾想过让他真出什么事。更何况，不管怎么说，太子若有事，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若真严办了他，自己千秋之后，岂不是要把王位拱手送与他家？那可是无颜见祖先于地下了。
　　基于这样的考虑，他才慌慌张张地叫人瞒下此事，想着找到姜毓之后再徐徐图之，谁料到却还是让陆家得了消息。这可如何是好呢！
　　底下陆珏可不等齐王想出办法，他双膝跪地，一副忠心可表日月的姿态，说道：“陛下！就在昨日早朝时分，姜毓带着自己的心腹之士无故闯入宫中，把万安宫前为已逝皇孙与贤妃娘娘祈福诵经的九九八十一位法师僧众尽皆斩首！此等行为，实在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齐王听后，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他从来是个见不得血腥的人，在位这十几年，废除了诸多残疾身体的刑罚，便是罪大恶极的死刑囚犯，也被一律改用闷毙，留人全尸。此类举措，被人称颂为仁政。所以，对于在自己的禁宫之内发生了斩首八十一人的事情，他心中其实别扭得很。
　　底下群臣初闻此事，跟着议论纷纷，朝会立刻变得与菜市口一样的热闹。
　　正在满朝喧哗，习惯了安逸生活的群臣都被这个消息震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全副武装大胡子却莽莽撞撞地闯进了大殿。他看起来完全没受过任何的礼仪教导，进殿之后，还不停的东张西望。
　　“大胆，朝会仍在继续，何人无故闯殿！”齐王身侧的宫监连忙喝道。
　　姚大勇听了这声音，才收回了东张西望的注意力，学着戏文里的台词与动作，单膝跪地，高声道：“岭南统兵大元帅座下先锋姚大勇奉我家元帅之命，请齐王陛下到真元殿前阅兵！”
　　此言一出，朝堂上众人却是面面相觑。今日本就是岭南军队原定凯旋归来的日子，按照礼制来说，姜毓此时派人来请齐王前去阅兵倒是没错。只是，昨儿个，二皇子刚刚才在内宫动武伤人，此时似乎应该赶紧先来殿前请罪，而不是如此气定神闲地在真元殿前领军等待齐王前去检阅吧。
　　齐王看到这个不知礼数的大汉皱眉不止，但是想及他可以化解自己此事的尴尬，忙轻咳了一声，说道：“众卿随朕同去一观吧。”
　　于是，大齐文武朝臣一行百来人开始往真元殿行去。一路上，陆珏总觉得心有不安，似乎事情的发展令他难以预料，他偷偷观察一旁的周永，见他竟与同行的吏部侍郎有说有笑，好不快活的样子，令他心下更觉忧虑。
　　来到真元殿前，就看到齐齐整整排列的军旅将真元殿前的整个大广场给填了个满，而姜毓一身银灰色盔甲，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行伍之首，仰头看着殿台之上的齐国君臣。
　　“儿臣姜毓，不辱使命，外御强唐，得胜归来！还请陛下检阅保卫我大齐之忠勇无双的将士们！”快步进前的姜毓在齐王面前尚有数尺之处便慨然一跪，高声说道。
　　他话一说完，原本寂静无声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了山呼般的齐声呐喊。
　　“齐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子大元帅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万人的齐呼让整个真元殿都为之震动，久在京城里待着的文官们又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整装齐备的万名士卒身上的肃杀之气已经让他们吓不敢吱声了。
　　齐王亦只能勉力支持，他轻咳了一声，然后说道：“众将士辛苦！”
　　“陛下心境高远，洪福齐天！佑我大齐战无不胜！”
　　又是一句定式般的回复。然而这句话却让齐王听得极为高兴，因为此言虽熟悉，但从前都是对着他的父亲武帝喊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收到如此恭维。
　　姜毓见火候差不多了，自顾自的起身，跨上稍高一步的台阶上，双手作了一个肃静的手势，底下的兵卒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姜毓复转过身，向齐王单膝跪下，说道：“陛下，儿臣昨日方才回宫，就撞见一班恶僧围堵万安宫，欲对贤妃娘娘无礼，且不停阻拦儿臣拜见自己的生母。如此目无法纪，无法无天之辈，实是罪无可恕，所以儿臣就帮陛下收拾了这班恶徒，也好还陛下一个清静的宫闱。事急从权，儿臣只能先斩后奏，还请陛下原谅。”
　　陆珏不料他竟然会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就把这事挑开来说了，还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的样子，简直不把禁宫之内随意动武当成一回事。
　　陆珏不由得急了，也等不及齐王的反应便喝道：“姜毓！内宫禁地乃是陛下休憩安居之所，你擅闯深宫已是犯禁，又妄动刀兵，致使内宫血流成河，视王法国事于无物，难道以为就可以这么算了吗？”
　　说完这话，立刻转身在齐王跟前跪下的陆珏，接着又道，“如果所有人都任意以事急从权作为借口，私带重兵，内乱宫室。如此陛下的安危，还能交与谁来负责？请陛下既刻拿下姜毓，以儆效尤，对百官有个交待。”
　　“这……”齐王登时为难地在姜毓与陆珏间来回看着。他心中固然认为陆珏的话，道理很是充分，姜毓这次的动武也的确是无礼得很；可是偏偏，万安宫前的那群僧众实是他本人做错后，只想要快快收手的一笔糊涂账，若因此处治姜毓，齐王会自觉这对姜毓来说很不公平，左右为难下，却是很难决断，迟迟无法答话。
　　“陛下！”陆珏见齐王决定不下，就决定给他再添一剂药，说道，“陛下，那些僧众是给皇孙祈福的。就这样枉丢了性命，大将军却连个令人心服的说法都没有，岂不是故意对太子的丧子之痛再洒了一把盐吗？”
　　一提到太子，齐王混沌难决的脑子里就忽然有了一个主心骨了。这么多年来，他维护太子的行为几乎成了种无理智的本能，于是再次抱着委屈姜毓一次的心态，下令道：“来人，暂且把姜毓拿下……暂压到掖庭宫，听候发落。”掖庭宫是王宫中暂压犯罪宫人的处所，不是什么真正的牢房。他想着如此可以给陆家一个交待，也可以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保全姜毓，不让他吃苦头。
　　姜毓看着这一幕早以预想到的发展变化，脸上温和的微笑却始终不变，只是眸中却止不住闪现出嘲讽狠厉的神色。就在御前侍卫们正要动手拿人的时候，原本在一边引路的姚大勇却挡到了姜毓身前。他抽出大刀，喝道：“谁敢对大元帅无礼！先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这时，底下的兵卒们也齐齐抽出挂在腰间的刀，齐声喊道：“皇子大元帅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白花花一片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闪得真元殿前的大齐君臣都是一寒。这底下有上万人，真元殿上的护卫可只有数百人啊。
　　陆珏登时明了了姜毓的意图，忙对其喝道：“姜毓！你这是想造反吗？还不叫他们收刀住手！”他试图用话语挤兑住姜毓。
　　姜毓仍是微微一笑，却不回话。这时，城中忽然放出了一束烟火，在半空中闪出了漂亮的光芒。然后，城外传来了绵长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声音！”齐王皱起眉头问道。
　　“儿臣还未告知陛下！随臣回来向陛下复命的，并不止眼前这一万精锐。另有五万人此时还驻扎在城外，等候陛下的召见！不过陛下放心，士卒虽多，但都受过严格训练，绝不会发生侵扰百姓，混乱京城的事的。臣早以派了心腹手下，在城外看着呢。”姜毓笑得很是真诚，但是那笑容却让陆珏彻底的寒了心。
　　“这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要逼宫啊！”


第10章 苏绾之愿
　　勤读小筑昨日迎回了阔别数天的主人。
　　林文卿终于得以睡个好觉，起身后她好似想到了甚么，不停地对着镜子左瞧右看，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砚。你说说，我看起来真的很像个女人吗？”
　　林砚瞅了一眼林文卿，从昨日回来后小姐就一直躁动不安，也不知道在烦脑什么。林砚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吱唔道：“嗯，奴婢说不上来，小姐一直就是气质出众的美人儿啊。”事实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林文卿本来就是女子，还说什么像女人不像女人，这个问题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林文卿再度把视线转移到镜子上，郁闷地想，我真装得如此失败吗？记得在泓城的时候，可从来没人看穿过啊。怎么一来这里，先是被卜回看穿了好几次不说，竟然连苏绾也不知在何时看出来了。想到这位德妃，早不说破这事，偏偏在这个时候提了这件秘事，又说今日会与自己密会，还不知会谈论什么话题呢！
　　正想着，小杨就走了进来，禀报道：“少爷，门外有故人求见。”
　　林文卿神色一凛，知道是苏绾来了，她随即把镜子交给林砚，嘱咐她先出去备茶，方对小杨说道：“请她进来！”
　　苏绾弃钗易裙，手持折扇，几个跨步就走到室内并向林文卿微微拱手，说道：“感谢林姑娘赐见！”看她此时的步态与装伴，竟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形神俱佳。
　　“德妃，这里没有别人，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林文卿受不了心中存着事，神色沉沉地看着苏绾，没有任何客套，开口就奔主题的问道。
　　苏绾抿唇一笑，说道：“林姑娘只需唤我苏绾就可以了，苏绾能有今日，还多亏了你给我的机会。在你的面前，苏绾绝不敢托大。”
　　林文卿挑了挑眉，却不回话，只待苏绾继续说下去。
　　“林姑娘平日固然是英姿飒爽，旁人或可有所不觉；然而当初你教我天女散花步法时，曾多次亲自示范。就免不得会与我有些肢体上的接触，苏绾长年存于烟花之地，见多了男女来去，这样的情况下，有所觉查是半点也不难的。”苏绾徐徐解释道。
　　林文卿听了这样的解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原来在最初的时候就已露了馅。不过此时再去讨论当初的如何如何，根本就是无用之举，看来这只能说是天意。
　　在此同时，林砚端着茶走了进来，林文卿不好在下人面前，显露德妃的身分与来意，只能挥手示意道，“苏绾姑娘请用茶。”自己已端过茶杯，开始气定神闲地饮着。
　　林砚原不知今日来的人就是苏绾，看到苏绾的模样时，她原只是心底有些疑惑，将茶放下后，正要退出，但听小姐如此说到，就如同平地炸雷，又急急转过头，定定看着苏绾，眼光中充满了一阵难言的情绪。
　　这番作态，自然被林文卿看在了眼里，她又忍不住的挑了挑眉，暗暗地思索着。苏绾却是叹了口气，说道：“傻孩子，教你几次了，还是不会保护自己，竟不会装作从不认识吗？”
　　林砚拉住苏绾的手，红着眼眶，轻声却激动喊道：“姐姐！”
　　这声喊“姐姐！”出来，林文卿可是真的被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买回来的奴婢竟然会是苏绾的妹妹。
　　“德妃，我想我需要你的解释，一个完整且真实的解释！”林文卿看了眼缩进苏绾怀里的林砚，有些气恼，有些惊惧，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苏绾与自家小妹相见固然是心情激荡，却也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接下来的谈话，林文卿的心情与反应，会直接关系到她们姐妹的存亡生死，立刻提起全部精神来应对。
　　“与林小姐说话真是轻省得多，这也正是我今日来此的最主要原因，请原谅我从未告知你关于舍妹的事，但苏绾绝对没有恶意，实是我姐妹二人身处其中，不得不自保而已，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切的原委。”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当年王家忠臣含冤、惨遭灭门的事情一一叙说，完全没有隐瞒。
　　“……齐王下令将我王家抄家，所有男丁一律斩首。但是他是个贤王，自有仁政，所以又下令，十岁以下的幼女皆不在处置之列，只一律没入奴籍就算了事。”苏绾说到仁政时，脸上止不住显出嘲讽地笑容，“家变之后，十二岁那年，因为我能跳会唱，所以正式从教习所被发卖到了承恩坊，为了不辱没列祖之清名，我便改王从苏，自名为绾。”
　　“这么说来，你倒是忠良之后。”林文卿听到这里，不置可否地说道。
　　“哼，忠良之后。”听到这个字眼，苏绾轻哼了一声，接着说道，“这种忠义牌坊，我如今是半点不屑，我们王家做了数代姜家的忠将贤臣，得到的结果就是落了个抄家灭族。而他姜家念着我王家历代先祖的莫大功劳，给的唯一仁政就是，把我们两个不满十岁的幼女扔给牙行，由着那些无赖轻贱我们，欺负我们，真是可笑之至。”
　　林文卿耳听她的不幸经历，看她犹自忿忿模样，心下着实不忍，但这种灭门之恨本就是难以开解安慰，只得转移话题道：“如此，我明白了，我不怪你，但不知德妃如今找我有何目的？”
　　“请林小姐多多费心，带苏绾离开齐国！”苏绾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文卿哗地站起身，看着苏绾，极为惊讶道：“你要我带你姐妹二人离开齐国？”
　　“不错！”苏绾言词简洁，语气坚定。
　　“大齐后宫，素有一后四妃之说，你如今的身份尊荣已极，苏绾姑娘真可以说弃就弃？那当初如此费心入宫又是为何？”林文卿这时反倒定下了心神，接着问道。
　　“我苏绾再没出息，也不会贪他姜家的富贵。入宫之举实是迫于无奈，不过是想为我王家讨回点应得的公道罢了。”苏绾傲然道。
　　“讨回公道？莫非德妃是想为王家平反吗？当初污蔑王家的是陆家，虽说陆氏一门如今仍然权势熏天，但齐王对你、苏绾现今也可说是言听计从，若你真有意为王家平反，这半年时间里，已经有的是机会。可你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做……”林文卿停了一停，接着又道：
　　“而且，退一万步说，若一时大事不成，德妃仍可如现在这样，徐图后计便罢，你终归是齐人，为何还要定意离开？”林文卿言过及此，“苏姑娘直到现在仍不能对文靖坦然见告吗？你的真正目的倒底是什么？”
　　苏绾凄然一笑道：“林小姐误会小女子了。当然，以常理而论，污蔑王家的是陆家，所以这公道也只能到除掉陆氏奸臣，莫说是你，大抵世人都是会如此想的吧。可是，主昏方得臣奸，我只知道，送到我王家的抄家圣旨上，盖的是大齐的皇印，下令把我父兄家人压上刑场的，是大齐的国君，而不是陆家的任何一人！若没有齐王传旨灭门，陆氏又怎能掀得起丝毫风浪，残害忠良！冤有头债有主，陆氏一门固然要为这笔血债付出应有的代价，可是表面勤政慈仁的齐王实际上才是令王家灭族的真正元凶！”
　　林文卿听到苏绾如此对齐王全家大不敬的论调，听来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意，因为她是唐人，而且经过了这段时间亲眼见证齐王家事的混乱，想到好友姜毓的失落与转变，其实自己心中，早对齐王的行事也有所不满，所以此时，反而对这个自己曾以为只是爱慕虚荣的烟花女子，心中升出了真实的尊重。
　　“我不惜利用你而入宫，以自身贞洁换得接近齐王的机会，求的就是让姜氏不得宁日，既然王氏一门可以莫须有地消失，那么姜家也别想要有好日子过；这些日子，陆家不是想要让太子继位吗？姜毓不是想夺位吗？我两边都帮忙，谁弱了，我就帮谁，我就是要让齐王的决定反反复复，反复到群臣离心，最终不可收拾，令姜氏自食恶果！”
　　以一己之力向整个国家复仇。林文卿看着眼前苏绾，忽然想起了从前画姨提到过的一个人物，伍子胥。画姨当时还曾感叹过说，千秋而下，再也没有伍子胥那样的人物了。而今，她却终于见到了一个，这人竟还是个女子。
　　“那你现在想走了吗？齐王与陆家不都还好好的吗？你这仇可还没报完啊。”
　　“现在有姜毓在，以他对齐王的失望，对陆家的愤恨，对权位的渴望，这报仇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再不需要我亲手去作了。”苏绾抿唇微笑地道。
　　这时城外忽然响起一声巨响，林、苏二人同时看向窗外，只见虞城的内城方向一阵烟火闪烁。随即，就响起了一阵绵长嘹亮的号角声。
　　苏绾听到这声响，身子一颤，她的眼神中透出了些许惊惧。她咬了咬唇，力持镇定地说道：“看来，是姜毓命令守在虞城外的人动手的暗号。如此毫不顾忌后来的影响，可见他真的是想夺王位想疯了。”
　　“以姜毓的能力，产生的反应，绝对足够将这个国家搅乱了的；我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并不想留下给他姜家作不必要的陪葬，而且……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因为若是姜毓事成，他一定会马上杀了我的。”苏绾说的语气急促，而且相当肯定。
　　“为甚么？你只是他父王的侧妃，与他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他为甚么要杀你？”林文卿心中始终对姜毓的印象不坏，实不愿意有任何人把他想的如此冷血嗜杀，立刻反问道。
　　苏绾的脸上显出了明显的苦笑，看着林文卿说道：“林小姐且信苏绾所言，我如今情形的危急乃是如在刀山之上，油锅之前，昨日在万安宫前，姜毓毫不掩饰的眼神与杀意，你也是亲眼看到的，你道他为何要杀我？全因我是王家惟一的幸存者。我为求接近齐王，又得知太多齐国姜氏丑态内幕。姜毓若登位，自然不会让我这么个见证了他一家丑态的外人活着。苏绾知道小姐心地慈仁，还请救救我。”话语未完，苏绾已长跪于地，其反应极是真切，完全不似作假。
　　“但苏姑娘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走？文靖与姜毓一向是知交好友，与你却不过只是点头之交。况且你之所为，也实是害了他家，现在却要我来帮你脱身？”林文卿试探性地问道，其实心中已稍有意动。齐王一家的混乱不堪，也许终究会让一切走到今天这步，苏绾的介入也不过是加快了这个速度。而且苏绾的身世也是实在可怜得很。
　　苏绾观林文卿神态，知道事情已有了转机，忙说道：“我敢来找姑娘，自然有我的倚仗。”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发黄的书简，递给林文卿，说道，“三年前令尊亲口许诺，肯为苏绾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这是当时取信彼此的信物。林姑娘身为人子，孝道伦常，应该不会让自己的父亲因此失信于人吧。”
　　林文卿急急取过那书简，打开来一看，见信之末尾的确有自己父亲的独家印章时，这下她是真的感到头疼了，万万没想到苏绾竟然还与自己的父亲曾经有过这样的君子约定，又是为了甚么事呢？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未曾示人的秘密啊？
　　手中不停看着那信物的林文卿，最终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苏绾说到：“父亲既有所命，孩儿不敢不从，好吧，我答应你。”
　　当苏绾这手以命为本的豪赌，果然奏效时，不由得望向林砚，姊妹俩人相视一笑。
　　但林文卿却心中正在牢骚满腹：“哼，臭爹爹，齐国事变，这书看来也读不成啦，你的宝贝女儿就要回家啦，我倒想知道你要怎么说。”她看着不知会为林家带来怎样福祸的苏绾，暗暗叫苦。


第11章 贤妃隐情
　　万安宫，血洗事件第二天早朝时分。
　　褚英正守在贤妃身旁，看着她连熟睡时，仍然紧蹙的眉头，心下一叹。正凝神想着，秦嬷嬷已端了汤药进来。
　　“秦嬷嬷好。”褚英忙起身给秦嬷嬷了行了一礼。周家长辈早亡，贤妃是秦嬷嬷一手带大的，所以对于褚英来说，秦嬷嬷可算是祖母辈的长者了。
　　“坐下吧。莫弄出太大声响，贤妃娘娘还没醒吗？”秦嬷嬷看了看床榻，轻叹了一口气。
　　“还没呢。”褚英缓缓的摇了摇头。
　　秦嬷嬷把汤药放到一边的桌上，自己坐在了桌旁，却是连连的唉声叹气。
　　褚英看了看那汤药，不禁好奇问道：“嬷嬷，这是什么药？”
　　“是从前医圣郑昀留下的药方子，有凝神静气之效。”秦嬷嬷回道。
　　褚英皱起眉头，说道：“医圣留下的药方？这么说，慧姨的病是老毛病了？”
　　秦嬷嬷叹了口气，点头道：“对，是老毛病了。原先那位林家公子在，老身本不好说甚么。但你却不是外人，既然问了，与你说这事倒也无妨。其实我们小姐这病，追根究底，须怪先王武帝。”
　　“当初，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因他念着死去的陆姬，就守着病弱的儿子不肯另娶。可姜康那身子骨儿，从小就被众多太医们断定命不久长的，先王自然不满意得很。总想着让太子（现今的齐王，作者案。）能另外给他生个孙儿。怎料那时，却偏偏选上了我家小姐。”秦嬷嬷说到此处，不由得用帕子拭了拭眼泪。
　　“那时，小姐也才十六岁，家里请了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卜子夏来给她当西席。小姐日久生情，有心下嫁，但是这卜子夏的前妻早逝，而且膝下已有一子。周永少爷开始不舍得让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姐去给这么个贫寒书生做填房夫人，就一直拦着，不让办这件婚事。”
　　“可惜，好容易等少爷答应了，小姐却被一纸诰书传进宫里，一夜未归，回来之后，竟要少爷把卜先生给赶出府去，声言再也不愿想见，当时，卜先生当然不明白小姐为何变心，就多质问了小姐几句，小姐便仿佛魔疯了一般，那是首次的发病。”秦嬷嬷声泪俱下的，说出了贤妃患上旧疾的前因。
　　褚英听到此第，怎么还不明白这前后的缘由，贤妃这病的起因就是少女时留下的情感伤痛。
　　秦嬷嬷又接着说了下去：“后来，小姐被诊出有孕，宫里就立即下了旨意，说要封为太子妃，也不管小姐当时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就强行接到了宫里，后来小姐虽然生下了姜毓殿下，这病却没见好。有日夜里，发生了小姐险些就把二皇子掐死的事。如此一来，先王也就不敢把孩子再交给小姐养育，便自己抱了回去。”
　　“然而没有了孩子，却又有了新的问题，小姐在宫中悉心调养，两年后，她虽不再发病，却不记得自己已嫁进了宫，生过孩子的事了。我们也只好哄着她，说是先王想念她这个侄女，让她留在宫里住……”
　　“再后来，武帝陛下薨去了，二皇子自己跑到万安宫来，却不知为何惊吓到了小姐。小姐失手把二皇子推入了放生池中，险些累得二皇子淹死后，小姐的脑子却清醒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宫，作了贤妃，生下了个二皇子，所以整个人变得少言寡语；不过后来，当褚英公子您被大小姐送回来，她见了你，才算是完全好了，虽然性格清冷了些，却好歹会说会笑了。”
　　“我……为什么？”褚英听后，好奇问道。
　　“小姐难道没告诉过你？”秦嬷嬷听他如此问，愕然的反问道。褚英确定地摇了摇头。
　　“因为您长得像您的外公，我们小姐的父亲，周缙大人。”秦嬷嬷说道，“周缙大人的儿女长相都像他们各自的母亲，反倒是隔了一代的你却像极了老爷。小姐自幼就很依恋父亲，所以可能是有了移情作用。”
　　褚英这才算是知道了贤妃待自己好的原因，却原来是因为他肖似外公。
　　“唉，也不知二皇子是对小姐说了什么。这么多年了，竟能害得小姐再度发病。”秦嬷嬷叹气道。
　　褚英默默地想着姜毓那日的神色，心中也是疑惑得紧，按说这么多年了，贤妃也不至于稍微刺激一下，就发作成这样。姜毓到底做了什么？
　　褚英没来得及细想，他眼角就瞄到贤妃的眼睫毛刚刚动了动，他喜道：“慧姨！”
　　贤妃终于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幔帐，神智慢慢回笼。
　　“英儿。”她的目光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身旁的褚英。
　　褚英见贤妃双眸清澈，知道她已完全从昏倒前的梦魇状态中解脱了出来，总算是恢复了理智，便高兴地握住她的手，说道：“您醒了就好。秦嬷嬷刚给你熬了碗药，快快将它吃了吧，身子才会好的更快。”
　　秦嬷嬷也急忙的把药碗端了过来，交付给褚英。
　　贤妃有气无力地转过头，看了秦嬷嬷一眼，唤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但是手却推拒着那汤药，说道：“不用了。我没事，不想吃。”
　　“娘娘，这是静气凝神的补药。您多少也吃点吧。”秦嬷嬷劝道。
　　“不用了。”贤妃软软地转过头，背对着他二人，不知在思索着甚么。
　　“慧姨，你别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任何事情总有个解决的办法。姜毓他若真对你无礼了。就跟我说，我保证把他叫到您跟前，给您请罪赔礼。”褚英斟酌着说道。
　　谁知，褚英单单提到姜毓的名字就让贤妃的身子一颤，随即慌忙转身，说道：“不，别让他过来，我不要看到他！我不要见他……”
　　褚英见她脸色苍白，身子还在颤抖，忙安抚道：“好，不见他，我们都不见他！”褚英心里对于姜毓到底作了什么却是越来越疑惑，已开始考虑是该想个法子探个究竟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把刚恢复中的贤妃吓了一大跳，她连忙追问道：“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褚英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慧姨莫怕。应该……”他算了算时间，说道，“应该是岭南的军队回师仪式上的号角吧。”口中虽如此说，但是他心中却颇为奇怪，这声音若说是例行仪式的话，似乎也太响了一点……
　　※※※
　　且勤读小筑和万安宫的两头热闹，转回去看真元殿前的双方对峙。
　　纵然是齐王有心在血洗事件上维护姜毓，但直到见得那传讯烟花，听得城外那声声号角，也心寒了。他眉头倒竖，正想发作，姜毓却是快他一步，推开了两边的卫士，满脸笑容，亲热地走到齐王身边。
　　他拉住齐王的手，说道：“父王，儿臣在这里也为您备了锦辇。难得这次大胜，我大齐百姓心气正旺，若您亲自到城中一巡，他们定然会高兴异常的。”说罢，他一手拉住齐王，另一手一挥，广场上的兵卒们立刻长剑入鞘，然后队伍中间散开，如同潮水分流，留出一处通道来，一辆早备好的锦辇就这样，被推到了大殿之前。
　　看着那被装点得华丽别致的君驾，齐王有些懵了，他不知道姜毓这是什么意思。姜毓却很是惜语，只淡淡笑着说：“刚才的烟花只是儿臣准备的庆典第一步，父王赶紧上车，我们就要进行第二步了。”说着，将齐王扶上了王辇，自己再站到他的右侧。
　　御辇的车夫一抽鞭子，王驾便沿着宫城的中轴线向外行去。这才出了宫门，就听得一阵礼炮轰鸣，满天花雨洒落，吓了齐王一大跳，若不是姜毓在旁一直扶着，怕就要跌下车去了。
　　宫城外的朱雀大街两旁此时布满了人，王驾从中央的御道上缓缓而过，真元殿广场上的兵卒整齐地分成两列，排在马车后面。
　　围观的百姓看到威武雄壮的军队，以及久在深宫不出的齐王，立刻极力的欢呼起来，听着这山呼万岁的声响，齐王心中也莫名激动！
　　“这，这……”齐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场面。
　　姜毓站在他身旁，还是那样的微微一笑，说道：“父王，不断的微笑着挥手就可以了。百姓们都仰慕父王的威仪呢！”
　　“啊，嗯。”齐王仿佛扯线木偶一般，连忙向下面的人潮挥手，回应他的自然是呼声雷动。即便是早朝时候看着几十个大臣俯首，也不及现在这般被万人仰慕。这种万人崇拜的现场感，顿时让齐王有些晕了。
　　就这样，齐王与姜毓并肩站在锦辇上，绕着虞城的主要街道各走了一遍，直至最后返回到宫城前。王驾入宫的那一刹那，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的喊声，震耳欲聋！进了宫城后，齐王终于明白姜毓在获得这一次的大胜之后，在百姓中有多得民心，现在，心思百转的他，看着脸上总是言笑吟吟，准备服侍自己下辇的儿子，清楚地明白自己已不能动他分毫了。
　　他忽然又想起，先王武帝曾对他说过的，兵权是临朝之本。可能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最初就不该让姜毓担任这次岭南元帅。让姜毓真正的掌握了军权，所以才会让自己如今，如此被动。


第12章 黄雀在后
　　阅兵游行后，夜晚，大齐湖畔，池上楼。
　　飞凤台内的两个身影一坐一立。坐着的林文卿神色复杂地看着站着的赵灵儿，轻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别探头探脑了。我送了信，姜毓也答应回来，终究是会来的，倒是你啊，守了这半年的寒窑，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赵灵儿被她取笑，羞恼的转过头，一手就掐住了她的左耳，故作泼妇状的说道：“胡说什么呢。谁为了谁守了半年寒窑！这是甚么比喻啊！”
　　“是是是。你不是守寒窑，而是每天站在虞城西南的高台上当了半年的望夫石而已。”林文卿歪过头，躲开赵灵儿的手，再次说笑道。
　　“我叫你再贫嘴！”赵灵儿可不干了，整个人化身了母狮子，张牙舞爪地朝林文卿扑了过去。
　　在这半年中，两个人相处的已是极熟悉了。林文卿因为自己本是女儿身，根本没有任何，男女自需有别的意识。而小迷糊赵灵儿的心中只有个姜毓，又自认光风霁月，自然更不会想到要与自己的好友林文卿保持必要距离。
　　于是，当姜毓来到飞凤台内，看到的就是赵灵儿整个人已扑倒在林文卿身上，两个人嘻笑打闹成一团，看着如此亲密的两人，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不悦。
　　“灵儿。”姜毓走到赵灵儿身边，温柔体贴地扶起她，说道，“还是这样调皮啊，若你再这么压着，文靖可要被你压扁了。”并且巧妙的点出了彼此行为的不合适。
　　赵灵儿这才猛然看到姜毓出现，不由得惊呆了。她看着姜毓俊朗的脸庞，湛然迷人的眼神，不自觉的眼眶发红，喃喃道：“姜毓，你可终于是回来了！”
　　姜毓见她红了眼睛，心中也是感慨，他扶起赵灵儿，与她对视着说道：“是，我回来了。这半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赵灵儿的眼泪不住地落了下来。
　　林文卿见两人相会，眼中早已无视他人，便从榻上起身，也不打扰这对情人的相聚，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关门的那一刻，她看到姜毓冲她感激地笑了笑，所以，她亦回了一个笑容。
　　房门合上之后，就成了独有的二人世界。看着赵灵儿落泪，姜毓心中一疼，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叹息道：“别哭了。你这样，我……我会心疼的。”
　　“都怪你，谁叫你都不回信。我写了好多信给你，你连一封都没回过！”赵灵儿泪眼控诉着，“听到你被刺杀的消息，我不知道多着急。结果你都没派人给我传个信。”
　　“对不起，是我错了。军务繁忙，战事紧急，半分延误不得，我实在没时间回信啊。”姜毓柔声的安慰道。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已隐姓埋名，离开了哥哥，离开了周国，我现在就只有你了。”赵灵儿抱着姜毓，在他有力的怀中，幽幽的道。
　　姜毓听她这么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也不自觉的微扬了一下，双手却将赵灵儿搂得更紧了，“灵儿，真是太委屈你了，我姜毓对天发誓，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不要发誓，我只要你好好的。”赵灵儿看着情郎，心中满是喜乐平安，伸手轻按姜毓的脸，轻轻摩纱着，一室平和。
　　……
　　林文卿合上门，阻隔了房内情侣间的细语，她心中不禁感慨一声，总算把灵儿交托给姜毓了，看着姜毓的反应，还好没辜负了灵儿的长久的等待。
　　她才回头，却发现褚英竟然背靠在对面的门柱上，歪着头看着她出来。
　　“你怎么跟姜毓一起来了？”林文卿小声的问道。
　　“我早上先是在万安宫问慧姨事情，完了后就想找姜毓聊聊，与他正交谈时，收到你与灵儿的邀请信，所以就一起过来了。”褚英答道。
　　“贤妃娘娘……不，慧姨她现在还好吗？”林文卿怕房间里的姜毓听见二人的对话，便拉了拉褚英的衣服，示意他向外走远点。
　　“我让秦嬷嬷好生照顾她。”褚英叹了一口气，说道，“慧姨不好，很不好，她的情形仍然很不稳定，似乎不能提到任何与姜毓有关的事，实在不知道姜毓到底和她说什么，竟会让慧姨变得宛如惊弓之鸟。本想找着姜毓好好问问的，结果他却总是不断的跟我打着哈哈，不肯正面回答，而且，接了你们的信之后，转身就走。我的事还没问完，也只得跟来了。”
　　林文卿心中一跳，想到苏绾对姜毓的评价，心中那莫名的不安感是越来越强烈了，她不知道褚英对姜毓的改变知道多少。故而小心的问道：“褚英……你听说了吗？姜毓今早做的事。”
　　褚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才出了万安宫就听说了。这次的事有他一直以来的风格，真做事时，都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大概，这也就是他特意往岭南一行的原因吧。古来说到兵临城下一语，不止可以用在两国交战时，更可以用在夺嫡之争上啊。”
　　“夺嫡啊……，怎么会闹成这样，姜毓又打算怎么收场呢？”林文卿紧皱着眉头，心下已有八、九分的把握，苏绾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此的话，姜毓的动作与反应可是会直接关乎到，她能不能顺利完成苏绾的嘱托，带她们姐妹俩离开齐国啊，心下甚是烦燥。
　　“不知道，姜毓早上在真元殿前已经正式的威胁了整个大齐君臣，却终究没有下手，可能大约是不希望背上造反篡位之名吧。”褚英直白的说着。
　　“下手？反叛？篡位？他若不下手，那聚这么多兵作甚么？又演给谁看的？”林文卿不禁问道。
　　“你也真是的，忘了还有掌着大权的陆家吗？篡位夺权又是多大的罪名啊？我估摸着，姜毓自己当然不肯背这样的罪名，出自打击政敌的目的，自然会想法子让陆家去背，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平叛了。古来王位之争，来来去去，不过如此一些手段。”褚英嘲讽地说着，脸上满是苦笑，似乎对这样的事，非常讨厌。
　　“褚英，你……你好像对姜毓的行为很不高兴？”林文卿的女人直觉又再次的发动。
　　“是的，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他的意图了，尤其是他对慧姨……算了，现在多说无益，反正真正要激烈拼杀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我们的好朋友姜毓，与一直对他下套的陆家，要开始一场真正的大决战了。”
　　“那陆家会接这个招，上这个明显的当吗？”林文卿不禁疑惑道。
　　“能不接招当然最好，但是，只怕，陆家未必就有选择的余地。”褚英回答道。
　　……
　　褚英的猜测并没有错，陆珏此时正在宁德宫中与齐后陆曼君商讨着陆家该何去何从。
　　“欺人太甚！”齐后才听完陆珏的回报，当即就摔了杯子，“陛下呢？姜毓这贱种如此的无法无天，陛下难道就会管管他了？”
　　“哎哟，我的姐姐啊……”陆珏苦笑道，“你是没亲眼见过今早上的情形啊，事到如今，陛下只怕也是管不得他了；因为，从巡城回来之后，陛下就被他派人直接送回了弦月居，我派了一个侍郎去假意求见，试试意图，却都被挡了回来。”
　　齐后听完陆珏的这个回答，当即傻了眼，她楞楞道：“甚么，又是送回苏德妃那里？这么可以啊？”
　　陆珏听了这话，急的几欲晕去，姐姐到这时还是如此的短视近利，仍然着眼于后宫争宠的旁枝末节，不禁气道：“够了啊，我的姐姐，德妃如今并不在弦月居中！不知道到那去了，说不定已经被姜毓……，算了，那不是重点，真正可怕的是，这是对陛下很明显的软禁啊！”
　　“这怎么可能呢？姜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软禁了陛下，这，这可是明显的造反啊！陛下为何还不下令把他抓起来？”齐后这时才体认到事态的严重性。
　　“是啊，说得倒轻省，姐姐啊，如今姜毓手下整整有六万人马，而且已经把整个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便是我们把整个虞城的戍卫部队全算上，怕也不能与这些历经了战火考验的六万精兵抗衡；更何况，当时真元殿上，不过数百卫士，打得过大殿之下上万的虎狼之士？”
　　陆珏亦是重重地捶了捶桌子，又说道：“是我们完全想错了。我们一直以为只要依靠陛下的恩宠，就能保我陆家的百世根基。却从没想过，陛下的令行禁止，至高无上，靠的真正是什么！是军权，军权啊”陆珏懊脑的说着。
　　“那，现在怎么办？”齐后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深宫妇人，当听到平时能够简单指使的齐王竟然不管用，顿时就慌了手脚。
　　“陛下靠不住，我们也只能靠自己了。”这时，陆珏还想到了件麻烦事，当时自己要求到宁德宫觐见王后时，那个叫姚大勇的副将却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姜毓用一种无形又温和的方式，拘禁了齐王，控制了所有的宫卫，在这敏感的时期，却对他的出入宫中如此不设防，想来必是另有图谋。如果他的反应略有错误，这次，陆氏全族只怕……
　　“靠自己，怎么靠自己？”陆后激动地问道。
　　“逃，首先，我们必须逃离虞城。逃出姜毓的势力范围。”陆珏咬牙道，“我知道闵东的许将军是先王留给陛下的保驾之臣。我们带上太子一起去闵东，有你这个正宫王后，还有太子作证，指正姜毓拘禁齐王，图谋不轨，请许将军号召各地，共同出兵勤王。”
　　“这……能成吗？那个许老将军听说是个老顽固。万一他不信我们怎么办？”听说要离开虞城，养尊处优多年的齐后立时忐忑不安。
　　“如果许将军真不顶事，那我们就必须逃出齐国去；到周国，到唐国，或到晋国求救都可以。康儿还是正宫太子，你又是当朝王后，这对那些国家来说，就是最好的招牌。他们肯定乐意养我们，此后再图后计。”陆珏眼神闪烁不定，其实也甚没把握地说道。
　　“什么？还要逃出国去！不行不行，我不同意！”听到这个，齐后的脸色更是变得厉害。
　　“那只是最坏的情况。”陆珏见齐后害怕了，忙温言安抚道，“我相信，许将军既是保驾之臣，那么陛下定然有联络他的暗诏。我们快些去把这暗诏拿到手，然后带着太子前去，必然能取信于他。许将军是多年的沙场老将，姜毓还是个嘴上无毛的娃娃。到时候，许将军一出兵，姜毓这六万军队，哼，不过是纸糊的老虎而已。”说到这里，陆珏丞相的语气似乎又多了些底气。
　　“……好吧。”齐后定下心神，说道，“只是，那车驾你可得备好些的，莫说我受不得颠簸，太子那身子骨，可是一赶路就会散架的。”
　　“这些我都知道。这次行动最重要的当然是先保得太子安康了。不然，我们拿什么和姜毓争位啊。”陆珏说道。“所以啊，姐姐，我们可要好好的商议了。陛下虽被拘禁，不过他肯定不会不吃饭，我想，也许可以从御膳房那边……”
　　姐弟二人开始细语密谋，浑没注意一个长相普通的宫女正躲在外堂的幔帐后，附耳倾听着，心中暗记着他们的每一步计划，眼角满是欣喜的笑意。


第13章 无形裂痕
　　林文卿与褚英在池上楼的一楼临窗的位置上，两人的心情都好不到那去，想到贤妃的宿疾，想到姜毓的改变，想到齐国将有的动乱，时间不知不觉的过了许久……直到他们终于看见姜毓携着赵灵儿从楼上下来，林文卿扫了一眼赵灵儿脸上甜蜜的微笑，就知道姜毓已经把佳人安抚得妥妥当当了。
　　姜毓走到两人跟前，对林文卿说道：“文靖，这半年来多谢你照顾灵儿了。”
　　“那没什么，本就是份内中事。”林文卿查觉到他有意无视褚英的举动，心中咯噔了一下，“大家都是好朋友，帮忙是应该的。”脸上虽表情不显，但不知为何，心中甚感不舒服。
　　姜毓微微笑了笑，然后说道：“我想让灵儿搬到功臣巷的府邸去住。但是灵儿说，还有些心爱的物事放在原先的住处。那地方是你安排的，现在能陪我们去一趟吗？”
　　林文卿虽对这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姜毓的行动竟如此急切，她若有深意地看了一旁娇羞无限的灵儿，略略点了点头，回道：“好啊。我们马上去。”
　　褚英当然感觉到了姜毓对他刻意的无视，心中只觉得索然无味，他索性站起身来，也不和姜毓打招呼，只对林文卿说道：“你先忙吧。我先回去了。”
　　赵灵儿这时也感觉到了很是不妥，她见褚英怅然离去，忙拉了拉姜毓的衣角，示意他挽留褚英。但姜毓却只是摸了摸灵儿的头发，轻声道：“没事的。”平和的面色之下，语气却甚为坚决。
　　林文卿见连赵灵儿的劝说都不管用，也便闭口不言，只是心中却开始对姜毓真正有了不满，因为，照褚英转述贤妃的情形看来，分明当时在万安宫，姜毓一定对贤妃做过了什么，或说过甚么话，本就理亏在先，而褚英出于对贤妃的敬爱，与对好友的责任，虽然因此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口角，也不至于要做到现在这样，完全漠视，翻脸不认人的地步吧……为此，她心里暗自对姜毓生着闷气。
　　林文卿心下不快，但在灵儿面前又不好对姜毓直言，只好忍气的说到：“我们走吧。”
　　林文卿陪着姜毓和赵灵儿去了灵儿这半年来的临时居所，把小妮子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送到了功臣巷。其后，虽然赵灵儿极力挽留，但是林文卿实在不想与性格大变的姜毓再待下去了，便托言家中有事，必须早点回去，快快的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她不禁想到，苏绾的判断恐怕是对的，姜毓真的性情开始变化，确实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了。自己既答应了要带苏绾姊妹俩离开，只怕也是要越快越好；因为若姜毓真有非杀苏绾不可的心，等他解决了陆家，掌握国家实权，进行全城搜索的时候，自己怕是想走也走不掉了，只是……要怎么作，才能在不惊动姜毓的情形下，完成这次的暗渡陈仓呢？要知道，现在的他掌握了军权与人心，可以说，满城都是他的眼线，要把德妃这样的美人儿送出城去，还真是要废不少的脑筋。
　　带着这些七横八纵的想法，心急如焚地想赶回勤读小筑的林文卿，还在盘算如何吩咐小杨，准备收拾各样细软离开齐国，在她想来，反正现在，赵灵儿算是全然交托出去了，自己在虞城也就没有太多不必要的牵挂。褚英本就是晋王，暗中保护的人手必定也不缺，根本不用她来担心，有朝一日，终是会回去登位的，以后倒是可以去晋国找他，至于贤妃，有褚英在细心照顾之下，应可保一时无忧；若姜毓的行动真到了苏绾所说，不择手段冷血夺权的最恶劣情况，以褚英所代表的晋国势力，也必定有足够的能量能应付一切。
　　所以，现下来说，真正的首件急事，就是自己要走的掉，回到唐国，才能再着眼未来，静观事态的发展。
　　林文卿想到这里，心中略感平静了些，怎料到，她还未策马到了家门口，就已经远远看到一艘高高飘扬着林字的大船正停在大齐湖上，自家荷花池后。她匆匆进门，立刻就见到了小杨，正在大厅招呼着自家爹爹的心腹，韩老管事。
　　“韩管事！”林文卿冲韩管事拱了拱手，对这些陪着父亲打拼过来的老家人，她素来敬重有加。
　　“少爷。”韩管事看到林文卿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得眯起了眼，笑着说道，“少爷可终于是回来了。老朽不才，奉老爷之命，派我接少爷立刻回家一唔。”
　　林文卿一听，不禁心虚地以为，姐弟对换的荒唐事在家可能是暴露了，她眼珠子骨溜溜的一转，忙看向韩管事身后的小杨，却见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心下大定。
　　林文卿回转过来，冲韩管事诚肯的点了点头，说道“太好了，我也正想着回家见爹娘呢，韩管事的这个消息来得甚是及时。”
　　她随即转头吩咐小杨道：“把家里该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把荷花池那边的水闸打开，让船整个开进来。把要紧的物事通通运上船，两日之内，本公子就要离开，回家去也。”那打从心中欣喜万分的语气，让小杨很是疑惑的问道：“小……少爷，两日之内就要离开会不会太赶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呢？本少爷这叫归心似箭啊。”语气欣喜算甚么？她还想跳舞呢！家中有个这样精明能干，观叶知秋的老爸，果然作事不累，这下子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势如破竹啊，接着就对韩管事说到：“管家一路而来，不胜辛苦，请稍坐一下，我立即回房预备，尽快回家。”林文卿接着就三步并两步，飞也似的往后房急奔，去与苏绾姊妹报讯了。
　　……
　　褚英与林文卿等人分开后，对贤妃的情形还是非常挂心，所以就直接来到万安宫看看。却未曾料到，在宫城门口碰上了许久不见的卜回。
　　自从他知道了贤妃少女时代，曾与卜回的父亲有过的一段难以说明的缘分后，对于卜回此人自然也不能再当作一个简单的医圣之徒来看待了。
　　“卜大夫。”褚英主动招呼道。
　　卜回看到褚英，也是不胜之喜，他忙凑到褚英跟前，问道：“褚公子，你来得正好。”
　　“卜大夫怎么在这儿？专程在等本公子？”褚英奇怪道。
　　“是贤妃娘娘派人唤我来的。”卜回赶忙回答着，他又略为停了停，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恕在下直言，据在下看，贤妃娘娘的精神情况，似乎相当的不稳定，娘娘最近有出过什么事吗？”
　　褚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贤妃娘娘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褚英现在面对外人，就不便再以慧姨称呼贤妃，立刻改了称谓。
　　卜回略有些犹豫，顿了顿，才回道：“在下真不知如何说起，贤妃娘娘今日提了件很奇怪的事，竟要我劝家父请辞广内府府丞之职，回乡养病去。并且嘱咐我千万要力劝父亲速速离开，又说，若不如此，我们父子定会有生命危险……呃，褚公子一向与贤妃娘娘甚是亲近，可知娘娘如此吩咐，是听到甚么可靠的消息了吗？”
　　听完卜回这话，褚英脸色严肃，更是甚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愿说，他的心中暗暗思虑：莫非慧姨是感觉到了姜毓的威胁？竟会担心姜毓会要对付她少女时代的恋人。这……到底怎么回事？慧姨还有甚么是没有说出来的事呢？
　　褚英这时已经断定，姜毓当日与慧姨一定说了甚么难以置信的事，以致于慧姨发病，却又无法言说，现在还急切的苦劝自己的恩师，告老返乡……
　　“卜大夫，你先别走，褚英希望你能与我，将贤妃与你谈话的细节说一下。”褚英回了回神，对卜回说道，“她近来是有些不同寻常。但娘娘她总是刻意瞒着，就连我们这些亲近之人也未能探个究竟。她既然召了你入宫谈话，还请你与我细细说下，也许会有些蛛丝马迹。”
　　卜回也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当然也不希望娘娘出事。”
　　两个人便又回转到了万安宫内，褚英自幼出入此处，已是极熟的了，便牵引着卜回到一处亭子里坐下。这才坐定，尚未开口，就听得一声尖利的惊叫，惊的两人是立刻起身，向声音的来处快奔而去。
　　“声音来自于佛堂！”卜回看着这地形，惊呼道，“娘娘刚才就是在这里召见我的。”
　　褚英听后，心中烦乱不祥的预感更甚，他加快脚步，赶到佛堂前，一个小宫女正跌坐在地上，神色惶急。他只能绕过那宫女，走到佛堂的内室之中，却见得贤妃竟悬在半空中，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慧姨！”褚英大呼一声，忙冲上前去，抱住她的下身，开始用力将贤妃的身子上抬。
　　卜回亦赶了上去，忙把一旁被踢飞的凳子搬回来，站在凳子上，把屋梁上的绳子给解了下来。褚英觉得手上一重，贤妃便落到了他怀里。
　　“慧姨，慧姨！”褚英不停的摇着贤妃，大声疾呼的试图唤醒她。
　　“让我来吧。”卜回把褚英推开，非常时期，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将贤妃平放于地后，自伸手去掐她的人中，开始一连串的急救手段。
　　褚英不禁暗自庆幸，老天开眼啊，这时能有个医术高明的卜回在，为了使救援更为顺利，他立刻就退让开来，把急救的事完全交给了卜回。好容易，贤妃终于回过气来，悠悠醒转，卜回与褚英都是大大松了口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们……”贤妃的声音沙哑，神色委顿，想是刚才被勒伤了喉咙，气息不顺之故，问道：“又……为什么要救我？”
　　“慧姨，你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说出来，我一定替你作到！千万别做傻事啊！”这几日之间，惊变一个接着一个，隐忍少言甚久的褚英也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开口问道，“姜毓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竟会把你逼到要自尽才能解脱吗？你现在就说与我听，若真有甚么过份行为，我绝对饶不了他！”
　　“别问了，别问了。这是我欠他的。该是我还他。”贤妃却仍是不肯回答，神思恍惚，泪光迷漓地说道，“他毕竟是我生的，我若能把这条命还他，他就不会再做错事了。”
　　“慧姨！”褚英急了，还想追问下去，却被一旁的卜回暗自作了个手势给拦了下来。
　　卜回冲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褚公子，娘娘现在最需要的，乃是完全的休息。”并立即唤进了外堂的侍女，将贤妃抱回专属的寝殿。
　　褚英神色难看地跟在卜回身后，随他一起把贤妃送回了寝殿，卜回还施施然的写了个补眠易睡的药方，嘱人去抓药，忙完一切后，这才走到褚英跟前，还将他拉了出去。
　　两人到了外面的院子中后，卜回才对其说到：“褚公子，我看贤妃娘娘并不想谈及此事，其中当然不简单，但是我们必须换个法子去探究。强行逼问下去，只怕对娘娘的病情没有正面的助益，反而会出事。”
　　褚英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贤妃这件事让他有种莫名的无力感。自己最亲近的长辈竟被逼到要上吊寻死，而他却连一丝原因都问不出来。
　　“听娘娘的语气，这事和二皇子殿下有关吧。”卜回说道，“不妨……设计让二皇子殿下来一趟。”
　　“让他来？可是，慧姨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若真见面……”褚英话才说了一半，见的卜回脸上的苦笑，便顿住了，“是啊，总比始终眼下不知道原因，让她再找机会寻死的好。”
　　“不过，大概也不用我们去引了。如今二皇子殿下的人手是控制着整个宫城呢，万安宫里的一举一动必然不能逃出他的监视。”说这话时，卜回脸上又充满了平日里，那似乎能看穿一切真象，坏坏地笑，对着褚英安慰道：
　　“请褚公子稍安无燥，若我所料不错，二皇子殿下，必定是在来此的途中，很快就能见面了。”
　　……
　　功臣巷，姜毓住处。
　　当姚大勇神色匆匆地赶到姜毓身旁时，他还正陪着兴致极高的赵灵儿布置着房间；但如此欢乐和谐的气氛将注定中止于姚大勇的出现。
　　姜毓看见姚大勇，神色一凛，而赵灵儿也知道最近正是各方面的关键时期，自己的他最信重的姚副将忽然从宫里跑来，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皇子将军，不好了。贤妃娘娘她……她自寻短见了！”姚大勇低声的在姜毓的耳旁报告道。
　　“什么！”这个消息，着实令姜毓措手不及，一支绣着“永顺安乐”的中国结，从他的手中滑落至地上，似乎正是对后来发生的事，一个最形象的预示。


第14章 苦痛心声
　　赵灵儿昨夜里感到姜毓翻来覆去了许久，今早上起来，看到他眼底下显出的淡淡黑眼圈，便知道他大约是彻夜不得安眠。
　　“姜毓。”为姜毓穿好衣衫，赵灵儿忍不住开口劝道，“既然放心不下你生母贤妃娘娘，就入宫去看看她吧。”
　　姜毓听了赵灵儿的劝说，神色茫然地回道：“去看她？”
　　“是啊。即便是贤妃娘娘从前对你再怎么冷淡，可她终究是你的母亲。如今，竟会忽然要自寻短见，身为人子的你当然得去看望她啊。”赵灵儿耐心劝解道。她印象中，始终记得姜毓的母妃待他的态度，可说是极为冷漠，便误以为姜毓这一夜未眠是因为对母亲的心结未解，不知该如何自处。
　　姜毓却是心中茫然，其实他完全猜得到贤妃自杀的原因。是的，以她那般的性格和教养，当真面对了自己承受不住的压力，想要一死了之也是可以预见的情形；只是，身为人子的他，又该如何应对母亲这样激烈的反应？贤妃这次的自杀，等于对他之前提议一个回答了。她就算是死，也不愿意陪在他的身边，这使得姜毓感到异常的差耻与怒恨……
　　“万安宫中的从人们能防得了她一次的寻死，但能防得了一辈子吗？如果她真想死，怕是谁都拦不住吧……绝不能让她死，所以不能再逼她，但我呢，我对她的欲望与心意呢，怎么母亲就是感觉不到？这对我根本不公平，不公平！”
　　姜毓的心中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感觉，也许，即使他真做了齐王，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但对于贤妃的异变之爱，爱慕念想，终究还是永远的镜花水月。
　　就是这样的意念，使姜毓一直想着这件事，才不停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做点什么，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贤妃，这个不称职又可怜的母亲。
　　“姜毓？”赵灵儿见他久久不说话，便轻轻推了推他，深情地望着他，叫了一声。
　　姜毓撇过头，说道：“哦，嗯，这事我会好好处理的，你需要在家里好好歇着，晚上我回来看你。”说罢，他在赵灵儿的唇上快快地落下一吻，又匆匆地转身离去。
　　赵灵儿看着姜毓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想，大概还是不能很快的释怀吧。不过，姜毓如果真登上王位，终究还是要摆出个孝道的样子来给天下人作榜样的。在她想来，要对他那位齐王老爹尽孝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的对象也只有贤妃。所以，贤妃若出了什么意外，与姜毓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也说不过去。
　　赵灵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代替爱人姜毓去万安宫问安，看望一下贤妃，然后探一探她到底有何疑难之事，再作打算。
　　灵儿心中定意后，便始吩咐府里的从人准备车驾，以及一些合乎礼制的礼品，她要去万安宫。
　　……
　　褚英与卜回昨晚一整夜谁都没有离开过万安宫，反正整个宫城不会有内侍来监督，因为其中的警备，都已经被姜毓的队伍接管了。
　　他们都在贤妃寝殿左侧的小房间里无声等待着，轮流休息，一方面可以看顾着贤妃防止她再想不开，另一方面也不会错过姜毓随时的到访。
　　第二日早上，贤妃在秦嬷嬷的服侍下用过了早饭，他们等待已久的姜毓终于出现了。
　　……
　　“母妃。”姜毓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情绪不佳。听到声音，却看不见人的褚英如此判断。
　　精明的卜回却以与他那胖胖的身子绝不相称的速度站起来，走到昨晚意外发生后，预留好的墙边缝隙处窥探对面贤妃与姜毓的动静。
　　这时的姜毓正站在贤妃的病榻前，定定地看着她。而贤妃则是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被子，身子靠后躲避着姜毓。
　　“你，谁让你进来的？”贤妃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姜毓伸出手，不顾贤妃激烈的反抗，生生拉下了她的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贤妃脖子处的勒痕。看着那青紫色的勒痕，就可以知道昨晚是有多么的紧急，姜毓的神色越发的难看了，他温和道：“母妃，我想我们之间彼此约定过，若是你今后再对我冷淡，每一次，我呢，就杀一个万安宫的从人泄愤。不过，现在看来，我还少说了一句，若是你轻生，我就会杀尽万安宫里的人给你陪葬，包括秦嬷嬷。”
　　听到这些话，褚英的忍不住握起拳头，咬紧牙关。他终于知道那天的对话是甚么了，也难怪慧姨会说不出口，只是万万想不到，平日里亲善和气的姜毓竟然会如此威胁自己的母亲，而且还拿素来疼爱他的秦嬷嬷来作为威胁，当真是令他难以置信。
　　贤妃眼中含泪，声音幽颤的说道：“别！别动他们任何一人，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既气我，更是恨我，只要我不在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不！”姜毓因为贤妃无故自责的反应，终于全然爆发出了强烈的情感，说出了他心中无奈的一切秘密！
　　“你算是甚么母亲？！每次都是这样的嫌恶于我？从来都不愿肯定我？你还是不懂我！不愿意去了解我！”姜毓大声的说着，“从小到大，你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就算是舅舅多次的劝说，你还是依然故我，从来没有改变……我知道你恨恶祖父，是他破坏了你即将到手的幸福，是他改变了你人生的所有际遇，但那都你们上一代的事，与我有甚么关系？”
　　“我有什么错？需要你这样的对我？不过就是我长的与祖父相像，你每次看到我，就如同看到故去的祖父，对不对！”姜毓续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作法，是很自私的？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而言，更是不公平的？”
　　“你没有，你对我从来没有任何的怜恤，从我出生那天，你就定意放弃我了，不要我了，所以你想杀我，你要杀死我这个弱小的婴儿，而我，却是你的亲生儿子！……祖父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就带走了我，亲自照顾，直到他去世为止。”
　　“那一年，我五岁，头一次到万安宫来找你，但你是怎么对我的？把我推进放生池的里面，要淹死我……”姜毓说着自己的心声往事，语气嘶哑，眼中也渐渐产生了雾气，泪，不自觉的流下，但他还在说着：“但是我不同！从那一日见过你，我的母妃，我就多么的渴望与你亲近啊，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我曾试过所有的方法，要讨你的欢心喜悦，甚至到只要你愿意与我对话，我都感到快乐与满足的地步。但是你呢？你不自觉，更不自省。”
　　“不就是与所爱之人被迫分开，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丈夫吗？祖父早早的不在了，父王其实也不能说不爱你，但你对你身边的幸福，永远是不屑一顾，只会将自己关进感伤的象牙塔里面！自艾自怜，哼，什么无用的青灯古佛，静心修业，若真如此，又为什么不出家。”
　　姜毓意犹未尽，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又接着说：“陆家为使大哥即位，想方设法的要害我，只有舅舅在保护我，你却对我的事，从来漠不关心，你大概是希望我被害死吧？这样你的心理上就会好过一点！”
　　“不用再说别的，就只单说大半年前的刺杀落崖，巫术事件，岭南任命，哪一件不是令我生死不定，哪一件又不是陆家所策动的？就连那个偏心偏到底的父王都知道要对我好些了，反过来看，你呢？母妃？你又是怎么想？还是无动于衷，对不对？哼，甚么潜心修佛的圣母，根本就是心如硬石，从不改变。”
　　“你真的爱过我？你爱过父王吗？甚至，你爱过卜子夏吗？没有，其实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不然你也不会当时把不明就理的他，赶出家去而不再见他！……稀奇吗？我怎么知道那么多？那么详细？因为我注意你啊，我的母妃，我一直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你既然无论如何都不改变，那就只好我变了，若温和不行，我就冷血；若无争不行，我就全争，我要得到最大的权力，我要得到你！”姜毓说到这里，双目赤红，面目狠戾的犹如，犹如地府中的恶魔。
　　“我不准你死，我要你活的好好的，你的儿子现在出息了，得到了百姓的支持，还得到了大齐精军的认同，现在没有我作不到的事了，你必须在我的身旁，看清楚我所将要达到的辉煌。”说完了话的姜毓，一只脚忘形的跨上了贤妃的床位，站在她的身前，使得全然震惊的贤妃，紧张的问道：
　　“你……走开……下去……你要作甚么？”姜毓冷意的脸上犹有泪迹，但他反而轻松的笑了，对贤妃道：“干甚么？我没有要干甚么，我只是要作一件，早就想作的事，而且宣告这事的主权而已。”这时，但见姜毓一手牢牢固定住贤妃的头部，一手束缚住她的双手，然后正对着贤妃，亲吻上去。
　　“啪”的一声响，是贤妃被放开后重重地在姜毓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姜毓的脸上出现了血迹，那是被贤妃狠力打出来的，而他却一点都不以为意，反而阴冷但嘲笑般地看着贤妃，说道：“母妃啊，不要这么凶啊，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若再这样不守规矩，我看秦嬷嬷就不能在万安宫里颐养天年了；她老人家尽心服侍了你这么多年，你也一定不希望她临老了却被我凌迟处死吧？嗯？”
　　“母妃，要好好爱惜自己，爱惜你身边的宫人们啊。”姜毓笑得极为轻柔，靠近她的耳旁，轻声的道“等我吧，等我把陆家除去，做了齐王，便封你为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疯了！”贤妃看着这张会给自己带来无限噩梦的脸庞，清澈的泪水终于从脸颊上滑落。
　　“我没疯！我还要告诉你，还记得我们同在周国为质的时候，那位周国的小郡主吗？现在她也是我的女人了，虽然我并不是真的爱她，但她有一点却是比母妃强的多了，是真正关心你儿子的，所以，到时候，你们还会以后妃相称呢，呵呵，哈哈哈，这样的见面方式，不是很别开生面吗？”
　　“等我登基吧，母妃，到那日，我会以皇后的礼制去做凤袍。我跟父王那个窝囊废不同，我终有日是要一统天下的，现在王后的凤袍是陆家那贱女人穿过的，我是不会让母妃你去穿和她一样品制的衣服的，你就放心吧。”姜毓意气风发地说完了话，然后转身……然而……却……却震住了。
　　因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人，赵灵儿。
　　赵灵儿和秦嬷嬷不知何时已到了房门外面，如今知道残酷真相的她面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毓。他心中一颤，接着一痛，知道误事了。
　　“毓，别怪我……没听……你……你的话，我只是……想来给你母妃……送一点滋补的……滋补的礼品。”赵灵儿的声音在发抖，若不是和秦嬷嬷相互搀扶着，她们两人怕是都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姜毓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方才的话语，都是出自他的本心，虽然感觉对不起赵灵儿，但就算今日她甚么也不知道，来日他正式登基之后，依然是要对她坦白一切的，何况，他知道赵灵儿爱他，懂他，绝对离不开他。
　　而且，赵灵儿是晋王的未婚妻，在他的计划中本就要回到晋王身边，成为他日后谋图晋国的重要手段之一，她本来就不是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人。所以，让她提早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吧。
　　于是，他未作任何的解释，就从赵灵儿身边擦身而过，并且冷淡地嘱咐道：“万安宫里什么都不缺，你还是快快回府上去休息吧。”
　　赵灵儿听了这无情的话，心中的凄苦难以说清，本来以为姜毓一定会对她说甚么，若是那样，自己权恒之下，也一定会原谅他的，他的一生少乐多灾，需要一个愿意全心爱他的人陪在他的身边，没想到就在贤妃的寝殿前，看着她在不久前还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那冷漠的言语，冷漠的态度，冷漠的背影，让她心伤后，渐渐远去。
　　万安宫的垂柳开始抽长出嫩绿的新芽，殿廊下种植的花儿在无声地吐露芬芳，宫女们为了祈愿而制作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有宫监在屋顶上清理着冰霜，稀稀落落的水珠沿着屋檐向下滴落，落到地上，浸入土里。
　　这水之声，风之声，叶之声，花之声，美好如梦幻，却带来了梦碎的声音。


第15章 踏上归途（1）
　　姜毓走了，但褚英与卜回谁都不敢离开偏殿，甚至大气都不敢呼一口，因这时不能让贤妃发现他们的存在，因为她一定会立刻寻死，绝不苟活于世。
　　赵灵儿也终于浑浑噩噩地走了，褚英虽然同情她，现在却无暇为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担忧。毕竟无论是以情感而论，以现实状况而论，此刻更该担心地是贤妃，这位在自己从少年长成青年的六年来，给予了自己最大关爱与支持的长辈。
　　卜回却是一脸无声的苦笑，为人一向精明圆滑的他，立刻明白了贤妃娘娘在之前，那近乎无理奇特的要求，也知道这事在时间上的紧迫性，更何况，他还亲耳听到了姜毓的绝对秘密，这样的秘密光是烂在肚子里是不够的，若是有朝一日，让姜毓知道他曾在现场，不用问，一定是必死的结局，满门抄斩，以除后患。
　　背心已全是汗水的他，机敏的走到了褚英的面前，在其手心上，飞快的写下了八个字，“速离齐国，走为上计”。
　　褚英比任何人都了解，姜毓与贤妃之间的复杂联系，知道如果姜毓真的罔顾伦常，逆乱德行，那么贤妃唯一的选择就是会一死以保贞洁；他思考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对卜回的提议表示认同，心下似乎作了某种决定。
　　“褚英公子，这次你我知晓这事，可说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卜回劝一句，既然有意要走，行动就要越快越好，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卜回单用唇形，有气无声的褚英说道，“我们各自分头准备吧。我，必须立即回去，说服我家那个顽固的老头子，姜毓已经失去理智，现又大权在握，对陆家动手也就是这数日之间了，避之则吉啊。”
　　“卜大夫，我的家乡位于……”褚英也是以无声的唇形说话，突然又顿了顿，因他想到了慧姨与卜回的父亲那说不清的感情纠葛，但如今是非常时期了，考虑之后，还是对卜回坦白交代比较好：“……晋国，若是……若是令尊因自行的某些考量，不愿意前去，我们一同出城后，就可以分道而行。”
　　卜回挑了挑眉，眼放精光，思索后道：“去晋国？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唔，我家老头子倒是不用担心，你难道忘了他多次讲学的内容？他可是最欣赏晋国不过的。而且，不论身处何处，都会好过于如今的齐国吧；这里对我们父子来说，可是修罗地狱般的存在啊。”
　　去处既初步商定，褚英与卜回互以握拳之形告别，轻手轻脚的离开了万安宫，速去进行离开齐国的计划。
　　……
　　褚英首先来到了尚父穆庸所住的别院，令他颇为惊讶的是，许久不见的冰魄竟然在此。
　　“尚父？”褚英疑问的眼光转向穆庸，希望从他得到解释。
　　但是，穆庸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将其常时拄着的拐杖放到一边，屈膝给褚英以君礼跪下，敬而重之的，双手奉上了一封书信，说道：“老臣穆庸，奉太后密旨，有请晋王陛下回国！”
　　褚英面色一紧，从穆庸手上，取过信件，展开后……
　　的确是母后的手迹。而且……竟然还有太后的凤印，与容王的摄政王印……
　　……
　　在外磨练了整整六年，我回国的时候终于到了吗？
　　褚英定了定心神，开始细读，随即他的脸就红了；抬头看了一眼冰魄，又叹了口气，心道：果然这事还是做的不够利落。母后直接派冰魄来联系，就表示灵儿的事早就穿帮了。不过，如今要让他直接带灵儿回国完婚却是不可能了，试想来，灵儿绝不会同意，倒不如……
　　“冰魄，”褚英低声说道，“你现在可以去一趟功臣巷的姜毓府，赵灵儿现在应该就在那里，见面之后……如果她提议想回周国，就可以护送她回去。”
　　冰魄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但是从小养成的绝对服从，让她立刻点了点头，褚英又随即对午焰说道：“午焰，去取一些银两来。”
　　随后褚英就把钱交到冰魄手上，嘱咐道：“这些你带着，若真要回周国去，路程遥远，兴许用得上，记得多护着灵儿一点，别让她吃苦头。好好护送她到其父兄身边，然后你再回国来，若办成这事，就是大功一件，时间紧迫，不能细说，现在就出发吧。”
　　“是，冰魄定不辱使命。”冰魄拱手应承道，立刻转身而去。
　　看着冰魄离去的身影，褚英一声长叹。今日在万安宫所见之事，发生的都过于突然且难以置信，使他对灵儿感到万分愧疚，因为若不是他的默认和推波助澜，赵灵儿对姜毓未必会如现在这样的情根深种。无奈佳人心碎时，自己又必须远离了，所以，总归要好好为灵儿留条后路，也让自己觉得好过些。
　　穆庸在一旁看着褚英的安排，眯起了眼睛，双唇微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尚父，母后信上没有说明如何离开，您看我们当如何行事为妥？”褚英转过头后，开始与穆庸商量这件大事。
　　“嗯。齐国二皇子的事情，我们也已略之一二了，若我王愿意，今晚就可以离开，老臣已备好了车驾，西虎门边也有我们的人接应，另外还买通了守卫，备好了通行文书，我王不用过于烦心。”穆庸自从得知太后迎接褚英回国的消息后，话中的称谓就全都换了，再也不敢以尚父自居，语气既肃然又温和。
　　“今晚？”褚英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行，今晚不能走。因为我还想带一个人，这人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必须计划一下。”
　　“带人？谁？”穆庸的眉开始紧了起来。
　　“慧姨。”褚英的回答，顿时让穆庸为之一愣。
　　“贤妃娘娘？为什么？如果带上她，会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的。”穆庸试着劝道。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需要商议，至于原因，现在却不能说。但是我是一定要带她走的。尚父，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穆庸既听到了命令一词，就知道自己已无权再问什么，就算褚英的要求再难，再凶险十倍，也只能想办法尽力办到。所以他顿了顿，小心的说道：“老臣遵旨，然而，如果贤妃娘娘一直待在万安宫中，我们肯定是没有办法带她离开的。不如，先想个法子请她出宫吧。无论是去佛寺，还是去齐王别庄，防备总不会比王宫中严密，到时，我们可以再从容安排，偷天换日。”
　　“离宫……”褚英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的准备准备吧，我先走了。”
　　“陛下要去哪里？”穆庸忙追问道。
　　“呃，去周府，很快就回来了。”褚英只匆匆丢下这么一句话，快步而去。
　　……
　　祈天殿。
　　曾经以服侍太子为荣的宫人们如今都变得人心惶惶，任谁都知道，齐王被软禁，二皇子执掌实权后，太子马上就从齐宫内的香馍馍变成了隔夜的臭馒头。除了极少数死忠的侍从外，其余的奴才都开始敷衍了事，颇有点划清界限的味道。
　　可怜刚刚小产的陆桐，因此而无法受到很好的调养，太子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这样，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心中惶急，却没有一点办法。
　　“殿下。”陆桐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转过了头，就看到姜康紧皱着眉头，坐在她的身旁。她虚软无力地开口说道，“殿下去休息一下吧。”
　　“不，我没事。我一点都不累。”姜康忙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也不知……”也不知如此的情景，还有几日可以相守。
　　“殿下，去见一见毓殿下吧。”陆桐忽然如此道。
　　姜康的脸色马上变的极为难看，显出痛惜的神色，问道：“是谁把宫里的传言，随意与你乱说的……我明明吩咐了所有人，要让你安心疗养的。”
　　“不用别人说。是臣妾自行看出来的。”陆桐握住姜康的手，说道，“殿下，去见毓皇子吧，展现出你的诚意，问他到底要的是什么，眼下的情形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一定要有所行动才行。”
　　“我……”姜康为难地说道，“可是我担心你。”
　　“我没事。阿桐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我什么苦都吃过了，这次也一定会挨过去的；在我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您，只要你没事，我就一切都好了。”陆桐起了半个身子，伸手推了推姜康说道：“宫内情形一夕数变，只争朝夕之间，殿下快去吧。”
　　姜康咬了咬牙，说道：“好。你要小心照顾自己啊。”
　　姜康随即出了祈天殿，嘱咐看守的军士带他去见姜毓。兄弟二人就在弦月居的一处偏殿相聚了；这时姜毓刚刚从万安宫出来不久，心情真是最差的时候，所以，当他看到面白如鬼的姜康时，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姜康看着浑身戾气，已经感到完全陌生的姜毓，努力挺起胸膛，说道：“毓弟，皇兄此来，是要问你，如此的大费周章，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姜毓靠在椅子上，心想这个病痨鬼哥哥此时问的话，简直就是最大讽刺。他真正想要的，现在都还没有得到，以后也可能还是得不到。
　　“如果你要太子的位置。我可以马上给你。你想怎么对付我都行，但是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尤其是阿桐。她刚刚小产，失去了孩子，很是可怜。”
　　姜毓一直冷笑着的看着姜康，仿佛看一个白痴似的，他说的话是多么的天真可爱啊，不愧是父王养在深闺二十几载的太子殿下。
　　“杀了你又有什么用。我可以答应你，我绝会不杀你，包括你刚才所说的陆桐。”姜毓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说道，“我不但不会杀你，而且还会让你活得好好的，让世人都看到我们之间的兄友弟恭。你是很重要的，因为若没有了你，这出戏可是没法演下去的。”
　　姜康看到姜毓的笑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狮子戏耍着的猫，对方尖锐的爪子随时可以抓破自己的皮肤，夺走自己的生命，却总是悬而不落，极尽羞辱之能事。
　　“既然你自己来问了，也省了我去找你的功夫。”姜毓又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的太子哥哥，在陆家和父王之间做一个选择吧。你是要父王死呢？还是生呢？”
　　“什么死生？”姜康不解。
　　“陆家联通外国，大逆不道，妄图裹挟太子与王后逃窜出宫，罪孽深重。太子查陆家之逆谋，愤而告知本元帅。于是，本元帅奉齐王之命，平定叛乱。陆氏一族，满门抄斩，尽诛九族。”姜毓淡然地说着早已定下的剧本，眉眼间满是讥讽，“太子能配合这个剧本吗？”
　　“你，胡说。陆家怎么可能谋反？若是真的，那也是被你给逼的。”姜康的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怒极。
　　“对。也许是我逼的。不过那不重要，朝臣和世人向来是只看结果的。太子只要陪我圆了这场戏，然后再退位让贤，成全了我的好名声。我就依照约定，留下父王的一条命，做个孝子。不过，若是太子不给我这个机会，那也没办法。只好便宜行事，杀了陆家满门，再杀了你，最后也就不差一个齐王了。”
　　“所以啊，太子殿下，我要让你明白，我们兄弟能不能做个孝子，今天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姜毓那摄人心魄的眼神，明确地告诉姜康，他不是在开玩笑。姜康顿时汗出如浆，哑口无言的说不出话来。姜毓笑着，等着，其实他早就知道父王的乖宝宝姜康，只能有一个选择而已。这个深受孝悌之道影响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背上不孝的千秋骂名的。
　　一会儿之后，姜康开口了……


第16章 踏上归途（2）
　　褚英行色匆匆的赶到周府，正好拦下了赶着出门的周永。被褚英拉进书房的周永，紧皱着眉头，说道：“褚英啊，我正赶着进宫呢。你知道，这时候我是片刻也不能放松宫中的安排的。”
　　“我知道，但我这么急的来见舅舅，说的也正是宫里的事。”褚英努力使自己尽量平静地与周永对话。
　　“是什么事？？”见褚英表情凝重，周永这才把心思从对目前复杂局势会如何演变的思考中回转过来。
　　“是慧姨的事情。”褚英说完顿了顿，复又说道，“舅舅知道慧姨在宫里旧病复发，曾自寻短见的事吗？”
　　“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周永大吃一惊，他这几日都在外庭方面帮着姜毓安定人心，发挥作为吏部尚书的全部能量，安抚着朝中的许多官员，根本无暇顾及后宫里的事情了。
　　“就在昨日。”褚英烦闷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周永一听，转身就要走，口中不止责怪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隔了一日才告诉我。万一，慧妹，不，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可怎生是好？你还拦着我说这老半天的话，这样急迫的事，进宫路上说就是了啊。”
　　“舅舅。”褚英看他风风火火的，只得再度出手拦下他，叹气道，“重点不是这个，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慧姨这次为什么突然旧病复发吗？”
　　周永听到此，知道这才是重点。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褚英，等他的下文。
　　“我亲耳。”褚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到姜毓说，要在他继位之后，立慧姨为皇后。”并且把昨日姜毓一切的对话，都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你胡说什么！”周永脸色大变，他厉声骂道，“这样的胡话也是能乱说的吗？这是乱伦啊！”骂完之后，看褚英凝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意识到褚英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走到一旁的梨木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镇定了一下心神后，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毓儿他不会如此糊涂的。更何况，他一向孝顺、敬重着自己的母亲，怎会这样冒犯于她？逼迫于她？”
　　周永口中努力说服自己，脑海里却开始回忆姜毓一直以来为得到贤妃的关注所做的一切。记忆中许多的片段从脑海中闪过，姜毓从孩童到少年及至青年的一幕幕，他那永远追逐着贤妃的热切目光……
　　“舅舅，编造一个这样的谎言骗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褚英看周永从喃喃自语到无声，一直拿着茶杯的手也开始发抖，知道他终究在回忆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却又打从心底里不相信这一切。
　　“褚英啊，关于姜毓对母亲的反应，你所说的太过离奇，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也知道，毓儿一向温文，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这件事，我需要去确认一下，我现在就要进宫，若没别的事，就先这样吧。”周永虽然心中有些怀疑，但毕竟这事的真相太难以接受，他自己是谦谦君子，自不会随意相信。
　　“母后已经寄了懿旨来，要我尽速回国。”褚英平静地说道。
　　但是这个消息对于周永无异于另一颗炸弹，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褚英，愕然道：“回晋国？你怎么能回去？容王不是还……”
　　“还不清楚，但国内的事情想必母后定是都安排妥当了。说起来，我终究是晋王，也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漂泊在外而不回去。”褚英淡然一笑，说道，“其实今日也是来找舅舅告辞的。慧姨的事情，既然知道了，终究是该提点给您的。姜毓如果真的不知收敛，毁了周家的家声，逼死慧姨怕是迟早的事。”
　　“住口！褚英，”周永对褚英吼了一句，“姜毓是作大事的人，轻重缓急他是分的清的，你也算是周家之后，这样的话语，万万不可再说，况且，姜毓日后还要君临齐国，我断不会让他的任性妄为毁了自己的，”周永目光深沉的看着褚英，克制了自己的脾气说道，“这事得你提醒，舅舅这里谢过了，我绝对会注意的。”他转身就出了书房，这么一来，赶去宫中的心情却是更加急迫了。
　　“我跟您一同去吧。顺便，去万安宫跟慧姨告个别。”褚英尾随着周永出了房门，口中如此说道，对于周永的发怒，丝毫不以为意，虚心受教。
　　……
　　两个人进了宫城后，就各自分开。褚英来到了万安宫，拉住了正为昨日之事，心神不宁的秦嬷嬷，与她细细言语了一番。而后才进了贤妃的房间，装出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与贤妃聊天，安抚她的情绪。
　　周永进宫后，却是直接扑向了弦月居，齐王的被囚之所。姜毓刚刚与姜康达成了协议，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水榭边。他看到周永来了，倒是露出了难得的真心笑容。如果说，齐武帝去世之后，还有谁是真正在关键时刻关心着他的话，大概也只剩下这位嫡亲舅舅了吧。
　　“舅舅，坐吧。”在周永面前，姜毓也不端架子，只随意一指，让周永坐在自己跟前。
　　“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殿下。”周永看着姜毓悠闲惬意的样子，也不敢主动提问贤妃发病的事，遂绕个弯子询问之前的计划。
　　“刚刚姜康那傻子已经答应了。我说了，要操控他，是很容易的。陆家送的特殊糕点呢，也已经进了父王的房间。舅舅可以着人开始准备那些讨逆文章了。最多两三日我们就可以拿下陆家。”姜毓胸有成竹地笑道。
　　听到一切计划顺利，周永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他忍不住高喊了一声“好！”姜毓也是知道周永对于陆家的怨气的，他无谓地笑了笑，说道：“回头，我把陆珏交给舅舅处置吧，您爱怎么折腾都行，如果觉得不解气，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剐了他。”
　　周永听姜毓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口吻，说着如此酷刑，不禁心中一凛。他偷吸了一口冷气，镇定道：“那倒是不必。”
　　姜毓敏感地注意道了周永的变化，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倒是我说错话了。舅舅您是文人，跟我这种从战场上回来的莽夫可是不同的。”
　　听他提及战场，周永倒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战场，想必你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吧。你也不肯跟我多说。不过我知道陆家那老匹夫没少使阴招，这么说来，剐了他倒也不冤。”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姜毓淡然一笑的说道。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从人禀报说，万安宫的秦嬷嬷来了，姜毓与周永听到万安宫来人，心中均是一紧。
　　秦嬷嬷慢吞吞地来到水榭，见周永果然如褚英所说地出现在姜毓身旁，心中顿时大定。周永待秦嬷嬷极为尊敬，他连忙起身，把秦嬷嬷迎了进来，说道：“秦嬷嬷，是不是娘娘出了什么事？怎么劳动您大驾呢？”
　　秦嬷嬷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姜毓，解释道：“娘娘倒还好。老身来，是想请求毓殿下一件事。”
　　姜毓自秦嬷嬷进来，方才的那一点轻松早不复见，他高深莫测地看着秦嬷嬷，问道：“什么事？”
　　“娘娘现在精神不好。老身想求殿下，让她到曲沃城的别院去休养一段时间。”
　　曲沃曾是临时都城，虞城建立后，齐王倒是在那边留了一处风景宜人的别院，是疗养身体的好场所。
　　姜毓自然是了解贤妃现在的精神状况的，也知道秦嬷嬷大概是出于关心才提了这么个请求吧。
　　周永在一旁正不知要如何开口呢，心下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娘娘精神不好？是不是之前闭关抄经的时候劳累的？”他心中自然已知道原因，但是当着姜毓的面却也只能装傻。否则有些话，他就不好开口圆场了，再说，妹妹的情况不好，能出宫去休养一下当然是好事，却不知这正是褚英所希望的。
　　“是啊。”秦嬷嬷也配合地点了点头，说道，“闭关好几个月，身体也差了，精神也差了。所以，老身想让娘娘出去走走，散散心，让她开心些会比较好。”
　　姜毓手上拿着个玉佩，翻来覆去地抚摸，却不说话。
　　周永见他如此，便开口说道：“殿下，我看，让娘娘先出别院住几天也好。这几天宫里宫外的都乱，我们也得防着有心人对娘娘动手，不是吗？等局势稳定了，再接她回来吧。”
　　周永这话却是点到了关键，姜毓原也想着陆家动手的时候，要派重兵去守护贤妃，免得陆家狗急跳墙，伤了他最在意的人。现在想来，与其守着，倒不如偷偷闲送出宫去来得更妥帖些。即使到时候没控制好，让这宫里血流成河也不至于会冒犯到贤妃。
　　想到此，姜毓便拿定了主意，开口说道：“好吧。那就安排贤妃娘娘去别院休养。”
　　……
　　就在褚英百般算计，为贤妃的事奔走的时候，林文卿这边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一通的吆喝，精美的玉器？不要了；珍藏的古董？也不搬了，林大小姐整个夜里与早上，都把自己泡在了苏绾的房中，把这对美人姐妹花打扮成黄脸婆般的婢女之后，立即吩咐两人上船，进入自己所属的厢房中，万万不可露面。
　　心态扭屈的姜毓何时会对陆家动手，林文卿不得而知，但就是因为这样不能确定的想法，让她感到很是不安，勤读小筑中所有的家丁，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打理一切重要的细软，一阵忙乱之中，林文卿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去跟褚英告个别，因为这一走，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呢。
　　一路纵马而行赶到周府的林文卿，看到却是周家门前也列着长长的马车队，她不禁眉头一皱，心中颇觉奇怪。
　　向周府门卫说明了来意后，就在周家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褚英居住的偏院。褚英自万安宫出来后，便趁周永尚在宫中，马不停蹄的回到周府，吩咐从人速速整理行装，装好就往尚父那儿运去，这时的他，正心神不定地触摸着院子里的老榕树，浑不觉管家的禀报，及至林文卿用扇子点了点他的肩，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文靖啊。原来是你。”褚英先是一惊，看清楚来人之后，复又放下心来。
　　“你这儿是怎么回事啊？”林文卿努了努嘴，目光扫向院子里忙忙碌碌搬运着行李的下人们。
　　褚英冲她一笑，说道：“我正想着晚点就去找你告辞呢。”
　　“你也要走？”林文卿愕然道。
　　“也？”褚英惊奇的反问。
　　短短两句的对话，就让二人都领悟到了同一件事。遂相视苦笑起来。
　　“果然是，此地不宜久留啊。”林文卿叹了一口气，说道。
　　褚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引导林文卿走到角落里，不妨碍院子里的人来人往。到了角落里，褚英才开口询问道：“我是出了一点事情，母后传信而来，所以必须得走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爹忽然派人来接我。”林文卿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苏绾的事情，说道，“而且，我必须得在姜毓掌握大权之前，带一个人走。”
　　“谁？”褚英直觉反问，随即他的表情顿住了，惊讶道，“莫非是德妃？苏绾？”
　　林文卿点了点头，承认了此事。
　　“你这小子也太大胆了，姜毓这几日早就宫里宫外地找她，结果居然是你把人藏了起来，你怎么会扯上她的？”褚英小声道，“这个女人可不好应付啊。”神色严肃。
　　“没办法”林文卿双手一摊：“其中环节的危险我当然知道，但前几日，她居然手执一份有我爹爹留下的文书，上面是盖了印的，信中我爹允诺要帮她一个忙，无论何时都生效，而她现在的要求，就是要请我保护她离开齐国。”林文卿无奈的解释道。
　　“这个女人真的是不简单，原来这几天的失踪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行动不可谓不快……但是，看姜毓的反应，对她似乎是欲杀之而后快。势在必得；倘若让他知道居然是你带着这么个麻烦，怕是绝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的。”褚英了然后，仍然提醒林文卿，神情满是担心。
　　“我知道，但即便没有家父的承诺，以姜毓现在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也不能把苏绾交还给他。终究是一条人命，苏绾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既然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见她如此下场。”林文卿想起姜毓近来的残忍表现，也是神色一黯。
　　“什么时候走？”褚英问。
　　“就在今晚。坐我们家的大船顺江而下，一夜之间可到数百里之外。”林文卿说道。
　　“真是兵贵神速啊，嗯……能麻烦你一件事吗？”褚英想了又想，最后开口问道。
　　“什么？”林文卿回道。
　　“我也想带一个人离开，但现在不容易成功，既然你要带苏绾走，那就需要你帮忙分散一下姜毓的注意力了，等你走远了之后，我可以把她随你离开的消息散播出去吗？”
　　“我那时早就远远的离开了，说不说是你的自由，对我怎会是麻烦呢？嗯，啊，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不会是贤妃吧。”林文卿脑子一转，立刻猜到了那个人是谁；想到这里，她俏皮的冲着褚英眨了眨眼，说道，“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啊；双双逃亡不说，我呢，偷偷带着姜毓的庶母；你呢，却是直接要带走姜毓的生母，看不出来，其实你比我更大胆呢，我们连这样的事都有志一同，果然是默契无比，天生就该是兄弟。”
　　褚英原本沉重的心情，却被林文卿这个不伦不类的比方给打散了。他看着林文卿，不禁笑道：“你啊，小孩子一个，这样的事也能开玩笑的？”
　　林文卿仍不知足，又是故作忧愁地长叹一口气，说道，“唉，我本来打算静静的溜走。结果现在却变成要大张声势了，一个劲的说苏绾在此，给你打掩护。到时候齐国大军兵临城下，我等一介小民就要成为碎骨飞灰了，这个帮忙可是要以性命相搏，堂堂晋王陛下的这个人情可欠大了哦，呵呵呵。”
　　褚英知道林文卿是看自己心事沉沉，故意说这些话语来逗自己。他笑着配合道：“是啊，本王在此发誓，若是来日尚有再见之日，就封你个一子并肩王，以为奖励！这样好不？”
　　“那倒是不用。异姓王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我还是喜欢无枸无束的生活。”林文卿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说道，“只要，你记得这次欠我个人情就是了。我先捏手上，要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也算是个免死金牌。”
　　“你啊。”褚英看她那得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狠狠揉搓她的头发，说道，“就知道跟我贫嘴。”
　　斑驳的树影下，两个人影打闹着，追逐着，爽朗的笑声驱散了离别的伤感。
　　“喂，有空记得到晋国来找我。无论何时，我都欢迎你。”未来的晋王提醒道。
　　“放心吧。再见本就是为了再次相见的。”
　　……
　　褚英略有些惆怅地看着那碧空尽处，孤帆远影。为了避免让姜毓注意到林文卿的离开，他无法亲自到渡口送别，只能站在虞城中央的钟楼之上，看着那飘着林字旗的帆船远去，不觉心中一阵惆怅。
　　“公子。”午焰附到褚英耳边禀报道，“灵儿郡主带着冰魄从北城门出去了。”
　　褚英眉头微皱，他知道北城门如今是被姜毓的人把守着。他微微有些奇怪，问道：“城门守卫难道没有阻拦吗？”
　　午焰摇了摇头，说道：“灵儿郡主走的时候，出示了齐二皇子亲手开的通关文牒。”
　　褚英实在没料到赵灵儿竟然是光明正大地拿着姜毓开的文书离开的，他当时命冰魄重回赵灵儿身边，根本就是做好了万一姜毓阻止，就让冰魄帮助赵灵儿偷逃出去的准备的。
　　难道说，自己真的看错姜毓了吗？他对赵灵儿当真如此无情？看来，赵灵儿终究是被他褚英害了。
　　褚英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该走的都走了。我也该去跟姜毓告辞了。”
　　来到王宫后，见到姜毓正好接见刚刚带着一批新兵赶到的另一得力臂助原岭南守将郑智原。褚英看了一眼郑智原，这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黑白分明的双眸不住转动着，颇有些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味道。看得出是个极聪明的人。
　　姜毓看到褚英来，也是一惊。他僵直在当场，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褚英。褚英走到姜毓跟前，笑了笑，说道：“我要走了。”言词简练直接，但似乎缺少了些多年好友的不舍情绪。
　　姜毓喉部滑动了一下，他抿住唇，挽留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褚英要回晋国的事，他已听周永大概提过了，知道他是接了母亲的信回去的。姜毓发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褚英如果留下，他是不会坐视自己接近（冒犯）母妃的，到时两人走向进一步的决裂根本无法避免。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猎场围猎时，自己说的话。“褚英，陆家已经是步步紧逼了。你要是能多帮帮我就好了。”
　　那时，褚英是怎么回答自己的。他当时说，“姜毓啊，有些路终究只能你自己走。”是啊，走到如今果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两个的都离开自己了。
　　想到赵灵儿的泪颜，母妃畏惧的神色，还有眼前褚英沉默的目光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一路顺风。”姜毓不知道自己此时用的是什么表情，但是他看到褚英的神色有些萧索。
　　褚英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复又转过头来，看向姜毓，轻声嘱咐了一句，“保重！”
　　看着褚英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姜毓忽然有些兴味索然，他把手上的卷宗一丢，说道：“刚才说的事情，再议吧。”
　　郑智原忙说道：“殿下，时间不等人。您能放开心胸，留下太子，这很好。但是，齐王和太子完全不一样。属下以为，借陆家之手……”
　　“智原，”姜毓打断了郑智原的话，说道，“第一，他是我的父亲。第二，天下人不是傻瓜。所以这件事我不想听你再提了。”
　　郑智原听姜毓果决的语气，就知道他注意已定，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他嗫嚅道：“殿下，您这是妇人之仁。”
　　“下去吧。”姜毓仰头靠在椅背上，疲倦地说道，“我累了。”
　　郑智原还想再谏言，却被一旁的姚大勇一把拉住，三两下拖了下去。出了大殿，姚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将军，皇子将军累了。你就别烦他。那些歪歪唧唧地事情我也不懂，不过我们有兵，谁也不能反了天去。放心吧。”
　　郑智原看着眼前的大老粗叹了口气，说道：“那不一样。算了，我再想想。”
　　……
　　三日后，喊杀声响彻夜空，虞城方向火光冲天，照得黑夜如白昼。
　　这时一群蒙面人摸进了曲沃别院，彼时贤妃犹在酣睡中，别院的防备自然不及王宫许多，不一会儿，沿途的守卫就都被搞定了。
　　走到贤妃的床榻边，褚英摘下面巾，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他心中暗暗叹气。
　　“公子，都准备好了。我们撤吧。”辰山从房外走进来，说道。
　　为免贤妃反对，秦嬷嬷早早就让她吃下了安眠的药物，此时她自然不会醒过来。褚英俯下身，将贤妃的身子轻轻抱起，感觉她轻得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黑衣蒙面的一行人悄悄从别院的后门离开，坐上了一列马车，期间几次换乘，在天明时分，上了一艘富丽堂皇的游船。
　　……
　　姜毓一夜辛苦，甚至来不及处置陆家众人，来不及追捕陆家余孽，就得知别院遭难的事，心急火燎地赶来别院见贤妃。可这一片的狼藉，冰冷的床榻，清冷的卧房，但佳人却不知其踪，这，无疑的，是在他火热的心上浇了一盆寒透心肺的冷水。
　　“去找。马上去找。”姜毓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恶，别院中的所有从人，九族同诛！用尽所有的方式，动用一切的人手，封锁查验所有车辆船只，都不可有任何遗漏。先前发出的通关文牒，即刻作废。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找不到就自己提了脑子来见我！”其间的嚎叫，如同猛狮负伤的悲鸣。
　　然而，无论姜毓再如何严格把关，都已经无法阻拦一些人的远离。林文卿的一叶孤舟，沿江而下，沿途有不少林家店铺安排，顺利离了齐国国境。褚英的游船根本未曾往晋国去，而是光明正大，一路游山玩水地往周国去。他改换面容便成了岭南出游的纨绔子弟，一路弃船换车，乘车换马，绕到周国之后，这才转向了晋国方向，扬长而去。


第17章 重回家门
　　林家堡在望。
　　看着不远处的家，林文卿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有着一丝喜悦。马上就可以看到分别了半年多的家人了。
　　感觉到林文卿心中的喜悦，原本一直凝望着窗外风景的苏绾转过头来，怅然道：“快到家了呢。林公子。”
　　“是啊。苏，夏茗姑娘。”林文卿差点咬到舌头，夏茗这个新名字，她叫得还不太习惯。她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苏绾，这好像是她这十几天来第一次说话。上一次两个人对话，还是在船上，自己和她商量化名的时候。
　　离开齐国，从苏绾变成夏茗之后，她身上的活力仿佛就全部消失了，曾经流光溢彩的双眸如今仿佛死寂了一般。上了岸之后，虽然特意让她和自己同车而行，但是她却安静依旧，几乎不怎么说话，就连她的亲妹妹林砚去寻她，也只能得到她一个敷衍的笑容。
　　“夏茗姑娘，到了家之后，我先带你去拜见我爹。”林文卿清了清嗓子，最终决定把这个麻烦丢给自家爹爹。既然老爹当初给了人家一份承诺，自己身为人子，帮忙把人带回家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车门口，看门的林英依然是那幅半醒不醒的模样，他单手支着下颚，无精打采地看着马车在自己眼前停下。
　　林文卿从马车上跳下，却惊讶地看到自家门前竟然停着另外一辆马车，看装饰，还是宫里来的。
　　“老英，谁来了？”林文卿走到林英跟前，在他脑袋上一拍，把人从半睡不睡中唤醒过来。
　　“啊，少爷？！”林英看到林文卿很是惊喜，喊道，“你回家了！太好了。夫人一定高兴死了。”
　　一把拽住要往家里跑的林英，林文卿无奈道：“先回答我的问题，谁来了啊？”
　　“啊？哦。是宫里的人，好像是宣姬夫人派来的使臣。”林英挠了挠头发，说道。
　　“宣姬夫人。”林文卿伸手敲了敲额头，终于想起这宣姬夫人是谁了，“是唐王的宠妃啊。她派人来我们家做什么？”
　　“听说是来求亲的。”林英悄声道，“外面都说，宣姬夫人想替她的儿子，太子殿下求小姐为妻。老爷夫人让我们瞒着小姐呢。你一会儿可别说漏了。”
　　“求谁为妻？”林文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小姐啊。你的双胞胎姐姐啊。”林英解释道，“对了，少爷一定不知道。你去齐国求学这段时间，小姐已经成了远近闻名，口碑甚佳的大家闺秀了。从前虽说是夫人求着人家郑家小公子上门，可如今，凭着我们家的家世和小姐的声誉，上门求婚的人，那是络绎不绝啊。不过，说起来，还是今天来的宣姬夫人来头最大。我看，老爷他们十有八九会答应。再拒了这门婚事，唐国境内怕是没人敢登我们家门了……”
　　来不及听林英啰唆，林文卿火速冲到大堂内，正赶上自家老爹应酬来人。一眼瞄到老爹脸上做作而客气的虚伪笑容，林文卿顿时心下大定。那是老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国际标准式贼笑，看来自己不必担心一回家就会被不明不白的卖了。
　　“宣姬夫人的好意，我也是明白的。只是小女实在顽劣，而且我也答应过，择婿须得她自己认可。所以，我虽是她父亲，却没有资格为她允诺什么啊。婚姻之事，还得看缘分呐。”林霄的这番太极推手，落到林文卿耳中是十二万分的悦耳动听。
　　“林爷，可别这么说啊。我们太子殿下，论人品可也是一等一的。多少达官显贵的小姐排着队要进我们太子殿下的后宫呢。您还是好好斟酌斟酌吧。毕竟，宣姬夫人说了，是以侧妃之位迎娶令嫒呢。”一个尖锐而有些趾高气扬的声音传入林文卿耳中，听得她一阵难受。
　　她转眼一看，那人脸上一点胡渣子也不见，心中不由得骂了一句，死阉人，谁稀罕做你家太子的侧妃。
　　林霄站起身，笑道：“当然当然，宣姬夫人的好意我是明白的。天色渐晚，大人想必还要回宫去复命，林霄就不留你吃饭了。来人，送客。”
　　“哼。”那人见林霄一点面子也不给，愤愤地拂袖而去。
　　林霄把人送走，一转头，才注意到趴在门边的林文卿的存在，他一挑眉毛，说道：“回来得倒挺快啊。”
　　“孩儿见过爹爹。”林文卿一拱手，笑着回道。
　　“……”林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儿子，犹疑道，“半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从前看到为父可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忙收敛眉目，做出一副木讷的样子，免得让父亲看出什么来。林霄这时满心都在烦恼宣姬求婚之事，倒也没仔细注意林文卿此时的神情，不然定可以看出破绽。
　　“回来了也好。省得为父为你姐姐烦恼的同时，还要担心你在外面是不是闯祸了。”
　　林文卿不敢再和父亲轻松对话，只得恭恭敬敬地回禀道：“父亲，孩儿从齐国带回来一个人。她身上有父亲留下的文书。”说罢，便把从苏绾处得到的文书呈上。
　　林霄接过文书，看着上面的字迹，点了点头，说道：“是那个叫苏绾的女孩子啊。她怎么会遇上你？”
　　林文卿清了清嗓子，把自己与苏绾相遇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林霄一边听一边皱眉，说道：“这么说，她竟然真的成功了。只是，这复仇背后的沉重，怕不是她可以承受得住的吧。”
　　“爹爹早知道她的身份，还有她想做的事吗？”林文卿听到父亲的说话，心中忽然一突。她原本以为，父亲只是偶遇苏绾的时候，动了恻隐之心，才留下了那样一份文书，但应该是不知道苏绾想做的事情的。但是，事实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大概能猜到吧。”林霄把文书放到桌上，叹了口气，说道，“本来以为她应该没那么坚强才是。还以为会在漫长的等待机会中，消磨斗志，然后认命呢。结果，也是个倔强得出乎意料的女子啊。”
　　瞟了一贯懦弱的儿子一眼，林霄嘱咐道：“你先到后院去向你母亲报平安吧。那位苏绾，就交给为父了。”
　　林文卿见烫手山芋出手，不由得喜上眉梢，忙应承道：“是，遵命。”
　　转身离开大堂后，正好看到苏绾出现在走廊上，她忙走到苏绾身边，轻声提醒道：“千万别拆穿我女扮男装的事情。好吗？”
　　苏绾略有些惊诧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搞定了苏绾之后，林文卿便磨刀霍霍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拜访母亲倒是有很多时间。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到齐国求学的这段时间，那亲爱的弟弟，林文靖是怎么让自己变成远近闻名，口碑甚佳的大家闺秀的。居然还引来了众多的追求者。这个笨蛋弟弟，是真的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林文靖，你给我出来！”一脚踹开院门，林文卿大声喊道。
　　这一声怒吼，让正打算从搓衣板上起身的林文靖再度跌倒在搓衣板上，本就红肿的膝盖再度受创，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在他跟前监督的小柳倒是欢喜地跳了起来，惊叫道：“是小姐回来了！”随着这一声欢呼，她蹦跳着推开了房门，冲了出去。
　　“小姐，你可回来了！”小柳乳燕归林般扑向林文卿，口中不住叫嚷道，“太好了。小姐，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小柳欢喜的拥抱给消弭了大半，一直没有什么久别归来感觉的林文卿，这下倒是忽然有了回家的感动。
　　“你不在家这半年，我好担心啊。每天都怕被夫人看穿，少爷又总是闯祸。”小柳拉着林文卿的手，走进房间，口中不住地诉说着自己半年来的辛苦。
　　那边厢，林文靖一袭淡黄色长裙，正心虚地站在原地，等候发落。林文卿扫了他一眼，目光就在房间里来回逡巡。
　　皮鞭，搓衣板，都是现成的。
　　林文卿温言安抚住小柳，转身拿过皮鞭，往地上狠狠一抽，怒喝道：“林文靖，你说，你在家里都做了什么好事？招蜂引蝶的？当初我走的时候，你怎么打的保票？现在宣姬夫人的求婚使者都上门的！”
　　她皮鞭一抽，林文靖自然腿软，于是膝盖三度受创，再度跌到搓衣板上，只是这一次，迫于双胞胎姐姐的“淫威”，他却不敢出声喊疼。


第18章 唐王太子
　　“我也没做什么事情。因为娘很担心我，就是去了齐国的你，经常会去寺里烧香。我就陪了几次，不小心露了脸，被人看到了。”
　　林家大小姐，长得又是相貌周正，陪母上香是有孝心，为弟祈祷是手足情深，听说素习读书，闺阁藏书逾万。这可不就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大家闺秀的形象吗？即便没有这些，单凭林家的财势就足以让有攀龙附凤之念的穷苦书生对她幻想联翩，为她传诵嘉誉了。
　　林文卿忍不住用食指去戳弟弟的脑袋，怒骂道：“你是笨蛋啊！所谓的大家闺秀上香，那根本就和招蜂引蝶没区别。戏文里有多少才子佳人就是在寺庙佛堂道观这些地方勾搭成奸的？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居然还顶着我的名字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可是，也没出什么事嘛。”林文靖委委屈屈地说道，“我也有很注意啊。没几个人看过我。”
　　“还说没出事！没出事，那唐王太子他老娘怎么会派人上门求亲的！你知不知道这种人就是牛皮糖啊。沾上了甩都甩不脱的。”林文卿恨铁不成钢，便在弟弟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榔头。
　　虽然心中一万个怨愤林文靖的多事，可事已至此，再埋怨这个弟弟却是没有任何用处。林文卿只得恨恨地踹了林文靖一脚，骂道：“还跪在这里作死啊！快把你身上那衣衫给我褪了，回你自己的院落去。”
　　林文靖知道姐姐嘴上虽然最是凶恶不过，但心却是软的。她走前自己拍着胸膛保证，定将婚事给推了。谁料到，后来峰回路转，郑家那头是直接不提了没错，但自己却又为她招惹了一个更难缠的唐王太子回来。这半年他竟只是躲在家中，悠闲度日，而姐姐却被自己哄去了齐国，经历了齐国大变，仓皇归来。如此一想，林文靖便觉得羞愧难当，便低着头去换了衣服。
　　小柳见没了事情，便走到林文卿身边，高兴道：“小姐，浴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先去沐浴换衣裳吧。”林文卿大发雌威，教训弟弟的期间，小柳已经让底下人把一切事物都准备妥当了。
　　林文卿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在小柳的陪同下往浴室去了。她从小爱干净，林霄便在女儿的庭院深处起了一间浴室，从景山上导引温泉水入室。当泉水顺着渠道进入浴池，整个浴室登时水汽蒸腾，越发将周遭的碧色砖石衬托得青翠逼人。
　　“这段日子，老爷夫人倒是没有起疑。”小柳跪在浴池旁，用水瓢舀了一瓢热水从林文卿颈部往下淋，“因为怕出事，所以我都拘着少爷待在家里呢。”
　　“去庙里的时候，有遇上什么人吗？”林文卿用五指梳理着长发，湿漉漉的水汽蒸得她的皮肤水嫩水嫩的，漂亮的五官上第一次出现了女子该有的柔和。
　　“庙里……”小柳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么说来，半个月前，夫人带着少爷去太平寺为小姐归途顺利祈祷的时候，倒是真碰上了个人。”
　　“长什么样子的？怎么会碰上？”林文卿眉尖微蹙，询问道。
　　“样子挺年轻的，说是慧心禅师的忘年交，在禅房里偶遇的。不过，他很知礼，马上就拱手退了出去。”小柳说道。
　　“除了这个人，你们去庙里再没碰上别的人了？”
　　“再没了。夫人很谨慎，每次去之前必定会请庙里的师傅清场。”
　　“既然请人清场了，那怎么还会碰见这人。”林文卿挑了挑眉，总觉得不对。
　　“这……说是和慧心禅师早有约，早就在禅房里等着了。慧心禅师忘记提醒他回避了。夫人为了这事埋怨太平寺许久，连带近日的香火钱都减半了。”小柳拿过毛巾为林文卿擦拭头发。
　　“慧心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他的记性有那么差吗？我可不信。”林文卿从浴池里起身，将身上的水轻轻擦干，然后取过一件里衣披上。
　　“十有八九，是来窥探文靖的。说不定就是唐王太子本人的。”
　　……
　　太平寺。
　　“将军！”慧心禅师微笑地用自己的车吃掉对方的帅。
　　“又输了啊。”他对坐的青年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大师果然棋艺精湛。我这都输三局了。”
　　慧心一边收拾棋局，一边笑道：“那是因为殿下心不在焉。与棋艺无关。殿下，是在想林家小姐吗？”
　　他对坐的青年正是唐王太子李斌，李斌相貌极为俊美，眼如丹凤，眉似卧蚕。他薄唇轻启，笑道：“大师觉得，宇可以顺利娶得佳人归吗？”
　　“以殿下的身份，相貌。”慧心看了李斌一眼，说道，“如果肯花心思下去，应该是手到擒来吧。只是，殿下你确定要娶她吗？林家小姐可远不似你对外宣扬得那么贤良淑德啊。”
　　“可是这样才有趣，不是吗？”李斌站起身，向外走去，“反正，我终究是要娶一位妻子的。与其娶个无趣的大家闺秀，日日跟在我身后说规矩，说礼仪，还不如娶林文卿了。听说她喜欢看书，大不了我给她筑个书楼打发她，换个耳朵清净。”
　　“殿下慢走。”慧心将李斌送到门口处，说道。
　　李斌从太平寺出，回到自己住的英华宫，才踏进英华宫门口，就看到一个不想见的人正站在宫门口迎接着自己。
　　“殿下。”唐国大将军范胜之的女儿范铃兰正站在英华宫门口，等候着李斌的到来。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李斌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殿下，皇后娘娘在昭阳宫等您一起用餐。”
　　李斌看到她就有转身躲避的冲动，但是终究不好做得如此明显，只得微微一笑，说道：“知道了。你回去跟母后说，我稍后就到。”
　　“是，殿下。”范铃兰颔首应承，随即又从侍女的手上拿过一件物什，递与李斌，说道，“前日，看到殿下的一件衣服破了，便拿回去补了一下。现已补好了。”
　　李斌看了看那衣衫，略有些尴尬地拿回来，说道：“既然破了，扔掉就好了。怎么好劳驾铃兰姑娘来缝缝补补呢。”
　　范铃兰本已转身离开，这时又转过头，对李斌说道：“殿下，一茶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衣衫只是略有破损，轻易丢弃，太过糟蹋了。反正缝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李斌尴尬地在原地目送着范铃兰离去，随手把那件衣服丢给了侍从，迈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果然看到腹侍卫陈明正在这里等他。
　　“殿下，林家那边拒绝了婚事。德公公被扫地出门了。”陈明向李斌回禀道。
　　李斌拍了拍额，叹道：“林霄的排场还挺大啊。难道我堂堂一国太子娶她的女儿做正妃，还不配么？”
　　“关于这件事，德公公跟林家说的是，愿以侧妃之位相待。”
　　李斌神色一凛，脸上的轻松全然不见，他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是母后，还是母亲都不肯让人省心啊。”
　　“殿下，那现在怎么办？”
　　“过两日，我亲自去林家表达我的诚意吧。”李斌将身上的便服褪下，换上了淡黄色的太子专属衣饰，“现在，我先去昭阳宫陪母后用膳。”
　　……
　　“斌儿，这鸡汤是铃兰亲手熬的，炖足了一个时辰。你快尝尝。”范后慈祥地说道。
　　“是，母后。”李斌中规中距地点头，并用调羹舀了一小口汤。
　　“母后也太偏心哥哥了。刚才一口都不让我碰呢。”十三岁的七公主李芸不满地嘟囔道。
　　李斌伸手揉了揉妹妹，随即舀了一小碗鸡汤放到她面前，说道：“七公主殿下，小的给你打好汤了。”
　　李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太子哥哥服侍！”
　　范后看着一双儿女如此嬉笑，便转头对范铃兰说道：“他们总是胡闹，铃兰可别见怪。”
　　范铃兰低垂着脑袋，倒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她语调平静地回道：“两位殿下兄妹情深，娘娘抚育有方。”
　　昭阳宫里固然是一片和乐，唐宫另一侧的好逑宫却正有人扫落了一地的瓷器，正在生闷气。
　　“夫人莫气，太子终归是您的儿子。那位不过是占着个正宫的名分，用尽手段地霸着。可殿下总会登基的，到时自然更孝顺您。”德公公轻巧地绕到宣姬的身后，为她揉肩捶背，“毕竟，您才是他的生身之母啊。”
　　“哼。还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吗？无非是想把自家侄女塞进斌儿的后宫。抢了我的儿子，竟还把主意打到了孙子的身上。她想得美。”宣姬愤慨的神色让姣好的容颜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今唐王只有一个儿子，乃是他做太子时的宠姬，宣姬所出。唐王后出身鲁阳范氏，身份高贵，入宫伊始便奏请唐王将当时膝下唯一的儿子李斌送到了自己名下抚养。此后十余年，后宫中虽多有嫔妃受孕，甚至范后自己也两次有孕，但是诞下的却总是公主。
　　范后年纪渐长，也便不指望自己能再生下嫡子，于是在两年前答应了立李斌为太子。毕竟，比起将来也许会出生的另一个庶子，自幼在她膝下成长的李斌本性纯良，总是会更加可靠一点。既然没可能拥有自己血缘的孩子成为太子，那么至少要让下一任太子拥有和自己相同的血缘。出于这种心态，在李斌成年之后，范后就开始了积极地为他介绍出身范氏的女孩。
　　“小德子，晚点你出宫去，让我哥哥把他府里养着的那几个族女送到我宫里来。”宣姬刚才发泄过后，脑子也便清醒了起来，她对德公公吩咐道，“林家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管他们了。这正妃、侧妃的位置少，说不定还不够我们杨家女儿分呢。”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国舅府上的小姐们定然是最出色的，一定会把那个范铃兰给比下去。”德公公立刻趁机讨好。
　　“那当然。他们范氏，仗着自己的出身，成日端着架子，说是举止端庄，进退有据。我看根本就是块木头。男人哪里会喜欢。”宣姬得意地哼了一声，说道，“她范淑娴自己吃了一辈子亏，竟一点长进也没有。挑的侄女儿也还是这般德性。活该受一辈子罪。”
　　范后出身大家自然一切都讲究个法度，唐王这些年待她虽说不特别宠爱，但因行事规矩，处事公正，倒也另眼相看。否则，不至于宣姬求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不能把唯一的儿子接到膝下。宣姬固然是宠冠后宫，但是范后的地位却也超然得很。宣姬如此贬低范后，也不过是呈一个口舌之快罢了。


第19章 佛寺偶遇
　　太平寺始建于唐武帝初年，天下初定，当时的唐王后捐出了自己的千贯脂粉钱在泓城内建了这座寺庙，祈求天下太平，因此便将寺庙命名为太平寺。
　　当今唐王侍母至孝，在他还是太子时就数次来太平寺斋戒，为亡母祈福。登基之后，每逢先太后冥祭唐王便会指派太子来太平寺茹素。有这样的渊源在，太平寺自然香火鼎盛，许多达官贵人的女眷们也极其乐意出入太平寺。
　　林文卿的母亲戚氏礼佛极诚，自从随夫搬唐国以来，便成了太平寺的常客。林文卿、林文靖姐弟也是从小跟着母亲出入此地，只是林文卿鉴于佛寺道馆的危险性，每次来都是假借弟弟之名。这种初一十五的互换，正是她一旦假扮林文靖，连亲生父母都能瞒过的原因。
　　为了到太平寺一探究竟，林文卿趁着母亲还愿的机会，再度把林文靖捆绑在床上，自己顶替他陪伴母亲去还愿。
　　“娘，我去院子里走走。”入了寺门，林文卿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戚氏，独自绕到寺庙禅房，想去寻慧心禅师算账。
　　唐王太子不可能是突发奇想说要娶林家女儿为妻，偏偏那么巧，又是在太平寺里通过慧心偷看到了当时陪母亲上香的林文靖。这件事和慧心绝对脱不了干系。今天，她去寺里就是要找慧心问个清楚。
　　满腹心思的林文卿行色匆匆，走到大殿到禅房的拐角处时，她一时不注意竟撞到了人。
　　“哎呀！”对方是位身着绿衣的美丽女孩，她看到对方竟是男子，一时便慌了神，刚想起身，脚下却是一阵抽疼，使得她再度狼狈跌倒。
　　“怎么了？伤到哪里了？”林文卿回过神，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性别，倾身上前就要掀开她的裙子，查看伤势。
　　“这位公子，请自重！”绿衣女子却被她的动作惊得倒退了半步。
　　林文卿听她的声音虽然强自镇定，却有掩盖不住的惊慌，再一看自己的衣着打扮，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脸色微红地笑笑，又连忙撩开衣襟，指了指自己的颈部，说道：“看这里，我也是个女子。”虽然她经常女扮男装出门，生冷不忌的，但这时节真正知礼的闺秀还是对普通男子退避三舍。
　　绿衣女子惊疑不定地看了再看，又细细看了她的容貌，这才定下了心神。她露齿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失礼了！”
　　“哪里，是我失礼了才是。”林文卿吐了吐舌头，说道，“姑娘伤到脚了吧，我扶你到一边坐下说话。”
　　“嗯。麻烦姑娘了。”
　　两人遂相互扶持着来到了一旁的紫藤架下。此处已靠近寺院待客的禅房，闲杂人等极少进入，因此虽看似是一男一女亲密无间地相互扶着，却也并未引来什么人侧目而视。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姐姐呢？”坐定之后，林文卿开口询问道。
　　“我姓范。姑娘叫我铃兰便是。”那绿衣女子却正是范后的侄女范铃兰。
　　林文卿听到这个名字却是眼前一亮，顿时生出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的荒谬感慨。回家接受到唐王太子提亲的巨大“惊喜”之后，她就派人对近期围绕唐王太子的各路八卦消息，做了可说极为完备、详细的打探。以前那些宣姬和范后抢儿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往事就不提了，近来最热闹的小道消息，正是这两位争儿子争了半辈子的后妃开始争儿媳妇。而眼前的范铃兰就是范后最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姑娘怎么称呼？”范铃兰介绍了自己之后，又开口问道。
　　林文卿略一思考后，便决定坦白以对，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叫林文卿。”
　　“林、文卿？”范铃兰的停顿彰显出一件事，她对于林文卿也并非一无所知。
　　“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范姑娘，文卿当真失礼了。”林文卿拱手一揖，配上现在白衣书生的打扮，端是英姿飒爽。
　　范铃兰看林文卿英气非凡的样子，心中忽然一酸，生出一种自怜之情。她微微低头，说道：“哪里，铃兰才是失礼了。还请林姑娘莫怪。”
　　随即，却是一阵静默，这忽然的偶遇让有争夫之嫌的两人尴尬不已。
　　“范姑娘。”
　　“林姑娘。”
　　开口却又是异口同声。
　　林文卿扑哧一笑，说道：“我们还是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牙都要酸倒了。我十七岁，二月生日方过不久。你呢？”
　　“我十八。十一月生。”范铃兰见林文卿如此落落大方，倒也不好再矜持，亦如是回道。
　　“姐姐大我四个月，那小妹便称您一句姐姐了。”林文卿笑着说道，“我在外野惯了，是自来熟的性子。姐姐可不要见怪。”
　　范铃兰看着她的笑容，忽然生出一种，萤火之光，难以与日月争辉的感觉。她心中自怜之意不免更盛了。原来，原来传闻中的林文卿，竟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难怪太子一贯无视自己，却忽然提出非卿不娶。他们真是天作之合，神仙佳偶。
　　“怎么会呢。林姑娘称铃兰一句姐姐，却是我高攀了。”范铃兰此时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林文卿偶然碰见了范铃兰后，便也不急着去寻慧心了。慧心是个老狐狸，他或许知道唐王太子的心事，但却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就吐露实话。而眼前的范铃兰却不一样了，身为局中人，宫中人，许多事她肯定是知晓的。大家闺秀，拘于闺阁之中，所见既少，所知有限，自然要比慧心好应付得多了。
　　“姐姐怎么会到此处？”林文卿主意既定，便开始微笑着和范铃兰话家常，不着形迹的问道，“可是陪同亲长前来礼佛？”
　　“不是的。”范铃兰摇了摇头，说道，“先前我在此发过宏愿，这次是来还愿的。”
　　“啊，那姐姐现在是要去还愿树那里挂太平符吗？”太平寺里还愿与别处不同，除了烧香拜佛之外，还须将所发之愿誊写出来，装入一个红色锦囊中，悬挂到后院东厢的一棵百年榕树上，此树谓之还愿树。
　　林文卿见范铃兰点了点头，立刻说道：“那我扶姐姐过去吧。”
　　范铃兰犹豫道：“这太麻烦林姑娘了。我的婢女就在寺外等我，林姑娘不如派下人帮我去把她请来吧。”
　　林文卿笑得阳光灿烂，她热情洋溢地说道：“不麻烦。这里距离还愿树就几步路了，还是我扶姐姐去吧。”说罢，也不理会范铃兰的不愿意，强搀着她向许愿树走去。
　　范铃兰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林文卿呢，更何况她此时又伤了腿，便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扶到了许愿树下。
　　许愿树上遍系锦囊，靠外的枝叶已经因为负担过重而低垂下来。林文卿拿过范铃兰的锦囊，笑着说道：“我帮你系到里面的枝上去吧。”
　　范铃兰看了看还愿树上锦囊累累的现状，不得不苦笑一声，把手上的锦囊交付给林文卿。她本以为林文卿只是到内侧去为她系锦囊，谁知道她竟然一撩下裳，灵巧地爬上了树，动作熟练得好像千百次演习过似的。
　　范铃兰愣愣地看着林文卿钻进茂密的枝叶间不见人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大榕树的最高处冒出头来，然后把她的锦囊系到了最高处的东南枝上，成为了万绿丛中一点红。
　　“好了。挂得高，看得远，灵得快！”林文卿轻松愉快地跳下树，对范铃兰笑道。接着却发现对方竟然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自己，她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说道：“怎么了？”
　　“啊，没事！”范铃兰意识到自己此举失礼，连忙低下头，说道，“多谢林姑娘！”
　　此间事了，林文卿便扶着范铃兰离开了后院东厢，林文卿一路上寻了各种各样闺秀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去挑范铃兰，希望能挑起她的兴致，可惜范铃兰却是木人一般，只是矜持的笑着，让林文卿不免感到无趣。
　　太平寺外是连绵的马车队伍，这日春暖花开，却是踏青的好时节，太平寺成了许多闺秀的好去处。林文卿扶着范铃兰寻到了她自家的马车，范铃兰上了车，两人正挥手道别，却听得一人高声呼唤。
　　“铃兰！舅舅终于等到你了！”这个又惊又喜的声音让原本淡定自若的范铃兰面色一僵，林文卿亦好奇地转过头去，却见一中年男子穿着一套泛白长衫，扑将过来。


第20章 无良舅父
　　这个精瘦的中年人肤色惨白，眼部凹陷，浑身上下一股萎靡之气。
　　林文卿见他不由分说，扑上来拽住范铃兰，而范铃兰却是一脸惊恐的神色，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铃兰，你果然越长大越像你娘啊。”中年人拉着范铃兰如是感慨道。他嘴上说得伤感，但他的目光每每在扫到范铃兰的银白发簪和玲珑环佩时发光发亮，那贪婪的神色令人心生反感。
　　“舅舅……”范铃兰极为痛苦的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便僵直着不再说话。
　　“总算是等到你了。听说这两年你都住在宫里，连你父亲都难得见到一面。幸好舅舅知道，你这么孝顺，肯定不会忘记你母亲的生辰。”中年男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随即，他是全然不顾时间地点场所，直直地拉住范铃兰，就开始倾诉。
　　“铃兰啊，虽然你姓范。不过你可别忘记你母亲是陈家女儿啊。鲁阳范氏仗着自己是世家大族，现在是越来越欺负人了。前几日，舅舅去寻他家大夫人，让她看到亲戚的份上周济一点银两，她竟然不顾情面的一口拒绝了。铃兰啊，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不能由着你婶娘这么欺负人吧？别忘了，当初你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你的时候，舅舅也是给你送过衣食的。”
　　这位陈姓舅父每说一个字，范铃兰的神色就难看一分。最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她勉力克制，但声音却依然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显得尖锐。
　　“舅舅，你当日将母亲卖与范家，便已绝了情分。如今我仍称你一声舅舅，不过是看在外公的份上，还请你自重！”说罢，她放下帘子，对车夫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回宫。”
　　“铃兰，等一等，铃兰！”陈舅父见范铃兰转身就走，连忙跳过去拉住马缰，高声喊道，“铃兰，你不管我，难道也不管你外公了吗？”
　　这句话让范铃兰再度掀开了帘子，她铁青着脸，询问道：“外公怎么了？”
　　陈舅父见范铃兰不再坚持马上走，立刻松了一口气，他连忙道：“你外公年纪大了，最近生了病。大夫说要好生调养，他病得沉，这医药费……你舅舅我怕是有难度，你能不能，能不能帮点忙？”
　　范铃兰抿着唇，看着陈姓舅父不说话。
　　“这次是真的！真的是你外公病了。我再糟，也不至于编造这样的谎言诅咒自己的父亲。”陈舅父怕范铃兰不信，连忙诅咒发誓，“老头子真病了，我们没钱医治，才来找你的。”
　　范铃兰的眼神里明显闪烁着不相信，但是她终究不敢拿外祖父的性命来赌舅父早就破产的人品。她蠕动了一下唇，挫败地说道：“好，我给你钱。”她将一个秀气的钱袋放到他的手上，严厉地叮嘱道：“我会去看外公的，如果你敢骗我，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陈姓舅父掂了掂重量，喜滋滋道：“绝对没有骗你，老头子真病了。你这钱是他的救命钱啊。”
　　范铃兰看着自己舅父贪婪的目光，心中不安，她又将头上的珠钗取下递给他，说道：“这珠钗出自大匠师之手，你拿去留着，若是药钱实在不够，可以将此物拿去典当。”
　　“小姐！”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看着的婢女见她此举，连忙出声制止，“小姐，女儿家的物品怎么可以随意外流，还是……”
　　范铃兰严厉地目光朝她一瞪，那婢女就不敢说话了。林文卿亦是皱起了眉头，刚才范铃兰给他的钱并不算少，无论是怎样的大病，总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了。可范铃兰却还是毅然将珠钗舍与这位舅父，这心态却是……
　　陈姓舅父得了钱财后，心满意足地走了。来匆匆去匆匆，临去时竟喜得连招呼都没打，转身便走。范铃兰坐在马车内，看着舅父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发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忽然想到林文卿，却看到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范铃兰偷偷松了一口气，对方已经让她有自惭形秽之感，但若让她看到这一幕，却也难堪得很。
　　“回宫去吧。”范铃兰对车夫如此说道。
　　……
　　林氏·广利赌坊。
　　“靖少爷，怎么今日亲自来了？若让老爷知道，在下不好说啊；老爷一向不喜少爷与小姐出入如此龙蛇混杂的场所啊……”赌坊大掌柜钱和源态度极是恭敬地低声叮咛道。
　　林文卿折扇轻摇，现正立于赌坊二层，隐身在天字包房窗边朝大堂里暗暗观望着，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凝视一会后，突然不着痕迹的对钱掌柜说道：
　　“嗯，钱叔辛苦了，我来这转转马上就走，只是打探一个人，不会令你为难的……哪，就是他，现在正在三号赌桌上的那位，瞧他这张狂的样子，应该是老客了吧？叫什么名字？”林文卿听着满堂买定离手的喝彩声，颇不习惯地皱了皱眉头。
　　“喔，少爷您问的那个黄衫客啊？”钱掌柜站在林文卿身后，论及此人时也是一脸的不屑；“确实是老客了。这个陈文彬在我们赌坊进进出出已有十来年了。”
　　钱掌柜说出的时间倒真是让林文卿很是吃惊，不禁又问：“十来年？人说十赌九输，十来年他还没倾家荡产？”
　　“沾上了赌字他哪能不败家呢。”钱掌柜撇了撇嘴，说道，“听说他的妻女早就被他亲手卖与他人为奴为婢了，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多病的老父。这十来年，他不知有多少次因为积欠赌资而被护卫们乱棍打出去呢。不过这家伙的妹妹嫁了户好人家。他时不时到人家府上打秋风，偶尔讨到些银两的时候，就会来摆阔个几天。”
　　身为林家的赌场掌柜，必然要对来客极为熟知，更别提这样一位极品的散财童子了，对范铃兰舅舅的背景身世当然是张口就来。
　　这段话却让林文卿越听越是怒气勃发，方才范铃兰的舅父一出现，她就赶紧躲了起来，待这位陈舅父离开眼见不对，心下生疑，便尾随着他而来。好巧不巧，这位陈舅父进的竟然是她林家开的赌坊。
　　“知道他住哪儿吗？”林文卿问道。
　　“瞧少爷说的，我下手的人，有好几次去过他家追过赌资呢。”
　　“好！叫个去过的人来，带我去他家。”林文卿又厌恶且深意地看了陈文彬一眼，合上窗，转身对掌柜的说道。
　　“好，属下这就去安排。”钱掌柜连忙出去唤人，过了一会儿就带进来一个身材高大，面貌忠厚的壮汉。
　　“靖少爷，这就是阿铭。”
　　林文卿点了点头，正欲起身离开，忽然又想到一事，便对钱掌柜的嘱咐道：“看这人也欢快得够了，可以开始倒水了，（注１）嗯，对了，这人身上还有根珠钗，价值不凡。想办法榨出来。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来取。”
　　“是的，靖少爷尽管放心。”钱掌柜立即答道，“我们赌坊作的是什么生意？这样的人绝对讨不了好。”
　　“嗯。”林文卿快步地随那个叫阿铭的壮汉离开了赌坊，上了马车。她有些怅然地想：那位高洁的范铃兰竟然会有这样一个舅父，倒也是倒霉得很。不过也罢，听起来那位多病的外公似乎正式范铃兰的死穴，自己且去看一看吧。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呢。
　　马车穿街过巷，终于在东城一处残破的房屋前停了下来。林文卿下了车，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门前的腐木，她踢了踢那木头，说道：“门柱都被白蚁蛀成这样了，竟然还在用？”
　　“那个烂赌鬼但凡有一分钱都会拿去赌场花掉，哪里还会有余钱来整治这个呢。”阿铭呵呵一笑，说道，“如果不是他老父严苛，每次来买房的人都被他拿着拐杖赶跑了。早就连着破房子都保不住了。”
　　“敲门吧。”屋内传出来阵阵酸臭，林文卿不禁掩住了鼻子，撇过头对阿铭吩咐道。
　　阿铭上前敲了一阵门，喊了好几声“老陈头”却不见人应门。林文卿想到陈文彬所说的老父病重之语，心中不禁起了疑问，便开口说道：“直接破门进去看看。”
　　破旧的木门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屋内静寂无声。来过几次的阿铭熟门熟路地将林文卿带到陈家老太爷所住的屋内。骨瘦如柴的老人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干裂的嘴唇，苍白的面颊，微微颤抖的身躯，透露着病重的信息。
　　林文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烂赌鬼倒真是没说谎。只可惜……阿铭，出去请个大夫来吧。”
　　注１：倒水，意为让客人开始输钱的暗语。


第21章 祖孙重逢
　　范铃兰心事重重陪着范后与李斌在南苑游园。距离她去太平寺上香已经过了两天了。她常常想着舅父所说的外祖病重的事情，时时神思恍惚。
　　如果外公真的病了，舅父他应该不会再把那些钱拿去赌场吧？不，即使他去赌场应该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吧。那根珠钗是入宫前婶娘为自己备下的，价值千金，好歹也能留下些许给外公治病吧……
　　走在前面的范后本是为了给范铃兰与太子制造相处的机会才硬拉着李斌出来游园。谁知一贯聪慧的范铃兰竟然一言不发，反而木着个脸走在了后面，神思恍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走了一段路后，范后终于忍不住了，她不得不出声提醒道：“……兰，铃兰？”
　　“啊！？”范铃兰一回神，见范后脸色不豫，太子的脸上也带着困惑的神情，她连忙回了一个笑容，“娘娘。”
　　“铃兰今天有心事吗？”范后虽然奇怪这个侄女今天怎么如此反应迟缓，不过因为一贯的喜欢倒也不是很生气，反倒有些担心地询问道。
　　“我……”范铃兰眼神闪烁不定地，她犹疑了一下，便说道，“前日，侄女去太平寺的时候，听说寺里的大师说起，前几日的西山大雨，有泥石从北侧滚落。侄女担心亡母的坟茔会受到影响，所以这两日一直念着这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在范后面前撒谎，忍不住紧张得心跳加速。
　　范后素来知道她孝顺，一时也不疑有他，反而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她主动上前握住范铃兰的手，说道，“既然是你母亲的坟茔有事，怎么不早说？难道本宫还会将你拘在宫里不成？怪不得你这两日心神不属的。这样吧，一会儿你就出宫去，亲自过去看看。若是真坏了，就着人重修，如是没坏，也可安心。”
　　“多谢娘娘！”范铃兰得了范后的允诺，本该欢喜，但却又因为自己的欺骗而忐忑不安，最后只能低下头，平静地屈膝道谢。
　　范后生生拉着李斌来游园本就是为了给铃兰创造机会，既然铃兰要走，那也就没必要再继续拽着李斌游下去了。范后很快就表现出了劳累的样子，吩咐李斌与范铃兰一起退下。
　　离开了昭阳宫，李斌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范后盯他盯得紧，多方设法撮合他与范铃兰，使得他根本没机会出宫去林家一趟。今儿范后许了范铃兰出宫，他也总算有了时间。
　　李斌换了一身便服，命宫人牵了匹马儿过来，带着两个近身侍从便从东宫侧门出了宫。李斌策马在街市上走着，心中还在想着一会儿到了林家该怎么应对那个名满天下的林霄，却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身侧擦过。
　　“公子爷，是范姑娘的车驾。”陈明附在李斌耳边说道。
　　李斌扬了扬眉，看着车驾远去的方向。西山在西，可那边分明是东。范铃兰往那边去做什么？她竟然也会在母后面前说谎？
　　李斌忽然起了兴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循规蹈矩的范铃兰撒谎出宫。他一拉马缰尾随了过去。
　　范铃兰心事重重地向着东城而去，越往东窗外的房屋就越破落，再往东街市间散发出的酸臭味让她那假扮车夫的婢女小芸紧皱着眉头，抱怨道：“小姐，这里好臭啊。”
　　范铃兰轻轻一笑，嗅着窗外这股酸臭味，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中涌动，眼眶间泪水涌动。
　　“小芸闻不惯吧。你虽说从小父母早逝吃了些苦头，可也是在范府出生的家生子，自有亲眷照料你。东城这里你自然没来过。”范铃兰转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口对小芸说道，“不过，我却是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成的……”
　　小芸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连忙说道：“小姐，小芸没有别的意思。小姐待我恩义深重，小姐出生的地方小芸不敢嫌弃。小芸只是为小姐担心，您骗了王后娘娘。您答应过她永不再与陈家人来往，娘娘方才接您入宫的……”
　　范铃兰一抬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小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双手不住绞着手帕，心中亦是纠结得很，“但是，外公待我恩重如山。若他真的病重不治，我去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我一定会后悔的。这样的懊悔，在母亲身上有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虽然你的顾虑很有道理，可是我却不能不去，即使，即使会让姑姑知道，然后对我失望，也顾不得了。”
　　小芸最看不得自家小姐伤心失落的样子，她连声安慰道：“小姐，你别怕。娘娘她一定不会知道的。那个永盛是个酒鬼，方才得了我们送的十坛好酒一定迫不及待地喝去了。小芸保证，等我们驱着马车回宫，他一定还醉得不省人事。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今天驾车来了东城的。”
　　范铃兰听了小芸这拙劣的安慰，心却反倒静了下来，她云淡风轻地看向窗外，叹息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脑海中再一次出现林文卿的笑容，“铃兰本非太子良配。从前，不过是带着一些妄想，其实我本也不配做他的妻，我不配……”
　　陈家的大门出现在了范铃兰的眼前，时光仿佛凝滞，竟让门前的腐木一如十二年前。即使孩童成长为少女，少妇化作坟茔，唯有陈家门前这看似摇摇欲坠的大门却一如既往，倒也真是个奇迹。
　　范铃兰嗅到院子里传出来的香味，这熟悉的梅菜扣肉的香味，是外公在做菜。外公还能下地，他没有事。范铃兰以为是陈文彬骗了自己，但是这一次的被欺骗却让她没有任何懊恼。她高兴地推门而入，喊道：“外公！”
　　院内的石凳上却坐着一个年轻的身影，她本在喝茶见到范铃兰推门而入，反倒愣住了。范铃兰看到那人也是一惊，呆在了当场。
　　就在两个石人对视的当口，东侧厨房里走出一个孱弱的老人，他手上本拿着炒菜的勺子，看到范铃兰的身影不禁整个人一哆嗦，讷讷地说道：“小兰，是小兰回来了吗？”
　　范铃兰听到这声呼喊，一转过头，见到比记忆里更衰老的那张容颜，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出声喊道：“外公！”
　　“小兰！”老陈头扔下菜勺，快步走到范铃兰，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身着霓裳的外孙女，却又不敢靠近，只是眼中的泪水倾盆而下，“好，好。你长大了，是个大小姐了。你娘总算，总算可以安心了。”
　　“外公。”范铃兰见老陈头对自己又爱又怕的样子，心中酸楚，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俯身磕头，“小兰不孝！这些年来，都没有在您老跟前晨昏定省。”
　　“胡说什么呢。你自有大好前途，怎可与我这样的老不死牵扯到一块。”老陈头忙把范铃兰扶起来，说道，“这些年，你婶娘也没忘了我这老不死。常派人来送月例，我有钱能照顾自己吃喝。你在范家，在宫里，好好的，好好的。别，别挂念外公。要为你死去的娘争一口气。”
　　“外公。”范铃兰见到外公全然为自己打算，心中酸楚更甚，忍不住低下头，泪珠串串。
　　“陈老丈，铃兰姑娘，久别重逢，应该开心才是。进来坐下，喝几口茶，细叙别情吧。”林文卿见场面太过悲戚，门又大开着，已有邻居在门外探头探脑了，再这样下去恐对范铃兰的声誉有影响，只得轻咳一声打断道。
　　范铃兰这时才想起，院子里除了外公还有林文卿，她连忙擦了擦眼泪，着小芸关上院门，扶着老陈头到石凳上坐下。
　　“林……公子怎会在此？”范铃兰狐疑地看着林文卿。
　　“多亏了这位林公子，他前日受你嘱托来照顾我。”林文卿还没开口，老陈头已经代她解释了，“为我请医抓药，我才不致病死床榻。多亏了他，多亏了他。”
　　林文卿微微一笑，说道：“现在证实我与是真的认识铃兰姑娘，陈老丈是不是可以安心接受我的照料，不再坚持要早些下地自己照顾自己了呢？”
　　老陈头面上略有些尴尬，说道：“这，我原以为你是那不孝子找来哄我钱财，所以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无妨。”林文卿笑了笑，说道，“铃兰姑娘来得正好。陈老丈刚做好饭，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对对！”老陈头一听，正要起身，“我去厨房把菜端出来，我们在院子里吃。”
　　“陈老丈坐着便是。让我来吧。”林文卿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对倔强的老陈头倒也颇有些佩服，她按下他，说道，“您在这儿和铃兰姑娘多说说话。”
　　“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怎么好意思。”老陈头不住摇头，却敌不过林文卿的坚持。
　　范铃兰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文卿走进厨房，为他们祖孙的中餐忙前忙后，再想到她对外公的救命之恩，心中沉甸甸的。这份恩情真是不知该如何偿还。


第22章 铃兰身世
　　吃完饭后，老陈头明显就乏了。他极端不舍地盯着外孙女看了许久，握着铃兰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后终于哆嗦着说道：“小兰，快回去吧。万一让范家人知道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外公。”范铃兰有些不忍，她努力撑起一个笑脸，说道，“没事的。小兰多陪你一会儿。”
　　“不用陪，不用陪。能再见你一面，看到你长大成人，外公就满足了。”老陈头坚定地摇了摇头，痛下决心，说道，“你快走吧。不能为了我这样的老不死害了你。”说罢，他巍巍颤颤地推着范铃兰的身子，想将她推出院外。
　　范铃兰自然不愿意只见这短短一面就离开，但老陈头又如此坚决，两个人就僵持了下来。林文卿只得出来打圆场，说道：“铃兰姑娘，我看陈老丈也需要休息，不如你先回去吧。反正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相见的。”
　　“可是……”范铃兰蠕动了一下嘴巴，看到老陈头严厉的目光，那许多的话语却又说不出口。
　　“大夫说，陈老丈久病之躯，需要好好调养，让我们这些晚辈切不可违逆他的心意，令他动怒。”林文卿凑近范铃兰耳畔，轻声说道，“姐姐放心回去，文卿定想办法让你们再回。”
　　范铃兰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林文卿，又看了看老陈头，终于屈服了。她走上前，给老陈头磕了一个头，哽咽道：“不孝孙女先走了。外公你保重。”
　　“快走吧。”老陈头的眼中已出现了泪意。他又何尝不想留住这个乖巧可人的外孙女呢，可是她的身份而不同，跟自己接近却只会害了她。范大夫人这些年一分钱的月例都没少过他，无非就是花钱买范家女儿一个清静。范家的女儿不需要一个住在东城的外家。
　　“林公子，你送送小兰。东城乱，她一个女孩家进进出出不方便的。”老陈头忽又想起，转过头对侧身一旁的林文卿说道。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他对林文卿却是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兼之这人身为男子却与外孙女有一些毫不避讳的亲密举止，让老陈头忍不住以看外孙女婿的眼神看待之。
　　林文卿一直想着该用什么办法，不露痕迹地跟上范铃兰，老陈头这句话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自然乐得顺竿爬下。
　　跟着范铃兰一起坐上了马车后，范铃兰柔声向林文卿道谢道：“多谢林妹妹照顾我外公。”
　　“我与姐姐在太平寺一见如故，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林文卿听范铃兰改了口气，知道自己救助老陈头一事已让她松开了心防。
　　“家母本是范家婢。家父早亡，正室夫人不曾诞下一儿半女就和离了。我是遗腹子，但范家先太夫人极为不喜家母，未等我出生便将家母逐出了府。”范铃兰轻咬着朱唇，羞愧难当地说出自己的身世，“我与母亲依托外公求生，一直到先太夫人去逝，才被婶娘接回了范家。因此，外公于我母女有活命之恩。当时，当年铃兰入府之时，婶娘就曾让铃兰与娘亲起誓，往后不得与陈家再有任何来往，所以铃兰与外公相见之事，若让家里人知道，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所以，请妹妹代为，代为……”
　　这两日林文卿一直派人打探过陈家和范家的事情，却仅仅探得陈家是二十年前因河东水灾而逃难至此的灾民，家中仅有父子二人，另有一女嫁与富室为妻已然亡故。好巧不巧的是，陈家周边的邻居竟都在这十年间搬迁一空，现在的邻里都是新搬来的，对陈家十年前的旧事根本不了解不说，更无一人知晓范家就是陈家的姻亲。事若反常必有妖，想来是范家在其中动了手脚，封了口。范铃兰的身世背后肯定有着不简单的隐秘。
　　“姐姐放心，文卿定然守口如瓶。”林文卿颔首保证道，“虽然不知姐姐有何为难之处，不过，若是姐姐今后想见陈老丈，文卿倒是有个办法。”
　　范铃兰疑惑地看向林文卿，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办法。林文卿撩开帘子跟驾车的小芸说道：“小芸姑娘，麻烦你驱车往太平寺。”说罢，她便退回了车内。
　　这一次简单的露面，却恰好让无头苍蝇似的唐太子李斌看到了。李斌本是跟着范铃兰的马车一路向东城而来，但是东城巷道极窄，七拐八绕，再加上他一进入东城就被一群小乞儿围住了，于是很快就失去了范铃兰的踪迹。这些乞儿常年在街头行乞，最懂得看碟下菜，见李斌一行人衣着华丽，便追着李斌讨要赏钱。而刻意低调的范铃兰的马车反倒逃过了一劫。范铃兰陪自己外公用午膳的时候，李斌却在巷弄间急得团团转。若不是考虑到东城治安混乱，担心范铃兰的安危，李斌早就打道回府了。忙忙碌碌寻觅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又看到了范铃兰的马车从一处小巷里钻出来，李斌又惊又喜，再见马车内忽然冒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他心中更觉疑惑。
　　“公子爷，那是……”陈明也看到了林文卿，他张嘴就想禀报。
　　“我知道。别说话，悄悄跟着就是了。”李斌在太平寺见过女装的林文靖，此时见到男装的林文卿自然误以为是她是林家的大少爷，林文靖。
　　林文卿指挥着小芸来到太平寺旁的明光里，这里有一座林家名下的小宅第。林文卿牵着范铃兰的手走进屋内，介绍道：“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外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姐姐的身份不方便常去东城，但偶尔到太平寺进香想必无妨。小妹想，每逢初一十五接陈老丈到此住住。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范铃兰自然听懂了林文卿话中的意思，她激动地握住林文卿的手，哽咽道：“谢谢，真的谢谢你。我不会麻烦妹妹很久的，过一段时间，等你和太子的婚事定下了，我就……”
　　“姐姐，你我一见如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林文卿微笑着打断了范铃兰的自白，“至于婚事，不瞒姐姐，文卿从来没打算接受这桩婚事。”
　　范铃兰大吃一惊，她看着林文卿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太子一表人才，身份尊贵。”
　　“姐姐啊。”林文卿说道，“他纵有千般好万般好，却始终不是我的心头好啊。姐姐，文卿并没有圣母心肠，这般帮助姐姐，只是想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娶我？姐姐能告诉我吗？”
　　范铃兰静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铃兰并非太子肚里蛔虫，他的心思不可能全部把握，能所的仅是我之所见所闻。”
　　林文卿一喜，说道：“姐姐请说。”
　　“王后娘娘与宣姬夫人为了太子妃的事情，已经争吵了好几年了。从太子殿下满十五岁后开始，宣姬夫人就不断给太子殿下的宫殿里塞侍寝的美女，王后娘娘也将我接到了宫中抚养，以便与太子殿下朝夕相处。太子殿下待养母与生母都极为敬重，对我与宣姬夫人送的那些美女都一视同仁，待之以礼。但是，近一年来，后宫的这种争斗也开始影响到了朝廷。因为立太子妃的分歧，朝中的范党与杨党开始尖锐对立，太子大概是不堪其扰，所以想跳出两党之外另寻妃子。”范铃兰虽然谦虚说自己并不了解太子，但是她却能够清晰地分析出李斌的所思所想。林文卿看范铃兰的眼神不觉出现一抹激赏，这位范家女冷静而聪慧，虽然出自高门却并不自矜身份，实在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多谢姐姐坦白相告。”林文卿向范铃兰作了一揖，说道。
　　“……林妹妹，太子品行高洁，风姿特秀，实是妹妹乃良配。他诚心求妹妹为妻，妹妹若并无心上人，倒是不妨给太子殿下一个机会。”范铃兰努了努嘴，最终还是为李斌多说了几句好话。
　　林文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范铃兰，说道：“姐姐姿容妙曼，颇有林下之风，亦是太子良配。何必总是妄自菲薄，抬举他人？”
　　范铃兰顿时羞红了脸，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然被林文卿看破。她黯然低下头，说道：“殿下不会喜欢我的。”
　　林文卿今日探知李斌娶自己纯粹是出于某种现实考虑，并没有出现那些鸳鸯蝴蝶派小说中所谓的一见钟情等狗血剧情，便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因此，对于范铃兰与那位太子之间的情爱纠结并无多大兴趣，她与范铃兰调转话题扯了几句，很快就告辞而去。
　　李斌见“林文靖”与范铃兰携手进入那宅院内，姿态亲密，心中便有了诸多猜测。
　　“公子，还要去林家吗？”陈明见李斌对着那府门发呆，忍不住提醒道。他真担心自家太子会因为看到本是未婚妻之一的范铃兰“红杏出墙”而失态，进而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决断。
　　李斌竟他一点醒，方才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的怅然若失感到好笑。他早就决定另娶他人，只将铃兰当作妹妹，怎么竟又因为铃兰有了亲密来往的男子而感到郁结呢。莫非真的霸道到自己不要，也不许别人要么。
　　“去林家吧。今天这事，别说出去……另外，派人探探这个林文靖的事情，免得铃兰所嫁非人。”


第23章 非娶不可
　　林霄眯着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李斌。目光澄澈，神台清明。这位太子看来会比他的父亲更有出息啊。林霄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
　　李斌坦然地迎接着林霄的审视，说道：“我儿时就听宫人说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故事，所以一直想来拜见林员外。”
　　“那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时冲动。亏得唐王陛下一直惦念着旧情。现在老了，有妻有子，再叫我散尽家财，可就没那么大魄力喽。”林霄微微一笑说道。千金散尽还复来，真是个令人怀念的词汇。
　　唐武帝末年，他经商初成，辗转来到唐国。如今的唐王当时还只有十六岁，虽然是王后所生嫡子，但是上面却有八个经年累月跟随唐武帝征战四方的哥哥。这八王各拥兵一方，形同诸侯。唐王虽然有着名义上的第一继承权，但是却始终被看成是为了平衡八王争斗而被摆上台面的傀儡。没有任何人认为，长年困守泓城，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九皇子能够真正拥有太子名分直到登基为王。
　　林霄与九皇子偶遇太平寺后，一番闲谈发现彼此志同道合。林霄便出了千金资供九皇子修缮太平寺，为唐武帝准备寿礼，使其孝子之名传于当世。时人都嘲笑林霄放着八王的粗腿不抱，却撒钱给毫无希望的九皇子。林霄逍遥一笑，回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若故事仅止于此，这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义气相交的美谈。后来的发展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被认为命不久矣的唐武帝却是又好好地活了几年，为唐王之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八王却被唐武帝反手收拾了。让人不得不感叹姜是老的辣。
　　最终，九皇子顶着太子的名分继承了王位。他生性仁厚，又惦记旧情，登基之后便将林霄请到宫中，本欲以相国大位托之，但林霄坚辞不受。最终，唐王只封了林霄一个闲散的员外郎职位，但是却对他言听计从，林霄遥居景山上，行商天下，却又似山中宰相，在唐国颇有势力。
　　“林员外与父王是年少相知的好友。而今如有缘结成儿女亲家，想必会是一桩流芳千古的美谈。”李斌微笑着说道，“斌诚心诚意地恳请林伯父，将令嫒下嫁。”
　　林霄盯着李斌看了一会儿，却只在他的双眼里看到诚挚的恳求。沉吟了一下后，林霄端起茶杯，用茶盖轻撩着杯子，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伯父一词愧不敢当，下嫁更是言重。国中自有贵女与您相配。小女顽劣，只怕不是太子良配。”
　　“林员外不必过谦。”李斌知情识趣地站起身，告辞说道：“只要您知道，斌于令嫒是非卿不娶就够了。林家的店铺遍布唐国的大城小镇，与大唐早成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之势。若这桩婚事能成，于林家，于大唐都是好事。我想林伯父心中一定明白。”
　　林霄笑了笑，说道：“当然，若没有唐王陛下，就不会有今日的林家。对陛下的恩德，林霄一日不敢或忘。”
　　李斌不再说话，和聪明人说话，只须点到为止。林霄送着李斌出了家门，然后就站在门口遥望远去的尘埃。一直站到看的林英都觉得奇怪了，不得不开口点醒道：“老爷，太子已经走远了。回了吧。”
　　林霄这才回过神来，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英，你觉得菱湖这个地方怎么样？适不适合安家？”
　　“菱湖？”林英愣了愣，回想了一下，说道，“莫非是周国那个菱湖？菱湖仙梦那个吗？”
　　“是啊。你觉得在那里盖一个别庄怎么样？”林霄笑眯眯地询问道。
　　“好不好。不过我们要搬过去住吗？我们家不是在林家堡吗？”
　　林霄不再回答他的话，摇头晃脑，双手负背，回转书房，一路上走，一路高声吟唱道：“青天在背，人世在俯，四海五湖，遨游何处？”
　　离了林家堡，陈明忍不住开口说道：“这林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殿下您亲自登门造访，他还这么不冷不热，竟然还端茶送客。”
　　“诚心求婚自然要表现出诚意。一次不肯，我便再次登门，二次不肯，就三顾林家。这没什么。”李斌淡然一笑，说道。
　　陈明一听，却是愣住了，他惊讶地张了张嘴，说道：“殿下，这，不必如此吧。国中贵女无数，又何必如此委屈？就算是为了平衡范党和杨党的纷争，我看林霄一介商旅也起不了太大作用的。”
　　“你错了。林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商旅，他的女儿我有非娶不可的理由。”李斌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年初，我奉父王之命，监理户部。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即使从现在开始发力，清除林家的影响，户部的收入若想恢复到如今的水平，没有十年绝难办到。而且这还是在林家逆来顺受，绝不反击的前提下。”李斌苦笑着说道，“大唐对林家依赖至此，可林家却狡兔三窟，背靠唐国的同时，在齐周晋三国左右逢源。林霄就算无兵无甲，反手之间也能重创唐国。他当年对父王许诺的相国之位坚辞不受，不知道是否是早料到今日。他眼光如此之精，也不知当年散尽千金，是否是早料到后来之事。”
　　陈明脸色丕变，说道：“如果千金散尽还复来之事，并非因为运气，而是出于算计。那林霄此人的眼光与胆识岂非……殿下，切莫与此人为敌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况且，如今四国并立，大唐若对林家下手，主动露出偌大破绽，对其他三国来说，简直就是天予弗取之过。为了大唐，我是不会动林家的。我只能求，求林家女为妻，把林家绑到我大唐的战车之上，化林家钱财势为己用。”李斌说这些话的时候，目露精光，与平时淡然微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殿下这样想，那就好了。要除去林家，委实太难了。”陈明松了口气，说道。
　　李斌笑了笑，也不接话。有些话，火候未到的时候，实在没有必要说出来。如果他真能娶林家女为妻，林家成了唐国贵戚，齐周晋三国还能放任挂着林家招牌的旅店商船码头在自己国内林立吗？如果林家没了这些外力援助，仅仅是唐国一富商巨室。他挟唐王之尊，又何惧一林霄。
　　“无论如何，这桩婚事若能换得林霄这个岳父真心相助，就很值得了。”李斌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李斌走时，林文卿刚刚爬过后院的墙壁，并且因为疏于练习，以某种既不雅观的姿势跌了下来。她狼狈起身，刚想悄悄猫回自己的房间，换上女装，却被林砚给抓了个正着。林砚看到林文卿，十分激动，忙不迭地说道：“小姐，快去看看我姐姐吧。她好像中了梦魇似的。”
　　林砚的姐姐自然是此刻已经改名为林墨的苏绾，她到了林家自然就不方便再叫这个名字，就跟着妹妹林砚的名字改名林墨。林墨自到了林家，林霄便将她安置在了西厢的一处院落里。将她们姐妹视作远来之客，极为客气。林文卿曾经去见过林墨一次，看她适应良好，再加上自己正烦心太子提亲之事，此后也就没再关注了。谁料到，才几天没理会，那个既为苏绾，又为林墨的精明女人，居然就出事了？
　　看着林砚惶急的样子，林文卿无奈之下，只好跟着她去了一趟，心中却想，林墨从前行事狠绝，不是对别人狠，就是对自己狠。这么坚强的人不会才来了林家几天，就忽然变成了玻璃美人吧。
　　“林砚，你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她忽然魔疯，总得有个由头吧。”林文卿一边走，一边问道。
　　“姐姐之前几天只是不说话。每天起来，就坐在窗口遥望天空，一直到天黑。今日，她忽然收到了老爷送来的书信，说是有关齐国的情况；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就成了现在这样了。”林砚难过地说着，泪盈眼眶。
　　“齐国！”才听到这两个字，林文卿心中就轻松不起来了，她的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第24章 话说齐晋
　　“苏，林墨？”林文卿走进苏绾居住的小院，发现她正瞪着双目看手上的一封信，虽然神色有些骇人，倒还看不出魔疯在哪里。待走近了才发现苏绾拿着书信的手指竟然极为用力，关节间泛出青紫色。
　　“放手，林墨。”林文卿试图从她手上取出书信，但对方却毫无反应，她皱了皱眉头，只得喝道，“苏绾！放手！”
　　这一声喝令之下，苏绾的手果然松了松，林文卿立刻趁机抽走了书信。苏绾整个人立刻虚脱一般，瘫软了下来，跌坐在竹椅上。
　　林文卿低头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写的的确是齐国的近况。
　　兵变之后，齐二皇子姜毓自封为摄政王，软禁齐王与太子。太子外家陆氏因谋逆大罪而抄家，所有男子一律处斩，女子官卖为奴。同时……
　　林文卿看到此处，不由得呼吸急促。
　　同时，全国搜寻贤德二妃，凡被认定知情不报者，斩立决。兵变至今，死于此者已逾百人。四月初，摄政王往承恩坊饮酒，酒后屠戮歌女乐姬数十人，王长啸而去，状若修罗。
　　看完之后，林文卿走到苏绾身旁，蹲下身，为苏绾撩起垂落的发丝，轻声唤道：“苏绾。清醒一下。”
　　苏绾犹自发怔，对于林文卿的呼唤恍若未闻。林文卿看她这幅痴痴呆呆的样子，心中担忧，一时间倒是不敢轻易离去。她转过头对林砚说道：“去请上官大夫过来。”
　　林砚方才被苏绾的样子吓得慌了神，这才径直跑去找了潜意识里最信任的小姐。如今有了主心骨，自然也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去找大夫。她曲了曲身子，说道：“有劳小姐照顾姐姐。”
　　林砚去后，林文卿看苏绾浑浑噩噩的，便试图将她从椅子上扶到床上。费了老大劲终于把苏绾半抱半抬地弄到了床上，林文卿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
　　“承恩坊不是好地方。我十岁入此地，不知道看过多少无辜女子被摧残蹂躏，最后一根白绫命归黄泉。”
　　林文卿定睛一看，却是苏绾睁着眼睛，直视上方的床帐，正在说话。
　　“剩下的人都是曲意奉承、强颜欢笑地活着，却毕竟还能活着。”泪水从苏绾的眼角滑落，“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这句话是当年林老爷送给我的。”
　　“苏绾。这不全是你的错。”林文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如此说道。
　　“我本来以为，以姜毓的孤傲，是不至于会把火气发泄到承恩坊这些无辜的欢场女子身上的，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他喝醉了，况且他只是迁怒而已。”林文卿叹了一口气。她了解姜毓，知道他的失态只怕更多的是因为贤妃的离去所致的。苏绾之事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姜毓惦念至今，只怕是因为苏绾转移了姜毓的目光，使他错失了留住贤妃的机会。
　　“是啊。他为了贤妃迁怒我，因为我而迁怒承恩坊中人。”苏绾哑然一笑，笑得很是凄楚，“歌女乐姬何罪？这几十条人命，我纵是死了也不能恕此罪。或许我欠的还不止这几十条吧。”
　　正当林文卿觉得词穷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说道：“既然一死不能恕罪，那就不死来赎罪吧。”
　　苏绾微微转过头，泪眼朦胧间看到一个长须长者背着一副草药袋站在不远处。
　　“上官大夫。”林文卿恭敬地作了一揖。
　　上官大夫冲林文卿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苏绾身边，抓过她的手轻轻做着推拿，并安慰道：“林墨姑娘，活着永远比死更艰难。你若真有心，应该活着给人赎罪。”
　　“活着给人赎罪？”苏绾询问道。
　　“看来姑娘还能起身。不如随老夫出去走走如何？”上官大夫微笑着问道。他这幅慈祥长者的模样，让苏绾不觉生了亲切之感，一时竟没有拒绝的念头。
　　林文卿本想嘱咐上官大夫几句，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文卿自己可以搞定。因此，林文卿也就不便跟过去，只能回转自己的房间。
　　往回走的这一路上，林文卿在想齐国如今的混乱景况，登时想起了褚英，不知道他是否也如同她一样得知了姜毓的消息。算算日子，应该回到晋宫了吧？又不知道和他的母后相处得如何了。
　　……
　　晋国·宣徽殿。
　　“孩儿穆赢叩见母后，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穿金黄烫银丝边，五爪玄龙袍的褚英，不，这会儿应该叫穆赢了，正在晋国大殿上，盛装向自己的母亲，昭太后请安。
　　昭太后看到六年多不见的儿子也甚是激动，她踉跄上前，声音激动得不能自己。
　　“好，好。我儿终于回来了，而且果然长大了。”昭太后高兴之余，竟忘形地抱住了儿子，如是说道。
　　“母后。”穆赢细细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不由得鼻子微觉一酸。他脑海中停留的还是六年前的母亲的印象，对比之下，昭太后是真的老了。他哽咽道，“母后，孩儿不孝，这些年您辛苦了。”
　　“不苦，不苦。我儿在外颠沛流离，才是真的苦了。”昭太后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子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相互搀扶着到王座上坐下。这时的昭太后身上丝毫没有那种指点江山，君临天下的气魄，她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对着自己的儿子怎么看也看不够，她不停地抚摸着穆赢的脸颊，不住地喃喃：“你有点瘦了，该多吃点。”
　　正是温情脉脉的时候，一个属于孩童的尖锐声音打破了母子重逢的喜悦气氛。
　　“王兄回来了吗？”一个穿着褐色王袍的小男孩小跑进大殿，后面还跟着几个宦官宫女追逐着。
　　这男孩大约六七岁上下的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看着很是机灵可爱。他跑到昭太后与穆赢跟前，然后停住了脚步，仰着头好奇地看着穆赢。
　　昭太后见到他，脸色却是一变，她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穆赢，见他神色并无二致，方才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赢儿，这是你弟弟，公子政。”
　　“你就是我的王兄？”公子政手脚伶俐地爬到昭太后的怀里，站在母亲的膝盖上，终于得以与穆赢对视。
　　穆赢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转而对公子政说道：“是啊。我是你的哥哥。政儿。”
　　“哥哥？”公子政瞪圆了双眼，为哥哥这一词感到十分惊诧，“你不是我王兄吗？母后，你没说我有哥哥。”
　　昭太后听到穆赢说出哥哥一词的时候，险些落泪，再听到幼子的询问，忙悄悄拭去泪水，肯定地说道：“他是你王兄，也是你哥哥。”
　　得到了母亲的肯定后，公子政便转过头来，询问道：“那你会教我骑马射箭吗？就像子初的哥哥那样？”
　　“当然可以。”穆赢点了点头，笑道，“哥哥明天就可以带你去。”
　　“母后，哥哥说教我骑马射箭！你听到没有！”公子政高兴极了，他转过头，拉了拉母亲的衣袖，说道，“哥哥说教我。你不可以再拦着我。”
　　“好。你哥哥教你。母后不拦着，不拦着。”昭太后含笑应允道。
　　“太好了！”公子政手脚灵活得如同猴儿一般，连忙从昭太后怀里爬下来，一路小跑着出去，边跑边嚷嚷着让宫女们赶紧把他父王送的小弓小鞍小马准备好。
　　“政儿看起来是个急性子。”穆赢看着弟弟离去，笑着转过头，对昭太后说道。
　　昭太后却不说话，只细细看着穆赢的表情，见他果然全无芥蒂，方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她紧紧地握住穆赢的手，轻声说道：“赢儿，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母后，该是孩儿说对不起才是。”穆赢摇了摇头，说道，“孩儿当年太不懂事，累得母后差点流产。这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和您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当年，昭太后怀了容王之子后，晋国朝野一片喧哗，颇多流言。不少人认定待这个孩子出世后，穆赢非但王位不保，甚至连性命也将不保。误信流言才使得穆赢趁着围猎的机会逃离了王宫，远离了晋国。昭太后听闻儿子失踪的消息后，竟动了胎气。容王派出八百里加急请得当时在晋东行医的医圣前来，才堪堪保住了她母子二人。也因为此事让容王明白了穆赢在昭太后心中的地位，至此再不提废立生杀之事。
　　昭太后虽然一再克制，听到这话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话。
　　“赢儿，你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母后很欣慰。”


第25章 唐王提亲
　　看着自己的整个东宫都被莺莺燕燕占满，李斌颇感无奈。相比起，只让范铃兰经常在自己眼前晃悠的范后，自己的那位生母真的是太不懂含蓄了，也太相信数量能取代质量了。
　　“太子表哥，我给您做了糕点，您要不要尝一尝。”
　　这个娇柔的声音才靠近一点点，陡然间就化成了尖叫，却是陈明已经自动自发地带着侍卫将这位杨国舅家的表小姐“请走”了。
　　“真是一刻都放松不得。”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想起让李斌连打了几个喷嚏，唉声叹气地对陈明说道。
　　“看来殿下的正妃，的确是到了非定不可的时候了。您身为太子，总不好亲自动手整理内院这些人。若有了太子妃，可就名正言顺了。”陈明微笑着说道。
　　李斌皱了皱眉头，说道：“已经三天了，林霄还没回复。看来还是得请父王亲自出马啊。”他一合折扇，询问道：“父王现在人在哪里？”
　　“应该是在烟雨台观景。”陈明想了想，说道。
　　“那就去请父王为我往林家一行吧。”李斌抿唇一笑，说道。
　　……
　　唐王李元平生是一个很合格的守成之君。他做事务求稳妥，虽然难免瞻前顾后，却防止了随意行事而给百姓造成伤害。他用人则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待臣子以至诚，因此手下臣子多为他鞠躬尽瘁。他登基以来，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保证了大唐在先帝留下的框架下稳定运行。但是，在目前的四国国君中，唐王享有最高的明君声誉，只因他治下人民安居乐业。
　　李斌没费多少口舌就说服了自己的父亲，唐王也觉得能和老友互为姻亲是一件妙事。他甚至当场就决定换上便装，往林家堡一行，说服林霄嫁女。
　　“几年没来林卿家中，林卿这儿是越发亮堂了。”唐王看了一眼周围的金色银色，笑呵呵地说道。
　　林霄捋着胡子笑了笑，说道：“我就这么点土财主的爱好。让陛下见笑了。”
　　“哪里。发了财有了钱而故作淡雅装名士的人多了。能像林卿这样不顾世人眼光，我行我素的真名士可是不多啊。”唐王与林霄相交多年，当然了解他的性格，倒也没有真贬低他的意思，谈笑间就把话题转开了。
　　“斌儿与朕说，他有心求令千金而妻。不知道林卿意下如何？”唐王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朕的这个儿子，不是朕自夸，他一表人才，知书达礼，温文儒雅，绝对是一生良配。令千金若是嫁了，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林霄不说话，慢悠悠地喝着茶，眼角余光瞄向乖巧地站立在唐王身后的李斌，见他依然是一副不声不响的样子。
　　耐心，只有三天么。这么说果然是志在必得。
　　放下茶杯，林霄清了清嗓子，说道：“殿下自然是东床快婿之选。只不过小女实在顽劣。而且，她起过一个誓言，只怕是不肯嫁给陛下的。”
　　“誓言，什么誓言？”唐王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曾说，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以真心待夫君，也惟愿夫君心中只有她一个人。”林霄说道，“小女这话自然狂妄无知得很。不过我素来疼爱儿女，想着以我家的财富总能让女儿找到一个如意夫君，如了她的意，所以早早就答应了由其自择夫婿。所以这婚约不是我不允，实是不能。”
　　李斌嘴角抽了抽，他没想到林霄一个太极推手竟然能将事情推倒自己女儿身上。这招却是玩得好，若是林霄拒绝了联姻，他自然有理由给他压力，逼他许婚。若是林文卿拒绝，只怕在世人眼中都不过是小女孩的顽劣所致，倒叫他百般算计突然落空。
　　唐王也是未料到林霄之女竟这般异想天开，连寻常人家多收了二三斗米都会开始想纳妾，更何况唐国太子，坐拥了天下四分之一的领土。
　　“令千金却也有趣。”唐王心中暗暗摇了摇头，已绝了求亲的念头。他正想说两句话，缓转过来，忽然却被打断了说话。
　　“那倒是巧了。其实小可的梦想也是如此，娶一贤妻，举案齐眉，相守一生。依我看，林小姐正是最佳良配。”李斌抢先说话，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林霄抽身而去。
　　唐王显然也被儿子说的话惊到了，楞楞看着儿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霄却是挑了挑眉，与李斌对视道：“殿下，如果您只是一时冲动，刚才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员外郎，你看我像是会乱说胡话的人吗？”李斌笑了笑，说道，“如果我能做到林小姐的誓言，想必员外郎是不会反对我迎娶林小姐吧？”
　　“自然不会。只是，要娶我那女儿，还须得到她本人的认可呢。”林霄狡猾地笑了，说道，“太子固然诚心，但女儿心，海底针。这种事，霄是很难保证什么的。”
　　“只要员外郎不再阻挠，而斌倾尽全力之后，依然不能得到林小姐的芳心，那自然就不会再来打扰了。”李斌自信满满地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有自信的资本。论家世背景，论自身素质，唐国能和他媲美的人没几个，他相信无论林霄的女儿多少怪癖。他既然答应了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就一定能成为优先人选。天下男子又有几个能坦然答应这种条件呢。
　　林文卿附在窗外把房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总算看清了这个李斌太子的长相。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林文卿如此评价道，“不过格调呢就差了点。自信成这样，多半没受过打击。而且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如此执着，连这种条件都答应得这么快，根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行，我得再找范铃兰打听打听。非得让这个太子打消主意不可。”林文卿咬着唇，如此想到。


第26章 捉奸失败
　　唐王虽然不喜那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条件，但是儿子斩钉截铁地说要娶，他也不好出面阻止，只能含糊地应下了。随后，唐王便提出说要在林家堡游览一番，转移了话题，心中却琢磨着回头怎么劝服儿子不要娶这位林家小姐。原本，他答应来做说客，就是希望用林文卿解决掉宣姬与范后之间的矛盾。娶林文卿为正妃，再把范铃兰与杨家送来的姑娘们都安置到太子宫里，如此他便可落得个耳根清净。若李斌只娶林文卿一人，那他只怕又要被两位后妃烦死了。
　　唐王等人从位置上起身，林文卿也慌忙从窗口退开，溜回了自己的小院里。回院的时候，竟然看到林文靖在。
　　“你来这里做什么？”林文卿稀罕道。自从她回家第一天对着林文靖一顿教训后，这位弟弟就离她远远的。最近唐王太子频频上门“骚扰”他就唬得更加不敢靠近了。
　　林文靖挠了挠头，说道：“姐，你带回来的那位林墨姑娘，她是哪里人啊？”
　　“齐国人。”林文卿没理会，自顾自走进房里，从箱子里翻出一套男装。
　　“齐国哪里人啊？她有什么家人吗？”林文靖追着她进了内室，继续问。
　　“虞城的。家里人就她身边那个妹妹。”林文卿一边解头发一边敷衍道。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她讨厌……”
　　林文靖话没说话，就被林文卿截断道：“我说，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她转过头，却发现林文靖竟然脸红了，而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你该不会是……”林文卿看出了一点苗头，狐疑地瞄着林文靖。谁料到，林文靖竟然红着脸点头了。
　　“那个，我在上官大夫那里遇到她。姐，你不觉得她很特别吗？”林文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觉得！”林文卿怎么都不能把苏绾跟自家这个白痴小弟凑在一起，她吊高嗓子说道，“她不适合你，离人家远点。”
　　“为什么？我很喜欢她。”
　　“你喜欢就行啊？我还很喜欢银子呢，可天上不给我下银子。”林文卿一推他的脑袋，把他赶出房间，关上门，“你别自讨苦吃。那个林墨背景复杂，心思更复杂，不是你这种小白驾驭得了的女人。”
　　林文卿三下两下换好衣衫，推开门，果然看到弟弟还在院子里站着，盯着自己的神态竟有些倔强。
　　林文卿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看来是很难善了了。这个弟弟虽然平时表现得白了点，看起来也很柔弱可欺，不过，倔强起来也是难伺候得紧。
　　她只得牵着他的手到石凳上坐下，将之前在齐国的经历与他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这苏绾就是我们家这位林墨。她的经历这般复杂，你以为你可以让她接受你吗？”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是不开心。”林文靖喃喃道，“原来是真的有很多不开心的事在她的心里。”
　　“文靖，姐姐跟你说真的，离苏绾远点。这是为你好。”林文卿看到他还是执迷不悟，忍不住频频皱眉。
　　林文靖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姐姐，我知道了。”随即，转身出了房间。
　　林文卿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头疼得紧。她在房间里想了想，还是出了房门向林墨的院子走去。到院子里的时候，林墨正在晒草药，满院药香。她穿着泛白的布衣，一脸素颜，神色倒是比先前安详了许多。
　　“文卿小姐。”她看到林文卿，竟然倾身盈盈一拜，倒让林文卿感到十分的不习惯。
　　“你……”林文卿本来满揣着警告的话语而来，结果看到林墨这副已在尘世外，不在五行中的淡定样子，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文卿小姐可是为文靖公子的事情而来？”林墨淡淡一笑，先一步问道。
　　林文卿先一步被人说破了心思，顿时有点怏怏的。她这时倒是想起来了，无论这人怎么心灰意冷，斩断前尘，可其本性来说，还是那个在齐国里翻云覆雨的德妃苏绾呢。自家那个小白弟弟的心思又哪里逃得过人家的眼界。
　　“小姐放心，林墨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行事的分寸，定不会让文靖公子泥足深陷太久的。”林墨许诺道。
　　人家把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林文卿自然无话可说，只得拱手道谢，告辞而去。出了家门，策马直往先前为范铃兰准备的小宅里去，一路上却想着该怎么通知范铃兰出宫来见。
　　她推门而入，却没料到范铃兰竟然就在里面。她看到林文卿进来倒也不吃惊，起身行了一礼，说道：“今日听闻太子和陛下齐齐往林家去，便料到公子今日定是回来此寻铃兰的了。”
　　“铃兰姐姐，果然是救命神仙。”林文卿苦笑着说道。两人相携着到葡萄藤下落座，正待好好说话，却是大变突起，宅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冲进来一人。
　　这人不是别人恰是方才刚刚离开林家堡的太子李斌殿下。李斌一进来，看到范铃兰与林文卿二人双手紧握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范铃兰乍然看到他，不由得万分惊慌，颤声道：“殿下怎么来了？”
　　“杨家派了人来查你的……不是。”李斌缓了一口气，说道，“我让陈明在外挡着呢。这位公子还是快些藏起来吧。”
　　林文卿感觉到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有点古怪，顺着对方的视线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范铃兰的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男子”呢。不过，李斌那隐含嫉妒的目光，倒是让她脑子里产生了某个模糊的揣测。她下意识地靠近范铃兰耳畔，故作亲昵地说道：“我去后面厢房躲起来。事情结束你再来叫我。”
　　范铃兰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亲昵，只是柔顺地点了点头。但是，林文卿发现李斌的神色却是又阴沉了一分。
　　有门啊！林文卿忽然发现，自己所困扰的问题，也许很快就能够得到解决。她心情舒畅地转过身，走到后面厢房里躲了起来。
　　不多时，就听到大门被人强行破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李斌的出声喝止。
　　“太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破门而入的杨国利大惊，作为太子的亲舅舅他当然认得太子。
　　李斌虽然早知陈明也许拦不住这些人，但是看到杨国利果然闯进来，心中还是一阵懊恼，待看清楚杨国利身后竟还跟着衙门的差役，更是又惊又怒。他忍不住高声喝道：“恩泽侯！你这是做什么？私闯民宅吗？”
　　杨国利顿时慌了，他本就是个酒囊饭袋，平素不过是仗着国戚的威风，带着一班混混在茶馆酒肆耍耍威风。回了家中就只能夹起尾巴，乖乖听丞相哥哥和夫人姐姐的吩咐。这次难得兄姐看中了他平日忽悠来的狐朋狗友，勒令他来执行捉奸在床的任务，结果没想到竟然一头撞见了自己的亲侄儿。
　　“臣，臣……”杨国利臣了半日，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斌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拂袖道：“既然没事，还不速速关门离去？”
　　杨国利出师不利，他眼睛左瞄右瞄始终看不到旁人，又不敢越过李斌去内室查探，最后只得咽了咽口水，带着一班人退了下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范铃兰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斌，静待他发话。
　　李斌见范铃兰惶恐不安的神色，再想到她方才与“林文靖”亲昵不二的样子，心中一阵不舒服，他轻咳了一声，说道：“铃兰，你是母后带入宫的人，好逑宫那里一直盯着呢。就算你另有心思，也须得掩饰一二吧。不然，落的始终是鲁阳范氏的脸面。”
　　范铃兰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脸色顿时涨红。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与范家姐姐并不是那回事。”林文卿适时出现，插入到二人中间，也免却了范铃兰的纠结。


第27章 心意互明
　　李斌看到林文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完全没有什么好脸色。林文卿见他这副样子倒也不生气，反而有些乐了。
　　“你就是林文靖吧。”李斌看着林文卿，脸色有点冷，“早听说林家公子生性平和，忠厚老实，为何今日行事如此鲁莽？方才那些人如果得逞，损了铃兰的名节，只怕你万死难恕此罪。”
　　生性平和，忠厚老实？其实你想说的是唯唯诺诺，废材一个吧。林文卿从李斌冷冷的语调里嗅出了一点酸溜溜的味道。原来这个太子对范铃兰也并非无心。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她就好人当到底，做一次红娘推上一推好了。
　　她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小生林文靖参见太子。太子明鉴，小生此来不过是奉家姐之命给铃兰姐姐送个口信罢了。”
　　“你姐姐的口信？”李斌皱了皱眉头，“她为何认识铃兰，又是什么口信？”
　　“家姐与铃兰姐姐相识经年，是儿时好友，只是她们一直书信往来，旁人不知罢了。”林文卿随口胡诌了一句，然后给了范铃兰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漏嘴，“至于这个口信，说起来还与殿下您有关呢。”
　　“与我有关？”李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啊。您先前不是才去我家求亲嘛。铃兰姐姐待在昭阳宫这么多年，世人都知道她是太子妃的候选人。您既然打算向我姐姐求婚，那她肯定就没指望了。我姐姐让我给她带个口信，让她早做打算嘛。虽然说年纪是大了一点，不过以鲁阳范氏的名号，嫁户好人家当继室应该是没问题的。”林文卿笑嘻嘻地说道，“正好我们林家的掌柜里也颇有几位丧偶的青年才俊，与铃兰姐姐颇为相配。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不正劝她定个日子去相亲么。”
　　林文卿这字字句句都打在了李斌的心头，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尤其是自己欲娶林文卿的事情被当场揭破之后，他略有些担忧地扫了范铃兰一眼，见她两眼微红，却仍然以勉强的笑容与自己对视，他心中忽然一惊一痛，仿佛有什么从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从眼前划过。
　　“不过，倒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等着捉我和铃兰姐姐的奸。看来，宫里果然是个是非之地，铃兰姐姐的性格如此纯良，又没人保护，还是早点离开得好。太子此次回宫，不妨就将心意直接禀明范后吧。不管我姐姐那头答不答应你的求婚，看来铃兰姐姐入宫陪伴了范后与您这么十几年的份上，就别耽误她的青春了，赶紧让她出来找个好姻缘吧。”
　　“嫁给你林家掌柜做继室，算什么好姻缘。”李斌的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显然被刺激得不轻。
　　“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林文卿用更加夸张的语气大呼小叫，“铃兰姐姐的人品才貌虽然没得说，可她毕竟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字过了十几年。那些权贵人家谁敢娶啊？人家还怕她入门之后，被宫里的新太子妃惦记呢，到时候可是会祸及全家。”
　　李斌听了她这话，先是狠狠地瞪了林文卿一眼，然后转身拉过范铃兰的手就走。范铃兰仓皇间不住地转头看林文卿，想探问她到底该如何是好。
　　林文卿则是笑眯眯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祝你心想事成。”
　　李斌带着范铃兰上了自己的马车后，就一直靠在车壁上不说话，让范铃兰颇为忐忑了许久。此时的李斌脑海中不断回忆起自己初见范铃兰的时候，那年，他十岁，铃兰八岁，他依稀记得初见铃兰时的心动。
　　能被范后选为太子妃候选人，范铃兰的美貌毋庸置疑。初入宫时的她，总有些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让李斌一见之下就大为怜爱。起初，他也是非常照顾她，对她另眼相看。后来，他们年岁渐长，他开始接受太子的正规教育，她也被范后带在身边严加管教，两个人就渐渐生疏了。李斌慢慢淡忘了记忆中那个有着小兔眼睛的女孩子，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到了这个他将会接受的国家上。李斌十五岁生日之后，范铃兰在范后的示意下，又一次在他面前频繁出入。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上再无了昔日的纯真，他能看到的永远是那完美无瑕的微笑面具。这使得他非常失望。
　　“铃兰，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吗？”李斌看着忐忑不安的范铃兰，心中一软，柔声问道，“那时，你经常会到书房找我。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字。”
　　范铃兰没料到他会忽然开口说道这个，她呆呆地看着李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那时候我们本来是很要好的。可是人长大了，隔着礼仪，隔着规矩，反而生疏了。”李斌怅然若失地说道，“你从前还会与我说心事，说想家，想娘亲。现在倒是相对无言了。其实也是，宫里不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也难免你会厌烦的。如果你被选为太子妃，以后就要在宫里留一辈子，我想你肯定也不喜欢……”
　　“不是的。”范铃兰越听越急，连忙出口否认，她急切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太子，不是这样的。那些话，铃兰以为你不想听，铃兰以为你早就忘记了我从前那些傻话。我以为太子一心想从现在两相为难的窘境中脱身，对铃兰根本就……”
　　话说到这份上，李斌当然明白了铃兰的心意，他紧紧握住范铃兰的手，哑声道：“铃兰，看来我们都误会对方了。”
　　范铃兰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李斌，最后潸然泪下，她哽咽道：“太子，不要送我出宫。宫里再不好，可是至少还有一个你。我不想离开。”
　　李斌听她这句话，更觉心痛不已，他这才知道，自己原先令人寻访青年才俊，想将铃兰嫁出去的事情早已经被她知晓。他忙将范铃兰拢到怀中，安抚道：“放心吧，再也不会了。我一定会把你留在宫里的。我会想办法的。”
　　……
　　林文卿愉快地回到家中后，立刻就被林霄给叫到了书房里。林霄端着茶杯，嗅着茶香，问道：“说吧，出去干嘛了？”
　　林文卿吐了吐舌头，选择坦白从宽，立刻就把今天外出遇上的事情交待了出来，然后总结陈词道：“估计，太子和范铃兰差不多要两情相悦了。年轻人嘛，肯定得沉迷在热恋中一段时间的。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转移。”
　　林霄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文卿，说道：“太子李斌，为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可不是个会轻易被情感左右的人啊。”
　　“嗯。如果范铃兰幸福安康，想必他是能够克制自己的理智的。”林文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今日既然赶来阻止杨老三破坏范铃兰的名节，那来日自然也会全力以赴地阻止杨家陷害范铃兰。有您在中间搅混水，我看他不筋疲力尽也很难。”
　　林霄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你是都谋划好了。这样吧，回头我让人送你去齐国。回头就跟唐王说你任性翘家了。想来他也会乐意看到你翘家的。到时利用范铃兰的事情拖住李斌，我们就可以从容地金蝉脱壳了。”
　　“去齐国？”林文卿差点咬到舌头，她连忙抗议，“那里现在乱得要死，我干嘛过去！”
　　“我想回头把你娘和弟弟都送到周国去。”林霄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得先把李斌的注意力引开。秦国你是不能去的，自然就只能去齐国了。放心吧，为父会安排好的。”
　　林文卿在心底悄悄抗议：这不是你会不会安排好的问题，是我一踏上齐国的领土就心惊胆颤的问题。在那里待久了，会折寿的。她本来想提议说可以去秦国，但是一想到自己老爹对秦国的忌惮，那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只得按捺住冲动。
　　“总而言之，你这几天先好好准备吧。我让人做好安排，你悄悄地坐船去齐国。找个好山好水之处静养个半年，然后再来周国与全家会合。”林霄拍板决定。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还是阳奉阴违吧。林文卿在心底默默说道。
　　三日后，林家大小姐带着双胞胎杨柳顺利翘家，主仆三人骑着骏马一路向南跑了一日之后，开始向西北方向折去。
　　“小姐，我们不去齐国了吗？”小柳第一次跟着自己小姐出远门，兴致高昂，语气里满是踏春般的欣喜。
　　“不去。”林文卿哼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去秦国，去找我的老朋友。”林文卿脑海里想起不久前分别的褚英、不，是穆赢，就觉高兴非常，便甩着皮鞭催促马儿快行。
　　小杨虽然得了林霄的命令，务必要护送小姐前往齐国林氏山庄，但是深谙上次林大小姐齐国行情况的他，在林文卿改变路线的事情，实在也想不出理由阻拦。在姜毓和褚英之间，显然褚英的安全系数要更高一些。


第28章 千里相遇
　　晋国与周国以着名的云蒙山为界，林文卿带着杨柳二人乔装成行商行至此处时，离开唐国已有一个多月时间了。云蒙山中的镇远关因其雄奇素有天下第一关的美誉。曾经几度为晋国阻敌于国门外，晋周联姻以来，镇远关作为两国的中转站，互市贸易导致的繁华为这座充满铁血气息的城池披上了一件柔美的外衣。
　　站立在镇远关三个字下的林文卿，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这里感受到硝烟的气味，十多年前那场流血漂橹的战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万全万能的时间以其流逝风化掉了所有的痕迹，让人无从寻找。
　　镇远关前排列着长长的入城队伍，排队的人说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这些都是为了赶互市而来的各地行商。这几年，晋国虽然甚少与中原三国发生直接的冲突，但是他的刀锋在东面和北面却未曾收敛。据说，晋国容王去年带领大军北向破国七十有余，虏获美人珠宝无数。国库满溢以致晋都工匠们需要日夜不停地赶筑新库。这消息可能夸张了些，但是也说明此时的晋国之富。晋人慕中原风物，手中又钱财甚多。这两个原因相结合，于是便驱动了中原大地上的商旅们如嗅到血味的苍蝇般向此处涌来。作为晋国仅有不多的对外开放的城池，镇远关前的长龙也就变成了非常正常的现象了。毕竟，在这个几乎算实行军管锁国政策的国家里，对外的窗口总共就那么几个。
　　不过，今天的镇远关前的队伍却是排得有点太长了。他们赶到镇远关的时候是上午，本以为中午时分差不多就能入城寻地方吃饭了。结果一直耽搁到了下午。原本预计的中饭变成了晚饭。
　　林文卿坐在酒楼的包间里吃着小菜，嘟囔道：“行政效率低下，说的就是这班子人。难道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增设几个入城的点么。”
　　“据说是这两天有贵人来，所以才比平时查得严些。原本也没那么严苛的。”林杨及时报告了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
　　林文卿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吃了饭，快点走吧。这些贵人是最难应付的，万一人家封锁了道路，我们就寸步难行了。待会儿，我们去东市把手边的货物做个交换，明日就启程。”
　　杨柳以她马首是瞻，她开口定了基调，杨柳当然立即开始执行。镇远关的东市还是相当热闹的，他们三人用马驮着从周国蒲城运来的特产，在东市叫卖了开去。这些货物本来就是为了装行商才购买的，他们不计较价格很快地就卖完了所有的货品。
　　把银两放进包袱，林文卿招呼杨柳牵马回旅店，结果却发现小柳的神色不太对劲。她脸色发黄，额上汗涔涔的，左手不自觉地捂着肚子，显然是疼极了。
　　“小柳，你怎么了？”林文卿大吃一惊，连忙问道。
　　“没事。”林柳虚弱地回应道，“可能是吃得不好，闹肚子了。回客栈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林文卿忙让林杨帮忙把林柳扶上马，护着她一路回了客栈。林柳在客栈里躺好一会儿，却是上吐下泻，整个人的脸色由黄变白复变青。这下子可是吓到林文卿了，她与林杨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客栈里往外搬，赶到了位在城南的一位杜大夫处。
　　杜大夫给林柳诊治了一下，断定她这是身体虚弱，水土不服所致。水土不服这毛病吧，因人而异，可大可小，显然放在林柳的身上，这个小问题变成了大问题。
　　“这位姑娘的情况有点严重，可能需要多调理一段时间。”须发皆白的杜大夫很有名医的风范，他捋着长须建议道，“如果三位的行程不是太赶的话，最好还是在镇远多停留一段时间，等这位姑娘的身体调养好了再出发。否则，损伤了元气，只怕不易恢复。”
　　林文卿素来视林柳如手足姐妹，看她如今奄奄一息的样子，已经是极端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了。她想了想，自己又不赶这一两天的时间，既然大夫说要修养，那就留下修养吧。林文卿让小杨去客栈收拾了一下物品，结了帐就在杜大夫的药堂后租了个小房间暂住，方便照顾小柳。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果然没错。林柳的身体在杜大夫的药汤和小杨找来的食补的双重作用下，依然恢复得十分缓慢。过了三日，才堪堪能自己下地，又过了十日，脸色才恢复了红润。
　　这段日子，林文卿没事就拎着把扇子，做游手好闲状在各大酒楼茶馆晃悠。镇远关人员流动迅速，天南地北的消息也多，林文卿慢慢梳理倒也理出了一二头绪。
　　齐国方面，也许是因为绝望，也许是因为臣下的誓死进谏，姜毓的疯狂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商旅们之间传养着再过数月就重去齐国进货的小道消息。
　　唐国方面，太子李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最新八卦是热门头条。杨家在朝堂上揭了范铃兰的身世，指责范家让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作为太子妃，居心叵测。李斌脾气再软，也不愿意任由杨家这般轻贱自己喜欢的女子，于是，当面反驳了杨国舅的言论，还要求请立范铃兰为妃，侧妃。性格中的浪漫因子颇多的唐王，居然很欣赏太子的敢作敢当，当场就答应了李斌的要求。于是，杨家一场辛苦反而推了范铃兰一把。估计，唐宫里的宣姬夫人这会儿正恨得牙痒痒呢。
　　市井出身的杨家指责高门贵族范家推荐的人选身份低贱，不配为妃。这一幕，怎么看都有反转剧的喜感。只不过，范铃兰居然只是侧妃，范家也答应了。看来，李斌对林家还是贼心不死啊。不知道老爹安排得怎么样了，娘和弟弟顺利离开了没有。
　　不过，以上两个都不是商旅热议的重点。这几天，他们最热门的话题却是终于要践行的晋周联姻——晋王穆赢迎娶周国梓童郡主。大部分的商旅相信，日渐强盛的晋国人会把他们的热情通过这一举国同庆的大喜事宣泄出来。到时候，别说是来自晋国官府为了大婚而做的采购，单是民间的购买力就会相当惊人。基于这一前景预期，镇远关才会出现如今这般车水马龙的情景，带上所有能带的货物，打通所有能打通的关系，向着晋国内陆进发进发再进发，若能抵达晋都，趁着晋王大婚的东风，他们手上的货物一定能够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林文卿每每看着茶馆里狂热的面孔，就会想，虽然他们不懂得画姨说的那些经济学什么的，但是显然他们已经本能地感知到了这背后的巨额利润。有时候，这种本能实在可怕。
　　只是，晋王就是褚英，梓童郡主就是赵灵儿。他们要成亲了？这可真是月老乱点的鸳鸯谱。林文卿莫名胸闷，她想了想，为自己理出了一个不高兴的理由。
　　灵儿是喜欢姜毓的，朋友妻不可戏的。就算姜毓和他们决裂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朋友。褚英是不能做那么没品的事情的。身为死党加好兄弟，她有责任也有义务阻止这场婚礼。
　　怀着连自己也不懂的愤懑心情，林文卿从茶馆晃悠回了杜大夫的医馆。
　　医馆里，林柳正在收拾包袱，她看到林文卿回来，雀跃地跳到她跟前，说道：“小姐，我身体完全好了。我们快快出发吧。”
　　林文卿看她的脸都尖了，略有些担心，她说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杜大夫怎么说？”
　　“杜大夫说我已经完全好了，适应了。可以跟你们出发了。”林柳忙举手发誓，“小姐，我们快走吧。我都快在床上躺出痔疮了。”
　　“胡说八道！”林文卿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骂道，“你可别假传圣旨啊。我先去问问杜大夫，要真没问题，我们明天再启程也来得及。”
　　“杜大夫就在内院给贵人诊脉，小姐不信，大可以去问嘛。”林柳知道林文卿是心疼她，她揉了揉额头，吐舌说道。
　　杜大夫医馆内院特设了一个僻静的小厢房，是专门供不便在大堂出入的贵妇们所用的。林文卿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自然知根知底。她顺顺当当地摸到了厢房外，她原本是想在这儿等杜大夫出来，问个话。谁料到，还没靠近内院，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老熟人。
　　冰魄。这个赵灵儿的特殊保镖居然站在杜大夫医馆的内院外。好嘛，不消说，杜大夫此刻诊治的病人就是赵灵儿。
　　灵儿生病了？林文卿想起在齐国时，与赵灵儿的分别，她是被姜毓伤透了心后离开的，莫非是离开之后伤心太过伤到了身子了吗？
　　冰魄耳目极为灵敏，她立刻就发现了林文卿的存在。她对林文卿还有些印象，便向她点头致意。没多久，赵灵儿娇小的身子就出现在林文卿的视线范围内。
　　“灵儿。”林文卿走到她跟前，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赵灵儿乍然看到林文卿显然吃惊不小，惊讶过后各种情绪冲上心头，她的眼睛一红，不顾场合地点，紧紧握住了林文卿的手，哽咽道：“文卿。”


第29章 初见容王
　　赵灵儿比分手时憔悴多了，可以看得出她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林文卿将她带回自己暂住的房间，一对一地谈话，想了解一下她回周国后的情况。
　　“怎么这么憔悴，是生病了吗？”林文卿关心地问道，“来找杜大夫看什么病？他怎么说？”
　　“不，没事。只是有点水土不服。杜大夫也说我没事。”赵灵儿慌忙摇头解释，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忽然离开家来到这里，我不习惯。真的只是水土不服而已。”
　　林文卿不疑有他，放心笑道：“真巧。我也是因为我带的婢女水土不服，才在这里停留的。最近她好了，马上就要启程了。”
　　“你在这里。是打算往哪里去？”赵灵儿看着神采飞扬的林文卿，询问道。
　　“啊，我打算去晋都。”林文卿笑了笑，回答道，“我打算去找褚英。”
　　“褚英？他也来晋国了？”赵灵儿愣了一下后反问，随即又马上醒悟道，“对了。他是晋国人，当然会回来了。”
　　林文卿这才想起，赵灵儿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褚英就是晋王穆赢的事情。该不该告诉她褚英就是晋王的事情呢。林文卿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听说你打算嫁给晋王？你真的想嫁给他？”
　　赵灵儿情绪略有些低落，她侧过脸，说道：“嫁与不嫁，我又哪里做得了主张。容王亲自到周国迎亲，表达出了最大程度的诚意与亲昵。周国容得我不嫁吗？而且，我不嫁，难道还要留下来嫁给周王不成？嫁到晋国，好歹避免了同姓通婚的丑闻，不埋没我赵家的祖宗。”
　　“这么说，你并不想嫁？”林文卿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你是因为，还想着姜毓吗？”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赵灵儿的某个神经，让她心痛，心寒，她惨然一笑，说道：“不要再提那个人了。而且我想有什么用？只要晋王肯娶，我就必须得嫁。想与不想都毫无意义。”
　　“灵儿，其实……”林文卿话才出口，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随即，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打开。
　　“梓童郡主，你这样忽然离队会让我很伤脑筋的。”逆光中，有个面貌模糊不清的男子，用好听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如此说道。
　　待那人走进房内，林文卿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他约莫四十上下，五官周正，气势慑人，双目扫视到林文卿身上的时候，她竟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这位是？郡主不给我介绍下吗？”男子微笑地看着赵灵儿询问道，语气轻柔却不容回绝。
　　“参见容王。”赵灵儿慌忙上前施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位是林文卿，是我从前的故交。因为偶尔听说他到了此地，所以才前来一见。”
　　“你特意离队来看的朋友，应该是不同寻常的好朋友吧。”容王绕着林文卿转了一圈，尖锐的目光让她有一种被猛兽窥视的危机感。
　　“我们从前是比较要好。”赵灵儿勉强一笑。容王话中的怀疑她自然听懂了，只是她不愿让容王发现她来此的真实目的，所以只能默认容王的怀疑。
　　林文卿被这容王的眼光弄得极端不舒服，于是便毫不客气地回视他，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在下唐国林文靖，参见容王。”
　　容王没料到在自己这样的强压下，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书生竟然还敢反击，便饶有兴味地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脸上。这一看不打紧，待他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落到“他”的颈部，某些被掩盖的秘密已经一览无遗了。容王回过味来，便收起了自己隐含敌视的目光，笑道：“晋国，容长生。”容王原名叫做展长生，当他一统容族，完成复仇大业之后，就改名容长生，以族名为姓。“不知林公子打算往何处去？”
　　“晋都。”林文卿淡淡地回了一声。
　　“去晋都？那倒是和我们一路。”容长生爽朗地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不妨同路吧。跟着我们的行伍走，还可以保证安全。”
　　“不用了。他……”赵灵儿慌忙想为林文卿推掉。
　　“好啊。能搭容王的顺风车，荣幸之至。”林文卿打断了赵灵儿的话，抢先答应了下来。
　　赵灵儿没料到她会答应，却是愣了一愣。容长生见她应允，对她的兴趣又浓了一些，他伸了伸懒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吧。梓童郡主，外面队伍都准备好了。请启程吧。不过，接下来即使有什么想见的朋友，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脱队了。这可不是好习惯。”
　　赵灵儿似乎有点害怕容长生，她紧紧拉住林文卿的手，低声说道：“我想和文靖一起。”
　　“不行。”容长生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道，“他是个男的，怎么能和未来的晋后同坐一车呢？”
　　“这……”赵灵儿只想着要护着林文靖，不让他和容王有太多接触，一时竟没想到这个问题，晋王一说，她也愣住了。
　　“不过，梓童郡主担心朋友的心情，本王绝对理解。”容长生微笑道，“所以，你这位朋友接下来与本王同车好了。本王绝对会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的。你放心吧。”
　　赵灵儿依然很是担心地看了林文卿一眼，得到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无奈之下，她只好松开手，乖乖跟着冰魄出了房门。
　　“你的胆子，还挺大的。”容长生饶有兴趣地看了林文卿一眼，然后说道，“走吧。我们也该上路了。”
　　林文卿跟在容长生后面，磨磨蹭蹭地走着，然后嘟囔道：“会不会说话啊。上路，说得跟上黄泉路似的，多难听啊。”
　　容长生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林文卿听到了一阵轻笑。可是，他却没有斥责她，反而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虽然林文卿对这位容长生还十分陌生，不过，当一个人哼着小曲，以某种很轻松适意的姿势懒懒地靠在车壁上，观赏着窗外的风景，这应该说明他的心情不错吧。
　　长路漫漫，无事可做，林文卿便开始仔细观察起了这位久负盛名的容王。传闻，展长生的父亲展弘是容族的大酋长。那时的容族分成大大小小十数个小族群，展弘只是其中一个势力较大的族群的酋长而已。
　　那时的容族没有一个政权，一个国家，于是被中原三国，乃至晋国视为蛮族。展弘是改变这一切的人，他能征善战，四处征讨，企图收拢整个草原上的势力。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就在他几乎成功的时候，他糟了小人的暗算，英年早逝。于是，即将统一的容族再度四分五裂。展长生作为展弘唯一的遗孤，被分裂势力追杀，在几位忠心家臣的保护下，逃亡到晋国，托庇晋国而得以喘息，生息，成长。
　　最初，他是以一个复仇少年的身份，出现在晋国的。前代晋王收留他，企图利用他遗孤的身份来征服容族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将来自己会养虎成患，反而让容长生变成了容王，取代赢氏主政晋国。
　　他就是容王容长生。穆赢亲政的最大障碍。林文卿盯着容长生的侧脸，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你是唐国人？”容长生忽然想到一事，转过头来，问道，“林霄和你怎么称呼？”
　　“没啥关系。”林文卿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地撒谎。按老爹恨不得远离晋国十万八千里的态度，谁知道他和晋国的哪个人有啥仇啊怨啊的。自己虽然奔过来找穆赢，可也不能把自己置身在老爹的旧敌的枪炮下。
　　“那你和梓童郡主，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恰巧约在医馆相见的？”容长生又问道。
　　这一问，可难倒林文卿了。她和赵灵儿当然是在齐国的时候认识的，不过那时候赵灵儿似乎是处于翘家状态，而且齐国的事情还关系到赵灵儿和姜毓的私情，让容长生知道似乎不太好。可是，刚才她和赵灵儿就这么仓促分开了，要是随便编个谎话，万一让容长生拆穿了，那场面也很难看。
　　“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林文卿决定小使个滑头，忽略了前一个问题，“心有灵犀之下，今天就都去医馆见面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容长生听到这个词，又低头轻笑了起来。
　　林文卿看他的笑脸，竟然感觉有点像从前画姨说过的阳光男孩。她赶紧转过头，然后想，自己肯定是疯了。这可是杀人如麻的主，距离阳光男孩远着呢，得有十万八千里远。
　　“你很有趣。我觉得我们这一路上，不会无聊的。”容长生盯着林文卿，笑眯眯地说道。这让林文卿心里有些发毛。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跟着容王前往晋都的这一路，是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


第30章 抵达晋都
　　容长生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悦过了。原本这趟迎亲只是为了暂时避开刚刚归来的那位晋王，给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顺便通过为他迎接新娘的举动，表达一下善意。从晋都出发到周国的一路，面对着迎来送往的官吏，旅途机械而乏味。本以为回程的时候，也不过是如此这般，却没想到会在镇远关碰上这个名为林文靖的意外因素，让自己的回程平添了不少乐趣。
　　每次看到林文靖在自己对面坐立不安的样子，懒懒地靠在车壁上的容长生心中的某种恶趣味就慢慢滋生起来。
　　“文靖的皮肤如此细腻，实在不像个男子。”容长生的目光扫过林文卿的面颊，如此说道。
　　正被容长生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林文卿立刻坐直身体，正声道：“这都是家中娇养出来的，让容王笑话了。”
　　容王听了她的解释，呵呵一笑，又问道：“文靖家中可有姐妹？”
　　“有一个姐姐。”林文卿警惕地看着容王，回答道。
　　“对男孩子都能娇养成这样，想必令姐的容貌一定能值得期待。”容王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说道，“这样吧。本王有一位远方侄儿，年少有为，但缺一房娇妻。不如，本王做一次月老，为令姐和他说和说和。”
　　“婚姻之事，还是得听父母之命才行。”林文卿轻咳了一声，婉转地回绝道，“再说，我姐姐不善女工，喜欢骑马打架，还到处乱跑，肯定不是您侄儿的良配。”
　　“哦。是这样。”容长生恍然大悟状，他追问道，“那你姐姐岂不是和你差不多。我看你也是不善女工，喜欢骑马打架，到处乱跑的。”
　　“是啊，是啊。我姐姐和我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就一假小子，不值得容王高看。”林文卿连忙应承道。
　　“既然和你一模一样，那就行了。我就想找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侄媳妇。我们容族男儿需要的就是能与我们共同骑马闯天下的好女子，不需要那种柔柔弱弱在闺阁里待着的大小姐。”容王抚着下巴上的胡渣子，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样吧。文靖说说家住何方，本王派人去你家请令尊令堂与令姐一起来晋国坐坐，如何？”
　　听容王这么一说，林文卿傻眼了，只能支支唔唔地含糊敷衍着。容长生看她左支右出地想理由，找借口，暗恨词穷的样子，心中不由大乐。
　　在这种猫耍老鼠般的游戏中，林文卿窝窝囊囊地抵达了晋都。最后，她已经开始怀疑容王是不是根本就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根本就是在耍着他玩呢。所以到最后，她对于容王的挑逗开始采取横眉冷对的姿态。没想到，容王竟然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
　　林文卿发现冷面不会触动容王的底线，在心底暗骂了两声贱骨头之后，就开始冷面到底，并打定主意，等到了晋都，第一时间逃离这个稀奇古怪的容王，赶紧去找穆赢。
　　“容王，前方十里亭处，晋王陛下正领着百官迎接您呢。”这声音是容王的贴身侍卫展松的，声音里充满了振奋和欣喜。
　　容长生依然是那副懒懒的样子，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笑骂道：“没出息的，这有什么好激动的。晋王哪次没出来迎接我了。”
　　展松被容王一说，略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想解释却见到车厢里还坐着一个闲人，便含蓄道：“这次，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林文卿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心道：不就是，以前来迎接的是假晋王，你们的小白鼠。现在来的是真晋王么。
　　那展松平复激动的情绪，请示道：“容王，是不是让马车缓行？”
　　“……不用了。没那必要。”容长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拿孤的外套来。既然晋王亲自来迎，孤也得打扮得精神点，好去相见。”
　　林文卿见容王没听那展松的馊主意，立刻对容王的印象大好。趁着容王梳妆打扮的当口，她撩开车窗上的帘子，远远地望着那十里亭。果然是，彩旗招展，红霞满天，只是人堆人的，却看不到穆赢在哪里。
　　车子慢慢靠近了十里亭，容王率先下了车，昂首阔步向人群正中心处走去。
　　慢慢地，慢慢地，那个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一双光芒内敛的漆黑双眼，两道入鬓的剑眉，笔直高挺的鼻梁，紧紧闭着的嘴唇……这完全已经是一个沉稳青年的样子了。只是在眉眼间，依稀还能寻到六年前缠着自己叫叔叔的那个少年的模样。容长生看着眼前与自己比肩的穆赢，心中感触良多。
　　穆赢同时也在观察着他，这个自己儿时印象中如擎天柱一样的男人。就像时光在自己的母亲身上凝固了一样，它也同样优待了容王。他看起来依然如此风度翩翩，充满魅力。
　　双方都在默默打量对方，以至于没有人开口说话，原本乐呵呵陪驾而来的群臣们以为这是沉默的僵持，心中一慌，也都不说话了，场面冷了下来。
　　“容王一路辛苦了。”穆赢帅先开口，打破了冷场。
　　容长生微微地点了点头，接口道：“哪里，迎接晋国之后，本来就是每个晋国人应该做的。当不得辛苦二字。”
　　虽然事隔六年之后的重逢，让容长生与穆赢两人都感慨颇多，不过，在这种场合当然不适合进行更多更深入的交流。随后，就是由着礼官在那宣读抚慰的旨意，进行迎亲的一些必要步骤，迎接梓童郡主的车驾入宫宣徽殿。因为，按照太后的意思，梓童郡主先行到宣徽殿暂住，再过半月举行大婚典礼。
　　林文卿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容王和晋王的相会拉走时，悄悄从车上溜了下来。她正想找到杨柳二人就偷溜离去，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煞星。
　　“展～松～你拦着我干嘛？”林文卿恨恨地等着挡住自己去路的这家伙，愤愤地问道。
　　“林公子，容王有令，他与您甚为投缘，有心邀您回府暂住。请勿四处走动了。”展松微笑着说道。
　　“……”林文卿瞬间把刚才对容王的那点好感丢到了爪洼国去。
　　“对了，林公子从车上下来，想干嘛？”展松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知道逃走无望的林文卿，也回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我内急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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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太后沈若惜惴惴不安地在大殿上来回走动着，心里像猫在挠似的。此刻的她丝毫没有了在朝堂上处理晋国勋旧和容族新贵的冲突时，四两拨千斤的镇定。
　　“东娘，你说，他们会不会当着百官的面吵起来？”昭太后忧心忡忡地拉住心腹宫女的手，询问道。
　　“娘娘放心吧。陛下和容王都是明智之人。而且他们都答应过你，会好好和对方相处的。你放心等着就是了。”东娘微微一笑，安抚道。
　　“对。对。应该会没事的。”昭太后抚着胸口坐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东娘，你知道吗？哀家总怕赢儿回来的事，是哀家的一场梦，是哀家朝思暮想想来的白日梦。又或者，他会和长生一言不合，又一次拍案而去，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娘娘。”
　　“哀家是真的老了，再也经不起六年的骨肉分离了。”昭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们找到一个和睦相处的办法。”
　　“母后，母后。”穆政轻快的声音从殿外一路飞奔进来，“父王和皇兄的车驾进了南宫门，马上就要到大殿前了。你快和我一起出去接他们吧。”
　　小儿子的声音让昭太后的心瞬间柔软了起来，她立刻换上温柔的笑脸，迎接他一蹦一掉的小身影。
　　“好了好了。你别跑这么快，当心身体。”她牵起穆政的手，说道，“来，母后带你一起走。”
　　“母后，明天我想跟皇兄还有父王一起去马场骑马，可以吗？”穆政仰着小脸询问道。
　　“这个你得去问你父王和皇兄，看他们明天有没有时间才行。”昭太后回道，“母后可不能代他们答应你。”
　　“皇兄应该会答应吧。”穆政歪着小脑袋想，他的皇兄从来都没拒绝过他呢。可是，父王……想到父王那张严肃的脸，他漂亮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怎么办呢，母后不肯帮他去告诉父王。他该找谁好呢。要不，也让皇兄帮忙？
　　没等小穆政纠结出结果，他等待的父兄就出现在了大殿的前方。昭太后见到他们二人并肩而来，泪水湿润了眼眶，她微微点头向他们二人致意。
　　穆政则放开母亲的手，规规矩矩地向穆赢和容王行了个大礼。
　　“孩儿拜见皇兄。拜见父王。”穆政稚嫩的声音在宣徽殿前显得分外响亮。
　　出乎穆赢意料的是，容王对于穆政的见礼，竟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他。这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容王太不一样了。
　　记得，他还小的时候，容王还不是容王，只是展叔叔。展叔叔会抱着他，教他射箭骑马，教他兵法战略，会把他当小男子汉一对一谈话，教他所有一个男子汉应该学的东西。容王对小男孩具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高高兴兴地抱起儿子，无话不谈的父亲。而不是这种神色冷淡的严父形象。


第31章 父子兄弟
　　带着种种疑惑不解，他们一家四口围着一张圆桌，开始了第一次团聚。穆赢看着这张圆桌，不禁佩服起了母亲的用心良苦，也只有圆桌能避免在他和容长生之间排位次的两难局面。
　　负责布菜的东娘一边把宣徽殿小厨房里热着的佳肴一盘盘端上桌，一边还高兴地说道：“这些都是娘娘亲自下厨做的，容王和陛下可要多尝尝。”
　　听了东娘的话，容长生与穆赢都是含蓄地点了点头，唯有年纪尚小的穆政高兴地叫嚷道：“真的吗？我最喜欢娘亲手做的菜了。可惜，娘都好少下厨。”
　　穆赢听到这话，又是一愣。很少下厨？他的母亲的确有着一手无与伦比的好厨艺，他年幼时最喜欢的也是母亲亲自下厨做出来的菜肴。那时，母亲已经贵为摄政太后，朝中政局正是动荡的时候，只要他开口，即使再抽不出空，母亲也会排除万难为他亲手调羹。
　　穆赢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看来他不在的这六年里，发生的变故真的是很多，不但是朝政上的，还包括后宫里的。今晚得招辰山过来，仔细询问一番。
　　申木、子水、午焰、辰山四人是穆赢身边的死忠护卫，同时也是晋国臣民。他们为了陪伴穆赢，离家去国六年余，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因此回国后，穆赢就命他四人分批回去与亲人团聚，暂不必执勤，顺便也为他打探一些情况。毕竟有些事情是人在深宫的他永远无法知晓的。透过辰山他们的角度反而能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喜欢就多吃点。”沈若惜微笑着给幼子夹了一个鸡腿，温柔地鼓励道。
　　“嗯。”穆政回了一个非常大声的肯定。
　　大约是察觉到了穆赢的惊讶与诧异，容长生开口说话了。
　　“还是托了陛下的福，我们父子才能吃到这顿热饭菜啊。”他懒懒地说完，就被沈若惜赏了几颗卫生眼。
　　“得了，得了。你也别这么白我了。我不就说说嘛。”容长生叹了一口气，乖乖埋头吃饭。
　　穆赢的困惑更深了。母亲与容王之间的相处，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记得，自从容长生成为容王，沈若惜成为昭太后之后，他们之间就已经变得客气生疏了。毕竟，晋室太后与柄国权臣之间在本质上还是有着利益冲突的。
　　一顿饭吃下来，穆赢心里的疑惑却是越来越多。这顿饭吃得很平常，他原本做了许多的心理准备，等着接受来自容王的各种的试探，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的。但是，容长生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家宴一般。
　　吃完饭后，穆政非常稀罕地，竟没有要求与穆赢回政和殿同寝。要知道，打从穆赢归国与他相见之后，这小家伙缠兄长缠到日同出夜同寝，根本就没办法叫他乖乖听话放手的地步。
　　用完饭，又陪母亲聊了一会儿天下风物，山川地形，穆赢便拉起弟弟向母亲做了告辞。出了宣徽殿后，穆政才又故态复萌，他重又窜到穆赢怀里，笑嘻嘻道：“皇兄，我要跟你回政和殿。”
　　“服了你了。刚才看你在大殿里那么乖，还以为你转性了呢。”穆赢翻了个白眼。
　　“刚才我父王在嘛。我怕一开口就会被他骂。”穆政吐了吐舌头，说道。
　　“为什么怕被骂？”
　　“我父王最讨厌我缠人了。说我不像个男子汉。”穆政故作大人状，在那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我本来就不是男子汉嘛。我还是个小男孩，要装男子汉再过十年也来得及。可是父王总是不理解，还喜欢拔苗助长。”
　　“呵呵，你父王是个大英雄，对你肯定有很高的期待。要求严格些当然也是正常的。”穆赢呵呵一笑，点了点穆政的鼻子。
　　“要求再严格，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嘛。”穆政皱起眉头，一副苦恼万分的样子。
　　两兄弟就这样聊着聊着走远了。而留在宣徽殿里的容长生与沈若惜则刚刚开始他们的夜晚。
　　沈若惜为容长生倒上了一杯清茶，开口询问道：“怎么样？”这自然是问容长生对穆赢的感观。
　　“他长大了，也变得沉稳了。”容长生微微一笑，说道，“至少比以前识时务了吧。没给我甩脸子，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都说明他懂得了隐忍，不是吗？你这做母亲的应该自豪。你的儿子，至少算是拥有了成为一代雄主的潜质。”
　　“虽然是夸奖的话，可我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沈若惜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嘟囔道。
　　“好吧。那就换个别的夸奖。你选择让他离开晋国成长是对的。英明神武的昭太后。”容长生笑着站起身，把沈若惜整个人拢到怀中，他则站在她的身后，姿态亲昵，“齐国的人和事算是彻底锻炼了他。”
　　“是啊。不过，就像每个学校就会要求收学费。他也带了令我为难的学费回来了。”沈若惜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周少慧跟着他一起回来的。”
　　容长生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以更用力，更亲密的姿态深深地拥抱她，轻声说道：“放心，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你应该能够以更坚强的姿态去面对他们。那么多的风浪都过来了，难道还怕这区区的从前吗？”
　　“我也不是怕。只是觉得，唉，一些早已遗忘的事情复上心头，有些感慨和无措。”沈若惜轻轻一声叹息，转过身与容王面对面，然后问道：“那位梓童郡主怎么样？”
　　“长得很秀气，不过性格却出人意料地倔强，应该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孩子。”容长生抿了一口清茶，回答道。
　　“那你觉得赢儿会喜欢吗？”沈若惜兴致勃勃地问道。
　　“这个你得去问他自己了。”容长生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说道，“我亲爱的太后，不要老提你的媳妇和儿子了好不好。我们聊聊我们自己吧。”
　　“我们自己？”沈若惜狐疑地看着容长生。
　　“聊聊我们的从前啊。”容长生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说起来，你那媳妇在回来的路上，还帮我碰见了一个小家伙。你知道吗？她跟你当年一样玩女变男，而且装得还挺像。要不是有你珠玉在前，我还不一定认得出来呢。我已经把人留在我府上了，什么时候让你叫进宫见见。追忆一样往昔峥嵘岁月。”
　　“有人跟我说过，当你开始回忆，就表示你已经老了。我亲爱的容王，想不到你已经老了。更想不到的是，你的坏习惯居然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强盗。”
　　“我要是不强盗，怎么会碰上你呢。”
　　月夜是属于情人的夜，伲侬之声渐盛，然后消逝。小别胜新婚是一句屡试不爽的俗语。
　　……
　　穆赢悄悄从毫不防备的穆政身旁爬过，悄悄跃下了床，披上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走到旁边的偏殿里，迎接归来的两个属下。
　　“陛下。”今晚负责执勤的辰山恭敬地给穆赢行了一礼。
　　“朕今天见过容王了，他与政之间的相处，有些奇怪。你在宫中走动，可有听到什么风声？”穆赢询问道。
　　“这事属下有听说。”辰山点了点头，说道，“属下和政和殿里的一个小宦官打赌是问起过，据他说是这样的。”
　　原来，当年穆赢从牧场逃离之后，沈若惜就因此动了胎气，元气大损，后来生下穆政。穆政一出生就被太医们断定有不足之症，只怕此生在习武一事上难有所成。而沈若惜又因为此事伤了身体，想要再受孕只怕难上加难，也就是说，穆政很有可能就是容王与昭太后唯一的儿子。
　　武艺不佳，想要控制住以武为荣的容族，几乎是不可能的。容王自然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天性倔强，又抱着一些人定胜天的信念。对穆政就不免过于苛求。容王可以容许穆政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成为无上强者，但是，他却希望通过自己的教导让穆政成为一个战略战术上的天才。因此，穆政才刚学会说话，就被容王带在身边进行填鸭式的教育。
　　也许是适得其反，也许是天性使然，穆政严重的厌武偏文，他五岁就可以写出一篇骈四俪六的散文，却背不顺一篇只有百余字的《兵者论序》。如此一来，自然不能不让容王感到万分失望。而穆政自己呢，则因为容王的严格而越来越畏惧父亲。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互动可言。
　　听完这一切，穆赢有些呆了。这些事母亲从来没与他提起过。他也没料到，自己的鲁莽离开竟然会连累到当时怀孕的母亲以及她腹中的幼弟。
　　“你说，政儿有不足之症？可是我看他现在的样子，似乎很健康。”穆赢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那是因为得到了医圣郑昀的治疗。”辰山回答道，“郑昀曾留驻宫中，为小公子施针治疗半年余。此后，小公子的身体就健康了起来，只要不苛求习武之事，就与寻常人无异。”
　　默默听完了这些事，穆赢觉得自己需要再好好思考一下。他选择回国的时候，自以为已经非常了解母亲了。结果，也许只是自以为了解而已。也许，他还是不够了解。


第32章 福祸相依
　　林文卿跟着小宦官在晋宫里慢慢游走着，有一种因祸得福的感觉。她刚开始还因为容王的无礼禁锢而恼怒异常，但是如今却觉得有些高兴。如果不是通过容王而得到昭太后的接见，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进入晋宫之中呢。
　　规规矩矩地跟着小宦官进入了宣徽殿后，林文卿首先见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灵儿。自从在镇远关被容王强行分开之后，这是林文卿第一次与赵灵儿碰见。
　　赵灵儿正低垂着脑袋看着地面，并没有发现林文卿的到来，直到林文卿走到她身旁，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灵儿。”林文卿轻声唤道。
　　赵灵儿这才如梦初醒，她一见到林文卿也是又惊又喜，喊道：“文靖，你没事吧。”
　　林文卿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是来等候昭太后接见的？”
　　“嗯。”赵灵儿才给出了肯定的信息，两人未及寒暄，宣徽殿内就走出一位女官，向他们二人宣布了太后召见。
　　林文卿与赵灵儿并肩不如宣徽殿，然后她看到一个美丽的背景正在一张桌子旁，精心伺候着花草。她微微转过头，那保养得宜的容貌给了林文卿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长得与贤妃及画姨很像，果然是姐妹啊。林文卿心中如此感叹着。
　　沈若惜对着赵灵儿与林文卿微微一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她笑道：“两位来了。东娘，赐座。”
　　赵灵儿按照严格的贵族礼仪，给沈若惜行了一个大礼，并道：“周国梓童拜见太后娘娘。”
　　梓童是赵灵儿的封号，在正式场合她须以封号自称。
　　“免礼。”沈若惜轻轻点了点头，她仔细地将赵灵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看来，赵德的脑子总算没有全部锈死，没把你教成一个刻板的小呆瓜。”
　　“娘娘认识家父？”赵灵儿听这位昭太后以如此熟悉甚至略带玩笑的口吻提及自己的父亲，不禁一愣。她一直以为，自己与晋王的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从未想过，这背后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认识，自然是认识的。从前还一起胡闹过。”沈若惜呵呵一笑，说道，“你这孩子的名字，还是我，我一位好姐妹取的呢。可惜，哀家老了，不复当年的精力。不然，定是要到周国去和你那死脑筋的父亲好好说说话的。他再这么固执下去，只怕没有好下场哦。”
　　知父莫若女，赵灵儿自然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的倔强没有人能比她体会得更深了。事实上，她在跟着容王离开的前夜还在苦苦哀求父亲，趁着容王大军压境，请他带领全部的家眷族人与她一起前往晋国。
　　若她成为晋王后，她的地位可以庇护家族不至于覆灭。毕竟，因为她的坚持不嫁以及父亲在周国的巨大威望，周室与她赵家已经进入了势不两立的境地。可惜，她倔强的父亲最终还是拒绝了她的提议。他坚持着自己作为周人的骄傲，不肯舍弃。
　　周国毕竟是他与自己所效忠的君主亲手建立的国家。他可以出于一片慈父之心，煞费苦心，为自己的儿女另寻生路。但是，他自己却是宁死也不愿意更改身份，离开这片他所热爱的国土。同样固执的还有赵灵儿的哥哥赵甫。她的哥哥几乎是父亲的翻版化身。
　　最终，赵灵儿只能带着赵家的死忠家仆，黯然跟随容王离开。离开之后，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去深思，更不敢向容王探问，留在周国的父亲，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况。而今，沈若惜一提及此事，想到生死未卜的父亲与兄长，赵灵儿不由得潸然泪下。
　　“别哭。你要做个坚强的孩子呀。”沈若惜看到赵灵儿的泪，叹息了一声，她走到赵灵儿身旁，握住她的手，说道，“好孩子。别担心。只要是晋王后一天，周国那些废物就不敢把你父兄如何。你需要担心的，始终还是你父兄的死脑筋。万一他们的爱国心爆发，又像十五年前那样，喊着为周国尽忠，那才是最麻烦的。哀家可不想临老了，还得面对这种与老友对垒的局面。”
　　赵灵儿一听这话，忙嚷道：“不会的。太后。绝对不会的。父亲早就心灰意冷了，他怎么还可能去为无用的周王做什么。”
　　“当然。我相信他也是不会的。”沈若惜抿唇一笑，心中暗暗叹息道。赵德也许不会了。不过，可怜的孩子，你只怕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哥哥。
　　当然，这些心里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她已经顺利把赵灵儿的心绪从自怨自艾中拉了出来，目的达到自然要转移话题了。
　　“对了。这位林文靖，听说是你的朋友。灵儿给我介绍介绍吧。”沈若惜询问道。
　　赵灵儿连忙介绍道：“文靖是我在齐国认识的朋友。”说完齐国之后，赵灵儿忽然噎住了。说到齐国，她便想到了姜毓，以及她现在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她去齐国的事情原本是绝对保密的，现在却说漏了嘴。
　　“别怕。”沈若惜轻抚了抚她的手，说道，“冰魄已经跟我说了，你去齐国的事。你也不是故意离家，都是周王那小子不好。回头等我们拿下周国，让他来给你赔礼道歉就是。”
　　原本听到冰魄说了，赵灵儿的心跳慢了半拍。但是随后再停下来，似乎昭太后又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赵灵儿不以为自己与姜毓之间的情愫，能瞒得过冰魄，但是冰魄却没有向太后报告此事。这说明什么？冰魄在长久的守护她的岁月中，已经开始为她考虑了吗？已经会为她去欺骗自己真正的主人了吗？
　　赵灵儿心神不宁，又惊又俱之下，只能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回应道：“我在齐国碰见一个叫褚英的晋人。因为对他的同心石好奇，所以就不打不相识了。文靖就是褚英的好友。”
　　沈若惜自然知道褚英就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了，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林文靖就是自己儿子的好友？什么时候，那个孤僻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沈若惜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看起来虽然平易近人，但是骨子里比谁都高傲。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被认定为好友，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等等，这个人姓林？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事情都在沈若惜的脑子里窜连到了一起。她略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头，该不会她就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吧。是还是不是呢？试验一下就知道了。
　　沈若惜能够从晋王的云云后宫之中脱颖而出，依靠的就是她说干就干的行动力。心念一起，她立刻站起身，笑着对赵灵儿说道：“灵儿，还有文靖，如今春色正好。我们出去逛逛吧，你们陪哀家出去赏赏花。”
　　林文卿转头看了看外面，烈日炎炎，炙热的阳光直射大地，这种时候，春色正好？看来，晋国的春与中原还真的是格外的不同。不过，既然太后开口了，她这个出来乍到的自然没有权利反对。
　　于是，沈若惜带着林文卿与赵灵儿浩浩荡荡地向着御花园进发了。穿越御花园，就是晋王住所政和殿。
　　不过，显然沈若惜出门的没有预先卜卦，以至于她运气并不太好。就在她带领赵灵儿与林文卿出门的那一刻，政和殿那边也有一个人难得地踏出了房门。
　　“夫人，早说你总是闷在房间里不好，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的。而且，你多看看这些花儿草儿的，呼吸新鲜空气，心情也会好起来的。”穆赢分配来照顾贤妃周少慧的宫女朵儿蹦蹦跳跳地说道。
　　周少慧沉默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笑，只是这笑却更像是敷衍塞责，不见一丝欢愉之意。朵儿见了略有些灰心，不过又马上振作了起来。她安慰自己，至少夫人肯出房门了，这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了。她要有耐心，时间长了，肯定能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让夫人开心起来。
　　“夫人，陛下很关心你呢。下次他来的时候，你也要多笑给他看哦。他在朝廷上、后宫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要让他少担心一点。”朵儿继续鼓励道。
　　“朵儿，英儿，不，赢儿他最近事情很多吗？”周少慧听到穆赢的事情，难得多问了几句。
　　“肯定很多吧。容王回国了，还带回了未来王后。”朵儿挠头想了想，回答道。
　　“未来王后……”周少慧略有些迷惘。自从被穆赢强行带离齐国，她的精神就一直很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封闭的房间里发呆，不愿意接收任何外界的信息。
　　穆赢对此全无办法，只能按照卜回的诊断意见，让人精心照顾她，不断地和她说一些人和事，刺激她的反应。回到晋宫后，后宫总管从政和殿里找出了平时最呱噪的小宫女朵儿，把她擢升为高等宫女，专职负责照顾贤妃以及碎碎念。
　　这才慢慢让贤妃开始有了反应。而今天，贤妃肯在朵儿的引导下，离开房间，来到御花园正是朵儿到目前为止的辛勤工作的成果。
　　昭太后沈若惜兴致冲冲地闯过来的时候，绝没想到竟然会碰见故人，于是，她在看到周少慧的那一刻不禁呆了。


第33章 姐妹谈心
　　袅袅茶香在室内飘荡，隔着雾气沈若惜仔细看着周少慧，心中百味杂陈。记忆中那个受尽宠爱的少女不见了，她的眼神木然而了无生气。
　　“当年一别至今也快二十年了。我们都老了。”沈若惜出言打破了沉默，“那之后，我们都遇到了不少事情。赢儿在齐国的时候，多谢你照顾了。”
　　“应该的。当年，姐姐也是因为代替我，才来的晋国。”周少慧神色黯然地说道，“姐姐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过是帮你照拂一下赢儿也是应该的。”
　　沈若惜扫了周少慧一眼，见她眼中略有愧色，清了清嗓子，说道：“有些话其实我这二十年来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周少慧疑惑地抬起头望着沈若惜。
　　“当初，我的确恨你娘的横刀夺爱以及周缙的负情负义，若不是他们，我娘不会早死。所以，我也厌恶你和你哥哥。因为你的幸福更反衬出我的不幸。”沈若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过，其实这些并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我的迁怒罢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必羞愧。”
　　“姐姐这么说话，岂不是更叫我羞愧吗？”周少慧抿唇说道，“原本和亲本来是我的职责。舅舅他偷龙转凤，反害得姐姐去国离家，吃尽苦头。姐姐还说我不必羞愧。少慧一辈子都在抢夺姐姐的幸福，实在……”
　　“和亲是我自己的选择。”沈若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舅舅，齐武帝既然能把你换成我，自然也可以换成其他人。晋王与齐国遥隔千里，和亲之人换成沈若惜还是陈若惜对他来说，根本就没差别。他让我替换你之前，探问过我自己的意思。”
　　周少慧完全没料到这个情况，不禁有些愣了。
　　沈若惜看着周少慧轻轻一笑，说道：“当然了，这个选择可能也有不得已的念头在。你那位舅舅，齐武帝不是吃素的，他性烈如火，又极为护短。我这么个仇视周家的不稳定因素，他是肯定不会允许的。所以，我若不走，只怕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我离开的时候，还想着将来总有一日要回来报复云云。”
　　周少慧涩然一笑，回道：“确是我家对不住姐姐。姐姐即便那么想也是应该的。而且，姐姐来了晋国之后，颠沛流离吃了那么多苦。”
　　“吃苦，也许是吧。只不过，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些年，我虽然过得辛苦，但是至少我的命运，我的人生，每一分一秒每一时每一刻都真切地把握在我自己的手中。可以不必局限在山谷之中，做一个井底蛙，笼鸟。这对我来说，就是幸福。”沈若惜微微一笑，回答道。
　　“姐姐一直很坚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周少慧看着沈若惜的笑容，终于相信她的和亲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不幸，“既然如此，少慧也可以放下多年的担忧了。”
　　“不要总是把别人的人生和幸福背到自己的身上。你不累吗？少慧。你喜欢惦记过去，却永远学不会展望未来。”沈若惜看着周少慧，心中略有些触动，说道：“以前，如画喜欢说性格决定命运。现在想来，她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你啊……”
　　沈若惜还想再说些什么，穆赢就闯了进来。他看到沈若惜与周少慧平静地对面而坐，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沈若惜看到他进来，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取笑道：“跑这么快，都喘气了。干嘛，怕我欺负她啊？你娘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对二十年前的旧恩怨还总惦念在心？”
　　“不是。”穆赢被挤兑得不断咳嗽，然后说道，“孩儿，孩儿……”
　　最后连他自己也挤兑不出话了，他只好红着脸，默不作声了。
　　沈若惜也不生气，她知道儿子这六年的少年时期都不在自己身旁度过，而周少慧对他照顾有加，如今又是这般凄楚的处境，穆赢对周少慧多用点心也是正常的。
　　“算了。不和你这臭小子计较。”沈若惜弹了弹他的额头，说道，“少慧，以后有空可以多来我宫里坐坐。还有，赢儿，我已经让人把清波殿整理出来了。少慧就迁居到那边去吧。你马上就要大婚了，政和殿要开始大修，不适合病人静养的。”
　　“是。母后。”穆赢早知道若论思虑周到，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母亲。而今，既然发现母亲对周少慧并无敌意，反而还豁达得很，他便放心将人交给母亲照顾了。
　　“对了。你跑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灵儿和林文靖啊？”周少慧开口问道，“我让他们在外面休息的。”
　　“文靖？他也来了？”穆赢却是又惊又喜，说道，“他不是回家了吗？”
　　“是容王在镇远关碰到的。我听灵儿说，她是你的好友？”沈若惜凝视着儿子，开口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是在唐国认识的嘛。”穆赢立刻高高兴兴地把自己与林文靖的相识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然后笑道，“这小子流窜得也忒快了点。我前几天还打算给他写信呢。”
　　沈若惜一听完，就知道这果然是林霄的女儿。可怜自己这儿子，六年前被人骗过去，六年后还是被人骗过去。莫非是接触的女人太少了？沈若惜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养育经过。
　　穆赢小点的时候吧，跟着她到处奔波，接触的不是将军就是文官，似乎没几个女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登基成为晋王。她因为看多了历史上有些宫女宦官利用帝王年幼时的依赖心离间母子亲情，然后作威作福。所以不但特别注意亲自照顾儿子，而且也精挑细选他的近身之人。呃，似乎的确没怎么在他身边留女性人物，而且为了防止他变成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懦弱君主，给他找的侍从也好，师傅也罢，都是阳刚至极的人物。至于说，等到这孩子成年，该找宫女给他启蒙的时候，他又去了齐国。
　　这么一想，沈若惜忽然有些心虚。该不会倒腾了这么久，自己儿子还没碰过女人吧。快二十岁的君王却还……这可真是堪称史上第一笑话了。回头去问问穆庸，这六年里的具体情况。
　　还等沈若惜整理出一个头绪，穆赢已经告了一声罪从大殿里跑了出去。他在宫女的带路下，找到了正在御花园亭子里对坐谈心的林文卿与赵灵儿。
　　林文卿虽然正与赵灵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可心里却是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她是真没想到赵灵儿会把她出卖得那么彻底啊。一下子就让昭太后知道她和穆赢相识了。万一，穆赢也把她的身份倒豆子似的倒给他母亲，那这位太后岂不是也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了？看来，她只能祈祷自己老爹没怎么得罪过这位太后了。
　　幸而，她对面的赵灵儿此刻也是神思恍惚，根本没在意她的失礼。和昭太后分开之后，赵灵儿脑中所思所想的，全是昨夜与自己接触的那个神秘宫人。她真没想到，那个负心人竟然有本事在晋宫之中安排这么一个人。想到那人昨夜说的那些话，她便觉得遍体生寒。
　　“文靖。”穆赢兴高采烈的喊声打破了这二人的神游物外。林文卿抬头一看，顿觉眼前一亮，怎么说呢，穆赢这家伙，穿起龙袍来还真是器宇轩昂得颇像那么一回事。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忽然成长了。
　　“穆……”林文卿刚想喊名字，随即咬住舌头，紧急刹车，连忙起身行了个礼，说道，“参见陛下。”
　　“免礼。”穆赢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你我之间，哪里还有这么多虚礼。”
　　这话说得林文卿心中一暖，她立刻知道穆赢虽然身份变了，可是他的心始终没变。
　　这两人寒暄得正高兴，那边赵灵儿却是又惊又喜，心情激荡。她怎么也没想到，晋王竟然就是褚英，褚英竟然就是晋王！惊喜之后，安心与欣慰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赵灵儿拜见陛下。”赵灵儿出声提醒二人自己的存在。
　　穆赢看到赵灵儿倒是略有些尴尬，他不自然地上前将她扶起，然后说道：“灵儿一路旅途劳顿辛苦了。”他是赵灵儿的正牌未婚夫，这事情赵灵儿不知道他却是清楚得很。只是，他希望能摆脱这桩婚事，所以才坐观她与姜毓之间的事情，甚至乐观其成。最后赵灵儿却是伤心离去，他似乎也应该负那么点责任。
　　“不敢。”赵灵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穆赢的搀扶下顺势起身。
　　“灵儿，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穆赢见赵灵儿身形略有些消瘦，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瘦多了，回头我让母后宫里的人帮你好好调养调养。”
　　“多谢陛下。”赵灵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她咬牙再度跪到了地上。
　　“灵儿？”穆赢见她再度跪下，不禁有些奇怪。
　　“请陛下屏退众人，灵儿有要事想求。”赵灵儿附在穆赢耳畔，轻声说道。
　　穆赢虽觉奇怪，不过还是按照赵灵儿的意思，让所有宫人退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去了。其实，他们周围都是鲜花树丛屏障，宫人退得稍远些也就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亭中只留下了赵灵儿、林文靖与穆赢三人。
　　“灵儿求陛下念在齐国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我母子二人性命。”赵灵儿捂着腹部，俯身磕头。


第34章 大婚加速
　　赵灵儿此言一出，却令穆赢与林文靖俱是一惊。穆赢当初坐视赵灵儿与姜毓成为一对，却没料到素来知礼守礼近乎迂腐的姜毓竟然会坏了赵灵儿的身子。想到此，穆赢又是一阵黯然，姜毓早就不同了，是自己没看准，当初的坐观其成反而害了赵灵儿。这样一想，他顿觉自己是有责任的。
　　“灵儿，你先起来。”穆赢回过神后，立刻将赵灵儿搀扶起来，“地上太凉，这样对你身体不好。”他扶着赵灵儿到一旁坐下后，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头。
　　赵灵儿见他如此神态，轻轻咬了下唇，说道：“灵儿也知道自己让晋王为难了。其实灵儿所求不多，但求轻舟一叶容我带着孩子远去，也就是了。”
　　“这……”穆赢叹了一口气，说道，“灵儿，朕就跟你说实话吧。朕回来之后，就知道你其实心有所属，所以也试图说服母后解除这个婚约。可是，她却很坚持，甚至说，往后我纳妃多少都可以，但是正妻必须是你才行。”
　　赵灵儿听到这话，身子一震。
　　“所以，虽然你要求朕放你离去，可是朕没信心说服母后放弃寻找你，只怕到时候反而是另一场风波。”穆赢烦恼地叹了一口气。他此时有些后悔当初在齐国的放任，他低估了赵灵儿这个未来媳妇在母后心中的地位，如今反而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
　　林文靖在一旁听了也觉此事难办。而且，别的事情还有一个缓缓图之的余地，可这事呢，赵灵儿的肚子可是不等人的。过得一二月肚子一大，到时候就是丑事一桩。到时候，不说穆赢和太后二人的立场如何，晋室那些宗亲的反应却是难料得很。如果他们想掩盖这桩丑闻，到时候赵灵儿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思前想后，三人顿有坐困愁城之感。最后，还是穆赢拍案做了决定。
　　“灵儿，在齐国一见之后，朕就与你甚是投缘。虽然，我们此生并无夫妻之份，不过，朕心中早把你当成妹妹来看的。你如今的境况说起来，朕也是有责任的。”穆赢凝视着赵灵儿，说道，“你说想一叶轻舟飘零远去，可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带着个孩子，让人如何能放心。还不如留下来，让朕暂且照顾吧。你安心留在这里。我们先完婚，再图以后。如何？”
　　赵灵儿听了这个提议，默默低着头却不说话。她想，如果这样怕是最趁那人的意思吧。无论过程如何，重要的是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结果将会是，她腹中的孩子成了名正言顺的晋王嫡出。如此想来，她真是千般不愿万般不甘。可是，方才穆赢也说了，昭太后对她的事情甚为坚持，怕也不是她说走就能走的。
　　“灵儿？”穆赢以为她没听清楚，便又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赵灵儿知道穆赢肯认下她的孩子已是极念交情了，自己不好再给人家添麻烦，便点了点头。她黯然一笑，说道：“谢谢。只是给你添麻烦了。完婚之后，我会乖乖待在自己宫殿里，不给你添麻烦的。若有需要，我可以随时让贤。”
　　“这些以后再说就是了。”穆赢笑了笑，他倒是不在意这个。目前对他来说，谁做皇后还真是没差，反正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女子。
　　敲定之后，穆赢便提议他们立刻到昭太后处请她把大婚提前，免得时间拖得太长，赵灵儿有身孕的事情遮掩不住。
　　沈若惜此时已回了宣徽殿。她才和东娘说，要给年轻人一点相处的时间，促进他们婚前感情。谁知，不过片刻儿子就跑来说，希望能够将大婚提前到半月内。她不由咋舌，心想：好嘛，这感情提升得忒快了点。
　　沈若惜怀疑的眼神在儿子与赵灵儿之间来回移动，她有些不明白了，先前儿子明明有解除婚姻的意思。怎么一见到人就改了主意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道，罢了，年轻人之间总有自己不了解的小秘密，既然他们肯成婚，自己大力成全便是了。反正该筹备的早早就筹备好了。
　　沈若惜一声好后，整个大婚进程开始加速。
　　……
　　晋国都城背靠勒山而建，依山建城是此时的习惯。勒山上遍植落叶松、针叶林，因为北国寒冷，山顶经年不化的冰雪将整个山峰变作了白色。白色一直蔓延到山腰的位置才渐渐化作了青绿，到了山脚处，部分冰水通过各条瀑布及无名的溪涧汇入饮马河，然后如一匹野马一路朝南，奔腾而去。
　　“晋国的风光果然与齐国大大不同啊。”仰望着勒山顶部的冰雪，林文靖不由得感叹道。
　　“唐国和齐国俱属南方，你怕是少见这种北国风光。到了下半年，天气转冷，到时候鹅毛大雪飘扬，才是真正的大不同呢。”穆赢从马上翻身而下，牵着马儿到饮马河畔饮水，“到时候，只怕你的小身板吃不消。我在齐国六年，那边最冷也不过下一点冰雹，完全比不得晋国的冰雪。”
　　“听说，冬天的时候积雪逾足，我倒是还挺期待的。”林文卿亦跃下马来，抚摸着马头，“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到冬天了。”
　　“怎么，你想走？”穆赢眉头一皱，询问道。
　　“倒不是，主要是怕我爹派人来抓我回去。”林文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次是翘家跑出来的。本来他让我去齐国避一避，不过我怕遇上姜毓，就转而来找你了。”
　　“避什么？”穆赢从马背上解下装马奶的皮囊，递给林文卿，说道，“喝喝这个，北国特产，我猜你肯定没喝过。”
　　“唐王太子呗。他……他非要娶我姐姐为妻，我爹打算全家一起玩一把金蝉脱壳。所以，嘱我先走，他们随后也慢慢从唐国撤出来。”林文卿仰头喝了一口马奶，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好半晌才开口说道，“好……奇怪的味道。”
　　“哈，初饮的人一般都不习惯的。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是。不过，容王却告诉我，行军打战不会喝马奶可是不行的。”穆赢大笑着拿回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马奶，“对了，你姐姐和你是不是像杨柳那样是双胞胎？”
　　“嗯。是啊。”说到这个话题，林文卿略有些心虚，她偷偷扫了穆赢两眼，见他没有多想的意思，便悄悄放心了。
　　“那倒是有趣。你爹既然想离开唐国，不如到晋国来吧。有我护着，保证没有哪家的纨绔子弟敢对你姐姐出手，到时候她尽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穆赢嘿嘿一笑，伸手挑逗般地挑起林文卿的下巴，说道，“如果，你姐姐长得像你一样如花似玉，嗯，说不定本王考虑一下，将她纳入后宫封个妃。”
　　林文卿心跳慢了半拍，随即立刻拍飞他的手，啐道：“你这种已婚男人少打我姐的主意。她可不给人当妾。”
　　“放心吧。要是真娶你姐，我肯定让你当正牌小舅子。灵儿那头，我估计她可以随时让贤。”穆赢一本正经地说道。
　　“哼哼。你还说呢。灵儿的事情，我看你以后如何收场。”林文卿飞了他一个白眼，说道，“太后那么坚持想要这个媳妇，能容你废了她？我看难。”
　　“其实，我答应娶灵儿，主要还不是我母后的问题。”穆赢叹了一口气，说道，“主要是灵儿是容王亲自接回来的。虽然，母后没说，不过我也猜得到这是容王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我和他之间，目前的信任基础，”穆赢将食指与拇指弯曲并拢成一个小圆圈，“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实在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毕竟，容王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包括这十多年来为晋国领土的扩张东征西战，已经完全融入晋国之中的容族人。”
　　“他给了橄榄枝，我得好好接着才行。否则，若引起有些人的不安，容王怕也会被有心人推着走呢。”
　　林文卿见他眉峰紧蹙，显然压力极大，便冲动地伸手去抚摸他眉间的愁绪。
　　“放心吧。我看那容王是个极强势的人。他过去十八年既然安于摄政王的位置不动，如今又将你迎接了回来，想来更是不会动了。放心吧。”
　　穆赢回了她一个微笑，说道：“在齐国的时候，我还设想过许多回来之后，该如何如何。可是，真的一旦身在局中，就晕了。和容王之间的相处，母后的立场，国事家事桩桩件件都不容易呢。”
　　“需要我帮忙吗？”林文卿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可是还住在他府上哦，需要我给你当间谍不？”
　　“说到这个，你打算在容王府上待多久？这样，我找你都不方便。”
　　“谁知道呢。”提起这个，林文卿的脸也垮了下来，她纠结道，“把我留下这么久，连个面都没给我见着。我拎起包袱想跑路吧，府里的管家又说容王有令，让他好好待客，不能怠慢。七弯八拐地就是不放我走。还总催我进宫陪太后。感觉简直就是耍着我玩。我看，下次你帮我安排安排，让我在宫里跟这位大忙人碰个面，让他直接给我个痛快得了。”


第35章 容族青年
　　一通抱怨之后，林文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穆赢的肩膀，说道：“算了。算了。回城去吧。”
　　穆赢反手握住林文卿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是最喜欢自由的，让你因为受我连累而被困容王府，真抱歉。”
　　穆赢如此诚恳地道歉反而让林文卿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其实也没啥，我在容王府有得吃有得玩，他们也没限制我人生自由。我还省一大笔住宿费，也挺好的。”
　　“你还没尝过我们这的特产吧。”穆赢不欲再纠缠于此话题，把头一转询问道，“走，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遂策马并肩入了城，一路来到城北的肥羊烧烤店。进店之后，发现此处的生意果然好，到处都是人头攒动。门口迎宾的店小二跟在二人后头探问，他们共有几人？穆赢回答之后，他们二人就被引到了一处柱子后的双人座上。这桌子小得那叫一个有水平，估计最多放两盆菜。
　　林文卿转头想要求再换个位置吧，结果发现整个大厅挤满了人。估计，他们如果是三个人这会儿连这种小座位都没有。
　　“果然很受欢迎。”林文卿咋舌道。
　　“坐吧。在这里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没得挑的。”穆赢拿筷子点了点林文卿的手，示意她收回注意力。
　　于是，林文卿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然后吐槽道：“你也太会挑地方了，就没有一家跟齐国的池上楼差不多环境的？而且，这家什么店啊，店名就不吉利。肥羊，肥羊，宰肥羊。这家的价格肯定特贵，能卖你一百不卖你八十。”
　　穆赢轻笑道：“好了，别抱怨了。我现在可穷了，请你一顿不容易。以后，估计都得跟在你后头吃大户呢。”
　　林文卿鄙视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就装吧。镇远关那里源源不绝的商旅是咋来的？他们可都是冲着你国库里的金银来的。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国库里的金银珠宝满溢了，你还装穷？”
　　“国库不等于我钱包。”穆赢慢吞吞地说道，“而且，现在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得省着点。”
　　“得，瞧你说得可怜兮兮的，你个一国之主好像还没我富裕似的。”林文卿翻了个白眼。
　　“那是啊。你爹号称天下首富，既然是首自然也排在我前面了。”穆赢居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没你有钱，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肥羊烧烤店的上菜动作是倒是极快的，他们二人互相吐槽了没两句，小二就上了一盘烤肉。热腾腾的香味让人很有大快朵颐的冲动。
　　林文卿夸张地嗅了嗅味道，然后说道：“好吧。根据本少爷走南闯北的经验，这顿饭就算你做了一回肥羊也是值得的。”话一说完，她发现盘中肉已经少了两块了。
　　她立刻快手夹了两块肉往嘴里塞。两人你来我往，争抢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正前方走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人影。林文卿心中怪道：“奇了，我在晋国并没有什么熟人啊？”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来人，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何时见过此人了。激动之下，方才入口的烤肉忽然就呛到了嘴。
　　“咳咳。”林文卿慌忙夺过桌上的茶杯，大口饮了下去。
　　“怎么了？”穆赢奇怪道。
　　“你看那个人？就是之前我们在承恩坊碰见的那个容族旗主啊。”林文卿指着左侧那桌，轻声说道。
　　穆赢转过头一看，那人果然就是去年在承恩坊被他废掉了一只左眼的玄旻。左眼带着黑色眼罩的他，穿着一袭淡紫色官服，剩下的那只右眼高傲地扫视着席间，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过，比起去年的狂妄，此刻的他倒是内敛得多了。想来，齐国之行厚，他也长进了不少。
　　“不知道他水性好不好。”林文卿忽然说道。
　　“啊？”穆赢有些莫名其妙。
　　“以前画姨说的那些船头故事里，海盗船长们都是独眼龙，钩子手。可惜，我家那么多船员没有一个是瞎的。”林文卿有些遗憾的叹息道，“这个旗主现在的样子倒是挺像画姨口中的海盗船长的，虽然差了一只钩子手。”
　　“你想哪去了啊。”穆赢无语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你就别做梦了。人家骑马倒是一把好手，乘船我估计不晕就不错了。他是北地土生土长的旱鸭子。你还想他当海盗船长呢。”
　　“可惜。”林文卿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忽然发现，玄旻那桌似乎也发现了他们。那个玄旻站起来，笔直地朝他们走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友好气场来看，显然他不是来打招呼的。
　　“果然是你！”玄旻这四个字说得极慢，每个字似乎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他盯着穆赢，神色狠厉得很。
　　穆赢看着玄旻轻轻一笑，招呼道：“玄旗主，好久不见。”
　　玄旻没想到穆赢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地与自己打招呼，心中一凛，那股无法抑制的恨意如同被一盆冷水灌头，反而冻结冷静了下来。
　　原本与玄旻同桌的朋友，见他忽然变了脸色起身向这边走来，也便跟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水蓝长衫的儒雅男子开口询问道：“玄旻，他是谁？”
　　穆赢扫了一眼玄旻身后之人，猜测了一下他们的身份，发现几乎都是容族世家子弟。想来也是，玄旻如今虽然也是旗主的身份。不过论辈分也好，论资历也罢，他最多也只能和原旗主的儿子们平辈论交，接触的自然也都是这批人。
　　玄旻恨恨地看着穆赢却不说话，心中似乎正在挣扎。穆赢知道，他那被怒火冲昏的理智此刻大概已经回炉了。对于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他大约正为难呢。若是照实说出结怨的实情，只怕他曾经在青楼被俘的耻辱也就不能掩盖了。
　　穆赢想，如果玄旻不识抬举，自己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拿他这只鸡立立威呢？正好猴子们也都在。如果，能够震一震玄旻身后的这些世家子，对他将来亲政施为应该大有好处吧。
　　这么一想，穆赢倒是有些期待来自玄旻的挑衅了。
　　“玄旻，原来你认识赢公子啊，怎么不早说呢。”可惜，一个轻佻的男声破坏了穆赢的期待。
　　穆赢一抬头就认出了来人，虽然对方的形容变化得实在有些大。韩琨，容王最倚重的韩勇旗主的长子，同时也是他少年时的伴读。只是，他记忆中的韩琨是个清秀的小男孩，而不是眼前这般，这般涂脂抹粉的样子。
　　就算时光匆匆，男大十八变，这变化似乎也大了点。以韩勇旗主那悍勇的性格和脾气，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穆赢实在有些吃惊。
　　“赢公子？”玄旻疑惑地看着韩琨。
　　“真是相逢不如巧遇。赢公子这些年深居简出，想见一面可不容易。你们别围着了，赶紧请赢公子这边坐啊。”韩琨扭臀摆腰穿过人群，走到穆赢身边，亲热地说道，“赢公子怎么能坐在这种角落里受委屈了。这桌子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韩琨，你还没说清楚他是谁呢？”最早开口询问玄旻的那个男子再度开口问道。
　　“温寒，我不是说了嘛，这位是赢公子啊。身份啊，就是我同窗。”韩琨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刺耳的声音直让林文卿感觉像只母鸡在那叫。
　　“同窗？”温寒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什么时候正正经经上过学啊？不是都在外面胡混……”话才说了一半，他忽然收了嘴。他想起来，韩琨在胡混之前的确是上过学的，就在皇宫之中。那他的同窗不就是……
　　这下，连玄旻的神色都变了，他的愤怒变作了惊惧，他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在齐国地牢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命脉全都握在人家的手里。
　　看着眼前全部僵化的人群，穆赢给林文卿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对韩琨说道：“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先走了。”反正，就算让他们全部退下，他们也肯定会偷窥这边的情形。他和林文卿是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了。
　　“看来，我们打扰到您了。”韩琨翘起兰花指，做出苦恼状，“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穆赢微微一笑，说道，“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韩琨，有空多来宫里坐坐。”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其他人，“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朕很想和你们好好聊聊。对了，玄旻也是，有空记得来宫里一趟。”
　　这个朕字恰是验证了他们的猜测，让温寒等人浑身一震。穆赢牵起林文卿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了出去。他一离开，后面温寒等人立刻私语了起来。
　　“原来就是他！天啊，不是说体弱多病吗？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啊。”
　　“说不定那个传言是真的。之前深居简出的就是个替身。本人是最近才回国的。”
　　“说让我们有空多去宫里坐坐？真是奇了怪了。我还以为晋室的人除了太后，都对我们容族避之不及呢。”
　　“看起来，倒不像穆氏其他人那么迂腐。韩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啊？一个有趣的人吧。呵呵！”


第36章 私下密议
　　韩琨鲜衣怒马，招摇地从肥羊烧烤店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家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让他挑了挑眉。下马之后，他揪住前来牵马的家丁询问道：“家里来了什么人？”
　　“回公子，鞘亦旗主、温武旗主、固安旗主、文成旗主来给老爷贺寿呢。”家丁回答道。
　　贺寿？自己老头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人缘了。竟然能让不动如山的四大天王屈尊降贵来给他贺寿。这委实太难得了。韩琨估摸着，这其中必然有一些有趣的原由，大概和自己刚刚见到的那位有莫大的关系呢。
　　对了，鞘亦旗主去年和玄旻那傻子一起去的齐国。看玄旻的样子，他们肯定是在那位身上吃了大亏。鞘亦这人有些睚眦必报，真吃了亏是肯定不肯善罢甘休的。这次他来找老爹，自己可得小心老爹给人当剑使了。
　　如此想来，韩琨倒是不放心了。他加快脚步往老爹的书房走去。虽然他们家的书房对他爹韩勇来说，一直是摆设的代名词。不过，如果他们的谈话不宜外泄的话，想来老爹也不会把他们带去习武场。
　　韩琨走到书房外，果然听到里面有人声，他立刻侧身窗外仔细倾听着。
　　“韩勇，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难道就这么坐璧山观，看着容王犯糊涂，把天下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文成旗主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意，显然情绪很差。
　　“容王都没发话，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这天下是容王自己打下的，要怎么处置也是容王的事情。容王行事一贯没话说，何去何从他自有决断。鞘亦，不是我说你，你现在的做法，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韩琨听到自己老爹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老爹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文成旗主听了这话估计脸色得青了。
　　“韩勇！这天下还是我们容人流血打下的。我为了容族考量，难道还错了吗？”文成有些声嘶力竭。
　　“文成，先别生气。韩勇只是不会说话。他也是容族，肯定会为容族考虑的。”固安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其实我还真看不上你们这样的论调。容人，容人的。容王之前何曾有什么真正的容人。大家还不是各自为战。再说，容人里也不见得就都是容族，也有很多晋人、周人、齐人、唐人，他们也是与我们同甘共苦，在战场上生生死死过来的。你鞘亦只认血缘不认情分，我可不这么看。”韩勇不合时宜地嘀咕道，声音响亮得很难让人忽略。这下连出来圆场的固安也有些下不来台。
　　文成怒目圆瞪，正待发作，固安连忙拉住他，轻声说道：“算了。算了。韩勇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别和他计较了。”
　　文成愤愤地瞪了韩勇一眼，心道：要不是容王看中你，我今日也不来和你这个蛮人说好话。他又瞪了固安一眼，然后撇过头去。意思是，这件事，他反正是不管了。让固安自己和韩勇说去。
　　固安无奈地转头与鞘亦打了个对眼，他努了努嘴，示意鞘亦开口说话。
　　“其实，文成说容王犯糊涂倒是未必。不过，我觉得容王想叉倒是。就算政公子身体差，可经过医圣调养之后，看起来也和正常孩子无义。他现在不过七岁，虽然喜欢文书，可好好教养未必不能纠正过来。”鞘亦轻咳了一声，说道，“容王这么早就给他判了死刑，实在不太合适。将来政公子长成之后，若性格转变，到时候他如何自处？容王光想着，那位长大成人须有个安排，却忽略了政公子的未来。”
　　“对对。就是这样。其实，我们是旗主，兵权在握。就算那位亲政，只要容族不倒，我们就永远大权在握。我们主要还是为了容王，为了政公子才操的这个心。”固安连忙接口道，“毕竟，容王对我们有知遇之恩。人以国士待我，我等也得以国士报之啊。”
　　“政公子现下还年幼，我们做臣子的，尽心尽力栽培他，才是本分。”说到公子政的事情，韩勇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无论他将来如何，只要我们尽力了，也就问心无愧了。”
　　“话虽如此，可是韩勇，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位顺利掌权，他能不能容得下政公子？”固安开口反问道，“别忘了，当初，他是为了什么逃离晋国的。政公子肯定是他心底永远的一根刺。”
　　文成也转过头，附和道，“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让那人回国。他一回来，麻烦就一堆。你看现在，穆氏一族多少趾高气扬？穆德、穆敏那几个龟孙子居然敢仰着下巴跟我们说话，据说私底下还不断往外面放风说，等大婚之后，那人就可以亲政，到时候就叫容王彻底退位。真是痴人说梦。想得美。还亲政，我呸。”
　　“那你们想如何？难道还打算杀了那人不成？容王是肯定不会允许的。”“真动了手，别说太后不答应。光是穆氏的反弹，我们就不一定压制得了。”
　　“弹压不住吗？那倒也未必。只要我们做得漂亮，说不定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晋人的问题。”鞘亦冷冷地说道。
　　韩勇警惕地看着他，说道：“你想做什么？别忘了容王说的，现在最重要是不要内乱。难道你想掀起什么变动？那可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把话捅到容王那里去。”
　　“鞘亦，够了。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固安瞪了鞘亦一眼，示意他住嘴，然后笑着转过头，跟着韩勇打圆场，说道，“韩勇，其实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你是政公子最喜欢的师傅。其实，你平时可以试着多引导他习武。容王也信任你，你也可以在容王面前多夸奖公子政，让容王知道公子政还是可堪造就的。其实，我们希望你做的，就这么简单而已。”
　　韩勇听完固安的解释之后，依然怀疑地盯着他们，一言不发。鞘亦也不示弱地反瞪了他两眼。
　　“爹啊，听说温叔叔他们来给你拜寿。孩儿来打个招呼。”韩琨一听里面小半天没人说话，就知道是僵住了。他立刻推门而入，免得自己老爹把话说绝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旁边，自顾自品茶的温武看到韩琨进来，笑吟吟地站起身，招呼道：“韩琨侄儿回来啦。不是和温寒他们出去玩了吗？怎么提早回了？”
　　韩琨笑眯眯地回答道：“温叔叔啊，本来我们还想再多鬼混一会儿的。结果碰上了一人，大家都有些发憷，所以就提早散了。”
　　“发憷？这晋国还有能让你们发憷的？不会是做坏事正好被容王抓了吧。”
　　“倒不是容王。”韩琨摇头否认，“不过也差不离。也是一位我们招惹不起的王。”
　　“和容王差不离？”固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立刻盯着韩琨那擦了不知道多少白粉的脸不放。
　　“是晋王。”韩琨故作庆幸状拍了拍胸口，说道，“我们在肥羊那儿吃饭，他也在。玄旻不认得人，冲过去就想找人家麻烦。还好，我记忆力不错，还认得人。给拦下了。不然可就成大麻烦了。要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连容王都不好说话。太后可是最护短的。”
　　鞘亦听说玄旻主动去找人家麻烦，脸色也是一变。固安亦是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轻声骂道：“这玄旻还以为他长进了呢。怎么还是这么能惹麻烦？”
　　书房里的密谈被韩琨的闯入打断之后，鞘亦四人说了两句半闲话，很快也就告辞了。他们一走，韩勇立刻把儿子叫到了书房。
　　韩勇看着韩琨脸上的粉，照例甩了几个白眼给他，骂道：“以后见我之前，先去把脸洗干净。”
　　“老爹，我没妨碍过你舞刀弄枪，你也别妨碍我个人爱好。再说，你现在需要的是我的脑子给你撑里子，不是用我的脸给你撑面子。”韩琨毫不给面子地吐槽道。
　　“算了。算了。要不是看在你死去老娘的份上，老子肯定打断你的腿。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这群人老子和他们混了几十年，才不信他们说的，什么我只要好好教育政公子就行了。”
　　“他们是想把你变成政公子的人。至少，是想在旁人乃至容王那里塑造一个这样的印象。”韩琨淡淡一笑，说道，“毕竟，老爹你是最得容王信任的旗主，又掌着京都的兵马。比他们几个加起来都强得多了。”
　　容族十旗是早年划分的，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发展，各旗势力此消彼长，再加上容王的有意调整，逐渐分化成了，左五旗和右五旗。右五旗的兵力基本已经变成了容王直属的，各旗旗主也成了容王座下的战将或谋臣，玄旻那旗就是这个性质的。左五旗相对来说，旗主还保持着对本旗的控制力，鞘亦、温武、固安、文成以及韩勇都是左五旗的旗主，其中又以最得容王信任的韩勇一旗实力最强。
　　“一旦别人觉得，左五旗都支持公子政登位，与容王意见相左。那么，他们运作的余地就大了。一旦造势成功，怕是连容王都不得不考虑一二。”韩琨说道。其实，听了刚才那番话对话，再结合近来城中一些风风雨雨的谣言，韩琨已经大概猜到了鞘亦他们想做的事情，心中倒是有些佩服他们造势的能力。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鞘亦他们几个是太平年景过多了吧。居然也学着中原人玩这些。”没想到韩勇听了这话，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居然忘记了，容王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以力破巧。他要是能审时度势，适当退让，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韩琨知道自己老爹最得容王信任，对容王的了解肯定在自己之上。他饶有兴致地探问道：“老爹，你说容王不是会被即成之势困扰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决定让那位回国？难道不是因为太后利用晋人造的势让他不得不屈服吗？”
　　“旁人也许会屈服。不过我认识的容王肯定不会。”韩勇果断地摇了摇头，说道，“太后比任何人都了解容王，她知道容王是不能逼的。如果她能顺利逼得了容王，那肯定是因为在那之前，容王就已经在考虑，让那位回国的事情了。而且，你以为回国就完事大吉了吗？我敢说，那位要面对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呢。想让容王认可他的晋王之位，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是我儿子吧。可要叫老子把旗主之位留给你，老子还觉得你不够格呢。更何况，那位现在想要的是，容王辛苦打下的这万里江山。”


第37章 胸襟豁达
　　亥时的更声堪堪响过，整个晋国疆土上白雪皑皑，天寒地冻，大营里几步一柱的哨火由近而远，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犹如一条火龙在沉睡。
　　借着白雪的返光，可看得整个兵营在夜的肃穆中更显得庄重而神秘。这个冬夜可真的有点冷啊。
　　在容王旗下部队驻扎的大营里，容王大帐里此刻灯火通明。几丈高的帅帐中篝火正旺。
　　容王最宠幸的左旗旗主韩勇坐在篝火边，两只粗壮有力的手正在篝火上烤着。容王却悠闲的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两只脚翘在桌案上。或许是因为一天的操练，融化的积雪渗进了他那双暖和却厚重的靴子，他乘这个烤火的档口，让手下把靴子的边口往下边折起来，尽量露出湿漉漉的鞋底部分，把它斜靠在篝火边烤着。
　　他早得到通报，得知韩勇从响午过来到，坐在他的帐中烤火，却一语不发地沉默着！这对于大大咧咧的韩勇来说，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他知道，这头犟驴肯定有很重要的，却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于是容王招待他晚饭时，也不问一句。这么多年的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了。待一起的时候，彼此不想说话就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因为他知道，一切想说的话，韩勇终究会说出来的。于是他遣走了所有的部下，大帐中就剩下他们两个，悠闲而自在的各想各的心事。
　　容王在每天必须的兵训时间，必定在营中坐阵。在容王的字典里，训练士兵的体格和功夫，是没有好天气与坏天气之分的。不管天气天寒地冻，还是风雨交加，容王兵营里的兵和马，都必须几年如一日的出去操练。
　　用容王的话来说，敌人来“拜访”你的时候，是不会告诉你他们会在什么样的天气里悄然过来的。所以，不管是哪一天，都有可能是外敌入侵的时间。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所以，就算天上下刀子，容王的兵都要每天操练，不能懈怠！所以他才能所向披靡。
　　篝火边的茶几上放着的一大壶酒，被烤得散发出侬侬的醇香味，可是平时好酒的韩勇此刻却滴酒不沾。气氛还是那么的平静，静的只能听见堆砌成的柴堆里，因为火烧了的原因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
　　“好臭！”
　　终于有人说话了。只见韩勇捂着鼻子冲着容王喊道：“你小子就这样。把一双臭靴整老子鼻子下烧烤，你想熏死老子啊！”
　　容王其实早就闻到了帐篷中一股烤焦的混浊味道，有点焦臭，又有点酸味，更多的时候脚臭味。他刻意如此，就是想看韩勇能忍到什么时候。见他终于忍不住破戒开口，容王立刻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肆无忌惮。
　　这边只见韩勇用手边挑火的木棍，挑起容王的一只靴子，直接就朝容王脸上甩了过去，容王身子往后一仰，刚好让韩勇挑着扔过来的这只火热却臭气熏天的臭鞋飞到了一边。他这才翻身跃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了篝火边，一屁股坐在矮凳上，皱眉抚着腰部。
　　看着容王狼狈躲避的样子，韩勇嘴角一动，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粗旷的笑声在沉寂的冬夜里显得分外响亮。
　　这是他们从儿时一起生活时就开始有的游戏。当年容王贵为酋长之子时，韩勇就是容王父亲展弘忠实的家奴之子。由于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强壮，甚得展弘的喜欢，于是就让他跟容王作陪读兼陪练。
　　可是韩勇从小对文字不感兴趣，性格粗矿，跟容王在一起上学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偷懒。作为一个陪读来说，他是极不称职的，大部分时候反而要让身为主人的容王为他受到师傅们的责罚。后来在容王被各方分裂势力追杀时，他倒是尽显忠臣本色，一路追随着逃往晋国。
　　如果说，容王座下的旗主里有谁当得起患难相知这四个字，大概也只有韩勇了。也因此，他是最清楚容王今天的地位和晋国容族如今的平静生活来得有多么不易。韩勇看着容王的眼神从嬉笑转为凝重。
　　容王感觉到他神情的改变，知道韩勇就要开始切入正题了。
　　“那位这两日拒绝了不少晋室宗亲的求见，反倒是见了不少这六年来通过科举晋升的文官。”韩勇蹲下去，假装不经意而悠闲地用手上的棍子在篝火堆里捣鼓了几下，嘴里吐出这么一句不高不低，不死不活的话。
　　沉压着的柴火烧成了木炭，被这么一捣鼓，空气吹进去了，竟扑哧地跳起一些火花。他虽然是一介勇夫，但是这么多年的战场经历，又跟着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容王，将领该有的沉稳已经修炼的如火纯青了。他虽然下午在鞘亦·温固面前极力为容王争辩，维护容王大度、沉稳的形象，但是他内心里也实在是摸不透容王到底怎么想的，他也希望能探出容王的内心想法来。
　　于是就抛砖引玉的扔出这句话。他很清楚，容王当然知道这个‘他’，指得是谁。
　　容王侧身躺倒在帅椅上，左手支着左脸，斜眼瞧了韩勇一眼，说道：“你说的是赢儿啊？”
　　“是，容王！”韩勇发现容王脸色一点反应也没有，异常平静。
　　“赢儿已经长成，经过在外面这六年的锻炼，他无论从思想深度，还是政治嗅觉，以及为人处世，不骄不躁，算是可堪造就之才吧。”容王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酒壶，示意韩勇盛酒过来。韩勇盛满觯（zhi古代一种盛酒的容器，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两手各端一杯，走两步上来，容王接过来，凝视着他，缓缓的端起酒杯，说道：“来，咱们兄弟之间先干一杯！”
　　容王仰头一口喝干了。韩勇因为心里有事，竟感觉手重得无法举起。容王示意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示意韩勇面对自己坐下。君臣之间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谈心了。
　　他凝视着韩勇，说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他顿了顿，“赢儿此次回来，拒绝了不少晋室宗亲的求见，反倒是见了不少这六年来通过科举晋升的文官，是因为他胸中已对晋国未来有所打算。此事早就有人报告于我。我想这个并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说明赢儿具有雄滔伟略的气魄，至少不会再一味的相信某些所谓的血缘纽带了。他成熟了，懂事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这个晋王会把容族拖入内耗的深渊。”
　　韩勇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他是料到容王会这样想，可是没有想到如今的容王却是如此淡定地看这个局势，对晋王仿佛还有许多欣赏似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把憋了大半日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他站起身，对着容王抱拳敬礼道：“容王，下午鞘亦、温武、固安、文成四个旗主全冲到我家，他们如此屈尊降贵的过来。我知道，他们其实希望我来做容王的说客，说服容王取晋王而代之。现在，韩勇代我容族全族而非那四个旗主，问容王一句，你真的不打算自立为君吗？容王若非晋王，我容族在晋国该如何自处？请容王明示！”
　　容王笑笑，自个把满觯酒一饮而尽：“不愧是韩勇。你问出了其他人根本不敢问的事情。”容王坐直身体，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韩勇，过来。”
　　韩勇服帖地过来在容王身边坐下。
　　“阿勇！”容王直呼他小名，“你还记得我父亲四处征讨，收拢整个草原上的势力，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一国一王，百姓安乐，免于各个势力日日争夺地盘，民不聊生。”容王站起来，看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中。
　　“你还记得我们为了躲避分裂势力的追杀，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逃入晋国得以安身立命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也终于了解了父亲所追求的。他所希望的，正是让所有的容族人过上像晋人，像中原人这样的日子，平和而安乐的日子。而不是在草原上，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大风雪就导致牲畜死绝，忍饥挨冻的日子。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一定会再回到草原上，除了报仇我更要完成父亲未竟之志，带容族人过上和晋人一样的日子。为了这个目标，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多少精力，让多少人为之流血，我都在所不惜。”
　　“幸而，命运垂青。我碰到了若惜。”容王说到此处，语气软了下来，表情亦变得柔和，“她让我极极小的代价，便得以君临晋国，让容族依靠晋室数代以来累积的财富慢慢发展壮大，并融入到这个国家。你不觉得现在的容族跟二十年前在草原上生存的容族相比已经变了很多吗？”
　　韩勇忽然有点了解容王的心情了，也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来，会如此尽力地辅佐昭太后管理朝政。
　　“你问我容族该如何自处？不知你算过没有，这二十年里，有多少容族的男儿娶了晋国的女子。有多少容族女儿嫁与了晋国的男子。”容王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容族的很多人还习惯把自己当做外来户，把自己独立于晋国之外，却没睁眼看看，自己旗下的子民有多少已经和晋国人联为姻亲。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精准计算，唯独牵涉到人的事情却永远不能奢望计算。”
　　“在晋国生活了二十年后，我才明白如画是对的。她曾说过，时间会改变一切。也许，当初她鼓励自己的姐姐开门拥抱容族的进入时，早就预料到，时间和联姻会把一切隔阂、疏离、甚至仇恨都消融掉吧。至少，我现在就陷进了这个陷阱，不能自拔。”
　　“赢儿离开的这六年，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我耳边说着代晋而立的事情。我并非没有心动过，能在战场上坑杀降卒十万的男人是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女人的眼泪而止步的，哪怕那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容王自嘲地笑了笑，“我不动的理由，不是因为对若惜的心软，而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得。一个晋王的虚名不值得用整个晋国的内乱去换取。更何况这种内乱还有可能伤害到整个容族。”
　　“容族兵锋所向，鲜有匹敌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够团结。如果，我们对战士们说，让他们把屠刀对向晋人。他们是不可能毫不犹疑地动手的，因为那里面有他们的妻子、儿女甚至姐妹。内乱一起，人数本不占优势的容族将会如何，这是不言而喻的。即使，我们能让晋室那群老糊涂也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可是这除了让渔翁得利，对我们自己来说有任何的意义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容王举杯对韩勇敬了一敬，说道，“虽然，我不是个好生意人。不过，这里的利害还是很好计算清楚的。对如今的晋国和容族来说，我当不当晋王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晋王必须有一颗清醒的头脑，同时要让他明白容族与晋国是福祸相依的关系。”
　　韩勇听完之后，终于明白容王果然将什么都考虑到了。他略一沉默后，开口问道：“那穆政公子是不是让他习点武艺，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防身！”韩勇知道容王已经打算把筹码压在穆赢这位晋王身上了。那么，很多人期待的穆政公子就完全没有了希望。如果穆赢的表现并不如人意，穆政作为容王唯一的骨血，只怕处境堪忧。他提议让穆政学点武术防身，却是未雨绸缪。
　　“不必了。政儿从小体弱多病，身子骨本就不行。他喜欢文学诗词，就让他随心所欲吧。我不打算限制他。”容王微微一笑，说道，“而且，韩勇，你应该要相信我的眼光和决断，以及控制力吧。我绝对不会让事情超出我的控制之外。绝对。”
　　韩勇看着眼前的容王，觉得这位带领他们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战神在战场之外的其他地方，果然也没有让人失望。他起身抱拳敬道：“容王，臣明白了。臣必定誓死追随容王，不让任何人阻碍容王的未来计划。”
　　“唉……其实我也考虑了良久。希望赢儿不会让人失望吧。他若可堪造就，那我与若惜至少不需要兵戎相见。十七载夫妻，真的不希望这份情意中道断绝。那于我，于她，于政儿都太痛苦了。”
　　韩勇看着容王，心中略有些触动，他在想虽然容王不肯承认，但是他放弃代晋自立的野心，或多或少还是有几分原因是为了昭太后吧，因为不想看到那张美丽无双的容颜上出现的泪水。
　　“容王其实还是很在意太后的想法吧。”韩勇叹了一口气，说道。
　　容王瞥了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笑，说道：“也许吧。其实我自己也不能很确定地说，是完全出于利益考虑。若惜是一个值得我为她做出任何决定的女子。”
　　一想到沈若惜，他就不禁万分感慨。这个奇女子，在议政时巾帼不让须眉，关起房门来，却又是另一番面貌。关起门来，他们就像普通夫妻，她可以做一个柔情蜜意的妻子，对他呵护备至。十七年来用生活中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融化他的心，终于让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完全与冷酷绝缘。或许自己在遇见她，喜欢上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一生都会陷在她的手心，无法挣脱吧。
　　“温柔乡是英雄冢。不过，如果没有温柔乡，英雄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容长生要选埋骨荒野吗？”
　　十八年前，那个倔强少女嘟着嘴时所说的那句话忽然重上心头。容王发现自己最近常常想起她，失踪了十多年的沈如画，也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


第38章
　　晋国远离中原繁华之地，立国之后又一直为草原民族的侵扰所苦，因此晋室讲究的就是艰苦朴素，他们不惯享乐，晋宫也远比不得齐国和周国的华美精致。晋国的宫苑规模放在周国大约也就是一个豪门世家的大宅子差不多吧。
　　赵灵儿出身在周国的大家族，晋宫的庭院落在她眼里，花草风光什么的自然无甚可欣赏之处。只是，近来她却不得不在冰魄的强迫下于每日午后到御花园的冰池旁休息片刻。
　　用冰魄的话来说，虽然晋国天寒地冻，但是午后太阳甚好，出来晒晒太阳不但暖和身体，而且对孕妇有天大的好处。也顺便让赵灵儿看看风景，最好消耗些精力，免得晚上总是夜夜难以入眠。
　　也许，她应该庆幸吧。庆幸至少在这样的时刻，还有冰魄的跟随。这个多年来朝夕不离的侍卫，本以为来到晋国之后，就会失去。结果冰魄竟然向昭太后请求继续照顾自己，而昭太后欣赏她忠义也亲口应允了。
　　冰魄终究比宫里的其他晋国宫女是要来得贴心些的。自从知道身怀有孕，她就一直忐忑不安。心灵上的煎熬，身体上的虚弱，让她很担心肚子里的孩儿安危。虽然那人如此负心，可毕竟是自己那场爱情留下的唯一结晶。即使只是为了给那段甜蜜留下一个证明，她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孩子。
　　幸好一路有冰魄的细心保护和照顾。虽然不知道分明是太后心腹的冰魄为什么会对忽然站到自己这边，但是可以看得出，她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冰魄虽然说话不多，但是平日的行为举止无一不是为她着想的样子。面对冰魄的关怀，赵灵儿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来到宫中与两位好友重逢后，穆赢竟然愿意用完婚来保护自己的名誉和孩子的性命，这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对他这样一国之君来说，这是一个何等不容易，甚至有些荒诞无稽的决定啊。
　　听到穆赢的决定之后，她虽然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可是却也因此陷入了难以与外人言的纠结中，以至于在这个本该安心养胎的时候，却常常彻夜无眠。
　　这短短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时候梦中醒来，总是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转变。就像每个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成长付出代价。经历了齐国的一切后，赵灵儿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调皮可爱、鬼灵精怪，却不知愁滋味的周国郡主了。
　　或许重见姜毓之后，就注定了这一切，一片真心，所托非人，就注定了自己会成为他掌控之中的一颗棋子，再难挣脱。
　　如今她这满腹心事，不知该与何人说道。面对昭太后每天的嘘寒问暖，面对她的恩宠有加，疼如亲生女儿，她实在是愧疚不已。
　　她每天都尽量避开昭太后，觉得自己没脸见她，更是后怕有一天一旦事情败露，太后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后，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灵儿，其实你真的该死。你若早些死了，就没有这许多事了。”赵灵儿喃喃自语道。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后悔当初没有听父亲的话，直接奔晋国而来，却非要去齐国寻那儿时的梦境。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却是咎由自取。
　　伸手触及身上的貂绒披肩。这是方才冰魄离去前为她披上了，免得她在花园里受了风寒。那温暖的触感仿佛冰魄的关怀。赵灵儿不禁苦笑了下，其实自己的心事，冰魄未见得真的一无所觉吧。只是她始终没开口说而已。事到如今，或许她应该早些放她走，免得将来连累了她。
　　只是，赵灵儿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只是在这种时候，放手推开一个真心关切自己的人，实在是好不容易啊。
　　忽然！
　　“猜猜我是谁？”赵灵儿感觉到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唉，难得你还有如此兴致。除了你，我跟前如今还有哪个会如此开朗活泼啊！”赵灵儿微笑着把来人的手拉下来。除了林文卿，在这个陌生的国度，还有谁会跟她玩这种孩童的游戏。
　　“又是哎呀，你怎么没说两句话，就唉呀，唉呀的叹了那么多口气呀？”林文卿开双手，绕到灵儿眼前，故意的用两只手捏着她的双颊，“这可不是当初我认识的赵灵儿哦？妞，好好给爷笑一个。”
　　看着林文卿故意而为之的插科打诨，赵灵儿知道她是想逗她开心，所以才刻意而为之。只是，她如今是愁绪满怀，心有千千结。又哪里有笑闹的心情呢。
　　“唉……”赵灵儿又深深地叹一口气。
　　“灵儿，你不该这样的！”林文卿见她眉间那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愁绪，立刻坐到她跟前的石凳上，握住灵儿冰冷而更纤细的双手，心疼地看着她，感受着她地失落。
　　“灵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快乐起来好吗？你可是要做娘的人了，只有快乐的孕妇，才会有健康的宝宝哦！”林文卿试图用活泼的语气，感染失落的灵儿，让她轻松起来。
　　赵灵儿愣愣地看着林文卿，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挣扎。
　　若文靖知道，我此刻是个这么阴险肮脏的间谍，他还会当我是朋友吗？还会对我这么好吗？若被他知道我并没有珍惜褚英和他对我的情意，反而为了那个人而利用了这份情意，那他们……
　　“你怎么了？傻呆呆的。”林文卿手在赵灵儿眼前晃了晃，“灵儿，灵儿，魂兮归来！”
　　“没事。”赵灵儿连忙挤出一丝笑容，不能让好友发现她如今的心情。
　　我不能再这样了。既然今生注定只能对得起一人，那就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吧。来生，来生再报答这些愧对的人。况且，这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孩子。赵灵儿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默默想着。
　　“文靖，听说整个皇宫都在为准备大婚而忙碌着？”赵灵儿随口抛出了一个话题，目的是转移林文卿的注意力。
　　“是啊，”林文卿点了点头，“何止是整个皇宫，整个晋国都沸腾了。到处都是喜庆祥和的气氛，大家都很高兴褚英，哦，不，是穆赢终于要大婚了。”说完，林文卿皱了皱眉头，她在想，这桩婚事于穆赢来说只是为赵灵儿遮掩一二。可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大婚。等赵灵儿生下孩子，将来要处置的麻烦不知凡几。也不知道穆赢答应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仔细考量过。
　　“文靖？”赵灵儿见她忽然不说话，有些惴惴不安。
　　林文卿回过神，连忙笑道：“灵儿，你还记得我们重逢的那个云蒙山中的镇远关吗？”她今天的任务可是来逗赵灵儿开心的，那些烦心事还是不提的好。
　　“当然记得。”
　　“哈哈，那个地方这几天简直是热闹至极。”林文卿开始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希望这些能让锁在深宫的赵灵儿听了有些兴趣，“晋王迎娶周国梓童郡主的消息我估计已经天下皆知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商人可是贼精贼精的，他们都把自己能找到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通通雇佣马车，日夜兼程送来售卖。听说，这些日子镇远关城门负责检查出入的士卒累得都要轮班才行，你就知道有多夸张了吧。”
　　“这是因为晋国的国势如此，而今是举天下之力以供晋。晋王大婚许多人自然越发地要出力了。”赵灵儿叹息道，“据说当年周王大婚也有此形势，可惜他英年早亡。你看。”赵灵儿指了指萧肃的花园，“若是在周国，别管是冬日夏日，定会花费无数人力物力让宫苑之内繁花似锦。可是晋国的财物即使堆满了国库，也不会浪费在这些地方。在我去过的三个国家里，也唯有晋国如此节俭。人说，天子之气在晋，看来果然不错。”
　　“灵儿，这次为了你，太后也难得奢侈了一把呢。你知道太后派出多少人出去购置大婚物品吗？”林文卿呵呵一笑，拍了拍赵灵儿的肩膀，“有上千人哦。上千人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宫，再浩浩荡荡归来，一路上不知道引得多少人两眼放光呢。”
　　赵灵儿听后一愣，昭太后慈祥的笑脸再度浮上脑海。她的心中又是一阵愧疚。
　　“看来太后是真正的欢喜穆赢。又或许是为了弥补这六年来她和儿子之间的分离，特别想为他做些什么吧。”林文卿自言自语地猜测着，“灵儿，你觉得呢？”
　　“太后是个慈母。”赵灵儿抚着小腹如此说道，“为人母亲的心总是一样的，对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疼爱。即使贵为太后也不会例外的。”想到为人母亲，她的脑海中忽然晃过了周贤妃的身影。这位全心全意冷漠自己孩子的母亲，还有那个被母亲伤害得遍体鳞伤终于发狂的人。
　　“文卿，他现如今已是如何状况？”赵灵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嗓子发紧，干涩得可怕。
　　林文卿沉默了下来，其实她也知道赵灵儿的郁郁寡欢多半来自那人。她和穆赢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禁忌，没料到赵灵儿却主动提及了。
　　“据说是朝野都是人心惶惶，很多豪门富室都想方设法举族搬迁，也不少人已经涌入晋国寻求庇佑。”
　　“他本人如何？难道一点点都没有悔改之意？”赵灵儿脸色瞬间苍白，她虚弱地反问道。
　　林文卿见她如此知道这个消息还是伤了她，想必即使到了如今，善良的灵儿还是希望姜毓能过得好吧。只是，姜毓如今实在不是灵儿的良配，自己还是帮助她及早断了念头为好。
　　存此一念，林文卿便咬了咬牙，狠心道：“能够逃出来的那些人是运气。发现流亡现象之后，他就下了狠手整治。但凡被揭发想要逃窜出国的，不仅满门抄斩，而且人头还会被高高挂在城门示众，以便杀鸡儆猴。在这种恐怖阴影的笼罩下，所有人都不敢乱说话，道路以目，所有人无事不外出，个个在家关门度日。”
　　“道路以目……”赵灵儿颤声重复着这个词语，这是上古极端残暴的帝王才会得到的评价，而今却放在了自己从小倾慕的那个人身上。想到他在国内做的那些事情，她忽然很想呕吐，特别特别想。
　　心念一起，快两个月身孕的身体立刻不负所望，马上有了反应，她俯身干呕了起来。
　　冰魄此时端着一壶泡好的参茶恰恰走到了二人身旁，她忙倒了一杯给灵儿，劝道：“郡主，喝口茶，压压惊。”
　　茶杯送到赵灵儿嘴边，她张口一饮而尽，温润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暖暖的，还有人参独有的香味，甚是舒服。刚才的恶心感觉褪去了不少。
　　见赵灵儿没事，冰魄又给林文卿也倒了一杯。林文卿接过茶杯，用手摩挲着杯子，热乎乎的触感让因为寒冬而冰冷的双手温暖了起来。
　　“安心做新娘，不要想太多，灵儿。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呢。十天后就是祭天黄道日。到时举国欢庆，君臣共饮，你也要调整好状态等待那一天才行啊。大婚的礼节可是很繁杂的。”林文卿劝说道。
　　赵灵儿坐在石凳上，转头看这林文卿关切的神色，鼻子一酸，说道：“若有一天，我对不起你们……”
　　“不用有一天啦。你看你现在，惨白着脸，风吹就倒的样子，可是真的对不起我们，太对不起我们了。你啊，好好照顾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就很对得起我们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灵儿听到此，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她抓住林文卿的衣袖，口中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语。将这段时间来的悔恨与难过尽数通过这三个字倾泻了出来。
　　一旁伺候的冰魄看着这样的赵灵儿，却是一声叹息。


第39章 内心扭曲
　　晋国这边歌舞升平，君民祥和。齐国却是一片荒凉，死气沉沉。齐国国都虞城更是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和繁华。
　　齐王姜弘曾经鼎力扶持的广内府也是凄清寂寥，人心惶惶的日子里，有谁还有心在这里读诗书，作文章？
　　自从齐王姜弘和太子被软禁后，宫内他设立的歌舞教坊，也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所有的乐人和舞女不是被无故处死，就被卖为奴仆。不过，由于新齐王姜毓焦躁暴戾的个性让服侍之人动辄得咎，因此被卖与他人离开宫廷倒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如今宫里许多人日夜祈祷所求的也就是变卖为奴而已。
　　此时周永正急匆匆地跑进承天殿。如今的承天殿已被姜毓所占。
　　周永两脚还没跨进承天殿门槛，就听到里面姜毓一贯的咆哮声：“统统给我滚下去，滚下去！”
　　他声嘶力竭：“你们这群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平日里什么也不学，就学这样一首曲舞也学不会。给我滚———”
　　随即就听见噼里啪啦摔杯子，砸桌椅的声音。
　　……
　　自从姜毓登位以后，乖张暴戾的个性突显，杀人犹如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原来统帅的十万大兵里的将帅，都曾经是他浴血抗敌时提拔起来的兄弟，尽管如今他不近人情，失去理性，可是他们对他还是忠心耿耿，以至于在齐国，没有人敢站出来声讨他。
　　他已经变的很不理性，情绪反复得非常厉害，可能刚刚还很高兴的欣赏歌舞，忽然间脾气大发，拖出一个人去杀掉，或刚刚还在宴请群臣，忽然推翻所有桌椅，命令大臣统统滚回去。伴君如伴虎，在姜毓这里，真的是展现的栩栩如生。
　　所以，所有人能避开他就不见他。所有人在他身边都是战战兢兢。只有周永还能敢言几句。
　　在姜毓的内心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他清楚，他已经是众叛亲离，只有这个以前疼他爱他的舅舅，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抛弃他。
　　然而，有时连周永都觉得，也许这个侄儿早就疯了。他如今唯一还能够坚持理性去做的，也许唯有练兵吧。他招兵置马，强拉壮丁，日夜操练，督促工匠，锻造兵器。他的内心积满仇恨，他要向所有歧视他背叛他抛弃他的人雪恨！
　　时光若能倒流，周永很希望姜毓还是原来那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姜毓，宁愿不要什么皇室纷争，宁愿姜毓永远做个普通的臣子，也不愿见到如今的齐国百事凋零，前景堪忧；更不愿见到，姜毓如今的样子。
　　……
　　周永推门进厅，却跟几个慌不择路的宫女撞了个满怀。几个宫女惊魂未定的脸上，惨白的丝毫没有血色。有个较为纤瘦的宫女竟然是连滚带爬的摔出门外。
　　周永眉头拧在一起。他知道为什么这些宫女怕成那样。
　　“齐王陛下，请息怒。你这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一切已是物是人非，歌者已不是当年的女子，跳舞的更不是当年的苏绾。”
　　“我就不相信这群废物这么笨。这么多人都学不了这么一部歌舞。”姜毓眼神狰狞，一脸怒气。
　　原来自从贤妃和苏绾失踪后，姜毓就逼这些宫女学会表演天女散花的节目，聊以自慰。任何宫女必定都学不会苏绾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也根本不可能看到贤妃看天女散花时那种舒心的微笑。所以，虽然每次他命令这些宫女表演天女散花，每次却总是以他暴怒而收场。
　　“陛下，你如此放不下这些仇恨，你自己永远不会释然，更不会开心。你也就无心管理朝事。看如今齐国朝政颓废，国将不国。你得三思啊！”
　　“舅父，我已是厌烦了你说的这些。”姜毓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咕咚咕咚仰头而饮。
　　“舅父你内心也很清楚，我为什么遣散了宫里所有的乐人和舞者，独独留下这几个原来参加过天女散花表演的宫女。”姜毓失落的眼神凝视着远方，“它是母妃最喜欢的节目，看到它，犹如看到母妃浅浅的微笑，我好不容易能看到的微笑。”
　　“可是这群废物竟然如此愚笨。该媚的却搔首弄姿，该柔的，却纤弱无力，我就象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东西在眼前晃动。”
　　“她们该死！”姜毓的眼神又透入出那种令人发怵的阴气。
　　周永不禁也打了一个寒颤，幸好他及时赶来，否则这群无辜的宫女又该有一个惨遭杀害。
　　她们甚至连死的时候都不明白，她们到底为什么惹怒了齐王，她们根本想不到仅仅只是因为她们舞得不象当年的苏绾。
　　而事实上，周永已经明白，哪怕是苏绾在此歌舞，若娘娘还是远在晋国，姜毓同样会这样做的。
　　周永很无力地说道：“陛下，得人心难，失人心快。想当初我们周家支持你夺政，背负了不少的骂名。我们只是以为，凭陛下的聪明才智，雄韬伟略，陛下必定会给齐国带来更为昌盛时期，齐国的百姓在陛下平定陆家后，必享安乐生活。”
　　“唉……，可叹哪！”周永长叹一声。
　　现在他才越来越明白仇恨的种子早就种在了姜毓的心中深处，只是忽然碰到合适的土壤它就生根发芽，枝叶繁茂。哪怕自己当年如何宠溺他怜惜他，都不能改变他内心畸形的渴望和仇恨。
　　看来，少慧的逃离、苏绾的失踪、褚英的得宠、文卿的背叛，在姜毓的内心，全是统统的该杀的行为。
　　“舅父，朕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舅父就少操心这些。不知道那个病痨子这几天怎么样了？你就操心操心他们吧，可千万不能让他死了。”姜毓脸上忽然充满讥笑的表情。
　　他说的病痨子就是当朝太子姜康。他跟他父王被分开软禁在弦月宫和宁德宫。
　　在姜毓逼宫夺位之后，齐王当时跟自己的儿子请求入住万安宫，万安宫是周少慧之寝宫，齐王闻听贤妃已逃离齐国，忽然悲从中来。
　　回想当初两人同是受害者，都是政治下的牺牲品，他隧想住在贤妃的寝宫里，用下半生的时间在万安宫里点香拜佛，弥补发生在周少慧身上的一切不幸。
　　可是姜毓朝他冷笑嘲讽到：“你死了这份心。我母妃的寝宫，任何人都不许去玷污和占有它。它以前不属于我，可是，现在、以后……永远都属于我。”
　　“父王您不是很尊敬陆曼君，唯她是尊吗？如今她已命归黄泉，父王不如去给她生前的‘陵园’守灵吧。”姜毓嘲讽道，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觉得让父亲住在他最信任的臣子处，这个臣子又是已被满抄斩，他住那里简直是煎熬。
　　“可是，跟我这么多年受到的歧视和冷落，这些都不算什么过份。”姜毓又给自己的行为给予了一个原谅的理由。
　　那天姜毓同样给他的同父异母的太子弟弟姜康，安排在了苏绾的弦月宫。
　　苏绾乃王家之人，与陆家是生死之敌。曾经陆家得势，骗得齐王对王家满门抄斩。而如今，陆家也是已遭灭顶之灾。太子姜康对陆曼君记有养育之恩，让这个病痨子太子入住这里，让他每天都生活在仇恨恩怨中，生不如死，岂不人心大快？
　　“所有的伦理道德，从今天开始统统的滚到一边去。我，姜毓，就是齐国至高无上的权威！”
　　那一天，姜毓站在齐国虞城城池最高处，面对齐国大地，喊出了这么一句惊怵之语。
　　其实，从现在的心理学角度来看，姜毓早已是患了心理紊乱精神病症。
　　……
　　此时，周永看他怔在那里不吭一声，知道他又陷入这些是非恩怨的回忆中。
　　他也担心太子康这几天的身体状况，希望姜毓能跟他一起去探望一下。他来这里本也是为这事。
　　他猜想太子茶饭不思还有一个原因，肯定是想跟齐王姜弘见面，已至本就羸弱的身躯更是瘦骨伶仃。毕竟齐王一直对他宠溺有加，素有父子情意。
　　太子康如今的样子也实在是可怜。如今，他早就不是姜毓的威胁了。恻隐之心一动，周永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劝动姜毓，让他们见上一面。
　　“陛下，姜康王子（如今已不能说太子）思念齐王成疾，可否让他们见上一面。如今的局势无论怎么把握，姜康都不该先死。请陛下决策。”周永恭敬地行了一礼，严肃地说道。
　　“走，本王此刻心情不错，陪你去看看。也该去拜访拜访他们啦。”
　　……
　　朝王宫的东北面一直走过去，先到了宁德宫。看守齐王的士兵丝毫不敢懈怠。如今谁都知道大王脾气怪异，人人但求自保，哪里还敢偷懒。
　　姜毓大踏步跨进宁德宫，这种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想当初，来这里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这里的人一直在盘算着如何置他予死地。
　　现如今，他要赐予谁住，包括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父王，都得听他的。他不禁有点飘然。
　　“齐王，陛下驾到”！奴才通报道。
　　齐王姜弘毫无表情，平静的看着姜毓。他每天在这里博览群书，什么也不想。只是偶尔想到了太子，也迅速让自己莫思莫念。毕竟是一代君王，总也能自制。
　　“父王，卸下一身重担，为儿为你分担，日夜操劳，想必父王如今该是真正理解儿臣了吧。”姜毓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调侃他。
　　姜弘沉默着，盯着姜毓，忽然不失威严地说道：“毓，为父只愿你好好执政，善待黎民，万事以国事为重，为父怎么着，都瞑目了。”
　　“不，你不会瞑目的。”姜毓嘲笑说：“父王，我的母妃如今还流落软禁在晋国，你能安心吗？您等着，儿臣不仅要救出母后，还要收复晋国。让你看看，这个你一直不喜欢的儿子，会不会一统山河。”
　　“毓，为父劝你一句，晋国地形复杂，容王骁勇善战，旗下兵力资源雄厚，民心一致，我们如今这样的国力去主动挑衅他们，简直是拿鸡蛋打石头上———不堪一击！”
　　“够了，你又来教训我？你等着瞧，我会用事实证明给你看。”姜毓又觉被父王瞧不起，想起赵灵儿此刻已经完全按照他所想要的步伐，一切安然的前进着，却又被这个从来不看好自己的父王看不起，他不免焦躁的暴跳起来，再也不想去看那个病痨子哥哥。
　　“那个病痨子少让他走动，养着条命再说，你带他去那里走一着。”姜毓说完话，转身就走。
　　姜毓说的后面那个他，周永知道那是齐王姜弘。无论如何，他跟齐王姜弘，总还是君臣一场。于是他赶紧向齐王鞠躬，引着他前往姜康住所。
　　只是他心里七上八下，甚是担忧。不知道，这个嫡亲的外甥，把仇恨延伸到了晋国，最终会如何结局……


第40章 直视本心
　　齐国那边姜毓收敛了登位时动不动就满门抄斩、血洗府邸的做法，静悄悄地进行着另一个更大的复仇阴谋。而晋国这边却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的盛世景象，市井商贸交易繁华，民心欢悦。皇宫内更是充满喜庆气氛，各种大婚饰品点缀满了整个皇宫。
　　清早，穆赢从自己的寝宫赶往清波殿，他走得很快也很急。
　　清波殿是晋宫中唯一一个奢华的存在，是容王坚持要送给出身江南的昭太后沈若惜的礼物。容王执政后，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挖掘出了一片人工湖，湖中种满了荷花与白莲，每逢花开，清香从湖面飘到湖心的清波殿内，使人心旷神怡。
　　而今，这座宫殿里住着的却是另外一位来自江南的娇客。站上驶往清波殿的轻舟，感受着晨风的吹拂，看着湖水的粼粼波光的反射。穆赢不由得感激母亲的豁达，以及她的周到安排。这清波殿确是一处适合慧姨的养身之所。
　　周少慧而今睡得很少，起得也总是很早。今天也不例外，未及日出她就已经清醒，在宫女的服侍下裹上貂皮大衣后，就一直静静地坐在栏杆边上，吹着风，看着湖面的风景。她早早看到穆赢的身影，嘴角露出慈爱的微笑。
　　“英儿，”她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今天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穆赢走近她身旁，扶起她，说道：“慧姨，怎么又在这儿吹风？这样不好，先回房吧。”周少慧自然扭不过他，两人遂相携着进了殿。
　　“听卜回说，您最近精神不太好，也没什么食欲。您是有什么心事吗？”穆赢开口问道。
　　周少慧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试图表达自己一切都好的讯息，可惜憔悴的神色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慧姨，我希望您一切都好。”穆赢直视着周少慧，认真地说道，“对我来说，您不仅仅是姨母，这六年来，您就更是我的另一位母亲。所以，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好吗？”
　　周少慧低下头，不说话，静默在房间里蔓延了一会儿。就在穆赢以为她打算沉默到底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最近，我总是梦见他。很多支离破碎的梦境，总是忘不掉。我想忘掉，却忘不掉。所以，不想睡觉，不睡就不会梦见。”
　　虽然周少慧没说，不过穆赢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就是姜毓。来到晋国之后，她就没再提及过姜毓，就好像在她的生活中不存在这个人似的。而穆赢在征询了卜回的意见后，也明白在周少慧愿意主动面对这个心结前，强逼她也许只会得到反效果而已。所以，即使对于解决他们母子间的纠缠已经心急如焚，穆赢也不得不耐心地等待着。
　　“慧姨，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真的那么讨厌姜毓吗？真的那么想漠视他吗？”穆赢半跪下来，以仰视的姿态望着周少慧。
　　“我……”周少慧歙动嘴唇，半晌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为什么慧姨要对我那么好？”
　　“当然是因为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啊。”周少慧微微一笑，这时宫女捧着一盒糕点走了进来。周少慧忙走到她身旁，拿起糕点递给穆赢，说道：“英儿，来吃这个。我特意让人做了你喜欢的合意饼。”
　　穆赢接过合意饼，看着周少慧期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把合意饼放回那盒子上。
　　“慧姨，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合意饼。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喜欢？”
　　穆赢的这句话让周少慧浑身一颤，她怔了一怔之后，开始摇头，那神情仿佛在乞求穆赢，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我从来不喜欢吃合意饼。喜欢吃的人是姜毓，不是吗？你是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不是吗？其实这六年来，你只是把你对儿子的疼爱肆意发泄到了我身上而已。因为我的年龄和姜毓相仿。”
　　“不要说了。”周少慧惨然一笑，“英儿，你出去吧。我想休息。”
　　“慧姨，我这么说只个是希望你面对现实……”
　　“出去！”周少慧厉声一喝，然后背过身去。
　　看着那明显拒绝的姿态，穆赢也只得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毕竟，他也不敢刺激周少慧过深。
　　离开清波殿后，他忧心忡忡地赶往宣徽殿。敏锐的沈若惜自然发觉了儿子请安时的心不在焉，便开口询问了原由。穆赢自然如实道出，听完之后，沈若惜笑了笑，说道：“她是经历的事太少，呵护的人太多了。这样吧，这件事母后帮你处理。总不能叫你在如此忙碌的同时，还要分散精力在她身上。”
　　穆赢有些诧异地看着沈若惜，他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慧姨之间互相有些心结。之前，母亲肯接纳慧姨的存在，并将她安置在清波殿已经让他觉得很不错了。没想到，母亲竟然还肯主动接手慧姨的事情。
　　“干嘛这么惊讶？怕我害她啊？”沈若惜挑了挑眉，看着穆赢。
　　“当然不是。”穆赢连忙摇头，说道，“我以为母后不喜欢慧姨的。”
　　“嗯。我的确不喜欢她。”沈若惜坦然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也知道，虽然说是妹妹。不过，她的母亲可是害得我家庭破碎的凶手。而且，她这种柔弱莲花的性子，我的确也看不上。”
　　“……我以为母后喜欢莲花。所以，清波池才种了莲花。”
　　听到这个，沈若惜轻轻一笑，说道：“那是一个误会。长生大概以为我生在江南就会喜欢那些东西吧。好了。我去清波殿见见这位妹妹，开导开导她吧。”
　　……
　　清波殿里，秦嬷嬷和朵儿正伺候周少慧用早膳，边上还坐着一个埋头喝粥的林文卿。
　　“倒是巧了，晋王前脚才走，你后脚就来了。居然就这么错过了。”秦嬷嬷慈祥地看着林文卿微笑，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看起来更皱了。
　　林文卿呵呵一笑，说道：“是啊。今儿一起来，就特别想来看望娘娘和嬷嬷，没头没脑地就来了，倒是劳烦嬷嬷多做了一份早饭。让嬷嬷辛苦了。”
　　“你这孩子，一顿早饭算什么。嬷嬷的命都是你救的。”秦嬷嬷叹息着摇了摇头。自家事情自家知，秦嬷嬷明白自己当时如果不跟着到晋国，留在齐国只怕是凶多吉少。她年事已高，带上她这样老人，一路上也不知平添了多少麻烦。亏得林文卿和褚英一致认定要带她一起离开。
　　秦嬷嬷正想再给林文卿添碗饭，却听得外间阵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来人令秦嬷嬷神色一变。
　　沈若惜看到殿内和乐融融的场景，挑了挑眉，见到林文卿在场，却是笑了。
　　“文靖也在这儿啊。”沈若惜走到桌旁一起坐下，她鼻子微噏，说道，“好香的味道。秦嬷嬷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呢。”
　　秦嬷嬷强笑道：“太后过奖了。”她是周少慧的乳母，当年在齐国的时候为了护卫自家小姐，对沈若惜这位前夫人所出的大小姐戒心甚重。她亲眼见证了沈氏母女的离开，自然知道这位大小姐有多么厌恶长公主及长公主所出的子女。而今，人在屋檐下，她也不得不收起从前的母鸡姿态，以笑颜相对。
　　沈若惜执政晋国多年，对人心揣摩得甚透，秦嬷嬷的勉强自然逃不出她的眼。若是十八年前，兴许她还会兴致勃勃地戏耍一下这位曾经深深敌视自己的老人家，不过如今却有些意兴阑珊了，懒得欺负了。她一挥手，说道：“本宫想和慧妹妹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出去吧。”
　　秦嬷嬷忐忑不安地看着沈若惜，脚却是不动。沈若惜给了周少慧一个眼神，让她自己看着办。周少慧便走到秦嬷嬷身旁，轻声劝说，好半天才把顽固的老人家劝离。
　　林文卿的视线在沈若惜和周少慧之间来回看，她本想开口说两句笑话，打个圆场。不过，才张嘴就被沈若惜扫视了一眼，上位者特有的威严顿时压得她心中一跳，什么话也开不了口了。
　　“文靖也出去吧。放心，本宫不会吃了她的。”沈若惜微微一笑，倒流露出几分和蔼的样子。林文卿无奈之下，也只得先出去，再搬救兵了。
　　见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沈若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把话题抛了出来。
　　“听赢儿说，妹妹有一桩事情总是想不开？”
　　“……让姐姐见笑了。”周少慧脸色苍白，连应付的笑容都无法勉强支撑，显然对于这个话题，她非常忌讳。但是，面对强势的异母姐姐，她无法像对待褚英那样，斥其离去。而且，她也不愿意在沈若惜面前显得太过软弱，便只能僵直地坐着。
　　沈若惜看着她这个倔强的姿态，轻轻笑了。
　　“说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姜毓的心结就真的那么放不下吗？”
　　周少慧抿唇不说话，好半晌，才道：“我知道所有的孽都是先王造的。他也很无辜，受了很多苦。不过，也仅止于此了。我们今生没有做母子的缘分。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可他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沈若惜笃定地说道，“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我相信，你应该到现在都好记得他从你腹中离开时的痛楚吧。”
　　“那又如何？”周少慧脸上竟然出现了讽刺地笑容，“那十个月里，我没有一天不诅咒他的存在，没有一天不希望自己忽然出个意外滑胎。他是带着我的怨恨出生，然后还来说什么母子亲情，简直可笑。更何况，他还是姜氏强加给我的一个孩子。”
　　“本宫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为晋王生的，一个是为容王生的。这晋王说起来，也不是我自愿嫁的。多多少少也算是被你那位舅舅逼的。我怀上赢儿的时候，心里的绝望可能比你要更甚一些。人在异国他乡，身边的人一个个心怀叵测。晋王一夜恩宠之后，就不见了人影。我就像个被人遗忘的礼物被扔到了三千佳丽的后宫里。所以，那个时候，我无心去悼念自己失去的纯真，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么让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地活下去，不被这深宫大院的女人海淹没。”沈若惜忽然说起来了自己的经历。“怀赢儿的过程，很艰难，非常艰难。我甚至一度非常痛恨肚子里这个陷我于如此境地的孩子。嗯，也曾经数度试图去弄来打胎药去了这个祸根。”
　　沈若惜这句轻飘飘的话出来，顿时让周少慧大吃一惊，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若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置信对不对？”沈若惜看到周少慧吃惊的样子，居然大笑起来，“其实那时候，从理智上来说，我更应该留住这个孩子才对嘛。因为他是我在晋国立身之本。不过，人嘛，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冲动一些。幸好上天还算眷顾我，没让我铸成大错。不然，后来的事情可就两说了。怀赢儿的时候，我心惊胆战，每天都害怕醒来面对明天的太阳。怀政儿的时候，却完全不同。长生在那段时间，把所有会让我心烦的事情都隔绝开了，让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幸福快乐。”
　　“如画曾经跟我说，孩子是父母爱的结晶。政儿对我来说，就是这个结晶，他的出生让我和长生的幸福圆满了赢儿却不是，他代表是一段令人不愉快的过去。所以，那个时候，有很多人劝我废长立幼。大概在很多人看来，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我都应该更偏宠政儿一些。当时连我自己都有些迷惘了。后来，赢儿在猎场失踪，我完全慌了手脚。那时我就明白，对我来说，赢儿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我的儿子。”
　　“他第一次说话喊的是娘，第一次走路就跌跌撞撞向我而来，第一次狩猎所得的猎物是送给我的礼物……他人生中无数个第一次都是奉献给我这个娘亲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心心念念着他的另一半血缘如何如何，我为什么不能看到他是我自己的血脉延续？那时候，我就彻底明白了，赢儿对我有多重要。所以，今天我才愿意来这里和你说这么多话。这是对你这六年来照顾赢儿的感谢。”
　　“少慧，你并非像你自己认为的那么无视和漠视姜毓。正因为你心底的某处，始终装着他，所以你在面对他这件事情上，才会如此脆弱。与其说你恨他，不如说是愧疚、悔恨、惊恐等情绪捆绑了你的举止，让你无法理智地面对他。”
　　“……不行的。看到他，我总是会想起从前的事。他害我失去了……失去了……”话说到这里，周少慧哽咽得不能自己。
　　“他害你和卜子夏鸳鸯失偶，破镜难圆，是吧？”沈若惜干脆代她把未完的话给说了出来。沈若惜把话说完之后，整个大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卜子夏如今就在晋国，妹妹若想见他，无论何时何地，召之即来。”沈若惜盯着周少慧一字一顿地说道，“妹妹若想重续前缘，随时都可以。听说，他的儿子至今时时来为你请脉，想必他对你也并非无情。”
　　“来人。”沈若惜转头一声高呼，东娘立刻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
　　“派人去把卜子夏唤来，就说本宫有一桩旧事请教。”
　　“不要！我不见他！”周少慧红着眼睛，瞪视沈若惜，喊道，“我不见他！别叫他来。”
　　“不见他，然后继续自怨自艾？你已经原地踏步快二十年了，妹妹。”沈若惜眯起眼睛，“我说，你这是不想见他，怕想起从前的伤心事，还是不敢见他，怕打破多年来的幻想呢？”
　　此言一出，周少慧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说实话，原先我也一直想不通，你虽说性子柔弱吧。可也不至于一个牛角尖钻了二十年还不回头。后来，一看到那个卜回可就明白了。”沈若惜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气，“当初卜子夏与你相恋之时，已经是有妇之夫了吧。”
　　“……对。我的情人给我的是一场欺骗，我的亲人给我的是另一场欺骗。我的人生就像是一个玩笑，在两个谎言里反复着。”周少慧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声音虚软无力，仿佛在空气中飘荡着，“我不像你那么坚强。姐姐。仅这两件事，就足以把我打垮了。所以，我没有心力，更没有精力去照顾那个可怜的孩子。我本来就是个温室里的花，除了我自己之外，根本没办法再张翼去保护旁的什么人。所以，姐姐你就不要再对我说什么劝导的话了。”
　　沈若惜看着周少慧的神情渐渐从轻笑转向严肃，最后吐出一句。“你这是胡扯！如果真的除了自己，再考虑不到别的，你又何至于憔悴至此。卜子夏那边，你和他当面对质过了吗？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想的吗？卜子夏你一定要再见。见过之后，是决裂也好，是重温旧梦也好，都随你。事情发生了，不是把自己的眼睛蒙住，把自己的耳朵堵住，就可以解决的。你当了二十年的鸵鸟了，该够了。”


第41章 前缘旧债
　　出了清波殿后，林文卿匆匆忙忙地往穆赢的寝宫赶去，想早点请他来救驾。走进房间，她惊讶地看到卜回竟然待在里面，两个人正说话。
　　卜回面对着门口，第一时间发现了林文卿的来到。他出声唤道：“文靖兄弟来了啊。早听说你也来了晋国，今天倒是第一次见。难得难得。”
　　“好久不见。”听卜回在文靖兄弟那里咬的重音，就知道这家伙背地里肯定在偷笑。林文卿虽然心中别扭得很，可表面上也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不知道，反而还要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文靖，怎么来了？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清波殿探望慧姨的吗？”穆赢上前一步，走到林文卿身侧，低声询问道。
　　“我去了啊。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太后她也去了清波殿。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说要和贤妃，哦，是慧姨单独谈谈……”
　　“……我知道。母后已经跟我提过了。”穆赢打断了林文卿的话语，说道，“慧姨的心结难解，我想也许让母后去和她说说会比较好。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卜大夫说慧姨的事情。你也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慧姨都是由卜大夫照料的。她的身体和精神情况，卜大夫是最了解的。所以，我想和他好好谈谈，往后慧姨的事情该如何处理。”
　　“不是啊。”林文卿见穆赢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更着急了，“你当我有那么乖吗？太后叫我走我就走啊。我当然是躲在窗外偷听了。结果，让我听到一个秘密。”
　　穆赢愣了愣，随即失口道：“你说你在窗外偷听？这怎么可能，母后身边的东娘可是个高手。她不可能放任你偷听的。”
　　“是啊。来你这里看到卜回，我就知道我为什么可以那么顺利的偷听到了。”林文卿“哀怨”地扫了卜回一眼，说道，“大概昭太后早就知道卜回今天会来你这里吧？她让我偷听，是为了让我来和你，和卜回说我听到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和我有关吗？”卜回开口问道。
　　“嗯。正确的说，是你父亲，卜子夏先生有关。”林文卿点了点头，说道，“昭太后说，先生和慧姨从前曾经是一对有情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卜回长叹了一口气，竟有些解脱似的，说道：“果然是这件事啊。早听人说，昭太后做事情，最喜欢快刀斩乱麻，这么说，她是打算出手干预这件事情了吗？”
　　“嗯。我偷跑出来的事情，她已经发话让人去请卜先生入宫了。说要让他和慧姨当面一谈，解决这么些年来的困扰。然后，是桥归桥路归路，还是要破镜重圆都看他们二人决定。”林文卿点了点头，然后一边说一边关注卜回的神情。
　　“原来，母后说她来解决就是这么个解决法。”穆赢一听也急了，他对卜回说道，“卜兄，朕没想到母后会这样。朕立刻拦下请卜先生入宫的人。朕绝没有随意打扰卜先生平静生活的意思。请你原谅。”
　　“罢了。”卜回摆了摆手，直视穆赢，说道，“方才，你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其实，你也想到了，想解开贤妃娘娘的心结，就必须一个一个来，从她最初的那个结，也就是我父亲和她分离这件事开始入手。可是，你却不知道，我这个身为人子的，会不会乐见自己的父亲和二十年前的情人相见。你顾虑到我的感觉，所以才一直说不出口。”
　　穆赢一时无语，片刻后，便直率地点头承认了。“是的。不过，我本来想慢慢试探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老头子和贤妃娘娘之间的过去。来到晋国之后，贤妃娘娘的形单影只和老头子的焦虑着急，我都看在眼里。其实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见个面。但是，却又一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必要。你们也知道，我作儿子的很难和父亲去谈论他过往的情史，尤其我们家老头子又严肃又顽固。我怕我一提起这事情，他就会羞愧得去撞墙呢。”卜回坦然一笑，说道，“所以，现在这样也不错。就让昭太后用暴力破解法，强迫他们见面好了。如果都像我们这么犹犹豫豫，我怕他们到死也见不到面呢。”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过去。在齐国的时候就知道了？”穆赢有些哑然。
　　“对，我早就知道。所以，我才会那么热心地去给贤妃娘娘请脉。因为，我想知道老头心心念念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人让他从失去我母亲的悲痛中振作起来，然后又让他被打击得从此女人勿近。”
　　“等等，你说失去你母亲的悲痛？”林文卿打断了卜回的话。
　　“对啊。”卜回点了点头，说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呃……也就是说，慧姨和卜先生相爱的时候，令堂已经去世了哦？”
　　“晕。可是慧姨好像有误会。我听她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卜先生当年以已婚的身份欺骗了她，她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呢。”
　　卜回没料到竟然还会有这种误会，连忙说道：“当然不是这样的。家母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老头子那时伤心过度，所以才被我的祖父责令出门游学，其实是为了散心。所以他才会遇到贤妃娘娘。唉。真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么沟通的。怎么会造成这样的误会呢？难怪，难怪贤妃娘娘知道我是卜子夏的儿子之后，表情那么悲伤。原来是老头子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我这个儿子啊。”
　　“那现在怎么办？”穆赢也是皱起了眉头。
　　“我们去清波殿吧。”卜回提议道，“我想，老头子被太后派人招来，一定很莫名。我们去那里等他，在他和贤妃娘娘见面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与他说清楚。让他不用稀里糊涂地和贤妃娘娘见面，然后把事情搞砸。”
　　……
　　清波殿里，周少慧如坐针毡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沈若惜发话之后，就带着人离开了，只说一切事情待他们见过之后再说。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想过还能和那个人再见一面。当初以为一入宫门深似海，以为是自己负了心，从此根本不敢再见他。看到卜回之后，以为自己的一片痴心错付，对他又恨又怨，却也从不曾想过去寻他对质。因为，嫁与齐王的贤妃是没有资格去质问他的。所以，她只是自怨自艾自己的命苦，却没想过自己可以去做些什么，比如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如今，真的要与他再见，许多从前的回忆便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初见是在家里的后花园里，心动是看到他对着湖光山色作画的事情，互许终身是在那一年的元宵节……
　　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卜子夏打开了门，他看着端坐在正中的周少慧，双脚似被钉了钉子一般，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他没有想到，十几年让他魂牵梦萦的周少慧，人到中年，却更是肤如凝脂、风韵犹存，虽然此时对方的表情木衲，却更让他心疼不已。
　　这么多年同在虞城，近在咫尺，却装做彼此陌路，还以为会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过一辈子。没想到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却还是再会了。
　　周少慧更是愣愣的看着他，有点痴傻，她不断地将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卜先生对比，眼中已然泛起了泪光。
　　这么多年了，他看起来比从前更沉稳了，人瘦削了不少，却并不显老。
　　泪水顺着周少慧的脸颊流了下来，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皱纹，此时却让她显得如此憔悴沧桑。梨花带雨的她，只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略带凄婉的笑容让她显得更美了。
　　“少慧。”卜子夏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误会我了。”卜子夏走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从未欺骗你。我们相识的时候，我的妻子早已亡故。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本来打算等回乡禀明父亲和你的事情之后，再进京向你求婚并说明的。只是没想到，世事变迁得太快，根本就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问回儿。他母亲的事情他最清楚，也绝对不会在此事上欺骗你。”
　　“你，你是说真的吗？”周少慧听完他的解释，如遭雷击。
　　“当然是真的。如果我早知道这件事会给你这么大的打击，我早就来亲自和你解释了。”卜子夏苦笑道。方才被儿子拦住说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简直傻了。
　　“当年，如画说我们都喜欢把心事藏在心底。这个糟糕的习惯迟早会让我们吃大苦头，倒是果然如她所料呢。这几年你心中很痛苦吧？”
　　“我，我……”周少慧不知所措地摇着头，多年的一个心结被揭开后，她又觉高兴又觉欢喜，忽然觉得脑子一晕，整个身子歪了过去。幸好卜子夏就在她身侧，及时把人扶住了。


第42章 冰释前嫌
　　周少慧房里，秦嬷嬷和朵儿忙得不可开交。卜回坐在床边，神色凝重地把了脉，他收回手后，说道：“娘娘并没有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喜极攻心，故而忽然昏迷。等会就会清醒过来。”
　　他这么说，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放心了下来，卜子夏更是如释重负。林文卿见此情形，轻声咳了咳，说道：“既然娘娘没事，我看这么多人围在房间里也不好。大家都出来吧。”她一边说，一边朝穆赢使眼色。
　　穆赢立刻反应过来，他拉起卜回，便往外走。房间里就只剩下昏迷中的周少慧、秦嬷嬷、卜子夏三人。
　　“卜先生请坐，先喝碗银耳汤热热身子。”秦嬷嬷把炖好的银耳汤端到桌子上，请卜子夏食用。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乌发之中夹杂着银丝的卜子夏，暗暗长叹了一口气。
　　秦嬷嬷自然认识卜子夏。当年，她觉得卜子夏是个可靠之人，周少慧若能嫁给他。虽是下嫁，但卜子夏肯定会对她好一辈子，如此，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周少慧来说，也算是个好归宿。所以当时她对二人的私下往来也是乐见其成，只是未曾想最终竟然变成了棒打鸳鸯散的结局。
　　“请问你是……？”卜子夏此时才注意到秦嬷嬷。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老妇头发花白，衣着简朴，却精神矍铄，恰是那个可亲的秦嬷嬷。近二十年不见了，秦嬷嬷彻底老了。假如不是因为她待在周少慧身边，他还真不敢认得秦嬷嬷了。
　　“果真是秦嬷嬷，在下卜子夏有礼了！”卜子夏赶紧行大礼。
　　“卜先生不必多礼。这么多年也苦了你了。”秦嬷嬷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不禁眼眶湿润。若当年周少慧真能顺利下嫁眼前这个男子，虽然日子可能过得平淡无奇，却可能是相夫教子，其乐融融啊。也许一切真的是各人的造化！
　　“卜先生，小姐这么多年待我犹如亲生母亲，我对她也是视如己出。”秦嬷嬷走到周少慧的床边，轻轻抚摩着她的脸，说道：“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我知晓她是如何的度日如年，郁郁寡欢，心中纵然有万千苦衷，却无人知晓。”
　　秦嬷嬷凝视着卜子夏，诚心诚意地说道：“老身膝下无子无女，此生也别无所求。但求先生从此后好生对待小姐，让她从此后能开心生活，也算是苦尽甘来！”
　　看着秦嬷嬷捋起袖子不断地擦拭眼泪，卜子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
　　他恭恭敬敬向着秦嬷嬷作揖，说道：“秦嬷嬷，假如此生还有缘能跟小姐相伴，晚生定当好好待她。”
　　“好。有你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秦嬷嬷擦干眼泪，说道，“老身去厨房看看汤煲好了没有。”
　　秦嬷嬷离开后，卜子夏在周少慧榻边，坐了下来，温柔地用右手轻轻拂去周少慧耳边的几根发丝，深情地凝视着她。
　　“少慧。”他轻轻地呼唤。周少慧静静地躺在那里，凌乱的乌黑长发散在淡黄色的绸被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了。
　　“少慧，少慧你醒来好吗？”卜子夏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睑，顺着眼睛，他的手指轻触那长长的睫毛，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少慧，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不敢去打听你的消息，更害怕听到你的消息。当回儿跟我说起给你看病的事情，我害怕得不得了，因为怕知道你的消息。”
　　“可是回儿却很喜欢跟我谈你。我知道他也许是故意的。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像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被人狠狠撕开。后来，听他说你郁郁寡欢，说你总是愁绪缠身，我从一开始的回避到最后的主动打听。那时，我就知道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
　　卜子夏把周少慧的纤纤玉手紧紧握在掌心中，又不时的把她的双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忽然卜子夏感觉脸颊有点被手指轻轻抚摸的感觉。他惊喜地抬起头，紧紧捂着周少慧的双手，盯着周少慧的脸，一动也不敢动。
　　“水……”周少慧虚弱的声音虚软无力，但是对卜子夏来说，不啻为天籁之音。他忙起身倒了一杯水来，温柔地喂给她喝。喝了两小口，周少慧干渴的喉咙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方才睁开双眼。她看到了卜子夏那双饱含焦虑与担心的眼睛。
　　“子夏！”她感觉到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暖暖的。回想到昏迷前两人的对话，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你还恨我吗？还恨吗？我当年……”
　　卜子夏制止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一直陷在过去的记忆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不，让我把话说完。”周少慧异常坚持，她隐忍着把泪水擦干，静静地看着卜子夏，“唯有说完，我才能够开始忘记。那天去了宫里，我没有想到这一去，会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我那个舅舅竟然用了市井小人用的最下三烂的手段，用宫廷春药迷晕了我和姜弘，等我醒来时，大错已经铸成。”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我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跑回府中。我如何告知你这屈辱的遭遇？我又如何面对我以后的人生。那时，你毫不知情，还是微笑着，充满温情地迎接我的归来。你的笑容让我崩溃了。”周少慧说到这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卜子夏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我那个时候想用白绫结束我的生命，以解忽然降临的耻辱。可是，皇帝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入宫。哥哥拉着我，在父母陵前长跪不起，求我看在母亲的份上，原谅舅舅，更不要自伤身体，做不孝女。”
　　“欲死不能，我痛苦得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情绪。”周少慧眉心纠结起来，“我想恨舅舅。他棒打鸳鸯，任意妄为，毁了我的一生。可是，哥哥说，不能恨他，无论如何，母亲死后是舅舅抚养了我们兄妹。”“我入了宫，生下了姜毓。然后就陷入了恍惚之中，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一直到姜毓在我面前落水，我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然后看到了让我更不能接受的姜毓，我的儿子。他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孩童，而且他的容貌、性格、眼神全都太像舅舅了。我根本不敢直视他，所以我只能回避他，一直回避着。”
　　“子夏，其实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但是我错过了他的童年，他的成长，我错过了太多。母子缘分早就断绝了。我们……”周少慧说到这里，又哽咽住了，“后来，听说你成了他的座师，我一度很安心。因为我以为你肯定能给予这个孩子很好的教导。可是我错了。我欠他的终究还是得还。他现在变成这样，我很怕……”
　　“没关系。”卜子夏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你欠他的，我们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还。我教了他这么多年，我了解他本质上不是个坏孩子。放心吧，以后我会陪着你，陪着你面对他，所有欠他的，我也陪你一起想办法还。以后你不会再孤独了。”
　　窗外，秦嬷嬷原本端着热粥想要进来，见二人相拥而坐，便又悄悄退了下去。来到外边亭子里，就见到穆赢、卜回和“林文靖”三人正围坐一团等待着里面的消息。三人看到秦嬷嬷出来，忙围了上来，追问着里面情况如何。
　　“放心吧。没事了。我想，往后小姐会比从前坚强一些。因为会有个人陪着她。”秦嬷嬷欣慰地笑着。
　　“是吗？总算……”穆赢长吁了一口气，安心不少。
　　卜回轻轻一笑，说道：“看来，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没事了。那大家都各回各家吧。”林文卿伸了伸懒腰，“我看，卜先生和慧姨短时间里是没时间理会我们的。”
　　“什么各回各家啊。你忘记啦，你今天要陪我去狩猎啊。不是之前答应的吗？”穆赢转身揽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走走，去马厩。咦！”穆赢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林文卿的耳朵，惊讶道，“你怎么有耳洞？”他伸手在她两耳上揉搓这，“还是两边都打了耳洞的？”
　　林文卿与穆赢两人平时玩耍的时候，虽然经常捏来摸去的。那些时候，林文卿从来没有什么感觉，从来都是当哥们对待。不过，饶是她再大方，忽然被人这样揉着耳垂，还是不由得脸颊绯红，心跳如雷，感到万般的不自在。
　　“你怎么脸红了？”穆赢狐疑地看着林文卿，问道。
　　“什，什么啊，我这是……是……”不规律的心跳让林文卿平日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结结巴巴的一个借口都想不出来。
　　“听说唐国有一个习俗，会给多病的孩子戴耳环，是吧。”卜回忍着笑，帮林文卿找了一个借口。
　　林文卿虽然对他的闷笑声恨得牙痒痒，不过却还是立刻接口说道：“对对，就是这样。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爹娘帮我求了个祈福的耳环。有耳洞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还不是有？好了好了。别问了。去马厩吧。”


第43章 王府说亲
　　“林公子，容王有请。”林文卿正靠在栏杆旁，试图去捞水里的金鱼，背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话，直吓得她整个人差点往里边掉。
　　她连过头，见是容王府上的那个名叫展松的侍从，翻了个白眼，说道：“干嘛？你没看到本公子临窗而坐？想我掉下去喂你容王府养的金鱼啊？”
　　“林公子，容王今天请来几位贵宾，特请林公子去前厅入坐。”展松严肃而恭敬地做着请的手势。
　　“啊，容王回来了？”林文卿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欢呼雀跃。
　　被容王带回府上这么久，一直没机会和容王打个照片。虽然说，可以自由出入晋宫，可是只要想走远点就会被侍卫们阻拦，弄得她浑身不自在。更别说，留在别人府上还没办法好好打探家里的事情。毕竟老爹对晋国这么忌讳，万一容王府的人通过监视她得知了她家的状况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好。
　　“今天忽然回府，还请我与贵宾一起入坐，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林文卿心中揣测。
　　容王虽然和昭太后带着儿子穆政住在宣徽殿，但是昭太后特意给容王建造了这个私人府邸。主要是因为，容王还有不少需要走动的容族人，平时也跟容王有些来往。这些人是不方便在宣徽殿经常进出的。于是，凡是有容族人来访或宴请，容王都安排在容王府邸。
　　林文卿跟着展松前往正厅，听到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来来来。”容王看来满面春风，看到林文卿更是豪笑不止，上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边上的位置入坐，热情的态度让她犯晕。
　　她定下神来环顾四周，四个年纪不一，容族人装束的男子坐在她正前面。
　　“恩，向各位介绍一下。”容王面向着他们，右手指向林文卿，向那几个人介绍道，“这位是林公子，是赢儿的好友，生死之交，所以我一直敬为坐上宾。”
　　“切。把我晾在这个冷清的容王府里，还座上宾呢。”她心里嘀咕道，嘴角却带着一丝牵强的微笑。所谓的皮笑肉不笑，就是她此刻的表情。
　　容王手指一中年男子，说道：“这位是巴格，我们容族辈分最尊的长辈。”
　　容王虽然是容族地位最尊贵的人，但是辈分上来说却是小辈。巴格才是容族辈分最高的那个人，深受族人尊重。巴格大约四十来岁，跟容王差不多年纪，豹子眼，扁嘴巴，皮肤黝黑，身材健硕，手上还隐约可见一些老茧，一看就知道是久经行伍的人。此人虽然长的难看点，那张扁嘴巴却笑眯眯的，倒有点和蔼可亲的味道。
　　巴格拱手客气着，林文卿赶紧还礼。
　　“这位是辛桑。”容王又指了一旁的那个表情严肃的男子。
　　这位辛桑的面相倒也不坏，就是眼睛太细，一看过去犹如两条线缝，林文卿正对着他坐着，抬头正视他时，不觉心中一乐：“咋有这么小的眼睛呢？”
　　辛桑拱手对着林文卿说：“幸会幸会。”咪咪眼更是犹如贴在眉毛下的两条丝线。
　　“这是欧桑。”容王按年纪大小介绍着：“欧桑的功夫了得，听说林公子功夫也不错，你们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欧桑抱拳客气。林文卿也客气的抱拳回以礼节，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些人跟我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介绍我认识有什么企图？”
　　最后，容王指着其中一个英俊少年说道：“这位是巴格的大公子，巴格辛”。
　　“今天很有幸认识林公子，在下格辛。”
　　林文卿又依样画葫芦地回了个礼，心中却暗自思忖。
　　“怎么他一点也没有遗传老子的丑陋相貌呢？或许他娘长的美貌无比吧，真是祖宗积德！”
　　“巴格辛文武全才，是我最中意的侄子。”容王右手揽着巴格辛，看着林文卿夸奖道：“林公子看我这个世侄如何？我这个世侄真的很出色，巴格辛性格很豪爽，有我们容族人的豪气。听说你家中还有个姐姐，你觉得我这侄儿可配得她？”
　　林文卿眯起眼睛，看着容王，谨慎地回答道：“容王，家姐个性强势，别说我，连我父亲都没有权利对她的婚姻说三道四。容王若是想让我把您世侄介绍给我姊姊。就请免了吧。我可不管这闲事。”
　　“哦，看来林公子眼光很挑剔啊。好好，真不愧是林霄之子。”容王哈哈大笑。
　　“容王？哪个林霄？莫非是当年名扬晋国的富商林霄？”巴格圆睁着豹子眼。
　　“正是在下父亲。”林文卿一听巴格知道父亲当年的事情，立刻盯着巴格看。当她听昭太后说父亲原来在这里是个风云人物后，她眼里的父亲，就不再是那个全身铜臭味的父亲了。相反，她对父亲从前的故事极其感兴趣。可惜，昭太后稍稍漏了一点口风之后，就再也不提了。
　　“原来是林霄之子林公子啊，失敬，失敬！”欧桑向她作揖道，“不知道你父亲如今做什么生意？”
　　“家父主要经营航运和船舶生意。请问欧桑伯伯认识家父？”
　　“哈哈，岂止认识？想当年，你父亲可是为数极少的受欢迎的境外人之一。你父亲的性格犹如我们容族人，豪爽大度。”
　　欧桑心情大好，细数林霄的优点：“不过他可比我们容族人有经商头脑多了。林家生意从晋都一直做到镇云关。在晋国，哪个不知晓来自唐国的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林霄呢？”
　　“多谢伯父夸奖家父。”林文卿笑嘻嘻地感谢道，“家父当年看来和容族的关系很不错啊？难得容族人这么夸奖一个外人呢。”她试着打探父亲的过去，面上却要不露声色。
　　“你父亲当年是跟随昭太后和亲过来的晋国的。听说当年他跟周永，也就是昭太后兄长是莫逆之交。后来又因为他基本垄断了晋国航运和丝绸生意，跟我们接触得较多。”容王接口回道，“他既然是若惜带着的人，我自然另眼相看。”
　　“巴格桑，你看林家世侄遗传林霄家风，聪明才智跟巴格辛比起来，也算是天生一对吧？我来保这个媒人如何？把林家大小姐给娶进门，当我们容族人媳妇。”容王忽然话锋一转，又说到婚事上去了。
　　林文卿眉头一皱，心道，今天他怎么老在这件事上转？莫非真的已经知道我女扮男装的真相了吗？也不对啊，就算知道这事，也不必老把话题转到婚事上去吧？怎么搞的？
　　才同样被搞糊涂的巴格，反问道：“容王，林公子乃一男子，跟小儿是同性之人，容王怕是糊涂了？”
　　巴格辛和欧桑站一边也蒙了，巴格辛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哈……哈……哈……，”容王大笑，说道，“本王没有老糊涂啦，本王说的不就是刚才跟你们提起过的，林公子家那个双胞胎姊姊嘛。只是听闻他们长的极其相像，所以才如此戏说。”
　　“这位林公子，家中有个同胞姐妹，长相跟林公子五官不相上下。按女孩子的标准来说，这五官容貌算得上清丽脱俗吧？文靖，听说令姐还被唐国太子逼婚，如今逃亡周国避难。我看啊，还是让她从周国来晋国吧。我们这里好男儿多得是，她来挑个如意郎君便是。我们晋人是不惧他唐王太子的。”
　　“家姐不是被逼婚，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被人家追求过热，觉得避开一段时间比较好。去周国，更不是逃亡，而是游玩！”林文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是吗？好吧，是游玩。说不定她游山玩水，什么时候就游到晋国来看看北地风光。到时候，文靖可一定要带她来见本王哦。”容王也不逼她，笑了笑说道。
　　“嘿嘿。您刚刚还真是吓我一跳。”她讪讪地笑着说道：“我都差点糊涂了，还以为容王有断袖之好呢？”
　　巴格辛惊奇的多看了她几眼，觉得这位林公子可爱倒是挺可爱，胆子也大，什么话都说。
　　容王好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口无遮拦。”同性恋之风在此时的唐齐周几国都很盛行。在他看来，这正是中原三国的男子缺乏男子气概的原因。所以，在晋国他严禁止国人玩断袖，免得污了晋人的阳刚之气。
　　容王看着林文卿的笑容，心中想着：“其实，如果赢儿不是和赵灵儿早有婚约，如今又大婚在即。眼前这个假小子倒是不错的晋王后人选。现在嘛，她成不了我的儿媳妇，做我的侄媳倒是不错。”
　　想到这里，他特意指着巴格辛，说道：“世侄，从今天开始，林公子就交由你陪同了。你可以带她到处走走，她想学什么学什么，她想吃什么吃什么，让她尽快习惯我们晋国的习俗。你可要尽心服侍好啊。”
　　“晋王大婚在即。他必然没有时间陪他这个患难好友，本王就安排给你了。年轻人嘛，多多了解也好。”
　　巴格辛虽然有些莫名，不过既然容王开口了，他也只能欣然领旨。
　　可是林文卿却不同意，她赶紧推脱道：“哎，哎，容王，我林文靖野习惯了，我受不了有人跟前跟后照顾。你还是让我一人吧。”
　　假如真这样陪着，她还能去找灵儿玩吗？她还有机会找画姨的线索吗？她不就生不如死啦？
　　可是容王却偏不吃她这一套，不管不顾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怎么说也是我带你来晋国的。我们是主你是客，我们总要尽地主之宜的。不然，以后林霄兄弟知道了我展长生不招待他家的公子，我也没脸见老友啊。”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第44章 容族篝火
　　“小……少爷，”远远看到巴格辛健步从花园走廊那边过来，杨柳赶紧跑向林文卿房间报告“敌情”，匆忙中又差点口误。自从得到容王“恩宠”后，林文卿权利也大了。
　　她禁止展松自由出入容王给她居住的领地，来去必须向杨柳请示，以至展松听到这个规矩后嗤之以鼻，转身就走，后来再也不曾踏入王府。
　　展松其实早就不想呆府里了，每天要安排林文卿的饮食住行，还要经常看他白眼。他可是一个堂堂武士，做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早就厌烦了。如今有人接他的班了，他真是求之不得，所以第二天就请示容王直接跟随容王身边担任旧职。容王给林文卿安排了照顾她饮食的婆婆，把府里的风波阁直接拨给林文卿长住。
　　“少爷，快起床穿衣服，那个巴格辛已经往风波阁走过来了。”杨柳跑进寝室，赶紧往温暖的被窝里拉起林文卿。
　　“啊？真……，真的啊？”她大叫：“晕死啊，谁叫他来的啊，怎么又来啦？”她这边在不断的抱怨，这边以最快的速度穿起衣服。
　　“去，你赶紧去门口堵住他，别让他闯进卧室来。这小子脾气急，不过两天跟他出去而已，他就把自己当我朋友了，说不定就直闯进来。”林文卿赶紧吩咐杨柳。
　　“对了，若他没有吃早饭，你叫厨房做点，我也饿了，拖着他，我还要洗漱呢！”
　　“知道啦……”，杨柳话音刚落，身影早就出去了。跟林文卿这么多年了，木头也该转性变活了，何况本性也是聪明伶俐的杨柳。
　　巴格辛刚跨进风波厅门槛，杨柳一阵风似的也跑到了门口。
　　“巴格辛少爷驾到，有失远迎！”杨柳热情地招呼道，打招呼的声音特意拔高。只有林文卿清楚那是杨柳发给她的信号，告诉她巴格辛已经到了。
　　“杨柳兄弟早上好！请问林公子是否已早起？”
　　“你呀，怎么起得那么早啊？不知道，我们公子有睡懒觉的习惯吗？”杨柳噼里啪啦地说道，“特别是冬天，一般的力量是很难让他有早起的激情的。我们公子从小很娇贵，早上她一般都要睡到卯时才起呢！你这么早就来扰人清梦，这是很不好的行为。”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告诉巴格辛，以后卯时前可不要来打扰她们。
　　巴格辛虽然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却也只是笑笑。照理来说，做仆人的说话像杨柳这么嚣张，他是肯定要教训的。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娇小玲珑的杨柳总有一种特别的怜惜。
　　其实，杨柳虽然一身男儿装，却无法掩饰女孩子的娇柔。她不象林文卿那样女扮男装的时候，一身英气，她的身段和性格还是无法完美的掩饰她女孩子的本性。
　　虽然一主一卜形同姐妹，但是毕竟角色不同，地位不同，所以她就是装扮成男儿，也是有着柔弱的气质。巴格辛虽然说还不至于怀疑到杨柳的性别，但是在他眼中，杨柳是柔弱的代名词这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好了。来得这么早，你肯定还没吃早饭吧？我们少爷交待了，说让我带你去吃了早饭再过来。走吧走吧。”杨柳说话间就把巴格辛给拽走了。
　　他们两个在这里磨嘴皮的功夫，林文卿已经快速完成了洗漱工作。她今天身穿淡紫色长袍，腰间别着金色宽边腰带，过极膝盖的长袍里面，是白色的裤子，脚穿一双深紫色靴子，头发盘到脑袋正中，用玉冠束好，显得很是精神。
　　“林公子不吃早点？吃完了我们还要出门呢。”巴格辛看到林文卿出来，拿起手中的包子朝林文卿晃了晃，“快来吃饭。”
　　林文卿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不累啊？昨天爬了一天的山了，今天还起这么早？”
　　“不累啊。拜托那座山才那么点高度，连热身都不够。”巴格辛重重咬了一口包子，说道，“只是爬了那么座山你就累了。看来你们中原人的身体的确不行，得加强锻炼才是。”
　　“哼。要像你们一样都练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才对吗？真是的。”林文卿走到桌旁，端过一碗粥，开始吃，心中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摆脱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看到杨柳正用仰慕的眼神偷看着巴格辛。
　　林文卿眉头一皱，心道，莫非杨柳对这家伙？她又把巴格辛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道，其实这小子真的还不错啦。家世人品样貌，说起来都配得上我们家杨柳。看来，看在杨柳的份上，还得接着跟着小子混两天，要仔细观察下他的人品。
　　“你今天想带我去哪里玩啊？”这其实这两天，她跟着巴格辛到处转，也真的觉得很过瘾。第一天他带他去汾河边，骑马驰骋。第二天带她去爬云蒙山，尽情领略晋国的大好河山。
　　这个全程导游，服务到位，包吃包住，又是本地通，兼职说八卦和笑话。有这么个人领路玩得倒是也挺开心的。
　　“文靖，我今天带你到我母亲那里吃烤全羊，跳篝火舞。”
　　“那是哪里？很好玩吗？”
　　“当然好玩啦。主要的还是我老家那些人很热情很朴实。若有贵客到，就会通宵有篝火有舞蹈，陪伴尊贵的客人。这个是我们的风俗。”巴格辛向往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母亲和姐妹都在那里。”
　　一听篝火烤全羊，林文卿真有些馋了。记得上次刚来时褚英带她去吃羊肉，结果吃到一半被韩琨他们扫兴打断后，就没有尝过了。不过回味起来，觉得还真好吃。不免想立马就去。
　　巴格辛说道：“我老家离此地有一段路，我们需在那里住一个晚上，”他转头问杨柳：“杨柳，你也去吧。”
　　杨柳犹疑地看了看林文卿，见她许可点头后，立刻雀跃着答应道：“少爷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这段时间，林文卿还可以去宫里走走，摆脱一下容王府的沉闷生活。她可糟了，连宫里都不能去。毕竟，晋王可是在齐国见过她哥哥的，她和哥哥的差距可不止一点点。所以，在小姐不想和好友坦白身份之前，她只能躲着了。
　　……
　　三匹马儿带着三个年轻人奔向容族人的生活。赶了一天的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赶到了巴格村落。这是个睡帐篷的部族。巴格辛家的帐篷应该是最大的。他们刚到路口，就有人通告他母亲。他们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在路口等着。马儿带着他们到了这群人面前。
　　只见巴格辛向为首的一个满是皱纹的老者单膝下跪，口里念念有词，林文卿也听不懂他念得是什么，跟杨柳下马拉着缰绳静站一边。
　　“这是我的管家，老德都，在我家已经住了六十年了。他如今是70高龄了，还是神智很清晰。”巴格辛介绍道，“他已经是我们亲人了，我们都很尊敬他，视他是神派来帮助我家的人。”
　　“您好，老德都。”林文卿尊敬地向老人行了个礼，打完招呼，她好奇地四处看着。
　　住在中原的她，生活居住的环境都是亭台楼阁。忽然置身这个比较原始的，吃住都在帐篷里的群落，不禁很是好奇。到了那个最大的帐篷前，老德都带他们进去，就见到了巴格辛的母亲。
　　巴格辛的母亲有一张古铜色的脸蛋，泛着金光的肤色使她看起来很健康。那大大的眼睛跟巴格辛的双眼如出一辙，双眸中却更有一种长者的睿智神采。就像她之前猜测的一样，巴格辛的容貌遗传自貌美的母亲。
　　“真不知道巴格当年是用什么方法把她给娶到手的。”林文卿心里赞叹道。
　　巴格辛和母亲拥抱了一下，然后用容族话向她介绍自己的朋友。林文卿高兴地和这位长辈打了招呼。
　　“杜云说，欢迎你的到来。”巴格辛翻译道。
　　“谢谢。”林文卿礼貌地回答道。
　　老德都过来通知他们已经准备好篝火，牛羊也都准备好了。
　　天黑之时，旷野正中，堆成小山似的木柴上燃起火焰，火苗窜得很高，村民们都围着篝火而坐。
　　巴格辛母亲坐在篝火上风处，边上空着一个位置，想必是为巴格辛留着的。前面放置了一张矮案几，桌上对着些水果和茶水。
　　林文卿和杨柳安排在她边上的位置，案几上同样堆着很多水果和茶水。
　　只见几个状汉抬起两只剥了皮的全羊架到篝火上。随即就听到女子的歌唱声，清脆悦耳。只见一排女子手拉手围着篝火开始边唱边跳，慢慢的拉着手的人越多。气氛很是热烈。林文卿觉得自己血液都要被篝火烧的沸腾起来。
　　林文卿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和乐的气氛了。这一年的日子，总是在担心和牵挂中度过。此刻，她忽然有一种想好好放松的念头。
　　巴格辛跑过来拉着林文卿和杨柳的手，就直接跑到跳舞的人群里，他在她们两个中间，示意她们伸手出去拉着边上人的手。
　　她们很快就明白了，边上的人也自然热情的早就伸出了他们的手，没有男女之分，没有老少之分，所有人都手拉手，围着篝火唱啊跳啊。
　　好一会儿，林文卿觉得累了，才到一旁坐了下来。看着愉快享乐的众人，不禁有些痴了。
　　“很美吧？”一个声音传入林文卿的耳中，语音不是很标准，听得出对方说得很吃力。林文卿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恰是巴格辛的母亲，杜兰。
　　“虽然，容王带我们来了晋国，给了我们更好的生活。可是，容族人不能忘本。除了马上的本事之外，部落生活也是我们的本。”杜兰凝视着篝火，说道，“只有篝火是容族不灭的象征。”
　　“所以，你们放着房子不住，要在远离晋都的这个地方弄一个部落帐篷吗？”林文卿听了杜兰这番话，心中的某些疑虑消失了。
　　“对。你们中原人喜欢饮水思源。我们容族人也是，祖先，不能忘。”杜兰点了点头。
　　林文卿看着眼前围着篝火跳舞的人们，忽然想到，巴格辛是杜兰的儿子。容王这么重视这个世侄，说不定是有理由的。


第45章 疑似断袖
　　林文卿三人在部落里生活了几日，将这些“真正”容族人的生活观察了个遍，将这边的山山水水也游了个遍后，方才告别杜兰等人回转到了晋都。
　　三人牵马儿，徒步悠闲地在街上往容王府方向走着，还没来得及走近，林文卿感觉自己背后被人捶了一拳。
　　“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文卿转过头，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穆赢正用一种略带恼怒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林文卿略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一走好几天，连个音信都没有，还问我怎么了？”穆赢没好气地飞了她一个白眼，然后说道，“这位是谁？你这些天人影不见，就是和他在一起了吗？”穆赢的语气不太好，竟然还带着一股不忿之气。
　　林文卿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穆赢，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道：“这位是巴格辛，容王最宠信的族侄。”后半句，林文卿咬了重音。
　　“参见晋王！”巴格辛早已经认出了穆赢，待林文卿一介绍完，立刻上前一步参拜。他本就是聪明之人。见到此人与林文卿亲密非常，再观其眉目，的确是儿时曾有过数面之源的那位晋王。
　　褚英依旧皱着眉头，只随意挥了挥手，着他免礼，随即将巴格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巴格辛？”褚英倒不记得小时候见过巴格辛。当时他心里不喜欢容族人，非常抵触跟他们的交往，所以对巴格辛自然就没有什么印象。
　　只是这个年轻人面带微笑，长得英气逼人，完全不同于他认识的一些容族年轻人，他不禁有了好感。两人互相审视着，暗暗较量着，有略有些欣赏对方。
　　两人斗牛般地对视许久，直到林文卿受不了打断了他们。
　　“好啦。你们两个想在这儿堵塞交通还是怎么的？”林文卿拉过穆赢，教训道，“这在大街上呢。”
　　穆赢发现林文卿拉的是自己的手，教训的也是自己，脸上又是一副“你别给我丢人”的表情，明显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那个巴格辛只是外人而已。发现这一点后，他的心情忽然莫名愉悦，嘴角亦不自觉弯了上去。
　　他扫了一眼巴格辛，觉得自己应该大方一点，于是，他向对方抱拳致谢道：“这几天劳烦巴兄照顾文靖。不如由我做东，我们到前方酒家喝一杯。”
　　“好呀好呀，我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跟你一起喝酒了。”林文卿一听也乐了，眉开眼笑地凑趣道。
　　通过这几天跟巴格辛的交往，林文卿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个可用之材，也是个性情不错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颇代表了容族内部的一部分势力。若能将他拉过来，对穆赢以后管理晋国，统治容族，一定很有帮助。她原还想着回来之后，怎么介绍二人认识，可巧穆赢就守在路上碰见了，也免得她再想借口。
　　巴格辛听完穆赢赤裸裸地占有宣言，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他的目光在林文卿和穆赢身上来来回回地转悠，发现穆赢的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了林文卿的肩膀上，而后者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会吧。没听说晋王有这种嗜好啊。”巴格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啊，巴兄。嘀咕什么呢？”林文卿牵着马儿走了两步，见巴格辛停在原地不动，便开口说道。
　　巴格辛于是只好牵着马儿快速跟上。不过，四人最终却没有去什么酒家，而是回到了荣王府风波阁前的院子里。穆赢、林文卿、巴格辛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杨柳则以准备膳食为名，躲到了厨房里。
　　事实上，从刚才见到穆赢起，她就心惊胆颤的，幸好穆赢当时心思都放在林文卿身上，倒也没注意到现在的这个杨柳比自己之前在齐国见到的那个女性化许多。不过，她可是万万不敢再在穆赢面前晃荡了，若穆赢注意到了，那估计她家小姐也离穿帮不远了。
　　“这杨柳真是的，上了酒怎么也不先上几碟冷菜呢。”林文卿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皱眉说道，“真是不会布置。”
　　巴格辛呵呵一笑，提醒道：“文靖兄，你忘记我们马背上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了？”
　　“什么啊？”她本就对这些行囊里放了什么啊，拿了什么啊，都不关注。反正有杨柳在嘛，这些琐事又何须记呢。所以，即使巴格辛提醒了，她也是想不起来。
　　“烤全猪烤全羊啊。”巴格辛眨了眨眼睛。
　　“对！对！对！”林文卿这才拍了拍脑袋，说道，“赶紧叫人去把我们的行李翻一翻，把那些都拿出来。对，既然有这些，我们干脆也弄一场篝火宴好了。”
　　说干就干，林文卿立刻指使者容王府的下人们去抱了几捆干柴来放在院子里，搭起篝火来。她也要在这里整一个篝火烤全羊给穆赢吃。
　　穆赢在一旁看她摆弄，笑呵呵道：“文靖，几天不见，你个江南人物也学会摆弄这些啦？看来，这几天没白出去溜达嘛。”
　　“他呀，这叫现学现卖！”巴格辛在一旁打趣道。
　　“是刚从你老家学来的吗？”
　　“是的，昨天晚上啊，这两个人都玩疯了。围着篝火，跟我全村的人，又喝又跳的。”巴格辛笑着对着褚英说道。
　　褚英和巴格辛本来彼此心里都有些芥蒂，毕竟一个是晋王，一个是容族将军。
　　毕竟容王和昭太后的结合是如此的微妙和震撼，就在事隔这么多年的今天，容族人和晋人，对这样的关系还是非常敏感小心的。
　　但是他们彼此都感觉到，陌生感正慢慢在他们中间消失。彼此的好感和欣赏，快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你们快点把羊和猪都抱过来啊，别站在那里偷懒。”林文卿对着他俩喊。
　　他们相视一笑，一个抱着那只烤全羊，一个抱着那只烤全猪，往篝火上架。
　　全都准备完毕后，林文靖有模有样地给每人手里发了一把弯弯的小刀，再给每个人边上放了一个大杯，说：“酒我来伺候，肉你们可是要自己割着吃了。要大口吃肉，大杯喝酒，才爽快呢。”
　　巴格辛拿起小刀给自己切了一小块肉，然后对林文卿说道：“对了。我们既然吃烤肉，那让杨柳也别在厨房折腾了。赶紧回来跟我们一起吃吧。没得让他一个人瞎忙。”
　　他这话一出，倒让林文卿为难了。小柳儿自然是不能在穆赢面前出现的，不然，可不就露馅了嘛。她可还没想到怎么跟自己的好兄弟解释自己其实是女儿身呢。毕竟，一直没找到机会。
　　于是，林文卿含糊道：“不用了。杨柳她也累了，需要休息呢。”
　　巴格辛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暗道：怎么刻意把杨柳隔离在外呢？莫非这林文靖也像那些俗人一把，觉得下人与自己同席有失身份吗？那杨柳一路上忠心侍主，结果这个主子竟然如此待他。
　　巴格辛撇了撇嘴，作为外人他当然不好说什么，但是心中却已经开始为杨柳感到不值了。想到杨柳那瘦小的小身板此刻正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忙活，竟有些心疼了。
　　“来来，我们喝酒。”林文卿站起身子，端起酒杯：“这一杯是敬巴兄，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不等巴格辛反应，又马上给自己倒满一杯。
　　“这杯，是为我们三个人的结识而干。”她看着巴格辛，“巴格辛，我们短短交往几天，已把你看成很好的朋友。穆赢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遇到过最好最好的人。相信我，你们一定处得来。”
　　穆赢和巴格辛虽然互相都看不太顺眼，不过林文卿这么说了，他们当然也不好意思僵着不喝，便跟着喝了。两杯酒下肚后，三人倒都放松了下来，说话的气氛也渐趋缓和，话题渐渐转向了林文卿与巴格辛这几日的旅途见闻。
　　穆赢看着林文卿兴奋地在那说着一路上看到的山山水水，看着她的笑脸，几日来的恼怒忽然烟消云散，心中但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着。
　　巴格辛见二人气氛越来越和谐，感觉到某种奇怪的暧昧在空气中飘荡，他搓了搓鼻子，随口扔了个理由，便走了出去。此时，林文卿正在开心为穆赢割羊肉，聊得正欢，当然也没太注意巴格辛的去向。
　　巴格辛才走出一小段路，就看到杨柳正隐在一处花丛旁，托着下巴，一脸高兴地看着园子里。
　　“你在干嘛啊？”巴格辛小声地问道，“怎么不进去一起吃啊？”
　　“嘘！别被晋王听到，万一他想起来说要看我，那就惨了。”杨柳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看到杨柳嘟起的红唇，巴格辛心跳忽然慢了半拍。随即，他飞快摇头让自己甩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让他看到又怎么样？你得罪过他？”巴格辛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却还是陪着杨柳一起蹲下。
　　“那个是秘密，不能说。”杨柳见他乖乖蹲下了，便继续开始看院子里。
　　“这有什么好看的啊？”巴格辛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觉得，他们俩很相配吗？”杨柳依旧沉浸在自家小姐找到佳偶的幸福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穆赢和林文卿相处，越看越觉得二人很相配。
　　“相配？他们都是男的！”巴格辛怪叫起来。
　　“呃……我是说，他们作为朋友很相配啊。”杨柳连忙改口说道。
　　听了杨柳的解释，巴格辛依然有些狐疑。
　　“那个，我带你去厨房吃点别的吧。”杨柳见这招不凑效，立刻转移话题。她拉住巴格辛的手，就想把人往厨房带。
　　巴格辛盯着杨柳那牵着自己的手，纤细白嫩，触感滑腻，这种感觉……
　　“你的手……”
　　杨柳忽然也发觉了自己的大胆，慌忙放开手，清了清嗓子，说道：“快走吧。”
　　巴格辛稀里糊涂下竟也真的跟着杨柳离开了风波阁的院子。
　　林文卿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杨柳和巴格辛的动向，见二人并肩离开，嘴角划出一抹笑意。总算，这两个家伙有了独处的机会。希望巴格辛有足够的好眼光，发现柳儿的好。
　　“怎么了？”穆赢也发觉了她的视线，不禁酸溜溜地问道，“舍不得啊？”
　　“去你的。”林文卿飞了他一个白眼，“这几天我不在，宫里怎么样？灵儿怎么样？”
　　提到这个话题，穆赢便皱起了眉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她不太好。”


第46章 深宫黑影
　　晋宫。
　　“郡主？郡主？”晚饭后，冰魄掀开赵灵儿门上的珠帘，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
　　“雪雁，郡主去了哪里？”她问赵灵儿的贴身丫鬟。
　　“雪雁不知，郡主一会前还在卧室里发呆呢？”雪雁思索了一下道，“可能去后花园了。”
　　冰魄循着去后花园的路径直走过去，平日里白天她也经常陪灵儿来这里散步，哪怕此时已经黑咕隆咚，她凭感觉也能顺利找到凉亭。这里是平时赵灵儿呆的最多的地方。
　　阳光灿烂的时候，她喜欢坐这里晒晒太阳；细雨绵绵的时候，她喜欢坐在这里静静的想事情；晚上睡不着时，她也喜欢到这里来坐坐，看看月亮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所以她就径直跑来这里，以为肯定在这里能找到赵灵儿。
　　可是，今天晚上有点奇怪，赵灵儿并没有在凉亭里。
　　冰魄顺着这条路慢慢找寻过去。到了假山堆砌的地方，忽然发现一个黑影跃起，跳上堆砌的假山，匆匆忙忙朝庭院高墙那边狂奔而去。
　　冰魄道声不好，刚想运气利用轻功夫疾追过去。可是刚刚深呼一口气，飞到假山上，就听见假山石下传出赵灵儿虚弱的呻吟声。
　　“哎呦……有人吗？救救我……”
　　“是郡主？”冰魄立马收回腾空的身子，因为动作太急，差点直接从假山下掉下去。她赶紧跑到假山下。
　　黑夜里根本看不清人影，只听见赵灵儿微弱呻吟声，依稀可以看见她斜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冰魄伸手抚摸，感到手上湿漉漉的，惊呼道：“郡主，你受伤了吗？”
　　赵灵儿一听见冰魄的声音，哭声越发可怜。
　　冰魄赶紧上前抱住她说道：“郡主不要慌张，可有受伤？”
　　“倒也不曾受伤。”赵灵儿哭哭啼啼地说道，“刚才却不知道怎么了，我被那个黑衣人带到这里，开始也不说什么话，就搜了一下我的身子。后来把我头上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
　　“郡主身体无恙是最重要的，我抱你回去再说。”
　　不愧是宫廷高手，虽然赵灵儿和她形体相当，冰魄还略显消瘦一些，可是抱起赵灵儿，却不显得吃力。或许是这段时间赵灵儿愁病加身，形容憔悴，体重也直线下滑的缘故吧。
　　以前那个骄横霸道，开朗活泼的她，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其实冰魄之所以跟着她，愿意陪伴她，也愿意帮她保守怀孕这个秘密，也是因为实在怜惜她。
　　毕竟生活了那么久了，赵灵儿待她也犹如姐妹一般。
　　……
　　“小姐怎么了？”雪雁看到被冰魄抱着进来的赵灵儿满身淤泥，吓得大叫起来，“小姐，你怎么了嘛？”她赶紧上前扶着赵灵儿，坐到椅子上。
　　“雪雁，不哭！我没事。”赵灵儿虚弱地说。
　　“我去给您打盘热水，马上洗洗，换件衣服。”雪雁忙不迭起身，跑出去。
　　“雪雁，你赶紧先去交代刘嬷嬷去一躺宣徽殿，告诉太后这里发生的事情。请太后赶紧派人朝东南方向追赶，可能还能追上盗贼。”冰魄嘱咐雪雁。
　　“不，不，不，”赵灵儿脸色惨白，极力阻止，“冰魄，算了，我，我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怎么行？此人狗胆包天，竟然抢劫到宫里，而且还对郡主下手，怎么可以任他逃之夭夭？”冰魄反对道。
　　“我，我并没有受伤，我刚才只是惊吓过度。”赵灵儿忐忑不安地解释道：“其实这人功夫并不怎么样，我本可以抓住他。可是我不敢动用武功，怕动了胎气。”
　　“武功一般？”冰魄有点困惑。
　　她明明看到此人身穿黑衣，跃上假山那一刻，他的身手看起来必定是高手无疑。郡主怎么会极力辩护，说他武功平平呢。
　　她不愿再争执下去，可是保护皇家庭院安全是他们这些卫士的天职。尽管她如今主要的任务是服侍赵灵儿，可是这个职责无论身在哪里，都已深入骨髓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说道：“郡主，若此时不报告给太后知道，万一今后他又来破坏，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怎么办？我必须赶紧报告给太后知道，让她赶紧派人去追。而且还要每个殿里派去人手梭巡一下，万一贼人躲在其他人的房间里可就不得了了。”
　　“不，不会的。他肯定不会去骚扰其他宫殿的。”赵灵儿有些语无伦次。
　　“你怎么知道不会？”冰魄机警地问道。
　　赵灵儿有点慌乱，她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慌忙说道：“我只是猜测。我想，晚上惊动了你，他必定也会害怕，说不定正赶着出宫呢。毕竟这里是晋国宫廷啊。”
　　冰魄看她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瘾。看着她此时因为受寒而略显颤抖的身躯，冰魄不欲逼她，便也不再和她谈论这个话题。
　　“算了，雪雁，你先去给郡主泡杯参茶压压惊。”冰魄转身叮嘱道，“我去给郡主打盆热水，换洗一下身上衣服。”
　　她扶着赵灵儿走进卧室，帮她脱掉外衣，斜靠在榻榻床上。
　　这种榻榻床是有钱人家或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平时用来小憩休息时用的，也是她们平时靠着看书的地方。
　　雪雁拿来参茶，用汤勺在杯里搅拌几下，用双手端起送到赵灵儿面前。
　　“喝一口吧，小姐。”她轻轻地用勺子舀起来，用嘴巴吹了口气，送到赵灵儿嘴巴里。
　　赵灵儿连着喝了几口，顿觉得身体回暖了不少。
　　冰魄打来热水，拧干手绢，细心的擦拭着她的脸颊。反复拧干了几次手绢，擦洗了她的手。
　　雪雁服侍灵儿喝下参汤后，赶紧去倒掉洗脸的热水，又打来一盘热水，俯身脱掉她的袜子，帮她把脚轻轻的泡在热水中。
　　赵灵儿感受到了一股热气从脚底窜起，很舒服很惬意，紧张害怕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冰魄见她缓过神来，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认真问道：“郡主，你是在哪里碰见那个黑衣人的？他又是怎么把你带至假山那边的？”
　　“我，我刚好在凉亭里沉思之时，那个人忽然捂住我的嘴巴。”赵灵儿抬头看着冰魄：“我本想反抗，可是又怕影响肚中宝宝。于是我就采取了顺从的方式。”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回忆事情的经过。
　　“然后他拖着我到假山那边，用刀逼问我宫中的财物藏匿何处？我说我本不是这里人，是个周国人，在此做客而已，哪里有什么金银珠宝。”
　　“可是他不相信，说晋王大婚临近，怎么可能没有宝贝？应该每个房间都堆满彩礼首饰才对。我无力跟他对抗，也无心跟他对答。我说我这里反正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于是他失望之余，就把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掳光了。”
　　此时她显得很是平静，犹如说别人的事情一般缓缓道来。
　　冰魄听得的仔细，紧着追问道：“郡主可有看清来人面目？我们可以临摹郡主描述的人像，然后全国发出通告以便搜查。”
　　“一点小事，何必惊动全国呢。太后如今为大婚的事情日夜操劳，我也不希望这么点小事情，去惊动整个宣徽殿。”她勉强一笑，她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澎湃着什么情绪，但是却被她自己极力压制着，“你说值得吗？”
　　“冰魄只是觉得不该让郡主千里迢迢来我们晋国和亲，还要遭受这种惊吓。此人狗胆包天，或许下次真会偷袭宣徽店。到时我怕太后追究起来，终是我隐瞒不报。”冰魄凝视着赵灵儿，静静观察着她，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今晚的赵灵儿反常得有些太过了，让她不得不怀疑，虽然她万分不愿意如此猜测。
　　“郡主以前认识他吗？”冰魄忽然问道。
　　“啊？我，我……，”她看着冰魄的眼睛忽然有点慌乱，赶紧掩饰说道：“我跟这种贼人怎么可能认识？何况我到晋国区区一个多月，除了宫中几个，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她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她真担心冰魄会听出她是在说谎。那个人威胁的话语和阴森的表情又一次在她的眼前出现，让她有些恍恍惚惚。
　　她记得自己犹不死心地询问关于那个负心人的情况。
　　记得，那人说：“齐王一切都好，就等着郡主这里一切就绪，我们那边就可以马上行动。”
　　当时，她真想回绝那个人的那些要求。可是一想到腹中的宝宝或许能回到亲生父亲身边，她可以没有丈夫，但是孩子能没有父亲吗？从她发现自己怀上这个还的那一刻起，她就发现自己终究是逃不开姜毓精心布置的网。
　　“郡主，你再仔细想想吧。也许，这个人不是晋国人，是不是你从前在别国认识的人？”冰魄的询问将赵灵儿从恍惚中惊醒。
　　“我很确定我从前不认识他。”赵灵儿一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冰魄，我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她不敢再面对冰魄充满怀疑的眼神，只能让她先离开。
　　赵灵儿既然发话了，冰魄纵然满腹疑问，也只能听她的话，一切等明天再说。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能在心底祈祷：但愿，一切都是她多虑了。


第47章 婚礼之前
　　第二日，冰魄试图和赵灵儿说道昨晚黑衣人之事，结果却总是被她避开。冰魄虽然想把赵灵儿硬拉到自己跟前好好谈谈，但是对方却有着完美无瑕的借口，让她无法实现自己的想法。
　　因为，赵灵儿现在必须每天到宣徽殿报到，跟随昭太后指定的仇嬷嬷学习大婚之时众多的礼仪，以及成为晋国王后之后母仪天下所必须的礼仪。
　　赵灵儿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跟仇嬷嬷学习礼仪上，冰魄根本不能阻止。
　　“仇嬷嬷，郡主驾到！”宫女按例通报一声后，带着赵灵儿和雪雁踏进宣徽殿礼仪厅。
　　“郡主今天主要学习大婚五日之后所用到的礼仪。”仇嬷嬷毫无表情，按部就班地说着。
　　假如重逢姜毓之前她就被接到晋国和亲，假如那个时候学习这些礼仪，那个时候的赵灵儿，或许会有心情和这个刻板的仇嬷嬷闹一闹，看看她的表情是不是真的万年不变。
　　可是已经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赵灵儿变成了一个沉静的不太说话的女人。在这个繁琐、单调的学习过程中，她总是默默无语地按仇嬷嬷教导的步伐学习着，在仇嬷嬷满意赞许的目光下上课下课。回到寝宫她也没有多余话语，雪雁伺候她吃饭她就吃饭，伺候她洗漱她就洗漱，只有不得已时的如厕才是她主动的。
　　从来听不见她的抱怨声，也看不出来她是否反感厌恶，更没有那种女孩子即将成为新娘的甜蜜和喜悦。她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害怕，这一切其实都显得那么的不正常。
　　这一切冰魄尽收眼底。看到赵灵儿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着，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可是一想起昨天晚上她莫名被劫却又拒绝报告给太后知道的事，冰魄心里总是耿耿于怀。
　　她不想胡乱猜测，也不想让沈若惜对赵灵儿有什么偏见和不信任。所以冰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决绝一些，立刻把事情告诉太后，这一整天都处在煎熬之中。
　　就在冰魄万分纠结的时候，忙于筹备大婚的昭太后沈若惜却没发现此刻弥漫在新娘赵灵儿身侧的所有不对劲和不正常。她全部的精力都花费在了婚礼上。
　　离散六年的儿子终于回来，马上又要大婚了，也许不久后就会有一个新的小生命诞生。她想到这些，内心只有满满的欢欣。
　　……
　　“小姐，刚才冰魄姐让我跟你说一下，让你在训练结束之时，去一趟太后寝宫。”雪雁扶着学习后有点虚弱的赵灵儿走出训练厅。
　　“哦！”赵灵儿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允。
　　“小姐，我听说晋王也在太后那里呢。”雪雁随即又报告了自己方才从小宫女处打探到的小道消息。
　　赵灵儿麻木地点了点头。
　　“小姐，你要不休息一下吧，你是在是太虚弱了。你真的要加强营养了，逼自己多吃一点吧，不然我真担心宝宝没有营养了。”雪雁忧愁地唠叨着，却又怕隔墙有耳，故压低声音。
　　这次赵灵儿没有了回应，却转头看了一眼雪雁，报之以感激的一笑。
　　她放开雪雁扶着的双手，轻声说道：“我自己走吧，还没有如此脆弱呢，这样扶着犹如一个病人，瞧着多难看呀！”
　　雪雁不舍得放开了手。主仆二人，一起到了太后处，便看到穆赢正与沈若惜在商讨着什么。
　　“灵儿参见太后娘娘！”赵灵儿对着穆赢微微一笑，走上前对着沈若惜行了个大礼。
　　“快起，”沈若惜宠溺地扶起赵灵儿，说道，“你看，谁在这里？”
　　“灵儿，你面色怎会如此苍白？看起来很是虚弱。”穆赢也已经好久不见灵儿，看到赵灵儿苍白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而赵灵儿怀孕之事他一直隐瞒着母后，虽然他知道自己此举于整个晋国来说，是极其荒谬的。可是于灵儿来说，却是解燃眉之急的最后一步路了。可是他却也不敢想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后他如何面对母后，他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本以为灵儿在宫里准备婚礼的同时，也是一个调养身心的过程，身体应该是恢复得不错了。但是，今天一看真是大吃一惊，赵灵儿根本已经不是自己在齐国碰见的那个健康活泼的女子，看起来时如此的弱不禁风，他不禁有点心痛。
　　他主动扶着灵儿入座，问道：“灵儿，你是否身体还不舒服？若有什么不舒服，可不能一个人撑着，你可以告诉母后啊。”
　　看着儿子如此关心未来的妻子，沈若惜心里自然是开心不已。可是看到赵灵儿的脸色，她不禁也是一惊。她也是好久没有正面接触赵灵儿了。
　　“灵儿，让母后好好看看！”她近身摸摸灵儿的额头，却也不曾有热度。
　　沈若惜的怜爱让赵灵儿觉得胸中一阵温热。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享受过这种关心是多久之前了。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哥哥，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很想哭。她强忍泪水，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哭。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雪雁，照顾灵儿是你的职责，怎么可以让郡主形体如此消瘦呢？你和那些伺候的宫女是否尽职？”沈若惜看到赵灵儿如此消瘦，不免迁怒于雪雁，严厉审问她。
　　雪雁不免有点惊吓，到晋国已近两个月，还没有看到过沈若惜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吓得噗通跪地，胆战心惊地说：“太后恕罪，雪雁该死，雪雁该死，是雪雁没有伺候好小姐，雪雁回去一定好好伺候！”
　　“太后息怒，请休怪雪雁，是灵儿自己在此多日，情不自禁思念父兄，以致寝食难安。让太后担忧了。”赵灵儿赶紧跪地为雪雁开脱。
　　“起来吧！”沈若惜扶起她，怜惜地说：“你思念父兄，思念故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可要自己调节心情，快乐起来。”
　　她不禁陷入回忆：“想当初，我也是从齐国来到晋国和亲，跟你如今的心情一模一样。”她轻轻的抚摸着赵灵儿的秀发，轻叹道：“当年我过来和亲的处境，可不是如今的太平盛世。从这一点来说，你可比我幸运多了呢？”
　　赵灵儿面对对她视若亲生女儿的沈若惜，真是万分愧疚。她恨不得此时这里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假若时光可以倒流，她觉得自己宁愿不要什么爱情，愿意平淡的嫁给褚英，安份的做好妻子的角色。假如下辈子可以重新投胎做人，她更渴望能做沈若惜的女儿，享受这种母女情深。
　　她拉着赵灵儿和褚英的手，亲密的说：“赢儿，灵儿，几天后即是你们的大婚之日，母后祝愿你们，能恩恩爱爱，相携到老。在人生路上，必定会碰到很多坎坷，磨难，母后希望你们夫妻都能共同面对，互相信任。我们毕竟也会老去，晋国也就靠你们了。”
　　褚英本就对这桩政治婚姻无心应对，又加上同意这门婚事，只是对赵灵儿的一种内疚心理的补偿而已，所以对沈若惜这一翻话并没有感到有多少压力。他只是感到对沈若惜有点内疚。所以恭恭敬敬。
　　而赵灵儿对沈若惜这番话，却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她也清楚褚英为什么帮他，她更是知道自己如今都做了什么，可是，她却是无法可以诉说，一切只能烂在肚子里。所以她更是恭恭敬敬。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却是即将成为最亲密的人。
　　命运有时真会捉弄人。
　　如此的结局，却是褚英和赵灵儿都没有想到的结果。可是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的进行着……
　　“太后，清波殿主人来了。”忽然宫女来报。清波殿主人说的自然是如今暂居清波殿的周少慧。作为沈若惜的妹妹以及晋王穆赢敬重的阿姨，周少慧的身份自然尊贵，只是，作为齐王的生母，逃匿在外的贤妃，她的身份却有些尴尬。经过沈若惜吩咐，全宫上下皆以清波殿主人相称。
　　“真是稀客，快快有请！”沈若惜很是惊讶，周少慧来到晋国已经快有两个月之久，从来没有踏入宣徽殿一步。姐妹难得见一面，也是沈若惜清波殿见她。心想她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褚英更是高兴，自从上次卜子夏跟周少慧重逢之后，他就跟容王去军中锻炼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回太后这里汇报，就可以见到周少慧，心里真的是太开心了。
　　说到就到，周少慧在秦嬷嬷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一段日子不见，只见她两腮红润，面色饱满，体态轻盈，秀发轻挽，面对微笑，褚英印象中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慧姨竟然象换了一个人。
　　“慧姨！”虽然他很是愕然，却还是被喜悦填满了心胸。
　　他迎上前去，亲昵的拉着周少慧地手，说道：“慧姨，你最近怎么样？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若惜看到儿子跟周少慧如此亲密，不禁有点落寞。可是毕竟是昭太后，马上就释然了。
　　她很清楚儿子出去六年，周少慧待他如同亲子，再加上自己的地位和这些年来的隔阂，他们母子之间终是无法如普通百姓人家母子之间的关系那么随意亲密，有些隔阂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消融。儿子能在周少慧这里找到一些慰藉，对他自己来说，也是福气。
　　“瞧我儿子见到妹妹那个高兴劲，真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沈若惜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少慧，调侃道，“妹妹，如今身体恢复得真是不错，看来卜子夏这记心药，本宫是没下错。”
　　周少慧听得出他们母子皆对自己近日与卜子夏和好之事开着一种善意的玩笑。她略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过头，打开秦嬷嬷捧在怀里的一个锦盒，对沈若惜说道：“姐姐，赢儿大婚在即，我这个姨娘也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稀里糊涂地跑来晋国，也没有贵重礼物可送赢儿。幸好当时秦嬷嬷用心带来家藏之宝‘夜明珠’一颗，我就当做赢儿和灵儿大婚彩礼送过来给姐姐。”
　　“夜明珠？”沈若惜挑了挑眉，这实在有些出乎沈若惜意料之中了。
　　当初，她和如画妹妹投奔父亲在齐国的新家后，一直私下留意传说中周家家传的两颗夜明珠落入谁手。可是直至她和如画赶往晋国和亲之时，周永都不曾拿出夜明珠来让她们看一眼。
　　如今看到夜明珠竟然在周少慧手中，才知道周永当年是如何的看重这个妹妹。而此刻，周少慧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送于赢儿作为大婚彩礼，想必也有用这个自己一直渴望的礼物与自己化开纠葛的意思吧。
　　沈若惜长吁了一口气，知道她是彻底从当年的那些事情里走出来了。
　　“恭喜你了。少慧。”沈若惜落落大方地恭贺道。
　　“这要谢谢姐姐的猛药。”周少慧柔声说道，“让我化去心结，也看清了很多事情。谢谢你。”
　　“那不算什么。”沈若惜看着周少慧的面容，忽然有些感触地说道，“你去掉了眉宇间的那股忧愁，和如画倒是越发地像了。”
　　一提及这个失踪许多年的姐妹，周少慧的笑容一滞。她忧心地问道：“这么多年了，如画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吗？”
　　“没有。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她，却总是找不到。”沈若惜摇了摇头。
　　“一定会找到的。母后，慧姨。”穆赢见两位长辈都陷入了轻愁之中，连忙宽慰道，“母后不是说，朕和灵儿的婚约是画姨给定下的吗？也许，听说朕大婚的消息，她会主动出现的。到时候，你们姐妹就可以重聚了。”
　　“但愿吧。”沈若惜幽幽一叹。


第48章 听天由命
　　从昭太后那里回到寝殿，赵灵儿一反常态的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栏杆旁或凉亭里发傻般地看风景。
　　其实很多时候，冰魄都觉得与其说是她在看风景，不如说风景在看她。因为她每次都是傻傻地坐那里，一坐几个时辰。任凭边上风吹草动，她自巍然不动。
　　但是今天，她一会儿站立在窗前凝视窗外，无声叹息，一会儿又转身站在铜镜前顾影自怜，但见她轻抚腹部，喃喃自语，她在卧室里如此反反复复地来回走了近一个时辰，任谁也看得出她这般坐卧不安肯定是心中有事。
　　“冰魄姐，小姐怎么了？”雪雁看到赵灵儿这个样子，担心急了，她轻轻拉了拉冰魄的衣袖，询问道。
　　“别担心了，或许是太后定下了大婚的日期，郡主内心压力太大，情绪有了波动。”冰魄对着雪雁微微一笑，轻声安慰道。
　　雪雁脸上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满是欣喜地说道：“还是冰魄姐你聪明。太好了，郡主她总算有了一点新嫁娘的样子。”雪雁想到今日在宣徽殿沈若惜当着赵灵儿和穆赢两个人的面，宣布了大婚的日子就在七日之后，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不少，便真以为赵灵儿是被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惊到了。
　　雪雁并不曾跟随赵灵儿前往齐国，只理所当然地以为赵灵儿腹中骨肉定然是属于晋王的，否则晋王何以肯迎娶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对于大婚能够提前，雪雁很是欢欣鼓舞，因为时间若拖得太长，待孩子出生时说是早产怕也没人相信。若让人知道赵灵儿婚前失贞，说出去总是不好听。
　　冰魄看着雪雁的微笑，自己脸上的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她隔着门帘看着赵灵儿在里面来回走动，满脸焦虑的神情，某种苦涩的感觉在冰魄心头蔓延开来。她是真的不愿意那样猜测，但是……
　　“雪雁，我这两天去帮太后布置大婚之事，郡主可有什么反常举动？”她压低声音向雪雁询问道。
　　“没有啊，冰魄姐姐你怎么这样问？”单纯的雪雁显然不知道冰魄内心的顾虑。
　　“那就好。郡主平时去凉亭那边散心的时候，没什么不妥吧？那边风大，你应该让她少去，吹了风对她身体也不好。”冰魄掩饰住内心的忧虑，故作轻松地和雪雁拉家常。
　　“郡主去那里散心的时候都不要我陪同的，她说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提起这个，雪雁也嘟起了嘴巴，“其实，我也劝过她好几次了，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可是她说不听。后来，我有几次拦着不让她去，她在房里反而更不安，也就只好由着她去了。”
　　“而且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雪雁忽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其实，让郡主多去走走也有好处啦。你看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对什么事情都反应木木的。但是，有次我发现她在凉亭那边养了一只鸽子。郡主好像很喜欢那只鸽子，捧着鸽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起来。而且，我还有看到她给鸽子喂食。”
　　冰魄听到这里，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她轻声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啊。谢谢你，雪雁，我都不知道原来郡主喜欢鸽子。对了，雪雁，你去厨房给郡主端完莲子粥吧。她应该饿了。我另外有点事，先走了。”话一说完，她便闪身出门，直奔凉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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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赵灵儿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无助地询问着，“孩子，我们只能走这条路了。以后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娘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若不是为了你，早就一头撞死了墙上了。”
　　她抚摸着腹中胎儿，悲从中来。
　　七日之后就是大婚之日。自己若按照他的要求去做，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也都毁灭了，她也就成了真正的罪人。
　　“孩子啊，告诉娘，我是不是只有这条路了？”她压抑着悲怆的哭声，摸着胎儿，声声责问自己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又走到窗前，确认门帘外面没有人进来，俯身下去从床底下掏出一包东西。她颤巍巍地打开外面的白丝绸，看着绸子上的白色粉末，脸色更煞白了一层。时间就这样静止了，她和这对白色粉末互相对视着。
　　“郡主。”雪雁在外面喊了一声，“我可以进来吗？我给你煮了莲子粥，你吃点吧。”
　　“哦！”赵灵儿一惊，赶紧把白绸重新胡乱包好，塞回床铺底下，深呼吸一口气，说道，“雪雁，进来吧！”
　　雪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放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蹲在她身边，伤心地说：“郡主，你到晋国之后，好像就没有开心的过过一天的日子。大婚的日子就到了，有穆赢公子这样好的人护着你，你应该可以开心的。可是，你怎么还那么伤心啊？”
　　看着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单纯如纸的雪雁，赵灵儿不愿把这些纷扰带给她。她温柔地抚摸着雪雁的头发，轻声说道：“雪雁，我对不起你。本以为带你离开周国，逃开那些有不良企图的人，能让你过上好的生活。可是现在，我怕我非但不能让你过上平静的生活，反而还会连累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你才好。”
　　她又犹如自言自语般地说：“但愿，我能保护得了你，让你永远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
　　“郡主你说什么呢？”雪雁困惑地看着赵灵儿，黑黑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她的年龄和阅历，确实是无法读懂赵灵儿幽怨哀伤以及那犹豫矛盾的心态。
　　“郡主，你啊，还是不要想太多了。总这么，嗯，伤春悲秋的，可不好。”雪雁听不到赵灵儿说的那些话，于是开始试着用自己的办法化解她的心事。她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粥，吹了吹气，说道，“郡主，来喝点粥吧。你现在是最不禁饿的。吃饱了，你的心情就会变好的。”
　　赵灵儿也知雪雁如此单纯，定是不会懂自己所言，当初她也正是看中了雪雁这一点才选了她作自己的贴身侍女。于是，所有的烦恼依旧只能留给她自己了。
　　莲子粥香甜的气味随着雪雁的搅拌动作飘散开来，嗅着那个味道，赵灵儿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饿了。她拿出手绢拭干了泪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端起粥，慢慢地吃了起来。
　　赵灵儿吃莲子粥的当口，冰魄正在凉亭里对着一只“从围墙外飞来的”鸽子发呆。
　　鸽子雪白的羽毛，乌黑的双爪，健壮的身子，无一不告诉人们，它是一只强壮的不虞食物的家养鸽，完全不像是冬日从南飞的鸟群里掉队的迷途鸽。
　　多年的侍卫经验让冰魄起了疑心，她仔细观察着鸽子，发现鸽子的右脚脚裸除有一圈深深凹陷进去的痕迹。
　　“这是一只信鸽？”她不禁大惊。她师傅曾经养过几只信鸽，都为昭太后所用。她虽然不曾用过，却也听说过。
　　“郡主到底在跟什么人联系？她这般神秘，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冰魄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赵灵儿这段时间里的反常举动。纵然万般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赵灵儿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她所隐瞒着的，很可能并不是她所祈祷的那种，儿女私情，也许……
　　某些猜测开始在冰魄脑海里成形，她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困难，她需要更仔细的查探和更确切的证据。思绪飞转间，她手中亮片一闪，白鸽的左翼被割破，鸽子因为刺疼刚扑腾了两下翅膀，就被冰魄双手一拢，抓入怀中。
　　于是，她迅速回到赵灵儿的卧室。赵灵儿刚好喝光碗中白粥，放下了碗。冰魄门帘一掀直接闯了进来，她的鲁莽让赵灵儿惊了一惊。
　　“怎么了？冰魄。”赵灵儿略微有些心慌，不过仍然勉力镇定。
　　“没什么，我刚才在凉亭那里捡到了一只鸽子。听雪雁说，是郡主养的。我见它伤了羽毛，就带回来了。这种天气下，它受了伤若没人照顾，怕是活不长。”冰魄说话间就从身后把鸽子掏了出来，鸽子的左翅膀已然带着一些血迹。
　　赵灵儿看到那只鸽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立刻从位置上起来，一把从冰魄手中抢走那只鸽子。
　　“看来我带它回来，做对了呢。郡主果然很关心这只鸽子，难得看到您有心思侍弄这些有的没的。”冰魄挪步靠近赵灵儿，柔声说道。
　　“没有。”赵灵儿立刻反驳，速度快得诡异，声音更尖锐得有些诡异，随即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表情和声音都立刻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只鸽子和我挺有缘的。而且，昨儿它还好好的，忽然伤了有些奇怪，所以想看看。”
　　“原来如此。郡主是哪里发现这只鸽子的？”冰魄说话的时候，一刻不离凝视着赵灵儿，不放过一丝一毫神情的异动。
　　“就是前些天我在凉亭休息，它忽然从围墙外飞进来的。我看它可爱，就随手喂了一点零食，结果它就赖上我了，经常飞来要食。”赵灵儿谨慎地编着谎话。
　　“是这样啊。我看它脚上有镣绳系过的痕迹，想必是家养的鸽子。还想说，找出它的主人家把鸽子索来与郡主作伴。省得哪天喂着喂着，就飞没了，白费了郡主一番心意。”
　　“君子不夺人所好。若它真的另有主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不过，我看它也就是一只普通的迷途鸽子，怕是冰魄你想太多了。”
　　“是吗？但愿吧。”冰魄把这个“吧”字拖得长长的，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余韵。尽管心中还是充满疑惑，冰魄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再步步紧逼，无凭无据，更何况灵儿毕竟是她的主子。从这番谈话中确认这只鸽子的不同寻常也就够了。
　　“郡主，我下午还要过去太后那边，先告辞了。”冰魄拱手跟赵灵儿说道。
　　“嗯。没事，你赶紧先去吧。那边要紧。”赵灵儿心虚地说道。她越来越害怕和冰魄相处，她深怕聪明而机警的冰魄发现她的秘密，发现她和姜毓的联系。其实，她隐隐感觉到，冰魄也许终将发现些什么，可是她并不想阻止。
　　她被动地任由事态发展，所有的一切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让命运来决定吧。


第49章 晋王大婚（一）
　　晋王大婚之日终于在很多怀着各种不同目的的人的期盼中来到了。
　　夜已深，赵灵儿寝殿中，灯火依旧。晚饭后，她就一直倚靠在床上，没有动过身子。直愣愣的呆板的眼神，似乎预示着有什么重大事情即将发生。
　　“郡主，别想了，终于盼到大婚之日了。赶紧睡吧，明天凌晨寅时你就要起床了。很多繁琐的礼仪等着你呢，你又怀有身孕，再不休息的话，怕到时候体力支撑不住。”雪雁依在赵灵儿身边，看着赵灵儿发愣的神情，有点发憷，却又是那么心疼，于是贴心的劝说着。
　　忽然，赵灵儿转过头来，紧紧抓住雪雁的手，急急都说道：“雪雁，明天若发生了重大事情，你可千万要记得保住自己性命，知道吗？你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你并不知道任何事情，所以你一定要坚持说自己不知道，知道吗？”
　　“郡主，你怎么了？”雪雁被赵灵儿苍白的脸色和举动下的身子有点发抖，颤巍巍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明天是你和晋王大婚之日，举国欢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不，不，我不能说。雪雁，姐姐我，我是不想你陪我送葬。”赵灵儿泪流满面的抚摸着雪雁满头乌丝，平静下来的她安慰着雪雁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刚才可能是婚前恐惧症，我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吓着你了。”
　　雪雁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相信了赵灵儿的解释。她为赵灵儿整好被子，不让一丝冷风有机会趁虚而入，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好好睡吧，郡主。别想得太多了。”
　　“但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伤及跟随我而来的赵家人，特别是雪雁。唉，但愿不要！”赵灵儿看着雪雁天真的笑容，心中默默祈祷。
　　大婚之日，祭国大典，也不知该有多少繁琐的礼仪要一道道的过。而这个晚上又有多少人该通宵无眠了。
　　……
　　赵灵儿感觉自己才刚刚闭上眼睛，寅时的更已经敲响了。
　　门外忙碌的脚步声已经响了起来，雪雁也敲门进来。
　　“郡主，起床了。”雪雁到她床边，对着她柔声说。
　　忽然她好希望自己就这样一觉睡过去不要醒来，她闭着的眼睛告诉自己，就这样睡吧，睡到老就好了。
　　可是，雪雁的手已经触及到她的肌肤了。
　　“郡主，郡主。”雪雁轻轻地推了推她，拉了拉她的手。
　　她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身体很是乏力，心情更是抗拒着起来，所以躺在那里看着雪雁，动也不动。
　　“你呀，都要当新娘子的人了，更是要当娘的人了，还如此小孩子脾气呢。”雪雁比她小，可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在赵府伺候赵灵儿长大，虽然天性单纯，但是生活上有时却比她老道得多，所以也经常在她面前以小卖老。
　　看到赵灵儿这样，她一边宠溺的给她穿衣服，一边唠唠叨叨说着她。
　　“郡主，站起来吧，今天我想把你的肚子用白绫包一圈吧，稍微包得紧致点，我怕今天繁琐礼节太多，你到时候吃不消时，可能会滑胎。我小的时候听我母亲说过，做事情的时候把肚子包扎的紧点有好处。”雪雁手拿白绸不好意思的看着赵灵儿，由她决定到底要不要把肚子包起来。因为毕竟她也是听她母亲说过而已，没有亲自体验过。
　　“包起来吧，没事。”赵灵儿弱弱地笑着说，神色又静又乖。
　　“嗯！”雪雁欢快地应着，手拿白绸铺在赵灵儿的肚子上，拉平后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赵灵儿觉得肚子慢慢的紧了起来，“宝宝，宝宝，娘对不起你，你忍忍。”她内心里对着腹中的孩子歉意声声。
　　“嗯，好了。”雪雁说：“小姐，昨天晚上你沐浴更衣时我就想到了这样做，我是想把这些事情都弄好了以后，才让别人伺候你更衣。太后已经指派仇嬷嬷在门外等候了，现在轮到她要伺候小姐穿上皇后礼服了。”
　　“啊？这么快就来了？”赵灵儿忽然打了一个冷战，顷刻清醒过来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她怔了怔。
　　虽然她一直在害怕和期盼的心情中等待这天的到来，可是真的逼到眼前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害怕它的到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唉……”她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请仇嬷嬷进来吧。”
　　自从跟到晋国，雪雁每天都能听到赵灵儿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说实话，于她来说，听到赵灵儿的深深一叹，倒也见怪不怪了。
　　从她的理解角度出发，她是日盼夜盼的盼望郡主和晋王大婚之日早点来临，她只知道郡主的肚子大了，要赶紧有个名份才行。
　　所以，今天对她来说，是真正的欢天喜地的大日子。
　　于是她高兴的跑出门外，大声的叫唤着：“仇嬷嬷，郡主已经洗漱完毕，请您进来。”
　　……
　　一番折腾后，终于给赵灵儿打扮完毕。穿上皇后服饰的赵灵儿，清灵可爱中透着一股成熟的女人味道，越发显得美得极致。
　　她清冷而严肃的表情，更是无形中增添了贵为未来皇后的高贵。连平时严肃的仇嬷嬷满意的笑容里尽是赞许的味道。
　　“嬷嬷，我想一个人呆一会行吗？就一会！”忽然一直不吭声由她们折腾的赵灵儿忽然说话了，吓的众人一愣。
　　仇嬷嬷有点疑惑说：“这个……？路上还要一会时间才能到洪福寺（洪福寺为当时每年指定晋国祭祖之地），时间已经很紧张。”
　　“嬷嬷，我就要一会的时间，我想静一下。”赵灵儿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仇嬷嬷。
　　“好吧，就一会才行，得马上走。”仇嬷嬷终究无法拒绝，答应着支使大家一起出去。
　　剩下赵灵儿一个人了。
　　她静静的走到铜镜前，凝视着里面并不是很清晰的身影，苦笑了一下。
　　转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子，一只手轻轻的伸到床单下，摸出了那包让她胆战心惊的东西，迅速的放到身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身走出房门。等候在门口的众人簇拥着赵灵儿走到正门口，门外大路上已经有昭太后安排好的迎亲仪仗队等着，喜庆而威严。
　　跟随迎亲队过来的冰魄一直站在外面维持次序，众人服侍赵灵儿坐上马车后，她跟雪雁一起跟着赵灵儿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她今天的任务还身兼保护未来娘娘的职责呢。
　　车队在唢呐声中缓步起行。
　　车内的赵灵儿挺着身子一动不动，犹如一尊没有生命的佛像仙女。冰魄也沉默着坐在边上，一话不说。
　　只有雪雁这丫头，看看自己的郡主如此高贵而雍容的打扮，又是如此的美丽动人，她时不时的咧嘴笑着。
　　车里的气氛有点古怪。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洪福寺。
　　林文卿巴格辛一干人马早就在门口等候。
　　整个洪福寺四周全布满了兵力，刚在路上时，赵灵儿甚至感觉一路走来整个晋国国都今天满是兵士，她的手心里不禁有了一丝丝汗水。
　　“到了！”冰魄利索的拉起车帘子，跳下马车，随手在地上放好马车上的踩脚小板凳。
　　“郡主，下车吧！”雪雁打断了赵灵儿的沉思，扶着她下了马车。
　　林文卿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站在赵灵儿跟前。
　　“灵儿，你今天实在是太美了！”她轻轻的说。
　　这么多人在，她是不能表现出她跟灵儿的亲密样子，毕竟她还是男儿身呢。
　　赵灵儿报以腼腆的一笑。这个时候，她犹如一个木头之人，一切的言语和行动都要归仇嬷嬷引导了，那么多天学的宫廷礼仪，这下全都要用上了。
　　“好美啊！”跟巴格辛站一起的杨柳看着赵灵儿，一脸的羡慕，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那种可爱的表情惹得巴格辛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头，说道：“小杨柳，你若是女儿身，凭你的姿色，你的姿色也不会输给我们皇后。”
　　他哈哈大笑着打趣道：“可惜啊，你错为男儿身！”
　　“你……？”杨柳白了他一眼，用手一把拨开巴格辛的手，冲着他轻轻的喊：“你，傻蛋！”
　　巴格辛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哈哈的笑的更是豪爽。
　　这段时间他跟杨柳每天厮混一起，早就熟悉的不得了了，彼此之间像这样的“打情骂俏”事件，可是随时都有。
　　情窦初开的杨柳，对巴格辛是越来越倾慕，实在是觉得自己出身卑微，所以也不敢表露情怀。
　　今天见到赵灵儿一身新娘装，不免有点失落。
　　虽然跟巴格辛嬉笑着，可是内心里却又是幽怨的生着巴格辛德气。
　　“这个傻小子，怎么看起来脑子聪明，却如此愚钝呢。每天厮混一起，还不知道我本是女儿身。唉！”快乐的杨柳竟然也经常唉声叹气了。
　　真的是，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啊。
　　这一幕刚好被转身回来的林文卿打了个照面，看了个清楚。
　　林文卿调侃的冲着杨柳一眨眼睛，杨柳整个脸颊立刻红霞满天飞。
　　她转身就跑到人群里去了。
　　……
　　“巴格辛，我感觉今天有点奇怪，怎么你们晋国晋王结婚，要动用这么多的兵力吗？”林文卿也觉得今天自己看到的兵士有点过多，不禁有点疑惑。
　　“不知道，这几天感觉父亲特别的忙碌。可是他又要我好好的陪着你们，说给我再放假几天呢。”巴格辛虽然奇怪，但是被现场喜庆热烈的祭国气氛感染着的他，此时只有开心和兴奋。
　　“感觉这么怪。”林文卿自言自语：“或许是太后太在乎穆赢的大婚，所以才如此兴师动众吧。”
　　“咦，新郎哪里去了？”林文卿忽然想起，早上跟他一起出来的褚英已经离开她的视线多时了。
　　忽然鼓乐声响了起来，现场很多欢呼声，吵得她说话都感觉听不清楚了，她冲着巴格辛喊着：“我们去找穆盈吧。”
　　他们挤过热闹的人群，经过层层侍卫关卡时，他们亮出宫廷自由出入的腰牌，顺利的直达大殿。
　　只见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张大大的桌子，上面供着很多牌位和祭品，所有的当朝臣子都跪在两边，容王，昭太后，穆赢，穆政，赵灵儿，已经全都跪拜在正中，洪福寺的方丈口中念念有词，整个场面安静肃穆。
　　调皮的林文卿此时也被这样的气氛镇的大气不敢出。她跟巴格辛远远的站在边上，等着祭国礼仪的结束。
　　等了一会，她有点不耐烦了，问：“巴格辛，到底要几个时辰啊？”
　　巴格辛咧嘴偷笑道：“你以为早上能结束吗？”他神神秘秘的贴在她的耳朵上说：“我们晋国祭国大典的程序是——这里结束了，中饭在这里陪祖先吃。然后才去宫里给晋王完婚。”
　　“啊……，不会吧？”林文卿差点叫出声来：“难不成我要在这里等上一个早上啊？我还是先撤，下午再过来，反正我再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得，我也跟你一起去好了。”
　　两人赶紧撤了出去，洪福寺里一切还是那么慢条斯理、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跪在地上的穆赢，已经习惯了这些，他心里有点担心有身孕的灵儿是不是能经受的了这一天的折腾，所以他经常偷偷的用关切的眼光询问一下她。
　　此时的赵灵儿更加不敢接受穆赢的关心，她闪烁的眼睛总是避开穆赢关心的眼神。她更是不敢正视昭太后和容王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此时的内心即使肮脏的，又是残忍的。
　　她人跪在此处，心早就飞到了齐国，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那个负心的人，此时到底在做什么。


第49章 晋王大婚（二）
　　林文卿和巴格辛在洪福寺周边慢慢晃悠，只见四周放眼望去的地方，几步一个都站满了兵士。
　　“巴格辛，今天虽然是晋王大婚，可是久闻晋国国风俭朴，虽然晋王离开太久，昭太后可能不惜浪费国力财力借这次大婚对晋王给予弥补，可是如此大动兵力，感觉好像还是架势大了点。”林文卿看到满眼兵士，不免越来越疑惑了，于是问身为大将的巴格辛道：“你觉得这是昭太后做事的风格吗？”
　　“我其实也一直很疑惑，还问过家父。为何要调动这么多的兵力来晋都。可是家父只是叫我好好的陪陪你们，陪着晋王就成，并没有说有什么异常。或许还是因为昭太后觉得欠晋王太多，如今晋国也算是国泰民安，财力富足，所以她也不惜奢侈排场一次。”巴格辛笑笑说。
　　林文卿用手遮住时近中午的烈日，眯着眼睛远远的扫了一下那些进入眼帘的兵士，不好意思的讪讪的说：“但愿只是因为这样吧。或许是我没有见过世面吧，所以有点大惊小怪了！”
　　“走吧，我们也该吃点东西了。容王他们中午可是要在寺里一起跟先祖用餐，然后才把王后迎进宫里举办大婚礼仪的，我们可不能空着肚子等晚上的大餐啊，不然到时候还没到时间就饿昏啦。”巴格辛打趣的提醒林文卿赶紧去吃饭。
　　本来他们是可以到宫里安排在寺庙边上指定的地方用午餐，那里是所有跟随出来办事迎亲的随从中午就餐的地方。
　　巴格辛对这里很是熟悉，看时间还早，就索性两个人逛回寺庙，骑上各自的座骑，带她到离洪福寺三四里外的小镇上去找特色小吃去了。
　　其实林文卿对今天布置的兵力感到疑惑和不安的原因，是因为她久闻昭太后的政治作风，所以她内心其实是担心兵力的超长增加，是因为昭太后怕晋王登基容族人造反，才会做如此安排。
　　其实，聪明的她，倒也是猜中了其中的原因之一。
　　寺里此时香火旺盛，法师的诵经声覆盖了整个寺庙，气氛热闹而祥和。
　　赵灵儿在法师的指引下，以准皇后的身份单独祭拜了晋国先祖，然后和褚英一起跟容王，昭太后及穆政一起坐吃斋饭。
　　王室祭天之日有个习俗，在寺里用餐时就吃斋饭，任何油腥食物不沾。
　　“皇后，看你面色虚弱，可有不舒服？”穆赢从今天开始，正式场合时都要称呼赵灵儿为皇后了。
　　他在赵灵儿从花轿里走下来踏进洪福寺时，就一直在她身边关注着她的身体是否吃得消今天一天的折腾。
　　对于赵灵儿，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可是既然自己选择这样的结果，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来到晋国跟他和亲，道义上自己都需要照顾好她。
　　所以他今天也怕体质虚弱的赵灵儿今天是不是能完成祭祖和大婚的所有礼仪，在身边已经问过她多次了。
　　无奈今天的赵灵儿很是奇怪，不论他怎么问，她总是微微一笑而没有别的反应。
　　此时他们坐在饭桌同侧，相邻而坐，于是他又轻轻地问。
　　“是啊，灵儿，母后见你面上毫无血色，可有不舒服？”尽管穆赢自认为是轻轻的问询，还是被敏锐的昭太后听到了。她刚好坐在赵灵儿的正对面，于是微笑的凝视着赵灵儿，亲切的问她。
　　赵灵儿本不想回答褚英的关心，此时平静的她内心其实是万般煎熬，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所以她是任何话都不想说，只是希望行尸走肉般的完成这些礼仪就成，还是想用微笑取而代之。
　　可是昭太后发话，她就不敢不回答了。
　　于是她抬头看了昭太后一眼，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颤颤的说：“母后，谢谢关心，我，我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累，可能是香火太旺，空气比较闷热，所以……。”
　　“谢谢你，穆赢！”此时她不得不转身对穆赢微微一笑，也说了一声感谢。
　　“恩，这样就好。我也有点累。我们吃了斋饭，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宫了。”昭太后微笑的说。
　　可是，在赵灵儿看来，昭太后在刚才凝视她之前的时间里，虽然她自己不敢正视昭太后，可是她眼睛的余光却发现，今天的昭太后和容王，却也是跟她一样，没有正视过她一眼。
　　昭太后和容王今天好像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平易近人的微笑和随和，面色冷峻，一切好像都只是在按着礼仪的规矩做着。
　　忽然她打了一个寒颤，自忖道：“该不会自己和姜毓的阴谋被发现了吧？”她内心又拼命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她夹菜的筷子伸出去后，却因为心不在焉而停在了半空，半天不动。
　　“灵儿，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心事重重哦？”忽然昭太后提醒着她。
　　她一惊，慌乱的看了一眼昭太后，对方的眼睛正微笑而凌厉的看着她。
　　她更慌了，迭声的说：“母后，对……对不起，灵儿失礼了。”
　　她赶紧随便的在自己面前的盘里随便夹了一点菜，放在碗里，拿起碗来慢慢的拨着米饭，更不敢抬起头来看看对面的容王和昭太后。
　　穆赢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怪，母后虽然总是微笑着，却显得比平时严厉和平静。
　　容王虽然很是平和，却至始至终一句不吭。
　　连顽皮的穆政，今天也是规规矩矩。
　　他以为是多年不见，祭天大礼时祖先留下来的规矩，让执政多年的母亲变得麻木和规板了，也不在意，看到赵灵儿如此慌乱，以为她因为自身的原因，所以怕了自己的母后，他觉得只是气氛有点怪吧，倒也想不到其他了。
　　所以他细心的夹了一些菜，放到了赵灵儿的碗里。
　　此时的赵灵儿，内心真是酸甜苦辣，她抬起头，饱含感激的看了一眼穆赢，默默的低下了头，慢慢的拨着自己碗里的饭粒。
　　如今跟昭太后一家四目相对吃一顿吃饭对于赵灵儿来说，煎熬而无味。
　　终于，这顿饭结束了。
　　赵灵儿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在三里外的小镇上吃了饭的林文卿和巴格辛，正在小镇里闲逛。
　　忽然听到“当，当，当”三声寺庙大钟的撞击声，声音之响，三里外的小镇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快走，王后进宫时辰到了。”巴格辛兴奋的对林文卿说。
　　“那赶紧走！”林文卿也很是激动，赶紧上马。
　　两人策马扬鞭，快速赶到洪福寺。
　　等他们赶到洪福寺，洪福寺鼓乐齐奏，仪仗队整齐排列在大门口，容王昭太后已按照宫廷礼仪最先上车，穆政和昭太后坐在一起，穆赢依次坐上他的马车，最后，赵灵儿在雪雁和仇嬷嬷的搀扶下，坐上皇后的专车，大队人马在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走向王宫。
　　宫廷门口早有百官候着，宫廷大门外鼓乐升天，到处彩旗飘飘。
　　宫廷里，各国前来贺亲的使者早已经聚集在宣徽殿，彼此之间貌似很客气融洽的寒暄着。
　　宴客厅里，整齐的排列着桌子案几，上面放着满觯的酒和满盘的水果瓜子，大家都在等待把晋王送入洞房后的狂欢大饮。
　　“王后，请下车！”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宫女掀起马车上的布帘，恭谨的请赵灵儿下车。
　　雪雁惊醒过来，昨晚太迟睡觉，早上太早起来，睡眠严重不足，马车一路颠簸把她也给颠簸的晕晕沉沉的。
　　被宫女一叫唤，她清醒了过来，知道到了宫里了。
　　赶紧伸手去扯扯呆若木鸡的赵灵儿道：“王后，王后，到宫里了，我们下车吧！”
　　“不，雪雁……”呆若木鸡的赵灵儿忽然脸色惨白，紧紧的拽住雪雁的衣服，祈求般的眼神看着她，喃喃的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雪雁早已对赵灵儿的这些表情见怪不怪了，可是见她脸色忽然惨白，还是头一次，她转身对拽着布帘的宫女说：“对不起，姐姐，请稍微等一下。王后可能是心里太紧张了，我先帮她调整一下就下来，请姐姐在边上稍等片刻。”
　　“恩，好的，恭请王后安康！”宫女小心的放下布帘，乖乖的等在马车边上。
　　雪雁知道时辰是不能等人的，王后马上就该下车了，这么多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们呢。
　　她爱怜的坐到赵灵儿边上，从今天开始，她从此后也要改口叫小姐为“王后”了。
　　“王后，”她轻柔的揽过赵灵儿的瘦弱的肩膀，温柔的说：“王后，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等了快两个月了，还不是就等着这一天吗？我知道你对今天的排场有点惊吓，过了今天就好了，而你跟晋王本就已经是夫妻了嘛，还那么害羞啊？”
　　单纯的雪雁一直以为赵灵儿肚子里的孩子是晋王跟她在齐国时留下的，所以安慰之余，不免轻轻的打趣到。
　　赵灵儿的手紧紧的攥着雪雁的衣服，却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已经如纸张一样苍白。
　　她知道此时她的内心有个天大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包括雪雁。
　　可是这个秘密，却压的她透不过气来，她的胸口实在是堵得不行了，觉得随时都会爆发一般。
　　她知道很多人在等着她下车，很多人都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她是周国郡主，此时，她的举手投足代表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赵家，而是周国形象。
　　她深呼一口气，坚定的看了看雪雁，站起身子，走上前去，掀起布帘。
　　雪雁见她站起出去，赶紧跟在后面拎起她的裙摆。
　　马车右侧跪着七八个宫女，见她出来，刚才那个宫女赶紧按上木凳，扶着她下车。
　　仇嬷嬷过来给她批上大红绣花头盖，和雪雁左右各自搀扶着她，往宣徽殿走去。
　　晋王拜堂之处，昭太后特意选在了宣徽殿。
　　这是平时上朝的地方，她的本意很清楚，就是告诉晋国文武百官，以及天下各国，今天晋王大婚完毕，晋王就是晋国之主了。
　　也很含蓄的向容王那些容族人示威，告诉他们，容王从此后安心辅佐晋王安邦立国，不会有取而代之之意，让他们也死了那份造反的蠢蠢野心。
　　这种一箭双雕的策略，其实也是昭太后一直以来的做事风格，柔中带刚，隐中含辣！
　　宣徽殿今天的气氛庄严而喜庆。
　　此时已是申时时分，鼓乐埙萧齐奏奏响，晋王成婚礼仪时辰已到。
　　王后赵灵儿在仇嬷嬷的搀扶下，头盖……，宛然步入大殿。晋王穆赢身着新郎装，（这一段切记上网后修改）被林文卿和巴格辛几个好朋友拥簇着也到了宣徽殿，司仪把红绸凌分别放于晋王和王后手中，大婚典礼开始。
　　晋王和王后在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高堂，夫妻对拜中，在文武百官和所有来宾的见证和祝福下，被送入洞房。
　　“但愿这几拜以后，一切都能平静如初就好了。”一直在边上看着这一幕的林文卿，她总感觉，自己和赵灵儿、穆赢他们几个小字辈唱的这一出戏，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般的预感总是压的她内心非常恐惧，所以看到今天如此歌舞升平的一幕，内心不禁感慨，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
　　而边上的巴格辛，看着这一幕，却笑嘻嘻的说：“气派！真气派！我以后迎娶我的美娇娘时也要弄得排场点！”
　　还冲林文卿调皮的眨巴眼睛说：“哎，啥时带我去你家见见你那个同胞姊姊啊？”
　　林文卿不禁哭笑不得，捶他一拳道：“去去去！”


第50章 灵儿败露
　　晋王穆赢和王后赵灵儿被众人送入洞房后，仇嬷嬷跟一帮宫女进去后安置好一切，就退出门去。
　　坐在床边的赵灵儿一听到众人走开后，就自动的掀开了头盖，傻愣愣的看着穆赢。
　　穆赢说实话面对这场举国皆知的婚姻，心里也真是不知道什么滋味，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退路了。
　　他也知道所谓的洞房花烛夜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形式，做给所有人看的一种形式，而实际上，他们是永远不可能会成为真正的夫妻的，他们各自内心都十分清楚。
　　穆赢看着赵灵儿，平静地说道：“王后，晚上的事情我会帮你一起骗过母后，我说话算话，所以你就安心的在这里做你的王后吧。”
　　赵灵儿怔了怔，眼睛有点酸涩，她望着穆赢，弱弱地说道：“晋王，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永远记住你的这份情谊，永远都会感激你的。”
　　“以后就不必如此拘束了。一切或许都是注定的吧。”穆赢感慨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陪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喝一杯。”
　　“恩！”赵灵儿一听到穆赢说出去，心头立刻就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但是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的神情，暴露了一切。
　　穆赢转身出去，轻轻的关上房门。
　　赵灵儿一看他走了出去，立马站了起来，疾步走到放了食物和开水的桌子边上。
　　她抖抖索索的从袖子里拿出那包久藏的东西，颤巍巍的打开，铺开放在桌子上。
　　她伸过手去，提起暖壶，里面是满满的茶水。
　　她知道是宫女们给她和晋王准备的。
　　此时，只要她把这包白粉的三分之一倒入这个暖壶，若穆赢回来喝一杯这样的水，穆赢就会一命呜呼了。
　　她的手越抖越厉害，泪水刷刷的往下流。
　　“放，还是不放？”她内心强烈的纠结着，以至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撕裂般的疼痛。可是，她知道此时怎么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听天由命吧。
　　打开暖壶的盖子，她颤抖着把绸布里的白色粉末往里面倒了三分之一，拿起暖壶轻轻的晃荡了几下，软软的放在桌子上。
　　她犹如虚脱了一般，坐到了身边的凳子上。
　　看着暖壶，她脑子里忽然浮现了很多他们几个在齐国的往事，她自言自语的说道：“褚英啊褚英，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了，你的恩义，我只能来生报答你。”说完黯然神伤站起身子。
　　时间有限，做完了这件事情后，她要赶紧赶到昭太后和容王的卧室。
　　只有此时，所有的人可能都在宴客厅里举杯欢庆，没有人会去跟随关注着一个入了洞房的王后，因为晋王的洞房，是无人敢闹的。
　　遵照指示，遵照指示，她知道穆赢在戌时前肯定回不了洞房，所以她必须在那之前完成交代的任务。
　　仿佛一切事情都在按着跟她联络的那个人的安排一般顺利的进行着，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姜毓啊姜毓，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她知道此时，这个负心人，或许就在哪个不远处呆着，自己是离他越来越近了，可是，却越来越怕了。
　　她收起那包神秘的东西，放回到自己身上，轻轻的快速的闪身出门。
　　殊不知，屏风后面，有一双眼睛里，虽然满含泪水，却透着无尽的失望，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闪身出门，这个穿夜行服的神秘人，也快速的走出躲藏的屏风，飞快的拿起那壶赵灵儿放了东西的暖壶，飞速的跟随着她出去。
　　真可谓，螳螂铺蝉，黄雀在后……
　　赵灵儿很清楚知道昭太后和容王的住处，同在宣徽殿，就是在漆黑的夜里，她也能找到，何况今天晚上，王宫灯火通明，所以她很快就到了那里。
　　开始她还担心碰到宫女，可是，后院虽然灯火通明，却基本没有看到一个宫女。
　　“唉，可能都去前厅忙着伺候大家去了吧。”她放松了下来，轻叹一声。
　　到了昭太后卧室门口，她伸手轻轻的推了推门进去。
　　太后的寝宫她一直没有来过，但是她早就仔细留意到它的位置。
　　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倒是看不大出来时来历风行的昭太后的风格。房间里燃着很多红蜡烛，整个房间更是暖意融融。
　　她不敢多作停留，她知道规矩，宫女们肯定都会给主子备好茶水以备口渴时喝之，所以她快速的走向桌子。
　　跟刚才一样，她在里面倒上了包里二分之一的东西，轻轻的晃荡了一下暖壶，赶紧放下。
　　她抖抖索索的合起双手，朝着暖壶拜了拜，自言自语的说：“母后，容王，灵儿对不住了，灵儿只有下辈子向你们赎罪了。”
　　她好怕碰到宫女进来，就赶紧跑向门口。接下来，她要去穆政那里了。
　　她从房门一走出去，那个神秘人物就从她身后就闪进昭太后寝宫，也跟刚才一样，快速拿起那个暖壶，追随出去。
　　穆政的房间就在昭太后右边一个独立的房子里，门也没有上锁。
　　宫廷里的房间外面都没有门锁，因为平时的话随时都有专门服侍主子的宫女在，从里面可以用门把拴着。
　　赵灵儿轻轻的推开门，看到了一个童趣的房间。
　　有属于男孩子特有的东西，弹小鸟用的东西，小孩子的弓箭，玩具等。
　　她快速道了桌子边上，拿起暖壶，打开那包东西，刚想把所有的都倒进这个暖壶里。就在这时，低着头的她看到一张全家福。
　　是穆政画的画。虽然幼稚，画上的容王和太后，实在是说不上有几分象，还有褚英，画的一点也谈不上英俊，穆政自己，也是圆圆的，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在灿烂的笑着。
　　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抖动起来，刚才一路走来，她或许是太紧张了，竟然没有害怕的感觉了，只希望自己快快把东西放好，完成交代的任务就可以了。
　　可是，看到这张画像，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真想大哭一场，可是她只能用牙齿重重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她抬起的手上，那包药再也倒不下去了。
　　穆政，还只是个孩子啊。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肚子里的宝宝，自己又怎么能忍心伤害这么一个可爱的纯洁的孩子呢？
　　她甩甩头，把手上那包东西包了起来，放回身上，转身就走。
　　窗户外，那个神秘人的眼睛里又是一阵雾水，露出一丝欣慰，追随而去。
　　赵灵儿快速的往自己和穆赢的房子里方向走回，快到门口时，察看周围没人，就闪身到边上的假山那边，她知道，那个负心人安排的人会在这里等着她的消息。
　　赵灵儿果然看到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那里，熟悉的身影让她还是有一点害怕。
　　她走到那人身边，小声的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把毒药放在了晋王和太后房间里的暖壶里了。可是，对于穆政，我实在是下不了手。”
　　“真是妇人之见。”那人听了她的话，冷冷的说。
　　“关于此事，我想自己到时候会跟他解释的。”赵灵儿倔强的说。
　　“好，我马上出去禀报齐王。你速速回房，静等一切。”那个黑衣人闪身出去。
　　忽然，刚想离开假山的赵灵儿，听到几声挣扎声响，她赶紧跟着出去，立刻傻了眼睛。
　　刚才还寂静的没有一个人影的院落里，容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眼前，跟她联络的人，已经被容王手下的人捆绑着双手，俯手被擒。
　　容王冷冷的看着她，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是一种她没有想到的方式，特别快的结束了。
　　“王后，太后有请！”容王威严的看着她，发出一声冰冷的邀请。
　　她张了张嘴巴，想解释点什么，可是，却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默默跟在容王身后，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侍卫，朝昭太后寝宫方向走去。
　　那个被抓的黑衣人，也被押解着跟在她身后。
　　短短的一点路程，赵灵儿却觉得犹如走不到头一般。两腿沉重的象被灌了铅水一样沉重。
　　她知道自己是被带到昭太后面前去。她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许是因为这个事情在她的心里积聚时间太长了，她反而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
　　但是她又很害怕以这种方式面对昭太后。她真的无法想象，此时的昭太后，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她又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啊。
　　“站住！”侍卫一声命令，令赵灵儿打了一个寒战。
　　她抬头一看，昭太后的寝宫灯火通明，门口兵士站了不少，容王顾自进去后，片刻之后出来，威严的说：“宣梓童郡主！”
　　赵灵儿真希望地下有个地洞她钻进去算了。她硬着头皮进去，整个房间寂静的可怕，她低着头，不敢抬头。
　　“跪下！”
　　“抬起头来！”
　　是昭太后熟悉的声音，却威严无比。
　　赵灵儿噗通跪了下去，她其实倒不是害怕，真的是又羞愧又难受。
　　她盈着泪水，慢慢抬起了头。
　　只见昭太后坐在她正前面，面色冷峻，东娘站在她边上，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而让她忽然害怕起来的，是她看到了东娘边上一身黑衣的冰魄。
　　一个晚上，从她下车到拜堂入洞房，就没有看到冰魄了。在这个时候，冰魄一身黑衣的站在这些因为晋王大婚而身穿华服的女人身边，显得那么抢眼。
　　“梓童郡主，你对晚上的行为有何解释？”从来不称呼她梓童郡主的昭太后，此时对她说的话，是字字从嘴唇里蹦出来的感觉，生硬无比。
　　“我，我……”赵灵儿很想好好的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瞬间，泪流满面。
　　“我对你一向不薄。容王还特意亲自去接你和亲。为的就是给足你家的面子，让你父兄在周国备受尊敬。你竟然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想至我们全家于死地。”昭太后冷冷的声音里，隐含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请母后惩罚我吧。我无言以对！”泪流满面的赵灵儿听着昭太后的话，趴在地方，哭泣不止。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掩盖她的罪行。
　　“我不是你母后，你也不配。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若觉得对不住我们，对不住穆赢对你的恩情。他能以整个王室的未来娶你做王后，你却这样对他，你情以何堪哪？”昭太后越说越激动，忽然用手重重的拍击着桌子，大喊一声：“快从实说来！”
　　赵灵儿抬起头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她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或许是命运做了这样的安排，让她和肚子中的宝宝少点罪孽吧。
　　于是她决定坦白一切，也算是自己临死前的解脱吧。
　　“太后，灵儿愧对太后的厚爱了。这辈子，灵儿没有机会侍候您老人家了，下辈子若有缘分，我愿做您的女儿。请受我一拜。”
　　她深深的俯下身子，朝昭太后大礼参拜了一下。
　　然后，她挺直身子，字字清晰的说：“请太后速速加强兵力，齐王姜毓已于半个月前偷偷驻兵在晋国边境，一部分齐国兵士已经乔装打扮集中在晋国国都四周，等着我用毒药毒死你们后，在四周的兵力，马上进攻王宫，控制宫廷，驻扎在晋国边境的兵力马上攻打晋国。”
　　她深吸一口气，说：“具体内幕我也不清楚。太后审问外面被押的王忠。他是姜毓派来的人，一定清楚一切。”
　　说完这一切，赵灵儿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梓童郡主，念你最后舍不得毒害政儿，还有一点良知，我暂时不杀你。念你肚子里有宝宝，我暂时还可以让雪雁跟你去牢房伺候你。你刚才说的一切，我和容王早有安排，虽然我们不清楚具体到底是什么阴谋，但是我们都做了任何入侵的防备。不管是谁想攻打晋国，他的下场总归是失败。”昭太后盯着赵灵儿，声音已经很是平静了。
　　赵灵儿此刻才知道，原来昭太后一切都知道了。还知道了她有宝宝了。这一切是不是冰魄告诉她的呢？难道冰魄这一段时间对她的好，都是做的间谍吗？
　　她不禁有点伤悲。看了冰魄一眼。
　　昭太后是何其的聪明，她马上就明白了赵灵儿的心思，说：“你别以为冰魄背叛了你，是你先背叛了我们。”
　　“冰魄是诚信照顾你的。连你有孕在身她竟然跟穆赢一起都没有告诉我，以至我们到了如今这个被动的地步。”她狠狠的用眼睛瞪了一眼冰魄，冰魄低下了头。
　　昭太后转过身看着赵灵儿：“是你自己的行为，背叛了冰魄。冰魄终归是我们晋国人，东娘从小待她如同亲身女儿，她怎么可能允许你联合外人侵我国土？无论她对你感情有多么深。你……”
　　昭太后一字一句的对着赵灵儿说：“你！触犯了冰魄的底线！而你！，更是触犯了我的底线，你真的是鬼迷了心窍！”
　　“押下去！”昭太后说完这些话，一声令下，侍卫进来押走赵灵儿。
　　容王走了进来，侍卫押解着王忠跪在地上。
　　软硬兼施后，从王忠的口中知道，赵灵儿说的确是事实。而此时，姜毓的人正等着和王忠约定的下手时刻，到时以烟火为记，发动三军。


第51章 晋齐之战
　　宣徽殿里如此热闹，宴会厅里却是无人知晓。
　　刚才容王和昭太后举杯敬了各位一杯以后就说有事先走，让大家尽兴。此时时辰还早，百官和各国使臣正在你来我往的尽情喝酒。
　　穆赢也跟林文卿和巴格辛喝了几杯。
　　“咦，容王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林文卿问穆赢。
　　昭太后他们走了一会后，林文卿有点奇怪，怎么容王也没有回来呢，一群大臣和使臣可等着跟他喝酒呢。
　　“刚才我见冰魄一身黑衣打扮，附在母后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容王和母后就全退下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穆赢也有点疑虑，不解地说道。
　　“今天谁不穿得花红柳绿的，冰魄一身黑衣？难道是灵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聪颖的林文卿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
　　“今天晚上冰魄一直没有陪伴王后，该不是她有什么事情吧？”
　　“你也出来一会了，我们去看看王后吧。”林文卿也想去看看赵灵儿此刻心情如何，于是就赶紧建议。
　　“嘻嘻，你是不是想闹洞房啊？新郎官都在这里呢，你去什么闹什么？”不明就里的巴格辛打趣着林文卿。
　　“你呀，就待这喝你的酒好了。杨柳你好好的陪他多喝酒杯。”林文卿朝不好意思的杨柳顽皮地努努嘴，拉着穆赢就走。
　　他们赶到穆赢房间不见赵灵儿，真是出了一身冷汗。一想容王和昭太后以及冰魄的举动，他们两个赶紧出门寻找。
　　没走几步，却见昭太后寝宫那边灯火通明，隐隐还能见到不少人影走动。
　　他们飞快的跑过去，只见昭太后寝宫门口侍卫林立，他们就知道发生大事了。
　　“不好，发生大事了。”穆赢叫声不好，拉着林文卿就往昭太后房里冲去。
　　只见容王和昭太后，还有几个朝廷大将也在这里，巴格辛父亲巴昆也紧缩眉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母后，发生什么事情了？”穆赢大惊。
　　“赢儿，是你干的好事。”昭太后看着穆赢，痛心地说道。
　　“怎么了？”
　　“冰魄一切都告诉我了。而刚才洞房之夜，梓童郡主竟然身藏毒药，想要毒死我们一家。而她竟然一直跟齐国姜毓通敌在外，计划晚上毒死我们，然后全军侵晋。如今不少兵力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啊。”昭太后生气地看着穆赢。
　　尽管她曾经对穆赢离家六年感到内疚。可是，如今他隐瞒梓童郡主有孕在身的事实，造成跟周国联姻又被齐国姜毓利用，如此幼稚的行为，她也很是气愤。
　　可是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是需要赶紧想办法的时候。所以她和容王赶紧宣来这几个本就安排好的大将商量对策。
　　“赢儿，幸好是冰魄发现端倪，才不至于造成大错啊。我跟容王早就有所防备，所以安排冰魄一直监视着梓童郡主。我担心你们几个小鬼感情用事，坏了大事，所以凡事跟梓童郡主有所接触的你们几个，这次的事情通通都不告知。我们已经在婚前调集所有精英，进驻在晋都四周。”
　　“这么多的兵力，都是在深更半夜之时调动过来。你该知道多么不容易。如今你们两个说怎么办吧？事情都是你们惹起的。”昭太后看着穆赢和林文卿，真想打他们一顿。
　　“敢问太后，事情真的这样吗？”林文卿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好像太戏剧了吧？赵灵儿跟姜毓串通，里应外合的帮他攻打晋国？
　　她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冰魄。冰魄无奈的点了点头。她知道，是真的了。
　　“灵儿现在何处呢？”穆赢无力地问道。
　　“已被押入牢房。你们放心，我已指派雪雁伺候她。她的事情以后再算，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对策，如何对付姜毓。”昭太后有点着急的说道。
　　穆赢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好心竟是这样的结局。他和林文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齐齐叹了一口气。穆赢上前一步，对昭太后说道：“母后，事已至此。再追究前事也无意义，不如先把齐国兵围国界的事情先解决了吧。”
　　“是啊。那个王忠既然还在，不如将计就计，就让他传送一些假信息出去，把齐国兵马分隔割裂开来，我们好逐个击破。”林文卿也赶紧帮忙拿主意。她可是博览群书，女孩子一般对军书不敢兴趣，小时的她，可是什么书都看。所以说起打战倒也可以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昭太后见他们二人如此作态，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倒是容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对穆赢和林文卿说道：“你们两个，既然知道亡羊补牢，还算可救。”
　　昭太后转过头，问身旁几位大将，说道：“如何打战，本宫是不懂。所以，也就不充内行了。万事拜托诸位将军了。”
　　“太后放心。末将定然不负所望。”几位将军立刻拍着胸口许诺道。
　　其中一人更是发出豪言壮语，说道：“想以齐国弱兵破我强晋，我看齐王是喝高了。”
　　穆赢见此情形，脸上不禁出现了落寞的神色。他知道与姜毓的兵戎相见已不可避免，此次即使姜毓没有出兵，晋室也断不可能把灵儿下毒一事当作没发生过，举兵入齐报复已不可避免。
　　林文卿看到穆赢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心里又何尝好受？她也不想和姜毓兵戈相见，可是他们又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有想到，赵灵儿会以这样的角色参与此事。
　　林文卿拍了拍穆赢的手臂，轻声说道：“姜毓最后的目的，其实是慧姨。只是我怕他如今神智异常，心态极端，这场仗我们也不能想到太轻松了，谁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呢？”
　　“原来如此啊。真是冤孽。”昭太后听了林文卿的话，有点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她不禁叹道：“没有想到，事隔二十年，我们一家人的恩怨，竟然以这种方式来决定胜败结局。”
　　她回头看着穆赢，心中充满了爱意，她说道：“赢儿，虽然姜毓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不过，如今他作为齐王想要入侵晋国是不争的事实。母后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
　　“母后放心。孩儿知道应该怎么做。”穆赢对昭太后抱以一笑。
　　此次战事可能是晋国几年来，甚至以后几年发生的最大的事情。若穆赢插手这场战争，就能够很容易地树立起自己身为晋王的威信。相反，他若因为顾念旧情，不愿与姜毓沙场相见而白白错失这次机会的话，今后只怕也很难赢取军心了。
　　昭太后的提醒主要是担心他年轻，不懂得轻重，平白错失机会。
　　穆赢也自然明白母后的意图，他跪拜请战：“母后，孩儿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姜毓与我自幼一起成长，又是同窗好友。我希望先跟他谈谈，尽量避免战事发生。这样于老百姓也是一件幸事。若他实在不听规劝，我们就只好兵戈相见了。到时，朕绝对不会手软的。”
　　“好吧。”昭太后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道，“他也是我的外甥，我也不希望见到彼此骨肉相残的下场。不知道你慧姨知道了，心中是什么滋味。”
　　容王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好了，接下来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了。你安心在这里，我们赶紧布置兵力，带上王忠出发了。放心吧，我们会完好的归来，你摆好庆功酒等我们归来就成。”说罢，他转身命令巴昆，说道，“赶紧调集所有预备的兵力，听我指挥，也通知巴格辛保护晋王。出宫时放低声音，暂时不要惊动各国使臣。”
　　昭太后深情的看着容王，这个男人，总是在她受到威胁的时候，给予她无限的支持，每当为难的时刻，有了他，她就不怕了。如今，儿子赢儿又长大成人了，她更是不怕了。
　　林文卿虽然不是晋国人，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参与进来了，索性就和穆赢一起跟随容王一起出去作战吧。
　　他们都没有时间去告诉周少慧，也不忍心告诉她发生的这一切。
　　果然事情如林文卿预料的那样。王忠带他们去拔除城里姜毓安插在这里的暗线，这批人马迅速被容王带去的骁勇善战的兵士一举拿下，全部缴械。
　　容王安排王忠在卯时往天空发起他们所好的信号。
　　晋国边境离晋都不远，就几十里的路。齐晋边境离齐国国都虞城倒是很远，需要十几天的路程。
　　姜毓为了亲自攻打晋国，早在半个月前就拔兵驻扎到齐晋边境，等着赵灵儿毒死昭太后一家后，立刻攻打晋国。
　　“下雨了。不知道天公是在帮姜毓，还是在帮我们。”策马飞向边境的林文卿对马上的穆赢大声的说道。
　　“晋国山多，边境地形陡峭，齐军人生地不熟的，此时下雨，天公是在帮我们。”穆赢大声回答。
　　他们要赶在卯时前赶到边境，虽然容王和昭太后已经有所防备，但是因为不得知具体什么阴谋，一直担心因为大婚时晋都会受侵害，所以一部分骁勇善战的兵力被调入城里。
　　知道姜毓大兵压境，所以这部分精英一定要赶回去边境。
　　晋都离边境也就十几里，虽然雷雨交加，他们快马加鞭的话定能在卯时前赶到。
　　第二天丑时时分，焦急等候消息的昭太后，等来了快马来报，说容王他们大获全胜，兵败齐国国王，容王和晋王已经在归来的路上，容王让昭太后备好酒席，庆祝胜利。
　　昭太后没有想到战事会进行的如此顺利。而且她最亲的两个男人竟然毫发未伤，她激动地大叫东娘赶紧布置酒席，迎接她的容王和赢儿。
　　此时她觉得不得不告知周少慧事情的真相，于是指派宫女过去请她到宣徽殿。
　　寅时时分，周少慧才姗姗来迟。晋王大婚之日，她因为怕见生人，所以就没有到宣徽殿这边来庆贺。今天若不是沈若惜派人去请，她想过几天再过来道喜。
　　沈若惜一见到她，竟流露出了难过的神色。周少慧心中正奇怪，沈若惜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说道：“妹妹，昨天晚上发生的一件大事情，你听了，不要惊慌。”
　　“姐姐你说，我不惊慌便是。”周少慧双手握住她的手，深呼吸一口气，静静的安慰她说道。
　　“姜毓昨晚带兵攻打我们。”沈若惜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睛盯着周少慧，她怕周少慧听了后面的消息晕倒：“当然他们没有成功。只是，在混乱中姜毓掉下山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尸体。”
　　“啊？”周少慧听了傻愣愣的坐着，动也不会动了。她好像依稀的遥远的记得，姜毓好像曾经也掉下过山崖的。这次怎么又掉下山崖了，一提到这个名字，她不禁又有点恍恍惚惚。
　　“之前那次，还有林公子救他，这一次可能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昨天晚上下雨很滑，所以，听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看着周少慧有点傻呆呆的，沈若惜赶忙安慰她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好好的派人找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找到他。”
　　“唉，看来他命该如此，造孽啊！”周少慧深叹一口气了。
　　沈若惜不知道她此时说的造孽，是指的他们的父亲，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那个死去的齐国先王……


第52章 大难不死
　　“长生，赢儿，你们终于回来了？”昭太后一看到满身泥泞的容王和穆赢，情绪激动的跑了上去，一边一只手各自拉着他们的手，竟然泪水涟涟。
　　“瞧你，真是妇道人家！”容王嘴里虽然嗔怪，却怜惜的擦了擦昭太后脸上的泪水。
　　“母后过多担心了，我军军力强大，容王早就料到齐军军心散漫，再加姜毓求胜心切，必败无疑。这不，你看，这么快就得胜归来了。”穆赢本想上前拥抱一下昭太后，安慰她一下，可是看到容王和母后如此亲密，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在边上说了这么一句。
　　他转身看到静静站在边上脸色挂着泪水的周少慧。
　　“慧姨，您也过来了？”穆赢上前拉着周慧姨的双手，看着她压抑而伤感的表情，心里忽然辛酸不已。
　　“英儿，他，他，如何了？”周少慧看到穆赢，早就想上来问他了。可是碍于昭太后和容王在，所以只好静静的焦急的站在边上。
　　现在穆赢主动过来，她当然熬不住心中焦虑。
　　或许是母亲的天性吧，当她一听到姜毓下落不明后，那种牵挂和担心就溢于言表。
　　“对不起，慧姨。”穆赢抬头看着周少慧，黯然地说：“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一时也照顾不到姜毓。我们是后来清理战场，才从士兵的口中得知姜毓被他们追赶着掉下山崖。”
　　“昨晚一场暴雨，整个战场泥泞不堪。齐国和我们的兵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山上有些地方部分塌方，一部分将士不幸被埋。我们跟他们虽然力量悬殊，凯旋归来，却也损失了不少兵士。”
　　“我知道您担心他的安危，容王也知道无论姜毓是死是活，我们都需要给您一个交代。所以我们来时，已经安排巴格辛带领将士务必找到他。所以你安心的回去休息一下。若有消息来报，我必定会第一时间去你那里告知。”穆赢双手温情的抱了抱周少慧。
　　“既然事已如此，你还是先回清波殿吧。”沈若惜也劝慰周少慧。
　　虽然她跟姜毓未曾谋面，但论字排辈也是她的亲外甥，所以，从情字上来说，虽然姜毓先于自己不仁，沈若惜倒也不想至他于死地。
　　只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若最后结果姜毓真的死在她们晋国人的刀下，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
　　秦嬷嬷扶着情绪低落惊魂未定的周少慧先自离开。
　　“东娘，赶紧派人给容王和晋王更衣。”周少慧刚离开视线，昭太后就赶紧吩咐东娘。
　　“谢母后。我想请求母后一件事情，待我等会换好衣服后，能否去牢房里探望一下梓童郡主？我……”穆赢弯身请示昭太后。
　　昭太后对穆赢内心还是有点生气，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次平定入侵又立了大功。赵灵儿的行为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想了想还是算了，于是和蔼地对他说道：“去吧，母后知道你仁义，不让你去探望你肯定心里不安。只是这次事情如此重大，关系到我们晋国王室子嗣的大事，你如此草率，是实在不该的。”
　　“只是这次的事情，母后会跟容王商量，如何给你一个台阶下，否则，势必会成为某些人的话柄。”
　　“对不起，母后，儿臣真的并没有考虑如此周全。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喜爱之人，暂时就算帮灵儿一个忙而已。结果被姜毓利用，让晋国无辜遭此损失，真的是愧疚不已。儿臣特向母后和容王请罪，母后和容王受儿臣一拜。”穆赢说完就跪在地上。
　　容王示意昭太后上前扶起穆赢，他说：“赢儿，此事就算已过去了。也算是对你的一个教训。为人君者，睿智为一，善良故为仁君，而毫无原则的善良并非一国之君该有的，为人君者，太过善良就是懦弱和愚蠢了，不能成大事，我们相信你是一时糊涂而已，希望你以此为戒。我跟你母后会速速商议，如何就梓潼公主之事，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谢容王和母后。”穆赢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好心和仁义，确实不是聪明的举止。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由母后好好善后才是上策，于是他就赶紧借换衣服之际，离开昭太后寝宫。
　　洗漱更衣吃饭后，他叫上林文卿，直奔关押赵灵儿的牢房。
　　狱头一看晋王驾到，赶紧上来迎接，知道是来探望赵灵儿的，就径直带到她的牢房处。
　　因为昭太后特许，所以赵灵儿的牢房有床，有桌凳，干净整洁。
　　此时已是酉时时分，只见桌子上饭菜依旧，赵灵儿却坐在床上，雪雁坐在床边，相对无语，冷冷清清，看情景，晚饭肯定主仆两个都没有吃过。
　　“灵儿？”林文卿见此情景，不免辛酸，她轻声叫道。
　　赵灵儿一惊，抬起头来，一看是他们，赶忙下床，直接到了门口。
　　“文卿，文卿，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他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赵灵儿此时已不顾及任何顾忌，毫无避讳的焦急的直呼林文卿名气。
　　她知道自己的背叛最对不起的就是林文卿和穆赢，一迭声的对不起后，她的手伸到牢房的木条子外拉着林文卿的手，好像忘记了此时还有穆赢在边上看着。
　　林文卿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穆赢，穆赢此时也正疑惑的看着赵灵儿。
　　毕竟在他看来，林文卿是男子，跟赵灵儿纵然是哥们相称，也不该如此亲密，手拉手的说话，毕竟男女有别。
　　赵灵儿跟姜毓未婚先孕，有失贞操，看她当时如此坚决的拒绝晋国和亲，翘婚来找姜毓，因为怀有他的骨肉而听他摆布，如今对姜毓又这么牵挂担心，对姜毓的那份感情和选择自己倒是能理解。可是此刻她跟林文靖又如此亲密，又口呼文靖为文卿，却是为何，难道是赵灵儿伤心糊涂了？还是过于随便？穆赢心中不免犯起低估。
　　“灵儿，我赶紧过来，就是知道你这两天必定寝食难安。”林文卿感到赵灵儿的手竟然发抖的厉害，也管不了那么多，两手紧紧握着赵灵儿的手，想给她一股力量。
　　虽然她也气愤赵灵儿通敌姜毓，背叛她们，可是，今天回来路上，想起姜毓或许已经死无全尸，想起为他做了全部牺牲的赵灵儿，或许同是女儿身，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原谅了赵灵儿。
　　问世间情为何物，或许就是如此的生死相许吧。
　　只是可惜，痴情女偏逢薄情郎啊！
　　想想还不如告诉她事情，让她死了这条心为好。
　　所以她紧握赵灵儿的手，实话实说道：“灵儿，昨天晚上和早上，我们跟齐国兵士两军相战，齐军毕竟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暴雨袭来，山路泥泞，晋国容族兵力善于山上作战，姜毓理智全失，太过轻敌，结果我们虽然也损失不少兵力，却一举作战消灭了他们。”
　　“消灭？全死了吗？那，那他呢？”她颤抖着问。
　　赵灵儿听着林文卿说话，她本是和林文卿一个在牢房里边，一个在牢房外边，隔着木条子手拉着手的，此时的她，脸色越来越白，双手越来越是冰冷，竟然全身簌簌发抖起来，看她那样子，好像随时要滑溜到地上一般。
　　“褚英，快叫牢头开门。”林文卿见状，赶紧叫唤穆赢。
　　穆赢命令牢头打开牢房大门，林文卿冲了进去，跟雪雁一起搀扶着赵灵儿躺到床上。
　　赵灵儿躺在床上一直拉着林文卿的手，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嘴唇颤抖着：“文卿，他也死了吗？”
　　“灵儿，确切的说，我们并不能确定他的生死。因为我们回宫之前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林文卿说：“不过，穆赢已经指派巴格辛带人去搜寻，我想，再过几个时辰，不管生死，应该会有消息报来。”
　　赵灵儿放开林文卿的手，两眼空洞的望着屋顶，屋里忽然静的可怕，忽然赵灵儿轻轻的吐出几个字：“可怜之人，必得可怜下场！”说完泪流满面。
　　穆赢和林文卿都知道她说的是姜毓的一生。
　　从出生到后来，他都无从选择，到后来有能力选择之时，却已成可恨之人。
　　折腾到最后，却可能是跟自己最亲的人杀个你死我活，客死异乡。
　　真正是个可怜之人。
　　“晋王，请求你转告太后，灵儿犯下滔天罪行，请求赐我一死，于他合葬吧，也算是成全我们一家三口生不能一个屋檐下生活，死后也能互相照顾。灵儿求你了。”忽然赵灵儿起身下地，噗通跪在穆赢前面。
　　林文卿和穆赢真料不到赵灵儿竟然会如此深情，对一个处处利用她的男人如此忠贞不一，不禁唏嘘，又感动又心酸。
　　穆赢扶起她说：“灵儿，母后虽然对此事极为愤怒，但是母后必定是非分明，不会过于为难你。你安心养胎吧。”
　　“不，你误会了，灵儿是真的希望跟随他到另一个世界。他是个可怜之人，我注定今后也是个可怜之人，腹中宝宝也是孤苦之人，三个可怜的人，还不如在一个地方，也可以有些许的温暖。求晋王成全。”赵灵儿不仅不起身，还跪拜几下，看她如此执意，穆赢不知道如何是好。
　　“郡主，郡主，雪雁求你别这样！”昨天晚上到今天，雪雁一直晕乎乎的。她有点明白了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看到赵灵儿如此决绝，不禁很是害怕和担心，上前也跪在地上抱着赵灵儿竟失声大哭起来。
　　“灵儿，你就别为难穆赢了。你应该知道他一直都是想帮你的，今天的结局都不是大家希望的。”林文卿无法面对这种悲伤的场面，满眼含泪，上前扶起赵灵儿，说：“我们是你的朋友，虽然你背叛了我们，可是我们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所以此时才到此地来看你。可是，你不该如此冲动，做出这种选择。面对你腹中的宝宝，你于心何忍？无论结果如何，我和穆赢都会帮助你的。”
　　“对吧，穆赢？”林文卿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穆赢。
　　“这是当然！”穆赢坚定回答。
　　赵灵儿满面泪水地撇过头去，一派心灰意冷的神色。林文卿急了，她抓住赵灵儿的手去抚摸她的肚子，说道：“灵儿，你好好感受一下这个孩子的心跳。他还没睁眼看过这个人世，你有什么资格为他决定是生还是死？”
　　孩子似乎也知道此时的情况，赵灵儿的肚子竟动了动。
　　“灵儿？”林文卿感受到孩子的动作，又惊又喜地望着赵灵儿。赵灵儿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失声痛哭。听到她的哭声，林文卿吁了一口气，知道总算不必担心她会坚决寻死了。
　　“灵儿，一切都过去了。你别想太多。”穆赢也弯下腰，轻拍着赵灵儿的肩膀，安抚道。


第53章 归去来兮
　　春暖花开，枝繁叶茂，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一辆马车在黄土道上飞驰，幸而昨日下过一点小雨，路上才没有尘土飞扬。不过，饶是如此，依然有行人被飞溅的泥土弄脏了衣裳。
　　“喂，驾车的臭小子，你弄脏我们的衣服啦！”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在道路上响起。可惜，马车飞奔得太快，驾车之人压根就没听到她的吼声。
　　“算了。画姨。”一个温文儒雅的声音响起，“我们到了晋都之后洗一洗就好了。”
　　“就是。娘啊，你也别太跋扈了。爹又不在，万一人家很凶，我们可打不过。你还是听姜毓哥哥的话吧。”另一个稚气十足的女声如此说道。
　　“哼。谁说没他我就不行了。好歹我也是名满天下的侠女一枚诶。”那女子转过头来，面容竟和周少慧一模一样，显然这就是林文卿寻找多时的沈如画。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别拿出来说了。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好不好。”窝在姜毓怀里的小姑娘显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的母亲留，“爹都说了，再过两年，你在我手底下就走不过二十招。”
　　被女儿这么说，沈如画显然有些挂不住面子，于是上前就给女儿一个爆炒栗子，然后狂捏她脸上的嫩肉。
　　“许小猫，不许再提你爹！不知道我正和他冷战吗？”
　　“里老小成路。（你恼羞成怒。）”一张小脸被捏成横向的许小猫依然不肯收嘴。
　　“画姨，我们还要赶路呢。一会儿天就黑了，就算进了城也不好找客栈啊。”姜毓插入他们母女间，拍开沈如画的手，如此说道。
　　“娘你好讨厌！人家的脸会变大啦。”许小猫重获自由后，恨恨地揉着自己的小脸蛋，“等爹来了，我要告诉他，你欺负我。”
　　沈如画横了女儿一眼，伸出手指作出掐人的动作，威胁道：“你再说。”
　　“好了。画姨，小猫，我们继续赶路吧。”姜毓见“战火”有再起的迹象，连忙转移话题。
　　三人这才又重新上路。许小猫窝在姜毓怀中，看着沿途的风景，不断介绍道：“姜毓哥哥，这个是高岭花，是晋国特有的，你以前没见过吧？”
　　“大概没见过吧。”姜毓看着许小猫温和地笑着，“即使见过，我也不记得了。小猫再给我介绍下吧。”
　　“这花很受晋国人喜爱……”许小猫受到鼓励，马上就叽叽喳喳了起来。三人于是且行且看，慢慢来到了城门外。
　　城门外热闹非凡，等待入城的人排起了长队。见此情形，沈如画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姜毓也皱起了眉头。
　　“姜毓哥哥，他们好像不是排队进城的。”当两个大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还是许小猫的眼睛比较利。
　　经她这么一点醒，姜毓四周望了望，发现果然是这么回事。所有人的身子都是背对着城门的，与其说他们在排队等待入城，不如说是在排队等待着什么人。
　　“这位大叔，你们挤在门口，是在做什么？”姜毓于是寻了一位面貌和蔼的中年人询问。
　　“小哥，你外地来的吧？消息居然如此不灵通。”中年人诧异地看了姜毓一眼，说道，“马上就要来一位大人物啊。你知道天下首富林霄不？他受太后邀请，举家迁晋，听说今天就到。据说他的家产摆开来足足有几十公里呢。这种场面可是难得一见的。所以大家伙都在这儿等着看热闹，顺便沾沾人家的财气，说不定也能跟着发达了。”
　　“林霄搬来晋国？”沈如画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惊。随即，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说道，“真是的。跟着那家伙当惯了山里野人，害我消息都不灵通了。”
　　“画姨。”姜毓询问道，“既然没人拦着，我们是进城，还是？”
　　沈如画看了一圈围观的人群，摇头道：“本来还想说可以跟林霄打个招呼先的。不过看这情形，就算留下也只有被挤成肉饼的份。还是明天再说吧。对了。许小猫，别再窝在你姜毓哥哥的怀里了，他抱了你一路也累的。赶紧下来自己走。”
　　许小猫不高兴地冲母亲做了个鬼脸，不过却还是乖乖听话下来了。
　　……
　　第二日，打探到林家在东城的新府邸后，沈如画就带着姜毓和许小猫找上了门。将名帖奉上后，很快就被迎进了大厅。
　　“如画？！”林霄又惊又喜地看着沈如画。
　　“好久不见了。林霄。”沈如画倒是比他淡定些，只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林霄抓住沈如画的肩膀，连声问道，“我和昭太后他们，几乎找遍了天下，为什么始终都找不到你？”
　　“因为我躲到山上当野人去了嘛。”沈如画哈哈一笑，然后她把女儿许小猫抱到林霄跟前，介绍道，“来，这是我女儿许小猫。”
　　“林叔叔好。我叫许小猫，今年5岁。”许小猫粉团团的样子非常可人，张嘴一笑，更是要人命。
　　“好好。小猫好。”林霄一边从旁边拿了一锭造型别致的金豆给她当见面礼，一边冲沈如画说道，“你给闺女取得什么怪名？哪有小丫头叫小猫的。”
　　“这不叫着方便嘛。你看她多像只小猫啊。”沈如画满不在乎地说道，“姜毓，你也来给你林叔叔问个好。”
　　“林叔叔好。”姜毓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道。
　　林霄原本惯性地笑着招呼，忽然笑容就僵在了当场。他犹疑地重复道：“姜毓？莫非是，那个姜毓？”
　　“如果你不认识第二个叫姜毓的人。那显然就是那个姜毓了。”姜毓温和地笑道。
　　林霄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温和的年轻人，发现实在不能把他和那个丧心病狂的齐王划上等号。
　　“跌落山崖后，画姨救了我。不过我因为摔到了脑袋，以前的记忆都消失不见了。”姜毓解释道。
　　林霄上下打量了姜毓好几次，才终于确信，这真的是姜毓。他于是转过头，对沈如画说道：“你还真是每次出现，都有意外惊喜。你知不知道，全天下找他都找疯了。你也不早点送个信来，让那么多人着急了三个多月。”
　　“有什么办法。他先前伤势严重，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我忙着照顾他，连家门都没踏出一步。许小飞又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深山野人，根本也不会和我说外面的事情。我哪知道你们在找他。还是上个月，他伤势大好了，我带他出门买衣衫才看到寻人悬赏告示的。这不马上紧赶慢赶地来找你们了嘛。”
　　“原来是这样。许小飞是小猫的爹？等一下，这个名字，莫非就是传说中踏雪无痕的南林大侠？你居然嫁给了他？”林霄又是一阵错愕。
　　“这件事，说来话长。”沈如画轻咳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说道，“文卿呢？我来了这么久，她怎么还不出现？不会是把我这个画姨忘记了吧。”
　　“她啊，她现在有大麻烦，根本不在家里。”林霄翻了个白眼，说道。
　　“那她去哪儿了？”沈如画问道。
　　“说起来，算是在他家吧。”林霄指着姜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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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山脚下，一座普通小院的葡萄蔓藤下，林文卿正与卜回围着石桌而坐。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褚英坦白啊？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办法的。”卜回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林文卿，询问道，“你家人都过来了。他总有一天会和真正的林文靖碰上的，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我看啊，你还是及早自首吧。”
　　“我也想啊，可是也得有机会，好不好？”林文卿忿忿地咬着唇，说道，“我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嘛。”
　　“说起来，褚英在这件事情真的是迟钝得可怕。现在除了他之外，明明大家都知道你的性别了啊。”周少慧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她扶着身形明显变化的赵灵儿从小屋里走出来。
　　“文卿，我看你还是早点说了吧。近来，太后好像又开始张罗给褚英找王后的事情。”赵灵儿温和地说道，“万一他真的成了亲，只怕你后悔莫及。”
　　“干嘛啊，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林文卿被人揭破心事，立即面红耳赤。
　　“你啊，就嘴硬吧。”周少慧似笑非笑地飞了她一个白眼，然后扶着赵灵儿坐下，“卜回，给灵儿把把脉。”
　　卜回将手搭在赵灵儿手上，眉头微微一皱，说道：“还行。不过，还是要保持心情的愉悦才行。否则，对孩子不好啊。灵儿。”
　　“卜大哥，我也知道，也在努力。只是我最近总是梦见姜毓，我总觉得他好像快回来了……”赵灵儿抚着肚子，轻声说道。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姜毓跌落山崖，生死未卜已经三个多月了，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生还，晋国也已经停止了搜山的举动。至今还在全天下发布的寻人悬赏其实充满了尽人事，听天命的味道。
　　赵灵儿见众人沉重的表情，勉力一笑，说道：“我知道，我也只是想想罢了。若不往好处想，只怕更开心不起来呢。”
　　“灵儿。”周少慧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心酸，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忽然，她发现赵灵儿握着她的手变得非常用力，用力到让她疼痛不已。
　　“灵儿，怎么了？”周少慧发现赵灵儿脸上出现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不，我还在做梦吗？”赵灵儿轻声说道，“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谁？”周少慧好奇地转过头，见到来人的那一刹那，她的表情也凝滞了。
　　姜毓抱着一个小女孩正站在小院外，林荫下他的面容被阴影遮盖。
　　“姜毓！”林文卿一声惊呼，第一个冲上前去，拉住他上下打量，“你没事，你活着回来了？”
　　姜毓看着她，眼中闪过陌生的神色，他有些为难地转过头，问道：“画姨，这位是？”
　　姜毓侧过身后，林文卿才看到他身后竟躲藏着一个自己找寻已久的人。沈如画看着林文卿，微笑道：“卿儿，好久不见！”
　　“画姨？画姨！”林文卿扑上前去，将沈如画紧紧抱住，语音哽咽，热泪盈眶，“画姨，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这个说来话长了。以后，画姨再慢慢和你谈。现在，你不觉得应该先解决姜毓的问题吗？”沈如画轻拍着林文卿的背，她没有忽略小院里其余人看到姜毓的激动神色，“一会儿，估计若惜姐她们也会从宫里过来，我看我们还是先解决姜毓，再说其他好了。”
　　果然，不一会儿，穆赢和沈若惜的车驾就来到了小院外，甚至连容王也策马赶了过来。一时间，随行护驾的士兵将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子里，姜毓温和地抚摸着痛哭不已的赵灵儿的背部，柔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灵儿，对不起，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不过，我会加倍努力，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姜毓身上的阴暗随着他的失忆一起消失了。
　　赵灵儿看着他，感觉自己重又找回了那个记忆中温柔的心上人，看着他还略有些陌生的眼神，一时间不由得悲喜交加。
　　周少慧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姜毓失去记忆了，那就意味着后来他那些令人发指的行为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于他倒是好事。可是他接下来该如何生活呢？能重新安原来的轨迹生活吗？显然不成。
　　“我本来是来参加赢儿的婚礼的。哪知道半道上就碰上了战事，救了姜毓也纯粹是凑巧啦。谁让他长得跟齐武帝那个混蛋这么像呢。”沈如画耸了耸肩膀，说道，“虽然我很不喜欢齐武帝，不过看在姜毓好歹是我侄儿的份上，肯定不能见死不救了。再加上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是敌是友谁都分不清，所以干脆就先带他离开了。”
　　“画姨，请受灵儿一拜。”赵灵儿支着腰身，强行想要向沈如画下跪。
　　“不可，不可。当心孩子。”沈如画瞅着她的大肚子，也是大惊失色，压根不敢受她的礼。
　　“我们一家人能重逢，亏得画姨援手，这一礼您一定要受！”赵灵儿非常坚持，最后沈如画还是只能受了她的礼。
　　赵灵儿重新寻回姜毓后，仿佛是找回了主心骨，做事情也有了主见。她随即转头对周少慧说道：“娘，灵儿想和您私下谈谈。”三个月来，周少慧一直悉心照顾赵灵儿及她腹中骨肉，两人早已母女相称。
　　“你不用说。我知道。”周少慧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周少慧转过头看着姜毓，说道，“毓儿，虽然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但是，晋齐之战的经过想必这一路过来你也听得非常清楚明白了吧。”
　　姜毓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是我原先的狂妄才点燃了这次的战火。”
　　“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你是要重新回齐国去做齐王，重燃战火。还是，你愿意跟我以及灵儿，我们一家人归隐山林，再也不问世事，过着平凡的生活呢？”周少慧凝视着姜毓，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一家人。”姜毓看着周少慧认真的神情，心跳忽然加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狂喜。这种感觉每当画姨温柔对待他的时候，也会产生，但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原来，他对画姨的特别依恋并不是因为画姨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是因为她长着一张与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面容吗？重回齐国去当齐王还是跟母亲及妻儿归隐？姜毓试着把这两个砝码放到天平的两端，发现结果是显而易见。
　　“不，我不回去当齐王。”姜毓笑着说出了自己的选择，任谁都看得出他此刻的真心实意的高兴。
　　统一了思想后，周少慧拉起他的手，转身拉着赵灵儿的手，走到昭太后和容王前面，跪了下去。
　　“我们都是晋国的罪人，首先要得到他们的原谅，才能作出任何的决定。只有昭太后和容王大人大量，恕我们无罪，我们才能归隐他乡，安心生活。”身为贤妃的周少慧，一直是清傲自居，从来没有跪地求人，如今能为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同胞姐姐下跪求情。
　　“你们速速请起。都是自家人，我跟容王已经商议过了，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吧。你们既然远离离开，过平静的生活。我们当然不会为难。”沈若惜叹了一口气。
　　“姜毓，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们几个。善待灵儿吧。这两天姨娘给你们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女孩子家，总要好好出嫁。”沈若惜怜惜的看看赵灵儿说：“若灵儿先来晋国，这可是我的媳妇了。现在这个媳妇跑了，看来找新媳妇的事情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边上的林文卿听到这话，俊俏的脸上竟然飞起一朵红云，她低头朝穆赢那边偷偷瞄了一眼。沈如画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睛在穆赢和林文卿之间来回看了看。
　　随即，她上前一步，一拍掌，说道：“若惜姐，灵儿当初是我选的。现在，我也再给你选个新媳妇吧。”
　　“哦？”沈若惜饶有兴致地探问，“你才来晋国，有什么人选？”
　　“喏。”沈如画指了指林文卿，说道，“这不就是现成的？”
　　“啊？”穆赢发出了大大惊讶声，转头盯着林文卿，直看得林文卿面红耳赤。
　　“不会吧。”穆赢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随即他发现周围人似乎都在憋着笑，一个个都在看好戏似的，“你们难道都知道了？”
　　“呵呵，文卿是女儿身的事情我和容王在文卿第一天踏入晋国时我们就知晓了。”昭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开口解释道，“只有你这个傻小子，什么都没发现。”
　　“你，你……”穆赢指着林文卿说不出话来。
　　这倒让林文卿忽然不好意思，难得扭捏起来，一转身人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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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卿，你知道我为什么始终没怀疑过你的性别问题吗？”穆赢略带郁闷地抱着已经恢复女装的林文卿询问道。
　　“为什么？”林文卿其实对这个问题也有点想不通，因为到了后来，她都几番暗示穆赢了，结果一贯机灵的他却傻乎乎地没发觉。
　　“有一次我们两人在江边玩，结果我溺水。当时你可是光着膀子跳下来救我的。”穆赢有点郁闷地说道，“普通女儿哪能像你那么坦然地光膀子啊。所以我当然不怀疑你的性别。”
　　林文卿也想起了那次意外，立刻面红耳赤道：“救人如救火，我怎么来得及想那么多。而且，我也不是估计把衣服脱掉的，明明是你这个旱鸭子挣扎的时候给我扯掉的。”
　　“唉，你害我当了这么多年傻子，总得弥补一下吧。说，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生一窝孩子。”穆赢把林文卿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奸笑道。
　　“嫁给你……”林文卿想到先前赵灵儿与穆赢一起经历的那些繁文缛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道，“这个，我们可以再研究一下。”
　　“喂，林文卿，你这句话回答得很没诚意诶。”穆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耳环。
　　林文卿一看，恰时是和穆赢的耳环一对，也就是专属于晋王的同心石。穆赢温柔地为她戴上耳环，深情地说道：“这颗同心石是用来栓住你的心的，也是证明你永远属于我的标志。不管你什么时候答应大婚，反正我已经认定你了。想必你也一样吧？”
　　林文卿红着脸点了点头，她紧紧握住穆赢的手，说道：“穆赢，我永不会负你的。”


后记
　　因为个人原因，本文写得很不尽人意，结尾草草。万分抱歉。
　　非常感谢在本文写作过程中给予了我很大帮助的飞月，谢谢你为本文付出的心血。
　　我争取在新文中好好表现，写出好看的故事，以报答一路来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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