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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明新帝国
作者：摇摇-欲坠

内容简介：
　　穿越大明最辉煌的年代，
　　穿越大明最顺的继承人，
　　但是我的目光穿透六百年的历史，
　　现在的辉煌不是辉煌，
　　跟我来重新建立一个真正辉煌的王朝。


第一卷


第一章 穿越
　　当时间再次来到2016年的4月21日，已经自认对任何事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周游却感到了一种来自内心的压抑。
　　前世，他在这一天死在了伊森的手里。现在伊森已经被他干掉了，而他的身份也从一个打捞船的船长，变成了一个打个喷嚏，全世界都要颤抖的世界权势排行榜的头名和首富。
　　他还害怕什么呢？
　　他只害怕命运。
　　其实，白赚了十八年的时间，又在这一世尝尽了荣华富贵。
　　他直接杀掉近百人，间接干掉的人不计其数。
　　娶了三个老婆，生了七个孩子，现在也把所有的财产都分配好了，他并没有任何恐惧。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害怕，他只是怀疑自己能不能逃脱命运的约束，所以有些压抑。
　　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的关口。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内心波澜万千，百感交集，却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式来释放。
　　最后，他选择在自己的中型游艇上独自面对这一刻。
　　不管是死是活，他都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不能确定自己会面对什么。
　　是死亡，还是什么也不会发生？
　　这一天，颜芳青需要会见来自安哥拉的政府代表团，帕丽斯与吉米蔡成为了闺蜜，正商量着要在新加坡再开一件时尚旗舰店。
　　只有从南美回来的格拉西亚手头上没有事情，她也感觉到了周游最近的烦闷，所以坚持陪着周游一起出海散心。
　　炙热的阳光让躺在遮阳板下面的周游有些困倦，他已经有七十多个小时都没有闭眼。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从梦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嫩白的“乳房”，虽然形状娇美，却大的惊人。
　　这也是他喘不过气来的罪魁祸首，那诱人的红樱就在他的唇边。
　　但是随后他就发现，不是波太大，而是自己变小了。
　　看着“自己”的那一双肉呼呼的小手，他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海，游艇变成了一张小房子一样的大床。身高195厘米，体重190斤的彪形大汉，变成了一个穿着肚兜的奶娃娃。
　　而搂着他睡的这个女子，年龄不超过二十岁，他也根本不认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又重生了？
　　不，绝对不是，自己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幸福。
　　丝绸的薄被，古色古香的大床，还有那挑高的房顶。昏暗的房间里有四盏油灯，没有电灯，没有一丝现代的气息。
　　难道自己穿越了！
　　他的身体忍不住又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郁闷。
　　难道自己注定就活不过2016年4月21日吗？
　　随即，一阵记忆仿佛被压缩进自己的脑袋，又像是一颗炸弹在自己的脑袋里炸开，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本来攥着那美波的手也忍不住带上了劲儿。
　　搂着他的那个女郎也忍不住轻，吟了一声，从睡梦中醒来。
　　搂着他的手越发温柔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世子殿下不怕，不怕……”
　　她的口音是江淮口音，糯软温柔。周游原本不懂这种口音，但是现在听起来却没有半点障碍。
　　另一个声音响起：“殿下怎么了？”
　　“昨夜天雷响了一夜，怕是惊到了。无妨……”
　　突然之间，周游脑袋里面的疼痛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身体也平静了下来。
　　而他，也知道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周游不想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这突如其来被塞进脑袋里的记忆。
　　朱瞻基，这是这一世的名字。
　　操，什么破名字。
　　猪钻鸡。
　　不是一个物种，能随便钻吗！
　　不过，随后的记忆却让他悲喜莫名了。
　　他的曾祖就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爷爷是明成祖朱棣，亲爹是朱高炽。
　　现在是永乐元年二月初九，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今天是他的五周岁生日。
　　哦，按照现在的算法，他应该是六周岁了，过了今天就是七岁了。
　　一个五岁的娃娃，记忆并不多，周游很快就把这个身体的一切都回忆了一遍。
　　他去年刚从北平来金陵，住在金陵皇宫的文华殿附殿本仁殿。因为爷爷朱棣非常宠爱他，来到金陵就被封了燕王世子。
　　周游对历史了解不多，不过是闲暇的时候看过几本《明朝那些事儿》这样的书，还没有看完，记住了几个皇帝的名字而已。
　　朱瞻基，这是明朝的第五个皇帝。
　　历史评价还算英明，不过有些短命，只活了37岁，当了十年皇帝。
　　也就是说，他后来也会成为一个皇帝。
　　而他的儿子就是宠信王振，一手好棋被走死，导致了土木堡之变的朱祁镇。
　　从世界首富，穿越成了一个未来的皇帝啊！
　　这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周游也算不出来。
　　如果说第一次的穿越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那这次的魂穿，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难道是当一个真正的世界之王！
　　不过，说实在的，即使现在当一个小王子，以后成为了皇帝，也比不上自己在现代社会能够体验到的享受啊！
　　如果可能，他根本不想穿越，在现代社会当一个世界首富，能享受的东西比一个皇帝还要多啊！
　　可是这个贼老天，就是故意折腾自己。
　　想到自己几个可爱的孩子，三个老婆，还有一大帮情人，周游的心又疼了起来，他们可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这一下，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第一次重生是狂喜，但是这一次穿越，可不是周游渴望的！
　　出门基本靠走，喊人基本靠吼。没有电视看，没有任何科技产品这些还能忍受。反正前世他也不喜欢看电视，不喜欢玩电脑，只是当做一种工具在使用。
　　但是不能随意品尝各种美食，不能全世界到处看风景，这就让人难受了。
　　前世自己的私人飞机一天之内可以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以后呢，永远就被局限在一块小天地里面了！
　　这对于已经习惯了全世界晃荡的周游来说，简直是不能忍受的。
　　不过，有了一次重生的经历，再有一次穿越的经历，也不是让他接受不了。
　　既然老天爷要不停地折腾他，就看谁怕谁！
　　上一世自己能混成世界首富，这辈子，自己照样能拳打大明养老院，脚踢四海幼儿园。
　　在现代他都能成为人上人，来到这个时代，他也没有任何畏惧的。
　　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周游仍然能感受到两股眼神在自己的身上观察了许久。又听见两人轻轻吁了一口气，松开了他，将他在被窝里放好，然后坐起身来。
　　“卯时三刻了。薛掌闱，今日是殿下生辰，虽然没有大贺，殿下也要去拜见皇上和王爷。我去为殿下准备衮冕，稍后就回。殿下昨夜没有睡好，且让他多睡一会儿。”
　　“是，我知道了。”
　　周游闭着眼睛，想着说话二人的身份。
　　抱着他睡的女子是付典衣，原本是燕王妃，也就是周游现在这个身体的便宜老娘身边的典衣，属于正七品。
　　而睡在脚头的那名女子叫薛掌闱，却是他的便宜奶奶徐皇后委派到他身边来照顾他的。
　　因为不想越过了自己的儿媳妇，所以派了一个正八品的掌闱。
　　付采莲性格温柔，笑容甜美，体味馨香。朱瞻基格外亲近她，从北平来金陵以后，天天要她抱着睡觉。
　　不过这个人选还只是借用，因为明朝皇宫宫规严厉，一个萝卜一个坑。
　　朱瞻基年龄还小，身边的太监和宫女数量也少，都还是最低等级的干杂活的。
　　只有一个奶娘有等级，不过家里死人了，为了避讳，这次从北平过来并没有带上。
　　这样也好，少了最熟悉自己的奶娘，即使有一些变化，也不会轻易被发觉。
　　付典衣起床之后，睡在脚头的薛掌闱挪到了朱瞻基的身边来，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然后是付典衣的脚步声，拉开门轴轻轻摩擦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也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下雨的声音。
　　付采莲的声音传了进来：“竹心，我去一趟净房，你去准备好洗脸水。”
　　“是……”
　　周游这才听到了房间里还有两股细细的呼吸声音，应该是梅兰竹菊四人中的两人。
　　东宫的宫女分为好几种，一种是皇宫的品秩的宫女，一种是燕王府有品秩的宫女。
　　这两种都是有名有姓的，称呼的时候都是称官职加上姓。
　　像付采莲，不管是他的太子老爹，还是其他小宫女，都是叫她付典衣。
　　而竹心这样的小宫女就是没有品秩的，原有的姓名也不能再用，不管跟了谁，主人起了什么名字，她们就叫什么名字。
　　这个竹心还有梅兰菊三个小宫女都是朱瞻基身边的小宫女，目前都才十三四岁，算是朱瞻基身边最亲近的宫女。
　　她们说幸运也对，说不幸也对。
　　幸运的是能靠近朱瞻基这个未来皇帝，不幸的是他们比朱瞻基大了将近十岁，注定不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等他到了七八岁的时候，知道男女有别了，这些宫女大部分就要撤掉，然后换成太监。
　　省得他被色所诱，小小年纪就会破身，不利年寿。
　　而他的身边，最少都会留四个人看护，她们为朱瞻基服务，也相互监督。
　　要不然朱瞻基小小年纪，谁要是起了一点坏心思，或者不想活了，拉着他一起死，那可就有很大可能成功。
　　皇宫之中，各种制度都非常完善，绝对不会给一般人钻空子的机会。
　　当然，制度再好，也需要人来执行。
　　人心散了，再好的制度也是白搭。
　　周游的心里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想的最多的还是他的七个孩子。
　　他们都是周游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自己现在已经穿越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只是不知道现代的他，究竟是没影了，还是直接死了呢？
　　自己现在已经穿越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从今以后，他就是朱瞻基了！


第二章 小露一手
　　跟朱瞻基的思想融合在一起，周游睁开了眼睛。
　　……不，他现在就是朱瞻基了。
　　仅穿了一件合欢襟的薛掌闱一直注意着他，她的年龄更小一点，不超过十八岁，一张瓜子脸非常清秀。
　　看他醒来，她温柔一笑。“世子殿下醒了，要更衣吗？”
　　朱瞻基嗯了一下，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开口说的是普通话还是江淮官话。
　　薛掌闱背对朱瞻基向床边挪了两步，露出了整个背部和半截翘臀。显然这是因为朱瞻基还太小，根本不避讳他，而不是为了诱惑他。
　　她弯腰从床下面拿起来了一个夜壶，一个叫梅心的小宫女想要帮忙，没有得到呼唤却又不敢。
　　朱瞻基差点失笑，他这才想起来，古代说更衣，其实就是上厕所的意思。
　　梅心发现朱瞻基的笑意，等朱瞻基的眼睛看向她，她的脸上露出讨好地一笑。
　　看她的年纪，最多也就十三岁左右，跟周游前世的女儿中安差不多大。
　　不过中安过着女王一样，我行我素的生活。
　　而她们这些小丫头却只能在宫中卑微地活着，就连朱瞻基睡觉，她们也要在房间里面守着。
　　付典衣和薛掌闱可以陪着朱瞻基一起睡，她们却只能在一边值夜，不能睡觉。
　　薛掌闱左手拿着夜壶，右手将周游抱在了怀里，扶着他的小丁丁，嘴里吹起了口哨。
　　不管是前世的周游，还是这一世的朱瞻基，对这都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就尽情释放了出来。
　　或许，这是来到这个时代，唯一比后世好的福利吧！
　　人的等级已经被划分好了，每个人几乎都能认清自己的位置，而上位者几乎能对下位者予取予求，还不会遭遇反抗。
　　等付典衣回来之后，看到朱瞻基已经醒来，几个人就开始忙着给他洗脸，穿衣服。
　　他还有些不习惯现在的身份，一动不动，任由这些宫女摆布。
　　今天是他的生日，要穿冕服，他的身上里里外外套了几层，他大概数了一下，大小衣裳，加上装饰，最少有二十多种。
　　前世他虽然有几套汉服，但是那都是汉唐时期的简化版。
　　要是没有她们侍候，周游还真不会穿。
　　穿好之后，付典衣拿着一柄圆形的铜镜，递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殿下看看，满意吗？”
　　看到这清晰的铜镜，周游觉得自己又被历史骗了。这种铜镜除了色泽比玻璃镜子差一点，清晰度相差并不大。
　　镜子里的小人儿头发大约三寸，这是春节时候，被剃了光头，然后长了三个月的结果。
　　岁数还小，他也不用束发，不用戴帽子。
　　周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跟前世相貌几乎一样，满意地嗯了一声。习惯了上一世的相貌，让他换一张脸，他就更不习惯了。
　　付典衣高兴不已。“殿下今日真乖，是不是因为是生辰啊！”
　　周游看了看她，记忆里她对自己百依百顺。一个未婚女子，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只因为自己喜欢抱着她睡，就把自己养了十几年小乳猪，任由他把玩。
　　他笑了笑伸出手说道：“时……辰不早了，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说话的口音是江淮口音，不过带了一点北方味。
　　毕竟，前几年，他都是在北平长大，去年冬天才到的金陵。
　　刚出门，付典衣想要来抱朱瞻基，却被周游推开了。“我自己走。”
　　由于南京皇宫被建文帝焚毁了将近一半，原本的奉天殿，谨身殿，还有建文帝曾经的住所春和宫都被一把火烧光。
　　现在几大殿还在重建，而春和宫，却没有被重建的计划，只是被清理了一下，变成了一个花园。
　　皇宫的房子虽然烧了小半，但是朱棣的后妃不多，孩子也少，所以房子还绰绰有余。
　　他跟他的便宜父母住在文华殿，这也是太子住所，虽然才五周岁，但是已经独居位于文华殿东附院的本仁殿。
　　本仁殿面积不大，主殿坐东面西，面阔五间，进深两间，对着文华殿的东殿后墙。在南北各有两间配殿，住着他的随从，另有库房，小厨房。
　　所有房子前面有一个回廊相连，南北各一个出入口，中间是一个花园。
　　周游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与记忆里模糊的印象一一对照，沿着回廊从北配殿出入口进入了文华殿院中。
　　然后再向北拐，就来到了后殿主敬殿，这里就是他的便宜母亲的住所。至于父亲，要看轮到哪个妃子，就在哪个妃子那里过夜。
　　周游参观过北平的故宫，那里一棵树也没有，但是这金陵故宫绿树成荫，环境优美，别有一番景致。
　　一个面貌娇美如女子的中年太监看到朱瞻基的小身影就连忙迎了过来，隔着老远就躬身下拜：“恭祝世子殿下六岁生辰大喜……”
　　朱瞻基搜了一下记忆，笑着摆了摆手：“郭大使不必多礼，母妃起来了没有。”
　　大使非后世的外交大使，而是现在皇宫太监的一个等级，这位郭大使算是他便宜母妃的身边得力助手。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女人就迎出了门外，见到朱瞻基开心笑道：“世子殿下，王妃娘娘一早就起来了，还要去亲手为你煮长寿面呢！”
　　朱瞻基不要她来抱，推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里走。“梁尚宫，我长大了，会自己走。”
　　梁尚宫跟在后面笑呵呵地说道：“可不是，世子殿下长大了呢。”
　　在她的身后，只有付典衣和薛掌闱能跟着进来。其他人要么在回廊下等候召唤，要么就各自回去工作或者休息。
　　主敬殿进深有三间，差不多十五米的深度，大堂里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迎了过来。“我儿昨晚睡的可好？小时候你可最怕打雷，起这么早是不是因为害怕？”
　　这就是他的便宜母亲张氏了，今年才22岁，搁后世不过是个大学生，现在朱瞻基都已经五周岁了。
　　朱瞻基不等她抱住自己，就俯身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说道：“孩儿给母妃请安。”
　　张氏连忙把他抱了起来，柔声说道：“基儿何故行此大礼？谁教你的？”
　　基儿，这名字真让人无语啊！
　　这还用教吗？要不是这身体限制，他何苦现在一直扮可爱。既然现在穿越成了一个五岁小孩子，那就只能面对现实，为了获得更好的生存条件努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这个皇宫里好好生活下去，慢慢壮大自己。
　　“没有人教孩儿。孩儿今日六岁了，她们都恭祝我生辰，可是孩儿的诞辰，就是母亲受难日，孩儿当然要给母亲磕头。”
　　张氏搂着朱瞻基，嘴里就心肝啊，宝贝啊叫了起来，搂着他再也不肯松开。
　　朱瞻基长叹了一口气，让他一个大老爷们扮演小孩子，别提多难受了。
　　他很怀疑，自己行事霸道惯了，一直这样伪装小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一个精神分裂。
　　皇宫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可都瞒不过皇上的耳目。不到一刻，西宫武英殿，正准备会见群臣的朱棣，就从心腹大太监，狗儿王彦的口中得知了文渊阁中的母子对话。
　　朱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叹道：“不愧是朕的好孙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母亲。传口谕，让皇后午时留下朕的好孙儿，朕下朝后要亲自嘉奖。”
　　体型肥胖的朱高炽与两个弟弟朱高煦，朱高燧被朱棣特旨旁听朝会。不过，他们只能旁听，除非朱棣亲自垂询，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身体不太好，朝会之前，朱高炽一直坐在侧室里闭目养神。两个弟弟则闲聊着风花雪月，谈到开心处还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子还未确定，三兄弟目前也就没有撕破脸皮，可谓是兄友弟恭。
　　只不过，朱高炽是真心，两个弟弟可就不见得了。
　　朱高炽看见自己的随身太监龚庆凡的身影在门口连续闪现了几次，就知道他有事禀报。“龚司正，进来禀话。”
　　龚庆凡老脸笑的像一个菊花，进门后先向两位王爷问好，才又笑着祝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实在是大喜啊！”
　　朱高煦性格急躁，不等朱高炽说话，就斥责道：“有事禀事！没头没尾的，浪费本王时间。朝会即刻进行，哪有空听你啰嗦。”
　　龚庆凡也不气恼，笑着把朱瞻基跟王妃的对话禀了上来。
　　朱高炽本就崇尚儒学，听闻自己的儿子孝顺懂事，高兴地心花怒放。不过在两个弟弟面前，他还是要矜持一下。“知道了。将我准备的那套三百千包好，另再将那副马远马遥父的芦衣顺母图也送给世子。”
　　“是……”
　　龚庆凡退出偏室，朱高煦啧啧称奇说道：“这小子才六岁，就懂得孝顺了，难得，难得。只是不知道我那瞻壑，将来会不会如此懂事。”
　　朱高煦也不过二十三岁，因为靖难之战耽搁了传宗接代，去年才有了一个孩子，还不满周岁。
　　至于朱高燧，去年才被赐婚，如今还没有喜讯。
　　也就是说，朱瞻基不仅是朱家的第三代，还是唯一一个度过幼儿危险期的第三代。


第三章 皇宫
　　东宫文华殿，朱瞻基吃着长寿面，面前还有八小碟荤素搭配的小菜。
　　一屋子人，上上下下都盯着他一个人吃饭。哪个菜喜欢吃，多吃了一口，哪个菜不喜欢吃，吃一口就不动了，都有人专门记了下来。
　　他的便宜老妈虽然吃着饭，不过那眼睛一直也落在他身上，哪怕他皱了一下眉头，也赶紧问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自己用筷子吃面条，所以有些不习惯，不过他坚决地不让人喂，自己就着小碗吃。
　　这所谓的古董碗，也根本比不上后世烧制的精品瓷器。
　　倒是筷子，用红木镶嵌银，一方面是防止下毒，一方面是为了美观，算得上是他用过的最精致的筷子。
　　看着周边的一群女人和宦官，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就跟贾宝玉一样养于妇人，宦官之手，半点不敢违逆，能养出有多大能耐的人啊？
　　他也恨不得喷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一脸口水，说什么来到古代就没有好吃的。
　　民间平民或许真的是没有条件，有好东西也做不出好味道，但是在这皇宫里，哪怕一盘青菜也能炒的鲜香可口。
　　缺少调料？就是现代社会里，真正的大厨，又有几个把各种调料往菜里加的呢！
　　那些穿越者，还真是小瞧了古人的手艺啊。
　　吃了两小碗面条，朱瞻基推开了面前的饭碗。“母亲，吃饱了。”
　　虽然朱棣已经封了张氏为燕王妃，朱瞻基也开始喊朱高炽为父王。不过王妃这边，他一直习惯了喊母亲，也没有人强制要他改称呼，还在这样喊。
　　张氏亲自拿了手帕帮他擦嘴笑说：“皇后娘娘一大早就吩咐了，等你吃完，就到坤宁宫去玩。她让人打造了一个木马，你肯定喜欢。”
　　“木马有什么好玩的，他可不是原本五岁的朱瞻基了。”虽然肚子里腹诽，不过他也知道，在他这个年龄，也就只能玩玩木马，想骑真马是不可能的。
　　在朱瞻基的印象里，他跟他的便宜奶奶相处的还不错。在北平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被留在皇后身边给她解闷，连他母亲想亲近他都要排队。
　　只是来金陵后，处处讲规矩，他才被安置到文华殿这边居住。
　　朱瞻基很清楚，想要在皇宫里安稳地生活下去，最需要讨好的是朱棣，其次就是皇后了。
　　历史上曾说，徐皇后去世后，朱棣就没有再立皇后，由此也能知道他这个奶奶的重要性。
　　至于他那个胖子老爹，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不用特意巴结。反正朱棣死了不到一年，他也跟着去了，总共才当了十个月的皇帝。
　　听到张氏这么说，朱瞻基嗯了一下说道：“孩儿想要一匹真马……”
　　“那可不行，即使你皇爷爷想要你成为大将军，也要等你骨头硬了，才能打磨身体。记得别跟皇后娘娘说，她会担心你的。”
　　朱瞻基装作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张氏也不再管他，吩咐让人摆轿。
　　朱元璋登基以后，严格限制了官员乘轿，规定只许妇女和年老有病者乘轿。三品以上文官特许乘坐四人抬的轿子，余皆骑马。
　　勋戚和武官不问老少，皆不得乘轿；违例乘轿及擅用八人抬轿者，都要接受严厉处罚。
　　不过皇宫面积大，从南城墙根的文华殿到最北面的坤宁宫，差不多有一公里，所以少数人还是允许乘轿的。
　　从文华殿出来，朱瞻基坐在四个年纪大的宫女抬着的轿子上，看着四周绿树成荫的风景，将这些景色跟自己脑子里面有些模糊的记忆一一对照。
　　文华殿出来向北，首先经过的是变成一片花园的春和殿，这里被建文帝一把火烧了，没有重建，又被栽了一片花。
　　只是现在还是冬季，显得有些萧瑟。
　　左边的奉天大殿也被烧了，目前正在重新修缮，他们一行人为了避开工匠，就从右侧一排错落有致的宫殿边向北走。
　　经过永福宫，兴庆宫，到了奉先殿，然后这里就开始属于后宫的范围了。
　　向西拐了一段距离，从一个侧门进入乾清宫。这里应该是皇帝睡觉和办公的地方，不过朱瞻基的记忆里，朱棣是在武英殿处理政事，所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没人。
　　一路上，碰到的宫女，太监都是弯腰低头，以示行礼。根本不是电视上拍的那样，要跪下来磕头。
　　而且后宫里面的太监并不多，太监也大都是一些小太监。
　　这里大部分都是宫女，太监服侍皇帝，宫女服侍后妃，这好像有一个明确的界线。
　　据传这个皇宫是填湖建造的，后来地面塌陷，造成了后院地面积水。
　　所以进来之后，朱瞻基也一直在观察，发现传闻不假。有些院落的墙壁，都因为地面塌陷而裂开，有修补的痕迹。
　　轿子到了坤宁宫，一个大约三十岁的首领宫女迎了出来，先向张氏行了一个半蹲式的万福礼，才向着朱瞻基伸出了手臂笑道：“世子殿下生辰大喜，奴婢祝你福如东海。”
　　朱瞻基还有点奇怪，福如东海不是跟老年人说的吗？
　　不过他看张氏也没有表现异样，就知道这个成语可能只是后世又潜移默化了，有了特指的对象。
　　面对她身处的手臂，朱瞻基也伸开手臂，让她将自己从凉轿上抱了下来。“江尚宫免礼，我长大了，不用抱了。”
　　她笑着把朱瞻基放在了地上。“是，是，世子今天就七岁了呢，一天就长了一岁。”
　　周游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虚岁算法，五岁算六岁也就罢了，刚过五周岁生日，就变成七岁了。
　　这位江尚宫可以算是宫女之首了，能在三十岁年龄就混成尚宫，不仅需要八面玲珑，更需要有很强的能力。
　　所以即使是张氏也不敢忽视了她，一边盯着朱瞻基的身影，一边跟她搭着话。“昨日连江伯夫人来见皇后娘娘，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来告状的？”
　　“王妃睿智，一会儿我在跟你细说……”
　　朱瞻基暗地撇了撇嘴，这些女人啊，不管什么时代，都脱离不了八卦的天性。
　　迈着小短腿上了青石台阶，那些宫女们显然也都跟他很熟了，有品秩的依次问好，没品秩的，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主殿九间，进深三间，从外面看，面积大约在七八百平米左右。
　　这么大的面积，当然不只是一间卧室，里面被墙壁和装饰隔成了一个个不同的用途。
　　进门就是一个大厅，深约十五米，左右都有一个个雕花座椅，座椅中间摆着茶几。
　　最里面是一个金黄色装饰的凤座，这里是皇后会见大臣或者贵族夫人的地方。
　　七八个小宫女正在擦拭着灰尘，见他从门口望进来，一个个都笑了笑，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江尚宫笑着喊他：“世子殿下不是不喜欢正堂的吗？怎么跑那边去了。快过来，皇后娘娘正盼着你呢！”
　　从东侧第二个门进去，这里应该是个小型的会客厅，徐皇后坐在一个像贵妃椅一样的软榻上，面前摆了一些布料和针线，正在挑挑选选。
　　看见朱瞻基立即眉开眼笑起来，放下了手中的丝线，向他招手。“基儿快来奶奶这里，今日穿上了衮冕，还真像个小大人了。”
　　朱瞻基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来到了她的跟前，在她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喊道：“长孙燕王世子瞻基，觐见祖母皇后殿下。”
　　徐皇后慌的连忙站起身来，将他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惊讶问道：“基儿何故行此大礼？”
　　朱瞻基虽然有些不习惯被一个中年女人搂住如此亲密，但是也没有反抗，而是装作乖巧地说道：“今日是基儿生辰，没有祖母就没有父王，没有父王就没有我，所以我要心怀感恩。”
　　凭周游在前世的霸道与冷酷，他是万万想不出这样的话的。这句话是懂事的中轩有一次在教育调皮的中奥时候说的，让周游记住了。
　　徐皇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孩儿，孩儿自己想的。”
　　徐皇后却是不信，眼睛看向了人群后面的付典衣和薛掌闱。两人吓的立刻上前跪下，却不敢开口喊冤分辨。
　　“你们私下没有跟世子嚼三说四吧？”
　　“奴婢不敢”两人都连忙应道。
　　“那世子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道理还不到他知道的时候！一个六岁的孩子，要是让你们教成阿谀奉承之辈，那是大罪过。”
　　这件事想要查清楚并不困难，因为他的身边最少都有四个人照看，相互帮助，也相互监督。所以，分开一问，谁跟朱瞻基说了什么话，都隐瞒不了。
　　好一会儿徐皇后才确定了的确没有人教朱瞻基，如果是大人教唆，那就是心怀不轨。但是真的是一个五周岁的孩子就能如此懂事，只会让徐皇后越发喜欢这个聪慧的孙子。
　　张氏又把朱瞻基早上跟她说的话跟徐皇后一说，越发惹得徐皇后心喜了，搂着朱瞻基问道：“基儿跟奶奶说说，你怎么就想到了这些？”
　　朱瞻基却故意装作不开心地怄气。“祖母都不信基……儿，本来就没有人教……我，都是我自己想的。”
　　周游越发觉得朱瞻基这个名字真的是太LOW了，基儿，基儿，谁天天把这东西挂在嘴边啊！


第四章 谁家天下
　　明朝的皇宫太监多，宫女多，偏偏皇室人丁少。
　　除了朱元璋生了一大堆儿子，接下来的皇帝，孩子多的都很少。
　　朱棣娶了一大帮女人，也不过生了四个儿子，五个女儿。
　　三个儿子虽然都娶了老婆，现在也只有两个孙子。五个女儿有三个已经出嫁了，剩下的两个都已经被指婚，今年也要出嫁。
　　偌大的皇宫里面，数万人伺候的主人只有区区十几个。即使加上那些后妃，皇宫里面的主人也不超过百人。
　　朱元璋出身下层，他虽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但是在管理国家方面，也有着天生的缺陷。
　　因为出身低，所以格外讲究排场，搞的皇宫人满为患，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历史书上，将他描写成一个残暴不忍的皇帝，固然有他狡兔死走狗烹的恶行，主要还是因为他对儒教的打压。
　　接下来的建文帝被一帮文人忽悠瘸了，又被跟朱元璋相差无几的朱棣夺了江山。
　　朱棣对儒教是半利用，半打压。虽然他七征草原，给汉人创造了一个和平的环境，但是在历史上的评价仍然一般。
　　反倒是后来对儒教亲切的朱高炽，朱瞻基，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历史贡献。他们只是守成之主，还丢了长城外的据点，丢了东北，却被吹的天花乱坠，号称仁宣之治。
　　周游对这段历史了解不多，却也知道，明朝的衰落，就是从朱瞻基这里开始的。
　　因为他丢掉了长城外面的据点，耗费全国之力修建长城，放弃东北，造成了草原势力的大增。
　　封关锁国，搞海禁，导致了商税收不到。
　　然后又遇到一个蠢猪儿子，被王振忽悠瘸了，以优势兵力创造了土木堡大败，连自己都成了俘虏。
　　这一场大败，导致了勋贵势力的衰落，军队的完蛋，儒教的整体兴起。
　　为了对抗儒教，皇室不得不利用阉党来平衡朝堂，从此的大明朝陷入内斗，就彻底走向了衰落。
　　朱瞻基坐在一个可以前后摇晃的木马上面，轻轻地晃悠着，身边还有一群宫女照看。
　　更远一点的地方，徐皇后和张氏等一帮女眷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聊，看到朱瞻基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都觉得有些好笑。
　　“基儿，何故愁眉苦脸？”
　　朱瞻基一边感叹着大明朝的命运，想到自己还要充当十年的小孩子，就忍不住叹气。
　　“祖母，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有些精力不济。”
　　徐皇后放下了手中的一个红色霞帔，这应该是给某位公主的陪嫁，向他招手：“来祖母这里，好好睡一会儿。等你皇爷爷下朝，晌午给你过生儿。”
　　与其在这里装小孩子，还真不如去假寐一会儿。
　　从一个纵横四海的枭雄，突然变成一个小孩子，不习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也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以后的路。
　　如果穿越成一个大人，哪怕面对刀山火海，大不了见招拆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
　　偏偏自己现在是一个孩子！
　　来到徐皇后身边的软榻，朱瞻基爬上了软榻，伸出手指逗了逗正在酣睡的朱瞻壑的脸蛋。
　　这是朱高煦的长子，还不到一周岁。
　　在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即使是皇家的幼儿，也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折损率。所以不到四五岁的孩子，连爱都不敢深爱，生怕夭折了心里受不了。
　　朱棣刚刚正式登基，朱高煦和朱高燧现在还没有封王，实际上，朱棣连太子现在都还没有确定好。
　　在儿子辈里，他最喜欢朱高煦，但是朱高煦性格跋扈，虽然英勇善战，但是有勇无谋，捅的篓子也多。
　　他虽然不喜欢朱高炽，但是朱高炽受文人推崇，又占了大义，更生了个好儿子。
　　朱棣对朱瞻基这个孙子宠爱无比，他出生当晚，朱棣当时还是燕王，做梦梦见自己的父亲洪武帝朱元璋将一个大圭赐给了他。
　　在古代，大圭象征着权力，朱元璋将大圭赐给他，并对他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
　　朱棣醒来以后正在回忆梦中的情景，觉得十分吉祥。忽然有人报告说孙子朱瞻基降生了。朱棣马上意识到难道梦中的情景正映证在孙子的身上。
　　他马上跑去看孙子，只见小瞻基长得非常像自己，而且脸上一团英气，朱棣看后非常高兴，忙乎：“此乃大明朝之福也”。
　　这在后世还有一个相同的实例，那就是康熙跟乾隆。
　　而且，康熙跟朱棣，乾隆跟朱瞻基也几乎一样。乾隆也跟朱瞻基处境一样，被人鼓吹的万分英明，实际上却是王朝衰落的罪魁祸首。
　　朱瞻壑的生母杨氏陪笑说道：“世子喜欢弟弟吗？”
　　朱瞻基装作天真地说道：“喜欢，他要是能陪我玩，我就更喜欢了。”
　　众人都又笑了起来，徐皇后搂着朱瞻基笑道：“等他长大了，就能陪你玩了。基儿记得以后要照顾好弟弟。”
　　朱瞻基嗯了一声，歪在徐皇后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众人说话的声音立即就小了许多，生怕吵了他睡觉。
　　朱瞻基原本还想好好计划一番，却没有想到小孩子觉多，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啪”地一声巨响，将朱瞻基从睡梦中醒来。
　　房间里面多了不少人，他的便宜爷爷，父亲，叔叔此时都在房内，旁边还多了一些太监。
　　朱棣坐在榻上，旁边一个茶几上水杯被震倒，茶水沿着光洁的桌面下流，却也没有人敢去擦拭。
　　“让你学儒，是让你明辨是非，不是让你被儒家蛊惑。有宋一代，儒家掌管朝廷内外，可是却落了个崖山投海之果，这难道还不是教训吗？蒙人掌鼎中华，那些文人在哪里？现在却一个个跳了出来，说这不符旧例，那里违背先例，真要信了他们之言，这大明还是我们朱家的大明吗！”
　　跪在他面前的朱高炽俯首言道：“父皇息怒。正因为蒙人以武治国，国祚不过百年，我大明才应以此为戒。”
　　朱棣冷笑说道：“固然要引以为戒，却也不见得要由一帮腐儒治国。我看你的书不是读的多了，而是读的少了。你还不明白儒家只是一家一言，代替不了天下。以一家一言治天下，岂不是与我们朱家争天下！”
　　朱瞻基一愣，虽然这话有些糙，但话糙理不糙啊！
　　他没有想到，朱棣竟然是这样看待儒家的，虽然角度不一样，但这的确是一个当权者的皇帝的角度啊！
　　这天下是我老朱家的，当然要按照我的方法管，按照你儒家的方法管，那这天下到底是我的，还是你儒家的啊！
　　张氏看到朱瞻基醒来，但是皇帝在训子，她根本不敢说话。还是徐皇后看到了朱瞻基醒来，温言说道：“国家大事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只是你声音要小一点，别吓到了我的好孙儿。”
　　朱棣一扭头，看到爬起来的朱瞻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旋即又扭过头，板起脸来，跟朱高炽说道：“今日基儿生辰，我也给你这当父亲的留一点脸面。你下去好好想想，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朱瞻基站起身来，一副小儿声音娇声说道：“这天下是皇爷爷的天下，儒家为皇爷爷所用，用之，不为所用，诛之。”
　　众人纷纷愣住，连趴在那里的朱高炽也忍不住一下子抬起头，惊讶看着朱棣身后的朱瞻基。
　　朱棣虎躯一震，扭头看着朱瞻基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我的好孙儿，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这样的道理了。来，到皇爷爷这里来……”
　　朱瞻基很清楚，自己的荣华富贵就系于面前这个人的喜恶。虽然历史上，朱棣对他的宠爱从来没有变过，但是他若是想要早点拥有自保的能力，还需要好好巴结这个人。
　　朱瞻基走到他的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撒娇说道：“皇爷爷息怒，让父王起身吧。”
　　在他的印象里，经常会被朱棣搂在怀里用胡子扎他。可是现在他的灵魂变成了周游，要是被这样一个老头子搂在怀里用胡子扎，那还不如去死算了。
　　所以，他主动趴在他肩膀上撒娇，以免遭到荼毒。
　　朱棣见孙子求情，面色稍霁，摸着朱瞻基的小手回头跟朱高炽说道：“起身吧，痴长一把年纪却还没有基儿看的明白。儒家可以利用，却不能为儒家所用……下去好好想想吧！”
　　朱高炽喏喏应声，然后站了起来，坐在了左手边的第一把椅子上。
　　史书上记载，他胖的走不动路，但是现在看起来只是稍微有点胖。
　　不过他的面色苍白，眼眶发青，皮肤下面青筋明显，这说明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身体很虚。
　　朱棣的一大家子目前都在这里，他们也组成了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凝聚力。
　　但是这种家国天下，把天下系于个人一身的做法，实在太危险，并且对皇帝的要求太高了。
　　遇到明君，就天下太平，遇到昏君，就生灵涂炭啊！
　　不过，朱瞻基当然不会想要改革，因为他现在就是既得利益者。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以后也能当一个皇帝，他怎么可能革自己的命？
　　不过，周游既然穿越过来变成了朱瞻基，那他当然也不会继续按照历史上的朱瞻基那样发展下去。
　　虽然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做，做什么，但是肯定要有所变化。


第五章 书呆子
　　穿越一个月来，朱瞻基彻底熟悉了此时的明皇宫。
　　他从一个三十六岁的大汉，伪装成一个五岁的孩子，总体来说是不算成功的。
　　不过这种不成功并没有损害他的形象，反而让他的聪慧大名远扬宫廷内外。
　　在皇宫里，可以说他就是一个无人敢惹的小霸王。
　　皇帝，皇后对他宠爱有加，予取予求。只要是合理要求，从来没有打过折扣。
　　皇宫里面当然皇帝，皇后最大，但是因为他的受宠，他的重要性还要超过皇后。
　　因为不管是皇后，还是他的便宜父母，都把他的重要性列在自己之上。
　　单以紫禁城而论，金陵皇宫的面积还要大于以后的北平，但是房子却要少了许多。
　　皇宫的城墙也不像北平一样被粉刷了一层外墙，而是原始的青砖。
　　风和日丽的时候，他就会让人抬着他的凉轿，沿着城墙溜达，用了两天的时间逛完了整个皇宫的范围。
　　朱棣闻听此事，向他询问：“基儿为何上城墙？”
　　他回答：“孙儿要看看这大明江山。”
　　朱棣闻言大喜，吩咐众人：“只要世子不出宫门，可自由出入宫闱。”
　　因为年纪还小，皇宫对他来说没有禁地。有了朱棣的金口玉言，他也趁着这个机会把整个明皇宫有目的性地参观了一遍。
　　东宫目前来说是朱棣的孩子们住的地方，后宫是他住的地方。
　　因为是抢夺侄儿的江山，西宫目前没有太后级别的后妃。中宫大殿被焚烧，他目前办公主要就是在西宫的武英殿。
　　朱瞻基现在可不是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孩子，敏感区域他从来不乱闯，也让人对他有一种行事有度的评价。
　　他到处逛，首先目的是熟悉皇宫，熟悉他生存的环境，其次就是要认识宫中各个方面的人。
　　至于宫中那些秘密，他没有任何兴趣知道。
　　朝廷是朱瞻基现在接触不到的层次，他的天地就在皇宫之内。
　　而这个时代的皇宫里，分为两大系统，太监的系统是内宫十二监，再加上四个司，八个局，组成了内宫二十四衙门。
　　这二十四衙门，虽然说起来有二十四个首领太监，不过真正的大权却掌握在七大首领太监的手中。
　　这七大首领太监的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自小跟随在朱棣身边，在靖难之役中也都立下大功。
　　目前最受宠的就是狗儿王彦，他八岁就进入燕王府当差，深得朱棣信任，并且英勇善战。
　　在白沟河战役中，他在北岸拼死护卫，由此抵挡住了南军的进攻。随后跟朱荣一起率精锐骑兵三千夜袭驻扎在滑口的孙霖，大胜南军，让南军首领孙霖仓皇而逃。
　　除了王彦之外，王安、孟骥、马和、李谦、云祥、田嘉禾这六大太监也都深得朱棣信赖，他们这些人形成的利益集团也成为了拱卫皇权的最核心阶层。
　　这其中，朱瞻基对马和的印象最好，因为这一位，可是前世的周游也非常钦佩的郑和。
　　前世周游在东南亚发展，而东南亚的华人，对郑和的尊敬可以说超过了大部分帝王。
　　朱瞻基对他的事迹了解最多，此时能够见到真人，内心也油然生起一种见证历史的激昂之情。
　　这位也是他在皇宫里面最重视的人，因为以后的许多计划，他都需要郑和来帮他实现。
　　朱瞻基到处闲逛，最喜欢的就是听人讲故事。宫中大部分有名有姓的人的经历，都通过这种讲故事的方式，被他了解。
　　马和原本是云南人，民族不可考究，沐英征伐云南之时，十岁的马和被净身送入宫中，后来被派到燕王府。
　　郑和少年时就在朱棣身边长大，从小跟王彦他们一起被朱棣亲自教育，授予兵法。
　　他聪明伶俐，有谋略，英勇善战，跟着朱棣南征北战，也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指挥才能。
　　在靖难之役时，屡次荣立大功，从此被朱棣皇帝视为心腹太监，掌管神宫监。
　　此时的马和还没有改名郑和，朱棣刚刚登基，忙着清理朝廷内外的对手，这些太监们，也都还没有被委以重任。
　　才三十二岁的他看起来还是一个年轻人，对朱瞻基这个世子也是尊崇有加。
　　朱瞻基并没有贸然跟他拉关系，他今年才六岁，还不到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如果因为自己的举动，影响到了他以后的七下西洋，朱瞻基也不会原谅自己。
　　除了太监，宫中另一股大势力就是宫女。不过宫女系统虽然也庞大无比，却不像太监能贯通内外，只是被局限在宫中，所以对朱瞻基这个皇孙来说，没有利用之处。
　　将自己所在的环境了解清楚以后，他也跟宫中各界人士混了脸熟，收了一大批礼物。
　　他也每天把郑和送他的一柄小木刀挂在腰间，一是代表他对郑和的礼物很喜欢，也是向朱棣表达他的尚武之心。
　　接下来，就到了增强自己本身实力的时候。
　　外界的力量再强大，能被自己用才是自己的力量，不能被自己所用，就不是自己的力量。
　　前世的周游就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他真正信任的，永远是自己的力量。
　　他在前世所学混杂，瑜伽，泰拳，柔道，自由搏击，军队的一招制敌术，然后还被他将跑酷也融入了自己的武学里面。
　　后来，他跟蔡阿九学了内家拳铁线拳，并且学了蔡阿九偶然得到的松溪派大鹏顺气功。
　　因为练习大鹏顺气功，蔡阿九肺脉受伤，困扰他几十年。
　　导致了周游后来对大鹏顺气功一直有些畏惧，只学了皮毛，没有敢深入研究。
　　但是现在，朱瞻基却决定从大鹏顺气功开始练习。
　　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大鹏顺气功属于是真正的导引术，二是内家炼气术，现在不用在乎身体的弱小。
　　他今年刚满五周岁，身体的骨头都还没有长硬，泰拳，自由搏击这些当然不能练。
　　而昆达利尼瑜伽他已经练了两辈子，极限在哪里他已经很清楚了。
　　所以这一世，他准备以大鹏顺气功为主，昆达利尼瑜伽为辅，想要看看这两种炼气术，能不能融合在一起。
　　待到十五六岁，身体发育成熟了，其他的技巧术再练习也不晚。
　　不过，想要练功，可不是他想练就能练的。
　　他的身边时时刻刻都有无数的目光盯着，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有一个由头。
　　所以，他首先缠着张氏要习武，张氏不敢做主，又告知了朱高炽和徐皇后，最后这件事被朱棣知道。
　　朱高炽是体弱多病，对习武没有兴趣，他更想自己的孩子跟他一样学儒。
　　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决定权。
　　朱棣获知朱瞻基想要习武，乐的抱着他连说了几声“吾孙肖吾。”然后说他：“你年岁还小，骨头还没长成，现在习武尚早，不过你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我会给你找一个好老师。”
　　朱瞻基反驳说道：“孙儿闻听道家有炼气术，能增进体质，孙儿想学。”
　　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宫中逮着人就让对方给他讲故事，其中不少是神话故事和战争故事，所以他说道家炼气术，并没有让朱棣疑心。
　　朱棣尚武，一身功夫都是从小打杀出来的，虽然知道道家有炼气术，却也没有练习过。
　　不过想想炼气术只是呼吸法门，不像外家功夫需要磨练身体，所以朱瞻基虽然才五周岁，想学倒也不算早。
　　而且据说炼气术都是越早修炼越好，所以朱棣也就应允了。“回头我就安排纪纲为你请回道家高人，教你练功。不过，你也要先学会认字……”
　　“孙儿已经习得数千字，能帮皇爷爷看公文了。”
　　朱棣却是不信。“你才六岁，如何识得数千字？”
　　朱瞻基立即反驳说道：“孙儿已经学了三百千，岂能没有数千字？”
　　“此言当真？”这句话朱棣却不是问的朱瞻基，而是望向了一直跟在朱瞻基身边的付典衣。
　　付典衣立即跪下俯首答道：“世子殿下聪慧，三百千除少数生僻字，基本都能识得。只是还没有开始练字，所以目前还不能写。”
　　即便是这样，朱棣也是大喜，立即让人拿来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让朱瞻基读。
　　朱瞻基不要说中文了，就是英文，西班牙文也能读会写。不过他现在才六岁，不能表现的太妖孽了，所以故意认错了几个字。
　　朱棣乐的哈哈大笑：“吾孙真乃神童也，明天我就给你安排老师，以后不仅要识字，更要明白书中大义。”
　　朱瞻基倒不反对学习，他在现代能写一手漂亮的硬笔字，但是毛笔字却一直差劲。而且现在许多公文都是文言文，对他这个半文盲来说，给他一篇文章，他也只能连蒙带猜才能知道大概意思。
　　所以，学习文言文，练习毛笔字，是这个时代必须要掌握的技能。
　　他点了点头说道：“孙儿以后只上午学儒可好？”
　　朱棣对这个孙子喜欢到了极点，并没有认为他是畏难。闻言问道：“为何只是上午学儒？”
　　“因为早上孙儿要习武，下午要陪皇祖母，母妃，还要出去玩，不能变成书呆子。”
　　“书呆子。说的好。”朱棣大手在他头顶摩挲着说道：“基儿以后是当皇帝的人，岂能为一家之言所迷惑。你以后可不要像你父王一样，变成一个书呆子。”


第六章 学文
　　在朱棣看来，自己的孙子是神童，自然也要安排一个神童当老师。
　　虽然是蒙师，但是朱瞻基是皇孙，所以内阁首辅解缙，这个曾经的著名神童成为了朱瞻基的老师。
　　当然，这个时候的内阁首辅可不是什么高官，没有半分实权，只是皇帝的参谋，内阁首辅也才五品。
　　到了后来，内阁才逐渐操持了朝政，并且兼任六部官员，才变成了二品，一品。
　　朱瞻基对解缙的大名还是有些了解的，因为他是《永乐大典》的总编辑，明朝三大才子之一。
　　不过这个人虽然博学多才，却是个情商极其低下的二愣子，口无遮拦，得罪了太多人。
　　朱瞻基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死因，竟然是被灌醉后埋进雪堆冻死的。
　　有一个这样的老师，朱瞻基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他当老师的好处是他擅长书法，博学多才。坏处当然是他拉仇恨的能力太强，以后说不得要帮他这个二愣子擦屁股。
　　想到以后为了他要跟朱高煦，纪纲这样的狠人打擂台，朱瞻基就觉得头疼。
　　永乐元年，朱棣忙着清除建文帝余孽。
　　凡建文年间贬斥的官员，一律恢复职务。建文年间的各项改革一律取消，建文年间制定的各项法律规定，凡与太祖相悖的，一律废除。
　　为了让自己的皇位显得合法，他不得不善待读书人，并且提拔了一大批原建文帝时期没有政治偏向的文人，帮他吹嘘扬名。
　　崖山之后，蒙元入主中原百年，有气节的文人世家几乎被清除一空。
　　从朱元璋时期开始，文人就只是皇帝的应声虫而已。
　　朱棣夺取了侄儿的江山，也唯有一个清流方孝孺刚正不阿。
　　何谓清流，也就是嘴炮而已，办不了半点实事，于国于民没有半点贡献。
　　天下太平之时，清流可以作为平衡朝堂的工具，乱世之时，清流就是拖后腿的废物。
　　朱棣就是看出了方孝孺一心博名，却没有半点能耐，干脆地一杀了之。
　　对文人，他虽然利用，却从来没把他们当回事。而且文人他也只用具有实干之才之人，嘴炮在他这里是没有市场的。
　　他虽然不重视文人，对于实干之人却非常重视。在他上任之初，提拔的所有文人无不是当世之大才。
　　永乐元年，他就提拔了解缙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组建文渊阁内阁。再加上后来的杨溥、蹇义、夏原吉，于谦等等，全部都是明朝中兴时期最具政治手腕的文人。
　　虽然后世他的名声不算好，但是纵观五千年历史，在当皇帝这个职业上，能够与朱棣相比的皇帝，最多也不过三五人。
　　至于被后世吹上天的仁宣之治，康乾盛世，跟他相比就是渣。
　　朝堂风云变化，这些跟现在才六岁的朱瞻基都没有关系。为了让朱瞻基蒙学，朱棣亲自下令，在金陵给他的两个叔叔修建王府，腾出了文渊阁。
　　朱高煦本来就不喜欢皇宫，他性喜渔色，在皇宫规矩大，不仅约束多，也失去了腾挪的空间。
　　要知道，皇宫可算是朱高炽的主场，他的目标是跟自己的哥哥争夺皇位，在皇宫里，他没有半点优势。
　　只有离开皇宫，以退为进，在皇宫外发展自己的势力，才能有机会跟自己的哥哥来掰手腕。
　　朱高燧可就不情愿了，把文渊阁腾出来组建内阁也就算了。但是朱棣竟然是为了让朱瞻基学习方便，就让他搬出皇宫，这就未免太对不起他这个儿子了。
　　一个黄毛小儿，半点功劳未建，现在却一下子越过了他们这两个在战场上屡建大功的儿子，如何让人心服。
　　不过他为人本就阴鸷，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却加快了与两个哥哥相争的步伐。
　　文渊阁也就是明朝内阁的雏形，如今解缙身为首辅，却也只是个三品官员。
　　他们相当于是皇帝的秘书，朝堂大事每日一汇总，他们这些秘书要针对每一奏折给出处理意见，然后把奏折和初步处理意见汇总到朱棣那里去。
　　除了这些公务，解缙每天早上还要负责给六岁的朱瞻基讲一个时辰的课，然后布置课堂任务才去上班。
　　到中午时分，他会检查一番朱瞻基的功课，并且告知朱瞻基哪里对了，哪里错了，等朱瞻基彻底明白，这一天的功课才算结束。
　　经历过后世的填鸭式教育，现在的这种教育方式对朱瞻基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压力。
　　后世的小学教育就是德智体美劳轮番交替，语文的广博，数学的精深，彻底开发学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能力。
　　而这种一个老师，一个学生的精英教育，学的还只有语文一科，所以这些对朱瞻基来说，学的非常轻松。
　　唯一不算轻松的，就是每日一百个大字了。
　　朱瞻基算是领略到了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书法的重视了。在后世的人看来，写字只是工具，只是途径，但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把书法看的比文采还要重要。
　　他年龄还小，每天只需要写一百个大字，但是这每个字都必须工工整整，一点错误不能出，哪怕字上面多了一个墨点，都需要重写。
　　前世的周游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是每天写这一百个毛笔字，真的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耐心。
　　不过他也没有半点抱怨，而是把写字当做了磨练心境的方法。
　　他却不知道，解缙虽然每天只是简单地赞赏两句，但是他的字早已在内阁以及朱棣那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能够用毛笔把字工工整整写出来就很不错了。这个时候，只是临摹，根本没有书法可言。
　　但是朱瞻基不仅仅是朱瞻基，他还是周游。
　　周游在现代社会中小学是个落后生，二流子。这样的学生在上学期间为了出风头，往往会写一手好字。
　　周游的硬笔书法就写的很不错，楷书仿了几年庞中华，拥有了一点基础之后又向行书方向发展，再到草书阶段，就有了自己的风格。
　　他现在虽然只有六岁，刚开始练字，但是前世的风格却影响到了现在。
　　所以他的毛笔书法虽然基础差，但是整体的框架结构与风格都在，让他的书法一开始就有了自己的风格。
　　并且他的书法风格不是那种华美优雅，自带一种冷峻与凌厉，非常具有气势。
　　这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解缙在他面前不会无底线地夸他，但是在内阁的一帮同仁，包括皇帝面前，只差把他夸成圣人了。
　　这也让一帮同仁无不羡慕异常，能为世子师。并且还是一个未来极有可能当皇帝的老师，这可是解家三代兴旺之势啊！
　　朱棣也从朱瞻基的书法中看出了杀伐果断之气势，对这个肖己的孙子越发中意。
　　严令世子书法绝不可出文渊阁，对于一个才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书法风格实在有些太超前了。
　　朱瞻基对此一无所知，他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放在熟悉环境方面，外面的风风雨雨，跟他现在还无关。
　　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参政，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永乐元年五月初一，礼部尚书李至刚等奏称，燕平北平是皇帝“龙兴之地”，应当效仿明太祖对河南凤阳的做法，立为陪都。
　　此奏章一出，立刻引起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此举乃是逢迎朱棣之心，也是朱棣对朝堂的一次试探。
　　朱棣迁都之心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但是如今的金陵可谓是世界第一大城市，人口逾百万。
　　江浙一带又是著名鱼米之乡，经济发达，将首都迁往现在只是一座小城的北平，朝堂阻力非常之大。
　　朱棣即使有难得的霸主之势，也不能直接逆势而为，想要迁都，也要讲究方法。
　　第一步是将北平列为陪都，时机成熟，再宣布迁都。
　　内阁众人也对此举意见不一，为了此事争执了数日，都没有一个结果。
　　在文渊阁读书的朱瞻基原本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读书在文渊阁与藏书库天一阁之间的侧殿，与大堂尚有一段距离。
　　侧殿有五间，有一单独小院，并且直通内宫，可直接到他居住文华殿，本仁殿。
　　而文渊阁依托皇宫城墙而建，在皇宫的最南侧，进入宫门可以直接入文渊阁，想要进入内宫却还要经过门禁。
　　他年龄太小，与外臣接触过多，并不是一件好事。为了避嫌，朱瞻基一般很少进入文渊阁。
　　不过这一日午时已过，解缙还未到来，加上他也难免对明朝初建的内阁有些好奇，索性带着金阔和余先来找解缙。
　　从来文渊阁读书，他的身边除了付典衣和薛掌闱，又增添了两个朱棣派到他身边的长随。
　　长随在明朝太监等级中算是中层干部，却没有多大的实权。但是现在跟了朱瞻基，也算是有了盼头。
　　金阔祖籍扬州，木讷少语，但是忠厚稳重。
　　余先祖籍湖广行省兴国路，朱瞻基问过才知，所谓的兴国路就是后世的咸宁。
　　余先同样话不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做事一板一眼。
　　朱瞻基年龄还小，朱棣也是特意选了两个这样的太监安排在他身边，也算是用心良苦。
　　付典衣她们不能跟着朱瞻基接触外臣，但是金阔他们就没有这个顾忌了。所以现在，反倒他们跟在朱瞻基身边的时候更多。


第七章 迁都
　　胡惟庸之后，朱元璋撤销了丞相一职。相当于一个国家只有各部委，没有总理了。
　　但是一个人的精力再大，也不可能忙的完所有事情。朱元璋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朱棣却没有他那么足的精神，所以现在又弄了一个内阁，也就是秘书处。
　　在皇帝霸道的时候，内阁初创，没有实权，也还不具备后来的权势。
　　解缙今年才三十四岁，他这个内阁首辅，不过也只是相当于一个大秘书。
　　整个内阁也才不到百人，除了七个内阁成员，办事人员总共不到百人。
　　文渊阁面积虽然不算大，但是也足够将他们容纳进来了。
　　朱瞻基自灵魂变成周游之后，不喜欢让人抱，距离近的时候，也不愿意坐轿子。
　　整天喜欢腰里挎着郑和送的小木刀，到处逛游，权当锻炼身体了。
　　一路行来，所有人见到他哪怕不认识他，看到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长随，四个小太监，也都知道他是谁，纷纷俯身问好。
　　进了文渊阁，朱瞻基就看到了朱棣的御驾仪仗队在院子驻守，登时知道了为何解缙没有去宣布他放学。
　　拿着今天学习的课堂作业，朱瞻基才不管里面在谈什么国家大事，就直接闯了进去。
　　几个守卫想拦不敢拦，只能大声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他年龄还小，有些事需要忌讳，却不必太多计较。
　　朱棣如果没有来，他还会让人通传一声，单独见一见解缙就好了。
　　但是现在朱棣来了，他这个当孙子的首先应该表现出来的是欢喜之情，而不是避讳。
　　小小年纪就因为避讳而疏远朱棣，这不是好事，更会落一个心思深沉的评价。
　　他敢大摇大摆往里面闯，几个太监却不敢跟进去，在外面干跺脚。
　　文渊阁大厅里，听到侍卫通传的声音，一个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五则北平土地贫瘠，迁都至此，需要南方粮食源源不断运往京师，增加民负。六则……”
　　这个时候，朱棣大声喝道：“孙爱卿不必多言，陪都非国都，朕今时尚无迁都之意。”
　　“迁都，为何迁都？”
　　众人都纷纷惊诧地看向了刚进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手扶刀柄，大摇大摆的朱瞻基。
　　皇帝讲话之时，无人敢打断他的话，这恐怕也是朱棣当皇帝后第一次说话被人打断。
　　不过面对朱瞻基，他却并没有生气，而是温和笑道：“基儿为何不返内宫，你皇祖母怕是还要等你一同进餐。”
　　朱瞻基穿过了诸位大臣，向着朱棣走去，大太监王彦伸手来扶，被他轻轻摆手制止。来到朱棣面前，他长揖到底，直起身来才说道：“见过皇祖父，一餐不食尚得过，一法错却万民不得过。”
　　朱棣笑问：“何言对错？”
　　“有利万民是对，民不聊生是错。”
　　“那迁都到底是对是错？”
　　朱瞻基面对众人大声说道：“立陪都是对，立国都是错。”
　　朱棣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了，因为几乎没有人赞成迁都，所以他才采用迂回战术先立陪都。但是到了自己孙子这里，竟然也说迁都是错。
　　他轻咳了一声，问道：“难道基儿舍不得应天府繁华？所以不赞成迁都？”
　　朱瞻基上了两级台阶，靠在了朱棣的大腿上，望着他说道：“孙儿生于北平燕王府，自小在那里长大。来应天后也一直在宫中，不曾去过市井。所以哪里繁华孙儿并不知。”
　　“那为何不赞成迁都？”
　　朱瞻基大声说道：“孙儿前段日子学习三字经，看过我大明地图。自古以来，中原大地朝代更迭，除蒙元入侵百年期间，立都北方，再没有其他朝代将国都偏离中原。吾虽生于北平，那里是吾故乡，却也知道，那里不适合当国都。”
　　在这个时代，再也没有谁能比他清楚定都北平的错误。
　　污染和人口爆炸带来的压力现在还不需要考虑，仅仅一个粮食问题，就给明清两代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一个人口超过百万人的消费型城市，仿佛是一个巨型吸血虫，吸收着京城周边的资源。
　　在北方粮食都不能自给自足的时代，一个北方都城，消耗的资源太大了。
　　而且，北平还缺水，人少的时候不觉得，人多的时候……
　　其次，定都北平虽然在历史上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高评价，但是实际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军事上，都是弊大于利。
　　历史赞成派对永乐迁都的意见认为，由于首都距离长城很近，中央政府可以有效地管理和调动军队抵御侵略。
　　朱棣本人就曾以北平为基地五次北伐元朝的残余势力，北平在军事指挥上的优点是处于后方的南京无法比拟的。
　　同时，天子戍边的气势以及皇宫和先帝陵寝俱在前线的事实，使朝廷上下在面对危机时更有抵抗的决心；例如土木堡之变、平军覆灭之后，明朝坚决地组织了北平保卫战，而不是像西晋、北宋一样放弃北方。
　　而历史反对派则认为，一方面迁都北平给明朝财政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另一方面北平地位陡然提升，令整个北方防线在向内收缩的同时也向北平集中，反而破坏了明太祖时北方边防的均衡配置。
　　历史上的朱瞻基放弃开平等三卫后，长城以外明军再无据点，令北平暴露了两翼，也失去了战略纵深，使京师长期处于外敌的直接威胁下，同时也是明中期蒙古在大漠、明后期女真在辽东坐大的重要原因。
　　对于永乐迁都，如果不是今天恰逢其会，朱瞻基根本就不会想起这件事，所以完全没有准备。
　　但是这件事关系太大，甚至影响了到了今后几百年的历史变迁，想要让一心迁都的朱棣改变主意，朱瞻基必须要拿出合适的理由。
　　他如果是个大人，可以随便夸夸其谈，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想要说服朱棣，难度就倍增了。
　　朱棣笑着看着自己的孙子，想听听这个六岁的小家伙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朱瞻基也感觉自己亚历山大了，这件事不该是他应该掺和的。但是既然适逢其会了，自己如果不改变历史，那算什么穿越者呢！
　　所以他只是想了一下，就说道：“孙儿在北平冬天需要穿五层衣裳，到了应天，只需要四层。北平亩产不到三石，但是应天却亩产四石以上，北平粮食不足。还有，修建新的皇宫需要耗费无数的人力和物力，让百姓生活更苦。”
　　朱棣笑问：“没有其他理由了吗？”
　　如果自己是二十六岁，哪怕只有十六岁，也能有理有据地讲道理摆事实，但是这个年龄，实在太尴尬了。
　　他只能摇了摇头。
　　朱棣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但是国都在北方，就能靠近草原，打败蒙人啊！”
　　朱瞻基叫道：“那更不能了。谁打架会先把脖子伸出去让别人抓住了再打啊！”
　　众大臣开始没有敢插话，但是听到朱瞻基这么说，就有大臣忍不住跪下说道：“世子殿下英明，此话虽然粗俗，却也是正理，请陛下三思。”
　　朱棣是个战争狂，迁都为的就是能靠近草原，跟蒙人一决高下。
　　但是他也是一个战略大家，听了朱瞻基的话心里也被触动到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臣，淡然说道：“苏爱卿平身，迁都之议本就未决，现在只是考虑在北方建立陪都，方便我大明对草原用兵。此事……再议吧，众爱卿请回……解爱卿请留步。”
　　众大臣纷纷鞠躬长揖。“是！”
　　不应该是说喏？怎么就说是。
　　朱瞻基有些纳闷，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这个时候大臣们应该怎么说。
　　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几个主要大臣面前的第一次亮相，已经在众大臣的心中已经留下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印象。
　　年方六岁，就能跟皇帝侃侃而谈，还说的有理有据。
　　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前，他也没有丝毫畏惧，敢跟暴躁的朱棣讲道理。
　　这个世子，在这一帮大臣面前绝对是称职的啊！
　　大堂内，朱棣问起了朱瞻基的功课，看到今天的课堂作业，直接问道：“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这句话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朱瞻基用小孩子的语气说道：“老师告诉我说梁唐晋汉周是唐朝灭亡以后，五个新的势力，他们被称作先五代，因为他们历史不长，也不具备称作朝的基础，所以以五代相称。”
　　朱棣嗯了一声，收起了他写的作业问解缙：“解侍读，世子学习进度如何？”
　　“回陛下，世子聪慧，三字经已学三二。为了不让他觉得枯燥，臣也同时在跟他讲百家姓和千家诗，千字文。”
　　朱棣温言说道：“世子年岁尚小，有些东西还不宜过早接触，以后也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接近世子。”
　　“臣不敢，除了蒙学三百千千，不得陛下许可，臣不敢妄作主张。”
　　“地图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明白了过来，立刻拉着朱棣的衣角说道：“皇爷爷，地图不是老师找的，是我让余先从天一阁找出来看的。”
　　“为何要看？”
　　“我要知道九州是哪里啊！要不然怎么算通了三字经呢！”
　　朱棣这才抱起了他，哈哈笑道：“那今天跟我说的话，也没有人教你？”
　　“孙儿不让人教，孙儿自己想的明白。”
　　“那就好！基儿聪明，可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解侍读退下吧。狗儿，摆驾。”


第八章 习武
　　事情还没有完，当天下午，跟在朱瞻基身边的人就挨个被问询了一遍。
　　一直到晚间，朱棣确认了朱瞻基今天到文渊阁的确是意外，他在进文渊阁之前也的确不知道迁都这件事，朱瞻基的话也根本没有一个人教。
　　这个时候朱棣才放下心来。
　　既然没人教朱瞻基，那朱瞻基能说出反对迁都的话，朱棣就开始深思了。
　　连一个六岁小儿都能明白的道理，朱棣会不明白吗？
　　他迁都北平，为的是战争方便，不是为了让子孙日日夜夜防贼的。
　　既然迁都都反对，将北平设为陪都却没人反对，那么迁都这件事就暂且不提了。
　　反正将北平设为行在，也能满足战争的需要了。
　　朱瞻基知道这件事还是晚上起夜醒来，听到了付典衣和薛掌闱小声嘀咕这件事，才知道原来自己身边的人全部被查了一遍。
　　当了皇帝，这个疑心还真是大啊！
　　不过这也警示了朱瞻基，以后凡事还是不要太冒头的好，还是先老老实实增强自己的实力吧。
　　从五月开始，纪纲派到各地搜集道家典籍的人马陆陆续续回到了应天，为了满足朱瞻基的需要，他们不仅带回来了各种典籍，甚至还请回来了不少声名远扬的道士。
　　这些道士大多都号称练气有成，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来博个前程。
　　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官员难得忙碌了起来，为这些道士安排住处，等待皇上召见。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被整理好的道家炼气术，导引术，凡是能够强身健体的秘籍，也被一一抄录，送进了宫中。
　　得到这个消息，朱瞻基愣了半晌，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己之欲，竟然会惹出这么大阵仗。
　　不过再细想想，也能理解了。
　　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自己这是穿越到历史世界，不是仙侠世界。
　　自古以来，真正的高手，有才华的人，无一不是抱着投靠帝王的想法。
　　老子那么牛，也不过是一个图书馆管理员。
　　孔子号称圣人，奔波大半生，最高才做到大法官职位。
　　这个大法官还不过是鲁国的大法官，当时的鲁国，也就两个县大小，实际上这个官职不值一提。
　　这么大的牛人都抱着卖与帝王家的想法，那些山野道观，又有哪家不想在皇帝面前挂个号，然后得一笔赏金，或者干脆就被皇帝看中，直接荣华富贵呢！
　　五月二十日，朱瞻基在来到这个时代三个多月以后，第一次走出了午门，出了宫城。
　　出了宫城还有皇城，沿着御道向南，东边是太庙，右边是社稷坛，经过端门，再出了承天门，才算是出了皇城。
　　承天门外，沿着御道，东侧是宗人府，六部，依次排开。在六部外围，还有翰林院，詹世府，太医院等文职部门。
　　而靠西侧，则是五军都督府的五座衙门依次排开，最后是太常寺。在他们的外围，还有通政司，锦衣卫，等军事行动部门的总部。
　　应天府也有一条长安街，不过这条街不是直的，而是由东北向西南方向延伸。
　　陪着朱棣坐在马车上的朱瞻基一边看着外面的环境，一边听王彦介绍着各衙门的总部。
　　御驾经过了府军前卫的军营，来到了仪礼司驻地。
　　如今的大明经过了朱元璋三十多年的治理，国力蒸蒸日上。虽然不能说万国来朝，但是大明周边的数十个小国家无不是趋之若鹜。
　　仪礼司驻地长期担任教授外国使节中文和仪仗的任务，所以占地面积也不小，也有一个皇帝驾临的阅兵台。
　　所以这次从全国召集来的道士们，就被安排在了这里见驾。
　　今天皇室的这一大家子来的挺齐，即使是对习武毫无兴趣的朱高炽，也愿意来见见这些高人们。
　　要知道，道家可一直是中医和数学的发明者和传承者。
　　因为朱棣会亲自测试这些道士们的能耐，所以徐皇后他们一帮女眷，也都过来凑热闹。
　　在这个时代，娱乐节目少的可怜，即使的皇后，大部分时间也都闲的无聊。
　　徐皇后一家独大，另外寥寥几个妃子，哪里敢跟她来一场宫斗。没有了宫斗，这皇宫就更显得无聊了。
　　朱瞻基来到这个时代几个月，早就憋的有些受不了。
　　但是即使来到皇宫外面，他也没有自由，被徐皇后搂在怀里。前后都是宫女，外面是太监，再外面是护卫，里三层外三层，跟笼子里的小鸟没有区别。
　　“祖母，热。”
　　徐皇后听他说热，却也没有松开他的意思，递了一个眼神，自然就有宫女过来给他们扇风。
　　朱瞻基也有些无奈了，只能任由她搂着自己。
　　进入校场，所有大臣，卫兵，包括场地里那些道士，全都口呼万岁，大礼参拜。
　　数千人集体跪拜，这个场面还是比较震撼人了。就连徐皇后，当时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过朱瞻基在现代的时候，在非洲有能容纳两万人的雇佣军训练营，长期有数千军人训练，对这种场面毫不畏惧，甚至还有一种兴奋感。
　　看到朱瞻基丝毫不怕，朱棣觉得他能受得住这种大场面，笑道：“基儿愿与我一起下车吗？”
　　朱瞻基立刻兴奋地点了点头。“孙儿愿意。”
　　徐皇后却有些舍不得，抱着朱瞻基不丢。“军士煞气大，基儿年纪还小，别冲撞了基儿。”
　　“祖母，孙儿不怕。皇爷爷天下最大，有真龙之气，会护着孙儿。”
　　朱棣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孙儿，走，爷爷带着你。”
　　朱棣龙行虎步，牵着朱瞻基率先登上了大约一米五高的阅兵台。
　　他抬了抬手，王彦大声喊道：“平身……”
　　这个声音可不是一声，跟随皇帝出行，他一般都会带着最少七八个大嗓门的太监。他喊一声，几个分开站立的太监就会跟着他的声音继续喊下去，保证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他们的喊话都是经过特别训练，压着声调和节奏，也不会影响后面的话。
　　朱瞻基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声扩音器，觉得非常好玩，忍不住在人群周围寻找这几个太监。
　　轮到朱棣讲话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新奇的了。既然是邀请的道家，当然说了一番道家的好话，然后根据每一家捐出的典籍的珍贵程度，予以物资奖励。
　　要不然，让人家几百里，几千里过来，不发点奖金，怎么过意的去。
　　得到奖励的众人，都纷纷上前拜谢，然后才是一帮道士纷纷献艺。
　　能混到皇帝面前的道士，都是有几把刷子的。
　　朱瞻基对那些做化学试验的，即使看破也不直接揭破，让自己的奶奶，妈妈他们看一场热闹。
　　不过，私下里，他还是揭破了几起纯粹的骗术，以免朱棣看的高兴了，给他们这些骗子赏赐太多。
　　他关注的重点在那些习武的道士身上，遇到有真功夫的，他都让余先给记了下来。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这些人并不具有超越他前世的实力，虽然有两个道士看起来比他前世更强。
　　但是他前世融合了太多的技巧于一身，并且最后形成了自己的能力体系。
　　真要无限制打斗起来，他们都不是前世的自己的对手。
　　不过这一切就足够了，因为他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借口，然后就可以开始练习自己的功法。
　　他也想找到张三丰，或者是创造出大鹏顺气功的张松溪，但是张三丰生于十三世纪，现在都十五世纪了，他不可能现在还活着。
　　至于张松溪，现在恐怕还没有出生。因为大鹏顺气功，周游曾经查过张松溪的资料，他活跃的年代是嘉靖年间，那是十六世纪了。
　　所以说倚天屠龙记里面，说张松溪是张三丰的弟子没错，但是不是亲传弟子，两个人相差了三百年，整整七代。
　　根据前世周游的调查，张松溪与张三丰之间差了七代，师承孙十三。
　　在孙十三之前，还有王宗，陈州同等武学大家。
　　在张松溪之后，还有一位三传弟子非常出名，那就是武学大家王征南。
　　王征南是四明内家拳的集大成者，他们这一支，也是公认的正宗内家拳传人。
　　在清代雍正年间，才首次将天下拳术分为外家拳与内家拳，外家以少林为代表，而内家则以张三峰所传张松溪为正宗。
　　他的大鹏顺气功，实际上就是张三丰传下来的呼吸吐纳术或者说是导引术。只是这个名字的由来，周游也没有查出来。
　　不过他现在有了现成的道家师父，又集中了道家的内家拳拳谱，整理出来一套适合他的导引术，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基儿，选好师父了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爷爷，既然道家呼吸法可以强身健体，为何不广为流传，让军中将士也都长期练习，岂不是能增强军力？”
　　一边朱高煦不屑说道：“穷习文富习武，平民大多仅够温饱，哪里能有精力习武？”
　　朱瞻基反问道：“二叔说的是外家拳吧？道家呼吸法即使孩童也可练习，不需要太多补品也能练习吧！”
　　朱棣呵呵笑道：“好主意，回头我就问问看，有没有愿意去军中教授的道长们。”


第九章 拜师
　　朱瞻基选择的不是一个师父，而是两个，这两位看起来都仙风鹤骨，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手下的手段还真符合世外高人的形象。
　　朱瞻基暗暗指给朱棣看了以后，不一会儿就有人将他们两人的资料报了上来。
　　两人的年龄相差不大，面白无须者叫一清子，俗家名字叫钟离和，据说还是钟离权的直系后人。
　　钟离权是八仙中汉钟离的原型，号云房，唐末五代京兆咸阳人，著名气功家，传说为八仙之一。人称“汉钟离”。
　　这个名字来源于杜甫“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的诗句。钟离是姓，汉是指五代时刘嵩所建立的“后汉”这个时代。
　　他因避战乱而入终南山修道，后入蜀，金堂道姑李真多授以《太乙刀圭火符诀》，于是钟离权对内丹造诣极深，著有《破迷正道歌》、《灵宝篇》、《指玄篇》、《肘后三成篇》等气功专著。
　　据传吕洞宾拜他为师，五代气功家陈朴亦在蜀中青城山受道于钟离权。
　　当然，许多故事都是以讹传讹，并且神化了。不过一清子他有一身好功夫倒是真的。要不然，也不能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现在成为了青城派的供奉。
　　他练习的是祖传功夫钟离八段锦，刚才在表演的时候，一套功夫耍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让朱瞻基这个识货的人知道他的厉害。
　　另一位则是连朱棣也认识的武当道士玄真道长，他是武当派在京城的联络人，跟朱棣还见过一次。
　　武当派就不用多说了，张三丰那是武侠小说里面都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在现实社会也牛的不行。
　　从朱元璋到朱棣，无不对武当推崇有加，南崖宫，金顶不知道建成了没有，朱瞻基还希望能有机会去看看。
　　他们都不是无门无派之人，身世清白，所以朱棣也就直接让人将他们叫了过来，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给朱瞻基当师父。
　　朱瞻基原以为他们两个人还要争个高低，却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也是老熟人。他们相互谦让了一番，朱瞻基干脆地不给他们谦让的机会，一起收在了身边。
　　至于他们的待遇，朱瞻基根本没有谈，朱棣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两个人不能住宫中，朱棣将他们两人安排到了皇城太庙的后殿暂居，每人还安排了两个小道士伺候。
　　他们不需要干别的，每日下午到文渊阁朱瞻基习文的侧殿教习他一个时辰，就是他们的工作。
　　这里距离宫城不远，只需要经过左阙门，左掖门，左顺门就能进入文渊阁。
　　两个师父，玄真来自武当，属于正宗道家弟子。武当深受皇家偏爱，对朱瞻基自是尽心尽力，他们还想借此机会，让朱棣多给他们修几座道观。
　　一清子寄居青城，家族有两大分支，在渭南，川中都是大家族。一个世俗家族，自然想要索求更多。
　　只要有所求，朱瞻基自然就不怕他不会尽力，毕竟这天下都是老朱家的。
　　论武力，一清子稍强于玄真，但是他对道家典故了解甚少，经常还向玄真求教真经。
　　现实的武学，并不像小说里那般，只是练习一种内力，否则会走火入魔。
　　不管是一清子的钟离八段锦，还是玄真教授的太极内家拳，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
　　真要走火入魔，那也需要深厚的内力。现实中，根本不会有那种可以翻山倒海的内力。
　　朱瞻基年方六岁，在两位道长看来还是懵懂的年龄，但是他们传授起道家知识，教他识别全身经脉，朱瞻基却是一遍就会，让他们都惊为天人。
　　朱瞻基也丝毫不在乎自己会惊世骇俗，只要朱棣对他的宠爱不减，这个世界，就没有谁能诋毁他。
　　而且，从五月初朱瞻基第一次在大臣面前亮相，他的英明大名就已经传遍了金陵。
　　朱棣打消了迁都的念头，在场大臣都把功劳放在了朱瞻基的身上。
　　整个金陵的百万居民，无不对朱瞻基称赞有加，他们也是最感激朱瞻基的人。如果真的迁都，不知道会有多少金陵的大家族将会远离朝堂权力中心。
　　所以这些既得利益者们，提起燕王世子，都是连连称赞，认为他有明主之相。
　　朱瞻基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的，一心沉浸在新知识的学习中。
　　在现代，周游就算得上是个武痴。
　　第一世成年才开始学习各种武学，到三十五岁才算小成。
　　第二世二十岁就小成，不到三十岁，就形成了自己的武学体系，将各种武学融为一体，算得上是一代宗师。
　　这一世，他六岁习武。八段锦和太极内家拳都是中华传统武学巅峰瑰宝，现在又有两位大师传授，所以他有信心十八岁左右就能取得成效。
　　再早也不可能，因为只有到了十八岁，人体的发育阶段才算完成，在此之前，他也不敢过于折腾自己的身体。
　　道家功夫，不管是导引术，吐纳术，呼吸法，其实都只有两个完整系统。
　　其一是观想。呼吸法，吐纳术，导引术，最重要的就是凝神静气，内观己身。
　　内观、存想、观心，观天、观鼻，观地，这些方法都是需要修炼者能做到身无他物，心无他物，以己身替天地。
　　第二个系统就是循环。太极，两仪，天地，阴阳，这些都是相互对立，相互吸引，相互依靠，相互支撑的两面。
　　在这两者之中建立一套稳定的循环系统，其实就是修炼的目的。
　　这两个条件满足了，自然能够开发出人体的最大潜力。
　　不过，内家功夫和外家功夫最大的区别就是掌握不了练习的进度。
　　外家功夫，今天跑五千米，明天跑六千米，这就是进步。今天能举一百斤，练习之后能举一百二十斤，这也是进步。
　　所有的进步都是能看得到的。
　　但是内家功夫，许多人甚至练习几个月，几年，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进步。
　　这也让许多入门无望的人否定了内家功夫的存在。
　　但是，否定不等于就不存在。
　　周游在现代，第一世依靠瑜伽就摸到了内家功夫的门槛，半只脚已经跨了进去。
　　第二世，他也算是真正的入门了。
　　只是受限于瑜伽的发展深度，能走的不远。周游在摸到天花板以后，一直想要突破，却没有成功。
　　直到穿越，他虽然算是将各种武学融于一身的集大成者，仍然没有找到深度发展的路。
　　所以他现在才想另外开辟一条路，有了两世修炼的基础，最不济他也能达到第二世的地步。
　　如果这一世能够继续有所突破，那就是意外之喜。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打一套八段锦，再练习一遍太极内家拳，然后才会吃早餐，然后上午学文，下午习武。
　　生在皇家，他可以动用的资源远远超过了一般人。
　　不管是各种内服补药，还是洗澡都用中药配方泡澡，什么药材都能想要就要。
　　这个时代的药材可不是后世种植的药材，大部分都是纯正野生中药，效果自然非同一般。
　　两个师父对他尽心尽力，将道家各种珍贵药方搜集了出来，根据他的身体变化，随时更换份量，为的就是让他身体发育的更好。
　　时间进入了深秋，农忙过后，又到了农民服工役的时间，陪都北平的建设也被正式实施。
　　不过，这一次只是修缮城墙，移民富户，燕王府的扩建并没有被提上议程，规模也小的多。
　　金陵皇宫里，在农忙之后也连续举办了两场婚礼。朱棣剩下的两个小女儿咸宁公主和常宁公主分别下嫁了西宁侯宋晟之子宋瑛和西平候之子沐昕。
　　两场婚礼朱瞻基都参加了，也难得出宫两次。
　　不过他年纪小，即使出了宫，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根本没有机会见识到这个时代世界最大的城市的市井繁华。
　　朱瞻基并没有心急，现在还是他蛰伏阶段。
　　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他还是低调一点好。
　　所有的公主都出嫁了，徐皇后也就更无聊了。朱瞻基被徐皇后要到了坤宁宫的附殿居住，虽然白天他要上课，但是最少晚上有更多的时间陪徐皇后。
　　这样一来，他的便宜母亲张氏想要见他，都没有多少机会。
　　朱瞻基现在虽然是个小孩子，却拥有成人的灵魂，哄这样一个寂寞的女人开心，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入冬以后，他向朱棣申请，带着徐皇后和自己的便宜母亲一起到汤池温泉的皇家别院过冬。
　　汤池温泉在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开发了出来，一直来都是历朝历代的皇家温泉。
　　明王室在那里不仅有别院，还有一个专门的暖棚蔬菜基地，专门给宫内供应新鲜蔬菜。
　　朱瞻基以自己玩乐为名，开建了一块自己的菜地。但是这块菜地，更多的却是徐皇后和他的母亲张王妃在操劳。
　　有了这块菜地，两个女人也不觉得无聊了，住在这里，甚至都不想回皇宫。
　　朱瞻基也不想回，因为在这里，他的时间更自由了，也能够和两个师父住在一起，整天研讨武学了。
　　但是新年到来之际，他们还是起驾回了皇宫，因为朱棣已经决定，新年就要册封太子。


第十章 学与道
　　永乐二年大朝会，百官同贺。
　　大朝会上，朱棣明旨制文，册封朱高炽为太子，同时册封年仅七岁的朱瞻基为皇太孙。
　　与此同时，册封朱高煦为汉王，封地云南。册封朱高燧为赵王，封地北平。
　　朱高煦道：“我有何罪，要被赶到万里之外。”不肯前往藩国，朱棣也不忍逼他，任由他滞留金陵。
　　春暖花开之际，朱棣率大军和大半大臣随巡北平，留太子朱高炽监国。
　　朱瞻基也随驾前往北方，不过一路上还是继续陪伴徐皇后。
　　在北平，赵王朱高燧就藩，朱高煦极力请求与儿子朱瞻壑返回应天，得朱棣许可。
　　他回到应天之后，在淇国公丘福、驸马王宁的支持下，获得了天策卫为汉王护卫，并常以唐太宗自比。
　　这也代表了他正式开启了夺储之路。
　　不过朱瞻基一直冷眼旁观，并没有直接插手，甚至看到自己的父亲在他面前吃亏，还有一些高兴。
　　朱高煦不过就是一块磨刀石，在原本的历史中都没有泛起浪花，现在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他更不可能了。
　　暂且先让他蹦腾几年，只要自己荣宠不衰，他没有半点机会。
　　秋季回到应天，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郑和如今是内宫监大太监，在如今整个太监体系里，他的地位还要高于司礼监大太监狗儿王彦。
　　司礼监之所以在后来超越了内宫监，一方面是因为掌握了皇帝大印，更主要的就是因为郑和下西洋，所以把统管所有太监的权力让给了司礼监。
　　在此之后，司礼监才成为了权力最大的部门，还管理其他所有太监。
　　郑和现在的全部精力已经都放在了第一次下西洋上，长期驻守苏州刘家河。
　　下西洋的几百艘船，两万多人，还要从各地采购各种物资，都在那里集中，他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回应天。
　　朱瞻基一直留意着郑和的行踪，一直到永乐二年的年底，才终于等到了郑和返回应天。
　　不过，还没有等他见到郑和，他又多了一个老师。
　　自永乐元年五月，他的身边多了两个道家老师，佛教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朱瞻基。
　　但是从明朝建国，朱元璋就一直在打压佛教。
　　他虽然当过和尚，但是正因为当过和尚，所以他更清楚佛教对民间的危害。
　　元朝以佛教为国教，导致了民间佛教兴起，几乎每个县城都有一座大寺庙。
　　这些佛教徒不事生产，还占据了大量的良田，更不缴纳税赋。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大批的教徒在各地坑蒙拐骗，强行纳捐，作恶多端，导致民不聊生。
　　在元末，全国除了那些大贵族，最有钱的就是寺庙的和尚们。
　　大贵族才有几个，而全国到处都是寺庙，由此可见和尚比那些蒙古贵族造的孽更大。
　　从朱元璋打压佛教，一直到朱棣上台，清剿的力度才稍微松懈了一点，这里面，最关键的一个人就是朱棣身边最信任的道衍和尚姚广孝。
　　姚广孝策划了朱棣夺嫡的靖难之役，号称靖难大功第一人。朱棣登基之后，就被封为僧录司左善世。
　　朱高炽年初被封为太子，他又被加封太子少师。
　　虽然他极少出现在朝堂，平时客居鸡笼山积善寺，但是朱棣对他信任有加，让他在朝堂的影响力绝不逊色任何大臣。
　　就连朱棣平日见他，也以官职称呼他少师，礼敬有加。
　　因为喜穿黑色僧袍，他也被民间称之为黑衣宰相。
　　自胡惟庸之后，明朝取消丞相一职，他能被戏称宰相，也由此可见他的影响力之大。
　　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深知佛家俗世势力对民间的危害，所以从不干涉朝廷对佛教恶势力的清剿。
　　同时，他也同样痴迷于精深的佛法，在他看来，佛学与佛教不能混为一谈。
　　但是，太孙亲近道士，疏离和尚，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朱瞻基与两位道士相处的越来越紧密的时候，他也提出了为太孙师。
　　朱棣当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所以在朱瞻基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又多了一个老师。
　　如今，他学文有解缙和胡广两位内阁，学武有玄真和一清子两位道士，现在又增加了一个黑衣宰相当老师。
　　不过，姚广孝却不知道，朱瞻基年纪虽然小，却有一个成熟的灵魂。
　　他学儒不是信儒，学武不是信道，至于佛，对他来说更不会信。
　　实际上，在蒙元以后，明朝初期，儒释道三教在中华大地就已经开始了合一的进程。
　　三教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除了基本教义，大部分入世之学，都是差不多的。
　　佛教在东汉传入后首先被附于道家黄老之学，魏晋时代则依附于玄学。南北朝时期佛教才逐步独立，至隋唐方高度发展并形成各种宗派。
　　如今蒙元失鼎，佛教失去了最大的根基，最近几十年，就又加快了与儒道的合流。
　　三方之间互有竞争，却又互为依托，共同与皇权争夺世俗权力之外的信仰权。
　　朱瞻基对姚广孝还是比较好奇的，对多了这样一个老师也无所谓，谁要是想要指望能靠自己的能力影响到自己的心态，那就太天真了。
　　在现代社会，周游就已经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形成了自己稳定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包括价值观。
　　宗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具，想要依靠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来征服他，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他对姚广孝好奇，只是因为他足智多谋的大名。要是想跟他讲佛法，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玄真和一清子对姚广孝却如临大敌。人的名树的影，他们不过是民间奇人，跟姚广孝这个一国国师级别的人，差的还有点远。
　　初次见面，就是在朱瞻基学武的文渊阁偏殿，形如病虎的姚广孝一出现，并没有让朱瞻基失望。
　　他虽然不通武学，却给玄真和一清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相互见礼之后，朱瞻基开门见山地说道：“少师学究天人，足智多谋，交游广阔，淡泊名利。皇祖父和父亲也常跟我提起你，如今有机会跟少师学习，实乃瞻基之幸。”
　　姚广孝已经快七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属于是高寿。坐在朱瞻基的侧手边，他不动如钟，稽首说道：“一些虚名不足挂齿，今日见到太孙殿下，方知外界传言不虚，实乃明主之相。”
　　“皇祖父岁正壮年，父王殿下正值韶华，我不过稚龄童子，还请少师勿言外界之传。”
　　朱瞻基知道自己才七岁，跟他不能谈的太深刻，否则就会暴露自己年岁与经验不符的事实。但是有些话不直接说明白，以后耳边会多一个苍蝇，所以不得不说。
　　不等姚广孝回话，他又说道：“我跟解侍读，他们学文不学儒，跟一清子道长，玄真道长学武不学道，不知少师何以教我？”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才七岁的朱瞻基一眼，心中大为震撼。他有一副与皇上几乎一样的相貌，虽然称不上英俊，但是龙形虎相，气势逼人。
　　年仅七岁，就已经能跟大人侃侃而谈，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他不能理解，一个长于深宫的孩子，如何能有这样一副气势。也难怪皇上对他喜爱到骨子里，毫不犹豫将朱高炽封为太子，这都是托了这个太孙的福啊！
　　学文不学儒，学武不学道，文武双全了，他还能教太孙一些什么？
　　而且，太孙的话里也直接点明了，文与儒，武与道，不能混为一谈。
　　一清子和玄真看着姚广孝哑然，忍不住露出了看热闹的心态。他们两个虽然教了太孙一年半了，太孙对他们也很亲密，但是仅限于武学交流，从来不听他们讲道。
　　老和尚想以佛法点化太孙，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姚广孝收起了轻视的心态，再一次试探问道：“武与道不能混为一谈我能理解，不知道文与儒之间，太孙认为有何区别？”
　　“我听解侍读他们讲过，仓颉造字之前，华夏文明就因为族群的群居，形成了特有的中原文化。所以在我看来，文比儒要早的多。而且，道家历史与华夏文明的渊源，都比儒家文化要早的多。孔子不是还曾经师从老子吗？”
　　“那以太孙看来，何为文化？何为文？何为儒？何为道？”
　　“解侍读曾经讲过一些，我也偶有所想。在我看来，文化包括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地区人类的生活形态的统称：即衣、冠、文、物、食、住、行等。另一方面，则是人类精神活动范围的统称，包括了信仰，思想等人类超出动物境界的思考。”
　　姚广孝双目圆睁，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瞻基，又问道：“那何为文？何为儒？何为道？”
　　“文是广泛的知识并将之活学活用与根植内心的修养，这个里面包括了多种途径。不论儒，还是道，还是佛，都是其中的一种方法而已，只是如今这三家独大，打压其他学派，造成了人们的学习过程，往往只能通过这几种渠道。”
　　姚广孝如丧考妣，问道：“那太孙何以对待？”
　　朱瞻基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笑道：“我生于皇家，权掌天下，任何方法，任何途径我都需了解。但，却不会让自己被限制在哪一种方法里面。”
　　姚广孝起身行了一个长揖说道：“太孙大才，道衍无可以教，愿以青蝇之末附骥千里。”


第十一章 要下西洋了
　　谨身殿，朱棣看着面前犹如恢复了年轻活力的姚广孝，也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半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朱棣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看到姚广孝如此模样，忍不住笑道：“少师现在相信有生而知之者了吧！”
　　姚广孝叹道：“太孙之才，实乃我辈可揣测。生而知之者上也，孔夫子诚不我欺。”
　　朱棣笑道：“去岁开始，太孙进学，就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才华。我开始还以为有人在背后教他，但是有些东西是别人教的来，有些东西是别人教不来的。”
　　他招了招手，王彦立刻拿过来了一叠写满字的白纸，放在了矮几上。
　　朱棣摊开说道：“太孙初学字，虽然笔画有些生疏，但是却拥有常人难及的间构感。如今才不足两岁，笔迹已有大家风范。试问，谁人能教？解缙虽然大才，但是屡屡向太孙灌输儒家那一套，却被太孙以胸怀天下，儒家一言不足为凭反驳了回来，谁人能教？太子生下庶子，张王妃不愉，太孙却哄得王妃前嫌尽释，如今也已怀胎，谁人能教？皇后宫中寂寞，他小小年纪，彩衣娱亲，哄得皇后恋恋不舍，谁人能教？”
　　姚广孝稽首叹道：“恭喜陛下，江山承继有人。”
　　朱棣哈哈大笑说道：“是我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少师既然愿意附骥千里，朕当然不会阻拦。不过太孙毕竟年幼，人情世故还有生疏，所以还请少师多多指点。”
　　“这是臣的荣幸。”
　　朱棣扭头问道：“太孙最近在忙些什么？”
　　王彦当然知道他是在问正常学习之外的活动，俯身禀道：“回皇上①，太孙一如既往，只是让余先他们盯着马和的行踪，想必是对马和下西洋一事好奇。”
　　朱棣笑道：“朕已赐马和郑姓，视为华夏后裔，马和这个名字以后就不要叫了。传口谕，命郑和明日午后觐见太孙。”
　　第二日午后，朱瞻基回后宫陪徐皇后吃过了午餐，在她身边睡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才起身前往文渊阁。
　　他的年纪还小，每日练功虽然强身健体，但是睡眠必不可少。
　　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有小孩子的贪玩，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健壮的体魄。
　　刚进文渊阁侧殿，他就见到许久没见的郑和和一众手下等在回廊下，见到朱瞻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免礼。”朱瞻基上前扶着郑和的手臂，说道：“听闻郑太监欲扬威西洋诸国，不胜好奇，故遣人打探太监行踪，不想今日得见。”
　　郑和借势直起身来，笑道：“陛下知道殿下欲寻和，故让和亲自来给太孙解惑。”
　　朱瞻基看了看他身边两个贴身太监，他们跟郑和的年龄相仿，身穿少监服。这是只比太监低一等级的职位，比他身边的金阔和余先还要高两个等级，显然是郑和的得力助手。
　　他心中一动，问道：“这两位少监英勇不凡，是何人？”
　　两人立即行礼拜道：“臣候显，王景弘拜见太孙殿下。”
　　明朝的小太监自称奴才，奴婢，但是官职高一点的，也可自称臣。
　　朱瞻基笑道：“想必是常在外奔波，所以不曾得见。今日一见投缘，赏……”
　　成为太孙以后，朱瞻基也偶尔会接触一些外臣，有一些应酬。所以宫中也有定例，方便太孙打赏下人和外臣。
　　朱瞻基用这笔钱让人打造了二十把横刀，作为礼物送给他人。
　　不过他比较挑剔，至今为止，二十把横刀，也只送出了九把。郑和是春天的时候就得了一把，所以也不羡慕候显和王景弘能得赏赐。
　　他能带着他们来，也是存了提拔他们的心思，现在能让太孙喜欢，自然皆大欢喜。
　　两人接过了余先递过来的横刀，都忍不住抽出看了一眼。
　　“大胆……”余先和金阔连忙挡在朱瞻基身前，连在一边观看的一清子和玄真都慌的跃了过来，将朱瞻基挡住。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规了，宫中岂可让宝刀出鞘。他们连忙跪在地上，俯首叩道：“请殿下赎罪！”
　　朱瞻基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宝刀赠英雄，见猎心喜，这是真性情。恕你们无罪。起身吧，进殿回话。”
　　候显和王景弘都是郑和下西洋的得力助手，也是在历史上留名的英雄豪杰，朱瞻基当然不会吝于赏赐，更不会因此怪罪他们。
　　两人再次拜谢，将横刀连忙递给了跟在身后的小太监，跟着朱瞻基的身后进入了大殿。
　　时值寒冬，这种进步深，房梁高的大殿夏凉冬更凉，进入大厅能感觉到沁骨的凉气。
　　宫中有定例，像这种大殿，可以点两盆炭。不过朱瞻基不喜浪费，也想锻炼自己的抗寒能力，增强体质。所以每日只让上午点一盆炭，下午多数时间在活动，不让点炭。
　　朱瞻基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请了郑和在左手第一个位置上座，自己才登上了椅子的一个特制台阶坐了下来。
　　没办法，年龄小，皇宫的椅子为了衬托他这个皇太孙的地位，又比较高大，所以必须要做一层台阶。
　　众人倒没有笑话他，而是见他如此礼遇郑和，都心有所思。
　　刚坐好，却又有太监报：“少师大人到……”
　　众人又纷纷起身，还没有迎出去，姚广孝就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见大家行礼，他也稽首笑道：“我为太孙师，不是客人，诸位不必多礼。”
　　给朱瞻基又行了一个稽首礼，众人为了座次又争了一番。
　　这一次，郑和怎么也不敢坐左手第一把交椅了。他是内宫监大太监，却也不过四品，而姚广孝少师一职是正二品，中间隔了四级。
　　更何况，姚广孝还是郑和正儿八经的老师，学生如何敢坐老师上首。
　　让姚广孝坐了左侧上首，郑和作陪，其他人依次排下。右侧这边，一清子和玄真也知道高低，空出了首位，坐在下侧。
　　至于金阔和余先，他们负责伺候朱瞻基，没有座位。
　　上了热茶，朱瞻基自己端起煮沸加糖的牛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前段时间随军北平，也学了一些地理知识，才知在我大明之外，还有蕞尔小邦。返京后闻知郑太监要于明春下西洋扬我国威，这才一时兴起，想要找郑太监闲聊一番。”
　　郑和武将模样抱拳道：“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于和，和不胜惶恐。年来对西洋各国也详查了一番，殿下有求知之心，和尽力解惑。”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未知我大明此番出海，船几何，人马几何，耗资约几何？”
　　“回殿下，此番出海福船五艘，两千石大海船三十七，一千石以下战船二十。抽调沿海卫所编足五卫，共两万五千人。加上内监随员，锦衣卫，鸿胪寺随员，总计两万七千人左右。距离出行还有半年，但是人数大致如此。造船耗资不计，仅俸禄与易货筹备，预计耗银百万两。”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那太监如何赚回这笔耗费？”
　　郑和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姚广孝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此番下西洋乃是扬我国威，朝廷也不是商贩，如何能以赚钱为目的？”
　　朱瞻基就知道现在的人根本没有一点经济意识，郑和下西洋，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航海，却只图一个扬名，完全不计较开销，也难怪后来要停。
　　造船费用不算在内，一次航海就要花费百万两白银。
　　现在的明初可不比明末，西方的白银没有流通进来，大明不仅缺金缺银缺铜，什么东西都缺。
　　官员发工资都是发实物，根本没钱可发，不想着开发贸易，光玩一些虚的。
　　自己指着自己左前方红木桌上一盆珊瑚说道：“此物在南洋乃是海里生长，一文不值，到了大明却价值百两白银，一匹大明的绢帛三两白银，锦缎也不过五两上下，到了南洋却能换同等重量的黄金。为何不以货易货，岂不是轻易将开销成本就收了回来？”
　　所有人都傻眼了，还是姚广孝说道：“我泱泱大国，何以能行商贩之举，何况能换同等重量黄金不过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暹罗，南掌等国，丝绸价值也不过五六番，何来等重黄金？”
　　朱瞻基也不争辩，他本来就是随口胡诌，说的太多就会露馅。所以让余先拿过来了比例失调的大半个亚洲地图，指着印度的方向说道：“此番下西洋可有天竺？”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欲往此国。”
　　朱瞻基装作好奇地说道：“我听皇祖母讲故事，这里是佛教的老家，还是黄金之国。”
　　“是！”
　　朱瞻基笑道：“郑太监，孤交给你一个任务。”
　　听到朱瞻基用孤自称，郑和立即跪下应道：“殿下请讲。”
　　“我要知道大明周边诸国，每个国家产什么，什么东西多，什么东西少，哪些我大明有，哪些我大明没有，还有要多打听各国有那些矿产，无力开挖者，我们大明可以协助开挖。还有，各国除了特产，肯定也会缺许多物产，此番出海，多带我大明富足之产，换回我大明稀缺之物。记住，不要无用之物……”
　　①明朝太监称皇帝其实是皇上爷爷，不过这个称呼在如今听来太别扭了，所以直接以皇上，陛下相称。


第十二章 第一次下西洋
　　郑和跪下也跟朱瞻基等高，抬起头看着朱瞻基问道：“既是我大明稀缺之物，何以分辨是无用之物？”
　　朱瞻基说道：“像我大明没有的动物，他国有。马羊猪若比我们的大，可运回，并驯养。其他不能骑乘，不能吃肉之动物，就无用。”
　　“臣明白。”
　　历史上，郑和下西洋的政治作用远远大于经济作用，这不能说轻重不分，最起码也是本末倒置。
　　运回来那些个祥瑞，少数还行，许多热带动物运回来就是一时稀奇，随后一个个都死了。
　　浪费资源。
　　如此大的船队，两万多人，五六十万吨的载货量，只是易货贸易，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自己现在不能干涉船队的决定，但是也要先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下西洋不仅仅是亏钱，还能转回更多的钱。
　　郑和的船队，可以变成一个黄金船队。
　　朱瞻基故意装作想了想说道：“第一次不赚钱就算了，有了这些消息，下次再去我一定要把私房钱拿出来，给皇祖父，皇祖母，父王母妃他们换回来如山高的黄金，让他们再也不用为金银发愁。”
　　他故意露出一丝孩子气，是想通过别人的嘴告诉朱棣，自己想赚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
　　这样不仅不会落一个见钱眼开的名誉，还能给自己的形象加分。
　　至于粮食，朱瞻基这次就没有提了，因为现在还是明初，人口稀少，土地荒废众多，现在本国的粮食都吃不完，也不用进口。
　　现在关键就是要给郑和他们培养出通过海贸赚钱的念头，有了利益，这个大门想关都关不住了。
　　朱棣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考虑了两天，让王彦在船队中加了一支特别的太监队伍，专门负责易货贸易，了解各地物价。
　　永乐三年六月，郑和第一次下西洋。
　　船队从苏州刘家河泛海到福建，再由福建五虎门杨帆，先载着一批军士到占城，参与讨伐安南。
　　张辅讨平安南后于永乐四年六月初一，朱棣以平安南诏告天下，改安南为交趾，设立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正式将安南变成明朝的一个省。
　　随后郑和船队向爪哇方向南航，6月30日在爪哇三宝垄登陆，进行贸易。
　　此时这里叫麻喏八歇国，爪哇古名阇婆，人口稠密，物产丰富，商业发达。
　　郑和船队抵达时，这个国家的东王、西王正在打内战。东王战败，其属地被西王的军队占领。
　　郑和船队的人员上岸到集市上做生意，被占领军误认为是来援助东王的，被西王麻喏八歇王误杀一百七十人。
　　郑和部下的军官纷纷请战，说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急于向麻喏八歇国进行宣战，给以报复。
　　误杀事件发生后，西王十分惧怕，派使者谢罪，主动提出赔偿六万两黄金以赎罪。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就出师不利，而且又无辜损失了一百七十名将士，按常情必然会引发一场大规模战斗。
　　然而，郑和怕一旦大开杀戒，沿路西洋各国恐惧大明前来侵略，之后又得知这是一场误杀，鉴于西王诚惶诚恐，请罪受罚，于是决定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处理这一事件。
　　六万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郑和不能做主，派了一艘船返回大明，通报此事。
　　朱棣大方惯了，闻知此事，本来准备大手一挥，取消对方的赔偿。但是恰逢他在观阅朱瞻基写的一篇内圣外王论。
　　朱瞻基已经蒙学三年，在朱棣的默许下，开始下一阶段四书五经的学习，同时有两个道家师父，也免不了学一些老庄思想。
　　而他手上恰好拿的就是朱瞻基写的庄子天下篇中内圣外王论，这相当于是一篇命题作文。
　　一般的学子，看到这样一篇命题作文，肯定会以己身来阐述论题，由人性，欲望，克制，礼仪来写道德修为，然后再以各种道德行为来表明自己的处世态度。
　　而且在一般的儒家学子眼里，首先看到的内圣。
　　但是朱瞻基这一篇却反其道而行，直接以外王为主题，并且不写己身，直接写谋国。
　　这样一来，这篇论文的格局就大了无数倍，但是恰好也正符合他的身份。
　　才入学三年，写论有点早，但是对这个孙子，朱棣早已不把他当普通人看待了。
　　这篇论虽然用语有些白，平白直叙，但是言简意赅。朱瞻基不从经济，而是从政治角度分析了经贸往来对大明统治，对周边各国施加影响的重要性。
　　并且以内圣外王这个中心点，表露了大明对待国民和异族应该区别对待的思想，内施圣道，外施王道。
　　朱瞻基年方九岁，入学三年，能够写出这样一篇论，已经让朱棣不能在要求更多了。
　　既然赞同孙子的思想，那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拆他的台，所以他沉吟了一阵吩咐：“拟旨，接受麻喏八歇国西王赔偿，运回被杀将士骨灰，发归乡里，重赐。”
　　深宫的朱瞻基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的一篇论，朱棣收下了大明历史上的第一笔非战争状态下的赔偿，这也让以后的外交定位，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处理完了与西王的纠纷，郑和又在当地招收精通各国语言之通译，了解南洋各国之水文和国情。
　　原本准备去的真腊，锡兰等国，因为这次准备不足，已经决定返航。
　　为了运送前往安南的军士，这次的船队携带的可以交易的货物不多。在麻喏八歇国，这些货物就已经大半被交易了出去。
　　返航经过三佛齐，剩下的物资就能交换完了。
　　永乐四年年尾，船队抵达三佛齐旧港，旧港广东侨领施进卿来报，海盗王陈祖义已经盯上了船队。
　　陈祖义乃叱咤南洋的海盗王，拥有船只百余艘，在南洋各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因为势大，南洋各国对他都无可奈何。
　　陈祖义认定郑和庞大船队有宝物，只是六万两黄金已经让他心动，何况还有船队在南洋三国交易的各种物资。
　　但他小瞧了郑和，靖难之役之时，郑和就已经身经百战，表现出了优秀的军事指挥才华。
　　陈祖义率众海盗来袭时，郑和已经有所准备。
　　三佛齐盛产火油，郑和此行交易了整整一船，欲运回京城。
　　针对海盗的小船，他采取了用火攻战烧毁海盗小船。火油用水扑之不灭，海盗船只燃起大火、众海盗登时鬼哭狼嚎。
　　惊慌失措的陈祖义见此，早没了海盗王气势，逃窜途中被战船将士生擒。
　　此战共消灭海盗五千余人，将南洋最大的海盗势力一扫而空。
　　旧港民众欢欣鼓舞，组织了一个庞大的劳军队伍给船队运来了各种物资。
　　永乐五年春，郑和船队离开旧港，除了装满了交易来的各种物资，随行还带回了被活捉的海盗王陈祖义。
　　五月，船队返回应天府，历时整整两年的第一次下西洋就此结束。
　　庞大的回航船队吸引了无数的民众围观，特别是那些从来不曾见过的动物，比如大象，更是让人目瞪口呆。
　　六万两黄金被直接运到了宫中，却又被大手大脚的朱棣在一个月内，就被赏赐一空。
　　被运进宫的还有朱瞻基要求的各地物产统计，以及专门送给宫中贵人们的礼物。
　　那些动物被朱瞻基他们看了个稀奇，就让司苑局在清凉山下收费展出。
　　那些稀奇古怪的动物，在这个时代都是让人震撼的。许多大臣也都携家带口，去看个稀奇。
　　而那些普通民众也都不在乎几个铜板，竟然吸引了数十万人买票参观。
　　这让司苑局一帮太监一个个眉开眼笑，准备把这家大明第一家动物园给长期开办起来。
　　船队运回来的大部分物资在应天府变卖，这几十万吨的货物，一直卖了两个月，才全部卖空。
　　所有人开心，只有一个人倒霉，那就是海盗王陈祖义。朱棣甚至连见都没有见，一声令下，直接就将他砍头示众。
　　朱瞻基故意研究了一段时间郑和他们整理回来的资料，才让人收了起来。
　　在现代，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地区的矿产资源。
　　这既然不是异界，那也就代表这些资源依旧存在，谁也没有他了解这个世界上的情况。
　　所以，他对这些资料其实是没有一点兴趣的。他只是想用自己的重视，换来其他人的重视，潜移默化地转变所有人的思想。
　　商业，工业，这是时代发展的重要基础。
　　只有提升了生产力，将人们从土地上解脱出来，将那些统治阶层的目光从一穷二白的农民身上转移开，社会才能真正的稳定和发展。
　　他现在年龄还小，手无大权，也只能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转变。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这个世界虽然落后，但是正因为落后，才大有所为。
　　现在，他已经有了兴趣。
　　郑和船队回程不过五个月，就又一次出发了。
　　虽然这次的主要任务是送各国使臣回国，但是在朱棣的安排下，除了人马，船上装满了各种大明的特产。
　　这些不是赏赐品，而是贸易品。
　　一帮见钱眼开的太监们，那些勋贵大臣们，无不在船队里面夹带私货。
　　朱瞻基没有丝毫的不满，能让他们想到去贸易，这就是进步。


第十三章 人心
　　明黄的谨身殿屋顶。一个身材瘦长，眉骨高耸，相貌冷峻，有鹰视狼顾之相的青年，此时却正吊儿郎当地躺在大殿的屋顶翘着二郎腿。
　　谨身殿殿名为帝王提醒加强自身修养之意，乃是皇宫前三殿之一。
　　是皇帝上朝更换朝服，册立皇后、皇太子之处。皇帝生日，节日也在此殿受贺。
　　如此国之重地，这个青年却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直接躺在房顶上，在这个皇宫内，也就只有太孙朱瞻基才敢这么干了。
　　宫殿下方围了一圈锦衣卫和太监，他们不敢喧哗，只敢在前后两处安排了多人，防止殿下一时失足跌落下来。
　　余先急的快要哭了，压着声音劝道：“殿下，快下来吧，一会儿皇上知道了，又要打奴才板子了。”
　　“不是为了故意让皇上看到，我还不上来呢。不过今天真他娘冷啊！”朱瞻基理也不理，只是隔着华盖殿，看着奉天殿那边的动静。
　　他敢爬到谨身殿屋顶，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爬到奉天殿屋顶。爬上谨身殿屋顶，最多被朱棣骂两句胡闹，要是敢上奉天殿屋顶，哪怕他是最受宠的皇太孙，也要挨板子了。
　　时值寒冬腊月，不能说滴水成冰，但是宫中的小河上面也已结冰了，躺在屋顶的感觉还真的有点不好受。
　　远处的鼓楼传来了报时的鼓点，已经午时了。不过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皇帝的仪仗旗从奉天殿那边过来。
　　今日大朝，终于将明年二月北伐的工作都安排了下去。事情理顺了，朱棣的精神都轻泛了许多。
　　刚下朝，却听到了都知监太监李谦小声禀报：“皇上，太孙又上房了……”
　　“这小猴子……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九月间，为了放自己的老师解缙出狱，朱瞻基上了一次房顶，当时可没把宫中的太监们吓死。
　　宫中大殿规格都有定制，大部分大殿高度都在十米以上。普通人就是用梯子，爬上去也胆战心惊，但是太孙什么也不用，几步一跨，就到房顶上了。
　　当时把朱棣也吓了一跳，为了哄他赶紧下来，答应了将解缙放出来。
　　“奴才不知……”
　　“去看看。”
　　看到朱棣走了过来，自己也不躺那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溜滑梯一样从房顶溜到了屋檐处。
　　下面的人无不看的胆战心惊，即使屋檐处，距离地面也有近两丈高。这里地面都是青砖，青石为基。
　　要是摔下来，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连命都没有了。
　　玄真和一清子两人飞掠到了屋檐下，做足了准备，哪怕被砸死，也比太孙有个好歹要强。
　　但是朱瞻基却一点不怕，快到屋檐处的时候，双脚由直变横，来回轻搓了两下，就在屋檐处站稳了身子。
　　朱棣一口气差点没有喘过来，大声斥道：“荒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乃大明未来之国君，岂可轻涉险地。”
　　朱瞻基朗声笑道：“爷爷，我自然是有把握的，岂会因这点事就伤着自个。”
　　老朱家其实是很讲人情味的，不是正式场合，很少用朕啊，孤啊，跟普通家族一样，经常就是爷爷，孙儿地称呼。
　　“为何又上房顶？这次你没有老师要救吧？”
　　“孙儿岂会因私废公，上次不过是看解师被冤枉，才相助一把而已。都让开……”
　　下面的人更紧张了，上次朱瞻基就是一下子从房子上面跳下来，把朱棣吓了个够呛。
　　结果朱瞻基没有事，也没有受罚，却把朱瞻基的贴身太监余先给打了二十大板。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朱棣也不会像上次那么担心，他摆了一下手，下面的人立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朱瞻基从上面一跃而下，落地之时身子微弓，向前翻腾了一圈，就站稳在了地面上。
　　虽然是第二次看他这么轻松就跳了下来，但是大多数护卫们依旧惊的目瞪口呆。
　　着可是真正的飞檐走壁啊！
　　拍了拍身上的土，朱瞻基若无其事来到了朱棣的面前，陪着笑说道：“爷爷，北征大计确定好了吗？”
　　朱棣看他无事，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临走指了一下余先吩咐：“督管太孙不力，打十大板。”
　　余先心底委屈不已，却不敢有任何不满。上次二十大板，这次变成了十大板，惩罚轻了呢！
　　是不是下次就变成五大板了……呸，呸，大吉大利，太孙下次不再上房了最好。
　　朱瞻基对着余先挤了一下眼，陪笑着跟在了朱棣的身后。“爷爷，大军出发在即，我的两百幼军已整装待发，随时效命。”
　　朱棣头也不回说道：“我已命你父王监国，你就在京城辅佐你父王吧！”
　　朱瞻基有些傻眼了，诌媚说道：“爷爷上次看了幼军表演，不是答应了让他们充当斥候吗？”
　　朱棣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一军统帅都视军机为儿戏，如何取信与人。”
　　朱瞻基明白了过来，这是故意在敲打自己了。所以此时他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自言自语说道：“据闻宁波府来了一批洋人，体臭多毛，刚好能去见见世面。”
　　朱棣知道这个孙子故意在逗自己，这皇宫里，自从皇后去后，也就只有自己能压住这个小猴子。
　　上次北征他还太小，没有带他去，回来就闹腾了许久。如今他已十六岁了，可以带他去战场上见识一番了。
　　孙儿肖己，不怕战场，反而跃跃欲试，其实是让朱棣很满意的。
　　进入了谨身殿，朱瞻基帮朱棣倒了一杯茶水，这才坐到了他的下手位。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心里一点不满也消散一空。
　　“说说看，今天上房又是为了什么？说不出个一二，我说不得也要拿板子打你了。”
　　朱瞻基靠在椅背里笑道：“孙儿怎会拿上房来威胁爷爷，只是偶有所想，有了解决皇宫遭受雷劈，火灾的想法。所以上房去查看一二。”
　　历代以来，因为皇宫建筑庞大，大殿地势较高，每遇电闪雷鸣，往往就是遭受雷劈的主要对象。
　　其实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那就是安装避雷针。
　　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这个概念，更不敢跟天斗，所以一直都是被动承受。
　　朱棣惊讶问道：“此事当真？”
　　朱瞻基笑道：“孙儿岂能拿此事玩笑，永福宫被烧，孙儿就一直在想此事。昨日查阅各地雷击伤人事件却被孙儿发现一个规律。”
　　朱棣有些好奇了。“什么规律？”
　　“雷电不仅能直接伤人，也能通过物体伤人。木头砖瓦不能导雷，往往会被炸开，但是遇到金属物品，却往往消散于无形。”
　　朱棣从来没有想过这里面的环节，忍不住问道：“那你有何所得？”
　　“既然有些东西能导雷，有些不能，那我们何不将能导雷的物体装在不能导雷的东西上。比如这皇宫大殿，只要在房顶上装一个导雷的铁条。就能把雷引入地下。”
　　朱棣只觉得匪夷所思。“雷也能为人所控！”
　　朱瞻基笑道：“反正花不了多少费用，就让孙儿试一下。如果管用，今后我大明皇宫就不会再受雷电之扰。”
　　“若是有用，那些寺庙，道观的高塔，以后也可免受雷电之扰。”
　　朱瞻基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这个时代的人对神神道道的东西痴迷甚深，可不是他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扭转过来的。
　　思想的改造更难于对国家的改造。
　　哪怕是六百年后，宗教对世界的影响依旧大的惊人，更别说现在了。
　　太监们端着午饭进了大厅，朱瞻基一边吃饭，一边跟朱棣讲着他查的各地雷击事件，把这些当故事讲，让朱棣也听的津津有味。
　　陪着朱棣吃完了午餐，现在是寒冬腊月，天短夜长，所以朱棣也不午休。
　　朱瞻基陪着他又聊了一会儿北征之事，权当给他解闷，等他要去西宫处理国事了，这才告辞离开。
　　作为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依靠，朱瞻基以前对徐皇后亲近，徐皇后在永乐五年去世以后，朱瞻基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跟朱棣相处上。
　　徐皇后去世，朱棣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是朱瞻基陪着他进餐，这也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管再忙，只要两人都在宫中，就必定会在一起进餐。
　　哪怕朱棣宴请大臣，宴请外宾，朱瞻基也一起作陪。
　　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现在哪怕朱高煦闹腾的再厉害，也比不上朱瞻基在朱棣心目中的地位。
　　就连他的便宜父亲太子朱高炽，时常还要靠他来维护跟朱棣之间的关系。
　　不过朱瞻基知道自己现在接触大臣的实际还不成熟，所以除了勋贵，外戚，太监，这些人可以随便接触，外臣绝对不能接触。
　　像他的老师解缙为什么被关进锦衣卫，还不是因为担任外臣期间，来京城汇报工作。朱棣当时第一次北伐，不在应天，解缙就跟监国的朱高炽汇报了工作。
　　虽然是太子，虽然是监国，但皇帝的权力是绝对不允许触动的，哪怕你是继承人。
　　就因为这点小事，朱高炽被斥责了一番，解缙被关进大牢。
　　要不是朱瞻基念着老师的情分搭救，就要被纪纲塞进雪堆冻死了。
　　所以，他一直以爷孙情分跟朱棣相处，让爷孙情大于皇帝和太孙情，有时候哪怕故意惹他生气，事后他也会感到温暖。
　　周游在现代就善于操控人心，只需要略施小计，来到古代同样能混的风生水起。


第十四章 逃兵
　　朱瞻基出了后左门，守在外面一清子，玄真，还有一瘸一拐的余先就迎了过来。
　　看到余先，朱瞻基有些愧意，吩咐道：“回去休息几日，待伤好了，我会好好赏你。”
　　他躬身笑道：“替殿下挡灾是奴才本分，不敢居功。奴才的伤看起来重，实则轻伤。”
　　朱瞻基率先前走，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我要去城外农庄，你能骑马？让李亮他们跟上吧。”
　　余先不敢再逞强了，伤的再轻，也是屁股，骑马是不用想了。
　　一清子和玄真都忍不住莞尔，跟在朱瞻基身后。
　　每次太孙对付他们的时候，总是让人难受至极却又说不出冤屈。但是看到他对付其他人，这种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太孙殿下虽然才十六岁，但是笼络人心，弄权的手腕，却高的惊人。
　　这个时候，朱瞻基回头说道：“回头让你房里的小丫头离开，孤的名声，不是你能拿来败坏的。”
　　余先吓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遵命……”
　　余先这个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喜欢狗仗人势一点，从永乐八年金阔调到了宁波当镇守太监，余先也官升两级，变成了少监，成为了朱瞻基身边的大太监。
　　这个家伙虽然那东西不管用了，却喜欢搞一些虚凤假凰的勾当。
　　找对食嘛，宫里面多的是，朱瞻基也懒得管。但是他喜欢玩角色扮演那一套，还喜欢强迫小宫女，这就有些太龌蹉了。
　　自己这辈子都还是个小处男，他倒比自己玩的还花。
　　从东华门出了宫城，跑在前面的李亮已经安排好了出行的人马，等在了东华门和东安门之间的便道上。
　　几个太监伺候朱瞻基戴上口罩，护膝，手套。这才纷纷上马。
　　李亮安排好了仪仗，众人就骑马出了东安门，前往朱瞻基十二岁时被赏赐的农庄。
　　太孙仪仗是朱棣划给朱瞻基的一队羽林左卫，六十人，分成三组在朱瞻基身边随班。加上内侍十二人，一个长随，两个贴身保镖，最低也有三十五人跟在朱瞻基身边保护。
　　从六岁起玄真和一清子到了朱瞻基的身边，他们两个现在一身功夫也都传给了朱瞻基。虽然火候力道上，朱瞻基还比不过正当壮年的他们，但是也差的不远。
　　两个道士也不知道朱瞻基从哪里学了一套柔体术，全身软起来柔弱无骨，硬起来力能劈石。
　　而且还会玩杂技，一开始他练习的时候，两个道长也没在意。但是现在他爬墙如平地，这就有些吓人了。
　　皇宫的城墙，一般人哪爬的上去，但是他不用手就能直接跑上去。就是那些宫殿，他也随随便便就爬了上去，这可是真正的飞檐走壁啊！
　　他们两个道士练了几十年，也没有这份能力。
　　所以，虽然硬碰硬朱瞻基还比不过他们，但是真要打起来，两个道长也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赢。
　　十五岁的时候，朱瞻基几乎就是打遍宫中无敌手了，朱棣见识到了朱瞻基的本事，这才放心让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要不是他才十六岁，还在长身体，他也不会这么瘦。
　　两个人也一心想看看，等朱瞻基身体长成了，到底有多大能耐。
　　现在他们把所有的功夫都传给了朱瞻基，朱瞻基虽然依旧那他们当老师对待，但是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朱瞻基的保镖。
　　十年相处下来，玄真和一清子也没有离开的想法。
　　朱棣给武当重修了道观，武当弟子还有不少在军中授艺，玄真属于是最核心的人员，哪能舍得离开朱瞻基身边。
　　至于一清子，这个家伙早在五年前就从朱瞻基这里要了一个看中的宫女，在应天府成了家，现在儿女都有了。
　　明初的气温不算太低，但是现在没有工业，没有暖气效应，却是真正的冷。
　　以朱瞻基估计，现在的气温差不多在零下五度左右。
　　应天府的皇宫其实位于城市的东南角，出了皇城，外面几乎就没有住户了。
　　前世周游到过一次南京，他们现在走的位置就是中山陵南边山下。后世这里是繁华的市区，但是现在这里除了孝陵卫，还有羽林左卫的少数农庄，大部分都是皇庄。
　　朱瞻基的皇庄就在孝陵卫驻地和皇宫之间，正对着朱元璋的明孝陵的一个村子。
　　因为距离皇宫近，在朱瞻基提出想要一个农庄的时候，朱棣把这里赏赐给了他。
　　朱瞻基没有种粮食的想法，他要一个农庄，也只是为了有个能给他训练士兵的场所。
　　这个时期，明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而且从朱元璋时代就开始养马，现在全国有马一百七十万匹，光是合格战马就有五十万匹。
　　但是明军基本上打仗都是依靠财大气粗，硬碰硬横扫。
　　不管是张辅在安南打，还是朱棣三年前第一次北征，基本上是靠自己绝对的实力来打。
　　面对安南这样的农耕地区好打，两次就把对方搞定了。
　　但是草原的鞑靼、瓦剌放牧民族，他们打不赢就跑。
　　以至于每次明军劳师动众，虽然打赢了，却不能让对方伤筋动骨。
　　三年前，鞑靼部被打服了，三年后的今天，瓦剌又不安分了。
　　朱瞻基对这些历史不算了解，他只知道郑和七次下西洋，明成祖五次北伐。
　　这一次北伐才是第二次，那就说明，后面还会有三次。
　　不管跟谁打，朱瞻基都想一劳永逸，不愿意跟那些草原人一直拖下去。
　　第一次北伐筹备期间，他就在农庄里收纳了一批比他稍大一点的孤儿们，第一批的人数也不多，只有两百人。
　　朱瞻基按照现代军事练军，首先培训他们的纪律性，用了半年的时间打磨的像点样子后，又教了他们一招制敌术，军中三刺，八段锦。
　　因为人数太少，这批人他是按照特种兵来训练的。他不需要他们成为将领，只需要能在北征的时候起到作用。
　　十几分钟后，众人就来到了朱瞻基的农庄，却发觉一大群人，正在村口闹作一团。
　　朱瞻基快马加鞭，众人也都不顾寒风，加快了速度跟了上来。
　　村口的一帮青壮也很早就看到了朱瞻基一行人的行踪，原本沸腾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望向一个三十左右的军汉。
　　“张营副，如何是好？”
　　军汉看向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十七八岁少年，叹道：“元方，原本我还想给你隐瞒一二，现在，就看你的命了……”
　　待得朱瞻基一行来到近前，众人纷纷单膝跪拜。“请太孙安……”
　　那个被绑的青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朱瞻基骑在马上，摘下了口罩，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问道：“发生何事？”
　　军汉跪在地上禀道：“回禀殿下，下午训练甲连乙排甲班军士元方以腹疼为由请假，臣本欲带医生为他诊治，才发现他欲潜逃，故率人缉拿。”
　　朱瞻基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元方，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脑后的发髻。
　　“诸位平身，元方，抬起头来。”
　　除了元方，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让出了元方和朱瞻基之间的空间。
　　一清子和玄真跳下马来，站在了朱瞻基的马前。
　　元方抬起头了，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愧疚，跟朱瞻基的视线对了一下，又连忙低下头。
　　朱瞻基问道：“为何潜逃？”
　　元方不敢抬头，回道：“小民获知甲字连这次要去跟蒙元人打仗，可小民家中三代单传……请殿下恕罪。”
　　这就是想当逃兵了啊！
　　朱瞻基目光在其他人脸上都看了一圈，他们虽然比自己大一两岁，但是最大也不超过二十岁。
　　虽然这个时代，他们这个年龄已经成年，并且经过三年的训练，但是大部分人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
　　平日训练再多，他们这些人也没有见过血，对于战争也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像元方这样的人，他们之中肯定还有，只是没有像元方一样付诸行动。
　　“将他带回校场。”朱瞻基夹了一下马腹，轻拉缰绳，率先进了村子。
　　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还是看朱瞻基的态度。
　　以前年纪小，虽然组建幼军，但是朱棣也只是当他闹着玩。第一批招了两百孤儿，后面陆续又招了三百多，加上朱棣派来的十几个教官，总共也不过六百人。
　　除了甲字连是三年前开始训练，能上战场了，乙字连和丙子连的士兵年龄都跟朱瞻基差不多大，还不当大用。
　　朱瞻基明白，自己需要改变的是制度，是大势，是风气，而不只是一支精锐的队伍。所以除了一些技能，他并没有把后世的一些东西全部拿出来。
　　但是，他对这支幼军同样也充满了期待。最起码，自己教了他们这么多东西，就是想让他们具备改变战局的能力。
　　现在大军还没有出动，就有了逃兵，看来这支幼军的能力虽然比其他军队有所提升，但是骨子里仍然还跟大明朝的军队没有区别。
　　这也是自己忌讳年龄的原因，改变太少的原因。
　　但是，距离出发还有两个月，距离上战场还有半年，还有机会来统一思想。


第十五章 斩杀
　　朱瞻基虽然还未成年，但是被册封太孙，一应岁禄从亲王爵。
　　按照朱元璋制定的明朝宗室封爵制度，朱瞻基每年可领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紵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绵二千两，盐二百引，花千斤，皆岁支。马料草，月支五十匹。其缎匹，岁给匠料，付王府自造。
　　除了这些，他还能配备一支三千到九千人的卫队，不过因为他未成年，加上还住在皇宫，所以朱棣虽然名义上将羽林左卫给了他，但是他并没指挥权。
　　朱瞻基没有单独开府，自然也没有什么开销，这些钱根本都用不完。
　　他的农庄不大只有两千亩，人却不少，除了这六百人的幼军，还有各种工匠近五百户。
　　这些工匠也是归朱瞻基私有，从建房子的工匠，木匠，织户应有尽有。
　　靠这个农庄当然养不了这么多人，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句容，朱瞻基还有一座面积三万亩的农庄。
　　这支幼军，等于是他的俸禄单独养起来的，操持所有生杀大权。
　　校场位于村子北侧山脚，再往北就是朱元璋的明显陵。
　　依托山势，朱瞻基让人修建了一个跟后世功能差不多的训练场，除了没有钢管，大部分器具都是原木制作，训练功能与他曾经在非洲建设的训练基地差不多。
　　朱瞻基驱马直接来到了校场的阅兵台，一个多月前，朱棣就是在这里检阅了这甲字连两百人的训练，同意了将他们作为斥候带到草原上。
　　可是没想到，这还没有出发，就有了逃兵。
　　幼军一共有三个连，合成了一个营，除了负责甲字连的张凤山还跟在后面，负责乙字连和丙子连的武老四与常福良此时都迎了过来，有些心虚地看着沉着脸的朱瞻基单膝跪拜。
　　“微臣武老四，常福良拜见殿下。”
　　“起身，营长陈礼何在？”朱瞻基翻身下马，长随李亮亲自过来将马牵到了一边。
　　听到朱瞻基语气还算平静，两人长舒了一口气。武老四回禀：“营长今日去往句容运送年货，想必要明日才能回来。”
　　朱瞻基也知道这种事怪不到他们这些人身上，人一上百，千奇百怪。一个人一种想法，在没有经历各种考验之前，恐怕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有些人总是幻想着成为大英雄，但是面对酷刑，恐怕比谁的骨头都软。
　　有些人犹如一个面团，谁都能欺负几下，但是在大义前面，却比谁都坚强。
　　朱瞻基笑骂了一句：“这种事还要他亲自过去？我看他是馋酒了吧！”
　　陈礼好酒，幼军营不能喝酒，他经常喜欢在村子里的工匠家喝酒。去句容运年货，那里村子的人肯定会好好招待他一番。
　　两人赔笑应是，看到后面被押送进来的元方，一个个脸上又露出了狠厉的神色。“此人在训练中还算勤力，却不曾想是个软骨头。”
　　“鸣鼓集结，孤要亲自审判此人。”
　　朱瞻基很少自称孤，用这个字的时候，也就代表这一刻他是以太孙名誉在说话了。
　　常福良赔笑说道：“乙字连去攀紫金山了，召回还需时刻，请殿下进屋稍事休息。”
　　“不用，有一人算一人，不需全部到场。孤就在这里等着。”
　　武老四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也不敢再劝，亲自跑到了点将台的大鼓旁，拎起鼓槌，以两短一长的节奏敲响了大鼓。
　　原本还在训练的甲字连和年龄更小的丙子连，很快就集结完毕，所有人整整齐齐地按照身高站在了阅兵台前。
　　朱瞻基站在台上，大手一挥，李亮立即大喊：“带逃兵元方。”
　　台下只有三百多人，寂静无声，今天倒是不用其他太监传声了。
　　元方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被两个士兵押了上来，跪在了台下士兵与朱瞻基之间。
　　这个时候张凤山也一把扯开了训练的常服，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他三下两下脱掉了上衣，光着上半身跪了下来。大声喊道：“末将督军不严，请殿下责罚。”
　　朱瞻基瞥了他一眼，吓的他不敢对视，低头伏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用这样的行动，他的内心里恐怕还是想要救元方。毕竟这些人这三年来都是他一直在待，也有了感情。
　　不过，他也不知道朱瞻基会怎么惩罚元方，只希望自己也出来认错，能让朱瞻基有一点怜悯。
　　朱瞻基没有理他，盯着台下的元方说道：“元方抬起头来。”
　　元方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旋即又趴了下去。“罪民元方畏罪潜逃，请殿下责罚。”
　　朱瞻基说道：“甲字连成于永乐八年，你也是那一年被张营副从济养院挑选出来入孤门下，可是？”
　　“是！”
　　“你可记得入门之时的誓言？可记得幼军之誓？可记得谁为你们请夫子教识字？可记得你这几年享受着的富贵荣华？幼军之生活可曾有克扣？你知否为养你一人，需要十个劳力在土地里挣食？难道我这几年耗费无数银两，只为了养出一只白眼狼？”
　　元方跪伏在地，大哭：“罪民片刻不敢或忘，只是罪民三代单传，不能在罪民这里断了根……”
　　朱瞻基冷笑说道：“好一个借口！孤问你，既然有如此担忧，你可曾向队副汇报？可曾向孤陈情？难道你以为孤就没有怜悯之心？只怕你不是因三代单传，只是贪生怕死而已吧！”
　　还不满十六周岁朱瞻基还在发育，这个时候刚好是个公鸭嗓。此时大声质问，却又压抑着声音，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他抬头大声向众人问道：“入门之誓可还记得？”
　　台下众人齐声回应：“入太孙门，养我成人。生为太孙，死为太孙。”
　　“幼军军训为何？”
　　“扬我华夏，驱逐鞑虏，铁血幼军，匡扶大明。”
　　朱瞻基又看向跪在台下的元方说道：“从入我门下之日起，你就不再是民，而是兵。吃了三年兵饭，你现在却自陈是民。你这是将我教你的学问拿来偷奸耍滑啊！可惜啊可惜！你的聪明没有用对地方……”
　　元方突然抬起头来，瞪着朱瞻基说道：“殿下，我只是吃了你三年供养，我赔，我给你干一辈子来赔！”
　　“晚了！”
　　元方一听，突然站起身来，就向外跑。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朱瞻基脚下一蹬，就从台上飞了下去。身在空中，就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元方全力想要逃离这里，他不想死，他还要传宗接代。
　　可是随即他就发现，这个世界一下子就变的颠覆了起来，大地一下子仿佛立了起来，让他重重砸了上去。
　　在几百人的目光中，朱瞻基从台上跃下，一刀就从背后斩掉了元方的脑袋。他的身体还在向前奔跑，冲天的血柱从胸腔里喷出了足有一丈高。
　　而他的脑袋，却一下子滚出去了几丈远，落在了丙子营队伍之中。
　　一帮十五六岁的孩子们被这个脑袋吓的挤作一团，一些人呕吐了起来，一些人吓的裤子都尿湿了，大部分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但是大多也是被吓傻了。
　　不要说他们，就是那一帮太监和羽林左卫的一帮随从，也都惊讶地看着朱瞻基，没有想到才十六岁的朱瞻基竟然亲手取了元方的脑袋。
　　这是杀人啊，可不是杀一只鸡。
　　无头的尸体还在地上抽搐，那从胸腔里流出来的热血遇到冷空气，还形成了一阵雾气。
　　有几个前排的士兵因为正处于元方奔跑的方向，所以身上也被喷到了不少血点，几乎都在干呕着。
　　朱瞻基右手拎着还沾有血迹的横刀，走进了人群中。在元方的脑袋前面站定，左手拎着发髻，捡起了脑袋。
　　李亮吓的连忙跑了过来。“殿下，殿下，这种龌龊事让我们来干。”
　　朱瞻基看着他的脸都吓白了，却硬着头皮的样子，随手就将脑袋丢在了他的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一接，接着却以更快地速度丢了出去，也跑到了一边呕吐了起来。
　　朱瞻基依旧沉着脸，却也忍不住暗自一笑，转身走到了队伍前面的张凤山，常福良他们面前。
　　“将今日之事经过写出来张贴于榜，让所有人都知道逃兵的下场。还有，你们挨个摸清所有人的心思和特长，年前这段时间，不需要训练了，我需要知道每一个人心里想什么。”
　　三人躬身应道：“是！”
　　这些士兵的心理素质太差，现在的士气肯定有些低落。
　　但是在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肯定受不了外面的风吹雨打，一些行动必须要抓紧部署了。
　　重新走上了阅兵台，朱瞻基大声说道：“列队！”
　　所有人都赶紧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这一刻，没有一个人不怕朱瞻基再拿自己杀鸡骇猴。
　　李亮吐完了以后，还记得刚才的任务。拿着一块手绢，又到人群里将脑袋捡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站在台下的前方，不知道要拿脑袋怎么办。
　　“将尸首就放这里暴尸三日，三日后入土。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逃兵的下场。幼军需要的是敢跟敌人拼命的勇士，想要荣华富贵，就要拿命来拼！贪生怕死，莫入我门！”


第十六章 陨石
　　“太孙竟然亲手杀人了？”
　　在武英殿得到消息的朱棣忍不住愣了一下，才又问道：“亲手杀的？”
　　“确是亲手所斩……”
　　堂下跪着的乃是身着斗牛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他熟知朱棣性格，不等朱棣再问，就将皇庄里发生的一切禀报了上来。
　　听到朱瞻基小小年纪，竟然丝毫不怕死人，还将人头提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第一次亲杀人，吐了半天，夜里还一宿都不敢睡，生怕鬼魂索命……吾孙比吾强。”
　　“陛下……这件事……要不要与刑部，都察院……”
　　“不用管他们，吾孙斩杀的是幼军逃兵，非普通民众，轮不到他们插手。快跟我细说，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太孙殿下亲斩逃兵后，面不改色心不跳，于阅兵台又亲口许诺了一系列幼军此次北征的奖惩条例，虽然大部分条例按照京卫条款惯例，但是有两条却是京卫不曾有的。”
　　“一是允诺若有幼军战死，将会携带骨灰返于下马坊，配享皇陵……”
　　朱棣的笑容凝固了起来，一双鹰眼直瞪纪纲。“果有此事？将太孙原话禀上……”
　　纪纲立刻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错了，意图太明显了，他立即重重磕头说道：“是臣失言，太孙只言下马坊位于太祖皇陵下，乃是风水宝地，永享国祚之地。葬于下马坊，就如同配享皇陵。臣……失言……”
　　朱棣一脚踹向了纪纲的肩膀，让他重重趴在了地上。“太孙的话岂是你可曲解的！我不管你与汉王有没有勾结，下次再敢冒犯太孙，小心你的狗命。”
　　“臣……不敢！”
　　纪纲不敢起身，心中暗叫晦气。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孙一点过错，想要试探一下，就被皇上给看出来了。
　　不过皇上性情深沉，既然动手……不，动脚踹他，那就说明他心情正好，没有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冤。“臣不敢插手皇上家事，只是一时失言，请皇上明鉴。”
　　朱棣又坐了下来俯身看着他问道：“还有何条例不符常例？”
　　“太孙言幼军俸禄不能超过诸军，他却准备在下马桥南部建立安居房，赏与有功将士。”
　　“既然是太孙动用自己的银子，即便不符常例，也无可厚非。起身吧……”
　　等纪纲起身，朱棣又吩咐道：“太孙年岁渐长，羽翼渐成，正是展翅高飞之际。太孙出宫，锦衣卫以后也派四个好手随行，片刻不得离身。解缙的事是你不对，即使太孙对你出气，你也不许给我记在心上。”
　　“臣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朱棣斜瞥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点拨。太孙年幼，需要扶持，但是雏鹰高飞，也需要磨砺。“李至刚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纪纲长舒了一口气，将调查结果介绍了一遍说：“此人虽无大恶，却风评甚差。解缙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他，才被他诬陷。如此品行不端之辈，还请皇上圣裁。”
　　纪纲算是明白了，太孙就是皇上的逆鳞，谁也不能碰。吃了这一次亏，他再也不敢跟太孙对着干了，所以干脆卖太孙一个人情。
　　朱棣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李至刚此人虽无德，却是有才之人，一直关在监狱也有些浪费。交趾布政司布政使黄福黄如锡上书，交趾民众大多不识字，不通教化，需要增派一些官员，既然李至刚是儒家大才，就让他去帮黄如锡教化交趾民众吧。”
　　从西华门出了宫城，纪纲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汗湿了，此时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以前他不敢明着结交太孙，但是现在皇上让他派四个人跟着太孙，也是默许让他跟太孙拉关系了。
　　所以他在考虑，要以什么方式来讨太孙的喜欢。
　　虽然几乎没有直接接触过太孙，见面也都是公众场合。
　　但是他掌管锦衣卫，当然对太孙的喜好非常了解。
　　可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觉得难办。
　　因为太孙不好奢华，不喜张扬，不喜名字名画，不喜古董古物。唯独喜欢武学，却也有了两个高手师傅兼保镖。
　　喜欢宝马，但是已经有了皇上从草原收获的汗血宝马以及郑和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阿拉伯马。
　　他就是能找到宝马，也比不上皇上送他的马。
　　至于女人，他是万万不敢送的。今天要是送了，明天皇上可能就会以蛊惑之罪把他送进监狱。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一把好刀送给太孙。
　　太孙喜欢刀已经是出了名了，从六岁开始就喜欢腰间挎刀，送人礼物也喜欢送刀。
　　在他居住的兴庆宫，专门有一间屋子摆放刀剑，据说最少有数十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大人，现在去哪？”
　　纪纲看了看天色，冬日天短，现在时间虽然还早，却快天黑了。
　　“去太平坊。”
　　随从立刻牵了马车过来，将纪纲送进了马车。
　　在太平坊的别院里，他还珍藏了一块陨铁。太孙喜欢横刀，那就拿去工部，让手艺高超的工匠打造一把横刀出来。
　　这样的礼物，太孙应该不会拒绝吧！
　　此时的朱瞻基却又回到了皇宫当他的好儿子。
　　现在的东宫其实也不缺他这个儿子，因为从永乐二年开始，他的便宜父亲就给他添了八个弟弟，四个妹妹。
　　这十二个弟弟妹妹之中，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是同母胞弟妹。
　　如今的东宫变的像个小型幼儿园，里面吵吵闹闹，别人喜欢这种热闹，朱瞻基只觉得闹腾。
　　不过，在现代他好歹也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为孩子建过几个小型游乐园。
　　所以他虽然不喜欢太亲近这些弟弟妹妹，但是还是尽到了大哥的责任，在原来太孙宫春和殿遗址上，让工匠给他们建了一个小型游乐园。
　　将后世公园里的一些孩子们喜欢玩的滑梯，跷跷板，秋千布置了一些，这些孩子们一个个也都知道朱瞻基这个大哥对他们好了。
　　现在宫中这个游乐园可谓是享誉京城，朱高煦和朱高燧也都经常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游乐园来玩。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让朱瞻基又收获了一个好名声。就连那些老百姓也知道，太孙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好，真正的兄友弟恭。
　　东宫主敬殿内，九岁的朱瞻墉，八岁的朱瞻墡，正在太子妃的监督下写字。
　　两个人都是人厌狗烦的年纪，哪里沉得住气，不时吵吵闹闹，给有些沉寂的大殿里增添了一丝人气。
　　而五岁的嘉兴公主则靠在太子妃的腿上，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喝着有些苦的中药。
　　药还没有喝完，看到朱瞻基进屋，她就把药碗往旁边一放，飞扑着迎了过去。“太孙哥哥，太孙哥哥，我想去你的宫里玩，天气太冷，母亲都不让我去游乐园玩了。”
　　为了展现自己这个大哥仁爱的一面，除了在春和殿原址修的露天游乐园，朱瞻基在他住的兴庆宫还专门用一间大殿弄了个室内游乐园。
　　朱瞻基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笑道：“想去玩就把药喝了，夜里睡我那儿都行。”
　　朱瞻基穿越的时候，文华殿里还空荡荡的，但是这几年朱高炽连续添了几个妃子，又生了一堆儿女，现在东宫的住所就有些紧张了。
　　兴庆宫是朱元璋修建的自己散心的地方，占地面积比东宫还要大。再加上紧挨着兴庆宫修建的永福宫和永寿宫着两个原本公主们的建筑群，因为公主都出嫁了，现在也都空无一人居住。
　　朱瞻基一个人就在宫中占了一大片宫殿群，房子绰绰有余。
　　太子妃看见儿子过来，开心不已，亲自来帮朱瞻基脱去外袍。“外面那么冷，还到处乱跑，你身子骨就是好一些，也不能大意了。”
　　朱瞻基放下了嘉兴。“母亲，我知道。你看我出门，都是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
　　朱高炽这个便宜父亲的基因绝对有问题，生的孩子，几乎都没有几个没事的。
　　朱瞻基他自己只活了三十七岁，这还算好的，反正他模糊记得大部分孩子都早逝，好几个公主都是没有成年就夭折了。
　　周游也不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会不会改变朱瞻基的命运，对他来说，前两世自己都只是活了三十六岁，这辈子已经是赚的了。
　　不管活多少岁，对他来说都没有一点压力。
　　“农庄的年货都运回来了吗？”
　　“明日才能回来，我已派人去句容催促，不会误了明日舅舅的寿辰。”
　　“还是我儿能干，指望你父，还要我们娘俩给他补贴。”
　　太子名义上是国家储君，但是那只是朝廷定位。在皇室这个大家族里面，太子的地位没有任何优待，见了朱棣的妃子，也要自称儿臣。
　　在这个皇宫里面，因为朱棣对朱瞻基的宠爱，朱高炽的地位远远比不上朱瞻基。
　　后宫的妃子们过寿，朱高炽这个太子不能失了礼数，送礼都要比别人多一成。他还有属官，仪宾这些下属要打赏，还有各界大臣，宦官要结交，哪里的礼都不能少。
　　所以朱高炽这个太子虽然薄有家资，可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而朱瞻基不同，他几乎只有别人送礼的份，在宫中哪怕要送一些礼出去，那些后妃们也都加倍返还。
　　再加上农庄，俸禄，特别是他的生意……他的小金库比太子的多多了。
　　朱瞻基安慰笑道：“父王是应酬多，自然手紧一些。儿子的命都是你们给的，一些身外之物不也是父王，母亲的吗。”
　　嘉兴扯着朱瞻基的衣角说道：“嘉兴的也是父王，母亲的。”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朱瞻基跟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却一阵抽疼。
　　他又想起在现代的儿女们了。


第十七章 师弟
　　朱瞻基的外祖张麒，原是卫指挥使，因为女儿成为了王妃，才授予兵马副指挥。
　　朱棣登基之后，永乐二年，朱高炽被册立为太子，张麒升任京卫指挥使。但是他不久就去世了。
　　朱棣对朱高炽不喜欢，但是却很看重这个儿媳，特别是她生了朱瞻基这个孙子有功，所以让张氏的大哥张昶不减等承了彭城伯的爵位。
　　张氏一族的人朱瞻基也都见过，没有多少才华，好在忠厚老实。朱瞻基不怕遇到一堆猪队友，关键时候只会拖后腿。
　　所以不管做戏也好，真心也罢，朱瞻基跟这几个舅舅相处的还不错。
　　他的大舅舅张昶也因此被朱棣看重，如今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整个大明只分了前后左右中五个都督府，这个职位相当于是军分区的司令员，可一点也不低。
　　中军都督府掌管了应天府的所有军事调动，同时还掌管了从河南，安徽，江苏一直到浙江北部的所有卫所。
　　从权力上来说，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调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
　　这两个部门相互节制互不统属。
　　不过这只是这个时代，到了土木堡之变之后，勋贵势力被一扫而空，五军都督府就变成了兵部的附庸，没有半点权力了。
　　不过现在还是明初，五军都督府还是节制中外诸军事，掌天下兵马大权，主导国家军事建设的实权机构。
　　特别是如今安南不稳，草原不稳，朱棣又是一个战争狂，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大的惊人。
　　朱元璋时期，全国共有17个都司，329个卫，65个守御千户所，军数约为120万人。
　　到今年冬季为了准备明年与瓦剌人开战，全国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两百八十万人，军马五十万匹。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朱瞻基吓了一跳。
　　后世十几亿人，士兵这么多人。现在的大明刚稳定，人口才几千万，这么多士兵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马车慢悠悠一路北行，很少出宫的三个小家伙好奇地看着外面热闹的市井，看到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立刻喊着朱瞻基要买。
　　朱瞻基干脆让李亮带着两个小太监跟在车旁边，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买什么。
　　经历过这个时期，朱瞻基很清楚，还没有成年的皇子皇孙们想要出一趟门有多难。
　　他是缺少安全感，所以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能控制自己的心。但是他们都是真正的孩子，自然渴望能有机会见识这外面的繁华。
　　朱瞻基不喜欢坐车，首先坐车颠簸的厉害，其次没有安全感，遇到危险，躲都没处躲。
　　骑在马上，虽然看似危险，但是防卫网有三层。
　　最外层的步兵队伍早就将路线都清理了一遍，远程攻击线路几乎都被专业的士兵给截断。
　　外面一层的骑兵两百多人，防止街上的行人冲撞，也同样隔绝了进攻路线。
　　最里面，还有随身的太监和羽林卫，以及两个武艺高超的道长师父。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实力虽然还不到前世的一半，但是主要有空间，他不会畏惧任何攻击。
　　所以除非下雪，下雨的时候，他很少会选择坐在车里。
　　张家住在城北的太平坊，距离皇宫并不算远。太平坊东侧紫金山，西侧是九华山和鸡笼山，出了城门就是著名的玄武湖。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加上距离皇宫不远，所以成了达官贵族们聚集最多的一个社区。
　　在东晋时期属于市贵族聚居地的乌衣巷那里，因为距离现在发展起来的秦淮河红灯区太近。虽然是繁华的市中心，却很少有大贵族和高官住在那里了。
　　至于秦淮河，对周南这个享受过世界各地美女的男人来说，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
　　何况，那里的很多女人还是小脚。
　　小脚是朱瞻基在这个时代最恶心的事物，没有之一。
　　他原以为自己讨厌佛教，讨厌儒教，讨厌道教，但是这些其实本身就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儒，释，道实际上已经经历了三教合一，与所有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分割不开。
　　而且儒释道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积极作用，在教化，信仰，生活安定方面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小脚，这是绝对的陋习。
　　裹脚的历史从南北朝时期就开始，在隋朝就已经流传开来。
　　有唐一代，女人地位的提高，参与社会活动的增加，所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但是到了宋朝以后儒教的兴起，让裹脚真正传播开来。
　　蒙元入主中原，为了便于统治，甚至是鼓励女子裹脚。
　　到了朱元璋时期，朱元璋草根出身，小时候受过很多苦。所以执掌天下后，往往能站在弱势群体的立场上看问题，自以为办了许多一心为民的好事。
　　但是，由于其本身的局限性，也干了一些令人非议的奇葩事。
　　明朝之前，缠足只是一些贵族“圈子里游戏”，男人们欣赏的是种畸形美，受害的却是无辜女子。
　　到了明朝，朱元璋却以法律的形式规定，全国妇女必须缠足。
　　在先秦法律中，是允许女人私奔嫁人的，而在明朝《大明律》中，私奔却是重罪。
　　朱元璋在洪武十六年颁布的《衮冕制度》中规定，“命妇复杂繁盛冠饰和缠足”。
　　此举意图使女人行动不便，奔跑不能，当然也就私奔不得。
　　女人不能乱跑了，男人当然也得安心家事，不至到处惹是生非，给朝廷添麻烦。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本来就低下，再将一半的人变的弱不禁风，更是让生产力解放不出来。
　　朱瞻基曾经跟朱棣分析了缠足的危害，但是，即使是朱棣也以江山统治的安稳为重，根本不愿意解放女性。
　　何况，此举还会遭到全社会的反对。
　　朱棣手握大权，可以随意对付任何一个阶层，却也不能跟整个社会作对。
　　看着街边那些颤巍巍的女人，朱瞻基知道，这件事比改革还要艰难。
　　“师兄……”
　　“退下！”
　　“大胆！”
　　朱瞻基抬目望去，两个羽林卫的卫士拦住了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雄壮男人。此人约摸三十左右，深目挺鼻，肤色黝黑，上唇留着一撮不长的胡茬。
　　虽然长的不算英俊，但是别有一番气势。
　　“诸位大人，我乃锦衣卫总旗杨章德，非有异心之人。只是玄真道长是我师兄，所以一时欣喜失态。请赎罪。”
　　朱瞻基自己长的也不算很帅，很喜欢这种很有男人味，或者说有虎狼之相的男人。
　　在别人看来，这种人肯定心思狠厉，繁杂，难以控制。但是对他来说，只欣赏有能力的人，没能力的人，长的再好看也是废物。
　　能不能控制一个人，看到是自己的手段，而不是靠仁义道德。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玄真。“此人所言可否是真？”
　　玄真有些尴尬，也有些羞恼，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回禀殿下，此人姓杨名章德，算起来的确算是贫道俗家师弟。”
　　朱瞻基看了看他身上的飞鱼服，笑了笑说道：“倒不知你在京师还有这样的关系，看来你这个修道之人，也有俗事缠身啊！既然是师弟，以后大可不必顾虑我，多交往一二。”
　　跟在朱瞻基身边十年了，玄真虽然觉得朱瞻基做事心机较深，难以揣测，但是总比别人要了解的多。
　　听朱瞻基这么说，就知道他又有其他心思。但是……“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虽与我武当牵扯甚多，却因心思不正，已在七年前就被驱逐出山门。”
　　朱瞻基问道：“此人能力如何？”
　　玄真犹豫了一下说道：“还算是颇具能力。”
　　朱瞻基笑道：“今日不便，二十五日我要去皇庄，让他那天去皇庄见我。”
　　玄真无奈应下，驱马过去处理此事。
　　车队继续前行，朱瞻基骑在马上，看了一眼杨章德虽然迎向玄真，却仍然不时望向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人既然费尽心思想要搭上自己这条线，也看看他能不能吃到自己这碗饭。
　　不管他是纪纲派来的，还是想投靠自己，能力是最主要的。
　　自己马上也就十七岁，这次北征回来，恐怕就要娶老婆了。
　　也该到了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了，锦衣卫不算外臣，只能算是天子爪牙，从这方面培养自己的势力，再合适不过。
　　车队到了张家门口，张氏一族的所有人都迎在大门口。
　　待得朱瞻基跳下马，先迎下了自己的母亲，又让太监搀扶下来了行动不便的朱高炽。
　　张氏一族以彭城伯张昶为主，除了自己的外婆老封君年岁已大，被张氏搀住，不让下拜，其他人都跪了下来。“臣张昶，张升携家眷恭迎太子，太子妃，太孙殿下大驾莅临。”
　　看着上百人跪在自己的面前，朱瞻基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朱元璋这个土老帽因为出身低，所以格外讲究这些虚礼和排场。
　　这些本来是亲人，却要跪拜的陋习还算好的。那些早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殉葬制度，就是他又翻出来的。想着活生生的人要陪葬，就让朱瞻基想要把这大明的陋习好好改改。


第十八章 帝王之术
　　张麒正妻有两子一女，也就是说，朱瞻基正儿八经的舅舅有两个。
　　大舅舅张昶袭了彭城伯的爵，是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二舅舅张升也在军中，目前有个指挥使的虚职。
　　今天是张昶三十九岁生日，这个时代的男人过虚不过实，过九不过十，所以三十九岁生日，就属于是整寿。
　　朱瞻基他们进屋之后，自然是先让卫士们将准备的寿礼送了进来。几辆大车的礼物，下人们忙着接待，又按照清单入库。
　　既然是大寿，张昶又身为五大军区的司令员之一，自然有无数拜寿的下属。
　　朱瞻基身为太孙，不能跟外臣接触，但是跟这些军士，勋贵接触却已经没有了忌讳。
　　朱家以武立家，建国，对军权一直看的很重，也有一套培养继承人的完整方法。
　　所以只要不跟朱棣在朝堂上争权力，在军中发展一点自己的势力，朱棣从来不会干涉。
　　像朱瞻基，名义上就是羽林左卫的大都督，朱高炽的名下，更是有三个卫。
　　但是因为他领的军权是虚权，而像朱高煦以武起家，领的两个卫却是实权，所以朱高煦才有底气跟朱高炽竞争。
　　但是这种竞争在朱瞻基看来，其实就是小打小闹。他们三兄弟之间虽然有竞争，但是都还维系着表面的和气，从来没有翻脸过。
　　看到这样的情况，朱瞻基算是明白了，朱高煦就是朱高炽的一块磨刀石。
　　只是朱高炽太窝囊了一些，所以看起来汉王在似乎占了上风。
　　不过这一切，都是假象。
　　所以在内心里，他从来没有把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当作是自己的敌人。
　　朱高炽身体不好，也不愿意跟勋贵和军士们多打交道。在张升的陪伴下，进入了后宅休息。
　　朱瞻基却留在了前院，结识了一大帮军士。
　　再过一个多月，第二次北伐就要开始了，今天众人谈论最多的话题也是这个。
　　朱瞻基这次要随扈去北伐，而这些将士里面，也有不少是这一次要一起上战场的，所以谈起打仗，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不过，这次北伐的几位高级将领，却没有一个过来。
　　这不是因为张昶的面子不够，而是那些大帅，现在大多不在应天。
　　此次北伐，以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朱荣为前锋，率兵共五十万人北征。
　　柳升在上个月就已经去了北平，他的麾下大部分是火枪队和炮兵部队，辄重众多，所以是跟前锋军队一起出发。
　　郑亨，陈懋，李彬等人，如今也已驻守大营，做战前动员和准备。不过，哪怕他们没有到，也都吩咐了家人送来了礼物。
　　如今还没有经历土木堡之变，勋贵世家势力庞大。那些文官也好，宦官也罢，都还不敢跟武将勋贵们别苗头。
　　两百八十万大军，五十万匹战马，这是可以横推世界的战斗力啊。
　　所以越是看到这些，朱瞻基也越是叹气。
　　这么好的一把牌，竟然被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这爷孙三个打成了一把臭牌。
　　几百万军队最后成了废物，五十万军马最后连十万匹都没有。
　　为了守护北平，把长城外面丢了，把东北丢了，把安南也丢了。
　　朱高炽和朱瞻基还被那些无耻的儒教推崇成“仁宣之治”，朱瞻基真想吐他们一脸啊。
　　虽然与众将士谈笑风生，但是朱瞻基始终也守着最后一条线。他只需要跟这些人混个脸熟就好了，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战争有什么样的态度就好了。
　　私下交情，现在是绝对不能发展的。
　　朱棣还要当十几年的皇帝，他的权力欲望非常强盛，朱瞻基可不想直接跟他起什么冲突。
　　这次北伐回来，朱瞻基就已经想好了，想要跟着郑和去一趟外面。
　　对他来说，在国内跟人勾心斗角，远没有去纵横四海，征服世界好玩。
　　只是他不知道，朱棣会对这件事怎么看。
　　身为这个帝国，最被朱棣看重的继承人，朱棣会不会让他去冒险，还很难说。
　　不过，朱瞻基也有信心说服朱棣，那就是权力之争。
　　从张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回到东宫安置下来，天已经黑了。
　　中午大鱼大肉，晚上太子妃就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小菜和粥。
　　朱高炽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一点也不像，却跟他爷爷宛若一人的儿子。打发了下人离开，叹了口气说道：“大儿今日与众将推杯换盏，不怕你皇爷爷疑心？”
　　朱瞻基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父亲不能说没有能力，对于时局，他一直都有清醒的认识。
　　他推崇儒家，却遇到了自己的父亲朱棣是个强势的人，根本不给他发挥的空间。
　　现在自己这个儿子也跟他的治国思路完全不同，也让他怀疑自己的这一套了。
　　但是他没有打算改变自己，因为这已经成为了唯一支撑他的精神力量。
　　朱瞻基也不想在这方面打击他，不管他有多迂腐，他也算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太子。
　　再过两个月他就会去北伐，随后又想出海，至少十年内，他还需要朱高炽来帮他稳定局面。
　　所以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指点朱高炽一下，不要让他完全被儒家那一套给迷住了。
　　“皇爷爷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子孙能干，甚至对这样的情形还会心喜。只要我们不去主动抢夺权力，该给我们的权力他一点也不会少给。我与众将推杯换盏，这种接触是他许可的，我们也要在这种过程中，逐渐将权力接手过来。如果我们做不到，他才会失望。”
　　朱高炽盯着朱瞻基看了半晌，问道：“大儿，这些是你皇爷爷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有区别吗？父王，你最大的误区是你想用儒家的方式来治国。如果你是一个凡人，这种想法是正确的，但是你是太子，你是未来掌管天下的皇帝，你却被儒家迷惑，将自己的思路限制在一个方法上，那么就是最大的错误。”
　　“为何？”
　　“你还不明白吗？既然是皇帝，就要海纳百川，不能将自己现在在一种方法上，何况，这种方法还是错误的。”
　　“自汉以来，哪个朝代不是以儒家治国？”
　　“所以他们全部都被覆灭了。”
　　朱瞻基的话让朱高炽心头大震，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难道你找到了更好的方法？为何将朝代的覆灭推到儒家身上？”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由此可见朱高炽的心已经完全乱了。
　　朱瞻基的声音更淡然了，轻声说道：“这个国家，由皇族，由将士，由贫民，由地主阶层等等组成。历朝历代以来，地主阶层是每个王朝最坚实的基础，他们稳定，国家就稳定。而儒家正是地主阶层的代言人，他们在每个朝代创立之初，对民族团结，社会稳定，都能起到积极的作用。所以儒家也成为了我们皇族最理想的合伙人。但是中原大地的土地是有限的，朝代稳定，就会让地主阶层迅速发展起来，他们如同一个貔貅，贪婪地吞噬着有数的土地。富者更富，穷者则无立锥之地。当土地与人口之间的矛盾达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造成社会稳定的整体变化，也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朱高炽问道：“这就是你皇爷爷常说的，儒家可用，不可重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说到底，我们皇家需要的是整个国家，各个阶层各安其职。但是儒家到了最后往往会把所有的利益都吞进去，那个时候，皇族也不过是傀儡而已。所以我们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做好社会的整体平衡，而不是自己完全倒向儒家一边。”
　　“那么，能不能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
　　“父王，这不可能。社会的变化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就如同儒家一样，他们在一个朝代建立之初是有好处的，但是后来就逐渐会变成一个国家的负担。任何政策，在今天看来是合适的，但是，过几年，可能就不合适了。”
　　朱高炽沉吟了半晌，才又问道：“大儿，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朱瞻基面对他也没有丝毫的在乎，笑了一下说道：“你以为有谁能教我？这些问题都是我自己分析出来的。我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看成了是一个皇帝，那么，我自然会把如何维护皇权当做最大的目标。这就是帝王之术。”
　　“何为帝王之术？”
　　“经国之道、阅人用人、纵横捭阖、统御之术，包纳百家，这些都是帝王之术的核心。而帝王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平衡……平衡各方势力，不让任何一家做大。”
　　朱高炽恍然叹道：“大儿聪慧，吾不如也。”
　　“生于帝王之家，一定要做到不为一家一言蒙蔽，否则就如秦二世之赵高，李斯。”
　　“可……”
　　朱瞻基笑道：“父王倒也不用急着改变，什么事做到心中有数就好，儒家可用，却不可为儒家所用。”


第十九章 名与器
　　北风寒洌，从温暖的房间里出来，朱瞻基紧了一下自己的外袍，率先向兴庆宫走去。
　　李亮跟在他的身后，低声禀道：“殿下，方才最少有四人想要靠近书房窥探。”
　　“不管他们，年礼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只是，如此欺瞒皇上，可是大罪啊！”
　　“知道就好，所以你们的嘴巴都给我闭紧了。”
　　除了李亮，其余的十二个太监都不知道什么事，但是这个时候也都跟李亮一起跪了下去。“奴才不敢，奴才的命就是太孙的。”
　　朱瞻基脸色一松，挥了挥手。“天寒地冻的，不要动不动就跪，你们心里知道就好。”
　　兴庆宫位于皇宫东侧的靠城墙的南北中心点，往南是春和殿，文华殿，往北是打闪殿，飞龙殿。西侧就是皇宫的中心点三大殿。
　　这一片宫殿如今只有朱瞻基一个主子，但是光宫女就有三百余人，太监一百多人。
　　朱瞻基寝宫在正殿西一楼，不过他更多喜欢住在兴庆宫的二楼西。因为这里，可以看清皇宫东侧的大部分地方。
　　进入大堂，曾经的薛掌闱，如今的薛尚宫就率领着几个有品秩的宫女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要不要现在就洗漱？”
　　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宫里就放了一批宫女。永乐十年，朱棣接受了朱瞻基的建议，又放了一批宫女。
　　付典衣由于年岁已过三十，所以就被放了出去。
　　薛掌闱当时也可离去，不过她家中已无人依靠，不愿离开，甘愿在宫中伺候朱瞻基。
　　如今的她已经年近三十，也成为了兴庆宫的总管，管着三百多个宫女，可谓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
　　朱瞻基对她不薄，也不是恋权之人，所以她在宫中活的也算自在，比出去后随便配个丈夫的日子要好过的多。
　　“我去练功房练功了，让人准备好洗澡水。”
　　“是。”
　　宫中两位道长不能随便出入，他们不知道朱瞻基现在基本上以练习跑酷为主。
　　朱瞻基生于1398年，现在永乐十一年底，也就是1413年，还不满十六周岁。
　　所以他还不敢随便捶打自己的身体，只敢以技巧性练习为主。
　　跑酷不只是耍酷，而是全身各个部位协调配合的一种非常好的练习方式。
　　他现在练习了八段锦，太极内家拳，还有与太极内家拳同出一脉的松溪内家拳，也叫大鹏顺气功。
　　再加上昆达利尼瑜伽和跑酷，他的基础比前世一点不差，甚至还要更好。
　　虽然现在因为身体的限制，他的力量还有一点弱，但是经验和技巧都已经完全恢复了。
　　现在如果硬碰硬，他还不是两个师父的对手，但是如果真的打起来，这两个师父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因为他掌握的是比他们领先了几百年的格斗经验和技巧，这些动作的有效性，都是经得起科学验证的。
　　练功房就是主殿东侧大厅，面积大约有两百多平米。这里面被朱瞻基让人铺上了原木地板，然后又抛光上釉。
　　这样一来，房间里面就不像其他大殿以青石，金砖为地面，舒适了许多。
　　因为他的开创性，如今皇宫里几乎每个房间都铺上了木地板。
　　房间里面虽然很冷，但是只穿了单衣的朱瞻基调息之后，又在房间里面飞跃腾挪，还出了一身汗。
　　从后门出去，就是一间热气腾腾的浴室。一个大炉子在外面烧水，然后通过一个铁皮打造的铁管，将烧的热水能源源不断地直接送进一米多深的浴池里。
　　朱瞻基还让人修建了一个排水管道，能够直接将水排在外面的水池里，平时浇花洒水，还能在火灾的时候救火。
　　不得不说，这个浴室又在宫里流传开了，据说连朱棣现在都喜欢每天在滚烫的浴池里泡一会。
　　前几年还有人在倡议迁都，但是这里的皇宫如此舒适，加上反对的人也多，朱棣也不再提迁都的事了。
　　朱瞻基进了浴室，四个仅着单衣的小丫头就迎了上来，帮朱瞻基解开了发髻，脱掉了衣服。
　　朱瞻基先在一个滚烫的泡着中草药的木桶里面泡了近二十分钟，才又跳进了旁边的浴池里。
　　这个时候，四个小宫女也一个个脱了个精光，陪着朱瞻基进入到浴池里。
　　年轻的身体面对年轻稚嫩的女孩，显露出来了狰狞的丑陋。但是朱瞻基不在意，几个小丫头更不在意，把这当成了天经地义。
　　也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不过朱瞻基目前为止都还是处男，因为他修炼道家功夫。加上前世练功的经验，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肾水未固，而且功夫还没有小成。
　　所以除了占占手头便宜，他并没有放纵自己。
　　他不是真正的处男，受不了一点诱惑。
　　第一世他经历的女人最少有数百，世界各地佳丽都有。
　　第二世虽然经历的女人少了一点，但是质量却更高。
　　所以，面对这些稚嫩的如同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他有足够的耐力。
　　明朝的皇宫制度是最没有人性的，皇宫里的老朱家一家子不过几十人，但是太监有几万人，最多超过十万人。宫女的数量也不少，都是以万来论数量。
　　太监们还能有机会去外面见见世面，但是这些宫女们，她们大部分都是十三四岁就入宫，一个个都孤老终生。
　　而且，许多宫女年龄更小，只有几岁就被送进宫里，宫规严厉，许多人甚至连成年都活不到。
　　著名的万贵妃，入宫的时候就才四岁。
　　遇到帝王去世，就要被陪葬一批。
　　运气好的，遇到帝王大发慈悲，在她们年老色衰之后，确定不会泄露宫中秘密了，才被放出宫。
　　但是就是被放出宫，她们也没有亲人，没有生存的能力了，反而陷入更大的悲剧之中。
　　现在他的最主要的目标是登上皇位，在登上皇位之前，他不会悲天悯人地想要救这个，想要救那个。
　　等他手握大权的时候，想救谁，救更多的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几个小宫女累的气喘吁吁，从朱瞻基的身上爬了下来。朱瞻基长期习武，现在身上看起来很瘦，肌肉却结实无比。
　　让她们按摩一场，比让她们干半天活都累。
　　不过这个差事还是她们好不容易竞争来的，从几百个宫女里面想要脱颖而出，不仅要相貌娇美，还必须有一手到位的按摩手艺。
　　而到了朱瞻基的身边，她们就再也不担心被高级别的宫女欺凌，连生命权都没有了。
　　当然，宫里的宫女们都没有生命权，她们的命都在老朱家的人手里掌握着。
　　但是最起码到了这个阶段，不会再担心默无声息地就被夺去了生命。
　　到了农历腊月二十五，朱瞻基再一次出宫了。
　　到年底了，他也要到两个皇庄去慰问一番。作为几千人的老板，年底了，该发奖金的发奖金，该处罚的处罚，年底了，也该给所有人一点过年的盼头，这关系到明年的干劲。
　　周游在现代就是一个大方的人，深知要想马儿跑，就要马儿吃的饱的道理。
　　他名下的皇庄不仅税赋比别人少一成，遇到万寿节，他的生日，还都会挨家挨户赏赐点肉啊，钱啊什么的。
　　他被赏赐的大皇庄位于方山之南，拥有句容河与南河之间的大片良田。
　　这里水利纵横，土地肥沃，一年能收两季，光这一个农庄，每年就有不少出息。
　　早上出门，因为摆出了太孙仪仗，速度不快，一直到了快中午时分，才抵达了目的地。
　　村子中间的戏台旁边，已经被清扫的干干净净，朱瞻基带过来肉，钱，摆成了两座小山。
　　上千人迎在道路两边，他的马走到哪里，所有的男女老幼都会跪下磕头问安。
　　只有一些还懵懂的孩童，才敢好奇地抬头看着朱瞻基。
　　驱马来到了戏台旁边，养了两天伤，屁股还没有好利索的余先生怕李亮夺了他的恩宠，忍疼跟了过来。
　　这个时候又赶紧凑了上来，让李亮把马牵走，自己带着朱瞻基准备去戏台上。
　　朱瞻基不管他们之间的竞争，看向了站在戏台旁边，穿着便服的杨章德。
　　见朱瞻基看到了自己，杨章德单膝跪地拜见：“微臣杨章德叩见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看情形不像正大光明过来的啊！”
　　“微臣不知殿下召见何意，故不敢声张。”
　　朱瞻基笑了笑，仿佛没有听见他卖弄小聪明。“一会儿我再跟你说话，先候着吧。”
　　“是！”
　　这里原叫蔡家村，但是被赏赐给朱瞻基之后，这里就被朱棣赐名叫了龙都村。
　　这里也算是十里八村一个比较大的村子，初一十五还有集市，这个戏台也经常会有一些戏班子来表演。
　　自己的心思没有在赏赐上，所以只是简单地勉励了一番，然后就让所有人挨家挨户来领钱领肉。
　　以家庭为单位，每个家庭过来领了钱肉，都一次给朱瞻基磕头拜谢。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既然卖了好，就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发的钱，肉，这一点朱瞻基是不可能让其他人代替他的。
　　所以一直到未时，所有人才都领完。然后全村子人迅速在广场上摆开了桌椅，还有许多席面连个桌子都没有，众人直接围坐在地上。
　　早已做好的酒肉就端了上来。


第二十章 唯才是用
　　朱瞻基只动了几口筷子，就吃不下去了。
　　他这个人不讲究材料，但是对口味比较挑剔。
　　这种农村的席面师傅即使给他们龙肉，也做不出龙肉的口味来。
　　“你们别管我，继续吃，我就到地王庙去上一炷香，保佑明年风调雨顺。”
　　余先还想卖好，被他眼睛一瞪，又讪讪坐了下来。
　　玄真和一清子站起身来，笑道：“今天大鱼大肉，不合我们出家人口味。我们陪殿下一起去。”
　　他们属于是贴身保镖，只要朱瞻基出宫，就必定是寸步不离的。
　　看朱瞻基他们去了土地庙，杨章德也不吃了，赶紧擦了擦嘴，跟在了后面。
　　进了土地庙，朱瞻基在一个看不出来像个神仙的泥胎老头雕像前面上了一炷香，并没有跪拜。
　　按照这个时代的等级，朱瞻基这个龙子龙孙可要比土地爷这个小神的地位要高的多。全国的地方神都归皇帝管，归皇帝册封，天子的地位可不是一般的高。
　　上了香，朱瞻基就反身背对着土地爷，在它前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指着旁边的蒲团对门外的杨章德说道：“坐。”
　　杨章德看了看门口两边站着的两个道长，陪笑着说道：“殿下面前，哪有微臣的座。”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他一听，立即快步跨了进来，老老实实地在朱瞻基身边坐好。
　　朱瞻基当着他的面，从袖子里掏出了他的简历，说道：“你父幼时曾救过被蛇咬的武当风云道长，所以被风云道长收为俗家弟子。你幼时家道中落，这才千里迢迢去了武当，在哪里混口饭吃。按说武当抚养你长大，又传授了你一身好武艺，你为何不思回报武当，却被武当驱逐出门？”
　　“殿下明鉴，微臣遭逐实为打抱不平，只是一时义愤，才错失伤人……”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孤喜欢听真话，孤从来不在乎一个人是否德才兼备，对孤来说，一个有用的人才是好人。”
　　杨章德迟疑了一下，暗地咬牙，单膝跪在了朱瞻基的面前说道：“微臣当时的确是听说山贼家资甚丰，所以才想黑吃黑。”
　　杨章德幼年被父带到武当拜师，在武当一直长大成人，也学了一身好武艺。
　　元末明初，武当周边的郧县，房县一带，都是土匪窝，包括现在也是。
　　他在武当是俗家弟子，经常做一些外务，一次去襄阳办事归途，为了救一个路过的行商，杀了三个土匪。
　　此事倒还正常，但是他却又径直入了土匪窝，将三个土匪的家眷一共七口全部杀死。
　　这件事还是一个土匪的十几岁儿子逃过一劫，才被揭破。
　　武当将他驱逐出门，他却跟房县一伙土匪混到了一起，后来就不知为何如今成了锦衣卫总旗。
　　杨章德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当了土匪，却又觉得没有发展前途。
　　然后主动联系到锦衣卫，将山寨剿灭，因此被收进了锦衣卫。
　　拿全山寨人的命，他换了一个前途，又因为身手不凡，这几年从校尉、力士，一直干到了总旗这个芝麻官，并且调来京城。
　　朱瞻基又问了一些细节，确定了他没有说谎，也不相信他敢骗自己。想要查到他的经历，只需要问一下锦衣卫就知道了。
　　杨章德来京城后知道玄真师兄在朱瞻基的身边，就想投靠。但是玄真住在太庙，平日少有外出，他天天公务缠身，也一直没有机会碰到玄真。
　　那天知道张家张昶过寿，就知道机会来了，所以故意冲撞车队，就是想要获得一个露脸的机会。
　　要是能获得太孙的重用，他就等于是一步登天，连纪纲也要反过来巴结他。
　　一个锦衣卫总旗虽然有时候能吓唬一些老百姓，但是不过是个七品官。
　　明朝文官大于武官，他这个七品跟县令的七品可就差的远了。
　　不过，他原本以为朱瞻基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又痴迷武学，以为自己只要露两手，就能获得他的赏识。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冷静，把他过往经历一点一点全部问了出来，连想要隐瞒一点私欲都不能。
　　因为朱瞻基的逻辑性很强，隐藏了任何一点，他做事的心态转变之间就有漏洞了。
　　而现在，在太孙面前获得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朱瞻基却觉得他真是个人才，首先他好财货，好享乐，这就有了弱点。
　　其次他心狠手辣，为了不到五十两银子，就能杀了十个人。
　　后来更是为了荣华富贵，能直接反叛出山寨，用几百个人的命，给他铺一个前程。
　　再就是他善钻营，有野心，这样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正是自己目前需要的。
　　他不会怕他反叛自己，因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大的靠山了。
　　杨章德看样子也知道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取舍。
　　那么，现在就到了该测试他能力的时候了。要想为自己所用，可以不在乎他的品德，但是，无能之辈他不会要。
　　他记得土地庙后面有一个池塘，池塘旁边是个小树林，正适合他这个善于利用地形的跑酷高手来跟人比试。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的门下，不收无能之辈，想要跟我做事，首先要让我能满意。跟我来吧。”
　　这个时候，席面已经吃完了，但是没有得到朱瞻基的许可，村民都还在寒风中等着。
　　余先跑过来问道：“殿下，这些村民……”
　　“让他们都散了，各回各家。把后面树林封起来……”
　　“是……”
　　带着杨章德来到池塘边的小树林，羽林卫和十几个太监已经封住了四周。
　　杨章德这个时候没有了土地庙中的低调，气宇轩昂地问道：“殿下，请随便派人跟微臣较量，即使是师兄，微臣也有信心争个高低。”
　　玄真瞪了他一眼，他连忙又抱拳赔笑。
　　朱瞻基脱掉了披风，又取下了腰间的横刀，递给了李亮。“你的对手是我……”
　　杨章德一下子傻眼了，又想下拜。“微臣不……”
　　却被玄真一把拉住。“听殿下的。拿出你的真功夫来，不用兵器的话……你怕还不是殿下的对手。”
　　这个时候，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上蹦下跳地活动着身上的关节。
　　朱瞻基个子虽然高，却因为长身体显得有些瘦弱。杨章德看着自己的大拳头，很怀疑自己一拳打过去，会不会把他打出个好歹。
　　要是万一……那可是死罪啊！
　　这个时候，朱瞻基却已经准备好了，笑道：“杨总旗，准备好了吗？”
　　杨章德只能取下了腰间的绣春刀，丢在了一边说道：“殿下，微臣自小长于武当，传统桩功，内功掌法、肘法、腿法、分筋错骨都略有涉猎……”
　　他想让朱瞻基小心，又怕朱瞻基会觉得他看不起他，那就会得罪朱瞻基了。所以只能抱拳说道：“请殿下赐教。”
　　“别忘了我有个师父也是武当的，对武当的拳法，我可一点也不生疏。”
　　朱瞻基脚下一蹬，主动出击，右手握拳直击杨章德面门。
　　杨章德不敢反击，左臂横在面前，右手一个擒拿式想要抓住朱瞻基的右拳。
　　观看的太监和羽林卫都笑了起来，如果只是以普通的方式来对待朱瞻基，这个杨章德肯定要吃亏了。
　　他们可都是观看了朱瞻基多次训练，知道朱瞻基最难对付的不是拳术，不是气力，而是一身神鬼莫测的技巧。
　　他的身体宛若无骨，能够超越人体极限，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
　　如果不是对朱瞻基很了解的人，第一次往往都会在他的手底下吃亏。
　　果不其然，朱瞻基的直拳只是诱招，拳到杨章德的手臂处却变拳为掌，从杨章德的肘部滑过，顺手挑了一下肘部的麻筋。
　　而他的左手攀住了杨章德的右臂，左膝就撞了上去。
　　左臂酥麻，右臂被朱瞻基缠住，他全身的重量似乎挂在杨章德的身上，左膝撞在了杨章德的小腹。
　　不过杨章德自小习武，如今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武者最巅峰的岁月。他的打斗经验丰富，感觉到了朱瞻基的膝盖的力度，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小腹，脚下连续后退，化解了朱瞻基的膝撞。
　　可是他没有防备到朱瞻基的这一招都是虚招。
　　朱瞻基左膝落地后，身子前倾，右脚竟然从身后踢了过来，从他的头顶越过直撞杨章德的脸部。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过去，不过朱瞻基并没有下狠手，只是用脚尖轻点了一下杨章德的发髻。身子又是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一扭，竟然以杨章德的肩部为中心，身子飞了起来。
　　他们的左边是一棵碗口粗细的槐树，早就被朱瞻基看准了位置。他的身体飞起来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对着这棵树去的。
　　当他的脚踹在了这棵树上，仿佛没有力度的缠绕却一下子变的离若千斤。借助这棵树的反作用力，朱瞻基用力一蹬。
　　杨章德就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加上朱瞻基的身体重量，直接让他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朱瞻基用了一个柔术中的美国正向锁，直接将杨章德手臂在脑袋上方被锁住。


第二十一章 各有打算
　　杨章德原以为他能很轻易地摆脱，可是不管他怎么使力，却都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一时之间心灰意冷。
　　他没有想到朱瞻基如此难缠，自己只是一时大意，就这样被摁在地上，想要反抗却有力使不出。
　　他还想在朱瞻基的面前好好出一把风头，却没有想到反而丢人了。
　　可是没想到，朱瞻基反而松开了他，蹲在他身边向他伸出了手，喘着粗气说道：“杨总旗力大无比，的确是高手。不过这一次是我趁其不备，你也没有做好准备，这次不算，我们再来。”
　　杨章德看着朱瞻基伸过来的手，心头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这可是太孙啊，竟然对自己伸出了手来拉自己。
　　虽然他不过是一个钻营小人，虽然他只是粗通文墨，但是在这一刻，他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不敢去拉朱瞻基的手，翻身跪拜在地说道：“微臣心服口服，愿为殿下效死。”
　　朱瞻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跟我做事，固然要卖力，但是只要忠心耿耿，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死就不必了。”
　　杨章德立即又改口说道：“老奴一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从微臣到老奴，这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朱瞻基却似乎没有听到，站直了身体说道：“方才连热身都算不上，来，让我试试你的真功夫。”
　　摸不清朱瞻基的态度，杨章德也只能站起身来，躬身说道：“请殿下指教。”
　　再次动手，朱瞻基就发觉了杨章德的手下功夫功力深厚。他的功夫相比他的师兄玄真，的确略有不足，但是此人力大无穷，这点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要是玄真和杨章德生死相杀，朱瞻基相信，最后获胜的肯定是杨章德。
　　不过，他现在许多必杀技都不敢对自己使出来，畏手畏脚，又没有习惯自己的攻势，所以显得有些被动。
　　杨章德原本以为朱瞻基最多只有一些表面功夫，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
　　但是跟朱瞻基动手，却能感受到朱瞻基的难缠。
　　虽然因为年龄的原因，朱瞻基气力还略有不足，但是他那灵活的步伐，匪夷所思的灵活性。还有他那善于借助地形发挥出来的各种动作，都让杨章德心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空中飞来飞去，在树林里，就像一个猴子一样，能蹬着树干做出各种攻击动作。
　　如果朱瞻基的手里有刀，恐怕自己早就败了。
　　假以时日，待朱瞻基骨头长成，杨章德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正面挡住朱瞻基的攻击。
　　一个天生贵胄的太孙，竟然能吃这么多苦，练出这样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夫……
　　想到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比起面前的太孙还远远不如，杨章德越发觉得面前的太孙捉摸不透了。
　　“不比了，论气力我比不过你，论及技巧，我们半斤八两……”朱瞻基喘着粗气在杨章德的面前站定，笑着说道：“你很不错。”
　　一句话说的杨章德心花怒放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孙的认可。
　　两个太监过来帮朱瞻基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殿下，要不要换身衣裳？”
　　朱瞻基点了点头，立即就有小太监过来，打开了身上的包袱，拿出了一套对襟红袄的外袍。
　　杨章德这才注意到，朱瞻基的身上穿戴完全不同于一般贵族的右衽常服，除了外衣，所有的衣服款式都偏向于军中的军服，便于动手。
　　朱瞻基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余先，拿一百两银子给杨总旗……你暂且回去，过了年，我跟纪纲把你要过来，跟了我，就做好上战场的准备吧！”
　　“功名只向马上取，能跟殿下一同杀敌，是奴才的荣幸。”
　　“不要奴才来，奴才去的，我这个人其实要求不高。只要你忠心耿耿办事，我就给你一场荣华富贵。能混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能力了。”
　　单人单马走在回京师的路上，虽然寒风刺骨，但是杨章德的内心却一片火热。
　　眼看就三十了，终于能看到出头的希望了。
　　身为一个锦衣卫，他当然知道朱瞻基的重要性，这可是以后要当皇上的太孙啊，就连太子，也被他衬得没有了半点光采。
　　若不是有太孙，恐怕太子之位，根本就是汉王的。
　　马不停蹄回到了京师，看到了南城的安德门，杨章德的心才冷静了下来。
　　身为一个锦衣卫，他也很清楚如今的指挥使纪纲与汉王之间走的很近。自己现在投靠了太孙，那就等于是跟纪纲作对。
　　他跟纪纲之间差了八级，几乎就是天与地的差别，对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想要对付自己，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力。
　　在太孙还没有开口之前，自己还需要保持冷静和低调。
　　拿出了锦衣卫的腰牌，进了城门，还没有走到内城，就看到南城锦衣卫百户所旁边的茶水摊前，拴着几匹健马，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百户魏三江。
　　魏三江能力虽然一般，但是也算知人善用，平日里对自己这个总旗照顾有加。
　　不过，他们属于北镇抚司，与地方百户联系并不多。魏三江平日里喜欢在长安坊那一片晃荡，极少会出城来南城这边。
　　他心中一凛，却不敢表现出来，立即翻身下马，笑着说道：“百户大人今日怎来了南城？”
　　魏三江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容，问道：“杨总旗风尘仆仆，去句容查的案子有眉目了没有？”
　　“今日并没有找到那个徐波，只是打听到，他平时就在应天府讨生活。”
　　这个时候，茶水摊里又出来了两个身披披风，腰系红色腰带的锦衣卫。其中一个说道：“杨总旗，大人有请……”
　　锦衣卫身着飞鱼服，却不以颜色分级别。为了区分级别，一般会在配饰和腰带上有所差异。
　　杨章德一眼就看出这两个锦衣卫都是千户，能被他们称作大人，最少都是镇抚使，指挥佥事那一级别的大人物了。
　　这个时候，他如何不知道自己今天去见太孙，已经被有心人查知了。不过现在有了朱瞻基的承诺，他也并不担心，单膝跪拜行了一个军礼说道：“有劳两位大人，卑职愧不敢当，请……”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是当他看到坐在茶水摊里侧，面向门口的那个人的时候，他仍然大为震撼，立即跪拜行礼。“卑职北镇抚司总旗杨章德拜见指挥使大人。”
　　身着斗牛服的纪纲没有平日的威严，笑呵呵地说道：“免礼，我锦衣卫人才济济，没有想到，一个总旗，竟然是太孙殿下的熟人。”
　　杨章德低头禀道：“卑职何德何能，能为太孙效劳。只是上次在街上偶遇太孙车驾，才知道卑职的师兄玄真道长如今是太孙的护卫。”
　　“起身，赐坐。”
　　“谢大人！”
　　等杨章德小心翼翼在纪纲桌子对面坐了下来，纪纲才又说道：“五日前，杨总旗在太平坊冲撞太孙车驾，我也是那个时候方知，你竟然与太孙身边的玄真道长是师兄弟。不知杨总旗今日去见太孙，太孙意下如何？”
　　杨章德一听就知道，今天自己的行踪并没有瞒过锦衣卫的监控。
　　不过今天去见太孙，包括上次在街上拦太孙马驾，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太严密的事情，能被锦衣卫掌握行踪，他也毫不惊讶。
　　听到纪纲的问话，他回禀道：“有玄真师兄引荐，卑职算是在太孙那里挂上名了。只是太孙目前似乎并没有发展自己势力的想法，所以只是让卑职安心做事。”
　　纪纲笑道：“既然杨总旗与太孙有了这层关系，刚好皇上让安排几个好手贴身保护太孙，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杨章德不敢表现的喜形于色，沉声说道：“卑职一日入锦衣卫，一生就是锦衣卫的人。但请指挥使大人安排，卑职绝无二话。”
　　“知道就好……”纪纲的脸上毫无表情，和声和气地说道：“能入太孙的眼，是你的福分，也是锦衣卫的福分。到了太孙身边，你不只是杨章德，也是锦衣卫，明白吗？”
　　“卑职明白。”
　　纪纲招了招手，守在门口的魏三江立即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房契递给了杨章德。“打扰知道你还在租房，特意把长安坊的一处两进小院腾了出来。那里距离皇宫近，也方便你以后追随太孙。”
　　应天府的房子不贵，一套两进小院也不过百两银子，也就是他一两年的俸禄。
　　不过长安坊的两进小院，那就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了。这里紧靠皇宫南侧长安大街，距离皇宫也就是几百米远。
　　这里南侧就是通政司，锦衣卫，五军都督府，北侧是鸿胪寺，教坊司，可谓是应天府最清贵的一个坊，不是达官贵人，根本没有住进来的资格。
　　杨章德却没有推辞，以后要是跟在太孙身边行走，当然是住的离他越近越好。
　　何况，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荣华富贵嘛！
　　纪纲，哼，今日想要利用老子，这房子老子收的也心安理得。


第二十二章 地球仪
　　两艘挂着内监旗子的平底楼船停在了石头城码头，一帮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从宁波市舶司运贡品的船。
　　这种船不是他们能指望去赚点苦力钱的，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要直接运进宫的，可不敢让他们接手。
　　他们也不敢赚这样的钱，要是一不小心摔了个箱子，那可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海船到了这里是进不去秦淮河了，要么把这些东西直接装车运进内库，要么就是直接用小船转运进宫。
　　正当他们猜测着船上装了些什么的时候，一队羽林卫已经封锁了整个码头。
　　大船上面运装的一个个箱子和绸缎，被一帮小太监转运到了十多艘小船上。小船在河里划，岸两边都是大队人马沿途护送。
　　“这肯定又是哪国进献的宝贝，要被直接送入宫中的了。”
　　“那些襊尔小国有何宝贝？我大明天宝地灵，什么宝贝没有？有时候也就看个新鲜而已。”
　　这个时代的大明可是天朝上国，数十个小国无不以能给大明进贡为荣。就连码头干活的苦力，也瞧不起那些不知偏到哪里去的小国家。
　　另一个人反驳道：“也不能这么说，忽鲁谟斯国贡献给太孙的几十匹宝马，不就很不错，太孙爱若珍宝，还想改良我大明的马种。”
　　“山高地远的，哪里还没有一点好东西。像那个奴儿干都司，听说冷起来鼻子都能冻掉，但是偏偏能出那种救命的人参。”
　　船队沿着秦淮河一路前行，抵达皇城南的一个河汊，这里被修建了一道船闸和城墙。
　　检阅了通关凭证后，船队被放行，行走不远，又遇到了第二道船闸，这里被皇宫的城墙整个围了起来，船队只能从城墙下的河道进入。
　　应天府的皇宫里面是有河的，被称作御河。
　　御河东南两个方向与秦淮河连接，北面连接琵琶湖，流水不断。
　　在皇宫内部，御河呈一个T字形，最北是御花园，然后通过西宫，抵达皇宫南侧武英殿。
　　河道从武英殿这里就变成了东西走向，流经午门和奉天门之间，到了文华殿，又流经经籍库，出了皇宫。
　　大臣们上朝，进了午门，还要过金水桥，然后才能进入奉天殿。
　　船队过了金水桥的旁边，朱瞻基就已经等在了岸上。
　　金阔一个跃步上了岸，就拜倒在朱瞻基的面前。“太孙殿下吉祥，老奴想死你了。”
　　朱瞻基一脸恶心地说道：“就你这丑脸，天天念叨我，我还不要做噩梦啊！”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瞻基的动作却很亲密，亲自扶起了他。“你在宁波干的很不错，我很满意。”
　　金阔躬身说道：“老奴不过是按照殿下方略行事，不敢居功。”
　　“能安守本份，尽心尽责，我已经很满意了。”
　　永乐七年，郑和下第二次下西洋回来，朱瞻基就把金阔派到了宁波担任市舶司镇守太监。
　　一方面是帮朝廷收日本，朝鲜的海税，另一方面就是帮朱瞻基在宁波这个朝廷的通商口岸扎下一个钉子，赚一点外快。
　　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大宗商品，就直接在宁波处理，奢侈品，贵重物品，才运回应天府。
　　而且，朱瞻基还自己组建了一支船队，北面跑朝日，南边下南洋，每年来回跑两次，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就连朱棣也知道朱瞻基赚了不少钱，年前还问朱瞻基要了一百万两当军费。
　　不过，他以为把朱瞻基榨干了，却没有想到朱瞻基赚的最多的并不是商品的钱。
　　日本盛产金银，如今的日本军阀混战，各方面都在大力武装自己。
　　朱瞻基只是把济州岛的矮马运到日本，就能赚取大笔的金银。
　　济州岛在元朝时期就属于中国，朱元璋时期，那里依旧还属于退出中原的蒙人。
　　他们在岛上放马已经数十年，在蒙人退出中原之后，就变成了无人管的地区。
　　朱元璋当时为了笼络高丽，在洪武27年，默许了高丽收回济州岛，但是必须要给大明供应马匹。
　　不过济州岛出产的乡马体型小，腿短，走山路可以，上战场就有些勉强了。
　　后来大明就不在乎这个地方了。
　　朱瞻基只是让金阔去了一趟高丽，就有捡起了这个合同，每年可以从济州岛获得两千匹矮马。
　　这些马大明看不上，但是山多马少的日本可算是喜欢的很，所以这些马全部被直接卖到了日本。
　　朱棣只算清楚了朱瞻基每年大概的利润，知道朱瞻基每年进账数十万两。却没有算出这四年来，光是依靠金银差价，比商品的差价赚的更多。
　　大明封关锁国，只开了五个通商口岸，还只能国家来做进出口生意。
　　朱瞻基钻了这个空子，他做生意当然没有人敢管，何况如今的宁波市舶司就控制在他的手里。
　　金阔商业头脑不行，但是稳重老实。按照朱瞻基的指示，他在宁波和应天府挑选了五六家做银楼生意，粮食生意，酿酒生意的，航运生意的进行扶持。
　　如今每一家赚的钱，都有朱瞻基的份子，而且银楼生意，还是朱瞻基占大头。
　　从日本运回来的金银，都是通过这种方式直接卖到了民间。
　　如今的江浙包括应天府这一块，他的银楼生意是最大的，还近乎是无本生意。
　　船队停在了文华殿的东侧，占据了东宫河道的大部分范围，随船的太监们在余先和李亮的安排下，将船上的东西全部搬进了兴庆宫。
　　朱瞻墉他们一帮小孩子最开心了，看到船上搬下来了这么多的东西，一个个缠着朱瞻基要礼物。
　　金阔也早就准备好了，将他带回来的各式珍珠，大明少见的贵重特产，按照每个人不同的喜好，一个人准备了一个小盒子。
　　他们得了礼物，一个个才有兴高采烈地回去卖弄。
　　不一会儿，跟朱瞻基关系好的后宫诸妃也都过来看热闹，他的便宜母亲太子妃帮他一一应付。
　　到中午的时候，她们一个个才散开，因为都知道，朱棣要来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才跟金阔和余先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各自抱着一个大盒子跟在朱瞻基的后面上了二楼。
　　李亮也已经准备好了，将两个矮几摆在了一处光线透亮的窗口，然后去守在了楼梯口。
　　几个人的脸色都非常沉重，看着朱瞻基依旧平静的脸孔，才觉得有些安心。
　　余先的单子最小，忍不住颤抖着声音说道：“殿下，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朱瞻基瞪了他一眼说道：“何为欺君？这可是事实。你们都给我镇定一点，别给我露出马脚。”
　　想了想，他觉得余先和李亮这两个人经历的事情少，在朱棣面前还真的有点不够看。
　　所以他又说道：“你们两个到楼下守着，等皇上来了，也不用守在这里。”
　　余先如蒙大赦，立即说道：“奴才去看看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等他们下楼之后，朱瞻基带着金阔就打开了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一个大球，另一个箱子里面却装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小球。
　　同时，还有一叠毛边的羊皮书，上面写满了弯弯绕绕的文字。
　　朱瞻基熟练地先将大箱子里面的那个大球给抱了出来，然后安装在了一个稍微倾斜的支架上。
　　这个球体是用南洋红木雕成，红木沉重，这个直径差不多五十厘米的球体也显得格外沉重。
　　从外形看，这个球体外面涂满了各种不同颜色，还被雕刻出来了这个地球上大部分的地形图和海洋。
　　是的，这是一个地球仪。
　　而且，这个地球仪还是一个包括了全世界大概地形的地球仪，平原是浅绿色，森林是深绿色，高山是白色，高原和沙漠是黄色，而河流和海洋是蓝色。
　　这个地球仪耗费了朱瞻基差不多断断续续一年的时间，在下马桥农庄里雕刻而成。
　　在现代的时候，他发射了自己的卫星，也到过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地区，所以如果只是雕刻一个大概的地形图，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当然，想要多精确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还故意疏忽了大明的地形，只是把欧洲和美洲，大洋洲，非洲，给标注的特别清楚。
　　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一个地球仪不算一件稀奇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球仪只能用无价之宝来看待。
　　现在的人们，大部分还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平面上，一直要到一百年后，大航海时代开始之后，才逐渐知道了人类生活的地方是一个球体。
　　而为了让朱棣“合理”地看到这个地球仪，朱瞻基也是耗费了一番心思，一直到他夏天的时候抓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外国人，条件才算成熟。
　　一个月前，朱瞻基让金阔关了那个洋鬼子两个月后，直接处死，然后假装翻译出来了一点“旅行日记。”
　　羊皮书是周南用西班牙文写的，翻译的文字则是他先抄了一些中文，然后让金阔抄下来的。
　　之所以费尽周章，就是想让朱棣相信，这个地球上，还有无数的地方等着他去征服。


第二十三章 我们的世界
　　目前的这个世界，除了欧洲和亚洲和北非，以及美洲的少数地区，大部分地区都没有文明诞生，或者说，没有现代文明的诞生。
　　有无数的土地等着大明去占领，有无数的资源等着大明去掠夺。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有汉族的强大，全世界其他国家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汉族人多。
　　但是大明的封关锁国让欧洲的一些蕞尔小国成为了世界的霸主，这让在后世经历过民族衰落的周游是格外接受不了的。
　　所以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他想要改变这一切，让全世界变成大明的国土，即使最后分崩离析，也要让汉族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让所有的人都以学中文为荣，会说中文为荣，让这个世界变成一个中华文明为主导的世界。
　　他不想继续再等下去了，距离他登基还有十年，他能做的，其实朱棣都可以做。
　　只要……让朱棣接受这一切。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假借金阔抓到了一个异族，然后那个异族是一个旅行家，然后他走遍了世界，记录下来了这些东西。
　　这些资料的来源，哪怕朱棣会怀疑，但是只要他看到了这些记载都是真的，那就足够了。
　　因为在这里面，周南特意在大明四周，标注了好几处大型金银铜矿。
　　朱棣只需要派人去查，就能查的出来，有了这些矿山，让他相信其他地区的存在就不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那个时候，来源已经不重要了。
　　安装好了地球仪，朱瞻基又开始摆弄另一个箱子里的三个球。
　　一个球篮球大小，也是用木头雕刻的，不过却是常见的梧桐木，中号球大约直径十厘米，小号球却是乒乓球大小。
　　这三个球比较轻，做工也很粗糙，但是下面却有一个精密的支架。
　　大球在中间不动，地球可以围着太阳转，而月亮可以围着地球转。
　　这是朱瞻基准备给朱棣普及一下天文常识用的，这个即使泄露出去，问题也不大，朱瞻基甚至还希望朱棣把这个交给司天监，能把这个常识普及出去。
　　但是这件事很难，因为明朝是对天文学管制最严厉的朝代，不仅不许民间研究天文，连历法都不能研究。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走在世界前列的中国天文，逐渐落后于世界。
　　还没有等朱瞻基把月亮装好，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余先和李亮拜见朱棣的声音。
　　“太孙何在？”
　　“回禀皇上，太孙和金大使在楼上，吩咐奴才守好楼道。”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然后传来了朱棣上楼的声音。
　　朱瞻基和金阔连忙迎向了楼梯口，“皇爷爷快来，其他人等除了王太监，都在楼下等候。”
　　朱瞻基躬身行礼后，扶着朱棣的手臂，将他迎了上来。
　　金阔跪在地上大礼参拜：“奴才宁波市舶司镇守使金阔叩见陛下。”
　　“平身……”朱棣看向朱瞻基问道：“基儿何事如此神秘？”
　　“皇爷爷请平心静气，金大使汇报上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孙儿怕消息泄露，所以一直瞒着皇爷爷，他今日抵京，所以孙儿才一早就跟皇爷爷说了下朝后一定要过来。请跟孙儿来……”
　　朱瞻基将朱棣首先带到了地球仪的旁边，然后跪下大礼相拜。“太孙瞻基今日恭祝皇爷爷陛下获一镇国神器。”
　　朱棣惊讶之下看了看朱瞻基，又看了看那个球，有些懵逼。
　　王彦也被朱瞻基这样的行为而搞糊涂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基儿平身，跟我说说是什么事？”
　　朱瞻基起身将地球仪轻轻转动，然后将大明的那一面对准了他。“皇爷爷请看，这是哪里？”
　　朱棣看着地球仪，开始还不明所以，但是随后就看明白了，脸色凝重了起来。“平日里看地图和沙盘都是平面，只是不知道为何把地图刻在一个球上面？”
　　金阔悄悄地看了一眼朱棣和同样惊讶的王彦，心里通通打着鼓。
　　这件事如果暴露出来，朱瞻基当然没事，最多被训斥一顿，但是自己的人头可就要不保了。
　　不过他现在跟朱瞻基已经是荣辱一身，光是他手里掌握着朱瞻基多达三百万两的白银和二十万两的黄金家产，他也不可能下船了。
　　所以朱瞻基安排的这件事，他劝止不了，只能把这件事做的圆满一些。
　　但是这毕竟是欺君之罪啊，人怎么可能生活在一个球上面，球还在转……
　　但是太孙既然说皇上会相信，他也只能希望皇上会相信了。
　　他却不知道，早在唐代，就有天文学家主持了全国天文大地测量，利用北极高度和夏日日长计算出了子午线一度之长和地球的周长。
　　只是这些东西全部被司天监隐藏了起来，他没有接触过这个概念，不代表皇帝不知道。
　　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区别，一个是对资源的管控多少和范围，一个就是信息的不对称。
　　在现代社会，因为网络的传播，似乎拉近了上下位之间的距离，却仍然有许多秘密是下位者不可能知道的。
　　更别说，这还是在封建集权的时代。
　　消息的不对称，让上位者和下位者之间的鸿沟，显得格外巨大。
　　就像这个皇宫里面，刚编撰好的永乐大典，朱瞻基可以随意看，许多秘闻也能随便看。
　　但是大部分太监，连想识字，都还需要立了大功才行。
　　朱棣是听说过人类生活在一个球体上，但是只认为是无稽之谈。哪怕现在看到了这个地球仪，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朱瞻基却不想给他怀疑的时间，接着他的话说道：“皇爷爷，有些事我们不知道，却不代表不存在。你看这大明，日本，高丽，包括南部锡兰，爪哇，真腊，即使不敢相信，但是又不得不信。而这个，更是让孙儿知道了为何会有日落日出，春夏秋冬，时到今日，孙儿才知道，原来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朱瞻基将最后的月亮装了上去，然后转动了地球说道：“这是太阳，这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暂且称之为地球，这个是月亮。地球转一小圈就是一天，围着太阳转一大圈，就是一年。因为转的时候不是一个固定的轨道，地球有半年是北边靠近太阳，有半年是南边。而我们大明是在北边，所以北边慢慢对着太阳的时候，就是夏天，反之就是冬天。这也解释了为何夏天的时候太阳是正东方出来，冬天的时候，是东南边出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朱棣已经完全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又跑到了地球仪的前面去看地图。
　　当看到大明朝的地域一片模糊，只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大截的平面，失望地说道：“为何其他地区清清楚楚，我大明却一片模糊。”
　　金阔连忙跪下说道：“陛下，奴才死罪。”
　　朱瞻基却连忙说道：“皇爷爷，我认为金阔不仅没有罪，反而是大功一件。”
　　朱棣又有一些懵逼了，迟疑了一下说道：“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
　　“陛下，事情要从三个月前开始说起……”
　　金阔说出的就是朱瞻基编出来的一套，去南洋碰到了一艘遇到风暴的海船，救了一个西夷和他带着的几十个仆从。
　　这里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因为他们的翻译死了，船队的翻译说话他们不懂，他们就一直被带到了宁波。
　　然后朱瞻基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就让金阔把他们关了起来，一直到一个月前，将他们全部处死。
　　后面这些就全部都是朱瞻基编的故事了，给他们安插了一个西班牙探险家的身份，绘制了全世界的地图和制作了地球模型。
　　朱瞻基还恶趣味地给他安了一个麦哲伦的名字，伪装了一些航海日记和世界地图。
　　至于为什么要杀他们，当然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
　　而且他们还想绘制大明的地图，所以活该被杀。
　　至于这几十条人命，相对于即将开拓出大明的航海大时代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以后的航海中，恐怕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葬身大海，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故事朱瞻基已经构思了许久，三个月前遇到了这件事，就跟就囊括又把许多细节都圆了一下，哪怕还有一些漏洞，也差不多能让朱棣消除疑心。
　　“奴才只想到这个麦哲伦窥探我大明有罪，而且他竟然能绘制出全世界的地图出来，了解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但是杀了他之后才想到，如此人才也可为我大明所用。”
　　朱棣问道：“你确定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吗？”
　　“因为这件事太严重了，奴才得了太孙指令，亲自跟他沟通。从他一开始只能一天熟悉一两个字词，到最后他一天能熟悉几十个字词，他的日记都是奴才一字一句抄下来的，绝对没有经过第二个人之手。”
　　朱棣哈哈大笑了起来：“杀的好。杀的好。金大使你此番立了大功。一些东西，只能掌握在我们大明的手中。”


第二十四章 震撼
　　空旷的二楼大厅，朱棣的甚至带来了一阵回音，让窗户纸都嗡嗡作响。他的笑声一停，又问：“蛮夷之地除了这个麦哲伦，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奴才跟他确定了，他的国家大小只当我大明一府之地，像他这样立志绘制世界地图的，也只有他一人。而他这几年并没有返回过家乡……”
　　朱瞻基一看朱棣神色有些不对，立即说道：“皇爷爷，这个麦哲伦的秘密，现在只有金大使知道，许多东西还要他才能解释清楚。所以孙儿想要让金大使回返应天，以后就在孩儿宫中主事。”
　　金阔这才有些明白了过来，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冷汗一下子全部出来了。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不敢求饶，因为那样代表他敢揣测圣意，只能说道：“陛下，奴才对……太孙忠心耿耿，只想守在殿下身边，为太孙效死。”
　　他刚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只顾得跟太孙表忠心，却忘记了皇上最大，现在也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其次，这件事既然只有他知道，那要是杀了他，就少了一个人知道。
　　而这件事的重要性，足以让朱棣下手了。
　　现在皇上动了杀心，但是太孙却要保他，让他感动之余却又忍不住后怕。
　　在宁波市舶司，甚至是宁波一府，他都当人上人当习惯了，作为太孙的代理人，他可以谁的账都不卖，就连知府都要巴结着他。
　　初回皇宫，他的敏感性一下子降低了太多，却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现在竟然还要太孙来提醒他……
　　见自己的孙子要保他，朱棣的一丝杀意立即消散的无影无踪，大笑道：“你立了大功，朕岂是是非不分之人……王彦，拟旨……印绶监柳寅劳苦功高，准予老义会养老。升金阔任印绶监太监总管，准予陪住兴庆宫。”
　　“奴才谢陛下洪恩，皇帝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太监喊皇帝爷爷，朱瞻基就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原来太监们喊皇上，虽然大部分时间喊皇上或者陛下，但是正规场合，竟然是喊皇帝爷爷。
　　他们用一个书面词，加上爷爷来表达对皇帝的敬意，但是对朱瞻基这个孙子来说，混的跟太监一辈了。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为朱棣的快速转变而感到佩服。
　　刚才他明确地感觉到，朱棣是动了杀心。但这件事是朱瞻基惹出来的，而且金阔现在还掌管着他的大部分财富，所以绝对不能让金阔出事。
　　而朱棣见朱瞻基想要保金阔，立即话锋一变，转而给他升官了，而且还是一升到顶。
　　十二监的首领大太监，已经是皇宫里面太监的头了，上面只有皇帝能管，连一般的皇子皇孙都还要巴结他们。
　　比如王彦这个司礼监太监，是朱棣身边第一心腹，就连朱高炽经常都要陪着小心说话。
　　朱瞻基当然不会巴结他，但是也不会去得罪他。
　　这个时期，其实司礼监还不是诸监之首，真正的十二监之首是内宫监太监。
　　不过现在的内宫监太监是郑和，他经常在外，所以管理其他监的职权才交到司礼监太监王彦的身上。
　　至于司礼监拥有批红权，那又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司礼监除了掌管皇帝大印，没有半点特权。
　　金阔升任印绶监太监，还被特许住在太孙宫，也就是说，这是朱棣直接卖了自己孙子一个面子，也是特许自己的孙子现在就能插手皇宫事务。
　　不过，朱瞻基的眼睛看向的是朝堂，是南北战场，是国外，对皇宫这个小地方，没有丝毫兴趣。
　　“皇上，这里是美洲。听麦哲伦说，这个大陆只有一些跟我们肤色差不多的野人存在，却盛产金银，他们拿一把小刀，就能换到同等重量的黄金。这个大陆分成了两片，北边据估算有八千多万平方里，南边也有四千万平方里。一条山脉从北向南，差不多送我们住的地球最北，一直连到最南。山上多金矿，铜矿，银矿。这里……他把这里起了个名字叫智利，据说一大片地区，全身露在外面的铜矿。这个四万里长的山开在美洲的西边，东边全都是大片的平原，有无数的良田，不过那里的野人不会耕种，大片良田荒芜。”
　　朱棣好奇问道：“那他们吃什么？”
　　“据说一种玉米，一种土豆，一种红薯，这三种粮食一亩地能产十石，所以那里的人不需要精耕细作就能收获吃不完的粮食。”
　　朱棣听的两眼发光，这些东西他都没有听过，但是如今大明一亩地收成也就三石左右，这产量差距有点大。他盯着美洲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继续。”
　　“这里叫澳洲，也是麦哲伦胡乱起的名字。这里比我大明稍小，北边是荒原，铁矿丰富，南边是平原，适宜种田，还盛产黄金。皇上请看这份地图，在这两个地方，就有两座能年产五十万两黄金的矿。不过，这里还不是黄金最多的地方，这里，他把这里叫非洲，也就是昆仑奴的老家。在这个最南部，据说黄金能年产百万两以上。”
　　“这里都没有国家？”
　　“澳洲只有一些野人，非洲也只有一些部落，没有国家。”
　　朱棣看着地球仪激动地手都在发抖了，又问：“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地……球上，只有我们大明和西方有一些国家？”
　　“是的。陛下请看这份大明周边诸国图，安南这里，就在我们交趾承宣布政使司驻地升龙入海口，就有一座大型石炭矿，这儿是我们大明的儋州，有一座大型铁矿。这是苏禄国北方，在这个位置据查有一座大型金矿。而这里，日本岛出云国这里据查有一座超大型银矿。奴才就是看到这些，才动了杀心，可是杀了他之后，才想起来，还没有学会他那套查矿之法，绘图之法。”
　　朱瞻基接话说道：“是孙儿让金大使杀的，我们已经学会了他的观星术，学会了分辨海流，至于其他的都是小节，我大明人才济济，这些方法何愁学不会。”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保密最重要，基儿此举倒也无不妥。只是这个麦哲伦的确是个人才，他在短短几年之间就走遍了整个地球，还能记载下来这么多有用的资料，杀了也的确可惜……”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地方，眼睛盯着地球仪，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
　　朱瞻基故意轻声说道：“皇爷爷，该吃晌午饭了。”
　　“不吃了。”他大袖一挥，又看了朱瞻基一眼。“基儿你正长身体，不可不吃。你们都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朱瞻基使了一个眼色，金阔立即会意地将自己抄录的六分仪制作法，计算定位法，海流流向规律，世界各地矿产资源，人口民族统计都整理好了放在了朱棣的面前。
　　这些当然只是记载了少数，大部分矿产资源朱瞻基都没有标明，只是标注了几座距离海边近，方便寻找和挖掘的矿山。
　　何况，以现在的提炼水平，也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矿山。
　　王彦下楼梯的时候仍然有些魂不守舍，一脚踩空，差点就直接摔了下去，幸亏被朱瞻基一把拉住。
　　他也顾不上道谢，看了看楼梯下面的其他太监，轻声问道：“太孙殿下，我们真的都住在一个球上面？”
　　朱瞻基点了点头，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郑太监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却没有想到是真的。”
　　这个时代，民间最相信人类是生活在一个球上面的就是渔民和郑和这样的航海家了。
　　因为渔民们发现远处的船，最先发现的是桅杆，所以造成了他们的怀疑，然后还有牵星术。
　　周南对明代的牵星术没有什么研究，只知道跟六分仪的原理差不多，但是要复杂许多。
　　在没有GPS的年代，六分仪可谓是最完善的定位测试工具了。
　　这种技术可以一直用五百年不落后，朱瞻基既然知道了这种技术，当然要“发明”出来。
　　其他人都没有胃口，只有朱瞻基在薛尚宫的伺候下吃了午饭。待上楼来，发现朱棣依旧如同半个小时以前那样坐在那里发呆，眼睛盯着面前的地球仪。
　　徐皇后死后，后宫以昭懿贵妃为首。昭懿贵妃张氏是张玉的女儿，如今的英国公张辅的妹妹。
　　今日是宫里年底会见勋贵以及家眷的时间，昭懿贵妃已经派人来催了几次。
　　王彦不敢打扰他，让朱瞻基帮忙叫一声。
　　“皇爷爷，此事如今只有我，你，王太监，金太监知道，待有详细的方略再决定怎么做。今日下午会见勋贵，晚上还要赐宴，耽搁了可不太好。”
　　“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彦低声说道：“回禀皇上，未时三刻。”搁后世就是一点四十五左右。
　　朱棣皱了皱眉头，说道：“基儿，此地……球，放在你这里不方便，搬到……”朱棣想要把这个地球仪要过去，可是想来想去，似乎还就属朱瞻基这里最好控制。
　　其他各宫不是人来人往，就是人员管制困难，朱瞻基这里关起门来就独成一家，想保密还更方便。
　　不过他显然对这个地球仪很喜欢，说道：“你把这地球收好，过完年，就让工部能工巧匠，多模仿几个。不仅我，也要让你父王来看看，在我们大明之外，还有多少大好河山。”


第二十五章 分工
　　朱棣对这个地球仪的重视，要远远超过了朱瞻基的想象。
　　他不仅派出了一个两百人的太监队伍，时刻严守兴庆宫，还将兴庆宫的主楼列为了禁区。
　　除了少数几个人，其他人等都不能登上兴庆宫的二楼。
　　而且，当天下午，内监，锦衣卫，包括五军都督府的三支人马，分别奔赴宁波。
　　朱棣倒不是不相信金阔，更主要的是防止金阔做事不严密，泄露出了机密。
　　不过朱瞻基和金阔早就考虑到了这个情况，将所有接触过这批鬼佬的士兵都已经集中了起来。
　　他们因为语言不通，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被关进市舶司以后，除了领头的鬼佬，其余人都是直接关进大牢。而领头的鬼佬被金阔单独关了两个月又杀掉，他们遭受暴风雨的船上的东西，大部分也被市舶司收了起来，一些故意烧掉。
　　剩下的一些航海的用品，生活用品，这些都不会泄露多少秘密。
　　至于哪些是被金阔收起来的，那些是朱瞻基塞进去的，也就只有一个金阔知道。
　　所以，这些调查哪怕疑点重重，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金阔说谎。
　　当朱棣派的人从菲律宾，从日本找到金银矿，那个时候，自然就再不会怀疑这批东西的来历了。
　　朱棣忙，朱瞻基也不清闲，从宁波运回来的这些礼物，他要一个个送出去。然后要查账，还要安排余先前往宁波，接替金阔的职位。
　　余先办事远不如金阔稳重，朱瞻基自然也不会把所有资源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中。
　　征求了金阔的意见之后，他将金阔的两个得力助手依旧留在了市舶司，一个负责南来北往的商业运作，一个负责与各大世家联络，而余先就先只负责市舶司的工作。
　　金阔也很忙，毫无准备之下，他要接手印绶监的工作，各方面人情也要走到位，这个新年他是闲不下来了。
　　当天晚上，朱瞻基陪着朱棣，朱高炽一起款待了京城勋贵们，晚间又一起来到了兴庆宫。
　　祖孙三代，在明亮的烛光下看着彩色的地球仪。朱高炽第一次看到这些，他比中午的朱棣还要不如，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看到的一切。
　　但是，郑和下西洋也画了不少海图，最少在东南亚的地形上，这个地球仪已经得到了验证。
　　想要确认地图的真伪并不难，特别是后世的亚洲第一大无烟煤矿，就是在海边，又是现在交趾承宣布政司的地盘，想要知道真伪再容易不过。
　　朱棣只需要下一道旨意，就能让当地驻军查清楚。
　　不过现在快过年了，准备过完年再处理这些事。
　　父子两个坐在地球仪的旁边，一边看着地球仪，一边对照着“麦哲伦航海日记”沉浸在征服世界的白日梦里。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朱瞻基就心满意足了。
　　他自认并不比古人聪明，从夏商周时代起，中原大地就诞生了出了让人热血沸腾的悠久文明。
　　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思想，一直到几千年后仍然影响着这个世界。
　　后人比前人优势的地方在于，多具备了一些历史经验和世界认知。但是在智商和情商方面，并没有任何优势。
　　许多事情，并不一定你就能比古人干的好，因为在历史的契合度上，他们比朱瞻基更具有完美融合的优势。
　　下位者劳力，中位者劳智，上位者劳人。
　　以朱瞻基现在的地位，他根本不需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也不需要耍小聪明。
　　在这样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里，上面有两个长辈，一个是万众归心的皇帝，一个是受中产阶级儒家推崇的太子。
　　他完全不必费心经营，只需要合理分配资源就可以了。
　　用皇帝和太子帮他打前站，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改革了。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绝对是心甘情愿地来做这一切。
　　日本的石见银山那里军阀混战，朱棣恐怕还会有一些顾虑，但是菲律宾的金矿，越南的煤矿，朱棣绝对不会放过。
　　越是看着这个地球仪，朱棣也越是可惜。“短短四年之间，这位麦哲伦竟然能环绕世界一圈，还能绘制出来如此精密的地图，此人乃是大才啊。这种绘制方法，包括矿山探查方法，可惜没有流传下来……”
　　朱瞻基生怕朱棣觉得可惜，转而又会恼杀了“麦哲伦”的金阔。这个时代，被一个皇帝恼，那金阔可就要小心了。
　　“皇爷爷，此事并不可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真是因为大才，舍不得杀他，把这等秘密泄露出去，对我大明百害无一利。”
　　“不是这个世界没有与我大明抗衡的国家吗？我大明何惧之有？”
　　“皇爷爷，一个北元就让我大明难以分身。对我大明来说，北元才是心腹大患。此疾不除，我大明难有精力他顾。”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以基儿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
　　朱瞻基看了看一脸兴奋的朱高炽说道：“皇爷爷不过知命之年，与北元相斗一生，再也没有比皇爷爷对北元更熟悉的人了。父王也只是而立之年，深受儒家，朝堂诸大人之推崇。而孙儿对大明之外的世界也好奇不已，愿以先锋，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以孙儿愚见，自当以己之长攻之其短，我们爷孙三人各司其位，各谋其长。”
　　朱棣精神一振，点头说道：“有何想法，一一道来。”
　　“瓦剌，鞑靼，兀良哈三族乃是我大明心腹大患。但是其三族如今以草原，北漠为天堑，始终难以彻底根除。即使受我大明册封，却也只是表面顺从这一切源自于我大明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三族的内政。”
　　朱棣看了看朱瞻基，说道：“基儿有何妙策？”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将清朝时期对草原统治的策略拿了出来。“草原难以治理，源于其逐牧场而生，人口流动。孙儿认为，想要改变我们的被动局面，主要有三点，其一盟旗制，将蒙元不同民族的人限制在一个地方，不能在流动。其二，减丁制，在草原拉拢贵族侵占资源，宣传佛教，让底层牧民出家当和尚。其三，儒家开化制，以后凡有儒家份子违法，发配草原，让他们去草原教化。”
　　主动还没有说话，朱高炽就连忙说道：“此事万万不可。孔子作《春秋》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基儿此举乃是动我大明根基。”
　　朱瞻基笑道：“有些事是不需要说的，我们只需要做就好了。”
　　想人那些士大夫跑到草原去教化，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在国内就能享受特权，何苦去大漠吃沙子。
　　朱棣也大为意动，却没有表态，只是说道：“我会让尚书省，诸大臣分析此举，最少前两条，我就认为很不错。”
　　朱瞻基也来劲儿了，又把清朝时期针对草原的政策细致讲解了一遍，不过关于和亲这一点，却被朱瞻基忽略了。
　　明朝最后再混蛋，但是也是中华历史上，唯一一个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的国家。
　　虽然他们做了许多错误的选择，但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精神，却是近代中华历史上，不可泯灭的光环。
　　朱瞻基当然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污点，他只会做的更好。
　　最后，朱瞻基又向朱棣和朱高炽说道：“皇爷爷精力放在草原，父王协助皇爷爷稳定朝政，替军队征发粮草。而孙儿则立志海外，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填充国库。”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海外风险甚大，基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无需冒此风险。”
　　朱瞻基单膝跪地说道：“孙儿愿意立下军令状，只需三年，解决大明倭寇之患，三年以后，孙儿每年最少为大明贡献五百万辆白银。”
　　如今明朝虽然蒸蒸日上，但是偌大的国家，一年的税赋也不过两千万两，这个数字还是朱棣时期才达到的。
　　朱瞻基承诺一年五百万两，就是一年国税的四分之一了，即使是朱棣，也有些不敢相信。
　　“胡闹。国家大事，可不是你这等小儿随意揣测的。五百万两，难道海外当真就是金山银山不成？”
　　朱瞻基却仗着朱棣喜欢他，丝毫不怕，应道：“孙儿只是在宁波一地随意折腾了一下，一年两次南洋，两次北地交易，每年获利就百万两以上，如果皇爷爷授权孙儿，以倾国之力，不要说五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孙儿也有信心。”
　　朱棣愣了一下，看了看朱瞻基，又看了看朱高炽，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每年获利百万两以上？”
　　“是！”
　　“那我向你拿了一百万两，只是你一年的获利？”
　　“是！”
　　“那你干了四年有余，手里还有三百万两？”
　　“白银两百万两，固定资产百万两，另有黄金二十余万两。”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拍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只知你四年获利百万两以上，以为把你掏空了，你竟还有如此丰厚的家资。朕为北征之资苦不堪言，却不曾想，朕身边就有一个邓通。”
　　朱瞻基毫不犹豫说道：“孙儿愿意拿出所有活资，支持皇爷爷北征。”
　　“好，好，有孙如此，朕喜不自禁啊！”


第二十六章 什么是皇帝
　　对于在现代社会就当上了世界首富的朱瞻基来说，钱的多少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只要不影响他对资源的分配，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有多少钱。
　　在这个时代，金也好，银也好，都是不能吃喝的死物。
　　他身为太孙，手里掌握的资源根本不是一个有钱人能比得上的。
　　比如说，明朝海禁，其他人都不能做进出口生意。现在除了郑和那一帮人，就是他一个人能做这些生意，要是不赚钱才怪了。
　　他以前是年纪小，只能小打小闹。真要让他控制住了国家的整个海贸以及对外征略，每年一千万两，甚至五千万，一亿都有可能。
　　如今这个世界没有贸易保护，想要占领各国的经济市场，对朱瞻基来说，简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因为他有整个大明在背后作支撑啊！他拥有的资源，能控制的资源，比后世的美国还要多的多。
　　而且现在可没有什么国际规则，就是完全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也没有什么人道主义，哪怕就是种族灭绝，只要有好处，也没有任何人来指责他。
　　这个时代，他就是自由的，只要他的能力够强。
　　朱棣的确高兴，朱瞻基能一下子拿出两百万两白银，二十万辆黄金，这就是将近四百万两白银，足够他打一场大型战争了。
　　不过高兴之余，他也有些好奇，问道：“根据锦衣卫给我的线报，你这几年获利不过百万两，如何来的这五百万两白银？”
　　朱瞻基笑道：“以货易货，的确获利只有一百多万两，但是孙儿另有两处来钱渠道。其一，孙儿由济州岛将马运到日本，获利甚丰，其二，日本银贵金贱，一两黄金不过兑换六两白银。我大明却金贵银贱，一两黄金可以兑换八两白银，这里面就有三成的利。而孙儿与徐家，张家开设的龙凤银楼，售卖的金银首饰又能多两成利，这就等于多了五成利。皇爷爷只看到了孙儿每笔货赚的钱，却没有看到孙儿在交易中间，只需要控制一下黄金白银的进出，就获利多于贸易。”
　　朱高炽有些不赞成地说道：“此乃商贾之举，基儿身为太孙，却不宜与民争利。”
　　朱瞻基反问道：“父王，此民是指何人？”
　　朱高炽说道：“当然是于银楼购买金饰银饰之民。他们省吃俭用，一文两文积累起来，才能买的一两件首饰……”
　　“父王难道不知，我龙凤银楼相比其他商户，售价都要低几分吗？我乃让利于民，何来与民争利？”
　　他一下子有些懵逼了。“果真如此？”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龙凤银楼售价变异，金银饰货真价实，成色更好，所以三年来已经开遍了江浙一带与京师，若我售价更高，何至于让人都乐于来龙凤银楼买？”
　　对于一个完全不懂经济规律的老古董来说，如此简单的事情他都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但是基儿你身为太孙，却行此商贾之事，不妥……”
　　朱瞻基笑了起来，说道：“父王你是受儒家荼毒太深，行事何来高低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大小便利之分。”
　　朱棣却觉得相当愉快，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像现在一样，与儿孙一同像个朋友一样聊天。
　　自从当了皇帝，他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也就是从这个孙儿身上，才能体会到身为人的乐趣，身为父，身为爷的乐趣。
　　而且，现在听到孙子教训儿子，他也相当愉快，自己的这个儿子，实在有些太迂腐了。
　　朱瞻基看了看守在楼梯口的王彦和金阔，说道：“金太监，你带王太监去楼下守着，顺便商量一下为皇爷爷抽调资金之事。”
　　王彦看了看朱棣，见朱棣摆了一下手，连忙跟金阔下了楼。他知道，朱瞻基让他们离开，自然是有些话不愿意他们听到。
　　自宋代以后，宫廷里就少了一个史记官，或者说再也没有以前那么严格。
　　不会有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跟着皇帝，把他一言一行都记下来，连跟女人上床做了几分钟也记下来。
　　朱棣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躺在朱瞻基让人打造的摇椅里面。这个摇椅下面垫着厚厚的棉花，上面再盖一个薄被，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夜，也不觉得冷。
　　这是朱瞻基特意让人给他打造的，这个礼物也让他相当满意。
　　这个时候，他也来了一点兴趣，想知道朱瞻基把人打发走，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这个孙子屡有惊人之举，他已经习惯了他每次带来的惊喜。
　　四周再无其他人，朱瞻基才又说道：“我纵观史书，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是皇帝。”
　　朱棣一下子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而朱高炽受惊颇大，差点一下子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但是朱瞻基仿佛没有看到一样，继续说道：“从秦皇统一中华，自立始皇帝，后经一千五百余年，有数十个朝代在中华大地诞生又覆灭。为了皇帝这个宝座，这一千五百多年来，经历了无数的战争与阴谋诡计，只是为了登上权力的巅峰。皇帝自诩天子，受命于天，统管全国，予取予求，夺人生死，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权力的一面。”
　　“秦皇是皇帝，万众归心，二世也是皇帝，却成为赵高，李斯的傀儡。汉武帝能驱逐匈奴，汉献帝却只能成为人质。唐太宗能被草原尊为天可汗，宋皇帝却只能向辽称弟。由此可见，皇帝的权力大小，不在于这个位置。”
　　朱棣坐直了身体，炯炯有神地盯着朱瞻基问道：“那基儿认为，在于什么？”
　　“下位者劳力，中位者劳智，上位者劳人。孙儿认为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还不全面，因为这里面还缺少两个最重要的因素，一为表，对资源的控制，一为里，对信息的控制。”
　　“何为资源？”
　　“金，银，粮食，布匹，军械，技术，包括人，都是资源的组成部分，皇帝能够控制这些，才能让所有人遵从命令，做任何事都如臂使指。”
　　“何为信息？”
　　“信乃通信，息为消息。掌握了全国的消息与渠道，不为人蒙蔽，不为人左右。才能利用信息的不对称，让所有人为己所用。”
　　朱棣激动地全身发抖，一把掀开腿上的薄被，站起身来，在房子里来回踱步。“如饮醍醐啊如饮醍醐！想我朱棣身登大宝十二载，到如今方知什么是皇帝！”
　　他激动地坐不下来，朱高炽却是有些坐立不安，因为他发觉，自己的儿子说的话，自己竟然听不懂。
　　他醉心儒学三十载，这些道理都不明白，而自己的儿子学了不到十年儒就不再学儒，却把什么问题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真有一种年龄都活在了猪身上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还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因为他怎么看，自己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上位者劳人，可是除了身边的人，他连谁都劳不了，连那些人心里想什么，他都不知道。
　　对资源的控制，他的太子俸禄连日常应酬都不够，他能控制的资源简直少的可怜。
　　对信息的控制，他至今仍然浑浑噩噩，没有了詹世府的一帮儒家幕僚，他根本不知道外界有什么事发生。
　　事到临头，也还要靠其他人来帮他解决。
　　父皇是秦皇，他就只是个秦二世啊！
　　他真的能当好皇帝吗？他没有半点信心啊！
　　朱棣终于站住了脚步，看着地球仪沉声说道：“基儿实乃我的朱家之福，大明之福。你想要远征海外，朕准了，但是朕有一个要求。”
　　朱瞻基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孙瞻基领命。”
　　“你不可涉于险地，好好保护好自己。”
　　“是，孙儿还要看到我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怎可轻易涉险！”
　　“何为日不落帝国？”
　　“凡我大明国土，太阳永不降落。”
　　朱棣明白了过来，举起双臂哈哈笑了起来。“天佑我大明！”
　　古人就是有这点毛病，特别是朱棣，动不动就哈哈大笑，好像不这样就显示不出来他的豪迈似的。
　　开心过后，他才记得朱瞻基还跪在地上，亲自过来将他搀扶了起来。“大明可无棣，不可无瞻基。此次北征，我愿还想在战场上锻炼锻炼你，但是现在想来，此举不妥。”
　　朱瞻基有些急了，连忙说道：“孙儿武艺超群，为此次北征已经奋斗了数年，希望能在战场上为皇爷爷效劳。”
　　“朱家的儿孙，哪能不经历战场！此次北征，你可随行，但不可离中军半步！”
　　“瞻基遵命！”
　　让朱瞻基坐下，他才又问道：“出征海外拓土，基儿可有方略？”
　　“容孙儿细细考虑，郑大使月前方出海，回返起码是后年了，孙儿还有足够时间筹备。”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站立不安的朱高炽说道：“吾孙胜我，吾儿弱我。太子年过而立，也该清醒过来了。”
　　朱高炽一听，立即跪在地上说道：“孩儿一定明辨是非，奋发图强。”
　　他一跪，朱瞻基也不得不跟着双膝跪地，陪着他跪。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朕不图你奋发图强，只望你安于本分。有儿如此，你比我省心啊！”


第二十七章 计划书
　　永乐十二年的新年，比往年都要冷清一些。从十二月决定了年初北征，整个大明朝都在为这次的北征做准备。
　　从年前开始，各地抽调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向北平出发，如今基本上已经安置了下来。
　　朱棣是最重视后勤的将领，各地征讨的粮草，哪怕是过年，也没有间断向北平转运。
　　这次出征，各地抽调步军四十万，骑兵十万，军马近三十万匹。
　　京师以及中都大营还有二十万军队，将于明春二月，向北平进发。
　　有了朱瞻基拿出来的这将近四百万两白银，不要说打这一场战争，再来一场也足够了。
　　来到这个时代，朱瞻基才知道相比现代人，明朝人的幸福感恐怕还会更高。
　　首先，明朝的物价低。此时还是明初，银贵钱贱，一两银子能换足足一千钱。而一个馒头，包括包子，只要两文钱，这种馒头和包子都是超大号的，可不是后世那种小包子。
　　一斤肉一般不超过二十文钱，这十年来，只有一年传猪瘟，猪肉才涨价到过二十五文一斤。
　　京师的房价比较贵，一般要五十两银子，才能买一座带院子的三间房附带一个厨房。大约有一百五十平米左右。
　　但是，哪怕是一个普通人，每天的最低收入也在一钱银子以上。
　　也就是说，京师的最低居民收入，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不到两年就能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
　　而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呢，一般跟壮年男仆人一个价，只要十两银子，等于普通人干三个多月，就能买一个丫鬟或者佣人。
　　历史上著名的美人潘金莲，因为识字，才卖三十两银子。
　　这还是普通人，像苏州，湖州一带的丝绸工人，年收入比县令还要高，一年能挣七十两银子左右，他们的收入，一年就能盖一套豪宅，娶老婆，买丫鬟。
　　物价低，收入高，所以这个时代虽然各方面的享受不怎么样，但是人们的幸福感足足的。
　　当然，在农村还是有许多穷人，因为这个时代的农民税负高的惊人。还有一些佃户，或者是逃荒逃难的人，也称得上是贫无立锥之地。
　　但是，这个时代政府有救济院，针对贫民救济，有济养院，针对孤儿救济，还有养老院，针对孤寡老人救济。
　　看到这些为民措施，朱瞻基一开始都不敢相信，在六百年前的时代，在被抨击的一无是处的朝代，竟然有如此完善的社会福利。
　　实际上，关于这方面的救济政策还有许多，朱元璋就是穷人家出身，他对穷人的照顾算得上无微不至。
　　总之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基本上国家能照顾到每一个穷人，不让你活不下去。
　　将近四百万两白银，加上他开始拿出来的一百万，相当于大明朝一年税收的四分之一了。
　　当然，不是全部税收的四分之一，因为这个时代，大部分税收收上来的都是实物。
　　比如农民交粮食，城市居民才按人头交钱，工匠甚至能交做出来的工具，丝绸商可以以丝绸交税。
　　这个时代当兵，发的俸禄，大部分也是一些粮食和布匹，银钱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朱棣现在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了。战争的准备本来就已经差不多了，朱瞻基的这些钱，哪怕是以后战争打完了，大肆封赏，也用不到其中的一半。
　　皇宫里的年味更淡，怕起火灾，皇宫除了朱瞻基他们这些皇子皇孙能在空旷地方放鞭炮，太监宫女们放鞭炮是要被砍头的。
　　就连祭祀，他们也只能在指定的地方祭祀，绝对不允许在自己房间里祭拜先人，总之除了厨房，所有地方的明火都要被严格监控。
　　朱瞻基不是小孩子了，对过年也没有太多的热情，跟朱棣，朱高炽那天晚上长谈之后，他就开始来写计划书了。
　　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内部不需要操太多心，但是既然朱棣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那他当然是把目标首先对准了倭寇。
　　明朝初年，正值日本南北朝封建诸侯混战时期。
　　日本沿海地区一些失意的封建主，纠集武夫、浪人、海盗、走私商人，携带武器，成百上千地到大明沿海各地进行抢劫，他们杀人放火，抢劫财物，无恶不做。
　　北自辽海、山东，南抵闽浙、东粤，无不常受其害。
　　洪武二十年十月，倭寇竟侵犯辽东，进犯金州；洪武二十六年，倭寇第二次进犯金州；二十七年第三次；二十八年第四次。
　　洪武三十年，倭寇的第五次大规模进犯竟然导致了辽东沿海海运竟因此被隔绝。
　　后来朱元璋去世，建文帝忙着撤藩，内战又起。
　　一直到了郑和下西洋，明朝海军强势，加上日本国内现在比较稳定，倭寇才逐渐消失。
　　但是朱瞻基知道，他们暂时只是蛰伏了起来，有明一代，倭寇几乎都没有彻底断绝过。
　　明朝大军想要纵横四海，当然是首先要把家门口清理干净。
　　跟对付元人一样，朱瞻基从来都不是被动挨打的人，想要治理好倭寇，当然是直接掘了他们的根基。
　　何况，现在还有一个世界级的银矿等着他去挖掘呢。
　　前世去日本开会的时候，他还曾经去石见银山博物馆去参观过，所以知道这个位置。
　　至于另一个生野银矿，虽然知道大名，却不知道具体位置，朱瞻基暂时也就不去考虑了。
　　石见银山距离海边十公里多一点，想要占据那里，不过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但是，如果不想让全日本的人都联合起来跟大明作对，还是要讲究一点策略的。
　　除了日本，朱瞻基最想发展的还是越南的鸿基煤矿以及石碌铁矿。
　　相比金银来说，钢铁才是大明最需要发展的。
　　从越南的下龙湾到石碌，两个地方相距虽然有近三百公里，但是却是海路。
　　海船的运输量远远大于陆地运输，把下龙湾的煤拉到海南石碌，耗费的成本还要低于从马鞍山到南京的费用。
　　虽然淮北有煤，但是淮北的煤不如鸿基煤矿的煤，马鞍山的铁矿石含量，也低于石碌铁矿。
　　所以，哪怕是在海南炼钢，然后再运回大明，成本也要低于在马鞍山炼钢。
　　朱瞻基现在除了考虑攻略，更多的是在回忆钢铁的发展史。
　　他虽然在非洲，在南美办了多家炼钢厂，但是技术他真的不懂啊。哪怕就是他的老婆格拉西亚，也要比他懂的多得多。
　　现在他依靠不了别人了，只能自己回忆钢铁发展史过程中的炼钢技术发展。
　　他只知道坩埚炼钢，底吹转炉炼钢，还有托马斯的碱性底吹转炉炼钢，用石灰来增加钢水中的碱性分子，后来又发展到了顶吹转炉炼钢法。
　　坩埚，平炉，高炉，转炉，这些原理他都懂，但是对技术他却一窍不通。
　　所以，科技的发展他是一点实际帮助力都没有的，他最多也就能引领一下正确的发展方向。
　　从年三十到初五，朱棣都忙的不可开交，祭祀，大朝会，分批宴请各界官员。
　　一些活动朱瞻基会参加，比如太庙祭祀，这些是他这个太孙也必须要参加的。现在不熟悉程序，等他当上了皇帝，就会手足无措。
　　但是大部分宴会他都推掉了，即使参加，也不喝酒。
　　一直到大年初六，朱棣才算稍微清闲了下来，然后来兴庆宫看了朱瞻基写好的攻略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是朱瞻基第一次正式参与国政，不仅他自己重视，就连朱棣也相当重视。
　　但是一看到计划书，朱棣就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
　　因为采取了白话文和标点符号，加上朱瞻基彻底一改过去的公文模棱两可的习惯，将所有的数据精确到位，甚至还用炭笔制作了一些图表。
　　结果在一般人看来两三千字就能写清楚的事情，朱瞻基却写了一万有余。
　　但是，这还只是一份大纲，这是时间不够，如果时间足够，他能写二三十万字的计划书出来。
　　未来一项国家计划和政策的实施，几百万字，甚至写的字用一间房子都装不下，但是在这个时代，朱瞻基为一个计划写这么多字，已经让朱棣震惊了。
　　特别是他采用的是白话文，横着写，然后加上了标点符号，这些都让朱棣觉得新鲜。
　　朱瞻基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不急不躁，等着他看完。
　　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朱棣抬头问道：“为何用白话来写？”
　　“孙儿这篇计划不仅是给皇爷爷看的，还要给所有参与计划的人看，哪怕对方不识字，也能让他一听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事。”
　　“你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让下面的人岂不是没有了灵活的办事范畴？”
　　“孙儿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需要干什么事，不能干什么事，做好了赏，做不好就罚。”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的工匠和铁匠？”
　　“开发石碌矿山。”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太医？”
　　“各地气候不同，瘴气肆虐，只有有医生才能保障将士的安全。”
　　“……”
　　“……”
　　爷孙俩一问一答，持续了半个时辰，朱棣才完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基儿此举甚好，我也放心了。”


第二十八章 纪纲
　　过了初八，皇宫里也开始准备了起来。
　　现在出门不像后世，随便带上洗漱用品就可以了，甚至可以光杆出发，什么东西都买的到。
　　朱瞻基是第一次出远门，太子妃恨不得直接把皇宫都搬上带走，光是衣服都给他收拾了二十个箱子的。
　　衣冠鞋帽，配饰，铠甲，刀剑，出门打赏的银豆子，喜欢吃的佐料，衣食住行方面，几乎是样样都要准备。
　　大军过了元宵节就要出发，朱瞻基也不得不按照习俗，到了徐家和母舅家告别。
　　张昶还为朱瞻基准备了一件贴身内甲，是用钢丝编制的，价值不菲。
　　这个时代钢丝和铁丝都需要用人工打出来，然后再编制，淬火，一件钢丝内甲换同等重量的白银都不止。
　　因为一般人，根本没有这个手艺，不仅需要老师傅亲自打造，废品率还很高。
　　徐家是徐皇后的娘家，魏国公徐辉祖一系因为徐辉祖曾对抗朱棣，不为朱棣所喜，幽禁到永乐五年去世。
　　他的儿子徐钦承爵，此人能力一般，是个纨绔二代，也不为朱棣所喜。
　　徐钦年龄跟朱瞻基相差不远，曾想巴结朱瞻基。不过朱瞻基这个人只重视才干，无能之人根本不搭理他。
　　所以现在他跟徐辉祖一系关系生疏。
　　朱棣与徐皇后的四弟徐增寿关系最好，徐增寿在朱棣靖难之役之时却因为心向朱棣被建文帝所杀。
　　也因此，朱棣两次追封徐增寿一系，并且世袭定国公。
　　不过朱瞻基也瞧不起现在定国公徐景昌，因为朱棣的关系，面子上过的去而已。
　　辞别的时候，他也就只去了定国公府。
　　徐景昌倒是想要巴结深受朱棣宠爱的朱瞻基，只是朱瞻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进府短暂寒暄后，就起身告辞。
　　徐景昌一直将朱瞻基送到了大门外，出来却见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着十几个人守在大门外。
　　纪纲的职位级别虽然不高，但是全京城，除了皇帝，谁敢让他在门外等候！
　　要不是朱瞻基还在，徐景昌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纪纲是要对他动手了呢！
　　见朱瞻基出来，纪纲这才率领众人迎了过来，单膝跪地行礼。“臣锦衣卫指挥使拜见太孙殿下。”
　　朱瞻基跟纪纲只是脸熟，两个人虽然在解缙的事情上闹过一点矛盾，但是解缙顺利地被放了出来，他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虽然历史上对纪纲的评价不高，但是朱瞻基对他其实很欣赏。因为皇帝的身边，就是需要这样一条凶狠的恶狗来震慑众人。
　　君不见崇祯被一伙文人忽悠的撤了锦衣卫，然后就变成了亡国之君。
　　“纪指挥使免礼，你是我皇爷爷得力干臣，可不敢当指挥使大人如此大礼。指挥使大人是找徐公爷有事？”
　　朱瞻基作势去扶，纪纲也就顺势站了起来，他身后的一帮锦衣卫也一起站了起来。朱瞻基这才看见人群里还有杨章德，心里有些明白了过来。
　　“臣是来见太孙殿下的。”
　　徐景昌一听，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踏实了许多。“此处非合适之地，太孙殿下和指挥使大人不如进去详谈。”
　　纪纲看了看朱瞻基，试探地说道：“臣在前面酒楼已备下了酒席，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想要对外攻略，也离不开锦衣卫的支持，所以朱瞻基并无不悦，他也很想跟这位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狠人多接触一下呢！
　　“指挥使大人深得皇祖父重用，孤也是仰慕已久，怎会辜负厚意，带路吧。”
　　李亮牵过来了朱瞻基的马，众人纷纷上马。
　　除了街坊，来到了大街上，这里靠近秦淮河，算是繁华商业区，又是新年期间，街上倒是热闹的很。
　　不过他们这六十多人，六十多匹马的队伍，众人纷纷见了都让在了路边。
　　不管是锦衣卫，还是羽林卫，还是内监，都是很能唬住普通人的。
　　纪纲骑马陪在朱瞻基的身边，只是稍微落后半个马身。“殿下平日少有出宫，想必也很少见识京城繁华吧？”
　　繁华……朱瞻基暗想，要是让你见识一下21世纪的城市，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繁华。
　　“百姓安居乐业，能享受这平静生活，不正是我们这些为政者应该做的吗？”
　　纪纲想了一下，才明白了朱瞻基的话，陪笑说道：“殿下语有深意，用词新鲜。为政者……这个词用的好，比当官的要好听百倍。”
　　他想用话题勾起朱瞻基的玩乐之心，但是朱瞻基一句话却反过来提醒他的责任，这也让他不敢再试探朱瞻基，生怕在朱瞻基的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就得不偿失了。
　　只要今天能挂上这个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来到了纪纲预定的酒楼，旁边就是一家属于朱瞻基的龙凤银楼。银楼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纪纲顺着朱瞻基的视线望过去，笑道：“整个京师都知道殿下的银楼货真价实，用料实称，如今其他银楼的生意都没有殿下的银楼生意好。”
　　“商贾，小道而已，不值一提。”
　　朱瞻基虽然这几年也进过酒楼，却是第一次六十多人，六十多匹马的大部队一起来。
　　街边的拴马桩都不够用，但是纪纲只是招了一下手，就蹿出来了三十多个锦衣卫。他们牵着剩余的马到别处安置，朱瞻基率先进入了酒楼。
　　生长在皇宫，就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为奢华的宫殿了，一间普通的酒楼，装饰的再好看，也就那个样。
　　在没有玻璃，没有大窗子，没有漂亮灯光的年代，一切都回归自然与朴素。
　　朱瞻基坐在背对窗户的上座，对桌子上面的八道点心没有丝毫兴趣。请了纪纲和玄真他们坐下，才开口问道：“指挥使大人今天特意到定国公府找孤，不知有何事？”
　　纪纲想要站起来，被朱瞻基挥手说道：“坐下说，不在乎那些个虚礼。”
　　纪纲嗯了一声说道：“今日特意来找殿下，有三件事想禀告殿下。第一件事，陛下让锦衣卫为殿下安排四个护卫，一方面是保护殿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锦衣卫日后能多多沟通，就不会再出现解缙那样的误会了。”
　　朱瞻基觉得纪纲这个人格外有意思，虽然没有见识到心狠手辣的那一面，但是这个官当的还真不赖，什么话都张口就来，却又让人听了舒服。
　　全京城都没有人不知道解缙是太孙的儒学师父，他却还能偏偏装作不知道来自欺欺人。
　　不过朱瞻基当然不会点破，笑着点了点头问道：“那第二件呢？”
　　“因为解缙这件事，臣一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怕殿下恼了微臣，所以不敢打扰，今天借着这个机会也正式向殿下道歉，并备上薄礼，希望殿下能既往不咎。”
　　朱瞻基故意装作沉吟了一下才说道：“锦衣卫是干什么事的，我们心里都清楚。何况，发落解缙是皇祖父的意思，跟你们锦衣卫也无关。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哪怕明天就是把李亮给抓进大牢，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朱瞻基看他愣住，笑了一下说道：“你不了解孤的为人，孤也不怪你。锦衣卫是皇祖父的一把刀，说难听一些，就是皇祖父的狗。刀要对别人有威胁，狗也要认清被咬的人，不能乱咬。否则的话这条狗不如不要。孤呢，从来不会在乎一些阴谋诡计，因为天道在孤这里。”
　　朱瞻基站起身来，反身来到了窗户边，打开了窗户说道：“这朗朗乾坤，这赫赫大明，这花花江山，唯德才兼备之人才能拥有。孤的心里装着整个大明，你以为孤会小心眼地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你记仇？不要说是我的儒学师父，哪怕是孤更在乎的人，在这江山面前，也微不足道。”
　　纪纲躬身施礼道：“微臣以小人之心妄自揣测殿下，请殿下恕罪。”
　　“孤不怪你，何来罪恕？只要你能一心为公，不以私利己苟且，孤不仅不会怪你，还会更重视你！”朱瞻基话锋一转。“不过纪大人位高权重，孤又只是一个无权无力的太孙，孤的意见想必是不重要的。”
　　纪纲却再次单膝跪地说道：“臣斗胆请殿下肃清左右……”
　　朱瞻基摆了摆手，李亮和玄真，一清子，包括两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还有杨章德他们都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什么话，说吧。”这一次，朱瞻基并没有叫他起身。
　　他依旧跪在原地沉声说道：“微臣乃陛下一手提拔，从不敢有二心。但是微臣也怕，这些年死在微臣手里的文武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纪纲虽然是陛下的一条狗，但是对纪家来说，微臣是家族的一片天，微臣一人死不足惜，却不想家族也受微臣牵连。”
　　历史上说纪纲谋反，这当然是骗人的，他连军权都没有，靠什么谋反？
　　无非是兔死狗烹而已，当然也与他跟汉王牵扯有关，至于跋扈，肯定是有的，但是不至于那么夸张。
　　作为一个孤臣，文武不靠，只靠锦衣卫。没有了皇权的支持，他什么也不是，若他是无脑之人，根本混不到现在的地位。


第二十九章 投靠
　　朱瞻基故意说道：“我不知道这跟孤有什么关系。”
　　纪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微臣是陛下对付文臣的一条狗，这些年微臣自认尽心尽力。但也正是如此，死在微臣手里的文臣不知凡几。所以微臣成了那些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无不以除掉我为己任。微臣自知在文臣面前落不着好，但是偏偏太子殿下与那些文臣走的很近，包括殿下的几位儒学老师，大多与微臣有恩怨。殿下不受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儒家学士左右，但是太子殿下却对他们百依百顺，所以微臣面对汉王的拉拢，也只能顺水推舟。不过，微臣绝对没有做过任何针对殿下的事，只是为汉王殿下提供了一些方便。”
　　朱瞻基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越发温和了。“那你今天为何会跟孤提起？”
　　“殿下明鉴，微臣不得不如此，但是现在也不过饮鸩止渴，掺和夺嫡之事，微臣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孤问你为何跟我提起？”
　　“以往殿下年岁尚小，虽得皇上宠爱，微臣却不知殿下是何等之人。今日得见天颜，只愿殿下垂怜，愿粉身碎骨相报。”
　　“汉王似乎比孤更得勋贵及军中将士仰慕吧？”
　　“汉王殿下勇猛却无谋，行事多极端却无周全。况且他不占大义，不得朝堂诸臣青睐。微臣过往也是不得不虚与委蛇。今日得与殿下单独相见，才知殿下方是天授神权之人，只愿能有追随殿下的机会。”
　　许多穿越者穿成上位者，往往都有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忧虑。
　　但是朱瞻基没有。
　　之所以会有这种思想，是因为那些穿越者之前都是下位者，底层人士。
　　他们面对他们控制不了的层次，把握不了的状况，总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所以总会觉得有人要害他。
　　但是朱瞻基在现代社会就已经是社会顶层人士，交往的都是各国领导人，社会顶层人士。
　　连一国总统，国王，军阀见到他，都要小心伺候，巴结，或者是笼络，面对这些历史上的任务，他也没有丝毫的崇拜感。
　　任何一个历史人物，哪怕位极人臣，哪怕名垂青史，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朱棣身为一国皇帝，也会感冒发烧。解缙身为明朝三大才子之一，也会拉肚子。
　　已经有了两世的人生经验，朱瞻基在任何人面前都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俯视感。
　　纪纲再凶恶，也只是面对文臣，面对普通人。在皇室面前，他始终只是一条凶恶的狗。
　　只要不是把他逼入绝境，他是不敢反噬主家的。
　　他是一个聪明人，他认识到了太子已经被一帮文人忽悠住，在太子面前，他落不了好。
　　所以面对汉王的拉拢，他不主动，也不拒绝，顺便在汉王面前做点人情。
　　但是他又绝对不敢掺和进夺嫡，因为这就超过了危险警戒线，超出了他作为一条狗的本分。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几乎满朝文武都不喜欢他。
　　朱棣已经五十多岁了，又能护他多久？而且，当除掉他，比留下他有更大的利益的时候，就会是朱棣第一个动手干掉他。
　　老朱家这一套玩的比谁都花，洪武时期的丞相胡惟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有意在他面前地处一个橄榄枝，他就当成救命稻草给抓住了。
　　他的确很聪明，看出了朱瞻基在朱棣面前的影响力，看出了能在太子面前保住他的只有朱瞻基，也看出了朱瞻基比汉王更有上位的优势。
　　而他也狠得下心，见到一个机会就把一切都押了上来，毫不犹豫地就赌上了身家性命。
　　朱瞻基不怕控制不了他，在这个皇权大于天的时代，在这个上位者对下位者可以予取予求的时代。有了天然优势的朱瞻基如果不能控制他，只能说明自己无能。
　　但是朱瞻基还想再考验一下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问道：“起来说话吧……孤有一个疑问，虽然与指挥使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了，但是我们这还是第一次相处。你为何就能押注在孤的身上，而不是汉王呢？”
　　纪纲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因为殿下给我的感觉和皇上一模一样。不管是太子，还是汉王，他们心里想什么微臣都能猜到七八分，但是面对殿下，却又深不可测的恐惧。纲乃孤臣，既然是孤臣，就必须要有一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依靠，太子殿下不行，汉王殿下也不行。”
　　朱瞻基把孤又改成了我。“我行不行暂且不说，我问你，今天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殿下让微臣做什么，微臣就做什么。”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你等会儿就觐见皇爷爷，把我们说的一切，都跟他坦白。”
　　纪纲先是大惊失色，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但是很快，他就想明白了过来，又起身准备下拜。
　　朱瞻基对明朝的礼节厌烦透顶，动不动就跪。“我说过，不在乎这些虚礼。”
　　纪纲犹豫了一下，坐回了凳子上。“微臣谢殿下指点。”
　　朱瞻基说道：“你的处境很危险，但是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坚定不移地跟着皇爷爷走。押注太子，押注汉王，只会让你更危险。反倒是跟我亲密一点，只会让皇爷爷开心。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年纪大了，对权力看的更重。押注太子和汉王，是跟他争夺权力，微臣的位置太重要，绝对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押注殿下，却只是押注未来，跟皇上现在的权力没有冲突。”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现在的危险处境，有皇爷爷的一大半责任。你越是坦白，越是诉苦，才能让他念着你的好，对你自己是有好处的。记住，一切按照皇祖父的意见做。不过……想要长久享受荣华富贵，我送你一句话。”
　　“殿下请讲……”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他揣摩了一下，抱拳说道：“微臣一定铭记在心，不负殿下所望。”
　　朱瞻基感觉今天跟他说的已经差不多了，今天看似两个人都掏心窝子了，但是目前还在相互试探阶段。
　　纪纲没有这么容易就完全相信朱瞻基，朱瞻基也不会这么快就完全信任他。
　　哪怕今天纪纲过了朱棣的这一关，两个人最起码还要磨合一段时间，才能真正信任对方。
　　“日久见人心……来日方长啊！去把人叫进来吧，我也有点饿了。”
　　虽然不知道纪纲跟朱瞻基谈了些什么，但是众人再次进来，看到朱瞻基和纪纲相处的不错，气氛也登时融洽了许多。
　　纪纲这才想起来说道：“微臣三年前去云南办案，得了一块天外陨铁，坚固无比。知道殿下喜欢横刀，纲特意请了工部的马三群大师傅，费了整整六日，才打造出了一把横刀。还请殿下笑纳。”
　　现代社会朱瞻基更喜欢枪，但是现在明代初期，火枪的制造粗糙的吓人，根本享受不到玩枪的乐趣，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玩刀。
　　既然是送朱瞻基的礼物，请的又是熟悉朱瞻基喜好的大师傅打造，所以不管是刀鞘还是刀柄，都是朱瞻基喜欢的简约样式，不过因为为了彰显皇家气派，所以刀鞘上面镀了一层黄金龙纹。
　　如果是别的礼物，朱瞻基没有多大兴趣，但是一把横刀，朱瞻基还是很有兴趣的。何况，既然接受了纪纲的投诚，他的第一次送礼，也不好不收。
　　“工部的马三群手艺的确没得挑，也熟知我的喜好，你找他打造，也是摸清了我的底细啊。”
　　纪纲笑了笑，说：“殿下看看这把刀有什么不同。”
　　接过了横刀，朱瞻基已经发现了不同，虽然这把刀大小跟其他刀差不多大小，但是重量最少重了一半。
　　他登时好奇心大起，握住了根据他的手型打造的刀柄，抽刀出鞘。
　　刀身乌黑，还有钢材折叠打造时候的自带花纹。这把刀刀柄大约二十五厘米长，刀身大约一米。
　　尾部的刀背有一厘米厚，中间略薄，到了刀尖的位置，又特意加厚了一点。
　　这是为了给刀尖位置增加一点重量，便于骑马挥刀斜砍。
　　朱瞻基作为爱刀之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一共折叠了几道？”
　　纪纲有些自得地说道：“整整九道，两个徒弟花了两天时间不间断锤炼，才打造成型。”
　　横刀也就是所谓的唐刀，跟日本武士刀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横刀是直的，而武士刀有弧度。
　　一般的横刀都是采用包钢法打造，耗时费力。但是这把刀却只是采用了陨铁打造，所以没有采用包钢法，而是折叠法锻造。
　　朱瞻基将刀完全抽了出来，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握刀试了试重量。整把刀大约在十二斤左右，因为打造的师傅熟知朱瞻基的喜好，所以整体的重量分部非常适合他的习惯。
　　不过十二斤的重量对他目前来说有点重，短时间趁手，长时间就有些累了。
　　但是他还在发育，这个重量非常适合他。用一般钢铁打造的横刀只有五六斤，即使加长加厚，也不过七八斤，这把刀的材料不同，才能有如此重的重量。
　　比划了几下，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很喜欢，这把刀我要了。”
　　见朱瞻基收下了这把刀，纪纲满意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章 心态
　　朱瞻基越是把玩，对这把刀越是喜欢。
　　看不出这把刀的材料成分，但是这把刀的密度比一般钢铁最少重了一半，跟铅的比重差不多。
　　跟水比起来，如果水是1，钢铁的比重是8左右，铅的比重是11点多，黄金的比重是19。
　　他试着扳了一下，又砍了一下桌子试了试震动的频率。这种金属的硬度足够，虽然缺少一些韧性，但是重量足够，硬度足够，韧性可以不去管它了。
　　看到朱瞻基如此喜欢这把刀，纪纲觉得，自己的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不过他还在担忧，去了宫中跟朱棣坦白自己现在投靠皇孙，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直接拉自己去砍头了。
　　但是看到朱瞻基如此自信，他决定还是相信朱瞻基一次。
　　朱瞻基心里其实也在考虑纪纲的事，他即使不掺和夺嫡，光凭他的仇人满天下，好日子也不长了。
　　不过自己现在一插手，等郑和回来以后，再带他去南洋那边躲两年风头，他的危险才算过去。
　　朱瞻基就是看中了他够狠，够毒，他现在从头开始发展，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帮他立威。
　　他原本看上了杨章德，但是杨章德现在的地位太低了，对朝堂的事务了解不多，眼界也不够宽，想要获得重用，还需要好好打磨几年。
　　朱瞻基算了一下，郑和回来就要差不多两年，然后在修整半年。也就是说，最早两年半以后，他才能发展对外攻略。
　　这两年半的时间，也能把杨章德培养起来了。
　　不过，那个时候把纪纲带上船，杨章德也接不下锦衣卫。毕竟现在的锦衣卫是一个总人数达到数万的全国性间谍组织和调查机构。
　　接管锦衣卫，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够强，心肠够狠，更需要有超强的领导能力和组织能力。
　　何况，杨章德到底能不能培养起来，现在谁也不确定。
　　从朱瞻基进入了酒楼，这里就被羽林卫和太监们层层监督了起来。
　　特别是厨房里面，有两个对各种毒品经验丰富的验毒太监，从原材料到炒菜，每道菜的工序都盯的死死的。
　　“这个羊肉火候不要太老，太孙殿下喜欢吃嫩一点的。”
　　“陈奉御，禁言。太孙的爱好是随便可以泄露的吗？”
　　奉御不是名字，而是职位，比长随低了一级，也算是个太监中层。听到同伴的话，他哎哟了一声，给了自己一个小嘴巴。“瞧我这破嘴，失言，失言，多谢杨奉御提醒。”
　　厨房里的厨师原本把耳朵都竖了起来，现在听到他们的话，一个个都又装作没有听见了。
　　在太孙面前当差，是除了给皇上当差以外，宫里最吃香的职位了，竞争性极强。
　　而且太孙手脚大方，制度虽然严厉，待人却很宽厚，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骂和处罚，在兴庆宫做事安心。
　　如今金阔调回来了，却升任了太监。余先要调到宁波市舶司，太孙身边就差了一个少监。
　　加上余先已经决定把兴庆宫的长随谢全也带走，又空了一个长随的职位。所以他们这些太监之间明着不敢斗，暗地里竞争也很激烈。
　　陈奉御原本想要多表现一下，却忘记了太孙的嗜好什么的，是都不能外泄的。
　　他一边懊悔，一边想着该如何弥补这个错失。
　　楼上的大包厢里，坐在上席的朱瞻基姿态优雅，却飞快地吃掉了一份又一份的饭菜。
　　一帮锦衣卫的人第一次见到他吃东西，都暗地里吃惊，这哪里像个太孙，简直像个饿死鬼啊！
　　纪纲却知道一点，因为从小习武，太孙的饭量一直很大。除了饭量大，还天天都用名贵中草药内服外泡，海量的银子都花了去。
　　只是看着他依旧瘦削的身体，平坦的腹部，真不知道那如山的中药都吃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打听的，否则的话就是居心叵测了。
　　自己一边吃，一边听着四个锦衣卫的自我介绍。除了杨章德，另外三个人也都表演了一番拳脚功夫。
　　能够被派到自己的身边来，除了身家清白，当然都是有一些特长的好手。
　　杨章德就不用说了，心思狠辣，武艺高超。
　　另外三个也都不弱。
　　冯小年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擅长勘察，办案。
　　姜万利却是擅长情报分析，记忆力超群。
　　最后一个叫褚松，干过的部门最多，对朝堂内外的基本情况最熟悉，属于是百事通一类的人物。
　　朱瞻基毫不掩饰杨章德已经是他的人了，吩咐说道：“你们四个自成一个小组，由杨章德管理。平日里也接受李亮的调度。这次去北方，你们要多受一点苦，回来后我论功行赏。在我身边做事，我只要求三点，忠诚，嘴紧，能干。另外，不要仗着我的势，做出欺压良民的事情来。”
　　四人都单膝跪拜：“是！”
　　现在他的身边，最开心的就要属李亮了。金阔现在不直接管朱瞻基身边的事，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余先又调走了，他也终于混成总管太监了。
　　他一直都是以王彦为目标的，以后朱瞻基要是能得登大宝，他能混成司礼监太监，那就不负此生了。
　　“李少监。”
　　“奴才在。”
　　“跟他们四个好好说说宫里的规矩，我的规矩。眼瞅着就要出发了，这几天你们暂时不用到宫里当差，去北平的时候，直接找李亮报道就好了。”
　　众人纷纷躬身抱拳。“谢殿下恩典，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过年的，别动不动就死。在我身边干，只要守我的规矩，包你们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朱瞻基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经意，一点调侃，但就是这样的态度更让人信服。
　　纪纲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以一种老练的态度掌控全场氛围，真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在朱棣的身上，他也能感受到这种自信，但是在太子和汉王的身上却感受不到。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赌上一把。
　　当然，这也跟他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局有关。
　　汉王那边逼的越来越紧，但是他绝对不想掺和进汉王的阴谋里面，成为他手里对付太子的刀。
　　那个时候，朱棣绝对是要第一个对付他。
　　以前他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但是从朱棣对太孙的维护，他才想要借太孙来破局。
　　只是太孙却又逼着他去跟朱棣坦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朱瞻基一起回了皇宫。
　　他不知道，朱瞻基这是在用他试探朱棣的底线。
　　以前，从来没有接触国政，朱瞻基扮演着一个稍微有点天才的太孙，讨好朱棣就可以了。
　　但是现在，朱瞻基负责对外拓土，那么肯定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
　　朱高炽当了十年太子了，仍然只能在朱棣画的小圈子里发展，稍微想要伸出爪牙，就会被剁掉。
　　朱瞻基可不想当一个这样被遥控的木偶，他想看看，朱棣到底能给他多大的空间。
　　发展对外势力，文官的作用很小，总不能让文官用嘴巴，用文字去教化语言不通的异族。
　　最有效的武器，还是大明庞大的军事队伍，然后，利用锦衣卫组织一个信息网。
　　朱瞻基不知道纪纲是什么时候被朱棣干掉的，既然这个人才朱棣不想用了，那么朱瞻基当然想要捡起来用。
　　但是皇帝的思想从来不能用一般的思维来衡量，哪怕是朱棣觉得食之无味的鸡肋，也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到的。
　　在皇权面前，任何感情都要往后排。
　　朱瞻基从来没有想过跟朱棣来争权，但是，他也必须要有一个可以控制的利益团体，而不是只是当一个傀儡。
　　谨身殿大堂里，朱棣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距离他五步之远的台阶下，跪着满头大汗的纪纲。
　　已经整整一炷香的时辰了，朱棣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既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让左右将他绑了下狱。
　　他不敢抬头，只能等待朱棣的裁决。
　　朱棣一直很清楚纪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有野心，善投机，心狠手辣，却又手腕高明。
　　建文二年，朱棣率领大军与建文帝五十万大军激战于德州以北。建文帝的护国军战败南逃，燕王攻破德州城。
　　五月，朱棣率领二十万铁骑路经临邑，临邑自古有宿安店。朱棣路过此地时，宿安人纪纲与同乡穆肃结伴投军，纪纲冒死扣住他的坐骑，请求自愿跟随燕王效命。
　　朱棣试过纪纲胆略过人，弓马娴熟，当即将他收为帐下亲兵。
　　从一开始，纪纲就是依靠投机手段入他门下。
　　短短十三年的时间，纪纲就用他高明的手腕从一个亲兵到忠义卫千户，一直做到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自认这个人还是很好用啊，但是必须要有高明的手段才能控制住这个野心家。
　　基儿能控制住这个人吗？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伤到他自己？
　　但是旋即，朱棣意识到了，自己最担心的竟然不是孙儿朱瞻基要跟他抢权，只是担心他能不能控制纪纲。
　　这一瞬间，朱棣就明白了过来，自己的确是老了，到了该好好培养继承人的时候了。
　　即使基儿手段略有不足，有自己帮着压阵，这纪纲也翻不了天。
　　海外种族繁多，情况复杂，基儿也的确需要一个狠人来帮他清理障碍。


第三十一章 银山
　　“纪纲。”
　　“臣在。”
　　“抬起头来。”
　　纪纲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朱棣，又垂下了眼睑。
　　朱棣没有直接把他下狱，那就说明，他已经原谅了自己以前做的一些小动作。
　　也说明，太孙让他来跟朱棣坦白，虽然是冒险，但是同时已经把他从以前的险境中拯救了出来。
　　现在，他不用在担心那帮文臣对他不利。
　　现在，他不用再担心汉王逼着帮他做事。
　　现在，他也不用再担心朱棣拿他来平息民愤。
　　虽然今天的主动坦白的确是冒险，但是这场冒险绝对值得啊！
　　纪纲此时的心里满是激动，一步跨过，海阔天空，真是万幸啊！
　　但是旋即，他又突然想到，太孙怎么就能确定他没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明确投靠太孙，为什么皇上会放过他？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你游弋两端，更掺和朕的家事，本该是死罪。不过念你过去也算立下些许功劳，为汉王做事也是被迫，情有可原。如今太孙既然愿意保你，我也就暂时记下你这条命。太孙年幼，心高气傲，朕也希望他能多经历一些磨砺，就允你协助太孙筹备外征事宜。”
　　“陛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愿以这条狗命为陛下效死，为太孙效死。只是……何为外征？臣愚钝……”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把还没有决定好的事情泄露了出来。
　　不过此时除了贴身侍卫和太监，也没有外人在，所以朱棣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此事你问太孙即知，详细方略即使朕也知之甚少，一切交给了太孙。记住，此事暂且不要外泄，否则那些腐儒又会以各种仁义来说三道四。”
　　“臣不敢。”
　　“起来吧，好歹也是三品大臣，不要动不动就跪……”
　　纪纲暗自腹诽：不跪，不跪就要砍头啊！
　　“朕也知道你的难处，如今朝堂内外都是你的仇家，稍有不慎就是覆家之祸。不过，只要你好好辅佐太孙，朕保你纪家无事。”
　　“为陛下效死乃臣之本分，能得陛下挂碍，臣虽死无悔。”
　　“下去吧，去兴庆宫看看太孙有什么事要让你办。”
　　兴庆宫内，因为现在地球仪在二楼放着，二楼已经成为了禁区。除了少数几个人，就只有薛尚宫和四个小宫女才能上楼打扫灰尘。
　　除了薛尚宫，这四个小宫女也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出宫门。
　　为了方便，朱瞻基现在也搬到了一楼居住。
　　他的卧室在西房，共四间，中堂是会客场所，东侧就变成了办公的地方。
　　如今兴庆宫可以说是宫城内保护最严密的地方，最外层是一百二十九名锦衣卫组成的防卫层，他们没有进入兴庆宫的权力，只能在外围保护。
　　然后是内侍省外班太监，一共有六十名，负责沟通内外。
　　最里面就是直属于兴庆宫的三百多名太监和一百多宫女，他们一般不得授权，连出入兴庆宫的权力都没有。
　　宫城由四卫分别把守，而锦衣卫作为皇帝的亲卫，负责看守的是宫城最重要的午门。
　　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在宫城的前宫还拥有一定的特权，直接被下属带到了兴庆宫。
　　皇上让他加强兴庆宫的外围保护，他一开始还只以为是皇上宠爱太孙。
　　但是看到如今严密的三层保护，他才意识到，兴庆宫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否则的话，这里的保护不会比谨身殿的保护还要严密，那里可以算是皇帝的御书房啊！
　　李亮迎了出来，见到纪纲就打了个千笑道：“指挥使大人，太孙殿下知道你要过来，在书房等你呢，请跟我来。”
　　“李总管请……”
　　纪纲想着朱瞻基身边的一些重要位置，如今余先去宁波市舶司担任镇守大使，这个李亮眼看就要飞黄腾达。自己想要跟太孙维护好关系，这个李亮以后也需要好好维护关系。
　　可惜的是今天一件事连着一件事，没有准备，回头再给这个李亮准备一份重礼。
　　跟着李亮进了门，纪纲发现这里的屋内都铺了木地板，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装饰。
　　太孙不喜奢华，看来是真的。
　　绕过了屏风，来到内屋，朱瞻基瘦长的背影就进了纪纲的视线。他站在一张羊皮地图前面，似乎根本没有发觉纪纲已经进屋。
　　纪纲不敢再马虎，今天在皇上那里过了这一关，以后他就属于是太孙的人了。
　　所以他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臣纪纲见过殿下。”
　　“免礼。”朱瞻基转身跟纪纲招了招手说道：“今后指挥使大人无需客套，我这个人从来不在乎虚礼。过来看看这张地图。”
　　纪纲起身站在了朱瞻基的侧后方，看向了墙上挂着的地图，端详了一阵，他才开口说道：“臣看这似乎是日本地图，却比我大明绘制的地图更精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大人对倭寇一事如何看待？”
　　纪纲一时之间不知道朱瞻基的心意，但是刚才听朱棣说了外征，他就猜到了朱瞻基有可能是想对日本用兵。
　　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个不慎重，就会导致轩然大波。
　　因为高皇帝朱元璋在位之时，就把日本列为不征之国，现在要是对日本动手，那就是违背了高皇帝的法旨。
　　那些腐儒们，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站出来说三道四。
　　而且如今的应天府日本人士可不少，国子监就有数百日本学生，京师也有数千日本各势力代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民族的学生以及各国代表。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对日本用兵，只会引起各国的恐惧。
　　纪纲仔细考虑了一下才说道：“倭寇乃是皮癣之痒，特别是近年来，随着我大明威名远扬，倭寇近乎绝迹。殿下……臣以为，打击倭寇容易，征略日本艰难。”
　　朱瞻基笑了起来，回过头看着纪纲。他虽然只有十六岁，却比纪纲还要高半个头。
　　纪纲看着他跟朱棣近乎一样的相貌，就连那满不在乎的眼神，都跟朱棣一个模样。
　　“殿下，臣难道说错了？”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谁说孤要征略日本了？日本乃是曾皇祖列入不征之国的地方，孤当然不会远征日本。只是孤在前些时日查阅大明史，曾看到我大明沿海保守倭寇之乱，所以才留意了此事。”
　　纪纲有些摸不清朱瞻基的态度，抱拳说道：“臣愚钝，不明殿下之意。”
　　朱瞻基让开了半个身位，让纪纲上前了一步，说道：“这份地图，是孤前些时日获得的，大人请看这个位置……”
　　纪纲仔细看了看朱瞻基手指的位置，那里被做了一个三角符号，只是不明明白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朱瞻基主动说了出来：“此处乃出云国，如今是京极家族辖地，此地田仪村，山主人是三岛清右卫门。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里有一座银山，储量达到一万万两白银以上的银山。”
　　“一万万两！”
　　纪纲被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有这个概念。整个大明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白银啊！
　　朱瞻基却很清楚，石见银山从十五世纪末期开始大规模开发，到了十六世纪以后，特别是十七世纪，每年出银四十吨左右。
　　这就等于每年出银百万两以上，而这座银山整整开发了四百年，储量无可估量。
　　朱瞻基之所以盯上这里，是因为这里是距离大明最近的银山，而且距离海边不到十公里，便于开发和运输。
　　大明朝缺少白银，缺少铜，却好金，没有这些资源，物资的交换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收税收的都是实物，发俸禄发的也是实物，光是这一点，就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但是如果有了可以制造货币的资源，那么一切就可以变的简单起来。
　　经济是一个国家稳定的基础，在如今大明朝政治稳定的基础上。想要国家的经济运转变的高效和快速，首先就是建立稳定的货币系统。
　　官员领个工资都需要几十个下人赶着大车去拉粮食，去肩扛手拉，回到家里还要处理各种用不上的东西。
　　这样的经济环境，想要快速发展，只是做梦。
　　前世有多家银行的朱瞻基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在这个时代，想要建立货币系统，指望印纸币是不现实的。
　　像朱元璋那样搞，只会把经济搞的一团糟。
　　有了丰富的货币储备，才能建银行，有了银行，然后才能利用防伪印刷技术，建立汇票制度，然后才能逐渐发展纸质货币。
　　在21世纪，银行的建立都还需要一定比例的黄金储备，现在就想脱离这些储备直接搞纸币，那是找死。
　　在距离大明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么大一座银山，如果不取，那才傻了呢！
　　但是如何取，却是需要策略的。
　　朱瞻基并没有想要跟纪纲介绍所有的情况，信息的控制，也是上位者控制下位者的手段。他绝对不会让除了朱棣和朱高炽之外的所有人，知道所有的情况。
　　即使是纪纲，也只需要知道他该知道的事情就好了。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的前途
　　“纪大人，在你看来，锦衣卫以后的路应该如何走？”
　　话题突然转到了这里，让纪纲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说道：“对于此事微臣并无考虑，一切遵从皇上的意思。”
　　朱瞻基扬了扬手，请纪纲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坐下，李亮立即让两个小太监搬了一个炭盆过来，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朱瞻基坐下之后，伸手在火上面烤了一下有些冰凉的手，才说道：“锦衣卫原本是皇上亲卫，负责看守宫城的午门。从曾皇祖到皇祖父，都利用锦衣卫来干一些不方便交给其他部门来干的事。这就导致了锦衣卫逐渐变成了一个朝堂之外的畸形组织。”
　　纪纲询问道：“畸形？殿下的意思是说怪物？”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朝廷的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一套制度，有权力的衍伸，也有权力的制约，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纪纲想了一下才点头说道：“臣明白。”
　　朱瞻基又说：“但是锦衣卫不一样，因为直属皇上，所以锦衣卫不仅对文臣有监察，侦缉的权力，对武将，勋贵同样也有监察和侦缉的权力，后来更是发展到了拥有自己的审查和监狱系统。这就导致了锦衣卫的权力除了皇上，其他人都没有制约的能力，这也是锦衣卫一直备受各界仇恨与指责的地方。”
　　纪纲很清楚，太孙的话还比较婉转，现在朝廷内外都恨不得与锦衣卫不共戴天。
　　如果没有皇上的支持，他纪纲包括锦衣卫旦夕之间就会被连跟拔起。
　　这也正是纪纲最害怕的地方。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臣也知道这些，但是臣只能按照皇上的旨意行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为你们锦衣卫也设想了一条可以长久发展的道路，那就是自我约束，分离权责。锦衣卫不能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发展到最后，只会让权力失去控制。”
　　朱瞻基虽然对历史不算清楚，但是也知道朱棣后来为了约束锦衣卫，又搞出了一个东厂。
　　这也导致了宦官干政的发展。
　　朱瞻基绝对不希望后面继续走这条老路，宦官还是一直继续为皇家服务，帮内库赚钱就好了，政治，绝对不能让宦官来碰。
　　而要制约锦衣卫，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把锦衣卫的审讯机构撤掉，让锦衣卫只拥有监察和侦缉的权力。
　　审讯和羁押的权力，应该交回给朝廷的监察院和大理寺，刑部。
　　这就等于是皇帝多了一条了解朝廷以外的渠道和控制朝廷的绳索，但是不至于让这个机构失控。
　　“北镇抚司以后肯定要撤销，以后的锦衣卫不能再拥有审讯大臣和羁押大臣的权力。”
　　“那么殿下如何能保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人不蝇营狗苟？”
　　“锦衣卫不是还拥有监察的权利嘛！”朱瞻基笑了笑说：“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又提这个话题吗？”
　　纪纲是在有些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刚才还在谈日本的银山，突然之间又谈到锦衣卫改革，让他有些把握不住朱瞻基的思路。
　　朱瞻基笑了笑又说：“锦衣卫需要改革，一些职权需要限制，但是同时，另一部分职权却需要继续扩张。”
　　这让纪纲更有些不明白了，在他看来，锦衣卫的权力已经够大了，还继续扩张，大臣们会允许吗？
　　“在大明的周边，就有几十个小国家，这些小国家虽然小国寡民，我大明没有占领的意义，但是，大明却不能让这些国家失去控制。所以，以后的锦衣卫不能只把眼睛盯在国内大臣的身上，更要把眼界拓宽一点，把大明周边的国家，也要全部监控起来。”
　　“这……”纪纲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与陛下谈过此事吗？鸿胪寺，通政司也有这样的机构啊，而且，人员外驻，这个耗费就又多了不少。”
　　“皇家与国家是一体，却又有区别，不然的话，何至于在都察院之外又设立锦衣卫？在国库之外又设立内库？耗费方面不需要担心，以后我会单独拨款，何况以后北镇抚司撤销，这些官员经过培训，也都可以外派。当然，这个主要还是要靠年轻人，并且以志愿前往为主。锦衣卫以后可以设立一套奖惩机制，志愿去他国履任的年轻人，优先提拔。”
　　“臣……”纪纲的脑袋有些混乱，但是还是咬牙说道：“臣下去就开始着手。”
　　朱瞻基却又说道：“此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纪纲完全被朱瞻基有些绕晕了，干脆就等朱瞻基直接把话说完。
　　“发展国外势力，需要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锦衣卫直属隶员，这些人需要经过各种专业培训。第二部分则以发展当地人为主，比如国子监那些仰慕我大明文化的异国学子和他们的随从，他们都是锦衣卫可以发展的对象。另外，就是一些跟着郑和船队与西洋各国进行贸易的商人们，他们也都是锦衣卫可以发展的下线。”
　　“下线？”
　　“就是不是直属锦衣卫官员，却能通过为锦衣卫服务，获取一些报酬，信息，甚至是便利的普通人。”
　　还没有等纪纲把这件事想清楚，朱瞻基却又把话题绕开了。“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就是要锦衣卫放弃一部分权力，然后向外发展。但是这件事你必须暗地里操作，最少在这次北征还朝之前，不宜公开。”
　　这一点不难理解，朱棣和朱瞻基这次都要去草原打仗，所以锦衣卫这段时间也不宜做太多动作。
　　这是最敏感的时期，皇帝不在京城，稍微做错一点事，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是，拉拢日本学子，派驻前往日本的隶员，现在就可以进行了。我需要你在两年以内，最少要在日本安插超过二十个人。不管是室町幕府，还是出云国，不管是足利义持，还是后龟山法皇，我都需要最详细的情报。”
　　足利义持是室町幕府第四任将军，后龟山法皇是南朝最后一个天皇，朱瞻基这样说，也就是要纪纲派人建立日本的情报网了。
　　这个时候，纪纲算是完全明白了过来，太孙绕了这一大圈，就是要告诉纪纲，锦衣卫需要改变，改变则活，不改变则死。
　　而且，利用锦衣卫这个机构为两年后获得日本银山开始做准备。不管是挑拨离间，还是收买拉拢，总之锦衣卫要从现在就行动起来。
　　做好了这件事，他纪纲以后就安全了，不用再怕文臣要对付他，不用再怕太子对付他，也不用担心汉王再对付他。
　　想到了这里，纪纲就有了一股冲天的豪情。
　　而他也对今年才十六岁的太孙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这才十六岁啊，就这么妖孽，把他这个老江湖都绕的晕头转向。
　　而且，太孙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呢？锦衣卫为何毫无察觉？
　　不过想到了太孙有一个跟日本交易的船队，心里有些明白了过来。
　　加上兴庆宫是年前金阔回来以后才加强封锁的，更容易就把这一切给联系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再把太孙看作只是一个受朱棣宠爱的孙子了，光凭他今天对付自己这一套，已经让自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不管是组建两级情报网，还是不动声色的布置，都让纪纲感受到了自己的面前是一个成熟的政客，而不只是一个孩子。
　　汉王虽然平日里扮作豪迈，威武，但是在他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毫无压力。跟眼前的太孙比起来，他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他也真正明白了，为何皇上会坚定不移地立朱高炽为太子。光凭太孙这个人，就已经占尽了优势，更别说太子还有文臣的支持。
　　这一次，纪纲心悦诚服地说道：“殿下请放心，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要锦衣卫帮我把大明境内，所有的大型商业家族的家资和生财渠道都做一番详细的了解。记住，这件事秘密进行！”
　　将纪纲送出了兴庆宫，朱瞻基想了想今天跟他的见面过程，觉得自己并没有出什么差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自满，也不认为一个能青史留恶名的干将一开始就会心悦诚服地臣服于他。
　　想要完全收服纪纲，让纪纲实心实意替他卖命，除了利用现在的局势逼迫，更需要从一开始就一步步给他巨大的压力，让他不仅口服，心也要服。
　　“殿下，太子妃那里催促了几次，让你早点过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一刻酉时。”
　　也就是快下午五点钟了，不过现在还在新年期间，天黑的早，如今已经快天黑了。
　　皇宫戌时闭宫，届时来宫中做客的客人们都要离开，所以来了客人，最晚也要在酉时开席了。
　　今天的客人就是朱瞻基上午去的娘舅家，有两个舅妈和几个表弟妹，于情于理朱瞻基也该出席。
　　“拿外套来，我要出门。另外，将我要的中药都准备好，晚上我要制药。”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朱瞻基看了看一脸诌媚的李亮，夸奖道：“不错，以后好好做事，孤就不调戏你了。”
　　李亮想起了上次被丢进怀里的人头，胸口登时一阵发闷，想要干呕，又连忙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了酸涩的笑容。


第三十三章 经验
　　正月十六凌晨四点，朱瞻基就已经起床穿戴一新。
　　今天是大军出发的日子，半个京城恐怕昨夜都没有安眠。
　　太子妃张氏也是一宿没睡，亲自帮朱瞻基穿上了对襟胖袄，又拿来了朱棣特意赏赐给朱瞻基的一套山字纹银色铠甲给朱瞻基套上。
　　明代将官所穿铠甲，以铜铁为之，甲片的形状，多为“山”字纹，制作精密，穿着轻便。
　　朱瞻基这套更是集明代工艺大成，用料讲究，彰显皇家气派。而且坚固耐劳，比后世的防弹衣功能更强大，更保险。
　　除了工艺复杂，价格昂贵，这套铠甲几乎没有缺点。
　　当然，这些就是最大的缺点，因为工艺复杂，价格昂贵，几乎不可能普及。
　　张氏体弱，举着这套铠甲累的气喘吁吁，却也不让薛尚宫帮忙，亲自帮他绑上了各处的绑带。
　　“母亲，孩儿英勇否？”
　　张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湿润了起来。“我儿出征，切记不可妄自逞强，一切以安全为上。”
　　朱瞻基笑道：“母亲且安心，孩儿虽然出征，更多却是与皇爷爷留在中军，并无危险。”
　　张氏的嘴颤抖了几下，话却却没有说出口。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战场，哪有可能不担心的。
　　不过她身为太子妃，自然也知道现在不能说丧气话，所以将心里的不舍和担忧都压抑了住，不让儿子反过来担心他。
　　虽然这个儿子从小就独立，小时候被皇后占着，长大了对她尊敬有余，亲近不足。但是这毕竟是被她寄予厚望的长子，她最大的期望还是在这个儿子身上。
　　皇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这是亘古不破的道理。
　　薛尚宫端来了一碗饺子，张氏亲自端着用勺子喂了朱瞻基一个，眼泪却哗哗掉了下来。
　　朱瞻基一口吃了下去，笑着说道：“母亲勿忧，孩儿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张氏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我儿已长大了，且让我今日喂你吃了践行饺子。”
　　朱瞻基在现代就不擅于哄女人，只能由她。他把一大碗饺子都吃了下去，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李亮在门口禀报道：“太子殿下，皇上出了乾清宫了。”
　　朱瞻基心里一松，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个长揖说道：“孩儿披甲在身，不能全礼。只望母亲在宫中开开心心，等儿回来与你相聚。”
　　张氏点了点头，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条编织的红绳，泪中带笑说道：“二月初九是基儿生辰，娘可惜不能再为你煮一碗长寿面……来，让娘给你系上，祝你在外平平安安。”
　　朱瞻基耐心地等她把红绳系在了他的左腕上，这才向余先说道：“刀来。”
　　余先拿过了纪纲送给朱瞻基的陨铁横刀，帮他用牛皮带挂在了腰间。朱瞻基吩咐说道：“此去宁波，萧规曹随，切不可妄拿主意。若遇不能决断之事，多问问金太监。”
　　“是！”
　　朱瞻基又看向了金阔说道：“兴庆宫就拜托太监了，我的书房就此封钉，任何人不得进入。二楼除了工部的工匠，薛尚宫和指定宫女，任何人不得进入。”
　　“奴才一定替殿下看好家。”
　　他又看了看薛尚宫，只是笑了笑，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他算是很尊重女人的男人了，何况还是太孙。薛尚宫从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生活的重心全部在他身上，此时也是格外舍不得。
　　不过，朱瞻基也不能对她说什么不舍的话，只是说道：“薛尚宫有时间也多到宫中转转，只要不出宫门，没有人管你。”
　　“奴婢明白，祝殿下旗开得胜。”
　　再向太子妃张氏告辞，朱瞻基大手一挥。“出发！”
　　李亮立即大声喊道：“太孙起驾，摆驾太庙……”
　　今日不是一般出行，而是皇上御驾亲征。
　　所以出发之前，都会先前往太庙拜遏祖先。朱瞻基动身，也摆出了完整的太孙仪仗。
　　在午门与皇帝汇合以后，一同祭拜了祖先，才会出皇城在承天门检阅大军，随后出发。
　　午门外，文武大臣全部都等候在了那里，宫城的午门一开，两边的大臣都跪了下来。
　　四年前经历了一次，所以这一次朱瞻基也算有了一些经验。
　　他跟在朱高炽的身后，一边注意扶着他，一边按照程序完成了祭拜。
　　看这个便宜父亲气喘吁吁的样子，等祭拜完毕，他才皱着眉头问道：“父王还头晕否？”
　　朱高炽喘着气说道：“服着你配的药丸，不头晕了，只是有些胸闷气短。”
　　朱瞻基说道：“没事的时候多运动一下，不要一直看书。孩儿与皇爷爷出征，你在京城监国，也不要让自己太劳累。”
　　朱高炽笑道：“基儿且安心出发，我这病好不了，却也死不了的。”
　　这个时代，像他这种心血管病，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朱瞻基也不懂医术，对他的情况无能为力。
　　只是看他这个样子，他很怀疑这个便宜父亲能不能活到朱棣之后了。
　　历史上，他比朱棣多活了十个月。但是朱棣现在有他配制的人参固本丸，并且服用了之后对身体有明显的好处。
　　现在的中药都是野生的，人参又都是野山参，效果比后世要好的多。
　　这样下去，恐怕朱棣还要活到他后面了。
　　承天门外，御道两侧站满了中高级将领。
　　杨章德和几个锦衣卫的同僚，还有一大批的勋贵，将军的亲兵都挤在长安街的辅路上。
　　御道那里是正规军的将领的地盘，他们这些人在这个时候，是没有资格往那边挤的。
　　虽然已经快辰时了，但是偏偏这一会儿天又暗了下来，不过到处点燃的火把将这一片映照的通明。
　　皇上仪仗沿着皇城的朝天门出来，除了身披甲士的军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欢呼。
　　杨章德看到了皇帝，也看到了与皇帝只隔了两个身位，骑着马的朱瞻基。
　　因为身材瘦削，太孙穿着的一身银亮色的铠甲格外引人瞩目，比他平日里的形象更加增添了几分英武。
　　他也看到了纪纲跟在一帮文武大臣的身后，享受着数万人的跪拜。
　　“大丈夫当如是。”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句话。
　　也许一千多年前，陈胜吴广也是看到了秦皇如此雄武，才萌生了造反的念头吧。
　　可惜的是乱世已过，如今国朝初定。造反……想想曾经待的山寨的人的下场，就知道如今绝不可行了。
　　不过，他已经成为了太孙的亲卫。只要在太孙面前好好立下几场功劳，就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待仪仗队过去，众人才纷纷起身。这个时候李亮身边的小太监李冬宝和刘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杨千户，李总管吩咐，殿下要随陛下劳军，让你们这些侍卫，护卫都先到江边码头去等。记住，殿下的船是两层楼船兴庆号，我们都住那条船上。”
　　杨章德看了看另外三个人身边放置的包袱和兵器，有些傻眼了。他们这次出征，最少都要去一年半载的，每个人都带着换洗衣裳，铺盖，甚至还有吃食。
　　他们事先也问了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个人都带了足足几大包东西。但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几个经验还是不足，兴冲冲地来了这里，却疏忽了怎么从这里去江边，这可是足足二十五里路啊。
　　“那我们怎么过去？”
　　看着那一堆东西，两个小太监也傻眼了。“我们的东西昨天都搬上船了，总管没有交待好你们？”
　　杨章德摇了摇头，他只以为到这里跟殿下汇合了，剩下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两个小太监又以更快地速度跑了回去，好一会儿，皇帝那边的诏书都快念完了，他们才又跑了过来。“都知监有准备了直抵码头的船和车，我们刚才要了一辆车。快跟我们过来。”
　　车是要来了，却是一辆牛车，现在当然没有牛，所以他们几个人把行李放在了车上，拉着就向外城跑。
　　杨章德一开始以为当兵就是上了战场拿刀枪跟敌人拼杀，可是这会儿运着行李，才觉着这打仗其实主要还是物资运送最难。
　　想想几十万大军，十几万军马的人吃马嚼，转进几千里，还真不是个人就能干的来的。
　　内城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封锁了，皇上他们要走的街道更是又清理了好几遍。他们这辆车挂着内监的旗子，也经过了多道盘查，还要躲着皇上他们要走的道，绕了好大一圈，才终于抵达了阅江楼旁边的码头。
　　虽然是大冷的天，但是每个人都是浑身大汗，等把行李放上了船，几个人的腿都软了。
　　船上值守的小太监，还有几个羽林卫的将士也都认识他们，看他们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与他们相熟的把总韩成笑问：“杨千户，第一次出征吗？”
　　“是啊，原以为打仗就是上阵就砍，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先要顾着自个的行头要紧啊！”
　　韩成笑道：“军中每个卫有辄重营，这些倒也不用自己操心，只有你们这些三五不靠的，要先跟各处都联络好。现在还好，有船队。等到了京城，换了骑马或者步行。那个时候要是不安排好，你们这些东西都是拖累了。打仗，不是拼的谁能打能杀，打一年的仗，能拼杀几场就很不错了，大部分时间啊，就是到处跑。”


第三十四章 出征
　　杨章德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这个把总，虽然他原来只是个总旗，还没有把总官大。但是锦衣卫见官高一级，不要说把总，就是千总，守备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现在因为调到了太子身边，他更是一下子被提到千户的位置，他就更瞧不起一个把总了。
　　不过听韩成的口气，知道他是一个老兵了，杨章德一骨碌爬了起来，笑道：“我们都是初次进军营，对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一窍不通，还请韩把总能给兄弟伙介绍一二。”
　　韩成指着他们大包小包的行李说道：“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从去冬皇上决定北征，到今天已经两个月了。这段时间，大军虽然陆陆续续在出动，但是行动最广的是共动用了四十万民夫，运送百万计粮草，到了北平行在以及九边各边卫，羁縻卫所。打仗，从来不是简单的打杀，而是比谁犯的错误少，谁的粮草足。不过，你们都不算是军伍中人，跟你们说这些却无用。”
　　杨章德笑着说道：“吾辈虽不是军伍中人，却也身为男儿，自然对战场厮杀很是向往。韩把总，多熟悉一些军中规矩，我们在太孙身边也少出一点丑，多出一份力，还望韩把总有教。”
　　韩成对他们这几个锦衣卫也有心巴结，闻言笑道：“就以你们这行囊为例。军中辄重营会在大军行动之前，就统计好各军的运送数目。人吃马嚼，安营扎寨，后勤补给，都有一套成熟方略。没有这些能力，根本连领军的资格都没有。我朝英国公，西平候，除了英勇善战，善于统筹军中将士，更主要的就是能安排好辄重补给，发挥大军更大的能力。”
　　“自我朝平定天下，大规模的正面对战已经少之又少。大多时候打仗，就是你追我赶，十成力气能花一分在敌人身上就很不错了。”
　　杨章德感觉这跟他想的打仗完全不同，官军剿匪，大军一围，就直接砍砍杀杀，要不把人杀光，要不就安抚招降。
　　现在听韩成的意思，打仗竟然主要是把精力耗费在赶路，运粮草这些方面。
　　他却不想想，如今的大明军队两百八十万，几乎就有蒙元总人口的数量多。大明军马五十万匹，也几乎有蒙元的马多。
　　蒙元现在还分了三个族，每个族都跟大明差距甚大，哪里敢跟大明正面对阵。
　　韩成又道：“若四位大人不弃，我将你们此次出征的名册编入羽林卫，这样你们的行李也能安排辄重营运送，不用你们行走还要带着自己的行李了。”
　　“那敢情好……”杨章德抱拳行礼说道：“多谢韩把总了，只是不知需不需塞些银两。”
　　韩成笑道：“军中规矩甚严，贪墨三两，就是三十大棍，贪墨五两就斩首示众，杨千户可不要害我。不过杨千户若是有意，到了北平，请大家吃一顿就好了。”
　　“好说，好说……”
　　他还待再问，却见玄真和一清子两个人悠哉悠哉地一人提着一个油纸包上了船。
　　一清子手里的明显是应天府特色小吃咸水鸭，而玄真的手里则是几包点心打成了一包，上面还有应天府著名点心铺子丰食楼的印鉴。
　　杨章德知道自己这位师兄在太孙面前很受重视，不敢马虎，主动上前行礼。“章德拜见玄真师兄，一清子道长。”
　　“章德你已被逐出师门，师兄这个称呼还是不要再用。以后我们都是为太孙效力，直接唤我选择道长就好。”
　　一清子见两人之间有些尴尬，又顾忌杨章德锦衣卫的身份，笑着岔开了话题。“诸位怎地如此狼狈，你们事先没有安排好行囊吗？”
　　杨章德抱拳说道：“初次随军，不懂规矩，今天可算是出了丑。我们上午跑了几十里地，从天没亮跑到现在，才算安置了下来。若是早问一下师兄和道长，今天也不至于心焦了半天。”
　　玄真听他继续喊师兄，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一清子笑说：“你们大汗淋漓，还是不要在甲板上吹风了。染上风寒，就要被留下来，这次出征的功劳可就没了。”
　　众人寒暄了一番，杨章德还想再跟韩成询问一下随军的忌讳，却听到鼓声阵阵，皇上的御驾也抵达了码头。
　　在码头沿街两边，支起了数百个大锅灶，蒸好的馒头也都出笼了，除了大白馒头，还有一锅锅刚煮好的肉汤，都被伙头军的军士抬了上来，按照人数配发，一人四个大馒头，还有一碗肉汤。
　　此时天下依旧是一日两餐，今日中午这一餐之后，出行的船队今日就不再供饭。一直要到明天抵达了扬州地界，才会有沿途官府供饭。
　　杨章德他们也跟着羽林卫的将士，挨个上前领了馒头，拿出了新买的饭碗打了一碗肉汤。
　　每人的碗中都有一块切的大小一致的肉片，还有两块莲藕，汤里放了南洋的胡椒，油光粼粼。
　　虽然味道一般，但是看相不错，也不难下咽。
　　待得众人吃完两个馒头，便不再吃，将剩下的馒头放了起来，待晚上饿了再吃。众人碗也不洗，用一块干布擦了一把，直接又塞进了包袱里面。
　　不一会儿，战鼓声声响了起来，众人齐聚甲板，只见不远处皇上的坐船上升起了五军都督府大旗。
　　随着鼓点的节奏，大军纷纷上了停在岸边的运兵船，开始了过河。
　　大旗招展，各式各样的船只不一会儿就塞满了整个江面，看起来让人热血沸腾。
　　不过天气太冷，看了一阵，杨章德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韩成说道：“走吧，我们先去安置下来。不到天黑，这十几万大军恐怕还过不了江。”
　　太孙的座船是一艘两层高的楼船，实际有三层。
　　最下面一层是船腹，中间是一排马厩，里面装着六匹宝马。六十个浆手分成了三班，每班二十人，十人划桨，十人撑杆，可以保证座船不间断前行。
　　他们吃住都在船腹，根本不能上甲板上来。
　　杨章德他们这些太孙的侍卫也只能待在甲板这一层，五十多个人自己随便安排。只要找一个平坦的地方，打开铺盖将就着就睡下。
　　虽然条件艰苦，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已经是属于最轻松的一拨人了。
　　此行船队一共只有一百多艘，最多装载万人，剩下的大军都要靠步行走完这几千里地。
　　而且他们那些人不仅需要每天赶路八十里，晚上睡觉还不一定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起那些将士，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杨章德看了看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太监，低声问韩成：“韩把总去过上层吗？太孙的卧房是不是尽显气派？”
　　韩成笑道：“太孙不喜奢华，房间除了用料讲究一点，干净一点，与下层并无差别。不过上层据说住进来了四个宫女，所以才有太监把守，否则的话，太孙不在的时候，我们也能上去瞧瞧。”
　　“军中还能带女眷？”
　　“其他人不行，太孙当然可以，皇上还不是带了一个妃子和几个宫女。你要是做了大将军，独领一军，想带女人还不是看你自己的兴致。”
　　杨章德只感到一阵野草在内心里燃烧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站在船顶，接受各路大军参拜的朱瞻基，他恨不得自己也能像李亮一样，站在他的身边。
　　朱瞻基昨晚近乎没睡，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陪着朱棣祭天，祭祖，发布诏书，举行各种仪式。
　　一直到了中午才抵达江边，然后又要一直待在座船楼顶，接受大军参拜。
　　朱棣毕竟年纪大了，中午撑了一会儿，就到了下面休息，同时也接见一些高级将领。
　　而他只能代替朱棣在楼顶吹寒风，李亮想要帮他那个屏风挡住寒风，也被他制止了。
　　一艘艘的船载着有些兴奋的士兵们从不远处掠过，他们看着楼顶英伟的朱瞻基，都心悦诚服地躬身相拜。
　　每来一艘船，朱瞻基都要跟他们挥挥手，很有一点后世阅兵的架势。
　　只是这个季节，站在这里，真的不好受啊！
　　一直到了天色渐晚的时候，最后一艘船的士兵被运送过江，朱瞻基才下到了楼下房间里跟朱棣汇报情况。
　　看着英武的朱瞻基，朱棣再满意不过。自己在上面吹了一会儿寒风就有些受不了，但是他吹了整整半天，却没有一丝怨言，也没有半点颓丧。“累吗？”
　　“孙儿不累，看着众将士向我敬礼，孙儿只感到热血沸腾。”
　　朱棣满意地笑了起来。“你今日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明日开始，白天来我这里参赞军务。”
　　朱瞻基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朱棣这才下达了出发的命令，船队开始出发沿江而下。
　　在天色完全黑之前，他们就要赶到下游扬州地界，进入运河口才能休息。
　　明日天亮，就会启程，按照行程的不同，每天最少要走六十里以上，顺水的时候要走八十里以上。
　　回到了自己的船上，一股劲泄掉，朱瞻基也感到了疲惫不堪。看到众侍卫来敬礼，他摆了摆手说道：“先让孤去换身衣裳，再来跟你们叙叙。”


第三十五章 楷模
　　楼船二层，风花雪月四个小宫女看见朱瞻基回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从宫中来到外界，周围有都是一些大男人，她们一个个都有些恐惧。
　　此时见到朱瞻基，仿佛就有了主心骨。
　　在兴庆宫，她们几个的任务就是帮朱瞻基配药，然后陪朱瞻基洗澡，顺便帮他按摩。
　　但是现在在船上，诸事不便，今天也没有给朱瞻基洗澡的任务，那么最多就只能给朱瞻基捂被窝了。
　　四个人帮朱瞻基解开了铠甲上的卡扣和系带，等朱瞻基脱去了铠甲，又拿来了便服帮朱瞻基换上。
　　“帮我沏一壶茶来……”
　　刚把朱瞻基铠甲挂起来的秋月就应了一声，连忙拿出了热水壶来帮朱瞻基泡茶。
　　元代时期就已经有了双层瓷器的暖水壶，不过保温效果一般。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从锡兰那边带回了应该是土耳其那边生产的双层铜制热水壶，保温效果更好一些。
　　工部的工匠们根据这种铜制热水壶，复制出来了新款的热水壶。并且在外面塞了一层棉花，又烧制了陶瓷的外壳。
　　这样一来，热水壶的保温效果就非常好了，基本上24小时之内都能保温。
　　除了热水壶，明代就已经有了冰箱，其原理跟热水壶差不多，最内侧是一层铜皮，外面有一层空格，可以塞进去冰块，然后是一层皮质隔热层，又塞进棉花，外面是木箱款式。
　　所以有时候不能小瞧古代人的智慧，只要有一个思路，他们也具有很强的实践精神。
　　喝了一杯热茶，朱瞻基的身体才舒服了一点。
　　躺在夏花的怀里，吃着春风喂的点心，秋月和冬雪两个人还在帮他按摩着有些酸胀的大腿，这种享受简直了。
　　跟几个小丫头闲聊了一阵，逗弄了她们一番，朱瞻基才又心满意足地起身。让李亮拿过来了出征的各卫所，卫军的资料，朱瞻基看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不清字了，才放下这些资料。
　　五十万大军的调动，转战几千里。在现代社会都是一件非常非常复杂的工作，更别说在这通讯靠吼，出行靠走的年代了。
　　现在只是十几万人的人吃马嚼，还是在国内，途径各地都有不同的地方官府负责各军的伙食和饮水供应。
　　等出了长城，进入了大漠，荒原，那个时候，几十万大军的后勤供应，更是难以周全。
　　但是任何一点疏忽，都会导致被遗漏的军队挺进变慢，士气下降。
　　看着五军都督府做的出征计划书，朱瞻基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如今的统计方法各种各样，这个军队用一种统计方法，另一个军队有所一种统计方法，真是难为了这些人还能把几十万大军的行程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是在这方面，朱瞻基并没有改革的想法。任何一种方法的存在，都有历史原因和现实的必要，否则也不会保留下来。
　　贸然的改革，不要说军中众将领的反对意见了，哪怕就是把后世先进的方法拿出来，也不适合这个时代。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朱瞻基绝对不会轻易动军队的制度。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朱棣也不会让他动。
　　他只能细心研究透了，才能知道如何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慢慢改变。
　　“殿下，侍卫杨千户求见。”
　　“他来的正好，我正准备练功，就让他当我的陪练吧。召……”
　　李亮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道：“奴才求殿下恕罪，因为奴才没有安排好的缘故，今日出了差错，让杨侍卫他们费了多余的力气才上了船。”
　　听完李亮的解释，朱瞻基笑了起来。“初次统管全局，也是头次负责我出征的安排，难免会有一些差池，既然没影响到结果，就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殿下宽宏大量……”
　　他刚站起身，朱瞻基却问道：“你与杨千户以前不认识吧？应该也是腊月二十五那次第一次见他，后来在龙都村第二次见他，为何会针对他？”
　　李亮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奴才不敢！”
　　“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孤现在不是追究你的责任，只是想要知道，究竟为何！”
　　李亮不敢隐瞒，说道：“当日殿下自龙都村回来，因为换了衣服，被太子妃察觉。奴才不敢隐瞒，实话禀告了太子妃。知道殿下与人动手，还在地上滚打了，太子妃就训了奴才一帮人。奴才们心里就想要故意想给他一点教训，却也……不敢误了殿下的大事。”
　　“怎么罚的你们？”
　　“那天太子妃给奴才们发红包，兴庆宫四百多人从一两银子到二两银子不等。偏偏没有我们那天跟你出去的十几个人的。一点体面都没了……”
　　难怪历史上总是说太监们心眼小，这么二两银子的小事，也怪不到杨章德。但是这帮太监们不敢怪太孙，不敢怪太子妃，只能怪上他了。
　　偏偏杨章德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恐怕也不会在意这几十两银子的事。
　　不过想想杨章德为了五十两银子就杀了十个人，他又不确定了。
　　将这些抛在了脑后，朱瞻基说道：“这次就饶过你们，把他带到客厅。”
　　“是！”李亮如蒙大赦，转身退了出去，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赌对了，太孙殿下是做大事的人，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态度。
　　底下的人不合，只会更让朱瞻基放心，要是他们内外都沆瀣一气了，那他才要担心。
　　不过，现在余先调走了，金阔现在重心也不在他身边。李亮现在一个人大权在握，也没有一个能够制约他的人。所以还是要再提拔一个人上来，最好还是跟他关系一般的。
　　杨章德显然不知道今天跑断了腿，只是因为一场无妄之灾。
　　今夜正月十六，月色正好，房间里虽然没有点灯，却也能看出一个大致轮廓。
　　此时太孙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滚滚江水。他躬身行礼道：“微臣锦衣卫千户章德见过殿下。”
　　“杨千户这个时候想要见我，所为何事？”
　　“今日微臣见识到了殿下的气派，心向往之。却自知才疏学浅，只有一把蛮力，却无处可使。所以微臣想向殿下讨教个方向，以便日后能更好为殿下效劳。”
　　朱瞻基呵呵笑了两下，回转过身看着阴影里的杨章德说道：“你是一个聪明人，出乎我意料的聪明，只是是不是我需要的人才，还有待后效。”
　　“微臣万死不辞！”
　　朱瞻基走进了屋内，虽然船在航行，但是这点颠簸对他来说根本是如履平地。
　　曾经在海上讨生活了十几年，这些水上的经验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哪怕这个身体是新的，依旧如此。
　　“我有三个人选给你，只是不知道杨千户选择哪一个。”
　　“请殿下明示。”
　　“第一个，英国公张辅，他乃国之柱石。第二个，纪纲，他乃国之利刃，第三个，郑和，他乃国之旌旗。不知道杨千户有心选择谁作为自己的目标？”
　　不仅是杨章德，包括在旁边房间里倾听动静的两位道长和几个太监也都大吃一惊。
　　将张辅比喻成国之柱石，他绝对是名副其实，父子两代从靖难之役，两征安南，张辅都绝对不堕英国公的威名。
　　而将纪纲列为利刃，也算是一种恰当的褒奖，虽然更多的人愿意鹰犬来形容他。
　　但是将郑和比喻成国之旌旗，这绝对是超越了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褒奖。一个阉人，在大部分人看来都已经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但是朱瞻基却用旌旗来形容他。
　　特别是几个太监，听到这个形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们虽然平日里并没有感受到朱瞻基对他们的偏爱，但是同样，朱瞻基对他们也没有一点偏见，更没有拿他们的残废来侮辱他们，给他们应有的尊重。
　　现在，他用国之旌旗来形容郑和，让他们都有一种与有荣焉，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昂之情。
　　杨章德丝毫没有犹豫，抱拳说道：“英国公大人熟读诗书，德才兼备。他虽然是微臣敬佩的对象，微臣却自知缺少英国公大人的才能和军中基础，不敢有此奢望。郑太监代表皇上四海扬我国威，本是我辈之楷模，可章德只是行于大江就战战兢兢，心不能安，实在不敢前往那无边的大海。”
　　“倒是有一些自知之明，这么说来，你是将纪纲当做楷模了？”
　　“一切听殿下的意思，殿下要微臣做谁，微臣就做谁。”
　　朱瞻基却厉声喝道：“杨千户，我的门下不需要阿谀奉承之辈，这是第一次，我原谅你了，下次再有阿谀之言，严惩不贷！”
　　杨章德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惹太孙不喜了，连忙又改口说道：“微臣身为锦衣卫千户，自然以指挥使大人为楷模。”
　　朱瞻基这才嗯了一声说道：“在我面前，要敢做，敢为，敢当，才能为我所用。阿谀奉承，有德无才，无经世之能力者，孤一概不用。既然以纪纲为楷模，你就要好好学习他的优点，留心朝廷内外信息。做官易，做大官难，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杨章德心中黯然，原本想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太孙才十六岁，难道就不喜欢听一些好话吗？心中懊悔，语气萧索了许多，抱拳道：“那微臣告退……”
　　朱瞻基却把外袍一解，大声喝道：“不陪我再战一场，就想走吗？”


第三十六章 环境
　　天色微微亮，一宿未眠的伙头军就已经做好了早餐，今天的伙食相比昨天要差了许多。
　　昨天那是属于开拔饭，白面馒头，肉片汤，要是天天这样吃，大明算是养不起这么多军队。
　　今天的馒头依旧是四个，不过却是杂面馒头，然后一人一碗稀米粥，一直要到日落才能吃第二顿饭。
　　行军期间，天亮而行，日落而宿。
　　最辛苦的就是伙头军了，他们被分成了两拨，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做法，所以可以随船前行。
　　分配完了早上的伙食，他们就拆了锅灶，将大锅往船上一放，首先开拨。
　　而另一拨，已经走到了前面，等大军傍晚赶到之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
　　进入了运河，京卫三大营的骑兵就排在了运河两岸，左边五军营，右边三千营，神机营分成了两拨，一边一队。
　　除了三大营，另外还有羽林卫，锦衣卫等将士也都一同护卫。
　　朱瞻基一大早会见了自己的幼军领队张凤山和羽林左卫的指挥佥事赵永亮。
　　羽林卫行军手五军都督府统一安排，自己不需要插手。
　　但是幼军两百人这次则在朱瞻基的要求下，把这次行军当成了训练。
　　他们每日不仅需要步行八十里，还需要自己做饭，隐蔽行踪。在大军抵达北平之前，他们就要在前面抵达。
　　虽然任务艰巨，但是经过三年高强度训练的他们，应该能达到朱瞻基的要求。
　　别的士兵一天吃两顿饭，他们吃三顿饭，还天天有肉，光是看体格，他们都比一般的大明士兵要更强。
　　何况，现代特种兵的训练模式，让他们掌握了比其他大明士兵更多的技能。
　　这个种子，朱瞻基希望能真正发芽。
　　船队继续前行，朱瞻基留在了朱棣的座船上。看着他接见各部将军，策划各种战略，朱瞻基一直很少插话，只是内心一直将不同的时代的战术和方案拿着对比。
　　在现代社会，他虽然没有亲自带过兵，但是手底下有几万人的雇佣军不对超过十万人的保镖队伍，各种战术报告看了许多。
　　现在两边一对比，去除时代的差异，就能得出方案的优劣对比。
　　朱棣的确是一个战争狂，遇到现在要打仗，他的精神就亢奋无比。
　　虽然每天几乎从早忙到晚，但是他没有意思疲惫的感觉。
　　每天下午驻扎以后，他都还要骑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马，进行恢复训练。
　　朱瞻基每天也在训练，不过他基本上训练的是自己的射术。
　　刀枪棍棒这些武器，在他前世变成了一个武学宗师之后，他的经验和技巧都已经足够了。
　　唯独射术是他从来没有训练过的，前世就是偶尔玩玩古代长距离武器，玩的也是弩而不是弓。
　　所以来到大明朝以后，他也从小就开始这方面的训练。
　　不过，玩惯了枪，弩，现在再来玩弓，他总是提不起来多大的兴致。射术只能说在水准以上，却也算不上神射手。
　　即便是这样，朱瞻基的射术已经很让人惊讶的了。
　　明代初期的弓箭还是以蒙古弓为主，下弦后几乎变成一个圆，上弦后才有点像反曲弓。另外单体弓，反曲弓的数量也不少，但是弓箭兵在军队里一直不是主流。
　　因为从朱元璋时代起，明军就非常重视火器的使用。
　　如今的安远侯柳升，就是如今大明的火器专家兼炮兵司令，只是以前的朱瞻基为了避嫌，一直没有机会了解如今的大明军队火器发展详情。
　　他只知道现在已经有了散弹炮，还有了三眼铳，但是只要想到现在的火药还是黑火药，就知道威力如何了。
　　朱瞻基经常也在后悔，早知道要穿越到大明来，就多看一些化学资料了。
　　以前他的电脑里，各种武器的制造方案，弹药配比都有，他却只是大致看了看，现在都已经快要忘记完了。
　　而且，即使一些弹药的名字熟悉，也知道如何制造，更艰难的是没有原材料啊！而化学原材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天傍晚，船队停在了黄河岸边。
　　这个时代的黄河入海口不在山东，而是在后世的江苏境内。
　　从远古开始，黄河就如同一根摆动的柳条，入海口从北到南，从南到北，来回摆动。最北抵达后世的天津清河入海，最南到江苏的连云港以南入海。
　　如今这个时代，黄河就是在江苏入海。
　　大军过河不像出发的时候船只都准备的好好的，最低也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把所有的人马都运过河。
　　天气晴好，不仅没有风，太阳照的人还能感到一丝暖意。
　　朱棣和朱瞻基坐在船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起了此次要讨伐的瓦剌部落。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元朝的残余势力退居岭北行省，史称北元。
　　北元在大明几十年的打击中，最后一任皇帝坤帖木儿汗原本被大臣鬼力赤流放到如今的济州岛。但是后来又直接杀掉。
　　至此，在朱瞻基穿越过来的那一年，北元已经变成了历史。
　　北元分裂为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个部落，除了兀良哈势力稍弱，瓦剌和鞑靼一直在跟大明作对，但是同时也在互相竞争领导权。
　　鞑靼部居住在今贝加尔湖以南和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大部分地区；瓦剌部居住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西部和准噶尔盆地一带；兀良哈部在唐努乌梁海一带。
　　三个部落经常互相残杀，也时常滋扰明朝边境。
　　两大氏族虽然将大明作为自己最重要的敌人，但是相互之间的斗争也无比激烈。
　　但是由于他们都已经退出了漠南，所以对大明的破坏力有限。
　　朱棣在靖难时期就与号称鞑靼可汗的鬼力赤有交往。登基之后派遣使节去招抚鞑靼、瓦剌各部，并在鞑靼游牧地区建立了一些羁縻卫所，试图用朝贡贸易的手段绥服蒙古。
　　大明靖难之后国力没有恢复，只能用分化拉拢的方式在两大部落之间掺沙子。
　　永乐六年，元顺帝的曾孙本雅失里在鞑靼称汗，对明采取强硬态度。永乐七年更斩杀明使，又击败当年丘福的北征军。
　　朱棣才不得不于永乐八年亲自北伐。
　　出师之际，鞑靼已经内讧分裂，朱棣先后在斡难河畔和贝尔湖东追击、击溃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和太师阿鲁台两部。
　　战后，本雅失里投奔瓦剌后被杀，阿鲁台遣使朝贡。
　　势大的鞑靼被击败，但是造成了另一部瓦剌的崛起。此时的瓦剌大汗马哈木以对抗大明为口号，号召各部落归顺。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朱棣绝对第二次亲征。
　　朱瞻基对历史不熟悉，他只记得朱棣五次亲征，是杨广之后，当上了皇帝，还唯一亲自领军出战的皇帝。
　　就连李世民，当上皇帝之后，就再也没有御驾亲征过了。
　　此后的几任明朝皇帝虽然也御驾亲征，不过都是一些打酱油的。
　　至于后世被鼓吹的上天的康麻子，更是一个笑话。说的是御驾亲征，在新疆打仗，他人在哪里？在河北跟内蒙的交界处等消息，还好意思说御驾亲征。
　　就连不靠谱的正德皇帝，说御驾亲征就御驾亲征，好歹也跟着大军去了前线，还亲自杀死了一个敌人。
　　因为对历史不熟悉，所以这个时候的朱瞻基并没有一个穿越者的优势。他只知道，朱棣的五次亲征，最后还死在了亲征回来的路上。
　　那也就说明，他的这第二次北伐，取得的效果并不明显。
　　即使是打赢了，也只是一场战役打赢了，战略目的却没有达到。
　　所以，朱瞻基也在一直研究瓦剌部落的情报，希望能够在战略方面，帮上朱棣的忙。
　　瓦剌部落的大本营在后世的杭爱山一带，占据了一直到贝加尔湖到中亚的大部分土地。
　　但是他们的人口并不多，只有两百万人。
　　说起来只有大明的军队人数多，但是他们是游牧民族，打不赢就跑。在如今这个落后的时候，想要追上他们并不容易。
　　四年前，朱棣打败了鞑靼，让阿鲁台俯首称臣。
　　此次北伐，阿鲁台也积极响应，愿以鞑靼部族协助大明攻击瓦剌。
　　但是朱棣并不信任阿鲁台，很怕阿鲁台反戈一击，与瓦剌部落前后夹击明军。
　　如今的朱棣，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左右犹豫的境地。
　　朱瞻基却极力说服朱棣接受阿鲁台的请战，不管他们出不出力，最少他们的出动，可以给大明军队的东翼减轻不小的压力。
　　在这个时代，五十万大军要跋涉几千里，从北平一直走到乌兰巴托去作战。后勤补给，人员疲累，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是人数要是少了，根本就是给瓦剌部落塞牙缝去的，在马上作战，明军还是不如他们那个在马背上生长的民族。
　　“鞑靼部落虽然现在臣服我大明，却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让他们获知我大明的进军路线，战略意图，若是反戈一击，只会让我们陷入危险的境地。”
　　朱瞻基却道：“皇爷爷，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大明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 战争的意义
　　在大一统的儒家时代，任何行为都必须要包上一层仁义道德的标签。
　　哪怕是战争，也要标榜自己是仁义之师，仁义之战。
　　朱棣想要打击瓦剌，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因为他们现在势力崛起，跟鞑靼的势力不平衡了，需要削弱，这样让他们跟鞑靼继续斗争下去。
　　要不然朱棣疯了，四年前打鞑靼，现在又过来打瓦剌。
　　保持草原的势力的平衡，不让一家独大，这就是朱棣的目的。
　　但是掀起这场战争，朱棣当然不会这样说，只会以不服王化的名义来教训瓦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北元分裂的一个部落，现在竟然敢跟中央王朝作对，就该接受一下教训。
　　可是要让儒家耍嘴皮子，或者是教化民众可以。让他们真正来策划一场战争，或者是构划一个完整的方略，他们就会一推二做五，这非我儒家的责任。
　　他们什么事都会插一手，不然就是暴君，昏君，可是遇到事，需要担责任就会推脱。
　　当然，这是他们本身的限制，也是时代的限制。
　　他们就相当于是一家公司里面拿技术入股的股东，什么都要按照我的来，赚钱我要分，亏钱就是你无能。
　　但是他们从来不会真正去考虑，他们那一套技术落伍了没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根本不想去搞技术革新。
　　等到公司破产了，倒闭了，他们想要技术革新也晚了。
　　朱棣虽然不喜欢儒家，但是也不得不用儒家的一套来治国。因为在封建王权时代，也只有儒家的大一统思想，才是一个帝国稳定的基础。
　　何况，舆论也掌握在儒家的手里，他可不想在史书上，自己变成一个昏君。
　　讨伐瓦剌人，自然也有儒家为他制作了一篇道德之师，仁义之师的诰文。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他就顺嘴说道：“原由是瓦剌大汗不服王化，目的吗，当然是想把瓦剌打服，至于意义嘛，我倒没有仔细考虑过。”
　　朱瞻基笑了起来，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个爷爷这是在考验他了。
　　在宫中朱瞻基不知道，但是出发这几天来，每天朱棣都跟一帮大将，朝廷文臣在商讨战争的各个细节，怎么可能没有仔细考虑过。
　　朝廷的文武大臣来了一半随驾，这些人，可都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才。
　　不过他喜欢这种考验，因为通过这种考验，他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想法阐述出来，影响朱棣。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皇爷爷虽然说的对，却一点也不全面，根本没有说清楚战争的本质和大明打这场战争的终极目的。我在闲暇之余，也对历代以来发生的战争进行了一番分析，列出了战争本质的分类。”
　　朱棣好奇笑道：“基儿此言勾起了我的兴致，愿闻其详。”
　　“孙儿分析了过往发生的战争，基本分成了三类。一为基于地理环境，为争夺一定的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引起的。”
　　“何为地理环境？何为生存空间？何为自然资源？”
　　“地理环境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这万里江山，南到交趾，北到奴儿干都司的大明国土，就是我们的地理环境。生存空间，就好比我们与北元之间的交界，双方对对方国土的影响。而自然资源就包括了许多，比如粮食，比如人口，比如水源，比如矿山。”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与北元之间的战争，就是属于这一类。”
　　朱瞻基没有回答，又继续说道：“第二类战争，是因为人口过剩和饥饿，腐败横行，压迫过甚等原因引起的反抗战争，例如汉代秦，就是属于压迫过甚，民不堪重负。晋代汉，则是朝廷衰落，民不聊生，因黄巾起义导致的反抗战争。”
　　“第三类战争，则是野心家利用中央朝廷衰落，军阀割据，形成的权力战争。例如唐代隋，五代十国取代唐，都是主要因为这个原因引起的。”
　　朱棣想了想问道：“那你是想说明什么道理呢？”
　　朱瞻基说道：“解决好了这三个问题，孙儿就能保证我大明不能说是千秋万代，但是也能超过周代八百年国祚。”
　　这个问题可谓是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最关注的问题，但是除了周代八百年，还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延续超过五百年。
　　特别是自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国土大大增加，这以后的朝代除了两汉夹带一个新朝才超过了四百年。
　　受于历史的局限，朱棣自己也不知道这历史形成的真正原因，所以听到朱瞻基这样说，可谓是目瞪口呆。
　　他立即对王彦使了一个眼色，王彦会意地让四周伺候的人都站远了一些，让他们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就连他自己，也不敢再听下去，此事若是泄露，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棣这才低声问道：“此话何解？”
　　朱瞻基笑道：“分析清楚了战争的本质，依此反推，就能有效避免战争的发生。皇爷爷，在孙儿看来，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战争问题，不过是政治问题的终极手段。解决好了战争问题，其实也就是解决了政治问题。”
　　政治一词的出现很早。先秦诸子就使用过政治一词。《尚书·毕命》有“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周礼·地官·遂人》有“掌其政治禁令”。
　　封建社会在更多的情况下是将“政”与“治”分开使用。“政”主要指国家的权力、制度、秩序和法令；“治”则主要指管理人民和教化人民，也指实现安定的状态等。
　　朱瞻基前面分析了战争的三种形成原因，现在又讲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直接就把战争与政治问题放在一起解决。
　　其实这也是朱瞻基的无奈，在现代社会，他虽然贵为社会的顶层，但是那是靠他的钱以及暴力集团来维持的。
　　对于政治的研究，他不比一个小白强多少。政治的复杂性，根本不是靠臆想，靠了解一些皮毛就能解决的。
　　因为亲身经历了政治的复杂性，所以他很清楚，只是靠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玩转政治，哪怕他现在是在古代。
　　但是同时，他很清楚如何有效地维护自己的权威，那就是军队这个暴力集团。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信息不畅通的年代，控制了军队，就等于是拥有了最有效的武器。
　　只要皇权牢牢把控了军队，任何对手，任何敌人，都无法撼动皇权。
　　而解决了军队问题，战争问题，也等于是粗暴地解决了政治问题。
　　在这种稳定的基础上，再一点点地解决政治问题，让局势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发展，就是朱瞻基想要做的。
　　那么，在这样的时候，大明的武力系统，绝对不能任由朱棣就这样白白消耗。
　　因为想要解决草原问题，只是靠打，是没有太大效果的。
　　劳师动众来打人家，人家直接起来跑了，你能怎么办？
　　草原问题，打肯定是要打，但是更关键的还是治理。
　　“皇爷爷动用五十万大军，十几万匹军马，四十万民夫，十万匹驮马，远赴万里来打一场仗。如此大的军力，瓦剌人当然要跑，绝对不会跟我们正面作战。而如此多的人，如此大的负担，也注定了我大明的战争不能持久。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为难的循环。人少了，打不过，人多了，对方跑。所以只靠战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就回到了我问皇爷爷的问题，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我大明打这场战争，想要获得什么结果？”
　　这个时候，朱棣也认真地说道：“最次的结果，是想削弱瓦剌的实力，不让他们一统草原。较好的结果，当然是想把瓦剌和鞑靼都归顺大明。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想把草原也变成大明的牧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利用一切手段达到最好的目的，所有的行动，包括战争，都应该为了这个目的服务。而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为了威慑而战争，为了面子而战争。”
　　“基儿有何妙策？”
　　朱瞻基笑道：“孙儿这次出征，才在皇爷爷的允许下接触军务，孙儿现在连各军的将领是谁，有何能力都不知道，能有何妙策？”
　　这话说道朱棣有些惭愧，因为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思在行事，他可从来没想现在就放弃大权。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说道：“不过，孙儿认为，大军不可轻易出动，出动耗费的就是无数的钱粮。而是因为将军力和政治因素联合起来，对草原形成一定程度的威慑，稳步蚕食草原的势力。”
　　朱棣却说道：“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大军一直不动，就连三军将士也会不满。”
　　“皇爷爷要打当然也可以，但是，也要注意战争与政治目的的配合。”
　　虽然每一个字朱棣都听得懂，但是朱瞻基说道话，每一次都要让他想一想才能明白在说什么。
　　偏偏朱瞻基的用词虽然生僻，却似乎中能用简单地话把意思表现的非常明显。
　　他呵呵笑道：“好，我很想知道，如何把战争与政治目的联合起来。”


第三十八章 抵达北平
　　朱瞻基长身挺立站起，然后单膝跪拜抱拳说道：“孙儿恳请皇爷爷重立大宁都司、开平、三降城、东胜、威虏卫、威远卫、白城子千户所等漠南诸卫，并沿九边向漠南地区择地兴建坞堡，卫所，压缩鞑靼，瓦剌等族生存空间。”
　　朱棣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朱瞻基竟然突然会提到这个建议。
　　这个时候，他也有跟纪纲，杨章德一样的感觉，这个孙子的思维太活跃了，根本把握不住他的真正想法。
　　永乐八年，朱棣第一次对鞑靼用兵，当时撤销了九边长城之外的诸多的卫所。
　　朱瞻基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些卫所撤销了之后，就没有再建起来。
　　甚至到了朱瞻基当政的时期，他为了守卫北平，把长城外最后几处重要的卫所都撤销了。从此以后，长城以外就不再归大明所有，北平也直接暴露在了异族的爪牙之中，再无宁日。
　　所谓的仁宣之治，不过是无耻文人的吹捧，在中华历史上，他们是绝对的罪人，甚至还比不上被俘虏的英宗朱祁镇以及爱胡闹的正德皇帝。
　　朱棣笑道：“基儿是否担心过甚，我抽出这些卫所的兵力，只是为了讨伐瓦剌，这些卫所当然不会撤销。待战争结束，这些卫所都会复置。”
　　朱瞻基倒不知道朱棣是这样想的，他对历史的了解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不过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他也不会暴露自己的无知，问道：“如果官兵损失惨重呢？这些卫所何时复置？有无详细计划？皇爷爷的心思那些军士可知晓？那些将军可知晓？”
　　朱棣不说话了，因为这些完全都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他有不会让下面的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今次只要灭了马哈木一族，就复置开平、兴和、宁夏、甘肃、大宁、辽东各卫所，则边境可永无事矣。”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瓦剌固然要打，但是不能光想灭了对方，要是灭不掉呢？这些卫所裁掉容易，复置艰难。世上无万全筹划，任何结果都需要考虑。皇爷爷一意孤行裁撤卫所充实讨伐军，只会让众将士以为皇爷爷想要放弃卫所，如此形势下，那些将士也不会用心经营卫所，长此以往，就如同虚设。人心散易，人心聚难，皇爷爷熟读兵法，难道就忘了这点吗？”
　　朱棣呵呵笑了起来，指着他笑骂：“小猴子，还不起来，难道让我亲自扶你起来吗？这十几年来，还没有人敢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做错了呢！”
　　朱瞻基立刻站了起来，陪笑说道：“皇爷爷当然没有做错，但是上位者的信息封锁，不能什么事都封锁。像这种关系到对外政策的决策，必须要让下面的人知道皇爷爷的心里在想什么，这样才不会让他们胡乱猜测，做出一些违背了皇爷爷意愿的举动。”
　　朱棣这才嗯了一声，跟朱瞻基介绍了他关于漠南各卫所的计划安排。
　　从朱元璋将元变成北元，在漠南设置了十七个卫所和都司，并且在北元的游牧地域，也设置了羁縻卫所。
　　到了永乐年间，这些卫所已经扩张到一百七十多个，不过现在因为站，大都名存实亡。
　　现在朱棣并没有撤销卫所之意，只是想用这些士兵来打仗，打完了之后再回去。
　　可是到最后，因为多方面的因素，这些卫所除了靠近北平的几座，在他死后，其余全部撤销。
　　现在有了朱瞻基的督促，他也答应了下来，不管这次战果如何，回军之时，就是卫所复置之时。
　　越过了黄河，大军继续北行，朱瞻基在参加军务会议的同时，朱棣也经常会问他的意见了。
　　众大臣和各军将领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只以为这是朱棣在有意培养太孙。
　　但是朱瞻基有意地在各种事务上都开始逐渐表现自己，他也慢慢引起了众大臣和将领的关注。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在现阶段就成为所有人的靶子，他的表现只能说在及格线以上。
　　比如针对草原的民族政策，朱棣就安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不是抢朱瞻基的功劳，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针对草原的盟旗制还好，但是减丁制度和儒家开化制度，那都是在历史上要被归纳为暴政，并且要得罪一大批人的事情。
　　朱棣把得罪人的事安排在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的意见，对朱瞻基的名誉就不会有影响。
　　不管朱棣拥有再大的权力，不管朱瞻基拥有来自后世的丰富经验，史书总是控制在文人的手里，而现在的文人，可以说就是儒家。
　　朱棣再牛，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文人都杀了，那岂不是国家大乱。
　　所以有些事情，哪怕是大权在握的皇帝，也力不能及。
　　朱棣现在对朱瞻基几乎是言听计从，但是朱瞻基更需要注意在权力面前的定位。
　　朱棣老当益壮，他对权力的重视跟朱元璋一样，即便是愿意对朱瞻基放权，也不会让朱瞻基动他的核心权力。
　　所谓的核心权力，就是军队和朝政。
　　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给你，你不能争。
　　权力之争也是古代皇权时代，太子大部分都不得善终的主要矛盾所在和原因。
　　所以他哪怕得到了朱棣的允许，可以参与一些国家大事发表意见，但是他也注意地不去抢权。
　　何况，他也看不上现在这种受到重重制约的权力。
　　他更怕自己陷入到这种繁杂的关系纠纷之中之后，不得不成为权力的奴隶。
　　加上他已经决定了两年后就开始发展对外征略，想要在如今的朝廷之外另起炉灶。所以他不仅没有急着加强自己在军队和朝廷的影响力，反而有些避嫌地不与任何官员建立私交。
　　这种行为也让朱棣对他更喜欢了，一个有能力，还不争权的孙子，才是好孙子。
　　要不然，就会像太子一样，被他防备和忌讳，找到机会就要敲打一番。
　　大军抵达济南府的时候，在济南府进行了休整。骑马和坐船的军士受得了，但是那些步行的军士连续行军了快半个月，早就疲惫不堪了。
　　五天之后，大军才又重新出发。这一次一鼓作气，与二月十五抵达了北平城。
　　在元朝被朱元璋推翻以后，元大都仅剩下了不到十万居民。
　　朱元璋当政时期，从山东，河北等地移富户填北平，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北平的人口将将达到二十万。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棣迁都北平，又一次大型移民，在永乐十六年，人口超过了五十万，到了朱瞻基时期，人口超过了南京，达到了一百万。
　　而南京由原来的一百二十万人口，只剩下了不到九十万。
　　但是现在，北平只是一个陪都，攻略草原的行在，总人口也没有突破二十万。
　　不过，由于这次北征，如今的北平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军营，数百万人口云集此地。
　　北平方面以赵王朱高燧为首，军队方面以征虏副将军、安远侯柳升为主，数百高级将领从北平抵达了通州迎驾。
　　整个欢迎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皇帝仪仗才被迎进了北平，入住朱棣曾经的燕王府。
　　朱瞻基对赵王朱高燧的印象不深，他很早就已经就藩北平。这些年，也就回了应天府几次，每一次跟朱瞻基也就只是在公众场合见上几面，叔侄两人表面上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在历史上，被描述的竞争激烈的夺嫡大战，根本只是一股暗流而已。
　　这曾经还让朱瞻基有些失望，原以为可以看一场好戏，谁知道竟然如此平静。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了，朱棣雄才大略，他的皇位就是抢了自己侄儿的，怎么可能允许几个儿子搞风搞雨。
　　那些文人记载的历史说朱高煦，朱高燧夺嫡，并且夸大的厉害，不过是想给自己的身上贴金而已。
　　因为太子是他们支持的对象，不把对方写的厉害一点，如何能显示出他们的功劳。
　　但是实际上呢？
　　赵王朱高燧在朱瞻基抵达之时，就直接俯首称臣。
　　就连朱高煦想要造反朱瞻基，可是朱瞻基的大军一到，他的人马立即四散，连一场大规模的战斗都没有。
　　所以说，所谓的夺嫡，朱高煦想要当朱棣第二，根本没有文人们描述的那么厉害。
　　朱瞻基对柳升比较感兴趣，这可是世界上第一支火器军队，炮兵部队的始祖。
　　永乐八年，柳升随朱棣第一次北征，到达回曲津后，他率神机营为前锋，大败阿鲁台。
　　这是明军的火炮和火器第一次大规模应用。
　　鞑靼人虽然一人三马，势不可挡，却在火炮和火器的威力下低下了头颅。
　　柳升进封为侯爵，加禄米五百石，仍世袭伯爵。
　　随后朱棣派他镇守宁夏，讨伐并斩杀叛将冯答兰帖木儿等人。
　　此次他被召回，总领京营兵，担任北征大军征虏大将军。
　　朱瞻基对他感兴趣，是因为自己的手里有更有效的火药配方，只是他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见识如今明朝的神机营，所以并没有贸然把更好的火药拿出来。
　　如果朱棣问他火药配方从何而来，他根本答不上来。
　　所以，即使有更有效的火药配方，他也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火炮，火铳铁质不行。贸然提升火药的威力，只会引起火器炸膛，而不是增加火器的威力。
　　在没有研发出更好的火炮之前，火药配方的重要性没有在最前面。


第三十九章 赵王
　　燕王府门口，朱瞻基刚下马，都知监太监李谦就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臣李谦拜见殿下。”
　　对这个朱棣宠信的内臣，朱瞻基也以礼相待。“李太监免礼，我虽生于北平，五岁离开后却始终未曾回来看过，对北平了解不多。在北平期间，我就听你的安排了。”
　　都知监负责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也就是说，只要出门在外，大部分时候，连皇帝也是听都知监安排。
　　能够担任都知监太监的，肯定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在朱棣身边的七大太监，除了内宫监太监郑和，司礼监太监王彦，就属这个李谦最受信任。
　　李谦笑着说道：“殿下言重了，老奴也只是做好本分事。燕王府地方狭小，陛下入住以后，难以为殿下安排一个清净别院。赵王殿下让出了赵王府别院，那里景致雅趣，别有一番应天府韵味。”
　　“那我可要专程向赵王叔致谢了，带路吧。”
　　李谦也让小太监牵过来了一匹马，利索地骑了上来，众人打起了太孙仪仗，从燕王府向西走去。
　　李谦，郑和他们都是十岁左右跟随了朱棣，当时才二十岁的朱棣亲自教他们学文习武，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培养。
　　所以他们这一帮从燕王府时期就跟着朱棣的太监，无一不是文武双全，对朱棣也是忠心耿耿。
　　因为朱棣取消了迁都，原本的燕王府并没有修缮，扩大，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了后世恢弘的北紫禁城。
　　赵王就藩北平，并没有被安排在原本的燕王府。而是重新在燕王府西侧修建了赵王府，燕王府保留下来成为了行在所。
　　而赵王府的别院，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中枢之地，因为靠着中海所建，所以的确有一点江南韵味。
　　六百年后，周游也曾经来过这里几次。但跨越六百年的时光，眼前的景致却大不相同，让人有一种沧海桑田的虚无感。
　　朱瞻基摇了摇头，驱除了心中那一丝消极的想法。
　　他从来不是一个文人墨客，没有那么多感触，也不愿意想太多那些虚无缥缈的事，牢牢抓住眼前的现实才是他该做的。
　　这处别院应该是赵王府的后花园，建筑不多，但是景色秀美。只是此时还是二月中旬，大多数树木也只是发出了绿芽，让这里的景色大打折扣。
　　别院的房子虽然不多，但是朱瞻基和身边的人也只有不到一百人，将就一下还是能全部住下。
　　安顿下来之后，李谦就递给了朱瞻基一张清单。“殿下，你在北平这段时间的衣食住行定例都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月初一之前，你有小半个月时间在京城这里修整。要是想出去逛逛，还请多带一点随从，最近北平将士众多，他们都是一些粗人，要是冲撞了殿下，就是老奴的失职了。”
　　朱瞻基知道李谦的担忧，北平原本只有不到二十万人，但是一下子多了三四十万士兵，几十万民夫，现在到处人满为患。
　　那些军士大部分也都是一些跋扈之辈，要是朱瞻基没有亮出太孙仪仗，来个微服出巡，起了冲突就不好了。
　　“李太监放心，我虽然想要见识一下北地风光，但也知道最近北平就是个大军营，一切会慎重的。今日皇爷爷还有什么安排吗？”
　　“陛下今日修整，明日召开大朝会，还要会见各部将士。明晚行在所大宴，殿下请准备好。”
　　朱瞻基将行程单递给了李亮。“李亮，我的行程就交给你安排了，有什么事别忘了提醒我。对了，先给赵王叔递帖子，来到北平，我当去拜见他。”
　　李谦除了负责朱棣的行程，从南京过来的朝廷的一大半文武大臣也需要他费心安置，建立通畅的联络系统，自然不能一直待在朱瞻基这里。
　　他跟李亮又交代了一番朱瞻基这段时间的一些生活安排，就向朱瞻基告辞，朱瞻基一直将他送到了别院的大门口，这才回转了别院的主殿。
　　风花雪月四女在船上憋了将近一个月，此时终于下船，一个个腿软的站都站不稳了。
　　特别是冬雪，她有点晕船，好不容易在船上习惯了下来，现在到了陆地上，又开始晕地。
　　下了马车之后，她都走不稳路了，让她还吓的哭了起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朱瞻基看她哭泣，忍不住笑了起来。
　　晕地这样的事，朱瞻基在现代就见识了不少。特别是那些长期在大海上活动的船员，在船上一待几个月，上岸之后，走路都走不稳，总要几天才能习惯。
　　开解了冬雪一番，朱瞻基回到了中堂，除了羽林卫的值守军士，其他人都等在了大厅里。
　　“杨千户，你带两个羽林卫随从，去打听一下我的幼军现在到了哪里，状况如何，让张凤山来见我。”
　　“冯千户，姜千户，褚千户，你们三人联络锦衣卫本部。我需要知道如今北平，以及北征各部将士的详细情况，你们三人需要帮我将梳理清楚所有都指挥使以上将领的情报。”
　　“许千总，韩把总，我在北平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下去之后联络赵永亮，晚上我要见他。”
　　众人纷纷应是，只有李亮去帮朱瞻基给朱高燧递帖子。太监系统这边，群龙无首，朱瞻基原本还想让他们去联络赵王府，行在所的太监，建立一套信息渠道……
　　他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太监首领，将几个人的优劣评估了一番，说道：“尔等用心办事，待这次北征返京，我会从你们之中提拔一个少监，一个长随。”
　　“是！”
　　其中一个叫杨林的奉御大胆问道：“殿下，奴才等人都是此生身系殿下，自当以殿下意愿而存。”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北平人生地不熟，尔等应当在赵王府，行在所之间建立一套完整的信息渠道。不要让我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
　　杨林立即跪下说道：“请殿下放心，臣等自当尽力而为！”
　　打发走了众人，朱瞻基这才回房在春风，夏花的伺候下洗了一把脸。
　　按着铜镜中的自己，才十六岁的脸上只有一层短短的绒毛，想要留前世那种个性的山型胡，最少还要四年的时间。
　　大明朝不管文臣还是武官，不管皇帝还是农夫，个个都留着胡子。文臣一般以山羊胡为主，武将却以络腮胡为主，并且疏于打理，一个个看起来油腻无比。
　　许多时候，朱瞻基都在怀疑，他们的胡子会不会沾到饭碗里面去。
　　别人他管不了，反正他肯定还会留前世的胡型。等他当了皇帝，到时候，他这个皇帝也要引领新一代的审美观念。
　　“殿下，赵王殿下已备下了酒菜，恭候殿下驾临。”
　　朱瞻基应了一声，跟秋月说道：“帮我更衣，李大伴，将我从京城给赵王叔带的礼物都准备好。”
　　“是！”
　　应天府皇宫的面积是一百万平方米，而亲王府的规制则是三分之一，也就是三十三万平米。
　　赵王府严格按照亲王府的规制而建，论面积，还不如改为行在所的原燕王府大。
　　但是三十三万平米，这个面积对一般人来说，已经足够惊人了。
　　因为只是从后门到前门，朱瞻基并没有骑马，否则的话，短短一段距离，到了之后又要把马找地方安置。
　　朱瞻基虽然是太孙，但是是侄儿，而且太孙跟亲王到底谁大，朱瞻基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搞懂。
　　从远期来看，太孙是皇帝的候选人当然更大，但是亲王仅次于太子，所以就藩的亲王不一定就比太孙弱。
　　朱瞻基只是占了朱棣的宠爱，所以现在声势大一点，但是并不一定就有亲王大。
　　朱高燧也没有迎出门外，而是在二门处等候，旁边还站着他的妻妾。
　　原本的赵王妃是徐章之女，但是成婚七年无子，遂被废。
　　如今的赵王妃是沐晟之女，在被立为王妃之前就诞下一子，随后又生下一子，稳定了王妃的位置。
　　沐家与朱家根源颇深，沐英是朱元璋的干儿子，儿子娶了公主，孙女也嫁做王妃。
　　特别是沐家世代镇守云南，替大明守住了南大门，一直到大明覆灭。
　　朱瞻基对沐家的印象颇好，连带对这个婶婶的印象也不错，所以这次过来，不仅特意给她带了礼物，还给她两个孩子也带了礼物。
　　只是赵王长子朱瞻坺身体似乎也不好，如今三岁了，却没有一点活泼劲，病恹恹的。
　　倒是次子朱瞻塙刚两岁，却白白胖胖，一刻也安稳不下来。
　　只是朱瞻基对赵王这一支的印象非常模糊，只知道他造反无胆。后代被封到了彰德府，也就是后世的安阳，一直到了大明完蛋跟着完蛋。
　　这位王叔文比不过朱高炽，武比不过朱高煦，在兄弟三人里面的存在感一直不强。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有心造反，却又无胆造反，如今属于可拉拢的对象，所以朱瞻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敲打拉拢一番。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不要跟着朱高煦胡闹，这也可以让自己以后少造一点杀孽，省得被那些文人记在历史小本本上。


第四十章 天道
　　明制，皇子封亲王，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府置官属。护卫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万九千人，隶籍兵部。冕服车旗邸第，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伏而拜谒，无敢钧礼。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则授金册金宝，立为王世子，长孙立为世孙，冠服视一品。诸子年十岁，则授涂金银册银宝，封为郡王。嫡长子为郡王世子，嫡长孙则授长孙，冠服视二品。诸子授镇国将军，孙辅国将军，曾孙奉国将军，四世孙镇国中尉，五世孙辅国中尉，六世以下皆奉国中尉。
　　朱棣只有三个儿子，分封的时候自然要挑选最好的位置。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第三个儿子封到北平，而不是立功最大的朱高煦。
　　他先是把朱高煦封到云南，但是朱高煦嫌云南太远，一直不肯去就藩。
　　朱棣也不逼他，任由他滞留京城，但是又把他封到了乐安。
　　乐安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是一县治，如果朱棣真的喜欢这个儿子，怎么可能舍不得封一个好地方给他呢？
　　朱瞻基冷眼旁观，就能感受到，朱棣对朱高煦并无偏宠，甚至还有些防备。否则的话，也不会空置乐安旁边的济南府，只是封一个乐安给朱高煦了。
　　朱高燧的亲王乃是第一等，又受封陪都北平，所以幕僚，仪宾一应是最高等配置，侍卫达五千人。
　　这五千人的费用由兵部承担，不需要朱高燧承担一分钱的负担。北平又是陪都，北地兵马中枢之地，可以说，这个时候的朱高燧，比还在京城晃悠的朱高煦要位高权重的多。
　　为了表示对朱瞻基的欢迎，朱高燧先是带着家眷以家礼相迎，见礼之后，又率领众属下以国礼相待。
　　赵王府主殿承运殿内，朱家叔侄并肩而坐，右手边是赵王府一众官员。
　　而左手边，由于朱瞻基并未开府，所以手底下也没有直属官员，也就只有他的两个武学老师兼保镖，捞了一个座位，显得气势弱了许多。
　　但是，朱瞻基在朱高燧面前却没有半点不自在，他与朱高燧谈笑风生，与文武各官员也都能聊上几句，丝毫没有被现在的气势压住。
　　“王爷，太孙殿下幼有聪慧之名，又得道衍大师教导。如今看似泯然众人，却非仲永之流，而是光华内敛之相啊！”
　　“何以见得？”
　　“太孙年方十六，不过舞象之年，却平易近民。不论与军中将士，还是儒家学子，都能周旋一二，让人如沐春风。此乃大智慧，非同小聪明。如此看来，今日王爷想要试探一下他，他也未尝没有此意。”
　　朱高燧淡然一笑，轻声说道：“如此甚好，我倒想看看，他凭什么就能独得父皇之宠。”
　　语气虽淡然，脸上的笑容也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赵时春仍然能从赵王的眼神中看出深深的不甘。
　　从靖难之役，赵时春被朱棣派到了朱高燧的身边辅佐，赵时春已经跟朱高燧相处了十六个春秋。
　　对这个王爷，他比谁都了解的清楚。
　　跟在朱棣的身后出生入死，打下了这大好江山，但是他们不管再努力，都比不上坐享其成的朱高炽。
　　靖难之役，朱高炽身体虚弱，连马都骑不了，只能在北平坐镇。除了守卫北平这一场功劳，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但是他是嫡长子，他就获得了这天下读书人的支持，获得了朱棣的偏爱。
　　朱高煦和朱高燧不管再努力，都比不上早一点从皇后肚子里钻出来。
　　赵时春也是洪武年间的举人，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无规矩不成方圆，功劳再大，大不过规矩。
　　这天下离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离了规矩。
　　虽然朱棣的皇位是从侄儿的手里抢过来的，但是他一个人也治理不了整个国家。
　　所以，他也只能遵守这一套规矩，只有人人遵从规矩，国家才能稳定。
　　除非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能跟朱棣一样，打破这套规矩，建立自己的规矩。
　　但是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都是志大才疏之辈，他们远没有朱棣的能力。
　　如今，有一个比朱高燧功劳更大，能力更强的朱高煦在前面撑着。所以朱高燧还能忍受，还能躲在后面看热闹。
　　但是他永远不会甘心。
　　朱高煦受到了朱棣的打压，先是封王云南，后封王乐安，就是不肯给朱高煦一个好地方。
　　朱高燧乐的在后面看热闹，因为他封王北平，这可是从龙之地，条件要比汉王好的多了。
　　若汉王朱高煦得势，他肯定就不会安心，但是若汉王争不赢，那朱高燧也就只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指望他能像朱棣一样起兵造反，那是不可能的。
　　听到朱高燧如此说，赵时春笑了笑说道：“太孙初到北平，第一时间就给王爷下帖子。以臣之见，太孙殿下同样对王爷格外重视，想要知道太孙的心事，最好不过王爷亲自试探。”
　　“正有此意。”
　　朱高燧看了看正在跟几个指挥使讨论粮草运输的朱瞻基一眼，暗想没上过战场，了解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此次北征，依旧将会是他跟着父皇上战场，至于你这个小子。还是跟你那窝囊废父亲一样，老老实实留在后方吧。
　　朱瞻基一直在观察赵王府的随员，部将，一顿饭下来，也大致摸清楚了所有人的水平。
　　赵王府虽然声势浩众，却没有真正拥有统帅能力之人，两卫将领即使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却也没有多大能力。
　　不要说跟张辅，柳升之辈相比，就是跟陈懋，李彬之流相比，也大大不如。
　　由此，也能看出朱棣对自己的儿子们的防备之严。他名誉上给了几个儿子各有两三个卫的士兵，但是这些人的战斗力，即使在京卫里面，也只是中流水平。
　　想指望这些人来造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酒足饭饱之际，朱高燧说道：“瞻基，多年未曾到北平，对北平的印象已经淡忘了吧？”
　　朱瞻基装作怀念地说道：“自七岁那年随皇祖父，皇祖母一同巡幸北平，至今已十载。今日看到行在所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是祖母却再也见不到了，瞻基心自哀叹。犹记得祖母最喜欢登煤山而望北平，瞻基还欲明日往煤山而念祖母。”
　　朱高燧也长叹一声说道：“方思之殷，何物不感。水泉草木，咸足悲焉。瞻基心有此念，不枉母后偏爱一场。”
　　朱瞻基大囧，他没有听懂。
　　想着对方是个武夫，都能出口成章。自己受到后世的影响，对文言文并无偏爱，对那些典籍经典也无兴趣，搞的现在虽然听得懂大部分文言文，但是要引经据典起来，许多时候他就要抓瞎。
　　想着自己有两个大文豪老师，真有些对不起他们！
　　不过这种时候，朱瞻基往往擅于转移话题，看了看外面的清亮月色，他笑着说道：“今日初到北平，心不能静，侄儿愿与王叔共揽北平夜色，缅怀祖母。”
　　朱高燧笑道：“正合我意。”
　　一众下属见朱高燧和朱瞻基要去园中游览，知道这叔侄两人有话要说，没有人会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所以只是客套了一番，送了他们出殿，自己又回到了殿中等他们回来。
　　叔侄两人没有要人跟随，就着灯笼的微光，来到王府东侧的南海边。
　　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哪怕他们的随从中有锦衣卫，朱棣安插的卧底，这个时候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
　　朱高燧跟朱瞻基寒暄了一番，询问了京城如今的一些情况，将话题转移到了太子跟汉王之间的矛盾上。
　　“据闻汉王又向父皇要了一卫充当私人护卫，汉王随扈本就有两卫，如今已有三卫，还要超过太子哥哥的随扈了啊！”
　　朱瞻基笑着说道：“汉王叔心有不平，也当弥补一二，父王和我也都能体谅。”
　　朱高燧问道：“王爷仪仗大于太子，这不合大礼，也是大道之争啊！”
　　朱瞻基却笑了起来，在夜色中，朱高燧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他说道：“大道之争，笑话。天道，人道都在我父王一边，汉王叔有何依仗？”
　　朱高燧故意装作听不懂地问道：“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皇祖父受命于天，父王身为长子继承福泽，此乃天道。父王深受文武百官厚爱，百姓尊崇，此乃人道。汉王叔虽然此时如同烈火烹油，却不可长久，赵王叔不会看不明白吧？”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瞻基呵呵笑了起来，笑声突然戛然而止。“赵王叔，你认为汉王叔有这个能力来补吗？”
　　听到朱瞻基的笑声，朱高燧的心里就有些发毛。而这笑声突然停下，又传来朱瞻基冷冰冰的声音，更是让朱高燧心里一惊。
　　自己这个侄儿很邪门啊！
　　他强撑着说道：“你又如何知道他没有这个能力呢？”
　　朱瞻基虽然不能算是一个正规的心理学家，对人心的掌握却炉火纯青。他看出了朱高燧的心虚，笑道：“若汉王叔真有这个能力，皇祖父为什么不将北平封于他？若汉王叔真有这个能力，我父王为何用计一直将他留在京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第四十一章 紧迫
　　将太孙一行送出了大门口，赵时春与王府总管庞玉率领着众将军返回了王府。
　　朱高燧仍然如同一刻钟之前的模样，坐在花园的阴影中，小太监们没有一个敢近前打扰。
　　看见众将返回，朱高燧这才强打起精神，挥了挥手说道：“皇上御驾至北平，明日事务繁忙，孤还要见驾，早些散了吧。赵先生和袁参将留下。”
　　听到朱高燧的吩咐，众人都知道赵王有话要私下说，纷纷告辞离开。
　　待得众人离开，朱高燧的身边只留下了赵时春和袁旭，还有总管庞玉在一边伺候。“赵先生，袁参将，你们是我最信赖的文武大才。今日见了太孙，不知有何观瞻？”
　　赵时春看了看袁旭，先开口说道：“今日臣与太孙殿下接触不多，不过听其言，观其行，太孙殿下果然如同传言所说生而知之，有一种不符合其年龄的成熟。”
　　袁旭也接话说道：“太孙虽然年幼，但是对军中事务并不陌生，臣等刻意奉承，其却不为所惑，不可小觑。”
　　赵王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很有一些自得其乐的高兴。“我那二哥心高气傲，谁都看不起，但是这个侄儿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人，谁能笑到最后……”
　　赵时春笑道：“天下众人皆知，汉王不得圣心。如今不仅军权不得其染，连封地也只是乐安一地。太子虽然不得陛下喜爱，却得天下读书人支持，更有一个好儿子啊！”
　　“我那二哥一直想要重蹈覆辙，走靖难之老路，只可惜，恐怕父皇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且等等看，看看大军开动之后，到底是将太孙留在北平，还是带在军中，就能知道我那父皇的心意了。”
　　朱瞻基回到了别院，别院里面又多了二十多个军中将领，羽林左卫这支朱瞻基的亲卫，中层将领全部候在了院中。
　　除了他们，在院子的另一边，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更是显得有些显眼，引得赵王府留守的一帮侍卫惊讶不已。
　　在他们眼里，平日里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锦衣卫们，今天却变的格外老实。
　　“臣等拜见殿下。”
　　羽林卫一卫满编五千六百人，左卫划归朱瞻基亲卫，略多于右卫，凑足三千人。
　　此次随军北征，自指挥使刘大庸以下，所有人随扈拱卫。
　　说起来，朱棣对朱瞻基真的不错，这三千人的部队，就配备了两千五百匹军马。除了四百人的辄重营，还配备了八百人的民夫负责运送粮草和武器。
　　刘大庸自洪武年间，就随着朱元璋一同打天下，是朱元璋从征军的老兵。他如今年岁已大，这个指挥使的职位，不过是个养老的职位。
　　所以他这次并没有随军，一应大权都由指挥佥事赵永亮掌握。
　　以前的羽林左卫，虽然名义上属于是朱瞻基，但是朱瞻基并没有指挥权。留在应天府的时候，他只能掌握跟在自己身边的几十个亲卫而已。
　　但是出征以后就不一样了，朱棣将另一半兵符交给了朱瞻基，大军出征，总不可能让朱瞻基还指挥不了手下的兵。
　　此次北征，指挥佥事赵永亮一心想要在太孙面前出一把风头。但是他也知道，羽林左卫不可能有太多上战场的机会，他们更多的是在中军随扈拱卫。
　　既然如此，那么朱瞻基想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会怎么做，以此来博取朱瞻基的好感。
　　朱瞻基对这支羽林卫的期望并不大，他们作为亲卫军，虽然一个个身强力壮，但是更多的是样子货。
　　如今的明朝大军，最强的还是北疆的卫所和朱棣亲自掌管的卫军。
　　锦衣卫，羽林卫这些属于是京军，更多的是保护职责。
　　而地方卫所的战斗力，除了经常打仗的地区，其他也都很一般。
　　只有真正的卫军，这是属于大明的野战部队，骑兵部队，他们才是明朝军队的核心战斗力。
　　但是，他也绝对不想在战场上溜达一圈就回去，他这个太孙不在乎虚名，他只在乎实惠。
　　如果能够因为自己的原因，改变一些战场的结果，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赵将军，五军都督府的动员命令下来了没有？”
　　“殿下，今日御驾才进城，最早也要等到明日才会有行军计划。不过据往日经验，辎重营应该会先期出发，我们大军都是骑兵，应该会最后一批随御驾出征。”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羽林左卫虽然大军要随中军出动，但是我希望你能安排两支一百人的斥候营，随我的幼军一同出发。在大军的情报系统之外，我需要你们得到瓦剌大军的动员情报。”
　　赵永亮听到朱瞻基的安排，立即皱眉说道：“殿下，请听臣一言。草原是瓦剌人的天下，加上地势开阔，无处隐匿和休整，派出斥候营只会成为瓦剌人的目标。”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羽林卫只需要派出识途老兵做好辅助工作，一切查探由幼军完成。张营副，幼军目前状态如何？”
　　“殿下，幼军203人无一掉队，除一人感染痢疾，不能出战，其余人等静候殿下指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次北征乃是验证幼军甲字营三年训练之成果，大浪淘尽英雄，唯有才之人锥出囊中。此番直入瓦剌后方，将会历尽艰险，怕不怕？”
　　张凤山嘿嘿笑道：“扬我华夏，驱逐鞑虏，铁血幼军，匡扶大明。卑职自羽林卫转入幼军，三年流血流汗，为的不就是今天。所以卑职没有惧意，只有兴奋。”
　　朱瞻基高兴说道：“好，好，我对幼军的期望，也就只有你们几个最清楚。虽然危险，但是我对你们每一个人的重视都远超其他人。你们是种子，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发芽，生根，彻底改变大明目前的军队训练。所以，任务要完成，但是个人安全也要重视。”
　　他又转头向赵永亮说道：“明日持我令符，向御马监征八百匹上好军马。斥候营四百人分成两队，一队两百人，由一百幼军和一百羽林卫组成，一人双马。幼军负责行动，羽林卫辅助。”
　　赵永亮看了看兴奋的张凤山，这个张凤山以前只是羽林卫的小旗，如今却成为了幼军的营副，按照大明军制，这个营副相当于副千总了，虽然不能说一步登天，但是看着以前的一个小兵，现在都快跟自己平起平坐了，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他躬身说道：“殿下，幼军将士不过是初生牛犊，殿下让他们担此大任，恐怕军中将士有所不服。”
　　朱瞻基丝毫不在乎地说道：“不服就较量一番，何况幼军负责侦查，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羽林卫真的愿意争这个功劳吗？”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肯弱了自己的士气，抱拳说道：“羽林左卫三千将士，都愿为殿下效死！”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效死就不必了，我需要你们都活的好好的，要死，也要让敌人死。你们下去合计一番，明日或者后日进行一番比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去吧……李亮，让锦衣卫的人进来。”
　　众人纷纷行礼：“臣等告退！”
　　对羽林左卫，朱瞻基现在并不重视，或者说他是不能太重视。
　　军队是朱棣的根基，他现在正当壮年，一点也不服老，朱瞻基哪怕是他的孙子，如果想要挖他根脚，也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但是朱瞻基也不能太无能，如果他连这三千人的军队都掌握不好，朱棣又如何放心让他掌握更多的军队！
　　所以，适当地展现一点自己的能力，却不能表现的太贪权，才是朱瞻基应该做的。
　　杨章德他们带着一伙锦衣卫进了大堂，因为是第一次见面，众人纷纷单膝跪拜，大礼参见。
　　朱瞻基不曾想，这几个人里面，竟然还有两个人自己都听过他们的名字。
　　其一为今年已经年纪不小的塞哈智，此人出身蒙族，却是坚定的反蒙派。因为如今的蒙族几乎还是奴隶制，除了贵族和和尚们，普通牧民的生活比汉族更惨。
　　塞哈智出身不高，自小就受尽折磨，在自己的主子被赶走了之后，才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朱瞻基听说过他是在后世，因为在纪纲被朱棣处死之后，就是他接替了纪纲的锦衣卫指挥使职位。
　　虽然历史上说他是个老好人，并没有什么卓越的成绩。但是能坐上这个指挥使的位置，就不是个简单的人。
　　另一个人是庄敬，此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纪纲真正的左右手之一。在锦衣卫内部也是大名鼎鼎，残暴名声仅次于掌管了北镇抚司的庞瑛。
　　如果说纪纲是朱棣的走狗，那么庄敬就是纪纲的走狗，还是最好用的走狗之一。
　　朱瞻基没有想到纪纲会把他派到北平来辅助自己，这也说明纪纲是真的把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
　　塞哈智老成持重，庄敬狠厉能干。他们两个来帮自己，想要掌控北平目前出征的情报，就不会出现大的差错。
　　而杨章德却有些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接触的层次越高，他发觉自己需要加强的方面就越多。
　　想要混到更高的层次，仅凭敢打敢杀，已经远远不够了。


第四十二章 刀
　　塞哈智身为锦衣卫资深元老，但是因为不是纪纲的拥趸，所以一直被排挤出了京师，待在了陪都北平。
　　不过他的年纪大了，也没有多少野心，远离京师的激烈斗争反而让他有一种轻松的逍遥感。
　　因为无欲无求，他对朱瞻基这个皇孙虽然有着应有的尊重，但是亲近不足。
　　跟他相反的是专程从京师赶过来的庄敬。
　　庄敬比朱瞻基还要晚离开京师，但是一路马不停蹄，提前了近十天抵达北平。
　　得到纪纲授意，他知道如今他们一帮人的身家性命都投注在了朱瞻基的身上。
　　所以，他对朱瞻基的态度就是完全的门下走狗。
　　朱瞻基自然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名声不好，但是文官那边他现在不能插手，军队也不敢随意插手，想要揽权，还只能利用他们这群恶狗。
　　何况，他现在的目标不是国内，而是国外。所以除了利用他们了解信息，控制局势，拓展渠道，他也不会用这些人来对付其他人。
　　因此，他不会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怕用了这些人，就会让文武大臣们对他印象不好。
　　“殿下，自去冬陛下颁旨。大明各地边军，民壮，卫所，卫军，步兵，骑兵，共抽调一百二十七处，大军近四十万，民壮四十万，军马十六余万，驮马十万，同聚北平。除大同府边军及西北边军等卫所原地组织，其余军卫已全部抵达北平，共计九十五卫。根据殿下指示，所有军卫守备以上将领身世，过往，晋升经历，已全部整理了出来。”
　　守备以后世的军制标准来比较，属于是团级干部。除了卫所之外，守备一级也是大明中坚军事力量的官员，并且都是以野战军为主。
　　“很好……”朱瞻基接过了塞哈智递过来的资料，夸赞说道：“同知大人辛苦了，此次北征，同知大人坐守北平，孤希望你能将精力多放在粮草配送环节，杜绝军中贪腐现象。”
　　“此乃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有忘。”
　　朱瞻基又吩咐了两句，打发了塞哈智。
　　这个“老实人”不会是他的菜，因为不轮到他掌权，对方恐怕就已经死了。
　　而且能够在纪纲打压下仍然担任锦衣卫的二把手，纪纲死后能接手锦衣卫，他的身后离不开朱棣的支持。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个“老实人”收入麾下。
　　塞哈智出了大堂，一直走到二门处，才在大树的阴影下回头看了看身后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堂。
　　他年纪大了，对没有受到太孙的欢迎并不觉得失落。
　　他只是有些担心，如果太孙想要利用锦衣卫来插手军队，恐怕会引起军方将领的反感。
　　要不要提醒一下太孙呢？
　　不过旋即他又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件事连皇上都不管，他何必来操这个心呢！
　　大堂内，朱瞻基并没有跟庄敬套近乎，他已经收拢了纪纲，那么，对于纪纲的手下人，只需要保持联系就足够了。
　　他现在还没有想要对付纪纲，也根本没有必要跟纪纲的下属太亲近。
　　何况，这个庄敬的风评并不算好。此人作恶多端，奸诈狠厉，私心太重，虽然可用，却不能重用。
　　“殿下，大人唯恐耽搁了殿下的大事，所以派微臣来北平为殿下居中联络，一应要求，殿下尽管吩咐。”
　　“上月我已经跟纪大人吩咐了，让他清查山西，山东，江浙，闽粤一带的豪富家族，特别是经商为主的家族，目前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回禀殿下，天下豪富家族在锦衣卫本就有存档。只是殿下要求数据更清楚一点，不仅要求掌握其家资多少，更要掌握其赚钱渠道，所以大人不敢大意，只能让我们慢慢调查。一待有结果，微臣会将结果呈于殿下。”
　　“这件事不急，一家一家来，只要能在郑和返回之前，将所有豪富家族调查清楚就足够了。你转告纪纲，我要他调查各家家资，是为了下一盘很大的棋，不是为了让他下手宰肥羊的。所以，如果让我知道他在其中中饱私囊，我饶不了他。”
　　“是！”
　　朱瞻基看了看他紧绷的脸，又笑了起来说道：“庄大人无需忧虑，孤既然要用你们，自然也不会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孤看的是成绩，明白吗？”
　　庄敬在见朱瞻基之前，就已经从见过朱瞻基的锦衣卫那里了解了朱瞻基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这个唯才是用，而不是唯德是用的太孙，他也算是由衷钦佩。
　　如今天下虽然不是儒家横行，但是对于道德的要求一点也没有降低。
　　蒙元失鼎，那一个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读书人就又开始嚣张了起来。
　　从建文帝重视儒家开始，他们根本不顾太祖时期给儒家的限制，蛊惑建文帝放开了对儒家的限制。
　　用人不求其才，只求其德。导致建文一朝全是一个个嘴炮，只要能哄得建文开心，精通儒学，哪怕五谷不分，都能当官，能当大官。
　　当今皇上登基之后狠狠打击了一番儒家的嘴脸，将建文帝所有的制度全部推翻。
　　但是，民间的风气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纠正过来的。
　　毕竟，天下的舆论，都掌握在这些儒家手里。
　　那些泥腿子人数虽然多，但是大字不识，一些只能听乡老的。
　　而能当上乡老，必须要是读书人，现在的读书人，几乎又全部是儒家。
　　这就导致了儒家控制了基层的话语权，他们是文臣的基础，也是锦衣卫这种帝王爪牙的天生对手。
　　所以，庄敬对偏向儒家的太子没有丝毫好感，在反太子一派中，他也是最积极的一个。
　　不仅是他，整个锦衣卫，大部分人都是皇上手里的利刃，没有几个能得儒家喜欢。也都怕太子登基，自己现在干的黑活越多，也越不得好死。
　　他们都是被逼无奈才偏向汉王，只为了太子登基之后，自己这些人不成为牺牲品。
　　如今太孙不偏向儒家，反而重视他们的作用，这也让他们看到了一条光明大道。
　　有通天大路走，谁还去走汉王那条坎坷小道啊！
　　庄敬躬身说道：“来时纪大人就已跟微臣说了殿下的豁达之气。微臣不懂春秋大义，不懂圣人学说，唯有手中绣春刀还算锋利，愿以一身莽力为殿下效死。”
　　“不要动不动就说死，孤要锦衣卫替我扫清前路荆棘，没有你们，孤怕是走不利索。只要你们用心做事，孤保你们一个好前程……去吧！以后你就直接跟杨千户联络，不论何时，有新的消息，都可直接登门。”
　　杨章德将庄敬一直送到了大门外，庄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鸷之气的壮汉，忍不住有些羡慕他的际遇。
　　两个月之前，他还是七品总旗，如今却已成为了五品千户。
　　虽然他这个千户跟自己的指挥佥事还不能比，但是能在太孙殿下跟前伺候，却是连纪大人都羡慕不已的。
　　“杨大人，能在太孙面前当差，你也代表了锦衣卫。希望杨大人以后能记着自己也是锦衣卫的一员，你与锦衣卫，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啊！”
　　杨章德抱拳说道：“章德能有今日，离不了锦衣卫的栽培，不敢有忘。”
　　一位小旗帮庄敬牵过来他的马，杨章德亲自帮庄敬牵住了缰绳。“请大人上马。”
　　庄敬递过来一瓶跌打药笑着说道：“不敢有劳杨大人，你与我为锦衣卫同僚，只望以后能手足相护。我知……你每日都与殿下拳脚较量，难免有个损伤的，这药是清凉寺的老和尚们售卖的，效果不错。”
　　“谢大人赏！”杨章德没有客气，将药揣进了怀里。
　　朱瞻基嫌一清子和玄真两个人太面乎，较量的时候打不尽兴，所以自离开应天府之后，一直是找他练功。
　　他不敢下死手，面对不比他弱多少的朱瞻基，自然是免不了受一些小伤。
　　这药送的恰到好处。
　　庄敬笑着骑上了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用心伺候殿下，如今大人已经决定全力支持殿下。有我锦衣卫的全力支持，殿下未来可期。你未来的前程，比我等更高啊！”
　　杨章德抱拳行礼：“一切全靠大人栽培，章德一定用心做事。”
　　回到了院中，大堂里的灯大部分都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了两个小太监守着两盏长明灯。
　　见杨章德回来，一个叫伍德的小太监迎了上来说道：“杨大人，殿下说今日刚到北平，舟马劳累的，今日就不练拳脚了。你也早点休息……”
　　“殿下睡了？”
　　“哪睡得了这么早……殿下精力充沛，一日睡眠不过三个时辰。现在去泡药澡了，还让少监大人在书房点灯，一会儿要看公文呢！”
　　杨章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也沉思了起来。
　　从跟着太孙从应天府一直到北平，他就发现了太孙每日都要看许多公文。
　　而自己只是识字，不是个睁眼瞎，在这方面，远远比不上纪纲和庄敬等人。
　　他也发觉了，想成为人上人，光靠一把莽力是不够的。自己现在最多只能算是个幸臣，想要真正成为太孙倚重的对象，自己也需要多多学习。
　　自己的这几个同僚，冯小年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擅长勘察，办案。姜万利擅长情报分析，记忆力超群。褚松对朝堂内外的基本情况最熟悉，自己以后还要多多笼络才对。


第四十三章 战争不仅仅是杀敌
　　二月十六，朱棣在北平原燕王府，现行在所召开朝会。
　　原来的燕王府就成为了大明新的政治中心，大半个朝廷的文武官员举行了第一次大朝会。
　　朱瞻基原以为自己跟这次的朝会毫无关系，但是却没有想到，朱棣让他也参加了这次的朝会旁听。
　　因此，他的幼军和羽林卫的斥候比试，他也根本没有机会旁观了。
　　不过，为了怕那些幼军不尽力，他委派了李亮代替他出席这次的比试。
　　这次的朝会主要内容就是处理北征事务，但是也处理了一些这段时间的朝廷的大小事务。
　　行在所这里就变成了整个北伐军的司令部，大小命令从这里发布了出去，整个北平也因此开始活跃了起来。
　　当天下午，都督刘江、朱荣就被朱棣任命为前锋，明日率先离开北平，由中路踏上了前往大漠的行程。
　　朱瞻基也旁听了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联合做出的战争计划，第一次正式接触了这个时代的调兵遣将。
　　在后世，周游的手下有十万保安，超过两万人的雇佣军团。
　　但是在那个时代，他有自己的军事卫星，有自己的通讯网络，也有自己雄厚财力支撑起来的后勤部门。
　　不管是天气，运输，弹药供应，食物供应，都有超级计算机统一统筹。
　　可是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一切都需要靠人力来堆。
　　就连最基本的交通网络，现在都没有，大部分地区，都是没有人烟的地区。
　　所以，现代战争与古代战争，完全不是一回事。要是以后世的眼光来看现在的战争，统筹安排跟过家家一样好笑。
　　北征的第一步是在张北集合，朱棣在大军出征大漠之前要进行大阅兵，这种阅兵不是为了炫耀武力，唯一的目的是鼓舞士气。
　　后世的士兵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争，可是现在呢？大部分人当兵的目的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所以，朱棣的御驾亲征，第一步就是阅兵，给士兵发银钱，只有这样，士兵才有战斗的动力。
　　以后世的运输条件，从北平到张北县，不过两百多公里，四百五十里左右，只是几个小时的事情。
　　但是现在，步行却需要整整十天。
　　士兵带着自己的武器，一天正常行军只有三十公里。即使现在道路通畅，也只有四十公里，如果想要再快，只会把士兵累垮了。
　　这个时代的军人忍受能力绝对高于后世，但是身体条件有限，一年到头连肉都吃不了几顿，身体能有多好呢？
　　在草原作战还是好的，有专门的辄重营。像沐英他们在西南打仗，山高路窄，士兵们需要自己背着兵器，背着干粮和被褥，一天行军二十公里，三十公里，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次北征，几十万大军行军，每一个卫的后勤供应，休息场地，粮食配给，医疗治疗，突发状况应对，全部需要用人来安排。
　　光是为了保持相互之间的通讯，就需要百分之五的士兵来专门负责，这个数字是朱瞻基一开始根本不敢想象的。
　　后世只需要一个卫星，总指挥部千里之外就能把命令下达到每一个班组，甚至是每一个士兵身上，但是现在用几万士兵，才能勉强维持这几千里战线上，每一个卫相互之间的联系。
　　朱瞻基也真正认识到了，为什么看历史书的时候，那些元帅，军神比拼的并不是谁厉害，而是谁犯的错误少。
　　像三国演义写的那些大将打了士兵打，完全是扯淡！
　　后世的所谓四大名著，不要说还没有写出来，就是写出来了，也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网文，YY小说。
　　第一天的会议，只是确定了前锋营先出发。然后就是一直在安排各个联络处，建立通讯系统，最后一直忙到了深夜，才安排好了各军卫的补给系统。
　　朱瞻基一直到快子时，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脑袋里面乱糟糟的一团，被这落后的战争模式搅的头昏脑涨。
　　看到一直等着他的李亮，朱瞻基也有些有气无力了。“今日比试结果如何？”
　　李亮却满是兴奋，笑道：“殿下，幼军虽幼，今日却是大出风头。羽林卫的斥候，只会粗略的观测，逃跑，隐迹。他们根本不懂得观星术，不知道野外生存，不知道野外伪装，更不知道如何不用开口传递信息。赵大人原本对幼军不屑一顾，但是一日比试下来，却已经将幼军这两百人当成了宝贝。”
　　“那就好，今日疲累无比，快让人把补汤给我端上来。”
　　躺在滚烫的大木桶里，秋月帮朱瞻基按着头，冬雪帮朱瞻基端着用人参、麦冬、天冬、生地、熟地这个人参固本丸药方炖出来的野鸡汤。
　　吃完了整整一只野鸡，又出了一头的汗，朱瞻基却开始觉得回神了。
　　打坐了半天，他的脑袋里一直想着这个时代落后的战术安排，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因为这跟他熟悉的战争模式，不是相差了一个时代，是整整差了六百年。
　　哪怕他在后世对军队的训练，战术安排有一些了解，但是现在，后世的经验完全不适用。
　　他需要从头开始学起，至于改革，那也最起码要等他把现在这一套摸熟悉才能谈改革。
　　第二日的军事会议，依旧是在安排辄重营的补给路线，辄重营不仅不能成为行军的负担，还要为近百万人服务，想要安排好，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二月十八日，左军大都督柳升领虎符，任征虏大将军，率神机营由东路北征。
　　朱瞻基看了地图，这个东路大致就是沿后世的锡林郭勒，前往呼伦贝尔一带。
　　后世的呼伦贝尔一带如今是鞑靼的聚居地，四年前，是他们作乱，被朱棣给打服了。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被赶走，原本的国师阿鲁台臣服了朱棣，并且被朱棣封为了和宁王。
　　但是他们的衰落造就了瓦剌的崛起，瓦剌此次犯边，嘴上叫的是要对付鞑靼阿速特部的阿鲁台，但是实际上在窥探如今在大明统治下的奴儿干都司。
　　阿鲁台在四年前被大明打的一蹶不振，此次被瓦剌人威胁，只能向大明求援。
　　阿鲁台既然臣服，大明自然不希望他被直接消灭，然后让瓦剌势力变的失去了控制。
　　原本朱棣并不想让阿鲁台参战，因为他怕阿鲁台会反戈一击，与瓦剌夹击明军。
　　但是在出征之初朱瞻基与朱棣的长谈之后，朱棣决定给阿鲁台一个机会，顺便也想看看对方的诚意。
　　但是他也不敢大意，所以派了四年前把鞑靼人打废的柳升的神机营与他们汇合。
　　对付鞑靼人，柳升的神机营有了经验和心理优势。鞑靼人也畏惧柳升，所以由他主持东线，朱棣还是很放心的。
　　出征之前，朱瞻基也代表朱棣前往柳升的神机营犒军，此次犒军不涉及银钱，只是宣读了由胡广撰写的出征书，吃了一顿肉饭。
　　这个出征书其实就是所谓的正义之战宣言，哪怕现在是大明率先出军，也要给自己贴上正义之师的标签。
　　朱瞻基也借这个机会，观看了如今全世界应用最广的火炮和火铳。
　　如今的大炮全部是铜管，最小的不过五斤重，最重的却有七八百斤，口径在一百一十毫米左右。
　　神机营编制只有五千人，但是在朱棣的支持下，如今却达到了近两万人。其中近四分之一炮兵，四分之一是火铳兵，另有四分之一是骑兵，还有一部分是工匠和服务人员。
　　火炮可以用铜铸，火枪却是用铁匠打造。枪管采用了双层铁管封闭，外面用铁条箍紧。
　　相比后世的土铳，因为工艺的问题，还要落后许多。
　　不过在子弹方面，如今的工匠却开发出来了独弹和散弹，大炮更是有开花弹。
　　朱瞻基原本还想借机会卖弄一下自己的黑火药知识，可是如今接触了才知道，原来在明初的时候，黑火药已经有了超过三十种不同配方。
　　火铳，火炮，包括烟花和鞭炮，虽然都是用黑火药，但是每一种黑火药的配方都不一样，都是最适合其用途的配方比。
　　这个时代的人们虽然没有多少化学知识，但是绝对不缺少试验精神。只是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往往只能靠经验来操作，而留不下书面的知识。
　　这个发现也让朱瞻基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他决定不再研究黑火药，而是直接过渡到硝化棉方面来。
　　因为硝化棉是黑火药之后，最合适的枪炮用火药。
　　不过这个时代，硫酸和硝酸的获得都很难大规模生产。
　　前世的周游进行过基础工业的整体投资，对三酸两碱都有一些了解。
　　在唐代，道士们就通过干馏石胆（胆矾）而获得硫酸。
　　但是硫酸易得，硝酸难求。
　　因为全世界硝石的储量都不大，除了智利和印度以及西北地区，其他地方都很少。
　　道士们获得硝石的最主要渠道，主要就是通过煮厕所的土，而且这种方法获得的硝石纯度很低。
　　而火药的改进，却是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必不可少的基础。
　　朱瞻基也在考虑，未来要不要带着郑和先去一趟美洲，把安托法加斯塔那里的硝石矿给开发出来。


第四十四章 行军
　　二月二十一日，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从北平出发，前往张北。
　　他们将经后世的二连浩特，直接向瓦剌人王庭库伦和古都和林进军。
　　隶属于朱瞻基的幼军和羽林左卫的斥候营，也随着他们一同出发。
　　而一应粮草，辄重，还有专门的医护兵，工匠营也都随着大军出动。
　　留在北平的军队只剩下了不到十万人的纯骑兵部队，他们将与三月初，才会出发。
　　在指挥部的参与，朱瞻基对这支大军的每一步调动都了如指掌。他也不顾自己太孙的身份，对大军的每一处安排，都谦虚地询问其原因。
　　这不仅让他获得了这个时代大军调动的基本知识，更让军中将领对他的印象格外好。
　　一个好战，并且不怕战争，愿意接触军队“粗人”的太孙，是很受军中将领喜欢的。
　　这也让朱棣满意无比，只有一个朱高燧不开心。
　　只因为一个名分，他百般拉拢军中将领而不得，而朱瞻基只是稍微放下身段，就让所有将领趋之若鹜。
　　他原本以为朱棣会将朱瞻基留在北平，但是却没有想到，朱棣竟然会带着朱瞻基一起前往草原。
　　不过，他比朱高煦要隐忍的多。对皇位的渴望也没有朱高煦那么强烈，因为他很清楚，在他跟皇位之间，还有无数的障碍。
　　如果没有太好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现在最好奇的，就是朱瞻基为什么跟锦衣卫走的如此近，他到底在利用锦衣卫干些什么？
　　朱瞻基拥有四个锦衣卫侍卫，这件事并不稀奇，就连他自己也有一队锦衣卫侍卫。
　　但是从朱瞻基来到北平，指挥同知塞哈智，指挥佥事庄敬已经到了别院数次，每一次都有大批人马随行。
　　跟锦衣卫走的如此之近，父皇还不计较，这让朱高燧疑惑不已。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皇，在皇权面前，没有父子感情一说。
　　大兄太子因为受到文官推崇，他隔三岔五就要敲打一番。
　　二兄汉王因为受到武将喜爱，从靖难之后十余年，一点掌握兵权的机会也没有。
　　锦衣卫是父皇手里的一把利刃，他向来不允许任何人向锦衣卫伸手，凭什么这个初出茅庐的侄儿，就敢毫无忌讳地跟锦衣卫接触？
　　朱高燧绝对不信只是因为父皇偏爱孙子，这里面绝对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可惜的是，他身边的锦衣卫侍卫隶属北平千户所，根本不知道从应天府发来的任何消息。这件事只有来自应天府的庄敬一伙知晓，就连塞哈智似乎都不知情。
　　越是查不到，他也越是好奇，他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朱瞻基却没有精力去猜自己这个三叔的小心思，他已经被繁忙的军务给占据了全部心神。
　　自二月十六，大明在北平升帐，朱瞻基开始接触大明军务，这相差了六百年的不同战争模式，就让他要一点点重新适应。
　　但是，他不是一张白纸，虽然两个时代的战争模式完全不同，但是在整体统筹，管理方面，其实只是换汤不换药。
　　战争的目的是打击敌人，所有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在后世的战场，一支军队如果能够发挥出百分之五十的战斗潜力，那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精兵。
　　战争的组成太复杂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如今这五十万大军，近五十万的民壮，总计百万人，连战争潜力的百分之十都很难发挥出来。
　　这不是一场遭遇战，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战略战，想要达到目的，需要的是减少己方的错误，抓住对方的错误，这样才能爆发出更大的潜力。
　　所以，战争的原理是一样的。
　　朱瞻基从第一天开始就展现了自己在战场上面的宏观视野和分析判断能力，这让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包括诸军将领都对他这个太孙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也对这个太孙更尊崇了。
　　朱棣对这种情况是最满意的，甚至直接给朱瞻基封了一个北征左将军的虚衔，让他全面接触北征大军。
　　从六年前开始，年轻时候累积下来的伤病就一直困扰着朱棣，特别是近年来的严重类风湿，折磨的朱棣经常生不如死。
　　不要说这个时代，即使六百年后，类风湿也不是一个好治的病，根本治不断根。
　　不犯病的时候，朱棣还有无数的豪情壮志，可是每当犯病的时候，朱棣也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惆怅。
　　这次出征，抵达北平以后，他的风湿就又犯了，这让他对军务的插手就少了许多。
　　虽然他没有他父亲朱元璋对将领的猜忌，宁愿把有功之臣全部杀光，也不让他们对对朱家的统治造成威胁。
　　但是他对军队将领的忌讳却一点也不会减少，所以看到自己的孙子能够获得军中将领的认可，并且处事有理有据，才给自己的孙子封了一个虚衔，代替他参赞军务。
　　这个职位对朱瞻基来说非常合适，因为在现代的时候，雇佣军数次的军事行动，他自己也不是总指挥。
　　他可能缺少处理具体事务的经验，但是绝不缺少处理一场战争战略目标的经验。
　　在后世，从非洲中部出兵到利比亚，需要处理各种国际外交争端，需要与欧盟，美国，非盟等各国，各机构协商协调。
　　那个时候朱瞻基都处理的妥妥当当，现在的大明根本不需要处理外部事务，就更轻松了。
　　他这个北征军左大将军，只需要协调好内部各军卫之间的配合问题，处理好粮草供应，处理好辅军修路架桥，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太难的地方。
　　因为他在现代就做过这样的事，虽然模式不同，但是战争的本质是相同的。
　　不过，这些繁琐事务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导致了他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一点空闲时间。
　　而在这种忙碌中，他与五军都督府，兵部，包括一些将领都建立起来信任和默契，这是他最大的收获。
　　比如说武安侯郑亨，这位大明著名的将领，也是朱棣四年前第一次北征的首功获得者，就对朱瞻基展现出来的战略才华，统筹安排才能敬佩不已。
　　从最开始接触时候的漫不经心的应酬，到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了朱瞻基的拥趸。
　　郑亨比朱棣还要大四岁，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但是长期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一副强壮的体魄。
　　在军中，比他年龄大的将领也有，但是能比他资历老，权势大的将领，却一个也没有。
　　永乐元年，他镇守宣府，永乐五年，镇守北平，永乐七年，镇守开平。
　　第一次北征，郑亨督护运输兵饷，并在出塞后统领右哨，追击本雅失里，大破阿鲁台，论功第一。
　　随后被朱棣大赏，又委以重任，镇守宣府。
　　在北地九边地区，郑亨的功绩无人可比，大名威震北元。
　　朱瞻基现在获得了他的认可和支持，等于在北征军内部，已经笼络到了最大一股势力。
　　三月初一，最后一批北征军从北平出发，前往张北。
　　朱棣虽然身体有所好转，但是仍然骑不得马，只能坐车前往。
　　不过北平和张北之间道路通畅，又全部是骑兵，只用了三日，就抵达了张北。
　　在张北草原，朱棣升起大帐，大赏三军，大军出征。
　　五十万大军被分成了两条路线，东线由柳升领军，经由后世的锡林郭勒盟，向东北方向直抵翰难河乔巴山。
　　在那里，柳升将会与如今臣服大明的阿鲁台汇合，向和林进军。
　　中路大军则经由后世的二连浩特，向和林进军。
　　三月五日，休整好的大军由前锋营开路，伙头军随后，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大行军。
　　的确是浩浩荡荡，东路军差不多二十万人，中路军差不多七十万人，人人肩扛手拉。
　　若不是个个都穿了军装，这根本不像打仗，而像是逃难。
　　但是，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军事集团了。
　　北元人虽然个人战斗力更强，但是他们的人数太少，总共不到三百万人马，跟大明完全没法比。
　　若是他们不跑，跟大明硬对硬，十个换一个，也能把北元人耗的一个不剩。
　　七十万人组成的大军组成了大约十里宽的军阵，一路向北。这幸亏是草原，要是山区，恐怕要拉几十里长。
　　三月的草原刚发了嫩芽，但是这些草也远远不够十几万军马和挽马吃的，进入草原以后，军阵越拉越宽，最后形成了上百里宽的一股洪流。
　　而北元人也早已得到了消息，兀良哈人早已跑的不见人影，瓦剌人也都收缩了战线，想要依靠草原和沙漠来耗费大明军队的体力。
　　不过，中路大军为了跟东路大军形成配合，行军速度慢的惊人，一天只有一二十公里的速度，进行平推。
　　除了前锋军和斥候军，所有的大军都是交叉行军。今日左掖在前，就会休息一天，然后让后军变成前军，这样的轮换行军既保存了体力，又稳如泰山。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样的行军速度，耗费的粮草太多了一些。


第四十五章 打秋风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草原就变成了热闹的帐篷海洋。
　　一座座简易帐篷连绵百余里，形成了一副热闹的景象。
　　中路七十万大军形成了一股平推的势力，不仅是草原上的人，就连草原上的动物，也都遭殃了。
　　成群的野狼，豹子，还有少见的野牛，都成了大军狩猎的目标。
　　经过之处，简直是寸草不生。
　　除了野牛会被辄重营套上鼻环，进行驯服，大部分野兽都成了大军口中的食物。
　　许多将领都会在扎营期间，带着卫队跑出几十里狩猎，而且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落空。
　　朱瞻基开始也想过一下瘾，但是他一出大营，羽林左卫的两千多人都不敢大意，非要跟着。
　　这样劳师动众的，让他也没有了打猎的兴致。
　　每天傍晚，他只能带着卫队在大营周边，练习一下骑术。
　　在现代的时候，他的骑术就已经很好了，来到了古代，又是从小练习，如今的骑术并不比任何人差。
　　特别是他的马全都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马，汗血宝马，阿拉伯宝马都要比蒙（古）马高出一大截，这让他在战场上，也具有更大的优势。
　　他的卫队也成了大军的一景，行军一个月来，他的足迹踏遍了几乎所有的军卫。
　　上到每个将领，下到每个小兵，都已经认识了他。
　　来自后世的朱瞻基并没有太森严的阶级思想，不管是将领，还是小兵，他都平等对待，这也让他的好名声传遍了大营。
　　在经过荒原地区的时候，朱瞻基遇到了一辆辎重车陷进了沙地，直接跳下马帮着推了一把车。
　　这微不足道的行为，却让当时的无数人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对于那些最底层的小兵来说，朱瞻基这个太孙亲自动手帮他们，这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人心，也就是这样一点点收拢了起来。
　　大军的行进并不是一条直线，也没有直接穿越上千里的荒原地区。七十万人的大军，粮食容易解决，最大的问题是水源。
　　所以大军的行进也是逐水草而前进，路线逐渐也偏向了东侧草原。
　　在后世，朱瞻基来蒙，古考察过当时发现的大型铁矿，虽然没有投资，但是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算陌生。
　　在后世已经变成一片荒原，戈壁滩的蒙，古高原，这个时代还有一大半地区都是草原，特别是东部地区，许多地区还水草茂盛。
　　时间进入四月以后，草原上的青草已经长了起来，这也给牲畜的粮草供应，减轻了很大的负担。
　　大军行程过半，瓦剌人已经全部集结了起来，积极备战。
　　他们在草原上实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行军一个月来，除了少数被抛弃的年迈牧民，几乎一个人也看不到。
　　通过幼军的斥候营和大军的斥候发回来的情报，如今的瓦剌人已经从翰难河撤军，西移。
　　他们如今的大军主要集结在忽兰忽失温，和林，康哈里孩一带，面对大明军队虎视眈眈。
　　虽然四年前明军大破鞑靼，但是北元三族却并不怕明军，只要不让大明军队包围，发挥出人多的优势，瓦剌人根本不会怕大明军队。
　　而且，这还是在草原上，瓦剌人可以来去自如。
　　而大明军队面对善骑善射的瓦剌人，也没有任何心理优势，根本不敢分兵，因为假如分兵，面对瓦剌人的各个击破，就有很大的可能吃败仗。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火器威力有限，如果是十年以后，朱瞻基有信心武装一支更犀利的神机营，那个时候，骑兵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不过，这些也只能想想，没有一步登天的事，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来。
　　这个时代郑和下西洋没有亏钱，没有耗费巨资建设北平，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强弱之势在他的手里绝对不会逆转。
　　“殿下，前面有人烧烤！”
　　朱瞻基举目望去，前面河湾处升起了渺渺炊烟，十几匹马被随意丢在四周吃草。
　　不过这里是大明军队的警戒区以内，来往的都是大明军人，不可能是外敌。
　　朱瞻基拿起了胸前的单筒望远镜，抽出了镜头，调整好了焦距，镜头里的场景就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这种望远镜是用木柱制成，粗木柱套细木柱，两头安装了手工打磨的纯水晶。虽然只有六倍左右，但是在大漠中使用的效果非常好。
　　“是云川卫的将士，走，我们去打秋风去。”
　　众卫士一听就眉开眼笑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朱瞻基几乎很少在大营进餐，到了晚饭的时候就到处打秋风。
　　被太孙打秋风，这可是荣耀之极的事。所以每次到了安营扎寨的时候，只要是有了收获的将士，无不在大营四周故意支起锅灶，篝火，期待朱瞻基去打秋风。
　　他们想要巴结朱瞻基，朱瞻基也想用这样的机会来笼络人心。所以哪怕朱瞻基明知道这些人的企图是什么，也故意主动送上门。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不到三里的距离，骑马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朱瞻基率领众侍卫来到这个河湾处，忙着剥皮宰肉的众将士才如梦初醒般地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躬身行礼。“参见太孙殿下。”
　　朱瞻基从马上跳了下来，笑道：“免礼……今日收获如何？”
　　领头一人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身穿千户服，见朱瞻基问话，立即说道：“回禀殿下，今日猎取了六头狼，还有一只母豹。”
　　对方有二三十人，最低级别也是一个百户，再低的官衔，就没有晚饭时候的自由时间了。
　　而自己一方近百人，这些收获勉强够吃了。
　　朱瞻基笑道：“不知是否欢迎我等……”
　　“此乃臣等荣幸，只望殿下不嫌鄙薄。”
　　朱瞻基看他们支起了一个大锅，就知道他们是有所准备的了，回头跟李亮吩咐说道：“你派人回去将麦粉拿五十斤来，再过去几个人帮忙。”
　　麦粉也就是面粉，白面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主食了，大多数平民也都吃得起。
　　今日有肉，再摘一点野菜，做一锅面疙瘩，在这个时代算是一顿不错的好饭。
　　见几个太监上去帮忙，一帮将士也没有客气。因为想要做的让朱瞻基觉得好吃，还需要他们这帮最熟悉朱瞻基喜好的太监。
　　朱瞻基把自己的马缰递给了李亮，在这匹汗血宝马的脖子上摩挲了两把，它才跟着李亮到了一处水草茂盛的河滩上。
　　在这荒漠与草原中的小河，水流很小，水深不到一米，宽不到二十米。到了秋季，恐怕就要断流。
　　这里的具体位置朱瞻基并不知道，不过根据六分仪的测试，大约是在北纬46度，东经112度的位置。
　　因为上游有一个湖，下游有一条小河，所以作为了大营的驻扎地。
　　跟众将士一一打了招呼，每个人都激动的浑身发抖，这也是大多数士兵的常态。对他们来说，太孙跟他们就是天与地的差距。
　　只有领头的千户平静如常，朱瞻基看他有些面熟，说道：“云川卫驻地云中郡，蒙元改为振武，指挥使我记得是刘柱吧？”
　　“殿下好记性，我云川卫现在的指挥使的确是刘大人，不过自永乐八年讨伐鞑靼，我们边卫就已经左迁，如今驻扎盛乐土城。”
　　见他不卑不亢，朱瞻基问道：“我看你倒不像寻常人家出身，祖籍何处？”
　　他平静的脸上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了起来，连忙低头抱拳说道：“臣名徐景彦，父乃定国公增寿，家中行二，如今在云川卫任千户。”
　　朱瞻基愣了一下，皱眉看了看他说道：“这么说，你还是我表叔，只是为何从来未曾听说过你？”
　　定国公府，景字辈，那是徐皇后的侄儿辈，论起来比朱瞻基要大一辈。
　　朱瞻基虽然跟徐家的人不算亲近，但是逢年过节也都有些来往。
　　上一代的定国公徐增寿三子两女，朱瞻基也都见过，现在突然出来一个没有听说过的，难免有些猜疑。
　　徐景彦迟疑了一下说道：“臣母罪臣之后，所以不得入族谱。”
　　朱瞻基这才有些释疑，明初的等级森严，像徐景彦这样的出身，能够被徐家认可，还安排一个千户的职位，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他宽慰着说道：“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汝祖魏国公一世英雄，汝父定国公刚正不阿，希望你不要坠了他们的英名。”
　　“臣绝不辜负殿下厚望，拼出一个前程来。”
　　这是明着想要投靠自己了。朱瞻基笑了笑，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别的。
　　说的再好听，也不如真刀真枪地拼一场。他的大哥徐景昌一直在向自己靠拢，但是其人无才平庸，朱瞻基也看不上。
　　他若真有能力，朱瞻基不介意扶持一把，但是若没有能力，他也不会因为他就让定国公府难堪。
　　说到底，还是要有能力。
　　不过，心存了扶持他的想法，加上又是亲戚，朱瞻基对他自然也有不同，进餐的时候，还特意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侍卫们。
　　这也算是给他留了一条捷径。


第四十六章 无奈
　　三月五日，柳升率领十五万大军，六万民壮从张北出发，沿着水草丰盛的东部大草原，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除了神机营以外，各军卫都是由东北边卫的老兵组成，他们也大部分参与了第一次北征，对草原各地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些老兵也是这次北征的主力，现在却为了防范鞑靼人们全部被派到了东线。
　　不过只要能够把鞑靼人赶上战场，消耗他们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鲁台老奸巨猾，他这次嘴上叫嚣着要帮大明打瓦剌，现在大明就将计就计，看他这次如何应对。
　　不过，柳升深知阿鲁台的狡诈。他现在虽然臣服大明，接受大明册封的和宁王，但是这四年来不仅没有帮着大明牵制瓦剌，反而坐视瓦剌将鞑靼的战散部落收拢麾下。
　　这一次，他也算是自食其果，崛起的瓦剌人将他们从土刺河的丰茂草场驱赶了出来，他才迫不得已向大明求援。
　　但是不管他们内斗的再厉害，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北元。
　　他们有着一样的生活习俗，一样的生活方式，跟大明，他们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自初五发兵，柳升一直以最高警戒行军，这次想要利用阿鲁台，同样也要防备着阿鲁台这只恶狼反咬一口。
　　五日后，大军抵达元上都，这里原本是蒙元的陪都，但是现在却已经在大明的统治之下，并且被设置了开平前屯卫。
　　抵达这里之后，大军就沿着甘诺河西侧，一路向北。
　　沿着河岸行军，不仅不愁水源，更能防备东侧被大军偷袭。
　　此次东路行军，安全第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要能把鞑靼人赶到战场前面与瓦剌人作战，他就是大功一件。
　　四月十六，柳升终于在饮马河与翰难河的三河口，与率领一万骑兵的阿鲁台相遇。
　　跟柳升一样，阿鲁台此时也怕大明军队对他张开獠牙。在他的身后，瓦剌更是咄咄逼人。
　　处在夹缝中的鞑靼是弱者了。看到二十万大军的浩瀚气势，再看看自己身后的一万骑兵，阿鲁台忍不住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大明的军队行动缓慢，但是势不可挡，仅仅指望他现在麾下的不到三十万牧民，根本抵挡不住二十万精兵强将的平推。
　　只要这些大军在草原滞留一个夏天，他的族民无处放牧，到了秋季，人数就会最少减少一半。
　　一部分是因为没有牲口饿死了，大部分人都会直接投靠其他部族。
　　“国师，我们真的要去跟瓦剌人打吗？打来打去，岂不是便宜了汉人？”
　　虽然阿鲁台被明朝皇帝封为和宁王，但是在鞑靼，所有人还是习惯喊他国师，他们内心里，也根本不会认同一个汉人皇帝册封的王爷。
　　阿鲁台的眼睛看着远处那无边无际的扬尘，那都是大军行进带起的灰。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打不行啊，只有帮助汉人打败了瓦剌，我们才能活下来。这个草原，终究是属于我们的，汉人即使胜利了，他们也不会留在草原上。”
　　论仇恨汉人，他不比瓦剌的瓦哈木弱，要不然，四年之前他也不会蛊惑本雅失里反对大明。
　　可是他们失败了，就只能承受失败的后果。
　　瓦哈木得到了汉人提供的刀枪，才能反过来趁着他们势弱夺去了大片草原，还杀了大汗本雅失里。
　　他现在，只是在走瓦哈木的老路而已。
　　借用汉人的力量，来打击对手的力量。再不反抗，他们鞑靼异族根本就没有生存的草原了。
　　但是，他不会知道，在远方，已经有一个老谋深算的年轻人，准备直接刨掉鞑靼人的根。
　　看到大军前锋营已经行进到十里之内，阿鲁台说道：“乌格齐，你率一百部众，再去迎接汉师。”
　　乌格齐有些不乐意地说道：“太师，阿斯特，持力欢他们不是已经连续去迎接了吗？”
　　“汉人喜欢讲规矩，在我们有求于他们的时候，多一点礼节，他们会更开心，谈起条件来，也会更大方。”
　　“好吧，为了长生天，吾今日也向汉人低头一次。”
　　乌格齐举起了右臂，伸出了一根手指，向前一挥，一马当先地冲下了小山岗。一百部众两骑并行，像一条长龙，跟在后面冲了下去，当真是来去如风。
　　柳升的车驾前，已经有了两个来自鞑靼部落的千户长，这也是如今的鞑靼族级别最高的军事将领了。
　　四年前的一战，大明将鞑靼几乎打残，只剩下了两个年迈的万户长，如今也已被这帮后起之秀取代。
　　不过为了控制鞑靼的崛起，大明没有册封鞑靼万户长一职。
　　四年前，鞑靼部族有一百五十万人，能组织五万人的骑兵，有五个万户长。但是如今，却只有三十万部众，连两个万骑都很难组织起来。
　　对这样的结果，大明其实是满意的。如果这一次再把瓦剌也打残，让他们保持跟鞑靼差不多的军力，那么以后大明的北疆就安稳了。
　　不过想想临走时候太孙的交待，柳升有些头疼了起来。
　　这片草原虽然广袤，但是大明已经有了辽东，九边，滁州卫这些马场，如今拥有马匹近两百万，合格的军马也达到了五十万。
　　所以，不管是皇上，还是他们这些将领，对这里的土地都没有企图。
　　一个奴儿干都司，每年需要耗费数十万两白银的军费。一个交趾，每年耗费军费百万两，税赋不过区区七万两。
　　而草原的部族更多，也更贫瘠，除了养马，几乎没有任何收益，拿来有什么用呢？
　　偏偏皇上为了培养太孙，对他的计划大力支持，恐怕也是想要让太孙吃点亏，才知道国土不是越大越好啊！
　　“报，鞑靼御前左掖千户长乌格齐前来迎接大帅，大军距离预定目的地还有六里地。”
　　“让他随驾……”
　　柳升哼了一声，暗道：“连大汗都没有了，还御前……简直是笑话！”
　　本雅失里被杀之后，鞑靼族就再也没有了大汗，这也正式宣告忽必烈蒙元帝国家族统治的结束。
　　蒙元变成了北元，孛儿只斤黄金家族也完了，这个时候的北元，在柳升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威胁。
　　但是他不会知道，十几年后，这个家族又会死灰复燃，而北元终其大明一朝，都是大明最大的威胁。
　　在两军相聚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在喀老台湖支流的河汊口，是鞑靼人专门为大明军队准备好的驻扎地。
　　这里靠近喀老台湖，两面环水，地势平整开阔。除了平整了土地，鞑靼人还为大军准备了充足的干草，作为马粮。
　　当大军逐渐行近，阿鲁台也率领三百部族亲自迎接了柳升。
　　大军稍定，随军的太监梁博恺就率先支起了香案，宣读了朱棣的圣旨。
　　圣旨中，朱棣对鞑靼一族愿意充当讨伐瓦剌的先锋军表示了赞赏，并且任命阿鲁台为东路军副都督，率军听从柳升的指挥。
　　当然，既然要用鞑靼人充当先锋，自然也要给他们一些好处。
　　大军随军带来了两百石海盐，一千口铁锅，当即就赏给了鞑靼族，并且允许鞑靼族派一支不超过五千人的商队与大明朝交易。
　　除此之外，还将赏赐给鞑靼族两千把马刀，一千支长矛，不过这些，只能等到大军汇合以后，才会赏赐给他们。
　　这也意味着，鞑靼人要先做出一点贡献来。
　　阿鲁台的内心一阵苦涩，他最想要的短弓，这一次却不在赏赐之列，而这才是如今的鞑靼人最缺的武器。
　　大明朝皇帝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想要出工不出力，恐怕就难了。
　　大帐升起，柳升不顾阿鲁台就坐在旁边，开始了点兵点将。这也是向鞑靼人宣示武力的一个方式，所以在座的阿鲁台和他的一帮手下，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论个人武力，他们自认要比汉人更强，但是汉人实在太多了啊！
　　一直到傍晚时分，全军大帐都支起，柳升故意装作才腾出了时间，设宴款待阿鲁台一行。
　　阿鲁台最关注就是大明皇帝对鞑靼的态度，柳升也按照事先已经商量好的计策，大力盛赞了鞑靼与大明之间的友好关系。并且将大明这次的出兵，当做是大明对鞑靼最有力的支持。
　　同时，他也强调了大明与鞑靼之间的合作与发展，并且愿意在现有的基础上，扩大商业贸易。
　　北元虽然武力强盛，但是却穷的一塌糊涂。
　　他们除了皮毛和牛羊贸易，几乎没有任何生产发展能力。现在就连铁匠和火药制造，都后继无人。
　　底层的牧民没有菜刀，没有铁锅，连杀牛宰羊都需要共用铁刀，没有铁锅，也只能靠陶罐来煮饭，炖肉。
　　这几年大明实行经济封锁，断绝贸易，没有茶叶，没有盐巴，北元就因此死亡了最少十万人以上。
　　可是他们现在根本无力去大明抢劫。
　　若不是活不下去，瓦剌人也不至于刚恢复一点元气，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大明作对。
　　光是为了能跟大明贸易，阿鲁台就不得不答应了柳升的条件，派出一万人的骑兵，两万只骏马，参与这次的战争。
　　这不仅仅是帮大明，也是为了给鞑靼族现在这三十万人，找一条活路。


第四十七章 遭遇
　　四月二十五，位于中军大营的朱棣接见了柳升送来的消息，当知道阿鲁台几乎不打折扣地就答应了大明的条件，也是兴奋无比。
　　天气渐暖，他的旧疾也好了许多，最近一段时间，他也不坐车了，而是重新骑在了马背上。
　　将柳升传来的情报递给了朱瞻基，他忍不住又考起了朱瞻基。“基儿是如何判断出阿鲁台会答应我们的条件？他们真的不会在战场上反叛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防备着他，他也在防备着我们。我们双方都不会给对方反叛的机会。在有所准备之下，皇爷爷觉得他的一万人，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而且，武力永远不是征服的最佳手段，全方位的经济和文化控制，才是真正的征服。当北元人以说汉话，穿汉服为荣，当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要依靠大明来供应，那个时候，即使让他们反叛，他们也不会反叛。”
　　“但是这只会助长他们恢复的时间啊！怀柔政策在过去可没有少用。”
　　“皇爷爷，儒家的那一套怀柔政策，只能针对有道德良知的人，而不能对付狼一样的北元人。我讲的控制，并不是怀柔，而是利用战争以外的手段，来更好的控制他们。”
　　“所以你让锦衣卫调查九边军卫跟北元人的贸易？水至清则无鱼啊！”
　　朱瞻基嘿嘿笑道：“皇爷爷放心，我暂时不会在这个方面动手，我只是想要更好地了解，如今的北元人，最需要的是什么物资而已。他们需要铁器，我们就要控制好铁器。他们需要工匠，一个工匠我们都不能给他们。让他们打也打不过我们，只能向我们低头的时候，才是控制他们的第一步。”
　　朱棣也呵呵笑了起来，欣慰地说道：“基儿能有如此见识，不枉我对你的期望。”
　　朱瞻基心里其实也在庆幸，他穿越在大明势力最强的时代，同时也是草原势力最弱的时代。
　　十几年前的草原上，还没有这么弱，朱元璋虽然把蒙元赶到了岭北，占据了漠南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北元的军事实力仍然在。
　　这十几年来，北元已经换了好几个皇帝，几个民族之间也一直打的不可开交。
　　朱棣在他们之间一直左右摇摆，谁要被打垮的时候，大明就立即送上武器，让他们有能力继续打。
　　就是因为这样的削弱，所以四年前他才能干净利落地把本雅失里赶到北海那边，最后只剩下了七个人跟着本雅失里，被瓦剌人干掉。
　　而原本猖狂地叫嚣要重新攻占北平的阿鲁台，现在只能向朱棣低头。
　　可以说，原本的历史上，朱棣末期时候的北元，几乎已经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还是朱瞻基上台以后，为了保护北平这个首都，把边军几乎全部收拢到了北平四周，主动放弃了漠南的大部分区域，这才给了北元死灰复燃的机会。
　　又经过了三十年的休养生息，瓦剌人恢复了元气，但是跟大明的力量对比仍然很悬殊。
　　哪怕土木堡之变之后，北元也只有骚扰的能力，根本没有进军大明的能力。
　　现在是大明蒸蒸日上，北元逐渐衰落的关键时期。在蒙元帝国时代，他们继承了汉人几乎所有的工业技术，但是却没有给这些工匠发展的空间。
　　那些被虏获到草原的工匠们已经几乎死完了，现在的他们连铁刀都打造不出来，如何能够跟大明作对！
　　只要不给他们重新崛起的机会，一步步勒紧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现在就是解决草原大患最好的机会。
　　可以说，从春秋战国时期一直到现在，草原势力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只要解决了草原问题，大明就没有了心腹大患，而朱瞻基也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攻略其他地区上了。
　　而且他还拥有最佳的条件，那就是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替他挡风遮雨的朱棣。
　　虽然不能直接掌权，不能肆无忌惮地施展自己的抱负，但是同样，他也不需要直接面对社会各界的压力。
　　不过，想要永久解决草原问题，这件事可急不来，欲速则不达，越急越要缓着来。
　　能够用十年左右完全统一草原，五十年的时间彻底解决民族问题，他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在现代他就已经成为了一代枭雄，但是当皇帝，毕竟还是第一次啊！
　　而且在现代，他以商业聚势，自由自在。但是现在，他感觉一张网套在自己的身上，不可能再为所欲为了。
　　哪怕是以后做了皇帝。
　　因为现代的时候，他手下的人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聚在了他的手下。
　　那就是——钱。
　　可是现在呢？许多人根本不是为了钱环绕在他的身边。而他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只为了协调各方的利益。
　　朱瞻基摇了摇头，抛开了那些烦心的空想，向朱棣邀战。“皇爷爷，要不要与孙儿比试一场？”
　　朱棣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想跟我比，你还要多练几年！驾……”
　　五月十六日，中路军七十万大军与柳升的二十万东路军在斡难河中游的一处窄堤处汇合。
　　斡难河也就是后世的克鲁伦河，这里是蒙古高原上最大的河流，但是因为地质的原因，这条河虽然不会断流，却也小的可怜。
　　大军的人马可以直接过河，辅军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在十几米宽的河面上，搭建了五座木桥，方便运载辎重的军车，大炮过河。
　　这处窄堤东距蒙元宗教圣地克鲁伦四百里，西距蒙元第一座首都大翰耳朵两百里。
　　两百年前，成吉思汗就是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建立起来最初的蒙元政权。
　　而现在，那里被改名叫作忽兰忽失温，马哈木率领三万瓦剌骑兵正在那里以逸待劳，虎视眈眈。
　　正月十六从应天府出发，今日已经是五月十六，为了这场战争，大明的百万大军已经在路上走了整整四个月。
　　大战终于要开幕了。
　　只有三万精锐骑兵的马哈木也不想与大明军队硬碰硬，即使他把瓦剌所有能打仗的人拉出来，也不到二十万人，跟大明的兵力差距悬殊。
　　但是，他们已经不能再退，因为再退，一百多万瓦剌人失去了牧场，将会实力大损。
　　而且，在游击战方面，他相信自己有丰富的经验，能够让大明军队损失惨重。
　　获知马哈木不再逃避，大明一方的上下都兴奋无比。半年的准备，四个月的行军，现在终于会有一个结果了。
　　朱瞻基也见到了给大明造成数十年伤害的阿鲁台，这个人朱瞻基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在这个时代，他却是草原数得上的枭雄。
　　朱瞻基对这个时期的草原，唯一知道一点的就是瓦剌统一了草原，有个叫也先的瓦剌首领赢得了土木堡之变。
　　但是这几十年里面，草原上的权力变化他一点不知，就连这个也先是谁，朱瞻基也不知道。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也查了一下也先这个人，却没有在瓦剌当权者中，找到这个人。
　　朱瞻基猜测，如果不是他还没有崛起的话，那就是他恐怕还没有出生。
　　毕竟现在距离土木堡之变，还有三十多年。
　　阿鲁台相貌粗豪，身体强壮。虽然年纪看起来比朱棣还要大，但是这只是饱经风霜而已，论年纪，他比朱棣要小十岁。
　　中军大营将领数百，阿鲁台虽然给朱瞻基还送了礼物。但是在这关乎到鞑靼人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并没有太在意朱瞻基这个皇孙。
　　这次战争如果仅仅是大明获胜，对鞑靼来说也是不够的。如果不能达到削弱瓦剌人的目的，大明军队一撤，鞑靼人就要面对瓦剌人的怒火和兀良哈部落的趁火打劫。
　　所以，鞑靼人比大明更加重视这次战争的结果。
　　十六日抵达翰难河，第一日骑兵和步兵就越过了小河，开始在河两岸安营扎寨，然后大军休整。
　　十九日，火炮和粮草运过了翰难河，前锋军队就开始向忽兰忽失温方向进军，进行初步的试探。
　　五月二十二日，都督刘江、朱荣率领的前锋营抵达忽兰忽失温，但是马哈木却放弃了忽兰忽失温这个祖宗之地，率领大军躲进了北部的特勒吉山区。
　　刘江占领了忽兰忽失温，并且以忽兰忽失温的土城为基地，建立了大本营。
　　随后，在朱棣率领中军驻扎完结以后，一万鞑靼骑兵在神机营的监督下，沿着翰难河继续向西挺进。
　　六月初三，刘江的前锋营在挺进到康哈里孩的时候，才第一次遇到了瓦剌人的试探军队，斩首数十，自己的伤亡也超过了两百。
　　忽兰忽失温就是后世的温都尔汗首府成吉思市，而三河口位于后世的乌兰巴托东南方。此时的乌兰巴托还没有建立，三河口就是北元中部的交通枢纽，这里是两条河的交叉口，距离忽兰忽失温四百里。
　　随后，前锋大营并没有贸然前行，而是沿着河边扎下了大营，与大本营前后呼应。
　　瓦剌人见大明军队稳步推进，他们无计可施，又不能让大明军队肆无忌惮占据草场。
　　在初五这一天，他们的大军终于出现在了忽兰忽失温北郊的山岗上。


第四十八章 备战
　　六月初六一大早，三米高的土城城墙之上，朱棣手撑着精心打造的望远镜，向北望去。
　　良久，他才放下了望远镜，问道：“基儿对此情此景可有体会？”
　　全副武装的朱瞻基大声说道：“孙儿以为此战大明必胜！”
　　同样穿着戎装的朱棣挥了一下手说道：“我不是要你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我只问你，瓦剌明知我大明军队士气正盛，为何不逃了，只能跟我军对阵？”
　　“大势所迫而已！忽兰忽失温一直到和林，这里位于斡难河及鄂嫩河之间，水草茂盛，是瓦剌人最重视的牧场。如果他们一直逃窜，不顾牧民死活，那么刚投靠他们的鞑靼牧民就会转而投向阿鲁台。他们必须要跟我们打一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真正的战争，从去冬瓦剌侵占鞑靼人的牧场就已经开始，我大明军队虽然只与对方一场遭遇战，伤亡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其实，瓦剌人已经受到了最严重的伤害。我们占据了他们的牧场，他们的牧民不能在水草茂盛时放牧，到了秋冬，他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所以，我们此次北征，不在于杀死他们多少人，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无路可走。”
　　朱瞻基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可是孙儿认为，这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如果不能给对方致命的打击，我们的战略目的就达不到，得不偿失。”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吾何尝不知。不过元人逐水草而生，人人都善骑善射，如果他们真的转身就跑，我大明军队根本追不上。”
　　“孙儿以为，可以做出攻击和林的架势，逼着瓦剌人跟我们决斗。”
　　“大军粮草不济啊！”
　　近百万军队的数千里挺进，在这个靠马拉人推，用木板车运输的年代，后勤供应的确捉襟见肘。
　　大明军队不敢分兵，那就追不上瓦剌人，分兵，就有可能被各个击破。
　　这一刻，朱瞻基恨不得大明军队人人手里抱着一杆火枪，那个时候，瓦剌人的骑术再厉害，弯刀再锋利，也不足为惧。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将会是大明军队与北元各族之间，少有的一场阵地战战。也不知道，这是大明针对北元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因为这场战争，北元各族再也不敢跟大明正面对阵，朱棣后几次的北征，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都是一直跟大明玩游击战了。
　　朱瞻基单膝跪拜道：“孙儿不才，也愿意为皇爷爷分忧解难，望皇爷爷准许孙儿出战！”
　　朱棣哈哈笑道：“不怯于战是好事，但是此时大军数百将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出战！”
　　朱瞻基又说：“若皇爷爷亲自上阵，孙儿愿为皇爷爷左膀右臂。”
　　他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说朱棣这个战争狂最喜欢的就是亲自上阵，北征的时候亲自上阵砍杀。
　　上一次北征他没有亲自上阵就赢了，把本雅失里追到了北海，也没有抓住对方。
　　这一次，说不定朱棣就会亲自上阵，所以他要先请战。要不然，他这个皇孙根本不可能有上战场的机会。
　　朱棣哈哈笑道：“准了！”
　　虽然担心朱瞻基的安全，但是他也不认为处于中军，被数百卫兵保护着的朱瞻基会受到伤害。
　　而自己的孙子跟自己一样喜欢上战场，这让他非常开心。
　　他不需要朱瞻基成为一员勇将，更想要朱瞻基具有充足的智慧，能够看清楚战争背后的根源。
　　而这一点，朱瞻基做的比他想的还要好。
　　几十万大军驻扎在十余里宽的河滩边，举目望去，一眼望不到边，视野里全部都是大军支起的帐篷。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瓦剌人两骑一组，用破布兜着一具具尸体，丢弃在大营的外围。
　　这些尸体都是瓦剌人患天花死去的孩子，他们利用这些尸体，然后再将老弱病残染上天花，专门用来对付明朝大军。
　　天花在这个时代，是极为普遍又致命的病源，无药可救。这也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生化战。
　　不过，这些尸体对汉人的威胁并没有瓦剌人那么危险，在人体基因和医疗措施上，汉人都要强于瓦剌人。
　　但是也没有人敢疏忽大意，往往瓦剌人丢下了尸体，大明的士兵就会派出辅军，就地挖坑将尸体埋下去。
　　外围的军卫严阵以待，但是在河边的内环里面，伙头军仍然一如既往，支起了数以万计的大锅，开始做饭。
　　如今两军已经接触，大战一触即发，伙食也好了许多，最起码人人管饱，不让人当一个饿死鬼。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大明军队的早饭也做好了。
　　看到大明军队以逸待劳，瓦剌人右军就进行了一次试探性进攻，双方各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大明军队死去的士兵被抢救了回来，而瓦剌人的尸体则被大明给剥光了衣服，高高挂在了专门支起的木杆上。
　　瓦剌人眼见占不到便宜，他们又绕到了大军军队的上游，在河里丢下了几十具病死的尸体，想要破坏大明的水源。
　　不过大明军队也早有准备，安营扎寨的时候就已经在河滩上挖了数百了蓄水池。这个时候，军队做饭和饮用水都不是直接从河中取水，而是靠蓄水池过滤出来的水。
　　初六下午时分，已经杀到三河口的都督刘江得到了大本营的情报，知道了瓦剌人的大军出现在了忽兰忽失温，就开始向东回军。
　　这个时候，瓦剌人就必须要行动了，因为如果让大明军队两面夹击，他们这总共才三万人的军队，根本不够大明军队包饺子的。
　　而在大明这边，通过斥候只查到了马哈木率领自己的十几个儿子和下属，率领了大约三万到五万之间的骑兵，军马十五万匹应战。
　　因为一人三马甚至是四马，所以瓦剌人具体的人数很难确定，不过可以肯定是不少于三万人，却也不会超过五万人。
　　就这么一点人数，若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硬碰硬，只够给大明军队塞牙缝的。
　　但是他们的机动性更强，草原广阔，他们占了天时地利。大明军队想要大胜，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瓦剌不能不战，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何况如今的瓦剌对大明并没有畏惧感，崇尚个人武力的他们，一致认为汉人只能靠人多势众来欺负他们。
　　中军营帐中，十几只火把将近百平米的大帐照的灯火通明。
　　数十位将领围着一个简略的沙盘，各抒己见，用自己丰富的经验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完善着各种计划。
　　这个时候，朱瞻基才真正明白，能在古代当上一个将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的所有人无不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风土人情，每个人都还拥有着一套个性化的管理经验。
　　没有一点真材实料，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冒出头来。
　　而且，这种各抒己见可不是一个人一个意见，而是围绕着对战的计划，每个人来完善。
　　这很有一点后世的总参谋部的作用。
　　这个时候，即使是朱棣也不会一言独断，因为这一场大战，出动的士兵都是几万几十万，想要发挥出每个战斗团体的最大战斗力，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完全操控的。
　　这次大明出动了上百个军卫，每一个军卫出动的时间，担负的任务，在战场上出现任何意外的时候该如何协调，这都需要各个军卫共同协调好。
　　要不然，等到战争一起，士兵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就是笑话了。
　　虽然现在的战争模式很落后，但是也有一套属于这个时代的完整规则。
　　朱瞻基拥有的未来战斗经验在这个时代根本不适用，他对这个时代的战争模式又不熟悉。所以他并没有任何的自满自得，而是一直细心观察，从他们的安排之中来学习这个时代的战术要领。
　　“报，幼军，羽林左卫斥候营传回消息。”
　　中军统帅郑亨抬起头来，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朱瞻基。“念！”
　　“瓦剌大军后备队约三万人在杭爱山南麓和林集结，分成了两军，一南一北向东进军。同时大批瓦剌牧民转移地也被查明，如今约二十万牧民隐藏在杭爱山中，约八十万牧民转移到了北海南侧岭北行省的色楞河流域放牧。另有约四十万牧民分散在了北海西部，其余人等则向西逃窜到了亦力把里等地区。瓦剌南部只剩下不到十万老弱病残，在这里等死。和林也只剩下了不到一万骑兵，驻扎在鄂尔浑峡谷一带。”
　　幼军和羽林左卫的斥候营这次的主要任务就是摸清楚瓦剌国内的人员分布情况，如果想要追击，也要有明确的方向。
　　所以他们进入草原以后，就一路向北，向西进发，中间也只是通过大军的通讯网络传回来了两次信息。
　　大帐里的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朱瞻基，斥候营能够传回信息不难，但是想要摸清楚这些情况，等于他们的活动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次大军的势力范围。
　　朱棣他们都没有想到，朱瞻基竟然会把人派那么远！


第四十九章 迎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情报的真实性，因为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太大了。
　　还是朱瞻基首先平静了下来，问道：“幼军斥候何在？几人回报？”
　　传令兵拿出一封信举在头顶回禀道：“此人来回奔波万余里，如今在前锋营休养。卑职前来大营的之时，只见了他一人。此乃此人回信，吩咐要太孙殿下亲收。”
　　前锋营距离忽兰忽失温还有三百余里，这个时候恐怕是见不到斥候本人的了。
　　朱棣忍不住问道：“左都督竟将斥候派的如此之远，他们以何生存？如何传信？”
　　在军营大帐中，朱棣称呼他为左都督，朱瞻基上前接过了斥候递上来的信，也以左都督的身份回禀说道：“幼军平日训练主要以野外生存和隐蔽为主，他们一人双马，来去如风，不以战斗为目的，遇大军则避，遇敌则杀，隐匿行踪，以战养战。”
　　柳升忍不住问道：“深入敌后数千里，如何进行情报传送？”
　　“直入敌后，有回无去。”
　　虽然朱瞻基说的简单，但是大部分人一听就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些斥候得到了情报以后，只有回，不会再派回去。
　　柳升又问：“如何确保信息的准确，不为敌军篡改？”
　　“一次会分别派回三位斥候，三份信息一样。首先保证信息不出意外，其次再保证信息的准确性。”
　　朱棣道：“此事稍后再论，先看看密信里面说了什么。”
　　朱瞻基来到了朱棣身边，打开了蜡封，将卷成一卷的密信展开。
　　这是几张地形图，每一张上面，除了北元的人员分布，重要的山峰和河流都还标注了经纬度。
　　这个经纬度当然不会以后世的本初子午线为标准，而是大明应天府的皇宫为经线的起始点，纬线倒仍然是以赤道为标准。
　　所以，纵然地图的绘制不算精确，朱瞻基也能很轻易地判断出合理的方位以及地形。
　　有了这些地图，不仅知道了北元人目前的兵力分布，还能知道向哪里行动才能给对方造成更大的伤害。
　　将这些情报介绍了一遍，郑亨有些狐疑地问道：“殿下……不，左都督。幼军的斥候都有能绘制地图的能力吗？还都会牵星术！”
　　朱瞻基反问道：“如果不会这些，还是合格的斥候吗？”
　　郑亨无话可说了，但是他现在对朱瞻基的幼军兴趣立刻大增，回身向朱棣禀告道：“陛下，殿下此举无疑是开创了军中行伍的侦查能力，希望陛下能允诺将牵星术在军中传播。”
　　朱棣却笑道：“此事以后再论。幼军的牵星术我也略知一二，与司天监的牵星术并非一样。只是知晓的人不多，所以现在还没有推广开。”
　　因为“麦哲伦”的出现，朱棣知道了六分仪和依靠六分仪来定位的大致原理。不过这门技术朱棣并没有想要推广开，却不防朱瞻基却已经传了出去。
　　不过现在看来，在军中推广这门技艺，能有非常大的作用。
　　他的心里也有一些压力，在大明固然可以继续将牵星术和这种六分仪定位保密，但是这技术是从西夷流传过来的，他们已经掌握了这门技艺，只是大明保密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是这个话题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所以，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又回到了即将到来的大战上。
　　今晚瓦剌大军若不动，明日他们肯定就会动，绝不会拖到后日。因为如果前锋营从三河口返回，现在的三万瓦剌骑兵就更被动了。
　　朱瞻基从大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不过最少有一大半的将士都没有睡觉，一方面是防止瓦剌人劫营，更多的是面对大战的压力，让无数人难以入睡。
　　特别是那些将领们，大部分都睡不着，反倒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该执勤的执勤，该睡觉的睡觉。
　　从北平出发的时候，风花雪月四女就没有随行了，朱瞻基不得已让那些太监们帮自己每天烧水，煮了草药来泡澡。
　　躺在滚烫的浴桶里面，炎热的天气，让他满头大汗。但是草药带来的酥麻的滋养，让他根本舍不得离开水里。
　　对这场战争，他丝毫不担心，因为朱棣五次北伐都胜利了。
　　但是这种憋屈，却也让他郁闷无比。
　　明明拥有平推的实力，但是却因为生产力的低下，发挥不出来自己的实力。
　　近百万大军不敢太分散，聚在一起却行动缓慢，只能用无赖的方式逼着瓦剌人来跟自己打。
　　如果这个时候有方便好用的枪，这些瓦剌人，鞑靼人，加上兀良哈人一共才三百万。只要后勤供应跟得上，一支五万人的骑兵，就能把这些北元人全部干掉。
　　看来这次回去之后，自己该把枪械改进的计划早点摆上台面了。
　　工业升级可以晚一点，最少也要先造出一批好用一点的火铳出来。
　　不要说后世那种现代化的步枪，哪怕就是跟后世土铳一样的火绳枪，也要比现在的火铳好用的多。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枪管的铸造。
　　没有电，没有电机，没有机床。想要造出合格的枪管，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大明的枪管，就只能靠熟练的技师，先浇铸成带凹槽的环形铁，然后用锉刀一点点打磨出来。
　　然后再用另一块铁，封住这个凹槽，外面再用铁条封紧，等于是必须要有两层，才能保证枪管的封闭性。
　　但是，这些枪管没有统一的标准，所以枪的质量参差不齐，技师的技能作用被无限扩大。
　　可是想要统一标准，按照现在的科技，几乎不可能。
　　朱瞻基从水里出来，穿上了贴身的长袍，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用水车当动力来钻枪管，应天府靠近长江，有丰富的水力资源。
　　可是等他真的想要设计出这套装置的时候，才发现此路不通。
　　因为想要水车的动力达到要求，这个水车必须要庞大，坚固。而这样的水车，传动装置先不提了，光是核心的轴承就不是现在能造的出来的。
　　甚至可以说，想要造出合格的轴承，比造枪更难。
　　而那些传动装置的齿轮，也必须用钢铁来制造，木制的传动装置，根本带不动可以钻枪管的钻头。
　　反倒是钻头，对朱瞻基来说没有难度。
　　因为钻头最佳的材料是钨合金钢，主要成分钨，镍，钴，铌，钛，钽在大明都不缺。在要求不高的时候，钨钢的制造，无非是多试验一番而已。
　　何况，现在不需要太复杂的工艺，只需要将钨和钢进行配比，比一般钢铁更坚固就好了。
　　材料工艺靠记忆还能试验，但是机械加工工艺，仅仅依靠回忆，完全不可能解决。
　　“殿下，该睡了。明日可能就会大战，要养精蓄锐啊！”
　　朱瞻基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天空，因为乌云密布，连一点光线也没有。
　　“什么时辰了？”
　　“差一刻丑时。”
　　也就是十二点四十五了。朱瞻基想了想，将画的水车图收了起来。“孤去睡了，你将这些东西收到我的草稿箱里。”
　　李亮应了下来，他不是第一天在朱瞻基身边做事了，朱瞻基立下的规矩，他都遵守的很好，也不怕他会泄密。
　　朱瞻基进入了内账，在平摊在地上的褥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打坐。
　　气息运转，心无旁骛，按照道家的呼吸法，几分钟之内，朱瞻基就进入了人物两忘的境界。
　　凌晨时分，瓦剌人又一次出现在了忽兰忽失温北部的山坡上，居高临下进行了一次冲击。
　　不过虽然是凌晨时分，大明军队也早有准备。鼓声一响，值守的外围军士就以逸待劳，竖起了枪阵。
　　他们见占不到便宜，在射程之外就又绕了一个弧线，回到了阵营。
　　天色渐亮，看到出现在山坡上的瓦剌大军，所有人的情绪又有些压抑，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这数十万将士都是百战老兵，他们的人数又远远多于瓦剌人，所以此时此刻并不惊慌。
　　他们的稳定也让那些民夫都放下了心来，那些伙头军也在有组织的安排下，准备着早饭。
　　土城墙上，柳升看着远处扯成一条几里长的长龙的瓦剌骑兵，主动请战。“陛下，瓦剌人的大军已经全部出现，臣愿为先锋，率部给他们来个犁庭扫闾。”
　　朱棣看着瓦剌人摆出的威慑阵势笑道：“不急……这个时候，该急的是瓦剌人。他们若不现在就进攻，我们就等士兵用过早饭再动手。”
　　众人都笑了起来，但是这个时候朱棣又笑容一凝。“陈懋，王通。”
　　两人立即出列，躬身拜道：“臣在。”
　　“你二人领左哨，左掖，于西侧整军，等我号令。”
　　“遵旨！”
　　“李彬，谭青。”
　　“臣在。”
　　“你二人领右哨，右掖，替换五军营接替前营据敌。”
　　“遵旨。”
　　“柳升。”
　　“臣在。”
　　“你率神机营，于东侧整军。记住，驱阿鲁台部挡在前面，如有不从，直接动手。”
　　“臣遵旨。”
　　朱瞻基看着朱棣调兵遣将，内心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兴奋的愉悦感。
　　终于等到开战时刻了！


第五十章 交战
　　山坡上的瓦剌人当然也注意到了大明军队的调动，军旗的移动，就意味着军阵的变化。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间。
　　值守了一夜的军士们要被换到后面去休息，刚醒来的军士们还没有兴奋起来。换岗带来的短暂混乱，就是瓦剌人一直寻找的机会。
　　但是，这个漏洞是大明故意暴露给对方的。
　　看到瓦剌人从三里之外冲下了山岗，朱棣大声喝道：“擂鼓。”
　　架在土城上的十余面大鼓被整齐地敲响，随后，连绵十余里的大鼓全部被敲响，鼓点逐渐一致，格外振奋人心。
　　一块块整齐的军阵中，被腾出了几十米宽的通道，各骑兵部队从大营中间慢慢冲了出去。
　　敌军未至，他们以逸待劳，要等到敌军进入一里之地，才开始加速。
　　这种万马奔腾的场景是现代社会根本看不到的，马蹄溅起的灰尘逐渐扬高，给原本清新的草原清晨增添了一份灰黄的肃杀之气。
　　瓦剌人自己都没有吃早饭，当然不会留给大明军队吃早饭的机会，哪怕是试探性的攻击，他们也要把战争的节奏给控制住。
　　虽然看似来势汹汹，但是其实他们的攻击非常保守，冲出来的军队不到一万人，还主要集中在他们的右翼，大明军队的左翼。
　　因为在大明军队的右翼，有着瓦剌人最畏惧的神机营。
　　左翼那里距离中军足有四五里路，朱瞻基只看到瓦剌人冲了下来，不一会儿灰尘扬起，就挡住了视线。
　　在整齐的大鼓声和奔腾的马蹄声中，连厮杀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让朱瞻基格外着急，他没有想到，自己就在战场上，竟然看不到战况。
　　相比心里长草一般的朱瞻基，朱棣倒是还很镇定，只有轻拍着城墙的手，也暴露出了他此时的兴奋。
　　一阵东风吹过，战场上的场景终于又露了出来。
　　望远镜里，两军的接触并不深入，瓦剌人根本不敢穿插太深，都是骑兵的交战，他们想跑容易。
　　但是如果被大明的步兵围住，固然能多杀几个人，但是想跑就不容易了。
　　这只是试探性的攻击，瓦剌人还远远没有到孤注一掷的时候。
　　这种短兵交接的场面虽然没有现代枪炮战的恢弘气势，但是在残酷性却更甚于枪战。
　　因为枪战只用扣动扳机就好了，而现在，所有的人要用刀在对方的身上砍。
　　一刀往往砍不死，还要补上几刀，许多人几乎是初一接触，就浑身鲜血。有些是自己的血，更多的是对手的血。
　　不要说杀人了，让现代人去杀猪，杀牛，许多人都下不去手。而现在，他们杀的是同类。
　　朱瞻基却一点也不畏惧，在现代他亲手杀的人就有几百个，当初杀那些索马里海盗，尸体就装满了一艘船。
　　看到此情此景，他身上的暴虐细胞一个个全部活跃了起来。
　　他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朱棣的眼睛盯着战场，余光看到了他颤抖的手。“怕了？”
　　“不，孙儿不怕，只是兴奋。”
　　朱棣哈哈笑道：“现在还不用你上战场，且看着吧！”
　　这个时候，一队生力军又从远处冲了过来，想要跟左翼的瓦剌人汇合。
　　朱棣一挥手，鼓点一变，在他的身边竖起了一个三千营的大旗。
　　早就蓄势待发的三千营也驱马冲出了队列，直接迎向了敌军。
　　三千营的前身就是收拢的蒙元人，因为最开始有三千草原勇士，所以被命名为三千营。
　　虽然现在三千营已经扩大到了近万人的规模，但是名字一直没有改变。
　　三千营与五军营不同，它下属全部都是骑兵，这支骑兵部队人数虽然不多，却是朱棣手下最为强悍的骑兵力量，他们在战争中主要担任突击的角色。
　　担任指挥使的满都是个雄壮的蒙元大汉，平时看起来憨厚，打仗起来却奋不顾身，号称拼命三郎。
　　此人原是蒙元奴隶，对蒙元人，他恨之入骨，在他手下，几乎不会有俘虏。
　　这个时候的战场距离朱棣和朱瞻基只有不到一千米，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楚地看清。
　　三千营和瓦剌人的战斗力并无差距，他们都是同一个民族，也都是百战老兵，他们的交战，也显得格外惨烈。
　　随着三千营的出战，朱棣的身边竖起一个个大旗，步兵方阵也开始向前进攻。
　　与骑兵的散乱不同，步兵方阵一直保持着整齐的步伐，特别是前排的长枪阵，即使在进攻的过程中，也没有散开。
　　这种纪律性让朱瞻基对明初的士兵战斗力判断也有了一个很大的提升，这种气势，几乎是完全颠覆了他对古代士兵素质的看法。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角斗士》，大明的士兵或许在体格上比不上那些西方人，但是这种纪律性，比电影上的罗马军团也丝毫不弱。
　　看到大明的前阵步兵出动，又有一队瓦剌骑兵冲了过来。按照进攻的规模来看，瓦剌人已经出动了将近一半，但是大明军队出动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不过，这支军队的加入不是为了进攻，而只是为了给大明的骑兵施加压力，然后让陷入战场的瓦剌骑兵退出战场。
　　朱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瓦剌人要退兵了。”
　　朱瞻基问道：“皇爷爷，为何不让弓箭兵出动，反而要以骑兵出动，跟对方硬碰？”
　　“我们有弓，对方也有。快马奔腾，近距离快射也不过两轮，作用有限。阵地战非接触战，双方斗勇，等瓦剌人进入射程，弓箭手作用有限。何况对方只有三万余人，我军却有十万骑兵，若不能正面把瓦剌人打服，他们怎么会认输？”
　　“那为何不追击？”
　　“现在我军还未进食，即使追击也不能持久，更怕他们逃逸不回，所以暂时给马哈木留一点希望，一会儿再好好收拾他们。”
　　看到朱瞻基仍然有些不解，朱棣又加了一句：“放心，马哈木为了向其他部族证明他的能力，不会就此罢休的。”
　　朱瞻基发现，自己以现代思维来考虑问题的时候，往往就会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一些很简单的认识，自己自认为优越于现在，可是最后却发现，根本不适合现在。
　　而这些古代人的一些思维，更是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还好他是太孙，他是皇帝最喜欢的孙子，除了少数几个人，他完全不必去迁就别人。
　　要是他没有穿越成太孙，而是一个普通人，恐怕除了造反，只能去当个海盗了。
　　不然的话，以他的性格，活在这个压抑的时代，他一天也忍受不了。
　　对面隐约传来了号角声，在战场的厮杀声中，不注意根本听不到。
　　而大明这边的鼓点也停了下来，敲起了铜钲，这也就是所谓的鸣金收兵。
　　朱瞻基躬身抱拳说道：“皇爷爷，孙儿想去探望受伤军士，望皇爷爷恩准。”
　　这个时候，可是拉拢人心的大好时机，朱瞻基虽然不能直接拉拢将领，但是在士兵面前卖好，朱棣应该不会管。
　　听了朱瞻基的请求，朱棣迟疑了一下说道：“难得你有这个心思，摆出我的仪仗，代我问候受伤军士。”
　　走进了战场，才能清楚地体会到这个时代战争的残酷性。
　　在落后的医疗基础下，受伤，特别是重伤，内伤，往往就代表一个生命的结束。
　　大明势大，人多势众，虽然在对战局势上处于被动，但是牢牢占据了战场的上风。
　　瓦剌人的退兵，那些受伤的士兵，落马的士兵，也都被留在了战场上。
　　那些重伤的士兵被大明的士兵直接补上一刀，然后砍掉他们的脑袋。
　　他们丝毫不在乎战场的血腥，提着一个个还在滴血的人头，喜气洋洋地跟监阵官报备。
　　这一个北元人头，可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两白银，按照当今士兵收入来算，就是大半年的薪水。
　　要是有哪个人杀上几个敌人，娶老婆，盖房子的钱就都赚回来了。
　　而来到了伤兵营，这里的气氛登时就压抑了许多。
　　虽然在朱瞻基的影响下，军队招收了不少军医。但是这些军医也只能治一些外伤，严重的内伤，或者断手断脚的外伤，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许多士兵的身边都围着亲近的同僚，趁着还没有死，将遗言带回去。
　　朱瞻基摆出了一副后世电视上面领导探望英雄的架势，没有丝毫的架子，挨个慰问众人。
　　他的出现也让所有人都激动无比，一些轻伤的士兵甚至激动地跪了下来，感动的痛哭流涕。
　　其中一个还不二十岁的士兵，左手断了他都没有哭。但是朱瞻基只是和声和气地说了几句好话，他就激动地哭的像个孩子。
　　而像他这样的人还占了一大半，对他们来说，太孙跟他们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在内心里，朱瞻基还是有些开心的，这种固化的阶级观念，对他这个人上人来说，是乐于见到的。
　　交战不到一个小时，但是双方的伤亡人数都超过了五百人。
　　大明的士兵当场死亡的近百人，另有近百人即使死不了，也变成了残废。
　　但是瓦剌人的损失更大，他们足足丢下了最少四百人，其中只有少数几个被留下了性命绑了起来。
　　不过，战争还未结束，等待他们的是锦衣卫的酷刑审讯，恐怕会生不如死。


第五十一章 绝不后退
　　突然一阵喧嚣声传来，随后战鼓齐鸣。
　　朱瞻基抬头望去，只见刚刚收兵的瓦剌人竟然又冲了过来。
　　此时的朱瞻基还在前阵，他身后的皇帝仪仗显得格外显眼。
　　不用多想，朱瞻基就明白了过来，肯定是他身后的皇帝仪仗吸引了对方。
　　瓦剌人恐怕是想来捡便宜，即使威胁不到皇帝，只要见到皇帝仓皇逃窜，也会鼓舞己方士气，打击大明士气。
　　跟在朱瞻基身后羽林左卫指挥佥事赵永亮和太监李亮，包括玄真他们都紧张了起来。“殿下请暂且后退，敌军这次出动阵势不小，来势汹汹。”
　　朱瞻基却一摆手，说道：“孤哪里都不去，绝不后退一步。韩成，竖旗！”
　　他所处的左右两军分别是东胜卫和云川卫的步兵阵，两军的指挥使都单膝跪拜道：“殿下龙体为重，请暂且后退，待我卫军士迎敌。”
　　朱瞻基大声说道：“难道你们就没有信心保护孤了吗？”
　　众人一听，立即不再劝，大声应道：“誓死保护殿下。”
　　朱棣让朱瞻基用他的仪仗来巡营，恐怕就有诱敌深入的想法。当然，这不是朱棣想要牺牲掉他，几十万大军如果还保护不了朱瞻基，那还来北征干什么！
　　他更多是想让朱瞻基亲身经历一下战场，来锻炼一下朱瞻基。
　　眼见敌军奔驰而来，朱瞻基兴奋的双手微颤。大声呼道：“马来！”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让他上马了，一帮人连忙拦住了他，前面站了最少三排盾甲兵，将他保护了起来。
　　而东胜卫和云川卫的战阵前移，很快就让朱瞻基他们落在了身后。
　　这一次迎敌，骑兵没有直接出动，而是先出动了弓箭兵。
　　第一轮，长弓抛射。每人只射出了两箭，敌兵就进入了百步以内。弓箭手们换成了一批短弓箭手，他们开始进行平射。
　　在大明军队的如蝗箭雨下，瓦剌骑兵最少有数十人还没有临阵，就被射于马下。
　　而他们的短弓射出了不到两轮，就冲到了阵前，对明军的伤害微乎其微。
　　在一里左右长的战线上，瓦剌人的骑兵不会想到自己会被步兵抵挡住，还在硬冲。
　　他们认为，只需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冲进大明的军阵，活捉大明的太孙。
　　由于朱瞻基在阵前，两卫不得己将位于陷马坑后方的阵地前移，这就造成了前阵的枪盾兵失去了地利的优势，只能用身体和长枪来硬抗马匹的冲击。
　　但是，哪怕是死亡也没有能够吓到他们，有朱瞻基在身后，他们每个人都义无反顾地英勇迎敌，没有半点退缩。
　　大明军队抵挡住了，每个人不顾自己的生死，缠住了冲击而来的骑兵，用弱小的身体抵挡着几百公斤重的骏马的冲击。
　　步兵坚守住了第一道阵线，但是同时，也造成了大片伤亡。
　　朱瞻基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在几十万大军前面，他要真是仓皇而逃了，那对士气的影响会更大。
　　但是看到自己的士兵死在对方的马蹄和弯刀之下，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大明的骑兵出动了，趁着这支骑兵被步兵战阵阻拦胶着的时机，超过四支骑兵部队从两边形成了包围圈开始迎敌。
　　骑兵的厮杀几乎很少有正面冲撞，都是利用弧线快跑迎敌。但是这一次，大明的骑兵却牺牲了速度，就是想要把这支骑兵给缠住，全部剿灭。
　　在山坡上留守的瓦剌骑兵看出了不好，立即吹响了退兵的号角。他们的进攻军队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形成，迅速又退了回去。
　　朱瞻基看出了朱棣的打算，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一次，大明的骑兵出动的稍微慢了一点。
　　如果能快上几分钟，就能把这批敌军给包围住，围城打援。
　　虽然大明的实力的更强，但是战争的局面太被动了。
　　大明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营造出来了瓦剌人不得不跟大明决斗一场的局势，但是在这种战斗中，大明军队太被动。
　　朱瞻基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因为如果不能一举消灭瓦剌人，却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转身就跑。
　　在这漫无边际的草原上，他们要是跑了，想再追就困难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就这样被动的承受，让他憋屈不已。即使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窝囊过。
　　他必须要报复回来，要不然，他的念头就不得通达。
　　就像当初的胡莫，他受了屈辱，就必须要干掉他，心里才会舒服。
　　这一次，大明又出现了三百多伤员，死亡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
　　而瓦剌人死亡的人数远远少于大明，这就是骑兵和步兵的差距。
　　这一次安抚好各伤员，就已经是中午了。
　　回到了中军大帐，朱瞻基就再次向朱棣请战。
　　却被朱棣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基儿先去吃饭，马哈木比我们着急。今日恐怕就要面临决战，少不了你上阵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大帐，他匆忙地填了一下肚子，不敢吃的太饱，最多只有七分饱就丢下了饭碗。
　　并且，他把自己的钢丝甲也给脱了下来，这盔甲虽然结实，坚固，但是却太重了，而且行动也不便。
　　他现在只有十六岁，还没有完全发育好，拼力气，他并不是完全占优势。
　　而他现在的优势在于自己灵活的身手和丰富的杀人，战斗经验。
　　所以，不穿这钢丝甲，要比穿上更有优势。
　　真正到了战场上，才真正发觉，两军交战以后，弓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像今天的战场连绵十里长，只是小范围的接触战，战场的范围也有一平方公里大小。
　　这么大的一个交战环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之间只能搏命。没有人有时间拿一把弓箭来射杀，因为这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所以，只要他不是一开始就出战，根本不需要铠甲，有一个内甲就足够了。
　　李亮跟在后面，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不停地跟玄真，一清子他们交待，一定要保护好太孙。
　　这不过是废话，玄真和一清子完全依附朱瞻基，甚至连杨章德，韩成他们也都是如此。
　　如果朱瞻基在他们的保护下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所有的人都要陪葬。
　　就在朱瞻基吃饭的这段时间，三千神机营的火枪手被秘密调到了左翼。
　　处于右翼的神机营有两百门大炮，数千枪手，还有一支不比瓦剌骑兵差的鞑靼骑兵。
　　所以瓦剌人一直不敢冲击大明的右翼，避开大炮的轰炸。
　　这也给大明的左翼增加了很大的压力，除了神机营的增援，朱棣把三千营也给派到了左翼，中路则以五军营，郑亨的宣府骑兵为主力，步兵辅助。
　　一日之间，从三河口回援的刘江他们的前锋营就行军了一百多里。如果瓦剌人不趁着他们还没有到之前就迅速战斗，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人人都知道，大战在今日怕是要正式拉开了。
　　瓦剌人回撤了五六里地，也都下马填饱了肚子，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马哈木接到了斥候的战报，知道大明前锋营的三万骑兵已经先期抵达了自己的西北方，堵住了他们回撤的道路，心里的阴影也扩大了许多。
　　但是这一战不得不战。
　　是他率先挑衅的大明，想要借助与大明的作对，将旗下的各部族团结在一起。
　　只有这样，才能取代鞑靼人正统的地位。
　　如果他不能给大明一个教训，那么现在投靠他的这些部族就会分崩离析，转而投向阿鲁台。
　　何况，大明的士兵虽然多，但是他始终认为，只有草原的健儿，才是真正的勇士。
　　三万对五十万，虽然力量对比悬殊，但是他没有想过要全歼大明军队，只是想要给大明军队一个深刻的教训。
　　只要重创大明，随后再利用草原的广阔把大明军队拖的不得不退兵，瓦剌人就是胜利。
　　“太师，两次试探已经试出来了大明的左翼力量稍弱。待我军一鼓作气，给予重创。这样就能给其他部族一个交待，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话的是瓦剌左王太平，此人英勇善战，深得马哈木喜爱。
　　马哈木却没有回答，扭头问坐在自己身边的答里巴。“大汗以为如何？”
　　答里巴是马哈木在杀掉前大汗本雅失里之后扶持起来的新一代大汗，只是他这个大汗并不受其他部族的认可。他也需要一次胜利，来获取其他部族的拥护。
　　“明人狡诈，他们故意将神机营屯于右翼，堵住我们向东的退路，让我们只能向西或者向北撤退。他们的左翼的确势弱，但是也是陷阱。”
　　马哈木哈哈笑道：“大汗果然看出来了，不过大明敢于这样布置，就要承受我铁骑的攻击。左翼固然是陷阱，我们即使要踏进去，也要先堵住他们中路的策应。所以……太平听令！”
　　“太平恭候太师指示。”
　　“你率万骑攻敌左翼，杀敌为主。”
　　“遵令！”
　　“右王听令！”
　　瓦剌右王巴秃索罗躬身说道：“巴秃索罗在此。”
　　“右王万骑攻敌中路，不死不退！”
　　“遵令！”
　　“全军修整，申中时分，全军出动。”


第五十二章 出击
　　申中也就是六点，六月的申中是草原气温下降的时辰。如今天长夜短，要到戌中才会天黑。
　　也就是说，瓦剌人预备了一个时辰的交战时间。他们消灭不了所有的大明军队，所以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尽量杀伤大明士兵，然后趁着夜色逃走。
　　大明一方虽然不知道瓦剌人的具体战术，但是军威强盛，能以不变应万变。
　　从布局草原战略开始，逼着瓦剌不得不战，到现在忽兰忽失温将大军各部布置妥当，不管瓦剌人怎么打，都不会超出大明的判断。
　　虽然在战术上有些被动，但是战略上，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
　　瓦剌人不管怎么折腾，除非他们能够以三万人大破明军五十万大军，最起码都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役。
　　大明输得起，瓦剌人却输不起，因为他们一输，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各部族就会分散开来。
　　来自斥候的快报一份份地传达到了中军大营，当获知瓦剌大军又卷土重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大战即将来临。
　　当瓦剌大军再次出现在北侧的山岗上，他们的阵势不再是铺开一条长龙，而是排列成了三个攻击型战阵，三个万骑各相聚一里左右，分别对应着大明的三军。
　　朱瞻基哪怕不懂这个时代的战术，也知道，现在这种阵势，不会再是试探了。
　　朱棣看到对方的阵势，立即大笑了起来，瓦剌人忍不下去了。
　　随着一个个命令传达下去，他身后的大旗一面面被支了起来。而大明的骑兵和步兵，也都摆好了架势。
　　这种阵地战，在大明与蒙元的交战历史上，很少出现过。
　　而大明，从来不会畏惧阵地战。
　　相隔三里的距离，几十万大军的对垒在夕阳之中形成了一股压抑之极的气势，时间仿佛都已经凝固了。
　　所有士兵的脸色都非常严肃，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下一刻会不会死去。
　　但是在这样一个战场上，没有人会后退。因为前进不一定会死，但是后退肯定是有死无生。
　　“鸣鼓！”
　　随着一声令下，一百多面大鼓咚咚地敲响，而对方的阵中也传来冲锋的号角。
　　大明的骑兵缓缓从后阵变成了前阵，直接填满了将近一半的战场空地。如果让大明军队集结完毕，步骑兵协同作战，那么瓦剌的骑兵再牛，也不会是对手。
　　所以，大明的骑兵一动，瓦剌人的骑兵就开始了冲锋。
　　这一次，瓦剌大军直接出动了两万骑，除了他们的左翼，大明的右翼那个万骑没有动，防备着神机营，剩下的两个万骑直接冲向了大明的左中翼的位置。
　　数万骑兵的冲锋，让人马犹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
　　这一次，瓦剌人准备硬钢了。
　　两边骑兵的冲撞，犹如巨浪翻滚，迅速在战场中间形成一个漩涡。
　　像漩涡，又像磨盘，一个真正的血肉磨盘。
　　这一次，神机营也不再被动地等待瓦剌人的攻击了，两百门被装在车架上的大炮被迅速地推到阵前，在大炮之间的空隙里，是神机营的骑兵。
　　神机营的军马都是受过惊吓训练的，哪怕大炮再响，也不会惊到他们。
　　而在神机营的东侧，大明军队的最右翼，一万鞑靼骑兵也冲向山岗上的马哈木大营。
　　朱瞻基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战场上的每一处都是那么的激烈，这种战争的场面让他沸腾不已。
　　大炮的轰鸣声传了过来，两百门大炮被分成了两组，分别开始了轰炸，这突发的巨响也惊到了瓦剌人的军马，让他们的冲击迟钝了一下。
　　马哈木的大军依靠地利，也从山岗上开始俯冲，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万鞑靼骑兵。
　　他们从上往下冲，本来是占据优势的，但是大明的炮火给了他们重创。
　　但是，马哈木早就知道大明神机营的厉害，他们的冲锋只是引诱神机营的炮火，大军在划了一条弧线之后，向西转移，避开了鞑靼人，避开了神机营，冲向了中军。
　　他们的左翼和中路的巴秃索罗万骑形成了一个交叉的反向逆冲，让大明中路的骑兵遭受了双面的冲击。
　　一时之间，处于中路的三支骑兵部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但是，大明的兵力优势不是瓦剌简单的战术就能抵消的。整齐的步兵方阵，在正面碰撞以后，迅速穿插到了大明骑兵和瓦剌骑兵之间。
　　他们五人一个小队，协同作战，共同应对一个个骑兵。
　　瓦剌的骑兵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僵持的局面，他们集中兵力，形成了一个个钟摆式的攻击阵营。
　　一条条的人命就在这种犬牙交错的研磨中失去，所有人都已经疯狂，没有思想地奋力砍杀。
　　而站在土城墙上的朱棣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一边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一边开始调兵遣将。
　　“神机营，右翼攻击山岗，占据山头。官山卫、全宁卫、老哈河卫，骑兵攻击中路，步兵绕后向左翼绕前。武骧、腾骧两卫协助五军营中路攻击。”
　　随着大旗挥舞，一支支后军的方阵被调向前军，参与了战斗。
　　而依旧留守在山岗上的马哈木注意到了阵势的变化，深怕自己的骑兵陷入了包围圈，开始下令将两支万骑回撤向西，远离战场。
　　同时，留守山岗的五千预备营也摆好了架势，准备迎接神机营的进攻。
　　大炮上山艰难，从山下向山上射击的效果并不算好，柳升亲自率领神机营的骑兵，开始向山上攻击。
　　但是这个时候，马哈木却开始了向西转移，放弃了这座山头，全军转移到了距离战场两里之外的另一处山坡。
　　随着他们的转移，大明的军队也开始了追击，朱棣在城墙上面也坐不住了，带领还没有出战过的金吾卫，虎贲卫等八支生力军亲自从中路追击。
　　而朱瞻基也率领着自己的羽林左卫，随驾跟在了朱棣的身边。
　　虽然只是厮杀了半个小时，但是这次的厮杀比上午两次交手死的人还要多，中间的战场已经被鲜血沁成了泥泞的沙地。
　　无数的士兵在惨嚎，军医们忙着一个个的抢救伤员，监军们则一个个将那些还没有断气的敌人补上一刀。
　　朱棣看到朱瞻基面不改色心不跳，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阵的厮杀逐渐减少，瓦剌人丢下足有三千士兵，那些失去了主人的军马也被大明的士兵给牵到了河畔，腾出了中间的道路。
　　大明的伤亡也不小，就连三千营的都指挥满都都以身殉国，他也是大明军队里面死去的官职最高的人。
　　瓦剌人的撤退并不是直接反身逃跑，而是用两支骑兵交叉着与大明的前锋营作战，给大军预留下更多的休息时间。
　　他们向西撤退，更多是想要避开大明的炮兵阵地，因为大炮的轰炸，是他们无法抵御的。
　　当朱棣率领中军抵达新的战场的时候，还剩两万余人的瓦剌士兵也已经重新列好了战阵，俯视着山坡下密密麻麻的大明军队。
　　虽然大明的士兵死的更多，但是大明在忽兰忽失温足有三十五万大军，还有几十万民壮，哪怕是二比一的伤亡率，只有三万多人的瓦剌人也输不起。
　　但是，马哈木知道现在还不能撤，现在撤退，不要说部族归心了，连他自己的老命都难保。
　　这一次，他们决定不再分散兵力了，用剩下的两万多士兵，攻击大明军队的一个点，一定要给大明军队造成巨大的创伤，然后趁着夜色逃离。
　　在朱棣到来之前，他们还试探性地攻击了几次，阻碍大明军队集结的速度。但是在朱棣的大旗直接来到了山坡下，两军相聚不到一里地的时候，所有的小动作全都消失了。
　　两军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最后的决战。
　　神机营的大炮一时之间调集不到战场的正面，但是六千枪手却被分成了两军，站在了战场的最前方。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蓄势待发的骑兵。
　　答里巴看着下方气势冲天的大明军队，有些畏惧了。“太师，明军势大，我们不如先行撤离，然后以骚扰战术制敌！”
　　他是马哈木树立起来的傀儡，向来不得其他人的尊重。马哈木的大儿子脱欢就嗤笑道：“大汗莫不是怕了！明军虽然势大，但是我们只攻其一点，吃亏的未必是我们。如果现在撤军，你有如何能保证其他部族不会转身投靠大明？”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草原的雄鹰不会向懦弱的汉羊投降，他们想要打败我们，就要用鲜血来偿还。太平，巴秃索罗，你们怕了吗？”
　　“不怕！”
　　马哈木却说道：“可是我怕了，我怕的不是这些汉羊，而是我瓦剌的崛起会被鞑靼取代。你们记住，草原终究是属于我们的，大明的军队早晚会离开。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就只有鞑靼人，阿鲁台。这次的全军攻击，我们不仅不能避开神机营，还要以神机营一方为突破口，避开了他们的大炮，现在主动权在我们一边，争取多杀鞑靼人。”
　　“明白！”
　　马哈木抽出了自己的弯刀，高高举起，大声喊道：“长生天会保佑每个草原雄鹰，出击！”
　　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十几个儿子，率领着自己部族勇猛下冲。
　　这是最后一次冲击了，所以所有的瓦剌人都没有保存实力的想法，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多杀伤大明人。


第五十三章 败逃
　　但是，瓦剌人低估了大明的火器的犀利，他们用旧式的战术来对抗大明新的战术，这是他们最错误的地方。
　　他们想要杀死更多的大明人，大明同样也是这样想，所以为了防止他们害怕了逃窜，虽然在中午的时候火器营就已经布置好了，却一直没有出动。
　　现在，当他们全军出动的时候，六千火器营士兵的三段击，每次都能保证两千人同时射击，这巨大的威力让瓦剌人迅速尝到的苦楚。
　　上午的时候，马哈木一直在保存自己的实力，尽量消耗左右王庭的实力，但是现在他们冲在了最前面，受创最严重的变成了他们的部族。
　　还没有冲下山，他们的士兵就最少有超过三千人坠马，而这些坠马的士兵，哪怕没有被火铳打死，也会被后面的奔马踩死。
　　看到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的死亡，马哈木的心都在滴血。他没有想到，大明的火器是这么的厉害，就是这一点判断的失误，导致了他的一万多士兵伤亡了三分之一。
　　而活着的士兵们也都被震撼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大规模的火器攻击，这种攻击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是，这种绝境也激发了他们求生的欲望，为了活命，他们只能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大明的右翼和中路面临着两万多想要求生的士兵的冲击，中路由于人多势众，不管是太平，还是马哈木都没有能够撼动阵型。
　　但是右翼的神机营炮营和鞑靼人就直接面对着已经疯狂的瓦剌人了。
　　朱棣和朱瞻基看出来了，火炮这次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因为转移缓慢，根本跟不上敌人的速度。
　　现在，当敌人冲进了战营之后，大炮的作用就更小了。
　　眼前右翼面临巨大的压力，朱棣丝毫没有迟疑，举起了手中的马刀，大声喊道：“右翼冲击！”
　　随着他的大喊，众太监也立即齐声大喊，鼓声一变，军旗挥舞，来自京军和边军的精锐骑兵就立即全部出动，追了上去。
　　朱瞻基早就等着朱棣的命令了，他距离朱棣的距离不算远，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朱棣的大呼，也率先就驱马冲了上去。
　　看他一马当先，玄真和一清子组成了左右护法，保护他的两侧。
　　而杨章德他们也都以朱瞻基为中心点，跟着后面冲出。还剩下的两千四百人的羽林左卫是朱瞻基最核心的力量。
　　这两千四百人两天来，一直没有出动过。而想要战功，这个时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朱棣率领大军驰援右翼，却发现自己的孙子已经冲在了最前面，并且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从侧翼冲进了瓦剌人的马队。
　　冲进了马队，朱瞻基才感觉到这种战争过程中，个人武力根本没有施展之地，最重要的是，是战斗经验。
　　瓦剌人都是一人三马，甚至是一人四马，冲击的队伍中，大部分马上面都没有人。所以他们首先要解决的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防止那些马匹发狂。
　　也是因为这些多余的马，瓦剌人才敢跟大明正面冲撞，并且有信心逃走。如果只是单人单马，死了一匹马他们就跑不了，他们根本不敢跟大明阵地战。
　　但是，火器的出现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这种新式的武器，直接打垮了他们的信心，也重创了他们的阵容。
　　朱瞻基今天骑的马是一匹阿哈尔捷金马，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汗血宝马，这种马比一般的蒙古马更高，也更强壮，所以他冲进了马群之后，那些蒙古马怯于他的马，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麻烦。
　　高举着手中的陨铁横刀，他就向着一个左前方的瓦剌人砍了过去。
　　他的姿势有些不顺手，可是对方却正好顺手，看到朱瞻基非同一般的装束，脸露惊喜，手持弯刀就斜砍了过来。
　　横刀与马刀相碰，那个瓦剌人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住了。因为他的弯刀直接断成了两截，而朱瞻基的横刀，根本没有变向，一刀砍在了他的右肩上。
　　对方惨呼了一声，就向右侧倒去，朱瞻基将横刀交在左手，用力挥下，将他的脑袋直接砍的仅剩一层皮连着。
　　他的马迟疑着降下了速度，而朱瞻基的马丝毫没有降速，这也导致了从他歪倒的胸腔里喷出来的鲜血直接喷了朱瞻基的左腿一身，让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有些腥膻的血液的味道有些难闻，却能激发起他的肾上腺素的飙升。他将刀又交回了右手，左手挽着马缰，寻找着下一个对手。
　　位于他左后方的玄真比他稍慢一点，也被溅了一裤腿的血，看着那个人脖子里露出来的血肉组织，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朱瞻基以前也没有杀过人，可是为什么就能丝毫不怕杀人。
　　而跟在玄真后面的杨章德看到了朱瞻基熟练的杀人动作，忍不住心中一凉。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但是十六岁的时候不要说杀人，连杀只猪他都怕啊！
　　不过这也让他认识到了朱瞻基的狠厉，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背叛这位殿下。
　　瓦剌人的大军被鞑靼人挡住了，两个民族虽然差不多是一个民族，但是异端比敌人更可恨，瓦剌主枝和鞑靼主枝之间，那可是不共戴天。
　　所以，他们之间的厮杀更加惨烈。
　　而鞑靼人的阻挡给了朱瞻基更多的杀敌机会，他的汗血宝马速度惊人，虽然他有意控制了一下速度，但是仍然比其他人更快追上了瓦剌人。
　　杀人的快意让他此时振奋不已，手握横刀，他瞅准了一个身披铠甲的瓦剌人。
　　相比大明的富裕，瓦剌人穷的连盐都吃不起，他们不像大明的军队，有制式的军装，而是完全依靠个人的能力来武装自己。
　　能够身披铠甲，在瓦剌人里面绝对是一个大人物。
　　对方看到骑着汗血宝马的朱瞻基，原本一惊。但是随后看到他才是毛头小孩，露出了残忍的笑容，策马迎着朱瞻基冲了过来。
　　“我认识你，你是大明皇帝的孙子，杀了你……啊！”
　　朱瞻基一甩横刀上的血珠，活动了两下手腕。“反派的失败往往就在于废话太多。”
　　论武力，他并不比对方强，两刀相撞，他的手腕在对方的猛击之下有些挫伤。但是他的横刀的确给力，对方的马刀直接被斩断，然后被朱瞻基一刀将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玄真看着那白的，红的，像嫩豆腐一样从脑袋里面漏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马上呕吐了起来。
　　他虽然功力深厚，但是毕竟是个出家人，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一幕。
　　朱瞻基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他已经兴奋地又找上了其他人。
　　杨章德冲了上来，填补了玄真的位置。“师兄，你乃是出家人，战场不是你来的地方，且让我替你保护殿下。”
　　他加快了速度，冲向了一个准备从侧面偷袭朱瞻基的士兵，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手腕一搅，一甩，就将对方开膛破肚。
　　“殿下，我来助你！”
　　朱瞻基扭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士兵从马上跌了下去。他哈哈笑道：“那我们就来比一比，看谁砍的头多！”
　　不过这个时候，再也不是单枪匹马的战斗了。羽林左卫的护卫们快马加鞭，终于追了上来，组成了一个扇形，将朱瞻基的左右两侧都保护了起来。
　　朱瞻基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与身边的人形成了一个箭头，直接插入了瓦剌人大军里面。
　　羽林左卫是大明数得上的精锐军队，所以他们的加入，让战场的形势迅速扭转。他们与瓦剌人的战斗，几乎是呈一边倒的形势。
　　这当然不是说羽林左卫就比瓦剌人强，而是他们身上的大明制式盔甲起了大作用。
　　瓦剌人的军队一直是以轻骑兵为主，靠着轻骑兵的机动性，他们征服了亚洲和大半个欧洲。
　　但是如果他们失去了冲击的空间，他们绝对比不上保护更好的羽林卫。
　　处于箭头最前方的朱瞻基不用担心两侧和身后了，他的横刀在两只手之间来回不停的转换，迎面的敌人几乎全部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能够取得如此优异的战绩，源自于他前世丰富的格斗经验和灵活的身手，更主要的是，这把陨铁横刀实在太给力了。
　　而冲在前方的马哈木看到这样的结果，忍不住老泪纵横。在他眼里无敌的瓦剌骑兵，在面对火器的时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火器给瓦剌骑兵造成的伤害，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刚交战就损失三分之一的人手，把他们的信心都全部击碎了。
　　他不能眼睁睁地再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屠杀，如果大明的军队围了上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了。
　　所以他长叹了一声，吩咐左右：“吹号！”
　　现在他们不再想杀多少鞑靼人，杀多少大明人了，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带着活着的人赶快逃，保存力量。
　　但是，大明和鞑靼人却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走，所有人都杀的兴起，紧追不舍。
　　（说一点题外话。历史上的第二次北伐，大明把瓦剌人打残了，王子都杀了十几个。马哈木随后被阿鲁台抓住杀掉，他唯一活着的儿子脱欢也被阿鲁台抓住当了奴隶。瓦剌人以后的十几年就只敢在贝加尔湖附近活动，不敢南下。一直到脱欢的儿子也先崛起，最后统一了草原各民族，瓦剌人才恢复了元气。
　　但是在文人的笔下，朱棣的北伐就是好大喜功，浪费钱粮。说朱棣杀了几千人，说大明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兵。但是这场历史上的阵地战，是神机营的火器第一次真正发威，打的时候神机营数千将士的三段击，直接把瓦剌人打残。那些文人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因为他们不能否定火器的存在，最后就只语焉不详地简单描述了一笔。
　　只要想想，一场战争打的瓦剌人几十年衰落，不敢南下，并且蒙元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跟大明阵地战，已经能看出朱棣的这次北伐有多成功了。至于再后面的三次北伐，都不是打瓦剌了，而是打阿鲁台，阿鲁台每次都是闻风而逃，所以才没有取得更大的成绩。朱棣的文治暂且不评价，武功这一点，绝对超过了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皇帝。而明史……着实让人无法相信啊！）


第五十四章 胜利
　　瓦剌人的撤军让他们又损失了一大批战士，仓皇而逃，注定了是要把后背露给敌人。
　　这一部分人的死亡，换来了对追逐大军的阻碍，这也让一部分瓦剌人得以脱身。
　　但是，不管是大明还是鞑靼人，都不愿放弃这个机会，特别是鞑靼人，他们恨不得把马哈木一系全部杀死，这样鞑靼人就又能争取其他部落的支持了。
　　草原上的各部落，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轮流掌握着草原上的权力。
　　朱棣或许还有一点不想赶尽杀绝的想法，因为在他的思想里，根本没有留在草原的想法。
　　但是朱瞻基却不管这些，现在他杀人杀的起劲，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过瘾了再说。
　　追着敌人的后背，新上阵的生力军们精力充沛地追赶着敌人。
　　朱瞻基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了，原本坚硬无比的陨铁横刀，竟然在砍杀中留下了一个豁口。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却是精神依旧亢奋无比。
　　追逐，被追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草原上的天当要黑的时候，会在十分钟的时间里，迅速黑了下来。
　　瓦剌人由于一人有几匹马，可以换着骑乘逃亡，但是追逐的大明士兵就没有这么多马，他们的坐骑都已经疲惫不堪。
　　一直跟在朱瞻基身后的杨章德，因为身体强壮，身下的蒙古马就被跑废了，蹄子一软，瘫倒在了草丛里。
　　坐在上面的杨章德，被一下子摔了下来，打仗没有受伤的他，反而因为这个原因，把脸给擦伤了。
　　赵永亮大声喊道：“殿下，天色已黑，穷寇莫追。”
　　看他们的马大部分已经不行了，朱瞻基也只好停了下来，有些愤愤不平地吐了一口唾沫。“未能全歼敌人，心有不甘！”
　　一清子笑着说道：“殿下今日斩敌四十三人，已经立下大功。”
　　“四十三人，不记得了。”
　　“在下都帮殿下记着在，其中一人若不是瓦剌王子，也是瓦剌大将！”
　　这个时候，在前方追敌的其他大明士兵也带着战利品回返，见到朱瞻基的仪仗，纷纷过来行礼。
　　人越聚越多，悠悠达达地向回走，还顺便收拾一些战利品。
　　追敌的时候不觉得，但是往回走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已经追出了足足五六十里地。
　　也难怪除了朱瞻基的马，其他大部分人的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只能下来牵着马走。
　　往回走了大约二十里地，才遇到了来寻找朱瞻基的王彦他们。
　　见朱瞻基没事，王彦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啊，你这不顾安危地追敌，让大军都为你担心。陛下一直都还没有吃晚饭，要等着你啊！”
　　还有四十里地，要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恐怕都大半夜了。一帮太监不由分说，换了几十匹健马，先跟着朱瞻基一起回去。
　　朱瞻基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他一直不回去，连这次大胜的将士们都不敢欢庆。
　　他要是出一点意外，这次的大胜也要大打折扣了。
　　即便如此，朱瞻基回到忽兰忽失温的大营的时候，也已经是亥时三刻，将近晚上十点钟了。
　　今夜的大营由于打了大胜仗，加上要检获战利品，所以到处都点燃着火把和篝火。看到朱瞻基回营，人人都欢呼了起来。
　　朱瞻基今日从中路杀到右翼，当着无数人的面就砍杀了好几个敌人，他的勇猛被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回来的时候，众人还不敢肆意庆祝胜利，见到他安全回来，也就能放开了庆祝了。
　　将士们的欢呼也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知道是朱瞻基安全回来，朱棣的心也放在了肚子里。
　　今日他虽然也冲出了军阵，但是只是带着众将做了一个姿态而已，他连一个敌人也没有砍杀到。
　　这个时候，他也忍不住有些感叹自己的确是老了！
　　浑身鲜血都凝固的朱瞻基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就带来了一股熏人的血腥味。
　　看到他除了脸还算干净，浑身血淋淋的样子，朱棣愣了一下问道：“基儿受伤否？”
　　朱瞻基故意装作得意地将视线四周一望，扫过众将的目光才说道：“劳陛下担忧，这都是敌人的鲜血！”
　　朱棣忍不住哈哈笑道：“好，好，我朱棣后继有人！”
　　郑亨立即躬身说道：“太孙勇武过人，陛下日后无忧矣。”
　　郑亨这个马屁一拍，其他人也立即跟了上来，一会儿就把朱瞻基夸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了。
　　但是打了大胜仗，朱棣心情高兴，对这些马屁都受之若饴，笑的格外开心。“好了，你先回去好好洗一洗，待明日庆功。”
　　大帐外面，等着朱瞻基的李亮他们一帮太监看到朱瞻基血淋淋的模样，一个个就大呼小叫了起来。
　　李亮看着朱瞻基想要亲近，却又不敢，别提多别扭了。
　　他越是扭捏，朱瞻基的恶作剧心理就越浓。他也不顾自己身上血还没有完全凝固，直接将手臂搭在了李亮的肩膀上，搂住了他的脖子。“孤累了，走不动了。”
　　李亮捂着嘴，哆哆嗦嗦地说道：“殿下啊，你这是杀了多少人啊！”
　　朱瞻基嘿嘿笑道：“你看王彦，郑和，李谦他们，一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面趟出来，不要说死人了，就连鬼都不怕。相反，鬼还要怕他们！可是你呢，连个死人都受不了，怎么能跟他们比？”
　　李亮哪点都好，就是胆小，特别怕鬼。这个时代的人，是深信有鬼的。
　　就连朱瞻基自己也信。如果没有鬼神，他又怎么会一次重生，一次穿越，跑到六百年前呢！
　　不过信是信的一回事，作为一个人，还是按照人的规则做事才是正道。
　　被朱瞻基这样搂着，鼻子里满是腥膻的味道，还带有一丝腐臭味，李亮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来了。
　　又听到朱瞻基说起鬼，他再想想下午见了那么多死人，这会儿腿都软了。
　　“太孙爷，你就别再吓奴婢了，你明知道奴婢胆小。”
　　朱瞻基哈哈一笑，说道：“明日看看还有没有没有处死的瓦剌俘虏，要是还有，明日就让你负责行刑，杀一个你怕，杀十个呢？等你杀到一百个，连鬼都怕你了。”
　　李亮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求饶道：“太孙爷，你就别吓唬奴婢了，奴婢还想多伺候你几年。”
　　朱瞻基哈哈大笑了起来。
　　穿着一身血淋淋的衣裳，朱瞻基精神抖擞地回了自己的大帐，不过，这只是为了在其他士兵面前装比。
　　实际上，穿着这样一身血淋淋的衣裳，一点也不舒服。
　　一进大帐，他就立刻将身上的衣裳脱了下来，除了那个钢丝内甲让人拿去清洗，其余的衣裳全部丢掉不再要。
　　这些衣裳几乎在血里面泡过一样，根本洗不出来了。
　　用了四五桶水，他才算是把自己的身上冲洗干净，然后又让人烧了热水，进行药浴。
　　其他人没有朱瞻基的条件，只能到河里去清洗身体，但是朱瞻基绝对不肯在夜里下水，哪怕是活水。
　　明代虽然没有污染，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但是这个时代，传染性的疾病猖獗异常。
　　鼠疫，天花，疟疾，全部都是一出现就要死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重大传染病。
　　而在山清水秀的外表下面，各处的病菌，吸血虫防不胜防。
　　不要说普通人了，就连朱棣这个皇帝，前几年肚子疼。一检查，肠子里面长了无数寄生虫，恶心死个人。
　　这个落后的时代，卫生条件就只有这样，如果再不注意一点，分分钟就没命。
　　所以原本最喜欢游泳的朱瞻基，除了去泡温泉，几乎不下水，活水附近都是病菌衍生，更别提那些水塘了。
　　或许是今天太过于兴奋，这会儿松懈下来，就有些困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他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朱棣忙完了公务，来到了朱瞻基的大帐，他原本还担心自己这个孙子今天杀了太多人，见了太多残酷的场面，怕他晚上睡不好，来开解他一番。
　　现在却看到平日睡觉警醒的他竟然睡的如此香甜，忍不住欣慰笑了起来。
　　心宽，心大，才是做一个好皇帝最重要的品质啊！
　　而在距离忽兰忽失温五十公里的一处山谷中，年过半百的马哈木承受不了今日沉重的打击，跪在一处山坳里，心如死灰。
　　今日一战，他的部族反而成为了损失最惨重的一支，十一个儿子他亲眼见到死了六个，现在身边只跟了大儿子脱欢，剩下的四个也失散了，不知是死是活。
　　而他出来的时候集结的一万三千草原勇士，身边就只剩下了不到千人，战马也损失了超过三万。
　　这都是部落崛起的希望，今日却葬送在了大明的枪炮之下。
　　现在的他甚至不敢再想去报仇，没有了这些勇士，他甚至不敢出现在太平和巴秃索罗面前。
　　因为他们也是凶猛的恶狼，看到他现在如此虚弱，绝对会反过来狠狠地咬他一口。
　　他已经无路可退，即使投降，他的威望太高，太平和巴秃索罗也不敢让他活着。
　　草原上，失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战争已经写的够多了，后面不再详细写了，所以比如满都战死，郑亨中箭，火器扬威等战争细节都没有写。主要视角放在了朱瞻基的身上，他身为一个太孙，未来的皇帝，更需要懂得的是控制战略方向。）


第五十五章 利益
　　一位御驾亲征的皇帝，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不是要他鼓舞士气，那是各路元帅的工作。不需要他英勇善战，那是大将的工作。
　　唯一真正重要的，就是善于协调。
　　昨日一战，其实不管是朱棣，还是朱瞻基，在战争中起到的直接作用并不大。
　　但是如果没有朱棣的御驾亲征，没有他把控整个战争的协调配合。想让几十万大军那些骄兵悍将服从统一管理，从一大早就有条不紊地轮换出战，最后决战时刻紧密配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朱瞻基，更不用说了，虽然他斩杀了四十三人，不过也是一个打酱油的。
　　在整个战场上面，个人的武力作用被严重削弱，你个人武力再强，能挡得住万马冲击，刀剑如林吗？
　　他上战场，更多的是一种振奋人心的作用，至于杀人，那是其次的。
　　若不是他身边高手如云，敌人背对而逃，想要依靠个人武力杀四十三个人，简直是不可能的。
　　决战结束了，瓦剌人被杀死了大半，逃走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几支成编制的骑兵还在追讨。
　　特别是鞑靼人，他们紧追不舍，想要最大化地杀掉对手的有生力量。
　　而他们自身的伤亡也不小，一万骑兵有一半失去了战斗力，死亡的人数也超过了千人。
　　但是他们已经非常满足了，因为他们的主要对手，就是马哈木这一支瓦剌人，他们的损失更大。
　　战场的统计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超过一万五千具尸体的人头全部被砍了下来，在忽兰忽失温北边的山坡下，被摆成了京观。
　　京观并不是简单地把人头或者尸体摞起来，而是像建筑一样，有着特有的规制讲究。
　　以尸体为基，掺以米粥，土石搭建起金字塔式的地基。
　　然后才是单独的人头，一个个整齐被镶嵌在金字塔的顶端。
　　朱瞻基虽然不在乎杀人，但是这种对尸体的侮辱，他却看不下去。
　　不过他也知道大明需要对草原的震慑，没有圣母之心来劝阻，只是不会去支持这件事。
　　初八的下午，这次战争的成果才被统计了出来。
　　初七一天，大明军队共杀敌一万五千有余，活捉千余人。
　　瓦剌太师马哈木的儿子被杀死了八个，千户长超过二十人，缴获健康军马四万有余。
　　只是瓦剌人的三王和傀儡大汗答里巴全部都逃掉了，这也让这次的大胜显得有些不尽人意。
　　不过即便如此，朱棣也是大喜过望，让各部统计战功，准备大赏诸军。
　　初九的中午，最后一批追击敌军的腾骧卫带着几十个人头返回了大营。他们的归来，也让大明军队的割下的人头数量超过了一万七。
　　这的的确确算得上是一次大捷。
　　但是，追击的鞑靼部却一直没有返回大营，只是在初九的下午，阿鲁台才派了两个卫兵来禀报，他们已经追逐到了漠北，不再返回大营。
　　现在瓦剌人被打败了，他也害怕大明对他下手，所以干脆不回来了。
　　这让朱棣有些不悦，却也没有针对鞑靼人的想法。毕竟他们刚刚帮助大明战胜了瓦剌，自己也死了一千多人。
　　朱瞻基却知道，以后的鞑靼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朱棣的后三次北伐，都是为了讨伐鞑靼。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对付阿鲁台，却没有想到，他们借着追击敌人，一去不回了。
　　不过，他也不是历史上的朱瞻基了。他不会为了保卫北平，把长城外，草原上的卫所全部都撤了，更不会撤掉奴儿干都司，反而以后会大力开发东北。
　　以后他只会越来越收紧对草原的约束，不会让他们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唯一能够制约他的权力范围的，只有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方式。
　　不过，他已经准备好，在和适合的时候，先把硅酸盐水泥弄出来。
　　硅酸盐水泥的技术含量非常低，只需要用石灰石和黏土就能烧制出来。生产水泥的技术含量，要远远低于烧制瓷器。
　　而有了水泥，就能开始大力发展道路建设和草原坞堡建设，这比用黄土垒成的土城要坚固的多了。
　　不过，这件事还不急。身为一个太孙，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不可能无中生有地就拿出各种新的技术出来。
　　但是他也不想等到自己登上了皇位，再利用信息的不对称来发展一些必要技术。
　　历史上他还有二十年性命，不管现在能活多少岁，最起码他要看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带来的革命性改变。
　　所以，他也时常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两年后的出海，将会是他的一个机会。
　　利用接触外界的机会，他会泉涌一般拿出一些大明发展必要的技术出来，增强大明的实力。
　　“殿下，李太监到。”
　　朱瞻基抬起头来，李亮带着李谦走进了大帐，面对朱瞻基，李谦抱拳行礼说道：“殿下，陛下吩咐你到大帐中去。”
　　李谦是都知监的大太监，负责皇帝出门的所有安排。朱瞻基问道：“所为何事？”
　　“刘江都督率领前锋营已经回到了上游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他也带回来了探子的消息，瓦剌人后续的三万骑兵已经四分五裂，大队人马都逃往了岭北。而和林的瓦剌人也都在逃亡，整个漠北，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烟。所以陛下也准备撤军……”
　　太监这个群体都属于是皇家的家奴，所以哪怕李谦在文臣武将面前敢摆架子，但是绝对不敢对朱瞻基的这个最受朱棣宠爱的孙子面前摆。
　　他不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瞻基找他去的原因，还把一些武将的态度也都告诉了朱瞻基。
　　总的来说，现在的大明上下对草原都没有兴趣，这里除了放牧，几乎没有别的作用。而现在的大明绝对不缺草场，所以草原就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
　　大部分人都赞成撤兵，即使有一些反对意见的，也不是看到了草原的重要性，而是为了与草原人做生意。
　　如今的北元可以说是倒退到了原始社会，原本在大蒙，古时期还掌握了火药的制造，铁器的打造，但是现在，这些人才已经全部流失。
　　北元的底层牧民日子过的苦逼无比，许多人除了几件兽皮，连衣服都没有穿的。
　　至于那些奴隶，天天就像动物一样，在地上挖一个地洞，铺上干草，跟动物同吃同睡。
　　这里的贫穷，让朱瞻基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大明不跟他们做生意，他们没有衣服穿，没有盐吃，没有茶喝，那就根本没有活路。
　　如今的大明军队是不杜绝做生意的，因为许多地方军，特别是边卫，如果不跟北元人做点生意，根本维持不了基本的生活保障。
　　除了铁器，大明对出口北元的商品控制的并不严格，虽然不鼓励军卫做生意，但是也没有直接禁绝。
　　让军队赚这些钱，总比让商人们来赚这些钱更好。
　　周南一听要直接撤兵，觉得有些单疼了。
　　这次大明虽然杀了对方一万多人，自己也死了四五千人，还有近万人受伤。
　　除了人员伤亡，耗费的钱粮物资更是无数，却只为了教训他们一番，然后把胜利果实又丢了出去。
　　朱瞻基知道，自己哪怕就是反对，也没有作用。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利益！
　　留一支军队在草原，人少了打不过对方，人多了耗费的钱粮根本不划算。
　　想要让大明的军队留在草原，就必须要找一个来钱的渠道，让驻守的利益大于开销才行。
　　他想了想，跟李亮说道：“把我的资料箱拿过来，我要找一份资料。”
　　前世的朱瞻基控制了南美和非洲无数的矿产资源，对世界各地的矿产资源都非常了解。
　　草原虽然现在很穷，但是这里的矿产资源却是亚洲最丰富的，许多矿产资源的储量均位居亚洲第一，黄金和铜的储量即使在全世界都能排上号。
　　不过，他所知道的世界第一大铜矿奥尤陶勒盖铜矿是位于后世的蒙，古与内蒙交界处，额尔古特铜矿又是在后世的蒙古和俄罗斯交界处。
　　那里他都没有去过，当然不能直接说那里有铜矿。
　　所以，他要在他们这次行军的路线附近，“找出”一个铜矿来。
　　而且，也确实有这么一座铜矿，那就是后世位于西乌尔特北郊的蔡尔特铜矿。
　　这座铜矿相比另外几座世界级的铜矿小的可怜，但是在目前的大明，却没有一座铜矿能比得上。
　　后世这里的储量经过勘测，矿区铜矿石储量约八亿吨，矿石的含铜品位和黄金含量较高，据估计铜储量为一百五十万吨，黄金一百多吨。
　　另外还有伴生的钼和白银，白银的储量也有一千吨以上。
　　这座矿山虽然算不上世界级的大矿山，但却是露天矿，易于开采，而且品位较高。
　　拿出这个铜矿来，绝对能吸引朱棣和军方的兴趣，因为现在的大明，极度缺少贵重金属。
　　带着一份地图，朱瞻基跟李谦一起来到了大帐。因为战争也算结束了，所以大帐里面的沙盘被转移到了别处，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朱瞻基到来的时候，众将差不多已经达成了统一，准备要撤军了。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朱瞻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皇爷爷，孙儿有个请求想征得你的同意。”
　　“何事？”
　　“半月前，大军途径图拉河北部之时，孙儿发现当地一座山很符合工匠说的铜山，只是因为大战在即，所以孙儿并未声张。如今大战结束，马哈木等人远逃，所以孙儿想去查看一番。”
　　朱棣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既是来途，何不等大军回拨之际再去查看？如今瓦剌人虽逃，但是乱兵到处都有，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朱瞻基笑道：“数十万大军开拨，驻扎，都是麻烦。如果没有铜，孙儿就在那里等着大军，若是有铜，大军可能就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了，所以孙儿还是先去查探一番再说。”
　　朱棣想了想说道：“除了你的羽林左卫，再带三千营和神机营各一卫，凑足一万人马。”
　　“孙儿遵命。”
　　（这座矿实际上是锌铜矿，主要是锌，没有金。希望数据党不要较真。因为在北伐行军的路线上，又在蒙古腹地，就这座矿山的规模大一些。）


第五十六章 铜山
　　后世的蔡尔特铜矿大约位于东经113.3，北纬46.7。这里是草原和戈壁滩的交汇处，位于蒙古的腹地，附近也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
　　而这里距离大军所在的忽兰忽失温，也就是后世的成吉思市，大约四百五十里。
　　前世的周游发射了自己的勘测卫星，地球遥感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他对全世界大部分大型矿产资源都有一些了解，又来过蒙古考察，所以记下了几个大矿的大致方位。
　　在后世，这最多是三个小时的车程。但是在这个没有坐标，没有标志的草原上，想要找到那里，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朱瞻基一行一万骑兵，却轻马简从，除了一些铁锅来烧水，连厨子都没有带，每人携带了五天的大米和烙饼。
　　大军将会在明日准备出发，最迟五天，前锋营就会带着辎重抵达图拉河那里。
　　朱瞻基虽然没有反对撤兵，但是他要用实际利益来吸引军队留下一部分，对整个草原形成威慑。
　　朱瞻基骑的阿拉伯马一天可以轻松地走上一百五十公里，但是其他人骑的蒙古马就不行了。所以这段旅途，预计用两整天的时间完成。
　　第一日天亮出发，中午歇息了一个时辰吃饭喂马，到天黑的时候，走了差不多一百二十公里。
　　第二天的旅途就只剩下了一百公里，不到天黑众人就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让大军驻扎在了图拉河的一条小支流附近。
　　在草原上行军，干净的水源永远是最重要的。
　　除了朱瞻基，其实没有人在乎到底有没有铜矿。所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过来，他们更重视的是跟朱瞻基这个太孙能拉上关系。
　　反正朱瞻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决定。
　　朱瞻基喜欢这样的状态，因为如果真的有人问他如何知道这里有铜矿，他还真的说不上来。
　　他在现代也没有学过勘测，来到古代，也只是又一次去工部打造横刀，跟一帮矿工闲聊过这个时代找矿的一些土方法。
　　而蔡尔特铜矿并不是位于平地边，四周有一些连绵的小山坡，当初并不是大军行进的路线正中。
　　要说隔了几里地，就能看出那里有没有铜矿，就连老师傅也不敢肯定，更别说他这个太孙了。
　　这些人不反对，愿意陪他一起胡闹是因为他是太孙。而朱棣恐怕是以为他想溜出去玩，也不想拘着他，就给他放放风。
　　两天到旅程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大军在河边的沙石地清理了一块场地，安置好了马匹，人人就应付着吃了一些干粮，裹着毛毯，露天呼呼大睡了起来。
　　朱瞻基当然不用露天睡觉，李亮他们虽然不至于把朱瞻基天天泡澡的大木桶带上，但是给他带一个帐篷，还是举手之劳。
　　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朱瞻基就醒了过来。
　　晨练之后，喝了一碗李亮他们煮的白粥，就着白粥吃了一个肉饼，解决了肚子问题。
　　今日是六月十二，司天监的人先帮朱瞻基算出现在的具体时间，朱瞻基然后拿出了他制造的六分仪，根据太阳仰角，算出了现在的具体位置。
　　这种计算有固定的方程式，比现在流行的牵星术要简单的多，而且误差极低，相差不过一公里左右。
　　相比之下，牵星术不仅麻烦，而且误差相差几十公里一百公里都属正常。
　　测试出了自己所在的具体位置，再参考记忆里蔡尔特铜矿的位置，很快就算出了驻扎地和铜矿之间还相差三公里左右。
　　辨别了一下方向，朱瞻基带着七千人，就向着铜矿的方向奔去。“就是东北方向那座矮山，出发！”
　　七千匹骏马奔腾，马蹄声响，不要说草原的野狼，就是老鼠都被吓的不敢露头。
　　只是三公里的距离，几分钟的时间，朱瞻基他们就已经来到了一片地形普通的矮山边。
　　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里的地质并无特别，但是朱瞻基这个半瓶水，能看出这里的地形是由多种不同的侵入岩和喷出岩在历史中挤压形成的。
　　像这样的地形，一般都会形成各种矿产，并且一般都是储量丰富，品位比较高的脉矿带。
　　骑在马上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朱瞻基才翻身下马。“都散开到四周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狗头金，谁找到就是谁的！”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这里就能找到黄金，但是朱瞻基既然下令散开找矿，众人也都纷纷散开。
　　这里的面积虽然不小，但是七千人分散开来，想找出特别的地方，还是非常容易的。
　　跟着朱瞻基一起来的工部的几个锻造工匠，看到这里的地形，就来了兴趣。
　　特别是任工部虞衡司主事的曹达明，他原本就是地形勘测方面的专家，看到这里的地势，他就激动地说道：“此地寸草不生，地泛青绿，夹杂明黄，各石层褶皱众多，层次分明，这分明是有大矿存在。”
　　朱瞻基这才故意装作自得地说道：“孤月前经过，奔马之时看到这里地势有异他处。想到曾听工匠说过铜山之地，山石色泽泛绿，所以就猜这里乃是一座铜山。”
　　“殿下非同凡人，臣当日几里外经过，就没有注意到此处。这实乃大明之福啊！”
　　朱瞻基笑道：“别拍马屁了，既然找到了位置，你等就细心查勘，争取在大军抵达之前，找到矿带，让我皇爷爷开心一番。”
　　“是！”
　　身为一个太孙，朱瞻基当然不需要亲力亲为来找矿。既然已经找到了地方，那么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来操作。
　　在现代，他管理着好几个巨型集团，直系下属近十万，关联企业人数超过几百万，要是什么事都让他操心，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在放权这一块，他做的还是比较好的。只要牢牢抓住了人事管理大权，掌握好了发展方向，一切都会顺顺利利。
　　不过，在现代所有人都是为了一个经济目的。来到这个时代，还必须要牢牢把控住军事暴力集团，这才是权力的基础。
　　率领近卫在附近的草原上逛了一圈，但他们开始的行动动静太大，这里的动物都吓跑了，一只动物也没有狩猎到。
　　而在这里到处找矿的将士们，已经在附近的砂床带，找到了好几块狗头金。
　　虽然朱瞻基说是各人找到的算自己的，但是却没有人敢这么做。
　　他们不是怕朱瞻基说话不算话，而是怕自己的同僚嫉妒，上司给穿小鞋。与其把这些狗头金留下来，等待未卜的命运，还不如直接交出来，还能换个军功。
　　当然，这只是那些大块的狗头金，像那些金沙，每个人都找了不少，揣在了自己的行军囊里面。
　　而且不仅仅是这七千将士，另外留守在河边的三千将士听说发现的黄金，也都跑了过来。
　　一个个将士光着个膀子，每人占据了一块地方，开始在沙石堆里用刀刨地。在黄金的吸引下，不用朱瞻基动员，一个个就变成了积极的矿工。
　　“李冬宝。刘万。”
　　“奴婢在！”
　　“你二人带一个对侍卫，立即回返忽兰忽失温，将这里的发现告诉皇爷爷。韩成，派十个人跟着他们。”
　　众人纷纷应是。朱瞻基看了看交上来的几块狗头金，拿了一个小块的丢在李冬宝的怀里。“你跟刘万刚辛辛苦苦跑来，现在又要跑回去，这块金子就赏给你们了。”
　　两个小太监本来还有点郁闷，现在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
　　至于侍卫那边，朱瞻基当然也不会漏掉，他们有十个人，朱瞻基挑了一块更大的给他们。
　　剩下的几块狗头金，则让人包了起来，朱瞻基又写了一封信，让他们一同带了回去。
　　还有最低三天的时间，大军才能抵达。
　　一帮侍卫就忙活着打猎了，他们带来的只有烙饼和大米，人人嘴巴里都淡出鸟来了。
　　只有朱瞻基因为练武，不能缺了营养，专门装了一包熏肉，和几只活鸡，给他补充营养。
　　不仅仅有这些，还有太监专门给朱瞻基带了口服的补药，烤肉用的香料，以及野生的百年野山参。
　　不过数量有限，除了跟在朱瞻基身边的几个亲近的人，也就朱瞻基请将领们吃饭的时候，几个高级将领才能一人分上一点。
　　而朱瞻基每天除了跟一帮侍卫对打，就是拼命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然后一直留在帐篷里打坐。
　　自从前日杀人杀的有些脱力，朱瞻基这几天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
　　以前的时候，他按照特殊的呼吸法，总要调息几个周天，才能感觉到丹田和掌心，脚心发热。
　　但是这几天，发热变成常态了。
　　其实气感人人都有，只是大部分人无法清楚地感受到，更无法驱动。
　　他从六岁开始打坐，前面也练了两辈子，所以这一世很容易就能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如今十年过去了，终于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由量变到质变。


第五十七章 拨动历史
　　北征的大军抵达铜山这里的时候，朱瞻基终于突破了。单纯以练武的境界来说，他已经超过了玄真和一清子。
　　除了身体上的弱势，朱瞻基跟他们相比已经旗鼓相当，因为朱瞻基还有前两世的丰富打斗经验。
　　这座铜山占地约三平方公里，已经发现了两个矿带，可以直接露天开采。
　　在朱瞻基的眼里，这座铜山并不大，因为前世在澳大利亚，秘鲁，智利见识过世界排名前十的超级矿山。
　　但是对这个时代的大明的人来说，这座矿山的价值却无与伦比。虽然依靠现在的技术，不清楚这座矿山的储量有多少，但是光凭可以看到的，就超过了大明境内的任何一座铜矿。
　　如今云南的铜矿刚被发现，每年的产量只有区区的几万斤，总共不到五十吨。
　　而目前全国的铜产量最大的是浙江和江西，四川，这些地方加起来，一年也不到一百五十吨，这是全国的产量啊。
　　而这座铜矿可以出铜两百多万吨，相当于目前大明一万年的产量。
　　别说还有一百多吨黄金，一千多吨白银的储量了。
　　朱棣听到曹达明汇报，这片显露出来的山丘，几乎全都是金和铜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而其他将领一个个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嘴。
　　对于将金铜作为货币的大明来说，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钱山。只要把控住这里的金铜，大明将永远不会担心没钱。
　　本来准备回撤的大军走到了这里彻底不走了，朱棣不敢相信这里全部都是金铜，非要眼见为实才肯离开。
　　而他看向兀良哈部向导的眼神里，就透着杀气了。
　　此次北征，除了少数汉人向导，各军各卫都配备了内附的北元向导。其中以洪武年间就彻底屈服的兀良哈部，也就是朵颜三卫的人最多。
　　从北平往北三百里，出了张北，那里的草原就被赐给了兀良哈部放牧。
　　大明虽然最远把卫所都设立在了开平前屯卫，也就是后世的锡林郭勒盟，但是这里的主导权并没有在大明的手里。
　　明朝在草原实行的是羁縻政策，也就是后世的那种自治模式。
　　主要原因还是大明看不上这里的土地，在这里驻军的成本太高，收益太少。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为了这座矿山，朱棣就能动员把汉人迁几十万过来，把这里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从朱元璋开始，朱家就喜欢搞迁移这一套，闻名中外的山西大槐树移民，距今也不过四十年。
　　而为了增加北方的人口，朱棣登基之后，也从山东，江南迁了十多万人到北平。
　　以前看不上这里的土地，可以让兀良哈部在这里放牧，但是有了这座矿山，为了保证以后的运输线安全，朱棣就开始动了心思。
　　而那些边军，边卫们，也都激动了，都想留在这里保护铜山。有这座铜山在，他们的日子就永远不会难过，这比守着几亩地的日子要好过多了。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京军，京卫之外的数十个高级将领，把朱棣的中军大帐变成了菜市场，变成了法院的庭审现场，只差变成角斗场了。
　　朱瞻基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为了利益，所有人的斗争精神都很强。
　　就连朱棣这个皇帝也压不住场了，他总不能因为众将领抢着要来驻守这里，就把所有人都大骂一顿吧！
　　还是柳升一句话惊醒了众人。“诸位，就是要争，也要等到看清楚这里值不值得争吧？”
　　他不是超然世外，而是因为神机营首先被确定能在这里面分一杯羹，所以他才有现在的姿态。
　　这次的大战，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火器对北元人的克制作用，任你骑术再好，面对火器，也没有对抗之力。
　　留一支神机营在这里保护矿山，是必须的，而且，开矿需要火药，要论玩火药，除了那些配火药的工匠，也只有他们玩的最好。
　　而配火药的工匠在大明属于高端技术人才，他们在大明境内都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绝对不会让他们来草原上。
　　所以，神机营除了守卫任务，还有开矿的技术指导任务，他们也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留守军队。
　　然后，矿山这里就住不成了。
　　因为，一天到晚都能听到震耳的爆炸声，矿山周边每天的灰尘漫天。
　　但是除了朱瞻基，没有一个人嫌弃。他们看着那升起的浓烟，漫天的灰尘，却有一种陶醉之极的享受感。
　　包括朱棣在内。
　　那纯度极高的铜矿石被发现的越来越多，所有人的情绪也都越来越亢奋。当在一处矿脉处发现了一处伴生黄金脉的时候，连朱棣这个皇帝都亲自跑过去看了半天，兴奋的浑身发抖。
　　根本不用朱瞻基费尽口舌来阐述草原对中原的重要性了，也没有人把留守在草原当做苦差事了。
　　经过了足足一个月的争吵和斗争，宣府，大同这些临近草原的卫所，胜出了竞争。
　　草原上将会留下一支十万人的骑兵，还将迁移过来十万卫所兵，并且将从山东等地迁移过来最低十万户农户，把这里当做大明对草原的最重要据点。
　　当然，这十万户农户主要不是为了开矿，而是为了运输。
　　因为铜的提炼不会在矿山这里进行，而是将放在开平前屯卫。那里也是后世的锡林郭勒，有丰富的煤炭资源，也距离大明更近一些。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化学提炼方法，只能依靠木炭或者是煤来烧融铜矿石，然后提纯。
　　为此，朱棣也决定先不修整长城了，将修长城的工匠调过来，从北平修一条直达铜山的道路。
　　这条路从北平到开平前屯卫，再到铜山，差不多一千一百公里，虽然将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是这里直接挖出来的就是硬通货啊！
　　而在道路沿途还将设立驿站和护军营，保护道路畅通，在开平前屯卫，还将驻扎一支人数不少于十万人的大军留守。
　　这里也将会成为以后大明与漠北草原最重要的经济中继点和军事中继点。
　　这就足够了，甚至是超出朱瞻基期望的好，一切都只是因为一座矿山。
　　如今大明势力蒸蒸日上，北元却日暮西山，只要不给他们太大的恢复空间，他们将会一直被削弱。
　　最起码，绝对不会像原来的历史中那样，原本一盘具有优势的好棋被走成死棋。
　　大军从六月十一就开始回撤，抵达矿山这里的时候是六月十六。但是一直拖到了七月二十，才算是安排好了这边的事务，继续赶路。
　　但是，朱棣只带了六十万人回来，在当地留下了近三十万人，保护这座铜山。
　　临走之前，朱棣大笔一挥，留下了北明山三个大字。
　　这个名字也成为了铜山的正式名称。
　　朱棣也在旅途中跟各将领包括朱瞻基商议，回到北平后，会召开朝会，准备在这里建设一座都司府和承宣布政使司。
　　都司府负责军事，而布政使司则是负责民政。
　　以前是管理这里入不敷出，不划算。但是现在这座铜山能带来无数的利益，除了够给大军的军费，还能给国内带来急需的铜，银，金。
　　看到所有人都为这件事感到激动和兴奋，朱瞻基的心里才是真正得意。
　　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费心费力跟所有人对着干，也不需要苦心经营非要压住对方。
　　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天平上砝码，天平就自然会歪向自己这一边。
　　这种操控历史，将历史人物都放进自己棋盘的感觉，真的很爽！
　　七月三十日，大军抵达了开平前屯卫，修整三天。
　　朱瞻基特意到这里的露天煤矿去查看了一番，计划着以后在这里建几座炭窑。
　　唐宋时期古人就已经学会了烧炭，除了木炭，竹炭，还有将煤烘干成炭，上佳好炭专供达官贵人，石炭则供给普通人。
　　但是这不是绝对。像淮北，扬州一带，成片的山林很少。所以这里的人们很早就学会了将有烟煤经过高温烘烤，变成无烟焦炭，大部分人家都是用这种炭取暖。
　　应天府皇宫的御膳房里，用的就是溧阳出产的焦炭，并且用量不小。
　　兀良哈部却不会炼焦炭，实际上他们对煤炭的利用还处于初级阶段，那些穷人们冬天天冷的时候，才会拉上一两车露在外面的煤炭，回去烧了取暖。
　　朱棣一帮战争狂是不愿意让兀良哈部跟着占便宜的，要不是顾忌面子，他们恨不得将兀良哈人直接也驱赶走。
　　不过朱瞻基劝住了朱棣，利用现成的利益，笼络住兀良哈人，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与其给自己增加一个敌人，不如增加一个朋友。
　　南门立木，千金市骨的道理朱棣可要比朱瞻基更清楚。被朱瞻基点醒了一下，大军还没有抵达开平前屯卫的时候，朱棣就已经给兀良哈各部发了召集令。
　　大军驻扎下来以后，朱棣连续三天都在款待各部落首领。按照朱瞻基的提议，把煤炭都让给了兀良哈各部，将他们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第五十八章 经济控制
　　前世的朱瞻基在多个国家都具有巨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哥伦比亚，秘鲁，玻利维亚和非洲的刚果金。这几个国家因为经济几乎被朱瞻基控制，所以在这些国家，他的话比一国政府的话都管用。
　　世界殖民历史从西班牙的武力掠夺，到英国的殖民发展，最后到美国的经济控制，在几百年间过渡了三个不同的阶段。
　　三种方式各有千秋，虽然不能说美国的方式就一定比英国的方式先进，也不能说英国的方式就一定比西班牙的方式先进，但是朱瞻基尝到了经济控制的甜头。
　　针对兀良哈各部落，抢是抢不到东西的，浪费武力对付他们得不偿失，但是又不能任由他们自由发展。
　　所以这个时候，经济控制是最合适的。
　　利用经济手段，将兀良哈各部落的利益跟大明的利益绑在一起，逐渐削弱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源，到最后让他们离开大明就无法生存，这才是控制他们的最佳手段。
　　那个时候，即使让他们背叛，他们也背叛不了。
　　朱瞻基的策略就是把煤矿交给他们，让他们组织人员开挖煤矿，教会他们炼焦，然后卖给大明。
　　不管是挖煤，还是炼焦，还是运输，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这些工作创造出来的附加值并不高，在定价权被大明掌握住的时候，只给他们留下不多的利润，就能让他们全心全意为大明服务。
　　只要挖煤的利润控制的比放牧高一点，甚至只是平等，那些兀良哈的贵族们自然就会把自己的奴隶，平民驱赶到煤矿上工作。
　　资本的到来从来都是血淋淋的，兀良哈的贵族们为了赚更多的钱，自然会压榨工人们的剩余价值。
　　恶人让兀良哈的贵族们做，等到时机成熟，大明只需要稍微蛊惑一下，就能把这些矿工变成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而他们把劳力都用在挖煤，炼焦的时候，放牧的规模自然就会减少了许多。只需要几十年的时间，一两代人一过，他们的生活模式就完全改变了。
　　那个时候，他们只能挖煤卖给大明，然后换取生活物资，那么他们就再也离不开大明了。
　　朱棣虽然是难得的明君，但是从来没有商业意识的他根本想不到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和平地就能把所有草原上的人控制住。
　　如果再加上当初朱瞻基提过的草原盟旗制，减丁制配合实施，朱棣不相信这些兀良哈人还会三心二意，还敢三心二意。
　　这些他可从来没有教过朱瞻基，所以他也格外好奇朱瞻基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控制草原。
　　不过，哪怕他是疼爱朱瞻基的爷爷，朱瞻基也不会告诉他实情，只是以多看多想应付了过去。
　　这也更让朱棣相信他是生而知之者了。
　　再从开平前屯卫动身的时候，朱棣已经跟兀良哈各部确定好了煤炭的供应。
　　兀良哈各部落的首领听说用那些不值钱的石炭，只需要简单的加工，就能换取各种生活物资的时候，一个个比朱棣还要积极。
　　他们也会算账，一算下来，一个工人一天挖的煤就能买一两只羊，并且旱涝保收，恨不得现在就立即开工。
　　朱瞻基他们离开草原，就遇到了一些性急的部落首领们，带着自己的农奴和下人们往开平前屯卫这里赶。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皇爷爷，想让这些游牧民族定居下来，不一定非要使用武力吧！”
　　朱棣忍不住哈哈笑道：“百年以后，怕是再没有兀良哈部落，全部都变成大明人了。”
　　“他们会以此为荣的。以后的草原，注定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朱棣注意了一下四周，淡然说道：“有些事我们暗地里做就好了，不要说出口。回到大明，那些腐儒又会盯着我们，像这样不符圣人仁义的话，还是要少说。”
　　朱瞻基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的马鞭轻拍马臀，他胯下的阿拉伯马就飞快地蹿了出去。“皇爷爷，那是你的事啊，孙儿我还是个什么事都不管的孩子呢！”
　　朱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八月初七，大军抵达了张北，经过这段时间的统计，各军卫的战功也都被统计了出来。
　　大军将在张北最后一次集结，然后论功行赏。
　　让朱瞻基意外的是，刚到张北，朱瞻基连屁股都还没有坐下，庄敬就通过杨章德求见。
　　再过几日他就回到北平了，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说明肯定是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让他进来。”
　　杨章德出了大帐，不一会儿就带着庄敬进了大帐。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太监刘万的手里，还抱着一大叠大明写报告用的竹纹纸。
　　这些递上来的情报资料，都会先经手这些小太监，才会递到朱瞻基的手上。
　　这倒不是让这些太监涉及政事，只是让他们检查送上来的资料有没有被下毒。在朱瞻基还没有登上皇位之前，大明也没有让太监识字的习惯。
　　像郑和，王彦他们都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跟着朱棣，在朱棣潜邸时期就被朱棣当心腹培养，所以才有不俗的才华。
　　而应天府皇宫中的太监，除了少数得到允许才能识字，大部分其实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
　　庄敬躬身抱拳行礼：“参见太孙殿下！”
　　朱瞻基坐在文案后问道：“再过几日孤就回到北平，有什么事需要庄佥事专程奔赴张北？”
　　庄敬从北平来张北的目的就是想要跟朱瞻基先通气，不敢隐瞒禀道：“卑职此来张北，有两件事需要回禀殿下。其一是将后续送来的天下富商的清单送过来，其次是因为赵王殿下。”
　　“说……”
　　“自殿下北征，赵王殿下屡次打探锦衣卫与殿下之间的关系，虽然吾等尽力掩饰，但是赵王殿下在各界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了殿下在调查天下豪商底细，并且知道了殿下有意扶持大明商业的对外海贸。殿下依靠海贸获利不菲，拿出了近五百万两白银支持陛下北征，天下震惊，也让所有人看到了海贸带来的利益。所以赵王也有意涉及海贸，卑职怕殿下返回北平后再告知殿下，就少了斡旋的时间，所以提前告知殿下，希望殿下能早做准备。”
　　朱瞻基第一次给了朱棣一百万两白银，还不算让人眼红，但是第二次又拿出近四百万两白银的财富，这就影响甚大。
　　虽然他没有特意宣传，但是朱棣一下子多了几百万两白银用于战争，不管是内库还是户部相关人等，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特别是这次北征，后期又多调集了无数粮草。如今三十万大军驻扎北元腹地，朱棣没有让户部调银，自己先垫了这些耗费，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朱瞻基拿出五百万两军资这件事不假。
　　财帛动人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天下也许有不爱财之人，但是那些人绝对都是出身大家族，不缺财货，并且数量极少。
　　朱高燧虽然贵为赵王，但是亲王俸禄有限，为了养跟随赵王府的数万人，他的家里也没有余粮。
　　如今大明的外贸被内监垄断，所有人都没有外贸的权利，只能通过内监来交易。
　　实际的垄断者不是内监，而是皇室。
　　以前他不知道海贸的利润，可能还不会动心，但是现在看到朱瞻基四年就赚了四五百万两白银，要是不心动，那才奇怪了。
　　皇室是谁？可不仅仅是朱棣一家，也不仅仅是朱瞻基一人，而是天下各王，只要有这个资格的，又有谁能不心动呢！
　　所以，朱高燧的行动并没有出乎朱瞻基的意料，他笑了笑说道：“庄佥事以为，孤应当怎么做呢？”
　　庄敬精神一振，大声说道：“天下皆知殿下深得陛下喜爱，又以海贸获利支持陛下北征，此乃大利大明之举，也是殿下巩固陛下钟爱之大业。微臣以为，殿下应当说服陛下，以一己之身，独揽海贸大权。”
　　朱瞻基哈哈笑道：“你的心意我已知道，你却不知我的心意。海贸之利获利虽丰，却非我所在意。如果赵王叔有意发展海贸，我只会为此开心。我一己之力有限，大明举国之利，才是我所追求的。”
　　庄敬偷看了一下朱瞻基的表情，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殿下，若大明海贸为殿下所辖，就连陛下都要仰仗殿下，请殿下三思。”
　　朱瞻基站起身来，绕过了文案走到了庄敬面前。“你能为我着想，我很欣慰，你却不懂我之追求。我在意的非是海贸之利，而是建立大明海贸之规矩。只要规矩是我建立，人人遵从我之规矩，所有获利，都不会超过我的控制。”
　　庄敬有些不明白了，他不明白，为何一年获利超过百万两，朱瞻基都不在意，偏偏在意什么规矩。
　　有利而不得，却分给他人，这是他落后的经济思维根本不能理解的。
　　朱瞻基又问：“你可知何为规矩？”


第五十九章 种子
　　庄敬虽然不懂朱瞻基的意思，但是仍然抱拳说道：“夫之见为规，矢之距为矩。”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以我的理解，夫之见，乃古往今来之学说之见，矢之距，乃大明兵锋控制之距。我大明的规矩，变成天下的规矩，那天下皆为我大明所有。若人人遵从我大明之规矩，天下既为我所有，我何苦与民争利？”
　　庄敬硬着头皮低声劝道：“殿下，天下是大明之天下，大明却非殿下之大明。”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历史上有名之奸臣，但是这一刻，朱瞻基还是对他有了欣赏之心。不管他的人品如何，最起码这个时候，他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
　　他的身边绝对有朱棣布置下的棋子，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汇报给朱棣。庄敬这句话，冒的风险可不是一般的大。
　　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这是朝廷四品官员，却不站在朝廷的立场，而是以朱瞻基家臣的立场说出这样的话，朱棣要是一不高兴，就能砍了他的脑袋。
　　虽然这是他已经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危险，所以搏一把，但是他能冒这个风险，朱瞻基也就不介意给他一条活路。
　　何况，在朱瞻基看来，酷吏远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们更好用。
　　“吾知尔意，此言以后不必再说。吾胸怀天下，岂会畏惧眼前的些许阻碍，在历史的车轮下，所有的阻碍都会如同螳臂当车，被碾碎。”
　　如果朱瞻基穿越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人，那么他必须要学会圆滑和世故，因为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也更有利于他与这个世界的融合。
　　但是他不是，他穿越成为了一个太孙，一个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合法继承人，还是如今这个强权皇帝最宠爱的孙子。
　　那么，圆滑和世故就不符合他的身份。
　　身为一个领导者，一个未来的国家统帅，他必须要有鲜明的个性和明确的方向。
　　只有这样，才能让下面的人明确地理解他的想法，来贯彻他的思想和意志。
　　一个世故和圆滑的人，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团队成员，但是绝对不会是优秀的领导者。
　　如果想要让下面的人认真贯彻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他必须要让下属知道他想要让他们做什么，而不是让他们自由发挥，甚至是来猜测他的想法。
　　因为前世的经验，所以朱瞻基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领导者的身份，也知道如何当好一个领导者。
　　所以，他要给庄敬强烈的信心，明确的方向，然后庄敬他们这些人才能知道如何做来迎合他。
　　看了看庄敬有些兴奋的表情，朱瞻基又说道：“锦衣卫的权力不会受到制约，反而会随着大明势力在疆域之外的拓展，需要承担更重要的责任。草原，大漠，西域，南海诸岛，蕞尔小国，这些地方都需要遵从大明之法律，大明之习俗，大明之文化。在大明的军队还没有发展到那些地方的时候，锦衣卫应该更早地走出去，让大明的光辉照耀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民众。”
　　庄敬有些不明白朱瞻基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但是依旧激动不已，躬身道：“微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如今的锦衣卫不论在民间，还是在文武大臣之中都不受欢迎，纪指挥使，包括你这个指挥佥事，都乃众矢之的，饱受指责。我已经跟纪指挥使谈过这些事，以后的锦衣卫不仅不能松开套在文武大臣脖子上的枷锁，反而应该勒的更紧。但是，如果不想激化矛盾，锦衣卫必须要找到一条安全的后路。你只需知道，锦衣卫的未来在外而不在内就够了，只要你们忠心做事，我保你有一个大好前程。”
　　走出了朱瞻基的大帐，庄敬仍然有些茫然，仿佛失去了奋斗的方向，但是又似乎看到了光明的前景。
　　但是，他再也没有之前的担忧。以前的他完全看不到未来的路，现在他起码知道，他对太孙还是有用处的，在他们还有利用价值之前，太孙绝对会保着他们这些人。
　　他也知道他如今参与进来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哪怕只是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他参与进来的一部分，已经是惊人的庞大。
　　整个计划，恐怕只有太孙和皇上才清楚，就连指挥使大人，恐怕知道的也不全。
　　他现在只庆幸，幸亏指挥使大人弃汉王而投太孙。
　　在太子和汉王之间，他们只能选择汉王，但是多了太孙这个选择，才是他们真正的生机所在。
　　庄敬见过汉王多次，反倒是跟太孙的接触更少。可是，只有在太孙面前，他才能真正感受到像朱棣一样的皇权威仪。
　　虽然他仅仅十六岁，虽然汉王早在太孙还没有出生之时就已经闻名天下。但是，他在汉王面前根本感受不到汉王对未来的明确筹划，也感受不到汉王应对未来的信心。
　　皇家的威仪，权力的逼迫，激昂的信心，这些都是年仅十六岁的太孙直接带给他的。
　　跟太孙相比，汉王就像是一个孩子挥舞着他根本举不起来的大棒，权力将他压的不能自己，他却偏偏要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
　　而太孙才是真正的举重若轻，挥洒自如。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皇上那边的意见。
　　他不是纪纲，他也根本没有机会直接觐见朱棣，所以他把握不住朱棣对他们锦衣卫的态度。
　　朱瞻基当然也不会跟庄敬来解释，让他看到希望，却又有畏惧之心，本来就是他想要营造出来的。
　　中军大帐，朱棣听了李谦汇报上来的信息，沉吟了半晌才问道：“太孙此时在干什么？”
　　李谦见朱棣并没有追究庄敬逾规的想法，笑着说道：“太孙如今被一帮将军给缠住了，他的幼军如今可成了香馍馍，谁都想吃一口。”
　　朱棣也忍不住莞尔一笑，说道：“庄敬这个佞臣，太孙既然要用，就暂且把他的脑袋留在脖子上。不过，关于锦衣卫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一些。不要让他们蒙骗了太孙。”
　　李谦暗想，太孙年纪虽小，却老奸巨猾，走一步看三步，谁能蒙骗了他。不过他仍然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晓得，不会让锦衣卫失去了控制。”
　　朱棣却叹了口气说道：“纪纲，还是很好用的啊！”
　　朱瞻基这个时候却没有心思去猜朱棣的想法，因为他现在一个头三个大。一帮年纪比他大了一倍有余的元帅大将，都将目光盯到了幼军身上，他的幼军还没有能成军，就面临被瓜分的结局。
　　这也是因为，这次北征，幼军斥候营的表现，实在有些太显眼了。
　　从朱元璋起兵造反，如今也不过只过了五十多年。这几十年来，大明也一直在对四海用兵，如今的大明军队，除了在速度上比不过北元骑兵，战斗力丝毫不差。
　　但是，大明的军队依旧是老式军队，更注重整体力量而非个人能力。
　　军队里不要说士兵了，就是大将们，还有许多大字不识一个。
　　但是朱瞻基培养的幼军，文化课，算数课，天文课，包括野外生存技能，都要超出这个时代的士兵一大截。
　　他们或许没有太高深的文采，但是能识文断字。他们或许不会九章算术，但是却个个都会根据日光，通过固定的方程式来计算定位，绘制地图。
　　这些士兵所学习的每一项技能，都是非常实用的，能让他们在战场上的能力发挥出一大半。相比之下，他们所具有的个人武力值，都变的不重要了。
　　这样一批士兵，这次北征爆发出来的潜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们远赴北海，调查清楚了瓦剌人的所有动态，也绘制出来了大明以前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地区的地图。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两百幼军，加上两百羽林左卫，他们这次虽然没有在战场上正面对敌，却割了超过六百只左耳，自身仅有六人死亡。他们立下如此大功，就连朱棣都不知道该如何奖励他们。
　　奖励太大，等于就把幼军直接分开，但是不奖励，又说不过去。
　　其他将军都把这两百幼军当做了宝贝，不少将军甚至愿意给他们官升七八级，直接授予守备，甚至指挥佥事一职来拉拢他们。
　　哪怕朱瞻基是太孙，也不可能直接跟所有人作对，所以这支幼军，恐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但是这样其实也符合朱瞻基对他们的期望，因为他就想他们变成一个个种子，改变目前大明落后的战术方式。
　　这些人分配出去，他的手里也还有乙字连和丙子连可用，他想要攻略海外，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但是话说回来，既然所有人都求到了他的头上，朱棣现在也只是和稀泥。所以他要是不给自己争取一点好处，不狠狠宰所有人一刀，也不符合根本利益。
　　花费的代价越大，这些将军们也就越会重视这些人，真要让这些将军一点代价都不花，他们今天把人要了过去，恐怕随后又忘在脑后了。
　　想要种子发芽，就要让所有将军给他们所有人创造出来一个更好的环境。


第六十章 返回北平
　　朱瞻基不是没有考虑过组建一个军校出来，但是他只是一个太孙，不是皇帝，这种从制度上进行的改革，绝不是现在的他能玩的。
　　而他若不能掌握这个军校的控制权，这种制度上的改变不一定能带来好的效果，更多的可能是变成一个四不像。
　　所以这件事不急，所有关于制度上的改变，都不能急。
　　在见识方面，这些大明的精英阶层可能会弱于他朱瞻基。但是在智慧方面，习惯直来直往，快意恩仇的朱瞻基，恐怕十个也比不上他们一个。
　　从春秋战国时期形成统一的文化，秦朝形成统一的文字，东方的大融合，在几千年的历史的潮流下，就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中庸风格。
　　这可不是儒家的，只不过是儒家后来实行了拿来主义，把这一套变成了自己的而已。
　　包括一直到后世，这种风格都从来没有变化过。
　　比如说，街上偶遇老朋友，说要请吃饭。如果对方是外国人，那他永远只会有两种选择，要么吃，要么不吃。
　　但是如果是一个中国人，往往就会另外一种回答。比如说不好意思，比如说我吃过了，却不会直接回答到底吃不吃，反而要让你猜或者是继续试探。
　　这还是最简单平等关系，又比如说领导说不用了，那到底是真不用了，还是假不用了？
　　夸老婆做的饭好吃是真好吃还是假好吃？夸老婆漂亮是真漂亮还是假漂亮？
　　这些其实才是东方文化下的大学问！
　　这样留有一定的余地，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是东方文化熏陶下的特色。如果不能习惯这种风格，用一句新潮的话说，那就是情商不够。
　　情商不够就会四处碰壁，事倍功半。
　　但是反过来，下属们为了留有一定的余地，他们做事往往就不会直接将事情固定化，留有余地。
　　如果是一个情商不够的领导者，你会发觉什么事都好像做到位了，却达不到想要的目的，结果甚至是背道而驰。
　　所以，朱瞻基在没有掌握大权的时候，不能直接给出明确的命令的时候，关于制度方面的改革，绝对不能轻易进行。
　　首先是改变不一定能达到目的，其次是改变也增加了他以后接管大权的难度。
　　在一张已经画了画的纸上作画，永远没有在一张白纸上面作画简单。
　　但是现在他被朱棣这棵大树护着，远比他当皇帝更逍遥自在，他也还没有准备好接管大权，所以军校的计划，只能先暂时搁置。
　　现在也不是晚明，这些事也不急，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筹划。
　　被一帮骄兵悍将纠缠了半宿，朱瞻基被他们搅的头晕，也有心将这些种子播撒出去。
　　到了晚间，终于拿出了最终决议。
　　幼军一共203人，这次的军事行动损失了六个人，再去掉三个教官，还有194人，被朱瞻基全部让了出去，两人一组，划拨给了九十七个军卫。
　　除了南部这次没有参与北征的军卫，这些幼军的士兵几乎遍布整个大明的疆域北部，保证了每个重要军卫都有两人。
　　他们的军籍也被兵部重新归档，即使是最差的，也被授予了把总的军职。
　　这相当于是后世的连级干部，能够从一个小兵，被直接升到连级干部，甚至有几个被升到副团级干部，这也是所谓的一步升天了。
　　但是，朱瞻基还留下了一个引子。那就是每两年要求这些人返回幼军营重新学习，他要保证这些人不被时代淘汰。
　　朱瞻基另一个条件就是所有人必须在军卫里面担任教官职务，否则不予调职。
　　他们这不到两百个人，即使各个三头六臂，对大明来说也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想要他们发挥更大的作用，不是让他们在战场上立功，而是把他们三年学会的这一套，传播出去。
　　八月初七，大军抵达了张北后，进行了最后一次集结。经过这段时间的统计，各军卫的战功也都被统计了出来，现在要论功行赏。
　　这一次的首功当仁不让是神机营的总督，征虏副将军，安远侯柳升。
　　其次是挨了一箭的中军都督郑亨，不过他们都留在了草原里，并没有随军回来。
　　所以这一次的论功行赏就显得不是那么热闹了，但是众将士的心情仍然很兴奋。因为朱棣拿出了内库的银子，在他们的俸禄之外，每个人又发了赏银，并且是不打折扣的现银。
　　这次出征九个月，每个士兵的俸禄最低都在十五两白银以上。但这些俸禄一般只能拿到三成到五成，因为那些卫所的兵种地不用交税，还有各种实物发放，抵了大半俸禄。
　　而且那些俸禄是由兵部发放的，朱棣这个皇帝不可能直接管这些事，他现在发放的是他作为皇帝发的奖金。
　　按照级别的不同，每个士兵最低二两现银。而民壮最低一两，然后发放回家途中的粮食，免去一年的税负，以后三年不用再服役。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农民负担重的惊人。除了户赋，丁赋，地赋，还有各种劳役，加起来包括了赋、税、饷、徭、杂五大项，几十个小项的税收。
　　虽然大部分税负都不是收钱，而是以各种物资，劳役抵扣，但是农民的日子苦是肯定的。
　　像这次的民壮劳役都是义务的，他们为军队服役，还能有朝廷提供口粮。要是在当地服役，不仅没有工钱，还需要自备粮食。
　　几十万人纷纷在朱棣面前一一跪拜，这是不能少的程序。朱棣既然花了钱，就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发的赏银。
　　结果是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一一拜谢完毕，然后全部解散。
　　这场战争到了现在，也才算是彻底结束。
　　八月初十再次从张北出发，这一次人人都有些归心似箭了。
　　就连朱棣，也想赶在八月十五之前能赶到京城过中秋节。
　　等到了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四的下午了。下马的时候，朱瞻基才发觉，自己的大腿内侧竟然磨破皮了。
　　出征这么长的时间，他的腿都没有磨破皮，反而是回北平的时候，把腿给磨破了，这也让朱瞻基有些哭笑不得。
　　留守在北平的风花雪月四个小丫头见到朱瞻基一个个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们都是十二三岁就进了皇宫，然后服侍朱瞻基，可以说，她们生活的一切都是朱瞻基。
　　三四年来，除了伺候朱瞻基，她们也没有其他生存的意义了。
　　朱瞻基这一走就是整整半年，她们在北平的院子里也憋了半年，没有了生活的重心，丢了魂一样。
　　现在见到了朱瞻基，自然是激动无比。
　　晚上伺候朱瞻基洗澡的时候，四个人都是尽心尽力，除了以往的亲近，更增添了几分诱惑。
　　半年没见，四个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也都发育的更好了。她们能够被朱瞻基选中伺候洗澡，暖床，自然是因为长的漂亮。
　　只是原来还小，现在发育了，曲线越发明显，也越发诱人了。
　　跟一帮臭男人混了半年，朱瞻基也确实有些贪肉味了。
　　因为长期习武会促进性腺功能活跃，性激素分泌增加，欲望变强。朱瞻基练习的是内家拳，更有强身健体的作用。
　　一般的运动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增强食欲，全身器官活跃度都能增加，更别说内家拳了。
　　他前两世有那么多女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一般情况下，一个女人根本满足不了他。
　　这一世因为功夫还没有小成，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
　　但是这次在草原上内力突破达到了小成的境界，肾水已经稳固，所以也能开始吃肉了。
　　没有了顾虑，他的手就放肆了许多，不一会儿逗的几个女孩子身体都软了。
　　虽然羞涩无比，但是她们没有一个躲避的，要不是有所顾虑，恨不得直接投怀送抱。
　　没有吩咐李亮他们用药，朱瞻基不忍直接坏了她们身子。
　　生于皇家，对于血脉的传承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一般的大户人家都还要讲究个嫡庶，大小，更别说皇家了。
　　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先给宫女配一份避孕药。皇宫里面的避孕药分了好几种，有吃了能让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怀孕的，也有短期内避孕的药物。
　　像朱棣要是兴致来了，想临幸一个普通宫女，一般就会让她喝一碗短期避孕的中药，不让对方怀孕。
　　遇到特别满意的时候，可以不让对方喝药，然后给自己生个孩子。
　　朱瞻基还没有结婚，太孙妃还没有进门，还没有嫡支，自然是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宫女怀上。
　　今日朱瞻基坏了她们的身子，不怀孕还好，要是怀上了，那就是大，麻烦。孩子可能还能保留下来，但是母亲绝对是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不过，又不是只有坏了她们身子才能让自己舒服。从浴桶里面起来，朱瞻基任由他们帮自己擦干头发和身子，然后就随手搂住了面前的两个向大床走去。
　　“今日未曾让李少监备药，孤就留着明日再要了你们，今日你们就用小嘴来伺候吧！”
　　四女羞涩地互相望了一眼，还是胆子最大的秋月问道：“殿下不用锁关了吗？”
　　朱瞻基得意地说道：“我的吐纳已经小成，今后不用避讳了。”
　　四女一听，神色一松，脸上的媚色也就更浓了，温柔地偎依了过来。
　　登时，一室皆春，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六十一章 问计
　　“太孙殿下，赵王殿下来访……”
　　朱瞻基从春夏秋冬的粉臂玉腿的纠缠中坐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发出了咔啪的声音。
　　四个女孩子一个个了粉脸含羞，夹杂着初醒的慵懒，让朱瞻基忍不住又把手攀上了她们的娇美山峦。
　　被他捏住了秀峰的秋月忍不住嘤咛了一声，呼吸也忍不住变的粗了起来。但是她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贴近了朱瞻基，方便他的行动。
　　“现在何时？”
　　门外传来了刘万的声音：“殿下，辰时三刻了。”
　　也就是还不到八点，能让养尊处优的赵王这么早就爬起来找他，想必他对海贸生意重视无比。
　　“让赵王叔等一会儿，端水进来洗漱。”
　　温柔乡是英雄冢，虽然舍不得身边的温玉软香，朱瞻基也不能一直沉迷于此。
　　春夏秋冬四女作业被朱瞻基折腾了半宿，这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激情让她们一个个死去活来，不能安睡。所以，今天早上都有点起晚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纷纷寻找被朱瞻基丢的到处都是的小衣，挡住自己的身体。
　　不过，她们的羞涩更像是勾引，逗的朱瞻基忍不住又逞了一番手足之欲。
　　她们强忍着羞涩，穿上了小衣，然后就立即为朱瞻基穿戴了起来。
　　伺候了朱瞻基洗漱完毕，她们才开始装扮自己，等李亮他们送来了早餐，又开始伺候朱瞻基吃早餐。
　　吃完了早餐，朱瞻基并没有直接去见朱高燧，而是又按照道家的呼吸法，调息了三个周天，耗费了一刻钟，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一进大厅，朱瞻基率先行礼道：“赵王叔，请恕侄儿昨日才抵达京城，疲惫不堪，所以起床晚了。”
　　“是我太心急了，一大早就来骚扰瞻基，还请见谅。我也要恭祝瞻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此次北征，立下汗马功劳。”
　　相比半年前，朱高燧这次的态度要更加亲密了。不过朱瞻基很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完全是因为他目前控制的海贸生意。
　　从朱元璋时期开始，大明也开过几年海贸，不过当时都是打秋风的多，真正来做生意的少。
　　虽然大明号称万国来朝，但是赚了面子，丢了里子。
　　后来恰逢张士诚逃往海上的旧部与倭寇联合作乱，大明剿之，自此开始海禁。
　　但是海禁只是针对百姓，大明与他国的联络一日不曾中断，贸易也在其他小国的强烈要求下，继续延续。
　　不过这个时候，所有商人和地方政府都没有了贸易的权力，只有内监才有与其他国家进行贸易的权利。
　　内监是为皇室服务，赚来的钱财也都归于内库，属于皇室的私房钱。
　　通过海贸，太监的势力也扩张的很快，在开国之初，大明的太监不过万余人，但是到了朱棣时期，太监的规模已经扩张到了近十万人。
　　不仅仅在应天府，在江南各大富足地区，都有太监们的身影，他们收购国内物资，售于国外商人，还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车队，甚至自己的工厂。
　　像皇宫西侧的内库诸监，占地将近百万平米的区域，就有超过二十家工厂，超过三万名宫女和太监，一辈子都要在那里面工作到死。
　　他们每天工作大半天，没有自由，没有节假日，只有微薄的薪水。除了面对自由上的压迫，他们还要面临残酷的精神压榨，甚至内体上的凌辱，没有一点人权。
　　不过他们也给大明皇室带来了丰厚的收益，朱棣能够五次北伐，收复云南和交趾，主要就是依靠他们赚取的利润。
　　这项利润，是任何亲王都不敢觊觎的。但是朱瞻基通过海贸拓展的商路，却给其他皇室成员指出了另外一条路。
　　依靠自己的皇室身份，拿到进出口的批文，甚至根本不需要他们来做生意，只要肯卖出批文，就有无数的商户愿意花钱买。
　　虽然朱高燧的态度和蔼不是因为认命，只是想要从如今内监的锅里分一杯羹，但是朱瞻基也是乐见其成。
　　身为一个太孙，一个未来的皇帝，他从来没有想过把所有的生意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大明想要发展，仅仅只肥一家是发展不起来的。
　　只有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有限的土地上转移开来，整个社会的商业氛围才能更好。
　　他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天下的财富是有限的，你多一点，其他人就少一点。
　　全民商业氛围的提升，才能促进大明国力的增长。
　　而且，当一个坐地收钱的裁决者，远远要比风里来雨里去的商家赚的更多。
　　别的不说，等开放海禁，光是关税，每年都不知道要收多少钱，何况还有商税。
　　所以，如果能把朱高燧的兴趣从夺嫡转移到做生意，赚钱方面来，朱瞻基其实是高兴的。
　　当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表现的比朱高燧还积极，甚至还要故意为难一番，最起码也要让朱高燧承他的情。
　　虽然他还没有考虑好以后该如何应付这些皇家的蛀虫，但是绝对不会像原本的历史一样，让大明朝承担几十万朱家人的衣食住行。
　　他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后来的几百万旗人腐败，但是清朝的时候已经有了红薯，玉米，土豆，基本解决了粮食短缺问题。
　　而明朝呢，恰逢小冰河时期，无数农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要养活几十万锦衣玉食的朱家人，这个负担比清朝的时候更重。
　　能够让他们自己想到赚钱，那是最好的。
　　虽然朱元璋不允许这些藩王做生意，当官，但是在朱瞻基看来，那都是该推翻的错误政策。
　　宋代的王安石虽然手段有些激进和错误，但是这个人的见识在当时的时代是非常先进的。
　　他在宋代就已经提出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宣言。
　　来到这个时代十几年，朱瞻基虽然觉得这个时代有许多观念比较僵硬，但是也并不是电视上演的那样，祖宗确定的法律就不能变。
　　建文帝上台就变了朱元璋的许多政策，朱棣上台更是将大明律几乎重新修改了一遍。
　　那些天天喊着祖宗大于天的人，其实就是一些腐儒而已。
　　真正的文人，其实都一直在不停地研究历史的得失，想要寻找一条更好的发展道路。
　　特别是现在还是明初，儒家还没有完全占据发言权，所以变法的阻力其实并不大。
　　但是有些东西想要改变，却比变法更难，比如观念。
　　有了这样的想法，朱瞻基在跟朱高燧的交谈中，就能占据引导地位了。
　　寒暄了一阵，进行了一番没有营养的对话，朱高燧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话题转移到了他感兴趣的方面。“外界传言，此次北征，瞻基拿出了近五百万两白银，充当军资？”
　　朱瞻基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为了这次北征，我拿出了三百万两白银，二十万两黄金。”
　　朱高燧根本没有想到朱瞻基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就回答了他的问题。所以他也一时之间被惊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时春见朱高燧失态，连忙说道：“太孙殿下高义，如此巨额财富，实在骇人听闻啊！”
　　朱高燧这才反应了过来，说道：“这么多银钱，我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
　　朱瞻基笑道：“所谓银钱，一不能吃二不能穿，我等出身皇家，不愁吃穿，再多银钱又有何益？将这些银钱交于皇祖父，能换来三军将士归心，奋勇杀敌，这才是正途。”
　　朱高燧一边摇头，一边叹道：“你如今尚未开府，不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苦处。像我如今就经常入不敷出，为了银钱愁白了头发。”
　　朱瞻基故意说道：“王叔乃是亲王俸禄，赵王府一应耗费应该不至于紧张吧？”
　　亲王仪仗，卫兵都是朝廷出钱，几万亩的土地，每年的产出也足以应付消耗。如果不是置办军械，即使有些紧张，但是也还过的去。
　　朱高燧却欺朱瞻基没有开府，不懂民间疾苦，好好地诉了一番苦。
　　直到看到朱瞻基已经听的有些厌烦了，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瞻基既然有来钱的渠道，王叔今日也想跟瞻基讨教一二。我省吃俭用，也凑了五万两银子，希望瞻基能顾念叔侄之情，给我指点一番门道，看看这些银钱，做什么好。”
　　朱瞻基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个时代的人还有些单纯。他们虽然想要赚钱，但是首先还在考虑做什么事，怎么做。
　　而不是像某个时代一样，只是依靠自己的身份，就能做空手套白狼的勾当。
　　朱高燧虽然是皇子，是亲王，但是现在想到的还是做什么生意能赚钱。
　　当然，这种单纯只是因为他不懂，也许当他看到有更快，更简单的赚钱方法，他会变得比任何人都贪婪，但是最起码现在，他的心里想的是踏踏实实做生意。
　　朱瞻基也不隐瞒，将他跟高丽和日本做的生意介绍了一番，当然，中间的银钱兑换这道程序，朱瞻基不会说。
　　不仅仅是朱高燧，包括任何人，以后想要做海贸，只要老老实实缴税，都可以。但是银钱兑换这个业务，绝对要被皇帝本人控制。


第六十二章 控制
　　作为一个农耕社会发展起来的文明，东方这个古老的国家历朝历代最重视的就是农业生产。
　　在经历了短暂的百花齐放时期之后，儒家学术因为符合统治者们的利益，成为了文明的主要思想路线。
　　儒家一个简单的士农工商分级制度，就把人粗暴地分成了几个阶级，从而导致了工商的衰落。
　　在春秋战国时期，商人大行其道，百工各行其事，文明进入了快速的发展期。
　　但是从公元前一百年左右，汉代独尊儒术之后，东方文明就进入了封建时代的巩固期，或者干脆能说成是倒退期。
　　这一千五百年来，虽然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已经深入人心，造就了民族的向心力，但是社会再也没有进步过。
　　反而相比一千五百年前，许多思想还倒退了。
　　就以商人阶级为例，在春秋时期就有许多把生意做到各国之间的大商人，许多大臣也都以商人的身份，挣到了如山的财富。
　　但是商人阶级流通性大，见多识广，不符合儒家的愚民政策，人都变聪明了，不利于管理。
　　所以商人阶级受到了严重的打压，整个社会的商业氛围，除了在宋代短暂兴盛过，几乎一直是在走下坡路。
　　来自于后世的朱瞻基却很清楚，商业和工业在整个社会发展中可以起到的巨大作用。
　　农业发展是有局限的，春播秋收受制于大自然的气候变化，并且发展的余地很小。
　　即使是后世的杂交品种出现，化肥的出现，农业的回报率也永远不会超过百倍。
　　这种收获连量变的可能都永远不可能达到。
　　但是工业和商业却不同，工业是直接超过农业，直接以质变来改变世界。
　　而商业的流通，却能直接有效利用社会各种资源，促进社会的整体发展。
　　如果人类连肚子都填不饱，其他的追求当然只是一个笑话。
　　但是当人类满足了基本的生存需求之后，想要跨越式发展，只能依靠商业和工业，靠农业是永远不可能的。
　　工业的发展需要全社会的人类共同努力，一个人的能力再大，最多也就只能在一个行业内达到巅峰。
　　一个人不可能会把织布工艺推进的极致，然后还会生物制药。
　　牛顿，爱因斯坦是几千年来的人类精英，他们也只是在自己的行业内走到巅峰。你让他们研究一个汽车发动机来看看，哪怕他们掌握了原理，也不可能换一个行业也能推进行业发展。
　　因为，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一个人的生命也就短短三万天左右，真正用在研究上的时间，不超过一万天。
　　想在一万天的时间内，变成一个全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这是工业发展的局限。
　　虽然工业发展能够直接从量变到质变，但是对人的要求也提高了，术业需要专精。
　　但是商业不一样，因为商业的核心是流通，而流通的渠道，却是可以控制的。
　　而控制流通渠道的核心则是金融。
　　商业的交换需要一个标准，这是货币诞生的根本原因。
　　只要人人都认可，贝壳也能成为货币，铜成为货币，金银成为货币，布料丝绸也能成为货币。
　　到了后世，印刷出来的纸也能成为货币，甚至只是一串电子数字也能成为货币。
　　控制了货币，也就等于控制了金融，控制了经济，同时，也等于控制了社会发展的衡量标准。
　　虽然控制货币不代表控制了社会的整体发展，但是这个杠杆却能撬动整个社会。
　　朱瞻基很清楚，这是他比这个时代的人了解的更透彻的优越的地方。
　　而且，他现在还有很好的条件，那就是他是皇孙，未来的皇帝，具有先天的优势。
　　所以，他这个未来的皇帝可以不去控制任何行业，但是货币的控制权一定要牢牢抓紧。
　　就像朱高燧，他想去做生意，由他去做。他去做生意了，也能带动如今的几十家皇亲国戚不往寄生虫的道路上发展，以后能自力更生。
　　他作为未来的皇帝也没有必要去跟任何人竞争，因为皇帝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垄断。
　　皇帝真正需要控制的是什么呢？
　　在朱瞻基看来，主要有三个方面就足够了。
　　一个是货币发行权，也就是经济控制权。
　　一个是信息流通权，也就是人心控制权。
　　还有是政治管理权，也就是暴力统治权。
　　只要牢牢抓住这三个方面，不论这个社会如何发展，都不会脱离皇帝的控制。
　　当然，这个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因为控制，是整个社会最复杂的技能。
　　朱高燧原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朱瞻基的推脱，因为他也想要参与海贸，就等于是从朱瞻基的碗里抢食。
　　但是他没有想到，朱瞻基似乎对这能赚几百万白银的生意毫不在意。一点推脱没有，就跟他详细说了去高丽和日本做生意的一些诀窍。
　　以至于出了别院，他都还有些心神不定，猜不透朱瞻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朱瞻基愚蠢，他是绝对不相信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赵时春也猜不透朱瞻基的想法，不过现在人多嘴杂，他强忍着疑问，一直跟朱高燧回到了赵王府，才忍不住叹道：“老朽活了四十多年，今日却看不懂太孙的心思。他还承诺可以让人去宁波市舶司联络余先，介绍门路，这跟我们开始所想的，完全不同。”
　　朱高燧本就是个武人，不善谋划，也不善阴谋诡计。听了赵时春的话，他苦笑道：“我这个侄儿真不简单，让人摸不透深浅啊。不过他既然答应了帮我开拓商路，应该不会有变。只是这出一成，进三成的税，要的可一点也不少。”
　　“有赚才有税，即使交了三成，我们还能赚的更多。只是这么多银子，难道太孙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猜不透啊……”
　　朱高燧这个时候笑道：“他既然舍得给我们一条商路，先把银子赚到手才是正理。既然猜不透，就不猜了，我不相信他敢蒙骗我。你安排一下，让赵全跟着大军回应天府，争取早日把这件事给确定下来。”
　　赵权是赵时春的侄儿，替赵王府管着不少的商铺，也算是赵王面前的红人。
　　不过开拓商路事关重大，赵王能把这件事交给赵全，也是看了赵时春的面子。
　　赵时春谢过之后，才又问道：“那汉王那边……”
　　“该怎么应付还是怎么应付，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还是不参与的好。在没有摸清我这个侄儿的底细之前，还是不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行在所里，朱棣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这次的北征，也让他真实体会到，自己已经老了。靖难之役之时，连续行军，恶战，他都从来没有感觉到累，但是这次只是行军，就已经让他觉得力不从心。
　　不过，这次的大胜还是让他精神焕发，昨日回到北平，还跟随军北行的昭懿贵妃大战了三百回合。
　　见朱棣醒来，偎依在他身边的昭懿贵妃才坐起身来，招呼了旁边值守的宫女和太监们来伺候起床。
　　王彦抱着一叠奏章进来。“陛下，今日一早，随驾的大臣们就已经恭候在行在所大殿，恭候陛下大驾。”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昨日迎驾时，朕不是已经讲过。今日中秋，先欢庆佳节，有什么话，明日大朝会上再说。去，让他们散了，朕也是人，也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这些都是借口，只有朱棣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身体疲惫不堪，需要好好静养一天，才能应付明日的大朝会。
　　徐皇后大行之后，朱棣再也没有立皇后，昭懿贵妃虽然是张玉的女儿，但是朱棣也只是立了一个贵妃，让她以贵妃的身份管理后宫。
　　张氏家教甚严，虽然出身名门，却并不娇纵，是个省心的人，也备受朱棣宠爱。
　　伺候了朱棣吃过早饭，她不让朱棣躺回床上，而是娇缠着朱棣到行在所里走了一会儿。
　　行在所也就是后世的紫禁城，只是因为没有迁都，所以规模远不如后世规模宏大。
　　而且现在这里绕山环水，绿树成荫，可以说是北平景色最秀美的地方。
　　在树荫里走上一小会儿，朱棣也觉得精神活泛了许多，这才问起了张贵妃。“最近北平可有什么趣事？”
　　张贵妃想了想笑道：“大军北征，行在所整日都是为大军服务，有一些趣闻也都是跟北征相关。妾身身处深宫，你问妾身，岂不是问道于盲？”
　　朱棣也笑道：“正式因为你身处深宫，所以你知道的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见朱棣这样说，张贵妃止笑说道：“陛下这样说，妾身倒是觉得有一件事比较蹊跷。最近一段时间，太孙在草原连斩四十三人，已经传遍了北平，甚至大明各地。太孙是陛下最器重的后辈，连斩四十三人，虽然勇武过人，但是如今传播太广，于名声有碍啊！”
　　朱棣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基儿肖我，岂会在意这些风言风语。只是背后推波助澜之人，其心可诛。”


第六十三章 选妃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棣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方的推波助澜。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他们全都是背后的推手。
　　武将宣传朱瞻基，目的是为了标榜朱瞻基的尚武之心，拉近他们跟太孙之间的关系。
　　文臣宣传朱瞻基，目的则是为了提醒所有的读书人，对朱瞻基要警惕。
　　一个敢直接冲上战场，杀死四十三人的太孙，可不是一个文臣理想中的皇帝。
　　跟他的父亲朱高炽相比，这个皇位的继承人有些太能干了。
　　但是，即便是知道这些，朱棣也不能因此治任何人的罪，因为那些文臣也能迅速地转变立场，标榜自己是因为崇尚朱瞻基才宣传他的。
　　他扭头问道：“太孙今日在做甚？”
　　李谦躬身说道：“太孙今日倒也起的不早，醒来就吩咐李少监为侍女准备避孕药，想必是因为内力小成，肾水已固。”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此事甚好，太孙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诏……”
　　听闻此言，李谦并一众随行太监立即跪拜下来。
　　朱棣想了想说道：“如今大胜归来，且给民间四月庆祝时间。着内宫监，印绶监，都知监，以李谦为首，组建选妃仪仗，分赴各地为太孙选妃。自明岁一月起，全国停止婚娶，为太孙选妃五千，准予发放来回路费，着其父母护送入京。”
　　“是！”
　　朱棣又扭头跟张贵妃说道：“如今后宫以你为尊，这件事你也要操心一二，与太子妃把好关，为太孙选一门好亲事。”
　　张贵妃笑道：“太子妃这几年就一直在操心此事，妾身会帮她打好下手，拾遗补缺。”
　　“选妃以温顺敦厚为优，不过太孙主见分明，你们也多问一下他的喜好。”
　　张贵妃忍不住笑道：“陛下胸怀天下，这种屋内事还是让我们这些女人来操心吧。”
　　朱棣拍了拍她的手，又问李谦：“可曾有太孙今日行程安排？”
　　李谦回禀道：“今日休整，太孙却闲不下来，准备前往煤山考察烧炭一事。都知监已经协同李少监做好了安排。不过，今日一早，赵王殿下就去见了太孙殿下……”
　　他回头看了一个小太监，对方立即递过来了一份报告，他看了看，又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过来一看，纸上面记录了今日朱高燧与朱瞻基的谈话重点，让朱棣一看就明白了朱高燧的意思。
　　不过他可不像朱高燧，摸不清朱瞻基的心思。只是想了想，他就明白了朱瞻基为什么会不在乎手里控制的商路，愿意转让给朱高燧一部分商路。
　　因为朱瞻基根本不在乎这份产业，他在乎的是整个大明，整个天下。
　　一个胸怀广阔的朱瞻基，是极其符合朱棣的期望的。同时，他也对小家子气的三儿子，更看不上眼了。
　　“这件事你们不要管了，让太孙自己处理。待王彦回来，让他过来见我。”
　　王彦是司礼监大太监，在他之前，司礼监也只是十二监中一个稍微重要的部门，真正的权力最大的部门是内宫监。
　　内宫监除了负责所有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及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掌宫室、陵墓营造及铜锡妆奁、器用与冰窖等工作。
　　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统管所有太监，总管所有宦官事务，内宫监是名副其实的“第一署”地位，而且实际上也居于总管、统领其他宦官机构的地位；
　　但是内宫监大太监郑和一直四海扬威，不屑于管理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所以太监总管一职，才落到了司礼监的头上。
　　也是从王彦之后，司礼监才真正变成了太监第一监。
　　李谦知道，朱棣这样说，肯定是吩咐司礼监，要在海贸事务上配合太孙了。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一行则被一帮工部官员和工匠迎进了煤山。
　　今日虽然是中秋节，但是煤窑可不能随便熄火，即使是中秋节，也仍然有不少工匠在这里忙作。
　　“殿下，请小心一点，有什么事你吩咐一声就好了，何苦来这腌脏地方。”
　　朱瞻基用一块丝绸手帕，捂住了鼻子笑道：“皇祖父将这件事务交给了我，我当然也要尽心一些。这里虽然腌脏，但是这么多工匠都能忍受，我也没什么忍受不了的。”
　　踩着厚厚的煤灰，李亮小心地跟在后面，帮朱瞻基提着外袍的下摆，生怕蹭脏了朱瞻基的新衣。
　　如今的煤山还是真正的煤山，除了清理出来的三海的污泥，这里堆满了从西山那边拉来的煤炭。
　　这些煤炭烧制了建设燕王府的墙砖，废渣又被堆在了煤山这里当地基。
　　而在煤山北侧，就有一排八个砖窑，其中六个是烧砖的，两个是烧炭的。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什么环境保护思想，人们连填饱肚子都艰难，没有人会有闲心关心环境问题。
　　所以，这里的环境的确有些恶劣，那些煤炭工人，砖瓦工人们，一个个脏的看不出本来面貌。
　　朱瞻基哪怕有与民同乐的思想，也受不了漫天的煤灰，所以只能拿一块手帕堵住鼻子，最起码也能过滤一下。
　　朱瞻基的目的是想要来查看一下如今大明烧炭的技术到底发展的怎么样，能不能将技术分级。
　　如果能分级，就把最好的技术保留下来，只向兀良哈人输送次一等级的技术。
　　但是眼前的一切有些让朱瞻基失望，哪怕是技术最好的烧炭师父，他也只是靠经验来烘烤焦炭。
　　这也是大明大部分技术工作者的通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大环境如此，朱瞻基也没有办法。
　　汉朝时期，儒家霸占的话语权，士农工商四个等级就已经完全固化了。
　　工匠比农民还不如，只能算低等人，他们又没有商人有钱，所以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整个社会看不起这些搞技术的，他们更多是把这当无奈的命运。没有向上的通道，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通过技术革新获取社会地位的提高。
　　除非是真的理想主义者。
　　这些烘烤焦炭的师傅，他们知道该如何把煤经过高温烘烤变成焦炭，但是你要让他们说出为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他们也只是遵循经验的指导，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煤经过高温烘烤之后就会更耐烧，烧的温度也更高。
　　在后世，高温炼焦只是基础工业，并且还把焦炭分成了冶金焦炭、铸造用焦和化工用焦三大类。
　　但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工业基础。他们唯一掌握的，只是简单去除煤炭的杂质，进行简单的煤炭焦化。
　　朱瞻基在前世也没有接触过这些基础的产业模式，哪怕是炼钢的平炉，高炉，他都还亲眼见过，但是炼焦从来没有接触过。
　　所以，他也根本给不出任何提示或者建议，只能利用目前的技术。
　　在这里耽搁了一个时辰，那些工匠在朱瞻基面前一个个哆哆嗦嗦，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解决朱瞻基提出的分级的问题。
　　这样一来，炼焦这方面，也就卡不住兀良哈人。
　　不过，技术上控制不了，并不代表经济上控制不了。
　　只要大明掌握了定价权，只给兀良哈人留下不多的利润，他们永远就只能给大明打工。
　　朱瞻基有些失望地离开了煤山，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如今并不起眼的煤山。
　　没有建设紫禁城，这里的规模就不会扩大，几个海子也都没有清理淤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后世的景山了。
　　不过，如果大明解决了草原问题，也根本没有必要建设北平了，这里以变成了内地，军事地位也会大大降低。
　　刚出了煤山，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李谦。李谦笑容满面，距离还有十几米就抱拳恭贺道：“老奴恭喜殿下，陛下已经下旨，要为殿下选妃了。”
　　朱瞻基已经满了十六岁，要不是这次北伐，生日一过就会把选妃提上议程，所以他也没有半点惊讶。“想必这次选妃是李太监掌管大礼仪了，还望李太监为我多选几个美人。”
　　李谦嘿嘿笑道：“老奴来找殿下，也是想要问问殿下的喜好，这样我们在挑人的时候，也能多留意一下。”
　　按照朱元璋的大明律，皇子皇孙选妃基本就是一拨一拨来。
　　不过朱棣只有三个成年儿子，都已经结婚了。孙子辈的，除了朱瞻基，最大的朱瞻壑也才十二岁，还不到选妃的年纪，所以这次选妃，基本上就是为朱瞻基一个人服务。
　　选妃共分八关，第一关是海选，全国范围内选五千人，朝廷支付路费，到京城来进行第二轮选拔。
　　第二三轮选拔时，宦官们选择一个较大场地，把少女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龄大小排序。一番察看后，把那些过于高矮胖瘦的少女淘汰，仔细察看每人的五官、头发、皮肤以及音色、仪态，只要有一项不合规定，便被淘汰。
　　剩余的大约两千人会进行第四轮的精选。这一轮，太监们不仅会用尺子细量少女的手足，还会考察少女的步姿与风韵。这一步又会淘汰一千名少女。最终留下的一千名美女召入宫中继续参加选拔。而太监们的使命也至此画上了句号，后面就是宫女和后妃，包括皇帝，皇子们的选拔了。


第六十四章 喜好
　　选妃到了第五关是留宫。安排宫中的老宫娥，将这一千美女们逐一“抚摸”。
　　其体检的严格程度不亚于选“航天员”，通过体检，确定其中的三百人成为入选留宫的宫女。
　　第六级是晋嫔。这三百名留宫的美女，由皇帝的特派专员详细观察一个月。依据她们的性情言语，判断是否性格温柔敦厚，是否具有智慧并且贤惠。
　　从衣食住行，甚至睡觉都要观察睡姿，有说梦话，梦游，磨牙，放屁响之辈，都会被刷掉。
　　据此，再筛掉二百五十人，剩下的五十人便自动晋级为嫔妃。
　　第七级就是所谓的选三了，由太后或者太妃在这五十个人里面选出三个来。
　　最后的第八级就是钦定，交由皇帝或者皇子来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那个成为皇后，另外两个成为贵妃。
　　至于剩下的47人，最后还会再过一遍，如果有满意的，就留在宫中。不满意的，征求对方意愿后，可以直接打发回乡，也可以发配给其他皇子皇孙。
　　而且，这样的选妃还不是一次，按照惯例，每十年宫中会打发一批宫女出宫，也会重新召入新人，这个时候，还可以再挑选一番。
　　所以，生于皇室，特别是直系皇室，根本不用愁没老婆，只会愁自己的身体到底够不够好！
　　进入青春期阶段以后，朱瞻基就详细了解了这个时代的选妃制度。可以说，这样的制度是非常符合他的期待的，唯一顾虑的是，与这个时代的女人到底能不能有共同语言。
　　不过，通过薛掌闱，春夏秋冬四女，还有孙氏改变，朱瞻基也放宽了心。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以男人为天，特别是他又是太孙，所有的女人都是百依百顺，曲意奉承。
　　哪怕她们的见识少一点，但也是可以培养起来的。
　　如今的这几个女人，在朱瞻基的影响下，都表现出了与这个时代不相符的宽阔眼界和见识，因为不这样，她们就不能走进朱瞻基的内心。
　　特别是今年也已十六岁的孙氏，更是将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迎合朱瞻基的喜好，学习如何做好一个皇后上面。
　　孙氏是山东邹平人，少年时期就颇有美色，闻名邹城当地。她的父亲孙忠，是永城县的主簿，因此与朱瞻基的外祖母彭城伯夫人相识。
　　彭城伯夫人也是永城人，她时时出入宫廷，说孙忠的女儿非常秀丽贤德，将之介绍了给了皇室。
　　永乐八年，也就是四年前，朱棣认为可以考虑为朱瞻基选妃子了，遂令孙氏入宫。
　　孙氏虽然实岁才十一岁，但是秀外慧中，端庄娴静。朱棣对她比较满意，即赐名孙娴，并且令太子妃张氏教育她宫中礼仪。
　　也就是说，孙娴从四年前，就被以未来皇后在培养了。
　　说起来，朱瞻基和孙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但是对于端庄漂亮的孙娴，朱瞻基没有像原本历史中那么宠爱。
　　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方面是朱棣原本想让朱瞻基娶孙娴当皇后。但是后来却想让朱瞻基跟锦衣卫加强联系，所以后来选妃的时候，挑了锦衣卫百户胡荣的女儿当皇后。
　　另一个方面则是孙娴生的儿子朱祁镇，是导致了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
　　虽然有些心结，但是朱瞻基知道这一些怪不了孙娴，朱祁镇败家，也是因为他自己死的太早的原因。所以他对孙娴也还过的去，平时都是当妹妹一样宠爱着。
　　朱瞻基还在习武，加上年幼肾水未固，张氏也不愿意两个孩子太亲近。
　　如今孙娴住在朱瞻基曾经住过的本仁殿，两个人隔三岔五都会见上一面培养感情。
　　不过现在的朱瞻基不是历史上的朱瞻基了。他在前世对爱啊，情啊的都不在乎，对男女的结合更在意控制和利益，更别说现在了。
　　看着眼前陪笑着的李谦，朱瞻基笑了起来：“孤对女色倒不是特别重视，不过有几个方面，希望李太监能注意一下。”
　　“殿下请直言。”他对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即拿出了白纸和炭笔准备记录。
　　朱瞻基说道：“孤喜欢天足，缠足者除非是轻修脚型，裹足过甚者一律不要。”
　　现在还是明初，裹脚虽然被朱元璋列入了大明律，但是现在裹足跟清朝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裹足大部分都只是轻轻包裹脚，不让脚长的太大。
　　只有少数极端者，才会像清朝一样把自己的女儿的脚裹的像一个羊蹄子，简直连走路都艰难。
　　看小太监记下之后，朱瞻基又说道：“除了缠足这一点要求，其他方面孤的要求不高。长腿，细腰，背挺，气质上佳者孤都喜欢。”
　　李谦问道：“那肤色方面呢？”
　　朱瞻基忍不住笑道：“肤质不好的女人，能走到孤面前来吗？”
　　李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全国范围内挑选五千个女人，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相貌不好的，根本不可能被挑上。
　　至于细腰大长腿，这个是朱瞻基的个人喜好，相比之下，他对丰，乳，肥，臀方面，没什么特别喜好。
　　想到了这个时代人们的审美观念，他有些不放心地补充说道：“另外，孤身材高大，也偏爱个子高的女人，初选的时候，那些身材过高，但是只要比例不失调的，给孤留下来。”
　　明朝的审美虽然不像唐代以胖为美，但是更喜欢身材娇小，前凸后翘，胯骨肥大的女子。主要是这样的女人好生养，男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也更有征服欲。
　　他们不喜欢身材太高的女子，像后世的模特，不要说一米八的大长腿了，就是超过了一米七，在这个时代都是丑女。
　　朱瞻基却喜欢身材高挑的细腰大长腿女子，要是把他喜欢的大长腿都刷下去了，那就不合他心意了。
　　交待好了这些，朱瞻基才问道：“皇祖父身体如何？今日可曾休息？”
　　“臣出来的时候，陛下和贵妃娘娘还在花园休憩，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朱瞻基点了点头：“那我晚些时候再去陪皇祖父饮酒赏月，他旧疾频发，还望太监能多费心。”
　　李谦躬身行礼。“这是老奴应当做的。”
　　说实话，朱瞻基其实羡慕朱棣有这一帮能干又忠诚的太监。
　　不管是王彦，还是郑和，还是李谦，他们这七大太监首领都比朱棣小十岁左右，也是十岁左右就被朱棣当儿子一样培养大的。
　　他们这些太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对朱棣忠心耿耿，比朱棣自己的几个儿子都能干。
　　但是这也是有时代的历史因素，生在皇宫里面的朱瞻基就是想要找一帮这样的太监出来，也非常难，因为现在的太监们，都经历的太少，也没有经历过考验。
　　至于对太监的歧视，朱瞻基一点也没有。
　　谁都知道，关于太监的坏话都是谁说的。说什么太监身上一股骚味，心思淫邪，不说是无中生有，也都是以点概面。
　　最起码，朱瞻基从小接触的太监没有一万也有五千，还没有闻到哪个人身上有骚味。
　　而且，除了没有胡子，大部分人也不是声音尖细的像女人，在战场上叫阵，喊话，可都是用太监们。如果他们说话像娘娘腔，怎么可能用他们上阵？
　　自然，林子大了之啥鸟都有。但是相对来说，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太监都还是可用的，并且比一般人更忠诚。
　　傍晚时分，在知道朱高燧已经出门后，朱瞻基随后也带着侍卫骑马来到了行在所。
　　今天中秋节，朱棣也跟朱高燧一家，朱瞻基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席间，朱棣考究了朱高燧的几个孩子学问，也赏赐了他的妃子和孩子们一些节礼。
　　洁白的月光下，朱棣的头发和胡子也显得有些花白，这个一代大帝，真的有些老了。
　　不过，他的精神头倒是很好，希望自己贡献给他的药方，能让他多活几年。
　　如果能够令行禁止，朱瞻基其实对当皇帝没有什么兴趣。一天到晚处理国家大事，几乎没有个人时间，想要当一个好皇帝，其实是个苦差事。
　　但是，想要让所有人贯彻自己的意志，不当皇帝，是很难的。
　　朱瞻基更想躲在朱棣的身后，多筹划几年，奠定基础，等他上台以后，就能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他也跟朱棣谈了孙娴的安排，原本的历史上，因为废后，朱瞻基还被落下了不光彩的记载。
　　现在的朱瞻基当然不希望这样了。
　　孙娴在历史上记载还不错，让她直接当这个皇后也不错。至于胡皇后，原本的历史上被废有些无辜，但是如果不是一开始把她立为皇后，只是立为贵妃，也不会有后面的风波了。
　　至于锦衣卫的势力，现在的锦衣卫已经被朱瞻基掌控了，还用通过一个百户来加强联系吗？
　　当然不用了！
　　（明朝的十万太监可不是皇宫里的太监，加上各地藩王府，镇守太监府，明朝五个海关也是太监把控，还有兵仗、银作、浣衣、巾帽、针工、内织染、酒醋面，司苑八个局，这些可都是用人大部。
　　还有人不懂装懂说十万太监皇宫装不下，交通阻塞，一个人只有七平方米平均面积。且不说这些太监不是集中在皇宫，就是集中在皇宫，南京皇宫面积是一百万平米，北方的皇宫才是七十二万平米的仿造品好不好。何况皇宫分宫城，皇城，太监们大部分住皇城而不是宫城。）


第六十五章 文臣
　　八月十六，朱棣在北平行在所举行了大半年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
　　因为大半年的时间耽搁，许多大事虽然通过快报得到了朱棣的处理，但积压下来需要处理的事务还有不少。
　　大朝会连续举行了两天，都是在处理这些事务。
　　朱瞻基得到了朱棣的允许，也旁观了这次的大朝会，越发觉得当皇帝在这个时代真是苦差。
　　东南沿海台风需要救助，山西民妇击登闻鼓伸冤要还以公道，纨绔二代又仗势欺人，一些在朱瞻基看来根本不该由皇帝来解决的案情，都因为各种原因被送到朱棣的面前。
　　朝廷养了这么多的大臣，却不能做到责任到位，各司其职，有法可依，违法必究，所以许多事情都被推到了皇帝面前。
　　这还是惯例，而不是一次两次。
　　这也意味着，虽然你的一个皇帝，但是你不仅要管理国家大事，外交政策，军事战争，还要操心人们的吃喝拉撒睡，还要操心审案断案。
　　看到许多递交上来的破事，人们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连朱瞻基，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才能纠正过来所有人的观念。
　　而且，即使他想要改革，遭遇的阻力也会大的惊人。他的权力再大，也是通过文武大臣来发挥他的权力，当文武大臣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样是错误的时候，你想变，那是不可能的。
　　朱瞻基相信，如果现在是自己坐在皇位上，如果说要改革，恐怕政令都出不了这个大堂。
　　八月十七，朱棣下旨。令左春坊大学士胡广，翰林侍读杨荣，金幼孜撰《北征录》，弘扬此次北征的丰功伟绩。
　　并且将柳升，郑亨，满都等一众功臣的事迹记录在册，刊发成书，以此鼓励军中的尚武，尚功之心。
　　同时，也正式下旨，大赏天下，各军卫授功之部在经济利益之外，得到朝廷的大力宣传和褒奖。
　　柳升原本就晋升安远侯，世袭伯爵。由于这次北征军功第一，他的爵位虽然没有得到晋升，但是加禄米五百石，世袭伯爵被进封为世袭侯爵。
　　这个赏赐就比较大了，原本他的安远侯如果传给他的儿子，就会变成安远伯。但是这次的进封，安远侯这个爵位就将成为柳家的传家爵位。
　　从终身侯爷变成了世袭侯爷，这比给他进封公爵的赏赐还要重。
　　武安侯郑亨率领中军调度有度，并且冲锋杀敌身先士卒，脸颊因此中了一箭。功劳加上苦劳，因此也得以被进封世袭侯爵。
　　这两位的家眷亲族也因此得以大封，从他们的长辈到晚辈，都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奖励，无一疏漏。
　　八月十八，这一日的大朝会就一直在讨论给各军卫正式授勋的事宜。
　　军功分为功勋两级，在张北朱棣的大赏三军只是授功，正式的授勋却要通过朝会，通过文臣，通过兵部这个渠道才能算是正式的，朱棣一个人说话并不管用。
　　如果是在明代后期，武将受到文臣的大力打压，即使有赏赐，可能也会减等。
　　但是这个时期，在朱棣的强力统治之下，文臣武将虽然不能算是亲如一家，但是相互之间也没有多少掣肘。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这一个武将自营地，一个文臣制约武将的机构，相互之间虽然会经常爆发一些小矛盾。但是一切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并且没有谁高谁低之分。
　　虽然朱瞻基因为受到后世的一些影响，对儒家的印象并不好，但是只有亲身体会了之后才知道，一个封建王朝是离不开儒家这个占据了社会主流思想的学阀的支持的。
　　而这个时代的儒家，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堪。如今的朝堂内外，有着一大批具有理想主义和实践精神的儒家文臣。
　　光是朝廷的内部，朱瞻基认为不错的文臣就有一大批。
　　像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杨溥、蹇义、郁新、刘观、郑赐、宋礼、金纯、夏原吉、吕震、金忠这些人，都是在历史上能够留下自己名字的人。
　　而在朝堂之外，大明各地，像这样的文人也不少。
　　比如以尚书头衔兼任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的黄福，朱瞻基在后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但是如今却发现，黄福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发现的最能干的行政官员之一。
　　此人在控制交趾的策略方面，虽然执行的一些手段不太符合朱瞻基的心意，但是仅仅凭他单枪匹马就能让交趾人对他言听计从，就能让人知道他的能力了。
　　朱瞻基偶然间从奏章里面发现了这个人，对他做了一番了解后，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小瞧古人。
　　因为这个人不论在什么职位，干什么工作，都能做到让人无可挑剔。
　　但是像黄福这样的喜欢办实事的人，在文臣里面自然不够清贵，也不会受到文臣自己的推崇，所以在历史上名声不显。
　　洪武十七年，黄福登进士第。后入太学，历任金吾前卫经历。
　　他因为上书论国家大事，得朱元璋赏识，擢升其为工部右侍郎。
　　建文帝即位后，颇为倚任黄福。靖难之役时，朱棣制奸党二十九人名单，黄福位列其中。
　　但是后来因为其才华出众，为官出色，朱棣不予追问，恢复其官职。不久，升任为工部尚书。
　　朱棣时期的大臣，被区分成为了几个阵营，有朱元璋时期的，有建文帝时期的，也有朱棣自己的近臣。
　　像黄福这样的大臣，如果和光同尘，夹着尾巴做人，可能还会有个好结果，但是因为他做事负责，结果遭到了不少对手的构陷。
　　陈瑛弹劾黄福不体恤工匠，于是被改为北京行部尚书。次年因事连坐，逮捕入锦衣狱，后被贬为事官。不久，恢复官职，因明军进攻安南，其负责总督军饷。
　　以文臣负责南征军的总后勤官，黄福仍然做的非常出色。安南平定后，明朝改安南为交趾。朱棣命黄福以尚书头衔兼任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成为大明著名的封疆大吏。
　　像这样能做事的文臣是朱瞻基真正想要重用的，他虽然不能接触朝政，但是也一直在朝堂内外寻找这些能臣，并记载下来。
　　至于那些只喜欢放嘴炮的，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
　　就比如解缙，虽然贵为朱瞻基的老师，曾经的内阁大学士，文采出众，才华过人。
　　但是他是一个单纯的文人，这样的人，搞学术可以，搞教育可以，让他当官，却是一场灾难。
　　而这个时期的大明，像解缙和黄福这样各具代表性的文臣还有不少，许多人的职位安排，都有不合理的地方。
　　黄福还算是比较幸运的，还有许多跟他一样勇于任事的能干之臣，如今却被关在监狱里。
　　连朱高炽这个太子，都不能参与太多政事，更别说朱瞻基这个太孙了。
　　为了不让朱棣忌讳，即使朱瞻基知道一些人是被冤枉的，也只能暗中关注，不敢插手朝中事务。
　　而且，这个时代那种思想僵化的大臣不能说没有，但是数量的确很少。因为那种腐儒，不仅朱瞻基看不起，就连朱棣也看不起，那些人在永乐朝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对此，朱瞻基也是比较庆幸的，如果他要穿越到明朝的中期，晚期，那个时候，恐怕想要找一点真正能用的人都很少了。
　　八月十八，朝廷连续颁发了多项制诏，大赏天下，同时也大赦天下。
　　皇帝颁发的制书，诏书，旨意其实都有明显的区分，制书是制度方面的改革，诏书是具体人，具体事件的命令通告。
　　而旨意，更多的是指私人事务方面的命令。
　　那些圣旨，大部分其实是诏书。
　　而且来到这个时代，朱瞻基才知道，原来每道圣旨前面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其实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而这些常识方面的见识，才是朱瞻基觉得最大的收获。
　　大赦天下这样的举动，历朝历代原来都是备受文人推崇的。朱棣此举也是为了迎合文人们的民意，一次换来他们对武将们的支持。
　　大赦天下并不是一刀切，那些谋反、欺君、与皇权相抗的政治犯，还有杀人犯，都不在大赦之列。
　　但是真正的这样的人，也没有人会同情他们，人们主要关注的是那些犯了小罪，或者是受到牵连的大臣亲属。
　　当这个命令通过驿站传到大明各地的时候，整个大明都沸腾了起来，不管是文臣武将，乡野小民，无不对朱棣感恩戴德。
　　这个时候的朱棣的威望，也真正达到了巅峰。
　　这一切跟朱瞻基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低调地待在赵王府别院，细心地准备了一份开发铜矿的商业计划。
　　这个工作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错综复杂，难上加难。但是对于在后世已经做出过几百个矿山开发计划的朱瞻基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当八月即将过去，朱棣准备动身返回应天府的时候，朱瞻基的商业计划也全部做了出来。


第六十六章 制度
　　八月二十九，朱棣在与一帮文臣经过近半个月的商议之后，下达了正式制书，在开平前屯卫也就是后世的锡林郭勒成立开平羁縻都司府和开平承宣布政使司。
　　在军事方面，准许朵颜三卫保留自己的军队和管理制度，任命了大批的当地酋长、族首领为都督、都指挥、指挥、千户、百户、镇抚等官，由朝廷发给□书、印信。因俗而治，直隶于兵部。
　　大明也将在当地驻扎一支由各部抽调人马建立的五万人骑兵军队和五万卫所军。成山侯王通颁发将军印，并被任命为征北前将军。
　　他将在开平率军屯田，加强守备，解决大同边患。
　　同时，以原宁夏布政使曹明转开平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负责民政事务。
　　朵颜三部每年需要向驻军提供一万只牛，十万只羊，而大明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朵颜三卫不受鞑靼和瓦剌人的侵犯。
　　与此同时，大明也在鞑靼和瓦剌的中心腹地，成立了北明山都司。这个都司府可不是羁縻都司府，而是完全属于大明的势力范围，在后世来说，叫飞地。
　　因为在这个地区，现在根本毫无人烟，大明将移民二十万，并且在当地驻扎一支十万人的纯骑兵，保护当地的这座铜山。
　　北明山都司府以郑亨领将军印，任征西前将军，当地不设布政司，不管是军政还是民政大权，都掌握在郑亨的手里。
　　不过当地苦寒，只会少量发展农业，补贴粮食供应。他的主要精力就是保护这座铜山，开发这座铜山。
　　与此同时，一些重刑犯也被从全国各地的监狱里放了出来，他们将会被强制发配北明山开矿，并且能获得减刑特赦。
　　如果这些人能带着家人搬到当地，每家每户还会免费分配两百亩土地，朝廷负责提供种子，粮食和牲畜，并且五年免税。
　　如果是良民迁移，按照人口和劳力比例，能获得三百亩到五百亩的土地。
　　不过，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牧场，只有少数临河的土地才能开发成为农田，并且因为气候的原因，收获不会太高。
　　而就在朱棣安排好这些事，准备回应天府的时候，驻扎在北明山的郑亨派兵传讯，鞑靼阿鲁台经过万里追杀，在北海北部将马哈木一行擒获。
　　阿鲁台的派使者送来了马哈木和傀儡大汗答里巴的人头，这也代表，瓦剌人的势力这次一下子就被大明打的四分五裂。
　　马哈木本部遭遇重创，左王太平和右王把秃孛罗也根本没有了造反的能力。
　　可惜的是，不管是朱棣，还是朱瞻基都不知道马哈木的大儿子脱欢被阿鲁台收做奴隶。他们也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脱欢的儿子也先将在以后会成为大明最大的敌人。
　　朱棣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朱瞻基也是只记得也先的名字，根本不知道他是脱欢的儿子。
　　不过知道也不会在意，因为现在的大明不再是历史上的大明，他也不是原本历史上的蠢货朱瞻基。
　　得到这个喜讯，朱棣大喜过望。虽然这次北征将瓦剌人给打残废了，但是几个首领都跑了，让这场胜利就显得有些成色不足。
　　如今的大汗答里巴和国师马哈木的人头被送了过来，那让这场胜利也就显得更加辉煌了。
　　为此，朱棣推迟了返回应天府的时间。又等了五天，使团才在报讯的传令兵后面跟了上来，抵达北平。
　　这两个首级被硝制了以后，将会带回应天府，在太庙祭祀。
　　阿鲁台这次不等朱棣的命令，就跑掉了，朱棣一开始很为恼火。现在他送上了马哈木的人头，也让朱棣心情好了一些。
　　但是他的心里也有一些担忧，怕阿鲁台又接手了马哈木的势力后，势力大增。
　　事实也的确如此，以后的几十年，阿鲁台一直是草原最大的势力，朱棣后面三次围剿他，都被他逃掉。
　　不过现在，不管是朱瞻基还是朱棣，都不会在乎他了。
　　北明山铜山的发现，就让大明在草原的中心地区能获得足够的利益，这批利益足以满足上百万人的胃口，还能给大明带来急需的贵重金属。
　　现在，哪怕是朱棣想要撤军，恐怕那些军队也不会同意，谁会舍得这么大一块利益啊！
　　而这么多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之后，等于直接卡住了鞑靼人和瓦剌人的脖子，他们还想再像原本的历史上那样自由发展是没有机会了。
　　朱瞻基的商业计划在朱棣看过以后，简直是有些惊为天人了。
　　大明的商业管理模式，还是原始的，粗略的，主要依靠人政而不是制度。遇到一个能干的领导者，就能发展的很快，遇到一个窝囊的领导者，可能就会干的一塌糊涂。
　　而且，如今的政策还有很明显的人亡政息的模式，根本没有一套完整的通用的制度。
　　但是朱瞻基在前世的时候能够发展的那么大，虽然有财力和人缘垄断的因素，但是主要依靠的就是先进的管理制度。
　　朱瞻基身为领导人，自然对这一套模式精通无比。现在还没有后世的复杂的外部环境，只要能让人人遵从这套管理模式，有军队这个暴力集团在，就不怕有人不听话。
　　不过，通过军队来管理，也就难免会让军队的人在这里面做些手脚。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各方能够完成朝廷布置的任务，自然要给他们留一部分利益空间。
　　朱瞻基的这套计划虽然在技术方面有些疏漏，但是在管理层次上，建立了以工部为首的矿工利益集团，以军队为首的管理利益集团，以太监和户部为首的监督集团。
　　三个集团相互支持，相互制约，同时，利用严格的考核制度进行人事方面的调整。
　　在给出相应的利益比例之后，只要朝廷能够得到相应的利益不会减少，就任由他们自己相互斗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的通信，运输等各个方面都不能弥补这些管理漏洞，也就只能确定一个利益分配比例了。
　　如果朝廷一股脑全部管起来，只会导致更大腐败的衍生。后世的张之洞搞汉阳钢铁厂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最后腐败到整个系统都崩溃。
　　其实这是一种复杂的承包制，朝廷负责统筹，每一方获得相应的利益，确保属于朝廷的利益不被侵害。
　　而将矿石运到开平炼制，直接将产出又交换到另一个利益集团的手里，也保证了他们之间的竞争性和制约性。
　　只要朝廷这边能够牢牢把控住最后的产出环节，就不至于让几个利益集团沆瀣一气。
　　朱棣对这套方案是非常喜欢的，如今的大明除了这座矿山，还有其他的矿山，包括盐税等等都能套用这套模式。
　　所以，他直接是不改一词，就让人将这份计划书分发了下去，要求各部门严格遵循这套模式来开发北明山铜山。
　　朱棣无心隐瞒，所有人都知道这套方案是谁搞出来的，众人虽然拿着这套方案研究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出明显的漏洞来。
　　而朱瞻基这个太孙，第一次参与政事，就拿出了这么好的一套方案也让所有人另眼相看。
　　不过，虽然这套方案是朱瞻基拿出来的，他也不可能在这里面能分一杯羹。
　　这不是文武大臣门反对，而是朱棣反对。帝制的集权时代，朱棣又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大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孙子，也不能抢了自己的权力。
　　何况，在朱棣死后，这些权力终归还是要交到朱瞻基手上，就连朱瞻基自己也不希望分权。
　　当然，朱瞻基找到铜矿，又拿出这样的一套方案来，朱棣也不会亏待了他。
　　明面上，朱棣只算当着文武大臣褒奖了一番他，并且将汤山温泉的皇家别院，包括周边的将近五万亩的农庄划给了朱瞻基。
　　徐皇后死后，朱棣不喜享受很少去温泉，他不去，后妃们自然也去不了，温泉那边几乎就荒废了下来。
　　除了朱高炽偶尔带着张氏去泡温泉，也就朱瞻基去的多，人人皆知朱瞻基喜欢泡温泉。
　　暗地里，朱棣也询问了朱瞻基的意见，知道他对铜山的利益并不看在眼里，更愿意向外发展。所以也给王彦下令，以后在内监的产业出售，海关，包括全国各地的物产销售方面，都给朱瞻基提供方便。
　　在考虑了两天之后，他也答应了朱瞻基想要建立起一直专业的海军队伍的请求，承诺将目前郑和舰队的两万五千水兵，扩增到五万人。
　　除了这些，朱棣也答应了为朱瞻基颁发将军印，将这支海军调集到他的麾下。
　　只是如今战事刚刚结束，要等到回到京城，明年一月的时候，再宣布这件事。
　　只是因为最后一个理由，朱瞻基就毫无怨言了。
　　不管什么时候，枪杆子出政权。手里有一支军队，朱瞻基就踏实了许多。
　　九月初十，宜祭祀，嫁娶，出行，忌动土，安葬，开市。
　　此次北征的大军大部分都已经回归各部，只有十多万京军和京卫，整装待发，从北平出发，返回京城。
　　这一次北征，交战只有短短的几天，几次，但是前前后后一共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此时秋高气爽，农田的收获刚刚入仓，农户又开始忙着种植冬小麦了。
　　看到眼前的一幕，朱瞻基却已经开始畅想，明年的计划了。
　　如今他已经得到授权，可以接触锦衣卫和内监，现在又授权训练一支水军。
　　有了这样的开始，只要自己不作死，这样稳步发展下来。等朱棣十年后去世，他相信自己能十拿九稳地接手朱棣手里的大权。


第六十七章 回京
　　九月初十从北平出发，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十月初六这一天，朱棣的座船又回到了应天府阅江楼旁边的码头。
　　京师百姓，并留守的文武大臣在码头迎接了朱棣一行。
　　当朱棣从座船上下来，领头的朱高炽和文武大臣，包括视线里欢庆的百姓，全部都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大礼参拜。
　　这个时候，不要说朱瞻基了，就是随行的文武大臣也没有一个敢跟在朱棣的身边，让他独自享受这最正式的欢迎。
　　等众人起身，朱瞻基他们才依次下船，加入了欢庆的队伍中。
　　朱瞻基迎面走向了朱高炽，还没有走到他的面前，就双膝跪拜，向他磕了三个头。“孩儿不孝，一别经年，未能在父王面前尽孝。”
　　朱高炽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双手扶着他的双臂起身。“我儿威名远扬四海，为大明效力，才是大孝。”
　　朱瞻基当然不会让他来扶自己起来，他自己现在虚弱的都要被人来扶，只能是搀扶着他。
　　看到朱瞻基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朱高炽笑道：“行伍从军，的确是锻炼人，基儿高了，也壮了。”
　　此时仪式众多，人员繁杂，他们父子俩并没有说几句话，就被太监们安排到了不同的位置。
　　朱棣将乘龙辇，一路招摇回宫，在万民面前，他当然要做足姿态，把太子朱高炽也叫上了车，与他共同享受万民欢呼。
　　朱瞻基虽然备受宠爱，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资格往旁边凑。
　　在朱棣的龙辇之后，还有宗人府，文武大臣的车驾。朱瞻基的车驾前面，都是国家重臣的车驾，与朱棣的龙辇之间，隔了大约三十辆车。
　　车队一直走了大约四个小时，才从码头抵达了皇城正南的承天门。
　　在这里，所有人下车，从承天门步行进入，沿着御道，经庙街门进入太庙，进行大祀。
　　从大约中午时分下船，一直到天黑，整个祭祀才结束，这个时候，皇宫内部已经是灯火通明。
　　文武大臣从承天门出皇城，而朱棣则带着朱高炽和朱瞻基沿着午门进入了宫城。
　　至于昭懿贵妃和春夏秋冬四女她们，是没有资格参与太庙祭祀的，所以早就从别的路线安排回了后宫。
　　朱棣早就疲惫不堪，不过是一直在硬撑着，祭祀完毕，就再也撑不下去了，让人准备了几副步辇，坐了上去。
　　他的步辇是十六人抬，朱高炽的是十二人抬，而朱瞻基的就只有八个人抬了。
　　朱瞻基这个时候当然要表现一下，亲自扶了朱棣坐好，才笑道：“皇爷爷一路疲惫，今日孙儿就不叨扰你了，明日再去跟皇爷爷请安。”
　　朱棣笑道：“一别十月，你母亲必定心忧，你在宫中好好陪她。”
　　朱瞻基故意逗道：“遵旨！”
　　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拿手指了指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骂了一句：“小猴子！”
　　朱瞻基嘿嘿笑了起来：“爷爷忘记了，我是属虎的，是小老虎。”
　　送走了朱棣的步辇，朱瞻基这才又扶着几乎要断气模样的朱高炽上了步辇，自己却没有坐步辇，而是跟在了他身边跟他闲聊。
　　朱高炽身为太子，哪怕就是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是也对战争有必然的关注。他问起了朱瞻基在战场上的一些细节，虽然以前在私信里面说过，但是朱瞻基也不厌其烦，跟他好好炫耀了一番。
　　过端门，经午门，朱棣的步辇从这里进入了右顺门，而朱瞻基和朱高炽的仪仗则从这里分开，进入左顺门，经过文渊阁，抵达了文华门。
　　太子妃张氏率领着朱高炽的一帮小老婆们，还有一帮孩子们已经等在了门口。
　　朱瞻基拜见母妃，其他人又向朱瞻基参拜，在门口闹哄了好一会儿，众人才进了文华殿。
　　朱瞻基注意到孙娴躲在人群的后面，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丝忧郁。
　　虽然正式的旨意还没有下，但是太监们已经开始组建选妃团，要给太孙选妃这件事也就传遍了全国。
　　位高权重的太监们对加入选妃团当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那些平日不得志的太监们，无不以加入使团为荣。
　　这不是招收普通的宫女，而选妃，天下人无不因此欢呼雀跃，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女孩子的，更想借着这个机会攀上高枝。
　　大明皇室为了防止后宫乱政，大部分后妃都是来自民间平民，最多也只是中产阶级。
　　但是如果被选中之后，后妃一家就鲤鱼跃龙门，最低也要封一个伯的爵位。
　　所以，大明的普通家庭无不以此为通天捷径，为了让自己的女儿选上，肯定会自愿拿出大笔金钱贿赂。
　　能够加入使团，这就是一个大肥差，甚至比宣读晋升的圣旨，获得的外快还要多。
　　太孙选妃既然已经提上了日程，那么孙娴自然会担心。她虽然十一岁开始就被当做皇后来培养，但是没有领到金册，这件事就还有变数。
　　朱瞻基跟她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她就变的开心了起来，唇角微微一翘。
　　年方十岁就能被公认为一地的绝色佳丽，朱瞻基的外婆，老娘，包括爷爷都能看中，十一岁就被养在皇宫里，当皇后备选，这都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而且她一直被有意引导和训练，仪态妆容包括性格也都被培养的很好，即使安排她当皇后，也挑不出半点不好。
　　朱瞻基纵使见多识广，久经沙场，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心中轻轻一荡。
　　从能与女子欢爱，这段时间，他跟春夏秋冬四女很是过了一段比较荒淫的时光。
　　四女对他都是予取予求，从来不会反抗他，任由他如何折腾，也都只是曲意奉承。在这个时代当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有权的男人，比后世要性福的多了。
　　不管你如何荒淫好色，都不会受到任何指责。
　　欲望的闸门被打开，想要再关上就困难了。不过朱瞻基不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年轻，前两世经历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倒也不至于急色到大婚前就吃了她。
　　跟宫女们欢爱是一回事，跟预定的皇后欢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后一般是不能给服避孕药的，要是还没有大婚，就生下来孩子，那是德行有亏，她的皇后也别想当了。
　　今日朱瞻基初回宫，所有人都聚在偏堂进餐。
　　朱高炽靠在特制的高背座椅里面，看起来昏昏欲睡，根本没有一点食欲。不过是因为朱瞻基今日回宫，他在强撑着应酬。
　　看他的样子，朱瞻基也有些心疼，不过再看看一连串的七个老婆和十几个孩子，朱瞻基对他又没有一点同情了。
　　虽然他是自己的父亲，不过他这身体，恐怕在床上也只能在下位吧！偏偏还好色如命！
　　“父王，今日你也劳累了一日，不如早些去歇着。孩儿又不是别人，今日不聚，明日还有机会相聚。”
　　朱高炽嗯了一声，也没有强撑。“今日这身体的确乏的紧，我就先去安歇了。”
　　今日想必轮到了敬妃张氏侍寝，听到朱高炽这样说，立刻站起身来走到了朱高炽的身边，扶着他的手臂，跟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让我伺候太子去安歇。”
　　朱瞻基也跟她点了点头，让开了身子。吩咐旁边伺候的郭力说道：“郭大使，让人送八个敬妃爱吃的菜去她的房里。”
　　郭力应了声是，安排小太监们准备。敬妃向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扶着朱高炽，自己跟在后面离去。
　　这个敬妃张氏是张辅的女儿，也是昭懿贵妃张氏的侄女，因为这个原因，她在文华殿的地位是比较超然的。
　　除了太子妃，以朱瞻基为首，众人纷纷起身，送了他们出去。
　　太子妃张氏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朱瞻基的身上，等朱高炽离去，就忍不住攥住了朱瞻基的手臂颤声说道：“我儿受苦了，肤色黑了不少。”
　　朱瞻基举起了手臂笑道：“孩儿黑了，却也高了，壮了。”
　　嘉兴已经长到五岁了，身为长公主，她一直是宫里最受宠爱的一个。也只有她敢拉着朱瞻基的衣摆说道：“太孙哥哥好高，嘉兴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你。”
　　朱瞻基一把抱起她，让她跟自己齐高笑道：“这样你就不用仰头了吧！”
　　她伸手摸了摸朱瞻基的上唇，笑道：“哥哥也要长胡子了呢！”
　　张氏看他们兄妹亲热，也是笑意盎然，吩咐郭力说道：“太孙一路奔波，怕是早就饿了，开席吧！”
　　另外几个嫔妃和一众弟弟妹妹这才又重新坐下，开始吃饭。
　　朱高炽不在，众人就以张氏为主。张氏为了让朱瞻基多吃一点，就一直拿着筷子不放下，自己却没有吃多少东西，只顾看着朱瞻基吃了。
　　这个儿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依靠，特别是北征以后，宫内外都传着太孙勇武过人，杀敌四十三人。
　　她是既骄傲，又担忧。这个时候看他在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地吃饭，就觉得再满足不过。
　　一直到吃过了晚饭，她才说道：“今日已晚，明日我再去找你说话。不过选妃在即，孙氏内心自然焦虑，你们小两口也去说说贴心话吧。”
　　几个小家伙都笑了起来，笑的孙娴脑袋都要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第六十八章 回宫
　　从偏殿出来，孙娴低着头，踩着小碎步，紧紧跟在朱瞻基的身后。每次偷偷看一眼前面高大的背影，她就立刻心如鹿撞，脸颊发烧。
　　从十一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的荣辱和哀乐，都系于这个男人。
　　十岁之前的记忆如今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淡去，有时候在梦里，她连自己爹娘的样子都已经忘记了。
　　她的生活里面就只有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如何讨得这个男人的欢心。
　　她了解他的所有喜好，喜欢吃什么菜，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喜欢练武，对她也像一个妹妹一样关爱。
　　不论他对自己好不好，她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唯一靠山，生活永远是以他为主。
　　她不懂得那些情啊爱啊，她只知道，把他当做自己的天就够了。
　　小时候还不觉得，但是自从开始发育了之后，知道了男女有别，每次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有些心慌。
　　走在前面的朱瞻基看到了守在文华殿外面的李亮他们，站住了身子。
　　孙娴却没有防备，径直撞向了朱瞻基的后背，孙娴忍不住一声低呼，伸手抵住了他结实的后背。
　　丢死人了。
　　朱瞻基回过头，看着粉脸含羞的孙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在宫中住的还好不好？用度有没有人克扣？”
　　孙娴站定了身子，摇了摇头说道：“一切都好。殿下四海归心，宫中内监，宫女不敢轻待了妾身。”
　　朱瞻基看了看她有些紧张地绷住了小脸，刚满十六岁的年纪，在后世也最多上高中，但是现在，家族的荣耀系于一身，变的比后世的学生们要成熟的多了。
　　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朱瞻基笑道：“无需紧张，我们以后是要成夫妻的，天天这样绷着自个，累不累啊！”
　　大庭广众之下被朱瞻基动手动脚，孙娴大羞，拿袖子挡住脸说道：“殿下请给妾身留两分颜面，传出去对妾身声誉有损，对殿下威名也有影响。”
　　朱瞻基哈哈笑道：“我们是未婚夫妻，何必在意他人之言。及笄之后，你失了天真，也变的古板起来了。”
　　孙娴怕朱瞻基恼了她，伸手用小指勾了一下朱瞻基的手指，轻声说道：“宫中人多嘴杂，妾身不敢有一丝疏忽，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妾身。”
　　朱瞻基当然不会真的恼了她，也知道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苛刻。男人出外逍遥快活是风流，少女跟非亲属男性说几句闲话都不行。
　　她若行止有亏，哪怕朱瞻基再喜欢她，皇后这个位置她也不要想了。
　　所以朱瞻基反过来安慰她说道：“你端庄贤淑，我怎么舍得责怪。这次出征，从济南府回来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你爹娘。选妃在即，我也告知了他们，明年二月，他们就会从家乡来京。”
　　孙娴抬头看着他，犹如小鹿一般怯怯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担忧。“殿下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待我吗？”
　　朱瞻基哈哈笑道：“我只会比以前更疼爱你，你不必担忧，我已经跟皇爷爷说了，这次选妃，不会有人越了你去。”
　　“果真如此？”
　　朱瞻基逼近她的小脸，闻着她身上的馨香笑道：“下次再敢怀疑我的话，就家法伺候。”
　　孙娴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太监和宫女，见他们都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他们的话，这才有些安心。
　　得到了朱瞻基的承诺，她也放下心来，轻声说道：“殿下又不正经了，等成了婚，妾身愿意领家法。”
　　话一说完，她自己也羞不可抑，行了一个仕女礼说道：“时候不早了，妾身明日再带嘉兴她们去兴庆宫与殿下契阔。”
　　看着她有些仓皇而逃的背影，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谓家法伺候当然就是打屁屁。只是这个游戏在她还小的时候玩过几次，等她来了月事，发育了之后，就畏之如虎。
　　现在得到了承诺，她也算是放肆了一回。
　　等她带着一帮小太监，小宫女进了本仁殿的廊道，朱瞻基这才又回头吩咐李亮。“不用摆驾了，回宫。”
　　兴庆宫与十个月前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朱瞻基离开十个月，这次回来，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以大礼跪拜参见。
　　朱瞻基心情愉悦，亲手扶起了因为自己的连累导致只能待在兴庆宫的金阔。“一别十月，金太监受累了。”
　　金阔颤声说道：“为殿下效力是老奴本分，不敢当殿下夸奖。”
　　朱瞻基笑道：“从宁波市舶司镇守太监到印绶监大太监，虽然是升官了，但是你才四十岁，就只能待在兴庆宫，想必也是受不了。不过皇爷爷已经同意了我的海外发展计划，再等一年多，待我纵横四海之际，你可愿为我执马？”
　　金阔立即双膝跪拜，跪伏在地说道：“能为殿下效力，老奴万死不辞。”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与郑和关系不错，也熟知内监各地的营生。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坐镇兴庆宫，帮我把全国各地的产出统计一番。这次我要亲自出海，要把贸易做到大明海船能抵达之地。”
　　金阔才四十岁，现在被朱棣困在了兴庆宫，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对于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太监来说，现在还不到养老的时候。
　　能够有机会再出去，金阔当然是千肯万肯。
　　另一边，薛尚宫带着一百多个宫女也跪伏在地，朱瞻基大声说道：“我出军北征，诸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兴庆宫上下，以二两为线，人人有赏。”
　　宫中赏赐自有定例，大多时候是以一两为线，也就是最小的宫女有一两赏银，每高一级，就多一两。
　　兴庆宫上下近四百人，朱瞻基这次赏赐，最少也要三千两银子来打发。
　　“谢殿下赏！”
　　众人纷纷拜伏，朱瞻基又扶起了薛尚宫笑道：“尚宫与我自有不同，不必大礼，平身吧。”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要三十岁的女人，朱瞻基的心里也一丝怜惜。她这一生，注定享受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也体验不到身为女人的欢乐。
　　现在这个兴庆宫，以后这个皇宫，就是她的监狱。她只能在这里绽放，然后默默枯萎。
　　她比朱瞻基大了十三岁，也不可能成为朱瞻基的侍妾，更不能为朱瞻基生孩子。
　　当然，朱瞻基要是想要让她体验到身为女人的欢乐，还是能做到的。
　　她今年三十岁，在后世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龄，但是这个时代已经能称作“老人”了。
　　不过，长着一张瓜子脸的她看起来丝毫不显老，前世连四十岁的女人都尝试过的朱瞻基也没有嫌她年纪大。
　　“都散了吧，孤今日也有些乏了，明日再找你们问话。金太监，薛尚宫，你们跟我进来。”
　　进了自己的卧室外侧客厅，朱瞻基在椅子上坐下，问道：“最近可有尚未处理好的烦扰事务？”
　　金阔躬身说道：“除了上次余先因为收税与日本商人的纠纷，此后风平浪静。”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管是哪里人，想来我大明贸易，必须要向大明缴纳货物入关之税，即便我大明是天朝上国，也不是冤大头。”
　　虽然不懂冤大头是什么意思，但是对朱瞻基的心意金阔还是比较了解的。点头说道：“他们倒不是对税收不服，只是认为税率过高。太祖确定了商税三十税一，但是市舶司却要征收五分之一的关税，才让那些日本商人不服。”
　　朱瞻基笑道：“谁让他们运来的是我大明不需要的棉麻织品，凡是我大明能产出的，一律高税，只有我大明稀缺之物，紧缺之物，才会低税，甚至免税。”
　　金阔应道：“内监各部门如今已经将殿下的意思传到了各镇守府和海关，按照殿下的意思律定税率。对奢华贵重之物，大明不缺之物五税一，其余之物依旧是三十税一。只是朝廷各大人方面有些非议，认为税率不妥。”
　　“这是内监的事务，海贸获利也是入内库而不是国库，不必管他们。地球仪的事务处理的如何了？”
　　“这十个月来，三个匠人已经复制了超过三十个地球仪，如今他们依旧被关在兵仗局的工坊里，被严加看管。”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是有功之臣，不应如此对待。明日……不，后日记得提醒我，我去兵仗局见见他们。”
　　看朱瞻基跟金阔的对话告一段落，又看向了自己，薛尚宫说道：“殿下，春风她们既然已经近身伺候，她们的身份牌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朱瞻基看了看金阔，对他挥了挥手，等他出去之后，才说道：“明日你带她们去见昭懿贵妃，登记在册，暂时定为……承徽吧。”
　　承徽是太子，太孙的嫔妃等级的一种。
　　按照大明律，太子，太孙正式的嫔妃分为太子妃一人，下有良娣二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
　　也就是说，朱瞻基如今可以定级，登记在册的女人可以有五十九人。
　　至于其他宫女，他也能随意临幸，满意了，就能成为正式的小老婆，不满意，就依旧让她当宫女，不用负任何责任。
　　只有登记在册了，才能生孩子，或者怀孕了也能再登记在册。
　　她们几个伺候了朱瞻基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承徽这个级别不高不低，在朱瞻基还没有大婚之前，这个级别正合适。
　　薛尚宫点了点头说道：“奴婢晓得了。”


第六十九章 兄弟
　　朱瞻基又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薛尚宫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朱瞻基。“殿下什么意思？”
　　朱瞻基道：“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孤老终生，一辈子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薛尚宫大惊失色，连忙拜伏说道：“殿下请勿再言，你是想让奴婢死无葬身之地吗？”
　　朱瞻基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温柔笑道：“从我五岁你就伺候我，既然你选择在宫中安度余生，我自然也能保你安全。你与我关系与他人自有不同，我是不忍见你就这样在宫中默默老去，死去。”
　　她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这样低着头，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衣服的轮廓勾画除了一个娇美的轮廓。
　　“殿下，求你不要再说，奴婢从来不曾想过以色侍人。何况奴婢也自知貌不惊人，与其以色服侍殿下，还不如一直做个殿下的贴心人。”
　　朱瞻基掂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笑道：“我不会逼你，只是有些可惜而已。这样吧，我给你一点时间，你也好好想想。就是做了我的身边人，也能当我的贴心人。”
　　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朱瞻基才放开了她。“起来吧，安排秋月和冬雪来我房里伺候。”
　　“是！”平日里一贯云淡风轻的薛尚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好像朱瞻基他是个魔王一般，让他心里有些不爽。
　　虽然宫里的女人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但是他还是喜欢讲究个你情我愿，那样才有趣味。
　　她要是不愿意，也就随她吧，反正他只要想要，就会有无数的女人想要爬到他的床上来。
　　第二天，朱瞻基在东宫老老实实待了一整天，哪里都没有去。当一个好儿子，好哥哥，至于好老公，他这辈子是别想了。
　　生于皇宫，哪怕年纪小，从小见识多了尔虞我诈和虚情假意，加上乳母，宫女，小太监之间的竞争，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的傻白甜。
　　他们也都知道朱瞻基深得皇上和太子宠爱，加上朱瞻基的年纪比他们要大上不少，所以一个个还是很尊敬的。
　　不管是真心也罢，虚情也好，朱瞻基最起码在面子上，一个个都平等对待，不厚此薄彼。
　　只有这个便宜母亲，十几年来对他一直关怀备至，他就是个石头也被感动了，对她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而朱棣却没有朱瞻基这么幸福，昨天刚回京，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了早朝。
　　他虽然没有朱元璋的精力十足，但是也算是个敬业的皇帝。刚回到京城，一天也不休息，就召开常朝。
　　常朝又称日朝，是每天都举行一次的，但是基本只有副部长以上级别的人才有资格参加。
　　在常朝上基本不会讨论政事，皇帝与少数大臣在其他地方召开一个简短例会，然后就散会。其他大臣只能在前殿，甚至是朝天门等一会儿，然后就去上班。
　　到了中午时分，又会举行一次午朝，具体解决今天的一些政务，会议时间也很短。
　　而电视上经常出现的上朝，则是每个月初一十五举行的朔望朝。
　　洪武时定为每月朔（初一）望（十五）日在奉天殿举行，也被称作大朝会。这个时候，其实是不处理政务的，主要以接见外宾，接受朝贺为主。
　　官员升迁，汇报工作，如果是皇帝亲近的人，皇帝会专门散朝后接见一下。不亲近的人，也就是等到大朝会，在朝堂上一批批地汇报工作。
　　所以说，真正在朝会上，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是很多。当一件事被拿到朝会上来谈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已经处理好了，要么就是等皇帝裁决。
　　如今的明朝才经历了三个皇帝，都身强力壮，所以许多规矩都还没有改变，也跟后人所了解的上朝不太一样，跟清朝的朝会更是差别甚远。
　　清朝的朝会一般天没亮就要去上朝，然后一直拖延几个小时，各部官员才会会到自己的部门处理政务。
　　明朝初期则不是这样，早上上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然后官员们吃早餐，上班。中间遇到什么难以决策的事，都会集中在午朝汇报。
　　而一些急事，大事，才会在中间传到皇帝这里处理，到中午的时候还会开一个碰头会议。
　　大臣们一般上班要上到下午三四点，而皇帝，午朝之后就没事了，属于是私人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朱瞻基原本还想等朱棣一起来吃饭，却被李谦通知，散朝以后，朱棣就又躺下休息了。
　　他毕竟年纪大了，这次奔波小一年，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
　　朱高炽倒是回来了，今日精神也不错。只是他并没有留在宫中吃饭，说是詹世府的黄淮幼子成亲，要去祝贺。
　　听到黄淮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朱瞻基记忆深处里的一点模糊印象又浮现在心头。
　　他突然想起了朱棣第二次北征，凯旋而归的时候，朱高炽却迎驾晚了。
　　朱棣大怒，一下子把詹世府和礼部官员关了一大批，而这个黄淮也被关了十年，一直到朱高炽登基，黄淮才被放出来。
　　只不过，这个记忆太模糊了，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只是他有些奇怪，原本的历史上朱高炽迎驾耽搁了时间，为什么这一次却没有耽搁时间呢？
　　这次北征，解决了草原的心头大患，他对一直赖在京城的汉王也有些厌烦了。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把这个搞笑的汉王放在眼里，但是有这样一个癞蛤蟆一直添堵，恶心人，也该到了敲打一番的时候了。
　　明年冬季，最迟后年夏天，他就要跟郑和一起出海。出海之前，还是先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才对。
　　如果他在回京的时候高出这件事来，他就有理由来对付他，但是现在他老老实实，朱瞻基就是想要对付他，也不能动手。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原主的叔叔。在封建时代，特别是儒家兴盛年代，亲亲相隐，亲族大于国法的啊！
　　万事都要讲个理，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朱瞻基就动手，那他一辈子的声名都会有一个污点了。
　　不过，明着不能来，暗地里也可以动手。
　　现在锦衣卫和内监都被他笼络住了，想要对付有勇无谋的朱高煦，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下午的时候，太子妃终于放过了朱瞻基，不再拉着他说话了，他也到了东宫花园，看着一帮弟弟妹妹在那里玩耍。
　　朱瞻基看见孙娴带着几个妹妹在那里玩，眼睛却不时瞟过来，忍不住跟她做了一个鬼脸。她一下子没有憋住，噗嗤一笑，连忙拿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跟李亮勾了一下手指头，李亮立即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让纪纲明日到兵仗局，低调一点，不要搞的风言风语。”
　　“是，金大伴那里他也送上来了不少情报，金大伴已经都整理好了。”
　　朱瞻基看到朱瞻垠和朱瞻堈两个小家伙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打了起来，朱瞻堈虽然小了几个月，但是身体好了一大截，反而把比他大了几个月的朱瞻垠给打哭了。
　　“不许打架。”
　　朱瞻基一声大吼，吓的两个小家伙身子一颤，都不敢再动了。只是朱瞻垠还在哭，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朱瞻基。
　　这两个都不是一个妈的弟弟，所以朱瞻基也不存在偏向谁，走向他们。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五子棋问道：“为何打架？动手之前你们有没有想过，面前的是自己的亲兄弟？”
　　朱瞻垠抽泣着说道：“太孙哥哥，是他打我，我没还手。”
　　朱瞻基厉声说道：“不许哭，好男儿流血不流泪，朱家的儿孙都要成为大英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瞻堈，为什么向哥哥动手？”
　　在朱瞻基面前，小霸王一样的朱瞻堈也畏惧了，哭了起来。“他都不让着我，一直赢我。”
　　朱瞻基内心发笑，却依旧板着脸说道：“即便是下棋下不赢，你也不该动手。瞻垠是你的兄长，是你的手足兄弟，岂是你的敌人？孝经读过没有？”
　　“读过……”
　　“现在跟瞻垠赔礼，然后罚你抄孝经两遍，一遍交给母妃，一遍交给瞻垠，你可心服？”
　　在朱瞻基的威慑下，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敢说不服，连忙点了点头。
　　他擦了一遍脸上的泪珠，然后面向朱瞻垠躬身行了一个长揖。“四哥，对不住你了。”
　　朱瞻垠身体不太好，人却聪明的很，连忙说道：“我不怪你，下次跟你下棋，我就让着你。”
　　朱瞻基点了点头，分别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记住，以后不要打架，要打，也是联合起来打别人。”
　　他们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想不通，还有谁敢惹他们。
　　看朱瞻基走开，旁边伺候着的太监和宫女这个时候才连忙来到了自己的主子身边安慰，不一会儿，一帮小家伙就玩的开开心心了。
　　晚上，朱高炽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点了点头说道：“基儿做的不错，他们年幼，正是要让他们懂得人之大伦的重要性。儒家学说，自有真理。”
　　朱瞻基笑道：“在我看来，这些只是工具，真要完全相信，那才是错误。”
　　朱高炽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个儿子，何况朱瞻基做的一些事他虽然看不懂，却也有他的道理。所以他也不再劝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态度。


第七十章 工匠
　　沿着武英门外的林荫道一路西行，都可以遇到手抱奏折的大臣们在武英门外等候觐见。
　　朱瞻基还没有参政，那些大臣们见到朱瞻基，一个个都是躬身行礼，却没人开口搭话。
　　无故搭讪太孙，就会被认为包藏祸心，这可是大罪。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皇子皇孙被大臣蛊惑，另一方面也是老朱家对继承人的防范。
　　朱高炽还是在监国时期，就因为私下接见了汇报工作的解缙。在历史上解缙因此被杀，朱高煦也因此天天吵着要把太子废了。
　　权力的斗争面前，可没有什么父子亲情。朱棣虽然因为朱瞻基是孙子，有意扶持。但是这些都是因为朱瞻基跟他的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故意扶持孙子来跟儿子作对，进行权力制约。
　　所以朱高炽也好，朱瞻基也罢，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力，只能按照朱棣的规矩来。
　　他给的，你才能要，他没有给的，你不能想。
　　也因此，朱瞻基才强忍着自己想要掌权的心，不跟这些文臣接触。
　　目前的文臣方面，除了担任过他老师的解缙和胡广，也就只有一个半隐退的姚广孝，朱瞻基偶尔会联络一下。
　　经过了武英殿，就是大御厨，这里的御厨是宫中最大的，人员全部集中起来，能做超过万人的伙食。
　　有时候朱棣宴请群臣，主要就依靠这里的御厨来做饭。
　　御厨过去，就是西华门，这个门主要就是太监们在用，因为这个门外，就是大明最先进的工厂和最大的仓库。
　　从西华门出来就不是宫城了，而是皇城，一条直路通往皇城的外城门西安门。
　　在这条大路的北边，跟皇宫平行的区域，是内府诸库。这里的面积大约有皇宫的一半大小，几百个不同的仓库里面，装满了各种各地进贡的特产，皇族的私房钱，皇帝要赏赐的各种丝绸，布料等等。
　　而在这条大路的南侧，这片面积超过五十万平米的区域，则是大明最大的血汗工厂。
　　在这片区域里面分布着内监的八个局分别是兵仗、银作、浣衣、巾帽、针工、内织染、酒醋面，还有一个是司苑局，除了司苑局以外，其他的七个局在这里都有不少于一家作坊。
　　另外，宫女系统也有四个司在这里有自己的工厂作坊，这一片区域有超过三万个太监和宫女在这里劳作。
　　这里的太监与宫中的太监属于是一个系统，但是宫女却不一样。
　　因为这里的宫女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在这里干上几年，都还会返回家乡重新嫁人。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比宫中的宫女要自由一些。但是，她们也不得不忍受各种剥削，只有老老实实干活，才有可能安全回去。
　　朱瞻基没有取消这里的想法，因为这里的工厂和作坊，也代表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工业技术。
　　整个大明，也就只有工部的作坊能够比这里更加先进，但是在纺织业，恐怕连工部的作坊也比不上内监的作坊。
　　朱瞻基的大驾光临也让这里的管事太监和宫女一个个郑重无比，虽然没有鼓乐迎宾，一个个却也像后世领导视察一般，洒水扫地，到处清理的干干净净。
　　皇宫里面树多，这里除了房子却一棵树也没有。每一个仓库的外边都被引入了活水，形成了一个个沟渠，以此来防止火灾。
　　朱瞻基让王彦这个太监总管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了兵仗局的管事太监，还有几个特许可以接触地球仪的可信的太监。
　　进入了兵仗局，这里本来就是内监专门用来打造兵器和仪仗用品的地方，包括内监的军旗，都是在这里绣制。
　　这里的安全防范本来就比较严格，而靠近皇城根的一个小院子，更是被包围的水泄不通。
　　兵仗局的管事太监孟超来还自诩道：“太孙殿下请放心，地球仪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里面的工匠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外面的人也不能进去。除了少数几个可以信赖的人，根本没有人能内外串通，泄露机密。”
　　朱瞻基淡然地点了点头说道：“里面的人都是有功之臣，你调查一下，是否有人收了他们的安家银子，在我查出来之前，还给他们。”
　　他脸上的笑容一滞，还没有说话，就见到远处几个太监领着纪纲和庄敬他们走了过来。
　　看见这两个杀神，孟超来连忙说道：“我立即查办此事，若有此事，定不轻饶。”
　　这帮工匠相当于被囚禁在这个院子里，又接触了这样的秘密，恐怕内心早就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虽然朱瞻基拿出来的赏银不少，他们恐怕更会以为这是安家费。想要通过贿赂活命很难，但是想要贿赂一下监管的太监，给家里传个话，恐怕许多太监都会愿意干。
　　这种事避免不了，朱瞻基也不想深究。要是真的查起来，恐怕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他之所以不跟这些弓箭解释，也是想用这十个月的时间给他们施加心理压力，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的重要性。
　　然后再释放了他们，他们就不敢随便泄露这些秘密了，而且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瞥了孟超来一眼，却没有接他的话，看向了走过来的纪纲。
　　或许是心情轻松了，纪纲比过年的时候看起来还要精神焕发，小胡子也被打理的理理顺顺。
　　距离朱瞻基还有两三米，他就站定了身子，长揖行礼。“微臣参见太孙殿下。”
　　有外人在场，朱瞻基自然要给他抬一下面子，笑道：“纪指挥使不比多礼，昨日匆忙一见，也没有来得及说话，不知最近可好？”
　　“劳殿下挂念，微臣至今仍能食三大碗饭，拉得三石硬弓。”
　　朱瞻基笑道：“好啊，下个月我要去汤池狩猎，届时我们比试一番。”
　　纪纲笑着应下，这才又跟王彦和孟超来他们打招呼。虽然他的恶名远扬大明，但是内监这边他却管不到。相反，像王彦这样的司礼监大太监，还是他巴结的对象，不敢疏忽轻待。
　　相互打了招呼，孟超来这才又带着朱瞻基他们进入了小院。
　　这个小院依托皇城而建，四面都是工坊的房间，中间是个院子。
　　除了工部的三个工匠，这里面还有内监的十个工匠。看到朱瞻基进来，特别是身后还跟着大恶人纪纲，他们似乎已经认命了，一个个心如死灰。
　　不过在礼节上他们丝毫不敢怠慢，因为现在可能只是他们一个人死，家里还能得到一大笔安家费。
　　要是冒犯了朱瞻基，恐怕全家都不能活命了。
　　等他们跪拜之后，朱瞻基才开口说道：“十个月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诸位辛苦了，也受罪了。不过诸位为大明立下了大功，稍后我会向皇祖父请旨，厚赏诸位。”
　　其中一个年纪只有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犹豫了一番，跪伏在地说道：“殿下，我等自知知晓这通天秘密，绝无幸存，只望殿下能念在我们些许功劳，宽待我等家人。”
　　朱瞻基四周望了一圈，笑了起来。“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说要处死你们了？”
　　三人都惊讶地望向了朱瞻基，但是朱瞻基却不再解释，说道：“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成绩吧……”
　　三人狐疑地相互望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孟超来说道：“还是我来吧，这里我可比他们更熟悉！”
　　朱瞻基问道：“难道你比他们更清楚怎么雕出这些地球仪？术业有专攻，专业的问题你能替他们解答？”
　　孟超来大惭，不敢再到朱瞻基面前表现，让出了位置。这种人在后世多了去，下属赶出一点成绩，他们就把功劳抢了放在自己身上。
　　朱瞻基虽然信奉水至清则无鱼，想要做事，不仅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也需要会来事的人，善于协调的人。
　　但是，该是谁的工作就该由谁来做，越殂代疱，以外行取代内行，却是要不得的。
　　三人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起身，带着朱瞻基进了专门安放地球仪的仓库。
　　一进门，朱瞻基就被满屋子的地球仪给震住了，这何止三十多个，一百个都有了。虽然大的只有三十多个，但是小型的地球仪数量更多，不过很明显，做工也要差了许多。
　　这大的应该是这三个工匠雕刻的，小的是内监的工匠雕刻。
　　最大的地球仪直径超过了一米，最小的直径不过二十厘米左右，跟一个足球差不多大小。
　　上百个地球仪都被摆在青砖地上，下面还安装好了底座，每一个的做工都比朱瞻基雕刻的要好的多。
　　而且，在大明的地界，也被刻上了简易的地图。虽然比例稍微有点失调，但是各处的大概地形却没有错误。
　　朱瞻基在雕刻美洲的地图的时候，不小心在落基山脉上划破了一块，留下了一个缺口，他们也照样刻了下来，这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
　　然后一个做工精细的小地球仪吸引住了朱瞻基的视线，这个小的地球仪一看就比其他的地球仪更精致，虽然小，但是表面的地形没有半点错误。
　　他抬头问道：“这个地球仪是谁雕刻的？”


第七十一章 反转
　　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闻言又要下拜，被朱瞻基叫住。“站着回话。”
　　这个男人才躬身作揖说道：“回禀殿下，此乃微臣所制。”
　　此人面相衰减，头发花白，这十个月的心理折磨，已经让他快要崩溃了。眼见朱瞻基喜欢他制作的地球仪，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不过朱瞻基不说话，他也不敢多说一句。
　　朱瞻基说道：“你的手艺远超他人，是我大明需要的人才。既然自称微臣，也应是工部官吏，报上名来。”
　　此人激动地说道：“微臣乃工部虞衡清吏司副使马致才，祖籍苏州，永乐三年因擅长祖传玉雕工艺被征用，永乐六年升副使至今。”
　　虞衡清吏司副使，这的确是一个芝麻官，因为这个职位是大明官吏最小的一级，从九品。
　　虽然这个职位已经不再算吏，能被称作官了，但是在朱瞻基面前，这个职位不值一提。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精通玉雕，这雕刻地球仪对你来说的确没有难度。不过能将如此国之重器复原的如此精细，也很难得了。副使这个职位，不足以表彰尔等功劳，此事我记在心里，回头给你记上一功。”
　　他们就是再迟钝，这个时候也都明白了过来，这次他们不仅不会死，还立下大功了。这十个月的担心受怕，这一刻变成了惊喜。
　　两个年级稍大的还好，那个三十左右的壮年，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激动地昏了过去。
　　朱瞻基并没有见怪，任何人经历这样的大悲大喜，都会有些受不了，只是让人将他移到了屋外救治。
　　将已经雕刻好的地球仪都检查了一遍，凡是那位马致才雕刻的地球仪，无一不是最佳的，也被朱瞻基挑了出来。
　　他吩咐金阔和孟超来说道：“此地所有地球仪全部用布包住，然后送入宫中，待皇祖父分配。讲那个小一点的地球仪，送进兴庆宫。”
　　金阔是最求之不得地球仪的秘密能早日公开。因为这个秘密，他丢了宁波市舶司镇守太监的职位，只能在宫中养老，而这个秘密公开，他才真正脱离险境。
　　安排好了这些杂事，他才又回头跟马致才三人说道：“你三人此次立下大功，本应重赏，只是孤尚未亲政，所以你们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朝廷嘉赏。李亮……”
　　“奴婢在。”
　　“马致才赏银一百两，其余二人赏银六十两，另十人每人赏银三十两。”
　　赏银是今日来时就已经准备好的，听到朱瞻基的吩咐，一帮小太监立即将赏银发放到个人的手中。
　　众人纷纷跪拜谢恩，这个时候，他们最激动的不是得到赏银，而是不必被灭口了。
　　朱瞻基受了他们的大礼，这才又说道：“尔等所为，关系到国之机密，不得外泄。出宫之后，关于此间事物一概不准提起，否则我不治你们的罪，也有锦衣卫来治你们。”
　　三人立即又跪伏在地说道：“我等蒙受皇恩，绝不敢忘。”
　　朱瞻基又看了看马致才，这个人有一手精湛的手工技能，而他身边就缺一个这样的人来帮他制作一些模型，所以这个时候也有了将他笼络住的想法。
　　不过，没有争取朱棣的同意，他什么事都不能做。
　　毕竟，再小的官也是官，还是工部的官。
　　从这件事，他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思维里有了一个误区。那就是他总是想要笼络人才，却没有注意到，其实在如今的太监里面，其实也有许多的专业技术人才。
　　别的不说，光是这三万多人的四司八局，几十家最先进的企业里面，还能找不出几个懂技术的吗？
　　大臣方面不能下手，但是内监这边朱棣已经授权给他，可以随意抽调人选组建技术团队了。
　　走出西安门的时候，马致才他们看着外面喧闹的街市，依旧有一种恍若隔生的感觉。
　　原以为这次注定是要被灭口，却没有想到，不仅没有被灭口，还得到了太孙的赏识。
　　能够活下命来，他们对身后跟着的几个锦衣卫小旗也没有平日的恐惧，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不管怎么说，太孙现在能厚待他们，只要他们不乱说话，泄露机密，锦衣卫也不会现在对他们下手。
　　跟另两位同僚分手，十个月没有回家，每个人心里都是归心似箭。他们这家主不在家，也不知道生死，还不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
　　马致才的怀里抱着一百两白银，这可是六斤多重的银子，只能抱在怀里。要是平时，他肯定会担心无比，但是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任谁也不敢图谋他的银子了。
　　因为世代祖传的玉雕技艺，马家在苏州虽然算不上大家族，但是家族规模也不算小。
　　也是因为薄有家资，所以马致才当初才一心入仕。只是他不擅交际，九年来也只混成了一个副使，算是勉强跨入了官员的级别。
　　有了这个身份，虽然在那些大人物面前不算什么，但是马家在苏州的产业倒也不怕那些地痞无赖的讹诈。
　　手里有钱，马致才当初就在安西门内城置办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临街还置办了几间门面，让家族的子侄们做一些玉雕生意。
　　“袁旗官，范旗官，鄙宅距离西安门还有三里路，不如找一架马车。”
　　两个锦衣卫的小旗得到了庄敬的交待，对他倒也客气。
　　袁旗官笑道：“那是求之不得，马副使尽管做主，我们客随主便。”
　　范旗官也笑着说道：“只要不嫌弃我们是恶客就好。”
　　“不敢，不敢。”
　　找了一架马车，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位于安西门内的夹山街，马致才专门看了一下自己家的店铺，却发现大门紧闭，登时心中一凉，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催促着马夫将马车停下，马致才顾不得跟两个锦衣卫再客气，就向着巷子里的家中小步跑去。
　　家中院子的大门倒是开着，里面却传来了一阵嘤嘤的哭声。守门的马三今年已经六十岁了，看到马致才，惊喜地叫道：“大老爷你……回来……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马致才已经抱着银子冲了进去，只听见背后马三扯着喉咙大叫：“大老爷回来了！苍天有眼啊！”
　　还没有等马致才从前院跑进后院，只见一帮子侄就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女眷，看见面前出现的人的确是马致才，一个个都愣住了，然后才一个个跪了下去，喊父亲的喊父亲，喊大伯的喊大伯，留着眼泪笑了起来。
　　马致才惊讶问道：“发生何事，尔等何至于如此？”
　　话音未落，只见只的妻子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几个女儿连忙又去拉她起来，一个个也是喜极而泣。
　　看这场面乱糟糟的，马致才望向了他大儿子。“进儿，发生何事？”
　　马进眼眶还在红着，但是此时脸上却露出喜色。“就在方才不久，内监送过来了我们往日孝敬的银子，却也没有给一个明白话，我们还以为父亲遭遇不测了……”
　　马致才的心一酸，也差点要哭了起来。这十个月，从最开始看到那个地球仪，他就以为自己活不了啦。
　　人竟然是生活在一个大球上，而大明不代表整个天下，除了大明，世界还有那么大。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消息，如果让人们知道自己只是住在一个球上，这个球还在转个不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发疯。
　　他不知道皇上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不过皇上是天子，肯定这是上天告诉皇上的。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匠，现在却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还有一丝幻想，但是他早已经认命了。
　　但是却没有想到今天太孙出现，竟然就放他们回家了。这个反转他还没有好好想过，不过，既然是太孙出面，想必也是太孙赦了他们的性命。
　　“我没事，今日见了太孙殿下，太孙殿下还对我赞赏有加，只是为父帮太孙做的事比较隐秘，才不能跟你们联络。彩儿，你们扶你娘亲先去休息，这一百两银子是殿下赏赐的，收起来。进儿，沏茶……”
　　好一会儿，院子里才镇定了下来。几个小一点的子侄也一直盯着被马致才迎进房内的两个锦衣卫，不明白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会跟锦衣卫走的这么近。
　　马致才很清楚，如今虽然没有性命之危了，但是皇上的旨意没有下来，他们这件事就还没有完全定性，所以这段时间，自己也不能离开锦衣卫的视线。
　　将两个锦衣卫安置在了客房，他又叫进来了诸位子侄，除了他的三个儿子，还有专程从苏州赶过来的二弟家的马道，马迁，三弟家的马迪。
　　看着这一帮子侄，他的心里也是感叹万千，官场叵测，这次差点就要阴阳相隔。
　　不过若一人亡能换得一家旺，总是值得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能落的一个什么结果，要是真的能够得到太孙的重用，这次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向如今才十五岁的小侄儿马迪招了招手，这个侄儿是他最喜欢的，聪明伶俐，比他一帮哥哥都更有灵性。可惜的是他们这个家族不能参加科举，耽搁了他啊。
　　“迪儿，这次怎么是你来了京城？”


第七十二章 改进
　　马迪年方十五，还是个半大孩子，听到大伯父的问话，眼睛就红了起来。“伯父生死不知，侄儿如何能安心学习。”
　　马家能够发展到现在这么大，在京城都开了商铺，仰仗的就是这个因为技艺入仕的马致才。
　　他从小就对这个大伯父孺慕不已，也有追随大伯父脚步的想法。
　　大明朝士农工商都可以参加科举，只有娼、优、隶、卒这些家族不能参加科举。
　　马家读书入仕本无限制，但是苏州曾是张士诚的大本营，马家也被迫有从逆经历。
　　虽然新朝成立，没有过度追究，但是马家被判三代不得科举，到了马迪这一代也才是第三代。
　　想要入仕，依旧只能走靠技术入仕的道路。
　　马迪自小聪明伶俐，善于思考，比他那有些呆板的大哥更受家族宠爱。
　　其外祖松江于孝直在前元时期就是一界名人，精通算学。因家无男丁，为了他直接从松江搬到了苏州，只是为了教他成才。
　　马迪从小跟着于孝直学习了《杨辉算法》，元朝数学家朱世杰编撰的《算学启蒙》，还从于孝直那里学习了传自于西洋的《欧几里得几何》，并且展现了极高的数学天赋。
　　在年仅11岁时，他就通过计算，算出了三角形内交合为180°，并独立用公式证明。
　　这让于孝直老怀大慰，竟然因此乐极生悲，一命呜呼。
　　从那以后，马致才回乡接了这个侄儿来京城，亲自教他珠算和家族手艺，只望他能成为马家的千里马。
　　春节之前，他送了马家子孙回苏州过年，春节后就被召入宫中，后来还带信让他在老家安心读书，却没有想到，他如今又来京城。
　　听了马迪的话，马致才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忍责备他。“既然来了，就先安心学习两日，过两日我要考校于你。”
　　马迪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说道：“侄儿不怕考校。”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咚咚跑了出去。
　　“这孩子，一点也还不沉稳……”他心中挂念身体不算好的妻子，训导了其他子侄几句，就让他们散了。
　　这个时候，马迪又咚咚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千里镜说道：“伯父，你看，这是我做的千里镜，可否能让工部大人喜欢？”
　　千里镜在民间还属于军械，任何人不得私自藏匿。但是马致才不仅在工部效力，马家同时也是工部的供货商，供应的就是望远镜的镜片。
　　他的二弟如今接管了祖传的玉石作坊，马迪的父亲老三马致德则从小学习水晶打磨。
　　后来他又开办一家琉璃窑，烧制琉璃，供应工部。所以望远镜在其他家没有，在他的家里并不稀奇。
　　马致才拿过了侄儿递过来的望远镜，从外表看跟普通的望远镜并无区别，也不以为然，但是当他放到眼前的时候，就能看出这个望远镜的不同了。
　　首先，这个望远镜的倍数更大，望的更远，其次，也解决了望远镜的景象模糊问题。
　　大明最早的望远镜是太孙殿下发明的，据说是他拿着进贡的凸透镜，在太阳下烤蚂蚁的时候，偶然把两个镜片叠在一起，发现能把远处的景物拉近，所以让工部的工匠把两个凸透镜安装在一个空心直筒上，制作了第一个望远镜。
　　不过这样的望远镜看到的景象是颠倒的，而且镜像模糊。
　　后来经过各种试验，包括在两个镜片之间加一个凸透镜，加一个凹透镜等各种方法，终于解决了镜像颠倒问题。
　　但是，这样的望远镜取决于镜片的透明度。三层过滤和多层过滤，让制作出来的大部分望远镜都不合格，想获得一架望远镜，需要打磨师傅精挑细选，一个个地试。
　　这架望远镜却景象清晰，并且拉近的倍数也比马致才知道的要更大。作为一个技术专家，马致才一下子就忘记了妻子还在等他，拿着望远镜来到了屋外，望向了西北方的清凉山宝塔。
　　良久，他才放下了望远镜问道：“迪儿，可曾计算过倍数？”
　　马迪点了点头说道：“侄儿计算过，按照光线折射的比例，这架千里镜能达到四十倍的倍数。”
　　马致才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如今军中使用望远镜大多只有六七倍，少数能达到八倍到十倍。
　　而太孙当初为了鼓励他们制造出能看的更远的望远镜，曾亲口许诺若造出数十倍的望远镜会重赏。不仅有钱财奖励，甚至还能直接升官晋爵。
　　他颤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马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明有多大的影响，说道：“侄儿发现在两个镜片之间加一道镜片，虽然解决了倒影，却也让景象模糊。既然望远是通过光线折射，那么三棱镜的折射比凸透镜和凹透镜都好，所以侄儿自己打磨了一个三棱镜，装在了里面。”
　　马致才也精通技艺，马迪一说他就明白了过来。“好，好，好，迪儿不愧是我马家的千里马，这次你可是立下大功了。”
　　要不是家中还有两个锦衣卫，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望远镜进贡上去了。想到了两个锦衣卫，他也冷静了下来，现在还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他们，有这个望远镜在手，他确信自己能保命了。
　　所以，这个望远镜暂时不要上交工部，等旨意下来的时候拿出来，关键时刻能救全家性命。
　　与马致才的患得患失，心神不定相比，纪纲却是陷入了狂喜之中。
　　去年投靠太孙，当时他也忧虑无比，生怕皇上一气之下就砍了他的头。
　　皇上如果要杀他，除了锦衣卫，几乎没有人会同情他，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恐怕都会放鞭炮庆祝。
　　但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就是要做孤臣的，他若是敢与文武大臣媾和，恐怕十年前他就完蛋了。
　　他很清楚自己无路可退，只能拼命向前冲，向前冲还有一点希望，敢停下来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有任何后路，而太孙，成为唯一的希望，现在希望终于变成了光明。
　　想要马儿跑，哪能马儿不吃草。
　　既然想要用纪纲，又要让他用心来做事，那么就必须给他一个希望。
　　所以，朱瞻基拿出了忽悠朱棣那一套，将自己想要开发日本银矿的计划泄露了给他，并且让他开始准备。
　　到了今天，朱瞻基也正式向他承诺，如果日本的石见银山是真实的，届时将会派他到日本主持大局，不会让他遭到朝堂文武大臣的追责和清算。
　　像他这样的恶人，还是把它放在日本祸害一下日本人吧。
　　得到了朱瞻基的承诺，纪纲这次是真的放下心来了。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纪纲可以说是除了本职工作，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为朱瞻基做事上面。
　　从派驻使者前往高丽，日本，了解当地的政治环境，战争势力，到通查大明境内的所有商业大户，了解各种物资产出产量，销售渠道，甚至是加工工序。
　　身为太孙，朱瞻基只需要动动嘴，但是整个锦衣卫系统，已经忙了大半年了。
　　不过，取得的成绩也是喜人的。锦衣卫出面，如今大明的所有商人们没有一个敢反抗的，至于技术保密，在锦衣卫面前没有秘密。
　　也因此，朱瞻基的兴庆宫如今被各地汇总上来的情报，堆满了一间仓库。
　　光是一个陶瓷的不同烧制技术，就装了好几个大箱子，天南海北不同的窑洞烧制的陶瓷工艺，都被搜集了上来。
　　只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这种工艺都没有具体的量化标准，这也是整个东方工艺在几千年的历史中，都没有解决好的。
　　烧窑没有具体的时间，要看火候，温度没有具体的量化标准，也是要看火候。
　　不同的土质配方，也要看经验，就连往陶瓷上面着色，上釉，也都只是靠经验。
　　所以，即使拿到这些配方，也需要老师傅不停地研究，才有可能做出差不多的瓷器。
　　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即使一个师傅做出来的不同的碗，都不可能看起来一样，总有一些差别。
　　朱瞻基很清楚，想要解决这些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因为最基础的标准都没有确定。
　　如今的度量衡其实比较混乱，有三进制，有十进制，而斤与两之间，是十六进制。
　　这就导致了在计算方面的困难，不懂一点数学，在古代连账都不会算。
　　朱瞻基没有想要全部改度量衡，这也不是他现在就能干的事。但是，为了便于统计，他还是拿出了从毫米到公里的长度度量。
　　等他当了皇帝，再把重量，容积，面积这些统计方式给全部拿出来。
　　地球仪已经制作出来了，朱瞻基也与司天监的人将地球划分24个时区，现在当然不是以伦敦为零度线了，而是以南京的皇宫为0度线。
　　经纬线的设定其实非常容易推定，因为一天的24小时是固定的，然后再把24节气，连同天上的星座，进行不同地点的测试，就能准确绘制出符合比例的地图。
　　当然，朱瞻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他已经粗略地在地球仪上等分24条线，就能先把经度给划分好。
　　维度线就不用太急，让司天监的人慢慢推定就可以了。


第七十三章 升职
　　马致才一家的惶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第二天中午时分，两个太监就带着一队锦衣卫驾临位于夹山街的马宅。
　　作为一个刚入流的小官，马家还是第一次接旨，全家惶恐不已。还是在那个面相温和的太监指引下，才摆好了香案，全家老小近二十人，跪拜于院中。
　　而在院子外面，夹山街的邻居街坊也都是好奇无比，簇拥在了外面想要看热闹。
　　这里不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太平坊，长安坊，住的都是商人或者是小官吏，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内监亲自登门宣旨的事例。
　　“马家这可是烧了八辈子香啊，一个刚入流的小官，竟然能有泼天的荣耀，内监亲自登门宣旨。”
　　“谁说不是，这马致才过完年就被召入宫中，不知道是做了何事，得到如此赏识。”
　　“昨日马家还惶恐不一，我在家还听到他们后院哭哭啼啼，却没想到是马致才回来了，这一下子他们家可是飞黄腾达了。”
　　而马致才早就激动地浑身发抖，看到传旨太监的第一眼，他的心就落在了肚子里，只剩下了激动。
　　因为只有升官才会有内监传旨，要是贬谛抄家，像他这样的小官，根本不会有圣旨颁下。
　　迷迷糊糊地按照内监太监的指示，摆好了香案，跪在地上，仍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旌奖贤劳，乃朝廷之著典。尔马氏致才，乃工部虞衡清吏司副使，领太孙命，燃薪达旦，鞠躬尽力，实乃人臣之典范。兹特授尔为工部营缮所所副，尔灵不昧，其尚知荣。另加附太孙命下听令，钦此。”
　　从九品的副使，直接阙升正七品的所副，马致才一时之间恍若梦中，以至于根本没有听清楚最后一句的内容。
　　一直到颁旨太监合上了圣旨，说道：“马所副，领旨吧。”
　　他才清醒了过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颁旨太监这才笑道：“恭喜马所副了，以后能跟在太孙后面做事，只要尽心尽力，太孙殿下绝不会屈了你的才能。”
　　他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对方显然是经常颁旨，知道许多人因为领旨的时候情绪激动，根本没有听清圣旨的内容。
　　所以他也不以为怪，笑道：“皇上的意思是，所副虽然领了工部的职位，但是只需要去报备一下就好了，以后大人主要是跟太孙殿下做事，为太孙效劳。”
　　一个工部的七品所副，不要说太孙，就是工部的大人也没有几个能记得住。但是一个是能跟在太孙面前效力的所副，这可是一步登天的荣耀啊！
　　马致才这一下更惊讶了，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到了太孙的赏识。
　　那个面容温和的年轻太监笑道：“马所副，咱家是太孙殿下面前效力的李亮，殿下知你技艺精湛，面前也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工匠，所以让咱家来跟你先通告一声。过年你就被圈在禁中，这一年来，你也受苦了，所以去了工部报备，就暂时在家休养。待来年过了元宵节，咱家再来寻你，有事交于你做。”
　　现在也才十月下旬，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等过了十五再去做事，等于有三个月的假。
　　得知面前这位是太孙面前得用的太监，马致才不敢怠慢，跪伏叩首说道：“微臣致才不才，得蒙太孙殿下赏识，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亮呵呵笑道：“咱家借用殿下经常说的一句话来告诫所副，吾用尔等，尽心尽力足以，死而后已就不必了。以后我们同为殿下效力，互通有无，携手并进。”
　　“微臣不敢与太监并举，愿附骥之尾。”
　　李亮受到他的吹捧，笑的更开心了。“咱家还只是个少监，不敢当太监之说。马所副起身吧，咱家也不敢受你如此大礼。”
　　昨日还惶惶不可终日，今日却加官晋爵，从末流的小官，直接越了五级，变成了一个正七品。
　　京官大半级，以后回乡见了县令，不仅不需要再去走关系，对方还要上门拜见他了。
　　不过，他也清楚了，虽然这一下子升了五级，这个职位怕是在工部管不了事，以后主要还是在太孙殿下面前效力。
　　不过，能在太孙殿下面前效力，这比在工部当一个五品大员，还要更光彩。
　　马家世代经商，虽然不能说大富大贵，但是家资颇丰。马氏夫人见自己的丈夫高兴的神魂不定，连忙安排了大儿子马进去拿了一盘五两的银元宝出来分发。
　　每个随队的锦衣卫一人五两，领头两位一人十两，至于两个宣旨的太监，每人二十两。
　　如今还是明初，大明缺金少银，这份孝敬已经不算小了，所有人也都格外满意。
　　一直到他们要告辞离开，马迪眼见自己的大伯父还没平静下来，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说道：“伯父，千里镜。”
　　马致才这才如梦初醒，大声说道：“李少监请留步，我有宝器要献于殿下！”
　　李亮愣了一下，站住了脚步笑道：“能被称作宝器，咱家的好奇心也被勾了上来，不知是何宝器？”
　　马致才躬身说道：“此乃微臣侄儿所制望远镜……”
　　李亮有些失望，说道：“你应知望远镜是谁发明的吧？此物在民间稀奇，在殿下面前……”
　　马致才定了定神，说道：“微臣侄儿此望远镜，可达四十倍效果。”
　　李亮一愣，作为朱瞻基的身边人，他很清楚朱瞻基对新技术的重视，今日出宫的时候，太孙就在兴庆宫整理各地统计上来的新技术，如果真是四十倍的望远镜，那可是大功一件。
　　“此言当真？”
　　“不敢有瞒。”
　　李亮回转身来，呵呵笑道：“既然如此，请拿出来一观，若真是如此，殿下当有厚赏。”
　　兴庆宫内，除了原本属于兴庆宫的太监，还有司礼监从全国各地抽调的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市舶提举司的太监们。
　　数百人集中在兴庆宫的附殿里，将来自全国各地统计的各商业家族，更行业类型，各技术种类，统一进行分门别类，然后统计出来。
　　这项工作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在朱瞻基刚回到北平的时候，就已经传令让内监进行统计了。
　　但是，一个多月来，这些资料都还没有被统计完。特别是关于技术方面的整理，想要把各种不同的技术，系统地整理出来，一两年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就足以让人满意了。
　　想要在这个时间开创初级的工业基础，朱瞻基必须对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力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能够培养出一批善于查账的下属，还能挑选一些具有工业开拓基础的技术人员，这些人将会变成技术传播的种子。
　　但是，该如何协调这里面的利益，朱瞻基还没有想好。
　　只要是工业，不管有多么简略，多么基础，都会涉及到竞争和利益。
　　就比如王家和张家都印染的，两家各有千秋。王家的技术人才不可能会甘心为张家出力，张家的也不可能甘心自己的技术被王家学去。
　　这些技术整理出来，又该如何推广，涉及的利益分配问题会更多。
　　如今也没有后世的通讯和运输条件，如果用国有企业的方式来引导，只会养出一个个蛀虫。
　　而且垄断模式形成之后，长期以来，这种技术的改进就会停滞，一个个只会学会吃棺材本了。
　　想要技术革新，想要商业兴旺，想要推广科技的进步，私营经济是最好的促进。
　　但是，私营经济不利于国家统一资源，增强竞争力。何况，如今的人，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可，远远不如后世，大部分都是以家族为大。
　　这样发展下去，只会像后世的山西蝗商一样，成为国家和民族的蛀虫。
　　一切的根源都是制度的奠定，没有一个好的制度，每一家按照不同的模式来发展，虽然百花齐放，但是却都不会发挥出最大的竞争力。
　　所有的事务杂乱无章，一时之间让朱瞻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实在是，需要改变的地方太多了啊！
　　而他现在不是皇帝，想要从根本制度上来改变，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当上的皇帝，那个时候，他面对的阻力也会更大。
　　现在还有朱棣帮他挡风遮雨，承担压力，而那个时候，他将直接面对文官阶层的阻力了。
　　事情还是要一件件来做，想的太多也是没用的事。
　　拿起了一叠关于江南丝绸行业整体规模的统计，朱瞻基认真地看了起来。
　　丝绸，瓷器，铁器，茶叶，白纸，这是大明对外贸易的五大品种。丝绸，瓷器和茶叶不用说了，即使在后世，朱瞻基也知道这几个贸易品种的规模。
　　但是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朱瞻基才发现，铁器和白纸，在这个时代的销量，也绝对不小。
　　白纸主要销往日本和朝鲜，那里的文人阶层，对产自大明的白纸需求极大，甚至供不应求。
　　而铁器不仅仅只有兵器，菜刀和铁锅都是。而出口销量最大的就是朱瞻基从来没有关注过的铁锅。


第七十四章 相见
　　特别是在东南亚地区，那里各个海岛林立，近似于原始社会。大部分人靠天吃饭，他们几乎完全没有追求，科技发展近似于无。
　　所以除了简单的工具，制造不出来任何复杂工艺的产品。而铁锅是他们最需要的产品，对铁锅的需求惊人，看似简单的铁锅，是那里需求最大的东西。
　　没有饭碗，杯碟，他们可以用树叶，树枝来吃饭，但是没有铁锅，他们就很难把饭做熟。
　　通过历年出口，以及内监派驻人员对那边的了解，朱瞻基也初步了解了南洋各国的需求。
　　总之一句话，只要是大明的产品，就没有一个国家不需要的，无非只是价钱高低，利润多少而已。
　　从十年前第一次下西洋，朱棣受到朱瞻基的影响，接受了第一笔赔偿，决定发展商业。后面的这几次，每次出海，内监都会把大船装满各种商品，而船队后面，也会跟着众多勋贵以及大臣们派的商船。
　　跟原本的历史相比，目前商业环境宽松了许多。但是，依旧是只有关系比较硬的人能参与海贸，那些普通民众，只能选择把货物卖给达官贵族们，才有希望卖出海。
　　这种垄断当然是不利于商业发展，但是在目前的大明来说，朱棣能允许除了内监之外的达官贵族参与海贸，本身就是进步。
　　而与大明关系最紧密的朝鲜和日本，这两个也是大明的最大贸易国，依旧被内监紧紧把控。
　　没有任何人能单独做这两个国家的贸易，只能通过整个内监系统来运营。这些年，内库充裕，主要就是靠的这些贸易盈利和关税。
　　不过朱棣大手大脚惯了，这些钱几乎都被他又花了出去，光是修建一个武当山道宫，就要花三百万两白银。
　　而这还不是大头，因为修长城花的钱更多。这次还是因为打了一个大胜仗，加上在草原发现了铜山，他才决定把修长城的人工调集到草原上去修路。
　　对于朱瞻基来说，他一致认为长城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漫长的边境线，靠防哪里防得住？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只有利用一切手段，瓦解敌对势力，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所以，这次在草原上发现了铜山，这庞大的利益让朱棣，让军队将士都舍不得放弃，他们才会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势力一直拓展到草原腹心去。
　　当然，更主要的是利益，是成本，解决了成本问题，这个时候的大明，不会畏惧任何敌人。
　　抱着统计的资料走神，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朱瞻基抬起头来，很快就看到李亮兴致高昂地冲了进来。“殿下，大喜。马副使，不……是马所副向太孙殿下贡献新式望远镜，据说能达到四十倍！”
　　朱瞻基心中一动，站起身来，望向了他后面跟着的刘万，说道：“拿来我看看。”
　　抱着盒子的刘万立即走到近前，将盒子放在了朱瞻基面前的矮几上，然后打开了盒子。
　　初一咋看，这个望远镜与现在的望远镜区别不大，但是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知道这种东西，可不能只看外表。
　　将这个望远镜拿在了手里，朱瞻基望向了宫墙外永寿宫院中的一棵大树。
　　望远镜的效果不错，但是就是镜头抖动的厉害。
　　这是正常的，不管是折射望远镜，还是反射望远镜，倍数越高，对稳定的要求也就越高。
　　像那种天文望远镜，根本不能用手拿，否则根本什么都看不清。需要安装一个底座，才能慢慢调整到最佳视角。
　　一点微小的难以察觉的颤动，对于几十倍的望远镜来说，就是几十倍的颤抖效果。
　　所以哪怕是军用望远镜，最多也就是十倍二十倍，再高的倍数，就不适用了。
　　朱瞻基又坐了下来，李亮他们立刻识趣地退到了旁边，让出了视线。
　　朱瞻基将一支手臂放在桌面上当支撑，然后对准了那棵树，开始慢慢调整镜头。
　　他长期练武，稳定性很好，也让镜头的抖动不是那么厉害。
　　镜头拉近了，看清了，清晰度还不错，这也让他很好奇，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在前世的时候，小时候也没有接触过望远镜，后来就是军营里面装备了各种望远镜，却也没有闲心去拆开看看什么原理。
　　他只是知道凸透镜和凹透镜能组成望远镜，凸透镜和凸透镜也能组成望远镜，但是具体原理一点不懂。
　　他虽然挂了一个发明望远镜的名声，但是望远镜的改进，实际上还是工部的工匠们一点一点试验出来的。
　　比如他最开始研究出来的望远镜，看出去的景色都是上下颠倒的，虽然能当望远镜用，但是看东西很费力。
　　后来还是工匠们利用光线折射的原理，加一个凸透镜，增加一道折射，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而现在的镜头不仅看的更加清晰，也没有颠倒的镜像，所以就让他比较好奇了。
　　放下了望远镜，他问道：“你刚才说，是马副使制造出来的？他不是昨日刚回家吗？”
　　李亮笑道：“虽然是马所副贡献的，却不是他研制的，研制这个望远镜的人是马所副的侄子，比殿下还要小一岁呢！”
　　朱瞻基这才有了一丝好奇，笑道：“想必你也把他了解清楚了，回禀上来吧！”
　　李亮把马致才一家的情况做了一番介绍，见朱瞻基对马迪感兴趣，也把马迪精通算学，虽然才十五岁但是这个望远镜却是他独自发明的，介绍了一番。
　　“他们是外臣，不能入宫，所以奴婢今日并没有带他们回来，入宫殿下想要见他们，奴婢立刻安排。”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明日准备去农庄检阅幼军，就让他们叔侄明日到农庄见我吧。”
　　第二日，朱瞻基在农庄见到了比他还小一岁的马迪。
　　十五岁的马迪相貌清秀，如今还没有束发，看起来像个小女孩。而他的神情也像极了一个游侠恐惧，有些好奇的小女孩。
　　一板一眼地跟着他的伯父行了个大礼，朱瞻基赐坐之后，他才敢抬头偷偷地看向朱瞻基。
　　除了缺一副眼镜，头发长了一点，他跟后世的一个初中生区别不大。
　　如果只是看他本人，很难相信他竟然精通算学，能独立推算出三角内和的方程式。而且能根据光线的折射原理，计算出望远镜的倍数。
　　特别是后面一点，朱瞻基现在自己都算不出来。
　　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六分仪的计算公式，海洋航行的港口距离测试公式，因为这是当初当一个船长，必须要精通的。除了这些，他最多也就还记得几个方程式，剩下的全部忘记光了。
　　他和声和气地问道：“马迪，昨日你跟李少监说自己精通《杨辉算法》，《算学启蒙》，此言可是真的？”
　　他立即站起身来，躬身作揖说道：“小民不敢有欺。家外祖于公乃杂家之后，于家在前宋时期一路南退到福建一带，但是最终国破家亡，于家最终也难免落入元人之手。不过依靠祖传算学，在前元时期，也能以此谋生。家外祖这一系就是前元时期被元人移居松江，帮助他们统计海贸获利。小民家居姑苏，因曾向大周进贡，被判附逆，不得科举，家外祖无后，待小民如同己孙，将家传算学，包括前元搜集的《欧几里得几何》授予小民。”
　　精通数学，并且家学渊源，又会打磨水晶，琉璃，还会加工雕刻，这一家子，还真的是朱瞻基现在急需的人才。
　　随后朱瞻基又问了他是如何改进望远镜的，听说在望远镜里面还要加上一个三棱镜，朱瞻基也有些懵逼了，他以前没有拆过望远镜，根本不知道望远镜里面还要加这样一个配件。
　　不懂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也不再去想。试了一个眼色，他把自己以前抄录下来的不多的几个方程式让刘万递给了他。“既然如此，我也考你一考，如果能让我满意，帮你们除了罪籍，也有可能。”
　　他大惊之下抬起了头，看着朱瞻基满眼的惊喜。“殿下，小民愿意一试。”
　　马致才想要提醒自己的侄儿一下，却又不敢开口。
　　所谓附逆，罪籍，除了不能科考，其实整个苏州府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因为大半个苏州府的人，都是罪籍。
　　也因此，一个苏州府，承担了整个大明将近一成的税负，这是当初太祖因为苏州府都支持大周的惩罚。
　　他被征用了九年，才由民入流，担任从九品的副使，也跟他的身份有关系。但是，他现在已经变成官了，虽然是最末流的官，这个罪籍其实就相当于已经取消了。
　　马迪虽然聪明，但是从小没有学过四书五经，没有学过八股，如今想学也已经晚了。
　　现在再去学习四书五经，参加科考，还不如借着望远镜的机会直接为马迪谋一个出身。
　　所以，马迪没有想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但是对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些问题，想要尽快脱籍的人来说，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太孙这个承诺对其他家族可能是大恩大德，但是对马家来说，最多只是锦上添花，没有实际好处。
　　不过，侄儿的赤子之心说不定更能讨太孙满意，所以不提其他条件说不定结果会更好。


第七十五章 任务
　　等马迪接过了刘万递过去的方程式，朱瞻基又跟马致才说道：“原本准备过年之后再劳驾马所副，不过今日既然来了，我也带马所副看看我这里的收藏，以后，这些东西传播出去，还要依靠马所副的手艺。”
　　“不敢当殿下说，微臣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的，自当愿鞠躬尽瘁。”
　　这个时代的人啊，动不动就说死，这一点真的是怎么也纠正不过来。朱瞻基索性当没有听见，率先走出了这间屋子。
　　马迪看了看手里的方程式，又看了看自己的伯父。马致才也不敢多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色，轻轻点了点头，连忙跟着出了屋子。
　　就在这一排房子的后面，两排房子之间，夹了一个大仓库。仓库的大门紧锁，以马致才看来，最少有半年以上没有打开过了。
　　那个叫刘万的小太监拿出了一把钥匙，试了几次，才打开了铜锁。
　　然后两个小太监合力拉开了这两扇铁门。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了看，虽然奖金一年的时间没有打开过，但是因为屋子的封闭性比较好，里面的灰尘也不算多。
　　李亮轻声说道：“殿下，我们先清理一下，你再进来吧！”
　　“没事，我只是带马所副看看环境，让他知道今后要做什么事，也有所准备。”
　　马致才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以为这是一间放置什么物品的仓库，却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木工作坊。
　　除了工具更加精巧一些，一些工具不同，这里面的摆设，跟他自己的作坊没有太大区别。
　　而且，这里面的摆设也有些杂乱无章。各种不同的木料，制作出来的各种不同的模型，堆的到处都是。
　　难道太孙殿下有做木工的嗜好？他第一时间如此之想，但是又自我否定了，因为从来没有这方面的传言啊！
　　等他再看仔细一些，发现这里面的所有模型自己几乎都不认识，各种不同的木料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用途。
　　在屋子的一角，他还看见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风筝，只是没有尾巴，也不知道这样的风筝能不能飞上天。
　　朱瞻基走到了一个大柜子的前面，亲手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柜门。“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几个小太监清理桌面，然后拿出了柜子里被各种布包着的物品，这个物品各种各样，马致才也不能看出是什么东西来。
　　然后，朱瞻基向他招了招手，他连忙走到近前，屏住呼吸，看着朱瞻基打开了这些布包。
　　第一个被朱瞻基拿出来的是一把直尺，这条直尺大约三尺长短，上面被标注了一条条小型的直杠。
　　随后，又是一把角尺，然后还有一把木制圆规，游标卡尺，等各种度量工具。
　　相比屋子里的其他试验品，朱瞻基最重视的就是这最简单工具，因为这些才是工业发展的基础标准。
　　只是，想要推广这些标准，直接拿出后世的标准是不行的，他必须要在如今的度量基础上，加以改进和整合，才能让所有人接受。
　　后世的米，原本是巴黎到北极的千万分之一，后来又改成了光速的大约三十万分之一。
　　这两个标准朱瞻基当然不会采用，也无法采用，所以直接采用了如今的大明度量标准。
　　大明并没有米这个标准，从大到小，分别是里，引，丈，尺，寸，分，厘，毫，丝，忽，微，纤。
　　除了引是十五进制之外，其余都是十进制，这个标准其实已经与后世相差不大。
　　但是，唯一缺少的就是米这个最常用，也最容易作为度量标准的尺寸。
　　而且，明朝的里与后世相差也不大，大约是后世的530米左右，这个标准是根据周制一直流传下来的，有很广泛的群众基础。
　　所以，朱瞻基根本不用拿出后世的标准，只需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增加两个度量单位就可以了。
　　这两个度量单位，一个是公里，一个是米。
　　加上这两个度量单位，整个长度的度量衡，就能形成完整的十进制系统。
　　虽然现在的米比后世的米稍微长了大约百分之六，但是在后世的米还没有出现之前，大明的米就能成为后世通用标准。
　　马致才就是搞这一行的，所以朱瞻基只是简单一说，他就完全明白了过来。并且根据这个米的标准，很容易就换算出了面积，地积，体积的新标准。
　　因为是完整的十进制，所以在计算的时候，就比原来的标准更容易计算。
　　朱瞻基这才说道：“我需要你严格根据现有的里的标准，制定出精确的米，分米，厘米，毫米标准，这应该不困难吧？”
　　马致才躬身说道：“殿下已经给出了划分的标准，微臣只是简单刻画，完全没有问题。”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自秦皇统一天下度量衡，这一千多年，度量衡屡屡扩大，原来的一丈只有两米多一点，如今却已经到了三米多。我们现在就是要制定一套十进制的度量标准，并且通用全国，甚至全世界。”
　　马致才问道：“殿下，微臣只是一个工匠，虽然能做出符合殿下要求的米尺，但是，推广这方面，微臣似乎并没有能力。”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推广不需要你，甚至制定这个标准也不需要你，我让你现在熟悉这些，只是要你帮我做出符合我心意的一些模型。请跟我来……”
　　来到他自己制作的那个滑翔翼的前面，朱瞻基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一个仿照鸟儿翅膀制造的大伞，希望能够飞上天去，但是，现在还有许多地方不合格，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它。”
　　上天……
　　马致才有些无语了，要不是眼前的人是太孙，他都要恨不得直斥异想天开了。
　　从远古时期，人类无一不怀着上天入地的梦想，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就在二十年前的洪武二十八年，一个叫万虎的富家子。他在一把座椅的背后，装上47枚当时可能买到的最大火箭。然后把自己捆绑在椅子上，两只手各拿一个大风筝。
　　飞鸟状的飞行器被安放在山头上，万户让人同时点燃47枚火箭，其目的是借着火箭向前推进的动力，加上风筝的上升力量及平衡作用飞向天空。于是，喷着火焰的“飞鸟”带着万户离开山头冲向半空。然而不久，火光消失，飞鸟翻滚着摔在山脚之下，万户也因此丧生。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殿下，如此行为可是冒险，殿下千金之躯，不可不慎重。”
　　朱瞻基笑道：“孤只是让你完善这个翅膀，并没有说孤要上天。”
　　他迟疑了一下，围着这个翅膀看了半晌才问道：“微臣看这个翅膀做工精细，用料讲究，不知哪里还需要完善？”
　　“主控制杆的强度和各个部位连接的韧度。”
　　在前世，朱瞻基没事也玩过几次滑翔伞和滑翔翼。滑翔伞是不要想了，因为如今并没有能够制作滑翔伞的防风布，那个需要存储空气，设计风流导向，朱瞻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无法防制。
　　但是滑翔翼结构简单，防制就简单多了。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材料工艺达不到。
　　滑翔翼的布料可以采用如今南粤出产的莨绸。这种莨绸采用原始工艺，以家蚕丝为原料，在提花手拉机上织成平纹织物后，用特有的一种植物——薯莨的块茎汁液多次进行浸渍、晾晒后，使织物附着一层黄棕色的胶状物。
　　再用含有高价铁离子的塘泥均匀涂覆于织物表面，反复多次晾晒、水洗后制成正面黑色、底面咖啡色的面料，是一种昂贵的纱绸制品，被视为中国丝绸的上等佳品。
　　这种莨绸经过六大步骤，三十六道工艺反复炼制，具有防风，防水，韧性和抗撕裂能力都达到一个极高水准的标准。
　　布料问题解决了，但是，制作滑翔翼的主骨架的材料，主承力支架的材料工艺，在这个时代很难解决。
　　用钢铁制品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重量根本不可能飞的起来。但是不用钢铁制品，用木料或者竹子，遇到大风的时候，抗压能力达不到标准。
　　所以这个模型朱瞻基早就制造出来了，却无法使用。
　　而除了这个滑翔翼，这个仓库里面还有他制作的轴承模型，这是工业时代最主要的配件，几乎所有的传动装置上，轴承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想制作轴承，最主要的就是钢珠的制造和卡槽的打磨，这不仅需要工艺，更需要改进材质。
　　朱瞻基还指望马致才能够制作出一些倒铸模具，解决工艺问题。
　　除了这些，还有简易传动车床，钻床等模型，这些都需要马致才先要制造出样品来。
　　而马致才看到这些，虽然很多东西并不知道其作用，但是也明白，这正是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脱离官场的倾轧，还能得到太孙的赏识，更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恭敬说道：“殿下，微臣不需休息，现在就想即刻上任。”
　　朱瞻基呵呵笑道：“不用急，以后会有无数的事情交由你做，但是，你所做的一切，绝不可外泄。”
　　“微臣谨记在心，绝不外泄！不过……”马致才狠了狠心，说道：“微臣侄儿……”
　　朱瞻基却笑道：“孤求才若渴，不会亏待了他。”


第七十六章 倭寇
　　一个怯怯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孙……殿下，小民做完了。”
　　朱瞻基愣了一下，回首看着门口的马迪，心中满是震撼。“你全部做完了？”
　　他对数学本来就不精通，能记得的方程式都是自己比较熟悉的，其中有几个都是多元一次方程式。
　　比如测定亚洲和南美洲之间的航行时间，这可不是在平面在上测试，因为地球是一个圆形，两点之间并不是直线最近。
　　这里面要考虑弧线变化，时区变化，航行速度，才能精确计算出两点直线航行的时间以及抵达时间。
　　即使在现代，一个大学生想要准确计算出各种条件下的结果，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现在的人了。
　　而现在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把十几道题全部解了出来。
　　看着这个有些怯懦的小家伙，朱瞻基真的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
　　“快拿来我看看……”
　　十几道题目都整整齐齐地写出了答案，虽然中间所有解题方式朱瞻基有些也看不懂，但是结果无一错误。
　　在这个时代，想要找文采斐然的人，一找一大把，但是像马迪这样的数学高手，几乎没有。
　　数学是理科的基础，在科技发展的过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中国古代，虽然数学的发展在元代以前取得的成绩非常大。但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对数学过分的轻视使得科技的进步变得举步维艰。
　　从中国古代的科技成就可以明显看出，数学和人文科技一样大多数都是注重直观的总结、经验的归纳，而缺少严谨的思维与逻辑。
　　这也是许多人评价中国古代只有算数，没有数学的根本原因。
　　算出一个结果，所有动算数的人都有可能做的到，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整理出相应的逻辑关系，这是一种悲哀。
　　所以，朱瞻基对马迪这样的人很重视，特别是，他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具有可塑性。
　　抬起头来，朱瞻基看着马迪，笑了起来说道：“孤的幼军如今还缺一个数学教习，你愿意来幼军吗？来了之后，除了担任教习，你还需要跟他们一起学习和训练。”
　　马迪看了看马致才，连忙拱手作揖说道：“小民愿意。”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明日你就搬到农庄来住，跟他们一起训练，同时，准备一下你的数学知识体系，由浅到深教会这些幼军。你如今才十五岁，待你束发，孤会给你一个好前程。”
　　朱瞻基的幼军如今可成了一个香馍馍，因为在北征过程中发挥出来的巨大作用，将近两百个幼军全部被要走。
　　但是这还不够，全大明不算卫所，就有两百七十多个军卫，一百多万大军，加上卫所，军队人数超过了两百八十万。
　　等于说，幼军的这不到两百人，连一半的缺口都没有填满。
　　他们又注意到了朱瞻基在农庄还剩下的这四百多个幼军，哪怕丙子连的人还不当大用，但是已经训练了四年的乙字连，如今也已出师了。
　　但是这个时候，朱瞻基毫不犹豫地全部拒绝了。
　　这些人在国内战场可以发挥的作用，远远不如在海外。因为北疆草原的地形总有人知道，但是如果大明想要开发海外，任何一个地区，都需要从头摸索。
　　而测绘海外的地形图，才是朱瞻基更重视的。
　　所以乙字连这些人，他将会在去日本的时候全部带上，首先将测绘出日本的全部地形图。
　　至于以后，也会将他们全部派驻到海外去。南亚的各国，各个海岛，包括澳洲在内，以后需要的将会是上万名这样的专业测绘人员。
　　目前大明儒学之外的显学学习氛围最浓的就是他的幼军，他们只要会识字就够了，不学四书五经，学习的都是将在生活中，战争中能实际用的上的知识。
　　让十五岁的马迪教导幼军数学知识的同时，也学习朱瞻基为幼军制定的课程，让他接受新式教育，从思想上来改变他。
　　马迪显然还不清楚朱瞻基的目的，为能受到朱瞻基的重视而高兴。而这个仓库里面的一切，也让他非常有兴趣。
　　当他知道自己的叔叔以后将会在这里工作，帮助朱瞻基制作各种模型，他也恳请说道：“殿下，小民自幼随父做工，也精通奇技淫巧，望殿下能允许小民随伯父为殿下效力。”
　　朱瞻基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而是问道：“你也真的跟那些腐儒一样认为，这些都是奇技淫巧吗？”
　　马迪不敢说话了，他看了看自己的伯父，自己的伯父也愣住了，然后硬着头皮说道：“古书都言此为奇技淫巧，所以小民也才如此说。”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的请求孤允了，这个问题，你好好考虑考虑，待以后孤再问你。”
　　中午，朱瞻基检阅了乙字连的训练。一帮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原本并没有一个清晰的人生目标，但是甲字连的两百人如今都获得了一个很好的结果，一个个从小兵变成了军队的中层干部，享尽荣耀。
　　他们的事例也激励了这一帮年轻人，只要好好训练，以后就不愁没有一个好出身，让他们这些孤儿，无一不想在朱瞻基面前好好表现一把。
　　而他们接受的特种作战训练技巧，地形测绘技术，包括使用简单的工具制作六分仪，进行测角定位，让初次见识到这种新技术的马迪兴奋不已。
　　他出身匠人世家，对所有的新技术都充满兴趣，又善于思考，所以才能想到通过三棱镜来增加望远镜的效果。
　　六分仪这种简单的装置，却包括了光学，物理，数学，天文方面的学术综合。
　　他跟那些幼军的成员不一样，那些只是知其然，而他，却是想要知其所以然。
　　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新的人生价值。
　　朱瞻基的好心情在接到一份来自锦衣卫的情报后，被破坏了。
　　十月初六，也就是大军刚回返应天府的这一天，朝鲜东南沿海又遭遇了倭寇上岸劫掠，而十月十五，他从日本返回宁波的船队也遇到了海盗的船只，虽然对方并没有敢对他的船下手，但是海盗的重新出现让他也对目前的大明海疆安全有了新的担忧。
　　这些海盗如今一路南行，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上岸，而这批蝗虫的战斗力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特种兵。
　　沿海的卫所军却又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民兵，所以，想要依靠民兵来对付神出鬼没的特种兵，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他看向送信过来的锦衣卫千总曹旭：“指挥使大人如今在何处？”
　　“大人接到情报就已经进宫，让卑职前来给殿下送信。”
　　检阅已经基本结束，朱瞻基跟陈礼说道：“幼军训练结果让孤还是满意的，今日杀两头猪，晚上给士兵加餐。今日各个单项的前三名，各赏银二两，其余士兵一人五百钱。”
　　众将士闻言雀跃不已，整齐下拜，拜谢朱瞻基。
　　安排好了农庄的事务，朱瞻基才带着马家叔侄一起回城。在东华门分开后，朱瞻基有些迫不及待地返回了皇宫。
　　他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对日本下手，想要寻找一个对日本下手的机会。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就要对日本下手，不要说文武大臣，就是朱棣也不会同意。
　　而现在不用他特意去创造，机会就来了。
　　只要能说服朱棣，他就能借着这个机会，展开对日本的行动了。
　　而朱棣不难说服。虽然日本是不征之国，但是只要有一块遮羞布，朱棣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因为在地球仪上，朱瞻基标注的那个银山，可是让他心动不已。
　　在他们北征的时候，锦衣卫的探子就已经在出云国那里找到了那座银山，虽然还不确定储量有没有“麦哲伦”说的那么大，但是足以让朱棣心动了。
　　有了那座银山，大明以后就再也不会缺银子了。
　　皇宫南部是锦衣卫和内监共同巡视，朱瞻基一进宫门，就问值守的大汉将军王礼：“指挥使出宫了吗？”
　　“禀殿下，指挥使大人在武英殿，尚未出宫。”
　　朱棣的行踪，除了贴身太监，任何人不能窥探，也不能刻意去问。但是纪纲既然入了宫，还没有出去的话，问他的行踪就可以了。
　　大发了两个师父回去，朱瞻基带着李亮他们沿着皇宫小河边的林荫道来到了武英殿，却发现这里依旧有不少文武大臣。
　　这个时候，朱瞻基身为太孙也不能进去，只能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先返回了兴庆宫。
　　不过走的时候，他把李亮留了下来，只有他，才有资格跟朱棣说话。
　　“金大伴，给我把日本的情报全部搬出来，孤要认真看一遍。”
　　不一会儿，金阔就带着八个小太监，抬出了四箱资料。“殿下，关于日本的情报全在这里，一箱是锦衣卫汇报上来的，另外三箱是内监过去跟日本贸易期间搜集的信息。”
　　“多安排几个人，把关于出云国，室町幕府和倭寇的情报找出来。”


第七十七章 问言
　　在大明开国之初，东方的邻居也正陷入激烈的纷争之中。南北朝的战争让整个国家都陷入了衰退，无数人流离失所，不得不成为明朝海盗的雇佣军，转过来在大明沿海烧杀抢掠。
　　从洪武时起，明朝致力于加强海防，在洪武后期，因为流离到东海的张士诚集团覆灭，加上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终于结束了南北战争，所以大明的海盗，包括倭寇几乎绝迹。
　　足利义满此人也算是个能人，狠人，被视为室町幕府的开创者。他同时痴迷大明文化，除了主宅采用大明风格。同时搜求大明珍宝、商品、书画。
　　他还广集汉学造诣深厚学者及画家，为其从事文学研究、出版事业提供优良条件，从而形成中国风格明显的北山文化。
　　除了文化方面，他在经济方面除繁荣本国商品经济外，努力发展明日贸易。
　　建文三年，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在国书中奉明正朔，称臣纳贡，建立明日贸易关系。
　　永乐元年，朱棣称帝。明日贸易关系进一步扩大，形成十年一贡的进贡贸易，又称勘合贸易的明日官方贸易关系。
　　在大明主动敞开国门，允许日本有条件的进行贸易的时候，足利义满开始负责对日本国内那些倭寇的清剿。
　　日本的倭寇没有生存的土壤，加上大明海军势力的扩张，这已经有十几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倭寇了。
　　但是，永乐六年，在他去世以后，他的庶子足利义持继承了将军一职。因为足利义满更偏爱小儿子，他跟父亲势力割裂，笼络的全是在倭寇中占到便宜的一帮人，成为了一个对大明有着偏见的领导者。
　　他主动中断了勘合贸易，并且停止了足利义满时期，主动打击倭寇的行动。
　　日本不再剿捕倭寇，足利义满时期稍有收敛的倭寇劫掠又再一次出现。
　　不过他们畏惧大明舰队的威力，基本都只是将朝鲜当做抢劫目标。而这次他们向南进发，应该是知道郑和的舰队不在，所以才会想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占点便宜。
　　以朱瞻基的想法，他肯定是想集中大明的海军势力，对整个倭寇势力集团，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围剿。
　　目前倭寇只是出于死灰复燃的时期，各个团伙的势力都很小。许多倭寇连一艘大船都没有，只能靠小舢板抢劫。在这个时期掐断他们发展的势头，他们就根本没有发展的机会。
　　他们也要比草原势力容易清除的多，因为在茫茫大海上，双方的天时地利都是一个层次，关键就是看谁的力量更强。
　　但是，海军出动，比陆军更耗军粮，一个船队，也可能几个月找不到敌人，而倭寇的力量分散，想要一举解决这个问题，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
　　朱瞻基虽然知道这种清剿是必须的，但是大臣们不知道，如果消耗了太多的钱粮却抓不到敌人，任何将领都不敢担这个责任。
　　所以，这个决定只能朱棣来做。
　　大明现在不缺船，不缺海军，不缺军费，以朱棣的脾气，知道有倭寇想要来大明占便宜，绝对轻易息战。
　　“太孙殿下，皇上驾到。”
　　朱瞻基抬起头来，只见朱棣已经龙行虎步，进入了门中。
　　见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文武大臣，朱瞻基不敢怠慢，站起身来，绕出了案后，躬身行礼。“孙瞻基见过皇祖父。”
　　朱棣的心情显然很好，并没有受到倭寇的影响。“免礼，基儿求见有何事？”
　　朱瞻基的视线在他身后扫了一圈，除了纪纲，王彦他们，还有兵部尚书方宾，通政使姚振邦等人。
　　李亮在他们的身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朱瞻基就明白了过来。他已经把事情跟朱棣说了，朱棣也知道他的心意，现在还这样问，只是为了用他的嘴，把这件事说开。
　　所以，朱瞻基一边请朱棣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安排其他人就坐，心里也打好了腹稿。
　　等朱棣坐好，他站在他面前的文案左侧说道：“孙儿闻听朝鲜又遭倭寇袭掠，并且倭寇还有向大明海域进发的迹象，故此在此查阅倭寇资料，希望能从根源上解决倭寇问题。”
　　朱棣笑问：“何为根源？”
　　“根基，起源。”朱瞻基胸有成竹地说道：“倭寇的根基在日本，起源于日本，所以想要解决倭寇问题，仅靠在大明防御，是解决不了倭寇问题的。我们必须溯根求源，找到倭寇出现的根本原因，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基儿有何所得？”
　　“孙儿以为，倭寇的出现，有三个根本原因，想要解决倭寇问题，就必须解决这三个根本。”
　　朱棣这次没有开口，朱瞻基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眼睛从其他人脸上掠了一圈，继续说道：“其一，倭寇是从一百年前的蒙元时代开始出现，孙儿注意到，当时日本施行海禁政策。但日本商人锐意搜求中国货物，违禁前往元朝的浙江、福建一带经商。元朝政府则通过庆元、泉州市舶司收税来接待日本商人。这些商人多是流劫日本西部沿海的武装商人。他们尝驾小舟流劫土佐、丰后海洋间，隐泊野岛，窥视商船劫掠之，并勾引本夷为犯中国。日本商人在中国不满所欲，卒蟠劫而去。故终元之世，使竟不至，寇盗边睡。”
　　“其二，源自于日本百年混乱的社会局势。百年来，日本的手工业已经从农业中分离出来得以独立发展，但尚不发达。日本的许多生活必需品如丝、布、锅、针及药材等都靠中国供给。当中国货物缺乏时，价格就会大涨。如丝每百斤在大明值银五、六两，而在日本其价格是在中国的十倍。”
　　“自日本进入南北朝分裂时期，封建诸侯割据，互相攻战，争权夺利。在战争中失败的一些南朝封建主、武士、商人和浪人因贸易暴利，就到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当正当的生意受阻，他们就只能依靠抢掠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此乃根源之二。”
　　“其三……”朱瞻基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根源其三源于大明严厉的海禁政策，日本生活贫苦，需要大明货物，可大明严禁日本人士来大明易货贸易，在正当渠道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的时候，他们只能依靠劫掠来获取货物。”
　　大明的海禁政策是从朱元璋时代就开始的，朱棣上台以后，仍然执行了这个政策。不过，依附皇室的内监成为了皇室的代理人，操控了大明的勘合贸易以及出口贸易。
　　为了垄断此项暴利，朱棣在某种程度实际上已经打破了朱元璋的海禁政策，但是对民间的限制依旧严厉无比，大笔的利润被赚进了内库。
　　虽然朱瞻基因此也赚取了数百万两白银，成为既得利益者。但是他的眼光当然不会局限于此。一家赚的钱再多，也不如放开管制后所有人共同赚钱多。
　　在如今的皇权时代，皇家不应该成为垄断者，而应该成为管理者。当所有人都能因此赚钱，不仅活跃了经济，光是收税一项，就能远远超过如今的皇家的垄断利润。
　　但是，放开海禁会因此引发一系列的麻烦，管理也是需要耐心学习引导的。这与封建时代的管理制度是相悖的，与儒家的治国理念也是相悖的。
　　听了朱瞻基的分析，朱棣笑了笑，看向了几位近臣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纪纲还没有组织好自己的话，他现在已经算是朱瞻基的人。所以知道自己的这个小主不喜夸夸其谈，只重视结论，结果，贸然拍马屁只会适得其反。
　　兵部尚书方宾却已经率先回禀道：“陛下，臣以为太孙所言极是，倭寇源自日本，解决日本问题，才能解决倭寇的根本。”
　　方宾，浙江钱塘县人，此人性格警敏，能揣上意，所以颇得朱棣宠信。
　　朱瞻基对他不太了解，所有的了解也是在这个时代得到的。
　　朱棣闻言笑道：“小儿之言，不可当真。日本乃是先行父皇亲自确定的不征之国，怎可轻于言兵？”
　　纪纲是知道朱瞻基的想法的，虽然还没有与朱瞻基详谈，但是也知道此次倭寇出现，其实刚好契合了朱瞻基的计划。
　　所以他俯身说道：“陛下，臣以为，殿下既然有此分析，想必也不仅仅只有起兵一计。日本乃不征之国，但是也不仅仅只有起兵，才能解决倭寇问题。”
　　他将话题轻易又交到了朱瞻基的手中，虽然看似推脱责任，其实这才是真正符和朱瞻基想法的。
　　朱棣闻言却笑道：“他才多大年纪，此乃国家大事，不可断于他一小儿之手。”不过，他又看向朱瞻基，话锋一转说道：“既然你对倭寇的情况也有一些了解，那就说说自己有什么想法吧！”
　　来到这个时代十几年了，朱瞻基仍然有些不习惯这个时代的人的说话方式。
　　就像这个时候，哪怕朱棣再喜欢朱瞻基，也会欲扬先抑，故意自贬一番，谦虚一番，才会假装故意给你一个机会表现一番。
　　虽然这个时候即使朱瞻基说错了话也没关系，但是就不能有事说事，有话说话吗？


第七十八章 海军司令
　　但是朱瞻基也知道，政治与商业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包容和精确。
　　作为一个商业领袖，需要的是明确精准的定位，为自己的商业帝国树立明确的目标，这样才能万众一心，将企业发展的更好。
　　但是，一个国家，涉及到了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任何一种选择，就等于放弃了另外一条路，而这种选择，是非错对都不是短期就能发现的。
　　一个国家的发展，更需要的是包容，兼容并济。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婉转，更讲究方法的策略，将所有不同的策略兼容在一起。
　　政治就是平衡和妥协，这一点，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样的。
　　他自认自己的性格比较急躁，做不到刘邦和李世民那样容忍。但是，他自认可以做到跟朱元璋和朱棣一样，利用自己的强权来达到目的。
　　听到朱棣这样说，他想了一下说道：“孙儿以为，目前室町幕府的局势叵测，后小松国王虽然禅位于称光国王，但是称光天皇并未掌权。而室町幕府足利义持与足利义满一系的老臣，包括弟弟足利义嗣关系不睦，足利义持选择了将将军府从北山所转移到了三条房门邸。在这复杂的相对关系中，我大明可以在他们之间进行多方运作，让局势向利于大明的方向发展。”
　　“当控制住了日本的上层关系后，才能有条不紊地在日本推行利于我大明的政策，足利义持与足利义满的势力斗争，我们必须要控制住，不能任由足利义持现在推行的不利于大明政策继续发挥作用。”
　　这个时代的大明是世界名副其实的头号强国和世界中心，所有的境外国家都被认为是穷山恶水，蛮夷之地。
　　哪怕是大明的高级官员，他们对大明之外的国家了解也不多，更不屑了解。
　　方宾就闻言笑道：“太孙殿下，此番费力不讨好之举，真的有用吗？以臣看来，倭寇不过疥廯之痒，我大明舰队所向披靡，连伪周张士诚的海军都被我大明所灭，他们这些人更是不足为惧。”
　　朱瞻基笑问：“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使我大明四海靖平。”
　　“那如果我们可以不用战争就解决这件事，为何非要出动大军呢？战争永远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方宾虽然身为兵部尚书，大权在握，但是哪怕他不认可朱瞻基的意见，也不会跟朱瞻基争辩。
　　所以，他听到朱瞻基这样说，知道朱瞻基已经有了计较，立即就转变了立场说道：“殿下此乃仁政，吾不及也。”
　　狗屁的仁政，打仗虽然更凶恶，但是伤及不到倭寇的根本。可是朱瞻基这样说，是直接挖日本的根基，比派出大军围剿的用心还要险恶的多了。
　　所以，谁也没有把方宾的话当真。
　　朱棣听了朱瞻基的话，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基儿此举乃是老成谋国之举，但是对如今南来的倭寇却没有提及……”
　　朱瞻基应道：“此乃时政，非未亲政的孙儿可置喙的。”
　　朱棣笑道：“我既已允你组建海军，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自然也是允你参议军中事务。清剿海盗，需要沿海各卫所协同作战，基儿也可熟悉军情，为我大明海疆安靖出谋划策。”
　　就连纪纲也是第一次听朱棣说让朱瞻基参赞军务，大吃一惊。
　　如今的太子朱高炽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太子，但是也不过是个摆设，不要说军务了，就连内政事务，也只有参议权而不是参赞权。
　　参议权是允许太子参加讨论，增加他的政治经验，但是没有决策权，也就意味着他的话根本不管用。很多时候，朱高炽为了避嫌，更是什么话都不会说。
　　但是朱瞻基如今才十七岁，朱棣竟然已经允诺他可以参赞军务，那就是不仅有参加会议的权力，还有决策的权力了。
　　纪纲的眼睛看向了朱瞻基，心里越发庆幸不已。
　　方宾也是大吃一惊，这才有些明白，为何今日朱棣来兴庆宫，会把他带上了。
　　大明军政分离，文不管武，武不参文，只有兵部，通政司等少数几个机构，是文官参与军政。
　　以五军都督府为首的军政系统只有有领兵权，但是没有调兵权。而兵部没有领兵权，却控制着调兵权。
　　所以，知道带他过来，目的就是为了给朱瞻基领军来奠定基础的了。
　　只是他还没有搞明白，组建海军是个什么意思。
　　大明水师从鄱阳湖水战开始组建，目前大明水师已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郑和下西洋的辉煌人所共知，世界无不臣服在大明水师的雄威之下。
　　他第一次下西洋就击败了南亚最大的海盗王陈祖义，第三次发动的锡兰之战，更是活捉其国王，颠覆其国家。
　　如今的大明水师配备有各式样战船百种，其中1350艘巡船，1350艘战船，以及驻扎在南京新江口基地的400艘大船和400艘运粮漕船，其中250艘是远洋宝船。
　　此外还拥有大量护洋巡江的警戒执法船和传令船，威名远扬的郑和船队实际上只是强大的明帝国海军的一支海上机动舰队而已。
　　大型战舰上，其主战炮舰载炮四十多门，远超过同时代各国舰队总和，堪称世界第一舰队！
　　自此，大明水师可谓是天下再无对手。
　　那么，现在还要组建什么海军呢？海军和水师的区别是什么呢？
　　他还没有开口询问，朱瞻基自己已经讲了出来。他很清楚朱棣今日只带了兵部尚书方宾，却没有带五军都督府的人过来，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提供方便，向方宾获得支持。
　　只要有了方宾的支持，即使五军都督府以后反对，也没有多大的效果了。
　　朱瞻基向方宾作了一个平揖说道：“自古以来，水师都是属于军队的一部分，隶属陆军管辖。”
　　方宾问道：“何为陆军？”
　　朱瞻基笑道：“凡是在陆地上作战，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炮兵，都属于陆军。”
　　方宾点了点头，示意朱瞻基继续。
　　朱瞻基又说：“但是，这个世界比我们知道的要大的多，在大明之外，有无数的国家和土地等着我大明去占领。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支具备独立指挥系统的军队，为我大明效力，并且不再受到五军都督府的制约。所以，我向皇祖父提议，在五军都督府之外，成立一个新的海军司令部，其职能与五军都督府同级，除了受兵部的统一协调安排，不再受任何部门管辖。”
　　方宾追问道：“因其独立指挥，所以才从水师晋升为海军，以此与陆军区分？虽然其具有独立指挥权，但是依旧受兵部调配？”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方宾立即向朱棣拱手说道：“陛下，此乃善举，臣附议。”
　　他很清楚，兵部对五军都督府的兵老爷和勋贵们其实是没有制约权的，就连兵粮，兵部也丝毫不敢耽误一刻。
　　那帮勋贵一个个倚老卖老，根本不搭理兵部，更不会卖他的帐。
　　现在，成立一个海军，并且这个海军还是与五军都督府平级，就等于是从五军都督府的手里抢权，兵部当然愿意有人跟他们打擂台了。
　　有了这样一个机构，兵部的手里就等于多了一个跟五军都督府打擂台的支持者。而且海军越强大，这对兵部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表示了支持。
　　不过，朱棣的下一句话立即让他的脸色苦了起来。“方爱卿一心为公，实乃俺的肱股之臣。以后就望爱卿用心辅佐太孙，不要让人欺负了他。基儿，朕的大明水师就交给你了，干的不好，朕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朱瞻基大喜，立即单膝跪拜抱拳说道：“孙儿定不负皇爷爷嘱托，扬我大明国威！”
　　朱棣这话说的虽然粗俗，可是很有水平的。前面对方宾说话用俺来自称，那就是耍无赖，别跟我讲道理。
　　后面对着朱瞻基却用朕来自称，表面上是淡化爷孙关系，好像公事公办，实际上还是把爷孙关系和国家大事混为一谈，为朱瞻基撑腰。
　　兵部多了一个管理机构是好事，可是多了一个太孙领头的机构，那就不是好事了，而是多了一个大爷啊！
　　太孙管海军，那兵部就别想用海军来跟五军都督府那帮大爷来打擂台了，反而要给这个太孙创造最好的条件。
　　有一点伺候的不到位，那就是他这个兵部尚书失职了。
　　朱棣这才又扭头跟内阁的胡广说道：“拟旨，着兵部，五军都督府联合清查大明水师和卫所军，以半年为限，将水师机构家底查清。另拟旨，授太孙瞻基海军司令一职，总领水师军政大权。”
　　胡广俯身应是，跟朱瞻基笑了笑，又退回朱棣身后。
　　他在解缙之后也曾担任朱瞻基的儒学老师，相比解缙，他的文采稍逊，但是也是状元出身，实际执政才华一点也不低，情商也要比解缙高的多了。
　　跟朱瞻基这个太孙，关系一直不错，从来不会说朱瞻基文采不好。特别是朱瞻基为了解缙，要挟朱棣放了他，也让胡广很感动，更注意跟朱瞻基维系相互关系了。
　　朱棣又跟朱瞻基说道：“汝务使边疆小民知我大国威武，臣服于我。卿所到之处，如朕亲临。望汝勉励，不负朕托。”
　　朱瞻基单膝跪拜兴奋说道：“臣必不符陛下所托。”


第七十九章 认错
　　在关于政治智慧方面，朱瞻基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的地方要学。
　　倭寇的出现，他还只想到了利用这个机会来开张日本攻略，但是朱棣的眼界却更高，已经想到了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体制上的改变。
　　而他虽然把建立海军的计划断断续续地跟朱棣提了一部分，却至今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规划，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现在，朱棣没等过年，突如其来就让他把海军的事务抓起来，他还真有点措手不及了。
　　目前的大明拥有一支3500艘战舰的海军，水师将士超过六十万人，每一年春天和夏天都要进行大规模巡航和训练。
　　自洪武年间，明朝水师两次追击倭寇直至琉球群岛，倭寇已经将近二十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在这个时代，任谁也没有把日本的倭寇当做真正的对手，更不相信他们在以后会成为大明数百年的大患。
　　而永乐七年，郑和舰队在北部湾击败越南唯一的水师之后。又在锡兰击败了妄图挑衅大明的锡兰国王，生擒其人和其家眷。
　　从此以后，南洋向中国海上权威的挑战都被粉碎，三十六个国家的使节向明帝国臣服，中国成为当时最强大的海洋国家。由此，形成了一个由北印度洋和东太平洋的贸易网络。
　　马来半岛和南洋群岛以及硫球群岛所组成了大明海外帝国附属国，无数国王以能来大明进贡为荣。
　　许多国王来到大明以后，就不愿意离开，他们臣属在应天府大肆买房，成为了历史上第一批移民。甚至一些国王也不远离开繁华的大明，需要朱棣下旨驱赶，才能让他们回去。
　　因为在大明当一个富家翁，都比在自己的国家当一个国王要强的多。
　　更有一些国王，甚至连死，都想死在大明的土地上，年迈之际就来到大明，然后就死在大明，葬在大明，生不能做大明人，死也要当大明鬼。
　　大明的水师就是有如此的霸气，大明的繁荣也远比后世的美国要更让人向往。
　　但是具体到水师的管理，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北至辽东，南至广东，整个大明的沿海有四大水师，近百卫所。这股力量的分散由来已久，想要聚拢起来，要费的心思也会更多。
　　至于跟五军都督府打擂台，朱瞻基倒不担心。因为他在前世就善于协调关系，而且他现在还是太孙，有天然的执政优势。
　　关键问题就是如何有效地整合军队，让他们以后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而不是浪费更多的资源。
　　这属于是专业问题，朱瞻基还要从头开始学。
　　此时天色已晚，朱棣交待清楚了这件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整合整个水师，他当然只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他不想给朱瞻基提供任何帮助。
　　该交待的事情已经交待好了，兵部尚书方宾，通政司通政使姚振邦他也介绍给了朱瞻基，再加上一个锦衣卫纪纲，如果他要是还不能顺利解决这件事，那就说明他的政治能力还不够。
　　那个时候，他再出来拨乱反正，也能显示出他这个爷爷的高明。
　　当然，如果他要是能顺利解决这件事，那就说明他这个孙子擅于利用各种力量，具有一定的政治能录，那他会更开心。
　　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个被儒家忽悠瘸了的儿子要强的多。
　　时间不早了，朱瞻基住的兴庆宫虽然不属于后宫，但是与东宫所在的文华殿也都属于内宫，外臣不能耽搁太久。
　　朱瞻基乍闻要接受水师，自己的心里还没有章程。加上他现在心里更挂念的是如何跟自己的父亲解释这件事，而不是立即虎躯一震，让众将臣服。
　　所以，他只是简单与三位商议了一下明日去锦衣卫商议接管水师的章程，就亲自送了他们出了西华门。
　　他们毕竟都是二三品大臣，朱瞻基这个还未亲政的太孙第一次与他们共事，亲子送出宫门并不辱没他的身份。
　　只有纪纲跟他使了一个眼色，在宫门口他将纪纲留了住。
　　守卫西华门的大汉将军王礼本就属于是锦衣卫系统，立即腾出了静室，并且亲自守在了门口。
　　“殿下，今日陛下已经命令新江口水师出师，前往东海巡视，同时下令让威海水师，宁波水师出海巡视，严令各沿海卫所提高警惕。”
　　“也就是说，大明已经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是的，如今大明水师有些属各军都督府管辖，有些又属于地方卫所管辖，命令不一，甚至连各军的号令都不统一。所以殿下的水师改建海军，其实正符合陛下心意，也因此，他才一意独断，让殿下接管海军。”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海军的改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这件事有方宾和姚振邦帮我，你可以暂时不用管。我需要你将精力放在日本方面，不管是那个傀儡称光天皇，还是足利义持方面，包括支持足利义嗣的那一系将军府老臣，你们锦衣卫都需要加快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的力度。在明年年底，最迟后年夏天之前，我需要他们之间必须势同水火。另外……”
　　朱瞻基压低了声音，纪纲也连忙俯身过来，凑近了他的嘴边。“我需要你派人到日本出云国一趟，说服也好，绑架也罢，必须要弄一个京极家族的成员，安插在倭寇队伍里面去。”
　　这种阴谋诡计在纪纲这个老江湖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石见银山是在出云国境内，而京极家族则是出云国的实际统治者。如果京极家族有人参加了倭寇，那么，大明向出云国动手，也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大明水师的舰队开到出云国，以此为借口，就能在出云国把银山那块地要下来。
　　只要那里的银山到手，大明就绝对不会再吐出来。
　　纪纲闻言笑道：“殿下请放心，微臣知道那里的情况后，已经拍了三十余人在出云国，除了二十几个大名人，还有七人原本就是日本的学生和武士。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刻意与京极家族的成员保持友好关系，不要说一个人，就是弄两三个人出来，也不是难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不需要做的天衣无缝，但是那几个京极家族成员是绝对不能留，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人到手以后，先单独关起来，待时机成熟，再砍下他们的脑袋。”
　　“殿下请放心，锦衣卫办这样的事，是专业的。”
　　跟纪纲分开，朱瞻基回返宫中，却没有回自己的兴庆宫，而是直接前往文华殿。
　　太子并没有回宫，下午就派了小太监回来，告知太子妃张氏，今晚要参加一个什么诗词聚会。
　　每年从八月到过年的这几个月，农户不算忙了，又到了虾肥蟹美的时候，各种酸溜溜的聚会就多了许多。
　　朱高炽就最喜欢这样的聚会，听到一首好诗词，他会觉得比上了一个美女还开心。
　　朱瞻基就一直不能理解，诗词之道，在唐朝时期就被认为是小道，朱高炽这个太子为什么就一直劝不回头，还这么痴迷。
　　他今日一直耐着性子，不仅陪着张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带着几个弟弟妹妹，给他们讲了自己去北征的“惊险”故事。
　　虽然里面有些故事编的大人一听就是假的，但是一帮小孩子一个个听的津津有味。
　　朱高炽卡着宵禁，关闭宫门的时间返回宫中，这个时候，朱瞻基正在跟几个弟弟妹妹讲炮轰瓦剌大军的紧张时刻。
　　他们纷纷起身跟朱高炽行礼，然后几个小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朱瞻基往下讲。
　　朱高炽显然对兄友弟恭的这一幕很开心，也不打扰朱瞻基讲故事，并且也一直坐在旁边听着。
　　等到故事讲完，他还有检查了几个大弟弟的功课，吩咐他们用心学习，才让他们回去。
　　他能有这样的好心情，显然是不知道下午的时候宫中发生的事情。
　　看朱瞻基依旧没走，他才有些好奇地问道：“基儿今日是有话与为父讲？”
　　朱瞻基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朱高炽看到这一幕直接傻眼了，而张氏也慌的连忙来拉他。“基儿何至于如此？”
　　听到张氏说话，朱高炽才反应过来，问道：“基儿可是犯错了？”
　　“孩儿无错也有错，错不在我，却因我而错。”
　　张氏身娇体弱，哪里拉的动绷紧了身体的朱瞻基，她不忍心说儿子，只是反过身对朱高炽喝道：“还不先让基儿起身好好说话！”
　　宫中诸位成员的身份高低，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身份而确定的，更多是因为皇帝的宠爱程度而确定的。
　　朱高炽虽然身为太子，但是他不得朱棣喜欢，所以他在宫中的地位，不要说跟朱瞻基相比，就是跟张氏比，他也要差一点。
　　加上他的俸禄不够交际，还要张氏和朱瞻基补贴，钱包不足，他的话语权也就更低了。
　　他连忙说道：“起身说话吧，你让为父一下子太吃惊了，从你五岁到现在，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向为父认错，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第八十章 父子
　　文华殿的偏殿里，四周没有一丝声音，气氛仿佛整个凝固了住。所有的太监们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这也让朱高炽粗重的呼吸声，显得十分刺耳。
　　刚服了药的朱高炽阴沉着脸，双臂撑在面前的矮几上，始终低垂着头。
　　张氏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得到了皇祖父的信赖，让他接管水师，这是一件大好事啊，可是自己的丈夫却如此激动，甚至是愤怒！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来认错，男人的事情，真的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理解的。
　　不管是张氏的太监，还是朱高炽的太监，以及朱瞻基的太监，一个个都假装自己不存在，屏住呼吸，躲在灯光的阴影中。
　　只有太医院的张世贤太医感觉最无辜，为什么偏偏是他今天晚上值夜，为什么之前丽妃有恙的时候，他不去给丽妃诊治。
　　为了一时的偷懒，却把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实在不是他想的啊。
　　虽然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一贯温和的朱高炽能被气的旧疾复发，这肯定不是一件小事。
　　而为宫里服务，最怕的就是与各种大事联系起来，每一年，宫里不知道要拉出多少尸骨掩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却偏偏撞上了事儿。
　　朱瞻基一直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睑坐在那里，从朱高炽被太医救了过来，能自己喘气了，他就一直那样坐着，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张氏一会儿看看自己的丈夫，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儿子，担忧不已。
　　其实朱高炽的内心里，气愤只有三成，更多的却是羞愧。
　　连自己才十七岁的儿子都亲政了，手握大权，而自己这个太子还只能观政，不要说大事，连一件小事都做不了主。
　　自己的詹世府一大帮文臣，哪个不是老成谋国的优秀人才，只能在詹世府白白度日。他们无数次督促自己向父皇请权，哪怕不管大事，就是给点能做主的小事也可以啊！
　　可是父皇呢？哪怕一丁点的权力也不肯漏给他，只要敢跟自己走的近的文臣，无一不被贬谛，流放。
　　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汉王敢一直留在京师，不肯就藩呢！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上面有父皇压着，中间有兄弟顶着，现在就连自己的儿子也越过了自己，执掌军权了。
　　这一刻他很想哭，父皇，为何待我如此苛刻啊？
　　但是，他不能哭，即使不提那些太监，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他也不能哭！
　　他终于开口了。“张太医，孤已好的多了，你且去休息吧！”
　　张世贤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说道：“微臣告退……”后退着退出了偏殿，他立即转身，手捂着药箱，一路快步小跑，差点让跟着他的两个小太监都跟不上了。
　　朱高炽又叹了口气，问道：“何为司令？”
　　“此乃儿臣建议，有别于水师提督，都督，取意司出有命，令行禁止。”
　　“司令寓意不错，可曾定级？”
　　“孩儿身为太孙，此职只是兼任，所以并无定级。”
　　朱高炽长叹了一声说道：“既然独立于五军都督府，并且为与五军都督府并立，特赐名海军，岂不是又一个正一品之职……”
　　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都是官居一品，不过这个职位都属于是显爵清职，除了打仗的时候，都督的手里并无实权。
　　因为都督的手里没有调兵权，只有领兵权，所以不打仗的时候，一点实权也没有。
　　而且，这个职位大部分都是一些勋贵兼任，比如朱瞻基的舅舅彭城伯张昶，就是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级别虽然高，但是手里的权力还没有一个五城兵马使，京卫指挥使的权力大，好歹对方的手下还有一些兵。
　　但是，这个海军既然独立于五军都督府，又是由朱瞻基担任司令部司令。依方宾那巧言令色的尿性，怎么可能会制约朱瞻基，这个司令，恐怕将会比英国公张辅的权力还要大。
　　朱瞻基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就是再不甘，也不会因此就恶了自己的儿子。
　　可是他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自己处境艰难，与儿子的春风得意相比，他这个父亲情何以堪？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一点怨念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敢有怨念，这个太子之位哪怕就是因为儿子的关系能保住，他以后也别想再以太子身份出席任何场合。
　　在父子亲情这一块，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在乎过啊！
　　想通了这些环节，他最后还不得不反过来告慰朱瞻基。“你能担此重任，是你皇爷爷对你的期待，你要用心做事。我对军事一无所知，也不能给你太多教导，盼你能多听少言，三思而后行，切莫辜负了你皇爷爷对你的期盼。”
　　“是，孩儿遵命！”
　　“回去吧，我也累了。”朱高炽再也撑不下去了，回首对龚庆凡说道：“扶我去书房安歇，今日孤要一个人静静。”
　　龚庆凡扶起了朱高炽，朱瞻基也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臂。朱高炽这才抬头看了朱瞻基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朱瞻基在他的脸上看到消沉和失落，还有深深的阴郁，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有些大啊！
　　等到出了偏殿大门，他才挥了一下手臂说道：“让龚大伴他们来就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朱瞻基松开了他的手臂，另一个太监立刻接过他的位置，扶着有气无力的朱高炽远离了去。其他太监们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打着灯笼，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
　　等他的身影消失，朱瞻基才回转过头，对上了张氏有些担忧的眼神。
　　十年的恩情，朱瞻基现在对这个母亲也是真心敬重。朱高炽妻妾众多，张氏现在也根本不再争宠，一心抚养几个孩子。
　　朱瞻基攥住了她的手，轻轻笑了笑说道：“母亲不必担忧，孩儿没事，父王也只是有些失落，过两天就好了。”
　　张氏最重视的还是自己这个大儿子，因为她也很清楚，朱高炽身体不好却又贪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她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这个大儿子。
　　她反抓住朱瞻基的手说道：“我儿能受父皇看重，我跟你父王只会开心。你切记保重身体，用心做事，我就别无所求。”
　　朱瞻基笑了笑，亲自将她送到后殿，这才又回转，返回自己的兴庆宫。
　　今天一过，这件事被宣传出来，如果朱棣再不给朱高炽放点权，那朱高炽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今日在西华门处，人多嘴杂，他也没有跟纪纲谈汉王的事情。
　　现在这种情况，汉王肯定会将斗争的目标从朱高炽的身上转移到他的身上。
　　这个一直看不清自己处境的糊涂蛋，早在丘福死掉以后，就失去了最大的支撑。
　　但是为了让他成为太子的磨刀石，朱棣故意给他造势，给太子朱高炽压力。实际上，他现在手里除了自己的三个护卫营，也就是一万兵力，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钱，没有军中支持，没有文官支持，因为不肯就藩，就连地方支持都没有。就凭他，还想当第二个朱棣，那简直是笑话。
　　但是这个人不能再放任自流了，朱高炽现在心如死灰，如果让汉王再刺激一下，说不定他还真的跟朱标一样，英年早逝了。
　　这样一来，朱瞻基也就名副其实成为了第二个建文，那朱高煦更会坚定要当第二个朱棣了。
　　哪怕他就是成为第二个建文，也绝对不会给朱高煦任何机会。
　　所以，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他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这段时间，先把朱高煦的事情解决了。
　　回到了兴庆宫，他就把心思从朱高煦的身上转移了出来，对他来说，朱高煦是小事，攻略日本原本是头等大事，但是现在，整合水师变成了头等大事。
　　攻略日本的计划在他心里已经构划了好几年，各方面已经成型了，但是当这个海军司令，他还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看到朱瞻基又向东偏殿的书房走去，李亮低声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孤不困，让秋月和冬雪给孤暖床，忙完公务，孤再安歇。”
　　李亮立刻不敢再劝，当朱瞻基用孤自称的时候，那就是令行禁止的时候，绝不能逆了他的意。
　　来到偏殿处，金阔带着一帮太监等在屋檐下，见了朱瞻基，立刻都跪下祝贺：“恭祝殿下执掌天下水师。”
　　朱瞻基当权，兴庆宫里的这一帮太监们自然也能多了许多被重用的机会，不用一直守在这个宫里了。
　　所以，他们这些人比朱瞻基还要开心。
　　而在后宫的望江楼，朱棣还大有兴趣地跟昭懿贵妃欣赏了一出元曲的杂剧。宫中生活寂寞，后妃们大多是以这种方式来消闲度日。
　　都知监大太监李谦凑到了朱棣的身边，其他后妃立即假装看的入迷，不敢有丝毫窥探。
　　听完了李谦的汇报，朱棣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虽无能了一些，但是脑子还是不笨的啊！”


第八十一章 登闻
　　锦衣卫的总部就位于承天门外，东侧是右军都督府，西侧是府军前卫营，北面是通政司，南面是旗手卫。
　　承天门外的整个一大片区域，这是大明的真正中枢之地，以承天门为中线，东侧文，西侧武，区域分明。
　　这里不是平民百姓可以随意游逛的地方，朱瞻基的太孙仪仗并没有吸引太多关注的目光。
　　但是在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秘密关注着朱瞻基一举一动。
　　太子还未亲政，太孙反倒先掌权了，这让今天的詹世府里面，气氛显得格外低沉。
　　而五军都督府的五座衙门，却是一片沸腾，他们相互之间信息来往不断，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件事。
　　朱棣很聪明，他并没有把这件事直接拿到朝堂上来决定。他只是让兵部尚书方宾帮着朱瞻基，想要把这件事弄成既定事实。
　　而且，别人还找不到他的错，因为这件事的确是兵部负责的。
　　从朱元璋时代开始，去了丞相之职，成立中书。但是吏部事务和兵部事务中书却无权插手，直接归皇帝决策。
　　唯有人事权和军队，朱元璋是一定要抓在自己手里的。
　　到了朱棣时期，这套管理方案依旧照搬，人事权和军权依旧只能皇帝亲自负责。
　　文官无权反对，武将无地反对。弄出成绩了是朱瞻基的，弄成烂摊子，后面还有朱棣帮着擦屁股。
　　可以说，朱棣给朱瞻基创造的条件，绝对是好的没话说。
　　虽然这是一次考验，但是朱高炽三兄弟，却也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过。
　　锦衣卫偏殿内，以朱瞻基为首，他的左侧坐着方宾，下手是姚振邦，而他们的对面，则是坐着身为东道主的纪纲。
　　在他们四个人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从通政司和锦衣卫找出来的各种资料，囊括了大明水师几乎所有中层官员的经历。
　　这些资料，必须朱瞻基亲自阅览。如果他这个海军司令连自己的下属都不熟悉的话，又凭什么能让众将听令呢？
　　朱元璋和朱棣都知道人事权和军权一定要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从不假手于人，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当然，更重要的不是这个，因为人员的熟悉可以慢慢来。为新成立的海军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管理体系，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朱棣对他的考验所在。
　　军队管理，一怕政令不通，二怕政令不一，这个是管理的基础。
　　至于练兵，驭将，那就只是手段而已，还排不到前面来。
　　纪纲和姚振邦能做的，只是帮朱瞻基了解情况，每个区域的将领是谁，有什么背景，为人是什么性格，还有作战风格以及能力。
　　在海军事务上，他们根本帮不上忙。
　　方宾则是个滑头，他虽然能够帮助朱瞻基调兵遣将，但是他的风格就是和稀泥，拍马屁。想要指望他能帮自己建立一套管理体系，是指望不上的。
　　所以，当朱瞻基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就让锦衣卫派人将所有的资料运到了自己的下马桥农庄。
　　与其指望他们做事，还不如让自己的幼军帮忙，好歹幼军这些人都学了简单的统筹计算，学会了制作表格和规制性的工作报告。
　　如果是朱高炽，面对这个有些空泛的任务，最多只能做到萧规曹随，从过去的管理体制上进行改进。
　　但是，朱瞻基在前世的时候建立过自己的雇佣军队伍，也充分了解过各国军队的建规编制，所以，他只需要综合目前的大明水师情况，拿出一套符合实情的管理制度就可以了。
　　后世各国海军总体结构分为两大类型：一是军政军令分立型体制，如美国、英国、法国等国海军；二是军政军令合一型体制，如中国和俄罗斯等国海军。
　　如今的朱瞻基拿到了海军司令的职位，那么，当然是想建立分立型的管理体制。不主要是为了揽权，更是因为如今的落后通讯方式不适宜统一管理。
　　再说了，如今的管理大权本来就是皇帝一人独断，如果到了下面还是胡子头发一把抓，只会形成管理的混乱，政令不一。
　　确定了正题的管理体制，朱瞻基就在纸上写下了组织体制编制、领导指挥体制、教育训练体制、后勤保障体制、武器装备发展管理体制、武器装备维修管理（保障）体制、工作制度等七个大项。
　　这七个大项几乎囊括了海军管理的方方面面，但是想要把细则给填补上，却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了。
　　举个例子来说，光是一个组织体制的编制，就包括了海军各兵种、舰队、基地、作战部队、勤务保障部队的设置、编组、任务区分、结构比例、相互关系等制度。
　　只有让每个将军，每个士兵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才能保证海军部队各级各类组织有机地编成，人和武器装备有效地结合，形成强大的整体战斗力。
　　当朱瞻基躲在农庄里用心梳理大明水师的实际情况，根据现实情况确定海军的管理制度的时候。
　　应天府城内，无数官员也在密切注意着朱高炽和朱高煦对朱瞻基掌握水师的反应。
　　朱高炽一直保持沉默，甚至三天都没有出现在詹世府，这也让詹世府的一系官员格外沮丧。
　　朱高炽不出面，他们纵使有千谋万计，也无计可施。
　　而朱高煦最近几天则变的有些狂躁起来，在不同场合都在叫嚣，朱瞻基掌权，不符祖制。
　　但是现在明眼人都知道朱瞻基掌权，也就意味着朱高煦这一支，根本没有了希望，所以敢于应和者寥寥无几。
　　还没有等朱高煦搞出什么动静，南京午门的登闻鼓却被敲响了。
　　一个来自高淳县的叫汪涟的秀才披发左衽，敲响了登闻鼓，状告如今的汉王朱高熙，劫掠其妻，奸，淫致死。
　　这一下，整个应天府全被这个新闻吸引住了。
　　登闻鼓是在西晋建立的直诉制度。自西晋时起，在朝堂外悬设登闻鼓，臣民若有重大冤情，不服判决，可以击鼓鸣冤。
　　直接诉冤于皇帝或钦差大臣，官府须闻声录状上奏。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午门设立了登闻鼓，士农工商或者官吏，有大冤及机密重情就可以敲鼓，而且专门安排有值班的御史。只要敲，就必定立即受理上报皇帝，所谓“击即引奏”。
　　而一旦皇帝对此有批示，锦衣卫的军官就会拿着驾帖将当事人护送到司法部门处理，有敢拖延阻挡的，不管官达几品，只有一个字，“罪”！
　　不过，敲响登闻鼓是要惊动皇帝的，如果案情太轻，或者是举报有假，举报人很有可能陪死。
　　即使不死，敢敲响登闻鼓，就注定会得罪一大批官员，最后也没有好日子过。
　　在朱棣当政这十二年，登闻鼓被敲响的次数不到十次。每一次被敲响，都会让整个应天府沸腾起来。
　　其次，汉人一直是束发右衽，左衽只有蛮夷才会采用。在汉人中，只有一种情况才会穿左衽，那就是给死人穿寿衣。
　　这个汪涟披发左衽，那就是抱着决死的目的了，如此决绝，还是一个秀才，这个案子就更引人注意了。
　　再然后，这个案子还涉及到了桃色，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凡是桃色新闻，都比其他案件更吸引人的注意。
　　所以，当这三个因素集中在一个案子上的时候，这个案子想要不轰动，几乎是不可能的。
　　都察院的御史不敢马虎，当天下午，这件案子就被送进了皇宫，而朱棣也御笔一批，严令彻查。
　　京城汉王府内，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圣旨，严令朱高煦不可出门，静候案子的审判结果。
　　在封建时代，身为一个皇子，拥有的特权是无与伦比的。哪怕他犯了再大的罪，也只有皇帝能处置他，律法对他是没有用的。
　　“哐……当……”一个官窑的彩花瓷瓶，被扔到了跪在地上的人头上，又跌落在木地板上，才终于破碎。
　　身材高大的朱高煦喘着粗气，像一只猛虎一般，瞪着跪在地上的中年人。“你不是说都已经处理好了吗？为什么这个汪涟现在却又敢去敲登闻鼓？如此小事的都处理不好，我要你何用？”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头虽然没有破，却很快肿起了一个紫色的大包。
　　他却顾不上这个大包，不停地叩头叫道：“殿下息怒，此事另有蹊跷，望殿下明鉴。”
　　“有何蹊跷？”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快速说道：“想那汪涟，本就是个破落户，是他主动攀上殿下，想要寻一个好出身。虽然他的妻子是殿下主动索求，但是当初他也是同意的，岂有前脚同意，后脚就反悔的道理？何况那汪涟本就贪生怕死，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这件事必有蹊跷。”
　　朱高煦问道：“让你拿给他的银子，送到他手里了没有？”
　　这个中年人心中一苦，朱高煦是让他给汪涟送一百两银子去，但是这银子被他隐没了。但是这个时候，他如何敢承认，这些年，他亲眼见到朱高煦处死的下属不计其数。他若是说银子没有送到，恐怕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
　　“殿下明鉴，他可是收了你的银子啊！”


第八十二章 各方
　　太平坊，夜色已深，但是刑部尚书刘观却依旧独坐在书房中，晃动的烛光让他的头像被映射在墙上，形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直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急迫的脚步声，他的身子才坐直了起来，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
　　房门被敲响，他的儿子刘辐的声音传了进来。“父亲，是孩儿回来了。”
　　“进来吧。”
　　刘辐今年大约二十五六，相貌堂堂，如今乃是都察院七品都事。他地神跟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两句，这才关上了门，来到了刘观的面前坐下。
　　“见到汉王了吗？”
　　“就在孩儿去汉王府之前，内监传旨，将汉王软禁府中。汉王府如今不仅有内监官员，还有锦衣卫把守。所以孩儿并未见到汉王。不过孩儿见到了王府长史史程棕，他跟孩儿细致分说了此事。这个汪涟当初乃是主动攀附，却没有想到对方反咬一口，此事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废话，没人指使，一个秀才敢披发左衽，状告皇子？”说的太急，刘观被自己的口水呛的咳嗽了起来，刘辐连忙将热茶端给了自己的父亲。
　　刘观喝了口水说道：“现在就是要查清楚，究竟是谁要对付汉王。哪怕就是滔天大罪，汉王也不会有事。但是查不到是谁要对付汉王，你我父子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明日为父就只能公事公办，委派刑部干吏，都察御史还有锦衣卫前往高淳调查案情，最多能拖两天的时间。”
　　刘辐说道：“那我明日主动请缨，前往高淳。”
　　刘观点了点头说道：“你职位不高，记得多看少做，有什么事，记得及时通知为父。”
　　三更时刻，汉王府前院，汉王府纪善周巽看着眼前的引礼舍王通，恨不得要把对方给吞进肚子里去。
　　但是这个时候，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王通敢把实情说给他听，就是肯定了他不敢翻脸。
　　因为王通的手里，还掌握着他跟汉王选侍私通的证据。他不仅不能举报王通，还要帮他把这件事给掩饰过去。否则，即便是王通完蛋，他也会跟着陪葬。
　　良久之后，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但是汉王府你是不能再待了。明日待我出府办事，你跟我一起出去，然后你就找机会溜走吧！”
　　王通也知道自己这次是惹出大，麻烦了，哪怕这次汉王化险为夷，只要知道自己曾经拆他的墙角，也不会饶了自己。
　　汉王暴虐，许多时候，杀人根本不讲道理，他要不是有个秀才的身份，恐怕今天下午就会被处死。
　　所以这次他也没有要挟周巽的想法了，点了点头说道：“明日离开是，我会将冯选侍的汗巾还于你。”
　　待王通离开，周巽愤恨地在地上跺了一脚。“明日拿到汗巾，吾决不让你活命。”
　　杀掉王通，可要比想办法帮他脱罪容易的多。
　　可是旋即，他又听到王通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王通推开门，轻声问道：“想好明日如何帮我脱罪了吗？”
　　周巽愣了一下，说道：“刑部那边，我还有些关系，明日我假借汉王旨意，去刑部大牢去探探那个汪涟，若是有可能，最好让他永远也开不了口。”
　　而在太平坊纪宅，纪纲也坚定地说道：“这个汪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一个死去的他，比活着他更有效力。”
　　庄敬笑着说道：“当然，不过表面上，我们锦衣卫还是要装作严密地保护他，明日去高淳查案，也要拿出十分的重视来，让都察院和刑部都要看到我们的态度。”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我本来就没有靠一个汪涟就想把汉王告倒的想法，汉王毕竟是皇子，不要说只是奸，杀了汪氏，就是杀了十个，也不会被皇上治罪。但是只要借汪涟的死，能把汉王以前的勾当都揭露出来，让皇上对他起了猜忌，才是我的目的。”
　　“大人妙计，卑职佩服。只望大人前往日本，能将卑职也带上见见世面。”
　　纪纲愣了一下问道：“我如今在朝廷结怨甚多，留在大明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我离开，你在锦衣卫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你真愿意离开这花花世界，陪我到日本吃苦？”
　　庄敬苦笑了一下说道：“大人的今日就是我的明日，留在大明我也只会越陷越深。太孙殿下比皇上还喜欢折腾，塞哈智优势个不管事的老好人，卑职若是留下，注定也会成为殿下手里的刀。大人不在，卑职是在有些害怕。”
　　纪纲笑道：“你真的不在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
　　“卑职只愿终生追随大人！”见纪纲点了点头，庄敬这才嘿嘿一笑说道：“去日本当人上人，哪怕日子过得苦一点，但是畅意快活啊！”
　　纪纲也为自己到了日本没有得用的人苦恼，所以听到庄敬是真心想要追随他去日本，立即就点了头。
　　至于说去日本的日子过的苦，那也最多是前两年。只要将出云国的石见领地弄到手，以后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有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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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六部五寺各中枢机构，只有刑部不在承天门到正阳门之间的这片区域，而是单独设在西安门外，只因刑部除了断案，还有一座不小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狱。
　　汪涟状告汉王案已经上达天听，哪怕是为了做个样子，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也组成了一个联合调查团队，奔赴高淳查案。
　　而本案的另一个主角汪涟，则被关在了刑部大牢。这不仅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保护。
　　送走了调查人员，刘观就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都察院虽然派出了都察御史，但是有自己的儿子跟着，他也不担心会闹出什么是非。
　　但是锦衣卫方面，今日纪纲他们不仅没有出现，派出的反而是锦衣卫鼎鼎有名的查案神探傅元嵩，这是一点面子都不准备给汉王留啊！
　　前时还听说纪纲与汉王关系亲近，现在看来，这头恶犬依旧还是只听皇上的话。
　　临近中午时分，周巽才找了个机会，征得了长史史程棕的同意，带着王通出了王府。汉王毕竟没有失势，虽然内监和锦衣卫都盯着不让汉王出府，但是对其他人并无约束。
　　周巽主动要求到刑部打听消息，史程棕当然不会反对。
　　王通虽然与周巽一同出门，却也远远避开了他，一直防备着他，一直到了刑部大门口。
　　这里乃是皇宫与都城之间的闹市，刑部门口人来人往，又有卫兵驻守，所以哪怕周巽故意带来了两个心腹卫兵，也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
　　王通这才凑到了周巽身边，躬身长揖说道：“相识一场，今日却不得不与兄台别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兄台以后请多保重。”
　　周巽阴沉着脸问道：“汗巾呢？”
　　王通从他的儒生长袍下摆处，拆开了下摆，抽出了一件汗巾，递给了周巽。
　　周巽仔细查看一番，确定了这条汗巾正式属于他的小情人冯选侍的，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说道：“山高水长，王兄以后行事切不可再偏激……”
　　王通笑了笑，拱了拱手说道：“保重……”
　　周巽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且放过这个小人，以殿下吩咐为重。”
　　周巽一行三人进入刑部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在前院的某一个房间里，一双眼睛正盯在他们的身上。“原本还想如何找个替死鬼，却没想到，替死鬼主动凑上来了。”
　　周巽身为汉王府纪善，虽然品秩不高，但是他在汉王面前颇为受宠，所以六部各官员与他也都非常熟悉。
　　知道了他是代表汉王来与汪涟说话，刑部各部门也并未设阻，很快，就叫来了司狱司的一个叫袁胜的司狱，带着周巽进入了刑部西侧的一个单独小院。
　　这里不是天牢，关押的大部分都是一些还未定罪的官员，也有少数像汪涟这样的原告。
　　“汪涟就被关押在此处，周纪善若有话，可通过窗口与其说。”
　　周巽是个文人，他这种人，永远就是想的多，做的少。他原本以为自己能见到汪涟，想要伺机下手，但是看到这里森严的守卫，就知道自己想的差了。
　　何况，如果大明大白的下手，岂不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是汉王想要杀人灭口！
　　所以，摸着怀里的毒药，他又退缩了。
　　不过既然来了，他也总要跟汪涟说上几句话，最起码，要问问他为何要状告汉王。
　　他掏出了一锭五两的小元宝，塞进了袁胜的袖子里，笑道：“还请袁司狱行个方便，让我单独问几句话。”
　　袁胜摸了摸衣袖，笑着说道：“如果想要其他兄弟行个方便，这些可不够。”
　　周巽今日出门就带了四锭小元宝和一些散钱，闻言立即将剩下三个小元宝也拿了出来，塞给了袁胜。
　　袁胜笑了笑，就招呼了门口的两个守卫，另院子里的几个守卫走到了院子的一角，看起来似乎在分钱了。
　　周巽凑到了窗口，向有些阴暗的屋子里望去。冷不防披头散发的汪涟一下子出现在窗口，吓了他一大跳。
　　两个护卫立即抽出刀恐吓道：“速速退去，惊到了纪善，我们的刀可不认人。”
　　汪涟却冷笑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难道敢在刑部杀人吗？”


第八十三章 灭口
　　并不是一扇窗子的隔断，给了汪涟足够的勇气，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一帮保护他的锦衣卫暗探。
　　昨天一进刑部，就有暗探跟他联系，不仅安慰了他一番，也给他增强了信心和勇气。
　　他指定自己如今已经陷入了一场凶险的夺嫡暗战中，但是他的老婆都已经死了，他光棍一条，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锦衣卫敢对付汉王，当然是因为傍上了太子一系，甚至可能是奉了皇上的亲令。
　　他虽然是个秀才，但是他也自知这个秀才都是走了大运才取得的，想再进一步，成为举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汉王既然言而无信，也就别怪他反戈一击。
　　富贵险中求，他现在就是拿自己的命来博一个前程。他自认在对付汉王的时候还有一点用处，所以在汉王没有失势之前，他应该是安全的。
　　那个带周巽来此的袁胜，昨晚就已经见过了面，有他在，所以汪涟一点也不害怕。
　　在汉王府的人面前，他更要很好地表现自己一番。
　　周巽气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他虽然只是一个正八品的纪善，但是因为汉王的关系，不少二三品的大臣对他都是礼遇有加，这区区一个秀才，竟然就敢对他大呼小叫。
　　早上时候受了王通的气，他本就窝火，现在听了汪涟的话，更是恨不得直接除掉对方。
　　不过，他也很清楚，想杀汪涟绝对不能是自己出面。否则的话，汉王也脱离不了干系，那个时候，他这个纪善可担不了这个责任了。
　　他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压抑着声音问道：“汉王待你不薄，还准备要征你为王府库大使。虽然你妻子福薄，但是也给了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足够你再娶一房妻子的了，你为何要反诬汉王？”
　　这个时候，虽然明知道王通贪墨了给他的银子，但是他也绝对不能提及。
　　汪涟冷笑道：“一个库大使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吏，就像让我卖妻求荣吗？何况，什么一百两银子，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要是有了这笔银子，我还至于铤而走险吗！”
　　“既然知道是险，你却还要来趟，就不怕汉王殿下伸伸手就掐死你？如果你现在回头是岸，我在汉王殿下替你美言几句，岂不是……”
　　汪涟不屑地嗤笑道：“登闻鼓一敲，这件事还能回头是岸吗？你别以为我这个秀才就不懂大明律，明大诰。”
　　周巽又说：“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太子？还是太孙？”
　　汪涟本来就不知道是谁，只是莫名其妙地上了锦衣卫的船，现在已经下不来了。他也不是个傻子，既然得罪了汉王，就绝对不能在得罪汉王的对手。不管是谁，他都不能说，哪怕知道，他现在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冷哼了一声，回身背对了窗户坐下，再也不理周巽，生怕多说了话被对方看出来他其实什么依靠都没有。
　　周巽沉吟了一下，觉得在这个地方，自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即使想要对汪涟动手，也要寻思一个万全之策。
　　回过首来，他没有发现刚才守卫的人已经少了几个，院子里还剩下的五个人，也都是跟袁胜一伙的。
　　周巽自认今天已经花了二十两银子，跟袁胜拉上了关系，这个时候和袁胜说话也随意了许多、“袁司狱，多谢今日给予方便，只是此事尚未完结，以后还有叨扰的地方。待此事完结，我也一定在汉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袁胜略显巴结地陪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见他如此笨拙，连巴结的话都不会说，周巽的心里一阵鄙夷，真是个粗人。
　　相互拱手告别，趁着他们转身，袁胜使了一个眼色，一个狱吏借着跟一个侍卫错身的机会，动作迅速地就把一个小圆筒塞进了护卫的衣襟。
　　待三人走出了小院，袁胜带着这个狱吏走向了关押汪涟的小屋。
　　那汪涟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诌媚地笑着迎了过来。“袁大人，小生可什么也没有说，反而誓于汉王决裂。”
　　袁胜嗯了一声说道：“很好，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别怪我，这都是命啊！”
　　没等汪涟反应过来，那个狱吏就拿出一个圆筒放在嘴边用力一吹。一枚细针就嗖地一下，扎在汪涟的脖子上。
　　汪涟大叫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但是袁胜早就防备着他大叫，也同时大喊道：“汪秀才，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周巽他们还没有走出刑部的大院，后面就追过来了一群卫兵，当首一人大喊道：“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大人，不好了，敲登闻鼓的汪秀才被汉王派人杀了！”
　　刘观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他再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茶碗，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不是他没有听清下属的话，实在是他不愿意相信。一个被皇上关注的案子，刚刚接手，原告竟然死在了刑部。
　　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登闻鼓一响，就连邸报上面今日也印发了这件案子。民告皇子，桃色新闻，还涉及夺嫡之争，整个应天府都在关注这件案子。
　　可是原告竟然死了！还是死在他的刑部！
　　汪涟是个注定要死的人，但是什么时候死，却很关键。
　　他现在一死，汉王身上的污水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啊！
　　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想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冷汗都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这个时候，其他闻讯而来的刑部官员也都候在了堂前，一个个脸色沉重。
　　这件案子的内情并不复杂，今日汉王府纪善周巽来刑部探望原告，却用淬毒的吹针击杀了汪涟。
　　若不是司狱袁胜及时发现，几个凶手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刑部。
　　从汉王府侍卫的身上也受到了吹针，这件事似乎无可抵赖。
　　但是刑部本来就是查案的衙门，越是简单的案子，背后的情况也越是复杂。
　　如果是汉王亲来，他想要干掉汪涟还有可能，因为谁都知道他是个性格暴虐，做事果断的人。
　　但是让周巽这个文弱书生来做，这件事总是显得不是那么正常。
　　而且，汉王府真的有必要非要杀了汪涟吗？
　　“备轿，我要去见皇上……”
　　这件事涉及到了汉王，说到底还是属于皇室的家事，所以，由皇上来决断，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刘观匆忙赶到了皇宫，今日朱棣选择在谨身殿处理国事。大殿外，各部汇报工作的大臣都在依次等候，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分别与众人交流着意见。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副手，甚至有一些是中级官员，像刘观这样的尚书，一到大殿门口，就被翰林学士杨士奇迎了上来。“刘尚书今日为何亲自奏章？”
　　“出大事了，杨学士请立即奏禀皇上，我有大事回禀。”
　　“请跟我来……”
　　将刘观引进了殿内，杨士奇绕过了屏风，向朱棣禀报了刘观来访。
　　“查，给朕彻查！朕要知道，汉王不是已经圈禁，然后能派人去刑部直接杀死原告，那个周巽不过八品纪善，如何就能在刑部登堂入室！”
　　朱棣龙行虎步，在御驾台上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看着跪拜在地上的刘观。“朕早知你刘氏父子贪腐，却念在你父子办事尚且利落，留下你父子性命，这件事，你若是给不了朕一个满意的结果，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刘观的冷汗流的更快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行为缜密，却不想皇上竟然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幸亏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秘密投靠了汉王，否则今日恐怕就出不了宫门。
　　且不提刘观在这里诚惶诚恐，锦衣卫里，得到了消息的纪纲却是惬意无比。
　　昨日刚敲登闻鼓，今日原告就死了，这一下，不仅刘观，就是皇上也被堵进了死胡同。
　　他能想像的到朱棣的暴怒，他越是愤怒，对他们来说，结果就越是有利！
　　因为一个暴怒的朱棣，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汉王这次危矣。
　　对他们更有利的是，今日汉王府纪善去了刑部，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汉王派人做的，他派人去跟汪涟接触，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
　　汉王如今已经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了啊……
　　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肯定要倒霉了。
　　而且，锦衣卫这边的人几乎没有动，让任何人都抓不住半点把柄，现在他能惬意地在旁边看大戏了。
　　暴怒后的朱棣当然也明白这件事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这个汪涟为什么敢状告汉王，这才是最关键的。
　　可是如今汪涟已死，这件事就再也掰扯不清了。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了下来问道：“太子在何处？”
　　“殿下已经三日没有出宫了，这几日身体欠佳，一直在服药。”
　　朱棣直接否定了他。“不会是他，说好听一点是宅心仁厚，说难听一点就愚昧。他就是想要跟汉王争，也不会用如此手段。”
　　他又问道：“太孙呢？”
　　“太孙殿下昨日去下马桥农庄，至今还在查阅水师资料。”
　　朱棣沉吟了一下说道：“朕也许久没有出宫走走了，摆驾，朕要去检阅一下太孙的幼军。”


第八十四章 机床
　　下马桥农庄可谓是距离皇宫最近的农庄，没有之一。出了西华门，间隔不远就是内城出城的朝阳门，向北是朱元璋的明孝陵，向东就是紧靠皇城的下马桥农庄。
　　因为明皇宫就在城市的东南角，所以去朱瞻基的农庄，比进城还要近的多。
　　正在农庄一点点填补海军构架的朱瞻基闻听朱棣要来，立即让四百军士扫地洒水，迎接圣驾。
　　内监诸官无人不知朱瞻基的受宠，对朱瞻基这个太孙也是格外巴结。不等朱瞻基询问，他们就把朱棣为何要来下马桥的原因说的一清二楚。
　　对于朱棣的心思，朱瞻基自认还是摸的比较清楚的。这件事的确触及到了他的神经，哪怕这场夺嫡大战是他故意布置的，但是，他一定要把这种斗争控制在一个比较容易把控的境界。
　　但是，这一次的行动，有些越线了。
　　将汉王这件事用登闻鼓的形势捅出来，逼得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这对于霸道惯了朱棣来说，是一次羞辱。
　　不过，朱瞻基也相当肯定，朱棣在没有抓到直接的把柄之前，绝对不会对他发脾气。
　　因为朱棣是骄傲的，他就是要惩罚自己吗，也会拿出证据，让自己心悦诚服地认错。
　　至于为什么确定是自己，其实很简单，因为只有自己有这个想法，是既得利益者，也只有自己有这个能力。
　　赵王朱高燧最近一段时间迷上了做生意，已经连续派了两批王府属臣进京。一支在新江口造船厂下了四艘海轮的巨额订单，一支则奔赴江浙各地，到处采购各种在朝鲜和日本畅销的货物。
　　朱瞻基几年赚了几百万两白银彻底刺激到了他，他已经把精力和兴趣放在了赚钱上。
　　至于他的父王，太子朱高炽，从小到大，他身上的标签就是儒家的那一套仁孝。虽然他明知道朱高煦想要跟他竞争皇位，但是对朱高煦，他依旧当真正的手足来对待。
　　哪怕就是他的内心里不愿意这么做，但是他这个人设已经固定了几十年了，根本不可能改变。
　　去掉朱高炽和朱高燧，那么有理由对朱高煦动手的，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朱瞻基。
　　而且，现在朱瞻基有了锦衣卫当帮手，有纪纲这个阴谋之王辅佐，想要让朱高煦难堪，再容易不过。
　　所以，朱棣这次过来，不是为了阅兵。这支幼军再精悍，一个皇帝也不可能刚满一年，又来检阅。
　　他也不是为了处罚朱瞻基，如果真的想要惩罚朱瞻基，直接在皇宫行使家法就够了，绝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地给朱瞻基这个孙子没脸。
　　所以，他的出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警告朱瞻基，让他不要做的太过分了。
　　想清楚了这些环节，朱瞻基也就没有了丝毫的担心，静候朱棣的到来。
　　皇宫距离农庄太近，提前通知的太监们抵达还不到一个时辰，刚把为大军准备的锅灶垒起来，朱棣的仪仗就抵达了农庄。
　　既然是来检阅幼军，不管朱棣和朱瞻基在不在乎，朱棣还是亲自出题，测试了一番幼军的地理测试能力，这才满意地宣布嘉赏。
　　天气已经入冬。这个时候的农庄也没有什么看头，朱瞻基干脆就把朱棣引到了自己的仓库里，顺便向他介绍一下自己的“科技发明”。
　　只要他的利用价值比朱高煦大，哪怕朱棣就是找到了证据，他也不会因此惩罚自己。
　　朱棣也一直在犹豫，他虽然猜到了这件事的背后是朱瞻基在搞鬼。但是如果为了一个儿子，责罚孙子，却又没有实质性的惩罚，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糟糕。
　　所以，他也一直在考虑，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警告这个孙子。
　　从小到大，朱棣对这个孙子是越看越喜欢，重文却不崇儒，重武却不以武欺人。他做事有章法，行事果决坚定，上战场也勇猛过人。
　　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继承人，而不是那个糊涂虫的大儿子，和有勇无谋的二儿子。
　　“皇爷爷，请看这件器物，别看这个器物不起眼，但是孙儿肯定，只要这件东西研发成功，从今以后，我大明的陆上运输能力，最少可以增加五成。”
　　朱棣原本并不在意，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他才来了一点兴趣。细看这件器物，不过是内外钢槽卡着一圈钢珠，钢珠的外围，又用铁片卡住。
　　这样一来，内外钢槽就连为一体，可以分别转动。
　　“此为何物？有何作用？”
　　“此物孙儿起名叫轴承，取意轴心承动之意。固定内圈，外圈可以转动，固定外圈，内圈可以转动。此物可做大，用以水车转动，可做小，用以车轮转动。安装轴承，不管是牛车，还是马车，都可以多载重五成以上，还可以更省力，并且车轮损坏也会减少。”
　　他招了招手，候在一边的马迪就立即拿了一个安装了四个轴承的滑板车过来。
　　朱瞻基将滑板车放在了仓库门前，青砖铺就的平整路面上，单脚站在上面，另一只脚一蹬，他的人就迅速蹿了出去。
　　朱棣和一帮内监，锦衣卫官员看的目瞪口呆，这可比人走路要快的多。
　　这个时候，马致才赶着一辆牛车走了过来，牛车上面，装满了一袋袋的粮食。
　　朱瞻基从滑板上跳了下来，那个滑板依旧往前蹿着。马迪不顾仪态，小跑着追了上去，将滑板车又捡了回来。
　　将牛车停在了距离朱棣还有十多米远，朱瞻基大声说道：“方才是速度，现在却是承重。一般的牛车，只能装载八石到十五石的货物，再多，要么牛拉不动，要么车轴承受不了。但是，安装了轴承的牛车，可以轻易装载将近三十石的粮食，一头牛也可以轻易拉动。甚至，一两个人也可以拉动。”
　　朱棣大惊，亲自走到牛车的旁边，仔细看了看牛车上的稻谷，这一袋是半石，而牛车上面，装了整整六十袋。
　　身为一个马上皇帝，再也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这样运输量的提升，对于军中后勤供应，有多么大的影响。
　　如果早有此物，这次北征，根本不用调集五十万民夫，只要一半的人数就足够了。
　　少了二十多万民夫，又能节约多少粮食啊！
　　“此物可能量产？”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行，孙儿着马所副正在进行工艺改进，希望以后能大批量生产。皇爷爷请跟我来……”
　　重新回到了仓库里面，朱瞻基带着朱棣来到了一台简易的惊人的车床前面。
　　说是车床，其实是有些夸张了，这就是五根打磨的方铁，两头被固定在一个框架上。
　　中间的三根呈品字形，固定着一个夹具，夹具的中间，是一个空心的通槽，被固定了两个轴承。
　　然后，就是大大小小的齿轮，一个卡一个，从最上面一直连到最下面。这将近二十个齿轮，组成了一副工业时代的另类震撼。
　　在最下面一个齿轮的中间，铆上了一个反向的铁棒，铁棒的顶端，横着一个稍小的铁柱。
　　除了朱瞻基他们几个人，其他人都没能看懂这是什么东西。
　　朱瞻基对着马迪说道：“把滑轮放下，上去蹬几圈。”
　　马迪立即又兴奋地坐在一个三角形的软垫上，双脚蹬在了齿轮上面的铁棒，两条腿飞快地蹬动了起来。
　　大齿轮带动小齿轮，然后小齿轮又带动大齿轮，齿轮的配比严格按照力能进行带动。
　　虽然这种力量远远不如电机的力量，也不能进行复杂的加工。
　　但是，当夹具飞快地转动，带动了中间一根直木棒也飞速转动，然后马致才手握靠近胸前的一根摆杆，沿着五根铁条最前面的一根，将固定住的一个刃具慢慢递进，那根木棒立刻就被刨出了木花。
　　木棒遇到了高温，慢慢的开始冒出了青烟，也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松木香。
　　马致才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棒，慢慢用力，很快就把木棒切削成了一根圆形的木棒，比任何工匠费力打磨的还要圆。
　　这还不算完，他又把夹具对面的另一个夹具慢慢向转动的木棒递进，这个夹具上面只有一根固定好的钻头。
　　这个钻头并不是特种钢，目前特种钢也没有研发出来，只是普通的细铁柱，前面被马致才手工打磨成了螺旋形的钻头。
　　这种钻头钻铁是钻不动的，但是普通的松木却不在话下。
　　随着钻头的递进，木棒的旋转，钻头轻易地在木棒的中间钻出了一个细洞。钻到还不到一米深的时候，钻头的长度已经到底，马迪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蹬动，马致才将木棒重新换了一个头。
　　这个时候，不仅仅是朱棣，就连其他人也都看出这台机器的妙用了。将此前的工序重新又走了一遍，最后，一根大约一米三长短的空心木棒就制作成功。
　　朱瞻基将这根木棒递给了朱棣，笑道：“皇爷爷，你看，这像什么？”
　　朱棣没有回答，手举这木棒，用眼睛看了一下中间的小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了木棒问道：“木棒易切，铁棒难钻啊！”
　　朱瞻基笑道：“我们现在已经能切木棒了，离切铁棒还远吗？给孙儿最多两年的时间，我能让大明以后有用不完的火枪。”


第八十五章 缘由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朱棣兴奋地问道：“基儿可愿领军令状？”
　　大明的火枪，最困难的就是枪管的制造。这个时代不能钻孔，枪管都是工匠用锤子敲出来的，为了安全，不得不做成双层的，这也让火枪的制造不仅慢，浪费人工，还不安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孙儿有几个条件。”
　　朱棣脸色一板，瞪着他说道：“跟朕你还要谈条件？”
　　朱瞻基耍赖说道：“皇爷爷，你要孙儿做事，总要给孙儿一些人吧！没有工匠，你让孙儿如何做事？”
　　朱棣哼了一下说道：“那你就说说你的条件吧！”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孙儿要的人比较多，从矿工，炼铁工，锻造工，堪舆工匠，然后是工部百工每一样也都要几个技术娴熟的，年龄大一点没关系，关键是经验丰富。”
　　“这些朕都允了，你就能做出火枪来？”
　　“孙儿还没有说完呢，孙儿还要烧炭工，窑匠……”
　　朱棣不耐烦听了，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就能做出火枪来？”
　　朱瞻基肯定地说道：“孙儿不仅要做出火枪，还要做出更好的火炮。”
　　这个时代的大炮其实更简单，关键就是材料工艺和浇铸工艺的改进。
　　明朝的浇铸倒模工艺其实已经很牛了，几吨重的大钟，上面还能刻满了精细的花纹和图案。
　　关键还是材料工艺。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做出合格的机床，只要有了机床，整个大明的工业就能有质的提升。
　　一台车床，或者说机床，有两个部位在如今的科技水平下很难解决。
　　第一是动力部分，没有电，没有电机，就不能提供稳定的动力输出。
　　第二个部分是材料部分，想要制造出符合要求的高强度合金刃具，需要从钢铁厂那边就进行材料工艺的改进，而这一点，是需要无数次试验才能获得合格的材料的。
　　解决了这两个问题，机床才能真正发挥应有的作用。
　　第一条的问题解决朱瞻基已经有了腹稿，南京靠近长江，只需要建立一条水道，就能依靠水力提供动力。
　　这里最难解决的是水车的动力强度和传动部分，不过只要制造出了轴承，水车就可以建的更大，动力这一块的问题不大。
　　但是材料工艺方面，朱瞻基除了知道用钨钢制作刃具最好，但是多少材料的配比，他一窍不通。
　　钨钢在其他国家可能不好解决，因为钨矿储量并不多。但是中国却恰好是世界钨矿第一大国，如今的南安府，也就是后世的大余县，是世界最大的钨都。
　　对于熟知全球矿产资源分布的朱瞻基来说，想要获得高强度的钨合金钢，只需要找一个借口，让人开发那里的钨矿就好了。
　　让矿工们一炉炉的钢水混搅，总是能做出比普通钢铁更硬的合金钢。
　　关键就是借口。
　　没有合适的理由，朱瞻基就说那里有钨，能做出高强度的合金钢，那他就不是太孙，而是神棍了。
　　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他到现在一直都还没有拿出水泥配方。
　　不过水泥这件利器，他已经准备交给马迪来发明了。这个小家伙具有一个科学家应该具有的好奇心和联想，并且善于做白日梦。
　　比如说，从朱瞻基做滑板车，他就能想到滑冰鞋；车床的传动系统，他就能联想到自行车。
　　朱瞻基跟他谈话，经常就被他带到沟里去，但是，他的许多奇思妙想的确具有很大的可能性。
　　比如说，他用四十倍的望远镜观看月亮，依旧看的不是太清楚，所以他就想要研究更高倍数的望远镜。
　　朱瞻基提醒他不仅可以向远看，还能向小看，他就用几个凸透镜组合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显微镜。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都还很初级，但是既然已经推开了这扇门。朱瞻基相信，只要尝到了甜头，就有了推动科技发展的动力。
　　马迪以前就不爱干净，经常用袖子擦鼻涕，吃饭不洗手。但是当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层蠕动的病菌的时候，他一下子变得比谁都爱干净了。
　　朱瞻基原本准备等过年后，将显微镜推销给太医院。还准备让马迪回家一趟，让他把自己的家搬过来，让他父亲在下马桥开几家琉璃窑和瓷窑，那个时候，把水泥搞出来。
　　马致才虽然没有马迪的奇思妙想，但是却是一个优秀的工匠。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解决了轴承的钢珠卡簧问题，让钢珠不会再容易乱跑。
　　幼军的丙子连，一帮小家伙，在他的带领下，硬是用手工锉出了几十个齿轮，做出了这台简易车床。
　　他可能永远当不了一个发明家，但是当一个工程师，还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朱棣又确定了一遍：“你要什么人朕都可以给你，你能确定以后大量生产火枪？”
　　朱瞻基嘿嘿笑道：“皇爷爷放心，孙儿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朱棣斜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众太监和内阁大学士们，包括守卫的锦衣卫们，立即就退了出去。
　　马氏叔侄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幕，这个时候有些傻眼了，看到朱瞻基对他们摆了一下手，立即转身就向外走。
　　这其实是大不敬的，只能面向皇上退出屋子，才能转身走。不过这个时候朱棣可不会在意这叔侄俩，何况他也有点爱才之心，所以并没有计较。
　　等仓库里面就剩下了爷孙俩，朱棣才有开口问道：“所以，你把你的二叔也当做了敌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就确定你这次能赢？”
　　朱瞻基正容说道：“胜负皆在皇爷爷一念之间，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给皇爷爷一个借口，解决大明的后顾之忧。”
　　朱棣也没有想到朱瞻基竟然就直接承认了，愣了一下冷笑道：“这么说，你还是替我着想。”
　　“孙儿不敢居功。”
　　朱棣被气的笑了起来，指着他骂道：“混账！今天你要说不服我，看我不大板伺候！”
　　朱瞻基笑道：“大明经高祖和祖父两代励精图治，国力蒸蒸日上。蒙元退出漠南之后，北元实际已经没有与我大明竞争的实力。两次北征，第一次打残了鞑靼，第二次打残了瓦剌。如今武安侯镇守北明山，那里就将会成为我大明放在北元的一颗钉子。待铜山开采越盛，以后的草原就将会变成大明的腹心，不管是瓦剌人，还是鞑靼人，都将只能选择帮我大明牧马，或者挖矿才能生存。”
　　朱棣是有些好大喜功的，朱瞻基说道话正说道了他的得意之处，所以忍不住点了点头，但是随后想起他在兴师问罪，这个时候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岂不是让这小子更得意。
　　所以他嗯了一下，说道：“别说这些个没用的。”
　　朱瞻基心里暗自好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大明国力上升，疆域扩大，这个时候，应该是集中国内力量，对外扩张，但是国本不稳，却影响了大明开疆拓土的进度。我父王身体有恙，你怜惜他的身体，所以不以俗事烦他。但是汉王叔却以为你对他不满，一心觊觎大宝。此番相争，固然能锻炼其才，但是我却怕，自己成为第二个炆叔。”
　　朱棣是不承认建文帝的，建文帝执政的四年，他登基之后，全部算到了朱元璋的身上。比如建文元年，他让史官记成洪武三十二年，建文四年，改成洪武三十五年。
　　所以朱瞻基提到朱允炆的时候，并不以建文帝相称，只是按照族谱叫他炆叔。
　　朱棣问道：“你怕你汉王叔？”
　　朱瞻基笑了一下说道：“汉王叔有勇无谋，孙儿从来没有在意过他。”
　　“那你为什么说你怕成为第二个允炆？”
　　朱瞻基长叹了一声说道：“我是怕跟炆叔一样，直接从你手里接过皇位。”
　　这一下，朱棣听懂了，一时之间，脸色也有些僵硬了。
　　朱瞻基又说道：“那日孙儿得了祖父旨意，领水师大权。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是孙儿却开心不起来。父王那日闻知孙儿领权，就气急攻心，晕厥过去，后面虽然醒来，却有气无力，心如死灰。他的身体本就不好，汉王叔又一直咄咄逼人，孙儿怕这样下去，他的日子就不会太多了。”
　　“不要再说了……朕都明白了……”
　　朱棣打断了他的话，有些黯然地向外走去，走到了仓库门口，他又回过头说道：“念你此次是为父担忧，朕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基儿你要记住，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朱家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内乱，更不能拔刀相向！”
　　朱瞻基点了点头，他这才又继续向外走，高大的身影也有些佝偻了起来。
　　话虽然这样说，朱瞻基却并不以为然。不能拔刀相向，那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呢？
　　这个时候，朱瞻基大声说道：“皇爷爷，孙儿并非贪恋皇位，对孙儿来说，大明以外那些神秘的地方，其实更吸引孙儿。”
　　他又回过头来，说道：“身为朱家的子孙，你就要承担属于你的责任！”


第八十六章 铁竹铁木
　　朱棣此行本来准备留在农庄进餐的，不过他要回去，也无人敢说不行，所以一并人员又都匆忙收拾了仪仗，启程回宫。
　　虽然朱棣看起来有些难受，但是朱瞻基却很清楚，科技的发明与他这个皇孙的未来，在天平上已经压倒了朱高煦。
　　他既然不惩罚自己，那么显然是相同一些事，朱高煦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经过这件事，朱棣绝对不会再任由朱高煦在京城当搅屎棍了。
　　他们走后不久，纪纲就轻车简从地骑着一匹马来到了农庄。
　　见到朱瞻基依旧若无其事地在案几前面填写表格，他才长舒了一口气问道：“殿下，据闻陛下今日不甚高兴……”
　　朱瞻基知道他是来试探的，笑了一下说道：“汉王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他能开心的起来吗？”
　　纪纲为之一囧，知道朱瞻基不喜欢绕圈子，所以干脆直接问道：“陛下原准备是农庄进餐的，为何却又离开了？”
　　朱瞻基现在虽然把纪纲当做心腹，但是有些事情是不会告诉他的，只是说道：“放心好了，皇爷爷已经说了不再追究，就别担心了。”
　　纪纲也是个老狐狸，明白了朱瞻基的话背后的意思，赔笑着说道：“也就是说，陛下明知道这件事是你指使，却不愿追究，那也就代表汉王要倒霉了。”
　　朱瞻基嗯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你来的正好，有一件事孤想让你派人去查一下。”
　　“殿下请吩咐。”得知自己不会有是，纪纲长舒了一口气，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辽东总兵刘江此人孤很中意，资料上对此人褒誉甚多，孤想让你派人去辽东，将此人自永乐九年上任后的一举一动都确认一番。”
　　纪纲立即点头应下：“臣回去就让人去查，恰好辽东暗探又到了换班季节，此举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明朝水师的编制混乱，有些归五军都督府管辖，有些归地方管辖，又属于归兵部管辖，所以军令不一的情况很严重。
　　像辽东地区，水师就归总兵管辖。
　　刘江永乐九年上任伊始便巡视海防，加紧海防设施建设。于旅顺口、望海埚、左眼、右眼、西沙洲、三手山、山头等地修建烽台七座，派兵防守，以防倭寇。
　　望海埚地处金州腹地，位于金州城东北3公里金顶山上，这里地势平缓高旷，小黑山屹立其背后，大和尚山雄踞其西南，登临其上，沿海诸岛，尽收眼底，故称望海埚。
　　望海埚山下是金皮大道（金州至九连城干线），是古时沿海通内地的必由之路，可谓咽喉要塞。这一带得益于青云河之利，耕田肥沃连片，村落密集富庶，是明代金州经济最繁荣的地区之一。
　　因此，这里成为倭寇抢劫的“重灾区”，洪武年间多次受到倭寇洗劫。经过整治，修建了以金州城为中心五条烽火联络线，望海埚为一方中心台，下隶十八处墩、架。
　　此人不仅能干，还善于协调各方关系，在他的带领下，这几年辽东上下团结一致，没有其他地区各兵种之间互相竞争的局势。
　　朱瞻基组建海军，中层干部不缺，因为水师的组建本来就是以中小型散兵政策为主，能率领四五千人打仗的将领很多。
　　但是因为水师的规模一帮都是四五千人为一个战斗群体，所以高级将领却非常缺乏，这个刘江就是他看好的副司令人选。
　　如今的总兵并无品秩，属于是派遣官，大部分这个职位属于是兼任。比如提督兼任，或者是领了将军印的将领兼任，刘江就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兼任总兵官。
　　这次北伐，刘江就担任了大军的先锋官，虽然没有取得太大的战绩，但是行军作战自有章法。
　　光凭这一点他当然也进不了朱瞻基的眼，更主要的是，这个不仅能陆战，还善水战，更善于协调。
　　所以，几个优势集中起来，他成为了朱瞻基最欣赏的一个将领。
　　海军初建，没有敢给朱瞻基穿小鞋，但是五军都督府，甚至地方上，肯定会给海军穿小鞋。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位有资历，有威望的老将来从中斡旋。
　　因为朱瞻基本身就对后世的更有效的军制熟悉，所以建立制度并不难。但是再好的制度都要有人来执行，刘江就是他挑选的执行者。
　　陪着朱瞻基共进了午餐，纪纲才又离开了农庄。
　　杨章德在幼军的课堂里，远远地看着纪纲潇洒地离去，嫉妒不已。不过，他也只能长叹了一口气，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街市区域特种作战手册》上来。
　　这一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课堂里，竟然抱着一本书认真研读。
　　但是，太孙说了，不读书，以后永远都会没出息，想要做官，做大官，就必须要好好读书。
　　而且，幼军里可从来不会教授四书五经，而是教士兵们如何夜行军，如何在不同的环境执行不同的战术，还有军队领导才能，天文地理等常识。
　　而幼军的乙字连已经基本出师，他们更多担任教导任务，杨章德也只能跟一帮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起学习。
　　他还不能不用功，因为真的考试起来，他除了身手厉害，其他各方面都还考不过一帮小孩子。
　　相对于极不习惯的杨章德，马迪在幼军却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在课堂里，学到的全部都是他感兴趣的知识，他还充当了数学老师，教幼军数学。
　　而下学之后，跟着伯父一起做手工，更是他最喜欢的，看着一个个零件被制作出来，组合在一起，变成一台机器，他就有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最近几天，他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滑翔翼上面，一心想着到底用什么材料才能让它飞起来。
　　要轻，还要结实，并且这种结实不仅仅只是坚固，还要兼具柔韧性。
　　虽然太孙说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风阻他还有些不明白，但是不妨碍他知道，这个滑翔翼的骨架，一定要能承受人体最少三倍以上的重量才行。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在苏州乡下见过的茶秆竹。这种茶秆竹又被称为铁竹，原产南粤一代，结实无比，而且还很轻。
　　能够被称作铁竹，自然是很结实的，而且据说苏州这边因为水土不服，这些茶秆竹还退化了，要是在南粤，生长三五年以上的茶秆竹，能够直接用来盖楼。
　　苏州的许多酒楼，就是用茶秆竹当筋骨，盖起了两层的，甚至三层的房子。
　　有了茶秆竹，又有了莨绸，这个滑翔翼应该可以起飞吧！
　　他也多想能跟一个鸟儿一样，在天上飞翔。
　　朱瞻基一直在房间里面待到了下午三点多，才准备回宫。回宫之前，他照例又来到了仓库，查看了一番马致才的工作进度。
　　今日马致才的任务是改进夹具的可调整范围以及紧固度。现在的木头容易固定，但是以后如果真的要加工钢铁，那夹具就必须能牢牢夹紧铁棒才行。
　　朱瞻基对这些精细的加工，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准备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马迪跟在了他的身后，直到马致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马迪才说道：“殿下，小民闻听南粤产的一种铁竹，坚固无比，虽然只有三四米长，但是却能建高楼。”
　　“铁竹……”听到这个名字，朱瞻基就心中一动。因为只要是历史上被冠以铁的物种，肯定坚固无比。
　　比如铁木，都能够制作飞机螺旋桨。想到这里，朱瞻基又被勾起了记忆深处一段记忆。
　　在水手学校学习古代船舶史的时候，就有提过铁木在古代船舶史中的作用。铁木不仅可以制作螺旋桨，还能制作船舶的螺旋桨轴的轴承和轴瓦、滑块，各种工业机械的轴瓦，模型材，滑轮，轴子，柄把，框锯滑块等。
　　在古代材料短缺的时候，不管是铁木，还是铁竹，都能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他赞赏地拍了拍马迪的肩膀说道：“你的提议甚好，我这就安排锦衣卫在全国范围内搜寻各种铁竹和铁木，届时，我给你记上一个大功。”
　　马迪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说：“只要到时候能上天，我不要功劳也可以。”
　　让李亮叫过来了杨章德，让他回锦衣卫一趟，把这个任务发布下去。
　　为此，朱瞻基还专门调拨了两千两银子，作为锦衣卫的活动经费。
　　到年底了，银楼的利润又会分润一大笔，既然不缺钱，就不能苦了下面做事的人。
　　回宫的途中，朱瞻基就一直在想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务。组建海军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组建一个工业发展小组，建立一个新型的工业区。
　　明年他还要选妃，大婚，谋略石见银山，这时间真的有点不够用啊！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这些事都是别人不能替代的。没有他的出面，海军就是组建起来，恐怕也是一个大型的水师。
　　没有他的推动，想要建立一个新型的工业园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大婚更不可能让其他人替代，谋略石见银山，在成功之前，也不能让出了纪纲之外的其他人知道。
　　所以，再大的困难，他也要一步步地继续亲自推动下去。


第八十七章 叔侄
　　十一月二十六日，汪涟案后第三日，刑部就匆忙以原告身死为由，匆忙结案。
　　他们并没有在案子里扯上汉王，只是将汉王府纪善周巽当做替死鬼推了出来，以杀人罪判流放三千里，前往交趾教化土人，遇赦不赦。
　　自建文帝以后，读书人，特别是当官以后的读书人，几乎就很少被判死刑了。
　　朱棣的皇帝位置得之不正，为了让读书人给他多说一点好话，在很多方面也给了这些读书人特权。
　　对此，朱瞻基是极不赞同的，只要当官的读书人就没有了死刑，也就缺少了威慑他们的武器。
　　等他继位，不要说读书人，就是皇室成员，该杀也是要杀。
　　朝廷法度若是不能做到公平公正，最终只会越烂越狠，连根基都要烂掉。
　　十一月二十八那天，朱瞻基摆出了太孙仪仗，带着母妃和一帮弟弟妹妹摆驾汤池温泉。
　　这次出行，朱瞻基不仅带上了自己的随行护卫，还把三千羽林左卫也全部带上。
　　这几日，朱棣已经在拟旨，新年大朝会上，将会宣布一系列的人事任命，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将汉王朱高煦由云南改封青州，并且命他在正月十五前离京。
　　虽然这条消息还在保密之中，但是朱瞻基从小生活在皇宫，与各太监的关系都相处的不错。朱棣的旨意还没有拟出来，朱瞻基就已经知道了。
　　这等于是要逼着朱高煦离京，而这个二愣子可不能以常人度之，说不定他一发疯，派兵把汤池温泉给围了，自己哪怕是个太孙，也要在面子上吃个大亏。
　　他不敢明着对付朱高煦，因为他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但是朱高熙在绝望之下，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这一次他把大军也全部带上，并且跟指挥佥事赵永亮交待了，这些时日要加紧防范。
　　进入十二月，幼军的课程也少了许多，乙字连的人大多都在帮朱瞻基整理资料，剩下的不多的二十多人，他也都布置到了京城到汤池之间的各个要道上。
　　马致才叔侄被朱瞻基放了假，让他们回苏州，筹备将马家的琉璃窑开到京师来。
　　水泥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最迟明年春天，一定要把技术拿出来，最好是直接把水泥路修到草原上去。
　　至于跟工部商议，将各种工匠整合在一起，开发新技术，也要等到过完年了才能开始。
　　在这个封建时代，过年比后世要重要的多。别的不说，光是一个祭神，祭祖，就是人人不敢马虎的。
　　到了温泉这边，不管是张氏，还是一帮小孩子们，没有宫里的约束，在这皇家别院里一个个都开心无比。
　　朱瞻基除了每天雷打不动泡一个时辰的温泉，其余的时间跟在宫里一样，每天都依旧处理着看不完的公报。
　　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想当一个有所作为的皇帝，绝对比后世的国家领导人要忙的多。
　　没有后世完善的规章制度，几乎所有的责任都在皇帝身上，要不是内心的华夏振兴梦，朱瞻基当真不在乎这个皇位。
　　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说的就是皇帝这个职业。
　　三千羽林卫可能也是一个威慑，朱高煦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不敢向朱瞻基发飙，但是在京城里面却着实演出了一场好戏。
　　得到消息的朱高煦在十二月初三，在汉王府门口张贴公告，私募军士三千人，他自己花钱，这些人当然也不隶籍兵部。
　　此外，他还纵容士兵在京师内外掠夺商人货物，其中一九江府的商人因为不从，竟然被他剁成了三段，丢进了长江。
　　朱棣得知后大怒，将汉王府大部分属臣全部发放充军，连汉王长史史程棕都被发放到交趾去了。
　　此后，朱高煦被幽禁汉王府，只待过完年后就前往青州。
　　但是，朱高煦在府中竟然身披龙袍，并且要穿着龙袍出门。
　　负责监管他的指挥使徐野驴守门不放，竟然被他一刀砍死。
　　朱棣虽然大怒，但是总不可能把自己这个儿子杀了。所以只能削去了汉王府两支护卫，让他的三队护卫只留下了一卫。并且派了心腹太监王彦亲自到汉王府坐镇，守着朱高煦。
　　王彦乃是朱棣身边的头号心腹，执掌司礼监，权倾朝野内外。此外此人武艺高强，根本不怕朱高煦，朱高煦这才老实了下来。
　　一直到过小年，朱瞻基才带着张氏他们返回皇宫，他们不仅也要准备过年，收农庄年礼，也要祭拜祖先。
　　忙碌了三天，朱瞻基就处理好了商业上以及农庄的事务。
　　大年二十九，朱棣着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还有汉王朱高煦，以及从北平回来的赵王朱高燧共同前往明孝陵朱元璋坟前祭祖。
　　朱高燧这次回来后，封地也将有所变动。将由北平迁封到彰德府。
　　彰德府也就是后世的安阳，比起现在的北平来说其实一点也不差，距离应天府更近。
　　迷上做生意的朱高燧没有半点意见，他甚至想在江南找一块封地，哪怕不是大州，只是个小县城也可以。
　　但是朱棣不许，整个江南一带，被作为皇家直系的永久自留地，这片富饶的土地，以后也不会册封任何王室。
　　也因为如今的宁波市舶司在朱瞻基的控制之下，所以现在的朱高燧对朱瞻基可谓是态度友好，简直有些巴结了。
　　朱瞻基回到京城不到十天，朱高燧就亲自登门两次，派人专程送礼三次。
　　他的态度也让朱高煦越发不满，继而对这个弟弟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车队到了钟山山脚停下，所有人必须步行上山。其他人都无妨，就连他们三兄弟的一帮五岁以上的孩子，也都不在乎这点山路。
　　但是这可要了朱高炽的老命了。
　　他体型虚胖，胸闷气短，加上脚上也有疮，不良于行，所以平日都是坐肩辇的。
　　现在不能坐了，只能拍了四个体型健壮的太监跟着，两人一组，轮流架着他的腋窝，让他的脚落地上山。
　　太子朱高炽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赵王和汉王，朱瞻基则率领着第三代，跟在他们的后面。
　　老朱家到了朱瞻基这一代，现在的兄弟也已经不少了，超过五岁的就已经有了十几个。他们的年纪虽然小，但是生于皇家，一个个懂事的很早。
　　这个时候来孝陵祭拜，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行至半山，朱高炽的两条腿就几乎是在地上拖着，经常打滑。朱高煦嘿嘿笑道：“前人失跌，后人知警。”
　　这是借着朱高炽的脚底打滑在调侃朱高炽了。
　　朱瞻基当然不会任由他取笑，应声说道：“更有后人知警也。”
　　朱高煦猛地回头，看着朱瞻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是眼神凶狠。
　　朱瞻基当然不会怕他的眼神，伸手拍了一下面前的空气。“时值冬日，竟然还有瓢虫乱飞。”
　　朱高煦虽然粗鲁，但是也知道朱瞻基这是借着话题在讽刺自己。
　　他嘿嘿笑道：“不曾注意到，瞻基也这么大了。”
　　朱瞻基耸了耸肩说道：“汉王叔整日关注朝廷大事，怎会在意我这个小孩子。”
　　“不小了，十七岁了……”他突然愣了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越发凶狠了起来。“是你……”
　　朱瞻基云淡风轻地说道：“汉王叔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站的位置比朱瞻基高了两个台阶，居高临下地瞪着朱瞻基，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你，上月的事情是你搞出来的？”
　　朱瞻基在他面前当然不会承认，说道：“汉王叔别再耽搁时间了，礼部的主事们还在等着我们呢，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他看到朱瞻基身后还有一片子侄，一个个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他醒过神来，让开了身子。“你们先上去，我跟你们的太孙哥哥说几句话！”
　　他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朱瞻基，但是这件事实在做的太干净利落了，最后，他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朱棣身上，因为只有他才能把这件事做的让人抓不住首尾。
　　所以他才在府中故意肆意妄为，为的就是气朱棣。既然你不在乎我这个儿子，我这个儿子也就故意跟你作对。
　　可是现在再想来，如果是朱棣要对付他，根本不用败坏他的名声，因为败坏他的名声，就是给皇家抹黑。
　　现在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朱瞻基的身上，他就越想越确定了。“纪纲那个小人已经投靠你了吧？有锦衣卫帮忙，你才能在刑部嫁祸到周巽身上！”
　　朱瞻基问道：“汉王叔在说什么？你是说周巽谋杀汪涟一案吗？为什么不是刑部的人自己干的呢？”
　　“不可能！”
　　朱瞻基目光一凝，旋即嘿嘿笑了起来。“汉王叔如此肯定，难不成说刑部尚书刘观是你的人？”
　　这个刘观朱瞻基早就看不惯了，如今的朝廷上下，总体的风气还是比较好的。但是再好的风气，也免不了有些害群之马。
　　像兵部尚书方宾，刑部尚书刘观就是朝廷文官系统内最大的两个贪官。
　　他不能参与朝政，所以哪怕明知道这些，他也没有跟朱棣举报的权力，否则就是居心叵测。
　　现在既然知道了刘观是汉王的人，那就别怪他下黑手了。


第八十八章 过年
　　在比自己还小了十八岁的侄儿面前竟然因为失言而暴露了他如今最大的秘密，朱高煦有些挂不住脸了。“汪涟就关在刑部，刑部的人怎么可能动手？至于刘观，他可不敢靠向我这个失势的王爷，我就是想拉拢，也无计可施啊！”
　　虽然朱高煦否认，但是却越发让朱瞻基肯定了起来。要是两人没有勾结，他又何必替刘观说话。
　　朱瞻基觉得自己有些小瞧了这个王叔，不过既然已经被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他现在又被迫去封地，朱瞻基不认为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拱了拱手说道：“侄儿对这些也没有什么兴趣，如今侄儿的经历都在整顿水师，去海外开疆拓土。至于朝堂事务，侄儿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朱高煦又有些不确定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侄儿跟自己一样，从小就崇尚学武，这次上战场也勇猛过人。
　　他对朝堂事务并不关注，包括地球仪都是他搞出来的，向往大明以外的神秘世界也很有可能。
　　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收服纪纲这个老狐狸？父皇真的能容忍这一切？
　　现在，他觉得京师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了，在这里做什么事都要被限制，到处都是掣肘，也许，去到封地，可能会更自由吧！
　　不过，临走他还要再威胁一番。“别让我知道这些事是你做的，哪怕你是我侄儿，到时候我也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朱瞻基笑道：“放心，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朱高煦不敢当真撕破脸，他也不敢。一家人内斗的再厉害，也不敢真正摊开。
　　儒家学说已经融入了所有人的思想，人伦大忌，一般人都不敢逾越。
　　除非像朱棣一样，决意起兵造反，那又另当他说。
　　除了这个插曲，朱瞻基和汉王这对叔侄面子上依旧保持着过的去。在孝陵祭拜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墓，随后又去旁边还没有命名的徐皇后墓拜祭。临近中午，众人才返回皇宫，今日宫中在谨身殿摆下家宴，也算是皇室的团年饭。
　　席间，朱棣与几个大人说话很少，注意力反而放在了一帮孙子身上。除了朱瞻基，其他的孙子他几乎都忘记谁是谁了，又依次询问了一遍，分别鼓励了一番。
　　一帮小家伙得了赞赏，又收了赏赐的礼物，加上过年限制又少，一个个开心不已。
　　他们跟朱棣见面的机会少，也知道朱棣才是整个大家族的核心，所以尽量在朱棣面前表现自己，讨好朱棣。
　　这也哄的朱棣开心不已，整个团年饭吃的还是比较开心的。
　　朱棣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吃晚饭就睡了一会儿。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皇室的除夕跟普通家庭完全不一样，普通家族要守夜，皇室却要祭天，祭地，祭祖。
　　快到了晚上子时，京城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就云集皇城的太庙，祭拜仪式之后，不等天亮，就会开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大朝会。
　　而大朝会之后，才又正式放假，一直到初六以后，大臣们才开始轮班上班，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过完，全体上班。
　　朱棣在亲自念了三篇祭文之后，嗓子都有些哑了。大朝会上，就由王彦代他宣读了前一年的总结制书。
　　这是前一年的工作总结，比如介绍去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出现了什么天灾，然后朝廷又做出了什么成绩。
　　朱瞻基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所以显得格外新奇。他站在朱棣的左前方，位于朱高炽的座椅下侧，正对着奉天殿下面站着的诸位大臣。
　　他的眼睛也一直在文武大臣里面扫视着，然后开始一个个辨认。文官好认，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据他们的站位，即使不认识也能猜到谁是谁。
　　但是武将和勋贵们就不容易分辨了，还有一小半人，朱瞻基也就是看了眼熟，还不能确定身份。
　　在宣读了去年的工作总结之后，然后又是对今年工作展望的制书。
　　从秦始皇开始，就规定了只有皇帝文告才能称为“诏书”。除“诏书”外，还有“制书”，两者区别是“命为制，令为诏”，涉及重大的制度方面的皇帝文告叫做“制书”，也叫“命”。“诏书”是皇帝所发布的对于某个具体的人和事的命令，所以说“令为诏”。
　　后来这项制度逐渐完善，除了制书和诏书，皇帝下达制令的形式还有有谕、旨、策、敕、戒等，每一种都代表不同的意思。
　　比如谕和旨是皇帝口头下达的命令，而策，敕，戒大多是针对具体事件和人。
　　除此之外还有诰书等等，如果朱瞻基不是从小就学习这些，根本就分不清楚。
　　他能参加这次的大朝会，主要是今天将要颁布的两条圣旨都与他有关。
　　一条是关于撤销水师，组建海军的制书，他将被授予海军司令，是要当场接旨的。
　　还有一条是为他选妃，身为太孙，给他选妃可不是私人事务，可以称得上是国家事务，所以他也要当场表示感谢。
　　而在这场大朝会上，朱高燧被迁封到彰德府，朱高煦被迁封到青州府，云南那边，是不让他再去了。
　　因为有两件大事都是跟朱瞻基有关，所以这次的大朝会上，朱瞻基的受关注程度，也远远高于他的太子父亲和两个叔叔。
　　在皇室的第二代都没有被准予亲政，他这个第三代就能掌管军权，想要不受人关注也不可能。
　　这一个多月，也是之地跟一帮武将扳手腕的时间，经过他的努力，五军都督府也只能接受了这个决定，水师包括沿海一带的官办造船厂，从今以后就成为了海军的管辖范围，与五军都督府没有了关系。
　　不过，在人事命令上，海军依旧要受兵部的节制。他们跟五军都督府一样，只有领兵权，没有调兵权。
　　也许是朱棣想通了，也许是他对比自己还要显老的大儿子有了一丝怜悯。在朝会上，他也让人专门制了一篇敕文，表扬了他以往的辛劳成绩，给他加封了一处农庄，并且给他的仪仗增加了一个卫。
　　既然是敕文，给了朱高炽好处，当然也免不了告诫一番，让他以后用心做事。
　　朱高炽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好处拿，一时之间感动流涕，在百臣面前上演了父慈子孝的一幕。
　　大朝会大约从凌晨两点多就开始了，一直到早上九点左右才散朝。
　　听到太监和锦衣卫同呼散朝，奉天殿立刻变成了菜市场一般喧闹。文武百官之间相互问候新年好，纷纷还长揖行礼。
　　朱瞻基年纪最小，辈分最低，虽然身份高，职位高，但是别人行礼，他也要全礼相还。
　　这一番拜年下来，脸笑僵了，腰也感觉要断了。
　　初一不拜年，从初二开始，朱瞻基带着一帮弟弟妹妹，就开始了走亲戚。
　　朱高煦还没有离开京师，他也不敢大意，凡是出门，身边的护卫都是严阵以待。
　　不过朱高煦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忙着招兵买马，他的应酬也不少，加上没有抓到朱瞻基的把柄，所以也没有来找朱瞻基的茬。
　　今年既然已经要给他选妃，那么他走亲戚的时候，自然也就多了一方面的应酬，不管是去到舅舅家，还是去到表叔家，那些女眷都会向他推销一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朱瞻基也是来者不拒，承诺只要能进入最后的晋嫔阶段，绝对会留在宫中。
　　他也没有忘记孙娴，在初九这一天，还专门带着孙娴到他的外祖母家里，跟她从山东赶来的父母见了一面。
　　孙娴自十一岁入宫，跟自己父母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以至于她还能认出自己的哥哥，却连几个弟弟都不认识了。
　　虽然在宫中被教导的波澜不惊，但是人之天性犹在。此番相见，她与母亲哭作一团，好一会儿才平静，与母亲窃窃私语起来。
　　朱瞻基的外祖母一直很喜欢朱瞻基，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太啰嗦。
　　特别是孙娴又是她送进宫的，现在见朱瞻基对孙娴还满意，她就更倚老卖老起来，处处居功。
　　朱瞻基也不跟她计较，反正她又不是想要索求什么，还不让她一个老太太自得其乐，自我陶醉一番吗！
　　孙娴的父亲孙忠倒是个老实人，面对朱瞻基这个比他身份高了太多的太孙，虽然未来会是他女婿，却也不敢有半点不恭。
　　朱瞻基耐着性子陪他聊了一个时辰，中午还跟他共进了午餐，吃过午饭才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一会儿，到徐家家庙去拜见徐家三姨奶。
　　这位三姨奶也是一个奇人，她们四姐妹，一个皇后，两个王妃，她却矢志不嫁。
　　徐皇后去世后，朱棣想要立她为皇后，却也被她拒绝，只愿意青灯古佛度过一生。
　　朱瞻基小时候跟她见过几次，知道徐皇后很是心疼这个三妹。她对小时候的朱瞻基也很亲近，所以朱瞻基对这个品貌高洁的三姨奶也是很尊敬。
　　凡在京城，一年也总要见上两次，给她送一些宫中用度和西洋玩意。
　　礼物送到，朱瞻基隔着窗子跟她闲聊了几句，又才告别，在街上闲逛了一圈，回去接了孙娴一同回宫。
　　年过了，各项计划也该到了实施的时候了。


第八十九章 马欣
　　从确定组建海军，朱棣就将长安街南侧，府军前卫的驻地划出了一片区域，兴建一座新的海军都督府。
　　虽然过年期间也曾加班加点建设，但是一直到了正月，都督府依旧没有完工。
　　这也就等于说，虽然海军组建从正月初一就成立了，但是目前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总部。
　　而朱瞻基这个海军司令，依旧是一个光杆司令。
　　这倒不是他现在无兵可用，自年底水师组建海军的消息传出，兵部就调集全国水师，水寨，卫所的超过数百名守备以上级别官员入京。
　　几乎每个水师，都来了超过一半的官员，也只有沿海的几只机动舰队，因为搜寻倭寇，并没有来到京城。
　　但是，这么多人聚集京城，朱瞻基目前只能通过兵部有个初级联络，没有形成自己的通讯系统。
　　大年初一的大朝会上，朱瞻基在接旨之时，提出了调刘江任海军司令部左都督，协助自己组建海军。
　　朱棣同意了对刘江的调动，但是圣旨下发，到刘江赶到京城，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目前朱瞻基还把那些海军将领晾着在。
　　他也不是有意怠慢那些将士，实在是，他这个最高级别的海军官员，必须要跟树下的海军将领建立一个缓冲环节。
　　这不是战争，他不能赤膊上阵。要不然，遇到一点问题，就会有损他这个太孙和海军司令，海军大都督的威信。
　　所以，趁着刘江还未到京师的这段时间，他准备先把建立科学院的框架，建立工业区的框架搭建起来。
　　建立大明科学院的框架是从工部抽调的工匠，所以这只是一个框架，指望他们自主研发是不可能的，在前期的发展时期，必须要朱瞻基给他们指明发展的方向。
　　中国的古代的发明，基本上都只具有实用性，而没有逻辑性。
　　一种发明，往往是因为某个目的而发明创造，但是发明出来之后，缺少其功能的延展性。
　　就好比水车，古中国在荷兰这个国家都还没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水车，但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研究过利用水力资源进行磨面，只有单纯的浇水功能。
　　儒家思想对人们思想的禁锢在历史上也只有宗教能比较，特别是现在朱元璋又把科考局限在了八股文的范畴内，这种应试教育更是对思想的严重阉割。
　　如果朱瞻基不加以引导，他能想象的到，这个机构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一个专门为领导服务的务虚机构，这种单位，在后世多不胜数。
　　想要出研究成果，最开始一定要给他们设定明确的研究方向。以中国人民的古老智慧，只要是真正想做一件事，几乎没有做不到的。
　　从一开始的利用行政命令强制研发，朱瞻基这个太孙的命令，也可以当做圣旨来听。
　　纺织机，水车，传动系统的研发，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可以发展起来的科技。
　　然后就是科技的运用，当商户或者是朝廷尝到了甜头，这个时候就不需要朱瞻基一点一点的引导了。
　　最后才是各种奖惩机制，这种奖惩机制不仅仅是物资上的，更要有荣誉上的。
　　这还是一个人心淳朴的年代，荣誉的奖励和社会的认可，比物资奖励更能打动人心。
　　这样逐步完善机制，才能让一个机构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也才能让人们具有更高的研发热情，促进社会的进步。
　　下马桥农庄的位置太小，在朱瞻基的构想中，这里将是大明未来的研究中心，而工业区，只能办在距离长江不远的江边，源源不断的长江水力，将会是工业区发展的重要引擎。
　　正月初十一大早，朱瞻基就带着护卫移驾下马桥，而来自苏州的马氏一家已经等在了农庄。
　　他们如今也算是举家来投，虽然还算不上朱瞻基的家臣，但是全家的荣辱都系于朱瞻基一身。
　　所以这次相见，他们也都是纷纷大礼参拜，规规矩矩地在地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马迪已经跟朱瞻基混熟了，平日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的礼节，见父母都是大礼参拜，也连忙跪了下来。
　　除了马迪，朱瞻基还注意到一个娇俏的少女，此时正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他。
　　朱瞻基对她露齿一笑，她羞涩的立即垂下了头，耳根都羞红了。
　　水乡女子别有一番风致，虽然年纪尚幼，但是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朱瞻基心中一动，又看了看马迪和马致才，已经决定要把这个小美女收进后宫了。
　　马致才一门三兄弟，他做官，二弟继承家传玉石铺，这次并没有过来。
　　而三弟马致德继承了一些活钱，自己建起了琉璃窑，现在还做起了工部的生意，可以说是混的也不错。
　　不过，他跟马致才一样，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在他们的身上，包括马家的另几个后代身上，朱瞻基并没有发现马迪身上具有的灵气。
　　一个科技工作者，固然需要丰富的积累，但是开拓精神却是更重要的。
　　要不然，永远只能是一个工程师，成不了科学家。
　　等他们磕完了三个头，朱瞻基才上前扶起了马致德笑道：“马窑主不必多礼，汝兄如今在我麾下为官，马迪如今也随我做事，以后相互之间就随便一些。只要汝等用心做事，我保你马家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马致德虽然比马致才还要小几岁，但是显然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看起来比马致才还要年老，不过身体倒是壮实。
　　他不敢让朱瞻基亲自来扶，快速起身。眼睛也不敢看向朱瞻基，只敢看着他的衣服下摆说道：“小民一家本是草民，蒙殿下青睐，实在是三生有幸。今后定当阖家齐心，为殿下效力。”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官衙可曾将除罪文书送达？”
　　这个时候马致才说道：“劳殿下挂心，微臣年前回苏州，已经处理好此事。”
　　“既已除罪。等过了十五，选妃使团就会分赴大明各地。苏州乃是人杰地灵之地，自然也会有使团驾临。我观令爱如今已到婚嫁年纪，可曾结亲？”
　　马致德有些傻眼了，看向了自己的大哥。马致才立即说道：“家侄女欣如今年方十三，因前些年的罪民之籍，尚未说亲。”
　　朱瞻基不要脸地说道：“马欣……好名字。孤今日一见倾心，倒是不愿她再嫁于他人。”
　　马致才扯了一下马致德的衣襟，他才反应了过来，立即又跪下说道：“小女蒲柳之姿，殿下能看上是我马家的荣耀，小民这就立即安排大儿将她送回苏州参选。”
　　马迪还有些搞不清状况，他看了看朱瞻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最后将眼睛盯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举这么短短的一会儿时间，朱瞻基这个太孙，竟然要变成自己的妹夫了。
　　除了他，马家的其他人都欣喜无比。能把女儿嫁给太孙，只要马欣能封良娣，以后朱瞻基登基，一个妃子就少不了。
　　而马欣能封妃，那马致德就是一个伯爵到手了。
　　这可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也是如今的大明朝平民家族对皇室选妃如此热心的主要原因。
　　如今的大明官和勋贵阶级是分开的，哪怕你官居一品，也不一定能封爵，但是对后妃的家族来说，封爵只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马家是工匠世家，因为一女就能进入贵族阶层，这对马家来说，真的是天降馅饼。
　　只有马欣如坠梦中，说不清是悲是喜。这件事是在太突然了，仅仅只是一眼，自己的一生就被决定了下来。
　　她对朱瞻基的印象也还不错，刚才不敢细看，只记得他的个子很高。想到以后要成为他的妻子中的一个，她就有些害怕，有些期待，忍不住心乱如麻。
　　她毕竟才十三岁啊！
　　朱瞻基扭头看了看，吩咐刘万说道：“你带两个小太监，用内监船只护送马姑娘回苏州。”
　　刘万躬身作揖道：“是！”
　　朱瞻基又跟李亮说道：“你去查一下，苏州那边的选亲使是谁，把这件事跟他们交代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内定了，既然是朱瞻基自己选定的妃子，只要报选，就能直接省略大部分程序，不用再过前五关。
　　马致德不懂这些，但是马致才却很清楚这一套。自己的侄女不用再经过太监和宫女的挑挑选选，直接面对后妃和皇上，以及朱瞻基的挑选。
　　他知道皇宫里面如今养了一个孙氏，那是皇室确定好的太孙妃人选。不过既然欣儿是太孙自己看中的，即使做不了太孙妃，良娣，最少也会是个正四品的良媛。
　　他率先跪拜道：“微臣代马家上下二十六口，谢殿下恩典。”
　　他一跪下，众人也都纷纷跪下，朱瞻基又把他们一个个扶了起来。“不必如此，今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他又趁机看了看一脸羞意的马欣，这个小丫头清秀可人，收了她不仅享尽艳福，还能让马家上下老小感激不尽，用心做事，怎么也不亏啊！


第九十章 工部
　　马致才在应天府有房子，马家的人暂时住在他家，不过朱瞻基在农庄的河边给他家也划了一块地，作为他们以后的住宅。
　　这个农庄在朱瞻基的整体规划中，将会是一个科技研究中心。只是因为距离明孝陵太近，不能随意动土，所以想要建窑，还需要另外选址。
　　自朱棣打消了迁都的计划之后，钟山从皇宫北侧的山麓，一直延伸到最东面，这片差不多十平方公里的向阳山麓，就被确定为了皇室山陵。
　　除了朱元璋，徐皇后也被安葬在这里，而朱棣也为自己建好了陵寝。
　　因为钟山的面积不大，南麓只有十平方公里，所以这里的陵寝规模都不是很大，这也间接地减轻了民众负担。
　　更主要的是，因为地方小了，朱瞻基曾经故意在朱棣面前说朱家的子子孙孙都将以钟山为寝，那么，非位重后妃就不能葬在钟山。
　　虽然他没有提取消后妃陪葬的陋习，但是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自秦皇以后，帝皇就逐渐取消了后妃殉葬的陋习，但是到了朱元璋这里，又捡了起来。
　　这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恶心的法律之一，将活人殉葬，绝对是对生命权的最大侮辱。
　　朱棣虽然没有表态，但是他能考虑这件事，朱瞻基就觉得是件好事。待过几年，他的身体不好，自己逐渐掌权的时候，肯定会取消这条法律。
　　另外还有就是裹脚，虽然现在的裹脚只是修整脚型，但是在那些恶心的腐儒的发展下，裹脚最后往畸形方面发展。
　　这也是对女性的极大不公，对社会生产力的极大浪费。
　　这两条法律，是朱瞻基最恶心的，也是当权以后，绝对要修改的法律。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规划中的农庄将会被修建成多座研究院。符合目前大明的科技水平的行业，都将会得到大力推进。
　　比如他已经确定建立的，就包括地理研究院，矿产研究院，钢铁铸造研究院，格物基础研究院，机械研究院，化学研究院，医学研究院，纺织技术研究院，造船技术研究院，建筑水利研究院。
　　这十个研究院虽然不能代表当今的全部领域，却是能够在现有基础上进行研究，并且直接利用的。
　　这个时代，其实不缺少一些尖端的科技运用，但是都是为一小部分人服务。
　　当推广无利可图的时候，许多技术的广泛应用，都被局限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
　　就比如天文学，彗星，卫星，民间学习这些知识就是犯法，只能为皇家服务。
　　而另外有一些技术，却是刻意的垄断。大明的瓷器烧制就分了官窑和私窑，官窑的技术却对不能泄露给私窑，违者可是要掉脑袋的。
　　如今的整个社会，经济运转不是整体性的，而是错综复杂的单线经济模式，这也是如今大明经济的最大病症。
　　想要全部改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朱瞻基只想用自己的力量，缓慢进行推动，逐渐改善整个经济环境。
　　今年年底，他从银楼这里又获得了大约十万两银子的分红，加上他此前留下来的不到二十万两银子，准备直接拿出五万两进行基础建设，其他的二十多万两银子，都将用以基础科学的推动。
　　虽然开销不小，但是他相信，只要这些研究院有了研究成果，再强制推广，绝对能赚回更多的财富。
　　关键还是一个问题，那就是建立一个成熟的，受监管的经济环境。
　　“殿下，宋尚书和吴尚书到了……”
　　朱瞻基带着马致德正在农庄南侧秦淮河的一条小支流边查看建房的地址，既然要把人家的女儿收入房中，所以朱瞻基也特意表现了一把，摆出了一副谦恭的模样。
　　听到护卫的禀报，朱瞻基愣了一下。“两位尚书大人都来了？”
　　“是，两位尚书大人联袂而来。”
　　只为了看一看建房的基地，朱瞻基这个太孙就陪着一起，早就让马致才兄弟俩受宠若惊了。闻言立即说道：“殿下且去款待两位大人，无需在我们这里耽搁时间。”
　　朱瞻基看了看马致才笑道：“马所副也算是工部的一员，且陪我一起去迎接两位尚书吧！”
　　马致才惊讶地看着朱瞻基，激动地快要站不住了，不过嘴上还在谦虚。“殿下，微臣位卑低下，合适吗？”
　　马致才以前不过是从九品，现在也不过是正七品的技术官，距离两位正二品的尚书，依旧差了太大的等级。
　　如果不是朱瞻基提携，这种场合，他根本没有上前说话的资格。
　　“无妨，且跟我来吧。”
　　如今的工部有两位尚书，并且不分大小，这在明朝初期很罕见。这也是因为两位尚书都劳苦功高，属于大明少有的技术型官员，就连朱棣也不忍冷遇任何一人。
　　宋尚书姓宋名礼，字大本。河南永宁人。洪武中，以国子生擢山西按察司佥事，左迁户部主事。建文初，荐授陕西按察佥事，复坐事左迁刑部员外郎。成祖即位，命署礼部事，以敏练擢礼部侍郎。永乐二年拜工部尚书。尝请给山东屯田牛种，又请犯罪无力准工者徙北京为民，并报可。七年丁母忧，诏留视事。
　　朱棣之所以如此重视他，是因为他是如今朝堂最著名的水利专家。如今大明境内疏通的河流，几乎全部都有他的功劳，而且从四川伐巨木，兴建明皇宫，也是他打开了长江水道，才把木头运了出来。
　　而吴尚书姓吴名中，字思正。山东武城人。他却是大明著名的建筑专家，如今的明皇宫修复，各地城池建设，包括朱棣为自己和徐皇后修建的陵寝，都是由他负责建设的。
　　这两位尚书虽然在一个位置上，但是两人都经常外派，所以一年之中，大部分都只有一位尚书在京。
　　加上两人都是技术官员，惺惺相惜，倒也没有其他官员之间的龌蹉，两人的关系还很不错。
　　朱瞻基对技术型官员一直是比较欣赏的，不过他不能接触朝政，所以哪怕知道这两位尚书很不错，也从来没有私下接触过。
　　这一次，他从工部要来了一大批人手，几乎把工部的技术人才要了一小半。所以两位尚书哪怕是朱棣已经下了命令，也要问清楚朱瞻基的计划，才会放人。
　　而且，朱瞻基的农庄建设，包括工业区建设，也都需要这两位尚书来出谋划策。
　　不过，他绝没有想到，今日这两位尚书竟然联袂而来。
　　显然，他们两个对于这次可以光明正大跟他这个太孙接触的机会也相当重视，所以都想亲自来见上朱瞻基一面，近距离接触一下他。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在朱棣允许朱瞻基可以亲政之前，他们根本就不能跟朱瞻基接触。
　　军权朱棣可以放权，因为只要人心所向，制度完善。任何一个元帅，将军领兵权受到限制，就只能执行应该执行的命令。
　　他们只有自己的亲兵可以百依百顺，除此之外，连一个小兵都很难指挥的动。
　　但是朝政不一样，因为任何一个制度的制定和实施，影响的都是国本。
　　有时候即使明知道一项决策是错误的，为了维护朝廷的颜面，也不能朝令夕改，只能将错就错。
　　一项错误的决策，可能需要无数的代价才能弥补。
　　所以在任何时代，皇帝即使能放一些军权出去，也绝对不会让人插手朝政。
　　新年期间，朱瞻基农庄的这台机床就出名了，一台可以用人力加工木头的机器，硬是在京城被传播成了太孙可以借用鬼神的力量，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这样一来，民间都对朱瞻基这个太孙更信服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朱瞻基回到农庄的时候，两位尚书带着一帮工部的官员就正围着这台机床研究着其原理。
　　许多东西就是一层膜，不明白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捅破了会发现原来这么简单。
　　这些专业人士只是观察了这一会儿，就已经摸透了其原理，众人纷纷议论着这台机床可以发挥的作用。
　　更多的人反而对轴承更加感兴趣，因为机床的功能还比较单一，想要实用还需要继续研究。
　　而这个小东西的作用却是显而易见的，能实际运用的。如今的大明有无数的牛车，马车，只需要加上这个东西，就能提高一半以上的装载量和运输量，并且节约了人工。
　　所以这个小东西吸引了大部分人在议论纷纷，看到朱瞻基带着马致才回来，众人纷纷按照官职的高低与朱瞻基见礼。
　　这个时候，最激动的就是马致才了，原本这些官衙里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却因为他现在跟在朱瞻基的后面就对他另眼相待。
　　吴中看起来是个急性子，等朱瞻基跟众人一一行礼之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轴承此物可谓利国利民，只是臣观此物制作复杂。不仅钢球需要圆润，在钢环内外打磨卡槽更是不易，想要大量生产，怕是不易吧？”


第九十一章 专利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原本打磨甚是不易，不过现在有了这台机床，就变的容易了许多。此物乃是马所副所制，且听他解说。”
　　马致才激动地话都有些说不好了，跟众人拱了拱手说道：“在下能制出此物，也是多亏了殿下指点，没有殿下的奇思妙想，在下也想不到这里来。”
　　宋礼捋着自己的胡须笑道：“不曾想我工部还有如此大才，却让殿下捡了便宜。”
　　朱瞻基哈哈笑道：“马所副依旧隶属工部，宋尚书此言差矣。何况，同是为了大明效力，倒也无需计较属于哪个部门，只要工部需要，马所副随时可回工部效力。”
　　华人这样说，但是没有人敢真的抢太孙所重视的人，众人纷纷夸赞这朱瞻基慧眼识人才，又客套了好一会儿，才来看马致才为众人表演打磨。
　　让一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蹬动了脚踏，机床一端的夹具就迅速转到了起来，另一端的夹具夹紧了一块磨石，从中间的圆孔伸了进去。
　　马致才调整好了角度，就轻轻扳动摆杆，磨石在铁环上面磨出了火花，并且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但是肉眼可见地发现钢环被磨出了一个凹槽。
　　至于内环的凹槽就更加简单，只需要换一个从里面夹紧的夹具，从外面就直接磨出了一个凹槽。
　　不过因为磨石损耗的很快，所以需要马致才随时调整角度，这就需要丰富的经验的。
　　不管怎么说，这也要比一个人拿锉刀来锉，要快的多，而且还能直接成型。
　　现在最麻烦的还是钢珠的打磨，这个实在没有好的工艺来解决。
　　如今的钢珠，大多数时候是把融化的铁水或者钢水，用水排吹到空中然后掉进水里直接凝固，这样就能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铁珠，然后再打磨，淬火。
　　水排就是古代的自动鼓风机，利用水力来自动压缩空气，将空气送进冶铁炉，增加炉温，融化铁水。
　　朱瞻基以前从来不知道这种工具，还是来到明朝以后，才知道原来在西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如此先进的鼓风机。
　　不过这种方式制造出来的铁珠大小不一，很难挑选出适用的钢珠。
　　所以，还有另外的方式，一种是浇模，就是用泥范做成圆形，然后把铁水浇进去。另一种是用线材截断，一点点的打磨，这都需要耗费无数的时间和人力。
　　看完了马致才的展示，又亲眼见识了用两个人，一个人拉，一个人推就能拉动三十石的牛车，他们对轴承的作用就再也没有了一点怀疑。
　　吴中看着这台机床问道：“殿下可否允许工部防制此机床，继而推广天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明示。”
　　“工部每制作一台这样的机床，就必须要给我的机械研究院缴纳机床造价百五的专利费。”
　　一台机床的造价的成本大约在五十两银子，主要的成本就在于钢铁的成本和齿轮的打磨。朱瞻基开口要百分之五的专利费，等于只有二两半银子。这点银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是这个制度，他想要从现在就建立起来。
　　众人纷纷都傻眼了，看着朱瞻基说不出话来。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没道理他们为大明做事，也相当于给朱家做事，还要给朱瞻基钱啊。
　　而且，朱瞻基提出了一个专利费，也让所有人都听不明白。
　　宋礼轻声问道：“殿下，何为专利费？”
　　朱瞻基笑道：“此处不是交谈之所，我们不如移驾到学堂，让我请诸位边喝茶，边解释。”
　　他这样说，众人当然没有意见，被朱瞻基带进了一间空置的课堂。
　　那些没课的幼军，包括马致德，也都聚到了课堂外面，想要听听朱瞻基这个太孙会跟诸位大人说些什么。
　　马迪这个时候是最心急的，要不是母亲和妹妹都在身边，他恐怕第一个就跑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的衣襟被妹妹拉着，他又最心疼这个妹妹，不忍丢下她不管。
　　“好妹妹，殿下难得授课，每次授课都能让我醍醐灌顶。何况今日还有这么多大人在，就让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哥哥听了回来也要说给我听……”
　　“一定，一定，我还要跟你说好多太孙的事，你以后可是要成为太孙嫔妃的贵人呢！”
　　马欣不好意思了，回身跟母亲撒娇。“娘，哥哥笑话我……”
　　马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以后你也要有规矩一点，进了皇家，做什么事都不能由着性子来啊！”
　　一个课堂可以容纳四十人，今日来此的工部官员不到二十个，他们占据了前排的位置，后面还空了一半。
　　有几个大胆的幼军溜进了课堂，看坐在讲台前的朱瞻基不管，不一会就挤满了后面的位置。
　　不过他们也知道轻重，每个人都站着，没有一个敢坐下来。
　　等内侍给他们都上了热茶，朱瞻基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说道：“今日与诸位国之重臣共聚一堂，只有一个问题我想与诸位大人讨论一番。那就是我中华泱泱数千年，为何除了春秋时期，出现了各种新的发明，此后一千多年，却每况愈下，这一千多年，我们对工具的利用，为何进步的如此缓慢，甚至还有倒退？在秦皇时期，他们就已经能用新技术建造了秦直道，但是到了今天，我们却建不出来？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牲畜，就是因为我们懂礼仪，知廉耻，同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们会利用工具。在三皇五帝时期，人类就已经学会了锻造，但是直到今日，我们依旧在利用数千年前的技术。固然，利用的方法在进步，但是在本质上，却没有大的改变。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呢？”
　　众人知道这知道朱瞻基的引子，所以每个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却没有人回答。
　　朱瞻基又说道：“从秦皇之前，我们学会了锻造金银，锻造铜器，学会了打造铁器。可是这一千多年来，我们真的在进步吗？为什么一千五百年前，李冰就能建起了都江堰，但是到了今日，黄河，淮河水患依旧肆虐横行？”
　　“从文字到学说，我们现在学的还是那个时代的，难道这一千五百年的人，就比古人愚蠢？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认为，每一个后来的人，都相当于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可是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呢？”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气息又说道：“自小学文，我就喜欢在经籍库阅览众书，皇祖父编辑永乐大典，我更是爱不释手。看到那些书，我总是钦佩古人的智慧，也对现在的一潭死水的发展产生了怀疑。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要找到一个答案。今日，与诸位同聚一堂，我只愿能将我的一些浅见说出来，也望诸位能不怪小子才疏学浅，贻笑大方，请诸位雅正。”
　　年纪最大的宋礼站起身来长揖说道：“学而不思则罔，殿下能有如此求真之心，实乃大明之福，天下之福。”
　　朱瞻基还了揖礼说道：“宋尚书过誉，小子顽劣，自去岁就不曾听过经筵。”
　　宋礼笑道：“太孙殿下尚未出阁，这经筵不参加倒也无妨。善思则敏行，殿下能有一颗求知之心，已经足够了。”
　　这倒不是完全的奉承，因为宋礼虽然听到一些传言，说太孙肖祖不肖父，不喜儒学。
　　但是不管是胡广还是解缙，对太孙的评价一直很高，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说过太孙半点不好。
　　如果太孙真是不喜儒学，恐怕这两位早就不依了。
　　今日来拜见太孙，固然是遵守皇上的旨意，配合太孙的计划，但是他也的确是有试探之心。
　　但是没有想到，一开始，太孙就给了他们一个这么大的惊吓。
　　能纵古论今，这可不是一般的学子能做到的。若不能厚积薄发，必然会在他们面前出丑。
　　但是太孙的一番开场白，虽然的确白了一些，但是词义表达完整，意思明确，加上话题引人深思，这就不是一般的学子能做到的了。
　　他看了看诸位同僚，他们也都面带喜色，听着他们的对话。见无人想要说话，宋礼这才又说道：“由专利一词释义，竟然惹出太孙如此感慨，请恕老臣怠慢，请让人拿来纸笔，老臣也好安排下属将太孙的话记下来。”
　　朱瞻基自无不可，使了一个眼色，李亮就立刻安排了几位内监拿来了纸笔。除了给他们准备了四套笔墨纸砚。这边也有四个配合习惯的内监准备记下朱瞻基的话。
　　等他们将刚才的话记了下来，朱瞻基这才又说道：“既然诸位好奇，我也就先解释一下。所谓专利，单纯从字义理解，就是专有的权利和利益。想要解释清楚这个，还需要从我刚才的话题来完整理解，所以这个我会放到最后来阐释。先来说说我对刚才所提问题的一些浅见。”


第九十二章 华夏
　　如果今天在座的是国子监的师生，朱瞻基绝对不敢随便卖弄。
　　但是今日在座的都是工部大佬，所以朱瞻基才敢在他熟悉的领域，来给这些大佬上一节课。
　　即便是这样，他也要小心谨慎，注意不要说儒家半点不是。
　　他是来拉拢人心的，可不是来拉仇恨的。这个时代，哪怕儒家有千般不好，那也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只需要提出问题，却不一定要解决问题，只要今天的问题，能让这些人深思，能传播出去，这就足够了。
　　有了这些计较，朱瞻基开口了。
　　“纵观历史，能够促进人类社会发展的显学主要有几个方面。农学，文学，理学，地学，天文学，医学，格物这七大类……”
　　听讲的众人虽然觉得朱瞻基的话有些逻辑问题，但是朱瞻基刚刚开口，这个时候虽然众人的心里有些不服，却也无人打断他的话，只想听听朱瞻基后面会怎么说。
　　可是谁知道朱瞻基抛出了这个论点，然后就不在总纲上再多说，直接细致分析起了这个七个大类的作用。
　　“农学乃是人类顺应自然，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一个重要学科。当人类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利用自然之力生产食物，农耕社会的模式形成就成为了华夏民族的一个重要象征。人类不再随着食物迁移，形成了定居式的部落模式。自三皇五帝起，部落制度逐渐没落，形成了更强有力的国家形态，这组成了我们华夏民族显著的民族特征，也是区别华夏民族与蛮夷的一个重要方式。我们华夏民族从来都不是以血统论，夷狄入华则华之，华入夷狄则夷之。数千年来，从三皇五帝时期的华夏只有黄河流域一地，逐渐发展到如今北至奴儿干都司，南至交趾，东至东海，西至西域的广大疆域，遵循的就是这一套理论。当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血统，愿意使用华夏的文字，愿意使用华夏的礼仪，愿意遵循华夏的风俗，那么他就是华夏儿女。”
　　这个时候，还是德高望重的宋礼开口质疑道：“殿下，以臣之见，此番结论更多是以学说的根源性质来甄别，而不是以农学来分别。”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但是农学的利用是从四千年前的三皇五帝时期就开始的，那个时候，连文字都还没有统一，各种学术也没有出现。所谓的以学术甄别，不过是后人对这一阶段的总结，而不是学术决定了分别理论，宋尚书以为呢？”
　　这一点宋礼也无话可说了。孔子出生到现在也不过两千年，但是华夏民族的融合却已经持续了四千年，他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说这一切是儒家的功劳。
　　华夏民族的形成，最初就是以农耕社会的形成为起点，任你口绽莲花，也反驳不了这一点。
　　举个例子，就好像文字的分类，后人将文字分为大篆，小篆，隶书。只是后人对不同形式的文字的总结，而不是后来赋予的名字决定了文字形成的规律。
　　“其次是文学……”
　　朱瞻基的话一出口，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也是所有人最关注的一个要点，因为文学才是真正决定华夏民族传承与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文学可不是诗歌，辞赋，戏曲，而是真正的学术之说。
　　朱瞻基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让他跟这些大儒较量学说，他拍马也赶不及，所以他扬长避短，之说建立一个分类的框架，自己不填补任何内容。
　　他不是儒家学子，他是皇子，所以他具有天然的优势，那就是从高屋建瓴的角度来评价各种学说，有天然的立场。
　　儒家再霸道，也只是为皇家服务。要是没有这个身份，恐怕朱瞻基一开口，就要被口水淹没了。
　　在这个时代，你若是不成为一个大儒，根本就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自秦皇之前的诸子百家，到汉代建立独尊儒术的学术思想，一千多年来，儒学成为了显学之中华夏民族区分他族的明确思想地位。儒家伴随着朝代的更迭，在华夏民族的历史进程中，承担着传承与淬炼的作用，这也是如今儒学成为主流思想的重要原因。”
　　朱瞻基的话充分肯定了儒家的作用，也让所有人的心放下了大半。如果朱瞻基敢说儒家半点不是，恐怕整个朝堂都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帝国继承人了。
　　“但是，我们也不能否定其他学术也有积极的一面。自汉武时期儒家为了适应历史的变化，就一直在积极适应各个时期的需要，甚至吸收采纳了其他学术的优点。比如今天在座的诸位，工部的作用，就是以儒家为里，墨家为表，以工具的利用促进历史的发展。”
　　虽然觉得朱瞻基的话有些歪理，但是工部的众人还真的无法否认。工部为什么一直是六部之中最后一位，就是因为他们的作用更多是在行动上，而不是思想上。自儒家当政，思想的重要性就一直高于行动。
　　像东晋时期，敌人已经占领了整个中原，汉王朝都要灭国了，人们还沉浸在所谓的清谈，所谓的忘我之中，那些抗击敌人，想要做点实事的人就是粗鲁之人，这就是非常极端的代表。
　　工部是干活的，所以就排在六部的最后一位，哪怕他们的实际作用要比其他部的作用更大。
　　像那个礼部，天天屁事不干，但是还要排在兵部和刑部的前面。
　　朱瞻基也知道自己是投机取巧，指望他在学术上超过这些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今天要做的就是提出问题，所以一开始，他就直接明说了是想要讨教。
　　这也是因为今天下面坐的是工部吏员，是他最重视的一个部门，要不然，他才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想要收获他们的好感。
　　“儒家毕竟是显学，是自汉以后，每个朝代管理朝政的根本准则。在内里，儒家思想融合了华夏文明发展以来的诸多思想。真正的核心，乃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相结合的华夏朴素唯物主义思想，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墨家、及荀子和韩非子等法家思想。”
　　朱瞻基有些黔驴技穷了，他对思想的认识本就不深，现在不过是拿一些后世的总结在忽悠人。所以在他觉得干货不多的时候，他就故意抛出了朴素唯物主义思想。
　　果然，下面的人听的一头雾水。朱瞻基的一些词都是很有新意的词，不过他们稍微想想还能明白。
　　但是现在这个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词组，让所有人如同在听天书了。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来，都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宋礼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下，平揖问道：“请问殿下，恕老朽愚昧，这朴素唯物主义，究竟是什么？”
　　朴素唯物主义思想，是恩格斯在后世总结的，也是西方公认的古中国主流哲学主义思想之一，与道家哲学，同是西方最喜欢研究的古中国哲学，所以朱瞻基才听说过一些。
　　虽然他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但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也算是勉强能应付这些人了。
　　“所谓朴素，也称素朴出自庄子的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唯物，是对世界的认知，这个世界的组成，究竟是以唯心为主，还是唯物为主？主义，则是对事物的总结。组合起来的意思，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基础认知的总结。”
　　这么多的概念，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接受不了，有点被朱瞻基给绕晕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自己对这个社会的认知，究竟是哪一种？唯心，唯神，还是唯物？
　　最后发现，自己都还是唯物主义者。
　　因为中国人虽然信仰鬼神，但是这只是对不了解事务的一种敬仰，而不是信仰。
　　自古以来，中国人信仰的还是自己的祖先，也坚信这个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
　　殷周时期的八卦说和五行说。《管子·水池》说：“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老子提出“道”是“万物之宗”的思想。
　　尹文学派提出了唯物主义的精气说，认为“精”、“气”是世界的本原。荀子进一步发展精气学说认为万物都是由统一的物质性的气所构成。
　　中国的自然哲学家们也曾涉及到物质有没有最小单位或物质能不能无限分割等问题。惠施提出“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即物质的最小单位无内可言。也有人主张物质可以无限分割，提出了“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的命题。
　　还有中国科学发展基础的五行学说，也认为金木水火土是生成万物的五种基本元素。不管是朝代更迭，还是中医理论，这些都是从五行角度，受到朴素唯物主义的观点衍生出来的。
　　可以说，这也是儒家学术的根本基础之一，如果否认了这一点，就等于否定了儒学，这可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第九十三章 格物
　　朱瞻基的学术不够，技巧来凑。他用的这个方法，其实就是以其之矛，攻其之盾。
　　这样不仅能规避儒家学子对他的质疑，更能引起他们对整个社会构成的研究和质疑。
　　在他们研究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们是不敢来质疑朱瞻基的。
　　而他们想要把这些想清楚，也非常困难，因为这是时代的局限。真要分析清楚后，他们也会对儒家的学术垄断产生质疑了，因为儒家思想在某些方面，已经成为了社会发展的桎梏。
　　只有质疑才能进步。
　　当然，他们现在不会发现这一点，他们都已经被朱瞻基抛出来的理论给震撼了，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见识几乎要被颠覆了。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接受了先辈的学术，不敢质疑，不能质疑，这是儒家尊师重道思想下的一个弊端。
　　在一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就敢说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
　　这话你在华夏说出来试试看，保证第一时间你就声名涂地，千夫所指。
　　不过，陷入深思的只是那些工部吏员，幼军的这些年轻人却没有这么复杂的思想。他们从小接受的都是军人的服从教育，接受的都是实用性的技能培训，这些对他们来说太深奥了。
　　但是，能够接受到这样总结性的新知识，他们的心里只有激动和思考。
　　这个话题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所以朱瞻基不等他们质疑，就把话题又谈到了下一个话题。
　　“何为理学？非程朱理学。程朱理学只是儒家学说的一个分支，真正的理学是基于唯物主义思想的道理之学，明理之学。其最具代表性的学问，就是算学。商代人已使用十进位法，有了画圆和直角的工具。春秋末期的《孙子兵法》里有关于分数的记载，战国时期《荀子·大略》等书中记载了乘法九九表。《墨经》中提到了几何学中的点、线、面、方、园乃至极限和变数的概念。但是这些只是筹算范畴，真正的算学，应该是组合计算之学，我认为用数学来称呼，更具代表意义。而最能代表组合数学的著作，就是春秋时期成书的《易经》。易经博大精深，其主要思想，就是含有组合数学逻辑的基础。”
　　这又是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一点。周礼六艺就包括了礼、乐、射、御、书、数。所谓的儒家六艺不过是将周礼六艺据为己有。
　　所以现在，他们不能说数学不重要，因为数学的应用，可以说比儒学还要广。一个农户，可以不识字，但是必须要懂算数，否则买卖东西都是问题。
　　要说硬着头皮说不重要，那儒家干嘛还要把这些融合在自己的知识体系内呢？
　　一开始众人没有意识到，但是现在却发觉了朱瞻基的滑头。他完全是只管挖坑不管埋，提出问题简单，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可就难了。
　　而且，他才十七岁，又是太孙，其他人也不能因此就责怪他。相反，还因为他的身份，他们必须要正视这些问题。
　　现在，他们干脆就不插言了，想听听朱瞻基到底最后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至于地学和天文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划分在一起，但是又有根本区别。相同之处是这两门学问都是教会我们认识我们生活的世界，但是天文学更多偏重在理论和未来，地学偏重于应用和现在。通过天文，我们知道了春夏秋冬，春播夏种，秋收冬藏，通过地学，我们能将世间万物都为人所用。金银铜铁锡，这些都是这个世界赐予人类的礼物，甚至就连随处可见的泥土，也能烧成砖，建造高大的房子。可是我们现在应用的这一套，依旧是一千多年前的技术，为什么这些技术从发明到现在，特别是最近一千年来，就再也没有提高呢？”
　　这些工部吏员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正面回答。这个时候，所有人都隐约能猜到朱瞻基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他们的内心里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更多的是兴奋，因为一个重视工部工作的继承人，会让他们获得直接的重视。
　　与这个相比，儒家学术的地位，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何况，太孙殿下并没有否定儒家啊，也很认同儒家啊，他只不过是更注重理论结合实际而已。
　　医学方面，朱瞻基就更不太了解了，不过这十几年来，他也有意关注着医学发展的道路，知道一些应用技术的发展。
　　朱瞻基喝了一口水，才又说道：“两千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就根据五行学说建立了如今的医学体系，《黄帝内经》，《扁鹊内经》，《扁鹊外经》，长桑君的《禁方书》，《五十二病方》，《足臂十一脉灸经》和《阴阳十一脉灸经》也在那个时期就已经成书。我幼时听解学士讲三国，知道了在汉朝时期，华佗就已经能刮骨开颅，可是为什么到了如今，这些医术不仅没有发扬光大，却还失传了。这固然有战乱的原因，但是更多的却依旧是后人在这些方面的故步自封。”
　　虽然医术可以救人命，但是中医的复杂往往需要一个人穷极一生，才能进入门槛。所以，能够把精力都投在这上面的人少之又少。
　　这更多的是因为缺少系统分解的原因，几乎每个中医都是全才，需要会把脉，会内科，会外科，会儿科，会妇科，还要会识别中草药，知道如何熬药。
　　而且，因为缺少传承的渠道，人人敝帚自珍，也是阻碍医术传播的重要原因。
　　这一点是必须要改革的，并且这种改革不会触及社会的根本稳定，大部分人都会赞同。
　　更主要的是，这种改革的成效是很容易就看到的。只要不培养全才，只培养专才，医生的数量就能在短期之内有很大的扩充。
　　而成药的配置，也能让医生的需求量大减。比如外伤一些药方，大部分都是一样的，而伤寒，感冒这些病，药方也都大同小异。
　　讲到最后一个概念的时候，朱瞻基站起身来，向诸大臣行了一礼。诸大臣不敢怠慢，也纷纷站起身来还礼。
　　宋礼正想开口问朱瞻基是什么意思，却见他拿起炭笔，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格物”两个大字。
　　然后他才转身说道：“我这一礼非为敬人，实为敬为人。不管诸位年岁多大，职位多高，但是都在格物之学，有着应有的贡献。宋尚书兴修水利，吴尚书建城造陵，这都是利国利民，造福子孙后代之壮举。”
　　众人纷纷愕然，不明白朱瞻基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把格物抬到如此高的地位。最少在这个时代，做事的人其实是要比耍嘴炮的人低人一等的。
　　就以如今的内阁，翰林院为例，虽然他们的级别还低的可怜，但是却清贵无比，人人趋之若鹜。
　　而工部这个关乎到国家发展的部门，几乎什么都要做，却只能排在六部的最后一位。
　　这如果在后世，虽然工部分成了科技部，国防科工委，国土资源部，建设部，铁道部，交通部，信息产业部，水利部，商务部，但是几乎每个部门都在国家的发展计划里面，占据了重要位置。
　　朱瞻基接着说道：“从格物致知，我们会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唯物主义思想其实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确定下来了。格物，此物是万物。宋代程颐，在前人的基础上提出了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也的思想。格物即就物而穷其理。朱熹在程颐思想基础上，提出了系统的认识论及其方法。他说，知在我，理在物，这我、物之别，就是其主宾之辨，认为连结认识主体和认识客体的方法就是格物致知。他认为格物的途径有多种，上至无极、太极，下至微小的一草一木一昆虫，皆有理，都要去格，物的理穷得愈多，我之知也愈广。由格物到致知，有一个从积累到豁然贯通的过程。要贯通，必须花工夫，格一物、理一事都要穷尽，由近及远，由浅而深，由粗到精。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重重而入，层层递进。穷理须穷究得尽，得其皮肤是表也，见得深奥是里也。人们必须经过这样由表及里的认识过程，才能达到对理的深刻体认。”
　　这个时期，正是朱程理学大放光彩的时候，他们的学说也深入人心。
　　接受了后世教育的朱瞻基是接受不了朱熹这个人的，因为整个华夏历史后来的悲剧，就源于理学思想在他这里彻底走向了霸权主义。
　　朱瞻基说的这番话，也是他整个思想精髓所在，还是有其意义所在的。但是他也就只有这一点闪光点。
　　这个闪光点被放大，被神化，然后变成了一个垄断学阀。整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从此开始了数百年的思想禁锢和阉割。
　　这就好比他建立了一个框架，任何人都只能在这个框架里生活，而不管这个框架只能容纳一小部分人。
　　剩下的人哪怕把你的胳膊腿砍断，也要塞进来，甚至是直接剥夺你的生命。
　　这就是从儒学到儒家，又到儒教的一个过程。哪怕起因是好的，是正确的，但是最后都变歪了，甚至连目的都扭曲了。


第九十四章 社会
　　与程朱理学相反的是被誉为后五百年唯一圣人的王阳明。
　　对王阳明，朱瞻基是很崇拜的，因为他就是一个明朝的孔子。
　　但是不得不说，王阳明的学说，其实是海市蜃楼。
　　王阳明的心学凝成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他认为格物便是立明本心，为善去恶，知行合一。
　　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所以说他是圣人。
　　但是，又有谁还能做到跟他一样呢？
　　一个也没有！
　　因为他的学说，他的思想，要求太高了。除了他这个圣人，其他人都做不到。
　　所以他的心学并不符合现实，他死之后也就直接没落了。
　　以人的思想作为根基，是没有现实基础的，因为一个人的思想永远在变化。
　　“但是……”
　　众人听了朱瞻基还在点头，一听但是立刻又觉得大事不妙，太孙要放炮了。
　　果然，朱瞻基又说道：“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仍然将格物的方向主要放在了人心上，学术上，而不是更重要的物上面。对学术的研究，真的就比研究水利更高尚吗？不，我不这么认为。明其学术之理，造福不过是一小部分人，但是治理水利之功，却能造福千万人。”
　　这话如果是在其他场合说，朱瞻基肯定会受到无数指责。
　　但是现在，他面对的是工部官员，所以大部分人只会感到感动。
　　那位一直在水利事业上贡献了自己大部分人生的宋礼，听到朱瞻基的如此评价，先是震动，再是感动。
　　虽然已经五十四岁了，但是他依旧激动地老泪纵横，双手长揖，躬身喊道：“臣得太孙如此之评，虽愧不敢当，但死而无憾！”
　　在这个人心淳朴，士为知己者死的年代。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二品大臣，以长揖相拜，虽然口头上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对此，朱瞻基是格外满意的。
　　他知道自己的学术不足以改变世界，他最多也就能跟他的曾祖，跟他的祖父一样，利用武力征服这个世界。
　　想要改造世界，需要的是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前世他曾经捐助过多所大学，对大学的出现，他也做过一些研究。
　　东方的国子监也好，太学也罢，不过都是为皇帝服务的专门机构。在这些学校里面学习的知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皇帝服务。
　　这跟西方的大学是完全不同的。
　　西方跟东方一样，在开始的阶段，技术的发展虽然产生非常巨大的影响，但是科学在其中并没起什么作用。
　　以造船为例，船帆和索具不好用，就改进；炮舷窗不灵活，就尝试安装灵活机动的炮车。技术是逐步改进完善的，经验是实践积累的。技术和工业仍同古罗马时代一样，与科学没有联系，既没向科学贡献什么，也没从科学得到什么。
　　早期的大学没有把科学和技术作为追求目标，主要培养牧师、医生、律师。
　　自然科学设在文学院，主要课程是逻辑学。
　　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分析方法是研究任何问题的工具，这是跟东方有着根本性的区别的一点。
　　逻辑学的研究和应用，是促进整个欧洲科学发展的基础。他们的神学虽然对科学的发展也有一定的压迫，但是他们的神权大于王权，也让整个社会的发展，不是以皇室的利益为主要目的。
　　最开始的科学当时仍属哲学范畴。《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充满了哲学意蕴，读过此书的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个宇宙形象：一部神奇而完美有序机器，行星转动如同钟表的指针一样，由一些永恒而完美的定律支配，机器后面隐约可见上帝的身影。
　　牛顿证明了科学原理的真实性，证明了世界是按人类能够发现的机理运行的。把科学应用于社会的舆论开始出现，人们期待科学造福人类。
　　甚至牛顿在论述流体力学时也轻描淡写了一句“我想这个命题或许在造船时有用”。视科学为有用知识的弗朗西斯培根对此作了理论提升，提出“知识就是力量”。
　　但是科学在科学革命的同时并未发生技术革命或工业革命，印刷机、大炮、炮舰一类的发明未借助科学。
　　除了绘图学，没有任何一项科学的成果在近代早期的经济、医学、军事领域产生过较大的影响。
　　所以，科学也只是工具，不能盲目迷信。
　　真正的科学促进社会发展，要到十八世纪以后了。那个时代，科学理论形成了完整的生态循环圈子，在逻辑的作用下，科学技术的应用，从实用性，适用性，才开始逐渐走向应用性。
　　但是一直到新世纪，仍然还有许多东西，是科学解决不了的。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点最主要的就是——逻辑学。
　　这是西方发展的基础，也是他们领先东方的基础，朱瞻基只需要把这一套，带入东方的教育体系，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想要在自己的农庄修建研究院，就必须要依靠工部的人员。而想要让这些人员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发展，除了行政命令，技术推广，奖惩措施，这些方法，更重要的就是建立符合大明实情和基础的逻辑课程。
　　这个时候，能获得宋礼他们这些工部大佬的支持，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听到宋礼这样的回答，朱瞻基满意地说道：“小子才疏学浅，对儒家研究有限，对国家研究有限，但是也知道，仅靠耍嘴皮子，是不能改变国家，增强国力的。所以小子现在愿意以身作则，以一己之力来整合大明如今的格物之力，更好地为大明出力。此事还望诸位能鼎力相助。”
　　这个时候，朱瞻基又是长揖一礼，众人也纷纷起身还礼。
　　宋礼朗声说道：“此乃为人臣者本分，臣定率众同僚，为殿下犬马。”
　　吴中这个时候开口说道：“殿下，臣观殿下之言有语焉不清之处，臣有三问，请殿下释疑。”
　　除了宋礼，也就吴中的资格最老，官职最高，他一开口，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孤向来不曾当众述言，今日与诸大臣初次会晤，想讲的也太多，言辞间自有纰漏。请吴尚书问，孤定当答。”
　　“请问殿下，何为社会？何为华夏社会？”
　　朱瞻基回想了一下，说道：“所谓社会是共同生活的个体通过各种各样关系联合起来的集合。这种关系叫做‘社会关系’。例，人类最主要的社会关系包括家庭关系、共同文化以及传统习俗。社会关系包括个体之间的关系、个体与集体的关系、个体与国家的关系。还包括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群体与国家之间的关系。群体的范畴，小到民间组织，大到国家朝堂。国家在实质上是以一方领土为界限的大社会。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就是个体与大社会之间的关系，而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个人与人类整体社会之间的关系。所谓华夏社会，是指与我等共用一种文字，同遵循我华夏习俗，并且愿意与我等同尊相同文化的所有人和种族。例，朵颜三卫，此族在洪武时期才归顺我等，现在愿守我大明律，讲我大明话，学我大明书，三代一过，当视我大明人，准予科考。另，大明海外各小国，若愿学我大明书，说我大明话，守我大明律，当都可视为我大明一员。而所有人组成的共同生活范围，统称为社会。”
　　这番话只要一传出去，朱瞻基这个太孙肯定会得到无数小国的支持。如今的大明就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国家，许多小国的国君来到大明，就不远离开，想要变成大明一员。
　　但是如今的大明入籍条件是很苛刻的，那些小国遗民，无不以成为大明人为荣，做梦都想变成大明人。
　　哪怕他们即使入籍，也只是低等人，低于汉民族族裔的地位，他们也心甘情愿。他们渴望的就是能与汉人结亲，成婚，这样几代下来，才能被视为真正的大明人。
　　朱瞻基的话其实就是对他们的支持，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吴中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提出了农学，文学，理学，七大概念。却只提出了根源，直接就略过不提。如此这些实乃殿下所讲社会的组成之基，请问殿下个人有何之见？”
　　这个时候，朱瞻基当然不会回答了。他提出这些问题，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来思考，来回答。
　　他若是给出自己的答案，不管说的再对，再好，也能挑出无数的毛病。所以，他只管挖坑不管埋，绝对不会自己来回答。
　　“吴尚书，小子才疏学浅，只是想到了这些问题，却不知该如何综述和阐释，这些还是需要你们这些大儒来给小子答案。”
　　吴中似乎也早就知道朱瞻基不会正面回答，也不失望，又问道：“因专利而引发殿下如此之说，可是殿下似乎并没有阐释出社会，学术，格物，专利之间的关系，请殿下以教。”


第九十五章 合法财产保护
　　“社会即天下，中学为本，格物为用，专利为规，此乃我心中所思，愿与诸大臣共商大业。”
　　这不是晚清，那个时候，西方已经超过了东方，所以提出了西学为用。
　　不过因为他们的执行力差的一塌糊涂，所以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是现在的大明，不管什么地方都走到了世界的前列，所以根本不需要西方那一套。
　　朱瞻基提出的学为本，格物为用，其实谈不上离经叛道。
　　不过，朱瞻基随后又说道：“一体一用，此乃人之两腿，缺一不可。在孤看来，也无轻重之分。只是此乃孤一己所思，不对之处有望诸位以教。”
　　这话就纯粹是以太孙的身份来压制了，我反正是这样认为的，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你来教教我。但是，你不是皇帝允许的太孙老师，你真的有资格教我吗？
　　当然不行了！
　　所以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先听我的，按我说的做。
　　这话在其他地方不能说，因为文人都需要维护学术的重要性。但是现在他面对的是工部大员，而这些人对于用这一块，研究是最深的，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虽然他们都是儒家门徒，这就好比的后世的那些国外党派，即使他是个党员，该贪污受贿也是照做不误。党的路线跟自己的利益相悖的时候，党章党纪，谁真正当回事？
　　那些宗教的信徒，天天口号喊的比谁都响，该犯法的时候，也没见谁心慈手软。
　　见下面的人都默默点头，朱瞻基又说道：“所谓格物为用，此乃推动整个天下向前的步伐，匆忙上路，一拥而上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所有的发展，所有的进步，全部都要在这个框架内进行。孤欲与皇祖父进言，首先确定的一条法规就是，个人合法财富受大明律保护，但强取豪夺，贪污受贿，违法乱纪获得的财富，将不受此法保护，并且将会追究其家族共担。”
　　不要说大明了，历朝历代以来，以皇权为尊的东方社会，官本位的东方社会，所有人的私人财富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上位者予夺予求，下位者只能被动承受。
　　即使不是高官，一个小小的地主，就能用各种手段胁迫底层民众的财富。
　　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最严重的社会问题，这一点想要改变，就必须要进行财产保护政策。
　　这一步走的似乎有点猛，很容易引起步子太大扯到蛋的后果。因为一个上层人，会比下层人更容易学会规则，利用规则。
　　这条法律虽然好，但是也可能被上层人利用，保护自己的违法所得，所以朱瞻基提出了各种不法收入不受保护。
　　虽然这条政令可能有漏洞，但是想要发展经济，想要保护经济，在大明是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时候，实施起来还是利大于弊的。
　　最明显的一条，那就是专利的实施，绝对能提高整个社会对技术的研究热情。
　　比如一些医生，工匠，也会积极地申请专利，保护自己的利益。
　　然后大明建立起一套技术推广系统，将一些领先技术，优势项目进行统一的推广或者是保护，也能保持大明的经济优势一直领先。
　　那些大明的邻国，也都会面临技术的关卡和保护，他们若是再想学大明的技术，那就准备面临大明的大军压境。
　　后世的发展中国家一直受到发达国家的制约，但是现在，大明会成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而这一点，不涉及学术之争，不涉及道别之争，也是一个最好的试探方式。
　　哪怕这条法律在朱棣时期会面临巨大的困难，不能完全推广开来，但是，朱瞻基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执政方针，也能让无数人愿意追随他。
　　而朱棣现在对大明的统治可谓是牢固无比，只要不涉及国本，这项计划能够被批准的可能性很大。
　　吴中不解又问：“个人财产受保护，与专利又有何关系？”
　　朱瞻基笑道：“因为专利不仅仅指个人财产之利，不仅仅只有田地，粮食，店铺，金银是个人财产，个人的知识，技术，同样也是财产。一个医生，他的药方就是财产，一个工匠，他的技术就是财产，一个文人，他的知识就是财产。大明要建立一套通行的法则，保护所有人的利益，在有条件的基础上，还要推广这些技术，把这些技术推行天下共用。”
　　吴中还是没有想通，又问：“既要保护，如何又能推广？”
　　朱瞻基笑道：“这就是专利的作用了。一人力短，即使珍藏家族药方，又能救几人？又能获利多少？通过专利，授权他人共谋，制作成药，每售药一份，获利就要分成与拿出药方之人，这将比他三世获利更多。一人著书，发行天下，每售卖一本，都要与此人润笔之资，此也为专利。”
　　下面立即轰然一阵吸气声。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专业的小说家和剧作家，但是这些人最多只有一笔润笔费，后续卖多卖少，都与此人无关。
　　像现在卖的最好的就是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这两本书在这几十年间，卖出了无数本，但是两个作者呢，因此获利甚少。
　　这个专利法一出，就能合法保护这些文人的利益，不至于让钱都被商人赚走。
　　而通过专利，又能控制出版商和印刷商们，可谓一举数得。
　　围绕这个问题，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但是举例最多的还是出书，而不是朱瞻基期望中的技术专利。
　　虽然他们是工部要员，但是还是认为著书立传，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以前印书还要自己花钱，如果以后印书不仅不需要自己花钱，还能赚钱，立刻许多人都心动了。
　　一时之间扭转不过来众人的传统观念，朱瞻基索性直接向宋尚书和吴尚书邀书。“宋尚书，汝一生致力水患治理，清疏河道，此经验利国利民，吾将在幼军开办此科目，若汝著书，我愿高价订购数百册。吴尚书，你乃建筑大家，不管是城市建设，街坊规划，房屋建筑，都有丰富经验。若得你经验所传，我同样愿意为你出书。”
　　两位尚书也有些激动了，跟朱瞻基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站在教室后方的马迪却因此联想到了自己家的琉璃作坊，甚至包括自己研发出来的望远镜，这些技术是不是都能申请专利？如果琉璃技术因此传播全大明，每一家琉璃作坊用了自家的技术，是不是都要向我家缴纳专利费？
　　专利之费，太孙真是龙子龙孙，学究天人，我怎么想不到这些东西呢？
　　不过，我与太孙不同，我应该多想想发明创造，我的天赋就在这里啊！
　　“铛铛铛”的钟声响起，朱瞻基站起身子笑说：“幼军午饭时刻已到，我们不如先移驾食堂，填饱了五脏庙，再谈正事。”
　　宋礼看着比常人高出一头的太孙，躬身说道：“臣愿为犬马，任凭殿下吩咐。”
　　众人纷纷应道：“但凭殿下吩咐。”
　　朱瞻基开心笑道：“那就先吃饭，稍后自有求教诸位之处。”
　　依靠今日的一番忽悠，朱瞻基不能说已经获得所有人的认可，但是最起码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这些全部都是工部诸臣，他们的利益跟朱瞻基想要做的事，利益是一致的。
　　一顿营养却不算丰盛的午餐之后，朱瞻基将工部诸臣又请进了课堂，不过这一次，没有幼军的人打扰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才跟宋礼和吴中说道：“推行格物，必先致力格物之需要。今日拜托两位，是要为我大明确定最适宜安装水车之河湾，然后还要建设最适宜大量加工之场地。”
　　吴中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道：“殿下，陛下言你要开发下马桥农庄，为何又要寻河湾？”
　　朱瞻基笑道：“吴尚书今日见到轴承，此物一出，水车再无规格限制，水流越大，水车动力越足。想要让水车推动机床加工铁物，非溪流之力能及。”
　　宋礼对这方面的研究最深，笑道：“大江边江心洲与石头城一段，水流喘急，若是修建水车，此地正好。”
　　朱瞻基点点头说道：“既要动力，又要持恒，此乃机床运动之条件。吾愿随尚书一行，勘测此地环境。吴尚书，地址选好，尚需你能因地适宜，建设合适之场房。”
　　吴中笑着应道：“此乃臣之本分。”
　　大队人马随着太孙一行绕过了应天府的内城，沿着外城墙内的内环路，一直奔向长江，挑选合适的工厂地址。
　　马欣听了哥哥转述了太孙与诸大臣的对话，心里也是久久不能平静。“二哥，殿下真是天命所归之人吗？”
　　马迪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殿下却是天下众望所归之人，不会有假。若不是众望所归，今日工部诸大臣，又怎会轻易拜伏？”
　　马欣又是期望，又是害羞，轻声说道：“我却望他只是寻常家儿郎……”
　　马迪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他跟这个妹妹关系亲近，当然知道她现在的话有多么的言不由衷。


第九十六章 选址
　　由清凉门出了城门，这里靠近秦淮河边，有一个码头。
　　朱瞻基一行在码头下马，乘坐码头的摇橹船，一个个的过河。
　　他们这一行，有太孙仪仗，有数千护卫，还有几位二品尚书，吸引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与此同时，朱瞻基上午说的话就已经在朱瞻基的有意引导下，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对工匠和商人的好感，以及要保护穷人财产的想法，让他事情还没有做，就已经收获了不少了民心。
　　但是有人喜欢，就有人不满。朱瞻基对其他学科的偏爱，让那些自认为儒家正宗的学子们，就认为太孙实在有些太抬举那些泥腿子了。
　　工匠，商人，如何能与他们这些研究圣贤学说的儒家相比。
　　当然，因为朱瞻基没有真正做这些事，只是流言，所以这些人就是想要反对，也无处反对。
　　太孙尚未亲政，他甚至比太子还不如，太子好歹还有一个詹士府接触国政。而太孙如今还住在皇宫里面，一个海军司令部如今还未建成，他们就是想要进言也无处进言。
　　皇宫内，谨身殿。朱棣看了一遍内监递交上来的太孙言谈记录，他对朱瞻基天天口中吐出的新名词已经免疫了，许多词语虽然新鲜，但是在词义表达上，却很贴切。
　　而朱瞻基想要抬举其他学科的发展，对朱棣来说，也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在表面上，他还是要做一下态度。“这个小猴子，无法无天了。尚未亲政就要立法，保护穷人财产，那些穷人哪有什么财产！”
　　胡广，杨士奇他们这些内阁成员却知道朱棣的话不能顺着听。穷人没有财产，就不保护了吗？当然不是！
　　穷人没钱，这是朝廷的耻辱啊！
　　而且他们这些人都很清楚每一朝代更迭的原因，这些是他们需要专门研究的历史问题。
　　土地兼并的问题他们真的就不知道吗？当然不是！
　　但是每个朝代，发展到最后，既得利益者就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就怎么肯说这是自己的问题呢？
　　对于这个财产保护法，在大明初步稳定的阶段，在文人阶级，地主阶级还没有发展起来的阶段，实施的难度其实并不大，关键就是看他们愿不愿意做了。
　　更重要的是，朱棣到底愿意拿出多大的狠心来做。如今的士人阶级还未膨胀，地主阶级也没有发展起来，更重要的是，天下初定，人少地多，如今的土地兼并，财富兼并问题还不严重。
　　杨士奇就是文臣中出身最为贫穷的一个，他幼时丧父，母亲改嫁。继父待他甚好，却因得罪权贵被判陕西戍边，家破人亡。
　　他对权贵阶层，地主阶层有着一种天然的敌对情绪。
　　自永乐元年被召入翰林院，杨士奇为官谨慎，持身守节，从不接受贿赂，对贪官也从无同情。
　　他对朱棣的性格了解甚深，闻言奏道：“太孙此举乃利国利民之举，只是只言片语不足为据，尚请陛下召殿下祥问，以免传言曲解殿下之意。”
　　朱棣笑道：“他今日去大江公干，待他天黑回宫，朕自会相问。”
　　这话就等于是朱棣抛开了诸臣，不当他们的面问，自然也是有保护朱瞻基的意思。
　　其他人一听，也明白了朱棣的心意，转而又都开始夸起了朱瞻基。
　　沿着清凉门出城，过河，众人先来到了秦淮河的入江口。
　　这里河滩淤泥深厚，地势低洼，朱瞻基只是一看，就不认为这里适合建设工厂。
　　宋礼对河道，土质的了解更是远超朱瞻基，也直接否定了在这里架设水车。
　　众人沿着河道继续向上，江心出现了一座大岛，这也是应天府著名的江心岛。
　　长江在这里被分成了两条河，岛北侧是主河道，南侧与江岸之间形成了一条长约三十里的夹江。
　　夹江水流不是太急，但是水量也不小。选了一处岸基牢固的江堤，宋礼让人在水中安装了几处测力水车，并且让人用木板船测试了水速。
　　虽然这些方法简单，但是也能估算出大致的水速和水力。
　　而吴中则带领了一帮人认真研究了江堤各处的地基，地势，确定哪里最适合建设工厂。
　　这种测试比较费时，费力，想要得出精确结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确定好的。
　　朱瞻基站在江边，看着这六百年前的长江，心中一时之间也感叹万千，倍感孤寂。
　　这个时空也不知道与原来的时空是一致的吗？他做的这些事，会影响到原来的时空吗？
　　恐怕不能。
　　不过不管哪个时空，每个人都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能够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就足够了。
　　除了水车动力的工厂，朱瞻基也考虑过发明电力。
　　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做过实验，用两块磁铁，加上一些铜线，转动的时候，就能出现电，甚至还能点亮小灯泡。
　　而如果利用水车的原理，带动一个大型的转子，也是有可能发电的。
　　不过，这个更难，因为绝缘铜线，绝对不是现在的科技水平能做出来的。
　　他也不懂做铜线，在冶炼水平还没有达到更成熟的阶段，电力还要等一段时间。
　　获取了各种了数据之后，一行人又反转回城，在回城的路上，就没有再讨论建设工厂的事宜了，朱瞻基跟宋礼和吴中详细谈了一下，他要建设科研所，所需要的各种人才。
　　工部的官吏或许还有差额，但是工匠绝对不缺。
　　整个工部，有着全国各处的各种工匠的名册，不管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最简单的就是按照名册挑选就好了。
　　这件事他也不准备一手操办，而且这种事，他出面也不一定能比其他人出面更好。
　　所以工部派了两个员外郎，四个主事，八个司务来帮朱瞻基挑选人员。
　　朱瞻基也派出了以金阔为首的十几个太监，按照朱瞻基的标准来挑人。
　　今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会，除了频繁的人事调动，最吸引群臣的就是奉天殿御座旁边摆出的一个地球仪了。
　　大臣们在台下能模糊地看到地球仪上面大明的疆域，人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几次朝会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是皇上刚得到的一个天下地图。
　　虽然人人都想凑上前好好看看那个天下地图，但是却只有少数人能有这个殊荣。
　　这个地图目前只能重臣观看，一个个被严格要求，不能讲于他人知晓，特别是外国使节。
　　虽然大部分人不能知晓详情，但是传言最近一直尘嚣日上。大明只在天下占了不到五十之一的地盘，所谓的中央帝国，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待这次郑和回师，就准备按照这天下地图，探访新大陆。
　　所以，这个地图是如今大明最大的秘密，不会让其他国家的人知晓。
　　但是这样说的人往往又会遭到其他人的反驳。既然是秘密，皇上为何又要在奉天殿展示呢？
　　朱棣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文治武功，也是在潜移默化诸位大臣，培养他们对外征伐的激情。
　　至于防范外国使节，其实朱棣并不在意。因为除了大明，几乎没有国家有能力能派出大批舰队，占据那些土地。
　　不要说舰队了，许多国家连海船都不会建，就连日本，他们的船也小的可怜，只能沿着海岸，躲避暴风才能在海上航行。
　　就是南洋的那些岛国，他们的船也大多是一些小舢板，连超过一千石的大船，他们都不会建，更没有适宜修建大船的木材。
　　所以朱棣并不很担心其他人知道地图以后捷足先登，他现在还保留着不公开，主要还是因为朱瞻基不赞成这个时间就完全公开。
　　因为朱瞻基担心这些地图被其他人抄录了下来，流传到欧洲去，那个时候，就等于给大明增加了海上的对手。
　　这个世界是属于大明的，他绝对不会允许欧洲人再成为世界的主人。
　　所以，这些地方只能先让大明去占据。而他，要把那些欧洲人关在欧洲，绝对不给他们发展的机会。
　　因为这些原因，金阔现在算是自由了。
　　他资格够老，官职够高，加上在宁波市舶司的经验，组织江南富商供应链的经验。让他这个人才帮着自己兴建下马桥农庄，组建科研所，可谓是人尽其才。
　　金阔的能力也的确不错，他用一百多太监先建立了一个管理框架，每个人负责不同的项目，负责联络不同的对象。
　　短短的几天时间，没用朱瞻基操心，就把下马桥农庄这边的事务，全面铺开了。
　　而朱瞻基被朱棣关在宫中好几天，让他将保护穷人合法财产，以及专利法规的细则给写出来。
　　专利的法规其实朱瞻基了解也不深，但是他也知道后世的一些不同专利的申请和时效。比如著作权法在其人或者一直有效，即使死亡，仍然还有五十年的有效期。
　　而发明专利，改进专利，基本都是二十年的有效期，外观专利，商标专利，则实行续费制度。
　　至于立法保护个人合法财产，这个就不用朱瞻基来费心了，自由朝廷法度来制定，朱瞻基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一些必要的细则注释清楚。
　　既然是为了保护穷人立法，就绝不能让这个法律成为贵人剥削穷人的武器。


第九十七章 送行
　　正月二十二日，宗室诸王离京，朱瞻基才得到朱棣的允许，与朱高炽一起，代表皇室送行诸王。
　　朱高煦在京城又赖了一个月，现在也被朱棣强逼离京，并且派出了以王彦为首的内监，亲自护送朱高煦离京。
　　其中一队太监还要护送汉王一直抵达青州，才能回返。那些内监无不视这趟出差为苦差，连续几天，宫里面的气氛都很低落。
　　正月二十六日，是汉王离京的日子。朱高炽脚疾复发，不能成行，只有朱瞻基代替爷爷和父亲送他离京。
　　朱瞻基也不确定，自己的老爹到底是不愿意送这个弟弟，还是真的脚疾复发。
　　二十六日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朱瞻基准时出现在了汉王府。
　　来的太早，恐怕会被汉王讽刺迫不及待希望他离京，来的太晚，又会让朱棣认为他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汉王行李早几日就已经陆续装船，所以倒也没有人荒马乱的情景出现。
　　朱瞻基到来的时候，发现赵王仪仗也停在汉王府前。
　　他们一个在山东，一个在河北，同时离京，会有很长一段路同行，所以赵王也早就约了汉王一起离京。
　　被内侍引入了承运殿侧殿，只见汉王和赵王在堂前就座，其余人等环侍四周，今日大堂并未烧炭，所以有些清冷。
　　看到朱瞻基进来，赵王朱高燧笑着站了起来，有些巴结地说道：“看时间也知道你该来了。王叔此行千里，在宁波的生意，还望瞻基多多照应。”
　　“此事侄儿当会用心，待皇祖父重新确定宗室法规，王叔也就不必像如今这样掩人耳目了。”
　　朱元璋当政时期法律严明，宗室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四民之业（即士农工商）。
　　除此之外，就连诸大臣和勋贵，也都不能经商做工，将所有人的阶层分的清清楚楚。
　　但是当官的收入太低，一个县令的俸禄，还没有苏州一个熟练的丝工薪水高。所以朱元璋时期，哪怕法律再严苛，也有无数的官员前赴后继地腐败。
　　特别是京官，他们不腐败不行啊，因为人情往来，不腐败，连生活都过不下去。
　　到了建文时期，官员的收入就提高了一些，特别是放宽了许多政策，许多寄户由此诞生。
　　朱棣登基以后，将这项政策又改了回来，严谨官员经商。他甚至为此大幅提高了官员俸禄，但是仍然遭到了许多反对和指责。
　　当第一次郑和下西洋回来之后，朱棣也在朝堂的压力下，和外贸的高额利益下，放开了对商户的管制，从此允许沿海商户随船队经商。
　　不过，内监也因此开始收取高昂的“保护费”。
　　当然，保护费只是一种说法，真正的名称是关税，凡是追随郑和船队经商的商户，以船运物资的价值来评估，一艘船收取的关税相当于总价值的一半。
　　这个关税看似很高，但是对商人们来说，却仍然非常划算。因为大明的商品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紧俏商品，几倍的溢价是正常收益。
　　而他们的货船在返回大明的时候，又会带回许多大明没有的商品，比如南洋的红木，香料，还有金银。
　　以前的商人们，总喜欢带货回来。但是自从永乐九年，内监开始针对外来商品收取关税后，免税的金银和铜，成为了所有商人最喜欢带回的商品。
　　现在，沿海的不少商户已经逐渐做成了海贸世家，并且家产急剧膨胀。
　　他们不知道，目前的朱棣和朱瞻基还在养猪，等到他们肥了，自然会进行新一轮的杀猪行为。
　　虽然朱瞻基现在提出了保护合法财产，但是，他早就想好了应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杀猪。
　　等江边水力工业区建成，第一代水力冲压机制造成功，大明将会直接从如今的混乱金银兑换政策，变成规范的金银币固定汇率时代。
　　那个时候，所有的金银都必须上交，严禁所有人铸币，也严禁零散金银交易，不管商户赚再多的钱，最后还是要老老实实地交到朝廷的银庄之中。
　　朱高燧现在对朱瞻基还很客气，不过等到他以后赚的钱都要老老实实交上来的时候，不知道对朱瞻基会是什么态度了。
　　看到朱高燧对朱瞻基的巴结，朱高煦不悦地哼了一声，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还生怕我不走，特地派你来监督我！”
　　朱瞻基笑道：“汉王叔此言差矣，藩王就藩乃是朝廷法例，作为侄儿，却宁愿一家人和和气气，永远待在一起。”
　　他冷笑道：“只怕言不由衷啊！”
　　朱瞻基笑道：“若汉王叔愿意上表辞去汉王之位，侄儿定当留汉王叔在京城悠游度日。”
　　朱高煦腾地站起身来，向着朱瞻基走了几步，两叔侄面面相对。“隐藏的真够深啊，原以为不过是未断奶的小狗，却不防是一头凶狠恶狼。”
　　以朱高煦的势力，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困难。这件事甚至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看谁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这件事发生两个月来，太子消沉度日，偏偏朱瞻基春风得意。朱高煦要是还不知道是朱瞻基的手笔，那也太愚蠢了。
　　朱瞻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了站在一边的王彦问道：“王太监，汉王行装已准备妥当否？”
　　王彦恭恭敬敬地回答说道：“只等汉王殿下下令了。”
　　朱瞻基这才回过头来说道：“山高水长，侄儿在此祝两位王叔一路顺风，万事吉祥。”
　　朱高煦突然伸手抓住了朱瞻基的衣襟，狠狠说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小子，别太得意了。”
　　朱瞻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上使劲却依旧笑着说道：“汉王叔，失态了。”
　　论力量，两个人差不多，但是朱瞻基属于主动发力，捏住了他的手关节，然后让他痛苦地松开了手。
　　见朱高煦松开了手，朱瞻基也放开了他的手笑道：“时辰不早了，让侄儿送两位王叔去登船吧。”
　　朱高煦望着手背上被捏出的手印，怒火冲心。加上身为叔叔，身为以勇猛著称的汉王，这个时候竟然吃了大亏。
　　他的理智完全消失，举拳就向朱瞻基的脸打了过来。“这就是你太孙的礼节……去你……”
　　他毕竟不是完全傻了，只骂了两个字，就把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朱瞻基向后退了一步，身子一矮，就躲过了他这一拳。今天他是来送行的，不管有再多的恩怨，今天他也不能向汉王动手。
　　否则，以侄儿打叔叔，再有理也会变成没理了。何况，作为一个胜利者，也不需在这里咄咄逼人了。
　　朱高煦眼前一拳击空，竟然又冲了两步，继续挥拳。今日就要离开京城，他似乎想要借这个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朱瞻基的眼睛瞟到王彦已经扑了过来，所以没有还手，继续退让，躲到了门口，他的脚一蹬半米噶的门槛，一个翻身，就飞身腾起，落在了朱高煦的身后。
　　朱高煦一个扑空，站在了门口，身子扭转着看向了身后的朱瞻基。
　　这个时候，王彦已经跑了过来，拦在了两个人的中间。“汉王殿下，够了，你想让皇上大发雷霆吗？”
　　朱高煦转过身来，喘着粗气说道：“你可也听到了，是他在陷害我，我要向父皇伸冤！”
　　王彦本来是不想掺和这种场合的，见朱高煦如此愚鲁，忍不住说道：“汉王殿下真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吗？什么事能瞒过陛下的耳目？”
　　朱高煦愣了一下，大声问道：“那为何……”
　　朱瞻基这个时候仍然是和声和气地笑道：“陷害，有谁能陷害一个王爷？有谁能陷害朱家的子孙？汪涟的妻子不是被你虐杀？九江府的商人不是被你抢去家产，剁成碎尸丢入江中？”
　　“那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还想冲过来，被王彦一把拦住。“王爷，你就安分些吧！”
　　朱高煦看着一直嬉皮笑脸的朱瞻基，再看看一脸严肃的王彦，心头的怒火逾盛。但是他却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望着朱瞻基阴沉笑了起来。“起驾……离京！”
　　王彦也扬了扬手，几个太监同时喊了起来。“汉王，赵王，太孙殿下起驾，仪仗预备……”
　　号令一起，汉王府前后院都沸腾了起来，早就准备好的女眷们一个个登上了马车，而男人们大部分都是骑马随行。
　　一路上，朱高煦一直隔着王彦等人，阴沉地看着朱瞻基，若是有可能，他恐怕恨不得直接要朱瞻基死。
　　但是朱瞻基依旧活的好好的，还心情愉悦。
　　他就是故意的，想要故意刺激朱高煦，如果他去到封地，真的变的老老实实，那才没有意思了。
　　如果因为想要夺权，在封地积极养兵蓄锐，甚至派人来京城对他下手，才符合朱瞻基赶尽杀绝的风格。
　　不把对方逼到绝境，不能显示他这个侄儿一直是被动还手，对他的名声都会有大影响。
　　如果他不敢派人来暗杀自己，自己是不是要自导自演一出刺杀好戏呢？


第九十八章 刘江抵京
　　朱高煦的离京，让整个京城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起来。有这样一个作威作福，不按道理出牌的王爷在京城，他着实祸害了不少人。
　　更重要的是，朝廷为朱瞻基选妃，距离比较近的那些女子，已经被家人送到了京城。
　　他们的到来成了京城的一道风景，那些闲帮每天都守在各处城门，得到了情报后卖给京城的各处茶庄，也能获取一些报酬。
　　这个时代的新闻传播主要就是靠那些说书的，朱瞻基本来想过办报纸来引导舆论，但是这件事是把双刃剑，能伤人，更能伤己。
　　他现在还没有手握大权，更不能掺和朝政，就是办了报纸，不能控制，也是为他人做嫁衣，所以报纸暂时还没有办起来。
　　不过大明虽然没有新闻管制，却也没有人敢胡说八道，乱传假信息，因为这个时代，胡说八道，乱传信息，面临的可能就是家破人亡。
　　虽然没有明确的法律，但是人们的心里都有一条线，这条线不仅仅是大明律，也是风俗人情，没人敢轻易越过这条线。
　　京城因为朱瞻基选妃变的热闹的同时，京师码头上，也迎来了一队来自辽东的将士。
　　刘江是正月十五接到圣旨的，传旨的内监从运河抵达山东，又骑马抵达登州府，然后转坐海船抵达金山卫。
　　刘江只在家待了一天，让副将和管家帮忙安顿家眷，自己率领三十个亲卫就率先回京复旨。
　　从辽东总兵到海军副司令，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到海军大都督，不管是从职位上，还是从官衔上，这次都属于是升职。
　　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仅仅是在五军都督府，就有数十人，而且这个官职只属于虚衔。
　　但是如今调到了海军司令部，虽然不明白这个司令部属于是什么职衔，但是仅凭他保留了大都督一衔，而且海军除了他，再无其他都督，就能知道这个职位的成色有多足。
　　更何况，从苦寒的辽东，调到繁华的京师，不仅仅只是官职的晋升，也代表他终于走进了中枢。
　　从永乐八年第一次北征犯下大错，他被发配辽东，他就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
　　这次随军北征，作为先锋官，他吸取了第一次出征的错误，谨慎行军，勇猛杀敌，可是等到战争结束，他依旧被派回了辽东。
　　但是，突然之间，就接到了晋升的圣旨，还是海军仅次于太孙殿下的唯一都督，这如何能不让他惊喜。
　　根据内监所言，是太孙殿下主动向皇上索要的他。他自认这一次北征，与太孙的接触并不多。
　　甚至因为后来担任先锋官，并没有跟太孙一同上阵杀敌过。太孙为什么就看中了他呢？
　　作为一个从太祖时期就随军征战的老将，刘江能从顶替父亲的参军名额的小兵，一步步走到国之上将的位置，当然也不是一个傻瓜。
　　只需要联想到海军的筹建，就能让他明白，自己在辽东的所作所为，已经深入圣心了。
　　太孙能绕过朝中这么多将军挑中自己，恐怕就是看重了自己不仅资格够老，更精通水战。
　　所以在来京城的这半个月中，他就一直在回忆自己的从军经验，想要拿出一套让皇上和太孙满意的水师改建海军的军略。
　　这几天一直憋在船舱里，船一停稳，刘江就迫不及待地登上了码头。一众侍卫也开始忙活着牵下马匹，收拾行李。
　　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刘江的心里也感慨万千，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个过客，而会变成这个城市的主人。
　　一个年轻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内侍迎了过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帮身穿羽林卫服饰的护卫。
　　现在的整个羽林卫，都变成了太孙的私人护卫。原本在北征的时候，太孙的护卫还只有羽林左卫一卫，但是从新年过后，太孙受命组建海军，皇上把羽林右卫也分给了他。
　　汉王的三卫减为了一卫，赵王如今也只有一卫，只有太孙和太子备受皇上宠爱，一人分了两卫护卫。
　　“刘都督，终于等到你了，这一路可还安宁？”
　　刘江在北征期间也见过李亮，知道他是太孙面前的红人，不敢怠慢。他拱手笑道：“如今大明四海靖平，如何不安宁。倒是劳驾李少监在此久候，江过意不去。”
　　李亮笑道：“都督有所不知，殿下一直在计算着都督的行程，吩咐等你到了京城，就立即带去宫中。”
　　刘江心中一愣，立即说道：“江一路奔波，难免有失仪之处，还望少监容我先找个客栈，梳洗一番，再拜见殿下。”
　　李亮笑道：“殿下早为都督已经考虑周全，都督一直外敌为官，在京城并无住所，殿下已经吩咐锦衣卫帮都督寻摸了几处房子。至于今日下榻之地，也安排在了长安斜街的府军前卫，除了将军，一应侍从也均可入住。在那里顺路洗一把脸，换身衣裳，就能进宫了。”
　　见对方安排的如此妥当，刘江也就客随主便，只带了两个贴身的侍卫，随着李亮上了一艘挂着内监的撸船。
　　京师人多路狭，处处禁止驰马，所以有时候坐船，比骑马还要快一些。
　　刘健眼见已经快要中午，心里想着这个时候进宫，爬上免不了要跟太孙共进午餐。刚入京就能获得如此礼待，这个海军都督又无掣肘，怕不是要否极泰来了。
　　小舟沿着秦淮河一路逆水而上，行进的速度并不慢。李亮让小太监给刘江泡了一杯茶，这才又说道：“都督一会儿科先去兵部报备，今日见了殿下，明日想必就能得皇上接见。”
　　刘江拱手说道：“少监考虑周全，江感激不尽。”
　　作为回京述职的都督，非是为紧急军情，能在三天内排到觐见的班就很不错了。
　　因为得了太孙青睐，现在又能得皇上青睐，这对刘江来说，简直跟做梦一样。
　　李亮笑道：“此乃殿下安排，咱家可不敢居功。最近几日，殿下除了操劳农庄建设，就一直等着都督进京。殿下既望都督能在海军事务上协助殿下，想必都督心中也有了章程。”
　　虽然摸不透李亮在太孙面前的作用，但是他既然已经说出了这番话，刘江也就只能让贴身的侍卫拿出了来京途中写下的组建海军方略。
　　李亮也不避开刘江，就直接打开了细致观看。小舟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抵达了长安斜街附近的会同桥，然后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李亮也堪堪将此方略看完，然后又递给了刘江说道：“都督果然是资历丰富，许多构想发人深省。不过，咱家以为，今日你倒不必拿出这份方略，我这里也有一份方略，你先看看再说。”
　　刘江内心抱怨，刚才半个时辰都耽搁了，如果早一点拿出来，也不至于没有时间看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表达谢意，接过了李亮递过来的一叠竹纹纸。看了看封面，他就愣了住，因为这一份的方略，跟他写的名字竟然完全一样。封面上面都写着《海军筹备方略》。
　　一上岸，不顾路上行人，他就打开了这份方略看了起来，在见到太孙之前，他必须要把这份方略也大致看一遍，知道太孙的想法。
　　等一打开，他就被里面的内容给迷住了，这倒不是太孙的文采有多出色，而是相对于他拿出来的方略，太孙的这份方略要细致的多，许多他根本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在意的地方，竟然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一路走，一路看，来到府军前卫，他只是匆忙地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正装，又让贴身侍卫帮他梳了头发，又拿出了调令，前往军部登记。
　　在去军部的路上，他依旧在仔细观看，越看也越是吃惊。跟这份方略相比，自己的那一份方略粗略的几乎如同生手所著。
　　他忍不住惊讶问道：“此份方略出自何人之手，此乃大才！”
　　李亮这才满意地笑道：“当然是出自殿下之手，除此之外，又有谁能在都督尚未履任之前，就写出这份方略？”
　　刘江看到方略中的一些新名词，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因为这个殿下喜欢创造一些新名词是出了名的。
　　在来京途中，他在邸报上就见到了太孙与工部诸臣的对话录，那里面太孙用的一些名词，都是前所未闻，但是相比原本用语，却更贴切。
　　仅仅只是凭借这一点，儒家已经没有人敢在说太孙不学无术，儒学不精了。因为在这些新名字的背后，就掩盖不住太孙思想里面的菁华，当今大儒也不敢说就能超过太孙。
　　虽然太孙提出来的要修改大明律，保护私人合法财产的建议还没有通过，他要求提高其他学科的重要性也颇受各位大臣指责。但是，他要在自己的农庄修建十家研究院，要在江边修建一边水力作坊，却没有人敢再明着反对。
　　如今的太孙对儒家还颇有善意，也注意维护儒家的地位，要是把太孙得罪狠了，以后太孙登基，秋后算账，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九十九章 构架
　　刘江原本还有些自矜，自认在水师统率，军伍编制方面，有着他人不及的能力。大明众将能与他相比者，也不超三五之数。
　　更重要的是，他资历够老。从追随魏国公徐达战灰山、黑松林之战，就已经声名鹊起。后来更是在当今皇上潜邸时期，就追随麾下。
　　但是，李亮拿出的这一套据说是出自太孙的方略，却从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角度，详细规划了海军组建的各个部门，各个环节之间的衔接和协调。
　　看到这份方略，他自认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方略，已经可以烧掉了。
　　没有了自矜的资格，刘江的心里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既然太孙已经有了如此详细的方略，那么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自己又在什么方面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呢？
　　从兵部出来，刘江再也忍不住言语试探道：“李少监，江观此份方略，较江之所著，高出数筹。若按此份方略，我大明水师，不海军，将成天下第一海军，无人能挡。”
　　李亮这个时候也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殿下生而知之者也，自然非我等能及。不过殿下常说，大明由太祖以来，国势强盛了，但是制度却还跟不上大明的国势。故需重新建立一套新的制度，以便对大明进行更有效的管理。但是，制度再好，也需要得力的人来执行。天下这么大，仅靠太孙殿下一人是管不过来的，所以，这也是刘都督的机会。”
　　刘江立刻明白了过来，抱拳说道：“江愿为殿下马前卒也。”
　　李亮满意地说道：“待会儿见到殿下，不管都督有何高见，都可畅所欲言。殿下从不以言辞罪人，只要都督胸有丘壑，殿下自会重用。”
　　故意不给刘江足够的时间，让刘江方寸大乱，然后再言辞指点一番，自然就能获得刘江的感恩。
　　李亮虽然并无高才，在其他方面帮不上太孙，但是在为人处世，拉拢人心方面，却颇得其中三味。
　　也因为这一点，朱瞻基现在用他是越用越舒心，虽然金阔现在又东山再起了。但是金阔权势虽大，更多偏向于做事，朱瞻基身边的这些琐碎事务，还是李亮用的最顺手。
　　自承天门进端门，午门，又自左顺门入文华殿，绕过了文华殿，就来到了兴庆宫。
　　一路上，李亮拿出的太孙腰牌畅行无阻，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其他内监，绝无二话。
　　看到这一幕，刘江也能知道太孙在宫中的威势，不管是内监，还是锦衣卫等人，都已经将太孙当做了这个宫殿未来的主人。
　　文华殿是东宫驻跸，但是在规制上，却远远小于兴庆宫。
　　特别是当今圣上现在并无公主，兴庆宫旁边的永福宫，永寿宫也都跟兴庆宫同属于一片宫殿，让兴庆宫的规制更显庞大，较之文华殿，要大出数倍。
　　光是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当今圣上对这位太孙的重视。
　　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太孙上有皇上照拂，下无相争之兄弟，这个皇位，能与之相争者，一个也无。
　　若是自己帮助太孙掌控好了海军，太孙的手里就又多了一把利刃，更无对手了。
　　突然之间，刘江就明白了过来。干出成绩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要把海军变成太孙的海军，这才是他的最大价值所在。
　　不得不说，李亮的这一番作态，让刘江误会了朱瞻基的意思。
　　作为朱瞻基来说，他从没有把任何人当做对手，唯一能当他对手的，只有固化阶级。
　　找刘江来，他其实还是想要让刘江做出一些成绩的。
　　任何制度，都需要一个优秀的执行者，否则再好的制度，最后也可能因为执行力变成坏制度。
　　就好比宋代的王安石，他的初衷绝对是好的，但是就因为缺少执行力，好的政策最后都变成了害民之法。
　　得到了内侍的通传，朱瞻基并未亲自迎接刘江，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到刘江进门，他才从案几后面站起身来。不等刘江行礼，就笑道：“孤日盼夜盼，终于等到了刘都督入京。来人，赐坐。孤闻刘都督嗜酒，今日也陪刘都督痛饮三杯。”
　　被朱瞻基打乱了节奏，刘江有些手足无措地呆立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匆忙抱拳行礼，然后被一个小太监在案几前面摆上了一把椅子。
　　这不是如今大明的宫例，而有点像后世的在办公室款待客人。跟太孙面对而坐，更让刘江有些拘谨了。
　　朱瞻基率先开口笑道：“刘都督自履任辽东，不以辽东苦寒为罪，兴修水利，圈地造田，加强海防，实乃将帅之楷模。孤闻知都督熟读兵法，擅长水战，并治军严谨，故特召都督回京，襄助孤组建海军，还望都督能不吝于教。”
　　刘江慌的又立刻站起，抱拳说道：“江一介武夫，蒙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孤不要你死，只要你用心做事就足矣。来，先来看看这个天下地图……”
　　第一次见地球仪，任何人的震撼都是一样的。虽然经过数百年的潜移默化，世人对天圆地方已经有了一些怀疑，但是想要让大部分人接受自己只是住在一个大球上，还是很艰难的。
　　刘江站在硕大的地球仪前面，看着辽东和大明的地图，久久不能言语。
　　朱瞻基问道：“都督见了此地图，有何感想？”
　　“天下集于一球，臣不敢想也。不过臣观辽东距朝鲜，日本不过，咫尺，就已是远在天涯，那其他地方，岂不是距离我大明更远？若我大明兴兵讨伐，一去岂非要三五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此乃以后之谋，现如今，我大明水师要做的就是整顿军备，厉兵秣马，只待时机成熟，马踏天下。孤今日让都督观看此地图，只是想要都督能心怀天下，我们现在将水师改组成为海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让大明舰队四海扬威。”
　　刘江俯首应道：“愿为殿下效劳！”
　　引着刘江回到了座位上，朱瞻基这才又说道：“海军改组方略，李少监已经给你看过了吧？”
　　“是，殿下学究天人，方略包罗万千，江不能及也。但臣愿为殿下马前卒，协助殿下整顿大明水师。”
　　朱瞻基笑道：“水师诸将已在应天府耽搁了许久，只等都督前来。所以都督时间紧急，必要在三日内先熟悉此方略，在加以改进，然后才能教会诸将适应这套新的管理系统。”
　　刘江点头问道：“请问殿下，何为系统？”
　　“简单来说，就是不同功能的部门，组成一个有效的管理方略，形成一个整体性，就能称作系统。大明上有天子，中有朝臣，兵主外，臣主内，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一个大系统。口管吃，眼管看，耳管听，心管思，手管拿，脚管走，这也是一套系统。精确到海军方面，军事体制，舰队编制，作战编组，战略规划、经费预算、政策法令、军官晋升和后勤管理都是不同的部门，组成一套有效的管理层次，这也是系统。”
　　“那就是法？”
　　朱瞻基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此说法虽然如同盲人摸象，不能概全，但也有此意。要让海军上下团结一心，上有所令，下必所依，所以法很重要。但是形成有效的管理系统，不仅仅是遵纪守法就能解决问题的。一支军队，最主要的是如何发挥出军队的战斗力。”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刘江最后一丝担心也没有了。因为自古以来，外行领导内行，他们最重视的就只有服从。
　　为了让将士服从，他们自己破坏规矩，打乱军队的管理。虽然换上来的人会更服从，但是军队的战斗力直线下降。
　　作为一个老将，刘江最担心的就是太孙为了掌权，制定一些不符合现实的制度，但是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刘江也就不再担心了。
　　但是三天之内，要揣摩透这份方略，还要把这份方略与现实情况结合起来，刘江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这份方略里面，他都还有许多地方没有看明白。
　　朱瞻基的这份海军方略，大量借鉴了美国海军的组建构架。因为现在的大明，跟后世的美国一样，实行的是典型的军政，军令分开体制，其行政管理和作战指挥系统各自相对独立。
　　所以这不是美国的海军制比英国，法国更好，而是更适合现在的大明。
　　在朱瞻基的构划中，兵部最高行政领导机构，拥有人事大权，财政大权。
　　而海军司令部初期拥有的权力会更多，能制定战略规划、作战计划，政策法令，日常训练和后勤管理等事务。
　　不过这是因为如今的海军是他朱瞻基当权，如果他不在海军领导的时候，一些权力依旧要移交到兵部去，对海军司令部形成有效的制约。
　　所以，如今的一些机构设置，机构职能，权力还有些混淆。
　　这是因为这些权力要掌握在他朱瞻基的个人手中，而不是海军司令部手中。


第一百章 生日
　　二月初九，这一天是朱瞻基的生日。
　　去年的十七周岁生日，朱瞻基在北征的途中，只有内侍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
　　今年张氏本欲大办一场，但是又恰逢朱高炽旧疾复发，让张氏也没有了操办的心思。
　　朱瞻基不知道原本的历史中，朱高炽是不是如此多病，但是现在，朱高炽就是一个病篓子。
　　他三天两头的生病，虽然死不了，但是也给追随他的文臣们，在前途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作为太孙，虽然父亲卧床，生日不再大办，但是一些至交亲戚，还是要到宫中祝贺。
　　朱瞻基的兴庆宫虽然更大，但是现在里面的机密文件太多，防守严密。
　　所以跟张氏合计了一番，生日宴会还是放在了文华殿举行，也是在外臣面前显示一番父慈子孝的机会。
　　朱高炽对朱瞻基这个儿子的情感非常复杂，首先朱瞻基从小跟祖父亲近，性格也跟祖父相似，尚武轻文，这让朱棣很是喜欢，朱高炽却感到跟这个儿子隔了一层。
　　但是，他又不能不承认，这个儿子比他期待的还要出色。虽然在对待文人的态度上，父子俩有一些差异，但是没有根本性的矛盾。
　　而且这个儿子很得军中将士和勋贵的喜爱，因此也争取过来了大批将士偏向，等于是削弱了汉王朱高煦的力量。
　　如今他的太子位置稳定，不得不说有这个儿子的功劳。自地球仪一出，朱棣就开始了对这个孙子的大力扶持，朱瞻基又到军中历练了一番，如今的威势更胜于他。
　　所有这一切，既让朱高炽欣喜，又不免感到失落。因为在这个儿子的映衬下，他这个太子父亲未免有些太平凡了。
　　朱瞻基这日一早就过来了文华殿，亲自伺候了朱高炽服药，然后又请张氏在病床边坐下，恭恭敬敬地向他们磕了三个头。
　　看着面前年仅十八岁（实岁十七岁），却比常人要高出一头的儿子，张氏的心里满是满足。
　　丈夫身体不好，又性好女色，对她这些年也就仅剩维持夫妻之间的面子了。
　　丈夫指望不上，但是儿子却能指望的上，自然也让她把心思大半转移到了儿子面前。
　　参拜之后，张氏留了父子两个说些贴己话，自己开始忙着张罗中午的酒宴了。
　　皇上一早就派人来说了，今日也要来参加酒宴，可不能出了什么纰漏。
　　朱瞻基跟朱高炽也细致诉说了一番海军的组建情况，朱高炽虽然对军事无爱，却也知道军队的重要性。耐心听朱瞻基说了各处的安排，还叮嘱他不要轻视了军中的德化。
　　所谓德化，也就是后世的政治思想工作，朱瞻基当然知道其重要性。
　　他也耐心地跟朱高炽说明了海军将会在军队中组建一个维稳系统，上到司令部，下到每艘战舰上，最少都会有一名德化教员，不仅负责替不会识字的士兵写信，还负责德化工作。
　　对此，朱高炽也是相当满意。他理想中的国家，就是一个人人都会识字，都懂礼义廉耻的圣贤之国。
　　到了巳中，也就是十点，内监通报彭城伯夫人已到。
　　朱高炽对这个向来自来熟，又落落大方的丈母娘一直有些头疼。她把宫中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向来喜欢说三道四。
　　不过，她不是一个糊涂人，他只是用这种态度给自己的女儿撑腰，并不是挑衅皇家的威严，所以往往只会借着一些小事来彰显存在。
　　就连朱棣对这个老大姐也很喜欢，在皇家这样一个事事都隐藏在心里，算计在背后的家族，这样一个直肠子的亲戚，能带来新鲜的感触。
　　朱高炽不想听彭城伯夫人啰嗦，就佯装不胜体力，吩咐说道：“孤身体不适，要休息一会儿，就不见彭城伯夫人了。待午宴开席，再唤孤起来。基儿你去替我招待伯夫人，不可怠慢了她。”
　　朱瞻基笑道：“伯夫人乃我外祖母，是至亲亲人，瞻基怎会怠慢。父王且安心休息，待皇祖父来时，我再让人来叫你。”
　　来到前殿偏殿，彭城伯夫人对朱高炽推脱不见并不失望，反而拉着朱瞻基的手，带点自我表功地询问他跟孙娴相处的如何。
　　孙娴害羞，躲在张氏的背后，连头都不敢露出来。朱瞻基陪着她说了一会话，听到通报定国公夫妇携亲眷到，张氏才带着女眷们去到了后殿。
　　大殿这边留下了彭城伯张昶，惠安伯张升，还有他们各自的孩子。
　　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朱瞻基对着几个本分的表兄弟也颇为照顾，跟他们打了招呼，才又到大殿门口迎接定国公一家。
　　定国公徐景昌比朱瞻基大了十五岁，今年三十出头，长的一表人才。因为其父亲的关系，朱棣对他们一家的照拂是最多的。
　　不过这个人就是一个完全的纨绔子弟，大明时代的米虫。对朱瞻基这个一切从利益出发的家伙来说，这个人没有什么用，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几次巴结朱瞻基不上，也知道了朱瞻基对他过的去，完全是因为徐皇后的一点情分而已。
　　为此他也颇为苦恼，特别是现在朱瞻基已经掌控水师，控制了大明近五分之一的军队，威势更盛，他也就越发想要巴结朱瞻基了。
　　朱瞻基的生日也是贵族交际的好时机，他也带来了自己的几个孩子，当先一个虽然一脸稚气，却虎背熊腰，稍微锤炼一下就是一员虎将。
　　双方见礼完毕，他跟朱瞻基的两个舅舅也亲热地打了招呼，就让其妻蒋氏随内侍去了后殿。
　　蒋氏一走，不等坐下，他就跟朱瞻基提道：“殿下，今日景昌前来，除了为殿下贺寿，另有一事相求。”
　　朱瞻基笑道：“定国公客气，但有吩咐，瞻基尽力而为。”
　　国公已经是大明最高一级的勋贵家族了，再往上，就只有朱家的亲王，郡王。朱瞻基尚未亲政，若非手握大权，其实徐景昌这个表叔，并不一定要对他如此客气。
　　徐景昌闻言笑道：“殿下幼军北征一战，震惊天下。如今人人皆知幼军所传虽无军略，却有军技，无数勋贵家族无不心动。只是幼军训练刻苦，军纪严明，所以众人尚在观望。我儿显忠今年已十五，自幼文韬武略无所不授，却因年岁还小，他母亲也舍不得送入军中。今日盼殿下能将他收入幼军，再捶打几年，以便此后也能成为栋梁之才，为国效力。”
　　对于勋贵子弟，朱瞻基未尝没有拉拢之心。如今的勋贵可不是土木堡之后的勋贵，在朝堂之中，他们与文臣的力量对比并不在下风。
　　不过如今的勋贵大部分也是青黄不接，能打善战之人不是被朱元璋杀了，就是老弱病残，而他们的后代大多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朱瞻基也在犹豫，他既想拉拢勋贵，却又怕军纪严明，这些二代，三代们受不了这个苦，最后好事变成坏事，一个个对他朱瞻基心怀不满。
　　所以他也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动作，却不曾想，徐景昌这个人虽然没有多大作为，却舍得将他的嫡子送入幼军吃苦。
　　“定国公可知幼军军纪严明，即便显忠表弟是定国公世子，在军中也不会受到任何优待？”
　　徐景昌笑道：“我今日既然跟殿下提出此事，自然已经有了计较。殿下不必在意他的身份，既入幼军，自当是幼军一员，不必优待。”
　　这个时候，徐显忠也躬身行礼说道：“显忠虽年幼，却也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既入幼军，定当遵纪守法。”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我一见显忠表弟就甚为欣喜，这事我就应了下来，十五日我会去农庄巡事，且让显忠表弟来找我。”
　　这个时候，彭城伯张昶和惠安伯张升也都带着几个孩子站起身来。“瞻基既然允了定国公，也不能忘了自家表弟，武威兄弟虽不若定国公世子英武不凡，却也能吃苦耐劳，不以军纪为苦。”
　　“既然如此，十五日我就在农庄举办一场幼军新人挑选演武，凡京中勋贵，皆可报名。能入幼军者，我自当一视同仁，用心栽培。”
　　既然勋贵们有这个心思，双方就是干柴烈火。大不了对待勋贵子弟不像对孤儿们那么严苛，稍微放宽一点标准。
　　笼络住了京中权贵，也就等于稳定了自己的继承权。
　　训练一两年，等出海的时候在带上一批勋贵子弟，那么即使自己不在京城，有了这些人质在手，也没人能挖自己的墙角。
　　见朱瞻基答应了下来，众人都是喜气洋洋，不过朱瞻基倒也没有时间一直陪着他们，不一会儿，魏国公等其他勋贵府上也都阖府出动前来贺寿，朱瞻基都要一一接待。
　　临近午时，李亮有些神色疑惑地低声汇报说道：“殿下，蜀王携王妃等亲眷也来给殿下贺寿，已得陛下允可。”
　　朱瞻基愣了住，如今的蜀王朱椿是朱元璋的第十一子，按辈分是朱瞻基的爷爷辈。自己这个孙子辈生日，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给自己过寿啊！
　　而且这件事还得到了朱棣的允许，那背后就更有蹊跷了。
　　他想了想问道：“去探访一下随行人等，此事不会如此简单。”


第一零一章 蓝烟
　　午时二刻，也就是后世的十一点半，朱棣带着朱椿，还有蜀王妃以及一帮子孙来到了文华殿。
　　虽然朱瞻基是主角，但是这个时候也是卧病在床的朱高炽强撑着起来迎驾。
　　只要人没死，礼不可废。
　　今日文华殿的客人虽然不多，但是也有数十个家族，数百人来给朱瞻基祝寿。
　　朱瞻基这个最被重视的皇孙，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只要是有点关系，谁不想凑上来？
　　不过，即使想要凑上来，也要有那个资格，今日才能进了文华殿的门。
　　朱瞻基已经得到了消息，今日随朱椿入宫的，除了随他来京的几个子孙，还有一个特别的人物。
　　之所以说特别，是因为此人姓蓝，与蜀王妃同是一个姓，还是她的侄孙女，一个称得上是绝色美人的青春少女。
　　蜀王朱椿，是朱家第二代中有名的喜好读书和做学问的人，朝廷内外都知他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在朝中有“蜀秀才”之称。
　　这一点，朱高炽倒是跟他一脉相承。
　　不过，当一个闲散王爷可以有立场，当一个太子过早地选择立场，那就太傻了。
　　所以朱椿在王爷里面风评不错，但是朱高炽只在文人里面才有一些人气。
　　朱椿的王妃也不是普通人，蓝姓与沐姓本来都有可能成为朱家王朝被封异姓王的大家族。但是这一切，在蓝玉被以谋反罪治死之后，一个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名将，一个庞大的家族，从此烟消云散。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被认为是汉族最高的军功，同时也是汉族军人的最高荣誉。
　　从古至今，也只有四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其第一位就是人人熟知的霍去病，第二位是东汉名将窦宪，第三位也是东汉时期的名将班固。
　　此后的一千多年，再无汉人能策马草原，驱逐鞑虏。
　　直到朱元璋时期，蓝玉才又成为了第四个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汉将，在捕鱼儿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大破北元。
　　此战捕获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及平章以下官属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以及宝玺、符敕、金银印信等物品，马、驼、牛、羊十五万余头，并焚毁其甲仗蓄积无数。
　　朱元璋因此将蓝玉比作卫青、李靖。蓝玉又攻占哈剌章营，获人、畜六万，基本摧毁其职官体系而名震天下。
　　等他班师回朝，晋升为凉国公。
　　蓝玉相貌英俊，常遇春妻弟，有胆有谋，勇敢善战，屡立战功。
　　但是战功显赫的蓝玉是个粗人，没有文化，性情暴躁，刚愎自用，得到朱元璋的赏识宠信，愈加骄横恣意，做出种种目无法纪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蓝玉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因为他屡次立下战功，所以朱元璋就特别大方的奖赏他，但是他却没有感谢朱元璋，反而认为这些是他应得的，是他打天下应得的。
　　甚至有的时候，他认为皇帝给他的太少了。
　　在这样一个封建时代，皇帝就是天，如果有人敢反驳他，甚至质疑他，那么这个人离死也不远了。
　　正在巩固和加强中央集权的朱元璋深感不安，以谋反罪将其逮捕下狱，并被剥皮实草，抄家，灭三族。
　　蓝玉为他的骄纵付出了血的代价，并且因他株连处死的高官，有公爵一名，侯爵十三名，伯爵二名，连坐处死的功臣及其家属达一万五千人。
　　蓝玉案也是跟胡惟庸案并称的，洪武时期两大惨案。
　　蓝玉该不该死？从国家角度来说，他功大于过。但是从皇帝角度来说，他已经变成了威胁，所以必须要死。
　　朱瞻基对他没有多少同情，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情商不够的家伙。
　　只是对他连累死了一万多人，感到有些遗憾。
　　据传当时蓝玉家族人员全部杀光，只有蜀王妃免于一死。但是从今天这位蓝烟的出现，说明当时的株连三族，还是有漏网之鱼。
　　并且这个漏网之鱼今日还进了皇宫，说明朱棣其实也很清楚这件事的是非恩怨。虽然他不能明着揭露自己老爹的黑历史，但是私下里已经宽宥了蓝家。
　　甚至为了表示宽容，还准备借此将蓝家的后人纳入宫中。
　　当然，他不是为自己纳，而是为朱瞻基。
　　虽然皇家没有太多人伦大防，娶了姑姑又娶侄女的事屡见不鲜。但是没有兄弟娶了奶奶，自己娶侄孙女的道理。
　　如今太孙选妃沸沸扬扬，蜀王妃带蓝烟入宫，朱棣又带她们来文华殿，这个逻辑其实并不难猜。
　　朱瞻基也打量了蓝烟一番，此女相貌娇美，身材挺拔，是朱瞻基喜欢的苗条类型。
　　在朱瞻基打量她的时候，她也正在偷看朱瞻基，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以后，她不仅没有害羞，还傲娇地撇了撇嘴，这倒让朱瞻基来了一点兴趣。
　　来到大明，他见识了太多百依百顺的女人，这个小辣椒一般的女孩子，倒是有一点后世女孩子的自信，自强。
　　这件事反正他也不吃亏，谈不上有什么不满意的。经历了前两世的情感纠葛，如今他又是太孙，感情对他来说如浮云。
　　朱高炽体弱，迎接了朱棣一行，就又被架回了自己的卧室休息，而朱瞻基跟朱椿一行见礼完毕，也就直接吩咐开席。
　　开席分男女，男人们在前殿，女人们却在后殿由张氏款待。
　　文华殿虽然不小，但是一次接待三百多人的宴席，还是有大半人只能坐在院子里。
　　在前殿和后殿，还搭建了两个舞台，有乐班伴奏。待午宴结束，下午的时候，还会上演一些如今人们喜欢的曲目，杂戏。
　　这两个乐班都是朱棣成立的，有阉人，有宫女，宫廷赐宴的时候，也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朱瞻基对这些杂戏没有兴趣，但是这个时代娱乐节目太少，其他人倒是都听的津津有味。
　　朱棣作为孤家寡人，是不能与任何人同桌的，他的菜也是单独一份，各种小菜，点心，大菜加起来一共三十二样。
　　他一个人当然吃不了这么多，所以经常会将面前的菜赐给其他人，这可是无上荣耀。
　　今日他就将面前的菜赐出了二十四份，只留下了八个菜。得到了赐菜的勋贵大约有一半，另一半则赐给了女眷。
　　今日除了彭城伯夫人，蜀王妃等人，孙娴也得了一份点心。
　　这也是朱棣在安她的心，一个皇帝，不管什么时候，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
　　今日他相当于是给蓝烟撑腰，若不对孙娴有所表示，恐怕其他人就会认为孙娴已经失宠了。
　　这对朱瞻基以后平衡后宫，可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也在，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所以宴会显得很无趣，朱棣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众人都不习惯，所以很快就填饱了肚子，起驾离开。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他大手一挥：“诸卿不必多礼，让基儿送我一程即可。”
　　这样一说，其他人才不再多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朱瞻基搀着他的左臂，一直将他送到了文华门，他才开口说道：“蜀王妃今日求到朕的面前，朕也不好拒绝。蓝玉已死，功过不需再评，以后对蓝氏好一些，留下血脉，也算对蓝家有所弥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孙儿省的，只是她的这个身份……”
　　朱棣笑道：“蜀王妃不至于蠢到让蓝氏认祖归宗，此蓝氏与蜀王妃并无瓜葛。”
　　朱瞻基这才立即点头说道：“孙儿明白了？”
　　朱棣又问：“海军事务操持的如何了？”
　　“到五月间才会有所成效，若想完全改变，尚需一些时日。以孙儿预计，待明年兴兵日本，可堪一用。”
　　朱棣瞪了朱瞻基一眼说道：“慎言，有些事可以做，却不能说。日本乃是不征之国，此不可忘。”
　　朱瞻基连忙笑道：“是，大明只是前往日本缉盗而已。”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此事不可张扬。可惜去冬的倭寇并不曾敢骚扰我沿海，只是到琉球劫掠了一番，否则我大明也是师出有名。”
　　朱瞻基安慰道：“我大明海军还未整顿好，此时也不急，总之最次明夏之前，孙儿定当能拿到铁证。”
　　朱棣本来就是用这件事来考验朱瞻基，所以在海军的组建上也不多指点，就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朱瞻基又想了起来说道：“皇爷爷，方才定国公跟孙儿请将世子收录幼军，孙儿答应了下来。并且想多收录一些勋贵子弟，放在幼军锤炼一番。”
　　朱棣站定了身子，沉吟了一下说道：“此事甚好，那些勋贵子弟可没有了先辈的锐气，又在京城浪荡不堪，败坏风气。不过，幼军所学甚杂，一些技艺不可大规模相传，今后要择人而教。”
　　“孙儿记下了。”
　　朱棣一走，文华殿里面的气氛登时就热闹了许多，朱瞻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杯觥交错了。
　　他这个寿星公回来，自然被一些长辈关注了住。平日他们跟太孙亲近的机会也少，今日刚好在酒场上拉拉关系。
　　面子工作，朱瞻基还是很拿手的。他也不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只以晚辈的身份，与他们畅饮起来。


第一零二章 傻妞
　　“殿下，蓝姑娘有请……”
　　蓝姑娘……有些酒意的朱瞻基愣了一下才想起蓝姑娘是谁，心里也有一丝好奇，不知道她在这样的场合为什么会冒着风险来找自己。
　　在这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年代，子女或者晚辈对于自己的婚姻根本没有任何自主。
　　蓝烟作为寄人篱下的孤女，咦……不对。蓝玉是洪武年间就被满门抄斩，那个时候连朱瞻基都还没有出生，更别说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两岁的蓝烟了。
　　寄人篱下或许是真，但是孤女就不一定了。她说不定是蓝玉哪个幸存后代的后裔，这二十多年下来，也许有了一大家人。
　　朱瞻基对这个胆大的女孩有了一丝好奇，反正见面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也懒得去猜。想了想说道：“安排她到东苑去等我，我马上过来。”
　　大人们都在看戏，年轻一代的一帮年轻人，此时正兴高采烈地玩着斗鸡游戏。
　　这个斗鸡不是真的斗鸡，而是一种游戏，也叫斗拐，撞拐子。
　　游戏规则是一脚独立，另一脚用手扳成三角状，膝盖朝外，用膝盖去攻击对方，若对方双脚落地，则赢得战斗。
　　这种游戏分为单挑、单人守擂、四人双擂、三人撞、混战。一帮少年被朱瞻基分成了两队，现在正在激烈地混战。
　　这种游戏可能也是少年时期最能体验男子气概的游戏，并且还要讲究战术。所以规则虽然简单，但是盛行不衰，一直到几百年后，这种游戏仍然很流行。
　　朱瞻基并没有下场，担任了裁判，并且还拿出了几十颗珍珠作为奖励。
　　皇子皇孙这一队里面，虽然有蜀王的几个健壮的孙子，但是朱瞻基的弟弟们拖了后腿。
　　而勋贵们那一队，实力明显胜出一筹，所以比赛呈一边倒的局势。
　　朱瞻基眼见这样太无趣，索性打乱了分队，把两边的力量又平衡了一番，让他们再次混战起来。
　　等到比赛结束，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胜利的一方得意洋洋，失败的一方垂头丧气。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吝啬，不管输赢都有奖励，胜利的一方，获得的珍珠更大一些而已。
　　得了奖品，他们也就更开心了，一些没有玩够的，又单独约战，开始比试。
　　让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盯着他们不要受伤，朱瞻基这才施施然地走向了文华殿东苑。
　　东苑的凉亭里，穿的有些单薄的蓝烟冻的有些瑟瑟发抖，心里一边担心，一边咒骂着朱瞻基还不来。
　　她趁着姑婆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来，想着文华殿的太监们应该能找到朱瞻基，打着胆子让他们找一下朱瞻基。
　　可是这都好一会儿了，这个家伙还不来！
　　要是一会儿姑婆发现了，肯定要惩罚自己了。
　　她却不想想，蜀王妃这个经历过风光无限，又经历过家破人亡的老人什么没有见过。她刚溜走，蜀王妃就已经发现了，只是不想坏了她的好事而已。
　　这是皇宫，到处都是太监和宫女，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能悄悄溜走。
　　若不是朱瞻基传话，她连文华殿的大门都出不来。
　　就在她有些神不守舍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你要见孤，所为何事？”
　　蓝烟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像只惊毛的小猫一样，一下子跳在了栏杆后面，看到是朱瞻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朱瞻基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颇为好笑，又问道：“你要见孤，所为何事？”
　　蓝烟看着他的笑脸，就觉得有些心慌，看了看内侍们都远远地守在四周，这才低声说道：“太孙殿下，你能不能不要娶我？”
　　朱瞻基愣了一下，板起了脸问道：“你是有心上人了？”
　　蓝烟一听立即呸呸了起来。“本姑娘才十六岁呢！怎么就会有心上人了？”
　　一听不是这个原因，朱瞻基脸色稍霁，问道：“既然没有心上人，为何不愿嫁我？”
　　“不是我不想嫁你，我是谁也不想嫁。我母亲早亡，父亲去年也过世。现在我家就剩我和两个弟弟了，我若嫁人，他们可就没人照顾了。”
　　朱瞻基问道：“你姑婆难道对你们照顾不周？”
　　“当然不是了，可是她俗务繁忙……她就是再照拂，又哪里比得上我。”
　　看着眼前这个傻大姐一样，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朱瞻基只感到有趣。“那你有何本事能照拂两个弟弟？”
　　“我会养蚕，还会蜀锦。我父在世之时，也有一份产业。我一定能把我们的织行开到京师来。”
　　“原来还是一个女陶朱，失敬失敬。”
　　蓝烟却没有听出朱瞻基的讽刺意味，颇为自得地露出两个小虎牙说道：“不敢，不敢，只是生活所迫，谋于生计，当不得陶朱之称。”
　　朱瞻基差点憋不住要笑出声来了。这个小丫头或许是被家人保护的太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靠在书上看到的一些东西，就能接手家族生意，照拂家人。
　　她用书上的一些用词来掉书袋，就像一个书呆子一样，根本不会灵活运用。偏偏还一本正经，不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里，实在有些好笑。
　　像她这样去做生意，怕不是被人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
　　朱瞻基说道：“既然我要娶你，当然也会出一大笔聘礼，不至于让你两个弟弟生活无依，至于赚钱，那是男人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操劳了。”
　　蓝烟一听就有些急了，瞪大了眼睛说道：“那怎么能行？织行是我父亲一生心血，怎可就此荒废？何况你……你又不是只娶我一个……没有了我，你还有其他妻子。我看孙姑娘就很好啊，你母妃就很喜欢她，连我姑婆也一直在夸赞她。”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就没想想，你姑婆想要让你进宫，难不成就是害你？跟了我，你的两个弟弟就没人敢欺负，你家的织行，也没人敢霸占，岂不是一举数得？”
　　蓝烟有些傻眼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可是我没想嫁人啊，嫁人了，我就不能天天看见两个弟弟了。”
　　朱瞻基说道：“如果你担心这个，我可以让你两个弟弟住在我的农庄，这样你也经常能见到他们了。”
　　“可是……可是……”
　　朱瞻基逼近了她的身子说道：“没有什么可是……今日你姑婆已经征得了皇上的同意，你就必须要嫁进宫来，否则这就是欺君。不仅你的两个弟弟都要受处罚，你家的织行要被查封，就连你姑婆也会受到牵连。”
　　朱瞻基现在的身高就已经有了一米八五，在这普遍男人身高不到一米七，女人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年代，这样的身高很是有压迫感。
　　蓝烟的身高在女人里面算是高的，大约有一米六五，但是在朱瞻基面前，仍然显得很弱小。
　　被朱瞻基逼的靠在护栏上，她紧缩着身子，闻着朱瞻基身上的味道，她就有些迷糊了。
　　想也不想，她就一巴掌打了过来。
　　朱瞻基手一扬，就把她的手攥在手中。“胆子倒是不小，敢跟孤谈条件了，还敢动手。”
　　销售被朱瞻基抓住，她全身发软，这才清醒了过来，软弱地求饶道：“殿下息怒，小女子只是情急，非出自本意。”
　　朱瞻基攥着她的小手不丢，轻轻地抚摸着说道：“想让我饶过你也容易，亲我一下就放过你！”
　　蓝烟脸色大变，急忙抽出了自己的手，眼泪涌了出来。“殿下请自重……”
　　朱瞻基哈哈笑道：“瞧把你吓的，反正已经是孤的人了，孤不至于如此急色，待你再丰满一些，孤才会真有兴趣。记住，回去以后呀多吃一点，下次再没有起伏，还像个平板，就别怪孤强迫你天天吃木瓜了。”
　　松开了蓝烟，朱瞻基得意洋洋地向回走去。这样一个有些小聪明，又有些小迷糊，有些自强，又软弱的小姑娘，没事的时候逗逗她，也是一件乐事。
　　而蓝烟并没有听懂朱瞻基的话，朱瞻基的人影都不见了，她还在喃喃自语。“丰满一点，殿下是嫌我太瘦了吗？可是什么是平板，又为什么要吃木瓜？”
　　虽然这些问题没有想明白，但是她的眼泪也神奇地消失不见了。虽然这次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觉得有多失望。
　　“嘿嘿，男人果然都是怜香惜玉的，只要装装可怜，他们就不会跟女人过多计较了。以后他要是还敢再对我凶，我就再哭给他看。”
　　要是朱瞻基知道她的想法，怕不是要笑死。这个傻妞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这些才子佳人的曲剧，就信以为真了。
　　要不是她注定是属于自己的，他怎么会怜香惜玉，换个人，怕不是更狼性大发了。
　　不过这个时候，朱瞻基又回到了前殿应酬。虽然他不喜欢这种应酬，但是这种社交也是他这个太孙必须要适应的。
　　这些勋贵家族，最有效的拉拢方式，就是联姻和社交，只有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团体，他们才会永不背叛。


第一零三章 幼军扩招
　　从来到京师，刘江没有一点时间来领略京师的繁华，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之中。
　　他唯一抽出来的时间，就是在被朱棣接见以后，匆忙在太平坊挑中了一套朱瞻基帮他留意下来的一套四进大院。
　　这处大院虽然面积不算很大，但是位置很好，位于九华山下，毗邻富昌伯房宽，清远候王友的宅邸。
　　他只有一妻两妾，长子刘湍早亡，次子刘安如今也在军中服役，这次并没有随他返回京师。另有两嫡女，一庶女也以嫁人，只有两个庶子还在跟前，所以一套四进大院也足够家用。
　　确定了宅邸，他就全心投入了跟朱瞻基的磋商之中。
　　朱瞻基懂得的是后世的先进管理系统，但是将这套管理方案套用在六百年前的大明，就需要因地适宜。
　　比如简单的舰队编制，朱瞻基就只是简单地知道各种不同船只的性能和名字，各种舰船的具体功能和作用，只是略懂。
　　如何把这些不同性能的战舰组合成一支具有战斗力，又合理的舰队，并且能担负不同的战斗职能，就需要刘江这样的老帅才能确定。
　　这还是最简单的，其他比如各部不同的战争训练和组合，不同卫所之间的协同作战，统一指挥系统的组建，都离不开刘江这个老将。
　　他们必须要拿出一套比较合理的方案，才能得到兵部的支持，也才能得到朱棣的支持。
　　而只有得到他们的认同，这套方案也才能在军中实施，并且通过现在聚集在京师的水师将领，将这套方案传达下去，执行下去。
　　一个国家的水师，最北到奴儿干都司，也就是库页岛北部地区。而最南到交趾，也就是后世的越南。绵延上万里，军队数十万，战舰数千艘。
　　在最南部的苏门答腊岛，原三佛齐地区的国王梁明道哭着喊着要加入大明，并且来到大明之后再也不肯离开。
　　他的副手施进卿带领众军民内附大明，永乐五年，朱棣诏命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至此，远在赤道线上，还有一块土地属于大明，并且驻扎了一支水军。
　　想要将这些军队都组合在一套管理系统之内，还要让各部形成战斗力，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各部，各军卫都不想削弱自己的现在实力，又想增强自己的实力。所以，如何协调这中间的关系，也非常考验刘江的能力。
　　朱瞻基不可能事事亲自去做，他只需要把握全局，然后验证效果。
　　所以刘江在跟朱瞻基确定下来基本方略之后，首先就是要组建自己的执行机构，以便他的命令可以得到有效执行。
　　聚集在京师的上千水师将领几乎全部被刘江给召集了起来，强行编进自己的筹委会里。
　　在经过朱瞻基设计的层层考验之后，一些具有优秀执行能力和领导能力的将领被挑选了出来，解除他们的现职，直接编进了海军司令部。
　　而这些人也是从北到南，各地的将领都有，他们对地方上的情况都非常了解，有了他们的加入，这种改制的动作才慢慢快了起来。
　　朱瞻基很有耐心，他预计用四个月的时间，能理清所有的关系就足够神速了。
　　这边的工作放给了刘江，朱瞻基这几日又忙着幼军的事务。
　　每年秋冬之际，朱瞻基就会搜寻一批各地的孤儿，经过几个月的考验，编进幼军。
　　以前朱瞻基小打小闹，只是在京师周边挑选孤儿，每年差不多只是挑选一百二十人左右，最后保证幼军的规模能控制在三个层次六百人。
　　但是去年的幼军甲字连全部被瓜分，目前只剩下了四百人，加上朱棣和军方的压力，所以朱瞻基去年通过锦衣卫又挑选了四百个孤儿。
　　这八百人已经让幼军营的容纳能力达到了饱和，但是现在，勋贵们也要把自己的子弟送入幼军，幼军的规模就会变的更大。
　　不过现在教官方面不缺，因为原本的乙字连两百士兵都能充当教官，就连丙子连的士兵们，也能胜任一些教官任务了。
　　现在主要是训练营的场地有限，原本增加了四百孤儿，容纳能力就几乎饱和，现在勋贵子弟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报名。
　　幸亏如今的下马桥已经进入了建设期，虽然进入了春耕阶段，但是一道圣旨，下马桥每天仍然能维持一万工人以上的建设规模。
　　在建设十个研究所的厂房同时，朱瞻基也把幼军营的宿舍和场地进行了扩建，预计形成两千人的规模。
　　这个规模暂时不会再扩大，在他登基之前，朱棣也不会允许太多的人掌握天文知识。掌握太多的地图绘制技术，因为这些技术如果被太多人掌握，也会对大明形成威胁，对朱家的统治形成威胁。
　　也因为这些原因，除了孤儿和勋贵子弟，朱棣严厉要求幼军不能向普通民众开放。
　　二月十五，下马桥农庄一带的道路发生了拥挤，无数的马车还没有出城门就堵死了。
　　数不清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只能在护卫的带领下，步行前往农庄。
　　朱瞻基原本还让纪纲派了不少锦衣卫，四处查探这些勋贵子弟的表现，有没有一些仗势欺人的。
　　但是很显然，不管哪个都受到了严厉的警告，不要说在路途中，即使在幼军的选拨过程中，也没有一个恃宠而骄的。
　　相对于培养了几个月的孤儿们来说，这些勋贵子弟的挑选并不算严格。
　　首先免了政审这一关，其次是入门的标准不过是十五岁以上一个时辰内跑完十公里，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可以适当减少要求。
　　如今的大明一里相当于530米，一公里1060米，十公里也不过是比后世多了一里路。
　　即便如此，仍然有一小半人没有完成。他们可不是营养不良的孤儿，能来参加挑选的大部分都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这点标准都达不到，朱瞻基是坚决不要。
　　而没有被挑上的人也没有人敢闹事，且不提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光是在太孙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足以让他们不敢猖狂。
　　选不中大不了回家继续当富家公子，年岁到了也能找个差事，要是在太孙这里挂了号，以后的前途可就堪忧了。
　　喧闹的一天结束，幼军又将增加四百多人的丁字连，这四百多人基本保证了每个勋贵家族都有人被挑上，有些家族还不止一人。
　　而这些人被朱瞻基控制在手中，就能保证勋贵阶层的利益跟他捆绑，不敢充当墙头草。
　　朱瞻基能做的就是，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然后尽量不要让他们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虽然挑选结束了，但是他们暂时还不能入学，因为农庄的宿舍还没有建好。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字，跟流离失所的孤儿不同，自然不能一个房间睡十几个人。
　　即便不会允许服侍他们的小厮来侍候。也不能太苛待了他们，所以，最多会安排四个人一个房间，相应的建筑量也要多了不少。
　　而这个时候，海军司令部的衙门也终于建好，刘江他们，也终于有个可以办公的场所了。
　　不过按照大明的习惯，这个海军司令部的招牌挂的还是海军都督府，刘江担任了海军第一任大都督。
　　但是，这个海军都督府的招牌并不是挂在大门上方，而只是挂在大门右侧，在左侧，还挂了一个海军司令部的招牌。
　　这个招牌可以说是专门为朱瞻基所挂，因为他这个太孙只担任了海军司令的职称。这个职称虽然比海军都督还要高一级，但是并不是大明的编制内官职，也没有等级。
　　等于是为朱瞻基这个太孙特设了一个职位。
　　朱瞻基有些想法还是有些超前了，因为如果只是海军设司令，那么五军都督府是不是也要设司令一职呢？
　　如果连五军都督府的官职都改名了，岂不是相当于整个大明的武官系统也要重组？
　　所以朱棣在深思熟虑以后，还是没有给海军标新立异，只是把海军司令这个超品的官职，当做是给朱瞻基特设的，以后也不会是常设职位。
　　到了二月底，海军的改制经过了初期的混乱，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瘦了足有十斤的刘江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除了监督一下程序，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工业区的筹建方面。
　　海军的改制他只需要监督，但是工业区的建设却需要他的完全引导。要不然，这样的投资就会出现投资方向的错误，或者是重复投资现象。
　　不过，因为马致才带领着一个攻关小组，一直在测试长江水流可以带动水车的最大功率，所以他才能不管不顾，将海军的事情整顿的差不多。
　　这一个多月来，夹江上那一架架测试的水车，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
　　现在，各项测试数据都已经获得的差不多了，而工部这边，也要开始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进行初步的安装测试了。
　　不过这个时候，却没人在成群结队到夹江那里看热闹了。因为有一个比这更大的新闻爆发，那就是大明军中第一人，国之柱石，英国公张辅要回京了。
　　而且，他还抓住了后陈国的国主陈季扩，以及后陈国的大部分大臣。虽然陈季扩在被押送回京的途中跳水自尽，但是这也不能阻挡人们看热闹的激情。


第一零四章 英国公回京
　　英国公奉旨回朝，自太子以下，群臣皆出城至阅江楼码头欢迎。
　　三月初五这一天，身体刚恢复了一些的朱高炽乘坐马车，在群臣的环侍下，一大早就赶往了阅江楼码头。
　　张辅这是从交趾坐船回来，要是从陆路回来，众臣起码要出城三十里，才能彰显朱棣对张辅的重视。
　　在永乐一朝，不管是掌控神机营的柳升，还是备受朱棣恩宠的沐晟。他们在朱棣的心中，在大明万民的心中，都比不上张辅。
　　朱瞻基也有五年没有见过英国公张辅了，自交趾以降，又屡次起兵，英国公张辅就三征安南。
　　张辅在安南前后建置州县以及增设驿传递运，规划得很全面。交趾人所怕的只有张辅，张辅回来一年而黎利又反，朝廷多次遣其他将领征讨，都无功。
　　武有张辅，文有黄福，整个大明只有这一文一武才能震住整个安南。
　　巳时正，在应天府外幕府山水师已经等了半夜的张辅座船，缓缓停在阅江楼码头。
　　鼓乐争鸣，万民齐呼，太子朱高炽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依旧是长揖到底，恭迎张辅。
　　五年不见，今年已经四十岁的张辅变化并不大。
　　他身材高大健壮，不妄言笑，性格刚毅威严。在军事方面，他治军整肃，屹立如山。三次平定交趾，威名远传海外。
　　而在历史当中，张辅历事四朝，虽然连姻帝室，但仍小心谨慎，与蹇义、夏原吉和三杨同心辅政。
　　仁宣之治的二十余年间，国家太平无事，张辅是有很大功劳的。
　　所以，不管是在这个时代了解的张辅，还是在从历史里面了解的张辅，都值得朱瞻基一拜。
　　张辅走下坐船，内心也是感叹不已，身为臣子，走到今天的这一步，可谓是已经到顶了。
　　不过他自认还年轻，并不想从此养老，只是这次回来，不知道皇上还会不会再放他出去。
　　他也看到了在群臣之前的太子朱高炽，这个太子的身体依旧不见好转。
　　比他更引人瞩目的就是他身边站着的太孙朱瞻基。
　　五年不见，张辅自己的形象并没有大变。但是朱瞻基从十三岁到十八岁，却正是一个年轻人形象变化最大的阶段。
　　才十八岁的太孙身材比他还要高大，比一般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在群臣里面显得格外显眼。
　　虽然有些消瘦，不过这是年轻人正长身体的时候。从他鼓鼓囊囊的衣服下的肌肉，也能看出，他的身体要比太子好的多了。
　　再看看他跟皇上年轻时代相差无几的脸，张辅自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太孙如此受皇上宠爱。
　　年仅十八，现在皇上竟然把全国的水师都交于他掌管，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
　　不过，从他的了解，这个太孙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去岁北征，他虽然没有参与，但是也从其他将领那里了解到了太孙在战场上的表现。善于纳谏，英勇杀敌，更重要的是，在行军途中不仅不嫌劳累，还能与各界将领相处和谐。
　　北征回师途中，他更是邀天之幸，在草原腹地找寻到了一座铜山。
　　光凭这座铜山，大明就能解决如今的钱荒。也让大明有能力在草原腹心驻扎一直军队，从此将荒寂的草原变成了一座金山，各部将士再不把草原当做畏途。
　　而他们虽然再没有见面，去年以来，他们之间却也不是没有交集。在交趾期间，他就收到了太孙的亲笔信函和一份地图。
　　而他凭借这份地图，在广宁海边，果然找到一座储量惊人石炭矿。这片石炭矿绵延数百里，出产各种优质石炭，足够大明用上千年。
　　从这件事，张辅也在怀疑，难道太孙真是天授之人，要不然，他在大明境内，又如何能知道远在交趾，有这么大一座石炭矿。
　　礼部官员这个时候已经念完了朱棣亲笔撰写的嘉奖徼文，张辅也双膝跪地，接过了圣旨，面向皇宫磕头三次。
　　然后，才是诸臣与这位大明头号战将套近乎的时间，这一番见礼一共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朱瞻基并没有跟张辅太多交谈，他只是在张辅跟朱高炽见礼的时候，跟张辅问了一声好。
　　待张辅与诸臣见礼完毕，朱瞻基亲自执缰，牵来了一匹阿拉伯马。张辅谦让了一番，还是在众人的力邀之下，翻身跨上了骏马，开始向皇宫行进。
　　应天府大街上，张辅回宫的道路已经被清街，封锁，一行人或骑马，或坐车，带起了一条灰尘形成的浓烟，一路奔向皇宫。
　　朱瞻基一直陪在张辅的身边，这个时候也才有机会跟张辅说上几句话。
　　“英国公，朝堂上下，唯你对交趾情形最为了解，以你之见，这交趾为何三番五次复反，想要彻底解决交趾战乱，又该行何策？”
　　当初朱瞻基还是个孩子，现在却已经变成了一个青年，听他向自己问计，张辅忍不住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触。
　　“交址之乱，源于少数人不服王化，而想彻底解决交趾之乱，应以教化为主，武力为辅。可是此举耗时耗力，交趾又远离王庭，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这些年来，每年交趾上缴税银不过七万两，但是三征交趾，耗银超过四百万两，朝廷诸臣未免有些人觉得费了这么大力气，拿下一个贫穷的交趾，实在不划算。
　　但是朱瞻基却很清楚交趾的潜力，在小冰河时代来临之前，这里将会是大明最大的粮仓。
　　而且这里南扼南洋，乃是大明水师威慑南洋诸国最佳的前沿阵地，也是大航海时代来临之际，大明最佳的贸易地之一。
　　交趾虽然贫穷，人口却不少，在当今这个时代，人口就是财富！
　　朱瞻基笑着说道：“鼠目寸光之辈，且不去管他。交趾于大明，乃是最佳的粮食产地和威慑诸国的前沿阵地。所以孤认为，交趾不仅要平，还要尽早平复。不服教化者，我大明如今要修整数条直通草原之路，尚缺大量劳役。”
　　张辅有些担忧此举不妥，因为这样一来，等于激化了当地的民族矛盾，让反抗来的更加激烈。
　　可是没有等他说话，朱瞻基又说道：“我欲说服皇祖，在交趾效仿云南，设羁縻都护府，并着一公候代天子巡守。不知英国公意下如何？”
　　张辅心中一震，要不是还在大街上，他差点想要停下马，拉着朱瞻基问个清楚了。
　　自太祖以来，所有武将无不将西平候沐英作为自己的目标。
　　英国公张辅如今的爵位已经远远高于当初的沐英，但是因为沐英是朱元璋的干儿子，英年早逝后追封黔宁王，赐谥“昭靖”，侑享太庙。
　　并且此后，沐氏子孙世代镇守云南。
　　也就是说沐家虽然不曾明着列土封疆，但是已经是事实上的云南王。
　　而交趾再差，也要比如今还是穷乡僻壤的云南要强的多啊。最少，云南缺衣少粮，而交趾这里粮食却是一年三熟，人们再穷，也不会短了吃的。
　　而且现在交趾又发现了这座超级石炭矿，以后靠售买石炭，也是一笔大收入啊！
　　张家如果能走到沐家这一步，那他张辅才真正算是死而无憾了。
　　不过，五年没见，张辅也不知道朱瞻基这个毛头小子在朱棣面前的份量有多重。所以，他只是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道：“殿下有多大把握？”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交趾的复反，我个人认为，不仅仅是教化，更是大明针对交趾政策的不足造成的。仅靠向交趾输送儒家学子是不够的，我个人认为，更需要民族的融合。”
　　“民族的融合？”
　　“如果交趾的男人但凡追随叛军，就被阉割带入大明劳役，女眷则发放军中慰问将士，或是配与无妻士兵为妻，数十年以后，怕不是交趾都剩下我汉人后裔，即便还有一些顽固不灵者，也不足为虑。”
　　张辅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依旧脸色平静的朱瞻基，颤声说道：“殿下，此举有伤天和。”
　　“和是针对服从我大明教化的人，对于不服大明教化的人，我们要从根源上把他们消灭。内圣外王，才是王道。”
　　张辅深深看了朱瞻基一眼，感觉到了他丝毫不逊色于朱棣的霸气。
　　如果没有这个诱惑，他绝对不会考虑用这种方法来针对安南人，因为这会让他成为儒家讨伐的对象，甚至会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是，如果这样做了，就有可能世代驻守一方，那么成为大明的一条凶恶看门狗，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不过张辅并没有直接表态，在不知道朱棣是什么想法之前，任何决定都是错误的。
　　朱瞻基也不知道这样跟张辅直接摊牌结果好还是不好。
　　因为他知道，张辅回来没有多久，就又被朱棣派去交趾进行第四次征伐。也是这一次，才真正将所有的反对势力剿灭一空。
　　只有现在就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才会在有些事务上来配合自己。大明想要发展，现在基础工程需要太多的人手。
　　如果张辅能从安南带回几十万阉割了的安南人，那就能起大作用啊！


第一零五章 盟友
　　仪仗返回了皇宫，朱瞻基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虽然说朱瞻基现在已经开始掌管海军事务，但是从朱棣将他的职位单独排除出来，就能知道，朱棣虽然愿意让他接触军务，却不代表愿意他过多插手军务。
　　这似乎有些矛盾，但是其实并不矛盾，关键还是掌握好一个度。
　　朱棣是想培养他，但是不代表他就能因此插手过多事务。
　　他就跟现在已经接触政务的朱高炽一样，关键是做好份内事，千万不要越线。
　　对朱棣这样一个权力欲望旺盛的帝王来说，越线就意味着抢权。
　　所以，进入了午门，在王彦他们迎接上来之时，他就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率领着自己的护卫，返回了兴庆宫。
　　却不防，刚进入文华门，就碰到昭懿贵妃和敬妃两人各率领着一帮内侍和宫女等在宫门处。
　　见到朱瞻基，两个人都迎了上来。这两个女人，一个女人是自己的“奶奶”一个是自己的“小妈”，却又是张辅的姐姐和女儿。
　　不等他们开口，朱瞻基就笑着说道：“娘娘，敬妃，英国公身体很好，朝中诸将，我看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国公的。”
　　昭懿贵妃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你跟他说了？”
　　“说了，国公应该是颇为心动，不过，他还要试探一下皇祖父的心意。此事绝不能由他提起，否则会适得其反，所以还需要娘娘这边下点功夫。”
　　“我明白，前几日我已让户科都给事中梁章上奏了交趾耗费过甚奏章，只是这几日还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昭懿贵妃虽然现在是后宫第一人，但是正因为这样的身份，她跟外面联络更要小心。
　　许多时候，她还不得不借用朱瞻基的渠道，才能跟外面联系。
　　毕竟现在的宫中，也就朱瞻基最为自由，而且连锦衣卫现在也算是他的人了。
　　征伐交趾耗费太大，这已经不是新闻了。从永乐五年开始，每一年都有人提。
　　不过朱棣是不在乎花销，只在乎服从的君主，所以这些奏章都被他留中。
　　但是这一次朱瞻基利用他对交趾战况的了解，拿出了一份详细的耗费与收益对比表，然后又提出了在交趾设立公候府，代天子巡守，将压力释放一半到公候身上的建议。
　　有了沐王府的例子在前，再加上张辅如今已经是封无可封，所以，这个建议很有可能被朱棣接受。
　　朝廷最少可以减轻一半的负担，把烦恼的事情都丢给驻防的公候来承担，这样就节约了大笔的耗费。
　　而那些公候们也不可能不接受，虽然一开始会让他们承担巨大的负担，甚至要欠朝廷几十年都还不清的军费。但是以后能当一个无冕之王，这在封建时代，绝对是人人都追求的。
　　只要能把这些封地经营好，所有的开销以后都能赚回来的。即使赚不回来，难道朝廷还逼着你拆房子卖地吗？难道为了一点耗费，就让戍边将领活不下去吗？
　　不可能的。
　　如今的沐王府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在云南铜矿被开发之前，沐王府穷的只差要当裤子了。不要说朝廷的军队耗费，就连他们自己的卫队耗费，都承担不起。
　　原本他们要承担朝廷大军的一半耗费，最后还不是被朱棣给免了。
　　现在有了铜矿，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一点，欠朝廷的耗费也逐渐都补了上来。
　　前几次征伐安南，朝廷还从云南当地招兵买马，用的也都是沐王府出的银子。
　　因为只有沐王府这一个例子，所以如今的大明并没有在这个方面的详细规定。
　　比如其他公候镇守一地，需要承担多少军费，缴纳多少税赋等等。
　　抛开沐王府这个个例，朱棣绝对不愿轻易开了这个口子。
　　唐代的教训如今还在被人提起，对于朱棣这样的集权之主义思想的君王，不是迫不得已，绝对不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
　　否则藩镇太强，对中央政府也是一种威胁。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他很清楚，欧洲如今已经从愚昧的中世纪神权统治中逐渐走了出来。今后的一百年，是欧洲全面走向复兴的时代。
　　在政治上，王权的份量逐渐加重。在科学上，涌现出了越来越多的科技人才。在军事上，他们利用蒙古人带过去的火药，从冷兵器开走向热兵器。
　　大航海时代的来临，世界的政治局势将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的大明因为他的到来，想要走出一条华夏振兴的道路，以前的封建制度必须要得到全面的改进。
　　在政治上，虽然以后要继续推行中央集权，但是在军事和经济上，想要建立规则，抢占地盘，就必须进行改进。
　　科技的滞后，让中央政府对边远地区的管制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很缓慢和被动，想要加强统治，必须进行科技改进。
　　只有更快的交通工具和调兵遣将的能力，才能巩固统治。
　　但是在科技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能做的就是抢占更多的地盘，并且进行初步统治的巩固。
　　他一直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始终认为分封制是扩大华夏民族整个世界话语权的最有效手段。
　　只要华夏民族将全世界都占领下来，哪怕这些地区最后都脱离了中央统治，但是这些地区也会形成以华夏民族为主体的国家。
　　这样总比原本的历史中，让那些欧洲人占据了全世界，并且掌握了世界的话语权更好。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放出这头怪兽，即使最后要这样做，也要讲究策略和手段。
　　毕竟，他是未来的皇帝，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但是安南是个例外，这个地方的皇权已经被大明摧毁，而且这个地方也是大明对南洋地区增加控制力的重要基地。
　　有了安南，大明的军事力量就能向南延伸数千里，所以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不能忽视。
　　而且，朱瞻基还想让大明拥有印度洋的出海口，这里跟云南一北一东，可以直接对勃固王朝形成围剿。
　　而勃固就是后世的缅甸，那里的位置，对于大明来说也不能忽视。
　　所以，想要巩固在安南的统治，大明又不想耗费太大的精力，将在安南大名远扬的张辅分封到这里，是利大于弊的。
　　但是，这属于帮大臣挖自己皇权的根基，所以这件事朱瞻基绝对不能自己出面，张辅也不能自己出面，那么昭懿贵妃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身为张家女，又是如今的后宫第一人，只需要朱瞻基轻轻带出一个引子，就能撬动她全力推动这件事。
　　而卖这样一个好，也能让昭懿贵妃彻底站在他这一边，形成最稳固的盟友。
　　敬妃算是朱瞻基的小妈，也是张辅的女儿，这件事她当然更是义不容辞。
　　因为她的地位，完全是跟张辅息息相关的。如今朱高炽有好几个妻妾，除了太子妃张氏，就属她这个张氏最为尊贵。
　　若是张辅能成为实质上的异姓王，那她在宫中的日子也就更好过。
　　而她的作用，就是蛊惑朱高炽来摇旗助威。朱瞻基能清楚地看到这件事是挖皇权的根基，但是朱高炽就不一定能看的清楚。
　　他对张辅推崇之至，可谓是他的老粉丝。只要这件事推动起来，可以减轻朝廷的耗费，又能把安南整个纳入朝廷的统治，朱高炽一定不会落于人后。
　　虽然这件事有些不地道，朱瞻基这完全是坑爹。
　　但是这件事对朱高炽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因为他本身就已经被朱棣给放弃了啊！
　　看着两女有些紧张的表情，朱瞻基笑着宽慰说道：“这件事不用担心，让梁章在文臣里把这件事给宣传起来，我再让锦衣卫敲敲边鼓，最后时刻我再亲自上阵，大事可期。”
　　昭懿贵妃和敬妃都轻轻矮了一下身子，说道：“此事还要多多仪仗殿下，若是能成，我们定以殿下马首是瞻。”
　　跟她们分开，朱瞻基回到兴庆宫。在兴庆宫里，依旧可以听到奉天殿那里传来的鼓乐之声。
　　“让金阔来见我……”
　　李亮迟疑了一下说道：“殿下，金太监奉你的旨意，在农庄兴修作坊呢！要不要派人去叫他回来？”
　　朱瞻基看了看四周，越发觉得人才的匮乏。“你去一趟司礼监，让王彦给我派一百个懂商业的内侍过来。人手暂时算我借用，俸禄由我单独发放。”
　　司礼监是宫内目前最大的内监，不仅管着内监，内库，还管着全国各地的海关和内库的生意，调一百个懂商业的内侍，并不是很大的压力。
　　现在他的所有事情都只能通过内侍来管理，但是宫中内侍自有定例，他就是多要一些人，也不能超出太多。
　　但是现在光是研究院的建设，工业区的建设，还要盯着海军的筹备，他手头上这三百多个内侍各个都有指派。
　　现在兴庆宫就只剩一些不当用的小太监和宫女，只能向外借人了。
　　暂时只能这样应付，等他大婚了，伺候的内侍又会增加许多，到时候人手会充裕一点。
　　至于武将，他倒是能调用一批但是让他们打仗可以，让他们管商业，那就是外行领导内行。
　　想要真正扩大势力，还是要向文官系统下手，可惜的是，暂时他还不能伸手……


第一零六章 水泥
　　马致德一家在正月抵达京师，旋即在下马桥农庄北侧，也就是在钟山山脚下，选出了一处适合建窑的地方。
　　但是礼部官员认为窑洞距离皇室陵寝太近，有损风水，所以不允许在山脚下动土。
　　朱瞻基也觉得自己疏忽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首先要做的维护皇室的威严，所以让马致德重新选址。
　　马致德在内侍的带领下，又重新看了几个地方，最后在方山脚下重新挑选了一处适合建窑的地方。
　　这里位于秦淮河的上游，虽然距离京城有点远，但是却交通便利，划船就能直达皇宫。
　　朱瞻基在二月的时候，也亲自来看了一眼。发觉这里实在比钟山更为合适，因为这里还有一片不大的石英矿。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石头成分复杂，不仅有大片的石灰岩，更有硅酸钙成分的泥灰岩。
　　烧制水泥，特别是最初级的硅酸盐水泥，这种石头的需求很大。而且这里远离京城，也不至于在附近造成太大的污染。
　　在建窑之初，朱瞻基就给了马迪一个任务，要求他用这种泥灰岩烧制成粉，然后与石灰岩烧制成粉，组成一种新的凝结粉末。
　　马迪现在对朱瞻基崇拜之极，虽然朱瞻基并没有教他太多的学问，但是朱瞻基纵使能提出一些让他从来没有想过，却引人深思的问题。
　　比如他们生活在一个球上，但是头朝下的时候，人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为什么会有潮涨潮落？天为什么会下雨，刮风，打雷？
　　马迪自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是太孙提出来的这些问题，他却一个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也勾起了他内心的强烈疑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这些事，他的人生意义仿佛都是为了这些。
　　而在幼军这个封闭又宽松的环境里，他一边接受着严格的教育，一边又能为所欲为地跟着伯父进行各种研究和试验。
　　在这个环境里，他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生活的无比充实。
　　他对朱瞻基的命令执行不误，而马致德就更没有半点质疑了。
　　如果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但是现在太孙殿下已经明言要娶了自己的女儿，他就宁愿为太孙抛头颅洒热血。
　　不提成为贵戚之后的名望了，有了这个身份，他们马家最少要兴旺三代以上。
　　这个时候，不管朱瞻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用心来做。
　　二月底，在工匠们夜以继日的开工下，八座窑洞一并排地兴建于方山北麓。
　　这八座窑洞形状功能各有不同，只有两座是为了烧制琉璃的，其他的窑洞，将会分别烧制青砖，炼焦，烧瓷，还有一座是按照朱瞻基的指示建造成的竖窑。
　　这种竖窑跟炼铁的窑差不多，有一条专门的通风管道，可以向里面通过水排鼓风。
　　据说这是太孙在古书看到的烧制钒土的窑，用耐火土建好窑洞之后，能将火温升高到可以炼铁的程度。
　　用这种高温，任何石头都能烧成粉末。
　　即便有人不以为然，但是这是太孙的命令，所以所有人还是按照工部建窑的严格要求，修建了这样一座窑洞。
　　在现代，有了先进的工业设备，有了回转窑，烧制水泥非常简单了。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碎石机，只能靠人力粉碎。所以两磨一烧的水泥制造程序，必须要多加上一道烧制的程序，才能节省更多的人力。
　　二月底窑洞建成，但是还要等阴干和烘干，加上春季多雨，所以一直到三月初十，这座石窑才算能进行第一次的试验。
　　一窑被敲的半碎的石头足有数万斤，在被高温烘烤一天以后，就变得脆了许多。
　　这个时候，窑洞熄火，这些石头又被运了出来，用人力和石磨将它们研磨成粉。
　　这个时候，再按照朱瞻基拿出来的烧制方略，加入少量黏土和石灰粉后，再放进窑洞高温烧制。
　　再次出窑，冷却后将这些灰粉再次研磨，这些石粉就变的细腻无比了。
　　众人都满怀期待，将这些泥粉里面掺进了一半河沙，然后加入些许碎石，加水搅匀，然后铺在路面上。
　　几个砌墙的工匠一块抿子将这些还在软和的泥浆表面抹平，然后就静静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马迪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用手试了一下，可是还没有用力，手指就陷了进去。
　　他连忙抽回了手指，心里有些怀疑，这真的可以变回坚硬的石头吗？
　　长安大街，海军司令部。大殿内，朱瞻基和刘江会见了跟随张辅一同回京述职的水师将领。
　　“殿下，大喜……殿下，大喜……”
　　大殿外传来的声音来自奉御王通，其他人不敢拦他，任由他直接冲进了殿内。刘江他们也都停止了讨论。
　　不等朱瞻基说话，李亮就大声斥道：“殿下讨论军务，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话当然不是骂给朱瞻基听的，而是让几位将军知道，朱瞻基的身边人，并不是不懂规矩之人。
　　王通打了一圈长揖，才喘着粗气说道：“殿下，方山窑奉旨试制水泥，今日成了！”
　　朱瞻基看到他就想到应该是这件事，他的任务就是在方山窑协调工部，民壮，还有幼军之间的关系。如果水泥没有研制成功，他恐怕也不敢就这么回来。
　　不过听到他确定了这个消息，仍然觉得很高兴，腾地站起身子，向刘江说道：“都督，今日议题暂且押后，我们先去看看水泥……”
　　刘江看了看几位从交趾返回的守备和都指挥使，有些为难的地说：“殿下……这水泥很重要吗？”
　　朱瞻基登时清醒了过来，笑着向那几位将军长揖了一圈说道：“获知此国之重器研制成功，孤有些失态了，请诸位恕罪。”
　　“岂敢，岂敢……”几位指挥使和守备连忙回礼。
　　开玩笑，太孙这些说只是谦逊，要是谁敢当真，那才是笑话。
　　刘江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也有了一丝好奇，问道：“不知这水泥是何物，竟能被殿下称为国之重器！”
　　跟朱瞻基已经接触了一个多月，刘江也知道朱瞻基这个人年纪虽然小，但是老成持重，能被他称为国之重器，就绝对不是一般事物。
　　朱瞻基笑道：“有了此物，天堑可变通途，大明万里将能连成一片。天下再无水患之忧，边城再无被破之忧，民众房屋将百年不损。”
　　一帮人听的目瞪口呆，虽然不曾明说，但是表情都是觉得朱瞻基在吹牛。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器物，若真是如此，被称作国之重器可一点也不夸张。
　　今日觐见的一众将领之中，职位最低的是一位叫黄渊黄潜九的千户。
　　大明官职非常混乱，特别是水师，因为大明的舰队并无对手，也就从来没有形成过有效的指挥体系，许多官职都与陆军一样，但是带军性质完全不同。
　　黄渊乃是当今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黄福的大公子，今年不过二十五岁，是永乐九年的举人，却弃笔从戎。
　　他于永乐十年前往交趾探亲，说服了自己的父亲，入了新安江水师，从一名把总干到了如今的千户职位。
　　对黄福这个人，朱瞻基是很佩服的，大明像这样的能用心干实事的大臣真的不多。所以对这位黄大公子也另眼相看，不以他的职位最低就有所轻待，还很客气。
　　黄渊比朱瞻基大不了几岁，对这位老成持重的太孙也十分亲近，这个时候大着胆子说道：“殿下此言让我等都好奇无比，望殿下能允我等相随，途中也可将今日之事做一了结。”
　　朱瞻基点了点头，跟李亮说道：“让都知监派船，我等一起前往方山窑。”
　　自长安桥登上一艘明轮船，前后还各有两艘平板的护卫船。朱瞻基登船之后，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大厅的主位上，众人纷纷依官职落座，这才又继续着开始的话题。
　　海军初建，各地的水师将从五军都督府和地方政府的管制下剥离。这些改革不能一刀切，而是要根据现实情况来调整，否则只会越改越坏。
　　他们这几位来自交趾的水师将领，就是应海军的改革，与刘江就现实情形进行分析，然后再做适当调整。
　　除了管辖权这个权力必须强制统一，水师的调兵权仍然隶属于兵部。
　　但是还有许多问题是要根据现实问题来讨论解决的。
　　比如军费来源，后勤补给，比如训练，比如舰队编组，这些没有各水师的配合，根本不可能实行起来。
　　有些条款需要强硬，但是有些改变也必须尊重各部要求，甚至包括地方政府的意见。
　　交趾的情况还属于比较好处理的，因为交趾承宣布政使司还没有成立几年，承担的军费也不多，除了粮食和船只的维护，大部分后勤都还是由广东七卫和福建水师负担。
　　朱瞻基是要扩大交趾的水师实力的，交趾的水师当然是举手欢迎，所以，双方扯皮的事少了许多，谈的最多的事情还是交趾的局势，为海军新的驻地选址，以及交趾能够承担的最大负担。


第一零七章 改进
　　看着这一段大约三十米长，五米宽的水泥路，朱瞻基忍不住快步走了过去，然后用脚在上面跺了几脚。
　　他不是新奇，而只是想要回味一下曾经的感觉。
　　跨越时空六百年，这种混凝土道路的出现，似乎一下子就把六百年的时空给拉近了。
　　虽然只是三十米长的道路，但是因为配置石灰的水泥比例不同，所以三种比例各倒了十米的路面，以便做个比较。
　　在朱瞻基到来之前，工匠们已经仔细比较了三种不同比例的路面的不同，还用十几斤的铁锤，在路面上进行了重击试验。
　　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孔诚等朱瞻基的新鲜劲过了，才笑着凑了过来。“殿下，我们仔细比较了三种配方凝结效果的不同，却没有发现有多大差异，此物凝结以后，坚比硬石，还更有韧性，巨石性脆，重击会裂，但是水泥只是出现小坑，不会大块脱落。”
　　朱瞻基俯身从路边砸碎的混凝土里面捻起了一块，用手使劲搓，捏，掰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把碎末在手指之间碾压。
　　水泥的粘结程度除了取决于配方，也取决于碾磨的粉末颗粒大小。粉末越细，粘结度就越高。
　　如今的水泥在其他人看来，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但是朱瞻基还不算满意，因为这些水泥能改进的空间还有很大。
　　他交待说道：“既然不能分清三种配方的差距，那就扩大配料比例，一种石灰，粘土加更多，一种石灰，粘土加更少，这样就容易能分辨效果了。然后选择出最佳的比例效果，记录下来。”
　　孔诚看了看其他人，问道：“殿下，这水泥除了修路，难道还有其他作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不同比例的水泥，当然可以有不同的作用。用水泥掺沙，就能建房，还能粉刷内外墙，更快凝结的水泥，还能在水中建桥，修补河堤……”
　　他抬头看了看窑侧面的一片空地，说道：“你们在那里找一片空地，我要你们用水泥建造不同的房子。找出配比沙子不同比例后的坚固度，凝结速度。”
　　“是！”
　　朱瞻基又扭头向站在一边的羽林右卫的指挥佥事毛仲说道：“毛指挥，此处加紧巡防，内外隔离，确保水泥的配方不会泄露出去。”
　　毛仲抱拳应是，朱瞻基这才又跟孔诚说道：“水泥配方事关重大，所有接触的工匠都要分别甄别，确保整套技术只有少许人知道。你作为此处主官，也要拿出一套技术防泄漏方略，然后呈交于我。”
　　孔诚不敢马虎，也为能在太孙面前出风头而激动，连忙应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疏忽。”
　　再望向王通，他又交代说道：“今后几日你要多照顾一下这里的工匠，配合各部工作，解决后勤服务。待水泥技术全部整理出来，我为你记上一功。”
　　王通面带喜色地说道：“为殿下效劳是奴婢份内事，不敢居功。”
　　在朱瞻基的心中，水泥绝对是大明最重要和最需要的东西，水泥的重要性甚至还要高于机床，高于炼钢。
　　因为水泥的应用实在太广泛了，而且坚固的道路，坚固的房子，坚固的河堤，带给大明的改变也更大。
　　这一点，刘江他们也看了出来。
　　当看到这一段混凝土道路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不顾自己老态龙钟，硬是抢了一把铁锤，在地面上敲打着。
　　然后就坐在坚硬的路面上，抚摸着有些粗糙的路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朱瞻基忙完了事务，向他走了过来，他才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激动地说道：“殿下所言无误，此物的确当得国之重器！”
　　朱瞻基笑道：“都督都看出了什么？”
　　“用此物建房，将不惧倒塌，建设城墙，稳于泰山，修建道路，将不惧雨水之祸，修建河堤，也不惧垮塌之险。以往行军，遇到雨天就寸步难行，可是此路面水溶不进，辎重也就不受泥地拖累，影响行军。若我大明境内都能修成这种路面，万里行军也再不惧。”
　　听了刘江的话，孔诚笑着说道：“都督所言极是，且用水泥修路，比夯平土路更加省事，只要有水泥，河沙，加上水，铺平路面，两日即可凝结，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朱瞻基却摇了摇头说道：“此言差矣，人力弱小，此时尚无发觉，但依孤看，水泥并不是万能。若路基不实，水泥铺就也如无根之萍，不可持久。所以，夯实路基，这一套程序绝不能少。”
　　朱瞻基的话孔诚当然不敢反驳，又笑着吹捧道：“还是殿下高瞻远瞩，考虑周全。臣定当尽力而为，试验出最佳方略。”
　　朱瞻基笑道：“等你成功之日，速速报于孤，孤也带皇祖父来嘉奖尔等。”
　　这一下，众人都站不住了，不管是围在路边的，还是站在坚硬路面上的，全都跪了下来叩谢。
　　若真是能得皇上嘉奖，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员和工匠，会是比天上掉馅饼还要大的幸福。
　　朱棣会来吗？当然会来了！
　　不要说等全部试验成功，就是现在，他得到这个消息，也会迫不及待地过来看看。
　　水泥虽然不起眼，却是一件真正利国利民的东西，应用广泛，而且可以遍地取材，成本低廉。
　　现在的水泥，耗费最大的就是研磨的人工。但是大明的人力，不能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少也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一直到要离开的时候，朱瞻基才突然想起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他跟李亮交待道：“回宫之后你去内监巾帽局，让他们用双层棉布做两千套口罩送过来。此地工匠，一人发两副口罩，防止灰尘入肺，造成肺疾。”
　　水泥的污染可谓是最大的，现在也没有后世的吸尘设备，而且完全依靠人工研磨，朱瞻基怀疑，如果不戴口罩，这些工匠们恐怕过不了几年，一个个都不行了。
　　在后世还能洗个肺什么的，在这个时代得了尘肺病，矽肺病，只能等死了。
　　而就在水泥这边获得成功的同时，第一架大型水车也正式在夹江岸边落水。
　　这架水车虽然依旧采用木质结构，但是中间的主轴却是采用刚从西南运回来的铁木，并且在铁木的两端，用上了轴承。
　　有了轴承的顺滑力量，水车的功率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马致才这段时间就一直留在夹江边，每天和工部的一大批人，都在试验各种连动装置。
　　在朱瞻基的要求下，水车要有推磨，锻打，永动的作用，这不同的作用，就需要不同的连动装置。
　　推磨需要的功率还不算大，但是机床和锻打设备，当然是功率越大越好。
　　特别是朱瞻基既想直接钻枪管，还想要直接弄出水力锻压机来造金币和银币，这需要的功率自然是难倒了一大批技术人才们。
　　因为水泥的研制成功，朱瞻基也一声令下，就暂时中止了夹江两岸的基础设施建设，等待着孔诚这边弄出作用更明显的水泥。
　　用水泥来在水边修建码头，当然要比采石头来修建码头和安装水车以及厂房的作用更好。
　　在夹江对岸的江心岛上，原本也在建设一座水师的军营，现在也被停工了。
　　这一卫水师当然是为了保护整个工业区的，以后这里将会是大明各种技术最先进，最集中的地区，一些保密和安全措施当然要考虑好。
　　不过夹江这边一停工，朱棣就知道了。
　　这一日是三月十四，也是嘉兴的七周岁生日，朱瞻基从夹江回来时，还让从苏州回来的刘万专门到集市上买了一车各式的玩偶和点心带回了宫中。
　　七岁的嘉兴是朱瞻基最喜欢的妹妹，不仅是因为同母所生，嘉兴性格开朗，落落大方也让朱瞻基对她更偏爱一点。
　　看到这一车不值钱的礼物，嘉兴却格外喜欢。将一些风筝，风车，玩偶，点心都送给了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受用。
　　就连孙娴她也没有忘，知道孙娴喜欢养鸟，把一个精致的鸟笼送给了她。
　　看朱瞻基暗暗点了点头，孙娴这才笑着接受了礼物，哄她开心。
　　一帮孩子正兴高采烈，内侍却通报了朱棣驾临文华殿的消息，慌的张氏带着一帮偏妃和众子女共同迎驾。
　　不到午时就罢朝，对朱棣来说相当难得，这个时候，连朱高炽都还在詹士府没有回来呢。
　　安抚了众人一番，他还特旨赏了嘉兴一柄玉如意，这才问朱瞻基。“为何停了夹江的工程？朕也知道工部一帮人还能尽心，进展目前还算顺利。你就不怕耽搁了领下的军令状？”
　　见不能再瞒，朱瞻基也就把水泥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本还想等孔诚那边再有成绩告知爷爷，给你一个惊喜，爷爷既问，孙儿当然不能再瞒。”
　　“真有此效？”
　　“千真万确！”
　　朱棣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大事，你也敢有瞒，真该给你几板子长长记性！”
　　“不赏反罚，孙儿不服。”
　　“赏无可赏，该当如何？”
　　虽然这是爷孙两个人之间的玩笑话，但是朱瞻基却觉得这是替张辅说话的好机会了。


第一零八章 一国两制
　　在脑子里面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朱瞻基说道：“爷爷是为英国公的事务烦恼？”
　　朱棣愣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赏无可赏……孙儿是爷爷血脉亲人，本为一家人，赏与罚也只是玩笑。可爷爷将赏无可赏这句话脱口而出，由此可见内心有所思。而当今朝廷，能当这句话的文武大臣，唯有英国公一人。”
　　此话一出，文华殿偏殿里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任何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而敬妃坐在张氏的下首，紧紧攥紧了自己的手帕。
　　朱棣扭头大声问道：“现在何时？”
　　李谦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差一刻午正。”
　　朱棣这才又扭头跟张氏说道：“午正后一刻进膳，我跟基儿去东苑走走。”
　　张氏瞪了朱瞻基一眼，这才万福说道：“基儿冒失，这等国家大事，如何能问计于他。”
　　朱棣笑道：“你勿要担忧，基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孙子，就是说错了话，我也不会真的怪罪于他。”
　　没有用朕自称，说明朱棣是真的没有生气，张氏这才放下心来。
　　妄议国政，要是朱高炽僭越，恐怕朱棣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他对朱瞻基的偏爱，这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
　　说完，他率先向殿门外走去，朱瞻基连忙跟上，扶住了他的左臂。这一次没有太监敢在凑上来，只敢远远地跟着。
　　爷孙俩来到了东苑，朱棣这才甩开了朱瞻基的手，将手臂背在后面，在林荫道里慢慢走着。“从小到大，你说话做事总是三思而后行。这一次你跟我提起此事，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朱瞻基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点头他看不见，嗯了一声才说：“自英国公回京之前，朝廷内外的议论就已不少，自梁章上书之后，风气逾烈，孙儿就是不想知道，也都知道了各界之见。”
　　“那以你之见呢？”
　　“黔国公之封，虽然开了公候世镇一地之先河，实乃特例。我大明疆域虽广，却无一寸多余。在大明疆域内，此例不可再开。”
　　朱棣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前走。“也就是说，大明疆域之外，你认为此例可开？”
　　朱瞻基答道：“每次孙儿看着那地球仪，总会畅想天下之大，难以想象，若整个天下都为我朱家所有，那才是坐拥天下。但……天下之大，由大明传到美洲的圣旨，怕不是在路上就要走一两年，我们又怎能确保那里就真的属于我大明，属于我朱家？”
　　朱棣沉吟了一会儿，才又说道：“继续说下去。”
　　“周时天下不过黄河一带，周王尚且要分封天下，若我大明真想坐拥整个地球，想要维持如今的国策，几乎不可能。所以孙儿左思右想，认为实行一国两制，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朱棣这一下子来了一点兴趣了，指了指凉亭说道：“坐下与我细细分说。”
　　爷孙俩进了凉亭，朱棣摆了摆手，本来想要伺候的太监们就远远退去。
　　朱瞻基接着说道：“大明之界，是我令行禁止之界，是尊我华夏礼仪之界，是守我华夏习俗之界，是学我华夏文萃之界。令行禁止有时间和距离的限制，但是我华夏文化传播却是持之以恒，生生不息，永无停止。在我令行禁止之界，永属朱家，可界限之外，却可宽容一些，如南洋诸国。但在具体实施上，却又有差别。
　　南洋诸国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统治，却仰慕我中华文化，愿为我附庸。而其他地区或无人烟，需要我大明迁移民众，或有野人，需要大明兵马征略。付出的代价不同，自然条件也有不同。
　　其他地区可以以后再说，就以交趾为例。如今我大明所占仅东关（今河内）至清化一带，在其南，其西，仍然有大部因地势崎岖，我大明大军难以抵达。如勃固一地，那里从地球仪上看去，却是我大明通往另一片大洋的最近之地，若能控制此地，等于我大明就又掌握了西洋。可是我大军征伐艰难，此地贫苦，征伐也如同草原一般得不偿失。
　　可是若将这些地区有条件地分封给有功之臣，或者是我朱家闲王，他们自然会竭尽全力，替我大明守卫国门，发展民生。户部不用承担太大的开销，我大明却能开疆拓土，所以有些事要从不同的角度来看。”
　　朱棣问道：“若此地以后不服命令该如何？”
　　“此地本就是我大明不能令行禁止之地，只要能学我文萃，说我大明话，尊我大明礼仪，他们就自然会心向大明。何况，朝廷也不会缺了制约的手段。如交趾一地，如今虽设承宣布政使司，每年耗费超百万，税收不过七万两，这就是因为管理手段的不到位，造成的得不偿失。如果将英国公分封此地，他自然会尽力发展民生，对反叛势力赶尽杀绝，稳固统治。真能控制此地，以后我大明又会多一财源，若他不能控制此地，届时再换人去讨伐也是一样。现在我大明耗费的每一笔军费，都是从我们的国库里出。但是实行了不同的政策，英国公怕是倾家荡产也要打赢这场仗，我们现在花的银子，以后他还要一点点还回来，何乐而不为呢？”
　　朱棣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分封有弊有利，此乃国本，不可不慎。想要保证绝对的控制，就不能有任何的松懈。我怕此例一开，人心不稳。”
　　朱瞻基笑道：“如果人人都能像英国公一样立下如此功劳，封无可封，那么，分封岂不是最佳的手段？我们控制局势，制定规则，所有人都只能按照我们的规则来行事，本就立于不败之地。孙儿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副对联，愿与爷爷共赏。”
　　朱棣点了点头，朱瞻基就把几百年后林则徐的那副对联拿了出来。
　　“子孙若如我，留财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财做什么？愚而多财，则增其过。这虽然是民间富民游戏之作，却也有其道理。”
　　朱棣将这副对联又重温了一遍，哈哈笑了起来。“的确是豁达之人，其志可嘉。不过，国祚延续，可要比一些浮财重要的多，不可一概而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天下无永续之朝，再好的制度，总有不合时宜的一天，我们能考虑好现在的事，将来二十年的事，就已经了不得了。想要永续江山，靠的不仅是富足的国库，不仅是强大的军队，也仅不是良好的制度，更是靠我们一代一代地尽心管理，然后培养合格的继承人。”
　　朱棣这个时候越发开心了，脸带笑意地说道：“有孙如此，朕心安矣。身为一国之君，绝不能怕出问题。天下之大，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越怕就越有可能出事。怕的只是没有解决问题的手段，甚至是做出愚蠢的决策。最少在你这一代，朕是不用担心了。既然群臣都等着看朕的决定，那么，朕也就不让他们失望。想当第二个英国公，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再次进入文华殿，朱瞻基不经意地对敬妃的方向点了点头，她立即激动地低下头去，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午宴时，朱棣显然情绪很好，还笑着勉励了朱高炽一番，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而吃过午饭，朱棣简直一刻也不想等，直接让人安排护卫和明轮船，又叫来了大半个朝廷的文武大臣，一同前往方山窑。
　　朱高炽一开始还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听了朱瞻基的解释，也没有明白水泥是个什么东西，神色间也有些不以为然。
　　朱瞻基已经懒得纠正他的思维了，对这样一个思想僵化的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方山窑这边，得到了内监提前通知的羽林右卫将整个方山窑这里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但是孔诚就有些着急了，因为第二窑的石灰刚烧出来，还没有来得及试验。
　　而窑洞边，也就盖起了几个坞堡样式的圆形矮墙，也都还没有来得及试验呢！
　　这个时候皇上就过来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没有尽心尽力呢！
　　实际上，朱棣还没有想过太多的功能，只要这个水泥能修路，修桥，修河堤，就已经足够他满意的了。
　　而水泥的坚固性也让没有见识过的群臣都惊讶无比，想着那到处都是的石头，烧制以后就能碾磨成粉，然后加水加沙凝结，又能随心所欲地变会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甚至有人提到用水泥给朱棣筑一个比山还高的雕像，而朱棣竟然也大为心动。
　　这就让朱瞻基有些汗颜了。在没有足够的钢筋为骨的情况下，建一个全混凝土的几百米雕塑，怕不是没建成就要倒塌，那个时候，倒霉的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所以听到这样的提议，朱瞻基立马以水泥性能还没有完全研究透彻给否决了。
　　并且要孔诚研究能替代钢筋的铁竹当做筋骨，在朱瞻基的印象里，似乎曾经建设楼房，都有用竹子替代钢筋的历史。
　　目前来说，这种初级的硅酸盐水泥，也就只能修路，修桥，修河堤这些基础作用。并且还只是小桥，因为标号不够，想在长江里修一座后世那么大的长江大桥，是不可能修起来的。


第一零九章 惊讶
　　自三月初回京，除了必要的应酬，张辅就将府门紧闭，闭门谢客。
　　虽然明面上，张辅的借口是连年征战，休养生息，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从他自交趾返回，关于他分封交趾的传闻就甚嚣尘上，甚至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是其他朝代，这个时候的大臣肯定会惶惶不可终日，要是在宋代，恐怕官员早就要自杀谢罪。
　　但是这是明代，而在三十年前，还有一个同样分封的例子在前。
　　黔国公府虽然没有明着封王，封地，但是黔国公一脉永镇云南，这跟实际上的封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连黔国公府，如今在云南也被称作了沐王府。
　　所以，在这个时代，分封并不是一个忌讳的话题。
　　只要不明着称王，死后也能得到朝廷封王的殊荣。
　　张辅很清楚，自己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典型，一个筹码被推上了前台。
　　不仅仅是武将，就连文臣们如今也都鼓足了力气，想要推着自己跟皇上打擂台。
　　分封不仅仅是他张辅一个人的事情，而变成了文武大臣从皇上手中争取更多权力空间的武器。
　　张辅更不知道，作为皇室的太孙，未来的皇帝，朱瞻基竟然也在这件事里面出了大把的力气。
　　在朱瞻基看来，分封作为文武大臣的终极梦想，有了这个希望在前方，那些文武大臣也多了一个可以奋斗的方向，不至于位极人臣之后，就开始揽权，党争，也能让朝堂的风气更好一些。
　　张辅表面上虽然只能避嫌，暗地里却也加紧了各方联络。
　　这个机会可不常有，怎么也要竞争一把，就是失败了，大不了也是像现在一样，低调一些。
　　朱棣不是朱元璋，他对功臣，格外也宽容一些。
　　而要是成功了，张家可就能成为真正的一代世家。
　　“大少爷，敬妃从宫中传来口信，太孙已经说服了皇上。”
　　在这个家族里，能够称呼他大少爷的也就只有在他父亲活着之时，就成为国公府大管家的张岩张伯。
　　今年已经快七十岁的张伯伺候了张家四代，就连张家的祠堂，也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以往宫里的消息都是昭懿贵妃传出来的，今天却是由敬妃传了出来。他虽然心中惊喜，却也压抑住兴奋问道：“何故是由喜儿传来消息，可靠吗？”
　　“传话的是陪敬妃入宫的涟漪，这个丫头行事还是沉稳的。今日嘉兴郡主生辰，皇上驾临文华殿，在饭前与太孙殿下在东苑密谈了半个时辰。消息是从太孙那边传过来的，应该不会有误。”
　　张辅叹了口气问道：“张伯，你老见多识广，又久居京师，可看出太孙的用意？身为皇家，却如此积极推动此事，到底是何用意？”
　　站在下首的张伯依旧面色如水，波澜不惊。“老朽活了快七十，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太孙这样的人，实在不好评价。此人少小锋芒毕露，享尽皇上偏宠，行事另辟蹊径，从来无迹可循。解缙，胡广都称得上是天下少有的才子，姚少师更是学究天人，这三人都对这个不崇儒，不喜佛的弟子却还说不出半点不是。”
　　张辅对太孙当然也不陌生，对这个几乎已经确定的帝国继承人，他要是疏忽了，那才是笑话。张家虽然富贵荣华，但是那只是过去，想要张家家门时代兴旺，与帝王的关系，一直是张家最重视的环节。
　　听了张伯的话，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享尽皇上偏宠，却不自傲，锋芒毕露，却不自大，三位名师教导，却不盲从，显然胸中自有丘壑。”
　　张伯点了点头说道：“十六岁亲手斩逃兵，十七岁上阵斩敌首四十三。幼军不像军人，更像杂家子弟，北征发现巨大铜山，如今沸沸扬扬的地球仪，研究院，机床，水车，包括他献银五百万两，又组建研究院，还在于工部诸臣会面时，以农学，文学，理学，地学，天文学，医学，格物这七大类进行综述，所谓专利权虽然还未实施，但是却直接笼络了天下工匠之心。所谓个人合法资产保护法，虽然看似推行困难，但是却笼络了天下大半穷人之心。这位太孙，一直在走前人从未走过之路。而他所有的行为，似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笼络人心。”
　　张辅这个时候说道：“我却以为，太孙此举更像是进行对大明的改革，直接挖断儒家根基。”
　　张伯笑道：“此前我也这样以为，可是太孙对儒家并无反感，并且，现在还给儒家提前准备了一条明路。既然太孙偏爱杂学，不论农学，理学，地学，天文，医学，格物，这都还是儒家的人学起来更有优势。只要儒家学子放得下面子，那么儒家同样能抢占其他学科的位置。太孙在自己的农庄兴建研究院，虽然只是从工部调人，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也有无数儒家学子走门路，想要进入太孙所设的研究院啊！”
　　张辅大有兴趣地问道：“这个研究院究竟作何营生？”
　　张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望向了门外。
　　只见在锦衣卫任指挥佥事的三爷张軏快步跑了进来，见到张辅就大声说道：“大兄，天大的消息，陛下竟然给工部的五品员外郎孔诚授以终身武安子爵，这可是乱了朝廷法度啊！”
　　明代有文勋，武勋，贵爵。
　　文勋有十级勋，四十二散阶。凡进入官场，做了朝廷命官，即可按品级获得散阶，散阶的名称与品级关联。五品以上以诰命的形式授予，六品以下以敕命的形式授予，但是都无俸禄。
　　武勋和贵爵则有俸禄。而这份爵禄不是由朝廷直接拨发，而是由联带封给的爵土即封地中提取，因此，在爵号之前往往还有一个地名作为爵号，凡封爵的官员即可以每年向该地收取赋税作为爵禄。
　　在明后期，因为子爵和男爵位置过低，不为人重视，后被取消，但是现在仍然保留。
　　给文臣授爵，这绝对是一出颠覆法令的决定，就连张辅也愣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因何故授爵？”
　　张軏喘了口气，这才又说道：“今日午后，陛下召集过半文武大臣，前往太孙在方山开的窑洞视察，因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孔诚研发出水泥一物，特恩旨授予爵位。”
　　“水泥是何物？”
　　“据传是太孙由秦书中研究秦直道，偶有所得。用烈火烧石，碾磨成粉，然后再加水，加沙阴干，就能得到坚比硬石的材料。此物可修路，筑城，修补河堤，还可建房。”
　　张辅对水泥的功能虽然有些好奇，但是现在心里想的更多的缺少这次皇上为何打破文臣封爵的屏障。
　　难道这是皇上准备分化文臣吗？
　　明朝文不参武，武不管文，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也就是文官不能管军事，武将不能谈朝政。
　　两者相对而立，只有勋贵单独被分出，虽然与文武都有搭边，却是一点作用没有。
　　与前朝不同的是，明朝的公、侯、伯等爵位只有爵号和食禄，井无封邑。而外戚等因恩泽受封者，更只是给诰而不给券，跟武勋相比，又低一级。
　　现在皇上将文臣也拉向勋贵阶级，是想要增加勋贵，外戚的势力，平衡文武吗？
　　他想了想问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本被纪纲逼到北平去的塞哈智返回了京师，并且现在基本掌握了锦衣卫？”
　　张軏虽然贵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名分上是锦衣卫的副职，但是他这个职位是属于对他的奖赏，给他一个领俸禄的位置。
　　在锦衣卫，他是不能随便插手具体事务的。平时看不出来，出事的时候，他连一个系统内的千户都指挥不了，也没人会听他的。
　　张軏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很为怪异，纪纲此人嚣张跋扈，心胸狭窄，可是这一年来却与以往判若两人。如今锦衣卫的衙门事务他已基本不管，却单独拉了一大批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丈夫摇了摇头，他这个三弟从小锦衣玉食，受不得苦，却又头脑简单，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当大用。
　　虽然他不是锦衣卫正式属官，但是每旬都要前往锦衣卫报道，坐班一日，监察锦衣卫事务。
　　而他既然知道纪纲另有图谋，这都一年多了还不知道纪纲在做些什么，真是愚钝。
　　张伯却说道：“纪纲此人自去年以来，行事更显阴沉。锦衣卫去年查了大半年的大明海贸商人，最后却无任何动作，反倒是有最少上千锦衣卫将士，被安排离开了大明，再无踪迹。”
　　张辅有些疑惑地想了想，“可知这些人的去向？”
　　张伯摇了摇头说道：“不过，锦衣卫现如今跟内监联合了起来，在宁波囤积货物，此事当与太孙有关。如今的宁波市舶司镇守使余先，此前是太孙的贴身太监，所以以我猜测，锦衣卫……不，纪纲，应该是投靠了太孙。”
　　张辅惊讶叹道：“陛下怎会容许此事发生！”


第一一零章 如意
　　张辅自小随父跟随燕王，对朱棣的性格非常了解。这是一个胸怀广阔的一代帝王，但是同时，也是权力欲望极为强烈的独裁者。
　　虽然在他的麾下，不管是文臣武将都能获得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前提就是绝不能越权。
　　姚广孝为什么躲在和尚庙当一个僧侣司左善世，为什么跟儒家现在斗的头破血流，都不敢借用自己的身份，还不就是怕朱棣怀疑他心机。
　　太子因为跟不属于詹士府的解缙接触，还是因为公务，却把解缙投入大牢，而太子也被圈禁半月。
　　朱棣将权力看的如此重要，为什么到了太孙这里就变了？
　　现在不仅把大明的水师全部交到太孙的手里，竟然把锦衣卫也交给了他。
　　这个时候，张辅已经知道了，这绝对是有个诱惑在吸引着朱棣，有一个大计划在酝酿。
　　而朱瞻基就是完成这个计划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仔细回想起了跟朱棣接触多年的点点滴滴。因为安南之战，他已经有五年的时间远离朝堂了，虽然各方面的信息依旧流通，但是与他亲自接触是完全不同的。
　　张伯和张軏都不敢打断他的思维，静静地等待着。
　　张辅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仍然习惯性地捋着自己的胡须，然后他突然又想通了一点。
　　自己比皇上还小了十几岁，自己都已经四十一岁了，而皇上，已经五十五岁了。
　　皇上也知道自己老了，所以在培养太孙这个继承人。
　　但是，能让皇上如此放权，必定不止如此。
　　消失在大明的锦衣卫，纪纲是反常，囤积的商品，地球仪，水师改为海军，太孙亲领海军。
　　张辅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在已经征服了草原之后，皇上将视线已经投向海外了。
　　那个在谨身殿看到的硕大的地球仪，想着那些广袤的世界，张辅的心里突然间也是豪情万丈。
　　一时之间，交趾似乎也不重要了，天下如此之大，又何必一直恋栈那个小小的交趾呢！
　　但是很快他又清醒了过来，天下之大是大明之大，是皇上之大，不是他张氏之大，不是他张辅之大。
　　张氏能期待的，他能期待的，只有交趾。
　　一时之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太孙为什么能舍得让张家永镇交趾了。
　　因为太孙的眼里，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交趾，超越了南洋，变成了整个天下。
　　睁开了眼睛，他开口说道：“派石榴去宫中递帖子，就说请昭懿贵妃和敬妃归省，看宗正府如何安排。”
　　张伯问道：“如此大张旗鼓……”
　　“不用担心，局势已经如此，我张辅如果还畏惧不前，怕是皇上也要对我失望了。依我之见，她们归省恐怕不会被允，但是安排我在宫中与她们一见，不是一件难事。说不定，不需通过她们，我就能见到太孙了。”
　　张軏嘟囔着说道：“太孙如今掌管海军，还一直往夹江那里跑，大兄若是只为见太孙一面，不难安排。”
　　张辅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说道：“我现在是要跟皇上表明心意，偷偷摸摸与太孙相见是什么道理！”
　　张玉早死，当时的张輗十二岁，张軏才九岁，这两兄弟虽然资质不佳，性情顽劣，但是对这个亦父亦兄的大兄都敬重异常。
　　见张辅失望，张軏躬身低头认错。“是我想的简单了，让大兄失望。”
　　张辅叹道：“若我张氏一门真能永镇交趾，你与你二兄也都要撑起门户了，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切勿再莽撞。”
　　“我记下了。”
　　朱棣返回了皇宫，依旧兴奋不已，将朱高炽和朱瞻基都叫到了谨身殿，三个人望着一整面墙上挂着的大明地图，还有那个地球仪。
　　如今的大明地图已经根据地球仪上亚洲的地图，把南到交趾，西到甘肃，北到西伯利亚，一直到北冰洋的疆域全部划了进来。
　　而从西伯利亚一直到乌拉尔山脉的亚欧分界线区域，也被朱棣让人涂成了浅黄色，作为以后要征伐的土地。
　　朱瞻基记不得那里现在属于什么国家，俄罗斯不知道有没有发展到那里，但是朱棣这样做，他还是十分支持的。
　　“有了此水泥，我大明的道路修道哪里，哪里就属于我大明的疆域。此后大军出动，再也不用受泥地之苦，行军速度将大大加快，辎重运输，也可以节约一半的民夫。”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孙儿原本还想将此技术保密，现在想来却是想的错了。如实在大明国土都修建成水泥路，这水泥作坊必定要开遍大明四方。我看内监不仅不需保密，还应该采用授权之法，让普通民众也都加入进来，才能生产出我大明急需的水泥。”
　　朱高炽说道：“烧制水泥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民夫，如此多之人荒弃农田，谨防口粮短缺。”
　　这一点不用他说都知道。在以农为本的国家，若是因为烧制水泥误了农耕，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国家就不稳。
　　朱瞻基本来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是现在还没有跟张辅商议好，所以这个计划也就先不提了。
　　他开口说道：“孙儿以为，如今先以各州府为点，每个州府先建设一批水泥窑，工人数量都需控制在五千以下。枢纽之地，或酌情适量扩大水泥窑数量，不能因工误农。”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待孔诚计算好每个水泥窑所需窑工数量，计算好每种配方的最佳配比，届时明旨通报全境。基儿你让工部做好规划，确保所产水泥能供应所用，又不能因此误了农耕。”
　　“遵旨。”
　　见朱瞻基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朱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如今你筹建海军，组建格物院，又要筹划海贸，眼下又要大婚，真是劳累你了。”
　　朱瞻基笑道：“孙儿年轻，不怕累。现在做事越多，孙儿才能对各种事都知之甚多，以后也才不会被佞臣欺瞒。”
　　这句话似乎又触及到了朱棣痛处，他看了一眼正盯着地图看的朱高炽，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在朱瞻基的面前，再给他难堪。
　　他挥了挥手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宫吧。王彦那边我让他直接给你调两百个有外派经验的内侍过去，事情要做，也不能累着自个。”
　　朱瞻基虽然很想问问他今天如此重赏孔诚的用意，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朱棣跟前世的他很像，都是那种只愿意一个人统管全局的人，其他人该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绝不会让你知道。
　　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是大权在握的满足感里面最重要的一环。
　　所以，还是不要破坏他的心情了，反正即使他不说，自己也能猜到一点。
　　回到宫中，朱瞻基就吩咐李亮。“你去让杨章德查一下孔诚的身份。”
　　而朱棣随后也接到了宗正府的报告，得知张辅企求两妃归省，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个小子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宣他明日武英殿觐见吧……”
　　他想了想又说道：“着人通知一下太孙，让他午时来武英殿。”
　　而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张辅在内侍的带领下刚到武英门，就遇到了等在门口的朱瞻基。
　　“由我亲自引英国公进去吧，你们退下。”
　　一众太监齐声应是，根本没有一个人反对。
　　张辅看着朱瞻基那年轻的脸，心中讶异朱瞻基的宫中的权势，这五年来，自己对这个皇宫的了解还是少了啊。
　　不过这个时候，他老老实实地拜见了朱瞻基，跟着朱瞻基谦让了一番，并排向着武英殿走去。
　　时间有限，张辅也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殿下前些时日的提议可否还有效？”
　　“当然，在英国公你的名号改变之前，一直有效。”
　　张辅心中一动，口中谢道：“多亏了殿下相助。”
　　明代的封爵都是有地号的，如果张辅真的受命永镇交趾，那么他的封号肯定会改，这也是朱瞻基给他吃定心丸了。
　　朱瞻基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不仅仅是帮你，也是为了整个大明。交趾地势复杂，民族混杂，若英国公能将此地稳定下来，也是大功于大明。”
　　张辅虽然知道不该问，但是仍然忍不住问道：“殿下就不怕枝强干弱？”
　　“以大明一国对交趾一地，若还怕了，又怎能图谋天下？”
　　“狡兔死，走狗烹……”
　　朱瞻基笑道：“英国公不必试探于我，也无需忧虑。天下如此之大，若交趾稳定，这天下仍然还会有其他地区可图。也总有大明力量不能及的地区。例如那南洲，西洲，往返一次就需半年以上，那些地区，仅仅依靠朝廷，是管不过来的。”
　　这就等于明白地告诉张辅，哪怕交趾在他的治理下稳定了，朝廷想要把交趾纳入朝廷管理，也会给张家留一条后路，进行迁封。
　　所以听到这个承诺，张辅也就诚挚地说道：“辅愿为殿下执缰。”
　　这句话也是明白无误地投靠了。此时已经跨入了武英殿的大门，朱瞻基只是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大殿。


第一一一章 滑翔翼
　　三月二十六，交趾布政使黄福又传来急报。后陈国大部虽然被剿灭，但是残余的陈月湖在南掌（老挝）重新纠集了数万人马，趁着张辅回京，又开始作乱。
　　而还在酝酿中的将英国公改成安国公的计划，也被暂时搁置。
　　安国公的安，当然指的是安南。
　　朱棣重新任命张辅担任交趾总兵官，前往交趾镇守，并掌交趾一应军政大权。
　　朱棣本来想要直接召回黄福的，但是在张辅的主动要求下，暂时把黄福留在了交趾。
　　张辅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是将要换一个身份了，临走之时，也带走了自己的几位兄弟以及家乡族亲。
　　他也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族人，从中挑选有能力之人。
　　与此同时，还没有组建完毕的海军司令部也下达了第一道正式军令。着浙江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各抽调一万五千人，三百艘各式战舰，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运输队。
　　朱棣这个时候已经知道了朱瞻基想要利用抓获的安南人来修筑道路，烧制水泥，而且也知道了他的断子绝孙计划。
　　对这种事，朱棣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还专门委派了一直二十人的阉割队，跟着张辅一同出发。
　　这次抓获的叛军，凡是难以驯服的，都将直接阉割。那些听话的，则给他们留下一线希望。但是即便不阉割，在大明修路，修堤，烧制水泥，能活过十年恐怕也不容易。
　　一直拖到四月中旬，张辅才离京。而这个时候，夹江工业区的最外侧水力磨坊，已经可以对外磨面，舂米了。
　　朱瞻基最近也根本顾不得来这里视察工作，因为他最近一直在安排交趾那边的工作，而为他举行的选妃活动也已经进入尾声了。
　　三月底的时候，被选剩下来的三百名佳丽就被安排在了如今只有几位老嫔妃居住的西宫。就连孙娴这个内定的太孙妃，也从文华殿搬到了西宫去跟那些女孩子一起住。
　　朱瞻基对这种“盛况”其实也很好奇的，还专门跑过去想要看看三百美少女同聚一起的秀色。
　　可惜的是，平日里对他从不敢反驳的那些老宫女们，这次怎么也不肯让他进去。
　　一个个都笑他“殿下，再等一个月，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现在可不敢让你进去。出了差池，老身这一条命都不够还的。”
　　所谓的差池不是指朱瞻基的安全会有什么问题，而是担心那些女人里面有人做出勾搭朱瞻基的行为。
　　这个时候，要是朱瞻基看上了谁，那整个制度就受到挑战了。
　　为什么他安排马欣入宫也要回原籍报选，为什么蜀王妃想要安排蓝烟入宫也要一开始走后门，为什么孙娴这个时候也要与众女同住。
　　这就是制度。
　　纵然有打破制度的能力，但是也从来没有当权者会明着违反制度，因为维护制度的存在，才能保证他们的权力。
　　当制度如同虚设的时候，这个朝代也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
　　朱瞻基违反制度或许不会受到惩罚，但是她们这些宫女，一个个就要倒霉了。
　　所以朱瞻基并没有勉强，只是有些遗憾地离开。
　　薛尚宫得知朱瞻基的遭遇，也忍不住笑着安慰他。“差不离也就十天的时间了，殿下难到还等不及，没由得让人笑话。”
　　朱瞻基不由得斜瞥着她说：“除了你，怕是没人敢当面笑话我了。”
　　薛尚宫立即收敛了笑容，正经了起来。“是奴婢失礼了，给殿下陪个不是。”
　　朱瞻基无趣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这可能是他来到大明第一个拒绝他的女人了，虽然他自以为是为了对方好，但是她既然选择了只是协助他，而不是服侍他，那他也尊重她的选择。
　　毕竟是从小带大自己的女人，又一直尽心，就是泥人也有了几分怜悯。
　　回到办公的偏殿，看着案牍上厚厚的一摞公文资料，朱瞻基也没有心思看。
　　身为一个人上人，许多事情都能由别人代做，甚至没有安排下去，有些事已经就做好了。
　　但是为了了解全局的情况，阅读公文这一点是什么人也不能代替的。
　　这个时候，刘万带进来一个叫夏东宝的小太监。这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太监，被朱瞻基安排在了马迪身边帮忙。
　　他身份低下，不能进殿，在门外叩拜道：“殿下，马教授着奴婢回禀殿下，滑翔翼已经做好了。”
　　马教授就是马迪，这个教授可不是国子监的教授，而是明朝王府最低级的官职，属于从九品。马迪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安排这样一个职位给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听到汇报，朱瞻基立即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望了望外面的天，现在是四月中旬，百花齐放。今天天气不错，春风阵阵，天空万里无云。
　　“备驾，前往农庄。”
　　现在说农庄已经不合适了，因为整个农庄的范围除了预留下来的道路和准备修建公园的空地，几乎再也没有了一片空地。
　　十个研究院每一个都呈大四合院的风格，分布在农庄的平地上。唯一跟四合院不同的是，这里的房子几乎都不是住宅式的，更像是一个个的大仓库。
　　这可以说是朱瞻基最重视的地方，比夹江那里的工业区更受他重视。
　　只是现在，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一点，只认为这是朱瞻基的一点小爱好。他自己花钱，没用国库，内库一两银子，不要说只是修建十个格物研究院，就是建十个计院，也没人会出头来指责他这个太孙。
　　虽然房子已经建好了，但是还有数千工人在这里忙着平整道路，装修房屋，种树栽花。
　　这里的主路现在也都被朱瞻基安排用水泥筑路，中间路宽六米，花坛两米，外侧人行道两米，加上预留的路基，主路总宽十六米。
　　辅路的宽度就直接变窄了一半，也没有花坛，只有路两边各种一排树。
　　幼军的位置依旧在最北方紧邻着钟山山脚下，旁边不远就是孝陵卫的驻地。
　　相比以前，这里的规模扩大了两倍有余，房子也多了不少。
　　朱瞻基进来的时候，八百名新兵或者在教室里面上课，或者在训练场上训练。在朱瞻基的刻意安排下，勋贵子弟与孤儿学子们被分开培训。
　　两边的教学内容差不多一样，但是勋贵子弟一旬会有一日假，但是孤儿们一月才会有一日假，平日的伙食也不一样。
　　毕竟这些孤儿都是朱瞻基自己拿钱养着，而勋贵子弟一个个都缴纳了高昂的学费。
　　但是两边虽然隔离开，却并不是没有交集。双方十日一小比，一月一中比，六月一大比。
　　小比只是分别考核成绩，孤儿学员的前二十名可以享受勋贵子弟们的伙食，而勋贵子弟的后二十名，这十天则要到孤儿这边吃大锅饭。
　　中比则是两边相互比试，胜败也都有不同的奖励和惩罚。至于大比，朱瞻基还没有考虑好具体措施。
　　他还有意修建一个大型体育馆，到时候是不是在公众面前进行比试。甚至可以把足球，篮球也引入进来，举行大型的博彩比赛。
　　因为到处都在建设，幼军营原本的房子还没有拆，他以前的仓库也依旧保留着。
　　不过马致才现在更多是在夹江工业区那边，这里的仓库已经变成了马迪的实验室。
　　见到朱瞻基到来，马迪立即兴奋地将朱瞻基引到了重新制作好的滑翔翼的前面。“殿下，按照你的嘱咐，我现在已经把整体的重量，控制在三十斤以内了，而且没有降低所需的强度。”
　　朱瞻基心里也有些兴奋，看着这个滑翔翼笑了起来。“好，快给我说说，你是如何解决三角框架的结构强度和主控制杆的衔接。”
　　在现代，制作一个滑翔翼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基本的材料都能买的到。可是这个时代，什么材料都需要自己来寻找替代品，像承重杆强度，框架结构的稳定，都是难以解决的难题。
　　铁木虽然结实，但是密度很大，重量也不轻。
　　所以马迪主要还是采用了来自西南的铁竹，这种三年以上的铁竹不仅重量轻，而且坚固，坚韧。
　　为了保证强度，他用一根铁竹外面还包裹了一层半边的铁竹来增加反作用力的承重，也就是所谓的增大载荷。
　　经过测试，这样的一根半的铁竹，就能吊起五百斤的重量而不断。
　　至于三脚架的固定，在衔接处，马迪采用了包铁式的套接，然后再钻孔内固。
　　至于软衔接处，则大多采用多层丝绸叠压缝制，这些部位的承重能力，比其他部位更能让人放心。
　　吊袋那里，因为要减轻重量，所以只是用牛皮缝制了一个半截的腿槽，但是也不影响使用。
　　朱瞻基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把上面所有的衔接和承重部分都测试了一遍，觉得完全没有问题，应该可以飞起来。
　　他在现代的时候喜欢玩这个，而这个三角滑翔翼也是滑翔翼里面结构最简单的。马迪防制的时候，也是严格按照原有的角度，任何一处都没有改变。
　　更重要的是，在伞面的夹层里，有一个莨绸制成的降落伞。有一个连接杆连在控制杆旁边，只要一拉连接杆，夹层会打开，然后降落伞就会自动打开。
　　“走，我们去试试。”


第一一二章 挨揍
　　在幼军的训练场上，有一处中间高，四周低的斜坡式训练场。
　　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滑翔翼一直来到了训练场的顶端，然后将滑翔翼放了下来。
　　李亮急的有些团团转，一听太孙想要用这样一个伞上天，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他一点也不希望朱瞻基能成功，最好就是飞不上去。
　　上次他就听说了洪武年间那个叫万户的富家子，想要上天，却被摔死了。要是太孙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的命都不够填的。
　　可是他又不敢反对，就只能期盼上天失败了。
　　朱瞻基先是在身上套了一个牛皮马甲，将自己的长袍给紧固住，然后将降落伞的吊绳拴在了马甲上。
　　绳子是拴死的，但是这个马甲却是松开胸前的两个扣，就能快速脱下的。
　　因为没有坚固的登山卡扣，即使用钢铁制作的也不能保证质量，所以采用了这种方式。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朱瞻基戴上了马致德专门为他制作的一个护目镜。
　　护目镜是透明镜片，先用木片夹住镜片，外面包着牛皮，系带采用了煮熟的羊皮，弹性不是太好，但是好歹有点作用。
　　看到朱瞻基的这副装扮，李亮更是要哭了，光是这副装扮，皇上都能杀了他。
　　想到以前余先经常替朱瞻基挨板子，他就哆嗦，只能在心里祈祷皇上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再次活动了一下身子，他大声说道：“都让开位置，我来试一试。”
　　这一下，就连马迪也被赶到了这个山丘下。一大帮人好奇地看着朱瞻基手举这操纵杆的两侧上端，然后举起了看起来庞大的滑翔翼，就开始跑了起来。
　　可是随后又停了下来，对着马迪招了招手。其他人想过去，却被朱瞻基摆手给制止了。
　　杨章德丝毫不认为朱瞻基能够成功，想上天，有没有问过老天爷啊！
　　“师兄，你觉得殿下真能飞起来？”
　　“反正殿下的事我从来不管，管他是想上天，还是想要下海，随他去。”
　　一清子也嘿嘿笑道：“殿下不比常人，从他六岁起，我就摸不透他心里想的啥了。你也别想着去猜，老老实实做事，殿下就不会亏待你的。”
　　杨章德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是随口问问，真没其他意思。”
　　几个人又看了一下朱瞻基那边，马迪帮他在三脚架上调整了一下，然后他举着滑翔翼试了试，又开始跑了起来。
　　一清子笑道：“我都没有听说过谁能上天的，殿下这是……啊……”笑容僵硬在了他的脸上，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仅仅是一清子，训练场上除了几十个侍卫，还有一百多个训练的幼军，他们大多数人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朱瞻基只是跑了十几步，然后就仿佛一股神力托着他，开始向上升去。
　　众人看着他将双腿后抬，伸进了牛皮吊袋，腿上可以着力了，他的双手也从两侧换到了控制杆的那根下侧的横杆上。
　　看到朱瞻基越飞越高，众人这才真的慌神了。因为在此之前，除了马迪，恐怕没有一个人相信朱瞻基能飞上天，都没有把这当作一回事。
　　可是现在，他竟然真的就上天了。
　　怎么就上天了呢！
　　还能回来吗？
　　会被老天爷收走吗？
　　所有人都慌了，一个个跟着下面就向外跑。
　　李亮更是急的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还一边叫：“快跟上，都跟上，殿下要是有个三长……好歹，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这一下子把整个幼军营都惊动了，除了大约一百多个有研究任务外出的甲子连士兵，剩下的两百乙子连，还有八百丙子连学员，全部都跟着跑了出去。
　　可是朱瞻基在天上越飞越远，他们这些人逐渐都跟不上了。
　　这个滑翔翼虽然是精工制作，但是没有经过后世的力学测试，所以重心还是有点难以掌握。
　　加上材料不能让人放心，朱瞻基也不敢飞的太高，就控制着大约五百米的高度，在天上滑翔。
　　他也看到了下面的人群，不过却没想就此下去。因为他的身份，这次玩一次，就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好不容易才又能享受一下在天空翱翔的感觉，当然要过足瘾。
　　操控着滑翔翼，朱瞻基开始向着京城的方向飞去。就这样在天上飞一圈，虽然会带来一阵恐慌，但是让那些人知道是自己在天上飞，恐怕就更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有了这个想法，他索性降低了高度。但是也不敢将的更低，因为太低，出了意外的话，连降落伞都来不及打开，恐怕人就掉下去了。
　　保持着大约两百多米的高度，朱瞻基向西飞去。首先入目的就是金碧辉煌的皇宫，这里位于京城的东南角，想要飞到城市里去，要先经过皇宫。
　　这个时候，早朝已经结束，朱棣与户部的几位大臣正在议论着为交趾作战筹款，听见了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的惊呼。
　　王彦和李谦这两个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形于色的狠人，这个时候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陛下，陛下，快出去看天上……”
　　朱棣站起身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天上有个人在飞……像是太孙殿下。”
　　朱瞻基搞的大翅膀已经几年了，从来没有飞过，但是宫里的人基本都知道。
　　现在见了这样一个大翅膀在天上飞，当然就联想到了朱瞻基身上。
　　而朱瞻基飞的并不高，他们在下面一看身形，就越发认定是朱瞻基了。
　　朱棣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顾仪态就跑了出去。四周有不少太监侍卫，知道的还没有下跪，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了神仙，已经跪下了。
　　朱棣来不及管他们，向上望去，只见天上一个大翅膀带着人飞远，不过没一会儿，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一次朱棣看清楚了，那上面的人，还真像是朱瞻基。
　　他又惊又怒，对着天上就骂了起来：“卧槽你奶奶！混蛋，王八蛋，还真敢往天上飞啊！”
　　皇帝骂人虽然不常见，但是朱棣这个皇帝骂人却是经常事。
　　一帮大臣不敢笑，也顾不上笑，要不是知道了上面是太孙，他们都差点腿一软就跪下了。
　　在上面的朱瞻基听不见他的骂声，却能看见他的身影，还得意地跟他挥了挥手，然后才向城区飞去。
　　朱棣这个时候也冷静了下来，大声叫道：“派人全城跟着太孙，他要出事，你们都不要回来了！”
　　其实这个时候朱瞻基已经感觉到了不妥，因为这种事在古代是在有些惊世骇俗了。现在在皇宫就引起了这么大的波澜，他要真进了城，岂不是天下大乱。
　　所以刚飞到了内库的上方，他借着风势调整着方向，又飞了回来。
　　整个皇宫的侍卫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防御完全松懈，只能跟着朱瞻基跑。
　　本来朱瞻基还想找个地方直接在皇宫降落的呢，可是现在飞到哪儿下面都是一大片人，怎么降落啊！
　　看着朱瞻基在天上不停地盘旋，还是对朱瞻基情况最了解的金阔冲到了朱棣的面前。“陛下，让侍卫们让出道，殿下是想下来了啊！”
　　朱棣这才清醒了过来，又连忙下令，空出了三大殿和兴庆宫之间的空地。
　　见下面的人终于明白了过来，朱瞻基也玩够了，借着风势，认真调整着角度，有惊无险地降落在空地上。
　　看着一帮大惊失色的内侍和侍卫，朱瞻基得意地哈哈笑道：“被孤给震住了吧！”
　　他取下了眼镜，脱下了马甲，还没等他再嘚瑟一番，只见大批人簇拥着朱棣走了过来。“拿下，给我重打二……重打十大板！”
　　二十大板都变成了十大板了，谁还敢重打啊！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违抗旨意，几个距离朱瞻基最近的内侍上来一把就抓住了朱瞻基的手臂。
　　一个内侍低声说道：“殿下，你别怪奴婢，旨意不可违。”
　　看他们的可怜样，朱瞻基当然也不好意思责怪他们。刚想开口求饶，就看见户部尚书夏原吉已经跪了下来，大声呼道：“请陛下收回旨意，不可打啊……”
　　“为何不可打！”
　　“殿下能上天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他不这样说，朱棣可能还不会太生气，听到他这样说，朱棣大踏步地向着朱瞻基走了过来。“什么天意！老子现在不是皇帝，老子是他爷爷，爷爷打孙子老天爷也管？”
　　朱瞻基陪着笑，刚想求情。“皇爷爷……孙……”
　　朱棣扬起了沙钵大的拳头就是一拳打了过来，朱瞻基本来想躲，但是看到他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显然刚才受的惊吓不轻，就不动了。
　　没想到一拳被他捶在眼眶上，登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起来。“爷爷，我知道错了。”
　　朱棣却是打的觉得过瘾了，一脚又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混蛋小子，无法无天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老子怎么办！这大明怎么办！”
　　连踹了几脚，朱棣喘着粗气说道：“来人，押着太孙回宫，让他抄十遍孝经，不抄完不许出来！”


第一一三章 惩罚
　　西宫内，一帮宫女和秀女也都吓的够呛。特别是几个从朱元璋时代活到现在的老嫔妃，这会儿一个个都跪在了祖宗堂里面，小声地祈祷。
　　但是这些秀女们一个个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活泼的时候，惊恐过后，就只剩下了好奇。
　　“刚才那个就是太孙殿下啊，他竟然能飞上天……”这是天真型的。
　　“要是殿下能带着我一起飞，那就死而无憾了。”这是浪漫型的。
　　理智型的却道：“殿下乃一国储君，岂可轻易涉险，以后要多劝劝他。”
　　孙娴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刚才他一开始就看清楚了是太孙的身影，吓的心差点都要飞出来了，现在都还没有平息。
　　作为内定的太孙妃，她的身份几乎已经众人皆知了，所以她的身边总是聚集了一大帮秀女，提前做好感情攻势。
　　而她作为地位最高的那个，也需要笼络一部分人，巩固自己的权威，所以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这个时候，众人也都好奇地询问关于朱瞻基的一切。
　　她略带自矜，选择性地说了一些朱瞻基的趣事，逗的一帮秀女春心萌动。
　　蓝烟如同出魂了一般，一个人傻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还在想着刚才的情景。“为什么太孙能飞上天，真的因为他是天子吗？”
　　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计，她从小就只能从书上面来了解这个世界。可是人能上天，已经完全颠覆了她的世界观。
　　只有还不满十四周岁的马欣最为自然，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跟太孙在制作能把人带上天的大风筝，这个风筝，可能就是自己的哥哥做的呢！
　　但是正因为年纪小，又知道一些内情，所以她想跟着太孙一起上天的愿望也更强烈。
　　兴庆宫内，张氏哭哭啼啼地拿着一个熟鸡蛋，在朱瞻基的眼眶上滚着，还注意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滴到朱瞻基的身上。
　　“基儿如此行险，可曾想过你皇祖父和父王？……”
　　朱高炽也心有余悸地说道：“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父亲，母亲，孩儿知错了……”
　　“身上可还有伤？”
　　“孩儿皮糙肉厚，不妨事。”
　　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朱高炽向外看了一眼，鼻腔里面哼了一声。
　　朱瞻基有些好奇，探头望去，只见太监以李亮为首，护卫以韩进为首，包括一清子，玄真，杨章德他们，将近一百人，一个不少被押到了院子里面跪下。
　　还有一个编外人士马迪，也被押了进来。他是第一次进皇宫，战战兢兢，泪流不止，引人发笑。
　　王彦站在门口的台阶之上，大声叫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护卫殿下，却不能谆谆引导，置殿下于险境。每人重打二十大板。李亮，韩进，一清子，玄真四人，加倍。”
　　一百多人在院子里就被摁在地上，每个人有两个内侍伺候。他们被拔下了裤子，露出了各式各样的屁股，抡起了大板，就啪啪啪地打了起来。
　　还别说，这场面也挺壮观的。那些宫女一个个都羞的不敢出来，只听见一声声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没有一个人敢哭叫，敢哭叫出声，说不定还会加倍狠打。
　　朱瞻基的心里也有些后悔了，眼看滑翔翼做好了，他就有些得意忘形。要是只在农庄那边飞一圈也没事，偏偏要显摆飞到皇宫这边来。
　　现在连累这一帮下属，一个个都要受惩罚，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其他人倒还好，能进到皇宫的里面来，这对他们就是一个殊荣。在这里挨一顿打，说出去也是光荣。
　　只有出家人玄真羞愧欲绝，身为出家人，现在被扒了裤子打四十大板，真是没脸见人啊！
　　一帮人挨完了板子，就被架了出去。
　　马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虽然只是二十大板，已经觉得下半身都不属于自己了。
　　身上太疼了，他有些委屈，眼泪哗哗地流着。
　　他被两个内侍架着，原本还跟着其他人一起，但是出了兴庆宫，却又被架着向三大殿行进。
　　他这会儿虽然有些迷糊，但是也看出这不是出宫的路，忍不住低声呢喃道：“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内侍笑着说道：“恭喜小官人了，是陛下要见你，记住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失态。”
　　马迪彻底懵了，原本还在流的眼泪也被吓的收了回去。
　　皇上啊，这可是皇上啊！前几日父亲在方山窑见了皇上一面，还受到了皇上的勉励，回来就得意无比。
　　自己也能见到皇上了吗？还是单独接见。
　　不过，接见的地方让马迪有些失望，因为这不是哪座大殿，而只是兴庆宫外面的一块空地。
　　重重人群围着那个将太孙带上天去的滑翔翼，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朱棣这个时候就围着这个两米多高，像一个大翅膀的滑翔翼细细观察，想要从这些构架上面看到能上天的秘密。
　　第一眼看到这个东西能载人上天，朱棣的心里其实震撼不比任何人小。只是当时担忧朱瞻基，所以掩饰住了这种情绪。
　　待朱瞻基没事，他也发泄了一番，这个时候，就觉得此物甚妙了。
　　能够把人带上天，下面的人却箭射不及，甚至连神机营的火铳都无法形成威胁。
　　如果此物能遍布军中，此后想要了解敌情，将易如反掌。
　　所以，在了解到这个东西主要是马迪做出来的时候，他就有心问问他。至于朱瞻基那边，现在面子上还有点拉不下来啊！
　　看到马迪的第一眼，他也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小家伙年纪还小，身材不高，此时脸上还挂着泪珠，简直跟个小姑娘似的。
　　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弄出了如此神物？虽然这个滑翔翼能做出来主要是因为朱瞻基，但是却被朱棣刻意给忽略了。
　　马迪被两个内侍架着，如在云里雾里，不管朱棣问什么，都是一五一十地全部回答了出来。
　　虽然因为害怕，说话难免颠三倒四，但是因为年纪小，朱棣倒没有责怪他。
　　知道此物能大批量复制，想要上天也只需要简单培训，朱棣的心情就更好了。
　　临走之时朱棣还安慰他：“不可因今日责难就心怀不忿，今后用心做事，朕少不了你们马家的富贵荣华。”
　　马迪双臂被架着，完全没有一点形象，不过还是记得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回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定当以此为戒，今后用心做事。”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太孙并未开府，给你挂个王府教授的职衔不伦不类。不过你年纪尚幼，就敕命你为工部军器局正九品大使。”
　　马迪因祸得福，朱瞻基则是彻底悲催了。
　　孝经一共九千多字，十遍就是九万多字。这可不是硬笔时代，用毛笔写九万多字，还要工工整整，这恐怕是一个月都完不成的任务啊！
　　年幼时朱瞻基练字，一分钟左右，也就写三四个字。就当现在能写六个字，一个小时也不过三四百字。
　　而且写毛笔字还累，写一会还要停一会，一天写十几个小时，也不过三四千字。
　　这是足足要往一个月上写。
　　考虑了一下这个工程量，朱瞻基还是决定把铅笔拿出来。
　　他前世曾经在马德里看过一次欧洲古代文化展，那次也见识到了古法制作鹅毛笔的方法。
　　但是鹅毛笔跟铅笔相比，如果字迹不是为了长久保存，根本毫无优势。
　　首先，鹅毛笔的制作麻烦，需要不时蘸墨水，笔尖容易损坏。
　　而且欧洲的文字是字母，所以连贯起来写速度比较快。可是东方使用的是方块字，一笔一划，鹅毛笔写这样的字根本是灾难。笔尖削不好，能把一张纸划的全是洞，用起来比毛笔还费力。
　　所以，真正实用的还是铅笔，而且石墨也不难找，宋代时候中国古代的制墨技术就已经成熟了。
　　只需要将现在生产的墨，减少一些胶和松香的成分就，再制作成长条形，就能直接书写。
　　等他想要吩咐下去，却发现自己身边的太监们一个个都伤了，只能让金阔这个大太监出马了。
　　听了朱瞻基的要求，金阔点了点头说道：“本来内库就有一仓库墨，殿下既然有特别的要求，老奴就走一趟。只是今日怕是赶制不及。”
　　朱瞻基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想要偷工减料，最少也要认认真真地抄一篇吧，要不然，皇爷爷真要打我板子了。”
　　待金阔离开，朱瞻基又以要开始写字为由，劝走了张氏。
　　张氏对他可真是没话说，但是她的爱对自己来说，真是幸福的负担啊！
　　薛尚宫没有要其他人帮忙，亲自帮朱瞻基研墨。“殿下，你自小老成，但是怎么越大就越不省心。今日太子妃可真是被吓到了。”
　　“好了，好了，孤知道了。刚将母妃送走，你就别再啰嗦了。笔来……”
　　薛尚宫看朱瞻基不耐烦的样子配上左边的黑眼眶，显得格外滑稽，忍不住一笑。“好了，奴婢不说了，省得惹了殿下的厌烦。”
　　朱瞻基扭头斜瞥了她一眼。“怎地孤还听出一股幽怨，你是想通了？话说，我们现在像不像红袖添香啊？”
　　薛尚宫羞了，丢下墨块说道：“奴婢去换了风花雪月四女来吧，她们也都记挂着你呢！”


第一一四章 选定
　　朱瞻基的要求不高，制作这点墨块对工部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当天就安排了几个人加班了一夜，用石墨粉，加上香料，少许的松香制作了墨料。
　　然后将这些墨料放进了用木制的圆形凹槽里，再放进热砂里面散发水分。
　　第二天的中午，制作出来的第一批五十根石墨条就送进了宫中。这个时候，朱瞻基的第一遍的孝经，都还没有写到三分之一。
　　他用一张硬纸将石墨条卷了起来，只露出一小节，然后在纸上试着写了几个字，效果还不错。
　　他抽出一根石墨条交给了身边的小太监说道：“让工部研制更细的石墨条，大约两毫的直径最佳。然后这跟石墨条你去交给在夹江的马致才马所副，让他研究用机床钻出相应的木条。然后将木条切开，将石墨条包住，再粘合起来。”
　　铅笔从正式发明出来的那天开始，一直到21世纪，几乎都没有变化过。
　　而现在有了机床，大批量生产铅笔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有了铅笔，小孩子上学，学写字就会降低学习成本，这也算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了。
　　朱棣当然也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还试着用纸卷起来的铅笔写了几个字。“此笔虽然写不出字的风骨，倒是简单好用。这小猴子，脑袋倒是好用的很，就是喜欢搞一些歪门邪道。”
　　史记官却是如获至宝，他跪下禀道：“陛下，臣请将此笔赐予微臣，此笔只需经过改进，就能便于记载，更容易携带，可随时随刻拿出就记。”
　　朱棣愣了一下点头说道：“朕倒是没有想到这里来。方便。仅此一个理由，这石墨笔就可推行全天下啊。”
　　而就在朱瞻基在兴庆宫奋笔疾书的时候，他上天的新闻也在应天府传播了开来。
　　洪武年间的万户这个时候也被提了起来，当时他是用火箭带着自己上天，结果却被摔死。
　　太孙不仅上天了，还能平安地下来，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当日朱瞻基上天看到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应天府东侧最少有十万人看到了他在天上的身影。
　　关于他的传闻也就越来越多，而且传的也越来越邪乎。甚至有一些恶意的传言说朱瞻基才是真正天子，朱棣应该主动让位这样的说法。
　　锦衣卫就是打探小道消息的专家，几天下来，在京城就抓获了不少居心叵测之人，而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有心人花钱雇佣的。
　　朱棣为之大怒，着令严查此事，但是因此却弄的人心惶惶，这样的传言似乎被证实一般。
　　朱瞻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只是脑袋一转，就笑了起来。
　　这件事离不开自己那个二叔的手笔，不过想要依靠这件事就想破坏自己跟朱棣的感情，那也是妄想。
　　“金阔。”
　　“老奴在。”
　　“去告诉皇爷爷，就说让马迪训练一幼军健壮军士，于风和日丽之时，在应天府再飞一次，此传言自散。”
　　现在只有朱瞻基一个人上天，就把他传成天子，那换一个普通的孤儿呢？
　　众人见到普通人都能上天，这传言自然是散了。而且这还能激发人们的上天热情，一举两得。
　　这件事原本是马迪最合适，因为朱瞻基让他做这个滑翔翼的时候，每一个部位的功能都要让这个设计师明白道理，所以马迪对控制这个滑翔翼最熟悉。
　　但是马迪年幼体弱，力量不足。而且这个小家伙可是难得的人才，所以朱瞻基才舍不得让他上天，要是出点差错，这损失可就大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只要看这件事谁是利益获得者，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朱棣也无心追究朱高煦的罪，毕竟他对这个儿子也是心有愧意的。靖难之时，这个儿子出生入死，屡立战功，但是现在却只能发配到青州。
　　他没有追究朱高煦责任的心，但是这个传言想要平息，让人不再议论也是一件难事。
　　听了金阔的建议后，他也不得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方法。
　　随即便下令：“着司天监挑一吉日，在应天府送人上天。”
　　此时正是黄梅季节，应天府多雨，所以也给了马迪足够的时间来教人技巧，进行训练。
　　而锦衣卫在京城各处张贴皇榜，昭示将于端午节前后，将会再送一幼军军士上天，也让许多人都傻眼了。
　　原来普通人也能上天啊！
　　这样一来，所谓朱瞻基是真正天子的传言，不攻自破。
　　朱瞻基在兴庆宫憋了半个月，总算是把孝经给抄完了。
　　他虽然被禁足，但是许多工作也不能不做。夹江工业区建设，工作指导，下马桥农庄的研究院组建，海军的全国性排查，重组，组建工作组分赴各地水师监督，领导改组计划，这都需要他来操心。
　　所以足足抄了半个月的孝经，才把这九万多字给抄完。
　　而这个时候，为他挑选出来的五十个妃子，已经全部挑选了出来。
　　而剩下的两百五十人，也没有直接全部放出宫。征求了她们的意见后，想要回家的就发放路费送回家。愿意留在宫中的就会安排在宫中当中层宫女，作为朱瞻基选妃的备胎。
　　往常的时候，这些秀女们几乎都会选择回家。在皇宫经历这么一遭，哪怕是没有选上的，但是能进入最后环节，说明没选上不是因为姿色，只是因为运气。
　　回家了之后，她们这些人也是身价百倍，百方求娶。
　　但是太孙搞了这么一遭，这一次竟然还有小半秀女不愿回家，哪怕是当个备胎，也想留在宫中。
　　到最后，除了这五十名秀女，宫中又留下了三十多人，大部分也被安排到了兴庆宫服侍。
　　她们不会从小宫女做起，而是直接作为管理人员，不用侍候其他人，各有职司，属于管事的宫女。
　　比如兴庆宫，光是宫女，就有六十三个有职司的。衣食住行礼，这些分别都是有人专门负责。
　　而选出来的这五十个秀女，还需要经历选三这一关，也就是由昭懿贵妃，太子妃选出三个人来，一位太孙妃，剩下两个则为良娣。
　　按照朱元璋钦定的大明律，朱瞻基这个太孙最多可以有五十九个有品秩的老婆。
　　太孙妃一人，良娣二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
　　太子和太孙一般，最多只能有这么多有品秩的老婆。名额满了以后，至于想要再多的女人，要么把现有的人清除一个，要么就只能没名没份。
　　当然，在宫中不是名分了，而是册宝。
　　除了太孙妃有金册，宝印，其余人等只有册无宝。
　　能被等级在册的，才算是皇家认可的媳妇，也才能生孩子。
　　所以，每次选妃最多只选五十人，以便留下几个份额给太孙自己选人，或者是赐给之前的身边人。
　　当然，这不是已经固定死的，即使这五十个名额，也还没有固定，因为要看朱瞻基有没有选侍。
　　这五十人除了前面九人是固定的，后面的都是有两年实习期的。两年之内，如果朱瞻基没有跟她上床，那么对不起，就只能当宫女，或者选择回家。
　　明朝现在才经历了三任皇帝，当然朱棣承认的只有两任，而大规模选妃，这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洪武二十八年。那一次选妃可不是给某一个选的，而是朱元璋的几十个儿子，孙子一起选。比如朱瞻基的老妈，包括朱允炆的太孙妃，都是那一次选的。
　　朱允炆娶的太孙妃早就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张氏当初的命不如那位马氏好，只给指了一个燕王世子妃，如今却颠倒了过来。
　　也就是说，两次选妃没有可比性，所以这选妃，也是按照五十满额选的。至于留下来多少，要看朱瞻基跟多少人上床了。
　　太孙妃不出意料地被封给了孙娴，良娣两人，一人是四川蓝氏，一人是山东胡氏。
　　朱瞻基哪怕更重视马欣的背景，但是马欣年幼，不论哪方面都比不过胡氏。
　　这位胡氏胡善祥，也是原本历史上的被废的胡皇后。当然，她被废不是因为自身不好，而是朱瞻基当初喜欢孙娴。
　　加上孙娴生了儿子，而胡善祥没有，所以废了皇后之位。但是因为这件事，朱瞻基自身的名誉受损，自己最后也后悔了。
　　马欣被封了良媛，这已经能让马家满意的了，而剩下的风花雪月四女，在朱瞻基的要求下，也封了良媛，等于良媛就只剩下了一个名额。
　　不过，其余人等暂时都不册封了，这个权力留给了以后的朱瞻基。
　　马欣从此就在宫中住了下来，只有孙娴，胡善祥，蓝烟三人被送回了家或者是京城的住所，只待挑好良辰吉日，就举行大婚。
　　别的可以不用计较，但是朱瞻基只能先跟太孙妃同房。其他女人就是睡了，也要先避孕，这个礼不能废。
　　要是按照朱元璋的规定，太孙妃，太子妃不怀孕，其他女人也不能怀孕，为的是保证长子长孙的嫡系地位。
　　不过现在朱瞻基的灵魂已经换了，这个规定以后就是个屁。
　　谁能保证长子长孙，嫡子嫡孙，以后就是好皇帝？这个位置，还是德才兼备者居之的好。
　　他要是活的够长，以后不好管理了试着扩大内阁权力，或者实行君主立宪的话，可以再试试这个长子长孙继承制。
　　要不然，这个大明又会走回老路去。


第一一五章 二狗子
　　天色将明，应天府却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一辆辆骡马车在大街小巷穿行，这些都是忙着收集叶香的贩卒。
　　他们将这些收集起来的夜香装进大桶，满一桶之后，就覆盖上草木灰，加上盖，然后运到城外，卖给种地的农户。
　　而那些做生意的小贩，也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或是挑着担子，或是推着独轮车，拉着家什准备去官府指定的位置摆摊。
　　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里，住着两户普通的人家。这是两兄弟，老大家男人在酒楼帮厨，女人是这一片街区远近闻名的媒婆。
　　老二家男人在牙行当经纪，女人在家织布做些绣活贴补家用。还活着的老婆子跟着小儿子一起生活，她身体也还好，能帮着儿媳妇织布抽丝，所以婆媳关系相处也还好。
　　老头子留下了这个二进小院，老大继承了主屋和后厢房，老二分了东西厢房，南面的倒座房两兄弟平分。
　　因为两家的几个孩子还小，房子还有多余的，所以两家将房子又腾出来几间典了出去，租给了三家来应天府做小生意的。每个月扣了衙门的过手，还能挣下一笔房租。
　　如今民生安定，粮价不高，房价也不高。但是这户家慈子孝，兄弟妯娌之间关系也还好，所以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老婆子一早起来，收了自家的夜香，又将几户租客的夜香收了，一起拿到巷子口卖给收夜香的贩卒。
　　巷子窄，大车进不来，这几户租客也不好意思为了不到一文钱的收入，提着夜香去卖，就便宜了老婆子。
　　一个院子的十几个人的夜香，每天早晨也能换到三文，四文的铜子。老婆子不嫌腌臜，每天有了这些活钱，也能给几个孙子，孙女买点零嘴，几个孙子孙女也都喜欢她。
　　在井边把几个夜壶都洗了干净，老婆子才又回来，把干净的夜壶放在各家的门口。
　　一个小身影偷偷摸摸地穿好了衣服，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就向外溜去。
　　老婆子一看是自己老二家的大孙子，也没有在意，正准备进屋去烧火，却见这个孙子和富贵从院子角拿了一个木墩子，就要向外跑。
　　老婆子这一下忍不住了，不顾其他人还在睡觉，喊道：“二狗子，天还没亮，你干啥去？”
　　“祖母，别喊……”二狗子急的一下子把手指放在了嘴巴。
　　但是这一下已经惊动了其他人，东厢房里，就传出了哇地一声大哭：“娘，娘，二哥跑了。”
　　“娘，二哥不带我们去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紧接着传了出来。“二狗子，你敢给老娘跑，我让你爹把你腿打断！”
　　然后又是一个男人的大吼：“二狗子，回来！”一个男人穿着小衣，衣衫不整就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竹条。
　　二狗子埋怨地看了老婆子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没跑，只是心急，才早起了些。”
　　“天刚亮，想看龙舟和飞人还早呢，这么早去干嘛！回来，等三娃和妞妞起来了，喊你大哥，巧姐你们一起去。”
　　二狗子有些急了，说道：“我跟富贵他们昨日就去城墙边看了，官府占了老大一块地方，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男人却不听，扬了扬手里的竹条说道：“信不信老子请你吃炖竹笋烧肉？湖边那么大，总不能连个看热闹的地儿都没有！”
　　二狗子无奈，只能怏怏不乐地回来。等他娘将两个小的穿好，给他们洗好脸，两个小的就一左一右拉着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了。
　　二狗子嫌弃不已，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呢！
　　这个时候，又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从后院出来，他们年龄更大一点，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这是二狗子大伯家的堂兄堂姐。
　　再加上租赁他们家一户徽州小生意人家的小儿子富贵，一帮小家伙就一起向着北城门那边去看热闹。
　　今日端午节，街上热闹了许多，许多手艺人也都摆出了小摊，卖一些粽子或者是小玩意。
　　二狗子的兜里今日塞了十个他娘塞给他的铜子，他素来爱充大方，先是给每人买了一个大包子，六个包子，六个铜子，还剩了四个。
　　富贵得了一个大包子吃，有些过意不去，见三娃缠着想吃糖人，就花了两个铜子买了一个糖人，跟三娃一人一口舔着，还不时傻笑着。
　　巧姐作为姐姐，牵着妞妞的手一路向前。她年纪已经大了，不是这样的节日，也不能随便出门了。所以今天的心情很好，还给妞妞买了一个红头绳，帮她把她那枯黄的头发扎了起来。
　　可是一行人来到太平门的时候，就已经挤不动了，谁也没有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的人。他们一帮人都是孩子，也挤不动，只能靠在城门后面的一处角落等人群散开。
　　二狗子一路抱怨：“我就知道今日人多，要早些出门，却被你们给拖累了。”
　　他们想等人少，却不想人越来越多，城门这里已经完全阻塞了。
　　五城兵马司，京卫指挥司的官兵全部都出动了，有了他们的整顿秩序，这拥挤的状况才好转一点。
　　不过，因为城墙外人太多，官府已经下令，所有人等不能出城了。
　　这一下，几个孩子都失望地哭了起来，特别是二狗子，他这几日都想着今日要来看飞人，却没想到现在给堵在城墙根，出不去了。
　　这个时候，一队大人在官兵的护卫下沿着城墙根准备登上城墙，却听见了一帮小家伙在那里哭泣。
　　一位留着长须的官员看见他们，迟疑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又向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孩子，为何哭泣？”
　　这里原本二狗子的大哥李子恭最大，但是他向来木讷，见了这一帮大人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二狗子抽泣着说道：“小民李子风乃云归里人士，想要出城看龙舟，飞人，却出不去了。”
　　见他们不是走失，几个官员的脸色轻松了一点，纷纷笑了起来。
　　当先一人说道：“陛下下旨，今日与民同乐，却不能让几个小家伙失了兴致。跟我们来吧，今日给你们几个安排个好位置。”
　　二狗子看了看城墙的楼道，有些害怕。“小民不敢私登城墙。”
　　那大人笑道：“倒是个聪明的娃……既得我允许，就不是私登，敢不敢上？”
　　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想要看飞人的心情却占据了上风。二狗子点了点头说道：“小民敢上！”
　　见二狗子年纪虽幼，却也知道将弟弟妹妹护在里面，加上喜他伶俐，这位大人点了点头问道：“李子风，倒是个好名字，可曾入蒙学？”
　　“这名字是我爹花了十个铜子请街口的方秀才起的呢，当然好听了。不过我爹我娘还是喊我二狗子。”
　　一番话逗的诸位大人又笑了起来，对于带几个孩子上城墙，也都没有当做多大一回事。
　　等上了宽大的城墙，一个身作铠甲的官卫将他们安排在了面向玄武湖的两个垛口处，那个大人还让人拿了一些案几上的干果，水果赏赐给他们。
　　吩咐道：“你们几个就留在这里，不许乱跑，要是冲撞了贵人，就是大人也救不了你们。”
　　几个孩子见这里视野开阔，玄武湖就在脚下，早就欢喜不已。又得了吃的，更是觉得今日是幸运日了。
　　二狗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小民省得，会管好弟弟妹妹的。”
　　今日这太平门西侧城墙上，都是应天府的官员们欣赏龙舟和滑翔翼的地方。真正的达官贵人们，则被皇家邀请到了玄武湖湖中间的几个岛上去观景了。
　　那里位置更好，观赏滑翔翼载人上天的奇景更近，还没有人惊扰。
　　只有朱瞻基对大明的民间娱乐还有一点兴趣，他虽然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几年了，但是小时候在皇宫不能出来，长大以后虽然也经常出入宫门，但是这样与民同乐的时候还是很少。
　　今日整个应天府都因为龙舟和飞人变的喧嚣无比，他虽然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挤进人群里玩，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带着自己的侍卫，沿着城墙来到了最热闹的太平门处。
　　妞妞抱着一个大白桃啃的顺着嘴角流汁，李家虽然家境不错，但是这鲜果也是舍不得多买的。妞妞印象里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丝毫不顾自己的几个哥哥都看的眼馋，流口水。
　　只是一下子没有抱好，大白桃就咚地一下掉在了地上，然后沿着城墙上面的青砖滚了出去。
　　建成面积43平方公里，京城城墙全长三十五公里，囊括了六朝时的建康城和南唐时的金陵城，高14至26米，上宽最窄处2.6米，最宽处近二十米，下宽最低十四米，最宽超过三十米。
　　整个城墙垛口一万三千多个，窝铺200座，瓮城十三个。
　　朱瞻基率领众侍卫，在城墙上骑马前行，虽然速度不快，但是也没防一个小孩子突然蹿到中间来，在前面开道的杨章德一不注意，连忙紧勒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
　　“谁家的小娃娃，不要命了！”


第一一六章 拜师
　　妞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吓的汪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他们这些战场上下来的将士，杀气本来就大，不仅是妞妞怕，就是其他孩子也怕，一个个都跟着哭了起来。
　　只有二狗子虽然害怕，平日虽然嫌弃这个妹妹，这个时候却也知道保护她。他跑到妞妞身前，用他瘦小的身板挡住妹妹，哭道：“官爷息怒，我家妹子还小，不懂事，惊扰到官爷。你老要是有气，就打小人几鞭子，她还小，禁不住打。”
　　跟在朱瞻基身边的太监和护卫们也都笑了起来，跟杨章德关系不错的韩进还笑道：“杨千户，亏你平日自诩武艺高强，今日差点贝格五岁的娃娃给摔个大马趴。”
　　杨章德觉得有些没脸了，只是一时被惊，嗓门大了一点，现在倒变成他是个恶人了。
　　他可是很清楚这个殿下，虽然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但是对事不对人。相反，对于弱者，他还有一些别的人没有的同情心。
　　不管是农庄的弱小，还是在路上见到弱小，他都不会欺凌，反而会特别关照一些。
　　所以，他纵使有些没脸，也不敢这个时候发泄出来，相反还要更和蔼一点。
　　他瞪大了眼睛说道：“谁说老子要打你了，弄的老子变成了恶人一般。快些起来，再不起来，老子真要抽你了。”
　　他的眼睛在几个孩子身上看了一圈，就知道他们不是官员子弟，只是不知道怎么混上城墙的普通孩子。旋即他又望向在城墙上值守的五城兵马司和京卫士兵。“你们是怎么当差的，怎么让孩子们上了城墙！”
　　这个时候却没有人回答他，都看着跨身下马的朱瞻基，其余人等也都赶紧从马上下来。
　　朱瞻基在众人的前面，捡起了那个啃了一半的大白桃。
　　如今天下虽然稳定了下来，粮食供应也充足，但是水果却不丰富。如今大米一石只值银子不到三钱，差不多0.28两白银，就能买一百二十斤米。
　　按照现在的兑换比例，差不多是两文钱就能买一斤米。
　　但是据他了解，像这样一个半斤重的大白桃，最少要值四五文钱。所以一般的家庭，是舍不得给孩子们买这么贵的水果吃的。
　　而现在的孩子们，能吃到这样的水果的机会很少，自然也就很珍惜。
　　他江套子在自己的身上擦了擦，然后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了下来，把桃子递给了她。
　　小女孩畏畏缩缩地看着桃子，迟疑了一下，才敢伸手来接。
　　见她取了回去，朱瞻基笑了笑，准备起身，却不防那个小女孩又将桃子递到了他面前。“你吃。”
　　看着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里却一片满足，朱瞻基笑了起来。他也不嫌弃桃脏，就着她的手张口在那半个桃上咬了一小口，装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然后又将桃还回她嘴边。“你也吃。”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这个时候，刚才让几个孩子上来的长须中年人飞快地跑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大批的应天府官员，一个个的脸上满是兴奋和激动。
　　“太孙殿下驾临，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朱瞻基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应天府尹顾佐。站起身笑道：“孤不告而来，还望府尹不嫌孤唐突……这几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顾佐建文二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庄浪知县。永乐初年，他入京任御史。永乐七年，他奉命招抚庆远府蛮人，到四川总督采运木材，随从北征，巡视关隘。
　　回师后他因功升为江西按察副使，又被召回任应天府尹。他为官刚直不挠，吏民敬畏而服从，应天府民众甚至把他比作包拯。
　　此人算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干吏。
　　听朱瞻基的问话，顾佐猜不透朱瞻基的心意，只能替几个孩子遮掩道：“这是微臣的不是了，方才巡视到此，见着几个孩子因看不到龙舟哭泣，一时心软，就让他们上了城墙。若是几个孩子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不予计较，罪责微臣敬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父前几日就下旨，今日与民同乐。顾府尹此举乃是奉旨行事，何罪之有！何况，孤受了此女一桃之恩，孤虽不才，却也知道《诗经》有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孤今日变效仿古人，既受此女一口桃，当还一筐才对得起孤的身份。”
　　顾佐躬身长揖道：“殿下胸怀广阔，此行高义，臣不及也！”
　　他这个主官一吹捧，其他人也都连连吹捧了起来，虽然知道这都是阿谀奉承之言，但是朱瞻基也颇为高兴。
　　他扭头对后面的刘万说道：“你带两个侍卫，去买一筐桃来，今日孤就在这里陪这几个孩子同赏龙舟盛事。”
　　顾佐连忙说道：“殿下还请移驾，往北百丈，就是今日主席，殿下身娇肉贵，当以主席就座。”
　　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彼处人多嘴杂，尚不如此处清净。何况彼处文臣，家眷众多，孤还是在这里看热闹的好。”
　　顾佐一听也是，朱瞻基跟他们这些文臣接触的密切了，置皇上于何处？置太子于何处？所以他也不再劝，扭头吩咐道：“既然殿下与这几个小童有缘，那就赶紧于此处摆上仪仗，不可怠慢。”
　　当下，立即就有人从别处搬来座椅，摆上干果，水果。又有人带着众侍卫将所骑马匹牵到了距离最近的窝铺里，好草好料的喂养。
　　朱瞻基则带着几个身份高一点的属下，跟几个有些受惊的小孩子坐在城墙的垛口前，看着大约不到一百米远的玄武湖边，几十艘龙舟正做着比赛前的准备。
　　城墙距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原本有一条主路，还有绿化带，姑且当做是绿化带吧，其实就是长满草的硬土地。
　　城墙外是没有树的，所以也没有阻碍视线的东西，现在这片不算宽的湖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延伸了几里远。
　　两个孩子记载一把椅子上，六个人坐了三把椅子，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敢乱动，桌上的干果，水果，他们也只是偷偷地看着，不敢伸手去拿。
　　朱瞻基很清楚，今天这个投桃报李，与民同乐的事迹传播出去，对他这个太孙的声望，将又会是一次很好的宣传。
　　虽然现在还不到他真正发力的时候，这些宣传的作用现在对他也是浪费。但是今天既然碰到了，要是不顺便利用一下，也就白瞎了他丰富的经验。
　　“你为什么叫二狗子？你家里养了两条狗？”
　　才六岁的妞妞因为朱瞻基给她好吃的了，对朱瞻基倒是不怕。跟朱瞻基中间还隔了一个二狗子和三娃，却也接话说道：“我娘说人都养不活，还养什么狗，二哥哭了两天，我娘才允诺养了一条。”
　　二狗子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面前的是什么人，但是看大老爷都对他恭恭敬敬，他也不敢放肆。“小的有大名叫李子风……”
　　朱瞻基故意逗他说：“李子风不好听，还没有二狗子好听。”
　　二狗子不敢辩驳，脸都涨红了，手指捻着自己的衣襟不说话了。
　　朱瞻基也不逗他了，问道：“既然家里大人都在，为何今日就你们几人来看热闹？”
　　“我爹忙，我娘也要干活，他们想让我读书，可是京师束脩费高，就只能多干活挣钱。”
　　“读书了想干什么？”
　　说到这里，二狗子又来劲了，有些兴奋地说道：“我想当大将军，不，我还想当飞人。你知道飞人吗？人能飞上天啊，我也想飞，想去哪儿，飞一下就到了。”
　　朱瞻基心中一动，今日哪怕是派人给这二狗子家送去一筐桃，也不过是一时的趣闻，但是若因此将这二狗子培养成才，这件事就能宣扬几十年的了。
　　而且这个二狗子为人机灵，方才虽然害怕，却也能挡在自己妹妹的跟前，忠义有责任感。将这一一个孩子培养起来费不了多少精力和金钱，但是回报却非常高。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二狗子能不能成才，主要还是为了宣传自己的名声，当然，要是二狗子成才了，那就更好。
　　他看了看坐在最边缘的杨章德，笑了起来。“杨千户，你这一身功夫也该找个传人了吧？我看这小子就不错，为人机灵，又有兄长模样，给你当徒弟，不亏吧？”
　　杨章德虽然找了两个妾，但是还未娶妻，他自由惯了，现在听到要给自己找个拖油瓶，脸色就垮了下来。
　　“殿下，你不是说明年就要出海的吗？我还怎么能教他？”
　　“你先教他一年，等明年出海的时候，就把他丢进幼军里面，你还怕没人教他？”
　　虽然还不知道朱瞻基的用意，但是他指定朱瞻基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了计划，所以他看了看两串鼻涕还挂在嘴上面的二狗子，只能点了点头说道：“臣精力有限，要是就这一个臣就勉强收下吧！”
　　朱瞻基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束脩你是别想了，还要贴补一些，不过，可以让他多给你磕几个头。”
　　杨章德本来就没有想赚什么束脩，不过他这当个老师，还要倒贴，说出来也太丢他这武当俗家弟子的脸了吧！


第一一七章 擢升
　　热闹的赛龙舟，还有那让人目瞪口呆的滑翔翼表演。不仅让二狗子他们入迷，就连应天府的老少爷们，达官贵族们，一个个也都觉得不虚此行。
　　因为准备的时间够长，马迪不仅一下子训练出来了五个机师，还趁着这段时间，又制作了一个滑翔翼出来。
　　这个东西的技术含量其实不高，只要掌握了导风的风力承重角度，关键就是材料问题了。
　　现在幼军不缺材料了，那再复制一个出来，也就简单了。
　　所以今天的表演，不只有一个人飞上天，而是有两个人。还没有到结束，这两个幸运儿的名字就已经传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知道这两个军士还没有成婚，应天府已经有不少达官贵人心中，就已经心动了。
　　有这样一身能力，又是太孙的幼军营出身，得到太孙的重视，这肯定是个潜力股啊！
　　时间已经过午，但是自家的几个孩子都还没有回来，这让二狗子一家人的心里就急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孩子们贪玩，今日他们身上都又有钱，所以并没有在意。
　　可是他们一个街坊说，二狗子他们都没有出了城门，当时这个街坊被挤着出来城，还看见几个孩子在城墙边哭。
　　这一下几家人的心里才有些急了，李老婆子和两个媳妇，还有徽州的小贩，富贵他爹娘一合计，不行，要去找找。
　　明朝初期，有非常严格的户籍制度，没有路引，任何人不能离乡，平日去集镇，去县城还好说，想去别的地方，都是不可能的。
　　加上这个时代各地都比较封闭，无数女人从出生到死，都不曾离家百里。
　　因为这样严格的户籍制度，所以也很少有拍花子的人贩，因为任何人贩都不可能随意流窜。
　　他们不怕孩子被拍花子，就怕孩子贪玩，掉到湖里去了。
　　刚出家门，却迎面进来了一队骑马的官兵。他们心中狐疑，却连忙退到了墙边。
　　这巷子窄，连收夜香的马车都进不来，虽然官兵只是单排，但是都骑着马，位置也就不宽了。
　　李老婆子还在疑惑，却听见自己的二孙子二狗子的声音叫道：“祖母，祖母，你看我骑大马了。”
　　听到他叫，妞妞也不甘人后，喊道：“娘，娘，你看我跟巧姐也骑大马了。”
　　李老婆子他们一看，当先一位将军的怀里，可不就是二狗子。第二匹马上没有大人，两个女孩子被用丝带系在了马鞍上，这个时候也激动无比。
　　妞妞不足六岁，还不算少女，但是巧姐已经十一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年纪了，所以不能坐在男人的怀里，只能用丝带把他们系住。
　　李家乃是商户，一辈子没有见过骑马的将军来拜访他们家，家里男人又不在，三个女人腿都软了，也不敢上前。
　　这个时候，从徽州过来的安笨蛋哆哆嗦嗦地凑上前长揖问道：“不知将军有何贵干？可是我家孩子冲撞了大人？”
　　他来京师不久，一口徽州话杨章德听不懂，问道：“你是何人？”
　　安笨蛋更显惊恐了。“小人安……笨蛋，徽州人士，在京师以烙饼为业。”
　　杨章德差点要笑了起来，竟然真还有以笨蛋为名的人。不过听他不是二狗子的老爹，也没有兴趣搭理他。
　　他扭头对几个女人说道：“二狗子这小子与我有缘，今日就收了二狗子为徒，你们当家的何在？”
　　李老婆子一听不是祸事，心也放了下来，她经历过了元末战乱，年龄也大了，不怕死，胆子自然也比两个儿媳妇大一些。
　　“将军请屋内稍坐，小儿在牙行当差，我这就去叫他回来。”
　　杨章德从马上跳了下来，又掐着二狗子的腋窝把他抱下了马。才回头说道：“不急，今日太孙殿下受了令孙女的一桃之恩，所以让人买了鲜桃一筐，并一些点心零嘴，先让人搬进去。”
　　“太孙殿下……”围观的人一听，立刻哗然了起来。今日谁人不知那可以带人在天上飞的大风筝，就是太孙做出来的啊，这样一个尊贵的人物，不曾想还受一个五岁孩子一桃之恩，这是多大的福分啊！
　　李老婆子一听都懵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都不晓得。喃喃道：“这如何说起，这如何说起，太孙殿下竟然也知道我等小民。”
　　不等杨章德去扶她，她又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院子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是你在地下保佑我们李家啊，还是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太孙殿下给我们赏赐了啊！”
　　围观的众人也懵了，原本还在笑着看热闹，这个时候也都不敢再笑了。
　　后面跟着的侍卫也将其他几个孩子抱下了马，几个孩子跑到了自己的娘亲面前，就叽叽喳喳地开始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二狗子娘听的迷迷糊糊，只顾得跟大嫂说道：“大嫂，你跟娘先招待几位大人，我去把当家的给叫回来。”
　　这个大嫂一听几个孩子一起出门，没道理就看上了二狗子一个啊，自己家的孩子忠厚老实，不比二狗子可靠？她扭头问道：“大人，我家子恭忠厚老实，你老发发善心，也收下吧。”
　　杨章德收这一个徒弟都心不甘情不愿的，哪愿意再多一个负累。为了打消她的主意，脸一板说道：“本大人只跟二狗子有缘，你家孩儿还是送去学堂吧！”
　　李家大媳妇一听，也不敢再说，胆战心惊地将一众人等迎进了院子里。
　　等李家老二回来，李家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在牙行当差，在后世就相当于是个中介，平日里也算是见多识广。
　　看到羽林卫的骑装，再看到杨章德千户的打扮，就知道自己家的二狗子这是遇到贵人了。至于太孙殿下那边，离他太远，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敢想，那可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巴结的人。
　　见李家老二也是个聪明人，杨章德也就跟他多说了两句，把二狗子的以后就算是安排了下来。
　　以后二狗子先送到私塾的学堂去认字，每三日到长安坊他的住所去一趟，他会传授一些基础功夫。
　　因为要练功夫，所以二狗子以后的生活也就不能差了，不能说顿顿吃肉，最少每天要有些荤腥。
　　李家老二还在想，这要话多少冤枉钱，又要给千户大人交多少束脩才合适的时候。
　　杨章德却拿出了两锭五两的官银。“这些银子你就留着，以后给二狗子改善生活，要是他还是这么弱不禁风的，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接下来，就是焚烛烧香，二狗子规规矩矩地按照三拜九叩的大礼，给杨章德行了拜师礼。
　　从今以后，二狗子就是杨章德的学生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民俗，这杨章德对二狗子可也有生杀大权了，就是打死了二狗子，也只是罚银，不会因此坐牢。
　　当然，二狗子要是犯了法，这杨章德也会受牵连。
　　完成了这套程序，杨章德虽然对二狗子看的顺眼起来了，却也不愿意在这里待了。“你们就跟我一起来吧，今日跟我去认认门，以后就直接去我那里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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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的目的绝对是超出了预期，第二天的应天府茶楼，说的最多的不是划龙舟，龙舟每年都有，已经不稀奇了。
　　也不是滑翔伞，因为拿东西都看到了，就是那么一个东西，不到近前看，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能飞起来。
　　而是应天府尹顾佐悯民，身为三品大员，竟然让几个孩子上了城墙。
　　因为他怜悯几个孩子，还给几个孩子拿了桃子，才引出了后续的妞妞喂桃，太孙投桃报李的故事。
　　杨章德也跟着出了名，在说书人的口中，他是看到二狗子英勇护妹，所以心生爱才之意，收了二狗子为徒。
　　随着说书人的传播，这一连串的三个故事，不仅在应天府传播，还随着商人的嘴传到了大明各处，就连皇宫的朱棣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对此他还是乐见其成的，也就没有控制这股舆论。
　　“顾佐此人官查如何？”
　　关于顾佐的信息很快就送到了朱棣的案头，看到顾佐官声很好，还被誉为当代包拯，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正是朕的左都御史嘛！”
　　自永乐九年左都御史陈瑛被朱棣处死，都察院已经四年没有一个领头人了，这几年都察院也被锦衣卫压的几乎一点作用没有。
　　如今纪纲要去日本，锦衣卫被交到塞哈智这个老好人的手里，朱棣就有些不放心，想要重振都察院了。
　　他原本还在考虑刑部尚书刘观，但是刘观此人因汪涟一案表现让人失望，所以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现在看来，这个顾佐资历虽然尚浅，但是行事作风却是一个合格的左都御史。
　　所以，没过两天，内阁拟旨，朱棣用诏。任命了正三品的应天府尹顾佐为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并署院事。
　　官升两级不少见，但是能直接署理院事，等于是顾佐直接越过了两个大门槛，从一个中层官员直接成为了大九卿之一，位极人臣。
　　这一下，这些文官们也都有些不安分了，似乎任谁跟太孙相处的好，都能直接得到重用啊。


第一一八章 纳吉
　　五月初八，宜祭祀。
　　在五月初七这一天，朱瞻基就被一帮太监赶进了浴室，里里外外好好清洗了一遍。
　　以往的温香软玉小美人，变成了穷凶极恶死太监。
　　不仅如此，他除了早上吃了两个馒头，然后就再也不被允许进食。除了清水，什么也没有，被好好饿了一天。
　　这一次也没有人心疼他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被叫起床的时候，他的腿都有些发软。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可是他这个大饭桶，这次是饿了一整天啊。
　　天色刚明，宗人府，礼部，包括内监各部的礼官们就准备好了各种仪仗和器具，然后也没有肩辇和轿子，更没有马，就这样像押解犯人一样，把朱瞻基押上。
　　所有人都穿着新衣，一个个头发都梳的站不住苍蝇，一本正经地先到皇宫东南的太庙祭祀，再到西南的社稷坛祭祀。
　　每到一处，祭祀官都要念一大堆祭文，朱瞻基先要三拜九叩，然后就跪在那里，等结束以后，再三拜九叩。
　　这还不算完，才刚刚开始。李亮怕他撑不住，还特意切了一片三百年的人参给他含在嘴里。
　　三百年的野山参，刚入嘴有点苦，不过含的时间长了，就有点萝卜味了。
　　朱瞻基干脆嚼碎了，直接咽了下去。除了丝粗了一些，然后药效似乎有点大，比较烧心，还不难下咽。
　　从社稷坛出来，才开始了最艰难的行程，因为要从这里步行前往光华门外的天坛祭祀。
　　为了这次祭祀，应天府相应的道路都被封了，但是不允许走人，却挡不住爱看热闹的应天府民众，他们都聚集在路边，想要近距离观看太孙与众大臣祭祀的样子。
　　今天的朱瞻基打扮的非常超前，因为他穿的是代表皇袍的明黄色九龙袍，这样的款式，就连他的父亲朱高炽也没有穿过几回。
　　当然，这不是朱棣要传位给他，而是他要举行自己大婚前的祭祀，所以可以例外一次。
　　每到一处，围观的民众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皇权的认同，还是非常由衷的。
　　要是像后世那个没有皇帝的时代，恐怕许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一路步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了位于正阳门东南，也就是他的下马桥农庄西南方的天坛。
　　这个天坛外围墙“九里三十步”，换算到现在为5200多米，整个天坛的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跟皇宫比起来还要大一点。
　　天坛（圜丘）是一座圆形建筑，共有两层，四面各有九级台阶，台面和台脚都用琉璃砖砌成，四周为琉璃栏杆。圜丘外还有两重围墙环绕，内圆外方，暗合“天圆地方”之意。围墙四面均设有棂星门。
　　圜丘内还建有望祀殿，其西面还建有斋宫、钟楼、神厨、神库等附属建筑。但是平日，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一路上，朱瞻基又忍不住问李亮要了一块人参。这东西的作用还真的好，虽然肚子越发饿了，但是的确精神百倍。
　　这个时候，他也要感谢朱元璋这个曾祖了。因为在洪武十年，朱元璋下旨天地合祀，也就是将对天地的祭拜活动合在一起，都在圜丘举行，太平门外的地坛（方丘）从此废弃。
　　同时在天坛这里进行了改建，把天坛和地坛合二为一。
　　要不然，在这里祭祀完毕，还要再去城北的太平门外边的地坛祭祀的话，这场祭祀一天根本进行不完。
　　那他可要受老鼻子罪了。
　　在太庙和社稷坛祭祀以宗人府为首，不过因为大宗正空缺，所以众人也进行的比较寡淡。
　　但是到了天地坛，就是以礼部为首。
　　礼部尚书吕震可不是一个简单角色，此人记性很好，上朝奏事从不备份，张口既来。
　　但是他心胸狭窄，小气多仇，死在他手下的大臣可不少，没有一个人敢在他主事的时候出纰漏。
　　朱瞻基反正就是当一个木偶，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虽然今日天气有些炎热，不过也还能承受，他就跪在圜丘的台阶之上，旁边除了礼官和吕震，其他人都跪在台阶之下。
　　当吕震朗读祭文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跪着一动也不能动。
　　不过等到长达一千多字的祭文念完，还属他最累，念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差点哑了，连灌了几杯水。
　　这个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众人都不能说话，一个个按照事先的安排，退出了天地坛，这次的祭祀才算是结束。
　　出了天地坛，其他人都能吃东西了，只有朱瞻基还不行。他要一直步行回到城内，进了正阳门，这次的祭祀才算是结束。
　　而这样的祭祀还要进行一次，他还在礼部官员的陪伴下，去中都凤阳祭拜先祖和祭拜天地坛。
　　进了正阳门，这个时候看热闹的民众更多了，一个个看到朱瞻基就欢呼不已。朱瞻基也像后世的国家领导人们一样，对着人群挥挥手，立刻就引起更大的欢呼声。
　　二狗子和自己的父亲也在人群里，他还不懂朱瞻基这个太孙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自己现在能儒学，能拜师，都是因为这个人才得到的。
　　“二狗子，以后好好读书，习武，长大了要为太孙效力。晓得吗？”
　　“爹，我晓得，长大了为太孙殿下效力。”
　　这么多人，朱瞻基也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前吃东西，只能继续忍着。
　　一直到进了皇城，没有了民众的围观，只有一些大臣们了。在午门处，吕震又训导了诸位大臣一番，这才让人都散了。
　　“殿下，要不要给你叫肩辇来？”
　　朱瞻基笑道：“吕尚书大衍之年尚且能忍，瞻基年轻力壮，更不在话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复命，再好好歇息。”
　　虽然不坐肩辇，但是东西必须要吃了，开始胃里还泛酸水，现在都没感觉了。
　　不敢大鱼大肉，朱瞻基接过来了李亮递过来的一碗八宝粥，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吕尚书，李太监，请……”
　　李谦和吕震谦让了一番，还是让吕震当先，进了午门，直抵朱棣所在的谨身殿复命。
　　第二日，朱瞻基又披红挂彩，好好当了一回大猩猩，在京城万民面前被瞻仰了一番。
　　这是要前往太平坊孙娴居住的孙宅提亲纳吉了，虽然这些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但是程序还是要走一遍。
　　按照朱元璋定稿的宗室定例，皇子皇孙定亲的时候也需要进行纳吉，纳徵和告期三种礼仪。
　　所谓纳吉乃是中国古代婚嫁礼法第三礼，主要就是男方通过询问女方八字然后进行占卜，并将占卜结果告知女方，而纳徵则是送彩礼的礼仪，而告期则是挑选黄道吉日出嫁的日子。
　　孙家在孙娴被确定为太孙妃的时候，就被在太平坊赠送一座宅子。与他们同样待遇的还有蓝家和胡家，区别之处就是她们的宅子稍微小了一点。
　　朱瞻基这一次不用受罪了，因为他这次乘坐的是一架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马车只有顶，没有围，可以让百姓能清楚地看到他。
　　而且这一次不是祭祀那样严肃的场合，所以也没有净街，相对应的是，他这次的侍卫多了不少。
　　先到了孙家，孙忠亲自接待了朱瞻基和礼官一行，双方拿了生辰八字，然后就开始谈迎娶的一些规矩和礼仪，包括确定迎亲正使和副使。
　　因为女眷不能出面，所以整个过程非常无趣，接下的胡家也是如此。
　　到了蓝家，可就不一样了。因为蓝家已无长者，而为了避讳蜀王妃与蓝烟的关系，蜀王妃也不能露面。
　　不过蜀王府还是派来了他们的长史张槎，帮着蓝氏打理。
　　朱瞻基也见到了两个小舅子，一个今年十岁，一个今年才七岁，他们在张槎的教导下，像个小大人一般，亲自处理嫁姐事宜。
　　不过从他们不停望向屏风后面，还有屏风后面不时传来的轻咳，指挥着他们的行为，所有人都忍不住想笑。
　　任谁都知道，蓝烟应该躲在屏风后面，她自己亲自处理自己的婚事，这件事想起来就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怜悯她们三姐弟没有父母，还是因为蓝烟是在符合自己的审美观，朱瞻基觉得自己对这个有些精明，又迷糊的小丫头，格外喜欢一些。
　　她的前半辈子过的苦一点，那就让她后半辈子过的幸福一些吧。
　　完成这些程序，返回了宫中，钦天监就拿出了孙氏和朱瞻基的生辰八字，开始选定吉日。
　　选来选去，只有十月才有佳期，朱棣大笔一挥，就确定了十月初十这一日大婚。
　　十月才结婚，朱瞻基又可以松一口气了。结婚的安排耽误了他太多时间，现在不管是海军那边，还是工业区那边，包括已经竣工的研究院这边，都需要他出马啊！
　　海军那边好歹还有一个刘江帮他，但是工业区的建设，研究院的建设，却只能他来安排工作。


第一一九章 官司
　　天气越来越热，就连狗都躲在阴凉的地方，有气无力地吐着舌头，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太平坊蓝宅，后院。
　　自选妃之后，宫中就派了两个管事宫女和四个小宫女来教蓝烟宫中礼仪。
　　明朝才经历了三任皇帝，其中还包括一个四年而绝的建文时期。朱元璋当初也就是个泥腿子，虽然英武不凡，重启汉人国祚，但是因为当初的出身低，所以根本没有太多的讲究。
　　如今的大明皇宫，主要是以朱元璋当初根据前朝规例确定的一套管理方案，重严厉轻自由。
　　蓝烟自幼在西川长大，父亲得蜀王妃照拂，虽然从事商业，却也无人敢欺。父亲经商多不在家，母亲柔弱多病，难以管教，她是完全的靠自己在书上学到的东西成长起来。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她对人情世故略有不足，一直将书里面的东西当做天经地义。
　　一个自由散漫惯的人，现在被几个宫女处处约束，叫苦不已。
　　这些她都还能承受，唯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完全失去了自由。
　　蓝父嗜好经商，在西川也攒下了一份不菲的家业。因蓝烟选妃，大部分家业都被蜀王妃变卖，着人将这些家资换成金银，给姐弟三人傍身，还派了王府一位典薄代为管家。
　　但是，蓝家其他产业易变卖，唯独养蚕织锦这份产业，难以变现。
　　蜀锦天下闻名，一直是皇家进贡之物。但是西川多山，养蚕种桑相比苏杭一带更分散。
　　蓝家与数千农户分别签下契约，供应蚕茧，这产业就是其他人想要接手，也不是易事。
　　加上价钱方面难谈，虽然与西川一富商谈好了交接，却也要等今年春蚕交易过后，双方才交接。
　　蓝烟自小代父记账，对家里的产业了解甚多，虽然并未实际操作过，但是自认在书上学到甚多，又得父亲传授，所以就有些蜜汁自信。
　　如今那位王修王典薄在西川帮他处理交接，也将今年产出的蜀锦用船运到了京师。却不曾想，船刚到京师，就被京师这边的绸缎行给联合抵制了。
　　京师绸缎行业关系错综复杂，各家绸缎行的背后，都有达官贵人，更有苏杭一代的商业联盟。
　　如今两船蜀锦还被耽搁在石头城码头，既上不了岸，船又走不了。
　　蜀王妃已经回来西川，留下来帮她处理婚事的右长史张槎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让他谈古论今，主持礼仪还行，生意上的事根本指望不上他。
　　所以这几日天气热，但是蓝烟的心中更燥，嘴角都起了几个痘痘，又惹得大宫女一顿数落。
　　教习是一旬休息一日，到了这一日，终于得了空闲，她就有心想要亲自到石头城码头处，处理这两船蜀锦。
　　这个决定也让她的小丫头梧桐忧心不已，以前跟着小姐没有接触外面，她还觉得自己家的小姐是最聪明的人。但是现在天天跟着小姐被宫女们教导宫中规矩，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复杂，这么难以理解。
　　小姐她真的行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像宫女姑姑那么凶？
　　而且，她更怕宫女姑姑知道了她们溜出去，会严厉地惩罚她们。
　　但是蓝烟一意孤行，这府里又是以她为尊，所以并没有人敢劝。
　　不过她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一切要以安全为上，所以特意让梧桐找了四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跟上。
　　夹江工业区的建设，出乎朱瞻基意料之外的顺利。
　　虽然自古以来，华夏文明的研究和发明都是因人而成，因事而成，缺少相关的逻辑应用。
　　但是当这件事变成了行政命令，由上而下地传达下来的时候，为了一个目标，所有人都能爆发出让人恐惧的潜力。
　　从三月底，经过测试的水车入水，夹江两岸，各种各样的水车已经架起了超过了一百个。
　　这里面，有一大半都是磨面和舂米的水车，而且大部分都已经被应天府的米行给买了下来，专门从事加工业务。
　　这些回报也让工部的工匠们爆发出了更高的热情，利用水车的动力，他们积极地研究各种不同的连接结构，更稳定的连接结构，将水车的应用拓展出更多。
　　水车大多有三种不同的构架，分为转轴、竖轮、卧轮，而三种不同的水车，能够带动的连动装置也各有不同。
　　如今，转轴的水车因为轴承的发明，可以做的更大，更结实，也能带动更大的动力。所以如今的大部分工艺研究，都是围绕着转轴水车来进行。
　　马致才就通过改进机床的转动结构和连接结构，在机床上安装了一个大铁盘，然后安装了一个水槽，里面加上沙子，就研发出了世界第一架磨床。
　　虽然这个磨床的功能还能单一，只能剖切玉石和打磨玉石，但是同时也能加工金银饰品。
　　而这架磨床的发明，很快就被龙凤银楼以高价租赁，有了这台磨床，从此能节约大量的人力成本和加工速度。
　　而其他银楼也不甘落后，出重金又向工部订购磨床，结果就是江边又增加了十家专门加工玉石和金银的作坊。
　　但是最让朱瞻基开心的还是工部一个叫常宽的工匠的发明。他研制了一套连接装置，可以用一台水车同时带到五台织布机转动，这个发明，才是真正的引爆了整个大明的发明。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工业都是最初级的，规模最大的，就是服装行业。
　　从古至今，衣食住行都是所有人最重视的与人密切相关的项目，衣甚至还排在了食的前面。
　　在华夏的学说里，人之异于禽兽，最关键的就是知廉耻，懂礼仪。而穿衣则是人与畜生最大的区别。
　　但是生产力的限制，让织布一直都是个人行为，从来不能规模化，集约化。但是常宽的发明，将会彻底改变这一切。
　　而这项发明，也成为了大明的第一项申请的专利。只不过，申请方不是常宽，而是大明工部虞衡清吏司，这也算是一项行政命令下的专利申请，申请方和批准方都是一个机构。
　　虞衡清吏司为此专门安排了一位从五品的员外郎负责此事，算是有了一个专门机构。
　　按照初步规定，工部虞衡清吏司拥有此专利的十年专利权，其余任何人等和机构都不得防制此物。任何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改进，虞衡清吏司同样拥有权益。
　　而这项大明的第一项专利在被工部申请以后，立即引起了整个江南的震动，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内官监的太监们。
　　因为明代的织造行业隶属织造局，而织造局则又归内官监管。内官监原本见工部发明了这么好用的机器，原本一个人只能管一台织机，现在一个人却能管理五台织机，效率提升了五倍，这就等于他们现在能扩大五倍的产能。
　　可是专利一出，他们却不能防制了，这就等于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内官监可不怕工部，直接就把官司打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也没有接手过这个案子啊，又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朱棣。朱棣却以不能越级告发，将案子交由工部虞衡清吏司来裁决。
　　因为工部才是专利的管理者，所以必须先由工部裁决，如果工部裁决不公，内官监才能把工部作为被告告上大理寺。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立刻全国轰动，轰动的不是专利这个新玩意，大家感兴趣的是两个朝廷部门打官司啊！
　　连续半个多月，工部与内官监的官司你来我往。首先内官监以织造行业是内官监管辖为由，否定工部的管辖权。
　　工部却以织机改进是工部吏员为由，认定了这项技术属于工部，内官监想要使用这个技术，要么购买工部生产的水利织机，要么直接购买专利，自己生产织机。
　　裁决方和利益方同属于一家，这官司没法打啊。
　　内官监也知道专利这玩意是朱瞻基搞出来的，所以大太监候显亲自拜见了朱瞻基询问此事章程。
　　候显这些年也风光无限，永乐元年秋，侯显受朱棣的委派，以司礼监少监的身份率领临潭藏族昝土司的人马，深入卫藏。
　　永乐四年十二月，他将哈立麻等一批宗教首领顺利地请到南京，接受了新王朝的官职、封号。
　　这也意味着，整个青藏正式成为了大明的属地。
　　他初次出使，圆满成功，使得朱棣大悦，将他从少监擢升为太监。
　　后来他又追随郑和进行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下西洋，有了经验之后，他多次单独率领船队下西洋，只不过他率领的船队规模小，每次都是有专门任务，所以不为后世所知。
　　而如今，他又在准备率领船队前往榜葛剌诸国，也就是后世的东印度一带诸国，准备发展大明与那里诸国的商贸。
　　因为现在朱瞻基统管海军，两人还有过多次接触，商议船队的规模和任务，朱瞻基当然又给他安排了不少私活。
　　见他登门，朱瞻基只道：“若想天下工匠用心做事，勇于改进，专利不可废。”
　　候显立即就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回去之后就让下面的人跟工部磋商专利授权一事。


第一二零章 偶遇
　　虽然工部和内官监之间的官司了结了，但是，由专利引发的喧闹却慢慢发酵开来。
　　内官监的也只不过有三座织造府，分别在京城，苏州和杭州。但是整个大明的织造行业，特别是粗布的纺织，才是大明最大的，全境内每个区域都有。
　　织造府属于是精品机构，规模却有限制，而民间的织造行业才是真正的大头。
　　当看到内官监也要老老实实地跟工部购买技术，改进织机的时候。京城的各家行会也就明白了，这个专利的事情，朝廷真的认真了。
　　既然有了规则，就需要利用规则，最近一段时间，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员外郎刘杰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变成了京城的第一红人。
　　各大行会都清理除了不少自己的独门技艺，然后挑选一些不太重要的，到虞衡清吏司申请专利。
　　专利只有十年的有效期，十年以后，就会变成谁都能用的技术。所以，别人能够防制的，当然要申请专利，但是一些防制不了的，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配方。
　　当然，有些专利还有些价值，有些专利根本就是滥竽充数，想要鱼目混珠。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技术，虞衡清吏司的主事们都一一登记，发放专利许可。
　　这个时候，许多人才发现，专利不仅有时间限制，同样也有区域限制，并且还有一个过渡期。
　　并不是什么技术都能申请专利的，比如一些现在已经通用的技术，那些想要通过专利技术来垄断的商人，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投机取巧。
　　而且，在过渡期内，还有人拿出同样的技术来申请专利，工部也会甄别两种技术的不同，取优异者授予正式证书。
　　专利法规虽然只有三个方面，却有数百个细致条款，几乎堵死了那些想要投机的人的企图。
　　但是，现在最热闹的还是新款纺织机的推广。因为工部除了织造府，还准备在各州府都授予一家专利受益人，愿意更换新款织造机的商户，都可以向工部申请，然后通过竞标，工部将会选择出合作的商家。
　　跟工部合作，就等于是拿到了一个免死金牌，那些家资富裕，却又没有官府关系的商户，是积极的一群人。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纷纷从全国各地奔赴京师，想要获得这次的机会。
　　京师最近的天气虽然热，但是这些商人们的热情更高。
　　这一日，朱瞻基又前往夹江工业区，想要现场解决高压冲床难题。
　　因为在欧洲，十五世纪就出现了水力冲床，可以生产板甲。所以朱瞻基一开始天真的认为，这个技术对现在的大明也不是难题。
　　可是他还是太天真了，因为如今的大明，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储备，也就是没有懂这方面的人。从一到二，从二到三都容易，但是从零到一，这个难度就要大的多了。
　　水力锻压的技术跟舂米虽然如出一辙，但是舂米只需要很小的水力就能做到，不要说长江了，就是一条小河也能做到。
　　但是想要用水力来带动沉重的锻锤来冲压出银币，或者板甲，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要从头开始研究。
　　水力的主要作用是平稳，而不是猛烈，如何将平稳的水力化作剧烈的冲击。
　　从传动部分的动力输出，到冲压时候带动锻锤。在没有链条的年代，想要达到冲压银币的强度，这个过程中间，需要解决的问题远不是一点两点。
　　另外，冷锻和热锻，模具的开发，锯齿周边的发明，甚至包括银币图案的确定，都需要朱瞻基，还有朱棣亲自拿主意。
　　这个银币朱瞻基是想采用后世袁大头的设计模式，因为这种浮图锻压，是现在能够做到的，却又很难防制出来。
　　至于钢模，如今的工匠们就已经掌握了蜡蚀法，依靠手工打磨，就能得到非常精细的模具，只是不能量产而已。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材料工艺了。因为一般的钢铁，在大力冲压下，几百次以后也就开始变形了。所以想要让一个模具经久耐用，还需要研究更坚硬的钢模。
　　新年过后，工部就派出了一直勘测队伍前往南安府寻找当地发现的一种坚硬矿石。但是，矿石虽然找到了，却无法提炼，因为现在的矿炉，根本烧不化这些矿石。
　　甚至，工匠们用硝酸都不能融化这些矿石，根本是无可奈何。
　　朱瞻基得到这个消息也傻眼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钨的熔点几乎是所有金属里面最高的，所以才被拿来做灯芯，现在根本没有手段来对付这东西。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锰钢。
　　人类对锰的利用，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软锰矿在那个时代就被人们当作颜料用于洞穴的壁画上。
　　这个东西非常常见，连铁矿里面的含量都很高。而且像马家的琉璃窑，就需要用到锰来给烧融的琉璃溶液去色或者增色。
　　锰和钢融合的脾气十分古怪而有趣，如果在钢中加入百分之三的锰，那么所制得的低锰钢简直脆得象玻璃一样，一敲就碎。
　　所以最早的铁矿，为了去除铁水里面的锰用尽了办法。
　　然而，如果加入百分之十三以上的锰，制成高锰钢，那么就变得既坚硬又富有韧性。
　　如今的铁匠们使用的锤子和垫铁的砧子，基本都是高锰钢，只是这个时代人们还不认识锰，所以并不知道这种矿物质到底是什么。
　　在钨钢暂时不能利用的时候，也就只能用锰钢来制造锻锤和模具了。
　　经过清凉门的时候，这里在这几个月间是整个应天府变化最大的地方之一。
　　夹江工业区的建立，让夹江一片区域立即变成了应天府最热闹的区域，粮铺在那里加工小麦和水稻，金铺银铺在那里加工玉石，现在，内库也在那里圈了一大块土地，准备依托长江的水力，建设一座全国最大的织布厂。
　　由于那里的土地都被朝廷垄断，不允许私人购买和转让，所以依托夹江工业区生存的商人们，基本上都聚集在石头城一带洽谈生意。
　　骑在马上的朱瞻基还在想着这个水里锻压机该如何改进，突然听见了一个带着委屈的口气的娇柔腔调喊道：“殿下，有人欺负我……”
　　这个声音不是纯正的应天府官话，而是带着一点西川的口音，朱瞻基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正是蓝烟。
　　他扭头望去，只见旁边一座酒楼的二楼，蓝烟用手撩开席帽轻纱站在窗口，一张小脸上满是委屈。
　　不等朱瞻基开口，清街的护卫们已经迅速派出了一队人手，将整个酒楼团团围住。
　　而一开始负责扼守要道的锦衣卫，也有两个上了酒楼，他们一听这个女人跟太孙认识，立即大喊：“任何人不许妄动，敬候殿下发落！”
　　酒楼里的嘈杂声立即消散一空，众人的目光盯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而那个一开始露出着得意微笑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傻眼了，浑身吓的哆嗦了起来。
　　朱瞻基笑了起来，扬了扬手说道：“调皮，过几个月都要成婚了，还敢到处乱跑，小心宫女姑姑打你板子。”
　　见朱瞻基岔开了话，她越发有些委屈了，又说道：“有人欺负我。”
　　朱瞻基脸一板，说道：“慎言。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快下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这个时代，女人的名誉那是万分重要，这个傻妞还张嘴闭嘴被欺负了，这幸亏是众目睽睽之下，要不是在公众场合，光是流言就能毁了她。
　　李亮飞快地跑上了楼，对着蓝烟恭恭敬敬地说道：“蓝……姑娘，太孙会替你做主的，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先跟小的离开。”
　　蓝烟啊了一声，看了看四周，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她虽然社会经验少，但是毕竟不是真傻。她一个太孙良娣，现在带着侍女，护卫出现在酒楼，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她这个良娣！
　　这个时候，她又后悔不过脑子，只因为受到对方的刁难，就一时气愤，开口喊太孙了。
　　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连忙让丫头梧桐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而这个时候，那个年轻人才反应了过来，立即跪了下来大呼。“大人，小民冤枉啊，我可不曾欺负……这位姑娘。”
　　面对外人，李亮可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一边伺候蓝烟下楼，回头冷笑道：“这话你就跟几位锦衣卫好好分说吧，杨千户，这件事交给你了。”
　　蓝烟有些委屈，又有些慌乱地下了楼，畏畏缩缩地来到了朱瞻基的马前。
　　对这个有些迷糊的小妞，朱瞻基知道不能吓唬，一吓唬就傻了，也不能纵容，一纵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对她这样的，首先就是要让她知道规矩，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然后她才会懂事。
　　所以，他故意板着脸说道：“真是不懂规矩，这种场合也是你能来的吗？”
　　蓝烟攥着衣襟不敢说话，只敢用小猫一样求饶的眼光看着他，一副求原谅，求安慰的模样。
　　四周围观的人密密麻麻，朱瞻基也不再训斥她，俯身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把搂着了她的腋窝，在她一声惊呼声中，将她掳上了马。
　　“出发！”


第一二一章 纺织引发革命
　　自宋代理教盛行，元代对女子的压迫更甚，在明初时期，能抛头露面的都是婚后女子。
　　未婚姑娘过了十岁，大都养在深闺，寻常时候连门也不能出。
　　像蓝烟这样的未婚女子，就是出门，也必须配上席帽，否则就是伤风败俗，千夫所指。
　　朱瞻基这样直接一把将蓝烟给掳上马，坐在自己的怀里，哪怕就是未婚夫妻，这也是惊世骇俗之举了。
　　其他人都惊诧地看着朱瞻基，而蓝烟的小侍女梧桐急的直跳脚，却也不敢上前，只能看着四个侍卫。
　　但是这四个侍卫是从西川跟着过来的，他们知道京师水深，只要自己家的小姐不吃亏，能护着她安全就好了，根本不敢随意惹事。
　　更何况现在是太孙啊，小姐的未婚夫婿，他们怎么敢管这件事！
　　蓝烟这会儿又迷糊了，从被朱瞻基的手臂搂住，她的思维就僵住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这个时候，杨章德揪着那个年轻人下了楼，那个年轻人一看见骑在马上的朱瞻基，立即拜倒在地。“殿下，饶命啊……小民可不曾欺负蓝姑娘。我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没有传宗接代的根啊……小民上有老，下有小，殿下发发善心，把握当个屁给放了吧！”
　　杨章德啪的一巴掌打的他连忙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是他知道现在只能指望朱瞻基，所以还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一乐，来到这个时代，他接触的所有人都是一本正经的，像杨章德，纪纲他们这样的人，虽然一身匪气，心狠手辣，却也都一板一眼。
　　而这个年轻人虽然被吓的眼泪鼻涕一起流，却也口绽莲花，一番话说的贼溜。
　　显然是他跟蓝烟说话，言语之间冒犯了蓝烟，才让蓝烟觉得委屈了。
　　蓝烟这个时候按着朱瞻基的手背，红着脸，背对着众人轻声说道：“殿下，妾身疼。”
　　“哪里疼？”
　　蓝烟不说话了，只是又扭动了一下身子。
　　这一下朱瞻基醒悟过来了，暗道自己糊涂。
　　这个时代的女人可不像男人，已经习惯了在外袍里面穿裤子，而依旧是裙子。
　　在裙子里面，最多有一条敝膝，甚至根本没有。也就是说，有可能蓝烟是光着屁屁被他一下子放的骑在了硬马鞍上。
　　朱瞻基微微一硬，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也没有这个时候去挑明。他翻身下马，然后一把又把蓝烟的裙踞兜住，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你的马车呢？”
　　她羞的头都不敢抬起来，嗯了一声，嘟囔道：“梧桐……”
　　朱瞻基听懂了她的意思，又问了梧桐一句，小丫头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浑身上下哆哆嗦嗦，只差瘫软在地上。
　　还是一个侍卫说道：“禀，殿下，我们的马车在街坊口的牲马栏。”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让人赶过来吧。”
　　大明已经有了严格的城市管理，每片街区都有自己的牲马栏，牛马不许沿街随意拴着。
　　内城的马匹和牛都有详细的登记，一般的外城牛马是不许进城的，为了解决交通问题，还有了长板式的敞篷有顶马车当公共汽车。
　　虽然各方面的服务都跟不上，但是最起码都已经有了雏形。
　　朱瞻基摆着蓝烟等马车过来，这才有了闲心搭理一下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你是何人？为何冒犯孤的良娣？”
　　年轻人开始还不知道蓝烟的具体身份，一听这个女人是太孙的良娣，登时明白话要是不说清楚，今日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低下头道：“殿下明鉴，小民叫安小虎，是安源丝行的少东。今日是蓝良娣寻到小民，想让小民替她将码头上的两船蜀锦走通关系。但是自工部有了新织布机，布价，丝价，绫罗绸缎无一不跌了一成半以上。蓝良娣不知行情，还想以原价售卖，小民自然也做不到。因话不投机，加上小民喝了二两马尿，所以言语之间有所得罪。但是小民绝没有半点冒犯！”
　　朱瞻基低头问道：“他言语属实？”
　　蓝烟被朱瞻基抱在怀里，不敢挣扎，也不敢抬头，只是轻嗯了一声。从朱瞻基的角度，可以明显看到她的小耳都已经红了。
　　即便不属实，朱瞻基现在也不会对付这个安小虎。因为他惩罚了安小虎，岂不是坐实了安小虎欺负了蓝烟，这对她的名誉影响可不是一般的。
　　说不定因为这点传言，她的地位就不保，而且以后在宫中，也不会受到待见。
　　所以哪怕安小虎真的欺负了蓝烟，朱瞻基也只会以后在找时间来处置这个安小虎。
　　现在看来，不过是安小虎的话中略有轻薄之意。而这个小妞脸皮薄，人又蠢萌，一气之下就犯晕，自己宣扬的众人皆知了。
　　朱瞻基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己的女人别人说几句就认为是大不敬，冒犯。
　　前世的时候，自己的几个老婆跟他的兄弟们平日里打打闹闹的，格拉西亚还专门喜欢跟梁浩他们几个赌钱，如今只是说了几句，能有个啥。
　　所以他这才对着杨章德点了点头，杨章德也松开了他。
　　不过安小虎仍然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朱瞻基说道：“你也跟着一起来吧，既然是安源丝行的少东，你对京师如今的丝价，布价倒也熟悉，我也省得再去找别人问话了。”
　　安小虎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喜色，又连忙磕了三个头才敢起身。“殿下宽宏大量，小民感激不尽。殿下想要问什么只管问我，这京师的里里外外，只要是跟丝布有关的，小民都了如指掌。”
　　看到蓝烟的马车被赶了过来，朱瞻基不咸不淡地说道：“看的出来你也是个机灵人，就看你聪不聪明了。”
　　将蓝烟放进了马车，窗幔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蓝烟才自在了一点。她抬头看着朱瞻基，双眸波光潋滟，格外诱人。“殿下，你为什么对妾身这么好？”
　　朱瞻基笑道：“你以后都是我的人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愣了一下，看着朱瞻基的眼神明亮无比，真挚地说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念完了这句诗，蓝烟羞不可抑，扭转过身子，再也不敢看他。
　　朱瞻基心怀大慰，对这个外表有些傻乎乎，内心却清纯如水晶的小妞越发欢喜了。
　　为了她的名声，朱瞻基没有钻进马车，而是依旧骑马跟在马车边，向着跟在队伍后面的安小虎勾了一下手指。
　　出了清凉门，因为夹江工业区的建设，这里的秦淮河上被修建了一座距离水面十米高的纯木制拱桥。
　　这里还在石头城的南面，没有大船经过，所以十米高的桥洞，即使是皇宫的楼船也能经过，并不会碍事。
　　桥面宽六米，可以并行两辆马车，不过为了安全，桥面上一般会限重，两边都有士兵监管，顺便还能收进城费。
　　过了桥，朱瞻基才开口问道：“如今只有织布机改进，为何连丝价和绫罗绸缎的价格也降了下来？”
　　安小虎没有坐骑，只能跟在马旁边小跑，但是看他的模样，一点也不觉得劳累，相反精神百倍。他们的队伍后面还远远地跟着几个护卫，牵着马，想必是他的护卫。
　　“殿下明鉴，丝也好，布也好，其实都是一样的原理，如今有了新织布机，只需轻微改动，就能用在丝行。据说工部的大人们已经在试验新的织机，可以直接缫丝和织锦。而不管是缫丝还是织布，人工总是占了大头，所以这方面的费用降低下来，各方面的价格也自然会下降。”
　　朱瞻基又问：“那一台新式织布机，可以节约多少成本？又能多久赚回本钱？”
　　这一次，安小虎愣了一下才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个节约的成本不能简单地推算。不过，一台新式织布机可以相当于五个人工，还能十二时辰不停运作，经过工部大人们跟人力比较，一台机器只需要三个人，一日十二时辰不停运转，相当于过去将近二十人的产量。以如此产量，不需半年，就能赚回机器钱和给工部大人们的专利费。”
　　朱瞻基能想到工业革命对现实的冲击，但是却没有想到来的如此快。
　　想到英国曾经发生的羊吃人事件，他有些忧虑大明会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不过他随即就醒悟了过来，大明是个农耕国家，跟英格兰那个岛国可不一样。
　　即便是大明急需要原材料，需要羊毛，需要棉花，那么自然也会把目光望向草原。
　　后世的西北可是最主要的棉花产地，那里也是羊毛的主要产区。当大明的商人犹如土匪一样，将视线转移到那边以后，只会促进大明将那些地区全部拿下来，变成自己的牧场和种植场。
　　不要说西北了，从西北到里海，那里可都是适合棉花的生长啊！
　　想到这里，朱瞻基已经决定，要在大明邸报上让人登上一篇文章，就说西北地区最适合棉花生长。并且在华北以南，严禁大范围种植棉花，引导着商人们向西北进军。
　　这样，不仅增添了大明向西北进军的动力，也不会有损大明境内的粮食供应，有了这些商人们，大明也能节约无数的移民费用。
　　一举三得。


第一二二章 银元
　　一直到了夹江工业区的范围，朱瞻基终于放过了跟在后面已经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小虎。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安小虎虽然有一股痞劲儿，但是也算不上是个坏蛋。相反，对于商业上的一些当今的潜规则，他了解的比谁都清楚，也善于利用规则。
　　比如如今的应天府丝织行会，就有他们安源丝行的影子。当然，主事的还不是他，而是他的老爹。
　　这个行会也不像后世那么正规，因为如今的各项政策都控制在内监的手里，商人们怎么敢明目张胆的组织行会跟内监来打擂台。
　　他们不过是利用区域的优势，跟在内监的后面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然后统一一下价格，欺负一下外地的客商。
　　以前蓝家主事人还在，跟这边的关系还在，加上蓝烟她父亲为人灵活，所以不会受到无谓的刁难。
　　但是现在换了蓝烟，这个小妞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蜀锦质好，到了京师也不愁卖。却不想现在丝价大跌，她也不知道行情，却抱着呆板的思想，一点利不想让，自然遭到了京师这边的抵制。
　　她找安小虎倒是找对了，可惜的是她纸上谈兵可以，做生意就不够看了。
　　一点委屈受不了，听说了太孙要从楼下经过，然后就直接翻出了大王牌。
　　安小虎固然可能有口舌轻薄之处，但是这一下子做生意做成了家破人亡的大祸，安小虎也委屈啊！
　　幸好朱瞻基不想跟他计较，要不然，光凭得罪了太孙良娣，又被太孙碰到，十条命也不够朱瞻基宰的。
　　“殿下，为了略表歉意，蓝良娣这两船蜀锦，我安源丝行就按原价收了。”
　　“此事我既然知晓，还会让她抛头露面吗？既然是上好的蜀锦，我自有去处，就不劳你费心了。李少监，记下他的住址，以后我要有事找他，也能找得到人。”
　　打发走了安小虎，朱瞻基又考虑了一下利用种棉花，养羊将商人们往草原，往西北那边引。这个计划突如其来，还没有完全考虑好，需要从长计议。
　　最少，他也要回去好好了解一下如今的大明纺织行业情况，知道大明如今的棉花产量，才好统一安排。
　　进了夹江工业区的范围，最下游是一里多长的粮食加工区，这里临近秦淮河的入江口，岸边停靠了无数的拉粮食的平板船，人来人往。
　　往上游是十几座专门加工玉石金银首饰的作坊，这里规模小一些，人员也没有那么复杂。
　　然后还有一大片区域被内监给圈了起来，他们财大气粗，要了足足有两里地的江堤，安装起来了近百架水车。
　　所有的厂房都是依江而建，青砖围墙，有点像后世的五六十年代修建起来的国营大厂。
　　再往上游就是禁区了，进出都有水师的将士把守，这里主要是工部的水车研究中心。如今的水车各项功能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而尝到了甜头的工部安排了最少数百工匠在这里做各项研究。
　　这里其实不适合搞研究，在朱瞻基的计划里，这里以后都将会开发成工业区，真正的研究，应该放到江心岛上去。
　　有水师在哪里驻守，没有人敢随意上岛。
　　那边现在还在等水泥生产，目前水泥的生产供不应求，所以江堤的固化工程进展缓慢。
　　不过这件事朱瞻基也不急，只要他已经推动了整个工业的发展基础，后面其实就不要他操心了。
　　因为看到了利益，任何人都有足够大的干劲儿。
　　他需要做的，只是引领一下发展方向就好了，然后偶尔指引一下一些新技术的进度就足够了。
　　锻造厂与浇铸厂位于工部研究中心的下游位置，属于内监的产业。这里是八座几十米长的大仓库。靠江边的是车间，然后有个大院子，里面堆满了从淮北那边运过来的炼好的焦炭。
　　这里只有一座炼钢炉，还属于是试验性质的，其余的全部都是炼金和炼银的炉子。
　　无数的散银会在这里被熔炼，变成一个个五两，五十两的银元宝，然后再供应给朝廷作为流通或者赏赐用。
　　在金币银币还没有研制成功的时候，这些浇铸任务还不能停止。
　　因为距离京城太近，这里并没有设置炼铁炉。马鞍山的铁矿还没有被发现，朱瞻基也无心去开发。
　　目前这里用的铁，都是在大冶被炼成铁锭。然后通过长江顺流而下，直接运到这里以后，再进行二次炼钢，或者是试验其他高强度钢。
　　比例超过百分之十三的锰钢，就是在这里被试验了出来，然后工匠们一点一点利用蜡蚀和锉刀，磨具，制造出了钱范。
　　所有的钱范一开始是多人共同制作，但是最后一步的打磨，全部是工部一位今年已经五十一岁的叫孟双全的老工匠独自打磨出来的。
　　目前已经做出了四个锰钢钱范，每个钱范上下两面，同时可以锻压出四枚银币。
　　银币的正面是朱棣的清晰侧面像，上面是大明帝国，下面是黄帝历纪年，左边是麦穗，右边是稻穗，四周还有一圈锯齿。
　　而反面的图像则是左上日，右下月，一凸一凹，组合成一个太极图案。周边还有一条龙，环绕一圈，在龙头和龙尾之间，有大写的一两。
　　锻压其实和浇铸一样，都需要排气孔，按照设计，排气孔在背面龙头的位置，刚好是露出来的一只龙眼。
　　朱瞻基在第一块钱范制作出来以后，就先用人力锻压出来了四十枚银币，用的是流通的“纯银”。
　　锻压出来的银币实际上不到一两，但是差的很少，差的一点重量是因为现在是“纯银”。
　　等到以后大规模锻压的时候，银子的成分只会保留到九成，剩下的一成是铜镍铅的合金。
　　这当然因为有成本的关系，但是更多是因为银子比较软，容易磨损，加了合金以后可以增强硬度和韧性，使用期限更长，还能防锈。
　　样钱被制造出来以后，朱瞻基拿给了朱棣定版。
　　看到自己的侧脸像被印在银元上，别提朱棣有多开心了。因为他私自上天引发的一点怒火，就此消散一空，大大地夸奖了朱瞻基一番。
　　对银币的整体设计，朱棣是相当满意的，特别是用锯齿来进行防磨损的思路，朱棣很是夸奖了朱瞻基一番。
　　唯独对黄帝历，他觉得有些不爽，因为他觉得应该印上自己的年号。
　　不过朱瞻基还是用正统一说说服了他，其实他的内心里，则是想要推广黄帝历纪念，打破西方的耶稣纪念。
　　东方就是因为纪年太混乱，导致了后来全世界都用耶稣纪年，这其实是东方最大的压制。
　　现在的朱瞻基当然不想继续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决定从现在开始，就开始全面推广黄帝历纪年。而只要把这个纪年印在钱币上，整个亚洲各国，以后都会认可这个纪年。
　　虽然朱棣对银币的设计很满意，还自告奋勇地要过了金币的设计权，准备自己设计一套金币出来。
　　但是，因为水力锻压机的设计问题，到现在为止，还不能大量量产。
　　这个里面，还剩下的最大问题还是抬举锻压捶的这道程序，其实也就是水力的力能不能累计的问题。
　　水力不像蒸汽机，可以力量积累，这也就导致了水力的输出是平稳的，但是有最大力量限制。
　　力量可以用齿轮输出比来解决，但是如何让锻锤一下一上地连续工作，关键还是一个传动问题。
　　来之前，朱瞻基就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曲轴传动方式。
　　后世四缸发动机也好，六缸发动机也好，其实就是一根曲轴。但是这一根曲轴却能带动四个和六个汽缸。
　　如果把活塞看做锻锤，两个锻锤上，两个下，这样轮换交替上下，既能够解决动力平稳问题，也能解决传动问题。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水力能不能带动如此大的力量。
　　因为在工匠们的测试下，假如锻锤的工作区间是一米高，想要最合适的力量锻压出银币，锻锤的重量就需要八十公斤。
　　当朱瞻基把他画的草图和解决思路与工部的一帮人详细说了一遍以后，只是看到图纸，他们就觉得可行了。
　　许多时候，发明只是一层窗户纸，点破了之后，一切就明朗了。
　　现在，关键就是用泥范浇铸出曲轴的模型，然后再打磨。哪怕这里云集了全大明技术最强的一批人，但是这个过程恐怕需要最少半个月之久。
　　安排好了这些工作，朱瞻基又可以不管了，他准备带着蓝烟到江心岛上去玩一圈。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佳人偶遇，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蓝烟这个傻妞终于有些开窍了，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来到工业区后，怎么也不肯再抛头露面。
　　不过，为了不忍朱瞻基失望，才答应了跟他一起坐船到江心岛上玩一圈。
　　而在城市对面的皇宫里，朱棣也知道了朱瞻基今天做的事，忍不住笑骂道：“这个混小子，一点礼仪也不懂了。就是他的未婚良娣，也不该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第一二三章 郑和要回来了
　　朱瞻基是个不懂感情的人，第一世的老婆跟他离婚。第二世的三个老婆，第一个是倒追他，后面两个都是一开始胁迫，后面阴差阳错，加上利益关系，成为了他的老婆。
　　再然后，第一世经历了那么多的女人都是金钱关系，第二世就是高雅了一点，也主要是因为利益关系。
　　这样一个人，如不是因为有钱，根本不可能征服女人的芳心。
　　但是，这样一个人，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却因为尊贵的身份，加上他对女性的平等看重，却有点感觉是变成了一个情圣。
　　不管是随口一句热不热，还是递上一块擦汗的手帕，就连上下船的时候，伸手扶蓝烟一把，都让人惊讶无比。
　　不要说蓝烟了，就连那身材还是一个豆芽的梧桐，望向朱瞻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崇拜和遐想。
　　觉得朱瞻基这么高的身份，还是这么一个体贴的男人，真的太难得了，太让女人喜欢了。
　　原本的担忧变成了惊喜，她还偷偷问蓝烟：“小姐，我是要陪你一起入宫的，那以后，会不会也伺候殿下啊？”
　　蓝烟大羞，捏了一下她的小屁股。“瞎说什么？忘记宫女姑姑的交代了？敢勾引太孙，违反宫例，有点是让你痛不欲生的惩罚。”
　　“可是太孙真的好好啊！这么高，这么壮，这么体贴，真是良配啊！”
　　朱瞻基长期练气，耳目聪敏，将她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回头露齿一笑：“小丫头，今年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良配了！”
　　蓝烟和梧桐见悄悄话被朱瞻基听见，都羞不可抑，蓝烟捂住了脸，不敢让朱瞻基看见她羞红的脸，却忍不住从指缝里面偷瞄朱瞻基。
　　而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幼女的梧桐，自然被朱瞻基给忽略了。
　　荒寂的江心岛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太阳毒辣，江边农夫大都光着身子在干活，两女自然也不能靠近。
　　水师指挥使吴闯给他们准备了一个茅草亭，放置了几份水果和一个冰冻的大西瓜，但是两女生怕在外方便，所以一直忍着不去吃。
　　朱瞻基也觉得有些无聊，这样的约会不能亲，不能摸，连轻薄的话都不能说，实在有些无趣啊！
　　他们就只能坐在凉亭下，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商船，不咸不淡地聊着天。
　　两女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可以自由自在出来游玩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杨章德手里举着一封信飞快地跑了过来。“殿下，郑总兵回来了，现在已经过了泉州，最多五日就能抵达京城。”
　　朱瞻基一时之间有些懵逼，哪位郑总兵让杨章德如此高兴。“郑总兵，哪位郑总兵？”
　　杨章德也傻眼了，说道：“郑和郑太监啊！”
　　靠，朱瞻基一下子站起身来，瞪着杨章德说道：“你不会说清楚一些啊，快把信给我看看！”
　　郑和作为大太监出使西洋，每次出使都要四个或者五个军卫，人数大约在两万五左右。
　　另外加上两三千使者，再加上因为受朱瞻基影响，扩大的内监商业代表团两三千人。
　　后面三次出使，人数几乎每次都保持在三万人以上，各式船只两百多艘。
　　如果再加上搭顺风车的商业船队，船只超过三百艘，规模惊人。
　　所以为了便于郑和统一管理，每次出使，都会授予郑和总兵一职。
　　只是这个职位朱瞻基每次都想不起来，所以第一时间听到郑总兵，他还以为是如今镇守北明山的武安侯郑亨呢！
　　信件是从泉州传递回来的，大意是说郑和在五日之前就从泉州回京。而从泉州到京师，如今是顺风，最多不过十日就能抵达。
　　这封信已经走了五天，那也就是说，五天之内，郑和定会抵达京师了。
　　不仅是朱瞻基，他的所有侍卫们也都是一脸喜色。因为他们都值得，这次郑和回来，最多休整一年半载的，他们就会出发。
　　天天被朱瞻基灌输着外面的世界很大，外面的世界很美，不少人都心动不已。
　　特别是杨章德，他在朱瞻基的身边做事，值得朱瞻基对纪纲的安排，据说如果在日本的计划顺利，纪纲甚至有可能封公，这该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而纪纲的路也很有可能是他以后要走的路，所以他也想到外面看看，有什么好地方，自己现在心里也会有点数。
　　真到了那一天，他肯定会尽力争取去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
　　朱瞻基坐不住了，让众人退下，才对背向众人端坐的两女说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我现在送你们回家。两船蜀锦的事你不需要担心，等下个月，我就让纪纲他们将这些蜀锦运到日本和朝鲜去售卖，所得我一分不取，都留给你当私房钱。”
　　蓝烟心里甜蜜无比，柔声说道：“谁又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了，只要殿下对妾身好，妾身什么都不求了。”
　　朱瞻基的心里登时熨帖无比，这个时代的小妞，还真是容易满足啊。
　　难怪后世的张岱会说出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至理”名言。
　　女人懂得的少，自然要求就少。等到信息爆炸的时代，许多女人比男人都能干了，想再有这么容易满足的女人，真是可遇不可求了啊！
　　等将蓝烟送回了府，朱瞻基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宫了。
　　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但是等到郑和要回来了，他才发觉，自己还有好多事都还没有准备好。
　　别的不说，让纪纲抓一个出云国的京极家族的人来，到现在还没有搞定。
　　没有借口，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对日本动兵，那会引起骂声一片的。
　　到了宫门处，朱瞻基回头跟要回家的杨章德说道：“你去找一下纪纲，让他来见我。”
　　回到了宫中，他就立刻吩咐李亮：“你去找孙少监，让他将日本，胶东水师，新江口水师，那些整理好的资料全部搬过来。另外……”
　　他看了看天，现在时间不早了，刘江想必已经没有坐班了，才摇了摇头说道：“算了，让人给我拿一壶凉茶来，你也去好好歇息。”
　　日本的资料其实没有什么看头了，因为小小的日本如今内外割裂，各方的势力都弱小的可怜。要不是不想在历史上留下残暴的名声，大明的水师出动，都能从南平推到北。
　　他们的称光国王，就是个傀儡，幕府当权的足利义持，还正防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足利义嗣与父亲的一帮老臣反扑，正在迁都。
　　而出云国这边，相当于的日本的一个诸侯，关起门来自己充老大，谁也不想搭理，谁也不愿意搭理。
　　京极家族内部也是争权夺利，而石见银山的山主三岛清右卫门不过是个乡下小地主阶级的武士。
　　只要找到合适的借口，大明占据那里，甚至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
　　当然，如今的日本还从来没有被占领过，说不定也会引起轩然大波，让他们都联合起来对付大明。
　　不过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朱瞻基反而会更高兴，也让他好好出出这六百年的怨气。
　　孙林孙少监是金阔在担任镇守使的时候，提起来的一个助手，他擅长分析，对商业也比较感兴趣，所以朱瞻基将所有的情报分析人物交给了他，也让他在兴庆宫坐镇。
　　金阔是大太监，自己本身有职司，还要替朱瞻基统管全局。
　　李亮是贴身太监，他用的也顺手。
　　孙林填补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白，三个人并没有太直接的竞争关系。
　　刚把所有整理好的情报都搬过来，随着太监的通报，朱棣来到了大殿内。
　　朱瞻基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帮他倒了一杯凉茶才问道：“皇爷爷今日下午没有看杂戏？”
　　朱棣看着案几上的资料，又看了看孙林笑道：“找好借口了？”
　　“纪纲本来就准备下个月去日本，在今年年底之前，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的。皇爷爷就权当什么也不知道就好。”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榜葛刺等二十余国的使臣都在应天府，如果引得日本使臣到朕面前哭鼻子，朕可饶不了你。”
　　朱瞻基正容抱拳道：“孙儿愿立下军令状。”
　　朱棣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心中有数就好，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今日携美同游，虽然使得你更亲民，你也没有考虑太孙妃和胡良娣的感受？”
　　朱瞻基这一下真的有点懵逼了，这一国皇帝，要对日本动手，图谋一个巨型银山不关注，却来关心孙子的房中事！
　　这也太滑稽了吧！
　　见朱瞻基依旧没有想明白，朱棣摇了摇头说道：“你啊，精明的时候精明的厉害，愚鲁的时候也愚鲁的可笑。于公你是一国太孙，于私你即将是一家之主。身为中枢，自然要做到不偏不倚，平衡有度。这不仅是持家之道，更是谋国之道。此事在我看来，比你所谋大事更为重要。”
　　朱瞻基这才明白过来了朱棣的意思，借着今天下午的事，在提醒他要懂得平衡几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更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平衡好各方关系。
　　一个进退有度，手腕高明的君主，自然比一次必然能赢的战争要重要的多。
　　朱瞻基心悦诚服地拜道：“孙儿受教，定当引以为鉴。”
　　朱棣这才满意地哈哈一笑。“好了，你继续忙吧，我去喝几杯美酒，看一场大戏。”


第一二四章 迎接
　　永乐十三年七月初八，阅江楼码头再次锣鼓震天，处处张灯结彩，欢迎出使西洋的总兵太监郑和回国。
　　因为太监属于家臣，所以朝廷重臣不需要来亲自迎接，也只有相关的衙门派人来迎接追随郑和出使的官员和外国使节。
　　这一次，随同郑和来京的古里、爪哇、满剌加、占城、锡兰山、木骨都束、溜山、喃渤里、卜剌哇、苏门答剌、麻林、剌撒、忽鲁谟斯、柯枝、南巫里、沙里湾泥、彭亨各国使者及旧港宣慰使司的外交使节。
　　像柯枝就是后世的印度西海岸科钦一带，这次是第一次来大明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
　　如今的印度可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几十个大型国家和数百个小番邦林立，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视大明为主。
　　这一次，迎接的众人以朱瞻基为首，礼部为辅，另有户部，海军，通政司，鸿胪寺，锦衣卫等衙门都派了人员一并迎接。
　　迎接仪式的章程，也与前一天就递交到了还在船上的郑和，以及其他使臣的手里，所以也不怕有人会因为不知礼节而闹出笑话。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应天府的闲帮以及老人们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他们往往像看大戏一样，聚集在警戒线以外，欣赏来自海外的“野人”。
　　是的，在如今的大明人的心中，出了大明就是蛮夷之地。哪怕是一国重臣，甚至是王子，在大明人的心中都是野人。
　　如今的大明人心中就是有如此自信，甚至是自傲。
　　这一次，朱瞻基亲自迎接众使臣，也引发了大明人更大的热情。因为根据如今的大明通例，大明乃是天朝上国，任何国家都要低一级。所以除非是一国之王，否则见了朱瞻基都需进行跪拜。
　　这一次朱瞻基亲自迎接，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节们，无一例外要跪拜。
　　大明人的自信，也就是在这样的仪式中被建立了起来。
　　只可惜，从原本的朱瞻基放弃安南之后，所有的小国看到了大明的虚弱。从那以后，就逐渐不再认大明为宗主国了。
　　哪怕郑和最后下西洋，想要挽回这种局势，但是最后也于事无补。
　　可笑的是后来的“大清”只看到这个时候的辉煌，就也继承了天朝上国的心态，妄自尊大。最后却被一帮蕞尔小国，打的头破血流，俯首称臣。
　　朱瞻基身穿大红绛纱升龙袍，头戴九旒通天冠。因为天气炎热，升龙袍以绛纱制成，只着两层，广袖长袍，倒也不热。
　　他的身边站着的是跟随郑和出使西洋的通事马欢，这个时候正在跟朱瞻基介绍着来使的各国使节。
　　马欢，浙江会稽人，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在郑和使团中，担任通事、教谕，一身兼两职，既为外事翻译，又负责传播中华文化。
　　由于他“善通番语”被选入郑和船队，并且深得郑和重用，在使团中算是对番邦情况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这一次出使西洋，郑和的船队第一次行驶过了阿拉伯半岛，并且抵达了沙特的圣城麦加，以及东非的麻岭迪（肯尼亚）。
　　其他国家的情况朱瞻基也都比较清楚了，前三次的下西洋，朱瞻基每一次都会做详细的统计，一般出使的人都没有他清楚。
　　但是这次前往麦加，包括东非，让朱瞻基还是有些好奇的。
　　他也很想了解一下，被誉为欧洲之盾的奥斯曼帝国，现在跟拜占庭帝国的仗打的怎么样了。
　　他在前世就是个学渣，对中国的历史都不熟悉，更别说国外的了。
　　只是在生活中，因为接触到各国的人，各国的事，才对国外的历史有了一些了解。
　　他只是知道，在十五世纪，奥斯曼帝国击败了拜占庭帝国，然后成为了一个横跨亚欧非大陆的强大帝国。
　　然后他们隔绝了亚欧之间的通道，垄断了两地之间的贸易，所以逼着欧洲人不得不开始走进海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
　　但是具体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谁最牛掰，他一概不知。
　　马欢对这方面的是倒是知道一些，他们在前往西洋的时候，奥斯曼帝国才终于有了一个新苏丹叫穆罕默德一世，而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叫曼努埃尔二世。
　　因为信仰的原因，他对拜占庭的了解并不多，并且极端仇视。
　　这个时候不适合深聊，所以朱瞻基跟他另约了时间，准备将他知道的这些情况都记载下来。
　　郑和他们在下船之前，先祭拜了河神，海神在他们进入长江的时候就已经祭拜过了，感谢河神和海神对他们的庇护。
　　其实郑和下西洋走到都是海岸线，也都是各国都已经走熟的海路，加上船只巨大，规模巨大，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这个时候的深海直航，还是所有人都不敢尝试的。
　　祭拜完毕，所有人等按照身份高低，数千人依次下船，然后跪拜在端坐在搭建起来的礼台上的朱瞻基身前，三拜九叩。
　　司礼监大太监王彦今日也亲自到来，宣读了朱棣的圣旨和嘉奖书，众人又纷纷拜谢。
　　这个时候，其他国家的使节才在礼官的带领下，走下了大船。
　　他们大多身穿自己的民族服装，来自溜山（马尔代夫）的王子是个皮肤黝黑的三十岁左右的中年，身材矮小。
　　他的身上穿着椰子壳制作的裙子，上身赤裸，引发了外围观看的大明民众的一片嘲笑。
　　他是第一次来大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宏伟的城市，这么多的人，本就战战兢兢。
　　在跪拜了朱瞻基以后，朱瞻基站起身来，看到朱瞻基的威仪，他竟然又被吓的跪倒在地，亲吻朱瞻基靴子。
　　这一幕也引发了更大的嘲笑声，也有许多大明的民众自发地鼓掌，欢呼。
　　朱瞻基身材高大，按照后世的尺寸来说有一米八五左右，虽然比不上他第二世一米九六的身高，但是也跟第一世的身高差不多。
　　而这位溜山的王子身高还不到一米六，站在朱瞻基的面前，真是跟个小猴子一样。
　　朱瞻基亲手扶起他，用尽量和蔼的笑容跟他打招呼。
　　他应该在路上也学了半年多的汉语，所以用生疏的汉语说道：“溜山……王子，也木托向尊贵的大明帝国皇……孙问好。”
　　朱瞻基笑道：“来到我大明，可以多到处看看，见识一下我大明的风物，也可以学习我大明的文化，将你的国家建设的像我大明一样富强。”
　　这句话他听的有些吃力，求援地看向了马欢，马欢用波斯语跟他翻译了一遍，他立即又拜谢了下去，然后让他的随从贡献上来了一个盒子。
　　李亮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竟然全都是龙眼大小的珍珠，足足十二颗。
　　虽然见多识广，但是李亮这个时候也被震住了，原本他不大看得起这个王子，但是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一个金矿。
　　每个国家的使节都跟朱瞻基见礼完毕，李亮也收到了一大批各式各样的礼物。
　　来自勿鲁莫斯的使臣给朱瞻基送上了一把纯正的大马士革刀，这个礼物才是最符合朱瞻基心意的。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所有的使节被鸿胪寺的官员请上了马车，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等过两天，教了他们一些宫中礼节，才会让他们入宫觐见朱棣。
　　不过，朱瞻基邀请郑和与王景弘登上了他的太孙座驾，一起向皇宫进发。不仅是自己，就连朱棣，也对郑和下西洋的见闻和精力好奇不已，一刻也不想等待地听郑和讲讲途中经历。
　　郑和今年已经四十五岁，长期的海上生活让他的肤色较一般人略黑。但是因为他是太监，没有胡须，现在脸黑一点，也更有男人味和武将气息。
　　郑和看着已经开始在上唇留起了胡茬的朱瞻基感叹不已，这位太孙从六岁起，就对他另眼相看。
　　这些年来，不管他遇到什么事，都是这个太孙替他挡住，就连有人举报他出使以公谋私，这位太孙也从不计较，反而处罚了举报之人。
　　这次刚一回来，在泉州的时候就遇到了水师改制，当他听闻如今太孙已经掌握了全国的水师，并且要把水师的各项力量全部整合，组建海军。
　　他就知道，自己期待已久的海权时代，将会在这位太孙的手里拉开帷幕。
　　从泉州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在想，自己这一身所学，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啊。
　　朱瞻基跟郑和想的差不多。
　　郑和被称是大航海时代的先驱，更是比马汉早五百年提出海权论的海权问题专家，他很早就看到了海权的重要性，只是原本历史上的朱瞻基以及其他大臣并不重视海权。
　　为了守护一个北平，明朝在朱瞻基的手里放弃了九边，放弃了黑龙江出海口，放弃了交趾。
　　当交趾失去以后，引发的连环反应让大明失去了南洋，失去了西洋，这个时候的大明，就彻底失去了宗主国的地位。
　　但是现在，朱瞻基绝对不会允许这一切的发生，他要把整个东部亚洲，牢牢地把控在自己的手里。


第一二五章 海权
　　夕阳西下，皇宫谨身殿中，朱棣打了一个呵欠，止住了郑和和王景弘他们两人的工作汇报。
　　“你们的奏章我已经看过了，此番能新结交西洲十一部落以我大明为主，此乃大功……不可不赏……”
　　朱瞻基和朱棣并没有按照后世的地理概念为地球上的大陆命名，美洲被朱棣更名为东南洲，东北洲。
　　澳洲被朱棣更名为南洲，非洲为西洲。至于欧洲，虽然朱棣已经知道了那边也有不少的悠久国家，但是并不认为那边就是一个单独的大陆，称作了西域。
　　原本的西域是指西北和中亚一大片区域，如今被朱棣更名为了西北。哪里的西北？当然是中洲的西北。
　　如今的亚洲，这一大片土地都被更名为中洲，大明是国号，但是在外交场合，已经人鸿胪寺命名为中国。
　　此乃是取中心之国之意。
　　在他的理想里，大明应该要成为世界的中心之国。
　　虽然朱棣说赏，但是也必须经过朝廷商议，出使之人，人人有赏。这一套程序已经三次经验，所以所有人并不意外。
　　看到打着呵欠的朱棣，看着他略显疲乏的表情，脸上下垂的赘肉，以及发福的身躯。
　　再想到幼年时看到的那个雄伟的身影，教他们学文习武时候的意气风发，郑和也不得不感叹，皇上老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朝会上，你们再为诸位大臣讲古。”
　　郑和低头长揖：“陛下，内臣闻听如今朝廷得一奇物，被称作地球仪。上面刻画了如今天下所有大陆和海洋，望陛下允许，容我二人观摩。”
　　朱棣笑了笑，指着朱瞻基说道：“就知道你们会对此物有兴趣，太孙也是日盼夜盼你们归来。你就跟太孙去吧，我这个老头子不奉陪了。”
　　即使郑和不问，朱瞻基也会带郑和看地球仪，还会将那大地球仪送他一个。
　　对于一位纵横四海的勇士来说，能够知道这个世界未知的一部分，可能会是他们毕生的愿望。
　　这个世界上那些没有被现代文明社会发现的区域，也才是他们这些人最想了解的地方。
　　这些秘密让他们知道，比其他任何人知道，可以发挥的作用都更大。
　　朱瞻基站起身来，向朱棣施了一礼，才回头笑道：“郑太监，王太监，随孤来吧。”
　　兴庆宫前殿西院，郑和和王景弘看着满屋子的地球仪，还有那通过剖圆法将地球仪上各地绘成的大型地图，登时被震惊的目瞪口呆。
　　他们站在那足有五平方米，已经与后世相差不大的世界地图面前，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原以为自己已经走遍了世界的大部分区域，可是现在才发现，他们不过是在南洋的洗澡盆里打转。
　　后世的印度洋被更名为南洋，所谓的郑和下西洋，实际上应该改名叫郑和下南洋了。
　　而原本的太平洋被命名为东洋，大西洋被命名为西洋，北冰洋被命名为北洋。
　　虽然这些命名毫无新意，但是绝对通俗易懂，任何人只需要简单的对照，就能对这个世界的整体分布有清晰的认识。
　　郑和从地图上看着自己的船队行驶过的区域，不得不承认，这份地图，比他精心绘制的地图还要精确的多。
　　因为测绘方式的不同，大明如今的绘制方法，绘制的地图比例失调，仅仅能分清各处的方位。
　　但是通过六分仪的出现，测绘人员就能精确地计算各处的方位，如今的大明地图就是这样，分别派人员在每座城市，每座山，每条河进行定位，就能绘制出全新的比例一致的地图。
　　王景弘见郑和依旧沉浸在新地图的震撼中，而朱瞻基陪着他们站了许久，躬身说道：“殿下恕罪，我与大人有些失态了。”
　　郑和这才也清醒过来，连声道歉。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我非重礼之人。二位如此痴迷，说明是真的看进去了，让我更有一种宝剑赠英雄的成就感。”
　　郑和开口问道：“殿下，绘制地图所用的器物可否容臣一看。”
　　“当然……”朱瞻基打开了案几上面的一个盒子，将一架崭新的六分仪递给了他。“此乃六分仪，取意东西南北上下六分之仪，通过对日光的折射计算，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
　　六分仪的计算是有完整的公式，只要掌握了计算公式，懂一点算术，一般人都能用。
　　郑和和王景弘两人都是学富五车之人，熟知牵星术。而牵星术的计算，其实比六分仪要更加复杂。
　　“此物实乃航海神器，有了此……六分仪，又有了这份地图，即便是深海，臣也敢去闯一闯。”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海之深，非人力所及，不可知也。我大明此时应先关注各大陆，此乃我大明之未来。”
　　郑和这才感叹地说道：“和一直以为，自己已走遍天下，今日方知也不过是井底之蛙。天下之大，和亦不过只走了南洋一地，那东洋，西洋，北洋，又不知是何等景象。殿下，和虽不才，却也愿为大明之前锋，将天下各地收归大明。”
　　朱瞻基笑道：“孤也有此意，不过，如何收归，却需要从长计议。例如那东洲，南州，南州如今并无国家，只有一些野人群居。东洲虽然亦有部落，但比之我春秋时仍有不足。况且据闻东洲野人乃我殷商之时，沿东洲和中洲北方的海岛漂流而去。既然是我华夏族裔，如何让他认祖归宗，都需要建立一套完整方略。”
　　郑和与王景弘又有些懵逼了。他们出使西洋，并不知道地球仪的来历，也不清楚是谁测绘的如今的地球仪。
　　他们连东洲都不知道，如何知道东洲上面现在生活着什么人！
　　现在又听说在东洲大地生活着的人是从殷商时期过去的，同根同祖，更是觉得天方夜谭。
　　当然，这是朱瞻基故意灌输的概念。
　　印第安人的确也属于是黄色人种，但是说跟华人同根同祖，一直有些牵强。虽然有一些部落的确也使用过象形文字，但是大部分印第安人的语言和文字，与华夏相差甚远。
　　但是，只要把这个概念灌输下去，谎言说一万遍，也会变成真话。
　　而只要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概念，以后华人统治东洲，根本不需要像西方人一样进行大屠杀。
　　只需要拉拢听话的，打压不听话的，然后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性，进行通婚，一两百年的时间，就能把这个民族完全融合在华夏民族圈子里。
　　而当大明的人口只需要突破三四亿，整个世界的颜色，就再也不会以白色为尊。
　　当然，在这个期间，也要斩断欧洲人向外探索的脚步，将他们局限在欧洲那一小块土地上。
　　这样双管齐下，才能真正地让华夏民族，成为世界的主宰。
　　光是一个人口数量，就能让白人无法造反。
　　朱瞻基这才跟他们两个介绍了自己“得到”地球仪的经过，却刻意忽略了“麦哲伦”。
　　真正的麦哲伦还要几十年才会出生，现在过渡宣扬这个名字，只会让人对这里面的故事更好奇。以后的时候，想要掩盖也掩盖不了。
　　还不如现在就故意把“事实”搅混，让这件事变成一件历史之谜。
　　而且这样一来，还能把这件事安在一个华人身上，就说某某是受了朱棣的命令，探索天下的。
　　当然，这件事现在不能做，要做也要等到几十年以后。
　　朱瞻基现在拉拢郑和与王景弘，主要就是两个目的，一个是利用他们开始探索世界。
　　郑和是一个非常全面的人，大局观也很不错，亚洲，非洲，包括欧洲他都很适合继续联络下去。
　　而王景弘作为他的副手，能力有，经验有，不管是澳洲，还是美洲，都可以放给他去开拓。
　　而以后的开拓也不能再像现在，只是以宣扬国威为主，更应该进行全面的殖民准备。
　　在太平洋中心的各岛屿都要安置一直开拓队，这支开拓队用一两年的时间，掌握当地的季风，洋流，土质，然后为后期的移民统治做准备。
　　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着朱棣的身体还能撑近十年，朱瞻基也想趁机出去溜达一圈。
　　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因为现在的大明皇帝在位，太子也在位，他这个太孙还有一点自由。
　　但是如果这两个人随便哪个不在了，他也就没有机会再出门了。毕竟，一个帝国的继承，比什么都重要。
　　郑和跟王景弘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离开两年不到的时间，大明的变化竟然是这么的大。
　　且不说地球仪和六分仪的出现，光是北征胜利，获得了一座用之不竭的铜山，就足以让人震撼的了。
　　而在应天府，竟然还出现了一个工业区！而这位太孙殿下，更是作为上天的第一人，飞上了天。
　　而朱瞻基跟他们讲的那些将士兵留在海岛上，测试天气，风向，洋流，更是让他们看到了一种系统化的征服海洋的可能。
　　是的，他们现在还惧怕深海，但是如果摸熟了海洋的规律，那个时候，还会惧怕吗？


第一二六章 第三支使团
　　长安大街。海军总部。
　　今日来访的二十余国使者将向朱棣递交国书，所以他们这些人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就受到无数大明民众的围观。
　　坐在海军总部里面的朱瞻基，隔着围墙虽然看不到大街上的情形，但是也能猜到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
　　单调的生活，让这个时代的人对任何一点稀奇古怪的新鲜事都有极大的热情。
　　特别是这样的时候，各国侍者都会把自己打扮的稀奇古怪，然后带着贵重的礼物觐见皇上。
　　为了让人们帮他们宣扬，他们也往往会把各种黄金，珠宝等贵重的礼物摆出来。
　　他在这里走神，但是王景弘与刘江的谈判却没有受到任何一点干扰，两个人围绕着组建第二支船队，进行着周密的计划。
　　以如今的郑和船队为例，整个船队由舟师、两栖部队、仪仗队三个序列编成。
　　舟师就是后世的舰艇部队，基本单位战船，它们被组成编队，叫前营、后营、中营、左营、右营。
　　两栖部队用于登陆行动，并且执行一些搜寻，侦查任务，而仪仗队担任近卫和对外交往时的礼仪。
　　按照出使的任务，郑和船队人员主要有五个部分：指挥部分、航海部分、外交贸易部分、后勤保障部分、军事护航部分。
　　指挥部分：整个船队的中枢，对航行、外交、贸易、作战等进行指挥决策。郑和职务是钦差正使总兵太监，全权负责大局。
　　航海部分分成航海业务、修船的、预测天气的等，人员占了整个人数的将近一半，主要由舟师负责。
　　而外交贸易部分分为外交礼仪的、进行贸易的、联络翻译的。这一部分人员主要是礼部，鸿胪寺，通政司和内监的人员组成。
　　后勤保障部分又分为管理财务的、后勤供应的、起草文书的、医务人员等。这一部分的人员也是最杂的，几乎各个部门的人员都有。
　　军事护航部分主要就是水师人员，他们负责航行安全和军事行动。几次大型的军事行动，也都是由他们完成。
　　因为有着细致的分工，所以要组建第二支船队，并不仅仅是硬件设施的准备，更要对随船人员进行充分的考虑，让整个队伍具有相当高的战斗力。
　　王景弘对于这次自己能够单独领军，也是激动不已的。他虽然是郑和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人往高处走，从一个副使变成正使，也是他一直渴望的。
　　在朱瞻基的心里，他比郑和年轻，也更有闯劲，其实是比郑和更适合探寻美洲与澳洲的人选。
　　郑和已经成为了大明外交方面的一块金字招牌，任何一点行为都能被无限放大。所以，他也不是干黑活，脏活的人选。
　　但是王景弘不同，让他对澳洲那些野人举起屠刀，他想必也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这次朱瞻基也不准备给王景弘太大的权力，最少在海军里面，他准备安插一个鹰派将领。
　　而这个人选就是追随郑和多次出使西洋的水师都指挥使唐敬。
　　唐敬此人多次随大军出征，作战勇猛，进退有度。第三次出使的途中，协助郑和攻破锡兰国都，生擒其国王亚烈苦奈儿。
　　第四次出使途中，途径苏门答腊岛，当时伪王苏干剌窃国，郑和奉帝命统率官兵追剿，唐敬又生擒苏干剌送京伏诛。
　　选择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此人与他的属下都是经历过大海考验的，不怕他们晕船。
　　不过，唐敬他刚出使归来，大部分将士如今都在泉州休整，此人本人也在接受了朱棣的奖励之后，在京休养。所以朱瞻基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召见他。
　　现在开始组建船队，出海最早也在年底了，所以朱瞻基暂时不急。
　　“殿下，锦衣卫纪指挥使求见。”
　　大厅里议论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端坐在长桌一头的朱瞻基身上。
　　朱瞻基摆了摆手笑道：“诸位继续，我去去就来。”
　　刚走出大殿，一位年轻的海军守备挡在了朱瞻基的身前，俯身抱拳道：“殿下，臣黄渊有一事相求。”
　　黄渊乃是如今的交趾布政使黄福的大公子，他原本是作为海军与交趾磋商改制海军的联络人被派驻到京师。
　　但是现在交趾的局势大变，朝廷有了将张辅封于此地的计划，只等这次战事结束，就会有一个结果。
　　现在就连黄福都要调回来，所以黄渊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不过此人也算年轻有为，得了刘江看重，将他由千总提升到副守备，留在了海军总部当差。
　　如今的海军处处在改制，海军总部也组建了六个督军使，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改制小组，分赴各地监督水师到海军的改制。
　　抽调各地精兵强将，组建专门的战斗舰队。统一将海军各地的资产做一统计，然后统一训练，统一供应。
　　黄渊五月就被派到了胶东半岛，返回京师不到十日。如今天气炎热，他有来回奔波，削瘦了许多。
　　不过他原本有些微胖，如今瘦了一些，加上肤色也晒的黝黑，倒是没有了原本的书生气，有了一丝将领的威严。
　　朱瞻基对黄福有很高的期望，因为这人是大明少数真正的干吏。不管什么职位上，他都能做的井井有条，挑不出半点不是。
　　因此他对黄渊也是另眼相看，海军诸将无不知在年轻一代将领中，朱瞻基非常欣赏黄渊。
　　也因为是他，所以众侍卫才没有阻拦，任他直接拦到了朱瞻基的身前。
　　朱瞻基和声和气笑道：“黄守备何事相求？”
　　黄渊沉声说道：“臣闻知殿下如今欲建第三支使团，故自告奋勇，想在使团中谋一职位。”
　　“黄守备不喜京师繁华？”
　　“非也，京师繁华臣甚喜，但是臣投笔从戎为的就是欲扬威于海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与地方将领为一点利益锱铢必较。”
　　虽然他的话说的直白，但是却更让朱瞻基喜欢。作为改制小组的一员，每天面对的事务就是跟地方将领相互算计，相互妥协。
　　朱瞻基虽然没有具体参与，但是也知道每天面对的都是狗屁倒灶的烦心事。
　　黄渊既然是投笔从戎，当然是怀着建功立业的想法，不然的话，从文官入职，会比当一个武将更安逸，也更清贵一些。
　　对黄渊的毛遂自荐，朱瞻基还是很高兴的，点了点头说道：“潜九既然有如此抱负，孤定不会让你失望，你就做好吃苦头的准备吧！”
　　黄渊大喜，长揖到地道：“潜九定不辱使命，为大明开疆拓土，弘扬国威。”
　　黄渊虽然不从父命，从文臣变成了武将，但是其乃胸中自有沟壑，而非年少偏激。
　　自朱瞻基永乐七年开始组建幼军，当时还在京师备考，欲中进士的黄渊。就看到了这个大明公认的继承人，跟如今的皇上一样，重武轻文。
　　黄福虽然能力出众，但是官路并不顺畅，数次差些就彻底栽了。
　　黄渊看的清楚，文官当的再好，也要看皇上是否喜欢你，而且在这条路上，阴谋诡计比武将更多。
　　他若从文，会自然地被划进父子一系，父亲若倒，黄家必倒。
　　所以他才想到了投笔从戎，在军中闯出一番事业，与父亲一文一武，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更不会将家族安危系于父亲一身。
　　他的确也赌对了，朱瞻基年纪越长，偏爱武事就越发明显。更让黄渊庆幸的是，他竟然还成了海军的总司令，统管大明海军。
　　黄渊当初进水师，那是因为交趾大军大都在张辅的率领下，黄福这个文官是丝毫使不上力的。
　　所以将黄渊安排进了自己有一丝影响力的水师，如今却是歪打正着。
　　黄渊学富五车，又勤奋好学，能吃的了苦，在水师这几年，虽然还没有机会发挥，但是积累已经足够。
　　如今来到京师，一遇太孙，也就有了化龙的机会。
　　身在海军总部，要组建以王景弘为首的第三支使团早就不是秘密，能够随王景弘出使，虽然路途危险，但是远离朝堂纷争，更能有机会建功立业，比待在大明更有前途。
　　何况他也打听过了，王景弘这支舰队，主要出使的是一些生番地区，而这些地区，绝对少不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朱瞻基当然不知道这个黄渊已经将他摸透，迎合着自己的喜好。不过他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因为他更重视的是他有没有能力。
　　一个擅长布局，擅长思考，并且有能力去实施的人，会让他更喜欢。
　　海军大院的门口处，兴建了一片会客厅，来海军办事的其他衙门的人员，都是在这里进行接待。
　　一号会客厅内，纪纲带着庄敬坐在长桌前，安坐如钟。
　　这间会客室与后世的会客厅相差不大，有休闲聊天区，有一个长桌方便谈判。
　　看着这与其他衙门完全不同的布置，心里没有丝毫怀疑，这一定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如今的其他衙门也都兴起了一股向海军学习的风气，还别说，这样一来，任何公务都变的容易沟通起来，还不会影响本部的工作。


第一二七章 拜祭
　　见朱瞻基进屋，纪纲和庄敬两人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臣纪纲，庄敬，见过殿下。”
　　“不用多礼，可是前往日本的准备已做好？坐……”
　　屋内没有其他人，纪纲也就不卖关子，待朱瞻基坐在了椅子上，他也坐下说道：“此次随内监商船前往，臣倒是不必费心。臣今日来，只为了锦衣卫如今策反的数十日本学子与外交使员。如今日本内情已清，这些人除留十余人于我带路，其余人等该如何处置？”
　　如今的大明是天朝上国，久慕天朝文化的日奸多不胜数。许多日本学子到了大明以后，穿大明衣，说大明话，并以身为日本人为耻。
　　据不完全统计，如今住在应天府的日本人已经超过五千，他们大多是日本的贵族，有些甚至是阖家定居应天府，以各种理由不再返回日本。
　　所以想要从这些人里面找一些日奸，带路党出来，简直是轻松之极。
　　许多日本贵族甚至是哭着喊着要大明去“解放”日本，比大明人还热情。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这些人不能杀，待日本大事已成，还要南门立木，千金市骨。让所有的日本人都知道，只要投靠了我大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想了想，朱瞻基又透露了一点信息给纪纲。“日本除了矿产丰富，土地贫瘠，人们生活苦楚。但是，日本的人口却是我大明如今紧缺的。以后我大明开发海外荒岛，还需要大量的人手，每一个日本人对大明来说，都是有用的。”
　　纪纲有些明白了过来，说道：“臣明白了，待殿下大事已成，就可以日本人为我大明驱使，征略海外。那么，这些日本学子与使臣，就大有用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此番潜入日本，且不可心急，重要的是促成日本倭寇团伙对我大明的扰掠。除此之外，就是要联络虾夷地土人，对我大明臣服。”
　　纪纲躬身施礼道：“臣定不负重托。”
　　虾夷地也就是后世的北海道，如今这个大岛与日本一点关系也没有，上面的人口也很少，只有一些阿伊努族人在岛上生活。
　　阿伊努族与东方人种相差较大，但是人口稀少，所以不难同化。
　　朱瞻基对日本没有兴趣，因为日本除了关东平原，几乎都是山地。那里土地贫瘠，人口又多，即使把那里打下来，也是一个负担。
　　但是熟知历史的他很清楚，对这个国家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正式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所以他们都有着强烈的向往大陆之心。
　　只要成长起来，那里就是一匹恶狼。
　　虽然不想打下来，嫌那边的人口是负担，但是朱瞻基同时又想利用这些人来帮大明做事，所以，进行有条件的遏制和利用，才是真正有利大明的。
　　占据了北海道，只给日本留下本州三岛，然后从北有北海道，从南有大明最忠实的小弟琉球，西边再有大明，三面将他们包围起来，他们就翻不了天。
　　穷困的生活会让他们的年轻人一代一代为大明效力，赚取他们的人口红利，却不用接受他们的负担。
　　当然，大明也可以放开一条通道，对立了大功的日本人进行归化，这样就能让他们起不了一点抗争之心。
　　北海道在朱瞻基的计划里是非常重要的，那里除了人少地广，还有大明目前最紧缺的硫磺。
　　如今大明在烧制水泥修路，包括北明山铜矿的开发，还有日益扩大的神机营，都需要大量的火药。
　　硫磺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大明最重要的军事物资之一。
　　朱瞻基正准备再跟纪纲说一些日本的事情，却见小太监魏明在李亮的带领下进了会客室。
　　魏明是在兴庆宫值守的小太监，这个时候出来找朱瞻基，显然是因为出了事。不过他脸色正常，所以朱瞻基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些太监从小生活在皇宫里，察言观色绝对是什么人都比不上的。他们往往一个表情，走路的神态，都能直接透露出许多信息来。
　　见到朱瞻基，魏明躬身禀报道：“太孙殿下，金尚书去了，陛下念其家无人主持，故命太子殿下主持葬礼，殿下幼年曾受金尚书教导，也应登门吊唁一番。”
　　“好，孤知道了，素色衣裳带来了吗？”
　　“奴婢带来了，还有太庙的典仪。”
　　金忠此人也算个奇人。此人出身宁波望族，但是幼年家道中落，历经艰辛。他自小对对易经算卜钻研颇深，三十三岁才得到当了军户的二哥的消息，带着妻子离开家投靠这位二哥。
　　但是他这个二哥很快就去世，他被朱棣补了他大哥的军户，后又转为燕王府长史文书。
　　后来与举荐人姚广孝一道，同为朱棣“靖难”的主要谋划者。后随军征伐，赞理军务，运筹帷幄，是朱棣的得力谋士，官至王府长史。
　　后来他又辅佐朱高炽，在朱瞻基十岁的时候，专门教导了朱瞻基两年。
　　他对儒家不以为然，崇尚道家，偏又跟佛家的姚广孝关系很好。
　　而且此人可谓是明初难得的清官，他当兵部尚书时五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家里就一个男侍仆，侍女、小妾均无，平时老夫人自己操持家务，居住、生活都很简朴，有余钱就用来赈灾济贫。
　　一直到去年，朱棣怜他无子，用下圣旨的方式强迫他纳妾。
　　金忠只好遵旨，找了个贤淑很会持家的赵氏做偏房。直到前几个月，赵氏为他生了个儿子金达。朱瞻基当时还上门恭贺过，不曾想今日听到了他的死讯。
　　此时天热，朱瞻基在两个小太监帮忙下换上了一套素面青色长袍，除了头顶金冠能代表他的身份，与一般学子没有多大区别。
　　他跟纪纲交代说道：“今日你先回去，带你出发千日，我再专门为你践行。另……你挑选几位可靠的日本学子，我也顺便见上一面，让他们更用心为你办事。”
　　纪纲本来就有此意，只是不敢跟朱瞻基提。朱瞻基是太孙，而那些日本学子，使臣虽然是贵族，但是身为外族就低人一等，跟朱瞻基这个太孙的身份相差太远。
　　见朱瞻基主动提起，他连忙拜谢，只要朱瞻基露一面，那些日本人怕不是要掏心掏肺为他出力。
　　“臣与金尚书也多有来往，今日该去为他上一炷香。”
　　他们一起出了海军总部，骑马前往位于鼓楼不远的金宅。这里靠近国子监，也是应天府热闹之地，众侍卫不敢马虎，将警戒线远远拉开。
　　金宅并不大，看起来有些寒酸，一点也不像二品大员的住宅。
　　因为金家并无主事之人，朱棣已经诏命有司负责治丧。虽然朱高炽挂了一个名，但是他一国太子，当然不会亲自来负责一切，何况，他那身体也受不了这些。
　　看到金家如此寒酸，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片悲戚。只有出生才几个月的金达，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父亲，在道士们的念经声中，睡的香喷喷的。
　　金忠的老妻也已经六十多了，不过身体看起来还好。朱瞻基宽慰了她一番说道：“不知尚书大人去前可曾安排好家事？”
　　金妻泣道：“不敢劳殿下关心，外子突发恶疾，并无留下只言片语。不过自有达儿，家中略有积蓄，倒也能撑到达儿成年。”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氏。赵氏年岁不大，见识不多，此时抱着金达只顾哭泣。
　　朱瞻基看她像个本分人，便说道：“金尚书一生为公，乃百官楷模。他就此离世，金家却不能因此衰落。有孤一日，便可照顾金家一日，待丧事治完，我在城外农庄与你家留一小院，让你们安心抚养金达成年。待他长大，不论想要读书，还是习武，孤都照管好他。”
　　这个承诺可不轻，虽然金达现在还小，但是只要他不夭折，以后定当飞黄腾达。
　　一屋子人都跪了下来像朱瞻基叩谢，朱瞻基又跟赵氏说道：“你且安心抚养金达，待他断奶，不论你要给金尚书守制，还是愿再配一夫，只要你照拂好金达，孤也不会置你不管。”
　　赵氏也是连连叩谢，口不能言。
　　这个时代，像赵氏这样的小媳妇，想要再嫁不容易，想要守寡也不容易。
　　一般的农户，女人死了丈夫，是必须再嫁的，不允许守寡。他是尚书小妾，不是正妻，没人撑腰的话，什么可能都会出现。
　　金夫人或者还好，要是金夫人死了，她不想再嫁，也有可能被逼着再嫁，或者她想再嫁，也有人不允许她再嫁。
　　给她们吃了定心丸，一些前来拜祭的致仕官员也都夸赞朱瞻基这样做仁义，记念旧情。
　　又吩咐了礼部的官员用心做事，照顾好金氏一家。朱瞻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屋外进来了几位身穿官服官员。
　　今天不是休沐日，现在也没有到下堂时间，所以朱瞻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领先一人相貌有些熟悉，但是朱瞻基却没有太深的印象。反倒是此人见到朱瞻基，愣了一下，率先向朱瞻基行礼道：“吏部员外郎陈诚拜见太孙殿下。”


第一二八章 西域使团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朱瞻基愣了一下，想起对方的身份。他有些诧异地问道：“竟是陈员外郎当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诚抱拳与李亮他们长揖一圈，这才说道：“臣今日方返京城，李中官回宫回奏，臣本欲归家，却得知金大人竟然在今日仙逝。诚前些年拜金大人为师学道，身为弟子，当行弟子之礼。”
　　朱瞻基有些兴奋了起来，中官李达是前年九月护送帖木儿国国王沙哈鲁派遣的使者回国。随行使者包括副使李暹，典书记陈诚、杨忠等人。
　　得知李达归来，朱瞻基就有些待不住了。不过看着面前的陈诚，他还是开口邀道：“孤对西域局势也颇有兴趣，不知员外郎可否以教？”
　　陈诚为难地犹豫了一下，说道：“能得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家师无后……臣欲以弟子……”
　　朱瞻基打断他的话说道：“不，金大人如今留有一幼子……”请了赵氏抱着金达上前来跟陈诚见礼，朱瞻基也明白了陈诚的意思，所以说道：“那今日孤就不打扰员外郎了，不过明日申时，孤在……集贤楼为你洗尘。”
　　朱元璋定都应天府的时候，就命令工部在应天府兴建的十六座官办酒楼，以长安街的集贤楼为首。虽然现在应天府的酒楼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但是集贤楼仍然是朝廷官员主要的聚会场所之一。
　　陈诚看着赵氏怀里的孩子有些诧异，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下才连忙说道：“臣定当准时赴宴。”
　　被众人送出，纪纲也带着庄敬告辞离去。他官誉不佳，一直跟在朱瞻基的身边不仅没有好处，对朱瞻基的名誉还有影响。
　　所以两个人虽然可以一起出入，但是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
　　待纪纲离去，朱瞻基也没有了返回海军总部的兴致，有些兴奋地跟李亮说道：“摆驾回宫。然后你去将李达给我叫来。”
　　这件事由不得朱瞻基不兴奋，他现在除了关注出海事务，最重视的并不是日本，而是西域。
　　日本在明朝一代，都没有给大明造成根本上的威胁。那些倭寇再猖獗，也不过是皮毛之癣，没有伤及根本。
　　但是西域不一样了，整个中亚地区后世的格局，实际上就是在这个时代遗留下去的，西域的稳定，也直接影响到了大明的稳定。
　　如今的青藏一带，已经在候显的出使下，归顺了大明，但是如今西域仍然有两只恶狼不得不防。
　　其一是曾经窥伺大明的帖木儿王国，帖木儿虽然在想征略大明的途中去世，但是这个国家的实力不可小觑。
　　后世的中亚五国，包括阿富汗，伊朗，伊拉克，巴基斯坦等国，以及印度的北部区域，都是帖木儿王国的地盘。
　　这些地区的民族格局，都是在他们的影响下形成的。
　　其二是被帖木儿王国灭了一大半的察合台王国，遗留下来的东察合台，也就是如今的奕力把里，吐鲁番，叶尔羌三国。
　　他们是察哈台汗国分裂以后，西察合台被帖木儿王国占领，幸存下来的东察合台。
　　这三国虽然势力稍弱，也向大明俯首称臣，但是却与如今的北元鞑靼和瓦剌勾结在一起，共同面对大明的威胁。
　　虽然知道那里如今对大明的威胁并不是很大，但是朱瞻基也一直在考虑如何改变那里的格局。
　　以宗教信仰为例，如今的西域，其实如今都是信仰佛教的。朱瞻基最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还非常诧异，但是这是事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绿绿成为了这里的主要宗教信仰。
　　现在的大明想要移民过去非常困难，首先就是大明的人口本来就不多，现在可不是后世几亿人的时代，如今的大明，总共也没有一亿人。
　　其次，交通条件的限制，也让大明对那里的区域实际上很难做到完全统治，一次行军都要大半年一年的，光是补给就能把大明的经济拖垮。
　　所以想要治理西域，还是要依靠其他策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战。
　　现在，他正在考虑如何利用西域的土地来种植棉花，利用经济控制西域，就遇到了西域的使团回国，这还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
　　在宫中，朱瞻基也见到了这次出使西域的使团正首领中官李达。
　　身为家臣，李达一见面就大礼跪拜，磕了三个头才说道：“内臣李达叩见殿下。”
　　“快快请起，李少监，看座。”朱瞻基亲自扶起他说道：“自你们出使西域，孤就望眼欲穿。去冬十一月得知你们抵达帖木儿国国都哈烈，此后数月就杳无音信，不知一路可还顺畅？”
　　李达半坐在朱瞻基的下首，笑道：“此行前期并不顺畅，像别失八里等国对臣等就不冷不热，就连提供一些马匹也推三阻四。不过待陛下于漠北击溃瓦剌部的消息传到西域，所有小国无不震撼，就别有一番姿态。”
　　“此次回返，哈烈、撤马儿罕、俺都准、八答商、迭里迷、沙鹿海牙、右宾塞蓝、渴石、养夷、别失八里、火州、柳陈、土鲁番、达失干、卜范儿等十七国都派了使臣来我大明朝贡。”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交待你的任务可否完成？”
　　李达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本装订成书的竹纹纸笑道：“吏部员外郎陈诚乃是难得人才，此去两年，他在途中成书两册。一本是《西域番国志》，此书主要介绍了西域各国的具体情况，包括朝内诸大人，诸势力，包括军力，民力。另一册是《西域行程记》主要描述了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物产产出等。”
　　“臣得殿下嘱托，自然不敢马虎，虽能力有限，但也知知人善用。此两册书主要乃陈诚一人所著，臣等其他人等都是辅助，不敢居功。”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言语内外都是自夸。不过这也难免，他是主官，不管陈诚有多大的贡献，都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而且他也知道朱棣和朱瞻基的脾气，不敢隐匿了陈诚的功劳。要不然，待朱棣，朱瞻基找他讨论书里面的内容，他却回答不上的时候，那就是欺君之罪。
　　他们这些内臣都是家臣，不受国法保护，就是朱瞻基直接把他杀了，也没有任何人替他说话。
　　自己如获至宝地接过了两本书，对一边的孙林说道：“将吕宋国上次进献玳瑁，赏李中官一盒。李中官稍坐，我先看看此书，再与你说话。”
　　李达陪笑道：“殿下请便，内臣自当恭候。”
　　朱瞻基先大致翻看了一番，《西域番国志》这本书因为写了许多各国军事内情，所以不宜为外界知晓。
　　但是《西域行程记》这本书，描写了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气候特征，地形地貌，倒是适合传播出去。
　　不过，既然要传播，里面的一些敏感内容也要删除，当然也可以加进去一些私货。
　　看了大约半个小时，朱瞻基大致知晓了书里面的内容，问道：“皇祖父可曾看了此书？”
　　“此书一式两份，另一份已经呈交陛下。陛下粗览此书后吩咐内阁将此书内容抄录，发于众大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此番来回万里，李中官也辛苦了，且先休息几日，必不会亏待了你。另，孤已见过陈员外郎，约了他明日在集贤楼晚宴，你也将使团人等唤来，孤一并款待。”
　　见孙林拿来一个小盒子，李达也听出来，知道朱瞻基这是送客了。连忙又说道：“殿下即将大婚，臣无以为贺，此番帖木儿国进献未经骟过的汗血宝马公马两匹，母马六匹，波斯美女八人，陛下已经吩咐着你先挑，故此臣斗胆请殿下移驾至鸿胪寺，先挑两个美人，待教会了他们规矩，就安排进宫。”
　　朱瞻基哪有兴致去看什么波斯美人，现在宫里就一大堆美人，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呢！
　　现在他一心在策划日本攻略，待日本事了，就准备出海，再多的美人他也没有时间调教。
　　所以宫里这些美人，他近几年肯定是没有时间搭理的。
　　也不能就让这些美人在宫中枯萎，所以朱瞻基还准备跟朱棣商议一番，将良媛以下的妃子再遣返回家，或者是配给军中将领。
　　所以他只是跟李亮说道：“你知道孤的喜好，就去帮孤挑两人。至于汗血宝马，孤已经有了四匹，还是交于御马监培育良种。”
　　待李达离去，朱瞻基把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安静地在案几前看着《西域行程记》。
　　这本书对西域的描叙还是很清楚的，将西域各国之间的关系，包括民族矛盾也分析的十分清楚。
　　但是这本书也有现在大明通常有的问题，那就是重政治，轻经济。
　　在关于各地的物产产出，基础民生方面的着墨并不多，其中虽然写的有一些，恐怕也是因为李达知道朱瞻基的偏好，特意让人加进来的。
　　不过这样一来，也能方便他添加一些私货进去，待明日见了陈诚，跟他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


第一二九章 陈诚
　　“至元二年，埃米尔帖木儿生于撒马尔罕以南的碣石。他的母亲是布哈拉人，他的父亲埃米尔塔拉盖是突厥化蒙古贵族，其祖先做过察合台的大臣。父亲死后继为碣石的封建城主。帖木尔是突厥化蒙古人，信仰绿绿，接受了波斯的影响，所以在思想上倾向波斯文化。”
　　“帖木尔26岁那年在故乡附近地区反察合台蒙古人贵族的统治。作战时，被打伤成了瘸子，因此敌人称为跛子帖木尔。为了巩固政权，采取婚姻关系，因为他将西察合台汗国可汗的公主纳为妻妾，成了察合台汗国的驸马，所以又称为驸马帖木尔。”
　　“洪武二年，他杀死具备兄弟情谊的西察合台汗侯赛因，建立了帖木尔国。但是，当地如同我华夏春秋时期一样，我们尊周王朝为主，他们必须尊蒙古为主。不管是帖木尔还是侯赛因，以及河中的任何一个地区突厥贵族，离开了察合台系的君主，都不能够统治河中。成吉思汗的合法性无疑要保留，至少在形式上要保留。”
　　“在找了一个傀儡当国王之后，帖木儿随后征服波斯、花拉子模。洪武26年征服伊尔汗国和阿富汗国，而后北上进攻金帐汗国。随后波斯萨拉伯卡发生外族叛乱，使其一改恢复突厥帝国光荣之进军方向，将征服目标由蒙古各汗国转向周围各国。”
　　“从此以后，他师法成吉思汗的屠城策略，将叛乱之萨拉伯卡屠城，他随后远征藏南时，也维持同样的策略。最著名一战是与白帐汗国的脱脱迷失汗于昆都尔察河谷大战，彻底击败金帐汗国。”
　　“在立国之初，帖木儿对大明畏之如虎，从洪武二十年起，帖木尔曾多次遣使进贡，是西域各国第一个向大明臣服的外藩。但是随着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对我大明的态度也开始改变。”
　　“洪武28年，帖木尔扣押各国使节，包括我大明与奥斯曼帝国使节，开始第二阶段的扩张，随后占据藏南（印度北部）又于次年西征小亚细亚（土耳其）。”
　　“在小亚细亚，帖木儿大败奥斯曼帝国，俘其苏丹巴耶塞特一世，使其帝国成为了从帕米尔高原到小亚细亚、阿拉伯的大帝国。”
　　这一点朱瞻基倒是很清楚，因为前世欧洲人除了俄罗斯都对帖木儿很崇拜。他击败当时如日中天、扩张中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相当于是间接地保存了基督宗教文化与整个欧洲。因为当时的奥斯曼帝国只差要灭了马其顿了。
　　而后来虽然奥斯曼帝国灭了马其顿，但是当时的欧洲已经发展起来了，有了火枪火炮，奥斯曼帝国也就无力西进了。
　　至于俄罗斯人，那是因为被帖木儿杀的太狠了，一直到后世，俄罗斯人还很帖木儿不已。
　　而帖木儿从小亚细亚带回的艺术家、工匠与学者，留给撒马尔罕无数无价的传世建筑，成为了中亚绿教文化的重心。
　　也就是说，是帖木儿的抢劫，才让绿教发展到了中亚来。
　　“永乐二年，帖木儿妄图来攻我大明，并且聚拢了二十万大军。但是出了撒马尔罕不到千里，就一命呜呼。帖木尔一生征战四十余年从无败绩，堪称是一代枭雄。”
　　“帖木尔死时，他的国家危机四伏。四个儿子，长子、次子早逝，并且帖木尔没有正式选定继承人。三子在帖木尔逝世后不久也相继去世；帖木尔两侄子为争夺王位互相厮杀。此时勇武有为的四子沙哈鲁平定内讧，继位为王。沙哈鲁也一反帖木尔对明朝的敌视政策转变为与明朝友好，在永乐十一年又向我大明进贡。”
　　陈诚的确有才，短短一番话就把中亚的局势介绍的一清二楚。
　　朱瞻基问道：“那如今的帖木儿国与亦力把里等国，相互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我看了你写的《西域番国志》，里面虽然写的比较详细了，但是仍然让人看的一头雾水。”
　　陈诚摇头叹道：“西域各国的复杂性，远不是臣能分清楚的。他们相互之间不是一个民族，各民族之间相互通婚，同民族之间有各自征战。而且，今天和好，明日就又战，打完之后又和好，并且如今的各国之间都还有些亲戚关系，但是信仰有不同，文化有不同，实在不能以国家来论，更多的地像一个个部落。”
　　“那如今的帖木儿可汗沙哈鲁其人如何，如今的帖木儿国对我大明还有无威胁？那个奥斯曼帝国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沙哈鲁此人虽然文武双全，但是却不足为虑。如今的帖木儿国一分为四，已经远不是十几年前的帖木儿国了。”
　　从他的书上了解了大部分情况，现在又听陈诚详细将一些难以著述和难以确定的定论用语言解释一遍，朱瞻基也是收获众多。
　　不过今日使团人数来的不少，并不是提出添加私货的好时机，所以朱瞻基又跟陈诚说道：“明日午后我会让人去接你，给你看一样东西，届时我还有话与你说。今日为尔等接风，自当把酒言欢。”
　　众人纷纷艳羡不已，能够被太孙私下邀约，那就等于是入了太孙的眼。眼见陈诚都五十岁了，这一次，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陈诚却煞风景地说道：“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只是今日恕臣不能与众共饮，金师仙逝，尸骨未寒……”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不以为怪。诸卿，共饮……”
　　虽然陈诚这样说，朱瞻基却更欣赏他了，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能臣，不可多得啊！
　　他也查阅了一些陈诚的资料。他乃江西人，洪武二十六年中举人，二十七年贡士，得殿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洪武二十九年出使西域撤里畏兀儿（后世柴达木盆地西北地区），在那里修建安定卫、曲先卫、阿端卫，保卫边疆。
　　洪武三十年奉诏出使安南，升翰林院检讨，从七品。建文三年升广东布政司左参议。
　　永乐四年到永乐九年入文渊阁修《永乐大典》。永乐十年升吏部验封司员外郎。
　　从资历上看，他这个人似乎并无多大才华，一步一步按部就班，从来没有过擢升几级的经历。
　　但是这次出使西域，却让朱瞻基看到了此人的才华。他写的两本书，可以说是目前大明对西域最通透的介绍，光凭这个能力，就能将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
　　朱瞻基不知道的是，陈诚此人在历史上五次出使西域帖木儿帝国、鞑靼，所做的贡献与航海家郑和齐名。
　　而他还有一个长处就是活的够长。他今年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在历史上，他活了九十三岁，等于他还有四十三年好活。
　　一个人再有才华，活不长也不行。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做出更多的贡献。
　　第二日午后，陈诚应邀来到了兴庆宫，旋即被朱瞻基带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
　　他比郑和还有不如，看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再对比了一下大明的疆域，又对比了那个巨大的地球仪，虽然没有崩溃，但是足足愣了一刻钟。
　　朱瞻基一直等他回神才笑问：“员外郎看了此图，有何感慨？”
　　听到朱瞻基的声音，陈诚才回神说道：“请恕臣失礼。”
　　“不必多礼，孤不是重礼之人。”朱瞻基有些暗叹，现在这个时代，等级观念深入人心，真是难以纠正。不过他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所以虽然腹诽，却也不想改变。
　　“看了此地图，员外郎有何想法？”
　　“天下之大，非无穷大，然亦非大明之天下。”
　　朱瞻基笑道：“大明亦无霸占天下之雄心，不过，华夏之文化，必须要霸占天下。孤观尔著《西域番国志》，《西域行程记》，就觉得我华夏之文化，在西域不得人心，此乃大憾。”
　　陈诚犹豫了一下，长揖说道：“臣愿为大明文化使者，赴西域传播我大明文化。”
　　朱瞻基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说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的才华也不仅仅于此。传播华夏文化，随意一个儒生就能做到，而你应该有更大的作用。”
　　陈诚原本还以为自己要被发配西域了，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误会了太孙的意思。这一刻，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敢再随意猜测了。
　　朱瞻基拿出了自己撰写的一篇棉花生长条件的述文，递给了陈诚。
　　这述文是他从农书上抄载，然后又加上了后世的育苗一个步骤。同时，他在里面加上了太阳的照射对棉花生长的影响。
　　陈诚看到这篇述文，更猜不透朱瞻基的想法了，他跟农业可以点边也不搭啊！
　　朱瞻基这个时候才笑道：“孤观你记载西域的土质与气候，发现那里适合棉花的栽种。所以想要借你的笔，将这一段加进你的《西域行程记》，并且将由我印制两万册，一万册发给各级官衙，另一万册于书市出售。孤不仅有润笔费给你，还要让你的大名天下皆知。”
　　陈诚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瞻基，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为一个文人，立言可谓是所有读书人的终极梦想。虽然他的这两本书都只是杂书，但是这两本书若能得朝廷赏识，刊行天下，他陈诚也是虽死无憾了！


第一三零章 经济控制
　　西域十七国的使者进京，在京城又掀起了一股采购风潮，来自马鲁古的香料，因此价格上涨了一成。
　　这还多亏了是郑和的船队刚回来，要不然，依照须臾各国的购买力，香料的价格还要上涨更多。
　　这主要因为帖木儿等国在西方抢劫了太多的金银，而这些金银在本国内也没有消费市场，所以除了修建寺庙，他们只能来大明购物。
　　而香料对于游牧民族来说，简直是无价的宝贝。他们喜欢烤肉吃，而烤肉的时候放一点香料，就能让烤肉的味道更香。
　　应天府的七月虽然热，但是城里面的几家烤肉馆，每天都被这些西域人给承包了。
　　内监当然是因此开心不已，虽然现在一些勋贵也跟随船队带回了一些香料，但是内监的贸易才是大头。
　　从永乐十三年的夏天开始，香料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大明与西域各国贸易的第四大贸易品。
　　第一大当然是丝绸和布料，不管是西域的穷人还是富人，也都是要穿衣服的。
　　而第二大就是茶叶，茶叶是西域人不可缺少的饮料，也是他们的药，无一日能缺。
　　第三大贸易品原本是铁器，现在变成了瓷器。蒙古人将铁器打造技术传播到了西域，现在大多数西域国家已经能自己打造铁器，所以瓷器现在变成了主要贸易品。
　　不过从陆路前往西域，运输不便，所以西域人购买的瓷器，大部分是精品瓷器，而不是日用品。
　　这一项反倒是帖木儿国的使者没有太大兴趣，因为郑和在船队已经抵达了忽鲁谟斯，并且给他们带去了成船的瓷器。
　　只有那些如吐鲁番这样的国家，才会从陆路运输瓷器。
　　香料是朱瞻基要求郑和船队这次必须交易的货物之一，原本郑和与内监还有些想不通。因为香料在马鲁古国那边简直到处都是，价值也不高。
　　大明人虽然喜欢香料的浓郁香味，但是这些佐料大明几乎都有替代品，不管是花椒，八角，桂香大明自身都有，而丁香，肉豆蔻的口感，大明人也不是太习惯。
　　这些香料抵达大明以后，朱瞻基就让内库封存了起来，准备等下一次出使西洋的时候，把这些带过去。
　　这个时代，在欧洲的香料价格几乎是与黄金同重。欧洲人疯了一样在寻找各种香料，葡萄牙人，荷兰人，西班牙人，他们疯狂地寻找香料的来源。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欧洲人疯狂寻找新大陆的动力，主要就是为了香料。
　　而且，朱瞻基也首次干涉了内库的贸易，直接将不值钱的香料，价格标注了百倍。
　　在马鲁古，一口铁锅就能换一石香料。因为公斤还没有普及开，大明主要还是以石来作为度量衡。
　　也就是说，一口铁锅可以换一百二十斤干香料。
　　可是在朱瞻基的标价下，一斤香料在大明卖到了一钱银子一斤。
　　因为如此高昂的价格，一斤香料都能买将近五十斤大米了，目前应天府除了几家大酒楼少量购进了一点，根本卖不出去。
　　但是这些西域人，根本不在乎价格，听说了大明也就只有一船这样的香料，直接拿出了黄金，将所有的香料都给包圆了。
　　这也让内监负责管理香料的掌房（非错别字，乃是官职）谢坤被惊的目瞪口呆。要不是朱瞻基劝阻，他甚至想要把外面流出去的一些香料全部收回来，卖给这些西域人。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只是依靠官方贸易，虽然有利润，也有互补，能赚到银子，但是对大明的经济促进是很小的。
　　就像这香料，内监赚再多的钱，对于民生也没有一点促进，赚钱的只有皇室。
　　相反，一直这样贸易的顺差，太多的金银流入大明，反而会造成通货膨胀。
　　当然，现在谈这些还太远了，因为现在的大明经济只是在野蛮生长，距离成熟，距离饱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是，想要控制其他国家的经济，让他们从与大明交易，变得依赖大明，间接控制他们的经济，现在就可以做了。
　　但是这个计划，刚跟朱棣提起，就被否定了。“我们希望他们那些国家越穷越好，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发展民生？只有他们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才是对大明最有利的时候。”
　　“皇爷爷，我们不是要帮他们，更是在帮我们大明。一场大战，我们就要耗费两百万两银子，还不一定能取得效果。但是，只要我们的经济策略妥当，就能让他们变成我们大明的市场，我们的倾销地……”
　　“什么是倾销地？”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高价买我们破烂的地方，他们没钱，当然什么都买不起。但是他们有钱了呢？就有钱来买我们的东西。钢铁，火铳，大炮这些我们当然不能卖给他们，但是当我们穿不完的粗布，贵重的丝绸都卖到他们那里，能给我们大明的经济带来更大的好处。”
　　“此举不妥，太过于冒险。如果他们有钱了，就能造更多的武器来伤害我们大明的子民。”
　　在没有见到效果之前，古人的脑子是很难把这件事想通的。朱瞻基只好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说道：“皇爷爷，想想朵颜三卫，他们现在替我大明炼焦，我们给了他们不少财物，但是这些财物，最后还是向我大明采买货物。他们的经济现在是好转了一些，但是现在更要仰仗我们大明的脸色行事了，不是吗？”
　　朱棣不说话了，深思了起来。
　　自去年夏天发现北明山铜矿，二十万大军和十万民夫就留在了北明山。但是，在北明山挖矿的除了神机营训练出来的大明爆破工，真正砸石头，干苦力的全部都是朵颜三卫和鞑靼贵族派过去的农奴。
　　这些农奴干一天的活，就能赚取半只羊的价钱，虽然不算太高的暴利，但是风雨无阻，没有任何风险。
　　而他们养一年的羊，遇到不好的天气，可能就一无所获，所以任谁都会算这个账。
　　大多数身强力壮的农奴都被派来砸石头，他们将汉人技师用火药炸开的矿石进行粉碎，挑选出铜矿含量较高的碎石，然后运到堆场。
　　而汉人农夫则大多是得到朝廷的资助，发一辆新的板车，然后自己在草原上购进一两匹驽马，就可以将北明山的矿石拉到开平前屯卫。
　　虽然这段路程有四百公里，八百里地，但是大明坚持将所有的矿石拉到开平前屯卫进行提炼。为了让运输更快捷，如今大明已经在计划修建的第一条水泥路，就是北明山到开平前屯卫，然后又到北平的路。
　　当这条路修建起来，大明向漠北草原再派军，甚至不需要征发民夫，光是如今的铜矿服务人员，就能很顺利地完成辎重的运输。
　　虽然现在北明山出产的金银和铜数量还不算多，还不能填补成本，但是只要是明眼的人都知道，限制生产的只有运输。
　　当水泥路修建好的那一天，铜的产量就会有一个暴涨的阶段。
　　通过一座铜山的生产，如今的大明就完全控制了朵颜三卫和半个鞑靼，这样继续下去，不需要几年，恐怕整个鞑靼都要内附大明了。
　　所以听到朱瞻基提起北明山铜山，朱棣有些心动地说道：“北明山只有一座，西北那么多国家，又怎么能像北明山一样呢？”
　　朱瞻基笑道：“孙儿已经有了一策，不是铜山，但是却比铜山还要稳定和持久，那就是教会西北各国的人种棉花。而且孙儿还想请皇爷爷下令，在北平以南的良田严禁种植棉花。”
　　“棉花？只是此物就能让西北诸国俯首称臣？”
　　朱瞻基笑道：“孙儿听说皇爷爷准备拟旨，发放一批宫女回家，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了新的织布机，就不需要太多的人手了……”朱棣忽然愣了一下，想明白了这件事的逻辑关系。
　　如今的大明也好，其他国家也罢，许多穷人都还是衣不裹体。特别是一些偏远地区的农户，到了冬天，全家人就只能都窝在一个被窝里，因为没有衣服穿。
　　许多小孩子不管男女，到七八岁都还天天光着屁股蛋，不是因为他们抗冻，而是衣服太珍贵，穿不起。
　　所以，大明绝不是服装行业已经饱和，只是因为缺少棉麻和丝绸的原材料。
　　内库的宫女发送回家，也是因为新的织布机可以取代更多的人手了，但是如果有了更多的原材料，大明就能够生产更多的布料。
　　这个产业比一般人想的还要大，因为衣服是消耗品，人口的增加也会促进衣服的消耗增加。
　　而除了大明，在其他国家，这种情况更加严重，因为他们比大明更穷。
　　所以，对民生并不缺少了解的朱棣很快就想通了这中间的环节，一拍大腿道：“朕不管是威逼利诱，也要让西北各国帮我大明种棉花。”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还忘记了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朱瞻基笑道：“利用棉花的运输，我大明可以修建一条直通西北的水泥路，而只要这条路修建起来，以后的西北，就不再难以行军了。”


第一三一章 刘青田后人
　　虽然朱瞻基想要让大明境内严禁栽种棉花，但是这件事并不是今年就可以实施的，因为现在已经八月，今年的棉花已经种了下去。
　　而且，在西北地区还没有大规模的种植棉花，成为大明的替代地之前，大明也不能就直接终止棉花的种植。
　　陈诚虽然出使归来，却没有直接回吏部验封司复命。使团在接受了吏部的考核，对这次出使进行了工作评估之后，朱棣按照惯例，对使团人员进行了封赏。
　　陈诚此时获得的奖赏与其他人并无特别，甚至因为他写出了两本介绍西域的书，封赏相对还有些轻了。
　　但是随后，陈诚就被朱棣的一纸诏书，从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调到了工部都水清吏司任郎中。
　　从六部之首的吏部，调到了六部之尾的工部，虽然晋升了一级，但是也不能说这就是晋升。毕竟，吏部清贵，掌管百官升迁，而工部却是要埋着头干活的。
　　但是陈诚这个郎中，只是到工部点了一个卯，就被工部安排到朱瞻基的下马桥农庄，都管农庄一应事物。
　　除了幼军营之外，下马桥农庄的一应大权，俱掌于他一人之手。
　　都水清吏司，是工部掌估销工程费用，主管制造诏册、官书等事的部门。陈诚的这个调动让一般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在六部上层，却引起一阵艳羡之声。
　　谁都知道，如今太孙的下马桥农庄乃是工部除了夹江工业区之外，最有潜力的发展部门。
　　虽然大部分人还搞不清太孙一下子就成立了十家研究院，到底研究什么东西。但是光凭成为了太孙最亲近的近臣，就足以让所有人羡慕的了。
　　如今的朝廷内，就连太子也没有太孙这么大的影响力。除了掌管海军，统管天下水师，这日进斗金的夹江工业区，包括下马桥研究院，都是太孙搞起来的。
　　何况如今的太孙还相当于接手了宁波市舶司，掌管大明与朝鲜和日本的贸易，手里有钱，有权，有人，有势。
　　要不是太孙一直游离于朝廷的管理系统之外，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大臣想要抱住太孙这条粗大腿。
　　许多人都不理解，朱棣为什么宁愿给自己的孙子这么大的权力，却吝啬于给自己的儿子一部分权力。
　　但是只要想想，不管是夹江工业区，还是下马桥研究院，包括年入百万两的宁波市舶司都是在太孙手底下发展起来的，众人也能有些理解了。
　　前几年，众大臣发放俸禄，还需要派着家丁，赶着大车去领俸禄，大部分俸禄都是布匹和粮食，还要操心变卖。
　　但是从今年以来，除了皇上的赏赐，官员的俸禄已经开始用现银和铜钱支付，节省了官员大部分精力。
　　光凭这一点，就能知道，朱瞻基的贡献有多大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官员屡屡上奏，认为内监势力太大，获利过甚，这是与民争利，不利发展。
　　如今皇上的内库财货丰盈，国库却不见起色，实乃本末倒置。
　　不过这些奏章并没有什么作用。
　　朱棣可不是人云亦云的君主，他现在尝到了独家经营的甜头，手头宽裕，内监光是收关税就能让他不虞资金压力，想要让他放开管制，那是不可能的。
　　陈诚虽然被调到了下马桥农庄，但是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下马桥农庄这里，地理研究院，矿产研究院，钢铁铸造研究院，格物基础研究院，机械研究院，化学研究院，医学研究院，纺织技术研究院，造船技术研究院，建筑水利研究院。
　　这十家研究院目前也只是搭建起了框架，工部被调过来的工匠和管理人员，大部分也都是在夹江工业区坐班，研究。
　　而且，他只是在下马桥待了一天，情况还没有了解清楚，就被朱棣又派到了鸿胪寺，专门接待跟随使团一起来应天府的十七国使臣。
　　陈诚不是一个愚鲁之人，如果真的愚鲁，他也不可能从一个寒门学子，成为从五品的员外郎，并且出使安南，西域，都能取得不错的成效。
　　他将自己从回到京城，经历的一切只是简单地回想了一遍，串联在了一起，就有些明白皇上和太孙的对他的定位了。
　　他能被赏识，是因为自己对西域的情况比较了解，两本著作都颇受皇上和太孙重视。
　　而太孙将他带到世界地图前面，要在他的书里面加上西域适合种植棉花的述论，从他的角度来说，是为了让西域各国重视棉花的种植，引导他们发展棉花种植。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出使过西域，他很清楚，棉花最早本来就是从现在帖木儿国的西南部开始种植的。那里在汉代，就已经开始种植棉花，而华夏却是从宋代才开始逐渐种植棉花的。
　　只要大明能够承诺收购他们出产的棉花，然后将他们需要的各种物资卖给他们，这件事就很容易操作。
　　但是从皇上和太孙的角度，当然不仅仅只是这个目的。虽然现在陈诚还没有完全琢磨透他们的想法，却已经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将会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所以他拿出了万分热情，与这十七国的使臣进行全方位的交流与沟通，想要说服他们主动来种植棉花。
　　跟陈诚很快就明白了上层的意图相比，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员外郎刘杰至今却都一直是忙并迷糊着。
　　身为诚意伯刘伯温的曾孙，因为曾祖和祖父都被胡惟庸害死，家族封爵在十八年前也被剥夺，父亲刘廌从此隐居家乡青田，无心仕途。
　　刘杰却不甘如此，他自小得父亲精心教导，少年成名，建文年间就以殿试二甲入仕。
　　不过，身为诚意伯的后人，他在官场上却遭到了或明或暗的排挤，十几年来，仍然只是工部一个边缘人物。
　　虞衡清吏司成立了新的专利部，无人知晓这个部门以后能不能起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部门以后少不了打官司，所以将他给发配到了这个新部门。
　　专利部的第一个官司就是自己部门与内监的官司，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是他的这个位置也如同是一座火山口。
　　但是任谁也没有料到，在官司结束以后，专利司立即成为了应天府最热闹的衙门之一，全国各地的商人，工匠，根本不在乎申请专利的些许费用，开始大肆申请专利。
　　只要有人所求，这个衙门就会水涨船高。刘杰从一个清水衙门被排挤的边缘人物，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红人，这个变化之快，就是他也没有想到的。
　　可是，他却一直有些搞不懂，成立这样一个部门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虽然学富五车，自认不堕人后，但是四书五经里面，也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专利固然能保护工匠的独门绝技，也能促进工部各种技术的快速发展，可是现在似乎越来越成为了豪门富商利用法律来垄断技术的途径。
　　所以现在他越是受追捧，也就越是胆战心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个结，他毫不怀疑，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他会越来越危险。
　　自己的曾祖和祖父虽然受到胡惟庸的迫害，却罪不及家人，但是自己现在似乎比他们还要危险。
　　在心里盘算了数月之后，他也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这一天朱瞻基要到夹江工业区视察钢水提纯，所以专门候在了内监的铁水熔炼场门口。
　　这家钢水熔炼场虽然隶属工部，由工部的隶员管理，但是却不归工部管辖。工部吏员们每天进行的各种试验，所有数据都被内监的人员收集了起来，任何人都不能带出只言片语。
　　不过，除了锦衣卫和内监的监督，工部人员在这里还是有一些特权的，所以他的出现并没有让锦衣卫的人员太紧张，就连太孙要来，他和两位随员也没有被清查。
　　巳时正，朱瞻基率领着自己的百余侍卫骑马来到了夹江工业区，行至熔炼场的院落门口，就被守在门口的刘杰给拦住了。
　　“殿下，臣乃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刘杰，万请殿下与臣些许时间，臣有事启奏。”
　　朱瞻基勒住了胯下的骏马，斥退了杨章德等人，居高临下地问道：“既是工部吏员，为何于此处拦下孤？工部可是自有上言通道……”
　　“臣也不知此事于公于私，故不敢因私废公，才出此下策。”
　　听到他的回答，朱瞻基有了一丝好奇。一件拿不准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的事情，就敢这样拦下自己进言，胆子可不小啊。
　　朱瞻基却不知道，刘杰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这些顾虑又不能明言上书，没有合适的理由，他的奏章根本到不了朱瞻基的面前。
　　这个时候，隶属于孙林的一个小太监拿着一个名册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递给了朱瞻基说道：“殿下，此人乃是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刘杰无疑，此人乃刘青田之后，如今掌管专利司。”
　　一听是刘伯温之后，朱瞻基心里的一丝不满就消散了，翻身下马说道：“随孤到会客厅来。”


第一三二章 炼钢之难
　　来到这个时代，朱瞻基才知道，刘伯温实际上并不像演义中说的那么神，他在大明的整个架构中，发挥的作用也并不是特别大。
　　要不然，他会只被封个伯爵，一个胡惟庸就能把他儿子害死，还把他赶回家。甚至还有传言，就连他的死，也跟胡惟庸脱不了干系。
　　大儿子被害死，二儿子又因为反对朱棣上吊自杀，刘氏还没有到第三代，就已经玩完了。
　　但刘伯温此人的才华和能力肯定是有的，毕竟家学渊源，官宦世家。要不然，整个刘家能从宋代发迹，经过整个元代，一直到明初还很牛。
　　刘杰今天的举动在官场上属于越界，是很不好的行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身为官场中人，自己不遵守规则，难道还指望小民们来遵守规则吗？
　　但是知道了他是刘伯温的后人之后，朱瞻基能够理解他了。
　　因为他二爷爷的关系，朱棣对刘家是没有好感的。皇帝的反感，也会让刘杰处境艰难。
　　作为刘家仅存的官场独苗，为了守护家族，不得不接受冷眼留在京城，而他想要出头，就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付出。
　　在会客室里，朱瞻基看了一眼面容有些憔悴的刘杰，心里满怀同情。
　　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不过一点也不显得意气风发，反而有些老相。
　　因为留着不像文官的长髯，而是武将一样的短髭，要是在后世的娱乐圈，能当得上一个帅大叔的称号。
　　朱瞻基率先坐在椅子上，一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有何事需要孤帮忙，你尽管说。”
　　刘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奏章，跪拜在地，双手举过头顶说道：“臣有幸位居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掌专利司一应事务，却始终不得专利司需关注要领，战战兢兢。今日拜见殿下，只为向殿下求一方略，解臣之忧。”
　　听到这里，朱瞻基明白了过来。
　　专利法是自己提出来的，朱棣对这个建议兴趣也很浓，因为他也想要知道，到底有多少技术是可以发扬光大，造福百姓的。
　　如今工匠也好，商人也罢，包括那些治病的郎中，甚至的教书的先生，都喜欢留一手。
　　而专利的出现，虽然会在短期之内造成垄断，但是十年后呢？
　　当第一批专利到期的时候，大明就可以将这些新技术推广开，造福百姓。
　　不过这件事被交给了工部，朱瞻基虽然跟工部天天打交道，却也不能掺和他们内部事务，所以这件事他后来就没有再管。
　　现在刘杰上门求教，虽然不合规矩，但是朱瞻基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他肯想，肯钻研，想进步。
　　朱瞻基不怕他做错事，只怕他不做事，得过且过，耽搁了大明的发展。
　　所以朱瞻基的态度和蔼了起来，亲手接过了奏章，扶着他的手臂说道：“员外郎请起。令曾祖学究天人，瞻基虽不得一见，却也敬佩不已。快快请起，待我看完奏章，再与你说话。”
　　刘杰不敢真让朱瞻基来扶，连忙从地上起来，半边屁股搭在了椅子的边缘。
　　朱瞻基打开了奏章，仔细地看了起来。
　　刘杰这份奏章属于是工作汇报，与谏议奏章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的格式讲究，华丽词语，也无需骈四俪六。
　　但是刘杰的这份工作报告却也写的文采斐然，将他遇到的问题用一种很古雅的方式阐述了出来。
　　不过，这让朱瞻基看的有些头疼，许多地方都要连蒙带猜。
　　他还不能问别人，一问就暴露了自己的短处。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后悔自己没有学好古文，等他登基，除了文学方面，他一定要推行白话文，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让老百姓也都能听得懂，看得懂官府的官文。
　　还有就是标点符号，如今大明也有一些外国传进来的书籍，有了标点符号，不过，想要推广，却是不可能的。
　　首先这些标点符号还不成熟，其次，儒家就是靠垄断学术掌握话语权，他们是最不愿意老百姓都能懂文化的。
　　刘杰的奏章主要说了三个问题，一个是豪门，富商，大量申请专利，唯恐专利以后成为他们垄断学术，甚至是技术的武器，不利民生发展。
　　其次是大量的重复申请，让许多专利有交叉，导致了不知该将专利授予哪一家。
　　最后一点是专利司人员不足，各州府之间缺少沟通，导致了专利的重复申请。有些地域限制性的专利，根本不能得到对照，出现了不少重复批复的情况。
　　对这些朱瞻基也早就有了考虑，将奏章收了起来说道：“任何人申请专利都不需限制，在前只需要调查清楚专利的来源，有无强抢专利之事。在后要注意杜绝这些豪商利用继续申请相关专利的手段，继续垄断技术。”
　　刘杰很是聪明，直接把握住了朱瞻基话里面的意思。“殿下是说，给所有人十年折腾的时间，大明真正的发展，是在十年之后？”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代代相隐是儒家的习惯，而这种习惯已经深入了所有人的骨子里。专利固然是对技术的垄断，却也是改变这种观念的重要手段。只要过了这十年，内监一定会大量利用这些专利技术，并且会将这些技术传播开来。不过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了，不可张扬。”
　　刘杰连忙应下。
　　朱瞻基又说道：“那些技术有重叠的专利，可以让申请人做出实物，相互比较，以最优者授予专利。但其他家可以授予专营权，与专利垄断不形成矛盾。”
　　“至于最后一点……”朱瞻基想了一下才说道：“专利司人员不足，可以继续扩大规模，增加经费。如今专利司应收入不菲吧？”
　　刘杰回禀道：“专利司只掌批复，一应账目依旧由工部统一管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此事不妥，专款专用，专利司不应成为谋利的衙门，更应成为大明的技术推广衙门。此事你回去后写个方略，用心筹备，我也会在合适的时候与两位尚书交涉。”
　　他正待拜谢，却听朱瞻基又说道：“李少监，将太孙令给员外郎一块。今后凡有难事，尽管来找我，只要你用心做事，恢复诚意伯的荣耀，并不是难事。”
　　刘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眶发红，嘴唇颤抖了许久，最后才深深埋下头去。“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会客厅出来，熔炼场的工部以及内监负责人就守在门口，行礼之后，短暂寒暄，就将朱瞻基迎进了熔炼车间。
　　不过，没有任何人敢让朱瞻基亲自走到熔炼窑旁边去，他也只能远远地隔着众人，观察着熔炼炉的火情。
　　炉温是古代炼钢最大的制约，普通的火苗只有几百度的温度，炼钢炉的温度，最低也要一千度以上。
　　在西汉时期，华夏就发明了可以让炉温达到一千两百度的高温炼铁炉，但是此后的一千多年，这项技术就一直卡在了这里。
　　不管是用什么当原材料，炉温都很难再上升。
　　所以，古代的炼钢并不是后世的温度能够达到两千度的炼钢炉，不管是铁，还是钢，都是半液体，而不是真正的铁水或者钢水。
　　然后，这些铁需要人力来搅拌，锻压，增加碳含量，使之成为钢，所以这个过程，也叫炒钢。
　　这种工艺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增加火焰中的含氧量，使之温度上升。
　　虽然汉代就已经学会了使用水排来给炼钢炉增加空气，但是这种空气都是普通的空气，含氧量远远不够。
　　在没有发明氧气提纯设备之前，炉温就上不去。炉温上不去，铁水就不能变成真正的液体，因为铁的熔点在一千五百度以上。
　　这一点朱瞻基也没有办法解决，他就只能提醒这些工匠，多试验各种供气设备。
　　虽然只是一座普通的炼钢炉，但是反复进行顶吹，侧吹，底吹试验，甚至三种方法共同实施，来让炉内温度升高。
　　如今这座倒焰炉就被安装了三个水排，同时向炉内吹气，这种方式也的确有些效果，因为铁水的融化度比以前更好。
　　倒焰炉是在宋代发展起来的新型炼钢炉，分为两个部分，炒炼室筑于地面以下，燃烧室筑于地面以上。
　　两室上下叠加，燃烧室底部正对炒炼室中心，风从燃烧室上部鼓入，再经由燃烧室底部火口直射到炒炼室中。燃烧室顶口用盖板封闭，保持温度。
　　像现在神机营的铜炮，几乎都是用这个方法浇铸出来的，但是贴的熔点更高，就少不了炒钢的程序。
　　今日又试验了两种方法，但是都没有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朱瞻基也没有气馁，临走时又提出了一种方式，就是利用水泥在地下浇铸一个燃烧室，再用耐火土隔热，在现在的炒炼室下面再多加一个燃烧室。
　　上下都有燃烧室，再用两个水排鼓风，应该会有一定的效果。
　　他动动嘴，下面的人要累断腿，光是进行炉室的改造，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怕也难以完成。


第一三三章 闲聊
　　自玄武门出了宫城，右侧原本是羽林左卫驻地，左侧是羽林右卫驻地。不过在两支羽林卫都拨给朱瞻基以后，这里就变成了右神机营，左三千营。
　　再穿过皇城的城门北安门，分别又是府军左卫，金吾后卫的驻地。
　　然后才是太平坊东翼的一小片达官贵人的住宅，而纪纲的家就在距离皇城不远处的琵琶湖边。
　　这些年纪纲权倾朝野，他的家自然也不小。他贪财好色，家中豢养了不少不少美婢。
　　此时夜色渐沉，华灯初上，虽然他的豪宅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街口巷内，隐隐约约能发现不少隐藏的暗哨。
　　朱瞻基跨身下马，自有锦衣卫小旗来牵走他们的马匹，朱瞻基率先走进了明显超越规制的大门。
　　纪纲率领百余人候在大院中，见到朱瞻基进来，整齐地跪拜了下来。“临邑纲偕纪氏满门一百另二人拜见太孙陛下……”
　　今日大礼参拜，不仅是因为朱瞻基第一次登门，更是抱着托付的心思。纪纲此去日本，快则一年，慢则两年，才能在日本打下一片天地。那个时候，才是纪家其他人跟着去日本的时候。
　　在这段时间，朱瞻基自然也要帮他守好后院。
　　其实这也只是个形式，只要纪纲不倒，其余人也没有敢针对他纪家的行动。
　　不过他长期不在，他的一些仇人，难免对其他人不会再那么客气。
　　比如现在已经升骠骑将军，右都督的阳武侯的薛禄，他要是回到京城，而纪纲又不在，那肯定会对纪家的人动手。
　　永乐六年，还是都督同知的薛禄跟纪纲争夺一名美色冠京城的绝色女道士，惹怒了纪纲，他被纪纲用铁瓜打破脑袋，差点死掉。
　　此后这几年，两人势同水火，幸亏薛禄如今在北平驻守，要不然两个人只要见面，就要打上一架。
　　就连朱棣也不忍就此处罚挑事的薛禄，毕竟薛禄身为武将，却被纪纲一锤打的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他找不回面子，一辈子都是个污点。
　　朱棣可没有打压武将的习惯，他是恨不得所有的武将都有吃人的血性。
　　所以这件事朱棣根本不管，只要他们不动用卫兵上阵，就随便他们两个人打。
　　锦衣卫再牛，也只是对普通人牛，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们也管不了。所以，在朱棣的有心偏帮下，纪纲也拿薛禄无可奈何。
　　朱瞻基扶起了纪纲，然后面对他的一帮娇妻美妾，还有老家的族人说道：“指挥使为国效力，家中妇孺孤自当照应。都起身吧……杨千户！”
　　杨章德跨前一步，大声应道：“臣在。”
　　“今后纪家的事就交由你监管，任何人敢趁指挥使不在，有所图谋，一定要及时告知孤。”
　　既然纪家做这个姿态，朱瞻基当然也要做好这个姿态。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杨章德守在纪家，只要过些时日，在京城有人发现纪纲不在的时候，把朱瞻基今天的话透露出去，自然也就没人敢对纪家不利。
　　随后，纪纲才打发了自己的家人离开，引着朱瞻基进了正堂，并且请他在上位就座。“殿下，那些日本人我都安排在西院，是现在见，还是稍后再见？”
　　“孤既然来了，当然要给你抬足了面子，现在就见见吧。对了，你没有给家人说出你的行踪吧？”
　　“臣当然不会，臣只是对他们说，要去漠北一趟。”
　　“这就对了。你派一支锦衣卫前去漠北，我也会让郑亨替你遮掩一二。”
　　“遵命。”
　　纪纲此去日本，绝不能明着去。他恶名在外，只要日本人知道他到了日本，肯定是千防万防，不利于他暗中行事。
　　在大明正式兴兵之前，不暴露他的行踪最好。
　　大约二十名穿着大明服饰，留着大明长发的日本人在庄敬的带领下，畏畏缩缩地进了大堂。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比大明人普遍要矮一些，但是这些人大多数贵族后裔，跟大明人相差不远，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是日本人，根本一点也看不出来。
　　朱瞻基已经十八岁了，他的身材比常人高大，大约在一米八五左右。唇上的胡子虽然还没有长出来，但是已经有了一层黑茬，加上他养尊处优，从小身居高位，自有一股俾睨众生的气势。
　　这些日本人本就战战兢兢，见到朱瞻基都是跪下三拜，一个个用那种肉麻到极致的崇拜眼光望着朱瞻基，激动不已。
　　朱瞻基摆足了气势，好好勉励了他们一番。并且许诺，如果一切顺利，届时自然会为他们办下大明户籍。从今以后，婚配嫁娶，行止就学，都以大明人视之。
　　接受了他们的一番阿谀奉承，朱瞻基也就不再耽搁，直接离开的纪家，返回了皇宫。
　　倒不是他不想与民同乐，纪纲养了一个戏班，据说全都是千挑万选的美人组成了，朱瞻基其实也想见识一下。
　　但是这一次却不合适，首先他要跟这些日本人保持距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更畏惧。
　　朱瞻基是过来给他们吃定心丸的，不是给机会让他们攀交情的。
　　其次，他身为太孙，在外进食的话，讲究太多，除非一开始就由宫中派厨师过去，全程检查，监督，否则是不能在外吃东西和喝水的。
　　像他平时外出，吃的，喝的，全都有小太监带着。所以任谁想要对他下毒，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小。
　　在纪纲家没有玩到，朱瞻基也有些失望，回到了兴庆宫，手里拿着公文，却呆坐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
　　李亮还以为他在想事情，却又见他长身而起，忍不住问道：“殿下要出去？”
　　“不出去了，我去西苑转转。”
　　李亮一听，连忙问道：“要奴婢准备避孕汤吗？”
　　朱瞻基忍不住笑道：“孤要是想女人，不会找陈良媛她们吗？孤是那么急色的人？”
　　这一下李亮不敢接话了，赶紧让人点灯笼。
　　陈良媛是原本的秋月，她们四女因为姿色出众，也算是一步登天。从没有品秩的宫女，直接升为了良媛。
　　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不用代名了，而是恢复了本来的姓氏。不仅仅是她们一步登天，她们的家人，同样也受益良多。
　　按照她们如今的身份，她们的家人就能免费发放三百亩地，而且还不用纳税。地位越高，她们的家人受益也就越多。
　　不过她们都是十三四岁就开始伺候朱瞻基沐浴，虽然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却也算是老人了。
　　今日朱瞻基有些烦闷，自然是想去找新人，消磨一会儿时间。
　　太孙妃还没有进门，兴庆宫的后院还不能入住，先进来的诸女就被安排住进了东西院和永福宫。
　　东院住了十五人，每人两间房，配两个专门的小宫女。西院只住了原本的春夏秋冬和马欣五女，因为是良媛，每人配四个小宫女，三间房。
　　住在永福宫的还有三十一人，都是按照两个小宫女的配置安置了下来。
　　他们这些人有专门的服务体系，数百个宫女现在几乎专门为她们服务。只要不出宫门，任何合理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朱瞻基直接来到了马欣的住所，她刚洗完澡，现在天气炎热，所以穿的比较清凉，见到朱瞻基不告而来，羞的不敢抬头，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驾。
　　“殿下，妾身仪容不整，请允许妾身更衣，再来伺候殿下。”
　　看到她，朱瞻基忍不住想起了前世的乐瑶，乐瑶也是十二三岁就跟了他，跟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不过，乐瑶有一种明艳的美，自信的美，而她的美更清秀，更羞怯。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孤反倒更喜欢你现在这种没有任何装饰的美。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你。”
　　马欣虽然羞涩，却也只能抬起头来。因为年纪还小，她反倒没有那么多心思，反而觉得有一些好玩。
　　朱瞻基当时收她，主要是为了她的家庭，她的哥哥，现在看到她秀丽的小脸，才真正有些心动了。
　　他挥了挥手说道：“上一份冰果来，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应是，伺候马欣的一个宫女还偷偷地给了马欣一个加油的表情，才退了下去。
　　这显然是让马欣更主动一点，也因为这样，马欣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却不知道，这个模样更容易勾起男人心中的欲望。
　　不过朱瞻基不是没有见识的小年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真的对她下手，当然，占占便宜是少不了的。
　　今日他就是想要尝一下鲜，什么都不做，也太暴殄天物了。
　　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朱瞻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过来与我说说话。”
　　马欣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瞻基的身前，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殿下，妾身见识浅薄，有不足之处，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朱瞻基搂住她的腰臀之间，只觉得盈盈一握。“你是孤的良媛，又不是外人，孤怎会就轻易见怪？来，跟孤说说，在这宫中可还习惯？有什么想要的，都跟孤说说……”


第一三四章 宁波
　　当九丈长的沙船驶离了阅江楼码头，坐在船舱中的纪纲忍不住长呼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自永乐六年，他发觉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入了一条死胡同之后，这七年来，他从来没有如同今日这般轻松过。
　　人固有一死，他这一辈子生于末流，击楫中流，成为人上之人。享尽荣华富贵，睡遍天下美女，可谓此生无憾。
　　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后，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全部消失。
　　也就是他的后代会随之断绝。
　　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想通了。人的一生不过是过客，只要活的尽兴，就不负此生。
　　但是同时，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是每一个过客都挣脱不了的枷锁。
　　凡人碌碌一生，他们重视血脉的传承，因为之后他们的血脉留在这个世界上，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大儒兢兢一生，他们奋发的动力源自他们对名利的追求，立德，立功，立言，其实不过就是想要把自己的一生融入历史中，使世人记得他。
　　他纪纲没有那般才华，不过一届俗人。现在所求，也不过就是让自己一生更精彩一些，然后留下自己的血脉。
　　自投靠太孙，他人生的死胡同就被打开了一道生门。不管这道门的后面是什么，总要比现在的形势更好。
　　而据他这一年多的暗中观察，太孙此人行事有理有据，进退有法，不以己悲，不以物喜。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人上人，胸怀天下。不因一人，不为一事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抱负。
　　在达到人生巅峰的这条路上，只要他纪纲不掉队，不与太孙的目标相悖，那他纪纲就是安全的。
　　所以，他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汉王，追随在太孙麾下，现在又能殚心竭虑为太孙的日本计划出力。
　　石见银山已经被锦衣卫的探子发现，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储量是否有太孙说的那么大。
　　但是，只要是一座大型银山，他纪纲有掌握了银山的出产。这条利益输送线上占据一个主要的位置，那么纪氏一族，就不虞有灭顶之灾，反而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五条沙船是内监的船队，负责运送一些铁器到宁波，另有一条福船护航。
　　虽然是货船，但是内监诸宦都以豪奢出名，船上的客舱奢华，不下于秦淮河的花船。
　　这艘船上只住了纪纲和十余个贴身下属，其他人在其他几艘船上。
　　而这次追随他前往日本的一共三百余人，加上事先已经安排到日本的足有一千多人。这一千多身强力壮，接受过训练的精兵强将，就是遇到日本的一些小诸侯，也能稳占上风。
　　船自应天府出发，顺江而下，不过一日夜间，就已出了长江口。
　　转向宁波，因为逆风，所以船速慢了一些，虽然路途近了一半，但又行了两日，才抵达了镇海。
　　作为纪纲最忠心的下属之一，庞瑛已经在宁波待了两月有余，专门处理纪纲前往日本的前期准备工作。
　　在码头接了纪纲，众人并没有大张旗鼓，分散进入了各个安置点，只有纪纲与贴身侍卫，住进了市舶司。
　　如今的宁波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大明一年有两次赴日本的贸易季，因为随季风而行，所以两次贸易的时间被安排在了夏初和夏秋之交。
　　去的时候顺风而行，回来的时候，刚好又转为北风，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来自日本的倭寇，大多都是秋冬季节从日本出发，虽然秋冬之际沿海农户富足，但是更主要的还是因为要借风而行。
　　也因为如今的贸易季，宁波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大型商市。从镇海一直到海曙，云集了大明各地，甚至是海外的客商。
　　也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整个宁波的市面繁华，并不弱于应天府。
　　宁波市舶司内，年纪刚三十出头就已经成为镇守使，并且权倾一方的余先如今可谓是意气风发。
　　在皇宫内，他还时刻受到朱瞻基敲打，但是这里天高皇帝远，就连去年上任的宁波知府刘涛也不敢慢待他这个太孙面前的红人。
　　特别是朱瞻基接手水师之后，原本对余先并不搭理的各水师，水寨，卫所，立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他奉承了起来。
　　余先此人虽然喜欢搞一些虚凤假凰的勾当，但是并不贪财，而且只要是朱瞻基的吩咐，他绝对是用心完成，从不失职。
　　也是因为这一点，朱瞻基对他还算满意，要不然，早就把他拿回宫中了。
　　余先跟纪纲也是老熟人了，知道纪纲在朱瞻基心中的份量恐怕要远甚于他。加上纪纲恶名在外，所以他不敢在纪纲跟前拿大。
　　为了避人眼线，他没有在府衙外迎接，却也亲自迎在了二门口，进屋之后，请了纪纲上坐。
　　对这个因朱瞻基宠信而崛起的近臣，纪纲虽然不会无故招惹，却也不会怕。因为身处这个职位，谁的身下都是撇不干净的一堆屎。
　　见余先还算懂事，没有因为现在当了镇守使就目中无人，纪纲的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自塞哈智接手锦衣卫院事，纪纲身上的指挥使一职虽然并未去除，但是诸臣却也都认为这是纪纲失势了。
　　身为孤臣，在朱棣面前“失宠”，纪纲最近一段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弹劾他的奏章几乎要堆满朱棣面前的文案。
　　寒暄了一阵，纪纲喝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这就是产自安溪的乌龙茶？我并不觉得就比得上碧螺春，龙井。”
　　余先笑道：“此茶茶香浓郁，与碧螺春，龙井别有一番风味。因太孙殿下将此茶列入贡茶，这几年间，销量节节上升，倒是不错的一份财源。”
　　纪纲不是来跟他谈茶叶的，直接转换了话题问道：“如今所有环节可都筹备就绪？”
　　余先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大厅里伺候的侍女就依次退了下去。余先这才说道：“内监这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从今日起，指挥使大人就不再是指挥使大人了，而是来自光州的茶叶世家传人侍卫首领，欲在日本寻山种茶。”
　　虽然这话有些别扭，但是纪纲却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此番勘合贸易，明朝方面派出了人数多达一千余人的贸易团队，还有一个一百余人的外交使团。
　　船队抵达长崎以后，将会在当地停留两月，一方面进行贸易，另一方面，外交使团还会前往京都，与室町幕府进行外交谈判。
　　足利义持虽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对大明言听计从，还暗中蛊惑那些失去了土地的武士前往大明劫掠，但是也绝对不敢明着得罪大明。
　　纪纲是暗地前往日本，所以不好动用朝廷的官方环节来安排身份，所以需要内监这边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而茶叶世家的传人身份，是目前日本最受欢迎的。因为他们一直想要发展自己的茶叶种植，一直有日本人在大明境内千方百计想要学习茶叶种植技术。
　　不过受于大明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他们在大明寸步难行，虽然花费了重金，却也收效甚微。
　　纪纲用这个身份前往日本，随身跟着一百多勇士，并且在日本境内活动，就不会太显眼。
　　庞瑛这个时候有些诌媚地陪笑道：“大人，下官如今是来自光州的茶商陆仲，以后还望大人不要嫌下官僭越。”
　　纪纲看了看他有些凌厉的脸，摇了摇头说道：“你也不合适，要找一个富态的土绅模样的人来冒充最好。”
　　他环目看了一圈，指着自己的一个侍卫说道：“冯田，以后你就是陆仲了。这些时日，你就给我好好学学如何辨别土质，辨识茶香，学会种茶常识。不需要你去真的种茶，最起码也不能露馅。”
　　冯田年约三十五六，圆脸长须，笑起来非常富态，倒是真的比庞瑛看起来更像一个富商。
　　听到纪纲这么说，庞瑛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看冯田说道：“便宜你小子了，今后可不能像大爷一样使唤我，否则老子要你好看。”
　　冯田赔笑着说道：“岂敢岂敢，只是人前应酬一番，其他时候，下官自然是听大人的。”
　　等众人笑闹一番，余先清理了一下喉咙又说道：“进了日本，我内监安排了京都，出云，江户各地的六家茶商会与诸位大人联络。另，太孙殿下还派了新江口水师的一支三十艘战舰，五千四百人将于船队后随行，诸位大人抵达长崎之后，舰队会继续北上，在隐岐国港口暂时驻扎。船队以船只损坏为由，能在此地停靠半年。然后前往日本西北部的流放岛（佐度岛），那里是日本流放的荒岛，船队……”
　　纪纲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这些殿下已经跟我仔细分说过，你就不必在细细分说，省得人多嘴杂，泄露了机密。”
　　佐度岛也是朱瞻基交代的必须要拿下的岛屿，这里不受日本重视，但是那位“神通广大的麦哲伦”却在岛上发现了一座大型金矿。
　　不过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晓，所以纪纲就不让余先再卖弄了。
　　他更想了解的是细节问题，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安排，过去日本之后的行动与内监的衔接问题，而不是这种战略目的。
　　余先不好意思一笑，知道自己有些轻浮了，不敢再卖弄，就细节问题跟纪纲谈了起来。


第一三五章 对儒家态度
　　纪纲一行在宁波又等待了半个月，才随着起航的船队一起前往日本。
　　一年只有两次勘合贸易，夏秋之交这一次又是最大的，所以起航的船队浩浩荡荡，数百艘各式的福船，广船，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全部出港。
　　余先看到最后一艘船也驶离了港口，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派人回京告知殿下，一切顺利，指挥使大人已经隐秘离港。等一下……这次的货物里面有蓝妃家中的三千多匹蜀锦，全部按照上等品将货款送到蓝妃的家中。”
　　属下看了一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余先，蜀锦本就珍贵，若是上品，只会作为贡品敬献宫中，如何会作为商品与日本交易。
　　不过这是宁波市舶司向蓝妃卖好的机会，属下当然不会揭穿这些，应了一声是，就安排了下去。朱瞻基接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了，虽然是百忙之中，但是他依旧吩咐李亮，为纪家送过去一篮月饼。
　　这不仅仅是一篮月饼，更是让所有人知道，如今的纪家，是他朱瞻基在罩着。
　　只要不是纪家人自己找死，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去主动找纪家的麻烦。
　　越长越大，朱瞻基也变的越来越忙。
　　暂且不说他现在操心的海军，工业区，研究院这些正事。光是宫中与勋贵们之间的应酬，就多不胜数。
　　朱棣的后宫人数不多，人情往来还少一点。但是应天府这么多的权贵，几乎每天都有红白喜事，这个时候，哪一家受宠，哪一家又失宠了，基本上从宫中的安排就能看的出来。
　　不管朱瞻基情愿不情愿，该去的应酬就必须要去，否则就会给其他人错误的讯号。
　　作为一个帝国的继承人，真正说起来，这种应酬才是他真正的工作。相比之下，他所重视的工业区，研究院，只是“私人”兴趣。
　　如今的朝廷诸臣，甚至还都认为朱瞻基搞工业区，搞研究院，是不务正业。
　　不过现在他的上面有朱棣和朱高炽挡着，他才不会去在意这些风言风语。笼络人心虽然重要，但是当你拥有了庞大的，无可抵挡的权势之后，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
　　朱棣从北平打到应天府，当时的整个朝堂，几乎全部都是他的敌人，但是这十几年来，结果是什么样的呢？
　　所有人还不是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朱瞻基目前还占据了大义，是根正苗红的继承人，只要他不是自己作死，任何诋毁也不过是拂面清风。
　　因为他现在是民心所向。
　　即便他现在手中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废立他，因为这会影响到一个国家稳定的根基。
　　八月初六是解缙的生日，因他在督饷化州期间，入京奏事。正遇朱棣北征未归，故只好觐谒太子朱高炽。
　　就因为此事，他得罪了权力欲极强的朱棣，被下狱。
　　后来虽然因为朱瞻基的求情，他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关押几年，然后被纪纲灌醉，塞进雪堆里面冻死。
　　但是因为得罪了朱棣，这几年也一直赋闲，朱瞻基怜其才，给他安排了一个宫廷经籍库库管的职位，相当于大明皇家图书馆的管理员。
　　这个职位其实是非常符合他的，宫廷经籍库虽然不像文渊阁一样藏书丰富，但是这个经籍库里面全都是一些珍本，孤本，唐宋时期的珍贵书籍多不胜数。
　　原本这里都是内监的太监们在负责，疏于管理。就连耗费重金重新编撰的《永乐大典》都在仓库里面吃灰，更别说其他书了。
　　得到这个职位以后，解缙果然非常开心，每天日出进宫，日落出宫，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不能自拔。
　　他的文学才华几乎算得上无人能及，要不然也不能位列明朝三大才子之一，要不是情商实在有些低了，他的人生绝不至于如此悲催。
　　他是教导朱瞻基时间最长时间的老师，自然也就成为朱瞻基树立起来的标杆，这个标杆是他朱瞻基对儒家的态度最好的掩饰。
　　对于儒家，朱瞻基其实并无偏见。只是如今的儒家的地位太高，让其他学术都变成了歪门邪道，这就不利于一个庞大帝国的发展了。
　　因为儒家不是万能的，他们自身的局限性很大，儒家膨胀的太厉害，对整个大明百害无一利。
　　再说了，现在已经有一个完全被儒家拉拢的太子朱高炽了，他朱瞻基就根本不去凑这个热闹。
　　但是别人会说，会议论啊。你这个太孙如果对儒家根本不亲近，又怎么让儒家来支持你呢？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儒家还是名门正宗，而且如今朝廷内外的文官们大都还是一些在水准之上的优秀人才。
　　现在可不是朝纪败坏，人心向背的明末，现在的文人们都还是有气节，有底线的。
　　像如今二杨（杨士奇还未正式崛起），蹇义，夏原吉，黄福这些人可都是非常优秀的文官，在历史上都是大有名气。
　　就连朱瞻基原本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宋礼，吴中等人，无一不是心怀万民，具有强烈奉献主义精神的好官。
　　朱瞻基绝对不是反对儒家，他只是反对儒家的势力太膨胀，导致失去平衡，所以才想一开始就加以限制。
　　当然，这不能直接表露出来，所以朱瞻基现在只是扶持其他的利益团体。
　　他想用工业区，研究院，打造一批新的利益团体。把务实的儒家和务虚的儒家分开，分裂儒家的那些务虚的嘴炮，这样一来，他们就容易对付的多了。
　　进入了八月，天气也渐凉了起来，特别是一早一晚，已经需要加衣了。
　　朱瞻基一大早在兴庆宫内奔跑腾挪，将自己折腾了一身汗，又美美地泡了一个澡，这才让孟氏负责穿衣。
　　孟氏是原本的冬雪，现在成为了正式的良媛，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四个女人没羞没臊地同时伺候他。
　　现在几个女人都是轮流一天来伺候他身边的事，遇到来了月事，就不能近了朱瞻基的身。
　　身为太孙，朱瞻基的一些生活技能几乎已经退化完了。现在他洗漱打扮，穿衣梳头，全都有人伺候，如果他想要自己做，那才是坏了规矩。
　　坐在铜镜前面，朱瞻基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孙林说道：“孙少监，昨日陈诚送来的研究院行止范例，孤已经做了批注，你重新抄录一遍，着人送往研究院陈诚。孤今日先去夹江，返程会往解师家贺寿，若有急事，可着人寻我。”
　　李亮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孙林，他是以阿谀奉承，迎合上意成为朱瞻基的近臣。
　　但是因为太近了，朱瞻基对他可从来都不怎么客气。
　　而对有真才实学的孙林，朱瞻基虽然不想对他这么亲近，却也一直礼遇有加。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成不了孙林，还是老老实实干好现在这份事儿吧！
　　孙林应了一声说道：“殿下，陈郎中上次奏请将幼军训练营，以及羽林卫都迁移出去，此事该如何回复？”
　　“不理他。羽林卫，幼军营，工匠都是孤重视的，即便同在下马桥，又能影响他们多少。我看，这件事就是有些人见不得粗人，孤儿与自己同住，故意试探孤。”
　　幼军营和迁移到下马桥的羽林卫占据了真个农庄约三分之一的土地，并且更靠近孝陵，位置更佳。
　　这还不算什么，朱瞻基将羽林卫的宿舍区也安排到了农庄的南部，与文臣住所混居，这才是那些工部的文臣心里不舒服的。
　　他们自认雅人，文人，但是一出门，邻居竟然是个粗通文墨的武人。这也让许多被调到研究院的文臣根本不想搬到新居住，不想与武人为邻。
　　朱瞻基才不惯他们，农庄现在修了统一的下水道，水泥路，干净整洁。农庄里还兴建了数处大型公园，一处商市，移栽了许多大树，环境比城内要好的多。
　　你不来住，有的是人抢着来住，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而一些错过了机会的官员们就更有意见了，认为朱瞻基一点也不尊重他们这些文人。本来说好给他们的住所，为何又成为那些工匠，军伍的了！
　　而他们住在城内，每天要到城外的下马桥来坐堂，光是在路上，就要耗费不少的时间。
　　朱瞻基这样做，主要还是因为，这些文官大部分都是管理人员。搞研究靠的是那些工匠们，要不是时机不成熟，他连这些文官都不想要，让工匠们自我管理。
　　所以，想要到他这里摆架子，那是不识时务。
　　孙林又问：“那陛下让殿下准备的街区改造方略，殿下何时能给个大致方略，内臣也好着人帮殿下拾遗补缺。王太监已经让人问了几次了……”
　　朱瞻基有些头疼了，说道：“此事孤还需细致考量，中秋节之前，孤尽量先拿出一个框架吧。”
　　这也是下马桥农庄惹的祸。
　　下马桥农庄的建设，实在有些太引人瞩目了。
　　因为朱瞻基是完全按照后世的小区来打造了农庄住宿区，并且这个时候没有高层，全部是一家家的平房别墅。
　　别的不说了，光是一个下水道，化粪池，就解决了这个时代人们还要倒马桶的习惯。
　　城里的二品大员们还要忍受马桶的不方便，你这些没有品秩的工匠，小小的军士都能享受现代化的生活，这如何了得？


第一三七章 改造和改进
　　在第一批住户入住了下马桥农庄之后，领先其他民居几个世纪的新式住房，就彻底曝光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应天府最近一段时间，街坊邻居一见面，往往谈的话题最多的就是这个下马桥农庄。
　　“下马桥啊，把茅房建在院子里，那还不臭不可闻啊！”
　　“你知道啥，那里的茅房都有一截瓷管，用水一冲，粪便就流到地下去了。那下水的管道建的很深，然后隔一段都有一个化粪池，据说工部的大人们还在沤粪的时候，能造出点燃的气，还能用气来做饭啊！”
　　就连朱棣听到了这个消息，还专门跑到下马桥去看了看，钻进了一个茅房，试验了一番。
　　然后，然后，朱瞻基的麻烦就来了。
　　连皇帝都没有这样的享受，皇宫都还是倒马桶，一帮泥腿子都能享受这样的生活，这怎么得了？
　　可是，想要在皇宫建下水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宫城的位置本来就很低，这里原本是一个湖，填土为基，建的皇宫。
　　且不说这地下的排水往哪里排，光是动土都是一件艰难的工程。
　　下马桥农庄是一片农田，新建设的住户之间隔的比较远，下水道实行的也是露天埋线。
　　你皇宫建这么深，甚至能藏人的下水道试试看！
　　而且瓷管烧制不易，成本昂贵，所以只有每家每户排水的那一点用瓷管，其他地方都还是采用的排水沟。
　　至于沼气的利用，因为没有管道，想要大范围利用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现在只不过是在坑口试验了一回，还炸了一帮大人一身粪便。
　　但是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死亡，只是被炸的有些懵逼了。一帮人不顾浑身臭气，都在研究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大粪池冒出来的气烧起来，还能爆炸。
　　为此，工部派来的一帮化学工匠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想要研究清楚原因。
　　这帮工匠们大多是一些道士和染工，因为这个时代，也只有道士和染工们，整天研究的才是一些化学配方。
　　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研究化学比研究物理更难。
　　因为物理好歹还能摸的着，看得见，知道是什么原理。
　　但是化学，只能依靠一帮具有试验精神的人，整天用各种配料添加在一起，看看能起什么反应。没有引导的话，想要做出成绩，主要是依靠运气了。
　　像古代的各种染料，包括石墨，火药，中药，都是在各种试验中一一确定下来的。
　　虽然中国古代的化学家们一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绝不缺少后世化学家们的那种试验精神和研究利用。
　　比如现在就有工匠提出，可以在京城各处设置数千个化粪池，上面搭上顶棚，下面用耐火土垒建，然后装上陶瓷管，分出十个出气口，这样全京师的居民做饭，就可以用这些气了。
　　就连朱瞻基猛的一听，觉得非常可行。现在没有条件修建大型下水道，但是有了水泥，修建沼气池真的可行啊。
　　可是随后再一想，这样耗费的成本远远超出了这一点沼气提供的资源啊，要有多少大粪，才能提供这么多的需求量啊！
　　如今在京师修建下水道，根本就是一个梦想。且不说挖地洞的工具，光是京师这密密麻麻的住房，挖塌了算谁的责任？渗水问题如何解决？
　　京师的雨水多，要是连续下几天暴雨，下水道的水溢出来，整个京师岂不是就泡在大粪里面了？
　　这些问题解决不了，建立整个城市的排水管道只是一个笑话。而想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整个工程的系统化配套设施全部一起解决。
　　而且现在的污水处理也很难，这些污水最后如何处理？会不会造成更大的污染？
　　在整个系统的大部分问题解决之前，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废物利用，将废水都运送到农田里，废物利用呢！
　　朱棣受百官的压力，把责任推给了朱瞻基。但是朱瞻基又不是神仙，他可不想应天府被挖的千疮百孔，最后发现，完蛋了，建不起来。那个时候，他可要丢大人了。
　　不过，他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整个应天府不能统一规划，但是可以一个街坊，一个街坊的改造啊！
　　下马桥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样板工程，像这样规模的复制，还是能实现的。而长安坊，太平坊这样的官员聚集区，住的本来就没有平民那么密集，想要挖一条大型的污水排放下水道，还是能够实现的。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朱瞻基又在逼建筑水利研究院的人，让他们进行小规模的工程复制规划。
　　只是朱瞻基没有想到，工部尚书吴中对此很有兴趣，主动接过了此事。
　　他是当今著名的建筑专家，有他来帮忙主持，朱瞻基才轻松了许多。
　　今日是锻压场的曲轴压铸正式试验的时间，所以虽然是解缙的生日，但是朱瞻基还是忍不住要先到锻压场这边来看看。
　　曲轴的浇铸比朱瞻基想的要难的多了，光是一个同心轴的问题，就废了好几根曲轴。
　　好不容易做出了一根合乎标准的曲轴，但是轴瓦的连接部分，又难住了众人。还是朱瞻基有一些后世的经验，提出了用铜套来衔接，时间长了，铜套磨损，可以再换一个。
　　解决了曲轴部分，然后就是将四个锻锤接上连杆，与曲轴相连。锻锤用一个凹槽固定，让它只能直上直下，动力依靠曲轴的转动。
　　这样一来，一台锻压机，就能同时带动四个锻锤，两个下的时候，两个上。
　　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因为曲轴同时接了四个锻锤，循环上下，锻锤的下压力带动了上升力，需要的动力比带动一个锻锤还要小了许多。
　　而银作局的工匠们试验了之后，冷锻出来的银币却总是还有些不符合要求，这就主要是模具的偏移问题导致的受力不匀。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工匠们又给模具的外面加了一个固定台，固定台有三根铁柱，高度将近一米五，连接着下面的承力座台。
　　上面的锻锤却增加了三个孔，刚好穿过铁柱，这样才解决了偏移问题。
　　这样一番改造下来，就又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而浇铸作坊那边，昨日开始浇铸比银币略厚的薄银板，待今日冷却以后，就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试制。
　　银币用热锻当然要比冷锻更容易，可是热锻容易变形，而银币的要求就是，必须坚固。
　　而且冷锻尺寸精度高，表面粗糙度好，劳动条件好，生产效率高。唯一的缺点是，韧性比较低，不能进行二次加工。
　　朱瞻基之所以坚持冷锻，就是因为这些优点，利用冷锻，生产出来的银币，精度更高，不容易仿冒。
　　那些黑心的商人想要防制也不容易，有利于币值的稳定。
　　在朱瞻基抵达之后，被抬起的水车又被放入了水中。水车带动连杆，又通过齿轮的力量配比，很快就带动了曲轴转动了起来。
　　然后，锻压车间里面就传来了哐当，哐当的一声声巨响。
　　几个工匠抬起了一块银板，沿着只比银板宽一点的凹槽塞了进去，就能清楚地看到，银板上面就被敲出了四个钱眼。
　　一个守候在旁边的工匠立即将这一块钱范移开，换上了另一块钱范，卡进了凹槽内，然后锻锤就再一次落下。
　　朱瞻基看的有些胆战心惊，因为只要动作慢一点，他的手臂就有可能被砸瘪。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这样不行，太危险了，这道工序必须改进。”
　　守候在一边的另一个工匠飞快地把钱范里面的四枚银币扣了出来，把钱范又递给了这个工匠，然后就这样循环地更换着。
　　被抠出来的银币就放在冲压台旁边的一个篮子里，自有工匠手握一个手钳，夹断了银币背后的排气孔处多余的毛刺。
　　银币被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这才开始检查银币合不合格，合格的银币就会被工人用一张油纸十个一摞，包起来。
　　然后凑足十六包，装进一个特制的木盒子里面，一盒银币就是十斤。
　　一台锻压机就有四组工匠，一组一次冲压四块，一次就是十六块。而且冲压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保持大约十秒钟一次循环，一刻钟的时间，大约是九十次，就能压铸出来一百四十四块银币。
　　这还只是一台压铸机，要是有十台呢？一天不间断的循环压铸，就能生产十几万块银币。
　　当然，这只是理论数据，再好的机器也会有损坏的时候，工人也会有疲劳的时候，还有出差错的时候。但是基本计算一下，一天一台机器，安排多几组工人，生产五千块银币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一刻钟的试验时间过去，机器停了下来，其他人都还很轻松，只有更换钱范的工匠因为紧张和频繁地装卸钱范，累的气喘吁吁。
　　朱瞻基拿起了一块含银量只有九成的合金银币看了看，目前受于工艺的限制，加工精度当然比不上后世的硬币。但是最起码在这个时代，要超出任何一个国家的技术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虽然现在银币的锻压问题解决了，但是还有许多细节问题需要解决，只有解决了这些安全问题，才能大规模制作。”


第一三八章 金融和经济
　　朱瞻基观察了一刻钟，主要发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四组人共同工作，但是因为锻锤不是同时上下，所以相互之间有影响。
　　短时间看不出来，但是工作时间一长，工作人员受到旁边小组的影响，就可能会出现危险。
　　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只需要在锻锤之间加上隔板就能解决问题，或者将人员对向安排站位，这样影响也会小一些。
　　其次就是更换钱范这道工序，必须要进行改进。锻锤的重量八十公斤，加上从一米高的高度惯性下来，能有几百公斤的力度。而且上下都是铁，稍微出点差错，即使要不了命，残废是肯定的。
　　所以设计一个更换钱范的工序，才能让人放心，因为一出事，不仅影响士气，也会耽搁工作。
　　这个工序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从旁边垫高钱范，为钱范设计一个可以滑动的卡槽，不用手从上面拿，而是从侧面推拉，就可以了。
　　朱瞻基提出要求，工匠们很快意领神会，几天之内就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既然解决了这两个问题，那么下一步，自然是准备原材料和开设钱庄了。
　　没有官办的钱庄，光是依靠每年的税银，恐怕原材料根本供不上制作的。
　　银子的熔炼比钢铁容易多了，因为银子的熔点只有九百多度，一般的炉子都能熔炼。
　　而只需要用钢板制作浇铸的模具，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适合锻压的银板。
　　关键还是原材料，多的不说，没有几百万银币的储备，根本不可能大范围推广银币。
　　但是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秋季的税银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收上来，所以朝廷的银子也不多。
　　朱瞻基现在也没多少银子了。
　　他的银子去年都给了朱棣，过年的时候收回来了一些，又投入下马桥的建设。
　　他现在也只能指望，十一月左右的时候，去日本和朝鲜的船队回来，能带回足够的银子。
　　所以，大范围的推广银币，最快也要等到新年左右。
　　在此之前，可以在官衙发放的俸禄方面，小范围推广银币。
　　预计用两年的时间过渡，等到后年，或者更晚，才能下令断绝散银交易，全部改用银币交易。
　　这样一来，就能去掉让民众深恶痛绝的火耗了。
　　但是，这还要看朝廷的银庄能不能顺利开起来。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的国家信用已经建立的年代，人们更相信国家，相信政府。
　　如今是皇权时代，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就跟瘟神一般，谁都不想招惹。
　　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没有安全感啊！
　　皇帝可以为所欲为，说把你的家抄了就抄了，把你的人杀了就杀了，让你把钱放在皇帝这里，谁敢啊！
　　但是钱庄，朱瞻基是绝对不会允许私人开设的，哪怕现在有许多私人的银楼，也兼做一些钱庄的业务，但是这也只是现在，以后的钱庄业务，只能由内监或者户部来做。
　　让私人资本控制国家的资金流动，最终只会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皇权不稳。
　　如果朱瞻基不是穿越成一个太孙，而是一个普通人，那他当然希望早日实现民主，或者是由自己来掌权。
　　但是他现在就是一个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来挖自己的墙角！
　　所以钱庄只能自己来开设，以后私人的银楼，绝不能跨境开设，更不能搞成连锁的。
　　这样一来，即便是本地的交易还能通过银楼，但是跨州府的交易，只能通过朝廷的钱庄。
　　像以后坑了整个大明的晋商，绝对不可能允许他们再发展起来。
　　控制了金融，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国家的稳定，作为未来的皇帝，他要把金融垄断进行到底。
　　至于经济发展，与金融垄断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在不可能发展到后世的电子时代。大明除了农业经济，主要就是实体经济，第三产业遥不可及。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旅游经济。后世有高铁，有飞机，有汽车，有火车，又有完善的配套体系，旅游才能发展起来。
　　现在人们出个门都靠走，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连县都没有出过。特别是女人，一辈子可能连离家五十里都不会去，你发展旅游，谁去啊！
　　而朝廷控制好金融，只要有相应完善的工业发展扶持计划，哪怕发展慢一点，也绝对比金融人人都能利用，一片混乱更好。
　　前世控制，参股了好几家世界级银行，银行在工业发展中可以发挥的作用朱瞻基一清二楚。
　　谁要想跟他在这方面玩花招，那真是班门弄斧，非要杀鸡骇猴一番。
　　官员俸禄用银币，工程结算用银币，贸易交易用银币，然后现在的大明各州县之间都有关卡，卡住大批的现银不能流通，用不了多长的时间，银币的流通就会发展开来。
　　那个时候的大明，会比现在更稳定的多。
　　交代好了这些问题，朱瞻基带上了一盒银币，就准备离开。
　　至于这里的安全防范，包括如何杜绝工匠们私自偷银，银作局都有非常完善的条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刚出了大院，朱瞻基就看到守在门口的马致才，看到朱瞻基出来，马致才立即举着手中的一根半米长的钢管说道：“殿下，请看看此根枪管……”
　　朱瞻基跳下了马，接过了钢管，放在眼前一看。
　　这跟钢管不是如今的工匠们用铁皮包裹成的钢管了，而是一根原本有细孔的铁棒，用钻头钻出来的。
　　铁棒是将半融的铁水，浇铸进事先制作好的钢范。在钢范的中心位置，有一根包着耐火土烧制成的铁线。
　　实心的铁棒实在难以钻孔，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在铁棒之间留一个孔出来。
　　铁线外面包裹着耐火土，能保持一条直线，而铁棒成型了以后，捣碎耐火土，就能抽出铁线，留下一个小孔。
　　如今工部不仅用锰钢制作了钱范，同样也用锰钢制作了钻头。钻头是工匠们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然后进行了多次加热淬火，让钻头的硬度增加。
　　从一个小孔开始，先用细钻头扩大孔径，经过三次钻扩，形成了如今的样式。
　　现在没有生产无缝钢管的能力，只能依靠这种土办法，才能得到合适的枪管。
　　听了马致才介绍了加工的程序，朱瞻基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改进方法。他只是问道：“现在能钻出多长的枪管？”
　　“分别从两头钻，也只能得到一尺八寸的枪管，实在是钻头太长，晃动就会比较厉害，影响枪管的尺寸。”
　　“还是有些短了。如今的神机营用的枪管，都有四尺长了，这样的枪管只能制作短铳。”他想了想说道：“你做出几根结实的枪管，让工匠给我造出几把短铳来。单管，双管，包括三眼铳，都给我做一把。”
　　短铳虽然在战场上的作用不是很大，但是作为防身利器，还是很不错的。以后自己的卫队如果全部装备了这种短铳，就是袭击的人多一倍，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了。
　　马致才应下之后，朱瞻基又问道：“我上次说的簧机，火药帽，现在研究的怎么样了？”
　　马致才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说道：“想要达到殿下的要求，还很艰难。如今只是解决了簧机的回位，但是如何自动点火到枪膛，还不漏气，难住了所有人。”
　　朱瞻基亲眼见过褐贝斯，但是当时并没有注意点火帽的设计，也没有注意过枪膛的闭气装置。所以他虽然知道燧发枪一定会取代火绳枪，但是具体怎么做根本给不出半点建议。
　　不过，他正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拿起了那根钢管又看了看说道：“既然用钻头难以钻的更长，有没有想过用磨石？”
　　马致才愣了一下问道：“磨石如何能行？那太脆了，根本钻不动……”
　　朱瞻基笑着说道：“你让人把磨石磨碎，然后用胶粘结在一根细铁棒上面，做成圆形，比枪管略细。如今用细钻头钻通了铁棒之后，就换了用磨石将枪管磨出来。这样的磨石棒可以做到四尺长，再长的枪管，也能磨出来了吧？”
　　马致才如饮醍醐，一拍大腿说道：“瞧我这猪脑袋，殿下的意思就跟做铅笔一样嘛，而磨石要比铅笔还容易做。我立刻安排让人试制……”
　　朱瞻基笑了笑，虽然这样会很浪费磨石棒，但是最起码，能解决钻孔问题了。
　　只要铁棒中间的耐火土做的粗一点，到时候先用细钻头钻一次，就能用磨石棒慢慢磨。现在有了机床，再慢也会比人手工打造枪管容易。
　　打发走了马致才，这一次没有人再拦朱瞻基了。不过还没有进城，刚抵达进城的清凉门木桥这里，木桥竟然被堵住了。
　　值守的五城兵马司的卫兵看到朱瞻基骑马过来，立即吓的跪拜在朱瞻基面前。“殿下请稍候，小的立即疏清道路。”
　　人太多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瞻基问道：“此乃进城之门，怎么会被堵住？”
　　卫兵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乡野小民携家眷来京，不知为何叫嚣要把小妾在城门口打死，故此，都在看热闹……”
　　朱瞻基扭头跟杨章德说道：“去把人给我拿住！这朗朗乾坤，竟还有如此暴戾之辈，口口声声要夺人性命！”


第一三九章 处置
　　杨章德一夹马肚，口中大呼道：“住手……”然后驱马径直闯进了人群。
　　因为有了提醒，众人也都有了防备，连忙躲闪，所以虽然人仰马翻，但是没有伤及一人，他就闯进了人群。
　　这个时候，看热闹的人才看到了朱瞻基的马队，连忙推搡着身边的人，让开了中间的道路。
　　“是太孙殿下……不要踢翻了我的柿子……”
　　“混蛋……啊……”这是一人不防备，被退避的人群挤掉进了河里。
　　几个小孩子被吓的哭了起来，哭着喊娘，一片混乱。
　　大多数的人退到了路边以后，就自动地在地上跪了下来，向着骑在马上的朱瞻基磕头。
　　虽然朱瞻基有心亲民，但是羽林卫的护卫也不会允许，他们立即组成了一个防护圈，将朱瞻基保护了起来，另有十余护卫不等朱瞻基吩咐，就去帮忙将一辆被挤翻的拉着麦麸的车抬起，另有两人去找竹竿搭救那个掉下河的倒霉蛋。
　　在木桥靠近城门的那一头，一个大约二十五六的壮汉看到这一幕，已经忍不住张大了嘴。他的手里本来还举着一根木棒，这个时候也停在了空中，一动不敢动。
　　杨章德驱马到了他的身边，瞪了一眼几个正在看热闹的卫兵，大声叫道：“如此草菅人命之事，为何不阻止？”
　　朱瞻基策马嘀嗒嘀嗒地走上了桥，所经之处，众人无不跪下低头，看也只敢偷偷地看一眼。
　　几个卫兵看到他身上飞鱼服和绶带，知道他是千户，不敢辩驳，跪下认错。“禀千户，标下曾阻止，只是此人拿出小妾身契，并自称是翰林侍读杨大人的大公子，所以标下不敢阻止。”
　　也知道偷看了一下朱瞻基已经驱马行了过来，也不再质问他们，跳下了马，俯身去看那个已经被打的头破血流，昏过去的女人。
　　“殿下，应当只是昏厥，无性命之忧，只是不知身上有无其他伤势。”
　　朱瞻基点了点头，他抽出了自己的汗巾，绑在了女人还在流血的额头上。至于身上，男女有别，他却不能去检查了。
　　朱瞻基的马行的并不快，但是一声声的马蹄声给了那位杨公子巨大的压力，他浑身颤抖了起来，手里的木棒也砰地一声掉在桥面上。
　　朱瞻基的马一直行到了那位杨公子的面前，朱瞻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马车，上面几个孩子都在哭着。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抬头望了朱瞻基一眼，又吓的连忙低下头去。
　　至于马车旁边的四个家丁模样的护卫，这个时候更是头也不敢抬。
　　朱瞻基开口问道：“既是翰林侍读杨大人，可是杨寓杨士奇的公子？”
　　对方这才如梦初醒，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正是。小民杨稷，乃家翁长子。”
　　“孤闻杨士奇待母至孝，特命两位公子在家乡泰和为母守制，故一直不曾来京。没曾想，今日倒是在这里遇上了你。”
　　对方这个时候头也不敢抬，说道：“小民乡野粗人，不曾想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冒犯了我，而是冒犯了我《大明律》，虽是小妾，却也不得私下行刑，即便要发卖了她，也无可厚非，你却在这光天化日，在这大明首善之地，在这行人如织的城门处，喊打喊杀。你置我大明于何处？置我这百万民众的首善之地于何处？”
　　听到朱瞻基这样质问，他的身子越发颤抖的厉害，不能再言。
　　一个软柿子啪地扔了过来，却没有砸在他身上。朱瞻基一看，是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孩子扔过来的，也难怪护卫没有阻挡。
　　见朱瞻基望过去，那个孩子也不怕，嘴里说道：“坏人。”
　　朱瞻基对那个孩子笑了笑，又收回了视线，收敛了笑容。盯着跪在地上的杨稷说道：“杨稷，你可知罪？”
　　这个时候，人群里传来了民众的呼声：“杀了他，我京师首善之地，容不下他这等恶人。”
　　朱瞻基大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杨稷虽恶，却不曾致人于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人殴打小妾，扰乱治安，影响城门通道，送应天府审核，按例处置。”
　　不一会儿，城门处就呼声一片。“太孙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这个时候，车上的女人开口说道：“殿下，外人携贱妇初至京城，不懂规矩，望能纳赎其罪。”
　　朱瞻基说道：“打杀小妾固然可纳赎，可这位杨公子可有功名？何况，孤只寻他扰乱城门令之罪，若不心服，可与应天府尹分辨。这要是孤想治他的罪，只需派人前往泰和探听一二便知。初至异乡还如此暴戾，尚不知在其家是否作恶多端！”
　　这句话一说，这个女人再不敢分辨，只是哄着车上的几个孩子。
　　躺在地上的女子这个时候也醒了过来，嘤嘤地喊道：“官人，别打了。”说的泰和那里的方言，朱瞻基连蒙带猜才听明白了这句话。
　　朱瞻基指了一下旁边两个看热闹的中年妇女。“你们帮忙检查一下，她身上可还有伤。”
　　两个女人立即喜出望外，也不嫌弃这个女人身上的血，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一撩开袖子，就能看见她的手臂上伤痕累累，新伤旧疤触目惊心。
　　两个女人惊呼了一声，朱瞻基目光一冷，盯了杨稷一眼，又指了两个女人来帮忙。
　　她们用身体挡住众人视线，检查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女人禀道：“殿下，此女身上伤痕累累，如今左臂已断，双脚更是满是血茧，不利于行。”
　　“众生攘攘，孤虽心忧天下，却也管不了芸芸众生。但今日既然让孤遇上，自然也要管一管。此女可否还能言？”
　　这倒不是完全的作戏，朱瞻基对敌人再狠，毕竟也是接受过现代思想熏陶的。不说他内心有多认同男女平等，但是在生命权方面，他一直认为是平等的。
　　如今的社会，对女人来说格外艰难，他不可能彻底改变这一切。但是今天遇到了这个弱者，最少能改变她的命运。
　　此女喝了一点水，在一帮女人的七嘴八舌的交代下，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众女让开后，她跪在朱瞻基的面前，单手撑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朱瞻基开口问道：“今日遇你受难，怜你艰难，你可有冤屈向我诉说？”
　　杨章德老家也是江西，这个时候也就自告奋勇充当了翻译。
　　此女依旧用家乡话说道：“小女子命苦，多谢殿下垂怜。”
　　朱瞻基又说道：“你想好自己想要什么，想要自由，孤就还你自由，想要安稳，孤就保你安稳一生。这个天下孤做不到的事不多，帮你只是举手之劳。”
　　此女眼泪簌簌滴在桥面上，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小女子自小颠沛流离，不得已委身杨大郎，却受尽折磨。泰和距离京城一千五百里，有马车，小女子却只能一步步走来。只因劳累，走的慢些，就遭暴打。幸遇殿下垂怜，小女子也斗胆求殿下能给一条活路。”
　　朱瞻基这才望向杨稷问道：“此女你购进之时耗费几何？”
　　杨稷不敢答话，伸手在怀里摸出了一张身契举过头顶才说道：“小民愿奉上身契，不敢言价。”
　　朱瞻基冷笑道：“孤会因此就欠你一份人情吗？”
　　他支支吾吾不敢再说了，那女子却道：“小女子流离失所，当初是自愿入杨家门，签了死契，并不曾索银。”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排挤出了心中的郁闷，说道：“李少监，给他十两银子。此婢女听说话也是识字的，当不止此价。不过她身受重伤，还需养伤，剩下的银子就当给她养伤用了。从今以后，你们二人再无瓜葛。你可认可？”
　　杨稷回道：“小民无异议。”
　　李亮掏出了一枚十两的元宝塞进了他的手里，狠狠地说道：“便宜你了。”
　　朱瞻基不管他耍威风，又吩咐道：“你着人将她送去医治，然后送到下马桥安置下来。待她伤愈，就安排她到幼军营负责洗扫打洒。”
　　李亮将此事安排给了两个小太监，他们就上前搀扶起了她，大声叫道：“可有马夫在此？”
　　一个赶车的马夫立即跳了出来：“内官也，坐小民的车，小民免费送你们。”
　　小太监却说道：“殿下不让我们占便宜，该多少铜子，就给你多少铜子。”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声，太孙英明这样的话不绝于耳。
　　朱瞻基装作毫不在意，又跟杨稷说道：“现在既然这样了，殴打小妾这条罪过就与你免了。你们将他送往应天府，就以扰乱治安，坏城门令诉之应天府。”
　　这一下，几个卫兵再不敢怠慢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就将杨稷绑了。
　　杨稷不敢反抗，只能对马车上的女人说道：“你带孩儿去找阿爹，我不能陪你去了。”
　　朱瞻基心思一动，吩咐杨章德说道：“你且送杨夫人去杨府，不要让人骚扰了他们。”
　　抓了杨士奇的儿子，再卖他一个好，想必这个老狐狸也不敢抱怨自己抓了他儿子。
　　事情平息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就沸腾了起来，一个个高呼着殿下英明，皇上英明。
　　还别说，这种被崇拜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第一四零章 数字和符号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朱瞻基带着自己的护卫奔驰而去，城门口的百姓依旧在津津有味地评价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秦淮河的一艘平底沙船上，两个中年文士相对而坐，隔窗看着桥上发生的一切。
　　待得朱瞻基的身影消失不见，城门口的秩序已经恢复正常，其中一位青衣文士才说道：“长青初抵京师，就见到这一幕，可有所思？”
　　另一人身着白衣，虽作文士打扮，却身材魁梧，留有武将的短髭。“人心所向，王不及也。”
　　这是明着说汉王不如太孙啊！虽然觉得对方说话有些不中听，但是青衣文士并没有表现出来。
　　在他的心里，其实对对面的男子也鄙夷不已，但是为了汉王的大计，他现在只能捧着对方。
　　“长青应该很久没有来过京师了吧，如今这京师变化甚多，你也可以多看看，了解了情况再去寻贵族故旧，不可仓促行事。”
　　短髭男子笑道：“王典薄无需顾虑，我丘家在京师还是有一些凭仗的，绝不至于误了汉王大计。”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典薄很是有些鄙夷对方的傲骨。丘家，你丘家早在永乐七年就衰败了，要不是汉王斡旋，你还在海南吃沙子呢！
　　不过汉王已经吩咐了要配合对方行事，所以王典薄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又提醒了一遍。“长青方才也看到了，太孙年纪虽幼，却深得民心。想要对付他，比对付太子还要难。”
　　丘长青笑道：“虽然我这些年不在京城，却也知道，太孙一心想要为大明开疆拓土，筹划着攻略海外。只有他离开京城，那才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王典薄心中一凛，虽然他没有明说要做什么事，但是显然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更震撼。
　　他指了指自己上船时候带来的一个箱子说道：“在下遵从殿下的安排，送来了一千两纹银，另有钱钞三千贯，虽然现在钱钞价低，却也能当用一些时日。”
　　丘长青暗地撇了撇嘴，却也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说道：“吾今日进城，也不便与你联络，此人名叫丘贵，还算可靠，今后你我之间便由他联络。”
　　解缙早些年进京，受到胡广的影响，当初就在集庆门内置办了一处宅院。
　　两家不仅住的近，更是通家之好，胡广就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解缙的儿子解桢亮。
　　解氏一门，家学渊源。解缙一代，洪武二十一年，中戊辰科进士三甲第十名，廷试与兄解纶、妹夫黄金华同登进士第，一门三进士。
　　到了他的下一代，两个儿子解桢亮，解桢应，还有他大兄解伦的儿子解桢期，也都是名扬京城。
　　特别是解桢期，其父解伦乃著名才子，其母欧阳晚来头更大，乃是欧阳修的后人。
　　而他不失门风，其书画千金难买，策论疏隽自喜，在年轻一代无人能及。
　　朱瞻基来到解家所住的街坊，可是看到数十个锦衣卫已经将这一片街区都给封锁了起来。
　　纪纲如今不在，虽然不算新官上任，但是塞哈智才算彻底掌管锦衣卫大权。
　　他没有纪纲的狠劲，按理说作为一个养老的官员，他是不适合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职位的。
　　但是朱棣也嫌锦衣卫这些年杀戮太甚，如今民治久安，他也控制了朝廷内外的大局，所以让锦衣卫也消停一段时间，所以塞哈智才能与纪纲同时掌管锦衣卫。
　　塞哈智为人平和，做事周祥，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是他的养老职位。但是正因为如此，做事越发细致，不敢出一点差错。
　　“臣解缙携家眷恭迎太孙殿下……”
　　解家不是朱瞻基第一次过来，解缙他们虽然没有以跪礼相迎，但是也是恭迎到了大门外。
　　朱瞻基上前一步，扶着解缙的双臂笑道：“解师不必多礼，瞻基自幼得解师教导，解师生辰，瞻基便也来凑个热闹。李少监，将礼物送上。”
　　而在解家人之外，翰林侍读胡广也在其中。他与解缙不仅是同乡、同学，现在还是同事。
　　朱棣也知道他们关系很密切，曾经在经筵时提出胡广把女儿，嫁给解缙之子解祯亮。两家随即定亲，在朝廷诸大臣中，是难得不已结党而论的亲近文臣。
　　相比解缙的高智商，低情商，胡广却是一个智商也高，情商也高的老狐狸。
　　在朱瞻基的印象中，他跟杨士奇都是文臣中的万金油，跟谁的关系都相处的不错。
　　胡广见礼之后，朱瞻基这才又与解家年青一代的三杰打了招呼。解缙其实算不上帅哥，只是中人之冒，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儿，都是玉树临风。
　　解缙是因朱瞻基才被放了出来，出了监狱，无所事事，也是朱瞻基为他安排了一个足够清贵的职位，让他不至于声名扫地。
　　也因为朱瞻基的照拂，他现在虽然手无实权，却也没有人敢轻视他。毕竟他是朱瞻基最敬重的老师，要是活的够长，朱瞻基登基，他就是一代帝师。
　　相比之下，胡广虽然同为朱瞻基的老师，与朱瞻基亲近却略显不足。这也主要是他给朱瞻基当老师的时间不长，所以这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在大堂被请入上座，众人寒暄了一阵，朱瞻基才让李亮又拿出了一本书说道：“解师，胡师，瞻基于月前又得郑总兵于西洋带回图书六百余册，翻译十余人。此番由西洋带回的《几何》一书，补全了此前偶得的几何公式，也让瞻基见识到了西洋文化中不可多得的精粹。但是，几何一书虽然宝贵，但是瞻基却更加重视西洋人在此书中使用的字母和符号，因为这些字母和符号的应用，让公式变的简洁，且易于计算。”
　　将书递给了解缙，朱瞻基歉意地跟胡广笑了一下说道：“此书现只抄录了一本，却是对不住胡师了。”
　　胡广哪怕心里有点小疙瘩，朱瞻基这样解释了一下，他也不会在意了。连忙笑道：“殿下客气了，广今日是不速之客，哪能喧宾夺主。只是心中有些好奇，殿下对典籍可没有什么偏好，为何会注意一本海外流传回来的书。蛮夷之地，真能比得上我中华之璀璨之书籍？”
　　朱瞻基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中华固然人杰地灵，但是蛮夷之地也不是没有出众之人。例如几何一书的作者，就是与孔子同时代的算学大家，整个西域，都以此书为宝书，细心研究。再往前两千年，还在我中华三皇五帝时期，西方就已经有了几何一书的原型，出现了这门学问，比我中华典籍历史更久。”
　　两人听的目瞪口呆，要不是朱瞻基是太孙，他们只差要跳起来说朱瞻基荒谬了。
　　中华文化的成型，基本都是在周代和春秋战国时期，而那个时期距今也不过两千年。
　　再向前推，虽然三皇五帝叫的响亮，但是所有人不得不承认那还是蛮荒时代，连文字的发明都还处于初级阶段，哪里又会有什么经典典籍。
　　可是在那个时代西洋就有了几何？这不是说，中华文化的历史，还不如西洋那个蛮夷之地了吗？
　　解缙问道：“殿下可有凭据？”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孤又没有去过西洋，如何能有凭据，不过也只是从书中推算所得。据西洋图书记载，四千年前，在一个叫埃及西洋国家，有一条比我长江还要长的大河，名曰尼罗河。次河每年洪水泛滥，总是把两岸的土地淹没，水退后，使土地的界线不分明。当时埃及的人民为了重新测出被洪水淹没的土地的地界，每年总要进行土地测量。因此，积累了许多测量土地方面的知识。从而产生了几何学的初步知识。几何一词，在西洋的原意，就是测量土地之技。”
　　两人有些不敢置信，却因没有证据，也不能直说朱瞻基胡说八道。想要反驳，也无可辩驳，随即翻开了此书。
　　知识体系的传播，其实是一代一代的流传下来，算学在这个时代也是学子们必须要掌握的技术之一。
　　否则你不懂测量，不懂算学，如何能当官？不学无术的官员固然有，但是大部分官员，基本的数学知识都是必须要掌握的。
　　但是他们打开了书籍，却傻眼了，因为他们除了文字，根本看不懂公式。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此书是用源自于西洋的数字列举公式，较之我中华数字，更为简洁易算。所以我今日前来，也是想要借用两位老师之力，将此书与我中华算学做一番校对，让更多的人掌握这门技艺。”
　　朱瞻基现在不能跟文臣过多接触，这一块首先是朱棣的权利范围，只漏了一点给朱高炽。朱瞻基要是再想往这方面发展势力，那就等于是直接从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手里抢权了。
　　所以，他想要早日传播阿拉伯数字和标点符号，利用现在四五不靠的解缙是最合适的。
　　他现在是被朱瞻基立起来的标杆，在大明又是以文采出名。现在在官场上的边缘化，也能让朱瞻基无所顾虑地利用，而不怕朱棣和朱高炽不满。


第一四一章 拉拢一批
　　阿拉伯数字相对于中文数字的便捷，这是每一个后世的人都很清楚的，即便是这个时代的人，一眼也能分辨出来。
　　而标点符号的应用，更是能让复杂的经意阐释，变的简单起来。
　　但是，这两种的推广，却不是这么容易的。
　　阿拉伯数字还好说，即使有人反对，但是便捷的应用方式还是能让人们慢慢接受。比如在度量衡上面的应用，就能逐渐让人接受。
　　但是标点符号，却被儒家视为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
　　从最开始的世家垄断学术，到杨坚打破世家垄断，开创科举。
　　学术的话语权被从世家逐渐转移到了一个新兴阶级，那就是士人阶层。
　　几百年来，士人阶级在经过了唐朝世家阶级的衰落，宋代的士人阶级崛起之后，已经成为了新的垄断学阀。
　　他们故作高深，设置了高门槛，为的就是不让学术泛滥，然后稳定自己的利益阶层。
　　所以，他们是最不愿意标点符号的出现的，因为标点符号让经意变的容易阐释，他们就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垄断权。
　　不过现在对朱瞻基有利的是，蒙元的入侵几乎消灭了整个华夏的文化传承。在蒙元统治阶段，儒家从一个统治阶级，变成了帝王的工具。
　　王与士大夫治天下，在蒙元时期，彻底变成了帝王霸权。
　　朱元璋夺得天下以后，对士人阶级也是利用多于扶持。虽然经历了建文帝短暂的儒家复兴，但是还没有等他们聚起声势，朱棣又把一切都打破。
　　现在儒家还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利益阶层，人们当官也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
　　就好比杨士奇，这个在后来做到首辅的好运儿，一辈子没有参加过科举。
　　在工部，也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工匠，可能大字不识一个，也能成为九品官员。
　　虽然他们不可能身居高位，但是现在的大明，绝不止只有考八股文一条路。
　　在儒家还没有形成难以打破的势力的时候，有些东西虽然推广困难，但是阻力也绝对没有那么大。
　　只要能打开一个缺口，朱瞻基就能培养出另外一批辅助阶级，利益阶级，让他们成为儒家的对手。
　　而且，朱瞻基绝不是想要灭掉儒家，儒家是封建时代必不可少的统治武器。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削弱和平衡。
　　十个阿拉伯数字，还有简单的标点符号，只需要简单地介绍，就能让人会意。
　　解缙和胡广还在试着用阿拉伯数字来计算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却已经意识到了阿拉伯数字的方便。
　　解桢期就有些兴奋地说道：“殿下，此数字相对于中文数字，简单易记，更主要的是，列举公式，不论在上下左右，都不会引起混淆。”
　　的确，这也是阿拉伯数字最值得推广的原因之一。中文的一二三，都是用横杠来代替，在计数的时候，往往容易分辨不清。
　　而且现在因为大都使用毛笔，所以由上而下写字，这样的时候，一二三就更容易混淆了。
　　一帮人还在议论数字和标点的作用，有家丁进来汇报：“启禀老爷，大老爷和姑爷下堂之后来了，同来的还有杨侍读。”
　　解缙的兄长解纶曾任御史，不过现在调任国子监应天教授，这对一个纯粹的文人来说，也是一个号合适的职位。
　　解纶与解缙一样，都有些书生意气，当官是在有些不合适，当教授却适合的多了。
　　黄金华是解缙的妹夫，如今任礼部主事，职位也是清贵之职。
　　他们的到来理所当然，只是解缙有些不明白杨士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来，所以还愣了一下才说道：“待我亲自去迎。”
　　朱瞻基却很清楚杨士奇为什么到来，自己把他儿子送去了应天府，他自然会来打个招呼，探明一下朱瞻基的心意。
　　不一会儿三人被解缙引了进来，朱瞻基安坐不动，胡广却站起身来，以示尊重。三人不等解缙介绍，就向主座上的朱瞻基长揖行礼。
　　朱瞻基起身回了一礼，请他们在左右坐下。几个小一辈的也连忙换了下座，请几位长辈上座。他们虽然跟朱瞻基年纪差不多，但是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接下来，在饭前的这段时间，众人的话题自然集中在了数字和符号上面。
　　虽然几位对于符号的出现持肯定态度，但是一谈到推广，几个人都不敢表态了。
　　还是在国子监担任教授的解纶首先表态说道：“殿下，国子监固然可以推广数字和符号，但是有谁来断章，谁来推广，还需从长计议。”
　　所谓断章取义，也是儒家掌握话语权的最大标志。
　　比如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在中华历史上打了两千年的嘴官司。
　　这句话可以翻译成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也能理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同时也能理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在两千多年封建时代，几乎所有的执政者都是以第一种方式来执政。
　　但是在来自后世的朱瞻基看来，应该是最后一种才真正符合人性，道德，以及社会发展的规律。
　　如果民众可以使唤，便任由他们发展，如果不听话的时候应该教育他们该怎么做。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段，极具代表性的一段，而在整个四书五经里面，有无数关于断章取义的分歧。
　　所以，谁能取得断章取义的资格，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这比推广标点符号本身，更为重要。
　　朱瞻基笑道：“我只是认为这种数字和符号对我们有用，所以想来征询解师的建议，然后由解师上一份奏章，交由我皇祖父定夺。”
　　这种事虽然要推动，但是绝对不能由朱瞻基出面。于公，他没有亲政，于私，他的文坛地位不够，所以，让解缙来推动，才是最合适的。
　　这个时候，别提胡广有多羡慕了，长揖说道：“臣虽不才，却也愿与大绅兄共同磋商，写出一份方略。”
　　胡广很为翰林侍读，确实比解缙更适合，因为他经常能见到朱棣和朱高炽。
　　这个时候，解纶，黄金华，包括杨士奇也都站起身来，长揖说道：“殿下，请允许臣等附名。”
　　朱瞻基满意地笑了起来，他今天打的注意就是这个，解缙名扬四海，解纶是国子监教授，黄金华是礼部主事。
　　再加上一个翰林侍读的胡广，这个阵营的力量虽然算不上超强，却也绝对不弱了。
　　只是没有想到，今日还又搭上了一个杨士奇。虽然现在的杨士奇还不算牛掰，但是作为非科考出身的五朝元老，他的影响力可要比其他人大的多了。
　　朱瞻基起身长揖说道：“甚好，此事我就托付诸位了。数字和标点符号的应用，最少能让经意释读容易三成，诸位这是造福天下学子。”
　　众人连呼不敢，一个个脸上满是喜色。
　　此事虽然会得罪一批老派的文人，但是同时正如朱瞻基所言，会造福万民。
　　所以在这件事上面，他们的付出和收获是不成比例的，得到的远远多于付出的。
　　何乐而不为呢？
　　解缙夫人打发了管家来通知开席，众人这才暂时中断了话题，或净身洗漱，或直接前往餐厅。
　　这个时候，杨士奇才来到朱瞻基身边，长揖到地说道：“臣子愚鲁暴戾，犹如井底之蛙，多写殿下代为管教。”
　　朱瞻基问道：“应天府可有结案？”
　　杨士奇应道：“臣来此时已得到消息，因扰乱治安，违城门令，判处劳役一月。”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作为朱瞻基吩咐押送过去的人犯，劳役三个月，半年都很正常。
　　但是作为杨士奇的儿子，应天府推官还是看了一些杨士奇的面子，劳役一个月。
　　这样既不会损了朱瞻基的脸面，也不会往死得罪杨士奇。
　　杨士奇管制不高，但是在内阁却是经常能跟朱棣商议事情的皇帝秘书，说起来，级别比不上应天府推官，却要清贵许多。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侍读已经知晓此事，此后当严加管教，京城不比泰和，由不得他无法无天。”
　　杨士奇又施礼说道：“臣今日前来，有两事相求。”
　　朱瞻基不以为然地说道：“且说来听听。”
　　“一是臣想接回犬子小妾赵氏，她毕竟是犬子小妾，此事一出，与他名声有碍。今后我定当严加管教，让他对赵氏好一些。”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赵氏浑身伤痕累累，自泰和来京一千五百里，竟然靠一双脚走来，这样连婢女都不如，怎样弥补才算对她好？”
　　杨士奇语塞了，这种两口子的夫妻之间的事，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好插手啊！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臣少小离家，不能侍奉母亲，后又留贤妻二子在家乡代臣尽孝，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如今孩子大了，臣也不知如何自处，想请殿下能代为管教。”
　　这个老狐狸，尾巴真正露出来了。那个小妾赵氏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第二个请求。
　　朱瞻基拒绝了第一个，第二个就不好意思再拒绝。而将儿子打发到如日中天的朱瞻基身边，只要不是胡作非为，今后想要谋一个好职位，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他将儿子交到朱瞻基手里，这也是表明投靠的意思了，所以朱瞻基只是略微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等他服了这一个月的劳役，就让他到幼军报道吧！”


第一四二章 大婚
　　时间进入了九月，好消息就接连不断。
　　首先，银币的压铸正式启动。内监各库首先将全国各地的银子全部运到了京城，在夹江全部压铸成了银币。
　　从九月开始，朱棣就正式下诏，今后朝廷俸禄，内库交易，将都实行银币交易。
　　各商家可以将库存银两运抵内库各地衙门，免费兑换银币。而以银币纳税，从今往后将不再征收火耗。
　　现在还是明初，张居正还没有推行一条鞭法，所以火耗还没有成为官员敛财的主要手段。
　　如今的火耗主要针对的就是商户，而不是农户，因为农户基本都是以实物缴纳税赋。
　　所以，针对这份诏书，商人们是格外支持。
　　明朝商税是朱元璋确定的三十纳一，可谓是十分低。税吏们加在商人面前的火耗，却占了税款的一大半。
　　所以这一份诏命，商人们是最支持的。
　　短短几天的时间，银作局锻压出来的一百万银币就被兑换一空。
　　这个时候，商人们却又发现不方便了。
　　因为原来的官银是一锭一锭的，商家可以随意用个大剪刀剪下来零付。但是现在朱棣的头像在上面，有谁敢剪试试看！
　　为了便于流通，所以工部和银作局又在商议压铸一款半两的银币，然后再制作一款可以当十文钱使用的大铜币。
　　更让朱瞻基开心的是，经过马致才的研究，制作了可以打磨的沙棒，然后制作了相应的夹具。
　　这一下，无缝枪管的打造，可以大规模进行了。
　　朱棣看到打磨出来的枪管，简直有些爱不释手。没有了炸膛的危险，火枪的威力就能提升一个等级。
　　为此，朱棣派人快马加鞭，召回了如今在北平驻守的柳升，想要开始给神机营大规模换装。
　　朱瞻基向朱棣申请，给他的护卫营羽林卫也全部换装，朱棣在考虑了一番之后，同意先换装羽林左卫。
　　这倒不是他不相信朱瞻基，而是作为皇帝，他必须要考虑京师的势力平衡。
　　不过他也承诺，待朱瞻基出海之际，尽量把右卫也全部换装。
　　以前火枪的制作，最难的就是枪管的打造，即使是一个熟手，最少也需要三天才能打造出一根枪管。
　　现在的火绳枪，就是一根钢管固定在木托上，然后点火射击。可谓是简单至极，只要有了枪管，就能大批量地换装整个军队。
　　为此，朱棣再一次对马致才进行了封赏，将他封为吴中子爵。
　　从一个工匠，到一个终身爵位的贵族，马致才的事迹也激发了无数工部工匠的发明热情。
　　如今下马桥的研究院理，各部门都卯足了劲，想要在自己研发的项目上有新的突破。
　　不过这一段时间，朱瞻基却很少能够出宫了，因为他要筹备自己的大婚。
　　他如今住的兴庆宫本来就是宫中最大的建筑区，兴建的年份也不长，所以不用整修。
　　但是为了迎接他的婚礼，礼部，内监，包括后宫诸妃都热心地忙活着，想要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
　　就连躲在西宫里面，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位朱元璋时期的后妃，这个时候也都走出了宫门，为朱瞻基的婚礼出主意。
　　九月十六日，这一天朱瞻基的大婚的衣裳都已经制作完毕，光是试穿各种衣服，就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他想过古代人结婚麻烦，却也没有想到这么麻烦。而且这个时候，一切都要遵循规矩，他这个太孙的话是根本没有人听了。
　　九月二十日，这一天是纳徵的日子，也就是送彩礼的礼仪。
　　朱瞻基要同时迎娶一妃二良娣，所以光是正婚使与副婚使就各有三人。
　　前往孙娴家送聘礼的正婚使是朱瞻基的大舅舅张昶，副婚使是礼部侍郎吕震。
　　前往蓝烟家送聘礼的正婚使是二舅舅张升，而前往胡善祥家送聘礼的是定国公徐景昌，两位副使分别是礼部左右侍郎。
　　虽然只是一个仪式，但是举行的隆重无比。
　　太孙妃孙氏其父孙忠被封为会昌伯，授中军都督佥事，赏地八十倾。
　　良娣胡氏其父胡荣官光禄卿、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佥事，赏地五十倾。
　　良娣蓝氏因父母双亡，恩典就赏给了两个弟弟。大弟蓝炬受封辅国中尉，二弟蓝烁受封奉国中尉。虽然只是最低级别的爵位，但是好歹脱离了民的身份。
　　而且因他们家族无依，所以在京城不远的溧水，赏地一百倾。
　　纳徵之后，朱瞻基的婚礼就越发变的紧锣密鼓起来。按照惯例，朱瞻基也自己花钱，在京城请了数十个戏班子，在各街坊的公共戏台，唱一个月的大戏。
　　这也算是另一个版本的与民同乐，反正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孙要大婚了。
　　而在皇宫三大殿与兴庆宫之间的空地处，也搭建了一个大型礼台，方便宗室和勋贵，以及各位大臣们观礼。
　　婚礼前一日，朱瞻基照例要沐浴净身，祭拜太庙，天地坛。
　　到了十月初十这一日，天还未亮的时候，宫中的太监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准备在婚礼举办的地点设置御座，制案，节案，卤薄，彩舆等等。
　　礼部的官员还需要负责把各地方官员，各国使节送来的礼物摆放举行婚礼的大殿台阶上面，让人人都能看得见。
　　天明的时分，朱棣穿戴好冕服在奉天殿上座，文武官员需要穿戴朝服来行礼。
　　朱瞻基也身穿皇太孙冕服，向朱棣三拜九叩，随后向朱高炽三拜九叩。今日不仅朱瞻基能进奉天殿，就连昭懿贵妃和太子妃张氏，也都有赐座，接受朱瞻基的跪拜。
　　迎娶的工作是由纳徵时的正副使来担任，正副使需要先向皇帝叩拜四次，向太子叩拜三次，向朱瞻基叩拜一次。也不知道这样的讲究究竟是有什么典故。
　　然后他们就拿上制案，节案，从大殿中门出，彩礼紧随其后。
　　此时，传制官需要告诉正副使迎接的工作“兹选某官某女为太孙妃，命卿等持节行纳采问名礼”，正副使需要举着制案和节案从奉天门出发。
　　到了奉天门的时候，还需要把制案和节案放到迎娶太孙妃的彩舆中。然后褪去朝服，乘马而行，带着鼓乐部队从大明门出发，一直奔赴迎娶的官员家去。
　　午时之前，迎亲使会首先带着太孙妃孙娴回来，朱瞻基在午门与奉天殿之间的奉天门处迎接。
　　然后，才是另外两个良娣抵达，两人不分大小，同时入宫，然后安排在孙娴的身后。
　　奉天殿前的婚礼现场，朱棣高高在上，接受朱瞻基带着三女的跪拜。然后主婚官礼部尚书吕震宣读祝婚词。
　　什么“朕承天序，钦绍鸿图。经国之道，正家为本。夫妇之伦，乾坤之义……”读了一大篇。宣读完毕之后，还需要念一遍三女家的贺表，随后送到司礼监去复命。
　　现在只是走完了国家层面的仪式，太孙结婚是国事，也是家事，在奉天殿举行完仪式之后，才是真正的婚礼。
　　迎娶的正副使在这一步的工作结束后，接下来的工作交由内官来处理。首先达到皇宫的“太孙妃”，要到奉天门宣读制谕，然后行奉迎大礼。
　　加封的礼仪需要由女官将六龙两凤冠佩戴于太孙妃，然后内官需要在坤宁宫中堂设置仪仗队，中堂之下要设置女乐鼓匠。
　　太孙妃穿戴完毕之后，与朱瞻基一起，先在香案前拜四次，然后由宣册官宣读加封诏命。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朱瞻基带领三女在宣册官的指引之下，依次叩拜朱棣和昭懿贵妃，朱高炽和太子妃。
　　昭懿贵妃与太子妃会赐礼物于三女，然后又是孙氏为主，一一册赏一些婚礼的女官和内臣。
　　这还不算完，在册封礼仪都结束之后，朱瞻基换下吉服，又要换上新衮冕，孙氏她们也要换上礼服，然后到奉先殿拜谒皇帝的家庙，拜谒完毕之后，才能回宫。
　　回宫之后，还要合卺，过程也繁琐的让人没脾气。
　　再换一次衣服，然后朱瞻基和孙氏东西而坐，执事官要举馔案来进献，让后女官要用四个金爵来为他们酌酒，必须要喝完。
　　喝完然后再吃馔案上的菜，然后再喝一次金爵酒，然后上主食。等到主食吃罢，然后由女官将两个金爵倒满，几人要一起喝，喝完后，再吃几口馔案上的菜品，礼仪方才结束。
　　私下的礼仪结束，朱瞻基与孙氏三女还要换一次衣服，出去与文武百官见礼。
　　三女见礼之后返回兴庆宫，而朱瞻基则留下来与众大臣同庆。
　　一场婚礼从早到晚，朱瞻基简直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哪怕他身强力壮，这个时候也没有了一点精神。
　　虽然是婚礼，但是也没有敢劝酒，只有朱瞻基敬酒的份。一场盛宴结束，待朱瞻基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不仅朱瞻基疲劳了，李亮已经几天没有休息好，这个时候腿都发飘了。
　　朱瞻基进了兴庆宫，孙氏的女官早就守候在了院门处。“殿下是先沐浴，还是直接回宫？”
　　今天肯定是要陪孙娴的，哪怕是疲惫至极，但是想到一个大美人等着自己去采撷，朱瞻基也有些激动了起来。“回宫。”


第一四三章 规矩
　　后殿内，已经梳洗完毕的孙娴坐在像一间小房子的拔步床前，在她的两侧，还站立着八个同样喜气洋洋的宫女。
　　孙娴自十一岁就在宫中长大，知道自己会成为这个宫殿的主人。所以她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和紧张，反而因为从本仁殿搬了过来，有了一种轻松感。
　　见到朱瞻基进了后殿，她的面色一喜，又有些害羞起来。“殿下可要梳洗？”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今日饮酒甚多，酒气有些大了，调制一杯蜂蜜水来。”
　　孙娴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守在一边的宫女去给朱瞻基倒水，准备洗澡水，还安排了两个宫女来帮他按摩轻松一下。
　　见朱瞻基有些疲劳，她轻声说道：“殿下，俗话说洞房花烛夜，可是妾身自小伴着殿下，是不是让你少了许多惊喜？”
　　朱瞻基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忍不住笑道：“不要小心眼了，只是今日有些太累，所以我要养精蓄锐，才好与你同享鱼水之欢。”
　　伺候的几个宫女虽然没有笑出声，但是脸上都忍不住带着笑意。她为之大羞，忍不住啐道：“殿下不正经。”
　　朱瞻基哈哈笑道：“今日可不是正经的时候，闺房之乐，乐在不正经。在要在闺房里还正正经经，那才是迂腐了。”
　　见朱瞻基说的越来越不正经，她为了保持自己太孙妃的尊严，只能将这些宫女向外赶。“你等退下吧，待明早再来伺候。”
　　这些宫女显然得了她的授意，就转身出去了四人，加上去倒水和放洗澡水的宫女，只留下了两个帮朱瞻基按摩的宫女。
　　朱瞻基这才正眼看了看帮自己按摩的两个宫女，能在这个时候被留下来，自然是被孙娴视为自己人的。
　　但是后宫里面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女人，他实在不忍心再祸害更多的女人了。五六十个女人，他就是一天陪一个，也要两个月才能轮一圈，这么多女人放在后宫里面，简直就是浪费。
　　没有被近身，他放出去还不觉得可惜，但是如果近了身，再放出去，那就是害了她。
　　两女都是相貌出众之人，虽然年纪都不算大，但是亭亭玉立，秀色可餐，很符合朱瞻基的审美。
　　孙娴这才说道：“她们是绿竹，青梅，在宗正府报备过的侍妾。家母亲自挑选了八个女孩，从十岁开始培训，也训练了四五年，挑出了她们两个进宫。她们也自愿服侍我一生，服了绝育药。”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的社会风气是这样，但是有着现代思想的朱瞻基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问她们：“宫中职司众多，你们若是不愿服侍，孤自有安排。”
　　两女盈盈拜倒说道：“奴婢都是自愿，能得天幸，伺候殿下与太孙妃，奴婢别无所求。”
　　朱瞻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说道：“那以后的沐浴和按摩，就由你们两人近身了。”
　　孙娴说道：“我前些时日就问过了陈良媛她们四人，知道了你的偏好，她们也用心学习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朱瞻基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跟太孙妃说几句体己话。”
　　两女应了声是，而守在屋子角落里的四个贴身监督朱瞻基睡觉的宫女也都默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瞻基这才起身来到了坐在床边的孙娴的身边，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朱瞻基，问道：“殿下，你不喜妾身的安排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谈不上喜不喜欢。你身为太孙妃，兴庆宫内的一切内事，也都由你负责。所以看你能掌控局势，处事有条有理，我也很欣慰。不过，有几件事我也想跟你分说一二，今后你做事就有了分寸。”
　　在朱瞻基的威势下，她怯怯地点了点头。“妾身听着。”
　　朱瞻基今日喝了一点酒，本来也没准备今日就跟孙娴谈这些，所以想了想才把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一是要待人以宽，非谋逆，杀人尽不要死罪。如盗窃，散布传言者，视其罪责宫规处置，不可因个人喜好，逾越宫规之上。”
　　孙娴点了点头，朱瞻基又说道：“二是要不偏不倚，平衡，协调好其他人之间的关系。我不指望所有人和谐相处，但凡有无故生事者，按宫规处罚。”
　　“妾身怕自己处置的不好。”
　　朱瞻基说道：“金阔见多识广，心思缜密，孙林秉正持中，熟知宫规。你若有不决，可多向他们问询。”
　　孙娴又点了点头，朱瞻基说道：“我既立你为妃，自然也是中意你的，也会尊你，敬你。你身为太孙妃，不可因我偏爱某人就心怀不满，兴庆宫的和谐，主要就控制在你的手中了。”
　　孙娴低声说道：“娴自幼时，就一心嫁于殿下为妃，太子妃也时常教导我，不可因殿下偏好就失了自己的身份。妾身也有心向太子妃那样，不让殿下为俗事烦心。”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朱瞻基自己倒有些过意不去了。他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肩膀，笑道：“今日乃我们大喜日子，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要不，今日你便伺候我沐浴？”
　　孙娴大羞，伸手推着朱瞻基的胸膛说道：“殿下给妾身留几分颜面，此事……此事……以后再说。”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说道：“好吧，那你就乖乖地等着，一会儿我来伺候你。”
　　虽然是洞房花烛夜，但是洞房里面却不只朱瞻基与孙娴二人。
　　绿竹，青梅二人是孙娴身边人，不仅要负责替朱瞻基和孙娴二人帮忙宽衣解带，清理卫生，在她受不了的时候还要亲自上阵帮忙。
　　除了她们，还有四个雷打不动的宫女，她们一直守在朱瞻基的身边，不管他在哪里歇息，都会在一边守着。
　　她们主要是防范朱瞻基睡着了以后的安全问题，原本应该是太监值守的。但是朱瞻基自小不要太监在身边伺候，所以才换成了壮年宫女。
　　一夜轻柔蜜怜，初经云雨的孙娴当然承受不了朱瞻基的侵略，不得已让绿竹，青梅二人也替身上阵。
　　三朵红花映衬，最后的归宿却只能在孙娴这里。
　　两女忍着酸疼，替二人清理卫生后，回到了自己值守的床上。她们两个人是没有资格与他们同睡一床，只能睡在外间。
　　第二日起床，皇宫也像民间一样，先去拜见了昭懿贵妃和太子妃，然后两位长辈亲自驾临兴庆宫，在后殿摆开了阵势，进行大肆封赏和立规矩。
　　兴庆宫原本是朱元璋储存珍宝的宫殿群落，规制比太子宫，太孙宫都要大的多。
　　在原本的太孙宫春和殿被焚毁之后，朱瞻基这个太孙就被安排在了兴庆宫居住，方便朱棣经常见他这个太孙。
　　兴庆宫与后宫的大善殿相连，在他大一些之后，与大善殿之间相通的大门就被封了起来。
　　兴庆宫也就成为了前宫的一部分，但是距离后宫最近。而为公主们修建的永福宫和永寿宫，都还在兴庆宫的南侧。
　　朱瞻基十二岁的时候，兴庆宫就开始了改建，在原本兴庆宫主殿的后侧，与大善殿相连处，修建了后殿，作为他以后太孙妃的居所。
　　整个兴庆宫共有六个大院落，房间三百零一间，与太后的西宫占地面积一样，足足五万多平米。但是，原本规模庞大的兴庆宫因为朱瞻基召集了数百太监为他算账，统计数据，分析情报，所以兴庆宫的空房并不多。
　　兴庆宫原本就有太监两百余人，宫女两百余人。朱瞻基两次从司礼监要来了两百余懂算账的太监，帮他整理商业资料。
　　如今宫中又增加了五十名后妃，原本缺额的宫女名单也全部填满，所以房子不够，当初还把后妃安排了一部分到永福宫暂住。
　　为此，宫中在原本的古今经籍库旁边，又兴建了二十余间仓库，将资料和那些太监工作的地方转移了出去，腾出了房间。
　　如今几十个妃子都住在兴庆宫，每个人能分到四间房屋，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仓库，一间是宫女值守房。
　　而蓝良娣和胡良娣二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小院，伺候的专属宫女也从四人变成了八人。
　　兴庆宫东苑的花园以及东北院相当于是妃子们的公共活动场所，可以在此娱乐，甚至是干活。
　　比如以前的马皇后和徐皇后二人都是喜欢自力更生的，她们在后宫里面设置了织布机，没事的时候就自己织布，绣花。
　　孙娴身体虽然略有不适，但是仍然强忍着一一见过众人。
　　每一个妃子，每一个太监，每一个宫女，都依次拜见太孙妃。而宫中也自有定例，每个人按照级别的不同，都能得到两块银元到八块银元的赏赐。
　　这一场活动举行下来，时间就已经到了中午。
　　朱瞻基又带着孙娴去拜见了下朝的朱棣和朱高炽，不过，婚礼还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朱瞻基又住在了胡善祥的小院，之所以先到胡善祥的小院，只是因为她的年纪比蓝烟大一岁。
　　对这位原本历史上的皇后，朱瞻基心里有一丝愧疚，也有一丝解脱。他可不想跟原本的历史上一样，上演一场后宫闹剧。


第一四四章 疫情
　　胡善祥为人忠厚善良、天性贞一、举止庄重、无媚顺态。所以她一进宫，就受到了皇室的几乎所有成员的认可。
　　不管是朱棣，还是太子妃张氏，能因为她这个新人，就放弃从十一岁就养在宫里的孙娴，由此可见她的出色。
　　孙娴姿色出众，但是她的美是那种让男人忍不住怜香惜玉的娇媚。而胡善祥却是那种沉稳大气，自带气场的雍容华贵，与一国皇后的形象很符合。
　　但是，正因为她的不凡，也导致了原本历史上朱瞻基的不多的丑闻之一。
　　废后在历史上很少见，朱瞻基也因此增加了一笔黑历史。
　　而且，因为孙娴从小跟朱瞻基一起长大，了解朱瞻基的喜好，她又是那种让男人挪不动脚的妩媚女子，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致使胡善祥封后了以后，后宫不稳。
　　所以，朱瞻基索性就拨动历史，让历史按照应该的趋势，让孙娴为后，胡善祥为妃。
　　虽然胡善祥没有为后，对她是一种损失。但是这样后宫稳定。而且她以后也不用承受被废，当道姑的命运。
　　朱瞻基不重视女色，他更重视的是后宫的稳定。身为一个穿越者，他心怀整个天下，可不愿为了几个女人耗费太多的精力。
　　所以他还是做出了决定，让原本就在宫中生活多年的孙娴作为正宫，这样也就避免了许多麻烦。
　　但是，内心对胡善祥的愧疚，依旧是有的。
　　所以这一晚他也格外迁就胡善祥，尽量让她体验到一个女人的极乐。看着这样一个端庄雍容的女子在身下婉转娇啼，还别说，挺有征服感的！
　　而蓝烟又别有一番滋味，这个傻妞不如孙娴貌美风流，不如胡善祥雍容端庄，却占了一个真。
　　她做事认真，为人真诚，情感真挚，整个人仿佛一块水晶，能一眼看清。
　　宫中从来不缺少心思复杂之人，就像孙娴，大婚第一天就想着要在宫中组建自己的势力。
　　但是她呢，跟她在一起不会有任何的压力。
　　不过，她虽然看起来体质不错，却是个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朱瞻基还吓了一跳，以为她出什么状况了，待再试验了一番，才知是一场虚惊。
　　待她恢复了一点清明，朱瞻基又行动了起来，行动再一次失败。
　　但凡一沾身，她就梦里不知身是客，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样的内媚体质也让朱瞻基如获至宝，要不是宫中要验红，他还真的舍不得就这样吃掉她。
　　咬咬牙，狠狠心。
　　蓝烟犹如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一场秋雨一声寒，娇儿无力羞缠绵。
　　朱瞻基惬意地靠在床头，可惜不能来一根事后烟啊。
　　婚后第三天，朱瞻基身穿衮冕到华盖殿，接受勋贵跪拜，然后到奉天殿，由文武官员上贺表，行庆贺大礼。
　　婚后第五天，朱瞻基要行“盥馈礼”，也就是亲自侍奉朱棣和朱高炽盥洗及进膳食。
　　这个礼仪朱瞻基倒是知道起源于宋代，明代继续延续下来。这个程序结束，他的婚礼才算是彻底结束。
　　朱瞻基也新潮了一把，向朱棣申请，带着娇妻美妾前往汤池温泉度蜜月。
　　火枪的枪管问题解决，水泥源源不断地改造着京城的路面和城墙。朱棣心情愉快，当然无有不从。
　　以往朱瞻基出门哪怕不算是轻车简从，但是随行人数也都控制在一百人以下。
　　但是这一次出门，光是载着后宫诸妃的马车都五十多辆。加上嘉兴她们也要跟着来玩，又多了几辆马车，加上宫女马车，备用马车，车队绵延三里地。
　　诸妃除了孙娴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其他人都是从千金小姐到了处处受约束的皇宫，所以格外不习惯。
　　她们对这次的游玩也都充满了期待，除了可以放松一下，更期盼能够获得太孙的青睐，从此不再为未来担忧。
　　诸女的心态朱瞻基也了解，她们的人生早就注定了下来，如果朱瞻基不要她们，他们就只能在深宫里幽怨度过一生。
　　现在她们已经挂了太孙嫔妃的名，即使放出去，也无人敢娶，命运将会更加可怜。
　　自己以前还想要将他们发放出去，不说她们的意见，就是朱棣他们都不会同意。
　　身为太孙，他就是有霸占更多资源的资格。
　　虽然这对这些女子不公平，但是这是时代的局限。在妇女的生产力没有被解放出来的时候，在社会风气还没有变化的时候，任谁也改变不了。
　　接下来的这半个月，是朱瞻基一生之中最为荒唐的时刻。
　　当十月底，朱瞻基率领众女从汤池温泉返回宫中的时候，体重竟然减轻的十斤。
　　这还幸亏是他们这些女孩都还是十几岁，都是初经云雨，羞涩大于索求。要是再过十几年，还这样疯狂，朱瞻基怀疑自己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不行，以后不能这样荒淫了。功夫不能废，这方面也要节制了。
　　这样的日子被中断，其实并不是朱瞻基主动，而是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情，他才在温柔乡待不住了。
　　张辅四月离开了京城，重新抵达了交趾，剿灭陈季扩余部。
　　陈季扩已经受死，现在作乱的陈月湖论能力和声望都差了陈季扩不少。他之所以能够又掀起风波，不是因为他的势力太大，而是如今他以后世的老挝，缅甸那边为基地，进行骚扰战。
　　张辅这次抵达交趾，改变了以前宽容待敌的作风，凡是与贼军勾结的当地人，全部羁押，然后送到被朱瞻基命名的鸿基煤矿服苦役。
　　罪名严重的，责备直接运上了大明的战船，够一船的人，就会运到辽东。从辽东上岸以后，直接又送到草原修路。
　　战事进行的非常顺利，最起码在交趾境内，治安为之疏清，征伐交趾的不少士兵，都获得了一个老婆的奖励，有些甚至一妻一妾，享受起了大老爷的生活。
　　但是秋冬季节到来了，南方最严重的瘴气又开始肆虐。不仅大明士兵，就连交趾本地人也是十失二三。
　　整个交趾大地处处腐尸，根本无人敢去清理，无人清理又导致了疫情的蔓延，局势越来越严重。
　　如此严重的疫情，让张辅和黄福连连向京师求援。明朝大军已经全部收缩，隔绝了城市内外，防止疫情蔓延。
　　在朱瞻基婚礼之前，疫情还不是特别严重，大明派出了三十多个医官，前往交趾查明疫情。
　　但是一场秋雨而过，三十多个医官就死了一大半，其他人再也不敢接触尸体。
　　黄福准备派人送几具尸体入关，请医官检测，遭到了广西总兵，荣昌伯陈智的坚决反对。
　　整个交趾已经乱做一团，所有的管理系统全部瘫痪，没有任何人敢随便走出家门。
　　而在城市的外面，原本还聚集了无数的交趾民众，但是到最后全部逃进了深山，现在每个人都不敢接触其他人。
　　当局势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个乱摊子，成了朝廷内部争吵不休的话题。
　　如今张辅的下属也已经死了超过两千人，到底撤不撤兵，该如何处理交趾的疫情，每一个决定都能吵半天。
　　几乎没有人想要让张辅他们回来，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疫情带回大明。
　　但是也没有人敢说不让他们回来，说出这样的话，不仅得罪整个军方，更会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上留下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张辅要是能活着回来，还不要逮着他使劲怼啊。
　　朱瞻基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也没有办法解决。他不是胡文虎，懂得如何制造万金油，不管是清凉油，还是风油精，头疼粉，在20世纪之前，都属于神药。
　　但是朱瞻基除了知道里面有薄荷，还有什么就不知道了。
　　葡萄牙人十六世纪占领巴西，却要把亚马逊一带空着。欧洲人很早就发现了非洲，但是除了北部沙漠和南部高原，中间一带一直不敢进入。
　　这都是因为瘴气和病毒。
　　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欧洲人得到了万金油这种神药，才逐渐进入非洲中部和亚马逊。
　　一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每个士兵携带的医药包，里面装的都是产自东南亚的草药。
　　中药的应用非常广泛，但是，想要研究透彻，却非常艰难。
　　在没有化验能力的时代，任何一种药效都需要多次的临床试验，这跟工业不同，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
　　所以朱瞻基也无计可施，只能给朱棣上了一份奏疏，请将全国的医官进行统计，将每个人的特登记在案，然后挑选一批人来专门攻克这个难关。
　　对张辅，朱瞻基是不担心的，因为他可是一直活到了土木堡之变。这次的疫情再厉害，他也没有一点事。
　　更何况，如今的交趾疫情越严重，以后的抵挡也会越弱啊。


第一四五章 计划
　　给朱棣上书以后，朱瞻基让孙林把关于郑和下西洋统计的物种品类，以及以前宫中搜集的医书全部找了出来。
　　虽然不懂医术，也不知道防治疫情的药方，但是朱瞻基希望通过对一些熟悉的药材名字的回忆，能找出更多的防治药材。
　　这也并不是毫无作用，比如板蓝根，樟脑，桉油，薄荷脑这些防治时疫的药材，都在朱瞻基的回忆中给想了起来。
　　有了这些药材的名字，再通过药材的名字查找包含了这些药材的药方。还别说，让朱瞻基找出了不少整理出来的古方，绝方。
　　将这些药方不管也没有用，全部抄录了下来，配上相应的药材，让海军用快船送去交趾。
　　随船同去的还有大批的干石灰粉，疫情已经爆发，现在主要的就是控制，石灰在这种时候，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一日晚上，朱瞻基按照规矩留宿在了西南院的蓝良娣处。
　　天天这样夜夜笙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虽然一天到晚的补品吃着，可是原本觉得浑身精力用不完的朱瞻基，现在也常常觉得后腰发酸了。
　　蓝烟这个小妞体质敏感，受不了挞伐，留宿在她这里，朱瞻基就当是休息了。
　　说起来也可怜，一个兴庆宫都是朱瞻基的。但是现在，他却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了。
　　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床，只有他书房后面的一间休息室。但是他现在的年龄，要是敢留宿在书房，怕是第二天御医就要登门了。
　　看来，还是要早点去一趟南美，搞点那边野生的黑玛卡回来。这个东西跟非洲的卡宾达树皮，可是真正的天然无副作用的壮阳神药。
　　他也常常在考虑，现代社会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过体虚的症状，为什么这个时代却会有。
　　可能还是这个朱瞻基原本的身体就要有些虚，纵使练功弥补了一些，但是依旧禁不住折腾。
　　所以，为了长久计，还是加强控制。
　　“殿下，急报……”
　　听到急报两个字，还在练气的朱瞻基一下子就从练功毯上站了起来。
　　宫女打开了房门，衣衫不整的李亮在门口躬身说道：“殿下，杨千户从宫外传递来了急报，是从日本过来的。”
　　“拿进来。”小宫女连忙接过了一叠牛皮纸包裹好资料拿进来放在了朱瞻基身边的桌上。
　　朱瞻基看了看外面的记号，确定是纪纲传回来的，拆开了牛皮纸。
　　最上面又有一个火漆封好的信封，朱瞻基首先拆开了信封。朱瞻基很快看完，问道：“去探听一下，陛下今晚留宿在何处。要是没睡，我要面见陛下。”
　　李亮应声而去，朱瞻基这才又有时间来看纪纲传递回来的其他情报。
　　从八月纪纲出海，已经快三个月了，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不是勘合贸易又赚了多少银子，也不是在佐度岛又发现了一座金矿。而是在他的蛊惑下，足利义持麾下的管领细川满员又组织了一大批无产的武士，准备到大明来劫掠。
　　而这其中，也包括了出云国京极家族成员京极持岗。
　　与如今幕府的分裂一样，京极家族目前也处于主弱臣强的境地，陷入了权力的分裂。
　　两年前，京极家族的掌门人，就任民部大辅，大膳大夫，治部大辅的京极高光去世，大权被他的弟弟京极高数掌控，而不是交给他的儿子京极持光。
　　支持持光的一派与高数一派发生了战争，最终扶持了年幼的持光登上治部少辅的位置。但是京极家族控制的出云，隐歧，石见，飞弹四地，只收回来了三地，石见一地被高数占据。
　　京极持岗乃京极高数之幼子，家守石见。石见一地面积狭小，多山少地。高数积极发展军事，想要掌控出云等富裕之地。
　　所以他向属地征收高昂的军费，致使当地的民众生活困苦。
　　持岗不是长子，虽然为地方小军阀的幼子，但是除了几匹矮马，一处农庄，就连四个卫士的铠甲都置办不起。
　　锦衣卫的密探在一年前就已经扮成了一伙逃难到日本的造纸世家，利用当地丰富的林木资源，开始造纸。
　　虽然锦衣卫拿过去的只是简单的草纸工艺，但是却在当地颇受欢迎，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
　　纪纲一伙手持幕府开具的种茶许可，在日本寻找合适的种茶之地，来到了石见，并且在井户一地寻找了一片适合种茶的山地。
　　在他们的蛊惑下，还赞助了京极持岗一批武器和人手，增强他发财的信心，让他终于决定加入细川满员的倭寇队伍。
　　京极持岗在石见一地募集了五十个勇士，其中就有锦衣卫的六个暗探。五十个武士，再加上二十名船员，一艘四百石的海船，这就是他们底气。
　　就连这艘海船，还是京极高数用光了自己的脸面，从下属的井户家族借来的，期望凭借在大明劫掠，能够大赚一笔。
　　十月十五，也就是朱瞻基结婚后的第五日，他们就已经从石见的自然深水港温泉津出发，前往对马岛与大军汇合。
　　朱瞻基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是十月底，要是不出意外，十一月中旬，倭寇的大军就有可能来到大明。
　　只是还是追踪困难，如果没有新的情报转回来，很难提前预知对方的目标。甚至很有可能，他们只是在朝鲜劫掠一番就回去了。
　　虽然朱瞻基已经在重新布置大明的海防和情报系统，但是受限于这个时代落后的通讯方式，想要获得后世的海防效果，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殿下，陛下还没有歇下，着你到乾清宫见驾。”
　　朱瞻基把纪纲传回来的情报整理了一下，让李亮拿在了手里。
　　以前看电视的时候，那些贵族喜欢把东西放在袖子里，平民喜欢把东西揣进怀里，固然也对，但是其实大部分不到这样的。
　　明朝建立之初曾力图消除元朝蒙古族服制对汉服的影响，悉命复衣冠如唐制。但未能完全贯彻执行。因为传统和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直到洪武二十六年才开始确定了许多服制。
　　由于棉布得到普及，普通百姓衣着材料有所改善。明代官员的主要首服沿用宋元幞头而稍有不同。普通百姓服装或长、或短、或衫、或裙，基本承袭了传统服饰样式，并且品种十分丰富。
　　但是真正的有着宽大衣袖的直裾和曲裾，却很少人穿，因为太不方便了。不管贵族还是平民，都逐渐习惯了窄袖和直袖，不仅更方便，也节省布料。
　　只有在盛大节日的时候，或者是婚礼，祭拜的时候，才会真正的复古，穿上那种裾袍。
　　可是这个时代是没有口袋的，大部分平民会在腰里系一个腰带，在怀里揣一些小东西，但是东西装多了就不雅观。
　　至于在袖子里面放东西，朱瞻基只是在朝堂上见过，日常生活中没见过谁把东西放袖子里。
　　穿广袖裾袍是为了好看，你袖子里面放了东西，直接坠了下来，如何飘逸的起来？
　　何况袖子里面的倒扣口袋为了东西不掉出来，设计的口小底大，拿东西根本不方便。
　　所以，朱瞻基也就只遇到了朝会的时候，大臣们奏章，从怀里掏东西不雅观，才会从衣袖里拿奏折。
　　贵族们一般都会随身携带一个荷包，装一些小东西。而且几乎没有哪个贵族会随身携带钱物，钱物自然会有随从带着。
　　朱瞻基身为太孙，从小到大身上从来没有装过钱，不管是金银铜，都是沉甸甸的，带在身上会碰的响，有失风度。
　　他的衣服也没有口袋。一个口袋都没有。身上除了压住衣摆的玉佩，连荷包都不会带。
　　乾清宫东暖阁是朱棣长住的地方，也经常在这里会见亲近的人，或者是处理公务。
　　朱瞻基来的时候，他已经解掉了头发，随意地扎在背后，看来是要睡觉了。
　　“纪纲传来消息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从李亮手里拿过了纪纲传回来的情报，分门别类简单跟他分析了一下具体情况。
　　朱棣听完后沉吟了一下问道：“水师我已经交给你了，你有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
　　“这次不管倭寇会不会来我大明，孙儿都已经决定直捣黄龙。如今海军北海水师的第三舰队，东海水师的第二舰队都已经在进行配合演练，能有实战的机会，实在难得。孙儿准备先让北海第三舰队前往耽罗岛（济州岛）搜寻倭寇行踪，若是倭寇敢来大明，就截断他们的退路。第二舰队前往琉球，搜寻倭寇。而孙儿率第一舰队沿海设防，以待来敌。”
　　“想法是好的，但是执行才是最重要的。你接管水师，却还未亲历各地水师巡视。我就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过年之前，你要回京来。”
　　朱瞻基没有想到朱棣如此轻易就同意他随军出发，高兴地说道：“孙儿遵命。”
　　朱棣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倭寇乃亡命之徒，切不可大意，宁愿无功，不可有过。”
　　身为一个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把他这个孙子的名声看的更重要。
　　朱瞻基第一次单独领军，没有遇到倭寇还好，要是遇到了，却没有取得好的战果，那对他的名声影响就太大了。
　　朱瞻基站起身坚定地说道：“孙儿定不会让爷爷失望，让大明失望！”


第一四六章 准备出征
　　自海军改制，仿效后世天朝和各国的方案，朱瞻基将目前的海军分为了三大军区。
　　划分大军区是为了有效利用现有资源，在区域内实现有效的管理和供给。
　　北方军区被分成了两处，一处是辽东半岛，一处是北方与库页岛相连的黑龙江出海口。
　　虽然两地之间被朝鲜阻隔，但是大陆并没有隔断，为了大力发展北方，所以要把辽东建设成为北方的供应基地。
　　东海军区则是从山东南部一直到福建一带，这里目前是大明最富裕，物产最丰富的区域。
　　为了肃清海防，东海军区派出了大量的船只，对东海海岛进行了清理。将原本从张士诚时期就以各海岛为据点的海盗窝清扫一空，那些海盗或者剿灭，或者迁移到瀛洲岛，也就是后世的台湾。
　　而南海军区的范围就要大的多了，从广东到海南岛，到交趾，一直到苏门答腊岛的旧港宣慰司，全部都归南海军区管理。
　　但是为了统一海军的编制和传令系统，海军的作战方式，舰队编组等等，还是实行垂直管理军制。
　　军区负责训练，后勤，补给，但是舰队的作战，统一归属司令部。
　　比如如今的三大军区各有一支专门的战斗部队，分别是第二舰队到第四舰队，这三只舰队没有主官，只有两位副都督负责平时的训练以及后勤协调。
　　作战之时会由司令部与兵部共同任命领军的总兵官，领导作战。
　　而第一舰队是原本的新江口水师改编而来，驻扎京城。虽然第一舰队没有海域，平日训练还需要出了长江口才能训练，但却是四支作战舰队中规模最大的一支。
　　第一舰队直属司令部，除了训练作战，朝廷的外交使团，礼仪船队，包括长江和黄河水域的剿匪，运输，都归第一舰队管辖。
　　像郑和率领的西洋舰队，候显率领的第二舰队，还有现在王景弘任首领的第三舰队，都归第一舰队管辖。
　　因为朱瞻基亲任第一舰队大都督，第一舰队也同时对其他几支舰队有指挥权。
　　随着朱瞻基的一道道命令被传达了下去，整个海军系统第一次整体运转了起来。
　　但是由于海军的作战具有一定的封闭性，所以大明境内的百姓，根本不知道海军即将来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朱瞻基要亲征，那么京城就只能由刘江坐镇，为了以防万一，朱棣亲自下令，调集了目前在京师的中级以上水师将领，让他们辅佐朱瞻基的这次出征。
　　而担任朱瞻基副手的，就是目前刚休养好的郑和。
　　而他们的麾下，也是名将林立。唐敬，王衡，林子宣，胡俊，哈同等一众从朱元璋时期就崭露头角的著名水师将领，或者是永乐朝在西洋有过实战经验的海军将领，全部被召集起来，分配到各个舰队担任总兵官。
　　所以，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后勤补给，这些根本不用朱瞻基操心。
　　这个时代的大明国力强盛，没有营造新北平，长城的修建也已经停止，加上郑和舰队四次下西洋，都没有亏钱，反而略有盈利。
　　所以给这三只舰队提供后勤供应，甚至不需要惊动地方，只是把候显准备出使榜葛刺的粮草装上船就可以了。
　　海军的出征耗费在这个时代是低于陆军的，因为节省了战马的耗费，也不用民夫运送辎重。
　　只要供应了士兵的口粮，海军的续航能力还要超过后世的海军，因为船只不用耗油啊！
　　而在宫中，以孙娴为首的后妃虽然舍不得朱瞻基离去，但是也都默默地替朱瞻基做着出征的准备。
　　朱高炽看着英勇勃发的儿子，心中满是嫉妒，他也想跟自己的儿子一样，能够率领千军万马，挥斥方遒。
　　可惜的是，这副身体拖累了他，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有机会率军出征了。
　　“此乃你曾祖在我幼时赐予我的金丝软甲，海上潮湿，皮甲不适，这副软甲在我这里只是明珠暗投，今日我赐予你，望你能不坠我朱氏之威。”
　　朱瞻基单膝跪拜，双手接下了软甲道：“孩儿谨遵父王之命，为父王扬不世之名。”
　　朱高炽酝酿了一下情绪，还准备借着这个好不容易的机会再感慨一番，教导自己这个儿子几句。
　　但是张氏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拉起了朱瞻基道：“秋日渐凉，基儿快起来。你年级尚幼，此番出征，多听听郑总兵他们的意见，不可一意孤行。我不图你名扬四海，只图你平平安安归来。”
　　这一番话把朱高炽酝酿的情绪一下子就破坏了，什么话都让老婆说了，他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起身吧。”
　　长安坊的杨家，意气风发的杨章德期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北征瓦剌之时，他作为朱瞻基的护卫，并没立功的机会。
　　回返以后，他就知道，今后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而没有立功的机会，他想要一步步高升，就只能按部就班，这是不符合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的。
　　但是他又舍不得离开朱瞻基的身边外放，外放固然能增加资历，但是离开了朱瞻基，他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新人。
　　所以，留在朱瞻基的身边，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他也不需要杀敌多少，在朱瞻基的身边，他遇敌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只要表现出了相应的态度，让朱瞻基看见，他才有更多的升职机会。
　　唯一限制他的，也就是朱瞻基还没有亲政，除了海军，不能随意安插自己的人手。而要进行嘉奖，也要通过兵部这一关。
　　身为锦衣卫，想要从兵部的系统升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杨师……”
　　陷入了沉思中的杨章德被二狗子的叫声惊醒，他才回了神说道：“明日你可不必再来，不过我不在，你也不可一日荒废，待我回来，要是没有长进，别怪某大板子抽你。”
　　相处了几个月，杨章德对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也真正有了喜爱之情。他现在还没有子嗣，真的是把这个徒弟当儿子一样养了。
　　如今生活稳定，是不是也该找一个老婆，替自己生一个儿子了呢？
　　待这次出征回来，就好好考虑一番这件事吧。


第一四七章 交心
　　永乐十三年十一月初十，经过几天的准备工作，朱瞻基率领着众将登上了一艘四百石福船改建成的楼船。
　　四百石的福船，不要说在海中，就是在长江里，也不是大型船只。
　　但是这种船的尖底造型与龙骨结构、水密隔舱结构、多重船底板、用于操纵尾舵升降的绞车等，都代表了这个时代大明最先进的海船技术。
　　这种船不仅更安全，不易颠覆，能承受大风浪，即使漏水也不影响航行，更重要的是，这艘船的速度更快。
　　如今的大明海军第一军区，是从荆州，到武昌，到九江，并且一直延伸到后世的崇明岛的庞大水师。
　　这种四百石的战舰虽然不是最大的，但是速度最快，而且吃水不深。不论是在巢湖，鄱阳湖，洞庭湖都能畅行无阻，所以这种船也成为了各水师将领在内河指挥的座船。
　　朱瞻基他们将会乘坐这艘船抵达崇明岛水师营，在那里换乘排水量超过五千吨的大型宝船，立旗出兵。
　　因为这次是剿匪，而不是两军对垒。为了保密，所以他这次出兵并没有兴师动众，许多大明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朱瞻基这个太孙亲自出海剿匪。
　　上次出征，他是朱棣身边的跟班，除了自己的卫队，任何人都指挥不了。
　　但是这一次，他却是三军主帅，不仅第一舰队两百艘各式战舰都归他指挥，就连与第一舰队组合成包围网的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也都归他遥控指挥。
　　对倭寇，其实并没有人真的担心他们能对大明舰队造成什么伤亡。
　　他们再狠，也只是在陆地上杀人狠辣。在茫茫大海上，如果遭遇，更主要的是看船只的大小，炮火的犀利。
　　包括朱瞻基在内的一众水师将领，他们更愿意将这次的出海看做的一次实弹演习，锻炼一下大明水师的配合作战实力。
　　大明水师的实力虽然冠绝全世界，但是如何有效地提升战斗力，发挥战争潜力方面，也不过处于一个初级阶段。
　　朱瞻基不是一个领导新手，在前世的时候，他就能发挥杨比利的特长，让他将自己的雇佣兵军团打造成了一支战斗力超群的军事集团。
　　他虽然在指挥作战上有着自己的天然短板，但是他的能力本来就在协调和对人的管理上。
　　在海军总部，他就召集了第一舰队都指挥使以上级别的将领，召开了第一次作战会议。
　　根据出海作战船只的规模，第一舰队确定了行军线路，作战计划，确定新型的传令旗语，甚至包括了遭遇海风后，大雾后，各船的应急措施。
　　意气风发地坐在了主将的位置上，随即发布了第一条军令，就是确定整只船队的指挥系统。
　　在新江口军营，当地一艘座船升起了军令旗之后，所有的船只陆续升旗。
　　每一艘不同的船升旗的左右不同，高低位置不同，而这些决定了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的位置。任何经过训练的船员，能轻易地分辨出每一艘船应该航行的位置。
　　整个舰队被分成了指挥部分、航海部分、后勤保障部分，作战部分。
　　虽然通讯方式有些落后，但是当简洁明了的旗语传令系统统一起来之后，看似杂乱无章的船队，其实有着一种稳定的规律。
　　传达了第一条命令，朱瞻基就坐在指挥舱里，将大权移交给了郑和。
　　在如今的大明，作战比郑和勇猛的将领多了去，但是在指挥一支两百艘战舰行军，作战的经验上，没有人能超过郑和。
　　随着郑和的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传达了下去，在这里云集的两百艘战舰开始有条不紊地出发。
　　宽阔的长江上，战舰按照大小规制的不同，用途的不同，列队前行。或者两船并列，或者三船并列，最多四船并行占据了长江一半的水面。
　　来往行驶的商船，看到这样规模的行军，都纷纷躲在了岸边，让出了航道。
　　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速飞快，最多一天的时间，船队就能抵达崇明岛。
　　朱瞻基他们的旗舰位于船队的中间，两侧各有一艘护卫舰保护。这还只是在长江里面，等到了大海里，船队的规模会更加惊人。
　　船队航行，船队各将也就闲了下来。
　　待郑和将所有的命令传达完毕，朱瞻基将他请到了自己的下手坐下。“郑总兵初次指挥全作战舰队，可有不偕？”
　　郑和摇了摇头说道：“全作战舰队，船只类型只有四种，各部将士统一授命，却要比出使舰队更易控制。”
　　朱瞻基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出发的全部都是战舰，没有马船，没有太多补给舰，船员的组成也不是各部抽调，所以执行命令起来更是整齐划一。
　　郑和以往出使，两百多艘不同的船只，船只的种类有几十种，各船又不是隶属一个舰队。有些船速快，有些慢，有些大，有些小，有作战部队，有外交团队，指挥起来其实更复杂。
　　朱瞻基看了看他有些黝黑的脸，说道：“此番出海搜寻倭寇，非比往常外交使命。我也知道郑总兵心怀仁慈，不愿多造杀戮。但是此番目的不同，还望郑总兵能更果决一些。”
　　郑和抱拳说道：“内臣知晓。对待倭寇仁慈，就是对我大明沿海民众的残忍。此番和定以殿下之命为尊，不负使命。”
　　朱瞻基笑了起来，郑和虽然信佛，更像一个温和的外交家，而不是一个军事家。但是他从靖难之役那时候就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此番使命不同，也不怕他会对敌人仁慈了。
　　如果他真的仁慈，也不会有陈祖义五千大军被他一把火烧死，也不会有锡兰国都都被他攻破的战绩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剿灭倭寇之难，在于行踪难寻。不过此番锦衣卫已有暗探混迹于倭寇之中，除非他们永不靠岸，否则定会泄露根脚。剿灭倭寇是我们此番的战术目的，却不是我大明的战略目的。为我大明长治久安，此番孤还需总兵倾力相助。”
　　郑和沉吟了一下问道：“殿下，何为战术？何为战略？”
　　朱瞻基反问道：“郑总兵学富五车，可知政治一词？”
　　郑和应道：“先秦诸子就曾使用过政治一词。《尚书·毕命》有‘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周礼·地官·遂人》有‘掌其政治禁令’。历朝历代在更多的情况下是将‘政’与‘治’分开阐释。‘政’主要指国家的权力、制度、秩序和法令；‘治’则主要指管理民众和教化民众，也指实现安定的社会。”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郑总兵当真名不虚传，如此生僻之词义也能阐释的清清楚楚。那么，请问郑总兵，战争的目的又是什么？”
　　郑和沉吟了起来，朱瞻基不等他开口又说道：“所谓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一切战争的目的都是为了政治服务。剿灭倭寇，只是一场战争，但是要是想要彻底解决倭寇问题，不是一场战争就能解决问题的，我们必须深挖倭寇之根基，从根本上断绝倭寇的生存之基，这就是战术和战略的区别。”
　　郑和应道：“殿下的意思是说，争一时之长短，用战术就可以达到！如果是争一世之计，就需要从全局出发去规划，这就是战略！”
　　朱瞻基哈哈笑道：“与总兵言语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瞻基佩服不已。”
　　这是朱瞻基的心里话，跟聪明人说话，对方能很快就领会自己的意思，节省了不少口舌。
　　而且郑和能用简洁的话语，就完整地表达了朱瞻基的意思，这一点是朱瞻基远远不及的。
　　他比郑和强的地方，只是多了一些见识，另外两个人的地位不同，所以接触的信息不对称。
　　真的比起个人综合素质，朱瞻基真的觉得自己比不上郑和。
　　郑和问道：“殿下，内臣长期不在朝中，所以对朝廷局势了解不多。自去年北征，陛下击溃瓦剌部，在草原开发北明山铜矿，草原局势为之肃清。如今朝廷是否将主要精力转移到大明沿海各国了？”
　　朱瞻基笑道：“郑总兵是否想问，朝廷会更加重视海权了吧？”
　　郑和有些羞愧地自惭地笑了笑，抱拳说道：“内臣贻笑大方了。”
　　朱瞻基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郑总兵请放心，虽然现在的草原势力还没有彻底征服，但是朝廷也不过是在等新式火枪换装。待得大明各军卫都用上了火枪，那个时候，草原势力的骑兵优势将彻底不复存在。而今后的大明，不会再将那两百万北元势力视为真正的敌手。大明就将会变成以海权为主的盟主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大明以外的地区。郑总兵需要做的就是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今后的大明，需要总兵的地方还多着呢！”
　　郑和又问：“如果肃清了倭寇势力，和下一步将何去何从，还请殿下明示！”
　　朱瞻基笑道：“在帖木儿王国的西方，还有无数的小国，那些国家都没有听说过我大明，甚至不知在东方还有我大明的存在。要扬我大明国威，还离不开总兵的辛劳。”
　　郑和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乃和毕生志向，不已为苦。”


第一四八章 宝船
　　十一月十二日，由于崇明岛的东沙塌没，大军转移到了郑和下西洋时期的物资中转站刘家港集合。
　　除了第一舰队外，第二舰队总兵易信和第三舰队的总兵朱真也都乘坐战舰来到了刘家港，参加了这次的会议。
　　易信和朱真虽然在后世名声不响，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大明水师最出众的将领之一。
　　在永乐九年，易信参与奴儿干都司，负责海上剿匪和运转，立下汗马功劳。
　　而朱真更是了不得，在郑和四次下西洋的其中三次，都担任最高军事长官，虽然受郑和节制，但是其军事水准颇受肯定。
　　朱瞻基挑选的王景弘第三支舰队指挥使唐敬，就是朱真长期的助手，在声望上还要逊色朱真不少。
　　在刘家港，三支舰队总兵官就不同的战术，战略目标进行了深入的探讨。确定了以战略目标为主要目的，战术目标为次要目的的决策。
　　也就是说，不管这次倭寇有没有给大明造成损失，舰队的主要目的不是剿灭倭寇，而是要抓住倭寇的主要成员。并且以此为证据，作为向日本施加外交压力的手段。
　　围绕着这个战略目的，战术手段当然也会做一些调整。三支舰队将会采取引蛇出洞，瓮中捉鳖的方式，放任倭寇船只进入包围圈。
　　确定了战略和战术目的，第二日，朱瞻基升起中军帐，所有主力战舰把总以上将领参与出征会师。
　　朱瞻基和兵部侍郎毛大庸向朱真和易信颁发了领兵符，确定了他们两人的领兵权。
　　随后的出征徼文由郑和宣读，朱瞻基并没有抢麾下将领的风头，只有在发出兵犒银的时候，朱瞻基才亲自出面。
　　既然要发银子，也就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银子究竟是谁发的。
　　与往常的碎银不同，这的犒银就全部都是银作局压铸出来的银元。
　　银元的出现已经不是稀奇事了，最近几个月，朝廷邸报上，已经连续多日比较了银元和碎银的区别，民间也接受了比碎银更保真的银元。
　　许多士兵领到了银元，就兴奋地捏在两个指头间，吹上一吹，然后放在耳朵边陶醉地倾听着回响。
　　十一月十四。甲子月。丙戌日。
　　宜移徙、开市。忌入宅、安葬。
　　在整齐的鼓乐声中，朱瞻基和郑和身披戎装，登上了一首福船改装的巨型宝船。
　　这种宝船在长达四百年的历史中，一直占据着世界最大船只的宝座。
　　宝船以铁木为脊，先建成一个个水密舱，然后将水密舱整齐排列，采用拼装式模式将水密舱连接在一起。
　　此后，才在水密舱外又以铁木锲接，采用双层夹板设计，将一棵棵环抱粗的巨木紧密相连，形成了双层外围甲板。
　　又粗又长的巨木经过干燥，浸桐油，以木制锲钉，铁栓和麻绳紧固后，又以松胶掺以牡蛎壳粉凝固作为粘合剂，形成了结实的结构。
　　这种宝船长度将近一百四十米，宽度将近五十米。一个船锚都需要两百多人一起才能绞动，而十二张扇形的船帆，每一张也都需要五十人以上才能绞动。
　　以朱瞻基的估计，这样的宝船排水量应该达到两万吨左右，载货量可以达到万吨。
　　登上这艘船，跟他登上自己的游侠号有着同样的骄傲。
　　看到这样的巨型船只，朱瞻基真的有些惊叹如今工匠们的精湛技艺。
　　不过这种船对于资源的浪费也是巨大的，像船只外壳的巨木，不知道消耗了多少参天大树。
　　朱瞻基怀疑，后世再也造不出这样的宝船，一方面是技术的失传，更多的可能是以后再也找不到适合建造宝船的巨木。
　　宝船甲板是个凹字形，中间低，两头高。船艉位置甲板以上就有四层，与中间甲板的落差就将近十几米。
　　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巨船，朱瞻基被彻底地震撼住了。虽然在后世他见过无数比这艘船更大的船，但是远没有这艘船给他的震撼更大。
　　郑和却对这种船已经习惯了，因为他出使西域，一般就是以这种宝船作为旗舰。
　　光是这一艘船，航行期间就需要超过四百名的水手，两班倒，就需要近千人。再加上维修人员，后勤人员，这一艘船可以装载一千两百人以上。
　　“殿下，可否想要到处见识一下？”
　　朱瞻基这才回神，看了看四周兴奋的士兵们说道：“一切以出征为重，待船只起航，孤再到处看看。”
　　郑和笑道：“那还请殿下亲自敲响出征鼓，以壮士气。”
　　这一次，朱瞻基没有拒绝，在郑和和宝船指挥使石国瑞的带领下，沿着木制的楼梯一直登上了船艉甲板最上方的楼顶。
　　三面大鼓被架在距离甲板大约五六米高的高台上，这一次，朱瞻基只是跟一位身强力壮鼓手一起上了高台，然后站在了直径将近两米的大鼓前面。
　　大明的鼓声都有明确的规定，出征，庆典，祭祀都有不同的节奏。
　　朱瞻基对这些并不陌生，只是跟鼓手确定了一下，就双手执起了鼓槌。咚咚……咚咚咚……的鼓声就响了起来。
　　上千将士聚集在了甲板上，纷纷单膝跪地，大声呼喊：“大明万岁，大明万胜。”
　　连呼三声之后，另外两面大鼓跟着朱瞻基的节奏也敲响了大鼓，鼓声越传越远，其他船只上面的大鼓也随之敲响。
　　在整齐的鼓声中，所有的士兵都快速地行动了起来。他们或者奋力起锚，或者奋力起帆，或者奋力在接近水面的船舱里蹬动着船两侧降下去的明轮。
　　这种大型海船在没有进入行驶节奏的时候，启动是最麻烦的。光是想要让这个庞然大物动起来，就需要无数的人力来共同努力。
　　按照船队的编组，已经有其他的船开始慢慢驶离港口。在整齐的锣鼓声中，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旗舰也开始缓缓启动了起来。
　　朱瞻基将鼓槌交给了鼓手，下了高台，看着一面面硬帆升了起来，心中激荡不已。
　　这么大的船，就是这个时代的奇迹。有他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这个奇迹消失。
　　趴在半人多高的护栏上，朱瞻基探头看着十几米长的整棵树做成的船舵在水里面调整着方向。一清子和玄真紧紧拉着他的腰带，生怕他不小心翻了下去。
　　在没有通讯系统的年代，从船头的瞭望塔上的引导员，一层层地将船只的方向调整传到船尾下面的船舵室，就需要十几个人一起配合。
　　虽然科技达不到，但是大明巧妙地用人力弥补了科技的差距。
　　古人或许在见识和经历，以及对社会的认知上比后人差，但是绝不代表他们就比后人愚笨。
　　在智慧方面，任何时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人。
　　“殿下，要不要先到传令室，或者你的卧室去看看？”
　　朱瞻基回身摆了摆手说道：“不急，孤要好好看看这艘大船。石指挥使，带孤到处看看，包括卫士们住的地方，孤都要去看看。”
　　石国瑞有些为难地说道：“殿下，船底不雅，恐有辱殿下风雅。”
　　朱瞻基不以为然地说道：“孤不怕……带路吧。”
　　甲板以上，船头和船尾各有三层炮楼，船腹只有一层炮台。
　　朱瞻基和高级将领们都在船艉的上层居住，但是到了甲板以下，就犹如进了另一个世界。
　　如此大型的巨船，又没有现代的设备，下到了甲板以下，到处的视线就差了许多。
　　船员们住的地方都在船只的四周，只能依靠甲板处的天井有一点光线。
　　所有人住的都是通铺，大约五个人住一个鸽子笼，每个人的空间不到两平米并且只有一米高。
　　也就是说，每个人在自己的床上根本站不起来，最多只是坐下，睡觉需要把自己塞进去。
　　这里比监狱的空间更小，空气更污浊。这还是天晴的时候，如果遇到下雨，天井被盖住的时候，这里的环境更加恶劣，恐怕一点光线都没有了。
　　再往下一层，才是操作间。这里比水线略高一点，有明轮驱动的传动舱，大部分人都光着身子，手里扒着一根木棍着力，用力地蹬动着脚踏，转动了明轮。
　　而船舵间里面，则有一点蒸汽朋克时代的工业美，巨大的摇橹每一根都需要十五个人配合才能划动。
　　有十个人需要用力推，将摇橹推到位以后，下面就会有五个人用绳子依靠自己的体重把摇橹压起来，摇橹被固定在一个角度里，压起来之后，就又会回到原位。
　　为了节省布料，几乎没有人穿衣服，虽然是十一月，但是每个人身上都是热气腾腾。
　　李亮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水手的一身腱子肉，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然，他更羡慕的是他们胯下还垂着两个蛋，而自己只剩下了一支枪。
　　船只的最下层和中间的部位都是仓库，有十几个带着吊杆的天井，可以将货物装进船舱或者吊出来。
　　虽然工业的气息还不明显，但是不可否认，在夹江工业区建立起来之前，这里才是整个大明最接近工业文明的地方。
　　只是可惜的是，东方的社会模式限制了这种发展，最后甚至还倒退了回去。


第一四九章 包围
　　火红的夕阳犹如一盘红彩，在天空与大海之间涂抹上了一层暧昧的红色。
　　撒在海面上，就形成了一片片不停变幻的鱼鳞状金箔，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一群群的海鸟不时掠过，留下一串串悦耳的鸣叫声。
　　朱瞻基双脚稳定地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迷人的景色，陷入了回忆。
　　虽然时空跨过了六百年，但是这样的美景却是永恒的，六百年前与六百年后，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郑和与其他一众水师将领有些惊讶地看着在船上如履平地的朱瞻基，再对照一下趴在围栏边，被用绳子绑住的一清子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台风季节已过，十一月的海浪却依旧不是那么温柔，像一清子，杨章德他们那些人，上了船就吐个天昏地暗似乎才是常事。
　　一直忠心耿耿，跟在朱瞻基身边片刻不离身的李亮，现在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可是朱瞻基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身体很快就找到了在船上的节奏，与巨舟形成了一种共振。
　　大部分人上船，总要有一个适应期。哪怕是不晕船，但是在晃动的海船上，与平地上不同，总是有一些不习惯，不稳定。
　　但是朱瞻基好像就是一个生长在海船上的水手，没有任何的不适。
　　不管是郑和，还是其他将领，看着挺拔如松的朱瞻基，都有一种生于大海，长于大海的错觉。
　　但是显然是不可能的，太孙殿下自五岁后，也就只出了一次京城。
　　虽然坐过船，但是那也只是在平静的运河里，跟在这大海里完全不同。
　　看着大部分战舰都一次消失在视野里，旗舰的旁边就只剩下了二十多艘战舰。朱瞻基回过头来，问道：“黄守备，传令舰狭小，卫兵们如何解决晚餐问题？”
　　黄守备就是黄福的大公子黄渊，此人能力出众，行事章法有道，又善于协调，被刘江提拔为守备一职在海军总部相当于担任了他的助理一职。
　　此番出海，他因为对各部的海军都比较熟悉，负责辅佐朱瞻基。
　　大海船上有专门的厨房，有隔火装置，但是传令舰乃是快速小船，为了追求速度，船身狭小，根本没有做饭的地方。
　　大军集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能从大船上获得饮食，现在他们散开之后，就只能靠干粮生活了。
　　黄渊笑道：“每艘船上都提供了足够三十多名兵士吃一周的食物和净水，他们分散开来不会超过两日，殿下不必为他们担忧。”
　　朱瞻基本来想去看看船上的士兵们的饮食条件，但是想了想，还是没去。
　　船上条件艰苦，这个时代的人们又不讲究吃食，恐怕船上的大锅饭不会好吃。一艘船上有一千多人，能把饭菜做熟，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倒不用担心，因为光是跟他上船伺候他的人就是数十人。这些太监都是平日伺候他的，知道他的口味和嗜好，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生活质量都不会下降。
　　除了这些近身伺候的，周围现在聚集的二十多艘船，大部分也都是他的卫兵船。这次出征，他抽调了羽林卫的三个卫镇，整整三千人。
　　加上新江口水师又专门调了三千人保护他，可以说他的安全问题也根本不用担心。
　　太阳逐渐沉没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很快就变得完全黑暗起来。
　　这个时候，朱瞻基才决定回到自己的卧室去吃饭，休息。
　　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朱瞻基今日上船就如同一个好奇宝宝，到处都要去看看，还问出了许多专业性的问题，他们这些人也只能跟在后面，一一解说，不敢有一丝马虎。
　　现在朱瞻基回了舱室，他们也能轻松一下了。
　　虽然海上条件艰苦，苦不到朱瞻基这个太孙。内侍们还为他炒了九个菜，还有一小壶酒。
　　朱瞻基留下了郑和，船长石国瑞，还有黄渊在一起进食。至于他的一帮保镖，除了玄真还好一点，其他人一个个都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两日之后，船队抵达了宁波外海的定海县，这里也就是后世的舟山群岛，朱瞻基将会以这里为指挥部，设下针对倭寇的包围圈。
　　两日来，三大舰队已经完全布局完毕，第二舰队沿着济州岛到山东一带，布下防线。
　　第一舰队的一百六十余支战舰，沿着连云港一直到舟山群岛，布下防线。
　　而第三舰队则从舟山岛一直到琉球，布下了防线。
　　除了这些战舰，还有超过五十条传令快艇，在整个防线之间传令，在任何地点发现倭寇，都能快速形成包围圈。
　　这一次，杀敌不是目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出云国，京极家族的那艘船。
　　只有抓住了京极持岗，向出云国京极家族发难，才能师出有名。
　　当然，其他人的价值也不会低。比如细川满员，那可是足利义持麾下的管领，相当于一个国家的首相，总理。
　　如果能够抓住他，其价值比京极持岗还要高的多。
　　但是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因为这次的倭寇集结虽然是用他的名字，他却不可能亲身涉险。
　　幕府的这些人深受中华文化的熏陶，在耍阴谋诡计方面，一点也不弱于华人。
　　上了岛，脚踩上了陆地，杨章德他们似乎才回了魂。
　　他们还算是好的，已经逐渐习惯了。李亮这个可怜虫从上船之后就开始吐，两天下来没有吃进去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好几斤。
　　下船的时候，还是两个小太监把他扶下来的，根本连路都走不了。
　　定海县令鲍云和舟山水寨早就接到了命令，腾出了定海富商卢家在普陀山山下的海景别院，作为朱瞻基的下榻之地。
　　此别院距离普陀山山门不远，依山傍海，有着细腻的沙滩和秀丽的山景。
　　可惜的是此时是冬季，要是夏季来此，会别有一番风味。
　　在普陀山游玩了三日，朱瞻基一身轻松，但是所有将领都在密切关注着天气和外面的情报。
　　而第三日傍晚，一艘来自济州岛传令舰，带来了锦衣卫暗探和第二舰队传来的情报。
　　倭寇在对马岛集结之后，以倭寇头目早田左卫门大郎为首，集结了四十多艘千石船和六十多艘关船。
　　他们首先袭击了朝鲜八道的忠清道庇仁（今韩国忠清南道舒川郡）和黄海道海州（今北朝鲜黄海南道海州市）一带海岸。
　　在朝鲜劫掠了大批的粮食后遭到了朝鲜大将李从茂的坚决反抗，他们损失了两艘船，大约三百多倭寇然后退往了济州岛集结。
　　在济州岛，他们抢了大约五百匹矮马，运回了装满粮食和马匹的船只。随后将在对马岛留守的备用船只又调来，准备前往大明海岸。
　　宁波他们不敢过来，主要目标放在了胶东和辽东一带。
　　京极持岗在朝鲜受到了锦衣卫暗探的影响，并没有冲在最前面，留存实力准备前往大明劫掠。
　　他却不知道，暗探的信息通过留在岛上的人员，飞快地传了出去。
　　既然知道了倭寇的行踪，朱瞻基他们当然不会再被动等待。集结号令一下，第二天一早，传令船就飞快地向散开的各部报讯，按照预定的航线，前往济州岛。
　　朱瞻基船队的五艘宝船，二十多艘护卫船用了两个时辰，就形成了航行方阵，一路向北行驶。
　　如今是冬季，海面上吹来的是西北方居多，所以船队的航行速度并不快。
　　按照朱瞻基的估计，宝船的航行速度不会超过五海里每小时。一个时辰最多十海里，一天的航行距离也不超过两百四十海里，预计要用两天的时间才能抵达济州岛附近海域。
　　一路上，散布在大明沿海的预警舰一艘艘地逐步向旗舰靠近。
　　以前的时候，海上定位需要用航海天文定位与导航罗盘的应用结合起来，提高测定船位和航向的精确度，人们称“牵星术”。用“牵星板”观测定位的方法，通过测定天的高度，来判断船舶位置、方向、确定航线。
　　然后同时运用航海罗盘、计程仪、测深仪等航海仪器，按照海图、针路簿记载来保证船舶的航行路线。
　　航行时确定航行的线路，叫作针路。使用罗盘的误差，一般不会超过三度。
　　但是这种误差还是很大，一直到六分仪开始大范围应用，大明水师的集结就变的更加简单了起来。
　　只要不是阴云天气，不管白天黑夜，所有船只都能精确计算出自己的方位。
　　只要有了旗舰的路线图，集结就变的简单了起来。
　　所有集结过来的船只，按照性能的不同，组成了一个个小型作战方阵。
　　其中每一个作战方阵基本包括了两艘助理战舰，八艘护卫舰，八艘攻击舰，一艘补给舰，还有两艘登陆舰。
　　这一个个作战方阵，又围绕旗舰的航行，组成了前营，左营，右营，后营。
　　这样也让航行变的威武壮观起来，举目望去，绵延几十公里的海域，到处都是桅杆和巨帆的影子，甚至有许多船只只能看见桅杆的顶。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能够用肉眼看到的远不是全部，因为整个舰队，连绵了几百公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第一五零章 临战
　　十一月二十二，当舰队距离耽罗（济州岛）越近，包围圈越小，船只之间的距离也就越近。
　　就在朱瞻基他们的大军驻扎在距离济州岛南海岸五十公里外海的海面上的时候，第二份情报才又送了过来。
　　按照朱瞻基的要求，情报是需要一天一次的传送，但是这份情报却在路上耽搁了两天，暴露了海军情报部门在信息传递上的不足。
　　如今的倭寇大军还在耽罗的郡守处（济州市）狂欢，因为岛上力量有限，倭寇大军简直是不费力气地就占据了耽罗郡守的天然深水港。
　　岛上的大部分民众大部分都在官府的统一安排下，逃向了到中间的山区或者丘陵地带。
　　济州岛民生清苦，内陆绝对没有油水，所以倭寇只是占据了港口，没有占领整个岛的想法。
　　倭寇的人手有限，只是把这里当做集结地，而不愿进入山区追击，为了不多的油水损失了人手。
　　济州岛四面临海，面积将近两千平方公里，只靠几千海盗，远远达不到占领的目的。
　　他们在朝鲜掠夺了不少少女，这个时候只顾得花天酒地去了。就连岛上剩下的不多的一些民众，他们也没有去伤害，因为倭寇更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
　　济州岛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块不算肥沃的农田，每年都能有些收获。要是把人都杀光了，以后想要抢东西都抢不到了。
　　樊大宏就是因为了解到了这些情况，所以在海倭寇岸的第一时间并没有逃跑。而是在认出了与他联络的郭重后，献出了自己从朝鲜买来的一个娇妾给京极持岗。
　　为此，他还获得了京极持岗的嘉奖，赏了他半头野猪肉。
　　从郭重那里获得了线索，当天晚上，他就把情报完整地传递给了隐藏在距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处的另几个同僚。
　　这一切，都没有被倭寇注意到。他们即使布置了几艘防卫船，也只是防守着面向朝鲜的一方。
　　在他们过去的思维模式里，大明也只有他们惹到了才会反击，而现在他们还没有去大明，所以也根本没有防备来自大明的对手。
　　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从来都不存在保密一说。在这个时代，受限于通讯方式的落后，信息的传递往往要比军事行动更慢。
　　所以除了军事行动时候的探子，细作，根本没有专门的间谍训练。
　　特别是这种海上的军事行动，信息的传递更是艰难。隔着茫茫的大海，有谁会想到在海岛上设置暗探？暗探又如何传递信息呢？
　　距离郡守府二十里外的一处海湾，这里的海滩是一片滩涂，海水的深度最深也不到两米，岸边还有茂密的丛林，就连倭寇他们也不曾关注过这里。
　　但是一艘隶属海军细作司的尖头平底的传令船，此时且鼓足了风帆，一直停在这里。
　　如果不是两个重锚牢牢地抓住了海底的淤泥，这艘船随时都可以飞快地驶离。
　　两个骑着矮马飞驰而来的细作，在岸边吹响了哨子，不一会儿，从传令船上就放下来了一艘小船，划到了他们的身边。
　　对上了切口，小船慢悠悠地靠在了岸边，双方飞快地交流了几句，然后两个细作就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而传令船在接到了小船以后，飞快地起锚，然后也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这个时候天色已暗，远离了济州岛以后，船上就燃起了两盏红色的灯笼。
　　依靠北极星那明亮的星光定位，虽然船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海面，但是却能一直没有偏离正确的航线。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在茫茫的海面上，他们看到了两盏红色的灯笼，快船上的人好不容易分清了这是灯笼而不是星光，很快两艘船就靠近了。
　　一根长竹竿上绑着的定位航线图被相互交换，两艘船很快就在夜幕中擦身而过，船上的灯笼也很快被熄灭。
　　光是为了开设一条两百公里海面上的传递通道，海军就要用四艘传令船，超过一百二十名海军在这条航线上来回飞驰。
　　这还仅仅是传递通道，没有算布置在济州岛的内间和反间。
　　虽然耗费不小，但是相对于数百艘战舰的巨大耗费，这点费用又不算什么了。
　　加上朱瞻基是太孙，刘江也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他这样的安排才没有遭到反对。
　　而且，为了打通这一条信息渠道，还需要锦衣卫与海军的共同配合。所以除非是他太孙的身份，这个信息通道其他人根本无法布置。
　　而这样的布置还不止济州岛一处，在朝鲜，在日本，在琉球，在南洋各国，锦衣卫已经布置下了一千多人的间谍团队。
　　获得了新的定位信息，传令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航线，又西转向南航行。
　　又过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茫茫的夜幕中，那绵延数十公里，犹如天上星光一般的璀璨灯火。
　　这绵延开来的灯火比天上的星光更亮，也更夺目，让人忍不住有一种想要膜拜的震撼。
　　这就是巍峨雄壮的大明海军，是这个时代最为强大的海上力量。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由衷的为自己是一个大明人赶到骄傲和自豪。
　　“殿下，第三份情报也以送到，第二封情报被耽搁的缘由也调查清楚了，是因为那艘细作船在传令期间利用六分仪测试定位出现了错误，一直向西行到了胶东海岸，才又发觉，回返将信息送到了新的接收地点。该如何处置，请殿下定夺。”
　　“延误军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十军士一人受十杖，把总十五杖，负责六分仪内监当差二十杖。不过明知军情延误却不自误，一昼夜间往返近八百里，此情可悯，此志可嘉，每人军勋晋升一级，以示奖励。”
　　有罪必罚，有功必赏，朱瞻基的处罚和奖励无人不服。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但是舰队首领几乎无人入眠。他们就在距离济州岛不到五十公里的海域，朱瞻基一声令下，明日就能将济州市的倭寇包围起来。
　　但是大军却不能这样做，因为倭寇如果逃向了济州岛的内部，想要抓获他们将会更艰难。
　　这次抽调了大小船只近八百艘，作战人员将近十万人，耽搁一天的时间，就意味着更多的消耗。
　　所以，如果作战，最好是雷霆一击，让倭寇无处可逃。
　　情报在朱瞻基和郑和他们这些将领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朱瞻基的手上。他这才向郑和问道：“在座诸位唯有郑总兵和唐指挥使曾经参加过锡兰之战，与今日之状异曲同工，不知两位有何妙策？”
　　郑和笑着说道：“锡兰之战，亚烈苦奈儿乃一国之君，占据地利人和。而倭寇不过是鹊巢鸠占，他们在岛上并无根基，此战定当手到擒来。”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郑总兵还请不要卖关子，瞻基一直以师从之。”
　　郑和是个聪明人，他身为副官，怕自己表现的太出色引起朱瞻基的不喜，所以想先等朱瞻基表态，然后再拾遗补缺。
　　但是朱瞻基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郑和的策略好，他定会不打折扣地同意。
　　郑和见朱瞻基这样说，只能笑道：“臣以为，我大军应当两路夹击，才可一举建功。唐指挥使，当初锡兰之战，你乃先锋，长驱直入，生擒亚烈苦奈儿亲眷，布置此次可有定计？”
　　他把话题转到了唐敬身上，唐敬跟朱瞻基的身份差距太大，就没有了郑和的顾虑。面向朱瞻基大声应道：“殿下只需给臣三千旧部，臣定当率众拦住倭寇后路，不让一人逃脱。”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倭寇此番聚集近万人，虽然只有三一称得上武士，但是近三千武士加上五六千随从，仍然要谨防对方狗急跳墙。我抽调一万军士于你，另派三千羽林卫神机营，皆受你节制。但是，孤要你一日夜间布下攻击阵势，明日午时发动攻击，不要让倭寇大军逃入山中，否则军法处置。”
　　“臣领旨！”
　　朱瞻基面向郑和说道：“郑总兵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乃当世水师诸将之首。此番排兵布阵，还望郑总兵以教。”
　　郑和连忙说道：“内臣不敢。和乃殿下家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
　　朱瞻基大声说道：“郑和听令！”
　　郑和单膝跪拜，抱拳道：“和在！”
　　“除抽调登陆军士，余下水师三军皆受你节制，安营布兵，一切依你之令！”
　　“和领旨！”
　　朱瞻基这才又面向其他水师将领，拿出了特制的海军司令印说道：“今日之战，孤授权内宫监大太监，陛下亲授水师总兵郑和为帅，诸将可有异议？”
　　朱瞻基这样说，其他人哪怕不愿意受郑和的节制，这个时候也不敢有半点意见啊！
　　何况第二舰队总兵易信名声不显，第三舰队总兵朱真更是长期为郑和副手，他们两人都没有意见，其他人更不敢有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亲自扶起了郑和，并且将他让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说道：“此番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自我以下，皆受郑和节制。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众将皆单膝跪拜，大声应道：“是！”


第一五一章 登陆
　　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而自己掌控全局，这是朱瞻基做的最熟练的一件事。
　　他虽然因为前世的经验，对于谋略和布局有着自己的优势。但是在涉及到具体事务的时候，却没有这些专业人士做的更好。
　　比如选择一个距离郡守不远不近的海滩登陆，比如率领几千上万人进行几十里地的急行军，然后排兵布阵进行作战准备，这些都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能做的完美的。
　　距离郡守太近，就会容易被倭寇发觉，但是距离郡守太远，等将士们赶到目的地的时候，恐怕已经累瘫了。
　　而在行军的途中，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如何合理地应对这些意外，都是必须要具有丰富经验的人才能做的好。
　　有士兵受伤了该怎么办？遇到当地人该怎么办？被倭寇提前发觉该怎么办？任何一点意外，都有可能影响到最后的战果。
　　携雷霆之力，十万雄师，对付只有不到万人的倭寇，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摊开了耽罗地图，这是一份经过重新测绘的地图，虽然地形标注的非常简单，但是地图的比例却已经近乎完美。
　　在一些重要的地方，还被测绘人员标注上沿海的水深，人口情况。
　　经过了郑和和几位将领的共同商议，将登陆地点放在了距离郡守二十五公里的一处堆积岩海岸。
　　这里是济州岛非常有名气的珍珠采集地，不过根据情报显示，因为倭寇第一次来这里的居民就已经逃了，所以他们并没有在此驻扎人手。
　　就连倭寇的巡逻船，也只是巡逻郡守二十公里以内的区域，还只是每天一次。
　　这里刚好是一个拐角，与北面的海岸线有一些角度，只要大明的船只不距离海岸线太远，就不会被发现。
　　而且这里到郡守虽然有五十里地，但是却有一条夯实的土路，方便行军。
　　决定好了登陆地点，计算的人员也根据风力和洋流计算好了船队形成包围圈的时间。
　　只有东线封锁朝鲜和日本之间航线的船队需要更多的时间，西线这边半天的时间就能抵达登陆地点。
　　确定好了正式进攻的时间为十一月二十六日午时，也就是上午十一点。
　　由唐敬率领一万三千人率先从陆地攻击，给海盗们留下登船的时间，半个时辰后，大明的船队才会进行收网行动。
　　从陆地率先攻击，就是想让倭寇往船上逃，只要他们上了船，那么他们也就成为了瓮中之鳖。
　　放弃了陆地的依托，到了海上，他们只会成为神机营练习枪法的靶子。
　　躲进船里，大明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
　　目前大明水师一小半的战斗人员都使用火器，其他装备有鬼头大刀，弓，弩，霹雳炮、大炮，手雷和火箭等装备。
　　凡是两军接阵，先以大炮炸船，炮弹也是以石头为主。但是也有少数的陶瓷做成的爆炸弹，不过爆炸弹的威力有限，所以目前在陆地上还没有广泛使用。
　　但是海军不同，因为只要把对方的船烧了，比什么都管用。所以海军装备的开花弹，许多里面都是火油和炸药。
　　在大炮攻击以后，是火箭出动。火箭以竹筒为主干，一般有五节，前有铁尖增重，中间是火油，最后一节内藏火药。
　　这种火箭外形与后世的烟花差别不大，只是更大一些。点燃以后，最远可以飞两三里远。
　　而只要炸到目标，竹筒碎裂，火油溅出，与火药形成了燃烧剂，对对方的船只形成破坏力。
　　再然后，就是霹雳炮出动。霹雳炮主要以发射石灰弹为主，主要目的是伤人眼睛。
　　霹雳炮但是是特制的，前后都有木板阻隔，中间是纸筒装的石灰粉。先填装火药，然后放入炮弹，炮弹飞出去以后，撞击目标，纸弹就会炸裂，然后石灰粉四溅。
　　如果这三种武器还没有制服敌人，才是火枪上阵。再不行，短兵相接的时候，就是弓弩，最后是鬼头大刀上阵。
　　虽然时代不同，武器相对落后，但是大明的海军自然有着一套适合这个时代的战术。
　　最初了解的时候，朱瞻基是震惊的。不要说在明朝初期，哪怕就是到了三四百年以后，这套战术也绝对不逊色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啊！
　　可是为什么，这么威武雄壮的海军，怎么就自废武功了呢！
　　哪怕是人治的问题，可是这么先进的武器，这么优秀的战术，后来怎么就不发展下去了呢！
　　传令船载着一位位将领返回了各自的座船，不一会儿，随着鼓点的节奏，旗舰上左侧挂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笼。
　　左侧的第二舰队就开始依次往桅杆上面挂起了红灯笼，船只一艘艘开始就着晨曦开始了起帆。
　　收网行动的第三舰队支援了第一舰队三千人，第一舰队也出了五千人，加上第二舰队的两千人，凑足了一万人。
　　除此之外，还有朱瞻基专门支援的三千羽林卫神机营。
　　自从柳升在大漠一战成名，火器的作用已经被无数的军卫肯定。以前的火铳还容易炸膛，射程又短，但是现在可以加工出无缝钢管了，火器的作用又被放大了不少。
　　有了这三千羽林卫的加入，登陆的一万士兵们根本没有任何的担心。
　　朱瞻基的旗舰也将跟着第二舰队一起行动，因为西线需要航行的距离更短。
　　但是，虽然有专门保护朱瞻基的近一万人，负责上岸突袭的一万三千人。可是西线的全部战舰和人数加起来，也没有东线多。
　　因为这一次收网，真正的战场应该是东线。他们不仅要拦截倭寇的回逃，也要防范从日本过来的新的倭寇战舰，而且在追敌的时候，他们也将是主力。
　　当风帆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一艘艘大船形成了一道洪流，开始向北方行进。
　　东线的战舰全部出动了，但是西线目前只有六十多艘福船，宝船开始行动，他们除了船上的人员，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这一万三千名士兵登陆。
　　比他们行动更快的，是运送火药和武器后勤船，这些船上，还装着几十架被安装在板车上的火炮。
　　不射击的时候，把板车装上轮子就能拉着走。射击的时候，把轮子卸掉就成为一个炮台。
　　另外还有几十架板车能够运输辎重，虽然士兵们的武器可以随身携带，但是这是急行军，有了板车就能把辎重放在车上，加快行军速度。
　　以前的士兵当然不能应付这么艰巨的任务，必须要骡马。但是在有了轴承以后，一切都变了，在载货量不大的时候，人力就能拉着板车行进。
　　最少需要半天的时间才能抵达登陆地点，但是所有的将领们却更加忙碌。
　　特别是后勤部门，他们要计算士兵们的物资需要，分配武器和火药，安排板车登陆，还要有一支工兵部队在前面铺平道路，更需要安排探子在前面探路。
　　这是战争，不是游戏，游戏失败可以回档重来。但是战士们如果死了，就不能再活，战争失败了，每个人都要承担相应的罪责。
　　午后时分，前锋船队已经抵达了预定的登陆地点。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船还没有靠岸，就能看到岸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土人，他们对着船队膜拜着，跟着船队开始了奔跑。
　　郑和笑着说道：“这应该是岛上的逃民，看到我们大明的船队，就知道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殿下请稍候，臣去安排一些懂得耽罗语的人上岸，说服他们为我们的士兵服务。而且这么多人，也需要增加一些粮食供应。”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郑总兵请自便，孤无须陪伴。要注意这么多的人，不要惊动了岛上的倭寇。”
　　“臣省得。”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瞻基其实也没有太担心。因为倭寇以劫掠为主，不是以征服为主。他们即使在是钱会安排一些探子，但是现在已经占领了此地，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就不会在准备出动期间分散兵力。
　　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也没有通讯工具，人员一分散，想要召集都召集不上来了。
　　所以除了巡逻船，基本没有倭寇会将防线设在五十里以外。
　　登陆的海滩都是岩石海滩，这种堆积岩是火山喷发形成的。朱瞻基还隐约记得，似乎在岛的东侧，还有一种柱状节理带的堆积岩，还被评为了自然奇迹之一。
　　这种海滩不算适合登陆，因为海岸不平。但是海水很深，却很适合大一点的船只靠近海岸。
　　测试了海深之后，选择了五处登陆地点。五艘平底登陆船被一艘艘地并排放在大海船与陆地之间，人员可以直接登陆。
　　但是板车与大炮就不行了，必须要选择合适的登陆地点，从海船吊到登陆船上，才能运上岸。
　　朱瞻基并没有下船，虽然此地没有瘴气，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突发的传染病源呢？
　　这里毕竟不是城市，而是荒郊野外，也许一只虫子叮上一口，就有不可预测的后果。
　　虽然他不怕，但是其他人也怕啊，要不然，郑和怎么会片刻不离身地跟着他。
　　朱瞻基要是出了意外，他们哪怕把倭寇全部杀光，也难逃其罪。
　　当地的民众看到大明军队上岸，简直就是遇到了救星。只用了不多的一点口粮，不一会，所有人都自发地看是帮着大明军队运送辎重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势成
　　耽罗自古以来就仰慕中原文化，特别是最近这一百多年来，元朝在岛上设立总管府，从此济州岛就变成是中国元朝的领土。
　　不过在二十年前的洪武24年，朱元璋为了缓和与朝鲜的关系，让朝鲜变成牵制日本倭寇的桥头堡，同意了将济州岛还给朝鲜。
　　但是，岛上的居民对朝鲜并没有归属感，他们说耽罗话，汉话，却不会朝鲜语。
　　当然，实际上现在的朝鲜，也是说汉话，穿汉衣，写汉字的。
　　黄渊自幼在应天府长大，聪敏好学，虽然不会说耽罗的这种北方方言，但是相互之间沟通却没有问题。
　　身为海军部的联络总管，他为朱瞻基服务只是顺带。更重要的任务是成为海军各部之间的沟通桥梁，为大军的统一指令，整齐划一努力。
　　除此之外，他还要为各部做好后勤服务，所以在登陆的这段时间，他是最忙的一个。
　　上岛之后，他就被当地的土人包围了起来，一个个激动地感动流涕。在众人中，他很快就找到了当地的徒内。
　　徒内是耽罗统治阶级的一个等级，相当于是个知县。耽罗面积狭小，除国王和王子以外，主要依靠徒内对辖土实行管理。
　　在这位徒内的帮助下，他很快将耽罗民众分开编组。给了他们能吃饱的干粮之后，将青年力壮被编入了辎重队，负责拉车推车，充当向导。
　　而突击营的总指挥唐敬，上岸之后就立即派出了细作，在方圆二十里内都设立了暗哨，防止遇到打秋风的倭寇。
　　由于岛上的民众损失不大，倭寇也不敢随意离开郡守，即使出来，也都是大批人马一起。
　　因为只有几十人的话，遇到当地人，谁生谁死都还不一定。
　　事实证明，唐敬有些过虑了，但是此举绝不多余。
　　用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一万三千人的辎重才全部运下了船，每个人携带上了自己的武器，进行编组。
　　一个百户营一辆车，由当地的耽罗人分出十个，负责运输。
　　只有朱瞻基的羽林卫，因为配备了三十门火炮，还要运输火药，弹丸，车队更为庞大一些。
　　将所有人马编队完毕以后，唐敬一声令下，羽林卫居中，一万多人马就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
　　当所有的人马消失不见，天色又已经暗了下来，朱瞻基他们的舰队也不用在担心倭寇的察觉，就驻扎了海岛沿岸。
　　攻击时间是明天中午，他们明天早上开始编组，摆出围剿阵势也不晚。
　　也就在这个时候，这一天的情报又送到了朱瞻基的面前。驻扎在郡守的倭寇今日又迎来了十艘千石船，按照他们的编制，等于是又增加了一千多人。
　　郑和他们又在研究，该如何将这增加的兵力，化作功绩。
　　如果是以前，朱瞻基还有些担心唐敬他们，但是现在有了羽林卫的一千五百只火枪，三十门火炮，朱瞻基就没有任何的担心了。
　　从冷兵器时代到热兵器时代的过渡，不仅仅是量的变化，更是质的变化。
　　倭寇再凶残，不惜命，但是当他们靠近不了对手的时候，只能成为靶子。
　　当大军开始行进以后，黄渊坐在了一辆炮车上，背靠着那木制的隔板，彻底放松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都没有歇息一刻。从这里赶到郡守府外的预定区域，最少需要四个时辰，他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羽林左卫的指挥佥事赵永亮并没有骑马，这次预计的是海战，船队只携带了不到一百匹马，还是专门为太孙准备的仪仗。
　　以他的资格，当然能去领一匹马，不过连总指挥唐敬都没有骑马，完全靠两条腿，他要是骑一匹高头大马，像什么样子！
　　他也不甘只是当一个指挥佥事，想要建功立业，首先就不要太特殊化。
　　侍卫赵乾凑到了赵永亮的身边说道：“大人，你老也上车去休息一会儿吧，这路，还长着呢！”
　　赵永亮摇了摇头说道：“黄守备乃军中联络，一宿未眠，又忙了一整天。他趁机休息一会儿理所应该。我身为羽林卫指挥，却不能堕了我们羽林卫的威名。此话不要再说，这点路，还难不住我……”
　　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行了一个捶胸礼禀道：“赵指挥，指挥使大人有请。”
　　羽林卫身为太孙护卫，与各军之间的联络并不多。他也是第一次这样接到来自其他军卫的命令，不敢马虎，说道：“还请带路。”
　　羽林卫因为其特殊性，被大军保护在中间，而唐敬在位于大军的前半段，所以赵永亮带着自己的几个卫兵，一路小跑，才追了上去。
　　今年四十出头的唐敬这个时候也没有身穿铠甲，只是着了一个青衣外袍，减轻了负累，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大步向前走着。
　　看到赵永亮赶了上来，他停了一下脚步，行了军礼。赵永亮本身比他低一级，现在唐敬又是总指挥，不敢轻待，连忙行了一个军礼，跟唐敬并肩向前走。
　　唐敬开口说道：“赵指挥，吾今率一万三千人，自感责任重大。如今这一万水师，虽然过去不曾是一部，但是水师训练方略，大致一样，对于各部战力，吾也能心中有数。唯有羽林卫，身为殿下亲军，本就能力超群。如今又得火器之利，战力如何，吾却并无详解。殿下又吩咐攻击阵线以羽林卫为主，所以吾特意寻汝来了解一二。”
　　神机营在北征时立下大功，以步兵对战瓦剌骑兵，还占据优势。此后传言甚嚣，只差把火器的作用给捧上了天。
　　而羽林卫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别的不说，光是羽林卫的卫士身高就要比一般士兵高半个头以上，能被选为太孙的亲兵，最少体力方面要比其他卫士更强。
　　赵永亮调整了一下呼吸，沉吟了一下说道：“羽林卫虽挑选严苛，训练有素，却疏于实战之经验。若殿下在此，自当战至一兵一卒也不会后退，唯恐殿下不在，士气难久。固，用羽林卫进行攻坚，担任先锋，实乃最佳安排。至于火器之用，在漠北，末将曾亲身经历，在阵地战时，火器之威勇不可挡。末将虽不才，羽林卫虽换装时间还短，但也战气如虹。”
　　唐敬也听出来了赵永亮话里面的意思，那就是羽林卫虽然威武，但是仗还是打的有点少了，啃硬骨头，打顺风仗都没有问题，但是就怕不能持久。
　　唐敬也知道这种评价还算中肯，论士气，海军士兵是远远高于陆地上的士兵的。
　　因为陆地上的士兵打输了还能逃，可是海军士兵输了就是个死。哪怕现在在陆地上打，却是异国他乡，如果被打散，想要回去就难了。
　　所以在拼命方面，海军士兵更为勇猛。
　　唐敬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抵达预定位置，羽林卫自当率先休养生息，以待明日午时立功。”
　　赵永亮抱拳说道：“末将定当不辱使命，若不能将倭寇驱逐入海，末将提头来见。”
　　唐敬摇了摇头笑道：“打仗可不是一时意气，纵有小挫折，但是只要战果可喜，就是胜利。若人人皆败即死，何来百战老兵！赵指挥身为一军主帅，不可轻言生死。”
　　这就是老将和新将的区别了，赵永亮也心悦诚服地应道：“末将受教！”
　　临近午夜时分，一万三千大军终于抵达了位于郡守府南方两里的一处山丘之后。
　　此时已经入冬，气温寒冷。大多数士兵都用随身大刀在地上挖出一个坑，然后就窝在了坑里。
　　有些还寻来干草盖在身上，更多的人靠在坑里吃下一些干粮，就倒头大睡了起来。
　　数百名耽罗人就比较可怜了，他们的身上没有战士们的厚棉衣，也没有刀来挖坑。就只能几十人蜷成一团，吃了后勤官发的炒米和肉干，相互抱在一起御寒。
　　而在东线战场，朱真和随军太监王景弘在黄昏时分，就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他们从济州岛的东部封锁整个海域，恰好就遇到了两艘从长崎过来给倭寇运送战斗物资的商船。
　　为了保守秘密，这两只船当然不会放任离开。在派了四艘战舰追逐，八艘快艇包抄，驱离了他们离开济州岛水域之后。
　　只是放了十几炮，两艘商船就主动投降了。
　　将船上的一百多人分别羁押在了四艘主舰上，舰队缴获了两艘只是小损的千石船，还有满满两船的物资。
　　这些物资全部是麻绳，桐油，竹箭等军用物资，刚好也能为明军所用。
　　虽然派了十二艘战舰出动，但是近三百艘的舰队作战计划并没有受到影响。在夜幕来临之时，所有的战舰都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
　　这些战舰组合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还有数十只战舰专门预防来自日本和朝鲜的船只。
　　当传令船带着东线舰队已经抵达预定位置的信息抵达，朱瞻基却已经为了准备明日的大战，安歇了下去。
　　郑和没有惊动朱瞻基，如今大势已成，就是倭寇现在已经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也已经晚了。


第一五三章 战场的变化
　　十一月二十六。甲子月。戊戌日。
　　宜订盟，纳采，祭祀，祈福。忌嫁娶，作灶。
　　辰初时起，所有的舰队就开始依次排开，每一艘舰船之间相隔大约三百米，就形成了一个绵延几十公里的巨大包围圈。
　　在舰船之间，还有数十条传令船在来回穿行。望远镜的发明，旗语可以传的更远，让舰队拉开的距离可以越来越远。
　　但是人员的配送，一些具体命令的传达，还是需要这些联络的小船。
　　厨子们一大早就杀猪宰羊，在上午九点左右，供应上了热乎乎的肉汤。
　　所有人都吃饱喝足，准备战斗。而这个时候，舰队抵达了距离郡守府不到二十公里的海面上，并且东西线汇合到了一起。
　　舰队重新编队，统一指令，随着旗舰上面升起了攻击战旗，所有战舰按照事先确定下来的路线，向着济州岛郡守府行进。
　　朱瞻基站在旗舰的楼顶，看着这千帆矗立的壮观景色，忍不住为之着迷。
　　这是华夏民族最好的时代！
　　他的到来，就是要让这种强盛一直持续下去！
　　午时初，舰队在距离港口还有二十里的海面上停了下来，一半战舰降下了硬帆，放下长长的锚绳。
　　这里的海底距离海面都在一百米左右，船锚只能勉强挂住海底。
　　但是再往前，大明的舰队数量太多，相互之间就会影响，反而不利于发挥巨舰重炮的优势。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不要说排水量超过万吨的宝船了，就是五千石的常规战舰，也不是倭寇们的千石船能够相抗的。
　　朱瞻基和郑和乘坐的旗舰并没有继续向前，除了他们以外，另外四艘宝船也都停在了他们的周围，另外还有二十多艘战舰环伺四周。
　　这个时候，岛上突然响起了三支火箭，这种火箭呼啸而上数百米，然后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片红色的烟雾。
　　看到了这一幕，朱瞻基知道，岸上的攻击开始了。
　　实际上，在大明舰队靠近的时候，岸上的倭寇就已经发觉了。
　　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距离，只是用肉眼已经能隐约看到船只的桅杆。
　　倭寇的手里多少也有几架倍数比较低的望远镜，看到了大明舰队的出现，所有的人就懵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的战舰，但是他们知道，必须要趁着大明舰队还没有靠近，就驾着船逃跑。
　　济州岛说大不大，但是他们这一万海盗钻进山区，也能藏匿一段时间。
　　但是在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的状态下，他们这些人只需要饿上几天，就失去战斗力。
　　那个时候，他们只能成为耽罗人袭击的目标。
　　没有了船，他们的人生也就没有了任何希望。
　　所以，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船小，灵活，在包围圈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开始逃亡。
　　只要能逃出去，他们就还有希望。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向自己的船上逃去，因为有着自己的明确目标，所以局势虽然混乱，却也有着自己的规律。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大明水师几乎出动了三分之一的水师兵力，而他们不过是整个计划里的一个诱饵。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完全没有希望逃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地上的攻击开始了，冲在最前面的就是朱瞻基的亲卫羽林卫。
　　赵永亮率领着一千五百人的火枪手，分成了三排，形成了一个扇形，目标直指港口。
　　在这种急行军的状态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千多米，但是每个士兵都喘起了粗气。
　　每个士兵的左臀挂着火药，右臀挂着弹丸，肩背长枪，一直冲到了港口的外围，形成了一个散兵包围圈。
　　这种阵势，在冷兵器时代是很少见的，还有几个留守狙击的倭寇想要来占点便宜，但是被海军的大刀队哗哗几下就逼散了，仓皇而逃。
　　港口一带，原有的几排房子之间的道路上，被倭寇堆满了杂物，形成了一个隔离带。
　　大约一两千倭寇被留守在港口，他们要为其他人上船争取更多的时间。
　　在距离对方还有两三百米的地方，赵永亮吹响了口中哨子。跟在后面的一千五百羽林卫立即退到了路边，相互协助，点燃了枪管上绑着的引线。
　　这种引线与鞭炮的火引有些相似，不过是用棉线加上凝固胶形成的。火绳是软的，但是却燃烧缓慢，一根火绳，可以燃烧半个时辰。
　　而他们让出的道路上，空地上，三十架火炮被分散着对准了港口。
　　板车的轮子被卸了下来，火炮被平放在了地上，对准了港口的船和前方的障碍。
　　然后，装药手，装弹手，紧张有序地开始填装。
　　不论是火炮，还是火枪，朱瞻基都让人严格测试过最佳装药量，每个弹药包都用油纸包了起来。
　　这种定装是几百年后才出现的黑科技，火药定装，可以节约开枪的时间，也对枪管的维护有利。
　　这是羽林卫的第一次火炮和火枪实战，每个人都严格地按照训练手册，紧张地准备着。
　　即便是这样，还有人慌里慌张，忙里出错，差点没有命令就开枪了。
　　而他们的最前面，是五百名两人一组，举着厚木板的同僚。
　　“大人，炮台已经准备完毕。”
　　赵永亮奋力吹响了口中的哨子，举起了右臂，旗手随着他的动作压下了大旗。鼓声随后响起，十门火炮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可惜的是，虽然目标对准路上障碍的火炮建了功，炸开了不少阻碍。而那些向海上射击的火炮，炮弹大多都射进了海中。
　　负责校队和瞄准的士兵连忙又重新校对，第二轮射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取得的成绩有了上升，堵在前方的倭寇们根本不敢用身躯来挡那些炮弹，仓皇后退。
　　赵永亮压抑住进攻的欲望，再次让火炮进行第三轮的攻击。
　　这个时候，逃上船的倭寇们也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们船上装的小炮，都还没有被推上来。
　　三轮火炮的攻击让前方阻碍的人群散去了许多，这个时候，赵永亮才下达了攻击了任务，并且密切注意着自己一方的阵型。
　　两个士兵一组，举着木板，他们身后跟着的士兵根本不用担心来自倭寇的暗箭。
　　如今的距离，抛射的长弓射距根本达不到。何况，倭寇的弓也大部分是短弓，射距更近。
　　当两军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百米的时候，堵的严严实实的木板四散分开，每一组木板后面，都跟着六个火枪手。
　　他们两人一组，轮流射击，而那些没有火器的倭寇根本连人都看不见，就已经被打的抱头鼠窜。
　　弓箭在日本也属于奢侈品，这些倭寇配备的根本不多。在三段击的连环射击声中，他们根本没有张弓的机会。
　　第一组的六个人火枪射击完毕，第二组的六个人就快步跑了上去，替代了这六个人，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装弹。
　　中枪的倭寇们尝到了火枪的厉害，只能听见一声声的枪响，但是自己就已经受伤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战争的倭寇彻底被打懵了，他们连敌人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木板后面冒出的浓烟，可是一个个同伴却凄惨地抱着脸嚎叫了起来。
　　再高的斗志也在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击的战斗中迅速消散，他们全都一个个撒腿而逃，逃向还在起帆的座船。
　　大明如今的火枪使用的都是铅弹，融化的铅被一滴滴地滴进距离两米高的水池里，就形成了一颗颗状态完美的铅弹。
　　而被铅弹打中的伤口，即使当时不死，后面也会化脓，破伤风，发炎，只有极少数幸运儿才能存活。
　　这种伤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药可救。
　　这些倭寇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救，那些没死的倭寇也被跟上来的海军士兵给一刀解决。
　　然后，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人群散的更开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要杀光敌人，只是要把敌人逼的不敢上岸，不能沿着陆地逃跑。
　　如果大军逼的更近，倭寇的船上可也是有小炮的，容易造成伤亡。
　　但是他们显然高估了倭寇的纪律性，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想着反击，他们只在考虑逃跑。
　　虽然有几艘船上也发射了几发炮弹，但是除了几个立功心切，冲在前面的倒霉蛋，受伤的人数还不到十个。
　　岸上的攻击停了下来，倭寇们却更惊慌了。因为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舰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这个时候，就是想逃，也要看运气了。
　　大多数倭寇依旧不死心起帆，他们在舰队中间寻找着漏洞，想要逃走。
　　看着一窝蜂一般的倭寇们，岸上的海军突击队们一个个有些傻眼了。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在这样的战争中，武力，勇气，似乎都一钱不值了。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跟对方力拼，只需要在远处轻松地射几枪，敌人就已经倒下了。
　　唐敬看着各部在有条不紊地寻找着掩体，想要封死所有道路的士兵们，觉得自己这个大将似乎什么都没有干，战争就已经胜负已分了。
　　他有些眼红地看着羽林卫手里的火枪，忍不住吐了一句粗口。“他娘滴，这以后的仗还怎么打啊！”


第一五四章 天何不公？
　　冷兵器时代向热兵器时代的过渡，不仅仅是武器的变化，更是战争模式的变化。
　　热兵器的应用，拉开了战场的空间，也改变了战争的方式，就连战士的训练，也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战士们只看到了火枪的好用与远距离威力，但是作为一个将军，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领军方式也将会遭遇彻底的改变。
　　他如果不能及时作出改变，那么他就将会被淘汰。
　　所以这个时候，他看向赵永亮的目光都是炙热的，犹如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美人。
　　但是，他受到的冲击还远远小于黄渊。
　　因为他已经是一方大将，他只需要接受这种新的战争模式，然后在自己的军营中实施就可以了。
　　但是黄渊作为一个位置不上不下的中层官员，在见识到如今的战场模式以后，对以前的所学就产生了怀疑，对未来的道路也产生了怀疑。对于未来，他也变的不确定起来。
　　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识过火枪，但是以前的火枪因为装填慢，威力小，最多只能作为战场上的辅助兵器。
　　当两只船接舷战以后，还是拼士兵的勇猛。
　　但是现在，火枪的威力越来越大，似乎有了火枪，已经可以取代其他所有兵器了，那么战场将会变成一个陌生的地方。
　　现在，他又感到了万分庆幸。如果他现在是一个领军的千总，那他就只能船上率领士兵英勇作战。
　　但是他现在成为海军部的守备，负责整个海军部的联络，所以他才能比别人见识到更多的情况变化。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变革中，只要他抓住了机会，那么他将会在这场新时代的变革中，占据到一个有利的位置。
　　唐敬愣了好一会儿，才又想了起来，急忙拿起了两支令箭交给左右传令兵。“传令胶州卫，威海卫西撤两里地，拉开防线，预防倭寇狗急跳墙登陆。传令定海卫，向西拉开防线，抵御倭寇登陆。”
　　左右传令兵飞奔而去之后，他又拿起一支令箭交给了传令兵。“传令羽林卫，在此地只留下五百火枪手，各派五百火枪手沿东西路两边进行火力支援。”
　　看着海面上犹如过街老鼠一般的倭寇的船只，又看看远处那巍峨雄壮的大明水师。唐敬觉得，这场仗打的实在顺利之极，倭寇已经插翅难飞了。
　　他回头吩咐说道：“唐守备，你率领预备营与耽罗人，清理郡守府，搜寻零散逃窜倭寇。并联络当地内间，将所有的铁锅搜集起来，搭建锅灶，煮柴胡汤，预防风寒。”
　　黄渊抱拳说道：“指挥使，战事还未结束，末将只需带两百预备营即可，这些耽罗人人心可用。”
　　唐敬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此事就交给你了，待战事结束，我再与你请功。”
　　在唐敬看来，这次的狙击战，到目前为止，首功当然是羽林卫，他们这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就将倭寇整体赶到了海里。
　　但是次功，绝对是非这位海军总部的联络官莫属。他从下船开始，就成为串联各部之间的信息畅通的重要人物，士兵的武器发放，弹药供应，食物供应，都是他率领着两百多文职官员完成的。
　　他虽然没有登上战场，但是他的功劳却无可取代。
　　当然，这也有唐敬想要跟黄渊示好有关。且不说黄渊的父亲乃交趾布政使黄福，据闻黄福要被调会京城重用。
　　光是黄渊如今位居海军中枢之地，在太孙和海军都督刘江面前都是红人，而他年纪又轻，以后指不定就飞黄腾达，自己还有求到他头上的时候。
　　随着时间的推进，大明舰队组成的包围圈也越来越小，舰船之间的空隙也越来越小。倭寇发现自己再也逃不出去的时候，也就变得越来越疯狂了。
　　他们不再顾惜船只的触礁，拼命地驾驶船只向陆地靠近，想要依靠人数的优势打开一个缺口。
　　但是双方的人数持平，他们任何一方的冲击，都撼不动大明将士组成的防线。
　　两翼的军卫随着倭寇的船只逃窜，在岸上布下一个个防线。
　　每当有船只靠岸就会有三十个羽林卫组成攻击方阵，以三段击的方式向对方射击，迫使对方不能靠岸。
　　那些跳进海里，想要游上岸的倭寇，只能绝望地发现，自己是永远没有踏上陆地的机会了。
　　哪怕他们现在投降，也不会有人理他们，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在旗舰没有抵达之前，不接收任何俘虏。
　　但是奇怪的是，只有一艘船没有遭到任何攻击。每个大明士兵都接到了通知，不能攻击一艘破旧的，船帆上有一块红色补丁的千石船，船上的人都要求生擒。
　　京极持岗再也没有了出发时候的意气风发。
　　当他看到大海上那一座座犹如小山一般的大明战舰的时候，他才清晰地认识到。在他心里那个富到流油的天朝上国，不仅有着温和的臣民，也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
　　他们驾驶的这种千石船，也就是只比对方四百石的传令船大一点，在对方那几千石的巨舟面前，他们的小船根本没有任何的防御能力。
　　而大明舰队终于越来越近了，这些船犹如一座座大山，成为了他们逾越不过的鬼门关。
　　当这些巨舟在距离他们还有两三里地，就降下了风帆，并且将侧舷对准了他们的时候，已经有一些绝望的武士主动跳下了海。
　　京极持岗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看到一艘艘巨舟上面冒起了浓烟，随后就是一声声惊雷一般的轰鸣声。
　　“这是大明人的大炮！”
　　要不是身边的人一把拉住他，他也差点忍不住跳下海里去。只要在海里抓上一块浮木，等战事结束投降，还能有一条活命。但是要是他们的船被炮弹击中，就很可能尸骨无存。
　　他可不想死啊！
　　他就亲眼看到他刚认识的佐弥一郎的船，就被数发炮弹击碎了船头。然后他们的船只一下子就栽进了海里，尾部高高翘起。船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跳下海，憋死在了船舱里。
　　他有些失控地大声喊道：“靠岸，靠岸，死也要死在陆地上。”
　　跟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当发现再也逃不掉的时候，他们上船的时候有多急，现在就有多急。
　　但是大明的舰队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到五里的包围圈，留给他们的海岸线也就只有四五里长。而在岸上，还有虎视眈眈的大明士兵们守株待兔。
　　看到许多人根本上不了岸，就被一种神奇的武器打死。更多的人因为冰冷的海水而冻死，溺死，他再也不敢看下去了。
　　他想要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不再看着残忍的一幕。他想要不堕京极家族的荣光，光荣地切腹，但是他都不敢。
　　他只敢傻傻地坐在甲板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
　　这不是他期待的发财之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大明已经这么富裕，这么强大，却不乖乖地任他们抢上一点，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大明的舰队如此威武，让他们根本想逃都逃不了！
　　为什么他不能生为一个大明人！
　　他忍不住伤心地哭泣了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
　　看到这一幕，庄敬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年轻人，心里的防线已经彻底被击垮。
　　他不仅能够成为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个支点，甚至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个京极家族的成员，还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父亲，一个与主家不合的强大分枝，他们能够发挥的作用，远远大于他们自身的作用。
　　太孙还只是想要利用他们来获得一座银山，但是他跟纪大人想要的更多。光是一座银山，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啊！
　　想到纪大人的计划，他的内心就忍不住沸腾起来。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能成为一个封疆裂土的小诸侯啊！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眼前这个软弱的小家伙身上。
　　他在京极持岗的面前蹲了下来，和声和气地说道：“京极君，不必担心。你看大明的炮弹一发也没有打在我们的船上，不是吗？”
　　跟在庄敬身边的那个已经完全大明化的日奸斯波义生，中文名字改成了史波将庄敬的话翻译给了京极持岗听。
　　他抬起头，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二人，还有他们身边几个这个时候还依旧平静的护卫。
　　他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惭愧起来，平时他们对自己唯唯诺诺，看起来像软骨头，可是自己现在哭泣了起来，而对方都还无所畏惧。
　　听到外面连绵不断的炮声，他的勇气一下子又消失了。“不，我们已经完了。我没有抢到足够我自立的财富，如今这艘船也将失去。即使我不死，也会欠下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天何不公啊！”
　　庄敬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不，事情还有转机，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当史波将这句话翻译过去了以后，京极持岗就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庄敬的手。“你有什么办法？你是大明人，你能让大明的水师不杀我吗？”
　　“只要能按照我说的做……”
　　“我会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一五五章 一边倒
　　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战实际上一点也不激烈，因为双方的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大明舰队一方，出动了各式舰艇六百余艘，其中有超过一半的战舰因为海面没有位置，只能作为预备队。
　　而日本的倭寇总船只也只有不到一百艘，人数刚过一万。
　　即便是如此，大明一方拥有的吨位也超过了对方十倍，人数也是对方的十倍。
　　更何况，这可不是陆地上的刀棒比拼，而是热兵器对冷兵器的屠杀。
　　一方拥有一千五百支火枪，另一方拥有的火铳只有十余支。大明的火炮可以发射一千米远，而日本倭寇的小炮超过三百米就没有了准头。
　　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加上大明舰队形成的包围圈，让倭寇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当大明舰队的包围圈形成了最终的攻击阵型以后，超过一半的倭寇船只，被当做训练的靶子，不由分说地轰炸沉没。
　　木制的战舰根本没有铁皮舰的防护能力，一处的木板碎裂，就有可能导致整艘船的碎裂。
　　而在海水里面挣扎的倭寇，更是让剩下的倭寇为之胆寒，拼命向岸上冲击。
　　他们最开始如果不想着逃跑，在岸上占据几个优势地点，或许还能给大明军队造成一些威胁。
　　但是他们选择了逃跑。
　　当逃跑无望，他们又失去了岸上的据点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在草原上，勇猛无敌的骑兵也抵挡不了火枪的威力，成为了靶子的倭寇再勇猛，也不能对远在数十米外，占据了地利的大明军队形成威胁。
　　这几十米的浅水海滩，成为了倭寇们天然的坟墓。大部分倭寇甚至没有等游到海边，就已经被冻僵沉入了海底。
　　他们百般求饶，咒骂，可是没有任何大明的士兵敢有丝毫怜悯。
　　因为缓缓行驶而来的旗舰上，悬挂着的那面鲜红的旗帜并没有降下。
　　所有人都知道，太孙殿下在观察着战场，他手里的千里镜能够看到战场上每一处位置。
　　在战争开始之前，朱瞻基的心里还踌躇满志，激荡不已。
　　但是一面倒的战争让期待变成了无趣，这些敌人太弱了。
　　他忽然意识到，如今的世界上，能够成为大明对手的，只有大明自己。
　　如果后勤能够跟得上，大明如今拥有的四十艘大型宝船，四百艘中型宝船，两千艘千石以上的战舰，数千艘数百石的传令船，可以平推整个世界。
　　大明的对手，只有自己。
　　他终于放下了眼前的望远镜，回身向站在高台上的杨章德下压了一下手臂。
　　站在他身后的郑和，那一直紧绷着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
　　现场实在太惨烈了，哪怕倭寇们罪该万死，也不该让他们这些无谓地死去啊！
　　可是他虽然是主帅，真正做主的人却不是他。
　　年仅十八岁的太孙仿佛一个铁石心肠之人，完全不在乎现在杀死的都是自己的同类，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他连续劝了两次，不仅没有让太孙宣布停止炮击，反而让他的脸色越发冷峻了起来。
　　“郑总兵，我始终记得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如果今天的倭寇活下来，他们杀死大明的哪怕一个人，都是你的罪过！”
　　郑和不敢再劝，只能任由这些倭寇在死亡线上挣扎。
　　朱瞻基其实对郑和并没有恼怒，对于一个没有民族之别的历史英雄人物，他的宽容更大。
　　虽然接触到了这些历史人物，接触到了他们活生生的人。他也知道，他们其实也就是个人，而不是神。
　　像郑和，他就是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又比其他人稍微出色一点的人。
　　所以他做的事，却能影响了历史。
　　在四次下西洋的过程中，他其实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变，从一个拼命的大将，变成了一个具有政治目的的元帅级别的人物。
　　或者说，他现在更像一个外交官，而不是原本的太监，将军。
　　因为对他的定位不同，朱瞻基也想发挥他的外交作用，所以他不会责怪郑和的仁慈之心。
　　但是同样，他也不会因为他就改变自己的初衷。
　　必须要把这些倭寇的胆子打破，让他们再也不敢有反抗之心。然后把这些幸存者送到草原上去修路，那里才会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杨章德和韩成他们四人共同努力，用绞索放下了那面巨型的红色旗帜。
　　随着旗帜的缓缓降下，四周的炮火声终于平息了下来。四周弥漫着的白色烟雾，这才随着海风的吹拂，慢慢散去。
　　被包围在长度不到五里，宽度只有五百米的海域里的残余倭寇们，这才欣喜地跪拜在了甲板上，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不理解大明的舰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挂了白旗也不能让大明的军队停手。
　　但是他们现在知道，他们暂时不用死了。
　　包围圈里的烟雾散去，战场在明亮的阳光下面展现出了一种残破的凄美。
　　除了伤员的惨嚎，海浪拍打船只和海岸的声音，战场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朱瞻基这才又跟郑和说道：“郑总兵，传令清理战场，将所有倭寇船只驱赶到岸边，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事实上，这句话是白说了。
　　日本这个民族有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性格特征。
　　他们四面环海，可耕地少，地震、海啸、台风等自然灾害频频发生的自然环境促使日本一直有一种比其他民族更加强烈的危机意识，并且由此产生了朴素的同舟共济观念。
　　这种国民性培养造就了日本民众惟命是从的性格。
　　作为一个个体，他们力量弱小且小心翼翼行事，一旦形成集团便力量强大甚至胆大妄为。在国内生活中彬彬有礼，在对外侵略战争中却极其野蛮。
　　对弱者他们残暴不仁，对强者，他们又屈膝卑微。
　　这些矛盾就让他们变成了最顺从的奴隶，也是最凶残的毒蛇，一切都要看对他们的控制手段。
　　这些倭寇在半日之前还是残暴的统治者，但是立刻又变成了最顺从的臣服者。
　　没有任何抵抗，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甚至根本不用大明的士兵的组织，那些幸存者们就自发地以以往的组织架构，形成了一个个管理营，方便大明军队下命令。
　　而那些伤员，经过军医的简单救治，就听天由命了。能活下来，就会被安排去修路，活不下来，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所有的囚犯被转移离开了海滩，关押在了距离港口不远处的房子里。
　　大明的舰队也开始组织了起来，准备登陆。
　　这一次，所有人将会在岛上休整几日，等把这些倭寇处理完毕，战利品清理完，才会离开这里。
　　数百艘战舰，好几万人登陆，光是船只的安排，就需要一段时间。
　　各舰队的主官们又集中在了朱瞻基的旗舰上，商讨起了下一步的安排。
　　最先被安排靠岸的是几艘补给船，其中一艘船上有数百口大铁锅。岛上的居民不多，只有几万，还遍布岛上各处。
　　许多人家里根本就只有一口小锅，根本满足不了这么多大军的消耗。
　　而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再怎么艰苦，也要给所有的将士吃上一口热饭。
　　朱瞻基站在甲板上，看着许多将士划着小船去打捞尸体，他们当然不是好心地替日本人收尸，只是想从尸体上捞一点外快。
　　战场清理是一项肥差，没有人对那些尸体恐惧，反而争先恐后。
　　郡守府最好的房子郡守府很快也被清理了出来，到处撒了石灰粉消毒后，朱瞻基的一帮内侍带着朱瞻基的寝具，为他布置临时的住所。
　　一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朱瞻基才在所有将士的恭送和欢迎下，从旗舰上下来，住进了原本的郡守府。
　　现在，最忙的人员就是督察队了，他们不仅在战场上负责执法，斩杀逃兵，同样也承担着统计战功的作用。
　　明朝初期的战功，士兵和将军是分开统计的。
　　以赵永亮为例，羽林卫虽然是这次战场上的首功，所有将士都将有赏。但是千总以下都是兵部记功，赵永亮只有等到回京才能接受封赏。
　　按照这次的战功，他一个伯爵是少不了的。
　　沿着舷梯登上了济州岛，朱瞻基一边向士兵们挥手示意，一边跟杨章德说道：“我刚才看到庄敬在右边那栋两间小屋前面，让他来见我。”
　　杨章德又是一阵羡慕。赵永亮跟他不同，封伯他也不会嫉妒。但是庄敬连续传递了好几份情报，这一次也立了大功，封赏显然不会小。
　　他这次虽然作为联络人也做了几件小事，但是这些功劳远远不如他们了。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庄敬好歹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他这个千户跟对方还差得远呢！
　　等朱瞻基的仪仗走了过去，杨章德才拖后来到了庄敬面前，看了一下他的身边人都不认识，索性只是跟他抱拳说道：“庄大人此次孤身涉险，立下汗马功劳，卑职在这里先跟大人贺喜了。”


第一五六章 警告
　　庄敬虽然不大看得起杨章德这个幸进者，因为两人的行事风格太像了。
　　但是杨章德跟的是太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还是很和气地说道：“杨千户，同为殿下效力，不敢言功。不知殿下何时有时间接见我？”
　　杨章德笑道：“跟我来吧，殿下安顿下来，应该就会见你。”
　　两人一扭头，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下来。
　　济州岛的郡守府当然不叫这个名字，从唐朝开始耽罗国王就被称为星主，这一称呼一直延续到十一年前。
　　在朱元璋将济州岛交给朝鲜之后，朝鲜太宗为强化对济州的行政权力，而将星主改为左部知管，王子改为右部知管。此后，他们不再享有以往的权力。
　　永乐四年，朝鲜延续了元朝时期将济州岛作为牧场的传统，设置了济州牧使，更是将世袭星主的权力剥夺了大半。
　　星主府大堂，一身戎装的朱瞻基会见了惊魂未定的当代星主高乙德。
　　倭寇来袭之时，牧使仓皇逃入岛内，高乙德想逃，却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了起来。
　　不过倭寇并没有难为他，只是给他戴了无数顶绿帽子。
　　唐敬他们攻击之时，倭寇毫无防备，逃跑之时也没有来得及对他动手，倒是让他逃过一劫。
　　高乙德与岛上居民身材差不多，不到一米六，身材短小，髡头（剃发），如鲜卑族差不多。
　　原本资料上记载他们的衣服有上无下，类似裸体，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如今岛上的民众倒也习惯了穿衣服。
　　当得知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就是大明帝国的皇太孙，高乙德激动地嚎啕大哭，匍匐在地。
　　“大明皇太孙殿下，请为小王做主啊……”
　　他的大明话虽然有些异调，却也能让人听得懂。
　　朱瞻基笑道：“你耽罗国先是臣服前元，后又臣于朝鲜，我大明此次只是适逢其会，拯救尔等。至于做主一说，不必再提。”
　　他痛哭流涕道：“殿下，小王乃遗民寡君，一直心向中华，却也不得不被纳入朝鲜。除了上供，朝鲜上国对我等不闻不问，就连倭寇来袭，他们也是从不来救。如此上国，岂可指望？”
　　朱瞻基心中一动，不嫌他被关押了几日，全身恶臭。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请进了下座，自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大殿中间的王位上。
　　“高星主慎言，耽罗此时已变成了朝鲜济州郡。我大明师出无名，自然不便提携。”
　　他一听，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长揖伏地道：“殿下，小王愿向大明帝国递交国书，从此以大明为尊，只望殿下能拯救小王臣民于水火。”
　　朱瞻基跟下手的郑和相视一笑，示意李亮将他扶了起来说道：“此乃国家大事，孤尚未亲政，倒是不便自专。不过，待大军休整几日，清剿了剩余倭寇。孤可携你同赴大明，自有皇帝陛下为你做主。”
　　说实话，朱瞻基真的还有些不习惯。
　　在现代社会，他对祖国后来的国际局势十分不满意。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心里总想着开疆拓土，征略四方。
　　但是现在却发现，这些海外小国简直比狗腿子还跪舔，一见面就想抱大腿。
　　这还用出动大军打吗？根本不需要啊！只需要派一个使者前往，这些小国就主动内附了啊！
　　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有点无事可做了啊！
　　当然，这只是错觉。
　　这位高星主如果不是在倭寇的手里饱受折磨，又被戴了一头的绿帽子，恐怕他倒宁愿在这里当他的土皇帝。
　　朱瞻基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朱棣是什么想法，自然不能给他什么承诺。想了想，也没心思应付他了。
　　这个济州岛现在既然已经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自然不会在轻易归还朝鲜。
　　但是明面上，大明却不能做的太过分，不能因小失大。
　　朱元璋之所以把济州岛还给朝鲜，一方面是朝鲜的抢了要求，想利用朝鲜牵制日本，所以放弃了这块只能养马的岛屿。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做一个表率，想要让大明周边的蕞尔小国都臣服大明，彰显大明的大国气度。
　　如果因为一个济州岛让朝鲜离心，让其他小国觉得大明吃相太难看，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朱瞻基这个人是个纯粹的利益主义者，控制了济州岛就等于控制了朝鲜和日本的咽喉，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即使要明面上还给朝鲜，他也要把这里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不仅仅是这里，从济州岛，到对马岛，到佐度岛，北海道，他都要牢牢控制起来，组成大明东部沿海的屏藩，同时也保证了大明前往北方的航线的安全。
　　郑和与通政司，兵部的官员就统计济州岛损失，计算现有人口和资源，很快就与高乙德达成了协议。
　　这样一来，大明舰队离开的时间，又要滞后了。
　　不过，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时间还充足着呢！
　　朱瞻基并没有占用星主府原有的卧室，那里也被一帮倭寇折腾的乌烟瘴气。
　　他的卧室是原本花园的一栋六角亭式的两层小楼，原本是星主府的藏书阁。
　　为了迎接朱瞻基，这里的图书都被转移了出去，只留下了区区几本供他打发时间。
　　朱瞻基随手拿起一本，一看，竟然是一本宋代刻本《东京记事》。这个东京当然不是后世的脚盆东京，而是当时最大的城市开封。
　　扬了扬手里的书，朱瞻基说道：“看看藏书阁还有什么书是前朝的孤本，都带回去大明。对了，把庄敬叫进来。”
　　虽然这次立下了大功，庄敬在朱瞻基的面前仍然表现的非常卑微，见面就是大礼参拜，不顾李亮的阻拦，硬生生地磕了三个头。
　　“微臣庄敬代纪指挥使问殿下安。”
　　这也让站在一边的杨章德暗暗撇嘴，这个家伙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啊！好歹他也是大明的四品官员啊！
　　朱瞻基深知，纪纲和庄敬都不是什么好鸟，把他们的不要脸，不要当做一回事。
　　“庄佥事请起，看座。”朱瞻基放下了手中的书，笑着说道：“此次大军能全剿倭寇，庄佥事立下大功。待回返京师，自当为庄佥事与纪指挥使请功。”
　　“微诚不敢居功，此乃殿下与纪指挥使运筹帷幄，微臣只是执行而已。”
　　“且把你们到日本之后的经历都述说一遍，只是书信来往，孤对当地详情，并没有直观了解。”
　　等庄敬把自己从出海，然后到出云国，并且跟京极家族挂上钩的经历完整诉说了一遍。
　　特别是最后一个阶段，他们蛊惑了京极持岗后，又冒险加入倭寇队伍的经历，简直说的比小说还要精彩。
　　虽然口口声声不敢居功，但是这些功劳，他却生怕朱瞻基给忘记。
　　“京极持岗如今在何处？”
　　“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民房里。”
　　“若此人能为我大明所用，自当保他安全。不过此人敢孤身涉险，也是一头恶狼，能用不可重用。此番针对京极家族，他是一把刀，当京极家族对付完毕，就随便打发到一个角落，任他自生自灭。”
　　庄敬笑着说道：“此时我与纪指挥使已经有了腹案，不会留下后患。殿下，此番大军出动，兴师动众，若是就此返回大明，岂不可惜……”
　　朱瞻基斜瞥了庄敬一眼，庄敬的笑容登时凝固了下来。似乎感觉自己心里的一切都被朱瞻基看透了，一时之间，他不敢再说任何话。
　　朱瞻基这个时候才说道：“庄佥事有话直说。”
　　庄敬不敢在耍心眼，但是也不想这个机会就白白溜走，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殿下，微臣此番在对马岛与众倭寇集结，在对马岛滞留了十日，对当地也有一番了解。此时正是我大明向对马岛动手的最佳时机。”
　　朱瞻基看了一眼李亮，李亮会意地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庄佥事，你以为殿下此番率大军出征，单单只是为了这批海盗吗？对马岛宗贞茂鼠首两端，为倭寇提供协助，当然逃不脱我大明的制裁。”
　　用李亮压住了庄敬的傲气，朱瞻基这才又说道：“对马岛已在我的计划之中，庄佥事不必忧心。不过你既然在哪里住了十日，稍后就将岛上的情况与冯千户，姜千户仔细分说一番吧。”
　　这两人是与杨章德一起到的朱瞻基身边担任护卫，因为两人的擅长不同，目前承担起了朱瞻基的情报汇总工作。
　　庄敬跟他们都认识，见状点了点头。朱瞻基又说道：“你与倭寇首领比较熟悉，这两日就先去跟黄渊黄守备负责倭寇的清理，将首领都指认出来。”
　　庄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一会儿要自己跟两个千户对照情报，一会儿又要自己配合一个守备去肃清倭寇。
　　等他出了小楼，还是姜万利跟他有些香火情，忍不住提醒他道：“庄大人，殿下不喜欢被人当傻瓜耍，以后千万不要再试探殿下了。否则，再大的功劳也留不住你的脑袋。”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一句话说的庄敬冷汗登时就流了下来。


第一五七章 搅屎棍
　　庄敬他跟朱瞻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是在北征期间，跟朱瞻基接触过几次。
　　在京城，他就是想要往朱瞻基的身边凑，上面也还有个纪纲挡着。
　　他对朱瞻基的了解，就来自于这不多的几次接触。
　　虽然外界将这个太孙传扬的如同一个好圣孙，但是圣之一字，不过是民间夸大其词之说而已。
　　他不认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就能真的跟他们这些在红尘中打滚摸爬的老江湖相比。
　　汉武帝一代明主，还被几个方士忽悠的想要长生不老。杨广更惨，一位励志图兴之君，却因变革太猛，被一帮下属连江山都夺去了。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君主高高在上，体验不到民间疾苦，也根本不会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
　　他以为自己能够依靠丰富的经验来诱导太孙，可是刚一开始就似乎被这位太孙看穿了心思。
　　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不已，只是因此让太孙恶了自己还不算什么。要是因此坏了大人的大计，那自己就百死难赎了。
　　打仗的时候，黄渊可以轻松一些，但是等到战争结束了以后，他又忙的不可开交了。
　　虽然他不是后勤官，但是他是海军总部联络官，负责各军卫之间的沟通协调。
　　这次是三大舰队联合出征，每一个舰队的驻地安排，后勤安排，甚至包括俘虏的甄别，他都要一一过问，不得半点闲暇。
　　不过，他对这种工作还是很有兴趣的，这是他以往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工作，从这种经历中，他能学到许多在书上面学不到的东西。
　　当太孙身边的姜万利将庄敬带到他的面前，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军能够知道倭寇的行踪。
　　对于庄敬敢孤身涉险，隐匿于倭寇之中，他还是很敬佩的，但是对于这个人，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永乐三年，左副都御史陈瑛弹劾黄福不体恤工匠，于是被改为北京行部尚书。次年因事连坐，逮捕入锦衣狱，后被贬为事官。
　　在锦衣卫大狱里面，黄福没有少受折磨。虽然当时的主事人是庞瑛，但是天下人谁都知道，纪纲，庞瑛，庄敬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庄敬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是很有些尴尬，任他老奸巨猾，这个时候也不好意思跟黄渊来攀关系。
　　他这个时候更清楚了，太孙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自己，不要再跟他耍心眼。
　　他再不敢再大意，跟黄渊寒暄了几句，就主动请缨道：“黄守备，殿下着我仔细甄别倭寇首领，将各首领单独关押。职责在身，请恕我失陪。待某回返京城，再当面向老大人请罪。”
　　黄渊不咸不淡地笑道：“佥事大人何罪之有，不过都是为陛下效力，不必记挂在心。张把总，拿我令牌，带佥事大人去甄别倭寇。”
　　分开之后，庄敬感到了一阵心寒。自己当初跟纪大人充当陛下的看门狗，将朝廷内外大臣几乎得罪了遍。幸亏现在有了退路，要不然，怎么看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时候，他更后悔自己刚才不假思索就想蛊惑太孙了。太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自己却又不慎让他心里有了疙瘩。
　　只盼太孙大人大量，不要将他放在心上。
　　刚因为立了大功，有些漂浮的心，这个时候也沉入了谷底。
　　站在一间单独的矮房前面，庄敬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可惜的是，这个时候没有一套飞鱼服，否则，穿一套飞鱼服出现在这些倭寇的面前，会更加有气势。
　　京极持岗也看到了被众人簇拥而来的庄敬，这个他原本就觉得当一个侍卫有些屈才的大明人，这个时候被一队大明士兵簇拥在中间。
　　京极持岗就是再愚蠢，这个时候也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不一般。而且这次自己一行还没有去到大明，就被围剿，说不定也跟他有关。
　　但是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敢恨对方，因为他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对方的心意了。
　　他要抓住这跟救命稻草，才能活下来。
　　当值守的卫士打开了房门，京极持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跪在了庄敬的面前。
　　只是通过翻译的三言两语，京极持岗就已完全拜伏在了庄敬的面前。庄敬不怕他的反复，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控制这个他了解了所有底细的年轻人。
　　不过，当他们出现在其他倭寇面前的时候，引起的缺少仇视，嫉妒，与爱恨难明的巴结。
　　京极持岗畏畏缩缩，可是庄敬却丝毫不在乎这些目光，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被隐隐围在中间的早田左卫门大郎。
　　在十余人的簇拥下，庄敬穿越了众多仇视的目光，来到了早田左卫门的面前。
　　轻轻点了一下头，庄敬彬彬有礼地说道：“早田阁下，来自大明锦衣卫指挥佥事庄敬向你问好。”
　　早田左卫门的运气不算好，在炮击时，他的座驾遭受了大量的炮弹袭击，伤己了左臂，这个时候被用两块木板夹住，固定在胸前。
　　看到庄敬的出现，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鞠了一躬说道：“虽然知道大人并非常人，但是以四品之尊，隐身于日本，想来所图甚大。”
　　早田左卫门年轻时代也曾是日本著名武士，在南北朝时期因家主失败成为倭寇。他久慕中原文化，一口大明官话说的比许多大明的乡野小民还要好。
　　庄敬笑了一下说道：“我们都不过是这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被身不由己地推向新生或者毁灭。”
　　听到庄敬这样说，早田左卫门笑了一下说道：“看来你对我的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你所负的职责。不过，你既然知道我崇尚道家文化，不在乎生死。那么你究竟有什么筹码可以吸引我为你服务呢？”
　　“重回日本，成为一方藩镇的可能。”
　　早田左卫门愣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了，眼睛也变的深邃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不为将军所容，但是我并不想成为大和的罪人。”
　　庄敬笑了笑说道：“我大明富足天下，对于日本并无占领之意。此番我大明皇太孙殿下亲自策划，并亲赴战场，所要求的不过是控制。对于大明，人多地少的日本只是负累，只要控制住了日本的武士不再向大明劫掠，其他一切都是细节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操作的余地有许多。”
　　听到他们对话的一些懂大明话的倭寇都沸腾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大明舰队会有如此大的规模，原来是大明的太孙殿下亲自过来了。
　　早田左卫门沉吟了起来，庄敬又说道：“顺应大潮的冲击，我们才能站的更高，有限的生命也能变的更加璀璨。这里太浑浊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细细商谈。我也可以请医师来为阁下诊治……”
　　早田左卫门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这个时候也不再犹豫，向庄敬鞠了一躬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早已随不了我自己的心，请大人带路。”
　　虽然倭寇的团伙组成主要来自于日本的各大没落家族，或者是大家族的幼子们，但是这里面有一股最大的势力，就是不依托任何大家族，在南北朝时代就被排挤的一些武士团体。
　　早田左卫门就是他们这些人的领袖，他的手底下控制了超过两千武士，以海外小岛为基地，不仅成为了倭寇的主要力量，他们同时也是日本各藩镇头疼的力量。
　　因为他们不仅劫掠大明，同时也经常劫掠日本的藩镇。
　　纪纲深知他想要在日本站稳胶粉，不能完全依赖大明的武力，如果能收拢这股势力，他在日本遭遇的反对会更小，同时也不怕狡兔死，走狗烹。
　　所以出海之前，他就交代庄敬要尽力收服这股势力。
　　现在他能狐假虎威，自然想要借助大明水师的力量收服早田左卫门。
　　如今的对马岛虽然依旧属于宗氏家族，但是宗贞茂年迈，宗贞盛年幼，整个对马岛的势力，其实被早田左卫门牢牢把控。
　　只要早田左卫门臣服于他，那么对马岛也是手到擒来。
　　原本他还想控制对马岛，但是现在他感觉到这个想法很难实现。早田左卫门这股势力，还是能引入日本境内，才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想要说服太孙殿下放过早田左卫门这股势力，必须要拿出让太孙心动的筹码，而不能再像他开始所想的那样蒙混过关。
　　这位太孙殿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自己千万不能再犯错了啊！
　　星主府里，朱瞻基也知道了庄敬与早田左卫门的相见，通过他们的对话，他也明白了庄敬的想法。
　　当然，这更可能是纪纲的想法。因为庄敬本身的位置不高，对时局的了解，对朱瞻基的了解，都不如纪纲。
　　只有纪纲才更清楚，如何做才能打动他朱瞻基。
　　而朱瞻基也着实很欣赏纪纲，在替大明效力的同时，还能搂草打兔子，发展自己的势力。
　　不过，只要他能在日本很好地充当一个搅屎棍，朱瞻基当然会支持他。


第一五八章 谋划
　　“殿下，奴婢差点以为，这次就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几个仓皇的身影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朱瞻基和声和气地笑道：“此番你受惊了，不过你也不可因此记恨锦衣卫。他们可是得了孤的授意，才没有联络你们，怕的就是你们这边泄密。”
　　“奴婢不敢……”
　　领头的奉御常坤抬起头来，那肉麻的眼神让朱瞻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麻蛋，被一个太监这样看，真是有点瘆人。
　　他们几人是属于宁波市舶司派驻到济州岛的采买人员，还有一队宁波镇海卫的士兵负责保护他们。
　　倭寇来袭，他们匆忙逃进岛内，见到大明舰队清剿了倭寇，这才连忙回来。
　　既然见了朱瞻基这个顶头大BOSS，当然要哭诉一番，在朱瞻基的面前留下一点印象。
　　不论什么时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打发了他们离开，朱瞻基又等来了前来报道的赵永亮。
　　这次羽林卫大出风头，立下大功的赵永亮也格外精神起来。以前海军将士还有不少人认为他们是花架子，但是现在，没有人这样看他们了。
　　而原本都是依靠身强力壮进入的羽林卫，在接触到火枪以后，他们充分认识到了火枪的强大。这一次的战斗，他们自身只有几个倒霉蛋因为自己操作不慎，熏伤了眼睛，或者是崴了脚踝，真正被敌人伤的，一个没有。
　　现在海军各卫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和崇拜，经此一战，羽林卫的威名彻底打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是羽林卫的都指挥使，只等指挥使何福告老，就能登上指挥使的宝座。
　　能够成为朱瞻基的私卫首领，他绝对没有高升，离开羽林卫的想法。他唯一重视的，也就是爵位，而这次立下大功，一个伯爵眼看跑不了。
　　朱瞻基也看出他的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好好表扬了他一番，勉励他再接再厉，加强训练。
　　看了看外面的天，冬季天短，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天黑了。“去召集没有任务的羽林卫汇合，孤要巡阅三军。”
　　赵永亮应声退下，李亮这才劝道：“殿下，天要黑了，这个时候去军营，安全难防啊！”
　　朱瞻基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是我大明自己的军队，孤要防谁？今日众将士立下大功，孤应当与众将士同欢。”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瞻基也知道，他要巡营，纯粹是瞎折腾。
　　为了他的巡营，要安排羽林卫防护，还要打乱正在紧张安营扎寨的水师的计划。
　　不过，他不想等到过几日阅兵才跟所有将士见面，身为海军司令，大都督，他需要用各种手段来笼络军心。
　　刚出星主府，李亮凑了上来，小声说道：“殿下，朝鲜济州牧使李全求见。”
　　“不见，让他有事去找郑总兵。”
　　李全被护卫的卫兵挡在外围，看到韩成他们牵过来了近百匹高头大马。朱瞻基率先骑上了一匹火红的汗血宝马，在众侍卫的簇拥下离开。
　　不愧是天朝上国啊，这样的高头骏马，在朝鲜都很难凑足一百匹，但是只是太孙出行，就能带上一百匹。
　　他可是知道，这种骏马虽然远比蒙古马强壮，但是喂养起来也麻烦，一匹这样的骏马，相当于几十个士兵的耗用了。
　　他也知道自己跟太孙殿下差的太远，想得到接见很难。
　　但是他也必须要求见，否则的话，光是一个轻视太孙的罪名，他就承受不起。
　　不要说他了，就是朝鲜的太上王在这里，也必须要第一时间求见。
　　所以他的求见只是一道礼节的程序，想要谈事，还是要直接跟这次领军的大将，郑总兵来谈。
　　十万大军，除了必要的防卫力量，大部分都还是留在船上。
　　现在天寒地冻，岛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房子安置将士。
　　不过，为了烧火方便，吃饭大都转移到了岸上，朱瞻基来巡视的就是设在岸边平地上的伙头营。
　　上千口大锅灶被整齐划一地建在海边的空地上，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壮观。
　　即使在船上有热汤供应，受限于条件限制，也只是一人一顿一小碗，再多没有。
　　现在这里敞开了供应，所有士兵都显得很开心。
　　而那些耽罗人别提有多羡慕了，他们不敢凑上前，只能远远地围观着。
　　这里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有着严格的划分。每一口锅对应着不同的军卫，凭军牌领食，走错了位置可没有东西吃。
　　朱瞻基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不管是有没有领到食物，朱瞻基所经之处，都哗哗地跪下一大片。
　　军中不兴双膝跪拜，将士们单膝跪拜，以拳击胸，口中大呼：“大明万岁，陛下万岁，海军万岁，殿下千岁。”
　　虽然不甚整齐，但是这种阵仗带来的权势在握的满足感，是任何感觉都比不上的。
　　天色一黑，朱瞻基就被羽林卫送回了星主府，这里的一大片区域，也被划进了禁区。
　　郑和他们一个个都忙的不可开交，大战结束，要清点伤员，清点俘虏，清点战绩，今日一夜，怕是也忙不过来。
　　“殿下，常奉御送来了两个找寻来的耽罗小女，奴婢刚才看了一眼，虽然矮了一些，但是娇小玲珑，应当还能将就。”
　　“免了，摆饭吧。让冯小年把汇总的情报送上来。”
　　要是以前，朱瞻基还有些兴致，但是一场大婚，几十个女人现在他都还认不全。刚休养生息几天，哪有心思再风花雪月。
　　现在要紧的就是如何趁着过年前的这段时间，把对马岛也给拿下。待得过完年，再好好跟日本人算算总账。
　　杨章德一直等到小楼里的灯熄灭了，才放松了下来，拍了拍姜万利的肩膀说道：“冯千户，姜千户，我那里还存了一壶好酒，不如趁殿下歇息，好好喝一杯。”
　　四个锦衣卫护卫，褚松立在京城没有过来，这里就只有他们三人。三人虽然平级，但是朱瞻基更重视杨章德，也就造成了四人以他为尊。
　　听到杨章德这样说，姜万利和冯小年自无不可。三人就来到了他们歇息的小屋，打开了对着小楼的窗户，就着桌上的干果，三个人小酌了起来。
　　“我听殿下一直在问对马岛的情况，必定是确定了要对对马岛动兵，布置二位有何想法？”
　　冯小年年龄更大一些，闻言笑道：“某与万利擅长情报分析，不如杨千户勇猛，此时怕无用武之地。”
　　杨章德摇了摇头说道：“我大明首重武功，其次是文治，像我等不文不武，想要升迁，就只能按资排辈。如今难得有机会为殿下效力，难道二位就真的没有其他想法？”
　　姜万利笑道：“杨千户，我等服侍好殿下，岂不比瞎折腾的好？”
　　杨章德知道自己要是不表态，两人肯定不会先表露心迹，喝了一口酒说道：“某已决定，如果殿下要对对马岛下手，某就留在对马岛，等待殿下明年再返。”
　　朱瞻基的行踪，别人不清楚，他们这些贴身侍卫却很清楚。现在济州岛还没有梳理好，朱瞻基就一直在看对马岛的信息，肯定是想对对马岛下手。
　　但是此时已经快要过年，太孙肯定要回京。但是针对日本的计划只实施了一小半，明年朱瞻基肯定会亲自来完成整个计划。
　　杨章德知道跟在朱瞻基的身边是美差，但是他更想快点向上爬。还不如趁殿下回京的这段时间，在这里好好建立一番功勋。
　　他已经看出来了，不管是纪纲也好，还是庄敬也罢，他们现在如此尽心尽力，不仅仅因为这是一条后路，更是走向另一个巅峰的机会。
　　虽然他还不是很了解纪纲他们想要干什么，但是也想趁这段时间，跟庄敬好好套套近乎。
　　对他来说，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建功立业，但是多知道一条发展的后路，对自己有利无弊。
　　但是他也需要帮手，姜万利与庄敬的关系好，冯小年办事稳重，这二人都是能用之人。
　　冯小年说道：“某家倒是想要回家，吾那小女伶俐可爱，我这次离家，她哭的像个泪人一般，让我的心里也牵挂不已。”
　　杨章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前后不过就是半年的功夫，大丈夫建功立业，这半年的时间算啥。我们虽然也挂了个千户的级别，却没有领兵权。要是将这千户变成实差，或者更上一级变成镇抚使，才不枉我们到太孙的身边来一遭。”
　　姜万利有些心动了，看了看冯小年说道：“不知道杨千户有何谋划，说出来我们也一起参赞一番。要真是可行，我就陪你拼一把。”
　　杨章德这才满意地说道：“殿下谋划日本已久，如今日本有纪指挥使，庄佥事却还来到这济州岛抢功。不过他职位虽然高，对殿下来说属于是外人。只有我们才算是殿下的自己人。这济州岛已经有了内监人手，高乙德也有心内附，但是那对马岛属于是化外之地，倭寇老巢，自然有我们出力的地方。不说别的，只要殿下攻下了对马岛，也需要我们这些自己人将那里看住。只要我们把控好哪里的局势，待到明年，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第一五九章 心机
　　十一月二十八，经过两日的清点，大明水师这次的战利缴获各项数据都出来了。
　　首先是战俘。根据多方统计，这次的倭寇总人数应该在一万零五百人左右。如今打捞上来尸体三千五百余，俘虏六千八百余人，总数相差不大。
　　至于差的两百人，也可能是沉入海底，被鱼吃了，也有可能少数趁着天黑潜伏上了岛，但是不影响大局了。
　　其次，缴获完好千石船三十一艘，另有二十余艘可修复，另有四十艘没有利用价值。
　　除了战舰，舰队还缴获了大约十几船的物资，除了两艘从日本过来的补给船，其余都是倭寇在朝鲜沿海劫掠而来。
　　朝鲜济州牧使李全还想要回这些战利品，但是没有得到朱瞻基的授意，没有任何人敢说把这些东西还给朝鲜人。
　　而朱瞻基，根本是李全见不到的。
　　还给他们，想的美啊！
　　在他的统治下，大明舰队永远不会再是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冤大头了。
　　虽然缴获了这些物资，但是对于大明来说，这场仗还是亏钱的，亏的还不少。
　　十万战士的嚼用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那些损坏的船帆也不在少数。
　　当然更重要的是，从冷兵器时代到热兵器时代，消耗增多的弹药和弹丸。
　　弹药暂时无法补给，只能用备用的，但是济州岛有许多火山岩形成的石头堆，这些在后世特殊的地理环境，被朱瞻基一声令下，就地取材，挖了无数用来制造炮弹。
　　而人手就用那些廉价的本地人，只需要管饱饭，他们的干劲就非常大。
　　为了补充这些弹丸，船队准备在这里多停留五天，同时，舰队依旧封锁了整个济州岛附近的海域。
　　朱瞻基不愿意跟那些闻讯而来的朝鲜人打交道，一个是犯朱棣的戒，更主要是他不愿意让对方继续问他要那些战利品。
　　现在打仗都还在亏本，这些亏空谁来给大明补？
　　当然，朱瞻基也毫不客气，让对岛上牧情比较熟悉的常坤他们，将岛上那些养殖大户的矮马，以差不多半价的价格，强行买了下来。
　　这些矮马虽然行路，拉货都差强人意，但是在交趾，西南那边多山的地区走山路，还是很受欢迎的。
　　对于这一切，李全虽然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位太孙根本不把朝鲜放在眼里，如果他再敢叽叽歪歪，恐怕就见不到故土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剿灭了倭寇，拿走一些战利品，似乎也不算过分。
　　当然，他不会知道，被大明军队隔绝的高乙德，已经决定了放弃朝鲜这个小腿，来抱大明这个大腿了。
　　要不是朝鲜人在岛上还有近千人的士兵，朱瞻基早就想把他干掉，省得以后还要给朝鲜人一个解释。
　　一千人还是稍微有些多了，加上岛上还有不少人是亲近朝鲜的，他总不能把所有人全部都杀光。杀光了，以后谁还帮大明养马养猪呢！
　　还别说，这里岛上养的黑皮瘦猪，味道还真不错。
　　倭寇被全部甄别了一番，其中有四千多都是流浪武士，也就是后世的浪人，他们贫无立锥之地，只能出来当海盗。
　　但是还有两千多人，都是日本的大家族成员，或者那些成员带来的家族武士。
　　在朱瞻基看来，这些人的命运都应该是到草原上修路，但是庄敬递交的计划让他改变了主意。
　　庄敬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用这些战俘来换大明用的上的财富，只有无利可图的人，才会被送去修路。
　　但是这个赎金可不是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大明的舰队押着这些战俘，挨家挨户去勒索，不给钱，就满门抄斩。
　　当然，如果要给钱，也会让任何一家都濒临破产。
　　而且庄敬还愿意主动请缨，来完成这项任务。
　　朱瞻基很快就透过这件事的利益关系，看清楚了庄敬的想法。
　　首先，这是一次立威，庄敬和纪纲能够通过这次的勒索，建立他们在日本的凶狠形象。
　　其次，掌握了行动权，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削弱应该削弱的敌人，同时还能扶持一些盟友。
　　纪纲和庄敬可以不要一两银子，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跟大明争夺利益。当他想要削弱甲方的时候，只需要问跟甲方有仇的乙方要一些报酬就好了。
　　日本刚从南北朝的战争中平稳下来，又遇到幕府新老斗争，内外斗争，各诸侯，藩镇之间仇深似海，他们能轻易索取大量的财富。
　　这同样能让他们个人赚的盆满钵满，却不损害大明的利益。
　　最后的好处，当然是他们能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利用日本人自己的矛盾，以及现在日奸的泛滥，拉拢到大批的浪人和贫穷武士，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支游离于大明力量体系之外的势力，将会完全属于纪纲和庄敬。
　　朱瞻基斟酌了一番，决定同意这个计划。
　　他让纪纲到日本的目的，就是为了当一个搅屎棍。现在，他们能够自己想方设法的发展，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只要控制好纪纲和庄敬他们发展的状态，最少在这一代，他不会担心局势会脱离控制。
　　毕竟，纪纲和庄敬是大明人，他们不是真正的和族，也永远不可能登上金字塔顶。
　　最多，他们只能成为割据势力。
　　而他们成为割据势力，是符合大明的利益的。
　　所以看到这份计划，他跟李亮吩咐道：“去把庄敬叫过来见我。”
　　用了五天的时间，庄敬仔细将朱瞻基的个人形象在自己的心里打碎了又融合，揣测着朱瞻基的心态。
　　虽然他不能完全清楚朱瞻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他用朱瞻基的视角来分析问题，然后站在朱瞻基的立场来做出决定。
　　然后他顺应这种决定来为自己谋福利，并且不损害朱瞻基的利益。他自认，这个计划应该能获得朱瞻基的认可。
　　再次见到朱瞻基，他的态度变的谨慎了许多，不敢在轻易表露出自己的心态。
　　朱瞻基喜欢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直接将庄敬在这个计划中可以获得的利益分析了清楚。
　　这也吓的庄敬冷汗直流，拜倒在地，不敢有半句反驳。
　　身为臣子，竟然想要脱离朝廷，在日本当土大王，这可是百死难赎的大罪。
　　这个时候，他也真正知道了，这位太孙绝对不能以年龄来评价。
　　但是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抽刀上前绑架这位太孙，然后要几条快船逃之夭夭的时候，却听见朱瞻基变换了语气说道：“从让纪指挥使到日本，孤与他就已经形成了这种默契。他没有把握，自然也就没有把全盘计划告知于你，你不了解，所以你才会先试探孤，后又惊慌失措。不过，你这股灵气劲儿，还真的让孤满意。”
　　庄敬有些懵逼了，他偷偷抬起头，却见朱瞻基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蓝天。而他的目光正对上了同样听的目瞪口呆的杨章德，这个时候，两个人不仅没有了相互厌恶的感觉，还有了一点惺惺相惜。
　　杨章德以为自己聪明，看不起狗腿子一样的庄敬，但是现在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庄敬能够在不了解大局的情况下，做出如此的构思，是他根本比不上的。
　　可以说，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但是两个人同样都更畏惧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太孙，他竟然在一年前，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分解日本势力，并且计划目前进行的没有脱离控制。
　　这种老谋深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啊！
　　朱瞻基从窗口前回过头来，看着庄敬说道：“起身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为自己的后路考虑，孤并不怪你，何况你的计划也根本不损我大明的利益，相反对我大明的利益还有利。”
　　庄敬战战兢兢地起身，弱弱问道：“那殿下是同意微臣的计划，不抓这一千多倭寇去草原了？”
　　朱瞻基笑道：“这一千多倭寇，即使去修路，也抵不了大用。但是如果能换个两三百万两银子，还能搅得日本四分五裂，人心仓皇，那当然更好。”
　　如今这十万大军出动一次，耗银都是几十万两，能换个几百万回来，当然更好。
　　朱瞻基可没有打吃亏仗的想法，打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利益嘛！
　　不等庄敬回话，他又说道：“不过这个早田左卫门，却不宜养虎为患。这次攻打对马岛，占据这个岛屿，就让他的人消耗大半吧！你就跟他讲，这是孤的意思，打下对马岛，将功赎罪。要是做的好，孤以后会给他更多的发展机会。”
　　“发展机会？”
　　“除了对马岛，这天下还有无数的岛屿，无数的地区要占领，一些脏活，也不能由我们大明人来干。所以，以后孤不仅只会跟你们要钱，还会给你们钱来招兵买马。日本别的不多，人手还是挺多嘛！”
　　庄敬这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高兴地再次跪拜。“臣一定不负所托，让日本武士为我大明所用。”
　　朱瞻基笑了起来，说道：“不仅如此……据说日本的小娘子温顺又能吃苦，我大明男子最喜欢了。这在以后，也是一条好财路啊……”


第一六零章 对马岛
　　一些屠杀的活，当然不好大明自己来做，就连后世的日本，也要先搞一个大东亚共荣圈，组建棒子军来掩人耳目，何况现在我仁义礼智信的大明。
　　除了这个，还有就是贩卖人口的黑活，大明也不方便自己干。
　　在这个父系社会，将日本的女人贩卖到大明，不仅能增加大明的人口，也直接降低了日本的人口。
　　现在的大明比后世某个时期的美国还要受欢迎，连那些小国的国主去了大明，哭着闹着不肯离开大明，更别说那些普通人了。
　　但是这些事必须要有人来做，还要有一个完善的管理体制。
　　现在朱瞻基把这个权力交给纪纲他们，对他们在日本充当搅屎棍，又有很大的帮助了。
　　庄敬一下子就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对朱瞻基的想法更是觉得这是在挖日本的根基。
　　现在的国家，抢的最大资源是什么？不就是人口嘛！
　　要不是济州岛的人实在少，总共还不到十万，还要指望他们养马养猪。否则的话，朱瞻基都想直接从济州岛拉一批女人去大明了。
　　如今这个时代，新生儿想要成长起来，实在太难了。
　　首先是生孩子就是鬼门关，生下来也是吃都吃不饱，一个个营养不良，而这些孩子不仅要面对饥饿，还有疾病。
　　大明还好一点，中医毕竟是这个时代最有效的治疗手段。但是其他国家呢？一场感冒就有可能夺去了生命。
　　现在的西方靠什么治疗疾病？只有放血。甚至这个治疗方式一直持续到四百年后。
　　所以想要增加人口，一是要有足够吃的粮食，目前大明人少地多，粮食供应充足。一石粮食，也就是一百二十斤大米，售价才两钱六分银子，一两银子就能买四百五十斤左右。
　　医疗设施也是最好的，不仅在县城，几乎每个小镇上，都有医药铺。
　　而现在的许多国家，比如济州岛，整个岛上才两个医生。这还是好的，许多没有受到大明文化熏陶的国家，根本没有医生这个职业。
　　但是，大明如今的地域，能容纳多少人？
　　如今大明的总人口，有据可查的大约在五千万。按照朱瞻基对粮食和土地的估计，最多能养活一亿人已经到了极限。
　　哪怕就是发展养殖，从东南亚进口粮食，能养活的人口极限也不超过一亿五千万人。
　　也就是说，大明的人口发展压力现在还比较小。真的千方百计增加人口，想要发展到一亿人，最少需要二十年以上。
　　而那个时候，大明早就对外殖民了。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明不怕没粮食吃，只怕人口不够。
　　当然，想要大力发展人口，还需要政府引导。因为现在的交通实在太不便利了，人口的迁移非常艰难。
　　大明想要发展移民的人口，就必须将人口爆炸区域，有目的性地集中在沿长江和黄河一带，方便到时候的移民。
　　而从日本贩卖到大明的女人，都可以有目的性地安排在这一带。
　　不过这是一个长久计划，朱瞻基现在还顾不了那么远，他首先要做的是，赶紧趁着过年前，把对马岛攻占下来。
　　十二月初二，除了必要的巡逻战舰和留守人员，所有的海军士兵被转移下船，集中在了济州郡首府以西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原本是济州岛出口马匹的养殖场，现在被征用了下来，目的就是要举行兴师动员大会。
　　这个时代的人们在智慧上可能不比后代人差，但是见识上就要差的远了。
　　许多人在当兵之前，生活范围就几十里，见过的人不超过一万。他们没有读过书，能接受的信息就是长辈们讲古，或者听书。
　　所以他们容易受到蛊惑，也容易随大众。因为体验不到人生的快乐，除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他们根本不怕死。
　　不管什么时候，大军出动，都要兴师动众，写一篇徼文，念给所有人听。
　　这个徼文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到底是不是正义之战。
　　不要以为这不重要，相反，这非常重要。
　　但是说的到底是假话还是真话，士兵们信不信，就要看写徼文的人的水平了。
　　郑和不愧是个文武全才，他写的徼文不仅浅显易懂，还热血激昂。他将这几十年倭寇对大明的劫掠粗略统计了一番，挑选一些悲惨的往事念了一番，就勾起了所有人的奋战之心。
　　一百多个内侍排成了一条长龙，分列队伍的前端。郑和念一句，这些内侍们就将他的话重复一遍，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
　　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士气正是高昂的时候。当听到这些倭寇的老巢就在东北五百里处，岛上不过一万余人，还关押着一百多大明的工匠之时，所有人都情绪高昂地高呼：“大明万胜！”
　　这雄威的气势让溜在一边观看的早田左卫门面容失色，以前被他看做弱鸡的大明人，当汇集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如此强大。
　　虽然他们这些倭寇更凶残，但是现在大明有了不用靠近就能杀敌的火铳，他们的勇猛早已没有了用武之地。
　　这天要变了啊！
　　锣鼓震天，除了在岛上留下了大约一万人的士兵，看守这些手无寸铁的倭寇，还要征集马匹，其余人等全部又回到了船上。
　　大军缓缓出动，这次的目标是已经被宗氏家族统治了五百年的对马岛。
　　虽然这次的攻击在朱棣的计划之外，但是朱瞻基相信，攻打下来对马岛，朱棣绝对不会生气。
　　因为这本来就是攻略日本计划里面的一部分。
　　天公不作美，大军起航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就阴了下来。随后，就下起了冰雨。
　　更不利的是，原本的西北风又转变成了东北风，整个舰队都是在逆风行驶。
　　这也就导致了整个舰队只能走之字形，原本五百里的行程，这一下一千里都不止，而且速度还非常缓慢。
　　原本计划用一天半时间就能走完的路程，这一次要走四天到五天的时间。
　　不过朱瞻基并不打算退缩，这个季节向北航行，本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占领对马岛的计划。
　　在新年之前攻打下来对马岛，对于后面大明与日本的谈判，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最可怜就要属甲板上的水手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他们还要在甲板上面观看风向，调整角度，修补船帆。
　　朱瞻基能做的，就是让每艘船上都备下大量的姜汤和小柴胡汤，防止流感蔓延。
　　到了第二日晚间，雨停了下来，但是行程更艰难了。
　　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朝鲜海峡，这里不能随意行驶，只能按照海路图来航行，防止触礁。
　　而这海路图还是以前的旧图，探明的暗礁并不多，所以速度又慢了许多。
　　郑和面对这种情况也有些无奈，叹道：“前元曾经两次想要攻打日本，都因为风向和暴风无功而返，难道这里真的是受海龙王保佑？”
　　“我乃大明龙孙，可要比这个东海龙王大的多。慢不怕，怕的是我们自己失去了前进的信心。”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瞻基的心里也感觉有点邪门。
　　幸亏第二天，天就晴了，风向又变成了西北风。虽然还是半逆风，但是已经可以直向航行。
　　天黑之后，大明舰队变换了战斗方阵，不敢再航行，只能慢慢寻找浅海处抛锚。
　　为了不让岛上有所防备，所有的船只都没有点灯。
　　对马岛面积更小，又几乎没有平地。这里一直朝日贸易的中心，依靠贸易为生。
　　同时，这里也是倭寇的大本营，早田左卫门就是这里最大的倭寇头目，甚至已经从这里的实际统治者，宗贞茂的手里，抢夺了大部分权力。
　　所以，朱瞻基不怕他们攻打不下来，只是怕岛上的人逃跑了以后，就难以抓到了。
　　这里的男人朱瞻基不想留下来，用的上的，就留给早田左卫门干黑活，用不上的，就运到草原去修路。
　　这些人运到开平前屯卫，北明山去，不管是柳升还是郑亨，都会开心无比。
　　那里现在就是缺人。
　　早田左卫门一夜难眠，隔着黑幕望着自己的老巢。原本这里是自己的大本营，可是现在自己却要向他们举起长刀。
　　但是他没有选择了，反正宗氏家族的人都要死，不如就死在自己的手里吧！
　　庄敬这个时候安慰起他来。“早田君，不要把目光只放在对马岛一处，解决了倭寇隐患，殿下就会将视线转向南洋，那个时候，你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也许十年后，你也能在南洋某个岛上，当上一个土王。”
　　早田左卫门的心里却没有一点底，他连朱瞻基的面的都见不到，又怎么能相信朱瞻基的承诺呢？
　　不过他没有办法，为了活命，为了手底下这上千的手下，他必须赌一把。
　　朱瞻基当然不会见他，一个是一国太孙，一个是流浪的倭寇，两者之间的身份差距犹如鸿沟。
　　朱瞻基要是肯见他，那他更会担心朱瞻基要杀人灭口了。
　　所以，他只能叹道：“希望你们的太孙殿下真的如同你所说的一样，心怀天下吧！”


第一六一章 绝望
　　因为大明舰队封锁了整个朝鲜海峡周边海域，任何船只都被擒获。所以对马岛的民众还没有得到倭寇集团覆灭的消息。
　　当十二月初五的阳光透过了海面点亮了天空，从睡梦中醒来的对马岛民众，第一时间发现了在海岛的周围，是那巍峨雄壮的大明水师。
　　平底沙船改装的登陆舰船，第一时间载着早田左卫门和一千多倭寇，还有万余水师各卫组成了联合突击营，在大部分倭寇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个杀人狂魔。
　　这里本来就是早田左卫门的老巢，他当然知道岛上的力量分布。第一时间，就率人冲向了宗氏家族的尾崎浦主宅。
　　因为只要杀死了宗氏家族的主要成员，岛上的民心自散，而他也能很快控制整个岛上的局势。
　　对马岛统治源自于律令制时代，对马岛属于太宰府管辖。太宰府委任在厅官人阿比留国时对对马岛实施统治，阿比留氏在古代长期是对马的实际控制者。
　　由于阿比留国时经常不服从太宰府的威势，太宰府便命令地头代惟宗重尚讨伐阿比留国时，于是重尚便成了对马宗家的开山之祖。
　　自平安时代以来，源自于太宰府四等官人惟宗氏的一个分支的宗氏家族，目前已经统治了这个岛屿将近三百年。
　　现任的家族首领宗贞茂如今已经年迈，继承人宗贞盛懦弱，岛上的实际控制权本来就在早田左卫门的手中。
　　但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管是与朝鲜的贸易，还是与日本的臣服，两国都还是只认宗氏家族。
　　早田左卫门虽然控制了实权，却被排挤在了整个政治圈子之外。
　　如今大明既然已经决定对对马岛下手，早田左卫门就没有了任何顾忌，决定先杀光宗氏家族的成员和服从于他们的武士。
　　只要大明承认他，他就能控制整个对马岛。
　　他却不知道，朱瞻基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让这些位置重要，却又人口稀少的地区脱离大明的控制。
　　今后的对马岛，注定只会由大明直接控制。
　　已经六十岁的宗贞茂最近几日一直在密切关注济州岛的情况，他已经知道了早田左卫门在朝鲜劫掠了一番，心中有些担忧朝鲜的想法。
　　不过如今倭寇势大，已经尾大甩不掉。宗氏家族力量有限，目前只能与倭寇虚与委蛇。
　　这次事了，他准备让人带上礼物前往朝鲜，希望能化解朝鲜对对马岛的敌意。
　　作为一个成长与两国夹缝之间的势力，宗氏家族已经习惯了在各大势力之间的斡旋。
　　这日一大早，他就已经醒来，不过他并没有起床，一直躺在床上想着过年的安排。
　　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侄儿，也是他的贴身侍卫首领宗贞亮突然撞开了房门，冲了进来。“家主，快走，早田左卫门反了。”
　　“反了？什么反了？”
　　宗贞亮甚至来不及解释，粗鲁的一把掀开宗贞茂的被子，露出了宗贞茂枯瘦的身体，还有小妾那娇美的身体。
　　又是一大群人冲了进来，全都是宗贞家族的成员，一个个脸色惶恐。
　　没有人的眼睛向那个小妾看上一眼，有些胆小的，甚至已经哭泣了起来。
　　如此的丢脸，让宗贞茂气愤非常，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挥手就给了宗贞亮一大嘴巴。“混蛋，是谁你这么大的胆子！”
　　一向憨厚的宗贞盛大声叫道：“父亲，情态紧急，早田左卫门率领大军已经攻打进来了。”
　　这个时候，宗贞茂终于反应了过来，飞快地套上了衣服。“早田君怎么会反？”
　　“是大明的舰队，父亲，大明的舰队已经包围了整个对马岛！早田左卫门带领了无数的大明士兵，已经杀上了岛！我们快逃吧……”
　　“撤，向后山跑，稚郎，你带着兄弟姐妹赶紧跑。”
　　宗贞茂很清楚早田左卫门的实力，这样一个对自己底细了如指掌的人，现在变成了敌人，他们只能暂避锋芒。
　　何况，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更为强壮的大明水师。
　　“父亲，那你呢？”
　　宗贞茂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如果不在这里，又有谁能抵挡早田左卫门的袭击？如何为你们争取时间？快走！”
　　屋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宗贞茂厉声喝道：“你们快走，我要去看看情况……”
　　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宗贞茂对死亡并不恐惧。他只是好奇，早田左卫门身为倭寇，为什么竟然敢反！
　　没有了宗氏家族的缓冲，他的势力膨胀的再大，也不过是烈火烹油，只是一时。
　　朝鲜和日本都不会承认一个倭寇势力，大明为什么又宁愿扶持早田左卫门，却不愿扶持宗氏家族？
　　他希望能够遇到大明的大将，这样他就有可能通过谈判让对方退兵。
　　对马岛只有一万余人，宗氏家族的家族力量也不超过五千人，不要说跟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就是朝鲜和日本，对他们来说都是庞然大物。
　　大批的妇孺匆忙地逃往后山，就连刚才还酣睡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这个时候也衣衫不整地向外跑。
　　宗贞茂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从床头拎起了自己许久没有动用过的长刀，向外走去。
　　他的住所本来在后院，但是这个时候，敌人已经攻进了后院，不多的一些家族武士虽然在抵抗这敌人，却没有一点士气。
　　这在几天前，这些武士还是他们亲密的朋友，许多人都曾在一起把酒言欢。但是今天，他们却成为了敌人，一个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们。
　　不是他们不明白，这个世界变化快。
　　宗贞茂认出了一个叫浅田刚的武士，他也是早田左卫门最忠实的拥趸之一。宗贞茂大声喝道：“住手，浅田君，何至于如此？”
　　浅田刚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忍，他还清楚地记得，去年的时候，他一场大病差点死掉，还是宗贞茂派的医生救活了他。
　　他收刀肃立道：“大君，对不住了！”见他住手，其他人的动作也都停了下来，院子里的气氛登时凝固了起来。
　　宗贞茂大声叫道：“何至于如此？为何拔刀相向！如果早田君真的想要老朽的脑袋，只要能放过其他人，我就给他又何妨！”
　　浅田刚抱拳说道：“家主，圣意难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炮声，浅田刚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说道：“大君，如果你死，或许我们可以少杀一点人。”
　　“这是为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声说道：“大君，让我来告诉你吧！”
　　争斗的双方看到早田左卫门走进了这个院子，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大明的士兵，他们每个人都比普通的和族士兵要高一个头。
　　而他们的手里，都还举着一杆杆的火枪，六人一组，组合成为了不同的小方阵。
　　早田左卫门的心里也不好受，在他颠沛流离的大半生，是这个老人给了他最安稳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反宗氏家族，哪怕他现在他控制了岛上大部分的势力，但是对于宗氏家族，他从无二心。
　　这不是因为他的感恩，而是因为，朝鲜和日本都只认宗氏家族。他也需要一个保护伞，来为他们这些无家的倭寇遮风挡雨。
　　他向宗贞茂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说道：“大君，我们都完了。大明出动了近六百巨舟，包围了济州岛，将我们全部抓获。现在，大军也已经包围了对马岛。”
　　宗贞茂瞪大了眼睛说道：“既然你们都能活命，为何不能将我宗氏家族引荐给明朝大将？难道他们就不需要宗氏家族的效力吗？”
　　早田左卫门摇了摇头说道：“只有宗氏家族的完全灭亡，大明才能名正言顺地接受这个岛。所以，大君，其他人都还有可能活命，但是你们……”
　　宗贞茂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他已经听出了早田左卫门话里的意思。这也让他最后的希望破灭。
　　如果大明真的对对马岛有了占据之心，的确，他们宗氏家族的成员，才是必须要全部灭亡的。
　　他喃喃问道：“大明有多少人？”
　　他只希望大明的士兵人少，这样他那些逃跑的晚辈，还有可能逃脱。
　　可是早田左卫门的话让他彻底绝望。“是十万大军！”
　　整个对马岛加上老幼妇孺也不到一万五千人，这十万大军，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他向着早田左卫门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早田君，看在我们过去的情义，请带我去见明军的将军吧！”
　　早田左卫门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只能将你引荐给锦衣卫指挥佥事庄敬大人，还有第二舰队的指挥官易信将军。可是，大君，这次舰队的指挥官是大明的太孙殿下，连我都无缘一见。”
　　“竟然是明朝太孙亲至……”宗贞茂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难道这是大明皇帝做出的决定吗？难道是天要亡我宗氏家族吗！”
　　虽然宗贞茂已经是束手就擒，但是厮杀并没有结束。或者说是屠杀更合适，清晨的袭击让无数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收割了性命。
　　看到一个个人头被大明的士兵和那些倭寇提着走出了一间间房子，宗贞茂的心里就是满满的绝望。
　　哪怕他就是能留下一条性命，宗氏家族也完了。
　　他虽然心怀侥幸，但是实际上，他们家族的命运，在一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
　　宗氏家族的人如果不死光，只要留下血缘，那么大明对对马岛的统治就不是合法的。
　　大明想要让朝鲜和日本对大明占领对马岛找不出半点不是，那么就必须解决所有后患。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
　　哪怕大明再强势，也必须遵循一些规则，才能让周边的小国家心服口服。
　　所以，当宗贞茂被带到易信的座驾上的时候，已经知道朱瞻基计划的易信没有搭理宗贞茂的请求，甚至根本没有给他面见朱瞻基的机会。
　　“大君阁下，两国交战，没有私情。当对马岛成为倭寇基地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所以，还是由我送大君上路吧！”
　　“不……如果是这样，还请给我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吧！让我像一个一个武士一样死去。”
　　易信了解这个时代的日本武士精神，自平安时代以来，他们将剖腹视为最光荣的死法。
　　既然宗贞茂决定自杀，那他也不必再做这个坏人。
　　不过，他也没有同意宗贞茂公开自杀的请求，因为他怕公开剖腹，会引发岛上民众的反抗之心，或者是追随死亡之潮。
　　虽然现在士兵正在大肆屠杀，但是杀死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男性，女性除了年纪大的，几乎都会留上一条命，准备贩卖到大明。
　　宗氏主宅内，如今这里到处血迹斑斑，无数无头尸体俯首遍地。
　　看到这一幕，宗贞茂的脸上一片平静，因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早田左卫门看着他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戚戚然。他守在宗贞茂的身边，亲手递上了宗贞茂准备用来自杀的短刀。
　　趁着大明的士兵不注意，他轻声说道：“大君先走一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杀死大明的太孙，为你殉葬。”
　　宗贞茂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先走一步了！”
　　解开了衣衫，宗贞茂露出了枯瘦的身体。他闭目沉默了许久，突然用嘶哑的嗓音唱起了一首关西的小调。
　　虽然他唱的很难听，但是早田左卫门被都感动的热泪盈眶。这是一曲关西民众当初反对京都压迫的小调，完全激发了他发对侵略者的抵抗之心。
　　一曲小调唱完，他反手执刀，沿着肋骨下沿，一刀从上到下飞快地划下。
　　血液溅射了出来，但是宗贞茂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又是狠狠一刀，从左到右，在腹部划出了一个十字架。
　　可惜的是，他终究年迈，再也无力用刀挑起从腹部流出的内脏，倒地而亡。
　　早田左卫门流着泪默默说道：“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第一六二章 变天
　　凌晨时分发动的袭击，到了午后时分，大明舰队就基本控制了尾崎浦一带的丘陵地区。
　　但是，宗氏家族的成员经过指认，仍然还有二十余人行踪不明，逃进了宝满山区。
　　对马岛虽然不大，但是想要从七百平方公里的岛上找到几十个人，还是比较困难的。
　　因为对马岛几乎没有平地，全部都是山区。宗氏家族在这里统治了几百年，有不少秘密基地，几十个人往山里一藏，想要找到他们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登陆总指挥易信对这些人都不太重视了。他们现在已经摧毁了岛上的管理体系，宗氏家族留下来势力被清剿一空，只剩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他跟朱瞻基的想法不一样，朱瞻基是站在国家外交的立场上在考虑问题，更重视政治正确。
　　而易信当然不会有如此高的政治角度来考虑问题，身为一个将军，他更重视的是治下，或者说管理范围内的平静。
　　对马岛是一个海岛，只要控制好了对外联络的渠道，这几十个人，就只能在山区里面当野人。
　　所以，他当即向朱瞻基提议，除了留下第二舰队的数万人在对马岛驻守，还要把原本对马岛的民众暂时全部迁移出去，不留一人。
　　因为没有了这些人，岛上藏匿的人就得不到支持，他们想要逃都逃不走。
　　朱瞻基则在来到尾崎浦的第一时间，接见了被倭寇绑架而来的一百多沿海工匠。
　　他们有少数人可能是主动从逆，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大明沿海区域的普通民众。
　　他们有些甚至是在朱元璋时期就被倭寇绑架而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能重归故里的一天。
　　这个时候，大明舰队的到来，将他们拯救出来，也让他们一个个激动的痛哭流涕，远远地跪在路边，向朱瞻基这个大明身份最尊贵的贵人磕头。
　　看着他们一个个衣衫偻烂，朱瞻基吩咐说道：“给他们换身衣裳，将大军从宗氏家族宝库里面缴获的金银，按照大明工匠十年的工钱，给他们补足俸禄，送回原籍。”
　　想了想，他又说道：“仔细甄别所有人的身份，别让为非作歹之徒逃脱了制裁。”
　　对马岛的尾崎浦主城虽然有三座船厂，但是只有一条主街道，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建在丘陵的半山腰，整个岛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平地，种植了不多的小麦。
　　岛上的粮食不能自给自足，所以岛上每年都需要与朝鲜和日本贸易才能满足岛上民众的需要。
　　不过作为朝鲜和日本之间的贸易枢纽，对马岛的财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在宗氏家族的仓库和其他店铺，缴获的金银数量超过了十万两，另外还有大批造船用的棕麻，桐油和现成的木材。
　　让黄渊开心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足足五船倭寇自北方偷伐的铁木，这些铁木，对大明舰队来说，也是急需品。
　　朱瞻基沿着唯一的主道，一直行进到宗氏家族的主宅门口。这里背靠宝满山，俯瞰着整个城市，形成了一片气派不凡的建筑群。
　　易信亲自迎接了朱瞻基一行，并且将他请进了宗氏家族的会议大厅。
　　“殿下，根据多方的资料综合分析，宗氏家族共有直系成员一百八十六人，有六人常驻朝鲜，二十一人常驻日本。岛上应有一百五十九人，六十三男，九十六女，如今确认授首男四十五，逃亡十八。女亡十六，剩八十二。”
　　朱瞻基扭头问道：“女人全是殉情自杀的吗？”
　　在这个时代，女性殉情自杀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一点即使是朱瞻基也改变不了。
　　人心的改变，是整个社会人情变迁的一个漫长过程，人力很难直接改变。
　　“是……”易信点了点头说道：“余下人等还请殿下示明。”
　　朱瞻基撩起衣襟，走进了还染有血迹的大堂。“男人全部杀掉，女人四十岁以上也全部杀光。”
　　易信愣了一下问道：“孩子也杀吗？”
　　朱瞻基扭头问道：“难道孩子不是男人吗？长大以后难道不会成为大明的敌人吗？凡是男人全部杀掉，杨千户，前去监斩。”
　　易信望着一脸严肃的朱瞻基，他跟朱瞻基不算太熟，所以不了解朱瞻基的为人，也不敢再劝。
　　杨章德看了看易信，脸上故意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却听朱瞻基又说道：“封锁整个对马岛，凡是抓住宗氏家族成员，一律赏金两百两。另向朝鲜政府和日本幕府施压，让他们遣送回宗氏家族与倭寇有关联人员。”
　　易信问道：“若朝鲜和日本不理呢？”
　　朱瞻基冷笑道：“我大明舰队正需找人磨刀。”
　　易信带着杨章德走出了大堂，忍不住抱怨说道：“殿下此举，只会让朝鲜和日本两国有了戒心啊！”
　　杨章德问道：“即便他们有万分不情愿，只要我大明舰队站住了道理，又有何妨？如果他们不服，我大明舰队自会让他们屈服。”
　　易信这才想起，眼前这人被誉为太孙殿下的头号狗腿，此人心中没有是非黑白，只要是太孙的话，就是正理。
　　他补救地说道：“吾并非对太孙的安排有异议，只是怕杀戮太多，有伤天和！”
　　杨章德笑着说道：“殿下有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如果漏网任何一人，对我大明臣民造成伤害，那这些罪孽就是我们造成的。”
　　整个尾崎浦已经变成了血的海洋，数十位宗氏家族的女眷被关押在宗氏家族临山的一座小院。
　　杨章德一进院子，就被一位搂着一个不到三岁小孩的少妇给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少妇正是花信之年，肤白貌美，丰，乳，肥，臀，还有一张祸国殃民的娇美脸蛋。
　　她怀里的孩子不到三岁，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家族所面对的命运，此时在母亲的怀里，跟愁眉苦脸的母亲逗乐。
　　杨章德嘿嘿一笑，跟易信说道：“将军，今日某家想要向你寻个人情。”
　　易信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点了点头说道：“千户想要做什么，某只当看不见。”
　　杨章德向着一位锦衣卫的小旗招了招手，这位小旗陪着纪纲一起到了日本，又陪着庄敬一起来了济州岛，熟知日本话。
　　他凑到了杨章德的面前笑得：“千户大人可是对此女有意？此人乃是日本卫满家族嫡女，嫁于宗贞盛为正妻，乃是对马岛有名的美人。”
　　杨章德嘿嘿笑道：“既然是日本女子，某家也不必太在意了。将此女带来与我。”
　　这位小旗立功心切，随手一招，就喊了两个日奸跟在了他的身后，来到了这位卫满氏的面前。
　　他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少大君夫人，来自大明的杨千户慕其秀色，想要与你共效于飞。”
　　此女对自己的处境似乎已经很为了解，她看了看英武不凡的杨章德，隔着众人与他点了点头，说道：“千户乃是五品武官，锦衣卫虽然势大，却不比大明真正的将军。”
　　小旗笑道：“这位杨千户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大明皇太孙殿下面前的红人，此人当可改变你的命运。”
　　卫满氏点了点头说道：“若杨大人愿意保我孩儿一命，我便是舍身相陪又如何！”
　　杨章德听完了小旗的汇报，来到卫满氏的面前，伸手掂起她的下巴，笑道：“不曾想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绝色。不过，你竟试图与大明的将军谈条件，不嫌命大么？”
　　卫满氏用柔情四溢的眼神盯着杨章德，柔弱说道：“大人，小女子一介弱女，只望保住孩儿一命，望大人成全。”
　　杨章德嘿嘿一笑，突然一把自她的怀里拎起了她那幼子。那小孩骨头尚未长硬，被杨章德粗鲁一拎，登时哭泣了起来。
　　少妇惊叫了一声，望着杨章德，不知道他意欲如何。
　　却见杨章德单手举起了那个孩子，院子里的女眷一个个都惊呼了起来。但是他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杨章德已经狠狠一掷，这个孩子被他掼在了青石地上。
　　只听咔啪一声，这个小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颈骨倒折，直接就没有了性命。
　　院子里的女人们都哭泣了起来，想要起来跟杨章德拼命。但是杨章德长刀一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的头颅就被他一刀砍掉。
　　虽然人头落地，但是胸腔里喷出的热血却喷出了三米高，迎天四溅。
　　杨章德却躲也不躲，任凭腥臭的血液溅射了一身，露出残忍的笑容看着柔弱的卫满氏。
　　卫满氏已经被彻底吓呆了，当她的孩子被摔死的时候，她还想起身拼命。但是当她的婆婆的脑袋被一刀砍掉，那温热的血液溅射在她的身上，她被吓的彻底麻木了，再也没有了一丝反抗之心。
　　杨章德一把将她抓起，冲她嘿嘿笑道：“如果你乖乖听话，某还能留你一命，要是你敢不听话，他们就是你的榜样。”
　　卫满氏已经彻底被吓呆，完全没有了一点反抗之心。她的身子被杨章德一把楼起，就架在了肩膀上。
　　杨章德哈哈一笑，看了一下院子里的其他女人，架着卫满氏就冲进了一间空房。
　　这里原本是宗贞盛的书房，平日里不许女人进入。可是就在他最喜欢的铁木书桌上，他的女人被杨章德重重丢在了上面，掀开了蔽衣，就压了上去。
　　从另外一处院子里赶过来的早田左卫门，带着庄敬还想为宗氏家族的家眷求情，一进院子，却只能看见一大群女人呼天喊地，一帮还未成年的孩子也全部被一帮卫士屠杀一空。
　　早田左卫门双目圆瞪，大叫道：“何止如此！即便是强盗，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易信也有些默然地说道：“此乃国战，无关个人感情。”
　　早田左卫门大声说道：“难道这是大明太孙的命令，他难道就没有一丝人性？”
　　一间关着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光着个身体，只披了一件外袍的杨章德冲了出来。“何人再次说殿下坏话？可是不想活了！”
　　早田左卫门大声叫道：“都是些孩子，何至于斩草除根？”
　　杨章德吊着个锤子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他从不离身的绣春刀。
　　看着愤怒的早田左卫门，他嘿嘿笑道：“当你们在大明四处杀戮的时候，可曾想过大明的无数妇孺也在悲伤中度过？如歌不是你对殿下还有些用处，现在某就可以砍下你的人头。”
　　早田左卫门的理智早就不翼而飞，抽出了自己的倭刀说道：“来，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砍下谁的人头！”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枪响。早田左卫门扭头望去，一个羽林卫的卫士冲他冷酷地笑着。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右臂有些发热，低头望去，只见手臂上面有一片小洞，有几颗甚至已经穿透了手臂。
　　随后，一阵剧痛传了过来，他失去了知觉的右手再也握不住刀，倭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左臂原本就已经受伤，现在又伤了右臂，几乎变成了一个废人。
　　杨章德这才沉着脸来到了他的身边，用手里的绣春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你要记得，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你们这些人，以后都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早田左卫门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女人，再看看嚣张的杨章德，心里的悲愤越发激烈，但是他的表情却越发平静。
　　他低头向杨章德说道：“千户大人，我知道错了，希望你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杨章德嘿嘿笑道：“知道就好，从今以后，这天下已经变了。真是扫兴……”
　　他一甩衣袍，又走向了那间半开门的房间。这个女人虽然一动不动，但是却肌肉瓷实，丰韧迷人，他刚才还没有尽兴，现在当然要继续享受一番。
　　易信看到了杨章德的态度，再也没有了半点迟疑，只要是男丁，哪怕还在襁褓之内，也被一刀解决，只留下了满院子的女人。
　　而早田左卫门看着这一幕，心里彻底冰凉。现在大明人跟他印象里面的大明人完全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现在的角色。


第一六三章 感激
　　十二月初八，大明军队基本已经完全控制了对马岛全境。岛上幸存下来的倭寇和民众仅仅过了一半，总计不过八千之数，还大部分都是女眷。
　　成年的倭寇和壮年，除了反水的近两千人，还有不足两千人活了下来。
　　这些人被朱瞻基授权庄敬进行了整编，暂时收缴了武器，软禁在了对马岛上。
　　这不足四千人的力量虽然对大明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们凶狠残忍，不论对朝鲜还是日本来说，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如果给他们一些船只，就是大明军队想要再清剿他们，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瞻基现在还没有时间理他们，只能暂时放在对马岛上，待来年再把这股力量为自己所用。
　　今日已经是初八了，从京师已经来了两批使者，都是朱棣派来催促他尽快回京的。
　　大明舰队在济州岛围剿倭寇，报讯的使者在朱瞻基的授意下，自报杀敌逾五千，俘虏近万人。
　　此番大战虽然不如朱棣上次北征的成绩更大，但是对大明来说，仍然是一次大胜。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大战，朱瞻基正式确立了他在海军中的地位，再也没有人能因为他的年龄，再说三道四。
　　所以，朱棣对朱瞻基这次大胜，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这种权力的平稳过渡，是朱棣最希望看到的。
　　因为跟朱瞻基隔了一代，加上朱瞻基一直很小心地不去触碰朱棣的权力结构，所以朱棣地这个孙子的满意度远远超过了那个被一帮文臣忽悠瘸了的儿子。
　　目前的这种权力构架也是朱棣愿意看到的，放一部分权力给孙子，远比把权力交给朱高炽要更符合朱棣的权力分布意图。
　　对朱瞻基来说，海军初建，这次的军事行动是三大舰队的第一次联合作战，也是六分仪的首次大规模应用。
　　有了这个行船的利器，大明舰队在大海中的行动，第一次不用再受到夜晚的影响，行船的精确度得到了质的飞跃。
　　通过这次的三军联合行动，大明水师也对整个东海海域，包括朝鲜海域的水文情况有了详细的记录。
　　这些水文记录对于今后大明海军的行动，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虽然他现在控制了整个海军的人事和指挥大权，但他在海军的威望，却不能真正的深入人心。
　　这种海军力量的质的飞跃，这种带着整个海军胜利的节奏，才是他真正确定自己威信的过程。
　　“殿下，杨千户求见。”
　　朱瞻基看了看下首坐着的郑和与京城来的特使马琪，笑道：“宣……”
　　不背着郑和接见杨章德，也是因为朱瞻基对郑和现在是越来越信任了。
　　虽然这次出征，朱瞻基一直在各方面压制着郑和，这是因为郑和的仁爱之心。
　　但是现在战事结束了，屠杀之后需要安民，这个时候，郑和的作用就非常明显了。
　　朱瞻基要返回京城，但是现在已经攻打下来的济州岛和对马岛他当然不会放弃，所以就需要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坐镇。
　　不论是安抚两岛的民众，还是与朝鲜和日本两国打嘴官司，郑和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常年四海纵横，郑和整个人有一种大气的雍容，如今越发不屑在宫中的蝇营狗苟。
　　距离下一次出海还有大半年的时间，郑和也愿意留在对马岛这里主持大局，所以他跟朱瞻基也算是一拍即合。
　　这让特使马琪格外羡慕，他跟朱瞻基暗示了好几次，但是朱瞻基根本不愿意留他在这里主持大局。
　　对于马琪，此人常年担任镇守特使到处跑，朱瞻基了解不多。
　　但是光凭他在交趾担任采买期间，虐杀交趾平民，与朱瞻基心目中的好官黄福水火不容，朱瞻基就对他印象大减。
　　朱瞻基虽然不重视个人的人品，但是最重视个人的能力，只是依靠溜须拍马就像身居高位，在朱瞻基的面前根本行不通。
　　杨章德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先向朱瞻基抱拳行礼，他又跟郑和，马琪，还有朱瞻基身边从不离身的一清子和玄真行礼。
　　以前他从来不重视这些礼节，但是现在他却发现了，如果他想要一步步地向上爬，朱瞻基身边的所有人，他都需要维护一下关系。
　　他也知道了郑和可能将会作为主将留守对马岛，他也想留在对马岛建功立业，那就必须要巴结好这位主将。
　　“殿下，今日收到线报，有民众在御岳山区发现了宗氏家族的一众人等。如今大军封锁了对马岛水域，那些人插翅难飞。不过一日未抓住这些人，一日不会心安。所以臣想请令，前往御岳山剿匪。”
　　朱瞻基点了点头笑问：“我过两日便会返回京城，杨千户此番出去，就不及赶回，此时可是想要留在此地？”
　　见朱瞻基主动挑明了这个话题，杨章德单膝跪地禀道：“臣虽想伺候殿下左右，但是也想要建功立业，才不枉大丈夫一生。”
　　他也知道了朱瞻基的秉性，知道这个殿下心思深沉，偏偏却喜欢简单一点的干才。所以他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想要争取到这次的机会。
　　朱瞻基点头说道：“锦衣卫在岛上也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协助海军管理好岛上的倭寇，并且安抚当地民众。庄敬此人孤另有任用，所以也需要一个人来管理好这些倭寇，这个担子你敢否接下？”
　　杨章德大喜过望，连忙应道：“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瞻基这才笑着跟郑和说道：“郑总兵看此人可用否？”
　　郑和笑道：“殿下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杨千户勇猛无敌，行事果断，臣也自当重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此番回京，我自会与皇祖父提议，将总兵剥离内臣之列。如今海军都督一职只有刘江一人，右都督之职，我可是非常属意总兵。若能得皇祖父之允，今后刘江都督主内，总兵主外，这才是我大明海军崛起之契机。”
　　郑和一下子被惊呆了，他惊讶地望着朱瞻基看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双膝跪拜了下来，老泪纵横道：“和若能得此侥天之幸，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身为阉人，其实是被世俗所不容的一批人。上愧对父母祖先，下午传宗接代之能，就连死后，都不能埋进祖坟，只能随便找个寺庙和荒山野岭埋骨。
　　朱瞻基如果将郑和剥离内臣之列，安排进武将的行列，那么今后就不是内臣，而是真正的武将。
　　虽然他没有传宗接代之能力，但是却能从名声上刷洗自己身上的耻辱。然后他只需过继家门之侄，就能重立香火。
　　但是此举并不容易，因为内臣和武将不是一个系统，郑和的名气再大，也只是皇室的内臣，众将听他的命令，是看在皇上的份上。
　　而将阉人直接任命为大将，不知道会遭遇多少反对的意思，哪怕海军是朱瞻基一手组建，大权在握，想要让其他人认同郑和的身份转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马琪也被惊呆了。内臣虽然可以领兵，可以当主将，但是他们自身是没有任何权力的。
　　而要成为了武将，郑和不仅可以授勋封爵，还能成为真正的国之柱石啊！
　　这一刻，他的心里满是嫉妒，不过他只能笑着恭喜道：“郑太监，属下恭喜了！”
　　郑和老泪纵横，完全失去了思维的能力，看着朱瞻基想要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他知道这位太孙深得皇上喜欢，又一手控制了海军，这个计划还真的很有可能成功。
　　可是他更怕这只是一场梦，所以根本不敢想象如果皇上不同意，或者众将反对，那就空欢喜了一场。
　　朱瞻基也知道这件事很难，难的不是说服朱棣，而是他在跟整个世俗的认知作对。
　　不过他实在太喜欢郑和这样的一代帅才，他是这个时代少数能睁开眼看世界的人。
　　虽然他是一个阉人，但是朱瞻基更想让他变得比原本的历史中更成功。
　　他比马汉早了五百年就提出了海权论，却一直没有受到朝廷的重视。现在，朱瞻基只想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时代巨子，成为大明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典范。
　　朱瞻基亲手扶起了郑和说道：“总兵不必如此大礼，孤只是不想明珠蒙尘。孤前几日也看了总兵撰写的海权一说，孤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更深入地研究一番。若总兵成书，孤定当让整个大明海军士兵人手一本，让总兵成为海军不可替代的大都督。”
　　郑和激动地站不直身体，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臣……领旨！”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个字，但是朱瞻基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这两个字对朱瞻基说出来，也就是他已经真正地臣服于朱瞻基了。
　　杨章德这个时候也才从震撼中清醒了过来，他对殿下如此不按规矩出牌担心不已。
　　这可不是简单地给郑和换一个职位，而是真正挑战世俗认知啊。将一个阉人封为朝廷将军，还是大都督，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是殿下需要担心的问题，他这个时候顺势跟郑和恭喜道：“小臣恭喜总兵大人！有殿下相助，总兵大人必定心想事成。”
　　郑和知道杨章德一直是朱瞻基的心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官职比对方高得多就倨傲。他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今后我等共同为大明效力，为殿下效力，自当手足相望，同心协力。”
　　能跟郑和成为盟友，杨章德为之大喜，连忙鞠躬说道：“小臣定当以总兵大人马首是瞻！”
　　十二月初九，杨章德率领一百羽林卫火枪手，五百水师第一舰队大刀手，离开了尾崎浦，前往北部山区。
　　与此同时，庄敬肩负着朱瞻基的任务，率领十二艘快速战舰离开了对马岛。与他同行的除了早田左卫门和两百倭寇，还有整整三千水师士兵。
　　对马岛和济州岛现在都已经在大明的手里，虽然距离明年正式实施计划的下半部分还有一些时日，但是宣传工作已经可以做了。
　　这些人前往日本，一方面是给室町幕府施压，更主要的还是要让日本各大名知道现在的局势，拉拢人心。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前期谈判，向那些有亲属参与倭寇的大名家族索要赎金。
　　为了保证岛上的局势安全，朱瞻基留下了足足三万人的舰队，有这样大规模的军队，足以应对所有的敌人来袭。
　　而他将率领五万多人的舰队，只留下了四日的口粮，准备离开对马岛。
　　除了这五万人，船队还将带回一万多人的俘虏，这些人将被带回应天府用来展示武功。
　　而那些女人，则将会被发卖，或者赏赐给有功的将士。
　　如今的大明人口还不多，需要大力发展人口。
　　整个对马岛上，原有的一万五千民众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其中一半还是营妓。
　　大明对营妓的管理有着细致的规定，规定了葵水期间可以歇息，平日每天也最多只接待十人，保证她们的营养和长期服务能力。
　　对这一点，朱瞻基并不想改变。
　　战士们每天训练，又要面对生与死的战争，自然在这方面的需求比较旺盛。
　　营妓的存在可以让他们有一个缓和情绪的渠道，对于军队的稳定是有好处的。
　　一万多俘虏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全部装上船，期间也有一些不听话的，全部都被毫不犹豫地处死。
　　十二月初十，大军离开了对马岛。大军沿直线行驶，另派出了十艘船只绕到了济州岛接上了高乙德一行人。
　　这个时候，留守的大军才解除了对济州岛和朝鲜之间的封锁，高乙德一家都前往大明了，这个时候，再封锁也毫无必要了。
　　哪怕这个时候朝鲜知道了详情，也来不及再反对。大明实际控制了济州岛，再打嘴官司也不怕。
　　十二月十三，三大舰队在北风的欢送下，抵达了长江入海口，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返回驻地，只有第一舰队逆流而上，带着俘虏返回京师。
　　而在长江沿岸，得到了消息了民众们已经在自发地欢迎大军。大明海军在太孙的带领下又打了大胜仗，清剿了倭寇，不少曾经受过倭寇侵袭的民众，都在河边焚香叩拜，感谢朱瞻基这个太孙。
　　朱瞻基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民心可用啊！


第一六四章 凯旋
　　十四日晚间，回师的第一舰队抵达了应天府外的新江口水师大营。
　　大军在水师大寨休整一晚，就连朱瞻基也没有下船，只等第二日天亮，返回阅江楼码头进行欢迎仪式。
　　为了迎接太孙率领水师的大胜，整个朝堂内外被全部动员。
　　外朝以礼部尚书吕震和兵部尚书方宾为首，内朝以司礼监大太监王彦为首，武将勋贵以后军大都督，黔国公沐晟为首，前往码头恭迎太孙回朝。
　　虽然人还在新江口水师大营，但是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的使者就已经率先抵达了水师，竟然是首次代表亲族出面的胞弟朱瞻墉和庶弟朱瞻埈。
　　他们两人一人生于永乐二年，一人生于永乐三年，今年不过才十四岁，十三岁。
　　首次代表亲族迎接朱瞻基，两人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出了丑。
　　见了越发威严的朱瞻基，亲弟弟朱瞻墉就不说了，那个朱瞻埈被誉为宫中小霸王，现在也老实的不得了。
　　见他们听话，乖巧，朱瞻基也权当不知道他们干的坏事，一人赏了一把精铸的倭刀，让两人喜不自禁。
　　对于这些亲族，不管朱瞻基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能有任何逾规的行为。
　　亲族在这个时代，是最紧密的关系，除非他们造反，朱瞻基是打不得，伤不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维护好这层关系。
　　让人将这两个弟弟安排到了自己的豪华卧室去休息，朱瞻基却没有时间睡觉。
　　今天晚上，他就要跟礼部，内廷的众多官员商谈明日的庆祝程序。
　　打了大胜仗回来，不仅要在朝廷内各部记功。还要祭天地，祭祖，任何程序都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二日天刚明，水师大寨就供应了热腾腾的肉汤和松软的馒头，所有的水师功臣，一个个故意穿着上阵杀敌时候被鲜血染红的旧军装，将自己打扮的凶神恶煞一般。
　　今日不仅朝廷诸位大臣会来迎接，他们还要押送俘虏到午门表功，在那里接受朱棣的巡检。
　　这对任何一个士兵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值得他们一辈子吹嘘的。
　　朱瞻基这个时候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叫了起来。他倒不用特意换上染血的战袍，真要他这个总指挥杀敌，这样的机会今后恐怕都不会有了。
　　虽然只是休息了一个时辰，但是朱瞻基年轻，冷水一洗脸，一会就恢复了精神。
　　他比那些士兵还要可怜，除了几个白面馒头，连肉汤都只有一小碗。
　　今日他是主角，整个仪式都围绕着他进行，喝多了汤，要是上厕所，都没有时间。
　　两个小家伙看着朱瞻基只能吃馒头，故意把肉汤喝的哗哗响，还一直偷笑。
　　朱瞻基故意说道：“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出征，你们就跟着我一起出征吧。瞧你们那身小排骨，就要到军中好好锤炼一番。”
　　朱瞻埈傻眼了，朱瞻墉跟朱瞻基亲一点，也没有太多的顾虑，闻言说道：“太孙大兄，母妃刚让父王为我安排了宋礼为师，怕是不能从军了。”
　　“宋礼？”朱瞻基愣了一下问道：“是母妃安排的？”
　　宋礼身为工部尚书，要是安排给朱瞻基当老师，还名正言顺。安排给一个普通的王子当老师，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朱瞻埈不屑地说道：“大兄别听他自吹自擂，宋尚书学以致用，有经世之才。如今他每旬去下马桥授课一天，教授天下水利，地学，所以母妃特意安排我们那一日也去听课。”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地学，水利非比儒学，可学以致用，并造福世人。你们当好好去学，以后去了封地，也能为当地民众排忧解难。”
　　这不是开玩笑的话语，朱瞻基这样教导。两个弟弟立即束手站起，向朱瞻基长揖说道：“谨遵大兄教诲。”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与你等都是兄弟，却因事务繁多，少有相处。待这些时日忙完，我也自当将自身所学传授你等。孤不望你们都能出类拔萃，但亦不可堕了我朱家的门风。”
　　两人又连声应是，朱瞻墉小心翼翼说道：“大兄，我们都羡慕你的身边有两位武艺高超的师傅，布置是否可让两位师傅也传授我等强身健体之学。”
　　朱瞻基看了看后面的一清子和玄真两人，问道：“你二人意下如何？”
　　一清子说道：“殿下，老朽如今已经习惯这种生活，还想跟殿下四处见识一下大明以外的世界。”
　　朱瞻基知道他的功利之心更强一些。他现在有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有了两个孩儿，自己的家族在四川和陕西还有一大家子，都指望他这个太孙面前的红人。
　　所以，他肯定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身边，去培养一帮无权无势的王子。
　　但是玄真却颇有些意动，说道：“殿下，自上次北征，臣对杀戮一事一直习惯不了，更愿意留在京中，享受一些平静的时光。不过臣有一师弟，此人武艺高强，身世清白，也有心于殿下效力，可接我一职。”
　　玄真身为太孙护卫，更是武当山与朝廷之间的联络人，他个人虽然怕了杀戮，却不能断了跟朱瞻基之间的联系。
　　所以他虽然想离开，却也要继续安排一个武当高手来保护朱瞻基。
　　如今大明有好几项耗费巨资的工程，其中一项就是修建武当道宫，金顶。这几年，已经耗费银钱超过三百万两。
　　入籍这个时代，没有修建长城的耗费，没有修建新北平的耗费，郑和下西洋一直没有亏钱，大明的财政还是非常健康的，所以不在乎这些耗费。
　　但是修建武当山，对武当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他们可不愿现在工程就停工。
　　朱瞻基笑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玄真道长以后就在他们面前多费一些心思了。至于你的师弟，且让他过来，让我试试他的身手。”
　　朱瞻基对玄真也有些失望，去年在草原，因为看到杀人就吐的天翻地覆，实在有些不符合他这个高手的定位。
　　一个不敢杀人的高手，身手再高，又有什么用！
　　两个小家伙却非常开心，玄真的大名享誉寰宇，天下谁人不知道朱瞻基的身边有两个大高手。能得名师教导，不说成为一个大高手，只要能比其他人强一些，就足够他们开心的了。
　　辰时一到，驻守的大军就缓缓出动，逆流而上。
　　被押在中间的三十几艘装着俘虏的船只，今日也给那些已经饿了四五天的俘虏吃了一顿饱饭。
　　为了方便管理，这些人都被集中关押在黑乎乎的船舱里。没有食物供应，只有一条水槽，每天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凉水。
　　饿了几天，每个人都没有了反抗之力。现在不给他们吃点东西，他们根本没有体力忍受今日的劳累。
　　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里地，但是一直到巳时，船队才抵达了阅江楼码头。
　　朱瞻基乘坐的座船太大不能靠岸，十几艘平底沙船串成了一串，形成了一道浮桥。
　　朱瞻基率先从船上下来，走向欢迎的人群。
　　当他一上岸，迎接的文武大臣全部以跪拜来迎接朱瞻基，并且在朱瞻基的身后摆出了正规的皇帝仪仗。
　　朱棣派出了自己的皇帝仪仗来迎接朱瞻基，这也是在确定朱瞻基的正统身份。虽然朱瞻基觉得稍微有点过，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幸亏朱棣想到了这一点，没有让朱高炽来迎接。父亲迎接儿子，儿子身后摆出皇帝仪仗，那父亲还要给儿子行礼，就不符合人伦了。
　　礼部尚书吕震亲自念响了班师徼文，在徼文里，大肆批判了倭寇对大明的侵扰，并且对倭寇口诛笔伐了一番，彰显了大明的正义，然后才褒奖了水师的功绩。
　　徼文念完，众文武大臣才起身再次行礼，这一次只是长揖平拜，是拜朱瞻基这个太孙，这个海军司令。
　　然后，才是展示俘虏的环节，所有的俘虏被驱逐下船，每个人都被告知，只有听话才有活命的可能，否则大明士兵绝对不介意多几个刀下之魂。
　　为了活下来，这些俘虏只能一个个一次下船，五个一组，五十个一个方阵，被用绳子绑了起来。
　　他们将在京城里等待着大明民众的欣赏，说不定还会有臭鸡蛋，粪便的袭击。
　　围观的大明民众一个个都沸腾了起来，他们有许多都是从沿海一带专程赶过来的，都是有亲人丧生在倭寇的刀下，所以现在过来“报仇”。
　　朱瞻基没有机会欣赏到这一幕，他被安排在一辆八匹白马拉着的御辇上，在诸位大臣的簇拥下，率先回宫。
　　他现在承天门外向朱棣报喜，然后不进皇宫，直接先去祭拜天地坛，然后到太庙，社稷坛祭拜，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回到皇宫。
　　坐在四面通风的御辇上，滋味其实并不好受。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十二月的寒风吹的人全身发凉。
　　朱瞻基一路上不停地跟围观的民众挥挥手，这样才能活动一下身子，保持体温。
　　御辇上，除了朱瞻基，还有王彦与吕震，方宾以及黔国公沐晟。
　　沐晟是沐英幼子，今年47岁，他幼年就受到朱元璋的喜爱，跟朱棣相处的也不错。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会陪着英国公张辅一起去交趾作战，但是这一世，他却没有过去。
　　坐在御辇上，他们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殊荣，却一点也不好受。因为他们只能坐在御辇的四周台阶下，除了陪朱瞻基说话，动也不能动。
　　王彦吕震他们与朱瞻基也是老熟人了，一路上陪着朱瞻基说着一些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倒也不觉得无聊。
　　朱瞻基最关注的就是交趾的疫情，跟沐晟细谈了一些交趾的事务。听说那边的疫情基本已经控制住，他所关心的几个人都没有事。朱瞻基才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在这个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瘟疫就是最让人恐惧的不治之症。
　　“既然疫情已经控制住了，英国公又控制住了交趾的局势，那黄福什么时候能回来？”
　　“黄布政使乃难得干才，英国公又多留了半年，协助他安抚交趾。”沐晟有些好奇问道：“殿下似乎对这位黄福另眼相看？”
　　朱瞻基心中一惊，他对文臣的行踪如此关注，就有些逾规了。
　　所以听到沐晟这样问，他笑着说道：“我只是与黄福的大公子黄渊比较相熟，他乃我海军年轻守备，在军务管理方面可称得上出类拔萃。所以我也对这个黄福才关注一些。”
　　沐晟点了点头，释然说道：“黄潜九此人倒也肖父，两人都是颇有才华之辈。”
　　朱瞻基想了想，自己明年上半年要昂着攻略日本，下半年要筹备出海。黄福再有才华，但是他担任过工部尚书，又是布政使，不是他现在能用的人，自己还是有些心急了。
　　紧随皇帝御辇的就是易信，朱真，还有一帮立功海军将军的座驾。
　　他们几人在车辇上，可要比朱瞻基他们的气氛热烈的多了。
　　一路上，他们享受着民众的欢呼，特别是朱真还看到了自己久违的老妻，抱着孙女也站在路边。
　　听到孙女那稚嫩的声音喊着祖父，再看到老妻和子女们的深情眼神，他这个硬汉也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车队一直驶过了家眷们的位置，朱真才忍不住放下了手臂，回首说道：“有今日荣耀，虽死无憾了！”
　　易信点了点头说道：“有太孙殿下致意进取，我们水师……不，海军今后立功机会不会少于边军。”
　　黄渊的职位虽然不高，但是这一次他是海军总部的协调总管，又是海军都督刘江的助手，深得太孙重视，所以也有荣耀坐在第二辆车辇上。
　　他笑着说道：“太孙殿下将地球仪放在卧室，书房，时时刻刻将整个天下放在心里。解决了日本隐患，以后绝对少不了我们建业立功的机会！”
　　朱真笑道：“黄守备年轻有为，此次又立大功，若是想要下放军中，我第三舰队少不了你一个指挥使的位置。”
　　易信不依说道：“一个指挥使算什么，要素黄守备愿意来我第二舰队，参将我不敢许诺，一个游击绝对少不了！”
　　其他将领看着两大舰队总兵都争抢这位海军的红人，一个个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第一六五章 大赦
　　承天门外，朱瞻基步下御辇，望着城楼上的朱棣和朱高炽，分别跪拜，各磕了三个头。
　　城墙下的乐队奏起了一阵雄壮的鼓乐声，望着不远处城墙下的比常人高出一头的朱瞻基，不论是朱棣，还是朱高炽，都无法要求更多。
　　而在一侧得到观礼许可的昭懿贵妃和太子妃张氏，看着英武不凡的朱瞻基，更是激动不已。
　　昭懿贵妃很清楚，太孙的势力如今越来越大，不仅掌管了一半的内监，如今还掌管了天下水师。
　　而且，他在军中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不仅跟英国公张辅形成了同盟。与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升等人也都关系密切。
　　一个北明山铜矿，不仅把草原势力搅的四分五裂，更让无数边军成为太孙的拥趸。
　　他的两百幼军，如今都在军中成为了备受重视的中坚力量。只需要再过几年，哪怕是朱棣去世，太子登基，也不能撼动太孙的力量。
　　如今张家已经跟太孙形成了同盟，太孙的力量越大，对她们张家来说，好处越大。
　　他们双方之间，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而太子妃张氏的心思就要单纯的多了，自己肚子里生下来的孩子，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如今成为了举国公认的继承人，她只是由衷的开心和自豪。
　　参拜完毕，大队人马并没有停留，护送着朱瞻基又前往天地坛祭拜。
　　当他们从天地坛祭拜回来，那些押送俘虏的大军才走到承天门外。
　　一万余俘虏光是从数量上来说，似乎并不多。但是当一万人被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是极为震撼的。
　　不少应天府的民众已经开始在女眷里面挑挑选选，将看中的人选记下来，只等官府发卖，他们就会买下来或者当个小妾，或者配给仆从为妻。
　　他们被强逼着在朱棣和朱高炽的面前进行了跪拜，对于一个以武夺天下的皇帝来说，这种场面是朱棣最喜欢的。
　　朱瞻基他们返回来并没有破坏朱棣欣赏俘虏跪拜的兴致，而是一直等到那些人被押下去，这才有条不紊地列队进入了皇城。
　　这一次，朱棣和朱高炽两人亲自在城门内迎接了朱瞻基一行。
　　朱瞻基不等车辇行近，就连忙率领众将从车辇上下来，又向二人进行了跪拜。
　　“皇祖父在上，孙儿不负使命，凯旋而归。”
　　朱棣亲自上前扶着朱瞻基的手臂站起身来，笑道：“吾孙威震四海，吾甚喜也。今次之战，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胜的干脆利落，不愧是朕的好孙儿。来，与朕一起祭拜社稷坛，祖宗家庙，也让祖先知晓我大明后继有人。”
　　朱瞻基顺势站了起来，又跟朱高炽深深一拜说道：“孙儿有些许功劳，也离不开父王的教诲。父王身体欠佳，孙儿敬请皇祖父与父王上车辇。”
　　依照朱棣的性格，这种时候基本不会坐车的。不过听朱瞻基语带恳求，又看了看行动不便的朱高炽，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上车吧！”
　　朱瞻基亲自扶着朱高炽登上了车辇，一副完完全全好儿子的模样。这一幕也让跟在后面的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都点头不已，一个个对他这个太孙的印象更好了。
　　不论是朱棣，还是朱高炽，包括朱瞻基，都乐意在众大臣面前展现出这父慈子孝，和睦亲近的画面，三个人心有灵犀地扮演好了各自的角色。
　　但是上了车辇，大车行进，诸位大臣跟在后面的时候，朱高炽又有些不合时宜地问道：“基儿，此次夺下了济州岛，那可是高祖亲手还给朝鲜的地方，还有那对马岛，自唐朝就是日本的属地，夺下这两地，对我大明名声是否有碍？”
　　朱瞻基躬身回道：“父王，虽然这两地分属朝鲜和日本，但是两国却没有能力管辖，如今沦为倭寇的大本营。我大明此举为对付倭寇，非为针对两国。当我大明肃清倭寇之日，这两岛是还给他们，还是共同管理，都由我大明做主。”
　　朱棣沉着脸问道：“可是又有人前往詹士府哭诉了？”
　　朱高炽点头说道：“昨日朝鲜李氏学子的确以论学的名义在孩儿面前哭诉了，说我大明舰队封锁了海域，他们想要去接回岛上的朝鲜人都不能。”
　　朱棣问道：“如果他们再哭求，那你就问问他们，为何我大明舰队抵达之时，岛上全是倭寇？他们既然管不了，占着济州岛等于留给倭寇，为何不能留给我大明？”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不如我们出一笔钱，把这个岛买下来，这样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朱高炽问道：“济州岛土地贫瘠，除了养马，还有何用？与我大明有何益？”
　　朱瞻基回道：“父王，济州岛虽然出产不多，位置却很重要。我大明奴儿干都司位居北域，自海上前往比陆上更为便捷。所以为了维持这条航道，我大明必须在济州岛，对马岛驻军，保证我们的航线安全。”
　　这一下，朱高炽不说话了。已经非常熟悉地球仪的他很清楚在北方还有大片的土地，虽然当地的粮食出产不多，但是林木众多，有大明需要的木材。
　　朝廷已经在商讨组建专门的林木砍伐队，建立民间商船船队，将北域的林木拉到大明来。
　　所以朱瞻基的计划与如今朝廷的政策非但不冲突，还相辅相成。
　　朱棣这才笑道：“面子我大明要，里子同样不能丢。花钱购买也是个好方法，我会着户部与朝鲜方面联络，希望他们不要狮子大开口。”
　　三言两语就确定了济州岛以后的归属，朱瞻基也放下心来。朱棣虽然没有他的事业广阔，但是在执行方面，比他还要强。
　　他只要有心留下济州岛不归还了，朱瞻基就不怕他三心二意。不像朱高炽，他可能被人忽悠几句，别人哭一番，他就改主意了。
　　只要济州岛现在能名正言顺地属于大明，哪怕几百年后，也不怕两国会因为此地再起争议。
　　不过，济州岛可以这样做，对马岛却不用。作为倭寇的大本营，那里大明强行占有，日本也无话可说，现在的他们，恐怕更担心大明一次为借口，对他们动手呢！
　　从日本传回来的情报，如今的日本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足利义持派了三万大军前往九州岛驻防，他还在向各大名施压，希望他们能派出更多的战士。
　　不过，他们在海上没有优势，再多的人，也不会有大明军队转移的快，真的打起来，朱瞻基也绝对不会死盯着九州岛和长崎来打。
　　朱棣领头，率领文武大臣先祭拜了社稷坛，又祭拜了家庙，这才吩咐摆膳，款待有功将士。
　　吃了一半，朱瞻基就溜号了。
　　不过这个时候就连朱棣也舍不得责怪他，只是莞尔一笑。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成婚不久，就率军出征，要是不怀念宫中妻妾，那才太假了。
　　其实如果不是朱棣亲自主持宫宴，那些家眷在京城的将士们恐怕也早已坐不住了。
　　衣锦还乡，这可是自古以来的最大荣耀。
　　孙娴她其实已经派了好几拨宫女和太监来打听情况，不过未得允许，不敢打扰了朱瞻基。
　　眼见朱瞻基率先退席，一个个全部迎了上来，以示欢迎。
　　“殿下，兴庆宫众嫔妃今日全都聚在大殿，恭候殿下回宫。”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先不回兴庆宫，我要先去给母妃请安。”
　　孙林笑着说道：“太子妃体谅殿下，现在就在兴庆宫等候殿下。”
　　朱瞻基心里一阵感动：“那就回宫吧！”
　　今日的兴庆宫虽然不至于张灯结彩，但是该点的灯一个不漏，全部都点燃了。
　　每一个小太监，宫女见了朱瞻基，无不跪迎参拜，连声恭喜。
　　朱瞻基大手一挥，吩咐道：“今日大喜，兴庆宫上下人等，一律嘉奖。”
　　来到了兴庆宫主殿，虽然天气寒冷，但是张氏得到通知，早已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我儿劳师远征，受苦了。”
　　朱瞻基跪下磕头道：“为了大明社稷，孩儿不怕吃苦。只是不能在母亲面前伺候，孩儿愧疚在心。”
　　张氏扶着朱瞻基的手臂让他起身，双眼含泪道：“我儿能平平安安归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快快请起，今日也有喜讯要告知与你。”
　　朱瞻基的视线在众妃子面前一扫而过，只见孙娴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是胡善祥端庄的脸上却面带喜色，其他诸女也都有些艳羡之色。“可是良娣有喜了？”
　　胡善祥微微点了点头，有些羞涩地说道：“妾身前几日有些厌食，呕吐，母妃请来太医，确认了喜讯。”
　　朱瞻基笑着说道：“此乃大喜！孙林，持我手令，从银作局调五万银元，宫中众人，人人有赏！”
　　朱瞻基的妻妾怀孕，这在封建的家族时代，是比大胜仗还要大的喜讯。
　　因为这证明了朱瞻基的身体没有问题，能够诞生继承人。
　　传宗接代，对一个家族重要，对一个国家来说，更为重要。
　　安排了孙林调集银元，朱瞻基这才扶着张氏的手臂进殿。孙娴在另一侧扶着张氏的手臂，望向朱瞻基的眼神难免有些幽怨。
　　身为太孙妃，她陪朱瞻基的次数是最多的。但是她还没有怀孕，却让胡善祥先怀孕了。如果胡善祥生的是儿子，她的压力也就更大了。
　　朱瞻基轻声笑道：“别担心，今晚我们就努力一把……”
　　孙娴没有想到朱瞻基在自己母亲面前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大羞，想要跑开，却与礼不符，只能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朱瞻基。
　　张氏听到朱瞻基的俏皮话，却呵呵笑了起来，拍了拍孙娴的手背说道：“别理他的混账话，这种事哪里是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朱瞻基问道：“皇祖父和父王可曾得到消息？”
　　张氏点了点头说道：“他们当日就知道了，不过你出征未归，所以想等到你回来再宣布。你皇祖父得知胡良娣有孕，格外高兴，还准备大赦天下。”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作奸犯科之人，当不在大赦之列……”
　　张氏呵呵笑道：“这是国家大事，你与你皇祖父，父王商议就好。我只管帮你管好这一帮妻妾，让她们为我朱家多生一些孩儿。”
　　听了她的话，朱瞻基却想起了被囚禁在凤阳的朱允熥和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
　　对于朱允熥，朱瞻基没有任何印象，但是朱文圭的一个小故事他却一直记得。
　　朱文圭比朱瞻基还小两岁，兄朱文奎，史称建庶人。
　　他两岁就被囚禁于深宫，一直到五十多岁才被朱祁镇放出来。那个时候，他连牛马都不认识，放出来没有多久就死了。
　　因为这件事，朱祁镇也被认为是明英宗的最英明行为之一。
　　现在既然自己都已经有了下一代，该缓和一下民间对夺嫡之事的议论，所以释放朱文圭这件事也可以操作一下。
　　当初朱允炆的江山都被朱棣夺了，现在朱文一无所有，难道还用担心他造反吗？
　　把他们释放出来，未来在海外给他们弄一块封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对自己的名声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第二日朱棣听到了朱瞻基的建议，立刻反对道：“朱文圭还好说，朱允熥当初可不是一点势力没有，将他放出来，难免会有后患。”
　　朱瞻基笑道：“有天命者，任自为之。爷爷如今天下归心，孙儿也不落人后，手握大权。若只是担心几个手无寸铁，无一兵一卒之亲，那这格局未免太小。皇爷爷若是担心他们作乱，当可贬为庶人，只以百姓对待。”
　　朱棣问道：“你又怎知他们没有贰心？”
　　“若只是这点考验都禁受不了，孙儿又何能管理这庞大帝国？”
　　朱高炽对此当然千肯万肯，他一直最重视的就是史书上面会怎么写他。所以他也说道：“父皇，看在他们是标伯的后代，还是放了他们吧！如今朝堂内外都已归心，囚禁他们，只会让天下人嗤笑，更愧对标伯。”
　　朱棣有些心动了，在年幼时候，朱标一直对他很好。要不是朱标早逝，朱允炆削藩，当初的朱棣还真不一定会反。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不在乎身后名了，这件事既然是你提议，就以你的名义发出去吧。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棣的后代，不比任何人差，也不会为了天下就苛待族人。”


第一六六章 矛盾
　　自十一月初十出征，十二月十五日入京。朱瞻基这次出征只耗费了一个月又五天，但是取得的成绩确实非常喜人的。
　　如今的大明很少计较自己出动大军的规模，形成了一种恃强凌弱的习惯，只在乎取得的效果如何。
　　这次大明的大军出动的嫁对规模虽然大，却并没有扰民。甚至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场战事，就已经结束了。
　　海军的出动虽然需要强大的基础能力，但是因为不需要征集民夫，不需要额外征收粮草，所以这种战争模式一时之间还受到了文武大臣的赞誉。
　　这些海军士兵不管出不出征，都需要吃饭，都需要发粮饷。出征杀敌，无非就是耗费一些嘉赏，消耗一些船帆。
　　以这样的方式来计算，出动海军的耗费，反而是最低的。
　　而如果是出动陆军，一匹马的耗费，就相当于是十个士兵不止。光是粮草的运输，就需要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
　　这笔账，任谁都能算的出来。
　　十二月十七，朱棣召开了大朝会，在朝会上，朱瞻基第一次正式登上了奉天殿的大殿。
　　以前的他最多只是作为太孙，旁听朝议，并没有发言权。
　　但是这一次，他作为朝廷的海军司令，大都督，向朱棣和朝廷各部宣读了海军这次军事行动前后始末。
　　这篇汇报是由黄渊主笔，详细介绍了海军出动的耗费，取得的成绩，杀死了哪些敌人，又缴获了多少物资。
　　在济州岛之前，大军的出动是白白消耗的，缴获与付出不符。
　　但是在对马岛，大军缴获了不少朝日之间贸易货物，虽然不能完全填补大军出动的亏空，但是也填补了大半。
　　这次出征，算上奖赏，总共亏空不到十万两白银。
　　当然，在这种工作汇报的时候，朱瞻基当然不会将在对马岛的屠杀也汇报出来。
　　这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杀光宗氏家族的人，在对马岛获得管理权，这是整个大计划里面的重要一环。有了济州岛，对马岛，再加上以后的出云国，佐度岛和北海道，大明在东线的布局才是完整的一条线。
　　有了这条线，不仅可以将日本死死遏制住，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条前往奴儿干都司的安全航线。
　　在如今大明的船队还不敢随意穿越大洋的时候，沿着阿留申群岛的岛链，前往美洲大陆，这里也是最佳航线。
　　因为整个北太平洋的洋流，就是沿着顺时针的方向，从北纬五度左右向西流动，到了亚洲东岸，又向北流动，沿着阿留申群岛开始向东流动，一直抵达美洲的西海岸，向南到墨西哥地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流动圈。
　　这个太平洋洋流的流动范围，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秘密。有了这幅图，仅仅依靠太平洋洋流的流动，就能轻易抵达美洲。
　　西班牙在两百年后，只是掌握了中间的那条北纬五度的洋流路线，就将美洲的白银源源不断地送到亚洲，换回了无数的奢侈品。
　　他们在几百年里一直控制着这条路线，也等于了掌握了无数的财富。
　　一直到真正的蒸汽时代的来临，船舶可以不受风力和洋流的限制了，这个路线才失去了原本的垄断意义。
　　朱瞻基现在已经有心发展蒸汽机，但是蒸汽机容易做，压力表却难以做。
　　蒸汽机实际上就是一个锅炉，利用蒸汽产生动力。
　　相比水力，蒸汽机在动力上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是只有一点就是水力比不上的。
　　那就是蒸汽机不受地理位置的限制，不仅可以随地建设，还能安装在车上，船上。
　　所以发展蒸汽机其实没有技术困难，只需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现在水力水车的传动系统，其实与蒸汽机没有太大区别，关键就是压力表的制造。
　　但是压力表的制造，朱瞻基就完全没有一点概念了。而没有压力表，锅炉的燃烧没有一个标准刻度，就容易爆炸。
　　在朱瞻基汇报完毕之后，立功的易信，朱真，黄渊等一众海军将领，都受到了朝廷的表彰。
　　朱真率领第三舰队，完成了对日本和朝鲜的封锁，截获日本向济州岛输送的物资两船，在封锁对马岛期间，又截获物资七艘船，并且在两次会战期间，杀敌三千有余，抓获四千有余。
　　因此，朱真获封瀛洲伯，在瀛洲获封地一千顷，并着力开发瀛洲。
　　现在的瀛洲，就是后世的台湾，那里如今还是土著人的天下，瘴气横行，大部分地区不适宜人居住。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获得一千顷的土地，远超内地受封伯爵的几百亩免税土地。
　　即便是如此，朱真也激动不已，强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从一介白身，直接封伯，从今以后，他的家族命运就将彻底改变。
　　而易信率领的第二舰队，因为和朱瞻基率领的第一舰队在西线，虽然杀死的人更多，抓获的人也更多，但是封赏的时候考虑到朱瞻基和郑和的影响，所以略逊于朱真。
　　即便是如此，易信也获封中连伯，受封地是被朱棣将对马岛改名叫中连岛的那个岛屿，并且着易信的第二舰队在岛上建立第二舰队的水师基地。
　　第三个获得封伯的是率领一万三千人在济州岛封锁倭寇的唐敬，他治军严整，行军有度，征战有方，受封济州伯。
　　不过济州岛星主高乙德还没有与大明完成主权交接，所以他的封地暂时只能挂账，待与高乙德谈好了济州岛投明的条件，才会给他三百顷土地。
　　最后一个获得封伯的就是朱瞻基的羽林卫指挥佥事赵永亮。
　　虽然羽林卫刚刚换装火器，但是训练有度，临阵不乱，在济州岛和对马岛都取得了超出所有人期待的好成绩。
　　所以赵永亮不仅受封家乡的广成伯，受封五百亩土地，还直接顶替了年老的何福，担任了羽林左右卫的指挥使，受命为整个羽林卫换装火器。
　　如今，朝廷各位大员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火器的重要性。特别是如今的水力机床可以直接打磨枪管以后，火铳的炸膛现象也几乎消失，火器就变的更好用了。
　　现在的两军交战，根本不需要跟敌人接阵，就能直接用火器将对方击败。特别是这次在济州岛，羽林卫除了几个倒霉蛋自己熏伤了眼睛，扭到了脚踝，竟然无一伤亡，更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从北平专程赶回来的柳升如今就驻守在了工部的作坊里，每天出来五百根左右的枪管，都被他一一截下，想要全部给他的神机营换装。
　　除了他们四人，其他受封子爵和男爵的将士也有不少。在朱瞻基的劝说下，朱棣不仅没有取消子爵和男爵的授爵，还准备像朱瞻基说的那样，搞一个终身爵士的级别出来，为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补充更多的新鲜血液。
　　但是，这次率军出征的副主帅郑和的封赏，却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虽然朱瞻基想要把他剔除内臣的行列，直接要到海军来，朱棣也答应了下来，却坚决不肯为他封爵，甚至不允许他挂海军都督的职衔。
　　从明朝立国开始，内臣与外臣有严格的界限。
　　武将负责战争，文臣负责管理国家，内臣负责铸币，经济，海关等一系列管理。
　　内臣虽然是臣，也有相应的级别，但是因为是皇室的家臣，所以地位虽然高，自身却不能发展任何势力。
　　朱棣不是不相信郑和的能力，他只是担心，开了这个先例，会导致一系列矛盾出现。
　　哪怕郑和这次的立功最少也可以封伯，甚至朱瞻基提出了可以用爵位换职位，朱棣都没有同意。
　　如果内臣可以脱离皇室的约束，这对整个皇室的根基就会有根本性的影响。
　　郑和可以脱离内臣身份了，对目前大明各地近十万的内臣们，人心都不维尔稳了。
　　朱棣虽然愿意让有能力的郑和到海军帮忙，却不愿意让郑和变换身份。
　　朱瞻基也觉得现在就进行这样的改革，有些冒险了。
　　他毕竟是利益既得者，如果这件事影响到了自己的根基，就必须要慎重。
　　他想了想后来的清朝是怎么做的，到了清朝的时候，皇室就不再用太监们来管理经济和商业了。
　　他们成立了一个内务府，专门管理这些事，为皇室服务。比如鼎鼎大名的织造府，其实就是内务府的一个下属机构。
　　但是在如今的明朝，这些事，全部都是太监在管。
　　这种涉及到体制的改革，还是应该缓缓推动才可以啊。
　　本来答应了郑和，朱瞻基以为自己能做到，现在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朱瞻基也有些愧疚。
　　所以他还是说服了朱棣，为了表彰郑和的功绩，允许他择一子侄继嗣，以郑为姓，传宗接代。
　　虽然他不能直接挂海军都督之职，但是朱瞻基也以海军司令和大都督的名义，调郑和为海军总监，只在自己之下，与海军都督刘江不分上下。
　　经过一番衡量，朱瞻基不得不承认，这是如今最好的结果了。
　　真要把郑和一下子就变换身份，不仅武将们难以接受，整个内监也不稳了。
　　不过，这是他欠郑和的，等到时机成熟，他还是要完成整个内监的改革。
　　以后的大明，绝不需要这么多的太监。
　　十二月十九，朱瞻基接到了庄敬从日本长崎发回来的情报。他们抵达日本的第一时间，就遭到当地驻军的炮击。
　　庄敬本来就是为了立威来的，他们人数虽然少，舰炮却比日本人更强大。
　　所以第一时间，庄敬和率军的游击钟豪就进行了坚决的反击。在长崎港，他们击沉了日本商船数十艘。
　　随后在晚间，他们利用夜色，用小舟载数百人，每人携带一坛火油，全部倾泻在长崎港，然后点燃了火油。
　　这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长崎港的数百艘货船，大火更是烧毁了港口的码头，甚至将港口的民宅也烧了一大片。
　　点燃了大火之后，他们并没有原地停留，而是驱船直奔室町幕府所在地的京都。
　　虽然他们的船队人数太少，不足以攻击京都，但是他们还有一船火油，准备以同样的手段袭击大阪府。
　　大阪府是日本目前最大的港口之一，目前的经济远超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江户，也就是后世的东京。
　　这里也是京都的门户，只有这里受到袭击，损失惨重，才能真正让整个日本恐慌。
　　对于庄敬和钟豪的“疯狂”，朱瞻基当然是乐见其成，只要他们的舰队不受到大的损失，他们给日本的破坏越大越好。
　　不过，在给庄敬的命令中，朱瞻基当然不能说的这么直白。他要求庄敬便宜行事，保存自身力量。
　　如果势头不对，就立刻撤回对马岛，当地还有郑和率领三万大军驻守，凭日本的海上力量，很难形成真正的威胁。
　　不过，他们要是撤回到了对马岛，当然也就要受郑和的节制，那个时候，就不能为所欲为了。
　　郑和算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是不会赞同如此的大规模屠杀行为的。
　　过了这半年，等出海的时候，还是让郑和继续去西洋宣扬大明国威，这才是真正符和他能力的工作。
　　朱瞻基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自己究竟去不去西洋。
　　现在他的上面还有皇帝和太子，所以他还相对自由。这也可能是他唯一出海的机会了。
　　真的等他登上皇位，以如今的交通条件，他也就最多只能在国内到处浪浪，再也没有机会出海。
　　出海的风浪暂且不说，这种长途航行，大部分时间都是沿着海岸线行驶，危险并不大。
　　但是这个时代的传染病，实在太吓人了。
　　不管是瘟疫，天花，还是痢疾，这个时代都是要人命的疾病。
　　欧洲黑死病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散，整个欧洲死去了两千五百万人，差不多是整个欧洲的二分之一人口，想想都有些让人恐惧。
　　但是在这个时代，如果不去一次欧洲，朱瞻基总是心有不甘。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中，朱瞻基迎来了永乐十四年的新年。


第一六七章 产学研一体化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孙娴自小被张氏培养，一心想要把他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孙妃，以后合格的国母。
　　但是孙娴的性格天生缺少那种雍容大气，有点小儿女的作态。她天生就是那种小鸟依人类型的女人，能讨男人的喜欢，却没有那种撑得起大场面的风度。
　　以前没有比较，张氏对她倒也还认可，可是现在有了比较，胡善祥忠厚善良、天性贞一，虽然在姿色上与孙娴不相伯仲，难分上下，但是在为人处世方面，却比孙娴要大气成熟许多。
　　如今后宫中以昭懿贵妃为主，但是实际上，太子妃张氏的势力并不低于昭懿贵妃。
　　昭懿贵妃是明日黄花，太子妃却是如日中天。朱瞻基的势力越大，地位越稳固，太子妃张氏的势力也就越稳定。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是趋炎附势之辈，在这样的情形下，哪怕昭懿贵妃挂着长辈的名义，也要让张氏三分。
　　张氏的喜好，同样影响了一大批人的态度。朱瞻基这些妻妾，不管以后的地位再尊贵，在张氏面前，都要逢迎顺从。
　　不要说她们，哪怕就是朱瞻基当了皇帝，在张氏面前同样也要百依百顺。
　　这个时代的以孝治国，可不是说说而已。
　　后世的婆婆为了儿子，可能会儿媳妇曲意奉承。但是这个时代，哪家的儿媳妇也不敢在婆婆面前高声说话。
　　张氏平日里还是秉持一碗水端平的，但是胡善祥的性格就入了她的眼，虽然进宫刚两个月出头，但是张氏却感觉跟胡善祥相处的比相处了六年的孙娴还要投契。
　　如果是孙娴先怀孕，这种征兆还不会表现出来，但是现在只有胡善祥先怀孕，张氏自然表现的就对胡善祥更加亲近一些。
　　不管吃的，用的，虽然不至于超出孙娴这个正牌太孙妃，但是也不遑多让。
　　这些都让孙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朱瞻基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些弄巧成拙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朱瞻基的确是偏爱孙娴，所以会废了胡善祥后位，扶起了孙娴。
　　但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历史就已经改变了，他不会对任何女人有偏爱，自然也不会废胡善祥。
　　现在说服了朱棣和张氏，立了孙娴为正妃，反而把局势弄的复杂起来了。
　　朱瞻基不喜欢这种后宫中的勾心斗角，但是偏偏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现在想要让局势平和下来，那么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尽快让孙娴也怀孕。
　　所以他回宫的这段时间，白天忙着跟海军将领进行军事总结，还要与内监进行新年筹备，然后还要清算今年自己的收入。
　　到了晚上，他还要忙着维系后宫各女之间的关系，尽量让整个后宫有些诡异的气氛正常起来。
　　他现在只能祈祷，胡善祥这次不要生下儿子，否则的话，这件事可真的难以解决了。
　　虽然他不怕出现任何困难和挑战，但是少一事总是好过多一事。
　　胡善祥既然已经怀孕，那就不能伺候朱瞻基了。不管是怀孕的女人，还是来了月事的女人，都失去了侍寝的权力。
　　像后世那种怀孕了的女人还想躺在男人的怀里撒撒娇，在宫中是不可能的。
　　每天，他都要去胡善祥的小院去坐坐，陪她说上一会儿话。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经的男人，擅长的是调情和调戏。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不知怎么回事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只能说，这个女人天生就带着强大的气场。
　　孙娴的美貌不下于她，却是另一种风格。这种小鸟依人的性格其实是符合大部分男人的乐趣，朱瞻基也不例外。
　　但是具体到婚姻方面，她的妻子必须要具有统帅整个后宫的能力，所以孙娴要做的还要更多。
　　虽然她从十一岁开始就被教育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孙妃，但是自身的性格限制她在这方面的能力。
　　从选妃开始，她就努力地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胡善祥的先怀孕，一下子将她努力打造的权力基础变的摇摇欲坠。
　　孩子，继承人，这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凭仗。
　　如果她不能尽快有孩子，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朱瞻基对她也有一丝怜悯，从十一岁她就被送进宫里，她的人生的价值，就在于获得朱瞻基的欢心，诞生合格的继承人。
　　她的亲族的期待，人生的价值都系于朱瞻基一己之身，现在又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所以也算得上是处境艰难。
　　因为有了这样的心理，这几日，朱瞻基一直更多地留在她的房中，一方面是证明她的荣宠不减，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早点怀孕。
　　不过，此举却又有些忽视了其他诸女，她们本来陪朱瞻基的时间就少一些，现在朱瞻基偏心了，自然又会有了纷争。
　　虽然她们不会因此就责怪朱瞻基，心里自然会对孙娴有些意见，这又不利于后宫稳定了。
　　当孙林跟朱瞻基提起此事的时候，朱瞻基也觉得有些头疼了。
　　这媳妇多了，麻烦自然也多了，他就是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让人人都满意。
　　小年夜的晚上，朱瞻基在兴庆宫摆下了家宴，这次他没有喊朱棣，朱高炽这些长辈。因为宫中家宴也会很快进行，宫中如今都在为此准备。
　　这次家宴，是把所有女人都汇聚一堂，他既然在身体上不能满足所有女人的需要，在心灵上也必须让所有人熨帖。
　　蓝烟倒依旧是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这种时候，她这种与世无争的性格，更让朱瞻基满意了。
　　而马欣，见了朱瞻基则是亲近中带着一些畏惧。
　　她是朱瞻基指进宫中的，如今她的父亲，伯父，哥哥，都在各自的领域给朱瞻基了很大帮助。
　　但是她年纪尚幼，朱瞻基临幸了她两次，第一次大出血，第二次隔了大半个月，依旧让她痛苦不已。
　　她心思单纯，虽然知道这是夫妻敦伦，人之大义，但是身体单薄，承受不了。
　　所以她现在依旧有些矛盾，在心灵上依赖朱瞻基，身体上却有些畏惧。
　　胡善祥这个时候就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了，她一副有子万事足的心态，坐看云卷云舒。
　　不知道为什么，朱瞻基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牙痒痒，有一种想要把她摁在腿上打屁股的冲动。
　　让这样一个稳重端庄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似乎能满足他某方面的邪恶欲望。
　　百花争艳的美丽场景，要是以前，朱瞻基会觉得格外满足。
　　这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一群女人，却都为他所有。可是当他要担起这个责任，并且分身乏术的时候，责任和义务让他的心里只感到沉甸甸的。
　　她们不是木偶，而是活生生的人，在让她们衣食无忧的时候，也应该让她们感受到生活的美满与希望。
　　他需要做的更多。
　　让他觉得还算满意的是，因为现在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又都没有后代，所以如今尔虞我诈的情景还不多。
　　晚宴的气氛虽然不能说是其乐融融，最少一个个表面上都还维系着和善。
　　如果她们都有了下一代，到了为母则强的年纪，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他怕自己更难了。
　　孙娴这个时候依旧尽力维系着后宫的稳定，虽然做一个合格的后宫之主会很难，但是她一直在努力。
　　第二日，朱瞻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从马欣的房间里出来。
　　他昨晚虽然有心想休息一晚，但是还稚嫩的马欣不知道是不是喝了一点酒大胆了许多，竟然不再怕他，还敢挑逗起他，结果他就又忍不住了。
　　这一次好歹没有出现前两次的尴尬局面，两人第一次体验到琴瑟和鸣的舒爽。
　　小丫头被开发了出来，别有一番青涩的趣味，结果就是后腰发酸。
　　喝了一碗人参汤，朱瞻基感觉自己有些虚火上升。他主要是体质内虚，现在需要固本，而不是外补，所以人参汤的作用不是那么好。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面子了，跟见多识广的金阔交代。“去太医院帮我要一副固本的方子，以后给我按方抓药，人参汤就不喝了。”
　　等他到了海军总部，龙凤银楼的东家之一，也是宁波有名富商仇和，就登门拜访了。
　　昨日宁波市舶司镇守使余先就已经回到了宫里，汇报了隶属于朱瞻基的商业渠道去年的收成。
　　龙凤银楼一年的收入虽然不如海贸的利益大，但是胜在稳定。有了来自日本的源源不断的白银，黄金，龙凤银楼的生意根本不愁没有原料供应。
　　原本银楼的利益不足两成，主要是赚取一些手工费和损耗费。但是现在，朱瞻基从日本弄来了大量的廉价白银和黄金，让利益超过了四成。
　　所以，仇家虽然是龙凤银楼的大东主，但是大部分利益实际上进了朱瞻基的口袋。
　　因为从日本进来的金银，朱瞻基花费的成本小，却是按照市价来结算，这一部分利益是全部属于朱瞻基的。
　　不过朱瞻基也没有亏待他，如今他们的银楼，虽然分给了朱瞻基大半利益，其他几家的盈利，也比往日要多了许多。
　　更主要的是，巴结上了朱瞻基这棵大树，他们再不用担心其他官员卡要勒索。
　　永乐十三年，龙凤银楼给朱瞻基贡献了大约十五万两白银的收入。这一部分钱，朱瞻基准备又投入到下马桥的研究院。
　　如今的夹江工业区，因为要有着巨大的利益推动，所以进展的比朱瞻基预想的还要快速。
　　通过水力的驱动，如今不仅磨面舂米，生产枪管和锻压银元，更带动了水力纺织机的蓬勃发展。
　　不仅是这些，工部有工匠就自己研发除了水力电锯，有着这种水力带动的圆片锯，再大的木头也能锯成想要形状。
　　而且依靠这种连动装置，安装了砂轮片，这个电锯就变成了一个磨床。
　　工业加工环节，许多环节其实都是一门通，门门通。因为许多工具无非就是形状大小的不同，其实工作原理是一样的。
　　所以如今的夹江工业区成为了京城经济最活跃的地区，根本不需要朱瞻基再去推动，那里的经济发展就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动力源。
　　去年的这个时候，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什么是工业，工业有什么用。
　　但是今年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应天府的人都知道了，原来取代了人力，甚至是人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利用工具来完成，就是工业。
　　工业区形成的虹吸效应，吸引了最少数万人在这里工作，并且将以此为生。
　　他们这些人虽然现在还很弱小，但是未来肯定能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
　　而除了这些普通人，还有不少富商，高门贵族，也都看到了工业取代人力后形成的经济效益，他们都在积极购买专利，投资，甚至想要抢占长江沿岸的便利地方，建立自己家族的工业区。
　　对此，朱棣出台了全国河流水利律。要求所有建设工业区的富商贵族，不仅要承担巨额的建设占用费，还要负责用水泥和砂石稳固河道。
　　这不仅可以节约朝廷大笔的治理河道费用，也给朝廷开创了一个巨大财源。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光是在应天府下游的河道两边，朝廷收到的占用费就数十万两，另外还卖出了大量的水泥和砂石，获利超十万两。
　　朱棣收钱收的眉开眼笑，户部尚书夏元吉更是收钱收的手软。
　　虽然整个大明的工业开发还缺少一种统一的规划，但是这个时候却生机勃勃。
　　这也是工业发展一开始必须要经历的阶段，朱瞻基并无意插手。
　　真要治理，也是以后的事情。
　　因为这样一种态势，如今他的钱和精力根本不需要往那里投了，现在，他更需要将研究院这里的研究方向都确定下来。
　　工业的发展是有垄断性和惰性的，但是科学技术的研发，却没有止境。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把产学研整个联合起来，但是抓住发展的重点，在未来的不久，就能让产学研一体化真正出现在大明的时代。


第一六八章 燧发枪
　　朱瞻基所住的兴庆宫在地理位置上属于是中宫，但是在行政意义上，属于是后宫，因为有皇族家眷的生活，所以是不能当做办公场地的。
　　他不像朱棣有三大殿和武英殿处理公务，也不像朱高炽有个詹士府可以处理公务。
　　所以当海军总部建成以后，这里就成为了他处理宫外事务的场所。
　　自他凯旋归来，前几日忙过了以后，这几日来海军总部拜访他的人就络绎不绝。
　　刚让人送走了仇和，外面就又传来一阵喧闹声，只听见柳升的声音大喊道：“我与殿下关系莫逆，其实你等可以阻拦的，孩儿们，帮我开道！”
　　朱瞻基走到了门口一看，忍不住有些恼怒。柳升率领了一帮亲卫，拦住了一帮想要阻拦他们的海军卫兵，自己率领四个抬着大箱子的亲卫闯了进来。
　　刚把仇和送到门口的李亮笑着说：“安远侯爷，今日这是唱的什么戏啊？”
　　仇和不敢挡道，连忙退往了一边。柳升正要说话，就看到了朱瞻基来到了大殿门口，他来不及说话，只是跟李亮做了一揖，远远地单膝跪拜了下来。“臣柳升拜见殿下。”
　　朱瞻基不见喜怒，平静地说道：“海军要地，安远侯这是受了谁的刁难了？”
　　柳升虽然备受朱棣宠爱，面对海军卫兵也是咄咄逼人，但是这个时候却谦卑地说道：“殿下明鉴，臣只是心急见到殿下，非受人刁难。难得知道殿下今日有闲暇见客，却不防让一介商户拔了头筹。”
　　他恶狠狠地瞪了仇和一眼，又迅速变脸，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朱瞻基。
　　在别人的眼里，柳升或许是个恃才傲物的悍将，但是朱瞻基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表演。
　　他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跟朱瞻基套近乎，拉近双方的关系。
　　在北征之时，原本柳升是很有希望跟朱瞻基套近乎的，但是当时他率领大明的火器不对，根本没有把朱瞻基这个第三代继承人放在眼里。
　　可是转过头来，朱瞻基就以飞快地速度崛起，在北征之时与郑亨关系莫逆，甚至还拉拢上了刘江。
　　郑亨就不必说了，如今手里掌握着二十万骑兵，在草原上大权在握，手里还控制着大明最大的矿山。
　　而刘江原本一个边军的总兵，在大明军队阶层边缘化的人物，却一跃成为大明所有水师的都督。
　　虽然他的上面还有一个朱瞻基在掌权，但是水师都督全国仅此一人，可要比他们这些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要有权力的多。
　　而张辅现在在交趾剿匪，根据朝廷的动向，以后他分封交趾几乎已经确定下来了。
　　除了他们，还有郑和，一介阉人，竟然被朱瞻基要到了海军担任总监，监控整个海军。
　　就连黄福那个才25岁的儿子，因为得了朱瞻基的青睐，就已经成为了军队的中层将领守备。
　　更别说还有作恶多端的纪纲和庄敬一伙，原本都要被当做废物处理，现在都已经获得了新生。
　　所以这个时候，柳升开始向朱瞻基来靠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他指定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以这种近似冒险的方式来获得朱瞻基的注意，来挑战朱棣的底线。
　　朱瞻基若是生气，他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惹得朱棣忌讳，说不得他要老老实实窝几年。
　　但是只要成功，他柳升，他柳家的未来就有了保证。
　　想明白了这些环节，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说道：“都退下吧，让安远侯进来。”
　　一位海军把总单膝跪拜道：“殿下，非是卑职有意刁难，只是安远侯不愿打开箱子，所以卑职职责在身，不敢放行。”
　　朱瞻基看了看被四个亲卫抬着的大箱子，笑道：“你尽职尽责，何罪之有？黄守备，给这位把总记上一功，赏银十两。安远侯，该揭开谜底了吧！”
　　柳升这才呵呵一笑，挥了挥手，一帮亲卫都到了他的身后，而那四个抬着箱子的亲卫也放下了大箱子。
　　柳升亲自打开了大箱子，拿出了一把长枪说道：“非是臣有意隐瞒，乃是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慎重。”
　　长枪一拿出来，朱瞻基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心中一动，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长枪，样式还是非常简单的，其实就是枪托上面用铁条固定了一根枪管。枪管前面细，后面粗，最后后面用铁柱塞住，再用铁皮包裹镶住。
　　除了一个铁皮镶嵌的防雨板，整个枪管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与其说是一根枪管，不如说是一门小炮。
　　自从能用机床钻枪管，并且用砂棒打磨枪管之后。然后再通过淬火增加强度，枪管的前后粗细才一致。
　　朱瞻基虽然让人在枪管上留下了准星，不过目前火枪还是以散弹为主，所以准星的作用并不大。
　　反正现在对阵，敌人都是一站一大片，随便开枪都不会落空。虽然散弹很多时候不会直接致人死命，但是却能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任人宰割。
　　柳升拿出来的这把枪，同样是新型枪管打造的，不过却不是单管，而是双管。除此之外，在枪管的后方，还有两个鸟嘴一般的击锤。
　　因为双管的火枪，击锤竟然有两个，这样的火枪样式，已经无限接近后世的猎枪了。
　　朱瞻基快步地走向他，问道：“可是已经解决了击锤的点火？”
　　柳升单膝跪拜，双手平举长枪道：“臣不辱使命，以燧石取代火绳，制出了符合殿下要求的火枪。”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是柳升的功劳，但是他敢这样说，当然也是他的手下研发出来的。
　　朱瞻基接触这方面的时间还短，虽然整个工部和内监都在支持他，但是大明最尖端的一帮火枪匠人，实际上都在柳升的旗下。
　　所以，他能制造出新式火枪，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朱瞻基拎起了这把火枪，因为钢材的材质关系，现在的火枪壁厚要厚一些，也导致比后世的双管猎枪稍重。
　　不过，整体重量还属于人力能接受的程度，双手短时间端起也不觉得很累。
　　朱瞻基有些激动地说道：“走，去靶场试试枪。”
　　他无法不激动，这可是一件划时代的武器。有了这种武器，全世界的其他国家的军队，全部将会变成土鸡瓦狗。
　　如今的英国和法国还处于百年战争期间，他们的士兵用的是什么？是大名鼎鼎的英格兰长弓和长矛。
　　而法国也跟他们差不多，全部都还处于热兵器的萌芽时期。
　　欧洲的火器发展，是从三十年战争才真正开始应用的，最少还在十年后。而燧发枪，他们更是要晚很久，在最开始阶段，还不好用。
　　大明的士兵如果能够都武装上这种火枪，横扫整个世界的限制，也只是在距离和事间上。
　　海军总部战斗地盘，原本就是府军前卫的军营，在他们原有的地盘里面划出了一部分。
　　而府军前卫的训练场，虽然变小了许多，但是绝不缺少设置一个靶场的位置。
　　虽然现在还没有轮到府军前卫换装火枪，但是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像羽林卫学习，设置了一个靶场。
　　拿着老式的火枪，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安排士兵开始实弹训练了。
　　五军都督府，通政司和锦衣卫的大佬们，最近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枪声。
　　一路上，朱瞻基都在观察着手中的火枪，枪托的设计还很古老，一没有人体工程学的原理，完全是为了牢固和方便射击。
　　如果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可能还会有些手生。但是朱瞻基前世玩过各种枪械，这一世也经常玩枪，所以没有丝毫的陌生。
　　将引线插进了后方的小孔，他自己撕开了两个弹药包，把火药倒了进去。用前端带木块的通条压实了火药，然后安装弹子。
　　最后再用包装火药的棉纸从枪管口塞进去，压实。这才完成了装弹程序。
　　因为实行了弹药定装，所以虽然程序一道都不能少，但是却耗费不了太多的时间。而且，这种双管的设计就等于增加了一倍的兵力。
　　第一轮，两个靶子被安放在了大约三十步，五十米的位置。
　　朱瞻基举起了手中的枪，让所有人闪开了前面的位置，先段在手里试了试。
　　因为是双管设计，两个击锤，所以扳机也被设计了两个，一前一后。虽然工艺上有些瑕疵，但是并不影响射击。
　　朱瞻基稍微瞄准了一下，连续开了两枪。两股白烟冒起，挡住了他面前的视线。
　　不过他并没有心急，自然有人会向他汇报成绩。
　　小太监刘万飞快地跑了过去，看了看靶子大叫道：“恭喜殿下，两枪都中了靶。”
　　李亮大叫道：“用你啰嗦，殿下皇子龙孙，怎么可能不中靶！快把靶子扛过来，看看弹丸深度。”
　　因为是散弹，所以每个靶子上面都有五个弹坑，铅制的软子弹遇到阻力，自然变大，形成了五个比原本子弹大的坑，深度却还不够。


第一六九章 态度
　　朱瞻基将火枪递给了柳升说道：“安远侯，这把火枪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仍然有两个地方需要改进。”
　　柳升今日本来是为了震撼住朱瞻基而来，想要凭对火枪的了解让朱瞻基认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不满意。
　　不过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反驳朱瞻基的意见，谦逊地说道：“殿下请指示！”
　　“如今的枪管既然已经能够粗细一致，那么就该研发出单独的一颗子弹，如今的五颗子弹在射出去之后就四分五裂，很难对一个敌人形成致命的威胁。”
　　作为一个火器专家，柳升很快就想到了这里面关键的问题。“殿下，闭气太紧容易卡壳，闭气不紧，子弹太重，就射程不远。所以哪怕一颗子弹是研究的方向，但是最少如今很难实现。”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一点，在火药的威力只有这么大的时候，为了增加射程，不得不把枪管设计的超过了一米二以上，甚至超过一米五。
　　换成一个子弹，重量其实还是小问题，因为子弹还有惯性和撞击力，并不是越重的子弹射程越近，这个里面还需要进行各种试验。
　　影响射程最大的关键还是闭气作用力，闭气不紧，射程就近，闭气太严实，子弹直径设计的太粗，不仅会对枪管磨损，也会容易卡镗。
　　在加工精度还没有达到相应的程度，这件事的确不需要太急。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说道：“虽然火铳的威力现在已经不小了，但是依旧不能忽视可能出现的贴身肉搏。如今火铳队为了减轻负担，只配备了匕首，如果遇到肉搏，就非常吃亏。所以，我觉得，应该在枪管下面安装一支刺刀。这样遇到敌人，安装在枪头的刺刀加上枪管的长度，就不怕对方的刀枪袭击。但是要注意，不能影响通条的安装。”
　　这不是一个大问题，柳升随口就应了下来。“是，臣领命。”
　　现在的火枪每放一枪，都会在枪管里遗留下火药的残余，必须清镗。通条的作用是最少几十年间，都不能取消的。
　　真要像后世的那种铜壳子弹，暂且不说火帽，无烟火药，加工能力。光是资源的耗费，对铜的需求，都是现在的大明消耗不起的。
　　而且，如今有了燧发枪，已经站在了全世界的前列。无谓地耗费更多的资源，对发展来说，其实并没有好处。
　　听到柳升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从他的回答，朱瞻基也确定了他投靠的心思。笑道：“我知道你将如今生产的枪管全部据为己有，我也无心跟你清算，只要你不妨碍我羽林卫的换装，其他的枪管本来就是以你神机营为先。”
　　柳升大喜道：“臣定当再送一千五百支新枪到羽林卫，绝不耽搁羽林卫的换装。”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三千支新枪，还必须是这种双管的燧发枪。”
　　羽林卫两卫六千人，但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枪手。根据人员的分配，这六千人，有一半枪手，然后还有辎重营，盾牌军，炮手，而且这里面还留一部分预备队。
　　所以六千人的队伍，有三千支新枪已经完全足够了。
　　柳升露出了一丝难色，不过还是没有打折扣，答应了下来。“我会督促工匠们新年期间也不停工，正月十五之后，提供给羽林卫三千支新型的双管燧发枪。”
　　现在虽然每天能制作出五百支枪管，但是在淬火的过程中，还是会有最少三四成的次品。
　　如今的冶炼技术不够，枪管的钢纯度不高，这种问题谁都无法解决。
　　想要把冶炼温度提高到融化钢水的程度，这将会是工业革命最大的门槛，一直到后世的十九世纪，才真正解决。
　　所以，现在每天得到的合格枪管不过两三百根，朱瞻基要三千支枪，六千跟枪管，需要差不多一个月的产量。
　　见柳升如此小心奉承，朱瞻基也给了他一些希望说道：“孤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安远侯身为皇祖父最信赖的大将，如今掌管大明最重要的神机营和火器营。所以孤也不好在安远侯的事情上置喙，不过，大明未来几年不会少了神机营立功的机会，希望安远侯能紧紧抓住。”
　　说的虽然只是众所周知之事，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那就是表示朱瞻基已经记住了柳升，认可了他。
　　柳升喜出望外说道：“臣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柳升开心，朱瞻基更开心。
　　柳升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武将或者是侯爷，他被朱棣任命组建大明的火器营之后，就成为了地位最特殊的一个。
　　大明的火炮，火铳，最好的工匠，几乎都控制在柳升的手中。
　　有了他的帮助，整个大明的火器推广计划，最少可以加快三成。
　　而又有了这个臂助，他在军营中的权势又盛了三分。再这样发展几年，哪怕朱高炽对他这个儿子不满意，想要易储，也根本动不了他。
　　今日是承徽刘镕徽的生日，朱瞻基昨日已经答应了她，今日会为她庆生。
　　所以不到正午，就从海军总部启程回宫。
　　刚走出海军总部，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见骑在马上的朱瞻基，就在路边跪了下来。“草民纪云，纪雨，拜见太孙殿下。”
　　纪纲离开的时候，朱瞻基在纪家也见过这两人，知道他们是纪纲的侄儿。
　　不过身为一个太孙，朱瞻基是不会直接跟他们这种没有官职，勋爵的年轻人说话的，偏向跪在他们一边的小太监粱冲问道：“发生何事？”
　　粱冲有些似笑非笑地回道：“殿下，不是奴婢不想管这件事，实在是有些不好管。”
　　朱瞻基急着回家，哪有时间打哑谜，说道：“如实禀来。”
　　粱冲双手高举着一张喜帖，说道：“阳武侯薛禄回京述职，今日向二人寡母求亲，想要纳二人之母为妾！”
　　朱瞻基愣了一下，看了一下年纪都有二十多岁的纪云二人，楞道：“你确定不是二人姐妹，而是寡母？”
　　“确是二人之母。不知道阳武侯从哪里得到了二人寡母的生辰八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朱瞻基也有些想笑，使劲憋住了。李亮他们一帮人却没有憋住，好几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到众人的笑声，两人忍不住哭了起来。“还请殿下做主！”
　　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像后世，六七十岁还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男人们一般过了五十，就比后世六十的人还要苍老。女人的保质期更短，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重体力干活，养儿育女，老的特别快，过了四十基本都能自称老妪了。
　　二人都二十好几了，他们母亲再年轻也不会小于四十岁，能不能有一口牙吃饭都说不准。
　　这个薛禄也真是胡闹，为了羞辱纪纲，竟然要纳纪纲的嫂子为小妾……
　　朱瞻基用手掩住了扬起的唇角，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二人回去吧。”
　　两人停住了哭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朱瞻基。李亮忍不住提醒道：“殿下已经应下了此事，难道还要殿下亲自陪你们去找阳武侯吗？”
　　朱瞻基压抑住笑说道：“你去阳武侯府，让他午后到东华门处情报司见我。真是胡闹！”
　　待朱瞻基率领众侍卫离开了还在纳闷的二人，他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好比两人相互骂娘，其中一人拉出了自己八十岁老娘说：“这是吾娘，你真要操吗？”
　　另一人毫不嫌弃，真要下手一样。
　　有些事，你只能说不能做，就好比你骂娘。
　　有些事，你只能做不能说，就比如你杀人。
　　或者是跟老婆做的那些不可言喻之事，真的你自己说出来，那就是傻瓜了。
　　不过，朱瞻基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会不会这个薛禄也跟柳升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他已经发现了，自从日本回来以后，文官们对他尊敬了许多，而武将，勋贵们，对他更是亲近了许多。
　　马上就是永乐十四年了，也就是1416年，生于1398年的朱瞻基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满十九岁了。
　　十八岁就成年了，十九岁的太孙，掌管天下水师。加上皇上另眼相看，连许多太子都不让沾手的权力，他都交给了太孙。
　　这也让自己成为了一个香馍馍，不管是谁，只要有机会就想要捧一下他的臭脚。
　　进宫了之后，他没有率先回兴庆宫，而是直奔朱棣如今所在的谨身殿。
　　朱棣这个时候已经处理好了公务，准备去休息了。见朱瞻基寻来，问道：“发生何事？”
　　朱瞻基左右看了一眼，朱棣挥了挥手，所有的宦官和宫女都退了出去。
　　朱瞻基这才把最近许多大臣向他示好跟朱棣报备了一番，这件事是不可能瞒过朱棣的耳目的。
　　不管朱棣知不知道，朱瞻基这个时候都不能隐瞒，因为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我都还没有下台呢，你就一点不在乎地大肆培养自己的势力，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呢？
　　所以不管怎么样，朱瞻基这个时候都该跟朱棣汇报一下，反正这件事，怎么他都是得实惠的。
　　因为这些都是武将勋贵，不是文官。朱棣也不可能不让朱瞻基接触这些武将勋贵。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权力交替过程中的一步，只是现在步子迈的快了一点。


第一七零章 异人
　　朱棣听了朱瞻基的述说，开心地笑了起来。问道：“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朱瞻基正容说道：“我与皇祖父，父王一脉相承，血浓于水，乃这世上最亲近之人。至于其他人，再亲近也只是外人，万没有因为外人让自己隔阂之理。”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去吧，朕知道了。”
　　出了谨身殿，遇到了前来迎驾的金阔，朱瞻基考虑了一番，吩咐金阔道：“关注一下皇祖父对武将勋贵的态度，李亮，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金太监。”
　　不管是金阔，还是李亮，孙林，他们的命运已经跟朱瞻基紧密联系在一起。哪怕是朱棣只能威慑他们，而再不能收他们为自己的势力。
　　假如朱瞻基意外身亡，那他们几个最好的命运也不过是去中都凤阳守城门，祖陵。
　　所以，哪怕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对立面，这几个人，包括从宁波回宫述职的余先，都不会背叛他。
　　回到兴庆宫的东苑，这里皇宫最东侧，隔着两排太监宫女们住的隔舍，就是东城墙。
　　因为与隔舍之间有大树的阻隔，这里的环境比较幽静，加上人住的多，花园特意被修建成为了江南园林式的，三步一景，十步一洞天，若不是冬季，这里的景色会非常迷人。
　　承徽刘镕徽原名刘大姐，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女人用的最多的名字，实际上，这不能说是姓名，只能说是一个代号。因为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人，都是没有名字的，大部分都是有一个小名。
　　刘大姐被选为承徽以后，要记入黄碟，就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徽是取承徽之名，金字旁的镕，是根据朱瞻基的土字旁来的，意味着土生金。
　　这同时也是一种含蓄的情感表达。
　　因为她的改名，同时最少有十几个没有正式姓名的女子，都给自己改了一个带金字旁字的名字，也是让朱瞻基哭笑不得。
　　一进院子，朱瞻基就受到满园春色的欢迎，那些遇到朱瞻基的宫女太监都跪拜相迎，更多的却是一大群人在那里不停地宣传。
　　“殿下来了……”
　　“殿下来了……”
　　朱瞻基一般到了晚饭时候才会来东苑，今日中午就过来，也让许多不知情的小宫女们格外兴奋。
　　她们的主子不好相争，她们倒是比主子们竞争的还要激烈。
　　因为知道朱瞻基是到刘承徽这里，大部分女人并没有迎出来，不过仍然有不少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装作偶遇一般跟朱瞻基眉目传情一番。
　　朱瞻基对她们没有歧视，只有怜爱。她们的一生都系于自己一生，不管用什么手段来竞争都是值得原谅的。
　　只要不越过那条伤害线，造成大的错误，朱瞻基内心其实是鼓励这种竞争的，因为她们的竞争，造福的是自己。
　　当然，这一切必须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真要搞的刀光剑影，那就不是性福，而是灾难了。
　　“妾身恭迎殿下……”
　　刘承徽行了一个屈膝礼，她的一个女官，一个太监，六个宫女却是跪拜，共同迎接了朱瞻基。
　　“免礼，都起身吧。”朱瞻基看了看客厅案几上面的点心，笑道：“这是你家乡惠州的点心？”
　　刘承徽笑着说道：“妾身祖籍余杭，却自幼在惠州长大。这博罗酥糖，惠州发糕虽然算不上美食，却也能让殿下尝个新鲜。今日妾身还亲自做了一份梅菜扣肉，只是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喜欢。”
　　朱瞻基坐在了软塌上，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梅菜扣肉我记得曾经吃过一次，还挺合我口味。”他看了看四周问道：“进宫也有几月了，没有相熟的姐妹为你贺寿？”
　　她抿唇一笑，说道：“妾身今日礼物收了一堆，就连太孙妃也给妾身送了礼物。只是殿下没有恩准，妾身不想其他人扰了殿下的兴致，所以准备改日再请姐妹们。”
　　朱瞻基坐起身来说道：“既是如此，想必承徽定然也给我安排了节目，让我很是期待。”
　　刘承徽跟他笑了笑，回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小木盒。她打开了木盒，笑道：“妾身愚鲁，女红歌艺都不出众，就连这个头，幼时也常遭人耻笑，认为妾身寻不到一门好亲事。所以妾身幼时好友并不多，只在房中看书。这是妾身前年自天宝观偶得的一本医书，原本想要在前些时日献于殿下，只是殿下出征，所以此事耽搁了下来，今日才能与殿下过目。”
　　能被她自信满满地献于自己，朱瞻基也有些慎重地接过了这本书。这是一本手抄本，只见封面上写着《五气论》。
　　中医的来历已经不可考究，但是中医的药医病理，就是源自于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原论。
　　所以看到《五气论》，朱瞻基并不觉得意外，但是同时也确定，这绝不是一本流传在外的医书，而是个人所著。
　　朱瞻基并没有直接翻开书，而是笑道：“却不曾想，爱妃还是一个女大夫。”
　　刘承徽笑道：“让殿下笑话了，妾身只是受父亲影响，多看了几本医书。妾身今日也不是向殿下进献此书，而是想跟殿下推荐一人。”
　　这更让朱瞻基好奇了，笑道：“我今日有足够的时间，也许听听爱妃小时候的故事，多了解一些爱妃。”
　　这话说的刘承徽心花怒放，知道今日这步棋走对了。
　　如今兴庆宫内嫔妃数十，刘承徽自认自己不论是姿色，还是才华，都很难脱颖而出。
　　特别是她将近五尺八寸（明朝一尺31.1厘米，相当于一米八）的身高，曾经还以为难寻佳偶。
　　却不曾想太孙殿下身高六尺二寸，喜欢身材高的女子，她才会被选进了宫中。
　　如此佳缘也让刘承徽格外珍惜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的身材太高，不可能位居高位，只想能安安稳稳在宫中幸福地生活一生。
　　宫中虽然有竞争，却位于社会的最顶端，只要她能讨得朱瞻基的欢心，这一辈子就不用担心。
　　为了自己的幸福，她也要努力追求。
　　“妾身祖上一直在余杭从医，父亲虽然学儒，却也没有忘了家传之学。在惠州，有一唐代兴建天宝观，在当地颇有盛名。家父与观主中和子道长乃忘年之交，中合子道长医术精湛，在当地颇有盛名。妾身小时候也常伺候左右，所以知道中和子道长在瘴气方面研究颇深。”
　　“他也就是你想向我推荐之人？”
　　刘承徽点了点头说道：“本书乃是中和子道长年轻时候所著，他医术高深，非妾身能评价，只是此人淡泊名利，如今年岁已大，却不知会不会应召。”
　　“他如今年岁已大？”
　　刘承徽笑道：“如果妾身记忆无误，道长今年应该七十有二。不过道长长于养生，如今身体还硬朗。”
　　一听那位中和子七十二岁了，朱瞻基就觉得有些失望了。这个时代，七十二岁的人，远比后世八十多岁的人还要苍老。
　　他不应召，朱瞻基也拿他没有办法，连朱棣对如此年岁的人都要尊重有加。万一这位道长在应召途中去世，那朱瞻基可就要臭名远扬了。
　　可是听说这位道长擅长治理瘴气，他又很是心动。因为现在大明强势无双，能给大明军队造成阻碍的，也就只有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瘴气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记下了，还需从长计议。不谈他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也没有特意准备礼物，今日就承诺你一个合理要求。”
　　刘承徽欣喜半蹲，行了一个仕女礼说道：“妾身自认略懂岐黄，在殿下身边还有点用处，希望殿下以后出征，能考虑带妾身服侍殿下左右。”
　　这件事虽然小，但是却会影响后宫的稳定。所以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此事孤只能说会慎重考虑，却不能直接承诺于你。”
　　刘承徽本来就没有指望朱瞻基能答应，但是只要朱瞻基觉得欠了她的，那么，以后自己自然会被他记在心里。
　　如果这件事能成功，那她以后陪朱瞻基的机会更多，所以不管怎么样，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距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朱瞻基听着刘承徽说着幼年的故事，随手翻看着手里的医书。
　　这一看，他却大吃一惊。虽然中合子的理论并没有脱离五行的范畴，但是此人却在书中提到了元气与细菌有关。
　　在没有显微镜的年代，能够有这样的判断，绝对是有着丰富的医疗经验和知识积累。
　　这个时候，他越发想要见到这个中和子道长了。
　　如果能够解决了瘴气和传染病问题，如今的大明，将不会畏惧任何艰难险阻。
　　世界再大，任何地方也敢去闯一闯。
　　这个时候，李亮和验毒的长随胡元进了客房。“殿下，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在哪里摆膳？”
　　“今日寿星为大，一切听刘承徽的安排。”
　　刘承徽笑的更甜了，柔声说道：“妾身是殿下的人，当然一切都听殿下的。”


第一七一章 关系
　　永乐十四年的正旦朝会，相比以往的大朝会，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朝会的前半阶段，主要是对上一年的总结，而后半部分，是对新年工作的安排。
　　与往常不同的是，朱瞻基第一次作为主官，正式列席了朝会。
　　奉天殿的大殿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朱棣和他身边围着的几十个传令太监。第二层的台阶上，有作为太子的朱高炽与锦衣卫一席人等。
　　往常朱瞻基作为太孙参加大朝会，他的席位在朱高炽的对面，分列朱棣左右两边，并没有发言权。
　　但是这一次，他作为海军司令，大都督，位列武将勋贵前列。
　　在大朝会上，朱瞻基总结了去年海军组建的历程，并且就海军与水师的区别，指挥构架的区别，作战方式的不同，进行了一番阐述。
　　最后，他也代表海军做了新一年的工作展望，并且就新年后的军事行动先提了一个醒。
　　如今一万多倭寇被抓到应天府，庄敬代表大明与日本的谈判进展不顺，还发生了冲突。
　　日本的使节和留学生们，经常没事就到皇城外哭诉，他们不提倭寇，不提赔偿，只是诉说对马岛民众的无辜。
　　虽然这些事狗屁倒灶的，但是应天府可不仅仅是大明一家，还有数十小国的使节，为了国际影响，大明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这边受了气，那边当然想要发泄一番。这个时代的文人们也都刚刚经历了元朝统治的崩溃不久，对异族可没有什么仁爱之心。
　　话说回来，自古以来的文人们，其实都是极端的利益主义者，讲仁爱，也要看看有没有利益啊。
　　现在除了少数受到贿赂的文人会提日本人说几句话，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赞同对日本动武的。
　　听到朱瞻基提出来有心在年后惩罚日本，有无数的人已经在计划，该如何在这件事里面也捞上一笔军功了。
　　今年的新年比往年还多了一点不同，那就是因为将勋贵子弟收容了不少，今年千方百计，托了关系来给朱瞻基拜年的人又多了不少。
　　这半年来，幼军的勋贵子弟营可谓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原本是从羽林卫挑选出来的一帮中级军官，经过了几年的摸爬滚打，对朱瞻基的训练意图有了充分的了解。
　　他们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规范，目的就是打造一支具有综合实力的军人。
　　特别是经历了前甲字连被各军卫争夺以后，他们已经明白了朱瞻基想要将种子播撒到各军卫的用心，对战士的要求更高了。
　　虽然勋贵营的要求比孤儿营低一些，但是两边都是用同一操范规典，加上两边相互的竞争，即使是勋贵营的子弟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即便有一些受不了幼军的约束，也被家长打的不敢说不来。
　　而只要来了，每个人都要些脸面的，每次小比输要到对方军营吃残羹剩饭，还要打扫一旬的卫生，凡是要点脸面的人，都会主动地奋发图强。
　　但是，这里面也不是没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被杨士奇强塞进幼军的杨稷。
　　此人在家乡自由散漫惯了，在家乡作威作福也无人敢管。
　　进了幼军以后，他这个当翰林侍读的内阁学士老爹，在勋贵里面可就不算什么大人物了。
　　幼军营的陈礼，张凤山他们一心想要通过幼军营的训练成果，获得朱瞻基的重用，有他这个后台，他们也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杨稷进了幼军营以后，还想继续耍威风，那是找死，这几个月，他受到的处罚多不胜数，就连现在过年，都还在关禁闭。
　　大年初三，朱瞻基去张昶家拜年，就遇到了前来求情的杨士奇。
　　“殿下，犬子顽劣，可是这大过年的，也不能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关在大牢里吧？臣那老妻盼子心切，还想请殿下行个方便。”
　　朱瞻基丝毫没有给他面子，说道：“学士到底是想我管教还是不想我管教，若是学士认为我幼军太过于严厉，尽可将杨稷领回家。”
　　杨士奇有些尴尬了，望着张昶，想要让他转圜一下。张昶当然知道亲疏远近，但是这个时候又不好推脱，扭头问在下首作陪的张武，张威兄弟。“这杨稷究竟犯了何军规，以至于过年都还关在大牢？”
　　张武拱了拱手才说道：“杨稷自入军营，训练怠慢，一直是各队拖后腿之人。而且此人军纪不振，已经数次偷食，逃逸，装病逃避训练。年前放假，他已经离开军营，却在下马桥工地因工人阻碍了他赶路，就挥鞭相向，被常福良营副抓了回去，却不服管教，所以才被圈禁一月。”
　　杨士奇为之大惭，只能说道：“都只怪老朽家教不严，此事羞提，此事休提。”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杨学士，年后幼军各营都会被我直接拉上战场，若你担心公子安危，还是让他回家的好，否则到时候上了战场，刀剑无情。”
　　杨士奇惭愧说道：“老臣有两子，哪怕就是死了一个，也还有第二个。为国效力乃是为人臣只荣耀，岂可因私废公。”
　　朱瞻基这倒不是恐吓他，已经确定了年后要对日本用兵，最迟三月，四月就会出兵。朱瞻基对幼军寄予厚望，这次是要将幼军作为斥候营带入军中使用。
　　日本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他们山多地少，人口密集。哪怕就是打不赢，往深山里面一逃，就很难再清剿。
　　一个没有山林的阿富汗，后世的美国都用了十年才搞定，还有伊拉克，同样也是如此。
　　现在的军事实力相差比虽然跟后世差不多，但是现在的大明可没有后世先进的卫星设施，电子通讯设备。
　　而且日本多山，想要彻底战胜他们并不容易。
　　不过朱瞻基的目的并不是占领日本，这样一个贫穷的地方，打下来之后也只是累赘。朱瞻基希望利用日本的人口创造红利，却不愿意给自己增加一个心腹大患，更别说带他们一起发展了。
　　他需要的只是控制，只需要安插几个钉子，分化日本大名甚至直接处理掉他们的国王，让他们民心自散。
　　在这样的战争中，幼军的特种训练对于发挥军队的战斗力，就有这非常明显的作用。
　　朱瞻基不怕日本军队的反抗，只怕那些山区的瘴气，以及残酷环境下的疾病源，这才是大明最大的敌人。
　　初八是各衙门开衙的日子，不过在正月十五之前，所有的衙门最多只有一半人值班。
　　朱瞻基这一日一大早就赶到了下马桥，参加幼军营的开营仪式。
　　在这里，他也见到了被关押了大半个月的杨稷。
　　此人虽然桀骜不驯，但是在朱瞻基面前，他也不敢有半点不满。将近一个月的禁闭，也让他精神有些恍惚，再没有嚣张的气焰。
　　对于这个小人物，朱瞻基没有关注的心思，不过作为幼军的一个反面典型，他被提溜出来在开营大会上被批判了一番。
　　虽然不是好名声，他也算在无数勋贵面前好好出了一次风头。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杨士奇有一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也让杨士奇的面子掉的一点也不剩了。
　　不仅是杨士奇，所有人这个时候也彻底明白了，幼军绝不是勋贵子弟混日子，抢功劳的地方。
　　在幼军营的开营仪式上，朱瞻基也第一次正式通报了幼军营今年将会参与海军的对外征战。所有年龄超过十五岁的幼军，无条件地需要进入军中服务。
　　而当日观礼的勋贵们就更激动了，他们已经决定召回家族没有职司的子弟，想要将他们转入海军。
　　如今大明最大的敌人瓦剌和鞑靼都已经屈服，郑亨的二十万骑兵让他们如鲠在喉，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更主要的是，北明山的开发也让许多小部落参与了进来，他们如今已经尝到了服从大明的甜头，现在根本没有了造反的心思。
　　大漠，草原的局势稳定，陆地上的各军卫就没有了立功的机会。但是海军的扩张，却不会缺少征战的机会，更不会缺少立功的机会。
　　去年一场战争就封了四个伯，今年眼看要打大仗，让那些想要立功的勋贵们一个个都如同打了鸡血。
　　原本在军中只是边缘人物的刘江，现在变成了一个大红人，天天门庭若市，全是想要走关系的勋贵们。
　　朱瞻基这里倒是没有人来打扰，不到一定的级别，就是想要安插人进来，也不敢找到他的头上。
　　但是，能找到他头上来的，就是不好推脱的人，比如沐晟的四弟沐昕。
　　沐昕不仅是沐英的儿子，还是朱瞻基的姑父。虽然常宁公主在永乐六年就病逝了，但是他的驸马都尉一职并没有去除。
　　相反，没有了常宁公主，沐昕现在还不用受出仕的限制。前几年，他就一直奉旨在督建武当山道观，现在武当道观已经基本修好，他就急匆匆地想要来混一份军功。
　　如果是别人，朱瞻基还真不愿搭理，但是这位好歹也算自己姑父，只能将他收了下来。


第一七二章 达成
　　相比其他后妃来说，蓝烟有着比其他所有后妃都更优越的经济条件。
　　她的父亲因为有着蜀王妃的关系，在蜀地做成了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而父母早逝，两个弟弟年幼，也让她掌握了家族里面的财政大权。最少在银钱方面，她从来不需要顾虑什么，因为她手里控制的资金，远比一般的家庭多得多。
　　这种基础条件虽然不能为她增加什么魅力，但是最少，她在宫中能享受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如今宫中各职司的俸禄并不多，朱瞻基的妃子们，每个人每个月的俸禄，最多也只有二十两。
　　即便是太孙妃孙娴，每个月也只有八十两。这都已经是宫中的顶级了，因为按照朱元璋的规定，皇后的俸禄也只有一百两，只有太后有一百二十两。
　　当然，这只是零花钱。另有四季衣裳，人情往来，宫女，太监打赏，这些都有定例，总之不会让后妃差钱，但是也绝不会宽裕。
　　蓝烟却不同，她父母留下了大量的家资。她嫁入宫中，蜀王妃作为长辈，也给姐弟三人粗分了家。
　　进宫之时，她可是携带了大量的资财，这让她在宫中的日子相应的要宽裕许多，也让她得到了不少太监和宫女的拥戴。
　　凭借在书上学到的一些理论，她也很清楚，光是凭借余财维持关系不能长久。
　　她若是想要在宫中地位稳定，首先是朱瞻基的宠爱，其次就是两个弟弟要争气。
　　大明到朱棣这里才是第三个皇帝，虽然朱元璋一开始就规定了外戚不能涉政，但是这只是依据宋代的法律而来，而不是大明皇室就不允许外戚涉政。
　　否则的话，朱棣怎么娶了徐达的女儿，又娶了张辅的妹妹。现在朱高炽又娶了张辅的女儿，难道让张辅就此赋闲吗？当然不可能。
　　蓝烟一直密切关注着自己的两个幼弟，只希望他们能出人头地，这对自己也有好处。
　　因为年龄还小，一个十岁，一个七岁，蓝烟的两个弟弟倒是不像其他家眷，没有见面的机会。他们新年前就到宫中拜见了姐姐和朱瞻基，新年期间，朱瞻基还特意安排他们两人又到宫中觐见。
　　但是初九这日，十岁的蓝炬一进宫，拜见了姐姐之后，就跟朱瞻基提起。
　　“姐夫，我今年已十一岁，想能进入幼军锤炼一番。”
　　朱瞻基看着他的小胳膊小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混小子莫不是又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即使想要给姐姐出头，也轮不到你。”
　　蓝炬摇头道：“我非是为姐姐出头，如今姐姐，姐夫琴瑟和鸣，我只有高兴的份。只是蓝家仅余我姐弟三人，我为兄长，自然要早些懂事。”
　　有时候，朱瞻基不得不佩服这个时代的人，蓝炬今年才十一岁，按照后世的计算，今年才十岁。
　　这个年龄在后世还是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孩子，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知道要支撑门户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你有何计划？”
　　他见朱瞻基并没有直接否定，高兴说道：“我对文学无天赋，所以想要从军。烁弟聪明伶俐，待幼学进学完毕，想要进学格物。”
　　朱瞻基看了看蓝烟问道：“这可是你教两个弟弟的？”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臣妾只有两个弟弟，不指望他们能出人头地，但是最少希望他们能帮得上殿下。烁弟聪明伶俐，现在都能自己制作一些玩偶来讨我欢心。臣妾想他以后能跟马迪进修。”
　　朱瞻基又问：“此事你跟马良媛可曾说过？”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我跟马良媛如今情同姐妹，她也答应了会在她哥哥面前为烁弟进言。”
　　朱瞻基点了点头，她是个傻白甜，马欣却年幼，两个人都单纯，能成为好姐妹并不稀奇。
　　只是现在各嫔妃之间都在横纵联合，以后这后宫，想要管理的难度越来越大啊！
　　朱瞻基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到，自己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轻松。
　　正月初十，朱瞻基终于又接到了纪纲和庄敬发来的情报。
　　如今的纪纲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出云国那里混的风生水起。
　　但是庄敬已经成为了整个日本最仇恨的人。
　　在火烧长崎之后，庄敬又在大阪府故技重施，这一次日本方面有了准备，取得的效果远远逊色第一次，但是依旧让大阪府损失惨重。
　　如今的室町幕府已经悬赏了三千两黄金，只为拿到庄敬的人头。
　　但是庄敬却已经退避到了对马岛，丝毫不畏惧日本方面的悬赏。
　　到了对马岛，庄敬就要开始受郑和的节制，对于一个和平主义者的主帅来说，郑和是绝对不会允许庄敬再去惹是生非，所以他暂时也只能老实起来。
　　庄敬偃旗息鼓了，但是纪纲却一直没有闲着。虽然他现在的身份认同不可能有太多的行动，但是在日本他也没有浪费时间。
　　借着在野外寻找茶园的机会，他也一直在勾连纵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寻找更多的盟友，一边以后在出云国立足。
　　他的目的是灭绝京极家族，吞下出云国。
　　来到日本，他发现，这个中央政府衰落，地方诸侯势力错综复杂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乐园。
　　有了朱瞻基的支持，有了大明军队的支持，他只要能杀光京极家族的人，破坏他们的统治架构，成为当地的一方诸侯，并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所以，他绝对不能像庄敬那样只知道杀人，为了长久发展，为了长期的统治，他必须要走另外一条道路。
　　笼络一切能笼络的人，然后杀光反对的人，再扶持民间力量，加上大明的扶持，他在当地当一个土王，绝对不是梦想。
　　这几个月来，他积极联络了当地不少大名，并且与被足利义持打压的足利义嗣达成了合作的协议。
　　足利义持因为跟大明作对，他的势力绝对要被推翻，这个时候，足利义嗣的作用将会非常重要。
　　他跟足利义嗣的联合，最少能让他在出云国的统治，得到了一部分上层的支持。
　　看到这些情报，朱瞻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前往日本，因为现在的基础条件，都已经达成了。


第一七三章 粮食
　　“殿下，该歇息了。李昭训已经派小宫女来看了两次，想必是等急了。”
　　薛尚宫穿着厚氅走进了书房，将朱瞻基身边的炭盆铁盖揭开，查看了一下火，又将朱瞻基腿上的薄被掀开。“就是要看情报，也可以到了李昭训那里再看。殿下太晚过去，难免会让人觉得你不喜李昭训，对她以后做人可不好。”
　　朱瞻基看了看外面的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我问了小宫女，那边的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再晚要冷了。”
　　虽然只是五点四十五，还不到六点，但是冬日天短，现在天已经黑了。
　　朱瞻基放下了手中的海军物资准备情况汇总，笑道：“你还真是我的管家婆，现在这宫里，也就你还像以前一样对我。”
　　薛尚宫抿嘴一笑，打趣说道：“殿下是说奴婢僭越了吗？那奴婢以后就当个哑巴好了。别动，你的发簪松了……”
　　朱瞻基刚准备回敬一句，被她一说，乖乖地不敢动了。
　　来到了朱瞻基的身边，她伸手拔下了朱瞻基固定头发的累丝金凤发簪，将一缕头发用手指拨到耳后。然后将一头长发一把攥在手心里，飞快地挽了一个结，又重新插好了发簪。“五月，去将殿下那顶青玉纱帽笼巾拿来。”
　　旁边一个伺候的宫女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退下，不一会儿就从里间拿过来一副四方平定巾。
　　朱瞻基以前还为薛尚宫有些可惜，觉得她一个女人，当一辈子老处女是一种折磨。
　　可是在宫里一下子进来这么多女人以后，他却觉得薛尚宫的选择实在再好不过。
　　薛尚宫比朱瞻基大了十一岁，今年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以她的年纪，即使跟了朱瞻基，她也不可能有高名分的。
　　与其当一个时刻守着空房的幽怨女人，还真不如她现在当整个兴庆宫的宫女总管。
　　如今她是兴庆宫的头号管家婆，不仅协助孙娴管理后宫，还专门负责朱瞻基的书房。
　　她的手下因此光是有职司的宫女就十二个，专门负责替她发号施令，也被她省事地从一月命名到十二月。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小宫女负责传话。
　　她因为深受朱瞻基的信任，这书房平日里连孙娴都不能随便进，只有她能随便进，帮朱瞻基整理文案。
　　孙娴也知道朱瞻基就是她带大的，两个人之间情分不同。所以平日里对薛尚宫也尊敬有加，从不以太孙妃的身份压制她，遇到什么事，还都跟她商量着处理。
　　兴庆宫两大巨头都敬着她，其他人就更不敢在她面前拿大，以至于她过的比大多数嫔妃都自在。
　　看她享受着这种平静无忧的生活，朱瞻基就是对她有一丝遐想，也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现在的女人实在太多了，没有了那种心思。真要是强逼着要了她，那是害了她。
　　帮朱瞻基戴好了纱帽，她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有雪，殿下不要逞强，穿了大氅再出去。”
　　朱瞻基点了点头，忍不住在她依旧光洁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左手那叠公文你交给孙少监，右手边的让人送到李昭训那里。”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只用宠溺的目光看着朱瞻基，这倒让朱瞻基不好意思了。
　　看朱瞻基没有再逾礼，她才嗔怪地白了朱瞻基一眼笑道：“这才乖，殿下长大了呢！”
　　朱瞻基忍不住狠狠说道：“你跟胡良娣一样，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蹂躏一番，看你们还平静如此！”
　　“奴婢总是不会违逆殿下的，你要奴婢死，奴婢也只有去死。”
　　朱瞻基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舍得……备伞！”
　　叫七月的小宫女连忙递过来一把油纸伞，小声问道：“殿下要备仪仗吗？”
　　“不用了。”
　　跟朱棣他们都不同，朱瞻基平日不愿意让太监贴身伺候。出门在外用太监是逼不得已，回到了宫内，基本不用太监。
　　像他要是出门，打伞的，清道的，都有专门人手，不过他喜欢亲力亲为，也几乎不用别人帮忙。
　　十月和十二月两人捧过来了一件大氅，帮朱瞻基穿在了身上，朱瞻基接过了油纸伞，撑开后说道：“待李少监回来，让他直接把今日海军的情报送到李昭训那里去。”
　　薛尚宫轻声应道：“知道了。你就安心过去。”
　　因为有情，所以才不忍逼她，放过她。但是，内心难免会有一丝失落。
　　薛尚宫也很清楚这一点，越发小心行事，不恃宠而骄。更不愿因为一夕之欢，就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
　　待朱瞻基的身影消失不见，薛尚宫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从朱瞻基六岁开始，她就贴身伺候，一点点看他长大。在内心里，她早就将他当做自己最重要的人。
　　可惜的是她命薄，偏偏比殿下大了十一岁。许多时候，她在内心里何尝不羡慕风花雪月四女。
　　能享受当女人的滋味，以后还能要个孩子，有了希望，有了寄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辈子看不到任何希望。
　　李亮返回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晚上七点了。此时雪下的更大，他们抱回来的资料也都被用油纸包了几层。
　　朱瞻基刚吃完饭，躺在李昭训的大腿上，听她讲着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见了李亮他们，朱瞻基也没有起身，问道：“今日为何如此晚？”
　　李亮叹道：“应天府这里的雪还不算太大，据说江北的大雪已经半人深了，统计物资的人员丝毫没有耽搁，但还是有些晚了。”
　　朱瞻基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坐起身来说道：“眼见要开春了，下了这么大的雪，现在青黄不接，各大粮仓的粮食还是不要动用，以扶贫救灾为好。今日已晚，你明日去找黄渊黄守备，让他来见我。”
　　李亮问道：“殿下是想从交趾调粮？”
　　朱瞻基嗯了一声，说道：“新江口水师那边，已经有两百艘大中型宝船了，这些船停在水寨也是浪费，不如乘着北风未停，跑一趟交趾和暹罗那边，运一批粮食回来。”
　　李亮笑道：“奴婢想跟殿下讨个差事，陈宣跟着奴婢的时间也不短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外放，殿下能不能让他跟着黄守备跑一趟南洋？”
　　朱瞻基给了他这个面子，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办，要是办事妥当，以后少不了重用。还有……刘万，年纪虽然不大，做事也还算妥当，就提拔到奉御当差吧！”
　　站在门口的刘万激动地向内跪拜道：“奴婢多谢殿下恩典。”
　　站在门内的李亮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现在他的身边太监，金阔是总管，孙林是情报主管，然后李亮就霸占了亲近朱瞻基的差事。
　　他一人独大也不是好事，而刘万虽然一直跟着他当差，原来却是跟着金阔的，跟李亮之间的关系却不密切。
　　李亮想要提拔陈宣，朱瞻基当然也要提拔一个跟他不算太亲近的人来制衡。这无关信任，只是平衡的制度不能松懈。
　　打发走了李亮，朱瞻基跟李昭训说道：“天不早了，我来看一会儿情报。你先休息一会儿，不许再动针线，小心伤了眼睛。”
　　李昭训甜甜笑道：“妾身遵命，殿下也不要太晚。”
　　朱瞻基捧起她娇嫩的小脸，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道：“如此娇柔美人，孤怎舍得你独守空房？最晚亥时，孤就来陪你。”
　　李昭训笑的像个花儿一样，帮朱瞻基又点了两个油灯，才乖巧地进了里屋。
　　朱瞻基打开了油纸包，查看各地水师粮仓的储量情况。
　　自朱元璋时代开始，军队粮仓和地方粮仓就是分开管理。每年夏粮，秋粮入库，都是分地方粮库和军队粮库，两者之间并无瓜葛。
　　哪怕地方上再苦，军队的军粮供应都不会少一丝一毫。
　　不过，这种稳定是建立在普通老百姓每年要承受两个月的青黄不接换来的。
　　虽然最近几年，土地抛荒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但是如果遇到天灾人祸，自然也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
　　什么是盛世？朱瞻基认为不仅仅需要国力强盛，更需要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今年眼见有了天灾，就应该早做准备，军中存粮先留下来以后用来救济，直接从南方调粮来，才更合适。
　　要不然，再过几个月，地方上的老百姓都没有粮食吃了，你军队的人吃的再饱，朱瞻基也不会有丝毫开心。
　　盛世不是吹嘘出来的，必须要为政者有充足的准备和怜悯。真要等到天灾发生，那个时候就是想要买粮食也来不及了。
　　至于银钱，朱瞻基没有丝毫的担心，大明的粮食才两钱八分银子一石，也就是一两银子四百五十斤，他只需要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能到南洋收购五万吨回来。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南洋即使是产粮地，一时之间也很难筹集这么多的粮食。


第一七四章 特使
　　自永乐十三年春入京，黄渊经历了如梦似幻的一年。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利用来京城的机会，为自己的父亲回归做准备。
　　黄福在朱元璋时期就做到了工部侍郎，永乐初年就做到了工部尚书一职。永乐三年因陈瑛弹劾他不体恤工匠，于是被改为北京行部尚书。
　　第二年因工部腐败案，因事连坐，逮捕入锦衣狱，后被贬为事官。不久，恢复官职，因明军进攻安南，其负责总督军饷。
　　安南平定后，明朝改安南为交趾。朱棣命黄福以尚书头衔兼任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
　　虽然做到了一方大员，但是交趾事务繁忙，远离中枢。黄福也不甘心一辈子这样完结，积极谋划回归中枢。
　　黄渊被安插在护送张辅回京的水师中，原本只是想成为交趾水师与海军总部洽谈重组的联络人。
　　不曾想，他在京城受到太孙和海军新任都督刘江的赏识，不仅官升两级，而且还在这次出征的过程中立下大功。
　　因为不是直接领军作战，黄渊此次虽然作为联络官立下大功，也不能封伯，但是他被封为家乡昌邑的昌邑子，也正式跨入了武将勋贵的行列。
　　在大明，父子两代，甚至是祖孙三代同在朝中的例子并不少。但是大部分都是同属文官，或者是同属武将。
　　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并且都身居高位的例子，整个大明也仅此一例。
　　下着大雪，但是李亮作为朱瞻基最信赖的少监亲自来唤，黄渊就知道，太孙肯定是有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了。
　　将自己一枚随身的玉璧塞进了李亮的衣袖，李亮也并没有拿乔，而是直接透露道：“大明过完年后普降大雪，殿下怕几月后缺粮，所以想要派守备去南洋买粮。对南洋，咱家当然没有守备熟悉，也就不多言了，只要守备心中有数就好。”
　　黄渊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生于京师，长于交趾，黄渊对交趾，包括交趾附近的数国可谓是了如指掌。
　　如果是其他任务，可能还有些难办，但是如果是买粮，这是相互利好的事务，即使到了南洋，他也会受到热情欢迎。
　　交趾去年遭遇大灾，粮食减产，但是暹罗等国却粮食充足。而他又有自己父亲在那边主事，这件事可谓是轻轻松松的大功一件。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能被太孙选中，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有在交趾当民政官的父亲。
　　换了其他人过去，还不一定能买到足够的粮食。
　　他长揖笑道：“多谢李少监提醒，渊谨记在心。”
　　李亮呵呵笑着让出了半个身位，引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奉御说道：“此人乃陈宣，已经得了太孙殿下的授意，与守备同赴南洋。这一路万里之遥，还盼黄守备能多多照应。”
　　“当然。当然。”
　　大将出军，内监监督乃是常例。黄渊不过一守备，惯例是不能为一军之将的，但是看到只是一个奉御与自己随行，黄渊的心也跳了起来。
　　难道，真的会以自己为主将，前往南洋买粮吗？
　　跟随李亮来到东华门处新建的情报处，朱瞻基在这里接见了黄渊。
　　这是半年前刚修建起的一个小院，面积不大，院子也小的可怜，但是贴在城门道与文华殿东花园之间的这个小院，却格外幽静。
　　外面大雪纷飞，但是这新建的房子装了地龙，屋内倒是热的厉害。
　　朱瞻基其实是不习惯室内搞的这么热的，不过情报处的人除了最开始司礼监派来的两百人，其余大部分是孙林在宫中征集的老太监们。
　　他们虽然行动能力差了点，但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在整理情报，梳理情报，却远比年轻太监更可靠。
　　他们年迈，自然怕冷，所以为了照顾他们，这里的地龙烧的火热。
　　“微臣黄渊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起身，看座。”
　　刘万帮着黄渊脱去了大氅，帮他挂了起来。黄渊道谢了一番，这才坐在了朱瞻基的下手。
　　见到没有外人在，他更紧张起来了。如果这次能作为一个主将前往南洋买粮，并且顺利完成任务，这对他就是一笔资历。
　　他今年也才26岁，想要依靠正常渠道，升到参将，最少也要五年以上。但是如果这次完成任务，加官晋爵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这也是跟着大领导，才能获得的机会。
　　朱瞻基并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潜九你在交趾从军六年，你父又是交趾布政使，对当地民情可否了解？”
　　黄渊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谦让的时候，抱拳说道：“微臣自小就随侍父亲左右，接触民政。虽然后来投笔从戎，但是自小受父亲教诲却不敢或忘。在交趾期间，臣也多次随使团到暹罗，真腊，占城等地出使……”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李少监应该也给你介绍了情况，孤此次有心让你前往南洋各国采买粮食，可敢应下？”
　　黄渊单膝跪拜道：“臣万死不辞！只是不知行程几何？采购几何？何人充当采买使？”
　　朱瞻基笑了起来说道：“孤今年才十九，你也不过二十六岁，在那些老大人的眼中，都还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辈。这次前往南洋购粮，孤不欲经过户部，内监，只以孤个人名义以及海军名义行事，故不安排采买使与户部官员。”
　　这是朱瞻基在故意划分阵营了，他对黄渊此人的能力还是非常欣赏的，也有心为自己栽培力量。
　　黄渊又问：“那殿下欲出银几何？”
　　“十万枚银币。”
　　黄渊再不迟疑，叩拜道：“臣定当两月之内完成使命，不至于误了大军行程。”
　　见黄渊如此伶俐，朱瞻基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到了交趾，你也多咨询一下老大人的意见。这件事不仅要完成的圆满，更要建立稳定的交易渠道。此次时间紧急，所以以现银购买，但是建立稳定的渠道，以后就可以货易货，此举对我大明更为有利。”
　　“臣定不辱使命！”
　　“你如今官职尚微，此次船队庞大，以你之名难以号令。孤命你为太孙特使，海军司令特使，一次号令三军。不过行军前航，你也不可自专，多听听其他将军的意见。”
　　黄渊又叩拜了下去，激动地大声说道：“臣遵旨！”
　　这两个职位只是命，不是令，属于派遣职位，这件事完成后就会取消。
　　但是，能成为太孙特使，那也就代表他正式成为了太孙近臣，哪怕官职再低，其他人也不敢轻待。
　　就好比李亮，本身只是一个少监，但是朝中大臣，有人敢忽视他吗？
　　身为太孙心腹，如今太孙又大权在握，这就代表，今后他的仕途将不会再有半点波澜。
　　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他在军中的势力也会越来越大。
　　朱棣是晚间得到了朱瞻基的汇报，知道了此事。现在大明地多人少，粮食短缺问题并不严重。
　　不过他对朱瞻基未雨绸缪，先做准备的计划也是很为欣慰。“既然这件事是你一手操办，我就不插手了，待粮食购回，我自会让户部与你拨银，不让你出这笔银子。”
　　朱瞻基笑道：“孙儿只得一张嘴，又能吃的多少？所谓银钱，只有在流通的过程中才有价值，放在仓库里不能吃，不能喝，不过是死钱而已。孙儿虽然也不富裕，却也不愿做个守财奴。”
　　朱棣听了自然又是一番夸奖，才说道：“这黄潜九如此年轻，可能服众？”
　　“孙儿这次派他为主帅，也是为了试验孙儿如今在海军的威望。如果他行事有方，却不得号令如一，那就说明孙儿如今对海军的管控还不够。孙儿也正好寻几个刺头，杀鸡骇猴一番。”
　　“你既然都考虑到了，那我也放心了。不过权谋之学，可不仅仅如此，你至今顺顺利利，不曾遇到坎坷，却也不能轻视了天下人。人以上百，千奇百怪，各种心思都有。想要完全操控人心，你还需要好好学。”
　　朱瞻基笑道：“孙儿只需抓住大势，在大势所趋之下，一切反抗都是无谓的。届时孙儿再借力打力，自然会轻松许多。”
　　“大势……”朱棣笑了笑说道：“不涉及内政，你是不会知道，内务不是明刀明枪的战场，根本没有大势之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的角逐……”
　　“那就用利益驱逐，就像北明山铜山一样，利用新的利益点，驱动更多的人。”
　　朱棣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夹江工业区可否就是你拿出来的第二个北明山铜山？”
　　朱瞻基也没有丝毫隐瞒，肯定地说道：“皇爷爷，这个工业区将会远比北明山铜山的利益更大。那座铜山只是死物，而这个工业区，却可以无限制地发展下去。也许十年以后，你就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明。”
　　“商人趋利。你就不怕以后人心不古，难以管教？”
　　“工业兴国。只要我们把握住工业发展的节奏，大明就会蒸蒸日上。”


第一七五章 传闻
　　永乐十四年的元宵节，因为普降大雪，今年的灯会别有一番情趣，吸引了大批的老百姓前往清凉山，九宫山，以及江南贡院附近的秦淮河流域观赏花灯。
　　朱瞻基虽然也想与民同乐，但是他的出行又会动用大批的人手防御，所以最后还是取消了这一计划。
　　但是就在这举国同欢的时候。在灯会的最后一天朱高炽组织了一帮国子监的学子们在鸡笼山国子监举行诗会，却受了风寒。一时之间上吐下泻，危在旦夕。
　　受了风寒与上吐下泻本来并无联系，似乎是因为他在席间多饮了几杯冷酒，才造成了如此后果。
　　一时之间，宫中气氛紧张。而在宫城外，一股歪风邪气也开始蔓延开来。
　　有传言说是因为太孙命硬，所以才克父，造成了朱高炽一直以来疾病缠身，不良于行。
　　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相信的。
　　当这股歪风邪气蔓延开来之后，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认为朱瞻基应该去寺庙或者道观为父祈福，这才是一个孝子应该做的。
　　更有传言认为，朱瞻基的命太硬，不该与自己的父亲待在一起，他作为太孙，应该主动避讳其父，前往中都凤阳，或者北平行在，这样对朱高炽的病情才有好处。
　　朱棣在得知这个情况后虽然大发雷霆，但是面对已经传播开来的传言，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朱瞻基这几日一直忙着处理出征事宜，然后还要在宫中伺候朱高炽，待他知道这个传闻，已经是三日之后。
　　这个时候，传言已经在整个应天府都已经传播开了。
　　朱瞻基一下子体验到了纪纲不在京城的被动，要是纪纲还在，应天府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现在的这个塞哈智，在能力上弱了不是一筹两筹。
　　更关键的是，在他的带领下，锦衣卫这个老虎犹如没有了利齿，长期下来，这个机构就要废了。
　　但是纪纲，庄敬，庞瑛这三个酷吏如今都不在应天府，就是想要找个得力的人手都没有。
　　关于这件事，朱棣却又不同的看法。“虽然锦衣卫现在的效率降低了一些，但是如今吏治清明，为了让文武大臣安心，锦衣卫收敛爪牙，也有助于休养生息。”
　　朱瞻基很想问，没有了威慑性的锦衣卫还是锦衣卫吗？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个天下还是朱棣的，他就是有不同的看法，也不能质疑朱棣的方法。
　　当然，他也清楚，这是朱棣故意为之，就是想通过给大臣们一个更宽松的环境，让一些贪官污吏自己冒出头来。
　　锦衣卫现在并不是腐败，只是在一个温和的领导人下面，变的收敛了许多，整个机构的框架结构，并没有受到破坏。
　　只是，失去了爪牙，让朱瞻基有些不习惯。他喜欢把一切局势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今却变的像个聋子和瞎子一般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如今蔓延的传言，朱瞻基又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这样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风格，他必须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究竟隐藏着谁。
　　按照谁受益，谁主使的道理溯源，这件事对汉王是最有好处的。
　　然后就是朱瞻基要动兵的日本人，但是一切不能仅凭猜测，必须要有证据。
　　朱高炽病重，让朱瞻基侍疾，但是朝廷准备以倭寇名义向日本幕府和个大名施加压力的方针却不会改变。
　　这件事如果是日本人主使，也不会改变大势。
　　如今的大明还没有变成废物，想要立功的大将数不胜数，就连不少文臣也许凭借这场战事加官晋爵。
　　即使朱瞻基要侍疾，战争也是一触即发。
　　而且在大明的日本人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受到了严格的户籍审查，想要串联也不容易。单个的日本人，绝对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声势。
　　朱瞻基怀疑最大的还是汉王。因为如果因为这件事自己要侍疾，或者是为了避讳父亲疾病，远离京师，那么获利最大的就是他了。
　　虽然现在纪纲他们离开了应天府，但是朱瞻基的手里还有冯小年，姜万利，褚松等人。
　　对汉王府的监控，朱瞻基也一直没有放松。汉王府如今留在京城的几位典薄和属官，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这件事并没有看出他们的动作。
　　这也让朱瞻基越发慎重了起来，难道京城又多了一股反对自己的势力？
　　他不怕这股势力属于敌对一方，最怕就是这股势力属于朱高炽。
　　“殿下，阳武侯薛禄求见。”
　　朱瞻基听到锦衣卫大汉将军的汇报，又看了看下首的冯小年等人，心中一动。“宣阳武侯觐见。”
　　房门打开，魁梧的薛禄裹着一阵寒风进入了这间并不大的会客室。“臣薛禄拜见殿下。”
　　“免礼，阳武侯请上座。”
　　这间屋子里，除了一清子他们，就是几个锦衣卫千户，跟薛禄这个阳武侯相比，当然不值一提。所以李亮直接将他安排在朱瞻基左手第一位。
　　阳武侯薛禄原名薛六，胶州人，此人孔武有力，作战勇猛。
　　燕王朱棣起兵靖难，薛禄随军夺取北平九门。真定之战时，薛禄生擒左副将军李坚，因功升任指挥佥事。
　　此后，薛禄随朱棣援救永平，攻克大宁、富峪、会州、宽河，并回军北平，立下大功后进封指挥同知。
　　薛禄就是这个时代典型的武将，孔武有力，好色成性。他当初为了跟纪纲争夺应天府第一美色女道姑，两个人约好比试。
　　纪纲却耍阴谋诡计，暗藏一个铁瓜作为武器，直接打碎了他的头盖骨，差点让他一命呜呼。
　　论射箭，他比不上纪纲，但是论打架，是个纪纲恐怕也不是他对手。这一战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个绝色女道姑，更让他在军中成为了一个笑话。
　　也因此，他跟纪纲结下了死仇，不死不休。
　　纪纲离开应天府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担心，就是担心他会趁机报复。
　　年前的时候，他耍无赖，要娶纪纲的嫂子为妾，朱瞻基将他唤来训斥了一顿，让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当然，薛禄并不是真的要娶纪纲的寡嫂为妾，他也知道了纪纲不在，加入受朱瞻基保护，他这样做，不过是借机跟如今的大红人朱瞻基接触。
　　虽然朱瞻基把他训斥了一顿，但是两个人也因此结缘，薛禄自认也是朱瞻基的人了，死皮赖脸的贴了上来。
　　两人其实是一拍即合，薛禄想要抱住朱瞻基这个大腿，朱瞻基也需要军中这样的大将效忠。既然朱棣没有明确反对，朱瞻基也就顺势将他收入麾下。
　　这个时候的薛禄却非常开心，因为朱瞻基没有背着他人接见他，而是旁边还留着其他心腹，那就等于在其他人面前宣扬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把他当做外人。
　　“殿下，臣这几日听到一些传言，原想来告知殿下，现在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此事。”
　　朱瞻基看了冯小年他们一眼笑道：“阳武侯来的正好，你将纪纲逼出了京师，现在孤在京师就变成了瞎子一般，还需阳武侯为孤解忧。”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耍无赖了，薛禄忍不住苦笑，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现在却被朱瞻基给率先用了出来。
　　纪纲当然不是他逼出京城的，但是他又不能因此跟朱瞻基分辨，只能苦笑道：“幸亏臣今日前来是另有发现，否则就愧对殿下了。”
　　“哦，阳武侯有何发现？”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淇国公丘福？”
　　丘福原为燕山中护卫千户，靖难之役时屡立战功，累升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淇国公，位居功臣之首，后又加太子太师。
　　永乐七年，丘福率军北伐鞑靼，去的时候朱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稳步推进，等他第二年率大军亲征。
　　结果丘福立功心切，轻敌冒进，中伏战死，以致全军覆没，被褫夺世爵。
　　伺候，他的家人被发配海南，明朝的一大勋贵，从此退出了朝堂。
　　丘福当初也是汉王朱高煦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死亡让朱高煦如失臂助，在军中的势力大减。
　　朱瞻基跟丘福接触不多，他长大的时候，丘福就已经死了。
　　朱瞻基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没有外人，阳武侯有话直说。”
　　“前几日臣遇到了丘福的二公子丘长青，因为当初有一些香火情，他来替汉王想要劝说臣为汉王效力。但是臣既然已经决意为殿下效力，自然不曾理睬。只是没有想到，没几日京中就有殿下克父的传言，所以臣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干系。”
　　朱瞻基看了一下褚松，褚松不敢抬头，单膝跪拜道：“微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起身吧，你位卑职微，掌握的人手又不多，有些疏漏也是难免的。准你将功赎罪……”
　　褚松在锦衣卫干过的部门最多，对朝堂内外的基本情况最熟悉，属于是百事通一类的人物。
　　所以哪怕是朱瞻基离京，也会留他在京中充当耳目。只是没有想到，丘长青到京师这样的事情，他竟然都不知情。
　　朱瞻基又问薛禄：“既然丘家并未脱罪，那丘长青能来京城，也应是违律了吧？”
　　薛禄点了点头道：“正式如此，只是臣曾受淇国公大恩，却是不好对丘长青动手。”
　　“我理解……褚千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五日之内，我希望能看到丘长青出现在我面前。”


第一七六章 清查
　　褚松不同于冯小年，有丰富的办案经验，也不同姜万利，有分析情报的天分。他的特长在于京师广泛的关系网，也一直以百事通自居。
　　但是现在朱瞻基虽然没有明言，他也知道这次是自己大失水准，竟然连这样一个人物来了京城都不知道。
　　现在没有责罚，仅仅是让他将功赎罪，他也决心要尽快抓住这个丘长青，打一场翻身仗。
　　当然，作为一个挂名千户，他的职位绝对不可能让朱瞻基把这件事情交给他主办，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协调各部门的联合行动。
　　主持这场抓捕行动的是大太监金阔，由他协调司礼监，都知监，印绶监，锦衣卫，加上羽林卫，共同完成这一行动。
　　为了防止泄密，朱瞻基不准备动用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因为朔夜不知道，丘福遗留下来的政治资源，丘长青继承了多少。
　　那些不直属于他的部门，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自古以来，在东方这个古老国度，国家机器一直是最大的权力机构，在盛世之时，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抗。
　　当国家机器行动起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逃脱碾压。
　　连续两日，褚松和姜万利都在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里面，查阅近一年来的外地人入京勘合。
　　这件事他们直接动用的是内监与锦衣卫，这两个部门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要追查谁。
　　明朝严格的户籍制度，让人口流动都变的有据可查，哪怕是用了假身份，也很难逃脱办案人员的前后对应。
　　只要是怀疑的对象，都被一个个清查出来核对身份。
　　丘长青虽然被发配海南，但是他的长相，口音，包括个人特长，在朝廷部门都有详细的记载。
　　凡是与他年龄相仿的三十岁左右的络腮胡男人入京，并且还未离开京城。符合这样的身份条件，每一个都要被梳理出来。
　　特别是那些单身入京，没有家眷的男人，更是被格外关注。
　　“褚千户，你带人去查查这个自凤阳来京赶考的学子余宝，去年七月，他持凤阳牌谍入京，虽然挂名赶考，却至今没有在礼部登记参考。”
　　褚松看了看清凉门登记的入城记录，皱着眉头问道：“为何没有后来的住店或者牙行租赁记录？这样调查的难度将会很大。”
　　“正是如此才更值得怀疑，虽然没有入住记录，调查起来会很难，但是根据这条线来查，可能就会查出来一条大鱼。”
　　这几日他们已经查出来了数百嫌疑人，但是大部分都已经排除了嫌疑。时间拖的越久，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他们都不敢马虎。
　　褚松到应天府各大牙行和酒店查找着这个余宝的记录，但是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七月的进城记录，后面所有的信息全部没有。
　　没有在城里住过旅馆，也没有在城里租赁房屋。褚松越是调查，也越是兴奋，他知道，哪怕这个人不是丘长青，也绝对是个有重大嫌疑的对象。
　　虽然从情报上想要找出某个人存在的蛛丝马迹，非常容易。但是想要从上百万人口的全世界最大城市找出一个人来，却很困难。
　　丘长青在来到应天府之前，还认为自己想要对付的太孙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若不是因为皇上的偏爱，他凭什么能跟身经百战的汉王对抗还不落下风。
　　但是，在来到应天府之后，他却发觉，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被他认为是毛头小子的太孙简直就是一个妖孽，相比之下，曾被他们丘家寄予厚望的汉王，才是一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
　　入城的第一天，他就见识到了太孙收拢人心的手段，但是这并不是他佩服太孙的地方，因为这是任何一个出身皇家的人都擅长的手段。
　　他对太孙开始恐惧，源自于从太孙上天而引发的他对夹江工业区和研究院的关注。
　　当机器取代人力，内库各司用一船船的布料和丝绸，直接证明了工业的力量。
　　那一枚枚压铸出来的银币，那不再耗费人力和物力的磨面和舂米，整个夹江工业区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就已经让有心观察的他察觉到了这个工业区将会给大明带来的改变。
　　如今的河道被地方大族租赁下来，耗费不菲的工钱来维护，原本需要朝廷耗费巨量资金的工程，现在不花钱就让民间主动修缮一新。
　　而原本需要一个工匠耗费数日功夫才能做出来的火铳枪管，现在据说一日就能生产数百根。
　　这还只是开始，因为受限于机器的数量不足。等以后机器越做越多，大明军队能做到人手一支火铳，那个时候，还有谁能成为大明军队的对手？
　　没有人！
　　更为让人恐惧的是，借助与工业发展与军队实力的扩张，太孙在军方的势力越来越大，身为旁观者，丘长青看的很清楚，如今的太孙，已经成为了仅此于朱棣的军中第二人。
　　当初太祖传位建文帝是迫不得已，因为太子朱标早逝。可是如今的朱棣，却似乎有撇开太子，直接传位太孙的意图。
　　虽然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太孙都比体弱的太子要更合适。但是如此颠覆人伦，传统，却不是一件好事。
　　丘长青也发觉了这里面的分歧，所以来京城经过考察和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决定从太子与太孙之间的权力之争来做文章。
　　他必须要斩断太孙在军队之中的发展势头，按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即使汉王有心争夺大宝，但是军队都控制在太孙的手里了，他一点机会也不会有。
　　连太子都被排除在了皇上与太孙的权力构架之外，汉王哪里能有机会？
　　自古以来，东方古国就是以孝传国，以孝传家，现在想要制约太孙，也只能以孝来制约他。
　　对朱高炽下手，是丘长青经过了几个月的计划，并且动用了汉王在朱高炽的身边暗线，才成功实施的阴谋。
　　对日本的军事行动已经势在必行，如果这个时候太子病重，太孙才有可能在舆论的压力下，放弃大元帅一职。
　　而这也是汉王最后的机会，只要汉王能获授大元帅一职，主持对日本的战争，才有可能继续跟太孙相争。
　　如果这样都不能触动太孙的地位，那他丘长青就决定有多远躲多远，再不涉及大宝之争。
　　如今的太孙已经利用工业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商人和内监几乎都完全偏向他。
　　要是等他再笼络了军队，完成了权力布局，没有任何人能与他相争。
　　朱高炽如他期望地病倒了，而最近应天府的风气也如他预料地开始发展，可是丘长青却越发没有底了。
　　一股浓重的不安，充盈在他的心中。
　　虽然他在京师独住丘家曾经的一座外宅，平日里也从不轻易跟外界接触，只有忠诚的老仆一家知道他的存在。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在京城因为要完成一些任务，也不可避免地接触了一些人，露出了踪迹。
　　虽然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但是一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只要让皇上，太孙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
　　这是汉王最后的机会，只要太子现在病重，太孙就有很大的可能不能出征，汉王才有机会。
　　只要汉王能领兵，那么太子就没有活着的必要。太子一死，汉王领兵，未尝不能再跟太孙争上一争。
　　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国子监明日就会正式开学，也该让人在舆论上再添一把火了。
　　必须要利用舆论，让太孙不能再这么自由地为所欲为了啊！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丘长青收敛了呼吸，借助窗户贴纸之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官兵闯进了小院，正问着老仆林喜话。
　　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丘长青的心冷了下去，因为这不是应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而是锦衣卫和都知监的人。
　　这种排查的活一般都不会动用这两个衙门，动用这两个衙门，也就代表有大案发生。
　　他的关系在五城兵马司，现在五城兵马司根本没有任何动静，也等于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快速的掩饰了自己存在的痕迹，溜进了里屋，钻进床铺与内墙之间的一个夹道，轻轻拉下了盖板。
　　不一会儿，林喜带着几个锦衣卫进了房间。“诸位大人，这是小人的小儿子的房间，他如今在贡院外九门牙行当差，尚未成亲。”
　　一个锦衣卫嘿嘿笑道：“看得出来你对这个小儿子偏爱的很啊，这房间可要比你大儿子的房间要好的多，你那大媳妇就没有意见？”
　　林喜赔笑道：“小儿聪明伶俐，在牙行收入颇高，也算是家里的顶梁柱。”
　　丘长青屏住了呼吸，听着锦衣卫的人核查了家里几口人，然后检查了院子里各个房间，几张床与人数相符合以后，才在院子门口做了一个记号，又前往下一家。
　　待外面没有了动静，丘长青才从床下的夹道里出来，而这个时候，林喜也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来到了这个房间里。


第一七七章 躲藏
　　“这些锦衣卫为何而来？”
　　“小少爷，老朽现在也是糊里糊涂，他们根本没有问什么明确的问题，只是清查家宅人口。幸亏大丫不在，要是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老朽可就百罪难赎。”
　　大丫是林喜的大孙女，今年才四岁，平时伶俐可爱，但是话比较多。
　　丘长青平日里也喜欢跟她逗乐，消磨一些时间。
　　听了林喜的话，丘长青愣了一下。从这句不明显的抱怨，他知道这个老仆虽然依旧忠心耿耿，但是心里难免有些抱怨。
　　因为自己的存在，可能会将他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破，导致他们一家人家破人亡。
　　但是，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如果对方是有意打草惊蛇，那自己可就中计了。
　　他轻声说道：“你出去打听一下，为什么这次是锦衣卫和内监在清查人口，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会择机离开。”
　　在京师，他并不是只有这处躲藏地，光是汉王就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地方。只是他为了避人耳目，所以一直只是将那里作为跟汉王的人的联络点，这个地方，连汉王的人都不清楚。
　　最近几天危机感重重，他也有心想要转移地方了，现在趁着这老仆还可靠，早点离开也省的拖累了他们一家。
　　林喜出了院门，发现街坊里面的锦衣卫和内监都依旧未曾散去，不少已经被检查过的街坊，都聚在自家门口观察着局势。
　　林喜年轻的时候曾给丘福当过买办，走南闯北惯了，也算是见多识广。他并没有急着闯出去，也只是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还未散去的锦衣卫。
　　“张老三，这是咋滴了？今日怎是锦衣卫的大爷们在查人？”
　　张老三坐在自家的门口，裹了裹自己的棉袄笑道：“怕不是又有飞贼犯下大案了，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知道这些，反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大老爷们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穷哈哈。”
　　在张老三这里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他又向跟张老三住对门的毛伯雄问道：“毛老大，你这天天走街串巷的，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毛老大是个补锅匠，天天走街串巷，一张嘴整天没个闲的时候。
　　听到林喜问，就笑道：“方才锦衣卫老爷问一家几口，耗粮几何？这显然是查隐匿人口的。想必是有外地的大人物来应天府了，藏在什么地方。那些大老爷，怎么会藏在我们这等破落地方……”
　　林喜心中一惊，忽然发现了一个漏洞。他家就两个儿子，大儿子成亲了，却还没有分户出去，加上小儿子，一家五口人，可是这半年来，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丘长青，买的粮食当然会多了不少。
　　加上丘长青有汉王资助，进京的时候携带银钱不少，他们林家这半年的消费水平，远超平日的耗费。
　　大丫几次拿着骨头在门口吃，都还被邻居街坊说林家奢靡，这种事要是引起锦衣卫的异心，那就解释不清了。
　　他同时也在担心，刚才锦衣卫的老爷怎么就没有问他邻居街坊也没有什么异常呢？
　　越想越是不对，他悄悄看了看四周，又勉强跟张老三他们闲聊了几句，挪回了院子里。
　　小心关上了院子门，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异样，就又来到了丘长青住的房间里。“小少爷，大事不妙啊！”
　　听了林喜的分析，丘长青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问道：“你是说锦衣卫问了别家邻居街坊的异常，刚才却没有问你为何这半年耗费更多？”
　　“是，老朽怀疑，锦衣卫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现在是白天，你去帮我关注着锦衣卫的动向，等他们离开，我收拾了东西就走。”
　　这个时代到了晚上就有宵禁，一般人连自己家的街坊都出不去，就是家里有人生病，也要得了街坊里长的文书，才能去请医生。
　　所以，白天离开比晚上离开更安全，也更不会引人注意。
　　就在两人人心惶惶的时候，褚松他们却在为进入京城就消失无踪的丘长青头疼不已。
　　虽然没有查到丘长青的住店和租赁记录，但是这一年来，进入京城，并且现在一直还没有离开的中年人并不多，也就几百个。
　　通过对那些有记载的人的排查，逐渐将怀疑对象缩小到了不多的几个人身上。那个来自凤阳的余宝成为了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并且通过对各个城门的登记记录调查，这个余宝到了应天府之后，多次出入城门，其中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清凉门出入。
　　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就在京城，并没有离开。
　　而靠近清凉门的几个街坊，也就成为了主要的排查对象。
　　但是锦衣卫的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一个普通的小市民家庭，至于林喜他们的担忧，也不过是办案的人员偷懒，没有发觉什么异常，懒得问了而已。
　　但是林喜和丘长青做贼心虚，却认为就是针对他们而来。
　　丘长青的随身衣物并不多，更多的是一些他与汉王的来往信件，这些都是不能丢弃的。
　　熟读历史的他很清楚，参与进这种夺嫡，如果是胜利的一方还好说。如果是失败的一方，这种来往的信件，就能有很大的可能成为活命的依靠。
　　在他收拾行李的期间，林喜也多次到坊间打探消息。当清查的锦衣卫散去，他才发现街坊口依旧留着两个锦衣卫，还有里长与甲长在旁边作陪，显然是依旧监控着整个街坊的动静。
　　虽然寒风凛冽，但是他的心却更凉。他假装要出去买东西，跟里长和甲长打了招呼，然后进入了街市。
　　元宵节刚过，街面上呈现出来喧嚣过后的破败，到处都是小孩子玩的烟花，炮仗的残屑。
　　半人深的雪被铲出了一个人行道，两边的积雪也变的肮脏不堪。
　　因为天冷，街上的人并不多。可以明显地看到不少穿着官服的衙役在巡逻，这些倒不是锦衣卫的人，而只是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
　　因为害怕，林喜并没有靠近他们，在盐铺花了二十文，买了两包盐，然后提在了手里。
　　他在外面闲逛了三个街市，发现锦衣卫负责守住街口，而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衙役则在街市上排查，这跟住宅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喜不时看到许多平日里嚣张的净街虎，这个时候也如同小猫咪一样，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官衙。
　　作恶多端的被直接关进大牢，而那些只犯了些许小错的，则被当街示众，跪上几个时辰再释放。
　　林喜也经过了几次盘查，他年纪大了，又一口地道的应天府口音，倒是没有受到太多责难。
　　遇到一个同街坊当衙役的侯宝贵，他大着胆子问道：“宝贵啊，这是在查什么人啊？”
　　侯宝贵摇了摇头说道：“鬼知道，我们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不知道要查谁，只知道要把凡是不属于应天府的人都登记在案。林叔，这几日不算太平，你也不要在街上闲逛了。买了盐，早些回去吧！”
　　林喜回了家中，将外面的情况一说，丘长青就知道大事不好。
　　虽然他还不能确定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是他有预感，这种排查是针对他而来，或者说是为了针对他们这个团伙而来。
　　难道是对太子下手被查出来了？可是他们试验了多次，用猪油炒鸡蛋并没有毒，只是对太子的身体有碍。
　　加上一些酒和猪大肠，加在一起，才会对太子的身体造成伤害，但是其他人并没有影响啊！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京城的排查为什么会这么严？
　　这个时候，他连跟汉王的人联系都不敢了，只觉得天下之大，却无处藏身。
　　思前想后，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了，跟林喜说道：“你去五城兵马司找一下唐方，让他尽快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方在名义上是林喜的外甥，林喜这样光明正大去找他，并不会受到怀疑。
　　林喜离开以后，丘长青连房子里面都不敢待了，随身的行李也不拿，只把一些信件揣在了怀里。锁好了房门，站在房子后面的墙角，等着林喜回来。
　　林喜还没有回来，林喜的大儿媳带着女儿回来，大丫看到被锁上的房门，有些失望说道：“娘，青叔又走了……”
　　她娘一下子板着脸说道：“不是说过不要提青叔的事吗？”
　　大丫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的嘴巴说道：“大丫忘记了，大丫不说了。”
　　见大丫安静了下来，丘长青才从房角站出身来。林家大儿媳一看见他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情说道：“小少爷，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人，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他蹲下身来，对着大丫笑道：“大丫今天乖不乖啊？”
　　大丫亲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笑道：“大丫今天很乖，娘亲还奖励了我一个糖人，只是……没有了。”
　　“青叔不吃……”他摸着她的脑袋，又站起身来说道：“倒是随了你，长大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她长大那一天。”
　　“小少爷……你会长命百岁的，等大丫大了，让她也当你的屋内人。”
　　丘长青笑着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说道：“没有给你一个好归宿，我已经愧对于你了……何况，我现在也没这方面的心思。”
　　“少爷是做大事的人，当然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比。秋莲对现在的日子也算满意，最少，大郎对奴家也算爱护，只要小少爷开开心心，奴家也别无所求了。”
　　秋莲扬着脑袋问道：“青叔，为什么大丫不能说见过你？”
　　丘长青蹲下身子说道：“因为外面有坏人要抓青叔，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青叔在这里。外面冷，让你娘带你到屋里去。秋莲，你不用替我担心，这点阵仗，还吓不到我。”
　　秋莲看着他又闪到了屋后，眼里满是担心。她依旧忘不了七年前，偌大的淇国公府，一夜之间就轰然倒下。
　　那个时候她还是丘长青书房里的管事小丫头，被小少奶奶安排成了丘长青的身边人，一颗心都系在这个小少爷身上。
　　但是一夜之间天都变了，小少爷变成了囚犯，被押解到海南。还是小少爷怜悯她，给她安排在了林家，嫁给了林家大郎。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当她发现小少爷又回到京城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心动，开心。
　　但是她也害怕，她怕前几年的那一幕重演。
　　林喜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官服的中年男人，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年轻人。进了院子以后，他一拳击在了对方的后脑，那个年轻人应声倒下。
　　然后他才面对着闪出身形的丘长青笑道：“乌云压顶，长青依旧云淡风轻，实在佩服！”
　　丘长青拿起了放在窗棂上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跟他一起抬起了那个年轻人进了屋。“不过是故作镇静罢了……现在京城纷纷扰扰，可是因为我？”
　　来人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只是协助锦衣卫办案，虽然他们没有说要抓谁，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目标是长青兄你。”
　　“看来的确是我贸然拉拢人，有人反水了。我父亲已经去了七年，这脸面不够用了。”
　　来人说道：“你也不能在这里住了，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林叔当初为公爷跑过腿，这秋莲曾经是你的侍女，都是费点功夫就能查到的。你可有安全的地方？”
　　“有是有，只是现在需要你帮忙，我才能离开这里了。”
　　“这倒难不住我，来的时候我已经就安排好了。这是我抓的一个小贼，正好用你替换了他，出去的时候也不会受到怀疑。”
　　丘长青点了点头说道：“看到他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只是他面白无须，我这胡子看来是留不住了。”
　　“即使没有他，你的胡子也不能再留。现在京城到处都在查短须壮汉，你这行装必须要改。”
　　丘长青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这位太孙，还真是一个好对手啊！”


第一七八章 最后的据点
　　“都都熊瓦，今早又跑了三人，我们要赶紧转移地方了。”
　　一多月的东躲西藏，原本英俊白净的宗贞盛也变成了一个满脸胡须的流浪汉，再也没有当世子时候的风光。
　　他忧郁的目光望着湛蓝的天空，良久才说道：“我们只剩下八十三人了？”
　　郡守涩川义俊苦涩地说道：“是的，忠于大和，忠于宗氏家族的人只剩下了八十三人。”
　　“我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藏兵洞可以躲藏了，虽然那里最大，储存的粮食也最多，但要是再没有船来，我们最多只能撑到五月。”
　　“明狗追的太紧，他们又封锁了整个海峡，现在没有任何船能靠近对马岛。”
　　“即使我们伐木制舟，也不能离开对马岛，这是天要亡我宗氏家族啊！”
　　涩川义俊安慰说道：“即使我等战至一兵一卒，宗氏家族也不会毁灭。在本州，在九州，宗氏家族依旧根深蒂固。”
　　宗贞盛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次大明军队来势汹汹，与以往完全不同。我就怕这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啊！”
　　虽然宗氏家族出身大和贵族，但是他们这个分支已经在对马岛统治了四百多年。
　　因为长期需要跟朝鲜贸易，并且接受了朝鲜的封赏，宗贞盛对于自己身上的民族并不重视，他们早就学会了左右逢源，利益为上。
　　大明在他的印象里，不过是一个富裕但是臃肿的国家，那里生活安稳，人民却缺少进取心，温和大度。
　　可是这一次，一场雷霆之击，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就被连根拔起，连早田左卫门都反戈了。
　　早田左卫门虽然只是一个倭寇首领，在宗贞盛的心里却是一个极为能干思想坚定之人，不会轻易屈服。
　　他依旧还记得，当然匆忙逃窜之时，那海面上浩瀚无边，看不到边际的船队。
　　也只有那个富裕的大明，才能建得起这样一支无敌的舰队。
　　这样的国家，真的是他们能招惹的吗？他这个时候很是痛恨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和祖辈，明知道这个国家如此强大，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
　　但是他似乎忘记了，这次早田左卫门组建劫掠船队，他也是投了赞成票的。
　　一个身材矮小，但是强壮异常的剃发武士这个时候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冲了过来。“世子，小世子发起了高烧……”
　　他怀里的孩子张开了有些干枯的嘴唇，轻声喊道：“父王……”
　　宗贞盛的心里犹如刀割，再也顾不上悲风伤月，下令说道：“去比田勝溶洞。”他又跟那个矮个武士说道“我们离开以后，你留下来，给小世子烧一壶热水，然后再追上我们。”
　　那个武士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畏惧明狗的追兵。”
　　因为现在有好几队追兵在追他们，他们这些人是不敢生火的，大多数时候，只敢在转移阵地的时候，才敢生火烧制一些食物。
　　现在还是冬天，整天只能吃冷食，对他们这些人的伤害都不小，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菜青色。
　　但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随着明军的追击，他们失去了越来越多的据点。
　　没有粮食，才是最可怕的。
　　现在只剩岛北的一处最隐秘的据点，那里储存的食物，最多也只够他们这些人吃到五月。要是那个时候明军还不解除封锁，他们这些人绝对捱不下去了。
　　沿着崎岖的山路，宗贞盛亲自背着发着高烧的儿子盛国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根据忠于宗氏家族的武士打探的消息，明军已经处死了所有的宗氏家族成员。他那三岁的小儿子被摔死，连他的妻子，也被明朝一个千户霸占。
　　这已经是他最后一个孩子了，绝对不能再出什么问题，否则整个宗氏家族的这个分支，将会彻底湮灭。
　　在比田勝，还有一些以往抢劫的中药，希望能够有治疗伤寒比较好的药材。
　　而与他们相隔了几个山头一片空地上，一队盔甲铮亮的羽林卫，在杨章德的带领下，正在吃着干粮。
　　“杨千户，今日再找不到宗贞盛的行踪，我们就只能返航了。”
　　杨章德撕下了一块烤的鲜嫩的肉块，大口地嚼了起来。“没有干粮了吗？”
　　“我们只带了三日的干粮，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虽然在野外待了三日，但是杨章德的精神还很好。“这是宗贞盛的老巢，他对这里的了解当然要比我们更熟悉。不过，他们有那么多人，绝对很难长期隐匿，现在对马岛几乎已经被我们翻了个个，他们能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
　　带队的把总程旭叹道：“现在又增加了几队追兵，不能让其他人领了先。”
　　杨章德嘿嘿笑道：“不用担心，我都有布置，绝对不会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什么人？”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大声叫道。
　　杨章德他们沿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树林里跑出来了三个武士打扮的浪人，他们高举着双手，用腔调怪异的汉话说道：“投降，我们投降……”
　　杨章德大声喊道：“把他们带过来！”
　　立即过去了一队人，将他们三人浑身上下搜了一遍，然后押到了杨章德的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既然高叫投降，显然是被我们追逐之人吧？”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武士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说道：“我们是宗氏家族的武士，如果明朝的将军能赦免我们，并且给我们一笔银两，我们愿意带着你们去抓住宗贞盛。”
　　杨章德兴致一振，大声说道：“如果你们带我们抓住宗贞盛，你们三人赏银一百两。”
　　“这位将军是锦衣卫的人吧？你能做主？”
　　程旭大声说道：“这位杨千户虽然是锦衣卫的人，却更是太孙殿下面前的红人，如今的总兵大人最重视的助手。”
　　只要能够保命三个人其实并不在乎多少赏银，他们打量了杨章德一番后，选择了相信他。领头的武士说道：“只要你们对天发誓，饶过我们的性命，给我们赏银，我们现在就带你们去抓住宗贞盛。”
　　杨章德伸出了手掌，跟他击掌说道：“我杨章德立誓，若能抓住宗贞盛，绝对保你们荣华富贵。”
　　两人轻轻击掌三下，那个武士说道：“请诸位大人跟我来吧，我们开始躲藏的地方，距离这里只有两个山头。”
　　程旭一吹口哨，所有的人马立刻聚集了起来，听说能够抓住宗贞盛，一个个的情绪立即都高涨了起来。
　　沿着崎岖的山路，他们在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来到了宗贞盛他们事先藏匿的地方。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是人走茶凉，只有一堆还有余温的灰烬，证明了人离开的时间还不长。
　　这个时候，所有人望向这三个人的眼光就变的不善了起来，虽然知道这件事怪不得他们，但是他们都是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一些压力。
　　杨章德反而是和声和气地问道：“他们离开的时间显然不久，你们知不知道宗贞盛会逃向什么地方？”
　　这位年长的武士摇了摇头说道：“宗家在山区有不少藏兵洞，虽然大部分都你们发现，但是还有不少。”
　　杨章德拿出了一份地图说道：“这是对马岛的地图，来，我们看看，你们还知道哪些地方？”
　　对马岛本来就不大，长不过八十公里，宽不到二十公里，总面积也不到七百平方公里。
　　如今岛上大部分地区已经被明朝军队梳理了好几遍，有些地方就是让他们去，他们也不敢去了。
　　所以，在安全范围以外，能够让宗贞盛躲藏的地方很多，但是长期藏匿的地方并不多。
　　他们毕竟是八十多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睡的，想要不露出痕迹很难。
　　最佳的藏身之所就是天然的山洞，这也是杨章德他们最关注的地方。
　　看了大明的地图，好一会儿杨章德才教会了他们看地图。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御岳山的北麓，这里群山环绕，适合人住的地方并不多。
　　他们几人连续说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已经被大明军队给发现的。
　　正当杨章德有些失望的时候，一个年轻武士说道：“将军，我在去年的时候，给宗家送过一批物资到比田勝溶洞。那里应该在岛的最北方，这个位置，坐船可以直接抵达，距离海边也只有两里地。那个山洞很大，足以容纳五百人，在里面生火外面也看不到。”
　　“那为什么你们一开始不逃往那里？”
　　“那里粮食并不多，只有不到百石。”
　　杨章德精神一振，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说道：“如今宗贞盛人心惶惶，那里恐怕是他最后的希望。不过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却没有被灭口？”
　　他跪下说道：“小人是世子妃的堂弟，所以才能幸免于难。”
　　杨章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这个软骨头还是自己的便宜小舅子。
　　想到那个贞洁入水，却又热情似火的世子妃，他的心又热了起来。这个女人被他开发出来以后，现在变得越发迷人了，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他都还舍不得处死她。
　　甚至，他还在想回大明的时候，将这个女人也带回去继续伺候他。
　　收拾了注意力，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地图。打发了他们三个人下去，叫来了程旭说道：“如果探子没有发现太多的痕迹，我们就直接回船上去。与其这样被动地寻找，我们不如直接去这个地方守株待兔。如果这里真的是宗氏家族最好的决定，他们最后肯定会到这里去的。”
　　程序笑道：“大帅吩咐了我们要服从千户大人命令。留在对马岛，诸位兄弟都是想要立功的，自然想跟在千户后面多捞点功劳。”
　　杨章德坚定说道：“放心，我杨章德绝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个兄弟。”
　　从御岳山穿过了天头山，他们来到了这里的一处海湾。一艘四百石的海船停在距离岸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杨章德他们打出了信号，不一会儿，船只就缓缓靠岸。
　　看到众人没有厮杀的痕迹，值守的副把总叹道：“这个宗贞盛真是一只地老鼠，这么会躲。”
　　程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这次我们去他的老巢那里等他。”
　　船只再次启航，出了海湾，向北行了一个多时辰，就来到了一处两边都是青山的深邃海湾。
　　这里几乎已经是对马岛的最北端，除了几个哨所，还有渔民搭建的茅草屋，看不到任何原住民。
　　在大明军队占领了全岛以后，几乎所有的民众都被抓了起来，剩下不多的一些，也都逃到了山里面。
　　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一群人匆忙带着足够没人生活五天的干粮下了船，然后船只就立即又驶离。
　　如果这艘船停在这里，岂不是告诉了有心人，这里有大明军队嘛。
　　在那位叫满贞的武士带领下，杨章德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一处被绿树遮挡住的山洞前面。
　　这个山洞位于一处山谷间，位置不高，然后外面又有大树，不走到近前，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山洞。
　　杨章德进洞查探了一番，里面储存的物质还没有被动用，他就放下心来。
　　他跟程旭说道：“这里就是一处天然的陷阱，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不要让宗贞盛知道我们已经赶到了前面，所以不要让宗贞盛的探子发觉我们。”
　　程旭自信满满地说道：“千户大人放心，你带一百兄弟留在山洞里面，我带两百兄弟守在外围。只要宗贞盛的人敢进山谷，一个都逃不脱。你们也注意不要被宗贞盛发现，这几日不要点火，斥候的防护范围远一点，不要让他们先发现了你们。”
　　三百人在这群山之中，根本就不显眼，更别说现在还被分成了三拨。随便找个山坳处，就能完全隐匿起来，然后派几个斥候，拉开防卫线，只等对方自投罗网了。
　　也知道看着这个山洞里被严密藏好的粮食，还有药材，金银，这里比他们发现的其他任何一个据点都大。
　　他越发肯定，宗贞盛被逼到如今的境地，是不会轻易舍得这个据点的。


第一七九章 对手
　　重病的盛国让宗贞盛的心也变的急躁了起来，傍晚时分，他们终于从御岳山去来到这个叫做椎现山的山谷之外。
　　四周的环境依旧是那么的平静，红色的夕阳给远处的大海，近处的山林，都撒上了一层明亮的颜色。
　　只是，这里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炊烟缕缕，本来就不多的渔民，已经大部分被大明军队抓了起来，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无人区。
　　涩川义俊做了一个手势，大部分人就安静地坐了下来，近三十里的跋涉，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这不是平路的转移，他们要在山林里面穿过，还要注意不留下痕迹，每个人都累的筋疲力尽。
　　盛国这会儿依旧在昏沉沉地睡着，脸上还呈现着一种不健康的红色。
　　“宗主，你看派哪两个人先去打探一下情况？”
　　宗贞盛看了看四周忠诚的武士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初为了保密，这个基地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是每年更换储存的物资，也都是家族最值得信赖的老人。
　　而那些人，大部分都留在了尾崎浦，并且在倭寇的反水一击中丧生。
　　现在这些都是家族的后备力量，而他们基本都不知道这个基地的存在。
　　他已经忘记了，今日逃走的满贞，其实来过这个基地一次。
　　只有他自己知道地方，加上孩子病重，他只能说道：“派出斥候查看一下周围情况，没有异常，我们就直接进入山谷吧。”
　　涩川义俊也才知道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个基地，只能吩咐下去，让众人保护好这个主公。
　　他虽然是幕府派来的郡守，其实也是宗氏家族的外围成员。要不然，宗氏家族绝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来充当郡守，掌控岛上原本就不多的武士。
　　作为高级官员，他的命运与宗氏家族休戚相关，根本没有投降的机会。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以年近半百的年纪，还到处躲藏，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虽然连续派出去了三队斥候，但是奔波了几十里山地，他们的体力也早已消耗一空，探查的范围并不大。
　　而守株待兔的大明军队大队人马，虚惊了一场，看着他们在半山腰晃晃悠悠地探查了一番，就下去复命。
　　为了一举消灭所有敌人，虽然这些人进了包围圈，但是程旭也没有下令攻击，他在等这些敌人进入包围圈更深。
　　当他们抵达山洞的那一刻，就将是发起总攻的那一刻。
　　这个时候的程旭激动无比，虽然现在宗贞盛与图像大不一样，但是看到他带着一个孩子，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抓住大鱼了。
　　为了抓住宗贞盛，关于他的资料已经详细地传达给了所有追击者。这个宗氏家族最后的继承人，包括他那七岁的孩子，早已经被所有人记在了心里。
　　随着所有的人进入了山谷，程旭招了一下手，斥候营的马标就飞快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把总……”
　　“将左侧那棵树放倒，按照第一方案攻击。”
　　因为是将人员分成了三组，人员分散了，所以作战计划是在一开始就确定好的。第一方案就是将一百火枪手分成攻击和歼击两组，五十人进攻，另外则有五十人分散开来，将整个山谷封锁住。
　　剩下的人手则同时出击，放倒左边的大树就是进攻的信号。
　　这个作战计划其实很粗陋，一点也不周详。但是，长期的追逐和逃避，双方其实都有些麻木了。
　　更主要的是，因为盛国的生病，只有宗贞盛知道这个山洞，导致了他们没有派人先来查探情况。
　　所以，当山顶的一棵大树被放倒，外面的羽林卫从两个方向将宗贞盛他们包围起来的时候。
　　……这个粗陋的计划就变成了一场完美的伏击。
　　一方只有疲惫的八十三人，还包括了一个孩子，而另一方却有三百身强力壮的士兵，还有一百支火铳。
　　交战变成了一场屠杀，没有宽恕，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一声声震耳的枪响，还有那染红的长刀。
　　气喘吁吁地拄着有些崩口的绣春刀，杨章德的手里还提着宗贞盛的人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下，他在这个孤岛上辛苦了一个多月，完全值得了。
　　其他的人也都兴奋无比，只是死了两个同僚，让跟他们亲近的几个士兵有些伤感，但是也不影响大部分人的兴致。
　　“将所有的人头都砍下来，回去领功。”
　　程旭低声说道：“杨千户，这里面的物资虽然不多，但是也值个上千两银子啊……”
　　杨章德摇了摇头，笑道：“程把总想卖与谁？”
　　一句话说的程旭无话可说了。这是远离大明的孤岛，这些物资就是给了他们，他们也找不到买家。
　　杨章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眼光长远一点……一颗人头十五两银子，还有几个首领的，每人二十五两，这些就一千多两银子了，这还不算军功。而截获我们也有三成，这也是几百两银子，何苦为了那几百两，因小失大呢！”
　　他的目的是为了升官发财，这点小钱根本不是他在意的。要不是不符合规矩，他都想要直接说把赏银不要分给他们其他人了。
　　这个时代的人接受的教育都不多，因为无知，也无所畏惧。
　　他们一个个拿出了解手刀，像杀猪宰羊一样，将所有人的脑袋都取了下来，沾上石灰吸水，这样人头就不会轻易腐烂。
　　而另外一些人，则开始搬运山洞里面的粮食和药材，还有一些金银。这些东西上交之后，他们还能得三成，另外还有军功。
　　如果是在大明周边作战，他们还能找到下家接收这些缴获。但是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将这些东西运回临时的总部。
　　杨章德一直提着宗贞盛的脑袋，舍不得放下。
　　他深受太孙重视，根本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慢慢升值，唯一制约他上升空间的，只有实打实的军功。
　　只要有了军功，他的升职就是理所当然。
　　现在有了宗贞盛的人头，他的升职也就没有障碍，只是不知道，这次回去能升一个什么职位！
　　镇抚使应该是能保证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升为指挥佥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在庄敬和庞瑛面前，他也不用再低着头了。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皇宫之内喜讯频出。
　　在胡良娣怀孕之后，太孙妃孙娴，还有几位良媛，承徽，也都传出来了喜讯。
　　太子妃张氏最近一段时间天天开心地合不拢嘴，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朱瞻基嫔妃的月事记录，只要有延迟的，就立即唤了太医来检查。
　　因为太孙妃怀孕，兴庆宫的大小事务也都被张氏抓了起来，由薛尚宫协助她管理起了兴庆宫。
　　孙娴虽然舍不得手里的权力，但是她更重视的是继承人的延续，只有生下了继承人，她的太孙妃位置才是稳定的。
　　所以，她也笼络了薛尚宫一番后，将手里的权力交了出来，自己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后殿里面养胎。
　　连续六个嫔妃怀孕，这对皇家是一件好事，对整个大明也是一个定心丸。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宣昭被囚禁在凤阳“吴庶人”，“鲁庶人”，“建庶人”进京陛见。
　　此消息一出，民间立即沸腾了起来。因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那就是朱棣准备宽恕他们。
　　吴庶人和鲁庶人都是建文帝的兄弟，而建庶人则是建文帝的小儿子。他们被囚禁在中都凤阳，一直不得与外界接触。
　　现在大部分人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朱棣要处死他们，根本不会宣扬，现在进行宣扬，还让他们进京，那肯定就是特赦了。
　　这个消息也让民间对朱棣的看法温和了许多，永乐帝不仅仅是一个好战勇猛的皇帝，同时也具有这怜悯和侠骨柔情。
　　这种民间的传闻也让朱棣开心不已，每天都要锦衣卫和内监搜集了各处的传闻念给他听。
　　这件事引起的轰动也相应地冲淡了关于太子生病，太孙要不要亲自侍候和避讳的讨论，让朱瞻基身上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其实朱棣和朱瞻基都没有在乎这些传闻，但是，如果能够有个好名声，谁又愿意被抹黑呢？
　　当然，也不全是好消息，比如被朱瞻基关注的那个丘长青，一直到如今仍然没有被抓获。
　　这样证明了丘长青的背后有一股势力在帮他掩护，虽然没有抓住他，但是朱瞻基也并不沮丧，因为这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其实不仅是他，朱棣比他更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没有抓住丘长青，但是根据对户籍的清查，基本已经确定他入城的时候，就是借用的凤阳学子余宝的身份。
　　而这位余宝如今还在凤阳，并没有决定考这一科。
　　当锦衣卫的人员追查到了凤阳县，凤阳教谕吴思久，县令苏宏，还没有等到锦衣卫上门，就畏罪自杀。
　　这也让朱棣万分恼火，下令抓了两人的亲眷，全部充军三千里。
　　论玩起权谋，朱瞻基跟朱棣根本无法比。他毕竟是一个成熟的灵魂穿越，受到了前世的影响，对这个时代的人物的心理了解，还是隔了一层。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太孙，他可能还要适应环境，适应这个时代。
　　但因为生为太孙，他完全不必迁就谁，只需要别人来迁就他。所以他的改变并不大，这也让他与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朱棣是玩权谋出身的，他对所有的事情的发生，都一种敏锐的触觉，能详细地分解出前因后果并且做出合理的处理。
　　一个县令，一个教谕，又凭什么为一个钦犯开具路引？这后面当然是有人主使！
　　而这件事的获利者是谁，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让朱棣和朱瞻基肯定。
　　他们不是判官，不需要讲证据。他们是至高无上的领导者，只需要确定了整件事的几个基础发展点，就能断罪。
　　当然，朱瞻基不会行动，他毕竟是晚辈。上一次对付朱高煦，他就已经被警告了，这次，再大的冤屈也不能发泄。
　　朱棣当然也不会动，因为那毕竟是他的儿子，曾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儿子。
　　但是，既然朱高煦不能动，不代表一个县令，一个教谕就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朱棣亲自下令，让广东水师就出动了两首福船，前往琼州府将丘家三百一十六口亲眷，全部押往应天府。
　　这道圣旨他是故意通过水师来传达，经了朱瞻基的手。这也是在告诉朱瞻基，你爷爷我已经替你出气了，你就不要再动手了。
　　其实朱瞻基根本就没有想对付朱高煦，虽然他对这个时代的人的心理了解还不够。但是知道历史的他也知道，这样的“长辈”，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就不管他。
　　否则今天打压一下，明天打压一下，对他的名声总是有影响。
　　朱瞻基根本就不担心这个志大才疏的二叔，任由他蹦跶，总有一天，逮着个机会，新账老账一起算。
　　至于没有抓住的丘长青，其实根本不放在他的眼里，他不过是汉王的一条狗，哪怕他再狠，再能干，在整个国家机器面前，也根本不够看。
　　现在不是乱世，不是一个邮卒就能掀翻一个王朝的时代，他丘长青不可能掀起大的波浪。
　　朱瞻基很想知道，当他一家三百一十六口，全部被抓到了京城，并且因为他的原因，要全部砍头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跟自己来斗，也根本不想想，他有这个资格吗？
　　你想玩阴谋，自以为抓不住证据。却不知道，皇帝根本不需要证据，只凭喜恶就能给一个人治罪。
　　虽然丘家好歹也是淇国公府，不可能全家杀头，因为这会让其他勋贵唇亡齿寒，朱棣和朱瞻基不可能因为一家人得罪一个阶层。
　　但是想要把他们从海南岛改判到北部的草原上吃沙子，没有任何一家会替他们说话。
　　这个时代，跟皇权作对，就是最大的罪！
　　从温暖的琼州判到苦寒的漠北，也是他们自讨苦吃，不会引发任何勋贵的怜悯。


第一八零章 试验
　　“二月二，龙抬头。祭饼熏床虫子收，青龙今日定抬头。”
　　薛尚宫亲自执着剪刀，帮朱瞻基将头发末梢的分叉剪掉，又用剃刀帮他将脖子后面的一些绒毛刮了个干净。
　　“殿下的胡子留了起来，越发有些威武了。”
　　朱瞻基满意地摸着嘴唇上方越发坚硬的胡茬，用手在腮边摸了一圈。前世他腮边没有胡子，只是在嘴巴周围有一圈胡子，这一世变成了一个络腮胡，不过现在腮边的胡子都还是绒毛。“还是年岁不够，现在胡茬还没硬。”
　　旁边帮朱瞻基拿着镜子的蓝烟妩媚说道：“不能再硬了，昨夜臣妾就有些受不住了。”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旁边，羞的想要逃，却又挪不开步子。
　　其他人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还是薛尚宫忍不住替她解围。笑道：“男人家的肌肤当然比我们女人家的粗，殿下也当体谅一下蓝良娣，一个我见犹怜的娇滴滴的小美人，如何受得了你的折腾。”
　　虽然入宫不久，但是宫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蓝良娣是个没有心机的书呆子。这样的人也就是朱瞻基怜惜她，才能在这个宫里活的下去。
　　也因为朱瞻基怜惜她，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加上她对任何人都不是威胁，所以导致她在宫里的嫔妃之中，人缘成为了最好的一个。
　　有些人想打探什么消息，想找人打发时间，都愿意来找她聊聊。
　　薛尚宫十三岁进宫，如今在宫中待了十七年，见过的女人大部分都心机深沉，图谋甚多。
　　现在见到一个这样简简单单的人，对她也是格外喜欢和照顾。跟这样的人交往，永远不会担心她背后放冷箭，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让人放心。
　　朱瞻基哈哈一笑，正准备说话，只听见外面传来了李亮气喘吁吁的声音。“殿下大喜，殿下大喜。”
　　朱瞻基扭头说道：“让李少监进来。”
　　虽然还是初春，天气仍冷，但是李亮却跑的浑身冒汗，进屋顾不上行礼，就单膝跪拜笑道：“殿下，杨千户回来了，并且带回了宗贞盛的首级，对马岛上的宗氏家族成员，已经全部授首。”
　　“这倒的确是个好消息……我原本还准备今日去下马桥农庄的，就先见见他吧。让他在东华门见驾，我稍后就到。”
　　这一次当然不用李亮亲自去通知了，他派了一个小太监去通传，自己留在了朱瞻基的身边。“殿下，如今既然对马岛已经拿下，是不是也要准备出征了？奴婢也好早做准备？”
　　“拿下对马岛跟出征有什么关系？”
　　李亮一下子傻眼了，这……了半天才说道：“欲对日本出兵，拿下对马岛是关键啊！”
　　朱瞻基笑骂道：“不学无术的家伙，有空多跟孙林多学学，战争不同的位置，要考虑不同的问题。拿下对马岛只是战术上的一个步骤，跟战略的推进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对日本出兵的关键，在于这次朝廷使团与日本幕府和各大名的谈判结果。这件事不急，先等着吧。去安排一下，一会儿去下马桥。”
　　李亮嘿嘿一笑说道：“对这些国家大事，奴婢当然不如殿下了。奴婢只要知道，怎么侍候的殿下舒坦就足够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长，像李亮这样的人，你让他去做事，他可能会做的一团糟。但是，伺候人，他却比孙林强了百倍。
　　而孙林这人虽然沉默寡言，也不会看人脸色，但是做起情报分析，却又远远不是李亮能比得上的了。
　　如今孙林掌管的咨情司，也就是朱瞻基成立的情报处，已经有了超过三百内监，专门负责搜集全国各地的情报。
　　他们不仅凭自己的人手搜集情报，还跟通政司，锦衣卫结成了合作关系，利用他们的情报系统，组成了一个半开放的情报系统。
　　来自全国各地的情报汇集到咨情司，所有的信息分门别类，被统计的清清楚楚，这就是孙林的能力。
　　当然，朱瞻基能够如此省心，也是因为在李亮和孙林的上面，还有一个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金阔。
　　有了他的统筹安排，朱瞻基才能如此轻松。
　　一个多月没有见到杨章德，他故意弄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要在朱瞻基的面前博一点好感。
　　但是他又不是单人匹马奔波几千里，而是坐船回来的，弄成这副模样给他看是把他当傻子耍呢！
　　朱瞻基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模样，指了一下李亮说道：“给杨千户安排一匹马随驾，孤要听听整个事件的经过。”
　　李亮看到杨章德的脸上有些赧然，忍不住低声提醒道：“杨千户，过犹不及啊！”
　　虽然他一开始对有些桀骜不驯的杨章德并无好感，但是接触了一年多，他也发现了，这个杨章德还是有些能力的。
　　现在他又立下大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这个时候留下一点香火情，以后可都用的上。
　　杨章德这才明白自己故意弄的这样一副模样，反而让太孙有些不喜了。他想要把太孙当傻瓜耍，其实自己才是个傻瓜。
　　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居功自傲了，放低了态度，跟在了朱瞻基的身边，将自己率领三百人马，在荒山野岭追踪了宗贞盛一个多月，终于将他解决的过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才是应该有的态度嘛！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在野外生存的难度，特别是现在还是冬季。你吃的苦，我都知道，但是你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似乎有邀功之嫌。
　　等杨章德汇报完毕，仪仗也已经到了下马桥的钢铁研究院外面。
　　工部都水清吏司任郎中陈诚，也是如今下马桥农庄的总管。他是知道朱瞻基今日会到来的，率领一帮下属在大门口迎接朱瞻基的到来。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下马，继续吩咐杨章德说道：“这一次你辛苦了，先在家歇息几日，等兵部核实了你们的功绩，我会提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不过你暂时继续到我身边效力，待日本事了，你再回锦衣卫熟悉情况……”
　　杨章德知道，这是继续在给自己创造立功的机会了，他翻身下马，跪拜在地道：“臣遵命！”
　　朱瞻基马鞭一指他，说道：“指挥佥事已经是四品大员，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拜。还有，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杨章德当然知道如今朝中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没有成亲的可不多，许多跟他一样的同龄人，孩子都已经开始就学了。
　　身为朝廷官员，一直不结婚，也不能让朝廷有把控的机会，这样的人是不能值得信任的。
　　现在太孙既然已经指了出来，那么不管如何，他都该找个老婆成亲了。
　　“臣明白了，出征日本之前，臣一定请殿下喝臣的喜酒。”
　　朱瞻基呵呵笑道：“好，到时候孤也给你上一份贺礼。”
　　这话一说，也代表朱瞻基肯定会出席他的婚礼，这是无上的荣耀啊！
　　只要太孙不失势，他作为太孙的人，只要不是弄的天怒人怨，就绝对不会出事。
　　当然，既然太孙还让他在锦衣卫干，那干的肯定是得罪人的事。想想纪纲，他也没有太多的担心了，大不了，以后也跟纪纲一样，带着一家人去了异域继续打拼。
　　打发了杨章德，朱瞻基这才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中，进了钢铁研究院。
　　因为夹江工业区的建立，大部分试验其实是在夹江工业区进行，所以这个钢铁研究院，更像是一个理论研究中心，大部分人手也都在夹江工业区那边工作。
　　对钢铁的研究，一直是朱瞻基最重视的工作。因为这种物质可能是工业发展中应用最广泛的，钢铁的发展，同时几乎代表了工业的发展。
　　但是受限于工艺的限制，如今的钢铁冶炼，最高能达到的温度，只是在一千一百度左右。
　　这个温度已经可以完全融化金银铜铝铅，但是还不能完全融化铁。
　　即使是如今的朱瞻基已经让人改进了炼钢炉，采用了顶吹和底吹两种助燃相结合的方式，将温度提升到一千两百度，但是仍然不够。
　　一千两百度已经能够出现铸铁，但是想要完全融化钢铁，炼钢炉的温度必须要达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朱瞻基前世搞过工业升级，知道铁的熔点是1535度，钢的熔点1515度，只有达到这个温度，铁分子才能完全融化，去掉杂质。
　　但是现在看来，这三百度的提升，是极为困难的。
　　如果炉温能达到一千五百度以上，可以直接生产出合格的枪管，炮管，以及各种高强度钢材。
　　但是现在，利用铸铁来加工出来的枪管，炮管，加工出来以后，还需要经过多道程序的淬火工序，才能得到合格的枪管。
　　世界炼钢历史的发展，在原本的历史中，要到十九世纪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实际上，一直到20世纪初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合金钢的应用才逐渐发展起来。
　　朱瞻基想要提前五百年解决这个问题，难度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他不用一步步摸索，试验，因为他知道最合适的方法。
　　炉温的提升，除了焦炭的热度，其次就是氧气的供应。
　　在这个时代，想要让人们意识到空气是由不同气体组成的，就非常困难，更别说提取空气了。
　　但是有一些事情必须要从现在就开始做起，只有有了一，以后才有无限可能。
　　所以在元宵节之后，朱瞻基就给化学研究院下达了一个命令，让他们弄清楚孔明灯上天的原理。
　　但是，窗户纸没有捅破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命令只会让人们无所适从，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又什么意义。
　　所以在命令中，朱瞻基直接作出了判断，写道：“在灯下点火，灯就能够上升，这说明在点火之后，灯的重量，变的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小。但是当灯升到一定的高度，就不再上升，说明重量相等。灯火熄灭，灯就会摔下来，这些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人呼吸空气，这些空气滋润了我们的肺，也提供了我们需要的养分。为什么在树林里觉得空气清新，在冬季燃烧了炭盆的屋子里却呼吸困难？那些墓穴里面的长明灯，为什么都会没有烧完灯油就熄灭，这个里面都应该有着一定的联系。”
　　虽然在命令里面，朱瞻基让人研究空气究竟是什么组成的，但是光凭想象，是不可能研究出任何结果的。
　　所以朱瞻基也让自己的老丈人马致德帮自己做了几个琉璃的杯子和瓶子，准备给所有人做一次试验。
　　他第一世在上学期间就是一个学渣，知道的化学试验并不多。但是用两个相连的密封的瓶子，用水和燃烧来压迫水位，用压水机的原理来解释压力，这些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诚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优秀的人才，但是他从来不认为道士们炼丹就能形成一个学科。
　　所以化学研究院虽然已经建立起来了，但是这些道士和少数几个染色方面的工匠，都还是被集中在钢铁研究院里面工作，并且没有什么硬性的研究任务。
　　这些人反正有了朱瞻基提供的研究资金，可以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挑剔，也没有觉得委屈。
　　接到了朱瞻基的命令之后，他们都有些傻眼了，因为朱瞻基提出的问题他们都知道，甚至是日常就能见到的，但是要让他们说出其中的道理，却没有一个能说的出来。
　　这几日他们也是慌作一团，到处翻书，问人，想要知道这些现象是怎么形成的。
　　他们也准备好了许多似是而非的答案，想要等待朱瞻基的大考。
　　但是朱瞻基来了之后，只是粗略问了一下众人的工作环境，生活环境，工作状态，然后就让人拿出了一些琉璃的瓶子和铜管，还有一些他们日常见到的红磷，胶水。
　　除了朱瞻基，也没有人知道他拿出这些东西干什么用，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准备来给他试验。


第一八一章 一触即发
　　他将一个瓶子装满了水，并且划上了刻度。将一截弯折的铜管插进了水中。
　　他把另一个铜管插入一个瓶盖，盖子的中间有一个小孔，朱瞻基将铜管插入，然后又用胶水将缝隙粘实。
　　在旁边帮忙的马迪然后用一截鸭肠套在两个铜管之间，朱瞻基先用手指堵住气瓶这边的铜管，让马迪在铜管里面加满水。
　　马迪往铜管里面注满水然后快速用线绑紧了鸭肠，这个时候，朱瞻基端平了铜管，松开了手，但是水却没有流出来。
　　朱瞻基这个时候问道：“你们可以看到，铜管里面虽然装满了水，但是在鸭肠被绑紧之后，水就不会流出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众人当然说不出来，只是好奇地看着。
　　空瓶这个瓶盖上面还有一个小孔，一根小棍下端连接了一块火石。
　　而在瓶盖下面还有一个铜片制成的吊篮，吊篮旁边有一块磨石和引线。
　　朱瞻基在吊篮里面装上了份量充足的红磷，小心地调整好了位置，将瓶盖端平盖了上去，最后将瓶口封好。
　　所有人都不知道朱瞻基要干什么，只有作为他助手的马迪兴奋无比，将胶水抹好之后，焦急地等待着胶水凝固。
　　朱瞻基这才说道：“我们都知道身边有空气的存在，但是却不知道空气到底是什么组成的，重量又有多少。今天的这个试验，就是想要知道空气中有多少是有助燃烧的，又占了多少比例，有多少重量。”
　　因为朱瞻基是太孙，因为所有的人都是端他的饭碗，所以才没有人直接反驳他的话。不过，从众人的神色中，也能看出，大部分的人还是不以为然的。
　　只凭这两个瓶子的简单装置，就想测出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这实在有些天方夜谭了。
　　但是马迪却对朱瞻基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面，马迪已经不停地在各个层次学习着朱瞻基灌输给他的新东西和新的思想。
　　从轴承到机床，然后衍伸发展出来的各种新的工业技术。还有那可以载人上天的滑翔翼，如今的马迪虽然还年轻，但是已经算是最顶尖的总工程师了。
　　有了数学方面的积累，各个部件之间的衔接，包括承受力度的计算，马迪已经超过了朱瞻基。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带领一个团队，完成了将近一百架滑翔翼的制作，并且全部经过了上天的测试。
　　接触多了空气力学，马迪也是对空气了解最多的人之一，因为滑翔翼是靠什么上天，本身就是他现在研究的方向。
　　他也是最坚定地认为，空气是有重量的人。
　　作为工部军器局的九品大使，在级别上，十六岁的马迪算不上高。因为许多勋贵，文官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相应的爵位，远远高出了正九品。
　　但是那些只是勋爵，在目前大明有职位的正式官员里，马迪却是最年轻的一个。
　　朱瞻基看了看马迪，他会意地又看了看胶水，说道：“殿下，还要再等一会儿。”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你跟诸位大臣们说说，我让你做的铁球试验。”
　　马迪毕竟年幼，虽然在诸位长官面前，但是也没有半点畏惧，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诸位大人，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树上的果子到了成熟，就会掉在地上，而不是飘在空中？树叶会随风飞舞，可是最后又掉在了地上？还有一个十斤的铁球，和一个一斤的铁球，同时掉下来，哪个先掉在地上？”
　　他的职位虽然低，但是他的大伯如今已经是工部的中层官员，父亲又是直接投靠了朱瞻基，在为朱瞻基服务。
　　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妹嫁给了朱瞻基，如今是六良媛之一，他又深受朱棣和朱瞻基的喜爱。
　　所以虽然活泛了一点，倒也没有人怪罪他。其中一个跟马致才关系不错的老所副笑道：“当然是十斤的铁球先掉地上。”
　　马迪笑道：“不，我亲自试过了好几次，都是几乎同时落地。”
　　“为什么？”
　　马迪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殿下说是惯性的加速度不够，所以才是同时落地。”
　　陈诚抿着胡须问道：“那为什么天下万物都会掉地上呢？”
　　“那是因为地心引力的存在，我们的地球围着太阳转，月球围着我们的地球转，都是因为引力的存在。要不然，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为什么不会飞走呢？”
　　这些概念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有些困难，虽然大部分人都已经远远看到过地球仪，也隐隐接受了人们是生活在一个大球上，但是这许多知识，还是来得太汹涌了，接受不能。
　　马迪又说道：“铸造场那边按照殿下的吩咐，正在铸造一个空心铁球，等铁球做好，殿下说要让我们都知道大气压的存在。”
　　又有人问道：“什么是大气压？”
　　马迪一下子有些卡壳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求援地望了望朱瞻基。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不知这位经历有没有看过斩刑？人的头被砍掉之后，浑身的血液从颈部就会喷几米高，这就是大气压的原因。”
　　朱瞻基开口了，就是有不同意见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会反驳。虽然更多的人认为，血溅射那么高，恐怕是因为人体的原因。
　　朱瞻基继续说道：“把一个木头往水下放，水越深，水压就会越大，浮力就会越大。既然我们的四周充满了空气，那么空气当然也会有压力。”
　　一位中层官员说道：“可是为什么我们会没有感觉？”
　　朱瞻基问道：“那鱼儿知道水里有压力吗？”
　　这个时候陈诚说道：“这一点我可以证明，我多次出使西域，也曾登上去过西域高原。那里就不适合我们汉人生活，许多人上去之后就呼吸困难，头疼欲裂。只有习惯那边环境的人才感觉不出来，同样，他们那里的人下到了我们这里，总是会浑身酸软，无力行动，也需要经过适应才能正常行动。以前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想想，应该是气压的原因吧！”
　　朱瞻基当然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却不能直接说出来。看了看马迪，问道：“胶水干了吗？”
　　马迪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了。”
　　“那就开始吧，小心一点，别伤着自个。”
　　马迪兴奋地点了点头，手里握着气瓶盖上面的那个小木棍，操纵着磨动火石。
　　来回摩擦了几次，终于点燃了引线和红磷，然后气瓶里面的红磷就开始猛烈燃烧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白烟冒起，气瓶里面很快都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琉璃瓶，马迪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红磷导致的燃烧很快结束，然后冷却的也非常迅速。
　　等到瓶子的温度降了下来，朱瞻基才点了点头，这个时候，马迪解开了鸭肠上面的细绳。
　　所有人都看见了水瓶里面的水自动地流向了气瓶里面，流进去了大约五分之一后，就再也不流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又说道：“现在大家看出来什么吗？”
　　众人都看的迷迷糊糊，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当然也不会出来献丑。只有马迪说道：“燃烧的空气大约有这个瓶子的五分之一。因为有五分之一的空气燃烧了，所以因为气压的原因，这个空瓶里面才会吸进来大约五分之一的水。”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问：“不知道诸位平日有没有拔过火罐？为何用火烧了火罐之后，火罐就能紧紧地吸在人身上？就是因为一部分空气被燃烧之后，内部缺了一部分空气，内外的压力变化，所以让火罐吸在了人身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我们的身体外面有空气，内部也有空气，所以习惯这个环境。到了水里就活不下去，而水里的鱼到了岸上也活不下去。”
　　众人还是没有理会到朱瞻基想要表达什么，但是朱瞻基也不急，等所有人都仔细观察了这个瓶子后。他才又说道：“这个试验告诉我们，能够燃烧的空气大约占了五分之一的比例，这一部分空气还有没有其他作用我们暂时不得知，但是如果有人能够找到方法，分离这一部分空气，并且将这种空气注入炼钢炉，会有什么反应呢？”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朱瞻基不曾妄想这个时候就能分解出纯氧，但是只要能得到百分之五十的氧气，就能让炼钢炉的温度最少增加两百度以上。
　　在这方面朱瞻基是完全不了解，他只能寄希望这样的试验，能吸引更多的人的兴趣，让他们在这方面开拓思路。
　　化学试验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人接触，因为所有人关注的都是看得见摸的着的东西。
　　加上这个国家一千多年来崇儒抑工，连格物都是奇技淫巧，更别说这门学科了。
　　要不是油墨，印染，还有道士炼丹会应用到这方面的知识。整个大明数千万人，想要找出几个对这方面有研究的人的人都很难。
　　朱瞻基不可能快速地改变社会风气，他只能用自己的爱好来影响身边的人。
　　马迪就是这样一个种子，这种有趣的试验，能够吸引更多的人探索大自然中间的未知。
　　一千两百度的温度，虽然不能完全融化钢水，但是已经能够炼造钢铁了，提升炉温的追求虽然迫切，但是也不急在一时。
　　只有更多的人对整个行业有了兴趣，这些基础知识的普及才能更容易。
　　他突然蹦出来了一个念头，在这次出征之前，编撰一本大明版的儿童科普读物出来，名字就叫《十万个为什么》。
　　越想他也越是觉得应该，不过如果想要合理一点，这段时间有些太紧了，还是先让孙林他们先多搜集一点素材，然后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再择选。
　　马迪这个时候又变成了香馍馍，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询问着各种关于压力方面的知识。
　　他也不怯场，有一说一。因为年纪小，获得了不少人的赞誉。
　　做完了一次试验还不够，其他人又在准备第二次试验，想要再次测试一遍，看看结果会不会一样。
　　还有人询问那个关于大气压的测试试验是什么样的，不过因为没有做出符合朱瞻基要求的铁球，这个试验暂时还不能实施。
　　当他们看到两个半圆的铁球合在一起，抽出空气，就会变得难以分开的时候，想必会对压力的认识有更充分的认识。
　　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一位朱瞻基认识的司礼监少监孟良大声叫道：“殿下，陛下急招，请殿下到谨身殿议事！”
　　众人纷纷停下了议论，看着朱瞻基。朱瞻基向门口走了两步，就看到孟良已经跑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手里举着朱棣书房的一支御笔说道：“陛下御诏，着太孙殿下谨身殿议事。”
　　“发生何事？”
　　孟良四周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朱瞻基也知道自己问的冒失了，这里上百工部吏员，他怎么能将谨身殿发生什么事说出来。
　　他回头吩咐道：“所有人等，若有意此等试验，只要理由合适，孤都会发放研究资金，以供研究。陈郎中，任何人有志研究，皆不可阻拦，汇报于孤。孤不怕你们花银子，只怕银子花不出去。”
　　“是，臣等遵命。”
　　出了院子，趁着李亮他们去牵马，朱瞻基才又问道：“发生何事？”
　　“两件事，一是以金尚书为首的谈判团抵达日本，却在长崎受阻，看来这次日本是立志要与我大明作对。第二件事是中山国尚巴志在我大明的支持下，攻进了北山国今归仁城，亲近日本的北山国主攀安知在城中自刎身死，北山灭亡。”
　　琉球只是后世的称呼，现在的琉球还属于三个国家，分别是中山国，北山国，还有一个山南国。
　　三个国家中山国势力最大，尚巴志原名巴志，亲近大明，被赐姓尚，他也是琉球第一尚氏王朝的开创者。
　　以后的琉球，直到被日本吞并，都是尚氏家族在执掌大权。
　　朱瞻基知道，金尚书他们在日本受到了刁难，显然是日本不肯谈，这也宣示着战争一触即发了。


第一八二章 备战
　　明皇宫，谨身殿。
　　被分为两层的宫殿内，上面坐着怒不可遏的朱棣，下面左右两边各有两排单座，依次排开。
　　这不是正式的朝会大殿，属于是朱棣处理公务的地方。来此汇报工作的也大部分都是各部门的主官，最次也是个副官。所以，不仅每个大臣都能有个座位，每个人的面前还有一个案几，可以摆放公文。
　　遇到节日，朱棣有时候宫中小规模赐宴，也都是安排在这里。
　　朱瞻基在门口就遇到了等待的有些焦急的王彦，看到朱瞻基，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总算是回来了，陛下闻知金尚书竟然遭受羞辱，怒不可遏，还要御驾亲征，亲自讨伐日本呢！”
　　朱瞻基笑道：“放心好了，我会尽量说服他的。”
　　朱棣年岁渐大，除了偶尔的风湿关节炎折磨他的身体，其他方面倒还挺好。
　　只要不犯病的时候，一顿还要吃两大碗饭，能拉三石弓。
　　跟他相比，太子朱高炽的身体更让人不放心，特别是这次元宵节吃坏了身体，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过来。
　　见到朱瞻基进入大殿，坐在右手首位的兵部尚书方宾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要亲征，没有人敢阻拦，也就只有太孙能说服他了。
　　朱瞻基进殿之后目不斜视，在台阶前单膝跪了下来，朗声说道：“孙儿瞻基拜见皇祖父。”
　　虽然在多位朝中重臣的面前，但是朱瞻基也不提官职，只论爷孙。
　　这也是朱瞻基的特权，不管是什么人，包括太子朱高炽，也只敢自称儿臣。
　　众人虽然都知道朱瞻基这样与礼不符，但是朱棣既然不纠正，自然也没有人来自讨没趣。
　　作为皇帝，就是孤家寡人，普通人一家，父子相见，儿孙绕膝是常事。
　　可是在这个皇宫里面，除了朱瞻基，其他的孙辈，也就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可能见到朱棣。
　　就连皇太子朱高炽，除了朝会的时候，平日里想要见朱棣，也要请见。
　　他虽然威震天下，权倾四海，但是除了皇帝这个职业，他也是个人。
　　朱棣扬了一下手，说道：“看座，将金尚书的奏折与太孙过目。”
　　两个太监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朱棣龙榻的右前方，朱瞻基起身，上了九层台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了王彦递过来的奏折看了起来。
　　这次出使日本，是以礼部右尚书金纯为首，代表了大明帝国首先是个礼仪之国。
　　当然，在日本看来，你既然已经抓了我数万臣民，又派人放火烧了我长崎港和大阪府，再来谈礼，似乎有些晚了。
　　哪怕是先礼后兵，也不是这样做的啊！既然要打，那就来吧！
　　所以，这次金纯他们在正月二十出发，六日后抵达长崎，遭遇的就是幕府的抵制。
　　虽然日本只有几门小的可怜的小炮，也都拿出来摆开了阵势。
　　金纯此行不过是个过场，也是为讨伐做准备的，既然受阻，当然不会继续自讨没趣，而是直接退往了南部的琉球。
　　在琉球，大明的大军协助了中山国尚巴志讨伐北山国，将琉球的隐患去除，然后也派了使者回京复命。
　　不过他们与杨章德一南一北，所以并不是一路回京。
　　看完了奏折，朱瞻基抱拳笑道：“恭喜皇祖父，贺喜皇祖父。”
　　朱棣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还装作气愤地说道：“此乃大不敬，为何道喜？”
　　朱瞻基笑道：“日本人乃自掘坟墓，为我大明大军出动扫平障碍，此为一喜。”
　　虽然倭寇势大，但是日本乃不征之国，所以要对日本动手，朝中还是有不少反对派的。
　　而且，大明现在可不仅仅是一个属国，日本，朝鲜，南洋诸国，包括后世的伊朗南部，印度大陆的大部分小国，都是大明的属国。
　　应天府有上万各国的使臣在这里，他们看到大明攻打日本，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忧虑。
　　现在日本想要仪仗大海这道屏障，跟大明硬着来，对大明来说，也师出有名了。
　　朱棣故意装作雷霆大怒，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因为针对日本的战略已经开展了一年多，不会因为他们现在服软就改变，更不会因为他们强硬而改变。
　　朱棣的发怒，只是给那些不赞同出兵大臣，给外国的使节看的。
　　朱棣却还故意装作不悦地说道：“此非喜事，刀枪无情，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大明的将士魂归他乡。”
　　朱瞻基笑容不变，继续说道：“琉球一地，尚巴志统一了大部分属地，现在只余南部山区不服管教，但是南部与我大明关系和睦，已经不成后患。我大明又增添一臣服属地，此乃二喜。”
　　朱棣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此言倒也合我心意，朕这一生，就希望能将这地球仪上我大明周边区域全部染黄。”
　　如今的大明实际控制疆域可能还不到后世那么大，因为新疆那边一大片区域都还没有真正臣服大明。
　　但是名义上的属地面积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后世的疆域。
　　不管是西藏，还是中南半岛，包括菲律宾，南洋各岛，一直到后世的沙特，东非的索马里到坦桑尼亚那一带的部落，全部向大明俯首称臣。
　　除了从伊朗到土耳其那一带属于帖木儿国，北部的中亚地区属于金帐汗国，整个亚洲大部分都是大明的名义属地了。
　　既然是名义上的，实际控制力当然远远不如后世，只是有一些影响力而已。
　　不过，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交通能力和通信能力的限制造成的。如果能有后世的高铁，飞机，现在的大明平推全世界也没有问题。
　　特别是在火器广泛应用以后，如今的北元已经不成威胁了，大明的战斗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看了一眼台阶下的群臣，朱棣却又说道：“不过，日本幕府如此作为，挑明与我大明为敌，实在让我生气，朕欲……”
　　朱瞻基当然不会等他说出御驾亲征的话，大声说道：“室町幕府如此作为，实在的辱没皇祖父的威严，孙儿愿意替皇祖父效劳，将足利义持抓来应天府，替皇祖父出气，扬我大明国威。”
　　朱棣面色稍霁，问道：“可愿立军令状？”
　　朱瞻基起身跪拜说道：“孙儿愿意！”
　　“好！朕就命你为征东大元帅，主持东征事宜。朝廷上下应你所求，但是你要将足利义持的人头，送到京城。”
　　朱瞻基大声说道：“臣领命！”
　　朱棣这才大声向台阶下说道：“礼部左尚书吕震听旨……”
　　坐在左一位的吕震翻身下拜：“臣在！”
　　“拟讨伐日本室町幕府徼文，朕要让天下所有人知道，朕乃王者之师。”
　　“遵旨！”
　　“兵部尚书方宾听旨。”
　　“臣在！”
　　“制东征大元帅令，发放虎符，由太孙征集人马，集训备战。”
　　“臣遵旨！”
　　“户部侍郎杨溥听旨。”
　　“臣在！”
　　“着户部筹应东征军粮，不可有一丝一毫短缺。”
　　今天的户部尚书夏元吉不在，杨溥代表户部出席，立即说道：“臣遵旨。”
　　朱棣连续发了数个口谕，将朱瞻基出征之准备设想的周到无比。朱瞻基一边听着他宣旨，一边想着自己还需要做好哪些准备。
　　等朱棣宣旨完毕，他跪拜抱拳说道：“孙儿请求太医院支持，另征召民间郎中，皆要懂红伤救治与瘴气防治，为大军随行军医，以备后患。”
　　“准奏！”
　　“孙儿另求准予幼军作为斥候营列入军伍，为新式军略开枝散叶。”
　　这一次朱棣没有一口答应了，问道：“是所有幼军还是只有孤儿营？”
　　“凡十五岁以上幼军皆随军……”
　　“此前你可曾下令？”
　　“是！”
　　朱棣沉吟了一番，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准了！还有何要求？”
　　虽然勋贵营里不乏想要拉关系的子弟，不过目前的大明勋贵阶级还是比较上进的，大多数人都有忠君爱国，马上捞取功名的想法，即使有少部分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澜。
　　朱瞻基回道：“日本多山，多瘴气，孙儿欲求滇军一千，作为大军向导。”
　　朱棣想了一下说道：“张辅率领的大军在年前有一批因病撤回广东，人数大约四千。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适应山林作战，待我下旨召回。”
　　朱瞻基喜道：“孙儿别无所求！”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杨内阁，拟诏！”
　　朱瞻基意气风发地回到了兴庆宫，迎来的却是张氏嗔怪的目光与担忧。“刚回来一个多月，又要出征，你就算不替我这母亲着想，也该为几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多想想。”
　　朱瞻基笑道：“母妃不用担心，此乃海战为主。儿子只有等局势平缓之后，才会登陆，所以安全不用担心。何况，即便是现在集结大军，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准备妥当，这段时日，孩儿就多陪陪母妃。”
　　张氏这才放过了他，说道：“有这些时日，你就多再给我添几个孙儿，那才是最大的孝敬。”
　　朱瞻基嬉皮笑脸道：“孩儿遵旨……”


第一八三章 父子重逢
　　从京城离开的时候，京城还是白雪皑皑，寒风刺骨。
　　但是自过了福建，这气温就一日高过一日，如今的水手们都已经脱去了繁复的罩衣，一个个只穿着牛犊短裤，爬上翻下。
　　黄渊虽然身着守备服，但是船上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于他。身为太孙特使，海军司令特使，即便是此行的新江口水师指挥使廖正，也对他礼遇有加。
　　而黄渊也颇有一种衣锦还乡的自豪，这才短短一年，自己不仅官升两级，还捞了一个爵位。更主要的是，因为自己已经是太孙的人，自己的父亲也因此被划分到了太孙的阵营，这一次回到京城，一个尚书的职位是跑不了啦。
　　只是短短的一年时间，能够取得如此的结果，黄渊又怎么不自豪？
　　只是不知道父亲接到自己的信件，粮食筹备的如何了，去年年冬的瘟疫，让交趾最少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又被大明军队剿灭了不少，送了大批的人手到漠北，要是耽搁了农田的收成，这次的将近一百万石粮食，可就不好筹集了。
　　虽然南方的占城，暹罗更是产粮大省，不过想要在哪里买粮不难，难的是如何把粮食装运上船，稍微放松一点，两个月内就可能完不成这个任务。
　　脚步声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黄守备今次衣锦还乡，老大人想必喜出望外了。”
　　黄渊回头轻点了一下才说道：“衣锦还乡是真，近乡情怯也是真。我那孩儿离去之时刚会叫爹爹，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否记得我。”
　　当着太监提起后代，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嘛！陈宣的脸色有些赧然了，不过黄渊如今正势大，他还是吹捧着说道：“黄尚书学富五车，能力出众，黄守备不必多虑了。”
　　黄渊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抱拳道歉。
　　陈宣脸上的阴翳这才完全散开，笑道：“不介意，不介意，黄守备离家一年，现在已经能看到交趾的土地了，自然心潮澎湃，不能自抑。”
　　黄渊岔开了话题说道：“交趾虽然偏僻，但是下龙湾一地风景秀丽，值得一观。”
　　陈宣笑道：“早就听说了，前采买太监马琪就常夸下龙湾景色无双，特别是这里又发现一座绵延数百里的石炭矿，也让这里变成了一座宝地。”
　　见陈宣提起马琪，黄渊的脸上有些不自然问道：“陈少监与马采买相识？”
　　陈宣哈哈笑道：“他是司礼监的人，咱家出自印绶监，却不是一路人。”
　　这话他就有些抬举自己了，马琪是洪武年间就在宫中伺候的老人，所以才能多次出任地方采买这个肥差。
　　而他不过是个奉御，刚跨入内监的中层阶级的新人。连他的上司李亮在马琪面前还有些不够看，更别说他了。
　　不过听到他说跟马琪没有关系，黄渊也舒了一口气说道：“马采买能力是有的，不过就是太刻薄了一些。虽然交趾民众还不算我大明子民，但是也不能逼的民不聊生，去岁陈季扩部将再反，未尝没有他的功劳。”
　　陈宣不动声色地说道：“正是，正是。太孙殿下就一直教导我等，不可因贪腐逼良为娼，官逼民反，在哪个朝代都是不可取的恶性。”
　　“交趾粮食虽一岁三熟，却粮价低廉，民众不缺吃食，却手无余钱。他身为木材采买，却要每家每户出运木钱，这是给本就不稳的交趾火上浇油啊！”
　　黄渊诉了苦，又转过来说道：“不过交趾银钱虽然不足，这里的玳瑁，沉香却是上佳，陈少监来交趾一趟，自然也要带回一些作为交际回礼。”
　　听到有礼物收，陈宣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加上黄渊一口一个少监，让他一开始的一点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咱家只是奉御，这少监一职，还请黄守备人前不要这样叫，免得小人说咱家狂妄了。”
　　船只入了鸿基煤矿的码头，已经能够看到，这里山林表层剥去，下面全是黑的发亮的石炭。
　　没有见到这座煤矿的时候，还没有一个概念，但是现在亲眼目睹，才能感觉到这种震撼。
　　陈宣看到这座巨型的矿山，惊讶地说道：“这么大一座矿山全是石炭，岂不是子子孙孙用之不竭？”
　　黄渊笑道：“交趾多林木，石炭的用量并不大，这些石炭大多还是运到琼州去炼铁。”
　　“那里的铁矿已经挖出来了？”
　　“去年年中就已经找到了，据说这座铁矿虽然不是很大，品质却很高，能炼出好钢。只是现在还在修路，要到今年才开炉。”
　　陈宣忍不住说道：“太孙殿下真是神人，要不然，为何他远在应天府，就知道这里琼州有一座铁矿呢！”
　　黄渊却不这么认为，他只会觉得，太孙的手下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密探队伍，帮他查探这大明的一切。
　　船还没有靠岸，就能看到码头军旗招展，锣鼓震天，这是交趾承宣布政司派来迎接他们的代表。
　　让黄渊没想到的是，刚下船，他就看到已经头发花白的父亲黄福竟然亲自到这里迎接。
　　这个时候，他顾不上自己身为太孙特使，也忘记了自己身上背负的朝廷威严。不等黄福行礼，也不顾他一直使着眼色，就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双眼含泪说道：“不孝子渊，见过父亲大人。”
　　黄福还想责怪几句，但是看到儿子真情流露，他也不忍责怪他了，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你很好，为父甚是欣慰。快起来，你现在代表太孙，礼节不可因我父子而废。”
　　这个时候，陈宣笑着说道：“黄尚书不必担忧，廖指挥使率领大批船队跟在后面，此时只有我们抵达，倒也不在乎些虚礼。来的时候太孙殿下就交代了，此次购粮乃是私事并于国事，不必拘礼。只要黄尚书能够完成购粮任务，就是大功一件。殿下还交待了，尚书大人因受小人诬陷，致使大人远离中枢十年，待交趾事了，殿下在京师恭候尚书。”
　　黄福虽然遭贬，但是身上的尚书一职一直没有去除，直接称尚书也是没有错的。
　　黄福面向北方拜了三拜，这才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福从不曾因贬生怨，倒是要多些太孙殿下提拔小儿。前些时日收到特使来信，福就遣人清查交趾余粮，募得三十万石稻米，即日即可装船。”
　　黄福最初受陈瑛诬陷入狱，出狱后负责输送征伐交趾大军的后勤，又跟内监监军太监刘远不和。
　　任交趾布政使司期间，又因举报采买太监马琪，遭到了内监团体的集体对抗，所以这次见到陈宣，首先就要做到滴水不漏。
　　来的路上，陈宣就已经知道交趾一地难以筹集到如此多数量的稻米，能有三十万石，已经心满意足了。
　　陈宣笑道：“尚书不必与下官客气，此次特使乃是令郎，你们父子俩一起商议解决就好，我就是跟着后面吃白食的。”
　　见黄渊轻轻点了点头，黄福这才放下一些警惕，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为奉御安排几个本地导游，让奉御见识一下这南国怡景，回去京城，也是一项谈资。”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等指挥使廖正的座船驾到，又是一番欢迎仪式。廖正更是耿直，直接说所有事以黄渊为主，他只负责粮食押运，让黄福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傀儡。
　　待得安排好了一众主官，黄福和黄渊这对父子才有时间在码头的静室坐下闲聊一番。
　　黄福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他不明白海军和水师到底区别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凭什么能够以守备一职就充任特使，更不知道这交趾为什么就要变成张家的天下。
　　但是看到风尘仆仆的儿子，他一句话也不想问了，只是捧着一杯热茶，惬意地喝了起来。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啊！
　　还是黄渊沉不住气，也有意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表现一番，把自己从离家到归家的这一年时间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黄福这才低声问道：“照你这么说，太孙殿下如今已经完全控制了海军？”
　　“水师改制海军，除了地方事务，指挥权全部收归总部，太孙殿下雄才伟略，经历了济州岛和对马岛一战，的确收拢了大部分将士的心。”
　　“难道皇上有意效仿太祖，直接传位太孙？不应该啊……”
　　“据儿子在旁观察，太孙殿下此时尚无意争权，只是有意攻略天下。在太孙那里，儿子也见到了完整的天下地图，我大明所占之地，也不过偏于一隅，这天下还有无数的地区等着我们去占领。”
　　黄福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皇上才想着把交趾给英国公吗？”
　　黄渊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且不说海军已经控制在太孙的手中，就连英国公张辅，黔国公沐晟，安远侯柳升，武安侯郑亨，包括阳武侯薛禄等人，似乎都已经投靠了太孙殿下。文臣里面儿子虽然没有发觉有谁跟太孙走的比较近，但是仅凭这些势力，太孙执掌大宝，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第一八四章 家
　　黄福忍不住叹道：“不曾想我远离京城十年，当初那个‘好圣孙’，竟然真的成长起来了。”
　　黄渊点了点头说道：“儿子如今已经算是太孙的人，让父亲也免了选择之难。”
　　黄福呵呵笑道：“既然我父子有此机遇，又何必前瞻后嘱，三心二意！那英国公，黔国公，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们能心悦诚服拜伏在太孙脚下，我父子还有何可犹豫的！”
　　论资格，在永乐当今一众名臣中，黄福的资格即使不是前三，也超不过前五。
　　太祖时期，他就是工部侍郎，永乐元年，就成为了工部尚书。那个时候，现在朝中一帮所谓名臣，不过是他的后辈。
　　论能力，他能获前后三任皇帝的青睐，在工部期间大刀阔斧改革，被发送充任军需官，又为几十万大军粮草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安南期间，他还对交趾地区进行户籍编制、并定赋税、设置学校并安排先生，数次与当地民众宣谕德意，并严谨下属不要扰民。于是，安南境内得以稳定。
　　只是时运不济，先是得罪酷吏陈瑛，后又与内监关系恶劣，导致了他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
　　要说怨恨，他的心里也并非没有。眼看着一个个后辈现在都跳到了自己的头上，自己还是一个挂着尚书衔的布政使，心意怎能平？
　　黄渊看着头发胡子已经花白的父亲，心中也是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他最敬佩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可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诬陷，被发配，又一步步向上熬。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终于能够帮得上自己的父亲了。
　　他心中一动，低声说道：“父亲，如今朝中局势变幻，太孙殿下执意开疆拓土，整个朝中都有一种躁动的气息，人人想着建功立业。据儿子所见，英国公封交趾还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各大勋贵，朝廷恐怕也会一步步封出来，为大明屏障。若是我们此时立意海外，未尝不能获得一块封地，成就我黄家辉煌。”
　　黄福愣了一下，这十年来，他一心想要回归中枢，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他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为父今年已经五十有五，年近花甲，再也没有如此雄心壮志。渊儿若是有此想法，为父自会支持，但是为父的心愿还是回到那座已经离开十年的都城。”
　　想到英国公张辅如今因为交趾焦头烂额，他觉得将自己的父亲拖入这趟浑水，是在有些难为父亲了。
　　“是孩儿考虑不周，父亲的确应该颐养天年了。不过，振兴黄家的重任，孩儿义不容辞，却还要父亲能在后面帮孩儿拾遗补缺。”
　　黄福呵呵笑道：“身为黄家子，这本就是我们父子的责任，何来推卸之理。”
　　黄渊又说：“孩儿观那太孙行事有理有据，重才能，轻人品，连纪纲，庞瑛，庄敬之辈，他都能用的得心应手，并且还给他们安排好后路，也非寡情之人。他跟孩儿也问过父亲几次，言辞之间对父亲当初为大军筹集军粮，在交趾安定民心都褒誉有加，若父亲回京，想必能得到重用。”
　　黄福奇道：“太孙如今已掌武事，内政也能插手？连那太子如今都未亲政，他能影响到为父任职？他就不怕皇上忌讳？”
　　黄渊沉吟了一下，回忆着与太孙的接触，以及少数几次看见皇上与太孙在一起时候的姿态。他叹了口气说道：“皇上对太孙的宠信无以复加，太孙出入宫城不仅没有限制，就连大部分内监也都视太孙为新主人。相比之下，太子因为身体欠佳，在宫中的势力远远不如太孙。当初皇上身边的七大内侍，除田嘉禾，孟骥，云祥年岁已高，其余四人都与太孙关系匪浅。特别是郑和，如今更是被太孙之一要了出来，安排在了海军担任总监，与都督刘江并列。”
　　“皇上对太子忌讳，更多是因为太子受儒家影响太深，而太孙与皇上性情相近，皇上才一点也不在乎，将整个海军交于他手，并且不在乎太孙发展自己的势力。皇上年岁比父亲还大两岁，现在看来，这是在为太孙接管大权布子了。”
　　黄福喜道：“若真是如此，投靠太孙却是一步绝佳好棋，你说的为父心痒难耐，真想现在就回到京城，见见这位好圣孙。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将太孙交给你的任务，圆满完成。”
　　黄渊笑道：“太孙不是小气之人，这次让孩儿带来了十万银币，足够粮资。孩儿只要两月内完成这项任务，就是大功一件。”
　　见自己的儿子深受大权在握的太孙重视，黄福其实很为自豪。“明日你随为父去交州府，见过英国公，然后与芸娘她们见上一面，就启程去占城，暹罗，真腊，为父前几日已经派人前往这几地打听行情，想要凑够粮食应该不难。”
　　第二日，黄渊独自一人起身，前往升龙府。这里原本是陈朝的国都，被大明占领下来之后，这里被改名叫交州府。
　　廖正职责在身，不能离开船队。而陈宣则是不愿意去见位高权重的英国公，被安排到了周边游玩。
　　交州府位于平原腹地，周边数百里都是肥沃农田，这里稻米一年三熟，乃是天下少有的大粮仓。
　　要不是去年的瘟疫和战争，一百万石粮食，这一地就能筹集到。
　　傍晚时分，船还没有进城，就已经看到码头上，在官兵的护卫下，一大帮女眷聚集在那里。
　　黄福忍不住笑道：“胡闹，一会儿就到家了，何至于来迎接。”
　　黄渊的眼睛却已经忍不住在人群里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离家一年，不管是年迈的母亲，温柔的妻子，还是两个可爱的孩子，时常都在他的梦中出现。
　　待河船靠岸，一个五岁大小的男孩就挣脱了丫鬟的怀抱，飞快地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阿爷”眼睛却盯在了黄渊的身上。
　　黄福笑着说道：“天天念着爹爹，爹爹回来了，还不赶快拜见？”
　　黄渊露了一丝温柔笑容，笑道：“宝芽，不记得爹爹了？”
　　小家伙摇了摇头，双膝一下子跪在地上，俯身磕了三下。“孩儿见过爹爹。”
　　黄渊上前抱起了他，用手在他头上摸了几下，笑道：“在家有没有听话？照顾好娘亲和妹妹？”
　　宝芽小大人一般地说道：“娘亲很好，就是春芽不懂事，是个好哭包。”
　　黄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胡子扎了一下他的小脸说：“肯定是你又欺负妹妹了。爹爹给你带回来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一会儿让人拿给你。”
　　把这孩子来到了人群的前面，他在双眼含泪的妻子脸上扫了一圈，轻轻点头笑了笑，对方也还给了他一个舒心的笑容。
　　放下了孩子，他在一个已显老态的妇人面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道：“不孝子见过娘亲。”
　　老妇人也是满眼含泪，上前摸着他的脸说道：“保国为家是大孝，伺候父母是小孝。我儿别去经年，如今安然归来，别无所求。”
　　等老妇人说完，旁边的一堆年轻人就纷纷喊起了大哥，黄渊也一一跟这些弟弟妹妹们打着招呼，眼睛却还忍不住往自己的妻子身上看。
　　这个家里，威望最高的不是黄福，而是他的老妻韩氏。
　　当年黄福蒙冤入狱，是韩氏撑起了整个黄家的天，黄福从军，后又直接在交趾任职，韩氏率领黄家二十六口，跋涉数千里地，来到交趾相聚。
　　在她主持家规期间，不管是庶出，还是嫡出，她都一视同仁，黄福的几个小妾她也都照顾的周周到到。任何人提起她，都不得不赞一句奇女子。
　　也是因为有个韩氏这样的主母，黄家家族和睦，兄友弟恭，兄弟姐妹上进好学。
　　包括黄福在内，每个人都对她敬重无比。
　　将母亲亲自扶上了车，韩氏对着车前的宝芽说道：“来跟祖母坐一辆车，让你父亲母亲说说话。”
　　宝芽有些不愿意，又看了看祖父，见祖父也不替他说话，就讲条件说道：“那祖母要给我讲故事。”
　　韩氏忍不住笑道：“宝芽可比你小时候滑头的多，都会讲条件了。来吧，祖母给你讲故事……”
　　黄渊将宝芽抱上了车说道：“让祖母歇歇，一会儿回家了，为父就给你拿礼物。”
　　回到了自己的马车前面，黄渊撩开了遮帘，看到抱着小女儿的芸娘抬头迎向了他的目光，两个人的眼睛就再也分不开了。
　　当初离家之时，刚会喊爹爹的春芽显然已经忘记了他，看见他就向母亲的怀里躲。
　　黄渊在妻子的对面坐下，忍不住伸手去攥住了她的手。“芸娘，一别经年，在家你要伺候父母，抚养孩子，还要替弟弟妹妹操心，辛苦你了。”
　　芸娘也使劲反抓着他的手，含泪笑道：“父母慈爱，弟妹谦恭，两个孩子聪明懂事，妾身不苦。只是夫君不在身边，妾身一直甚是挂念。”
　　黄渊惭愧地说道：“这次只是看你们一眼，最迟后天就会走。不过父亲三月就会返回京城，那个时候，我们在京城就又能相见了。”


第一八五章 求亲
　　长安坊，杨宅。
　　这套当初纪纲送给杨章德的房子位于长安坊的黄金地段，虽然只是一套两进的小院。但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距离皇宫不过一里多地，出门不远就海军总部，通政司，锦衣卫。所以，如果换到其他区域，就是一套四进的大院都不给换。
　　一大早，杨章德就从两个小妾的粉臂玉腿的环绕中醒来。
　　自前些时日，殿下要她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他就一直在考虑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当然是找个勋贵，武将家族的女子为妻最好。但是如今的锦衣卫声名狼藉，数任主官，副官无一能有好下场。
　　不管是武将，还是勋贵，包括文臣家族都对锦衣卫的人没有任何好感，想要找个好的因缘，难度很大。
　　特别是他杨章德在朝中一无所靠，他杨家也就是从他才进了官场，剩下的人都是泥腿子。
　　这样一个什么底蕴都没有的孤臣，以后还注定要成为太孙手里的刀，前途无亮。想要找个门第高贵的妻子，简直是不可能的。
　　没有任何大家族愿意将自己的嫡女推入火坑，除非是将庶女嫁给他。
　　即便是庶女，杨章德也没有关系能找到人做媒。他崛起的时日尚短，在这个过程中，也一直跟在太孙身边，根本没有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哪怕他就是看中了哪家的千金，想要提亲，都找不到合适的媒人。
　　所以连续几天，他都在为自己该找个什么样的妻子烦恼。
　　而在锦衣卫总部，那些在近一年来收敛了爪牙的锦衣卫们，却都在期待着杨章德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对于一个暴力机构来说，当被收敛住了手脚，就等于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威慑。
　　他们以前威风八面，走到哪里都具有天然的威慑力量，可是短短的一年时间，锦衣卫就变成了没有人在乎的冷衙门。
　　如今，在被镇抚司的大牢撤销以后，锦衣卫也失去了审判权。这个权力被大理寺和刑部瓜分之后，只有侦缉权的锦衣卫又被塞哈智约束住了手脚。
　　塞哈智是一个好的官员，却绝对不适合当一个暴力机关的长官，在他的带领下，锦衣卫从一只凶狠的恶狼在向哈巴狗的方向发展。
　　这种发展的趋势是所有人高兴的，但是绝对不包括原本锦衣卫这些人。
　　可是纪纲，庄敬，庞瑛这三大支柱的离开，锦衣卫的众人群龙无首，就是想要造反，也没有一个人带领。
　　而杨章德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虽然杨章德之前只是一个总旗，但是却因为心狠手辣著称。在他被朱瞻基看中，收到身边以后，当初他进入锦衣卫的经历，就被大部分人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了。
　　这样一个恶人，在其他衙门是会受到排挤的，但是在锦衣卫，却是一份光荣的履历。
　　从一个挂名千户直接升到指挥佥事，进入到锦衣卫的核心管理阶层，杨章德自然受到了一些人的期待。
　　不过，杨章德谨记朱瞻基的话，要等到征略日本之后才接受锦衣卫事务。所以他在圣旨下来，到锦衣卫报道之后，一直保持的很低调。
　　即便这些日子每天到锦衣卫报道，他也只是以熟悉情况为主，从不掺和任何具体事务。
　　从纪纲和庄敬他们身上，也知道已经看出来了。当一个人处于下位的时候，个人的武力值非常重要，但是当身居高位的时候，更重要的已经不是武力值了，而是处理事务的能力。
　　一个指挥佥事已经进入了领导层，这个时候，朱瞻基需要的就是他处理事务的能力，而不再是能打能杀了。
　　不过这些问题他早已经考虑过了，最近两年也一直在研究，该如何干好这项工作。
　　在他的前面，有纪纲，庄敬，庞瑛三个榜样。而他的身边，还有冯小年，姜万利，褚松三个好同僚，所以他对即将担任的工作，并没有半点畏惧。
　　冯小年他们当初能够被挑选出来安排在朱瞻基的身边，每个人都有着优秀的不可替代的能力。
　　冯小年是办案高手，姜万利是情报专家，而褚松则是京城衙门的万金油。
　　只要能够获得他们的支持，也知道根本不怕即将面对的困难。
　　这日，杨章德又在秦淮河的画舫，宴请了三位同僚。
　　他们四人原本共同进退，并无上下高低之分，只是因为朱瞻基格外赏识杨章德，所以他才得以多一些机会表现。
　　这次在对马岛，杨章德也是一开始就劝说几位同僚与他共同进退，只是其他三人没有听他的，跟随朱瞻基回了京城。
　　却不曾想，杨章德竟然真的亲自杀了宗贞盛，立下大功。
　　而朱瞻基为了在锦衣卫培植自己的势力，直接将杨章德提拔为了指挥佥事。
　　这一下，四个人的身份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其他三人心胸就是再开阔，也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趁着以往的情分还在，也就不客气地每天吃杨章德的，喝杨章德的，还让杨章德安排了秦淮河的花魁作陪，狠宰了他一番。
　　杨章德不怕他们花钱，只怕他们不花。连续几天大手大脚，将这次在对马岛的赏银花了大半，也让这三人彻底认同了他。
　　酒过三巡，欣赏过了一场让人血脉卉张的歌舞之后。尚未结婚的姜万利就搂着杨章德给他安排的姑娘，进了房间，杨章德则陪着冯小年和褚松一同返回家中。
　　冯小年擅长破案，断案，早就看出了杨章德今日心绪难宁，这个时候趁着酒兴忍不住说道：“章德你如今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怎地这几日却愁眉不展，连画舫的姑娘都吸引不了你。”
　　杨章德在他们面前也不隐瞒，说道：“殿下让我尽快成亲，只有这样，才能重用于我。可是我在京城孤助无援，那里认识什么大家族的姑娘。再说以我们的身份，真正的大家族，又有谁肯将自家姑娘嫁与我等。”
　　冯小年呵呵笑道：“褚千户对京城各大家族可都了如指掌，章德你怎就忘记了他？”
　　杨章德望向了褚松，他沉吟了一番说道：“说起来，我这里倒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地位显赫，却绝不会嫌弃杨指挥的家世与官职。”
　　杨章德心中一动，问道：“哪一家？”
　　褚松笑道：“曹国公李家。”
　　杨章德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褚松冷然道：“褚千户莫不是在害我？”
　　曹国公李景隆，这可是当今朝廷的一团臭狗屎，人人躲之不及，又怎会与他结亲？
　　说起这李景隆，也算是大明的当代赵括。朱棣起兵造反，李景隆就是征北的大元帅，结果五十万大军被朱棣击溃。
　　建文帝依旧信任李景隆，不肯撤了他的大元帅一职，结果李景隆却打开了京城的城门，放进了朱棣，才导致建文一朝的毁灭。
　　因此，李景隆可以算是朱棣靖难之役的最大功臣。在朱棣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的官职也排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封太子太师，赐功臣勋号，加柱国，增岁禄，列于群臣之首。
　　不过，永乐二年，他遭到周王、成国公、刑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人连番弹劾，被削爵圈禁。
　　朱棣褫夺李景隆的爵位，将他与李增枝以及妻、子数十人一同软禁于家中，并抄没其家产。
　　李景隆曾绝食十日，但却始终未死，一直到现在都还活的好好的，只是失去了自由。
　　这样一个“罪臣”，跟他结亲，这岂不是自蹚浑水！
　　褚松却笑道：“章德兄，你仔细想想，与曹国公结亲真的就没有好处吗？曹国公虽然被圈禁，但是其身份地位都是公认的高。章德兄你身为孤臣，难以择亲。曹国公身为罪臣，也难以择亲，其他人怕跟曹国公结亲会影响仕途，而你的仕途却系于殿下一身……”
　　见杨章德沉吟了起来，似乎有些意动，他又说道：“曹国公府现在人心惶惶，需要权臣照应，而且据说李家小女貌美无双，只因家族拖累，才至今未嫁。她长姐嫁于平阳王，虽然朱济熿此人不可交往，但是好歹也跟你成为了连襟……”
　　冯小年也说道：“章德你现在欠缺的就是家世，李家虽然身为罪臣，却也是你极好的跨过这层门槛的台阶。”
　　杨章德心动问道：“果真是貌美无双？”
　　他本就好色，听说李家小女貌美无双，就真的心动了。至于朱济熿此人，身为锦衣卫，他很清楚，此人乃标准的小人。
　　朱济熿是晋恭王朱（木冈）庶三子，晋定王朱济熺之弟。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朱济熺袭封晋王，朱济熿受封平阳王，朱济熿不喜欢父亲宠爱其兄。又得知兄长对于明成祖篡位心怀不满，就借机在明成祖前不断诋毁朱济熺。
　　朱济熿教唆其弟庆成王朱济炫等不断诋毁朱济熺，罗列罪名，经年不止。
　　永乐十二年九月初一，晋王朱济熺废，朱济熿遂袭封晋王。
　　朱济熿袭晋王后更加顽劣残暴，向嫡母晋王妃谢氏下毒，逼烝晋恭王朱（木冈）的侍女吉祥，更软禁朱济熺及侄子朱美圭，不给食物。父兄故侍从宫人多为所害，莫敢言。
　　朱棣对朱济熿做的是大部分都是知道的，但是他需要这样一头白眼狼威慑自己的一帮兄弟侄儿，所以故作不知。
　　这样的人，在锦衣卫看来，注定是不得好死之辈。
　　但是他偏偏身份高贵，与他成为连襟，能将杨章德带进贵族圈子中。
　　杨章德片刻就想通了中间的环节，甚至有一种以后自己亲自将朱济熿绳之以法的激动感。
　　那个时候如果是自己“大义灭亲”，声誉注定会更加好。
　　想到这里，他俯身向褚松长揖到底说道：“既然褚兄提到曹国公府，想必是能搭上话的。还望褚兄能送佛送到西，帮我转圜一二。”
　　他现在比褚松高了两级，褚松不敢受他全礼，还了一礼说道：“我与曹国公府是多年邻居，对他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们如今除了那个大宅子，家产被褫夺，主要就靠女眷做些绣活，还有晋王朱济熿救济一二。也就是说，只剩了那个空架子。”
　　杨章德笑道：“我也只是想要借他们家那个空架子！”
　　褚松点了点头也笑道：“他们想要借助你这个权臣，能让家里好过一点，所以说，这门亲事如果能成，对章德兄大有好处！”
　　钟阜坊，曹国公府。
　　作为昔日的大明第一世家，如今的曹国公府早已衰落。因为家产被褫夺，原本占去了半个街坊的曹国公府，早就分切这一块一块卖了出去，如今只留下了原本的主宅正房这一块位置。
　　四十多口如今住在三个院子里，每日就靠女眷们做些绣活换些银钱生活。
　　李景隆年轻的时候英俊不凡，如今依旧是个老帅哥，只是早年的气势消散殆尽，只是一个糟老头。
　　他与李增枝，李芳英三兄弟不能外出，也不能务工，就只能在府里当一个废人。自杀过一次，李景隆也没有了自杀的勇气，就这样活一天算一天。
　　这日一大早，他刚喝完一晚稀粥，碗还没有放下，就看到老仆李寿进了大堂。“老爷，西门外锦衣卫千户褚松拜见。”
　　“那个在锦衣卫做事的褚老三的儿子啊！无缘无故的，他登门干什么？”
　　“他还带着街坊口的乔寡妇，手里提着红纸包着的四礼，想必是来求亲的。”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当初的曹国公府哪里是这种阿猫阿狗就能随便登门的，但是现在他却不敢将人轰出去。
　　这褚松在锦衣卫当差，对付不了他，却能对付着府里原本就不多的几个下人，让整个府里家犬不宁。
　　只是提亲，他倒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嫡女身上。不管是他，还是两个弟弟，都有几个嫡女，庶女没有嫁出去。
　　如今的曹国公府不比往常，儿孙还能低娶，这女孩子要是低嫁，曹国公府的唯一一点名声也就全毁了。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就把他叫进来，看看什么事吧！”


第一八六章 娶亲
　　褚松神态恭谨地进了大堂，身后跟着的那个笑意盎然的媒婆，却被老管家拦在了门外。
　　曹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是也不是一个平民百姓随便就能登堂入室的。这大堂曾经款待过三任皇上，门楣上依旧挂着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如渊堂三个字，不容一般人等亵渎。
　　这褚松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而这媒婆未免就太上不了档次了。
　　这媒婆也不生气，反正今天就是走这一趟，不仅领了谢金，还能见识一下这以往的辉煌的国公府，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褚松进入了大堂，毕恭毕敬地向李景隆长揖到底，说道：“邻舍褚松见过公爷。”
　　李景隆对他的态度还是相当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我记得你，想当初，你大哥顶替你父进入锦衣卫，原本还想把你安排到我的府中来行走，却不防你大哥与逆贼厮杀身亡，你才进入了锦衣卫。”
　　褚松不敢马虎，恭敬说道：“公爷当初对我们这些邻居街坊都格外照顾，松在幼时也颇受公爷照顾，不敢忘本。”
　　李景隆摇了摇头说道：“公爷这个称呼不必再提，我如今一介平民，比你这位锦衣卫千户还不如了。今次来访，所为何事？”
　　褚松双手抱拳说道：“松此次拜见公爷，实乃想为公爷结一门良亲，希望能有助王爷脱离困境。”
　　李景隆呵呵笑道：“褚家小子，此话可有大言不惭之嫌啊！”
　　李家的衰落，是朱棣的意思，在朱棣没有改变心意之前，任何人也救不了李家。
　　褚松现在这样说，的确是有些大言不惭了。这是李景隆现在一介白身，要是以前，光凭这句话就能将褚松打了出去。
　　褚松正容说道：“这话若是从我口中说出，的确是大言不惭，但是……若是从太孙殿下口中说出呢？”
　　李景隆脸上的笑凝固在了那里，望着褚松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望着褚松问道：“此话怎讲？”
　　褚松先是面向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才说道：“松此行受太孙殿下所托，为公爷幼女结一门良亲，实为奉命而来！”
　　李景隆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激动之下，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曹国公之爵乃袭爵其父李文忠。
　　十几年了，从当初的群臣之首，变成了人人躲之不及的瘟神，李景隆可谓是愧对先人。
　　这些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罄竹难书。
　　但是如果能有机会重新让李家崛起，他又怎么不渴望？
　　寓居京城的这十几年，他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这个自小就被朱棣重视无比的太孙，他也了解甚深。
　　正因为了解，他很清楚太孙在朱棣心目中的份量，如果说有谁能让朱棣改变主意，那也就只有这个太孙了。
　　如果这是太孙的意思，根本不用考虑，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个时候，他才对褚松的提亲有了一些兴趣，问道：“男方何人？”
　　褚松露出了笑意，太孙的招牌还是好用的，任何人面对太孙，都放下了自己的骄傲。“男方乃是太孙殿下新近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杨章德，此人家族单弊，人口简单，此人在京城只有两房没有子嗣的小妾，女公子嫁过去上不用伺候公婆，下不用面对偏房倾轧，实乃良配。”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说道：“自国朝以建，太祖老人家建立锦衣卫开始，这锦衣卫的官员，有几人得以安然无事？”
　　褚松笑道：“公爷，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的官员倾轧只是在这个小圈子里面竞争，但是自从太孙殿下立意海外，如今的局势已大不相同。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指挥使纪纲，指挥佥事庄敬和镇抚使庞瑛，他们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如今还不是多了一条退身之路！只要那杨章德不违逆殿下，以后哪怕是国内天怒人怨，也能在海外有容身之地。公爷或许还不知，那纪纲如果这次大功告成，封公封侯都不在话下啊！”
　　李景隆虽然对京城局势有一些了解，但是在涉及到一些人事变动和人员调整方面，就无从知晓了。
　　他只知道纪纲从去年开始就出海了，但是具体出海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褚松也有意在他面前卖弄，将纪纲在日本的所作所为，挑选了一些说了出来。
　　最后说道：“公爷，这杨章德如今深受圣眷，只要给殿下当好了这把刀，即便以后天怒人怨，也能远避海外。而李家有了这位的照应，最少日子不像现在这么难过吧？何况，如果公爷答应了这个条件，殿下一句话，宗人府就会发还你们的家产啊！”
　　李景隆沉吟了许久问道：“为何是我李家？”
　　褚松又正容说道：“殿下曾言，曹国公府当初是大明一等一的勋贵，自然要有个好下场，不能让人觉得我朱家寡恩薄义。”
　　李景隆也向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双目含泪道：“能得殿下挂念，老朽死而无憾。别说老朽一个女儿，就是搭上我李家人的命，也不负殿下洪恩。”
　　这话当然是说给褚松听的，李景隆虽然当初兵败如山倒，一败再败，却还真不是无能之辈。
　　李景隆年轻时喜读兵书，举止雍容，深得明太祖的看重。洪武十九年袭爵曹国公后，他多次到湖广、陕西、河南等地练军，还曾负责与西番的茶马互市贸易，都成绩卓著。
　　年纪轻轻就掌管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
　　只是他自小锦衣玉食，人生顺利，实战经验太少，临阵决战能力太差，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典型的安排错了位置，如果让他当个军校校长，他绝对做的比任何人都好。但是打仗让他上阵，就变成了赵括。
　　他也很明白朱瞻基这样安排的意思，就是借用曹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地位，扶持自己的这个亲信。同时也能借用施恩曹国公府，让勋贵阶层对皇室更加忠心。
　　既然这件事对曹国公府有利无害，他如果不答应下来，那就是傻了。
　　这也可能是他曹国公府唯一重新崛起的机会，失去了可不一定还会有这样的美事。
　　这个时候，他扬声跟老管家李寿说道：“带乔寡妇去后院见夫人，就说我已为晴儿定下了这门亲事。另去让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过来……”
　　作为一家之主，李景隆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那么这婚事自然也就无人反对。
　　第二日，杨章德就净身修面，打扮一新，亲自登门求亲。
　　杨章德的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是身强力壮，器宇轩昂。何况他此前也未成亲，只有两个小妾侍寝，家里人口简单，这李家小女嫁过去就是一家主妇，不受约束，算起来也是一门良配。
　　杨章德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是朱瞻基在使力，只以为自己魅力过人，褚松口才了得，才玉成好事。
　　因为皇上已经下令，出征日本在即。既然朱瞻基要求了出征之前就要杨章德成亲，那提亲纳吉这套程序就一切从简。
　　这杨章德攀得如此一门好亲事，自然是高兴无比，将自己多年储存的积蓄也都拿了出来，想要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曹国公府虽然破落了，连祖宅都卖出去了大半。只留下了三个院子，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家虽然被抄没家产，但是曹国公府原本就是大明一等一的勋贵，这些年获得的救济支援不少，卖房子也只是给朱棣看的。
　　有点表苦的意思，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不要再针对我了。
　　也知道原以为自己还要救济一番自己的这个泰山家，但是李家嫁女，还是嫡女，拿出来的嫁妆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少，他这次结婚，不仅不会亏钱，还要赚不少。
　　唯一可惜的是，李家讲规矩，虽然他多方打听，都对这位李家嫡女的样貌人品赞誉有加，但是始终不曾亲眼得见。
　　二月初六提亲，初七定亲，十六纳吉，婚期就定在了三月初二。
　　杨章德这些年视财如命，着实积攒了不少家资。特别是到朱瞻基身边行走以来，即使他不贪，这两年也得了不少人情银子。
　　如今他荣膺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是个老好人，自然不会得罪他这个太孙座下的红人，派了不少人帮他打扫屋子，置办新房。
　　到了三月初二这一天，杨章德带着两帮迎亲使，一帮是锦衣卫，一帮是与他关系的羽林卫亲卫营，众人都骑着从太孙御厩借出来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到了曹国公府迎亲。
　　婚礼的阵势不小，却也不算特别，毕竟京城的高门望户不少，比他这婚礼规模更大的不知凡几。
　　但是，当婚礼举行之前，朱瞻基亲自登门，并且给杨章德主持了婚礼，这动静可就大了。
　　现在谁都知道，这杨章德是太孙殿下的人，还是大大的红人。
　　朱瞻基除了与皇室关系亲近的那些近亲家族，一般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即使出席，最多也只是作为贵宾，像这样亲自主持婚礼，还真是头一遭。
　　杨章德此人固然寡情薄意，但是这次也着实被感动了，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因为朱瞻基的出现，前往杨家送礼的人数最少多了三成，一直到天黑，都还有管家，近侍，来到杨家送礼，将几个登记礼薄的文书累的手软。
　　主持了婚礼，天色也已经黑了，朱瞻基连饭都没有吃，只是喝了杨章德和新娘子敬的两杯酒，就返回了皇宫。
　　而这个时候，杨家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作为新郎官，杨章德今日自然也是找了不少挡酒的同僚来替他应付。
　　曾几何时，他这个幼年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做梦也想不到能娶国公家的千金大小姐为妻。
　　而且虽然看不到新娘子的脸，但是其身姿娉婷，早已让他心痒难耐了。
　　他要留一个清醒的大脑，仔细品尝这个小美人才对。
　　“大人，今日的礼金都在东屋装下，属下也派了几个人守着东屋，不会让人浑水摸鱼。”
　　杨章德接过了两本礼薄，随手夹在腋下，拱拳说道：“今日各位兄弟也都辛苦了，快去多饮几杯酒，待明日，我再好好款待各位兄弟。”
　　“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等就不再叨扰。”
　　几人交接了礼薄，到了前院在鼓乐齐鸣下，开始了觥筹交错。而杨章德则志满意得地夹着礼薄，来到了后院。
　　国公府虽然没落，但是嫡女出嫁，还是陪嫁了两个小丫头伺候。杨家不大，杨章德一进后院，其中一个小丫头就看见了他，低声说道：“老爷回来了。”
　　杨章德看这个小丫头也姿色不俗，对着门亲事越发满意起来。如果新娘子真的如同传言所说，那他真是结了一门好亲。
　　他有朱瞻基的照顾，不指望妻家多有权势，只望妻家名气带挈，让他也进入勋贵阶层。
　　要是再收获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夫复何求啊！
　　进屋之后，只见新娘子依旧端坐在榻前，一个小丫头在旁边伺候，还有那个媒婆乔寡妇等着他回来行礼。
　　用秤杆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樱桃小嘴，瑶鼻，瓜子小脸，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知道一下子就有些神魂颠倒了。
　　好不容易等乔寡妇安排了行礼，铺床这一系列新房过程，他就拿出了六枚银币丢进了她手中，将她和小丫头打发出去了。
　　刚喝完了交杯酒，新娘子的脸色有些发红，看着杨章德的脸上也满是娇羞。
　　杨章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结婚对他来说也是头一遭。
　　他将桌上的礼薄递给了小妻子，说道：“我自幼丧母，父亲在我成年后又早逝，家族也就只有几门近亲，关系简单。我在太孙殿下跟前服侍，家中一切，今后就全拜托你了。”
　　新娘子李氏，闺名晴儿，今年才十八岁，对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丈夫还是比较满意的。她娇羞说道：“嫁于夫君，我今后就是杨家的人了。从今以后夫妇一体，持家乃是本分，不敢当拜托一说。”
　　听到新娘子说话条理分明，对自己也不无青睐，杨章德更满意了。
　　他谗着脸伸手摸上了她的小脸，笑道：“今夜是我们的大喜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要浪费这良辰美景了。”
　　李晴儿越发羞涩了，但还是颤抖着双手来帮他解衣。“妾身伺候夫君宽衣……”
　　他一把抱起对方，哈哈笑道：“今夜我不要你伺候，让我来好好伺候你……”


第一八七章 顿悟
　　清晨时分，一只猫一直在屋后呜叫，惊醒了睡梦中的杨章德。
　　怀里的李晴儿犹如一个婴孩，枕在他的左臂上，着些许的负担，反而让杨章德的心里更加踏实了。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孤魂野鬼，而也是有家的人了。
　　馨香的气味充斥在屋内，身体柔软的触感，让杨章德忍不住又探手过去，游离在峰峦叠嶂之间。
　　李晴儿被他折腾的也从梦中醒来，身体有些畏惧地颤抖着，嘴里娇声求饶道：“妾身体弱，望夫君怜惜。”
　　是啊，这是自己的妻子，可不是那些用过就丢的女人，他将她搂的更紧了一点，用自己的胡茬刺激她娇嫩的肌肤。
　　“日子还长，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你再睡一会儿，我……为夫去练功了。”
　　“妾身伺候夫君穿衣。”
　　“不用你伺候，家里没有长辈，你晚些起来。一会儿我让小丫头叫你吃早饭，吃完早饭，你就看看账本，两个妾侍今天也要来拜见于你。她们跟我都有几年了，一直没有让他们怀上，先等着你给为夫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再给她们断药。另外还有两房佣人，做些杂活，你晚点也见见。这个家，以后就我们二人共同撑起来了。”
　　李晴儿虽然想要强撑着起来，可扯动了下面的创伤，不胜娇羞地又倒了回去。
　　杨章德却是志满意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双手在她身上又摩挲了一阵，压抑着冲动亲了她一口，沙哑着说道：“待晚间再让你好好伺候我……”
　　李晴儿哪敢回话，羞不可抑地用被子盖住了双眼，不去看他那强壮的身体。
　　虽然娇羞，但是心里也是别样满足。这夫君虽然看着凶恶了一些，但是还能怜惜于她，加上身为太孙殿下的身边人，也能遮挡风雨。
　　有夫如此，别无所求了。
　　接下来两天，杨章德将李晴儿完全开发了出来，对这个妻子可以说是再满意不过。
　　三天回门的时候，杨章德也挑选了不少重礼，加进了礼单，作为对这个妻子的满意表现。
　　再来到曹国公府，他就不算是外人了，作为半子，他也没有受到避讳，直接被迎进了内院，与众亲眷一一相见。
　　相见完毕，女眷进入后院，男人则在前院闲聊。到了午时，李家也摆上了大酒大肉，款待佳婿。
　　他们家族如今人口简单，佣人也少。大厅摆下四桌，在院子里摆上两桌，就全部坐下。
　　杨章德一开始还有些奇怪，这李家对自己是不是太客气了一点。
　　他们虽然被圈禁起来，但是朱棣并没有把事情做绝，因为李文忠好歹是他表兄，李景隆是他表侄，欺压过甚，会落下不好的名誉。
　　所以他们的只是被排挤出了权力圈子，少了供奉。
　　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因为已经跌到了谷底，所以也根本没有人敢来欺负他们。
　　首先，谁敢针对他们，就是跟一大帮阶层作对，其次，这也是打朱棣的脸。
　　所以哪怕是锦衣卫，也是不敢随便欺压任何一个李家之人。
　　他们这样的家族，又为何对自己这个指挥佥事这么亲近呢？
　　但是谜底在大舅子李毅的不经意间，主动透露了出来。“妹夫，殿下既然已经想起了我们李家受的委屈，也给小妹安排了你这个佳婿，可否有曾跟你提过我们的差事？”
　　看到一桌人企盼的目光，杨章德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哪里是自己的魅力大，根本一切都是殿下安排好的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成了殿下手里的一步棋。娶了李氏，自己能借助李家以前的威望，进入勋贵阶层，而李家借助自己这个掌握的实权之人，日子更好过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一行动，一下子就赢得了整个勋贵的感激和放心，不怕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后果，自然也就更为尽力为大明做事。
　　虽然知道了这门姻缘是朱瞻基的安排，杨章德的心里却没有不满。首先，他本来就是太孙手里的一把刀，其次，这门姻缘他非常满意。
　　殿下还是知道我的喜好，没有给我安排个丑女。
　　如果真是给他安排一个丑女，恐怕他也要给供在自己的家里，哪有如今的琴瑟和鸣。
　　这个时候，他只能讪笑这说道：“这件事殿下倒是没有跟我提起，待哪日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我帮兄长问问。”
　　回家的途中，杨章德骑在马上还在想着朱瞻基的用意，自然也就疏忽了李晴儿。
　　李晴儿坐在车里，见丈夫紧皱眉头，忍不住怀疑夫君是不是瘦了父兄的责难。
　　回到家后，杨章德将他送进了后院，说道：“你安排一桌酒席，我今日要请一帮同僚吃酒。”
　　李晴儿答应了下来，有些担忧地问：“夫君为何愁眉苦脸，可是父兄他们为难了你？”
　　“没有的事，只是殿下帮我安排了这门好亲事，我在想该如何感谢于他。”
　　李晴儿笑道：“我幼年时倒也曾入宫几趟，那个时候皇后娘娘还在世，对我也很关爱。只是后来父亲出事，才门庭冷落起来，此后再没进过宫，其他娘娘也都不认识，否则倒是可以替夫君斡旋一二。”
　　“男人……”他本来想说男人家的事，女人少管。但是想到了李晴儿的身份，她虽然家族爵位被褫夺，但是现在嫁给了自己，也算是朝廷四品命妇，有资格进宫拜见了。
　　自己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进宫一两次，但是现在有了妻子，似乎也补上了自己不能进宫的缺陷了啊！
　　他转变了语气说道：“我们的婚事是殿下亲自主持的，如今回门礼已毕，也算圆满了，自然该递牌子去拜谢一番。”
　　李晴儿见丈夫转变了态度，也为自己能帮上夫君感到开心。不过她又有一些担忧，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不知道太子妃是否还记得我，昭懿贵妃进宫之前也见过我两次，但是也不一定能记得我了。”
　　“你是我的妻子，看在太孙的面子上，也没有人会为难你。唯一有一点……”杨章德有些为难地说道：“这太子的嫔妃也太多了一些，我们送礼都有些送不过来。”
　　李晴儿却笑道：“这倒好办……夫君不要想着讨好所有人，讨好所有人，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让所有人都不满意。我们只需要讨好几个重要人物就好了，比如昭懿贵妃，太子妃，还有太孙妃。最多，两位良娣那里，我们也表示一下心意……”
　　杨章德点了点头，摸着她的小脸说道：“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啊，有了你，以后这些事我可就不用操心了。不过宫里还有一位马良媛，她年纪虽幼，不显于人前，但是她是太孙殿下亲自指进宫的。她的兄长马迪，父亲马致德，伯父马致才都受到了太孙殿下重用，不可疏忽了。”
　　“妾身晓得了，当不会误了夫君前途。”
　　杨章德嘿嘿笑道：“你替为夫考虑的如此周详，当要好好犒劳你一番。”
　　一见杨章德露出了坏笑，李晴儿就想要跑。可是她哪里跑得过杨章德，没跑两步就被杨章德拦腰抱了起来。
　　她推着杨章德的胸口求饶道：“夫君且容妾身去安排酒席，省得误了时辰。”
　　杨章德抱着她走到了门口，向两个面红耳赤的小丫头喊道：“你们跟厨下的王娘子说一声，让她整治一桌好一点的酒席。”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是，匆匆忙地跑掉了，根本不敢向他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李晴儿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到没人了，这才安心了一些。
　　这个夫君什么都好，就是那方面没个够，只要是兴致来了，就能白昼宣淫。这几天她也是痛并快活着，不堪挞伐，根本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羞人的情趣。
　　三月初六，杨章德携新婚妻子到宗人府报备，想要给宫中贵人请安。
　　他的官职还有些尴尬。
　　因为三品以上的官员命妇，是直接能获批的。而四品和五品命妇，却只能等待批准。
　　至于六品以下的官员命妇，则是没有资格申请的。只有立下大功的时候，宫中贵人会按照礼仪召见一次。
　　杨章德如今是指挥佥事，四品官员，报备了以后就要等宫中回信了。
　　不过他们也没有等多久，第二日午后，就有内侍来到了杨家通知，太子妃将于初九午时，接见李氏。
　　得到了这个消息，杨章德喜出望外，要拿出二十枚银币，打赏两个内侍。
　　李晴儿虽然家道中落，却不像杨章德出身微末，知道这可不是充大方的时候，在他拿银子的时候，连忙劝阻了下来，只是一人给了五枚银币，也就是五两银子。
　　这报讯的小太监都是相通的，今日杨家一人给十枚银币，明日整个内监就能都知道了。
　　今日给了两个小太监都是十两，以后给别人怎么给？级别更高的人怎么给？要是少给了，指不定别人在背后骂不懂规矩。
　　杨章德以前做事都是随心，却没有想到这些，这个时候越发觉得这个妻子娶的好。
　　杨章德级别不够，加上是太孙这边的关系，所以报备的时候，递的牌子是觐见太孙妃。
　　但是太孙妃怀孕，现在是太子妃掌管兴庆宫事务，所以出面应承了下来。选择午时，也就是十一点接见，那是肯定要留在宫中吃饭的，这也是杨章德开心的原因。
　　虽然只是拜见太孙妃，但是进宫的礼物却不能只送给太孙妃。出面接待的太子妃，包括现在后宫中名义上地位最高的昭懿贵妃，还有其他人那里都要备下礼物。
　　光是为了送礼，李晴儿就派人回了娘家，请嫡母袁氏安排了在李家效劳了近四十年的孟氏，帮自己安排各项事宜。
　　孟氏是袁氏的小丫头，自幼随袁氏嫁入李家，在李家辉煌的年代，袁氏每次进宫都带着她，他也非常了解宫中的规矩和人事关系。
　　看到她们细致的准备，杨章德这个时候真的有些明白了，殿下为何要给他安排这样一个勋贵的女子为妻。
　　一般的勋贵，家族势力庞大，不一定能看上他这个锦衣卫。朱瞻基也担心他会因此变得难以控制。
　　但是李家家道中落，为了避讳猜疑，他们即使想要振兴家族，也不敢有任何逾规之处。
　　对他杨章德而言，有了这样一个妻子，可以让他知道很多上层阶级需要懂得的规矩，让他身上的江湖习气淡化一些。
　　因为一个遭遇上层阶级抵制的恶狗，和一个能融入上层阶级的恶狗，发挥的作用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纪纲为什么会遭到所有人的抵制，真的是因为他作恶多端吗？难道他的所作所为不都是皇上指使的吗？
　　关键还是纪纲没有融入武官阶层，也没有融入文官阶层，甚至从来都算不上是个上层阶级。
　　给自己披上一层外衣，不是为了让自己与其他人抱团，更主要是太孙想让他显得更温和一点而已。
　　跟在太孙身边已经两年了，他自认自己也算比较了解这位太孙了。
　　论起心狠手辣，杨章德自认自己也有所不及。自己的狠是露在外面的。而这位太孙才是真的杀人不眨眼，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但是，他让人看到的只剩一个长袖善舞的温和继承人，一个八面玲珑，怜悯下人的领导者。
　　看似有情，却是真正的无情。
　　不，也不能说无情，而是一种丝毫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淡漠。
　　这才是真正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将李氏送到了东华门，杨章德还在想着自己该到那里去打发着一天的时间，却听守卫的大汉将军王礼禀道：“佥事大人，殿下吩咐你来了到内监咨情司见驾。”
　　出了东华门瓮城，往北靠着城墙就是咨情司新建的院落。这里被单独隔离了出来，算不得内宫，还能允许外臣进入。
　　初春的气温还算凉爽，但是朱瞻基却跟一帮内侍在草地上搏斗，将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这也是杨章德又一点佩服这位太孙的地方，虽然贵为太孙，但是他却丝毫没有贵人应该有的自矜，对打磨身体，有着一种偏执的热爱。
　　也不想想，哪怕他就是练成大明第一高手，又有什么施展的地方？
　　见了杨章德，朱瞻基接过了李亮递过来的一条毛巾，擦了擦汗笑问：“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吧？”


第一八八章 阶级利益
　　杨章德躬身行礼说道：“章德愚昧，至今仍然不能完全明白殿下的意思，还望殿下能明示。”
　　朱瞻基却笑了笑说道：“这件事不急，等从日本回来再告知你也不晚。今日特意见你，是想让你代我到武当走一趟。金顶落成乃是武当一大盛事，去年我曾答应了玄真会去金顶一趟，不过现下出征在即，各方兵马调配都需我亲自出面，所以让你代我走这一趟。”
　　武当金殿可谓是这个时代科技发展的最高水准。
　　金殿坐落在湖北省武当山天柱峰顶端，是一座鎏金铜亭，全部为大型铜铸件。其高5.54米，宽4.4米，深3.15米，整个大殿均为铜铸鎏金，造型壮观华丽，纹饰繁缛，光彩夺目，殿内宝座、香案和陈设器物，均金饰。
　　由于金殿在铸造时似已考虑到构件的膨胀系数，构件装配比较严密，而且成吨重的铸件用失蜡铸造法铸造，然后运至峰顶进行装配。
　　一直到后世，这个金殿依旧保存完好，让人能清楚地看到六百年前的精湛工艺。
　　杨章德精神一振，虽然新婚燕尔，但是他出身武当，哪怕被驱逐出了武当，却也一直将武当当做自己的家。
　　如今能够衣锦还乡，这件事比新婚妻子更能让他心动。
　　他躬身问道：“此行殿下可有何方略，章德也好见机行事。”
　　朱瞻基对武有亲近之感，是因为他前世就是湖北襄阳人，也曾经到武当去过几次，对那里的道家文化沉淀有着很深的向往。
　　不过他现在肯答应玄真，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想在如今的儒释道三教之间故意做出一种偏重的态度。
　　当今民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精神信仰。除了自己的祖先，然后就是儒释道三教占据了民意。
　　在朱瞻基看来，道家的哲学主义思想，在管理一个国家的时候还有一些用处。而且道家在医学和化学方面，也处于领先地位。
　　而儒家这种显学，更是所有人已经融入骨子的研究学问的方法和渠道，在没有更好的取代方法之前，根本是动也不能动。
　　只有和尚们，是朱瞻基一直深恶痛绝的。因为佛教传扬的教义主要思想，就是不争与往生。
　　这种思想在古代君王的眼里，可能是有一些用处的，但是在朱瞻基看来，却是社会发展的最大障碍。
　　但是为了现在整个西南的佛教势力都非常庞大，虽然中原和佛教和西南的佛教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他们之间的许多教义却是想通的。
　　所以朱瞻基也不能在没有登上王位，没有把握控制西南之前，着手对付佛教。
　　被元朝统治了近百年，作为元朝的国教，佛教在这个时期虽然经历了从朱元璋，到朱棣，他们的抑佛阶段，但是佛教的势力依旧很大。
　　朱瞻基做出这种偏重，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帝国的继承人更喜欢道教而不是佛教。
　　听到杨章德的问话，朱瞻基笑道：“所有事宜我都已经交待了玄真，你代表我出席武当盛典，只要自始至终表现的恭恭敬敬就好。”
　　这趟任务如此简单，也让杨章德更感轻松，他试探问道：“那微臣是否可将娇妻带上，武当也是微臣长大的地方……”
　　朱瞻基哈哈笑道：“倒没有想到你也是个多情种子，竟然还能想到带妻子去度蜜月，顺带衣锦还乡。孤准了！不过，你可不要误了行程，我最迟四月十五就会动身，那个时候，你要是没有回来，就自个赶去日本吧！”
　　虽然杨章德没有听明白什么是度蜜月，却也知道朱瞻基答应了他的要求。大喜说道：“臣绝不会因私废公，误了行程。”
　　这话只是一说，从应天府到武当山虽然路途不近，但是一路都是水路，可以直接从应天府坐船到武当山脚下。
　　大队人马出行，这一天走多少行程，在哪里投宿，吃食，都是事先都安排好的，绝不会误了行程。
　　打发走了杨章德，朱瞻基望着杨章德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吩咐说道：“去将户部今日呈上来的物资筹集进度抽出来，我午后要看。”
　　孙林躬身应道：“是！”
　　正待转身，却听朱瞻基又问道：“你觉得杨章德此人如何，能否担当勋贵搅屎棍这个角色？”
　　孙林顿了一下身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我对此人了解不多，不过从资料上面分析，此人寡情薄意，残暴凶狠。殿下既然能看中他，自然也能帮殿下把勋贵阵营给重新梳理一遍。”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你不是李亮，也当不了李亮，就不要学他那套拍马屁的功夫了。好好做事，用心做事，你以后的前途不会比他低。”
　　给杨章德结一门失势的勋贵亲事，不仅仅是为了扶持杨章德，更是朱瞻基想要利用杨章德将目前已经固化的勋贵阶级搅散。
　　自朱元璋立国，他对勋贵的手段不能说是错误的，只能说手段太激烈，吃相太难看。
　　朱棣为了标榜自己的仁慈，对勋贵就格外优容一些，导致了大明如今的勋贵阶级迅速膨胀。
　　虽然这个阶级对如今的大明来说还不算什么负担，但是跟朱家的王爷一样，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大明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不是哪个人的原因，而是整个体制的问题。首先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大部分爵位的继承，都是世袭制的。
　　一人为公，子子孙孙就为公爷，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享受荣华富贵。
　　明中期，宗室受封人数不断增加，禄米成为明政府的沉重负担。
　　而藩王也竞相非法占田，少者几千顷，多者数万顷，减少了明政府的赋税收入，激化了社会矛盾。
　　万历以后，为解决这些矛盾，朝廷被迫开放宗室出仕的禁令。允许镇国将军以下参加科举考试，以期宗室自养，而不再寄生食禄，但这些人已经完全腐化，收效甚微。
　　所以，朱瞻基在期望从一开始就改变这种发展趋势，先生对勋贵收紧绳索，让他们不至于快速腐化，等他登上大宝，改革勋贵制度，就会成为重要的施政方针之一。
　　杨章德这个人的能力是有的，但是他出身微末，根本不懂得勋贵的世界。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想要让他发挥作用，就必须要让他融入这个世界。
　　让他变成勋贵，他才能知道勋贵阶级里面的各种内情，这把刀用起来，也就会更加锋利。
　　回到兴庆宫，朱瞻基在浴室洗了一个澡，这才神清气爽地前往谨身殿，陪同朱棣共进午餐。
　　今日朱棣又在谨身殿举行经筵。经筵是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自汉唐以来就有，在宋发展到极致。
　　朱元璋和朱棣虽然继承了宋代的经筵传统，但是其实并不是太重视。经筵初无定日，亦无定所。
　　基本上每个月举行一到三次，大多数时候都是由皇太子朱高炽主持。
　　朱瞻基现在身具实职，参加的次数少。倒是几个小家伙，比如朱瞻墉他们，每次都被他叫上。
　　对于一个还没有建立完整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君王来说，经筵的确有一定的洗脑和促进作用。
　　但是对朱瞻基这个老油条来说，他的思维已经定型，这种经筵，在他看来就是无聊的思想灌输。
　　经筵的诞生，其用意在使帝王的讲学不致间断，以收持之以恒之效。
　　这是一种特殊的帝王教育制度，经筵的最终目的是革君心、正君心，是一种道德教育。
　　同时，这也是一项政治制度，和历代谏官制度、宰相制度、封驳制度、史官制度一样，是对皇权的制约，强调道统高于政统，利用天道制约皇权的无限膨胀。
　　所以，朱高炽重视经筵，让他备受文臣推崇。
　　而朱瞻基自小不喜儒学，偏爱武事，也是文臣们对他最为不满的一点。
　　除此之外，所有人再也挑不出朱瞻基的半点不好。
　　来到谨身殿，今天的经筵也已经到了尾声，朱瞻基看到原本是首辅的解缙，这个时候不顾脸面，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旁听。
　　见到朱瞻基进殿，他云淡风轻地向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眼睛又看向了正在高谈阔论的杨士奇。
　　众人看到朱瞻基进来，都是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而几个小家伙看到自己的大哥，脸上却开心了起来。他们很清楚，朱瞻基的到来，也就预示着他们的解放。
　　坐在高台上的朱棣见到朱瞻基进来，抬手示意停下，杨士奇这才停下了演讲，向朱瞻基点了点头。
　　朱棣笑道：“今日唐宫宦官史就到这里吧。唐代藩镇，宦官的确是导致大唐衰落的主因，我们当以史为镜，以明事理。今日就到这里，由太子在武英殿主持宴席，款待诸位爱卿。”
　　众人听到朱棣这样说，纷纷起身拜别：“臣等告退！”
　　行礼之后，朱瞻墉们几个小家伙就活跃了起来，纷纷上前跟朱瞻基这个大哥打招呼。
　　却听朱高炽说道：“今日一席长论，你们几个回去后都给我写一份心得，明日交于我。”
　　一听这话，几个小家伙的脸登时就垮了下来，却也只能乖乖跟朱高炽行礼应是。
　　朱高炽这才轻轻拍了一下朱瞻基的肩膀说道：“出征在即，你俗务繁忙，我不要你每次参加经筵，但每次的抄录，你也一定要都看过才好。”
　　朱瞻基也行礼说道：“孩儿遵命。”
　　他这才点了点头，在两位内侍的搀扶下，率领群臣前往武英殿。
　　人都走了，大殿里只剩下了朱棣和朱瞻基爷孙两人和一些内侍，朱棣这才又说道：“今日接到刑部禀告，丘家满门除了两人在途中病逝，剩余三百一十三人全部送抵应天府，你想好该如何处置了吗？”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丘长青为一己之私，陷害我与父王之间关系，此心可诛。不过丘家毕竟曾是国朝显贵，与大明有功。依孙儿之见，当迁徙丘家至奴儿干都司，以示惩戒。”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只凭你的意见，就知道你是经过深思熟虑了。丘长青虽可恶，但丘福毕竟曾是朕之肱骨，若因他一人之恶，牵连其他人，朕心也不忍。”
　　朱瞻基说道：“孙儿不在乎被泼污水，只在乎当日父王病重，到底是旧疾还是有人有意下毒。可惜当日参加宴会之人众多，各种食材又是宫中置办，至今尚无头绪。”
　　朱棣厉声说道：“所以丘长青不死，难以畅我胸怀，若人人都敢对我朱家儿孙下手，那这天下哪还有体统！”
　　而在应天府金川门内长青坊的一处普通宅院中，已经像老鼠一样躲藏了一个月的丘长青，彻底感受到了与皇权作对的艰难。
　　这一个月来，他根本连面都不敢露，因为他只要一出现，作为一个陌生人，就会受到街坊的注意。
　　大明的保甲制度，让他根本没有任何生存的土壤。现在的他不仅不敢再露面，还彻底沦落成了汉王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原以为他能超脱汉王的势力范围之外，游离于汉王与太子势力之间，为自己，为丘家博一个前程。
　　但是现在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天下虽大，却莫非王土，跟皇权的斗争，他被拴住了整个手脚。
　　现在，他不过是一个瓮中之鳖，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意气风发。
　　而在应天府的另一个角落里，冯小年和姜万利，包括褚松，在其他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依旧还在追查这丘长青的踪迹。
　　杨章德晋升为指挥佥事，对他们的触动是最大的。论资历，杨章德只比年纪最小的姜万利深，但是因为博得了殿下的青睐，又立下大功，立刻就变成了他们的上官。
　　这种身份的转变，对他们的触动是最大的。
　　特别是褚松，虽然在杨章德的婚事上，他立下了些许功劳，但是依旧功不抵过。
　　他也是最想抓住丘长青的人，希望能将功补过，重新获得朱瞻基的青睐。


第一八九章 出现
　　“殿下，亦失哈已到。”
　　朱瞻基将目光从手里的资料上抬了起来，捏了捏鼻根，休息了一下自己的大脑。
　　身为一军主帅，需要操心的地方是在太多了。
　　虽然大部分下属都不希望朱瞻基一个人把事情做完，显示不出他们的价值。
　　朱瞻基也不想跟诸葛亮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来，以至于活活累死。
　　但是，作为主帅必须要了解全局情况，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数十万大军的出征，人员来自全国各地，除了位于广东第四海军基地不需要抽调人手，其他三支海军分部，都要抽调超过三万人的海军人员参与战争。
　　除此之外，还从广东和福建等多山地区，抽调了十个卫的熟悉山区作战的精兵强将，作为登陆之后的武装力量。
　　但是，朱瞻基并不想完全只动用大明的力量。所以想让朵颜三卫，包括东北地区的女真，也参与进这场战争。
　　亦失哈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身为奴儿干都司镇守太监的他出身海西，本身就是一位女真。
　　他会女真语，又会汉语；既熟知东北地区的风土民情，又知悉明朝的典章。所以当初朱棣在成立奴儿干都司，选配奴儿干地区的官员时，他成为一名最为合适的人选。
　　知晓他回京复命，朱瞻基就派李亮将他叫了过来。
　　“让他进来吧。”
　　顷刻，跟着李亮身后就进来了一位年纪越四十余岁的光面太监，此人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健壮，看起来就是一堵肉墙。
　　这个时候的皇宫内，太监们习武成风。朱棣的七大太监，无一不是从幼年就开始练武，学习文韬武略，所以在靖难之役之时，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亦失哈也是一看就是武人，寻常三五人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如同一个石磙一样，一下子拜倒在地。“奴婢亦失哈拜见殿下。”
　　身为主外的内臣，朱瞻基以前并没有见过亦失哈，亦失哈虽然知道一点这位太孙的秉性，但是第一次拜见，不敢有丝毫马虎，连内臣都不敢自居，自称奴婢。
　　朱瞻基起身，亲自扶他站了起来。因为自身尚武，他对习武的太监颇有好感，忍不住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说道：“太监不必多礼，如今你身为六品太监，不必如此自谦。”
　　虽然亦失哈是女真人，但是这个时候的女真，与两百年后的女真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瞻基也不会因为他是女真人，就对他有偏见。现在皇宫的太监，虽然大部分都是汉人，但是异族人的比例最少占了一成以上，大部分都是过去被擒获，去势后留在宫中长大的。
　　他们身为异族，却更能积极向上，七大太监里面，有四人都是异族，对待皇室也更是忠诚无比。
　　因为这个家天下的时代，众人都还没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或者说没有那么明显。
　　让亦失哈在自己的下首坐下，朱瞻基才说道：“自永乐九年，你作为钦差太监，前往奴儿干都司宣扬国威，慰抚各族，这些年来，在北域，你是立了大功的。永乐十年八月，奴儿干地方乞里迷、囊加尔等处野人女真头目一百七十八人一道来京，向朝廷进献贡品，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内臣不敢当殿下夸，身为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何况内臣出身海西，自然也希望故族能沐浴皇恩，过上好日子。”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看了北域的资料，自辽东以北，都司下辖的卫所，这些年已经增加到一百八十四卫和二十个千户所。女真各族每年偶能收到朝廷赏赐的大量财物和工具，如今又双方互市，女真以骏马换取铁器和耕牛，这些让他们如今的生活都有了极大改善吧？”
　　亦失哈点了点头说道：“女真贫苦，这些年日子逐渐好转，各族无一不对我大明感恩戴德。”
　　朱瞻基又问：“那如今这女真的二十个千户所，到底有多少可战之兵？如实让他们出军，又能派出多少兵力？”
　　亦失哈愣了一下，看到朱瞻基明亮的眼神，这才又反应了过来，连忙说道：“女真如今依旧是各部落互不交涉，靠天吃饭。不过因为生活困顿，民风倒是很为强悍。如今朝廷设置的二十个千户所，名义上是兵，实际上只是通过这种手段施恩各族，让他们归心。所以，这些千户所实际上并无脱产之兵。”
　　朱瞻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这些我都知道，若是我大明征召，你认为我们能从当地征召多少兵力？”
　　女真实际上只是统称，这个时候的奴儿干都司面积庞大。管辖范围西起斡难河（今鄂嫩河），北至外兴安岭，东抵大海，南接图们江，东北越海还包括了有库页岛。
　　其境内的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苦兀）、达斡尔等族人民，多以渔猎为生。
　　大明在辖区内分置卫所，明朝政府还任命各族首领掌各卫所，给予印信，仍尊其习俗，统其所属，以时朝贡。
　　用现在的话说，这里还只是自治区，特区。
　　这里的人虽然臣服大明，相互之间的矛盾依旧不少，经常相互开战，而大明的管辖力度也还远远不够。
　　亦失哈见朱瞻基竟然想要从当地募集兵力，有些为难，但还是慎重回答道：“夷人粗鲁，无礼，以武生存。若是没有好处，内臣怕响应者寥寥。”
　　“若是有足够的好处呢？”
　　亦失哈精神一振，禀道：“若以财货诱导，内臣认为最少可从当地募集万人可战之兵。”
　　这个数字也在朱瞻基的意料之内，那里地广人稀人员稀少，根据大明政府的统计，当地各族的民众也没有超过五十万人，还分了最少两百多个部落。
　　虽然说夷人人人皆兵，却也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任何一个民族，也不可能人人皆兵。
　　按照五十万的总人口计算，去除一半的女人，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五万人。因为连年战争，如今各国都是男少女多，在许多部落，男女比例甚至能达到一比二。
　　剩下这一半人里面，老人和孩子占据三分之二，等于只有八万左右的青壮年。
　　而这些人也不可能全部出征，哪怕是面临灭国之战，也要留下种子，何况只是征召。
　　更何况，这些人还要从事生产，放牧，留下防备周边部落的兵力。所以能派出一万人，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
　　朱瞻基说道：“既然如此，我想委派你担任特使，前往北域募集兵力。同时，我会让郑亨派出三万骑兵，帮助奴儿干都司维护当地治安。在各部落替大明出征之际，大明负责保护他们的部落安全。”
　　亦失哈奇道：“殿下这样做是何故？为了万余兵力，就派出三万骑兵，这些人的粮草，加上给女真人的财货，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瞻基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为了让这样的事形成一种制度，一种常态，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那些异族更认同我大明的统治。”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朱瞻基想的却更深远，也更邪恶。
　　英国人侵华也要让印度人顶在前面，或者是直接管理，而日军侵华更是要组织数量众多的棒棒军。
　　如果说英国还是因为人手不足，但是日军却是完全的利用棒棒军来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恶事。
　　大明对日本出手，肯定是要把他们打疼的，如今日本的金银矿大部分都还没有被发现，大明也要占领下这些区域。
　　一场战争打的容易，以后的管理却是一个大问题。
　　像美国打伊拉克，战争只打了几个月，战后却被伊拉克拖进了泥潭，十年下来，耗费的军费无数。
　　大明如果不想激化跟日本民间的矛盾，必须也要有一个做坏事的打手，一个缓冲的阶层。
　　利用野性未训的女真来管理日本人，就是朱瞻基想要用的手段。坏事让女真人去做，好人让大明人来当。
　　这样就不会过分激化大明与日本之间的民间矛盾，而且还能通过这种方式，让日本人学会这种方式，为以后的大明征略其他地区出力。
　　日本别的不多，人却多的是，而且他们层次分明，遵守纪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狗腿子人选。
　　只是隐瞒了最后的居心，朱瞻基将利用女真人来管理日本人，留下一个缓冲地带的重要性跟他分析了透彻。
　　听到大明不会利用这些女真人来打仗，只是利用他们来管理占领区，亦失哈觉得这个任务更容易完成了。
　　打发走了亦失哈，朱瞻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申时。
　　这个时候，隔着围墙，能听到大街上传来的阵阵哭声和吵杂的叫骂声。
　　“发生了什么事？”
　　李亮摆了一下手，两个小太监就飞快地跑了出去查探情况。
　　不一会儿，他们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门口跟李亮回禀了情况。
　　李亮进屋笑道：“殿下，我们却是忘记了，这是丘家三百一十三口被扣押至承天门外，恭听圣裁。那些民众知道丘家二公子参与谋反，都是骂丘家的人。”
　　朱瞻基一拍脑袋，他还真是忘记了这件事，要不然，今天下午也不会来海军总部，而会留在宫中看热闹了。
　　在宫中他只要不去后宫，行动自由，可以在城墙上看着丘家的人跪在承天门外求饶的悲惨场面。
　　现在他在海军总部，却是不方便出门，否则会被民众包围住的。
　　一丝遗憾一扫而过，他吩咐道：“派几个人跟着去看看情况，随时禀报。”
　　而在承天门外，冯小年和褚松他们今日没有身穿官衣，混杂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密切关注着人群里的情况。
　　今日是丘家众人等候圣裁的日子，身为丘家唯一的漏网之鱼，他们不相信丘长青能忍住不来。
　　现在谁也不知道皇上的心意，心情好了，他可能会放过丘家众人，但是如果心情不好，有可能让他们全部人头落地。
　　丘长青但凡有些人性，应该就会出现。
　　为了不打草惊蛇，今日的锦衣卫执行任务的几组人马，已经都身穿常服分散在了承天门外的人群里，只要丘长青出现，他们绝不会轻易疏漏。
　　而丘长青也的确来了，从丘家人几日之前被押送到京城，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对他可谓是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了家族所有人被牵连，那他或者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他的父母已经双亡，但是那里面都是他的兄弟姐妹，还有妻子和孩子。
　　他没有想到自己没有露出丝毫马脚，为什么皇上就确定了是他所为，而且不经过任何审判，就直接圣裁。
　　他现在知道了，他根本承受不起跟皇权作对的后果，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天晚上，他就溜出了属于汉王势力的别院，因为再留在那里，恐怕他就没有活着走出那里的机会了。
　　汉王是不可能让自己谋划直接暴露在朱棣面前的，留在别院，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哪怕就是要死，他也要死的更有价值一点，而不是留在这个别院里，默默无闻地死去。
　　在林喜家，他取回了他跟汉王之间联络的证据，也就是那些信件。
　　可是随后，他就遭到汉王府的追杀，这几天，他到处躲藏，根本不敢露面。
　　这个时候，他要感谢他一直想要对付的太孙，正是太孙着人修建的下水道，让他躲了追杀他的人。
　　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从下水道出来，先是在秦淮河畔好好梳洗了一把，然后买下了几个烧饼，就着秦淮河水，吃饱喝足。
　　然后，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族人们，五个一串，被绑在一起，一起艰难地向着皇宫行进。
　　他的几个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而他的妻子，也早已憔悴的不成样子。
　　这让他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他们生活的更好，而不是像现在如同狗一般地被衙役押着等待裁决。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不想控制，任由泪水滑落，然后坚定地走向了他们。
　　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丘氏的族人们，一个个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一九零章 父子之争
　　丘长青的突然出现也让所有的官兵和锦衣卫的探子们愣住了，他们不是惊讶丘长青的出现，而是没有想到丘长青竟然选择了在万众瞩目之下，主动认罪。
　　不等褚松他们扑上去，丘长青就双手高举他与汉王的通信大声说道：“罪臣丘长青俯首认罪，愿意交出所有物证，检举汉王！”
　　这一下，登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此时看热闹的人何止上万，亲眼目睹的百姓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忍不住就跟身边的人分享起这个消息。
　　“原来丘家是被逼的，一切都是汉王在后面搞鬼。”
　　“汉王还不是想要再来一次靖难之役，原来这都是皇上的家务事……”
　　众口相传之下，锦衣卫和刑部的差役还没有来得及隔绝丘长青，这个消息经过上千人的口口相传，立刻传播开来。
　　而在海军总部里面，朱瞻基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件事绝不是朱棣愿意看到的，也不是朱高炽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朱高煦想要看到的。
　　但是，这件事绝对是他愿意看到的。
　　朱棣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朱高炽也亲近自己的兄弟，但是朱瞻基对这个叔叔绝对没有任何好感。
　　而且朱高煦说起来是他的长辈，他就是再想动手，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
　　可是丘长青这样一来，就要逼得朱棣不得不对朱高煦动手，哪怕是表面上的惩戒，也必须要有。
　　而且这件事传开，对汉王的名誉影响甚大，以后自己登上皇位了，就是想要对付朱高煦，老百姓也会说：“还不是汉王一开始想要反，皇上才要对付自己这个皇叔的。”
　　正如同他所料，在谨身殿内，听到这个消息的朱棣将手里的御笔都扔在了刑部侍郎姚明的脸上。“刑部和锦衣卫都是废物，竟然就让一个逃犯大明大白地出现，还向汉王身上泼污水！”
　　姚明不敢辩驳，跪下叩首言道：“陛下明鉴，这丘长青抱着必死的心意出来，此人一心想要救自己族人，自然要选择对自己族人最好的方式！”
　　朱棣此人虽然雄才伟略，但是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要挟圣意，并且眦睚必报。
　　一怒之下，他就忍不住叫道：“他想让朕按他的心意走，朕偏要杀了他全家！”
　　“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高炽肥胖的身躯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进了大殿，就跪在了地上。“父皇，这丘长青向汉王弟抹黑，自当应名三司会审，查出真相，万不可因一时之怒，铸千古奇冤！”
　　朱棣大怒之下冷笑说道：“你真以为你的汉王弟是清白的？”
　　朱高炽叩首说道：“即便汉王弟对王位有所企图，那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乃我同胞兄弟，我又怎舍得责备他！父皇，若是杀了丘家满门，不仅是对死去淇国公的不公，更是让父皇断了后路，不得不处罚汉王弟。”
　　这句话倒是没有说错，如果丘长青是因为汉王的原因满门抄斩，那作为幕后主事的汉王，要是受的惩戒太轻，那就是天下不公了。
　　如果想要让汉王不因为这件事受太大的牵连，对丘家的处罚自然也要轻一些。
　　朱棣胸膛不停地起伏，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厉声说道：“重新拟旨，对丘家处罚不变，迁徙奴儿干都司为民，后面加上斩立决……这丘长青不用再审，直接在承天门外行刑！”
　　这件事不能再查，因为查的越深，对汉王也就越不利。真要弄个三司会审，查出了汉王一堆屎，该怎么处置？
　　不到片刻功夫，杨士奇他们就又弄出了一篇花团锦簇的圣旨。大意就是丘长青鸷狠狼戾，不顾圣恩，妄图挑拨太子与太孙父子关系。本应三族俱诛，但是念在皇上与淇国公旧情，只诛首恶，其余人等徒涉四千里至奴儿干都司为民，三代以内不得科举为官。
　　当这篇圣旨在承天门外经二十余内监高声传播开来，万民还皆称赞皇上宽容恩德。
　　而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丘长青，听到自己的家人们不需陪葬，也登时觉得自己的死是值得了。
　　同时，不经受审，就直接斩立决，也让他真正明白，其实汉王的想法皇上都知道，只是不忍处罚他。
　　而自己敢掺和进皇室的家世，走上这条取死之路，实乃咎由自取。
　　他忍不住惨笑了起来，他只以为聪明绝顶，向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现在看来，自己却是那个最大的傻瓜。
　　应天府皇宫分为宫城和皇城，仅仅是宫城就有一百万平米，宫城之外是皇城，又包括了内库和社稷坛，宗庙等地。
　　宫城是内城，南门是午门，皇城包含了外城，南门就是承天门。
　　承天门外，是一个大广场，中间是御道，东侧是六部，詹士府等文职部门，西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部门。
　　在承天门外，有登闻鼓，也有行刑台。
　　当刑部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刑部侍郎姚明没有让他们往丘长青的嘴里塞核桃。俯身低声说道：“长青，念在淇国公的份上，我们给你留几分体面。你也不要让我们为难，前往别说出对陛下和其他人等不利的话。”
　　丘长青惨笑道：“我如今还有辱骂的勇气吗？丘家三百一十五口都在此地，还有不懂事的孩子，若因为我连累了他们，我就是下了地狱也无脸见祖宗。只盼姚大人能给长青些许时间，让我与妻儿告别。”
　　姚明迟疑了一下，还是吩咐下属将丘长青的妻儿带了过来。
　　虽然他知道自己作为监刑官，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其他人的眼里，也会被汇报到皇上的耳中，但是他还是故意违例。
　　因为这种怜悯，才是一位文人应该有的风骨。通过这种举动，他也能建立自己行事端方的形象。
　　丘长青看着已经被松开了捆绑的妻子，还有三个孩子，以及如今的丘家家主，也是他的大哥丘松。
　　当初父亲为他们兄弟分别取名松，柏，取字长安，长青，就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可是自己却不甘家族的流放，成为了汉王手里对付太子，太孙的刀。
　　现在，这把刀没有伤到别人，反而伤到了自己。
　　望着自己的大哥，这个原本在他印象里一直显得有些木讷愚笨的大哥，此时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雷霆大怒，对他拳打脚踢。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安心去吧，三个侄儿，侄女，我一定会帮你养大。”
　　全家被从海南扣押至京城，如今又要流徙到极北，要说丘松的心里没有抱怨，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事已至此，即使抱怨也没有用了。
　　他们兄弟虽然众多，但是同胞兄弟只有两人。自己的亲弟弟马上就要死了，抱怨能有什么用？
　　丘长青面对自己的兄长磕了三个头，这才又抬起头望着泪眼朦胧的妻子。“纯儿，为夫对不起你，三个孩子，就拜托你了。流徙奴儿干都司虽然苦寒，但是指挥使康旺与丘家有旧。他秉性纯良，倒也能为一大援，不过若非事关重大，这个关系还是不用为好……”
　　他的三个孩子都也懂事了，看着自己的父亲，知道面临着死别，嘴里喊着爹爹，一个个都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丝笑意，安慰说道：“为父走错了路，连累了整个家族，死不足惜。只盼你们以后听你大伯与母亲的话，踏实做人，长大以后孝敬你大伯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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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军总部里，得到了丘长青已经授首的消息，朱瞻基很快就把丘长青这个人忘在了脑后，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他唯一对丘长青交上来的那些信件有一些兴趣，可惜的是，那些信件根本没有一个人敢看，直接呈交了朱棣，而朱棣在看过之后，又全部丢进了火盆烧掉。
　　虽然朱棣烧掉了那些信件，但是不代表这件事就此过去了，作为一个刚愎自用的帝王，他最容不下的就是别人违逆自己的心意，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儿子。
　　当天晚间，锦衣卫连同五城兵马司，应天府就联合查封了汉王在京城的几处物业，抓获了汉王留在京城的长史，典薄，行走等数十人。
　　这些人被关押进了大牢，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就处死了一大批。
　　三月二十六日，一道圣旨从应天府出发，被送到了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及按察使司，行文明令三司搜集汉王这一年以来的不法违例之事。
　　朱瞻基随后就得到了王彦的暗中通报，知道了朱棣的意思。虽然这不一定是对朱高煦动手的预兆，但是最起码也警告了如今在封地无法无天的朱高煦。
　　以朱瞻基对朱棣的了解，这件事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过去，这一板子或轻或重，总要打下来。
　　不过，这不是他关注的事情了，不管什么样的处罚，他朱瞻基在这件事上，都不能插手。
　　而在圣旨抵达青州之前，朱高煦就已经知道了丘长青逃跑，然后自首，并且被处死的消息。
　　这件事搞成如今这个丢人的被动场面，并不是朱高煦愚蠢，关键是他身在青州，鞭长莫及。
　　如果他在京城，肯定会很早就知道丘氏满门被抓的消息，那个时候就会对丘长青下手。
　　可是他不在京城，当初授权给丘长青的自由度又太大，导致了无人能约束他。
　　在获知了丘家满门被抓往京师之后，下面的人还不敢直接对丘长青动手，必须要得到他的授权。
　　但是还没有等他收到信，丘长青就已经跑了。
　　这个时候，王府的留守人员才如梦初醒，想要杀死丘长青，可是却功败垂成。
　　青州原本是山东布政司府城，洪武九年，府治才从青州迁移到济南。
　　汉王被封青州，并没有兴建新的汉王府，而是住进了原本的布政使司府。
　　在得到皇上已经看了他跟丘长青的来往书信，并且处死了丘长青之后，他忍不住仰天长叹：“若是我在京城，又怎么会如此被动，只能挨打！”
　　这种憋屈和窝火让他更加想要获得无上的权力，哪怕他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一败涂地。
　　原本还有一个在军中威望最高的丘福为外援，他在军中也远比太子朱高炽更受爱戴。
　　可是如今丘福死了，太子虽然不受军方爱戴，却又出来了一个比他更受欢迎的太孙。
　　太子得文官集团的推崇，太孙得军队勋贵的推崇，两人将他彻底排挤了出来。
　　他期待的机会就在于太子的身体不好，只要太子和太孙因为继承皇位的过程中出现偏差，他就有机会像自己的父王一样，发动一场新的靖难之役。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以在青州，他抓紧时间聚集兵力，并且重金收买了山东都指挥靳荣，等待着这个机会。
　　在朱棣的圣旨抵达济南府的时候，他就通过靳荣知道了圣旨的内容。得知自己的父亲如此不顾念父子亲情，想要惩治自己，他更是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就因为我晚一些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这一辈子都要屈居于一个窝囊废的下面吗！”
　　本就偏激的他怒从心来，大声喝道：“王斌！”
　　“臣在！”
　　“将刀剑弓矢分发下去，着令红衣卫前往周边郡县，搜集所有马匹。”
　　王斌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恳求道：“殿下，万万使不得啊，这与谋反何异！”
　　朱高煦却冷笑道：“我就是要做出这种姿态，我倒要看看，我的父皇心里是否真的就再也没有我这个儿子。”
　　王斌不敢再劝，他知道这个殿下继承了皇上刚愎的一面，心胸却不够开阔。现在汉王想要跟皇上打擂台，他们这些下属，就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了。
　　不过，汉王只是让收集马匹，却没有让动用武力，那么，他坑蒙拐骗都好，只要能弄来马匹就好了。至于劫掠，他是万万不敢的。
　　走出了汉王府的大门，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怪只怪自己当初没有投靠太子的机会，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第一九一章 时机成熟
　　朱瞻基最近又遇到了一件烦心事，那就是海军总部的外面，每到白日，就聚集了一大批日本的使节和学子在哭求。
　　虽然这个时代，日奸的数量众多，但是大部分人不管怎么样，总还是心系祖国。
　　这些日本的学子在使节们有组织的安排下，轮流上阵，每日风雨无阻地前来海军总部报到。
　　他们不闹事，不阻碍长安街的交通，但是一个个身着丧衣，看见朱瞻基的马队过来就哭。
　　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一堆丧门星。
　　朱瞻基还不能打，不能骂。应天府如今有上百个小国的使节和学子，甚至还有一些小国家的贵族来了应天府，就再也不离开了。
　　大明要是对日本的这些人使用暴力手段，那这件事对大明的名誉损害可就太大了。
　　惹不起，他就只能躲了。
　　从来到这个时代，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憋屈过。这种憋屈也让他的怒火越盛，准备到了日本，要好好发泄在他们的族人身上。
　　他不是想要占领日本这个国家，除了一些金银，硫磺，这个国家根本就没有更多的资源。
　　在如今这个时代，良田才是真正的资源啊！
　　日本人有金子，有银子，可是人们的生活却那么穷困，关键原因就是他们没有良田。
　　没有良田就没有粮食，没有良田就没有棉麻，人们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满足不了，人们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金银再多也只会造成初级的金融危机，也就是货币贬值。
　　所以朱瞻基只准备占领盛产黄金的佐度岛，北海道，还有就是那个石见银山，其余的地方，依旧任由那些日本人自治。
　　只要控制住他们的粮食和棉麻，就不怕这些日本人不听话。
　　同样的道理，对于朝鲜朱瞻基也没有半点兴趣，人口多，田地少占领这些地方只是得不偿失。
　　现在大明每年在交趾耗费两百万白银的军费，却只能收到七万白银的税负。
　　要不是朱棣执意扩张，朱瞻基也知道交趾产粮和作为控制南洋地区的桥头堡的重要性，恐怕真的会像原本的历史中那样，放弃交趾。
　　在小冰河时代即将来临之前，南方的产粮地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大明发现更多的金银矿。
　　只要大明控制住了从琉球，到济州岛，到对马岛，佐度岛，北海道，以及库页岛，阿留申群岛这个完整的岛链群，只有三个大岛屿的日本，将永远也不会翻身。
　　而且，经济控制也远远比武力侵占省心，并且获利更多。
　　出征在即，这次出征的大军只比年前多了不到五万人，但是加上留守济州岛的一万大军，对马岛的三万大军，总兵力超过了十五万。
　　其中光是海军就有十一万，为了这份出征的名额，除了驻守广东的第四集团军以外，其他三大海军基地都只差打破了脑袋。
　　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抢功劳，更因为这种实战，可以有效地锻炼士兵们的协调作战能力，增强战斗力。
　　而这一次，三大舰队全部都采用了老兵带新兵的方式，只有不到三万人是年前曾经参与两次作战的士兵，其他四万人都是没有实战过的新兵。
　　另外还有三万余人是从南方卫所抽调的擅长山地作战的卫所士兵，按照后世的划分，应该属于陆军。
　　剩下的万余人包括了朱瞻基的幼军六百人，羽林卫五千人，还有各种郎中和厨师以及司天监的计时人员和兵部的绘图人员。
　　除此之外，通政司，鸿胪寺也都派出了大量的通译和向导，再加上驻守在两个岛上面的四万人员，这一次将要出动的战斗人员足足十五万人。
　　这么多的人马调配，是一项比较复杂的系统工作，朱瞻基第一次掌管大局，忙的不可开交。
　　不过他这个主帅更多是名义上的，在瞎忙。其实有他没他，各项准备工作下面的将领和兵部都推行的井井有条。
　　但是相对于陆地上的人员调动，海军却依旧简单的多。
　　陆地上大军出动，每天走几十里，人员的出行安排，安营扎寨，更考验主帅的能力。
　　而且陆军作战多变，也更考验一个将领的能力，而海军更多的占据上风，以装备取胜的几率更大。
　　“殿下，纪指挥使来信，他已经说服了四代将军足利义持之弟足利义嗣和足利持氏之叔足利满隆联合，决定举兵反叛。”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大军未到，日本自己已经乱了起来。”
　　接过了李亮递过来的一叠厚厚的信件，他开口问道：“信使何在？让他进宫来见我。”
　　海军总部门口那里被日本人占据，朱瞻基这些时日就在东华门咨情司处理公务。那些日本人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来堵皇宫的大门，这只会激发矛盾，否则杀了他们也是白杀。
　　打开了纪纲的来信，这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纪纲在日本的工作汇总。
　　从大军离开日本的这几个月来，后续又连续发生了庄敬火烧长崎，火烧大阪府，以及金纯前往日本谈判被阻事件。
　　如今的日本已经厉兵秣马，准备抗击大明的军队。
　　由于元朝两次东征失败，有着天然海险的日本对于自保，还是很自信的。
　　自古以来，日本都从来没有被任何外族征服过，他们对于自己有着充足的信心。
　　但是纪纲在日本并没有偃旗息鼓，他一方面派出了大队人马到处了解日本的防护体系，一方面积极说服与如今的四代将军足利义持有着不可调节的矛盾的足利义嗣，准备给足利义持来个内外开花。
　　足利义持是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的庶子。由于足利义满与正室日野业子和继室日野康子都没有生下儿子，因此将足利义持立为嗣子，并让日野康子收他为养子。
　　但是就在足利义满出家，传位给九岁的足利义持的这一年，足利义嗣出生了。
　　足利义满非常宠爱义嗣，因此义持和义满之间的关系不好。由于偏爱的缘故，永乐六年，足利义满在死去之前曾向后小松天皇引见自己的爱子足利义嗣，试图让义嗣获得天皇的支持。
　　此时的足利义持则被义满支出府邸，负责京都的警卫事务。但足利义满死后，已经22岁的足利义持掌握了实权，14岁的义嗣和叔叔足利满隆一派的势力受到打压。
　　足利义持知道北山第是足利家族的老巢，他的嫡母日野康子势大，所以进行了迁都。
　　在政治上，足利义持有担任管领一职的幕府宿老斯波义将等人的辅佐，一改义满的开放政策，恢复了“武家政权”在政治上的特色，变得较为保守。
　　他辞了后小松天皇给足利义满所上的“太上天皇”的追号，并且停止了对明朝的贸易。还自封为后小松上皇的院别当。
　　同时，他又让弟弟法尊出家于皇族的寺院仁和寺，以增强幕府在朝廷中的影响力。
　　这个寺庙相当于宗庙，非皇室人员不能出家。法尊也是继镰仓时代九条道家派儿子法助出家于仁和寺后，第二例非皇族成员出家于该寺。
　　在日本王权神化的过程中，出家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任何将军，包括所谓的天皇，他们都是必须要出家的。
　　从平安时代的宇多法皇开始算，到江户时代的灵元法皇为止，一共有几十代的所谓天皇，全部都必须在掌权一段时间后，选择出家，让后代继承王位。
　　当然，这些大权依旧还是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足利义持这样做，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权力得到更强的放大。
　　因为跟大明的关系强硬，足利义持就必须笼络国内的强硬派，而这些强硬派也是倭寇的最大来源地。
　　现在大明要对这些家族动手，那就是直接削弱足利义持的势力。在内忧外患的局势下，足利义持根本没有选择，只能跟大明继续强硬，笼络这些大名，维持自己的势力。
　　在信件中，纪纲详细分析了日本如今如此强硬的主要原因，也将日本各大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分析的清清楚楚。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派出去的探子，拿到了日本防御的兵力大致布置，这也让大明一方知道哪里的兵力多，哪里的兵力少。
　　另外还有一项更大的功劳，则是朱瞻基的幼军派出去的数十个绘图员。
　　他们以考察茶山的名义，描绘了大量的日本地图。而这些地图，将会在未来的登陆战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让朱瞻基没有想到的是，纪纲派回来送信的竟然是镇抚使庞瑛。
　　他进入这间不大的房间，就单膝跪拜了下来。“微臣庞瑛见过殿下。”
　　朱瞻基的眼神在李亮的脸上扫过了一圈，才轻描淡写地说道：“起身吧，来跟孤亲口说说，这段时日日本的情况。”
　　庞瑛虽然是酷吏，心术不正，但是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都具备很强的务实能力。
　　在他的汇报下，再综合纪纲的信，朱瞻基对目前的日本局势，也算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
　　末了，他温和说道：“去年夏末秋初出门，这一去就是小一年的。先回家去休息几日，待大军出征之日，等候听召。来人，赏庞镇抚使一把百炼横刀！”
　　刘万立刻将身上系着的一把横刀取了下来，递给朱瞻基。
　　朱瞻基抽出横刀看了看刀刃，又将刀插入了刀鞘，把刀递到了庞瑛的面前。“你们在日本是有功劳的，孤都记在心里，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来找孤为你做主。”
　　庞瑛眼眶微润，双手高举接过了横刀，拜伏在地。“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今后自当为殿下看好日本这条恶狗，若让臣受了委屈，就杀他个天昏地暗。”
　　“很好，孤这里为你记下一功，待大胜之日，一同为你赏赐。”
　　打发走了庞瑛，李亮有些心虚地谄笑着凑了过来，朱瞻基啪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李亮一声也不敢坑，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头紧紧地抵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朱瞻基手一伸，刘万递过来了一块丝巾。朱瞻基用丝巾擦了擦手，这才说道：“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一个普通小兵，自然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朱瞻基。但是庞瑛是从四品的镇抚使，守卫城门的大汉将军也是锦衣卫的人，自然不会阻挡他觐见。
　　一个从四品的镇抚使纵使恶名在外，对内监来说却不算什么。因为内监只受皇室管辖，也只有皇室的人才有资格处罚。
　　不用多想，朱瞻基就能知道庞瑛回来是受了谁的刁难才进不来宫。
　　李亮不敢辩驳，也不敢隐瞒，可怜地说道：“殿下，奴婢错了，不该有私心……”
　　“私心？”朱瞻基将丝巾扔在了他的头上，厉声说道：“难道不是你跟杨章德已经形成了同盟吗！杨章德如今初登高位，眼界有限，想要稳固自己的势力还有情可原。可是你跟在我身边，满朝文武大臣，大明内外之事都不瞒你耳，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日本的情况关系到战局的结果，竟然还将庞瑛挡在宫门外！试图遮挡孤的耳目，此乃诛心之举！”
　　李亮浑身一震，抬起头来低声叫道：“奴婢不敢，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请殿下恕罪……”
　　朱瞻基的眼睛在屋子里面扫了一圈，这才说道：“尔等都给我听明白了。孤要杨章德做孤臣，你们也是一样，想要做八面玲珑之辈，就给我从孤的身边滚开。来人，将李亮拖下去重打十大板，降职一等，以儆效尤！”
　　李亮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么严重，却又不敢求饶，怕会被惩戒更重。
　　虽然这些人大半都是李亮的下属，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徇私，直接将李亮架了下去，就在窗子外面拔下了李亮的裤子，行起刑来。
　　朱瞻基这才又跟孙林说道：“这些时日，你就多辛苦一些，在我身边服侍。”
　　孙林依旧面无表情，应偌道：“为殿下效劳，苦些累些也是荣耀。”
　　安排下来了这些琐事，朱瞻基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人心啊，是这世界上最难控制的东西！
　　哪怕李亮他们忠心耿耿，也避免不了会有自己的诉求，而且这些诉求还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这一点，不由人的主观意志能控制。


第一九二章 万事俱备
　　自二月初出发，在四月来临的时候，黄渊终于带着一支两百艘大中型宝船的船队，回到了应天府的新江口水师大营。
　　这里也是朱瞻基直管的第一舰队驻地，只有这里，才能停下如此多的巨舟。
　　这两百艘大中型宝船，也是如今大明所有的大型宝船数量的一半，大的能载货四五千吨，小的也能载货两千吨以上。
　　不过由于没有脱壳的水稻重量较轻，又要考虑船舱的承压力，所以几乎没有哪艘宝船敢满载。
　　这支运输力量，也是如今全世界最大的运输力量，甚至能够将一个小国家直接搬空。
　　每一艘船将会轮流停靠到夹江工业区那边，通过水里带动的传送带，将水稻传送到岸上，然后再装上已经舂好的大米。
　　黄渊在南洋各国收购的大米都是今年的新米，这些新米还可以继续保存，而运上船的大米，大部分却是去年的陈米。
　　至于更早的陈米，这个时候是没有的，因为现在土地的开荒力度还不够，粮食仅仅能基本满足百姓和军队的需要，想要剩太多是不可能的。
　　黄渊和黄福父子俩坐在第一艘靠岸的船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夹江工业区，忍不住心潮澎湃。
　　黄渊的激动是因为他终于顺利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有了这项功劳，只要这次出征再做好后勤管理工作，就足以让他再升一级。
　　而对于完成这次大军出征的后勤供应，黄渊没有任何的担心。因为就在前几天，他们经过宁波府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皇上的圣旨。
　　黄福由工部尚书迁任兵部尚书，并且着其负责总督军饷。
　　在南征安南期间，黄福就曾经在广东坐镇，负责总督南征军的军饷和辎重。那个时候，三路大军，几十万兵马，黄福就能管理的井井有条，更何况现在只有十几万人的粮饷供应。
　　有皇上和太孙的支持，自己的父亲亲自坐镇，黄渊丝毫不担心后勤会拖了大军后腿。
　　而黄福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应天府，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
　　自永乐三年，他被赶出了这个城市，他已经在外游荡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间，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这个繁华的城市。不是因为贪恋这里的繁华，只是因为这里是天底下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从入仕开始，任何一个文官的目标都是想要做到位极人臣。
　　黄福在十二年前就成为了一部尚书，却因为奸人陈瑛所害，在即将登顶之前，被赶出了京城。
　　如今，他终于又回来了。而奸人陈瑛，则在永乐九年就已经被处死。
　　此一时彼一时，世事难料啊！
　　看着岸边那连绵不绝的厂房和密密麻麻林立的水车，一眼望不到边。岸边不远处，几根粗壮的冒着黑烟的大烟囱，更是震撼人心。
　　在感慨之外，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黄福也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虽然他已经听自己的儿子介绍了夹江工业区的发展，但是耳朵听到的事情，与自己的亲眼所见，缺少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在工业时代到来之时，工业产品和设备的壮观，绝对会让任何一个农业社会的人目瞪口呆。
　　“竟然如此壮观，这些真的是一年之内就建成的？”
　　“已经一年半了，这里的规模还在扩大，孩儿离京之后，又多了不少水车。”
　　六岁的宝芽在一个侍卫的保护下，飞快在甲板上跑了过来。“爹爹，爹爹，这里就是京城吗？好大啊！”
　　回程同行的十日，由于他的曲意讨好，六岁的宝芽已经没有了一开始陌生，跟他熟稔了起来，这几日更是天天缠着他，听他讲故事。
　　黄渊马上又要出征，怕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生分，所以相处的时候，就没有拿出父亲的威严来。
　　见儿子跑了过来，他俯身将他抱了起来，笑道：“是，这里就是京城，比升龙城不知道要繁华多少，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这里都有。”
　　黄福虽然不赞同儿子对孙子这么亲热，总认为他抢了自己的位置。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讲究抱孙不抱子，父亲都是要讲究威严的。
　　不过他怜惜孙儿一年多没有见到父亲，黄渊马上又要出征，责备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前来迎接的内监奉御刘万这个时候也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行礼笑道：“咱家见过尚书和特使，这巨型宝船真是惊人啊，想要全部看完，没有一日功夫怕是不行。幸亏殿下让人疏清了夹江的河滩，否则这种巨舟，根本停不进来。”
　　黄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他身为尚书，年岁又高，对刘万这种内监自然要矜持一些。
　　黄渊则立即放下了宝芽，回礼说道：“刘奉御这次应该也会随殿下出征吧，届时我再让人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这种巨舟。”
　　宝芽靠在父亲的腿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面相清秀的刘万，学着自己的父亲，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他只是觉得好玩，也不会说门面话，但是这个模样仍然逗得刘万笑了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摸出了纯金的模钱，塞到了宝芽的手里。“初次见面，倒也没有特意准备礼物，这枚金币是试制钱范的时候，压铸的纯金金币。殿下说这种金币乃是孤本，只有五千枚，以后说不定能值大价钱。殿下赏了我，今日就送给小公子。”
　　黄家父子，父亲贵为尚书，儿子也是海军守备，并且备受殿下重视。
　　刘万此时才刚刚算是靠近了朱瞻基的身边，知道自己论重要性远远比不上他们，自然也不会拿乔，反而有意讨好，拉拢关系。
　　只是一枚金币，众人都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黄渊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还不谢谢内监大人！”
　　宝芽才六岁，平日在后宅拜谢的时候，都是跪拜，所以这个时候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地说道：“黄挺谢过内监大人。”
　　刘万不敢受了全礼，侧身接受了跪拜，然后将他扶了起来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黄尚书，黄守备这是好福气啊！”
　　而在一边看着刘万只是半日功夫，就跟黄家父子打的火热的陈宣，心中也在反思。
　　自己这次出使，是不是太过于自矜了一些。他跟黄渊父子相处了两个月，似乎都没有这么亲密过啊！
　　船已经降速，慢慢地准备靠岸，数百个水手从甲板上放下了厚厚的草帘。水线以上的部位，一百多根木桩也从预留的木洞里伸了出来，要先一步与码头接触，进行缓冲。
　　在这个时代，船只的靠岸基本就是这样的硬着力。
　　黄渊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柔声说道：“去到娘亲那里去，待我忙完，就带你们回京城的家。”
　　船行靠岸，岸上登时锣鼓震天。这个仪式不是为了欢迎黄渊，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脸面，主要是为了迎接离京十二年的黄福。
　　为了表示敬重，现任的兵部左尚书方宾亲自到官办舂米场码头迎接黄福。
　　他却不知道，朱瞻基早就已经得到了不少他贪腐的证据，就等着黄福到京，这场战事结束，就会着手来对付他。
　　朱瞻基从来都不怕人贪，只要不坏了规矩，肯做事。如今官员俸禄不高，哪怕是二三品大臣，若是家中无地，日子都过的紧紧巴巴。
　　所以收礼只要不超过一定的数量，都是常事。腐败问题在后世都没有能解决，这个时代当官更是为了名利。
　　在他没有登上皇位之前，他也不想跟整个社会的潮流作对。想要反腐，绝不是简单地提高官员待遇，或者严苛律法能解决的，更需要改变整个社会的风气。
　　这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任务，也会是朱瞻基一生之中都需要努力的事情。
　　但是这方宾可不仅仅是收礼敛财这一项罪过。为了敛财，竟然在家乡杭州霸占大量良田，挪用军粮倒季贩卖，更是纳了十几房小妾，三天一过寿，一月一庆生。
　　为了给他送礼，逼的兵部的下属们一个个不得不千方百计地敛财，让兵部风气日下。
　　而他还在家中公然狎妓，经常召那些艳姬在家中歌舞，生活极度奢靡。
　　对于这样的毒瘤，朱瞻基是没有容忍之心的，要不是现在他对文官系统还不能插手，他早就对付这个人了。
　　哪怕这个方宾对他毕恭毕敬，还给他行了不少方便。
　　欢迎仪式完毕，黄福与方宾同乘一车，前往黄家在太平门的老宅。
　　黄福虽然遭受贬谛，离开京城，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回京的念头，京城的房子也一直留着。
　　前些年黄渊在京城苦读，一直考上了进士，就是住在老宅里。
　　不过他这个时候却还不能回家，要先去皇宫跟朱瞻基复命。黄福不需要去见朱瞻基，先回到家中，等待朱棣召见。
　　在东华门咨情司，朱瞻基召见了出使一趟，反而吃胖了一些的黄渊。一见面就忍不住笑道：“潜九此行辛苦，原以为你要瘦几斤，却不想你反倒胖了。”
　　黄渊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返程途中，家母和拙荆每日尽我口味做菜，日日鸡汤伺候，渊贪口腹之欲，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黄渊此行，先是到了交趾，随后又到了占城和高棉以及暹罗。
　　有黄福这个在交趾待了十年的地头蛇的帮助，在这四地轻轻松松就收购了两百万石稻谷，即使换算成大米，也超过一百四十万石。
　　这主要还是因为，南洋的米价更低，这是收的数量大，又比较匆忙，才会费银十万，要不然，价格会更低。
　　朱瞻基重视的不是这一次的买粮经历，因为这些在黄渊还没有回来之前，就已经传回来了。
　　朱瞻基重视的是建立与南洋各国的粮食供应渠道，为未来做好准备。
　　如果这个渠道建立起来，加上交趾又不会放弃，哪怕以后遇到小冰河时期，大明也不会担心没有粮食。
　　而且在这个时代，只要政府控制得力，永远不用担心粮食会多了以后贬值。
　　因为还有各种点心，白酒这两种粮食消耗的大类，在这个时代发展的规模都还不大，不怕粮食多，只怕粮食不够。
　　多收了三五斗这样谷贱伤农的故事，更多的是人为的原因。
　　而且，朱瞻基还有亲自打压粮价的想法，逼着大明的民众向外迁移，不管是北方的贝加尔湖，还是澳洲，美洲，非洲，这个时候可都是只有一些部落，没有多少国家啊！
　　这么一个花花世界，等着大明占领。要是还只恋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那真是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但是东方的老百姓是在太能吃苦了，只要还能活的下去，根本不愿意背井离乡打拼，更不会造反。
　　朱瞻基想要亲自前往欧洲，心中也有一个目的就是改变现在的社会风气。
　　连太孙殿下都去了西方蛮夷小国，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只要人们愿意改变，想要过的更好。这就像后世的改革开放一样，短短的四十年，一个贫穷的古国，就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现在的大明虽然是世界上最大，最繁荣的国家，但是实际上繁荣只是相对的。
　　遇到灾年，卖儿卖女的惨事依旧数不胜数。
　　走出去，占领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这样的大明才能永不被敌人打倒。
　　哪怕最后因为自身的原因，管理体制崩溃，也依旧是汉人占据了这个世界，肉烂了也还在锅里。
　　只是守着碗里的这点吃食，最后锅里的肉却被一帮蕞尔小国给抢了去。
　　来到这个时代，朱瞻基最大的目标就是想要弥补这个遗憾。
　　让汉人占领全世界，让全世界都以说汉语为荣，让汉人成为世界的主流力量。
　　建立顺畅的粮食供应渠道只是第一步，只要有粮食，朱瞻基不怕没有钱给，石见银山马上就要属于大明，那里会有数之不尽的银子。
　　即使不要银子，大明也能生产足够的商品，满足那些国家的需求，以此缓解国内日益增强的土地兼并。
　　让种粮食无利可图，却不能影响稳定。然后让人们把目光都转向其他行业，转向国外，才是大明真正的发展方向。


第一九三章 颁旨
　　四月十五，大朝会如期举行。黄渊采购回来了大量的粮食，让朱棣高兴不已。
　　当户部尚书夏元吉在大朝会上核算出了这次买粮的成本，立即让大部分大臣神情恍惚。
　　虽然粮食从数千里之外运回来，但是因为如今的宝船运载力很大，一算成本，竟然还比国内的粮价更低。
　　无数人纷纷上书，要求中断海运，稳定国内粮食价格。
　　在农业时代，粮食价格是一个国家稳定的基础，粮价不管是过高还是过低，都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
　　现在的大明粮食价格已经很低了，一两银子能买四百五十斤大米。灰面的价格略高一点。一两银子也能买将近四百斤。
　　如果粮价再低，农民种地无利可图，甚至还要亏钱，那就会导致严重的社会危机。
　　能进入奉天殿进行大朝会的没有一个傻瓜，相反还是这个时代最精明的一帮人。他们都能清晰认识到粮价太低对农民的冲击，如果没有人愿意种地了，那以后吃什么？人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岂不是又造成了社会的不稳定！
　　朱瞻基当然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他据理力争，首先分析了年初的雪灾对农民的影响，其次认为大明应该储备更多的储备粮，应对有可能的灾情，并且以后应该保留传统。
　　最后，他又承诺不会将这些粮食流通到市面上，除了作为储备军粮，更多的将通过内监的酒醋面局，做成酒水，米醋，用以售卖。
　　还有大臣想要反对，但是被朱棣驳了回去。
　　朱棣用起银子大手大脚的，在武当山建道观都能花几百万两银子。
　　但是他同时也更清楚银子的重要性，没有银子，他打仗都没有底气啊！
　　现在每年可以有更多的酒醋售卖，也就意味着更多的银子，他怎么会允许大臣们断了他的财源。
　　这个时候，江南的资本势力还没有形成规模，根本还不懂在朝廷内部树立自己的代理人。
　　所以朱棣的意见，也没有大臣敢于反对，也没有必要反对。
　　只要粮食不大量流通到市面上，影响了粮价，不管是扩大储备粮储备，还是做成酒醋售卖，跟他们都没有利益关系。
　　再说了，今日所有大臣，包括观礼的外国使节们，他们的关注点也根本不在这里。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兵部的汇报，因为如果大明要出军，应该就会在今日宣布。
　　户部的总结结束，众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整个大厅里，只有王彦那略显尖细的声音传开。“有请兵部左尚书方宾奏事……”
　　分布在大殿里不同位置的十几个太监等他的话音刚落，就共同重复道：“有请兵部左尚书方宾奏事……”
　　方宾上前几步，来到了大殿的中央，先是大礼跪拜，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正对着朱棣大声说道：“兵部方宾奏：丙申年，癸巳月，己丑日至壬寅日事！”
　　王彦从侧面下了台阶，接过了他呈上来的奏折，又上去递给了朱棣。
　　朱元璋时期，大臣奏事一开始都要跪着，到了朱棣时期，就改成了站着，不过在初一十五大朝会的时候，因为大朝会每次都有外国观礼团，这个时候，都需要先下跪，再奏事。
　　朱棣接过了奏折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的王彦就又高声喊道：“准奏！”
　　坐在二层高台上的朱瞻基刚好就在王彦的下面，被他的声音裹的耳膜发麻。
　　方宾的声音当然就没有这么刺耳了，此人虽然贪，但是却有干才，善以机警，能揣上意。而且相貌堂堂，风度极佳，言谈举止都很出色。
　　解缙就评价他是簙书之才，驵侩之心。
　　什么是驵侩，原本是指马匹交易的经纪人，后来加了市侩的含义。
　　搁后世来说，这就是一个舌绽莲花的经纪人，鄙视他空有文采，却市侩无比。
　　听了朱棣的话，他起身往中间一站，略微背对朱棣，面向百官，就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癸巳月上半月，兵部奏事三百一十六起，传达制书七份，诏书三百零九。兵部上下戮力一心，为太孙殿下出征日本调兵三万五千余人，千总以上将领六十五人……”
　　大朝会上，一般不会讨论具体事件，更多是阐述半个月以来各部门的工作汇总情况。
　　至于电视上面演的那些皇帝在朝会上审案子，这就好比后世全国人大会议上，处理一件民事案件，纯粹是扯淡。
　　只有关系到社稷民生的案件或者事件，才会拿到大朝会上来讨论一番，比如反叛，比如救灾。
　　当然，大军出征也在这个行列。
　　方宾汇一口气报完了兵部的事件，又转身面向朱棣，在大堂上静立而定。
　　朱棣在上面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听着方宾的汇报，在方宾汇报结束之前，就已经看完了奏折。
　　这个时候，他才开口说道：“自我大明立国，首次派杨载出使，就遭日本南朝怀良王囚禁，并斩杀我五名使节。太祖念其懵懂，宽宥其行，但其不念旧恩，在洪武末年多次扰我边境。”
　　“自足利义满时期，在他的强力约束下，倭寇现象才得以遏制。但是足利义满之后，其子足利义持对我大明虎视眈眈，屡次试探我大明，并与去岁派出大批人马，掠夺了朝鲜语琉球等国，对我大明属国造成重大损伤。”
　　“太孙瞻基于去冬率十万大军，肃清盘踞在对马岛及济州岛倭寇，擒获万余人。除数千原南朝余孽，近半竟都是日本各大名子弟。”
　　这个时候，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走了两步，来到了三层御驾台的前端，双手扶着栏杆，俯身说道：“朕派金尚书前往日本问责，足利义持竟敢封锁海域，拒我上使。还不让其他大名与我特使接触，我草他娘咧，竟不给老子留一点脸面，那就打他狗娘养的！”
　　即使朱瞻基已经熟知了这个爷爷的性格，在大朝会上遇到这样的骂娘，仍然差点没忍住笑起来。
　　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包括现在的自己，不能说是个大老粗吧，也只能算是粗通文墨。
　　他自己还稍微好一点，喜欢在制定的规则内行事，这也是他后世带来的性格。
　　但是朱元璋和朱棣全是老天爷最大他老二的人，喜怒由心，一点规矩也不守。
　　就连颁发圣旨，有时候也跟儿戏一样。
　　洪武二十八年，倭寇进犯辽东。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就直接写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告诉百姓每（们），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白话圣旨源于元朝，那个时候为了让老百姓听懂圣旨，基本都是用白话。
　　但是朱元璋这样直接用家伙这样词的圣旨，不要说在元朝时期少见，就连后世也没有，可谓是空前绝后。
　　到了朱棣这里，他的圣旨也大多半文半白。比如前两年给户部的圣旨里面就这样写：“那军家每年街市开张铺面，做买卖，官府要些物件，他怎么不肯买办？你部里行文书，着应天府知道：今后若有买办，但是开铺面之家，不分军民人家一体着他买办。敢有违了的，拿来不饶。钦此。”
　　为了修建武当山道宫，他的圣旨就是一片大白话，最后还写道：“恁官员官民人等，好生遵守着我的言语，勤谨用工，不许怠惰。早完成了，回家休息。钦此！”
　　不仅仅对国内用白话，给朝鲜的圣旨中，朱元璋和朱棣他们也经常是大白话。
　　洪武十九年，朱元璋给朝鲜的圣旨就直接说：“你那高丽的事，也有些不停当。不知你那里古典如何，我这中国古典里看起来，件件都是他自取的……你后头只管来缠，我便道，既要听我的约束，比似俺中原地面，各有岁贡，因此教每年进一千马，金银布匹。却便不如约了。中国岂少这些……”
　　“……我明日差人往辽阳为马价的事去也。我的言语你记著，说到者……你回去叠叠的说与他，交至诚保守那一方之地，休要侮我，这中国有甚话说若不至诚，不爱百姓，生边衅，这等所为呵，我却难饶你！我若征你，不胡乱去，一程程筑起城子来，慢慢的做也……有官的纱帽，百姓头巾戴起来便是，何必只管我根前说？”
　　整个圣旨的意思就是蒙古人已经完蛋了，你们最好放聪明点，诚心诚意归顺我，不要在贡马、驻军、通商这些事情上耍小聪明。你们要是老实，我就不打你，但如果要打你，一定是会灭了你。至于穿什么衣服，这种破事就别来烦我，自己该怎么穿就怎么穿，还用我教你吗？
　　朱瞻基憋住笑，板着脸，看着台阶下的百官面面相觑。显然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的经常骂娘，一个个面无表情。
　　冷不防身后高处的朱棣突然大声说道：“太孙瞻基听令！”
　　朱瞻基只是愣了一下，就连忙起身躬身抱拳道：“瞻基在此！”
　　“月前命你筹措军务，可否完成？”
　　朱瞻基应道：“自获圣命，瞻基不敢有一丝怠慢，十六万大军整装待发，只等陛下旨意。”
　　朱棣大声说道：“好！着礼部，司天监选好出征日子，你便率大军出征。此战要打出我大明国威，让那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持小儿知道，我大明不可轻侮！”
　　朱瞻基大声应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爷孙俩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出征事宜。这个时候，朱棣又命户部核对军粮，兵部做好后勤，内监派出监军，为大军出征做好准备。
　　而那日本的使节如丧考妣，瘫倒在观礼台上，却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其他各国的使节倒没有太多唇亡齿寒之感，首先日本一国悬孤海外，与其他国家都不接壤。
　　唯一与日本相近的朝鲜，对倭寇更是深恶痛绝，巴不得大明跟日本打的你死我活。
　　临近午时，朱瞻基才随着百官退出了奉天殿，今日大朝会，散会之后还会有主官们与朱棣在谨身殿召开的小朝会，他倒是不用陪朱棣共进午餐了。
　　刚出大殿，就看到衣着光鲜的沐昕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
　　他是长辈，算起来是朱瞻基的姑父，朱瞻基不敢拿大，回了一个礼说道：“姑父不比多礼，此地非朝堂，唤我瞻基即可。”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沐昕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常宁公主已经去世，他跟皇室之间的关系缺少了必要的纽带。虽然朱棣对他依旧宠信有加，不仅命他修建武当道宫，就连给大明其他王爷颁旨，经常也是让他作为主使。
　　但是朱棣年岁已高，太子怪他没有照顾好常宁，与他关系一般，他自然要巴结一下如今越来越势大的太孙了。
　　朱瞻基原本想要把他带在身边，但是朱棣却把他安排为了第二舰队监军，当易信的副手。
　　沐昕虽然是大名鼎鼎的“沐王府”的后人，家学渊源。但是他自小其实是在京城长大，只是作为特使去过云南，贵州等地，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他这个时候找朱瞻基，也是想要跟朱瞻基示好，听听朱瞻基这个主帅的意见。
　　见他态度放的比较端正，朱瞻基心里还是比较舒服的，有心指点他说：“海军舰队初建，只是经历了一次实验性战争。易信虽然资格较老，但是缺少海军新帅。他如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第二舰队内建立自己的威信，所以姑父身为监军，应该维持他的威信，哪怕有不同意见，也不要当面让他难堪。只要他立下大功，自然有你一份，就是出师不利，与你干系也不大。”
　　沐昕点了点头，试探说道：“身为一军主帅，昕自会听令于他，这次过去，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朱瞻基笑道：“当然不能仅限于此，孤这次是想一绝后患，该监督的时候，姑父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沐昕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肃立抱拳说道：“臣一定不负所托，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瞻基笑了笑，这种话听听就算了，还是要看他到底称不称职，以后才会决定是否重用他。


第一九四章 后院稳定
　　泡在温暖的水中，朱瞻基双目微闭，如同精钢铸就的身体轮廓就这样暴露在绿竹和青梅的面前。
　　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的朱瞻基身体已经完全发育成熟，原本有些瘦削的身体，肌肉也逐渐隆起。
　　但是他的健壮不是健身房那里面完全为了体型的视觉冲击而练就的那种肌肉隆起的健壮，而是一种轮廓分明，却又线条优美，充满柔韧的结实。
　　这个时候，朱瞻基浑身动也不动，只有他的胸膛以一种非常奇怪的频率，在不停地起伏。
　　绿竹和青梅都不敢惊扰了朱瞻基，安静地收拾着旁边的毛巾和软垫，准备一会儿给朱瞻基按摩。
　　她们不懂朱瞻基平日练的都是一些什么，有时候学着朱瞻基想要摆出那种难度极高的动作，反而会把自己弄的浑身疼痛。
　　太孙妃告诉她们，太孙练的有道家吐纳术，也有瑜伽，可是她们对这些都不懂。
　　她们只知道，只要本本分分地伺候好太孙殿下就好了。
　　从水池里赤条条地出来，两女连忙各自拿了一条毛巾，帮朱瞻基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朱瞻基这才又随意地扭动起了身子，摆出了几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要是以往，因为追求身体的抗击打能力，他的瑜伽呼吸术练到高深处，却不敢将这些动作也都练到极致。
　　因为瑜伽走的是轻盈，持久的路子，与搏斗的爆发力和抗击打能力是背道而驰的。
　　但是这一世从小开始练习道家的吐纳术，一直到现在，他才算是明白了道家的吐纳术到底比瑜伽好在哪里。
　　瑜伽的作用是调节和开发身体潜能，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作用是明显的，有用的。因为只要长期练习，人人都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但是道家吐纳术却远比瑜伽要高深的多，因为道家吐纳术，几乎是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身体，进入另一个层次。
　　为什么道家吐纳术一定要从小时候开始练习，长大以后，练习的作用就不明显。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只有从小练习，才能在身体还没有发育之前，就完全改变一个人的体质和内府，让整个身体都能契合道家功夫的养生和发力。
　　这从本质上改变一个人的身体，相对于瑜伽的改善和挖掘潜力来说，要高出了一个层次。
　　朱瞻基这幅身体不如前世强壮，前世他能长到将近两米高，两百斤的体重，但是这一世，很难长到一米九。
　　不过即便如此，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高的多，站在人群里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关键是他能感受到现在自己联系的层次比前世要高，可是这个身体似乎依旧还没有改善完毕，让他有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虽然朱瞻基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他在调息的时候，就已经在身体内部让自己的每块肌肉得到了充分的锻炼，甚至包括内府。
　　趴在了头部被挖了一个洞的软垫上，他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让绿竹和青梅两女用力帮他按摩，缓解着身上肌肉的疲劳。
　　两女对他的身体一点也不陌生，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害羞了，用力地按摩起来。
　　一番按摩之后，两女又端来了一碗野山参炖的鸡汤，朱瞻基足足喝了两大碗，这才吩咐道：“帮孤穿衣，让人摆驾，去刘昭训那里。”
　　绿竹这个时候大着胆子说道：“殿下，太孙妃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吃什么吐什么，盼着殿下能去看望一番。”
　　按照宫里的规矩，凡是怀孕的嫔妃，自动就失去了侍寝的权力。
　　朱瞻基的嫔妃众多，一日一个，想要轮上就要两个月了。这些日子，除了白天偶尔能见到一些怀孕的嫔妃在花园里晒太阳，朱瞻基会与他们说几句，晚上倒是真的没有去安慰过她们。
　　看绿竹忐忑的样子，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为主着想，忠心可嘉，孤不会责怪于你。你既然说了，我就去爱妃那里坐一坐。”
　　只穿了一身内袍，朱瞻基披散着头发，在一帮内侍的簇拥下，来到了后殿。
　　此时刚吃完晚饭不久，孙娴的后殿里，她带着一帮嫔妃宫女正在裁剪着小儿的襁褓和衣服。
　　到了晚间，为了怕伤着眼睛，是不允许她们动针线的，所以她们一般都是白天绣花，缝制，晚上裁剪。
　　“殿下过来了……怎地头发还没有擦干？”
　　“干了，只是懒得梳头，反正一会儿还要睡觉，明早再打理也是一样。”
　　薛尚宫摸了摸他的头发，见果然是干的，这才没有追究下去。笑道：“怕是殿下又心疼绿竹青梅，不忍她们劳累了吧！”
　　两女一听，都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接话。
　　她们是孙娴专门安排的接替春夏秋冬四女伺候朱瞻基洗澡的，目的就是为了固宠。
　　两女也是姿色出众之人，不过毕竟还是归纳到宫女系统的人。他们跟兴庆宫的女官总管薛尚宫差了好几个等级，就连太孙妃也对薛尚宫礼遇有加，她们哪敢跟薛尚宫争辩。
　　孙娴这个时候笑道：“宫里谁人不知，殿下看似不解风情，却最是怜香惜玉之人。”
　　这段充满酸味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又作干呕状。不管是真是假，这个时候朱瞻基都必须要关怀一下。
　　他来到了孙娴的身边，抓住了她的小手问道：“爱妃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孙娴的脸上充满了满足，轻声说道：“不妨事的，只是这些时日有些恶心，孕吐比别人反应大一点，不妨事的。”
　　朱瞻基的心里叹了口气，老婆多了，就是这点麻烦。许多时候在人前不得不作戏，可是作戏时间久了，就连真心也难以得见了。
　　不管是孙娴也好，胡良娣也罢，她们对朱瞻基的感情自然是不掺假的。可是，她们除了获得朱瞻基的爱，更主要的是在其他人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稳固自己的地位。
　　而朱瞻基还不能拆台，必须维护他们的地位。
　　今日有其他嫔妃在场，孙娴自然要作一番，朱瞻基还要顺着往下演，表现出一副蜜里调油的姿态，让其他人不敢冒犯太孙妃的地位。
　　这不仅仅是维护孙娴，也是维护宫里的规矩。
　　陪着孙娴闲聊了大约一刻钟，嘘寒问暖了一番，朱瞻基这才告辞离开。
　　薛尚宫一直将他送到了西苑的门口，才停下了脚步。“殿下，这次出征时日长久，安排哪几位嫔妃，宫女前往伺候，你还要早作安排。”
　　大军出征，哪怕是一般的主帅，也是不能携带家眷的，但是身为皇族，这却是理所应该的。
　　对于皇室继承人来说，传宗接代比打一个大胜仗更重要。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那就安排刘承徽跟着一起去吧，她精通医术，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需要惊动太医。”
　　“呸，呸，小儿无忌，三清道祖在上，保佑太孙无病无灾……”
　　一本正经地祈祷了一番，薛尚宫才又说道：“下次可不能如此没有忌讳……我知道了，不过刘承徽地位太低，如今蓝良娣无孕，让她在你身边伺候，也能自成方圆。”
　　朱瞻基出征，身边太监，宫女，侍卫，将领，各自成一套体系。以往，所有人的交接点都是在朱瞻基的身上，或者是由李亮协调。
　　但是这次李亮犯了错，受了惩罚，朱瞻基也想冷淡他一段时间，让他不要膨胀起来。
　　听了薛尚宫的安排，他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只是蓝良娣心思单纯，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下来。”
　　薛尚宫笑道：“蓝良娣只是有些书呆子气，经历的事情少，她可一点也不傻。真要是傻，她能跟宫里的大部分嫔妃都成为姐妹？此人性格有大气的一面，调教一番，倒也是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朱瞻基哈哈笑道：“可惜啊，你要是成为了我的嫔妃，到我身边服侍，这位置你再合适不过。”
　　“殿下又来笑话我这老婆子了……”薛尚宫福了一福，行礼说道：“老婆子这辈子就帮殿下看好家就好了，其他的事我可不想操心。”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这里自称老婆子，让朱瞻基也忍不住想笑。在后世，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三十多岁了依旧单身一人，还认为自己没有长大呢！
　　四月十六，司天监和礼部算出了出征的最好时间，就是四月十九的午后一刻。
　　日期算了出来，不管是宫里还是朝廷，准备工作都紧锣密鼓了起来。
　　黄福回到京城，甚至都没有休息一天，就接管了整个大军的后勤工作。
　　海军出征比陆军要简单的多，不需要准备辎重队，不需要民夫，不需要军马，自然也不需要准备马料。
　　但是每个舰队的后勤供应分配，仍然是一项繁琐的工作。
　　虽然他经验丰富，但是因为接手的太晚，所以他并没有喧宾夺主，抢了刘江的风头。
　　反而把自己的位置摆的比较低，只充当了一个海军，兵部，皇上，太孙之间的联络人角色。
　　这主要还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视为太孙的人，而且自己的儿子现在也颇受海军都督刘江的重视，所以他没有抢功劳的想法，只是在一边拾遗补缺。
　　朱瞻基虽然一直想要跟这位名臣干臣能接触一下，但是为了避免朱棣的忌讳，还是强忍着没有跟他单独见面。
　　两个人只是在朝会上远远地见了一面，彼此留下的印象都不错。
　　而就在京城全部动员了起来，为太孙的出征做准备的时候，远在湖北的杨章德，这才匆忙地坐上了返回京城的座船。
　　这次回家之旅，杨章德春风得意，也的确做到了衣锦还乡。
　　他虽然被武当驱逐出山，但是他毕竟是在武当长大，也知道如今武当被朱棣列为天下道教祖庭，不得不在乎一些影响。
　　所以他虽然被逐出门庭，却没有半点怨恨，对武当只有感激。他很清楚，没有武当，就没有他的今天。
　　所以回到武当之后，他不仅没有以特使的身份作威作福，反而处处以武当弟子自居，位置摆的非常端正。
　　以俗家弟子论，他也是玄字一辈，道号玄德，以门庭论，他属于是通微真人这一系。
　　回到武当，他就毕恭毕敬地携带妻子拜见了自己的师父。身为特使，这次武当也不能将他驱逐出去，获得了通微真人的接见后，师徒两人也是感触万千。
　　杨章德敬献了十坛好酒，又让妻子李晴儿拜见了师父，双方都没有提他被驱逐出山之事。
　　得到了通微真人的接见，随后再拜见其他师伯就变的顺理成章起来。几日下来，虽然送出去了不少礼物，但是武当上下，又重新接纳了他。
　　对这一点，杨章德兴奋无比。他指定自己出身低下，在朝中除了太孙支持，也无外援。
　　武当能重新接纳他，就等于他又多了一方支持。
　　如今玄真虽然离开了太孙的身边，给朱瞻基的几个弟弟当教头，但是依旧是武当的玄澄要接替他的位置。
　　玄澄与杨章德年岁相差不大，小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玩耍练功，手上功夫不弱于杨章德。
　　而且这次太孙有意让武当委派多人担任自己的护卫，武当也一点折扣不打，选了二十出头的善战弟子三十六人，充当朱瞻基的亲卫。
　　武当圣眷依旧，以后也能成为杨章德他的外援之一。
　　金殿的落成，也是武当成为天下道教祖庭的象征，这次的斋醮仪式也举行的非常隆重，天下道教名观，无不派人前来贺礼。
　　但是杨章德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却焦急不已。太孙殿下眼见就要出征，但是他还在千里之外。
　　好不容易等到四月十八北极紫薇大帝的寿诞结束，武当的斋醮仪式才全部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辞，准备返京。
　　与他同行的除了玄澄，还有三十六名师侄，他们有俗家弟子，但是大部分都是清字辈的入门道士。
　　但是为了巴结朱瞻基，他们也顾不上出家人的矜持了，一心想要跟这位帝国的继承人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
　　这些时日，最开心的就是李晴儿这个新年自了，她原本是为了家族的命运，嫁给了草莽出身的杨章德。
　　可是没有想到这个丈夫虽然看似凶恶，对她倒是体贴有加，就连这次来武当，也把她待在身边，让她见识颇多。
　　从小到大，她还是这样第一次出远门。因此，她现在对这个丈夫也更加满意了，主动在旁边帮着杨章德拾遗补缺，充当了他的军师。
　　这又让杨章德对这个妻子越发满意，两个人称得上是如鱼得水，蜜里调油。


第一九五章 再上征途
　　四月十九。癸巳月。丁未日。
　　相比年前的那一次出征的悄无声息，这次出征可谓是大张旗鼓。
　　首先，去年是朱瞻基第一次出征，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让大军如臂使指，获得胜仗。其次，剿灭倭寇也需要保密，要不然倭寇得到消息，逃之夭夭，大军可就抓瞎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去年的大战，已经证明了朱瞻基的协调能力。而且几大舰队的将领对朱瞻基都是言听计从，不存在指挥错乱的担忧。
　　现在大明已经有了济州岛和对马岛两大基地，对日本的攻击有了据点，不需要担心大军无地休整。
　　而且这一次是对日本的本土动武，不用担心他们潜逃。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那么大一个日本在那里，处处都是攻击点。
　　所以这一次的出征大张旗鼓，除了海军又增加了几万人的大军，就连登陆部队都准备了三万人。
　　而且，这也是大明军队的第一次大规模火器运用，以柳升为总兵的火器营，光是火枪手就带了六千人。
　　再加上朱瞻基的羽林卫也配备了三千支双筒火铳，光是火枪手的数量就将近万人。
　　如今的日本还在冷兵器时代，除了不多的小火炮，火铳的数量连一千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战争优势，哪怕倭人再勇猛，也抵消不了科技的差距。
　　当然，众人如此有信心，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大明的舰队是无敌的。只要摧毁了倭人的海上力量，大明军队就可以任意挑选战场，让倭人疲于奔命。
　　船速是远远快于岸上调兵的，当大明军队可以主动挑选战场的时候，能将全是海岸线的日本打的千疮百孔。
　　唯一能够帮助日本人，也就只有台风了。
　　但是每年的台风季节一般是六月以后，只要做好防范，大明也不会重蹈蒙元的覆辙。
　　毕竟，如今大明的造船技术，比蒙元时期，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阅江楼码头，午后一刻即将到来，朱瞻基单膝跪地，向前来送行的太子朱高炽行了一个军礼，说道：“父王无需再送，孩儿此去定当让那日本乱臣贼子俯首称臣，扬我大明国威。”
　　朱高炽坐在软榻上，肥胖的身体满是虚汗。“基儿切记天地万物皆是生命，不可妄造杀孽此去日本，剿抚并用，还当应以抚为主。”
　　他的眼睛向朱瞻基的右后方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让其他小国知道我大明的威风，更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心怀慈悲。”
　　这个时候，朱瞻基当然不会跟他争辩，干脆应道：“孩儿遵命！”
　　朱瞻基站起身来，再次向朱高炽长揖到地，然后直起了身子，右臂一扬，然后整齐的锣鼓声就响了起来。
　　随着鼓点，全身戎装的朱瞻基一步步走向了十多条小船搭建起来的浮桥，登上了停在江心的旗舰宝船。
　　船上的鼓点随即也响了起来，一面日月明黄旗被冉冉升起。
　　这个时候，候在码头上的众将领才排队依次登上了宝船。在他们的身后，有近百位来自其他小国的使节，作为观摩团，也登上了宝船。
　　这些使节是朱瞻基建议朱棣派上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强势，让他们不至于有反叛之心。
　　这个时代，举行一场阅兵式的效果再好，也没有让他们亲历战争的影响更大。
　　他们在这里跟朱瞻基登上一条船，但是到了新江口，就会被安排到一艘专门的军舰上去。
　　大明只想让他们亲历战争，却不会让他们了解大明的军队只会体系的运作。
　　午后一刻，吉时已到，将近三百海军的士兵绞起了重达数千斤的铁锚，还有数百士兵分别升起了十二面桅杆的船帆。
　　再加上一百多人组成的掌舵队，让这艘巨舰沿着江水，缓缓向下游驶去。
　　无数围观的百姓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比常人高出一头，英武不凡的朱瞻基赢得了所有百姓的信心。
　　没有人怀疑朱瞻基的能力，也没有怀疑朱瞻基会打败仗。因为朱瞻基这个太孙给他们的信心，在过去一点点地建立起来的。
　　从初征草原就斩首四十三，去岁又杀倭寇上万，俘虏上万。
　　这还只是战场上的成就，而树立了他不败神话，天授神权的则是他在平日对大明百姓的影响。
　　他单人飞天，他建立研究院，建立夹江工业区，从精神上到生活上，都直接影响了无数人。
　　所有人都对这个帝国继承人再满意不过，他们不相信这个有着大气运的帝国继承人，会征服不了一个小小的日本。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想要打败日本容易，但是想要征服日本，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也不愿意在日本耗费太大的精力，只要这次的战争能够达到战略目的，就足够了。
　　大明需要在周边各国建立划分等级的社会圈子，要让大明的百姓天生就比其他小国高一个层次，要让其他小国都对大明心生向往，而不是天下大公。
　　船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心里羡慕无比的朱高炽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宫……”
　　他也想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叱咤风云，纵横四海，但是他知道，这永远也不可能。
　　这副身体，拖累了他太多啊！
　　而船上的朱瞻基一上船，就让黄渊召来了各方将领，虽然这些人只占了各大舰队的一小半，但是却有大部分属于是海军总部的传令系统。
　　他们肩负着在大军出征期间的指挥通畅，传令敕命，趁着还没有分开，也要先确定下来各自的任务和行动章程。
　　当宝船抵达了新江口水师大营，已经编好行军阵势的百条巨舰并排停在了江面上。
　　船上的使节通过小船被运到了一艘两千石战舰上，大军继续出发。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江岸两边每隔一段距离，都会燃起一个火堆，这些火堆都是道路指引，生怕有战舰偏离了航道，搁浅在岸边。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舰队就已经抵达了崇明岛的东岛。
　　接到了命令的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已经等待在这里，朱瞻基号令众将，在这里举行了出征之前的最后一次大型会议。
　　司礼监大太监王彦和兵部郎中袁左分别代表朱棣和兵部颁发兵符，传达圣旨，而朱瞻基也将整个海军的作战计划发到了每个指挥使的手上。
　　这一场会议一直开到了晚上，当天晚上在崇明岛停留了一夜，朱瞻基一宿没睡，接见了每一个将领，并且亲自发布了作战任务。
　　当天色再次亮起的时候，所有的舰队都扬帆起锚，奔向了茫茫大海。
　　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一路北行，将会在对马岛登陆，而第三舰队则选择从东线，从南往北直接向长崎港进发。
　　但是，第三舰队只是牵制日本的兵力，如今的日本在九州岛布下了层层的兵力，大明舰队当然不会选择硬碰硬，直接攻击长崎港。
　　有郑和在对马岛布置的大军牵制和限制，日本人根本无法派战舰巡海，更无法了解大明的军队情况。
　　朱瞻基不选择在九州岛与日本大军硬碰硬，而是准备选择大阪府直接攻击，袭击室町幕府的老巢京都。
　　只要能直接擒获足利义持，日本的反抗就将会自动瓦解。
　　再加上纪纲和足利义嗣，足利满隆的配合，想要瓦解日本的统治阶级，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殿下，只有来到大海上才知道人类的渺小，妾身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也能看到这如此美妙的景色。”
　　刘承徽笑着说道：“良娣这是没有见过大海，才有这么多的感触。妾身倒是从小生活在海边，反倒是更喜欢哪种幽静的山居环境。”
　　蓝烟总觉得眼前的景色怎么也看不够，看着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海，觉得自己的心胸也开阔了起来，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作为主帅，朱瞻基占据了大宝船第四层的整个一层，在甲板上用布幔遮挡住，就能享受这初夏的温暖阳光。
　　而有了布幔的遮挡，也不惧他的嫔妃和宫女们看到那些水手们光着身体的样子。
　　这个时代衣服宝贵，海上控帆容易出汗，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只是一条牛犊裤，甚至光着屁股工作。
　　除了船速慢一点，躺在躺椅上的朱瞻基带着马致德专门为他打造的墨镜，这跟后世真的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一日，船只抵达了济州岛，不过船队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派出了一艘船，将星主高乙德送上了岛。
　　从年前抵达应天府，他携带印玺向大明臣服，自愿归附大明。
　　虽然此举遭到了朝鲜使节的反对，但是一个使节的意见，根本不放在朱棣的心里。
　　不过，大明还是给朝鲜留了几分面子，愿意拿出一船布料，换取济州岛的归附。
　　朝鲜方面没有任何办法，在磨蹭了两个月，得到了国内太上王李芳远和世宗的指示后，只能接受了大明的条件。
　　从三月开始，这个面积将近两千平方公里的岛屿，就正式属于大明了。
　　济州岛人口稀少，高乙德简直是哭着求着让大明军队不要撤兵。
　　如今岛上还驻扎了一万海军，这些军队全部让济州岛来承担军费不现实，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经过一番磋商，济州岛每年将会提供给大明军队四千匹矮马，另提供两万只黑猪，作为军队的军费。
　　这些军费虽然不算高，但是也开了一个先河，那就是大明军队的军费不再是完全由自己承担，驻扎国同样也要承担一部分军费。
　　这个先河也会逐渐形成一个制度，包括苏门答腊岛的驻军，菲律宾的驻军，以后也将实行同样的标准。
　　对于这个政策，文官们是大力赞同的，没有受到任何反对，就直接通过了。
　　大明虽然富裕，但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过了济州岛，已经能够在海上看到巡逻的大明战舰了，他们将日本整个封锁了起来，不让日本的任何一条船下海，更别说通风报信了。
　　当舰队抵达对马岛的外海的时候，受到了郑和带领舰队的欢迎，朱瞻基也见到了已经在对马岛滞留一个多月的金纯带领的大明使团。
　　朱瞻基对金纯这个历史人物并不了解，在穿越之前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此人却也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能臣。
　　在朱瞻基了解的信息里，此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能力也算出众。除了受儒家影响太深，有些一国重臣不该有的老好人行径，还算是个能干的好官。
　　对这样的人，朱瞻基当然不会摆架子，反而是好言宽慰了一番，又说了一些光堂话，吹捧了他一番，让他安心留在对马岛。
　　打仗当然用不上他，但是仗打完了，他这个礼部右尚书要安抚日本百姓，自然也就用的上了。
　　当日的宗氏家族的主宅，如今已经成了大军的指挥总部。郑和原本住在这里，但是朱瞻基到来之后，自然让出了主宅。
　　他是内监，不必避讳，也没有搬出去。
　　将朱瞻基迎进了内宅，朱瞻基才跟他详细分析了一下将他直接转为武将的难度。
　　这个难度不是他身份的转变，而是数万内监系统的稳定。
　　不过，他如今已经是海军总监，朱棣也下旨命他可以过继一个侄儿继承香火，实际上该得到的好处，他也一点没有少，差的只是一个名义。
　　对此，郑和也挑不出朱瞻基的半点不好，毕竟，能成为数十万海军的海军总监，这本身就已经对他是最大的认可了。
　　郑和介绍了一番日本如今的情况，才喊进来了纪纲又派出来的信使。
　　这一次，对于幕府的军事布置，他又有了更详细的汇报。并且送来了足利义嗣和足利满隆臣服书。
　　在信件里，他们承诺将会在大明军队抵达之日，在京都，吉野，关东等地，发动起义，响应大明的军事行动。
　　看到这些信件，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郑总监认为足利义嗣可为依仗吗？”
　　郑和也笑了起来：“他们能够两败俱伤，才是最符合大明利益的。”
　　是的，大明不仅需要一个听话的狗，更需要这个狗不能太强壮，否则到时候就难以约束了！


第一九六章 无需再藏
　　天刚拂晓，纪纲就从怀里娇小少女的粉臂玉腿的纠缠中醒来。
　　这几日来，随着大明海军舰队的不停巡逻，整个出云国，包括石见国的气氛也越发紧张了起来。
　　如今的民部大辅，大膳大夫，治部大辅京极高光虽然担任了出云国的侍所头人，并且担任出云，隐歧，石见，飞弹四地守护。
　　但是自他的父亲京极高铨之后，石见只是他们名义上的辖地，而石见的控制权大部分都集中在了山名家族的手中。
　　不过，由于石见银山就在出云和石见的边境，与家主不合的京极高数在石见银山周围，还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这个时候的石见银山还没有被发现，这座山也并没有受到重视，所以不管是山名家族的山名氏利，还是京极高数，并没有在乎明人在这里开荒种茶。
　　这段时间，京极高光征召了四地八乡的武士，供六百余人，在出云城周边进行防护。
　　但是大明的舰队虽然偶尔在海岸不远处测试水深，却没有攻击的意图，这也让他们稍微轻松了一点。
　　在他们看来，大明舰队即使攻击日本，也不会从出云国开始，因为这里除了铁器，一无所有。
　　这里因为几座小型铁矿，一直是日本上等倭刀的产地。但是规模都不大，在他们看来，大明根本不会看上他们这点产业。
　　因为大明舰队的经常出没，如今不管是京极家族，还是山名家族，包括与京极家族同属佐佐木家族分支的尼子家族，都对这一批大明茶商礼遇有加。
　　在他们看来，只有几百武士的出云一地是没有资格跟大明舰队动手的，他们现在对明人好一些，待大明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也能多一些护身符。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的纪纲他们小日子虽然过的不算好，但是也绝对不算坏。
　　不少当地的民户，家里有漂亮女子的，都孝敬给了这些明人。
　　他们的目的其实主要不是为了拉拢关系，虽然有这样一部分原因，但是更重要是因为他们在孜孜不倦寻求人种改良。
　　如今的大明男人身高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但是倭人却只有一米五，身高相差了十厘米左右。
　　他们现在借种，目的就是想要让子孙后代的身高更高一点，只要是从自己女儿肚子里面生下来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种风气并不是从那个这个时候才开始，远在唐朝时期，日本人最喜欢的就是一船船地将漂亮的女孩子运到大陆上，怀孕以后就运回日本。
　　这里的女人也不以此为耻，反而觉得献身更加强壮的明人，是一种光荣。
　　纪纲这段时间就尝了不少鲜嫩的花苞，除了生活单调一点，吃的差一点，这方面倒是享尽了艳福。
　　“这还只是个开始……”纪纲摸到窗口，灌了一杯凉茶，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东方，自言自语道。
　　身后那个日本少女也醒了过来，望着纪纲魁梧的身体，用半生不熟的大明话问道：“陆良人，你不再睡一会儿？”
　　纪纲回过头看了看她笑道：“山名小姐，该到了练功的时间了。”
　　良人是日本女子对大明人的称呼，纪纲也不知道这种叫法从何而来，改正了几次也没有改过来，也就随她叫了。
　　这位山名小姐是山名家族的嫡系嫡女，年纪虽然小，好奇心却很大。纪纲一开始凭借他指挥使的身份，拨了她的头筹，就将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闲暇之余，教她一些汉话，认一些汉字，也能打发一些寂寞的时间。
　　当然，他更重视的是她的身份，一个山名家族的嫡系小姐，如果以后将她变成自己的小妾，那对他控制这个地方有很大的帮助。
　　守着这样一座银山，又能逃避开满朝文武对他的迫害，纪纲从来到日本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想过再回大明。
　　如今的日本虽然表面上归幕府管辖，就连他们所谓的天皇都变成了一个傀儡。但是实际上，中央政府对下面的管辖力度小的可怜，这里就相当于是大明的两千年前，春秋时期，各大名就是实际上的藩王，在自己的地盘有着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
　　在这里当一个藩王，会比在国内当一个大臣，更自由自在，享受更高。
　　当然，他很清楚，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帮助太孙将日本整个打残，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里立足。
　　而日本的统治阶层被打的越狠，他以后面对的压力也会越小。
　　他想要为自己的纪家谋一个万世基业，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被所有人群而攻之。
　　所以这些时日，他也一直压制着自己的下属，不让他们跟本地人起无谓的矛盾，反而注重与本地人搞好关系。
　　山名玲子从床上支撑起了身体，娇声说道：“我来侍候你……穿衣。”
　　纪纲回身在她的高耸之处捏了一把，笑道：“你好好休息吧，今日回家拿了弓箭过来，明日开始我就教你射箭。”
　　昨日晚间他就已经接到了太孙传过来的情报，明日大明的舰队就会袭击大阪府，作为京都的门户，大阪府被攻击，绝对会第一时间就震慑日本人的神经。
　　这个时间，找个借口将这个小妞留在身边，也是保护未来的棋子。
　　难得山名家族有这样一个娇小玲珑的美人，失去了这枚棋子，再想找一个他满意的女人，可就不容易了。
　　纪纲当初能够被朱棣看重，自然凭借的是英武不凡，能文能武。他的各方面能力都超出凡人，否则他也不可能短短的几年时间，就从一个外人，做到锦衣卫指挥使。
　　而他如今也不到四十岁，依旧一表人才，留着短髭的他更显男人味。
　　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他的文采武功都卓尔不凡，这才能把才十五岁的山名玲子迷的神魂颠倒。
　　山名玲子有些害羞地想要去扯床单，却又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任由纪纲轻薄。“那你要派两位武士跟我回去，不然龟二又会纠缠于我。”
　　纪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芒，笑了起来说道：“不用怕他，今日我亲自护送你回去。”
　　那位龟二本是孤儿，连姓都没有，不过这个时代，依旧还有为数众多的日本平民都是没有姓氏的。
　　作为山名家族的附属武士，龟二以凶狠善战著称，手下有多条人命，也受到了山名氏利的重视，目前成为了武士的总管之一。
　　此人一直觊觎山名玲子的美色，但是他在山名玲子的心目中形象太差，所以不曾得逞。
　　如今山名玲子迷恋上了纪纲，就更看不上只会杀人斗狠的龟二。
　　明日大明大军就会攻击大阪府，日本并不大，要不了几日，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日本，所以纪纲并不在乎这个时候干掉龟二，造成的影响了。
　　山名玲子却担心地说道：“龟二凶恶，杀了好几个武士，家里的武士都有些怕他。”
　　纪纲看了一眼房梁上的木盒，笑道：“不用担心，他杀不了我。”
　　昨日，随着太孙信件过来的还有一把短铳。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半年多时间，原本的火铳竟然不需要火绳点火就能自来火了。
　　据信使说，这种短火铳并没有装备军中，只有太孙的卫队有一百支。现在太孙赏赐了他一把，也让他感到万分荣耀。
　　而有了这把火铳，不管龟二的功夫再高，对他来说也是一枪撂倒。
　　他可不是争勇斗狠的年轻人了，而且他也自认比龟二高贵的多，跟他斗的两败俱伤可不划算。为了达到目的，什么卑鄙的手段都能用的出来，别说用火铳对方只有刀的龟二了。
　　上午的时间，他在山林里用这把火铳连续开了几枪，熟练地掌握了安装引药和装填弹，并且也对短铳的反作用力有了准确的估计。
　　这种短火铳跟长火铳的区别不大，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是单手持枪，需要更用力绷紧手腕。
　　而利用火石来点火，的确比用火绳要方便的多。
　　他忍不住畅想，也不知道火铳什么时候能普及。如果太孙肯给他一千支火铳，他有信心面对任何敌人，而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做人。
　　中午吃过了午饭，纪纲带着两个侍卫，跟着山名玲子一起返回山内家族的驻地大田。
　　日本不过是个小国，而山内家族现在名义上是石见的主人，可是石见整个国家，还没有大明的一个县大。
　　山名家族也是十多年前，才从京极家族手里要回了石见的管理权，整个家族的实力在日本各大名之间，也是属于比较小的。
　　大田是群山之中的一片海边丘陵地带，位于石见银山的西方，两地相隔差不多七八里地。
　　他们骑着济州岛出产的矮马，这种马虽然走不快，但是总比人走的快，还省力。
　　在如今的日本，能够拥有一匹矮马，已经是身份的象征。
　　许多武士，除了自己的刀，连双鞋子都没有。他们还不是最穷的一批人，因为最穷的那些人，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连把刀都买不起。
　　至于普通的百姓，更是穷的让人难以想象。许多已经成年的小伙子，大姑娘，都没有衣服穿，干活的时候要光着身子干活，干完活才能穿上衣服，生怕损坏就没有衣服穿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苦的生活环境，让整个日本的人对大陆有一种天生的嫉妒和仇恨。他们认为去抢劫就是天经地义，许多过不下去的人，都加入了倭寇的队伍。
　　等到开发银山的时候，只需要充足的粮食和衣服，想必就能招收到用不完的人工。
　　至于女人，如果能够嫁到大明，也是她们梦寐以求的。
　　想着太孙布置的任务，纪纲忍不住有些入神了，却听侍卫大喊一声：“什么人！”就从马上跳了下来。
　　纪纲也不敢马虎，立即从矮马上跳了下来，抽出了马鞍上的短铳。
　　日本人因为缺少铁器，倒是喜欢使用弓箭和暗器，坐在马上，只会成为对方的靶子。
　　一阵大笑声传来，紧接着，将近七八个武士簇拥着一个骑着马的中年男人从树林后面绕了出来。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群民夫，推着简易的独轮车。
　　“纪统领的人马果然警醒，这么远就注意到了我们。”
　　一见来人，纪纲松了一口气，将短铳又插进了马鞍里笑道：“山名阁下，这是去送军粮？”
　　来人正是山名家族的族长，也是如今石见的控制者，侍所头人山名氏利。同时，他也是山名玲子的父亲。
　　他对大明的态度属于是中立派，不算好也不算坏，因为实力有限，倒是没有派人去当过倭寇。
　　按照实力来说，他除了控制的地盘大一点，收入不一定有大明的一个地主或者商人高，也就是一个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苦哈哈。
　　对于大明，他向往又崇拜，但是也不免有嫉妒之心。
　　不过他对学习大明的经验倒是很积极，纪纲他们在这里承包山林种茶，他也提供了不少方便。
　　比如去年冬季，杨章德就委托他请了数百农夫，在石见山坡上挖了漫山遍野的坑洞，准备种茶。
　　不过因为大明舰队的封锁，所以今年想要从大明运来茶苗，进行移栽，最早也要等到冬季了。
　　当然，这是山名氏利期待的，而杨章德请人挖坑，只是为了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等大明的军队打过来，茶树是不可能种了，这里将会变成一座大矿山。
　　日本各大名，小家族打仗派兵，都是自己提供粮食，中央政府根本没有能力提供全国性的粮食转运。
　　山名氏利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玲子服侍的可算满意？”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待我回到大明，禀明了母亲，就会娶玲子为妾。”
　　一声冷哼传了过来，龟二手扶刀柄站了出来。“明狗，给玲子生一个儿子就是你的荣幸了，想让玲子嫁你，那是不可能的。”
　　纪纲又抽出了马鞍下的火铳，用手扳起了一个盖帽，对着龟二的头就是一枪。
　　没有人知道他拿出来的是什么武器，说是火铳，可是并没有点火绳，所以并没有在意。
　　当一声巨响传来，龟二捂着脸直接倒了下去，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纪纲这才吹了一下枪管里冒出的白烟，轻描淡写地说道：“聒噪，没见我跟你的主人正在说话吗？”


第一九七章 层次境界
　　如今的黑火药威力有限，短火铳枪管更短，威力就小了。但是纪纲与龟二的距离不过数米，子弹还没有飞散，就全部击中在龟二的头部范围。
　　威力再小也是热兵器，数颗水滴状的子弹深深地嵌入龟二的头部。龟二连吭都没有吭一声，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脸部的手也滑落了开，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脸。
　　山名玲子被这种恐怖的画面吓的捂住了嘴，不敢去看。她的内心更是震撼无比，在她看来，龟二凶狠的就如同一匹恶狼，但是这个她认为不能硬碰的恶狼，被纪纲随手一枪，就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所有人都被这种变故给吓住了，一时之间都没有回神过来，惊诧地看着纪纲手里的枪。
　　龟二虽然已经不省人事，但是他的身体依旧在不停地抽搐。那血肉模糊的脸部，一个被打瞎掉出眼眶之外的干瘪眼球，还有那不停冒血的脖子上的血洞，就连山名氏利都不忍去看。
　　纪纲用脚蹬了一下龟二的身体，耸了耸肩说道：“家主，万分抱歉，让你损失了一个武士。”
　　山名氏利这才反应了过来，惊诧地问道：“纪统领手中是何物？可是火铳？”
　　纪纲点了点头，又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吓的那些武士连忙将山名氏利围在了中间，一个个胆战心惊地看着纪纲。
　　不，应该是望着他手中的枪。
　　纪纲笑了笑，将火铳重新塞回了马鞍的夹层，给两个手下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看好这把枪。
　　如今的短火铳，特别是这种自来火的，还处于保密阶段，他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日本人得到这把枪，学会这方面的技术。
　　虽然日本目前不能制造出这种枪管，但是他们学会火帽的制作技术，防制出这种火帽，不是一件难事。
　　放好了枪，他才又空手面对着山名氏利笑道：“这是我大明如今刚出产的火铳，我的家主赏赐了我一把，今日拿来试验一下。”
　　山名氏利有些激动地说道：“久闻大明有火器，威力非凡，将骑在马上的蒙元人打的大败。不过那种火铳还需要火绳点火，纪统领这一把却不用点火了。”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因为制作不易，所以才珍贵异常，鄙人视若珍宝。”
　　山名氏利推开了身前的武士，走到纪纲的面前，神情有些紧张地问道：“此物可否能买到？若是能买到，鄙人将不惜代价！”
　　纪纲摇了摇头说道：“此事倒是难做，不过我可以帮家主问问，那种火绳枪，应该还能少量购买到。”
　　“那也足够了……”山名氏利的眼睛望纪纲的马匹那里望了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地说道：“此事我就委托统领了，要是能买到，山名家族的女人，任你挑选。”
　　山名家族是日本著名的大内氏分支。在南北朝统一前夕的明德年间，西国拥有大守护大名山名氏自山名时义死后，其子山名时熙与分家满幸、氏清的对立被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所巧妙的利用并于明德2年同意山名时熙出兵讨伐山名满幸与山名氏清。
　　战乱的结果就是山名满幸与山名氏清败死，曾经被称作1/6殿在西国乃至整个日本曾经无比强盛的大守护大名山名氏的势力被大幅度的削弱。大内义弘在此次明德之乱中因功而被封除其本领的周防、长门、石见三国外丰前、和泉、纪伊共计六国的守护职。
　　一直到了永乐元年，义弘死后，大内氏的家督由义弘的弟弟大内盛见接任，大内盛见为大内弘世六子，其母为弘世正室三条氏。
　　他在获得了足利义满的支持后，并因此而保住了大内氏周防、长门二国的守护职。
　　作为分支的山名家族，通过上层的博弈，又才从京极家族手里要到了石见国的守护权。
　　但是此地被京极家族通知了一段时期，山名家族统治力并不强，加上国内国人层林立，京极家族的分支尼子氏也不断从出云发起进攻，很早便把石见东部纳入统治，而安艺国的毛利氏对此地一直也是虎视眈眈。
　　处于两大势力的中间，山名氏利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但是势不如人，只能委屈求全。
　　但是如果有了火铳，山名氏利就有了能跟尼子氏和毛利氏对抗的底气。
　　他想的倒是好，但是纪纲不认为太孙会在这个时候把火铳卖到日本来，增强倭人的实力。
　　不过太孙也曾经跟他说过，要扩大对日本各大名的势力支撑，让他们打的更火爆一些，伤亡更大一些，仇恨更深一些。
　　所以，如果只是卖那种火绳枪，太孙可能真的会答应下来。
　　如今的日本各大名之间，伤亡几十人的战争，都能称得上是一次大战了。
　　但是如果有了火枪，随随便便一次战争的伤亡，就能扩大一倍以上。
　　让山名氏成为了一支凶狠的恶狼，对于整个日本西部的影响是巨大的。
　　但是他又犹豫了起来，因为等到时候，石见银山开发出来，要是山名氏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现在将他们的势力增强的越大，以后对大明在这里的统治威胁就会越大。
　　他也有些掌握不好这个尺度了，所以准备把这件事交给太孙去苦恼。
　　不过山名氏势力再大，也不过只有不到一百武士，不到三千民夫，对大明来说，这只是一只小蚂蚁而已。
　　龟二的身体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动，随后戛然而止。
　　山名氏利装作有些沉重地说道：“龟二虽然不得人心，倒是对我山名氏忠心耿耿，吾不忍他暴尸荒野，还是挖个坑将他埋下去吧。”
　　如果不是火铳的这个意外，他肯定还要讹诈纪纲一番。毕竟他损失了一个人手，还是一个得力人手。
　　而纪纲在他眼里不过是大明一个大家族的护卫统领，这个大家族富可敌国，比他们石见国可要有钱多了，要点好处不成问题。
　　可是这一下被火铳吸引住了心思，想到自己要是能买到火铳，就能北抗出云国，东扛安艺国，再也不用怕他们，所以对索要一点好处也没有兴趣了。
　　这龟二平时不得人心，喜欢欺压其他武士，众人对他的死也没有太多怜悯。
　　四个武士抬起了他的尸体，进入了密林之中。他们将龟二扒了个精光，有人分了他的倭刀，有人分了他的鞋，还有人直接将他的衣服穿在身上。
　　他的身上还有一些铜子，也被几个瓜分，然后给了几个挖坑的民夫一人几块铜板，所有人都是皆大欢喜。
　　而纪纲与山名氏利在一起又聊了一些大明的风情，这也是山名氏利最感兴趣的话题。他年幼的时候曾经到过一次宁波府，对那里的繁华至今是记忆犹新。
　　也是因为心慕中华，所以才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等埋了龟二的武士们出来，他才让这些武士护送粮草去出云城，自己带了两个武士，跟着纪纲又一起返回了大田。
　　纪纲口中跟他聊着闲话，心里也一直在想以后该如何对待他。
　　一直以来，他都想的是干掉山名氏利，甚至是干掉他们的大部分继承人，然后自己利用山名家族女婿的身份，接管石见国。
　　但是这种方案并不是最好的，因为作为一个异族，幕府是不可能会承认他的守护权的。
　　除非是大明将日本打败，然后要求割据石见国作为据点。
　　但是那个时候，他出风头机会不多，而且他也很难管理这里的百姓。
　　他不仅想要名正言顺的统治这里，更想让纪家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
　　所以，采用怀柔政策，似乎更有利于他以后的统治。
　　这个时候，他又有些头疼了起来。
　　虽然他文武双全，但是反过来说，他也能说是文不成武不就。
　　学文，他连进士都没有考上，学武，除了骑射尚可，其他方面基本都是依靠自己身体素质与人争斗，算不上高手。
　　与人争强斗狠，耍阴谋诡计他是一把好手，但是论起更高层面的权力博弈，他就感觉自己力有未逮了。
　　而山名玲子骑着矮马，跟在纪纲和自己父亲的身后，眼睛里满是崇拜。
　　以前她迷恋纪纲，只不过是因为纪纲高大英武，床上能将她折腾的死去活来，享受非常。
　　但是现在，在她心里最凶狠的龟二都如同一条死狗，被他一下子解决。在她的心里，一颗崇拜的种子，已经开始慢慢发芽，成长了起来。
　　到了大田，穿过低矮的平民区，来到了山名家族的守护府。
　　大田的城市并不大，也就相当于一个大村子，大约有两三千人。
　　在整个石见国，也不过只有不到一万人。这个势力在大明来说，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但是在日本，却自立一国。
　　山名氏利这次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接待了纪纲，还亲自带他去海边的汤迫温泉去泡温泉，并且又给他安排了两个娇小少女伺候。
　　虽然名义上纪纲也算他半个女婿，但是双方都没有在乎这个身份，不仅一起无遮拦大会，还比试了一番。
　　身材矮小，又缺乏锻炼的山名氏利当然不会是纪纲的对手，最后让他俯首称臣。
　　喝了一顿好酒，又享受了山名氏利的安排，纪纲这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家主，据我主家传来的消息，大明出兵惩治幕府和支持倭寇的大名，出兵就在最近了。虽然受到京极家族的威胁，你们不得不出兵去守护出云城，但是尽量还是不要直接跟大明作对的好。否则等大明打过来，你们出力越大，以后受到的惩罚就会越大。”
　　山名氏利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山内氏既没有当倭寇，也不会作为主力抵抗大明，大明即使要清算，也不一定会对付我。何况，我日本有八岐大神庇护，大明的大军一来，恐怕就有大风暴来保护我们。”
　　蒙元连续两次东征，都失败了，现在的日本人几乎人人都认为日本是有神明保护的，不会失败。
　　纪纲笑了笑也不再劝，他刚才也有些想通了，最少短期来说，山名氏利活着比死了更好。
　　山名氏利活着，可以帮他管理百姓，也能帮他抵抗其他势力的侵袭。要是他死了，这些事以后都变成他的了。
　　但是山名氏利如果在要自己找死，他也不会再劝。
　　纪纲虽然也对这件事有点心虚，因为这件事的确太邪门了。但是他跟太孙接触多了，更相信太孙的强大。
　　别的不说，光凭大明士兵手里的火铳，日本这些小矮子就根本不可能有赢的希望。
　　等到大明两百多万军人人手一支火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消灭任何一个国家。
　　傍晚时分，纪纲带着玲子又回到了石见银山山脚下的别院，将玲子安顿下来之后，他来到了书房，点亮了油灯，开始给朱瞻基写信。
　　这次没有新的情报，明日太孙就会挑起大战了，该做的事情也都做的差不多了。
　　这封信也算是私信，他细致分析了出云国，石见国，安艺国，还有几大家族之间的矛盾和利益关系，然后也坦诚地跟朱瞻基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得到朱瞻基的指点。
　　他现在也算是摸透了朱瞻基的脾性，知道自己想要得到重用，就必须要开诚布公，太孙有一种少见的大气，他不在乎人有私心，只在乎会不会因私废公。
　　他想自立门户太孙不会反对，因为这也是太孙给他安排的后路。所以，现在老老实实将这些事说出来，至于如何选择，就让朱瞻基帮他决定了。
　　不管怎么样，在石见银山开发完之前，他的作用还是有的，太孙也不会过河拆桥。
　　当他在书房愁眉苦脸地斟酌着给朱瞻基写信的用词的时候，大明的十万大军却已经集结完毕，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这次大明出动了三万火枪手，加上朱瞻基的近卫营六千人，擅长山地作战的三千滇兵，还有医师，内监等人就有四万多人。
　　再加上重新集结的八万海军，原本驻留在济州岛的一万大军，驻留在对马岛的三万大军，足足十六万余人。
　　一次作战当然用不了这么多人，忙了几日，朱瞻基才安抚好手下将领，留下一部分后备军，带上了十万大军，进入了日本海域。


第一九八章 火
　　大约在公元五世纪左右，由朝鲜半岛传来的东亚文化开始在日本蔓延，大阪也成为日本的政治与文化中心。被称为“水之都”的大阪，凭借河海交汇之优势，与日本国内及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进行频繁地交往。
　　公元七世纪，日本最早模仿中国古都的都城在大阪建立了。后来虽然都城迁到了邻近的奈良及京都，但大阪一直都很繁荣，扮演着日本文化与通商大门的角色。
　　十二世纪结束以后，这里的政权落入武士的手中，呈现一片战乱的局面。但堺市却如同中世纪的意大利一般，发展成为一个自由的都市。
　　如今的日本，虽然只有长崎港一个对外港口。但是大阪依旧凭借其丰富的产品，临近京都的优势地理位置，成为日本的最大港口。
　　可是进入今年以来，这个繁华的港口一片凋零。在这里谋生的无数武士，只能选择背井离乡，离开了这里。
　　年初纪纲率领大明海军放的一场大火，因为大阪不像长崎一样毫无准备，所以损失并不惨重。
　　但是，由于大明海军的舰队封锁了整个海域，所有的商船只要出海就会遭遇大明舰队的攻击，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凋零局面。
　　日本的武士也不是没有过报复的想法，他们曾经召集了数千武士，乘坐四百石快船，想要攻击大明的舰队。
　　但是，他们的船上并没有大炮，而大明的舰队并不跟他们接舷战。快速移动，只以船上的火炮对付他们。面对大明舰队的炮弹攻击，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击手段。
　　在损失了数只船，上百人葬身海底之后，他们不得不老实了下来。
　　如今，他们只能将原本的海运转为陆运，这也造成了如今的日本国内，物价飞涨。
　　在幕府拒绝了大明使团进入日本的要求后，如今日本各大名失去了与大明对话的机会。这种不分敌我的封锁，让每一个日本人都能深刻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和艰难。
　　阿难就是大阪府的一个普通渔民，有一艘属于自己的三丈小船，还有两张渔网，在大阪府也算是过的不错的那批人。
　　被封锁之前，他每天早上下海一次，然后可以打上来数百斤各种水产，然后送到城里的酒楼。
　　这样虽然辛苦一点，但是每个月除了缴纳给武士老爷的税，还能落下不少银两。
　　可是当大阪府被封锁了以后，日子就变的艰难起来了。当几艘出海的船被大明的舰队炸沉了以后，没有人敢再下海了。
　　但是为了生活所迫，他不能停下自己的打渔生涯。不打渔，他的两个妻子，一帮孩子就没饭吃。
　　他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确定了下来，只要船不出海湾，不出淡路岛水域，就不会遭受攻击。
　　所以，他每天在天亮之前就带着大儿子出海，在海湾的里面撒网，虽然这样的收获远不如到海湾外面多，但是最少还是有些收获。
　　有了鱼就有了收入，大阪不是一个粮食产地，没有关东平原的富足。在被封锁之后，物价飞涨，这些鱼的价钱越来越高，在前几个月，他的收入比以前更高了。
　　但是好日子很快就过去了，长期的封锁让大阪府的普通百姓根本承受不了高昂的粮食价格，有关系的人纷纷前往他乡。
　　以前的武士老爷们每天都有收入，所以根本不在乎消费高一点，但是现在没有了收入，他们也不得不另谋生计。
　　许多人成立了车队，通过陆路运输物资去其他地区，离开了大阪府。更多的人留在这里，却也无力消费。
　　城里的酒楼大部分也都关门了，阿难就是打渔上来，大部分也都是被人抢光。
　　不过只要船还在，他们一家就饿不到。为了保护自己家的船，他和大儿子每天都睡在了船上，并且将船停在距离岸边不远处的海面上，生怕哪天醒来，自己家的船就不见了。
　　这天一早，天海蒙蒙亮，他和大儿子从船上醒来，又开始收拾渔网，准备打两网鱼。
　　虽然现在每天的鱼都卖不出去了，但是武士老爷们也允许他交鱼来抵税，只有老老实实地每天交半船鱼，他们才能继续享受他们的保护。
　　突然，他的大儿子阿部惊恐地大叫了起来。“父亲，你看！”
　　阿难抬起头，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仿佛海上森林一般的舰队开了过来。
　　跟以往只有两三艘船不同，今天出现在海面上的船足有两三百艘。
　　阿难浑身一震，喃喃自语道：“终于到了这一天吗？大明的舰队都过来了！”
　　他顾不得再收拾渔网，开始用力地升帆，嘴里吩咐说道：“别收拾了，我马上把船开到岸边，你去接上妈妈和弟弟妹妹，我们要暂时躲起来。”
　　阿部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叹道：“往哪里躲？我们能往哪里躲？”
　　人生阅历更加丰富的阿难说道：“反正绝对不能上岸，大战一起，那些武士老爷们末日来到，恐怕会比大明军队更加凶恶！”
　　大阪府位于本州岛西南部的海湾北侧，四国岛与大阪府南面的和歌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保护着大阪府。
　　在四国岛与和歌山之间，还有一个小岛，就是淡路岛，它们两个岛和一座山，扼守住了大阪府的咽喉。
　　大明的舰队以前基本就是在这个水域活动，将一切在要出海的船只堵在海湾里。
　　可是今天，大明的舰队正式进入了大阪湾。
　　不止阿难父子仓皇而逃，位于海湾外侧的农户，看到浩浩荡荡的大明舰队，也都慌着开着收拾细软，准备逃进山里避难。
　　对于这些人，朱瞻基并没有在意，甚至根本没有在乎有没有探子发现他们的踪迹。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海面，在人间撒下了金黄的光芒，两支大明的登陆队伍，也打响了今日的第一战。
　　八艘登陆舰艇分别登上了和歌山与德岛市的陆地，每艘船上有五百名士兵，这四千名士兵兵分两路，要夺下两地的警戒哨所。
　　和歌山方向的日本士兵们几乎都没有抵抗，主动让出了警戒的哨所，逃进了山里。
　　但是在德岛市，登陆的士兵却遭遇到了坚决的抵抗。
　　德岛市是德岛县的府治，这里扼守大阪湾的入口，当地渔民众多，面对来势汹汹的大明舰队，他们驾驶着小船，妄图用士气来抵消大明舰队的攻击。
　　但是，战争的模式已经转变了，以往的海战需要两船靠拢，然后进行接舷战。这个时候，士兵的士气，包括战斗力会有极大的决定性作用。
　　可是现在，没等倭人们驾驶小船靠近，那轰鸣而响的炮声，就如同死神的收割机，将大部分大一点的船只直接炸毁，无数的武士掉进了海里，拼命挣扎起来。
　　位于舰队中间位置上，朱瞻基站在自己的旗舰甲板上，他的身边还围着一大圈人，凡是没有参与直接作战计划的将领们，大臣们，都聚集在他的身边。
　　夺取警戒哨所的任务并没有耽搁大军的行程，船队依旧以一种稳定的速度，依次进入大阪湾。
　　看着那些在海里挣扎的日本士兵，金纯有一丝不忍地说道：“待大战结束，我们应该将他们也搭救起来，毕竟也是一条条的人命。”
　　朱瞻基虽然不赞同他的仁慈，但是也跟着他的话说道：“不错，倭人的命也是命，留着他们的命，能够给大明带来更多的利益。”
　　金纯摇了摇头说道：“君子言义，岂可轻言言利！”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金尚书此言差矣，言义不可持久，言利才是长久大计。一个国家的管理，如果仅仅依靠言义，才是崩塌的先兆。”
　　对此，金纯倒是没有反驳，言利和言义不过是精神追求与现实生活的区别，做人固然要讲究操守，但是管理一个国家当然不能靠操守，而是要靠制度。
　　而制度的制定，就必须要有一个量化标准，这个标准，自然也是以利为基础。
　　金纯是从个人角度来论事，朱瞻基却是从国家的角度来论事，所以说，两个人都没有错。
　　而在德岛市，两千士兵顺利地登上了码头，虽然他们遭遇了倭人的坚决抵抗，但是面对火枪的出现，所有的倭人士兵直接被打懵了。
　　两军还没有接阵，自己身边的人就一个个惨叫着倒在地上，长枪的威力更甚于短铳，那些被一枪毙命的人还是幸运的，重伤不死的士兵们，在临死之前，还要遭受无法压抑的痛苦。
　　这些人的惨叫对士气的影响是巨大的，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他们无法面对这样的战斗，自己打不到对方，可是对方却能打到他们。
　　这种战斗太不公平了！
　　当然，大明的士兵并不是没有伤亡。这种巷战，敌方的短弓，同样也能给大明的士兵造成伤亡。只是相对火铳来说，短弓的威力太小，造成的伤害有限。
　　每一个倒下的大明士兵，迅速被后备军转移到了后方，他们的枪和弹药被后备军重新装备起来，不让任何一支枪，遗留在战场上。
　　对如今的大明来说，一支枪的成本虽然从十几两银子降到了八两左右，实际价值并不算高。
　　但是因为朱瞻基严令这种燧发枪流落出去，任何一直队伍，每一支枪都要做到按号登记，少一支都要追究主官的责任，所以哪怕是坏枪，也不敢遗落一支。
　　当大明的先锋军将倭人赶出了港口区，攻势暂时停止了下来。
　　又一艘船缓缓停靠在了码头边，一个个圆形的木桶被船上的吊床吊到了码头上。数百名身穿红色对袄军装的大明士兵熟练将一个个手柄装在了木桶上，试着压了几下木柄，就从木桶下方的一个出口，喷出了黑油。
　　然后他们将木桶背在了身后，快步地分散着跑向前方，跟在火枪手们的背后，开始向两边的房子上开始喷油。
　　这支队伍是大明位于苏门答腊岛的承宣布政使司专门训练出来的，他们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出产自苏门答腊的火油。
　　因为人数还少，只有一个五百人的编制，但是朱瞻基却为他们亲自命名为火龙军。
　　这个时候，大明的军队已经分成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盾牌军，第二层是火枪手，而跟在后面的就是火龙军。
　　他们跟在队伍的后面分散开来，在每一片房子的上风口，都开始用力地压着手柄，喷出黑油。
　　而大明的攻击阵营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了退军，重新退入了港口区，随着他们的退军，一个个火苗被点燃，整个德岛市迅速地开始燃烧了起来。
　　对于朱瞻基来说，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日内瓦协定，没有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战争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对日本人才没有什么怜悯之心，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保存大明士兵的生命，他根本不在乎将那些无辜的百姓也牵连在内。
　　日本因为多地震，这里的砖石结构的房子极少，大部分房子都是木板房。
　　大火借着风势开始了熊熊的燃烧，无数躲在房子里的人都被烧了出来。他们已经被大明的军队吓破了胆子，拼命向着另一方开始飞奔。
　　虽然觉得有伤天和，但是这个时候，站在朱瞻基身边的大臣们没有一个质疑朱瞻基的决定。
　　对于任何一个大明人来说，哪怕他们心怀怜悯，但是也更珍惜大明士兵的生命。
　　让日本人哭，总好过让大明人哭。
　　同样，这也是威慑，威慑所有的日本人，只要敢于抵抗，就将会面临大明军队最残酷的惩罚。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因为为了震慑日本人，还有更多的火油将会被用在大阪，在朱瞻基的计划里，这个城市将会在地图上消失，让所有的日本人都值得，跟大明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看到整个德岛市都陷入了大火之中，甚至风裹着火势，连港口区也被点燃了。
　　在港口区的大明士兵们都不得不退入到海里的船上，暂时躲避火势。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终于下令说道：“出发，前往大阪。”


第一九九章 错
　　德岛市只是一个人口不到两万的小城市，驻守的兵士也不过数百人，只是最近为了应对可能来的大明人，才从其他地区又调来了一千五百余人，凑到了两千士兵。
　　但是这些只有倭刀的士兵，面对手握新式火铳的大明士兵，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就被击溃。
　　看到城市已经燃烧起来，朱瞻基不相信他们还有后力反抗。这里不是攻击的重点，即使要肃清这里，也要等到大明军队烧光了大阪府再说。
　　兵贵神速，烧光大阪府，甚至是直接攻入京都，抓住足利义持才是正事。
　　当然，还有那位退位不久的后小松天皇，传说中一休和尚的父亲。以及现在被推上傀儡地位的称光天皇，他们都是所谓的永世神继的天赋神权之人。
　　在朱瞻基看来，从肉体和身体上消灭他们，才是真正打破日本稳固统治的主要手段。
　　除了大明，天下将无人再能称皇，这才是对大明皇家最重要的。
　　大军留下了守卫后路的四千士兵，继续向大阪进发。
　　两百多艘船，排成了两排，鱼贯而入，进入了大阪湾，然后按照预定的计划，在距离大阪近五里的海面上，组成攻击阵型。
　　而这个时候，整个大阪湾已经沸腾了起来。
　　幕府在大阪湾也有着自己的防御阵线，从大明舰队进入海湾，他们的烽火台就已经将信息传到了大阪府。
　　他们心存的侥幸在见到威武雄壮的大明舰队之后，彻底不复存在。
　　论船只，日本倒也能凑出一支舰队来，但是他们大部分都是四百石到一千石的货船和快船，跟大明舰队这种专门为打仗设计的战舰完全不是一回事。
　　即使用尽日本的洪荒之力，他们也凑不出一支这么大的舰队。
　　大部分的日本百姓开始向内陆逃窜，大明舰队这么大的阵势，没有人相信光是依靠这里的几千武士和数万草头兵，就能挡住他们。
　　那些武士还好说，而大部分草头兵，他们甚至连一把武器都没有，能有一把菜刀的，都已经算是精锐了。
　　旗舰上，刘万在甲板上沿着护栏摆出了一排座椅。朱瞻基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坐在他左手的是大军副帅郑和，右手边则是大明文官使团的礼部尚书金纯。
　　在他们的旗舰左侧，就是各国使节的观礼团的使节们，看着大明舰队如此的威势，无不为之恐惧。
　　如今的世界，只有大明能够有如此的实力，摆出这么庞大的一支脱产水军。他们那些国家，不要说水军了，就是陆军，也很难一下子摆出这么大的阵势。
　　甚至有一些国家，连十万的男人都找不出来。
　　大明此举，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哪怕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只要大明想要对付他们，他们也逃不掉。
　　大明想要制定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光靠笼络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加以震慑。
　　朱瞻基靠在宽大的座椅中，手边的桌子上面，还摆着新鲜的瓜果。碧海蓝天，春风拂面，阳光明媚，很有一派悠闲度假的感觉。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两个妻子都待在房中没有出来，不能红袖添香，让他享受温香软玉的伺候。
　　在这场大战之前，她们根本不敢登上甲板，这个时代的战争，对女人的忌讳还是很大的。
　　这场战争胜利了还好说，要是假如失败了，恐怕所有人都会将大半的责任推到她们的身上。
　　抛开主帅们的悠闲，所有人的神经其实都在紧紧绷着。特别是那些传令兵，时刻紧盯着朱瞻基他们的表情和说话，不会漏掉任何一句话。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有朱瞻基他们太多事情了，他们的存在，除了鼓舞士气，最主要就是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指挥系统的确定。
　　但是这个时候，真正的作战，还是需要依靠各舰队，各登陆部队的临场发挥。
　　午时三刻，随着各舰队的准备就绪，各种信息就汇集起来，通过旗语和传令营，汇总到旗舰上。
　　郑和在朱瞻基面前的沙盘上，摆出了出战的阵型和各军的布置，如今的布置也基本符合了作战之前的计划。
　　朱瞻基这个时候却关注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军进食了没有？”
　　“巳时已经进食，临战之前，进食会影响体力。他们随身携带的都有一天的口粮，不会饿着肚子。”
　　朱瞻基点了点头，看了看太阳问道：“现在何时？”
　　“午时三刻。”
　　“那就传令，按照预定计划，未时正，展开炮击，随后，出动火器营。”
　　这个时候，柳升率先站了起来，抱拳说道：“殿下，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军争夺阵地。”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安远侯稍安勿躁，海军出战，非比陆军。且让海军健儿给日本人来点见面礼，壮我国威。”
　　柳升自动请缨也不过是表态而已，这次大明舰队携优势兵力出战，还全部都是火器营，哪里用的上他这个侯爷上阵。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也是大明军队吃了败仗的时候了。
　　如今的各部指挥体系虽然还有一些混乱，但是有朱瞻基的旗舰在这里统管全局，就是有些偏差，也会自动纠正过来。
　　随着朱瞻基的命令下发，大明舰队从最东侧顺风开始了攻击阵势，所有的战舰全部起锚扬帆，向着大阪驶去。
　　在距离大阪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船只摆成了一条长龙，侧舷的炮位全部露了出来，随即便开始了攻击。
　　这个时代的炮速很低，但是每艘船首尾相连，与大阪形成了一条平行线，毫不停顿就开始了炮击。
　　如此密集的炮击，根本不在乎攻击的目标，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大炮射距之内的每一栋建筑全部摧毁。
　　从旗舰上望过去，原本清晰的日本大阪被烟雾全部遮挡住。每一艘船，射完了之后，绕着海岸线又向西航行，绕回到舰队的后方，然后停在原本的位置上。
　　朱瞻基喝了一口热茶，浑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经历过了那个屈辱的年代，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在原本的历史中，日本只是在十九世纪才经历了黑船事件，遭遇了第一次侵袭。
　　但是他们随后卧薪尝胆，开始了明治维新，成为了世界上数得上的强国。并且他们将黑船事件施加给了其他国家，还以此为荣。
　　一直到朱瞻基穿越的年代，虽然他的祖国在整体实力上已经超过了日本，可是在民间，还与日本人相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没有人知道以后的日本会成为一匹恶狼，一条反噬的毒蛇，一个丝毫不念旧恩，反过来狠咬了他的国家一口，却丝毫不认错的恶邻。
　　不要说这个时代，哪怕就是六百年后，这个世界虽然被赋予了很多和平色彩，可是依旧实行的是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
　　大名如今拥有如此大的优势，要是不能确定一种符合自己利益的社会法则，那他的穿越就是毫无意义的。
　　其他将领或许会不忍，或许会因为军功而激动，而他只有单纯的快感，一种发自内心的快感。
　　出动将近一百艘炮船，每一条船炮击一次，就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当轰隆的炮声终于停下，船队回到原位，海湾里那浓郁的烟雾也逐渐散去，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就是一个破败的港口城市。
　　修建于大唐时期的古城已经被炸毁了小半，靠近海边的一面城墙已经彻底损毁。
　　朱瞻基放下了望远镜，有些遗憾地说道：“如今的炮弹威力还是有些小了，这足足两千炮，对这个大城来说，造成的打击却还太小。”
　　柳升有些疑惑地说道：“殿下，这种威力已经是难得一见，我不信有谁的武器能比我们大明有更大威力。”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假如将这种石弹换成炸药的，碰到了目标才会爆炸，或者燃烧，你认为，现在的大阪还会存在吗？”
　　柳升愣了愣，沉吟了一下说道：“殿下所言总是让人振聋发聩，升这些年一直奉旨督促火器，却未有如此之想，而这些，都有实现的可能。”
　　大明的火器营虽然没有燃烧弹和爆炸弹，但是在攻城营，却是有这方面的试验的。
　　不管是金汁攻敌，还是用火箭烧敌营，这种攻击方式与火器只是存在技术上的差异，原理上其实是一样的。
　　现在只是因为火器是用炸药作为动力，除了石弹，其他炮弹还有一些技术问题没有解决，但是只要往这方面发展，谁也不敢说未来这些技术不能实现。
　　朱瞻基反过来安慰说道：“安远侯忙于案牍公务，自然对技术方面的研发没有太多的时间，我确实闲暇时间多，所以喜欢胡思乱想。”
　　他看了一眼两侧的战舰，又一次请缨道：“升愿为殿下先锋，夺下此城。”
　　朱瞻基仍然摇头道：“非是孤不愿安远侯出战，只是我大明占据天时地利，这个时候，根本无需安远侯亲自上阵，且让我们静候佳音。”
　　他左臂一扬，大声说道：“登陆舰出征，辅助舰随后测试水深，全军逼近。”
　　随着朱瞻基旗舰上的一面红色大旗被升上第三根桅杆，所有人都明白了现在将会按照预定的第三套方案进行登陆作战。
　　这个时候，两万随军的陆军火器营是最为激动的，因为此战他们将会是首先登上大阪土地的，若不出意外，首功必定是属于他们的。
　　朱瞻基的羽林卫在上一次作战中，以两千将士，堵死了上万倭寇的反攻，杀死杀伤数千人，俘虏数千人。
　　当时的指挥官赵永亮因此战一举成名，并且直接封伯。这一战的过程也被几乎的所有火器营认真研究过，并且学习了其中的先进经验。
　　时隔半年，现在的将士手中拿着比半年前更先进的火枪，射速更快，人数更多，他们都有信心面对更多的敌人。
　　但是，大明舰队的登陆并不是一帆风顺，见到大明舰队靠岸，从废墟中就冲出了无数的日本武士，还有更多的平民。
　　他们手举长刀短刀，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也为了报仇，奋不顾身地冲向了登陆的大明将士们。
　　去年以来，战争的模式已经改变，他们的攻击还没有到近前，就已经被还留在船上的大明将士们用火枪堵住。
　　人员密集的日本人们原想凭借着人数的优势给大明人一个下马威，但是他们根本冲不过散弹组成的枪林弹雨。
　　在这些将士的掩护下，其他的大明将士甚至根本没有面对任何的压力，就在码头上组成了前面盾牌军，后面火枪手的攻击阵势。
　　当他们站稳了脚跟，随着鼓点的节奏，他们开始了一步步的向前推进。
　　面对这么长距离的攻击，日本人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手段，他们冲上来的人越多，倒下的人也就越多。
　　这种冷兵器与热兵器的冲撞，武器之间的差距，让日本的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只能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回去，同僚们的惨叫，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与敌人拼命的勇气。
　　在大阪府天王寺的矮山上，驻扎在此地的南波将军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虽然这次的大战会让他变的一无所有，但是这个时候他也没有了想要跟大明军队拼命的决心。
　　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军，这位是如今的幕府四代将军足利义持的同胞弟弟足利义教，今年才二十出头的他原本以为凭借着日本人的团结，能让大明人灰头灰脸地无功而返。
　　但是，这样的战争他根本看不懂了。
　　勇气和武力不再成为决定性的力量，可是如果没有了这些，日本的武士阶层凭什么还能凌驾于平民之上！
　　这一切的变化，不仅仅是战争的输赢，更是为整个日本都挖开了被埋葬的坟墓。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做错了，他不该为了笼络激进势力，去冒犯大明这个凶猛的雄狮。
　　以前跟大明战斗他们还能占一些便宜，但是现在，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在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日本应该做的就是卧薪尝胆，学习大明的经验。
　　可是，一切似乎都晚了。


第二00章 分功
　　哨声一响，蓝旗预备，红旗射击，绿旗进军。
　　大明的登陆部队虽然分成了不同的阵营，但是基本都以这种进攻方式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
　　在这种热兵器刚刚大规模应用的年代，军队的指挥系统如果不想出现混乱，就必须以这种有些僵硬的方式来进行进攻。
　　虽然这会减弱灵活性，耗费一部分进攻的威力，但是这种方式能够保证基本的威力下线。
　　而即使处于下线的威力，也不是任何冷兵器阵营能够抵挡的。
　　日本人的抵抗更像是在送死，他们几乎威胁不到大明士兵的生命。
　　甫一交锋，大批的日本武士就像被收割的庄稼，被收割了一大片。他们都是最为英勇的武士，但越是英勇，倒下的越快。
　　他们的倒下又影响到了其他人，让所有的人的士气消失无踪，开始了溃逃。
　　而大明士兵这边，只有零散的士兵被敌人的暗箭所伤，他们被随队的军医快速地转移到了阵营的后方。
　　倒下的日本人却没有人照应，那些受伤惨叫的武士们，在历经痛苦之后，被跟在攻击阵营后面的辅助士兵用短刀割开了喉咙。
　　他们的人头也被一个个割下，作为登记军功的凭据。
　　在德岛市，五百个火龙军的士兵几乎就能遍布那个小城，但是在岛屿众多，水系众多的大阪，他们根本不够分配了。
　　如今的大阪，虽然与后世的规模根本无法相比，但是也聚集了超过十万民众。他们以大阪城和天王寺为中心，发展起来了一个面积超过五十平方里的巨大城池。
　　在城墙之外，是数万平民的棚户区，这些棚户区分布在数十个临岸的小岛和河道边，组成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复杂区域。
　　眼见不能力敌，日本人主动用火焚烧了各岛屿与河道之间的木桥，拆掉了石桥，期望以这种方式来阻挡大明士兵的脚步。
　　登陆的大明士兵越来越多，从最南侧的住之江区，到大正区，再到港口区，浪速区，西成区。
　　这数万的士兵进入这些区域，就像浪花溅到了池塘里，再也看不到任何涟漪。
　　但是风暴不仅仅来源于人数，更来自于大明士兵能够掀起的武力风暴。
　　站在距离港口区大约三里的海面上，朱瞻基能够清楚地看到城市各处升起的阵阵白烟，那些都是大明士兵的火枪，射击造成的烟雾。
　　根据这些烟雾的移动，就能判断出大明士兵如今的进攻态势。
　　缺少小船穿行的大明士兵在桥梁被破坏之后，进攻的确受到了阻碍，不过，这些困难只是战斗过程中的过程，并不能改变整个战场的趋势。
　　面对这种情况，并不善于指挥作战的朱瞻基并没有插手，让郑和全权处理战场调动。
　　郑和当仁不让，连续下发了一系列命令，首先升起了土黄旗，让大明士兵暂停攻势，固守阵地，然后汇报所处位置。
　　当大阪地图上面被大明士兵占据的区域被涂成了黄色，整个城市的对战局势就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火器营是柳升的心肝宝贝，他首先建议道：“殿下，如今道路阻断，进攻受阻，分散攻击只会造成我大明将士的伤亡增加。火枪手若是遇到敌人攻到身前，火枪的威力远不如长刀。殿下，不如火攻。”
　　“我明白……”朱瞻基看着水流众多的大阪城皱着眉头说道：“攻打大阪的目的是为了震慑倭人，若是在我们的战场没有占据巨大优势之前，只是火攻，不能让倭人恐惧，反而会激发他们的同仇敌忾，破釜沉舟之心。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大阪城我们就是烧，也烧不到中心城区。我们要打，就要从精神和身体两方面都让他们恐惧。所以现在火攻也不是良策。”
　　郑和建言道：“殿下，大阪是日本的物资集散中心，如今在我大明占领的区域，有多所仓库，里面装满了粮食和各种物资，这些物资对我大明也是有用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让后备军清理物资，装运上船，另，将占领区域的倭人当做苦力，三十岁以下女子，全部运回大明。”
　　大阪复杂的地形注定了不可能一举拿下，大明也不愿在这个城市耗费太多的精力，损失太多的人手。
　　拿下大阪只是战术目的，并不是战略目的，如果有可能，朱瞻基更愿意在稳定了本地的局势以后，派出一支特战队，直接攻入京都。
　　威慑整个日本，打乱整个日本的管理体系，才是大明的战略目的。
　　当日本政令不通，各自为政的时候，日本就任由大明拿捏了。
　　当然，这些要一步一步来，急功近利是绝对要不得的。
　　赵永亮和羽林卫的六千将士分乘了六艘两千石战舰，簇拥在朱瞻基的旗舰四周，看到岸上的战火连天，他们的心里只有羡慕。
　　但是身为朱瞻基的亲卫军，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作为主力出战，所以这一次他们虽然装备了全军最先进的双管燧发枪，但是也只能在后面看热闹。
　　赵永亮不止一次想要主动请战，但是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这股冲动。
　　上一次出战，羽林卫立下大功，他自己也受封广成伯，这已经让无数人嫉妒了。
　　要是他们在局势并未到必须他们出动的时候，他们请战，就有抢功之嫌，这对他以后的发展并无好处。
　　一艘传令船来到了羽林卫的旗舰下，为首的内监大声叫道：“赵指挥使何在，殿下有令！”
　　近卫连忙叫来了正在甲板另一边的赵永亮，赵永亮大喜，还以为自己要被派出兵。
　　双方核实了身份，一个吊篮被放了下去，里面放进了出军的令牌。不过让赵永亮失望的是，让他们出动不是为了打仗，而是要搬运位于安治川的三座仓库里面的货物。
　　不过虽然是干活，却也让士兵们兴奋无比，每天都窝在狭小的船舱里，士兵们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锈住了。
　　见赵永亮接令，内侍才又说道：“赵指挥使最好先去南港岛一趟，所有后备军，不分职位大小，统一受海军总部黄守备调派，统一安排船只。”
　　转运货物的货船，与战舰略有不同，运载力更强。如此多的船只，如此多的人手，货物，如何装货，每一艘船的进港安排，都必须要统一安排才不会引起混乱。
　　赵永亮应诺了之后，传令兵又驾着小船驶向其他战舰。赵永亮吩咐左右道：“升旗，传令，羽林卫派出五百火枪手，三千炮手，辎重营，上岸搬货。”
　　大阪复杂的地理环境让大明军队不可能一举建功，几位主帅却都不缺少耐心，以大明士兵的性命为重，步步稳定推进。
　　大阪就在眼前，什么时候拿下来都没关系。
　　目前，战局的僵持并没有出乎几位主帅的预料，朱瞻基在与郑和和柳升他们分析完了战局以后，索性回到自己的舱房，准备小憩一会儿。
　　舱房里，蓝烟和刘承徽，还有她们各自的侍女，以及绿竹青梅两女。原本在上船之时还是泾渭分明的三帮，但是经过了这半个月的相处，界限已经完全消失了。
　　绿竹青梅代表了太孙妃，但是却地位低一些。蓝烟地位最高，人又单纯了一些。刘承徽地位较低，但是却懂进退，又会医术，谁也不敢说自己就不会生病。
　　所以她们的地位关系，利益纠葛，随着朝夕相处，逐渐比较融洽了起来。
　　朱瞻基虽然占据了整整一层舱房，但是面积也不算很大。他们人多，除了几女，还有不少内侍，宫女伺候，住的也是比较逼仄。
　　借着这个理由，朱瞻基毫不羞耻地让蓝烟与刘承徽一起承欢，两女开始还羞涩不堪，在经历了这个过程之后，两个人反而越发亲密了。
　　只有两女，自然也满足不了朱瞻基，他将绿竹青梅两女也一起收了房，过起了没羞没臊的荒淫生活。
　　今日是大军正式进攻的日子，却刚好也是蓝烟的生日。
　　虽然条件有限，但是几女也仔细筹备了一番，准备来给蓝烟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朱瞻基也记住了这件事，还专门交代黄渊，让他搬运战利品的时候，给自己留几件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如今大明占据了大阪的外围，这里不仅有倭人的仓库，也有不少富家宅院，以如今大军刮地三尺的能力，想找几件特别的礼物不是一件难事。
　　黄渊身为总调度，他的名下就有一个超过五十人的统计人员组成的团队。
　　大军打仗跟他们没关系，但是他们不仅要负责大军的粮草，在缴获战利品的时候，更是一个个忙的不可开交。
　　黄渊也不是没有想过领军出战，总比这样当一个大管家要惬意的多。当一个大管家，看起来风光，不弱于一军统帅，但是每天忙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人的耐心都磨光了。
　　可是他也知道，如今的朱瞻基看重他的，就是他擅于统筹的能力。
　　如今的大明军队，能领军出征的将领不少，他黄渊还远远排不上号。想要出头，就只能尽量扩大自己的优势，让自己成为大军军队不可缺少的一环。
　　他有时候感到自己在走自己父亲的老路，但是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父亲的高度。
　　当初黄福由工部尚书发配军中，就是负责南征安南大军的后勤，依靠统筹安排的能力，他才最终又得到重用，成为了交趾的民政官。
　　也是因为在交趾期间的功劳，他父亲的所作所为被太孙看在眼里，如今才能得以回京，并且任了兵部尚书。
　　他如今身为武籍，想要成为尚书是不可能了，但是成为一军统帅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如今的太孙一直在筹谋攻略海外，若是未来能像英国公一样，成为一地诸侯，那么这辈子才算是真正的不负此生了。
　　赵永亮乘坐小舟来到南港岛的时候，黄渊已经把大部分任务都分配了下去。他谨记着太孙的嘱咐，吩咐各军，若是遇到奇珍异宝，都要上缴上来，会被给予大功。
　　赵永亮作为朱瞻基的身边人，自然也知道黄渊此人在朱瞻基心里的份量。但凭一个黄渊，自然无法跟他这个近卫军的指挥使相比，但是再加上他的父亲黄福，如果把自己跟黄渊摆在天平的两端，恐怕太孙还会偏向于黄渊父子。
　　所以他对黄渊也没有摆起架子，先拱手抱拳道：“黄守备，我羽林卫三千五百人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守备安排。”
　　黄渊连声不敢，自谦了一番才说道：“渊位卑低下，自不敢对指挥使发号施令，不过殿下将转运战利品之任务交于渊，渊也只能鞠躬尽瘁。”
　　赵永亮笑道：“我自然明白，这三千五百人，就听从守备安排了。”
　　黄渊也不再谦让，点了点头说道：“安治川位于大阪港北侧对岸，那里原本是日本倭皇与将军府的私人仓库，虽然这里的大部分物资都已经被转运走，但是还有几个仓库的货物，其中不乏贵重木材与布料。此乃肥差，但是也更怕军士起了私心，所以才交给羽林卫来负责此地货物的清点与转运。”
　　赵永亮毫不自惭地说道：“羽林卫是殿下的亲军，所有将士自然以殿下利益为重，绝不会做出有损殿下和大军利益之事。”
　　黄渊笑道：“渊自然是相信羽林卫的，上岸之后，还请指挥使能派五十人于我，根据锦衣卫的暗探汇报，在外城还有一处仓库比较重要，我准备亲自去看看。”
　　赵永亮也有了一些兴趣，低声问道：“是什么仓库？”
　　黄渊看了看四周才说道：“有可能是倭皇准备从奈良运到关东江户的白银和黄金，在我大军封锁了海湾之后，这些银子转运不便，他们更怕露馅，所以就地掩埋了起来。”
　　赵永亮精神一振，如果能找到这些黄金和白银，那可是大功一件啊。他看了看黄渊和煦的笑容，明白了过来，这是黄渊在分功给他。
　　黄渊只是一个守备，凭借的都是外部力量，自身的实力远远不够。他如果独占这个功劳，也吃不下去。
　　但是拉上了跟太孙关系最密切的羽林卫，虽然要分出一半功劳，但是有了羽林卫的支持，也没人能抢他的功劳了。


第二零一章 成本
　　从去年年初开始，就有数百锦衣卫的暗探以及锦衣卫笼络的日本日奸开始在日本各处搜集情报。
　　纪纲的到来，更是将这股力量最大程度地利用了起来，在日本形成了一个成熟的情报网。
　　他们在日本的这一年多，搜集了日本层层面面的各种情报。虽然他们这些人算不上特别专业，但是在这个情报工作还处于最初级的年代，他们在日本还是得到了不少重要的情报。
　　但是情报太多，也导致了一些情报的真实性不能得到确认，更多似是而非的情报，更是没有得到重视。
　　关于这个仓库的情报，就不是情报人员直接禀报上来的，而是黄渊综合了几个人不同的情报，猜测这里可能会是倭皇家族转运贵重物资的仓库。
　　只是在没有得到确认之前，他也不能因此兴师动众。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找到金银，他个人的功劳才更大。
　　赵永亮对这个砸在头上的功劳相当重视，他立即让护卫又回到自己的船上，再召集一百人来。
　　人数太多会被容易发现，如果真的发现了数量众多的金银，想要保住这个功劳，五十个人怕也少了。
　　待召集的人乘坐黄渊特意安排的一艘船抵达南港岛，根本就没有让这一百人下船，他和赵永亮就带着五十个火枪手上了船，随行的只有他信得过的几个下属。
　　船只沿着一条不大的河道向上游缓慢行驶，可以看到岸上两边，到处都是一队队的大明士兵，挨着清查所有没有倒塌房子里面的人。
　　不过青壮年早已全部跑光，只剩下了不多的老弱病残，他们不仅不能帮助军队搬运物资，更是一个个负担。
　　不过大明士兵并没有想要帮助他们，将他们一个个驱逐出了房子，集中在空地上，然后只派了少数士兵看守。
　　安治川是位于港口北侧的一处半岛，三面环水，只有不宽的一条道路，将这个半岛与大陆连接在一起。
　　来到了预定的仓库处，赵永亮出面与留守的士兵进行了交接，三千五百羽林卫的士兵就开始了有组织的清点和搬运。
　　而黄渊与几个下属观察了一番地形，又让船只继续向上游驶去。
　　但是当他们的船只来到目的地的码头处的时候，却发现一艘挂着内监旗子的千石船已经停在了码头边，而在岸上，能看到数十个内监正在到处翻找着什么。
　　黄渊和赵永亮的心里都是一凉，两人相视了一眼，皱着眉头看着岸上那些身穿内监服的人。
　　“难道是消息泄露了？”
　　黄渊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这些下属都是值得信赖的，何况，我在安排船只之前，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我的猜测。”
　　赵永亮摇了摇头说道：“那可能就是内监那里也得到了消息……看来，我们想要独占这个功劳是不可能的了。”
　　黄渊点了点头说道：“太孙殿下在内监成立了一个咨情司，专门负责处理全国各地的各种信息。咨情司的成员都是内监资深的信息收集人员，他们的首领孙林更是以情报分析著称，很有可能是他们也从各种信息里面分析出来了这里可能藏有大批金银。靠岸吧，不管怎么样，都要了解一下他们的目的。”
　　船刚在码头处停了下来，就有一个内监在千石船的甲板处大声喊道：“此地已被内监征用，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黄渊走出了人群，拱手问道：“鄙人黄渊，负责大军转运物资的协调，此地似乎并不属于内监转运范围。”
　　一位身穿红袍的奉御来到了甲板处，看见是黄渊和赵永亮两个人亲临，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加灿烂了。
　　“原来是赵指挥使和黄守备当面，鄙人常福，向两位大人见礼了。”
　　黄渊与赵永亮对这位常福并不熟悉，但是这次出征，也曾多次见到他在朱瞻基的身后。而且这次出征，朱瞻基也曾多次召见他，他们也都知道他是咨情司这次派出来的主管。
　　原本的咨情司大部分人手都是从司礼监调用的，咨情司正式成立以后，除了少监孙林为众人所熟知，其他人都名不见经传。
　　这位常福原本也不为人所知，但是能够成为一部主事，显然能力不会太差。
　　他们的官职虽然高，但是与内监却是两个系统。何况内监是皇室的家奴，打狗也要看主人，更别说他们的主人也同样管着天下人。
　　赵永亮与黄渊并不敢拿大，不管怎么说，这些内监与朱瞻基接触的机会肯定比他们多，不怕他们不帮忙，就怕他们在后面坏事。
　　两人分别见礼之后，黄渊才又问道：“此地的清理并没有安排于内监，不知道常奉御为何会率人来此？并且此事本是我一手统筹安排，不告知我一声，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见到黄渊亲自来此，常福就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了。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黄渊负责，想要撇开他，就越发困难了。
　　所以他很快就在心里分析清楚了利弊，大声笑道：“咱家的行动自然是得到了殿下的授意，只是没有想到黄守备与赵指挥使竟然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不如到咱家的船上详谈……”
　　黄渊与赵永亮相视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接受了常福的邀请。
　　这艘被分配给内监的千石船，并不是纯正的战舰，主要以货物转运为主。船上面装的东西，也大部分都是为朱瞻基服务的。
　　来到船上，进入了船舱，可以发现这艘船的外部虽然与其他战舰一样，但是内部却装修的非常奢华，处处装饰都是贡物，一般人根本不敢享用。
　　请了黄渊与赵永亮坐下，常福这才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咱家也是利索人，黄守备与赵指挥使专程到来，怕是也为了倭皇年金吧？”
　　黄渊心中一叹，他原本以为对方掌握的东西与他差不多，但是现在看来，对方掌握的情报，远比他多。
　　不过想想也对，自己所掌握的情报来自于太孙，而太孙那里的所有情报，都是经过咨情司筛选过的，自己能够从不多的资料里面分析出这个情报，咨情司掌握的情报恐怕会更多。
　　他笑了笑说道：“的确，渊这几日一直在看太孙殿下转移给我的情报，发现自去年年冬，倭皇自古都奈良转移过来了一批物资，想要转运到江户。但是由于庄佥事火烧长崎，大阪，这批财货就一直没有运出去。后来我大明舰队封锁大阪湾，这批物资应该还在此地。”
　　常福赞道：“黄守备不愧明见千里，如此少的情报就能分析出如此多的情报，不过我咨情司却是直接拿到了第一手的情报，不仅知道这批财货是倭皇准备运到江户建城的金银，还知道其大致数目。”
　　赵永亮忍不住问道：“殿下可否知道此事？”
　　常福笑道：“我咨情司行事自然受殿下指派，不敢有瞒，只是殿下不欲让军队分心，才让我们将这些情报抽了出来。”
　　黄渊和赵永亮登时大为沮丧，如果朱瞻基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找到这批金银自然能让他开心。
　　但是这件事既然朱瞻基已经知道了，他们就是献上金银，也不过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们已经到了此地，这个时候也不能抽身事外，何况，他们也对这批金银有了兴趣。
　　既然事情已经是公开化的，赵永亮也就大方地让一百五十名羽林卫的士兵下了船，协助内监的人一起寻找这批金银。
　　羽林卫的加入，比起只有百十个内监要快的多了。他们仔细寻找了每一处仓库，然后查看了各处的地面有没有挖掘的迹象。
　　但是哪怕在此地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这些金银究竟在何处，让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赵永亮作为外人，没有参与过情报的分析，所以第一个就有些丧气了。“难道情报有假，或者是倭皇已经让人转运走了这批金银？”
　　常福回首看了看人群后方的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问道：“何总旗，你在大阪年余，这里的情况最早也是你汇报上去的，你也最熟悉这里的情况，可曾发觉这批财货被运走？”
　　原本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何总旗这个时候挺起了胸膛，走到了人群的前面，朗声说道：“卑职亲眼看到大批财货运抵此地，此后也一直关注着这里的情况，可以肯定这批金银并不曾运走。当初这批财货运抵，所有参与的人员全部被处死。日本缺少大型车辆，金银沉重，运输艰难，为了保密，他们根本不敢让一般的人参与进来，泄露消息。”
　　众人点了点头，相信他的话没有错。金银的运输的确艰难，一小箱就几百斤。而日本道路崎岖，车辆稀少，想要运这样的货，的确很难保密。
　　黄渊看了看到处已经被挖的坑坑洼洼的地面，问道：“以你所见，这些财货他们会藏在何处呢？”
　　何总旗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港口旁边的河道，不确定地说道：“既然陆地上没有，会不会藏在水中呢？”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看向了这处仓库的专用码头。既然这些金银没有被转移走，陆地上又没有，那么最大的可能还就只有水里了。
　　黄渊看了看赵永亮，赵永亮立即会意地吹响了脖子上的哨子，召集了羽林卫人员集合。
　　待一个个浑身泥土的士兵们整齐地排在了他的面前，他大声说道：“会潜水的出列，下水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箱子之类的物品。”
　　羽林卫的成员大部分来自凤阳和江南一带，有近半人员会水，这一百五十人，能够轻轻松松地选出五十人来。
　　不过也用不了这么多人，赵永亮挑选了二十个水性精湛的士兵，让他们脱掉了衣服。
　　虽然现在才四月底，河水还有些凉，不过毕竟已经进入初夏，他们又挖了半天的土，并不怕下水之后抽筋。
　　这一次，很快就有了消息，一个士兵在码头的木桩水下部位发现了一根系着的绳子，沿着这跟绳子，一下子就发现了三十箱被串成一串沉入水底的木箱。
　　这些木箱对普通人来说难以弄出水，但是内监的这艘船上面本来就有一个吊机，这个吊机能够一下子把一头牛吊上船，更别说只是一个箱子了。
　　当这三十个沾满了污泥的箱子被整整齐齐摆在了内监船的甲板上，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三个人谦让了一番，还是常福率先打开了其中的一口小一点的箱子。
　　三十个箱子都是红木制成，坚固无比，但是也有一些区别，小一点的有六个，大一点的有二十四个，但是反而是小一点的箱子更加沉重。
　　人人都知道金比银重，对这几个小箱子，众人也更加期待一些。
　　当常福划开了蜡封，亲自撬开了一个小箱子，里面那露出的黄色光芒登时让所有人欢呼了起来。
　　朱瞻基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经过了一天精神紧张的征战，哪怕是最兴奋的大明士兵，这个时候也显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大意，因为这才是开战的第一天，正面攻击日本人毫无办法，他们恐怕都在期待着夜晚的到来。
　　郑和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就已经忙碌了一个下午，布置着每一处占领地的防御。
　　除了岸上的阵地需要防卫，舰队也更加要注意可能来的袭击，日本擅长水性的人不少，要防止他们潜水凿船。
　　听到内监和羽林卫一下子就缴获了三千斤黄金，七千多斤白银，他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三千斤黄金还不到五万两，七千多斤白银也不过十万两，一起差不多值五十万两白银，也不过是这次大军出征的开销而已。
　　他不是爱财之人，对他来说，唯一重视的也就只有名望了。
　　相反朱瞻基且比较兴奋，因为有了这批缴获，这次大军出战的基本开销就已经保住了，以后再有缴获，那可就是利润了。
　　他跟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前世身为一个商人，他最重视的就是成本与利润了。


第二零二章 报仇
　　要说如今谁是日本人最恨的对象，除了大明皇室，恐怕就要属庄敬了。
　　自去年年底，大明舰队占据对马岛，封锁日本海域。庄敬率领倭寇和大明舰队，火烧长崎港，给日本造成了自蒙元入侵日本以来，最大的财产损失。
　　仅仅是长崎一地，就被烧毁了船只一百余艘，整个长崎港的木制码头区，成为废墟，烧毁的物资堆积成山。
　　随后，在大阪府，虽然倭人有了防备，这次造成的损失远远小于长崎，但是也让大阪的货物转运受到了极大影响。
　　再加上大明舰队封港，只要是船只出港，就会受到攻击。
　　没有炮的日本船只在大明的舰队面前只能被动挨打，这也造成了大阪府的民生凋零。
　　踏上日本的土地，庄敬也远比以往要低调的多，如果让日本人知道他的存在，恐怕会遭受无数的袭击。
　　他可不像太孙殿下，有整整一支精锐的羽林卫护卫，不怕日本人的反击。他的身边就只有二十多个锦衣卫的下属，哪怕加上来到日本之后，召回的以前的暗探，人数也不超过一百个。
　　他不仅担心日本人的袭击，更怕早田左卫门的反扑。对这个狼子野心，偏偏又能力出众的倭寇头目，他一直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有机会，庄敬毫不怀疑他会反戈一击。但是正因为他的能力出众，现在他还不得不利用这个人。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不是后悔火烧长崎，大阪，而是有些后悔当初做的太张扬，让他如今在日本臭名远扬。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纪纲为什么到了日本一直韬光养晦，根本不露面做任何直接针对日本的事。
　　想要留在日本发展，就必须要有一个好名声，像他这样的名声，已经注定不可能留在日本发展了。
　　哪怕就是太孙殿下赏他一块地盘，因为成为了日本人的公敌，他恐怕也会面对连绵不绝的袭击和暗杀，根本不可能安稳度日。
　　只是一切明白的太晚了，他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公敌。
　　这个时候，他就不得不为自己的以后着想了。
　　大明不能回去，日本又待不下去，他只能将目光放在了南洋。
　　太孙殿下要攻略南洋，他的发展机会还很多。
　　而这个过程中，早田左卫门这个人的作用也越发明显，因为他手下这两千人，会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如何利用好这股力量，却不被这股力量吞噬，成了他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干掉早田左卫门，然后收拢这股力量，可是这些日本倭寇如今对此防范严密，紧紧抱作一团，让他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而他要是干掉了早田左卫门，恐怕不仅不会收拢这股力量，反而会惹下祸事。
　　他现在也还只能等待，等待日本事了，太孙殿下利用这股力量对其他地区动武，那个时候才能分化这股力量，为他所用。
　　灯光通明的港口区，站在空旷处，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大明舰队组成的海上城市。
　　这壮观的场景让日本人为之胆寒，却让所有的大明将士，无不为之自豪。
　　这天下，只有大明才有如此的威势！
　　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一众日本倭寇，大声说道：“诸位都是大阪府出来的人，对此地了解甚多，也各有故旧在此。今日召集诸位，主要就是为了明日放诸位前往内城，联络各位故旧。大明海纳百川，诸位是愿意为大明效力，博一个好前程，还是想要趁机逃走，与日本共存亡，一线天堂，一线地狱，都任由诸位选择。但是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明日诸位一去不回，想要再投效大明，就再也没有了这个机会！听明白了吗？”
　　这大约二十多个倭寇都纷纷躬身应嗨！
　　日本原本是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
　　公元二四八年的汉代，王仁从百济渡日，献论语十卷及千字文一卷，是为汉字汉学传入日本的开始。
　　自汉字输入日本后，历经岁月，迨至八世纪中叶，日人始用汉字楷书的偏字，造成片假名，又用汉字草书的偏旁造为平假名，以为注汉字音，及标注日本语音之用。当时称汉字为男文字，而称假名为女文字。
　　汉字传入日本后，不仅成为公家用以记录史实，且为一般学者用以著作写书，而成为当时日本唯一的正式文字。
　　不过汉字在日本的读法有训读及音读两种。前者即日本原来的语言，而后者则系外来传入之音。
　　然音读又因传入的时地之异而复分为汉音、唐音、吴音。汉字传入日本后，不仅促进了日本古代文化的进步，同时亦因而促成了所谓片、平假名的日本文字的出现。
　　如今已经是十五世纪，如今的大明官话几经变迁，如今以皖音为主。而日本根据汉字创造的片，平假名也已经发展成熟，所以两地的语言其实是不同的。
　　不过如今的日本全范围使用汉字，即使听不懂，只要识字，也能看懂大明的白话官文。
　　他们这些俘虏自去冬开始，就被集中在一起学习汉话。在枪口的威逼下，如今哪怕是不识字的倭寇，也能听懂大部分白话了。
　　大阪地形复杂，内城城郭是仿造大唐时期的建筑，坚固非常。
　　如果使用强力攻势，即使能够拿下，也会给大明将士造成巨大伤亡。
　　所以这批人就被挑选了出来，用以反间，同时也是拉拢一些不愿意跟着幕府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如今的大明切断了与幕府的谈判渠道，但是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把日本变成一片废墟。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取得的效果才会更好。
　　一直到了后半夜，纪纲才安排好了这些人明日的行动计划，打发走了这些人，他也忍不住感到一丝疲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问起左右：“所有人的住所都安排好了吗？”
　　他的心腹千总牛亮回道：“已经准备妥当……大人要不要回到船上休息？”
　　庄敬笑了笑说道：“我还不至于如此胆怯，如今四周大军环绕，要是还畏惧些许小贼，那也太有损我大明军威了。”
　　牛亮还待再劝，被他伸手拦住，低声说道：“为我准备一张床，我今日就睡这里，要是有贼人袭击，我的安危就交给各位兄弟们了。”
　　今日大军刚占领此地不足半日，这里河道众多，不仅成为大明军队进攻的阻碍，同样方便了小股敌人的袭击。
　　一条小船就能载着几十人，趁着天黑顺水而下，哪怕就是防备，也是防不胜防。
　　但是庄敬想的却是，如果真的有人来袭击他，那就来的更多一些，他既然已经落下了恶名，那就应该让这个恶名更响亮一些，让那些倭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怕！
　　而这，就需要更多的人头来为他正名！
　　白日的喧嚣在夜幕中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大批的大明士兵都纷纷轮换休息，为第二日的厮杀保存体力。
　　所有人都很清楚，大阪将会成为大明祭旗的对象，大明不仅要胜更要大胜！
　　大明军队实行的是局部自防加上整体联防，这种防御阵势在陆地上很好用，因为各部之间能够迅速形成一个整体。
　　但是在这个到处都是小岛，到处都是河道的城市里，相互之间被分割开来，联防的效果显然不会太好，主要还是依靠各部的自卫。
　　而在城市的北方，从京都流下的淀川河也是大阪最大的河流。
　　因为大明的进攻，几乎所有的小船都被转移到了河流的上方，除了自用的船只，其他船只都被拴在了一起，要是大明军队攻来，他们宁愿烧掉这些河船，也不愿留给大明作为他们进攻日本的工具。
　　在河边一间不大的茅草屋里，一盏并不明亮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让坐在桌边的门川大作在土墙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一个壮汉推门而入，躬身颔首。“少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门川大作抬起头来，他那有些英俊的面孔这个时候却显得有些狰狞。“今日大明军队立足未稳，恐怕是我们报仇的最后机会。等大明军队稳定下来，想要在大军中杀掉庄敬这个贼人，将会更加艰难。”
　　壮汉沉声说道：“家族武士受老家主恩惠甚多，皆愿舍身为老家主报仇。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庄敬此人住在原木家族的货仓处，那里三面临水，岛上又只有不足一百锦衣卫，他们还没有火器。虽然有一支十人的火器队协防，但是只要我们动作快一点，趁着夜色，未必不能直接解决了他们。”
　　门川大作站起身来，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倭刀，看着反射出来的幽光冷然道：“大明懦弱，只是依靠火器制胜，拼起武力，还是我大倭武士更强！”
　　夜色渐深，原本有些发亮的天空，在黎明到来之前，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三艘小船沿着河道缓缓顺流而下，大明士兵们点燃的火把并不能照亮河道，反而为他们指引着道路。
　　门川大作看着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原本沉寂的心也逐渐沸腾了起来。这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与激动。
　　在他的父亲被庄敬一把火烧死在长崎，他就当众立下宏愿，不杀庄敬，绝不继承家主位置。
　　门川家族虽然在日本算不上一流家族，但是却也是神崎川的守护人，以超强的武力和巨大的船队成为日本各大名之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是一家之主却因为一场大火被烧死，这也成了门川家族的耻辱，而耻辱，必须要用鲜血来洗刷。
　　为了不惊动其他大明军队，他们派出来的武士并不多，三艘小船上一共只挤了不到一百三十人。
　　但是这一百三十人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勇猛武士，此时要去袭击不到一百人的大明锦衣卫，他们每个人都充满了自信。
　　而在河道下游的港口边，独坐在屋内的庄敬却毫无睡意，他今日以己身诱敌，就是想要杀人，杀更多的人。
　　如果要是没有人来，那他才会更遗憾。
　　当然，他也不会打无把握之仗，虽然他们锦衣卫人员只有不到一百人，一些人还要配合各军的攻势，被借调了过去。但是他还问太孙殿下借来了一支五十人的羽林卫，隐藏在不远处的一个仓库里。
　　只要这边发出信号，瞬息之间他们就能赶到。
　　五十个手持双筒燧发枪的羽林卫猛士，就是来两三百人，他庄敬也不会害怕。
　　至于另外那二十多名倭寇，庄敬并没有指望他们能帮忙，这些人暂时还不值得信任，他今日要杀人，也是为了震慑他们。
　　所以，他非常迫切地期待倭人能来，不要让他失望。
　　时间越来越晚，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就在庄敬有些失望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生老鸹叫。
　　这是通讯的暗号，他立刻精神一振，从床边坐了起来，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抽出了自己的唐刀。
　　这把刀是殿下赏赐给他的百炼宝刀，今日既然要立威，当然是这把能砍杀，能直刺的唐刀更加好用。
　　要是立下功劳，也有殿下的一份荣耀。
　　当小兵需要勇猛，但是想当大官，就必须考虑更多问题了。吃了这一次亏，他算是万事完全看明白了。
　　外面的厮杀声很快响起，一支火箭也随之升空，很快，外面就被燃起了数支火把。
　　庄敬不再犹豫，直接拉开了房门，大声喝道：“庄敬在此……”
　　一声有着别音的大明话喊道：“庄敬狗贼，拿命来！”随即就有一大群人扑了过来。
　　庄敬哈哈一笑，推开了护卫过来的牛亮。丝毫不惧对方来势汹汹，挥着唐刀，就主动迎了上去。“想要我庄敬命的人多了，就看你也没有这个本事！”
　　就在他们刚刚短兵相接的时候，砰砰的枪声也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燃，枪声随即也变得更加密集。
　　一些身影随着枪声倒下，但是只有少数人趁乱主动跳进了河里，大部分的人不顾火器的威胁，扑向了庄敬。
　　哪怕是要死，也要先杀了庄敬再死！


第二零三章 安排
　　一方有备而来，怀着有死无生的悲壮。
　　一方守株待兔，磨亮屠刀只等杀人。
　　所以双方的接触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的缓冲，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对撞。
　　刀起，刀落……
　　直刺，劈砍……
　　夜幕下，那鲜红的鲜血变成了漆黑，只有那浓郁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庄敬从一开始就面临着三个壮汉的围攻，但是他并没有丝毫的畏惧。相对于倭人武士的单打独斗，锦衣卫有着自己的一套配合军阵。
　　这种配合军阵虽然看似普通，却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简化的最合理小范围厮杀配合。
　　他的左手边是勇猛的牛亮，右手边是狠厉的方同，都是最值得他信赖的多年兄弟。
　　有他们两人帮着自己抵挡左右的袭击，他只用面对正面的冲击。
　　与他对刃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此人身高虽然比他略矮，却身强力壮，敦实无比，力道也要比他大上三分。
　　两刀相接，他第一下差点就没有接下来。
　　但是倭刀只利于砍杀，不利于直刺，他们双方的交战甫一接触，就陷入了紧身纠缠，这个时候，唐刀要比倭刀更好用。
　　何况，他手中的唐刀乃是殿下赏赐的百炼宝刀，这乃是工部特级工匠，专门为殿下打造，做工繁复，坚韧无比。
　　对方的第一刀他勉强接下之后，不等对方刀势去尽，便直刺了过去。
　　庄敬今年三十六岁，正是一个男人体力最黄金的年龄，将近二十年的军中厮杀，也让他拥有了丰富的厮杀经验。
　　这一刀他搏尽全力，用力蹬地，整个身子都冲了上去，有去无回。
　　对方的刀势去尽，却已经无法回刀，眼睁睁地看着庄敬一头撞进了自己的怀里，比他的身体更凶狠的是那泛着幽光的百炼宝刀，从他的前胸进入，后背冒出。
　　对方圆瞪着双眼，张大了嘴巴，想要嘶吼，却已经无力发声，从嘴巴里冒出了泛着气泡的血沫。握在他手中的倭刀，也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小心……”庄敬听出这是牛亮的声音，又感到左侧一阵凉风，他不敢停滞，索性推着对方挂在他刀上的身体，继续前冲。
　　同时身子一矮，就往地上躺去，右手蓄力，借助自己倒下的力量，抽出了卡在对方胸膛里面的横刀。
　　刀光闪过，没有砍中庄敬的身体，却砍在了与他对战的那个壮汉的脖子上，让他本来还留有一口气的身体直接变成了一具尸体。
　　方同挥刀逼退了面前的对手，向前冲了一步，横跨过了庄敬的身体。而庄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直接躲在了方同的身后，然后才站起身来。
　　短短的一瞬间，就经过了生与死的考验。不过这没有让庄敬恐惧，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暴戾的一面，让他变得兴奋无比。
　　他喘过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提刀又冲进了人群，替方同挡了一刀，并且一刀砍掉了想要偷袭方同的一个武士的半边脑袋。
　　随即大声笑道：“庄敬在此，还有谁想要某性命！”
　　这个时候的庄敬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与睥睨四方的威猛，他一个回合就干掉了他们中间武力最强的教头，也让那些偷袭的日本人都有一种无法力敌的恐惧。
　　而四周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燃，还有那列成三排，枪口冒着白烟的羽林卫，更是一个个死神的使者，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从最开始的一往无前，到落入陷阱的恐惧，再到无法力敌的恐惧，最后再到绝望。
　　短短的一盏茶时间，这些死士们内心的坚持和勇气被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攻击也变的无力起来，更多的人想要趁乱跳进河里去。
　　而在船上，门川大作看到羽林卫的火枪手快速地集结，就知道今天晚上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了，还没有等厮杀开始，他就让人赶紧撑着船离开。
　　他不认为自己是懦弱，他要留着自己的有用身体，留待以后报仇。
　　可是，大明军队的快速反应让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河道两边的火把一根根被点燃，还有弓箭手不停地射出火箭，照亮河道的上空。
　　他再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家主的尊严，脱掉了外衣，直接钻入了水中。
　　这个时候，只有趁着夜色，从水中才有机会逃跑。
　　在那个四十岁的教头被庄敬干掉以后，倭人的士气受阻，战场的局势就彻底改变了过来。
　　他们正面被庄敬率领锦衣卫的人员挡住，而羽林卫则在侧面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他们再也没有了视死如归的勇气，开始了逃跑。
　　不过这个时候，岸边已经被其他的联防的士兵挡住，他们就是想跳河，也已经没有了机会。
　　有人想要跪地投降，可是他们面对的不是士兵，而是执法严明的锦衣卫。
　　锦衣卫就擅长打顺风仗，当他们占据优势的时候，没有对敌人的怜悯，反而会更加暴戾，以此加深所有人对他们的恐惧。
　　跪地投降的人也只是得到了暂时的保命，在那些反抗的人一个个被斩杀了之后，随后就轮到了他们。
　　丢掉了武器的他们，当看到那些锦衣卫的人员根本没有停手的念头，这才一个个慌张了起来。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只能成为案板上的肉。
　　庄敬的浑身已经被鲜血染红，但是他的身上大部分都是敌人的鲜血。他唯一受的伤，还是有意卖了一个破绽，让对手在他左臂上砍了一刀。
　　大获全胜也应该要表现出战场的凶恶，如果他一点伤也没有，根本显示不出战场的凶险。
　　受一点不轻不重的伤，才更能表现出他们的勇猛。
　　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内心冲击最大就要属二十多个留在码头的倭寇了。
　　他们一直认为大明军队之所以厉害，不过是占了火器之利。
　　但是庄敬他们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大明军队一直以来的印象，原来这大明军队，除了有火器之利，同样不缺少博命的勇气！
　　……
　　……
　　从蓝烟与刘承徽的粉臂玉腿中醒来，朱瞻基盯着木制的房顶又闭目养神了大约五分钟。
　　用这五分钟的时间，他将昨日的事用心回忆了一遍，又将今天要做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准备起床。
　　将近一米八的刘承徽与朱瞻基高大的身躯相得益彰，在他们的映衬下，原本也不算矮，苗条可爱的蓝烟就显得特别娇小了。
　　朱瞻基的起身也惊动了她们，在船上的生活，因为不能随便出仓，对她们来说是比较无聊的。
　　无聊的时候，她们也就只能以做一些绣活和睡觉来打发时间。
　　睡的多了，睡眠自然也要浅了许多。
　　两女迷迷糊糊地醒来，伺候着朱瞻基穿衣，又让内监和宫女帮朱瞻基洗漱了，他要出去练功，两女才又倒头大睡。
　　刘承徽缩进了被窝里，不自觉地又伸手将蓝烟抱在了怀里，但是这娇柔的身体跟朱瞻基的伟岸身躯显然是不同的感觉。
　　而蓝烟仅披了一件外袍的娇躯上，还戴着从项链，到手链，腰链，踝链的一整套首饰。
　　这是朱瞻基昨日送她的生日礼物，欢好的时候，也一直让她戴着。
　　刘承徽连忙松开了手，朱瞻基不在，她跟蓝烟都有些不自然了。两个人相视了一眼，随即又都垂下了眼睑，心如鹿撞，背对着对方躺下。
　　但是两个人的身体不自觉地又靠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朱瞻基来到了甲板上，此时天刚发亮，不过还是没有障碍物，天一旦发亮，很快太阳就会出来了。
　　李亮这个时候已经帮朱瞻基安排好了练功的铺垫，又缩回在了甲板的角落里。
　　自上次被朱瞻基惩罚，最近他低调了许多，朱瞻基重用刘万，重用常福，都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无法取代的。
　　他当然不甘心就此被冷落，也知道自己没有被赶走，那就代表还有机会复起。所以他做事越发用心，不争不抢，重新放端正了自己的态度。
　　坐在甲板上，朱瞻基面对着东方，以一种特别的呼吸方法开始了打坐。
　　越是修炼道家的功夫。也越是能感觉到道家炼气术的高深。
　　这副身体远不如前世，前一段时间因为新婚，还让他有一种力不能及的感觉。
　　但是经过吐纳术的自我调整，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副身体的变化，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
　　如今这身体的改造还在继续，他的身体的爆发力，持久力，已经与普通人完全不同。整个内脏从小就开始被吐纳术改变，完全为了适合一种更超然的状态。
　　待到改造完毕，他相信自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一般的存在。
　　日上三竿之时，随着朱瞻基完成了一套太极术，四周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三声音爆，他的晨练这才结束。
　　四周伺候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有那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会惊讶的目瞪口呆。
　　不过在他们心中，太孙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当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而庄敬这样的高手却很清楚，能练到这个程度，太孙殿下虽然很少动手，但是他们也远远不及。
　　他们的能打善战，主要还是因为后天的训练，加上一些搏斗的经验，才达到了如此的境界。
　　但是太孙殿下从小就经过名师栽培，从小练习道家吐纳，不说别的，光是他随便打出一掌，恐怕就没有人能够承受的住。
　　李亮见朱瞻基收功，这才连忙让人上去伺候，又跟庄敬说道：“庄佥事，殿下晨练完毕，可以上前去回禀了。”
　　李亮当初受罚，就是因为跟庄敬并列纪纲双狼的庞瑛，他虽然跟杨章德形成了同盟，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敢再有任何针对他们的动作。
　　朱瞻基接过了内侍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就看到左臂被吊起来的庄敬走了过来。
　　看到他脸上略带自矜的表情，朱瞻基就知道他昨夜里肯定是大获全胜了。
　　“微臣锦衣卫指挥佥事庄敬见过殿下！”
　　朱瞻基嗯了一下，问道：“昨夜真有贼子偷袭你？”
　　“是，幸得殿下的羽林卫支持，将贼人一举拿下，只是漏掉了首恶门川大作！”
　　朱瞻基回想了一下，搜索到了门川大作这个名字，笑道：“既然知道了是门川家族所为，怎可容他逍遥法外。神涩川就在淀川河北岸，距离大阪不过几里地。既然有了这个借口，今日修整一日，明日你就带人去将这个家族给我连根拔起。记住，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主要目的是为了门川家族的河船，浅海船，还有他们家族累积下来的数十代财富。”
　　庄敬大喜，单膝跪拜道：“臣一定不负使命！”
　　朱瞻基又问：“内间可否已经安排妥当？”
　　“已经妥当，只等大军进攻，就会安排他们从城北进入。”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巳时大军就会继续扫荡外城，巩固占领区域，你现在就可以安排他们潜入了。”
　　庄敬这个时候又说道：“殿下，昨日抓获的贼人透露了一个消息，在淀川河上游三十里的一处河湾，倭人将数百艘船都藏在那里，臣愿领命，去夺下这些河船。”
　　听到有数百艘河船，朱瞻基也很是惊喜。大明船只巨大，吃水深，大部分都进不了港，更别说进入城市河道了。
　　但是如果有了这几百艘船，就会大大方便大军的进攻。
　　而且有了这些船，对于大军向京都进攻，更是有着很大的作用。
　　不过他却没有直接答应庄敬的要求，而是说道：“派哪支队伍去夺船，还需要经过综合考虑，不过你汇报上来这个情报，会给你记上一功。下去好好准备一下吧，明日去把门川家族的人头都给我献上来，在淀川河畔给我垒起京观，让所有人知道跟我大明作对的下场。”
　　锦衣卫打探消息，审问俘虏，或者发动小范围的袭击都可以。但是打仗，他们并不是专业的。
　　所以朱瞻基不会把这些事交给锦衣卫来做，也不能让他们把功劳都占完了。
　　庄敬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并没有觉得失望。
　　现在的他只想着明日去铲平门川家族，如果真的像殿下所说，将门川家族的人头都垒成京观，这不仅会震慑日本各大名，更会让他庄敬的大名响彻日本。


第二零四章 船
　　巳时正，也就是后世的上午九点，吃饱喝足的大明士兵们留下了一半继续清理占领区，另一半开始了对其他地区的攻击。
　　说是攻击其实也有些不太恰当，跟昨日相比，倭人武士们吃到亏了，这一次是稍作抵挡就开始了有组织的撤退。
　　他们准备放弃整个城市的外围和港口，固守内城，想要以人数优势来拉近与大明军队之间的力量差距。
　　在郑和的安排下，大明士兵并没有急着扩大战果，他们稳步推进，更主要的任务是在占领区域建立大明军队的指挥中枢。
　　只等在陆地上建立起来了指挥部，朱瞻基和郑和他们才会上岸，直接在陆地上发号施令。
　　而且大明也在等待，虽然现在大明执意要瓦解日本的统治体系，但是拒绝幕府和王室的谈判，不代表大明也拒绝日本各大名的投效。
　　毕竟，日本以后还是会交给这些大名来管理。直接管理日本，虽然利润最大，但是耗费的各方面成本也最高。
　　大明需要在日本驻军，需要委派管理人员，要面对来自方方面面的反抗。
　　所以，有必要在管理体系里面，加上一层缓冲体制，就是用日本的大名来自我管理，这样不会直接面对各种反扑。
　　只要大明控制了日本的经济，占据了主要的金山和银山，然后建立有利于大明的管理体制，根本不需要直接管理就能获取巨大的利益。
　　这样也不需要耗费巨大的成本，实际获得的利益也更大。
　　所以，大军如今按部就班，稳步推进，实际上也是在等待，等待日本人自己乱起来。
　　足利义持对日本的统治，远不如大明皇室稳定。且不说足利义嗣的反对，还有天皇系的力量，光是日本的独特政治模式，他就不能在日本为所欲为。
　　因为日本的管理实际上是相当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周王朝下属的各诸侯国，在日本被称作令制国。
　　以前的天皇，包括现在幕府与天皇共同管理，也只是名义上的领导权，地方权力依旧在各大名的手里。
　　这跟大明的中央集权制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只要中央政府的能力被大明削弱，那么他们自己为了扩张势力，就能乱起来。
　　虽然大明士兵只是随随便便的进攻，但是因为力量对比的悬殊，冷兵器与热兵器之间巨大的差距，两个时辰的攻击，仍然顺利地夺取了大片的区域。
　　到了午后时分，攻击又停止了下来。大明军队占领了大片区域，又开始巩固自己的占领区，清理所有的人员，将所有俘虏集中管理。
　　而在这个过程中，二十多个原本就是大阪籍贯的倭寇也随着倭人的乱军，进入了倭人控制区域。
　　这边的战事方兴未艾，而在淀川河畔，一支由两千羽林卫，两千神机营，一千倭寇组成的突击队，也集结完毕。
　　神机营的主要任务是前往淀川河的上游，夺取那里的船只，而羽林卫和一千倭寇，他们的目标却是几里外门川家族的大本营神涩川。
　　这里在后世就是大阪的淀川区，但是在这个时代，大阪的城市范围还没有扩张到淀川河的西岸。
　　神涩川扼守淀川河的咽喉，就等于控制了京都与大阪之间的水上生命线。这条京都与大阪的母亲河连接了两个城市，对于大明来说，神涩川本来就是必争之地。
　　哪怕门川家族没有做出偷袭这件事，大明也不会放过他们这个占据了重要据点的家族，现在对付他们更是理所应当了。
　　“赵指挥使，今日之战，就要多仰仗羽林卫了。”
　　赵永亮略带自矜地笑道：“都是为殿下效劳，这是羽林卫义不容辞的责任。庄佥事不必担心那些倭寇，我会专门留下五百人防备他们，敢有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庄敬眼睛向远处的早田左卫门那里瞟了一眼，低声笑道：“还请指挥使多关注一下那位早田左卫门，若是有任何反叛迹象，格杀勿论。”
　　赵永亮当然知道庄敬想要架空早田左卫门的心思，但是早田左卫门一点机会不给，他也就不能下手，否则这些倭寇就缺少了凝聚的纽带。
　　他们哗变，反叛事小，坏了太孙殿下的大计，庄敬和赵永亮就百罪难赎了。
　　所以早田左卫门只要没有明确地做出反叛的举动，任何人都不敢直接对他下手。
　　赵永亮嘿嘿笑道：“放心好了，只要他敢有异动，就让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为了便于神机营的快速行动，军中的平底沙船全部被抽调了出来，载着他们两千人向上游驶去。
　　如今的大明军队缺少河船和吃水浅的海船，而半个时辰之后，羽林卫和一千倭寇才从此来岛登陆，向着神涩川的方向行军。
　　柳升自小继承父职，成为燕山卫百户，经历大小二十余战，因军功累升左军都督佥事，安远侯。
　　他最大的贡献就是组建了世界历史上第一支火器营，培养了数千炮手和火枪手。
　　但是老师傅遇到了新问题，这次出海，他跟所有的旱鸭子一样，遭受了严重的晕船反应。
　　整个行军过程中，他一直吐的天昏地暗，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
　　一直到了日本，他才逐渐适应了过来，恢复了一点精力。
　　原本他还对朱瞻基将郑和一个阉人排在他的前面有些不爽，他如今是安远侯，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比之海军都督刘江在职位上略逊，勋绩还要更高。
　　郑和这个海军总监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朱瞻基却将他推荐为此次大军副帅，而自己却只获得一个陆战主帅的职衔，与第二舰队的主帅易信，第三舰队主帅朱真处于同一级别。
　　而不论是易信，还是朱真，这些人跟他都远远不能比，如此安排怎能让他心服。
　　他原本还准备上船之后，就跟这些人别一些苗头，可是却没有料到，一上船就倒下了，这都快半个月了，才逐渐适应下来。
　　而这个期间，他也看到了海军行军布阵，包括作战方式都与陆军大相径庭。能成为军中最受朱棣重视的大将，组建大明火炮和火器军，柳升当然不是一个只知道莽撞行事之辈。
　　他最近一段时间也在细心观察海军与陆军的不同之处，吸取这些精粹。
　　而郑和调兵遣将的能力也让他由衷地佩服起来，这几百艘船，绵延数十里，但是却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
　　特别是那些在外执行封锁任务的船只，远在千里之外，却通过传令船将这些分散出去的战舰统一纳入了管理体系，这一点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难做的到。
　　也是因为有了晕船期间的缓冲，他的骄狂之心并没有表露出来，加上他资历最老，级别最高，其他将领都对他礼遇有加，所以他跟海军的这批将领也还相处的听和谐。
　　如今这批海军将领，除了刘江之外，不管是易信，还是朱真都不过四十左右。年纪最大的郑和，也不过四十五岁。
　　他已经看出来了，朱瞻基故意安排这样一批年轻力壮的将领，为的就是给海军奠定基础，最少在二十年以内，海军的管理体系将会稳若泰山。
　　越是看的明白，他也越发对朱瞻基感到敬畏，不知不觉之间，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太孙，竟然已经在军中建立起来了仅此于皇上的势力。
　　从英国公张辅，到黔国公府沐家，再到郑亨，薛禄，包括他自己，如今都已经投靠了这位太孙。
　　还有海军他的这些直系下属，朱瞻基的势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位太孙的势力范围。
　　那位备受文臣喜欢的太子，在势力的培养上，也远远不如这位太孙殿下。
　　偏偏因为皇上的支持，加上他们这些将领并没有献上投名状，还没有任何人能对此指责什么。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跟海军将领别苗头的想法，出气事小，若是因此破坏了太孙在海军中建立起来的管理体系，那他恐怕也落不着好。
　　他也在计划，这次回师，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的大儿子柳溥安排到太孙的身边。如果能够将他安排进海军，那当然更好，所以，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欺负这些海军将领了。
　　两千神机营的将士出发之后，他就一直坐在沙盘前面，研究着日本人在那里布置下的防御。
　　这一战，是由他最信赖的副将封宝器领军，此人作战虽然称不上勇猛，但是谋略众多，眼界甚广。
　　此战，日本方面看守船只的武士只有数百人，即使加上民夫，也不过两千之数。所以神机营想要获胜很容易，关键还是在胜利之余，保护好这些船只。
　　只有有了这些船，大明舰队才能在日本内陆进攻中占据行动优势。
　　“大帅，殿下召见。”
　　身为一军主帅，柳升当然也有自己的旗舰，虽然他也愿意跟朱瞻基更亲近一些，但是即使跟朱瞻基一条船，也不一定能时常见到朱瞻基。
　　在自己的船上当老大，总比在朱瞻基的旗舰上求一蜗居之地要舒服的多，所以大部分时候，柳升还是住在自己的船上。
　　柳升抬头看了看副将严凡林问道：“可知为何事？”
　　“这个殿下倒不曾说，不过卑职观主旗舰上将帅皆轻松自在，应不是为了战事。”
　　柳升晒然笑道：“以火铳对大刀，要是还战况紧急，那领军将领就该被砍头了。”
　　既然是太孙召见，不管有没有要紧事，柳升也不敢马虎，随即让人备了小船，前往主旗舰。
　　相比岸上的紧张战事和遍地冒起的白烟，位于海湾两三里处的旗舰周围，却是一派祥和的气息。
　　朱瞻基也没有身穿军服，而只是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常服，端坐在大阪的地图前面，听几位锦衣卫的暗探给他汇报着大阪各处的信息。
　　因为有了他们这些暗探的存在，大军的进攻更能有的放矢，效率更高。
　　一帮书记一个个握着太孙发明的铅笔，记下了他们的汇报。最后咨情司会将这些情报进行汇总，作为正式的情报登记在案。
　　见到柳升进入舱房，不等柳升行礼，朱瞻基就呵呵笑道：“安远侯不必多礼，且来我身边坐下。如今战事按照预定计划进展顺利，闲暇之余，听他们讲讲异国风情，也是一件趣事。”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柳升不敢真的就大摇大摆地坐下，他行了一个军礼，这才在朱瞻基下首坐下笑道：“这日本，朝鲜受我中华影响久远，一直学我礼仪，文化，倒是跟我大明风气相差不大。臣曾率军进入北地，那里还是蛮夷之地，不通文教，一女侍多夫，甚至一家共用一个女人比比皆是，那才是与畜生无异。”
　　两人又听暗探介绍了一番大阪的各处势力分布，内城的主要力量构成，这才打发了他们。
　　朱瞻基这也才笑道：“安远侯一生在马背上博命，来到船上却是有些不适应。前些日子你也受苦了。”
　　柳升表现出一副惭愧的模样说道：“升羞愧，不过这些时日适应下来，也不觉船上日子难熬了。”
　　朱瞻基笑道：“大军已经清理出来了几处稍好一点的宅院，如今勉强可以入住。让人请安远侯来，就是想要安远侯先挑选一处，作为落脚地。这些日子，安远侯受苦了。”
　　连续吐了十余天，加上船上环境逼仄，柳升不习惯，瘦了足有十几斤。这个时候听到朱瞻基这样说，自然很是开心。
　　不过他还是先问道：“就是挑选也是殿下先挑，哪有老臣排在前面的道理。”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孤若踏上日本土地，必须要幕府将军或者日本皇室成员，亲自到码头跪迎，要不然，就是拿他们的人头来祭……否则，这日本的土地，孤是不会登上的！”
　　柳升倒吸了一口冷气，足利义持当然不可能来跪迎，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日本已经完蛋了。
　　而殿下要日本皇室来跪迎，这件事倒是还好操作，不过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代表大明的全面胜利。
　　他的确受够了船上的颠簸，这个时候也就不再谦让，抱拳道：“既然如此，臣愿为殿下先锋，亲自到京都和奈良，擒获日本皇室来跪迎殿下。”
　　“听闻安远侯此言，孤心甚慰。不过还请安远侯稍安勿躁。此时还不到安远侯出力的时机，待我大军稳定局势在大阪建立稳定据点。那个时候，进攻京都的重任，孤就交给安远侯了。”
　　如今的日本皇室主要还是以京都为首都，至于后世的东京，现在连影子都还没有。
　　一直到一百年后，东京也就是江户才会建城，而一直到了十九世纪，才会将东京作为正式首都。
　　皇室除了在京都，还有一个分支在古都奈良，奈良就在大阪的东部，距离大阪比京都还要近。
　　朱瞻基无意征战整个日本，非要把所有人都打趴下。
　　所以他采用了当初朱棣夺取江山的方法，先攻占大阪，然后以大阪为据点，直接进攻京都和奈良。
　　当然，进攻京都和奈良，必须要等到将大阪彻底肃清之后。
　　封宝器率领两千神机营，乘坐平底沙船逆流而上。沙船吃水浅，但是航行速度慢，十余艘大船沿着河道航行，想要不被人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知道此战打败敌人为次，夺取更多的船只才是重要的，所以一直在考虑到底应该如何打这场仗。
　　船行到守口镇，这里距离日本人藏匿船只的光善寺还有七八里地，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再继续向前了。
　　如果倭人发现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那些船，只要一把火，就能让他无功而返。
　　根据地图描述，从这里到上游光善寺之间，也没有河道阻隔，所以，他召集众将，发布了第一条命令。
　　“神机营右卫一卒，二卒，三卒从这里下船，携带向导三名，急速行军，一个时辰后赶抵光善寺西岸，超时未到，以军法处置。”
　　三卒的卒长纷纷行礼道：“遵令！”
　　封宝器看了三人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我不愿派更多人从陆地进攻，如果人数太多，让倭人发觉我们意图，后果难料。”
　　自西周起，古代军队大多都是依照伍、两、卒、旅、师、军进行编制的。五人为一伍，五伍为一两，五两为一卒，五卒为一旅，五旅为一师，五师为一军。
　　如今三卒士兵，满员也才375人，再加上向导，医师，也才不到四百人。
　　三人都慷慨说道：“我等虽只有四百人，但是倭人也不过两千，卑职等有信心抵挡住对方的反攻。”
　　封宝器点了点头说道：“兵贵神速，诸位的首要任务就是不能让倭人烧船，即使他们烧船也不能将全部船只烧毁，一定要保护下一部分。”
　　这些船对目前的大明军队来说，非常重要。有了这些船，大明军队就能直接展开军事进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一点点的蚕食。
　　这些船不值钱，给大明军队一些时间，能造出更多的船，但是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四百人从船上下来，每个人都清点了自身携带的弹药和武器，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而舰队这个时候也不再向上游行进，留给他们这三卒足够的时间。
　　七八里地，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半个时辰也能走完，但是这里并没有大路，众人在荒郊野外行动，面临不同的地形变化，想要在一个时辰内赶到目的地，并不轻松。
　　封宝器的心中有些沉重，但是他身为主帅，却不能表现出来。在旗舰上，他与其他将领依旧谈笑风生，一直等了半个时辰，才下令道：“出发！”
　　这一次，船队不再耽搁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逆流而上，他们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些通风报信的人了，因为这些人即使通风报信，也不一定能赶在突击队的前面。
　　而这个时候，最关键的是同僚的安全。他们每一卒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许多人之间还沾亲带故，他们不仅仅是同僚，也是亲人，是兄弟！
　　以四百人，对抗对方两千人，虽然有火器之利，但是却人生地不熟。如果让对方欺到身前，损失也不会小。
　　全速行进的船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处处可见点燃的报信狼烟。但是这个时候谁都顾不上了，一心想要在对方反应之前，赶到光善寺水域。
　　驻守光善寺水域是大阪南波将军旗下的一位若年寄武士田边次郎，这是武士中的一个级别，相当于次长级别。
　　此人年轻时候倒也是一个狠人，不过年岁越大，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加上大阪富足，在南波将军名下，他享尽荣华富贵，早已不复年轻时候的勇猛。
　　在他看来，此地远离海边几十里，在大明军队没有占领大阪之前，是不可能攻打到这里的。
　　所以他并没有太重视各方面的防御，只是按照正常的防御程序建立了粗略的防御体制。
　　在船上，他也从当地抢来了两个年幼少女，每天不是陪下属喝酒，就是在船舱里折腾两个女孩。
　　当大明的突击队出现在倭人的面前时，田边次郎中午喝了点酒，还在船舱里午睡。
　　而除了他之外，大部分武士也都没有在河岸边的粗略军营里，而是一人占据了一艘船，享受独立的空间。
　　岸上那简易的军营，在他们看起来，也就只能让那些泥腿子住。
　　他们在船上，也就导致了即使有人想到了放火，却也不敢点火，因为这可能会把那些武士老爷全部烧死。
　　如果真的烧死了还好说，要是没有烧死，那点火的人绝对活不了。
　　也是因为这阵延误，导致了大明的突击队进攻到河边的时候，大火都没有被点燃起来。
　　武士们在船上，民夫在岸上，大明突击队直接将双方分开，切断了两者之间的联络。
　　那些民夫们一开始还想要凭借人数优势阻碍大明的军队，但是当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火器的民夫们，看到敌人还在远处，一个个同伴就倒在血泊里，登时魂飞魄散。
　　一些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而没有武士有组织的约束，大部分人四散而逃。
　　大明的士兵们还有些不适应这种状态，来之前他们还以为要面临一场艰难的恶战，可是现在似乎轻松的过头了。


第二零五章 战
　　分散在各艘船上的武士们并没有能给大明的士兵造成重大的阻碍，相反由于各自为战，缺少统一的攻略在只有不到五十人被大明士兵击毙之后，就鸟飞兽散。
　　他们中只有少数人执行了烧船的命令，就慌忙跳进了河里，但是因为准备的桐油等并没有淋撒，这些火并没有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
　　当大明的船队抵达预定区域的时候，封宝器看到那绵延数里的拴在一起的船只，只感到无限的惊喜。
　　随后的倭人又组织起来了两场规模不大的骚扰战术，想要烧毁一部分船只，可惜的是，面对大明军队的火枪，他们根本攻不到近前来。
　　在丢掉了数十具尸体之后，他们只能灰溜溜地撤退了。
　　至于田边次郎这个在大明眼中的英雄，倭人眼里的罪人，早在战斗之初就不见踪迹。
　　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匆忙逃走的他甚至来不及穿上自己的铠甲，只是拎着自己的倭刀，就跳进了河里。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海军本来还准备了五百人的后背水手，准备开回这些船，但是以为船只太多，现在竟然出现了人手不够的情况。
　　封宝器与海军第一舰队的一个叫刘定山的守备商议了一番，只能将两三艘船继续拴在一起，准备开回去。
　　因为是顺江而下，只要掌好了舵，倒也不用担心航行的问题。
　　看着这足有四五百艘的河船，封宝器的心中满是得意，这次行动，不仅损失轻微，只有数人丧命，却能获得如此大的战果，这绝对是一大功。
　　但是他们这边春风得意，另一边的庄敬与羽林卫，却遭遇了开战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事。
　　逃回了家族根据地的门川大作自知他的行动瞒不过明人的耳目，回到家中，趁着天还没有完全亮就开始了转移财产和老弱妇孺。
　　然后，他将家族特意留下的一部分银自全部拿了出来，堆在了神涩川祖宅的城堡广场上。
　　而天色刚亮，依托家族生活的武士与民壮也全部被召集了起来，每个人依次发放金银和粮食，以此来鼓舞士气，要与明人决一死战。
　　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民夫们，得到了粮食和银两，亲人又被送到安全的地带，再加上门川大作的威胁，所以很快就被集结了起来，并且士气旺盛。
　　但是门川大作很清楚，这些人都不知道火器的威力，虽然现在看起来势大，但是面对火器，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勇气搏杀。
　　但是他不能不赌，压上家族的命运也要赌一把，赌的就是大明暂时顾不上神涩川，赌的是其他将军和大名，能跟他共同牵制明人。
　　只要种子不灭，他的门川家族就一定能重新崛起。可是如果现在闻风而逃，他的家族将会在日本再无立足之地。
　　人从来都不是独居动物，单打独斗，永远成不了气候。
　　一个家族，更是要遵循一个时代，一个世界的发展规律，活在制度的范围内，才能适应甚至是利用这股力量。
　　门川大作虽然认为这次日本会遭受前年难遇的打击，但是也不认为大明就能颠覆日本千年以来的社会制度。
　　只要不摧毁这种制度，作为中坚力量的门川家族，就还有起复的机会。
　　所以，他必须要做出姿态，对抗明人的侵略。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报复来的如此之快。从他逃回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大明的军队就已经兵临城下。
　　门川家族的神涩川城楼只是一座小城，城墙周围不到三里，高不过三米，除了一边临水，其他三面的护城河早在家族数百年的历史发展中，变成了商铺和仓库。
　　大明的军队来的这么快，他甚至只能将战斗力量集中起来，根本没有做任何的防卫措施。
　　那些礌石，那些金汁，那些弓箭，那些能对大明军队造成损失的武器，都还没有被利用起来。
　　但是事到临头，他也只能抱着杀身成仁的悲壮，来面对这些来势汹汹的明兵。
　　赵永亮当然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他只是来剿灭门川家族，不是为了平定一地的民乱，动作越快越好。
　　如果陷入了倭人的人民大潮，光凭他们这两千士兵，一千倭寇，根本不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所以，当大军开入了神涩川，他就将庄敬和早田左卫门叫到了跟前。在早田左卫门面前，他没有半点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管你们这些人以往作战是什么样的，但是今日，战事为重，战事不结束，有烧杀抢掠者，杀无赦，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待战事结束，允许大军劫掠一日，所有收获七成上缴，自留三成，若有私藏财物者，杀无赦。”
　　早田左卫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当然知道他的手下都是一些什么人，在如此严厉的军规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人为财死。
　　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生硬地点了点头，将赵永亮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因为他们的强力约束，大军进入了神涩川并没有耽搁，直接就开到了门川家族的城楼前。
　　这里原本就是他们家族发布号令的地方，有一个小广场，广场周围都是家族的店铺，不过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逃进内城，或者是撤了出去，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
　　赵永亮左手一挥，传令兵挥舞着黄色大旗，所有人在广场上集中了起来，原地坐下休息，检查者自己的枪械和弹药。
　　他们本来还预留了五百人四周防御，但是门川家族为了集中力量，根本就没有派出骚扰队伍。
　　大军休息了大约一刻钟，因为兵力所限，只是分成了两支，从东方和南方开始进攻。
　　进攻的主力以那些倭寇为主，羽林卫为辅，另有五百羽林卫负责警戒，五百羽林卫作为后备军。
　　倭寇虽然只有倭刀和长矛，但是有羽林卫压阵，所有敢冒头的反抗分子都被一枪击毙，所以哪怕是攻城，他们也没有遭受太多的抵抗。
　　一个重达十余斤的炸药包被几个倭寇搬到了神涩川内城的城门处，他们不顾门口是青石地面，用撬杠撬起了一块青石，将炸药包放了进去。
　　虽然不懂物理的冲击波，震荡波，但是这个时代的大明军队已经有了很完善的炸药使用方法，知道炸药在封闭的环境里，威力更强。
　　一个大明的士兵将盘着的引线接进了炸药包，几个人一边布线，一边飞速地撤退。
　　炸药包的引线足有十米，当引线被点燃以后，他们几个人就飞速地向回跑。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大明的火器压制，城墙上的人根本不敢冒头，他们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攻击。
　　看到引线被点燃，负责压阵的大明士兵也飞速撤退，退出了五十米之外。
　　他们可不想因为靠的太近，被震破耳膜，几天头晕目眩，吃不下饭。
　　在以往的数次演习战中，就有不少倒霉蛋因为好奇，靠的太近，结果被震晕。
　　引线飞速地燃烧，城墙上的倭人还有些好奇，不明白大明的士兵怎么刚进攻就又撤退了，他们好奇地聚集在城楼处，向下张望着。
　　一声轰然的巨响响起，随后是大地的颤动与漫天的灰尘扬起。
　　城楼上面聚集了众多的倭人，他们感到自己的身子一轻，似乎就飞向了天空。
　　巨响和震动让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懵了，他们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是在远处，却又无数的倭人纷纷跪了下来。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动静不是人类可以造成的，他们只以为这是上天的惩罚。
　　本来散开的倭寇与大明士兵飞速地又聚集了上来，原本是城墙的位置，现在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豁口。
　　那城门里面原本堆满了装满泥土的麻袋，但是现在也被炸飞，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通道。
　　最惨的还是聚集在城门处的倭人，他们大多五官流血，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还有一些在剧烈的呕吐。
　　左臂缠着红布，头顶带着四方平定巾的倭寇们一个个率先冲了上去，这一个个人头就是军功，就是银子，就是女人。
　　只有获得更多的人头，他们才又可能减刑，才能享受各种他们渴望的奢华享受。
　　甚至，在军功达到一定的级别，他们也能丢掉倭刀，像大明士兵一样，直接拿起火枪作战。
　　甚至有些倭人将成为一个大明人作为了终极梦想，他们期待在未来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大明人。
　　当然，这条路格外艰难。
　　但是却未必不能实现，而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军功。
　　如果他们每个人真的能杀死一百个敌人，并且没有兑换其他物资，没有在战场上死掉，就能实现。
　　他们的勇猛也让跟在后面压阵的大明士兵轻松无比，犹如散步一样，就能获得战争的胜利。
　　神涩川里面的大部分倭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这轰天一炸，也炸飞了他们的抵抗之心。
　　但是，那些武士级别的倭人当然知道这不是天罚，这只是大明军队的炸药。
　　他们还在寄希望利用巷战，利用人数来挽回战场的局势。
　　依托着门川家族生存的武士们很清楚，反正就是死路一条，多杀一个敌人才能够本。
　　当大明的士兵攻入内城的时候，战争也进入了真正的白热化阶段，双方的人混杂在一起，也让火枪的作用降低了不少。
　　没有人敢直接攻击大明的军阵，因为他们往往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被打死。
　　他们只能冲进倭寇的队伍，向这些昔日的同胞举起了倭刀。
　　早田左卫门早就想到了他们会面对这样的情况，但是作为投效的投名状，这一战哪怕死去一半的人，他们也必须要战。
　　他只能期待立下军功，让大明人对他失去戒心，能够有机会靠近那位狠辣的太孙。
　　自从宗贞盛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就励志一定要杀死这位引发了战争的大明皇太孙。但是他太难见了，被俘虏了小半年了，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太孙殿下。
　　这小半年来，从大明所有将领和大臣的态度，通过大明士兵对太孙的崇拜，还有讲述的太孙的英勇事迹，他已经很清楚针对日本的战争就是这位太孙殿下一手挑起来的。
　　很多人很庄敬，但是这位太孙才是无数倭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战场的激烈已经让他不能多想，他只能向着每一个原本的同胞挥起倭刀。
　　鲜血四溅，那滚烫的血液让他已经完全麻木。
　　杀死敌手，自己才能活下去……
　　大明军队的轻松在进入内城以后，逐渐也消失了，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
　　熟悉地形的倭人们根本不跟明兵直接对垒，他们藏在暗处，用弓箭，暗器，甚至是用石头袭击着他们。
　　他们不像大阪的大军，有足够的时间稳步推进，只能跟着倭寇，向门川家族的核心区域进攻，尽快消灭抵抗力量。
　　所以，损伤也就在所难免。
　　赵永亮就亲眼看到一个向大明士兵扔石头的孩子，他才十岁左右。原本被大明的士兵放过，可是当一个大明士兵从他的身边经过，他却用一把生锈的小刀捅进了那个士兵的腰部。
　　赵永亮对着那个小孩子的头就是一枪，大声喊道：“凡是抵抗着，不分老幼，格杀勿论！”
　　战场之上容不下仁慈，不管是孩子，还是老翁，当他们拿起武器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身份：敌人！
　　门川大作站在家族门口的瞭望塔上，看着城中的攻势越来越近，内心也完全崩溃。
　　他以为能够抵挡明兵的城墙，不过一息之间就被炸毁，他以为能给对方造成压力的武士和民夫，面对火器也毫无办法。
　　更主要的是，没有其他家族来帮助他们，他们似乎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真的以为妥协就能迎来和平吗？可笑！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是自己可笑还是其他人可笑。
　　如果知道明兵有如此的战斗力，他何苦去招惹他们啊，即使招惹了，也应该远远逃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想以卵击石。


第二零六章 火烧大阪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虽然倭寇的损失也不小，大明士兵也损失了数十人，但是战场的局势却一直在呈一面倒的形势。
　　他们的快速推进，也就意味着门川家族人员的巨大伤亡。
　　虽然只有五六十人受伤，死亡人数不到二十人，但是这仍然是数年来羽林卫最大的伤亡记录了。
　　赵永亮因为士兵的伤亡，心肠也逐渐冷硬了起来。这些袍泽兄弟是他带出来的，他有责任带着他们回去。
　　太孙殿下就曾说过，只要是大明士兵，哪怕是骨灰，也必须要埋在大明的土地上。不让任何一个士兵的尸首留在大明以外，并且受后世祭奠。
　　只此一项承诺，就让大明士兵们不再畏惧死亡。
　　他们不怕死，更怕死后成为一个孤魂野鬼，得不到香火祭祀。
　　十几个医师是现在最忙碌的人，他们不仅要为受伤的大明士兵祛毒，治疗红伤，更有无数受伤的倭寇需要他们的治疗。
　　他们不能不治，因为太孙殿下说过，这些倭寇现在也是大明的财产，要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些经历过战场的士兵，固然有一些会变得畏惧厮杀，但是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将会更加勇猛，不再畏惧死亡。
　　门川大作看着逐渐围堵到近前的大明的包围圈，他的心中已经无喜无悲。
　　他不想，也不能再逃避，死在守护家族的战场上，这是他最好的归宿。
　　踩着沉重的脚步，他一步步走下了瞭望塔，楼梯处，还有二十多名家族的忠心武士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到现在还能有如此忠诚的武士，能够让他死得其所，他也死而无憾了。
　　他哗地一下抽出了家族的祖传宝刀，高举着说道：“明狗仗势欺人，先是烧死家主，而后又来侵占我门川家族的神涩川。为了保护家园，我们必须要跟明狗决一死战，哪怕是死，也要面对着明狗而死。杀死一个回本，杀死两个就赚一条命。天照大神会保佑我们的家眷，生命犹如流星，短暂一现，我们不能阻止死亡，但是我们可以让自己的死亡更加璀璨……”
　　倭人由于生活环境艰苦，人生艰难，整个民族都充满了一种冰与火的极端矛盾性格。
　　对于死亡，他们并不畏惧，甚至因为浓郁的厌世情绪，他们根本不在乎生命。
　　听到门川大作的话，所有的武士都抽出了倭刀，高举着手臂大呼：“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大明士兵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倭寇攻进了这座宅院，看到众人大声用汉话叫道：“这里有大鱼！”
　　“大鱼……”听到这个形容，门川大作苦笑了一下，刀尖一指，他的侍卫武士东裕就张弓射箭，一箭射了过去。
　　东裕的箭术超群，平日百发百中，但是这一箭却落了空。不是因为他射的不准，也不是因为对方躲了过去，而是一面绑在左臂的小盾牌，挡住了这一箭。
　　但是，他虽然躲过了这一箭，却没有躲过在他身后的溃兵对他的攻击，几十个溃兵将他乱刀砍死，退进了院子。他们大多神情慌张，即使是门川大作也不能给他们任何信心。
　　门川大作又等了一会儿，却再也没有溃兵回来，相反，越来越多的倭寇出现在了门口，甚至连围墙上也出现了人。
　　大势已去啊……
　　看着这些依旧做武士打扮，只是戴了一个大明帽子，手臂上缠着红布的倭寇，门川大作已经没有了怨恨之心。
　　他们，包括自己，都是时代大潮中求生存的可怜虫。在大明这个巨龙面前，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来抵抗这股大潮。
　　虽然这样想，但是面对现在的敌人，他也没有丝毫想要听天由命的想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的了。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浑身染满鲜血的早田左卫门，两个人隔着不过二十余米的空间，两个人望着对方。
　　在以往的岁月里，养着一伙海盗的门川家族和早田左卫门有着多次合作，两个人也早已认识。
　　在对方的眼里，他们都能看到那种深沉的悲哀。
　　随即，两个人又笑了起来，冲向了对方。
　　激战在一瞬间就爆发开来，门川家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不足一百，大部分还筋疲力尽或者已经受伤。
　　所以，激烈的战争也就意味着快速的结束。
　　当大明士兵出现在了院子口的时候，门川家族几乎已经没有了能够站立起来的人。
　　早田左卫门的倭刀深深插入了门川大作的腹部，看着以往的这个合作伙伴，他低声说道：“你先去吧，待我杀了大明皇太孙，会来与你作伴的！”
　　门川大作的脸因为痛苦有些扭曲，但是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低下头说道：“拜托早田君了。”
　　早田左卫门不再犹豫，直接横着抽出了插进门川大作腹部的刀，让他的肠子掉了出来。
　　随后，早田左卫门一个横身，来到了门川大作的身侧，倭刀沿着门川大作露出的后颈砍了下去。
　　锋利的刀锋正好沿着脊柱与头部的缝隙砍了进去，让门川大作的人头斜着飞出，重重地落在了青石地面上。
　　赵永亮出现在了门口，大声说道：“派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回去向太孙报信，将所有人头搜集起来，在淀川河边垒起京观，其余人等清理战场和门川家族的物资……”
　　封宝器率领缴获的船队沿着河面缓缓而下，当他们抵达神涩川的时候，也接到了来自太孙的命令。
　　一支人数更多的海军士兵奉命来接管这些船只，对他们来说，习惯了大型海船的操作，这些河船对他们犹如玩具一般。
　　封宝器的两千人并没有直接返回大阪，而是留在了神涩川，协助羽林卫搜刮神涩川门川家族的所有残余物资。
　　同时，他们也要防备周边其他地区的大名们，趁火打劫。
　　海军旗舰上，朱瞻基与郑和，还有另外两大舰队的总兵易信和朱真，以及柳升正在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四五百艘河船的缴获，让大明的军队不再缺少交通工具。没有交通工具的制约，那么下一步的行动，也可以加快行动了。
　　“既然大军获得了四五百艘河船，这些船加上我们原有的平底沙船，已经足够运送三万士兵到京都，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在大阪久留，硬碰这个硬骨头。”
　　“郑总监此言差矣，我大明此次大战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日本，破坏现有的管理体系。大阪乃是日本的物资集散中心，又是日本唯一的自由港，占领此地的重要性，即使比不上京都，也不逊色多少，何况，后方不靖，何以进攻？这不是置我大军于险境吗？”
　　“安远侯，正因为大阪乃是武士集团垄断的自由港，这里武装力量超出其他各地，硬碰只会让我大明军队置于险境。现在我们有了船只，进可攻退可守，倭人就是想要拦截我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着郑和与柳升的争执，朱瞻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们两人的战略目的一样，但是战争的方式确实南辕北辙。
　　一个想要完全吞下大阪，获得战功，一个却不想多造杀孽，直捣黄龙。
　　从战术安全方面着想，朱瞻基其实是赞成柳升的意见的，必须要下肃清大阪，这样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进攻京都。
　　但是他又想维护郑和的地位，郑和在他对海军的改造中，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
　　如今的大明，能够睁眼看世界，并且拥有宏观战略眼界的将领，的确太少了。
　　他扬了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说道：“两位的战术都没有错，在这一点上不需再争。开展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对大明来说也是迫在眉睫的，大军在外多滞留一天，消耗的粮食都不在少数。但是，不能为了消耗就忽略安全和损失。所以，孤已经决定，火烧大阪！”
　　其他人精神一振，只有郑和抱拳哀求道：“殿下……”
　　朱瞻基挥手说道：“郑总监不必再多说了，仁心爱人，是爱我大明之人。我还是那句老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为了我大明健儿的生命，哪怕死掉十倍，百倍的敌人，我也不会不忍。此事不喜再论，执行命令！”
　　郑和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想要在众将里面寻找支持者，却发现所有人都赞成朱瞻基的意见。哪怕是他以为心怀慈悲的黄渊，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只能说道：“卑职领旨！”
　　既然朱瞻基已经下令，那么现在的战术就只能围绕他确定的战略来安排了。
　　虽然郑和信奉佛法，心怀慈悲，但是他现在身为副帅，也要为十几万的大军命运奋斗。
　　身为大帅，慈悲之心在这个时候也只能撇开。
　　各种战术其实在大军出征之时就已经大致确定了下来，包括火烧大阪之策。
　　这些计划只需要根据如今的现实情况，稍微加以修改，就能适用。
　　虽然明知道这个计划会夺走无数人的生命，让更多的人无家可归，但是郑和也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一条条命令通过传令兵，被传达到了大阪的每一个占领区。
　　当天晚些时候，这几百艘河船出了留下少部分装晕门川家族的物资，其余被全部被开到了距离大阪外城不远处的南港岛，并且分散布置了下来。
　　到了晚些时候，大明的士兵逐渐偃旗息鼓下来，所有的士兵割下了死亡敌人的人头，然后开始有组织的撤兵。
　　这些人头是军功，同样也是太孙下令要在淀川河畔筑京观要用的。
　　日本的武士们看着撤退的大明士兵，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明天的结果如何，但是最少在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五月的东风越过了和歌山，给大阪带来了一阵细雨。这些雨虽然不大，却很密，不知不觉之间，就能润湿战士们的衣衫。
　　“殿下，这是天意啊！是不是改变我们今晚放火的计划？”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小雨，朱瞻基依旧不为所动，冷笑道：“我只相信一句话，人定胜天！虽然下雨，但是这雨点别想拯救大阪的倭人们！更阻挡不了我军的战术安排，吩咐下去，原计划执行任务！”
　　这种雨虽然烦人，但是有火油在，水是泼不熄火的。而且倭人的房子大部分都是木板房，住的又密集，只要在上风处点燃了火，雨再大也无可奈何。
　　如果今天因为下雨不执行任务，会让将士们觉得，这是上天在帮日本，对士气的影响非常大。
　　柳升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研究大阪的地图，朱瞻基将今天晚上放火的任务交给了他，也把五百火龙军都派到了他的麾下。
　　这五百人看起来数量不少，但是想要在一个城市点燃无法扑灭的大火，这五百人还是太少了。
　　他给每个火龙军都配备了八个神机营的士兵，发放了两桶火油，然后在指定的位置放火，争取一把火将外城烧光。
　　只剩下内城的时候，只需要不多的炸药，就能炸毁城墙，破坏倭人的防御体系。没有了外城的配合，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
　　看着面前黑暗的城市，柳升露出了一丝狞笑，不用多久，这个城市将会变得光亮无比，留下最后的璀璨烟火。
　　当晚餐后不久，一条条小船沿着河道，在这火龙军的士兵们，开始入侵了每一个指定的地点。
　　亥时正，在零散的枪响之后，大火开始一处处燃烧起来，而点燃了火油的房子轰轰燃烧了起来，开始只是一个个火点，但是很快，这些火点开始连接了起来，变成了一条线，最后变成了一大片。
　　整个城市里，平民的数量已经很少了，但是仍然还有不少，他们一个个哭天嚎地，从燃烧的房子里跑了出来。
　　站在高大的甲板上，朱瞻基看着燃烧起来的城市，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在后世与京都，江户并列为日本三大都城的城市，从今天开始，将会完全消失，以后即使再建造起来，也不是以前的大阪了。


第二零七章 收获
　　所谓京观，并不是简单地将尸首或者人头垒起来。
　　不论是夯土成金字塔，或者是筑成圆环状，其实都需要具有一定的建筑功底。
　　庄敬带领一队羽林卫士兵，在淀川河畔考察了几个地方，才寻找到了一处黄土地，这种黄土黏性大，加以米汁，筑成的京观，将会结实耐久。
　　特别是此处旁边就有一家崇禅寺，有佛家寺院化解怨气，不惧鬼魂索命。
　　经历了数次行军，作战，庄敬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擅长统兵作战的大将。
　　锦衣卫就是他最合适的归宿，而这种小规模的战争和屠家灭户，他做起来才更顺手。
　　既然已经有心在殿下面前留下心狠手辣的印象，又想在倭人眼里变成让人畏惧的恶人，那他就不介意将更凶恶的一面展现出来。
　　所以，他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筑京观的任务，并且有心在这里筑起一座让倭人胆寒的京观。
　　除此之外，他还要让人刻下石碑，铭记这场战事，留下自己的大名！
　　他就是要让所有倭人都恨他，惧他，哪怕为此留下千古恶名！
　　“庄指挥使，此地是最合适的地点了。以后我大明大军若是留在此地，也当以淀川河为据点，扼守大阪，京都出入通道。在此筑成京观，也没有倭人敢来损坏。”
　　庄敬晒然笑道：“就是他们损毁又何妨，只要京观筑起一天，就会被铭记在历史中！我庄敬只要能被世人铭记，又管他是善名还是恶名！走，我们去寺院拜访一番……”
　　跟随庄敬而来的不过是个羽林卫把总，另外几位工匠更是不敢质疑庄敬的决定。
　　一行人在河边又勘察了一番，转身向来路的寺院走去。
　　日本是神道教一体化国家，如今的天皇也好，将军也罢，包括各大名。他们都必须在亲政一段时间后，出家当和尚，以此来神化自己的领导地位。
　　所以在日本，寺庙的数量众多，每一地，每个势力范围，都有自己的寺庙。
　　这些寺庙有些是私有，有些是共有，远远多于学堂的数量，甚至也兼顾了一些学堂的教育责任。当然，能接受教育的，都是富裕家庭的孩子，穷人是没有资格接受教育的。
　　这家崇禅寺就是一座公庙，占地面积不大，受神涩川地方百姓的供奉。
　　庄敬他们的到来让寺庙的十余个僧人显得非常惊恐，胆战心惊地迎接了他们。
　　但是太孙已经严令禁止骚扰日本寺庙，要让寺庙成为日本唯一的安全之地。
　　庄敬开始不明白太孙为什么对国内的和尚没有好感，却对日本的和尚另眼相看。
　　后来却给这条命令想到了一个理由，也许，太孙是希望日本将来有更多的人愿意当和尚吧！
　　其他地方战火纷飞，只有寺庙成为清净之地，必然会造成更多人逃往寺庙里。越多的日本人当了和尚，也就相应地减少了他们的人口。
　　自认为把握到了朱瞻基的心态，庄敬当然不会破坏了太孙的大计。在漫天乌云之下，他参观了寺院，临走之时，还丢下了一块银币，让一帮和尚莫名其妙。
　　把总孙乾也有些不明白庄敬想要干什么，等出了寺庙，才问道：“庄指挥使，就是为了参观一番？”
　　庄敬笑道：“殿下不让破坏寺庙，我当然只是为了参观一番……”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庄敬想的当然不是仅仅如此。
　　日本的神道教一体化，让这个国家的制度显得有些僵硬，但是这种制度却也限制了所有人在这套体制下生活。
　　不管如今的幕府权力如何大，也没有人敢直接推翻天皇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庄敬已经准备这次战时结束，就请人专门帮他讲解一下这里面想不明白的环节。
　　如果能熟悉了这种制度，以后到了那些蛮夷之地，是不是也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神，以此在那些蛮夷之地天经地义地称王称霸呢？
　　如今的庄敬已经把目光放在了地图上的那些蛮夷之地，他不能像纪指挥使一样留在日本发展，也要未雨绸缪，为以后打算了。
　　只盼太孙能看在他用心做事上，给自己安排一个土地肥沃的地方。
　　跟庄敬有着同样心思的还有庞瑛，这个跟庄敬同为纪纲鹰犬的锦衣卫镇抚使原本只是抱着跟纪纲同进退的想法，离开大明那个漩涡，躲到日本来。
　　但是他跟庄敬的际遇不同，当庄敬率领一帮倭寇和军队在长崎放火的时候，他则在日本境内组建一个完善的情报网。
　　一开始，他还笑过庄敬，认为庄敬做事太张扬，现在在日本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以后他们能在日本留下来发展，但是庄敬已经不可能了，他若是敢留在日本，肯定会面对绝无停止的暗杀。
　　可是后来的局势他就看不明白了，庄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张扬。
　　与庄敬相交近二十年，庞瑛很清楚庄敬的能力，他不仅不愚蠢，反而是个聪明的狠人。
　　要不然，也不会让庄敬做到了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而自己还是一个从四品的镇抚使。
　　这样一个人，是绝不会一条死路走到黑的。
　　所以，就在庄敬以身犯险，杀了一百多来袭的暗杀者之后，他询问了庄敬的想法。
　　庄敬与他是多年好友，在他面前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明确告诉他，自己的未来不在日本，而在那些蛮夷之地。
　　从今往后，他不会永远庇护在纪纲的羽翼之下，而想要自己打下一片疆域。
　　听到这样的回答，庞瑛一开始是非常震惊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好友竟然已经有了独立之心。
　　但是经过了大半天的回想，他的野心也被庄敬激发了起来。
　　是啊，既然太孙要对外用兵，要占领无数的无主之地，这些无主之地当然也需要人去管理。
　　那些蛮夷之地虽然荒凉，但是有能够称王称霸的机会，为什么就不能争取一下，非要躲在纪大人的羽翼之下呢！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好友因为在对付倭寇中立下的功劳，加上后面火烧长崎，大阪，在太孙面前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日一早，太孙都还赞扬了庄敬的勇猛，并且着令他跟羽林卫和倭寇一起攻打神涩川，又捞下一份军功。
　　现在他已经远远走在了自己的前面，并且还逐渐在倭寇里面笼络了一部分人。
　　自己是没有这些条件的，想要走这条路就有些走不通。
　　他苦思了大半天，列出了自己与好友之间的长短处。庄敬勇猛狠厉，擅于对外攻坚。自己阴柔多敏擅于内政。
　　而他想要替大明驻守海外，也需要自己这样一个人帮他管理内政，这样看起来，两个人配合相得益彰。
　　而且这个好友身边也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不像纪指挥使身边人才济济，现在自己与他同盟，比留在纪指挥使的身边机会更好。
　　当他的势力发展到一定的程度，那么自己的机会也就来了啊……
　　因为海外疆域总是要扩张的，朝廷又不会让一个人坐大，必然会分化权力。
　　越想他就越是来劲，似乎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一夜，除了已经苦战了一天，返回船上轮换休息的士兵们，大部分人都未能入眠。
　　在小雨之夜，这座建于一千年前的城市却在烈火之中惨嚎。
　　整个日本的建筑因为地震频发，大多都是木制，特别是平民区里，无数低矮的木房一座挨着一座。
　　这里原本是倭人用以对付大明军队的最后屏障，但是现在，烈火却让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当大火燃烧起来之时，原本一心想要与大明军队决一死战的南波将军第一次有了逃跑的想法。
　　没有了外城的庇护，光靠天王寺这里的内城，失去了与大明周旋的战场，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看着这座日本最繁华的城市在大火中燃烧，他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为谁落泪，是因为这座已经有千年历史的城市，还是为那些已经逃进了深山，却失去了家园的百姓。
　　一群人急匆匆奔上了城墙，南波将军飞速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回首望去。
　　平日里总是一副风度翩翩书生模样的足利义教这个时候却满脸惊恐，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话都说的颤抖了起来。
　　“将军，明人竟然如此狠辣，把整个大阪都烧了……现在，我们只能撤退了！”
　　南波看着他惨笑道：“将军……你回到京都仍是将军，可是我若失去了大阪，又能算什么将军了呢！”
　　“留的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将军你只要还有手下这一千武士，数千民壮，即使到了京都，胞兄依旧会重用你。”
　　南波叹道：“此次大明大军来袭，据闻还是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太孙领军，你认为他们的目标只是大阪吗？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京都，又该逃往何方？”
　　足利义教啊了一声，说道：“他们不敢……的，战线拉的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
　　南波摇了摇头说道：“今日下午，大明就已经夺取了藏在上游三十里的河船，有了这些船，他们就能直接逆水抵达京都。请问，我们有什么办法对付大明的火器呢？”
　　足利义教还是刚知道这个消息，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埋怨南波封闭这个消息，被惊吓住了。
　　京都距离大海也不过区区八十里，若是大明真的攻打京都，再多的人也抵挡不了大明的火器啊。
　　这一刻，足利义教都不想逃回京都了，而是想要找一个山林隐匿起来。
　　不过这个念头随后就打消了，回到京都他还是室町幕府四代将军的弟弟，逃进山林里，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南波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撤吧，再晚，大火烧过来，想逃都逃不了。”
　　漫天的小雨虽然阻止不了大火的燃烧，但是的确对大明的战斗力形成了巨大的影响。
　　虽然大明的火器大部分已经从火绳枪改成了燧发枪，但是火药帽的防雨效果并不好，这种雨容易导致火枪打不响，减弱了超过一半的战斗力。
　　所以原本大明本来准备埋伏几千人，就能封锁倭人的退路，现在却不得不派出了将近三万人。
　　而且在这种雨夜，朱瞻基他们也不愿意因为多杀一点人，就让自己遭受巨大损失，所以即使是拦截，也是主要以骚扰为主。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对手不能带着财货逃走。
　　仗要打，还要打胜仗。钱也要赚，还要赚大钱。
　　挣了面子，丢了里子的事儿，朱瞻基才不会做。
　　对于倭人来说，应永二十三年五月初一这一夜，是日本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夜。
　　一场熊熊的大火将这个有着一千年历史的最大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除了被城墙保护着的内城，整个城市几乎化为灰烬。
　　而城市的守护者，大将军南波，则在逃亡途中，中了一枪，虽然当时只是手臂中枪，但是铅弹加上淋雨，让他随后发起了高烧。
　　仅仅四天之后，他就因为感染风邪，死在了奈良若草山的山林之间。
　　而在他死的时候，他手下的一千多武士，数千民壮，只剩了不到千人。
　　随后，这数百人有些被其他大名和将军收拢，大部分却逃的更远，不愿再面对凶狠的明人。
　　而就在五月初五这一天，一座高达二十米的巨型京观被建成于淀川河畔。这座京观，光是人头就用了五千有余，数月之内，腐臭味都没有消散。
　　没有被运出大阪的大量物资，原本被南波收进了内城，想要成为抵抗明军的物资。
　　他原本以为这场大火会将一切化为乌有，但是小雨和城墙阻挡了火势，让大明获得了无数的物资。
　　这里是整个日本的物资集散中心，在被明兵封锁了海域之后，只有小部分物资从陆路运了出去。
　　最后，便宜了明人。
　　大阪不仅是日本的物资集散中心，同时也是京都的门户。因为富足，也有着日本最强大的武士集团，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城市仅仅两天，就被完全烧毁。
　　这种结局也让无数的将军和大名为之胆寒，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对抗明人的火器。
　　火铳他们也有，但是制造艰难，一个熟练的铁匠也要用三五日的时间，才能打造出一根枪管，而且还容易炸膛。
　　他们不知道的是，日本出产的钢铁含碳量较高，那种倭刀需要千锤百炼，枪管想要坚固，同样需要除碳。
　　整个日本都陷入了一种无力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来对付大明的火器。
　　足利义持这个时候感到了后悔，后悔没有继续走自己父亲的老路，与大明合作。
　　不过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的父亲最后想要他的弟弟足利义嗣继承将军的位置，他就只能笼络与他父亲对立的一帮人来巩固权力。
　　而这些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与大明作对的。
　　足利义教逃回京都的时候，愕然发现，原本安静祥和的京都，竟然在明人还没有打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乱了起来。
　　就在大明舰队出现在大阪海域的这一天，在八十里外的京都，北山院日野康子以亲子足利义嗣的名义，联合足利满隆掀起了反对自己继子同时也是妹夫足利义持的战争。
　　足利家族与日野家族的渊源颇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堆糊涂账。
　　只说如今的两代人，足利义满先娶了姑姑日野业子，后娶了本来要成为天皇妃子的侄女日野康子。
　　而日野康子没有嫁给后小松天皇，嫁给了父亲足利义满，她的妹妹日野荣子却又嫁给了儿子足利义持。
　　所以日野康子跟足利义持既是母子，也是妹夫，她的儿子足利义嗣是足利义持的弟弟，又是长辈。
　　日野康子野心勃勃，一直不甘心庶子足利义持继承将军位，在得到大明的支持后，约定好了在五月四月三十这一天，同时开战。
　　足利义持这个时候是极为恼火的，大明的封锁让日本这个岛国海船不敢出港，也就造成了运输的艰难。
　　日本多山，通过陆路运输，成本那就太高了。
　　他囤积了大军在长崎一带，可是没有想到，大明舰队竟然没有去长崎，直接攻击了大阪。
　　而日野康子和叔叔足利满隆的造反，更是让京都的运转都几乎陷入了停顿。
　　京都虽然是仿照唐代长安所建，也是日本最大的城市，但是能被允许居住在此的都是贵族和富商，所以人口仅仅十万有余。
　　进入室町幕府时代，这里又成为了日本的政治中心。
　　因为这个城市几乎没有平民，即便是造反，日野康子也只是笼络更多的贵族向足利义持发难。
　　虽然双方的士兵处于对峙阶段，但是没有任何一方敢主动开战。
　　当从大阪逃到京都的溃兵和商人们带来了大明已经烧毁大阪的消息，这也直接引爆了原本的对峙。
　　哪怕足利义嗣和叔叔足利满隆的兵力更少，他们也率先引发了战争。
　　屋漏偏遇连阴雨，值此内忧外患之下，足利义持甚至来不及召回在外的军队，就跟自己的母亲兼大姨姐，掀起了战争。
　　而更多的人却开始慌张撤退，想要逃往山间。
　　在溃兵的形容下，大明士兵人手一支火枪，数十米外就能夺人性命，日本的大军根本打不到对方跟前就已经倒下了。
　　没有人愿意白白送死，他们只能暂时逃命。
　　还有更多的骑墙派开始站到了日野康子这一边，哪怕原本是足利义持的支持者，这个时候也都人心惶惶了起来，想要投靠日野康子这一边。
　　这也让本来一开始势弱的日野康子一方迅速扩张了起来，能够与足利义持斗个旗鼓相当。
　　足利义持原本还想稳步收拾自己的继母与弟弟，但是这个时候，不得不孤注一掷，投入全部兵力，想要先平定内乱。
　　两日的时间大阪就被焚毁，现在大明又有了船，谁也不知道大明的士兵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京都。
　　但是在大阪，朱瞻基却根本没有向京都进军的计划，他每日就是待在自己的旗舰上，阅览手下呈上来的缴获清单。
　　这次占领了大阪，虽然金银获得的数量不多，但是其他物资的缴获无数，这些收获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期待，让这次的战争获利数倍。
　　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日本的贸易物资大部分集中在这里，今后的收获不会再有这次这么多，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高兴。
　　数万军人每日川流不息地转运，足足装了七日，才将在大阪缴获的这些白银、漆器、折扇、刀具以及铜锭全部装完。
　　这个期间，最急的反倒不是这些将领们了，而是一开始一直不赞成火烧大阪的金纯他们这些文官。
　　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大明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抢劫，实在有损大国形象。
　　但是他们当然也不会阻止这种劫掠，谁都知道，好东西永远不嫌多。
　　他们急迫，是想更快进入京都，向倭人展示自己的天朝上国威严。
　　“殿下，如今大阪已平，无数倭人来投，后方靖安，是不是该出兵了？”
　　朱瞻基笑道：“此事不急，如今足利义持和日野康子打的不可开交，我们晚一点再去凑这个热闹。”
　　“可是足利义嗣与足利满隆不是已经暗中投效我大明了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一个实力受损的听话的狗，当然要比一只实力强劲，时不时就想反咬主人一口的狗要好。何况，若是足利义嗣势力太大，以后我大明想在日本驻军，岂不是没有了借口？”
　　这一点金纯也无话可说了，能够做到一部尚书，当然不会还单纯地看不清形势。
　　太孙既然想要让倭人自相残杀，那么晚几天再去捡便宜自然也是好的。
　　可是在京都，当足利义持召回了原本驻扎在长冈京的一支军队之后，局势对日野康子她们一方，就开始不利了起来。
　　已经打了近十日，大明军队还没有过来，日野康子已经忍不住了，派出了一支使团来大阪求援。


第二零八章 家祚
　　日本由于其特殊的封建制，可以说是由一个个小型的令制国组成的。
　　所以除了首都京都和自由港大阪，整个国内几乎没有大城市。
　　有些大名的封地不过一个镇子大小，但是在日本，就是一个小国家。
　　大阪已经被明军烧毁，这也让大阪周边的自认以前没有得罪过大明的家族，屁颠屁颠地来投效。
　　他们大多都送上金银，美女，换来大明不对他们动手。
　　在朱瞻基的授意下，锦衣卫与内监联合起来，接受这些金银和美女，在甄别了其身份以后，给他们登记造册。
　　凡是家族内没有出过倭寇，并且不曾对大明出兵过的家族，都有条件地保护了起来，并不去骚扰他们。
　　由于锦衣卫的暗探在这里已经活动了一年有余，所以对大部分家族的底细，都是大致有个估计。
　　只要拿出来的礼物能有家底的十之二三，大明就承诺保护其平安，并且愿意与对方贸易。
　　这种收拢大明并不主动，但是在看到这些家族平安无事后，越来越多的家族纷纷加入了其中，到了后面不仅仅是大阪周围，包括有京都和奈良等地的家族都主动投靠了过来。
　　来的时候，内监装了足有十余艘船的丝绸和茶叶，还有各种布料，这个时候都成了倭人最喜欢的商品。
　　也是在这个时候，日野康子的求援团抵达了大阪。
　　当然，虽然日野康子掌控着大权，她还是慎重地以自己儿子足利义嗣的名义求援。
　　无论她有再大的野心，在东方文化状态下，女人总是要受一些歧视。像武则天那样的女人，数千年来也就只出了一个。
　　使团不仅带来了大批的金银，同样也送过来了一批经过培训的舞姬。
　　但是他们并没有能直接面见太孙殿下，只是登上了太孙的旗舰，远远地跪拜了一番。
　　使团的领队是足利义满最小的庶弟足利义岗，对只能远远地跪拜朱瞻基的安排，他也没有半点不满，因为他早已被大阪湾这密密麻麻的海上城市给吓的失魂落魄。
　　像太孙旗舰这样巨大的舰船，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更没有想过一艘船可以建造的如此巨大，可以容纳数千人。
　　这样的船，即使倾尽日本之力，恐怕也建不起来一艘，而大明据说有数十艘了。
　　天朝上国的气派，让他在看到这些船的时候，已经领略到了。
　　这个时候他只会庆幸，他选择了日野康子一方，也就是选择了大明一方。至于那个侄子义持，他只能替他祈祷了。
　　有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哪怕他现在再猖狂，也会一败涂地。
　　望着上层甲板那个高大的身影，他的心中只有敬畏。
　　朱瞻基看完了李亮转交上来的求援信，递给了身边的郑和笑道：“郑总监也看看，何时出兵，就由你安排了。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在收到纪纲来信以后，再出兵。”
　　求援信中，足利义嗣将京都的局势说的危急无比，但是朱瞻基并没有半点同情，他更关注的是，日本目前各大名的态度如何，还有就是那被俘的俘虏，能换来多大利益。
　　如今的大明军队，还没有被腐化，整个军制，军纪，也没有遭到破坏。
　　火枪的发展，更是让大明的战斗力成为了世界最强。
　　所以，大明如果想要打破日本的管理体系，根本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何捞取更大的战争利益，才是朱瞻基需要考虑的问题，至于战争方式，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处理。
　　郑和看完了信，又把信递给了旁边的易信和朱真，以及柳升。
　　进军京都，当然是以神机营为主，海军只是辅助了。海军目前还没有换装，配备的火器少的可怜，让全员配备了火器的神机营出战，才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但是物资的输送，运输渠道的维护，这些都需要海军的配合。
　　郑和等他们都看完了信，才说道：“根据巡逻船从镰仓发来的消息，上杉禅秀在前几日得知我大军占领大阪的消息后，率领亲交的豪族一百余人攻击公方足利持氏。得胜的禅秀随后又攻击了新管领上杉宪基。持氏和宪基随成功逃脱，但镰仓的支配权落入了前管领上杉禅秀的手中。”
　　虽然郑和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无的放矢，安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郑和又说道：“同时，在日本的关东，关西等地，也有不少足利义嗣的支持者们掀起了规模不大的战争。虽然这些战争不能摧毁足利义持的统治，但是却让无数的中立派偏向了他们。我大明舰队从去年年底开始封锁日本，这将近半年来，贸易几乎中断，每一个大名都损失惨重，也动摇了足利义持的统治。所以这个时候我大明军队直接进攻京都，并不会遭遇全民袭击，所以，只要等到纪指挥使的情报整理完毕，就可以有目的性地进军京都。”
　　见他思路清晰，朱瞻基也就不再操心这件事了，跟李亮说道：“庄敬筑了京观，也休息了几日了，把他召来，该让他出去为大军筹措军费了。”
　　一帮将领听的脸直抽。这个殿下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太贪财了。在大阪如今劫掠的物资，足有两百万两白银的了，如今各大名还在源源不断地送金银和美女过来。
　　而跟这些大名的直接贸易，也让大明赚了足有数十万两银子。
　　但是这个殿下还不满足，依旧还想着用抓获的那些俘虏来换银子。
　　现在大军压境，失去了足利义持的支持和逼迫，那些大名恐怕不会再像过年时那般强硬了。
　　他们能够想象，这将又会给大明收获无数的金银和物资。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这场战争，大明赚的盆满钵满，回去带了这么多财货，那些文官们也不会指责开战耗费银钱无数了。
　　郑和看了一眼下层甲板上面跪着的特使，问道：“殿下，那这些人……”
　　朱瞻基挥了挥手说道：“礼物收下，女人收下，至于出兵的请求，就让安远侯回复他们，最迟三日内出兵。”
　　虽然纪纲搜集的消息还没有送过来，但是朱瞻基已经知道他潜入了京都，这一两日，情报也该送到了。
　　而这种外交场合，让拥有爵位的安远侯柳升出面最为合适。特别是他又是这次进攻京都的主将，跟对方接触一番，说不定又能吸一番骨髓。
　　而就在大阪开战的这一天，山名氏利又来到了石见山下的明人别院。可是这里除了那位姓陆的主家和几个侍卫，其余将近百人都不在。
　　他最想见到的侍卫统领也不在，这让他有些疑惑。昨日的相聚，纪统领可没有说过今日会出门啊，而且大部分人马都离开了此地，他竟然不知道，这也让他有些羞恼。
　　坐在宽敞的客厅里，山名氏利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脱掉了鞋子，又想起自己并不是坐在榻榻米上，重新把鞋子穿上。
　　“陆家主，昨日还跟纪统领见面，他并没有说要外出，而且他还接了小女来，却丢下她一个人在此，成何体统！”
　　扮作陆仲的冯田本来就是一副和善的面孔，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他来冒充茶叶商人。听了山名氏利的质问，他依旧笑呵呵地抱拳说道：“叨扰名主年余，今日正想与名主重新自我介绍一番。”
　　山名氏利还有些发懵，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只听“陆仲”又说道：“本人乃大明帝国皇上第一卫，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冯田，向名主问好。”
　　大军今日就要发动对大阪的攻击，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哪怕不参与战争，这个时候也要召集隐蔽在日本的暗线，将战争爆发后，日本各地大名的反应记录下来。
　　那些名主是值得拉拢，那些名主优势需要打压的，那些是必须要消灭的。这些情报在大军正式登陆之后，就必须要送到太孙殿下的手上。
　　所以纪纲当然不能在偏于一隅的石见银山这里等待情报汇总，而是从出云国这里来到了京都，在这里等待暗探们的汇合。
　　而战事一起，他们这些人也无需再隐瞒身份。从今往后，他们就不需要再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而且冯田他们对这位山名氏利的名主也算非常了解了，知道此人虽然因势崛起，从京极家族手里要回了石见国，但是也算不上能力出众。
　　被夹在两个大国之间，他一直活的小心翼翼，哪怕就是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不敢到处宣传。
　　山名氏利果然被吓到了，听到冯田的自报家门，他吓的差点站了起来就想跑。
　　但是随后，他看到冯田脸上的笑容，才没有这样做。
　　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他也作了一个揖，问道：“那么，纪统领也不是一个护卫统领了？”
　　冯田竖起了大拇指笑道：“纪统领的真实身份是我们锦衣卫的这个……”
　　山名氏利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上，嘴里连声说道：“难怪，难怪……”
　　纪纲的大名可不仅仅只是在大明有名，在日本等周边小国，也是无人不知。
　　山名氏利原本就怀疑为什么一个护卫统领对家主怎么会不怎么尊敬，而这位家主也不在意，现在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过来。
　　不过日本的统治阶层本来就是由贵族和护卫组成的，所谓护卫，就是武士，他们不像大明的从属关系，更像是一种上下级关系。
　　大名起源于名主一词，名主指有名字的田，即私人土地，大名指拥有大量土地的人。
　　平安时代后期，大量国家所有的土地、庄园被赐予藤原氏等贵族或侵占，瓦解了班田制。贵族在京都执政、玩乐，其拥有的土地、庄园交给家臣打理。他们精通武艺骑射，充当贵族的打手，演变为后来的武士。
　　平安晚期，天皇权力大减，退位实行院政。然后拉拢武士充当爪牙，对抗藤原氏贵族，贵族的土地被武士们抢走。
　　天皇和贵族对抗，双方都依靠武士。平氏、源氏武士集团首领平清盛、源赖朝乘机先后建立平氏政权、镰仓幕府，效忠他们的武士拥有的土地被合法化了，成为名主。
　　到了如今的室町幕府时期，跟随足利尊氏起兵的武士首领们被封为守护，统领一国或数国的武士，统称为守护大名。
　　所以在日本，武士与贵族之间是一种合作的上下级关系。山名氏利即使有时候觉得纪纲表现的对家主不算尊敬，也认为是他实力的体现。
　　想到自己与这样一个狠人称兄道弟，还把女儿送进了他的怀里，他现在的心里只有惊喜。
　　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这位纪指挥使应该会帮着他了吧。
　　他随后问道：“不知道纪指挥使如今去了何处？”
　　冯田笑道：“我大明皇太孙殿下率领二十万大军来惩罚室町幕府，今日已对大阪进行攻击，纪指挥使为了配合大军行动，目前已经去了京都。”
　　山名氏利心乱如麻，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今天过来想要干什么的。
　　日本已经被封锁了半年，所有人都知道战争一定会打响，这一天终于来了！
　　纪纲虽然在五月初二就抵达了京都府，但是他并没有留在户籍管理严格的京都，而是住进了琵琶湖畔大津的东来寺。
　　这座寺庙建于唐朝，几经战乱，但是都顽强地保存了下来。
　　而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全都是对大明心怀仰慕之人，也是锦衣卫在日本最大的据点之一。
　　纪纲从石见离开的时候，身边还只有数十人，但是从初五之后，以前布置在日本各地的暗探们就陆续汇合，人数已经超过了五百。
　　这么多人在其他地方出现，都很难隐匿。但是东来寺依山傍水，占地广阔，哪怕近千暗探全部集中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而且这里也算是日本的中心地带，不管是哪里的暗探，到这里来的距离都不算太远。
　　这几日，纪纲日以继夜地统计着各方面汇总来的信息，将这些情报分门别类，按照不同的针对模式，整理成册。
　　现在才初十，许多偏远地区的暗探还没有来到，纪纲内心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生怕误了大军的进攻。
　　但是表面上，他依旧一片平静，与这些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下属们拉拢关系。
　　这些人以后可能大部分都会回大明，再也不会再有上下级关系。但是他们都是对日本非常熟悉之人，以后就是回了大明，可能也会从事与日本有关的工作。
　　留下这段香火情，对他以后在日本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如今庄敬和庞瑛都不在身边，但是将近十几年的权倾朝野，纪纲的身边还是有一大批得力的助手。
　　到了五月十一这一天，虽然还有下属依旧没有赶到，但是纪纲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将统计好的日本各大名反应登记了两个册子，召集了一百个下属，分成两队，将情报分别交给了他们，让他们送到一百里外的大阪。
　　这些人分成了两队，一队的领队是原本就在京都平原负责搜集信息的郭林，他率近二十人从陆路前往大阪。
　　而另一队的领队则是东来寺的和尚悟名，他带领八十人从水路沿着淀川河一路向下，硬闯水路关卡。
　　郭林在日本的身份是一个倭人武士，他保护的倭人小商人，就是锦衣卫收拢的日奸。
　　两人对京都平原的局势非常了解，一路上避开关卡，遇到小型势力直接灭口，在十二这天中午，终于抵达了大阪外围。
　　他们一路还算顺利，只是损失了一个人，另有一位同僚因为大腿受伤，被他们安置在了八番镇一个相熟的小商人家中。
　　到了八番镇，他们才知道，因为火烧大阪，彻底震慑住了倭人，如今这里的大型家族，几乎有一大半都有意向大明投诚。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家族，则大部分都是与大明之间有各种恩怨，只能收拾细软，向内陆逃去。
　　短短几日之间，局势就有了如此变化，也让郭林他们对自己的国家如此强盛感叹不已。
　　至于那些投靠过来的倭人，更是觉得自己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但是，他们却还是后来到的一帮人，因为悟名带着八十人，乘坐一艘两百石河船，一路顺水而下。
　　虽然经历了几场拦截，损失了将近一半人，但是他们却在十一日的晚间，就顺利抵达了大阪南港岛。
　　两份情报都顺利送达，经过比对，核实无误，郑和也在十二日晚间下令，十三日一早，出动两万神机营大军，两千羽林卫火枪手，两千海军士兵，进军京都。
　　神机营的大军负责进攻，海军负责操舟，而羽林卫则负责保护船只安全。
　　但是，所有人接到的命令却不是要跟日本人硬碰，而是执行斩首行动，目标就是日本皇室以及将军府。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数百内监组成的抄家队，他们这点人当然不是去抄家，只是帮皇室盯着那些富户的财富。
　　而在他们的后方，还有数千人组成的辅助队伍，负责保护航道安全，按照纪纲他们送上来的情报负责招抚当地倭人。
　　如今的神机营早就已经超过了一般大军的规制，但是由于火枪手的训练是统一规划，所以还没有分散成军。
　　这次日本之战之后，神机营肯定会被划分成不同的编队，要不然，柳升手里的兵力就太大了。
　　足利义岗闻听大明终于要出兵，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在他看来，大明的大军一到京都，足利义持恐怕就要望风而逃了。
　　巨型旗舰之中，虽然天色已晚，但是会议室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关于第二天的出兵会议，朱瞻基并没有参加，他并不想影响郑和和柳升他们的决定。
　　郑和具有开阔的眼界和协调能力，柳升一生戎马，如今占据了绝对的武器优势，后勤通畅，将士一心，想打败仗也难。
　　他反倒更关注庄敬与庞瑛他们准备进行的勒索大计，这可是关系到钱袋子的问题。
　　咨情司与锦衣卫的人员足足有数百人，分成了不同的小组，将最后搜集的各大名反应与以前的情报对应，制定不同的针对方案。
　　庄敬和庞瑛统管全局，准备敲骨吸髓，狠狠地吸一番血。
　　朱瞻基也对这样的计划格外有兴趣，看到他们制定出来的方案，内心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
　　能让这个国家衰落，能破坏这个国家的发展，他的内心就开心无比。
　　只是这种愉悦，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够理解。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幕府，会对天皇有如此大的怨念。
　　对大部分大明人来说，只要肃清了倭寇，就足够了。
　　但是对朱瞻基来说，如果能将日本的神道教踩在脚下，将天皇和幕府踩在脚下，破坏他们的统治架构，才是最重要的。
　　“对待敌人要冷酷无情，但是却不能将所有的倭人变成大明的敌人。消灭一批，打压一批，扶持一批。恶事要让那些倭寇来做，更要在各处张贴公文，控诉天皇和贵族的罪行，并且对平民分田减税。要让所有的日本老百姓都知道，我大明是天朝上国，对待百姓怜悯，政策优容。”
　　纪纲和庞瑛都点了点头，端坐聆听。朱瞻基又说道：“你们二人这次是要来当恶人的，但是光是凶恶远远不够，你们不仅要让人怕你们，更要让一部分人喜欢你，那么你们就也要注意手段，不要弄得天怒人怨，到时候我也不好为你们收场。待此事了结，我也会好好补偿你们二人。南洋地广人稀，特别是南洲，上面现在只有些野人部落，我大明既然要开疆拓土，此地当然不会放过。我计划以后将你二人安排到南洲，虽然一开始会苦一点，但是那里土地肥沃，资源丰富，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警告一番，再给他们一些甜头和希望。两人都是见过地球仪的人，知道南洲有大明一半大小，特别是南方，有无数肥沃土地。两人纷纷拜伏道：“敢不为殿下效命！”
　　朱瞻基哈哈笑道：“效命就不必了，跟着我，只会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家祚绵延不绝。”


第二零九章 正道邪道
　　在东征大军中，有一支很特别的军队，就是朱瞻基的幼军。他们人数不多，总数只有八百人。
　　不管是登陆战，推进战，他们都没有被推上战场，反而是更多作为医护兵，后备军，在战场平息以后负责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在北征之战时，他们惊艳了整个大明的军队阶层，从幼军出来的士兵，马战，步战，火器，游水样样精通，拥有这个时代，大明其他士兵都不能媲美的全面性。
　　更重要的是，他们擅长野外追踪，藏匿，擅长白日观日，夜晚观星，还能描绘精确到极致的地图。
　　这已经脱离了一半士兵的范畴，就连大部分将军，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所以第一次北征之后，当时的一百九十四人被一抢而空，大多成为了各军卫的训练教官。
　　但是这次出战，他们却显得低调了许多，更因为如今的幼军一半都是勋贵子弟，也让其他人都开始怀疑幼军的能力了。
　　但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原本幼军的乙字连，后来的甲字连，这两百人早在纪纲他们来日本之前，就被与锦衣卫的暗探一起，被委派到了日本。
　　他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绘制完整了整个日本三岛的地图，许多日本人都不清楚的小路，山谷，都被他们一步步走了过来。
　　甚至可以说，他们这两百人，发挥的作用要比原本锦衣卫的六百多人更大。
　　在这一点上，纪纲也是觉得没脸的。但是对方是幼军，是朱瞻基的亲军，也有自己的联络渠道，他根本不敢隐瞒幼军的功劳。
　　为此还发了不少斥责信给各位下属，让他们这些资深细作，跟这一帮生瓜蛋子年轻人后面多学学。
　　技不如人，哪怕就是在不服气，锦衣卫这些细作也只能忍着。
　　但是他们越是跟幼军这帮人接触，也越是觉得这个幼军，比他们还更像细作，更专业。
　　这一点，其实也是朱瞻基的无心之举。
　　从一开始，朱瞻基是想把幼军培养成自己的保镖的。但是他的亲卫必须是身家清白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京城或者中都籍贯子弟担任，这些孤儿根本没有资格。
　　明白这一点后，他又想要培养出一批特种兵。但是只有经历过战场，他才明白，在千军万马对垒之时，不论什么特种兵，都是一刀过去就完蛋。
　　那些什么百人敌，千人敌，在三国那个人口稀少的时代可能还有点用。到了如今这个时代，除非是小规模的打斗还有点用，上了战场，也不过是在战场上能多抗两刀而已。
　　自宋代以来，战争模式，特别是大型战争，已经完全变成了战阵对抗。千军万马，刀枪如林，一瞬间几百把刀砍下，几百杆枪刺出，再高的功夫也白搭。
　　加上幼军在北征时候表现出来的斥候能力，所以这个幼军，朱瞻基基本就是按照间谍来培养了。
　　以后的幼军，一部分人将会安排到各处当间谍，一部分人到锦衣卫帮他查案，可能是最适合这些幼军的归宿。
　　过年的时候，朱棣就曾经跟他提过幼军的组建问题。不过不再是这个小规模的幼军，而是朱棣准备以阳武侯薛禄为主帅，给朱瞻基一个超过两万人的幼军编制。
　　朱瞻基却拒绝了，因为在未来的一两年，他的目光都不会是在国内，现在组建幼军，他不天天盯着，谁知道到时候这个幼军是不是他想要的幼军。
　　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六千羽林卫，这六千羽林卫已经有了三千火枪手，两千炮手，五百盾牌军，五百辎重队和辅助人员。
　　未来他准备将炮手精简一千，将火枪手数量提高到四千，这批军事力量暂时就足够了。
　　只要他把海军权力仅仅抓在手里，谁也翻不了天。
　　过两年，他再逐渐将京卫，京营慢慢捏在手里，北方有郑亨，南方有张辅，还有一个跟他配合越来越默契的火器营柳升坐镇中间，组建一支大规模的幼军实在没有必要。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薛禄的进言。薛禄想的是，既然已经投靠了他朱瞻基，当然想要捞一个幼军都督的名号，能跟朱瞻基更近一点。
　　知道了是薛禄的进言，朱瞻基也安慰了他一番，暗示会将已经膨胀起来的神机营拆分，到时候会给薛禄一军都督的职位。
　　神机营的现在已经名不副实了，原本的人数限额早就超出了。而且神机营的攻击力谁都明白，只等所有人适应了新式火枪，就会重新成军。
　　所以对这个安排，薛禄一点意见也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有这么一支幼军，统帅也就是这位已经投靠他的薛禄。
　　十三日一早，南港岛上，数万将士集结完毕，依次登上了河船，开始向着淀川河上游驶去。
　　这一次，幼军却被朱瞻基命令以步行充当大军先锋。
　　这个时候的大阪，除了港口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但是在港口这里，却比往日要繁华许多。
　　无数投诚的日本大名，他们如今获得了与大明贸易的权力。一船船的木材，桐油，生漆，生铁，铜锡，硫磺，还有金银被运到了港口，换成了大明的布料，工具，丝绸，茶叶还有粮食。
　　而这些物资除了小部分运回大明，大部分建城的物资却被运到了更北方的虾夷地，也就是后世的北海道。
　　如今的北海道并不属于日本，那里居住着的是阿伊努族人。因为与属于大明的库页岛上的阿伊努人有来往，他们人数又少，并不拒绝大明在虾夷地建城。
　　而且朱瞻基还不是建一座城，而是要建两座。
　　一座位于后世的函馆，这里是准备作为军事基地建设的，防止倭人登岛。
　　另一座在后世的札幌，这里的平原地带虽然因为天气寒冷不可能出产太多，但是加上北海道的渔场，也能让岛上的人做到自给自足。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这里将会是未来遏制日本的重要一环，同时也是进军美洲大陆的最佳跳板。
　　从北海道到堪察加，经过阿留申群岛链，每个几十里，几百里就有一座小岛，一直连接到后世的阿拉斯加。
　　不要说海船，天气好的时候，一艘河船就能沿着这个岛链一直开到美洲去。当然，那里现在没有这个名字了，而是被朱棣改名叫东洲。
　　在北海道当然有丰富的木材，但是却需要人去砍伐，晒干，制作，耽搁时间。
　　既然倭人现在有众多的木材和建筑材料，朱瞻基当然愿意省了这些功夫。
　　除了进行贸易，目前，金纯为首的招抚团也在向那些大名商讨租赁民壮的事宜。只等战事稳定下来，建城的任务就会开展起来。
　　金纯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很苦恼，身为一个传统的文人，并且是一个一心走圣贤路的文人，却觉得自己距离圣贤之路越来越远了。
　　金纯出身医学世家，自金纯始，方由其父金文炳令其入学攻读儒书。他自幼聪颖，勤奋好学，明洪武二十五年，经乡学、州学以优异的成绩贡（选拔）进太学，在明朝的最高学府里学习儒学经典。
　　读完太学后，他以出众的才华被吏部尚书杜泽看中。经杜泽推荐，明太祖朱元璋封他为吏部文选司郎中，从此，金纯步入仕途。洪武三十一年，升为江西布政司右参政。
　　此人忠心耿耿，勤于国事，为民除害，使民安乐。忠厚、和平、老成的品性，超然出众的才华、气魄，清正廉洁的吏风及功勋卓著的政绩，让他不仅风评甚好，还赢得了朱棣的高度信任。
　　尽管如此，金纯毫不居功自傲，也不愿享受特权。朱棣曾多次要封赠金纯子孙官爵，而金纯对皇上的荫恩之意，一直坚持不受，他不愿子孙躺在自己的功劳簿上享受高官厚禄和特权。
　　对这样的人，朱瞻基一直是非常尊重的，但是朱瞻基越是尊重他，他越是苦恼。
　　因为朱瞻基走的路，根本不是他想走的路，甚至是背道而驰。
　　但是，他却又不能说朱瞻基走错了。
　　如今的大明经历了三任帝王，除了朱允炆亲近儒家，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都不算亲近儒家。
　　偏偏朱允炆当了四年皇帝就被朱棣赶下了台，两位不亲近儒家的皇帝反而干的都很不错。
　　他一直都在怀疑，难道儒家治国真的不对吗？
　　现在这个太孙朱瞻基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管是在草原亲身杀敌，还是在日本连连放火烧城，都看不到他的仁心之举。
　　他对儒家也不算亲近，虽然现在对解缙一家很好，但更多是因为个人感情。
　　可是偏偏这个太孙，在民间的声誉却又好的让人羡慕。就连乡间老农提到他，都会来一句那是老天爷选的好圣孙，连天都上过了。
　　这次出使日本受阻，在对马岛等到太孙驾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位太孙的一言一行。
　　虽然年不足二十，但是这位太孙却能将所有将帅拧成一股绳，哪怕是让郑和这个阉人为副帅，也无人不服。
　　他原本以为安远侯柳升会不服气，但是也被太孙治理的服服帖帖。
　　两国开战，自然不能谈仁义，但是火烧连城就有损天和了。
　　但是金纯却看到了将士士气高涨，忠心耿耿。
　　至于后面的勒索各将军，大名，更是一副商人嘴脸。但是当真做起生意来，那些倭人一个个反而眉开眼笑了。
　　更重要的是，十几万大军出征，耗费甚多，短短几日，大明就赚回了这些开销，还赚了能建两座大城的材料。
　　那些倭人原本畏惧大明如鬼，五千人的京观让倭人应该仇视大明，但是现在那些倭人为什么就挖出金银也想跟大明贸易呢？
　　太孙让他担任招抚使，安抚民众，他原本以为是个苦差。可是不过数日时间，大阪的废墟就是左近，那些倭人似乎就忘记了仇恨。不用安抚，只需跟他们贸易，他们就喜出望外。
　　看似这位太孙从来不走正道，为什么偏偏所有的事情累积起来，却获得了最好的结果呢？
　　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看看，越是看不明白，就越是应该多看，多想。
　　也就在大军出征京都的这日晚间，来自大明的运输船队抵达了大阪湾。
　　他们运来了大军需要的粮食，修补战舰的各种物资。来了才发现，如今的大军除了粮食不缺，其他物资几乎已经装满看百艘货船。
　　而在南港岛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
　　杨章德一路都心急如焚，见到朱瞻基之后，知道神机营已经出发京都，而且锦衣卫这边的行动已经安排了出去，登时失望无比。
　　他来日本是想立战功的，但是偏偏这里已经用不上他了。
　　第二日，一宿没睡的杨章德拜见了朱瞻基。
　　这个时候急也没有用了，他只能细致地汇报了武当一行，随后叫上来了武当派出来的三十六人。
　　这三十六人以年近三十的玄澄为首，其他人大多也只有二十出头。
　　不管功夫怎么样，但是他们这批人青衣道袍，一个个气宇轩昂，当场面货是绰绰有余。
　　朱瞻基看了看玄澄，说道：“在我身边做事，功夫高低倒在其次，最主要是要当一个聋子，瞎子，哑巴，明白我的意思吗？”
　　玄澄没有一般道人的仙风鹤骨，倒是强壮无比。他显然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作揖说道：“玄真师兄已经跟贫道细致分说了在殿下身边的要点，贫道本就木讷少言，殿下的任何事，绝不会通过贫道这边传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就先留在我身边，其他师兄弟我会让他们充当近卫。”
　　虽然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但是显然是不会太差的。对这个人选，光凭外表，朱瞻基对他就比玄真更满意。
　　玄真看起来仙风鹤骨，却缺少人气，也不能震慑人，玄澄看起来可就威风霸气的多了。
　　朱瞻基摆了摆手，守在他身后的一清子就笑着走了出来，跟玄澄行了一礼说道：“贫道一清子，见过玄澄师弟了，就让我带诸位师弟去安顿下来吧。”
　　玄澄谦让了一番，跟他去了，朱瞻基又转向杨章德说道：“你来的正好，如今锦衣卫的差事我已经安排了纪纲和庄敬他们，暂时用不上你。但是这次发了一笔小财，我还在想让人运回去，但是现在人手紧张，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你运送这批金银回去，顺便就在锦衣卫当差，一开始不要心急揽权，多学，多看，平日里也多到幼军逛逛，看看幼军教材。当大官和当小吏，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件事你一开始就要明白。”
　　杨章德应道：“卑职遵命。”
　　“另外回去京城，这批金银不需隐匿，你要把日本多金山，银山给我宣传出去，让那些世家贵族，江南商户，都想要来日本发财。”
　　朱瞻基又交待了一番让他回到京师后的宣传，然后还要把孙林换过来，负责统计日本这边的收获。
　　而且如今日本这边的情报系统，大部分都是在锦衣卫的手里，他又要带这些幼军回去，所以也要内监在这边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他倒是不担心现在的锦衣卫有异心，不过是加以监督和制约而已。虽然已经准备把纪纲放在日本当一个搅屎棍，但是也不能让这根搅屎棍脱离了控制。
　　他不想搞出一个东厂来，但是咨情司的人手，也必须要增加，只要不给他们执法权，让他们监督锦衣卫，最合适不过。
　　再过几年，幼军的这批年轻人成熟起来，都安插进锦衣卫，就不怕锦衣卫会脱离控制。
　　当杨章德看到这“一笔小财”的时候，人都一下子懵了。
　　曾几何时，他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杀人全家，但是现在，他的面前是整整一艘船的金银，还有二十余艘船的铜，锡，铅。
　　当然，这所谓的一艘船都不是已经装满的一艘船。因为那个时候，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船被压沉了。
　　但是，每艘船都已经装到了最高的吃水线，也就意味着最大的运载量。
　　这些船也不是大明最大的宝船，因为宝船本身的坚固性还不如福船，所以用来装这些金银，还有金属的都是福船。
　　即便是这样，这也是杨章德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财富。他也肯定，不仅仅是他，任何人一下子见到这样一笔财富，也会觉得头晕。
　　“这里一共有多少银子？”
　　刘万嘿嘿笑了起来，自豪地说道：“这里是一笔整数，三百万两银子，还有十五万两金子。”
　　在日本，金银的比价是一比六，但是在大明，金银的比价却是一比八，也就是说，这里就超过了四百万两银子。
　　对朱瞻基来说，他在第二世打捞沉船，一次收获几十吨的银子都好几次。而且他的私人银行里，储存的黄金也远超这个数，所以对他来说是一笔小钱。
　　但是这个时代，美洲，南非，澳洲的黄金和白银都还没有挖出来。整个大明由于缺少金银，给官员发俸禄都要需要实物发放，即使大明户部，内库，没有人见过这么多的金银堆积在一起。
　　好一会儿，杨章德才从震撼中清醒过来，问道：“殿下今日在做甚，我想要跟殿下说……这担子我可接不下啊！”
　　“殿下说这是小事，这会儿恐怕在考究玄澄的功夫呢！”斜了杨章德一眼，刘万才又说道：“你真以为这些金银就是让你负责运送？光是为了护送这些金银，我们内监就派了两百人，锦衣卫一百，幼军一百，海军三大舰队，每一支都抽了两千人负责押运。这艘船上，内监，锦衣卫，幼军相互监督，除了海军水手，其他海军都禁止登船。所以你就放心好了，我就不信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这批金银的主意。”
　　杨章德发现了，这次到来，好几天了，李亮像是避着他一样，几乎很少跟他打照面。
　　而其他内侍原本对他都还挺客气，现在也把他当做瘟神，这次跟自己打交道的刘万，虽然多次见面，但是因为他跟李亮的关系好，对属于金阔一系的刘万就不算亲近。
　　但是刘万以往倒也没有给他过白眼，现在对他却毫不客气。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然，这话他不能问出口，为了拉拢关系，他又笑着问道：“刘奉御是殿下的身边人，自然消息也灵通一些，今日战报送过来了吗？打的如何？”
　　刘万倒也没有给他太多难堪，回答说道：“昨日安远侯就已经将足利义持大军逐出了东山区，可惜的是皇室成员也都随他撤离，只在仁和寺抓了一些皇室成员，并且放火烧了仁和寺以及天皇御所和足利义持的三条坊将军府。”
　　“那足利义嗣就同意？”
　　幼军的副统领张凤山不屑地说道：“要不是日野康子和足利义嗣苦苦哀求，安远侯差点准备一把火烧了京都呢！只烧王宫，便宜他们了。”
　　两人上了甲板，几方的人手亲眼盯着刘万和杨章德，还有张凤山，三人用三把锁共同锁上了内舱，每人将钥匙收了起来。
　　杨章德抬头望向了旗舰的方向，只见甲板上站了不少人，显然是在观战。
　　玄澄的功夫他也考究过，比他不弱，想必，殿下应该会满意吧！
　　但是在旗舰上，原本心高气傲的玄澄，如同盯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云淡风轻的朱瞻基，心中满是震撼。
　　他早就听玄真和杨章德介绍过，说殿下的本事不弱于他们。他原本还以为这是抬举殿下，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骨头都才刚刚长成，如何比得上他们这些正是巅峰的身体。
　　但是，不仅仅是他错了，就连师兄和杨章德也错了，这岂止是不弱于他们，简直是比他们高出了一筹。
　　不过是灵活性游戏性，还是比拼力道，发力，他都败了。
　　这样的人，还需要他们来保护吗？
　　一清子这个时候过来扶起了倒在甲板上的玄澄，笑道：“败在殿下手底下并不丢人，就连老道我，现在也不是殿下的对手了。自年初殿下功力逐渐大成，已经是难逢敌手了。”
　　玄澄颇受打击地问道：“那要我们有何用？”
　　一清子哈哈笑道：“当然是用来装点门面了，难道遇到点事，还要殿下亲自动手吗？我们啊，就当好这哼哈二将，混一份俸禄就好了。”


第二一零章 活捉与贸易
　　自朱元璋将道教列为国教，崇道抑佛，道教这个本土教派这几十年间的发展非常迅速。
　　为了修建武当道宫，朱棣豪掷几百万两银子，这笔开销在原本的历史中，跟新建北平，修建明长城，共同列为明初三大政府开销，比郑和下西洋耗费还要大。
　　而在道教发展的这个过程中，武当的受益是最大的。
　　所以现在的武当，与皇室的关系也是最为密切的。
　　耗费如此巨大，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君王爱好，这涉及到了明初朝廷对百姓信仰的引导作用。
　　有元一朝，佛教的扩张已经影响到了民间的各个角落，元朝对佛教的支持，更主要是通过佛教对民间百姓进行精神洗礼，减少民间的反抗精神。
　　而和尚们通过近百年的蓬勃发展，获取了大量的财富，在朱元璋起兵反元时期，整个社会有大量的财富都被和尚们攫取。
　　每州每府，甚至是每县每镇，都有建筑奢华的寺庙，除了大量的财富，和尚们还占据了大量的土地。
　　和尚们手里的财富比元朝贵族手里的财富还要多，所以，在大明一穷二白的阶段，寺庙成为了朱元璋经济收入的一个巨大来源。
　　但是，受过佛教熏陶的朱元璋也很清楚佛教对民间的影响力，想要打击佛教，却不能直接毁掉百姓的精神信仰，这会导致民间大乱。
　　所以扶持道教取代佛教，并不真正是朱元璋，朱棣就喜欢道教。而是他们从佛教手里获取财富，引导信仰的一种手段。
　　也是因为了解到这一点，朱瞻基才没有因为耗费巨资修建武当道宫持反对意见。
　　而且实际上，修建武当道宫没有耗费国家收入的一点一滴，这些资金，全部来源于对佛教的清算。
　　不算别的，这些年光是从和尚手里检抄的土地，就是一个巨大的数目，目前各地政府僧录司的手里，就还有大量的土地。
　　这些土地也是朱棣奖赏功臣，还有调节地方民间财富差距，化解民间土地兼并矛盾的重要杠杆。
　　当然，这个时候，在如今人少地多，土地矛盾还没有激化的时候，这些土地的作用并不明显。
　　目前这些土地的主要作用，是养活了无数失地的百姓。
　　他们只要肯干，地方官府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具，给他们种子，来年，他们要交一半的地税，加上利息，人头税等等，总收入的七成要给地方官府。
　　虽然日子过的苦，但是最少生活是有希望的。
　　虽然这个环节中有灰色地带，但是毕竟养活了不少人。
　　朱瞻基不敢轻易涉及这些民政，就连太子朱高炽也不能越了这条线。
　　但是朱瞻基还是在跟朱棣闲聊的时候，建言朱棣不要大手大脚地将这些土地都赏赐了出去，留下这些官办土地，并且严禁买卖。
　　朱棣可能看不到这些土地以后的作用，但是朱瞻基却很清楚。
　　明朝的灭亡不是那个原因的问题，而是从民生到官僚，到体制的，甚至包括灾难的一系列问题的爆发。
　　这个里面，不管怎么看，土地兼并也是一项主要原因。
　　由武当联想到道教，由道教联想到土地，朱瞻基任由思维放飞，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殿下，该进膳了。”
　　朱瞻基抬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李亮，点了点头问道：“奈良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吗？”
　　“尚未，不过据说京都那边安远侯抓了一批倭皇成员，报信的人正在与郑太监汇报。”
　　朱瞻基站起身来，既然郑和并未第一时间报上来，想必抓住的人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日本千年来的皇室成员遍及全国各处，人数众多，不是嫡系人物，朱瞻基一点兴趣也没有。
　　进入内庭，蓝烟和刘承徽两人已经备好了九道小菜，见朱瞻基进来，都屈身行了一礼。
　　朱瞻基点了点头，率先坐了下去，她们两人才在他的左右坐了下来。朱瞻基想起来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边伺候的李亮问道：“这次杨章德过来，你为什么不再与他私会？”
　　李亮吓的连忙跪了下来说道：“奴婢此前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以后当不敢再私交外臣。”
　　“知道就好了……”朱瞻基拿起了筷子，跟二女笑了笑说道：“吃饭吧……”
　　虽然皇室的规矩多，但是朱瞻基并不是那种讲究食不语寝不言之辈，不管是吃饭，还是闺房里，才是他跟身边人联络感情的时候。
　　跟二女闲聊了一番，他只要稍微表现的对她们关注一点，两女就表现的开心无比。
　　饭还没有吃完，郑和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为内监，本来就不需要避讳，所以朱瞻基用他当副帅，也不需要他将总指挥部安排到别的船上去。
　　朱瞻基闻听他还没有吃饭，吩咐道：“给郑太监摆一桌，等他吃完再说话。”
　　虽然郑和身为副帅，但是因为跟朱瞻基一艘船，他不敢表现的太过，所以伺候他的人还没有伺候其他几位总兵的人多。
　　船上也很难有太多讲究，除了朱瞻基专门有几百人伺候，想吃什么有什么，其他人的生活都比较艰苦。
　　郑和身为太监总管，如不是因为一直在下西洋，他在宫中的地位甚至还要高过王彦。
　　而且他也是所有内监的偶像，能够从太监成为如今的海军总监，只要是稍微有一点理想抱负的小太监们，无一不崇拜他。
　　很快，小太监们就给郑和摆上了一桌，不过只有四个菜，一盆白米饭。
　　郑和三口两口吃完了饭，朱瞻基让人泡上了香茗，与郑和移步到了小会客室。
　　“殿下，镰仓那边传来了消息，上杉禅秀如今已经夺取了镰仓，但是却无法控制当地局势。上杉宪基和足利持氏如今笼络了大批的关东反对势力，正在反攻镰仓。如今求援信送来，不知殿下欲做何安排？”
　　在江户也就是东京还没有建成之前，镰仓一直是关东地区的政治中心，也是日本的三大政治中心之一。
　　不过，朱瞻基对这个地方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因为在后世，这里早已没落。
　　“让负责封锁此地的第二舰队在海上进行炮击支援，在解决京都问题之前，大军不宜分兵。”
　　郑和轻松地说道：“占领京都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想要完全解决幕府和皇室问题，恐怕需要长久安排。”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只需要破坏，所以，不需要长久……我还准备，今年年底就与你一同下西洋。”
　　这是朱瞻基第一次跟郑和透露自己想要跟他一起下西洋，虽然他过去暗示过这方面的意思，但是郑和也不认为他身为一国太孙，会跟自己一起前往西洋受罪。
　　而且，他也不认为朝中的文武大臣，包括皇上会同意朱瞻基前往西洋。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他的内心既激动，太孙亲自出面，南洋各国自然归心。
　　但是又有些担心，如果朱瞻基在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些随从没有一个能好过。
　　“皇上同意了吗？”
　　朱瞻基笑道：“我的上面还有皇祖父与父王，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抛开国内事务，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所以，最多三个月，必须处理好日本问题。”
　　对日本作战的三大战略目的郑和一直熟记在心，沉吟了一下说道：“臣一定竭尽全力，在八月间完成对日本的统治结构的破坏。”
　　“殿下，奈良方向羽林卫千总陈礼与幼军把总武老四急报……”
　　朱瞻基今日一直在等着那边的情报，闻言看了郑和一眼道：“呈上来，宣。”
　　一封封口的信被呈了上来，李亮裁开了封口，将信件摊开，呈到朱瞻基的面前。同时内监也大声喊道：“宣幼军斥候陶正，谭源觐见。”
　　朱瞻基接过了信件，一看就大喜道：“陈礼不负孤的期望，捉住了住在吉野行宫的后龟山天皇。”
　　郑和一听也大喜，后龟山天皇是日本第九十九人天皇，也是南朝最后一任天皇。因为与足利义持一件不合，他一直住在奈良的吉野行宫，不再参与任何政事。
　　他虽然是南朝最后一任天皇，如今的天皇已转到北方一系，但是在日本的南部，他仍然拥有崇高的声望。
　　捉住了他，最少可以让一小半的南方大名投鼠忌器。
　　郑和笑道：“恭喜殿下，这乃是大喜事啊！”
　　但是看着信件的朱瞻基脸上的喜色却淡了下来，最后将信件递给了郑和，语气森严地说道：“孤却没有想到，第一起违背军令的，竟然是孤最器重的幼军……”
　　接过信件的郑和顾不上看前面的内容，直接看到了后面，也很快知道了朱瞻基升起的缘由。
　　这个时候，两个年轻的士兵精神抖擞地进入了舱室，然后跪拜道：“幼军甲字连陶正，谭源拜见殿下。”
　　朱瞻基的脸色这个时候和蔼了起来，笑道：“平身，看座。跟孤好好讲讲，你们这次斩首行动的经过。”
　　两人不敢坐实，侧身半坐面对着朱瞻基坐了下来，由年龄稍大的陶正开始讲述这次羽林卫和幼军共同执行的斩首行动。
　　陈礼原本就是羽林卫的把总，因为组建幼军有功，调回羽林卫之后，就担任了千总一职。
　　朱瞻基欲派战斗力最强的羽林卫和最熟悉日本地形的幼军斥候执行对后龟山天皇的斩首行动，他也就成为了这支队伍的首领。
　　一千五百羽林卫，五百幼军组成的编队，从和歌山谷出发，直奔六十公里外的吉野行宫。
　　他们一路快速行军，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奈良东南部的吉野行宫。
　　如今的吉野行宫因为与足利义持的矛盾，并没有将军府的武士守卫，如今的防御主要是依靠追随后龟山天皇的原南朝武士，人数仅仅有不到四百人。
　　战斗进行的很快，纵然那些武士身手不凡，但是面对火枪，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行动队就占据了吉野行宫，活捉了后龟山天皇和他的王室成员六十多人。
　　但是由于是活捉前天皇这么敏感的战斗，陈礼他们虽然捉住了后龟山天皇一家，想要撤离的时候，却面临着众多武士自发的围堵。
　　带着后龟山天皇一家的行动队返程时候就没有那么快速了，如今还处于边撤退边战斗的过程中。
　　不过陶正他们在提前传信的途中，已经将情报通报给了在和歌山驻守的两千神机营，他们已经派出了大部分士兵去接应羽林卫。
　　了解到了详细的情报，朱瞻基对羽林卫他们的安全并不担心。如今的大阪一带，大部分大名已经臣服，即使有一些顽强的抵抗份子，也不成气候。
　　他们就有两千人，再加上神机营的两千人，没有任何势力能跟他们较量。
　　最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那杨稷建银花子公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正迟疑了一下，望了望谭源说道：“此乃勋贵营事务，文山亲身经历，不如由谭源代为禀报。”
　　陶正是甲字连士兵，也就是如今资格最老的孤儿营。而勋贵营的资历则要浅的多了，如今受训也才一年多一点。
　　朱瞻基看了看谭源说道：“我记得你，你是都指挥使，崇安候谭渊长子，你父早亡，由寡母带大，多次获得幼军比赛前三。”
　　谭源单膝跪拜道：“殿下能记得小人，实在荣幸之至。”
　　“起来说话，将杨稷所作所为如实禀来。”
　　杨稷的所为并不复杂，占领吉野行宫之后，幼军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清理吉野行宫的财富和古董，然后一一装箱。
　　杨稷负责看守女眷，却被后龟山天皇的小女花子公主迷住，不顾正在执行任务，将她拖到房间里面建银。
　　要是孤儿营的士兵，陈礼肯定是直接杀一儆百，以正军法。
　　但是他目前回归羽林卫，没有对幼军的直接领导权，而幼军的统领武老四乃是一介平民，官职又低，如何能直接处置父亲为翰林学士的杨稷。
　　所以这件事就被汇报到朱瞻基这里，等候朱瞻基处置。
　　谭源虽然出身不凡，但是他父亲在靖难之役，指挥同知任上就死了。那时候的谭源才刚出生，根本没有享受到父亲的荣耀。
　　虽然他父亲被追封为崇安候，他也因此获得了一个镇国中尉的勋衔，但是一个没有了男主人的家庭，他从小日子过的也很一般。
　　他的母亲对他期望甚高，从严教导，朱瞻基组建幼军勋贵营的时候，他一进来在勋贵营就是拔尖的一拨人。
　　像他这样的人当然看不上纨绔子弟的杨稷，但是也能公平公正地将整个过程说了清楚，不带一点个人偏见。
　　这也让朱瞻基对他有了一点兴趣，因为勋贵营和孤儿营的对立，所以幼军里面的立场性其实是比较严重的。
　　这谭源能够不带一点个人色彩，没有任何偏见地叙述整件事，这是非常难得的。
　　听完了整个汇报，朱瞻基打发了他们下去，将目光转向了郑和。“总监认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这当然不是问对杨稷的处置，而是要不要派兵去迎回陈礼他们。
　　他们去的时候去轻衣简从，回来的时候不仅有许多劫掠的物资，还有几十个俘虏，这都将影响他们的机动性。
　　郑和斟酌了一番说道：“如今和歌山的守卫去迎接羽林卫，他们有四千人了，足以应对任何情况。所以援兵暂时无需再派。不过和歌山位置重要，扼守大阪湾门户，不可有失，所以应该派两艘战舰驻守，确保万无一失。”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安排下去吧，传太孙令，直接将杨稷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个时候，朱瞻基懒得顾及杨士奇的面子了，一个害群之马，屡教不改，那就当一个典型警告世人。
　　当然，如此粗暴的态度肯定会伤了杨士奇的心。不过他还有一个儿子杨道，据说人品还不错，等回去后，再将杨道召入幼军。
　　不管他是不满还是感激，朱瞻基都愿意将主动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不管历史上将三杨捧的有多高，都无足轻重，因为朱瞻基是绝对不会按照他们那一套来治理国家。
　　将杨道召入幼军，可以防止杨士奇在背后使坏，哪怕他现在是太子的人。
　　大阪湾艳阳高照，已经中断了半年的海运如今在拿到大明的通关文书以后，可以前往指定的港口贸易，让大阪湾比往日更加热闹了起来。
　　但是在千里之外的佐度岛，今日却是大雨如注。
　　自年前一支“护送物资”前往奴儿干都司的大明舰队因为“船只损坏”滞留在佐度岛，岛上将军府若年寄大江一郎的日子就不好过起来。
　　佐度岛原本是日本流放犯人的小岛，自从在岛上发现了黄金，将军府才委派了一名若年寄，带领两百武士和两千民夫，在岛上挖掘黄金。
　　大明舰队的滞留，原本并没有让他们担忧，因为现在岛上的黄金还没有被大批发现，这一点黄金产量，还不至于让大明人心动。
　　但是自从大明人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流放犯人的船和补给船前来，岛上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这是一座孤岛，补给全部靠从本土运来，而且岛上也没有大型猎物，这三千人每天吃掉的粮食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没有补给船，岛上只有几艘打渔的小船，根本不敢出海太远。
　　当初船只靠岸，大江一郎就知道这几艘船上全部都是粮食。当岛上的粮食吃完了以后，大江一郎不得已就只能跟大明人买粮了。
　　大明人倒是很利索，直接就同意了卖粮给他们，只是价格日本国内要高了不少。
　　大江一郎可是很清楚的，日本因为山多地少，所以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但是大明物产丰富，一石粮食还不到三钱银子。
　　不过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们讨价还价，只能花差不多一两银子一石的高价买了一批粮食。
　　三千多人，一人一天两斤粮食就是六千斤，五十石，这五个月来，大江一郎已经从大明那个守备的手里，买了近万石粮食，挖出来的黄金和白银，最少有一半流入了大明人的口袋。
　　实际上，从三月的时候，依旧没有国内的船只抵达，而大明人依旧不走，他们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因为将军府绝对不会这么久对他们不闻不问，更不会忘记岛上还有黄金。
　　只是，他们还只以为是大明人不让船只来佐度岛，根本没有想到大明会对日本开战。
　　不过既然大明人不说，表现的也很和善，他们也不敢翻脸。
　　大明虽然只是一个运粮的船队，但是四艘船上也有一千三百人左右，这些都是正规的军人。
　　而他们除了两千民夫，将近八百犯人，只有两百多武士。
　　所以他们不敢打，就只能接受大明人的勒索式买卖。
　　但是到了四月底的时候，大明人却开始不肯卖粮了，即使大江一郎将价格提高了一倍，对方也不肯再卖粮食给他们。
　　从四月下旬，大江一郎先是给所有人口粮减半，然后就准备派一伙武士驾着小船回国。佐度岛距离本土的新泄不过五六十里地，运气好的话，一两天就能把船划回去。
　　但是，这一次，大明人露出了獠牙。当这艘船刚一离开码头出海，一发炮弹就击沉了这艘小船，船上的四十多人只有一半扒着木板漂了回岛，剩下的一半责备淹死或者葬身鱼腹。
　　这个时候，大江一郎才真正绝望了。
　　三千多人在岛上，没有食物，任谁也组织不起来抵抗。
　　在所有了粮食都被吃光的时候，他们只能接受了大明人的条件，将所有的金银献了出来，换取粮食。
　　但是这一次，大明人已经算清楚了岛上的黄金产量，每一天需要所有人辛辛苦苦干一天，才能获得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而且，这些粮食一开始开经过大江一郎与武士之手，后来变成了所有人直接兑换。
　　那些武士当然不屑于干活，他们开始抢劫民夫和犯人的口粮，但是当几个人被作为典型，被大明人枪杀了之后，他们害怕了。
　　失去了特权，那些武士们也不得不开始进入矿洞干活，否则的话，连他们也只能饿着肚子。
　　大江一郎望着灰暗的海面，忍不住幻想着，日本的战舰能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第二一一章 意料之内的结果
　　五月十五日，大江一郎终于在雨后初晴的海面上，看到了一支舰队的到来。但是，这不是来自日本的战舰，而是大明的战舰，从船上下来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这些人跟日本武士一样剃去了头发，但是不论从面相，还是服饰，都能看出他们并不是倭人。
　　见多识广的大江一郎认出了这些是北方的虾夷人和女真人。
　　他们很快就接管了岛上的管理，并且让所有人停止了挖矿，进行重新编组。任何不服从命令的倭人都被这些粗暴凶狠的女真人直接杀掉，并且吊在了旗杆上，还用倭人的头盖骨做成了酒器。
　　岛上原本就有简易的窝棚，但是这些地方显然不够住了，所以第一时间，所有人开始伐木搭建房子。
　　但是搭建的房子数量似乎又有些太多了一点……
　　最上等的房子是原木搭建的，墙壁厚实，冬天可以抵抗风雪。
　　中等的房子数量众多，跟原本岛上的房子差不多，都是用木板和蓑草搭建，也能挡风遮雨。
　　而最简易的房子就是一个个地窝子，只是在地窝子的上面有一层房顶，可以挡雨。
　　到了五月下旬，房子都修建好的时候，一支更大的舰队开了过来，从船上下来了更多的倭人，而这些人带来了京都将军府已经被大明占领，凡是反抗的大名和将军都被杀掉，现在没有逃进山的全部都是服从大明的贵族和武士。
　　足利义持的将军府早已被烧毁，目前日本的将军变成了他的弟弟足利义嗣。而足利义持与天皇现在拘束逃进了山里在跟大明做最后的斗争。
　　问题这个消息，大江一郎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是眼前这些以前熟悉的武士们，是不会欺骗他的。
　　当天晚上，他就面向京都，剖腹自杀。
　　舰队不仅运来了超过五千劳力，同时还运来了五百几女，加上五百女真人和一千多人的大明舰队，岛上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原本所有的武士的武器早在五月初就被收缴，每个人被发的是铁镐和箩筐。
　　原本的石磨又被运来了几个，足够岛上这些人筛选金子。
　　岛上的大明人不多，全部住在港口区新建的小区，还有全副武装的女真人守卫。
　　这些大明人负责每天的生产统计，还负责每天从船上领取炸药，然后用炸药开矿。
　　开矿的人增加了两倍，现在又有了炸药，生产效率增加了五倍以上。
　　原本每天黄金产量不足五十两，剩下的都是铜矿石和银矿石，现在就连所有的铜矿石也被大明人就地炼制了。
　　几乎每一天，都有倭人因为不听话被女真人处死，这样一个月下来，所有的人都老实了。
　　大明人一直表现的很文明，除了最开始挑选了一百个貌美的几女在港口区住下，剩下的四百几女全部安排在了岛上。
　　虽然管理更严格了，但是大明人对日本人的待遇却提高了。除了吃的，岛上还开始卖衣服和酒水，用五天的工钱，也能享受年轻貌美的几女的服侍。
　　三年，这是岛上原本矿工的服役时间，只要老老实实干满三年，就能获得自由。
　　而那些武士们却要干满五年，才能获得自由。最后送过来的这批武士和民夫，他们都是战败的一方，需要干满十年才能重新获得自由。
　　按照不同的贡献量，每个人可以获得不同的待遇，制度由大明确定，管理和镇压却由五百女真人负责。
　　一个月的时间，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工地。
　　整个佐度岛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大监狱，天然的矿场。没有船，没有武器，哪怕他们的人数比大明人和女真人加起来还多五倍，但是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
　　而这一千多名大明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其实不是监管这座金银岛，而是保证从大明到奴儿干都司之间的运输安全。
　　当视线从六月的佐度岛回到五月的大明，这个月，最轰动的莫过于太孙殿下从日本运回来的战利品。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想的到，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太孙就从日本运回了如此之多的金银和物资，还有那一满船的古董。
　　就连朱棣也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金银，他让人将这些金银摆在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派了重兵保护，却又允许所有的大明百姓近距离观看。
　　这其实是朱瞻基的主意，他就是要用这些金银作为诱饵，将大明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大明以外的地区。
　　不管是贸易，开始开矿，还是侵略，只要能激发大明百姓的探索之心，这样做就是值得的。
　　朱棣一开始不算支持这个计划，但是当这么多的金银摆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心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大明是天朝上国，所有人都以为大明物产丰富。但是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朱瞻基就从日本搜刮了如此多的财富，也让所有人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井底之蛙呢？
　　固然，这些金银对大明来说并不算什么，整个大明每年的税赋按照金银来计算就超过了两千万两白银。
　　这些金银加在一起，也只有大明一年税赋的五分之一多。
　　可是，这是太孙仅仅一个月的收获啊！
　　如今的大明，一亩地的收成，一年不超过五钱银子，家有千亩良田，也落不到三百两银子。
　　可是如果开工坊，打造一口铁锅，仅仅几日的功夫，就能跟内监换回四钱银子，旱涝保收。
　　一年打造两千口铁锅，赚的钱就远远多于种地收成，这笔账随便一个人都能算的出来。
　　资本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不管是在什么时代。
　　哪怕如今大明对户籍管理严格，人员流通不便，但是内监和锦衣卫遍布全国的网点，却成为了最好的宣传渠道。
　　不需要出县，不需要出州，只要你能纺出布来，只要你能做出丝绸，只要你能打造铁器，所有的东西拿到内监的网点，就能换成银元。
　　经过一个月的发酵与宣传，哪怕是偏远州府的乡民，也知道海外有数不清的金山银山，知道只要闲暇时候纺布，就能跟内监换取银子。
　　当然，这种宣传也遭到了无数商家的抵制和文官们的反对，因为内监现在等于是抢了无数商家的饭碗，而文臣们反对，主要是怕趋利思想毁了稳定的社会风气。
　　不过在几百万两现银面前，武将，勋贵，包括本就与内监有着稳定业务的商家们，也极力宣扬对外贸易的好处。
　　这些银子，劫掠来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还是通过贸易，让倭人主动将埋在地里的金银拿出来。
　　这种争论永远不可能消失，无非是随着时间的变化，支持者和赞成者的立场会一直变化。
　　但是有一点几乎没有人再反对了，那就是对外征略。
　　只是对日本的战争，短短时间就获利几百万两，哪怕是最有操守的文臣，这个时候也看到了战争的红利是多么惊人。
　　除了少数的清流认为这样对外征战会有损天朝上国的国体，绝大多数人都成为了战争的支持者。
　　还有一部分利益既得者也在呼吁开放海禁，对外贸易不能全部由内监控制。
　　但是这样的反对是跟朱棣争利，他斥责了一批人，打压了一批人，这股声浪自然就没有了。
　　现在文官与商人的联络还不是太深，而武将与勋贵紧随皇家的脚步，皇家赚大头，他们赚小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在短时间之内，所有人的胃口都已经满足了。
　　所以那些呼吁开放海禁的力量非常小，并没有成气候。
　　这些金银被展示了一周，然后与那些金属一起，全部运到了夹江工业区，将会在这里被铸成金银铜币。
　　而那些钢铁，也成为了原材料，打造各种工业产品。
　　一封给太孙封赏的圣旨也随着第二批的辅助舰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日本。
　　对朱瞻基来说，任何封赏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他本身就是太孙，地位仅在两人之下，再多的金钱，再多的护卫，在他本身就已经拥有无上权力的时候，无非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例如他的护卫有被增加了两卫，达到了一万两千人，允许他的仪仗可以增加两匹马，多了几个农庄，严格说起来，毫无意义。
　　随着朱棣的嘉奖圣旨到来的还有一叠私信，这里面有朱棣的，有朱高炽的，有太子妃的，也有他那些嫔妃的。
　　相比公事公办的圣旨，朱瞻基更在乎这些私信，也更愿意私下跟朱棣讨论一些问题。
　　比如朱棣同意了暂时不动用这些金银，等他回去了以后组建大明银行，这些金银作为预备金的消息，就让他开心无比。
　　胡良娣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再有两个多月，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就会出生，朱瞻基也想早日解决了日本事务，返回大明了。
　　虽然怀着一颗征伐之心，但是他的身份太高了，这也限制住了他。
　　身为一个帝国的继承人，身为一军主帅，他不可能身先士卒地征战，这也让他对战争少了许多乐趣。
　　每天只能待在这艘巨大的巨舟上，就连天气好的时候，想到小船上去钓鱼，身边的人都紧张无比，这样的战争实在无趣的很。
　　不过，足利义持和日本皇室还没有就擒，这场战争他能选择什么时候开始，却不能选择什么时候结束。
　　在没有抓到足利义持和后小松天皇之前，结束战争的话，真正的战略目的并没有达到。
　　在这个过程中，压力最大的不是他，而是现在身为神机营都督，陆军总兵的柳升。
　　五月十三，大明军队势如破竹……不对，由于沿途的倭人不是逃跑就是投效大明。他们没有面对任何阻力，犹如回家一般被迎进了京都平原。
　　大军抵达京都之后，才在鸭川河经历了第一场阻击。
　　虽然倭人准备了用桐油泡过的藤盾，但是，大明如今的黑火药早已经脱离了最初级的阶段，由粉末状火药发展到了颗粒状态。
　　如今的黑火药虽然依旧是这个名称，但是效力超过了日本人的预测，他们的藤盾根本抵挡不了新式火枪的攻击。
　　要不然，当初在神涩川，大明军队也不可能依靠原始的黑火药，就炸毁门川家族的城墙。
　　战争在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局势，倭人只能依靠巷战给大明军队造成一些麻烦。
　　仅仅三日的时间，足利义持的军队就被赶出了京都，胜利似乎指日可待。
　　可是，后面的发展超出了柳升的预料，逃进山里的倭人虽然落在绝对下风，但是大明军队被迫拉长的战斗线，也让火枪的威力大减。
　　柳升现在视整个神机营如同自己的性命，当然不肯为了占据全面的优势，就分兵出击，因为这样同样能造成大明士兵的重大伤亡。
　　大明军队的人数还是太少了，两万多人甚至想要完全占领京都都不可能。想要漫山遍野地跟数十万被逼急的倭人斗争，风险同样很大。
　　所以，大军军队主要精力就放在了京都，放在了对皇室人员的清理和对反对派的清理上。
　　除非是获得了关于足利义持和后小松天皇的确切信息，柳升怎么也不肯出兵。
　　不过即使这样，足利义嗣他们也满足了，如今的京都完全落在了他们的手里，大部分官员也都被他们控制，只要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就能控制住整个局势。
　　在京都当太上皇的日子并不难熬，婉转娇吟的少女，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都被对方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是个年轻将领，恐怕早就在这些糖衣炮弹面前堕落了。
　　不过柳升今年已经四十多岁，经历了多次生死起伏，很清楚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朱瞻基在京都有超过一千人专门负责统计各方财富，他哪敢所有的东西他都私吞？
　　女人他照收，金银他也照收，但是大部分都被他直接安排送到了大阪，孝敬太孙。
　　但是据他所知，太孙虽然也尝鲜一般地占有了几个漂亮的倭皇的公主，但是并不贪恋女色。大部分漂亮女人都被他赏赐给了将士，或者是准备送回大明发卖。
　　这些倭女柔顺，听话，伺候人起来贴心无比。如今有点余钱的大明百姓，都愿意买上一个或为童养媳，或为奴仆。
　　压力是从六月中旬开始有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个中间经历了倭人收割麦子，没有粮食的足利义持他们冒险袭击了著名的粮食产地清州藩，也就是后世的名古屋。
　　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名古屋，名古屋要到两百年后才会出现，但是那里是日本除了关东以外最大的粮食产地。
　　为了粮食，足利义持冒险出击，在支持者的里应外合之下，还真让他成功了。
　　与此同时，从南部撤回来的大军也抵达京都平原的南部山区，吸引了足利义嗣和大明军队的火力，让柳升颇有一些顾此失彼的失算。
　　为此，朱瞻基下达了第一封斥责信，认为柳升消极应战，没有主动积极性才导致了这一结果。
　　否则的话，不论是往北，还是往南，都比待在目前已经没有对手的京都要好。
　　柳升并不是一个智将，作战也不是特别出色，他能成为安远侯，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勤恳，细致。
　　特别是负责筹建火器营之后，这些年也就参与了第二次北征。
　　在京都一个月，除了赶跑了足利义持和天皇，甚至没有取得像样的战果。原本他还并不在意，但是朱瞻基的斥责信一到，他也就必须要做出表现了。
　　跟随斥责信一起到来的还有朱瞻基的作战计划，朱瞻基要求他撤离京都，把京都留给足利义嗣，同时应对南方的大军，而柳升则一路向北，对北方进行一次大型梳理，消灭所有抵抗力量。
　　为了配合大军的行动，朱瞻基派出了五万大军将会沿岸布置补给点，配合陆军的攻击，同时命令两千羽林卫炮手和神机营炮兵营增援大军。
　　得到命令的柳升立刻集结大军，开始了向北的扫荡。
　　六月十九，大军在滋贺与足利义教率领的一万骚扰军队相遇，立功心切的柳升紧追不舍，在御在所山山区堵住了足利义教，打死敌人三千余人，围住了足利义教。
　　这位后世的室町幕府第六代将军，在丢了兵器之后，用一根毛笔插入鼻孔，然后脑袋往石头上一磕。
　　可是这样的自杀方式并不保险，因为插入不深，他足足疼了两天两夜，才彻底断气。
　　六月二十二，大军抵达了清江藩西部的大垣。在这里，足利义教亲率大军进行了狙击。
　　但是大明的情报系统早已摸清楚了对方的布置，武器的差距让伏击战变成了送死战，倭人完全是用人命堆积了山谷，才让足利义教逃走。
　　从此之后，足利义教让人烧毁了大部分粮食，携带了一小部分粮食又逃进了山区。
　　他想用坚壁清野也消耗大明的力量，但是这次的烧粮却让他丢掉了民心，这次烧粮，也成为了他快速失败的主因。
　　在烧粮之前，大明虽然有一部分支持者，但是大多保持中立，只要少部分死心塌地当了日奸。
　　但是在这之后，越来越多的将军，大名，完全倾向了足利义嗣，或者干脆就是大明。
　　日本因为缺少良田，一直陷于粮食短缺的状态。在过去的战争中，极少发生焚烧粮食的行为，对日本人来说，浪费粮食就是可耻，何况一下子烧掉了几十万石粮食。
　　这将最少让几十万人，陷入饥饿状态，不可原谅。
　　而且，这对大明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因为大明本来就没有预备从日本征收粮食。
　　这不是陆战，道路崎岖，粮食转运艰难。
　　从应天府到日本，大明的巨型宝船一次可以运送几万石粮食，只需要十艘船，运来的粮食就够大明这不到二十万人吃大半年了。
　　何况，除了粮食，海里还有无数的大鱼补充营养，现在大明军队最缺的，只有蔬菜而已。
　　不过这个问题在大阪的局势稳定下来，越来越多的倭人投靠大明后，也不是问题了。
　　现在是六月，各种蔬菜都不缺，每日就有无数的农户拉着一车车的蔬菜送到港口。
　　所以，当足利义持逃进了山区以后，发现自己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少了。
　　不过一直到了七月上旬，他才意识到，这次烧粮成为了局势急转直下的开端，也是他自己敲响了失败的钟声，自掘坟墓。
　　在长野，原本是他忠实追随者的立田家族不仅拒绝了他借道北上的请求，还直接告知了大明军队对他们进行了围堵。
　　仓皇向东跑到了武田氏统治的甲府，可是这个已经传承了三百年的家族，却早已与上杉禅秀一起投靠了足利义嗣。
　　他们放火烧了河上的四座木桥，彻底阻断了足利义持的北上之路。
　　随后，他们被迫在甲府西北的北杜河谷与追击上来的柳升进行了决战。
　　这一战，因为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密集山林的掩护，足利义持的人马也给大明军队造成了超过千人的伤亡，但是巨大的武器差距让他们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将近四万人的大军在伤亡超过万人之后，彻底崩溃，无数人逃进了山林，但是被活捉的武士近千人，民夫超过万人。
　　足利义持最后剖腹身亡，但是后小松天皇一系的皇室成员，却大多成为了俘虏。
　　足利义嗣的投效，足利义持的死亡，后龟山天皇的被俘，后小松天皇的被俘，也正式宣告了如今的日本管理阶层，顶层架构被大明掌握。
　　而足利义持的死亡，也宣告了日本抵抗阶级的规模化失去了核心，现在大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以一家一家清算了。
　　而在此之前，庄敬和庞瑛就与从应天府赶来的孙林他们，从京都一带的大名手里，又勒索了不少财富。
　　朱瞻基活动着自己的身体，望着远处的大阪港问道：“什么时候能够准备好啊？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众将忍不住笑道：“殿下几个月都等了，到今天却等不及了！”
　　“当然……”朱瞻基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征服者的姿态登上日本的土地，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二一二章 征服者
　　没有任何一个统治架构，在持续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后，不会出现问题。
　　但是日本因为封闭的社会环境，僵硬的阶级划分，他们国内的权力变迁，也永远在他们的上层之间变化，很少会影响到下层。
　　没有外敌的存在，所有的上层阶级也都认可如今僵硬的统治架构，因为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所以才造成了整个日本千年不变的政治体系。
　　当然，天皇一系也并不是一直控制大权。实际上，从1185年镰仓幕府建立至1867年大政奉还，天皇权力被架空六百八十二年之久。
　　如今的日本，整个国家的政治权利，都集中在室町幕府的手中，天皇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如今足利义持已经被逼自杀，幕府的权力名义上集中在了足利义嗣和其母亲日野康子的手中。
　　但是他们的控制力远远不如足利义持，如今的局势虽然不如南北朝时期的军阀混战时期混乱，但是足利义嗣想要控制整个日本的权力，也非常困难。
　　朱瞻基征略日本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这个国家，占领对大明来说，日本是个负担，而不是一个宝地。
　　但是如果只是控制，这个盛产黄金和白银的国家，能给大明带来源源不断的利益。
　　所以，他并没有想方设法地区消灭日本的有生反抗力量，南部聚集的几十万兵力，他就当做没有看到，留给了足利义嗣去头疼。
　　如今的天皇一系大部分成员也被抓了起来，这些人朱瞻基当然不会在留到日本，让他们以后还能鼓吹万世一系。
　　要不是为了以后能利用日本的人手和赚取他们额外的生产力，朱瞻基恨不得将他们全部杀光。
　　即使不杀他们，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日本皇室的归宿就是应天府的几个大院子。
　　他们的女人以后只能嫁给大明人，他们的男人以后只能娶那些南洋土著或者是北方蛮夷，这样只需要三代以后，天皇一系就彻底玩完。
　　当然，这个计划朱瞻基目前还只是在心里构思，不敢跟任何人说，要不然，会引起两国之间轩然大波，更会引发整个日本百姓的反抗。
　　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才是国与国之间的解决正道。
　　相比大明国这边的眉开眼笑，整个日本却陷入了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
　　庄敬和庞瑛犹如索命的黑白无常，手握认罪书，拉着被抓的各大名，将军的旁系继承人，开始了挨家挨户的勒索。
　　他们两人在大明是天怒人怨，在日本，他们同样引发了所有人的恐惧。
　　在他们的身前，是一千多穷凶极恶的倭寇，这也是这场战争之后，仅剩的武士倭寇，在多场战斗中，他们损失了将近一千人。
　　就这一千多人，还因为各种原因，分化成为了两伙。
　　一伙继续簇拥在早田左卫门的身边，希望经过十年的效力，能恢复自由。
　　另一伙这已经被庄敬诱惑，愿意全身心地投靠大明，获得大明的认可。
　　在服饰和装扮上，他们也开始向明人靠拢。
　　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大明内监，幼军，羽林卫组成的正规索赔团，每个大名，如果不想拿出三分之一以上的家产来赎罪，就会面临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整个天皇一系的被俘。
　　从有记载的真实的应神天皇开始，位于奈良的大和统治了整个日本，天皇一系因为神权政教合一的宣传，天皇就成为了日本的象征。
　　虽然他们现在手中的时速权力被幕府瓜分，但是神权依旧控制在天皇一系的手中。
　　但是，日本的神，却成为了大明的俘虏。
　　更让无数日本人难堪的是，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因为被俘而自杀的。
　　从六月下旬后小松天皇被俘，到七月初，皇室成员除了少数被以前支持足利义持的武士保护了起来，大部分都成了阶下囚。
　　围绕着他们的处置，还有对朱瞻基的迎接，金纯跟足利义嗣他们进行了多轮谈判。
　　因为怕这些迂腐的文臣坏事，他们往往手里拿着一副好牌不会打，在战场上好不容易赢来的优势，在谈判桌上轻易地又送了出去。
　　所以朱瞻基给他们划分了几个不能退让的底线。
　　首先就是日本必须割让西部的石见国，佐度岛，对马岛，东部的伊豆半岛四地，作为大明的军事基地，大明在日本的驻军将会保护日本的国家安全，但是同时，日本每年必须承担二十万两白银的军费。
　　其次，开放长崎，大阪两个港口，与大明进行日常贸易，大明也将会开放宁波港与日本进行贸易。
　　而日本与朝鲜之间的贸易，大明不做任何干涉。
　　这一点虽然看似宽宏大量，但是现在对马岛在大明的手中，朝鲜有的东西，大明都有，并且比他们更全，更便宜。
　　所以只要大明与日本之间建立了贸易往来，他们跟朝鲜的贸易自然会衰落下来。
　　最后，天皇一系必须被转移到大明生活，并且由幕府承担其生活费用。
　　第一个条件，对马岛，佐度岛已经在大明的手中，而石见国偏于一隅，也不被日本人重视。
　　但是唯独伊豆半岛，这里位于富士山下，扼守静冈与关东平原的咽喉，往北就是三大古都之一的镰仓。
　　围绕着此地的驻军问题，双方谈判了多日，都各不退让。
　　但是朱瞻基只是让人透露出他闻听伊豆半岛多温泉，多沙滩，想在此地修建一个皇家公园，足利义嗣就不敢再有任何意见，答应了割让伊豆半岛。
　　伊豆半岛原本属于北条氏，但是北条氏因为是镰仓幕府的忠实拥趸，在几十年前随着镰仓幕府的灭亡，同样也灭族，所以这里现在还是一片无主之地。
　　朱瞻基当然不是因为此地的风景优美，温泉众多才喜欢这里，而是因为这里扼守日本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足利义嗣虽然现在掌握了大权，但是仍然有几十万大军不听号令，大明的驻军最少在短期之内，是有利于他的统治的。
　　也因为这个原因，对大明要求开放两个港口贸易，他虽然开始有些担心，但是在大明原则性同意出售给他一批火绳枪之后，他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至于第三个条件，他简直是求之不得。
　　天皇一系掌握神权，他们室町幕府哪怕控制了朝政，也必须要供着这个祖宗。
　　现在大明要把天皇一系都迁到大明去，他当然没有半点意见。不过这一点也是双方磨嘴皮子时间最长的，因为他再求之不得，表面上也要装作是被逼无奈。
　　否则的话，他就等于是出让了天皇一系的利益，换取自己的统治，其他将军与名主都会因此不服他的管制。
　　这三个底线得到了日本人的同意，但是在迎接朱瞻基的仪式上，双方又进入了僵局。
　　朱瞻基明令要求，作为天朝上国的皇太孙，他抵达日本，必须要日本皇室和幕府以跪拜相迎。
　　幕府对这一点毫无委屈，因为他们面对天皇，也是要跪拜行礼。
　　但是让天皇一系这么做，大部分皇室成员都坚决反对。
　　为此，后龟山天皇直接以绝食抗议，称光天皇的几位叔叔甚至以剖腹自杀来抗议这样的侮辱。
　　但是朱瞻基态度强硬，一点也不退让。
　　几天下来，有三位皇室成员自杀，而体弱多病的称光天皇性格懦弱，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就连金纯也认为朱瞻基此举有些逼人太甚，劝说朱瞻基放宽一点条件，让日本皇室以鞠躬相迎。
　　但是朱瞻基毫不退让，发布诰文道：“日本若承认大明的天朝上国地位，就应以臣子之位相迎，若不承认，刀兵相见。”
　　诰文一出，又有四位皇室成员自杀，但是剩下的，全部都变成了软骨头。
　　七月初九，日本皇室哀声一片，称光天皇哭哭啼啼地接受了朱瞻基的条件，答应了会在大阪港口跪迎朱瞻基。
　　既然答应了自己的条件，朱瞻基当然也不会继续逼他们，他还想利用上千万日本人来帮大明做事，替大明赚钱呢。
　　所以他这边也才退了一步，允诺在港口搭建一个平台，让皇室成员比其他人高半格，在平台上向自己跪拜。
　　七月初十，大阪湾艳阳高照。盛夏的时光，如此大的太阳，气温从一大早就高的吓人，犹如一个蒸笼一般。
　　被数千工匠重新修葺的大阪内城张灯结彩，从港口越过废墟，一直到内城，地上全部铺上了红布。
　　被派到外面执行任务的几乎所有士兵都被召集了回来，除了每艘船上必须保留的士兵，超过十万大军将这一带防守的严严密密，道路两边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能够被允许前来参加观礼的大都是关中一带的将军和名主，他们一般都携家带口，想要近距离瞻仰到大明皇太孙的威仪。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投靠大明的大商人。
　　在围剿足利义持的最后一战中，大明士兵伤亡人数超过了一千人，不算受伤的人数，死亡人数也近三百人。而这些人的枪支并没有被全部找回，还有最少十余支遗留在了外面。
　　除此之外，日本本来也有一些鸟铳，虽然他们的枪管跟大明以前的枪管一样，是手工打造，但是想要近距离伤人，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每个前来参加观礼的人，除了仪仗刀，都不能携带其他武器，不管男女，都要经过搜身。
　　这是一场宣扬大明国威的仪式，礼部尚书金纯已经为此操劳了多日，就是为了在倭人面前展现华夏之邦的气派。
　　朱瞻基一大早就已经起床了，天气越来越热，船上的船舱里面就像一个蒸笼，住在里面可是一点也不好受。
　　在青梅玉竹的伺候下，朱瞻基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了皇太孙的冠冕。
　　正式的冠冕与秦汉时期相差不大，衣着繁复，头上还要带着高高的鷩冕，冕用九旒，每旒贯玉九颗。
　　他的旗舰在经过了疏浚海湾以后，停泊在了距离岸边只有两三百米的位置。然后就是一艘艘的小船并列，组成了一个浮桥，一直到码头。
　　巳时正，钟鼓齐鸣，随后就是宫廷乐队奏响了秦王破阵乐，这也算是朱瞻基的一点恶趣味。
　　在雄壮的音乐声中，码头上面万民齐拜，实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
　　看到岸上整齐的叩拜，朱瞻基真正体会到了这种大权在握的满足，这是任何一种享受都不能替代的。
　　行礼完毕，朱瞻基才一摆衣袖，沿着木梯走下了旗舰。
　　在他的身前，是十六人的锦衣卫力士，而在他的身后，一共有六十六名内监组成的仪仗，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位保镖，十二人的传令内监，两位宫女与李彦组成的中阵。
　　人数不多不少，刚好九十九人。
　　当然，这不算他身边的两位侍妾，因为她们并不算在仪仗之内。
　　原本他还想让郑和也与他一起下来，但是现在能够被并入海军，郑和当然不愿意以内监的身份踏上日本的土地。
　　朱瞻基的脚步并不快，但是短短半里的路程，也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走完。
　　当他踏上日本的土地，十万大军齐声大喊，差点吓的众多观礼人都尿了裤子。
　　港口一带，已经搭建起了一个一米的高台，高台的左前方，是有半米高的高台，上面是日本皇室成员，包括了四大家足有两百多人。
　　右侧也有一个台子，不过就只有大约二十厘米高，上面全部是大明的将领，与室町幕府的掌权人员。
　　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朱瞻基留着几何图案，修剪整齐的短髭，这种胡子的形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但是却衬的他不到二十岁的脸更加成熟。
　　在身高普遍只有一米六左右的倭人面前，朱瞻基的身高犹如天神下凡，这种威武霸气更是让无数日本女子心折。
　　跪伏在台上的足利义嗣偷偷看了看高大的朱瞻基，感叹着命运的不公。这个年轻人比自己还小四岁，但是现在整个日本都在他的脚下颤栗。
　　日野康子望着朱瞻基的身影，也是感叹不已，如果自己的儿子有对方的手腕，自己何苦一大把年纪，还要费尽心思扶持他上位！
　　而犹如孩童一般的称光天皇，颤抖着身体，看着那个威武的身影，心中满是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大明，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自己的性命，以后就要由这个男人掌控了。
　　而早田左卫门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看到朱瞻基，在为他的风采折服的同时，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刺杀之心。
　　这样的男人存在一天，对日本就是最大的威胁。
　　已经拿到了今天庆典流程的他并不心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虽然朱瞻基从他身前经过，但是相隔也有七八米。
　　而且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护卫，自己的身后也有戒备森严的士兵。
　　在大明特使念完大明皇帝的圣旨之后，太孙会依次接见这次的立功人员，而自己也在其中，那个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即使等会儿接见的时候没有机会，他还会在原本的南波将军府举行宴会，那个时候也有机会。
　　他跪伏在那里，却不敢露出半点杀意，因为他知道，太孙的身边肯定有高手，不能让他们感应自己的杀意。
　　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慎重。
　　当朱瞻基坐上了高台上又特意被垫高了半米的宝座，整齐的军乐才停了下来。
　　众人又是三拜九叩，这才起身，完成了跪拜仪式。
　　从六月中旬杀死足利义持，抓住称光天皇，朱瞻基就又派人报了喜讯。随后，朱棣就派出了司礼监大太监王彦来到日本，查明战况，确定军功，宣扬国威。
　　前两项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剩下了最后一项。
　　王彦略带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话被上百个分布在各处的太监一一接上，传遍了整个港口区，让每个人都能听到。
　　即使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因为圣旨随后还会被印发，到处张贴。只要是能认字的日本人，都能看得懂大明文字。
　　面对日本的圣旨，朱棣根本没有讲究格式，先是斥责了日本足利义持倒行逆施，用倭寇扰乱大明海域，接着斥责了日本王室不作为，放任自流。然后才用不得已的语气说明了大明出兵的无奈。
　　其后，朱棣又以天朝上国的语气，阐述了自己的宽宏大量，今后日本只要听话，就不会再以武力相逼。
　　然后，他又悲天悯人地表示，他知道了日本人日子过得苦，以后会开放贸易，并且会给日本人运来充足的粮食，保证日本人不会没有粮食吃。
　　这一点赢得了现场一片哗然，日本的确什么都缺，但是最缺的还是粮食。如果以后大明能够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那日本人的日子就会好过的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就是被大明教训一番，恨大明的人也仅限于那些被报复的对象了。
　　但是，他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大明就是会运来粮食，也需要他们拿钱来买，要是没钱，就只能给大明打工了。
　　朱瞻基还明白一点，只要大明能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日本人也不会开发自己的粮食种植潜力，因为他们自己种的粮食，要比大明从交趾运来的还要贵。
　　那个时候，日本就更离不开大明的控制了。
　　而想要获得购买粮食的银子，除了他们产的金银，更多的人就只能为大明卖命。
　　这种生产力的剥削，经济的控制，要比占领，管理，耗费的成本更小，利润更大。
　　只是这个时候，大多数日本人根本不懂得这种经济模式，只是因为大明愿意卖粮食给他们，就感激不尽了。
　　王彦念过圣旨过后，就是日本皇室与日本贵族的拜见仪式，他们都以家庭为单位，一组一组地到高台拜见。
　　称光天皇比朱瞻基还要小两岁，按照现在的算法是十七岁，实际上刚满十六岁。
　　看到瘦的犹如一个小鸡仔的称光天皇，又看看他那称得上绝色的才十五岁的老婆，朱瞻基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自己让他的老婆怀孕，那岂不是以后的天皇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不过这件事很难操作，毕竟他们的身边都是一大群人，想隐瞒住可不容易。
　　不过将他们擒到了大明，以后想要创造这样的机会，似乎也不难。
　　意淫了一番，朱瞻基一本正经地又接见了其他人，对每个人都和声和气地安慰一番。
　　今日所来的每一个女眷，都是盛装打扮，却没有一个再用厚厚的白色脂粉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怪物了。
　　当日，称光天皇将他两个年幼的妹妹送给了朱瞻基，朱瞻基原本还大有兴趣，可是一进屋，却发现两个鬼一样的女孩子，登时大怒，让她们将脸上的脂粉洗掉。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知道了，大明太孙殿下，是不喜欢女人浓妆艳抹的。
　　在今日之前，日本这边的人也早就打听了朱瞻基的喜好，只要是家里有身材高挑，苗条女孩子的家庭，无一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被太孙看上。
　　还别说，朱瞻基还真的看上了好几个自己颇为心动的女孩子，暗地里吩咐了李亮，帮他登记了下来。
　　这些女孩子既然是被主动送上门来，他留下她们，反而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更有了以后插手日本事务的理由。
　　要不是实在应付不过来，他都想要自己一个人再创造一个民族了。
　　在贵族之后，就是接见幕府成员，这样的仪式有着严格的程序，反正朱瞻基只需要说一些场面话就好了，真正的商谈，会在后面的宴会上进行。
　　最后，才是接见在大明这次的战争中，立功的倭人，他们之中有弃暗投明的名主，有倭寇，还有最开始就投效过来的日奸和花了大批金银贸易的商人。
　　时近中午，炎热的天气让每个人都有些精力不济。而早田左卫门就是在这个时候，登上了高台，排着队依次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早田左卫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恨意，露出着有些激昂的情绪，这也是大多数人的表情。
　　他的手在袖子里不停的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是激动，兴奋，为自己感到由衷的骄傲……


第二一三章 刺杀与条约
　　早田左卫门今日也是盛装打扮，虽然没有穿盔甲，却也穿着奢华的倭服，腰里别着一把打刀，一把刺刃，这也是标准的有级别的武士装扮。
　　因为大明士兵各个全副武装，除了查禁火枪，并没有禁止携带刀具，早田左卫门也得以携带自己的武器来到台上。
　　他在前一天下午就已经到这里观察了现场的布置，知道了这里的环境，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模拟了多次在不同状态下的刺杀行动。
　　他的身高比朱瞻基要矮了大半尺，朱瞻基又站在比他们位置高半米的高台，这让两人之间的高度差了大半米以上。
　　在模拟这种场景的时候，他认为最有效的刺杀，就是以刺刃从朱瞻基的胯下向上刺入，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一刀毙命。
　　然后，趁着大明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以打刀博命，能杀几个就杀几个。
　　至于逃跑，他从来没有想过，光是岸上就集中了十万大军，大部分士兵的手里都有火枪，任何人也不可能在这种环境里跑掉。
　　但是为了大和，为了宗贞盛，为了所有死去的大和人，这样是值得的。
　　还有一个人就轮到他站在了朱瞻基的面前，这是一张并不宽大的红木座椅，摆在距离他站立位置半米高的平台上。
　　这位皇太孙坐在椅子里，正在跟他前面那位充当了大明斥候的倭人说话。
　　早田左卫门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太孙跟他的话里面，知道了是因为他的情报，才从平安寺里面起获了大批的黄金和古董。
　　就在太孙伸手拍他的肩膀，表示会给他办理大明户籍，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大明人的时候，早田左卫门动了。
　　他早就考虑好了，必须趁着太孙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动手，因为这个时候，对他的防备是最疏忽的时候。
　　如果等到自己站在太孙的面前，那么太孙的注意力就全部在自己的身上。
　　据说这位太孙的身手也很不错，如果有了防备，他的身边又高手如云，自己不一定能成功。
　　他的刺刃就斜插在胸腹之间，手臂一抽，刺刃就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一个跨步，他就已经登上了平台，贴近了太孙的身边，他狞笑着将手中的刀刺了出去。
　　没有一句废话，早田左卫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掉这次让日本死了几万人，抢走了无数金银和古董的太孙。
　　他也看到了那个倭人斥候惊恐的表情，但是，在他的视野里，那位太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仍然一脸平静。
　　这让他有些遗憾，如果在他死之前，能够感到后悔和害怕，那才最好。
　　然后他听到那些护卫的大喊，可是，他没有感觉到刀刃刺入血肉的感觉，低头望去，自己的右手竟然被那位太孙的左手捏住。
　　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呢？他大吼一声，使尽了全力，但是他的右手却感到了一阵剧痛，刺刃掉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他原本引以为豪的拳头，现在已经扭曲成了一团不规则的血肉，垂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他终于能听到声音了，那为太孙充满怜悯地眼神看着他，竟然还笑了出来。“没有想到，竟然还真的有人敢来刺杀……”
　　打刀横插在左肋下，刺刃斜插在胸腹间，这是所有武士的标准装扮。
　　早田左卫门顾不上右手传来的剧痛，又去捡掉在地上的刺刃。
　　他没有第一时间没有去拔打刀，因为这是反手，哪怕他的拔刀术无人能及，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抽出刀来，因为他跟这位太孙太近了。
　　但是，他又听到了那位太孙的话。“只是，你似乎太弱了……”
　　太孙的右手这个时候挥了过来，早田左卫门似乎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身子就飞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脑子里嗡嗡着响，这一切，似乎跟他想的不一样。
　　然后，他的身体就落在了地上，可是他已经无力动弹，世界从此黑暗。
　　朱瞻基对这个疯狂的民族早就有了防备，只是他以为刺杀会来自皇室，或者来自那些贵族，却没有想到来自已经投靠他们的倭寇。
　　不过这位早田左卫门虽然名气不小，但是能力却似乎不高，有点名不副实的感觉。
　　他的动作虽然干脆利落，快速无比，但是从他身子一动，自己就已经完全判断出了他的动作线路。
　　那么只需要封住他所有的动作线路，他就不可能得逞。
　　而且他的力量也太弱了，甚至连杨章德都比不上。只以这点能力就想来刺杀自己，只能说他无知者无畏。
　　“殿下……”
　　“殿下……”
　　“殿下……救……”李亮喊了半截的话咽进了肚子里，现场怎么看，也不像需要救驾的样子。
　　刺杀者已经躺在了台下，生死不知，朱瞻基却犹如拍死了一只苍蝇，扬起了手指。
　　李亮连忙挤开了人群，将一块白色纯棉布递到了朱瞻基的手中。
　　一清子，玄澄，还有王彦，他们全都围了上来，眼睛还在四周张望，现场的无数士兵看到这一幕，也立即将朝天的枪口对准了场中众人。
　　所有人都吓的两股抖擞，甚至不少人已经吓的尿了裤子。
　　太孙遇刺，这是要诛九族的下场啊！
　　朱瞻基擦了擦手说道：“都散了吧，不必大惊小怪。一只苍蝇而已，没必要因为他坏了兴致。”
　　李亮高声问道：“殿下，那此凶犯该如何处置？”
　　朱瞻基笑了笑，没有说话，从右侧将领低台上跳下去的一众将领已经围住了早田左卫门。
　　纪纲蹲了下来，想要检查一下早田左卫门，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必要，因为他的脑袋转了一圈过来，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此人已死。”
　　众人一片哗然。
　　他们只看到了此人想要刺杀殿下，被殿下一掌打飞，却没有想到这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掌，竟然就把一个高手打死了。
　　站在旁边的庄敬心中也骇然无比，他对早田左卫门是最熟悉的，此人武力高强，在倭寇里面几乎没有敌手，即使是在自己也比不过他。
　　可是看到他已经废掉的右手，被殿下一掌就拍碎了半边脑袋的骨头，而且他的颈骨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直接扭曲，这需要多么大的力量啊！
　　“殿下，此人已死！”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将此人悬于旗杆，暴尸三天。另……倭寇营全部羁押，甄别后再用。”
　　那一千多倭寇本来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亲眼目睹了自的首领对太孙的刺杀。但是太孙仿佛有神明保佑，只是一掌，就让武艺高强的首领死掉。
　　他们这个时候也都被吓傻了，根本不敢反抗，被一个个绑了起来，押到了另一处空地。
　　朱瞻基并不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大事，但是其他人却不一样。因为天热导致的无精打采，在遇到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最紧。
　　“殿下，要不取消了后面的接见和宴会……”其他人不敢劝，也就只有王彦敢劝上几句。
　　朱瞻基笑了起来，手臂一挥，指着四周的数万大军笑道：“仅仅因为宵小的袭击，就取消仪式，岂不是不相信我大明数万将士的能力？岂不是说我大明皇太孙怕了日本的小人？仪式不仅不能取消，还要更隆重才行！”
　　王彦一听，立即抱拳说道：“内臣自然护得殿下周全，也让这倭人上下知道，我大明从不畏惧任何报复！”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宝座说道：“放心，想伤我……不是那么容易的……”
　　接见继续进行，那些倭人见到朱瞻基并没有因为有人刺杀就大发雷霆，施行报复，也稍微安了一下心。
　　但是所有人都在心里算计，恐怕又要亏上一笔，才能真正平息太孙殿下的怒火啊……
　　而知道早田左卫门能力的人一直到现在都还感到荒谬，这个在他们眼中惊天动地的狠人，就这样被这位太孙殿下轻飘飘的一掌就夺去了性命？
　　这位太孙殿下真的还是人吗！
　　看看他那威武的样貌，再看看因为看见早田左卫门的尸体而呕吐不止的称光天皇。哪怕倭人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孙比自己的天皇更像一个神！
　　日近正午，朱瞻基终于会见完了最后一位有功之臣，所有人才列队向大阪内城行去。
　　朱瞻基乘坐的是一架专门海运过来的皇帝专用御辇，金碧辉煌，奢华无比，面积足有五十平米以上。
　　而这个御辇，也使用了十二匹高头大马来拉，这样的马，在日本连一匹都找不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种气派震慑住了，屏声静气，生怕惊扰了这些马。
　　朱瞻基走到了御辇的前面，想了想，又转过身来向着称光天皇招了招手。
　　李亮他们会意地走向了称光天皇，将他请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朱瞻基笑着说道：“今日你是主人，孤是在不该喧宾夺主，所以欲与你同乘一车。”
　　称光天皇有些失魂落魄地用大明话说道：“小王实在受宠若惊，多谢殿下！”
　　朱瞻基看了一眼蓝烟，这个小妞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走向了称光天皇新婚的小妻子元立宫秋子，将她也邀请上了御辇。
　　五人上了御辇，其他护卫与内监则分列左右，坐在了低一层的四周。
　　那些倭人见到自己的天皇也坐入了大明的御辇，还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称光也忍不住有些恍惚，他原本以为今天是非常难熬的一天，但是虽然经历了一场刺杀，仿佛并不难熬。
　　虽然向大明太孙跪拜的时候有些难堪，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想到有机会去见识一下繁华的大明，他的内心甚至还有一丝期待感。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担忧。
　　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朱瞻基根本就不在意，一边跟他闲聊着大明的繁华，让他放松下来，一边打量着跟蓝烟和刘承徽低声说话的秋子。
　　在一个国家的贵族里想要找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并不困难，这个秋子就不弱于他大部分妃子，甚至能跟最出色的几个一比高低。
　　只是称光虽然眉清目秀，但是弱的像个小鸡仔，真让人怀疑他长毛了没有。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满足对方啊！
　　秋子不经意地一次抬头，恰好看到了朱瞻基侵略的目光，登时羞的脸都红了，连头也不敢抬。
　　朱瞻基收回了目光，内心不停地盘算着。
　　今日的宴会规模宏大，以原本的大阪内城为宴会场，宴请数千倭人。
　　因为人数太多，没有那么多的桌椅板凳，朱瞻基采取了自助餐的模式，男人们分了一个场所，女人们分了一个场所。
　　宴席上，除了大明和日本的各式美味佳肴，有来自西域的烤肉，南洋的水果，不仅有各式酒水，还有各种鲜榨果汁。
　　这些东西不要说倭人，就连大部分大明人都没有吃过，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宴会。
　　虽然众人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是到了后面，各种准备充裕的食材一扫而空。
　　许多倭人因为觉得好吃，吃不完还兜着走，闹出了不少笑话。
　　只有少数人并没有关注这些吃的，等待着后续的合约细则谈判。
　　朱瞻基却没有管这些，带着称光两口子和足利义嗣母子，一同登上了自己的旗舰，让他们这些土包子见识一下大明的造船技术。
　　日野康子是足利义嗣的母亲，也是称光的姨妈，登上这艘巨大无比的宝船之后，失神了半晌，忍不住问道：“殿下，如今明倭两国恢复和平，我大和愿永奉大明为兄，并且割地，通商，这种宝船以后可否直接售于我大和？”
　　宝船的作用主要是运输，这种船的技术含量也远不如巨型福船战舰。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当然可以，不过这种宝船造价昂贵，一艘造价就近十万两银子，如果要买，还要超过十万两。”
　　如今全世界白银数量远远比不上后世，日本的两大银矿，南美的银矿都没有开发，所以银子的价值还比较高。
　　朱瞻基的报价当然是远超成本，因为如今的木材价格极低，郑和船队两百艘船，总造价也才一百多万两银子，虽然这个舰队里面小船居多，但是大中型船也超过了五十艘。
　　实际上，宝船的成本也不到五万两银子。
　　不过，这里面当然没有算技术费用，所以朱瞻基报价十万两银子，还是很有良心的。
　　谁让日本根本造不出来这样的船呢！
　　不过，日野康子听到朱瞻基如此好说话，立即又问道：“那火枪呢？”
　　朱瞻基斜瞥了她一眼，笑道：“倒也不是不能卖，不过价格也不会便宜。”
　　一听朱瞻基说愿意卖，足利义嗣立即迫不及待地说道：“再高的价格我们都买……”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而日野康子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连价格都还没有谈，就说要买，那还不是伸着脑袋任由对方宰割啊！
　　他年纪比对方还大四岁，为什么还如此不成熟呢！
　　她也不想想，有她这么一个强势的母亲，将儿子保护的好好的，如何能成熟起来。
　　朱瞻基说道：“最新式的火帽枪暂时是不会卖的，要卖，也只会卖老式的火绳枪。”
　　“那枪管呢？”
　　她这样一问，朱瞻基就怀疑丢失的那些枪，恐怕现在就在她的手里。
　　不过朱瞻基其实并没有太多担心，首先，火绳枪与燧发枪的枪管构造就有一些不同。
　　即使他们研发出来了火帽，但是想要改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今的火枪，枪管才是最难制作的。
　　如今夹江工业区那边为了技术保密，采取了最严格的防护措施，他们就是想要偷学这种加工工艺，没有几年的时间也别想得逞。
　　而且就是学会用机床打磨无缝枪管，他们也不知道材料的配方，枪管该爆还是会爆。
　　但是想到后世被偷学出去的各种技术，朱瞻基决定回到大明以后，继续加强技术保密措施。
　　“当然是一次成型的枪管，如今的大明，可没有工匠还会花好几天的时间来打造一根枪管了。”
　　这一次，母子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只要大明肯卖，再贵他们也会买。有了这些枪，他们才不会怕足利义持的支持者们卷土重来。
　　至于价格，不是他们目前考虑的问题，安全和权力才是。
　　何况，这次大明虽然咄咄逼人，但是对付的都是足利义持和天皇一系，他们的财富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
　　这也是朱瞻基有意为之，劫掠终归不能长久，把日本抢光了想跟他们做生意，他们也没有了资本，那还发展个屁的贸易啊。
　　利用贸易源源不断地吸干他们的剩余价值，才是长久之计。
　　七月十五日，经过了五日的谈判，明倭第一份合约终于正式签订。这份大阪合约也成为了大明对外征伐历史上的第一份正式合约。
　　合约一共有十五条，大致确定了八项内容。
　　第一，大明与倭国永为兄弟之国，永存平和，所属明倭人民彼此友睦，各住他国者必受该国保佑身家全安。
　　第二，室町幕府开放长崎，大阪两地为通商口岸，准许大明开办市舶司，准许明商及其家属自由居住。而大明也开放宁波为通商口岸，每年允许五百人前往通商。
　　第三，室町幕府割让石见国，伊豆半岛，佐度岛，对马岛与大明，换取大明不再索取赔偿。
　　第四，大明在四地驻扎不少于五万，不多于十五万的军队，并且有义务协助室町幕府稳定国内局势。而室町幕府每年支付二十万两白银的军费，若要大明出兵，军费另计。
　　第五，今后正式记载不再允许天皇一词的出现，应以倭国国王相称。由于此前对大明的侵犯，国王一系将会被迁居应天府居住十年，届时视效果决定是否延长惩罚期。
　　在这个条款确定之前，朱瞻基考虑过并迫使称光天皇发表人间宣言，否定其人间“神”的地位，承认不再具有神性。
　　但是后来考虑这样做会面临民意的反弹，还是准备温水煮青蛙，等把他调教好了，什么时候发表人间宣言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回国。
　　第六，将原来的勘合贸易改成自由贸易，不再受勘合贸易限制。
　　第七，大明关税由大明决定，日本关税则由双方共同确定，大明要确保室町幕府每年的关税收入不能低于五十万两白银，否则由大明补足。
　　这可以是说是要日本命的一条合约，可惜的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陷阱。
　　第八，两国之间商人发生贸易纠纷，将由大明裁定，但是日本每年拥有十个否定名单，对不守规矩的明商，可以拒绝与其贸易。
　　这也是对日本司法独立的干扰，但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将大明侍卫天朝上国，那么由天朝上国来制定规矩，也是理所应该的。
　　并且，他们也相信大明的“公正”，毕竟大明对商人阶级可不怎么待见。
　　这份大阪条约主要就是这八条内容，但是还包括了一些其他细则条款，比如商业合约限期十年，十年后才由两国协商是否延长等等……
　　当这份合约签订下来，庄敬和庞瑛率领的索赔团也几乎将所有概要的赔偿都要到了手。
　　有幼军斥候和日奸的存在，那些家族的家底都被摸的八九不离十，他们从每个家族的身上，都狠狠咬了一口肉。
　　到了七月下旬的时候，他们一共为朱瞻基带回来了三十多万两黄金，还有一百多万两白银。
　　再加上这段时期的贸易和从其他家族索取的赔偿，还包括灭了几个不听话的家族，搜刮的财产，朱瞻基又收获了超过五百万两白银的财富。
　　而这，还没有加上那些古董和文物的价值。
　　众人对朱瞻基敛财的能力已经彻底麻木了，这一次战争，耗费的不到四十万两白银，收入却超过了一千万两。
　　根据孙林的评估，整个日本，如今的金银余财也不过一万万两左右。但是这包括了民间几乎所有的流通，未流通的财富。一千万两，已经伤及了经济的根本，让日本大亏元气了！


第二一四章 班师回朝
　　如果说，有一个大明人对早田左卫门刺杀朱瞻基感到开心的话，那就是庄敬了。
　　早田左卫门率领倭寇投明，虽然庄敬负责管理他们这些人，但是他们大部分都是只认早田左卫门一人。
　　这半年来，庄敬苦心笼络，也只不过拉拢了两三百人站在了自己身边，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墙头草或者是内奸。
　　大明的籍贯对于普通的日本贵族或者百姓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但是对这些脑袋挂在腰带上拼命的倭寇来说，抱团保命更重要。
　　所以，当早田左卫门刺杀太孙，还活着的这一千多倭寇亲眼目睹自己的首领自我灭亡，他们的心态也崩溃了。
　　庄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恐吓也好，拉拢也罢，要把这股力量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没有了早田左卫门的存在，也没有了能够让所有倭寇团结起来的核心。
　　哪怕这里面还有几个早田左卫门的左右手，但是他们现在忙着极力澄清并没有参与刺杀太孙的行动，那里还敢跟庄敬作对。
　　所以，没有几天的时间，庄敬终于把这股不算太差的力量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一千五百凶恶的倭寇，这也让庄敬有了自立门户的基础，甚至……比纪纲手上能够直接控制的力量还要大。
　　纪纲远避日本，愿意跟他一起来日本的，都是过去曾经跟他一起做过不少坏事，害怕被清算的下属，也不过两三百人。
　　这些人是他的直属力量，但是他比庄敬强的是，他依旧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整个大明在日本的间谍系统，仍然受他控制。
　　而且，纪纲如今的层次要比庄敬更高，他已经脱离了打打杀杀的阶段，更要谈政治性了。
　　石见国被割让，纪纲这段时间就一直在与内监协调，调节一批建城的物资。
　　而且建城的地址他已经选好了，不在石见银山的位置，也不是山名家族如今控制的大田，而是位于大田南部不远处，紧靠海岸线的一处海湾。
　　石见山多地少，粮食自给不足，即使将新城建在大田，也养活不了超过一万人。
　　如今的石见国就有一万多人，他们依靠制作兵器，打造铁器，才勉强养活了这些人。
　　而在石见国，大明预备驻兵达到一万人左右，光是依靠当地，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的。
　　但是，石见国刚好辐射了日本的西南部地区，是一个发展贸易的宝地，除了开发银山，纪纲准备将当地发展成为日本西南部的贸易中心。
　　而这个计划也得到了朱瞻基的支持，大明想要长久控制日本，就不能仅仅只是掠夺，更需要发展当地的经济。让所有人知道，跟大明合作，比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日子会过的更好。
　　论地理位置，石见当然比不上长崎和大阪，朱瞻基也没有想过发展正规贸易，但是，这里却能成为一个“合法”的走私窗口。
　　一些大明明面上不能卖给日本的武器，都可以同过走私的手段来跟他们交易。
　　而纪纲这样的人，建立一套“地下秩序”，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从石见国来到大阪，山名氏利一开始如同世界末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明竟然会看上了他的石见国，而幕府竟然也就真的把他的石见国割让给了大明。
　　身为一个小名主，失去了封土，就只能沦落成武士阶级了。
　　可是他却不敢说不，不管是大明，还是幕府，都是他仰望的存在。
　　一方是一国守护，一方是乡下的小地主，如何能争。
　　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纪纲虽然从他手里夺取了石见国，却又帮他从京极家族的手里要来了长门国，作为他的封土。
　　长门就在石见的北方，田地比石见更多，面积也更大，那里的人口要比石见多一倍以上。
　　也就是说，山名氏利因祸得福了。
　　在他看来，这都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了纪纲，才能有这样一个好的结果。
　　纪纲看着他感激涕零的样子，忍不住暗笑了起来，不知道当他知道石见山就是一座银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他的势力太小，哪怕就是把石见银山给他，他也不可能保的住。
　　在大阪的这段日子，纪纲一直忙着周蓓建城事宜，招收日本武士，用于以后的日常管理。
　　虽然太孙说会给他分五百女真人，但是那些人只能用于管理矿山，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发展地下贸易，还是倭人武士最好用。
　　指望还没有开化的女真人来做贸易，搞走私，进行地下交易，只会搞的一塌糊涂。
　　何况，太孙还需要他组建一个人口走私的渠道，将倭人运到大明，运到南洋去做工或者是充当炮灰。
　　这些，都需要他建立一个武士集团。
　　反而对于开发矿山，他并没有投入太大的精力，因为那个矿山注定是属于朝廷的，他能从得到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开发矿山，主要则是由内监牵头，工部，户部辅助，海军负责保护矿山安全，哪怕他以后要管理石见国，也插手不了太深入。
　　想赚钱，想要站稳脚跟，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
　　大阪内城中，朱瞻基正在看着朱棣发过来的第三封催促他回去的信。
　　在信中，朱棣的心情显然非常愉快，因为他已经当曾祖了，也就是说，朱瞻基已经当父亲了。
　　七月二十八，胡良娣为朱瞻基剩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
　　是个女孩，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胡良娣在太孙妃之前生下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那才是大问题。
　　作为仅次于太孙妃，朱瞻基后宫中地位第二高的女人，她的孩子哪怕不是嫡子，也与嫡子无异，并且还占据了长子的名义。
　　假如太孙妃也生下一个儿子，围绕着这两个孩子的地位问题，后宫中会斗争多年。
　　这个时候，朱瞻基只能期待孙娴这次一定要生个儿子，他的心思只在后宫之外，甚至是大明之外，才不愿因为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烦心。
　　除了生下孩子这个喜事，还有几件不大不小的烦心事，一个是为了组建银行，户部与内监各不相让。
　　户部认为他们统管天下财物，银行应该由他们来管。
　　内监却认为身为皇家总管，掌控了天下商业，银行应该由他们来负责。
　　两部各不相让，作为发起者的朱瞻基，要来当这个仲裁。
　　这件事倒是好解决，因为朱瞻基早就预备一下子开办两家银行，一方面是可以互相竞争，有个比较，另一方面也是不让任何一方垄断金融。
　　但是还有一件小事，却不得不让朱瞻基忧心。
　　那就是，火药的储备不多了……
　　这次大军出征，除了给北方的郑亨留了一批火药，带走了大部分已经制成的火药。
　　这次的战斗虽然顺利，但是是建立在火药的大量消耗上。如果没有了火药，神机营还不如普通的士兵更有战斗力。
　　火药的三种原材料，硫磺、硝石与炭。硫磺与炭都是到处都有，特别是现在的大明拥有佐度岛和北海道，这里都是硫磺的产地，有大量的纯度极高的硫磺。
　　至于炭，那就更多了，根本不用操心。
　　只有硝石，在大自然中存量极少。
　　在朱瞻基的印象中，全世界好像就只有俄罗斯，印度，中国，还有智利有硝石矿。
　　智利的硝石矿他去过，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是，那里天遥地远，想要从那里获取硝石，目前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印度的硝石矿是十八世纪被发现的，到了十九世纪就已经被英国人挖光，所以朱瞻基根本不知道具体产地。
　　也是因为印度的硝石被挖光，当智利发现高纯度硝石矿以后，还爆发了一场硝石战争。
　　至于俄罗斯和中国，朱瞻基更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因为进入二十世纪以后，硝石已经可以化学合成，人们根本不需要硝石矿了。
　　后来他曾经看过一个新闻，说是西北方发现了一座储量惊人的硝石矿，但是根本没有在意。
　　何况，现在的西北，还不属于大明的疆域。
　　至于化学合成，对朱瞻基这个学渣来说，根本提都不要提。
　　“李亮，去把西川的地图给我找来，特别是江油一带的地图。”
　　虽然不知道朱瞻基要干什么，李亮还是连忙去了船上的资料馆，寻找地图。
　　朱瞻基要江油的地图，是因为他的印象中，江油曾经有几座大型的硝石矿。在清朝时期，这里也是中国最大的火药产地。
　　当然，他不是因为对火药有兴趣才了解的这一点，是因为他对练武有兴趣，在看海灯法师的资料的时候，介绍他是中国出生于中国火药之乡重华镇。
　　但是这点记忆根本不足以让他找到这个地方，因为海灯法师要五百难以后才会出生，至于重华镇，恐怕现在也不叫这个名字。
　　他现在也只能先看看地图，看看有没有与自己记忆相符的地方。
　　刘万来到了门外，低声说道：“殿下，金银古董已经装船封舱。”
　　“知道了。”朱瞻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个月，刘万送了一批金银回应天府，随后又过来日本忙着庆典财物，原本就瘦的他，现在脸都凹下去了。
　　不过，这次大战总算是要结束了，回去了自然有他清闲的时候。“你去到军中各部查询一下，有没有江油籍的将士，将他们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问。”
　　“是……”
　　刘万根本连江油这个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出来以后，问了几个人，才确定是西川的某个地方。
　　随即，他发了一封公函到各部，让将领们将江油籍的士兵汇报上来。
　　羽林卫主要以江淮籍为主，海军将士更是以沿海地带为主，想要找川籍的士兵，还真是有点困难。
　　到了第二天，才在神机营总共找到了三个江油籍的士兵。
　　他们有些紧张地见到了崇拜的太孙殿下，一个个都激动无比。
　　但是让朱瞻基失望的是，他们没有一个知道哪里有硝石。
　　正当朱瞻基有些失望地准备打发他们离开的时候，一个叫邵三江的士兵大着胆子说道：“殿下，虽然卑下布置哪里有硝石，但是卑下家中不远就有一座老君山，据传是太上老君炼丹的地方。要是有硝石，恐怕就在此山中。”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随后就收敛了笑容。太上老君炼丹固然是传说，但是既然叫老君山，说不定还真的有硝石呢！
　　他吩咐道：“一人打赏二两银子，让他们下去吧！”
　　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等回去之后，就派人去那里查探一下情况。
　　打发走了这几个士兵，李亮在外面通报道：“殿下，海军黄渊黄守备求见。”
　　“让他进来。”
　　黄渊并没有身穿将服，而是一身书生长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书生。行礼之后，他朗声禀道：“殿下。今日微臣听说，内监欲安排马琪担任大阪市舶司镇守使，微臣以为，马琪贪财寡义，作为主官，易起波澜。”
　　朱瞻基对黄渊还是比较欣赏的，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生气，沉吟了一下问道：“此乃内监事务，潜九为何宁愿冒大不讳来插手此事？还是说，你还记挂着马琪曾经举报黄尚书谋反一事。”
　　黄渊早已摸透了朱瞻基的脾气，毫不犹豫地说道：“若说无怨是假，但渊不至于因私废公。马琪性格暴戾，在交趾就因虐杀平民引发数次暴乱，且不顾民情，暴征强受，交趾无人不知。若将他任大阪镇守使，恐会坏殿下大计。”
　　朱瞻基笑了起来，问道：“我有何大计？”
　　这一次黄渊迟疑了一下，但是依旧说道：“殿下虽然看起来是仅惩首恶，但是现在将倭王羁押回明，又大力笼络日本将军名主，连自己被刺杀都不追究，当然是为了更大的计划。渊不才，布置殿下深意，却也不忍见小人坏了殿下大事。”
　　朱瞻基心里很清楚，黄渊恐怕是看破了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敢说出来，步了杨修的后尘。
　　他笑了笑说道：“孤还没有到识人未明的时候，你就安心吧……”
　　马琪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瞻基当然清楚，这就是一个心理扭曲的老变态。他除了对皇室忠心耿耿，贪财刻薄，凶残暴戾。
　　这样的人不要说在目前需要稳定的日本，就是在蛮夷之地，也要慎重使用。
　　朱瞻基就是用他，也不是在这里。现在他没有确定自己要不要建立东厂，否则的话，根本不会搭理他。
　　见朱瞻基胸有成竹，黄渊也就不再废话，躬身告辞。
　　朱瞻基叫住了他问道：“易信和朱真吵完架了吗？大军留守是如何安排？”
　　黄渊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件事连郑总监都压不下来，两人还是各不相让。若想让他们安稳下来，恐怕还是要殿下出面。”
　　朱瞻基笑着说道：“第二舰队和第三舰队都想留守日本，将心可用，孤怎么好给他们浇冷水。不过你传我军令，三日之后开拨，要是两个人还吵，我就让第一舰队驻守日本。”
　　日本在疆域上来算，跟第二舰队更近，所以一心就把日本看做了第二舰队的摇钱树，不肯放手。
　　但是第三舰队当然不肯轻易罢休，怎么也要在这里分一杯羹，所以为了驻军问题，两大总兵是吵的不可开交。
　　其实第二舰队的胃口也不大，如今日本西侧的对马岛，出云国，佐度岛都在第二舰队的巡航线上，所以他们只想要求在伊豆半岛驻军。
　　但是这里又靠近大阪这个日本最大的集散中心，而且东部才是日本人口最多，经济最好的地区，第二舰队怎么也不肯放手。
　　朱瞻基两不相帮，偏偏又要求必须是两大舰队联合驻军，不让任何一家垄断。
　　当黄渊将朱瞻基的话传达给了两大总兵之后，两人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虽然朱瞻基说三天后开拨，但是十几万人的军队转移，哪怕都是乘船，也有许多手尾需要解决，时间紧迫了。
　　易信忿忿不平地在伊豆半岛上划了一个圈，丢给了朱真说道：“便宜你个混蛋了，注意以后别让我抓住你们第三舰队的把柄，否则，这里我还是要要回来的。”
　　朱真毫不示弱地笑道：“你也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到时候再从你们手里拿个基地。”
　　其实双方心理都很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符合朱瞻基的想法的。
　　军队虽然不能插手民政，不能涉足关税，但是既然军队在这里驻守，一些好处是少不了的。
　　特别是大明军队有协助日本局势稳定的职责，主要出兵，就有外快捞啊！
　　但是让一个舰队驻守，人员没有竞争，就会容易腐化。虽然殿下说了三年一轮，军队要流动起来，但是三年对一个军队来说，时间也不短了，该捞的都捞的。
　　所以，有一支舰队竞争，互相监督，再加上内监和锦衣卫的监督，才能保证军队不会快速腐化。
　　大阪内城原将军府后院，刘承徽亲自端着四杯黑乎乎的水，放到了桌面上。
　　在她的面前，是四个神情有些茫然的日本少女，两个是皇室的公主，还有两位是名主的嫡女。
　　虽然在日本她们地位高贵，但是这个时候，她们却如同受惊的小羊羔一样无助。
　　刘承徽叹了口气，才开口说道：“该讲的道理我已经跟你们说了，现在到了你们该做选择的时候。喝下水，就跟我们一起回大明，若是不想喝，两位公主我会将你们送去侧院，两位贵女我则会将你们送回家。”
　　和子公主与贞子公主两姐妹相互看了一眼，认命地走上前去，一人端起了一杯水，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命，但是想到从今以后就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又有哪个女孩子能干脆利索地做到呢？
　　虽然刘承徽说的好听，给了他们选择，但是从她们来到这个院子，他们的命运就再也没有了选择的机会。
　　和子与贞子可能还不会死，但是也会跟其他皇室一起，被幽禁起来。
　　而两位将军的女儿，她们若是被送回家，恐怕只会被家人逼着一条白绫结束性命。
　　犹豫了许久，她们终于都还是喝下了刘承徽专门为她们配置的药。
　　刘承徽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那以后我们就能以姐妹相称了。”
　　前院，朱瞻基与海军众将开完了一场漫长的军事会议，一个个都显得有些疲惫。
　　大军出征集合艰难，撤离同样不简单。十几万大军，每一支舰队要撤回到哪里，各种奖赏和奖励的发放，这都需细致的统筹安排。
　　还有大批的军官会随着朱瞻基一同进京，这些人将会得到皇上的亲自接见和奖赏，该升职的升职，该授勋的授勋。
　　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喜气洋洋，这次出征，十几万大军，不算那些倭寇，总伤亡人数也不到两千，死亡人数还不到一千。
　　而他们取得的战绩却是连北征都比不上的，不仅杀死了超过三万敌人，还活捉了天皇一系，并且让整个日本臣服在了大明的脚下。
　　更不用说，他们还劫掠了如此多的财富，按照大明军功规定，有三成的战场收获属于诸将士，这也是一笔超过一百万两白银的巨大财富。
　　即使按照总人数来计算，每个人也能得到五两银子的奖励。
　　柳升这个时候反倒显得矜持了起来，这次出征，他军功第一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公爵是少不了啦。
　　既然已经出尽了风头，这个时候他当然要低调一些，省得遭到其他人的一致仇视。
　　但是内心里，他却又抑制不住的兴奋。
　　安远侯哪里有安国公好听啊！
　　何况，他这次攻破敌国都城，生擒倭王，这一次就是面对英国公，他也不认为自己就比不上对方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亏了火器的应用。以后大明各军都能换装成火器的时候，立功都不再是一件难事。
　　但是再想像自己这样挣个国公回来，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第二一五章 琉球
　　从四月三十日发动攻击，到六月二十六足利义持自杀，活捉称光天皇，这场针对日本的军事行动仅仅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大获全胜。
　　但是，从永乐十三年，朱瞻基正式筹谋日本攻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半。
　　即便是从朱瞻基第一次军事行动，到现在，也进行了九个多月的时间。
　　因为朱瞻基的温水煮青蛙策略，这次大明虽然从日本剥削了上千万两白银，另外还劫掠了数不清的物资和古董。
　　但是这些物资大多来自本来就是敌对大明的将军和名主，所以整个日本现存的将军和名主，对大明的印象并不坏。
　　他们甚至因为大明现在实行自由贸易政策，对大明有了更加亲密的依赖。
　　特别是那些中下层的百姓和奴工，以前他们穿不起衣服，吃不饱饭，但是现在却有了便宜的布料，有了低价的粮食，对大明更有好感。
　　八月初二，当大明的主力舰队离开大阪湾的时候，有数十万日本百姓都前来大阪送行。
　　虽然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送行他们的国主，但是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对大明士兵的离去，有些恋恋不舍。
　　他们生怕大明的士兵离开以后，物价会再度攀升。在获知大明并没有中断与日本的联系，还会设立永久的市舶司以后，才放下心来。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心里的最后一丝担心才彻底消失。
　　这个时代，虽然国家与民族的概念已经有了，但是依旧是家国天下。
　　老百姓对谁是皇帝，谁统治其实并不是特别在乎，除了中上阶层会有一些抵制，下层的百姓都是谁能带我过好日子，我就支持谁。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也在暗想。后世如果不是经过了民国的民智开化，如果日本提前几十年，在清末就提出大东亚共荣圈，侵略大陆，恐怕真的有可能让他们成功。
　　但是他们晚了几十年……
　　从清末的反抗意识崛起，到民国的军阀混战，各种思想文化的碰撞，导致了普通民众对世界的认知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他们后来哪怕是几乎占领了大半个远东，却已经晚了。
　　民族意识的觉醒，世界殖民历史从土地占有到经济控制的蜕变，让日本人最后以失败告终。
　　话说回来，虽然朱瞻基觉得日本与朝鲜是负累，只想利用他们的生产力，却不想被他们的人口拖累。
　　但是从政治上割裂，在思想上统一，似乎也非常可行。
　　朝鲜和日本与大明基本是一个人种，从外表上来说，比汉人跟蒙元，藏族，西南的少数民族更相近。
　　而且他们也深受儒家文化熏陶，在文化上同根同源，这种思想上的统一，非常具有可行性。
　　西南和北元虽然与汉人算不上一个人种，但是因为土地的相连，朱瞻基绝不会放弃政治上的统一。
　　他们虽然在经济层面注定会成为大明的负累，但是政治统一的必要性是有的。
　　日本孤悬海外，只有大明和朝鲜两个邻国，人多地少，土地贫瘠，所以是大明天然的人力资源地。
　　思想上的统一，可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为大明效力。政治上的割裂，不属于一个国家，大明人却又比日本人过更好，这会让日本人将成为一个大明人作为一生奋斗的目标。
　　只要世界的层次不发生变化，每一个出生的日本人都会为了成为一个大明人奋斗。
　　这比大明直接统治他们，好处要更多。
　　至于朝鲜，这个地方虽然与大陆相连，但是国家自然环境与日本差不多，也不能成为大明发展的踏板，所以朱瞻基暂时还没有考虑过他们。
　　反正目前将他们跟日本一样对待，说不定一百年以后，他们哭着喊着想要加入大明。
　　随同大明舰队一起离开日本的还有数百名日本的代表，他们以如今的幕府第五代将军足利义嗣为首，向大明进献国书。
　　同时，他们也是仰慕大明文化的一些上层人士，想要跟大明保持更亲密的关系。
　　除了政治，还有经济……
　　对于一个饭都吃不饱，衣服都没有穿的国家来说，能够通过山里的金银买到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幸运。
　　但是千年以来的长久往来，日本不仅仅想要买，他们更想能自己创造。
　　所以全盘向大明学习，也是这个时代的日本有识之士的共识。
　　朱瞻基当然不会把最先进的技术传授给他们，但是通过产业调整，将一些低级技术传授给他们，继而通过这种方式影响他们国内的经济，还是可以的。
　　当然，朱瞻基永远不会让他们吃饱，因为这个国家可是一个白眼狼，喂饱了，他们就会奢望更多。
　　反正就是把他们吊着，给点好处，却又不能喂的太饱。
　　这些日本人可不知道朱瞻基的想法，虽然大明这次烧了大阪，甚至差点烧了京都，但是也直接打压了一大批当权的将军和名主。
　　能够跟着一起来大明的，都是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好处的，对大明目前算是忠心耿耿。
　　勘合贸易变成自由贸易了，大部分将军和名主都想着与大明的内监之间建立更深入的合作关系。
　　特别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一些矿产的土豪们，一心想要扩大自己的实力。
　　足利义嗣这次可以算是最高兴的一个，轻轻松松就成为了日本的掌权人，这在大明出兵之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从小生活在自己的哥哥的淫威之下，犹如一片乌云，笼罩在他的上方。
　　如今乌云散去，就连皇室也被一股脑地带去了大明，如今的日本，除了南部那些叛军，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担心的了。
　　军事上他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日野康子和足利满隆派他前往大明示好。
　　在两个月之前，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成为日本的主宰，因为足利义持的势力实在太大了。
　　事实上也的确是。历史上的他今年也造反了，但是可惜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是失败的一方。
　　他在造反失败后，足利义持将他囚禁了起来。囚禁了两年后，影响不是那么大了，就直接干掉了他。
　　“纪指挥使，如今我们去向何处？”
　　依靠与纪纲的密切关系，山名氏利没有与其他名主和将军一起乘一条船，而是在锦衣卫船上混了一个舱室。
　　纪纲也需要在石见国附近拉拢一个死心塌地的盟友，如今山名氏利虽然成为了长门国的守护，但是依旧势力最弱。因为最弱，需要依靠大明的支持，所以纪纲觉得他更值得扶持一把。
　　纪纲当然知道舰队的航行线路，笑着说道：“如今中山国基本统治了琉球，太孙殿下答应了他的请求，将会去琉球一行，所以我们要绕一圈。”
　　这趟回大明，纪纲已经准备好了卸下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虽然下一步的官职还没有确定，但是石见国已经被太孙许给了他，这一次回去，也要把家人全部接到日本来。
　　大明他是待不下去了，哪怕这次他在日本立下大功，但是掌控锦衣卫十几年，不知道树立了多少仇人。
　　为了平息民愤，哪怕朱棣对他再重视，也不会为了他得罪一大批文臣武将。
　　所以，还是远离大明这个漩涡更安全，他这种形同流放的去职，最少也能平息一些民愤。
　　既然太孙已经答应了让他成为石见国的守护，虽然只有一县治地，但是在这里当一个土皇帝，也比留在国内强的多。
　　何况，日本虽然穷，但是石见国却不穷。其他人将日本当做蛮夷之地，但他却很喜欢这种等级分明的国家。
　　因为在这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作威作福。
　　作为日本的王室，称光和家族的两百多个成员单独乘坐一艘宝船。船上除了水手，就只有大明的一些内监伺候。
　　日本虽然什么都跟大陆学，但是唯独宦官文化没有学过去。
　　这主要是日本王室并不是个集权王室，他们这种加盟式的政治制度，并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去势为他们服务。
　　其次，日本的畜牧业并不发达，他们对家畜的驯养非常落后。不要说在古代，哪怕就是八国联军时期，他们的军马都是没有骟过的。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会这门手艺啊！
　　所以，他们的王室一般都是使用将军府，名主府的贵女服侍。这些贵女一般都会在十几岁的时候，进宫服侍几年，然后再回去嫁人。
　　当他们被押去大明，除了少数女官愿意随从，大部分都回了家。
　　王室不可能没人伺候啊，别的不说，洗衣服，倒马桶这些事，不能让他们的王爷，公主自己干吧。
　　不过朱瞻基让他们不用担心，大明太监不少，就他们这些人，随便安排个一两百人就能伺候好了。
　　而且用大明的太监，就更能监控他们的生活了。
　　与其他喜气洋洋的人不同，所有的王室成员都是提心吊胆，虽然大明繁华，但是他们的命运从此就不能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了。
　　而且，将军府每年只肯给他们出二十万两银子的例银，这些钱只能够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想要做更多事，也是力不能及了。
　　只靠例银生活，许多习惯了各种奢华的成员，都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朱瞻基却不管这么多，他恨不得幕府一两银子都不给他们，让他们在大明天天吃糠咽菜。
　　当然，这是不实际的。最少在目前，大部分日本人还是认可王室的统治，没有几十年，想要让大明取代王室的地位，几乎不可能。
　　他们现在都已经成了自己锅里的菜，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想吃，当垃圾丢了都可以。
　　他现在考虑的是还没有成为自己锅里菜的南琉球，也就是湾湾。
　　湾湾这个名字现在还没有，官方对湾湾的定位也很模糊，有时候称南琉球，有时候称东番。
　　自元代以来，这里设置了澎湖巡检司，隶属福建泉州路同安县。
　　朱元璋时期也继承了这一传统，一直到洪武二十年，因为朱元璋实施海禁而废除，并把岛上的汉族居民迁到漳州、泉州一带。
　　如今海禁虽然还没有取消，但是已经形同虚设，所以朱瞻基决定趁热打铁，将东番问题给解决了。
　　朱元璋时期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的汉人迁回大陆，不管这些人在东番已经有了大片的产业。
　　一直到现在，漳州，泉州一带迁回来的汉民，每年都还有向东番那边跑的。
　　福建山多地少，人口密集，东番虽然只有西部有少数平原，但是人更少啊。
　　汉人迁回来之后，那里就只有一些少数民族，总人口恐怕也不到十万。相比后世的几千万人，现在的人口少的可怜。
　　所以，他这次名义上是到琉球，主要还是为了东番。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他这个太孙出面，才推动的更快。
　　建立巡检司就不用说了，第三舰队肯定要在台北和台南建立水寨，即使不为占领，也能作为以后大航海时代的中继点。
　　当然，移民这件事也不能忽视，福建人多地少，那里是个天然的移民地，还没有半点抵触。
　　而且，移民东番，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樟脑。
　　在后世，许多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樟脑。
　　就连朱瞻基，也只是小时候每次在家里的大衣柜里，见过气味熏人的白色樟脑丸，到了后来几乎不可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樟脑却是神药，也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樟脑的应用非常早，在三国两晋时期就已经入药。具有通关窍、利滞气、辟秽浊、杀虫止痒、消肿止痛的功效，主治疥癣瘙痒、跌打伤痛、牙痛等症状。
　　如今征战西南的军队，每个士兵发放的药包里面，就有樟脑成分的药物，能够预防瘴气。
　　东番能够被成为“樟脑王国”，是因为这里的北部山林几乎全部都是樟树林，其中不乏千年以上的老树。
　　大明军对想要攻略全球，樟脑是必不可少的物资。何况，如今因为樟脑贵重，许多人买不起，家中衣物也常被鼠虫咬烂。
　　所以，提前几百年开发樟脑经济，并不会因为时间而不合时宜。
　　船行两日，就抵达了琉球中山国的首都首里。这个时候，第三舰队已经完成了护航任务，要返回水寨的舰队，就转向西北方向航行。
　　不过即便如此，在首里滞留的舰队仍然超过了十万人，这已经超过了琉球如今的人口数量。
　　中山国国王尚巴志今年也不过四十五岁，他少年时即有才名，取代其父出任佐敷按司。永乐四年年，他起兵击败中山国王武宁，夺取中山王位，奉其父为名义上的中山王，执掌国政。
　　今年年初，他遵从朱瞻基的意思，攻击不太听话的北山国。
　　北山国大臣与尚巴志里应外合，攻入北山国都城今归仁城。北山国国王攀安知在城中自刎身死，北山灭亡，北山王族祖传的宝刀千代金丸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如今的琉球已经没有了北山国，但是还有南山国。
　　去年的时候，山南王汪应祖世子他鲁每，因其父遇害，遣人入明进贡并请袭爵。这是南山国首次向大明提出册封的请求。
　　同年五月，朱棣遣行人陈继芳等，前往南山国颁诏，封他鲁每为琉球山南王。
　　因为这层关系，朱瞻基没有同意尚巴志进攻山南的请求，朱棣去年才封了山南王，哪能今年就灭了他。
　　何况，朱瞻基也不想让尚巴志一统琉球，虽然他们一直奉大明为主，但是朱瞻基也不想他太独立，失去了制约。
　　为了恐吓山南王，尚巴志提出了想要贡献千代金丸宝刀给朱瞻基。其实就是想让朱瞻基回国的时候来给他撑腰，警告山南王不要在后面给他添麻烦。
　　对于这样的要求，朱瞻基当然没有拒绝。笼络各国的国王，是他这个未来皇帝必须要做的功课，这才有了在台风季节还要往这里跑的安排。
　　不过朱瞻基在这里只是停留了半日，舰队根本都没有下船，因为琉球这个国家的人口才跟舰队的人数差不多，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接待能力。
　　朱瞻基也怕时间停留太长，遇到台风来了就苦逼了。
　　抵达了首里，这里的位置大约就是后世的那霸稍微偏北一点，朱瞻基也接受了尚巴志的请求，到他的王宫吃了一顿饭。
　　说是王宫，不过还不如大明豪族的宅院大，这国王当的苦逼无比。
　　在这里他也见到了山南王他鲁每，这是一个才二十五岁的壮实年轻人，看起来十分勇猛。
　　不过这种壮实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对朱瞻基来说，他就不够看了。
　　面对如此漫无边际的大军，他跟尚巴志一样，根本没有半点不服的表现。
　　听到他们说全国只有三千多军人，朱瞻基更是觉得有些无语，他也在怀疑，自己如此看得起他们，是不是受后世影响太大了。
　　现在这样的国家，实在是一无所有啊！
　　两个国家，不到三千人打来打去的，这不是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本来还兴致冲冲地想要给他们调解一番，这个时候也泄气了。
　　只是在临上船的时候，他才跟二人说道：“你们就这么一点人，以后就别打了。以后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种甘蔗，然后运到大明去，你这里产多少，我就要多少。多赚点银子，给老百姓买点布料做衣服。”
　　现在是夏季，首里城里还好一点，好歹还有一些穿衣服的贵族。而城外不管男女老幼，几乎都只是在腰间围一块布，就当衣服了。
　　有些甚至连布都没有，就那样光着身子在路边走。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一个个身体丑陋无比，没有一点美感。
　　看着那些黝黑的身体，干瘪的乳房，朱瞻基怀疑自己看多了，会不会变成萎哥。
　　船只抵达鸡笼的时候，好运气用完了，他们遇到了今年的第二次台风。
　　第一次在大阪，因为早有准备，加上是在海湾里，有和歌山的阻挡，风势并不很大。
　　但是这一次，郑和与司天监的人预测有台风之后，急匆匆地赶到鸡笼湾，然后将一百多艘船落帆，连接，捆绑在一起抵挡暴风雨。
　　有十几艘船海湾里面停不下，停在了海湾的外面，结果十几艘船，一半都被倾覆，剩下的几艘桅杆也断了几根。
　　在这个时代，遇到了台风，就只能靠运气了。木制的船只吃水浅，船体也没有钢铁的牢固，面对大自然，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台风一直刮了三天，也下了三天的暴雨，不过幸好的是，船只在台风降临之前进了海湾，只有不到十个人的伤亡。
　　本来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海上生活的柳升这个时候才知道，以前的大海是多么的平易近人。本来都不晕船的他，这几天又吐的天昏地暗。
　　等到台风过去，他才面对朱瞻基自我安慰地说：“老臣以前只觉年岁大了，常有脾肉之叹，这次出征，肚子也小了，腿也瘦了，还当再为殿下效力二十年。”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安远侯不服老，志向可嘉，但是大明要是一直离不开你，岂不是我等的失职？”
　　柳升大手一拍，惊道：“此诗可是殿下所写？以后谁敢再说殿下文采略逊，看我不大耳光子伺候！”
　　黄渊也是一愣，叹道：“殿下，微臣闻听此诗像是下阙，可曾有全诗？”
　　朱瞻基也是一愣，他可从来没有想要做一个文抄公，难道这首诗现在还没有出来？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了……
　　他只能掩饰说道：“此乃有感而发，倒没有特别构思，就当残句吧……”
　　郑和接着说道：“虽然是残句，语言直白，但寓意深刻，大气磅礴，显得殿下胸中自有丘壑……”
　　朱瞻基大惭，连忙说道：“打住，打住。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当不得如此夸赞。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何况，诗词本是小道，在我眼里，还不如一篇好的策论有用。”
　　几人都熟知他的为人，都摇头笑了起来，却又偏偏不放过他，非要让他给他们一人写了一张楹联，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
　　朱瞻基却是真的惭愧啊，从来不知道羞耻的他，竟然也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第二一六章 文化与经济
　　“此岛足有一府之地，虽山多地少，但是西部也有大片平原，足以养活数百万人。如此荒废，实在太可惜了。”
　　来自第三舰队的参将陈武点头应道：“自洪武二十年，太祖皇帝迁民到泉州府，漳州府，那里这些年因此引发的民间纠纷数不胜数。若殿下允许百姓迁回，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只是，这是太祖皇帝的旨意，怕是皇上也无法违逆。”
　　朱棣因为是从朱允炆的手里抢回了皇帝宝座，为了标榜自己的正统，对朱元璋当初确定的各项法规都循规蹈矩。
　　如今海禁虽然形同虚设，但是朝廷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取消海禁。
　　想让他推翻朱瞻基的规定，移民东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朱瞻基对此早有考虑，跟陈武说道：“太祖的规矩，自然是不能破的。不过如此大岛，上有万顷良田，还有漫山遍野的樟树，自然不能放弃。海军既然要在此地兴建水寨，我特许你可在漳州，泉州一带募兵。凡是家有参加海军者，皆可携全家移民东番，为水寨种粮。”
　　陈武本来就是泉州同安人，也就是后世的厦门人，当兵又在泉州，对当地的情况非常了解。
　　听到朱瞻基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眼中一亮，轻声道：“殿下，陛下那边会不会同意？何况水寨建设，新兵募集，都需要大量钱财……”
　　朱瞻基扭头看了朱真一眼，笑道：“这件事你就不必担心了，朱总兵自会安排下来。”
　　陈武也看了看自己的上司，见他笑着点了点头，就知道上层已经都协商好了，他这边照办就好了。
　　能够帮家乡人民解决实际困难，他自认义不容辞，立即躬身抱拳道：“小臣定当全力以赴！”
　　朱真这个时候接话说道：“陈参将负责在泉州募集一万两千人，许参将负责在漳州募集一万两千人，每人发放十两银子安家费，并且由海军提供船只，负责转运家属到东番，可有难度？”
　　许韶光的参将抱拳问道：“总兵大人，这家属可有限额？”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只要不超过十人皆可，另外要记得，不可影响泉州和漳州当地父母官的不满。”
　　如今的官府，除了按照土地收税，同样也按照人头收税。人口多了，税自然就多，这都是政绩。
　　如果因为征兵就拉了几十万人走，当地的父母官自然是不能同意的。
　　所以朱瞻基预想中的，借助家属原因，从两地各迁移十万人，暂时也够用了。
　　有两万五千人的海军，就能保证东番的航线安全，二十万人，在岛南安排十万人，岛北安排十万人，先把土地垦荒工作做好。
　　等这里慢慢发展起来了，以后自然能吸引更多的商人，更多的移民。
　　陈武大喜，忍不住双膝跪拜道：“小臣就是泉州人，自然清楚移民与本地人之间的矛盾。如今迁移十万人，民间矛盾自然会少上许多。殿下此举，乃仁政也！”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陈武不过是一个粗通文墨的武官，现在学着文臣来拍马屁，自然有些生硬。
　　但是正因为这种生硬，让他的态度显得非常真诚，倒是不让人讨厌。
　　朱瞻基笑着说道：“好了，出发去澎湖，即便水师要在东番设置两水师，但是澎湖巡检司也不能荒废，这里可是扼守我大明东南的咽喉。”
　　两个水师大寨，一个设置在如今的淡水，也是以后的台北淡水河出海口。
　　台风过后，从鸡笼湾出来，朱瞻基就独自决定将水师大寨设在这里。
　　虽然这里距离平原地区有一点距离，但是这里有淡水河，方便岛上的物资转运。
　　至于另一个水师大寨，在朱瞻基的计划里，则设置在南部的安平，也就是后世的台南市。
　　那里现在有岛上最大的城市，也是汉族与岛上少数民族融合最密切的地方。
　　从台中到高雄的广袤平原，也能开拓大量的良田。在小冰河时期到来之即，粮食将是这个庞大帝国最重要的根基。
　　不仅仅在东番，包括暹罗，真腊，占城，交趾，还有南洋的各大群岛，都将成为大明的粮食基地。
　　只要大明的手里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有了不被撤销的舰队，庞大的运输船队。以后的农民起义，朱瞻基就不会过于担心。
　　只是这一点，朱瞻基根本找不到一个知音。
　　许多人还认为，如今大明国内的荒地就有很多，根本不需要到境外开荒，也不需要那么多的粮食，包括朱棣都是这个意思。
　　朱瞻基无奈，只能用酿酒来应付朱棣。
　　虽然现在大明的粮食已经能够自给自足，但是并不宽裕。遇到天灾人祸，吃不上饭的大有人在。
　　朱瞻基一面提醒朱棣粮食储备的重要性，一面以酿酒的暴利来吸引朱棣，这才勉强让他同意了朱瞻基的东番开发计划。
　　而且开发东番除了樟脑，粮食之外，还有一大特产，那就是甘蔗。
　　中国的蔗糖提炼技术已经发展了一千多年，从汉代的粗制蔗糖，唐代时期，中国从印度摩伽陀带回了大量的蔗糖工人，从此以后，蔗糖技术领先全球。
　　但是到了宋代，阿拉伯人学会了提炼白砂糖，他们从宋朝买回蔗糖，经过加工，提炼成白砂糖，然后卖到欧洲，赚的盆满钵满。
　　因为欧洲并没有甘蔗，他们只能从甜菜里面提取糖，还是甜度不高的红糖。不仅数量少，质量差，价格还非常昂贵。
　　忽必烈征服中亚，才把提炼白砂糖的技术带回了元朝。然后元朝的工人利用阿拉伯人的方法，结合自己的技术，发明了黄泥水琳脱色法。
　　自此，中国的白糖制造才开始领先世界，并且开始输出国外。
　　如今的大明，对外贸易中，这趟所占的比例虽然不大，却一直非常稳定，并且是供不应求。
　　而东番非常适合种植甘蔗，这也能给大明带来巨大的收益。
　　要知道，西域人，除了茶，就是糖的需求量最大。
　　阿拉伯人虽然是白糖提炼的鼻祖，但是他们也没有甘蔗，在白糖出口这一块，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只要以后大明遏制他们的原材料进口，他们就只能乖乖地从大明手里买糖。
　　因为台风耽搁了几天，朱瞻基能够留在东番的时间并不多，他必须在八月十五之前，回返京师。
　　所以，在安平确定下来了建造水师的位置，八月初九，大军就开始返航。
　　永乐十四年的夏季已经过去，在南风的推送下，舰队返回的速度要快了许多，只用了两天的时间，舰队就抵达了宁波府。
　　第二舰队的大军再次分开，只剩下了第一舰队和三万神机营的大军，回返京师。
　　八月十三的晚间，舰队终于抵达了新江口第一舰队的基地，而朝廷也早已得到了通知，在阅江楼码头筹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这一次，来新江口迎接的人除了海军都督刘江，礼部左尚书吕震，还有翰林院，詹士府的首要官员。
　　而朱瞻基也在这一日得到了消息，太孙妃孙娴，为自己生下了长子，除此之外，自己一下子多了三个孩子，还有四个即将临盆。
　　皇室得到了第四代的长子，还是太孙妃生下来的，没有名分之争，整个大明都欢呼不已。
　　只是，朱棣按照朱元璋立下的族谱，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做朱祁镇，让朱瞻基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难不成，再养出一个导致了土木堡之变的败家子皇帝。
　　他已经决定，留意一下内监，如果遇到一个叫王振的太监，管他有没有犯事，先把他杀了再说。
　　他尽心尽力地改造大明，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土木堡之变。
　　虽然现在漠北几乎已经在大明的控制之中，鞑靼部勇士几乎成为了大明开发北明山的矿工，但是，谁知道历史的纠错能力有多强大呢！
　　不过再给自己十年时间，将漠北变成内地，应该问题也不大。
　　虽然蒙人野蛮，但是有了八十多年的统治，如今的蒙人实际上已经被汉族同化的差不多了。
　　没有了文化的隔阂，只要再把他们打服，同化只是时间问题。
　　中华民族最厉害的永远不是武力，而是文化。不管是现在的蒙元，还是以后的满清，他们的统治固然折断了汉人的脊梁。但是在文化上面，他们最后都被汉人同化。
　　举一个简单地例子，女真原本并没有文字，他们为了区别汉人，创造了满文，但是到清朝灭亡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满人也只能说几句满文，连写都不会了。
　　从仓颉造字，到河洛图书，再到春秋时期的诸子百家。当华夏文化成熟之后，就开始了一直以来的扩张，永不停顿。
　　不管是朝代更迭，还是异族入侵，华夏不仅没有缩小，反而一直在扩大。
　　这是因为华夏文化从来都不是以血缘来区分的民族。
　　三皇五帝时期，华夏只是中原一小块部落。春秋战国时期，华夏也只是原本周朝的疆域。但是一次次扩张，一次次分裂，华夏变成了一个融合了多民族，不同血脉的超级国家。
　　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华夏的文化影响。
　　从这一点上来看，也间接解释了历史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汉奸文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是谁统治这个国家，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只知道，不管是谁，都会受到文化的影响，最终变成自己人。
　　如果不是科技的发展，战争的升级，最后西方国家人为地以国家取代了民族，以土地划分了界限，华夏又刚好陷入历史的最低谷阶段，华夏文化的影响力，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么小。
　　就像朱瞻基亲眼看到过哪些韩国人，日本人，他们身穿民族服装，虔诚地在孔府祭拜。
　　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民族，他们为什么有那么虔诚的信仰？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再比如非洲的那些国家，西方国家人为地划分出来了界限，把一个部落的分成两个国家，把不同的部落又划分成一个国家。
　　这就导致了非洲的那些部落，因为信仰的不同，连年征战，大屠杀层出不绝。
　　但是朱瞻基虽然明白这一点，却也接受不了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任由异族宰割。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他几辈子都不是一个读书人，就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屠狗辈。所以他只想宰割别人，不想被别人宰割。
　　哪怕最后的结果殊途同归。
　　朱瞻墉他们这一次依旧随了众大臣来迎接，已经十二岁的他变的懂事了一些，看到如同海上城市的舰队，一个个羡慕不已，缠着朱瞻基想要到船上玩。
　　跟随玄真练功也有半年了，他们在玄真的调理下，一个个身体也都不错，朱瞻基也就放了他们四处游逛，只是让人盯着他们不要落水。
　　请了诸位大臣进了自己的会议室，众人都以大礼参拜，朱瞻基也没有谦虚，受了他们的大礼。
　　这个时候，他不是太孙，而是凯旋而归的大帅，受得起他们的大礼。
　　但是，当他听到明日朱棣要亲自到码头迎接，他再也坐不住了。“这如何使得，诸位就没有劝过陛下吗？”
　　吕震苦笑说道：“如何没劝，要不是满朝文武大臣反对，陛下还要亲临新江口水师来迎接你。”
　　朱瞻基心中激荡，面上反而更加平静，叹了口气说道：“这古往今来，哪有爷爷迎接孙儿的道理！”
　　吕震哈哈笑道：“大军烧毁倭国王宫，生擒倭国国王一系的消息传来，陛下喜不自禁。这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被异族侵占，蒙元两次征伐，都无功而返，殿下此次立下如此大功，陛下当然耐不住自己的兴致了。”
　　遇到朱棣这个不喜欢受约束的皇帝，现在这些大臣们也都习惯了，想以礼法来约束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商讨了一番明日的接待程序，朱瞻基让人将他们安排到水寨里休息，让人叫过来了杨章德。
　　他如今进了锦衣卫担任指挥佥事，虽然资历不深。但是因为是朱瞻基亲自提拔，朱棣也没有反对，所以如今的右指挥使塞哈智对他的工作倒是非常支持。
　　如今他还在熟悉工作阶段，朱瞻基不指望他能了解全盘。但是目前京师的情况他一概不知，所以必须要问一下他。
　　在杨章德到来之前，朱瞻基先见了自己兴庆宫的总管太监金阔和女官薛尚宫。
　　如今的皇宫内情况比较简单，徐皇后死后，后宫以两个张氏为主。
　　她们一个是朱棣的贵妃，张辅的妹妹，朱瞻基的盟友。另一个是太子妃张氏，朱瞻基的母亲。
　　两女都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与朱瞻基的利息休戚相关，所以帮着朱瞻基稳定后宫。
　　如果他的孩子一个个的生，可能还会引起一些宫斗。
　　但是这些女孩子都是刚进宫，在宫中的势力都很小。
　　她们也都才十几岁，年龄最大的胡良娣也才跟朱瞻基同岁，刚满十八周岁，还不到为母则强的年纪。
　　加上朱瞻基这一下子就生下来了四个孩子，还有四个在母亲肚子里。一下子添了这么多的孩子，也让嫔妃们连嫉妒哪一个都不知道。
　　所以，朱瞻基的后宫还算比较祥和。
　　只是太子夏天的时候又病了一场，不过生病加上消夏，朱高炽一下子受了二十多斤，反而显得他的身体好了许多。
　　另外还有一件大喜事，那就是汉王朱高煦又遭囚禁了。
　　他在就藩青州以后，私募三千勇士，并且劫掠四周州县，弄得民生四怨。
　　兵马指挥徐野驴奉命前往青州代朱棣问罪，并派兵包围汉王府，抓住了这三千勇士。
　　可是朱高煦竟然手持铁瓜，击杀了徐野驴。
　　朱棣闻讯大怒，着御史查其不法行为数十事，夺其冠服，囚禁于汉王府内。
　　随后，在朱瞻基大胜的消息传回来以后，朱棣革削其左右二护卫，将其所募军士全部调往居庸关北，立保安左右二护卫。
　　就在朱瞻基班师回朝之前，徙封汉王朱高煦于乐安州（后世山东惠民县），并剥夺其爵位，削为平民。
　　不过朱棣还是怜惜几个孙子，几个孙子的低等爵位都没有剥夺，让他一家仍然能享受富裕的生活。
　　但是即便是这样，朱高煦也承受不了，据说已经自杀了一次，只是被人救下。
　　而朱棣下一步的处罚还没有出来，这也是如今应天府比较关注的大事之一。
　　另一件大事，就是户部与内监最近因为争夺银行的管理权，两方各不相让闹出的嘴官司。
　　这银行还没有开办起来，就已经受到了大明百姓的关注。
　　所以对朱瞻基来说，这又是一件好事。
　　另外还有如今的大明商户一个个都在给工人增加工资，加班加点赶制各种商品。
　　勘合贸易改成了自由贸易，不少人都想要直接到日本去做生意。
　　但是内监坚持不肯放权，如今也是在跟各界打嘴官司。
　　听到这些事，朱瞻基感到由衷的开心，资本社会与封建社会在政治上差别不大，但是在体制上却是天差地别。
　　资本社会优越于封建社会的最大区别，就是对资源的应用和对生产力的利用。这一点，是小农经济的封建社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只要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不加以限制。用不了多少年，大明人只是用经济，就能控制全世界。
　　当然，该有的限制还是要有的。
　　资本逐利，这会影响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
　　其次，身为集权社会的掌门人，朱瞻基当然要限制资本的力量，不能让资本失去控制。
　　不过，这都是需要发展到一定阶段才会出现的问题，现在的大明，距离这一步还早的很呢！
　　虽然朱瞻基期待贸易的开放，工业的发展，带动经济发展。但是能源，经济，军工，关税这些方面是绝对不会放开的，这些都必须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一点口子都不能开。
　　杨章德到来之后，朱瞻基又详细地询问了京城目前各方面的情况，特别是他的夹江工业区和研究院，这些地方的保护工作，要增加防护级别。
　　将这些事情安排了下去，天色也晚了下来。
　　朱棣和太子妃张氏派来的御厨，为朱瞻基他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的确称得上丰盛，因为光是菜品就有将近百种，让许久都是清汤寡水的朱瞻基他们，一个个吃的心满意足。
　　晚饭后，朱瞻基先是送了蓝烟到舱房，她跟刘承徽享受了朱瞻基四个月的恩泽，她也怀上了朱瞻基的孩子。
　　不过刘承徽一直没有怀孕，朱瞻基猜测，她可能还想跟自己一起下西洋，所以故意不怀孕。
　　但是这个女人身体强壮，自己又懂医术，出门带上她，倒是省了朱瞻基许多事。所以哪怕是下西洋，朱瞻基也不介意带上她。
　　安抚了蓝烟一番，朱瞻基来到了四个日本少女的房间。
　　两个公主年岁都不大，一个比十五岁的称光大了一岁多，今年刚满十六岁，一个比称光还要小两岁，刚来月事。
　　不过她们这辈子注定不可能要孩子了，这不是朱瞻基心狠，而是皇室的血脉不能混杂，省得以后异族会以此搅风搅雨。
　　就好比他要是跟日本的公主生下了孩子，以后长大了，日本人会不会利用这种关系来求他办事呢？
　　甚至遇到夺嫡这样的大事，日本人恐怕也会不遗余力地成为他们的后盾。
　　所以因为这个原因，就只能牺牲她们。
　　她们两个年岁不大，另两个将军府的贵女也不大，一般过了十六岁，差不多就嫁人了，能够被送到朱瞻基的面前，自然是不满这个年龄。
　　朱瞻基身材高大，超过一米八五，她们一个个身高一米五左右，身材相差巨大。
　　这种差异，让朱瞻基总有一种亵玩幼女的感觉，虽然有些边台，但是却很让朱瞻基来劲儿。
　　她们单独都是伺候不了朱瞻基的，哪怕四个加起来，也才能跟朱瞻基旗鼓相当。
　　而她们虽然年幼，在床上的开放程度却一点也不差，伺候起人来，别提多让人惬意了。
　　这一路，享受着她们的贴心伺候，还让朱瞻基真的有些喜欢上了她们。
　　不过，也仅限于这一路，回到京城，还有那么多的女人要雨露均沾。一直迷恋她们，只会害了她们。


第二一七章 心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码头上与四周成千上万人的拜伏，这种场景让人总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朱棣虽然不像其他的皇帝，总是躲在深宫，但是除了偶尔狩猎，或者是因为红白喜事去一些文武大臣的家中，一般也很少出宫。
　　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的出行，除了祭天的时候，已经很少见了。
　　如今的大明百姓，对于当今的皇帝，还是非常尊崇的。今天朱棣的出行，就吸引了无数百姓远处围观。
　　当然，他们也更想看看那个被太孙殿下抓到应天府的倭王，想要看看他们臣服在大明皇帝面前的盛况。
　　结果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当太孙殿下，拜见了陛下之后。被押送到应天府的倭王，包括数百倭国的文物大臣，还有数万将士，数百各国使节，一起向陛下大礼参拜，三拜九叩。
　　这副场景自然有宫廷画师画下，也让无数观礼的百姓觉得不虚此行。
　　如今大明威扬四海，连他国的一国之君都臣服大明皇帝的面前，激发起来了无数大明百姓的自豪之情。
　　朱棣扬了扬手，王彦就大声喊道：“诸卿平身……”他的话也被传令太监传遍了整个码头区，众人纷纷起身。
　　朱棣心满意足地看着右腿边坐着的朱瞻基，笑问：“基儿这一行，黑了不少。”
　　“孙儿倒是没有出甚大力，只是在船上闷热，所以多在甲板滞留，才晒黑了不少。”
　　“为众将士和使节安排车驾，到了宫中再一一接见。”朱棣交待了王彦，命令就被传了下去。那些日本的使节，包括级别够高的将士，都获得了各种规制不同的车驾，随着龙辇之后一同回宫。
　　龙辇在十六匹骏马的牵引下，向着皇宫行进，朱棣这才又跟朱瞻基说道：“基儿如今立此大功，可有所求，且一一讲来。”
　　朱瞻基看了一眼跟自己并肩坐在朱棣下首的父亲，朱高炽有些苦夏，这几个月瘦了不少，气色却显得更好一些了。
　　此时他露出了慈父的欣慰笑容，轻轻使了一个眼色。
　　朱瞻基笑道：“孙儿身为太孙，为大明效力是理所应当。如今立下些许功劳，也是众将士之功，岂敢自居。只是这几个月殚精竭虑，孙儿精力也有一些不足，所以想偷懒一些时日，在宫中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朱棣哈哈笑道：“如今你也当了父亲，自当如此。不过想要偷懒却是不行的。其他事情不要你多费心，但银行一事却只有你懂，这件事还需要你好好运作一番。”
　　朱棣的兴致很高，一路上都在跟朱瞻基聊着这次征略日本的经过，不时还跟道路两边跪着的百姓挥挥手。
　　龙辇经过之处，大明的百姓都跪礼相迎，等龙辇过去才起身，又对其他的车驾指指点点。
　　可惜的是，朱瞻基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几乎全部都是男的，就是女的，大部分也都是大妈级别的了。
　　朱瞻基一直在想着自己父亲的那个眼色，心里揣测着朱棣的心意。
　　作为一个帝国的继承人，朱瞻基很多时候考虑问题，并不能那么简单。
　　朱棣是很宠爱他，但是这种宠爱是在没有利益关系的时候才更真挚。
　　因为这种顾虑，朱瞻基一直避免着接触内政，也很少对自己职责意外的事务发表意见。
　　但是这一次，他做了两件事都有些触及到自己这个爷爷的切身利益了。
　　首先当然是东番“移民”。
　　违背太祖的意思，将迁移回来的百姓重新移民到东番，是朱棣坚决反对的。
　　虽然朱瞻基只是以海军扩建为借口，在东番设立水师，然后将家属移民到东番。
　　这件事是投机取巧，虽然明面上没有违背太祖的意思，但是从朱瞻基的所作所为，也能看出他对“传统”的不在乎和叛逆。
　　朱棣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心里肯定是有些不开心的。因为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朱瞻基以后真的要登上皇位，也不会把他留下的条令当回事。
　　然后就是这次的大胜了。
　　朱棣两次北征，虽然取得的成绩都很不错，但是最多取得了一点战场上的效果，根本没有达到大明的战略目的。
　　但是朱瞻基呢？带的将士不到北征的一半，更没有征用一个民夫，却能直接攻打到倭国的首都，活捉了他们的王室。
　　朱棣他的两次北征跟这次倭国战役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对于一个以武功自信的皇帝来说，简直是一种打脸的行为。
　　虽然立功的人是自己的孙子，朱棣的心里具体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反正朱瞻基觉得，如果自己处在朱棣的位置，开心肯定会有，失落也肯定会有，还会有一些不服气。
　　所以他这次虽然立下大功，他也不敢沾沾自喜，还要担心自己的爷爷心里想不开。
　　看到自己父亲使得眼色，他觉得自己的担心应该是没有错的。
　　眼见就要进入承天门，朱瞻基才试探说道：“皇爷爷，孙儿一去四月，如今有了四个孩儿，想先回兴庆宫看看。”
　　朱棣皱眉说道：“如今这满朝文武，各国使节都等候大朝，你这大帅岂可不出席？”
　　朱瞻基笑道：“孙儿是皇爷爷的孙子，今后将继承整个帝国，这些功劳，奖赏岂会放在眼里？皇爷爷只管赏赐了那些立功的将士即可，孙儿什么都不要，就想回宫看看几个孩子。”
　　朱棣笑了笑说道：“那你就先回宫见见你母亲和孩子吧，王彦去了那么就，各级将领功劳，朕心里都有数了。”
　　朱瞻基笑道：“孙儿还是个孩子，即便是立下些许功劳，也是皇爷爷和父亲教导的好，不敢居功。”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该赏还是要赏的，朝鲜又送来了一百貌美女子，我给你兴庆宫拨了一半，要是有喜欢的，也可收入房中。”
　　朱瞻基只能嘴上表示感谢，心里却在吐槽，这么多女人，自己哪伺候的过来啊！还不如赏赐有功将士。
　　不过，这个时候又不是过年，朝鲜又进献美女是什么个说法？难道是见灭了日本王室，他们有些怕了？
　　更奇怪的是朱棣这个时候提起朝鲜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见自己灭了日本王室，觉得这种战绩他自己都没有过，有心拿朝鲜王室来练练……
　　车队进入了承天门，然后经过端门，午门，最后进了奉天门。
　　龙辇刚在奉天殿门口停下，朱瞻基就先从龙辇上跳了下来，扶着朱棣下了龙辇，然后又搀扶下来了朱高炽。
　　朱高炽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臂，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欣慰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着从车上下来的文武大臣，朱瞻基对着跟在后面的刘万说道：“移驾兴庆宫，我要先回去看看我的孩儿了……”
　　吕震大声说道：“殿下身为一军之帅，如今凯旋回朝，岂可视为儿戏？”
　　朱瞻基笑道：“吕尚书，孤不求升官发财，不在乎功名利禄。反正孤的都是皇爷爷给的，皇爷爷的以后也都是孤的，岂会在乎这一时一刻。对孤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去看看我的几个孩儿！”
　　朱棣这个时候笑道：“不用在乎他这个小猴子，他是嫌朝会无聊了……不管他！”
　　皇帝都发话了，众大臣都笑了起来。
　　朱瞻基也故意装作迫不及待地样子，连自己的内侍都不等了，从奉天殿左侧文楼旁边的侧门，出了中殿。
　　此时已经是快午时了，也就是快十一点了，能够看到大部分车驾都是直接被引向了武英殿那边。
　　这是要大宴群臣，要等到吃了饭，才会召开大朝会了。
　　出了三大殿，隔着一片空地，就是东侧的兴庆宫，一帮小太监看到朱瞻基回来，纷纷跪下迎拜，一些心急的，已经连忙跑进去禀报了。
　　不过朱瞻基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说不参加朝会只是试探。但是朱棣顺水推舟，就同意了他不用参加朝会，这说明自己现在的确有点让自己的爷爷忌讳了。
　　这次立功实在太大，朱棣也着实有些难办。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他是太孙，又不能升官发财，又不在乎功名利禄。他这次给大明赚回了超过千万两银子的财富，也不在乎钱财，朱棣还真的是赏无可赏。
　　现在将国事故意联系到家事方面，就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帝好下台。
　　不过这件事虽然解决了，但是朱棣心里会不会因此有了其他想法，现在还真的不好确定。
　　他回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金阔，勾了勾手指，金阔立即快步走了过来。
　　朱瞻基吩咐道：“都离远一点，孤跟金太监有话要说……”
　　其他人纷纷后退了几步，不敢跟的太近，朱瞻基这才边走边低声问道：“皇爷爷最近可有不开心的表现？”
　　金阔也低声说道：“殿下大胜的消息传回来，陛下自然开心。不过据老奴所知，他在谨身殿地图前面曾长吁短叹，对征伐天下心有向往。”
　　“可曾有片言只语流出？”
　　金阔摇了摇头说道：“王彦去了日本，李谦与老奴关系一般……请恕老奴无能……”
　　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你告诉我那天是谁在近身伺候，我亲自过问一下。”
　　如今的皇宫里面，王彦，李谦，郑和，这都是朱瞻基的亲近人。只要不是跟朱棣作对，想知道什么消息，只是举手之劳。
　　何况，他在宫中还有一个盟友，朱棣有什么想法，应该也瞒不过她。
　　兴庆宫内，众人都知道朱瞻基今天到家，他的嫔妃们一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等候着他的回来。
　　朱瞻基一进宫门，看到院子里就站满了人，她们见到朱瞻基，也纷纷福身行礼。“恭迎殿下回宫。”
　　“不必多礼，我不在这些时日，苦了你们了。”
　　以胡良娣为首的嫔妃们一个个应道：“妾身不苦，殿下一路辛苦。”
　　来到胡良娣的面前，朱瞻基看了看刚出月子的她，笑道：“为我生下长女，你受苦了。可惜征战在外，没能第一时间就见到她。”
　　胡良娣轻声说道：“可惜是个女孩……”
　　朱瞻基笑道：“孤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孤都喜欢。是男孩，孤要严厉培养，是女孩，孤更会怜惜宠着。你该高兴生了个女儿，不用受苦了。孩子呢？”
　　见朱瞻基不像嫌弃她生了个女儿，她这才笑了笑说道：“今日变凉了，又有风，在偏殿里，母妃在照看。”
　　这个时候，太子妃张氏已经忍不住从偏殿里出来了，喊道：“我儿回来了……”
　　朱瞻基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跪了下去磕头。“孩儿不孝，让母亲操心了。”
　　张氏上前两步，扶着他的手臂让他起身。“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好事。快进来看看几个孩子，都很可爱……”
　　朱瞻基的大妹妹嘉兴公主今年八岁了，刚好在掉牙。她见到朱瞻基也是很为高兴，笑着说道：“大哥哥，我也当姑姑了……”
　　朱瞻基故意露出了自己的牙笑道：“嘉兴长大了啊。”
　　她这才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躲在了张氏的身后。“母妃，大哥笑我。”
　　朱瞻基哈哈一笑，搀着自己的母亲进了偏殿。只见四个襁褓并排放在一起，一群宫女和奶娘都靠墙站立，见了朱瞻基进来，纷纷跪拜。“见过太孙殿下。”
　　结果她们的声音有点大，吵醒了其中一个，那个就大声地哭了起来。而他一哭，旁边的几个也都被吵醒了，然后就成了一场四重奏。
　　张氏笑道：“平日里都不敢让他们在一起，只要有一个哭，总是几个都哭。”
　　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女孩用的红色襁褓，男孩用的浅黄色襁褓，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朱瞻基不去管两个男孩，先看了看两个女孩，一个白白胖胖，另一个瘦小一点，却也白白嫩嫩。
　　不过眉眼都还没有长开，又在哭，看不出好不好看。
　　朱瞻基抱起了那个大一点的，笑道：“这个是我的长女了吧，可曾起名？”
　　张氏笑道：“你父亲已经斟酌了好多个小名，就等你回来定下来。别光亲近孙女，两个孙子你也要抱抱，等他们懂事一点，你就不能抱了。”
　　抱孙不抱子，这个规矩不仅仅是民间，皇宫里也是这样。哪怕是他的儿子，懂事以后，他也不能抱了，女儿反倒没有这么多的限制。


第二一八章 战争暴徒
　　朱瞻基把几个孩子轮流抱了抱，安排了奶娘抱下去喂奶才说道：“我先去看看太孙妃，母妃就安排备膳吧，孩儿饿了。”
　　听到朱瞻基说饿，一帮人立即忙活了起来。嘉兴拿出了一块冰糖说道：“大哥，给你吃。”
　　朱瞻基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大哥不吃，你也别喂小家伙们，他们现在还不会吃，等大一点，你就带他们玩好不好？”
　　嘉兴犹豫了一下说道：“只要他们不哭，我就带他们玩……”
　　一句话逗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太孙妃孙娴还没有出月子，在这个时代，没有出月子，是不能出门的。
　　八月的气温还不算低，她将近一个越没有出门，没有洗澡，虽然房间里撒了不少香水，但是还有一股怪味。
　　朱瞻基当做没有闻到这股味，嘘寒问暖了一番。她毕竟是自己的正妻，不谈两个人之间的多年感情，光凭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要给她应有的尊重。
　　随后，朱瞻基又接见了几个正大着肚子的妻妾，搁在后世，这一个个都是初中生，高中生的年纪，现在却都要当母亲了。
　　她们的脸上也没有了稚气，比后世十几岁的女孩子要稳重的多了。
　　当朱瞻基在母亲的照顾下吃过了午饭，李亮他们押送着足足十余船的金银，才回到了宫内。
　　这一批的金银上次更多，虽然有一部分是货款，要返还给内监进行商业运作，但是依旧要在承天门外展示几天。
　　虽然经历了上次的展示，百姓们对于这么多的金银已经不再稀奇，但是对文武大臣来说，朝廷现在多了上千万两银子的财富，不用担心会入不敷出，也不担心以后会遇到灾年了。
　　清点金银的时候，刚在西殿大宴之后的不少群臣也来看了一会儿热闹，朱瞻基也见到了都知监大太监李谦。
　　都知监掌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另外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负责皇帝和皇室成员的前导警跸。
　　也就是说，这个衙门是监管其他各监的职责，并且负责皇室成员出行安排，包括分配内监护卫。
　　如此重要的职责，每一任的大太监都是皇帝最宠信的人。
　　李谦乃是内监七大首领太监之一，从小被朱棣养大的，深受朱棣的信任。
　　不过在前年北征之时，朱瞻基就跟李谦建立了亲密的联系。他虽然不会违背朱棣的命令，但是给朱瞻基行一些方便，透露一些信息，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监管内监的宦官们装卸银子的时候，朱瞻基和李谦根本没有背着别人，就在皇宫小河的桥上，进行了一番对话。
　　“太祖赶走了蒙元，陛下虽然北征了两次，但是只是打服了北元人，却没有取得太大的战绩。殿下今次直捣黄龙，抓获了倭国王室，这功绩可要比皇上立下的功绩要大的多。陛下一直忧虑文官们在历史上对自己的评价，所以心思难免多了一些。”
　　朱瞻基嗯了一声问道：“那他有没有透露什么意向？”
　　“殿下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如今也有意效仿。只是朝鲜李氏如今对大明忠心耿耿，济州岛不仅没有问我大明再要回，殿下攻陷京都的消息传出，李氏立即又派出使节进献宝物和美女。北元的鞑靼一族如今内附我大明，郑亨在北明山开矿，大部分工人都是鞑靼提供的奴工，我大明也不好再对他们动手。瓦剌人如今势力大损，就连马哈木都被鞑靼部的阿鲁台抓获……”
　　朱瞻基愣了一下，问道：“马哈木被抓住了？”
　　“上个月被阿鲁台抓住的，阿鲁台将他与答里巴全部都抓住了，送与了我大明。郑亨也派人将他们押往京城，应该再过半月就能抵达京城。”
　　朱瞻基沉吟了起来，朱棣这个人不说好大喜功吧，最少也要算个好战分子。
　　但是他征战几十年，一个北元都没有灭亡过，南方的交趾也是打了十几年，才算勉强征服。
　　如果没有朱瞻基直捣黄龙，逼死足利义持，抓获倭国王室这个功绩，他的功劳也不算小了。
　　但是这些跟朱瞻基几个月就把日本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还获利千万两相比，他那些劳师动众，耗费巨资的征战，就显得一地鸡毛了。
　　所以，这也是朱棣接受不了的。他可不想在历史上留下窝窝囊囊的名声，所以肯定也想找个目标出气。
　　但是在北元已经臣服，朝鲜就像个哈巴狗的时候，亦力把里远在大西北，万里远征不现实，所以目标就只剩下了南方。
　　可是南方的中南半岛上，交趾已经基本平复，占城，真腊，暹罗等国都对大明臣服，朱棣就是想灭掉一国，也找不到目标啊！
　　沉吟了一会儿，朱瞻基问道：“那皇爷爷可有目标？”
　　李谦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不曾明言，不过他曾说过勃固王朝和南掌当初竟然敢收留南陈余孽，该受惩罚。”
　　勃固相当于是后世的缅甸，南掌相当于是后世的老挝。
　　这就属于是故意找借口了。当初陈季扩的确是被张辅赶到了南掌一带，但是那是陈季扩势力太大，南掌那些地方根本没有势力能对付他，所以只能承受他的入侵。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对真腊和勃固动手，是不能服众的。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既然皇爷爷有此心结，我自当帮他解决。”
　　朱瞻基要给朱棣找一个“立功”的目标，当然不能是真腊和勃固这种大军不好出征的地区。
　　这个目标要大，还要大军容易出动，最好的目标当然是帖木儿王国。
　　永乐初年，帖木儿还想东征大明，但是刚出家门不远就死了。
　　他死了之后，他的子孙为了王位斗争不止，这个时候才释放了明朝使臣傅安、杨德文等人，并托他们带来了帖木儿帝国意在与大明修好的愿望。
　　当时的陈诚在得知帖木儿帝国正陷入夺位内战时，立刻向明成祖朱棣建言“速派使节，熄其兵火，宣示天朝威德”。
　　永乐六年，朱棣派曾出使帖木儿帝国的郭骥为使节率团出使，带去朱棣的亲笔书信。在帖木儿帝国当地调解内战两派——哈里和沙哈鲁的纠纷。夺位成功的沙哈鲁最终将被囚禁的哈里释放，封伊刺黑为其封地，持续帖木儿帝国3年的内战终于“和解”。
　　永乐七年，正式成为帖木儿国王的沙哈鲁派使团至南京朝见朱棣，送上豹子、狮子等礼品。双方重新恢复了朱元璋时代的“宗藩”关系。
　　但是天高皇帝远，他们只是表面臣服，这些年始终只是最少说的好听，却没有一点诚意。
　　而且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对印度的侵略，印度各王一直都在向大明求援，只是大明顾不上他们。
　　印度这个名字这个时候是没有的，这个名字是后来英国殖民时期才起的名字。如今的印度半岛上，有几百个部落和藩王，他们的力量非常分散，甚至还经常自相残杀，根本抵抗不了帖木儿的大军。
　　接到印度多个藩国的求援，朱棣也下旨斥责过沙哈鲁的使者，不过根本是一点用也没有。
　　以前的帖木儿帝国天遥地远，大明拿他们毫无办法，但是现在，大明的舰队可以直接开到忽鲁谟斯，从海上就能直接攻打他们。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大明火枪在解决了枪管问题之后，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和量的飞跃，只需要两三年的时间，生产几百万支枪，武装所有的军队和衙役，根本不是大问题。
　　有了火枪，不管帖木儿王国是有骆驼军，还是有象兵，都不可能是大明的敌手。
　　选择帖木儿帝国当做对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那里是沙漠和丘陵地带，没有瘴气。
　　相比中南半岛的瘴气，那里简直就是天堂。
　　只要解决了水源问题，派个十万大军，就能直接攻打到他们的首都赫拉特去。
　　而这样一个大国，也符合朱棣好大喜功的性格。
　　当然，在此之前，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今的火药短缺问题。
　　跟李谦问答了一番，朱瞻基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朱棣的真实想法，心里也有了相应的计划。
　　让李亮赏了一把从日本王室抢来的精品折扇给李谦，两个人结束了对话。
　　这种在公共场合的接触，虽然看似不隐秘，但是只要不被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反而不会受到朱棣的忌讳。朱瞻基和李谦都很清楚这一点，对了一下口风，然后才分开。
　　回到了兴庆宫，一帮女人正在院子里看着李亮搬回来的一百多箱日本王室的古董和文物，当然还有一些精致的饰品。
　　身为太孙，朱瞻基可以毫无顾虑地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甚至还选那些好的拿。
　　昭懿贵妃张氏也早就得到了消息，这个时候带着一批后妃来打秋风了。
　　朱瞻基当然是早就给她们也准备好了礼物，将十几箱金银宝石饰品的清单分别给了两位张氏，让她们进行分配。
　　除了他自己的嫔妃，还有朱棣的嫔妃，朱高炽的嫔妃，包括自己的弟弟妹妹，人人有份，一个人都不会漏掉。
　　昭懿贵妃寻了个机会，与朱瞻基在兴庆宫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也进行了一番对话。
　　从她这里，朱瞻基也证实了朱棣的想法，并且知道了朱棣有心御驾亲征，亲自前往中南讨伐勃固和南掌。
　　不过因为那里的瘴气，他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
　　张氏也有一件事求他，那就是火枪。
　　如今的火枪除了神机营，就只配备了三千营，羽林卫这些京卫。因为生产的速度不快，甚至连京卫都还没有换装完毕，更别提边军和边卫了。
　　张辅虽然贵为英国公，但是在军备方面，他也插不上手。
　　何况如今的柳升已经彻底投靠了朱瞻基，在神机营和京卫都还没有换装完毕的时候，其他人想要火枪，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火枪的威力现在人人尽知，所以张辅就迂回地通过昭懿贵妃，求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他的胃口倒也不大，只要一千支枪，十石火药，五石枪子就满足了。
　　一千支枪是小事，朱瞻基却不想直接答应他，因为他还要先摸清朱棣的想法，从大局综合考虑。
　　何况，一千支枪配发张辅的私军，并不能说没有风险。这件事没有朱棣的允许，朱瞻基也不敢做这个主。
　　与自己爷爷的妃子，朱瞻基当然不能接触太多，两人闲聊了几句，昭懿贵妃就安排内侍，将几箱礼物抬去了后宫。
　　朱瞻基又让金阔安排了几个小太监，到奉天殿那边等消息，自己躺在一个摇椅上，跟一帮妻妾闲聊着，逗着自己的几个孩子。
　　张氏分配完了那些礼物，进了大殿，众女纷纷起身行礼。
　　张氏摆了摆手，坐在了朱瞻基的身边，攥住了自己儿子的手。“几个孩子，大的都满月了，现在都还没有个名字，你这当父亲的，也该操点心了。”
　　朱瞻基笑道：“男孩子都是祈字辈，又要带金字旁的字，可以选的余地就不多，这个按族谱来就好了。反倒是几个女孩子，还有她们肚子里的那些，父王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张氏笑道：“女孩命贱，太早起大名怕折了寿，还是先起个小名吧……”
　　朱瞻基也不想纠正她这种男尊女卑的思想，如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人人都是这样想，朱瞻基就是天天宣扬男女平等，又能纠正几个人？
　　“父王怎么说的？”
　　“你父亲本来想要给她们以雨字命名，但是雨属水，怕克了你这土，所以想等你回来了再拿主意。”
　　朱瞻基笑道：“太祖爷爷以五行为字辈，本就是相生相克，即便她们不以雨字命名，祁镇这金字旁的名，还不是克了皇爷爷的木字旁？哪有那么多忌讳！雨字旁不错，字多，名字也好起，就按这个来吧！”
　　想了想，朱瞻基又说道：“让父亲写了字来，就让良娣她们自己挑吧，自己肚子生下来的，就让她们自己挑个字。”
　　除了胡善祥已经出了月子，其他三女都还没有出月子，自然也不在此处。
　　胡善祥闻言笑道：“殿下，这与礼不符。祖父定了字，总该是你这个父亲来选才对。不然，旁人还以为殿下你不心疼几个女儿了。”
　　“雪，霜，雾，霞，露……这雨字旁的名字倒是多，这两女是我长女次女，就以雪，霜为名吧……”
　　“殿下……”刘万快速地跑了过来，在门口禀报道：“殿下，陛下下旨，封了安远侯柳升安国公，田地万亩……”
　　朱瞻基打断他的话问道：“是世袭罔替还是逐代递降？”
　　“逐代递降。”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继续过去听着，一会儿一起回禀于我，不要封一个人就跑一趟。”
　　从世袭罔替到逐代递降，这就是朱瞻基的影响。
　　大明以前的封爵，受周代的影响极大，一般都是世袭罔替。
　　这样的封赏看似与逐代递降相差不大，实际上影响却是极大。因为这种封爵只会给子孙后代留下沉重的财政负担，并且养活了一大帮蛀虫。
　　逐代递降却不一样，为了重现祖上的荣光，就逼着这些贵族们不得不去奋斗。
　　朱瞻基在跟朱棣的信里，就详细分析了两种不同封爵的好坏，除非立下不世之功，以后这种世袭罔替的封爵，还是少一点为好。
　　当然，朱瞻基并不是让朱棣就直接摒弃了这种封赏，而是预备把这种封赏，用在大明以外的区域。
　　比如纪纲这种在海外帮大明牵制日本的家族，就可以封个世袭罔替的伯爵，让他子子孙孙都为大明效力。
　　还有像张辅这样以前已经封公的大臣，为了淡化他们在国内的影响力，就应该全部封到大明境外去。
　　以后大明征略海外，那些蛮夷之地都可以这样处理，想要世袭罔替，就必须要去海外，大明境内，所有贵族都必须接受逐代递降的条件。
　　在朱瞻基的心里，不仅仅是这些大臣，包括以前朱元璋时代还留下来的二十多个王爷，以后也该都发配到大明以外去开疆拓土。
　　只不过这个想法有些太惊世骇俗了，朱瞻基现在还没有登上皇位，自然不会急着就暴露这个计划。
　　那些人享福惯了，让他们离开大明这个花花世界，到海外去受苦，怕比杀了他们还要难。
　　这个计划还是要慢慢筹谋，不能急。
　　到了晚些时候，大朝会结束，关于这次的封赏也全部都出来了。
　　除了柳升封了国公，这次封赏最让人意外的就是大军的副帅郑和也因为这次的巨大战绩被封为滇国公。
　　太监封爵在历史上一共有三次，第一个被封的太监宗爱，是北魏皇帝拓跋焘的亲近宦官。他跟随皇帝出征，取得大胜，宗爱也因为受到皇帝的喜爱，被封为了秦郡公，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封爵的宦官。
　　这还没有结束，后来在夺嫡之争中，他帮助拓跋余登基为帝，爵位被提升为冯翊王！但是恃宠而骄，最终被诛杀！
　　第二个封爵的太监是唐朝时期间谍头子李辅国，曾用名李静忠，为唐朝唐肃宗时期的宦官。他虽然长的奇丑无比，但是精通文字，阴险毒辣，因为掌控间谍机构逐渐地提升着自己的地位。
　　因为在唐肃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随他办事，深受唐肃宗喜欢，加封为元帅府行军司马，封郕国公。
　　第三位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大反派童贯了，他出身最基层，对人情世故非常了解。其运气也是很好，得到皇帝的宠爱有机会领军打仗。
　　其五十岁左右才得到宋徽宗的重用！在镇压方腊起义的战争中，杀方腊军七万多人！并且跟西夏以及辽国的战争中也多有胜绩，最终因为收复全燕之境，被封为广阳郡王！
　　至此，其成为历史上领兵时间最长、军权最大、爵位最高的宦官！
　　跟他们相比，郑和立下的功劳一点也不弱，只是大明对宦官压制的比较厉害，朱元璋甚至根本不允许太监参政。
　　但是郑和是朱棣养大的，深受朱棣信赖，这次又立下大功，所以朱棣封他为滇国公。
　　不过，他这个国公与柳升的国公不同，柳升的爵位虽然逐代递降，但是毕竟还能继承。
　　而郑和的爵位却不能继承，自他起，自他止。
　　哪怕他收了自己大哥的儿子来继嗣，那个孩子也不能继承他的爵位，只能继承他的家产，这是世爵，一世之爵。
　　即便是如此，这个封赏也让所有内监羡慕不已，这代表郑和已经彻底脱离内监，有了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力。
　　而他们这些人，依旧只是皇室的家仆。
　　郑和在大殿上再三推辞，但是都没有得到朱棣的允许，最后“勉强”接受了这个封赏。
　　除了郑和与柳升，其他人就没有封公的了，最高的易信与朱真，也只是封了侯爵。
　　而纪纲虽然在朝中一大批仇敌，但是在大殿上言明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加上他在日本的情报之功，被封石见伯，终生替大明守卫石见。
　　一个小小的石见，在大明还没有一个大的县大。但是这可是实打实的伯国实封啊，让一大帮文武大臣嫉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县之地的实封，就连大明的王爷也没有这个待遇，因为大明的王爷就是养猪，除了每年的俸禄与最多一万亩土地的收入，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一点权力也没有。
　　但是纪纲如今却拥有石见一地，一万多人的统治权，这种封赏别人不嫉妒才出稀奇了。
　　在点火之后，朱棣随后就又宣布，今后大明征略海外，所获得土地，将会以此为准，嘉赏众将。
　　这一下可就不是点火了，而是放了一把熊熊烈火。
　　文臣都认为此赏太过，武将们一个个却激动无比。
　　一直到最后，朱棣明言不仅武将，就连文臣若在海外归化的过程中立功，也能得此封赏，这才平息了这场纷争。
　　听着刘万描述朝堂上的纷争，朱瞻基开心地笑了起来。
　　今日播下了一颗种子，这棵种子以后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啊！
　　只要大明的精英分子们都将目光投向海外，这个世界就很快会被染黄。
　　封建立国，这可是自秦皇统一天下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创举。
　　能当一方土地的主宰，这可比位极人臣更要能吸引人。
　　不仅仅是文武大臣，就连朱高炽也被震撼的不轻，到了下朝回来，依旧还有些魂不守舍。
　　“此计可是你向你皇爷爷进言？”
　　朱瞻基将他引到了世界地图前面，指着那美洲，澳洲，非洲问道：“父王，若不是以封建制度，我大明如何能有效统治这个天下？以东洲为例，船行半年，一年才能抵达，没有好处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那里？我大明想要管理那里，不实行分封又能如何管理？”
　　朱高炽大呼道：“若不能管，我大明要之何益？”
　　朱瞻基笑道：“那里有大片的金山，银山，难道父王不想要吗？”
　　这一下朱高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只是叹道：“以利驱之，因利亡之啊！”
　　朱瞻基当然跟他解释不通这个世界如果大明不去占有，以后那些欧洲人就会去占有。最后他们增强了自己的实力，就会来打大明。
　　不管如何，大明先占据这些地方，大力移民。哪怕这些地方以后不再听大明的话，那里也都还是汉人，还是黄种人。
　　这样几百年下来，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给我老老实实窝在欧洲和非洲那旮旯里，别想翻了天。
　　那个时候，即便是大明亡了，这个世界也是说中国话，写方块字的汉人做主。
　　朱瞻基只能说道：“若父王不愿，当可以我朱姓王爷开始分封，文武大臣降封，这样不管如何，这个天下就还是我朱家的。”
　　“陛下驾到……”
　　朱瞻基父子顾不上说话，亲自迎了出去。不过他们还没有出门，朱棣就已经进了正殿。
　　“你们父子在说些什么？”
　　朱瞻基将父子两人的争执说了一遍，又说道：“外臣不得封王，而我朱家王爷与其留在王府圈禁，不如放他们到东洲，南洲。这中洲大地，就留我嫡系一支，今后子孙后代亦可如此照办。以后这个世界都是我朱家的，还可以手足相望，互为凭仗。”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此理倒是在理，但那些族裔不愿背井离乡又该如何处理？”
　　“此事不便强求，我愿为先锋，携各王府兄弟手足一同去海外探路，然后再谋后事。万事开头难，只要在各地有了基础，还怕发展不起来，吸引不了人去吗？”
　　朱高炽斥道：“身为太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却远渡重洋，置自己于险境，此举不妥。”
　　朱瞻基心道：“这件事以前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变卦了？”
　　不过他毕竟是父亲，不能相争，朱瞻基只能说道：“郑太监四下西洋，也未出事，孩儿哪有那么娇贵！何况，孩儿想要去西洋看看，不仅仅只是为了此事，也是为了打探一下帖木儿国现如今的情况。他们一直不服王化，还曾经想要入侵我大明，如今虽然因为争夺王位内战不止，但是却还有余力侵占我西南藩国，这个仇不可不报。”
　　朱棣眼睛一亮，问道：“那帖木儿国远隔万里，山高水长，如何报仇？”
　　朱瞻基见他心动，随即笑道：“皇爷爷，如今我大明舰队已经两次抵达忽鲁谟斯，那忽鲁谟斯就是帖木儿国的藩国。从忽鲁谟斯到那帖木儿国的国都，只有不到两千里地，还无山水相隔，更无瘴气恶沼，大军可以长驱直下。”
　　朱棣绕到了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看了看帖木儿国的位置，问道：“十万大军，行军半年，军粮如何解决？”
　　朱瞻基指着印度位置笑道：“我大军只需少许军粮，到了交趾，暹罗，古里，沙里湾，祖法儿等地都可就地募集军粮。沙里湾，祖法儿等国一直受到帖木儿国的荼毒，如果我大军出征，他们自然要替我大军筹粮。”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明日中秋，后日我便召集这几国使者，为我大明筹粮。”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不必心急，待孙儿先去查探局势，筹备妥当，再出动大军也不晚。”
　　朱棣狐疑地看了看朱瞻基一眼，问道：“为何突然想要攻打帖木儿国？”
　　朱瞻基指着欧洲地图说道：“我大明地大物博，瓷器，铁器，茶叶，丝绸，布料应有尽有。那边的人跟蒙元人一样，以肉食为主，离不开茶叶，丝绸可换同等重量的黄金，但是贸易通道却被这个帖木儿国堵死。灭了帖木儿国，我大明的货物就能直接卖到那边去，赚回更多的金银。”
　　朱棣也知道这个孙子格外重视贸易，这才没有怀疑他的居心了，认真考虑起了攻打帖木儿国的利弊。
　　如今大明的火器发展迅速，无人能敌，这种战争模式的改变也让朱棣有了更加庞大的野心。
　　他仔细看了看亚欧之间的陆地通道，这个帖木儿国可比他选的勃固，南掌要大的多，日本跟他们比起来也是个小国家而已了。
　　如果自己能灭了这个国家，那可比灭几个小国家要强太多了。“此计可行，不过……”
　　朱瞻基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接话说道：“孙儿只是先探路，即便是开战，当然也是等皇爷爷亲自下令。”
　　朱棣哈哈笑了起来，指着中亚的地图说道：“帖木儿国地势广阔，只是从海上攻击伤不了其根基。我认为应该一南一北，两方夹击，才能一举奏功。”
　　后世的新疆大部分，如今还属于察哈台东汗国，也就是如今的奕力把里。大明只有一个哈密卫，那也是大明在西北最边缘的控制区。
　　想要从陆路攻击中亚地区，这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现在有了火枪，朱瞻基其实并不担心，所以他故意凑趣说道：“那这个奕力把里……”
　　朱棣哈哈笑道：“我大明军马五十万，火枪现在也有了六万支，只要火药充足，不管从哪里，都能打的他们落花流水，一个小小的奕力把里，要是不听话就把他灭了。”
　　这种一点道理也不讲的蛮横，朱瞻基看在眼里却窃喜不已，有这样一个战争暴徒的爷爷，还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啊！
　　想想他最少还能活六年，这个时间，足够他再威风一把了！


第二一九章 南亚计划
　　这一年的中秋节，因为东征的大胜，大明又特赦了一批罪行不大的囚犯。
　　不过这一切都跟朱瞻基没有什么关系，他在宫中陪着家人度过了中秋节之后，只是简单地安排了一下海军个舰队的调整，就带着母亲，弟妹还有一帮妻妾前往汤池温泉度假。
　　他不再宫中的时候，他的妻妾们就如同坐牢一般，只能在东宫活动，根本没有机会出入宫门。
　　除非遇到自己的家族有大事，她们都是不可能出宫的。
　　所以朱瞻基回来以后，自然要带着她们出外散心一番。
　　关于几个孩子的满月宴，在这个孩子不超过五岁就不保险的年代，是不会大操大办的。
　　来到汤池温泉，朱瞻基只是办了一场小规模的聚餐，请来了孩子的外公外婆，舅舅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虽然在汤池度假，但是主要是给嫔妃们一个放风的时间，朱瞻基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安排人前往江油寻找硝石矿，还有就是筹备银行以及为下西洋做准备上。
　　知道了江油这个地方，还有老君山这个名字，对于能不能找到硝石矿朱瞻基并不担心。
　　即便是找不到，大不了他安排一个船队，给一个准确的定位。让他们沿着太平洋洋流，前往智利，去挖掘那里的硝石矿。
　　至于下西洋，郑和已经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了。虽然这次的规模会大上许多，但是该如何筹备，也不需要朱瞻基操太多心。
　　他的主要心思在召唤各王府的世子上面，以及让内监组建一支史上最大的贸易团队上面。
　　朱棣在中秋节之后，就派出了以沐昕为首的六支勋贵使节，分赴各地王府宣旨，要求各王府派出第二代世子，或者是第三代世子，追随太孙，一同下西洋。
　　如果说朱棣对于朱瞻基下西洋一开始还有一些忧虑，但是在他用征服帖木儿国作为诱饵之后，朱棣简直是万分期待他的这次下西洋之行。
　　至于贸易团队，朱瞻基这次不仅想要在东南亚，南亚一带进行贸易，更想直接去一趟欧洲，去看看那个后世熟悉的世界，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境况。
　　对于欧洲，朱瞻基没有半点染指之心。说实话，整个欧洲其实算得上是蛮荒之地，唯一适宜人类生存的，就只有一个气候。
　　因为受到大西洋暖流的影响，西欧和南欧一带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所以那里才成为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另一座摇篮。
　　但是整个西欧，土地贫瘠不适宜种植粮食，矿产也不算丰富，不管是法国北部的铁矿，瑞典的铁矿，储藏量都不算大，唯一储量丰富的，也就只有一个煤矿和林木资源了。
　　但是这些跟美洲和澳洲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之所以能够那么富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抓住了大航海时代的机遇，大力进行殖民掠夺和贸易，在这个基础上，才发展成为了后世最大的经济体。
　　他想去欧洲，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欧洲人。这一世，他想要把欧洲人圈禁在欧洲，根本不让他们有侵占美洲，澳洲，亚洲，非洲的机会。
　　依靠大明如今的实力，这一点并不困难。
　　只需要控制住冰岛，亚速尔群岛，在非洲设立几个监控点，就能把欧洲人限制起来。
　　但是，想要让这几个监控点能够自我循环，依靠自身发展起来，就是一个系统性的难题了。
　　这是海上的限制，而在陆地上，想要限制欧洲人其实更难。
　　因为大西北的沙漠，戈壁滩，西伯利亚遥远的冻土带，还有中亚的高山，都是目前的大明难以解决的难关。
　　在火车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如此遥远距离的控制，是一个更大的难题。
　　所以朱瞻基虽然想要打垮帖木儿国，却没有想过要直接灭了阿拉伯人。
　　在大明目前控制的区域之外，必须要让欧洲的白人和阿拉伯人成为对手，这样他们才无心他顾。
　　至于黑人，对不起了。
　　大明不是葡萄牙，不需要他们去美洲当苦力，所以他们还是留在中部非洲那旮旯天天愉快地唱歌跳舞吧。
　　对于这个人种，朱瞻基一点好感也没有，他们就是堕落，懒惰的代名词。
　　哪怕以后大明就是利用一些黑人劳力，也一定会给他们去势，绝不让他们蔓延开来。
　　虽然现在欧洲人，阿拉伯人都很穷，但是破船还有三斤钉。在南欧，北非一带，他们数千年的积累，金银还是有不少的，既然要去一趟，当然也要搜刮一番。
　　抢劫是最没有效率的行为，通过贸易，可以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拿出自己的金银来交换想要的东西。
　　将这些事务安排了下去，朱瞻基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筹备银行的事务上。
　　在前世，他自己参股，控股了多家银行，对于银行的组建，经营流程并不陌生。
　　但是那是后世现代化经营的银行，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想要银行能够自我生存下来，许多方面都要重新进行规划。
　　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后世的银行有着自己的通讯网络，在亚洲存钱，美洲就能通兑。
　　但是现在呢？不要说亚洲和美洲了。就是应天府和扬州，没有一天的时间，消息也传不过去，更别说从应天府到更远的地方了。
　　所以通存通兑，对如今的银行来说，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的银行，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发行金银票，进行异地取款。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解决技术上的难题，还有就是建立百姓认可的信誉问题。
　　不过这些看起来困难，其实对朱瞻基来说并不难以解决。
　　首先，就是从造纸到印刷，建立一套独立的系统。从纸张防伪到印刷防伪，银行必须要控制金银票的每一个环节，印出让人无法仿造的金银票。
　　只要金银票不滥发，按照储备金进行发行，不让金银票贬值，时间一长，就能建立信用。
　　所以说，朱瞻基从日本运回来的金银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建立信用的基础。
　　朱瞻基还有一个优势是无人能比的，那就是他是帝国的继承人，可以毫无顾虑地让官府和内监配合银行的发展计划。
　　在他的计划里，户部承办的银行负责整个国家的官员俸禄，战争经费，还包括政府拨款，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运营。
　　以后运营正常了，还能承办国债发行，赤字套现方面的工作。
　　当一个国家的政府经济运营都能通过银行来调节的时候，这家银行就算成功了。
　　而内监承办的银行，则负责天下商业运营。
　　因为现在大明的商业，关税都是内监在控制。只要他们牵头，那些商人们想要跟内监做生意，就必须要通过银行来运作，所以不怕那些商人们不把钱存进银行去。
　　既然是负责商业运作，那么私人存款，贷款当然也是通过这家银行来运营。
　　只要商人们的钱进入了这家银行，百姓们慢慢也会接受把钱存进银行的理念。
　　但是，如今的银铺都还是存钱需要缴纳保管费的，只是让各位大臣们接受存钱进银行要给利息，就普遍接受不了。
　　在汤池温泉的这段时间，从户部尚书夏元吉到户部侍郎，户部郎中们，然后到内监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各级太监们，每天上午，都会轮流来接受朱瞻基的理论培训。
　　下午的时间，朱瞻基是不会处理公务的，他要陪自己的嫔妃们。
　　九月初，就在朱瞻基准备返回应天府的时候，纪纲前来辞行了。
　　以前的纪纲在大明可以说是千夫所指，那么现在的纪纲就是万夫所指。
　　作为一个大奸臣，刽子手，他却能成为大明第一个封建伯爵。这让他在原来的仇人团体之外，又多了一大批嫉妒的团体。
　　实封一县治地，虽然是在日本，但是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封地啊！
　　这种待遇，甚至远远超过了大明的王爷们，因为哪怕是王爷们，对治下子民也没有处置权。
　　所以他回来大明的这段时间，压力非常巨大，根本不敢出门。
　　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处理好了京城的产业，准备带着自己的家人前往日本。
　　原本他还想居中联络一番计划内的军火贸易和人口贸易，但是现在他连门都出不了，也没有人愿意跟他谈。
　　所以他准备先离开京城，前往老家祭祖之后，就直接从山东前往日本。
　　他一来是向朱瞻基辞行，询问后续安排，而来也是为了把他手下另一位大将袁江介绍给朱瞻基。
　　在庄敬和庞瑛离开他身边后，纪纲已经认识到了朱瞻基笼络人心的能力。
　　这庄敬和庞瑛本来跟他绑死在了一条船上，现在却成为了朱瞻基的爪牙。但是纪纲什么话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因此恨朱瞻基，他现在的一切，可以说都是朱瞻基给的。
　　袁江是他在锦衣卫另一位铁杆心腹，与庄敬一样，担任四品指挥佥事。不过此人的能力不在侦缉，办案，而在于处理政务。所以在名气上不仅比不上庄敬，甚至连庞瑛的恶名还要高他一筹。
　　他可以说是纪纲目前最器重的手下了，因为身份的转变，纪纲现在不需要太多能打能杀的手下，更需要具有处理事务能力的手下。
　　能打能杀的手下，即使去了庄敬，庞瑛，他也还有千户王谦，李春等人。但是能够处理行政事务的手下，只有一个袁江。
　　如今袁江的家人他们也要跟自己一起前往日本，这个时候他才敢让袁江出现在朱瞻基的面前。
　　但是实际上他有些多心了，朱瞻基目前的手下虽然没有太多人才，那是因为他并没有全力发展中自己的势力。
　　否则以他太孙的名义，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
　　“此去日本，首要在于配合海军控制日本的局势。我大明虽然不至于直接插手日本事务，但是从今往后，绝不能让日本脱离大明的控制。我虽然已经召回了幼军斥候，但是锦衣卫仍然有数百探子和数千日本内线，遍布日本各地。石见伯今后当以此事为重，今后可与易信，还有杨章德直接联络。”
　　纪纲来不及感叹三年前的一个小小总旗，因为攀上了朱瞻基的关系，就混成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立即表态道：“臣一定不负所托。”
　　“火枪一事不必心急，即便售卖日本火枪，也必须要等到我大明火枪配备达到百万以上，如今夹江工业区加工能力大增，最多一年就能向日本售卖火枪。”
　　夹江工业区那边，因为受限于机床和熟练工人的数量，最开始一日能出枪管不过五百根。但是这一年来，熟练的工人数量和机床数量大增，如今一天能加工出合格产品四五千根。
　　工业的力量，已经展现出了巨大的威力，即便是朱棣，也为如今火枪的发展速度感到惊叹。
　　不过，火药已经成为了如今大明火器发展的最大瓶颈，没有找到新的硝石矿之前，仅靠从各地厕所刮土提炼，远远不够大明军队的消耗。
　　纪纲点头应道：“臣与多位名主和将军已经达成了协议，向大明提供劳力和侍女这条渠道很快就能稳定下来，不知殿下有何嘱咐。”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些都是小事，就不要跟我汇报了。我大明需要劳力，更需要平定蛮夷的先锋。倭人性残，忠于军令，是难得的好兵，若是能训练一批这样的军队，我届时会出大价钱来雇佣。”
　　纪纲连忙说道：“臣如何敢跟殿下做生意……”
　　朱瞻基哈哈笑道：“当生意做，这件事才能做的长久，雇佣倭人耗费再高，也高不过我大明自己训练士兵吧！何况，这些人都是当做替死鬼的，当生意来做，我大明也可节约一大笔抚恤金。今后招收倭人先锋军，不管是俸禄还是抚恤，都按我大明士兵的六成来给付银钱，至于你那边给多少，我就不管了。”
　　最后，两个人又谈到了石见银山的管理。这个银山是要交给内监来开发的，哪怕纪纲作为石见伯，最多每年能得到一些年金，并且还要帮着朱瞻基监管内监的开发，不要让人中饱私囊。
　　另外当地倭人矿工的管理，也是要交给纪纲来管理。
　　至于每年付给纪纲多少银钱，在银山还没有开发的时候，现在也很难确定。
　　按照朱瞻基的意思，肯定是按照每年的产银量来定个比例最好。
　　所以今年这几个月就先试着开发，待明年再确定定额。
　　送走了纪纲，朱瞻基又让人叫进来了等候拜见的候显。
　　去年朱瞻基筹备东征之际，候显作为使节，独率舟师，出使榜葛剌诸国。榜葛刺大约在后世的孟加拉国，他的出使受到了当地上层人士、权威人士及国王的热烈欢迎。
　　因为只是护送使节回国，并且与当地的佛教徒打通前往藏地的通道，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返回了国内。
　　在朱瞻基凯旋归来之前，他也才刚刚回京。并且带回来了当地特产的老虎与巨蟒，给应天府的动物园又增加了两种特色动物。
　　在地球仪前面，朱瞻基听他详细汇报了出使的经过，并且详细询问了印度当地的各国情况。
　　如今的印度大陆，北方几乎已经被帖木儿任命的赛义德王朝占领，侵占了印度北部的大部分区域。
　　但是在印度的南部，仍然有数十个大国和上百个小国，他们互相征伐，却又互相联合，共同应对北方赛义德王朝的威胁。
　　宋开禧二年，阿富汗古尔王朝统治德里的总督库特布艾巴克自立为统治印度的苏丹，定都德里，标志着德里苏丹国统治印度的开始。
　　赛义德王朝是德里苏丹国第四代王朝，永乐十二年才创立，创建者为原旁遮普总督黑兹尔汗。因其家族自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故称赛义德王朝。
　　黑兹尔汗曾是察合台突厥人帖木尔任命的木尔坦、拉合尔等地的总督，在帖木儿死后，逐渐势大，在前年的时候自立为王。
　　这个王朝是信仰绿教为主，与印度当地的印度教派和佛教派水火不容，一直是以武力强力镇压。
　　候显是藏族，信仰的是佛教，所以对这个国家毫无好感。听到朱瞻基询问当地的局势，着实说了赛义德王朝不少坏话，想要激发朱瞻基的征伐之心。
　　他这次出使榜葛刺，出发的时候，朱瞻基刚准备去剿灭海盗，等他回来的时候，朱瞻基竟然已经占领了日本王宫，让日本臣服在大明脚下。
　　大明火枪的发展，让战争不再像以前那样胶着，变成了一面倒的局势。他很想大明能直接占领南亚大陆，因为在大明的统治下，佛教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被印度教派和绿教轮番打压。
　　如今佛教徒在发源地已经生存不下去了，只能向东方转移进入那些穷乡僻壤之地。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朱瞻基不参与进来，佛教在印度的确是被驱逐了，并且再也没有回去过。几百年后，印度几乎已经没有了佛教徒，反而在勃固，南掌，暹罗，真腊等地一直传承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因为佛教的愚民教义，凡是信仰佛教，以佛教为国教的国家，虽然粮食充足，却全都是穷的连一点油水也没有的地方。
　　只有一个暹罗，还是靠色与情与旅游才好过一些。
　　朱瞻基是真的对印度有兴趣，因为这个国家的印度教义就是将人分为了几等，这种僵硬的政治体制，是最有利于统治和管理的。
　　而且这里还是全世界土地最肥沃的区域，土地面积广袤，肥沃，物产丰富。
　　如果将印度大陆变成了殖民地，甚至是国土，那么大明的辐射能力，将会比现在增加三分之一以上。
　　容易征伐，容易管理，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太多了。
　　相比等着大明去占领的澳洲和南北美洲，这里虽然离得近，诱惑力却又似乎没有那么大了。
　　不过，这件事朱瞻基决定交给朱棣来做决定，他若是想要攻打帖木儿国，到时候肯定回来一趟南亚大陆，到时候看他的决定了。
　　他若是想把印度变成殖民地，就派一个朱姓的王爷，甚至是两个来管理都可以。他要是想要印度大陆变成大明国土，朱瞻基也不会反对。
　　反正现在对朱瞻基来说，让大明人口暴增，然后占领南北美，澳洲更加重要。
　　朱瞻基最后吩咐他说：“回去以后，将南洋大陆的局势细述成书，呈交皇祖父，想必他会奖赏你的……”
　　候显眼睛一亮，问道：“难道陛下有意对赛义德王朝动手？”
　　朱瞻基笑道：“一个小小的赛义德王朝还不值得皇祖父动心，他真正想要对付的是帖木儿国。”
　　候显大喜道：“多写殿下提醒，内臣回去之后就将今日之言细述成书，呈交陛下。”
　　临走时，朱瞻基送他了一本《瀛涯胜览》。“此书你回去多看看，就按照这种模式来写策论。”
　　候显笑道：“此书内臣已经有买，马宗道乃是内臣熟识。”
　　朱瞻基笑了笑，马欢是郑和舰队的翻译，候显曾经是郑和的副手，他们相识也是应该的。
　　这本《瀛涯胜览》是马欢在朱瞻基的嘱咐下成书的。该书共计十八篇，记述了郑和舰队所访问过的占城、爪哇、旧港、暹罗、满剌加、哑鲁、苏门答腊、那孤儿、黎代、喃渤里、锡兰、小葛兰、阿枝、古里、溜山、祖法儿、阿丹、榜葛剌、忽鲁谟斯等十九个国家的疆域、道里、风俗、物产及其国家沿革的大概。
　　每个国家为一篇，其中因那孤儿很小，所以附于苏门答剌之后。
　　这本书可以说是当今最完整，最详细关于南洋各国的介绍，对大明人了解外面的世界，有着非常显著的作用。
　　朱瞻基自己都非常喜欢这本书，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一会儿，加深自己的印象。
　　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没有距离大明最近的吕宋和苏禄国的介绍，因为这两个国家跟大明关系密切，可以算是大明国土了。
　　永乐三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统率巨型舰队至吕宋，即奉永乐帝诏书委任晋江华侨领袖许柴佬为吕宋总督。
　　许柴佬统揽该地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大权，如今已经有十二年。
　　在此期间，许柴佬不遗余力地弘扬中华民族文化，施行孔儒礼仁之治。并传播闽南农渔工商先进技术，大兴造船、纺织、制陶、种茶诸业，为吕宋社会稳定、经贸发展、文艺繁荣作出卓越贡献。
　　虽然吕宋岛多瘴气，但是后世的马尼拉以北却是广袤的平原区，如今发展的非常迅速。
　　苏禄国三位苏丹就是因为目睹吕宋的经济发展，羡慕不已，屡次上书，希望能从大明藩属变成大明子民。
　　不过这却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因为对这些儒家的大臣们来说，一个不服教化，信仰绿教的小国，是不值得要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后世的菲律宾，如今是跟大明关系最为亲近的地方。福建泉州等地，因为人多地少，每年都有不少人前往吕宋讨生活。
　　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迁都北平，大明几乎就放弃了南方，在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撤销以后，南洋各国就意识到了大明的虚弱，逐渐不再理会大明，也不承认是大明属国。
　　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就是原本的朱瞻基认识到了放弃交趾的错误，想要弥补。
　　但是只有舰队，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
　　特别是郑和去世后，舰队从此不再巡航。旧港抚慰司被苏门答腊国侵占以后，大明也没有任何惩治行动，从此南洋各国与大明也就只有名义上的统属了。
　　如果不是迁都，不是放弃交趾，不仅南洋各国，就连后世的印度各国，非洲东海岸，天方国（后世的沙特）都依旧自认是大明的属国。
　　朱瞻基对这些历史虽然不甚了解，但是看到现在万国来朝，其实心里早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些地方，大明绝对不会再放弃。
　　大明不仅仅只是汉人的帝国，更要成为所有人的天朝上国。
　　候显离去，朱瞻基也来到了院子里面，伸了一个懒腰。现在已经是九月初，天气不冷不热，十分舒服。
　　李亮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殿下，马良媛今日生辰，马致德父子都来别院给马良媛过生，要不要过去一趟？”
　　朱瞻基心里一喜，点了点头说道：“马迪来了！孤正要找他，让他们父子来觐见吧。”
　　朱瞻基妻妾众多，三天两头的都有人过生日。她们每人每月例银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衣食住行，包括琴棋书画，朱瞻基全部都包了，都没有花钱的地方。
　　如今的内侍，宫女地位都不高，她们连打赏都不用。如今的银子的购买力非常强劲，所以她们一个个都是小富婆。
　　这还不算什么，每年三节一寿，都是她们名正言顺可以收礼的时候。
　　家乡的地方官每逢春节，端午，中秋节，还有本人寿辰的时候，都会送礼。除此之外，还有宫中的赏赐，这些也比例银要更多。


第二二零章 新气象
　　马欣这是刚满十四周岁的生日，朱瞻基也早就按照常例为她准备好了寿礼。这方面都要按照规矩来，不能以自己的喜恶乱送礼物。
　　要不然，他这么多妻妾，今天心情好送的礼物贵重一些，明天心情不好送的礼物便宜一些，这样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了。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只会好事变坏事。
　　兴庆宫虽然只是朱瞻基的小天地，但是位于金字塔尖，高处不胜寒。但是越是想要稳定，规矩越是不能坏。
　　马欣年纪虽然小，却是良媛。她上面除了一个太孙妃，两个良娣，就只有风花雪月四女和另一个陈良媛与她平级，其他人都比她级别低。
　　加上她父兄都受朱瞻基重视，所以在后宫里，倒也没有人敢欺负了她。
　　而马家如今成为内监最重要的供应商之一，生产的望远镜镜片和三棱镜，专供军备，目前还在研发平面镜和凹透镜，开发显微镜。
　　朱瞻基的扶持，加上马家家大业大，目前虽然名声上比不上那些老牌贵戚，但是家底一点也不弱。
　　这样的家底也让她在后宫里面根本不需要仰人鼻息，待她年纪稍大一些，再生一两个孩子，地位就更稳了。
　　马家父子在李亮的带领下进了房间，马致德身穿一身书生袍，加上瘦削的身材，看上去像一个年龄稍大的富贵闲人。
　　马迪正在发育，也长高了不少，显得更瘦了。不过他身穿幼军的军服，倒是增加了几分英气。
　　两人想要跪拜，被朱瞻基起身拉住。“今日是欣儿生辰，不论尊卑，只论情分。伯母可是见欣儿去了？”
　　虽然得了朱瞻基的抬举，但是马致德也不敢忘乎所以，谦卑地坐在了下首才说道：“苏州府尊刘麟夫人亲自来京为欣儿过生，欣儿现在在接待她们……”
　　看他难以开口的表情，朱瞻基问道：“可是有话要跟我讲？”
　　马迪有些憋不住地说道：“殿下，苏州府的百姓太苦了……”
　　马致德低吼道：“闭嘴……”
　　马迪撇了撇嘴，但是不敢再插话。
　　马致德的做派，朱瞻基心知肚明。虽然他不让马迪开口，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意思，也是想要帮苏州府的百姓说话。
　　不过说起来，苏州府的百姓的确是苦，不是一般的苦。
　　因为开国之初，苏州府作为张士诚的“国都”，一直坚持了十二年。哪怕朱元璋夺了天下，苏州府的百姓对张士诚依旧是恋恋不忘。
　　所以大明立国之后，被惩罚最重的也是苏州府。
　　洪武初期，苏州府一地的税赋，就比其他地方高了数倍，以一府之地，承担了整个大明十分之一的税赋。
　　虽然苏州府富足天下，但是如此税赋也让百姓苦不堪言。
　　这么高的税赋，年景好的时候，才能勉强收起来，年景稍微差一点，就不可能完成。
　　所以不管是去苏州府当知府也好，当郡守也罢，主要任务就是盘剥百姓。
　　洪武一朝，苏州府知府就换了二十八任，郡守换了三十二任，平均一年一换，可以说全天下都没有官员换的这么勤的地方。
　　虽然苏州府富足天下，乃是天下第一上府，但是没有官员把去苏州赴任当做美差。
　　一直到了永乐年间，朱棣才逐渐减少了苏州的税赋。但是如今，苏州府一地的税额，依旧占了大明地税的百分之六七，而且往年欠额并没有取消。
　　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尚未亲政，此乃民政，按理说我是没有资格插手的。不过今年大明财政宽裕，待有机会我劝劝皇祖父。”
　　“殿下仁义，作为苏州人，我替百姓们感激殿下了！”马致德拜倒在地，动情说道：“张氏本就江浙人，当初与太祖争天下，本地人自然是支持他。但是太祖登基后，苏州也受了五十多年的惩治，天下首富之地，如今却民不聊生……”
　　朱瞻基笑道：“民不聊生倒不至于吧，虽然百姓困苦了些，但是苏州府的商业倒是发展的不错。自刘麟上任，如今在苏州府兴建女普济堂一座，惠安堂一座，育婴堂一座，济善堂一座，桑敬堂一座，这些可都是商户捐银五万余筹建的。”
　　马致德显然不知道朱瞻基竟然对苏州的了解这么清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喏喏到：“刘麟府尊还是……做了一些实事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不过你就不要掺和太多，我心里有数。凹透镜和三棱镜能够量产了吗？”
　　相比凸透镜来说，凹透镜的制作更加麻烦，也更难以制作出合格的产品。
　　凸透镜利用玻璃溶液的凝固，就能形成相应的溶模，经过简单打磨就能成型。
　　但是凹透镜必须制作相应的圈模，让溶液拉伸。而在溶模不标准的情况下，打磨完全要依靠师傅的经验，所以制作更加困难。
　　至于三棱镜，虽然是三角的，但是三个面都是平面，只要有了模具，打磨更加简单。
　　随着技术的推进，特别是三棱镜的应用，如今望远镜的倍数已经可以达到更高。
　　就在朱瞻基凯旋回来之前，司天监就在钟山北麓的紫金山，兴建了一座观天台，利用超过一百倍的望远镜，来观察星空。
　　显微镜与望远镜的基本原理其实一样，都是要把物体变大，只是两者的研究方向又不一致，一个的距离的拉近，一个是物体的无限变大。
　　用最简单的区分就是，显微镜就是复合型的望远镜。
　　朱瞻基只知道这些皮毛，具体的原理是不懂的，但是有了他的这些引导，马致德已经制造出了一台固定式的可放大四百倍左右的显微镜。
　　这样的显微镜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人体上的细菌，下马桥的医学研究院和太医院，如今为了争夺显微镜的使用权，经常就闹一些嘴官司。
　　不过，因为镜片的难以打磨，如今第二台显微镜还没有制作出来。
　　询问了一番显微镜的制作进度，朱瞻基说道：“不管是显微镜，还是望远镜，如今除了需要制作出来，更需要确立制作的标准和使用的标准，这一点还望德翁多费一些心。”
　　虽然他也算是朱瞻基的老丈人，但是朱瞻基是不可能喊他岳父的，一声德翁就已经是尊称了。
　　马致德应了下来，朱瞻基这才又说道：“既然刘麟夫人也来了别院，今晚就一起留下吃饭，住一晚，明日与我一同回京。”
　　马致德明白，这是朱瞻基给他面子。否则的话，一个四品知府的夫人，是不可能跟朱瞻基一起吃饭的，更别说留宿他的皇家别院了。
　　而这样一来，也代表了朱瞻基对刘麟的抬举，这会让他这个今年才上任的苏州知府，压力小了许多。
　　要知道他的上任，原任莱州知府的董熹，就是因为朝中无人支持，想要以强硬手段征收欠税，导致民愤四起，刚上任一年就被贬谛到了云南。
　　朱瞻基对刘麟所知不多，知道的也只是资料上的一些情况，出身饶州贫困家庭，为官小心谨慎，能知民苦，行事方正，却也有章法。
　　在担任都察院担任四川巡按之时，着实办了几件实事，才一路青云，成为了苏州知府。
　　不过在朱瞻基的心里，能做实事，愿意为民做事的官员，就是好官。所以今日老丈人出面了，他也不介意间接地支持一下他，让他压力不那么大。
　　刘麟夫人是个四旬左右的妇人，没有知府夫人的气派，倒是像个普通的民妇。她带的两个小丫鬟也是一派朴素，见了朱瞻基哆哆嗦嗦，没一点大家气派。
　　款待她们了一顿晚餐，朱瞻基带着马迪出了门就吩咐李亮，让他派人到锦衣卫去将关于刘麟的详细资料拿一份过来。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个清官，能吏，他自认会留意一番。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佞臣，他也不介意杀鸡骇猴。
　　虽然他现在不能插手民政，但是要对付一个知府，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最反感的就是被人欺骗了。
　　马迪现在不仅是幼军的数学教员，也是幼军的学生，当然，朱瞻基最重视他的一点，还是他在科学研究方面的能力。
　　因为精通数学，在将精力转到滑翔翼上面之后，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力学研究上面。
　　力学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应用广泛，但是在这个时代，深受儒家影响的人们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没有人系统研究。
　　朱瞻基给马迪布置的任务，就是将每一点生活中的“常态”，用数学分析清楚。
　　比如风的形成，比如树叶为什么会掉，水为什么向下流，还比如轴承为什么会省力，杠杆的原理，滑翔翼为什么能飞起来。
　　这些事务看起来简单，但是想要解释清楚就涉及了广泛的理论研究和试验，所以马迪现在心无旁骛，忙的团团转。
　　朱瞻基也知道让他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研究这个，有点虐待他了，但是现在只有思想还没有定型的年轻人，才愿意研究这些东西。
　　如果他能把这些理论都解释清楚，那么，就能形成最完善的基础物理学，这将会是人类的飞跃。
　　为此，朱瞻基为马迪提供了最严密的保护，最优越的条件，十个研究院里面所有的密卷，都对他开放，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想要银子给银子，想要钱给钱，朱瞻基就是想要拔苗助长，弄出基础物理来。
　　马迪也不负他的期望，从万有引力到杠杆原理，现在展开了深入的研究，弄出来的方程式，连他都看不懂，却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人人都知道朱瞻基重视马迪，但是没有人知道，在朱瞻基的眼里，一个马迪，要比十个柳升更加重要。
　　两个人一直聊到了亥时，朱瞻基才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住了下来，自己来到了马欣的房间里。
　　温泉别院这里就是江南园林式的建筑，除了原有的建筑，朱瞻基让人兴建了一个大公园。
　　在这个公园里引来了温泉水，又用原木搭建了几十座小木屋，他的妻妾一人一座，每一座都有单独的汤池。
　　别院修好，朱瞻基还没有来过，朱棣和朱高炽就各带嫔妃们来这里度假。
　　看到这些别致的小木屋，朱棣连以前的大殿也不住了，享受了一番野趣。
　　而朱高炽更受觉得朱瞻基会享受，把这里布置的野趣动人。
　　“殿下今日还泡温泉吗？”
　　虽然才十四周岁，马欣也如同一个贤惠的妻子一样，帮朱瞻基脱去了外袍。只留下了贴身的小衣，然后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腰，窝在了他的怀里。
　　朱瞻基逗着她清秀的小脸，笑道：“你陪我一起泡……”
　　马欣霞飞双颊，在朱瞻基的怀里扭捏着身体。“太羞人了。”
　　虽然嘴上不肯，但是小手搂着朱瞻基的腰，却更紧了。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猫，生怕被遗弃了。
　　两个人缠绵了一会儿，朱瞻基才抱着已经不敢睁眼的马欣，进入了只有围墙，没有房顶的温泉汤池。
　　因为年纪还小，她没有那么多的复杂心思，哪怕今日她母亲与知府夫人肯定说了些让她转圜的话，她也不跟朱瞻基说起。
　　跟她在一起，朱瞻基也觉得格外轻松。
　　第二日，朱瞻基在羽林卫的护卫下，从温泉返回了京城。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启动银行的筹备事宜，而是先来到了夹江工业区视察。
　　因为动力源的限制，如今的工业区并不是一大片，而是沿着江边的一条线，每一家工场都有多座水车架在江边。
　　如今已经有人提议，在江心岛与河岸之间的夹江上，用水泥墩和木板搭建起一座超级大的木制平台，这样就能建设更多家工场。
　　但是朱瞻基否决了这项建议，若是发生火灾，那一下子就全部玩完了。
　　因为朱瞻基否决了这项提议，所有人就只能把主意打在了技术革新上面。
　　如今水车的连动装置越来越复杂，一架水车带动几台车床，甚至多架车床已经成为了常事。
　　这又反过来要求轴承越做越大，水车越做越大。
　　在铸压场跟工部定做了一架直径超过二十米，宽度超过三米的铁质结构，木制附件的超大型水车之后。
　　内库纺织厂那边，就把自己的水车全部拆掉，换成了这种超级水车。
　　而这种水车的动力，一架就能带动一个编组的几十架纺织车的转动，让大明出现了第一批的流水线女工。
　　原本是六部之尾的工部，因为水泥的出现，现在在修建全国第一个混凝土公路网。因为水车的出现，控制了天下的工匠，成了比户部还要肥的衙门。
　　现在的户部两位尚书，宋礼和吴中，走到哪里都被人巴结。
　　那些地方官原本对工部不理不睬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早日修上混凝土路，不要说尚书了，就是工部出去勘测的主事，都被他们送上厚礼。
　　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几百年前的人，照样懂得这个道理。
　　短短一年的时间，大明就兴建了将近一百座水泥厂。要不是朝廷严控工厂数量，恐怕每个县都想修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水泥厂。
　　漫山遍野的石头，烧制了就能变成银子，而且还不愁销路。如今的大明对水泥的需求数量巨大，朝廷又有银子，竞争可谓激烈的很。
　　对于这些改变，朱瞻基是乐见其成的。工商兴国，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而水泥厂，虽然对工业的发展不像水车的影响这么大，却能改善整个基础环境，成为撬动工业发展的一个巨大基础。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朝廷支出的经费少的可怜。支出最大的，就是人工的费用，还有地方政府截留的商税。
　　除了水泥厂，现在大明建设最多的就是板车厂。
　　板车的制作实际上非常简单，一个刚出师的木匠就能做。唯一带点技术性的就是木制车轮的制作和轴承的制作。
　　这一点被工部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只有让工部参股，才给各个厂家提供现成的轴承。
　　板车的需求量大增，是跟水泥的生产是离不开的，也跟混凝土道路的出现离不开。
　　原本的板车，因为载货量少，道路不平整，加上缺少牲畜，所以需求量并不大。
　　在许多乡村里，一辆独轮车就能满足农户的需求了。
　　但是如果道路平整了以后呢？这样的道路对车轮的损耗极小，载货量又一下子大增，所以板车的优势就是独轮车比不了的。
　　修路需要运送砂石，需要运输水泥，这些都需要板车来运输。所以混凝土路修到哪里，哪里的板车需求量就会大增。
　　不少商户已经看到了这些商机，跟着工部修路的队伍，开始做起了各种生意。
　　而修路的队伍，原本最开始是服徭役的农户，但是几个月以后，这些农户就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因为朱棣接受了朱瞻基的建议，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各地的卫所兵。
　　虽然现在的卫所兵还没有腐化，但是大明如今吏治清明，虽然不能说天下太平，但是最少在中原地带已经没有了多少战事。
　　之所以说没多少，是因为还有两个地方不算太平，一个是山东白莲教的唐赛儿还时不时的闹点事，一个是山西广灵县民刘子进与刘兴、余贵等人聚众起事的风波刚刚平息。
　　刘子进自言在石梯岭遇道人而得异术，自封官职，以皂白旗为号，夺太白王家庄的驿马，杀大同卫卒。
　　永乐十四年正月十九日，朱棣命行在中军都督金玉为总兵官，蔡福为副总兵，率军前往征剿。
　　五月，刘子进等一百三十五人被械送北京。成祖命将其首领斩首示众，其余则被发配交趾充军。
　　至于白莲教，因为没有起事，如今各首领都隐匿民间，所以还没有对他们动手。
　　朱瞻基先来到火器场，巡视了一番火枪的生产情况。
　　现在的火枪还比较简单，最主要的就是枪管。枪管的问题解决了，其他木制枪托，燧发装置，还有安装，都费不了太多的事。
　　如今每天都能组装五千只火枪，要不了几年，大明的士兵，包括巡捕，就都能换上长短火枪了。
　　随后，朱瞻基来到了铸压场，这也是目前大明防护最森严的工场，因为这里生产的是金银铜币。
　　想要开办银行，最重要的就是货币储备金。现在可不是后世的信用社会，纸币和电子数字都能成为货币。
　　要想让老百姓认可，就必须是铮铮亮的金币或者是银币。银行想要得到认可，没有足够的金银币储备，拿着金银票取不出来金银，那一下子就完蛋了，再也不会有人认可了。
　　所以，朱瞻基一开始一直没有打银行的主意，一直等到在日本获得了巨量的金银，才筹备起银行事宜。
　　铸压场这边，原本只有几架压铸机，现在也增加到了四十架，这些压铸机每天三班倒，就能压铸出八万两银子左右的银币。
　　朱瞻基带回来的这七百多万两银子，也就只能满足三个月时间的满负荷工作。
　　所以为了钱范的安全，朱瞻基也不准备再扩大规模了。工场越大，负责的人越多，也就越难控制整个过程中的钱币安全。
　　实际上，如今的大明的货币储备当然不止朱瞻基带回来的这些，因为在银币出来之后，大明就已经取消了银锭和金锭的流通权，所有涉及商业，税赋的交易，都必须用金银币来交易。
　　所以这一年来，大明已经有了超过两千万两银币在市面上流通。光是通过货币的转换，朝廷就获利最少百分之五。
　　因为不管是金币，还是银币，都不是纯金纯银，有一成是其他合金，而占了百分之十重量的合金，价值最多是货币价值的一小半而已。
　　朱瞻基巡视完毕，问银作局的太监钟大勇：“如今内库还没有兑换出去的金银币还有多少？”
　　钟大勇愁眉苦脸地说道：“殿下，如今禁止使用银锭，银作局在京城的衙门，每天来换银币的人络绎不绝，哪里有库存啊！”


第二二一章 银行与试探
　　这倒是一个大问题。
　　朱瞻基一时之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个小小的日本，就能随便搜刮上千万两白银，而整个大明的民间财富，更是十倍于日本。
　　如果以目前的速度，恐怕两年也凑不够要开银行的储备金。
　　这还是因为如今民间流通的主要货币是铜钱，白银只是大额消费才会使用。要不然，如此简单粗暴的一刀切，不允许银锭流通，会让民间经济受到巨大影响。
　　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那么，如果扩大压铸厂的效率，能够保证安全吗？”
　　这一点谁也不敢给保证了。
　　最后，还是朱瞻基下定了决心，说道：“增加几台压铸机吧，让工匠多做一些钱范。明日开始，我会让海军封锁火枪与压铸厂工场区域，确保万无一失。”
　　倭人使节的到来，朱瞻基就已经加强了火枪工场的技术封锁。
　　在电子时代之前，除了材料配方之外，几乎所有的工业基础其实就是一个思路的问题，技术含量都比较低。
　　因为各国之间领先的层次不高，我看到你的技术，就差不多能仿造出来。
　　对其他小国的使节来说，基本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他们或许根本不能理解这些工业技术的差别，反正对他们来说，不管是丝绸也好，造纸术也罢，对他们都是神奇的技术。
　　但是日本和朝鲜不一样，他们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全方位地学习中原，所以他们与中原之间的技术差距，并不是那么大。
　　这也跟古代中原不重视技术有关，你想学造纸，我教你，你想学造船，我教你，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你。
　　从唐朝开始，文成公主下嫁西藩，当时就几乎把中原的技术全部传播了过去，因为这些对中原来说，根本不重要。
　　日本和朝鲜的遣唐使，也是得到了中原朝廷的大力支持。现在日本的造纸术，印刷术，几乎都是那个时候就教会了他们。
　　包括现在……
　　洪武二十三年，宫古岛酋长与那霸势头丰见亲到大明进贡，自认为大明属国。
　　不久，中山王察度，八重山酋长也前来朝贡。他们向朱元璋诉苦，因为船小，来的途中遭遇暴风，损失了两艘船。为获得打造大型船只的技术，以避免使者船只受到海浪危害。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从福建征募了三十六姓善于造船航海的技术者，让他们前往琉球，帮助琉球造大船。
　　看到这些历史细节的时候，朱瞻基格外崩溃，这个时代的大明根本没有把技术当回事，只差是手把手地教会他们了。
　　只有火器不同。从大明铸造出第一门可以打到两里之外的火炮，第一架可以攻击四里之外的火箭弹，第一支可以打到五百米远的火枪，关于火枪的技术，就是严格保密的。
　　朱棣很清楚火器的威力，所以不让其他国家学会，能转过头来对付大明。
　　但是也仅仅是这一个方面，其他的民间技术，根本没有任何保密措施。
　　不过从前年年底，朱瞻基搞出了专利法之后。大明人才知道了技术的重要性，如今各家都把自己的技术严格保密，以此收取专利费用。
　　就以水泥为例，工部如今把水泥看做了摇钱树，虽然这个技术并不复杂，但是工部也不允许任何一家防制，否则的话，就等待大明士兵抄家吧！
　　朱棣在接见外国使节的时候，也在积极推动专利授权，让那些小国的使节花钱了，才能得到相应的技术。
　　当然，火器技术不再这个行列。
　　如今柳升麾下的神机营工场也搬到了夹江工业区这里，他们同样受到了最严密的防卫。
　　除了神机营自己的护卫，在夹江工业区，还有内监，还有锦衣卫，还要海军的三重防护。那些技术工匠和他们的家人，也都登记造册，受到了多个衙门的保护。
　　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保证各项技术不外泄。
　　斟酌了一番，为了尽快开业，朱瞻基还是决定先扩大生产能力。
　　随后，他又召集来了锦衣卫，内监，神机营，包括海军与应天府衙门的护卫，就夹江工业区的技术保护，技术人员的人身安全保护，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技术保护不仅仅是外部环境的保护，更主要是内部人员的安全保密意识的警觉。这个在后世很难解决的问题，在这个时代确实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为泄密可能就会全家死光光啊！
　　后世的商业泄密，哪怕是军事泄密，都有可能活命。但是在这个时代没有这回事！
　　只要敢泄密，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就连自己的家族也可能被杀的一干二净。
　　而且这个时代的家族的凝聚力远远超过后世，每个人都把家族看做是自己的保护伞，安乐窝。很多时候，宁愿不要命也要维护家族的荣誉。
　　所以，基本上不会害怕工匠们自己泄密。
　　安全课讲完，第二天，朱瞻基又上了一堂金融课。
　　虽然银行的概念需要长期的潜移默化才能深入人心，但是一些基础工作，现在已经可以实施了。
　　比如员工培训，比如网点建设，这些工作现在必须要展开了。
　　长安斜街，海军总部。
　　这座原本能容纳八百人的海军大会堂，现在泾渭分明地坐着两帮人，旁边还有朝廷各部的观礼人员。
　　这两帮人一帮是户部的吏员，一帮是内监的太监。在他们的前面，有两个牌子，一个是大明国家发展银行，一个是大明皇家商业银行。
　　为了给两个银行起名字，户部和内监吵的不可开交，因为都想要大明银行这个名字。
　　结果到了最后，朱瞻基不偏不倚，这个名字谁也不给，让他们重新再想名字。
　　内监们得到了朱棣的授意，采用了皇家两个字，叫大明皇家银行。
　　户部不依了，认为一帮内监，用皇家两个字是有辱国体。虽然这些内监本来就是给皇家打理产业的，但是出头露面的不是皇家啊！
　　既然内监用了皇家，户部为了显示自己才是正统，就采用了国家两个字。即便是如此，他们仍然不允许内监用皇家两个字。
　　内监才不会搭理他们，他们只听皇上的话，听太子，太孙的话。至于这些大臣们，他们从来都不放在眼里，因为他们互不统属。
　　朱瞻基回来之后，为了缓解矛盾，在皇家后面加上了商业两个字。虽然只是加了两个字，但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这个银行的项目只是商业，不是代表整个皇家了。
　　这个时候，户部在夏元吉的领导下，才算是善罢甘休。
　　不过朱瞻基为了敲打他们，在大明国家的后面，也加上了发展两个字，表示对这两家银行一视同仁，谁也不比谁地位高。
　　而在他们之上，由六科与锦衣卫，都察院，海军，五军都督府组成了大明银行。负责对这两家银行实行监管，调控，并且负责金银币的储存与运输。
　　六科是六部的监管部门，锦衣卫和都察院都是负责监管的，海军和陆军则是大明的暴力机构。
　　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大明银行的职能就不是负责银行业务，主要是对各家银行实行监管。
　　大明银行将在国内各大州府设立金库，负责每个省的资金调控与运输。除此之外，不会涉及任何具体业务。
　　而两家商业银行，从这两家银行的名字，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两家银行的侧重点。
　　而户部和内监开办银行，双方一视同仁，都能获得五十万枚银币的基础建设费，五十万枚银币的人员培训安家费，还有五百万枚银币的基础储备金。
　　除了起点相同，这两个银行也是各有优劣。
　　户部的优势在于他们在全国各地有着交叉的关系网，对每个省的情况都比较了解，在官方能够得到有力的支持。
　　所以朱瞻基要求他们将每个网点建在州府和县衙的保护之下，各地的政府收入和支出的进出，都由地方政府保护。
　　而内监的优势在于他们有着大批的精通商业运作的工作人员，在人员培训这一块，户部招收的数千人还没有弄懂银行的具体职责，内监的人员就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了。
　　他们的网点基本上都是处于按察司的控制范围之内，在县城的网点，也都位于地方军卫的保护之下。
　　除了州府和县城，目前银行的网点不会再向下开，这主要就是一个安全问题。
　　现在的银行是需要真金实银的储备的，安全问题就尤为重要。
　　要不然，朱瞻基也不会要求海军或者是陆军直接负责金银的转运了，靠那些衙役，可能山贼就能把银子抢走。
　　朱瞻基并没有想能一步登天，把银行建设成为后世那样的多功能银行。目前来说，只要能够把网点建设起来，让人们接受银行职能，愿意把银子存到银行去，就是巨大的成功。
　　大明甚至也不需要有人贷款，因为光是目前的基础设施建设，就不会让银行的银子闲着。
　　用这些存款来推动国家基础设施建设，每年就是给这些储户一些利息，也是划算的。
　　何况，金银的转运，这个中间是有利润的。
　　这个时代商人们的大笔金银转运，都需要雇佣身强力壮的人或者聘请牙行的官府打手，耗费巨资才能保证安全。
　　至于镖局，那是三百年后乾隆时期才会出现的行业，明朝根本没有。
　　如今的普通百姓出行，主要还是依靠朝廷的驿站，要不然根本没有人身保障。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们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大事，根本不会离开家乡。
　　特别是农村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县城。
　　用军队承担金银的转运，费用可以节省一半以上，但是这些都需要由商户来承担。
　　所以说，银行从一开始建立，承担的还是银号，票号的作用。
　　但是，因为是朝廷组建，同时能够承担一些政府职能，这是古代的票号比不上的。
　　到了中午时分，朱棣的到来更是给这次的大会增添了几分热烈的气象。
　　朱瞻基也是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见到朱棣。昨日回到宫中，他原本想要拜见一下朱棣。但是朱棣却出宫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朱棣到来是卡着时间来的，朱瞻基他们的会议要开几天。不仅要讨论大明银行对两家商业银行的监督和约束职能，还要组建银行网点之间的独立联络渠道，研讨金银票的印制与兑换等等。
　　每一项讨论都是繁琐而又细致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偷工减料的可能。
　　朱棣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就着中午的时间过来，想要跟朱瞻基单独谈点事。
　　他的到来宣告着上午的会议结束，海军总部为参加会议的众人也准备了午宴，朱瞻基有专门的厨师，朱棣也就跟他一起共进午餐。
　　打发了拜见的高官，朱棣却没有询问银行的事宜，却问起了关于德里苏丹国的事情。“候显的上书是你示意的？”
　　朱瞻基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心意，点了点头说道：“他跟我谈起了出访榜葛刺的经历，我感觉这些事与帖木儿国关系密切，所以想要让他跟皇爷爷介绍清楚一些。”
　　朱棣笑道：“从郑和到陈诚，到马欢，现在又到候显……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的眼睛一直盯在大明之外。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
　　朱瞻基亲手帮朱棣沏了一杯茶，笑道：“孙儿愚昧，不明白皇爷爷想要说些什么。”
　　王彦带着一群人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长桌上摆上了饭菜。朱棣摆了一下手，王彦就打发走了伺候的人，跟李亮两个人亲自伺候他们爷孙俩进膳。
　　朱棣看了看李亮，夹起了一个鸡腿，放在了朱瞻基的碗里，才说道：“安内方可攘外，如今大明虽然四海靖平，但是却也烦扰众多。你自幼就心向四海，励志为我大明四海拓疆，这是好事，但是朝廷事务却接触甚少。所以造成了你现在大受将士欢迎，却不得文臣之心。”
　　朱瞻基心里更有点迷糊了，朝政是连朱高炽都不能插手的地方，要干什么事，还必须是朱棣允许范围之内的事。现在却说他接触朝政太少，是不是在试探他啊。
　　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孙儿还年幼，不急于此事。”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眼见要入冬了，我今日已经命你父王前往北平行在，负责北地的粮草调配，并黄淮，杨荣，杨溥协助治理政事。”
　　不等朱瞻基说话，他又说道：“自你归来提到帖木儿国，我就一直在关注此国。如今他们为了王位纷争不止，势力大损。但是此国劫掠四方，财富如山，就连他们的一个属国，那个叫什么德里苏丹国的，就用数万斤的黄金来建造寺庙。我大明如今神机营已经成军，对方却只有少数炮兵，士兵都以大刀长矛对阵，量他也不是我大明敌手……”
　　朱瞻基这一下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战争狂是心动了，根本等不及自己先去了解情况，就想直接过去征伐他们了啊！
　　想想如今大明已经装备超过十万火枪手，还有数万人的炮兵军团，要是去打仗，对方绝对不是对手。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朱瞻基记得永乐朝大约是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反正超过了二十年。今年是永乐十四年，也就是说他最少还可以活六七年。
　　但是如果这次他先率军出征，谁知道这仗什么时间能够打完，就是打完了，想要占领那里，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
　　那么，自己还有机会出去吗？
　　他实际上不在乎去欧洲，他真正在乎的是，让整个大明舰队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发展，走上自己想要他们走的路。
　　郑和下西洋就是走歪了，所以要纠正过来。如果现在不改变，约到后面越难改变。
　　如果将主要目光放在南亚和中亚，陷入战争的泥沼，那么想往美洲和澳洲发展，就会受到影响。
　　自己不能劝止朱棣的战争心态，但是必须要把这件事往后拖一拖。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皇爷爷，打仗可不仅仅是两军对垒，以火力来说，现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是大明的敌手。但是一去数万里，海路要走几个月，陆路更是要走半年多，甚至一年多。后勤辎重，行军调配，在没有详细的地图的时候，都会严重拖累我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啊！”
　　朱棣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赧然说道：“所以，我想问你把幼军的斥候与海军大权要过来，陆路暂时不管，直接从海路过去，先灭了德里苏丹国和帖木儿国再说。”
　　朱瞻基有些无语了，这是有多想打仗啊，连准备工作都不想做了，就想直接开战。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皇爷爷还记得我们说过的战略意义和战术意义的区别吗？我们打日本，是为了保障沿海地带不受倭寇侵扰，怎么打都是枝节。帖木儿国也是一样，我们为什么要打他们，打了他们有什么好处？只是为了出口气，就劳师动众数十万人，打一场战争，是毫无意义的。”
　　朱棣脸一板，说道：“既然要打，当然是要把那里变成我大明的疆域，这件事我还需要你来教吗？”
　　这是不讲道理，以势压人了。
　　偏偏他有不讲道理的资格！
　　朱瞻基只能说道：“皇爷爷，孙儿绝不跟你争抢平定帖木儿国的功劳。此番下西洋，孙儿只是想给宗族找一个出路，也给我大明减轻一些负担。皇爷爷完全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积极备战，筹措物资，待孙儿归来之时，带着帖木儿国的详细地图，那个时候，征伐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也顾不上吃饭了，跟李亮说道：“去把那个小地球仪抱过来。”
　　待李亮抱来了他在海军总部放置的那个小地球仪，他才又指着澳洲和南非的地图说道：“世界如此之大，我大明想要成为世界的天朝上国，就必须要有一个全盘考虑，打压，遏制，让整个世界的所有地方都按照我大明的意图行事，才是大明拓疆的最主要目的……”
　　朱棣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区区一个帖木儿国，哪里费得了用心计较，我大明神机营所到之处，还不俯首称臣！”
　　道理说不通了啊，朱瞻基倍感苦恼。不过听到他说神机营，朱瞻基一下子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他反问道：“没有足够的火药，神机营有什么用？”
　　朱棣一下子愣神了，他望了望王彦，问道：“如今火药储备可否够十万大军远征？”
　　王彦面色如常地回禀道：“陛下，现在火药存量不高，连云南和北明山的矿山开采都受影响了啊！”
　　朱棣不服地问道：“上次工部不是还说，如今火药只是产不供出吗，应该还有不少存货。”
　　王彦点了点头说道：“我大明如今储备的火药的确比往年更多，但是现在不仅开矿需要火药，就连烧制水泥，炸石头也需要火药，以前神机营不足万人，现在火枪手就超过十万，消耗也是过去十倍以上。”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在解决火药的供应之前，还是稍安勿躁吧。”
　　朱棣皱了皱眉头，拿起了筷子说道：“先吃饭吧……”
　　朱瞻基刚拿起饭碗吃了几口，他却又说道：“你安排工部的工匠去西川寻找硝石矿，可有把握？”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孙儿军中有江油人，说起家乡，提到老君山里似乎有硝石矿。如今连工匠都还没有抵达那里，孙儿也不敢保证。”
　　他有些烦躁地说道：“如果有了音讯，记得第一时间告知我。”
　　好不容易算是打发了朱棣，朱瞻基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战争狂的爷爷，虽然能挡风遮雨，但是也太难把握他的心了。
　　不过，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将朱高炽打发到了北平，他要出征，似乎要自己监国呢……
　　放弃了这个机会，想接触朝政，又要等几年了。
　　龙辇出了海军大院，朱棣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跟王彦笑道：“太孙啊，还是过于看重武力，没有看到朝政的重要性。这小子还没有转过来弯，马上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啊！”
　　王彦笑道：“殿下这样，岂不是正合陛下期望？”
　　朱棣哈哈笑了起来。
　　而在海军总部，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躲过朱棣试探的朱瞻基，又忙着进行银行组建大会了。


第二二二章 心态与进京
　　朱棣是个权力欲望很重的皇帝，但是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朱元璋一样的大事小事都要一把抓的皇帝。
　　朱元璋能够每天忙碌七八个时辰，只差连老百姓饭桌上吃什么都要管。
　　但是朱棣毕竟是个官二代了，他虽然也像朱元璋一样喜欢集权，却不会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为国为民上。
　　他喜欢美女，喜欢享受，喜欢每天晚上能够在后宫里欣赏一出宫女们的歌舞和大戏。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他也学会了放权，不让自己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呕心沥血。
　　对于他这个马上皇帝来说，兵权是最主要的，稳定是次要的。至于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好不好，他很少关注，只要他们能活下去就够了。
　　但是，三个儿子都让他失望了。
　　朱高煦最像他，却只学会了战场上的勇猛，毫无心机，只能为将，不能为帅。
　　他对民政毫无见解，丝毫不顾忌老百姓的死活，若是为君，必是暴君。
　　朱高燧恃宠而骄，恣意妄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如今受了太孙的蛊惑，更是迷上了财货，不过这样也让他更放心了。
　　朱高炽这个儿子幼时聪明伶俐，却受朱元璋教导太深，迷信儒家，这是让他最失望的。
　　他只学会了爷爷的皮毛，根本没有学到爷爷的精髓。
　　朱棣对自己的父亲是非常钦佩的。他幼时勤奋好学，经过世事历练，举一而反三，闻一而知十，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
　　可是朱高炽呢？人云亦云，现在完全被那些大臣所蛊惑。
　　甚至于，那些大臣利用他来跟自己掰手腕，而他却毫无察觉。
　　所以朱棣基本上不会允许他过多参与朝政，只给他一个詹士府，给他画一圈，让他在圈里玩。
　　只要他受他人蛊惑，想要跳出来，朱棣就会把他打回去。
　　对于这个孙子，朱棣是最满意的。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将权力游戏玩的出神入化，甚至能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
　　一个皇帝，不需要熟读经书，也不需要武力超群。最主要的就是要洞悉人心，学会平衡，这样才能稳定局势。
　　大儿子偏文，二儿子偏武，只有这个孙子才明白皇帝这个位置真正代表的意义。
　　但是，皇位只有一个，而他朱棣也还不老……
　　他今年也才57岁，在他自己看来，自己最少还能再活十年。
　　在东征日本之前，他其实已经在有意过渡权力给自己的这位孙子。不管是让他掌管海军，还是任由他跟各位将领靠近，都能证明他想要稳定权力交接的意图。
　　就连朱瞻基在宫中笼络这些内侍，他也从来不管。在他看来，朱瞻基越能干，权力过渡的越平稳越好。
　　但是这一切，从朱瞻基干脆利落地将日本才在脚下之后，一切都变了。
　　因为朱瞻基的强势崛起，受损最大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直被自己打压的太子。
　　太子一直只是在文臣之间有些支持，以前的军队支持朱高炽，但是在丘福死了之后，军队就保持了中立。
　　他们瞧不起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的朱高炽，更因为朱高炽一直重文轻武。
　　所以在太孙北征之后，军方的将领将希望放在了对军人更加亲近的朱瞻基身上。
　　对处在夹缝中的太子，朱棣并没有怜惜。
　　他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的太子，但是唯独不是一个好皇帝。
　　对太子的势力受到挤压，朱棣是乐见其成的，但是携着征服日本的巨大功劳回来，朱棣突然发现，连自己的威信也被这个孙子给压迫住了。
　　他虽然发动了靖难之役，得到了帝位，但是这是内战。
　　对外征战，一个被朱元璋赶到漠北的北元，自己都十几年没有搞定。
　　从永乐五年对交趾动手，整整十年了，一直到今年，以封建为饵，张辅才把那里彻底稳定了下来。
　　这些功绩跟太孙半年就征服日本相比，相差实在太远。
　　虽然对方是自己的孙子，但是朱棣仍然有些接受不了这种对比，因为跟自己的孙子相比，所谓的文治武功好像都被比下去了。
　　当太孙取得大胜，活捉日本王室的消息传回，礼部祭祀清吏司郎中周讷上言：“今天下太平，四夷宾服，民物阜丰，请封禅泰山，刻石纪功，垂之万世。”
　　礼部尚书吕震等亦言：“皇上圣德神功昭格上下，宜如周讷之请，封禅泰山。”
　　但是朱棣还是拒绝了封禅泰山的建议，因为他感觉，这个功劳不是自己的。
　　而且，从朝中大臣的表现，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孙子的崛起对自己的影响。
　　可能在许多的人的眼中，这个孙子已经超过了爷爷。
　　这一点是他难以接受的。
　　所以，他想要建立更大的武功。
　　朱瞻基提到的帖木儿国的确远超他最开始选的勃固和南掌，这也勾起了他的雄心壮志。
　　他当然不是一个顾头不顾尾的人，想要征伐一个横霸西域的大国，没有万全的准备可不行。
　　但是他更怕这是一个诱饵，当自己在西域将帖木儿国踩在脚下的时候，大明已经完全被自己的孙子控制。
　　他还有雄心壮志，不想成为唐高祖李渊，末年只能在深宫养老。
　　所以他故意借着这件事来试探一下自己孙子的心意。
　　当朱瞻基反对他现在就出兵，并且对能够监国毫无兴趣的时候，他是非常满意的。
　　虽然有能力，有野心，但是依旧顾全大局，还能不恃宠而骄，尊重他这个爷爷。对这个孙子的表现，他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回到宫中，他就召见了翰林学士杨士奇，让他写下圣旨。“着府军后卫六千人，优先换装火器，拱卫太孙。”
　　杨士奇洋洋洒洒，不一会儿就写出了一片文采斐然的圣旨，用过了大印，就派了太监去跟朱瞻基传旨。
　　自年初将府军后卫拨给了太孙，太孙的护卫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人，如此仪仗只比朱棣自己稍逊，远超太子的两营护卫六千人。
　　不过羽林卫虽然已经换装，府军后卫却还一直没有换装，所以这次出征，朱瞻基根本没有带府军后卫。
　　现在给府军后卫优先换装，也代表着朱棣是有意增强太孙的势力。
　　等传令太监离去，朱棣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杨侍郎，太孙斩杀你长子杨稷，心中可有怨恨？”
　　杨士奇心中一凛，连忙跪下道：“犬子不堪大用，违反军纪，死有余辜。微臣心中虽然痛苦，却也不曾埋怨太孙殿下。日前，微臣已经写信回了老家，命次子杨道奉祖母进京。待他来到京城，微臣将会亲自将他送到幼军，继续拜入太孙殿下门下。”
　　朱棣点了点头，赞许说道：“此举甚好，你有心了。你如今只剩一子，不过次子名声远超长子，也算是你的福气。诏令，授杨士奇次子杨道将仕郎，入幼军听令。”
　　将仕郎虽然只是文勋的倒数第二级别，但是也是正九品的勋爵，这样意味着，杨道从今以后就不是民，而是官了。
　　杨士奇又拜谢道：“微臣叩谢陛下！”
　　朱棣笑道：“不要埋怨太孙，要是我领军，你那个悖逆的长子也别想活……”
　　“微臣谨记在心！”
　　开了一天的会，朱瞻基回到宫中的时候，也觉得疲惫不堪。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要用不同的态度，并且还要拿出不同解决方案的心累。
　　今日东宫显得非常热闹，因为朱高炽要前往北平坐镇，在为他收拾行装。
　　如今运河竣通，从应天府坐船就能直接抵达北通州。所以朱高炽这次虽然要出远门，也不会很辛苦。
　　他这次去北平，会带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去见见世面，太子妃张氏却不会跟去。
　　如今张氏年岁已大，基本不受宠爱，他的后宫里年轻貌美的女子不少，他也不会缺了人照顾。
　　张氏如今的精力基本都用在了协助昭懿贵妃管理后宫，然后帮朱瞻基管理兴庆宫上面。朱高炽在不在，跟她的影响都不大。
　　从日本运回来的金银，朱瞻基也不是全部入库，战利品就超过六百万两，三成归军队，这就是差不多两百万两。
　　朱瞻基身为主帅，怎么算也要拿个二三十万两。他只是留了一些金子，文物，这些银子他一两没要，回来全部给了财政紧张的朱高炽。
　　朱高炽这些年一直活在朱棣的羽翼下，手里没有进项，光靠俸禄活的比汉王，赵王都不如。
　　别的不说，他的詹士府养了一大帮文人墨客，每年就把他的俸禄花的七七八八了。还有后宫这些妃子家眷的人情往来，每一家都不能少了礼数，所以从来都没有宽裕过。
　　要不是这些年太子妃张氏和朱瞻基总是补贴他一些，他恐怕早就破产了。
　　这次手里有了二十万两银子，他也算是腰杆挺直了，召集了一大批文人，准备到了北平去大干一场。
　　朱瞻基也懒得干涉他的事，任由喝了点酒的他热情高涨地指点江山，只是在一边迎合。
　　他虽然大事糊涂，但是胆子太小，不敢越了朱棣给他画的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至于小事，作为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太子，他其实比谁都精明，别人也忽悠不了他。
　　因为要去北平，他心情高兴，脱离朱棣的阴影，酒席还没有吃完，他就有些喝多了。
　　让两个侍妾伺候了他回房，朱瞻基也准备回自己的兴庆宫。
　　张氏却叫住了他，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竟然直接杀了杨士奇的儿子？杨士奇如今备受你祖父和父亲看重，此人据说也颇具才华，你就这样杀了他儿子，不怕与你离心离德？”
　　这个话题是父子俩在酒桌上谈到的，张氏也是刚听说这件事，所以有些担心。
　　朱瞻基笑道：“母亲勿忧，一个人再厉害，也不能因此坏了规矩。我杀杨稷是按规矩办事，杨士奇要是不按规矩来，其他人就不会认可他，他再有才华也不值一提。”
　　“所以……没事？”
　　朱瞻基坚定地点了点头。“没事！”
　　对杨士奇，朱瞻基也的确没有放在心上。三杨的名气再大，也没有一个能像后面的杨延和，于谦，张居正那样是治国全才。
　　如今皇权集中，大臣们根本没有跟皇帝掰手腕的能力。杨士奇要是不听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就乖乖回家去。
　　他现在最重视的，还是赶紧在下西洋之前，赶快把银行的架子搭起来。
　　回到了兴庆宫，这一夜，偏殿的灯光又是半夜才灭。
　　秋高气爽的季节，一串长长的亲王仪仗拱卫着一辆四轮车驾缓缓进入了彰德府。过往之处，万民避让。
　　马车中，晋王朱济熿四周打量了一会儿彰德府的城郭，就没了兴致。重新窝回了身后美女的怀中，扯开了她的衣襟，在她乳上亲吻了一番，丝毫不顾此女的感受。
　　“还以为赵王封了一个好地方，却还不如我的太原府。”
　　车驾外，王府长史李能笑道：“太原乃九边重镇，如何是这彰德府可比。如今边军北上，以后的太原，更是王爷一人说了算了。”
　　朱济熿哼了一声说道：“不过那知府秦和甚是多事，这次到了京城，看我不奏他一本，最好将他贬谛到北地荒原最好。”
　　这朱济熿原本是晋恭王朱（木冈）庶三子，晋定王朱济熺之弟。
　　因自幼狠戾，不受父亲朱（木冈）喜爱。长大一点以后，明太祖召秦、晋、燕、周四世子及庶子之长者，教于京师。
　　朱济熿与燕王子朱高煦、周王子朱有爋品行不端，狼狈为奸，经常欺压百姓，不为太祖所爱。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朱济熺袭封晋王，朱济熿受封平阳王，朱济熿不喜欢父亲宠爱其兄，又得知兄长对于明成祖篡位心怀不满，就借机在明成祖前不断诋毁朱济熺。
　　朱济熿教唆其弟庆成王朱济炫等不断诋毁朱济熺，罗列罪名，经年不止。
　　永乐十二年九月初一，晋王朱济熺废，朱济熿遂袭封晋王。
　　此人袭晋王后更加顽劣残暴，向嫡母晋王妃谢氏下毒，为了逼出晋王府银钱，用铁锅蒸了父亲的侍女吉祥。
　　虽然不敢杀了自己的哥哥，但是却把朱济熺及侄子朱美圭圈禁了起来，虐待不止。
　　上位两年，他父兄以前的侍从，宫人大多为其所害，却无人敢言。
　　如今，他已经将晋王府收拢手中，却又觉得无聊了。
　　这次皇上下旨，令各地世子进京，随太孙出海，经历世面。
　　天天呆在王府中无聊的他，本来其子还小，不用进京，但是他却贪恋京城繁华，就自己亲自走一趟。
　　在他心里想来，哪怕不能随太孙出海，也能在京城享受一番。
　　皇上圈禁了朱高煦，颇令他有唇亡齿寒之感。
　　这次进京，他有两个目的。一是撇清他跟朱高煦的关系，与太孙拉拢关系。二是眼红赵王跟着太孙海贸赚了大钱，也想分一杯羹。
　　赵王朱高燧原本从北平迁封彰德府，修建奢华赵王府，日子过的紧紧巴巴。但是上个月却得知，因为跟太孙海贸，这一年多他就赚了数十万两银子，这在王爷们之间已经传遍了。
　　现在哪个王爷不是将太孙看做是送财童子啊！
　　他的好心情到了赵王府就变的差了起来，因为这个赵王府虽然规制与其他王府一样，但是比他的晋王府可要光鲜的多了。
　　晋王府是洪武年间就建成的，早就破旧不堪。他虽然现在篡了王位，但是手里也没有多少余钱，无力修缮。
　　今日赵王府中门打开，赵王朱高燧亲自到大门处迎接，将他迎进了府内。
　　一进大院，最显眼的就是王府后院一座数十米高的土山，在土山上，还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家庙。
　　看到朱济熿有些看傻了眼，朱高燧得意地说道：“晋王兄，看我这家庙气派如何？”
　　朱济熿比朱高煦小一岁，却又比朱高燧大两岁。幼时在京城，朱高燧总是跟着他们身后玩，所以相互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朱济熿收回了目光，讶然道：“耗费不小吧？”
　　朱高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哈哈笑道：“十万两银子啊，光是庙里那个送子菩萨，就花了我两百斤黄金。”
　　朱济熿一听更难过了，现在的他连两百斤黄金都凑不出来。
　　“海贸真有如此利润？听闻你大赚数十万两，也都是真的？”
　　这一次，朱高燧只是笑，不说话了。不过朱济熿也能理解，毕竟太祖爷亲令诸王不得从事士农工商，虽然现在已经打破了规矩，但是这些事都是能做不能说的。
　　实际上，打破的规矩远不止此。就好比这次皇上下令，允许诸王结伴进京，减少沿途百姓的负担，这就打破了藩王二王不能相见的规矩。
　　要不然，哪怕朱济熿进京经过赵王府，也不能跟朱高燧相见。
　　当晚，朱高燧摆下盛宴，款待朱济熿一行，这又让朱济熿大开眼界。
　　因为餐桌上，一些蔬菜，瓜果，包括海鱼，都是朱济熿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问，才知道这些竟然都是从日本，南洋转运回来的，蔬菜，瓜果还好说，那些海鱼，竟然全是用冰镇着运到彰德府，才能保证不腐烂。
　　朱济熿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土包子了。
　　他也有意多套一些话，详细询问了关于太孙的一些消息。朱高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当晚的气氛非常热闹，朱济熿也不知不觉喝多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留宿的别院一墙之隔，还有一队人马跟他相对而向，今晚也留宿在赵王府。
　　这一对人马只有二十人，相对于晋王的近千人马就不值一提了。
　　杨章德与褚松跟在朱高燧的身后进了小院，先向朱高燧告罪，回屋脱下了赵王府的侍卫服。
　　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换上了锦衣卫的飞鱼服，这才又重新施礼，坐在了赵王的下首。
　　杨章德抱拳说道：“多谢赵王今日行此方便，待来日回到京城，必向皇上说明。”
　　朱高燧笑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只是……这晋王当真做出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杨章德正容说道：“下臣尚未抵达太原查明此事，不敢随意猜测。不过，这件事既然被人举报到皇上那里，显然不是无中生有。”
　　“弑母禁兄，天理难容啊！不过若说他与汉王勾结谋逆，这未免有些牵强。汉王这两年心性大变，连我都不搭理了，岂会与他谋合？”
　　杨章德笑道：“下臣此去太原，定当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好人。”
　　朱高燧看了看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既然是不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两年他跟太孙走的比较近，当然也知道这个杨章德实际上就是太孙的人。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既然是太孙的人，为什么在太孙登基之前不收敛一点，急着对王爷动手。
　　这些王爷包括他自己虽然没几个好东西，但是皇上削藩未尽，每家王府的势力还不小。
　　即便是成不了事，也能坏事啊！
　　想不通，朱高燧也就不想了。他算是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父皇认定了太孙，其他人就老老实实当个安分王爷，享清福好了。
　　现在他的日子过的悠哉悠哉，每年大笔银钱收入，就是给个皇上他也懒得干啊！
　　第二日一早，锦衣卫的一队人又换上了边军的服饰，骑马离开了彰德府。
　　但是朱济熿却在彰德府住了三天，把朱瞻基的性格，爱好问了个清楚，才离开了彰德府。
　　他跟朱瞻基还是七年前见过一面，那个时候的朱瞻基才十二岁，在他看来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定性，所以也懒得搭理。
　　两年前他告倒了自己的哥哥袭爵，当时皇上在北征，在北平接见的他。当时太孙在忙着研究煤窑，跟他也没有碰上面。
　　现在有了赵王他这个亲叔叔的情报，他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太孙的底细，可以迎合他的爱好行事了。
　　喜欢美女，好办，这次他就带了六个破瓜年纪的太原俊俏少女。她们虽然没有江南少女的灵秀，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啊。


第二二三章 银行与异人
　　就在各路王爷世子们结伴进京的时候，数百工部的吏员也开始分赴各地，建设银行网点。
　　如今这个时代，虽然土地私有，但是所占有的土地不到全国一半。在每个县城，都有大片的土地和房屋属于公房。
　　但是，这些房屋基本上都不符合银行的基本要求，那就是坚固。
　　所以，每一家银行网点都需要重新建设，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有一个石头与水泥，钢条组成的坚固地下室，能够储备金银铜币。
　　而在下马桥农庄这边，数千户部和内监招收的吏员，被分成了五十二个班组，每个班组五十人，接受新式的记账法和安全防范。
　　这将近两千六百人，职位最高的是户部的两位侍郎，还有银作局的两位大太监，不到一百位正式吏员，其他全部都是勋贵家族抽调的子弟，还包括了幼军里主要推出的人员。
　　至于教员就是幼军的甲字营士兵，他们最少都接受了四年的幼军教育，精通算法，能熟练掌握字母和符号的应用，精通密码学。
　　所有人不仅要接受新式记账法，更要熟练掌握密码，除此之外，还要接受安全意识防范培训。
　　用勋贵子弟来担任各个网点的负责人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这个时代，只有勋贵家族家大业大，不怕他们贪污受贿。
　　只要他们敢贪污受贿，直接抄家就能弥补损失。
　　其次也是因为这些文人们瞧不起去当一个银号的“掌柜”，本来想要招一些秀才或者是举人，但是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就一百多个报名的，还大多超过了三十岁，属于在科考方面几乎没有出路的人。
　　短时间之内，就是朱瞻基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思想。
　　而普通的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根本不可能胜任银行的工作。
　　全国的经营网点，基本按照每个州府各两家网点，每个大一点的县城各一家网点。然后京城有八家网点，海关和港口，也基本保证各有一家网点的布局。
　　另外，在大明控制的交趾，奴儿干都司，北明山，日本，苏门答腊，还有吕宋，也各有网点。
　　整个大明，每家银行相当于一次性要开一千两百家网点。属于内监的商业银行网点稍多一点，有一千三百一十家，而户部的银行网点稍少一点，只有一千两百六十家。
　　相差的这些网点，就是商业银行在境外开办的网点，户部却还没有把触角伸向境外去。
　　因为是内监牵头，许多勋贵子弟还不愿意到商业银行工作。朱瞻基无奈，承诺了如果去商业银行效力，优先考虑其家族的商业贸易和贷款。这一下，报名的人才一下子凑够。
　　而实际上，如果不考虑名声问题，在发展银行工作，因为人手不足，会更辛苦。商业银行却因为内监的工作人员充裕，还更轻松一点。
　　许多内监只是因为不识字，才不能胜任“掌柜”的工作，但是他们用来谈业务，监管，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两家银行之外，朱瞻基根据大明目前的人口分布情况，兵力布置情况，要在全国修建二十座金库。
　　这二十座金库的作用就是调节当地各个网点之间的金银流通，总负责人是从永乐元年就开始担任漕运总兵官的陈瑄。
　　陈瑄早年曾参与平定西南的战争，历任成都右卫指挥同知、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等职。
　　靖难之役时率水师归附明成祖，被授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平江伯。
　　他自永乐元年起担任漕运总兵官，后期还兼管淮安地方事务。督理漕运十四年，改革漕运制度，修治京杭运河，功绩显赫。
　　最开始让他担任大明银行总督，他还有些不愿意。因为在淮安，他就是一方总督。
　　要不是因为如今漕运逐渐不受重视，水师又直接隶属朱瞻基管辖，朱瞻基想让他听话都难。
　　从得到“麦哲伦”的航海日记开始，大明获知了台风来袭的一定规律，也能有效地利用季风和躲避台风。
　　加上如今东海靖平，所以运往北方的粮食，主要就是依靠海运了。
　　如今运河虽然疏浚，但是大多都是内陆的商户在使用航道。
　　陈瑄三十八岁就做到一方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当然不是蠢材。他清楚地认识到了海运要比漕运快速，运载量更大，今后大明的漕运，将会主要依靠海运。
　　加上他也不敢跟朱瞻基这个太孙别苗头，所以在得到朱瞻基的征召之后，勉强来到了京城。
　　但是接受培训的这段时间，朱瞻基也跟他完整讲述了银行的布局与发展，他才有了一些兴趣。
　　以前他只是负责漕运，负责淮安当地的治安，但是现在，他掌管了全国的内陆水运，这可比以前的权力更大。
　　不过，他坚持不肯接受银行行长这一职位，因为大明以前没有行长，这个官职也吸引不了他。
　　朱瞻基也只能入乡随俗，搞出了一个银行总督的职位。
　　担任他副手的就是朱瞻基的姑父沐昕，他原本就在礼部主客司挂了一个职位。朱棣对他非常宠爱，在去日本镀金之后，朱瞻基筹办银行，就把他又打发了过来。
　　大明陆上运输主要是依靠驿站，整个大明的驿站就归礼部主客司负责。
　　主客司郎中一人，专事提督。下面分成了九馆，长江以南有三馆，设主事一人，长江以北六馆，设主事两人，督管天下驿站。
　　但是在地方上的驿站、转运所等，还要接受布政使和按察使双重领导，等于是一个衙门三个爷。
　　在礼部担任主事的沐昕被朱瞻基安排为了大明银行副总督，专门负责陆路的金银转运，同时也负责全国巡视查账。
　　如今的银行只是相当于银号，只有进出账，在统一规范了复式记账法之后，账目其实并不难清查。
　　任何管理都是管理与被管理之间的斗法，所有的制度都只能慢慢完善。不要说朱瞻基并不懂太复杂的银行管理体系，就是懂，现在一下子拿出来也是不合时宜。
　　两家商业银行的经营范围一开始就被确定了下来，然后金银由总行调度，总行却只能与两家银行有业务，不涉及任何具体业务。下面两家银行就只管金银的进出，每十天与总行对账。
　　这种管理模式虽然繁琐了一些，但是确保了两家商业银行在互相竞争，互相监督的同时，上面还有更严格的监管。
　　至少在目前来说，这种方式已经够用了。
　　在这些人员进行培训的时候，朱瞻基也弄了一个意见箱，让每个接受培训的人员提供建议。
　　不管是匿名写建议也好，还是直接跟朱瞻基提建议，只要有用，朱瞻基就给予嘉奖。
　　整个九月的上半旬，除了偶尔去接一下来京的关系亲近的长辈，朱瞻基就在忙活这些。
　　九月十六这一天，他带着刘承徽来到了舂米场的码头。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来接那些王爷世子们，而是迎接从惠州进京的中和子道长。
　　当初刘承徽说中和子道长精通医术，特别是对瘴气研究甚深，朱瞻基是想征召他的。但是考虑到他已经七十二岁，怕他出门出意外，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
　　却不曾想，刘承徽从日本回来之后，知道马家做出了显微镜，能够看到细菌，就给他写了信，详细说明了显微镜的用途的功能。
　　然后这老道竟然就拿着刘承徽的信，从惠州坐船到了泉州，又在泉州依靠这封信坐上了南洋的运粮船跑了过来。
　　一直到两天前，船只在宁波暂停，余先得知船上竟然还有两个太孙承徽的客人，这才连忙让回京的人带信给了朱瞻基。
　　朱瞻基得知这个消息，也是诧异无比，没有想到这个老道都七十二岁了，竟然还如此性急。
　　不过他能主动过来，也是一件好事。要是真有解决瘴气的方法，那就是万幸了。
　　不过心里虽然如此想，他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瘴气是热带和亚热带原始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主要原因就是无人有效地处理动物死后的尸体，加上热带气温过高，为瘴气的产生创造了有利条件。
　　以前治理瘴气主要依靠放火烧山，但是这种方法破坏环境，即使古代人，如果不是因为打仗，也很少使用这种方法。
　　接受过后世教育的朱瞻基知道，所谓的瘴气其实并不是传染源，真正的传染源是各种微生物。
　　如家禽霍乱杆菌、结核杆菌、霍乱弧菌、麻风杆菌、伤寒杆菌、肺炎杆菌、破伤风杆菌等，它们才是传染病的病因。
　　并且通过显微镜就能直接看见这些病菌，但是如何防治，朱瞻基就不知道了。因为后世这也是一门复杂的学问，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很难分清这里面有什么差别。
　　就像这么多病毒细菌，朱瞻基最多也就知道个名字，一个个放在他眼前让他来分辨，他也不知道哪种是哪种。
　　在这个时代，想要解决这些问题，难如登天。
　　不过，朱瞻基并不是想要彻底解决这些病菌，他只是想要防治，能够预防，就足够了。
　　如今的舂米场码头已经换成了混凝土路面，规模也扩大了许多，一条栈桥深入江中，可以直接让近五千吨的巨舟停靠。
　　在栈桥的一边，一条巨型水车带动的传送带，不停地将从船上卸下来的稻子，通过传送带运到岸上。
　　不过目前传送带还有些少了，根本不能满足装卸需要，所以还是有许多身强力壮的民壮，在码头上装运。
　　因为他们大多只穿了一条牛犊裤，所以朱瞻基并没有带着刘承徽到近处去，而是一直待在楼船里面。
　　今日不赶时间，朱瞻基也没有骑马，而是直接坐船过来，一会儿接了中和子，将会直接回到下马桥农庄。
　　“殿下，船来了。”
　　朱瞻基看着兴奋的刘承徽笑道：“以往见你端庄大方，今日却像个小姑娘了。”
　　刘承徽有些不好意思，含笑说道：“道长待妾身如孙女，这次又因妾身才会进京……”
　　“好了，不用提醒我，对于有真才实学之人，我一直很尊重的。”
　　她赧然笑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心里实在开心，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朱瞻基笑道：“若是真的想家，我回头安排将你父亲调到京城来……”
　　刘承徽高兴地点了点头，却又有些黯然说道：“父亲书生意气，其实并不是做官的料。殿下若是怜惜妾身，有机会将他调回余杭老家，哪怕是做个副官，也比现在好。”
　　朱瞻基对刘承徽还是比较满意的，日本一行，她不仅没有增添麻烦，还帮朱瞻基处理了不少琐事。身边人有个发烧伤风的，她也能药到病除。
　　“好，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要是实在想家，待今冬出海，经过惠州，带你回家一趟。”
　　刘承徽盈盈一拜，眼泪都流了下来。“殿下对妾身好，妾身都记在心里。”
　　只是她这一米八的个头，做小儿女状，让朱瞻基实在有些不习惯。“你也算是我小老婆，我当然要对你好了。快擦干眼泪，一会儿别让中和子道长以为我欺负了你。”
　　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如此容易满足，只是稍微和蔼一点，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道有多少普通百姓家里，男人闲着没事打女人，都是常态。
　　运粮船缓缓靠在了栈桥边，一群小船先靠了过去，这是长途搭船的旅客要先下船，人都下完了，才会开始卸粮。
　　两个内侍搭乘一条小船首先靠了过去，挂着皇家的旗子，又远远看见皇室的楼船停在不远处，没有任何船只敢跟他们抢。
　　不一会儿，他们就接回来了两个身穿道袍的一老一少。
　　老道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是面色红润，皱纹也不明显，一副仙风鹤骨的鹤发童颜气派。
　　别的不说，光是这副老神仙扮相，就已经能打一百分了。在这个时代出去忽悠算命，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相信。
　　那个小的也已经有四十岁了，背着一个药箱，船舱里还放着一堆行李，看起来像是他的徒弟。
　　朱瞻基忍不住问道：“他果真七十二岁了？”
　　刘承徽点了点头说道：“我幼时他就跟现在差不多，只是头发还没有全白……”
　　说话间，她已经忍不住迎了上去，行了一个仕女礼道：“镕徽见过徐爷爷，元贞道长。”
　　两个道长不敢受她全礼，侧了半个身子，稽首道：“万万不可，大姐如今贵为太孙嫔妃，今时不同往日了。”
　　“在镕徽心里，道长永远如同爷爷……来，随我来见过殿下。”
　　一楼的窗子都在开着，老道也早已看到了朱瞻基，不敢疏忽，屏息静气随着刘承徽的身后进了一楼的舱室，两人行礼道：“贫道中和子携小徒元贞见过殿下。”
　　“免礼……”朱瞻基这才站起身，请他们在自己下首坐下，刘承徽也坐在了朱瞻基的右手边，望向中和子的神情一片孺慕。
　　两位道长似乎有些不习惯，礼貌而谦和地笑着。今日会见他们的阵仗虽然不大，但是船上也有锦衣卫，内监，羽林卫和贴身护卫的一百人。
　　在楼船的四周，还有十条小船护卫，每条船上二十个水手，三十个侍卫。而在岸边，还有一百骑兵和五百步兵。
　　一般人见到这种阵仗，连话都说不出来。中和子虽然阅历丰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朱瞻基这个太孙打交道，显得有些拘谨。
　　为了缓解他们的拘谨，朱瞻基先询问了一番他们的旅程，然后介绍了一清子和玄澄跟他们认识，他们都是道士，天下道士是一家，面对他们，中和子总不会拘谨。
　　楼船缓慢地沿着秦淮河向东南方行驶，经过一清子的转圜，中和子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朱瞻基这才跟他问起了《五气论》里面一些难以确定的理论和观点。
　　这本书朱瞻基对他的考察，却没有想到，他如今的知识储备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更进了一步。
　　从五行的相生相克，他已经发展到专门研究瘴气的形成与传染，并且在没有实证的时候，就提到了病菌的存在。
　　“老道这些年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瘴气大多形成于长江以南，越是向南，湿热气候，越多出现。比如广西和交趾，就是瘴气最多的地方，岭北道赣州也有少时出现，但是再往北，就极少了……”
　　“数十年来，老道将遇到的瘴气全部整理了出来。按发病季节分，春天叫作青草瘴，夏天叫作黄梅瘴，秋天叫作新禾瘴，冬天叫作黄茅瘴。按症状，则分为冷瘴、热瘴、哑瘴等。依树木命名的有桂花瘴、菊花瘴，依动物命名的有蚺蛇瘴、孔雀瘴、蚯蚓瘴、鸭虫瘴、黄蜂瘴等，还有瘴田、蒙沙、水瘴等。”
　　朱瞻基真的没有想到瘴气竟然还分了这么多种类，由此可见这个老道的确是个专家啊！
　　一开始有点拘谨，但是一谈起他的专业，他就侃侃而谈，显得胸有成竹。
　　“也因为发病的季节和症状完全不同，所以老道也就一直怀疑，这瘴气里面究竟有什么，才会引发不同的症状。只有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达到治愈的效果。所以老道闻听殿下这里制造出了能把细微物体放大百倍的镜子，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过来看看，细微能给老道一些启示。”
　　朱瞻基好不容易才插上了话，问道：“道长长期研究瘴气，究竟是以何种药物避免染上瘴气的呢？”
　　中和子显然早有准备，捋须笑道：“瘴气分冷瘴和热瘴，热瘴可用清瘴汤治疗，药味有青蒿、柴胡、茯苓、知母、半夏、黄芩、常山、竹茹、陈皮、黄连、枳实等，亦可用成药紫雪丹。冷瘴则用金不换散，药味有苍术、陈皮、厚朴、藿香、甘草等，亦可用苏合香丸。
　　除此之外，菖蒲叶、佩兰叶、艾叶、青蒿叶，另，檀香，木香，槟榔，烟草等也可预防，只是效果都不是太好。
　　在广西等地，当地人常吃辣椒、蚺蛇、盐麸子、山柰、姜黄、药酱叶等，也可预防，效果更逊一筹。
　　如今而言，老道觉得最有效的还是三国时期就发现的薏苡仁，此物针对瘴气的效果最佳。”
　　朱瞻基好奇问道：“道长没有提到樟脑……”
　　“樟脑主要以外用预防为主，老道正是因为此物，才开始怀疑瘴气并不是气体有毒，而是另有他物作祟。”
　　朱瞻基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中和子让徒弟元贞递过来了药箱，打开药箱，拿出来了一个布包着的樟脑说道：“家中衣柜放一此物，可避免蚊虫叮咬。但是士兵将此物置于口鼻，也能有效避免瘴气。那么，瘴气里面，是不是有我们看不见的蚊虫呢？”
　　朱瞻基没有想到他的思路竟然是这样的，而且还很有道理，让他就是想要提醒一下对方都不用了。
　　朱瞻基哈哈笑道：“说到此事，孤倒是用显微镜观察了一滴水，你不知道孤发现了什么。”
　　“一滴水……”中和子老道沉吟了一下说道：“殿下莫不是看到一滴水里全是虫子？”
　　朱瞻基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大声说道：“正是如此！幼军院落有一口大水缸，平日接屋檐水，预防起火。那日孤闻听显微镜制作了出来，就用镜子看了一滴水，却发现了最少数十条小虫，而这些小虫子肉眼看不见。而后，太医院和研究院的太医们，更是观察了人的口水，乃至皮肤，却发现一个更惊人的事实。原来我们的皮肤上，包括嘴巴的口水里，都有无数的小虫子。孤最近时常在想，这个世界无限大，却又无限小，奥妙无穷啊！只是这个事实让孤有些接受不了，原来我们的身体，都是一个个小虫组成的！”
　　元贞一时忘记上首坐的是太孙了，惊讶说道：“这怎么可能？”
　　朱瞻基笑问：“哪里不可能呢？”


第二二四章 实力与装比
　　朱瞻基一直喜欢接触不同行业和不同类型的人，一方面是能增加阅历，一方面是想要借助这种不同圈子的融合，抛出一些“惊世骇俗”的理论。
　　上位者与下位者的区别，除了权力的大小，更主要就是这种信息的不对称。
　　而这种信息的不对称，就有了空间让朱瞻基自由发挥。
　　比如说，朱瞻基如果直接拿出世界无限大，无限小的理论，就会非常突兀。可是当他跟中和子接触之后，就可以说是受到中和子的影响，才有了这方面的想法。
　　还有像江油有硝石矿这样的信息，如果他只是一个下位者，哪怕知道江油有硝石矿，他也不敢随便说出来。
　　但是他现在位于社会的中心，所有人围着他转，他们之间可能毫无接触，但是不可能漏掉朱瞻基这个点。
　　所以朱瞻基可以用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告诉其他人，江油有硝石矿，其他人却不会怀疑，只会认为他有其他的信息渠道。
　　世界无限大，无限小的理论，是他很早就想抛出来的理论。在显微镜做出来之后，他就想拿出来的，但是后来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这次中和子的到来，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就当是自己受到了中和子的启发，才有了这种想法。
　　元贞道士激动之下质疑了朱瞻基的话，听到朱瞻基的反问，他才想起上首坐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帝国的未来继承人。
　　这个时候的他有些恐惧，但是看到朱瞻基的笑脸，大着胆子说道：“贫道不是质疑殿下，只是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无限大，又无限小呢？”
　　朱瞻基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一，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有限的，那么在界限之外又是什么？”
　　所有人都愣了住，然后沉吟了起来。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没有认真想过的，但是真的想到这个方向，每个人都觉得朱瞻基说的有道理了。
　　是个，这个世界怎么会有界限呢？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一堵墙，那么墙后面又是什么呢？
　　朱瞻基继续说道：“二，如果我们将某个东西一直分解下去，这个东西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呢？不，它依旧存在，只是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来分解罢了。这两个不同的方向，也代表了我们今后不同的研究方向。格物致知，想要得到答案，就需要我大明有无数人一直来用心研究，我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得到确实的答案。”
　　朱瞻基的这两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吟了起来，中和子眼睛望着窗外的街景，却没有焦点，左手捋着胡须，右手却在不停的掐指算着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老道痴活七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殿下的话如饮醍醐，让老道茅塞顿开。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不知道，未必就不是真理。老道行医一生，也就是近年来才摸到了小虫子存在的门槛，却没有想到，殿下小小年纪，就已经入了门。”
　　虽然这马匹拍的有些生硬，但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让人感到舒坦。
　　朱瞻基哈哈笑道：“老道长过誉了，孤也只是因为从显微镜看到了那些小虫子的存在，才有感而发。不过那些小虫子因为太过细小，也不像动物一样有学习的本能和天性，跟植物也有一些区别，所以孤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细菌。细菌无处不在。空气中，水中，包括我们吃的水果，饭菜。有些细菌应该对人还有好处，有些对人却又坏处，所以孤将致人生病，中毒的细菌，称之为病菌。”
　　中和子问道：“细菌对人还能有好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细菌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我们却能活的好好的，那就说明我们人是习惯了细菌的存在，如果没有了细菌，可能人还会承受不了。”
　　“就以我们吃的饭菜为例，夏日晌午的饭菜，放到晚上就变味了，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呢？为什么冬天两三天饭菜都不会变味？夏天为什么放两三天，饭菜就会腐烂，甚至长蛆？蛆又是从何而来？在没有变成蛆之前，被我们吃进肚子里的饭菜是不是已经就有了细菌的存在？这是肯定的。那么我们还能继续吃，还能吃饱，这都说明细菌对人是有好处的。但是当细菌变成了病菌后，再吃这些饭菜，就会腹痛，甚至有痢疾……”
　　中和子激动地说道：“南方多瘴气，北方却少瘴，并且瘴气多发于春夏，也是因为跟温度有关！这就说明细菌的存活和繁殖跟温度是息息相关的。”
　　中和子如此上路，也让朱瞻基开心不已。
　　他能懂得许多道理，但是都流于表面，再往下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真正的研究，还是需要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进行。
　　他笑了笑说道：“孤在显微镜里面，看见那种细小的细菌，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有圆球状，有长杆状，也有螺旋状。具体这些细菌各有什么作用，应该如何分类，还需要道长与太医们细心归纳。只有了解了它们的习性，才能为我们所用。”
　　中和子激动地说道：“老道敢不从命！”
　　他来京城就是为了看显微镜的，原本还在想着如何跟太孙提起，现在听他话里的意思，就直接安排自己去用显微镜了。而且还能跟来自全国各地的太医们一起研究，他如何不激动！
　　朱瞻基又跟他介绍了一番下马桥的研究院的禁忌，这才止住了话题，让刘承徽与老道叙叙情谊。老道也给刘承徽带来了父母兄弟的书信，让她开心无比。
　　船行到了秦淮河天地坛的附近，这里位于下马桥农庄的南方，从这里上岸，众人又换乘了农庄的马车。
　　如今的下马桥农庄可以说是整个大明规划最好的小区，整个区域房屋整洁，绿树成荫，混凝土道路四通八达，地上干净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特别是下水道和室内厕所的存在，加上固定的化肥池，让整个农庄呈现出后世的别墅区景象。
　　中和子他们见到这样的环境，就忍不住连叹：“这真是人间天堂啊！”
　　一清子对这个老道也颇为亲近，笑着给他介绍了一些表面看不到的东西，更是让他对这里的规划钦佩不已。
　　就连刘承徽也听的津津有味，她虽然知道这里，却也是第一次过来，显得非常好奇。
　　“如果我大明人人都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才是盛世啊！”
　　朱瞻基微笑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车队进入了医学研究院，这里原本就是从太医院抽调的人员，一些理论知识丰富，并且善于研究，却拙于交际的太医被安排在了这里。
　　一开始，所有的太医把这里视为“流放”，只有几位年迈的太医看中了下马桥农庄环境优美，想到这里颐养天年，才心甘情愿地过来。
　　但是时间一长，两边的差距就出来了。太医院是个伺候人的地方，不管医术再高明，在皇室或者大臣们面前，他们依旧是小人物。
　　太医院的院使才正五品，正八品以上才十三人，其余全部是九品，从九品和不入流，所以地位低的可怜。
　　研究院这边虽然没有了那些出诊的外快，却不用伺候人了，也不用担风险。
　　而在研究院这边还能继续研究医学，又能住在如此优美的环境里，所以一年的时间，研究院的职位已经太医院更紧俏。
　　朱瞻基要求太医院首先对哥们学科进行科学分类，其次就是写出一本《本草纲目》来。
　　他们这些人可比李时珍的条件要好的多了，不管想要什么药材，都能让人从全国各地把药材弄来。
　　而进行药性测试，也有各种不同的病人来测试，这些费用全部都是朱瞻基包了，研究资金非常充裕。
　　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因为这里治病不要钱，虽然只针对疑难杂症，但是仍然在大明引起了巨大轰动。
　　老百姓现在把研究院的这些太医都当做了万家生佛，朱瞻基更是成了神一样的存在。
　　哪怕就是他们的病没有治好，也没有一个医闹，反而感激涕零。
　　接收的各种疑难杂症的病人越来越多，医学研究院的名气越来越大。太医们在朱瞻基的引导下，也准备开设大明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针对普通病症的中医院。
　　医院分成了不同科室，针对不同的病人。不过目前的客户全体主要还是针对官员和勋贵，毕竟老百姓得病，除非是疑难杂症，最多也就是在当地看病拿药，他们也承受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
　　并且，处方与药品供应依旧是分开的，朱瞻基从来没有想让医院也能卖药。
　　这虽然不能完全杜绝高药价，但是最起码可以让医院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地加药价。
　　被迎进了研究院的院子，众人就一起来到了放置显微镜的房间。
　　当中和子老道从显微镜的镜头里面，看到了那个由细菌组成的世界，就完全被迷住了，甚至连身边的朱瞻基也忘记了。
　　朱瞻基也没有再打扰他，将他丢给了太医院的一帮太医，带着不想离开的刘承徽来到了格物研究院。
　　医学的研究朱瞻基完全插不上，但是格物研究院就不同了，因为他很清楚科技发展的规律和过程。
　　如今的格物研究院也是所有研究院里面，怪人最多的地方，出成绩最多的地方。
　　但是，因为发展的比较初级，许多研究还没有达到能应用的程度。
　　比如，他们眼前现在这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蒸汽机。
　　这个蒸汽机还非常粗略，就像一个带底座的大茶壶，只是比茶壶多了一个进水管，一个出水管，一个储气罐，一个出气管。
　　出气管的前方，连接了一个连动式的齿轮组合，可以带动一个圆磨。
　　目前的蒸汽机太粗略，而且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比如稳定的动力输出，稳定的压力测试，稳定的闭气备件。
　　其中最难的，就是动力输出装置的设计，这方面朱瞻基完全是门外汉。
　　蒸汽的产生是依靠沸水的气压，但是如何将这些气压集中起来，产生巨大的动力，是目前所有人在研究的问题。
　　如今的蒸汽机只是连接了曲轴，能做物理运动，距离增加汽缸，活塞这道工序还早。
　　如果汽缸活塞的问题能解决，朱瞻基甚至想要略过蒸汽机这个阶段，直接上内燃机了。
　　相对于蒸汽机，内燃机的优势是巨大的。但是目前看来，最少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连最基本的材料工艺都解决不了。
　　如今的蒸汽机雏形已经出来的，得到了启发的工匠们致力解决气压控制和动力输出问题。
　　在朱瞻基看来，距离应用的时间不会太久。
　　当然，想让它能带动火车，目前还早的很，现在最多只能当抽水机使用。
　　然后会在船上试验，带动船只航行。
　　蒸汽机这个众人眼中的怪物是研究院理目前研究重点，但是却不是朱瞻基最重视的。
　　他更加重视的是如今在一个偏僻小院里，进行秘密研究的发电机。
　　蒸汽机时代，电力时代，电子时代，这是人类工业发展历史中的三个重要阶段。
　　对雷电的应用，在这个时代是惊世骇俗的。但是对朱瞻基来说，只是小时候的玩具。
　　几乎每个男孩子小的时候都会有各种奇思妙想的想法，并且有一部分人会付诸行动。
　　朱瞻基小时候就绕过线圈，利用电动小马达做过钻头等玩具。
　　对他来说，想要有电，只需要有铜线和磁铁就足够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磁铁好寻，还能让工匠们打磨成想要的形状。
　　但是漆包线却是难找，去年的时候，朱瞻基耗费了巨大的功夫，才让工匠帮他抽了大约五十米长的直径一毫米左右的铜线，光是为了这点铜线，就耗费了不少人力成本。
　　然后，将这些铜线烧红，在植物漆里面过了一遍，终于才弄出了漆包线。
　　朱瞻基先简单绕了一个线圈，固定在磁铁的四周，留出了两个头。然后用一个手摇式的圆盘，带动齿轮装置，转动磁铁，就能发电了。
　　虽然他懂得的东西不少，但是目前来说，他自己动手只能做出这个程度。
　　这些东西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全部做好，朱瞻基搬回了皇宫，在朱棣面前表演了一番。
　　看到两节铜丝之间电闪不止，朱棣惊讶的眼珠子差点就瞪出来了。
　　当时御马监大太监云祥也在，这个蒙古汉子武力超强，看到这一幕却跪了下来，跪拜不止。
　　朱棣安排了一个小太监将手伸进去试探了一下，这电流虽然电不死人，却也直接电的他浑身颤抖，小便失禁。
　　朱棣立即就把这个消息封锁了起来，然后派了几个工匠专门研究如何制作。
　　他们当然不懂这里面的原理，甚至根本不敢想，只敢按照朱瞻基的设计进行完善。
　　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他们制作了几个月，线圈越做越大，磁铁用的越来越大，甚至搞了一个超级线圈出来，能直接电死人的那种。
　　但是其他功能，一样也没有开发出来。
　　朱瞻基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进行，因为电灯泡的制作，可要比这个难的多了。
　　即便是马致德能够做出梨形的玻璃灯泡，灯丝的问题也难以解决，更没有能力抽出灯泡里面的氧气。
　　所以，朱瞻基虽然知道该如何产生电，却不会制作电机，也不能利用电力来服务工业，就只能暂时封锁起来。
　　在造出巨型发电线圈之后，朱棣还有一个打算，准备在明年的元宵等会上，在承天门城楼给百姓演示一番。
　　这个计划朱瞻基大力支持，如今的老百姓太好忽悠了。将这一套装置搬上城楼，晚上表演一番从“天上借来的雷电”，不要说老百姓，恐怕那些大臣们一个个也吓的腿软。
　　逛了一圈回来，这个时候的中和子已经跟一大帮太医们混熟了。不少太医围着他，正在跟他探讨关于瘴气的形成和治疗。
　　去年交趾的瘟疫，一下子死了近百万人，就连跟交趾相连的广西，也死了数万人。
　　大家互通有无，互相启发，共同研究。如果真的能解决瘴气，瘟疫这个大患，那可是造福于民的大喜事。
　　如果是个一般人，自然不会这么快就受到太医们的认可。他们都是这个时代医学最拔尖的一拨人，一般人那有可能被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中和子年岁已高，七十二岁了看起来还生龙活虎。而且他是真的精通医学，为了解决瘴气问题，几十年如一日地认真研究。
　　这样一个有真才实学的长者，没有哪个太医敢真的鄙视。
　　中午朱瞻基本来要请中和子吃饭，并且在下马桥为他安排了住所。
　　但是就在他准备吩咐摆膳的时候，宫里却来了内侍，宣朱瞻基与中和子回宫。
　　朱棣是下朝后知道了朱瞻基今日竟然放下手上事务，去码头迎接一个岭南过来的老神仙。
　　他原本还以为是江湖骗子，但是听说对方精通医术与养生，七十二岁了还老当益壮，从岭南奔波半个月过来，依旧健步如飞，他心动了。
　　身为一个皇帝，他现在当然不追求长生不老，那是谁也没有办法做到的。
　　但是他如今已经五十七岁了，当然在要多活几年。
　　既然自己那个心机深沉的孙子都能认可他，还是孙子承徽的长辈，道家高人，那他见见也无可厚非，所以让人宣了旨。
　　如果是真的高人，能帮他调养一番当然最好。
　　要是个骗子，他也能帮自己的孙子把把关。
　　其他人知道了中和子要入宫陛见自然是羡慕不已，就连他的徒弟元贞也有些失态。
　　不过中和子依旧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在意，安排了元贞布置房间，跟着朱瞻基一起回宫。
　　进了东华门，刘承徽是没有资格去见朱棣的，只能先回宫。
　　来到这个帝国中枢，哪怕中和子再云淡风轻，这个时候也有些好奇，四周观望了一番。
　　朱瞻基心想，小样，再高深也不过是一个人，还没有成神啊！
　　他不是看不起中和子，只是觉得他这副高人做派有点太装逼了，比自己这个太孙还装逼。
　　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被一个老头夺走了关注，心里有点不服气了。
　　两人相见后，朱棣也直接询问了中和子的底细，这个时候，朱瞻基也才知道这个老道士竟然还有俗家名字，姓徐，字静之。
　　惠州天宝观也是唐代就兴建的大道观，他在道录司里面也有登记，只是并没有注明老道精通医术。
　　老道推却不过，也给朱棣把了脉，指出了他身体的一些小毛病，给他开了两个养生的方子。
　　随后的闲聊，两个人谈到了道教的兴衰，佛教的兴起，竟然越谈越有兴致，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吃过午饭，朱瞻基就被朱棣赶了出来，让朱瞻基感觉自己的爷爷似乎又没安好心了。
　　利用道教打压佛教，是大明建国以来的基本国策。
　　但是朱瞻基却认为不能简单地利用道教来打压佛教，这在历史上已经证明了没用。
　　这是因为佛教善于学习，善于融合，善于放低身段，更善于蛊惑人心。
　　而道教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之辈，要不然就是一副世外高人做派，不屑与俗人相处。
　　在教义上，佛家讲究入世，讲究忍让，追寻来生。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也能让人期待。
　　但是道家讲究修炼己身，讲究出世，自然竞争不赢佛教。
　　想要抑制佛教，只能依靠行政手段，政府管制，软硬兼施。
　　过于依靠道教，只会又把道教给养大。
　　不过这个时候，他对这些还不能插手，所以只能任由朱棣作为。
　　他只希望，中和子不要忘记了自己来京城的目的，早点拿出防治瘴气有效措施。
　　年底他就要出海，还等着更好的药方呢！
　　现在世界各地瘴气肆虐，没有好药，他许多地方都不敢去啊！
　　不知不觉回到了兴庆宫，朱瞻基一时之间也有点意兴阑珊，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在宫里陪陪几个孩子。


第二二五章 下西洋计划
　　“殿下，该休息了。”
　　“不急，我将这个设计完稿就休息。”
　　薛尚宫凑到近前，只见朱瞻基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一大叠的白纸，每一张白纸上面都画着比较抽象的图案，这跟朱瞻基以前画的工笔有着巨大的差异。
　　朱瞻基的字写的不错，画画也还过的去，包括雕塑也能入眼。不过他的风格偏向于工笔和写实，与现在推崇的写意是两个风格，所以不太受到认可。
　　“这是什么？”
　　“皇家旗帜，国旗，还有军旗。这些只是初稿，明日拿给皇祖父过目，然后确定下来。”
　　既然要下西洋，朱瞻基当然想到了吧国旗，军旗，还有皇家旗帜制作出来。
　　皇家旗帜主色调是红黄色，图案是一条黄色的五爪金龙，口中衔着太阳。
　　而国旗淡黄色调，是略小的金色太阳与一个稍大的银色月牙，组成了一个大圆，代表日月。下面有一片蓝色，缀以波浪线，代表日月升起。
　　军旗分为海军和陆军，陆军是黄色调，缀以红色，一个囊括了亚欧大陆和南洋群岛的地图，代表大明疆域，上面是日月，下面是各军的代号。
　　而海军旗与陆军旗几乎一样，不过是蓝色调，陆地是黄色。
　　这些旗帜也都是差不多三比二，或者是五比四的比例，不过与现代国旗不同的是，高度长一些，宽度短一些。
　　因为这个时代的旗帜为了撑起来旗面，基本上都是竖着的长方形。其实这样的设计，比后世的旗子，更加符合力学原理。
　　高度长一些，吊在旗杆上，展开的面积也就更大。鬼知道后世的国旗为什么就变成宽度更长，要是没有风的时候，就软耷耷地垂在旗杆上。
　　至于只有亚欧地图，也是朱瞻基有意为之，只有等到大明实际占据了那些新大陆，才会印在旗帜上面。
　　现在欧洲，还没有出过国门呢，如今也就是葡萄牙刚刚在北非建立了第一个殖民据点。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什么国家。
　　薛尚宫叹了口气，帮朱瞻基将这些画稿都整理好，收了起来。“刚回来没多久，你就又要出门了。”
　　朱瞻基笑道：“要是没有意外，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出远门了，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薛尚宫还想说些什么，几个太监和宫女跑到了朱瞻基偏殿的门口，激动地说道：“殿下，陈良媛要生了……”
　　陈良媛就是朱瞻基以前风花雪月四女中的秋月，成为朱瞻基的嫔妃后，用回了自己的名字。
　　朱瞻基对她的感情还是比较深的，闻言跟薛尚宫说道：“你去跟杨奉御交待一声，我先去陈良媛那里，晚一点再去她那里。”
　　按照规矩，朱瞻基今天是要陪杨奉御的，不过现在孩子要出生，他当然要先去看看孩子。
　　当天晚上，一直到凌晨时分，陈良媛被折腾的死去活来，才生了下来了一个男孩。
　　至此，朱瞻基已经成了五个孩子的父亲。
　　对国旗的设计，朱棣根本不重视，相反，对于皇家旗帜和军旗，他却格外在意。
　　对于几面旗帜，他也提出了一些意见，进行了一番小的调整，然后拿到了朝堂上去讨论。
　　大臣们知道这是朱瞻基的设计，又得到了朱棣的认可，所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反对，就定了下来。
　　由礼部牵头，内监印染局负责印制，各种龙形和日月都有现成的模板，最迟半个月，就能拿出成品。
　　这只是一件小事，相对于朱瞻基做的那些造福万民，或者是能直接影响子孙后代的事不值一提。
　　看到这件事已经走上了正规，他就不再关注。只要这些旗帜印出来，不需要多久，各个地方政府，军卫，都会收到印出来的国旗和军旗。
　　除了银行的组建，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下西洋的人员配置和物资筹备上。
　　在以往，郑和四次下西洋，人数大约都是两万七八千人左右，舰船两百多艘，包括了大小不同的各种船只。
　　舰队由舟师、两栖部队、仪仗队三个序列编成。舟师就是舰艇部队，基本单位是战船，它们被组成编队，叫前营、后营、中营、左营、右营；两栖部队用于登陆行动；仪仗队担任近卫和对外交往时的礼仪，庄严威武。
　　人员方面，主要有五个部分组成。分成了指挥部分、航海部分、外交贸易部分、后勤保障部分、军事护航部分。
　　指挥部分是整个船队的中枢，对航行、外交、贸易、作战等进行指挥决策。
　　航海部分主要负责航海业务、修船的、预测天气的等。
　　外交贸易部分包括外交礼仪的、进行贸易的、联络翻译的。
　　后勤保障部分是负责管理财务的、后勤供应的、起草文书的、医务人员等。
　　军事护航部分则是负责航行安全和军事行动。
　　这种船队人员组成，舰队编制都是完善的、严密的。
　　而这次由朱瞻基亲自率队下西洋，人员方面最少要增加两倍。光是他的亲卫就达到了一万两千人，还有二十多位王府世子，郡王，他们每人带领的团队最少也有三四百人以上。
　　除此之外，还要增加贸易人员，增加作战部队，如今的人员虽然还没有确定下来，但是粗略估计，人数有将近十万，舰队的规模达到近千艘。
　　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是大明舰队的全部家底，实际上，哪怕是近千艘战舰，也只占据了整个大明海军总战舰的四分之一而已。
　　在永乐十四年，大明王朝拥有近四千艘艘船，其中一千三百艘巡船，一千三百艘战船，以及驻扎在南京新江口基地的四百艘宝船和四百艘运粮漕船，此外还有两百多艘远洋宝船和大量护洋巡江的警戒执法船和传令船。
　　如果加上河船和私人的海船，如今大明的船只总数将近两万艘，全世界其他国家所有的船加起来，也没有大明一家多。
　　如今距离出发还有近三个月，朱瞻基已经要开始安排人手，以及组建指挥系统了。
　　不过，这些工作朱瞻基基本上都安排给了郑和，这方面他的经验更加丰富。
　　除了一些成建制的军队安排，朱瞻基基本不插手。
　　人员的增加虽然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但其他在舰队编制和人员构成上，四次下西洋已经将这套系统组建的非常完善了，不需要进行大的改动。
　　朱瞻基需要安抚的，就是海军各位将领，因为大部分人都想跟着朱瞻基一起下西洋，然后再捞一笔功劳。
　　对于众将的积极性，朱瞻基也不能打击，只能以安抚为主。实际上，这次跟他一起回到京城的海军舰队，基本上都会带上。
　　从日本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了海军大约三万多人的舰队，他们都是在作战中比较勇猛，并且在战术执行上，贯彻的比较透彻的舰队。
　　这次下西洋，朱瞻基可不愿意像前几次一样，只是带去和平。如果有人不听话，那是需要教训一下的。
　　为此，在火枪的换装有限序列，朱瞻基也增加了几支两栖部队的份额。
　　当然，他们不可能全部换装火枪。朱瞻基基本上能保证每一卫五千五百人，派发一千支火枪，丰富他们的战术安排。
　　如今这些军队的人员还在放假期间，从下个月起，他们就会在新江口水寨，进行火枪的实弹训练。
　　这些自然也有都督刘江和三大舰队的总兵官来操心，朱瞻基依旧只用了解一下情况就可以了。
　　身为一个上位者，这些都不需要他亲自费力运作。只要把任务安排下去，会有无数人愿意干，为了这个机会还要拼命竞争。
　　筹备贸易物资，是朱瞻基需要操心的另一个方面。
　　这个时代的其他国家，是什么都缺。无论大明运出什么样的物资，都是供不应求。
　　但是货物与货物之间，还是有差异的。因为有些商品的利润不到一半，有些商品的利润却能达到几十倍。
　　大明向南亚各国输送一些铁器，工具，比如锄头，镰刀，利润其实就不太高，铁器方面，铁锅的利润的最高。
　　但是为了笼络这些小国家，让他们安定下来，所以明知道这些商品的价值不高，也要卖一部分给他们。
　　但是如果跟中亚，欧洲的各国贸易，那么这些铁器工具是当然不会卖的，要卖也要卖那些丝绸，茶叶，瓷器这些高利润的商品。
　　当然，也少不了香料。
　　从去年开始，内监前往南洋的商船，运回来了最少二十船的香料。这些香料的总重已经达到了两千吨，其中一大半都是从香料群岛运回来的。
　　整个香料群岛一年的香料产量如今也只有一千多吨，除了他们自己吃的，其余的全部被内监垄断。
　　而当地人根本认识不到这些香料的价值，不少内监的太监们，甚至安排了自己的家人在那里买下了一座座岛，然后专门给大明供应香料。
　　剩下的香料则是来自溜山，也就是后世的斯里兰卡，还有一些是来自印度南部和泰国，柬埔寨等国。
　　但是这里的香料无法垄断，因为帖木儿国和莫卧儿国的前身德里苏丹国也垄断了一部分香料。
　　十几年前，帖木儿国为了将香料卖到欧洲去，甚至不惜发动了一场大战，直接攻占了奥斯曼帝国，活捉了他们的国王巴耶塞特一世。
　　而当时，帖木儿国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救了整个欧洲。因为当时的奥斯曼帝国已经几乎快要灭了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
　　洪武二十九年，奥斯曼帝国一举打败了匈牙利、法国、德国等国的联军。将近一万名十字军被俘，欧洲人除了用巨款赎回三百名贵族骑士外，其余的几乎全部被杀。
　　从此，欧洲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奥斯曼帝国扩张。
　　但是，帖木儿国却一下子将奥斯曼打败了。
　　相当于帖木儿国暂时挽救了拜占庭帝国，因为巴耶塞特死在监狱里，他的四个儿子之间开始了争夺王位的战争。
　　而他们在欧洲占领区的人民也趁机掀起反抗运动，奥斯曼帝国处于严重的危机之中，不得不推迟了在欧洲的扩张，让拜占庭帝国又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如今的香料，基本就控制在了大明和帖木儿国以及奥斯曼帝国手里。
　　奥斯曼帝国其实比较苦逼，他们现在根本得不到亚洲的香料，只能从非洲获取香料。
　　但是非洲的黑人太懒，香料的产量低的可怜。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欧洲对香料的渴求和巨大消费。
　　欧洲的土地其实不适合种农作物的，从古至今，他们的粮食产量就不够。不过，欧洲的土地却是天然的牧场，所以适合牲畜生长。
　　在如今这个时代，欧洲的中心还是南亚，西欧和北欧还是蛮夷之地，就是因为在南欧的土地能供应充足的粮食。
　　欧洲人以肉食为生，在古代没有冰箱的情况下，一头牲畜不可能一顿吃完，肉就很容易泛滥变质，所以古代欧洲人常吃臭肉而不是鲜肉。
　　为了解决食物变味的问题，加上浓郁的香味，香料就被引入了欧洲，因此香料也成为了需求极大的食物。
　　香料散发出的香气、制成的食品在地中海周边地区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罗马人食用香料并把这看成是文明饮食的标志。
　　而在罗马人的葬礼上香料也必不可少。罗马人热衷于火葬，他们的葬礼上肉桂是主角，罗马人相信火葬配上肉桂象征着死者的灵魂将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所以无论罗马帝国的国势如何变化，罗马人对香料的热爱始终如一。
　　甚至向某人涂抹香料和供奉香火，在罗马就是称王的前提。
　　欧洲人食用香料，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这就导致了需求量的节节攀升。
　　再过几十年，欧洲的大航海时代的兴起。最初的原因不是为了瓷器，不是为了茶叶，也不是为了黄金和丝绸，而是为了香料。
　　因为瓷器可以用锡器代替，茶叶可以用草汁代替，丝绸可以用麻布代替，但是香料无可替代。
　　香料在近代以前绝不仅仅是保存肉类的调料，因为它的价值要比肉类要高的多，这么做好比在廉价布鞋上镶嵌钻石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朱瞻基前世就听过一个不是笑话的笑话。
　　一个德国的科隆大主教，能推举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七大选帝侯之一，这七大选帝侯是四个俗人加三个大主教，比如美因茨大主教、科隆大主教，他们能直接选举罗马帝国皇帝。
　　他翻越阿尔卑斯山，去朝见罗马教宗。结果行至半途大主教病逝了。
　　死在半山腰上了，没有香料啊，没法儿给涂抹香料防腐啊，怎么办？不然过几天这尸体就烂了臭了，没法带回去。
　　他的随从也真有招说，干脆给他煮熟了得了，煮熟了他就不烂了。但是这些随从的手艺太糟糕了，火候掌握不到位，最后把大主教煮成了一锅肉汤，就剩一副骨头架子在里头了。那没办法了，只好把这个汤倒了，把这骨头架子带回主教座堂。
　　别的主教都是全尸下葬的，这位主教就是一副骨头下葬。所以只是从这一点，就能说明欧洲人对于这个香料的那种渴望是多么强烈。
　　当时的人们迷信地认为散发出恶臭的尸体是灵魂堕落的标志，一个人如果有了圣洁的灵魂即使死去他的尸体也会发出香料的味道，这使得基督教会成了香料的最大收藏者。
　　香料已经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与欧洲人生活休戚相关的东西。从出生洗礼到死亡棺材的陪葬，都离不开香料。
　　进入到了中世纪，阿拉伯帝国崛起，东西方贸易断绝，让欧洲人得到香料越来越困难了。
　　所以欧洲人才开始跟这个阿拉伯人做买卖，阿拉伯人是很精明的商人，把东方的香料去运到威尼斯，阿拉伯人是头道贩子，威尼斯二老板，批发商再在欧洲各地批发。那么这个香料从亚洲运到威尼斯的价格相当于原产地的五十倍。
　　虽然这个价格可能略有出入，但是出入不大。
　　存储了这么多的香料，其实也是一个麻烦事。宁波市舶司的余先就多次提到，光是为了存储这些香料，现在市舶司预算一直在超支，因为光是为了盖仓库就耗费不少。
　　因为大明的香料产量也不少，肉桂、豆蔻核仁、丁香，胡椒，八角几乎都有，销量不大。大部分都卖不出去，只能存在仓库里。
　　但是对朱瞻基来说，这一些都是划算的，压制下了所有的反对意见。
　　这次下西洋，他就准备打开海上航线，将这些香料卖给欧洲各国。
　　当然，想要顺利占领欧洲的贸易市场，不仅仅只能商业，还有可能需要武力威慑甚至是镇压。
　　那些不听话的欧洲城邦主，还有垄断了此时欧洲香料贸易的阿拉伯人，突厥人，都有可能成为大明经济征服欧洲的绊脚石。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被欧洲用枪炮敲开国门的不平等条约，不平等贸易，他都想重新实施一遍。
　　不过，如何去欧洲，也是一个大问题。
　　虽然走海路耗费最少，最方便，但是也最远，最不安全。
　　如今可没有苏伊士运河，只有古运河。因为着这里他曾经杀了不少人，还闹出了一场国际纠纷，所以他对苏伊士运河的历史非常了解。
　　在公元前八世纪，古埃及的法老就在这里借用尼罗河的支流建造了一条古运河。
　　公元前六世纪，波斯人占领埃及之后，疏浚了运河，但是依旧需要依靠人力拖曳。
　　到了公元前三世纪，秦始皇统一中国时期，亚历山大远征军进入埃及的托勒密家族，对这条运河进行了改进。人工操作的水闸与水库，帮助运河具有了蓄水调节能力。
　　这条运河可以自主行船了，就被后来的罗马人和阿拉伯人一直使用到十二世纪。
　　只是古代的运河毕竟在各方面，还是不如近现代的同类产品。尼罗河日渐不稳定的水位与高昂的维护费，让埃及人最终放弃了运河。
　　很多商队会选择从亚历山大港进入尼罗河，再从尼罗河岸登陆，用驼队将货物送到红海边的港口转船。
　　所以大明舰队想要前往欧洲，不能利用这条运河，只能绕过整个非洲。
　　至于后面威尼斯商人为了香料，想要开挖苏伊士运河，那是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根本还没有这个计划。
　　朱瞻基别的都不担心，他对全世界的水文条件都很熟悉，绝对不会迷路，也会带足蔬菜，干菜，水果来补充维生素。
　　但是这个时代的台风，却是远洋的最大困难。
　　即便是后世的钢铁巨舰，在面对大海的时候，都显得那么无助，何况是现在的木船。
　　太平洋和印度洋还好办，只要避开台风期，问题都不大。
　　但是大西洋的水文条件是除了北冰洋以外就危险的，那里不仅仅有台风的威胁，还有全世界最危险的暗流和巨浪，这个根本就不是避开台风期能解决的。
　　大西洋暖流给欧洲带来了温暖的气候，却也让这片大洋显得危险无比。
　　朱瞻基在一张世界地图上做下了许多个记号，这些据点，都是大明需要占领的据点。
　　现在，他在苏伊士运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
　　可以说，这是未来几百年间最重要的一条通道，到底要不要占领，朱瞻基心里也没有拿定主意。
　　打败马上就要倒台的马穆鲁克王朝，对大明来说轻而易举。帖木儿当初就打到了大马士革，洗劫了大马士革以后才离开，更别说有了火器的大明军队了。
　　打下来之后开挖运河对大明来说也轻而易举，几个威尼斯商人都有这个财力，更别说大明了。
　　但是，开挖运河之后的维护，包括周边复杂的局势，都将牵扯大明巨大的精力。今后的几百年，这里都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大明派的人少了，守不住，派的人多了，就不划算。所以在接触到马穆鲁克国王之前，在了解具体的情况之前，朱瞻基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且行且看啊，如果到时候贸易正常化了，每年的利润多了，也许他不开挖这条运河，也会有人督促他挖。
　　这一次，还是从南非绕过去吧，顺便，在南非那里也建设两个据点，为以后占领那里做准备。


第二二六章 筹备与立威
　　作为大明的国都，应天府一直是整个大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人杰地灵，扼守大明南北，整个江南的赋税，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这里。
　　不管是南北调税，还是车马行船，包括世界各国使节闹出的一些笑话。都是这个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的大都市里百姓们感兴趣的谈资。
　　最近的应天府格外变的热闹了许多，来自大明各地的藩王后裔们，如同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使节们一样，也闹出来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比如庆王世子朱秩煃，自幼生长在荒凉的韦州，来到京师之后，就迷恋上了秦淮河多情的美女，流连烟花之地。他虽然年轻英俊，却因为拿不出睡资被老鸨赶出了青楼。
　　周王世子朱有炖，却因为出色的编剧才华被烟花之地追捧，虽然年近四十，却有无数美娇娥愿意自荐枕席。
　　宁王世子朱盘式，死皮赖脸要进幼军，愿意以一个小兵自居，跟着幼军一起训练，却没过三天，就吃不了苦，狼狈退出。
　　年方十岁的沈王世子朱佶焞，来到京师以后，就迷上了去动物园看那些动物，一天不去就要哭闹，让一帮随从苦恼不已。
　　还有那岷王世子朱徽焲，因其父屡次被囚，如今只有岷王府只有三百随从，客居武冈州。这朱徽焲只有随从六人从武冈州来京，因为其衣着粗鄙，差点被当做冒充的被五城兵马司抓了起来。
　　京城的老百姓自认天子脚下，见多识广，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出于小人物的角度，也格外喜欢传播那些关于大人物们的糗事。
　　朱瞻基虽然事务繁忙，最近一段时间注意力不再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但是对他们这些人也并不是没有关注。
　　不过，也仅仅是关注而已。
　　身为太孙，他不需要跟谁去维持关系，而他对养猪一样养出来的朱氏宗族，也没有抱太大期望。
　　虽然朱元璋的儿子辈的确有几个出色之辈，但是两三代下来，出头的几乎都死光了。
　　更主要是朱家太大了，如今的第三代，第四代，郡王以上王府已经有几十家，他就是想要关照也关照不过来。
　　只有几个亲近一点的王府，他才稍微让人多关照一点。
　　十月十六，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两千多经过培训的时代精英们，就要分赴各地，筹建银行事宜了。
　　朱瞻基勒令，被分配的同一地方的“掌柜”，必须结伴同行。
　　户部发展银行与内监商业银行，两家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竞争的。所以在培训期间，两家银行的人也是互不来往，甚至充满了敌意。
　　户部的人看不起内监的人，内监的人也不服气户部人的高高在上。
　　朱瞻基的确是想他们之间互相竞争，但是却要把这种竞争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而且银行初建，两家的业务范围也不是一样的，他希望两家能互通有无，都少走一些弯路。所以要求他们被分配到外省同一县城的掌柜，必须结伴同行，互相交流一下经验。
　　不管是到了基层以后招收柜员，还是开展业务，两家银行其实都能相互借鉴和学习。
　　至于具体会是怎么样，朱瞻基就管不了太多了。
　　朝中大臣对朱瞻基一下子开办两家银行，其实也是颇有微词。
　　户部开办银行，他们是大力支持，不管是武将，还是文臣，都看到了银行在国家经济活动中的重要作用。
　　首先，官员和将士的俸禄都由银行发放，每个官员在发展银行里都会开办一个账户，每个月的俸禄将会直接分配下去。
　　每个人必须要亲自到银行领取，才能领的出来，这就从源头杜绝了将领们克扣俸禄的惯例。
　　从古至今，武将吃空饷就是历朝历代朝廷屡禁不绝的惯例，任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银行出现以后，一人将会有一账户，只有自己和指定一个亲可以领取，任谁也冒领不了。
　　即便是此人战死，其指定的亲属也可以领取其账户资金。
　　当然，其亲属也不能跨行领取，只能在开户行领取。想要跨行领取，就必须要开户行将账户资金改换成金银票，并且指明要到哪里兑换，然后开具金银票，带着金银票到指定的分行领取。
　　这样有些僵硬的金融政策，却能让户部掌握全国的资金流向，从宏观上调配国家资金的流动。
　　当然，武将们也不是毫无权利了，最起码军队建设资金，仍然是由武将自己分配，只是相对以前来说，不能掌握士兵的军饷，他们能掌握的资金要少的多。
　　而文臣们掌握了武将的钱袋子，也就根本不怕武将造反了。
　　所以，户部开办银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的阻力，那些文臣们是非常积极地推动了银行的建立程序。
　　从这一点上来说，内监的商业银行，也是因为这股东风，才顺利开创了起来，要不然，内监想要开办银行，是不会这么顺利的。
　　武将们中间，当然是有一大批对这个政策反对的人，不过如今朱棣对军队的管控还比较严，军队也没有腐化，所以有些吃空饷的武将们再不愿意，他们在朝政上却没有权力反对，只能接受。
　　文臣们之所以没有坚决反对内监开办银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商业银行开办的同时，将会逐步限制大额现银的交易。
　　限制商人们的大额现银过手，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等于控制了商人们的手脚。
　　从宋朝以来，理教兴起，文臣们的权力大增。但是商人们的地位却日渐低下，商人们也成为了文臣们的钱袋子。
　　商人们虽然无法反抗，却也一直在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力和地位，甚至因此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代言人。
　　如果将商人们的资金流通渠道控制住了，就等于捏住了商人们的咽喉。他们做生意需要通过银行，哪怕是兑换金银票也要通过银行。
　　家家户户有多少钱，即便是隐瞒得了一时，也隐瞒不了长久，毕竟每一家的钱不可能一直不流通。
　　朝廷现在控制住了银钱的流通，只能通过银行来流通，也就不怕那些商人们能翻天。
　　所以，在银行还没有正式建立起来之前，就有大臣提议要给巡检司，户部广盈库，还有礼部主客司更大的权力，设置关卡，杜绝大额现银流通。
　　不过这个提议有些太早了，朱棣直接驳了回去。
　　在银行运作正常以前，在全大明的流通金银全部都换成金银币之前，现在就严格控制了金银的流通，就会直接影响国家的经济发展。
　　虽然朱棣驳了回去，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了今后大明的发展趋势。要不了几年，全国的金银流通就会被限制起来。
　　金银币的压铸被朝廷牢牢地把控住，银行被国家把控住，金银流通再被控制住，那么全国的经济就等于被户部和内监牢牢控制了住。
　　陈瑄最近一段时间成为了京城的红人，只要是明眼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大明银行将会成为大明未来最重要的一个权力部门，这个部门的权力，也将比许多衙门都大的多。
　　首先，大明银行对两家商业银行有监督和调查权。
　　其次，大明银行掌控了全国的金银流转。
　　最重要的是，大明银行虽然名义上受多个部门的联合监管，但是只用对皇上负责。
　　最开始，户部和刑部，都察院，内监，锦衣卫都只是将一些边缘人物安排进了大明银行，相当于发配。
　　但是现在，在许多人看到了大明银行的重要性以后，恨不得将自己的子孙都安排进去。
　　陈瑄是在受到文武大臣，包括勋贵阶级的追捧之后，才从师爷的分析中真正明白了自己的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除了没有内监的铸币权，没有户部的审核权，等于银行控制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啊。
　　这可不是他最开始以为的，只是当一个大的运转官。
　　以前担任漕运总督，他运的粮食，而现在，他运的是整个大明的金银。还拥有对全国现金流通的管理权，这比户部尚书的实际权力还要大。
　　这个时候，他再也不后悔来担任这个银行总督了。
　　当然，朱瞻基也知道这个银行总督的权力有些太大了。只是如今银行初创，必须要给他们如此大的权力。
　　只有等到银行业务正常起来了，全国的经济在受控下走向正规了，那个时候才能分权。
　　要不然，现在就各方掣肘，银行的作用根本体现不出来。
　　十月下旬，朱瞻基越来越忙了，不过是天天忙着应酬。
　　如今数十个郡王和亲王世子们都来到了京城，不管是平辈，还是长辈，朱瞻基在面子上，礼节上必须要做到位。
　　与各路亲戚要应酬一番，每一家也要给他们讲解一番出海的目的，一些不听话的也要敲打一番。
　　当然，最近一段时间他也收了不少“礼”，这些礼物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文物古董和女人。
　　全大明都知道朱瞻基有钱，而且朱瞻基除了维持基本的排场，也不尚奢华。金银财宝谁都没有他多，他又不喜欢金银，那就只能送一些文墨字画还有女人了。
　　朱瞻基来者不拒，不过这些文墨字画都收进了宫中，女人则大多被他分配给了未婚的将领为妻妾。
　　这些女人大都姿色不俗，成为了海军未婚将领争抢的对象，也让他在海军各将领里面，又刷了一波好感。
　　十一月初，朱瞻基道新江口第一舰队大营，巡阅了受训的海军各部和两万二千人的幼军神机营。
　　幼军这个称号是在十月底的时候，被朱棣正式赐给了神机营分出来的二部。
　　神机营在过去的两年中，从一支不到两万人的军队，扩充到了六万人。
　　自从北征期间，神机营扬威之后，火器在大明军队中的地位节节攀升。
　　特别是东征期间，一千多人的羽林卫火枪手，就将上万凶残的倭寇击败。后来不到三万神机营，直接攻占了倭国王宫，更是让火枪声名大振。
　　解决了火枪的生产问题，大明各军卫的火枪手数量也快速增加。
　　神机营在十月被拆分成为了三部，火炮营和火枪营正式分开，火枪营分成了两部。
　　第一部仍然由柳升掌控，听命于朱棣，并且掌握了训练火枪手的职责。
　　第二部一共有四卫，三卫是火枪卫，一卫是火炮营，共计两万两千人被赐名幼军，归属朱瞻基领导。
　　幼军的都督也是由已经投靠朱瞻基的薛禄担任，掌控这支两万两千人的幼军，也让薛禄满意无比。
　　而原本位于下马桥的幼军，因为人数太少，被划归羽林卫。但是却以军校的形式，成为了朱瞻基各亲卫的培训学校。
　　如今的朱瞻基亲卫就有四卫，总人数一万四千人，这是明朝各大亲王，包括太子都比不上的。
　　如谷王朱橞，就因为自编三卫，被朱棣严加训斥，召到京城关押了起来。
　　哪怕是亲王，没有得到皇帝允许，就只能有一卫三千人，得到皇上恩准，才有两卫，或者三卫的侍卫。
　　如今的大明，也就只有朱瞻基这个太孙，有四卫护卫。
　　而幼军，虽然也有卫的后缀，实际上却是属于军。像羽林卫是护卫营，一卫三千人。军卫一卫却是五千五百人，两者并不一样。
　　从性质上来说，这个幼军相当于是大明的精锐机动部队，与边军，边卫，地方卫所，护卫的只能都不太一样。
　　而朱瞻基则是想把他们培养成海军陆战队，并且按照这个标准加以训练。
　　其中的一卫火炮营，除了编制上没有拆开，也被分配到了各个战舰上，熟悉船上的炮兵指挥系统。
　　因为火炮的数量增加，特别是精钢无缝炮筒的量产，如今大明的火炮数量也增加的极快。
　　严格说起来，火炮比火枪更加容易制造，因为枪管太小，加工不易，但是同样的加工程序。火炮除了在浇铸时候更难一点，加工却更容易。
　　如今火炮数量增加，各艘战舰上面的火炮数量也增加了不少。
　　在新江口水师大营，不少战舰都在进行改装，每艘主力战舰上，最少增加了五门强力火炮。
　　在朱瞻基出发之前，这些改装工作基本都能完成。
　　而朱瞻基的出发日期也被选定了下来，定在了新年的正月十二。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十二月出发最好。因为趁着北风期下南洋，他在路途中还能到东南沿海到处游览一番。
　　但是朱棣最后选了正月十二，想让他在家里过年了再走。
　　如今朱高炽去了北平，不在京城，朱瞻基也知道朱棣心里还是期盼热热闹闹的，就没有反对。
　　有了出发时间，郑和他们安排起来就更得心应手了，因为时间定下来了，各项准备工作就能有的放矢。
　　比如说舰队的各种食物，像那些补充维生素的干菜，没有定下来时间，就不能确定采购的时间，如今只要把任务分发下去，在出发之前准备好就可以了。
　　而且从各地购买的活猪，活羊，活驴，也都可以安排各处人马卡着时间送上船。
　　十万人的出行，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都需要周密地筹备。
　　郑和，薛禄他们经历过多次出征之人，各项筹备工作进行的顺顺利利。朱瞻基自觉也没有什么需要他补充的，所以鼓舞了一番士气，只停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准备回宫。
　　刚回到宫中，却见到了翰林学士杨士奇带着一个年轻人候在了东华门。
　　对杨士奇，朱瞻基心里没有愧意，但是毕竟杀了他儿子，所以还是一点心结，两人在过去一段时间也见过几次，却没有交谈。
　　朱瞻基原本以为他心里有怨，却没有想到他这次主动来找自己，而且还是安排他的二儿子杨道来拜入幼军。
　　不，现在已经不叫幼军了，而是叫羽林卫学。
　　“臣长子愚鲁，粗劣，不堪殿下之教。但是次子道为人本分，也尚能吃苦，尚盼殿下能不计前嫌，收录于门下。”
　　杨士奇人长得英俊，两个儿子也都不差，杨稷的脸上有一股戾气，但是这个杨道目光端正，一见就让人有好感。
　　朱瞻基知道这是杨士奇在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有心缓和跟他之间的心结，毕竟这个人可是在历史上留下名声的“大人物”。
　　走进了历史，那些只是在书上看到的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朱瞻基才知道，任何一个能被历史铭记的人，都不是无能之辈。
　　不管他们有多大的局限，或者说是缺陷，但是在这个时代来说，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成功的人。
　　能够到达如今的地位，他们每个人都有不能湮灭的闪光点和出色的地方。
　　朱瞻基盯着杨道看了一会儿，才说道：“汝兄被我所斩，可有怨恨？”
　　杨道见朱瞻基越过了父亲直接相问，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仍然躬身作揖道：“小臣不敢，道虽为大兄惋惜，但他违反军令，乃咎由自取。殿下秉公执法，无可指责。”
　　他被朱棣封为将仕郎，虽然只是很小的官，但是毕竟也是臣了。
　　朱瞻基倒是不知道此节，听他自称臣，还愣了一下，听了杨士奇的解释才明白了过来。
　　带着他们父子来到东华门内的咨情司衙门处，请了他们在会客室坐下。朱瞻基又问：“既然学士次子九月底就来了京城，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杨士奇叹道：“因长子不肖，士奇深以为憾。养不教，父之过，当初是我没有管教好长子。所以次子抵达京城，士奇亲自教导一段时间，然后才敢让他为殿下效力。”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学士能如此想，孤很高兴。希望杨稷的事情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要杨道能好学上进，孤定当好生提携。”
　　得了朱瞻基的承诺，杨士奇父子显然都松了一口气，轻松了不少。
　　相比朱瞻基，他们更担心与朱瞻基的关系恶化。如今这个时代，要是不受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喜欢，仕途几乎无望。
　　杨士奇父子达到了目的，也就不敢再耽搁朱瞻基的时间，起身告辞。
　　朱瞻基也在他们走之后，准备回宫，却碰到了王彦身边的助手，司礼监少监黄四维迎面走来。
　　见到朱瞻基，他陪着笑叫道：“殿下，奴婢正在寻你……陛下口谕，命殿下领宗正令，前往晋王府，捉拿晋王朱济熿。”
　　朱瞻基愣了一下，问道：“难道刘进山举报是真？”
　　刘进山是晋王府原长史，在朱瞻基东征期间抵京举报如今的晋王朱济熿给生母下毒，活蒸其父侍女，圈禁其兄其侄。
　　朱瞻基回来之后也知道了这件事，杨章德他们去太原的时候还跟他汇报过。他当时还有些不信，总觉得言语有夸张，哪有如此丧心病狂之辈。
　　但是现在朱棣命令捉拿朱济熿，说明这件事即使没有这么夸张，也差不了太远。
　　虽然得了朱济熿送的四个美女，但是朱瞻基也并没有将这个远房叔叔放在心上。
　　黄四维笑道：“锦衣卫办案人员正得陛下接见，根据他们调查，晋王给生母下毒，活蒸原晋王侍女吉祥，包括虐待朱济熺父子都属实。陛下大怒，遂命奴婢来寻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孤就走一趟，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不配为朱家子孙。”
　　承天门外，宗人府位列东首第一家，还排在吏部前面。
　　如今的大宗正是楚王朱桢，不过他只是名义上的宗正，因为他本人常住武昌府，极少到京城来。
　　整个宗正府里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是朱家的子孙，却也都没有权力。主要负责人员都是内监，大权被朱棣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朱瞻基领了宗正令，带领一队锦衣卫，一队内监，再加上自己的护卫，骑马向长安坊晋王府而去。
　　在他进入宗人府的时候，两个内监已经火速通知了五城兵马司，派兵将晋王府牢牢包围了起来。
　　朱瞻基很清楚，其实自己出不出面都是一样的，但是让自己出面，就是为了在这些朱家子孙面前立威的。


第二二七章 家法
　　贡院附近的润香阁，在应天府的大小画舫里，算不上拔尖的存在，因为这里拿不出任何一个让人记忆犹新的花魁。
　　不过这个润香阁乃是官办青楼，里面不少女子都是原罪臣妇女。虽然身份不在，但是这种落差也吸引了不少平头百姓愿意来亲近一下“官家小姐”。
　　而润香阁最出名的并不是这些女子，因为朱元璋，朱棣父子喜恶善变，这些年抄家发配的大臣数不胜数，其他青楼，画舫也不缺少这样的女子。
　　他们最出色的是楼中有京城最大的戏楼，能容纳近千人同时观赏歌舞，戏剧，因此引来无数豪绅，勋贵趋之若鹜。
　　周王世子朱有炖自来到京城，就被好友教坊司主事卞青岩邀请到了润香阁，为润香阁编一出大戏。
　　洪武二十二年冬，朱橚因为擅自离开封地到凤阳而获罪，被太祖下令迁往云南。太祖不久改变决定，留朱橚在首都，由朱有炖理藩事。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才获准返回封地开封。
　　建文初年，朱橚次子、汝南王朱有爋向朝廷举报父亲图谋不轨，朝廷遣李景隆突袭开封逮捕朱橚，朱有炖，把他们父子贬为庶人，徙云南蒙化。
　　建文四年，朱橚与朱有炖被召到应天府禁锢。
　　直到朱棣继位，与朱棣同出一母的朱橚被朱棣平反，恢复了朱橚的爵位，加禄五千石，诏他返回原来的封地，献颂九章及佾舞。
　　他的弟弟汝南王朱有爋被发配云南大理，可是这种父子相残，却对周王府一家人的心态产生了巨大影响。
　　他的父亲朱橚自幼好学，能词赋，曾作《元宫词》百章，又组织编著有《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和《救荒本草》等作品，成为一代医药大家。
　　他继承了父亲的文学天赋，却对中药毫无兴趣，自少年经历挫折之后，自此远离政治，一心沉迷于文学与戏曲创作。
　　二十余年来，他在民间也创下了不俗的名声，成为一代戏曲大家，在民间备受推崇。
　　来到京城，他也受到了戏曲界的热情欢迎，不少女子愿意自荐枕席。
　　朱有炖恐惧政治，也怕沾染政治，这种藉以戏曲慰藉，远离政治的做法，还是颇受朱棣欢喜的。
　　为此，他还两次受到皇上的召见，并且承诺待大戏编成，将亲自莅临润香楼看戏。
　　为此，朱有炖不得不改变曲目，将原本准备上演的“香囊怨”，改成了“赏花侑觞”、“庆寿佐樽”的剧目。
　　这几套戏曲都是他编剧，也只有他熟悉剧情，为了演好这出曲目，他已经十天不曾回府。
　　不过在润香楼尝尽花色，倒是也不虚此行。
　　“赏花侑觞”、“庆寿佐樽”是一出连续戏，为了迎接皇上莅临，他将宫廷教坊剧与民间仪式剧结合在一起。
　　保留了“开喝”，“散场曲”，“打散”等搬演手法，再结合道情、莲花落等说唱艺术，以视觉与听觉的感受来营塑氛围。
　　此间女子得知皇上将会来看戏，一个个也都是精神焕发，她们期待皇上因此喜欢她们的戏，削了她们的乐籍。
　　所以在排戏的时候，一个个用心无比，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天的时间，但是编排的宫廷队舞和民间舞队，配合的歌乐都已经有了雏形。
　　虽然辛苦，但是值得。
　　坐在润香楼的二楼，品着一杯香茗，看着一楼大厅排练，不时纠正一下排练时候的错误，时间也过的飞快。
　　不过外面忽然一对队的官兵全副武装地快速行进，让他的心情有些压抑。这不知道是哪位大臣又犯了龙威了啊！
　　多愁善感的朱有炖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就能想到背后那血淋淋的场面……
　　王府长史荀宝山这个时候上了楼来，向他行了一礼低声说道：“世子，官兵包围了晋王府。”
　　朱有炖摇了摇头叹道：“晋王一系……这算是完了。”
　　他与原晋王朱济熺自幼关系亲近，但朱济熺深受儒家熏陶，思想端方，一直认为当今皇上是谋朝篡位，所以不得皇上欢心。
　　这才让朱济熿得了机会，袭了晋王位，如今朱济熿再被抓，这晋王一系从此以后怕是再无影响。
　　他抬头问道：“可知晋王犯了何事？”
　　荀宝山摇了摇头说道：“现在却不知，我已让人跟去打听。”
　　朱瞻基率领大队人马来到了位于长安坊的晋王府，这里已经被五城兵马司围的水泄不通，在五城兵马司之外，还有不少应天府的衙役在执行疏导。
　　不过应天府的百姓倒也不怕这些衙役，还谗着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朱瞻基的仪仗行近，一个个才都跪在了路边行礼，待朱瞻基过去，一个个才又起身。
　　“殿下英姿潇洒，实乃人杰也。”
　　“废话，这可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岂会与我等一样。”
　　朱瞻基一马当先，来到了晋王府大门口，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袁标立即上前拜见。“中城副指挥使袁标拜见殿下，晋王府封锁完毕，现今正在清点人数。”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晋王可在？”
　　袁标还未答话，却听到院子里面传来了朱济熿的怒喝：“尔等贱民，竟敢辱我至此，待我禀告皇上，诛尔等九族。”
　　朱瞻基跳下了马，率先向内走去，却见朱济熿手持长棍，正劈头盖脸地打向一群五城兵马司的吏员。
　　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曹英为首的众人不敢还手，一步步后退到了前院里。
　　朱瞻基进入了庭院，却见朱济熿恶人先告状，厉声说道：“瞻基吾侄来的正好，且看这些贱种如何辱我朱氏子孙！”
　　朱瞻基冷笑说道：“好一个朱氏子孙，你就不怕辱没先人！”
　　他见朱瞻基来势不善，一下子愣住了。
　　曹英等人这才匆忙向朱瞻基行礼。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曹指挥使奉圣命而来，却被你无端殴打，辱骂，你这是不把皇上也放在眼里了？”
　　朱济熿见朱瞻基言辞不善，也冷笑道：“他一无圣旨，二无内侍传口谕，我如何知是真是假？”
　　曹英得了两个小太监的传令，知道今日是太孙亲自出面，所以有心表现，不等朱瞻基到来就想先把晋王府给控制住。
　　现在听到朱济熿的话，立刻知道今日自己心急了，奉旨包围晋王府，可没有让他们抄没晋王府啊！
　　现在只望太孙能帮他转圜一番了。
　　朱瞻基冷声说道：“奉皇上口谕，羁押晋王朱济熿至谨身殿问话，除亲眷外，所有人等羁押刑部大牢，等待圣裁！”
　　此话一出，朱济熿手中的木棍掉在了地上，大声喝道：“如何至此？”
　　朱瞻基懒得理他，只是说道：“耻于与你同为朱氏子孙……拿下！”
　　朱济熿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大声喝道：“谁敢！瞻……太孙，总要让晋王叔当个明白人啊！”
　　黄四维这个时候说道：“晋王殿下，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数吗？难道要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锦衣卫刚从太原回来，也救出了被囚禁的原晋王父子……”
　　皇家的事情，朱瞻基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其他人自然更不敢说了。
　　黄四维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句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想要冲上去砍杀一番，但是看到朱瞻基身后身强力壮的侍卫，终究不敢，丢下了长剑。
　　两个内侍上前，将他双手反缚，绑了起来，塞进了他们带来的一个轿子里面。
　　晋王就擒，其他人等更是不敢反抗，一个个跪在了地上。
　　只有一个面容阴鸷的强壮汉子想要往后院跑，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围墙上的值守人员一箭射了过去，正中他的大腿，让他抱腿惨叫了起来。
　　将所有人都抓了起来，朱瞻基留下了一对内监，监管起了晋王府。朱济熿虽然没有带王妃过来，但是也有一些女眷。
　　这些女眷不管怎么说也是朱家人的内眷，就是要放出去，也要等几个月后，查明没有身孕才会外放，要是怀了朱家人的后裔，怎么也要给一碗饭吃。
　　谨身殿内，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朱棣气势汹汹地坐在那里，王彦虽然在近身伺候，这个时候却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虽然表面上只有王彦一个人，但是朱瞻基能够听到最少二十人的呼吸声，这都是武艺高强的内监，藏在后殿，包括他现在坐的高台下。
　　在偏殿里，朱瞻基也听到了几个人的呼吸声，这应该是锦衣卫的办案人员。
　　朱瞻基贴身都有百人的护卫，身为一国之君，朱棣身边的人一点也不比朱瞻基少，哪怕在宫中，时时刻刻也不少于二十人环绕在身边。
　　但是朱济熿显然不知道，被押进了大殿，看到这凝重的气氛，他就怂了。
　　若是有外人在，朱棣可能还会给他这个宗室几分面子，但是现在没有外人，要打要杀都是朱棣一念之差。
　　所以，一被解开绳索，他就跪下嚎啕大哭了起来。“四叔，小侄儿有罪！”
　　见到朱济熿是一个如此痞赖之人，朱棣被气的笑了起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扶着面前的白玉栏杆笑道：“如果你进来不哭不闹，倒是证明你有几分胆气，要是据理力争，我倒也认可你几分。但是你不过色厉内荏，内残外忍，却又胆小如鼠，如此无耻无能，倒是少见。”
　　“你叫我四叔！是啊，按照你父亲来说，你是叫我四叔。但是你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毒杀自己的母亲，囚禁自己的亲兄弟侄儿。如此无祖无父，无宗无亲之辈，怎么有脸叫我四叔！”
　　朱济熿一听，哭声更大了，眼泪鼻涕横流，跪在地上匍匐着向前跪行。“四叔，我知道错了，但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朱棣又是忍不住一笑，对着朱瞻基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来。“为了我，这话倒是新鲜啊……说说看……”
　　朱瞻基鄙夷地看了一眼匍匐着跪行的朱济熿，从他的身边走过，直接上了高台的第二层，这里也是朱瞻基跟朱高炽的位置。
　　坐在高台的第二层，也正好面对着下面哭的没鼻子没眼的朱济熿。朱瞻基心生厌恶，挪开了目光。
　　朱济熿嚎道：“陛下，那朱济熺说你是大逆不道，篡位不正，活该囚禁致死。陛下，我是为你出头的啊……”
　　背对着朱棣，朱瞻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话里的森冷。“如此攀附，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小王不敢……”
　　朱棣轻声问道：“基儿认为该如何处置？”
　　朱瞻基想了一下，回身说道：“正好各王府世子，王爷来到京城，孙儿以为该在太庙召开宗族大会，将朱济熿罪证呈于人前，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朱棣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道：“就如你言吧……诏，各王府世子，郡王，申时于太庙召开宗族大会……”
　　朱棣的诏令一下，王彦立即安排内监往各王府传旨。
　　朱棣有些厌恶地看了朱济熿一眼，着人将他押了下去。
　　大殿里明面上只剩下了爷孙二人，朱棣有些疲倦地说道：“这些宗族子弟没有一个省心的，除了这朱济熿，齐王朱榑，肃王朱瑛，辽王朱植，岷王朱楩，谷王朱橞各有不法之事，致民声沸腾。可杀又杀不得……”
　　诸王除谋逆，无死罪。也就是说只要不造反，哪怕是皇帝也不能杀了他们，也不能随便削了王爵。即便是削了王爵，也要他那一支的后代继承王位。
　　朱元璋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亲族之间和睦相处，但是最后却给大明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这些王爷们不能从事士农工商，只能当猪养，也就导致了一个个王爷只能生孩子。
　　朱瞻基忘记了是哪位王爷，一共生了94名子女，孙子有163人，曾孙辈510人。
　　庆王真心记不得这么多子孙，在加上各种妻妾，整个王府的仅正牌主子就有一千多人。每次家庭聚会的时候，都要有人先让人介绍一遍谁是谁。
　　这么多人，如果能对国家有点用也好啊，这些人却成了一个个蛀虫，躺在大明的身上吸血。
　　见朱棣心有所感，朱瞻基大着胆子说道：“太祖的有些制度现在看来是不合时宜了，皇祖父应该要改改。”
　　朱棣盯着朱瞻基看了一眼问道：“如何改？”
　　“逐代递降，除嫡子外，其余子孙再降，允许皇室远房出仕，士农工商，再无限制。”
　　朱棣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要再想想。”
　　这个时代，整个社会的构成就是宗族制。宗族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跨越的限制，对自己的宗族开刀，那就是大逆不道。
　　但是，如果是借用宗族做出的决定，那就是具有比法律还要有用的制度。
　　当日下午，来自全国各地的亲王世子，郡王，包括郡王世子，济济一堂，在午门外太庙召开了宗族大会。
　　当瘦骨嶙峋的朱济熺和朱美圭父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犹如两个披着人皮的骷髅一般吓人。
　　在他们的陈述下，朱济熿所做的那些残暴不仁的行为，一条条被检举了出来。
　　除了人证，还有各种物证，让朱济熿无可抵赖。
　　最终，在所有人的支持下，朱济熿被削为平民，囚禁于凤阳高墙。
　　凤阳高墙是每一个宗室最惧怕的地方，那里是大明最森严的监狱，大多数进到里面的宗室不是自杀，就是疯了，只有少数人才能忍受下来。
　　朱济熿得到这样的结果是咎由自取，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怜悯之心。
　　对自己的亲人下手，是百姓都不能忍受的，何况皇室。
　　如果没有了限制，谁的力量大，谁就能肆意动手，那么祖宗宗法还有什么用！
　　朱瞻基一直冷眼旁观这些宗族的表演，要是有可能，他只想摆脱这些负担。
　　但是他如果这样做，整个天下都会反对他。所以，他只能威逼利诱，一点点地将他们给诱惑出去，让他们自力更生。
　　这可能是他将来登上皇位后，最为头疼的问题之一。
　　曲终人散，嚎哭不已的朱济熿早已被已经听够了他哭声和叫骂的众人堵住了嘴巴。在他被押送到凤阳中都之前，再也不会见到任何一个外人。
　　所以，他就是骂破天，也不会有人听见。
　　朱瞻基虽然贵为太孙，但是今天只论宗族辈分，所以今天他的排位很低，只差站到门外边了。
　　众人簇拥着情绪不算太好的朱棣走了出来，朱棣边走边跟楚王三子朱孟烷说着多年前洞庭湖水战之事。
　　在朱氏之中，朱棣并不算孤家寡人，除了周王朱橚，还有楚王朱桢，蜀王朱椿，代王朱桂，宁王朱权都与他关系较好。
　　朱孟烷算是朱氏第三代中的佼佼者，能力出众，如今基本已经掌握楚王府大权。
　　他本来只是第三子，但是两个哥哥都早逝，所以现在楚王府第三代以他为长，这次也是他代表楚王府跟朱瞻基出海。
　　朱棣跟朱桢的关系不错，对这个侄儿也就比较亲近，给了他贴身说话的机会。
　　他们出了门，朱瞻基却依旧默立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待长辈们走完，他们这第四代才能动身。
　　这个时候，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中年站在了他的面前，望着他叹了口气。“瞻基，有炖叔想拜托你一件事，却又难以开口。”
　　朱瞻基认出了他是周王世子朱有炖，这父子俩一个研究医学，一个研究戏曲，并且都不是闹着玩，而是真的做出了成就，这是相当了不起了。
　　朱有炖如今名满大明暂且不说，光说周王朱橚编撰的《救荒本草》，这可是在中国历史上的救命奇书，也是古代中国印刷量最大的书籍之一。
　　《救荒本草》是一部专讲地方性植物并结合食用方面以救荒为主的植物志。记载植物四百多种，每种都配有精美的木刻插图。其中出自历代本草的有138种，新增276种。从分类上分为：草类245种、木类80种、米谷类20种、果类23种、菜类46种，按部编目。
　　自永乐四年此书刊刻于开封以后，迅速成为全国农业普及，种植的宝典。
　　周王编撰《救荒本草》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他把所采集的野生植物先在园里进行种植，仔细观察，试验，取得可靠资料。因此，这部书具有比较高的学术价值。
　　对一些有毒，却又能果腹的植物，他甚至还给出了解毒之法，所有的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人能吃饱肚子。
　　因为他们父子的贡献，朱瞻基内心对他们还是比较欣赏的。这个时候听到朱有炖这样说，立即正容回道：“六叔请讲，侄儿责无旁贷。”
　　朱有炖在第三代嫡子里面排行第六，只比曾经的建文帝，朱高炽少数几人稍小。但是此人属于那种比较敏感，多愁善感的曹雪芹一样的人，所以在第三代里面并不太受尊重。
　　听到朱瞻基称他六叔，朱有炖笑了笑，显得非常欣慰。“祖宗面前提起此事太过轻浮，待你出来我们再谈。”
　　这话应该是不好在众人面前说，朱瞻基点了点头。他回了一笑，先出了门。
　　等第三代都走出了太庙，朱瞻基这才转身带着第四代出了门。
　　朱有炖站在一棵柏树旁边，看到朱瞻基出来，向他点了点头。其他人见他们并不想旁人听到，本来想跟朱瞻基拉拉关系的，这个时候也只能先离开。
　　朱瞻基来到了他身边，先作揖说道：“六叔有话请讲，侄儿能做到，定当帮忙。”
　　朱有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才说道：“润香楼有位琴师名曰少红，原是舞阳县令邵疆之女，因父罪入籍，在润香楼当了琴师。这邵疆与我……”
　　朱瞻基问道：“六叔可是想为少红脱籍？”
　　朱有炖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脱籍一事，我卖出老脸，倒也能在礼部糊弄过去。但是据说锦衣卫指挥佥事杨章德，也看上了此女，你也知道……我……我……”
　　朱瞻基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把事情说清楚，那杨章德可有强迫之举？”
　　“这倒没有，不过润香楼却是宁愿得罪我这个无权的世子，却也不敢得罪锦衣卫。”
　　朱瞻基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侄儿承诺了。今日刚好与六叔亲近，倒也有件事想请六叔帮忙。”


第二二八章 舆论宣传
　　如果说来到这个时代，有什么事情是朱瞻基无能为力的，其实有许多。
　　不管是改变人的思想，还是工业发展的基础积累，还是想改变社会风气，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个人，甚至是一代人能够解决的。
　　但是许多事情他都知道该如何着手，慢慢奠定基础。
　　但是只有舆论宣传，他安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从哪里下手。
　　后世的宣传部位地位被提到非常高的位置，在这个时代，舆论宣传同样重要。
　　不要说封建社会已经发展到萌芽资产阶级的大明了，就是在三皇五帝时期，舆论宣传同样重要。
　　不要说朝廷了，就是反贼们，想要造反，也要喊几个口号，阐述自己的造反理念。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舆论宣传虽然很受重视，但是效果却差的可怜。
　　朝廷的统治基本上只能到县一级，再往下面去，就只能依靠乡老和宗族了。
　　每一个读书人在这个时代都是这一区域的喉舌，所以，儒家掌握了舆论权。
　　当然，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是儒家，特别是在明初这个时代，乱世刚过，读书人还处理朦胧的理想主义时代。
　　如今朝中的大部分文臣，其实都是实用主义者。
　　这似乎自相矛盾，却又一点也不矛盾。
　　因为理想主义说的是读书人为国为民的情怀是真，实用主义是说读书人不管任何方法，都会不断尝试。
　　宋代开始兴起的理学，不谈义理，只谈形式的话，就是将整个社会划分成为了不同的组成部分，要求每个部分各司其职。
　　这种划分是非常适合帝王的统治的，所以理学兴起。
　　而且，朱元璋的八股文原本是因为元末明初的读书人太少，所以制定了严格的形式主义，其实这也是受到了理学的影响。
　　但是他不知道，当整个社会开始用条条框框限制住了以后，就等于开始阉割读书人的思想。
　　朱瞻基自己本身不学无术，他对太深奥的道理并不太了解，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但是有历史的经验，他很清楚这种思想的阉割，僵化的社会划分，会逐渐让整个中华民族失去了向上的动力。
　　比如士农工商兵的划分，导致了人人都想成为士，没人愿意做工，没人愿意种地，没人愿意从商。
　　当然，整个社会不会缺少其他阶级，但是这些阶级是在如今就已经划分好的。
　　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做工的，还是经商的，你不努力变成士，就永远只能被剥削。
　　而向上变成士的道路很狭小……
　　这就导致了下面的阶级根本无心从事自己的本分工作，也失去了研究的动力。
　　整个历史的社会发展一直是呈螺旋状向上发展，但是到了明代以后，直接开始萎缩，到了清代，更是往后倒退。
　　而在明代还领先世界的东方古国，就是因为这种萎缩和倒退，最终被后进者超越，一直被打的头破血流，伤痕累累，最终才清醒过来。
　　工人无心研究加工工艺，因为研究的成果也会被掠夺，对自己的处境改善根本无用。
　　农民无心研究增加粮食产量，因为土地都根本不是自己的。
　　至于商人，除了那些士子阶级附带的商业垄断，整个东方哪有只是依靠商业积累发展起来的商业家族？
　　朱瞻基想要改变这些，第一步就是要把舆论宣传出来。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广播，皇帝哪怕就是颁布了一条利国利民的政策，也根本不能让底层的老百姓们知道。
　　当社会稳定以后，读书人就开始垄断了上下的联络渠道。接受了阉割教育的这些人们，最终只会变成制度的维护者，他们只会让有利于自己的政策让人知道。
　　最终，他们就会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即便是皇权也很难打破。
　　朱瞻基庆幸的是如今这个时代，这个利益团体还没有形成。要是等到土木堡之后，皇权都根本没有话语权。
　　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在这个时代将舆论宣传铺开。
　　这个靠行政命令也最多只能宣传到县一级，至于办报纸，那些基层的老百姓可不识字啊！何况，解释权还是在读书人手里。
　　更重要的是，这绝对不是他现在能做的。他今天敢这样做，朱棣明天恐怕就要直接剥夺了他太孙的位置，给他一块封地，圈禁在王府里自生自灭。
　　朱高炽这个太子当的就窝窝囊囊，敢插手政事就是一巴掌。朱棣再喜欢他这个太孙，也不愿见到自己身强力壮的时候，就跟他抢权。
　　当然，也是因为这件事不急，晚几年，早几年改变相差不大，所以朱瞻基等的起。
　　相对于这方面的改变，开拓海外疆域，趁着军队没有腐化，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海外，这更重要。
　　但是，事情还是要做，准备还是要做。
　　他能想到的，就是通过戏剧和戏曲来进行宣传。
　　这就像后世的爱国歌曲，或者是电影的文化输出一样，虽然看似不重要，却在潜移默化中深入人心。
　　所以，他盯上了如今是大明顶级戏剧家的朱有炖。
　　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朱有炖对这位备受宠爱的太孙可谓知之甚多。如今的大明，或许有人对太子还不太在意，却没有人敢疏忽太孙。
　　太子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身体却不好。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太孙却已长成。
　　太子夹在中间，上面压着皇上，尚无实权，下面的太孙却已经超过了他，掌五十万水军大权。
　　除此之外，太孙在武将，勋贵之中的声誉，都要超过太子。
　　哪怕是对太子期望满满的文臣们，也不敢确保，太子能比皇上活的更久。
　　而皇上让太孙掌军权，也是防着这一点。
　　上有太祖直接传位建文，恐怕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但是当今皇上高瞻远瞩，所以才一开始就让太孙掌握军权，防止有藩王学他，不让如今太孙走了建文的路。
　　这些年皇上打压各地藩王，恐怕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甚至为了太孙，连当初最宠爱的儿子汉王都废了。
　　朱有炖虽然远离政治，但是身为一个政治人物，一个王府的继承人，在这方面看的也是比较清楚的。
　　太孙有什么嗜好，性格怎样，都早已被他们调查的一清二楚。
　　他想不到，什么都不缺的太孙，有什么地方会需要自己帮忙。
　　所以他愣了一下才说道：“我能帮你什么？”
　　朱瞻基哈哈笑道：“六叔谦虚了，对侄儿来说，六叔一支笔胜过千军万马，侄儿恐怕以后还要麻烦六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走，去我兴庆宫，我那宫里有几个粤菜御厨，手艺相当不错。”
　　朱有炖当然愿意跟这位以后的皇上拉近关系，也不客气，笑着说道：“那就叨扰了。”
　　皇宫的规矩多，朱瞻基与朱有炖虽然见过几次，但是这还是朱有炖第一次来兴庆宫。
　　朱高炽去了北平，张氏几乎就一直待在兴庆宫这边，帮着孙娴管理后宫。
　　朱瞻基也将孙娴她们介绍了朱有炖认识，然后就打发了她们下去，只有张氏年岁大了，没有太多避讳，陪着朱有炖契阔了一番。
　　饭后的时间，就属于朱瞻基和朱有炖的了。两个人在偏殿的书房里坐下，朱有炖的眼睛就被那个地球仪和占了一面墙的地图给吸引住了。
　　“这些地方真的就没有人住？”
　　“大部分地区空无一人，有也只是一些小部落，比我们三皇五帝时期还要落后，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
　　“如此大好河山啊……”
　　朱瞻基指着北美的东部和南美的东部说道：“看这里，数万里的良田和森林，比我大明的面积还要大，却荒芜在那里，如果能将这里开发出来，子子孙孙都将不会饿肚子。”
　　他对世界各地都比较好奇，朱瞻基也好生给他讲解了一番，将那些地方描绘的物华天宝。
　　等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两个人的话题才回归了正题。
　　“我一直在心里想，你到底有什么事是想让我办的？”
　　朱瞻基笑道：“其实很简单，我就想六叔能够多写一点弘扬我大明士兵，弘扬我朱明的戏剧。”
　　“就这么简单？”他愣了一下，才又反应了过来。“不，不算简单……”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说简单，可以说很简单，如今六叔基本上都是写的《曲江池》、《团圆梦》、《蟠桃会》这样的戏剧，这种无所谓。《黑旋风仗义疏财》这样的戏剧，今后还是不要写的好。”
　　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重视意识形态这样的影响，朱有炖有些想不通了。“为什么？”
　　《黑旋风仗义疏财》讲述了一个赵都巡催逼李古交纳官粮，并欲强娶其女。李逵、燕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
　　因为朱有炖本身就是皇族，所以后面加上了张叔夜挂榜招安，李逵、燕青因李古规劝，翻然悔悟，立即返回梁山劝说宋江，接受招安，并随官军征剿，擒了方腊。
　　剧作揭露了贪官污吏横行无忌、欺凌百姓的恶迹，并肯定了梁山好汉为民除害、见义勇为的侠义行为。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
　　朱瞻基这句话出自韩非子的“五蠧”。五蠧就是五种社会蛀虫，在这五蠧里头一种社会蛀虫就是“儒生”！
　　基本意思是：儒家利用文章扰乱法纪，狡辩颠倒黑白，游侠使用武力欺人违犯禁令，而君主却都要加以礼待，这就是国家混乱的根源。犯法的本该判罪，而那些儒生却靠着文章学说得到任用；犯禁的本该处罚，而那些游侠却靠着充当刺客得到豢养。
　　朱有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却又似乎有些不明白。看着脸上只有黯淡胡茬的朱瞻基，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怎么也不能跟一个老奸巨猾之辈联系在一起。
　　他斟酌了一下，连瞻基也不敢叫了，问道：“太孙可是想要通过戏剧引人向善？”
　　“引人向善非我所欲，我汉家儿郎已经被那些儒生和和尚阉割了太多的血性，泯灭了尚武精神。如今我大明得此宝物，这世界还有无数大好河山等我汉家儿郎去占领，只是向善怎能够？”
　　朱瞻基不等朱有炖说话，又说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朝廷更应该有目的性地引导百姓发展，而不是任由儒家愚民。戏剧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却倍受百姓喜爱，乡村唱大戏，往往十里八乡的乡亲父老结伴共赏。若我大明每个县城都设置一家官办戏坊，除了县城戏台表演，还送戏下乡，六叔以为可行否？”
　　“这……这……”朱有炖有点跟不上朱瞻基的节奏了，只能说道：“耗费太大，耗费太大啊！”
　　“即便不全部官办，那些民间戏团数量也是不少，各地官府也可以扶持民间戏坊，送戏下乡嘛！”
　　朱有炖越发迷糊了，问道：“太孙此举何意？”
　　朱瞻基笑道：“这就需要六叔来费心了，那些戏坊既然我朝廷花了银子，当然要演我们安排的戏剧。这些戏剧要弘扬将士勇猛杀敌，有仇必报；或弘扬我朱家大明一心为民，尽心尽责；或宣扬海外遍地金银，物华天宝，总之你写什么，他们就要演什么！甚至六叔只需有个思路，即可安排其他人来写曲目。若六叔能做到此事，日后我当允六叔出仕，掌管天下青楼，戏院。”
　　朱有炖远离政治，实乃因为少年时期连续遭遇数次起伏，但是绝不代表他就愿意被当猪一样在开封王府养一辈子。
　　但是此事非同小可，他也不敢一口答应。
　　朱瞻基也不逼他，轻声说道：“五祖呕心沥血，编撰《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和《救荒本草》。我欲着内监刊印天下，让我朱氏五祖名垂千古。此事你当回去与五祖商议，我明春出海，这一去就要一两年，待回来时给我答复即可。”
　　他期期艾艾地说道：“若是随你出海，恐无闲暇写曲目。”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六叔尽可留在京城或者开封，有祥符郡王随我出海即可。”
　　祥符郡王朱有爝乃是周王庶四子，老二汝阳王朱有爋因为举报周王，导致周王两度被废，被削为平民，发配大理。老三顺阳王朱有烜去年因病去世。
　　朱有炖身有疾，能人道却无子。所以他虽然是世子，但是以后的周王一脉，待他之后，肯定是朱有爝袭爵。
　　一直到走出皇宫，朱有炖仍然有些魂不守舍。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既轻松，激动，却又倍感压力。
　　轻松的是可以不用出海了，激动的是出仕有望，但是出仕也意味着风险，这种压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下来。
　　虽然他没有直接答应朱瞻基，但是他指定，这件事他父亲是肯定支持的。能够将耗费多年心血的四本书刊发天下，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老父不顾一切了。
　　何况，他的父亲周王本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主。
　　将朱有炖送到了东华门，朱瞻基回到了兴庆宫，就看到薛尚宫等在门廊处。“天气渐冷，有什么事这么急，连几步路都等不了。”
　　薛尚宫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几个宫女就退到了一边，留下两个人边走边说。“殿下年后就又要出门，这次一走就是年余，身边自然不能少了人伺候。只是该如何安排，殿下还要拿个主意。”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笑道：“是不是最近又有嫔妃一直烦你？”
　　“这是奴婢职责，怎谈得上烦？只是太孙妃，胡良娣都刚生下孩子，蓝良娣也怀上了。她们三人都不能陪殿下出海，其他人的身份就低了一些，怕压不住阵脚。”
　　朱瞻基嗯了一下，问道：“那母妃的意思呢？”
　　薛尚宫捂着嘴笑道：“太子妃当然是想你把还没有怀上的都带上，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大着肚子回来。”
　　朱瞻基摇了摇头，他这个身份，想不当种（马）都不行。
　　他想了想说道：“刘承徽随我东征，一路行事有度，又精通药理，能当大用，这次还带上她。马良媛天真可爱，年岁又小，不必急着让她怀孕，也可以带上。其他人就由你……”
　　“万万不可！”薛尚宫连忙说道：“奴婢只是下人，如何能当殿下的家？何况若是我今日做主，此后这宫里怕是没有奴婢容身之地了。”
　　朱瞻基一想，还真是如此。她若是做主了，那些没有被安排跟着朱瞻基一起去的嫔妃还不恨死她啊！
　　奴婢当家，天理难容。这种事可不能破坏了规矩。
　　他自己心里没有这方面计划，觉得左右为难，就说道：“还有两个月呢，说不定这段时间还能再怀上几个……我再看看吧……”
　　第二日，朱瞻基在海军总部接见了返京的杨章德。昨日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见面，今日刚好跟他说说朱有炖拜托的事情。
　　杨章德此人心狠手辣，胆大包天，却也是个精明得力之辈。这是一把利刃，用的好了能伤敌，用不好就伤了自己的手。
　　不过朱瞻基自认还是能控制住他，如今的皇权社会，一个锦衣卫的鹰犬，哪怕像纪纲一样位极人臣，破坏力也有限。
　　他不是掌握朝政的文臣，一个决定就能影响大明的根本，也不是率军千万的将领，能兴兵造反坏了一方太平。
　　锦衣卫的所有权力都是为了皇权服务，也被皇权紧紧限制住，不怕他翻了天。
　　询问了一番此次去太原的经过，朱瞻基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少红之事。
　　朱瞻基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是杨章德听在耳中却如同惊雷阵阵。身为一个上位者，是不会在意一个下属的私生活的，而当上位者关注此事的时候，必然是有其他他不知道的缘由。
　　他不敢马虎，更怕猜错了朱瞻基的意思，只能被动地说道：“微臣倒是见过那少红几次，不过只是欣赏，并无独占之意。”
　　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我就是管的再宽，也管不到你的房内事。不过你要记得，跟我做事要讲规矩……若是少红心甘情愿，你纳也就纳了，但是若你仗着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仗势欺人，我也不会饶了你。去吧……”
　　朱瞻基越是这样，杨章德也就越是心虚，虽然他并不曾为难过少红，也是他的下属也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了自己对她的兴趣，润香楼那边也把少红看做是自己的禁脔。
　　走出了海军总部，他的心仍然吊着，没有着落。殿下日理万机，当然不会专门为这样的事提一口，既然提出来的，那就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他回头看了看褚松，说道：“褚千户，我不在京城这些时日，润香楼可有异常？”
　　褚松虽然羡慕杨章德快速地爬到自己的前面，但是事已如此，很能认得清自己的位置。“指挥大人有所不知，周王世子奉圣命在润香楼编一出新戏，据说皇上都会亲自莅临，如今润香楼全部人马都在为这出新戏做准备。”
　　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杨章德当然对王室成员的基本资料都有掌握。周王朱橚与当今升上一母同胞，周王又一直坚定支持圣上，所以周王府，蜀王府，楚王府，宁王府这四个与皇上关系亲近的王府，一般人都是不敢惹的。
　　他们手里虽然没有权力，但是皇上也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欺负了他们。
　　褚松又说道：“指挥大人可知昨日午后太庙宗族大会……”
　　这件事就是因为杨章德他们的查案引发，所以杨章德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晋王罪证就是我等查明，岂有不知！”
　　褚松笑道：“但是宗族大会之后，殿下与周王世子单独相见，还邀请了周王世子到兴庆宫做客，吃了晚饭才送他离开……”
　　杨章德明白了过来，将一块玉佩塞在了他的衣袖里。“这是朱济熺送我的，据说还是前晋王的心头爱，此番送与褚兄。你如今还在殿下身边，你我兄弟也常联系……”
　　褚松摸了一下袖子里的玉佩，体验了一下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周王世子就是一个书呆子，戏痴，指挥大人切记不要送金银，要是有几个戏本，他肯定喜欢。”


第二二九章 分婆娘
　　自武昌府上了这内监的楼船，天气就阴沉了下来，至第二日天亮，看到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虽然气温寒冷，但是苏南却没有半丝寒意，打开了油纸木格的窗户，任由凛冽的寒风迎着自己的胸膛袭来。
　　“老苏你疯了，冻死我了。”还缩在被窝里面的段仁志笑骂了一句，又缩进了被窝，连头都盖住了。
　　苏南有些羡慕地看了看无忧无虑的段仁志，披上了长袍，起身出去洗漱。
　　他和段仁志都是荆州人士，因为家穷，养活不起，十六岁就一起投了军。
　　从洞庭水师到新江口水师，然后又变成了太孙亲军的海军第一舰队，他们的身份一直在转变，但是他们两兄弟却一直没有分开。
　　苏南身为家中的长兄，自小就习惯了照顾他人，段仁志却是家中老四，一贯没心没肺。
　　因为两人自小生活在江边，熟识水性，在军中倒是混的也不错。
　　苏南作战勇敢，早先就升了总旗，也一直格外照顾这个不是不是兄弟的兄弟。
　　这不仅仅因为段仁志跟他是一个出来的，更因为段仁志虽然贪生怕死，却是一员福将。
　　在洞庭水师期间剿匪，就是段仁志的发现，他们抓了一伙水贼，他才晋升总旗。
　　他也相信段仁志是自己的福将，所以被抽调到第一舰队的时候，找关系将原本不合格的段仁志给带到了新江口。
　　到了第一舰队，他们是第一批换装火枪的士兵，在东征日本的战斗中，段仁志这个福将果然又立了大功。
　　在神机营进攻京都的时候，原本他们是在留守战舰，却因为段立志那天拉肚子，他们还有来自山东的马德钟就随他到了岸上拉屎。
　　却不曾想，他们碰上了一群躲在山坳的贵人，竟然还是日本的皇室。
　　三个人手忙脚乱打死了两个人，结果这群人就投降了，这一下可是立了大功。
　　回到了京城，三个人竟然还进了皇宫，拜见了皇上，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能当面磕几个头，已经让苏南如同做梦一般。
　　拜见皇上之后，苏南晋升正六品昭信校尉，擢升千总。这在水师，就相当于是一级战舰的船长。
　　段仁志和马德钟也都获封忠靖校尉，擢升把总。
　　回到了京城，为了准备明年出海，他们第一舰队重新进行了改编。在京城耽搁了两个月，新军训练成型，这才得了探亲假。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苏南和段仁志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回家的机会，何况，晋升了昭信校尉之后，还会分发官田八十亩，苏家贫苦，这八十亩地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当初的两个乡村小子，几年间混成了官老爷，回到家乡引起的轰动自然不小。
　　就连当初只能远远观望的县老爷，如今见了他们也只能一口一个下官。
　　给他家分的八十亩水田都是地势最好的上田，跟段家的五十亩水田连在一起，别提多让人激动了。
　　可是父母年迈，身体又不好，几个弟妹也还小，帮不上多少忙。这些责任都压在他的心里，让他轻松不起来。
　　不过还好，段家劳力众多，段仁志跟着自己，他们愿意帮忙搭把手。家里留了三十亩水田，其他的水田都佃了出去，也不至于荒废。
　　父母见识浅，他这一个多月一直忙着清丈土地，用带回家的银币给家里起了一座青砖瓦房，就连想要找个婆娘，也被耽搁了下来。
　　不过如今自己家也成了大户人家，只要自己好好干，好日子在后面呢。
　　“苏千总，此去京城，说是过完年就要出海啊！”
　　“嗯……”苏南将铜盆里的洗脸水倒进了江里，将铜盆放在了木格里，然后用棉布将脸上的水擦干净。
　　“会打仗吗？”
　　苏南略带骄傲地笑道：“即使打仗也是我们打别人，谁敢不听太孙殿下的话，我们就打谁。”
　　几个小太监都笑了起来，对他用我们这个词显然非常满意。
　　一个小太监说道：“马上就到九江府了，今早船上不开火，一会儿会有人给我们送热腾腾的肉包子上来，我给你送去。”
　　苏南他们原本乘坐第一舰队自己的船，但是他们时间赶的不巧，晚了半日，遇到舰队离港，要两日后才有船。
　　就在他们失望之下，准备在武昌府等两天的时候，这艘内监的船队知道他们是太孙亲军第一舰队的将士，又只有两人，就将他们请到了船上。
　　他们不想在武昌府耽搁两天，就上了船。却不曾想，这内监们的船，比他们的军舰要舒适多了，不仅有大床，这一日三餐都是怎么讲究怎么来。
　　他们这一趟，也算是享到福了。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工部的几个吏员。只有有一位从五品的主事级别高一点，其他人都比他的级别低。
　　苏南也想不通工部怎么会跟内监如此亲密，他们对为何一起出行讳莫如深，绝口不提，相反却对大军东征日本很感兴趣。
　　船上生活单调，他们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让两人给他们讲东征的经过。
　　段仁志虽然胆子有点小，喜欢偷奸耍滑，但是却善交际，嘴巴也很会说，倒是比苏南更受一帮人的喜欢。
　　特别是那些小太监，最喜欢听他吹牛。哪怕段仁志胡编乱扯，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功劳安在自己的身上，导致了漏洞百出，他们也愿意听。
　　两人都出身贫寒，所以他们对残缺的小太监们并没有歧视，在船上的几日，他们跟这些小太监们倒也交上了朋友。
　　特别是段仁志，他跟几个小太监只差称兄道弟，相互之间还互相留了地址，方便以后联络。
　　北风寒冽，却也风催舟行，加上是顺水而下，船员们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日行四五百里。从武昌府到应天府一千五百里地，不过三日间就已经抵达。
　　楼船停在了江心岛的海军水寨，从这里去新江口水寨大营，就方便的多了。
　　苏南和段仁志收拾好了行李，那段仁志与几个小太监相处了几日，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恋恋不舍。
　　他们假公济私，也将内监众人享受的食用之物送了不少给两人。这些猪鬃做的牙刷，清凉的牙粉，香喷喷的胰子，都是两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特别是那位内监的长随池山子，因与段仁志投缘，送他了一双滑轮鞋，让段仁志颇有些爱不释手。
　　自去年大明到处修起了水泥路，特别是应天府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的路面都修成了水泥路。水寨里面的训练场，更是一大片光滑的水泥地。
　　内监也在他们经营的店铺里开始卖起了滑轮鞋，不过因为价格昂贵，只有一些勋贵子弟才舍得花十几两银子，买一双滑轮鞋。
　　有这些银子，都能买两亩地，或者起三间房子了。苏南和段仁志如今虽然买得起，却也舍不得买。
　　船即将靠岸，众人却发现了岛上似乎有些不同，旌旗招展，人数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船上众人看到这种状况，都忍不住出来了甲板上，向岛上张望。
　　那长随池山子原本还在跟段仁志说笑，这个时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跟身边的小太监说道：“将我的千里镜拿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就拿过来一架做工精良的双筒望远镜。池山子接过了望远镜，向岛上看了少时，就忍不住惊呼道：“太孙殿下的仪仗……竟是太孙亲自来迎接我们！”
　　船上的人都激动不已，一个工部的老工匠已经忍不住跪了下去，向着岸上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忍不住老泪纵横。“竟能当殿下亲自来迎，此生无憾啊！”
　　在他的带头下，众人也都跪了下来，对着岸上磕了三个头，才又起身。然后一个个慌忙地开始洗漱，想要给殿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段仁志已经忍不住拿出了刚被收进包袱里面的香胰子，从江里吊了一桶水起来，将手和脸都好好洗了一遍。
　　他们虽然是太孙亲军，但是原来都只是小兵，根本没有机会上太孙的旗舰。虽然曾经远远地看过太孙两次，但是像这样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
　　苏南的心里也满是激动，能够近距离接触太孙一次，这可是一辈子的荣耀啊！等到老了，也能跟儿孙们卖弄一番。
　　不过他当然不会认为太孙是来迎接自己，这些内监和工部的人虽然对他们亲近，却一直对此行的目的支支吾吾，不肯明说，看来是有重要的任务。
　　而在江心岛的水师码头边，朱瞻基的心里也满是激动。
　　解决了硝石的来源问题，制约大明发展火器的瓶颈就消失了。最少在几十年之内，大明不用再为火药发愁。
　　至于几十年之后……那个时候的大明肯定已经在南美立足了。而那里的硝石矿，数量多的足以让大明数百年都不用为火药发愁。
　　至于再以后，都能直接化学合成硝石了，有没有硝石矿都不再重要。
　　船上众人的叩拜，他虽然没有亲自看到，但是李亮他们当然不会不跟他说。
　　闻听众人此举，他的内心也满是骄傲，在船上众人看来，他这个太孙亲自来迎接是抬举他们。
　　但是在他看来，虽然他们只是卑微的工匠和内监，但是他们的贡献远超其他人。
　　船终于靠岸了，船上数十人全部都又在甲板上跪下，向登船的朱瞻基跪拜。
　　朱瞻基上船后，挨个来到众人的面前，亲自将他们扶起来，还跟他们每个人都说上两句。
　　那些内侍经常能见到朱瞻基，倒习以为常，但是那些船工和工匠们，一个个却激动不已，不少人都痛哭流涕，口不能言。
　　朱瞻基也丝毫不嫌弃，好生宽慰一番。
　　来到苏南的面前，苏南跪在甲板上，右拳击打了一下左胸，大声说道：“海军第一舰队，新江口水寨，昭信校尉，千总苏南向殿下请安。”
　　朱瞻基看着他年轻的脸，面容朴实，身上虽然穿着新衣，但是相貌形态也不像是个勋贵子弟。“起来回话……看你年岁不大，出身也不太高，如何成为千总？”
　　苏南虽然比朱瞻基要矮了一个头，但是他认为太孙本来就应该威猛过人，并没有自惭形秽。反而因为能近距离接触太孙颇为自豪。
　　他大声说道：“卑职在洞庭水师曾杀敌三人，俘虏水贼二十一人，因此擢升总旗。六月东征期间，卑职携副手段仁志，马德钟，又杀敌三人，擒获日本王室三十九人，倭兵两百余人。八月中擢升千总，授昭信校尉。”
　　朱瞻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说道：“当真是我大明好男儿，可有婚娶？”
　　苏南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些扭捏地说道：“卑职家穷，吃不饱饭才当了兵。如今虽然有了些家底，却还没有来得及找婆娘。”
　　朱瞻基回头跟李亮笑道：“那些宗室不是送了不少貌美女子给孤，孤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回头安排一下，给立功将士们解决婚娶困难。”
　　李亮低声应是，却让苏南愣了住，从来没有听说当兵还给分配媳妇啊！
　　那段仁志是个跳脱货，听到有如此美事，忍不住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朱瞻基问道：“殿下，小将也尚未婚娶……”
　　朱瞻基哈哈笑道：“都有，你们都有。只要你们在战场上能不畏生死，英勇杀敌，一切都会有。一会儿晚些走，孤还有话跟你说，先到岸上候着吧！”
　　苏南和段仁志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退场了，他们又跪了下来，跟朱瞻基磕了三个头，才随着一个内侍到了岸上候着。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仍然犹如在梦中。段仁志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又痛的捂住了脸。“不是做梦，是真的，殿下竟然还说要给我找个婆娘！”
　　他的举动也逗的那个小太监笑了起来。“你们有福气了，那些宗室送给殿下的女子，都是精通琴棋书画，惯会伺候人的处子。要不是殿下赏赐，你们还要攒几年家底，才娶的起这样的女子。”
　　一番话说的两个人又眉开眼笑起来，他们两人都不识字。进了第一舰队，殿下要求所有小旗以上将士，都必须要识字，能看海图，能排兵列阵才能升职。所以他们才跟着军中的文书后面学写字。
　　如今他们也就能识数百字而已，距离出口成章还早着呢。要是能娶个会琴棋书画的婆娘，以后不怕自己的孩子成睁眼瞎了。
　　两个人在岸上美滋滋的，船上的朱瞻基看到那一袋袋的黄色，白色的硝石，也是开心无比。
　　硝石的颜色多样，是因为纯度不同，从葛洪开始，华夏就有十数种不同的提纯方法，提纯硝石对现在的工匠来说，并不是难题。
　　朱瞻基虽然知道江油的硝石矿供应了清朝几百年，但是清朝的火药产量低的可怜。他也不知道这些硝石的储量有多大，能供应大明多久，所以他最操心的就是储量问题。
　　工部主事范广才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卑职一行沿汉江逆流而上，抵达丹江口后换小船，一直到汉中南部的徽州才上岸。按照殿下的指示，我们一行找了宁羌卫的都指挥使，他们派了两百人，护送我等越过秦岭，抵达江油。”
　　“卑职一行不敢耽搁，在江油老君山分成了四队寻找硝石矿，发现了五个矿洞，已经发现最少有数千石储量。只是矿洞尚未挖掘，如今尚不知储量多少。卑职留了一半人手还在当地勘测，自己带了一些硝石矿回来复命。”
　　“当地卫所和县衙可有行动？”
　　“如今江油，彰明两县已经封山。”
　　范广才在朱瞻基面前才小心翼翼，但是出了京城，他也是响当当的从五品京官，威风的紧。
　　他们一行还有内监帮衬，又是奉了圣命。当地的县令才是七品，自然是巴结不已，他怎么说，对方就怎么做。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将此行经历整理成稿，明日交于我，我代为呈交陛下。你们此次立下大功，陛下当不吝厚赏。”
　　众人纷纷拜谢不已，由朱瞻基亲自为他们请功，又不会有上官抢功，而且也会更受陛下重视。
　　朱瞻基没有亲政，不能插手民政，更不能直接插手官员升迁，所以一切都要由朱棣来定夺。
　　不过朱棣现在最关注的也是火药的产量问题，现在这个问题能得到解决，他自然开心，也不会少了嘉赏。
　　安排人将这几十袋硝石样品搬上了岸上的仓库里，朱瞻基才上了岸。
　　看着等在一边的苏南和段仁志，他对着他们招了招手，两人立即受宠若惊地来到了跟前。
　　朱瞻基询问了一番他们过去的经历和立功的经过，他们不敢隐瞒，把两次立功都跟段仁志有关都说了出来，让朱瞻基也连称段仁志是个福将。
　　留下他们两人只是一时兴起，从他们身上，朱瞻基认识到了自己以往跟军中的下层将士还是有些过于疏离了。
　　虽然保持距离才是一个太孙应该的姿态，但是朱瞻基感觉到自己做的不足。
　　不是他要与民同乐，而是因为这种疏离，让他忘记了在军中树立几个榜样和典型。
　　如今的大明还没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那些勋贵阶级，大部分都是从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兵，因为立功成为的勋贵。
　　但是几十年下来，这个阶级也已经有些固化了。朱元璋和朱棣采取的做法就是杀掉一批，扶持一批。
　　这样不能说不对，因为以前的大明就是一个封闭的大圈子。勋贵太多，只会给国家造成巨大的负担。
　　但是这样绝不适合大航海时代发展的阶段，想要激发百姓与将领们向外发展的勇气，就必须要有更加有效的措施，让勋贵，将领，百姓们都有征伐四海，拓土阔疆的心态。
　　看到他们，朱瞻基就想在军中立一些榜样，然后写成戏剧，让他们成为这个时代的明星，引得更多的百姓愿意为国效力。
　　所以，他才想把他们留下，询问他们的功劳有没有掺假。
　　而结果还是让他比较满意的。
　　他们上无靠山，下无支撑，又是实打实的功劳。
　　特别是因为段仁志拉肚子，三个人就俘虏了两三百人，还有几十个日本王族，这样的情节写成戏剧，也能吸引更多的人看，自发地向他们学习。
　　心里有了计较，朱瞻基才让人安排船送他们回军营。准备第二天去海军总部让刘江他们将这次战役中立下大功的将士都报上来，然后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士兵进行宣传。
　　比如搞一些巡回演讲，激发士兵们立功的心态，变成戏剧，让老百姓以当兵为荣。
　　想要改变整个社会的风气，应该从现在一点一滴地做起。
　　而苏南和段仁志却如同做梦一般，直到回了水寨，仍然浑浑噩噩的。
　　他们先到指挥部销了假，刚出来就看到了嘿嘿笑着的马德钟。
　　马德钟是山东人氏，体格也比苏南和段仁志都大了一圈，因为孤儿出身，他从来不怕死，作战勇猛。
　　他对苏南服服帖帖，却对段仁志有些看不起，总认为段仁志胆小。但是他偏偏又跟段仁志关系最好，每次出任务，他也最关照段仁志。
　　跟苏南行了一个军礼，他就一把搂住了段仁志，叫起了给他起的外号。“小猫，给老子带啥好吃的了？”
　　要是以往，段仁志肯定跟他嬉皮笑脸地斗一番嘴。但是这次却一把推开他说道：“别碰爷爷，爷爷的肩膀刚被太孙殿下碰过，我要一个月不洗澡了。”
　　马德钟嗤笑道：“你怕不是在做梦吧，还太孙殿下，上次在指挥使面前，你都吓的差点尿裤子了。”
　　“切，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我不过是个小兵，现在却是忠靖校尉，把总你知道是啥官吗？”
　　马德钟更是耻笑他了，嘿嘿笑道：“说的好像老子不是把总一样！”
　　他又要去搂段仁志的肩膀，段仁志连忙躲开，将包袱丢给了他。“老子说真的，别把你那臭手往我身上搭……”
　　马德钟还不信，却听苏南说道：“我们刚才真的见到殿下了，殿下还说，过两日要给我们安排婆娘，成家立业。”
　　马德钟的姿势一下子定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一把搂住了段仁志。“我草你奶奶，老子咋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快让我沾沾龙气。今天我就跟你睡了，你跟我好好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三零章 忌讳与机会
　　自两年前，马致才从雕刻地球仪时候的性命难测，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当初他不过是个正九品的大使，后面晋升正八品的所副。当他十六岁的侄儿马迪也被陛下恩赐进工部担任副使的时候，他又被擢升正七品的所正。
　　当他在朱瞻基的提醒下，研发出了倒模浇铸枪管，钻头钻细孔，再利用砂棒打磨内孔的时候，这次直接被提拔成为了从五品的员外郎。
　　整个工部，员外郎已经进入了整个领导层。
　　虽然马致才这个员外郎还只是负责机床工厂和枪管工厂，但是这两个衙门都是如今最紧要的部门，加上马家如今已经成了贵戚，马致才这个员外郎已经成为了工部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
　　但是马致才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他很清楚马家家底单薄，在官场上毫无助力。
　　他们唯一的凭仗就是太孙，但是太孙是个重实务，重结果之人。马家如果想要继续能受到太孙照拂，除了马欣不失宠爱，他们马家人更是要踏实做事。
　　因为原本只是在雕工上面有所建树，马致才很清楚自己的技术积累是比不过那些在工部沉浸了一辈子的老工匠们的。
　　他在技术方面，唯一超过他们的就是接受了太孙对新技术的一系列思想影响。
　　从最开始的简易机床，他就一直用心在这个上面进行研究，想要发展出来太孙说过的联动机床。
　　自机床发明出来之后，工部的众多工匠们已经在机床上面衍生发明出来了无数的功能。除了枪管，连木制枪托现在也能利用机床打磨，比原来的手工打磨要快了数倍。
　　还有工匠根据压铸原理，直接开发模具，形成了许多配件的规模量产化。
　　新技术的大力开发，加上专利的实施，工部从内监的手里得到了许多在商业上插手的机会。
　　特别是水泥路全面修建，轴承，马车的广泛应用，如今的工部再不是在两年前的清水衙门，成为了除吏部外，最被关注的衙门。
　　马致才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他并没有把太孙跟他讲过的一些对技术的衍生发展设想敝帚自珍，而是拿出来与同僚共享。
　　所以如今的工部新技术日新月异，几乎每个月都有不少新技术得到验证和应用。
　　他在解决了枪管的内径打磨问题之后，专注于轴承钢珠的打磨问题，这是他的老本行，马家世代加工玉石，对于玉石的打磨有着自己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
　　钢珠和玉石的材质不同，加工当然也不尽相同，但是其工作原理却有相近之处。
　　他采用两台机床联动带动铁纱网打磨，解决了钢珠的打磨问题，再与其他工匠一起，解决了钢珠的淬火问题，如今的大明，已经完美解决了轴承生产中钢珠的生产问题。
　　现在的轴承工厂，产量比当初扩大了十倍不止，已经逐渐能够满足市面上对轴承的需要。
　　而朱瞻基前些时日看到了这台打磨抛光机，从这种机床的联动，想到了拉丝机。
　　拉丝机的具体工作原理朱瞻基是知道的，就是将半融的钢水通过多台机床的抽送，挤压成型。
　　但是他只知道这些，具体的工作原理是什么样的他就不知道了。
　　不管是铁丝，钢丝，还是铜丝，铝丝，在工业时代的需求都是非常大的。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滤网，就能消耗大量的铁丝。
　　而且，铁丝在如今这个时代，在战场上的应用也是非常巨大的。
　　用铁丝制作成带刺的钢丝网，就能直接阻碍骑兵的攻势。只要有了铁丝网，可以说，骑兵的威胁就会少了一大半。
　　一辆板车就能拉动千斤的铁丝网，而千斤的铁丝网，基本就能拉伸开近百米长，半米高的铁丝网。
　　只需要两卷铁丝网并排展开，就等于挡住了骑兵的道路，让他们失去威胁。
　　听了铁丝的功能和作用，马致才这段时间就一直在费心思索，应该如何来制作铁丝。
　　这个期间，朱瞻基曾经提议过的曲轴冲压给了马致才新的思路。利用曲轴的转动，在两个曲轴的摇轴之间留出大小不一的空隙，就能让半融的钢水从粗到细，变成想要的长丝。
　　但是想要制作出符合要求的曲轴，就耗费了马致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直到日前，他才勉强让五台机床组合成的拉丝机共同运作起来。
　　但是现在问题依旧有很多，比如制作的铁丝毛刺众多，机床的连动配合也问题多多，经常容易卡断。
　　他感觉，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白头发都多了很多。
　　但是，他的心情是愉悦的。看到一种种从来没有想过的技术从无到有的诞生，在不断的发展过程中，又衍生出无数的新技术，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比如，利用这种模具和挤压，就能生产大量的钢条，许多铁具，根本不需要匠人们再去费力打造，直接生产出相应的形状，稍加打磨就可以使用。
　　回到宫中的朱瞻基，看到马致才递交上来的工作汇报。他在奏折里面详细阐述了目前遇到的困难和这种标准化基础工业配套的广泛应用。
　　这让朱瞻基如饮醍醐，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自己疏忽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标准件的应用。
　　在现代社会，标准件已经成为了生活中息息相关的东西，以至于他都一时疏忽，忘记这个工业领域最基础的东西。
　　一个钉子，一个螺丝，螺母，轴承，或者一个卡钉，都是在制定出一定的标准之后，标准化生产出来，然后应用到社会的各个角落。
　　这些东西虽然不起眼，却是整个社会必不可少的东西，而标准件的生产和发展，才是整个工业发展的基础。
　　他在马致才的奏折上批注，让马致才去找正在制定大明工业化标准的马迪，让他们叔侄俩制定出整个工业的度量衡标准。
　　这套标准制定出来，然后在制作出各种尺寸的螺丝，螺母，光凭这一点，给马家封伯，任何人也不能提出意见。
　　“殿下，陛下已经忙完，让你去觐见。”
　　“知道了……将这份奏折派人送给马致才，让他与马迪尽快拿出方案。带上硝石样品，我们去谨身殿。”
　　天气逐渐寒冷了下来，奉天殿空空荡荡，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冷。
　　朱棣有类风湿关节炎，到了冬天的时候，就不太好过，所以办公基本上都是谨身殿旁边的暖房里。
　　朱瞻基掀开门帘，一进门差点就被热浪给冲了出去。这里不仅有了地暖，还点了四个火盆，里面热气腾腾。
　　他闻了一下，因为是点的香炭，没有闻到煤气味，但是这房间里面的氧气肯定比外面要少的多。
　　他喧宾夺主地吩咐说道：“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每半个时辰就必须要打开门窗透一下气，不可疏忽。”
　　王彦看了看含笑的朱棣，应道：“殿下，陛下身体恐寒。”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不过王太监该去下马桥农庄看看我的研究院做的空气试验。大气之中，只有五分之一的气体是对人体有用的，而这种气体也是点火所需要的，没有这种气体，再多的空气人也会窒息。长久待在这种环境，对人的损害可远比风寒的危害更大。”
　　自从朱瞻基在下马桥做过那个空气燃烧试验，现在那帮道士的印染工匠们整天就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试验。
　　他们也整理出来了不少的基础化学经验，最少氧气的存在已经得到了证实。
　　以前的孔明灯大家只是知道会起飞，却不知道为什么能飞，现在也能用道理阐述清楚了。
　　朱棣笑着说道：“听太孙的，将门窗敞开一刻。基儿今日递帖子所为何事？”
　　朱瞻基长揖说道：“皇爷爷，孙儿给你贺喜了。”
　　朱棣看了看他，还有他身后拖着木盘的李亮与刘万。木盘被黄布盖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何喜之有？”
　　朱瞻基对着刘万招了一下手，刘万向前了一步，朱瞻基扯开了黄布，木盘上面放了一小卷铁丝。
　　朱棣看了看铁丝，不太明白朱瞻基的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铁丝何奇之有？”
　　“皇爷爷有所不知，此铁丝非工匠手锻而出，乃是用机床拉伸出来的。假以时日，技术成熟后，一日可产铁丝千万米。”
　　“要那么多铁丝有何用？”
　　朱瞻基笑着拿起了一段已经缠好尖刺的铁丝，递给了朱棣。“皇爷爷请看，用此铁丝圈成圆筒形，然后拉伸开来，就能成为拒马桩，有此一物，此后骑兵就再也不成大明威胁。”
　　朱棣神情一动，用手试了试铁丝的尖刺，叹道：“果真一日就能产出千万米？”
　　“如今还有一些技术问题，工部吏员还在解决一些问题。但是假以时日，一日产出千万米并不难。”
　　朱棣哈哈笑道：“好，好，有此一物，那帖木儿国就再也不成威胁。真到那一日，朕定当嘉赏众工。”
　　朱瞻基见他心情愉悦，趁热打铁说道：“孙儿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自孙儿获知江油有硝石矿，就派人前往勘查，如今已有收获。皇爷爷请看……”
　　他车开了李亮面前的托盘，上面有几小团硝石样品，就出现在了朱棣的面前。
　　铁丝对朱棣是意外之喜，但是对硝石矿却是念念不忘。一见到这些硝石矿的样品，他就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拿来我看看。”
　　朱瞻基接过了托盘，然后放在了朱棣的面前，他也顾不上硝石有毒，放在鼻端深吸了一口笑道：“果真是硝石矿！储量多少？”
　　“已经发现了五个矿洞，工部正在当地组织农工开掘。”
　　朱棣哈哈笑道：“好，好，好，有了硝石，我大明火药再无桎梏，此乃天佑我大明！”
　　朱棣连用了三个好来表达心中的激动，现在大明大力发展火器，只有硝石是最大的限制。解决了这个问题，整个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全部发挥出来，任何国家都不怕了。
　　特别是还有了铁丝网，现在连对方逃跑都不怕了。这铁丝网应用起来，就是一个个活动的战壕，对朱棣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皇帝来说，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里面的作用。
　　连遇两件喜事，朱棣看了看陪笑的朱瞻基一眼，问道：“趁我心情好，你有什么要求就赶紧提。”
　　朱瞻基正容说道：“为国效力是孙儿本分，何来要求之说……”
　　朱棣哦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那就退下吧，朕今日让人煲了野山参野鸡汤，正想去享用。”
　　明知道是在耍花枪，朱瞻基也故意装作着急地说道：“孙儿的确有个小小的要求……”
　　以为拿捏住了朱瞻基，朱棣得意地笑了起来。“那还不赶紧说。”
　　朱瞻基嘿嘿笑了起来，说道：“孙儿欲在军中树立典型，弘扬将士英勇杀敌之举。故此，想征集全国各地教坊司人员，专门编排大戏，送戏入军。另想征周王世子朱有炖总理天下青楼，戏院，剧班，引导民间尚武之心。”
　　朱棣没有想到朱瞻基竟然是这样一个要求，一时之间有些愣神了。
　　这件事跟朱瞻基的关系不大，相反属于是民政上的事务，而且朱瞻基在这件事上面，其实没有半点好处，却还招了忌讳。
　　而且这件事虽然不大，却非常复杂，涉及到了礼部权力之争，五军都督府大开方便之门之事，宗室出仕这些违反祖制的敏感问题。
　　朱棣皱了一下眉头，看了朱瞻基一眼，问道：“为何要这样干？”
　　朱瞻基正容说道：“孙儿过了年就要出海，此举绝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现如今大明境内国泰民安，百姓重文轻武，如此下来，几十年之后，大明几无可用之兵。居安思危，孙儿以为文武应该并进，培养百姓的狼性，出海为我大明拓土阔疆。所以……”
　　如果朱瞻基没有出海的计划，朱棣肯定会认为他现在有些等不及想要夺权了。
　　但是再有两个月不到朱瞻基就要出海，这一去就是一两年，即使插手，对朱瞻基也没有好处。
　　朱棣沉吟了一下说道：“教坊司隶属礼部，宗室出仕，这些事情都非常复杂，且容我想想。不过弘扬尚武的志向是好的，我会思量一番，告知于你。”
　　从谨身殿出来，朱瞻基想了一会自己今天的决定，觉得没有什么大的纰漏，应该也不会引起朱棣的忌讳。
　　这件事本身虽然犯忌讳，但是好在他要出海去了。
　　等他出海回来，朱棣又要去跟帖木儿国打仗，必定会让自己监国。
　　有这样一个时间差，即便是朱棣怕自己抢权，也不会太在意，反而会有意来栽培自己在民政方面的管理能力。
　　哪怕朱棣就是有些忌讳，他现在也顾不得了，这些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越早实施，影响越大，越好。
　　当人们形成了固定的概念，再想纠正，就要困难多了。
　　第二日，朱棣亲自莅临了夹江工业区，他在看到那几十袋硝石样品以后，立即下旨命令广元按察司，宁羌卫，平羌卫，还有当地巡检司封锁老君山。
　　着工部与内监分别在老君山设立硝石场和监督，在当地招收农工，全力挖掘硝石。
　　随后，他又在朱瞻基的引导下，巡阅了火枪工场，火炮工场，铸币厂，还有机床厂。
　　夹江工业区的发展是十天一小变，一月一大变。如今的工业区规模已经越扩越大，原本设在这里的舂米场和磨面场已经因为地域狭小，准备迁移到下游幕府山与江边的空地处。
　　夹江工业区这里，以后将会变成一个封闭的军工基地和铸币厂，所有先进工业技术都会进行严格保密。
　　朱棣虽然知道这里发展的很快，但是没有亲眼所见，就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当他亲眼看到那数百斤的巨锤轰隆，轰隆砸下。那高达二十米的巨型水车带动一整个生产线，几十架纺车一起转动，几十个女工共同开工，然后产出了布和丝绸，才真正感受到了工业的力量。
　　朱棣的心里从激动到恐惧，因为这些是他完全理解不了的，如此巨大的力量，却不是由他完全掌握，而是被自己的孙子掌握。
　　虽然是自己的孙子，但是他还是因为恐惧而有了一丝忌讳。
　　幸好他现在要出海了，以前还有些舍不得，但是现在看来，让他离开一段时间，才是最好的安排。
　　趁他不再的这段时间，他一定要把这股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因为这股力量实在太可怕了，不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他不能心安。
　　至于关闭这些工场，朱棣从来没有想过，关闭了这里，谁还能给大明造枪造炮啊！
　　朱瞻基却没有想到今日带朱棣来参观工业区，反而坏了事儿，让他首次对自己有了心结。
　　他心里一直想着拉丝机的改进方案，想要尽快让铁丝能量产，也没有注意到朱棣眼中的阴翳。
　　乘坐楼船一起返回内城，快到贡院的时候，却听见了状元桥上哭声一片。
　　朱棣的眼睛从各家工厂的报告上抬了起来，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皇帝出行，各处都清理完毕，秦淮河两岸也有三大营的人巡守，能够在御驾到来之时，没有被清理开的人，都是有一些势力之人。
　　船轻轻一顿，停了下来。不一会，王彦返回了舱内，说道：“陛下，是日本学子们，貌似称光王重病，他们哭求陛下派太医诊治。”
　　日本王室被抓到应天府来以后，被分成了两批。当今天皇一系被安排在了夫子庙附近的一座大宅院，南朝一系被安排在太平门附近的一座大宅院。
　　这两处房子都说室町幕府出钱买下，然后将他们安顿了下来。
　　他们这些人被囚禁了起来，不能外出，但是为了安抚日本人的心，每个月都允许日本人的代表去探望一番，表示大明没有虐待他们的王族。
　　朱棣皱了一下眉头，跟朱瞻基说道：“那称光王是你擒获来的，你去看看。要是能诊治，现在不要让他死了。要是诊治不了，也该早作安排，让那些日本人知道。”
　　吩咐了朱瞻基，他又让人直接传令太医院，派医生前往称光王的住所。
　　朱瞻基上了岸，自然有人给他牵过来一匹马。朱瞻基问了目的地并不远，让人把马又牵了回去。
　　来到状元桥上，一众日本学子看见朱瞻基，哭的声音更加大了。
　　朱瞻基安抚说道：“陛下已经传令了太医院，让太医去给你们的王爷诊治，孤也当亲自去探望。虽然因倭寇肆虐，我大明将尔等之王囚于应天府，却也只是略加惩戒，并无灭你王族之意。且不要哭哭啼啼，丢了倭人的脸面。”
　　数十个日本学子这才齐身跪拜，感谢朱瞻基的仁举。
　　朱瞻基走在前面，身边跟着他的护卫，这些学子也都想要跟着，被护卫所阻，朱瞻基笑了笑，任由他们跟着。
　　这个称光王府朱瞻基还是第一次过来，日本盛产金银，虽然物资缺乏，却不缺钱。
　　室町幕府买的这所宅院是原本的伊王朱（木彝）的王府，明代众支藩系中，伊王一支排行第二十五，伊藩也是最差最劣的那一支。
　　当年朱（木彝）做伊王后，便在洛阳城胡作非为，残害百姓。他为人好武厌文，喜欢砍杀，经常挟弹带剑到市效游猎，遇到躲避不及的人，动辄斩劈，弄得血溅一身，而他竟喜欢溅血的衣。
　　他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男女裸体杂混取乐，生活荒淫无耻。他在永乐十二年病死之后，明朝礼臣还上奏请剥去他的爵号。
　　不过朱棣怕此举引发其他藩王的恐惧，并没有直接剥夺这一支的封爵，只是收回了京城的王府，勒令他们在洛阳不得进京。
　　因为朱（木彝）好奢华，这座王府的环境还是挺好，称光王这一支不到一百人，住在这所王府，宽绰有余。
　　如今这里外有锦衣卫，内有内监控制，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大明养着的金丝雀。
　　来到了门口，那些日本学子就被拦住，他们也不奢望能再次进来，但是也不愿离开，想要留在这里等消息。
　　朱瞻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这座王府。


第二三一章 移花接木
　　被分配到称光王府的内监都是在权力斗争中的失意者，他们一个个跪拜在道路的两边，恭候着朱瞻基的到来。
　　朱瞻基这个时候不需要宣扬自己的亲和，在这个阶级固化的年代，过分的亲和是自掉身价。
　　在整个内监系统，除了明面上的级别之分，内监们在潜规则下划分出了比明面上级别更多的等级。
　　能够近身伺候皇上的，能够近身伺候朱瞻基这个太孙的，能够近身伺候太子的，后宫各级嫔妃的，这就分了好几个等级，并且这些都属于是上层阶级。
　　中层阶级主要是以内监在各地的采买，镇守使，税使，监军为主，他们大多有一技之长，能力出众，可能随时就能成为皇上的心腹。
　　而被发配到各家王府的内侍，大多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央，甚至根本碰触不到向上的台阶。
　　这些人，也是对皇权最为畏惧的。
　　在他们这些人之后，才是一众日本王室的成员，此刻也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主殿的门口。
　　朱瞻基的眼睛在院子里一颗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凝望了半晌，此时已是隆冬，树上变的光秃秃的，下面的柿子都已经被摘掉，只剩下了树顶还挂着三个黄橙橙的柿子。
　　“称光王何在？”
　　跟在他身边的王府总管毛虎连忙禀道：“称光王在后殿偏殿……”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问道：“称光王虽然被囚于王府，却是日本一国之君。大明与日本乃兄弟之国，怎可如此轻待，直至称光王病重才由日本臣民上告陛下得知？尔身为王府总管，上不能尽心尽责，恪尽职守。中不能平等相待，服侍称光王，下不能安抚日本臣民，让他们惊扰陛下。实乃无能！……来人，将毛虎拉下，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那毛虎本就如丧考妣，今天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就是朱瞻基砍了他的脑袋，也不会有人认为过分。现在只是被打二十大板，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他不敢反抗，被褚松和两个锦衣卫护卫押了下去，在一众日本王族面前就开始行刑。
　　那些日本王族看到朱瞻基这样做，一个个委屈的哭声更大了，甚至还有人喊出了“太孙英明，陛下英明”这样的口号。
　　显然，他们是被这帮内侍给欺负的很了。
　　当然，如今日本王室这些人成了囚犯，想要继续过养尊处优的日子，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每年虽然有二十万两银子的生活费，但是被分成了两批，他们这一支也只有十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想过好日子还是够的，但是他们身为王族不能出门，吃的，用的都要通过这些内侍来采买，这些内侍当然是坑他们没商量。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这帮内侍就已经把他们今年的年金给敲诈的差不多了，他们这些人是真委屈啊！
　　朱瞻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这个王府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耳目，不过他也无心替日本人出头，恨不得这帮内侍将他们的脾气和勇气全部磨的一干二净。
　　但是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闹出事儿来。
　　现在他们的吃相太难看，闹出了事，那也就别怪朱瞻基打板子了。
　　几个日本王室成员间朱瞻基替他们出头，就大着胆子将这帮内侍的可恨之处全部讲了出来，让一帮内侍面如土色。
　　朱瞻基也从善如流，化作了“刚正无私”的判官，不仅要把这些内侍全部驱逐，换一批，还要着这些内侍将侵吞的银子全部吐出来。
　　说的是全部，当然不可能是全部，因为任何一条腐败链都不是独立存在的。
　　这些内侍敲诈了日本人的银子，也不可能是自己全部得，他们还有上司，还有外围的锦衣卫都需要打理。
　　但是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这些日本人感恩戴德了。
　　处理好了这些事务，朱瞻基才转身进了后院。
　　这里对其他人当然是禁区，不要说这是王府，就是一般的百姓家里，朱瞻基也不能直接闯人家的后院，那里可是女眷的住所。
　　但是这个时候显然没有人会指责朱瞻基，毕竟朱瞻基是来替他们出头的。
　　何况，他们已经送了两个公主给朱瞻基，也不介意多送两个给他，只要他要。
　　后殿的偏殿门口，以十五岁的秋子为首，一众女眷也都跪伏在地，大礼参拜。
　　除了秋子，王室的两个漂亮公主都已经送给了朱瞻基，这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漂亮女子。对这些小鼻子小眼，个头也矮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身边都是自家人，朱瞻基也没有什么顾忌，上前扶着秋子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扶了起来。“是我疏忽了你们，让你们这些时日受恶奴欺负，从今往后，自然不会再让他们无法无天。”
　　秋子身材娇小，被朱瞻基的大手扶着臂膀站起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大脑里一片空白。
　　称光与她同龄，比她还要小月份，还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需要她的照顾。
　　感受到朱瞻基的气息，加上身子被朱瞻基的大手捧在手里，又听到朱瞻基如此暧昧的话，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软。
　　幸好，朱瞻基很快又放开了她，才让她不至于当众出丑。
　　进入了偏殿暖房，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煤气味道，因为称光生病，如今门窗紧闭，让劣质煤炭燃烧的气味挥之不去。
　　朱瞻基心头一愣，不会是煤气中毒吧？
　　一张宽大的床上，身材瘦弱的称光王躺在里面，被子上面几乎没有隆起，朱瞻基看了看他赤红的脸，还真有点煤气中毒的征兆。
　　朱瞻基正欲问一下病情，却听见院子里有人高声禀报：“太医院张士冲，伍德召，韩玉林到……”
　　好吧，专业的人士过来了，自己也不用插手了。
　　不管称光是死是活，对他的影响都不大。不过就目前两国的稳定来说，他或者自然是比死了的好。
　　朱瞻基宽慰了秋子几句，出了门来，三位太医在廊下躬身拜道：“拜见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称光王身体有恙，你们先去诊治。不论何疾，在贵重的药，不吝于他。”
　　他很想将秋子带到正殿那边去调息一番，但是想到外面一大帮王室成员，在那么多人面前调戏她，实在有些太难看了。
　　他跟秋子说道：“和子与贞子在宫中寂寞，待称光病体痊愈，你也多到宫中看看她们。”
　　秋子不敢看朱瞻基，微微屈身拜道：“贱妾遵命。”
　　她的头低着，看不出来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回到了前院，朱瞻基还在想着秋子，这个小妞的确是个绝色，但是也不至于让朱瞻基念念不忘，他更在乎是她王妃的身份。
　　也不知道称光能不能满足她，这样一个小妞，一辈子独守空房未免太残忍了。
　　而且，她的这个身份，似乎可以做一些文章。
　　一开始，他对王族血脉是格外重视的，认为不该混了血脉，所以给了那些外族女子绝育，但是现在想起来，这有些偏颇了。
　　像这个秋子，如果自己让她怀孕，那她生下的孩子，就是以后名副其实的倭王啊！
　　只需要将她弄上床，就比千军万马去征服日本更好。
　　而且，哪怕日本人就是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种，也不敢声张。
　　只要大明强势一百年，控制日本一百年，就能将整个王室的血脉全部换一遍。
　　这比动用大军去征服，省事的多了。
　　一边跟那些日本的王室成员问话，朱瞻基在心里逐渐将这个计划就丰满了起来。
　　不一会儿，三个太医也来到了主殿这里，面色有些沉重，欲言却又止。
　　朱瞻基看了一帮担忧的日本人一眼，说道：“三位有话就说，不要做任何隐瞒，尽量将称光王治好。”
　　领头的张士冲说道：“殿下，称光王前几日就染上风寒，由于已经感染几日，如今高烧不止，已经传染到肺部。想要治好，恐怕最少需要月余。”
　　那些日本人的脸色登时好了许多，称光王不论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堂兄弟。而且，如今这个王爷可是大明最重视的人，被苛责的也最厉害。
　　他们哪怕就是对这个王位有兴趣，也不敢现在表达出来，想让称光王继续盯在前面当靶子。
　　反正称光王年幼，如今的财政大权都在他们的手里，让称光王顶在前面，他们落了实惠。
　　“能治好？”
　　张士冲点了点头说道：“只是如今他高烧不止，风邪入脑，以后恐对智力有碍。”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表情就更轻松了，如果称光王变成了一个傻子，对所有人来说，更是一件好事。
　　朱瞻基恨不得直接下令，哪怕下药，也要把他变成一个傻子。他要是变成了一个傻子，自己对秋子下手，那就更没有顾虑了。
　　当然，这个话他现在不能说，最多以后暗示一下张士冲他们。
　　当朱瞻基从称光王府离开的时候，毛虎他们几个领头的太监已经被发配回了皇宫，换了几个主事之人。
　　被内监敲诈过去的银子，也被退出了几千两，摆在了主殿门口。
　　朱瞻基对现在负责整个王府的伏见宫家建仁郡王说道：“以后受了委屈，不要再忍着。孤一定会帮你们撑腰……”
　　能那会几千两银子，建仁郡王也觉得是意外之喜了。
　　他更高兴的是跟如今的大明太孙终于拉上了关系，捱过这十年，以后回了日本，一个傻子当然不能当天皇，那个时候，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他不知道，朱瞻基从来没有想过还放他们回去，即使放回去，到时候也是让自己跟秋子的儿子过去给他们当国王。
　　这天回到了皇宫，他难得地来到了四个日本女子住的小院。四女现在跟在他身边并没有名碟，带回皇宫以后，就被单独放在这个小院里。
　　她们身为敌国女子，也颇为自卑，这几个月都没有出小院一步。
　　这一夜，他又将四个女子一起弄到了床上，享受了四女的贴心伺候。
　　第二日一早，跟太子妃张氏提出来了要给和子与贞子授予奉仪的名分。
　　张氏对此有些不愿，说道：“你后宫中还有十余人都没有授予名碟，为何要对两个异国女子另眼相待？”
　　朱瞻基回道：“孩儿此举非为女色，而是为了笼络日本民众之心。授予他们的公主奉仪之位，成为孩儿的正式嫔妃，也有利于收拢民心。”
　　张氏这才不反对了，点头说道：“既是涉及国家大事，我自当为你安排好，只是她们已经绝育，再不能为你诞下麟儿。”
　　有了张氏的支持，这件事宗人府当然不会反对。朱棣在知道朱瞻基的计划后，也表示了支持，所以过了几日，宫中就传出了消息，太孙殿下立两位倭国公主为奉仪。
　　虽然这两位公主还是两代人，一位是称光的小姑姑，一位是他的妹妹，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在乎合不合礼法。
　　那些日本商人和学子们就激动了，连续好几天，都有许多人向宫中送了礼物。东华门处，送给两位公主的礼物堆了一间屋子。
　　既然是被正式纳为嫔妃，日本王室这边自然也要表示一番。虽然他们的手头紧，却也凑了一万两银子，当做两位公主的嫁妆。
　　只是纳最低等级的奉仪，倒也不必单独举办婚礼。只是在消息传出五天后，就在几人居住的小院，举办一场小型的仪式。
　　婚后的第三天，宫中本来没有回门仪式，但是朱瞻基也让一帮内监和宫女将她们几人送到了称光王府，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让这些日本人安心。
　　而称光高烧退下之后，却没有如同朱瞻基所想的那样变成傻子，只是木讷了许多。
　　不过他原本就体弱多病，沉默寡言，现在跟过去的区别并不大。
　　在病床上，他也向自己的姑姑和妹妹表示了祝贺，但是一举一动，都像是有人教的。
　　得到这个消息，朱瞻基已经决定，在过年之前，就把这件事给搞定。


第二三二章 英雄
　　苏南和段仁志，马德钟三人这日都是天还没有亮就起来了，前一天晚上，三人却都很晚才睡着，每个人睡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但是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疲倦，甚至都有一种神采奕奕的感觉。
　　因为今天是个非比寻常的日子，他们将与海军各部评选出来的战斗英雄一起接受总部的表彰。
　　据说除了各种物资奖励，太孙殿下还会亲自给他们这些未婚的将士发婆娘。
　　这也让已经结婚的那些将士们懊恼不已，他们这些穷大兵，哪里能娶得上好老婆，而太孙发的老婆，却是各地的佳丽，这中间差别大了。
　　不过太孙也没有厚此薄彼，虽然不给他们发老婆了，但是每人都会发一个漂亮的日本妹子，不管是当妾还是当佣人，都可以。
　　即便是自己不想要，变卖出去，如今的市面上，姿色出众的日本女子身价也不低。便宜的二十两银子左右，贵的要超过百两身价了。
　　“南哥，你说要是真的分了个婆娘，是留在京城这边，还是送回老家去啊？”
　　马德钟撇嘴说道：“当然是留在京城了，送回了老家，谁给你暖被窝？”
　　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所以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但是苏南和段仁志都不同，特别是苏南，身为长兄，他对一大家子都有责任。
　　何况他现在将赏金都留在了家里，就是想在京城安家也不容易。
　　京城的房价这些年越来越高，一座两进的小院，价格就要七八十两银子，要是地段好一点，那价格更是高的离谱。
　　安了家，还要操心一家子的吃喝用度，光靠俸禄，日子虽然能过下去，但是也紧紧巴巴的。
　　让一个佳人跟着自己过苦日子，这也似乎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送回老家就不同了，好歹他现在也是六品的千总，家里又有百把亩地，吃喝不要银子，还能帮他管着几个小的。
　　但是真的送回去，他也有些舍不得啊！
　　三个人议论了一番，除了马德钟赏银都留着在，准备在京师买房子安家，其他两人都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天色渐亮，营哨响起，到了晨练的时候了。
　　他们三人都是从小兵提拔起来的，原来的苏南也不过是个总旗，现在成了一营长官。
　　从日本回来以后，海军重组，他手下管着四个把总，加上亲率一营，一共五艘船，战斗部队加上后勤人员近千人。
　　苏南知道自己的底子薄，管理经验差，不敢疏忽，每次训练都身先士卒，尽力当好这个千总。
　　不过还好一共四个把总，段仁志与马德钟都是自己的兄弟，对他当然言听计从。
　　另两个把总虽然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三个走了狗屎运的同僚，但是擒获几十个日本皇族的名气摆在那里，倒也不扯后腿。
　　苏南虽然经验不足，但是善于学习，也不摆架子，目前来说，整个营里面的氛围还不错。
　　先是一番十里地的长跑，这是海军所有人每天必须要完成的晨练任务。然后根据职责的不同，还有各种不同的训练计划。
　　待得晨练完毕，到了早饭的时间，整个水寨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嘈杂了起来。
　　段仁志连饭都不想吃了，就想回去把新军服换上，然后前往水寨总部，与住在那里的其他的各部的海军战斗英雄汇合，一起进城。
　　因为这个，他被马德钟又取笑了一番。而实际上呢，马德钟自己也有一些迫不及待的感觉了。
　　吃饭期间，苏南将军务安排给了副千总卞成。卞成是个老军伍了，今年已经四十出头。他不像苏南一样是幸进，光是把总都当了好几年。
　　所以上司也是看到了苏南经验欠缺，才给他安排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副手。
　　而卞成性格比较温和，跟苏南接触一段时间以后，也看出此人年纪虽然轻，却成熟稳重，打仗勇猛，又有大功劳在身。
　　这样的人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哪怕是为了留点香火情，他也决定了尽心尽力帮苏南稳定局面。
　　饭后，三人才又回了自己的营房，在小兵的伺候下，洗漱一番，换上了崭新的军服。
　　当他们来到水寨大营的总部时，指挥使钱壮已经和一众将领等候在大堂。更让他们意外的是，第一舰队的副提督孟瑛竟然也在大堂就坐。
　　看到一大帮将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人，三个人的兴奋化作了惶恐，连忙单膝跪拜，行了军礼。“下官苏南携段仁志，马德钟拜见诸位大人。”
　　第一舰队是太孙亲军，并不曾设总兵与提督一职，保定候孟瑛就是第一舰队最高的长官。
　　保定候孟瑛沉静寡言，喜读书，善骑射。爱人下士，平居恂恂如儒生。
　　但掌军号令明肃，部曲凛然，人莫敢犯，尤能廉以持身，囊无私赢。
　　在第一舰队，几乎是人人尊崇，就连苏南也是将他视为偶像。
　　孟瑛等他们礼毕，笑着点头说道：“果真是三员虎将，今日虽不是出战，但尤胜出战，今日你们是代表了第一舰队，代表了新江口水寨大营。去到总部了，也不要堕了我们的第一舰队的名号。其他英雄你们都见过了吗？”
　　苏南抱拳回道：“前两日就挨个见了四大舰队来自各地的英雄们，相比他们，我们不过是更幸运一些，不敢言功。”
　　孟瑛点了点头说道：“能认识到自身的不足，就更要追上去……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去接了其他英雄，一同进城。”
　　孟瑛发话了，自然没有人反驳，众人随着他的身后，一同来到了礼宾院。
　　礼宾院是新江口水寨的客房，这里是第一舰队的总基地，第一舰队每日各地来此传信，办公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就大多直接住在了这里。
　　这次海军举行战斗英雄表彰大会，来自第一舰队的战斗英雄们大多都住在此地，今日才一同进城。
　　这些人大多是海军各部推选出来的代表，经过总部的战功核实后，去掉一些功劳不是那么大的，留下了四十三人。
　　他们这些人都是实打实拿命博来的功劳，有些受伤不轻，还都留下了残疾。相比他们，苏南还真的是感觉自己几人走了狗屎运。
　　他们这四十三人还有各部守备以上级别的将领一起，登上了两艘舟船。因为要在秦淮河上航行，这两艘船并不大，他们一共一百多人，刚好坐满。
　　一个时辰后，船只抵达了光华门外的码头，众人一起下船，列好了战队，威风凛凛地进了城门。
　　当他们抵达长安斜街的海军总部的时候，发现他们是来的最晚的一批。
　　剩下三大舰队的战斗英雄们，因为都住在城内，他们来的更早一些。不过今日上午本就没有安排会议，只是集合，聚餐，午后才开始开会，所以来得晚也无所谓。
　　不过，以孟瑛为首的第一舰队的将领们，还是受到了其他舰队将领略带羡慕的打趣。
　　苏南他们不过是些小角色，虽然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关注的人却也不多。
　　跟他们一样的那些战斗英雄们，此时也都是略带紧张和期盼的坐在会场的后方，三五成群地在一起低声细语。
　　苏南他们见后面已经没有了位置，也不敢往前面坐，只能一个个挤在后面。
　　一群文书装扮的将领，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张日程安排，他们一个个都拿在手里看了起来。
　　原本他们以为只是一次表彰，恐怕很快就会结束，但是看了日程安排才知道，这次的表彰大会竟然要开三天。
　　从今天下午开始，他们这总共一百二十人的战斗英雄，都要上台演讲，讲述自己的立功经过。一些团队作战立功的，也可以一起上台，派一个代表发言。
　　并且每个团队都有一刻钟的时间，不讲满这些时间还不行。所以这项安排，立刻让那些口拙之人叫苦不已。
　　特别是一个独自立功的，想要找个人帮忙都不行。
　　第一舰队的四十三人，有多个都是团队立功的，像苏南他们就是三个人一起。
　　而他们之中有个能言会道的段仁志，所以这项任务就被剩下两人不由分说地委派给了他。
　　“南哥，钟哥，我就是胡说八道还行，让我当着各位将军，还有太孙面前说话，我说不出来啊！”
　　“那我们不管，谁让你的嘴皮子最利索。”
　　“那我说啥啊？”
　　“这上面不是说了，把立功的经过说出来就行了。”
　　段仁志脸色更囧了，他难道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只是因为拉稀，瞎猫碰到死耗子，逮住了一群日本王族？
　　何况对方人数虽然多，却因为大明的大军就在附近，只是被打死了几个人，就全部投降了。
　　还好他们的上台被安排在了明日下午，先看看其他人怎么说，然后再问一下守备郭俊，指挥使钱壮他们，这上台该怎么说。
　　而他们最关注的物资奖励，则被安排了最后一日才会发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老婆发。
　　与此同时，在海军总部朱瞻基的公房内，他接见了自己的族叔朱有炖还有几位在编剧方面有特长的文人。
　　这些文人不仅有戏剧大家，还有通俗话本作家。
　　自元代后期，话本与戏剧取代了前朝的诗词，成为了受众最广的文艺形式，也吸引了一大批仕途不得志的文人们竞相加入。
　　像《水浒传》和《三国演义》都是最近几十年才面世的，一出来就受到了不少老百姓的喜欢。
　　除了这些影响深远的大作，一些描写闺房之乐的话本，更是大受欢迎。
　　如今的福建建阳，就是全大明最大的印刷基地和出版基地，各种各样的话本，每天都能出来几十本新的，然后被运到全国各地。
　　大明如今没有审查部门，以至于这些话本，大多都是以淫秽著称，有伤风化。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那些儒家份子不出来吆喝了，因为购买这些话本的客户群，本来就是他们。
　　一般的老百姓连字都不认识，更舍不得花钱来买这种话本看。
　　“这几日，每个战斗英雄都会上台讲述自己立功的经过，你们要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人，将他们的故事编成话本或者是戏剧。像那些英勇杀敌，战至最后一人的，更是要大力宣传。话本来源于现实，但是不一定要局限于现实，可以增加一些能让普通人有共鸣的故事情节，将每一个故事都写的让人喜欢看。”
　　“另外，你们觉得哪个故事更容易让人喜欢，也可以查阅海军记录的他们的资料，也可以直接找那些英雄，询问的更清楚一些。所有的一切目的，就是大力宣传他们的故事，让老百姓们知道有这样一些人，为国流血流汗。”
　　朱有炖看着朱瞻基跟那几个文人布置任务，心里却由衷地对这个侄儿有了一股钦佩之意。他才不到二十岁啊，竟然就懂得了通过大戏和话本来影响人的心态。
　　而这种宣传，他似乎还格外重视，甚至要为此专门成立一个新的部门。
　　他前两日被皇上召见，才知道他竟然已经跟皇上说了这件事，而皇上似乎也无意阻止，甚至还暗示可以让自己掌管这个部门。
　　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是宗室出仕的第一人啊！
　　这个侄儿真的是太妖孽了，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他。跟他相比，自己那个族兄，虽然身为太子，但是手里的权力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快到午时，朱瞻基终于露面了，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特别是那些战斗英雄们，他们大队出身低下，最高职位也只是个守备。
　　现在能得到太孙的亲自接见，他们这些手断了，腿瘸了，眼瞎了都不皱眉头的糙汉子，一个个激动的热泪盈眶。
　　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吃过了一顿相对简单的午饭，然后所有人一起进了会堂。
　　不过这一次，一楼大堂里，所有的座椅被贴上了写着名字的纸条。除了第一排留给了朱瞻基和刘江，郑和与四大舰队的主官，就是一个个战斗英雄的名字写在上面。
　　而其他将领们，这个时候成了配角，都坐在了二楼和三楼，围坐在四周倾听演讲。


第二三三章 家
　　朱瞻基的个头，在这个时代，要比一般人最少高一个头以上。
　　即便是跟所有人一样，坐在一起，他也要显得比一般人高半个头。
　　特别是他连护卫都没有带一个，就跟他们这些个英雄一一相见，最后还坐在他们之中，让不少人激动地泣不能声。
　　这些在战场上断腿断臂都不哭一声的糙汉子，虽然不懂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但是都有甘愿为太孙死的冲动。
　　黄渊作为大会的主持者，在一开始回忆了从太祖时期，收归第一支巢湖舰队，历经鄱阳水战，洞庭水战，到正式组建大明水师的过程。
　　然后就是太祖到当今永乐时期的驱赶北元，水师在北征过程中做出的贡献，包括在洪武末年对倭寇的两次大型清剿，还有对国内各处水寇的清剿。
　　最后，才是朱瞻基两年前将水师更名为海军，重组水师。并且占领了济州岛，对马岛，东番岛，日本诸岛，擒获日本王室的辉煌。
　　黄渊此人头脑清晰，文采出众，虽然没有看出他在领军作战方面的能力，但是他在组织，统筹，管理方面的能力，让他在海军里面成为了最显眼的后起之秀。
　　如今的明朝军队还是糙汉子多，除了一些出身勋贵的二代三代识字，有大部分将领都还不识字。
　　他这样一个弃笔从戎的将领在海军里面就是木秀于林。
　　他也是幸运的，因为有朱瞻基的力挺，刘江的重用，就连郑和也对他另眼相待，所以他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而有了最宽松的发展环境。
　　更何况，他的父亲黄福如今也是兵部的右尚书，根本不怕一般的宵小诋毁。
　　所以，哪怕他现在的级别还不高，但是已经注定成为海军的后起之秀。
　　就连这次出海，郑和主动点了他作为自己的副手，负责统计战船后勤物资，行军布阵，以及在各部之间建立一套有效的联络部门。
　　回顾了一番大明海军并不算太辉煌的历史，话题转到了今天会议的主题。黄渊以海军总部的名义，对过去六十年中，对海军发展做出贡献的战斗英雄们表示了缅怀和感激，然后将今天这一百二十人大大褒奖了一番。
　　第一个出场的战斗英雄是一个年龄已经超过六十岁的独臂老人王大柱，此人虽然年过花甲，但是依旧身材高大，只是常年生活困苦，面容憔悴，身材佝偻。
　　他是岳阳府人士，原洞庭水师一位把总。在洪武末年，一次剿灭洞庭水贼的过程中，他们这一小队人马遇到水贼主力，但是王大柱率部下英勇抵抗，将对方主力阻挡了超过两个时辰。
　　虽然他们全军覆没，却也让水师主力追了上来，剿灭了水贼。
　　王大柱命大，活了下来，功劳却被上司虚报，只是拿了一笔赏银回了老家。
　　洪武时期的吏治虽然清明，却因为管理水平有限，官员好心办坏事的时候常有。
　　王大柱嫉恶如仇，这样刚直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他过去曾经是个把总，也算一个官员，最后成为乡老，也有一点权力，但是最后一大家子还是逐渐衰落。
　　几十年过去了，当初抢了他功劳的上司早已因为腐败而被杀，他的事迹在家乡又逐渐有人提起，这才让第一舰队的文书们知道了曾经有这样一个战斗英雄被遗弃乡野。
　　接下来的日子，就让这位老人如堕云中，不知东西南北了。
　　首先是洞庭水师的一众高级将领纷纷来请，给他补了这二十多年的俸禄，然后就是为他授官田，建新宅，最后还把他他送到了京师来。
　　虽然在当地的十里八乡，王大柱也算是个人物，但是这一辈子都没有出过洞庭湖的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何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还又翻出来给予这么大的嘉奖。
　　特别他还见到了太孙，而这位龙子龙孙还能拉着他的手喊一声“老人家，你受委屈了。”
　　刚强了一辈子的王大柱虽然比那些年轻人更世故，却也更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太孙的一句受委屈了，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吃的苦都不苦了。
　　他颤颤抖抖地登上了高台，上台后顾不上说话，先是跪下向着朱瞻基磕了三个头，才被他旁边跟着的一个文书拉起来。
　　这个文书是他的翻译，他一辈子没有出过洞庭湖两百里，说的自然是当地的土话，没有一个说官话的助手，他的话会让人如同说天书，听不懂。
　　会议正常地举行了下来，朱瞻基这两天也是哪里都没有去，耐着性子参加了这次的表彰大会。
　　造星计划是他一直以来都非常想要实施的，在他的计划里，这些原本的普通士兵和军人，经过一番包装，要迸发出不下于中举，甚至是当状元的荣耀。
　　当然这很难，因为整个社会对文人的推崇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改变的。如今整个社会的基础构架就是士农工商，士人位于金字塔尖。
　　但是，能够读书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都还是只会识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想要改变这种局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全民普及教育，让人人都变成士人。
　　但是以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结构来看，非常困难，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够用五十年代时间，把教育程度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以上，那就足够了。
　　如今的人更少，整个大明也就五千万人左右，但是正是因为人少，所以每个地区的经济水平不能支撑下一代的全面的教育普及，连老师都凑不够。
　　想要发展教育，一是要增加人口，其次就是发展经济。
　　如果只是依靠大明的自身发展，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大明才需要去海外掠夺更多的资源，来弥补自己的经济。
　　当南洋的粮食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到大明，当境外的资源可以给大明源源不断地提供生产资料，那个时候，哪怕是强制，也要开始在孩子们中间普及义务教育。
　　这三天对朱瞻基来说略感无聊，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一场心灵的净化。
　　这些出身底层的百姓，因为贫穷才选择当兵，甚至不惧成为军户。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无数悲惨的经历。
　　而这些经历，用他们笨拙的语言说出来，又会让他们之间相当有共鸣。所以经常可以看到上面一个人在讲，下面和二三楼哭成一片的场景。
　　所以当这场英雄事迹大会，或者说诉苦大会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觉得意犹未尽。
　　以后的键盘侠们衣食无忧地躲在电脑后面抨击时政，诉说不公的时候，根本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的要求有多么低。
　　有人一辈子的追求，可能就是让家人都有一套冬衣穿，有一床被子盖。
　　而这些在后世最基本的生活要求，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场梦。
　　因为这个时代是僵化的，你是地主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衣食无忧，你是穷人家的孩子，那就要被剥削。
　　土地里挣的一点收入，还不够交税，交租，能吃饱肚子都是奢望。每年还有最低一个月的时间，自带干粮去做免费的劳役。
　　你想去打工，对不起，没有路引，你连门都出不了。而不管是工场还是酒楼招收学徒，最少要受七八年的免费苦工，才能有正常收入。
　　这些社会的不公，只能是最底层的人受着，只要能吃饱饭，就没有人造反。
　　朱瞻基在当上皇帝，掌握大权之前，也改变不了这种状态，即使真的掌握了大权，也很难改变，因为这些都需要人来办这些事，而这些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是不愿意改变的。
　　朱瞻基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不可能一下子直接把桌子掀翻，来造自己的反。
　　而且，最重要的是整个社会对这个状态是习以为常的，他们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即使他想改变，别人恐怕也会认为他疯了。
　　所以他现在只能给这些人一个向上的通道，让所有人知道，不仅仅是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只要从军，英勇杀敌，同样也能改变命运。
　　所以，他要把这一百二十人当做种子，在军中，在全社会宣传开来。
　　让所有人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兵，只要有功，同样能成为上层阶级。
　　而这些受到影响的人，以后都会成为朱瞻基改革的坚定支持者。
　　他现在不缺上层的支持者，缺的是下层的支持者，所以这次的战斗英雄评选，最高官职的人，也不过是个守备。
　　没有知道朱瞻基真实的目的，他们只认为朱瞻基这是想要在改组完成的海军烧第二把火，全面改变海军的士气。
　　第一把火当然是每日集训，如今的士兵营养不够，十天半月才能吃一顿肉。虽然粮食不缺了，现在军队里面管饱，但是每日训练的消耗，是光吃米饭配腌菜，或者光吃面条弥补不了的。
　　朱瞻基一直想要推行全军每日训练，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是只有他的第一舰队推行开来，其他三个舰队最多能做到十天一练。
　　不过还好的是如今火器换装的速度加快，士兵们有了火枪，战斗力已经比过去飙升了几倍。
　　短期内的身体改善并不是最要紧的事情，这些可以在解决了后勤供应短缺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腊月初七，也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中午所有人在海军大院共进了午餐，就进入了所有人最关注的环节。
　　像王大柱这样的老人当然对老婆什么的没有了期盼，但是如果能分一个日本女子，他也能带回去给自己的儿子当老婆。
　　要是嫌日本女子不好，也能在京城变卖了，回去后，几十两银子也足够给几个儿子一人娶个老婆了。
　　但是黄渊与朱瞻基他们却还在研究着，如何将这些战斗英雄们分配到各处水寨继续做宣传。
　　是的，在海军总部的表彰大会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年，他们这些战斗英雄将会被分配到各处去做演讲和报告，整个海军也会大力宣传他们的事迹，让他们的名字传遍大明。
　　除此之外，还挑出来了十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事迹，准备编成话本和戏剧，在整个大明境内出版发行和演戏。
　　而这个过程中，所有人的最后结果，也就是朝廷对他们这些人的优待，也要能让所有人羡慕。
　　光是朝廷的嘉赏是远远不够的，海军也不能越过陆军，奖励过甚。所以最后的这些嘉奖，全部是朱瞻基以自己的私人名义来进行的。
　　在朝廷赏赐的田地和赏银之外，朱瞻基不仅要给他们每人分配一个女子，还会给他们每人分配一套房子。
　　更重要的是，朱瞻基准备封爵。
　　给他们封爵当然不能是太高的爵位，但是大明即将撤销的子爵和男爵完全可以赏赐给他们。
　　朱棣对这些小爵位根本不在乎，他都经常给将士封侯，封伯，所以直接让朱瞻基与礼部尚书吕震商讨。
　　吕震对朱瞻基如此优待这些大兵当然不愿意，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清官或者说是好官，而是一个大贪官，佞臣。
　　所以在朱瞻基的强势下，他只反抗了几天，当朱瞻基拿出了一大叠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之后，他就成为了朱瞻基手里的工具。
　　一下子封一百二十个爵位，看似很多，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并不多。
　　一个伯爵才在一县治地有点话语权，子爵和男爵简直就是乡镇一级的了。
　　而且这种武爵，除了有点赏田，能减免一部分税收，其实在其他方面并没有太大的权力。
　　这里面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从今以后不是民，而是官了。
　　这一百二十人，来自全国各地，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也各不相同，所以，每个人的赏赐也不会完全一样。
　　黄渊为了协调好各人的赏赐，就已经忙作了好几天。因为这些以后都会写进书里去的，朝廷的赏赐也不能差的太远。
　　首先，按照军功的不同，分为了特等功到三等功四级。
　　这个特等功只有几位已经死去的将士获得，他们的家人将减一级继承这些功绩。
　　像获得一等功的王大柱和苏南他们，因为身份不同，获得的赏赐也不一样，但是总价值不能相差太远。
　　朱瞻基还要防着一点，那就是高级将领仗势欺人，侵占下属的赏赐。
　　别的东西都好说，钱财方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没有这些赏赐，上下级之间的送礼也很正常。
　　但是赏赐的房子和爵位，还有女人方面，朱瞻基绝对不会允许出现侵占情况。
　　他预备的女人主要分了三种，一种是这几个月来宗室送他的各地佳丽，这些女人都是各地挑选出来的绝色，并且精通琴棋书画，所以这些女人是要配给直接立功的未婚将士。
　　第二种是朱棣分给他的五十个朝鲜女子，她们大多也都接受了大明官话教育，不管是为妻为妾，都是上佳人选。
　　第三种就是挑选出来的日本女子，因为大多没有学会大明官话，所以价值上要低一些。
　　所以，他也一早就安排好了，将这些女子安排在下马桥农庄，并且会让这些将士直接去挑选，杜绝那些高级将领看中了那些女人，给抢夺了过去。
　　午饭之后，这一百二十人的赏赐方案基本就确定了下来。按照每个人的意愿，愿意要女人，还是直接兑换成银子，都随他们的心意。
　　只有赏赐的房子和爵位，这是朱瞻基要拿来宣传的，由不得他们拿主意。
　　像在京城新江口水师大营的苏南三人，他们就能分配一套下马桥农庄的小院，这套小院他们只能自己住，连卖都不行。
　　因为他们立的一等功，可以直接分配一个大明的佳丽，这个就要让他们自己去农庄挑选。
　　而苏南他们三人知道了不仅会分一个老婆，还有房子和爵位，一个个都被震惊住了。
　　他们回京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赏赐，不仅有赏银，还有升职和授勋，包括在老家分配的五十亩到八十亩田地。
　　而马德钟因为是孤儿，没有要田地，却也折半价给他发了银元。
　　现在不仅老婆有了，连房子也有了，还是一般人根本住不进去的下马桥农庄。
　　下马桥农庄如今在京城可谓是出尽了风头，这里是太孙的私人农庄，能够住进来，不仅是享受了大明最先进，最幽静的社区，更代表着成为了太孙的嫡系，这可是千两万两银子都买不来的荣耀。
　　一排马车前往下马桥农庄，这个时候，那些高级将领全部被撇下，护送他们这三十多人过去的全部是太孙殿下的内侍们。
　　一个马车上坐八个人，苏南和段仁志，马德钟三人依旧待在一辆车上。看到了上次的清单，三个人人觉得受宠若惊，但是一商议，还是决定都要老婆。
　　现在爵位有了，房子有了，他们三个人也就都缺老婆了。把家安在太孙殿下的农庄里，他们也不会担心出征之后家中无人照应。
　　只是，太孙殿下却要安排什么巡回演讲，那他们是不是就不能跟着太孙一起出征了呢？
　　车队在一个大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苏南他们在内侍们的安排下，列队进入了这个院子。然后就是每人面前有一个内侍，他们仔细询问了各自的喜好。
　　将相同爱好的人凑在了一起，然后不一会，内侍就带进来了几十个女子，每个人的面前都带来了好几个按照他们喜好挑选出来的女子。
　　苏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敢奢望的女人。
　　他也不愿意亵渎了佳人，有些拘谨地躬身抱拳说道：“鄙人苏南，两湖荆州人士，侥天幸立下微功，如今被授湖阳子爵，昭信校尉，升授太孙殿下亲军千总。诸位姑娘任何一人都是如此出色，若有人愿意与在下共度此生，请向前走上一步。”
　　苏南虽然出身低下，但是常年军伍，身强力壮。加上他长的也不猥琐，浓眉大眼，相貌沉稳，倒是让这些女人都眼前一亮。
　　她们被人当做礼物送给朱瞻基，却连宫门都进不去就被转移到这个院子来。未知的命运让每个人的战战兢兢，谁也不知道以后会被送给一个白发老叟还是纨绔子弟。
　　这次听说会被赏赐给军中的未婚将士，她们都还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这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不错的命运了。
　　这些将士既然在太孙这里被挂上了号，当然也不会是小兵，一个有前途的将领，还能当正妻，这比当一个连自己命运也掌握不了的小妾要好的多。
　　所以这几女看到苏南，都是眼前一亮，一个身材高挑的鹅蛋脸女子率先向前一步，向他行了一个仕女礼说道：“贱妾乃川西成都府人士，年方十五，自幼入蜀王府习歌舞，擅记账，愿与君共度……”
　　余生两个字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张了张嘴。但是她已经是比较勇敢之人了，身上的这股大气兼羞涩让苏南很是满意。
　　他是长兄，长嫂如母，娇滴滴的连话也不敢说的大小姐，他是看不上的。
　　他点了点头，用来的时候内侍教他的新诗，长揖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其他女子慢了一步，只是将注意力又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不一会儿，他们这些人每个人的身边都站了一个女子。段仁志虽然身材不壮，却偏偏挑了一个高大丰腴的北地老婆。而人高马大的马德钟，却又反其道而行，找了一个娇小玲珑的福建女子。
　　这个时候，一个衣襟上镶了红边的内侍，看起来应该是个首领，在众人面前说道：“殿下有令，送诸位新人至温泉别院，明日殿下亲自为诸位举行婚礼，并安排诸位到别院度假三日。苏千总，你们三人且慢行，因你们分配的房子就在此地，所以可以带着夫人先去看看房子。”
　　三人这个时候都心不在焉，没有了一丝主见，见身边的女子点了点头，才跟着两个小太监的身后一起向外走去。
　　新居距离这个院子不远，走路也没用一刻钟。在路上，苏南也询问了两个小太监一番，知道这里除了工部的吏员，就是羽林卫的家眷。
　　因为这里都是研究院，所以有大军驻守，绝无闲杂人等出现。
　　这里道路笔直，绿树成荫，地上连一丝灰尘都不见，更没有污水四溢的现象。
　　除了采买需要走远一点，要到东华门外的集市，这里没有任何缺点。
　　更让苏南他们喜出望外的是，由于幼军现在被纳入了羽林卫，原本的幼军变成了一所军校，羽林卫的家眷子女，都可以免费入学，他们住在这里，以后有了孩子，也能送进去读书。
　　想到以后的美好日子，苏南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子。虽然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已经把她看做是自己的老婆了。
　　他低声说道：“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也可以送到幼军校读书。”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将头低了下去。
　　在农庄南侧紧靠秦淮河的一条小河边，一排排建筑式样一样的房子整齐划一地隐藏在大树之间。
　　他们三家的房子紧紧靠在一起，样式也都是一样。一个不大的庭院，马车可以直接开进去，前院有一口井，都是青砖地面。
　　正屋只有三间，看起来不大，进步却挺深，足够一大家子住了。
　　左侧是伙房，顶头竟然还有一个茅房，难怪他们走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哪里有茅房，只是这茅房建在院子里，会不会臭啊？
　　右侧是一排杂物房，还有一间给下人住的小房子。
　　房子里面空空荡荡，想要住进来还要置办一些家什，不过这些东西都不会太贵，他们的俸禄足够了。
　　通过了正房，还有一个门直通后院，后院更小，只有前院一半大小，却是一片菜地。
　　带着他们参观了整个房子，小太监笑着说道：“房子都是一样的，这挨着的三套，就是你们三家的。想要住进来，就要自己置办家什了。不过你们想住进来，还要先到入口那里去办了手续，这里是殿下最重视的地方，一般的人可进不来这里。不办了手续，出去了可就进不来了。”
　　虽然这个房子不大，但一切都让人满意无比，能在这里住下来，再生几个孩子，苏南再也没有别的期望了。
　　段仁志和马德钟也都迫不及待地去看自己的房子了，苏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存折，递给对方说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的俸禄本就放在你这里。待从殿下的温泉别院回来，我带你去户部银行登记一下。哪怕我不在家，以后每个月初五，你到银行去就能直接领到俸禄。不过要是不用银子，也不用取出来，存在银行里面，还有利息算呢！”
　　“妾身听说过银行，却没去过，也有点怕。”
　　苏南见她神情有异，久久不伸手接过存折，大着胆子掂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却见她已经是泪流满面，梨花带雨。
　　“怎么了？”
　　她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却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妾身从来都没有家，现在终于有个自己的家了。”


第二三四章 家宴
　　乌云盖顶，白雪飘飘，从汤池温泉到京城的官道旁边，一队骑士正快马加鞭地疾速快行。
　　马队行驶的是原本的官道，不过因为旁边修建了新的水泥路，所以原本的官道只剩下了一半宽，只能容下两骑并行。
　　而水泥路虽然更有利于车行和人们步行，却不适合奔马，所以原本的官道并没有取消。
　　朱有炖跟在朱瞻基的身边，勉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但是几十里地跑下来，大腿早就被磨的生疼。
　　要不是今天腊八节，各家王府今年都有人在京城，又被陛下召集在一起举行家宴，他才不会如此折腾自己，骑行几十里向回跑。
　　这样的天气，躺在温暖的温泉里，看着雪花飘飘，那才是极美的享受。
　　当然，怀里搂着一个娇美的小美人，那就更美了。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有些羡慕今日在那里举行婚礼的几十个大兵了。那可都是各家王府收集的佳丽，就这样便宜他们了。
　　不过……他斜着眼神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朱瞻基，这个侄儿今日这一举动，这些将士哪个不是甘愿为他效死啊！
　　论拉拢人心，他都不如这个侄儿，不仅给他们这些人送媳妇，还亲自给他们举行婚礼，这样的规格，以后谁也不敢对这些人如何了。
　　哪怕就是有上官想要抢夺这些美人，但是只要想到这是太孙亲自许配，并且愿意把自己的别院拿出来给他们当新房，还有谁敢抢？
　　这些海军的后起之秀虽然现在都还官职不高，但是有大功在前，只要不自毁前途，二十年后，怕不都是一方大将，这海军，就会一直牢牢地控制在他的手里。
　　今日骑马，虽然没有摆出太孙仪仗，但是当先的两个锦衣卫还是举起了两面皇旗。
　　不时有路上的行人认出了这两面旗帜，一个个都心甘情愿地跪下磕头，待他们行过，才又起身继续赶路。
　　如今这京城四周，太孙在百姓的眼中，怕不是比皇上还要英明。
　　这些人有奶便是娘，不过这个侄儿也的确造福了京城的不少老百姓。
　　从郑和四次下西洋，从南洋带回来的吃的，用的，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整个江南一带，几乎没有哪个家族没有从这个产业链里面受益。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太孙这些年搞出来了这么多新兴的产业，每个行业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只要有点力气，哪怕家中无地，靠双手也能养活一家人。
　　而这些人，没有一个不说太孙好的。
　　朱有炖想了想自己，开封府要小的多了，但是恐怕他走出来，也没有几个人认识他。
　　这就是差距。
　　行至孝陵卫，除了原本的军营，这里如今也有大批百姓依附这个侄儿的下马桥农庄生存。路边的简易窝棚就多了许多。
　　速度也终于降了下来，这个时候，朱有炖不用再绷紧了身子，也能缓缓了。
　　这里不远处是太祖陵寝，这些窝棚都还是朱瞻基让人搭建的，就是给周边百姓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也能赚几个小钱。
　　这些人对朱瞻基的态度就更亲近了，有人喊了一声“殿下来了。”路两边就跪满了百姓。
　　他从来不像这个侄儿，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所有人打着招呼，笑脸相迎。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百姓由衷的跪拜。他们看向这个侄儿的眼神满是尊崇，这是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
　　路过了如今已经成为禁地的下马桥农庄，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保密，也没有兴趣打听。
　　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这是他用亲身经历换来的经验。
　　但有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难道这里的东西，比夹江工业区那边还要重要吗？
　　不过他也没有答案。
　　马队很快抵达了后标营，这里过去就是东安门了。朱有炖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寒风刺骨，他握着马缰的手都已经僵硬了。
　　朱瞻基这个时候回过头来跟他笑道：“六叔留在京城，要多敦促一下那几位作家，尽快将资料整理好，写出来话本。”
　　朱有炖点头应道：“明日我就到你的别院，亲自监督他们跟那些英雄交流。”
　　“内监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待话本写出来，就会大量刊印，发行于世。不仅各处书铺，就连官衙，县学，府学都会低价售卖。不要怕卖不出去，光是海军，我就已经预定了两万本，准备免费发放。”
　　“只是……这耗费是不是大了些？”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纸墨都是内监出产的，最多也就是耗费些人工。只要卖出一半来，就不会亏了……何况，这耗费真不大。”
　　他已经看出来了，他这个六叔虽然贵为周王世子，也愿意接触底层人物。但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些穷酸接触多了，也变得穷酸起来。
　　总体来说，眼界不够宽，魄力不够大。不过，搞文化思想工作，还是可以的。
　　东安门处，刘万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寒风中正打着哆嗦，看到朱瞻基他们回来，立刻就迎了过来。“殿下，时辰不早了，陛下一刻钟前已经吩咐摆膳了，要快一点。”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我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在东华门内换马处。”一边说着，他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向里面跑。
　　因为大明皇宫建在整个城市的东南角，东安门是外城门，东华门是皇宫门，但是两道城门距离并不远。
　　这东安门并不对百姓开发，内外城之间住着锦衣卫，内监，还有府军前卫三个不同的军卫。这里有一条对文武官员开放的小路通到承天门外，方便大臣们，还有来东宫拜访的勋贵们进出。
　　要不然，总不能有人到东宫拜访，还穿过整个皇宫吧！
　　东华门内是个瓮城，这里也是养马藏兵之地。一些来皇宫拜访的大臣们，也都是在这里等待召见。
　　刘万他们为了给朱瞻基节约时间，将他的新衣拿到了这里的客房处，除了给朱瞻基准备了一套，朱有炖的内侍也将他要换的冬衣拿了一套过来。
　　今日腊八节，是家宴，所以倒也不用穿冠冕，常服就足矣。
　　朱瞻基脱掉了骑装，又换上了常服，坐在凳子上由着李亮帮他重新梳理了一下头发，带上了网状的四方平定巾。
　　今日的家宴被摆在了西宫的武英殿，这里也是朱棣经常宴请大臣的地方。皇宫的御厨，位于西宫和后花园之间，大疱厨就位于武英殿的西侧。
　　今日虽然是家宴，但是最多也不过四五百人，没有一点品秩的，根本上不了席面。
　　而这么多人，御厨们就能伺候出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穿过三大殿，就直接来到武英殿。朱瞻基对宫中的聚餐并不陌生，这个时候，一般前殿是男人聚餐处，后殿是女眷聚餐处。
　　朱有炖又发觉到了朱瞻基在宫中的威风。这三大殿乃是国之重地，皇宫也是只有皇上才能不受限制地进入各处。
　　他们这些宗室，进了皇宫也是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活动，一般都不能从东宫到西宫，更别说直接穿过三大殿之间的门廊了。
　　这个规矩就连太子也要受到限制，可是朱瞻基这个太孙却通行无阻，那些守门的太监，三大殿的锦衣卫一个个也都习以为常，根本不阻挡。
　　越是跟这个侄儿接触的多，越是发觉他简直太厉害了，竟然能把皇宫里面的太监和锦衣卫全部收拢了。
　　一进入武英殿，朱瞻基就发觉了气氛似乎有些凝重，那些小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眼，根本没有过节的喜庆。
　　还在疑惑，金阔已经迎了上来，低声说道：“殿下，辽王世子惹了陛下发怒，大家可都盼着你回来，劝慰一下陛下。今天大过节的，何苦为了个外人，气坏了自个身体。”
　　“发生了何事？”
　　金阔压低了声音说道：“据说是虐杀了一个良家妇女，手脚却不干净，被夫家人发现了，这才闹到了陛下跟前。”
　　“卧槽！老朱家怎么尽出这样的败类啊！”朱瞻基心里暗骂了一句，恨不得直接干掉此人，却又只能压抑住心里的愤怒。
　　朱元璋立下的规矩，这些宗室，只要不是造反，皇帝也很难直接杀人，最多把他们囚禁到凤阳高墙里面去。
　　这些宗室也是因为有这个免死金牌，所以做事根本上毫无顾忌。
　　朱贵烚，我记住你了，这次出海，不把你折磨的死去活来，我就不姓朱。
　　今日给几十个下属举行集体婚礼，本来挺好的心情，现在被坏的一干二净。朱瞻基哼了一声，冷着脸率先踏进了大殿。
　　殿中摆满桌椅，正中的一张圆桌上，朱棣冷脸坐在那里，在他不远处，跪着辽王世子朱贵烚。
　　与辽王一系，朱棣本来就不亲密。辽王原本封地在后世的山海关到鸭绿江一带，但是朱棣起兵反，建文担心距离朱棣不远兼拥重兵的朱植会支持朱棣，于是召朱植到南京。朱植服从建文帝的命令，从海路来到到了京城。
　　当时原本被封在荆州府的湘王朱柏因为反对削藩，自己把自己点火烧了。他没有后代，所以封藩被削除。
　　建文见辽王如此听话，就把他封到了荆州。
　　但是朱植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他不愿意搭理的朱棣当了皇帝，这一下押错了宝。
　　朱棣夺得帝位后，埋怨朱植在靖难之变时不支持自己，所以不喜欢他。永乐十年的时候，朱棣也寻了一个借口，削其护卫，只留下军校厨役三百人供他差使。
　　像这样的王爷，原本就该低调，没有想到，这个朱贵烚竟然还敢在京城犯事。
　　而且案子能被朱棣知道，那就必定是锦衣卫，都察院，或者是刑部三者必有一个部门已经受理了此案。
　　如果是锦衣卫和都察院先知道，那就可能是朱棣要对付他们。但是如果是那死者夫家告到了应天府衙或者刑部，那就是公事公办了。
　　怀着些许疑问，朱瞻基一边跟其他人打着招呼，一边走向了朱棣。“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婚礼可还热闹？”
　　朱瞻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头笑道：“一切从简，谈不上热闹不热闹，不过众将士倒是很为满意。其中一位将士曾在仪真月塘拾得一块雨花石，因花纹独特，特托孙儿呈交给皇爷爷。”
　　朱棣略有些好奇，他知道朱瞻基不是喜欢这些奇趣之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前送上这块石头，必有不俗之处。
　　等接过这块白色的石头，看清了上面的花纹，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块石头上面的花纹，与他的名字棣字竟然有九成相似，这可就难得了。
　　一见之下，他就十分喜欢，笑道：“这倒真是一份好礼，却没有想到，我没有给他们赏赐，他们倒还记得我。这可比整天只会给我添麻烦的族人更让人欢喜。”
　　朱瞻基笑道：“人一上百，千奇百怪。想要众心合一，就需设立同一个目标，再施以严格的制度。放任自流，只会坏事。”
　　他不知道是在看石头，还是在想事情，拿着石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说道：“如同这石头一般，固然有天然成才的，但是大多需要精雕细琢……朱贵烚，你也起身吧，今日过节，不能因你坏了众人的心情，你的事明日再说！”
　　朱瞻基看到他对着自己讨好地笑了笑，却没有理他。此人比自己还大一岁，按照辈分也是自己的叔叔，哪怕他千错万错，也没有一个晚辈指责的道理。
　　所以这件事，他现在不碰最好。
　　按照朱元璋留下的规矩，他最多也就是罚俸，圈禁的处罚。圈禁的时间长短，也跟死者的身份有关，要是普通百姓，能关他一个月就算不错的了。
　　但是嘛，既然是个如此不堪之人，朱瞻基在内心里已经判了他的死刑。
　　朱瞻基可不认为因为有同一个曾祖，他就该享受特权。与其以后被文官限制住，还不如一开始就建立严苛的规则，来自我约束，自我保护。
　　宫中有宵禁，冬天戌正，也就是后世的八点。夏天亥正，也就是后世的十点，宫门就会紧闭，再不开门。
　　这个时候，除了皇帝亲自下旨，否则任谁也打不开宫门。
　　今日的家宴气氛并不热闹，朱棣高高在上，与宗室关系亲密的朱高炽如今在京城，朱瞻基却跟这些宗室关系一般。
　　所以不到戌时，这顿略显寡淡的宴席就散了。
　　朱棣今天情绪不好，多喝了两杯，随后就回了后宫休息。朱瞻基原本还想跟他谈一下跟他出海的内监首领安排，也只能改天了。
　　这次出海，他是正使，郑和是副使，刚出海归来的候显这次留守，不过还有一个同样对南洋诸国比较熟悉的王景弘帮郑和减轻负担。
　　他们三人负责整个船队的全面工作，不管是使节团，还是贸易团，还是航海指挥，作战指挥，都由三人全面控制。
　　内监首领是朱瞻基最贴心的大太监金阔，他是负责内监贸易的太监总管，但是还必须给朱棣的亲信太监们留几个位置。
　　这次出海，光是内监就抽调了足足一千五百人，他们用这半年的时间，从全国各地筹集了大批的贸易物资。
　　这次内监准备充足，要将这些货物全部变成金银和各种生产资料运回来。
　　使节团由礼部，通政使，锦衣卫三部联合组建，专门负责船队的外交环节，总管是礼部右尚书金纯。
　　自日本之战之后，金纯这个在朱瞻基心里比较古板的文臣却对他亲热了起来。
　　这种亲热不是有心投效，而是对朱瞻基的处事之道有些兴趣。
　　在日本的时候，他还对朱瞻基意见多多，认为朱瞻基霸道有余，王道不足。
　　但是在发现朱瞻基的方法比他更有用了以后，他就开心细心研究朱瞻基处世之道，这次出海，也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使节团的人数有五百多人，除了各级吏员，更多的是翻译人员，这也导致了这里面的异族占了一大半。
　　甚至里面还有来自东欧和南欧的人员，他们有些是被俘虏过来的，有些是到南亚一带做生意，被他们的使节带过来的。
　　使节团的翻译总管是朱瞻基比较赏识的马欢马宗道，此人学识丰富，具有很高的外交水平。
　　《瀛涯胜览》此书一出，他也成为了如今大明在外交领域最权威之人，仅比如今帮朱瞻基管着下马桥农庄的陈诚名气略逊。
　　这主要是因为陈诚是作为主官在中亚一带纵横捭阖，帮大明将整个西域纳入了统治圈。而马欢原本只是一个翻译，所以比不上陈诚。
　　舰队航行总管是海军第二舰队的总兵朱真，他将会负责这次出海，近千条船的行军布阵。他曾经岁郑和三次下西洋，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
　　其次，他也是海军作战总兵，这次出使的五万海军，大部分将直接由他指挥。
　　不过以大明舰队的力量，恐怕根本没有谁敢来捋虎须，所以海军人数虽然多，更多是作为航海保障力量。
　　陆军作战总兵是朱瞻基的心腹薛禄，他率领两万两千神机营，加上副总兵赵永亮率领的一万两千羽林卫，将会是军事作战部分的主要力量。
　　而黄渊这个守备，却成为了后勤保障部分的总管，他的级别虽然不够，但是有朱瞻基和郑和的支持，也没有谁敢提意见。
　　他负责的项目比较繁杂，财务管理、后勤供应、医护，通讯联络，都由他负责。
　　幼军总管则是原幼军统领张凤山，他如今也已经晋升羽林卫守备，虽然级别不算高，还比不上一些幼军出来的士兵在其他军卫的级别，但是这是在太孙身边的守备，而且他还是羽林卫学的山长，属于极具潜力的将领。
　　他吃亏在于年纪有点大了，所以现在对仕途追求不高，安心在朱瞻基身边，帮朱瞻基管理好人才培训。
　　这次出使，八百幼军全部一起出行，他们肩负着描绘最详细的世界地图的任务，这比其他事情更受朱瞻基重视。
　　因为现在的世界地图虽然在比例上已经跟后世差不多，但是大部分大陆的内部，都是比较模糊的。还有一些小岛，比如新西兰，并没有在地图上显示出来。
　　将已经确定出行的人随便统计一下，这已经是差不多九万人，这还没有算总人数达到三千人的宗室成员和他们的随员。
　　另外还有数百名来自各国的使节，这次出海，也会将他们都送回去，等回航的时候，又会带上那些小国新的出使人员。
　　除此之外，那些勋贵们还会有最少数十条船跟随着舰队一起下南洋贸易，他们都是缴纳了海关税的，大明舰队有保护他们的责任。
　　当然，也少不了文臣们的观摩团，这个观摩团从永乐五年，郑和第二次下西洋开始跟随舰队出使，如今规模越来越大。
　　永乐五年，郑和舰队在第一次下西洋归来之后，又迅速准备第二次下西洋，送十九国使节回家。
　　当时恰逢秋闱挂榜，才十岁的朱瞻基以天真的语气询问，为何不把这些考上举人的文臣派到海外去了解一下南洋各国？
　　举人还不是进士，严格说起来还不是官，但是已经有了当官的资格。
　　如今的大明新朝初立，官员还不泛滥。但是连续换了三个皇帝，恩科增加了好几次，举人的数量也不少了，求官的更多。
　　朱棣当时也比较烦恼怎么安排这些人，随即下诏，愿意随舰队巡检南洋，并能写出让他满意策论的举人，可以优先赐官。
　　金榜题名三年一次，一次几百人，对整个大明的文人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官位更是杯水车薪。
　　大部分举人都卡在了最后一关，蹉跎岁月。现在不用再考进士，就能直接授官，登时吸引了无数人报名。
　　第一次只选了五百人，回来有超过两百人授予了九品，从九品官职。第二次就选了一千人，虽然依旧授官两百人，但是比例依旧很高。
　　第三次下西洋的时候，人数就突破了一千五百人。这次除了地方辅官选了两百人，组建银行的时候，也安排了超过两百人。
　　这一次再出海，人数也不会少于一千五百人。
　　这样算下来，这次出海，总人数即使不足十万，也相差无几了。


第二三五章 出发准备
　　“什么？你也要跟着下西洋？”朱瞻基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中和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这绝对不行，道长你都已经七十三了，这一出门就是一年多，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中和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做派，捋着自己的胡须笑道：“贫道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虽然贫道不像太孙殿下将自己的身体练到炼气化神的境界，却也能炼精化气，延年益寿，祛病御疾。所以，殿下不用为我担心。”
　　朱瞻基愣了一下，问道：“你能看出我的境界？”
　　中和子摇头笑道：“道家内丹术，本就藏神于内。贫道只能看出殿下不凡，却也不知殿下境界。不过贫道常与一清子道长论道，倒是也知道一些殿下的情况。”
　　朱瞻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能练到如今的境界，主要是依靠前世的经验。前世他就已经跨进了这个门槛，现在重新跨过门槛并不是难事。
　　像一清子他们，虽然已经练了四十多年，却也不像他一样，从小练习道家内功，改变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整个身体，也具有了一般人不具备的冲击力，持久力，爆发力。
　　所以，一清子他现在也不是在的对手。
　　就像一个普通人，可能因为爆发出了身体难以承受的力量，因为肾上腺素的激增，就会让胆囊坏掉，继而死掉。
　　就是一般的时候，用力太猛，也会血管爆裂，肌肉损伤。
　　但是朱瞻基就不会，因为从六岁开始，他修炼的道家养生术就已经在缓慢改变他的身体。他的血管韧性更强，肌肉组织更紧密，更韧性，就连内脏也与常人不同，这些让他的身体都变成了一个不容易损坏的武器。
　　如今的他几乎可以不惧寒暑，虽然没有试过能不能抵挡如今的散弹枪，但是以他想来，只要他有准备，子弹恐怕都打不穿他的肌肤。
　　当然，这只是猜测，他才不会无聊地去试验一番，给自己来一枪。
　　岔开了这个话题，他问道：“到底为何偏要随舰队出海？你如今在研究院不是与那些太医们相处的很好。而且还根据对病菌的检测，改进了避瘴药。”
　　中和子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因为如此，老道才想跟殿下一起去。瘴气都需要现场观测，如今有了神器……显微镜，老道能知道瘴气中有不同的病菌，想要解决这些病菌，当然要亲自去一趟。老道还想请殿下允许，将马爵爷上月制出的显微镜让老道带上。”
　　马致德上个月又打磨出了几个合格的镜片，新组装了两台显微镜，这一次，研究院和太医院终于不用再争抢了。
　　但是，其实化学研究院的人还不懂显微镜的作用。以如今的科技，显微镜在配色方面的作用，其实比医学上更大。
　　因为医学上面的病毒，病菌研究，还需要更多的相关知识储备来配合。各种病毒资料的收集，然后再通过系统的研究，这样才能找出相应的病菌抗体。
　　但是显微镜在分子方面的放大作用，可以在印染，油墨，包括炸药方面有更深入研究的作用。
　　朱瞻基还是摇了摇头说道：“道长身体为重，最多经过广东或者交趾，南洋的时候，道长留在那里研究。至于西洋，道长还是不要去了。”
　　东南亚一带才是瘴气的高发区，他想研究，留在那里研究就好了。
　　至于澳洲，朱瞻基暂时也没有兴趣开发内陆，非洲中部瘴气肆虐，但是那里也不是首要开发地区，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舰队走。
　　中和子点了点头笑道：“如此多谢殿下了。此显微镜犹如神器，贫道想在归尘之前，能彻底解决瘴气之忧。”
　　朱瞻基起身抱拳说道：“应该是我谢谢道长，为天下苍生解忧！”
　　不管再自私的人，面对中和子这样有着济世情怀的人，都很难不产生敬意。
　　如今是家天下，朱瞻基身为继承人，以这样的立场感谢中和子，倒是一点没错。
　　不过面对朱瞻基，中和子也不敢自大，连忙起身还了半礼，起身告辞。
　　他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朱瞻基的公房外等待着大批的等待接见的人，现在朱瞻基起身送客，他也不是不识趣之人。
　　朱瞻基也没有时间送他，让孙林记下了对中和子的安排，跟李亮说道：“下面是谁？”
　　“回禀殿下，是景德镇瓷业行会的代表，共计十七人。”
　　“让他们进来吧。”
　　虽然已经快过年了，但是想要在年前把出海的事务都安排好，整个腊月朱瞻基都不会清闲。
　　虽然具体事务都已经有人分管，但是朱瞻基作为掌控全局之人，必须要心里有数。
　　而且，如今这个时代，人事大权，信息渠道，都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不是说阿猫阿狗朱瞻基都要安插到位，但是最少，他需要知道什么样的事情，安排给了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他也必须要见上一见，要不然，上不知下，就会有信息不对称的顾虑。
　　下层人就不说了，他也不可能人人都见，但是最少中层人士，他都需要亲自见见。
　　其次，整个出海大军近十万人，军事作战安排，后勤安排，航海安排，这些事务他也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框架，不至于发出错误的指挥。
　　所以，即使他参与具体事务，但是每日也要看大量的会议报告。
　　然后就是商业安排。来自内地的瓷器，江南的丝绸，各地的布匹，还有各种清茶红茶的供应。
　　这么多的货物，并不是内监全部都直接现款现货，这里面还有最少一半的货物，是内监根本没有付款的。
　　而提供这些货物的商家，愿意赊欠，当然不是因为内监的面子大，而是因为内监身后的皇家。
　　所以朱瞻基有必要的时候，也需要见一下这些商人，安抚一下他们的心。
　　像这批景德镇商人，他们大多是私窑业主，为了能搭上内监的线，就愿意只先要一半的货款，条件就是能见朱瞻基一面。
　　私窑的瓷器当然没有内监控制的官窑瓷器好，但是他们因为数量多，所以产量也大。
　　内监这次一次性就能要他们半年的产量，并且先支付一半货款，他们就是亏也亏不多，赚却可以赚的多。
　　而且现在京城的银行已经开业，其他地区的银行过了正月十五也都会同时开业，到时候商业银行这边，就会逐月归还货款。
　　说起来，朱瞻基的吃相也比较难看。
　　这些商人们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货物，然后还要等到明年才能逐月拿到货款，搁在后世，这就是霸王条款。
　　但是对这些商人来说，皇家愿意要他们的货，就是给他们面子，哪怕是倾家荡产，他们也不敢说个不字。
　　当然，朱瞻基也会给他们一些优待，比如免收一定比例的金票兑换的手续费，银行扶持性贷款等等。
　　金银票异地兑换的手续费可不低，这个主要看运输距离和难度，但是最低也要收百分之五，最高甚至要收百分之十。
　　比如说在京城存入银子，领取到银票，指定在武昌府领取。一百两银子，就要收五两银子的手续费，要是到西安，就要收百分之十的手续费，哪怕到北平，也要收百分之八。
　　当然，超过了两千两银子，手续费也会相应的降低一些。这个基本上都是按照现在运送银子的成本来核算的，他们自己运，也需要耗费不低于这个比例的成本。
　　而且，银行的金银票都是指定到人领取，即使被人抢走也没用，更不用担心运输安全。
　　现在朝廷的控制力度基本上都只是到县一级，下面只有驿站和巡检司的影响力，土匪横行。
　　自己运货物，还能花点买路钱，要是运金银，还有全部被抢走的风险。
　　想要从银行贷款，只要有抵押物也可以，利息基本上是月息一哩，年息一分二。
　　百分之十二的年利息，这在后世也是高利息了，但是在这个九出十三归，还利滚利的时代，这样的利息，简直低的可怜。
　　既然贷款有利息，存款当然也有，刚好是贷款的一半。
　　朱瞻基还不怕他们不存钱，因为朝廷以后会设置关卡，逐渐不允许金银异地流通。那些商人们想要做生意，就只能把金银存到银行来。
　　只要有人存了金银，那就不怕流水弥补不了取款。
　　当然，这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朝廷不能向银行伸手。
　　这也是所有人最怕的一点，这个时代的朝廷，可是完全没有一点信用的。
　　今天这里救灾要用银子，明日给官员发俸禄要银子，要是没有限制，没两年恐怕本金就干了。
　　朱瞻基开始也是因为这个顾虑，所以想要等到他下西洋回来以后再开银行，但是在日本收获了近千万两金银，所以他才敢这样做。
　　朱棣再败家，这千万两金银也够他折腾一两年的了。
　　等他从西洋回来，绝对又会带回来大批的金银。
　　到时候，恐怕还要把紧一点，不能全部投入市场，否则有可能引发通货膨胀了。
　　不要以为只有信用货币才会引发通货膨胀，在这个时代，金银的购买力下降，同样也是货币贬值，通货膨胀。
　　李亮带着一群乡绅进了公房，他们大多四五十岁的年纪，只有两个年轻一点，也都二三十岁了。
　　他们一个个面色激动，进门就在李亮的引导下跪拜在地，磕了三个头才敢站起来，却依旧不敢直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朱瞻基。
　　朱瞻基大手一挥，说道：“诸位，坐下说话，有何疑问，孤今日都一一解答。”
　　朱瞻基的公房面积不小，进门就是左右两边各有两排椅子，每个椅子之间还有一个小茶桌。
　　中间是一个过道，正对着足有三米长的朱瞻基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是一道红木屏风，后面坐着几个护卫。
　　在办公桌的前面，还有几张软凳，不过能坐到这几张软凳上的人可不多。最多也就是郑和，刘江，孟瑛他们来了，才能坐在这里跟朱瞻基面对面坐下。
　　当先一文士长揖到底说：“殿下面前，如何能有小民之等的座位，我们站着即可。”
　　朱瞻基笑道：“这里不是朝堂，即使是朝堂，如今也给三品以上大人们安排了座位。尊崇发自肺腑，岂在乎形式，坐吧！”
　　朱瞻基略带命令地话说出来，众人不敢再违抗，按照身份高低，分成左右两排，依次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朱瞻基又与为首之人闲话了几句，才知道这个叫于达庸的文士，原本竟然还曾担任过陕西凤翔府宝鸡县的知县。
　　不过他当官不在行，当了六年知县都升官无望，又因家族产业需要打理，所以干脆挂靴，辞官回乡继承了家业。
　　他见多识广，在官场上也有人襄助，产业倒是越做越大。永乐七年，干脆联络了当地的窑主，搞了一个瓷业行会，垄断了当地最少五成的民窑价格。
　　民窑虽然跟官窑在高档瓷器上不能比，但是却也能牢牢占据了中端市场，并且销量也是官窑不能比的。
　　至于低端瓷器，像百姓用的盘子，碗，他们景德镇行会也不屑做这样的生意，也就是一些小的散户们在做。
　　了解了一番行情，朱瞻基才问道：“此次内监在景德镇洽谈瓷器，生意倒是谈的最顺利，据说还是于会长主动提出加大供应，倒是难得。”
　　于达庸陪笑说道：“小民不是相信内监，是相信殿下，所以才联络各家，加大产量，供应瓷器。”
　　朱瞻基眼睛瞟了他一眼问道：“此话怎讲？”
　　“殿下前年弄出了一个专利法，对已有技术大肆推广，对新技术进行保护。这样一来，各家瓷窑才敢把自己的新技术拿出来注册专利，然后进行生产。小民祖传有一嵌珐琅之技，一直不敢拿出来。去年注册专利以后，烧制出来让小民赚了不少银子。但是没过两月，就有了仿制品。小民只是试着到专利司举报，谁知道三日不到，衙役就封了对方的瓷窑，还赔偿了小民损失。所以小民相信殿下是想大力发展商业，绝不是为了向小民这等商户加赋。”
　　整天勾心斗角，绞尽脑汁，朱瞻基也想歇歇脑子，就笑着询问此事。
　　当知道自己制定的政策，也刺激了景德镇当地的各种新技术发展，商业繁荣，心里也是熨帖无比。
　　当于达庸拿出了一块嵌珐琅，当做礼物送给朱瞻基，朱瞻基才知道，原来这嵌珐琅，竟然就是景泰蓝。
　　看到这个东西，朱瞻基心动了一下。
　　景泰蓝技术原本就是从西方传过来的，元朝那时候占领了大半个欧亚大陆，掳掠了大批有专业技能的西方工匠作为工奴输往后方，专为蒙古贵族生产豪华日用品。
　　此时，阿拉伯地区流行华丽的金属胎珐琅制品。在这种情形下，烧造大食窑器的阿拉伯工匠带着烧造技术和主要原料来到华夏。
　　在华夏博大精深的艺术土壤上，这些技术很快被吸收和融合，成为华夏工艺美术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也因为这个原因，景泰蓝这种符合西方人审美的艺术品，在西方的价格非常昂贵。
　　“现在成品可有供应内监？”
　　“因是新品，不知蛮夷喜好，故此并无供应。”
　　朱瞻基吩咐坐在一边的孙林道：“着人采买一批，价格不需压的太低。”
　　朱瞻基知道内监这些人的行为，他们一个个都钻到钱眼里面去了，又熟悉行情。所以在民间采买，给商户留的利润很低，甚至有时候还强买强卖。
　　不过他还没有当皇上，所以对这种有损商业运转的行为，现在还顾不上管。
　　孙林应了一声，让人记了下来。朱瞻基看到于达庸的脸上有一股喜色，想必他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跟自己推销景泰蓝。
　　他是行会的会长，有利用公务损公肥私的行为啊。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想要侵占商户的钱，只是用他们的钱来周转一下，这些人的担忧也就没必要了。
　　但是有了这个心结，他对这个于达庸也就没那么感兴趣了，哪怕中过进士，当过县令，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逐利的商人而已。
　　朱瞻基耐着性子，跟他们说了一番内监的运作，这次采买物资的太大，所以才半买半赊，不过最迟明年六月，就会将剩余的一半货款，分五次通过银行付给他们。
　　又跟他们宣传了一番银行的金银票作用，存贷款业务，这才好生宽慰了一番，让人送了他们出去。
　　其实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虽然还有一半货款没有收到，但是今天能见他一面，这些钱不要了他们都愿意。
　　“下面要见谁？”
　　“泉州市舶司镇守太监林小泉想跟殿下汇报年后接待事务……”
　　“让他进来吧。”
　　与此同时，海军总部门口，进来了三个中层官员装束的壮年男子，他们就是不久前刚接受了表彰的苏南三兄弟。
　　因为前些时日在海军总部这里开了几天的会，所以这里的守卫也都认识他们，只是做了简单的搜身和登记，就把他们放了进来。
　　三人问了黄渊的公房，就直接摸了过来。可是没有想到，黄渊这里竟然似乎比皇上还要忙，等待跟他磋商的人足有几十人。
　　当黄渊的下属问了他们，知道他们没有急事，就让人给他们泡了一壶茶，让他们等着。
　　到了午饭时，黄渊的下属直接将午饭给他送了进去，这才喊了他们三人进去。
　　进去之后，黄渊就着大海碗，正大口地往口中扒饭，看到他们进来，就笑了起来。
　　因为开会期间认识了，黄渊虽然比苏南高了两级，但是对苏南颇为欣赏，倒是跟他们做了朋友。
　　“为了准备跟殿下出海，我都已经忙晕了头，吃饭都没有时间，倒不是故意慢待三位兄弟。”
　　苏南抱拳笑道：“黄兄有真材实料，方能得殿下重用，像我们几人，也就只能为殿下效命了。”
　　黄渊摇了摇头笑道：“不知三位兄弟今日为何而来，可有我效劳之处？”
　　苏南说道：“今日正是为了求黄兄一事，方才厚着脸皮上门。”
　　“有话请说。”
　　知道黄渊确实忙，苏南也不客套，又抱了抱拳说道：“我们三人侥幸立下些许功劳，却得朝廷和殿下重赏。如今更应鞠躬尽瘁，为殿下效劳。可是如今却安排我们三人不出海了，竟然到各水寨，卫所讲古，这不是……”
　　黄渊猜出了他们的来意，笑了起来说道：“让你们留在家中陪娇妻还不好吗？巡回讲古也就半载而已，不妨碍以后尽职尽责。”
　　苏南说道：“虽然不知道殿下深意，不敢推却。但我们还是想跟其他将士一起，为殿下出海助威。”
　　黄渊想了想，苏南虽然是怯于在众人面前自夸，但是能不顾新婚燕尔，愿意冒险出海，此乃大忠。殿下虽然平日里波澜不惊，猜不透他所想，但是对忠诚的人还是很为欣赏的。
　　自己去传句话，也能逗殿下开心一番，也不算一件坏事。
　　他笑着说道：“我可以去帮你们到殿下面前陈情，但是殿下怎么决定，我就帮不了啦。”
　　“如此足矣……”
　　黄渊三口两口吃了饭，让三人在客房稍等，自己就进了内院寻朱瞻基。
　　朱瞻基听了他的传话，也想起来了这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忠心可嘉，倒也不忍曲了他们的意。恰好作家为他们编写的小说……话本与其他英雄不同，略带诙谐，夸张，所以他们三人不出面，也更有利宣传。你就去跟他们说，允了他们的所求，让他们三人跟着出海。”
　　黄渊是清楚他们三人的战功的，想着他们因为闹肚子上岸，三个人竟然就抓了近三百人，立下大功。
　　这个战功听起来就有些荒诞，然后还编写的更夸张，那究竟有多荒诞啊？
　　他拿定了主意，要是出发之前话本就印出来了，一定先买一本看看。


第二三六章 太孙下西洋
　　永乐十五年的新年，比起往年少了一分喜庆，多了一分喧嚣。
　　太子朱高炽远在北平，朱棣高高在上，朱瞻基忙着出海。哪怕众多宗室都在京城，但是因为湘王世子朱贵烚如今被关在太庙，所以宗室成员们如今都低调的很。
　　但是，也因为太孙出海在即，大明各地的商人们，加上北方抽调过来的第二舰队将士和如今大明银行派往全国各地的运输团队，今年京城的外来人口超过了十万人。
　　这个喧嚣的新年越到最后越热闹，跟随朱瞻基出海的中伟将领的家里，挤满了想要走关系进入船队的人。
　　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不管是文臣，还是商人，都在这次远超历届出海的规模中，看到了未来。
　　武将立功的机会，文臣出彩的机会，商人赚钱的机会，就连那些修船的工匠们，也都想要成为船队后勤人员，希望能在太俗面前留下印象。
　　这种喧嚣朱棣是很清楚的，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嫉妒。在他登上皇位之前，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什么时候有这么风光过。
　　他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朱瞻基赶快离开，最好一出去两三年，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抹去朱瞻基在社会上和军中的影响力。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虽然他不会动海军的架构，也不会动朱瞻基留下来的主要将领，但是他也要在海军中安插更多的自己人，为两三年后的出征帖木儿国做准备。
　　他要把军队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可不愿让朱瞻基的海军掐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他以后的权力还是要传给朱瞻基的，但是最少在他还能干的动的时候，不允许朱瞻基影响到他的威信。
　　不要说朱瞻基不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就是知道，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他的抢权计划。
　　除了忙着出海的事宜，朱瞻基这个新年还遇到了一件开心事，那就是以十七岁的马迪为代表的编撰团队，终于编撰出来了适合大明国情的数学，几何，物理课本。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自从秦皇统一之后，不论什么学术都与权力是息息相关的。
　　这就造成了不管哪一门学术，都是为权力服务。
　　这种影响也导致了任何一门学术都是重结果，轻逻辑。
　　这种学术的本末倒置，也导致了入门的艰难和发展的艰难。
　　这也是导致了中国古代数学和物理在领先了几千年后没落的主要原因。
　　以数学为例，皇帝需要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大臣们，学术研究者们就会给皇帝一个等于二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等于二，从来不会有人来认真研究。
　　而实际上，这门学科最重要的是过程，是逻辑的规律，而不是结果，因为许多时候，规律和逻辑比结果重要。
　　大臣们用最复杂的办法，可以得到全国的税收总额，可是却从来不会探究，这里面能不能用更浅显的方法来解决计算问题。
　　因为太浅显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懂得，他们就不能垄断为皇帝服务的渠道了。
　　宋代以后的儒家理学，为了垄断学术思想，垄断学术服务，拼命打压其他学术。
　　其他学术为了能吸引皇帝的注意，为了让皇帝接受他们，更是急功近利，直接用结果而不是过程来吸引皇帝，也就能够理解了。
　　但是朱瞻基不同，他很清楚一门学术发展的规律才是最重要的，研究这种规律的方法叫逻辑，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让马迪与一帮数学家，天文学家，包括道士们为主体的化学研究者们将他们的学术用逻辑推理的方式，从最浅显的内容一直按照规律来向深奥的方向来研究，并且将它们完整地记录下来。
　　这比给皇帝，给权力的结果要浅显，要简单，却是推广的最好方式，能够让孩子们都能学会这种学术。
　　其他人不知道朱瞻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朱瞻基很清楚这会打破整个东方在自然科学研究方面的桎梏。
　　所以，包括马迪在内，他们都不明白朱瞻基让他们编撰这些浅显的知识的原因，只是因为朱瞻基让他们这样做，他们就这样做了。
　　这套课本编撰出来的时机不是太好，因为朱瞻基要出海了。
　　这一出海，短则一年半，长至两三年，如果这个时候来推广，朱棣不重视，那么会事倍功半，甚至脱离朱瞻基想要达到的目的。
　　所以，朱瞻基心里虽然高兴，却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推广，更不会现在就让全国学堂来学习这门课程，甚至纳入科考的题目中。
　　他只能保留这个研究团队，给予他们物质奖励，然后让他们来完善这门学科。
　　一切等他出海回来以后再说。
　　正月十四的晚上，这也是京城每年灯会的第一天晚上，全京城的人都因为承天门楼上的雷电表演疯狂了。
　　朱棣让人用两块磨盘大的磁石，小孩手指粗细的铜线缠绕成的线圈，在城门上面表演了雷电的形成。
　　特别是当一个全身藏在绝缘的套装里面的武士，手上戴着厚厚的绝缘手套，握着一柄长剑，将雷电变幻成各种不同的线路的时候，所有人都疯狂地跪了下来磕头。
　　除了这单调的表演，朱棣还让人用活猪和活羊，包括活鸡来进行了表演。
　　电力不是特别的足，猪羊都需要电很久才能电死，但是这有些残忍的过程却更让人疯狂。
　　这在封建时代，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包括哪些大臣们，都心悦诚服地跪在朱棣的面前。
　　这让站在门楼上的朱棣非常满意，这一招一出，没有任何人敢再跟他作对。
　　可惜的是，朱瞻基要走了。他不知道，三天的表演下来，还在山东想要造反的白莲教，会不会也因为畏惧而偃旗息鼓。
　　正月十五这一天，全京城的百姓和大臣都在谈论皇上将雷电借了下来。没有任何人怀疑，敢惹皇上不高兴，会遭受了天打雷劈的后果。
　　那几乎被电熟的猪羊就是榜样，没有人愿意这样死去。
　　第二日晚上的承天门外，挤满了京城的百姓和大臣，这一天晚上的表演也没有让人失望。
　　连续两天都是晴天，但是皇上却让雷电连续“下凡”，没有人怀疑皇帝已经借用到了雷神的力量。
　　朱棣心情高兴，第二天就决定亲自送朱瞻基出海，当天晚上，王彦他们一批内臣措手不及，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开始净街封锁，保证他的安全。
　　兴庆宫内，除了朱瞻基现在的九个孩子，其他人也几乎没有睡。
　　这次出门不比东征，东征当初是确定好四个月，最多半年就会结束。
　　但是朱瞻基这次出门，目前已经确定好了要去南洲，还要去西洋，最快也要一年半，要是运气不好，遇到几次暴风雨，恐怕两年也回不来。
　　一去就是两年，这让宫里的嫔妃们一个个格外不舍。
　　这段时间，朱瞻基不负众望，又让十三个嫔妃怀孕，加上已经快要生孩子的蓝烟，未来还会有十四个后代出生。
　　已经生下来了九个，还有十四个要生，二十三个后代，可以说，朱瞻基很好地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
　　在他的上面，有朱棣，有太子朱高炽。在他的下面，还有二十三个孩子，所以，他的出海，并没有遭到一些大臣的反对。
　　如果要是没有朱高炽，只有他这个继承人，恐怕朱棣也不会放心让他出海。
　　除了已经确定好的马欣和刘承徽，朱瞻基又多带了两个昭训和两个奉仪，她们都是经过测试，不会晕船才有幸跟朱瞻基一起出海。
　　这一次，地位最高的是年纪最小的马欣，也不过是个良媛。
　　这是因为太孙妃孙娴和良娣胡善祥都有了孩子，蓝烟也怀孕了。
　　不过后宫主事的人却是刘承徽，除了马欣她的年纪最大，又精通医术，更主要的是她跟朱瞻基已经出了一次门，朱瞻基对她的能力很是欣赏。
　　面对内监和诸位大臣她落落大方，面对朱瞻基收容的其他女子，她也能很好地管理起来，还不会有嫉妒之心。
　　在朱瞻基的心里，她跟自己前世的老婆格拉西亚差不多，都是很有能力的贤内助。
　　孙娴虽然对刘承徽有些嫉妒，但是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所以也没有特别针对她。
　　因为她是太孙妃，下面还有良娣，良媛，然后才是承徽一级，她们的地位还差了不少。
　　何况她自认的心腹大患是如今在宫中倍受好评的胡良娣，只有胡善祥才能对她的太孙妃地位有影响。
　　而胡善祥虽然行事端庄，大度，有太孙妃贵相，但是生下的是女儿，她生下的是长子，所以只要她自己不犯错，地位就稳如泰山。
　　如今她不仅生下来了太孙嫡长子，而且又一次怀孕了，所以现如今，她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嫉妒谁，而是要保重身体，养大两个孩子。
　　宫中的内斗自然是避免不了，但是上面有太子妃张氏这个婆婆当家，再上面有朱瞻基的铁杆盟友昭懿贵妃这个后宫之主坐镇，中间还有朱瞻基最尊敬的薛尚宫串联，所以朱瞻基的后宫乱不起来。
　　待得正月十六辰时，虽然是早上七点，但是冬日天短，此时天才微微亮。
　　朱瞻基先带着两个弟弟朱瞻埈和朱瞻墉以及其他宗室去皇城西南的社稷坛祭天，再到东南的太庙祭祖，随后才回到奉天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朱棣拜别。
　　宫中的欢送仪式并不长，出了奉天殿，朱瞻基又带着两个弟弟向泪流满面的张氏跪拜，然后登上了朱棣的御辇。
　　鼓乐争鸣，庄严肃穆，宫城和皇城的大门中开，上万人形成的仪仗在承天门外组成了送行的长龙。
　　应天府的百姓都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天太孙将会出海，出行队伍经过的大街，道路两边都挤的水泄不通。
　　队伍按照严格的顺序，当先的是锦衣卫和内监的仪仗，然后就是朱棣和朱瞻基坐的御辇。御辇后面是宗室的位置，然后是文官，武官的车队。
　　在他们的后面，才是各国使节的车驾，不算护卫的仪仗，也扯出了两三里地。
　　一直到午时，车队才行到阅江楼码头。
　　摆好仪仗，上百名内监在王彦的带领下，宣读了《太孙出海书》，有他们的传播，码头周边的数万人也都听清了这篇圣旨。
　　随后朱瞻基率领宗室和下属高级官员向朱棣跪拜辞行，当他们起身之后，朱棣亲手拉着朱瞻基的手，接受了现场数万人的跪拜。
　　马上要登船了，朱棣这个时候也有些真情流露，感慨地说道：“此行一去万里，风雨难测。吾孙当以身体为重，我在应天等着你安全回来。”
　　“孙儿当以国事为重，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将万里河山献于皇祖。”
　　鼓乐响起，码头上响起了诗经国风篇的秦风章里面的无衣，这也是古代一千多年一直流行的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在这雄壮的歌声中，朱瞻基率先登上了横舟搭建起来的浮桥，走向了江中间停着的他的旗舰大宝船。
　　整个登舟行动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上了各自的船，然后就是礼炮声响。
　　在礼炮声中，朱瞻基的旗舰上面升起了大明的皇旗，国旗，军旗。
　　朱瞻基一直站在旗舰的甲板上，向岸上送行的百姓挥手致意。
　　当所有人登船之后，旗舰上的三百水手共同绞动了五个绞盘，将数千斤的铁锚提了起来，其他水手则开始升帆，然后调整了帆向，正式起航。
　　从应天府出发的舰队只有不到一小半，主要是各军的将领和使节。
　　到了新江口水寨第一舰队的海军才会加入了起航的行列，但是这些人仍然只有一小部分，船只也只有三百艘。
　　当舰队到了宁波，那里有大批的商船，运输船，还有第二舰队的士兵加入，舰队的船只数量将会达到七百艘。
　　还有一批船是在泉州府，那里有差不多两百艘运输船和战舰，最后一批船是目前在交趾等待的将近一百艘运输船，他们负担着运输粮食的重任。
　　这次出海的十万人，一天就需要最少二十万斤粮食，按照两年的时间来计算，就需要一万万多斤，将近十万吨。
　　船队这次出行光是从交趾就调粮五万吨，然后其他各国也会卖粮给大明，凑够十万吨。
　　而且大明还跟榜葛刺，溜山等国也达成了购粮协议，他们已经为大明的船队都准备好了粮食，只等船队的到来。
　　等于说，一直要到交趾，所有的船只才会全部加入进来，也就差不多凑足了这次出海的上千艘船队。
　　如此大规模的船队，当然不可能一起航行。光是这些船集中在一起，船与船之间还要留出安全距离，这恐怕真要形成一片海上城市了。
　　船队将会分成前军，中军，后军，每一部分之间相隔两三日的行程，这样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范台风。
　　虽然司天监和幼军包括从各地沿海招募的渔民都能观测天气，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分成了三批，连绵数千里长。
　　出发之前众人都忙碌不已，但是真的等到上了船，除了那些航海任务在身的船员，大部分人都空闲了下来。
　　朱瞻基的旗舰又进行了一番改装，为了安全起见，船体牺牲了载货量和载重量，各个部位都加固了不少。
　　这艘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海船。折合米数长度为151.18米，宽61.6米。船有四层，船上9桅可挂12张帆，锚重有几千斤，最少要动用二百人才能启航，一艘船可容纳千人。
　　如果是运粮食，光是这样的一艘船都能一下子装四千吨以上，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因为木制结构，为了安全，载货量一般不会超过理论的三分之二。
　　而朱瞻基的这艘船因为不顾载货量和载重量的加固，实际载货量还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重量和空间全部都用在了加固的水密舱和铁条上了。
　　光是船体内外加固的铁条，连在一起就有两万米长，重达两百吨以上。
　　而这样的船，这次一共准备了三艘，就是防止在路途中损坏。
　　能在这艘船担任水手的全部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海军士兵，他们只能在下面两层活动。
　　船尾的三层和四层也都经过了改装，变的更奢华和更舒适。
　　四层是朱瞻基和自己的几个女人住的地方，因为郑和也是太监，所以他跟朱瞻基也能住在一起。
　　为了怕几个女人寂寞，也是朱瞻基为了享受，他在四层的甲板上还建了一个木制的十米长，五米宽的游泳池，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用布幔一围，在里面游泳。
　　三层住的全部是服侍朱瞻基和传令的太监，他们切断了水手到船尾三四层的通道，不是紧急情况，根本无法到后面来。
　　原本他的两个弟弟，朱瞻埈和朱瞻墉也被安置在这里。但是这两个小家伙有些怕朱瞻基，加上宗室里面也有好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家伙，所以他们两个去跟那些宗室住一条船了。
　　船头的位置没有第四层，只有第三层，这里也是整个船队的指挥中枢，所有的重要命令都会从这里传达出去。
　　除了朱瞻基的护卫们，还有黄渊也住在旗舰前方的第二层，船开之后，其他人都闲了下来，但是他仍然忙碌无比。
　　后勤的安排是相当繁琐的，整个舰队分成了三大营，每个大营又分成七八个部分，整个舰队的上千条船，被划分成为了差不多三十个部分。
　　每个部分的后勤保障，船只维修，信息传递，都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除了他，内监的贸易团队也依旧在忙，如今大批的运输船队还在宁波和泉州，他们现在的舰队后面只有一小部分运输船，这些船队的安排，在每个地区的贸易数量，都需要他们这些人的安排。
　　除了他们，以孙林为首的咨情司，他们也开始忙碌了。在出发之前，他们在每艘船上都安排了联络的太监，负责监控每艘船的情况。
　　每一天，都会有信息汇总到他们这里来，他们需要对每一个信息进行收集，统计，然后记载下来。
　　而这样的工作，将会一直不停地进行下去。
　　孙林因此掌握的权力，又大了许多。可以说，孙林已经从朱瞻基收下的第三号人物，变成了第二号，仅次于太监总管金阔。
　　这让李亮格外羡慕，他跟在朱瞻基的身边的时候，原本一直仅次于金阔。但是金阔年纪比他大了二十岁，所以他才一直想要争宠。
　　可是自从金阔从宁波回来以后，不仅带回来了精明能干的孙林，还又提拔起来了聪明伶俐的刘万，这已经侵害到了他的利益。
　　如今他的外援就只有担任宁波市舶司镇守使的余先，余先才是他之前最受宠爱的太监，因为好色被打发到了宁波。
　　他原本的位置也十分稳定，但是自从那次做错了事，想要插手外臣的斗争，结果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他现在只能继续低调，尽心服侍朱瞻基。他很清楚，金阔不去，他根本没有机会再压制孙林他们。
　　因为孙林的重用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像他一样，只是依靠朱瞻基的宠信。
　　召集近身的将领，朱瞻基开了一个短会，布置好了到宁波之前这三日的行程，他就沿着船侧上方的通道回到了自己的豪华舱房。
　　刘承徽正在安排一众侍女进行各种物品的归置，船上颠簸，一些没必要的装饰物，都是收集到箱子里面的。
　　马欣对船上的生活感到十分新奇，这是她除了从苏州到京城的旅程之外，第一次长途旅行，所以心情也很不错。
　　看到朱瞻基回来，她雀跃地跑了过来，拉着朱瞻基的衣襟问道：“殿下，船已经开了，那些升帆的将士也都下去了，妾身能上甲板看看吗？”
　　朱瞻基宠溺地说道：“去吧。船行颠簸，小心不要摔跤了。”
　　其他人都羡慕不已，但是她们很清楚，马家如今备受朱瞻基扶持。光是外戚势力这一块，几乎没有人比得上马欣，所以她们并不敢跟马欣争风吃醋。


第二卷 鹰击长空


第一章 迎接
　　“快，把暖房那边的几盆花全部搬到院子大门内侧。还有，把我藏在地窖里面的血桃选好的拿出来。刘三，你到家里守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赶快改，别让殿下看到一点不好的东西。”
　　余先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市舶司，回头看了看，看到旁边低矮的几座民房，他又后悔了起来。早就应该把这里也买下来，重新修葺一番。
　　去年朱瞻基过来的时候，因为要围剿倭寇，连宁波都没有来，只是在定海游玩了一番。回程的时候赶着中秋之前回到京城，又是没有停留。
　　但是这一次，他要在宁波住几天，见过地方长官和商人代表才会离开。
　　既然到了宁波，朱瞻基当然要住在市舶司，这里可是他的私人势力范围。至于宁波府衙，根本不在朱瞻基的考虑范围之内。
　　余先知道朱瞻基有锦衣卫和通政司担任耳目，自己在宁波喜欢奢华，喜欢女色也瞒不过去。
　　他也不想瞒，不敢瞒。只要他用心办事，这些都不是问题，而这两年，他自认干的还是挺不错的。
　　想到后院的那个小美人，他虽然有些可惜，但是又想到有可能换来朱瞻基的喜欢，他就又期待了起来。
　　刚坐上车驾，他就看到街口那边过来了一队举着“回避”，“肃静”净街牌的衙役。他们一边走，旁边还有人鸣锣，打九棒鸣一锣，意为“官吏军民人等齐回避”。
　　看到这副做派，再看到人群中的那顶轿子，余先冷笑了一下，又重新下了车。
　　宁波知府董源原是金华府知府，不知道殿下喜恶有情可原，但是整个宁波府不可能没有明白人，现在董源还这样做，恐怕就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这个董源虽然能力一般，却是个萧规曹随的本分人，更不欺压百姓，算得上是个清官。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是自己的盟友，要是殿下恶了他，那自己可就少了个臂助。没有这地方官的支持，自己这个五品的市舶司镇守使，可就没了仪仗。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队伍末端的提举张崇，暗想是不是这个混蛋在搞鬼。
　　市舶司镇守使虽然比市舶提举司的主官官高一级，却是互相监督，互相约束的关系，他跟张崇自然关系紧张。
　　自己有太孙殿下的支持，知府董源的支持，自然不是张崇能比的。所以他若是想要陷害董源，是很有可能的。
　　等董源他们府衙的一串轿子停下，董源掀开了轿帘，对着余先长揖说道：“见过余镇守了。”
　　余先回了一礼说道：“董府尊，平日里都很少见你乘轿，为何今日众人却都乘轿而来？”
　　董源是个实在的老好人，也是个清官，就是能力不怎么样。他能升到宁波知府，完全是靠明初的人才缺乏，他当官又早，光是一个金华知府就干了九年，才提拔到宁波这个上府当了知府。
　　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所以在官场上属于另类，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喜欢他，他在官场上也缺少臂助。
　　不过他年岁大了，也没有太大的上进心，得过且过。他很清楚余先是太孙的亲信，所以在宁波也一直配合余先的工作。
　　“久闻太孙殿下不喜奢华，喧嚣，故此让人换了轿子，省得那些牲畜惊了殿下。”
　　余先冷笑了一下说道：“府尊怕是不知，殿下在去年的大朝会，曾经建议三品以下，六十以下，除了病人，新娘，不论老幼，男女，乘轿者一律免官去职吧？”
　　董源大惊道：“虽然大明律规定三品以下不得乘轿，但是这太严苛了吧？何况这轿子可比牛车，马车要省银子。”
　　“以人代畜，人不如畜。”余先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殿下的原话，也是因为殿下的话，陛下虽然没有取消轿子，但是自己出行都是以马车为主，宫中也取消了肩辇。现在整个应天府，除了百姓婚礼，几乎无文武大臣坐轿……府尊好好想想吧！”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你把人当畜生来用，说明你自己连畜生都不如。听到余先这样说，董源脸色大变，说道：“董浩然误我！”
　　他连忙跟属官和随从说道：“赶快将轿子送回去，换了马车过来，不得有误！”
　　那些轿夫愣了愣，看着一帮脸色都变了的。
　　余先问道：“董浩然是谁？”
　　“乃我族中远房侄儿，去冬曾让他去京城代为打理，却不曾想带回来的却是道听途说的消息。”
　　余先飞快地斜瞥了同知吴忠福一眼，笑说道：“或许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诱府尊误入歧途呢！府尊不可忽视……”
　　董源笑了笑，目不斜视地说道：“不堪大用之才，回头我就把他驱逐回去……余镇守，距离码头也不远了，我们这边步行过去吧……”
　　“府尊，吴同知，请上车，也有一里多地，还是坐车快一点。”
　　两人也不再谦让，坐进了余先为了迎接朱瞻基，刚建好的这辆豪华马车。
　　这吴忠福是常州望族子弟，吴家是常州望族，族中产业庞大，与江浙一带望族勾结颇深。
　　他与董源竞争府尊职位失败，一直视董源为眼中钉。
　　虽然他对自己也颇为礼遇，但是殿下吩咐过，让他少与望族勾结，并且要防范他们勾结。
　　所以他与江浙一带的望族都不敢深交，因为他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而且朱瞻基在江浙一带布下大量耳目，在商业，政治方面进行全面监控，他可不敢有半分逾越。
　　市舶司距离宁波三江口码头并不远，三江口是甬江，奉化江，姚江三水交汇之处，也是明州改为宁波之后，最重要的贸易港口。
　　这里也是大明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不论哪一国使节，抵达大明的第一站，就是这里。
　　与应天府相比，这里虽然少了一份古朴幽雅，大气磅礴，却多了一份市井气息和喧嚣。
　　余先就格外喜欢这样的生活氛围，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一辈子替殿下守着这里，而不愿意回到勾心斗角，压抑的皇宫。
　　舰队是凌晨时分就抵达了宁波定海，但是由于朱瞻基下令，所有人等各安其职，不得铺张浪费，远道相迎，否则以渎职处置。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王维新是原户部侍郎，提刑按察使葛成曾经随朱瞻基北征，都是熟知朱瞻基性格之人，所以只能按兵不动，只是派了下属到宁波迎接。
　　上面不动，董源对朱瞻基不熟，见朱瞻基的心腹余先都不敢去迎接，就更不敢提前迎接。宁波方面就只有定海县令和当地第三舰队的驻军迎接了朱瞻基一行。
　　在定海，朱瞻基召集了各位宗室，严令他们在宁波期间不得扰民，这才更换了两千石的福船，沿着甬江逆流而上，来到了宁波府。
　　除携带了羽林卫四卫中的一卫三千人作为护卫，另有第一舰队和第三舰队各派出三千人，朱瞻基一行也算是轻车简从，进入宁波。
　　“那位是殿下最小的妃子马氏，她兄长都颇受殿下重视，我们用的望远镜，就是用她家中的琉璃窑生产的。个子高一点的那位是刘氏，据说还是个女大夫，东征日本和这次下西洋都带着她，显然殿下对她十分宠爱。”
　　朱瞻基挑选了苏南的战舰作为旗舰进入宁波，段仁志和马德钟两人也靠着是苏南心腹的关系，混上了这艘旗舰，想要近距离接触一下朱瞻基。
　　段仁志这些时日在下马桥农庄已经混熟了，对朱瞻基的身边事了解的比较清楚，这个时候就充当了耳报神。
　　马德钟看到刘承徽的个头，叹道：“如此身高竟然比我还要高，殿下怎会喜欢如此巨人！”
　　苏南的眼睛盯着桅杆上的旗帜，观察着风向和与两边船只的距离，不时地发出着指令。听到马德钟的话，轻声斥道：“殿下的喜好岂是我们能评价的？慎言！”
　　段仁志笑道：“要是殿下喜欢娇小玲珑的，你家冯氏能落到你手里？”
　　马德钟瞥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喜欢高大的，却也没有对你家方氏下手，看来还是不入殿下的眼。”
　　段仁志怒道：“你个混蛋，快将昨晚打粮牌输我的钱给我！”
　　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赖账的习惯，马德钟有些不好意思，回嘴道：“今晚再打，说不定我就赢回来了。”
　　“就你这手艺，打码牌你也只会是我手下败将！”
　　苏南指挥着将右前的硬帆降下来了一面，回头低声说道：“你们不嫌丢人我还要脸面呢，要是让船上的内侍，羽林卫听到，传到殿下的耳中，看我不收拾你们两个。”
　　马德钟不吭声了，段仁志还忍不住说道：“粮牌是郑总监发明的，码牌是殿下发明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航海途中打发时间，说不定他们比我们还痴迷呢！”
　　一个小太监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段仁志的话，嘿嘿笑了起来。凑过来低声说道：“殿下昨日又教了我们一种码牌的玩法，我们没事的时候也都在玩。”
　　说完他就快速地跑了过去，留下苏南他们三个人都觉得有些赧然，让苏南又狠狠地瞪了他们二人一眼。
　　所谓的粮牌，其实就是后世的麻将。
　　麻将源于江苏太仓护粮牌，用来记录粮仓捕雀者的奖励，分为筒、索、万三种。
　　筒的图案源于火药枪的横截面，几筒则表示几支火药枪；索是指用细绳串起来的雀鸟，表示消灭了多少雀患，因此一索的图案以鸟代表，几索就是几束鸟，奖金就按鸟的多少计算。万是赏钱的单位，几万就是最终领到赏钱的数目。
　　郑和下西洋，在海上一走就是最少几个月，将士在海上无聊，郑和就将这种护粮牌加以改进，形成了后世的麻将。
　　麻将这个名字，就源于太仓话中的麻雀。
　　不过在海上打竹牌麻将不方便，朱瞻基知道这件事之后，让内监的印刷厂按照麻将的格式，用硬纸片印成麻将的格式，印了十万套。
　　出行的时候，差不多按照每十个人一副牌，发放了下去，让将士们闲暇时候娱乐。
　　既然连麻将都印了，朱瞻基当然也不会忘记扑克牌，而且扑克牌只有五十四张，比麻将的成本更低，玩法也更多。
　　黑红梅方被朱瞻基解释成为春夏秋冬，JQK这三个花色，在这个时代用英文字母来代替当然不合适，所以J就变成了武士，Q就变成了大将，K就变成了元帅，然后还有大小王。
　　因为印制扑克的时候，会在背后印上花色，挡住另外一面，不让透光，所以扑克也就变成了码牌，寓意是打码的牌。
　　他不知道现在的西方扑克牌是不是已经发明出来了，反正在东方，以后就叫码牌了。
　　海上生活无聊，将士们对麻将和扑克的喜欢从一开始就爆发了出来。出门才三天，一个个都快成赌鬼了，大部分人都很快接受了扑克，并且在朱瞻基标注出来的几种玩法之外，很快衍生出了其他的玩法。
　　每十个人才有一副麻将牌，一副扑克牌，朱瞻基并没有想要无限量的供应。所以士兵们打牌也格外珍惜，生怕损坏了，以后就没得玩了。
　　进入甬江之后不远，就能看到宁波的城市轮廓了。为了迎接朱瞻基的到来，今日的宁波封港，所有的商船全部停在码头上挥着靠岸停泊，空出了平日里繁忙的江面。
　　当朱瞻基乘坐的悬挂着皇家龙旗的福船靠在了三江口的市舶司码头处，朱瞻基率先从船上走了下来。
　　在岸上迎接的文武大臣，包括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全部跪了下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荣幸，无数人因为能亲眼看到太孙，激动地哭了起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崇拜，这种质朴的情感，在这个时代，是最正常不过的表现。
　　君不见几百年后，那些老百姓仍然是如此的淳朴，会因为大人物的垂怜而感动不已。
　　这无关是否平等，只相关内心是否有依靠。对宁波的老百姓来说，消灭了倭寇，保护了宁波的繁荣和发展，这样的生活就是幸福的。


第二章 勋爵
　　宁波不是京城，京城的治安因为长期受到管控，京城的百姓也习惯了太孙，甚至是皇上的出行，知道自己看热闹该怎么做。
　　但是宁波龙蛇混杂，各地的商人都有，甚至还有不少外域商人和护卫。
　　所以现在道路两边的管控更加严格，即使有看热闹的人，也只能在制定的区域迎接太孙，而不是像京城那边一样，可以在道路两边跪迎。
　　在这里，朱瞻基也不需要表现出亲民的一面，他更需要维护的是皇室的威严，拉开与百姓的距离，神化自己的身份。
　　所以当欢迎仪式结束，他登上了余先准备的豪华马车的时候，他一直沉着脸，维持着一种不怒自威，高深莫测的形象。
　　他的形象也没有让那些百姓和外国的商人们失望，别的不说，光是他的块头，就是大部分人都比不上的。
　　留着短髭的他虽然今年才二十岁，但是看起来有二十五六，那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短须，给他增添了不少威严的气息。
　　所经之处，百姓心悦诚服地跪地相迎，然后激动地偷偷看着坐在车中的他。只要能看到太孙一面，所有人就觉得不虚此行了。
　　到访的人太多，码头距离市舶司却很近。当朱瞻基的车驾进入市舶司的时候，后面的车驾都还没有出发。
　　看到这样的盛况，让那些看热闹的人更是觉得不虚此行。
　　进入了市舶司的院子，朱瞻基才放松了自己的身体，扭头跟自己身后的解缙说道：“宁波繁华不逊于应天，此地交通不便，能有如今繁华，完全是依托海运与江南水乡的水运便利。”
　　解缙摇头说道：“江南一带，自南宋起就是华夏文明腹地。江南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只是近代以来，受商业熏陶，如今在儒学方面，已经逊色于江西。”
　　解缙是江西人，这个时候当然要替江西说话。
　　不过他说的也算实情，宋代的时候，江南才子层出不穷，朝廷大臣大多都是江南一带人士。
　　自南宋以后，这里就变成了商业中心，铜臭味逐渐掩盖住了文气。
　　明代初期，包括中期，朝廷大臣都是以江西，湖广为主，江南的大臣少之又少。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到了明朝中期以后，江南的经济优势逐渐扩大，导致了文人的数量增加。权力逐渐与金钱结合，导致了明代中期以后，朝堂几乎都是被江南人士占据。
　　那臭名昭著的东林党，几乎就全部都是江南人士，还有那更极端的复社，也是江南人士组成。
　　朱棣迁都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政治中心北移，但是有了金钱的支撑，哪怕迁都也改变不了江南文人逐渐占据优势的趋势。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朱瞻基也就不再想着防范江南文人，而是要把这股力量据为己有，然后再进行分化和削弱。
　　分化自然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削弱也很简单，那就是扶持其他的力量，比如格物和数学。
　　但是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这次朱瞻基将近似赋闲的解缙安排成自己的“行政秘书”，目的就是为了来刷存在感。
　　但是他不敢做的太过火，毕竟他的上面还有朱棣和朱高炽，而控制文臣这一块，目前是朱高炽的主要势力范围。
　　所以他不敢到江南的中心苏杭一代来刷存在感，只是借着到宁波暂歇的时间，让解缙来帮他在文人中阐述自己的政治理念。
　　解缙虽然现在几乎没有了任何权力，只是皇室经籍库的库管，但是他依旧是大明文人的偶像，身为太孙的老师，更是无人敢轻视他。
　　朱瞻基点头说道：“解师这几日可在宁波呼朋唤友，多与老友走动一番，那数字与符号，还要多多推广。”
　　“老臣定当不负所托……”解缙长揖行礼问道：“那殿下是否约见一下江南文人？”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次就不用了，这一出海就是一两年，待我归来之时，再笼络也不晚。”
　　“老臣明白了。”
　　打发走了解缙，朱瞻基才一撩衣摆，抬腿进入了市舶司的衙门大堂。
　　这市舶司相当于是后世的工商局，税务局，海关的综合体，担负着为皇室敛财的责任。
　　这里面的人手主要以太监们为主，但是却受到了提举司，以及户科，都察院的监督。
　　不过由于分属不同的管理系统，朝廷的监督其实没有多大的作用，因为太监们只需要对皇室负责就好了。
　　而太监们的身体残缺也导致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于金钱，美食，甚至女人有着偏执的追求，总体来说，他们一个个的都非常注重享受。
　　这一点是人性，即使朱瞻基也无法改变。
　　市舶司可要比一般的衙门光鲜的多了，他们自身经手各种商品和经济大权，所以有条件给自己创造别的部门比不上的经济条件。
　　看到这奢华的衙门，朱瞻基并没有想要搞一番廉政风暴，因为太监们也就只有这一点追求了。
　　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们虽然贪，但是最起码他们忠诚，在很多时候，太监们比文人们更值得信赖。
　　只要不是因私废公，朱瞻基也不介意宽容一点。
　　在大堂上坐下，余先就凑了过来，轻声问道：“殿下，是先进午膳，还是先接见外臣？”
　　“先见一见地方官员吧，把接见的名单呈交给金太监，让他再选一遍。”朱瞻基喝了一口正宗的太平猴魁问道：“浙江布政司，按察司有人过来吗？”
　　“王维新，葛成得了殿下指令，不敢前来，但是依旧派了下属向殿下问安。不过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夏留原亲自从杭州府过来了。”
　　两浙都转运使司是明初设置，掌两浙盐政。下辖嘉兴、松江、宁绍、温台四分司。
　　设都转运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一人，从四品，副使一人，从五品，判官无定员，从六品，及经历司经历、知事、各盐课司、盐仓、批验所大使、副使等职。
　　同知、副使分司进行管理，总于都转运使，所产盐行销南直隶江南诸府州及浙江全境。
　　朱瞻基当初只是令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王维新，提刑按察使葛成不必前来拜见，却疏忽了这个都转运使夏留原。
　　他既然亲自到了，朱瞻基于情于理都该接见一番，毕竟这也是以为从三品的地方大员。
　　不过，虽然要见，朱瞻基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既然来了，就见上一见。不过孤尚未亲政，此番不谈公务。另传令下去，孤此番是为了出海而来，在宁波只谈商业，不谈公务，地方官员只是见上一见，着重安排商人代表来见。”
　　这话是说给朱棣和朱高炽听的，不管他想要干什么，最起码在态度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逾越。
　　而有了这样的表态，下面的人来拜见他的时候，也能掌握住分寸，不会因为掌握不好对朱瞻基的巴结分寸，让两位长辈难堪。
　　金阔这一次旧地重返，可谓是衣锦还乡。
　　永乐七年，他身为朱瞻基最重视的大太监，被委以重任，担任了宁波市舶司的镇守使。他原籍余姚，本来就是宁波府人，这也是他当初能够担任这个职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宁波期间，他兢兢业业，很好地完成了朱瞻基让他控制商业，拉拢商户的任务，并且将大明与属国之间的一系列商业运作过程都很好地掌握了住。
　　但是永乐十二年的那场欺君的谋划，他一下子跌入了人生的低谷，甚至差点被朱棣摘下了脑袋。
　　虽然最后朱棣放过了他，但是这完全是因为太孙保住了他。
　　他还因祸得福，晋升了十二监都知监的大太监。
　　但是那整整一年，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朱棣发现他跟太孙是在欺骗他，根本没有“麦哲伦”这个人，那个地球仪是太孙自己雕刻出来的。
　　一直到石见银山被发现，他才真正安全了下来。因为“事实”证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连仿刻地球仪的工匠都没有被处死，他就更安全了。
　　再然后，他成为了宫中二十四大太监之一，还成为了兴庆宫的总管，也成为了太孙最重视的手下。
　　经历了一年的低潮，他否极泰来。
　　这次出海，他担任了舰队的商业大总管，手里控制的物资和金钱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人。
　　他也距离偶像郑和的地位，更近了。
　　郑和是大明每一个内侍的偶像，也是所有内侍都想成为的英雄。
　　他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作战勇敢，深受皇上的重视。要不是他对宫中权力没有兴趣，一心想要在四海扬威，根本轮不到王彦这个司礼监大太监成为宫中第一人。
　　如今的大明属国五十有三，郑和几乎无人不晓，据说在南洋，还有人为他立了生祠，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而殿下也对他信赖有加，不仅在东征期间封他为副帅，更是因此得以封公，从此脱离内侍行列，成为大明数得上的武将勋贵。
　　如今他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公爵府，还得到陛下赐婚，令其长兄之子过继，继承香火。（郑和是有老婆的，明初的太监许多都有老婆。而且他老婆陪他出海多国，另传闻其老婆是麻将高手……）
　　金阔知道自己论打仗，外交，跟郑和没得比，他也从来没有在战场上面证明过自己。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商业能力，太孙殿下重视商业，自己只要在这方面帮他打理好，这一辈子都不怕有哪个内臣能越过自己。
　　当朱瞻基在会见浙江文武百官的时候，在市舶司附近最大的酒楼三江楼，也有数百江浙商户，还有他曾经在这里扶持的族人，等待着他的到来。
　　余先毕竟还年轻，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实际上不过是掌握了官方的硬实力。而势力范围，不仅包括了硬实力，还有软实力。
　　这几年来，金阔一直没有疏忽自己在江浙这里施加影响力，他又是本地人，在民心方面，他根本比不上自己。
　　金阔率领一队内侍抵达三江楼的时候，这里已经云集了数百江浙各地的商户，领头的就是他金家的几位族亲。
　　仇和也站在人群的前方，他能够跟朱瞻基合作开龙凤银楼，当初就是托了金阔的关系。
　　虽然龙凤银楼仇家并没有多少利润，因为大头都被朱瞻基拿走了。但是有了这张大旗，仇家在其他的行当上面都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仇家虽然不会给余先的工作增添障碍，但是最多也就是公事公办，外加施一些小恩小惠。
　　真正能够被仇家视为盟友的，只有金阔。
　　最少在余先能够真正压住金阔之前，这一点不会改变。
　　众人烦烦扰扰依次上前契阔一番，才将金阔迎进了三江楼。
　　三江楼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大酒楼一样，有一个表演的中庭，中庭是四角形，四周有三层楼，每一层的食客都能在品尝美食的时候，顺便观赏中庭的歌舞表演。
　　在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几乎所有的酒楼都是这样的布置，因为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听到歌声，欣赏歌舞。
　　包括朱瞻基在海军总部修建的会议室，也是采用了这种模式。舞台比一层略高，比二层略矮，在三层也能清楚地听到说话的声音。
　　唯一不同的是，酒楼里面都是四面环绕，而会议大厅则是扇形，并且专门修建了回音壁，扩大声音。
　　金阔这次担负的任务就是代表朱瞻基慰问各界商人，并且向他们推广银行。
　　待得酒足饭饱，与众商户就这次内监欠款，海关调税，银行贷款等业务详细解释了一番。
　　他才走上了一层的舞台，一个小太监用铜盆端上了一盆清水，他洗了洗手，才拿出了一卷明黄的绸质卷轴。
　　这卷轴与圣旨款式一样，却没有圣旨的花色，颜色单调。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圣旨，也不是诏书，而是太孙令。
　　秦始皇以前，凡上级对下级发的命令文告都可以称为“诏书”。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定名号为皇帝，自称为“朕”。
　　他规定只有皇帝文告才能称为“诏书”。除“诏书”外，还有“制书”，两者区别是“命为制，令为诏”，涉及重大的制度方面的皇帝文告叫做“制书”，也叫“命”。“诏书”是皇帝所发布的对于某个具体的人和事的命令，所以说“令为诏”。
　　“制曰”是有关重要制度方面的皇帝文告，“诏曰”是皇帝对具体人具体事件发布的命令。
　　而圣旨不过是民间的通俗说法。
　　在明代以前，皇帝的诏书，制书其实都没有严格的格式。
　　明太祖朱元璋登基的时候，说：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然后在圣旨上面正式使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说法。
　　除了皇帝，太子和太孙也能发布自己的命令，但是统称为令。
　　面对众人，金阔深吸了一口气，大着嗓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座下孙瞻基令……”
　　此声一出，三江楼里面的众人不管是在吃饭的，还是在聊天的，全部起身然后跪伏了下来。
　　一众内侍见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跟金阔点了点头，他才又念道：自太祖立国，政局逐稳，社会太平，民间秩序重立，民户垦田增多，粮产逐年增加。江南一带，官营民营手工业发展快速，东西南北商业流通畅快，海外贸易往来活跃，诸商户立下汗马功劳。
　　自去夏剿灭日本海寇，今朝廷意扩大海外贸易，但是太祖海禁令一日不去，各方货物出海需经内监之手往来，各方商户不得逾越。
　　内监当秉公行事，为各商户提供便利与服务。特此设立商业银行，凡银钱不足者，皆可向银行申贷，年息不超一分二，若有逾越，诸商皆可直接向当地市舶司，转运使，以及大明银行申诉。凡支持内监易货贸易商户，优先获得银行贷款，并获金银转运便利。
　　去岁以来，江浙各商户踊跃支持朝廷法令，故此，特授予一批爱国商户将仕郎佐至承事郎之爵，有此爵位，自当从九品至七品，凡见官低于此爵不跪。
　　听到太孙令的内容，众人一片哗然。这个时代的商人可还没有跟文官集团勾结起来，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即使这些大商户有钱，但是一个小小的税吏，一个小小的衙役，都能让他们苦不堪言。
　　现在如果得了封爵，那就是相当于七品贵族，以后见了低于七品的官员，就可以不用跪拜，哪怕是见了县太爷，也只需要拱手礼即可。
　　这可是一个巨型炸弹，一下子把众商户炸的魂不守舍，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疯了。
　　即便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怕一些小官吏，因为能在这个时代发展成为大商户，当然是有自己的关系。
　　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以联姻或者的花钱买来的关系，自己本身还是属于借势，但是现在这条太孙令却是给了他们合法的身份。
　　光是为了这个身份，在场的大多数商户就宁愿舍弃一半家产来换。
　　金阔是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他跟这些商户在过去接触众多，当然知道他们最在乎什么。
　　等到声音略平，他才又说道：“诸位平身吧……宁波仇和，宁波吴进文，绍兴韩一郎，余杭金知元，杭州廖成贤，今日未时二刻至市舶司接受殿下亲自接见，并接受殿下授勋。”
　　这四人里面，除了金知元是金阔的族兄，对这个内幕消息有些耳闻，不算惊喜之外，其他三人都激动地一副要抽过去的表情。
　　他们的一些好友连声恭贺，但是大多数人都在询问，为何这四人能得授勋。
　　当听到他们只是因为大批货物都没有直接要现钱，而支持内监的货物筹集的时候，立刻有许多人就疯了。
　　一楼一位长须老者凑到舞台前面，大声问道：“金太监，若老朽捐银万两，可否获得勋爵？”
　　金阔认出了这位老人是宁波著名姚氏家族的嫡系外支姚安年，他也是姚氏的商业总管。姚氏世代从仕，如今在朝中还有一位侍郎，一个知府，两个县令。
　　他们在宁波一带影响颇深，家族嫡系一般都以出仕为主，学仕不成才会统管家族商业。
　　因为在官场有臂助，他们对内监系统往往只是平淡相交，不得罪，不巴结。
　　但是在金阔看来，这就是一帮倨傲清高之人。他闻言说道：“滑天下之大稽，朝廷爵位岂是金银买卖？这四位授勋，不是因为他们为内监省钱，而是因为他们有为国为民之心，乃甘愿奉献之楷模。故此殿下才在陛下为此四人求得封赏，让天下百姓效尤，这无关金银之事。”
　　那姚安年抱拳又问：“那如何能再得此勋，请太监指点……”
　　看到以往倨傲之人现在却低声下气，金阔觉得格外舒心。他原本还想卖关子，但是想起朱瞻基的吩咐，他立刻说道：“殿下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实想要获得朝廷授勋，要么有为国为民之心，要么乃道德典范，要么有重大贡献。这次是不行了……但是待殿下海外归来，会再挑选一批于大明有贡献之人授勋，如若姚老先生时刻不忘救济乡民，为家乡修桥铺路，或支援朝廷建设，届时都有可能获得授勋。但……”
　　金阔面色一变，大声说道：“凡以往有欺压百姓，掠夺百姓良田，或有命案者，不在授勋之列。”
　　金阔有些想不通，既然要开给商户授勋的先例，为何不让他们贡献金银换取。一个虚衔，只是让他们有不跪之利，也不能传承后代，但是恐怕有无数商户愿意倾家荡产来换。
　　只要开了这个先例，一户只收五千两白银，恐怕整个大明能收入五千万两白银以上。
　　大明的百姓虽然穷，但是这些商户可不穷，能拿的出五千两白银的商户，恐怕还不止一万家。
　　不过，授的多了，恐怕也就不值钱了。


第三章 美女与制约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紧张的绝色佳人，刘承徽的心里恨死了这个多管闲事的余先。
　　跟随朱瞻基一年多了，她很清楚朱瞻基对女人的偏好。必须要身材高挑，细腰，翘，臀，长腿，反倒是对胸部的大小，他并不在意，甚至更偏向小巧瓷实一点的胸。
　　不论是在宫里的女人，还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有硕大巨熊的，即便有几个大一点的，也都是完美的倒扣碗型。
　　眼前的这个女子几乎拥有所有的优点，而且还肌肤白嫩，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偏还有一种柔弱的风情万种，几乎能让所有男人迷恋。
　　这样的女子，绝对能让殿下喜欢，哪怕他对女色并不迷恋，每个月恐怕也要多去这个女人房中几次。
　　上有所好，下必行焉。
　　余先当然也是知道殿下的喜好，所以才找来了这样一个美人。
　　刘承徽心里已经将这个女人当做了大敌，不过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宫里的厉害人物那么多，轮不到她来操这份心。
　　关键还是看她会不会做人，要不然，再美的女人也不可能长久赢得殿下的心。
　　去年的时候，朝鲜太宗李远芳第三次选妃，选出了选出韩氏、黄氏两位绝色女子送与陛下。
　　陛下对韩女尤其宠爱，赐韩家父兄大量财物，一直送到辽东。接着又于十一月初三，向朝鲜国王发出嘉奖的敕书，并赏赐大量的金银珠。
　　但是此女恃宠而骄，不过两月的时间，就被昭懿贵妃收拾的服服帖帖，而陛下也没有替她出头的心思。
　　殿下和陛下都是一类人，女人只是点缀，他们永远在乎的只有权力。
　　想要维持他们的权力，他们就要尊重现有的制度，因为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稳定的制度。
　　她在心里还在谋划着如何让殿下将此女撇下，送回宫中，但是马良媛已经有些惊艳地凑了过去。“姐姐是何方人士？真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女，我跟你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方有些怯怯地行了一个仕女礼，柔声说道：“小女子娘家姓沈，绍兴府诸暨人士。”
　　“哇，竟然还跟西施是同乡，莫不是西施再世？”
　　刘承徽轻轻扯了一下马欣的衣角，轻声说道：“姐姐身为殿下良媛，岂可自惭如此？殿下尚未发话，姐姐也不该称呼她为姐姐。”
　　马欣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了瞪大的眼睛，不好意思说道：“呀，我又说错话了。”
　　刘承徽笑了起来，声音更温柔了。“姐姐是殿下的良媛，这里你的身份最高贵，就是说错话也不打紧。”
　　不过面对沈氏，她的声音就没有这么温柔了，带着一丝冷冽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沈氏依旧平静地说道：“小女子家中长女，尚有一弟一妹，家父乃一落第秀才，以祖传六亩田为生。”
　　刘承徽又问：“既是良民之家，又如何会来到市舶司？”
　　“小女子自幼体弱，在家乡薄有名气。家父信了道士的话，一心想要给小女子找个好人家。内监采买在诸暨采购苎麻，打听上门，将小女子带离家乡，辗转来到此地。”
　　所谓体弱是谦虚之言，寓意貌美。刘承徽想到自己小时候因为太过于高大遭人耻笑，心里更是有一股嫉妒之心。
　　不过她并不是心肠狠毒之人，虽然有些嫉妒，但是听出了她话里的自矜和不甘，也有一丝同情。
　　这个时代，一个普通的秀才之家，有这样一个小美人，只是灾祸之源。
　　她放缓了语气说道：“既然内侍将你带来献于殿下，这是你的福分。既然来了，就要认命，伺候好殿下。伺候好了殿下，待有了孩子，以后也能给娘家挣个爵位，让家族兴旺。”
　　沈氏行了一礼说道：“小女子知道自己的本分，不敢逾越。”
　　“那就好……”刘承徽扭头跟侍女说道：“让人烧了热水来，给沈氏洗一洗，我也要帮殿下检查一下是否良壁。”
　　一个侍女应下，匆匆而去，她才又回头说道：“不要害羞，我是殿下十位承徽之一，也是这次出海的内室主管，精擅医术，你就当是治病了。”
　　说完她就不再理她，先让人将马欣安排了房间，又带着众女检查各处，将带上来的一些衣物归类。
　　此行虽然是马欣的地位最高，但是马欣年幼，本性又天真，要是让她管事恐怕一塌糊涂。所以朱瞻基安排了刘承徽负责，她也的确将内室这里管的井井有条。
　　朱瞻基一直到了亥中，也就是晚上十点才忙完了公务。一下午的时间，他会见了数百当地的各界官员，商人代表。
　　这次出海的三百多条货船，光是成本都有上千万两白银了。内监根本不可能拿的出这么多银子，就是一半，都是几乎榨干了整个内监的各层油水。
　　要不是朱瞻基弄回来了价值超过千万两的金银和各种物资，根本不可能运转过来。
　　这些物资价值三百万两白银，加上内监生产出来的各种紧俏物资，比如白纸，油墨，还有轴承等抵消了一部分货款，缺口仍然有差不多三百万两。
　　开银行的储备金是不能动的，因为这关系到了整个银行系统的运转，所以这些缺口就只能暂时欠账。
　　如今的内监欠各地商人一共差不多三百四十万两，这些欠款有些是用物资，产品抵消，但是大部分都将通过银行的运转来慢慢消化。
　　只要有人存银子进去，不需要多长时间，这三百万两银子就能抽出来了。
　　即使这边还不了，其实贸易也不可能亏钱。这些商户们不怕内监跟他国贸易赚不到钱，只怕他们赖账不还钱。
　　内监是皇家的管家，皇家要是赖账，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朱瞻基用对外贸易许可，银行贷款，包括金银转运三大诱饵，内监求爷爷拜奶奶，才算是把这些货凑齐了。
　　这三百四十万两银子，将近一半都是欠江南各商户的，总数量一百五十多万两，欠款超过了四百家。
　　其中有四家几乎没有跟内监谈任何条件，所以朱瞻基才给他们四家封了勋爵，也算是故意做给那些见利忘义的家族们看的。
　　今天封了四个勋爵，好好刺激了他们一把，明年夏天就能差不多把这些银子还给他们，再建立信誉。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们就不会以此要挟内监了。
　　不过，只要等到朱瞻基回来，舰队恐怕又会带回来数不清的金银。
　　虽然金银在功能上来说并无大用，但是只要这个世界还认可它们作为货币，就是有用的。
　　目前的大明，主要的任务就是抢占地盘，抢占资源，然后制定有利于自己的社会规则。
　　忙碌了整整一天，见了有三四百人，不同的人还要说不同的话。朱瞻基的身体即使不疲惫，心理上也疲倦了。
　　一清子和玄澄护送他到后院的门口停下了脚步，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早点歇息吧，今日宴请了众人，你们却在旁边看着，赏美酒两壶，小菜十碟，今日不用守夜。”
　　玄澄正经地说道：“殿下往日不是深宫，就是在船上，不需守护，今日却在宁波，不敢疏忽。”
　　朱瞻基哈哈笑道：“外有三千羽林卫，河上有六千海军，定海还有数万大军，孤相信他们，没人能扰了孤的清净。”
　　余先躬身笑道：“自然不会，内臣这里早已布置好了，绝不会让人惊扰到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在宁波的所作所为我是知道的，虽然有些贪图享乐，但是做事还是踏实的。今后要再接再厉，我不在的时间，也不得荒废公务，否则我饶不了你。”
　　“殿下之言，内臣铭记。”
　　“以前自称奴婢，现在一口一个内臣，看来是翅膀硬了啊……带路吧……”
　　余先的腰弯的更厉害了，笑容也更诌媚了。“这都是殿下抬举，才把奴婢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奴婢既然代表了殿下，自然也不能堕了殿下的脸面。一时没有改过来，望殿下宽宥。”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在意这些小节之人。”
　　余先越发猜不透朱瞻基的心思了，更加心虚，想到自己的安排，才又安稳了些。将朱瞻基领到了后院的主卧之处，他停下了脚步。“殿下尽请享受……”
　　朱瞻基还在想为什么说尽请享受，而不是请安歇这样的话，一进小院的门，却发现众女都还没有睡，那些侍女都还在门外等候呼唤。
　　见到朱瞻基回来，她们都行着仕女礼道：“恭迎殿下回宫……”
　　朱瞻基看了看这里的环境，虽然称得上幽静，但是跟宫殿却没法比。“马良媛，刘承徽她们都还没有歇下？”
　　绿竹迎了过来，没等女官范良侍回话，就接口说道：“殿下，余镇守为殿下寻来一绝色佳丽，如今正在房中，待殿下安排。”
　　良侍只是七品女官，属于宫女的小头目。而青梅和绿竹是孙娴带进宫来的，虽然绝了生育，却能贴身伺候朱瞻基，属于是宫女里面的正四品宜人级别。
　　要是等朱瞻基登基，她们两人就是从二品的御侍，在女官系统仅次于六尚主管。
　　所以，她抢了范良侍的话，并不是逾越。
　　朱瞻基摇了摇头叹道：“不就是一个女人，何至于如此……”
　　但是一进门，看着那张拜见他以后抬起来的脸。朱瞻基就知道，为什么余先送一个女人来，自己的这些女人如临大敌了。
　　在前世，他见多识广，经历了世界各国绝色佳丽，不少都是名模，巨星。因为媒体的广泛影响，几乎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在网络上看到。
　　他的选妃是全国范围内的选妃，而且这次是为他单选，所有人都知道是为太孙选妃，所以这一次没有忙嫁风。
　　几乎只要是能称得上漂亮的适龄女子，都会被家人送来参选，想要一步登天。
　　从几万，几十万女子中间，挑出了五千人，一直到最后留下五十人，这些女人都称得上是万里挑一。
　　能够被她们忌惮的女人自然不差，只是一眼，朱瞻基都差点陷进去了。
　　不过，也只是差点。
　　他不是没有见过美女的男人，而且对他来说，女色只是生活的调剂，经历的多了，他连爱都不会了。现在的心思有全部都在为未来奠基上，女人所占的重要性很小。
　　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向门外的刘万说道：“让孙林来一趟。”
　　吩咐完他才回首说道：“我不喜虚礼，今日初见，允你大礼参拜，今后不必了。”
　　让她起身后，吩咐了刘承徽给她看座，又问了她的名字。看着她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朱瞻基却沉吟了起来。
　　沈氏早就听说太孙气宇轩昂，乃人中之杰，现在一见，心里更是千肯万肯了。只是朱瞻基一直不说话，又不像对她痴迷，让她心里也打鼓了起来。
　　马欣不习惯这样的气氛，起身来到了朱瞻基的身后，轻轻碰了一个他的肩膀问道：“殿下可是心里不开心了？”
　　朱瞻基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笑道：“不是，只是在想一件事。今日过的怎样？”
　　马欣不好意思笑道：“妾身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着，又不操心，午后跟秦昭训她们一直都在打麻将消磨时间。”
　　“若是觉得无聊，明日可让人带你们去清道观拜拜太上老君，反正后日才走，明日你们也是无事。”
　　马欣虽然面露喜色，但是想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要了，为了我们几人，又要兴师动众，惊动地方。还不如我多跟刘承徽多学学管事，跟她相比，我觉得自己好笨。”
　　朱瞻基笑了笑，还没有说话，外面传来了孙林的声音。“内臣孙林拜见殿下！”
　　他也是太监，没有太多忌讳，朱瞻基说道：“进来说话。”
　　他进来之后目不斜视，抱拳说道：“未知殿下让内臣来所为何事？”
　　“看看沈氏，你可否知晓她？”
　　沈氏原本还因为朱瞻基的冷落有些忐忑，见朱瞻基叫人过来却是为她，更是有些花容失色了。
　　孙林应了一声说道：“沈氏，小名黛儿，祖居绍兴府诸暨小湖村。父沈度，永乐三年秀才，后屡试不第。沈氏生于永乐元年，自前年起就因美貌闻名于乡，并惹得多方窥伺，幸得其父宠爱，宁愿损失十亩田也护得她周全。此后其父为保她安全，才求于棉麻采买使魏全庇护。但因殿下新婚，此女又未经培训，所以才在杭州府培训年余，月前送到宁波府。”
　　朱瞻基冷笑道：“信息还知道的挺全啊，但孤为何今日才知？”
　　孙林沉声道：“内臣以为这只是小事，沈氏若得殿下欢心，自可收进宫。若不喜，也可打发了去。咨情司每日收录超过两千信息，每一条的重要性都远超一女。”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身家清白？”
　　“是！”
　　“那为何当日选秀未见参选？”
　　“此事乃县丞赵德作祟，侵吞沈家十亩良田，也是此人所为。他原想用良田要挟沈度就范，将沈氏嫁于他为妾，但沈度不从。殿下选秀，沈度报名参选，也是被此人将名单拿了下来。”
　　沈氏听到两人谈起家中的往事，忍不住泪水涟涟。“都是小女子不好，因我一人，全家受难。”
　　朱瞻基又问：“此事可有了结？”
　　孙林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回道：“未得殿下允许，不敢插手地方事务。”
　　他楞的那一下，朱瞻基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自己是犯傻了。
　　这明摆着的事，要是他们都把事处理好了，他还如何在美人面前成这个人情。
　　他嗯了一声说道：“着锦衣卫，刑部清查赵德不法事迹，若有其他霸占良田，欺压百姓之举，并罪重罚！”
　　沈氏登时跪了下来，磕头泣道：“小女子多谢殿下大恩。”
　　“不用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为你出头也是天经地义。”
　　沈氏心中一喜，其他人的心里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瞻基又跟刘承徽说道：“今日将沈氏安排到客房，待上了船，选一个良辰吉日，孤再与她圆房。”
　　“殿下，沈氏尚未登记造册，就要带着一起出海吗？”
　　朱瞻基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说道：“帮她查验身子，然后派人回去登记造册。”
　　见朱瞻基拿定了主意，刘承徽也只好说道：“妾身已经验过，是处子无疑。”
　　朱瞻基点了点头，回头跟青梅绿竹说道：“热水准备好了吗，更衣沐浴。”
　　坐在木桶里，虽然眼前是绿竹和青梅的娇美身体，但是朱瞻基却仍然在想着咨情司的事。
　　现在的咨情司虽然只是一个情报机关，并没有执法权，所以不怕他们像还没有出现的东厂一样势力通天。
　　但是，由于没有监督机构，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依靠他们的忠诚在行事。
　　锦衣卫的权力都受到了约束，刑部和都察院一直盯着他们。但是咨情司因为独立于朝廷之外，却没有任何机构能施加影响。
　　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他们的忠诚也不值得怀疑。但是他们作为一个情报请购，有自己的思想就不对。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应该先告诉自己，让自己来做决定。
　　一个女孩子被他们培训了两年……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怀疑，这帮属下是不是想在自己的后宫里设一枚棋子啊！
　　但是转过头想想，觉得自己太多疑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内侍，内宫里面的事本来就瞒不过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种局势有点脱离控制的感觉，所以等到出海回来，同样要给咨情司上一个套。
　　第二天，他考虑了一番，还是通过锦衣卫的系统，给杨章德送了一封密信。里面有他亲自画押的十万两银票，还有一条命令，让他在执行公务之外，设立一个秘密监督咨情司的机构。
　　这两年孙林，金阔他们都会跟着自己一起出海，有两年的时间缓冲，这个机构绝对能够形成一定的规模，还能不让孙林他们知道。
　　派锦衣卫的去送信，朱瞻基连借口都不用找。就说让锦衣卫联络礼部尚书吕震，让他分管的宗人府，给自己的后宫再增加一个人员。
　　身为一个上位者，不论什么时候，权力的制约是最重要的。
　　在宁波停留了两天，这里的货物都已经提前装船，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主要是为了与这里的商户见见面。
　　然后还是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宁波商业银行的开业典礼。
　　作为如今大明最大的对外港口和贸易中心，宁波商业银行的重要性就相当于应天府开发银行的重要性。
　　这里不仅有大明最大的商业组织，还有来大明进行贸易的各国使节，所以这里的银行，营业额恐怕要比内陆的一个省还要多。
　　别的不说，光是把那些金子，银子兑换成金银币，每两就有百分之五的利润。这里的银行开起来之后，光是依靠金银兑换，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何况，商人越是集中，金银的流通就越大。以后的大明不允许金银流通，全部依靠银行来运转，这方面的利润又超过了百分之五。
　　虽然朱瞻基没有增加商税，但是光凭这两道手续，大明商户就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进入了皇室的口袋。
　　还有各种商税，关税，在上海那里发展起来之前，在皇室敛财的便利方面，这里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当然，朱瞻基敛财不是为了修建园子，也不是为了自己享受。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有了钱，以后在基础设施建设，教育普及方面，皇室，或者说朝廷，都能起到积极的带头作用。
　　有朱瞻基在这里，商业银行开业的这天，以为只要存银进了银行，以后与内监的合作就能优先考虑，所以仅仅是一天，就有超过五十车，二十万两银子被存进了银行。
　　一切，都只是需要一个良好的开端。
　　朱瞻基又启程了，这一次的规模大了许多，船队的规模已经超过了五百艘。
　　下一站，泉州府。


第四章 蒲家
　　“殿下，老奴认为，离开了大明，再开始教士兵识字更好。若是没有离开大明就开始教，被陛下知道，容易节外生枝。”
　　朱瞻基的手里拿着三本薄薄的册子，一本是识字用的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是这个时代最基础的识字书。
　　在没有拼音的时代，识字只能依靠老祖宗留下来的方法来解决。在学习的过程中，同时也了解了悠久历史文化的精粹。
　　朱瞻基也曾想过弄出汉语拼音来，但是从字根，韵母，声母，朱瞻基自己都不了解，如何能成系统地整理出来教育方法？所以他只是想了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本是数学，从一加一到基本的加减乘除，然后到两元一次方程式。阿拉伯字母已经应用到了这本书里面，包括英文字母和拉丁字母。
　　这个时代并不像后人以为的那么封闭，在沿海地带，从宋朝开始就已经开始应用阿拉伯数字和拉丁字母了，只是没有推广开而已。
　　战士们利用六分仪测试方位，进行地图测绘，都需要基本的数学知识。光是依靠一千多幼军士兵，这项任务想要完成，需要太长的时间了。
　　还有一本是自然地理，里面的内容主要是对整个世界的描绘，在书里面，明确提出了人们是生活在一个球上，而且海洋的面积比陆地大的多。
　　这本书主要讲述了风云雷电的形成，还有山河地貌的分布等等，算是科学概括整个世界的自然基础知识。
　　这三本书的内容并不算离经叛道，但是教那些小兵们学识字，这件事太离经叛道了。
　　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朱棣，其实都不会太支持。因为整个社会的基本构架就是士农工商兵，阶级分明，朱瞻基此举是打破这个阶级，对既得利益者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如今的基本论调。但是朱瞻基决定一意孤行，在舰队里面推广识字。
　　因为识字，学习，是未来推广精兵强将的重要途径。
　　大明想要占领大半个世界，需要多少人？按照如今的战斗水平，一千万人都不够。
　　但是整个大明才五千万人，所以这是基本不可能的。
　　现在的大明才不到三百万士兵，国家财政都有些吃力了。
　　放下了手中的书，朱瞻基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就等离开泉州的时候，开始在军中推广识字教育。郑总监，这件事要列入士兵考核，每个战士每天最少要学会三五个字，完不成任务，以训练惩罚。这件事你要列一份详细的方略出来，争取等到我们返航的时候，所有的战士都能自己给家中写信。”
　　郑和跟航海总兵朱真，陆战队总兵薛禄说道：“海上生活寂寞，前几次出海，每次都有士兵因为单调的生活发疯。即使我在军中大力推展麻将，也只是起到一部分作用。让战士们学识字是个好主意，他们每天有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
　　朱真也出过两次海，知道这些事，但是薛禄有些着急了，有些苦逼地望向了朱瞻基。“殿下，老臣不用再学这些了吧？”
　　薛禄此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大字不是一个，但是他的官越当越大，不识字是不行了。
　　在这个时代当将军，哪怕是不识字，也必须要有各种行军作战的经验，会识别风向，懂得基本常识，还要会行军布阵。
　　薛禄原名薛六，后来学会了识字，才改名薛禄。年轻的时候为了当将军，不学习不行，但是现在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再让他来学字母，学数学，他就觉得辛苦了。
　　朱瞻基说道：“阳武侯，李广难封，主要因为什么？数次打仗，他都迷路，连行军都跑错了方向，你认为他是一个合格的将军吗？今后的大明军队将会开发南洲，东洲，特别是东洲，比大明还要大两倍以上，你如何保证行军路线是正确的？”
　　薛禄很想说下属会就好了，但是面对朱瞻基他又说不出来。
　　他已经识字了，也会看地图，现在只需要学习字母和数学，虽然学的慢，但是他也不认为任务艰巨。
　　见薛禄默认了下来，朱瞻基说道：“现在讨论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士兵中开展各种竞技活动。漫长的海上生涯，士兵们除了学习，操练，闲暇时候打牌外，还应该推广一系列的竞技活动，增加生活中的乐趣。”
　　对此郑和，王景弘，朱真他们一致赞成。以为他们见多了士兵发疯的例子，每次出海都有数十人人因为承受不了在海上的单调生活，直接跳海自溺身亡。
　　薛禄这下子来劲儿了，笑道：“可惜船上太小，否则殿下发明的足球，可以展开各种比赛。”
　　蹴鞠是早就有了，但是与后世的足球相比，更像是花样足球。
　　朱瞻基前世也算是个足球爱好者，还买下了马德里竞技队，当了俱乐部老板。他对足球的规则比较精通，所以直接将后世的足球规则拿了出来，在军中组建了足球队。
　　这种一次性可以上二十二人的比赛，竞争性，技术型，包括战术都非常重要，所以各队在熟悉了足球规则以后，迅速在军中传播了开来。
　　“正规场地不行，可以组织小规模的。还有格斗，摔跤，射击，刀阵，长枪阵等项目，都可以开展比赛。每种比赛错开时间，前几名都可以获得价值不等的奖励。黄守备，这件事……算了，你太忙了，换……”
　　王景弘主动请缨道：“殿下，内臣如今事务不多，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操办吧！”
　　随后，他们又连续商讨了一些让士兵们旅途充实的安排，这种长途的旅程，士兵的士气保持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随后，朱瞻基又乘坐传令船，亲自到了后备船上来巡阅后勤供应情况。
　　十万人的船队，光是运送活猪，活羊的船只就有几十艘，里面喂养了上万只猪羊，鸡鸭更是无数。
　　肉食供应还好解决，最难解决的就是蔬菜。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冬季，这个季节当然不会有太多的蔬菜，所以船上的蔬菜储备主要是以菜干为主。
　　除了菜干，唯一的蔬菜就是豆芽。
　　豆芽在中国的历史绝对在两千年以上，具体什么时候出现已经不可考究，反正在春秋时期以前就有了豆芽。
　　几千年来，豆芽已经成为了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道菜，并且对培育豆芽也有了一套成熟的手段。
　　从第一次下西洋，郑和舰队就有专门的后勤船只负责培育豆芽。
　　在茫茫大海中，几个月吃不到蔬菜的时候都有。西方人因为不会培育豆芽，没有蔬菜吃，补充不了维生素C，所以他们的船员会患上坏血病。
　　但是大明舰队却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里面主要就是豆芽的功劳。
　　当然，现在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西方人永远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了。
　　巡阅了一番，朱瞻基对整个舰队的情况也亲眼目睹了一番，心里有了数。接下来，就不需要他事必躬亲了。
　　其实他也知道，一些下属认为他这个太孙亲自进入臭烘烘的养殖船，食物船，净水船去检阅有失身份。
　　但是对他来说，必须要掌握所有的情况，才能安心。
　　回到了自己的旗舰，打发了众人去更衣，今天是他又一次晋嫔的日子，这些亲近的下属们，一个个也回来凑个热闹。
　　舱房内，内侍们用船上预备的仪仗用红绸，布置成了一个新房的模样。哪怕仪式再简单，也必须要过一遍否则的话，想要上玉碟，就不是那么容易。
　　除非是像和子，贞子那样是一国公主，为了政治目的，宗人府才会将名字记入族谱。
　　沈氏只是一个普通民女，纵使再漂亮，不经过预先报备，经过礼部的见礼，想要被记入族谱，那是难上加难。
　　朱瞻基既然看中了她的美貌，当然也不远让她一辈子没有名分养在宫里。这样的嫔妃，还不如一个女官吃得开，更没有生子的权力。
　　不过朱瞻基这个时候也不会让沈氏生子，有刘承徽在身边，先按时给她服短期避孕药就好了。
　　宫里各种助兴的药物与避孕的药物都有，避孕药有长期和短期之分，短期的一月要服用一次，不会怀孕。
　　至于长期的，那是虎狼之药，服用了以后就失去了当母亲的作用。
　　沈氏上船以后，就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舱室，距离朱瞻基的舱室只隔了一套马欣的舱室。
　　她上船之后虽然有短暂的晕船不适，但是第二天就适应了下来，让所有人都颇为惊讶。没有想到她看起来柔弱，底子倒也挺好。
　　朱瞻基派锦衣卫秘密查探关于她的消息，等他们到了泉州，就应该会有消息过来。
　　她如果只是被内侍们训练一些伺候人的事还好，若是被内侍们训练成一个暗探，那么孙林，余先他们就该被处死。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孙林是金阔一系，他们跟余先的关系属于相互合作，相互竞争的对立状态。
　　要真有阴谋，也不会双方一起合作。既然合作，那就是看准了朱瞻基的嗜好，只是单纯的投其所好。
　　不管是什么目的，朱瞻基也准备先把她吃下去，要是没有问题，就当养了一支赏心悦目的花儿，要是有问题，朱瞻基也不会怜香惜玉。
　　一夜风流，第二日抵达泉州湾，海湾四周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一艘艘大大小小的福船和宝船，当真是一眼看不到边。
　　悬挂着龙旗的旗舰，在小船的引导下，穿过了数十里长的海上通道，通道两边，都是大明等待巡阅的舰队。
　　朱瞻基的旗舰所经之处，都能隐约听到士兵们的欢呼声。
　　朱瞻基手持望远镜站在船头，看到那些欢呼的士兵，每一次挥手回应，都能看到他们行着军礼回应。
　　看到这一望无际的海上城市，朱瞻基的心中踊跃出来的是无尽的自豪。
　　这个时代，就是属于大明的时代。
　　旗舰抵达泉州港的时候，可以看到无数的百姓在岸边跪拜。
　　虽然泉州是南方大港，但是从朱元璋海禁之后，这里就逐渐没落。从东番迁移回来的民众与本地民众矛盾众多，曾经的南方第一大港，最富裕的上府，如今却是官员们闻知即怕的大坑。
　　但是自去年开始，这一切都有了变化。
　　首先是自夏季开始，内监就派来众多采买使，在泉州附近采买物资，原本被关停的造船厂，现在又重新开业。
　　虽然朝廷并没有取消海禁的旨意传下来，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海禁已经名存实亡。
　　那些私人海商门虽然不能直接出海，却能将自己的货物平价卖给内监，赚取一定的利润，这里又逐渐成为了南部的商业中心。
　　朱瞻基东征归来之后，就又以征兵的名义迁移了近十万民众到东番岛，这一举措更是大大缓解了当地的百姓矛盾。
　　在泉州民众看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百姓获知太孙将会亲自出海，并且在泉州暂留的时候，他们就自发地来到了晋江两岸，欢迎太孙。
　　泉州这数百年来虽然富裕，但是却因为远离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室都没有来过泉州。
　　在历史上，唯有南宋的宗室，逃到这里来，却被蕃客回蒲寿庚一下子杀死三千余人。
　　这是泉州的黑历史。
　　因为此事，当朝太祖登基以后，将死了几十年的蒲寿庚还挖出来鞭尸，并罚其后人永世为奴为娼。
　　但这件狠事，泉州人并没有骂朱元璋，还夸他做得对，做得好，大快人心。
　　因为这个蒲寿庚，包括蒲家，实在太可恨了。
　　蒲家先辈是在五代十国时期，也就是公元十世纪定居占城（越南）的西域（阿拉伯）海商。他们依靠贸易赚钱之后，在宋朝立国之后就移居广州，经营商舶，成为首屈一指的富豪。
　　十三世纪初宋宁宗时期嘉定十年，蒲家全族从广州举家迁往当时的第一大港泉州定居。而蒲寿庚的父亲蒲开宗，还曾担任过安溪县主簿，并曾因贸易有功，被南宋朝廷授予“承节郎”的官衔。
　　咸淳十年，海寇袭泉州，官兵无能为力。蒲寿庚与其兄蒲寿宬为保护家族的巨大利益，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助官宪击退之，因功授福建安抚使兼沿海都置制使（合称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安抚一路之兵事民政，执掌福建兵事民政要职。统领海防，权力很大。
　　蒲寿庚亦官亦商，官商合一，可以凭借权力更大规模地开展香料贸易，并可通过各种“合法”手段攫取利益，增加财富。
　　蒲家的船队越来越大，最多是超过千艘海船。在宋末垄断泉州香料海外贸易近三十年。
　　显赫的权力与雄厚的海上实力相结合，使蒲氏成为宋元鼎革之际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因此，景炎元年，蒲寿庚获任为福建、广招抚使，总海舶。兼主市舶。
　　但是，在蒙元南侵之时，深受宋廷宠信的蒲家，开始大力接纳宋廷宗室，后来却给了宋廷重重一击。
　　宋高宗建炎三年，三百多赵宋宗室子弟随南外宗正司迁至泉州，并在这里繁衍生息。到了宋末，宗室成员已达到三千多人。
　　德祐二年二月，元军南下，包围临安。
　　同年三月，元丞相伯颜陷临安，恭帝降，南宋事实上灭亡。南宋遗臣奉恭帝兄赵昰入闽，欲图恢复。同年五月，赵昰在福州另立朝廷，是为端宗，年号景炎元年。
　　同年十一月，元兵由浙江入福建。为避元军，南宋陈宜中、少保张世杰率舟师十万，奉宋端宗赵昰及卫王、杨太妃等，由福州航海至泉州城南郊法石下辇村，“欲作都泉州”。
　　宋室冀得蒲寿庚之助，以继续在闽、广沿海地区坚持抗元，当时的南宋孤臣陆秀夫、张世杰等人，带着两个娃娃皇帝端宗、幼主抵达泉州，赵呈率残部退至泉州城外法石寨，在这里的赵宋宗室子弟打算接应他们，但蒲寿庚拒不支援宋军，却闭门不纳、闭门拒命，禁止宋军进入泉州。
　　实际上这个时候，元丞相伯颜率军南下，暗中遣人招安，蒲寿庚十二月与元朝势力正式结盟。
　　但是宋军不知，见蒲寿庚拒不接纳，便以船舶军资，两皆不足为由，少保张世杰逃走时强征蒲寿庚的商船，采用暴力直接抄没他的家产以充军资，抢走停泊在法石一带的蒲氏海舶400多艘。
　　蒲寿庚大怒，把怒气撒在定居泉州的南宋宗子身上，将泉州的三千赵宋宗室子弟全部杀光。
　　后来，蒲寿庚又配合元朝军队进攻广州，在广东江门崖门一带打了著名的崖山海战。在这场海战中南宋残军全军覆灭，陆秀夫背着幼主投海自尽，南宋许多忠臣及忠于大宋的人们也都纷纷跳海殉国，共计十万人左右！
　　而蒙元的海军，主要就是蒲寿庚提供的海船组成的，所以他们算得上是宋廷灭亡的罪魁祸首。
　　降元之后，元世祖授蒲寿庚为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兼提举福建广东市舶。
　　至元十四年，进昭勇大将军，闽广都提举福建广东市舶事，改镇国上将军，参知政事。并行江西省事。至元十五年三月又升蒲寿庚行中书省事于福州，镇抚濒海诸郡。
　　作为一个色目人，蒲家在东方这片土地上的发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便是后来的英国人，犹太人也都比不上。
　　但是他们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肯定得不到好下场。朱元璋登基之后，就将这个家族连根拔起，将死了几十年的他挖出来鞭尸。
　　一直到如今，仍然有大量的色目人后代生活在泉州。
　　朱瞻基也知道，如今泉州商贸兴旺，最开心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因为他们是泉州商贸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些人，说他们是西域人，他们已经在大明生活了几百年。说他们是大明人，但是他们依旧还遵循着绿绿文化，不把自己当做是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因为蒙元的近百年占领，如今的大明，这样的人还不少，遍布大明各处。
　　包括他现在身边站着的这位，就是其中一人。
　　经过近多年的接触，朱瞻基深知郑和是一个泛爱主义者。他为人平和，也尊重汉文化，但是内心里，他依旧亲近同族人。
　　他对大明的忠诚，是因为他在十岁就被阉，十二岁到了朱棣的身边，朱棣像个父亲一样将他培养长大。
　　他其实不是对大明忠诚，他只是对朱棣忠诚。
　　看到河两边的欢迎的人群，郑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此行，最激动的就是这些老百姓了，看他们都是自发地跪迎，就知道他们对皇上的崇拜。我前四次前来，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
　　朱瞻基当然知道自己是沾了皇室身份的光，笑着点了点头。“民心可用啊……”
　　见朱瞻基心情甚好，郑和长揖说道：“和有两事想要求殿下允可。”
　　“说来听听。”
　　“一是下臣临行前像陛下求了一份敕书，任蒲家后代蒲日和为通事，因和恐殿下不允，故此现下才与殿下言。”
　　朱瞻基心里一怒，郑和知道自己是强硬的鹰派，所以竟然先斩后奏，这实在是触碰到了自己的底线。
　　他低头望着长揖躬身的郑和，平静地问道：“为何非他不可？”
　　“殿下，下臣绝非是可怜蒲家，不过几十年过去，蒲家如今的后人是无罪的。他们这次集中色目人的力量，向内监借支百万两白银的茶叶，青瓷，也是赎罪之举。”
　　“不允！第二件事是什么？”
　　“殿下……”郑和抬头恳切地看了朱瞻基一眼，看到朱瞻基冰冷的眼神，心里凉了一大半。不过他还是说道：“这蒲家在天方也有分支，实乃我大明势力向西方扩散的臂助……”


第五章 隔阂
　　所谓天方国其实只是个地域名称，指的是后世的麦加。其实那里现在也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麦加克尔白圣殿是方型的，又是祭神用的，所以大明称之为天方。
　　而后世的小孩子读物《天方夜谭》，就是源自于这个名称。
　　不过郑和的话带有一定的误导，天方可以说是一个民族，也可以说是一个城，但是唯独不是一个国家。
　　就像阿拉伯民族一样，这个民族歧视是以闪族人为主体的民族，包括犹太民族也跟他们是一个民族。
　　后世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民族，但是他们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许多小国。
　　郑和这样说是想证明蒲家后人的重要性，但是他不知道，朱瞻基其实比他更清楚西方的底细。
　　不管是麦加，还是耶路撒冷，还是大马士革，朱瞻基都去游玩过。
　　朱瞻基嗤笑说道：“天方……国，我知道帖木儿国，奥斯曼帝国，马穆鲁克王朝，摩尔国，包括德里苏丹国，还有闪族人在南洋各小岛落地生根建立起来的各个小国，这天方国国王是谁？有多少兵力？疆域是否有我大明的一个行省大？”
　　郑和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朱瞻基，有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朱瞻基都没有去过西洋，为何对西洋的情况那么熟悉。连他都还是上次下西洋，知道了圣城所在地，而奥斯曼帝国和马穆鲁克王朝也是上次才知道。
　　至于摩尔国，连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抱拳说道：“殿下，天方国说法的确有误，下臣也是上次出使，听人讲述了一些。”
　　朱瞻基身体靠在了栏杆上，向着岸上的百姓又挥了挥手，才回头说道：“自阿拔斯王朝被突厥人攻破，闪族人四分五裂，逃亡各处。这才有了所谓的发展黄金时代，其实不过是一群失去了家园的无根之人。”
　　郑和听的有些不明觉厉，忍不住问道：“殿下此话怎讲？什么是黄金时代？”
　　朱瞻基懒得解释这来自后世的词语，岔开了话说道：“从阿拔斯王朝之后，闪族人就再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帝国，现在的帖木儿国，奥斯曼帝国，还有马穆鲁克王朝留下了这块地方给当地的穆罕默德家族，他们最多称得上是一个城邦，根本称不上是一个国家。所以，这个蒲家后人，对我大明根本无用，我大明想要踏平天方，不过是举手之劳！”
　　郑和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殿下既然不愿蒲家后人加入船队，那下臣就却了此事，再也不提。不过，天方乃圣地，又没有触犯我大明，还望殿下三思。”
　　“现在知道自己是大明人了……”朱瞻基侧过了身子，看着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岁的郑和，平静说道：“虽然从血缘上你是异族，但是华夏民族从来不以血缘论夷我。只要有共同的习俗，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目标，就是我华夏子孙。旅途若是无事，你去找解缙，让他将我十岁时候写的《国家与民族》策论找出来看看。”
　　“是，若殿下无事，下臣去安排一下到岸后的行程。”
　　朱瞻基又问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郑和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下臣本想邀请殿下明日去祭拜一下灵山圣墓……”
　　朱瞻基略有兴趣地问道：“灵山圣墓，葬的是哪位先贤？”
　　“是沙仕谒和我高仕。”
　　朱瞻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听到这怪异的译音，登时想起来自己看过的关于泉州闪族人的一条信息。
　　唐武德年间，先知穆罕默德派遣四贤徒来华传教，一贤传教广州；二贤传教扬州；三贤沙仕谒、四贤我高仕传教泉州，卒葬灵山。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就不去了，我不像滇国公，既信绿教，又信佛教，我只信道教！”
　　“是下臣贪心了，总想通过不同的探究，来寻找万族一家的道路。”
　　真是可笑……朱瞻基笑了笑，也懒得跟他分辨，又说：“虽然蒲家后人我不待见，但是其他闪族人我倒不排斥，若滇国公想要扶持他们，也可以安排一些人进船队。另，待从泉州出发，你将收集的关于西域的资料拿出来，我们共同研究，互通有无。”
　　郑和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朱瞻基嗤笑了一下，又转身想着河两边的百姓挥了挥手，才问李亮道：“你有什么看法？”
　　李亮不知朱瞻基的心意，模棱两可地轻声说道：“滇国公心思太杂，操心的事太多。非我族类……”
　　“去将赵永亮，孙林，冯小年唤来。”
　　朱瞻基也懒得跟李亮分析郑和的心态，他现在对郑和的印象分大减。
　　且不说他的忠诚，光就做人来说，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他有些不识时务。
　　既然投靠了自己，不说要他忠心耿耿，但是最起码不能跟自己对着来。但是现在为了一个蒲家后人，他竟然敢背着自己跟朱棣求了一份敕文。
　　他虽然现在被封滇国公，但是主要权利却是朱瞻基赋予他的海军总监。想要让他失去权利，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最大的成就是下西洋，朱瞻基也不是找不到代替他的人。不论是候显，还是王景弘，都可以取代他，而且这两人还更忠诚。
　　候显虽然是藏人，但是因为自小在宫中长大，对于自己的民族并无偏袒。
　　他一直为大明的强盛努力，将青藏高原一带，全部拉拢到大明的旗下。并且一直在如今的藏南地区，也就是后世的印度北部，还有孟加拉国一带活动，想让那里也变成大明的忠诚属国。
　　而王景弘是汉人，他虽然一开始是郑和的副手，但是如今已经发展起来，与郑和同为舰队正使。
　　他没有郑和的慈悲心肠，或者说滥好人心态，做事更加雷厉风行。
　　让他取代郑和的地位，他不一定做的比郑和差。
　　侯显和王景弘唯一比郑和差的就是眼界，还有是他的民族身份在西域的认同感。
　　朱瞻基的旗舰逐渐靠近了泉州城外的法石码头，不过因为船大，想要靠岸还需要一段时间。
　　赵永亮和孙林他们穿过了甲板上忙着降帆的海军士兵人群里穿行了过来，登上了木制的楼梯。
　　朱瞻基首先跟孙林和冯小年说道：“你们两人下船之后，动用咨情司和锦衣卫的力量，相互配合，查清楚泉州的闪族人动向。他们借支了一百万两白银的货物，要查清楚他们有什么企图。特别是蒲家后人的动向，给我查的清清楚楚，当时他们不是抄家了吗？孤要知道这些资金从哪里来的？”
　　两人低声应是，朱瞻基又跟赵永亮说道：“羽林卫所有人等下船，除了留三千人拱卫，其余人等封锁泉州，希望没有人来犯孤的霉头！”
　　赵永亮躬身抱拳问道：“殿下，几级封锁？”
　　城门封锁分为三级，简单来说，一级是设卡核查，属于警戒。二级是封锁各个要道，针对特定团体和人群。三级则是不分何人，所有人等都不可通行。
　　看了看岸边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朱瞻基说道：“一级即可，不要让百姓惶恐。让你出面，而不是让薛禄出面，你就该明白我的心意。”
　　赵永亮自己也觉得多嘴了，低声应是，三人相互之间看了一眼，有些振奋地离去。现在船马上要停了，他们还要立即安排方案，分派人员，时间紧迫。
　　但是有事情做，就有功劳捞，所以三人都情绪振奋。
　　朱瞻基这个太孙到了泉州，他的护卫羽林卫封锁泉州那是应有的举措，百姓也不会大惊小怪。
　　但是如果让薛禄率领两万两千人的神机营改编的幼军出面，那问题就严重了。
　　薛禄此人戎马一生，杀人不眨眼，朱瞻基怕他出面，会激化局势。
　　现在他只是怀疑闪族人有一些勾当，让薛禄出面就大材小用了。
　　而且现在是他出海之际，他也不想把事情闹的太大，真要杀的人头滚滚，越发让人不相信朝廷的信用了。
　　他不怕文官们说他嗜杀，也不怕朱棣会有意见，因为蒲家的缘故，朱棣对这些闪族人也不待见。
　　但是他唯独怕此举影响到了内监的借贷，还有银行的扩张，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信用问题。
　　自古以来，皇权最大，不管是百官，还是百姓，都以皇权为尊。
　　但是这种尊敬是建立在恐惧，害怕上面的，不是建立在信任上面的。
　　国家的商业发展，西方从古罗马时期就已经发展到了信用为基础上面来了。
　　但是在东方，不要说皇帝，就是一个小官吏，都有可能让富商破产。
　　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字两张口，再多的钱，抵不过强权社会上层人物的一句话。
　　现在闪族人借支了百万两白银的货物，如果这个时候对他们动手，只会让人以为朱瞻基是在过河拆桥，把钱骗出来了然后就杀了对方，然后不用还了。
　　那么以后，谁还敢跟内监做生意，谁还敢把钱货借给朝廷，谁还敢把银子存在银行里？
　　如果让那些商户都把银子藏在自己的家中，埋在地下，朝廷又如何来调控国家的经济？
　　所以，哪怕暂时忍着，朱瞻基也不能明着对付他们，除非找到了确切的证据，然后才能分化灭之。
　　至于郑和，朱瞻基准备再观察一番，他已经成为了南洋，西洋各国与大明接触的代表人物。只要不是有异心，朱瞻基也能容他。
　　船终于靠岸了……
　　码头上的迎接比宁波还要热烈，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主官，包括泉州本地的父母官，一个不少，全部出现了。
　　在宁波的时候，朱瞻基还严令浙江的主官出现，主要是因为浙江距离京城更近，一些主官还能经常去京城见到朱瞻基。
　　但是福建这里山高水长，一出来，不是皇帝召见，他们就只能晋升，调职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皇室成员。
　　所以为了亲民的形象，这两个地方要区别对待。
　　所有的程序都有礼部和内监的人安排，朱瞻基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在百姓和官员们面前装酷，耍帅。
　　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鹤立鸡群，来到了身材偏矮的福建，更是让众人惊叹。
　　这样一副形象，是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他比那些后世的天皇巨星还要受欢迎，无数的百姓为能亲眼见到他而痛哭流涕。
　　跪拜是程序，不论是谁，在朱瞻基经过的时候都要跪拜。但是激动的哭起来，就很能说明他们内心对大明的认可，对朱家皇朝的认可。
　　那三胖都能成为伟大的舵手，朱瞻基比他可一点也不差。
　　而这个时代的人，相比几百年后那个宇宙大国的人，见识也更少一些。
　　泉州市舶司因为是重新又设立，这里的条件相比宁波可要差的远了。
　　当初内监让朱瞻基挑选泉州的落脚地，朱瞻基朱笔一勾，选中了泉州城东南的法石寨，这里也是海军第三舰队，泉州都指挥使司的驻地。
　　从泉州迁往东番的民众，有不少都是从这里登船，包括征兵练兵，也是在这里。
　　接受了福建百官的拜见，免不了的是中午在军营里大摆宴席，迎接朱瞻基。
　　在泉州，朱瞻基会停留三天，等待传令船抵达交趾，然后传令给交趾的运粮船。约定好时间，双方在旧港宣慰司汇合。
　　而在此之前，朱瞻基的主力舰队还会先到吕宋岛的大明街，巡检吕宋。
　　当天下午，朱瞻基并没有急着会见泉州商人。因为海禁，如今的泉州一带大部分商人都转变成了地主。
　　就连那些闪族人，也逐渐由商人转换成了地主。当然，他们并不是不做贸易，只是已经退化成为了只做内贸，担当起了广东与江南之间的衔接点。
　　闪米特人包括了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他们一直都是世界贸易的主力军，即便是在这个海禁的时代，他们依旧坚持了下来。
　　所以如今的泉州大商户，有三成都是闪族人。
　　以前朱瞻基对他们的了解只限于表面，但是从郑和这里，朱瞻基也能看出来，他们这里的情况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在没有完全了解清楚这里的详细情况之前，朱瞻基并不想先见他们。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郑和已经从朱瞻基不肯先见泉州商人的举动上，看出了朱瞻基的心思。
　　在宁波，为了避嫌，他对官员不理不睬，对商人亲近。
　　但是到了泉州，却反了过来，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做错事了。
　　自东征之后返回应天府，郑和作为东征的副帅封公，而且随后就传出了太孙要亲自下西洋，依旧委任他为副帅的消息。
　　返回应天府的几个月时间，他也正式开始操持下西洋事宜。
　　以前每次下西洋，他都主要以泉州为采购点，照顾了不少闪族人的生意。
　　因为海禁，这些商人把每三年左右进行一次的下西洋，作为了重要的贸易渠道，这次的贸易规模更是比以往大上数倍，所以无数人都直接求到了郑和的面前。
　　对于此事，郑和是乐见其成的，包括泉州商人宁愿借支，也想把自家的货送给内监，主要也是看了他的面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从没有去过西洋的太孙竟然比他更熟悉西洋情况。过去四次下西洋，看来太孙在舰队里面安插的人手不少，了解到的许多消息，甚至都没有汇报到他这里来。
　　这倒不算什么，他郑和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并不怕太孙设置暗子。
　　但是他这次却犯了错，身为太孙的人，他明知道太孙对汉奸最是痛恨，可是这次却对蒲家伸出了援手。
　　而他最大的错误是，这件事他因为怕太孙不同意，开始并没有跟他说。
　　想到太孙那冰冷的目光，他的心里也冰凉一片。十多年的信任，因为这件事留下了心结。
　　而且太孙坚决的反对，也让他知道，自己这次里外不是人。
　　浑浑噩噩地陪着朱瞻基会见了各界官员，他的心里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变的复杂化了。
　　思来想去，他惊恐地发现，是自己膨胀了。
　　以往的他就是一个太监总管，只有出海的时候才领总兵职。但是被太孙晋升海军总监，跟随太孙东征，征服了日本，又被封滇国公，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他以为这是一件小事，以为自己凭借太孙的信任太孙不会见怪，可是却忘了，这不是一件事没有做好，也不是自己贪污受贿这样的“小事”，而是原则性的错误。
　　自己辜负了太孙的信任，在两个人的和谐关系里面，主动埋下了一个钉子。
　　他的心里后悔不已，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现在，他只能主动把这件事抹平，不要让这件事继续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哪怕他位极人臣，他也依旧是臣，还是家臣。
　　中午福建百官为殿下接风，晚上殿下又摆下御膳，款待百官。这个过程郑和都要作陪。
　　一直到吃过了晚饭，郑和才离开了法石寨，在护卫和随从的保护下，进了泉州城。
　　因为大军都驻扎在城内外，今日的泉州并没有宵禁。
　　车队快到清净寺的时候，郑和听到了一阵护卫的呵斥声。他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看见了一片灯笼的影子。
　　贴身的太监贾世文小跑了过来说道：“国公爷，艾哈迈德求见。”
　　“快快有请……”
　　不一会，贾世文带着几个与汉人差不多装束，却有异于汉人相貌的闪族人走了过来。还没有到近前，他们都长揖贺道：“恭喜国公爷了，原本准备到京城为君祝贺，只是后来知道国公爷年后就会来泉州，所以懒了一回。”
　　郑和笑道：“我们相交多年，不用如此多礼。我这马上就到清净寺了，何苦在路上还来这么一出？”
　　领头的大汉今年差不多五十，就是贾世文口中的艾哈迈德。当初他的家族在大明拨乱反正的时候有过贡献，所以并没有受到清算，逐渐发展成为闪族人除阿訇哈卜之外的首领。
　　就连这泉州城内最大的清净寺，也是他的父亲当初所建。
　　他满脸的皱纹都被一脸大胡子挡住，只有眼角的深纹暴露了他的年龄。“我也只是刚赶过来，在这里遇上。请……”
　　郑和扬了一下手，车队又开始行进。他并没有下马车与他们同行，关系再好，朝廷的法度不能丢，否则这就是大不敬了。
　　不一会儿就抵达了清净寺，以阿訇哈卜为首，数十人都迎到了大门外。
　　郑和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蒲日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蒲家如今早已衰落，在太祖还在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对蒲家伸以援手。一直到了建文年间，这些闪族人才敢钻了朝廷法令的空子，将蒲家还活着的男人买了当做自己的仆人。
　　至于女人们，早就被折磨死光了。
　　蒲日和今年也四十多岁了，名义上是哈卜的仆人，但是依靠家族以前藏匿的财富，在如今的闪族人里面，实力一点也不弱。
　　在来泉州之前，他就已经确定好了在泉州期间住在清净寺里面。众人与他见礼之后，就带着他进了给他安排好的小院。
　　在礼拜大厅内，众人脱掉了鞋子，席地而坐。郑和招了招手，贾世文从一个小太监的手里拿过了敕书，望向了一脸喜色的蒲日和。
　　“蒲家主，虽然这次我跟陛下求来了你的敕书，但是这次下西洋以殿下为主，即使陛下也插手不进。如今你身上的罪名可去，但是却不能岁我们一起去西洋。”
　　蒲日和愣了一下，笑容凝固了起来。“国公爷，怎么又变了呢？”
　　郑和叹了口气说道：“殿下不同意，谁也没有办法，所以你就认命了吧！”
　　蒲日和清醒了过来，回复了冷静问道：“可是殿下对我蒲家依旧有恨？可有化解之道？”
　　“很难……”郑和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跟阿訇哈卜说道：“虽然殿下不同意蒲家主随行，却愿意携其他人一起下西洋，但是到了天方一带，都要承担通事之责。”
　　所谓通事就是翻译，哈卜点了点头说道：“这是应该的……不过殿下在宁波对商户器重无比，当日午后就接见，还给四人授勋，为何到了泉州却没有通知何事接见我等？还有这授勋一事，中间有些什么门道，还望国公爷不吝赐教。”


第六章 分道
　　自从秦始皇统一中国，商人这个阶级一直受到了最严厉的打压，范蠡，吕不韦这样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商人备受歧视，首先是古代封建统治者都是以儒家学说来统治人民的思想，儒家思想讲究与人诚信、坦诚相待。
　　而商人做生意难免会出现缺斤少两，更有甚者会为了财富谋害别人的生命，这与儒家学说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对立。
　　“无奸不商”更是揭露出商人的真面目，因此为了宣扬儒家宽厚、仁爱的思想，维护社会风气，必须对奸诈的商人进行打压，时间一长，商人的地位自然就非常低。
　　其次是封建社会是农耕文明。在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中，一直是讲究“男耕女织”的社会，社会生产力低下，人民只为吃饱饭并没有太大的需求，自然对贸易需求大大降低。
　　因此在古代商品贸易经济并没有高度发展，加上交通不发达，贸易的距离只能小范围的进行，更多的商人只是以“货郎”的身份走街串巷贩卖物品，为了做生意经常居无定所，简直就是流浪人员一般。
　　古代人讲究安稳，希望读书将来好中状元，对于货郎这些人自然不会高看一眼。
　　真正的大商人，从秦代以后就少之又少，一直到宋代，才逐渐发展起来，但是更多是作为权贵的附庸存在。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货币的不发达。
　　商人贸易最重要就是要有货币的支持，秦汉时期钱币主要是金属的货币，一千贯串在一起都有几十斤重，不仅财务不安全，贸易的规模也不会很大。
　　商人一生追求笨重的金钱粪土，清高的读书人自然会嗤之以鼻。而且古代社会是专制社会，封建统治者最怕别人造反，一旦有人富可敌国，谁都保不准他会干什么事，如果他资助了造反的乱贼，皇帝又要换了别人来做。
　　沈万三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士农工商的排序，就明确地说明了商人在地位上的地下。
　　在秦朝时，商人即使富得流油，也不可以穿丝绸衣物。唐朝时，商人不能入朝为官，直到明清，商人的地位才有所转变，从富商巨贾仕途无路到富商巨贾仕途有路。
　　这不仅仅有社会发展的原因，更因为一直到明清时期，全世界的白银都流入中国，这才支撑起来了商人阶级的货币规模。
　　如今还是明朝初期，不管是黄金，还是白银的数量都不多，根本不能满足社会的需求，更不能满足商人的交换。
　　连朝廷发俸禄都需要用布匹，丝绸，香料，木料来替代，商人们就是有再多的货物，交换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这个时代的商人们，哪怕家财万贯，但是让他们拿出一万两白银出来，都几乎不可能。
　　因为他们的财富都不是金银，而是实物，土地。
　　苏州的织造商户能一次性拿出来十万匹丝绸的商户有不少，这些丝绸按照价值来说，能值二三十万两银子，甚至更高。
　　但是他们不可能一次性换来这么多的银子，因为市面上的银子数量有限。
　　所以他们只能跟内监交易，从内监的手里换来他们需要的粮食，工具，物资，只有少部分才能换到流通的金银。
　　一直到明朝中期以后，日本和南洋的金银大量流入华夏，商贸的规模才逐渐扩大。
　　到了十六世纪，西班牙在美洲发现了大量的金银，然后这些金银大量地流入华夏，才让商人阶级卸掉了一直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桎梏。
　　南朝梁人殷芸的《殷芸小说·吴蜀人》一文里写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其实这只是一种比喻，人不可能骑鹤，更不可能腰缠十万贯。
　　按照南北朝时期的铜钱，一个差不多两三克，一贯就是两三公斤。十万贯就是二三十万公斤，也就是两三百吨，用小船装都要几十艘，用车拉要几百辆车。
　　谁有这么牛，能缠在腰上！
　　比如说蒲家从唐代到越南，然后又到广州，到泉州，他们家族发展到最大的时候，自有上千条海船，挂靠的海船超过了两千艘，垄断了整个香料贸易。
　　但是金银的数量依旧不多，更多的时候是以货易货，商业的规模再大也要受制于整个社会的金银流通。
　　泉州的茶叶商人，青瓷商人们一个个富可敌国，让他们拿货出来有，但是他们拥有的金银的数量相对于整个贸易规模，也差距甚多。
　　所以这个时代，即便是朱瞻基不用银行来进行调节，只要控制了外来的金银输入，也能用内监控制住整个国家的商业。
　　但是，这种模式严重制约了商业的发展，所以他才想到了利用银行来控制商业。
　　并且利用封爵来提高商人的地位，虽然只是开了一个口子，但是对这些商人的诱惑，却不是一般的大。
　　商人们的地位低下，大明立国以后，对沿海的异族人控制甚严，艾哈迈德他们这些人更是备受防范。
　　现在他们如同看到了黑暗里的灯塔，若是能够获得授勋，他们每个人都会不吝钱财，跻身大明的上层阶级。
　　郑和也没有隐瞒，将获得授勋五人的经历讲了出来。宁波仇和获得授勋是因为与朱瞻基的合作，并且在朱瞻基的影响下，在家乡修路架桥，便利百姓。
　　宁波吴进文是因为在去年甬江大水期间放粮赈灾，绍兴韩一郎则是因为过去几十年间舍弃家产，一直在家乡推行共产，共济。
　　杭州廖成贤则是一直推行慈善，过去几十年一直捐资修建多座普济堂，惠安堂，育婴堂，济善堂，桑敬堂等利民之所。
　　而余姚金知元是金阔的族人，他是受到金知元的影响，在这次内监筹备货物的过程中，除了自己借支给内监大批货物，更影响了一大批人。
　　将这些介绍了一遍，郑和又说道：“殿下虽然对异族有些防范，但这是他将国家的利益看的很重，只要不做有损大明利益的事，殿下对商人阶级并无偏见。他们五人能够获得授勋，主要就是他们为大明安定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这也给你们这些人提了醒，商人牟利，更应回馈乡间，促进民间和谐。只要能做到这样，即便你们这些人，同样能受到殿下的信赖。”
　　他又望向蒲日和说道：“你祖上牵累了你，但这是罪有应得。最少在你这一代，还要韬光养晦，不要再想着出风头了。”
　　蒲日和的脸上有些不甘，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跟郑和对着来，他现在的身份只是奴仆，而郑和却是国公。
　　要不是众人还顾念着他是同族，曾经受过蒲家的恩惠，他根本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蒲家被抄家的时候，他刚出生不到一个月。这几十年，他就一直在屈辱的环境里长大。
　　随着时间流逝，蒲家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蒲家最大的秘密，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建文朝后，哈卜为他赎身，给他娶妻生子，终于又把香火延续了下来。他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只用了一个宝藏的金银，就将蒲家的触角又蔓延了出去，在许多商户的产业里都有股份。
　　明面上，他还是一个奴仆，但是暗地里，有哈卜的支持，他的势力已经不比任何一个家族小。
　　现在郑和帮他拿到了脱罪的敕书，以后他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但是他依旧不甘，他想重现祖上的荣光，而他还掌握了两个蒲家藏匿金银的宝藏，这些是他最大的仪仗。
　　现在郑和却说让他继续韬光养晦，哪怕他知道这是大势使然，又怎么能甘心呢？
　　围绕着这次下西洋，郑和与众人有商议了许久，一直到夜深，众人才散了。
　　不管朱瞻基明天会不会约见他们，他们也必须要做好准备，等待召见。
　　郑和将今晚与众人的对话又回忆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差错，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这些人的聚会瞒不过朱瞻基，也不想隐瞒。他郑和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他也从来不曾有过半点怨恨之心，一心报国，他相信，太孙能明白他的心意。
　　今晚他一直引导着谈话，不让人说出半点不满太孙的话，想必，殿下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对这些人有忌讳。
　　送了众人离开，郑和跟哈卜还有蒲日和又返回了清净寺。哈卜就住在寺庙里，以前的蒲日和身为他的“奴仆”，当然也是住在庙里。
　　走在这略显黑暗的夜里，护卫和随从都跟他们隔了几步远，蒲日和这才压低了声音，向郑和问道：“国公爷，此事可还有转圜之处？”
　　郑和不解地问道：“蒲家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一起前往天方？现在你已经脱了罪籍，若是有心西返，回到天方落地生根，你也可以以后找个机会回去。”
　　蒲日和摇了摇头说道：“此去天方，有万里之遥，风急浪险，海盗众多，若没有舰队护航，鄙人没有信心返回天方。何况西域穷苦，哪里能比得上大明富足？我若是想要重现祖上荣光，又怎么舍得离开这里呢？”
　　郑和问道：“可是你蒲家在天方有藏金？”
　　蒲日和知道他一心想要返回天方会引发这方面的猜测。
　　蒲家三处藏金，一处在泉州，他已经挖了出来，作为笼络众人的筹码。一处在天方，是作为蒲家最后的底码。
　　还有最大的一处在南洋某个无人荒岛，这里是最大的一处，当初香料贸易之时，藏匿的发展资金。
　　这一处他不敢去想，因为如今海禁，所有船只出海都要有朝廷和内监公文，人去的少了，怕其他人起了异心，人去的多了，会把他蒲家人用血汗换来的金银便宜别人，也不利保密。
　　他们蒲家在天方还有一个分支看守金银，他想要回到天方，起出金银，作为蒲家东山再起的资金。
　　所以他根本没有隐瞒之心，直接承认道：“的确如此，如今大明立国近五十年，国泰民安，又进入了商业发展期。可惜鄙人缺少发展资金，所以想回天方将那里的藏金运回来。”
　　郑和看着温和笑着的哈卜，显然他也知道这件事。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如实蒲家主相信我的为人，且把地址和联络方式告知我，若我去了天方，帮你把藏金运回来。即便是想把你的族人带过来，和也能做到。”
　　蒲日和长揖躬身说道：“滇国公的为人鄙人当然相信，这件事就劳烦你了，鄙人日后定当厚报。”
　　新获美人，朱瞻基却没有疏忽了旧人。与沈黛儿度过了新婚之夜，她受创颇重，朱瞻基接下来的几天就慰藉起了一帮旧人，不让她们吃醋。
　　这一晚是刘承徽侍寝，朱瞻基也跟她就后宫的管理细细分说了一番，让她控制好众女在出发途中不要怀孕。
　　这一去就是一两年，要是到时候孩子在途中出生，哪怕医生众多，也不安全。
　　想要让她们怀孕，也要等到回程途中再停服避孕药。
　　还有就是后宫的管理，这一路行来，各国肯定会送给朱瞻基不少女人，这些女人的管理，朱瞻基也交给了刘承徽。
　　刘承徽能够得到朱瞻基的信任，自然是受宠若惊，坚决承诺会帮朱瞻基管理好后宫。
　　第二日一早，朱瞻基醒来后雷打不动地进行晨练。而法石寨的将士们得到了太孙已经起床的消息，立即都行动了起来，在大操场上面进行了一番演练。
　　看着这雄壮之师，哪怕只是一些面子工作，朱瞻基的心情也非常开心。
　　早餐的时候，他也得到了锦衣卫和咨情司对泉州商户的情报汇总，包括了昨晚郑和与那些闪族人会面一言一行和经过。
　　一上午，朱瞻基除了一次性会见了各水寨的各个将领，然后就在查阅这些资料。
　　看到这些详细的情况，朱瞻基才知道，是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
　　现在不是明朝末年，没有儒家和江南商人勾结，垄断国家经济的利益集团。也没有朝政败坏，权力萎缩，导致出现的胆大包天的勾结外藩的山西商人。
　　经过了朱元璋三十多年的割韭菜，如今的商人集团虽然因为社会的稳定又开始发展，但是依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胆战心惊。
　　现在的商人缺少安全感，这才是阻碍经济迅速发展的最大障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联合起来，用经济实力来影响政治，因为他们都怕死。
　　泉州的商人们，包括那些闪族人，他们跟郑和的关系亲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前四次下西洋，郑和个他们带来了无数的利润。
　　因为这个时代的大型贸易，都控制在内监的手里。
　　郑和跟蒲家的关系，也不像朱瞻基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有勾结，有阴谋，不过就是因为同情和怜悯，加上同族的恳请，所以才帮蒲家求了敕书。
　　为了得到敕书，蒲日和向朱棣进贡了一座八百斤的纯金太上老君像。
　　而且蒲家已经被抄家了四十年，女眷死光，男人还有几个风烛残年，就只剩蒲日和还算年轻。
　　所以朱棣不在乎这个蒲日和，心情开心之下，加上郑和的好话，赦免了他的罪。
　　即便是这样，朱瞻基也不打算给郑和好脸色。最少要冷落他一段时间，让他长点记性，知道自己现在是谁的人。
　　当然，这是因为朱瞻基还想用他。要是不想用他了，只会对他客客气气，然后回来后就一脚把他踢到一边。
　　他改变了计划，原本他计划自己亲自带着郑和率领主舰队，王景弘带领右军。但是现在他计划让郑和带领右军。
　　当天下午，朱瞻基接见了泉州的各大商会代表和大商户们，跟在宁波一样，朱瞻基阐述了朝廷的信用保证措施，承诺银行将优先归还货款，届时不管是想要金银，还是想要物资，都可以。
　　当然，要金银的话，也必须存在银行里面。
　　今后的朝廷会逐渐加大对大额金银流通的控制，金银锭也将逐渐退出市场，由金银币取代。
　　他也详细介绍了银行贷款的条例，只要是能有抵押物的，都能直接从银行得到贷款。朝廷今后还会加大对商户的扶持力度，增加他们的竞争力。
　　众商户能够近距离接触到朱瞻基，一个个倍感荣幸，他们想要知道如何才能获得朝廷授勋，在朱瞻基这里也得到了满足。
　　临走之时，朱瞻基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个小册子，上面对银行贷款，大额金银的运输控制，银行转运金银的费率，都做了详细介绍。
　　其中也包括了让商户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今后朝廷将会每年都挑选一批商户进行褒奖，授勋。
　　当然，这一切要等到他回来以后才能进行，朱棣对商户可没有多少好感。
　　至于朱高炽，那就更不用提了。他一直把商户当做是社会的负累，认为商人是祸乱之源，秉持坚决打压的态度。
　　没有感觉到商人们带来的威胁，朱瞻基的心情也就更好了，等朱真和黄渊他们将泉州的所有船只都编入了指挥系统。
　　孙林他们将内线也安排进了所有的船只，并且承担起教育的职责，然后所有的商船同时起航，趁着北风正好，开始南下。
　　郑和对朱瞻基改变计划有些意料未及，但是也没有严辞反对，听了朱瞻基的安排，只能有些失落地领了军令。
　　他知道，朱瞻基对他有了成见，他现在说的越多，印象会越差。
　　舰队又多了一支从日本追过来的船队，这是庄敬和庞瑛带着两千倭寇从日本前来，他们将会跟随朱瞻基一起，探寻南洋诸岛。
　　而薛禄和朱真他们，虽然不知道朱瞻基与郑和生疏的原因，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海军总监这个仅次于海军都督的位置，可是有许多人眼红的。
　　从京城走的时候，还是寒冬腊月，但是泉州这里却已经进入了春天。
　　如今的木船因为有着最厚达到一米的原木间隔，冬暖夏凉，但是当进入到这热带地区开始航行的时候，船舱里面就热了起来。
　　所有的人航海，都喜欢冬季，因为哪怕冷一点，船舱里面也不会冷，最多到了甲板上，多穿两件衣服。
　　但是进入热带地区以后，船舱里面的热度让大部分人都难以承受。
　　特别是朱瞻基的旗舰上面，因为有女眷在，士兵们在甲板上调整船帆，是不能光着身子的。
　　如今的布料和丝绸价格昂贵，几乎每个人就只有不多的几套衣服，那些百姓，能有一套体面的冬衣就是有钱人了。
　　即使战士们的衣服是军队发的，但是一年就那两套，所有人穿衣服都是小心翼翼。
　　在船上干活，到了热带地区，几乎所有人都是光屁股，最多穿一条牛犊裤。
　　但是能在这艘旗舰上面干活的水手，一点也不嫌弃天气热和浪费衣服，光是为太孙服务的自豪，就足以让他们不在乎这些了。
　　当然，他们的衣服也会多发一套。
　　朱瞻基让人在他这艘旗舰的船尾甲板处，修建了一排木屋和泳池，这里比甲板要矮了三四米，又有木屋挡着，当他带着自己的妻妾来这里享受阳光和海风的时候，让人用布幔再挡住上面，就能形成一个私密的世界。
　　在这里，还有几张特意打造的木制躺椅，和竹制躺椅。木制的躺椅用布包着厚厚的棉花，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如果不看这木制的船体，这一切的享受跟几百年后相差不大。
　　一开始，几个女人还害怕这里，因为这里距离海面有足足十五米的高度，当船航行起来之后，那推开的波浪让人有一种耳晕目眩的感觉。
　　但是当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喜欢上了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她们才能穿着单薄的衣服，享受海风的吹拂。
　　整个舰队开始了一股学习大潮，王景弘也开始积极筹备各种运动竞技活动。
　　两天后，船队在后世的东沙群岛附近海域分开，郑和率领大半货船和一部分保护的海军舰队将从这里一直向西南方航行，前往交趾，占城，真腊，暹罗进行贸易。
　　而朱瞻基率领着羽林卫和一半的海军以及小部分货船，先前往正南方的吕宋。
　　他们这支船队将会大约沿着后世的菲律宾，巴拉望群岛的北方，再到苏禄国，渤泥国，然后与郑和舰队在旧港汇合。
　　随后的舰队依旧会分开，大批的货船将会留在旧港，与周边小国贸易。而朱瞻基会率领舰队前往爪哇进行贸易，并且将探访南洲，也就是后世的澳大利亚。


第七章 吕宋
　　永乐三年郑和下西洋巡莅吕宋岛时，奉诏委任旅菲侨领许柴佬为吕宋国总督，统揽军、政、财、文大权，泉州人许柴佬也成为了大明册封的第一位侨领。
　　许柴佬明初侨居吕宋，因经商有方，加上与当地土人关系密切，后成为吕宋岛巨富。
　　郑和当初下西洋，从朱棣处领取了不少空白委任状。见许柴佬在当地声名远扬，又善于拉拢关系，就不要钱一般，册封了许柴佬为总督。
　　许柴佬遂以吕宋总督的名义，宣布将吕宋岛归附大明，成为大明的属国。
　　这十二年间，他上忠朝廷，下效黎民，励精图治，身体力行。
　　除此之外，他不遗余力地弘扬中华民族文化，施行孔儒礼仁之治，传播闽南农渔工商先进技术，大兴造船、纺织、制陶、种茶诸业，深受当地人拥戴。
　　朱瞻基也是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原来在西班牙入侵菲律宾之前，大明竟然还曾将国土衍伸到了南洋地区。
　　吕宋有大明的总督，并且得到了大明一直以来的支持。
　　而旧港宣慰布政使司，更是有大明的驻军。
　　除此之外，南洋包括西洋，有超过五十个小国自认是大明属国，长期在大明派驻使节，并且有些国王都住在大明不再回国。
　　朱瞻基想不通，为什么大明最开始手里这样一副好牌，到最后却打的一塌糊涂，一败涂地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怪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一个被儒家吹到天上，实际上却是民族罪人的好皇帝。
　　在原本的时空，迁都北平之后，朝廷对南洋的控制力就降低了不少。
　　交趾的叛乱牵扯了太多朝廷的精力，在这样一个地区，每年要耗费数十万两银子甚至上百万两银子的军费，但是获得的利益只有区区七万两。
　　短视的文臣们觉得为这个蛮夷之地耗费太多的精力不划算，劝说朱瞻基放弃交趾。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放弃交趾的行为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当大明放弃了这个控制南洋的据点之后，整个南洋地区的小国都看到了大明帝国的虚弱。
　　朱棣去世，仁宗朱高炽即位，调整了朱棣的扩张政策，对内采取措施减轻民困，对外进行战略收缩。
　　当时由于营建北京、连年北征，致使军民疲敝、财政紧张，夏元吉劝说他停罢下西洋，朱高炽赞同。
　　朱高炽对外政策的收缩不仅体现在下西洋上，在安南问题上也是如此。他只当了十个月的皇帝，但对交趾黎利等人进行招抚的政策始于其手。
　　他召回素有民望的黄福，听信宦官山寿等人的建议招抚黎利。这些招抚举动延误战机，给了黎利喘息壮大的机会，直接导致明军在安南的形势严重恶化，最终朱高炽的继任者朱瞻基不得不弃置交趾。
　　宣德五年安南复立标志着明朝在陆路上的战略退却，中南半岛诸国不再驯服。停下西洋标志着明朝在海路上的战略退却，海岛诸国压力骤减。
　　明朝在南海地区军事存在的消失直接导致西洋朝贡体系的松散与瓦解。明宣宗弃交趾布政司引发的地缘地震是朱瞻基也没有料到的。
　　为了保住面子，他命年老的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可是这个时候，吕宋的许柴佬已经回了福建老家，旧港的军队撤离以后，南洋各国也都不再搭理大明。
　　整个大明在南洋的势力版图，因为放弃交趾，导致了全面破裂。
　　也因为这个原因，后世的皇帝们对南洋都失去了兴趣，总觉得吃力不讨好。
　　更主要的是土木堡之变导致了战略中心北移，大明由此成为了一个大陆国家。
　　朱瞻基虽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才华超人之辈，但是他很清楚，有着先知的身份，他能把一把臭牌打成好牌，最起码，拿着一副好牌，他不会打臭。
　　二月初六，船队借着来自北方的信风风势，抵达了吕宋岛的北部，这里的景色已经与大明有了显著的区别，许多从来没有来过南国的士兵们都一个个好奇地看着东边的陆地。
　　船队沿着吕宋岛的西侧航行，距离大陆并不远，能够清楚地看到大陆的轮廓。
　　舰队里些吨位更小的船，他们距离大陆更近，偶尔遇到大的村落，还会派出平底船上岸去探听情况。
　　出使的舰队里不缺少通事，许多福建在南洋打拼的人，也会当地的土话。在南洋地区，语言问题并不是障碍。
　　吕宋岛北部的人口众多的伊洛克人，大部分部落都成为了华人的盟友，将许柴佬奉为首领。
　　许柴佬教会了他们种植水稻，甚至还包括了种植棉花，解决了他们一直以来的粮食短缺和布料短缺问题。
　　面对中南部的他加禄人，许柴佬积极参与他们与人口最多的米沙鄢人之间的民族和领土矛盾，积极调停他们之间的纠纷。
　　吕宋南部的各岛，几乎都是苏禄国的地盘，被三王统治。他们曾经冒犯过郑和的舰队，在知道大明帝国的威势之后，都臣服在了大明帝国的脚下，甘愿成为大明的附庸。
　　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也认同许柴佬在吕宋的统治地位，并且将许柴佬当做了他们与大明之间沟通的桥梁。
　　所以许柴佬虽然在吕宋能够控制的人口并不多，但是他在吕宋的统治地位，目前却非常稳定。
　　朱瞻基看着手中的关于吕宋的资料，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本来想在南洋地区杀鸡骇猴，如今却找不到目标。”
　　坐在他下首的金阔，赵永亮，薛禄等人都为之大汗。光凭这句话，他们就发现这位太孙在打仗的兴趣方面，一点也不逊色与那位陛下。
　　如果朱瞻基能猜到他们的心思，一定不会认同他们的想法。因为朱棣只是单纯的喜欢打仗，而他却是想通过打仗获得更多的好处。
　　如今大明对南洋的控制还是太松散了，缺少制约的力度。
　　薛禄笑着说道：“想要打仗还不简单，殿下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惩戒他们一番。”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划算，通过打仗抢的东西，还没有通过贸易赚的多，何必要打仗？”
　　菲律宾虽然盛产金矿和铜矿，但是现在大多还没有被发现。当地的土人手里，那些黄金都相当分散，靠抢，也只能抢一些明面上的财富，还会让双方的关系恶化。
　　但是通过贸易，能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黄金都拿出来，换他们想要的精美布料，丝绸，还有工具。
　　黄渊打断了两个战争狂的思路问道：“殿下，明日就能抵达北明街了，前军目前已经抵达此处，为迎接殿下做准备。孙少监已经做出了如何把这些土人诱上大明的这条船的计划，我们也该好好合计一下。”
　　朱瞻基笑道：“许柴佬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们只需要加大对他的扶持力度就好。”
　　许柴佬虽然作为巨富，传授当地土人农渔工商先进技术，大兴造船、纺织、制陶、种茶诸业，但是他的力量有限，即使有这些技术，也都只是初级的加工工艺。
　　这一点是符合大明的利益的，因为这种初级的技术恰好是将这些土人拉上大明这条船的手段。
　　只有让当地的土人学会开始享受，他们才能知道大明的丝绸比土布更舒服，才能知道大明的茶叶比吕宋的茶更香，才能知道大明的瓷器比粗制乱造的陶器更精美。
　　朱瞻基要做的就是加大对技术输出的控制，一些先进的技术不能传授给他们，然后就是加大对许柴佬的扶持，增强他自身的武装力量。
　　所以，他要求孙林他们针对吕宋的实际情况，做出一份计划，争取将吕宋岛的土人们都绑上利益环节，让他们甘心情愿被大明利用，成为大明发展的基石。
　　这可比大明劳师动众地发动战争要划算的多。
　　如今世界处处都是地多人少，道路崎岖，即使发动战争，他们往山里一躲，想找他们都不容易。
　　西方各国对世界的占领，充满了暴力和残忍，其实这主要是他们人数太少的原因造成的。
　　在征服美洲的过程中，他们的人数根本不能控制当地的局势，为了安全，他们只能杀杀杀。
　　但是大明的人数要多的多，完全没有必要利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而且，东方的儒家文化虽然会消磨掉人的脾性，但是在统一思想，教育潜化方面，有着非常大的优势。
　　所以，恩威并济才是正道。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不用使用暴力，最少在南洋这些已经认同了大明高高在上的民族面前，不需要动用暴力手段。
　　至于那些不服从大明统治的民族和部落，自然要从肉体上把他们消灭。
　　傍晚时分，大明的舰队已经抵达了后世的林加延海湾，但是因为船队庞大，大部分船只都不能靠近海岸，只能分散开来，绵延了数十里。
　　天色已晚，也不能靠岸，所以朱瞻基的旗舰并没有靠岸，等待明日天亮再靠岸。
　　不过，一艘传令船接上了岸上迎接的许柴佬和一帮土人的部落首领，来到了朱瞻基的旗舰。
　　这里面，就要属今年已经五十岁的许柴佬最为激动。
　　许柴佬的祖籍泉州晋江深沪镇，其父在朱元璋大力打压大食商人期间趁势而起，积攒了不少家底。
　　但是后来朱元璋施行海禁，已经尝到了甜头的许家人舍不得放弃南洋贸易，就以许柴佬为首，直接带领一支船队以吕宋为据点，继续发展海贸。
　　永乐三年是许家的转折点，他因在吕宋声名远扬，颇具声望，他被郑和任命为吕宋总督。
　　虽然这个职位在大明的官场序列里面并不被承认，但是最起码有了一个官方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无所顾忌地返回福建，并且从福建带来了更多的人和技术。
　　除了不能直接进行贸易，他比其他人多了无数的便利，并且因此迅速发展了起来。
　　在如今的吕宋，他已经成为了一方霸主。从大明街（马尼拉）到北明街（林加延）是吕宋岛上最大的平原地区，这里土地肥沃，水流纵横，有无数的良田。
　　他教会了当地的土人种植水稻，并且开发出来的良田已经能出产吃不完的粮食。
　　整个吕宋岛的土人都开始跟他贸易，从他这里购买各种商品。银钱他已经不缺了，他就只想能在死之前得到大明的承认。哪怕只是封他一个九品芝麻官，也比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总督更好。
　　这个所谓的总督他根本就没脸往外提，跟真正的总督比起来，他这个总督更像是一个笑话。
　　去年年底，他就得到了消息，太孙殿下要亲自下西洋，并且将会在吕宋暂留。
　　得到这个消息，别提他有多兴奋了。这可不是郑和那个宦官，而是真正的龙子龙孙。
　　他这个小商人能够亲自接待龙子龙孙，这是他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为此，他重新整修了大明街的家宅，等待着殿下的到来，却不防，他到吕宋的第一站，竟然是这个总共也没有多少人住的北明街。
　　这里不过是他设立的一个据点，为海上航行的船队服务，观测海盗。
　　他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要在这里暂留，但是肯定要顺从殿下的意思，所以赶紧带着这里的部落首领们一起来这里迎接。
　　那些土人看到比城墙还要巨大的战舰只会觉得恐惧，因为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怎么能做出如此巨大的战船。
　　但是许柴佬的心里只有激动和自豪，因为他是一个大明人！
　　一众人等上了旗舰，看到如此威武严明的士兵，小腿肚子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要不是前面有人带路，他们根本不敢在这旌旗如林的船上走动。
　　穿过那些已经落帆的桅杆，他们终于看到了站在足有十米高的甲板上的朱瞻基。
　　没等内侍提醒，许柴佬就已经认出了穿着龙袍的朱瞻基，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喊道：“泉州许柴佬，拜见太孙殿下！”
　　其他人等愣了一下，也都惊慌失措地跟着跪了下去，脑袋重重地一下一下磕在甲板上。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个许柴佬虽然人在吕宋，但是从他的表现，说明他仍然自认是个大明人。
　　朱瞻基回首跟李亮低声吩咐了一句，李亮也扯着嗓子喊道：“召吕宋总督许柴佬见驾，其他人等入会客室等候。”


第八章 控制手段，解开心结
　　跟在内侍的后面，许柴佬轻一脚重一脚地登上了三层的甲板，刚一站稳脚步，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连人都没有看清，他再次跪了下去，颤着声音喊道：“泉州许柴佬，拜见太孙殿下。”
　　“不必多礼，许总督身为大明子民，于海外传扬我大明威名，乃有功我大明。且起来说话。”朱瞻基来到了他的面前，使了一个眼色，李亮就会意地上前扶着许柴佬。
　　因为连续磕了两次头，又都是大力跪叩，他的额头有着青紫，但是这点伤对他来说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眼睛里满是兴奋的神情，老泪纵横。
　　这种激动与兴奋也是大部分老百姓见到他的神情，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亲眼见到皇上，哪怕是他这个皇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许柴佬这才直起身来，看清了朱瞻基的相貌。
　　太孙年纪虽幼，但成熟稳重，眉骨高耸，不怒自威。一脸短髭修整的整整齐齐，虽然与大多数文臣期待的文士长须有些偏差，却更能让人感受到他逼人的气势。
　　如此好男儿，真不愧是我大明帝国的皇孙，以后的帝国继承人啊！
　　朱瞻基对许柴佬倒是有些失望，身为皇孙，他天天见的都是这个时代最拔尖的一拨人，不管是儒雅的文官，还是雄壮的武将，他都见的多了。
　　这个许柴佬虽然也算一方大豪，但是毕竟是商户出身，处于社会的中下阶层，在外形上就要逊色一大截。
　　不过他能组织起一大船队，雄霸一方，自然也不是简单地从外表上就能判断的。
　　朱瞻基双手一背，轻声说道：“随孤来……”
　　跟在朱瞻基的身后来到船头，暮色之中，吕宋的山河变成了一个深色的轮廓，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朱瞻基盯着吕宋岛的山峦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自北明街到大明街，一去两百里全是沟壑纵横的平原？”
　　许柴佬连忙低头禀道：“禀殿下，南北两百里，东西一百里，有泉州府加上福州府大小，全都能开垦成肥沃的水田。若精耕细作，一年可三熟，即便当地土人随意种植，也能一年两熟。”
　　朱瞻基前世也是农村出身，自然知道所谓的精耕细作就是多了育秧这道程序。若是单独育秧，三个多月就能收一季水稻。
　　但是土人大多懒惰，大部分时候就是将种子撒在田里，靠天吃饭。
　　即便是这样，吕宋平原这火山灰沉积的肥沃农田也能长出让他们吃不完的粮食。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如今吕宋岛上有多少人可有统计？”
　　“这……”许柴佬回道：“禀殿下，土人以部落聚居，除了大明街平原地带，山里也有不少部落，根本无法统计。就在离此不远之处，还有数千南宋时期迁移过来的百姓，他们住在山区，对小人也不搭理，只是偶尔跟小人换一些日用品。不过在大明街以北的平原地带，如今各族民众大约有二十万人，其中半数都是劳力。”
　　朱瞻基又问：“这半数劳力是包括女人了吧？”
　　“是！”
　　“南方苏禄国大约有多少人？”
　　这一次许柴佬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回道：“超过百万人！”
　　与后世不同，如今的菲律宾各地，不是吕宋岛上人口众多，而南部的各小岛才是主要的聚居地。
　　这里的小岛大多都是火山岩堆积，上面只要有平地，就是非常肥沃的土地，而且因为山不大，所以没有瘴气，非常适宜居住。
　　越向南，距离赤道越近，进入赤道无风带以后，也没有台风侵袭，所以那里才是土人的天堂。
　　而吕宋岛上毒虫甚多，台风频繁，加上瘴气四溢，所以人口根本比不上南部的小岛。
　　后世的西班牙入侵菲律宾，为什么以宿务为据点，而不是以吕宋为据点，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辛辛苦苦修建的房子，可能一阵风过来就倒塌了，谁愿意住这样的地方？
　　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孤知道你这几十年来在吕宋的所作所为，你做的非常好。这些年，你从福建召集了数千汉人，在吕宋岛筚路蓝缕，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也拓宽了我们汉人的生存环境，这是有大功的。”
　　许柴佬跪下了身子，激动地说道：“殿下能体谅小人，就是死了也不亏了。”
　　朱瞻基回转过身，单手扶起他，他哪里敢让朱瞻基来扶，连忙站起了身子。
　　朱瞻基说道：“对于有功之人，孤怎舍得你去死。孤要你好好活着，为你许家，为我大明，继续开创不朽功名。”
　　“小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以前朝廷对你的支持不够，今后自当大力扶持。你可有什么要求？”
　　“小人并无所求，只要殿下吩咐，刀山火海小人也绝不皱眉头。”
　　朱瞻基知道自己的身份太高，许柴佬心情激荡，恨不得以身报国，哪里敢跟他提条件。他向站在一边的黄渊和金阔招了招手，他们立即快步走了过来。
　　朱瞻基介绍说道：“这两位一位是都知监大太监，负责整个舰队的贸易，一位是海军后勤守备，负责整个舰队的物资调配。以往朝廷对你的支持不够，让你只能在吕宋各族之间尽力转圜，牵扯了大部分精力。今后当由朝廷来为你解决后顾之忧，而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要尽力收服各部落，让他们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为我大明发展贡献力量。”
　　许柴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有些不明白朱瞻基的话。但是他又不敢开口问，所以只能望向了黄渊二人。
　　黄渊身份最低，所以他开口解释道：“殿下准备将吕宋改为吕宋府，在吕宋设立官衙，卫所，水寨。而许总督对吕宋情况最为了解，自然是吕宋知府的不二人选！”
　　许柴佬又惊又喜，跪下说道：“可小人并非进士出身，只是粗通文墨……”
　　朱瞻基笑道：“无妨，一应副手，文书自然有孤安排。在吕宋设府，将吕宋纳入我大明疆域，乃是一项长期国策。让你当知府，并非是让你享福，要将岛上百万民众纳入我大明子民，这条路并不容易。黄守备，你与许总督，不，以后该称许知府了，你与他细细分说一番，待会儿由我设宴款待众人。”
　　黄渊笑着说道：“许知府请随我来……”
　　看着许柴佬有些魂不守舍地随着黄渊离去，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和封他的总督，并不是大明的官职序列，也就是说，这个总督是不被大明内部承认的。
　　哪怕他是个总督，回到了福建，见到一个县令，他依旧要参拜。
　　但是如果将吕宋纳入大明，设置吕宋府，那吕宋知府可就是响当当的四品官员。因为吕宋面积庞大，比大明一个布政司都大，所以这个府哪怕现在税收很低，也肯定是上府。
　　这个上府的知府，是名正言顺的四品官员。从一介白身到四品知府，如果是在大明境内，肯定会遭到百官反对，吏部肯定不定不会用印。
　　但是现在是在海外蛮夷之地，那些官员把到交趾任官都视为流放，更别说这跟大明并无陆地相连的孤岛了。
　　朱瞻基这次带出来了这么多的文人，目的就是想要让他们躲在海外进行一番历练，所以不怕没有地方安置他们。
　　等他下西洋回来，这些文人也都历练一年多了，是不是人才，已经能够看出来了。
　　跟着黄渊来到了他的公房，许柴佬看到他的房里那几十个文书，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就知道这个守备虽然官职不显，但是绝对是殿下重用之人。
　　黄渊将他请到了自己的桌前坐下，然后拿出了一叠文稿问道：“许总督，我这里有一些吕宋的调查，想先与你交流一下，看看数据是否有偏差……”
　　面对黄渊，许柴佬就自在的多了，不像在朱瞻基面前进退失措，有了一方大豪的气势。
　　“黄守备请说，鄙人知无不言。”
　　“自永乐五年，许总督第一次返回福建，这十年来共从福建迁移过来民众约四千五百人，过半都是青年民壮。”
　　许柴佬点了点头说道：“海禁之后，东番民众迁移回了泉州，漳州等地，人多地少，总要给乡民找一条活路。”
　　黄渊笑着说道：“我不是要跟你清算旧账，殿下对许总督的所作所为是支持的，所以不必忧虑。”
　　许柴佬点了点头说道：“数量差不多，不过这些年乡民成家立业，繁衍后代，又多了数百孩子。”
　　黄渊问道：“是否大多都是与土人妇女成婚？”
　　“是！”
　　黄渊叹了口气说道：“背井离乡，都不容易啊。”感叹了一番之后，黄渊又问道：“许总督现在名下有十二艘两千石以上大船，如今具有战斗力的民壮，加上从土人雇佣的民壮，押运，自保的民壮大约是三千人，可对？”
　　许柴佬最开始的势力不敢扩张，但是从获得郑和的“封官”之后，以总督的名义，将暗处的力量摆上了台面，也有威慑当地土人的意思。
　　所以他对朝廷知道他的实力并不惊慌，承认了下来。
　　黄渊又询问一番他如今控制的区域大小等问题，递给他一张纸说道：“这是殿下吩咐给你准备的物资，这些物资全部都不要银子，但是你要尽快将吕宋岛上的所有人进行登记，并且要给所有人起中文名字，还要让他们学会说大明官话而不是闽南话。”
　　“这如何做的到，鄙人名下会说大明官话的也不到两百人。”
　　黄渊笑着说道：“你先看看清单，其他问题我们稍后再谈。”
　　许柴佬一看到清单的第一列，五百支火枪，就彻底震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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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郑和与朱真率领右军，沿着大明南海一路西行，向着交趾的方向行进。
　　虽然交趾与大明接壤，但是从泉州出发，距离吕宋的距离更近一些。加上此时正是正北的信风期间，南下的船队速度更快，朱瞻基他们抵达吕宋的时候，右军才行驶到儋州海域。
　　郑和这些时日一直在后悔自己低估了朱瞻基的控制力，自己原本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却导致了两人之间有了巨大隔阂。
　　他的权力就来自于皇室的信任，当缺少了信任，他的权力自然就变小了许多。原本许多可以一言决断的事情，现在都有些畏手畏脚了。
　　最明显的例子，如今舰队的海军总兵，第三舰队的总兵官朱真，就因为朱瞻基对他的态度，娱乐一丝提防。
　　这段时间，他一直喜欢跟最近备受皇上和太孙重视的中和子闲聊，这个医术出众的道长，在为人处世方面，也有着非常吸引人的魅力。
　　每次跟他聊天，总能让郑和觉得很舒心，一切烦恼在他这里似乎都能找到答案。
　　郑和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高人，更是拥有让人敬佩的济世情怀。以七十三岁的年纪，远赴万里到交趾，就是为了寻找解决瘴气的方法。
　　郑和也与他就宗教信仰，进行了一番探讨，可是关于这方面，中和子也没有答案。
　　郑和对绿绿和佛教都有深入的研究，甚至因为明朝将道教列为国教，对道教也有一些研究。
　　他一直在思考宗教之间的差异，并且对各种宗教的教义进行研究，想要寻找出一条相同的出路。
　　不论什么宗教，在正义、爱人、施舍、爱仇敌、禁食、祷告、光明、勿爱钱财、毋论断人、真诚无欺、听道行道等方面，都有相同之处。
　　在各种道德标准上，所有的宗教也都大同小异，可是为什么，这种普世，慈爱在面对不同的信仰的时候，却会变的暴力，残忍呢？
　　他去过很多小国家，在不同的信仰之间，似乎根本就没有和平相处的道路。
　　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厮杀，斗争，百年不绝。耶路撒冷几千年来征战不休，印度教派在南亚将佛教几乎灭绝。
　　全世界唯有大明，在强权的统治下，让佛教，儒教，道教三教合一。
　　但是大明只有一个，在其他地区，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够统一各方势力，甚至强权还成为宗教的打手，而不是能控制宗教。
　　所以郑和一直期望大明的势力能够统一世界，让所有的地区人们都能和平相处，这是他认为能够得到和平的方法。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一点小期待，从来不敢与人说。他不知道，要是让朱瞻基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一定会更加重用他。
　　一个国家统一世界，这是朱瞻基都不敢幻想的事情。要是现在的大明拥有后世的科技，这件事还有可能。
　　但是在这个时代，落后的科技拉长了空间的距离，一个国家想要统一世界，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从应天府发布一条命令到耶路撒冷，恐怕要一两年的时间。派兵过去，要是走陆路，一年都走不到，试问这样的情况，如何能有效管理。
　　统一世界，不过是一个梦想而已。
　　就像阿基米德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
　　这句话从道理上来看，似乎是对的，但是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先不说地球在转动，也不说宇宙间根本没有支点，更不提没有这么大的杠杆。
　　就假如满足所有的条件，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长杠杆，并且找到了合适的支点，阿基米德就能举起地球吗？
　　假如阿基米德真能将地球举起一毫米，他的手握杠杆的一端在宇宙空间里就需移动一个大圆弧，这个弧的长度大约是1×10（17）km。
　　也就是说，阿基米德如果要把地球举起一毫米，如果阿基米德举起的速度是每秒一米，那么根据方程式来计算，大约需要三亿万年！
　　可见阿基米德即使是用一辈子的时间接着杠杆，也不能把地球举起像极细头发丝那样细的一段距离。
　　在当今的条件下想要统一世界，也只是这样的一个美梦。
　　因为不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满足不了管理的条件。
　　所以朱瞻基会想着要分封，然后只是占领地盘，发展人口，而不是建立完善的管理体制。
　　不过，中和子对郑和的心思倒是非常赞赏，因为他们都是怀着济世之心的人。
　　他们重视的是道，而不是具体的措施或者说方法。
　　当他们来到了交趾，英国公张辅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亲自从升龙府来到了海边鸿基煤矿这里迎接他们。
　　这个绵延几百里的巨型煤矿依旧被叫做鸿基煤矿，并且是朱瞻基亲自命名的。
　　在这个时代来说，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名字触犯到帝王的名讳，都要改名。科考的时候，即使写到君王名字的字，也必须要增加一笔或者是减少一笔。
　　但是朱瞻基才不管这些，还故意表示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以便名垂千古。
　　朱棣对朱瞻基的这点小怪癖并没有在意，只认为他是在胡闹。对他将这个煤矿起名叫鸿基煤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顺了他的意思。
　　这个煤矿虽然大，但是交趾地处南方，煤炭的用处并不多。
　　现在最多的是广州府的船过来拉煤，因为广州府的小商贩比较多，用煤炉来摆摊，比用木柴方便。
　　但是，如今工部根据太孙提供的情报，在儋州昌江发现了一座储量丰富，品味绝高的铁矿。
　　虽然目前还在道路平整时期，但是鸿基煤矿这里已经开始建窑炼焦，储存了大量的焦炭，准备运到儋州去。
　　这个铁矿就是被誉为亚洲最大富矿的石碌铁矿。
　　华夏虽然地大物博，但是铁矿的储量却不高，铁矿的品位更是低的可怜。
　　以大冶铁矿为例，平均品位只有百分之四十多，而马鞍山铁矿，品位只有百分之三十六。
　　可是石碌铁矿最低品位都有百分之四十几，平均百分之五十五左右，最高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九。
　　如此一座铁矿，当然是让朱棣喜不自抑，命令工部日夜开工，修建一条一直通到海边的水泥路。
　　当这条路修好的时候，就是鸿基煤矿的煤大量运到儋州的时候。
　　也因为石见银矿，儋州铁矿的连续发现，朱棣现在对“麦哲伦”的地图再没有一点怀疑。
　　这次朱瞻基下西洋，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寻找在南洲（澳大利亚）南端的两座巨型金矿。
　　张辅对朱瞻基未能亲自到交趾来并无遗憾，因为朱瞻基去的时候不经过交趾，回来的时候也会经过。
　　而且他们之间时常通信，并没有断了联系。
　　他前来鸿基煤矿迎接众人，其实主要是迎接中和子。对这个深受朱棣重视，并且一心想要解决瘴气祸患的高人，张辅半丝不敢怠慢。
　　因为交趾如今的反叛几乎已经全部被扑灭，社会趋于稳定。如今阻碍交趾发展的最大障碍，就是山林里防不胜防的瘴气。
　　如果中和子能够解决这个祸患，让张辅将他供起来都愿意。
　　而中和子抵达交趾以后也不愿歇息，只是调整了两天，就带着张辅安排的四百士兵，进入了大山之中。
　　郑和与张辅也是老朋友了，在靖难之时，比张辅只大四岁的郑和与他虽然私交不多，但是相互之间都颇为敬重对方。
　　如今船队有不少物资要装卸，郑和也会在交趾待几天，两人趁着这个时间，又难免举杯相庆，叙旧契阔。
　　郑和知道张辅与朱瞻基的关系密切，想要让张辅代为转圜一番，却又不愿意暴露自己惹恼了朱瞻基，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可惜的是，张辅如今意气风发，加上事务繁忙，一直到郑和离开，都没有看出郑和的异样。
　　从交趾离开之时，站在巨大的舰艏，吹拂着温暖的海风，郑和也终于想开了，抛却了这份失意。
　　我一心为大明，一心为朱氏皇朝。哪怕现在殿下对我有些懊恼，但是只要我用心办事，终究能够让殿下明白我的这份忠诚。
　　现在，该是我好好表现的时候，何苦为了这些许心结，如此自惭呢？


第九章 手段与目的
　　在应天府还是寒冷的冬季，但是在吕宋，却能在海滩上享受温暖的阳光。
　　椰子，香蕉，芒果，这些热带水果受到了大明士兵们的热情追捧。
　　因为士兵们的需求量太大，这里储存的香蕉和芒果都不够，许柴佬还特意安排了几艘船，回到大明街那里将那里准备的水果运过来。
　　自从知道这次有十万大军下西洋，许柴佬就让人砍伐了无数的香蕉，捂熟之后等待着大军的到来。
　　别的方面，吕宋都不能满足十万大军的需求，但是水果方面，却能管够。
　　谁知道这次大军竟然还分成了两个舰队，只有差不多六万人到了吕宋，所以水果是绰绰有余了。
　　他不明白，太孙殿下为何抵达这里就不走了，反而让人将他的大帐安札在了沙滩上，享受这里的阳光和海滩。
　　而以他看来，这里的海滩并不漂亮，沙滩的灰色的，沙子还粗糙。
　　但是太孙似乎喜欢上了这里，还让人将海滩圈起来了一片，给他的妃子们玩水。
　　也许，这跟前几天进入山区的一队士兵有关，太孙似乎是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他很想跟那个看起来很温和儒雅的黄守备打听一下太孙的意思，却又不敢。若是让太孙殿下知道自己窥测圣意，自己这个知府恐怕还没有坐上，就要被砍头了。
　　太孙既然不走了，那自己也就只能在这里候着。
　　朱瞻基在这里不走了，最烦恼的不是别人，而是数十个宗室成员。
　　他们原本以为到了吕宋，就能享受这里的异域风情，但是现在却停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海湾里，想玩都没有地方去玩。
　　靖江王府分支出去的奉国将军朱佐敏，原本还想带着侍卫去游览一下异国风情，但是一过河，就遇到了一条五六米长的大蟒蛇。
　　虽然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将那条大蟒蛇打死，但是这么大的蟒蛇，让所有人吓的再也不敢乱窜。
　　有些胆子小的，甚至直接又回到了船上去住，再不敢下船一步。
　　朱瞻基却一点也不在意，让人将大帐支在了沙滩边，每日忙完了公务，就喜欢赤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那些宗室大多也都带了一个妻妾，两个侍女，朱瞻基让人将沙滩围了一片，她们也能尽情享受在沙滩上游玩的乐趣。
　　这些女人的年纪都不大，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是几天下来，也都敢脱去鞋子，穿着单衣，在半人深的海里游玩了。
　　在大明，她们是根本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朱瞻基除了第一天抵达海滩，接见了当地的土人首领们，后来便不再搭理他们。不过，他几乎每日都会叫来许柴佬跟他畅谈一番。
　　从教会这些土人种田，到教会他们说大明官话，包括如何利用贸易，将他们口袋里的金子全部哄出来。
　　吕宋当地银子几乎没有，只有金子。当然，还有数不尽的铜矿。
　　这一日，又谈到了如何利用贸易，让土人心甘情愿拿出金子，并且引诱他们继续派人去挖金矿的时候，许柴佬忍不住侧面说道：“殿下，既然如此重视贸易，为何不移驾到大明街，微臣已经让人统治了各大部落，就等着船队到了用金子来换货物啊！”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且再等两天，我会给你一个大惊喜。”
　　不过，听了许柴佬的话，朱瞻基也传令了下去。让与吕宋进行贸易的几艘商船，在五艘军舰的保护下，先前往大明街。
　　许柴佬想要回去主持大局，但是更想留在太孙殿下面前伺候，所以也只是让自己的子侄们先岁船队返回大明街。
　　朱瞻基在这里一直待了七天，派出去的勘探队终于回来了。
　　许柴佬也知道太孙殿下在这里停留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勘探队，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
　　当他们返回的第一时间，他就迎了过去。充当向导的他的三儿子许向林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激动地说道：“阿爹，金矿……有大金矿……”
　　是的，朱瞻基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里的金矿，碧瑶金矿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内，都是菲律宾的最大产金地。这里不仅仅是一座金矿，光是储量达到十吨以上的金矿，就有七座。
　　而且，这里不是沙金，而是岩金，更有利于开采和提炼。
　　只是这次勘探队出面，暂时只发现了四处。即便是四处，也足以让所有人感到惊喜了。
　　再次进入朱瞻基的大帐，朱瞻基笑问：“知道孤为何留在此地了吗？”
　　许柴佬更是觉得这个殿下高深莫测了，但是发现了四座金矿，他更多的也是惊喜。“殿下早知此地有金矿？”
　　朱瞻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保留了上位者的神秘。“这几处金矿虽然诱人，但是有我给你的五百支火枪，有信心保住吧？”
　　“当然，殿下！”
　　“不仅仅要保住，我还要你像北明山铜矿一样，利用当地的土人来开发金矿，哪怕为此要给他们一大笔费用。”
　　虽然身在南洋，但是许柴佬对大明在北方漠北的草原腹地发现了一座超级铜矿也有所耳闻。
　　据说那座铜矿的矿工，大部分都是朵颜三卫和鞑靼人，他们现在充当了大明的苦力，帮着大明挖出了无数的黄金和铜。
　　然后通过八百里的水泥路，这些金子和铜矿石又被运到了开平前屯卫。在那里，草原上原来的勇士也都变成了煤矿工，帮大明挖煤，然后熔炼出无数的黄铜。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大明将一部分利益让给了当地的土人，但是用这种手段，大明却把原来的敌人，变成了苦力。
　　许柴佬虽然听说过这些，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操作手段，他抱拳说道：“殿下，微臣虽是经商出身，但是却没有进行过如此运作，并不知内部环节。”
　　朱瞻基笑道：“不用担心，这一切都由黄守备告知你，我这次带了好几本北明山铜矿的内部方略手本，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不过，这本手册你只能在船上阅览，并且由黄守备为你讲解。切记，所有方略严禁外传，不仅仅是针对外族，就连你自己的子女，也不得让他们知晓。”
　　许柴佬连忙跪下说道：“微臣一定将它带进棺材去！”
　　朱瞻基笑道：“那倒不用，你的子侄们股也会替你考察，若是有得用之人，孤也不吝嘉赏。”
　　北明山的工作方略，虽然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阴谋，只了解一部分，是不能窥清全貌的。
　　因为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这种事情看起来无害，可是造成的影响却远远大于一个阴谋对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影响。
　　现在大明的布局还没有全部完成，朱瞻基也没有登上帝位。所以即便是他的大部分下属，都还不能完全了解北明山铜矿的开发，有多么大的威力。
　　大部分人只看到了开发铜矿给大明，给朵颜三卫，给鞑靼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却根本没有考虑到，通过利益的诱惑，大明已经改变了他们这些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
　　更主要的是，这种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影响到了他们的思想和文化，更会慢慢让他们离不开对大明的依靠。
　　包括目前驻守在北明山的郑亨，他都不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因为在漠北，还有许多人，同样在为这个计划服务。
　　但是许柴佬不一样，因为他实际上已经融入了吕宋的整个生态环境。大明要做任何事，都离不开他的支持和布置，而其他人可以提供的帮助有限。
　　所以除了朱棣，朱瞻基，负责整个计划汇总的孙林，还有负责将这些计划通过各种方式套用在其他方面的黄渊，许柴佬是第五个看到完整计划的人。
　　这种后世的政治侵略，经济侵略，文化侵略，加在一起的手段，在这个时代的威力一点也不逊色于后世。
　　不看到全部计划，这个时代的人就犹如盲人摸象，只会认知到自己摸到的部位。
　　会有人说大象像柱子，有人说像门板，有人说像绳子。但是看到了全貌，会登时明白，愿挨大象是这个样子啊！
　　朱瞻基从来不会怀疑古人的智慧，他们比后人唯一差的地方只在于见识的积累。
　　在智慧和手段上，除非是后世惊才绝艳之人，大部分后人要比朱瞻基接触到的人更愚蠢。
　　因为他能接触到的人，才是这个时代拔尖的一拨人。
　　就以许柴佬为例，他虽然在朱瞻基面前自称小人，微臣，动不动就跪。
　　但是他能在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外人，成为吕宋岛的首富。他的手底下有十二条两千石以上的大海船，四五千人听令，随时能抽出三千人的武装部队。
　　他能在南洋的几个国家，几个民族之间趁势而起，做到一方大豪，这样的人，在后世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这样的人，真的就愚蠢吗？卑微吗？
　　所以，在大明没有完成布局之前，朱瞻基只敢把计划拆开布置给下属，让他们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掌握的那一部分。
　　如果有不能值得信任的人看到了完整的计划，知道了所有布置的前因后果，达到的目的。
　　他们就能了解到从政治到经济，从思想到文化的对异族的征服手段。这种全面了解后的触类旁通，以及思路的拓展，都会额外造就不必要的麻烦。
　　朱瞻基可不想培养出一个大明的敌人。
　　许柴佬最少在短期之内，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他也必须完全掌握所有手段的原因和目的，只有这样，他在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偏差。
　　比如开发金矿的目的不是为了剥削土人，而是要让他们成为大明的苦力。即使他们从大明的手里赚到了一些金子，但是为了美食，为了茶叶，为了铁锅，为了瓷器，他们又会把这些金子花到购买大明的商品上面。
　　真要是完全的剥削，他们一个个累的半死，也赚不到金子，就会产生不满，就会跟大明作对，也没钱来买大明的商品。
　　那大明的商品就缺少了一部分客户，更会因为战争耗费巨大的经费。
　　通过沟通和交流，大明还可以给这些心向大明的熟番一条看似光明的上升通道，让他们自发地接受大明的文化。
　　如果许柴佬不能理解这些，为了更多的金子剥削这些土人，造成的后果也不是朱瞻基愿意看到的。
　　毕竟如今的南洋就是大明的后花园，绝大多数人都心向大明，而不是想要跟大明作对。
　　现在的人，对国家的概念还非常模糊，他们只知道想要过好日子，就要跟大明走的近。
　　就以苏禄国为例，他们已经数次上书，想要归附大明。只是朱棣和那些文臣们嫌他们太远，更是负累，不愿意搭理他们。
　　朱瞻基也不想把他们纳入大明，只想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廉价劳动力，商品的倾销地。
　　当天晚上，许柴佬就在黄渊的卧室，听黄渊和孙林给他好好上了一堂政治课，经济课，思想课，文化课。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一件看似简单的计划背后，隐藏了这么多的谋划和目的。
　　而且几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最后却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
　　他也知道了，什么是读书人的力量，这比他手中的刀枪力量更加有力。
　　因为刀枪只能消灭肉体，但是这种力量却能改变思想。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这种新知识的冲击，但是他已经知道，今后的自己将会跟以前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也真正从一个草莽英雄，过渡到了一个庙堂之人。
　　难怪太孙要求他不能将这件事泄露给任何人知道，他怀疑自己的子侄们，根本达不到掌握这些能力的境界。
　　还是要多读书啊！
　　对这个年轻的太孙，他完全没有了一点看不起的心思，变的更加崇拜了起来！
　　第二日，舰队缓缓起航，向着南方行进。
　　金矿暂时还管不上，即使有其他人知道也没关系，就连许柴佬也不相信有谁敢跟他争夺这些金矿。
　　朱瞻基看到许柴佬如痴如醉地跟孙林和黄渊学习这些理论，跟他介绍每个计划实施的原因，条件，想要达到的结果，他也很为满意。
　　如此看来，暂时不用想着更换这里的领导人了。
　　他也不怕许柴佬泄露秘密，既然将这种核心战略手段都教给了他，自然也会派人监管着他。
　　一日夜之后，船队进入了后世的马尼拉海湾的海岬，这个时候当然没有马尼拉这个城市，只有灵牙渊，岷伦洛和苏洛等几个小镇。
　　岷伦洛就是大明街，只不过，汉人称之为大明街，当地的土人称之为岷伦洛。洛在当地的土语里面就是街市的意思，岷伦则是明人的音译。
　　快要到岸了，许柴佬也停下了学习，充当了朱瞻基的向导。
　　当巨舰停在了后世巴石河入海口处专门搭建的一个木制栈桥旁边，在码头上，已经跪满了当地的民众。
　　不过，朱瞻基对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能够看到一个城市，但是这里除了一片码头区，整个大明街跟一个小镇一般大小。
　　不过因为这里是整个吕宋岛的贸易中心，所以码头区这里的小船倒是有不少，在高高的旗舰上，也能看到这里的人口不少。
　　“请殿下为此地赐名……”
　　朱瞻基没有什么起名的天赋，他摆了摆手说道：“大明街与国号相冲，连明州都改名叫宁波了，这里就叫吕宋府吧！”
　　“谢殿下正名！”
　　当朱瞻基踏上这里的土地，上万各种肤色的民众，口呼万岁，齐身跪拜了下去。
　　对于这种场景，朱瞻基已经习惯了。但是不习惯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不少人，竟然光着身子，跪拜下去，一个个黑不溜秋的屁股就翘了起来。
　　朱瞻基倒还好，知道这里的人穷，天气热，许多土人都不习惯穿衣服。
　　不要说现在，就是五百年后的二十世纪初期，这里的士兵们都还一个个光屁股，只用椰子壳挡住前面，还被拍照留了下来。
　　美国人从西班牙人手里夺取这里之后，强令所有人必须要穿衣服才改变了这一状态。
　　这倒也不是他们不喜欢穿衣服，实在是穷啊！
　　房子他们不喜欢盖，反正台风来了就吹倒了。
　　土地他们不喜欢种，反正每年随便撒点种子就饿不死了。
　　衣服只给女人穿，老婆不能给别人看，自己就无所谓了。
　　这就是大部分南洋土人的生活习惯。
　　要不然，华人怎么能以少数民族，成为当地的经济霸主，控制了他们的经济。
　　不管是吕宋，爪哇，暹罗，大马，那个国家的经济不是控制在勤劳的华人手里！
　　但是礼部的人就不依了，让士兵们将这一个个瘦小如候的土人赶出去。他们倒还无所谓，但是后面还有那些女眷啊！
　　朱瞻基看了看许柴佬有些尴尬的脸，笑着说道：“既然这些土人连衣服都没得穿，就把赏赐里面加上给每个来的土人三尺棉布，挡住不雅之物。”
　　众人轰然大笑了起来。
　　朱瞻基这个太孙到了这里，当然也要对这里的华裔表示一下。原本备下的是给每个华裔两斤盐，一斤糖，半斤茶。
　　现在加上给这几千土人每人三尺布，也没多少东西。
　　朱瞻基的命令通过传令太监的话传了下去，一个个又都跪拜了下去。


第十章 囚禁
　　许宅就在河的北岸，是这里最奢华的房子，用青石垒砌，修建的如同一个城堡，还从主河道挖掘出了一条护城河，易守难攻。
　　进入城门，许氏族人包括女眷一个个都跪迎在外城的校场，纷纷三叩首大礼相迎。
　　如此程序早就有了先期的抵达礼部官员安排，就连朱瞻基赏赐给所有人的礼物，也都是早早备好。
　　仪式完毕，朱瞻基被事先抵达的内侍们带进了内城，这里也是许氏族人的聚居地。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而是被安排进了一栋新建的木楼。
　　木楼并不大，只有三间两层，但是图纸是工部提供，按照朱瞻基的喜好建成。这栋木楼位于花园之中，与主宅分开。方便内侍和护卫们防护。
　　内侍一番忙碌，终于安顿了下来。
　　而当天晚上，吕宋各界人士汇聚一堂，用最隆重的手段，庆祝朱瞻基的二十岁生日，按照后世来说，他才十九岁，但是在这个时代，这是二十周岁的生日。
　　吕宋各界可没有什么文物，古董拜寿，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用黄金铸就一个个寿星，寿桃，金刀，金剑，甚至是太上老君像来当做贺礼。
　　而更多的，却是直接进献金条。
　　一场生日宴下来，朱瞻基收到的黄金就有几万两，这些土人部落为了得到大明的支持，这次一个个都不惜成本，只想哄得朱瞻基开心。
　　也许，这一辈子，他们只有这一次能幸运见到大明的太孙，以后的大明皇帝。
　　当喧嚣过后，回到了自己住的小楼里，他的嫔妃们也都各出机枢，为朱瞻基献上了寿礼。
　　因为地方有限，这一夜，朱瞻基也将几女弄到了一张床上，几女虽然害羞却也不愿意放弃这个争宠的机会，彻底放飞了自我，也让朱瞻基享尽艳福。
　　不过第二日，朱瞻基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舰队会在吕宋待五天，朱瞻基会依次会见吕宋各部落的首领。
　　针对每个部落不同的情况，要做出不同的应对措施，并且有限度地给予他们一定的帮助。
　　为以种田为生的部落提供镰刀，犁耙；为以淘金为主的部落提供筛网，提供铁镐；为以打渔为生的部落提供渔网等等。
　　将所有的部落都笼络在大明的光辉之下，不仅仅只是一句口号，更需要拿出实际的利益。
　　当然，也需要这些部落对大明能有所贡献，比如吕宋平原这千万亩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的水田，以后就能给大明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
　　那些小部落也会将他们辛辛苦苦筛选出来的黄金，跟大明交换各种生活物资。
　　而外交团队，贸易团队，都会按照预先的计划，与吕宋岛上的各部落进行关于朝贡和贸易方面的谈判。
　　当然，这个时候，也是咨情司，锦衣卫，包括幼军的测绘团队出动的时候。
　　除此之外，就是正式任命许柴佬为吕宋府知府，总管吕宋民政和军政事务。
　　大明暂时不会向吕宋驻军，只会先安排一个辅助团队到这里，帮助许柴佬稳定局势。
　　如果有人不听话，当朱瞻基他们的舰队返回的时候，自然会帮许柴佬解决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只有朱瞻基反倒是没有了什么事。因为他只需要掌握大方向，各种琐碎的事务，根本到不了他面前来。
　　要是什么事都要他这个太孙操心，那这些下属还留着有什么用？
　　吕宋岛上现在根本没有大型政权，许柴佬在吕宋当总督本来就没有遭遇强烈反对，那些土人还认为他的存在给当地人带来了好生活。
　　在这样的环境下，朱瞻基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总不能所有人兴致冲冲地跪在他的面前，他还要打要杀吧。
　　后勤团队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以两个铜子一个椰子的代价，开始大量收购成熟的椰子，几天下来，光是在吕宋府这里，就收购了超过三十万个椰子。
　　这还是因为通知的晚了，要不然，三百万个也能收购到。
　　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大明舰队收购椰子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等到舰队抵达苏禄国，那个时候就会有天量的椰子供应。
　　椰子在口感上不如香蕉和芒果，但是有一点是芒果和香蕉比不上的，那就是储存期。
　　青皮老椰子的储存期，基本都在一个月左右。因为椰子是很好的水分储存和食物储存来源，椰子外壳很厚，防止水分蒸发。
　　有的椰子成熟了掉在地上，落入海中漂浮了两年还能保持完好！
　　相比十天左右就要更换的清水，椰子的保质期远超所有的水果和净水。
　　十万人的舰队，粮食的供应并不是难题，因为一艘宝船就能运两千吨的稻米有几十艘宝船，粮食问题从来不要担心。
　　淡水才是在海上真正制约航线的重要物资。
　　大明的舰队需要蒸米饭，需要泡豆芽，还包括用木槽在海上种植蔬菜，这些都需要净水。
　　而即便是用木桶来盛放净水，一般净水的保质期也就十天左右，过了半个月，净水就会长出绿苔，水质腐败。
　　东方没有西方那种用啤酒代替净水的习惯，因为东方从来没有酿造啤酒的习惯。何况，即使是啤酒，保质期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如今收购大量的椰子，就能大大降低净水的需求量，不需要每到一个港口，第一时间就必须要寻找净水。
　　朱瞻基现在储存椰子，也是为了去勘探澳大利亚做准备。
　　船队到了旧港，就不会再有风向的便利，越向南，甚至还要逆风航行。
　　在这样的条件下，船队航期谁也不能确定，所以不管是净水，还是椰子，都必须要准备充足。
　　两个铜子一个椰子，这个价格可以说一点也不高。但是对当地的这些土人来说，椰子到处长的都是，根本没有成本。
　　用小船拉一船过来，就是几千个，能够换几匹布，能够换几口锅，这可无本生意。
　　吕宋府这个小镇因为大明舰队的到来，变得热闹了起来，除了各种贸易，也带动了当地的第三产业发展。
　　如今的大明士兵与后世的美国大兵们是一个德行，这些士兵们大都目不识丁，因为没饭吃，或者就是身为军户，一出生就注定了是当兵的命运。
　　他们的人生没有太多的追求，在为国效命的过程中，他们只会追求吃喝玩乐。
　　舰队上除了朱瞻基与一帮宗室，其他人都是不能携带女眷的。就连薛禄这样的大将，在航行途中也只能憋着。
　　但是薛禄这样的大将从来不用担心女人的问题，因为大明舰队每到一地，都会有土人贡献女子。
　　如今的大明人是上等人，即便是占了便宜就走，给他们的女人留了种，他们都会精心养大。因为在他们看来，大明人留下的种就要高贵一些，聪明一些。
　　大将们不愁女人，但是这些小兵们就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了，每到一地，也不可能有数万女人供他们挑选。
　　但是他们也不用担心，因为在前几次的下西洋过程中，大明舰队每到一地，都会带动当地的第三产业发展。
　　所以当大明舰队抵达的时候，就在距离码头不远处，就有数百间木板搭建的简易窝棚，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女子，可以满足大明士兵的需要。
　　并且这还形成了一个产业，有许多南洋商人遇到这个时候，就会用海船载着这些女人跟在大明舰队的后面做生意。
　　吕宋还少一些，据说在旧港和麻喇迦，这样的女人足有数千。并且不仅仅是南洋土人，还有西洋女人，日本女人，印度女人，不管是想要什么样的，都能满足要求。
　　对于这种事，朱瞻基是懒得管的，任何事的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简单粗暴的反对，只会让局势恶化。
　　不过，如今大明士兵的俸禄不是直接发放了，而是直接发到发展银行的账户里，这就导致了士兵们的手里并没有银子。
　　为了这件事，朱瞻基与一众将领还又专门开了一个会议，随后通过运金银回大明的船传令回去，将只会把一半俸禄发进账户里，另一半发放到他们的手里。
　　舰队不缺现银，不管在哪里进行贸易，都会换来大量的金银。何况，即使现银不够，那些布料，那些白糖，那些茶叶，都是硬通货。
　　可即便是当地土人如此热心服务，还是出事了，而且这次又是朱贵烚。
　　与以往的四次下西洋不同，这次下西洋，不仅人数是以往的四倍，还多了几艘船的朱家宗室子弟。
　　为了让他们在途中不闹，朱棣也允许他们都携带上一位妃子，两个侍女。
　　但是这些人都是锦衣玉食之中长大的，何时尝过这样在海上，就只有几间舱房，如同圈禁的生活。
　　麻将和扑克虽然吸引了大部分宗室，管他们在船上赌的天昏地暗，朱瞻基也很少去搭理他们。
　　到了吕宋，当地土人女子又瘦又黑，大多数宗室并无色心。对于朱贵烚这个色出一定境界的色魔来说，他也不挑剔，开心了享受了土人进献的女子。
　　但是这远远满足不了他。
　　年前因为虐杀女子，引发了一场官司。那女子夫家乃是应天府的一户教授，并不惧怕无权无势的一个亲王世子，将他告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只是圈禁了他一个月，让他过年都在小院里度过。他不仅没有悔恨之心，却让他的心里有一股邪火发泄不出去。
　　在他想来，自己是龙子龙孙，对方不过是一介平民，自己却要为对方受苦一个月，实在可恨。
　　但是受了这个挫折，朱瞻基对他不冷不热，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害怕。
　　来到吕宋以后，当地的华人女子并不多，他也不敢随意招惹，因为能够被带出来的华人女子，肯定都是在当地有一些势力的大家族。
　　在土人女子满足不了他的兽欲之后，他被那些鸡寨的异国女人给吸引住了。
　　不管是肤白金发的西域女子，还是丰满的天竺女人，都比大明女人更丰满，更诱惑。
　　这几日，他就留恋鸡寨，看到合心意的女人就插队进去享受一番。
　　这费用低的可怜，他也没有想过赖账，跟在他身后的内侍，自然会帮他付账。
　　朱贵烚身为辽王世子，自小娇生惯养，这身体自然是不好的。
　　不要说跟这些身体强壮的士兵们相比，就是一般人他也比不上。
　　偏偏这鸡寨之中有个来自波斯的女子，自小被当作奴隶发卖，可谓是历经千男，已经把这种生活当作享受。
　　当朱贵烚在她身上三下五去二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讥笑。
　　双方语言不通，她并不知道这位是大明的亲王世子，也不知道，因为这丝讥笑，惹恼了本就有些懊恼的朱贵烚。
　　朱贵烚就起身拔出了长剑，只是一刺，一条生命就此了结。
　　当这件事被闹起来之后，这里的老板才知道惹到的是大明亲王世子，只能自认倒霉。
　　但是孙林本来就知道朱瞻基对朱贵烚不满，一心想要找茬，所以这个消息很快就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走，跟我去会会这个朱贵烚，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这个时候的朱瞻基心里是比较兴奋的，他本来就想找朱贵烚的麻烦，现在对方主动送上一个把柄，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虽然身为侄儿，他不可能杀了朱贵烚，但是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朱瞻基有的是办法。
　　吕宋府并不大，朱瞻基来到江边码头，朱贵烚一行也在一队羽林卫的护卫下，渡江而来，在码头恰好遇上。
　　那朱贵烚衣衫不整，却依旧趾高气昂，见到朱瞻基也只是随手长揖道：“不曾想杀了一个贱妾，却还惊动了瞻基。”
　　朱瞻基轻声叹道：“她只是一条命，却不知你又有几条命？”没等他反应过来，朱瞻基又大声说道：“将辽王世子拿下！”
　　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保护他的羽林卫直接将他双手反缚，押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辽王长史严长民惊慌失措之下，一下子跪在了朱瞻基的面前。“殿下，世子可是你的族叔，岂可因一异国贱女，伤了叔侄之情啊！”
　　那朱贵烚还想反抗，但是面对两个强壮的羽林卫，他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朱瞻基，你想干什么！我堂堂辽王世子，岂可如此反缚？”
　　朱瞻基叹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出发之前，众人在太庙，祖宗面前誓言可还记得？”
　　朱贵烚没有想到朱瞻基这个时候会问起这个，迟疑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出使之举，乃代表大明国体，不可……亵渎，不就是要听你的话嘛！”
　　朱瞻基忍不住笑道：“你倒还理直气壮，既然如此，那违背我的命令，又当如何处置？”
　　他大声叫道：“我是你族叔！”
　　“我跟你谈规矩，你跟我谈关系。好，就算跟你谈关系，身为我族叔，我不能越过家法来处置你，但是我可以不要你，将你留在这吕宋，待我回返之日，再将你带回京城。召各亲王世子，郡王见驾。将辽王世子押入许宅。”
　　朱贵烚还不忿被押着示众，嘴里威胁着押送他的羽林卫。但是羽林卫是朱瞻基的亲卫，可不是他辽王府的护卫。
　　何况，如今的辽王府早就被朱棣削的只剩下了三百军校厨役，早就没有人怕辽王府。
　　回返途中，解缙匆忙地跑了过来，看着一队卫士押着朱贵烚，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朱瞻基的面前问道：“殿下想要如何处置他？辽王府虽不得陛下之喜，但是殿下身为晚辈，应注意此事对自身的名誉影响。”
　　朱瞻基笑问：“解师认为该如何处置？”
　　解缙沉吟了一下说道：“可将他押送回京，让陛下处置。”
　　朱瞻基哈哈笑道：“只是为了他就派几艘船回返，不划算。我身为侄儿，不能处置他。那就先把他留在吕宋，待回返时，再带他回京。”
　　解缙有些不赞同地说道：“将他留在吕宋，无人可制，岂不是给许知府添麻烦？”
　　“若我派人将他囚禁独室，不得放出呢？”
　　解缙愣了一下，大为意动地说道：“独室不妥，那是重犯之待。可单独建一小院，不得外出。如此也不算以下犯上。”
　　朱瞻基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去与许知府分说，辽王长史，他的侍女等人都不得与他同居，就关他一个人在小院里等舰队回返。”
　　将一个人关起来，旁人不得探视，守卫也不理他。朱瞻基怀疑，不要一年的时间，他恐怕就要疯了。
　　不管是忍受不了自杀，还是疯了，这都无关朱瞻基的事。
　　因为朱瞻基还是好生对待他，没有少了他的吃喝啊！
　　当众亲王世子，郡王们都来到了朱瞻基的小楼前面，这里已经被清场，就连许家的人也都不敢露面，怕掺和进了皇家事务。
　　而这些宗室，虽然对朱瞻基的行为觉得有些不以为然，认为小题大做。
　　当然他们对朱贵烚的行为更是瞧不起。
　　一个堂堂的辽王世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用得着去找那千人骑的几女吗？
　　更别说只是因为对方嘲笑他无能，就拔剑相向。
　　所以他们对于朱瞻基的处置也没有意见，不就是留在吕宋，等他们回来嘛！
　　他们根本不清楚，等与等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等待，会把人逼疯的。
　　所以对朱瞻基的处置方案，没有一个人反对，甚至还有人根本不想随着船队去冒险，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也犯点事，然后就不用走了。
　　但是这样的事总归不体面，也没有人想要冒着得罪朱瞻基这个太孙的风险。毕竟他以后是皇上，现在得罪了他，以后怕是没有好日子过。
　　朱贵烚被关在许宅后院的一个小花园里，当天还有他的侍妾与内侍在一边服侍。
　　他的心里还有些不忿，嘴里骂着朱瞻基。“待我回到应天府，一定要告到宗人府去。一个侄子，还管到叔叔面前了！”
　　两天后，大队人马都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吕宋府。
　　而就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朱贵烚的侍妾和两个侍女，两个内侍被许家女眷请进了后院与他们一起生活。
　　他的王府长史严长民却被许柴佬请到了府衙，拿出了朱瞻基的手令，命他担任吕宋府的文书，从这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到朱贵烚。
　　朱贵烚本来还在幻想着等朱瞻基一走，这里再也没有人敢管他，他又可以作威作福的时候。
　　几个异族的壮汉进入了屋内，将他的嘴巴堵住，人也绑了起来，用一根竹竿，穿进了他的手臂，就把他抬离了房间。
　　被人像猪一样的抬着，但是他这个时候却也不敢叫闹了。他仪仗的是自己身为大明的亲王世子。
　　但是现在这几个人明显不是大明人，他根本不敢反抗，生怕对方一刀就把他宰了。
　　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朱瞻基和许柴佬的指使，心里恨他们入骨。
　　就这样被几个人抬到了一条小船上，然后船就开始划动了起来。
　　躺在船舱里，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片天，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被运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他真的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已经黑了，小船才在一个海边的院落停了下来。
　　几个土人解开了绑他的绳索，让他自己走向了小院。但是那里如同一个鬼门关一样，他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是大明的王子，我可以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
　　但是，几个土人却听不懂他的话，只知道执行命令，将他送进了这个小院，然后就把门锁了住。
　　从今往后，他们每天除了送一次水，送一次饭，就不能进入小院。只需要盯着不要让人跑了，就没有他们的事了。
　　而朱贵烚哭了半晌，才畏畏缩缩地走向了三间主房。里面除了一间房里有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到院子里，奋力趴到了墙头上，只见外面是茫茫的大海。
　　一杆长矛突然刺了过来，他啊了一声，摔下了墙头。他脚踝疼痛难忍，哭叫道：“我的脚折了，快来人啊！”
　　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他。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一瘸一拐地进了房内，这里连一盏灯都没有，趴在床上，他痛哭了起来。
　　他是一国王子啊，怎么就落到如此地步！


第十一章 各国
　　自吕宋府出发，越是向南，信风的影响就越弱。舰队所有的船帆全部打开，但是微弱的季风只能推动船只缓慢的前行。
　　在没有动力的年代，完全依靠风力行进，赤道两边五度以内简直就是帆船的禁行区。
　　可惜的是如今蒸汽机的技术还在试验阶段，不能应用到日常生活中，所以也就只能忍受这缓慢的航速。
　　除了风力的影响，赤道无风带因为气温高，地面气压降低，产生赤道低压带。由副热带高压向赤道低压辐合的信风，加强空气垂直运动，但此上升气流地面不感觉有风。
　　在它控制下的天气特点是气压低、湿度大、多云、多雷暴，是海上航行要避开的区域。
　　朱瞻基对这种气候特征有着充分的认识，甚至可以说，整个船队再也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
　　前两世，他当了几十年的船长，对全世界的气候特征，季风影响，洋流状况都有着非常清楚的了解。
　　特别是他在担任打捞船的船长以后，手里搜集了全世界每一个海洋区域的洋流和气候影响。
　　但是，他的这种了解并不能直接转化成命令，一切都还需要听从如今这个时代最熟悉当地海情的向导的引导。
　　朱瞻基密切关注每一个航行指令，他不需要亲自下命令，他只需要在一些时候，纠正一些小错误就好了。
　　他们这些向导虽然不如朱瞻基对全世界的海洋情况了解，但是在区域位置，他们的了解并不比朱瞻基少，甚至更清楚。
　　比如菲律宾地区的暗礁，航海线路，朱瞻基肯定没有他们了解的仔细。
　　在掌握了新式的地图测绘之后，船队上的每个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都绘出了标准比例尺寸的海图。
　　三日之后，船队终于穿出了米沙鄢群岛西部的暗礁区。这里是吕宋岛南部与巴拉望群岛之间最复杂的航海线，没有向导的引路，就连朱瞻基也不了解暗礁的分部情况。
　　可是，进入苏禄海以后，舰队的情绪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起来，因为进入赤道低气压区以后，许多士兵的身体都出现了不适应的情况。
　　士兵们的身体因为强壮，生病的很少，但是那些文官，女眷，还有宗室们，一下子就病倒了数百。
　　炎热的气候让许多人都忍受不了，这也让五国的王子们忧心忡忡，生怕朱瞻基取消了前往了苏禄国和渤泥国的行程。
　　当大明舰队抵达吕宋的时候，除了从应天府就随舰队回返的使节们，苏禄国和渤泥国，包括满者伯夷国和马鲁古国王，吉马刺朗国都派出了王子来迎接朱瞻基一行。
　　苏禄国是吕宋南部，苏禄群岛的一个海洋国家，他们的领土大致包括了巴拉望群岛，婆罗洲的东部，还有苏禄群岛以及东部的一些岛屿。
　　这个国家犹如一个联邦，是三王联合执政，其中以东王为尊。
　　而渤泥国就是后世的文莱一带，他们原本是满者伯夷的属国，但是后来独立，自成一国。
　　这个国家的国王麻那惹加那最为仰慕大明，在永乐六年年携王后，王子一行一百五十多人，泛海来访，受到明成祖的盛情款待。
　　麻那惹加那到了应天府之后，看到大明如此繁华，就像举国投靠大明，但是朱棣和文臣们却嫌渤泥国太穷，不要。
　　麻那惹加那在南京游览月余，终因不幸染病，虽经御医精心调冶，终因病情过重，病逝于南京会同馆。
　　在他临死之前，留下遗言：希望体魄托葬中华。意思就是生不能做大明人，死也要做大明的鬼。
　　朱棣知道后遵照渤泥国王遗愿，以礼葬王侯的仪式，将渤泥国王葬于南京城南石子岗，并以西南夷人身份入籍中国坟户，世代为之守墓，并为陵墓建词立碑。
　　并封麻那惹加那乃之子遐旺黄元孙继承王位，并派人护送他归国。临走前，明成祖朱棣皇帝设宴，为他饯行，并赐赠黄金、白银。
　　麻那惹加那其实就是福建泉州人黄森屏，他的儿子遐旺黄元孙继承王位之后，他的姑姑黄元丽生了一个女儿，后来这个女儿又嫁给了一个阿拉伯人沙里夫阿里，这就是文莱的第三任苏丹。
　　吉马刺朗国则是以后世的棉兰老岛为基地的一些部落的总称，那里没有一个完整的国家制度，还处于奴隶社会，十分落后。
　　他们派人来迎接，也是想要大明舰队能拍一些贸易船只过去，与他们交易。他们的国家落后异常，除了丰富的铜矿让他们拥有一些铜制品，连铁刀都没有。
　　而马鲁古国则是后世的香料群岛一带，他们也是如今与大明贸易最为密切的国家。因为国力虚弱，他们抵挡不了其他国家的侵略，这些年，一直在寻求投入了大明的怀抱，得到大明的保护。
　　满者伯夷则不同，他们曾经是南洋势力最大的国家，虽然因为满剌加等国的崛起，已经将他们逐出了苏门答腊和婆罗洲，但是如今仍然占据了富饶的爪哇东部地区。
　　他们也是唯一没有派王子来迎接的国家，不过舰队里面却跟随着他们的使节。
　　他们的担心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朱瞻基知道，他是没有太多机会出国的，这也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下西洋，所以，不管哪个国家，他都会走一走。哪怕现在不能将这些国家收入大明的怀抱，但是也要奠定这个基础。
　　不过，这种意图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于明显，不能让这些国家知道了他的意图，表现出更加急迫的心态。
　　这主要是如今的大明，只是把他们视为负担，根本不想搭理他们。
　　朱瞻基的身边跟随着数百文臣和数千文人，他们同样反对这些国家加入大明，增加大明的负担。
　　朱瞻基这个时候没有亲政，在这方面还没有太多发言权，更不能跟他们对着来。
　　进入苏禄海以后，马欣和沈黛儿都生病了。这种低气压加上湿热，让生活在北方的人大多不习惯。
　　更为严重的是，不少士兵都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癣。
　　他们生活的船舱非常闷热，卫生条件又差，这种小病是避免不了的。
　　现在朱瞻基住的旗舰船尾三层和四层已经全部被布幔围了起来，所有女眷都只在四层封闭活动，然后让那些士兵们休息的时候能够睡在甲板上。
　　在这方面，四次下西洋的经历，大明舰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治疗各种疥疮和皮肤病的药，都准备了许多，所以虽然患病的士兵不少，却没有影响士气。
　　最为影响士气的是缓慢的船速，以前的舰队是飞驰，现在的舰队就像在爬。
　　从吕宋到苏禄国。不过两千里，跟泉州到吕宋的距离的差不多。但是从泉州到吕宋只用了不到五天，现在五天还没有走到一半。
　　这个时候，朱瞻基与王景弘和航海的师傅们也探讨了软帆的使用，不过与王景弘的一番话，让他打消了想要试验软帆的计划。
　　从唐宋以来，东西方的交流并不少。东方的硬帆和西式的软帆各有千秋，相互之间并不是没有借鉴。
　　中式硬帆优点是：便于操作，用一个滑轮便可升起，需要的人数少，升帆时间短，特别适合近海和江河贸易。其次是硬帆适用于大船，软帆装在大船上根本带不动。
　　缺点是：由于支撑点只有一个，所以帆的面积有限，大量使用木质骨架也限制了其吃风，因此航速很慢，跨洋航行时效率低下。然后硬帆只能一升到顶，不能根据情况调整帆力，这点对于海战和穿越岛群都不利。
　　西式软帆优点：吃风大，支撑点多，所以面积可以更大，速度和载重都有极大优势，另外即使是同一桅上软帆是一节一节的，可以根据情况调整帆力，这样的好处一是有利于海战和躲避礁石，二是如果遇到较小的风暴时也可以安全慢速行驶。
　　缺点是：操作复杂，需要大量船员，升帆时间长。16世纪开始西方大船的帆就是由横帆、拉丁帆和斜桁帆三部分组成，模块多，程序繁琐，滑轮只能用于调整绳索不能直接升帆。而且软帆需要的操帆的船员数量最少也是硬帆的三倍以上，这一点是相比硬帆最大的不足。
　　如果想要将软帆和硬帆混合使用，这就需要进行各种试验，还必须要重新设置桅杆，目前来说，这种条件不成熟。
　　至少要等到到了旧港之后，先用几艘船进行改装试一下，找出最佳的组合方式，才能大规模试用。
　　将这个任务布置下去以后，朱瞻基也就不再班门弄斧，每天躲在旗舰后方的小甲板上，在阴凉里避暑。
　　航海的生活是极为无聊的，特别是在船速如此慢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哪怕是麻将和扑克也只能缓解这种低落。
　　特别是这些女人们，她们在船上根本就没有自由，只能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生活。
　　也就是这个时候，舰队举行了一系列的竞技比赛，其中包括了格斗，刀阵，长枪阵，盾牌阵，射击，火炮等项目。
　　虽然现在还是预赛阶段，但是各种项目都受到了战士们的热烈追捧，特别是格斗比赛，哪怕是预赛也吸引了无数的士兵想要观看。
　　六百艘战舰的船队，航海之时绵延上百里。为了不打乱航行编队，每天传令船都要从各艘战舰上接了观战的士兵来回，然后由他们将比赛的结果传遍整个舰队。
　　为了竞争每天观战的两个名额，每艘船上的士兵们也都在互相竞争，这一切让船上的士气高昂了许多。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舰队终于抵达了苏禄国的首都霍洛岛。
　　霍洛岛位于婆罗洲与棉兰老岛的中间，这个小岛的面积虽然不大，只有不到一千平方公里，但是却扼守整个苏禄群岛的咽喉。
　　更重要的是，这个岛是由死火山沉积的火山灰组成的，除了几座死火山，整个岛就是一大片肥沃的农田。
　　由于位于赤道无风带，这里没有大风，没有天灾人祸，几乎每天都有的雨水又能滋润这个肥沃的小岛。
　　所以这个岛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能养活的人却无数，从九世纪开始，这里就已经成为了苏禄群岛的中心。
　　当大明的舰队抵达这里的时候，舰队受到了苏禄三王以及几乎所有国民的欢迎，当朱瞻基在旗舰上看到这里的民众像拜神一样跪在下面的岸上，他却忍不住想到了一百年后的麦哲伦。
　　十六世纪初，西班牙的麦哲伦因为遭遇风暴，被台风吹到了宿务。胡玛邦酋长率领八百个土著热烈欢迎他。
　　当地的土人热情欢迎他们，并且自愿受西班牙人施洗，成为首批菲律宾基督教徒。
　　见这些土人如此乖巧，他就得寸进尺，胁迫这一带的地方酋长臣服西班牙，向西班牙国王缴纳贡税。
　　宿务附近的一个珊瑚岛-马克坦岛的首领拉普拉普坚决拒绝。麦哲伦得到报告后，亲自带领身穿铁甲的西班牙军队，向马克坦岛进攻。
　　拉普拉普率领岛上居民奋起抗击西班牙殖民者，杀死了麦哲伦。
　　整个东南亚的小岛上的居民，几乎都是爱好和平的，他们天性温顺，只要不是真正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永远是怀着一副好学，亲善的态度接纳外来人。
　　因为没有自己的文化，他们在阿拉伯人传过来绿教的时候，就真心接纳了绿教，后来在西班牙人征服他们的时候，又真心接纳了基督教。
　　他们实际上并无信仰，他们只是以一副小国寡民的心态，学习外来的文化。
　　如今的绿教还没有成为东南亚各国的国教，大明在这个时候，应该加强对他们的影响，让他们真正变成大明的国民。
　　他们这么多的人口，成为大明的劳力，能够给大明带来更多的利益。
　　朱瞻基昂首挺胸地走下高高的舷梯，跪在岸上的所有人在礼部官员的教导下，又连续磕了三个头，这才在众官员的指挥下，站起身来。
　　苏禄群岛上的三位国王，东王巴都葛叭哈喇，西王麻哈喇葛麻丁、峒王巴都葛叭喇卜其实就是三个大部落的首领。
　　如今的苏禄国，也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国家。
　　他们还是属于结盟制度，管理体系也是三套而不是一套。从国家体制上来说，他们还不如更小的渤泥国像一个集权国家。
　　在历史上，也就是今年，他们三王率领了一个三百多人的代表团，在郑和下西洋经过之后，前往大明朝拜。
　　当时的朱棣在北平，他们抵达了应天府之后，被大明的繁华所震惊，后来又前往北平参拜皇帝，受到了永乐皇帝的隆重接待。
　　三王在北京愉快地逗留了将近一个月，后乘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回国。东王在取道山东归国途中，不幸染病，于永乐十五年9月13病故于德州。
　　永乐皇帝闻讣，深为哀悼，遂派礼部郎中启带祭文赶赴德州，以藩王之礼厚葬东王。
　　东王长子督马含率众回国继承王位，王妃葛木宁及次子温哈喇、三子安都鲁和侍从十余人留居德州守墓。
　　其后裔在清朝获得中国国籍，取安、温姓氏。后来，因历史上发生过几次较大的天灾，已有不少东王后裔离开德州，分布多地。
　　而后东王后裔早已融入中国，成为中华的一份子。
　　朱瞻基的前世在东南亚发发展，对东南亚各国的历史和民族，矿产资源都有很清晰的了解。
　　他现在就知道，就在后世的宿务附近，那里就有一座世界级的超大金铜矿。而整个棉兰老岛，百分之四十的土地下面，就是各种金矿和铜矿，整个岛，几乎都是一座矿。
　　如何引导这里的经济发展，其实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只不过，这一切都还要等他真正成为皇帝以后再说。
　　想要改变大明的对外政策，不是他这个还没有亲政的太孙能做到的。
　　他这次下西洋，就是要梳理整个东南亚各国之间的复杂关系，成为东南亚各海岛之间的仲裁者，把整个局势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不管以后是把这些地区都纳入大明的疆域之内，还是让他们成为日本和朝鲜一样的附庸国，这些事都不用急着决定。
　　因为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个宗教信仰问题。
　　如今东南亚各国，苏门答腊，爪哇，都已经确定了以绿教为国教的发展体制。满剌加，渤泥国也受到了绿教的深远影响。
　　唐朝与阿拉伯的怛罗斯战役，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战役。那一次战役，阿拉伯人从唐朝虏获了一些不起眼的工匠，但是就是这些工匠，给阿拉伯人带去了造纸术。
　　撒马尔罕和巴格达随即建立起造纸厂，一百年后，巴格达上百间的店铺都有雇用抄写员及装订工，甚至开始建立公共图书馆，包括首家向外开放租借书籍服务的图书馆。
　　随后，造纸术又从阿拉伯西传至北非、安达卢斯，在13世纪传至欧洲。
　　阿拉伯世界的统一和分裂，让阿拉伯人从南亚向西扩张到了非洲，欧洲，向东拓展到了整个东南亚地区。
　　从八世纪末期到十五世纪，这七百年间，阿拉伯世界的艺术家、工程师、学者、诗人、哲学家、地理学家及商人辈出。
　　在传统学术的基础上保留并促进了艺术、农业、经济、工业、法律、文学、航海、哲学、科学、社会学、科技各方面的发展，并在基础之上对这些方面实施改革创新。
　　他们的艺术家、科学家、杰出人物及工人合力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文化，直接及间接地影响到各个大陆上的社会构架。
　　这就是后世闻名全世界的伊思兰黄金时代，一直到后世的二十一世纪，整个世界的文化疆域，都是从这个时代遗留下去的。
　　相反，因为大明放弃了交趾，导致了大明对东南亚失去控制。东方文明能够影响的区域，只有东北亚那一块，远远不及基督文明和伊思兰文明。
　　朱瞻基如果想要将东南亚这些岛屿纳入大明疆域，首先要做的就是要驱逐其他文明对东南亚的影响，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如今的东王巴都葛叭哈喇他们其实已经受到了绿教的影响，只是如今还没有将绿教设为国教，这是一百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如今的大明，远比绿教代表的文明更加强盛。
　　他们面对朱瞻基这个大明的太孙，一个个都非常谦恭，三王几乎是以卑躬屈膝的态度，共同向朱瞻基请安。
　　当朱瞻基那座需要用八匹马拉动的龙辇被吊机从船上吊下来，数十匹威武的骏马被牵引下来，还有那数千英武的仪仗兵，以逼人的气势摆开了阵势，所有人都匍匐在了大明的强盛文明之下。
　　这一切，都是他们根本想象不到的。
　　朱瞻基邀请了三王与他一起坐上龙辇，他们三人战战兢兢，推却不过，才在裙边那里坐下，有些得意地向着自己的臣民们挥手示意。
　　马蹄滴答声起，庞大的龙辇慢慢地向着霍洛城驶去。
　　因为木制的城门太窄，大明的士兵们有些简单粗暴地拆掉了霍洛城的城门，而三个王爷不仅丝毫没有见怪，还连声向朱瞻基道歉，认为自己的城市太小气了。
　　这个城市的确小气，城墙只有一米多高的土墙，上面是一排木栅栏，这样的防护简直若的可怜。
　　而他们的军队，更是可怜，大部分人手里都是铜制的长矛，只有少数将领级别的，才有一把铁刀。
　　马车来到了三王府，其实就是三座大宅院，还是以木制结构为主，只有一圈矮矮的土墙。三座宅院以品字形排列，在正中间的位置，是一座广场。
　　朱瞻基并没有“见怪”，反而细声安慰他们，邀请他们到大明去见识一番。并且向他们承诺，大明愿意在建筑，农业等各个方面，向苏禄国提供帮助。
　　三王喜不自禁，对待朱瞻基的态度更加卑躬了。
　　朱瞻基与三王的见面，就是在这样一种不平等的友好气氛中展开，这一切却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大明的文武百官们对这样一个小国一个个都看不起，而苏禄国的臣民们，却认为理所当然。
　　他们看到大明的舰队，看到天朝上国的威武，文明，已经为之倾倒了。


第十二章 代理人
　　在吕宋，朱瞻基已经立下了许柴佬这个钉子。
　　相比一个虚衔的总督，直接将吕宋这个相当于半个省大小的岛屿列为州府，给许柴佬一个实权的四品知府衔，就直接将他牢牢地绑上了大明这条大船。
　　为了衣锦还乡，为了将职位转化为更大的权力。即使不用朱瞻基来推动，许柴佬就会努力开发吕宋，控制吕宋。
　　再加上朱瞻基在吕宋留下的实习的文官，测绘的羽林卫学士兵，还有锦衣卫与咨情司人员的帮助。
　　更有新式火枪这种超过当地好几代的先进武器，本来就长袖善舞的许柴佬很让朱瞻基放心，他绝对能加快吕宋岛的汉化速度。
　　许柴佬是朱瞻基在吕宋安插的代理人，那么东王长子督马含就是朱瞻基在苏禄国挑选的代理人。
　　东王巴都葛叭哈喇今年已经五十二岁，热带地区的人寿命都短，他是三王之中年纪最大，也最德高望重之人，但是朱瞻基知道他的寿命不久。
　　西王麻哈喇葛麻丁控制着包括霍洛岛在内的群岛地区，但是这些小岛地域有限，加上岛民没有纷争，势力却最弱。
　　峒王巴都葛叭喇卜的势力虽然不小，占据了包括巴拉望群岛和婆罗洲的东部地区，但是势力分散，几个子女之间也是各不相服。
　　更主要的是，他的势力受到了渤泥国以及满者伯夷国的威胁，而朱瞻基并没有帮他的想法。
　　朱瞻基巴不得这些南洋小国之间一直打下去，他们打的越厉害，大明作为仲裁国在这里面可以获得的利益才更大。
　　至于东王的势力则主要是在棉兰老岛的西部，也就是后世的三宝颜半岛以及巴西兰岛。
　　由于当初有另外两王的支持，他面对吉马刺朗国也是占据了绝对优势，势力拓展到了棉兰老岛整个西部地区，当地的土人部落对他的统治都比较支持。
　　相反，吉马刺朗的那些部落，相互之间的斗争更加惨烈，要不是没有绝对把握，东王早就统一了棉兰老岛。
　　朱瞻基到来的时候，三王就已经准备一起北上大明，去拜见如今的大明皇帝，想要把苏禄国并入大明，以期得到大明的支持。
　　郑和舰队的数次来访，已经让他们知道，大明手指缝里漏一点，他们就吃不完了。
　　别的不说，只要大明能给他们几艘大船，他们就能征服周边的大部分部落。
　　不要说四千石的战舰，他们连四百石的海船都造不出来，现在用来贸易的最大海船，都还是从许柴佬手里买的四百石货船。
　　而这种四百石的海船，也是许柴佬能生产出来的最大海船。
　　因为南洋各岛并没有适宜造船的木头，这些木头都还要从大明，从交趾购买。
　　这种差距，绝不是简单的船的大小差距，而是整个生产技术的天与地的差距。
　　朱瞻基先是给他们许下了无数天花乱坠的承诺，其实没有一点实质上的承诺，最后劝阻下了他们今年就去大明拜见朱棣的想法。
　　朱瞻基让他们等上一两年，等他回返的时候，会带着他们一起前往大明。
　　之所以不想让他们现在就去，他就是想趁这两年的时间，让督马含掌控住现在属于东王的势力。
　　从抵达吕宋府后这段时间跟督马含的接触，朱瞻基对督马含这个心向大明的王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督马含今年三十四岁，只比他的父亲小十八岁，在如今的东王势力范围内，他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推崇。
　　他身体强壮，作战勇猛，而且足智多谋。在朱瞻基接触的所有土人里面，他的汉话说的最好，对大明的历史也了解最多，是一个值得期待的领导型人才。
　　特别是，这个人有野心，又很通政务，更懂识趣。朱瞻基虽然跟他打交道不多，但是也能看出来他是个人才。
　　而通过其他渠道对他的了解，朱瞻基确定了这是一个值得扶持的对象。
　　只要有了朱瞻基的扶持，两年的时间，让他打下整个棉兰老岛都很有可能。
　　当然，朱瞻基不会给他提供火枪，他毕竟不是大明人，还要长久观察一段时间。
　　但是像大明淘汰下来的钢刀，铁矛这些武器，在南洋群岛，已经算是比较先进的武器了。
　　他们这里，除了领导级别的才能配阿拉伯弯刀，大明的铁刀，士兵们基本都是青铜和黄铜的武器。
　　虽然青铜和黄铜更加贵重，但是作为杀人的武器来说，就不够看了。
　　但是这些南洋小国也没有办法，他们有无数的金矿铜矿，锡矿，但是就是没有大铁矿和煤矿。
　　即便是有铁矿和煤矿，他们的钢铁冶炼技术也远不足融化钢铁，只能通过进口来得到铁器。
　　不管是刀剑，还是长矛，甚至包括切菜的菜刀，匕首，镰刀，他们都需要进口。
　　朱瞻基当然知道在苏门答腊岛，在婆罗洲就有铁矿和煤矿，但是他不会告诉这些人的。
　　确定下来了要扶持的人选，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派人出面拉拢。
　　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是黄渊，但是面对自己人黄渊出面合适。面对他“国”的一个王子，黄渊的职位还是有点低了。
　　要是这个督马含不知道黄渊的前途远大，看到大明派一个小官员跟他谈，还以为朱瞻基看不起他呢。
　　内侍这边，不管是王景弘还是金阔级别都足够了。但是他们是内侍，又不像郑和一样得到皇帝授权，有通使之权，让他们这些内侍出面，只会让文臣们抓住把柄，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文官首领，礼部右尚书金纯这个老家伙朱瞻基一直摸不透底，他对朱瞻基的任何命令都执行的很好，从来不拖后腿，但是总喜欢问的一清二楚，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像在吕宋岛设立吕宋府，封许柴佬为吕宋府知府，然后委任官员辅佐许柴佬将官府的管理框架支起来。没有他的帮助，根本不可能几天之内就把一切工作都安排好。
　　而许柴佬得到老家伙的帮助，把自己手头上的人力物力都告诉了他，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他就把许柴佬手底下的几千人，按照不同的能力，分派了各项工作。
　　然后又从随行的文人里面，挑选了二十多人，将府衙的职能担当起来，有经过三天的观察，调整，就把一切都弄得理理顺顺。
　　这随便换一个人，都不可能有他做的好，包括朱瞻基自己都不行。
　　许柴佬这件事好歹一开始就有定论，朱瞻基说服了朱棣，朱棣也不在乎在海外封一个实权知府。
　　朱棣同意了，吏部这里肯定就没有障碍。官袍是现成的，官印刻一个就好了。
　　金纯对这种既定事实的事情当然不会反对，所以用心做事。
　　但是笼络督马含这件事是朱瞻基的个人行为，想要金纯帮忙，就必须要把一切前因后果都告诉他。而朱瞻基并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一个工于心计的印象，而且扶持一家，挑起战争，金纯这个老顽固也不一定会同意。
　　考虑了一番，朱瞻基决定让解缙来办这件事。
　　解缙现在虽然官职不显，但是要说大明朝在境外比较有名的名人里面，他最少要排在前十。
　　他是大明朝有名的大才子，许多外国的百姓，不知道吏部尚书是谁，但是绝对听过解缙的大名。
　　而且他也是朱瞻基一直都“尊敬”的老师，以后朱瞻基当了皇帝，他可就是帝师。
　　只要知道他大名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官职不显，是朱棣故意压制，留到以后辅佐朱瞻基的。
　　等朱瞻基登基，即使不可能直接担任太师，一部尚书也是跑不了的。
　　当朱瞻基把这件事跟解缙一说，解缙二话不说，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他这个人性格虽然有缺陷，但是能力还是有的。属于情商比较低，智商却非常高的那个类型。
　　勾心斗角他不行，安排一件事给他做，他肯定不会坏了事。
　　何况，他还有一个精明能干的侄儿，一个做事靠谱的儿子帮他。
　　朱瞻基不相信，以他的名望出马，这件事他还能做不好。
　　来到霍洛岛两天，朱瞻基一直在忙于应酬。虽然苏禄国的所谓王爷，官员，不过是跟部落首领，部落长老一样的职位，但是他们毕竟控制着几百个小岛，将近两百万百姓的大型势力。
　　想要控制整个南洋的各大势力，每一家都不能疏忽，因为在任何一地的相关决策，都会有连锁反应，影响到其他地区。
　　朱瞻基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他虽然依旧摆着大明皇孙的架子，但是在态度上，却主要以亲和为主。
　　至于架子，那都是内侍，礼部的官员们，自然而然地架起来的。
　　这些南洋的土人也就认这一点，真要没有一点架子，那是丢了大明的脸面。
　　就比如，几十个御厨用精湛的手艺，做出了十几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根本不用显摆，这些美味佳肴就让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土人们觉得白活了。那精美的瓷器，讲究的礼仪，都让这些土包子自惭形秽。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让他们感觉到了差距。
　　舰队的到来，贸易也随之展开。
　　苏禄国什么都缺，他们以制盐、酿酒、织布、捕鱼、采珠及商埠税收为其经济来源，大明的瓷器，铁器，茶叶，丝绸，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货物。
　　他们能够拿来交换的主要是金子和铜锭，还有鱼干。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那在大明难得一见的巨大珍珠和玳瑁。
　　玳瑁在苏禄国也是难得一见，但是珍珠就多了。三王就向朱瞻基进献了一颗重达七两的巨大珍珠，更难得的是，其圆无比。在这个时代，可谓是无价之宝。
　　当朱瞻基忙着应酬，贸易团队忙着交易的时候，解缙也开始了行动。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出面，因为他在苏禄国，因为名声太响，同样是一个备受关注的对象。所以他把这件事交给了侄儿解祯期出面联络。
　　解祯期父亲是解缙的哥哥解纶，母亲是欧阳修的后人欧阳婉。其父一代，父亲，叔叔，姑父，一门三进士，到了他，其书疏隽自喜，不失门风。
　　其文采风流不输长辈，自然也是解家最器重的后代。
　　他原本是看不上官场的蝇营狗苟，自有一股傲气，一心想要走清流。但是朱瞻基不重文采，甚至直接当他的面说文章做的再漂亮，也不过是云中月，雾中花，不堪其用。
　　在朱瞻基拿出了几何，拿出了标点符号，甚至直接说出不懂统计，不懂计算，不可为官的话之后，他也放下了架子，开始认真研究起这些学问来。
　　他本就聪明，这一研究，就发现了算学其中自有规律，甚至开始为之着迷。
　　如今在应天府，他可以算是推广算学最积极的年轻一代。
　　上有所好，下必行焉。
　　解祯期很清楚想要得到朱瞻基的重用，就必须按照他的那一套来行事。要不然，自己以后最多也就是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当一个国子监的教授。
　　他明白，想要得到朱瞻基的重用，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务实。
　　所以，他现在也能放得下身段，了解民间疾苦，学习为官实学。南北方土地亩产，各地水利，干旱，风俗，人情，特产，这些是他最关注的，而不是像过去一样清高地卖弄文采。
　　因为有解缙的帮助，他能看到许多对其他人来说难以查阅的资料，这也让他比大多数人都更能全面了解大明的情况。
　　这次太孙下西洋，他本来要准备明年的春闱，但是他主动放弃了这次的春闱，想要跟随舰队到海外来见见世面，知道大明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南洋的异国风情没有让他失望，这秀美的海岛，壮观的大海，都让他的眼界和心胸比以往宽阔了许多。
　　看到这些蛮夷的生活艰辛，他也真正体会到了身为一个大明人，是多么的幸福。
　　督马含这个所谓异国的王子，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稍微富足一点的乡巴佬。
　　不过他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表达出来，在督马含的面前，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从容不迫形象。
　　而在督马含的眼里，大明的太孙充满了一种神秘莫测的强大气势，这种气势让他心生畏惧。
　　而解祯期这样的儒生，则代表了大明的文化，这种先进文明带来的崇拜，更是让他自惭形秽。
　　在解祯期的有意攀交之下，只是一会儿时间，他就将自己腰间的金刀，当做友谊的见证，送给了解祯期。
　　他们两个年龄相近的人的交往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在其他人看来，他们的友谊似乎也能代表大明与苏禄国的友谊。
　　在这样的氛围下，解祯期邀请督马含到他所在的船上做客，也就没有任何人怀疑。
　　而督马含这个时候，也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解缙，知道了太孙想要扶持他，成为南洋霸主的计划。
　　针对他来说，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根本没有想过拒绝，如此好的机会，他要是错过，那他不是傻了？所以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在霍洛岛待了几日，朱瞻基终于安宁了下来，没有了那么多的应酬。
　　不过这个时候，商队还在跟苏禄国贸易，椰子也还在收购。还有一支船队，向东方行驶，前往吉马刺朗国贸易。
　　朱瞻基就假装无聊，想要寻一处秀美的海岛，去游玩一番。
　　然后，督马含立即推荐了位于三宝颜外海不到五里地的一座小岛。因为这个岛上除了密集的椰林，然后还有粉红色的细腻海滩，哪怕是当地人，也认为这个海岛的景色无与伦比。
　　被督马含抢了先，西王和侗王也就不好拆台，他们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那里不美，而侗王就是想要竞争，他的老巢离这里也有些远了。
　　所以只是准备了一天，大批的舰队就护卫着朱瞻基的旗舰，前往两百里外的三宝颜。
　　这座在后世被称为圣克鲁斯岛的小岛，一直是菲律宾十大最美海岛之一，岛上粉红色的细腻海滩，每年都吸引了无数人来这里旅游。
　　不过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旅游这一说法，整个华夏历史几千年，也就出了一个徐霞客。
　　这个海岛虽然美，但是不会有人专门来这里游玩。
　　这里距离东王的老巢三宝颜只有四里地，舰队抵达三宝颜以后，就完全封锁了这一片海域。
　　一艘平底沙船，载着朱瞻基和他的嫔妃，以及宗室们登上了这个安全的小岛，然后画地为界，一边留给男人游玩，一边留给女眷们也能自由地享受一番大自然的馈赠。
　　而在这个时候，督马含才能以地主身份，为朱瞻基服务的名义，单独拜见了朱瞻基。
　　蓝天，白云，椰林，沙滩，不管是六百年前，还是六百年后，这种美丽的景色永远不会改变。
　　在椰林中间的一顶大帐篷里面，朱瞻基接见了这个已经见过多次却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聊天的督马含。
　　帐篷里面其实非常简单，只有几排红木椅和几张拼起来的红木长桌，上面放着各种水果和点心。
　　不过这个时候，被收拾出来了一块空处，上面铺开了一张东南亚的海岛图。
　　“拜见太孙殿下……”
　　朱瞻基盯着跪在沙滩上的督马含故意等了一会儿，给了他一定的心理压力，才说道：“起来说话。”
　　在朱瞻基的面前，督马含完全没有同样身为王子的自信，就连他的父亲也要跪在对方的面前，他就更没有资格说不。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看上他，但是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帮你吗？”
　　“小王不知。”
　　“过来说话。”
　　督马含来到了长桌前面，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绘制了苏禄国周边各岛的地图。这地图比他们自己绘制的要精密的多，不过他也没有太多惊讶，在他看来，大明就是要比他们有才华的人更多。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太孙为什么会给他看这张地图。
　　朱瞻基拿起笔，将苏禄群岛，棉兰老岛在内的一大片区域圈了进来，然后让他靠近一些。“大明并没有太多精力来管理南洋各个海岛，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来。但是，能做主的人太多，对大明来说也不是好事，我们更愿意什么事都只跟一个代理人来沟通。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督马含看了看地图，这个圈里面包括了吉马刺朗等部落的庞大疆域。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殿下，为什么是我？”
　　朱瞻基笑了一下，俯视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督马含说道：“因为我看你顺眼，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句话，督马含更能够感受到朱瞻基的强势，而且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又这个能力。
　　在他看来，大明的舰队可以直接把南洋所有的势力全部扫光，只是他们不想这么做而已。
　　朱瞻基当然不会这么做，他还需要这些土人成为大明的苦力，他们这些部落成为大明的商品倾销地。
　　打打杀杀只会留下仇恨，浪费精力还得不到长久的好处。
　　督马含再不迟疑，单膝跪拜，抱拳说道：“吾愿听从殿下号令。”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张地图你收下，这是为你圈定的势力范围，今后不管是的手下有多少人，都不能越过这个界限。但凡在这里面，有谁不服从你的命令，你都可以用刀剑来对付他。”
　　看他欲言又止，朱瞻基又说道：“既然让你出头，自然少不了对你的支持。解祯期那边会跟你好好分说，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跟他提，能帮上的，我都会帮你。”
　　督马含离去之后，当日下午又乘船过来，带来了各种海鲜和鱼，以及各种食物，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跟朱瞻基单独见面。
　　但是，当他看到大明舰队给他提供了五百把长刀，五百根长矛，还有各种药物的时候，这一切让他满足无比。
　　有了这些武器，他相信他能扫平整个棉兰老岛。
　　朱瞻基并不在乎他能不能成功，能成功当然最好，如果不能成功，他就大不了再换一个代理人。
　　在这片土地上，现在想要当大明代理人的，数不胜数。


第十三章 渤泥国
　　“殿下，妾身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跟你在一起，真好……”
　　还有些娇憨的马欣靠在朱瞻基的身上，丝毫不顾自己有些稚嫩的身体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个岛上现在除了朱瞻基再也没有别的男人，那些宗室嫌岛上不好玩，被督马含带到三宝颜去热情款待。就连内侍们，都被朱瞻基给赶走了。
　　这里除了沈黛儿，其他女人都被朱瞻基调教好了，连温泉都一起泡了，还做过各种羞人之事，所以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海岛上，仅穿亵衣，根本不算什么。
　　马欣自小父母宠爱，家境甚好，从来没有吃过苦。到了宫里，她的年纪最小，不争不抢，朱瞻基对她另眼相待，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所以虽然身处后宫，但是难得保持了纯真的心态。
　　朱瞻基也只穿了一件小衣，露出了粗壮的大腿和健硕的身体，躺在了一张躺椅上。他笑着望向了刘承徽她们，问道：“你们呢？开心吗？”
　　刘承徽笑着说道：“自古以来，女子出嫁就不得随意出入家门，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后院里。妾身等人还有幸能跟着殿下远赴万里游玩，以前实在是不敢想。”
　　朱瞻基笑道：“我也知道礼教约束甚大，特别是对你们女子。以后有时间，就多带你们到处走走，看看，不至于拘在宫里。”
　　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她们只能活在男人为他们划的框框里面，根本不敢逾越一步。
　　他坐起身来，笑道：“休息够了吗？谁愿意去陪我一起戏水？”
　　几女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有马欣攀着朱瞻基的手臂说道：“殿下，妾身还没有学会游水呢？”
　　朱瞻基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好，我再去教你游水……”
　　朱瞻基大踏步地抱着马欣踩着粉红色的沙滩来到浅水处，然后一把将她丢了下来。
　　马欣一下子掉在半米深的海水里，身上的亵衣被打湿，在身上印出了一个美丽的弧线。
　　她嬉笑着用手泼着水，跟朱瞻基打起了水仗，开怀地大笑着。
　　沈黛儿有些扯了扯身上的亵衣，才有些惊讶地轻声问道：“刘承徽，殿下平日一直如此亲和吗？”
　　刘承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血脉高贵，却平等待人，我们都要珍惜这份福分。”
　　剩下的几女都比她的身份要低，听到她的说教，一个个都连忙正身应下。
　　虽然这个海岛风景秀美，但是朱瞻基不可能在这里一直玩下去。时间对他来说是奢侈的，而这样的放松机会，对几个女孩子来说，更是奢侈的。
　　在岛上只是过了一个夜，第二日，就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霍洛岛。
　　他们这次一来一回，加上玩了两天，就是五天时间过去了，舰队也该启程前往渤泥国了。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虽然整个舰队的行踪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是五百把刀，五百支铁矛的头，跟其他的货物一起转运下去，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月十四，船队即将从霍洛城出发之际，渤泥国第二批的迎接人员抵达了霍洛城。
　　让朱瞻基有些意外的是，来迎接他的竟然是个女人带队，竟然是如今的苏丹王妃黄元丽。
　　当舰队浩浩荡荡地向着渤泥国航行的时候，朱瞻基叫来了张谦和周航，开始认真询问关于如今渤泥国的详细情况，这一问，才知道自己一开始想的岔了。
　　如今的渤泥国与后世的文莱国并不是一回事，后世的文莱国只有一小块地方，但是现在还包括了文莱北部，属于大马的大片区域，包括后世东马的首府亚庇。
　　而亚庇，就是渤泥国的华人王爷的据点，如今的渤泥国，跟苏禄国一样，都不止一个王爷，并且两个王爷不分大小。
　　而这一切，还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在以前，虽然早就有了渤泥这个名字，但是他们只是单纯属于一个部落，或者说是一个地域名称。
　　渤泥国的势力一直不大，所在的婆罗洲北部地区，在以前一直属于满者伯夷国控制。
　　在抵抗元朝的过程中，满者伯夷实力受损，当时的渤泥王马合谟沙才又有心复国。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起渤泥国的华人王爷黄森屏，也就是死在应天府的那位渤泥国麻那惹加那。
　　黄森屏初名元寿，字昌年，号熙春。祖籍福建泉州鲤城区熙春铺市曹巷竹西，父亲叫黄良辅。
　　洪武八年时，黄森屏初任鹤庆守备。由于腾冲地理位置重要，明洪武帝朱元璋派黄森屏重兵驻守，并建造了石头城，称之为“极边第一城”。因黄森屏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后升为云南永昌腾冲卫总兵。
　　因为当初与监军太监的矛盾，黄森屏后来与朝廷有了隔阂，率领家族以及乡党数千人经西南部缅甸避乱航海南渡抵达婆罗洲。
　　他们沿着婆罗洲的北岸想要寻找一处没有大型势力的无人区，最后在婆罗洲东北角的山打根地区上岸。
　　当时在山打根西北的地区是国力衰微的渤泥国，南受满者伯夷的控制，经常被要求向其进贡。东则常受苏禄苏丹国不时的侵扰，并不是一个安定的地区。
　　新即位的渤泥国苏丹马合谟沙向黄森屏率领的华人力量求援。马合谟沙把女儿嫁给了黄森屏，赠与黄森屏麻那惹加那的称号，约相当于中国小说中常见的“一字并肩王”。
　　为了笼络黄森屏，马合谟沙还让自己的弟弟艾哈迈德娶了黄森屏的妹妹黄元丽，赠给她公主的称号，两个政权因统治者之间的婚姻关系结成了紧密的同盟。
　　在黄森屏和华人军队的奋战之下，苏禄入侵被遏制，渤泥国避免了灭亡的命运。
　　此后的三十年间，两股力量亲密无间，发展迅速。华人由东部的山打根向北部沿海发展，相继建立了中国城、中国镇等城市，即后世的大城市哥打基纳巴卢和支那鲁特等城。
　　永乐元年，马合谟沙去世，儿子哈桑继位，由黄森屏和马合谟沙的哥哥特曼贡亲王监国摄政，所以文莱史一般不把哈桑当成第二世苏丹。
　　永乐五年，哈桑因病去世，有两年大空位期。在这两年期间，发生了一系列政治斗争，最后倾向于黄森屏的艾哈迈德压倒特曼贡亲王继位，成为渤泥史上的第二世苏丹，黄森屏在渤泥的地位进一步巩固。
　　在南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黄森屏一直未忘记祖国，对明朝的认同感也不断增强。永乐六年，黄森屏留下自己的妹妹黄元丽镇守渤泥，自己以渤泥麻那惹加那的名义亲率150多名亲威、部下回到中国朝见进贡。
　　朱棣非常高兴，特意下旨令使团进京沿途的每个府县都要设宴招待，让他们得以亲见家乡的变化。
　　但年事已高的黄森屏已无精力经受沿路的舟车劳顿，也无法承受回到家乡之后的巨大喜悦，这年的十月在抵达应天府后，十二月因旅途颠簸劳累过度瘁然而逝，享年六十七岁。
　　去世之前他向朱棣提出三个要求：一是“境土悉属职方”的，将渤泥和山打根附近的土地，归入中华版图。
　　二是“乞封国之后山为一方镇”，请加封东南亚的最高山（今名基那巴卢山，意为中国寡妇山）为渤泥国的镇山，并赐以美名，永镇南洋大地。
　　三是“托体魄于中华”，允许自己安葬于中国。
　　永乐七年，渤泥新王遐旺，也就是黄元孙在太监张谦、行人周航等人的护送下回国。
　　张谦等人到基那巴卢山下刻石立碑，还专门到满者伯夷传达了永乐皇帝的诏命：不得再向渤泥国要求进贡。
　　张谦、周行一行镇守渤泥一年之后归国。回到渤泥的遐旺黄克孙仍继承了黄森屏在渤泥的固有地位和影响，一直控制住渤泥的政局，当地华人仍称他为“总兵”。
　　张谦和周航他们曾经在渤泥国驻扎一年，对渤泥国的局势非常了解，在他们的解说下，朱瞻基对渤泥国的固有印象才得到了改变。
　　因为受到后世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他心里的渤泥国一直是个弹丸小国，并且跟华人关系虽然密切，却不属于华人。
　　但是这个时候的渤泥国是包括是后世东马的大部分区域，属于东马的地域，一直是华人的地盘。
　　而渤泥国的一个王爷是华人，另一个王爷的王妃是华人。
　　黄元丽嫁给了艾哈迈德，她们只有一个女儿黄桂姑。
　　黄桂姑性格豪爽，看中了一个从麦加来的阿拉伯人，这个阿拉伯人的名字叫沙里夫阿里。
　　而这个沙里夫阿里也的确是个能力出众之人，如今已经成为渤泥国的后起之秀，也是第三任苏丹的不二继承人。
　　“这位遐旺，黄元孙的能力如何？”朱瞻基对黄元孙并没有太深的印象，黄元孙到应天府的时候，他那个时候还不到十二岁，天天在深宫里，并没有见过此人。
　　张谦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些年来，内臣也常打听渤泥的消息，黄元孙虽然比不上其父，但也是守成之人，如今的渤泥国在他的带领下日趋兴旺。”
　　“那他麾下如今有多少人口，多少将士？”
　　“两王麾下人口不足十万，将士不足五千，还都是民壮……脱产将士不足五百。”
　　朱瞻基摇了摇头，这样的力量还是太小了，指望不上。
　　不过渤泥国本来就是在夹缝中生存，东部，北部是苏禄国，西部，南部有满者伯夷，麻喇迦，还有大明如今的旧港宣慰司，他们根本没有发展的余地。
　　旁人不知道，朱瞻基可是很清楚，在黄元丽的地盘上，有一处世界级的大油田。这里出产的轻质油，甚至可以直接加到油箱里面。
　　虽然现在距离内燃机时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既然要制定长远的计划，这些必须要考虑进去。
　　婆罗洲这个地方的土地比较贫瘠，一年有半年都有暴雨，土地里面的有机物都被冲刷走了。
　　而且岛上的环境恶劣，不是高山密林就是沼泽地，人们只能在岛的四周生存。岛中央有无数的毒虫，毒蛇，还有十米长的大蟒蛇。
　　但是这里又是一处宝地，北部有石油，南部有煤矿，西部又有无数的金矿，岛上的森林里面有无数贵重木材。
　　虽然现在开发比较困难，但是在未来，这里还是值得期待的。
　　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跟张谦说道：“渤泥国小势微，四周强国环绕。这里孤暂时不做安排，不过，此行到了渤泥，你们二人帮孤看看，这个沙里夫阿里是否值得扶持，他与黄元孙之间，有否可利用的地方。”
　　两人抱拳应是。朱瞻基又说道：“今晚我要款待黄元丽一行，你们二人也一同作陪。先下去稍事休息吧。”
　　他们二人退下，朱瞻基又叫来了孙林。
　　孙林的咨情司建立不久，对大明国内的布网才刚刚结束，对大明境外，现在也就只有日本和朝鲜才展开。
　　他们如今手里的他国情报，也都是从通政司和锦衣卫，以及内监搜集过来的。
　　所以在抵达渤泥国之前，也需要安排好驻守渤泥国的间谍人选。这边的情报网，不可能一下子铺开，只能先安排一两个人，然后由他们来发展下线。
　　而间谍的最佳人选，当然是负责贸易的太监最合适。因为负责贸易的太监，手里面有资金，不需要时刻发愁经费，而贸易代表，在他国发展间谍网络，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怀疑。
　　金阔与孙林商议了一番，安排了一个叫廉惜恩的长随太监。此人原本就曾担任过采买一职，让他负责在渤泥国负责木料，珍珠采买，同时组建咨情司的情报网络，也算是人尽其才。
　　火红的夕阳在西边的海平面上撒下了耀眼的光芒，海风轻拂起了黄元丽灰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也闪耀出一片金黄。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不用回头，黄元丽就知道是特曼贡亲王走了过来。在这艘船上，只有他能够肆无忌惮地大步行进。
　　他挥了挥手，几个护卫和侍女就行了礼后，退开了几步。
　　“王后，已经都问清楚了，太孙殿下在苏禄并未与任何人谈过关于南洋局势方面的话题，他就像是一个商人，只关注贸易，然后喜欢观赏美丽的风景，对几位妃子也很关爱。”
　　黄元丽回过头来，身子矮了一矮，向特曼贡行了一个礼，才说道：“贵为皇太孙，却不顾风急浪险，远赴重洋，这位太孙殿下此行当不为欣赏美景。大明有无数远见卓识之人，怎会因为这样一个缘故，就舍得让太孙殿下赴险？据说陛下最为重视这位太孙，怎舍得他离开大明，离开自己的照拂？而且，虽然只是短短地见了一面，也能看出，这位太孙殿下并非常人！”
　　特曼贡笑道：“他当然并非常人，老朽从没有见过如此高大俊伟之人，面对他，老朽就为之胆颤。”
　　黄元丽轻声说道：“真是因为身材高大吗？”
　　特曼贡迟疑了一下，深思了起来。黄元丽叹了口气说道：“气势，太孙殿下身材高大，但是更难得的是拥有逼人的气势！老妪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像他一样如此傲骨嶙峋之人，不愧是天朝上国的太孙殿下啊！”
　　虽然出身大明，但是黄元丽幼年之时就随父兄来到了渤泥国。在渤泥国，一个王爷是她的兄长，一个王爷是她的丈夫，她也早就把自己当做了渤泥国的主人。
　　渤泥国势弱，这些年南征北战，她自己也曾提刀上阵，并不是一般的柔弱女子。
　　现在，她虽然依旧认大明是故国，但是坐在这个位置，当然也更偏向渤泥国。
　　特曼贡又说：“在吕宋，这位太孙殿下将吕宋岛划为吕宋府，许柴佬成为了第一任吕宋知府。如此看来，这次大明是否要把南洋各国都纳入国体？”
　　黄元丽苦笑了一下，叹道：“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今后我等再不需担忧满者伯夷，苏禄侗王的威逼，安心享福了。”
　　在南洋，只有满者伯夷这样的大国，才真正算得上是一方霸主，一国之君。其他各岛，都不过是以部落形式聚居，所谓的君王，也不过就是一个部落首领。
　　虽然名义上好听，但是日子过的跟大明的一个地主老爷还不如。
　　如果被纳入大明国体，就像旧港的施进卿，原本在南洋一个不起眼的小势力，现在却成为了一方霸主，连满者伯夷国都要看他的脸色。
　　当初兄长远渡重洋，想要让大明接纳渤泥国。但是大明陛下只是安抚了一番，派了军队和两个太监来照拂了一番，却不肯接纳渤泥。
　　这几年，满者伯夷和苏禄侗王都不敢再侵扰渤泥国，其实还是托了大明陛下的福分。
　　说来说去，还是渤泥国太小，太穷。不像麻喇迦一样位于海路要害，也不像旧港一样四周都是无垠的农田。
　　除了一些木材和珍珠，渤泥国都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出产。
　　两个人相谈了好一会儿，都猜不出大明的太孙殿下为什么会冒险前来南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南洋的风景吗？
　　她们向着右前方的那艘巨舰望了过去，那艘巨舰遮天蔽日，而他们身下的千石海船，还是当初大明陛下赠送于渤泥国的。
　　想想自己家以前不过是福建的一户小地主，虽然现在贵为一国王后，但是跟大明帝国的太孙相比，这相差依旧太大，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这个时候，巨舰上的士兵挥动着两个旗帜，而留在她们船上的一个传令兵也挥动着旗帜回应了一番，然后向着她们走了过来。
　　传令兵行了一个军礼，说道：“王后，西王，殿下已经备好了御膳，两位可以带着亲眷登舰了。”
　　特曼贡不敢怠慢，抱拳回了一礼，说道：“上使稍候，鄙人马上安排。”
　　黄元丽这个时候问道：“上使的旗语似乎与寻常旗语不同，传递的信息也更多啊？”
　　传令兵笑了笑，回礼说道：“如今我大明水师已经改为海军，这旗语与以往也有些差异。细微之处，就不是我等小兵可以置喙的。”
　　见问不出什么，黄元丽也就不再询问，跟特曼贡说道：“那就让他们都准备一下吧，太孙殿下请客，让所有人等都要自矜一点，不要丢人现眼了。”
　　舰队依旧在借着微弱的风势航行，黄元丽他们的舰船靠近了朱瞻基的旗舰，但是中间依旧留了十几米的距离，不敢靠的太近，发生撞击。
　　跟旗舰相撞，他们这艘船就绝无幸理。
　　一艘传令船被系上了绞索，慢慢地放了过来，黄元丽他们上了传令船，旗舰上的士兵绞动了绞索，就把小船拉到了旗舰的下面，然后他们沿着木制的楼梯，登上了旗舰的上层甲板。
　　上层甲板上，首先入目的是一堵石头墙，这种石头他们都没有见过，墙上还有几名内侍值守。进入了墙上的门洞，才到了分布着众多桅杆的甲板。
　　让他们震惊的是，在石头墙的后面，有几十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炮。
　　这与他们以往见过的那种粗苯的小炮都不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种大炮的威力有多大，看到那长长的炮管，他们怀疑能打出五里地都不止。
　　除了黄元丽和特曼贡，随同做客还有渤泥国前往大明出使的正使。也是黄元丽的侄儿，渤泥华人王爷黄元孙的弟弟黄元亮。
　　另外几个也都是黄元丽特意带过来的渤泥国的下一代优秀人物，他们的年龄大都在二十岁左右，希望能跟这位太孙殿下能套套近乎，要是得了太孙的赏识，家族就会重点扶持。
　　不过，现在看起来，任重道远啊！
　　因为这位太孙殿下的身边，有太多人想要挤进去了。
　　从甲板处向后穿过桅杆和密集的绳索，是三层十余米高的甲板，他们被带到了中间一层，这里也是大明太孙宴请重臣的地方。
　　众人虽然是第一次登上这艘巨舰，却也不敢四处张望，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被内侍带到了三层甲板上。
　　光是这艘像一个城镇一样的巨舰，都能让他们感受到大明帝国的强大。
　　这个时候，一个略带尖细的嗓音喊道：“大明帝国，皇太孙殿下驾到……”
　　众人不敢轻慢，连忙都跪了下去。“恭迎太孙殿下！”


第十四章 改变的策略
　　从正月十六离开京城，二月初抵达吕宋，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如今才抵达渤泥国。
　　虽然这中间耽搁的时间比较多，但是这仍然让朱瞻基深刻体会到了如今这个时代落后的科技，拉长了世界的距离和空间。
　　这个时候，他多么怀念坐着空客380，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超过十六个小时的快速交通。
　　如果说这些还能忍受，最让他憋屈的是，原本他还想趁机在南洋立威。但是看到南洋这些小国，狗腿子一样巴结上来的时候，他哪里有立威的机会啊。
　　就是有一些心底里不服气大明的小部落，只需要看到大明那漫无边际的舰队，也早已吓的拔腿就跑了。
　　不要说十万人的舰队，哪怕就是一万人，也几乎能扫平南洋任何一个国家。
　　幸亏朱瞻基并没有想用舰队来对付这些人，要不然，早就憋屈死了。
　　这就好比后世的美国，用一百万一枚的导弹，来打阿富汗那一百美元一顶的帐篷。
　　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南洋各国是知道大明的厉害的，郑和四次下西洋，已经在东亚和南亚各国，建立起了无敌的形象。
　　哪怕是原本的世界里，朱瞻基放弃了交趾，让这些国家看到了大明的虚弱。他们也是过了几十年，一百多年，才逐渐疏远了大明。
　　而在如今，大明还没有放弃交趾，哪怕这次朱瞻基没有过来，也没有哪个国家敢跟大明掰手腕。
　　像渤泥国，是因为有大明的支持，才又成为了一个国家。而麻喇迦这样的小国，更是因为大明的支持，才独立出来，要不然，每年还要给暹罗上缴四十两黄金，才不会挨打。
　　没有发挥的地方，让朱瞻基憋屈不已。
　　到了渤泥国，连沙里夫阿里给他安排了一个貌美如花的阿拉伯少女，他都没有雅兴开发。
　　要不是怕对方以为他不满意，他甚至都不想收下。
　　不过按照这样的节奏，他怀疑等回来的时候，会拉半船各国美女回来。
　　来到渤泥的日子，依旧是每日应酬。但凡朱瞻基想要外出，身后总是跟了一大批的年轻男女。
　　这让朱瞻基格外烦躁，只是到中国城那边，也就是基那巴卢山下黄森屏的妻子李慧娘的墓前祭奠了一番，就不再外出。
　　这个时代的渤泥国跟后世那个富的流油的文莱不能比，石油现在都还没有开发出来呢！何况，就是有了石油，也没有多大用途。
　　因为没有太大的兴致，朱瞻基在此地逗留了几日后，应酬了一番。该交易的货物都交易了，舰队就立即出发，前往麻喇迦水寨。
　　渤泥国处于南洋的中心，国土狭小，实力微弱。加上他们的国主是两个，并且是亲戚，相互之间关系又好，所以他并没有想在这里搅动风雨。
　　这里就是碗里的菜，想什么时候吃下都可以。
　　朱瞻基懒散地躺在布伞荫凉下面的躺椅中，手里拿着麻喇迦的资料，却也无心翻看。
　　几位嫔妃都好奇地围在萨拉的身边，对她高耸的鼻梁，褐色的眼珠，还有丰满的胸膛都好奇无比。
　　萨拉就是沙里夫阿里送他的阿拉伯少女，她虽然会说大明官话，但是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根本不敢反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瞻基不会插手她们之间的事，能不能习惯他的后宫生活，关键还是看她们自己。
　　沈黛儿长舒了一口气，前些时日她也常被几女“欺负”，现在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扭头看了看朱瞻基光着的胸膛，却恰逢朱瞻基望了过来，羞的她连忙低下了头。
　　刘承徽用一把银刀认真地剥好的芒果切成了小方块，一块块地塞进了朱瞻基的口中。“殿下，为何心情不好，说出来妾身也能替你周详一番。”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知道刘承徽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这种小聪明用在后宫还好，在国家大事上，她并没有这种见识和经验。
　　朱瞻基现在觉得下西洋无聊，是因为在南洋地区没有对手，没有挑战。哪怕他就是要发泄一番，也不能随便找个借口，对不顺眼的国家教训一番。
　　对任何一个国家的态度，都是一种连锁反应，会影响到整个南洋的局势平衡，所以朱瞻基只能忍着。
　　无敌是一种寂寞啊！
　　“不吃了。”他推开了刘承徽的手，坐起身来。“你们在这里乘凉，我去找张谦他们说说话。到了麻喇迦，想必会热闹一些。”
　　见朱瞻基站起身来，旁边伺候的宫女连忙拿来了一件轻柔的丝绸长袍，来给朱瞻基穿上。
　　朱瞻基套上了长袍，自己随便一系，壮实的胸膛还有小半露在外面。他连鞋子也不穿，就这样光着脚，从船尾的小天地，来到了四层的甲板。
　　“把王景弘，张谦和周航召来。”
　　“是！”李亮打发了三个小太监去叫人，凑上来笑道：“殿下，要不奴婢再给你泡一遍功夫茶？”
　　朱瞻基挥了挥手，嗤笑道：“你那手艺……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李亮讪笑着又退到了一边。“奴婢会尽快学会的。”
　　功夫茶虽然起源于宋元，但是一直都是在福建，潮州一带小范围流行。
　　朱瞻基参与贸易之后，开始大力推广铁观音，后来又推广福建西北地区的大红袍等岩茶，就把功夫茶这一套装比的程序开始大力推广。
　　如今应天府的百官相聚，除了喝酒，喝功夫茶这套仪式也逐渐流行开来。
　　不过，李亮这个家伙不学无术，这套高雅的享受，他做起来还不如乡下老农。
　　来到三层甲板处，朱瞻基感受了一下吹来的微风，让李亮安排人在甲板上支起了大伞，摆上了桌椅，然后在几米外支起了一套铁灶，开始烧水泡茶。
　　这种铁灶像一个有底的锅炉，下层有四只脚，中间烧柴点火，上面吊着一个紫砂壶，不怕火窜到外面来引起火灾。
　　王景弘和张谦他们都是太监，与朱瞻基同在一条船，水还没有烧开，三个人就纷纷来到。
　　泡功夫茶这方面王景弘是高手，他就坐在了茶台的前面，开始了洗杯，冲泡这一套程序。
　　当第一杯茶递到了朱瞻基的手中，他才开口说道：“久闻麻喇迦是我大明如今的中继地，但是书上知来总是隔了一层。你们三人都多次来到麻喇迦，故此想要听你们三人详细介绍一番。还有，这个拜里米苏拉，为人处世，究竟是何等评价。”
　　麻喇迦其实就是后世的马六甲，这个国家建立还不到二十年，可以说，没有大明的扶持，就没有这个国家的存在。
　　这位拜里米苏拉原本是三佛齐国的一个王子，出生在巨港。洪武末年的时候，满者伯夷灭了三佛齐王国，占据了巨港，这位拜里米苏拉逃到了麻喇迦。
　　当时的满者伯夷在灭三佛齐的时候，淡马锡（新加坡）的土王是伊士广达沙，首相是兰山兰朱那多波。
　　当时的土王因为杀了首相的女儿，首相怀恨在心，就与满者伯夷勾结，引兵灭了淡马锡。
　　满者伯夷派了几百只大船和小船，载了二十万军队来进攻淡马锡。
　　当他们的军队到达淡马锡时，首相便让人打开城门，让敌人进来。结果淡马锡受到满者伯夷的残酷杀害，血流成河。
　　淡马锡受到这次大破坏以后，又从一个繁荣的港口恢复到一个人口不多的渔村了。
　　而满者伯夷的首都在爪哇岛东部，苏门答腊富裕无比，满者伯夷是看不上淡马锡这块地方的，他们随后退兵。
　　满者伯夷的退兵，给拜里米苏拉留下了喘息的机会，但是随后北方的暹罗又开始南下。
　　拜里米苏拉答应了暹罗的条件，每年上缴四十两黄金，得到了几个村子的地盘，开始休养生息。
　　随后，就到了郑和下西洋的时代，第一次下西洋，郑和就看中了麻喇迦这块地方。
　　他以麻喇迦为大本营，建立城墙、排栅和鼓楼、角楼，并建设仓库储存钱粮百货。
　　船队开往占城、爪哇等国都先在麻喇迦停泊；由暹罗、忽鲁莫斯等国回程时，也在麻喇迦聚集，打点钱粮，入库保存，等候信风驶返大明。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时候，在爪哇岛遇到满者伯夷东王与西王的内战，大明士兵被杀死了一百七十人。
　　西王当时赔偿了六万两黄金，与大明化干戈为玉帛。
　　这也是南洋各国第一一次见到了大明的强盛，一个雄霸南洋的大国，也在郑和舰队的威势下俯首称臣。
　　随后，满者伯夷勾结海盗陈祖义，对大明舰队试探性袭击，却被大明舰队一举拿下。
　　在这个过程中，大明舰队占据了富裕的旧港，并且在旧港设立了旧港宣慰司，任命了当地的华人侨领施进卿为宣慰使。
　　从此以后，就是满者伯夷也不敢再向大明要回旧港，承认了大明对旧港的占领。
　　大明占据了旧港，等于是在满者伯夷的统治区域的中间插上了一个钉子。周边不服满者伯夷的小国，全部都倒向了大明，甘愿为大明属国。
　　所以说，现在的南洋各国之所以对大明心生向往，甘愿为属国。并不是因为他们心向大明，主要是因为满者伯夷的强势威逼。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大明退出了交趾，让南洋各国看到了大明的虚弱之后，他们又不理睬大明，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最后只能臣服满者伯夷。
　　不过这些就不是王景弘和张谦他们能知道的，而是朱瞻基的推测。
　　话题又回到麻喇迦。
　　拜里米苏拉因为大明的强势介入，获得了喘息之机。郑和看上了麻喇迦的地理位置，更是给麻喇迦带来了发展机遇。
　　永乐三年，拜里米苏拉遣使上表，愿为属郡。永乐七年，郑和封拜里米苏拉为满喇加王，从此不隶属暹罗。
　　永乐九年，拜里米苏拉率领妻子和随从五百余人来朝，进贡麒麟，从此就正式成为大明属国。
　　在大明的扶持下，他们原本每年要向暹罗上缴的四十两黄金也不用再上缴。从只有三个村子的地盘，麻喇迦因为舰队的航行，发展成为了南洋最重要的一个海上交通要点。
　　郑和船队四次出使，人数均有近三万，历时一年半以上，需装带大量物资。
　　因此，需要在航程中途设立一个固定的物资转运站，存放不急需的物品，缓和船队的运输压力，也为使团的往来船队不断补充应用物资。
　　麻喇迦正是郑和船队中转的理想地点。优越的地理位置，从航运角度，既有利于船泊的停靠补给，又有利于船队等待不同的季候风，为南下远航与返回大明争取到最有利的时机。
　　如今的麻喇迦，从几个渔村的深水港，在郑和的发展下，变成了一座全世界最坚固的水寨。
　　这里的安全防护，比大明任何一个港口都要坚固，因为在大明根本没有必要建的如此坚固，以前还有倭寇侵扰，现在连倭寇都没有了，何须坚固呢？
　　不过，北明山铜矿的开发，对麻喇迦影响也很大。这几年，麻喇迦的发展速度，已经变的缓慢了下来。
　　这主要是因为，以往从南洋地区运输量最大的铜和大米，如今的需求都小了许多。
　　交趾的平定，让这个粮仓逐渐发挥作用。以前的广东和福建，大米都是从南洋地区运过去的。
　　大明铸造铜钱的铜，大部分也是从南洋地区运回去的。
　　如今这两种货物的需求，都下降了，对南洋的影响非常大。
　　南洋地区虽然有丰富的铜储量，但是他们各国铸造的铜钱并不被相互之间承认，只有大明的铜钱，才是各国公认的货币。
　　大明每年铸造的铜钱，都是从南洋地区拉铜回去，铸造了铜钱又运回来。现在北明山铜矿的开发，大明的铜需求量大减，让这种贸易逆差越来越大。
　　朱瞻基听了他们的分析，也对整个南洋地区的局势又了更深入的了解。他又问道：“那么，这位拜里米苏拉在你们的印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朱瞻基对拜里米苏拉还有一丝印象，因为他曾经两次到应天府。不过当初他年幼，唯一见过一次，也只是在大朝会上，只知道是个小老头。
　　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联系，因为等他长大的时候，这位拜里米苏拉恐怕早就死了。
　　可是没有想到，一直到现在，他依旧还活的好好的。想想他是元朝至正四年出生，到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可真是长寿。
　　王景弘与拜里米苏拉的接触最多，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用一个此来介绍，那就是老奸巨猾。”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问：“此言何解？”
　　王景弘说道：“开国之初的麻喇迦，强敌四绕，拜里米苏拉却能八面玲珑，为麻喇迦争取生存的空间。北方他与暹罗王国搞好关系，每年缴纳40两黄金给暹罗国换取暂时和平，南方苏门答腊岛上的亚齐王国结亲联盟，并且同时以我大明为宗主国，并建立政治意义大于实质管辖意义的宗藩关系。而且此人有奶便是娘，根本没有信仰，却以郑总监的喜好为尊，以郑总监信仰绿绿，他在三年前也改信仰绿绿，并且将绿绿设为国教，还改用波斯国的王号与年号。”
　　这件事朱瞻基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愣了一下问道：“果真如此？”
　　王景弘和张谦都点了点头，朱瞻基一拍桌子，恨声道：“郑和误国！这拜里米苏拉首鼠两端，这次到了麻喇迦，我要让他选定立场，绝不姑息！”
　　听到朱瞻基说郑和误国，三人，包括旁边的李亮等人都大惊失色，不知道朱瞻基为何给郑和安插一个如此大的罪名。
　　如果这个罪名真的落在郑和的身上，他有九条命也不够杀的。
　　王景弘与郑和关系紧密，连忙说道：“殿下息怒，这事怪不了郑总监。何况，正是因为总监有如此身份，陛下才会派他四下西洋啊！”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因为他的信仰，直接影响到了大明在南洋的控制，这件事的功过可就不好分辨了。
　　在所有人看来，郑和笼络住了南洋诸国，这是大功一件。
　　但是在后世经历了多次华人被屠杀的历史，绿绿在南洋势力远超华人，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信仰绿绿，这都是郑和种下的因。
　　这件事不能说是郑和的错，因为绿绿的黄金时代是从唐朝就开始了。
　　但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确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从十五世纪初，南洋各国在一百年间迅速绿化，这中间很难说没有郑和的功劳。
　　可以说，要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东来入侵，整个南洋恐怕就是绿绿的天下。
　　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认真思考了一番郑和在大明南洋攻略中的作用，觉得这件事不该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原本还在想这次下西洋与郑和分开行动，让他稳固大本营，自己去征略未知区域。但是现在看来，自己犯了跟朱棣一样的错误。
　　他不该因为怕郑和阻碍自己的杀戮，就把他放出去，现在更应该将他的影响抹消。
　　那么，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正容开口说道：“这次出使，孤亲眼看到了南洋各国的情况，内心忧虑重重。这南洋各国虽然名义上都以我大明为尊，却不以我的大明国号，年号为尊，更不以习我大明文字，说我大明话为荣。这样的属国，真的就是我大明的属国吗？孤不认为是这样的！”
　　从朱瞻基以孤自称，三人就立即坐正了身体，不敢轻待。再听到朱瞻基的话，他们就知道，大明对南洋各国的政策，恐怕要有一个很大的改变了。
　　“既然为我大明属国，不管是那个部落，都应该开始说我大明话，习我大明字，以我大明习俗为习俗，以我大明年号为年号，这样才是我大明属国。张谦听令！”
　　张谦立即起身，又跪在了朱瞻基的面前。“内臣张谦在此。”
　　“孤任命你为麻喇迦官厂总监，节制麻喇迦水师并督抚官厂民事一应大权。在麻喇迦，从今后要去绿教化，一应臣民俱要说我大明话，随我大明习俗，若有不尊，剿之！”
　　张谦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问道：“殿下，若那拜里米苏拉不从呢？”
　　“杀之！”朱瞻基站起身来说道：“既然为我大明臣，不守我大明规，要之何益？我倒想亲眼看看，这次孤到麻喇迦，他们怎么选择！周航……”
　　周航大喜，也连忙跪下。“奴婢在！”他只是一个行人，比不上太监。他也知道自己的职位和能力都比不上张谦。
　　他不知道会被安排一个什么职位，但是能被朱瞻基放在心上，亲自任命，那就是件好事。
　　“孤任命你为南洋各国联络使，协助咨情司，锦衣卫组建南洋各国之间的情报网络，从民政，军政，经济等各个方面，建立一个遍布南洋的情报网。”
　　这个职位的级别不高，但是职事却重要，属于是位低权重。
　　“奴婢遵命！”
　　朱瞻基又说：“明日过了婆罗洲，你就随咨情司和锦衣卫还有先遣舰队去巨港，孤要知道施进卿此人的所有一切，包括此人的信仰……”
　　“是！”
　　王景弘看着朱瞻基阴沉着脸，心里有些为郑和担忧。因为朱瞻基现在的安排，几乎是推翻了以往大明的外交策略，这让郑和以往对南洋的许多安排都反而变成了阻碍。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到朱瞻基又喊到了他的名字。他也连忙抱拳跪下：“臣在！”
　　“到了麻喇迦，你与郑和调换位置，统率右路舰队，出使亚齐，勃固，榜葛刺等国，并在柯枝等候大军抵达。”
　　亚齐在苏门答腊岛的西北角，勃固就是后世的缅甸一带，榜葛刺就是后世的孟加拉国一带。而柯枝则是印度半岛南部的，后世的科钦一带。
　　在南洋地区，舰队分开行动，抵达印度以后，然后再合并一起，前往西方。
　　王景弘迟疑了一下，大着胆子说道：“殿下，郑总监劳苦功高，望……”
　　朱瞻基哈哈笑道：“放心，孤不会处罚他。只是他的信仰影响到了我大明的南洋的统治，所以，他还是跟在孤的身边为好。”


第十五章 殿下，使不得啊
　　在建立大明形象上，郑和是有功之人。
　　但是时代的局限性，包括整个大明的外交策略，并没有一个长远的发展思路，这就导致了大明实际上是赚了面子，丢了里子。
　　一个个小国都是名义上的归属，大明没有任何政策上的举措，更谈不上实际控制。
　　而且这些小国家每次上缴的贡赋，还没有赏赐多。不谈贸易的利润，大明在这种国际关系中，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
　　以永乐九年拜里米苏拉进贡为例，进贡的是一头长颈鹿，美其名曰麒麟。
　　但是得到的赏赐，远远多于他们的付出。
　　他们抵达应天府的时候，赐王金绣龙衣二袭、麒麟衣一袭，金银器、帷幔衾衣洗具，妃以下皆有赐。
　　等到要回家的时候，赐王玉带、仪仗、鞍马，赐妃冠服。
　　临走的时候送行，赐宴奉天门，再赐玉带、仪仗、鞍马、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钞四十万贯、钱二千六百贯、锦绮纱罗三百匹、帛千匹、浑金文绮二、金织通袖膝襕二。
　　而且王妃及子侄陪臣以下，宴赐有差。也就是说，人人有赏。
　　而大明付出了这么多，还要帮他们守护国门，不让暹罗欺负了他们。
　　大明的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成比例。
　　这不是郑和的责任，而是整个大明的政治人物，只沉醉于八方来朝，天朝上国的虚名之中。
　　这一切，到了朱瞻基这里，就要全部改变了。
　　朱瞻基可以不在乎面子，但是一定要得到里子。
　　没有足够的利益，大明没有任何义务来帮他们。
　　现在，就从麻喇迦开始，用这个小国来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以我大明为尊，就必须要一切都跟着我大明走，说我大明话，写我大明字，守我大明礼。
　　想要明里一套，暗地一套，行不通了！
　　朱瞻基一声令下，整个舰队的管理系统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针对麻喇迦的实际情况，制定出相应的政策。不管是从文字，语言，习俗，还是年号，纪年方面，都要制定一套统一的方案。
　　这里面，有些东西是现成的，有些东西却要现立。
　　数千文臣，文官，文人们都各抒己见，终于在抵达麻喇迦的时候，拿出了一套粗略方案。
　　这套方案在外交关系上，并无多大的改变。也就是说，在明面上，依旧延续大明针对南洋各国的外交方案。
　　但是在朝贡制度，文化交流，经贸往来，包括后世最重视的外交权，全部都有了相应的改变。
　　朱瞻基现在不能改变朱棣定下来的南洋各国的三年一朝贡的次数，却可以要求各国朝贡的贡品种类。
　　像以前的“祥瑞”什么的，还有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吧，要送贡品就要来电实际的，不管是金子，铜锭，还是木材，大米，小米，只有这些资源类的贡品，大明才会承认。
　　经贸往来这一块的改变不大，因为现在的定价权基本上也在大明手里。而且各国缺少大型的船只，基本上只能被动回应贸易。
　　只要大明卡住了进口的货物种类，这些国家自然会向大明的要求靠拢，他们并没有太多可以谈判的条件。
　　可以说，大明可以没有他们，但是他们离不开大明。
　　然后就是外交权，这个里面要分有自卫能力的国家和没有自卫能力的国家。有自卫能力的国家，有自己的军队，可以拥有一定程度的独立外交权。
　　但是像麻喇迦这样的国家，原本就是几个村子，在大明的扶持下，才在麻喇迦站稳了脚跟。
　　如今的麻喇迦虽然占据了马来半岛的南端，但是总人口都不到两万人，要不是大明扶持，把暹罗给控制住了，人家暹罗早就把他给灭了。
　　这样完全依靠大明的贸易，依靠大明在这里设置官厂才能生存的小国，给他们外交权就是浪费。
　　然后就是朱瞻基最重视的文化交流，这个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文化侵略。虽然这种侵略不会动刀枪，却远比刀枪的作用更大。
　　当南洋各国，一个个都说大明话，写大明字，穿大明款式的衣服，过大明的习俗。那个时候，他们不就是正宗的大明人嘛！
　　所以，这个时候，那些文臣和儒家弟子是最激动的，朱瞻基他们已经做好了宣传，就指望这次跟上的几千的儒家弟子，一个个都留在南洋各国来教书育人。
　　哪怕他们一个个最多能待两年，但是也不怕，因为后续还能从大明召来更多的文人。
　　朱瞻基甚至还在计划，等他这次回来，掌握了大权。以后的科举，哪怕中了进士，也要先到南洋来实习两年，然后才能回大明当官。
　　虽然这会遭到一定程度的抵制，但只要做好宣传，不怕他们闹翻天。
　　众人对这份计划还有些顾虑，因为朱瞻基简直是推翻了原本大明对南洋各国的既定政策。
　　但是却没有人敢反对，因为现在儒家学子们对这份计划充满了信心。
　　金纯身为礼部右尚书，也是这次文臣之中地位最高的，他当然也比其他人更早就看出了朱瞻基这份计划的狠辣之处。
　　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这份计划发展，不用一百年，只需五十年，整个南洋，不管哪个民族，都会成为大明的忠实子民。
　　所以，他也是推动这个计划最积极的人，甚至他怕那些文人想不通，每天都冒险乘坐传令船，到各个船上去宣传，去给那些文人们讲解其中的道理。
　　也是这个时候，他跟同样对这件事非常积极的解缙，越走越近。
　　从解缙这里，他也知道了朱瞻基大力推广算学，符号的计划。
　　这一切，加上朱瞻基在日本的所作所为，让他原本对朱瞻基的一点意见早就烟消云散，将朱瞻基视为具有大胸怀和远见卓识的明君。
　　当舰队抵达麻喇迦的时候，这一次，金纯和金阔，礼部和内监联合起来，把朱瞻基抵达麻喇迦的仪仗，摆到了最高标准，存心要在南洋各国的世界面前，建立朱瞻基的个人形象。
　　朱瞻基站在旗舰的最前方，在旗舰还没有进港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个时代，设施最完善，防卫最森严的港口。
　　整个港口，层层防护，沟渠纵横，借助地理优势，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
　　今日的港口彩旗招展，码头上人潮涌动，应该是欢迎的人群。
　　王景弘站在朱瞻基的身边，介绍说道：“自永乐二年，郑总监选定了麻喇迦作为我大明舰队的南洋落脚点。这十几年来，已经将此地建成了南洋最坚固的水寨。最外围以木栅栏为界，中层建有五米城墙，然后是瓮城，最后才是内城。
　　内城共有仓房四十八座，共计四百八十间，每一座仓库都有水渠隔断，有木桥相连。从南洋收购的粮食，木料，铜锭等物，都会在此转运。
　　仓房区设四门更鼓楼，夜则提铃巡警。内又立重栅，如小城断巷，易守难攻。
　　港口区则以战舰为首层防护，中有浮木火弹，预防水攻，后有三十六门火炮，可覆盖攻击港口区水域。第四舰队麻喇迦水寨共五千五将士，并家属计近两万人。”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家属何以为生？”
　　“南洋贸易利润不薄，一应俸禄全额发放。其家眷在旧港有田，可聘当地土人种植，衣食无忧。”
　　朱瞻基又问：“可有家眷从事贸易？”
　　王景弘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应该是……有的吧。”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大明最重要的物资转运点，要是没有人做生意还不正常了。
　　何况，分的地在旧港，现在人却都集中在麻喇迦，肯定是有利可图。
　　只要不是因私废公，损公肥私，朱瞻基对这种行为并不厌恶。
　　李亮踩着小碎步快速地走了过来。“殿下，快到岸了，请先去更衣。”
　　朱瞻基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这个水寨说道：“这是我大明耗费巨资修葺的官厂，如今却成为麻喇迦抵抗暹罗的依靠。我大明啊，就是宁愿亏了自己，也不愿亏了他人。”
　　一众将领和随从，相互之间看了看，都不确定朱瞻基心里的真实想法。
　　麻喇迦水寨与旧港水寨，这是大明最南方的根据地。自建立旧港宣慰司之后，就有两支舰队来到远离大明万里的异国他乡。
　　因为远离大明，在大明海军全部都改制以后，只有这里，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编制。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换防的思维。每一个军队的布防，确定以后，几乎就是生生世世留在这里。
　　所以这些军人的家属都会一并被安排过来，在此落地生根。
　　沿着旗舰甲板上的城墙上沿，朱瞻基从船头来到了船尾。青梅，绿竹，并一帮女官就开始各司其职，忙碌了起来。
　　有人专门负责给朱瞻基洗脸，有人负责梳头，有人拿来龙袍，有人给他穿鞋袜。
　　只是一会儿工夫，就把朱瞻基打扮一新。
　　马欣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福了一福，轻声问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要在麻喇迦停留多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麻喇迦和旧港，你们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多住一些时日。这里是南洋的中心，周边各国都会在这里与我大明贸易，会耽搁一些时日。”
　　她笑着说道：“当然是殿下去哪里，我们也跟着去哪里……”
　　朱瞻基还要前往南洲，也就是后世的澳大利亚。他内心里其实是不想带她们一起去的。
　　过了爪哇，那边的航线就不是熟悉的路线，危险不少，不管是暗礁，还是暴风雨，都会影响舰队的航行速度。
　　而且现在去探寻南洲，肯定也会跟当地的土人发生纠葛，小规模的战斗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想想她们都是自己的女人，如果把她们丢下，她们内心会更惶恐，也就不再提起。
　　不管风里雨里，她们都宁愿跟着自己一起，而不是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洋。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阵阵鼓乐，这整齐的节奏，雄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港口。
　　这是驻军欢迎朱瞻基到来的声音……
　　“我先登陆了，随后李亮他们会安排你们下船，你们且先安顿下来，晚上我再去看你们。”
　　刘承徽走到了马欣的身后笑道：“殿下大事要紧，妾身会照顾好马良媛和其他姐妹的。”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冠冕的朱瞻基重新出现在甲板上，一众内侍和护卫摆起了多达数百人的仪仗。
　　岸上的百姓和欢迎的士兵们看到这个阵势，立即欢呼了起来。他们知道，马上就能看到太孙殿下了。
　　朱瞻基扭头问黄渊：“郑和他们什么时候能抵达？”
　　郑和他们的右路军虽然行进的距离更近一些，但是不管是在交趾，还是真腊，包括暹罗，贸易的份额都要大的多。
　　而且他们的舰队在暹罗湾遇到了一次暴风雨，为了躲避大风，又耽搁了些时日，所以现在落在了朱瞻基他们的后面。
　　“天亮时分接到了传令，他们的前军已经抵达淡马锡，郑总监与朱总兵全速前来，怕是要到晚间才能抵达。”
　　“大军的驻扎地安排好了吗？”
　　“殿下不必担忧，整个麻喇迦海峡到处都是我大军的驻扎地。”
　　船上的帆已经落尽，现在完全是依靠惯性在缓缓移动。操纵舵盘的数百水手全力摇动船舵，让旗舰缓慢按照预定的方向调整。
　　船上的水手们在水线上支出了一个个顶棒，这些顶棒在靠岸的时候会先触及陆地，进行一次缓冲。
　　而在岸上，士兵们在岸边丢下了一捆捆的稻草，同样是进行缓冲，防止损坏到船体。
　　余先抵达的小船上的羽林卫的护卫们迅速登陆，占据了这个港口的各个角落，布下了重重防护。
　　旗舰终于靠岸了，首先被安排送下船的就是朱瞻基的龙辇，还有十六匹骏马。龙辇只需要八匹马，但是还要预备着有马生病，或者是精力不佳。
　　当朱瞻基头戴冠冕，身穿龙袍出现在了舷梯上，岸上无论百姓，还是将士，纷纷跪下，磕一个头喊一声：“恭迎太孙殿下。”
　　第一声还不算整齐，但是有将士们的引导，那些百姓们也跟上了节奏。第二声和第三声就变得整齐了起来，这雄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麻喇迦。
　　岸上有一群身穿异服的麻喇迦人，领头的也身穿大明王爷冕服，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是获准来迎接的麻喇迦王族和官员。
　　朱瞻基的脚终于踏上了麻喇迦的土地，内侍们也都手举仪仗旗，紧跟在朱瞻基的身后。
　　众人又是三叩首，然后在内侍的众声齐呼下平身。
　　郑和他们还没有抵达，这里最高的首领是第四舰队参将安乡伯张勇。他率领第四舰队麻喇迦水寨指挥使刘进，旧港水寨指挥使杜聪，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方。
　　张勇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张兴为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从朱棣起兵，立功众多，累迁都指挥同知。
　　张勇英武谋略不逊其父，靖难之役时张兴尝单骑追敌，被数十南兵重创，伤重不任战。张勇代替其父任指挥使，并最终获得大胜。
　　张兴永乐元年被封安乡伯，但是永乐五年就去世，随后张勇袭爵，永乐七年调高州府广州湾水师参将。
　　在大明设立旧港宣慰司后，张勇任大明旧港总兵。辖制旧港，麻喇迦两水师，并节制麾下三卫所，可谓是大明最南军政第一人。
　　朱瞻基来到张勇身前，他又待再拜，朱瞻基连忙扶住了他笑道：“张爱卿无需多礼，且为我介绍一番我大明勇士。”
　　人群的后方，众人围着一个身穿大明金绣龙衣的瘦小老头，看着远处那个比常人高出了半个身子的大明太孙殿下。
　　这个瘦小老头就是麻喇迦的苏丹拜里米苏拉，他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但是依旧控制着整个麻喇迦，并在这个小国有着无上的权威。
　　麻喇迦建国已经二十年，从最开始三个村子的地盘，如今已经成为了半岛南方最大的势力。
　　虽然北方还有暹罗咄咄逼人，但是有大明的支持，麻喇迦的地盘还是在慢慢地扩大着。
　　其他人都对朱瞻基的到来惊喜不已，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大明的皇太孙殿下，竟然会亲自来麻喇迦。
　　太孙驾临，肯定会万众赏赐，他们又要发一笔小财了。
　　可是拜里米苏拉却总是有些心神不定，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浮浮沉沉，曾被灭国，又东山再起。大明的皇帝都见过了两次，什么事没有见过？
　　他总感觉，大明的太孙亲自来南洋，这南洋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若是没有大的企图，这位太孙殿下何须冒着风险来南洋？
　　且行且看吧……他叹了一口气，率领众人迎了上去。
　　待与众将士见礼完毕，一个个将士都是满含激动的泪水，朱瞻基还真有一点三胖的感觉。
　　这个时候，他看到拜里米苏拉率领麻喇迦的王族与官员们迎了上来。
　　朱瞻基表面上依旧对拜里米苏拉非常客气，与众人见礼之后，还亲自将拜里米苏拉请上了自己的龙辇，一同向内城行去。
　　拜里米苏拉年轻的时候也只有一米六左右，现在更是只有一米五不到。窝在龙辇那宽大的龙椅里面，完全不成比例。
　　跟朱瞻基相比，他的身材小了一半，气势更是不能比。
　　龙辇只有八根柱子支撑，四面通透，朱瞻基一面跟百姓挥着手，一面跟拜里米苏拉闲叙。
　　“到了南洋，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以麻喇迦为例，百姓着装就千奇百怪，有些女人竟然只露出两个眼睛。”
　　拜里米苏拉笑着说道：“麻喇迦乃东西南北交汇之处，各色人等皆有。这些蒙面女子，皆是大食人士，信仰绿教……”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问道：“王爷也信仰绿教？”
　　拜里米苏拉笑了笑说道：“绿教乃西洋多国的国教，鄙人妻子乃亚齐公主，亚齐国乃绿教之国，鄙人也多受其影响。”
　　朱瞻基哦了一声，说道：“可是孤记得，麻喇迦与亚齐都是我大明属国吧？”
　　拜里米苏拉不动声色地回答说道：“当然，我麻喇迦与亚齐都是以大明皇帝陛下为尊。”
　　“可是我大明的国教是道教啊……”朱瞻基看着他笑着说道：“我瞧王爷身上穿的也是我皇祖父赐予你的金绣龙衣，这可是我大明的王爷冕服。王爷身为我大明的王爷，麻喇迦作为我大明的属国，却不信仰我大明道教，偏要信西域小国的绿教，岂不是不明是非？”
　　拜里米苏拉心里的不详预感更加强烈了，但是他还是笑道：“殿下多虑了，这信什么，跟我麻喇迦与大明的关系并无影响。我麻喇迦是大明属国这一点，并无疑问。老朽对上国忠心耿耿，愿为大明守南门。”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问：“麻喇迦如今有百姓多少？官员多少？”
　　拜里米苏拉松了口气，在朱瞻基的面前，他感觉比在朱棣的面前还要难受。“百姓如今有三万余人，官员超过百人。”
　　他以为难堪的时候已经过去，可是朱瞻基的随后一问，一下子让他如临深渊。
　　“那会说我大明话，写我大明字的人有几何？”
　　朱瞻基的脸上虽然还在笑，但是拜里米苏拉却已经感受到了朱瞻基你内心的恶意。
　　可是这个问题不回答也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麻喇迦百姓久慕天朝文化，但根源还浅，如今只有二十余人能担当通事之责。”
　　朱瞻基的笑容不变，轻声叹道：“名义上是我大明属国，却不说我大明话，不写我大明字，不守我大明礼，这算什么属国呢？看来是我大明对这些属国太优待了，忘了该怎么做。”
　　拜里米苏拉连忙说道：“殿下，这是老朽考虑不周，今后定当督促国民习上国文字，守上国礼。”
　　“这样就对了。”朱瞻基笑的格外灿烂，说道：“孤这次带了不少文人墨客，还有我大明孩子进学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也当在麻喇迦普及。从今往后，任何不是我大明文字的书籍，全部销毁，任何人不得在学……”
　　拜里米苏拉立即知道缓兵之计行不通了，他再也坐不住了，拜倒在地。“殿下……使不得啊！”


第十六章 兼爱天下
　　让拜里米苏拉想象一万次，他也不能想到。这位大明的太孙殿下，来到麻喇迦，竟然是要拿麻喇迦的语言好文字作为大变的开端。
　　他想过这位太孙殿下年轻气盛，让家人在他面前一定要毕恭毕敬。
　　他也想过这位太孙殿下虚怀如谷，对他这个老朽的亲王礼遇有加。
　　他更想过这位太孙殿下盛气凌人，让全国的国民一定要百般忍让。
　　这位殿下的“丰功伟绩”，早就随着日本的王室一股脑被抓到应天府，传遍了整个南洋地区。
　　他各方打听过这位殿下的为人，经历，兴趣，爱好，还从各国寻来了多位年幼的美少女，就是想要讨好这位殿下。
　　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殿下并非只爱好武事，他到南洋的第一把火，竟然是要挖整个南洋的根基。
　　从此以后不得习他国语言，不得写他国文字，只是要把整个南洋都变成真正的大明啊！
　　南洋地区除了土人，就是来自西亚的阿拉伯人。他们从唐朝开始，开始向南洋的各个岛屿迁移，至今已经五百年了。
　　这五百年来，原本还有一些学习梵文，信仰佛教的小国，全部都被绿教徒和印度教徒消灭。
　　从满者伯夷灭掉三佛齐之后，现在大半个南洋都是以绿教为国教，只有少数还信仰印度教的小国在艰难生存。
　　但是这位大明皇太孙，竟然首先就是要挖各国的根基。
　　朱瞻基一只手轻扶住了拜里米苏拉，依旧露出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在拜里米苏拉的眼里，这是恶魔的微笑。
　　“王爷何须如此，究竟为何使不得？”
　　拜里米苏拉暗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说道：“南洋各国都是大食人后裔，土人为主，大多信仰绿教和印度教……”
　　朱瞻基平静地说道：“孤并不会干涉你们的信仰，这一点大可放心。”
　　朱瞻基当然知道，宗教信仰在后世都是一个火药桶，更别说现在这个时代了。
　　这一点靠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想在这方面动手，只会让有同样信仰的人联合起来，坚决反对大明。
　　拜里米苏拉很想直接反驳，如果杜绝了所有人的学习渠道，这宗教信仰就是不变又有何用？人们连经书都看不懂了，谁还会信它？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说出来，会不会得罪朱瞻基，所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对策。
　　跟随在龙辇旁的张勇这个时候说道：“殿下，到了下榻之处。”
　　虽然麻喇迦是大明在南方最重要的港口，物资转运地，但是面积也并不是很大。从港口到为朱瞻基准备的下榻之所，也不到两里地。
　　朱瞻基率先站起身来，向拜里米苏拉伸出了手。“王爷不必多虑，我大明之文字，文学，才是这个世界上一等一的知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与之相比。今后贵国民众都学成大儒，就是到我大明为官，也无不可。这个话题我们稍后再说。请……”
　　拜里米苏拉明知道这话是扯淡，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总不能说大明的知识体系不行吧！
　　他像吃了一团屎一样郁闷，这个时候也只能伸出手，扶着朱瞻基的手臂站起身来，暂时不提这个话题。
　　不过他的内心里还在谋划着，该如何劝说朱瞻基放弃这个“馊主意”。
　　他也不能确定，朱瞻基到底是偶然起兴，还是有备而来。
　　他在心里暗叹，不管是什么样，这日子要难过了啊……
　　因为心里有了忧虑，这顿饭他都吃的不是滋味。看着朱瞻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还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担忧，来奉承对方。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宴会大厅里有不少内侍都在密切注意着他，他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没有逃过这些久经训练的咨情司的人员的眼睛。
　　虽然大明现在并没有心理学的课程，但是对通政司，锦衣卫，咨情司这些间谍机构，或者说侦查机构来说，任何反应也都能分析出大致的轮廓。
　　这里锦衣卫的人不好露面，但是咨情司的内侍们并没有人在意，在这些南洋人看来，认为内侍全部都是侍候朱瞻基的。
　　孙林就坐在朱瞻基与拜里米苏拉两人的侧后方，大厅里杯觥交错，却似与他无关，他那张死板的脸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像他一样的人还有不少，这些都是朱瞻基护卫，所以孙林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而他的视线几乎一直落在拜里米苏拉的身上，只是因为拜里米苏拉跟朱瞻基在一个角度，所以就连拜里米苏拉也不认为这个内侍是在盯着自己。
　　与此同时，随着舰队过来的锦衣卫，通政司和咨情司的人员，在当地的士兵的带领下，骑马巡阅了整个内城，包括麻喇迦港口附近的各个村落。
　　既然要拿麻喇迦来开刀，朱瞻基当然不会打无把握之仗。最少每个村子的人口组成，民族信仰，要全部都调查的清清楚楚，这样才能做到精确动刀。
　　他不愿意因为这件事闹的不可开交，这对正在积极筹备西征的大明会有重要的影响。
　　更主要的是，朱棣这个战争狂正在筹备攻打帖木儿国，在自己要是把沿途各个补给国搞的怨声载道，会降低他在朱棣心中的地位。
　　所以在这两年，他也只会在麻喇迦，旧港这两个地区进行儒家推广。旧港现在就是华人当政，推广儒学是理所应该。
　　而麻喇迦完全依靠大明发展起来的，光享受大明带来的好处，却一点也不想付出，怎么可能呢？
　　除了推广汉语，汉字，朱瞻基还有一个釜底抽薪的计划，那就是建设新加坡。
　　麻喇迦的位置虽然重要，但是相比新加坡来说，其实是说不上好。
　　如今的新加坡经历了屠杀，那里简直变成了一个鬼地。麻喇迦的势力还没有发展到那里去，而在本地势力最大的暹罗，对这个最偏僻的地方，根本也不重视。
　　那里扼守马六甲海峡的出入口，又是亚洲大陆的最南端。更重要的是，新加坡才是东南亚的中心，不管是向东南西北，都不用绕路。
　　麻喇迦现在的发展完全的依靠大明在这里设立了仓储基地，在这里转运物资，所以这里才会发展起来。
　　只要拜里米苏拉敢反对这个计划，大明就会撤出麻喇迦。并且会跟暹罗联合起来，好好地给麻喇迦上上课，教育他们一番。
　　按照长远计划来看，哪怕麻喇迦全面汉化，大明的主力舰队基地还是会放在新加坡。
　　只不过到时候，大明会看在人口稀少的份上，带上他们一起发展。
　　而这个时候，右路军的舰队也已经抵达了新加坡与主力舰队汇合。他们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只抽调了一部分货船前往麻喇迦，大部分舰队都驻扎在了新加坡，等候朱瞻基他们的回返。
　　郑和与朱真他们已经乘坐着两艘旗舰，率领着一部分战舰，焦急地向麻喇迦航行。
　　不过位于赤道的位置，风力小的可怜，舰队航行的速度也非常缓慢。按照这样的速度，他们要比原计划晚一天才能抵达麻喇迦。
　　天气热的厉害，郑和坐在顶层的甲板上，那宽大的船帆挡住了落下的夕阳，让他在阴影里面能稍微感受到一些凉爽。
　　在他的身旁，还有陕西西安羊市大街清真寺掌教哈三，指挥王衡，林子宣，少监胡俊，哈同等人。
　　他们的行程比较近，原本计划是要在太孙抵达麻喇迦之前为太孙驾到做好接待准备。
　　但是现在，他们却落在了太孙的后面，所以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急躁。
　　特别是哈三，他上一次就随着郑和一同下西洋，并且专程前往圣城祭拜了。这一次，他是听说了太孙会亲自下西洋，所以主动要求前来，想要跟太孙拉拉近乎。
　　却不曾想，他根本没有机会登上太孙的旗舰。原本还想等出海以后，日子寂寞，会找到一些相处的机会，却跟太孙分路扬镳了！
　　自明朝建立，汉人兴起，大食人等异族在大明就再也享受不到元朝时期的优待了。
　　朱元璋对商人格外歧视，而大食人更多是以贸易为生，所以遭到的打压也是最为严厉。
　　几十年间，有无数大食人退出了中原，返回了西域，但是也有许多人已经习惯了在大明的生活，不敢再冒险离开。
　　作为一个教徒，哈三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打压，但是他一直想要为改善自己的民族的人在大明的地位而努力。
　　大明朝经历的三任皇帝，对商人都不太友善，但是唯独这个太孙一直在宣扬贸易兴国。
　　不仅仅是贸易，这位太孙还大力改进工业，加速了大明制造业的兴起。
　　当他从西洋返回，看到应天府西北，江边一带那如同水车森林一般的景致，他完全被震惊了。
　　他去过许多国家，但是没有一个国家能像大明一样，在短短的几年间，就形成如此大规模的工业区。
　　特别是听说了那种一个水车就能带动几十架纺车，能带动几千斤的压铸机的时候，还能生产火枪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落伍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奇的机器，更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机器。
　　可惜的是，那里重兵防卫，外人根本不能靠近，特别是针对异族人，有着非常严格的管理措施。
　　他找了很多关系，都没有人能带他进去，也不能亲眼见识到那种神奇的机器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但是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这位太孙殿下的确不轻视商人，他们大食人的春天似乎来了。
　　所以他更想靠近朱瞻基，希望能获得他的好感，学到这些先进的技术，教会他们的族人。
　　不过太孙又搞了一个什么专利法，似乎想学这些技术还要花钱。
　　不过没关系，他们大食人中间，有钱人还是不少的，愿意花钱学这些技术的人也不会少。
　　会有人为了学这些新技术，而舍得花钱的。
　　除了哈三，其他人也大多是各级官员，所有人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都想跟太孙拉近关系。
　　而郑和因为朱瞻基有些疏远了他，所以也想弥补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跟他们有许多共同语言，也能谈得到一起来。
　　“总监大人，殿下如今让大军驻扎淡马锡这个小村子，而不是前往麻喇迦，是否想要重建淡马锡？”
　　自从朱瞻基为郑和封了一个海军总监之职，这总监就成为了所有人称呼郑和的特称。
　　他原本就是皇宫七大太监之一，又曾被朱棣封为舰队总兵官。但是不论太监还是总兵官，都没有总监这个名号喊起来更响亮。
　　总监，太监之总，从字面上理解相当于太监总管，而不是原本的总监理之意。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把郑和的身份凸显了许多，所以现在大多人都以总监一职称呼郑和。
　　郑和摇了摇头说道：“吾也不知殿下真实之想法，不过舰队太大，麻喇迦港口根本无法停靠上千条船，在淡马锡设立一个新的停靠点也是必须的。淡马锡有天然深水港，这里前往旧港便利，省了舰队来回奔波之苦。”
　　监臣哈同抱拳说道：“总监大人，下官曾参与建设并管理麻喇迦港口。若殿下有意建设淡马锡港口，还望总监大人多美言几句，下官定当不负所托。”
　　郑和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心怀天下，就连我也不能揣测到他之所想。若有机会，吾定当向殿下举荐。”
　　哈三笑问：“总监大人，殿下此行西洋，会否前往圣城祭拜？”
　　少监胡俊格外瞧不起哈三这个神棍，闻言嗤笑道：“我大明太孙乃是龙子龙孙，天潢贵胄。你大食一个唐朝时期的才建立的宗教，所谓的神至今不过六百年，还想让我大明太孙去祭拜，岂不是痴心妄想？”
　　哈同与胡俊的关系格外好，两人相交多年，闻言苦笑道：“胡少监，慎言。我曾多次说过，你可以不信我们的宗教，但是请不要侮辱我们的信仰。”
　　胡俊反问道：“我何来侮辱？诸位都是朝廷重臣，却与一阿訇来往密切。他何德何能，值得我尊重？总监大人，哈监臣，我知道两位与哈三乃是同族，却不可因私交而误国事啊！”
　　哈三脸色有些难堪，但是他不过是一寺庙主教，拿胡俊这个内监的少监却是毫无办法。
　　郑和听到他们的争吵，心中突然一动。殿下以往对我信任有加，多有褒扬，可是从蒲日和之事之后就转为冷淡，是否也是因为我与大食人交往太密，才引发了他的忌讳呢？
　　越想他越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身为海军总监，朝廷重臣，自己却似乎与朝廷之外的人交往过密了。
　　虽然他自认这是为了下西洋的便利，因为这些人在西洋都有各种关系，并没有掺杂太多的私人感情。
　　可是在旁人看来，自己有些是非，轻重不分了。
　　身为自己的下属，胡俊这个时候却毫无顾忌，当着自己的面直接痛斥哈三，这显然也是忍无可忍了。
　　他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自己的路似乎走错了。
　　哈三原本还想等着郑和帮他转圜一二，这个时候却见郑和神游天外，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争吵。
　　他的面子有些拉不下来了，站起身来，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说道：“祷告时间快到了，请恕我暂时先行告退。”
　　郑和这个时候回过神来，抱拳说道：“阿訇请勿恼，我方才却是想到了殿下曾经提到我大食在西洋建立的一个摩尔国，所以一时走神……”
　　哈三虽然见多识广，但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摩尔国这个名字。他一时也顾不得恼怒，问道：“这摩尔国究竟在何处？”
　　大明的地球仪和详略地图是最大的机密，不允许给外人观看，即便是现在发放出来的一些地图，大部分也都是区域图。
　　郑和很难直接跟哈三直接点明摩尔国的位置，只能说道：“据说在天方以西五千里，还要穿过我们知道的马穆鲁克国，或者从海上才能抵达。”
　　其他人也都大感兴趣，因为如今的大明最远只是抵达了西亚和东非，对其他地区都了解甚少。
　　哈三问道：“这摩尔国也是我族人所立？”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据传在天方以西数千里，都是我族人占据。”
　　哈三又问：“那总监大人此时提起此地，究竟是何意图？”
　　郑和笑道：“我族鼎盛时期，东到苏禄国，西到摩尔国，东西疆域达两万里有余。可数百年间，从来没有一个大一统的政权。这究竟是何缘故？”
　　哈三愣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道：“是因为我族以商立国，内争不休。”
　　郑和道：“以史为镜，可以明是非。我族以教派为基，商业为本，这条路看来是走的错了。相反，中原大地以儒家为基，农业为本，才形成一个大一统的政权，纵使千年来朝代更迭，但是百姓都有大一统之愿。”
　　哈三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问道：“总监大人想要告诫我等何事？”
　　郑和抱拳说道：“和以为，殿下心怀天下，乃不世之明君。纵观殿下所为，儒家为本，算学为用；农业为本，商业为用；以圣道为本，以王道为用。此乃一代帝王之统管天下之心境，阿訇心念族人，和钦佩不已。但阿訇的眼界比之殿下，还是窄了些。还望阿訇即便有缘与殿下座谈，也请不要急功近利，逆了殿下。”
　　对哈三的意图，郑和是很清楚的，以前他也认为哈三这样做没错。
　　但是朱瞻基虽然没有表现出对异族的鄙视，却因为郑和跟他们走的太近而恼了郑和。所以郑和这个时候也故意在众人面前大大夸赞了朱瞻基一番，同时劝慰哈三，不要一叶障目，一意孤行。
　　他很清楚，自己跟他们说的话，肯定会传到朱瞻基的耳中。他赞了朱瞻基，劝了哈三，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谓是一举三得。
　　不管哈三听不听，自己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也不怕朱瞻基会因为哈三恼了自己。
　　哈三听到郑和的话，忍不住笑道：“总监大人多虑了。哈三虽然生于巴格达，却长于大明，也将自己视为大明人。纵使鄙人想要为族人多做些事，也不会损了大明的利益。”
　　不是不会，而是根本不敢。
　　大明皇室对宗教的态度一直是大力打压，光是清算佛教搜出的金银，田地，就让大明度过了最开始的艰难阶段。佛教现在已经没落，但是道教，绿教也都不敢大肆扩张，只敢在皇室圈定的范围内发展。
　　虽然道教现在是大明的国教，但是道教又有什么权力呢？没有！
　　道教不过的皇室抬出来的脸面，一点实际权力都没有。
　　绿教身为外来的宗教，更不敢猖狂了。
　　听了哈三的回答，郑和知道他并没有完全听懂自己的话。他更想表达的是对大明统一天下的支持，以宗教信仰作为国本，事实已经证明是没有前途的。
　　不过哈三既然没有听懂，他也不想再解释。
　　他知道，太孙一定是听得懂的。只要他能听懂，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想想如果大明能统一天下，这该是多么大的壮举啊！
　　而自己坚定地跟着殿下走下去，也定当名垂千古。
　　但是郑和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希望用大明的制度来惠济天下，只是一厢情愿。
　　不管是任何人，都不会愿意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而朱瞻基也并不是跟他一样，兼爱天下万族。
　　这种思想的碰撞，融合的矛盾，会让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偏离轨道，也会给他本人带来巨大的痛苦。
　　不过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自认为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并且愿意为此奋斗一生。
　　夜已深，郑和依旧在案前奋笔疾书，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计划，用更详实的文字来表达出来。


第十七章 文明与愚昧
　　麻喇迦城，这是在港口区城墙外的一大片区域，借助大明转运港的优势，这里逐渐形成了一座繁华的小城。
　　来自南亚各国的使节，商人，将这里发展成为了南亚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
　　而这里的当地人，也大多依托商业为生，形成了浓郁的商业氛围。
　　差旺今年十六岁，但是却已经在官厂工作了五年。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学徒，他如今还不到能领取薪水的时候。
　　但是能在官厂干活，不仅衣食无忧，还能跟着师父的后面学大明话，学大明字，还跟着学算账。
　　等干满十年，他就能直接到官厂当一个文书，或者是当一个管事的掌柜，所以他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跟其他人相比，差旺最幸运的是有一个好师父。
　　他的师父是来自大明的一个当差太监曹随，这个曹随与其他太监不同，是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对待他们这些学徒几乎从来不打骂。
　　当初一共有十个学徒跟着曹随学做事，两个年纪大一点的，成了曹随的亲随，剩下的八个小的，这些年有三个不堪教诲，被曹随赶了回去。
　　还剩下的五个学徒，曹随都是用心教诲，现在他们都你能够读写大明字，能算账，也都能慢慢独当一面。
　　差旺刚过十岁，就被父母送到了官厂这里当学徒，这五年多，他已经把曹随当做父亲一样的人物。甚至对待父亲，他都没有如此敬重。
　　他的家是麻喇迦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家中兄弟姐妹五人，他恰好位于中间。
　　在他还小的时候，父亲与族人一同出去打渔，那一次去的太远，结果遇到了暴风雨，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哥也在一次外出的时候，被鳄鱼吃了。
　　他的母亲又嫁了一个有三个孩子的父亲，他们四个孩子虽然有了一个家，但是日子过的很苦。
　　所以他的母亲才会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和二哥送到了官厂来做工，学一门手艺。
　　二哥跟了一个有些变态的老太监，那个老太监以折磨人为乐，二哥的身上总是多了很多伤口。
　　有了比较，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幸运，所以更加用心学习和做事。
　　他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曹随也格外喜欢他。他身体有些瘦弱，曹随经常将自己吃剩的美食赏给他，有病了还会给他抓药，让他健康地长到了十六岁。
　　对父亲的印象他早已经模糊了，继父对他不冷不热。也就最近两年，他经常能带一些东西回家了，才对他和哥哥，妹妹亲近一些。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早就把曹随当做了父亲了一样的角色。
　　他不管说话，做事，都学着师父的样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有机会去一趟大明，去看看那个天朝上国，有多么繁荣。
　　从年初开始，港口这里就在准备迎接太孙殿下的到来，港口这里每日都清理的干干净净，还为迎接太孙的到来，新建了一栋豪华的庭院。
　　他知道太孙是谁，从最开始学大明话，写大明字，师父就教导他们，皇上是天下所有人的主子，而太孙是皇上的孙子，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
　　所以很多土人都认为只是为了太孙来住几天，就建一套别院太奢侈，他却觉得这是理所应该的。
　　大明的皇太孙，本就是拥有整个天下，再大的耗费，也都是值得的。
　　而他今日也终于见到了大明的太孙殿下，好高，好壮，这是差旺的第一印象。
　　他在心里无数次想过大明的皇太孙应该是什么样的，却总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形象，今天见到了，才明白，大明的皇太孙就该是这个样子。
　　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威武雄壮的士兵，还有那犹如一座宫殿一样的龙辇。让差旺终于见识到了，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气派。
　　他们的国主，在大明太孙的面前，就是一个乡下的小地主。
　　不，现在应该该叫苏丹了，从三年前，国主皈依绿教，国主改叫苏丹。
　　大部分百姓，包括他的继父和母亲也都开始信仰绿教。
　　可是差旺不信。
　　在他看来，那是愚昧的表现。大明都不信绿教，只信仰学识，所以发展成为了天朝上国。
　　师父也常教导他们，任何神都不会给他们带来好生活，只有自己奋斗，才能改变自身的处境。
　　他们应该相信祖先，因为是祖先的存在，才有他们的存在。
　　他们应该相信皇上，因为是皇上的存在，才给他们稳定的生活。
　　今天太孙殿下到来，不仅人人都有奖赏，还给每个人都放了三天假期，普天同庆。
　　当太孙进了那座新修的别院的时候，他也被师父放了假，带着今日发放的奖励，准备回家。
　　他们官厂干活的学徒，每个人都领了十尺布，一双鞋，一顶网帽，还有一斤糖。
　　鞋子他已经穿在了脚上，这种布鞋，穿起来真的好舒服。
　　还有许多学徒也都学着大明人一样，用网帽将自己的头发盘起来。要不是还穿着小厮的衣服，看起来真像一个大明人。
　　这十尺布足够给弟弟和妹妹做两身新衣裳了，弟弟从小到大，就只穿过大衣改的短裤，还从来没有穿过全套的衣裳。
　　其实他以前也是，十岁之前，他从来没有穿过衣裳。也就是从来到官厂当学徒，才每年会发四身衣裳。
　　一开始，他还不习惯穿衣裳，觉得难受。但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在他看来，穿衣裳和不穿衣裳，就是文明与落后的差别。
　　麻喇迦是落后的，大明是文明的。
　　欢迎仪式结束了，差旺就快速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屋子。这里是曹随的小院，因为深得师父喜欢，他也在这个小院里住了下来，跟两个长随住在前院。
　　这两个长随都已经成家了，他们也成了师父的管家，他们的家人也在集市上做些小生意，日子都过的很不错。
　　曾经这种生活也是他渴望的，在主城内有一个家，给大明人当随从，从此也不会受到罗阇的剥削。
　　但是现在，他更想去大明，想去见识一下那个繁荣的天朝上国。
　　据说在那里，哪怕是穷人们，也都有衣裳穿。
　　他也想学着那些大明人一样，将自己的头发用网帽兜起来，可是弄了半天也弄不好，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将发的布跟糖用麻绳绑了起来，提在了手里。
　　刚走出门，他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床底压的铜板，赶紧转回来，掀开了草席，下面有一串近百个铜板。
　　作为学徒是没有工钱的，但是曹随喜欢吃一些小吃，还有水果。有时候他的长随不在，就会让差旺去买。
　　而找零的铜板，师父一般都会让他留着，更主要是差旺每次送蛇过来，曹随都会多少不等打赏一些，也让他有了一系收入。
　　将铜板揣在怀里，他拍了拍。现在他该去找二哥了，喊上二哥一起回家。
　　沿着大明人住的小区又回到了官厂区，在入口处，是官厂的学徒们住的几座仓库。
　　这里的条件就要差的多了，一间屋子里面，只有上下两排床，每间屋子要住二十个人。
　　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空间，睡觉都是滚在一起睡。要是有人生病发烧，才会被隔离开，到单独的小院去住。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人都已经戴上了网帽，有些后悔没有把网帽带上，可以让二哥帮自己梳头啊。
　　“差旺，你来找你二哥啊！”
　　“差旺，明日我们去抓蛇吧！”
　　曹随特别喜欢吃蛇肉，差旺经常会在每个月的休沐日，去野外抓蛇回来给师父煲汤。
　　差旺一边跟熟悉的学徒们打招呼，遇到关系好的，还会聊上几句。
　　学徒也分三六九等，学习好的，受师父喜欢的，在这里面的等级就会高一些，也没有敢欺负。
　　差旺以前的身体瘦弱，经常被欺负。但是有一次被曹随发觉，就带着他把那个其他他的学徒绑了起来，打了十鞭子。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而且现在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大明字，能看懂公文，能算账，受到了许多太监的重用。现在他也是老资格学徒了，就更没有人敢欺负他，只有他欺负人的份。
　　来到二哥住的仓房窗口，窗口太小，又被晒着的衣服挡住了，他喊了一声二哥，没有听到回应，他才进了臭烘烘的仓房里面。
　　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学徒看到他，说道：“亚叻去港口看大马去了，太孙殿下有好多大马，现在被运下船。”他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道：“还有太孙的妃子，好美……”
　　差旺笑着揉了一下他的头，说道：“小家伙，你知道什么是美啊！”
　　来到了港口这边，许多学徒都待在大路边的树荫下看热闹。川流不息的内侍们，从船上运下来了许多马，还有各种各样的器具用品。
　　许多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那里七嘴八舌地猜测着。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哥，喊道：“亚叻，都晌午了，妈妈知道我们晌午回去，还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亚叻脑子笨，学习不如他快，也不得师父欢心，到现在都还没有被重用。
　　他笑嘻嘻地说道：“一顿饭不吃死不了，可是太孙驾到这样的盛事可是百年难遇。你来晚了，刚才有伺候殿下的宫女们经过，让人看的都流口水了。”
　　差旺笑道：“妈妈上次不是还说给你娶虾蒂为妻嘛，以后你有的看。”
　　亚叻撇了撇嘴道：“虾蒂那么黑，怎么比得上大明来的女人。伺候殿下的侍女都这么美，那些妃子岂不是都像女神一样美！”
　　旁边一个跟亚叻关系比较好的叫糜粥的学徒遗憾地叹道：“可惜隔着马车布幔，看不到啊！”
　　又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差旺才终于说服了亚叻，两个人告别了其他学徒，一起走出了港口区，出了内城，中城，向东南方走去。
　　他们的家距离麻喇迦城也就只有五里地，是一个靠近海边的村子。
　　七年前，村子搜光家底，一起买了一艘四百石大船，想要去远洋打渔。但是船资还没有赚回来，就在北海那里遭遇了暴风雨，船沉了，还死了几十个人。
　　男人死了一半，这以后，村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后来村子被邻村兼并，但是人们再也不敢去远洋，只敢在家门口海峡这里打渔。
　　差旺的家原本是比较苦的，但是两兄弟在大明官厂干活，隔三岔五能补贴一下家里，如今的日子还过的下去。
　　回到了家里，这是两处窝棚，大的是人住的，小的是厨房。
　　整个村子只有不到十口铁锅，差旺家就有一口。所以许多村民经常会到差旺家来借用铁锅做饭。
　　他们道家的时候，厨房那边依旧还排着队。
　　弟弟迎就出来。有些埋怨地叫道：“二哥，三哥，你们太慢了，我都要饿死了。”
　　妈妈给了他一巴掌说道：“就知道吃，去把你摘的椰子砍开，给二哥和三哥喝。”
　　最小的妹妹今年也十岁了，刚在掉牙，最近不敢笑。但是她跟三哥最亲，看见差旺回来，就上前抱住了他的手臂。“三哥，你们拿的什么？哇这么多布，还有这个是什么？”
　　继父带着的最小的儿子今年八岁，这个时候也用渴望的目光看着他们提着的纸包。
　　还有继父和他们母亲又添的两个小妹妹，这个时候也都扑了过来，嘴里喊着哥哥。
　　差旺笑着打开了一个纸包，露出了黑褐色的粘结在一起的糖。他用手指掰了一小块，塞进了妹妹的嘴里。“这是糖，甜不甜？”
　　妹妹品尝了一下嘴里的糖，眼睛笑的都眯了起来。“真甜！”
　　他又给两个小妹妹，还有继父的那个弟弟一人一小块糖，几个孩子都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们的妈妈有些心疼地连忙收起了糖，把纸又包了起来。“一斤糖三十个铜板呢！可不能浪费！还有这么多布，够做几身衣裳了。”
　　差旺笑着说道：“这都是大明殿下赏的，我跟二哥一人一份。”
　　他们的继父笑着说道：“大明的殿下真好，还给我们发东西，不像我们的老爷，只会问我们要东西。”
　　他们小的时候，日子太苦，这继父对他们态度一般。但是现在他和二哥都不指望家里了，还能补贴家里，继父对他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了。
　　差旺笑着说道：“这次官厂要忙一些时日，师父说了，等忙完，还会给我们都发东西。的能够完美把这些东西都换成钱，回头也建一座木板房。”
　　听了这话，继父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一个茅草顶的破窝棚，并不比外面地基高，四面透风。下雨的时候，里面也会泥泞一片。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怕的就是蛇虫进来，咬到了人，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如果改成了木板房，会比地基高一大截，不怕下雨，也不怕蛇虫进来。
　　继父笑了笑说道：“今日太孙来了麻喇迦，村子里面就多了不少大明人，他们挨家挨户问话，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差旺说道：“应该是清查逃犯和做防护，太孙殿下在此，防护要森严的多了。”
　　妈妈端出了一个大木盘，里面装着一堆米饭和咸鱼干。“吃饭吧，肚子都饿了。”
　　几个人都去洗干净了手，然后就用右手抓着米饭香喷喷地吃了起来。弟弟用一个断掉的铁刀，费了很大的力气，打开了两个椰子。
　　吃着咸鱼饭，渴了喝一口椰汁，别提多惬意了。
　　第二天一早，差旺刚起来，准备带着一个网袋去抓蛇，却听见了锣鼓声。
　　全村人赶紧来到了村子中间的一个小广场，这里是一片空地，旁边有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榕树，是许多孩子喜欢的据点。
　　周边几个村子都是归苏丹的小儿子，康嚓拉加罗闍管辖，今日他也亲自过来了。
　　但是今天的主角却不是他，而是一队穿着鲜亮铠甲的大明人，领头的是穿着红色衣裳的内侍。他们在大树上贴上了一张大字报，然后就开始念了起来，旁边自然有翻译开始向村民解释。
　　康嚓拉加的脸色很阴郁，就是笑也是挤出来的。但是差旺的心情却非常高兴，因为公文上说，今后的孩子说话，写字，都要开始说大明话，写大明的方块字了。
　　只是要把愚昧，落后的村子，开始向文明发展了啊！
　　但是在罗闍面前，他不敢笑出来。罗闍在大明人面前不敢发脾气，但是面对村民，他就是王！
　　等罗闍和随从，带着大明人离开了他们村子，前往下一个村子，村民们一个个都开始议论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不识字，根本听不懂公文说什么。虽然有本地人的解释，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差旺，你懂大明话，跟我们说说，这大明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差旺大声说道：“简单来说，就是大明要在城里开大学堂了，所有的孩子都能直接进大学堂学习，大学堂还会管晌午的一顿饭。”
　　有人又问：“那就是说，都能像你一样以后当个掌柜了？”
　　差旺笑道：“不仅仅能当掌柜，还能当官呢！”
　　“当官！”人群又沸腾了起来。麻喇迦这里依旧是宗族社会，以血缘统治。也就是说，平民的孩子永远是平民，贵族的孩子永远的贵族。
　　官员都是贵族的子弟担任，平民学识再高，也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的。
　　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看的村长，差旺又说道：“猛猜村长，你家里的古兰精要上缴上去呢！大明人说了，今后所有人都只能看大明的书，写大明的字，梵文，回文都不能学，不能看。”
　　猛猜的脸色难堪地回应道：“要你管！”
　　一个跟猛猜有仇的村民说道：“你不上缴，我就去大明人那里举报，还有二十个铜板的报酬呢！”
　　差旺也不知道大明人为什么会突然下这样的一个命令，从今以后，除了大明的书，麻喇迦不允许又其他的书出现。人们学字，也都只能学大明字。
　　但是他对这个命令是支持的，这些贵族们依仗着自己精通古兰精，就作威作福。从今以后，他们就再也不能享受这种特权了。
　　而且他们也必须要学大明话，因为不懂大明话，不会写大明字，以后就不能当官了。
　　差旺这个时候很想回城去，问一问他的师父，以后这个政策就定下来了吗？
　　他会说大明话，会写大明字，还会算账，是不是也能当官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先去抓蛇。师父常说，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不要轻易改变。
　　今日的运气不错，还不到午时，他就抓到了一条两米多长的剧毒扁头蛇。
　　将蛇装进了网袋，他就提着进城了。
　　不过他没有去找师父，而是先来到了港口的药铺。这里常年都收毒蛇的毒液，并且价格给的合理。
　　只是本地人大队不能进港口，所以赚不到这个钱。
　　药铺的一个年轻太医见到这条扁头蛇，就兴奋地笑道：“差旺，今日这条是王蛇，回头我给你十个铜板。”
　　“这么高？那我以后专门就抓这种蛇。”
　　“那要看你运气咯……”
　　等这个太医出来的时候，已经挤出了这条蛇的毒液，然后把蛇和十个铜板递给了差旺。
　　差旺这才开心地提着蛇来到了师父的家里。
　　但是师父却不在家，他一直等到了晚些时候，才等到了曹随回来。
　　而曹随的心情显然也非常好，知道差旺是给他送蛇过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银币，拇指一弹，就到了差旺面前，差旺连忙接住。
　　曹随笑道：“便宜你小子了。好好看看，这是我大明的新银币，今后的交易，就要以银币为计量单位。”
　　“这是给我的？”
　　曹随笑道：“今日殿下大赏，为师我赚了不少，心情好，就赏你一块。”
　　“谢师父赏……”他将银币揣进了怀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目的问了出来。“师父，今日大明的士兵到我们村了。说要在城里办大学堂，还要招懂大明话的人当官，你看我怎么样？”
　　曹随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你想当官？一个破村长，哪有当个官厂的文书好？”
　　差旺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教会村民们说大明话，写大明字，让我们村子也像大明一样繁荣，文明。”


第十八章 暗地联络
　　曹随笑了起来说道：“文明和愚昧并不能简单用识字与否来区分。有大字不识的人忠肝义胆，更有熟读诗书之人狼心狗肺。”
　　差旺认真说道：“但是只有识字才能有评价的资格，才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看着差旺的表情，曹随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发觉，这个小学徒已经慢慢成长起来了。
　　想着今天金太监跟他们开的会，他有心问道：“差旺，我记得你把我书房的书都看完了是吗？”
　　差旺点了点头说道：“但是还有许多书我看不懂，许多字我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哪些字连在一起你不知道意思？”
　　差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很多……程门立雪，完璧归赵，这些字很简单，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有那些四书五经，我都看不懂。”
　　一个不了解华夏文化渊源的麻喇迦小孩子，能在五年多的时间里学会说大明官话，写大明字，还学会算账，已经很不错了。
　　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对华夏文明不了解，哪怕是最简单的成语，他也不会了解其中的意思。
　　曹随笑着说道：“以后有那些字词不了解意思，你就记下来，我会慢慢跟你讲解。至于四书五经，那是微言大义，指明做人的方向，连我都不懂。太孙殿下说过，那些书普通人，不是专门做学问的根本不需要学，因为大多数人，学一辈子还是一个糊涂蛋。与其学那些，不如多学一点实学，这些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更有用。”
　　“什么是实学？”
　　“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用的上的。比如你学的算账，还有格物，几何等等。”
　　差旺又问：“这不是手艺吗？”
　　曹随本身也只是一个半瓶水，他也不了解这里面的差别，只能按照以前学习的时候听过的话说道：“殿下八岁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任何手艺，将其归纳成理论，就是学问。学会了格物，几何，我们就能建造各种房子，港口，还能把船建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这些都是实学，对普通人的影响也更大。”
　　“那我也想学这些……”
　　曹随笑了起来说：“这些我不会教你。想学这些，只能到大明应天府，殿下办的羽林卫学里面才能学的到，我也只是学了万分之一不到。你要是想学更深奥的算学，只要能在学徒期满，通过考核，就能学到。不过，你要是去当官，就不能再学了。”
　　差旺想不通这其中的环节，却也知道自己面临着人生的选择。他问道：“师父，我要是回村子当官了，还能跟你学吗？”
　　“不会，会有其他人教你，他们比我的学问更好。在你的眼里我学富五车，但是我也不过是一个只是经过初级培训的小太监，跟那些人相比，我还差的远呢！”
　　要不是今日的会议，曹随会对差旺三心二意大怒，因为自己教了他几年，他却没有一点回报之心。
　　但是今日金太监在会议上说了，要安排本地懂大明话的人去当官，把他们当做种子，撒向麻喇迦的各个角落。
　　麻喇迦除了王宫有一二十个懂大明字的通事，也就只有官厂这里的学徒们懂得大明话，会写大明字了。
　　他们这些学徒从小就跟着他们这些太监学东西，哪怕在文采上略逊，但是进行翻译，看懂公文，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小被大明养大，心更忠诚。
　　他们要是得到朝廷的重用，会比多个忠心的小学徒更有用。而且，一个能在当地发挥更大作用的学徒，对曹随本人来说，带来的好处也更大。
　　差旺有些犹豫了，有些想哭地问道：“那你还是我师父吗？”
　　曹随的心里熨帖了不少，揉着他的头笑道：“傻小子，只要你不变，我给你当一辈子师父。”
　　麻喇迦王府里面的气氛却不像曹随他们这里和谐，在王府里面干活的那些侍女，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谓的王府，是就是一座稍大的院子，相比麻喇迦外城那座奢华的清真寺，这个王府一点也不起眼。
　　拜里米苏拉并不愚蠢，如果愚蠢，他也不会从一个家破人亡的王子，变成一个开国之君。
　　虽然这个国家小了一点，但是拜里米苏拉既没有人，也没有钱，能让麻喇迦生存下来，已经很不易了。
　　这些年他在南洋各国之间纵横联合，让这个小国艰难地生存下来，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
　　清真寺建的漂亮，奢华，讨好了周边各国。就连信奉佛教的暹罗打过来，他们也不敢拆了这个清真寺。
　　暹罗虽然势力不小，但是跟满者伯夷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可是要是他把王府建的奢华了，暹罗人来了，肯定是首先抢了他的王府，再一把火烧了。
　　但是把钱投在清真寺上，不仅满者伯夷，亚齐，新三佛齐国都会亲近他们，暹罗人也不敢动清真寺。
　　这个清真寺已经成为了麻喇迦国，在南洋立足的一个鲜明标志。相比之下，王府建的再好看，也没有一点意义。
　　拜里米苏拉窝在宽大的竹椅里面，让他的身躯显得越发瘦小。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相反对他充满了敬意。
　　“郑总兵还在殿下那里？”
　　他的大儿子，梅加特依斯干达沙轻声回道：“总兵大人凌晨抵达麻喇迦，就到了太孙那里，至今还未出来。二弟如今守在府外，会第一时间请总兵大人过府叙话的。”
　　拜里米苏拉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如今他已经感到自己的精力越来越不济，终究是老了啊！
　　依斯干达沙看了看他问道：“总兵大人的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太孙殿下，他能让太孙殿下改变主意吗？”
　　拜里米苏拉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叹道：“不管怎么样，都要试一试。当初我们麻喇迦以绿教为本，也是受了他的影响，他总不能置身事外啊！”
　　昨日太孙初到，他还在猜测太孙就是偶然起兴还是有备而来。但是到了晚间，他就已经明白了过来，太孙这次是有备而来。
　　当王景弘拿出了那份详细的改革方案的时候，拜里米苏拉连一声不都不敢说。
　　详细的改革方案都拿出来了，显然大明是有备而来。一份计划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显然就形成了一个大的利益团体。
　　麻喇迦能够存在，就是因为拜里米苏拉他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见风使舵。
　　他根本没有资格在大明的太孙面前说不，而在这种大势面前，他更不敢说不。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第二天一早，大明的使节就喧宾夺主，开始在麻喇迦警备大肆宣传起来。
　　这是根本不给麻喇迦拖延的机会，直接要挖断麻喇迦的生存之根。
　　是的，麻喇迦是依托大明才能存在，受大明的保护。但是他们自己的民族，几百年来都是受到了印度教派和佛教的影响，后来又受到了绿教的影响。
　　现在大明直接废除几百年来的影响，剥夺了教派的特权，就等于是拆散了麻喇迦的管理架构。
　　贵族从今以后不再是贵族，平民从今以后不再是平民。
　　原本只是最低等级的华语通事，现在掌握了话语权。
　　如果只要会华语，就能当官。
　　那原本的官员们，贵族们怎么办？这种整个社会的矛盾如何化解？
　　滔天之祸啊！
　　拜里米苏拉很害怕。
　　因为他清楚，麻喇迦太小了，而有大明的强力压制，这个计划是能成功的。
　　不要说麻喇迦，就是原本的三佛齐。在三佛齐被满者伯夷灭亡了以后，华人就占据了旧港。
　　旧港就成了一个成功的例子，那里如今就是华人掌权。
　　麻喇迦比旧港更小，旧港的那一套经验绝对能推广开。
　　要不了几十年的时间，只需要二十年。华人只要大力移民，一年就能迁移来几万人。然后在本地推广话语交流，推广华人文字，然后这里就会变成华人的国家。
　　那他这个苏丹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权力？
　　除非，他的子孙后代从今以后也都开始学华语，然后还有保留这个王爷职位的机会。
　　但是，他最看重的依斯干达沙，他是他所有孩子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偏偏一直心向绿教。
　　因为绿教那严格的权力阶层的固化，是最有利于统治阶级的。
　　而依斯干达沙已经受了几十年的影响，现在就是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是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还是揭竿而起，就连拜里米苏拉也不确定。
　　他向依斯干达沙使了一个眼色，依斯干达沙立即让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部退下，房间里面只剩下了父子两人。
　　“依斯干达沙，如果大明坚定地执行汉化政策，你会怎么选择？”
　　依斯干达沙沉吟了许久，摇了摇头说道：“父亲，我不知道。我知道应该反抗，麻喇迦是我们的麻喇迦，但是大明太庞大了，他们只是留守在这里的勇士，就能踏平我们麻喇迦。”
　　“不，绝对不能直接对抗。大明虽然庞大，但是他们离我们太远了，这位太孙殿下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而那些会被派驻到这里的官员，应该也是被流放的。而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操作余地。我们要学会忍辱负重，只有这样，才有明天。”
　　拜里米苏拉压低着声音，攥着自己儿子的手继续说道：“大明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文官与武将之间有矛盾，与内监之间也有矛盾，而内监与武将之间也有矛盾。我们的麻喇迦虽然小，但是兄弟一心，大明虽然大，但是他们的利益从来都不是一致的。依靠大明的扶持，我们会得到我们想要的安全和发展，我们耐心地等待，他们之间的矛盾，一定会爆发的。”
　　“苏丹陛下，二王子和郑总兵到了。”
　　听到卫兵的禀报，依斯干达沙立即搀扶着自己的父亲坐起身来，然后搀扶着他迎向了门外。
　　麻喇迦的发展离不开郑和的扶持，没有郑和，大明不一定会选择麻喇迦当做自己的中转地和加工点。
　　如果没有大明舰队在这里驻扎，带动本地的消费。如果没有大明舰队把麻喇迦当做大明与南洋贸易的重要据点，麻喇迦根本不可能在没有人，没有钱的境况下，还一步步扩大。
　　这十几年间，麻喇迦的人口从只有几千人，发展到超过三万人。从只有不到五个村子，发展到方圆几百里，常驻人口超过了六万。
　　这些都是郑和的功劳。
　　所以麻喇迦上下，对郑和的态度一直非常恭敬，从来没有因为他是一个阉人而看不起他。
　　他们父子还没有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郑和带着自己的随从，还有他们的老朋友哈三一起走了进来。
　　“郑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拜里米苏拉父子率先拜了下去。
　　郑和没有受他们的全礼，侧过了半个身子，又跟他们回了一个礼。“老苏丹不用客气，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拜里米苏拉父子当然也是不受他的全礼，双方又互相介绍了一番，相互见礼，然后才一起进了大殿。
　　双方坐下之后，待侍女沏上从大明运来的茶，拜里米苏拉率先端起了茶碗。“听闻总兵大人在回返大明期间，又率军惩罚了日本国，并且直接攻入了日本的王城，将他们的国主抓到了大明，实乃不世之功绩啊！也难怪大明皇帝陛下会册封阁下为滇国公。”
　　郑和举杯笑道：“此事并非和之功绩，主帅乃是太孙殿下，副帅有易信，朱真，还有柳升。和不过是替太孙殿下充当了一回管家。被封滇国公，也是陛下之厚爱，与日本并无太大关系。”
　　拜里米苏拉问道：“此战当真是殿下一手策划？”
　　“名至实归。”
　　拜里米苏拉心中暗惊，却装作好奇地问道：“鄙人竟不知殿下有如此才干，此事还要多谢总兵大人提醒。昨日与殿下匆匆一见，今日他要宴请南洋诸将，要到明日才有机会拜见。还望总兵大人能多提携，我们也当投其所好，让殿下在麻喇迦过的开心。”
　　郑和如今正想着跟朱瞻基缓和关系，哪里肯背着议论他。“苏丹不必客气。殿下乃不世英才，非我等臣子所能议论，还请见谅。”
　　“此事是我失言，恕罪恕罪。”拜里米苏拉已经明白了，连郑和都不敢背后议论，这位殿下当真不是一个容易算计的角色。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总兵……不，定国公阁下……”
　　郑和笑道：“我依旧是钦差总兵太监，我们老朋友了，依旧唤我总兵衔更显亲近。”
　　拜里米苏拉点了点头，又问：“总兵阁下，不知今日可曾听说太孙殿下之行动？”
　　“可是殿下汉化之举？”
　　拜里米苏拉道：“正是此事。”
　　郑和大笑道：“鄙人今日一早就见了殿下，然后看了许久殿下安排的各项计划。此乃大义之道，仁政也。”
　　见郑和兴奋之情不似有伪，拜里米苏拉心里有百般不愿，但是这个时候都不好开口了。
　　他看了看郑和的随从，除了哈三有些不以为然，其他人也都对太孙的计划表现出了兴奋，或者是赞成的态度。
　　他登时明白了过来，郑和虽然是异族，但是他自小被朱棣养大，教他识字，习武。郑和虽然对他们有所同情，但是他依旧忠于大明，忠于皇室。
　　自己认为的灭国之灾，对他来说，却是一项有利大明的国策。
　　他有些灰心了，如果连郑和都支持这个计划，那他根本找不到能替他说话，还有地位的人。
　　现在看起来，只有忍辱负重这一条路走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收拾家业去别处发展，但是去到其他地方，还不是要仰仗别人鼻息生活。
　　与其仰仗那些小势力，还不如就投靠大明，最少这个靠山更强大。
　　现在他急切需要找到一个熟知这个计划的大明内部人物，更需要知道，有哪些人并不赞成太孙的计划，那样他才能知道该拉拢谁。
　　郑和这人有些太死板，太方正。既然知道了他是忠诚于大明的，对他就只能君子欺之以方，却不能以邪门歪道拉拢。
　　拜里米苏拉的眼睛在大明诸臣之中扫了一圈，心里有了主意。笑道：“今日久别重逢，不谈国事。自永乐十二年开始建设清真寺，终于在去年建好，你们上次还未得见全貌，今日正好以补遗憾。”
　　郑和笑道：“正有此意。”
　　拜里米苏拉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侍卫们就准备好了马车，众人便移驾，一起前往外城，麻喇迦河对岸的清真寺。
　　麻喇迦没有马，不多的马匹也是从其他地区高价买来，所以这里基本都是牛车，或者是人力车。
　　王府有几辆马车，但是都很小，也就只能乘坐两人。
　　拜里米苏拉与郑和一辆马车，而依斯干达沙却有意跟哈三坐进了一辆马车。
　　在上次舰队抵达的时候，依斯干达沙并没有注意到这位哈三。在他看来，这位阿訇不过是个蹭船去西洋的小角色。
　　不过两人见过面，说过话，这个时候，自然也有一些话说。
　　两人闲叙了一番，依斯干达沙就故意装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哈三也是一个极会察言观色之人，看他的模样，就忍不住问道：“王子是为殿下的汉化计划担忧？”
　　依斯干达沙装作毫无心机地说道：“阿訇来过麻喇迦，应该知道我们麻喇迦最开始是信仰湿婆。因为与信仰佛教的暹罗不合，在他们的逼迫下，我们才放弃了湿婆教。后来与总兵大人合计之后，在上次下西洋之时，我们麻喇迦整体改信绿教。可是这次殿下的计划，却又要让我们麻喇迦放弃信仰绿教……”
　　哈三并不是大明实权阶层的人，所以对朱瞻基的计划只是有所耳闻，却并不了解内情。闻言忍不住讶然道：“不是只要麻喇迦人学说大明话，写大明字吗？”
　　听到哈三这样说，依斯干达沙越发知道他只是一个外围人物。要不是跟郑和的关系好，他根本就是一个小角色。
　　所以他就故意说的更严重一些。“阿訇难道不知，殿下要求我麻喇迦禁止一切除大明书籍之外的书籍，并且限期一个月内全部上缴，如果不上交，逾期被举报，就会关进监狱，举报人会有奖励。”
　　哈三闻言一愣，随后大怒。“难道连古兰精也要禁止？”
　　“大明现在要我麻喇迦人全部学说大明话，写大明字。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是一本古兰放在面前，也没人看得懂了。”
　　“可曾有禁止传教之举？”
　　“这倒没有，但是不让人学阿拉伯话，学写阿拉伯字，这不是跟禁止传教差不多吗？”
　　哈三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从巴格达到长安，就是为了宣扬安拉的荣耀。如果连阿拉伯话不能说，阿拉伯文不能写，那还怎么传教！
　　他打开了马车的窗户，唤来了随身的仆人，让他立即去探听朱瞻基下令的具体条款。
　　依斯干达沙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不再提这个话题，将话题转到了新建成的清真寺上面。
　　麻喇迦的国力有限，这个清真寺并不大，不过在用料上面非常讲究，光是黄金就耗费了百斤。
　　众人在清真寺里游览了一番，还一起做了晌礼，众人这才从清真寺里出来，准备回王府。
　　这个时候，哈三的仆人抄来了一份贴在街上的通告内容，递给了哈三。
　　当他看完之后，登时就变得比依斯干达沙还要愤怒。“这是大明太孙的阴谋，他要阻止安拉的光辉照耀东方。我们决不能妥协，要坚决抗争。”
　　依斯干达沙连忙低声说道：“慎言，慎言。谁也不知道大明太孙在使团安插了多少人，你难道不怕被砍了脑袋？”
　　哈三一愣，随即打了一个冷战，压低了声音说道：“是的，对方势大，我们不能直接抗争，要讲究策略。”
　　见对方有些退缩，依斯干达沙火上浇油道：“为了传扬安拉的荣光，我们一定要坚决跟大明的太孙殿下进行斗争。我们要讲究策略，才有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第十九章 思想
　　朱瞻基知道自己的计划会遭到不少人的反对，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的麻喇迦，只占据了后世马六甲周边的一些区域，大小跟大明的一个县差不多大小，人口只有几万人，实力根本不值一提。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
　　就像后世那些凶神恶煞的匪徒，哪怕再狠辣，再聪明，面对开动的国家机器，也只能束手就擒。
　　这种实力的差距，并不是阴谋诡计能够抵消差距的。
　　他的手下就已经能够让这个计划顺利实施，所以他的精力并没有放在汉化麻喇迦上面，而是放在了即将举行的舰队大比。
　　相比一个小小的麻喇迦，他更重视舰队将士们的心态和军风整纪。
　　因为整个军队，才是他的力量之源。
　　从离开泉州，舰队各项竞技的比赛就开始展开，从初赛，到预赛，如今已经进入了决赛阶段。
　　“殿下，旧港外海有一小岛，地势平整，无毒虫，毒蛇之侵害，可做决赛场地。”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说道：“举行个人竞技，团体比赛，实为激发将士向前之心。故此决赛场地不仅要大，更要让更多的将士能看到。决赛场地应寻一山林稀少之山丘，比赛在山下，众将士可在山坡上观看完整的过程。还应距离海面不远，同时能进行舰队的炮击比赛。”
　　王景弘明白了过来，说道：“那我就按照这个条件，在麻喇迦与巨港之间，寻一合适场地。”
　　朱瞻基点了点头，叮嘱说道：“任何安排，都应有其目的性，意义性。孤并不是银子多的想要往外散，个人竞技，主要目的就是激发将士尚武之心。另以团队比赛，增强将士们的凝聚力，让将士们知道团队配合的重要性。所以我们制定的每个比试项目，都是展现个人武力，个人魅力，表现出更高，更快，更强的原则来安排项目。而团队项目，以展现我大明海军风采，加强战士在比赛中的团队配合为目的。”
　　王景弘虽然一手策划了大明海军这次竞技比赛，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比赛背后的因素，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汗颜。
　　而其他人也是一样，就连从小看着朱瞻基长大的金阔他们，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也感觉这位殿下实在是多智近乎妖。
　　而跟朱瞻基接触比较少的张勇，刘进，杜聪，更是对这个年轻的殿下钦佩不已。一场为了怕士兵在旅途烦闷的比赛，竟然还被他赋予了这么多的精神意义。
　　他们再也没有一丁点的轻视，不再把这位太孙殿下当做一个好奇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帝国继承人。
　　安排好了比赛决赛期间的日程以及行程，人员安排。担任会议秘书的孙林这才又说道：“下面进入下一个议题，如何积极推进麻喇迦的汉化过程。”
　　朱瞻基首先进行了会议展望说道：“麻喇迦是汉化具有优势的一个地区，如今的麻喇迦，人口总计不到五万人，还有一万多都是汉人，占了三分之一还多。麻喇迦势弱，在推进汉化的过程中遭遇的阻力会很小。而且本地人之中，凡是依托汉人生存的本地人，在这十几年中，多多少少都会说一些汉话，所以推进过程不会很艰难。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麻喇迦因为复杂的国际环境，他们的上层人物对于完全汉话，是不支持的。如何化解这中间的矛盾和阻力，请诸位畅所欲言。”
　　郑和作为舰队的副帅，率先说道：“麻喇迦的汉化过程可以像旧港一样，当华人占据了社会的主流，人们就会自然地开始学习大明话。以前的驻军主要维持港口的安全，还有官厂的生产，并没有积极参与整个麻喇迦的社会发展。我个人认为，应该放松对军队的管制，放松对将士家属的管制，让他们在麻喇迦各个阶层，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朱瞻基说道：“滇国公说的不错，但是如何解决放松管制中的腐败问题，如何解决华人与本地人的矛盾问题，如何解决麻喇迦上层故意施加的阻力，这需要有更详细的规划。”
　　其他人也纷纷出谋划策起来，在座的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哪怕他们本身具有时代的局限性，但是在面临具体事务的时候，都有比朱瞻基更符合现实的策略。
　　在众人的共同参谋下，针对麻喇迦汉化的过程，拿出了更详实的计划方案。而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就安排了第四舰队参将安乡伯张勇担任。
　　而他以后的主要办公地，也被安排到了现在还是一片废墟的新加坡。
　　这就又涉及到了另一个议题，那就是将大明的转运港，将会慢慢从麻喇迦转移到新加坡去。
　　新加坡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原来有个小镇，最开始归三佛齐管辖，后来被满者伯夷抢光了以后，还一把火烧了。
　　暹罗虽然现在名义上统治着这里的土地，但是他们主要的疆域在北方几千里之外，这里并不重视，所以大明占据这里，没有任何人反对。
　　朱瞻基也将这里命名为星城，安排张勇在这里建设一个海军港，可以直接辐射旧港和麻喇迦两个区域。
　　至于官厂和仓库，暂时还不会迁移过来，最少要等到星城这里建设起来了，然后才会慢慢转移产业。
　　其实麻喇迦的官厂并没有担负多少生产任务，只有一座炼铜厂，一座修船厂，然后就是装粮食和热带水果，鱼干的仓库。
　　这样的举动也是给麻喇迦施加压力，你如果不汉化，我就不理你了。
　　为了维持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大明并不能简单地举起屠刀。一个麻喇迦是小事，整个南洋才是大事。
　　所以大明不需要用屠刀，只需要用经济，就能让麻喇迦跟着大明走。
　　当然，他们如果敢不听话，大明不介意让暹罗出手，灭了麻喇迦。
　　现在的暹罗只是大明的称呼，他们现在实际上自称的大城王朝。这是根据他们现在的首都大城来的，至于曼谷，现在还不存在这个地方。
　　将这些琐事都安排好了，众人纷纷起身，这一场会议开了两个时辰，大家都有些头昏脑涨。
　　王景弘这个时候突然说道：“殿下，既然现在要建设星城，不如这次的总决赛，就安排在星城举办。”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种事你安排就好，星城这里不错，不管是距离旧港，还是距离麻喇迦都不远，邀请各国使节也很方便。”
　　王景弘笑道：“那我安排好了行程和人员，再跟你汇报。”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时间要快一点，你们要等待五月的南风，我们却必须要在南风到来之前，前往南洲。”
　　郑和听的一愣，眼睛在朱瞻基和王景弘之间看了看。朱瞻基又说道：“大家散了吧，滇国公留步。”
　　等众人都出去了，朱瞻基请郑和来到了一楼东侧的茶室，在面向花园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滇国公，孤改变了主意，这次下西洋，你跟孤一起行动，右路军让王景弘和朱真率领。”
　　郑和刚才听到了朱瞻基的话，就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可是臣有不妥之处？”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非滇国公之过，而是孤另有考量。滇国公四次下西洋，在南洋和西洋都相当熟悉，而且与这里的各国国主，部落首领都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但是，这恰恰也是孤担忧的一点。”
　　李亮拿硝石结冰，冰镇了一个西瓜，切成薄片，亲自端了上来。朱瞻基拿过来了一块，大口地吃了起来，郑和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说。”
　　“从殿下的麻喇迦政策，臣已经看出了殿下准备改变大明以往对南洋各国的政策，不在意安抚为主，而是准备加强控制，让南洋各国百姓更认同我大明的统治。”
　　朱瞻基吃了一块，就不再吃，吩咐李亮道：“给马良媛她们端去，她们女人喜欢这些甜食。”
　　然后他才又回头说道：“我有一疑问想问滇国公，大明虽然名义上是南洋诸国的上国，但是各国各自为政，除了上层人物知道我大明，那些百姓有几人知晓我大明？又有几人认同我大明？”
　　郑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除吕宋，渤泥国，旧港之外，无不是见风使舵，只想占便宜之辈。”
　　朱瞻基反倒吃了一惊，他以为郑和会掩过饰非，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直接坦陈。
　　“所以，大明对南洋各国的政策，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孤早年间就在准备这次西洋之行，目的就是为了让各国真正变成我大明的属国，让我大明的光辉照耀各国。这个过程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一手拿着糖，一手拿着刀枪。听我大明令者，给一块糖吃，不听者，刀枪逼之。”
　　“殿下是认为臣对南洋各国太过于宽宥？”郑和苦笑道：“殿下却不知臣之所想……”
　　朱瞻基摊开手说：“我是主帅，你是副帅，所以孤现在希望与你开诚布公，达成一致。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听你说。”
　　郑和见朱瞻基如此说，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和自永乐元年就开始出海，这十五年见走遍了中州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国家有我大明强盛，富饶。臣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一直要有战争，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但是发觉，只要有不同的国家存在，不同的民族存在，战争就会永不停止。以前的大明并没有绝对优势，只是一个草原，就让大明束手无策。但是自殿下将火枪改进，并且能大量生产，如今的大明就有了统一中洲大陆的能力。如果这些国家全部都处于大明的统治之下，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有战争了呢？所以臣对殿下的计划不仅没有半点意见，还非常支持。以前臣只能听陛下的命令，以安抚为主，不会插手南洋各国的事务，但是如果把这些国家全部变成大明的疆域，由我大明颁布法令，万民莫有不从，那天下也就没有了战争。”
　　朱瞻基听到郑和的话，真的有些傻眼了。没有想到，在几百年前的这个时代，竟然就有了郑和这样的和平主义者。
　　他已经完全摒弃了国家，民族，宗教，成了一个真正的泛爱主义者。
　　朱瞻基忍不住说道：“想法是好的，但是很难实现。”
　　郑和问道：“为什么？”
　　朱瞻基最喜欢这种经验碾压，这是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人唯一强的一点。不管是智商还是情商，后世的人并不比古代的人更强，唯一强的就是经验和多了几百年的阅历。
　　“首先，这件事要分开来看，一面是其他各国对大明的接受程度，一面是大明具备的管理条件。而这两方面，还都要包括个人与团体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首先来看各国对大明的态度，不要说南洋各国和远隔千山万水的西洋各国。仅以鞑靼为例，不是一个民族，不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与大明的融合就有着根本的矛盾。因为距离近，所以大明可以慢慢地影响鞑靼，利用北明山铜矿的利益，将大明和鞑靼联系在一起，但是这并没有解决两个不同民族之间的根本矛盾。
　　当初的蒙元实行不同等级的管理模式，这已经被证实，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愿意当低等人，这样只会引起不断地抗争。
　　这只是从大的方向来分析，而具体到了细节方面。大明的管理，鞑靼的管理，都是由个人来实行的，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有自己的利益。不是每个大明人都会维护大明的利益，特别是在大明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相互冲突的时候。
　　其次，我们再来看大明具备的管理条件。如今从大明传达一条命令到漠北，就需要一个月，而从大明传达一条命令到南洋，不是顺风期间，就需要三个月，而到西洋，更是需要一年多。任何一条命令，传达到西洋的时候，可能早已经过时。
　　而且，大明的层层管理人员都有私心。这种距离和时间带来的管理难度，会让原本利民的政策，到最后变成了害人。前宋王安石变法，青苗贷本来是利民的，可是最后变成了害民，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例子。
　　这样的例子简直太多了，许多时候，朝廷的政策在州府还能执行，到了县城，就已经变的面目全非。而到了乡镇，只能靠乡老来自我管理。
　　这还是在大明境内，出了大明，朝廷根本管不了。所以我说滇国公的想法是好的，却不合实际。”
　　“那就没有解决的方法吗？”
　　“当然又，但是那要建立在改变如今大明的纵向管理制度上。”
　　这又是一个新名词，郑和有些听不懂了。“什么是纵向管理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上下级的管理模式，朝廷下令，然后从六部到地方，再层层传达下去。”
　　郑和疑惑地问道：“不这样管理，还怎样管理？”
　　朱瞻基笑了笑，不再跟他解释，而是又回到原来的问题说道：“因为条件的不成熟，所以大明的管理基本上还是要依靠各地的自我管理。但是，大明必须要在外交，贸易，还有文化方面占据主导作用。这也是我在南洋开始推行汉化政策的主要原因，首先，我们要让所有人都开始说大明话，写大明字，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懂我们的命令。”
　　郑和的思路终于正常了，叹道：“臣明白了，欲速则不达。大明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一套举世皆行的制度。”
　　“滇国公所言正是！”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他的心情的确开心。
　　原本他以为郑和这人不堪重用，但是现在发觉，其实他比自己还要激进。
　　虽然两个人的想法不同，朱瞻基味道是让汉人成为世界的主宰者，郑和却是想让强盛的大明来控制世界，继而减少战争。
　　但是目的却是一样的。那就是都要让大明成为最强的国家，要让全世界各国都以大明为尊。
　　因为有了同样的目的，所以郑和这个人还是可以用的。
　　郑和的态度，也彻底让拜里米苏拉没有了依靠。只能强忍着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开始在麻喇迦境内推广汉语，并将大明官话作为官方语言。
　　就在朱瞻基度过了忙碌了的几日，安排好了各项事务，然后准备到麻喇迦外海的那个无名岛度假的时候，差旺也跟几十个学徒一起来到了港口的总督所，开始了新的学习。
　　他们这些学徒有近千人，大部分都是周边各村的年轻人。有许多原本都不是麻喇迦人，只是因为暹罗人不管，所以如今变成了麻喇迦人。
　　二十年前的麻喇迦只有三个村子，但是现在，有了一县治地这么大，周边那些村子，也都被麻喇迦吸纳了进来。
　　在港口，那些苦力负责装运货物，修船，炼铜。虽然辛苦，也有相对不少的收入，所以吸引了不少本地人来做工。
　　但是像差旺这样的学徒，他们自小就半工半读。虽然工作轻松，只用负责统计，但是除了包吃包住，是没有工钱的。
　　现在大明招收会大明话的学徒，然后安排到各村担任官员。这个官员虽然不入等级，但是作为大明的代理人，会有更高的地位和收入。
　　所以吸引了不少学徒报名，经过精挑细选，大明第一次招收了五十人。
　　整个麻喇迦只有二十七个村子，还有一座小城。按照每个村子派驻一人，需要二十七人。然后还需要在城里设立一个联络机构，一个管理机构。
　　五十个人，已经够满足基本要求了，毕竟整个麻喇迦，加上一万多汉人，也才不到五万人。
　　差旺比较聪明，大明书写，念读都没有问题，所以被选上。
　　像他的二哥亚叻，就被淘汰了下去，只能继续当学徒。
　　当他们五十人被集中起来的时候，几个太监和几个大明来的文官就成为了他们新的老师。
　　那几个文官每天教他们如何丈量土地，如何堆肥，如何耕田，修整田埂。
　　他们非常严厉，有谁不认真听，学的跟不上进度，就会被拉出去打板子，所以每个人都认真地学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在学完了农田的种植之后，那些人又开始教他们如何收税，怎么计税。最后还教他们如何书写统一制式的公文，包括一些专用的名词。
　　这些文官们虽然严厉，但是因为教的东西有用，所以这些学员们每天学的还非常起劲，也不会真的怕他们。
　　但是跟他们相比，这几个太监就太可怕了。他们每天从早上开始带着所有人跑步，把每个人都累的死去活来。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让他们对着大明皇帝陛下跪拜，每天还要写一篇赞美大明皇帝的制文。
　　而且，他们比那些文官要狠辣多了。
　　其中一个叫乌都的学徒，只因为在跪拜画像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就被带出去足足打了十嘴巴。
　　而另一个叫吭力旦的学徒，因为在一个太监给他们讲皇帝的故事的时候笑了，就被活活打死。
　　那个太监还狂暴地说着：“这是我大明帝国的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的命令要比你们苏丹的话更重要，所有人都不能有亵渎之心，否则只会比他死的更惨！”
　　这不是差旺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活活打死，但是第一次是因为这样一个看起来很可笑的原因就被打死。
　　所有人的心里都感到了由衷的恐惧，却又有一种好奇。即便是礼拜的时候，面对神也没有这么严厉，难道大明的皇帝比神还要尊贵？
　　然后，他们得到了答案，在那太监讲起各国的信仰的时候，就自豪地说道：“我们的皇帝陛下比任何神都更加尊贵，就是神也要听我们皇帝陛下的命令。”
　　才学了半个月，但是差旺的心里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明皇帝比神还要尊贵！


第二十章 诱捕
　　马六甲港口外的这个小岛，在后世是一个很出名的景点，华人称之为白沙岛。
　　整个岛除了几处白沙海滩，一个度假别墅酒店，整个岛就所以一个高尔夫球场。
　　在岛上玩了两天，麻喇迦这边的事都已经展开，而该装卸的货物也都装上了船，就移驾前往旧港。
　　这次移驾去旧港，朱瞻基并没有乘坐旗舰，而是换乘了一艘沙船改装的旗舰船。
　　所谓的沙船并不是装沙的船，而是防沙的船，顾名思义不怕沙滩搁浅。
　　沙船底平能坐滩，不怕搁浅。在风浪中也安全。特别是风向潮向不同时，因底平吃水浅，受潮水影响比较小，比较安全。
　　二是近海航行方面性能优越。沙船上多桅多帆，可以逆风驶帆。
　　朱瞻基乘坐的这艘沙船载重量九千石，相当于后世的排水量一千二百吨，是如今这个时代最大的平底船。
　　沙船的缺点是受水面积大。由于船头为平板，速度较慢。为此，在船身中间的两侧加装了批水板也叫腰驼。
　　装了披水板之后，使得原来已具备的逆风张帆行驶的能力更为增强。这样的沙船，在七级风力的情况下能照样安全行驶。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因为是平底，这种船的破浪能力很差。
　　元朝调九百多艘沙船组成的舰队攻打日本，在日本西部的海域遇台风后几乎全军覆没。
　　不过朱瞻基现在是在赤道无风带行驶，这里是没有台风的，所以不用怕，而这种船还能直接进入小河行驶，能直接抵达旧港。
　　前往旧港的途中，朱瞻基还在星城停留了一日。
　　这个时代的新加坡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荒原和丛林，只是在海边有人居住的痕迹。
　　后世的主城区，如今还是沼泽地。王景弘在后世的肯特港公园这里组织人开始伐木烧荒，用木材先建设一个简易码头。
　　肯特山并不高，但是靠近海边，他也将比赛的场地设在了这里。
　　人们坐在肯特山的山坡上，正好面对着港口，也能清楚地看到山下的比赛。
　　而他后世的公司总部，布拉尼岛现在就是一片树林，根本没有一点记忆中的印象。
　　时隔六百年旧地重游，一切都物是人非。
　　不过朱瞻基也不是一个喜欢伤悲春秋的人，能让自己的女人觉得开心，能在这个时空改变华人的命运，这些已经够他忙活的了。
　　从新加坡离开，两日后才抵达了旧港的入海口，而无数华人迎驾到了此地。
　　如今的旧港人口不到十万人，但是已经是南洋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满者伯夷的最大城市日惹，比他们现在的首都满者伯夷还要大一点。
　　因为满者伯夷最开始的首都其实是在日惹，但是因为火山爆发，才迁移到了后世的泗水。
　　如今的爪哇岛，人口主要聚集在中部和东部，至于西部，因为地震和火山频繁爆发，并不安全。
　　而后世的雅加达，现在根本还没影。
　　巨港从七世纪，也就是隋朝之前，就是三佛齐国的发源地和首都，一直到朱瞻基出生的前一年，才被满者伯夷攻占。
　　但是满者伯夷实力有限，国主对军队的控制力也有限。他们的军队都是罗闍，相当于藩王自己组建的，国主直接控制的军队并不多。
　　仗打完了，那些士兵要回去，国主都不敢拦。
　　而且满者伯夷也是分了三个王，当共同的敌人三佛齐被灭的时候，三王之间也爆发了战争，并且一打就是好几年。
　　郑和第一次出使，被杀了一百七十个士兵，就是被满者伯夷的东王所杀，后来他们赔偿了六万两黄金，作为赔偿。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他们灭了三佛齐。但是因为内战，西王的势力又弱一些，旧港后来却被华人占据。
　　当时旅居三佛齐的华人一千多人，还有当地的土人共同拥戴广东南海人梁道明为三佛齐王。
　　梁道明遂组建军队，并亲自领兵守卫三佛齐北方疆土，对抗满者伯夷。
　　十年间有几万军民从广东渡海投奔梁道明王，到了永乐三年，朱棣派梁道明的同乡监察御史谭胜受和千户杨信带敕书前往招安。
　　梁道明喜出望外，带着属下郑伯可一同入朝，留下副手施进卿带领众军民。
　　到了应天府，梁道明就不肯离开了，国王也不当了，传位给了他的副手施进卿。
　　在京城住了好几年，梁道明才去世，他的族人随后将他运回祖籍埋葬。因为后人中并无才华出众之人，如今除了几个后辈在通政司担任闲职，无人入仕。
　　这次朱瞻基出海，梁家后人就有随行。
　　再转过来说施进卿。
　　这个人，朱瞻基在后世就知道他，对他也是爱恨皆有。
　　爱的是，他在旧港为华人闯出一片天地，恨的是，他是南洋绿化的非常关键的一个人。
　　梁道明不愿意当这个苦逼的国王，因为当时旧港，也叫新三佛齐国被满者伯夷的西王占据了一大片地方，国内各个部落之间的矛盾非常大，这个国王受到了众多的掣肘。
　　更有海盗王陈祖义占据了婆罗洲的西部，经常派兵劫掠。
　　施进卿却相当珍惜这个当国王的机会。
　　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他很好地掌握了部落矛盾的平衡，掌握了实权。在郑和舰队消灭了陈祖义舰队之后，又威逼满者伯夷不能攻打旧港，所以他这个国王当的有滋有味。
　　但是，为了平衡三佛齐内部的矛盾，他信奉了绿教。
　　他这种外来户为了取得大部分绿教徒的信任，做起事来就更变本加厉，成为了推动绿化最积极的人。
　　后世的许多资料都证实了施进卿在南洋绿化过程中的重要作用。所以朱瞻基这次过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严禁他再继续推动绿化，并且还要严格控制。
　　如果他不从，朱瞻基就准备换一个国王。如果那些部落反对，朱瞻基的手早就痒了，就想找人来杀鸡骇猴。
　　施进卿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掌握了权力之后，他其实也非常膨胀。
　　虽然大明封他为从三品的旧港宣慰使，但他对其他国家仍然自称三佛齐国王。
　　朱瞻基并不在乎这个，他对华人的贡献还是非常大的，如今的旧港周边超过了十万华人，在这里安居乐业，都是他的功劳。
　　所以只要他不继续推动绿化，朱瞻基不在乎他在这里当一个土大王。
　　他就是安排别人过来，也不一定有他做的好，而且时间长了，照样会有自立之心。
　　人心永远都不会真正满足。
　　在没有完善的制度约束的时候，就只能建立一套相对完善的系统，稳定住这个框架。
　　比如分封。
　　从二十年前，梁道明被推选为新国王，从广南南海等地，就迁移过来了近十万华人。
　　如今的旧港周边，按照当时土著部落与华人的约定，这里的土地都是属于华人的。
　　旧港位于穆西河的下游，有着南洋地区最大规模的平原地带，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在后世足以养活千万人。
　　有了这些土地，华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成为了南洋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如今的南洋地区，也就只有一些盛产金矿的地区，百姓的日子能比旧港的华人更好。
　　因为有大明的支持，满者伯夷虽然名义上有着旧港名义上的统治权，但是这里除了每年向满者伯夷上贡之外，有着相当大的独立权。
　　提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大明的慷慨和短视。
　　为了落一个好名声，维护天朝上国的脸面，大明虽然名义上接纳了旧港为自己的领土，但是只是为了这里生活的华人，而对这里的领土没有任何诉求。
　　麻喇迦的拜里米苏拉是原本三佛齐的王子，他在永乐九年到大明朝拜的时候，向朱棣索要旧港。
　　但是朱棣却为了地方和平，驳回了拜里米苏拉的请求，承认了旧港的主权应该属于灭了三佛齐的满者伯夷。
　　满者伯夷的国王玛瓦尔达纳对此感激不尽，在永乐十三年，也就是前年，还派了王子专程到应天府，感谢朱棣对他们主权的维护。
　　总之，如今的南洋地区，许多地方的主权像旧港一样，乱成一锅粥。
　　三佛齐被灭以后，新的三佛齐成立，满者伯夷实际上也控制不了，只能要新三佛齐每年上缴粮食和矿产。
　　拜里米苏拉，满者伯夷，施进卿，大明，都对这里有管理权或者是主权。
　　朱啊哟还是因为大明不重视这里，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状况。
　　当船队进入穆西河的时候，当地的华人们就敲锣打鼓开始迎接朱瞻基一行。
　　施进卿带着自己的次女施二姐和幼子施济孙，也率领旧港的文武百官，还有三佛齐的部落首领以及长老，迎到了出海口这里。
　　施进卿今年已经将近六十岁，此人年纪虽老，但是雄风依旧在，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
　　相比之下，他的儿子施济孙唯唯诺诺，让朱瞻基觉得有些虎父犬子。
　　而旧港如今的民政大权竟然是掌握在施二姐的手里，让朱瞻基对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中年女人有些另眼相待。
　　现在可不是后世，也不是唐代以前，从宋朝开始，女人的地位非常低下。
　　哪怕是在异国，女人的地位也不高，施二姐能控制旧港的大权，这个女人不简单。
　　当船抵达旧港之后，朱瞻基才真正感受到了当地华人对他这个太孙的热情。
　　这些人虽然背井离乡，来到万里之外讨生活，但是依旧把自己看做是一个大明人。
　　他们对能在异国他乡见到帝国的太孙，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组织了全城的人欢迎朱瞻基。
　　每个人见到朱瞻基都是激动的泪流满面，狂热的朱瞻基让他们去死，恐怕都有很多人会直接自杀。
　　看到他们，朱瞻基感觉自己对他们的责任更大了。
　　连续几天，朱瞻基都是在旧港城内参加各种接待和应酬，会见各界的代表。
　　从旧港的百官，到慰问驻扎的将士，从会见旧港的部落首领，到接见华人商会的代表。
　　朱瞻基忙的不可开交。
　　朱瞻基忙，他的下属们也不轻松。特别是黄渊和孙林这样的管理人员，比朱瞻基更加辛苦。
　　金纯，解缙，黄渊他们，要组建大明在南洋地区新的领导框架。既然大明要加强对南洋的控制，那么原本的那一套模式肯定要转变，加强。
　　孙林和庄敬，庞瑛他们也忙着组建更严密的情报网络，从以前的单人单线的旁观，到现在多人多线的交叉情报网络，他们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而这个时候，哈三的一些行为引起了孙林他们的注意。
　　“四月初八，哈三抵达麻喇迦的第一天，就跟随总监大人与拜里米苏拉父子相见。他与依斯干达沙第二日在清真寺又单独相聚了一个时辰，由于当时我们的内线并没有特别关注他，所以并没有进行监督。
　　此后，哈三与麻喇迦的大食人交往密切，行踪诡秘。一直到四月十四，我大明一队士兵在塔兰村清查他国书籍，中间遭遇了哈三的阻拦，他才正式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此后我咨情司专门派了两个听事小太监，负责监控哈三。但是由于他与外人交谈，一直用大食话，所以有用信息不多，只是知道了他在背后有一些行动。
　　一直到我们前往旧港，发现哈三接受了依斯干达沙馈赠的三十两黄金。而他到达旧港后，也一直游串于各个清真寺之间，并且在寻求与施济孙的联络。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是已经能确定哈三此人图谋不轨。所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还望提督大人下令。”
　　孙林是兴庆宫少监，提督咨情司事，所以下属们一般都不会称呼他为少监，而是直接称呼他为提督。
　　听了下属的汇报，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咨情司如今并无精通大食话之人，就是跟踪他也没有多大作用。此人虽然只是一座清真寺的主持，但是赏赐出使，他也是立功之人，并且跟总监大人关系莫逆。而且他与泉州数百大食商人关系紧密，此事我当禀报殿下，看他如何安排。”
　　从太孙下榻的三佛齐皇家别院出来，孙林坐上一辆双轮马车，在二十个护卫的保护下，向着北郊的焦糖厂行进。
　　这个焦糖厂是旧港最大的糖厂，是本地的华人所建，所产的砂糖主要销往大明。
　　从去年开始，内监停止了砂糖进口，将这里的红糖和白糖全部在麻喇迦官厂保存了起来。
　　朱瞻基知道了这里是南洋最大的糖厂，就主动要求过来参观一番。
　　孙林抵达糖厂之后，只是将马车停在了朱瞻基的龙辇旁边，并没有进去打扰朱瞻基，依旧留在了马车上处理公务。
　　他每天要看数百份公文，每份公文都还要进行批示。但是他喜欢这种忙碌，更享受这种躲在背后控制一切的感觉。
　　临近午时，朱瞻基从糖厂出来，看到孙林。他上了马车，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让孙林上了他的龙辇。
　　孙林基本上每日都待在房间里，今日主动出来，肯定是有事找他。
　　当龙辇慢悠悠地离开了糖厂，朱瞻基跟众人挥了挥手，扭头说道：“难得见你出门，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林将哈三的事情详细禀告了朱瞻基，然后说道：“哈三此人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却与我大明多位官员关系密切，在大食人里面也有一些名望。所以如何对付他，还要殿下拿主意。”
　　“确定哈三此人有问题吗？”
　　“殿下，内臣并无证据。”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笑了起来。“孤原以为会是本地人率先跳出来，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跟我们从大明来的哈三跳了出来。孤不会在意他的名望，既然怀疑到了他，就先命锦衣卫将他抓起来。”
　　他向着坐在龙辇下层裙边的李亮说道：“让冯小年来见孤。咨情司只有侦缉，收集信息之责，没有抓捕，审讯之责，这件事虽然是咨情司发现的，却还需要让锦衣卫出动。”
　　冯小年领了命令，立即率领四个锦衣卫小旗，还有一队羽林卫二十五人，骑马就先奔回城内，抓捕哈三。
　　朱瞻基需要杀鸡骇猴，却没有想到，这只鸡竟然是哈三。
　　不过，能在旧港这个绿化比较严重的地区，公开抓捕一个阿訇，也能有警示的作用。
　　孙林看了一眼外面的卫队，问道：“殿下，是否加强一下防范，这里的绿教信徒可是不少。”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孤还怕这件事不够轰动呢！先把哈三带过来见我，要是他真的有异心，孤偏要把这件事闹大！”
　　哈三最近风光无限，在大明，他就只是一个清真寺的主持。绿教在大明并无特权，他这个主持也就是在地方上有些名望。
　　但是来到南洋，这里以绿教为国教，他这个天朝上国来的阿訇走到哪里，都是重要的上宾。
　　朱瞻基来到旧港以后，跟在麻喇迦一样，第一时间就下令今后旧港地区，也就是新三佛齐国将全面汉化，其他国家的书籍全部要上交，销毁。今后以儒家学问为主。
　　其他的部落当然有反对的意见，但是在旧港，这个城市如今华人占了一半以上，对这个政令是举手欢迎。
　　但是旧港城内并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主要就以各大清真寺的阿訇们为主。
　　如果人人都不能学习阿拉伯文，那么以后招收信徒就是大问题。虽然大明没有命令禁止绿教，但是这样跟禁止也差不多。
　　而且施进卿最近被朱瞻基警告以后，态度暧昧，对他们这些阿訇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施进卿就是一个投机主义者，以前为了笼络本地人部族，讨好满者伯夷，所以他改信绿教。
　　现在朱瞻基不许他再推广绿教，并且承诺给他撑腰，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把绿教抛在一边。
　　这也让那些阿訇们更加忧虑，对未来担忧起来。
　　没有政府的支持，没有了那些特权，任何宗教的发展都不会顺利。
　　所以当哈三摆出了一副要抗争到底的态度，立即拉拢了不少本地的教徒们。
　　但是面对强大的大明，他们也根本不敢硬着来。
　　有了咨情司的情报，冯小年率领下属们直接来到了巨港城中心的马哈德清真寺。
　　这个清真寺位于巨港的中心，占据了最好的一块位置，可谓是整个城市的中心。
　　不过，他并没有贸然地进入清真寺抓人，而是等在了门外。
　　朱瞻基既然交待了他要谨慎行事，他不会一开始就闹的众人皆知。何况他也知道哈三一直在给朱瞻基递帖子，想要拜见，只是朱瞻基没有搭理他。
　　所以他准备先礼后兵，将哈三骗过去，这样不会惊动其他人。
　　一直过了午后的礼拜时间，他们终于等到了哈三带着两个仆从出来。还有一群大食人打扮的信徒和阿訇将他送了出来。
　　冯小年迎了上去，笑道：“主教大人，鄙人冯小年，奉殿下命令，请主教大人过府叙话。”
　　“殿下终于肯见我了……”哈三大喜，连忙向众人告辞，话里言间充满了得意之情。
　　冯小年耐心地等着他跟众人告辞之后，请了哈三上车，然后才对咨情司过来的一个当差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那个太监心知肚明，立即率领了一半人分开行事，前往哈三住的地方去搜集证据。
　　这哈三并不愚蠢，虽然一开始被殿下相邀这个好消息给冲昏了头，但是既然是殿下召见，应该是以内侍为首，怎么会以一个锦衣卫为首。
　　但是上了马车，他也不敢翻脸，只是在言语间试探着。
　　进了自己的车驾，冯小年心中大安，他也不怕对方想要逃。这个天下，还没有人能逃得出大明锦衣卫的手掌的人。
　　面对哈三的试探，冯小年这个江湖老手当然是不会露馅，在玩虚情假意，阴谋诡计方面，哈三根本不够看。
　　“主教不需担忧，殿下今日因糖厂汉民提起了与大食人合作的渊源，所以想要见主教。我当时在旁边伺候，当然就该是我跑这一趟了。”
　　白糖最开始就是大食人发明的，他们在白糖提炼方面，也有着独有的窍门。所以冯小年从这个角度解释，哈三根本就没有怀疑。
　　就这样，马车晃晃悠悠来到了朱瞻基住的皇家别院。


第二十一章 要借题发挥
　　马车进了皇家别院的院子，刚下马车，哈三就见到了有些意外的郑和。他还有些得意，因为他说了几次想让郑和帮他引荐，郑和都没有答应。现在，他不用郑和引荐也能见到太孙了。
　　不过面对郑和，他还是很识相地先行见礼。“见过滇国公。”
　　郑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冯小年，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朱瞻基传唤人的话，根本不会让冯小年出面。
　　他跟哈三回了一礼，才问冯小年道：“是殿下传唤？”
　　冯小年毕恭毕敬地回礼说道：“殿下有话想要问问哈三主教。”
　　“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别院中，朱瞻基的面前摆了三九二十七道小菜，正在吃午膳。
　　宫中饮食自有定例，虽然明朝的宫廷御膳不像满清那样奢侈，但是基本每顿也都有最少十八个菜，来到旧港，才改成二十七个菜。
　　这么多才，朱瞻基一个人当然吃不完，一个菜吃一口，也要吃饱了。
　　但是为了避免让宫中人知道太孙的饮食爱好，每顿十八个菜，菜单都随时更换还是必须的。
　　因为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他的饮食爱好，就容易下毒的多了。
　　上这么多菜，主要是一种保护作用。
　　而这些菜也不会浪费，因为他吃过以后，还会把菜赏给嫔妃，或者是内侍们吃。
　　没有人会嫌弃这是剩菜，反而会把吃他剩菜当做一种荣幸。
　　听到李亮汇报冯小年已经把人带到，他放下了筷子。“把这些菜分下去吃了，不要浪费。”
　　李亮递过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朱瞻基涑了涑嘴，将茶水吐在了一个小太监捧着的痰盂里面。
　　痰盂里面有一些草木灰，将他吐出的水吸纳干净。这些草木灰是必需品，包括朱瞻基吐一口痰，都会用草木灰掩盖，也是为了防止有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朱瞻基来到了客厅，郑和三人连忙行礼拜见。
　　郑和是滇国公，只需要长揖行礼。而冯小年身为武官，是抱拳单膝跪拜。至于哈三属于是民，则需要大礼参拜。
　　朱瞻基摆了摆手，坐在了面向花园的龙椅上。“免礼，平身。哈三……”
　　“小民在。”他又拜了下去。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你乃方外之人，不必多礼。赐坐。”
　　李亮笑嘻嘻地请他在右手第二个位置坐下，自己坐在了第一个位置。而郑和当然是坐在了左手的第一个位置。
　　等他们坐定，朱瞻基才又说道：“据孤所知，你是洪武十一年就随穆罕默德阿訇从帖木儿国巴格达抵达大明，此后就一直生活在长安羊市大街清真寺。”
　　哈三抱拳道：“是，当时小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变成老朽。”
　　“洪武十一年，到如今已经三十八年。你在帖木儿国和大明都生活了不短时间，对两地有何见解呢？”
　　这个问题早就被哈三考虑过，他之前就已经多次设想过见到朱瞻基该说什么，而朱瞻基又会问他什么问题。
　　所以他不假思索就说道：“帖木儿国土地贫瘠，与大明西北各处差不远，跟大明的江南相比，远有不如。因土地贫瘠，不适宜耕种，所以大多部落以游牧为生，只有少数河岸地区，才能种植粮食。但帖木儿国位于东西交界，全民经商，故商业氛围浓郁。”
　　朱瞻基又问：“那你认为是我大明强盛，还是帖木儿国更加强盛？”
　　“两地各有千秋，大明以往略有不足，但自殿下励志改革，如今的大明在做工方面，已经超过了各国。”
　　从秦汉时代发展起来的贸易，在几千年的岁月中，其实一直控制在阿拉伯人的手里。一直在大航海时代以前，阿拉伯人的确有资格歧视大明人。
　　因为在古代贸易中占据主要角色的茶叶，瓷器，铁器，白糖，丝绸，香料等，几乎绝大部分都是远东出产的。
　　但是，控制了贸易渠道的却是阿拉伯人。
　　虽然远东属于生产商，却一直没有真正掌握定价权，大头利润都被阿拉伯人赚走了。
　　大航海时代虽然拉开了这个庞大帝国被入侵的大幕，但是自十六世纪一直到十九时期中期，这三百多年的时间里，大明才真正成为了贸易顺差国。
　　这几百年间，大明将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白银，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黄金，都全部收入囊中。
　　从明初根本没有多少白银和铜板，到了后来变成了黄金白银堆成山。
　　以至于全世界黄金和白银的出产都跟不上贸易规模的扩大，被全部送到远东还不够。
　　最后逼得西方各国穷疯了，不得不利用武力来进行鸦片贸易，最后发展到直接动手来抢夺。
　　如今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启，阿拉伯人还控制着东西方的贸易渠道。
　　所以虽然阿拉伯人现在并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甚至还被各族奴役，但是谈起经济这方面，他们仍然带着一种骄傲。
　　朱瞻基淡然一笑，他这次要打通东西方的贸易渠道，并不想跟哈三这个小角色说。淡然笑问：“只是做工吗？”
　　哈三没有听出朱瞻基话里面的讽刺，反而来了兴趣，说道：“殿下，大明短短几年之间，就发明了火枪，水车，轴承，水泥等物，这些都是大明的优势。如今各国都没有这些东西，大明应该早日将这些技术传播开来，扩大生产，加工，这些东西肯定都会供不应求的。”
　　朱瞻基并没有提火枪，只是问道：“扩大规模之后，让外人学了去，我们不是做不了独家生意了？”
　　“可是在他国学会之前，大明就会赚的盆满钵满。”哈三愣了一下，连忙把话圆了过来，抱拳说道：“从长安到京城，到泉州，小民已经联络了不少族人，愿意花钱购买专利，为大明的贸易做出更大的贡献。”
　　朱瞻基懒得听他继续在这里做白日梦了，想让大明公开技术，哪有这么好的美事！
　　就像造纸术一样，被他们学会了以后，现在欧洲的纸，大部分都是阿拉伯人供应的。
　　要是没有纸，哪里有他们的黄金时代！
　　而朱瞻基也看出来了，这个哈三就是一个差根线的傻缺，他把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在大食人，而不是大明人。
　　他出生在巴格达，但是在巴格达只生活了最多十五年，因为来大明，他都要走一年。而在大明反而生活了三十八年，到现在还把自己当外人。
　　这样养不家的异族，即使没有叛逆之心，要他也没用。
　　他露出一丝冷笑道：“是你想赚更多银子吧！赚了银子，造了火枪，好反过来打大明？”
　　郑和脸色一变，抱拳说道：“殿下……”
　　“滇国公禁言！”郑和被严肃起来的朱瞻基吓的不敢再说，脸上有些尴尬。
　　这个哈三上次与他一起下西洋，这次又跟上了，若是他真的犯事，他这个总兵官也有责任。
　　朱瞻基一下子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有些尴尬的郑和一眼，几步走到了还在发呆的哈三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来人，将哈三与其随从押下去，分开审问，我倒要看看他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冯小年他们早有准备，在外间绑起了哈三的两个随从，然后就冲了进来。
　　哈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了下来。“殿下，小民冤枉啊！”
　　朱瞻基冷笑道：“冤枉……好啊，孤倒想知道，你自抵达麻喇迦这大半个月的时日，与超过二十个阿訇私下会谈，都谈了些什么！可不要告诉孤，你们只是讨论经义啊！”
　　哈三一听，登时有些崩溃了。他自认自己不会受人注意，做事并不严密。
　　朱瞻基只要把所有人抓起来，分开审讯，他做的事就根本瞒不下去。
　　“殿下恕罪，小民愿意将功赎罪！”他惨嚎一声，匍匐前行，想来抱朱瞻基的大腿。
　　但是根本不用朱瞻基动弹，冯小年和玄澄他们就冲了上来，将他压在地板上，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押下去。这些时日凡是与哈三有接触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孤要精确到他一分一秒与人接触的过程！”
　　当哈三被押了下去，房间里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朱瞻基才望向郑和说道：“滇国公方才想说什么？”
　　郑和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殿下，哈三此人应不会有反叛之心……”
　　“滇国公，话不要说的这么早，孤许你参与审讯，但不可有干预行为。孤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敌人！”
　　郑和立即抱拳说道：“臣绝不干涉审案，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只是盼殿下能从宽处置，毕竟舰队也有上千大食人，他们都会在西洋有大用。”
　　朱瞻基不置可否地说道：“孤不会许诺，要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事！”
　　等郑和离开，朱瞻基站在宽大的屋檐下，看着外面下起了阵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是真的高兴，实在太高兴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寻找一个对付南洋绿教会的方案，但是却很难下手。
　　大明有数十万回民，南洋更是有无数教会中人。对这些人，打不得，骂不得。就是想要控制南洋各国，他们肯定也会在背后搞鬼。
　　因为他们绝对不会愿意看到大明完全控制南洋，这种矛盾的对立是根深蒂固的。
　　对付南洋教会，也会引发大明国内回民和大食人的反对，不对付他们，总觉得如鲠在喉。
　　现在，朱瞻基只希望哈三能成器一点，真的有狠气来造反，并且牵连进来更多的人。
　　这样，他要对付南洋的教会，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一直在想找个动手的理由，现在机会来了。
　　郑和刚出大殿，就见到一队咨情司的内侍，抱着一叠书籍和信件快步走向了孙林所在的小院。
　　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可是查抄哈三住所的收获？”
　　郑和可以说是所有太监的偶像，从一届太监做到总兵太监，海军总监，滇国公，无人再出其左右。
　　领头的长随太监躬身禀道：“总监，正是如此。”
　　“有何收获？”
　　“此乃大食文字所写，下官正欲征召通事译解。”
　　郑和叹了口气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去。”
　　郑和本身懂大食文字，虽然他不能影响查案，但是他通过这些信件，也能知道这哈三是否真的图谋不轨。
　　进入咨情司的小院，孙林对郑和也是礼遇有加，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给郑和，让他安心看这些信件。
　　只要他不毁坏这些信件，孙林不会制止他。同时，他也立即让人与通政司联络，让他们派来几个知晓大食文字之人。
　　与此同时，冯小年他们将哈三主仆三人送入刑部，然后就按照咨情司提供的名单，将这些时日，所有与哈三有过接触之人都“请到”了刑部的驻地。
　　这种抓捕虽然并不激烈，但是因为抓的人太多，并且大多都是上层人物，所以还是引发了旧港当地许多人的恐慌。
　　在这个过程中，也不是没有人反抗。但凡是有贵族反抗，就全家一起抓，有阿訇反抗，整个清真寺的人就全部抓捕。
　　这种雷厉风行，丝毫不顾忌影响的行动，让所有旧港人都感受到了不安。
　　施进卿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午睡，被侍卫惊醒，一听全城在大抓捕，立即吓的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太孙殿下现在在旧港，如果出了任何一点差池，恐怕就是大明大军血洗旧港的结果。
　　“那哈三果真叛逆？”
　　“纵使没有叛逆之心，怕是也干净不了。这几日他一直游走各清真寺，私见多位阿訇和部落首领。”
　　这个时候，施济孙吓的一下子跪了下来。“父王，孩儿也见过这哈三一次，他跟孩儿话里语义之间，都是对殿下的不满，认为殿下在南洋汉化，是与教会争夺民意。”
　　施进卿大怒，来到施济孙的面前，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混账，既然有此事，为何不与我说！”
　　施济孙就是一个纨绔子弟，那里想到此事会如此严重。他被父亲的一巴掌打懵了，俯身叩首道：“他与赛义德主教一同见的孩儿，孩儿总要给赛义德主教一些面子。何况孩儿本就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糊涂！做事可以见风使舵，但是心中该有主见，你如此糊涂，如何担得大业！走，我们去拜见殿下……”
　　从王府出来，施进卿就发现大队的羽林卫已经入城，在旧港各处巡街设卡。
　　虽然这些将士并无大刀长矛，也无明铠亮甲，只有腰间有一横刀。但是他们手中的火铳，让所有知道火器厉害的人，都闻风丧胆。
　　他们的出现，给旧港增添了一分风雨欲来的凝重，也让施进卿的心压抑不已。
　　这件事他本来心怀坦荡，但是一个蠢儿子却让这件事变的复杂起来。
　　他对这位殿下不熟，要是这位殿下是小肚鸡肠之人，怕是也逃不了挂落。
　　来到皇家别院，他却发现这里的气氛依旧平和。太孙殿下还有雅兴跟几位妃子在雨中举着伞畅游花园。
　　诸臣被带进了大殿，内侍领着施进卿和施济孙来到了花园之中。
　　朱瞻基见施进卿父子到来，让马欣和沈黛儿回了后院，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接见了他们父子俩。
　　施进卿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傲气了，一进凉亭，就双膝跪拜。“罪臣施进卿拜见殿下。”
　　那施济孙见自己的父亲跪下，吓的也连忙跟着跪下，不敢抬头。
　　朱瞻基笑着扶着施进卿的胳膊说道：“爱卿不仅是我大明从三品的旧港宣慰使，更是新三佛齐国一国之君，快快请起。”
　　施进卿顺势站起身来，然后一脚踹在了自己儿子的肩膀上。这一脚没有丝毫留力，让施济孙一个翻滚，滚落在凉亭外的草地上，沾了一身泥水。
　　施济孙连叫都不敢叫一声，翻爬起来，又重新跪伏在草地上。
　　朱瞻基笑道：“爱卿不必如此，孤知道武德将军与此事并无瓜葛，只是识人不明而已。”
　　施进卿心底一松，听了朱瞻基的话，他就知道殿下对他施家并无不满。
　　这件事可大可小，既然殿下不计较，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清算旧账。
　　朱瞻基当然不会跟施济孙计较，别说他没有很深地参与进来，哪怕他是主谋，朱瞻基也会为了大局，暂时放过他。
　　他需要的是南洋稳定，最少在朱棣西征之前，一定要稳定。
　　施进卿虽然有自立之心，但是能力还是有的，他现在要对付大食人，还需要施进卿来稳定大局。
　　要是把他们一锅端了，那以后谁来控制大局！
　　施进卿看朱瞻基面色温和，笑意盎然，问道：“殿下，这哈三果真有叛逆之心？”
　　“冯冲，你与宣慰使细细分说一番。”朱瞻基招了招手，在凉亭一边伺候的冯冲就把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李亮，进了凉亭。
　　朱瞻基请了施进卿在凉亭里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拿了一块用盐水浸泡的菠萝丁吃了起来。
　　冯冲是孙林的助手，对整个局势非常了解，他把从一开始怀疑哈三，一直到今日动手的始末说了一遍，然后才介绍整个案情。
　　“哈三现在自知必死，哪怕刑讯逼供也闭口不言。但是他的两个随从却不是硬骨头，已经证实了哈三的确在背后图谋不轨。他与大食人，还有信奉教会之人勾结，并且暗中了解舰队编制，想要潜入舰队的火器补给船，凿船盗枪，共举大事。如今虽然整个案子还在调查阶段，但是已经能确定此人的反叛之心。”
　　“殿下，哈三此人从大明前来，而三佛齐全境三百万百姓，可都是诚心欢迎殿下。可是殿下现在如此雷厉风行，只会让全民恐慌，人心背向。为了区区一个哈三，实乃得不偿失啊！”
　　施进卿身为旧港之主，当然是希望国境稳定。所以现在还是希望朱瞻基能宽宏大量，不要把事情闹的太大，也不要牵连进来太多人。
　　朱瞻基其实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现在被施进卿如此提醒，赞同地说道：“孤被哈三叛逆之心乱了心境，却是没有想到此节。诏……”
　　众人随即都禀身肃立，解祯期和解桢亮更是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了什么。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颁布张贴安民诏令，揭示哈三反叛之举。另着各部，不得有扰民之举。”
　　朝廷的诏文都有固定格式，朱瞻基只需要把内容说出来，解缙他们这样的大文人自然会把告示写的花团锦簇。
　　随着朱瞻基的一声令下，礼部，羽林卫，包括施进卿也派出了本地的衙役，联合起来，到城内各处张贴告示。
　　而这个时候的郑和，却忍不住感到一阵的后怕。
　　他没有想到，这个哈三竟然有如此狼子野心，竟然想要与人联合，盗取火枪，然后与大明作对。
　　更让他难堪的是，因为哈三与他有异于的信仰，他对此人优待有加，让这哈三钻了不少空子。
　　如今舰队有上千回族和教会人，他们都是朝廷征召的下西洋的通事。而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与哈三关系密切。
　　一个主管，识人不明，任人唯亲，这对他的名誉影响甚大。这幸亏是殿下明察秋毫，要不然，连他自己都有很大的嫌疑。
　　而通过刑部对越来越多的人的审讯，更多的细节被暴露出来，郑和又忍不住开始担忧了起来。
　　他担忧的不是这些人能造反成功，也不是殿下对他怀疑，而是怕殿下大开杀戒。
　　如果真的要按照越来越长的名单杀人，牵连进来的大食人，还有麻喇迦与旧港的教会中人足有数千。
　　他们还都是南洋地区的上层人物，如果将这些人全部杀了，整个南洋都会乱起来。
　　但是他自身的嫌疑都没有洗清，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劝，还是不劝，都会让他心里难过无比。
　　一边是同族的人，一边是大明和殿下，还有他的理想。
　　他有想过，如果大明统一各国，肯定会少不了杀戮。
　　他认为这种阵痛是值得的。
　　但是当真的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却感到了难以纾解的痛苦！


第二十二章 杀鸡骇猴
　　其他人当然没有郑和的纠结与痛苦，他们对这场还没有爆发出来的阴谋都投入了百般热情。
　　这可是叛乱啊，虽然没有爆发，但是已经找到确凿证据，只要参与进来的人，就有功劳可领。
　　咨情司，锦衣卫，刑部，甚至连那些文官们，都想要在审案的过程中出一份力，只有这样，才能分到更多的功劳。
　　所以，只有郑和是希望大事化小，但是其他大臣却都希望小事化大！
　　刑部的驻地是旧港一户黄姓大家族提供的农庄。在他们发家的过程中，曾经买下了数千土人开垦土地，这户农庄就是专门关押那些土人苦力的。
　　虽然这里的基础条件差，但是看起来像一个监狱的农庄，却正好适合给刑部当监狱。
　　一下午的时间，这里就被关押了数百人，而且行动还没有停止，被送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以前旧港的上层人物，不少人还是旧港这个新三佛齐国首都的重臣。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在乎他们是谁，从大明来的刑部官员，羽林卫出动的将士，跟他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人都被单手绑在一排排的木栏杆上，严禁发出任何声音。
　　任何人只要开口，必定会遭受看管的士兵最狠辣的鞭打。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串供，若不是农庄的地方有限，每个人单独关押才是最合适的。
　　只是把一只手用绳子绑住，其实不能有任何作用，每个人反手就能解开。
　　但是却没有人敢这么做，因为现在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如果查清楚无罪，还会释放，但是若现在想要逃跑，那就百死无生，还会祸及家人。
　　虽然有一些人自认罪不可赦，但是现在所有人都不能说话，他们就是想要串联，也无计可施。
　　这里面不仅有各族的部落首领，三佛齐的官员，还有许多下人和随从。也不仅仅是外族人，甚至还有一些华人，只是华人的数量非常少。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当惯了人上人，现在作为阶下囚，面对熟人，只能露出一丝苦笑。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有一个大明的官员带着太孙殿下的诏文前来，宣读了监狱纪律，还有管理程序。
　　所有人在审讯之前，不允许见任何人，说一句话，一旦发现有人说话，第一次鞭刑二十，第二次就直接处死。
　　如果方便，可以举手，得到守卫的允许，才能去方便。
　　他们这些人的条件还是好的，最起码还有以一个带顶的窝棚，不会淋雨。
　　至于他们的随从和下人，就全部被集中在下着雨的空地上，他们只能坐在泥泞的地面上，没有任何保护。
　　不是没有随从想要逃跑，但是火枪响起的轰鸣声，立即就让所有人动也不敢动。
　　虽然大明的两只舰队带过来了几十支火枪，但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
　　就是那些贵族们也只听说过火绳枪，何时见过这种不用点火的火枪。
　　更多的人以为这是上天的惩罚，没有任何人敢再妄动。
　　六具尸体被挂在了院子中的木梁上，也威慑着所有人，想要逃跑的下场。
　　在农庄一排还算严实的大仓库里，这里原本是储存农具的仓库，为了防止昂贵的铁具被盗，这里用黄土兑米汤夯实的土砖垒砌而成，也成为了刑部如今的指挥部。
　　此时，以刑部侍郎熊侃为首的十几个刑部官员，以及抽调而来的一百多儒生正忙的不可开交。
　　事发突然，一下子抓了几百人，而且锦衣卫和羽林卫依旧在抓捕，农庄里的人已经快装不下了。
　　熊侃只能从儒生里面挑选那些不怕见血，有狠气的儒生来充当文书，进行审案。
　　他这次随朱瞻基出行，只带了两个郎中，四个主事，照磨，检校，司狱若干。
　　原本以为这是一趟轻松之旅，因为舰队大部分都是军人，军人犯事，基本都是内部处理。
　　随行的所有文臣以及儒生也不过几千人，还有严格的上下级制约，应该没有什么案子。
　　可是来到旧港，朱瞻基一下子就给他来了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惊的是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喜的是这个大案简直就是一个现成的功劳。
　　一百多人挤在这个大仓库里，几个郎中和主事正忙着给抽调过来的儒生们分组，然后分配不同的任务。
　　他们还从幼军抽了两千人，专门负责抓人，送人，行刑，光是分配每个人的职责，就不是短时间能安排好的。
　　所以抓来的那些人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审讯，只能让他们待在外面淋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刑部这边才给每个人分配好了职责。农庄这里到处点燃了篝火和火把，将农庄各处照的通明。
　　那些就是想趁天色暗了逃跑的人，也没有任何机会。
　　“大人，通报锦衣卫那边，人不能再抓了。农庄里是在装不了那么多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把所有的犯人编完号，人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熊侃虽然忙的晕头转向，但是却精神亢奋。“农庄里装不下了？”
　　“现在已经装了千五，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只要能装，就给我使劲装。难得遇到这样一个大案，难道还要把功劳向外推？锦衣卫抓人都不嫌辛苦，我们怕什么？”
　　“这么多人，要审到什么时候啊？”
　　“人手不够就跟金尚书要人，还有两三千儒生呢，还怕没有人手？”
　　“那些儒生有个屁用，刚把人打的皮开肉绽，一个个就吐了起来，笔都握不住了。”
　　熊侃哈哈笑道：“你个廖麻子，你忘记你当初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了。这种场景，看多了也就麻木了！要是经过这一次，能从这些儒生里面挑出来几十个当用的，也是一件好事。”
　　刑部这边还只是繁琐，但是锦衣卫与羽林卫这边，却是真正的风里雨里，苦不堪言。
　　这中间甚至还发生了十几起反抗事件，都被他们给镇压了下去，杀了超过一百人。
　　其中一个极端的阿訇，在抓捕他的时候，竟然亲手点燃了清真寺，自己也葬身火海。
　　而在这个过程中，大明的士兵也伤了十几个人，死了一个。
　　这是一个不小心的家伙，被对方一刀刺伤了内脏，没有救过来。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瞻基接受了施进卿的邀请，在王府与三佛齐国的各位大臣，部落首领，以及随行的西洋一些国家的使节共进晚餐。
　　朱瞻基突然之间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抓了这么多人，总要当面给众人一个解释。
　　虽然不给也可以，也没有人能拿他如何，但是这不是涉及一个国家，而是十几个国家的问题。
　　能够几句话就解释清楚的事情，何必非要动刀动枪，弄得人心惶惶呢。
　　听到这个消息，朱瞻基登时觉得没有了胃口，放下了筷子。“受伤士兵用心救治，死去的士兵火葬，虽然身死异国，但是也要把他的骨灰带回去。”
　　冯小年躬身问道：“行凶的拉哈特王子应如何处置？”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朱瞻基的身上，等待着朱瞻基的决定。
　　今日大明的士兵虽然大肆抓人，但是对方只要不反抗，就不会动粗。只有那些明知道犯了大忌的人，才会动手反抗。
　　朱瞻基的决定，就代表着大明的态度，这也关系到了他们以后对大明的态度。
　　朱瞻基淡然说道：“杀人偿命，直接处死拉哈特，暴尸三天，以儆效尤！”
　　郑和心里一惊，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
　　不过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施进卿飞扑着在朱瞻基三米远的地方就跪了下来。“殿下请三思啊！拉哈特是明古鲁部落的王子，而明古鲁部落是三佛齐国的大型部落，人数超过了十万。一个拉哈特事小，引起了整个部落的反叛，那可是大事！为了一个普通士兵，这样不值当啊！”
　　“不值当……”朱瞻基缓缓站起身来，眼睛在大殿里扫了一圈。这里坐着数十个三佛齐的官员和部落首领，也有几十个各国使节。
　　他绕出了自己面前的案几，来到了大殿的中央，面对着众人，缓慢而坚定地说道：“在你眼里，一个是部落的王子，一个是大明的小兵，双方不是一个等级的人。但是在孤的心中，他们一个是忠诚的士兵，一个却是敌人！一万个拉哈特，在孤的心里也没有一个忠诚的士兵重要。我大明扬威四海，靠的就是这一个个士兵的英勇杀敌，你不在乎，孤在乎！”
　　“可是……”
　　“不必多说，孤心意已决。拉哈特已经选择了做孤的敌人，那孤就要他的命，明古鲁部落若是不服，孤就灭了他们的族！”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朱瞻基的坚决，施进卿也不敢再劝。
　　而那些使节也都在心里叹了口气，靠着几句好话，一点贡品，就能躲在大明羽翼下的好日子，怕是再也没有了。
　　这位太孙殿下可不像应天府那个皇帝好糊弄，他更看重的是利益而不是脸面。
　　不对……一些精明的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这位太孙殿下既然是重视利益多过脸面，为何现在却要为了脸面不惜发动战争？
　　难道这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试探各方？
　　这个时候，就更没有人敢冒头了。
　　郑和的心里叹了口气，如此强硬的态度，以后想要笼络那些部落就难了。
　　他不赞成朱瞻基用这样的态度，手段应该更温和一些啊！
　　但是偏偏还是有不怕死的人，来自门达拉部落的部落首领玛塔杜阿站起身来。
　　他们部落与明古鲁部落接壤，双方的关系密切，而且他们部落还是对方的附庸。不管为了什么原因，这个时候他都该为拉哈特说句话。
　　他学着大明的武将抱拳说道：“尊贵的大明皇太孙殿下，即便是拉哈特杀了人，也可以用赎金赎罪，不至于以命偿命。一个王子和一个普通士兵，是不一样的。”
　　朱瞻基冷声说道：“杀了我大明的人，就要按我大明的规矩来！今日孤也在这里放下话，你们最好都好好记着……”
　　他又扫视了大殿内的众人一圈，说道：“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不论什么时候，都会按照规矩来。今后凡是我大明子民，在贵国若有违法乱纪，该如何处置，可以按照你们的规矩来。但若有构陷，逼迫，甚至无辜被杀害之事，我大明绝不惜为一人，灭一国！”
　　这就是明着仗势欺人了，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许多人都在回忆自己以往有没有欺负过华人，要是有这样的事，证据都湮灭了没有。
　　玛塔杜阿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发了朱瞻基更坚决的反击，为了一人灭一国，真是可笑啊！
　　不过，他还是抱拳说道：“在下愿意献上百斤黄金，换取殿下不杀之恩！”
　　朱瞻基理都不理他，回身走向了自己的位置。李亮替他说道：“我大明太孙，岂是你用金子就能收买的？知道什么是金口玉言吗！”
　　施进卿再次恳请说道：“殿下请三思……”
　　他这个宣慰使，或者说国王岂是当的并不轻松。
　　老的三佛齐国被灭，满者伯夷在苏门答腊岛上面积极勾结各大部落，为的就是彻底占据这个岛。
　　在国内，施进卿要平衡各部落之间的矛盾，可谓是内外交困。
　　现在朱瞻基要是真的杀了拉哈特，三佛齐这几十个大型部落，恐怕有一半都会对大明有意见。
　　而这一切矛盾，都还需要他来化解。今日之后，他的日子会非常难过，甚至被各大部落赶出巨港都是有可能的。
　　朱瞻基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如今的新三佛齐国既然奉你为国主，就要拿出国主的架势来。你即刻令拉哈特的亲眷回部落传令，我要在半月之后星城的竞技大会上，见到明古鲁的族长万茂。”
　　所有人都有些傻眼了，盯着朱瞻基看，仿佛他是一个傻瓜。
　　你杀了儿子，还让父亲来拜见你，怕不是对方要领着大军来攻打吧！
　　就是明古鲁势弱，也有十万人，能选出上万的勇士，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过来拜见你。
　　你是大明的太孙，地位尊贵，但是别忘了，明古鲁可不是属于大明。
　　万茂哪怕就是没有勇气率军来攻打，也绝对不会理一纸诏书。你大明想要去攻打明古鲁，人家往山里一逃，你就无可奈何。
　　施进卿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殿下，三佛齐各部落独立，若是不奉召，臣也没有办法。”
　　朱瞻基摆了摆手。“你只管传召就好了！”
　　他本来就没有想过万茂能来，他就要找个借口立威。有了灭掉一个部落的风头，众人的注意力也不会集中在他对付绿教上面来了。
　　在后世，宗教都是不能碰的敏感区域。因为宗教原因导致的战争，依旧占据了世界战争的一半以上。
　　就在朱瞻基穿越的年代，这些问题依旧严重，叙利亚内战，沙特与也门的战争还在继续。
　　跟宗教事务相比，灭一个十万人的部落，不过是一个小事了。
　　对方想要占据地利，依靠沼泽，山林，瘴气来跟大明作对，朱瞻基也不怕。
　　最起码，他也能派出幼军，执行斩首行动。
　　他现在急切地想要杀鸡骇猴，震慑南洋诸国，更想借着这个机会，中断南洋绿化的进程。
　　大明以后不管是将南洋变成属国还是属地，他都不愿意这里成为绿教的大本营之一。
　　施进卿无奈，只能命令下属写传召书。
　　当冯小年离开大殿，大殿内的气氛似乎才宁静了下来。但是不到多大一会儿，他就又回到了大殿，向朱瞻基禀报：“殿下，属下已经将拉哈特吊死在了他的住所门口的大树上。”
　　“非常好。三日之后才准许收尸。”
　　这话让所有人都深切感受到了朱瞻基的狠辣与跋扈。一个部落的王子，说杀就杀了。
　　朱瞻基虽然装作跋扈，但是内心其实非常冷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各国使节，让他们知道大明对所有臣民的维护之意。
　　当晚宴散场，大部分人都忍不住驾车前往拉哈特的住所之外，亲眼看看那具被挂在树上的尸体。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朱瞻基回到了临时住所，却也没有安歇，而是忙着布置任务。“将幼军，羽林卫，三大海军舰队的主帅全部召集而来。”
　　朱瞻基大肆抓人，这些主帅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立上大功，都在别院等候。不一会，数十位将领就汇聚一堂。
　　朱瞻基坐在大殿上端的宝座上，一直在沉思着下一步的行动。
　　针对绿教，他犹如一拳击在棉花堆上，看似用力，对对方的伤害却不大。
　　因为宗教并没有明面上的政治架构，他们的信仰来自于人们的内心。想要改变，去除生存的土壤只是第一步，更主要的是用教育和环境来潜移默化。
　　但是针对明古鲁部落，这只他想杀的鸡，却能有效地杀伤他们的生存能力，破坏他们的权力架构。
　　伟大领袖曾经说过：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朱瞻基既然想要杀鸡骇猴，在南洋地区来个开门红，威慑各国和各部落，完善的战术准备还是要做的。
　　明古鲁部落在巨港的西南方，那里与巨港之间隔着崇山峻岭，从海上绕到南方去进攻最为合适。
　　但是，这些部落大多都是家无余财，说跑就能跑。
　　想要攻击他们，怕的不是他们反抗，而是他们逃跑之后牵制住了大军。
　　只要时间一长，恶劣的战场会让士兵时期消沉，军费耗费过大。
　　薛禄一心想要在朱瞻基面前立功，毛遂自荐道：“殿下，明古鲁部落南靠大海，北靠大山，东西狭长，地势复杂。但在臣看来，我大明的战略目的只是为了惩罚他们，并不是要消灭他们。臣愿率大军直捣黄龙，将万茂家族一家缉拿到旧港……”
　　郑和在外人面前不敢再丢朱瞻基的面子，但是现在没有了外人。他抱拳说道：“殿下，拉哈特的行为更多的是像个人行为，而不是整个明古鲁部落有了反叛之心。事情并没有到开战的这一步。臣愿为特使，前往明古鲁部落，说服万茂投效殿下。”
　　薛禄不屑说道：“我大明何须一个区区明古鲁部落的投效？敢与我大明作对，杀无赦。”
　　郑和摇头道：“非也，一个明古鲁事小，但是整个苏门答腊岛事大。如今的苏门答腊岛南部被满者伯夷占据，然后就是我华人占据的巨港。除了北方的亚齐国，那孤儿国等，剩下的区域就是几十个部落各占据了一处土地。一个明古鲁无足轻重，但是若因为他们导致了数十个部落联合起来与我大明作对，那才是大事。”
　　郑和是海军总监，朱真，张勇等将领以前不是给他当过下属，就是在南洋地区熟悉当地情况，更知道郑和在南洋的声望。
　　所以除了幼军和羽林卫，海军方面并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就连朱瞻基也认为郑和的话很有道理。他虽然有点老好人，但是眼界还是很宽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滇国公既然有此把握，那孤就遂了你的意。着你率两卫幼军，一万海军，自海上去招抚明古鲁部落。不过，若万茂执迷不悟，便执行斩首行动，将万茂家族一家老小，全部给我杀掉，可能做到？”
　　郑和迟疑了一下，单膝跪拜道：“臣愿立下军令状！”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如此甚好，那么下面，我们就围绕滇国公的行动，制定军事计划。其余各部，都要积极配合滇国公的行动。”
　　两万大军的出征，虽然是从海上走，但是一应后勤供应，武器装备，也是一件繁琐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既然是要执行斩首行动，那么派兵不能多，不能让明古鲁部落一开始就吓跑了。
　　但是派出去的军队必须要精锐，能打硬仗。
　　既然是以郑和为主帅，那么薛禄就不适合给他当下属。赵永亮率领羽林卫，这是朱瞻基的精锐护卫军，不能离了朱瞻基左右。
　　所以经过一番商议，幼军由都指挥使刘安任总兵官，负责率领一万一千幼军协助郑和。


第二十三章 安排与送行
　　刘安此人是海军总督刘江的次子，但其兄早逝，虽然是次子，却是刘家继承人。
　　他自幼随父从军，在辽东久经沙场，虽然算不上绝世名将，但也称得上领军有方。
　　自刘江被朱瞻基征召为海军都督，刘安回京被安排到了神机营，担任军卫都指挥使。
　　接受了火器换装之后，他参与了征讨日本的行动，行军作战从无纰漏。
　　日本之战之后，他走了父亲的关系，也是朱瞻基为了笼络刘江，将他要到了幼军，成为了幼军四个都指挥使之一。
　　他这次虽然是跟随朱瞻基一起下西洋，父亲是海军总督，但是却不是属于海军序列，而是陆军序列，归薛禄领导。
　　天已经快要亮了，但是这漫长的会议才结束。众人都没有时间休息，要为大军出征做准备。
　　朱瞻基也是毫无睡意，留下了刘安和现在归属于羽林卫的陈礼和张凤山，还有庄敬和庞瑛两人。
　　陈礼和张凤山是跟随朱瞻基最早的将领，虽然他们当初只是羽林卫的把总和总旗，如今也只是守备和副守备。
　　但是他们两个身上还有另外一个职位，那就是羽林卫学的山长和总督导。这让他们哪怕是在高级将领林立的大帐之中，也没有人敢真的忽视他们。
　　原来的幼军，如今的羽林卫学，已经成为了大明军中的一个闪亮招牌。
　　从这里培养出来的士兵如今数量虽然还没有超过两千，但是十年磨一剑，每个从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无一不是大明各军卫器重的精英。
　　甚至有不少从羽林卫学出来的孤儿如今都做到了守备一职，比他们两人的职位高，却也没有任何一个孤儿敢在两人面前自傲，更不敢忘本。
　　在这个时代，天地君亲师的思想依旧深入人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任何人敢忤逆两人，那都是众叛亲离，天下无容身之处。
　　而且，他们官职虽然不高，也要看位置。一个普通的守备，当然只是一个普通角色，但是一个太孙跟前，备受重视的守备，是任何人都不敢轻待的。
　　就像黄渊，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守备，但是那些指挥使，参将，甚至是提督，总督都不敢忽视的。
　　朱瞻基要是把两人外放，最少都能提拔到指挥使的职位上去。
　　庄敬和庞瑛两人自日本之战之后，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到朱瞻基的面前来表忠心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两个人都表现的非常积极，想要再立功勋。
　　大殿里除了他们几人，就只有金阔，孙林这两个内监总管，李亮守在了门口，防止有人听到他们的决策。
　　大部分人都是一日夜没有休息，昨天发生那么多事，精神都高度紧张，一个个都疲惫不堪。
　　朱瞻基自己都窝在了龙椅上，两条大长腿架到了面前的案几上。“诸卿都自在一点，天天端着个架势，也太累了。刘安……”
　　刘安坐直了身体抱拳说道：“臣在。”
　　朱瞻基笑着挥了挥手说道：“自在一点，就当我们在闲叙好了。知道我为何单留下你吗？”
　　刘安依旧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另有安排要末将执行。”
　　朱瞻基点了点头。“我喜欢聪明的人，有能力就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那种和光同尘，怕当出头鸟，在我面前不好用。”
　　朱瞻基的眼睛在众人面前扫了一圈，回到了刘安的脸上才说道：“这次以你为幼军总兵官，自然要以滇国公的意见为尊，但……在滇国公的决策不符合大明利益的时候，孤要你率领幼军，可自行其是。”
　　刘安有些为难地说道：“臣该如何判断滇国公的行为不符合大明利益呢？”
　　朱瞻基问道：“你认为孤为何执意要掀起这场战事？”
　　“威慑南洋各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正是！”朱瞻基坐起了身子，笑道：“南洋各国如今以信奉宗教为主，他们虽然名义上是我大明的属国，却不说我大明话，不写我大明字，反而以学习那西洋小国的文字为主。孤在麻喇迦已经开始要求他们汉化，但是一个麻喇迦太小了，孤不仅想要在麻喇迦，还想要在南洋各国都推行我儒家，推行汉字。
　　滇国公此人虽才华盖世，但其年岁已高，慈悲为怀，早失靖难之时的果敢。若是孤能长期经营南洋，当用他之才。但孤却没有时间。
　　待南洲暴风季过去，孤就要前往南洲，从南洲回来，孤还要去下西洋。所以孤只能快刀斩乱麻，将南洋地区全部梳理一遍，让南洋地区各国各部落，不仅要尊崇我大明，更要畏惧我大明。
　　只有这样，才能在南洋地区快速推行汉化，让南洋各国成为我大明真正的属国，就像朝鲜和日本一般，可明白？”
　　刘安抱拳说道：“臣明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明白就好！孤是敬重滇国公的，但是这次南洋之行，却不能以他之意，长期谋划。你作为他部下主帅，当尊重其意，却不能言听计从，要有自己的决断。孙少监……”
　　孙林应声道：“奴婢在！”
　　“着冯冲随刘安前往明古鲁，提供一应情报。”
　　“是！”
　　金阔这个时候说道：“殿下，那明古鲁的万茂如今还未有反叛之意，何必急着出兵？老奴以为，可待其知道其子已死，做出选择后我大明再出兵也不晚。”
　　朱瞻基虽然知道金阔的建议才是天朝上国的堂堂正正之策，但是却不愿意如此耽搁时间。他笑道：“我大明可以先出兵，只待他不来旧港，就举兵讨伐。庄敬，庞瑛……”
　　两人立即抱拳道：“臣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些倭寇你们如今掌控住了吗？”
　　庄敬略带自矜地说道：“如臂使指。”
　　朱瞻基笑道：“好，拿地图来。”
　　孙林递上了一份苏门答腊的地图，摊开在了朱瞻基面前的案几上。朱瞻基招了招手，大殿内的几人就登上了台阶，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朱瞻基指着地图说道：“大军出征需要几日筹备，舰队绕到岛西南的明古鲁，也需要时日。而且大军由海上进攻，直取明古鲁国都，难免又写疏漏，所以我要求羽林卫学派出五百精通地图测绘，丛林作战的士兵，与两千倭寇由穆西河逆流而上，可一直抵达卡巴火山北麓的卢布林高。这里有两处山谷可以接穿过岛上的山脉，抵达明古鲁。”
　　顿了顿，朱瞻基又说道：“进入明古鲁之后，我要求倭寇营执行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让明古鲁部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庄敬脸色一肃，有些担忧地问道：“殿下，这样会不会让其他部落仇恨我大明？”
　　“这些都是倭人干的，他们不过是我大明的一条恶狗。只有让敌人害怕，恐惧，才是他们的职责。我会让船队在卢布林高等你们，告诉那些倭人，所有缴获只需要上缴一半。”
　　“是！”
　　朱瞻基又望向张凤山说道：“羽林卫学士兵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给倭人提供路线和情报支持。你们要监督明古鲁部落的大军调动，不要让倭人陷入了他们大军的包围圈，这些人，我还有大用。”
　　张凤山行了一个军礼道：“末将明白！”
　　朱瞻基这才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两路大军要注意时间上配合，倭寇营从东北部烧杀抢掠，把民众都惊往都城，然后大军从西南直攻都城。细节方面你们再商议一番，孤先去休息了。”
　　朱瞻基长期修炼，这一日夜没有睡觉，虽然对身体无碍，但是对养生不利。
　　他可是知道原本的历史里，他自己只活了三十几岁。虽然现在他的道家养生已经小成，却也不敢马虎。
　　回到了后院，他也没有去惊动已经睡下的妃子们，让还在等他的青梅绿竹带他进了她们的房间，坐在地板上调息了半个时辰，然后就睡在了她们的中间。
　　庄敬与张凤山他们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几人一起前往薛禄的小院，向薛禄这个陆军总兵汇报军务。
　　薛禄这才知道，朱瞻基根本就没有想要给明古鲁部落留一点余地，借着一个大明士兵死在拉哈特的手里，就趁机想要直接灭了明古鲁部落。
　　他也明白，这样的事不是朱瞻基想要防着他，而是想要防着郑和。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颁发令旗，作为调兵之用。
　　这种小规模的调兵，根本不需要虎符，薛禄作为总兵官，直接发令旗就好了。
　　但是像郑和他们出兵，却一定是需要朱瞻基亲自颁发虎符。
　　一直到午时，庄敬和庞瑛才回到了位于出海口出的倭寇营，随即就擂鼓点兵。
　　这些倭寇已经被大明训练了一年多，闻听擂鼓，一个个连忙丢下了手中的麻将牌和扑克牌，穿上了正装，提着自己的倭刀，来到了临时军营的校场。
　　他们这些人不像大明士兵军纪严明，所以除了在麻喇迦，吕宋，有过假期，在渤泥国和巨港都没有给他们放风的时间。
　　巨港这里的百姓大多都是华人，就更不会让他们出去祸害人了。
　　他们一个个憋的难受，闻听擂鼓声，一个个不惊反喜。
　　三通鼓毕，不到者斩。但是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不到两千人，所以第二通鼓声响起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全部汇合完毕。
　　庄敬在点将台上面也是格外自得，能将这些匪类管的理理顺顺，他可是下了大工夫。
　　望着台下的众人，他大声喊道：“从日本到大明，到南洋，你们憋屈吗？”
　　台下众倭寇不明白庄敬的心意，只有稀稀落落的回应。“憋屈！”
　　庄敬笑了笑，又道：“太孙殿下令！”
　　众人纷纷单膝跪下，除了衣甲的撞击声，没有一点声音。
　　“殿下有令，倭人营明日出征。这次出征，讨伐西南明古鲁部落。此战可不受军法约束，施行杀光，烧光，抢光政策，就是有那些小美人，你们也可以随意享用……”
　　台下众人轰然喝彩起来，一个个情绪激动不已。
　　庄敬笑了笑，又道：“但是，记得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你们的命，不仅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我大明的！”
　　庄敬不怕他们畏战退缩，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烧杀抢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性，遇敌从不畏惧。
　　庄敬怕的是他们太自大，因为奸淫掳掠散了军阵，丢了自己的小命。
　　这些人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他还想靠这些人，挣下足够的功劳，像纪纲一样驻守一方。
　　这些倭寇被憋了大半年，一个个急着想要去挣取功劳。
　　但是在大明各军，却是喜忧各半。
　　因为这次是临时出兵，而大明各卫正在积极准备竞技大赛，所以要出征的人选，就要撇开这些要参加比赛的人。
　　大部分士兵本来都是兴致冲冲地参加竞技比赛，却没有想到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却不能去参加战斗。所以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忧。
　　苏南，段仁志，马德钟三人组现在就面临着分别。
　　苏南是新任主官，掌管了五艘船的舰队，没有时间参加竞技比赛，但是段仁志和马德钟两人却都有报名。
　　段仁志是第一舰队蹴鞠队的前锋，他的身体虽然不算强壮。但是速度很快，身体灵活，有很强的抢点意识，是蹴鞠队的一号前锋。
　　而马德钟出身曹州，那里人们自古就好武技，马家祖上家传大洪拳响彻一方，但是到了马德钟祖父一代就没落了。
　　其父体弱，弃武从文，有地方土豪贪图他家大洪拳，设下圈套让他家破人亡。
　　当初马德钟年幼，带着其父塞给他的拳谱，在一个族叔的带领下逃难到京城。
　　却恰逢靖难之役，山东各地打的不可开交，族叔身死，他也变成了一个孤儿。
　　他在淮安被一窝盗匪抓住，因为年幼，被养在了土匪窝，每日进城乞讨。
　　虽然日子过的苦不堪言，但是终究是一窝土匪养活大了。
　　后来土匪被淮安府官兵剿灭，他也有了一把力气，就投了军。
　　如今的马德钟刚过二十三，正式气血旺盛的时候，一身家传的大洪拳也练的炉火纯青。
　　这次军中竞技，他就报名了武技大赛，并且进入了决赛。
　　他们舰队被挑选进了征略明古鲁的舰队，但是有比赛在身的将士却不能出征。
　　马德钟是孤儿，对沉稳有度的苏南视为兄长，虽然看不起段仁志油滑，但是他跟段仁志的关系却更好，视他为弟。
　　三人这次要分开，格外不舍。马德钟就找到了军中典薄，想要退赛出征，却被典薄训斥了一番，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比赛。
　　朱瞻基重视这次的竞技大赛，他也不会出征，反倒会亲自主持这次的大赛。
　　上有所好，下必行焉。
　　军中各将当然是更重视这次的比赛，而不是去剿灭一个小小的部落。
　　“这次出征虽然只是讨伐一个小部落，但是战场叵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没事。我要是回不来了，你们要替我照顾端娘。”
　　马德钟捶了苏南一拳，想要笑，眼眶却红了。“兄长尽管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嫂子。”
　　段仁志没心没肺地笑道：“我海军只是辅助战队，第一舰队却是一半士兵都装备了火枪，哪里会有意外！兄长尽管去，等回来我们定会夺得这次蹴鞠大赛冠军！”
　　苏南将一个信封塞进了他的怀里，说道：“我要是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好端娘，将我抚恤金一分两半，一半给我家中，一半给端娘。端娘年纪还幼，以后要是另寻他嫁，也不必阻拦。”
　　像这样的告别，在整个舰队各处都在发生。虽然最近的几次战争，大明都是大胜，士兵损伤也很少，但是总要防止意外的发生。
　　特别是下层的小兵，他们身处战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而在巨港城，大抓捕终于停了下来，一些被抓进农庄的嫌疑人，在被查清了并无参与哈三的阴谋之后，也被放了出来，但是更多的人被罚金处罚。
　　他们这些人虽然没有参与哈三的阴谋，但是明知哈三图谋不轨，却不曾举报，也就被判同罪，只是从轻处罚。
　　而被抓的身份最高之人，就是被押解到巨港来的麻喇迦大王子依斯干达沙。
　　哈三有反叛之心，就是从麻喇迦开始的，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依斯干达沙参与了这场阴谋。
　　但是根据哈三的奴仆所言，哈三就是因为跟他的商谈，才开始图谋不轨。
　　而且依斯干达沙对哈三在麻喇迦的勾连纵横不仅没有阻止，还大开方便之门，他的嫌疑是洗不清的。
　　其实朱瞻基更想抓的是拜里米苏拉，但是证据实在太薄弱了，因为拜里米苏拉根本都没有跟哈三单独相处过。
　　但是抓了他最看重的大儿子，也足够这个老狐狸心疼的。
　　海军前脚抓了依斯干达沙，这个老狐狸后脚就跟着舰队一起到了星城，想要面见朱瞻基求情。
　　现在的麻喇迦，官员和阿訇被抓了一半以上，乱成一团，他也无心管了。
　　反正现在的麻喇迦就跟大明的麻喇迦没有区别了，没有他们这些土人，麻喇迦也乱不了。
　　哈三从被抓进监狱，不管是严刑逼供，还是威逼利诱，他都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自己作为主谋，逃不脱一死。现在他只想少牵连一些人，多保存一些反对的力量。
　　但是在国家机器被运转起来之后，他开不开口，其实都无所谓了。
　　现在的咨情司将他自大明出发以后，见过的每个人，每天吃的什么饭都查的一清二楚。
　　他的生活轨迹就摊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还有从他住所查出来的来往信件，也都揭示了他的图谋。
　　现在不管是旧港，还是麻喇迦的土人，大食人，都对哈三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他，根本就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他绝食了几日，但是却被大明的士兵们用一根管子，每天给他直接插进喉咙，灌进去稀粥。
　　这不仅将他折磨的苦不堪言，还死不了。
　　现在刑部的人根本就不查他了，每天将他绑在黑暗的小房子里，根本不搭理他。
　　因为通过对其他人的审问，已经把他所有的图谋轨迹查清楚了。
　　房子里面没有一点光，即使每天灌食，那些士兵也是点着火把进来。开始几日他还能算一下时间，最后他的思维就开始发散，再也集中不起来，也失去了时间的观念。
　　直到这一日，他被几个士兵手脚反缚，一根竹竿从手脚的空隙中穿过，将他像一头猪一样抬了起来，这才重见天日。
　　除了开始两日的审问，他一句话也不说。接下来的多日被关在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的屋子里。
　　他的神智都已经模糊，出了屋子，突然见到光线，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就忍不住闭了起来，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他不知道身在何方，最后被重重地丢在了硬木板上。
　　郑和看着士兵们将哈三像死猪一样丢在舱房里，嘴巴动了动，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前的哈三已经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他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几日，这个哈三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
　　满身污垢就不必再说，他大小便都直接排泄，浑身脏臭的比一头猪还不如。
　　他头摆了一下，随从才捂着鼻子上前，去给哈三松开了绳子。
　　可是哈三依旧如同一个疯子一般，闭着眼睛在原地喘息，不论谁跟他说话，都仿佛没有听见。
　　只是关在黑屋子里面短短几日，就能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哈三在郑和的心里还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要不是又如此意志，怎么可能从巴格达到长安，把毕生献给安拉！
　　过了快一个时辰，哈三才逐渐清醒了过来，认出了面前的人是郑和。
　　他撩开了额头前面披散的头发，露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滇国公啊……安拉的光辉将会在东方熄灭，大明的铁蹄将要踏碎我们的家园，这一切，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第二十四章 表白心迹
　　“为什么会有斗争，为什么要有战争？斗争总是不可避免，战争也是不会停息啊！”看着浑身屎尿的哈三，郑和的心里也沸腾不已。
　　他渴望世界大同，希望世间没有战争，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他虽然贵为滇国公，但是也不过是一个被皇上重视的家臣。众多的文武大臣，没有几个真正把他看做国家大臣。
　　听到哈三的话，他轻声说道：“永乐三年，我第一次前往西域，在榜葛刺等国见识到了那些小国在艰难的生存。因为争地盘，争信仰，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斗争，在南方大陆，数百个小国不停地毁灭与新生。永乐八年，我第一次到了忽鲁谟斯，那里是帖木儿国的属国，我还跟着使节一同到了巴格达，可是当时的巴格达在帖木儿国的野蛮统治下已经破碎不堪。永乐十二年，我到了更西的圣城天方，见识到了更多与我同样信仰的人。可是他们却让我很失望，因为他们已经完全被奴役。被异族奴役，被他们的信仰奴役。”
　　哈三痴呆地看着郑和，一方面他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另一方面，他根本不明白郑和想要说什么。
　　郑和也根本没有在乎他的态度，自顾自地仿佛倾诉心声一般继续说道：“我自小在燕王府长大，当时的陛下还是燕王，他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
　　我们种下种子，到了秋天就能收获更多的粮食。如果你是一个懒汉，不去种地，就没有收获，不去除草，粮食就会欠产。
　　燕王想要得到王位，靠的是一刀一枪地抢来，我们想要过上好的生活，就要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
　　我认识了道衍大师，我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是燕王重臣，才拜他为师。但是当我接触到了佛家经义，我才明白，人之所以为人，不是畜生，就是因为我们都有区别于他人的思想，都有礼仪道德，还有对生活的美好追求。
　　佛教，儒教，道教，绿教，这些宗教的教义都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能给人内心的安慰的希望。所有宗教都会通过宗教物象、宗教礼仪、宗教音乐等等，以营造其各自宗教的独特氛围。
　　通过这种诱导的方式让人在内心形成至上、净化、神圣、神秘、皈依、忏悔、新生等感觉。这种交叉，渗透在一起的感觉，也是人区别于畜生的自我感觉。
　　而且通过宗教信仰，宗教的约束，让人内心时刻都能记得弃恶扬善，还能学会关爱弱者。所以我选择了信仰宗教，因为这种信仰让我心里更满足。
　　但是，我信的是道理，不是神！”
　　郑和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虔诚的光芒，可是他的话却与他的表情完全不符合。
　　哈三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比自己更像疯子！
　　这个世界当然有神，没有神，人是从哪里来的？
　　郑和继续说道：“这个世界没有神。如果真的有神，皇上口含天宪，册立鬼神，也说明了大明的皇上比神更大。但是我知道，皇上也只是一个人，他也有喜怒哀乐，也要吃喝拉撒睡。
　　这个世界没有神，所谓的神，不过是人们按照自己的想象和需要创造的。我熟读古兰精，佛教经书，道教经书，虽然不能说是绝世之才，但是我自认，没有多少人能比我对各大宗教的了解更多。
　　所有的宗教都是为了满足人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才出现的。我信仰宗教，是信仰其道理，而不是信仰其神，与其信神，不如信我们自己。
　　如果有神，为什么还会有各种战争，如果有神，为什么神从来不会满足世人的任何一点希望？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能靠自己？
　　哈三，如果有神，你的神为什么不来救你？”
　　“神在我的心中，我能感觉到他，我能感觉到他……”
　　“一切只是你的幻觉……看看你浑身屎尿的样子，如果这就是神的代理人，即使有神，那神也不过是个废物。无论什么宗教，都没有我大明皇帝可以赐予的权力更大，地位更高，不是吗？”
　　“这是因为权力的作用，神管内心思想，帝王掌管世俗权力。”
　　虽然精神恍惚，但是哈三依旧能跟凭本能与郑和辩论着。
　　看着他的可怜样子，郑和叹了口气说道：“我寻找了一辈子，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是到最后，依旧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所以我只能相信自己。我相信，大明的皇上与太孙，能够比神更能给世人更好的生活。”
　　哈三疯狂地笑了起来，因为没有体力，喉咙受伤，他只能卧在地上呵呵发出着低哑地笑声。
　　笑的他泪水横流，浑身颤抖。
　　“原来，你一直是个异端，枉我还将你视为同族。”他用仇恨的眼睛盯着郑和说道：“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
　　郑和感到有些难过，却很快又调整了过来。轻声说道：“自云南被破，我幼小就进了燕王府。虽然大明朝廷让我残缺，但是燕王殿下却对我恩重如山。是他养育我长大，训练我一身武艺，教会我做人的道理。
　　宗族虽然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给了我生命，但是这些年我一直竭力扶持宗族。至于民族……大明没有像蒙元一样将不同的人分为几等，不管是汉蒙回藏，都是大明人。在我心里，我也是一个大明人。
　　至于你说认错了我，但是与你交往我问心无愧，只有你对不起我，没有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处心积虑与我交往，不就是看重我的身份吗？
　　今日见你，我就是想要问你一句。为何非要反明？你是闪族人，如今西洋的闪族人还在突厥人，蒙元人的铁蹄下当奴隶，而大明的闪族人却能像人一样生活。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仅仅为了让人相信那根本没有的神吗？”
　　“信则有，不信则没有。你一直研究古兰精，难道就是为了找出没有神的证据吗？”
　　郑和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只是想世人过的更好！”
　　他的贴身太监贾世文进了舱房，轻声提醒道：“国公爷，船队要出发了。”
　　“知道了……”郑和摆了摆手，那位刑部的官员就立刻又退出了舱外。
　　郑和端起自己面前案几上的一个餐盘，摆在了哈三的面前，又拿来了一壶酒，给两个银杯里面斟满了酒。
　　“你我相交一场，今日就用这杯酒了结。日后你要是能见到安拉，就替我问问他，为何人们不能和平相处？”
　　“这是断头酒？”
　　“不，送行酒。你要被押往星城公审，我也要前往明古鲁征讨，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哈三已经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听到郑和的话，更是狂笑了起来。“这就是你要的和平？为了和平，现在要去征讨明古鲁部落？”
　　“大明需要这样的震慑，才能让南洋各国屈服。这样的战争，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
　　“但终究都是战争……虚伪，真是虚伪……”
　　哈三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扔掉了酒杯，望着郑和坚定地说道：“安拉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
　　郑和也饮尽杯中酒，招了招手，两个刑部的小吏就进了船舱，又要将他五花大绑。
　　“就这样押着走吧，好歹也算朋友一场。”
　　这个时候，恢复了一点神智的哈三这才注意到自己是在江上，一眼望去，皆是无穷的帆影。
　　这大明，实在太强大了啊！
　　郑和率领着船队已经离去，旧港的华人们经历了最初的恐慌，现在知道是有人想要反抗大明，一个个都恨不得将那些想要造反的人碎尸万段。
　　而街面上也又平静了下来，甚至因为大批的将士的抵达，反而更热闹了一些。
　　不过这种热闹终将落幕，因为朱瞻基也要离开了。
　　竞技大赛要在星城举行，在大赛之前，还会公审这次参与造反的上千人。
　　南洋各国都要派代表参加这次的大赛，也让许多优点家资的富户，都赶紧带着家人，自己驾船前往星城去看热闹。
　　这样热闹的大事，一辈子也是难得一见。
　　这样的风头，把郑和出兵的冲击都掩盖了下去。
　　只有南洋各国的首领们现在忧心忡忡，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朱瞻基要比朱棣更加强势。
　　虽然他看似给了万茂一个选择，但是没有等到万茂的回应，就派出了大军，这说明他根本不想给万茂任何机会。
　　只是为死了一个小兵，就如此大动干戈，这颠覆了所有人对大明的感觉。
　　现在就看大明对明古鲁部落的战事顺不顺利，要是一直解决不了明古鲁部落，说明大明只是外强中干。
　　但是若大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明古鲁部落，那么以后，他们就要乖乖听话。
　　朱瞻基坐在有些混乱的皇家别院的大殿中，四周都是忙着收拾行李的宫女和太监们。
　　朱瞻基出行，移驾可不是屁股一抬这么简单的事。要住在某个地方，提前半个月都会派人打理好，所用的器具，房子里面的摆设，装饰，全部都要符合礼制。
　　如今要走了，每一样东西都又要重新收进箱子，然后搬走。少一样东西，负责的太监或者是宫女就要受挂落，严重的甚至小命都要丢了。
　　负责代替朱瞻基送行的李亮进了大殿。“殿下，总监大人已经起航了。”
　　朱瞻基的腿动了一下，负责帮他捶腿的青梅就会意地收了手。“殿下，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不着急，我们明天才动身。说说看，他跟哈三见面都说了些什么？”
　　李亮记性不错，将郑和与哈三的对话，复述了差不多九分。并且抑扬顿挫，绘声绘色，比看写的满纸的铅笔字要有趣多了。
　　将两人的对话复述完，李亮忍不住说道：“殿下，总监大人还是可靠的。”
　　“要你多嘴……”朱瞻基瞪了他一眼，李亮吓的连忙闭嘴不言了。
　　朱瞻基也能理解，郑和如今已经成为了大明所有太监的榜样和偶像。
　　从一个小太监，靖难之役时率兵出征，三十二岁就成为下西洋的舰队总兵官。
　　特别是被朱瞻基看中之后，又成为东征日本的副帅，更是靠军功成为海军总监，被封滇国公。
　　从内臣变成朝廷大臣，这一步可不是随便哪个太监能做到的，整个大明也就是独一份。就是扯到整个历史里，在他之前，也就只有三个太监做到了这一步。
　　所以他也不仅仅是他，已经成为了太监中间的一个符号。只要他不犯大错，朱瞻基最多不用他，也不能随便拿他怎么样。
　　毕竟朱瞻基不想当孤家寡人，身边也离不开太监们的伺候和服务，不能冷了这些太监的心。
　　听了李亮的情景转述，又仔细看了一遍咨情司记录下来的对话记录，朱瞻基明白，这是郑和在间接地表忠心。
　　因为他说的这些话，与其是说给哈三听的，更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话他当着自己不好说，但是现在通过其他人的转述，也能向他表忠心了。
　　不过这些话也算是开诚布公了，朱瞻基很满意。但是他更愿意再看看，看看郑和是否言行一致。
　　“犯人们都装船了吗？”
　　“已经装船了，从大牢押出来的时候，无数的百姓拿臭鸡蛋在砸他们，百姓们也都是心向我大明啊！”
　　“那可不见得，也就是旧港这里华人多，其他地方，恐怕早就恨我入骨了。”朱瞻基哈哈一笑：“不过我不怕，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我只需要那些异族敬我，怕我，惧我！”
　　李亮陪笑着说道：“奴婢这就退下了，今日移驾，奴婢杂务缠身，一刻也不得闲。”
　　“去吧，我也去瞧瞧施进卿送过来的两个小美人。”
　　一路上，从吕宋开始，到苏禄国，到渤泥国，除了麻喇迦因为朱瞻基一声令下，要汉化，导致了拜里米苏拉心神大乱，没有送美人，现在他已经收了六个各国美女。
　　这里面有南洋的黑美人，也有西域的波斯美女，还有阿拉伯美女和一个来自希腊的美女。
　　不过朱瞻基也不是急色之人，还在让刘承徽调教。等调教好了再享用，那才有情趣。


第二十五章 星城
　　大明新建的星城，并不是原本新加坡的市中心，那里如今还是一片沼泽地。
　　如今的星城主要是以原本的唐人街，一直到新加坡大学之间的区域。也就是裕廊码头和工业区这一片，以肯特岗公园为中心，建设新城。
　　兵营主要在山丘的南麓，面临海湾，在圣淘沙岛，武公岛，和肯特岗山丘上，都设立了炮兵营。
　　射距可以达到两千米的火炮，相互交叉，基本可以覆盖整个码头区域。
　　而在码头的西侧，在山丘和海岸线之间，依托山势，砍伐树木，平整山岩，就形成了一座可以容纳数万人的观礼台。观众坐在山丘之上，不仅可以看到山下的竞技场，还能直接观赏海湾里面举行的海战比赛。
　　虽然只是一场军队中的竞技比赛，但是朱瞻基却把它办成了如同后世奥运会一样的项目。
　　当然，比赛的项目没有后世那么多，还有许多军队的演习比赛。但是各项规则，基本与后世的差不多。
　　以足球为例，这个项目原本只是朱瞻基的羽林卫学的比赛项目，但是在朱瞻基直接套用后世的各项规则之后，很快就风靡了整个大明军队。
　　从一开始，朱瞻基就设定了前锋，中场，后卫，设定了比赛了各项规则和战术要求。像红黄牌，每场比赛最多可以换六人，裁判规则，都是一步到位。
　　就连足球场，朱瞻基也严格限定了正规场地。必须是大明的一百米对比六十六米，差不多是一个三比二的严格比例。
　　唯一不能限定的是，草坪问题，因为想要寻找一片好的草地，是在太难了。
　　从羽林卫学流传出来以后，各军如今都把各项战场战术应用到了足球比赛之中。
　　这也导致了如今大明的足球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前锋最重要，而是中场调度的中场大将更重要。
　　无非是根据各人的不同，有些中场擅攻，有些中场擅守，导致了球队的风格不一样。
　　但是有一点，就连朱瞻基也无可奈何，那就是球场暴力问题。
　　如今的比赛，涉及到了自己所在军队的荣誉问题，上面有上官压着，导致了战士，也就是球员的压力倍增。
　　特别是还有一些年轻的将领，勋贵子弟也喜欢上了这个比赛，他们喜欢仗势欺人，在球场上面，发生的暴力行为数不胜数。
　　不过越是暴力，越是能够吸引更多的人参加，也越是让观众喜欢。甚至有时候球员为了展现自己的强硬，在球场上找茬也要打一架。
　　哪怕比赛输了，只要在球场上打赢了，往往还会受到上官嘉奖。
　　朱瞻基原本想要制定更严格的制度来管理，后来却想开了。他把足球比赛拿出来，主要就是为了培养战士们在战场上的配合，另外就是培养战士们的尚武，竞争之心。
　　只要不打死人，就随他们去。
　　在后世，足球就能成为世界第一大运动，在这个时代，更是受到了热烈的追捧。
　　现在，就连京城的许多勋贵家族，都组建了自己的足球队。今年的新年前，京城就有了商业性质的足球比赛，引得了无数人花钱观看，押注。
　　除了足球，这次的比赛还有田径这个大类，从短跑，长跑，到跳高，跳远，射箭，铅球，链球等比赛项目。
　　铅球和链球，主要是因为大明如今已经石质的手榴弹，这两个项目，远比后世要受重视的多。
　　比赛的战士不仅要比谁扔的更远，还要比谁扔的更准。
　　但是这所有的项目，都没有个人竞技项目受欢迎。
　　个人竞技项目如今只有两大类，一类是无限制格斗大赛，一类是摔角比赛。
　　无限制格斗大赛与后世美国那种不同，这种所谓的无限制，其实还是有限制的，许多规则与拳击差不多，只是不限制出脚。
　　至于摔角比赛，差不多是柔道，蒙古摔角的混合体，都是非常能够展现个人实力的项目。
　　这两种比赛也都分了不同的重量级，但是不论哪个重量级的选手，只要能够获得一次冠军，那就成为了如今大明军中的明星选手。
　　除了这些个人项目，还有团体赛的刀阵，长枪阵，火枪阵，甚至一直到舰队编组，舰队炮火覆盖的比赛。
　　朱瞻基抵达星城的时候，这里的港口区已经就封锁了，在港口里建设了许多专门为炮击比赛准备的浮台。
　　不过，在朱瞻基抵达星城之后，第一件事并不是直接开赛，而是要先审判这次参与哈三阴谋的一百多人，包括他们的下属和家人。
　　他的舰队抵达了星城，在后世的裕廊码头处靠岸，旁边就是新修的体育场。
　　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大部分场地还非常简陋，军营也大部分没有建好，士兵大部分依旧还是住在船上。
　　欢迎仪式后，朱瞻基登上了自己的龙辇，旁边是作陪的王景弘，在士兵们的夹道欢送下，向东行驶。
　　“殿下，你的行宫已经建设好了，就位于中南山顶端的南面山坡，山顶和山脚都是军营，无人能骚扰到殿下安宁。”
　　所谓的中南山，其实名不副实，因为这就是一个小山丘而已。
　　但是这里是中洲大陆的最南端，所以这个小山丘取了中洲最南的寓意，起名叫中南山。
　　朱瞻基的行宫被修建在后世的花柏山公园的南麓，为了赶工期，全部采用木屋结构，分散在一片绿树之中。
　　除了小木屋，只修建了一座可以容纳两三百人的大殿，作为议事大殿。
　　这里对面望去就是他曾经的老巢布拉尼岛和圣淘沙岛，四周一圈都是军营，几乎将这里整个包围起来。
　　朱瞻基看了看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只是半个多月，能建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这次事了，在禁地里还要再建一座土木结构的大殿，过两年，皇爷爷怕也要在这里入住。”
　　王景弘应道：“臣定会严格督工，让陛下满意。”
　　“南洋毒虫，毒蛇甚多，用樟脑酚，雄黄粉在整个山间进行一次驱虫。另，命令所有士兵必须要喝烧开的水，做好防痢疾的防备。”
　　“是！”
　　匆忙而建的房子，条件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朱瞻基住的房子最大，也不过是一个三间的木屋。周边还有十几座木屋环绕四周，可以给妃子和宫女，太监们居住。
　　不过这些木屋隐藏在山林之间，别有一番雅趣。
　　不少太监们在四周点燃了艾草，驱逐蚊虫，更有许多太监一寸一寸地敲打着地面，驱逐蛇虫。
　　朱瞻基对这个环境还是非常喜欢的，相比透光性不好的砖木结构的房子，这种木屋住的更舒心。
　　唯一的缺点是，木屋不如砖木结构的房子能修的那么大，所以为了展现大明气势，还是必须要建更大的大殿。
　　朱瞻基一行刚安顿下来，李亮就前来通报：“殿下，麻喇迦国主拜里米苏拉求见。”
　　“孤也等着他呢，让他到议事大殿等候。”
　　虽然拜里米苏拉没有直接证据跟哈三有关，但是哈三与依斯干达沙的关系密切，甚至还接受了依斯干达沙的贿赂，如果说拜里米苏拉跟哈三没有勾结，是谁也不信的。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国主，如今已经抓了他们的“太子”，总不能一锅端。
　　况且，他并没有直接反对大明的汉化计划，大明要是把他拿下，会直接让其他国家人人自危。
　　只要这个老狐狸识趣，朱瞻基不介意继续把他留在国主的位置上。
　　因为只要大明自己不犯错，坚持如今扩张的路线不变，发展的路线不变。大明就会越来越强盛，对南洋的控制就会越来越紧密。
　　这是大势，不是哪一个人随便就能阻挡的。
　　时隔半个多月再见拜里米苏拉，他那本来就瘦弱的身躯显得更小了，白头发也多了许多。
　　他所有的愤怒在看到星城上万海军士兵们披星被月平整土地，炸山开石，建设水寨的时候，就变成了恐惧。
　　麻喇迦的成立，就是在大明的支持下才实现的。没有大明的支持，当初的暹罗，随便哪个部落都能直接灭了麻喇迦。
　　而且现在麻喇迦的发展也是几乎全部依靠大明，要不然，一个总人口不过三万，士兵只有几千人的小国，凭什么能成为贸易中心。
　　大明如今又看上了淡马锡这个地方，只要他们的士兵撤出，那么麻喇迦就面临着灭顶之灾。
　　麻喇迦的没落是他看得到的，哪怕就是还跟以前一样向暹罗进贡，麻喇迦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财富。
　　从来到星城，他看到眼前大明士兵建城的这一幕，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侥幸和立场全部抛弃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谈判的资格。
　　当朱瞻基龙行虎步地进入了这个新建成的大殿，拜里米苏拉就直接拜倒在大厅。“麻喇迦罪臣拜见大明皇太孙殿下。”
　　朱瞻基却没有看他，而是仔细地观察着这座新的大殿。建房子的这些木头都是在大明加工好之后，从大明直接拉到南洋，然后进行拼装。
　　虽然是全木结构的，但是这里面很少用钉子，都是直接用木头加工的接口衔接，利用自身的重量压实，组装起来这个大殿。
　　四周观看了一圈，他的目光才回到了拜里米苏拉的身上。“老国主请起，孤年纪轻轻，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没有人把这话当成真的。
　　拜里米苏拉的额头重重叩在了木地板上，哀声哭诉：“殿下，我麻喇迦上下向来以大明为尊，从无二心。今有奸徒哈三南来，蛊惑人心，小儿是非不分，助纣为虐，望殿下念在老臣十几年来忠心耿耿的份上，宽宥罪臣。”
　　老家伙显然也早就得到了详细消息，见如今事不可为，就开始装起可怜。
　　他把罪责全部推到了哈三身上，把自己的儿子说成受害人，并且没有否定依斯干达沙的错，只是想减轻罪责。
　　朱瞻基这人擅于的就是洞察人心，如果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会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朱瞻基却没有丝毫怜悯，因为这个老家伙还在避重就轻。
　　朱瞻基笑了笑，在大殿上端的宝座上坐下，望着台下的拜里米苏拉说道：“自洪武三十年，老国主在麻喇迦落脚，一直到永乐七年，才正式立国。之所以能有麻喇迦，是依靠我大明与暹罗商议，给了老国主一份安宁。如此小国，对我大明不过一郡县之地，我大明实在看不上眼的。若不是我大明需要在南洋有一处转运地，何须自讨麻烦，扶持你为国主？”
　　不待拜里米苏拉回答，朱瞻基又说道：“蕞尔小国，对你是全部家业，却不在我大明眼界之内。而你，既然拜我大明为上国，却不说我大明话，写我大明字，只想靠着我大明庇护，在南洋立脚，将我大明视为何物？”
　　“殿下……”
　　朱瞻基还是不让他说话，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大明不在乎这种投效！不守我大明礼仪，从今之后，将不会再被视为我大明属国，你麻喇迦，今后就自求多福吧！至于依斯干达沙，身为我大明属国之太子，却是非不分，此心可诛！”
　　拜里米苏拉大声说道：“殿下，老臣愿将麻喇迦奉上，自行退位，只望殿下垂怜，饶了小儿一命。”
　　朱瞻基愣了一下，这个老家伙真的舍得吗？不过他随即就想通了。现在的麻喇迦也不过只有不到三十个村子，主要收入就是靠贸易。
　　这点地盘，如果只是靠种田，一年收入几百两黄金就已经很不错了，还要养那么多人。
　　以前暹罗每年要他们上交四十两黄金，这几乎都是拜里米苏拉每年纯收入的一半。
　　大明的到来给麻喇迦带来了商人，带来了贸易，带来了消费。如果大明真的离开，麻喇迦就又会变成原来的穷困处境。
　　而且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现在的拜里米苏拉家族有钱了，他们现在没有了大明的保护，就成了一头肥羊。
　　朱瞻基冷笑道：“这天下之大，我大明会在乎麻喇迦这块土地？”
　　拜里米苏拉抬起头，望着朱瞻基老泪纵横道：“殿下，老臣愿意带着家人远赴亚齐，这麻喇迦不要了。只望殿下能绕了小儿一命……”
　　朱瞻基原本还没有重视这个依斯干达沙，但是现在听到老家伙这样说，反而觉得不对劲了。
　　将一个儿子看的比整个麻喇迦还要重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依斯干达沙是家族的内定继承人，而且除了这个儿子，其他人都不堪大用。
　　有这个儿子，那么家族的延续还有希望，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就是空有麻喇迦在手，以后也留不住。
　　朱瞻基不是神仙，当然不知道，这个依斯干达沙在历史上就是继承了拜里米苏拉的王位，然后在他担任麻喇迦国王时期，麻喇迦进入了蓬勃发展时期。
　　从麻喇迦一地，麻喇迦扩张到了整个马来半岛的大部分区域，包括后世的吉打州，霹雳州，都变成了麻喇迦的地盘，与暹罗分庭对抗。
　　一直到十六世纪，葡萄牙人攻占了麻喇迦。麻喇迦王室都还死而不僵，在后世的新加坡，成立了柔佛王朝，一直存在到了二十世纪。
　　这一切，都是这个依斯干达沙在位期间奠定的基础。
　　他这个时候只是感觉，既然这个老家伙如此重视这个儿子，就绝不能遂了他的心意。
　　而且，大明若是将他们家族赶出麻喇迦，那就太不地道，不要一点大国的脸面了。
　　拜里米苏拉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以退为进，故意说要让出麻喇迦。
　　看清楚了拜里米苏拉的套路和目的，朱瞻基让李亮上前扶起了拜里米苏拉，才说道：“老国主且心安。我大明对麻喇迦并无占据的意图。这麻喇迦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大明不要。不过……”
　　朱瞻基笑的更和蔼了。“不过这谋反大罪，罪不可赦，即便是我朱家宗室，也是如此。老国主有四个儿子，就是少了一个，也还有三个。只要心向我大明，我大明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拜里米苏拉看着朱瞻基灿烂的笑容，却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个年方二十岁的太孙，竟然如此老辣，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将一切都看的万分透彻，让自己的意图落空。
　　若是依斯干达沙这个唯一能干的儿子死掉，那么他们家族，也就成为了大明真正的傀儡。
　　拜里米苏拉看的很清楚，这个太孙殿下虽然笑的灿烂，但是眼神里面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犹豫了许久，求情的话也不敢说出口，现在怕不是仅仅只是依斯干达沙的生死了，他们家族全部成员的生死，恐怕就在这一瞬间。
　　这个太孙殿下太恐怖了，他绝对不介意在南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拜里米苏拉凭仗的就是南洋其他国家与他们处境相同，有共同的立场。
　　但是若大明丝毫不顾脸面，要杀他全族的时候，这些都是指望不上的。
　　拜里米苏拉越想越是恐惧，大脑一昏，身子就倒了下去。
　　幸亏方才李亮刚搀扶他起来，距离他不远，一伸手就兜住了他，没有让他直接摔倒在地。
　　他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一下要是摔倒在地，恐怕直接没命了。
　　“殿下，是气急攻心，昏厥了。”
　　在公审之前，这竞技大赛举行之前，在南洋各国的国主都纷纷前来之际，朱瞻基可不愿意拜里米苏拉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暗道了一声晦气，吩咐说道：“唤太医为他诊治，就是死，也要死在依斯干达沙之后！”
　　南洋平静的海面上，一支由七十三艘大小木船组成的舰队，此刻正由南向北航行。
　　这些船大小不一，许多都是由渔船改装，与舰队里那艘四千石的大海船相比，显得破烂不堪。
　　在一艘两千石的海船上，扬维西沙望着那艘大船上的海军旗，久久沉吟不语。
　　在他的身旁，被派驻到大明担任使节的日拉宣立看着国主紧缩的眉头，怕打扰了他的思路，一句话也不敢说。
　　良久，扬维西沙才叹道：“这大明三月就平了日本，而这日本虽比我满者伯夷略小，国势却更强。如此看来，我满者伯夷也根本不是大明的对手。这火枪真是上天赐下的宝物啊，为何却不是赐予我满者伯夷。”
　　日拉宣立说道：“微臣在大明费劲心思，也没有能够打听到这些火枪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只知道不是人工，而是机器制造的。”
　　“机器是什么？”
　　“就是用水车带动的一套装置，可以不用人就能加工东西。”他拿出了几枚银元说道：“苏丹请看这些金银币，就是大明用机器生产出来的。如今大明已经有了一两金币，一两银币，一文银币，一文铜币，这中间的换算都是十进一。”
　　“这些我已经知道……我满者伯夷不产白银，但是这黄金和黄铜却是不少。我这次就命人带来了一船金锭和十余船铜锭，就是要跟大明换他们的银币。”
　　日拉宣立笑道：“原本大明是一两黄金只能换八两白银，日本更是一两黄金只能换六两白银。现在官方固定了汇率，就能让我国黄金多换不少白银。”
　　“这些都是小利而已……帖马达，大明舰队如今与明古鲁的战事如何？”
　　“禀国主，万茂见大明势大，已经率众退进了山区。不过据说大明有一支日本倭寇军队，如今在明古鲁，烧杀抢掠，凶残异常，已经灭掉了不少小部落。”
　　“多派人去查，抵达淡马锡……不，那里现在叫星城了，我要在抵达那里之前，知道战事的详细情况。”
　　满者伯夷控制了苏门答腊岛的南部地区，在岛上的盟友不少，想要知道那里的情况，并不困难。
　　那位帖马达退下后，扬维西沙又拿起了下属汇报上来的关于旧港的情报详细看了起来。
　　在他的心里，一直是把苏门答腊岛看做是自己的后院，现在大明竟然想要直接插手，他的策略也要变化了。
　　现在就看这场战事的趋势如何，要是大明人没有情报里面这里这么厉害，就别怪他在后面下绊子。
　　大明的太孙……他心里冷笑了一番，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战无不胜！


第二十六章 矛盾
　　苏门答腊岛西南山林。大雨倾盆如注。
　　庄敬坐在一个用芭蕉叶简单搭建起来的窝棚里，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也如同外面的天，满布乌云。
　　五天来，他率领这帮日本倭寇已经宰杀了超过四千土人，而自身的损失不过三十余人。
　　这帮倭寇的战斗力的确值得信赖，他们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当然更不会在乎敌人的性命。
　　这里的土人见识短浅，武力虚弱，武器更是落后。他们看到这如狼似虎的日本倭寇们，胆气就去了三分。
　　当然，这也跟明古鲁部落将青壮都征召了有关，现在留在各部落的人，大部分都是一些老幼妇孺。
　　倭人残暴，敌人力弱，他们这些人就犹如猛虎下山，无人能挡。
　　五天他们就已经袭击了三个村落，杀的人头滚滚，土人仓皇而逃。
　　但是时间越久，对他们这支部队来说，局势也就更加严峻。
　　他们毕竟只有两千人，但是明古鲁部落是苏门答腊岛一个大型部落，人口超过十万，可用之兵也超过一万。
　　如今大批的土著已经得到了消息，开始向一起聚集，让他们的袭击越来越难了。
　　如果不是还有滇国公率领的大批舰队从海上直逼他们的都城，恐怕就会有大型的军队来围剿他们。
　　大雨虽然给了他们更多的备战时间，但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成了他们这支部队最大的危机。
　　那就是瘴气。
　　瘴气的形成各有原因，但是最主要就是大雨之后的暴晒，会让地面的水气，腐烂的树叶，动物尸体，形成带毒的气体。
　　他们必须要在大雨停止之前，走出山林，要不然，就有可能永远也走不出去。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羽林卫学的五百士兵，已经跟这两千倭寇彻底翻脸，双方已经有了水火不容之势。
　　倭寇本就是土匪，强盗组成的。从大明放开对他们的约束，他们就恢复了本性，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甚至还有许多倭寇，相互之间进行各种比赛，比谁杀的人多，比谁玩的女人多，比谁抢的金银财宝多。
　　庄敬和庞瑛直接支持他们的比赛，还以此为军功，鼓励所有的倭寇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杀戮。
　　这些行动在羽林卫学的士兵眼里，是极端不人道的，相互之间已经发生了多起冲突。
　　要不是因为这场大雨，昨日张凤山就要率领羽林卫学的士兵离开他们。
　　羽林卫学的士兵虽然没有参与直接的杀戮，但是他们精通勘测地势，并且不会迷路。
　　而且还因为他们散开在外围，成为了这些倭寇的眼睛和耳朵。有他们在外围，就不用担心自己这两千人被包围住。
　　如果他们离开，这些倭寇就失去了现有的地利优势。
　　庄敬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五郎，将蓑衣给我找来，我去找张守备说说话。”
　　五郎是倭寇营的一个小家伙，原本因为还没有长成，在倭寇营备受欺凌。不过这个小子聪明伶俐，心狠手辣，在这个大人的世界还慢慢冒出了头。
　　成为庄敬的护卫之后，他依靠庄敬的威势，笼络了一大帮原本受欺负的弱者。他们这些人因为体弱，杀人更加残暴，更不怜惜自己的命，变态程度尤为过之。
　　但是庄敬就喜欢他们这样，这个倭寇营，存在的目的就是杀人，让别人恐惧。
　　穿上了蓑衣，庄敬在五郎他们十个护卫的带领下，向营地外围的幼军卫学走去。
　　这里原本是明古鲁部落的一个小村庄，因为房屋损毁了大半，现在大部分人都只能在残垣断壁中落脚。
　　所经之处，不时能听到土人少女们的悲惨叫声。
　　就在庄敬经过一处靠着墙壁，用木板和芭蕉叶搭建起来的窝棚的时候，一个光着身子的土人少女浑身鲜血地从窝棚里面跑了出来。
　　她的身上浑身青紫，还有不少伤口，原本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恐惧。
　　刚跑出了几步，一个光着身体的倭寇手提一把倭刀追了出来，他的嘴里骂骂咧咧，从背后就是一刀挥出。
　　少女的脑袋被一刀砍断，鲜血从胸腔里喷了出来，这温热的鲜血溅射了那个倭寇一身。
　　但是他却享受地沐浴着这温热的鲜血，光着身子在雨里狂笑着。
　　五郎在雨里大声叫道：“藤田君，你的刀法退步了，这一刀竟然没有直接把头砍掉，太差。”
　　那个藤田向着庄敬抱了抱拳，以示敬礼，向着五郎说道：“不是我刀法退步，刚大战了一场，身体发虚，下雨泥泞，小妞又在跑，所以都影响了我下刀的角度。你若不服，改天我们再比试一场。”
　　五郎笑了笑，跟他挥了挥手。“我那窝棚里还绑着三个小妞，你去挑一个吧。反正明天，也都要处死了。不用也是浪费！”
　　“谢了！”对方呵呵笑了起来。
　　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日子，让这些倭寇们一个个的心理都变的有些变态，不过目前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庄敬不怕他们能翻天，这次战事结束，只需要树立一个典型，就能让所有人乖乖听话。
　　羽林卫学的军营在村子的另一边，那些没有倒塌，尚能避雨的房屋，成了这五百大明士兵的暂居地。
　　倭人现在心里自认大明人更高贵，好房子应该给大明人居住，所以他们宁愿住在泥地里，用一块芭蕉叶挡雨，也不敢跟大明士兵来争抢这好房子居住。
　　羽林卫学的士兵们虽然在各方面对倭寇有些好感，但是却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他们让出来房子。
　　来到张凤山的住所，庄敬发现，虽然因为下雨没有战事，但是羽林卫学的小旗以上士兵，他们都汇聚一堂，正在张凤山住的大房子里，进行着前面五天战事的总结。
　　张凤山向着庄敬抱拳行礼，面色之间却多有不渝。“见过指挥佥事。”
　　虽然论级别庄敬更高，但是他不敢在朱瞻基重视的张凤山面前拿大，笑着说道：“庄某今日乃不速之客，并无急事，诸位继续，我也想借此机会与诸位学习一番。”
　　幼军卫学的人大部分都瞧不起庄敬这个爪牙，也就没有更多谦让，只是给他腾出来了一个位置，又继续进行战事总结起来。
　　每一场对敌。哪里做的不够好，哪里需要改进，哪里应对得当，哪里需要发扬，在他们的讨论中，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居功自傲，所有的士兵都一视同仁，进行着平和的讨论。
　　庄敬还认出了彭城伯家的大公子，这可是太孙的亲表弟。跟一个孤儿出身的小旗，两个人勾肩搭背，坐在长桌边与定国公家大公子徐显忠进行争论，双方都没有仗势欺人，而是以事论事。
　　这里一点也不像个军营，更像一个学堂。张凤山一介寒民，那些勋贵子弟也不敢看不起他，一个个以师视之，言语之间多有恭敬。
　　听了一会儿，庄敬原本的不经意就逐渐变得沉重起来，甚至越听越是恐惧。
　　因为众人的讨论虽然是围绕着战事的功过，但是研究讨论的方向却深入到了背后的原因，而不仅仅是战场。
　　这种新颖的角度和更深层次的原因的探讨，是庄敬自己都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他突然发觉，自己在这方面，竟然还不如这里的一个小兵。
　　从对方的一场战事的应对反应，他们就能从整个国家和部落的生存环境，风情习俗，一直讲到人心离向。
　　从倭寇的残暴，他们又能分析出整个日本岛国的社会本质，他们这些人的性格养成。
　　庄敬在旁边听的大汗淋漓，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考虑过倭寇为什么会如此残暴，这种性格是如何形成的。
　　难怪太孙如此重视这个羽林卫学，这个军营的士兵，一个个拎出去，当个守备或许还有些稚嫩，但是当个千总，绝对称职。
　　只要略加历练，他们就是去当个指挥使，恐怕都有资格。
　　待总结会议结束，众人将要离开的时候，庄敬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敬也算是大开眼界……”
　　张凤山没有想到庄敬这个时候会说话，愣了一下，看向了庄敬。两个默默对视了一番，张凤山压了一下手，羽林卫学的士兵们一个个就又都坐了下来。
　　庄敬这才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诸位对倭人之残暴行为反感，也都从倭人这个民族的生存环境，道出了倭人不残暴的原因。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殿下为何要用倭人？难道真是我大明无兵可用吗？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敬还是希望羽林卫学能与倭人完成这次的战事配合，就当敬今日求诸位了。”
　　张凤山淡然说道：“庄指挥，我羽林卫学乃是殿下为大明军队培养的战场种子，行军作战堂堂正正，乃正义之师。但是倭人残暴不仁，以虐杀，奸淫掳掠为乐，我可不愿因为一场战事，让羽林卫学受到影响。”
　　庄敬抱拳说道：“这些事敬自然心中有数，守备要我约束倭人，也是正理，但敬不愿如此，自然也有其中道理。今日恰逢其会，羽林卫学数十基层将士在此，敬自当开诚布公，与诸位共勉。”
　　张凤山点了点头说道：“愿闻其详。”
　　他现在对庄敬的意见很大，从这次出兵，开始几日，倭人的自控能力还算正常。但是自从进了明古鲁部落的范围，从第一场杀戮开始，这些倭人就如同魔鬼一般。
　　他们杀人不仅仅是为了胜利，更像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特别是他们根本没有军纪，在攻城掠寨的时候，倭人就能不守军纪，肆意抢劫，强暴，实在是玷污了大明正义之师的名号。
　　张凤山劝了几次，但是庄敬不理不睬，所以张凤山对庄敬已经完全失望。
　　他怕这样的事情会影响到羽林卫学这个大明军队的种子，所以才要执意领着羽林卫学离开这帮倭人。
　　而且还准备这次战事了结，一定要奏他一本。
　　庄敬眼睛在众人的面前扫了一圈，能看到许多鄙夷的眼神，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刚才诸位的讨论已经说了，这次的战事的目的，是大明为了威慑南洋各国。大明以往的怀柔政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失败的。
　　如今的南洋诸国虽然以我大明为宗主国，却不肯以我大明儒家为学，不肯以我大明礼仪之邦之礼为举，偏要去学西洋之学。
　　那绿教不过是一蕞尔小国王子所设，其国早已被其他部落吞并，但是为何其教义却传遍南洋？
　　我大明威慑南洋诸国，就是要所有小国说我大明话，守我大明礼，这样才算是我大明属国。所谓名正言顺，不外如此。
　　但是对这些蛮夷之地，只有礼仪教化是不够的，必须要举起屠刀，才能让他们恐惧。
　　所以从前年开始，殿下就有意保留了一支倭寇军队，没有把所有的倭人都送去北明山开矿。
　　这支倭寇军队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为了让人恐惧。所以即使是我，也不会在这方面限制他们，反而会鼓励他们，只要能牢牢控制他们，他们越残暴不仁，我越开心。
　　因为残暴，就是这支军队存在的目的，存在的意义。我大明需要有这样一支军队来威慑诸国，却不愿意我大明子弟变成这样的人。
　　诸位看不惯只是小节，张守备怕这支军队影响到羽林卫学的种子，我也能理解。但是请诸位深思这支军队存在的真正意义，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殿下的大计。”
　　张武一听，立即大怒道：“竟然敢说这些倭人为非作歹，是殿下指使，庄指挥好大的狗胆！”
　　他是彭城伯的世子，也是朱瞻基的亲表弟，听到庄敬这样说，当然会有些气愤。
　　不过张凤山却说道：“张把总，坐下。”
　　张武回头问道：“守备也以为这倭人倒行逆施，是殿下所为吗？”
　　“放肆！”张凤山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这是你跟上官说话的态度？”
　　张武一愣，想到那大板子，自己的屁股似乎也抽疼了起来。他连忙抱拳道：“属下不敢，只是不忿庄指挥如此诬蔑殿下！”
　　张凤山这个时候却说道：“抽出你的唐刀看看……”
　　张武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抽出了自己的刀，竖举在面前。
　　张凤山只是粗通文墨，这些年跟着朱瞻基，担任了幼军的副山长。专业学识学了不少，但是引据论典的能力并没有多大提升。
　　他说道：“刀有刃，也有背，衣有面，也有里，有光就有影子，有光明就有黑暗。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殿下指使，但是庄指挥此言也有道理。我大明不仅需要你们这样的后起之秀，也需要肯为大明做黑活的打手。这件事是我想差了……”
　　他转过头跟庄敬说道：“庄指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分兵之事不必再提，我幼军将会继续为倭寇营提供各方面的情报和辅助……”
　　庄敬没有想到这件事如此轻易就解决了，他抱拳笑道：“张守备英明！”
　　张凤山笑道：“英明谈不上，我只能兢兢业业，尽力而为。”
　　面对诸位羽林卫学的中层士兵们，他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从即日开始，羽林卫学所有将士不得再与倭寇营作对，更不得再打骂侮辱倭人。今后的事情就当我们看不见，若再有打骂倭寇营事件，军法处置！另，让你们装作看不见，并不是要让你们跟他们学，若让我发现羽林卫学有人虐杀俘虏，建银妇女，私藏缴获，皆军法处置！”
　　庄敬笑了起来，今天的目的圆满达成了。
　　那些倭寇对敌人残忍，但是却不敢跟羽林卫学的士兵对峙。这几天，不少人都被这些大明的后起之秀们欺凌。
　　解决了这个矛盾，军心也会稳定下来。
　　这个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一个兴奋地声音大呼：“报，我大明舰队如今抵达明古鲁都城外海，总攻时刻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凤山和庄敬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笑容，因为他们知道，最严峻的时候也到了。
　　大明舰队从海上攻击，那里有一万海军和一万多幼军，根本没有人能正面对抗。
　　但是，他们因为从穆西河逆流而上，又穿过山区，只有两千五百兵力。
　　他们这点人手，打游击战没问题，可是如果想要狙击疯狂逃窜的明古鲁人，就有些艰难了。
　　因为只有羽林卫学的士兵手里有火枪，倭寇营的手里都还是倭刀。
　　而且如今的火枪防水性虽然有了大幅度提高，在下雨的时候，影响还是很大的。
　　靠他们这些人想要挡住那些明古鲁人，任务非常艰巨。
　　但是，他们不仅不能退缩，还要挑选明古鲁部落最大股的逃难人群狙击。
　　如果让大股的明古鲁人逃进了山区，那就是他们的失职和无能，也完成不了殿下交待的任务。
　　张凤山大声说道：“羽林卫学所有将士听令！”
　　数十个羽林卫学的中层将士纷纷单膝跪拜，右拳击胸。“属下听令。”
　　“所有羽林卫学士兵，按照分组，两伍一队，携带干粮，饮水，沿山区拉开三百里的防守线，密切监控敌人的逃窜方向。切记，不可正面迎敌，只可搜集情报与记录地形，保全力量。”
　　“是！”
　　庄敬一直等到张凤山安排好了所有军务，才抱拳说道：“这次倭寇营的任务艰巨，敬自当英勇杀敌，为大军争取时间。还望守备能尽快与大军联络上，兄弟的安危就拜托阁下了。”
　　张凤山正容说道：“我羽林卫学自当尽心尽力，绝不会堕了大明第一军的名声！”
　　“好，那我也去集合众人，打出我倭寇营的威风！”
　　明古鲁都城外海，郑和率领监督抵达的第一时间，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这明古鲁都城虽然建在海边，但是此处海滩都是非常浅的沙滩，不利于大军登陆。
　　而这明古鲁都城南北都是沼泽丛生，河道纵横，若是从其他地区登陆，光是进攻到都城，就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所以为了登陆，舰队就必须要找到一种可靠的方法。
　　明古鲁部落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在沿海一带设置了大量的防守战线。
　　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火枪的威力，但是去年大明轻易就征服了日本，各国已经把火枪传的神乎其神，没有任何人敢轻视火枪的威力。
　　但是，虽然他们积极准备防御，但是大批的老幼妇孺已经开始被有目的性地向内陆转移。
　　虽然大雨之后的山区很容易滋生瘴气，但是他们对本地情况了解，这些瘴气反而会成为他们的防御屏障。
　　舰队的平底沙船全部被调集了过来，想要在舰队和陆地之间组成一道栈道。
　　虽然这样大宗的物资不好转运，但是总比偏了几十里登陆要好的多。
　　战斗在当天下午就打响，幼军的两千士兵乘坐沙船，向岸上进攻。
　　当沙船搁浅的时候，距离岸边的距离也就只剩下膝盖高的水域，直接踏水就能登陆，还不会打湿他们腰间的火药包。
　　他们的登陆也遭到了明古鲁部落的疯狂狙击，在海岸边，他们用短弓，吹箭疯狂地射向了登陆的士兵。
　　但是，他们低估了火枪的威力，虽然大雨如注，有三分之一的火枪都不能点火，但是仅仅是三分之二的火枪，就直接打的所有人狼狈逃溃。
　　他们这些人的抵抗意志跟倭人完全不能比，人员伤亡才十之一二，人们就没有抵抗意志。
　　隔着上百米，大明的火枪就能伤害到他们，而他们的短弓在风雨里，根本射不到百步远。
　　这种一面倒的挨打，让土人们开始了崩溃。
　　当第一支大明士兵占据了海滩，形成了一个前沿阵地，大明士兵的伤亡才不到十个人。
　　而第二只登陆的盾牌军阵登陆，在前沿阵地的前面形成了一个防护阵地。
　　明古鲁人根本拿大明士兵毫无办法了，让出了海滩。
　　而更多的人开始了逃窜，连他们手上的士兵也不管不顾了。


第二十七章 开战
　　沙滩上，被火枪击伤的明古鲁士兵嚎天喊地地惨叫着，他们大部分都是一些腿部中枪的士兵。
　　等待他们的只有大明士兵的短手匕，没有例外。
　　铅弹击中人体之后，就会因为撞击变形，这种被污染的伤口很难救治。只是包扎伤口，只会导致铅中毒。
　　而大明的医师显然不可能为他们进行麻醉，然后挖掉伤口周围的肉，再耗费大量的药物救治。
　　海滩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被海军士兵们搬到了距离海滩不远的硬地上，堆成了一大堆。
　　马上就要天黑了，现在还顾不上他们。
　　先上岸的士兵们经过了匆忙的集合与统计，形成了前面盾牌军，后面火枪手的阵营，就开始向城市进攻。
　　明古鲁的都城并没有城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城市，只能算是一个人员比较集中的根据地。
　　这里没有商业，只有农业，所有的耗用几乎都是靠一月一次过来的商船与本地人进行贸易。
　　城市也没有城墙，只有几个河道形成的天然屏障。
　　当四千幼军组成的前锋营向着城市的方向行进的时候，天公作美，大雨在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
　　明古鲁的士兵们这个时候也胆怯了，他们虽然被首领们驱赶着向前线集合，但是一点战意也没有。
　　他们打不到对方，只能被动挨打。那火枪剧烈的响声，冒起的白烟，还有隔着很远就能打死人的威力，都让迷信的他们以为大明的士兵在施法。
　　跟人打，他们还有胆子，但是跟神打，他们不敢。
　　那些首领们这个时候也都被吓破了胆，因为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对方都还没有到跟前，自己人就被打死了。
　　虽然有一些使节告诉他们，这不是魔法，只是大明的火枪，但是这种不能理解的武器依旧让他们恐惧。
　　见到这样的情况，那些来自其他部落和国家的使节们放弃了他们，举着白旗向大明的士兵走了过来。
　　后军的将领立即迎了上去，将他们引向侧翼，否则的话，敢正面冲向军阵，哪怕是投降，也要被打死了才算。
　　郑和这个时候也已经转移到了一艘大型平底沙船上，举着望远镜的他看到岸上的情况，他知道，今天想要在岸上建立桥头堡的目的，轻易地就达成了。
　　但是这个时候，前锋营依旧在指挥使余承东的指挥下，向着城市冲击。
　　敌人虽然败退了，但是还没有把他们的胆气打寒。只有更猛烈的战斗，才能让他们失去希望，晚上不会来骚扰大明在岸上设立桥头堡。
　　今天晚上将会是关键的一晚，只要明古鲁人不能占到便宜，等大明的士兵们设置好了军营，他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城里，原本就没有剩下多少人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这个时候只能想着如何仓皇逃跑，士气非常低下。
　　这不能怪他们不勇敢，只是大明军队太让人恐惧了。
　　火枪是他们根本不能理解的武器，相比日本人还敢冲锋陷阵，有秩序地败退。他们都以为是冲撞了神仙，大明的士兵就是天兵天将。
　　这种不对称的战斗只会让愚昧的他们感到由衷的恐惧，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攻击阵营。
　　来自满者伯夷以及其他部落的使节们同样感到恐惧，因为他们原本只是知道大明有火枪，而这种火枪需要用点火来射击。
　　但是现在，这些士兵们的火枪根本不需要火绳就能射击。
　　虽然只是简单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更让人恐惧，因为下雨也不能阻止对方的进攻。
　　他们甚至没有发现一个士兵因为炸膛而受伤，这跟他们以往的情报根本不一样。
　　隔着百米就能伤人，也让这些人根本想不出用什么方式才能阻止这些大明士兵的攻击阵。
　　即便是有好的弓箭手，他们的阵前也有盾牌军，零星的弓箭根本不能阻止对方。
　　我们怎么才能抵挡大明士兵，成了每一个人心中都在思考的问题。
　　作为陆军的总兵官，刘安第一时间就登陆上岸，并且在海滩上扎下大旗。他的大帐成为了陆地与舰队之间的衔接点，一条条命令从大帐中被传递了出去。
　　“总兵大人，那些各国使节应该怎么应付？”
　　“不用理他们，将他们限制起来，不要让他们骚扰了我军的阵势，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是军人。”刘安向着传令兵说道：“这些使节，着鸿胪寺，通政司，或者是礼部的人去应付。”
　　“报……右阵遭遇敌人的陷阱，有十多个士兵被毒蒺藜，毒箭所伤。”
　　“着工兵部填坑平路，右路攻势不能停，否则则要暴露我们的侧翼。将伤员转移到后方，让医师救治。”
　　“工兵部正在搭建浮桥，现无人员可用。”
　　“派五百后备军支援工兵部架桥，让工兵部抽出两百人扫平陷阱。”
　　“报，前锋营已经占据南城入口，但对方烧毁桥梁，河道有鳄鱼，难以涉水而过。”
　　“向河道下毒，清理鳄鱼。”
　　这次的远征军是临时组建，所以许多任务并没有详细分配到个人和各部门，这也给主帅的身上增添了许多责任，连一些小事也都被汇报到刘安这里来。
　　但是刘安胸有成竹，见招拆招，用自己的能力协调各军的配合，让军队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
　　在明古鲁都城这里的战斗是大明士兵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在北部的山区，庄敬现在正祈求夜晚尽快降临。
　　朱鲁巴是卡巴火山与道恩火山之间的一个小镇，这里也扼守这马鲁古与苏门答腊岛其他部落之间的要道。
　　两个火山曾经的喷发，带给了这里肥沃的农田。这里虽然没有大河，但是绝不缺少沿着山势而下的小河。
　　这里不仅是交通要道，也是明古鲁部落在山区最大的粮仓与军事要地。
　　以往，这里就有超过五千农兵。因为大明军队逼近了他们的都城，这些天，明古鲁部落就又有大批的民众被转移到这里来。
　　所谓的农兵，跟大明的军户性质差不多，平时他们都是农民，但是在打仗的时候，就变成了士兵。
　　明古鲁部落总共只有十万人出头，脱产的士兵还不到一千人，大部分都还是部落首领的护卫兵。
　　不过他们这些部落除了种地，还以狩猎和打渔为生，民风彪悍，这些农兵的武力并不算弱。
　　倭人没有火枪，只能靠倭刀与长矛与对方作战。
　　虽然对方的武器更差，但是对方的人数太多，他们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但是现在大明的主力已经抵达明古鲁，他们这些人的任务就是骚扰对方，不让对方轻易就组成有效的抵抗。
　　所以哪怕对方已经聚集了数万人，但是他们依旧是不顾生死地发动了游击战术。
　　第一次的攻击，明古鲁人毫无防备，根本没有想都两千人就敢向数万人进行攻击。
　　所以这一次明古鲁部落损失惨重，死伤无数。
　　但是傍晚的时候，第二次的攻击，遇到了已经有所防备的土人，双方就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倭人久经训练，一个个又是身强力壮，个人武力占据了绝对优势。
　　土人虽然体弱，武器也差了一大截，但是人多势众。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家园，就连女人们，老人们也都纷纷上阵。
　　第二次的袭击，倭人自己损失了超过三百人，虽然不一定全部都死掉了，但是在这危险的热带雨林地区，失散了之后，想要保住小命也很难。
　　这些倭人可不是羽林卫学的士兵们，对这种热带雨林有清晰的认识，有强大的野外生存能力，更会辨别方位。
　　只要不是运气特别好，他们就很难活下来。
　　这个时候，依旧散布在山林之间的羽林卫学的士兵们，就成了这些倭人的唯一救星。
　　庄敬非常心疼，这三百多士兵，对整个大明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对他来说，却是自己的力量损失了六分之一。
　　夜晚来临的时候，那些土人终于不敢再追击了，而且他们自己也被杀的胆寒了。
　　因为这些倭人简直是不怕死，每杀死一个人，都需要他们用几条命去换。
　　土人如此奋勇杀敌，并不是因为他们本性勇猛，更多还是因为倭人自己的原因。
　　倭寇营的所有人，都是把战利品随身携带。前几日的烧杀抢掠，每个人的身上都装满了收获。
　　而杀死一个倭人，都能从他们的身上搜到无数的金银和珠宝，这些同样也让这些土人疯狂。
　　所以说，害了这些倭人自己的，是他们的贪婪。
　　躲进了羽林卫学为他们安排好的一个据点，一帮倭人都忙着找出储备的药物和食物，开始清理伤口，填饱肚子。
　　庄敬却毫无食欲，想着前往明古鲁都城的庞瑛，希望他能尽快与主力军队汇合，尽快赶回来。
　　像这样的伤亡，他实在禁受不了几次，而且他们人数越少，每次伤亡的人数也就会越多。
　　他很清楚，羽林卫学的人或许会在条件允许的时候顺手帮他们一下，但是绝对不会在战事紧张的时候出手帮助他们。
　　因为羽林卫学出来的人，是大明军队的种子，他们每个人的性命，都被太孙和皇上看的格外重要。
　　那些第一批出师的士兵，短短几年，目前就有做到守备，甚至是指挥佥事一级的。
　　并且擢升的如此快速，还没有将领有意见。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大明如今最重视的将才。
　　第一批的孤儿们，太孙教会了他们识字，教会了他们兵法，教会了他们新式练兵，教会了他们辨别天象，勘测地形。
　　他们这些人打响了幼军的招牌，不现在已经是羽林卫学了。
　　新成立的幼军，因为没有抢到原本也挂名幼军的这些人，薛禄还跟如今的羽林卫参将赵永亮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擂台。
　　后来还是在太孙的干预下，薛禄才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的幼军，被划归到羽林卫学里面。
　　虽然羽林卫学按照人员算，只是一个旅级军卫。最高职位的陈礼和张凤山都只是守备一级。
　　但是如今的大明军队公认，羽林卫学出来的人，见官大三级。因为基本上只要是这里外流的人才，每一个出来之后，最低也是千总一职。
　　如此素质的人才，根本不会为了这些倭寇耗费在战场上。
　　更别说，这里面新进又加入了三届，一千多勋贵子弟。这些勋贵子弟的命更值钱，真要因为庄敬这些人死在南洋，他庄敬一辈子也别想再回大明了。
　　“大人，羽林卫学把总袁祯拜见。”
　　“快快有请……”庄敬一惊，恨不得把这个五郎一刀砍了。“不，我亲自去迎。”
　　庞瑛不在，现在他的身边都是一些日本人。这些人忠诚度虽然够，却对大明的权力阶层一点也不了解。
　　看来以后，还是要找几个聪明一点的人在身边，省得怠慢了贵客。
　　庄敬迎出了房门，向着门外一个穿着看不出级别的花军装的年轻人抱拳道：“不知袁把总大驾光临，怠慢，怠慢。”
　　这袁祯虽然只是羽林卫学的一个小小把总，管辖不过百十人，要是按级别，在整个大明军中不值一提。
　　但是其祖父乃是开国大将袁洪，父亲乃是广平侯袁容，母亲乃是陛下长女永安公主朱玉英。
　　按照家世，他是响当当的将门，按照辈分，他与太孙殿下可是至亲的表兄弟。
　　而且袁祯身为广平侯世子，颇受其父亲重视，母亲疼爱，又无嫡亲兄弟，乃是继任广平侯的不二人选。
　　即便是庄敬纪纲最跋扈的时候，也根本不敢惹这样的豪门子弟。
　　袁祯笑了笑，回了一礼说道：“不知者不罪，何况今日恶战，这些倭人也让我等刮目相看。”
　　庄敬知道战场一切都在羽林卫学的监视之下，对袁祯知道今日战况并不惊讶。他俯身请了袁祯进屋，问道：“不知把总亲身前来，所为何事？”
　　自昨日得到主力舰队抵达的消息，张凤山一行就不知去向。庄敬也不好问羽林卫学的安排，只知道他们四周就有羽林卫学的人，只是他们并无暴露身份之意。
　　袁祯进了屋，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才说道：“我刚好被派在这一区域，连你现在住的房子，都是我带人清理出来的。今日前来，是有几个疑问，想要当面问一下指挥。”
　　庄敬抱拳说道：“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好，爽快！”袁祯喧宾夺主地请了庄敬坐下，这才说道：“自去年东征日本，纪纲与你等的一些行为，我就有些看不懂了。待纪纲封伯，我才知道，你们竟然跟殿下一起下了一盘大棋。如今纪纲在日本当他的土霸王，你却不跟他享受荣华富贵，偏偏带着一伙倭寇拿命来博前程，这究竟是为何？难道也想当个伯爷？”
　　庄敬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就选择了开诚布公地说道：“回世子话，自在下有幸看到地球仪，才知道天下之大，无主之地之多。纪大人如今在日本享福，在下虽然不才，到那里混个荣华富贵还是很轻松的。那石见银山比我大明最大的银山还要大无数倍，纵使大多收获要上缴朝廷，依旧可以留下不少，足够我等花天酒地。”
　　袁祯点了点头说道：“上次在麻喇迦看到了日本传过来的情报，今年三月，石见银山一个月就出银四十万两，真是一座银山啊！所以我就更好奇了，你为何偏偏选择了拿命来博……”
　　“那是因为，殿下说了有更大的金山……”
　　袁祯不见惊讶，问道：“在哪里？”
　　“南洲。”
　　袁祯一拍巴掌，笑道：“我就知道定是如此！那么，你知道他殿下他为何不先告知我等，却让你们先出动吗？”
　　庄敬心中一凛，从他问话卡着关节，就知道，这些勋贵对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筹谋多时了。
　　庄敬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那些蛮夷之地，开荒不易，应是殿下想要我等先打开局面，再让勋贵出面。这次殿下带着宗室一同下西洋，应该就是探路来了。”
　　袁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回话，笑着说道：“你也不用多心，我今日把话挑明，就是想要跟你商议，形成一个同盟。”
　　庄敬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相信他的话。这些勋贵子弟虽然跋扈了一些，但自小生活的环境复杂，都不是省油的灯。
　　自己现在跟纪纲脱离，上面除了太孙，就没有别的后援。
　　但是自己得到殿下的重用，手里控制着倭人，这些人在闯荡初期，用他们来杀那些土人，比大明人更好用。
　　他们有钱有势，却不敢肆无忌惮地发展自己的势力，现在看上自己，也就不足为奇。
　　庄敬仔细思考了一番，这袁家是将门世家，袁容虽然是驸马广平侯，但是与袁家的关系一直相处的比较好，并无兄弟阅墙之举。
　　而且因为长公主的关系，与徐家的关系密切，在公候勋贵阶级，也是一等一的世家。
　　南洲面积庞大，自然不会赐予一家，自己与袁家结成盟友，自然也就有了臂助。
　　但是这个时候，庄敬自然不会把底都兜给他。“在下能得世子看重，不胜惊喜。此行愿与世子互为臂助，在南洲携手共进。”
　　袁祯开心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便也卖你一个人情。今夜将众人转移至北方三里又一村，此村只留下坚守人员，做做样子吧！”
　　庄敬大惊道：“这是为何？”
　　袁祯凑过头来，低声说道：“这个村子首当其冲，土人自然不会不知。我们已经在村中埋下了大量火药，待土人攻击，就会让他们粉身碎骨！”
　　庄敬心中发寒。方才幸亏答应了他，要不是自己这一千多人岂不是就睡在炸药上？
　　他不敢猜测，要是自己刚才没有答应对方，对方会不会将自己这些人一起炸上天。
　　而这个时候，张凤山率领部众，正在各处要道都埋下了火药。
　　火药在这个时代，绝不仅仅是炸死人这个作用。不要说在这蛮夷之地，哪怕是在大明，如今开山炸石已经是常事，但是人们听到爆炸声依旧害怕不已。
　　炸药在如今，承担的更多的是恐吓作用。这些土人，看见爆炸，听见爆炸声，胆气就吓没有了。
　　他们人少，不能起到狙击大批人马的作用，那么就需要用炸药来阻拦土人的溃逃。
　　而在明古鲁都城，第一日下午的战斗还只能算初战，看不出两边的深浅。
　　但是第二日的战斗，让所有使节都知道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这一日天公作美，因为阴云密布，太阳天气倒不算特别炎热。
　　而没有了雨水，对大明士兵来说，也就没有了妨碍战斗力发挥的最大障碍。
　　以盾牌阵当先，火枪手紧随其后，军阵简直是毫无阻隔，所向披靡。一个劲地往前冲。
　　这个都城稀稀落落的房子根本不能成为障碍，两伍十人组成一个进攻小组的小分队，两人举盾，一人提刀，一人举矛，六人射击。
　　哪怕是隐藏在房子里的人也很难抵挡这样的配合，枪口所向，众人溃逃。
　　整个进攻阵营里面，最累的就是刀手和长矛手。因为没有断气的土人，都需要他们补一刀，或者补一刺。
　　到了午时，所有的土人都已经逃出了都城，就连那些首领们，也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而这个时候，大明舰队转运的辎重，竟然还没有搬下船。
　　众多使节无不感叹，能够阻挡大明士兵的，只有他们的后勤。
　　满者伯夷的世界联络了众多部落的使节，想要以恭贺的名义拜见主将。但是不仅刘安不搭理他们，就连郑和也待在船上，任何人都不见。
　　刘安不见这些人，是因为他正在紧张地安排追击的战士进行分工，一万一千将士，将会分成十个队，追击敌人。
　　每一个队伍的人员安排，后勤安排，都需要耗费他大量的精力。
　　至于郑和，他则是感觉自己需要避嫌，在战事没有结束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见这些地头蛇们。
　　他担心，再这样敌我不分，在太孙的心里，自己的地位越发低了。


第二十八章 对比
　　对大明来说，明古鲁之战只是一场威慑之战。
　　但是对明古鲁部落来说，这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将明古鲁部落从几个小村子，发展成为占地数千里的大型部落，万茂一直是明古鲁部落最为德高望重之人。
　　但是最近这些时日，这位曾经的霸主，却成为了整个部落的罪人。
　　当拉哈特刺死一位大明士兵被抓，他的两个下属就连夜赶回了部落报信。
　　万茂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大名不会因此大动干戈。
　　曾经他们在满者伯夷死了一百七十个士兵，最后西王花了六万两金子就把这件事摆平。
　　而后的十几年，大明虽然在这片土地上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但是一直都与各民族和平相处，从来不会仗势欺人。
　　那位大明的特使他也曾经见过几次，是一个非常和气的人。在南洋各国，他一直尽心维护各民族之间的和平，是一个值得相信的朋友。
　　但是第二日传来的消息让他完全不敢相信，为了一个士兵，大明竟然就处死了他的儿子，这个部落的继承人。
　　更为过分的是，大明竟然还让他亲自过海去赔罪，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在满者伯夷的使节面前就强硬表示，明古鲁部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也绝对不会再视大明为宗主国。
　　但是没过几日，事态的发展就让他失去了方寸，大明竟然出兵了。
　　当大明的舰队还没有抵达，部落东北方的村子，就遭受到了倭人的袭击，三个村子被屠杀，一千多人被杀，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还没有等到他们想好对策，大明的舰队抵达了海边。
　　虽然他们在海边设置了好几道防线，但是这些防线如同虚设。
　　他们部落这些勇猛的士兵，曾经让满者伯夷都无可奈何，只能与他们媾和。
　　但是现在面对大明的火枪，冲的越快，死的越惨。
　　整个明古鲁部落只有十一万人，壮年男子也不过两三万人，短短的一天半，就死了两三千人。
　　而在部落的东北方，那里也死了超过三千人，壮年男子超过一千。
　　如今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敌人，整个部落乱成一团，所有人对他这个族长，似乎也不怎么信任了。
　　因为流言都在传，大明这次只想惩罚首恶，也就是交出他们家族的人。
　　虽然万茂一直在告诫族人，这些只是大明人的阴谋，但是现在他已经能感觉到，族人已经不再相信他了，并且将他视为部落的罪人。
　　特别是当大明人举着火枪进攻的时候，那火枪的声音都被视为安拉在咆哮，那冒出的白烟，都被视为安拉的怒火。
　　这些愚昧的族人让万茂感到了无力，更感到了悲哀。
　　现在他还要防备被这些无能之辈出卖，短短的几日，他就体会到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
　　满者伯夷愿意为他提供庇护，从北方的克塔温部落坐船前往满者伯夷。现在，万茂已经有了抛弃这些族人的想法。
　　但是还没有等他做出决定，大部分族人已经选择抛弃了他。
　　越来越多的族人选择了向大明投降，或者是干脆与他分道扬镳，准备躲进山里，待大明人离去，然后再出山。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万茂也下定了决心，准备潜逃到克塔温部落，然后从那里伺机逃往满者伯夷。
　　“报，明古鲁大军加紧速度向西北山区撤退，其中万茂家族除少部分向东北逃窜，大部人马皆逃往西北。”
　　树荫下的张凤山精神一振，大声说道：“将地图拿来。”
　　亲卫迅速找出了一张卷起来的苏门答腊地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展开。
　　张凤山仔细看了一遍明古鲁部落北部的山形和河道图，吩咐说道：“派十人奔赴明古鲁都城，要求海军沿海岸线向北设置阻击线，逼着万茂只能远离海岸进军。通知庄敬的倭寇营，撤往拉斯河，在河对岸设立狙击点，尽量拦住万茂大部人马。即使拦不住，也要拖延他们的行程。羽林卫学各部，密切探听最新情报，要把万茂等人的行进路线第一时间告知庄敬。”
　　一个亲卫低声说道：“山长，倭寇营连日恶战，没有时间休整，如今粮食不足。”
　　张凤山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吩咐说道：“去将张武张威兄弟唤来。”
　　羽林卫学的临时指挥所位于明古鲁都城的东北方，与都城，北方重镇朱鲁普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里的位置刚好卡在平原与山区的森林边。因为雨后初晴，这里的气候炎热，羽林卫学的士兵也不敢再贸然进入森林。
　　虽然他们携带的有防瘴气的药物，但是瘴气种类繁多，谁也不能保证药物有效。
　　而且除了瘴气，最大的问题是层出不穷的毒虫和毒蛇，甚至连十米长的大蟒蛇，他们就见到了不少。
　　若不是幼军十人一组，互为照应，想要在这环境恶劣的热带雨林生存都是一个大问题。
　　从旧港出来已经十天了，他们携带的各种物资消耗本来只有七天的。还是倭寇营在最开始的时候，抢劫了几个村子，他们补充了一些补给，才坚持到这个时候。
　　如今他们身处敌营之中，为了阻拦明古鲁大部，监视他们的逃窜情况，不可能去舰队那里获得补给，那么，就只有从敌人那里获取了。
　　顷刻，张武张威两兄弟结伴而来，他们一个今年二十，一个十八，都是身强力壮的棒小伙。
　　虽然他们两兄弟都不算精明，在领军作战方面也没有什么天分，但是两个人的性格耿直，在执行命令的时候，比其他人更值得信赖。
　　望着这两兄弟，张凤山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下面的命令你们两人可以拒绝，我不会记入战事记录，但是我个人希望你们能接受。”
　　这两兄弟是太孙殿下的表兄弟，张凤山虽然认为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这种命令却不能强制下令，因为秋后算账，他绝对抵抗不了张家的反扑。
　　疏不间亲，殿下就是再重视他，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他也知道这两兄弟心思单纯，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所以故意用激将法，让他们主动接下这个任务。
　　张武年幼之时，还记得自己家只是永城的一个小角色，只因为姑姑当了太子妃，张家才从此飞黄腾达起来。
　　祖父，父亲，包括姑姑都从小教他，要本分做人。身为外戚，不说能为大明做贡献，最少不能为皇室抹黑。
　　身为彭城伯府的世子，他只比宫中的大表弟大半岁，六七岁以后，还经常入宫陪这个表弟。
　　虽然是表弟，但是这个表弟却像他的哥哥，从小就是带着他玩。
　　他对这个表弟也是敬重万分。
　　他知道自己只是中人之姿，并无多大才华，文不成武不就。入了羽林卫学，他刻苦训练，为的就是不给表弟丢脸，不给彭城伯府丢脸。
　　听了张凤山的话，他正容回道：“请山长下令。殿下一直教导属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张凤山听了这样的回答，心里自然开心，但还是装作迟疑了一番问道：“倭寇营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如果我要你跟他们一样，去烧杀抢掠，给我大军抢来足够五天的粮食……”
　　张武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命令。他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从明古鲁部落开始北逃，他们就再没有时间去抢粮食。
　　实际上，最开始的粮食，也是倭寇们抢来的，他们却理所当然地享用了起来。
　　张威看了看自己的大哥，碰了碰他，轻轻点了点头。张武抱拳问道：“山长，我们不杀人，只抢粮可以吗？”
　　张凤山笑道：“只要你们能抢来粮食，还不让那些土人暴露我们的踪迹，想怎么样都行。我们在这里只有两百多人，可抵挡不了敌人的反扑。”
　　张武虽然不算聪明，但也不是沙场新丁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些人的任务虽然不是杀敌，但是比杀敌更重要。
　　没有他们，倭寇营就会寸步难行，根本不能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屡屡逃脱。
　　而且他们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各家勋贵子弟，死一个，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他们才一直只是在战场上流窜，避开敌人的主力。
　　要是因为自己的行动害的其他人被包围，甚至丢掉性命，那他绝对逃不了军法处置。
　　他迟疑了一下，不过看到弟弟张威的兴奋神色，他狠下心说道：“属下愿意接令。”
　　张凤山笑了起来，说道：“好，除你麾下一旅，我再给你拨一卒，凑够一百五十人。你们的任务是前往克帕星村，在那里劫获最少一百石粮食，然后装船运往拉斯河下游。此后，你率领这些人前往拉斯河下游区域，寻一隐蔽区域，埋锅炒米。将这些粮食全部变成干粮，届时供应倭寇营，还有我们其他同袍，能做到吗？”
　　张武大声回应：“能做到！”
　　“那好。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详细情报，在克帕星村，目前有超过三千人，他们据守村寨，有河船十余艘……”
　　克帕星村是明古鲁境内主要河道拉斯河上游的一个村落，这里位于卡巴火山脚下，土地肥沃。
　　三千人的村落，在明古鲁境内，已经算是一个较大的村落了。
　　因为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这里的村民虽然知道倭寇横行。但是知道了对方人数不多，所以不忍放弃家业，据险而守，保卫家园。
　　可是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大刀长矛的倭寇，而是装备了新式双管燧发枪的羽林卫学的士兵。
　　在过去的战役中，羽林卫学作为种子，一直担任的是辅助任务，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临攻坚战。
　　为了这次的攻坚战，他们也做足了准备，将村落的情况摸的一清二楚。
　　虽然这个村落有三千余人，但是壮年男子不过千人，他们虽然只有一百五十人，但是人人有火枪，并不惧怕对方人多势众。
　　何况，他们这次主要只是为了粮食，只要对方不是坚决抵抗，他们抢夺了粮食，就不会多造杀孽。
　　这日一早，辰时起，一百五十名学员兵就已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他们拿掉了各种测绘装备，交给其他同袍携带，随身只携带了一顿的干粮，还有各种药物，火药，子弹，短刀。
　　检查了各自的火枪之后，他们就从临时营地出发，从山间穿行到克帕星村唯一靠向陆地的一面，准备从这里直接进攻克帕星村。
　　这个村子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这种易守难攻只是相对于那些与他们有着同样武器的人。
　　当面临火枪阵的时候，这个连城墙都没有村子，根本没有任何阻挡火枪进攻的设施。
　　午时正，所有人都安全抵达了预定位置。除了一个倒霉蛋被蛇咬了一口，其他人都安好无损。
　　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但是已经有所准备，在一分钟之内，其他队员就帮他划开伤口，挤出毒血，然后上药包扎。
　　这点伤势，没有了毒性的侵袭，甚至都不影响他的正常赶路。
　　众人纷纷吃了一点干粮，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就开始编队，十人一个小组，开始向村落进发。
　　他们就是要趁对方刚吃过午饭的时候进攻，人在刚吃完饭的时候，因为大脑供血不足，会有短暂的困顿现象。
　　而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几乎也都在家。
　　当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学的士兵出现在村口，村子里值守的人员就发现了他们，敲响了村口的一口铜锣。
　　但是，这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日本武士，而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一种花花绿绿衣服的士兵。
　　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迷彩服，虽然布料不一样，但是用棉麻混合纺织织成的厚布，也具有一定程度的耐磨性。
　　蜂拥而来的村民们堵住了进村的要道，他们的手里拎着大刀，镰刀，还有锄头，铁锹，一个个用仇恨的目光看着逼近的大明士兵。
　　张武此刻的内心也是忐忑的，虽然对自己的力量非常相信，但是第一次需要他在战场上面临不同的情况做出决定，还是有些难为他了。
　　他走向了最前方，大声喊道：“有人懂大明话吗？”
　　一个穿着大明服饰的土人走向了他，大声说道：“大明人，这里不欢迎你们。都城的官老爷得罪了你们，但是我们这里的村民并没有冒犯任何人。”
　　他的口音虽然有些偏向粤语，但是羽林卫学里面有地方语教学，简单的交流难不倒张武。
　　张武也觉得有些理亏，他的语气就有些不足了。“如今我大明与明古鲁已经敌对，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力量消灭所有反对力量。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你们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可以放过你们。”
　　这个土人与几个首领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大声说道：“说出你们的条件。”
　　“我们需要一百石大米，并且需要三条大船，将这些粮食运走。如果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我们就不会进攻。”
　　那个土人直接说道：“一百石粮食可以，但是船不行，船是我们村民的赖以生存的工具。”
　　克帕星位于赤道以南，这里的水稻是一年三熟，粮食对于本地人来说并不稀奇。一百石粮食，只不过是十几亩地一年的收成，他们并不看在眼里。
　　但是船就不同了，他们与外界接触，主要就是依靠船只，每艘船都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
　　张武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三枚金币说道：“我可以用金币买，这是最后的条件。”
　　对方几人又低头讨论了几句，那个懂大明话的土人说道：“好吧，我们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不过你们不能进村，到下游等着，我们很快就会把船划到下游去。”
　　张武看了看日头，说道：“我们给你们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
　　不用打仗就能获得粮食和船，让一帮学员兵的精神都轻松了起来，没有想到，这次的任务如此容易就完成了。
　　但是张武不敢马虎，回头说道：“安排三个小队监督村子里面的动静，要是看到有人出村去报信，就立即进攻。”
　　幸好，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出现。
　　可能是倭人的出现让这些土人胆寒，他们并没有反抗到底的决心。现在只需要微小的代价，就能换取和平，他们就更不愿跟现在看起来温和的大明士兵们来打个你死我活了。
　　未时三刻，三艘简陋的大船就被十几个村民划了下来，船舱里面装满了已经脱壳的大米。
　　张武痛快地将自己仅有的三枚金币给了对方，然后就让人检查船上有没有动手脚。几个士兵跳下了河，将船体检查了一圈，点了点头。
　　张武这才招呼所有人上船。“等仗打完，你们可以到下游去找一找船，我们不会把你们的船划走的。”
　　一百五十人，平均每艘船装了四千斤大米，然后再上了五十个人，将船舷压的都快要贴近水面了。
　　不过现在是顺流而下，他们人又多，很快就划着船离开了村民的视线。
　　一个村民疑惑地说道：“不是说大明人来了，就会杀人吗？为什么现在他们还给我们金子？”
　　那个穿着大明服饰的土人说道：“大明是礼仪之邦，今天这些就是大明的士兵，而那些杀人的是倭人，他们畜生不如。”
　　而在据点处的张凤山得到了张武他们已经运回粮食的消息，得知根本没有打起来，只是花了三枚金币，就办成了这件事。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大明的身份，在这里并不是不被认可。
　　沿着河道顺流而下，在河道转向东西向，流向大海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接应的人。
　　在河道边上，事先到此选点的士兵们已经在地上挖了几口浅井，并且架起了三口大锅。
　　这三口大铁锅已经是他们力所能及携带的最大的家什，虽然相对两千五百人来说，这三口锅远远不够，但是最少能煮开水，煮了汤，也能给大伙解决一下伙食问题。
　　众人分工合作，在井中垫入了青草，然后就将大米倒了进去。
　　大米浸泡两个时辰，这个时候天就已经黑了。不过这些士兵们还不能休息，一些人负责扩大防卫线警戒，剩下的人就开始将米捞出来，直接倒在铺了青草的地上阴干。
　　随后，他们将大锅点燃，用携带的猪皮在大锅里面过一遍油，然后把阴干的大米倒进锅里，加上少许盐和糖，用砍伐的木块当锅铲，就开始炒米。
　　只有三口锅，一口锅一次可以炒米大约五十斤，一次也只有一百五十斤。
　　而一百石大米差不多是一万两千斤，每口锅需要炒米八十锅。炒一锅米需要大约两刻钟，他们这些人日夜不休，也需要三天多的时间才能把这些全部炒完。
　　但是没有人嫌苦嫌累，相比那些倭寇要面临生死一线的战斗，相比幼军的士兵要跟敌人进行追逐和厮杀，他们这些人已经足够幸福了。
　　明古鲁的都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但是刘安他们还需要用两天的时间，在这里设立一个有效的运转系统。
　　打仗从来都不只是战场厮杀，更多的是考验一个将领的统筹帷幄的能力。每个士兵的衣食住行，发烧拉稀，战区下雨刮风，开路架桥，这些东西全部组成起来，才能形成除了武器之外最重要的胜利基础。
　　不过，大军虽然还没有出动，两支前锋部队和数支骚扰部队已经被派了出去。
　　倭寇的人数太少，现在只剩下了一千六百多人，但是向北逃窜的人却有数万。
　　他们又不像大明士兵，还有火枪这种武器，只能靠倭刀御敌。所以，如果不想看到这支队伍的人全部伤亡殆尽，就必须救援。
　　至于羽林卫学的那五百人，不管是谁都没有把他们算进去。这些人是军队发展的种子，在这种战场上面死一个，就足够让人心疼了的。
　　哪怕是为了他们，刘安都不敢怠慢，直接派了一支纯火枪营前去援助。
　　庞瑛在这里等了几日，终于带着援兵向回赶，不管这些人主要是为了谁前去救援，只要肯去，就足够了。
　　战争也就在你追我赶，你跑我堵的局势下，进入到了真正的决战阶段。


第二十九章 大明的变化
　　“马哈木父子于四月初九在承天门外斩首示众，彼时京城民众无不欢欣鼓舞。自此以后，瓦剌部落烟消云散。”
　　朱瞻基却知道瓦剌部落虽然衰败，但是大明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鞑靼。不过这个时空，北明山铜矿的开发，已经把鞑靼人给拴在了那里，不会再成为祸患。
　　朱瞻基点了点头，中官毛巡又继续禀报道：“四月初六，陛下下旨，将谷王朱橞及其二子皆废为庶人，其官属多诛死，只有典薄张兴因曾经事先告发，得以免罪。”
　　朱棣废朱橞早有预兆，这次朱瞻基携带宗室出海，谷王府就没有派出世子或者郡王随行。
　　朱瞻基对这些事情并无多大兴趣，问道：“两家银行如今发展如何？三月发生的贪污卫所军费之事，可有了结？”
　　毛巡立即让随从找出了关于两家银行的资料汇总，回禀道：“银行开业已经四月有余，如今大明各军卫已经习惯了让士兵自己领取俸禄，只是盘剥之举屡禁不绝，依旧有不少上官按月索求底层军士俸禄。陛下如今让兵部携刑部官员，组成巡抚按察使团，分赴各地进行调查。”
　　这个时代，军中将领贪污受贿成风，以往的各军卫，吃空饷，盘剥底层士兵的俸禄，那都是正常事。
　　但是如今大明发展银行将网点开到了全国各县，所有大明官员，包括士兵的俸禄都通过银行直接发放到士兵的手中。
　　这样一来，吃空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但是盘剥俸禄，想要杜绝还不可能。
　　这不仅仅是监管的问题，更因为上官对下属予取予求，甚至连下属的命都控制在上官的手里。
　　这样的环境下，即使上官不盘剥，那些下属也会将自己的俸禄奉上大半。
　　这种时代局限带来的腐败，除非是将社会层次来个颠覆，否则根本无法根除。
　　但是，这种社会架构的改变，是不能轻易触动的，不论怎么说，都没有自己造自己反的道理。
　　将银行的事务汇报了一番，毛巡又开始汇报大明如今的基础设施建设工作，这也是朱瞻基比较感兴趣的一个方面。
　　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可不是后世世人才明白的。
　　从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商人就已经把道路畅通作为发展商业的重要基础。
　　朱棣虽然不是一个重视商业的皇帝，但是如今的大明商业几乎被内监控制，他也不会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战争狂。在他的构想里，大明的机动野战部队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调动到全国的任何一个角落，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虽然是为了战争，但是如今的大明已经把修建三纵三横水泥路，当作是目前的基本国策。
　　虽然这三纵三横的道路基本都是以京城应天府为中心点，但是这种规划更符合如今大明的实际情况。
　　因为如今的大明，除了东南稍富裕，其他地区都依旧贫穷。特别是北方地区，当初打的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依旧没有能恢复过来。
　　在其他地区修路，是对资源的极大的浪费。以应天府为中心点修建道路，不仅可以把京卫，京兵迅速调集到其他地方，更能让京城的商业得到更大的资源支持。
　　朱棣现在就已经看出来了，当初朱瞻基告诉他，夹江工业区会比北明山铜矿给大明带来更大的利益，他还不相信。
　　但是现在，夹江工业区只是发展了两年多，却已经带动了整个天下的商业。
　　朱棣现在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来管理这个夹江工业区了，因为这里面有太多东西，他都没有真正看明白。
　　而这里又给他带来了极大了利益，一个工业区，现在每年给他带来的收益就要超过五百万两白银的纯收益，这已经超过了整个大明税赋的四分之一。
　　不到一县治地，能创造大明近三成的收益，要搁以前，朱棣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但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朱棣舍不得这个钱袋子，哪怕看不懂，也只能听之任之，然后自己慢慢研究。
　　他现在唯一能搞明白的是，夹江工业区的发展，绝对不是复制几家同样的工厂就能模仿的。这是整个大明的技术，资源集中在一起，才出现的奇迹。
　　有大臣上书要把这个工业模式在其他地方展开，比如同样有大江的武昌，洛阳，杭州等地。
　　但是朱棣却没有同意。因为他还没有看清楚这个工业区的本质，却已经看到了这个工业区的可怕。
　　他绝对不会同意在京城之外，也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工业集群，这会给地方官员带来数不清的资金和资源，也有了造反的本钱。
　　如今这样的模式，其实是符合朱瞻基的计划的。
　　夹江工业区现在能发展的如此之快，主要原因是吸整个大明的血，在供应这一个工业区。
　　在大明的科研和技术实力没有真正发展起来之前，在这种模式很容易被模仿之前，他绝对不会大力扩张，导致技术外泄。
　　他现在看似重心都集中在夹江工业区，但是实际上，他最重视的还是下马桥农庄的十个研究院。
　　只不过，这是个研究院除了医学研究院崭露头角，其他的研究院更像是朱瞻基拿自己的私房钱养起来的私人爱好。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朱瞻基对这些研究院有多么重视。他宁愿把金阔带上，把孙林也带上，却不把负责下马桥农庄的陈诚带上，目的就是为了让陈诚帮他看管好这个家。
　　金阔虽然负责半个大明的商业，但是权力都系于朱棣一念之间。
　　孙林虽然负责整个大明的内监监控网络，但是如果朱瞻基不在家，这个监控网络只会受到朱棣的忌讳。
　　银行的底子已经组建起来了，只要朱棣不胡来，这个系统就能慢慢发展起来，逐渐控制整个大明的金融。
　　现在朱棣还看不明白这些，他只能看到银行帮大明减少了许多精力，减少了许多额外的环节。
　　所以短期之内只会大力支持银行的扩张，朱瞻基不担心。
　　哪怕银行现在就是搞的一塌糊涂，被朱棣取缔。但是朱瞻基也能学到经验，过几年还能组建起这个架构。
　　只有研究院的人才和研究方向不能中断，因为整个基础还没有奠定起来，一点损失，都是巨大的。
　　而且一旦中断，损失的不仅仅是时间，那些人才，整个研究方向和思路就全部损失掉了。
　　汇报完了大明最近几个月的大小事务，毛巡才谄笑着说道：“殿下，陛下对殿下的汉化之策非常赞赏，在朝堂上不止一次夸奖殿下。如今为了配合殿下之策，着令天下秀才移居海外，每一个秀才若自愿移居海外，当以进士使之，授七品以下官职。”
　　朱瞻基大惊。“那岂不是天下读书人恨我入骨？”
　　毛巡愣了一下才笑道：“怎会如此？大明各处穷酸秀才数不尽尔，他们在大明不过是芸芸众生，这一辈子都不一定中举。但是只要肯移居海外，就能得授官职，如今各县报名之人络绎不绝，已超万户呢！”
　　朱瞻基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能够中举的秀才，都是才华绝伦之辈。每三年才三百多人，一年平均只有一百多人。
　　而大明的读书人有多少，最少也不会低于数十万，这个比例是十分吓人的。
　　而且大明的读书人也不都是家境富裕之辈，许多读书人也都是贫无立锥之地。在中举无望的情况下，只能给别人充当师爷，账房，甚至是在街头替别人写信为生。
　　如今只要肯移居海外，就能得一笔安家费，还能当官，哪怕是当一县教谕，也是清贵之职。
　　更何况，只要能通过朝廷的职官考核，就能得授县令一职，这可都是只有进士才能担任的官职。
　　如今的大明虽然不像唐朝一样有明经、明法、明算、明书、史科、三传、道举这么多项目的不同考核，但是也有多项不同的职官考核。
　　这里面，当然是考明经，当进士最为有前途。但是许多明经无望的秀才也会参加税官，转运官，以及一些技术工种的考核。
　　一直到土木堡之后，文官彻底掌握了朝政，那个时候，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
　　然后朝廷的职官考核就彻底废除，他们将大部分职官都削弱为吏，只有主官由什么都不懂，都不会，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们担任。
　　文官们失去了制约，一家独大，做生意要听他们的，打仗也要听他们的。这种外行领导内行，也彻底让东方古国进入了黑暗时代。
　　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地位虽然高一点，但是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所以这个时候，给他们一个能出头的机会，他们还是很乐意的。
　　想通了这一点，朱瞻基也开心了起来。他这次带了两三千文人，大部分都是一些年轻人。
　　这些人对未来还充满了希望和信心，所以不愿意留在蛮夷之地。朱瞻基也只能用两三年的时间来让他们效力，然后优先提拔来引诱他们。
　　但是如果整个民间都兴起了文人外迁任官的风气，那么以后的南洋地区，儒家大兴并不是梦了。
　　有儒家到南洋跟绿教打擂台，朱瞻基也不用担心南洋各国全面绿化，甚至还有可能将他们的生存土壤全部消除。
　　毛巡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大明最近的消息，也给朱瞻基带来了他又多了几个孩子的消息，还有后宫嫔妃们给他写来的信。
　　不过朱瞻基并不是一个在乎男女情爱的人，这些消息也只是让他心情高兴了一番。
　　“李亮……”
　　“奴婢在。”
　　“将我侧后方那座小楼收拾出来，让毛中官安顿。”
　　“金阔。”
　　“老奴在。”
　　“将我大明与南洋各国贸易货物与毛中官交接，并将银币与金币入库。除金币封存，银币全部在南洋各国兑换出去。”
　　南洋包括印度一带，都是盛产黄金而少白银。这里的人们更认同白银作为货币，因为一两黄金就能兑换十两白银，对他们来说，这是赚了。
　　而对大明来说，以十比一的比例用黄金来兑换白银看似亏本，因为大明现在国内的黄金和白银的兑换比例还是一比八。但是黄金产量低，白银产量高，长期来看，是值得的。
　　何况，现在的两边贸易更多是以货易货，就是亏一点，无非是贸易的利润少了百分之十多一点。但是相对百分之百，甚至是百分之两百的利润，亏一点也是划算的。
　　以后的石见银山会有几十亿两的白银出产，这对大明来说是一本万利。
　　只要南洋各国接受了以白银作为贸易货币，以后南洋的黄金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刘万……”
　　“奴婢在。”
　　“唤大明银行的代表见驾……”
　　金阔一马当先带着毛巡来到了为他安排的小楼，面对毛巡，他并不需要刻意笼络。
　　从级别上来说，他是十二监，四局八司中的神宫监大太监，在如今的内监各衙门里面，已经是金字塔尖。
　　即便是从整个内监的权势方面来说，金阔他虽然比不上郑和，王彦，李谦这样的老牌太监首领，但是因为身为朱瞻基的代表，他的权势也不弱。
　　何况，现在他的手里还控制着东南各市舶司，而且掌管咨情司这个权力极大的衙门的提督孙林还是他的下属。
　　毛巡只是一个中官，虽然这次代表朱棣前来，在他面前也还不够看。
　　两人来到了小楼，金阔率先坐在了木椅上，才请毛巡坐了下来。“殿下在南洋雷厉风行，必然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毛中官也不用只报喜不报忧，一些当着殿下不好开口的话，对我直说无妨。”
　　毛巡抱拳说道：“太监多虑了，陛下以前是没有见到南洋的利益的，纵使各国在应天府花钱买了一些关系，也不敢挑拨陛下与殿下的爷孙关系。
　　不过殿下如此出风头，那些文官们也的确有些担忧，最近的朝会上，不少人或明或暗，都说了些殿下风头太劲的酸话。
　　关键是太子殿下从北平回来，如今风头正劲，一些人难免会做一些小动作。
　　如今这委派秀才到南洋为官，就是这些文臣们所为，这也是为了想要从太孙殿下手里抢权。”
　　金阔却很清楚，朱瞻基不仅不怕文官们来南洋抢权，反而对这件事是持支持态度的。
　　文官们怕殿下在南洋一家独大，但是殿下却根本没有把南洋各国放在眼里。对文官们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求之不得。
　　文官们想要用温和手段来拉拢人心，却不知道，这里的宗教势力才是朱瞻基担忧的，他们主动出头，吸引绿教的敌意，对殿下来说是一件好事。
　　金阔当然不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而是又转移了话题说道：“陛下年事已老，太子殿下龙体欠佳，太孙殿下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希望。今次出海，殿下不在朝中，一些事还需要我们主动担当起来。”
　　毛巡点头应道：“太监勿忧，今次出海，下官亦得王太监托话，请殿下放心，这银行和工业区，大家伙儿都会替殿下好好守着，不会让人糟践了。”
　　除了海军，一个银行，一个工业区，这是朱瞻基目前摆在明面上的势力和基础。
　　海军的势力太大，只有朱棣能影响到朱瞻基的基础，但是这两个地方，其他人可以下手的地方就多了。
　　毛巡口中的王太监，就是现在内监第一人的王彦，他是司礼监的大太监，不仅是所有太监的首领，也是毛巡的直接上司。
　　金阔当然知道王彦的势力有多大，也知道除了王彦，其他的李谦，亦失哈等人，基本都是投靠了朱瞻基。
　　他点了点头说道：“帮殿下守好家，是我们的本分。陛下要西征，他西征，肯定会把太子殿下也安排出京，殿下那时候就能掌管大权。所以，殿下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也不要韬光养晦，让他人以为殿下不在就能为所欲为了。”
　　金阔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哪怕朱棣再宠爱朱瞻基，哪怕朱瞻基现在的势力再大，但是现在帝国的头号继承人还是太子朱高炽。
　　当然，这话也只能他来说，朱瞻基要是敢说，那就是不孝了。
　　毛巡却一点也不介意，低声笑道：“太监请放心，即便是在下，也是站在太孙殿下这里的。对那些天天只会瞎嚷嚷的文官们，咱家……在下也是烦他们的紧。”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吓的毛巡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发生何事？”
　　金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随后一声接一声，连续传来了九声巨响。
　　这个时候，金阔笑道：“看来又是哪个国家的国主亲临了。这些都是殿下搞出的新玩意，说是用放空炮当仪式，欢迎国外使节。王子级别的来访，就是七声礼炮，国君级别的亲临，就是九声礼炮。”
　　毛巡咋舌道：“幸亏这是殿下亲自训练出来的新军，要是在以往，这样乱放炮，那都要炸营了。”
　　金阔哈哈笑道：“自从开始放礼炮欢迎诸国使节，那些国家使节无不吓的噤若寒蝉，畏我大明如虎。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毛巡连忙说道：“求之不得……下官愿意出海，也就是为了多看看大明以外是什么景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他娘的太热！”
　　金阔呵呵笑了起来，让人安排马匹，准备前往港口那边去看看热闹。
　　从港口到中南山的顶端这里，沿着原本的山石进行平整，在上面直接铺了一层水泥，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
　　在水泥路的旁边，从别处转运过来泥土，铺了一条大约四米宽的泥路，夯实之后专门供马奔驰。
　　虽然现在的马匹都已经钉了马掌，但是水泥路对马蹄子的伤害还是很大，所以最少在短期之内，这种专门供马匹奔驰的土路还少不了。
　　他们来到港口的时候，港口区域一片繁忙，七八艘船已经靠在了码头边，但是更多的船被带到了其他的区域。
　　金阔并没有带着毛巡凑近去看热闹，他们位高权重，到了码头上，会影响那边的工作。
　　两人在新建的体育场那里下了马，把马让下属牵着，两个人沿着楼梯，登上了已经修建起一排排石凳的看台。
　　下面的球场上，球员们和比赛的选手们都在训练，显得热闹无比，他们心无旁骛，码头上的热闹景象也没有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两人来到了半山腰处，这里不仅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体育场的情况，还能看清整个海湾。
　　下属这个时候来告知他们，这是满者伯夷的国主亲临了。
　　他们的国主和随从的船只被允许进了海湾，其他的士兵则只能在对面的大岛停靠，那个大岛，其实是后世的印尼巴淡岛。
　　看着繁忙的海湾，金阔开口说道：“南洋虽然都是一个个小国，但是岛屿众多，加起来不比大明小多少。而且这里资源丰富，水稻一年三熟，有吃不完的粮食，而且各种金矿众多，海里有吃不完的大鱼。对我大明来说，这里与我大明在许多地方可以互补，有了这里，我们大明就永远不会担心再遇到天灾人祸，百姓就流离失所。”
　　毛巡虽然不知道金阔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但是知道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他顺着金阔的话说道：“太监，下官到了星城才知道，殿下竟然派了郑太监去攻打一个部落，不怕因此引起其他部落唇亡齿寒之虑吗？”
　　金阔摇了摇头说道：“我大明以前是对这些小国和部落太好了，只施恩却不求回报，也让这些小国根本不知畏惧为何物。想要让这些小国乖乖听话，必须恩威并济。这次攻打的明古鲁部落原本就对旧港宣慰司阳奉阴违，他们势力不大不小，对我大明的旧港又有直接威胁。所以拿他们来杀鸡骇猴，实乃一举数得。”
　　“我大明一定能赢？”
　　金阔知道毛巡身为中官，大部分时候都是身为皇帝特使传旨，对如今的大明军队了解不深。
　　他自豪地说道：“如今我大明将士战无不克，攻无不胜！”


第三十章 胜利的威慑
　　而在苏门答腊岛，战事也的确像金阔说的那样，顺利地发展着。
　　如果说以往的战事，大明与其他民族相比并无优势，甚至还有一些劣势。
　　比如在面对草原民族的时候，往往就很被动，只能依靠人命和丰富的资源来支撑战事。
　　但是从无缝钢管被制造出来，应用到了火枪上。而且燧发装置被研发出来以后，火枪的大规模应用，已经让战争变成了一种不对称的一边倒的欺负人模式。
　　不管是辽阔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还是西南山间的高山民族，原本需要大明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战争，现在变成了一种行军式的扫荡。
　　面对火枪，没有任何军队能够形成有效的抵抗，依靠落后的武器的明古鲁人更不行。
　　从四月上旬，倭寇营率先发动了骚扰之战，到四月中旬，大明主力舰队抵达明古鲁外海，全面战争爆发。
　　短短的五天时间，明古鲁部落组织起来的抵抗运动犹如冬雪遇到阳光一般，大明军队所到之处，就迅速瓦解。
　　这种新的战争模式不仅让明古鲁部落挡无可挡，也让其他部落和国家的使节们恐惧无比。
　　他们发现，如果自己没有火枪，面对大明军队也只会有同样的下场。
　　到了四月二十一，大明军队已经依靠明古鲁的都城为中心，建立起来了完善的指挥系统和通讯系统，并且将后勤物资全部协调到位。
　　这个时候，就到了大决战的时刻。
　　其实已经算不上是决战时刻了，因为明古鲁部落实际上已经胆寒。大部分部落成员都在通过各个渠道向大明投降，只有万茂和他的支持者们，想要逃开大明的追击。
　　四月二十二，最后的追击正式开始，大本营已经换成了郑和率领数千海军士兵驻守，一万一千幼军，还有一半海军，全部加入到战场中。
　　海军的数千士兵驾驶战舰，他们负责沿海区域的封锁，同时承担了物资转运和后勤辅助的职责。
　　有了他们的协助，再加上数百羽林卫学学员兵们组成的情报网络，给一万一千的幼军提供了最完善的战场辅助。
　　幼军的士兵们根本不需要担忧后勤和情报，能够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追击敌人，消灭敌人上。
　　万茂率领依旧忠心于他的两万多族人，从都城逃到了东北的彭石南山谷，他们原本想要从朱鲁普向北逃窜。
　　但是倭寇营的两千士兵在朱鲁普掀起的屠杀行动让所有土人都以为那里已经被大明士兵重点防范。
　　没有人敢去面对没有人性的倭人，因为面对大明士兵，他们投降可能还能保住性命。
　　但是面对倭人，他们的男人被杀光，女人也被凌辱之后杀掉。他们所经之处，斩草除根，就连老人和小孩子他们也不放过。
　　虽然万茂很想要直接去冲击倭人的阵营，但是他的下属们都不支持这场行动。对他们来说，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万茂也只好率领族人们从彭石南山谷又转回到山脉以外的丘陵地带，想要从山脉外面向北逃亡。
　　南方已经被大明截断，东北的山区在大雨之后连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入。
　　现在不是几个人，几十人，而是有两万多族人，其中老幼妇孺都有。山区的瘴气肆虐，在大雨之后的时节进入山区，要是遇到瘴气，就是全部族灭的下场。
　　用了三天的时间，他们从彭石南山谷绕到了道恩火山的南麓，希望通过山林的遮挡，顺利地前往克塔温部落。
　　但是他们不知道，战争的模式不仅仅是武器的改变，甚至连战争模式也已经改变。
　　那五百羽林卫学的学员兵，他们进入战场的目的绝对不是只给倭寇营提供辅助，他们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整个战区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
　　整个战区，每一股大型兵力的调动，绝对瞒不过他们的观察。
　　从他们转移出彭石南山谷，情报就已经传到了倭寇营。
　　一千多倭寇营的士兵日夜兼程，以跟他们相聚不到十公里的距离，完成了整个阵线的转移，并且顺利地抵达了他们的前方。
　　明古鲁人携带着老人和孩子，还有妇女和家业。可是倭人们什么都不用带，连粮食都是在目的地给他们准备好了，这种行军速度的差距，造成了倭人后发先至，并且还多了半天的休息时间。
　　大明的主力军队并不着急，他们慢条斯理地追击着，所到之处接受各个村落的投效，并且进行人员统计。
　　杀敌并不是战争的目的，在这里建立有效的统治架构才是。
　　庄敬带领着一千六百多倭寇抵达拉斯河北岸的时候，见到了庞瑛带着两千援军已经在那里建立起来了前沿阵地，激动地差点哭了起来。
　　他知道即将要面临最艰难的时候，想要拦住已经走投无路的万茂，他的这一千多人恐怕全部填上都不够。
　　他也摸不清朱瞻基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路上都在担心朱瞻基会把他们倭寇营当做累赘给牺牲掉。
　　现在看到这两千都携带着火枪的幼军士兵，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殿下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还想用他。
　　那些倭寇每个人都分了三斤炒米，几口大锅还用熏制的肉条，加上找来的野菜给他们煮的肉汤。
　　他们用芭蕉叶当做饭碗装汤，每个人都吃了一顿饱饭，然后就在树林里睡了一个好觉。
　　但是羽林卫学的学员们却没有时间休息，在大战即将到来的时刻，是他们最为忙碌的时刻。
　　他们需要每时每刻都将敌人的最新情况，汇报给负责拦截的幼军和倭寇营。
　　根据他们的动向，大明这边也需要重新确定最合适的拦截地点。
　　万茂在五天之前，就已经发觉自己被抛弃，他的大部分族人已经不再相信他，而之前所有人对他的承诺也大半失效。
　　就连满者伯夷国的使节，也只是承诺他在逃开了大明士兵的追逐以后，才会为他提供逃难的渠道。
　　率领着还忠诚于他的族人们东奔西走，看似依旧威风凛凛，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苏丹，探子在拉斯河畔发现了大明士兵的痕迹。”
　　对这个结果万茂并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将会面临最困难的时刻。
　　他不能选择对手，但是他却能选择交战的地点。
　　打开简易地图，他看着前方的地形，拉斯河如同一条长龙，拦在他们的面前。
　　这里大部分都是无人能居住的原始森林，森林中蛇虫蚁兽众多。万茂不信大明的士兵能大量地进入这片区域。
　　他们必须要冲过这条封锁线，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渡河是最关键的。
　　拉斯河并不是一条大河，即使在雨季，这里的水面也只有十几米宽，深不过一米多。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迟疑了许久，终于指着一处河叉说道：“我们从这里渡河，这条河不仅阻拦我们的去路，同样也能成为阻拦大明士兵追击的障碍。”
　　他不知道，早在他们还没有抵达这一区域的时候，大明的士兵们就已经进行了多次战争模演。
　　因为这条河叉的存在，大明将士们根据敌人的心态，已经猜测到了敌人将会依托这处河叉作为渡河的主要地点。
　　他们可以在半渡的过程中，发现大明士兵的主力方向，然后选择向另一边逃跑，这个时候，拉斯河也会成为阻拦大明士兵追逐的屏障。
　　所以在明古鲁人还没有抵达之前，一条简易的木板桥已经搭建在了拉斯河的支流之上。
　　为了这座简易的木桥，一个士兵被河里的鳄鱼咬死，还有好几个士兵的身上钻满了吸血的蚂蟥。
　　傍晚时分，明古鲁人的主力终于抵达了拉斯河南岸的树林中，他们并没有匆忙过河，而是开始养精蓄锐，填饱肚子。
　　他们在等待天黑，只有天黑，才能阻拦住大明士兵的追击，能逃出去的人更多。
　　但是大明士兵绝对不会遂了他们的心愿，就在他们放松了心神，想要填饱肚子的时候，森林里燃起了一个个火堆。
　　这些火堆都是大明士兵一开始搜集枯枝枯叶堆积起来的，虽然在这种热带雨林里面很难形成大范围的火情，但是加上一些火药，一旦点燃，想要扑灭也并不是太容易。
　　“苏丹，大明人太狠毒了，他们想要烧死我们。”
　　万茂看着对岸那安静的森林，心中一片悲凉。这个时候，只能强渡拉斯河了。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族人能逃出大明人的包围。
　　“渡河！”
　　当密密麻麻的明古鲁人出现在了河边，等待他们的是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大明士兵，那乌黑的枪管冒出了一团团的白烟，轰鸣声让这一片树林里的各种动物都仓皇而逃。
　　不要说过河了，许多土人还没有走到河边，就已经倒在大明士兵的枪口之下。
　　十几米的距离根本不能成为障碍，即便是又一些土人下到河里，也成为了枪口下的猎物。
　　河水迅速被染红，这血腥味引来了无数鳄鱼和吸血动物，红色的河水翻腾着，成为了土人们的噩梦。
　　万茂的心悲痛欲裂，他想过自己这些人很难全部活下来，但是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些人根本是连河都过不去。
　　为什么大明竟然能有这样的武器？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土人们开始拼命地向外围逃跑，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大明人少，不可能全部拦截住他们。
　　但是，当他们看到对岸张牙舞爪的倭人，想到他们那残暴不仁的传说，一个个彻底失去了斗志，跪在了地上。
　　而万茂在看到倭人出现之后，也醒悟了过来。哪怕有少数人能逃脱，但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他们也失去了抗争的力量。
　　只有投降，是他们的唯一出路。
　　但是其他人可以投降，他却不能，因为这场战事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家族引起，只有他死，才能消除大明继续讨伐的理由。
　　他从藏身的大树后站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望着一个个被击倒在地的族人，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用土语大声地呼喊：“不要再渡河了，活下去，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许多土人看到了他的动作，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们停止了渡河，痴痴地看着万茂的动作。
　　万茂一步步走向了河边，走向大明士兵的枪口。
　　虽然对岸的大明士兵们也都看到了对岸了异常，但是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让他们并没有看清走过来的是万茂。
　　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子弹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重重一顿，呆立在了原地。
　　看着胸口冒出来的血迹，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原来这就是死亡……”
　　当他那并不魁梧的身体重重倒了下去，几乎所有的土人都跪了下来，他们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举起了双手。
　　土人不再奔逃，也不再过河，他们似乎已经认命，待在了原地。
　　天色已暗，大明的士兵们也不再射击。双方隔着一条河，形成了一副安静到诡异的状态。
　　他们都在等待天亮，等待着明天的来临。
　　明天还在，希望还在。
　　南方的森林里打的鲜血四溢，但是在星城，夜色降临之际，却进入了最热闹的欢庆时刻。
　　从四月初朱瞻基抵达麻喇迦，然后在各国之间宣传这次的竞技大赛，并且强制要求南洋各国都要派代表来参加，甚至欢迎他们直接参加比赛。
　　自四月中旬开始，南洋各国就派代表奔赴星城，参加这次的大赛。
　　虽然他们大多都不会参加比赛，但是他们也要来看看，大明帝国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以星城为中心，北方的暹罗，彭亨，宾童龙，占城，真腊，勃固，吕宋。东方的苏禄，渤泥，马鲁古，砂拉越，南方的满者伯夷，喃渤里，亚齐，以及旧港和原三佛齐国的各个部落。
　　还有就是西洋的一些国家，包括榜葛刺，溜山，锡兰，柯枝，沙里湾尼这些印度半岛上的众多小国，都派出了代表来到星城。
　　因为朱瞻基的到来，大部分国家即便不是国主亲至，也都派了王子前来。
　　半个月来，星城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热闹的外交场所，来自各国的世界们在这里洽谈贸易，联络感情。
　　南洋霸主满者伯夷国的国主扬维西沙的到来，也将这种热闹的氛围激发到了最高。
　　谁也没有想到，扬维西沙竟然会亲自来此。
　　满者伯夷国虽然在面积上并不是南洋最大的国家，但是他们占据了南洋最肥沃的爪哇岛，人口也是南洋各国最多的。
　　以爪哇岛为基地，满者伯夷将国土慢慢扩张到了婆罗洲，苏门答腊，若不是大明的干预，他们现在恐怕早已经占据了整个苏门答腊岛和婆罗洲。
　　扬维西沙原名叫维克拉玛瓦尔达纳，但是在他平定了中王和西王，统一了整个满者伯夷之后，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扬维西沙，寓意万王之王。
　　此人能力出众，在南洋各国之间都颇有威名，在他的带领下，满者伯夷成为了南洋名副其实的霸主。
　　面对这样一个地头蛇，即使是朱瞻基也不能马虎，用最隆重的礼节欢迎了他的到来，并且将各国的国主与王子都叫了过来作陪。
　　这种外交场合从古至今，都不是那么有趣的，在宴席上，所有人都是言不由衷，尔虞我诈，用各种策略来试探其他人的底线，隐藏自己的意图。
　　朱瞻基虽然年幼，但是在这种场合却表现的非常老道。他那从容不迫的气势，异于常人的身材，让他成为了这个场合上最为引人瞩目的一个。
　　扬维西沙就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身高的人，不要说大明人，即使是西洋来的白人，他也没有见过如此雄壮的。
　　留着短髭的朱瞻基面色沉稳，双目不时爆发出慑人的锋芒，即使是扬维西沙也不得不避让三分。
　　他也在会场上见到了大明士兵们装备的长枪和短枪，这种隔着数十米，甚至一百多米就能伤人的武器，让扬维西沙很是心痒。
　　但是初次见面，他很难直接提出想要观看一番。
　　其实他如果要看，朱瞻基也不会不给他们看。这种火枪并不是看一眼就能仿造出来的。
　　这种无缝枪管的打磨，是综合技术能力的体验，他们拿在手里再看，也不可能仿造出来。
　　在会场上，并没有人谈论关于明古鲁的话题，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还在等待最后的消息到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大明会胜利，但是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战绩，会成为所有人评估大明战斗力的重要依据。
　　大明虽然在南洋地区战无不胜，从最开始的剿灭海盗王陈祖义，到灭掉整个锡兰山国的国君一族。上一次下西洋，郑和又灭掉了苏门答腊岛上的喃渤利国，生擒了国主苏干剌。
　　大明在南洋的威名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但是，大明的战士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却并没有达到一种无敌天下的地步。每次的战役，大明都是依靠人多势众获得胜利，大明的士兵战斗力并不比他们土人更强。
　　只是这一次，大明士兵们竟然丢掉了他们的锋利铁器，换上了这种火枪。而火枪的威力，现在并没有经过检验，明古鲁部落就是一块试金石。
　　第二日，扬维西沙就以参观射击比赛练习的名义，想要亲眼目睹一下大明火枪的威力。
　　对于这个申请，朱瞻基只是笑了笑，就答应了下来。
　　扬维西沙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火枪，当他看到那黝黑的枪管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他的心里却一片恐惧。
　　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这种枪管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大明以前的火枪枪管，还能看出来是铁匠用锤子一锤一锤捶出来的，但是现在，那匀称的管壁，光滑的内外径，让他根本想不出来，这是用什么方法打造出来的。
　　他也故意拆开了一包大明士兵的枪药包，发现大明的火药也有了变化，不再是过去的粉末状，而是一颗颗晶体颗粒状。
　　这种变化，也是大明火枪的射击距离更远的原因。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种颗粒火药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大明……这个神奇的国家，他现在很想去亲眼看一看了。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有跟大明角力的可能。
　　在此之前，他决定绝不跟大明正面起冲突。
　　在扬维西沙抵达星城的第三天，从明古鲁部落就传来了消息。大明军队在拉斯河畔阻击了万茂一行，不到四千人，打的明古鲁人寸步难行，没有一个人能越过拉斯河。
　　万茂当场身死，他的族人们杀掉了他的家人，然后全体向大明投降。
　　整个明古鲁部落，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被打死了超过两万人，青壮死了近乎一半，整个部落几乎已经残废。
　　如今的明古鲁部落，不仅没有了跟旧港的施进卿掰手腕的能力，还要依靠华人的保护才能避免整个民族被其他部落吞并。
　　更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大明这次的战斗，总共才死了不到四百人，这里面还有三百多都是倭人，真正的大明人只有不到十个。
　　而且他们大多都还不是在战场上被打死的，而是死在瘴气和森林里的毒蛇，毒虫之口。
　　这样的战斗结果让所有人感到震惊，哪怕是扬维西沙也感觉到了恐惧。
　　就在所有人人心惶惶的时候，大明刑部当着所有国家使节的面，公审了哈三和依斯干达沙，以及其他同谋。
　　除了哈三与依斯干达沙，大明还直接处死了各部落王子十一人，他们的下属两百多人。在码头边的刑场上，杀的人头滚滚。
　　拜里米苏拉千方百计想要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甚至宁愿用王位来换。
　　但是朱瞻基并没有给他一点希望，依斯干达沙第一个就被砍头。而主谋哈三，则在所有人都被处死之后，最后一个被送上了断头台。
　　大明用最残酷的手段向南洋各国展现了自己的强硬，这同时也在告诉所有人，以后的南洋顺大明昌，逆大明亡！
　　就连扬维西沙这个时候也不敢表现的强硬，在没有找到对付大明的火枪办法之前，他们只能忍着。


第三十一章 继续南行
　　“从马鲁古到南洲，绝不能仅仅看地图，认为区区的几百里地，就很容易抵达。因为和几百里地，将会是最艰难的行程。”
　　议事大厅内，坐着朱瞻基与郑和等一大批海军将领，除了朱瞻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在明古鲁干脆利落地打了一个大胜仗，将南洋各国震慑的不敢有任何反对心思。
　　就连朱瞻基认为的汉化策略，也被各国都轻而易举的接受。
　　其实这是朱瞻基先入为主的成见，在后世汉文化受到了南洋各国的抵制，他就以为现在的南洋各国同样会对汉文化有所抵制。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如今的大明是世界头号强国，儒家文化是蛮夷之地向往的文化。
　　连日本和朝鲜都格外向往汉文化，交趾人也因为大明如今向他们输送儒生就不再反叛，其实南洋各国简直是有些渴望大明的文化侵略。
　　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宗教信仰，他们对汉文化的接受态度是很积极的。
　　打了胜仗，贸易又很顺利，现在连运动会都举办的很成功，彰显了大明军中的尚武精神。
　　在南洋耽搁了几个月，现在的马六甲海峡刮起了南风，也到了舰队要继续前行的时候了。
　　诸位将领兴奋，是因为开疆拓土永远都是每一个将领最为崇高的理想。如今一个比大明小不了多少的无主之地等着他们去征服，谁能不兴奋呢？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探访澳大利亚的难度，甚至要比大明舰队跨越太平洋去探访南北美洲的难度也不弱多少。
　　在原本的历史中，一直到两百年后，澳大利亚才会被发现，又过了近两百年，英国才正式开始开始向澳大利亚移民。
　　为什么那么多的小岛都在十六世纪，十七世纪得到开发，而澳大利亚却在十八世纪才得到开发，正式因为澳大利亚的特殊地理特征，特殊气候特征引起的。
　　郑和好奇问道：“殿下，为何如此说？难道在南洲一年四季都有暴风雨？”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诸位有没有想过，既然南洲距离爪哇如此近，为什么却一直没有被爪哇人发现呢？”
　　见众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朱瞻基才又说道：“根据‘麦哲伦’的航海日记，孤注意到了两个问题，一个方面是从爪哇到南洲，刚好要经历大范围的无风区和南风区，导致了船只向南航行非常艰难。其次，在南洲的北部，有大片的珊瑚礁，导致了船只难以靠近大陆。”
　　金阔和李亮大汗，其他人不知道，但是他们两个很清楚。所谓的麦哲伦其实是朱瞻基胡乱安排的角色，根本就没有麦哲伦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朱瞻基自编自导的一出戏。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朱瞻基是从哪里获知的这些知识，在他们看来，这位太孙殿下就是生而知之者。
　　他们的一切荣华富贵，一切生死天命都跟朱瞻基紧紧绑在一起，朱瞻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根本不会来揭穿这一点。
　　当初他们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欺骗皇上，就已经赌上了一切。后来发现了鸿基煤矿，发现石碌铁矿，发现石见银山，也让所有人对朱瞻基的信息深信不疑。
　　至此，他们两个人的脑袋才安稳了下来。
　　被朱瞻基熏陶了几年，他们有时候都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了。但是现在听到朱瞻基睁眼说瞎话，还是忍不住有些好笑。
　　朱瞻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脸色，继续说道：“根据孤对麦哲伦航海日志的研究，发现在南洲北部，每年都会从大陆上向四周海域刮大风，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形成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南洲北部全是沙漠和戈壁滩，并不适宜人类居住。除了每年狂风，雷电肆虐，在这里还有各种世界上最毒的毒物，可能一只不起眼的蜘蛛，咬上一口，一刻钟就会死去。当初的麦哲伦他们就在南洲北部死了许多人。”
　　朱瞻基嘴上说不知道，却比所有人都清楚，南洲的气候特征是因为什么原因。
　　在全世界的大陆中，澳洲仅仅比南极洲的降雨量高一点，整个大陆位于海洋之中，又靠近赤道，虽然大陆不大，却拥有复杂的气候特征。
　　这就导致了澳洲与四周海洋形成了不同的气压带，逆风而向，让船只难以靠近。
　　再加上每年两季的不同的季风，如果不是顺应季节，按照航向前来，许多时候根本靠近不了澳洲。
　　郑和问道：“殿下，那南洲上面难道就没有人吗？”
　　“当然有土人，他们身材强壮，皮肤黝黑，以打猎和采集为生，不会种植，也没有形成大型部落和国家，生活非常原始。”
　　澳洲土人被称为尼格利陀人种，他们实际上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人种。在欧洲人迁移到澳洲大陆的时候，总人口大约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人口，相对于一个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大陆，平均十平方公里才一个人，可谓是人烟稀少。
　　朱瞻基没有想过搞种族灭绝，因为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如今的世界，地多人少，到处都没有开发，而想要开发这些区域，只靠华人是非常缓慢的。
　　朱瞻基说道：“南洲人口非常稀少，只有我大明一个郡的人口差不多，所以，我们不需要占领这些土人的土地，而应该将他们像西南山夷一样，融合进我们汉人族群。”
　　薛禄嘿嘿笑道：“那些土人如同猪狗一般，恐怕我大汉男儿下不去手。”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朱瞻基却笑道：“当兵去三年，母猪赛貂蝉。这些男儿离家万里，并无其他女眷，恐怕只要是个女人，就会心动了。南洲地域遥远，土地贫瘠，只有东南沿海一带有肥沃的土地，一开始的发展当然是以金矿开发为基础。我们要制定详细的策略，用二十年的时间，将这些土人都归化成为我汉家儿女。”
　　但是这个话就没有人接话了，因为这种事明知道是来吃苦的，任谁一时之间也不能下定这个决心离家万里到这里定居。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瞻基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开发，这里让庄敬带着倭人打前站，然后进行分封，让那些宗室自己开发才是最合适的手段。
　　只要有朝廷来引导，让出大部分利益，这件事还是有操作余地的。
　　哪怕这里的金矿一半利益都让给他们，通过贸易，也能把大部分的利益重新赚回到朝廷的口袋里。
　　而一些将领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不由得就想起了如今纪纲正在进行的人口贸易。
　　虽然朝廷并没有直接参与日本少女的贩卖，但是这只不过是朝廷还要一丝脸面。如今的纪纲在日本，人口贸易搞的如火如荼，如果说没有朝廷的支持，那是谁也不信的。
　　人口贸易贩卖到大明，利润还不算太高，但是如果以后大力开发南洲，将那些女眷贩卖到南洲来，那一定是暴利。
　　不过这一切为时尚早，还是要先在南洲找到大型金矿才行。
　　开发南洲的基础就在于金矿，没有金矿，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远渡重洋来到南洲生活。
　　不要说南洲了，就连南洋地区的水稻一年三熟，从来不担心饿肚子，都没有人愿意迁移到南洋。
　　想要前往南洲，这不算远的距离，将会是漫长的旅程。在旅途中的淡水储备，是非常重要的物资。
　　朱瞻基吩咐郑和与朱真他们，要将所有运水船中储存满淡水，还有南洋特产的椰子，各种水果，也都成为了重要的储备物资。
　　会议一直进行到了傍晚时分，朱瞻基才打发了众人，回到了自己住的小楼。
　　星城的天气太热，除了早年生活在惠州的刘承徽，其他几个跟来的妃子都有些消夏，瘦了不少。
　　特别是沈黛儿，这几日又大病了一场，如今病体未愈。
　　朱瞻基到几个妃子的小楼里都问候了一番，才让内侍摆膳，与马欣共进晚餐。
　　还未坐稳，李亮就来通报，马鲁古王子莫戈伊求见。
　　马欣难得与朱瞻基单独相处，闻听李亮的通报，有些不开心地撅起了小嘴。“这些蛮夷真的是不懂一点规矩，明知道现在是晚膳的时候，却来求见。”
　　朱瞻基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既然求见，必然有事。我去打发了他，再回来与你共餐。”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马欣的动作却不慢。拿了一件外袍帮朱瞻基穿上，还帮他梳理了一下头发，将他送出门外。
　　马鲁古王国说起来也是个比较悲催的国家，他们自八世纪形成了大型的土著势力之后，就被南洋各大霸主统治。
　　从谏义里王国，到新柯沙里王国，又到如今的满者伯夷国，轮流成为马鲁古的宗主国。
　　一直到后世的二十世纪，马鲁古王国一直在寻求独立，却都没有成功。
　　朱瞻基决定大力开发香料群岛的时候，就决定扶持马鲁古王国独立。这里盛产的香料，最少在今后的几百年间，会成为永不枯竭的金矿。
　　马鲁古王国因此也成为了大明忠实的狗腿子，依靠大明来威慑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满者伯夷。
　　这次的明古鲁战役，南洋大部分国家都心惊胆战，但是马鲁古国的使节却惊喜万分。
　　对他们来说，大明的势力越大，他们的国家也就越安全。
　　来到议事大厅，站在门外的莫戈伊看到朱瞻基龙行虎步的前来，就跪了下来，迎接朱瞻基。
　　朱瞻基露出了一丝笑意，亲手扶起他说道：“即使在我大明，除了重要场合，也不需要跪迎。爱卿不必多礼……”
　　这莫戈伊顺势站了起来，才说道：“小王今次前来拜见，是想求殿下恩准，允我王族前往大明上国，学习大明文化。”
　　朱瞻基却没有直接答应他，带他进入了大殿，才问道：“不是说好与我一同返回安汶，为何却又改变主意？”
　　马鲁古国原本一直是满者伯夷国的附庸，因为势弱，他们根本没有制造大船的能力。
　　这次星城聚会，就像朱瞻基这个盟主发布江湖召集令一样，举行聚义大会。
　　马鲁古国最大的船不过是四百石，来星城的时候，还是大明舰队派了军舰去接。
　　到了星城，朱瞻基看他们可怜，送了他们一艘两千石的商船。
　　对于这个国家，朱瞻基并没有重点扶持的想法，主要原因就是他们的人口少，而且资源丰富。
　　马鲁古王国的区域，包括了南北马鲁古群岛，还有苏拉威西岛的东部区域，这里土人的数量不多，是个移民的好地方。
　　朱瞻基还想以后大力发展移民，这样几十年，几百年下来，当地的华人数量就会很快占据主流。
　　而且现在大明的香料贸易属于是暴利，在香料群岛收香料的时候，是以白菜价收购，到了大明就能卖出肉价，等到了欧洲，就能卖出黄金价。
　　所以为了长期垄断贸易，并且不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利润，很长一段时间，朱瞻基都没有允许马鲁古人去大明。
　　莫戈伊轻声说道：“自我父王得大明上国的支持，坐稳了王位。整个马鲁古对大明上国就仰慕已久，除了羡慕上国的繁华，对大明文化也是仰慕已久。所以父王才会让我们拜上国杨中官为师，学习上国之学。只是杨上师也不过只是粗通文墨，他告诉我们，想要学习到真正的上国文萃，就必须要到应天府才能学到。”
　　他口中的杨上师其实是内监负责采买香料的太监杨双成，此人虽然能教汉话和一些基本礼节，但是论起文采，当然不值一提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是问，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不敢与朱瞻基对视，俯首说道：“太孙殿下厚爱，赠我朝两千石巨舟。有了巨舟，小王才有了前往大明就学之念。”
　　原来问题还出在自己身上，朱瞻基笑了笑说道：“大明你们暂时不必去了，有了这艘船，今后你们就能从马鲁古直接来星城贸易。你们缺什么东西，报与这里的内监，然后他们就会专门为你们提供各种商品，包括书籍。这次你陪我一同回国，待我从西洋回来，届时我带着你一起去大明，那个时候，你也不用惧怕海上风浪，更不需担忧他国抢夺船只。”
　　朱瞻基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莫戈伊当然不敢再自作主张，应诺了下来。
　　打发了他离开，朱瞻基让人叫来了孙林，吩咐他说道：“帮我调查一下马鲁古人的动态，查一下他们对如今的收购价是否有所不满，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原因，就让人适当提一下香料的收购价。”
　　朱瞻基不是竭泽而渔之辈，一直崇尚携手并进。
　　钱都让一家赚走了，对于商业的发展并没有利，只有人人手里都有钱了，商业的大环境才能更好。
　　第二日，大明舰队凌晨时分就开始集结，到天亮时，朱瞻基率众登上他的旗舰。
　　旗舰上依次升起了皇家龙旗，太孙四爪金龙旗，海军旗，陆军旗。整个舰队的约三分之一船只，一半人马，将会随着朱瞻基一路南行。
　　这三分之一的船只全部都是战舰，除了后勤运输船，没有一艘货船。
　　他们的主力舰队将会途径满者伯夷，马鲁古，然后前往海龟岛。
　　海龟岛就是世界第二大岛新几内亚岛，这里环境恶劣，除了少数食人族，岛上并无文明。
　　但是朱瞻基知道，这里有一座世界上最大金矿之一的格拉斯伯格金矿，大明想要在前往南洲的途中建立一个重要据点，这个矿山非常重要。
　　除了大明舰队，满者伯夷国的近百条船，也会与之同行，舰队还会在爪哇岛做短暂停留。
　　而来送行的人就多了，几乎南洋各国的使节们都亲自来码头送行，他们在送走朱瞻基之后，才会启程回国。
　　并且西洋的一些国家，还会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建立新的宫殿，迎接朱瞻基的到来。
　　这里面最激动的就要属施进卿了，他原本只能算是一个盟主一般的国主，上面有大明和满者伯夷压着，下面的各部落对他也都是阳奉阴违。
　　但是在大明舰队干脆利落地干掉了明古鲁部落，并且授权给他管理整个苏门答腊岛之后，他如今可以说是大权在握。
　　满者伯夷国对大明的火器有了畏惧之心，对旧港的逼迫不敢过甚，那些小部落更是怕了大明，也不敢再对他阳奉阴违。
　　朱瞻基为了维持他的权威，给两支驻扎在南洋的舰队换装了一千支火枪，这个舰队虽然不归他控制，但是却能借用这股力量。
　　而且除了安乡伯张勇率领的驻扎在麻喇迦和旧港的舰队，朱瞻基在星城也留下了一个舰队，负责建设新的转运地。
　　这里由第二舰队参将许韶光率领，他的任务是要在两年之内，将星城建设成为一个比麻喇迦更庞大的转运港。
　　而在他们这三处水寨之外，朱瞻基还任命了张谦为当地的贸易提督，总管商业和民政，并且扶持周航在南洋建立完善的情报网。
　　朱瞻基虽然暂时离开南洋，但是他在南洋已经展开的汉化政策，却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在他们的船只起航之后，王景弘也率领剩下的舰队，与西洋各国使节，一同前往西洋。
　　他们的船队现在货船多，舰队只有幼军的五千五百人，海军的不到三万人。虽然这股力量在南洋地区也是无敌的，但是他们还是以稳妥为重，只在熟番各国贸易，等待主力舰队的回返。
　　这个时候已经是永乐十五年的五月中旬，刮起了南风。
　　这对舰队下西洋，或者是回返大明都是有利的，但是对朱瞻基他们向南航行，却非常不利。
　　但是朱瞻基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们要避开南洲的台风期，这个时代，对于一个舰队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台风更可怕的了。
　　逆风航行，无非是慢一点，但是如果遇到台风，半支舰队恐怕都要完蛋。
　　五月二十四日，船队抵达了爪哇岛的西端。为了避开这个季节的南洲的西南季风，船队不会从河里直接前往南洲，而是沿着海岸线继续向东行驶。
　　五月二十六日，舰队抵达了满者伯夷国的首都满者伯夷，这里实际上就是后世的泗水，也被当地人称之为苏腊巴亚。
　　大明与满者伯夷的贸易在星港已经完成，这次满者伯夷国的近百条船，装满了来自大明的各种货物。
　　有几艘船，装满了从大明运过来的铜钱和银币。
　　满者伯夷虽然是南洋强国，但是也只是相对而言。他们的冶炼技术非常落后，到现在都还不能自己锻造合格的铜钱。
　　所以南洋地区，包括满者伯夷国的商品交易，一直都是用大明的铜钱。
　　大明的那些文官，不仅没有认识到这种经济控制的力度，反而时不时的叫嚣，要杜绝大明铜钱外流。
　　这当然有大明铜产量太低的原因，但是通过南洋贸易，大明每年收回的铜锭数量，要远远多于铜钱的输出量。
　　也因为双方的贸易已经结束，所以这次朱瞻基并没有在满者伯夷停留的想法。
　　但是既然来了这里，如果不到这里暂留，那就更说不过去了。
　　在满者伯夷国满国臣民的热烈欢迎下，朱瞻基在泗水登陆，礼部的官员也用了最隆重的礼节，向满者伯夷国的臣民们展示了大明的礼仪文明。
　　朱瞻基那如同一座宫殿的龙辇，大明那整齐的仪仗，繁琐的各种讲究，都让所有人感到瞠目结舌。
　　这个国家，却是朱瞻基目前不想干预太深的国家，因为这里人口实在太多了，因为土地肥沃，这个小岛上有南洋一大半的人口。
　　而这个国家因为这些人口，成为头号强国。
　　但是同时，这里的人信仰印度教，信仰佛教，信仰绿教，宗教信仰的泛滥，导致了人心不齐。
　　可以说，这里送给朱瞻基，朱瞻基都不会要。
　　等到南洋布局完成，在这里发展奴隶贸易，将这里的人卖到其他地区去挖矿，才是朱瞻基想要做的。


第三十二章 金矿与中继点
　　朱瞻基不知道，他不愿意在满者伯夷国长留，而满者伯夷国的大臣们更是不愿意他在此长留。
　　别的不说，光是那占满整个海湾，一眼看不到边际的舰队，就足以让满者伯夷的百姓们对大明产生恐惧。
　　满者伯夷国超过两千石的海船，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船只。
　　而且依靠粘合的船体，只能在赤道两边的无风区航行，根本不敢出这个范围，因为一场暴风，就可能让船身解体。
　　大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让所有人都恐惧的庞然大物。
　　看着大明的舰队终于离开，扬维西沙再也不用控制自己的情绪，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自从到了星城，知道明古鲁部落根本上毫无抵挡之力就输了战争，南洋各国各部落难免都有唇亡齿寒之感。
　　原本的满者伯夷并不惧怕大明，在几十年前，他们还将蒙元打的大败而归。
　　但是现在，大明越发强盛，能够隔空伤人的火枪，根本是无法抵挡的利器。
　　扬维西沙也感到恐惧了。
　　大明举办那个竞技大赛，扬维西沙从头看到尾，那些个人武力的比拼，他并不在意。
　　大明反正已经是人多势众，南洋各国想要抵挡只能依靠地利和气候，甚至包括躲藏来跟他们应对。
　　强了三分，还是强了五分，关系都不大。
　　反正大明不可能永久赖在南洋，他们拖不起了自然会回去。
　　他最关注的还是大明的新式火枪以及火炮。
　　那火枪可以隔着百米伤人，在此距离中，只要是要害被击中，必死无疑。
　　而他们的新式火炮更是惊人，竟然能打出三四里地。像满者伯夷的船只，因为木材偏软，结构也不紧密，只要中了炮击，就会完蛋。
　　当大明的炮击比赛展开以后，南洋各国更加沮丧了，这种巨炮，就连他们的城池也抵挡不了。
　　看到大明的军队如此雄壮，势不可挡，这些时日，扬维西沙的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
　　而这位太孙殿下更是让他觉得恐惧，从来没有人给他过这么大的压力。
　　他回身吩咐道：“立即组建一个使团，向大明进贡。这一次我要亲自前往大明，去看看那个天朝上国的伟大。我要用尽一切办法，得到制造火枪的方法，让我满者伯夷的勇士，也能用上火枪。”
　　从爪哇海到班达海，舰队斜逆着东南季风的风势，缓慢地航行着。
　　这两片海中，到处都是暗礁和小岛，舰队只能按照长蛇阵，最多只能有三艘海船并行。
　　爪哇海是全世界最浅的海，平均水深只有五十米。因为地处赤道，这里也是全世界最温和的海。
　　但是当舰队经过小巽他群岛之后，进入了班达海，不同的水深就造成了这里的暗流众多，航行非常考验水手的功力。
　　经过一周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了马鲁古国的首都安汶。
　　这里是两处海岛形成的一处夹角，城市建在夹角的内端。这里虽然是马鲁古的首都，但是在后世这里也不过是一个人口不到四十万的城市，在这个时代，人口仅仅突破了两万，还没有大明的一个县城大。
　　舰队给马鲁古国带来了他们需要的瓷器，茶叶，布料，朱瞻基也受到了马鲁古国上下的欢迎。
　　但是这个城市实在太小，不要说满足舰队的需求了，就连供应舰队的淡水，他们都提供不了。
　　而且，大明在马鲁古设置的香料收购点也没有在这里，而是在北马鲁古群岛，那里才是香料的主产区。
　　所以，朱瞻基连船都没有下，只是在船上接见了马鲁古王族一行，随后就启程离开了安汶。
　　自此以后，舰队的航行途中，就再也没有文明的出现，所有的航线也需要自己摸索。
　　航线的确定，在以前是一项非常艰难的工作，因为这涉及到了复杂的定位计算。
　　在茫茫的大海中，有海岛的时候还能做个定位，没有海岛的时候，就只能依靠天上的太阳和星星来定位。
　　当船队来到了位于赤道以南的地区，所有的星座位置都有了变化，那整个北半球都作为定位标准的北斗七星也彻底不见，如果不是六分仪的出现，船队根本无法定位。
　　而这个时候，司天监的星象师们也在朱瞻基的指引下，换成了以南十字星座作为晚上的定位标准。
　　他们这些人在茫茫的旅途中，可以说是除了领航员之外，最为辛苦的一群人。
　　因为每一天，他们都需要根据日期，根据太阳的升起，在天空划过的角度，来计算舰队的位置。
　　更要将所有的资料制成一张图表，作为以后航行的依据，这里面不能出现任何错误。
　　舰队的领航员们每天通过定位方位的变化，来记录航线，洋流，这些是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国家的最高机密。
　　在大航海时代，西班牙就是因为掌握了太平洋洋流的情况，在两百多年里面，大发其财。
　　现在有了朱瞻基的安排，大明有了能够定位精确的六分仪，然后再制作出经纬表，定位出各条航线，那么大明的航海技术，就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在朱瞻基拿出的南洋和南洲的详细地图上，一个个小岛被标注，起名，一条条航线被画出来，这些都会成为大明最宝贵的财富。
　　为了避开东南季风，舰队迎着太阳一路航行。在穿过后世的瓦图贝拉群岛之后，舰队来到了海龟岛的南方。
　　整个海龟岛，也就是后世的新几内亚岛，百分之八十的区域都被原始雨林覆盖，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是万年不化的雪山，和绝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沼泽地。
　　几百年后，人类在岛屿的沿海地带，开发出来了一些农田。但是这个时候，岛上除了一些不知道何时流落岛上的食人族，再无其他文明。
　　海龟岛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岛屿，查亚峰将近五千米高，被誉为澳洲第一高峰。
　　虽然靠近赤道，但是山顶的积雪万年不化，形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但是这里却一点也不适合人类生存，因为整个岛就是一道山脉组成，平地很少。
　　这里到处都是热带雨林，而在热带雨林之中，生活着无数的毒虫蛇蚁，还有蔓延四处的瘴气。
　　到了二十一世纪，这里都没有被完全开发，无数地区都还是人类禁区。
　　在这个时代，想要征服这里，更是艰难。
　　但是这里的位置非常重要，因为只有这个岛，才能提供远赴南洲的干净水源。
　　虽然挑选了六月向南洲进发，东南季风可以为向西南航行的舰队提供动力，而且这个时期也不是南半球的台风期。
　　但是这种航行还受到了澳洲中部高气压的影响，舰队的航行速度谁也不能保证。
　　仅仅是从新几内亚岛想要到澳洲东部的布里斯班那一带，三千多公里的距离，有可能两三个月都抵达不了。
　　至于说从澳洲北部登陆，朱瞻基从来没有考虑过。
　　这里在后世都是著名的人类禁区之一，气候热的让人活不成，高低气压的轮流交换，让这里常年大风。
　　除了矿产，这里也就适合放牧。但是，这里又是世界最著名的毒虫基地，世界上最毒的十种蛇，这里有七种，最毒的蜘蛛，这里也有好几种。
　　现在就发展向这里移民，只会是费力不讨好。
　　除了会先在沿海地段修建几个小型防卫点，在一百年内，朱瞻基都不准备开发北部地区。
　　开发南洲的第一步，朱瞻基会放在后世的墨尔本一带，那里是澳洲少数有肥沃土地的地区，更重要的是，南洲的十大金矿，在南部地区就有六座，而且有两座就在海边。
　　虽然北部地区也有几座金矿，更有世界著名的铁矿，但是铁矿在这个时代，是最没有开发价值的，何况还是在内陆。
　　北部的几座金矿，同样也是在内陆，在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那些矿产，就留着以后再开发吧！
　　舰队沿着海龟岛的南岸缓慢行驶着，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森林中出现的河流出海口。
　　但是朱瞻基不为所动，一直到这一日，前沿舰队通报，已经找到了朱瞻基指定的那条大河。
　　海龟岛是一座山脉型的海岛，一条山脉东西向耸立，沿着山脉，有几百条河流顺着山势而下。
　　想要找到朱瞻基指定的这条河，不仅需要根据地图勘测地形，还需要根据六分仪进行准确定位。
　　否则的话，很难确定哪一个河道才是朱瞻基要求的。
　　这条河在后世被称之为迪米卡河，在这个贫穷的海岛上，迪米卡小镇却是印尼最富裕的小镇，因为这里属于一家公司所有，而这个公司就是印尼最赚钱的公司自由港公司。
　　这家公司拥有这个印尼最大金矿的所有权，从七十年代开采之日起，这座金矿每年给印尼带来超过十亿美元的收入。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这个金矿依旧位于全球十大金矿之列，稳定的出产几乎是任何一座金矿都比不上的。
　　而且这座金矿非常容易找，因为它有一个显著的特征，那就是在它的东侧，就是著名查亚峰。
　　这个金矿公司为了开矿，甚至一度把查亚峰都封锁了起来。
　　后来在国际登山组织的干预下，他们才开放了北部登山线路，依旧封锁了南部的登山线路。
　　大明现在想要让人移民出海，只能拿最暴利的金矿来吸引人。没有金矿，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背井离乡，离开大明到海外艰难生存。
　　而这里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金矿，哪怕他安排一个舰队在这里驻守，担任远洋舰队的补给点。但是恶劣的环境也会让士气低沉，过不了多久人恐怕都跑光了。
　　有一座金矿就不同了，不管是舰队，还是宗室，为了黄金也会愿意在这里吃苦发展。
　　新几内亚岛虽然自然条件恶劣，但是这里却称得上是自然资源丰富。只需要开垦不大面积的土地，就能维持所有人的食物。
　　民不畏死，那就以利诱之。
　　黄金是最好的工具。
　　但是朱瞻基也很清楚，虽然大明开国不过三代，刚刚五十年，但是如今的这些宗室，一个个都好逸恶劳，没有几个有见识的。
　　至于吃苦受累，那更是没有一个愿意的。
　　谁愿意舍弃王府的荣华富贵啊！
　　哪怕这里有黄金，也必须朱瞻基事先打好基础，否则的话，让他们到这里从头开始，是不可能的。
　　朱瞻基不可能把全部的金矿都找出来，但是他能够通过自己知道的一些资源，建立一个遍布天下的控制节点。
　　只要大明能够控制住世界的十字路口，中继要点，那么西方的大航海时代，就别想发展起来了。
　　海龟岛这里，就是朱瞻基要建立的一个重要节点。
　　当朱瞻基的旗舰抵达了迪米卡河的入海口，看着这条并不显眼的小河，他沉默了半晌，才吩咐说道：“抛锚驻船，召集舰队指挥使以上级别人员，员外郎，以及各宗室来开会。”
　　南洋的雨季已经过去，今日的天气晴朗，太阳西下，气温正好。
　　内侍们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在船头的三层甲板上，将一排桌椅摆成了凹字形。
　　朱瞻基坐在顶头位置，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将，那些宗室坐在他的身后旁听，并没有发言权。
　　所有人泾渭分明，一个个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旗舰之上，众帆落尽，微弱的海风也没有带来一丝声响。只有远处其他战舰上面，有在一起娱乐的将士，不时传来一阵欢呼声，但是也不影响旗舰上面的谈话。
　　“殿下，人都到齐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眼睛左右扫视了一圈，开口说道：“自正月出海，如今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在此前的行程中，所有到过的地区都是我大明舰队以前曾经抵达过的区域。但是自此以后，所有的行程都将是未知的，再也没有了欢迎的人群。就以我们身边的这个岛为例，虽然岛上资源丰富，但是因为距离文明社会太远，至今只有一些食人族的上面生存，根本没有文明。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来开发这些地方？”
　　金纯笑道：“当然为我华夏百姓寻找到更多的土地。”
　　朱瞻基点了点头笑道：“金尚书所言有理，但却是长久之谋划。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更迭，除了吏治腐败，更多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天下人的土地被世家，望族，大臣，武将们占据，老百姓都没有饭吃了，自然要造反。但是我大明开国不过五十年，如今整个大明的人口还不到南宋时候的半壁江山多，现在大明的无数土地都还在抛荒，我却致力开疆拓土，不仅仅是因为土地，更多的是因为黄金。”
　　现场传来了一阵吸气声，就连那些王爷们，这个时候也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能够被允许旁听，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们能在王府长大，一个个都是人精了。不是人精，也早已被淘汰了。
　　朱瞻基拿出了一枚金币，放在手指缝里把玩着。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他右臂一指北方的大岛，大声说道：“就在离我们两百里的山上，那里有一座年产五十万两黄金的大型金矿，这都是属于我们大明的财富。”
　　所有人都有些懵逼了，就连老成持重的解缙都有些不敢相信，讶然道：“殿下，莫不是弄错了，五十万两黄金，那可是大明往年的四分之一税赋啊！”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五十万两黄金，听起来的确很吓人，但是也不过是十五吨而已。
　　当然，这个数量已经非常惊人了，如今大明流通的黄金总量，最多也只有这个数量的十倍。
　　但是跟后世共和国一年开采的黄金都超过了四百吨相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是真是假，明日派人去探查即知。我现在要诸位做的，就是全部配合起来，沿着河道派小船逆流而上，一直到山脚。然后登上最高峰西侧的山顶，据说那个山里面，几乎都是黄金。而除了寻找黄金，我需要诸位在山脚下开辟一片农田，并且运海沙进去，在合适的地点建设水库，把这里建设成为我大明进军南洲的淡水供给点。”
　　如果单纯在这里建设一座淡水库，如果疏于管理，几个月就荒废了。开荒垦田，没有人愿意待在这里，也是白搭。
　　但是有了金矿，就能驻军，有了驻军，就能移民，有了银民，就能种田，开矿，并且维持这个淡水供给点。
　　在热带雨林中想要得到适合人饮用的水非常困难，而且舰队补充的净水数量众多，绝不是挖一口井能满足的。
　　所以现在需要挖井，然后用海沙过滤，还要做好防菌管理。
　　有了黄金的吸引，所有人的兴致都高涨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各部门之间已经商讨好了明日的工作安排。
　　这都是黄金的作用，如果没有黄金的吸引，谁也不会有这么高的兴致。
　　以至于朱瞻基还不得不跟他们泼冷水，让他们不要忽视了这里环境的恶劣。
　　进入这里，大蟒蛇都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勘测的队伍人多势众，再大的蟒蛇都只会成为盘中餐。
　　这里面最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瘴气，还有那数目众多，烦不胜烦的毒虫。
　　第二日一早，几乎所有的传令船，平底沙船，还有小型的子母船都被挑选了出来。
　　除了船桨，士兵们还准备了不少竹竿，在逆流而上的时候，都能使上力。
　　所有人都穿着长裤，并且裤口和袖口全部都绑了起来，有斗笠的甚至把斗笠都戴上了。
　　朱瞻基带着传令兵们亲自敲响了旗舰上的五面大鼓，为勘探队送行。
　　第一支队伍进入了河道，后面的船只也开始在海边寻找沙滩，将一艘艘船装满了沙子，在中午时分也进入了河道。
　　朱瞻基的安排非常简单，一个是寻找金矿，一个是垦荒，一个建立合适的水源供应点。
　　但是想要把这三件事做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因为这三个地方，肯定不是在一起的。
　　金矿在山上，在后世的谷歌地图上，这里从山顶被挖了一个超级大坑。
　　即便是建设矿工的聚居点，不建在山上，也必须要建在山腰，或者山脚。
　　但是水源供应点却必须要距离海边更近，只要避开海水倒灌，渗透的区域就可以了。
　　建的太远，取水变成了一件麻烦事。
　　至于农田，那当然要挑选土地肥沃的区域，不可能挑选烂石滩来种田。
　　所以他们这三个不同的队伍，在选址的时候，不仅要互相配合，还要互相迁就，方便以后的统一管理。
　　当所有人进入了迪米卡河之后，剩下的人就只有等待了。
　　第一天过去了，报信的人回来禀告，从距离岸边大约两里地远的地方，一直进到二十里左右，都是大片的平整黑土地。
　　不过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在没有发现金矿的时候，这些工作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金矿，是不可能在这里垦荒的，即使要建立供水点，也不会选择这里。
　　第二日，报信的人禀报，勘测队已经抵达了山脚下，现在船行不了，已经开始从陆地登山。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一直到了第六天，终于有士兵返回，在他们划回来的船上，装了足有两百块含金的矿石。
　　其中的一块狗头金，连石头一起，足有两百斤重。
　　但是发现它们的一队士兵，根本舍不得砸开，硬是十个人轮流把它抬下了山。
　　找到了这个金矿，朱瞻基本来有些不确定的心，安稳了下来。
　　虽然海龟岛在后世简直可以说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是在他的计划里，这个中继点却非常重要。
　　在没有动力船的年代，想要前往南洲需要看天气，看运气。这里建设起来，对于开发南洲，有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而所有人更是兴奋，当天晚上，就有还几个指挥使托朱真向朱瞻基申请，以后驻守海龟岛。
　　不过朱瞻基只是笑了笑，现在还没有到真正开发的时候，他这次只是探路之旅，并不是开发之旅。
　　所以随着船上的净水补充充足，朱瞻基一声令下，舰队起帆，继续前行。


第三十三章 抵达南洲
　　除了这些海军将领，那些宗室们也都积极了起来。以前一直只是听说南洋有金矿，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所以他们并不积极。
　　但是现在看到这大块的狗头金被发现，这巨大的金矿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每个人的心思都开始转动了起来。
　　当舰队离开海龟岛的时候，他们看这个荒凉的小岛，也都变的顺眼了起来。
　　但是他们还不到行动的时候，因为这才是第一个地方，据说在南洲，同样也有金矿，那里也更大。
　　不过这个地方，在他们的心里还是优选地。因为这里距离南洋很近，从这里到香料群岛并不远，而内监一年到头都有商船到香料群岛，这里算不上偏远。
　　据说从这里到南洲的南部，还要走一两个月，那才是真正的蛮夷之地啊！
　　这次出海，宗室人员一共分乘四艘大船，这四艘船分属一个编队，并有四艘军舰护航，四艘补给船供应，还有各传令船负责联络。
　　从去年皇上下旨，令各王府，郡王府各派世子，郡王随太孙驾。
　　这些个王府就已经有了预感，恐怕是皇上又要削藩了。
　　但是有太祖的金书铁卷，加上朱棣本来就是因为削藩才造反上位，所以他对名分，大义看的比较重，更在乎宗室对他的大义支持，所以各王府并不怕他像朱允炆那样倒行逆施。
　　他们不敢违逆朱棣的圣旨，但是同时也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之辈，反正他们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给的条件不够，是别想他们轻而易举就移藩。
　　谅这朱棣为了史书留名，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当然，只有一些没有犯错的藩王府会这么硬气，而有把柄被朱棣抓在手中的藩王府，从一开始就在谋划，该如何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朱瞻基其实是不在乎这些宗室怎么想的，不管这些宗室能干也好，窝囊废也罢，他需要的是他们的名。
　　哪怕他们是头猪，最少他们都姓朱。
　　今后的世界将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落后的通讯，交通方式，不可能让中央朝廷有效控制偏远角落，那么就需要他们这帮人占住大义的名分。
　　他们是能干之辈，朱瞻基反而会担心他们势力大了之后，不搭理中央朝廷，自立为王。
　　如果他们都是无能之辈，只需要他们占住这个位置，反而以后更方便干预和管理。
　　哪怕他们干的天怒人怨，大不了以后换了子孙当王爷，这些地方就始终还是在姓朱的后代手里。
　　所以，他只是在船上安插了一些眼线，随便他们折腾。
　　现在还不到时间，想要让宗室移藩海外，不仅需要他们自愿，更需要整个社会对这件事的认同。
　　否则，光是一个苛刻宗室，就会让皇室处境艰难，陷入众口铄金的地步。
　　哪怕是皇帝，在风土人情这些方面，也要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
　　船队继续航行，大部分宗室都觉得无所谓，这里的金矿虽然发现了，但是也许后面还有更好的。
　　而且这个岛面积虽然大，但是太热，大部分人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算满意。
　　但是晋王朱棡的几个儿子因父兄接连被囚，如今正人心惶惶，在所有宗室里面，是最想移藩海外之人。
　　朱棡，朱济熺，朱济熿三人，在永乐年间接连被废，被囚。朱济熿更是不念父子之情，囚禁其亲生母亲，蒸煮父亲侍女，囚禁其兄长朱济熺，侄儿朱美圭。
　　年前皇上派锦衣卫到太原调查，废掉朱济熿，又救出了朱济熺和朱美圭，但是至今仍然没有还封王位，也让晋王府一系如履薄冰。
　　庆成王朱济炫曾经参与了朱济熿诬告其兄朱济熺一案，如今朱济熿被囚禁在凤阳高墙，他很怕皇上会想起他也曾经参与诬告一案，所以这次出海，一开始就拿定了想要尽快离开大明的主意。
　　虽然这个海龟岛在其他人看来环境恶劣，但是在他的眼里，这里却是一处宝地。
　　这海龟岛面积庞大，比大明整个江南的面积都大。岛上虽然有一些毒蛇，毒虫，却有无尽的森林，各种名贵木材遍地。
　　特别是这个金矿，只要经营妥当，哪怕每年大部分收益要交于朝廷，自己也能落得数十万两白银的收入，再加上移民种田，贩卖木材，怎么算都比现在要强的多。
　　他如今驻守汾州，每年的收益只有万两白银，一年到头，手里根本剩不了多少银子。
　　所以看到这里，他就想要联络各宗室，将这个金矿拿到自己的手里。
　　只要他主动移藩，想必皇上也不会再记住他的过错。
　　“四哥当真丝毫不顾恋故土，想要移居海外？”
　　说话的人是宁化王朱济焕，他是晋王嫡五子，比朱济炫这个庶四子要更受皇室看重一些。
　　朱济炫担心自己被废，但是朱济焕却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我也不想如此啊，但我不同五弟，如今我在皇上心中恐怕就是戴罪之人，若是戴罪立功，恐怕才能让皇上宽宥。”
　　朱济焕叹道：“这海龟岛面积虽大，却人口稀少，据说上面还有食人族。在此发展，势必艰难。”
　　朱济炫摇了摇头说道说道：“我却不这样想，这里虽然人口少，距离我大明却近，移民便利。而有了这个金矿，最不济也能当个富家翁，山大王，不用在大明提心吊胆地活着。”
　　朱济焕见他拿定了主意，叹了口气说道：“那四哥想我怎样帮你？”
　　朱济炫长揖说道：“为兄想请五弟到太孙面前探探口风，对这宗室自愿移藩海外，有什么章程。”
　　与此同时，在这艘船上其他的房间里，其他宗室关于海龟岛的讨论众多，这个储量丰富的金矿，吸引的可不仅仅只有朱济炫一人。
　　如今能够无忧无虑地尽情玩耍的，也就只有那一帮还没有成年的宗室子弟。
　　像朱瞻埈，朱瞻墉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对他们来说，这趟出海，就是出来见见世面的。
　　面对众宗室的试探，朱瞻基却一直没有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以稍安勿躁打发了众人。
　　因为这件事在解缙的力主之下，被压了下来。
　　由于前世的经历，朱瞻基对于任何事都喜欢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解决。
　　但是这种性格在商业上或许是一件好事，但是对玩政治的人来说，这样的性格确实不合时宜的。
　　因为政治没有对错，政治也只有妥协。
　　可以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什么事都不能靠武力来解决问题。
　　而政治，就是一门妥协的艺术，靠快刀斩乱麻，只会把事情越办越糟糕。
　　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将海外各处领土都各划一片。然后把这些宗室都分封出去，每个地方，安排一个军卫，或者两个军卫来维持治安。
　　由藩王来管理民政，军队来管理军政，然后用金矿，土地来维持基本的生存，用贸易来盘活每一个封地之间的联系。
　　大明一个军卫大约是五千五百人，一个地方卫，或者是护卫就是三千人左右。他们这些人加上家属，再加上藩王带的官员和随从，就有两万人左右。
　　这么多人不管在哪一个地方开始发展，再加上大明本土提供帮助，都能维持基本统治。
　　但是这件事在解缙和金纯这样的大儒面前，就完全不能这么做。
　　事情还是同样的事情，但是要实施起来，就需要换一种方式。
　　比如说，将藩王分封海外，哪怕皇室很想这样做，但是绝不能由皇室提出来。
　　如今还是宗族社会，宗族的力量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影响力与后世相比更是不能比较。
　　比如说，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律法，自己的族规。朝廷认可宗族对宗族弟子的奖励或者是处罚。
　　在县治以下，宗族的管理是朝廷管理的有效补充。
　　这个时代的法律不健全，人们更讲究人情。
　　朝廷大臣要告老还乡，需要辞职三次，皇上要挽留两次，第三次才能同意。否则的话，就说明皇帝对这个大臣很不满意，有很大意见。
　　就连皇帝篡位，也需要有大臣三次劝谏，这个皇帝“谦让不过”，才“勉强”登基。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因为如果由皇室提出这样的计划，就会让人觉得皇室寡情薄意。
　　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照顾，谁会相信他们能顾怜百姓？
　　所以，哪怕是朱瞻基想要把宗室分封海外，但是这件事现在不能由他定下来，先要在社会上将这件事酝酿成熟，然后“勉强”答应。
　　他们说的有道理，朱瞻基当然愿意听。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和缺点，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他也愿意按照现在的这套规则来行事。
　　所以，他现在先要炒作，把这件事炒热。
　　反正分封这件事，也不是这两年可以推行的，最快也要等到他出海回了大明才能办。
　　要是不顺利，更是要等到他登基以后，这件事才能推行。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表态了，也不提分封了。只是先在军队方面，为以后做准备。
　　从海龟岛到南洲，这段旅程是非常无聊的。
　　因为是逆风行驶，舰队如今的航行速度只有每小时四五节，只比人走路的速度快一些。
　　这样的速度，在茫茫的大海上，简直跟乌龟爬一般。
　　各军将士们天天可以学识字，打牌来消磨时间，但是船舱憋闷的环境，还是让许多人的情绪逐渐变的低沉了。
　　朱瞻基最近也一直在学习，他原本是最不喜欢儒家学术的，总认为东方古国的衰落，与儒家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但是在这个时代待的久了，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人。他逐渐认识到，儒家纵然有着各种不足，但是在社会规则的制定方面，维护朝廷的统治，建立民族的向心力方面，都有着非常明显的优势。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也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专门听解缙和金纯为他讲解儒家经义。
　　他不是要做一个儒生，他只是需要了解儒家能在社会发展中起到的作用，然后更好地利用这股力量。
　　他的这种好学让金纯格外高兴，每天给朱瞻基讲课的时候，总是精神百倍。
　　虽然船上的生活无聊，这个老家伙的精神却越来越好。
　　但是解缙对朱瞻基的了解就更深一些，从小他都在教朱瞻基，很清楚朱瞻基是个什么样的人。
　　特别是朱瞻基开始推行格物以来，积极推进数字，字母，几何的研究，也带动了解缙，包括解祯期，解桢亮他们一同研究这些。
　　他们更清楚，像朱瞻基这样功利的人，学儒不是为了当儒，而是为了分解儒家。
　　因为对朱瞻基来说，显学，实学才是朱瞻基真正喜欢的。
　　当时间进入了五月，南洋地区就进入了旱季。天上偶尔会下一个时辰的雨，然后就是那让人闷的喘不过气的湿热。
　　整个六月，天上都没有下过几次雨，一直到他们抵达海龟岛的时候，才又下了一场雨。
　　船队绕过了托雷斯海峡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沿着大堡礁的外围，一路向南行驶。
　　以前人们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降落，大部分时候，太阳都挂在南方。
　　但是现在，太阳到了北方，原本从左到右的太阳轨迹，现在变成了从右到左。
　　每个人都会感到一种时空颠覆的压抑感，视线之中，几乎看不到陆地，那美丽的海洋景色如今让每一个人感到厌倦了。
　　偶尔经过几个小海岛，除了会让领航员感到紧张，生怕触礁，已经不能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因为从北方开始，就要开始测绘南洲的海岸线，船队也分散开来、哪怕是朱瞻基所在的中军，目前的船只也只有一百多艘。
　　被派出去的士兵们都受到了一个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南洲北部的一些自然环境，毒虫毒蛇的防治。
　　特别是那些羽林卫学的勘测人员，他们每一个，在朱瞻基的心里都价值千金。
　　现如今的士兵们，几乎每一个都是全才。虽然他们大部分都不识字，或者是只认识简单的一些字。
　　但是他们一个个都是野战兵，又是工程兵，还会种地，什么苦活，累活，他们都任劳任怨。
　　而这些羽林卫学的学员兵，更是接受了文化课，地理课，天文课等等，每一个都接受了两三年的专业课程教育，特种兵教育。
　　这些种子，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技术兵。
　　当时间进入七月之后，主力船队也终于行驶出了赤道无风带，感受到清凉的海风，船队的人精神亢奋了起来。
　　这个时候，朱瞻基却紧张了起来。因为七月对大明人来说正是炎热的夏季，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来到的南洲，现在却是处于冬季。
　　虽然现在距离赤道不远，气温还没有降下来，但是也要严防这种气候的变化引发的流感。
　　在后世，流感只是小病，但是如今，却很有可能要了人命。
　　舰队的每个随行医师都被调动了起来，几乎每艘船上，都安排了一个医师，做好防护工作。
　　船越向南行，温度越来越低，特别是早晚，已经需要穿厚衣服了。
　　不过这种气温的降低，让航行途中的舒适度增加了许多。
　　士兵们的士气都又提了起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他们第一站的目的地是位于东海岸的一处位于南回归线附近的海湾，这里也就是后世的布里斯班。
　　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第一个目的地，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世界级的天然海港，而且这里也有充足的淡水资源。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众多的矿产资源，光是在后世的布里斯班市区范围内，就有多座矿区，在城市西北的亚勒曼铜矿，是澳大利亚十大金铜矿之一。
　　优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这里成为了开发南洲最适合的据点之一，相比北方的恶劣环境，这里更适宜大规模开发。
　　船队终于行驶到了南回归线，这也意味着，船队走完了地形复杂的大堡礁，可以向海岸线附近行驶了。
　　船队仅仅向西行驶了一天，就能看见南洲的海岸线了。能够看见大陆，船队上的所有人，精神也变得振奋了起来。
　　不管什么人，哪怕再喜欢大海，对于大陆，也总有一种期望感。
　　因为人类，总归是陆生动物。
　　有领航船不停测试水深，朱瞻基的旗舰也行驶到了距离海岸只有几公里的水域，可以清楚地看到陆地上的树。
　　“殿下，昨日都能看到岸边都是洁白的沙滩，为何今天依旧是这样的景色？”
　　朱瞻基笑道：“这里是南洲最著名的海滩，据说南北有近千里长。”
　　从阳光海岸最北的弗雷泽岛，一直到南方黄金海岸，都是有着美丽沙滩的海滩。
　　实际上，在南洲的东部，大部分海滩也都是沙滩，这也的确算是大自然的奇迹。
　　到了傍晚时分，传令船传来了信息，发现了海峡。
　　布里斯班之所以被称为是世界级的海湾，主要就是她有三个连在一起的岛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防波提。
　　而这三个岛屿，只是在向北的方向，开了一个不到十公里宽的海峡。整个面向东方大海的方向，都被包围了起来。
　　这里在后世都能够停靠二十万吨级别的货船，对于现在最大的级别不到万吨的木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就以朱瞻基的旗舰为例，这艘船长达一百多米，宽度五十多米，吃水深度才六米多，而后世上了十万吨的货船，吃水深度一般都超过了十米。
　　在其他港口可能需要小心翼翼才能靠岸，但是这里靠岸的难度一点也不大。
　　不过，天色已晚，现在又不是南洲的台风期，其他船只进了湾区就开始派人上岸查看地势，这些大船依旧停在湾区的海面上。
　　到了第二日，先遣船只就进入了这里的主河道，也就是后世的布里斯班河向上游探索。
　　而留守在大本营的将士们则开始上岸，在岸上安营扎寨。
　　到了晚间回来的时候，他们不仅捉回来了一只袋鼠和几只树袋熊，也就是著名的考拉。
　　让李亮把几只树熊送到后舱去给几个女人逗弄，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岸上是个什么情况？”
　　领队张凤山恭敬地行礼后答道：“末将率领两百人沿着河道向上游行了大约二十里地。这河道弯弯曲曲，二十里地我们就转了有二十七道湾。河道两岸树木茂盛，丛林密布。这里的土地是黄土与红土的混合状，也不算肥沃，并且因为靠近海边，碱性比较大。末将与属下目前正在绘制这里的地图，不过因为这里属于丘陵地带，想要绘制详细地图，恐怕需要最少五天的时间。”
　　“有没有发现土人？”
　　“正要与殿下禀报，今日一上岸，末将就发现了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还找到了这个……”
　　张凤山呈上来的是一节经过粗糙加工过的木制硬弓的弩臂，因为已经断裂，所以被土人丢弃。
　　朱瞻基看了一下就没有了兴趣，这种加工工艺非常粗糙，以至于朱瞻基怀疑，他们是用石头刮出来的。
　　张凤山继续说道：“但是末将与众人搜寻了一天，也没有看见土人，更没有发现做饭的炊烟。待明日再次出去搜寻一番。”
　　朱瞻基知道澳洲的土人主要是以狩猎和采集为生，他们不会打渔，所以一般很少到海边活动。
　　布里斯班三面都是丘陵，矮山，一面临海，并不是土人们喜欢活动的区域。
　　他点了点头说道：“明日出去搜寻，多带一些琉璃玩意和盐巴。那些土人就喜欢这些东西。你们带足行李，干粮，活动的范围可以大一点，不必急着回来。”
　　“是！”
　　处理好了公务，回了后舱，只见几个女人忙忙碌碌，正在忙活着给树熊做窝。她们的生活单调，现在有这样可爱的小动物，都喜不自禁。
　　就连那几个异族女人，平日活的小心翼翼，这个时候也留在了大厅里看着几只考拉。
　　那马欣抱着一个还是幼崽的小考拉，就再也舍不得放手。可惜的是，这些考拉丝毫不给她面子，懒洋洋地窝在她的怀里，怎么逗都不想搭理她。
　　看到朱瞻基，她可爱的大眼睛就充满期盼。“殿下，我们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第三十四章 探索
　　布里斯班所辐射的昆士兰州，是澳洲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但是对大明来说，这里却是一块鸡肋。
　　这里资源丰富，各种矿产都有，但是在临海地区，仅有几座大煤矿和铝土矿。
　　这里的北方有一座世界级的金矿，但是却在内陆地区。还有就是，这里的金矿也含有铀，而这种宝贵的矿产资源，是如今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利用的。
　　有着同样顾虑的还有澳大利亚南部的奥林匹克坝金矿，那座金矿有着丰富的黄金和铜，但是也含有丰富的铀。
　　从储量上来说，奥林匹克坝金矿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之一。在后世，这个金矿被澳大利亚开发了二十年，都还没有挖到主矿床，仅仅是外围矿床的产量，就已经跻身世界最大金矿之一。
　　从资源上来说，现在开发是极大的浪费，那珍贵的铀矿在全世界的储量都很少，现在浪费的越多，以后就越少。
　　但是从整个大明的扩张布局上来说，这些金矿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发挥经济效益之外的更大作用。
　　但是其他人并没有朱瞻基的矛盾心理，一座不比小多少的大陆，就这样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每个人感到的都是无比的兴奋。
　　这天夜里，大部分的厨师都没有睡觉，他们连夜在舰队的基地里烙大饼。
　　为了鼓舞士气，这次后勤部门在朱瞻基的安排下，一下子就宰了三百头猪，用猪肉给所有的将士都烙了肉饼和肉汤。
　　第二天一早，不论是海军将士，还是幼军将士，全部开始了编组分队，进行大规模的探索行动。
　　每个探索队都打破了原有的军队编制，除了火枪手，还有刀箭手，辎重队。除了这些人员，每个探索队还都配备了勘测地形，勘测地质，勘测生物的成员。
　　昨日抓了一只袋鼠，那袋鼠肉虽然肉丝比较粗，比较腥臊，但是用香料压制住膻味之后，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肉啊！
　　而且太孙殿下认为，这种肉卤制之后做成肉干，不比牛肉差多少，所以今日也下令，所有探索队见到这种动物，抓回来宰了做成肉干。
　　但是他也知道华夏民族的吃货本质，很怕把这种生物给吃灭绝了，所以也要求不许杀害幼崽和哺乳期的袋鼠。
　　作为一个千总，苏南的麾下管着五艘战舰，共计一千两百五十人。
　　再加上他们船上载了七百幼军和数十传令兵，医护兵，他们舰队总人数达到了两千人。
　　这次编组，他们舰队被抽调了六百人，按照总部的命令，按照不同的编制，分成了三个探索队。
　　苏南不放心其他人带队，决定亲自带队，让副千总卞成看守舰队。
　　这卞成也不愿出去冒险，留在基地，说不定还会被总部抽调，去建设基地，能在殿下面前露露脸。
　　他们这六百人有两百火枪手，三百刀手。海军没有辎重队的配置，只有后勤队的配置，他也将船上的领航员，测绘人员，还有厨师，都带了一半。
　　到了岸上，他们又被分配了六百幼军，这些幼军大多都是火枪手，并且十人一辆板车，负责运载行李，也会用这些板车来运送袋鼠。
　　这一千两百人人又被分配了四个羽林卫学的学员兵负责带队，苏南这个千总也只能担任副手，不过苏南没有半点抱怨。
　　如今的羽林卫学早已经被神化了，虽然第一舰队是殿下的亲军，幼军也是殿下的亲军，羽林卫是殿下的亲卫。
　　但是，只有羽林卫学，才是殿下真正最重视的。
　　从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各个都是文武全才，随便到了哪个军队，最起码也能当个千总。
　　而且，他们这个方阵，被派来的竟然还是羽林卫学的把总。羽林卫学的把总，出来后最少都是守备一级的官员才能相比。
　　更重要的是，这位把总竟然还是彭城伯府的世子张武，这可是殿下的亲表兄，他们这些人就更没有不服气的了。
　　而且张武也并不孤傲，看起来非常和气，他带着总部的调令来到方阵，就招呼了苏南，幼军千总楚大运，还有几个把总一起开了一个碰头会。
　　“诸位年龄都比我要大，虽然我这次被任命为领队，但是在我看来，这个领队的责任就是为大家当好耳目。至于行军作战，对敌狩猎，一切还要仰仗诸位。”
　　见张武表现谦和，苏南和楚大运心里就是有些不服，这个时候也舒服多了。
　　年龄最大的楚大运说道：“张把总过谦了，谁不知道羽林卫学士兵见官大三级，而且你们不是仗着殿下宠信，是有真材实料的。这次探索，还望能跟阁下后面学点东西。”
　　苏南也抱拳说道：“我海军长处是在海上，这次在陆地上活动，自然要以二位意见为重。”
　　见苏南如此谦和，楚大运原本板着的脸也柔和了起来，面向苏南抱拳笑了笑。
　　幼军是原本的神机营扩军出来的，是大明第一个全火器营。被改制成幼军之后，变成了太孙的亲军，颇有天下第一的架势。
　　他们还不服气羽林卫，认为自己是太孙的矛，羽林卫只会看家守门，只是殿下的盾。
　　至于第一舰队虽然也是殿下的亲军，不过一个是陆军，一个是海军，没有可比性。
　　但是他的内心里是不服海军的，心里还想着要怎么跟海军抢一下风头。
　　现在多了一个张武，也算是幼军和海军的缓冲，而苏南性格温和，也让楚大运觉得这个人不难打交道，所以脸色好了许多。
　　张武不管他们的内心小心思，开口说道：“虽然上面按照人员的不同，进行了大致分配，但是现在我们这一千两百人又要进行细致的分组，所以我希望两位能把自己的属下的职能进行统计，然后汇报上来，我们进行细致分组。”
　　苏南听懂了张武的话，点了点头。但是楚大运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何为职能？”
　　张武愣了一下说道：“就是每个人的作用……比如说幼军的斥候，观天象人员，海军的领航员，医师，厨师等这些不同作用的人员。”
　　楚大运明白了过来，说道：“我幼军六百人，火枪手五百，刀盾手一百，大车五十辆。其中斥候十人，人人可以上阵杀敌，后阵运粮。但无其他特长人员……”
　　苏南接着说道：“我海军火枪手两百，刀盾手四百，其中有医师三人，精通观天象，测绘人员四人，地质勘测人员一人。”
　　海军的每艘船上都需要最少一个会观测天象，用六分仪的人，所以苏南带来了四人，并没有让张武惊讶。
　　他开口说道：“我带来了三人，人人都会观测天象，定位，测绘，一会儿我们重新进行人员分配，现在，先把我们这些人进行编组吧。”
　　这次探索南洲东部，以布里斯班为中心，往西南北三个方向，每个探索队探索的直线距离是四百里，时间是半个月。
　　这大致是一个半圆形，按照半圆的角度，这一百八十度一共有十五个探索队，每个探索队负责大约十二度角度内的范围搜索。
　　而每个探索队一千两百人，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能轻松应付。
　　但是这一千两百人不可能全部聚成一团，否则的话，在半个月以内，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因为他们不仅仅是要走一遍，更要将所经过的地方的地形地貌，矿产资源，还有土人聚集的情况，都要做详细的统计。
　　所以他们这一千两百人被分成了前军，左军，右军，中营，后军。
　　除了中营之外，每一部都是两百人，中营大约三百五十人，另有五十人负责各部之间的联络。
　　而精通观测天象，地图测绘的人员，除了后军，每一部都分配了一两个。
　　当他们完成编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这个时候，内监给每个方阵都送来了琉璃珠，布料，梳子，等一些小东西，每个方阵都领了一大车。
　　这些是为了方便他们遇到土人的时候，进行交易的。
　　然后就是分配军粮，干粮，肉菜，大锅，这次一出门就是半个月，每个方阵都要准备充足的后勤物资。
　　当然也离不开传讯用的烟花弹，烟雾弹，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相互联络，救援。
　　到了午时，河岸边数千口大锅都做出了热腾腾的饭菜。
　　众人刚分配好饭菜，朱瞻基出现了，他的出现也极大地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
　　随后，这一万八千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按照划定的探索范围出发了。
　　苏南他们这支队伍，探索的是由北向西的三十六度到四十八度之间的范围，这个分配是他们占了张武的光。
　　身为朱瞻基的表兄，张武当然会在一些行动中得到优待，这不是潜规则，只是一种人情。
　　而在这个范围之内，就有朱瞻基知道的后世那座亚勒曼铜矿。
　　这个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反而因为他们被分配了这个方向，抱怨连天。
　　布里斯班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最高的山就是西北方向的这座。
　　而过了这片山脉，又有这里最大的一座长龙一般的水库和两条河。
　　他们的大部队虽然可以绕过这座山，但是测绘人员却没有这个福气，因为他们要详细记载这个山的走势。
　　虽然这个山并不大，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段旅程也是艰难的。
　　他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穿过了这片山，而这个时候，绕行的大部队已经在河上架设了一座简易木桥。
　　他们的运气不算好，没有遇到一个部落，通过斥候人员与其他方阵的联络，已经有最少三支队伍发现了土人。
　　这里的土人并不狂虐，有一支远远地避开了他们，另外两支都跟探索队有了初步接触。
　　能够跟当地的土人拉上关系，按照任务的发布，这支探索队就立功了。
　　不过最让人羡慕的还是两支向南探索的队伍，他们刚出发，就在距离基地不远处，发现了金矿。
　　虽然现在不能确定金矿的大小，但是能发现金矿，这功劳就小不了。
　　而这个时候，苏南他们却又遇到了第二条河，这条河的宽度达到了三十米，想要在河上架桥是不可能的了，他们只能赶紧伐木，做成木排渡河。
　　虽然这里现在是冬天，但是气温并不算低，人员脱光衣服就能过河，但是待的板车和行囊，哪有大铁锅，可没有办法过河，所以木排是必须要造的。
　　这个工作又耽搁了他们一天时间，相对其他探索队都有所发现，他们还在这里跟老天作斗争，这运气算是没谁了。
　　不过从过了这条河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遇到大的困难，虽然到处都没有路，但是这里是草原丘陵地带，板车也能通行无阻。
　　而他们在这里，也遇到了一个小型部落，这个部落的人很少，只有不到三百人，就像是一个大家族。
　　他们不管男女，都穿着动物毛皮做的衣服，衣服和腿都露在外面。
　　面对突出现的大军，这个部落的人惊慌地聚集到了一起，女人和孩子在中间，外面是健壮的男人。
　　他们的武器非常落后，大部分人的手里都只是磨尖的木棒，但是众人看到他们脖子上，腰上，都挂着金晃晃的饰物，看起来很像黄金。
　　在他们最强壮的男人手里，也提着金晃晃的刀，这些刀都是简单捶制而成，看不出来到底是黄金还是铜制成的。
　　但是张武知道，只可能是黄金，因为这些土人，根本没有炼制铜的能力。
　　张武命令全军驻守，自己只带了四个身手矫健的下属，向着对方走去。
　　还没有靠近，他就高高地举着几个肉饼，还有一串琉璃珠，跟对方做着交换的手势。
　　见大军没有过来，对方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他们也出来了几个人，试探着向张武靠近。
　　张武把肉饼放在了地上，然后带着几个下属退后了大约十米，看着对方的动作。
　　其中一个土人捡起了一个肉饼，张武大喜，做着向嘴里送的动作。
　　那个土人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其他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但是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吓了双方一大跳。
　　他咕咕噜噜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阵营，将肉饼分成了几分，给几个小孩子一人分了一块。


第三十五章 接触土人
　　在后世，澳大利亚虽然被称为是羊背上的国家，农牧业非常发达，但是在这个时代，整个澳大利亚并没有农牧业。
　　在西方人抵达之前，澳大利亚的土著人一直没有学会种植农作物，他们主要以打猎和采集为生。
　　人们不会种植农作物，所有的食物都是靠野果，植物根茎，以及各种肉类。
　　相比美洲的印第安人早就成为了种植能手，澳大利亚的土人显得非常原始，他们纯粹就是靠运气吃饭。
　　这里的人原始到不会种植，不会织布，不会冶炼，只会简单地养殖，也就是将野生动物圈养起来，追逐水草而生。
　　这里虽然有野生小麦，但是他们最多只会将麦粒烤熟吃，甚至连煮都不会。
　　不会是因为他们缺少工具，这里的人根本不会制造锅。
　　就连武器，这里的人们会的只有简单的矛，飞镖，箭，还有刀。
　　他们的房子，也只会用泥土和野草，树枝搭建，堪比非洲大陆的原始风格。
　　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吃过面粉这种食物，用面粉烙制的肉饼，对他们来说，是根本没有尝过的美味。
　　这个土人将肉饼给了几个孩子吃完，看到他们高兴的神色，又转过身来。
　　他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了一番，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些动物骨头制作的项链取了下来，拿在了手里。
　　回身走到了开始交换食物的地方，他将项链放在了地上，然后又退了回去。
　　张武看懂了他的意思，等他回去之后，才上前去拿起了那串项链。这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骨头制作的，已经被摩挲的非常光滑。
　　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娘的，这鬼东西可能在他们心里很贵重，但是自己更想要的是他们戴的金饰啊！
　　当然，要是能知道这些黄金在哪里得到的那就更好了。
　　他拿起项链看了看，回身问几个下属。“你们谁的身上还有金币，先借给我用一下。”
　　他原本是不抱希望的，因为金币对一般的士兵来说，还是非常少见和昂贵的，如今远赴重洋，谁也不舍得带着金币出来。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一天到晚喜欢说话和笑的段仁志拿出了两枚金币。
　　段仁志因为喜欢交际，性格也好，被苏南派在他的身边负责联络。
　　他嘿嘿笑道：“属下在星城的时候，因为蹴鞠获得了冠军，全队每人被殿下赏赐了两枚金币。”
　　“一会儿还你。”张武接了金币，拿在手里举了起来。
　　他先让对方看清楚了黄金的颜色，然后做出了揣进衣兜里面的动作，然后又做出把骨头项链还给他们的动作。
　　这样做了几次，看到那些土人看明白了，他才把骨头项链又放回了原处，率众退了下去。
　　对方果然看明白了他的动作，见他们退下，就迫不及待地飞奔了过来。他高兴地将项链又戴在了脖子上，然后把黄金状的饰物取了下来，放在那里。
　　不过事情还没有完，放了一块，他似乎觉得过意不去，又将手腕上的一个黄色镯子取了下来，放在地上，并且做出了往嘴里放食物的动作。
　　现在是七月，是南洲冬季刚刚过去的季节，这个小部落的日子显然不算好，他们食物短缺，对吃的东西非常在乎。
　　张武上前拿起了那个手镯和挂坠，仔细查看了一下，这果然是黄金制成的。
　　他的心中一喜，望向对方的神情就温和了许多。
　　虽然现在还不能判断出对方对黄金的定价有多高，但是从对方的神情来看，他们显然认为黄金比不上那骨头项链贵重。
　　既然是这样，那他也不会客气了。
　　他回身跟段仁志说道：“去将肉饼再拿几个来，还有粗布，琉璃串。”
　　段仁志行了一个军礼，飞速地跑回了中军所在地，找到了负责辎重的一个幼军把总，从板车上取了一匹布，一盒琉璃串。
　　但是肉饼不多，昨晚扎营时候熏制的袋鼠肉干却有十几车。
　　这袋鼠肉是他们行军时候猎获的。打死了袋鼠之后，就把袋鼠剥皮，去除内脏，只留肉放开水里面煮熟。
　　然后把这些煮熟的肉干撑开，抹上香料，自然风干。
　　虽然这里的气温不高，肉干干的很慢，但是肉干也不会腐烂。
　　他随意招呼了一个士兵，提了一条袋鼠后腿，跟他一起来到了前方。
　　他们将肉干和布料，还有那一盒琉璃串放在了地上。张武又拿起对方留下的手镯比划了一番，示意自己还想要这些东西，然后就又退了回来。
　　张武非常细心，怕对方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先把布匹扯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还把装琉璃串的盒子打开，怕对方不会开盒子。
　　这一次，对方的速度更快，他们还没有退回来，对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拿起地上的后腿看看，又看看布料，最后眼睛盯在了那盒琉璃串上。
　　那人大叫了一声，从他们的队伍里又过来了好几个人。他们看到布料并不稀奇，却把琉璃串往身上挂，然后试着用小刀割了一块还没有变硬的肉干，几个人分享了起来。
　　随后，几个人在那里咕咕噜噜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其中一个人拿起琉璃串，后腿，就奔回了树林边他们的大本营。
　　过了不大一会儿，更多的土人跑了过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好几块黄金，而那个首领模样的壮汉，还把自己腰上挂着的一把金刀也取了下来。
　　放下了这些东西，他们又做出了向嘴里送食物的动作，然后退了回去。
　　看着地上的一小堆黄金，张武忍不住笑了起来，回身说道：“让人拉一车袋鼠肉干……不，两车来。”
　　对方大约有两百多人，一车袋鼠肉干因为要风干，堆积的不多，大约有两三百斤，还不够给对方一人分一斤的。
　　这些袋鼠肉是他们沿途狩猎的，一点成本没有，卤制这些肉干，也就是耗费了一些香料。
　　这香料虽然卖的贵，但是成本很低，对大明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是现在对方放了一小堆黄金，黄金很重，这一小堆，怕不是也有千两以上。
　　虽然这些黄金的杂质多了一点，但是不管怎么算，他们都是大赚特赚了。
　　想到了他们上课学习的成本控制与利润计算，利润并不是越高越好。那样做的都是奸商，最好的贸易是双方都有的赚，这样贸易才会长久。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大方地”决定给对方两车肉干。
　　在日本，在明古鲁的战争，让张武在打仗上有了一些经验。可是在贸易上，他只是一个新丁，只会纸上谈兵。
　　但是张武这个人实在到有些笨拙，他跟土人之间的交易，一点也不符合商品交易的准则，却因为这种实在，反而获得了土人们的好感。
　　土人们显然没有见过板车，看到士兵们拉了两板车的肉干过来，一块块地放在干草地上，他们的心情非常愉快。
　　这个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看到这么多的肉干，在大明士兵还在卸肉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那些土人大惊，等到想起喊叫这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大明士兵的身边，眼馋地看着那一块块的肉。
　　那些土人紧张了起来，做出了防备的动作，看着大明的士兵们。
　　而大明的士兵们也有点懵，看着这个小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最后把眼睛都盯在了张武的身上。
　　张武笑了笑，回身看着张威说道：“把你身上的饴糖给我一块。”
　　张威从小就喜欢吃糖，这次出征，他从家里就带了不少饴糖。到了旧港的时候，用自己的零花钱又买了不少南洋的饴糖。
　　张武知道这个弟弟的爱好，所以直接向他要了一块糖。
　　张威嬉笑着说道：“哄小孩子还是我出马比较好，你过去，怕不是要把他吓哭了。”
　　从腰间的荷包里，张威拿了一块糖出来，然后笑眯眯走向了那个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比大明的孩子要黑的多，手臂上还被用白漆抹的像个鬼一样。
　　虽然是冬天，但是他身上只有一块袋鼠皮，这丘陵上到处都是干枯的草根，树枝，石头，但是他们连鞋子都没有。
　　走到了这个小孩子的面前，他蹲下了身子，本来想伸手去摸这个小孩子的头，想到了他们在满者伯夷国时候的经历，连忙收回了手。
　　他把糖放在了这个小孩子的手里，然后自己又拿了一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个小孩子也连忙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就被口中的甜蜜陶醉地笑了起来。
　　他转身又跑了回去，这个时候，双方的紧张情绪才缓和了下来，大明的士兵们继续卸肉。
　　这个小孩子跑回了自己的部落人群里，却把口中的糖取了出来，塞向了一个女人的口中，让她舔了一下，又把糖给其他几个孩子舔，最后又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其中一个小孩子哭了起来，但是这一次，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孩子再也不肯跟他们分享。
　　但是他很聪明，见那个小孩子一直哭，他就拉着他又走向了大明阵营这边。
　　这一次，就连其他人也不劝阻他们了，想看看大明士兵会怎么办。
　　而张威也不吝啬，又给了那个哭泣的小孩子一块糖。
　　可是他没有想到，对方越发得寸进尺了，这一次，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小孩子，一个个都围着他，向他要糖。
　　他干脆把自己的荷包取了下来，把所有的糖都给了这些小孩子们。
　　见他再也没有了，那些小孩子才善罢甘休，不过他们对大明士兵也没有畏惧之心，好奇地看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好玩地在刚卸下肉，还脏兮兮的板车上爬上爬下。
　　张武心里一动，吩咐说道：“让前军，右军，继续探索，今日中军就在这里埋锅造饭。”
　　一声令下，中军的士兵们除了留守了一百多人防备，其他人就在附近寻了一处干涸的水沟，然后开始挖锅灶。
　　对于他们来说，在一个有落差沟堤边挖一个锅灶，只需要两个士兵，一刻钟就能完成。
　　而其他人都分散了四周，或者去捡干树枝，或者去割干草，找干净水源。
　　那些土人得到了香料腌制的袋鼠肉，却也没有离开树林，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大明士兵们的动作。
　　当他们看到不大一会时间，大明士兵们就拉了两车二十口大锅，在那里开始点火做饭起来。
　　那些大人们不敢过来，但是一帮小孩子却变的大胆起来，在大明士兵们忙碌的时候，跟着他们一起去打水，跟着运水的车队后面跑。
　　一个大胆的孩子爬上了运水车，大明士兵也不喝止他，这让其他小孩子也都胆大地爬上了水车，坐在上面开心不已。
　　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跟不上来，哭了起来，这时候被一个大明士兵走了过去，将他抱了起来，放在了水车上。
　　大明士兵们的动作都被那些土人看在眼里，见到他们如此和善，戒备的心理也逐渐软化。
　　那一排燃烧起来的锅灶，一开始还让这些孩子们恐惧，不敢上前，但是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人群里穿行起来，好奇地看着周边这陌生的一切。
　　这里如今是冬季，当大锅里煮着的袋鼠肉汤的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但是，这个时候，那些小孩子更不肯走了，闻到那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他们一个个眼馋地看着飘香的大锅。
　　“张领队，已经大致摸清楚了，这个部落大约有两百三十多人，几乎没有多少老人，孩子大约四十个，女人有一百三四十，壮年男人却只有六七十个。依属下判断，他们不像是部落分裂出来的，反倒是像刚跟其他部落打完仗，逃出来的。”
　　张武也看到了不少壮年男人的身上带伤，肯定地说道：“应该是这样。这里的土人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如果能够收服这个部落，对我们了解这里的情况很有帮助。只是短时间内想要教会他们说大明话，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边的楚大运笑道：“这个让上面去头疼吧，反正我们只要能收服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张武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走，我们再去接触一下他们，用食物把他们勾引过来。”
　　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管任何一个民族，一开始都不是充满侵略性的。
　　只是在后来因为信仰，因为资源的侵占，导致了民族性格的改变。
　　在此之前，只要自己的民族的生存没有受到威胁，没有人愿意动刀枪。
　　哪怕是那曾经差点占领了整个亚欧大陆的蒙元，世界上最著名的野蛮民族代表，他们也是因为几千年来的资源匮乏，生存艰难，包括被其他民族侵略，压迫，最后才导致了民族性格的改变。
　　还有那热带雨林里面的食人族，这样原始野蛮民族性格的形成，同样是因为资源的匮乏，生存艰难，导致了以同类为食物。
　　但是在还没有被外来民族侵略过，逼迫过的南洲。除了因为资源争夺，导致的部落之间的斗争，在其他部落并没有表现出恶意的时候，他们同样渴望与外界交流，和平相处。
　　大明军队表现出来善意，用士兵们自己的大碗，装着肉汤给他们吃的时候，他们的恐慌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吃了大明的肉汤，这粗鄙的食物，因为有了油盐，香料，让这些土人就觉得是无上的美味。
　　他们还想藏起大明送过去的饭碗，这种普通的青瓷大碗，在大明不到十文钱一个。
　　要是在大明，张武就可以直接做主送给他们，但是现在不行，因为给了他们，士兵们自己都没有碗用了。
　　张武用了各种手势，好不容易才让他们明白，这些碗不是送给他们的。但是直到最后，他们依旧藏了十几个，不肯归还。
　　张武也无可奈何，只能算了。
　　但是吃了大明的饭，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表示，他们知道大明人喜欢黄金，吃过饭以后，就几乎把他们所有的黄金全部送给了大明人。
　　而且，在大明士兵点起的篝火前面，他们还派来了十几个土著女人，围着篝火给大明士兵表演了他们的民族舞蹈拍臀舞。
　　这些土著女人虽然皮肤黝黑，面相古怪，但是一个个身体强壮，健美。
　　她们只在上身穿着毛皮，光着屁股，露着着硕大的臀部，然后披头散发，晃着头和臀部，然后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臀部，围着篝火转圈。
　　这一幕让大明士兵们无不羞涩不堪，却又格外兴奋，一个个差点化身狼人。
　　虽然因为军规，羞涩，他们不敢冲上去，但是一个个看的鼻血长流，却也舍不得不看。
　　以至于这十几个女人回到了部落的聚居地，大明士兵们都没有回魂，一夜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张武并非没有经历过女人，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受不了，这些女人虽然丑陋不堪，皮肤粗糙，但是还别说，一个个身材却不错。
　　在这特定的环境下，让这些大明士兵又鄙夷，又心动。
　　第二日，大军一早就烧锅煮粥，蒸馍。这一次，不用大明士兵招呼，那些土人自己就过来了。
　　这一次全部落的人差不多都来了一半，似乎过了一夜，他们就没有了防备。
　　为了笼络他们，他也直接吩咐给这些土人每人两个馒头。
　　虽然获得了这些土人的好感，但是因为语言不通，张武一直没有想好怎么拉拢他们。
　　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不敢耽搁，只能准备回来的时候看他们还在不在，然后带回大营去。
　　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些土人就缀在了他们队伍的后面，那些小孩子，甚至直接爬到了那些板车上。
　　看到这一幕，张武忍不住笑了起来，吩咐下去，不要驱逐这些土人。
　　他们只有不多的一些家当，用几个滑板就装完了，张武越发确定他们是一批失败的被驱逐者。
　　他们只有两百多人，对张武来说不算是负担。这里袋鼠众多，大明士兵多狩猎几只，就够他们吃的了。
　　而这些土人这一次也见识到了大明士兵的火枪，那一个个他们平日需要追逐半天的袋鼠，离了很远，就被大明士兵给打死。
　　当火枪响起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吓的跪在地上祈祷着。
　　可能在他们心中，这些大明士兵就是神。
　　张武他们继续前行，探索，到了晚上扎营吃饭的时候，这些土人们就跟着过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是全部人都过来了。
　　士兵们也不驱逐他们，只是不让他们进入核心防护区。而且不管是前一天有没有看到她们那些女人表演拍臀舞的士兵，这一次全部都期待着吃了饭，她们再表演一次。
　　以至于，当天晚上的大营防护都松懈了许多。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看着大明士兵们钻进了帐篷，这一次不敢进去了，一个个裹着兽皮，就睡在野地里。
　　在张武的有心安排下，给他们安排了三个大帐篷，可以让那些孩子们暖和一点。
　　“张领队，今日已经是七月十六。我们出发已经七天，现在所在方位距离大本营直线距离三百里，按照我们来的路线已经差不多四百里了。”
　　张武看了看他们描绘的详细地图，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一天最多八十里地，回去需要五六天，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三天的探索时间。”
　　楚大运点了点头说道：“中军不宜再动，每天安营扎寨耽搁时间太久，让前军他们，继续向前探索一段距离，大营就留在此地。然后大营提前一天回去，防止下雨耽搁行程。”
　　行军赶路，楚大运的经验最丰富，这一点上张武是比不过的。至于海军，因为他们主要依靠船只航行，目前在陆地上探索，主要还是依靠幼军。
　　张武采纳了楚大运的建议，让中军留了原地，给其他士兵准备了三天的口粮，让他们轻装前行。
　　刚把这些安排好，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还没有等他们几个主将派人去询问，一个传令兵就匆忙地冲进了大帐。“领队，段把总他们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狗头金！”
　　张武心中一喜，大声笑道：“走，我们去看看。”
　　只有苏南有些傻眼了，喃喃说道：“又是小志这家伙，他可真是一员福将啊！”
　　段仁志被苏南安排在中军听令，主要负责海军与张武之间的联络和传令。
　　但是这个家伙闲不住，经常带着下属去狩猎。
　　不过这次他不是狩猎，而是从负责统领左军的马德钟那里回来，在经过一个干河沟的时候，被一块大石头给绊了一跤。
　　等他懊恼地对着那块大石头踹了一脚，谁知道表皮松落，露出了金晃晃的颜色。
　　当张武他们赶到这个距离中军只有不到五里地的山坡下河沟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足有二十人。
　　他们大多是一些负责测绘地形的人员，而他们对段仁志的狗屎运也是嫉妒无比。
　　他们在这里走了几次，都没有发现这里有金矿，那位地质勘测的工部吏员还一直认为这里的土质不像有金矿。
　　但是这里有如此大的一块狗头金，要说没有金矿，更不可能。
　　是的，这是一块巨大的狗头金，半人高的石头，厚度也近半米，长度近两米，也就是说，这块石头有几千斤重。
　　原本这块石头一大半在土里，但是现在已经被挖的露了出来。
　　那位工部的吏员，一直用个小铁锤在石头上敲敲打打，想要把整个石头的杂质部分都去掉。
　　张武看到这块石头也愣了，在大明的时候，他听说过的最大的狗头金才不过几十斤重。
　　也是这次在海龟岛，才见识到了一块两百多斤的狗头金，但是现在这块狗头金连石头，不低于两千斤重。
　　已经露出来的部分，网状的黄金与石头密密麻麻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就震人心魄。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对几个勘测人员说道：“详细记录周边的地势，确定详细方位，以我看，这次我们立大功了。”
　　按照探寻的一些规定，出外探索，不管是发现什么矿产，都是有奖励和军功的，像士兵们发现的狗头金，贵重药材，都能得到其中三成到一半的赏赐。
　　这块狗头金光是已经露出来的部分，这些黄金恐怕就有一两百斤，三千两。按照最低标准，也能赏赐一万枚银币左右。
　　因为是集体行动，这些奖励是集体获得。但是发现这块狗头金的段仁志几人，最起码又能拿其中的三分之一，这就是三千枚银币以上。
　　而其他一千两百人，能分六千银币以上，最起码一个人能分三四枚银币了。
　　张武笑着捶了段仁志一拳，笑道：“等到了繁华的地方，你一定要请老子尝尝西洋小美人的滋味啊！”
　　段仁志也开心无比，笑道：“一定一定！”
　　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发现的，就是朱瞻基知道的后世的亚勒曼金矿。
　　这是一座铜金矿，虽然不能进入世界十大金矿的行列，只能算澳大利亚十大金矿之一。但是这座金矿易开采，剥去表土层，下面就是矿脉带。
　　发现了这块狗头金，两个地质专家，就开始让人沿着干河道向下挖掘。
　　既然有狗头金，就绝对有矿带，现在看不出来，只可能是表层矿带被土和草盖住。
　　而就在他们忙着挖土的时候，又有传令兵来报，他们在北方又发现了一个大型部落。
　　不过这个部落跟他们不愿意接触，防备心理更强，只是跟他们交换了一些食盐，琉璃串，就主动中断了交易。
　　不过，这些交易，也让右军赚了几百两黄金。
　　张武都觉得自己是否极泰来，一开始还觉得自己被安排的位置难行又没有东西，现在才发觉，这里是一个福地啊！
　　他现在已经看不上跟土人的贸易了，虽然这些能赚不少金子，但是这些金子又不是他个人的。
　　他知道这次出海，朱瞻基是想开疆拓土，然后分封海外。
　　他们张家原本是小家小户，像有大型金矿的宝地，他们是染指不了的。但是，如果是这种有金矿，有土地，却都算不上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呢？
　　他们这次只是探索了几百里地，这里有山，有河，有大片的草原。
　　虽然土地不算肥沃，但是既然有草原，在这里开牧场就很不错。
　　如果张家能获封几百里的封地，也算是一方小诸侯，比在大明当个空头勋贵不是强了百倍？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要看他那个表弟的意思，只要他一句话，不要说几百里的封地，就是几千里的封地，都有可能。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越想越是激动。
　　一开始，他还嫌弃这里荒凉，但是现在，越想却觉得这里是宝地了。
　　不得不说他的反应比较慢，其他人早就想到了这里，并且为此已经运作了许久，而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想到这件事。
　　就在他们探索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宗室，在向朱瞻基试探，想要在这里安顿下来。
　　这几日来，每日都有各种矿产被发现的消息传来，让这些宗室们的心也是一日比一日激动。
　　这里不像海龟岛那里环境恶劣，他们登陆之后，发现这里的土地虽然不肥沃，但是环境却跟大明几无二样。
　　他们登陆的海湾，几个岛一挡，这里就变成了太平港。
　　而登陆之后，这里河道纵横，到处青山绿水，越过几座不大的山，山那边就是无垠的大草原。
　　更何况，这里是南洲跟大明之间的第一个天然良港，这里以后能成为大明跟南洲之间的贸易中心。
　　要是能在这里当个土皇帝，谁还愿意回到大明，当一个被圈养的藩王呢！
　　不过，朱瞻基现在就是吊着他们的胃口，不同意，却也不反对，只说以后回了大明由皇上决定，先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第三十六章 环岛之行
　　但是，愿意留下的开创一片新天地的人有，犹豫的人更多。
　　如今的大部分宗室人员都是好吃懒做，贪生怕死之辈。虽然不会让他们孤身前来，既然来此肯定会配备相应的护卫以及百姓，但是他们依旧不愿意辛苦地开荒种田，开矿。
　　朱瞻基也不急着逼他们，因为这次前来的目的，只是让他们见识一下海外风月，不要让他们觉得海外全部都是蛮夷之地。
　　在星城分成了两批人马，王景弘带了大约三万人先下西洋。在星城又留下了几千人继续驻守和建设新城，所以朱瞻基现在的主力探索队大约将近七万人。
　　探索队分配出去了一万八千人，留在船上的人员还有上万，另外的四万人全部上岸，在岸上修建简易基地。
　　这个基地暂时不会启用，所以主要是平整土地，修建码头，然后还有一个主要任务就是修建蓄水池。
　　因为城市西方的山区，布里斯班这个地方，是仅次于悉尼与墨尔本的澳洲三大水源区之一。
　　这里有两条大型的河流入海口，在缺少饮水的南洲，这里可谓是风水宝地。
　　朱瞻基让人选择的登陆点位于后世的布里斯班市中心东方的纽斯特德，这里是两条河中间的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没有多少大型树木，也就没有大型动物栖居，加上两条河的渗透，士兵们只挖了不到两米深，地下水就已经冒了出来。
　　虽然这里的水碱性有点大，并不算好喝，但是再向上游的水质也是如此，除非到山区去取水。
　　但是到了那里，大船根本无法进入，进出非常不方便，所以只能将就。
　　超过五千士兵一起动手，将这个蓄水池挖的非常大，不到五天，就挖出了超过五万方土，在蓄水池的旁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也代表，这个蓄水池的蓄水能力超过了五万方。
　　挖出了这个蓄水池之后，依旧是用船只从海滩上拉来海沙，在蓄水池底铺满。
　　为了防止水质腐败，还专门在最低的位置挖出了一个排水口，让渗透出来的水能流动起来。
　　朱瞻基把自己的兴趣放在了建设基地上面，那么与这里土人接触的任务，自然就安排给了郑和。
　　而郑和也的确比朱瞻基更适合这项工作，他的性格温和，耐性也很好，跟这些土人接触最合适。
　　从探索队出发之后的第五天，就有一些土人代表被带到了基地。
　　这些土人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是形成了最初级的统治阶层。
　　跟他们打交道非常困难，想要正常接触，首先要先教会他们说简单的大明话。
　　朱瞻基当然不会干这些事，他这个太孙，在他们这群根本没有太多等级之分的土人心里，并不一定比其他人高贵多少。
　　最多，恐怕就是他们能理解的部落首领的后代吧！
　　但是他们的部落制度并不是继承制，而是最原始的谁最强壮，最能干就能当的推选制。
　　所以，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朱瞻基的身份。
　　其实从这方面来说，最原始的政治制度，其实也是最开明的。
　　整个社会发展到最后，依旧采用的是推选制。
　　他们对朱瞻基的身份理解不了，但是他们对看到的东西却能轻易地理解。
　　那些土人被带到基地之后，每个人看到巍峨的战舰，无不跪下磕头，祈祷，对大明人仿佛神一样对待。
　　大明人的衣食住行，行礼，无不引发了他们模仿。
　　他们很快就跟着大明人学会了吃米饭，吃面条，用筷子，许多人吃着这些从来没有吃过的饭菜激动地流泪。
　　朱瞻基之所以没有见他们，除了现在懒得搭理他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习惯穿衣服。
　　将这样的野人带到大明皇太孙的面前，也太掉面子了。何况，朱瞻基跟女眷待在一起，不可能因为他们，就让女眷们回避。
　　在朱瞻基的心里，自己的女人比他们重要多了。
　　何况，他对这些野人也没有多大兴趣。在后世，他见多了他们的后代。
　　他也知道澳洲的野人在这个年代被分成了大约五百个部落，因为天气的原因，他们在南洲北部的人口，甚至还要多于南部。
　　因为在北部，他们一年四季都不需要穿衣服，不需要盖被子。
　　但是在南部，那里是亚热带气候，四季分明，到了冬天，还必须要穿衣服。
　　而他们不会制作衣服，只会穿兽皮，盖被子对他们来说更是奢望，依旧只能利用干草和兽皮。
　　澳洲的土人虽然被统称为土人，但是分了超过五百个大型部落，语言也不是互通的。
　　除了临近的部落，把北部的土人带到南部，他们也无法跟其他土人交流。
　　正是因为如此落后，如此笨拙，澳大利亚一直到十九世纪才承认他们是人，又一直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承认他们有公民权。
　　朱瞻基虽然没有灭绝他们的思想，只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干些体力活，然后留他们的女人给开发南洲的士兵们解解闷，而不是有人道主义的怜悯之心。
　　因为儒家思想的影响，华人的同化能力比那些白人要强的多了。
　　白人几百年都同化不了土人，黑人，美国到了二十一世纪依旧被民族矛盾困扰。因为没有统一的文化，他们不同民族根本无法融合。
　　相比华人，在同化方面他们落后了几百年都不止。
　　先是利用他们的劳动力，然后通过挑拨离间减少他们的男性，同时利用联姻让他们的女性跟华人生孩子，这样几代之后，纯种土人的数量就会剧烈减少。
　　当这些人一个个都用筷子，都说汉话，写汉字的时候，自然就变成了一个民族。
　　白人无法同化其他民族，不是因为肤色，不是因为民族融合，更主要是白人从来不肯给其他肤色的人同等的教育，还有就是信仰的排外性。
　　他们想要保持自己的优势，人为地制造隔阂与等级，最后反而害了他们自己。
　　而信仰也是其中只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他们的排外性，导致了其他肤色的人只能在自己的民族性面前寻求寄托，又人为地制造了对立。
　　但是东方自明朝初期的儒释道三教合一，形成了东方特色的包容性文化和信仰的交融，就成为了最先进的文化制度。
　　而这一点，由于西方社会在信仰和文化方面的剥离，使他们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文化融合。
　　两种不同的文化模式，在思想性方面绝对是东方文化先进。但是在拓展性方面，却是西方文化更先进。
　　因为儒释道的三教合一，形成了一种圆满的自我循环的系统。在大一统的思想桎梏下，就缺少了颠覆，缺少了怀疑认知，也导致了除了思想上，其他应用学科的落后。
　　而西方在文化和信仰方面的人为剥离，形成了文化方面的活跃，思想方面的封闭，也造成了后世社会的丛林法则。
　　在以前，朱瞻基一直认为西方的那一套是对的。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随着他对文化，社会方面的了解，他发现了东方文化的优越性。
　　这个世界不必非要是对立的，竞争的，也可以是融合的，互补的。
　　朱瞻基利用日本人当劳动力，在南洋搞汉化政策，实际上都是受到了这种思想的影响。
　　当然，每个地区的实际情况不同，也要区分不同的方式，不能拿一套框架来套用所有地区。
　　这也就是说只要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不能在乎用一种方式。
　　而这个时代，统治阶层却往往喜欢把一套框架往所有事情上面套，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在朱瞻基与郑和他们这些主要下属进行了一番沟通之后，所有人都精神抖擞地开始跟各个小部落的代表接触。
　　在这种鸡同鸭讲的交流中，发生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乌龙事件。
　　比如大明学子想要通过各种方式让对方学会说大明话；比如通过手势交流，大明人想要让土人带他们去找黄金，却被带到他们的仇人那里，想要借大明的人的能力消灭对方。
　　比如大明人想要教土人礼仪，让他们穿上衣服，他们却不习惯布料贴在身上的感觉，穿上的衣服不一会儿就被脱了。
　　还有一些土人，根本没有廉耻之心，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论场合都能大小便等等。
　　但是相互的了解和熟悉，就是在这种误会与挫折，教导与磨砺的过程中，跌跌撞撞地发展着。
　　这些土人在某些方面可谓是愚蠢之极，但是毕竟是人，既然是人，就有向前发展的动力，就有向上之心，就有属于人的智慧。
　　特别是年龄小一点的土人，他们的接受能力更强。几日下来，就能辨别清楚你我他之分，也学会了利用手势和表情，与大明的人员进行简单交流。
　　当然，这种交流是不平等的，也不可能平等。
　　大明人的自我感觉就仿佛是化身驯兽场上驯兽员，只是想快点让对方学会最简单的对话。
　　而这个地方的富足，在探索人员回来之后，就逐渐清楚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这一万八千探索人员就在一个直径八百里的半圆范围内，发现了四座金矿，两座煤矿，还有好几座铝土矿。
　　虽然这里的土地算不上肥沃，但是一些地势比较低的河滩土地，还是能被开垦成农田的。
　　而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农，他们都会初级的辨地和洗地，这在这个时代，都是最高深的农业专家了。
　　他们知道如何调整，改变土地的肥力，而这里广袤的土地，让他们直呼太浪费了。
　　一个比大明小不了多少的大陆上，竟然只有大明的一个州县的人口多，而这里的土地，完全没有得到开发。
　　工部的吏员们更是惊叹这里简直就是一出宝地，处处都有矿产，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矿产储量大小，但是在一地就能发现如此多的矿，在大明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这里面最受重视的就是被段仁志一脚踹出来的那座金矿。
　　在海龟岛，士兵们发现了一块两百多斤的狗头金，已经让所有人惊叹不已。而他发现的这块狗头金，在剥离外皮，只留下黄金与石头交叉的部分，就重达四百多斤。
　　能够有如此大的狗头金，就代表这处金矿绝对不会小，而且这里不是山区，就是平地上。剥去上面的一层浮土，下面就是矿脉，开发非常容易。
　　当这个金矿被发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又引来了无数人的热议和重视，勾引了不少将士与宗室们的心思。
　　而这种变化，恰恰就是朱瞻基愿意看到的。
　　他就是想要激发所有人的向外扩展之心，不是强制，而是自发。
　　强制命令的扩张，在没有重大利益的基础上，只会慢慢萎缩。
　　而用利益引发的扩张，会让所有人都有澎湃的动力，并且会一直延续下去。
　　当全员回归的时候，基地这里也已经建设的差不多了。
　　这种差不多当然不是指一个城市的雏形，而只是一个军营水寨，一个港口，还有一个净水过滤中心。
　　基地的房子并没有建设几座，只是在河岸边建了几排木板房，而且这房子还不是给大明士兵们住的，而是给土人们住的。
　　如今大明跟土人的接触还达不到划分势力，区分对待的时候，所有的土人一视同仁，都保留接触的平等对待。
　　当然，在大明这里，按照部落的大小，也会有一个内部的重视程度区分。
　　大明会在南洲留下一支五千五百人，有二十条一级战舰，三十艘二级战舰，还有二十艘传令船的舰队。
　　还有四百儒家士子，士兵负责维护南洲的秩序，他们这些士子负责教会各个部落的代表学会大明话。
　　这个舰队并不会只留在这里，而是要负责整个南洲的联络，控制。所以在岸上建立一片房子的目的，不是给大明士兵住，而是给土人们建设，把这里变成一个大明跟土人接触，交易的中心。
　　最少在一年以内，大明不会过多参与岸上的斗争，只是尽量不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当朱瞻基从南洲回到星城，就会拍传令船回大明，然后组织一个长期驻守这里的舰队来换防。
　　届时也会安排一批普通百姓前来，那个时候，才是大明真正控制南洲的开始。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在南洲会建设四个移民点，分别是后世的布里斯班，悉尼，墨尔本，还有西南角的珀斯。
　　整个南洲五千多人控制，每个移民点差不多一千人，然后还有一直流动部队。
　　他也不怕只有一千多人会在土人面前吃亏，因为他们基本只会留在港口范围，还有大船，随时可以撤退。
　　更主要的是，如今的这些土人将他们视为天神，在大明的先进科技面前，所有人都只有崇拜之心，没有对抗之心。
　　大明士兵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一个部落，敢跟大明作对的几个部落都吃了大亏。听见大明的枪响，他们就一个个吓的跪在地上，四散而逃。
　　再加上大明一直很“公平”地跟他们交易，他们也不想大明人走了，他们就没有了食盐，没有了鞋子，没有了可以吃饭的碗能交换了。
　　安排好了这一切，大明的舰队才留下了一些代表，又扬帆起航。
　　抵达后世悉尼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中。登陆的第二天，朱瞻基与几个嫔妃在后世的悉尼玫瑰湾沙滩上，度过了中秋节。
　　如今的南洲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相比周围山势比较平缓的布里斯班，这个时候的悉尼，因为被蓝山山脉包围，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但是被山脉环抱的区域，这里比布里斯班要大一些，光是这片区域，就能养活数百万人。
　　从矿产资源上来说，悉尼所在的区域比较少一些，但是这里有水，所以在这里建设一个补给点是非常有必要的。
　　因为后世的开矿期已过，朱瞻基也不记得悉尼这片区域有什么大的金矿或者是铜矿。
　　与在布里斯班一样，一万八千人同样对四周的环境进行了初步探索。这一次，也只通过当地的土人，找到了一座金矿，还有一座煤矿。
　　虽然找到的矿产少，但是悉尼附近的环境还是很让人满意的。这里气候适宜，河道纵横，还有几百平方公里的平缓土地。
　　不过对这些宗室来说，没有金矿，就不能让他们满意，这一次，有心想要留在这里的宗室就少了许多。
　　不过朱瞻基不在乎，因为后面还有墨尔本，阿德莱德，珀斯这几处金矿群。
　　再次从悉尼出发，因为这片山脉包围的区域发现的矿产少，土人更少，舰队甚至没有留下人，全体人马一起向南航行。
　　而这个时候，舰队也初次经历了南洲的大风。
　　墨尔本附近的大风，在后世都是非常出名的，而且这里的雨水，也要比其他地方更多。
　　但正是因为充沛的雨水，造就了墨尔本附近的千里良田，让这里变成了南洲最大的粮食产区。
　　在选择墨尔本还是阿德莱德作为第三个据点的时候，朱瞻基犹豫了许久，最后把这件事与众下属商议了好几次，也没有拿定主意。
　　从先期开发上来说，阿德莱德肯定比墨尔本更合适。这里是南洲最大的矿区带，不管是金矿，铜矿，还是其他有色金属矿产资源都非常多，世界十大金矿之一的奥林匹克坝就在城市的东南方。
　　墨尔本所在的州虽然有着无数的矿产，但是距离墨尔本的距离都不算近，而且都集中在西部，与阿德莱德交界的区域。
　　但是墨尔本的肥沃农田多啊，对于以农为本的大明来说，能种粮食的土地是最重要的。
　　一直到船都抵达墨尔本了，朱瞻基最后还是推翻了来南洲之前的计划，在南洲建立五个重要的移民点，多的一个建在阿德莱德。
　　也因为这个决定，舰队又多耽搁了半个多月，不过多了这半个月的时间，也让大明舰队与当地的奴加部落建立了一种密切的贸易关系。
　　南洲南北的土著群体是完全不同的，北部的部落多，但是大部分都是小部落。
　　而这个奴加部落，因为地处温带地区，为了抵挡寒冷的天气，就必须要族人同心协力对抗大自然。
　　所以在南洲的南部，部落少，但是部落都很大。
　　这个奴加部落就是南洲南部最大的部落，人口甚至超过了五万人。
　　在整个部落内，不同的人分工明确，已经形成了政府的初级模式，只是在管理是，还比较粗放。
　　这里的女人也是最热情的，那些土人甚至专门组织了几百个年轻的女孩，送到大明士兵的面前，目的就是为了给他们留种。
　　这些女孩虽然长的不怎么样，但是年龄小，身体好啊。虽然大部分大明士兵接受不了她们，但是想要在她们身上发泄浴火的，也不在少数。
　　因为这层关系，奴加部落与大明的接触是最密切的。大明的精制食盐，还有青瓷粗碗，是他们最喜欢的商品。
　　而铁刀和长矛，更是让他们愿意用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换。
　　他们没有炼制铁器的能力，狩猎用的还是木棒与石头，陷阱。
　　铁器的锋利，坚硬，都是他们以前不能想象的。而南洲的南部又是金矿遍地，他们拿捡来的黄金换取这些铁器，自认为还占了便宜。
　　没有战争，没有争执，这里的土人们在一开始，都是以一种包容，甚至是欢迎的态度面对大明的士兵们。
　　当然，这只是开始，当资源争夺，土地争夺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矛盾自然会产生。
　　但是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了。
　　船队抵达珀斯的时候，南洲也进入了夏季。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刚抵达珀斯，舰队就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病毒侵袭。
　　在初夏的季节，竟然会面临伤寒的侵袭，不要说朱瞻基，就是那些医师们也没有想到。
　　为了防止蔓延，刚上岸的士兵们全部被分开，回到了自己的船上，隔离开来。
　　除了医师和传令兵们，所有船只之间互不联络，医师们也忙着救治病人，但是到了十一月底的时候，舰队还是死了超过两百人。
　　这个损失比当初跟明古鲁开战死的人还要多，也让因为黄金兴奋的士兵们，第一次变的士气低落起来。


第三十七章 前往西洋
　　流感，天花，鼠疫，这是改变历史的三大传染病。
　　之所以能改变历史，就是因为这三种疾病在当时的时代，根本无法得到有效控制，导致大规模的人员死亡。
　　汉人对流感的抵抗力还是比较强的，流感病毒，包括鼠疫，因为汉人千年以来的良好卫生习惯，从来没有造成过灭族之灾。
　　只有天花，每隔一段时期，都会给汉人造成抹之不去的创伤。
　　朱元璋之所以能打败蒙元，大明之所以能立国，其实也有天花和鼠疫的原因在里面。
　　在如今的大明记载中，至顺二年，大明爆发鼠疫，汉人的死亡率不高，但是蒙元人染病就只能等死。
　　在大明建国时期，北方大部分地区十室九空，不主要是因为战争，天花和鼠疫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蒙元人的身体对天花同样有着无法抵挡的特质，汉人染上天花，十个要死三四个，可是他们要死七八个，就是无法逃脱。
　　汉人染上鼠疫，十个要死一两个，但是蒙元人会死三四个。
　　这种体质的不同，也造成了欧洲黑死病的肆虐，整个欧洲大陆一下子死了一半人。
　　因为欧洲人的体质对天花的抵抗能力比较强，但是对鼠疫和流感简直是毫无抵抗力。
　　几十年前爆发的黑死病，最初就是蒙元人传到欧洲的，在大食人的记载中，详细记载了下来。
　　1345年，占领中亚、西亚的蒙古人进攻黑海之滨一个叫加法的城邦，加法向东罗马帝国称臣。
　　面对骁勇善战的蒙古人，加法人坚壁清野，闭城不战。蒙古人围城一年，久攻不下，而瘟疫在军中蔓延。
　　蒙古人知道这种瘟疫会传染，于是用抛石机将染病身亡的士兵的尸体抛入城内。加法人不了解这种瘟疫，对抛进来的尸体置之不理，亦莫名其妙。尸体腐烂后，恐怖的瘟疫便随之爆发。
　　加法人大批死亡，全城恐怖，打开城门，纷纷仓皇逃窜。而城外的蒙古大军也不战而退，鼠疫同样没有放过他们，他们也没有免疫力。
　　劫后余生的加法人乘船逃往他们的宗主国——东罗马帝国。然而，加法城爆发瘟疫的消息已经传遍欧洲，所有的港口都拒绝他们登陆。
　　威尼斯让他们的船只在海上隔离四十天后才准许上岸，意在阻止瘟疫传入。但船上携带细菌的老鼠会游泳，它们早已泅渡到岸上，可怕的黑死病因此开始在整个欧洲蔓延。
　　这场黑死病使欧洲人死亡约两千五百万，占当时欧洲人口的近二分之一，所造成的恐怖只有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才可比拟。
　　还有大家熟悉的西班牙流感，这场流感要是发生在东方，根本不会有事。因为当时东方的中药对流感的治疗作用很好，而且东方人体质对流感的抵抗力很强。
　　但是这场流感在三年的时间里，直接造成了欧洲两千五百万人到四千万人左右的死亡，中断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不过，无论东方人的体质对流感的抵抗力有多强，当疾病传染开的时候，依旧能造成极大的恐慌。
　　幸好这是在舰队上，每一艘船隔离了以后，流感就无法传染。
　　所以这场流感并没有蔓延开来，直接死亡的人数只有两百多人，相比六万多人的舰队，这个比例非常小了。
　　船队在珀斯的海岸边停靠了一个月，一直到探寻南山岛和北原岛的那支舰队返回，疫情已经控制了住，才宣布了解除封锁。
　　南山岛和北原岛就是后世的新西兰，名字是根据南北二岛的地形所取。对于这里，大明目前并无染指之心，或者说心有余力不足。
　　只有大明在南洲的发展稳定下来以后，才有可能去开发她们。先派一支不大的舰队去确定方位，镌刻地碑，刻上大明的记号。
　　除了南北二岛，包括塔斯马尼亚岛，这支舰队都会做简单的探寻和定位，为以后进行管理做准备。
　　流感疫情结束了以后，将士们才纷纷登上了海岸。这个时候的珀斯海岸边，已经聚集了数万土人。
　　他们有些是从奴加部落知道了大明舰队的消息，更多是附近的土著来看热闹。
　　他们好奇地看着大明的舰队，将大明人当作了天神，在他们看来，只有神才能造出这么大的船。
　　从奴加部落得知大明舰队抵达的消息之后，都带着大批的黄金前来，想要跟大明人换铁器，换食盐，还有碗和锅。
　　但是大明人一直没有下船，等到大明人下船的时候，也不是携带各种物资跟他们交换，而是先送下来了两百多具尸首。
　　因为是患病死亡，这些人的尸首不会被带回大明，而是被安葬在了距离海岸不远的一处对着大明的山坡上。
　　又过了两日，大队人马才开始下船。这个时候，舰队的士气已经低到无以复加了。
　　死亡，特别是这种因为瘟疫导致的死亡，防无可防，只能被动承受，一直是所有人最恐惧的事。
　　他们愿意为大明去死，却不愿意这样没有意义的死。
　　在人员上岸以后，被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大明士兵们也爆发了一波。
　　许多还是处男的士兵，不愿意以这样的身份死去，而选择了在土人少女身上破身。
　　这一次，有比在阿德莱德更多的士兵，投身在了那些土人少女身上。
　　而且在合格过程中，也发生了几起欺凌当地土人的情况，禁受了极度压抑的士兵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生了杀人事件。
　　不过朱瞻基对此早有防备，这一次并没有因此而杀人，只是进行快速赔偿，将犯错的士兵鞭打赎罪。
　　那些土人对自己人的性命并不如何看重，虽然死了人很气愤。但是面对大明的赔偿，那“精致”的饭碗，珍贵的铁锅，都能很快让他们消气。
　　所以这次虽然发生了一些摩擦，但是并没有影响到整个大明与土人接触的“大局”。
　　混乱的一周过去了，大明士兵们才又组织起来，进行周边区域的测绘。
　　而且这一次，大明士兵们只是动用了一小部分人，因为那些土人面对食物和鞋子，很愿意给大明士兵们充当向导。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郑和他们通过几个月的接触，发明了一套利用语言，表情，还有动作的交流方式。
　　虽然这些交流不可能让双方进行详略的合作，也不能帮助大明详细了解当地的情况，但是一些简单的交流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在珀斯西南的博丁顿金矿，这座世界十大金矿之一的巨型金矿，也是地图上标注的最清楚的金矿。
　　这是因为，博丁顿金矿本身距离海边就不远。而且这个金矿也不像其他金矿一样，绵延几百里，而是一座非常集中的，容易开采的巨型金矿。
　　在海龟岛的那座格拉斯伯格金矿，虽然也比较集中，却是位于山顶。而博丁顿金矿只有两个矿区，位于距离海边不到五十公里的山丘间。
　　珀斯当然不止这一座金矿，这个金矿是二十世纪末期才被发现的，而珀斯这里被开发，却是因为一开始的英国人就是河口发现了金沙。
　　这里的金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集中的地方，在距离珀斯不远处的卡尔古利，那里也是世界十大金矿之一，等于这一个地方，有两座世界前十的金矿。
　　特别是卡尔古利，虽然位于戈壁滩中心，但是黄金遍地，在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是金矿区。
　　不过那里因为位于内陆，交通不便，所以朱瞻基暂时根本没有想过去开发。
　　博丁顿金矿顺利被找到，除了这里，珀斯附近的一些零散金矿区也被发现。
　　这个时候，朱瞻基为了提高士气，下令士兵们轮流执勤，建设补给点。剩下的人，可以在金矿区去采集金沙，所有的收获都是自己的。
　　这的确让士兵们的情绪高涨了许多，不管什么时候，黄金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心的东西之一。
　　这些士兵们当兵，除了混口饭吃，不就是为了求财嘛！
　　这个时代，提那些虚无的爱国主义都是空话。
　　朝廷没有银子，连大军都难以调动。
　　因为流感和淘金，大明的大军在珀斯这个地方，多滞留了一个多月，这个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一个南洲的探寻，原本准备用三四个月，但是现在五个月过去了，还没有围着大陆转一圈。
　　朱瞻基很清楚，自己这一行人自从离开南洋，所有的方向，航道，都是陌生的。留守南洋的人再急，他们也很难找到自己。
　　而半年没有朱瞻基的消息，无法传递消息到大明，现在的朱棣，恐怕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
　　该回去了……
　　至于博丁顿金矿，还是跟以前的金矿一样，丢在了那里。
　　以土人的能力，根本无法开采金矿，他们最多，也就是捡一些零零碎碎的金块或者是金沙，损害不到大明的利益。
　　更何况，等大明人带来了更多的商品，他们手里的黄金最后还是落到大明人的手里。
　　十二月初五，大军从珀斯出发，沿着南洲的西海岸向北航行。
　　这次回去又是逆风，航速依旧很慢，不过因为贴近海岸线航行，日子并不难捱。
　　之所以选择这个季节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一月顺着西北季风前来南洲，固然是快。
　　但是那个时候是南洲的台风季节，舰队只需要经历一次台风，就不知道要损失多少船，多少人。
　　原本舰队还想去一次帝汶岛，那里的帝汶人虽然没有直接跟大明交易过，但是他们依附着满者伯夷，跟大明之间并不是没有联系。
　　可是如今刮起了西北风，向帝汶岛航行，是正向逆风。不得已，舰队在南洲的西北，选择了向东北方航行。
　　一路上，虽然主力舰队一直没有靠岸，但是羽林卫学的学员兵们，在朱瞻基安排下，将整个南洲的海岸线，全部都做了详细的测绘。
　　从后世的达尔文附近海域，舰队又回到了海龟岛，然后从这里转向正西方向。
　　舰队刚到马鲁古海域，就遇到了来迎接他的内监和南洋留守舰队，所有人看到朱瞻基他们安全回来，都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留守在星城的张勇，还有张谦，这半年来瘦了许多，张谦看到朱瞻基，更是激动地流下泪来。
　　朱瞻基他们一去半年，毫无音讯，而他们在南洋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朱棣的询问，别提自己的压力有多大了。
　　大年二十九这一天，朱瞻基的座船终于抵达了旧港。
　　虽然这里依旧是炎热的夏季，他们要在炎热的夏季里过一个春节，但是所有人的情绪都高涨了许多。
　　这不仅仅是因为过年的关系，更是因为在旧港，有南洋最多的华人，这里也有南洋最大的鸡寨。
　　朱瞻基在这里好好休养了几天，这一趟航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他的几个女人，无不消瘦了许多。
　　给朱棣写了一份长信，将自己在南洲的经历，还有如何开发南洲的一些想法，朱瞻基都写了进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将从南洋到南洲的所有航海线路图，每个岛屿的经纬度，每个区域的不同时间的太阳轨道，全部都抄录了一份，送回大明。
　　有了这份航海图，即使朱瞻基不在家，大明也能直接派人前往南洲，为以后的开发做准备。
　　过了初五，朱瞻基才有心思关注旧港这里的情况。
　　自从大明军队直接消灭了明古鲁的万茂势力，如今这个区域已经被旧港直管。
　　施进卿从原来的一个地方势力，名义宗主，逐渐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地方霸主。
　　不过在推行汉化政策上面，他依旧没有拿出有效的管理制度，这让朱瞻基有些失望。
　　他不是解缙，金纯这样跟朱瞻基长期接触，并且接受了朱瞻基新式思维的人，他现在做人做事，依旧是老一套。
　　对于这一点，朱瞻基也无计可施。
　　因为他的统治目前是符合大明利益的，不能因为他这方面的不足，就换了他。
　　那么就只能慢慢改变他，让他按照自己的这一套方式来做事。
　　这个过程中，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给他布置直接的，明确的任务。
　　正月初六，朱瞻基在郊外的行宫接见了施进卿和他的女儿施二姐，儿子施济孙。
　　朱瞻基明确表示，要在苏门答腊岛上推行汉话，等他从西洋回来，这一年的时间内，苏门答腊岛上，最少增加五万以上会说汉话的人。
　　提到这里，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施进卿的失望。
　　“孤原本以为，你身为新三佛齐的国主，会在孤五月宣布南洋各国以大明官话为通用语言后，积极推行这个政策，但是孤却没有看到你的行动。而且，如今岛上土人大部分依旧过西洋绿教节日，我大明如今最重要的春节，却依旧只有汉人在过，那些土人被排挤在外。”
　　施进卿战战兢兢答道：“老臣失职，让殿下失望了。”
　　“除了今年推行汉人与土人杂居之外，孤要你大力宣传汉族节日，服饰，要让整个岛上的土人们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汉人的控制，可能做到？”
　　施进卿迟疑了一下，答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瞻基明白他这样的人思维已经定型，不进油盐，很难让他全面倒向自己。
　　他又看了看他的儿子和女儿，决定以后的重点放在施二姐这个在南洋留下悲壮记载的女人身上。
　　施二姐也是个能干的女人，在历史上，他跟同一时期的渤泥国的王后黄桂姑两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许多记载。
　　施二姐在施进卿死后，就控制了旧港大权，施济孙只当了一段时间的名义君主，就被赶下台。
　　她控制了苏门答腊岛东南部的大部分区域，却因为大明放弃了南洋，导致了华人势力成为了无根漂萍。
　　此后各部落逐渐都不再听旧港这个名义上的都城的话，各自为政，有些依附亚齐，有些依附麻喇迦，有些依附满者伯夷。
　　三十年后，麻喇迦统一了马来半岛，开始进攻旧港，施二姐当时已经年迈，却亲自率军上阵，因为兵力悬殊过大，英勇战亡。
　　但是旧港在她子孙的带领下，一直又坚持了近二十年，才彻底灭亡。
　　从此之后，南洋的华人就再也没有了依靠，成为了待宰羔羊。
　　一直又到三百多年后，婆罗洲上面才又形成了一个华人王国，却也不过一百多年，就彻底灭亡。
　　等他们走后，朱瞻基召来了张勇和张谦，跟他们详细了解了一番旧港如今的势力纠葛，让他们以后稍微偏向施二姐这边一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伸以援手。
　　正月初十，朱瞻基召集将领和文臣，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通知他们过了正月十五，大军就正式出发，这一决议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从太平洋北部吹来的东北季风，在抵达赤道以后，与当地的低气压形成了风力漩涡。
　　赤道无风带的低气压，即使是季风也只能败退。风向在南洋地区受到影响，一部分形成了印度季风，一部分变成了西北风。
　　如今舰队向西洋航行，是真正的逆风航行，即使如今的船只风帆经过朱瞻基的改正，更有利于伯努利原理的实现，但是正向逆风航行，在这个时代依旧是不能的。
　　逆风航行，风帆的利用再强，也要有最少十五度角的偏离，否则根本形成不了向前的吸力。
　　如果这个时候向西北方向，经过马六甲海峡前往印度方向，几乎只能依靠洋流的方向。
　　这就像一只没有动力的船，随着海浪漂浮，只能听天由命。
　　而南洋地区的海，水深只有平均五十米，几乎没有大的洋流，这样的环境下，向西北方向航行，不能说是找死，最起码也是事倍功半。
　　有着长期经验的郑和坚决反对现在就出发，就是出发，最少也要等到一月底，二月初，西北季风停止之后，才能出发。
　　朱瞻基并不是个一意孤行的人，在详细询问了所有人的意见后，也觉得自己有些忽视了这个时代落后的航行方式，有一股现在就把蒸汽机拿出来的冲动。
　　可是如今的蒸汽机还没有成熟，即使装在船上，最多也只能是小船，带不动大船。
　　想要真正的征服海洋，任重道远。
　　船队在正月十六出发，耗费了三日的功夫，才抵达了星城。
　　如今的星城已经逐渐建设起来，可以想象在未来会成为南洋的贸易中心。
　　而麻喇迦，今后别想成为一个强国了。
　　反正他们再强，也不过就是一百多年的光景，最后还是便宜了葡萄牙人。
　　在这里，舰队一直等到了二月初八，也就是朱瞻基生日的前一天，西北风终于停了下来。
　　在朱瞻基生日的这一天，他连自己的生日都没有过，一声令下，全军出发。
　　这次航行比前往南洲还要艰难，因为前往南洲，好歹还是有点风的。但是现在，这微弱的风力，让舰队比爬快不了多少。
　　但是不管怎么说，舰队还是在缓慢的移动着，真要想得到有风，那还要等三个月，朱瞻基可等不了。
　　二月初九从星城出发，抵达麻喇迦就用了三天时间，在后世，这不过是三个小时的旅程。
　　等二月十七船队抵达了吉打州，这里原来是邦加国的故都，也是马来西亚最大的水稻基地。不过如今邦加国早已烟消云散，目前被暹罗统治。
　　到了这里以后，马六甲海峡变的宽阔了起来，船队也不需要正向逆风了，船队调整方向，向着北方航行。
　　当船队抵达后世的普吉岛海域的时候，渴望已久的风，终于盼到了。
　　朱瞻基一直绷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虽然这短短的航程，就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但是今后的旅程，将会顺利的多。
　　船队并没有前往勃固王朝，那里如今政权跌宕，而王景弘也已经率领船队跟他们进行了贸易，调节了他们的矛盾。
　　现在，王景弘他们在柯枝等着主力舰队。不管是勃固，还是榜葛刺等国，朱瞻基都不会再去了。
　　在星城举行竞技大赛的时候，也已经见过他们的国君和王子，他不愿意在这些小国面前，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忽鲁谟斯。这里也就是后世的波斯湾出口处的阿巴斯港附近地域，是西亚贸易交通的重要枢纽。


第三十八章 柯枝
　　在后世，印度可以算是一个国家，一处地域名称，但是在如今，根本没有印度这个地方。
　　就像后世的拉丁美洲，人人都知道指的是南美北部，中美洲一带，但是在地图上，你根本不能说哪个地方是拉丁美洲。
　　现在的印度，分成了三百多个小国家，一个小镇，一个县城，就是一个国家。
　　他们这里的人根本没有大一统的思想，所有的统治者也没有同意的心思，只是挖空心思稳固自己的统治。
　　这里如今最大的国家是北部的德里苏丹国，至于后世大名鼎鼎的莫卧儿帝国，还要一百年后才会建立。
　　不过，即便是最大的德里苏丹国，也不过只是占据了后世的印度北部的一片区域。在印度次大陆，他们是个强国，却也不过是帖木儿国扶持的一个傀儡。
　　印度次大陆，原本一直是印度教的大本营。后来迦毗罗卫国（后世的尼泊尔）这个小国想要独立，他们的王子就根据印度教派经义，建立起来了佛教。
　　不过佛教在印度次大陆一直没有发展起来，从诞生之日，就受到了当地主流教派印度教派的强力打压。
　　所以佛教徒们四处逃窜，反而在藏区，以及中南半岛上面传播开来。
　　没有统一的政权，这里的贵族们利用印度教派的人等划分，享受与生俱来的特权。
　　上下不能齐心，阶级不能逾越，人们没有向上的奋斗渠道，所以导致了这片大陆上极少纷争。
　　打赢了你依旧是奴隶，打输了你依旧是贵族。你生下来是贵族，永远就是贵族，你生下来是奴隶，永远都是奴隶，谁会愿意打仗？
　　这片大陆东边是热带雨林和山脉，北边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只有西北角有两处山口，可以通往外界。
　　这两处山口，也成为了这片大陆历次战争的源头。
　　大食人，波斯人，突厥人，蒙古人，每一次有外来民族进入，都会打的这里的人叫苦不已，却无可奈何。
　　如今这个时代，德里苏丹国这个信仰绿教，由波斯人统治的国家，占据了北部最肥沃的农田，要不是他们的人少，早就占据了整个大陆。
　　南方的数百小国也组织了多次抵抗，但是奴隶兵们根本不愿意帮他们打仗，所以屡战屡败。自己的圣地，最肥沃的土地被异族占据，他们也只能认了。
　　这里的百姓虽然易于管理，但是却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那就是非常能生。
　　在全世界，能跟汉人一样，以多子多福为基本观念的，也就只有这里的百姓。
　　这片大陆得天独厚，北部是世界最高的山脉，挡住了冷空气，虽然天干少雨，但是地面水资源丰富，所以整个大陆，都是肥沃的农田。
　　纯以耕地面积来算，这里的耕地面积远远多于大明，所以能够养活的人，甚至比大明还要多。
　　朱瞻基虽然想过把这片土地也占为己有，可是想到这里拥挤的人口，他就没有多少兴趣了。
　　将这么多的人都变成了大明人，今后大明的民族组成，将会非常复杂。
　　何况，他准备以后在合适的时候，取消民族划分，不管是蒙元人，还是黄化大食人，还是西南山区的其他夷族，还是以后的印第安人，统称为华族。
　　现在除了印第安人人口数量多一点，其他民族的人以后都能同化。
　　而印第安人对流感，天花，鼠疫毫无抵抗力，他们的人口优势，很容易就能化解。
　　但是这片大陆上的人不一样，如果取消了这片大陆的民族等级划分，会影响整个大明的稳定。
　　不取消，也是一个矛盾，给整个大明的架构带来隐患。
　　所以在朱瞻基的心里，准备将这里当作一块殖民地，还是不要纳入大明的直接管理疆域。
　　大不了，以后将缅甸，尼泊尔，阿萨姆这些地方占据下来，这样就能遏制印度次大陆的整体发展。
　　舰队从后世的缅甸海域，直接向西南方向航行。虽然绕了一个大弯，距离远了近一倍。但是因为避开了逆风，现在还能顺风航行，速度反而更快一些。
　　舰队贴着大陆的海岸线前行，这里都是熟悉的航线，所以那些领航员们一个个都非常熟悉，根本不怕触礁。
　　榜葛刺，沙里湾尼，加易勒等等小国，这一个个后世早已消失的名字，是从孟加拉国开始，沿岸的一个个小国家。
　　比如后世的斯里兰卡，现在被称作锡兰山，郑和第三次下西洋，还把他们的国王直接抓到了大明。
　　而后世的马尔代夫，现在被称作溜山国，只不过，这个国家小的可怜，朱瞻基根本不想浪费精力。
　　在锡兰山国，舰队短暂停留，王景弘安排了舰队迎接，并且准备了大量的新鲜蔬菜。
　　花了两天的时间，把这些新鲜蔬菜装上了船，经过古里国，就抵达了大明舰队在柯枝国设立的基地。
　　柯枝国的大明海军基地，是大明最西的据点，这里建于第二次下西洋期间，有一个码头和净水过滤池，还有一大片菜地。
　　在大明舰队没有来的时候，这里交由本地人管理。但是当大明舰队抵达的时候，这里的居民要腾出港口，并且把种的菜全部卖给大明舰队。
　　印度的城邦小国根本没有国家的概念，他们视大明为天朝上国，三年一贡，并且遇到受欺负，都会让大明替他们撑腰。
　　就在朱瞻基他们出发之前，候显出使印度各国，主要原因就是替榜葛刺撑腰，让德里苏丹国不要开战。
　　德里苏丹国不敢违逆大明的意见，接受了调停协议，结束了对榜葛刺的侵略。
　　如今的大明，是真正的天朝上国，辐射最远的区域，就是朱瞻基如今抵达的柯枝，这里也是后世印度西海岸的科钦。
　　朱瞻基一路前来都没有停留，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如今印度南部超过了两百个小国的国主，全部聚集在了柯枝。
　　半年之前，王景弘抵达柯枝之后，就开始在这里大兴工程。
　　他们不仅重新疏浚了海港，还在柯枝堡海湾内侧的南岛上面，耗费重金，动用超过十万人手，修建了一座大型东方宫殿。
　　朱瞻基对柯枝这个地方不了解，在后世，这里并不是一个重要区域。
　　他来印度好几次，都是去新德里，孟买，还有北方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印度教圣地赫尔德瓦尔与瑜伽圣地里希盖什。
　　当舰队抵达了柯枝，整个舰队进入了海湾，他才发觉，柯枝这个地方，竟然是一座地理位置绝佳的港口城市。
　　因为这个天然海港，几乎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自然深水港。
　　柯枝海湾的出入口只有不到五百米，南北都是岛屿，柯枝堡就位于南岛。船队进来之后不是大陆，南北依旧是两个独立的岛屿，最里面才是大陆。
　　不管是岛屿与岛屿之间，还是岛屿与大陆之间，都有宽阔的位置可以停靠船只。
　　城市在最外面的岛屿上，海湾里面还有独立的几个大岛，层峦叠嶂，根本不怕风浪的侵袭。
　　看到这里的地图，朱瞻基沉吟了起来。哪怕大明对印度大陆没有兴趣，但是这个地方，一定要占领下来。
　　从朱瞻基的旗舰进入港湾，一声声的礼炮声就响了起来。
　　众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响声，但是两只昏睡的考拉，却都被震醒了，吓的爬到了角落里。
　　考拉这种动物，虽然看起来比较可爱，但是因为它们以桉树叶为食物，身上的味道其实很难闻。
　　因为朱瞻基不喜欢，几个女人也就对这种小动物没有了兴趣，更怕身上沾了考拉的气味，朱瞻基不喜欢她们了。
　　所以到最后离开南洲的时候，她们只带上了两只。
　　要是能活到回大明，以后放在宫中的动物园中，给小孩子看个稀奇。
　　吹着印度洋上的海风，能够到一个充满人气的异域，见识新的世面，一群女人都显得非常兴奋。
　　她们毕竟都还是十六七岁，甚至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是喜欢繁华的喧闹。
　　后世有许多自认特立独行的人，自认为喜欢远离尘世的僻静之地，但那是在有网络，有食物的环境下。
　　真让你什么都没有，住土坑，窝棚，自己种粮，种菜。天天见不到一个人，了解不到任何外界信息，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在柯枝的欢迎仪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隆重，因为这是大明皇室在西洋的第一次正式露面。
　　这不仅关系到了大明的脸面，更关系到了整个印度次大陆的局势。
　　所以根据事先得到的消息，除了有几个因为国主太老，或者太小的国家只是派了代表，其他城邦国都是国主亲自过来。
　　当然，来的主要是南部的城邦国，北部地区因为受到了德里苏丹国的影响，并没有派人过来。
　　反倒是德里苏丹国，派了一个很大的代表团前来欢迎。
　　朱瞻基对这里的情况比谁都要了解，很清楚现在的德里苏丹国就是帖木儿国的傀儡，他们这是在故意给大明下眼药。
　　朱瞻基也曾征询了属下们的意见，要不要惩罚他们一番，但是后来被劝说打消了这个主意。
　　首先，哪怕是从孟买登陆，距离德里的距离也有两千两百里，按照现在正常的行军速度一天五十里算，这一趟光是来回就要走八十天，更别说还要打仗了。
　　其次，朱瞻基不能把什么事情都干完了，朱棣现在一门心思想要讨伐帖木儿国，这是他想自己干的，要名垂青史的事业。
　　朱瞻基插手进来，打败了还好说，朱棣会兴致冲冲来替他报仇。要是打了胜仗，朱棣还会恼火他。
　　你一个当孙子的，不老老实实，光跟自己的爷爷抢功劳，还想不想混了。
　　所以朱瞻基决定好了，这次他要做的就是了解西亚的各处地形，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而不是抢功劳。
　　只要对方不惹他，他也就安分一点。
　　这次出门，他的主要重心是在欧洲，要把欧洲那帮土包子，胆气打寒，并且不能让他们发展航海业。
　　旗舰终于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海湾内南岛新修的一个码头处，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距离码头不远，就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式建筑。
　　由于朱瞻基格外重视绿化，这座宫殿虽然主要是砖木结构，但是依旧保留了大量的树木。
　　在印度人看来，只是为了欢迎一个王子的到来，就修建一处宫殿实在太奢侈了。
　　朱瞻基无心解释这是为过两年朱棣的西征做准备，这样让他们误会，更能显示大明的辉煌。
　　九声礼炮声毕，旗舰也停靠稳当，以王景弘为首，率领着印度南部的各大藩王跪拜三次。
　　朱瞻基显示排场的那架龙辇在先前抵达的船上，这个时候已经摆在了码头边，八匹骏马在马夫的安慰下，等待着启程。
　　天子龙袍是五爪金龙，朱瞻基身穿的龙袍虽然看起来跟天子的一样，但是只有四爪。
　　还有一处区别就是冕。天子冠冕有十二旒，而朱瞻基戴的是九旒冕。
　　随着朱瞻基的下船，船上的皇室龙旗也被降下，九十九人的仪仗队也都肃立下方的红毯两侧，等待着朱瞻基的到来。
　　现在的红毯当然不是地毯，而只是红绸，丝绸虽然贵，但是对大明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那种密织的毛毯，对大明来说才是奢侈品。
　　这个红毯可不是谁都能走的，除了朱瞻基和宗室子弟，也就他的妃子才能走。就连郑和，迎接他的薛禄这样的副帅，也不能走。
　　这样的排场震住了来迎接他的几乎所有人，那些印度的藩王们，望着朱瞻基的表情满是羡慕和崇拜。
　　丝绸贵比黄金，现在却只为铺地。
　　还有这气势恢宏的仪仗队，遮天蔽日的舰队，无一不能说明大明的富强。
　　他们之中的许多王爷，出门也只能依靠小马车，甚至有一些穷的，一个滑竿就解决问题。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出行竟然需要一百个人伺候，连吐口痰，都有人专门端着痰盂等在一边。
　　走出了红毯，尽头就是朱瞻基的龙辇。新修的水泥路宽阔，平整，所有人侯立两边，夹道欢迎。
　　羽林卫的士兵们早已经下船，排在了道路两边，防止有人冲撞了龙驾。
　　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一个手握火枪，一个手扶横刀刀柄，交叉排开，隔开了朱瞻基当地土人的距离。
　　还别说，这样的架势很是吓唬人，那些土人看到这些士兵，一个个腿都软了。
　　朱瞻基坐上了龙辇，在三千羽林卫的前后左右的护卫下，龙辇缓缓而行。
　　他的龙辇经过之后，等候在两边的土人们才能依次排队跟在后面，向着新修的宫殿驶去。
　　现在没有后世的欢迎仪式，因为语言不通，也不会宣读圣旨什么的。
　　等到了行宫，才是朱瞻基依次接见他们的时候。
　　朱瞻基心里也在考虑，虽然这种仪式已经比较到位了，但是似乎还缺少了一些音乐。
　　以后的欢迎仪式上，搞一些鼓乐出来，更能增添一些气势。
　　朱瞻基的身边站着刘万，这次修建行宫，他也出了不少力气。半年没有见到朱瞻基，这个时候跟朱瞻基介绍着这个行宫的建设情况。
　　行宫距离码头并不远，占地面积大约五万平米，外有一圈护城河，护城河内侧没有城墙，只是用砖和水泥修葺了一圈一米五左右高度的围墙。
　　这个高度，也是目前大明士兵们站立瞄准的高度。
　　行宫四角各有一处瓮城，加上前后门的瓮城，一共六处。每处瓮城可以容纳五百士兵生活，他们同时也负责整个行宫的外围安全。
　　对于一处新修的行宫，能够有围墙，有瓮城区，里侧还分了前后宫，这已经很让朱瞻基满意了。
　　他随口夸了刘万几句，这个家伙就满足地笑了起来。
　　朱瞻基进入行宫之后，没有去后宫换衣服，洗漱，就直接来到了大殿。
　　内侍与礼部，锦衣卫安排好妥当，就开始召见各位藩王。
　　因为人数太多，接见之后又会安排充满大明风味的宴会，所以这次接见并不是一个一个来，而是一起进入了议事大殿。
　　如果是国主与王子一同前来，就两人觐见，但是如果是国主没有到，就只见王子或者正使。
　　即便如此，当两百三十一个城邦国的代表依次见完，每个人简单地通过通事说几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每个人都饥肠辘辘，就直接安排在了侧院的演武场平地上吃饭。
　　为了这次的宴会，王景弘就已经准备了两个月。从吃饭用的八仙桌，太师椅，到每个人应该安排的位置。
　　从每一道菜的定菜，到原材料的准备，都花费了他大量的心思。
　　来宾近六百人，大明这边有资格上桌的还不止这个数字，然后每一桌还要安排一个级别高的将领或者是宗室，一个翻译的通事，院子里面一共摆下了一百五十桌。
　　如此大规模的宴席，品种繁多的菜式，无一不让这些城邦国的小藩王们如同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们根本没有用筷子的习惯，也不会用，为了迁就他们，今日的菜式大多也是可以手抓式的。
　　这方便了他们，却也让大部分的大明陪客都没有吃好。
　　他们大便不用纸，直接左手擦了再洗，虽然不是一个手，但是也让人恶心啊！
　　吃过了饭，各位藩王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自己的行宫，等待着朱瞻基的单独接见。
　　柯枝这个海湾内侧这个长十里，宽五里的岛已经被柯枝国以五百个金币卖给了大明。
　　岛的北侧是码头区和大明的行宫，但是南侧却被大明无偿提供给了印度其他地方的藩王，让他们可以建设行宫，或者是领事馆。
　　几乎所有的藩王都在分的几亩地上建设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他们不会在这里住，以后也会跟大明贸易啊。
　　所以一些穷的藩王，干脆就建了一座大仓库。
　　“殿下，这是你要接见各位藩王的顺序。每日四个时辰，每个国家接见时间一刻钟，需要八日才能全部见完。”
　　身为一个领袖，有些事情也是必须要做的，就好比这种接见，就是不能推脱的。
　　朱瞻基也知道这是必须要经历的程序，接过了清单问道：“这个顺序是按照什么次序排列的？”
　　“第一个是柯枝国国主，然后是这里势力最大的德里苏丹国的代表，后面的顺序，则是按照国名翻译汉字后，在千字文的顺序排列。”
　　王景弘没有说出来的是，为了这个接见顺序，各国主都吵的不可开交，他也是斡旋了很久，才说服各国按照大明的规则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安排不错，虽然这是西域，但是既然认我大明为宗主国，就该按照我们的规则来。”
　　王景弘苦笑道：“话是这样说，但是现在西域，肯认我大明为宗主国不过二十余国，还大部分是靠海的国家。那些不靠海的，几乎都是第一次与我大明接触，想让他们听话，也不是容易的事。”
　　朱瞻基也能理解，我天高皇帝远，跟你关系又不大，没有生存威胁，何必给自己找个爹。
　　那些靠海的国家，更多是想在大明这里占便宜。就像锡兰山国的国主亚烈苦奈儿，见大明跟印度各国贸易大赚特赚，就眼红了想要抢钱，抢船。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人的力量，低估了大明士兵的武力。
　　五万士兵被郑和组织起来的不到一万海军士兵痛快击败。
　　郑和只是率领了两千士兵，就能直接攻打进他们的国都，生擒了亚烈苦奈儿。
　　“这德里苏丹国一边不让其他国家来，一边却自己又派人来，知道他们是何想法么？”
　　王景弘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殿下明鉴，这德里苏丹国前年才变成了赛义德王朝，他们的国主因为初登基，还需要帖木儿国的支持……”
　　“赛义德王朝是什么意思？一个苏丹国还搞这么多名堂？”
　　王景弘说道：“这德里苏丹国从建国至今两百年，已经经历了四个王朝。他们与蒙元人的继承模式差不多，前面国主死了，按照势力大小来继承王位，这四个王朝虽然都是德里苏丹国，但是却没有血缘关系。”
　　朱瞻基明白了过来，这是个新抢到王位的国主，势力肯定不是很大。需要一边讨好帖木儿国，一边按照吩咐欺负周边小国，挑拨离间。
　　他想了想问道：“你已来此数月，有何见解？需不需要我大明教训一番？”


第三十九章 德里苏丹国
　　自下西洋开始，王景弘已经基本清楚了自己这个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很多方面，他跟那位以赫赫战功登基的陛下很像。
　　虽然他的性格看似很好，从不轻易动怒，凡事喜欢讲道理。但是在对待敌人的冷酷方面，比那位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多时候，这位殿下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年轻人。他思维缜密，行事老辣，精于借势，而且非常擅于布局。
　　这次下西洋，所有的事情他都有了完整的计划，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再来指指点点。
　　不要说他还是一个年轻人，就是一个成年人也比不上他，那位太子今年已经四十岁，但是在许多方面，都还比不上这位太孙。
　　他虽然常年在外，不参与皇宫的事务，但是也很清楚，现在基本大部分的内侍，都已经下注在了这位殿下身上。
　　不要说皇宫那些人，就连他跟郑和，现在不也是投靠了这位殿下嘛！
　　在这位殿下抵达之前，他就从先期抵达的内侍那里，知道了他的心意。
　　对德里苏丹国动武，肯定符合大明的利益，但是绝不会符合这位殿下的利益。
　　因为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太子，而他现在做的越多，以后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就会越大。
　　更重要的是，这场仗即使打赢了，他也落不到好，只会让陛下和太子更难做。
　　已经形成了统一的口径，王景弘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此去西洲四万里，你已答应了陛下，最短两年，最长三年就要回京。如果现在兴起战事，德里距此三千多里，半年之内绝对结束不了，那么西洲……”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我大明如今士气正旺，火枪犀利，只需一万士兵就能打败他们。”
　　王景弘并没有否认，他很清楚这块大陆上军队的战斗力。这里因为森严的等级划分，士兵根本不想给贵族们打仗，除了一些私兵，可以说毫无战斗力。
　　他们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大刀长矛，战事稍有不利，就四分五散。
　　虽然现在他们也有一些火药，能制作一些简易的手掷弹，也形成不了威胁。
　　除了一些象兵有可能给大明造成威胁，但是在火器面前，什么士兵都不可能挡住大明的军队。
　　王景弘坚信，只要给他一万火枪手，他在联络一些盟友，提供后勤帮助，他都敢立军令状，抓住对方的国主。
　　听了朱瞻基的话，他点了点头笑道：“的确如此，但是殿下如果不留在此，打赢了对殿下又有何用？如果殿下留在这里，西洲就去不了……”
　　朱瞻基哈哈一笑，这个王景弘跟郑和一般，从来不会直接劝谏，但是通过分析将利弊呈现在朱瞻基的面前，让朱瞻基一目了然哪个选择更好。
　　其实朱瞻基早已经打消了进攻德里的念头，他现在不过就是试探一下自己的这些下属们，究竟有没有沆瀣一气。
　　这种试探果然一下子就试探出来了，不过他也没有惩治他们的念头。不管郑和也好，王景弘也罢，他们都是内侍。
　　在如今的政治的环境下，太监集团，文官集团，武将勋贵集团三足鼎立，只有太监集团是真正与皇家一体，没有方向之争。
　　武将们为了功劳，或许会主动挑起战争，文官们为了抢权，也会故意设置一下障碍，显示自己的重要性。
　　但是太监们除了喜欢贪几个钱，绝对不会跟皇室反着来。
　　大明的前期的政治体制与清朝有显著的不同，区别就在于整个国家的经济是完全控制在内监的手里。
　　虽然朝廷有户部，但是户部除了农税，商税几乎等于没有。如今的海关也好，大型工场也罢，几乎都是内监控制，以至于朝廷需要问皇家内库要银子，才能填补窟窿。
　　文官们为什么要反对下西洋，还不是因为下西洋赚的大量金银，并不是缴纳给国库，而是收于内库。
　　国家的金银流通全部都是内监控制，官窑，织行，包括茶叶，除了内监就只有一些私人行会控制，户部当然想要抢了这份收益。
　　以朱瞻基想来，几十年后的土木堡之变，主要就是文官们的圈套。
　　通过一场顺水推舟的战争，一下子把宦官集团，勋贵集团一网打尽，同时限制了皇权，这可是一石三鸟。
　　自土木堡之后，皇权就被限制在了皇宫，勋贵集团一蹶不振，宦官们在这样的局势下，也根本谜语了跟文官较量的资格。
　　自此以后，文官们掌握了整个国家的大权，这种没有限制的权力，导致了没有监管的腐败，最后一直把大明朝玩完。
　　朱瞻基不怕现在的宦官集团联合起来，因为十二监，四局，八司，这内监的二十四个衙门，中间的利益之争也是非常严重。
　　而且外有武将勋贵集团，文官集团，他们现在就是再齐心，也不会成为大患。
　　他只在乎内监这些人是不是跟他一条心。
　　得到了王景弘的答案，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安排一下，今日我就见一下柯枝的国主，还有那些德里人。”
　　站在新建的大殿门口，能够看到天边被夕阳映照成粉红色的天空，这里的落日真是美不胜收。
　　长长的车队载着各种御物进入行宫，朱瞻基要在这里待半个月以上，几千人的安置，今日不一定能全部安排好。
　　刘万凑在朱瞻基的身边，跟朱瞻基讲着在这柯枝国遇到的一些趣事，这次下西洋，也让他的见识丰富了许多。
　　其实不仅仅是他，朱瞻基身边的所有人都同样如此。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他们出来已经一年多，走了不止三万里路，一个个都称得上见多识广了。
　　这种锻炼别的不敢说，最起码他们一个个的眼界都宽了许多。
　　这个时候，一个小黄门小碎步跑了过来，在高台下禀报：“柯枝国国主携众位王子到……”
　　朱瞻基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一个“宣”，就转身进入了殿内。
　　李亮略微尖细的声音就大呼道：“宣柯枝国主暨众王子觐见……”
　　这句话被前殿伺候的内监们一声一声传了出去，一直到宫门口。
　　不一会儿，柯枝国主可亦里携带自己的二十多个儿子一起进入了大殿。
　　这柯枝国在郑和第一次下西洋之前，就与大明建立了联系，当时的国主还是可亦里的父亲。
　　永乐元年，朱棣遣中官尹庆赍诏抚谕其国，赐以销金帐幔、织金文绮、彩帛及华盖。
　　郑和第二次下西洋的时候，来到了柯枝国，柯枝国主随后遣使上贡。
　　第三次下西洋，郑和抓了锡兰国的国主，柯枝国国主可亦里吓的不轻，连忙又遣使入贡。
　　这一次，他们的使者姿态很低，主动请赐印诰，封其国中之山。
　　朱棣让内监刻印，并派郑和印赐其王，郑和来到了柯枝之后，在柯枝国神山刻下碑文，命勒石山上。
　　朱瞻基见了可亦里，主动提起此事，说道：“此诰文孤只是有所耳闻，却未亲眼所见，故此明日先安排一番，孤当亲自登神山，阅诰文。”
　　有通事的翻译，可亦里连忙应下说道：“此乃盛事，小王定当妥善安排。殿下能否宽限几日，让小王准备妥当。”
　　一边的郑和提醒说道：“殿下，柯枝百姓混居，道路狭窄，若欲前往，这安全不可不安排妥当。”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待我离开之日再去……”
　　可亦里听了翻译，松了一口气，又跟朱瞻基说起他们柯枝国的一些情况，言语之间不离想要大明援助之意。
　　如今印度大陆上面的这些国家都是城邦国，每个国家的势力都不大，经济更差。
　　不管是大明的茶叶，还是瓷器，丝绸，都是他们紧缺之物。
　　在没有大明的丝绸之前，他们这里除了土布，就是本地也非常贵重的沙丽。丝绸的出现让当地土王格外喜欢，那些女人都以丝绸服装为美。
　　朱瞻基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回绝。这次他出行的时候，本来就带了一些赏赐给各国的礼物，但是他肯定不愿意无条件的援助，所以还要看他们的表现。
　　可亦里也向朱瞻基发出了邀请，说好了明日傍晚，在他的王宫举行晚宴，款待朱瞻基。
　　这种外交礼节，朱瞻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且答应了带自己的几个嫔妃去参加晚宴。
　　在大明，女人是不能参加宴会的，即使是亲眷，也只能在后院相聚。
　　不过这里的风气不同，可亦里最开始还怕朱瞻基会恼怒，见他答应了下来，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朱瞻基会答应下来。
　　等打发了他离开，郑和才不悦说道：“这些土人不懂礼仪，女眷如何能参加宴会，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冲撞了贵人……”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所谓入乡随俗，不外如此。既然此处有此习俗，我就答应了又何妨。何况嫔妃身边都有内侍，宫女，又有谁敢冲撞？滇国公无需担心，孤不是那种老古板，故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他不抱怨了，连忙说道：“殿下请讲。”“你对此地熟悉，这里数百个小的城邦国，孤是看资料都看的头昏脑涨，你帮孤整理一下，按照各国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准出来。投靠我大明的涂上黄色，心向我大明的浅黄，中立的绿色，对我大明不以为然的红色。”
　　没有地图，朱瞻基看资料也形成不了真正的概念，因为这个时候的记载，实在太简略，太坑爹了。
　　比如说柯枝国，在大明的记载中，就是柯枝，或言即古盘盘国。亦译作国贞。地处半岛西南，自小葛兰西北行，顺风一日夜可至。
　　这还是比较好记的，一看就能略知大致方位。
　　还有许多小国，只记载有什么邻国，靠近谁，但是却没有详细的位置记载。
　　所以朱瞻基就是看到介绍，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把这件事安排了下去，随后就又宣了德里国使节觐见。
　　柯枝人代表了普通的印度人，肤色越浅，地位越高，有明显的民族风格。
　　但是德里国的人种就比较复杂了，他们虽然大部分都是白人的模样，但是却不属于一个民族。
　　在他们之中，有雅利安人，有斯拉夫人，有闪族人，有波斯人，有突厥人，有蒙元人。
　　这就是一个大杂烩的国家，就连国家的政体，也是一个大杂烩。
　　宋代开禧二年，阿富汗古尔王朝统治德里的总督库特布艾巴克自立为统治印度的苏丹，定都德里，标志着德里苏丹国统治印度的开始。
　　首先是突厥人进入了这里，后来阿拉伯人又占据了优势，最后各种各样的人都被融合进了这个国家。
　　外人熟知的阿拉伯数字和符号，其实并不是阿拉伯人发明的，而是德里人发明的，只是通过阿拉伯人传播了出去。
　　他们这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信奉绿教，并且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能牢牢占据这里，靠的就是同一个信仰，以及强力打压印度教徒。
　　这可以说是印度历史上的黑暗时期，要不是因为绿教占据印度的圣地，以及最肥沃的北部平原，印度教徒恐怕早就灭了佛教。
　　从这方面来说，绿教拯救了佛教。
　　这跟帖木儿打败了奥斯曼帝国，等于变相地拯救了欧洲是一样的道理。
　　当时要不是帖木儿打败了奥斯曼，奥斯曼已经灭了拜占庭帝国。
　　在洪武二十九年的尼科堡战役中，奥斯曼帝国一举打败了匈牙利、法国、德国等国的联军，将近一万名十字军被俘，除了用巨款赎回三百名贵族骑士外，其余的几乎全部被杀。
　　从此，欧洲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奥斯曼帝国扩张，占据了巴尔干半岛，拜占庭帝国危在旦夕。
　　但是这个时候，瘸子帖木儿西进，开始向奥斯曼帝国的老巢进军。
　　到了永乐元年，帖木儿进攻到了奥斯曼的中心。在安卡拉战役中，帖木儿军大败奥斯曼军，君主巴耶塞特都被俘。
　　这一事件暂时挽救了拜占庭帝国，也相当于救了整个欧洲，最起码是救了东欧。
　　德里苏丹国名义上一直是帖木儿国的属国，许多在帖木儿国混不下去的人都来到了这里，增强了德里国的实力，也让他们的政体显得混乱不堪。


第四十章 杀无赦
　　帖木儿帝国是西察哈台汗国后裔，在蒙元人的铁蹄下，突厥人屈服了很长一段时期，但是蒙元的势力衰退，给了他迅速发展的机会。
　　帖木儿从洪武十二年开始，先后夺取了波斯和阿富汗，进而攻占两河流域。洪武二十年征服花剌子模，洪武二十一年之后，多次进攻钦察汗国，毁其首都萨莱伯克尔等城市，统治亚美尼亚和南高加索。
　　洪武三十年，他攻下了德里苏丹国首都德里，屠杀战俘超过十万人，占领印度北部。
　　如今的德里苏丹国已经完全成为了他的附庸，在帖木儿国混的不如意的贵族们，到了德里苏丹国，就能变成太上皇。
　　蒙元人，突厥人，大食人，雅利安人，还有印度人，就这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食物链。
　　或许不能说是食物链，而是生态链。
　　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也直接影响了后世六百年的世界生态意识。
　　欧洲人自从有了文明意识，其实一直都是处于一直封建领主的平等意识下，他们哪怕打的再狠，也一直守着他们的一套规则。
　　只要敌人认输，就不会赶尽杀绝，用联姻在上层社会之中形成亲属关系，失败的敌人可以用赎金来买回自己的性命。
　　但是蒙元人让他们认识到了敌人的凶残，他们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把敌人斩尽杀绝，抢夺他们所有的财产，看著他们亲属痛哭流泪，骑他们的马，强奸他们的妻子和女儿。
　　这种文明的倒退和残暴直接影响了欧洲人以后对异族的态度，对印第安人的屠杀，对非洲和亚洲人的屠杀，都是他们从蒙元人那里学来的。
　　他们对欧洲自己人是套准则，对其他人是一套准则，就是从蒙元人这里学到的。
　　看到这些德里人，朱瞻基忍不住走神了，心里想着该如何纠正这种意识形态。
　　他不认为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一套好的规则，像大唐时期，汉族对异族的融合，对异族的思想控制，才是真正好的规则。
　　在汉人与异族之间建立鲜明的等级，却不完全阻断底层人向上层奋斗的渠道，这种社会规则更文明，也更能促进社会的发展。
　　在大唐时期，汉族比其他民族的人更高贵，但是汉族并不拒绝其他民族人的上升通道，在那个时期，许多异族也能在大唐为官，只是比汉族更难一些。
　　对待邻国，只要你承认我的这一套规则，我就认可你，并且接纳你。
　　所以那个时期，不管是朝鲜，日本，还是吐蕃，都承认唐朝的正统，自认属国。
　　但是唐朝时期有两个方面的政策错误，导致了这一规则的失败。
　　一是唐朝并没有重视技术和经济的控制，不管什么先进的技术，都无所谓地送给异族，导致了异族的迅速发展。
　　那个时候的朝鲜，日本，吐蕃，包括阿拉伯人，都是靠着大唐的先进文化和技术，迅速发展了起来。
　　二是大唐中央政权赋予了节度使太大的军权，重武轻文，导致了支强干弱，中央政权的控制力衰落太快，短短的一百年时间，朝廷就几乎失去了对基层的控制。
　　论武力对比的悬殊，唐朝远远比不上汉朝，但是为什么不管古今中外，都认为唐朝是汉族最鼎盛的时期呢？
　　这不是指国力鼎盛，而主要是文明的鼎盛！
　　明朝如今的基础比唐朝更好，因为唐朝初期的突厥和吐蕃都非常强盛，有心腹大患。
　　可是如今的大明几乎没有了任何敌人，连草原民族现在都被大明收拾了。
　　现在唯一比不上的是人口……
　　朱瞻基查了皇宫里面的记载，北宋宣和四年，全国人口普查是九千多万人，但是到了元朝至元十一年，全国人口仅剩下不到九百万人。
　　明朝建国初期，当时的全国人口盘查是不到两百万户，不过当时隐户太多。到了洪武十四年，因为明朝大肆发放土地，藏在山里的百姓纷纷出山，这个时候的人口普查是一千一百万户。
　　而永乐五年，大明重新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经过了三十年的发展，大明的户数增加不到一千万，但是人口将近六千万。
　　这里面，江西的人口最多，达到了一千多万，占了全国人口的四分之一左右。
　　这主要是因为北方的战争，导致了百姓都逃到了南方的江西。
　　这也是明朝初期，为什么大明的进士，状元大多都来自江西的原因，人口基数在那里啊！
　　北方的人口大量减少，主要都在山西一地，因为那里山多，便于百姓藏匿。
　　朱元璋还怕北方的百姓与异族勾结，将山西的百姓移居湖广。
　　相比后世的十几亿人，如今的六千万人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大明的土地都抛荒了许多，也是大明不愿意发展海洋政策的主要原因。
　　“殿下……殿下……”
　　朱瞻基抬起头，马欢才低声说道：“使节脱不花花向殿下献上西域美女两人，汗血宝马两匹。”
　　望着高台下的一众使节，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我大明与德里历史渊源甚久，大唐时期，玄奘法师就曾到德里那烂陀寺游学译经，两国民间往来频繁。如今两国虽然山高地远，缺少往来，但两国贸易却能互补，今后当大力拓展。今我大明在柯枝设置西洋行宫，今后每年都当运送大批大明货物至此。你国所需我大明特产，都可报与我内监官员。”
　　那脱不花花是个蒙元人后裔，一口流利的汉话，交流不成障碍。他抱拳说道：“殿下，我德里虽不如大明繁华，却也盛产黄金，民间不缺食粮，不管布料，丝绸，瓷器，茶叶，我国都大量需求。但，外臣听闻大明如今有一种火器，可以隔空伤人，不知可否售于我国？”
　　还真敢想啊！朱瞻基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我大明与德里虽无利益之争，但火枪乃是我大明立身之本，概不外售。若是民间之易货，什么都好说，国之重器，不在民间易货之列。”
　　如今不管南洋也好，西洋也好，都知道了火枪的厉害。他们当然想要得到这种武器，但是朱瞻基是绝对不会出售了枪支，然后让他们有机会对付自己的。
　　除非等大明以后的武器升级了，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才会有选择性地售卖一些低级武器，让他们自相残杀。
　　对方不论怎么说，朱瞻基都不理睬他们，直到天色已黑，他们才只得怏怏离去。
　　“殿下，德里人所送美女如何处置？”
　　“带过来我看看，合我心意就留下，不合心意就赏赐给军中将士吧！”
　　女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享受，只是负担了。
　　不管怎么说，他都做不到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把女人只是当货物一般，不当人看。
　　如果收了那个女人，就必须对她的人生负责。只是收集到后宫里，睡一觉，然后就让她一辈子在后宫里寂寞老去，死去，他不忍心。
　　这两个女人都是波斯女人，容颜娇美，也符合朱瞻基对女人的审美，身材苗条，而没有粗壮感。
　　不过她们的容貌对朱瞻基来说缺少震撼力，他也就没有了太大的兴趣。“将她们一人赏给刘安，一人赏给赵永亮。嘱咐他们，军事机密不可泄露。”
　　刘安和赵永亮都是中级将领，他们不像薛禄，朱真这样的主官，每到一地就会有藩王贡献美女。
　　赏给薛禄他们，他们也不会在乎，赏给更下级的将领，他们并没有在舰队里携带女眷的权力，也不一定能保住这些美女的能力。
　　朱瞻基可不想因为女人，闹的下面将士之间起矛盾。
　　回到了后宫这里，朱瞻基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他心里紧了一下，问道：“谁生病了？”
　　领路的李亮说道：“禀殿下，只是最近春燥，马良媛她们上火，喉咙痛，并无大碍。”
　　朱瞻基点了点头，放下心来。水土不服的问题，是每个人的体质问题。这在后世都避免不了，这个时代更是寻常。
　　这次出海，军中消耗最多的就是治疗皮肤起疹子的药和消火的药。抵达印度后还稍微好一点，在南洲期间，超过一半士兵都出现过水土不服和上火症状。
　　不过朱瞻基如今的体质不同，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适，这一点让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惊诧。
　　晚上安顿下来，朱瞻基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着如何应对印度这个地区。
　　以后加强对这里的控制是一定的，但是干预到什么样的程度，如何实施，都是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事情。
　　郑和他们忙碌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把西亚各国的位置，简介，都抄录整齐，在地图上也标注下了各国的位置。
　　虽然这个地图比较粗略，但是最少朱瞻基一看，就能知道每个国家大约在什么位置。
　　虽然知道国家的位置所在，但是对于当地的特产，大明掌握的并不多。
　　印度也盛产钢铁，煤炭，黄金，还有世界上不多的天然硝石矿。
　　这里的硝石矿比大明江油那里的储量要大的多，大航海时代一直到十九世纪中期，欧洲侵略全世界，所生产的火药，绝大多数硝石都是来自印度。
　　可惜的是，朱瞻基并不知道这硝石矿在什么地方，而当地人对硝石矿的认识更不多。
　　今日登神山祭拜，众人先是坐船，然后坐车，最后还要步行登山。
　　今日没有用龙辇，这个车跟个大房子大小，一般的道路都还没有这个车子宽。
　　朱瞻基今日骑马，一帮女眷坐车，祭拜神山之后，会直接到柯枝王宫做客。
　　沿途无数的印度百姓争相膜拜朱瞻基这天朝上国的皇孙，看到大明皇室出行的仪仗，一个个都面露向往之色。
　　如今的印度各地咖喱还没有彻底流行，但是不讲卫生这一点，一直没变。
　　这里人们，不管大小便当街就来，就是有厕所，也只是划一块地方，根本没有遮挡。
　　以至于一进他们的城镇，就是一股屎尿味，让人反胃。
　　许多人在电影上面，看到印度女人的脸蛋轮廓漂亮，就意味印度人很美，其实这是错误的认识。
　　印度的五大人种，除了雅利安人种与白人有些相像之外，几乎都是黑色人种。他们的肤色由深到浅，只有雅利安人种和东亚人种能够入朱瞻基的眼。
　　其余的三个人种，要么是颧骨高的让人觉得五官变形，要么是黑的让人恐惧。
　　因为他们的黑不像是非洲黑人，是一种单纯的黑。他们皮肤的颜色，跟黄色人种死亡之后的肤色几乎一样，所以格外渗人。
　　即便是在后世，朱瞻基也欣赏不来南部印度人的美，柯枝位于印度南部，这里的人就更入不了朱瞻基的眼。
　　绕过他们的国都埃尔纳古勒姆，来到了位于东南方的神山。
　　郑和第三次下西洋期间，朱棣命工部吏员随行，在此刻下了一座巨大石碑，并刻下了中文碑文，供当地土人膜拜。
　　工匠耗费了数月时间，完成了这座足足二十米的石碑。这座石碑利用山石就地雕刻，除了文字，还雕刻了东方的龙，自刻成之日，就成为当地的圣物。
　　登上了三百多级的台阶，朱瞻基登上了山腰。礼部官员摆下香火，文武百官在朱瞻基带领下，共同敬奉香火。
　　然后，朱瞻基才仔细浏览了这座巨大石碑。
　　王化与天地流通，凡覆载之内、举纳于甄陶者，体造化之仁也。
　　盖天下无二理，生民无二心，忧戚喜乐之同情，安逸饱暖之同欲，奚有间于遐迩哉。
　　任君民之寄者，当尽子民之道。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书》云“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朕君临天下，抚治华夷，一视同仁，无间彼此。推古圣帝明王之道，以合乎天地之心。
　　远邦异域，咸使各得其所，闻风向化者，争恐后也。
　　看到这碑文的内容，朱瞻基的心里感慨万千。这碑文充分显示了大明天朝上国的气势，也表现了对印度各国的笼络之意。
　　如今的印度南部和沿海，都臣服于大明，可是在后世，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记得。
　　哪怕他见多识广，也没有听说过这座圣碑，恐怕是早就被当地人摧毁了。
　　大明如果不放弃交趾，不退出南洋地区，一直对印度地区进行干预和控制，恐怕就没有人敢这么做。
　　如今的大明已经在这里修建了行宫，今后准备加强对南洋的控制。朱瞻基相信，大明只要不重蹈覆辙，这座圣碑就会一直流传下去，供后人瞻仰。
　　如今已经是二月末，按照阳历，都四月份了，如今的印度已经非常炎热。
　　众人在山上并没有耽搁太久，就原途下山，前往柯枝王宫。
　　朱瞻基特意召了解缙随行马后，问他：“如果在这柯枝推行汉话，解师以为可行否？”
　　解缙虽然是文士，但是骑马也不在话下，他沉吟了一番说道：“若只是以加大贸易份额为由，开设汉话学塾，当地土人怕不是要争先恐后。但是若想全面推行，恐困难重重。”
　　朱瞻基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大明境内的文人数量不多，而此地地域辽阔，人口繁多，想全面推行汉话肯定不容易。
　　但是如果是以贸易为借口，在这里设立一所汉语学校，这里的土王们恐怕都会派子弟来学习。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先办一个学塾，让这天竺一地各国，都以会说汉话为荣。解师可在文人间联络众人，能有十几个文人留在此地教授汉话，暂时就够了。孤承诺，凡是愿意留在此地授课的秀才，举人，满三年后，回去大明可按同进士授官。”
　　解缙答应了下来，愿意帮助说服一些文人留在此地授课。
　　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对想要长期在印度实施影响力的大明来说，却非常重要。
　　不管大明如何强盛，印度各小国如何落后，如果相互之间民间的沟通不够，一切控制都无从谈起。
　　抵达柯枝皇宫，这里的皇宫建设的倒也颇有规模，大理石的建筑城堡，还有几分气势，就是稍微小了一点。
　　柯枝国主率领家人和文武官员在城堡外迎接了朱瞻基一行，诸多女眷也直接被接进了后宫。
　　接下来的十天，朱瞻基一直在各种应酬中度过，每天接见各国使节，安排各种琐事。
　　在这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委派了八十余个羽林卫学的士兵，与内监的人员一起，前往印度各国进行贸易摸底。
　　大明与各国的贸易，需要了解各国的情况，所以这件事是印度各国都认可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每个队伍之中，都有几个羽林卫学里面孤儿出身的士兵，他们任务是绘制印度半岛的详细地图，还有道路。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不仅要开通大明到印度的海上线路，还要勘测一条大明到印度的陆地线路。
　　几千年来，从印度前往大明，都是要先绕到阿富汗一带，然后从西域进入中原，这条路交通不便，补给困难，当然不合适。
　　最合适的道路应该是从云南到缅甸，经密支那抵达阿萨姆。
　　印度东部区域是除了中国以外，最适合茶叶生长的地区，这个地区是一定要控制在大明手里的。
　　因为只要控制住了这里，全世界就没有其他地区适合种茶叶了，而茶叶就成为了大明的特产，完全垄断。
　　只有完全垄断的商品，才能暴利。
　　而密支那地区虽然偏僻，道路险阻，但是那里是世界唯一的翡翠产区。控制住了那里，以后也等于控制住了华人最喜欢的奢侈品之一。
　　最大的好处是，大明打通了这条通道，就等于是有了一个印度洋的出海口，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千秋大事。
　　但是最少在朱棣征讨帖木儿国之前，朱瞻基不会暴露这个计划。真要修这条路，需要耗费的精力不会小，耗费的人力，物力，也是现在的大明承受不起的。
　　三月中，就在朱瞻基准备出发的时候，两艘来自南洋的战舰追了过来。
　　他们不是来自大明的传令船，而是张辅派过来的人，船上装满了两船草药，还有一个已经满七十四岁的老人中和子。
　　得知中和子前来，朱瞻基都吃了大惊，得知他带来了各种防治瘴气的草药，更是大喜，随即亲自到码头迎接了中和子一行。
　　一见朱瞻基，他就长揖笑道：“老道惭愧，耗费一整年，才算勉强不负殿下所托。”
　　朱瞻基笑道：“得知道长终于研制出治疗瘴气的特效药，孤不胜惊喜，道长这是造福万民之举。”
　　中和子固然是世外高人，但是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有些自得，笑道：“不敢当，老道也只是尽些本分。”
　　他自去年二月抵达交趾后，在交趾一带现场研究各种瘴气。有了显微镜的帮助，他能观测到不同瘴气里面的病菌组成。
　　虽然不通原理，但是东方古代的研究学者们绝不缺少试验精神。
　　古代流传下来的药方，具体的药理，都是通过一次次的试验，才汇聚起来，然后经过历史的淘汰，留存下来的。
　　各种药理从何而来？每种植物的特性是如何形成？不都是通过一代代的中医们，通过各种试验证实下来的。
　　现在知道了不同的病菌，就通过不同的药物，不同的药方配比来针对它们，这样的药效就比以前的防治瘴气的药物要有效的多。
　　到了秋冬的时候，他委托张辅从各地购买了无数的药材，进行研究。经过多次试验，确定下来了七种常见瘴气的特效药，现在带上药材追了上来。
　　朱瞻基之所以不敢去勃固，也不敢去榜葛刺等地，主要原因就是怕当地的瘴气。
　　如果早有这些药方，他绝对不怕去那些地方。
　　不过现在也不晚，回程的时候，他就能把勃固，也就是后世的缅甸给收服了。
　　他来柯枝，说是给朱瞻基送药方和药材，但是更主要是自己想要去西洋看看。
　　朱瞻基虽然怕他年纪大，身体受不了，但是见他坚持，也不忍赶他回去了。
　　朱瞻基将中和子留在了自己的旗舰上，让他在船首的二层，与黄渊作伴。
　　整个舰队，只有少数船上有小厨房，还有御厨专门做菜，而此后朱瞻基的人也是最多的，所以在这里吃的最好。
　　他不需要女人伺候，但是朱瞻基依旧派了四个宫女，专门伺候他们师徒二人。
　　他们的到来，刘承徽是最开心的，每日晨提夕命，伺候在旁。
　　朱瞻基的嫔妃之中，刘承徽的作用是最大的，她精通医术，每次后宫妃子有个感冒发烧，上火，不需要太医，她就能直接开药。
　　而且，她还负责整个后宫的管理，帮朱瞻基管理的井井有条。
　　因为朱瞻基的重视，刘承徽的尊重，后宫的几个妃子对这个老人也是尊崇有加。
　　虽然中和子已经七十四岁了，但是身体依旧很好，他对西洋各处的异国景致很有兴趣。每次跟朱瞻基谈到这次几万里的旅程，他都以不负此生来回答朱瞻基，坚持不肯回去。
　　借着东南来的季风，船队只用了七日，就行驶了超过三千里路，抵达了忽鲁谟斯，也就是后世的波斯湾入海口，霍尔木兹海峡的这个名字，就是从这个国家的名字而来。
　　忽鲁谟斯是郑和前三次下西洋的最远处，是大明的最后一个贸易点，也是最大的一处贸易点。
　　这个国家在后世早就没有了，变成了伊朗的一部分，这个时代，他们也是帖木儿国和大明的双重属国。
　　帖木儿国虽然忌讳大明，但是他们同样需要一个贸易渠道跟大明做生意，得到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
　　可是这次还没有进入海湾，前军回传，帖木儿国的舰队封锁了海湾，严禁大明舰队进入。
　　朱瞻基本来陪着中和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讨论他身上出现的状况对身体有无妨碍，听到传来的消息，登时精神大振。
　　“升战旗，先打了再说！”他向中和子抱拳说道：“既有战事发生，孤先去去，回头再与道长畅谈。”
　　“殿下身体已经修炼有成，无需担忧。殿下请便，老道静候佳音。”
　　朱瞻基转身就走，问道：“为何不让我军舰队进入？”
　　报信的传令指挥还没说话，就听见内监们的禀报声：“滇国公郑和请见……”
　　“阳武侯薛禄请见……”
　　“定海候朱真请见……”
　　“……”
　　“……”
　　一声接一声的禀报，都是得到消息的高级将领们前来拜见朱瞻基了。
　　“宣……”
　　来到了三层的指挥舱，朱瞻基反而不急着问话了，一直等到所有人到齐，他才开口问道：“以往我大明舰队来贸易，帖木儿国都没有干涉，为何这次阻拦我等？”
　　“对方送来国书一封，请殿下裁决。”
　　“念！”
　　这一封国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主要意思就是以前的舰队不过两百多艘船，两万多人，但是这次八万多人，九百条船，忽鲁谟斯没有接待能力。所以希望大明舰队只派商船进入海湾贸易，他们不会做阻拦。
　　李亮念完，朱瞻基冷笑了一下，开口说道：“诸位以为如何？”
　　郑和说道：“我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是帖木儿国不可或缺之物。他们每次采购我大明的货物，除了自用，还有不少都是跟奥斯曼国进行贸易，赚取大额利润，所以他们不会放过这个财路。”
　　朱瞻基又说：“我知道他们会跟我们贸易，我只是问，我大明该如何应对？”
　　郑和知道这是朱瞻基逼他表态，以前他每次还给朱瞻基提一些意见或者是建议，但是后来每次都跟朱瞻基的本意不符，所以这种建议提多了会怕朱瞻基反感。
　　但是身为副官，他不能不表态，随即说道：“他们帖木儿国既然知道这次我大明来了近九万人，八百多艘船，当然也会知道殿下一同前来了。他们既然故作不知，显然是轻视殿下。我大明不受他们的安排，当以殿下意见为重。”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既然对方敢拦，那就先打了再说。我大明四海畅行无阻，谁敢拦，就要有被击沉的准备。朱真……”
　　“末将在！”
　　“令前军升起出战旗，我要所有人将前面不属于我大明的战舰全部击沉！”
　　“是！”
　　郑和松了口气，这次说的话总算不会违逆殿下的心意了。
　　薛禄有些激动地说道：“殿下，我幼军当可为殿下攻打下忽鲁谟斯，将他们的金库抢来献给殿下！”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帖木儿国与忽鲁谟斯不可同日而语，忽鲁谟斯是肉在案上，不得不从，所以在不知道他们参与多深的时候，先不攻城。不过，幼军做好准备，等候命令攻城。”
　　帖木儿国在帖木儿时期，首都是撒马尔罕。但是在他死后，因为没有立下继承人，儿子孙子互相争王，两个侄子也起兵造反。
　　永乐七年，帖木尔之孙哈里勒被叛将拘系，四子沙哈鲁趁机进军中亚，驱逐叛将，夺取撒马尔罕，平服内争，将撒马尔罕封予其子兀鲁伯。
　　从此，原帖木尔帝国所辖地区，除波斯西部、伊拉克和叙利亚以外，波斯东部和河中地区均由沙哈鲁统一。
　　他将国都南迁到哈烈也就是后世的阿富汗赫拉特，便于控制波斯一带，故明朝称“哈烈国”。
　　如今的巴格达一带也是属于帖木儿帝国，但是却不属于沙哈鲁，而是由他的侄子统治，只是向他臣服。
　　忽鲁谟斯的统治者是原本西波斯的黑羊部落，因为位于沙哈鲁与他侄子库马斯统治的分界线处，所以得以生存，目前忽鲁谟斯也成为了他们对外的一个贸易口岸。
　　他们的国主赛夫丁是个苦逼的老实人，夹在两大势力中间，谁也不敢得罪，向大明称属，也是为了通过贸易得到一些物资。
　　朱瞻基早就跟郑和详细了解了这里的局势，绝不认为赛夫丁敢跟大明作对，现在作对的不只是沙哈鲁还是库马斯。
　　要是库马斯，朱瞻基不介意去巴格达劫掠一番，但是要是沙哈鲁，就难办了。
　　因为他们的首都远在河中的撒马尔罕，距离忽鲁谟斯四千多里，即便是新首都哈烈，也距这里三千多里，除非专门讨伐，否则他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他们周旋。


第四十一章 大胜
　　当朱瞻基旗舰上面的战旗升起，一艘艘船上的战旗随即升起，而这个时候最忙碌的就是那些货船，原本位于中军的他们要抓紧时间撤离，退到后军去。
　　波斯湾入海口大约二十公里宽，前军和中军的距离大约也是二十公里远。在这个范围内，所有接到命令的战舰立即开始了新一轮的位置调整，让对面的帖木儿国军舰看的目瞪口呆。
　　在如今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海战还是依靠接舷战。
　　因为虽然有了炮，但是如今的小炮，射距只有几百米，两军交战，几乎是一轮炮火还没有打完，两军的船只就会撞在了一起。
　　而且，帖木儿国的海军虽然派出两百艘堵在前面，但是他们并没有接到命令要跟大明舰队开战。
　　率军出征的海军大将埃米尔只以为堵住了入海口，跟大明舰队交涉一番，就能让大明舰队退缩，按照他们的意图，只派商船进入贸易。
　　但是，当位于前军的第一舰队的指挥钱壮，第三舰队指挥使文少飞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前来报信的传令船上都升起了战旗，他们就立刻明白了过来，殿下这是让打了再说。
　　在明古鲁，他就代表海军出战，可惜的是，海军在那场战役只是辅助军队，只承担了运兵和肃清海岸的职责。
　　看着幼军的刘安，余承东他们又立下大功，他们海军却只有芝麻大一点战功，他们的心里也是极不平衡的。
　　被排为前军，也是朱真故意想要给他们一些甜头补偿他们。
　　因为前军在航行旅途中，也承担了勘测附近大陆的责任。只要把沿途的地理位置都勘测下来，多多少少也是一些功劳。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在忽鲁谟斯遭遇阻截，这可是战功啊！
　　钱壮是第一舰队，他以前并没有出过海，但是文少飞不同，他随着朱真，下过三次西洋，有丰富的航海经验。
　　前锋营也是以文少飞为总兵官，对这一点，钱壮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们虽然是殿下亲军，但是控制区域是大明境内水域，这种海战的经验，是远远比不上第三舰队的。
　　事情一发，钱壮就乘坐传令船来到了文少飞的旗舰，想要近距离看看文少飞是如何应对，积累一些经验。
　　看到传令船上的战旗，文少飞就精神一振，大声说道：“传令，前锋营升侧帆左右两边让出位置，第一舰队新江口水师，第二舰队定海水师，拉开船距，上前两里摆横舵，准备炮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船上瞭望台上的旗手得到了命令，就在瞭望台上开始挥舞旗子，发布旗语，而传令船也一艘艘地开始出动，将更准确的命令传达到每艘船上。
　　帖木儿国的水师看到大明的船只快速地升帆，还以为对方要进攻了，吓的连忙后退靠拢，准备堵住航线。
　　他们的船只大部分是两头翘的轻型货船，但是数百年的航海经验，让他们也积累了丰富的造船经验，他们的战舰大部分都在八百石以上。
　　在阿拉伯，帆船一般称为马卡布，也有的地方称为萨菲那赫。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帆船形体不尽相同，因而也就出现各不同的称谓。
　　仅波斯湾地区，就有二十五种不同的帆船。最常见的捕鱼用的小帆船，五六米长，称为舒阿伊。采集珍珠和赛船用的小帆船，杠桅呈弓状，叫杰尔布特。
　　捕鱼和经商两用的中型帆船，船尾呈方形，称为萨姆卜格。大型的远洋帆船，长可达三四十米，载重四五百吨，称为巴加拉。
　　他们的战舰虽然比不上大明舰队两千石为主的战舰庞大，但是更加灵活，而且这是在他们的家门口，他们并没有畏惧之心。
　　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大明的舰队升起了风帆，竟然不是进攻，而是后退，看着大明的前锋战舰划出了一道弧线，向两边航行，并且向后方退缩，他们的士兵都忍不住举起了弯刀大吼了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大明舰队这是怕了，准备后退了。
　　随后向前的舰队虽然并没有全部升帆，但是因为船速不高，而且并不是直接冲向他们阵营，还有一两里地，他们就是完全侧舷面对帖木儿国的舰队了。
　　所以这支舰队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甚至还因为大明舰队就这样吧侧舷暴露出来，还轻视地嘲笑着。
　　但是随着这些船只几乎完全降下硬帆，还有有一些将领感觉到了不对。
　　如今虽然大部分海军还是以接舷战为主，但是并不是没有船只安装小炮，只不过因为小炮射距太短，点火太慢，所以炮击在如今的海军还没有普及开来而已。
　　如今的大明舰队降帆，以侧舷面对他们，就是标准的炮击准备。
　　可是这距离……
　　那些帖木儿国的将领还在疑惑的时候，只见一发火箭带着尖锐的叫声冲向了他们的舰队上方，火箭的后面，还带着红色的烟雾，看起来漂亮极了。
　　可是这好看的火箭带来的不是往常的节日的欢庆，随着火箭的升空，一阵震耳的轰鸣声就立即震撼了双方士兵的耳膜。
　　随着大明舰队的船上升起了一片片浓烟，相距只有一里左右的帖木儿国舰队，立刻面临着如同暴雨一般的石弹攻击。
　　苏南他们的五艘舰船原本是在前军的中间位置，但是当前锋营让出了他们的位置，他们成为了第一批面对敌人的战舰。
　　虽然是第一次经历真正的两军对垒的海战，但是经过了济州岛海战，对马岛海战，大阪湾海战之后，面对战场，苏南的心里并没有任何畏惧之心。
　　他严格地按照指令，除了负责控舵，掌帆的士兵，其他的士兵全部开始了装填火药，运送石弹。
　　当他们的船只缓缓抵达了预定的位置，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塞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棉花耳塞。
　　所有人都看着上空，等待着总攻的命令。
　　当那只传令的火箭升空，所有人都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火绳，燃向了火炮后方的引线。
　　士兵们只感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紧张加上这种让战舰都后退几米的震撼，让不少士兵都呕吐了起来。
　　不过这已经比一开始都强多了，他们的每艘船上都是十门火炮，每次点火五门。
　　而五门火炮同时点火，在最开始训练期间，士兵们完全被震懵了，昏倒的都有不少，耳聋的也有一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声音的巨响震撼，主要是五门火炮同时点火，让船只产生了剧烈的震撼，这种震撼仿佛把人揉碎了又粘合，一般士兵都承受不了的。
　　他们经过了多次的训练，才逐渐习惯了这种震撼。
　　现在没有士兵会昏迷耳聋了，但是呕吐现象仍然不可避免。
　　士兵们点燃了火炮，船上就弥漫了白色了烟雾，相互之间都看不清楚。
　　苏南大声吼着。“升帆，升帆，按照预定路线快速撤退！”
　　他的吼声惊醒了下面的士兵们，虽然还有些发懵，但是每个人都按照一开始的指令，在炮击之后就快速升帆，向着侧翼撤离。
　　在他们的后方，大明的舰队一艘接着一艘，升起了风帆，主官们一个个都用望远镜看着敌军的损失情况，然后传达着一条条命令。
　　“降低炮口，准备直射。”
　　“抬升炮口，准备齐射。”
　　第一批炮击的舰队，是标准版的射击仰角，他们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包括降下风帆，都是为了给后面射击的舰队提供一个射击标准。
　　后续的舰队会根据他们的射击效果进行计算，然后再根据自己船只的位置，重新计算最佳的射击仰角。
　　如果从俯视战场的角度望下去，会发现敌军的舰船一艘艘地相距不到五十米，两百多艘战舰分成了两排，堵住了波斯湾的入海口。
　　他们依旧采用了以前海军交战的阵势，准备随时跟大明舰队接舷战。
　　可是大明的舰队却如同一朵水花的涟漪，从后向前喷发。随后在距离敌军一里左右的位置，就开始左右两边划过，在侧翼面对敌军的时候，进行一轮炮击，然后就退出战场。
　　而后续的战舰又填补了他们的位置，继续进行炮击。
　　他们的船只比敌军少了三分之一，可是如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这种优势不仅仅是因为火炮的原因，更主要是战术的得当，还有就是敌军的三大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阵型的错误，他们的船只相距的距离太近，匆忙之间，即使想要躲避，自己的船就会碰撞在一起。
　　第二个错误是他们扼守海峡，却位于下风，并且降下了风帆，匆忙之间就是想要升帆追击或者逃避，都极为不便。
　　第三个错误当然是他们没有认识到火炮的威力，他们想要跟大明接舷战，但是现在却只能成为靶子。
　　埃米尔看着大明的舰队串花一般从他们的舰队之前掠过，虽然两军没有接触，但是敌人的火炮竟然能够射出一里多的距离。
　　每一次都有二十条船，一百发炮弹落在他们的船上。他们的士兵都在甲板上，想要威慑对方，结果现在成为了靶子。
　　特别是还有几艘船已经承受不住，歪倒了下去。他们也成为了阻碍自己舰队调整的障碍。
　　这种新式的战术让埃米尔头皮发炸，一时之间，他根本想不到应该如何应对大明的火炮。
　　看到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在敌人的火炮下倒下，每一发落在甲板上的石弹，都能造成好几个人的伤亡，他完全懵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大明的火炮如此厉害？
　　海战不是应该两军的船只靠在一起，然后靠士兵的勇猛拼杀吗？
　　大明这样做，是欺负人啊！
　　帖木儿国的舰队已经完全乱了起来，特别是一些船上的指挥官都被炸死，不，应该是砸死之后，这艘船就没有了人指挥。
　　他们跟其他船只之间就是想要联络，这个时候也联络不上。大明的火炮几乎都是不停地在炮击，他们的耳朵里面只有一声声的轰鸣，相互之间说话都听不见。
　　更多的人逃向了船腹，不敢再停留在甲板上面，这样的应对让一艘艘船都成为了浮动的靶子。
　　当士兵们逃向了船腹，所有的指挥系统就完全失效了，即使埃米尔现在传达命令，也没有人能看到。
　　他很想直接冲上去，去跟大明的舰队接舷战，可是大明的舰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伤亡，他除了愤怒与恐惧，已经没有了其他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有大明的船只发现了他这艘在侧后方的旗舰，随着旗语的传递，就有船只专门将目标瞄准了他的这艘船。
　　这个时代的火炮，射距在一千米以内的时候，还是非常准的，但是超过了一千米，就靠运气了。
　　特别是这种超过了两千米的距离，火炮几乎是抛射，根本没有准心。
　　但是，禁不住大明舰队的火炮数量多啊。射出二十发炮弹，总有一两发能落在他的船上。
　　当一发炮弹落在他们的船上，砸死了两个人之后，船上的士兵开始慌乱了起来。
　　埃米尔看着那发在甲板上砸死了两个人，然后砸裂了一块甲板的打磨的光滑的圆石，心中感到了无限的恐惧。
　　他不敢再面对大明的火炮了，大喊道：“撤退！撤退！”
　　撤退的旗帜被挂了上去，他们的船只也仓皇升帆向后方逃跑。因为逆风，他们就是想要攻击大明舰队也难，但是逃跑的时候是顺风。
　　可惜的是，除了后方的大约二三十艘船看到撤退的旗帜，也跟着逃跑，其他的船上，士兵根本不敢留在甲板上，都逃到甲板下面去了。
　　他们这些人虽然能获得一时的安全，但是却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火炮威力有限，看起来吓人，实际效果很一般。
　　大部分炮弹，除了能砸死人，连甲板都穿不透。只有少数的炮弹，在直射的时候，遇到合适的角度，才能击穿船只，造成侧翻。
　　相比两百多艘船来说，这个比例不到百分之五。
　　但是，火炮的威力不仅仅是杀伤力能够体现的，更多的是对敌人信心的摧毁。
　　这种响起来震的耳朵发麻，冒出浓烟，我只能打你，你不能打我的碾压，才是最厉害的。
　　海面上，敌人的两百多艘船，停在了海面上，已经失去了威胁。
　　这个时候，文少飞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敌人的首领都已经跑了，但是炮击并没有停止，这种战场上的实弹训练，能够极大促进炮兵们的战斗能力。
　　但是他也不敢上前去占领这些船，除了一些士兵跳进了海里，大部分士兵都还在船腹里面，贸然上船，肯定会造成己方的大量伤亡。
　　那个时候，即使立下大功，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只能传令下去，让各艘船继续按照攻击阵势攻击，不让这些人跑了，然后给中军传信，等待命令。
　　他并没有等太长时间，这场战争已经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而前军与中军的距离也就二十里地，朱瞻基的旗舰也要抵达这片战场。
　　郑和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其实是非常震撼的，想想十几年前，大明的舰队也是依靠人多势众，船只巨大，才能在海战中占据优势。
　　当初跟海盗王陈祖义的大战，纠缠不休，陈祖义用小船点火，然后撞击大明的战舰，也给大明舰队造成了几十艘船的损失。
　　可是现在面对西域最强盛的帖木儿国，大明舰队一艘船的损失都没有，就留下了超过了两百艘舰船。
　　他看了一眼一脸深思的朱瞻基，问道：“殿下，现在应该如何处置？”
　　薛禄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只是想来这里做生意，却遇到阻拦，斩草当然要除根！”
　　郑和没有接话，但是金纯却说道：“恐有伤天和……”
　　薛禄虽然处处表现的像个粗鄙之人，其实这人狡猾多端。他很清楚金纯在文官之中的地位，不敢与对方争辩，但是他对这种仁慈，很是不以为然，忍不住撇了撇嘴。
　　朱瞻基这个时候沉声说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这两百多艘船上最少有两万多士兵，这些人留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留下他们，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收服，何况，这些都是帖木儿国的海军精锐，今日不杀，待皇祖父来时，又成大患！”
　　朱真听出了朱瞻基的意思，沉吟了一番，上前一步，抱拳说道：“殿下请入舱房休息，这等小事，交由末将决定就好。”
　　朱瞻基点了点头，向着郑和，金纯，解缙说道：“我们去吧，这是海战，当然该由海军总兵来指挥……”
　　郑和与金纯他们都心有不忍，看了一眼远方海面上不动的船队，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
　　郑和虽然心怀仁慈，但是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否则也不能率领两千人，就攻进了锡兰的国都，擒住他们的国主。
　　只有金纯还欲再劝，被解缙拉了一把，闭上了嘴。
　　舱房内，郑和与解缙摆开了一盘象棋，两个人棋艺相当，都高出其他人一线，以往每次对垒，都能吸引许多将领围观。
　　但是这一次，不仅没有其他人围观，连两个人下棋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有朱瞻基不动声色，让金阔摆出了功夫茶，叫了几个人陪着饮茶。
　　他知道朱真这是替自己挡了一差，虽然将对方屠杀是他的意思，但是这个命令不该由他的嘴里说出来，否则的话，就显得他这个太孙太残忍，无人性了。
　　现在朱真接过这个差事，以后难免会落个残暴不仁的名声，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还好，要是遇到倒霉的时候，难免会被拿出来大加挞伐。
　　不过朱瞻基的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只要他还在，就会抱住定海候一家的荣华富贵。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只要是给他朱瞻基顶差，哪怕犯再大的错，他也不会忘记。
　　指挥舱里面云淡风轻，但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无数人却陷入了深沉的绝望。
　　火炮齐射声虽然已经停止了下来，但是有了朱真的统一指挥，每一艘敌人的穿都被分配给了不同的船只。
　　一艘艘船开始向前航行，任何人敢露头，都会遭遇火炮的攻击，直到一艘艘大明的战舰控制住了对方的船，火炮才停了下来。
　　但是这个时候，大明的船只已经与对方的船只接舷，在甲板上，海军的火枪手举起了手中的火枪，不让人上甲板。
　　传令船装着一船船的火油，将火油运到了最前线，分配给了所有的船，然后由掷弹兵将装着火油的油罐，用吊机吊到对方的船上丢下。
　　当一罐罐的火油落下，弓手点燃了手中的火箭，射向了甲板。
　　随即，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
　　大明的舰队随即后退，退出了这片战场，但是依旧控制着这里的局势。
　　只有在最右边的一片区域，敌船没有面对如此的命运，因为要留一条通道，方便大明的舰队进入。
　　但是这里的士兵，依旧逃不脱死亡的命运。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哪怕有一些距离海岸近的士兵跳船逃出了生天，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无关紧要。
　　第二天，海面上敌人的舰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海面上漂浮着的木板和尸体。
　　海里的鲨鱼迎来了一次盛宴，到处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鲨鱼，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海面上的尸体。
　　许多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忍地抬起了头。
　　“殿下，昨日派出了前锋营已经抵达了忽鲁谟斯岛北方，幼军第三军，第四军，已经抵达了预定区域。根据探子回报，忽鲁谟斯人心惶惶，无数人仓皇逃走。”
　　朱瞻基在马欣的伺候下擦了擦嘴，才说道：“凡是不携带财物逃跑者，都留下他们的命。除了确定与昨日敌军勾结者，我大明只要财不要命。”
　　金阔又说：“那些大食人通事一个个激动无比，想要见殿下，承诺殿下若是帮他们打下巴格达，愿意献上所有财产。”
　　朱瞻基一听，愣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若是将国内的大食人都聚集起来，让他们来统治中东，以后会不会让大明有机会直接统治这里的土地呢？
　　不过这个时候他没有心思细想，吩咐说道：“发布命令，全军出发，前往忽鲁谟斯。”


第四十二章 文明地抢劫
　　忽鲁谟斯在这个时代不过是个不到十万人的大城，然后在附近大约五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管理权，辐射范围大约有三到五万平方公里。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大约两百万百姓，不过也只能算是一个大型势力。
　　他们为了躲避帖木儿国的威逼，放弃了大陆的基地，以忽鲁谟斯岛，格什姆岛作为都城。
　　在后世，这个国家早就烟消云散，成为伊朗的一部分。
　　朱瞻基的舰队抵达忽鲁谟斯的时候，原本这个与大明贸易最大的西部中心，如今却是人心惶惶。
　　忽鲁谟斯人没有跑，他们也无处可跑，逃离了大明的舰队威胁，不过是又落入了帖木儿人的控制。
　　而且以他们过去跟大明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既然没有触犯大明人，也不怕大明人就把他们赶尽杀绝。
　　朱瞻基还没有下船，忽鲁谟斯的国主赛夫丁就亲自摔着一个小型舰队进行了欢迎，并且腾出了忽鲁谟斯岛和格什姆岛的港口。
　　在港口处，他登上了朱瞻基的旗舰，以下臣之礼，拜见了朱瞻基。
　　两人语言不通，不过通过郑和等人的翻译，朱瞻基也了解到了帖木儿人阻截大明舰队的原因。
　　大明的火枪威力已经传到了西域，这让帖木儿人充满了担心。如今的帖木儿人还是以骑兵为主，武器是弯刀和长矛。
　　因为缺少原料，即使是弓箭，他们的数量都不多。
　　按照他们的评估，他们在陆地上，也就掷弹兵能对大明形成一点威胁。
　　掷弹兵在西方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兵种，起源可以追溯到拜占庭帝国利奥三世时代，士兵扔掷装有希腊之火的陶瓷容器以攻击敌人。
　　在大明也有专门的掷弹兵部队，凡是用于防御的阵地，比如守城和长城的防御者，都会利用手掷火器来杀伤敌人。
　　不过他们跟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掷弹兵还是有差别的，在如今更像一个辅助军种。
　　因为害怕大明人的火枪，所以他们才凑起了一支有三百艘军舰的海军，想要在入海口处拦住明军，只允许少数军队进入。
　　除了海军，他们又派了一支五千多人的骑兵，驻守在岛对岸的陆地上，给大明施加压力。
　　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大明的士兵根本不是过去那支讲究温谦恭让的礼仪之军。
　　更没有想到，除了火枪，大明还有威力更大的火炮，还没有进行谈判，就几乎将他们全灭了。
　　埃米尔率领剩下的几十艘船，根本不敢在忽鲁谟斯再停留，他们沿着波斯湾一路向北，逃向了波斯湾的深处。
　　朱瞻基问道：“既然他们仓皇而逃，那么显然也没有来得及带走要跟我大明交易的商品和黄金咯？”
　　通事将这句话翻译给了他听，他的脸上显示出了一丝惶恐，最后无奈地说道：“是！”
　　为了跟大明交易，帖木儿国每次都是大量征收骏马，活羊，羊毛，棉花，但是这些物资除了骏马，其他的价值都不高，所以每次都会筹集大量的黄金。
　　既然双方开战，朱瞻基当然不会再给他们商品，而且要把他们筹集的物资和黄金抢过来。
　　昨天他们的大军虽然没有直接跟随溃军前来，但是也让朱真直接率领精锐的士兵跟了过来，控制住了忽鲁谟斯和海对面的交易点。
　　这个交易点是忽鲁谟斯的生存根基，他们的国境内农田非常少，大部分粮食都是依靠打渔和跟巴格达人购买。
　　在交易点里面，有两万多人都是以做工为生，这里的地毯，毛毡，帐篷，大部分都会经过加工，卖给大明，他们也能从中间赚取一些差价和工钱。
　　当然，这个交易点也不完全是被忽鲁谟斯控制，不管是沙哈鲁还是巴格达的库马斯，都不会放过这里的控制权，所以是一个三方共管地带。
　　这个交易点，也就是后世的伊朗阿巴斯港。
　　朱真已经来过这里三次了，对这里周边的环境非常熟悉，所以他这个海军主帅才会自降身份，以前锋的名义来控制这里。
　　目的当然是为了这里数万骏马，成山的羊毛，还有不计其数的黄金。
　　只要没有人放火，这些物资就没有人带的走，当朱瞻基看到这里并没有被点火烧了，他就放下了大半的心。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大明如果不给货，就把这些东西抢走，等大明人离开，不管是沙哈鲁还是库马斯，都不会放过赛夫丁。
　　所以赛夫丁听到朱瞻基的问话，就惶恐无比。
　　但是肉在案上，他也不得不从，沙哈鲁与库马斯是以后，但是今天他如果不配合朱瞻基，恐怕连船都下不去。
　　大明士兵昨天就气势凶猛地登陆了忽鲁谟斯和交易点小镇，封锁了各处道路，据说，那些逃跑的人大部分都没有逃掉，因为大明人已经堵住了离开的道路。
　　五千骑兵跟大明的军队初一接触，就仓皇而逃。
　　他们能够驰骋中亚，靠的就是骑兵的机动能力和个人武力，可是现在一切都不管用了。
　　大明军队带来的铁丝网，只是铺了两排，马匹就再也冲不过去。
　　当骑兵的机动和冲击消失，面对大明的火枪，他们一个个就变成了靶子。
　　五千骑兵在天亮后短短的半个时辰，就损失了将近两千人，他们再也顾不得跟大明作对，仓皇而逃。
　　朱真也怕逼的太紧让自己人损失太大，故意给对方留了一条退路，让他们逃跑。
　　虽然有一些人能够通过沙漠和戈壁滩跑掉，但是他们携带的财物，几乎都留给了大明人。
　　这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战役让忽鲁谟斯人大惊失色，再也不敢有二心，等朱瞻基的旗舰一到，就连忙拜见。
　　现在朱瞻基的条件如果他不配合，他相信大明能轻易地收拾他，然后让他们的兄弟或者是子女们继承他的王位。
　　朱瞻基见赛夫丁如此配合，心里也畅快了许多，安排了郑和与金阔去查收属于沙哈鲁与库马斯的财货。
　　郑和这个人比较良善，但是金阔却是朱瞻基信赖的心腹。两个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他相信大笔的财货绝对逃不掉大明的控制。
　　原本需要交付大批的货物，才能换取这些财货，但是一下子省了几十条船的货物，心情怎么能不高兴呢？
　　他原计划虽然不准备打草惊蛇，继续跟对方正常贸易。但是他们既然敢拦路，既然已经打了，朱瞻基就不在乎他们了。
　　反正现在不打，过两年朱棣过来了，还是会开战。
　　现在唯一麻烦的是，已经开战了，那么想要派人绘制这里的地图，就有些麻烦了。
　　当大明主力舰队抵达，岸上原本还有一些反抗，很快就被扑平了。
　　朱瞻基根本都没有下令，薛禄和朱真就已经杀的人头滚滚，震慑了所有人。
　　忽鲁谟斯人就不用提了，那些帖木儿国的人原本还傲气无比，自认也是大国子民，现在也全部屈服了。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朱瞻基并没有登陆，依旧住在船上。
　　不等城市被肃清，朱瞻基就召集张凤山等羽林卫学人员，决定派出他们和幼军联合出动，利用一个月的时间快速绘制地图。
　　帖木儿人在本地留下了足有三千匹骏马，朱瞻基又让人搜集了本地的各种地图，并且不惜重金悬赏各地地图。
　　现在打了帖木儿人，想要派人秘密绘制地图有些困难。伊朗高原现在虽然没有以后荒芜，但是这里的民族大部分都是游牧制，所以，一看都是外民族的人很难在这里生存。
　　既然如此，朱瞻基就干脆以打仗的名义派出了大军，在本地只留下一万羽林卫和一半海军，抽调了一个超过四万人的军队，装作要攻打到帖木儿国都城去。
　　而实际上，大军一直在交易点附近集结，而近千羽林卫学和两千多幼军的精锐火枪手，已经奉命沿三个方向向北驰奔。
　　一个队伍有一千火枪手，他们就是面对几千敌人也不会害怕，因为敌人的手里只有刀，没有火枪。
　　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并且全部骑马，可以向北探索两千里地。
　　这里不是荒漠，有大量的土著聚集，到处都有道路，也有饮水点。在得到了本地的一些地图后，只要他们不被敌人围住，安全还是可以放心的。
　　他们本地人绘制的地图，虽然跟大明以前的地图一样，有比例失调的毛病，但是道路，河流，基本上还是绘制上来了。
　　按照这些地图，再沿途测量准确的经纬点，那么这么地图的比例就能调整好。
　　所以这次绘制地图，不需要太细致，只要掌握基本的路线就好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了，谁让打了人家，杀了对方超过三万人呢！
　　而在忽鲁谟斯，内监一个个雀跃地清点着原本属于帖木儿国的财货，那些羊毛，地毯，帐篷现在全部变成了大明的战利品。
　　更主要的是，还有无数的黄金。
　　仅仅在交易点一地，清点出来的黄金就超过了十万两，这是足足三吨黄金有余。
　　他们原本是要跟大明来进行贸易的，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仅仅因为阻拦了大明的军队进入海湾，军队就被打散，黄金财货全部被抢走。
　　现在，他们还没有得到大明的货物，一个个商人如丧考妣。
　　不过，能跟大明做生意的都不是普通商人，这里已经被帖木儿国的大部落垄断，小商人根本进不来，只能选择跟大势力来合作。
　　所以即使抢了这些财货，朱瞻基的心里也没有半点愧疚。
　　从柯枝出发的时候，舰队的商船就空了几十艘，印度那里大明需要的货物不多，几十船的货物换回的是两船的金银，但是现在，这些空船全部被装满了。
　　那些码头的搬运工们，在火枪口下死了十几个人之后，一个个只能老老实实地搬货。
　　在羽林卫学的士兵回来之前，朱瞻基也不急。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将如山的棉花，丝麻，羊毛等装上船。
　　这个时候，舰队里面除了朱瞻基的一艘备用旗舰，其他的船上全部装满了货。
　　朱瞻基让人留下了两艘船的棉花，其他的船只，则准备返回大明了。
　　除了装船，朱瞻基也派出了少量的舰队，对逃跑的埃米尔进行了追击，但是沿着海湾转了一圈，只发现了他们丢弃烧掉的船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大明舰队也没有跑空，他们搜寻了一大圈，只要发现超过八百石的大船，全部点火烧毁。
　　他们不知道烧掉了多少船，让整个波斯湾沿岸的部落，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全部回到了原始社会。
　　大船的建造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光是制造大船的木材，最傻都要阴干三年以上。
　　大明军队这把火一烧，在两三年的时间内，不怕他们又造出大量的战舰。
　　对于上岸追击敌人，朱瞻基没有兴趣，这件事还是留给朱棣以后来干吧！
　　更何况，现在的帖木儿国虽然四分五裂，但是他们的士兵战斗力非常强，如果大明人的手里没有火枪，一对一恐怕还不是对手。
　　朱瞻基要是在陆地上发起战争，即便是能打胜仗，过程也将是艰难的。
　　他现在身边人手不多，有损失了心疼的也算他，还不会让朱棣开心。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只要能绘制南方的地图，回去给朱棣交差，回去了就是大功。
　　当派出去的三千人陆续回来，朱瞻基故意当着赛夫丁的面表示，道途险阻，发兵困难，不准备去打帖木儿国了。
　　这个时候，赛夫丁真要哭了。
　　他一直希望大明能够跟沙哈鲁打一场，将对方打怕，不敢南下。
　　但是现在大明不打，等大明一走，倒霉的就是他了。
　　朱瞻基当然懒得管他，反正他们是一个民族，沙哈鲁总不会杀了他，无非是问他要点财货。
　　他们这次跟大明的交易又要大赚一笔，就是全部交给沙哈鲁，也不会伤筋动骨。
　　朱瞻基不是没有想过也劫掠他们一番，但是想想还是不能这么做。
　　首先，大明以后征伐帖木儿，在南方需要这样一个据点。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以后大批大明士兵来了，后勤都是大问题。
　　其次，还是一个国家形象问题，大明这个天朝上国，总不能摆出强盗做风，这对以后的统治，管理，制定国际规则，都非常不利。
　　何况，抢一次就会引发百年仇恨，还不如留着慢慢赚他们的钱。
　　郑和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闲下，不过他的精力并没有放在应对帖木儿人身上，而是放在了海峡对岸的阿拉伯半岛上。
　　这块土地上大部分都是沙漠，只有少数的山地和绿洲。所以不管是马穆鲁克王朝，还是奥斯曼王国，包括帖木儿国与现在占领巴格达的黑羊王朝，他们都对这里没有任何兴趣。
　　在半岛的西北部，如今还属于马穆鲁克王朝。但是西南部，依旧是一个个小部落组成，他们在沙漠中的绿洲上艰难生存。
　　郑和趁着大军驻守在忽鲁谟斯，也到了对岸各个部落之间了解情况，像曾经的陈诚和马欢一样写一本西域各国概况。
　　朱瞻基对他并没有约束，反而很支持他的行动，因为现在的大明，就是缺乏对外界的了解。
　　在数千年来，华夏因为富饶的土地，一直偏安一隅，从来没有向外界发展过。
　　而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也小的可怜。
　　抛开自己的民族自尊心，华人对世界的影响力，实际上微乎其微。
　　在世界公认的对世界有影响力的大帝国里面，从来都没有东方帝国的名字。在这方面，不要说跟蒙元帝国相比，就是跟小小的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相比，也大有不如。
　　华人为什么在南洋站在最上层还一直被欺负，后世为什么华人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不受待见，这都是因为文明的影响力从来没有被接受过。
　　儒家在东方是立国之本，但是抛开少数几个东亚国家，有谁知道什么是儒？
　　后世国家强盛以后，一直不遗余力地推动东方文化融入世界，但是举步维艰。相反，因为经济发展起来了，占便宜的人倒是不少。
　　朱瞻基想要推动全球殖民，让华人占据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光是打打杀杀是不够的，更主要是推动东方文明对世界的影响力。
　　如果后世的不管白人，黑人，都能遵循东方的那一套行为准则，这才是最大的成功。
　　四月的波斯湾已经炎热无比，特别是船上更是闷热。
　　朱瞻基平日都不会待在船舱里，特意在三层甲板上建了一个凉亭，在这里面办公。
　　“今日从当地又招收了四百人工，专门打磨炮弹。但是这里的石匠都是生手，炮弹的生产至今还没有补足需要。微臣已经下令征召更多的人手，加快打磨炮弹的速度。”
　　一场海战，就把大明准备的炮弹打出去了三分之二。如今的炮弹打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专门的机械，几乎全部靠人工。
　　在大明这件事并不难办，有专门的石匠，一个学徒用凿子凿出大致的形状，一个老石匠打磨，两个人一天就能生产四个合格炮弹。
　　但是到了这里，一人一天连一个合格的都难以生产出来。
　　黄渊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导致了现在效率缓慢。
　　朱瞻基却并没有怪他，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一开始也疏忽了，当时只想到要备足火药，只想着石头到处都是，随便找一些人就能造出来。既然需要一段时间来打磨炮弹，那么我就让郑和率领一支舰队去天方吧……”
　　“给他们半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半个月内，一定能够补足炮弹。”
　　朱瞻基最近也被一帮大食人烦的有些火大，他们大多是想借用大明的力量，灭了黑羊王朝，把巴格达收复了还给阿拉伯人。
　　但是这件事朱瞻基当然不会同意，黑羊王朝现在跟帖木儿国正在闹矛盾，敌人的敌人，暂时留着是最好的。
　　没有足够的好处，大明才不会动刀兵。
　　至于说这里的石油，现在连内燃机都没有，石油有个屁用啊。朱瞻基到老都不知道能不能生产出合格的内燃机，这些问题他大不了以后记在遗书里，让子孙后代警醒一点就好了。
　　还有那个苏伊士运河的问题，他也根本没有想要开通，宁愿让大明舰队绕过整个非洲去欧洲。
　　如果开通了苏伊士运河，那大明占领了南非一带，不是就没有商人愿意走了嘛！
　　许多决定都会涉及到后世的发展，在南非一带还没有开发出来之前，苏伊士运河绝对不能开通。
　　至于以后，他管不了那么多。
　　得到消息的郑和率领了两千大食人，还有一支舰队前往天方，这里也就是后世的麦加。
　　朱瞻基当然不会去，他要是去，除非是平了那里。
　　在郑和他们离开以后，朱瞻基在当地发布通告，招收精通西语的人才。
　　这些人在东方很难遇见，但是在这里却不少，特别是一些商人，除了希腊语，还精通意大利和西班牙语。想要找拉丁语系的人才，还是比较多的。
　　想要招聘这些人根本费不了多大的耗费，一人给他们一袋香料，就能用他们半年时间。
　　所以朱瞻基一下子就招了一百多人，安排在了舰队里面。
　　唯一麻烦的是，他们中的人精通各国语言，就是不通大明话，所以还是需要有人从中翻译。
　　朱瞻基也试着跟一个精通西班牙语的商人用西班牙语交流了一番，两个人经过了半日的对话，才算是勉强能交流。
　　古西班牙语与后世的西班牙语虽然在结构上变化不大，但是单词和发音，有许多都不一样。
　　而他第一世最早是在智利学的西班牙语，与古西班牙语同出一脉，只是单词和发音的问题，如果不追求语速和交流的速度，勉强是能通话的。
　　而他说西夷话，当然是背着其他人，只有几个贴身的太监知道。
　　随后，他就让人安排了几个精通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的商人，让他们每日来教自己学外语。
　　从这里到欧洲，少说也要几个月的时间，他又有底子，等到了欧洲，基本对话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英语，他不准备去“学”了，现在英国上层人都还在说法语，英语根本没有几个人说。
　　如今的欧洲，拉丁语是通用语，意大利语也可以，最不济会法语也可以。
　　朱瞻基前世会西班牙语，对同语系的意大利语会一点，所以学起来不难。
　　至于法语他会的很少，也根本没有兴趣去学了。


第四十三章 绕过非洲
　　在确定了拦截大明舰队的只有帖木儿国之后，大明对交易点的掠夺称得上是非常文明的，因为大明对所有的产业都进行了细致的甄别，属于忽鲁谟斯和黑羊王朝的大部分产业都没有动。
　　但是即便如此，忽鲁谟斯的赛夫丁也很怕沙哈鲁跟他秋后算账，主动拿出了近五万两黄金，将自己的小儿子与一帮亲近大臣的后代安排进了大明的舰队。
　　这些财富与人手，也算是他们为自己的以后留下的一条退路。
　　朱瞻基虽然无意保护他们，但是有了插手这里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
　　这些人只要在大明的手里，以后随时都有插手这里的机会。
　　至于黄金，朱瞻基从来都不放在眼里。五万两黄金对个人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但是对一个国家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以后世的黄金价格来说，五万两黄金不过是一吨半而已，最多也就是三亿多人民币。三亿人民币对一个人来说很多，对一个国家来说，却不值一提。
　　整个大明流通的黄金，随随便便都有百万两黄金。何况对一个国家来说，黄金不过是社会财富的一个衡量标准，并不是这些黄金能够有多大用处。
　　大明如今虽然国库不算充裕，但是仅仅一个北明山铜矿，每年都能产出黄金十几万两，等南洋和南洲的金矿开始开发，以后每年的黄金产量能达到百万两以上。
　　所以，也不会贪图他们这一点黄金。
　　赛夫丁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不怕朱瞻基有什么坏心思，他们每次交易的货物的数量，都不止这个数了。
　　朱瞻基将他们安排进舰队，当然不是要随着他一起前往欧洲，而是安排他们以使节的名义，前往大明。
　　下西洋的舰队，在这里就要彻底分开，除了前往欧洲的舰队和与欧洲贸易的货物，其他的货船都要返回去。
　　在南洋和印度，包括这里交易的财货并不少，许多货船都已经满载，不需要再去跟欧洲贸易了。
　　经过仔细的盘点，大部分货船都要原路返回大明，前往欧洲的舰队以军舰为主，满载香料，瓷器，茶叶，丝绸，铁器的货船，只剩下了不到一百艘。
　　为了护送这些货船返回，海军会抽调两个军卫一万一千人护送这些货船还有一些商人返回，而这些人，全部交由朱瞻基的大管家金阔领军。
　　金阔是首领大太监，在以前的太监的行列，与郑和是同一级别，地位够高。
　　更主要是他忠心耿耿，这次在忽鲁谟斯抢了十几万两黄金，还有比这些黄金更值钱的货物。
　　再加上在印度的交易，返回的舰队满载的财货超过百万两黄金，所以必须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运送。
　　而且朱瞻基暂时不会回国，也需要一个心腹回去帮他盯着国内，金阔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金阔，孙林这次也会返回。他掌管咨情司，工作的重心是监管大明内部与周边各国。
　　欧洲那边太远了，还没有到发展触角的时候，所以，他留在大明，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当朱瞻基把这些琐碎的事务都安排好的时候，郑和他们也从天方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从马穆鲁克王朝也带回了一些会讲西语的商人，朱瞻基也全部收入了舰队之中。
　　而随队前来西域进行贸易的大食人，几乎全部随商队返回。
　　四月底，舰队再次从忽鲁谟斯出发，这一次，要一路南行，绕过整个非洲大陆，前往欧洲。
　　如今的舰队只剩下了三万海军，两万两千幼军，一万一千羽林卫，还有数千其他人员，总人数从当初的将近十万，变成了七万多。
　　不过，除了减少了一万七千海军，战斗力最强的幼军和羽林卫都依旧随队，战斗力并没有降低。
　　舰队虽然少了两万多人，少了近三百条船，但是剩下的船只大部分都是战舰，而且留下的七万军队都是精兵强将。
　　从此地开始，舰队不再分兵，只会分成前营，中营，后营，绵延上百里，一路西行。
　　前营的船只配备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速度快的，一类是吃水浅的。
　　因为前营除了要勘测水域，探索航线，还承担着沿途交易，大陆，岛屿的探索任务。
　　至于中营和后营，以货船和护卫舰为主，航速会慢一些。
　　从波斯湾前往非洲南角，这将会是整个下西洋旅途中最艰难的一段行程，艰难程度还要超过前往南洲的行程。
　　因为印度洋的洋流方向是顺时针，而从四月开始，风向也是西南风。
　　也就是说，整个舰队不仅要逆风，还要逆水。只有过了赤道线之后，才会转成逆风顺水，航程会轻松一些。
　　要是后世，朱瞻基绝对不会选择这条航线，但是现在没办法。因为如今的船只没有抵抗大风和大浪的能力，只能沿着海岸线走。
　　即使抵达了南非，然后转向北走，也不代表下面的旅程就会轻松，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水情最为复杂的大西洋。
　　太平洋虽然面积最大，但是因为洋流规律，避开台风季节，还是非常安全的，这也是太平洋的名字来由。
　　如果说太平洋是个淑女，跟太平洋相比，大西洋就是一个暴躁的抠脚大汉。动不动就发脾气，特别是南大西洋，简直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禁区。
　　而且四月到十月之间，也是非洲和大西洋的台风季，不管怎么小心都不以为过。
　　朱瞻基可不愿自己这些精锐的战士，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死在了台风里。
　　有了这些顾虑，加上前营还需要沿途上岸，丢下一两个千户营，在当地考察，所以舰队的速度非常慢。
　　而且这一次舰队几乎是贴着海岸线走，只要遇到有大风的征兆，就立即上岸躲避。
　　从索科特拉岛开始，每到一处，都是前营负责联络，与当地人乔坦贸易，当中军抵达的时候，就按照余先谈定的交易，进行商品交换。
　　随后，舰队抵达了后世的索马里，在后世这里已经完全荒漠化，但是现在，还有大片的农场和牧场。
　　这里的部落打渔，打猎，种植各种农作物，看起来甚至比六百年后还要富裕。
　　仅仅在索马里一地，这里就有三个大型部落，分别被称为木骨都束，竹步，麻林。他们什么东西都缺，大明拿出来的货物，每一样都能让他们羡慕不已。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多少大明中意的商品，除了少数的黄金和白银，大明对粮食根本不在乎。
　　无论到了哪里，大明浩浩荡荡的舰队都让人望而生畏，根本没有任何部落敢挑战大明的权威。
　　郑和在通事的帮助下与他们进行了沟通，随便一点赏赐，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大明为宗主国。
　　看到这一幕，朱瞻基忍不住有些好笑，这所谓的属国，原来就是用贿赂换来的啊！
　　不过看到他们得了几匹布，几匹丝绸，一套瓷器，一袋最便宜的茶叶，就心甘情愿地在国书上面签字画押，朱瞻基觉得，这种方式其实很不错。
　　不需要打打杀杀，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大明为主，只要占了名分，以后自然容易向他们国内插手。
　　船队抵达后世肯尼亚的蒙巴萨的时候，遇到了第一次的强风，不过舰队早有准备，全部躲进了蒙巴萨的内陆海湾躲避。
　　蒙巴萨是一个天然的海港，两片陆地，夹着一个岛屿，分出了两条水道和两个内陆海湾。
　　虽然这里没有山能挡风，但是没有大浪，仅仅是大风，对舰队的损伤并不大。
　　大风过后，也仅仅有两艘船的桅杆被吹断，熟练的工匠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更换了新的桅杆。
　　这里原本是非洲土著的天下，但是从三百年前，进行贸易的阿拉伯人就控制了这一区域。
　　阿拉伯人将当地的食人族驱赶到了内陆地区，在海湾口的那个岛上建设了一座新城，这就是后世的蒙巴萨。
　　因为是阿拉伯人控制，他们本来就是贸易为生，所以船队在这里修整的同时，也交换了两船的货物。
　　虽然这里非常适合建设补给点，但是朱瞻基却没有这个心思。
　　首先这里已经被阿拉伯人控制，其次，他们目前做的还不错，舰队一到，就能提供完善的服务。
　　既然不需要投资就能得到补给，何必要自己费工费力呢？
　　朱瞻基真正的目标是在蒙巴萨南方不到四百里的达累斯萨拉姆，那里也是历史上郑和曾经两次抵达的地方，更有不少华裔在这里落地生根。
　　达累斯萨拉姆也是一个天然港口，并且有一条大河可以通往内陆。更重要的是，这里盛产黄金，在原本的历史上，当地的土人用简单的工具，就淘了数百吨的黄金。
　　虽然这些金矿朱瞻基根本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只要在这片区域，就不怕找不到。
　　在蒙巴萨已经被阿拉伯人占领的时候，选择如今没有人重视，并且只有少数部落生存的达累斯萨拉姆更符合发展利益。
　　所以当船队抵达这里的时候，大明舰队进行了第一次修整，也在这里兴建了一个补给点。
　　这里与南洲不同，南洲总共只有几十万土人，需要大明从头发展，那里也不容其他人染指。
　　但是这里早已经被阿拉伯人占据了北部地区，非洲中部的土著部落人数众多，既然独占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还不如与人共享，方便建立剥削阶级。
　　如今的达累斯萨拉姆还是一片荒芜，只有内陆的一些大型部落，将触角衍伸到了这里，但是并没有太多人重视。
　　一直到大明将滤水池修好了，才有部落的人与他们进行了初步接触。
　　这个部落是一个叫做摩洛哥罗的大型部落，总人数超过了五百万人。他们部落的都城就叫摩洛哥罗，距离达累斯萨拉姆差不多有三四百里地。
　　这个部落的势力非常大，占据了乞力马扎罗山以南的几乎所有平原地带。
　　因为势力大，人数多，他们占据的资源当然也不少。大明的货物对他们来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高档商品。
　　根本没有费多大的功夫，他们的部落首领就同意了大明在入海口处修建补给点，并且跟大明进行交易。
　　不过在投靠大明，认大明当宗主国的时候，他们有一些迟疑。来到此地的部落长老不能做主，只能将这件事推到明年，等大明舰队返回的时候，才会继续谈这件事。
　　虽然看起来有些儿戏，但是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了。
　　残酷的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欧洲各国自己打的不可开交。整个世界处于一种区域性的国际关系，许多人都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
　　这些非洲的部落除了周边的部落，对整个世界都缺乏一种认识，当驾驶着无敌舰队的大明舰队抵达此地，他们除了震撼与好奇，就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在面对强势的大明时候，他们充满了畏惧。大明没有率先举起屠刀之前，他们愿意选择友好相处。
　　船队继续出发，在非洲的第二个补给点设立在了莫桑比克的首都马普托。
　　之所以选择这里，当然是因为南非的黄金。这里是距离约翰内斯堡最近的区域，也是非洲大陆各种族在非洲南部最后的聚居地。
　　在欧洲入侵非洲之前，从非洲中部的赞比西河以南，其实很少有土著。
　　虽然北部非洲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但是在南部，都是极为原始的生活。
　　他们跟澳大利亚土著一样，缺少纺织技术，不会种田，只能依靠狩猎和采摘为生。
　　因为不穿衣服，他们抵抗不了寒冷，所以在南非一带，聚居的土著非常少。
　　后来的南非有那么多的人口，大部分都是在欧洲入侵非洲以后，迁移过来的。
　　以至于南非后来黑人夺取政权，白人和布尔人其实非常委屈。因为这个国家原本都不是黑人的，只是他们太能生，最后黑人的数量超过了白人和布尔人而已。
　　对这段历史朱瞻基了解不多，但是他在安哥拉投资的时候，看过当地的历史。安哥拉本国的历史书里面，就侧面说明了南非人大部分都是从他们那里迁移过去的，两个主要民族跟安哥拉都是一族。
　　所以朱瞻基很是觉得好笑，欧洲人为了开发南非，大量引进黑人挖矿，最后黑人太多了，又把他们赶走了。
　　当然，好笑的不是这个，好笑的是那个所谓的自由斗士。不过因为坐了几十年牢，就成了大英雄，圣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把一个发达国家折腾的经济倒退三十年，变成了贫困国家，还有人给他唱赞歌。
　　当然，这样的笑话也就只有黑人能接受，反正他们又不想过好日子。只要不让他们干活，他们天天能唱歌跳舞就够了。
　　朱瞻基对非洲没有殖民想法，主要就是觉得这里的人无药可救。
　　他们实在太懒了，懒的让人无法理解。他在非洲投资的时候，根本不能把工钱全部结清，因为一结清，人就不见了。
　　他们不把钱花光，不是没有饭吃了，根本不想干活。
　　但是对非洲的矿产，他又很眼馋。赤道以北的非洲，沿海一带都是石油。而赤道以南，则全部都是贵重矿产，按照土地面积来算，全世界唯有南美的秘鲁，智利一带能比得上他们富有。
　　所以，在非洲设立几个殖民点，还是很有必要的，即使不占领这里，也要把南非的金矿捏在大明的手里。
　　当朱瞻基的中军抵达马普托的时候，前军已经在这里修建好了滤水池，耗费了两天的时间补足了清水。
　　换了一批海军充当前军，他们又开始了后面的行程，而中军则一直等到探索马达加斯加岛的人员回来，才又开始了行程。
　　马达加斯加虽然靠近非洲，但是这里人种却跟非洲完全不同。这里的土著与南洋人种几乎一样。
　　在这个时代，他们刚刚有部落意识，根据郑和他们的探索，岛上一共有七个大型部落，但是总人口也不过只有十几万人。
　　将这里做了重点标注，大军继续出发。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想要把岛上的居民全部迁移到大陆上，这个岛以后全部留给华人。
　　有大海的阻隔，不怕黑人们混淆了华人的人种，通过这里，又能控制大半个非洲。
　　不过这是以后的计划，在南非的定居点安排好之前，这些想的太远了。
　　非洲的第三个补给点设在后世的开普敦，但是在中军还没有抵达开普敦之前，又遭遇了一次暴风雨的袭击。
　　这一次，舰队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因为在暴风雨抵达的时候，船队所处的沿海并没有合适的港口。
　　一开始，舰队还想硬抗，但是在大自然面前，巨大的木船不堪一击。
　　在损毁了超过十艘船以后，包括朱瞻基的旗舰在内，只能借着风势冲向沙滩上搁浅，然后听天由命。
　　平底沙船在这个时候是很占便宜的，它们可以直接冲上沙滩，有了沙底的支撑，虽然大风将船吹的东倒西歪，但都有惊无险。
　　但是福船，广船，这种吃水达到五六米的木船，因为支撑面积太小，即使搁浅后，也有超过三十艘被吹倒。
　　幸亏船只一直沿着海岸线航行，即使船只倾覆，人员的伤亡情况也不严重。
　　马欣他们跟着朱瞻基出海一年多，还是首次遇到如此大的狂风，看到那些战舰被吹翻，一个个都红了眼眶，担忧不已。
　　不过朱瞻基的旗舰经过特殊的设计和紧固，而且这么大的船，面对海风的抵抗力，也超过了那些不过两千石，四五千石的战舰。
　　“哭什么哭？遇到大风本来就早就预料。现在我们该庆幸，这海岸是沙滩而不是石头海岸，否则损失就更大了！”
　　“殿下，我不为自己担忧，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只是可怜那些将士……刚才右翼那边一艘船侧翻，我亲眼看到一个将士被船砸在下面。”
　　朱瞻基的心里也不好受，无心安慰她们，“今日不能点火，晚上想吃口热饭是没有的。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点干粮过来。”
　　正欲外出，刘承徽身上被淋的湿透了，从外面进来。“殿下，天快黑了，你要去哪儿？”
　　朱瞻基没有回答她的话，问道：“道长身体可还好？”
　　“殿下别忘了我们可是生活在惠州，这风虽然大，但是在惠州每年总是会遇上几次，不妨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换身衣裳，天黑就别出去了。我出去看看。”
　　刘承徽嘴巴张了张，想要喊住他，却又闭上了嘴。他对朱瞻基的性格已经很熟悉了，知道这人不听劝，只能喊了个内侍，给朱瞻基送一套蓑衣过去。
　　五月的南非这个时候已经深秋，白天的气温有十几度，但是晚上只有五六度。
　　这样的气温，士兵们落水之后，身体都不会好受，只要抽筋，溺水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郑和他们常年行船，都有一套自救的办法，像这种将海船搁浅在沙滩上之后，都会从船上牵一条缆绳到岸上。
　　岸上的士兵将绳子固定在岸边，或者干脆就直接拽着，这样有人落水之后，也有攀扯之物，只要不自己心慌，总能沿着绳子走到岸边去。
　　朱瞻基就担心那些幼军，因为海军基本都会水，但是幼军里面，不会水的占了多数。
　　朱瞻基的旗舰距离岸边最远，但是他的船也是最安全的。大风一来，好几艘大宝船就被拱卫在旗舰四周。
　　然后所有人一同努力，用粗壮的缆绳将四周的船全部跟旗舰绑在一起。
　　大风吹来，缆绳没有断，但是不少地方的木栏都被巨力扯断了。而且船与船之间的碰撞，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种安全是以损伤船体为代价的，但是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值得的。
　　战在甲板上，大风呼呼吹来，人跟人面对面说话几乎都听不见。
　　不过这个时候，岸边已经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的火堆。从船上望过去，这些火堆绵延了数十里，直到视线之外。
　　这些火堆可以给战士们带来温暖，更给落水的士兵带来希望。
　　虽然没有星星，但是朱瞻基知道，舰队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是后世的南非艾尔弗雷德港附近区域。
　　这沿途几百公里，都是沙滩的海滩，即使舰队有些损失，也不会太大。
　　要是这台风晚来一两天，船队快要抵达开普敦的时候才来，那里大部分都是岩石海滩，船队的损失就大了。
　　这场狂风吹了足足一天一夜，第二天的风虽然小了，但是雨却一直没有停。
　　等到暴风过去，已经是中午。这个时候没有人顾得上下雨，将原本紧固在大船上的传令舰全部派了出来，沿着海岸线搜救伤员。
　　从离开大明，随行的八万将士执行了大大小小数十次任务，也经历了好几次大大小小的战事。
　　抛开留在南洲的日本人，这一路上死亡加上受伤的士兵都没有超过两百个。
　　但是仅仅这一夜，就有超过一千人受伤，死亡超过了一百人。
　　他们有些人是在甲板上被砸伤，砸死，有些是被大风吹进了海里。但是大部分都是因为船体侧翻，溺死在船舱里面的。
　　看着被抬出来的一具具尸体，朱瞻基的脸色阴沉无比。
　　大风依旧在继续，大部分人忙着紧固船舱，抢救被淋湿的货物。
　　那些瓷器无所谓，但是丝绸，茶叶，香料，都是不能沾水的货物。
　　面对这场大风，这些货船大部分都完好无损，这是因为货船装满了货，所以自重比较重，能抗大风。
　　但是战舰上面只有士兵，他们相比那沉重的货物轻了太多，导致倾覆的大部分都是战船。
　　那些一路花天酒地，把这次旅行当做游乐之途的宗室成员们，经历了这场暴风雨，都还心有余悸。
　　有几个年龄小的不停地抹着眼泪，他的亲弟弟朱瞻墉也在其中。
　　本来士气就低下，他们几个一哭，更是让将士的士气低落。
　　朱瞻基走了过去，看到朱瞻墉神情憔悴，光着脚站在沙滩上，心里有些心疼，更多的却是恼火。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哭什么哭？”
　　“大哥，我想母妃了……”
　　“身为朱家子孙，享受着荣华富贵，当以国事为重。看你身体瘦弱，看来又是疏忽了锻炼，要是不行跟我一艘船，你就不能疏忽了锻炼。李亮，安排船将他们都送回去，别让他们在这里碍事。”
　　出了事情就要解决，在这种紧要的时候，不能出力的人，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反而影响士气。
　　这因为是朱瞻墉，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又才十二三岁，要是换了其他人，朱瞻基早就发脾气了。
　　打发了宗室们，朱瞻基就派出了舰队还剩下的四百医师，抢救伤员们。
　　重伤员由他们宗室配的十几个御医专门救治，轻伤员就由普通的医生来救治。
　　伤员们大部分都是外伤，要么是严重的要死了，要么就是肢体受伤不会丢了性命，对医生来说，这样的伤都还比较好治。
　　中和子虽然七十多岁了，但是老当益壮，在一处清理出来，专门放置伤员的沙滩上，就属他最忙碌。
　　人员好救治，但是船队这次的损失就比较大了。
　　虽然所有的船都已经落帆，但是几乎每艘船都有桅杆折断，不少船的船体也受损。
　　像朱瞻基的旗舰，桅杆就断了三根，城墙倒塌了好几处。而且因为上部与其他船只连接在一起，上面的一圈木栏几乎全部损毁，甲板也裂了好几处。
　　几百条船需要简单修复，还有十几条船完全没有修复的必要了，这些都要一一处理。
　　朱瞻基先是安排了两条受损比较轻的船去前军报信，随后才与郑和他们商议，这么多的尸体带回去也不现实，容易引发瘟疫，所以干脆实行火化，将骨灰带回去。
　　将所有的尸体辨别出来，由同一舰船的同袍负责火化，然后装坛保存。
　　最麻烦的还是修船，为了将船只修好，大军只能滞留在原地，还要派出运水的船只，去运送淡水。
　　幸好大军出发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出现船只损伤情况，有几艘船就专门运送修补船只的木料，桅杆，风帆。
　　即便现在船只大规模损毁，一些材料拼拼凑凑，还能满足需要。
　　只不过，要是再来一次这样的风暴，许多船就只能趴窝了。
　　一直到了五月底，所有的船只才修理完毕。前军派出的探索队已经把南非南部的一些区域全部摸排了一遍。所以这一次，船队也不会在开普敦停留，将会直接向北，驶向欧洲。
　　因为现在是冬天，南非的土著并不多，探索队接触了一些土著。他们也并不是纯黑人，相当于黄色人种与黑人的中间派，反而更靠近黄色人种。
　　见到同样属于黄色人种的大明人，他们非常亲热，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也用相当坑人的价格，用一些布料和铁器，跟他们交换了大量的黄金。
　　当舰队再次出行，朱瞻基的心情早已经平复了下来。大军汇合以后，他的精力就主要放在了跟一帮通事学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上面，还有了解欧洲如今的政治环境上面。
　　通过这些商人，朱瞻基也才真正了解到如今的欧洲虽然没有了黑死病的威胁，但是依旧乱的难以形容。
　　英国和法国还在进行百年战争，神圣罗马帝国因为教皇与皇权的斗争，目前并没有皇帝。拜占庭帝国在奥斯曼帝国的攻击下摇摇欲坠，还多亏了帖木儿国打败了奥斯曼帝国，才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这个时代的神圣罗马帝国包括了后世的中欧，荷兰，法国东部，意大利北部，一直到巴尔干半岛的巨大疆域。
　　但是这片疆域上有十几个大诸侯，二百多个小诸侯，上千个独立的帝国骑士领地，还有众多的自治城市。
　　由此形成了松散的邦联，皇帝是这个邦联的名义上的领袖，但实际掌握的权力不过相当于一个大诸侯。
　　如今欧洲的中心还是南欧，意大利半岛是经济中心，偏远的希腊都比英国和法国更重要。
　　当然，现在是没有意大利这个国家的，意大利在历史上一直是松散的封地，从最早的罗马帝国之后，就不是一个国家。
　　一直到十九世纪，才因为民族主义的兴起，组成了一个国家。


第四十四章 东西方文明初接触
　　“殿下，先朝的古六历，即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除黄帝历外，其他五历因各自计法缺陷，已逐渐摒弃。根据皇帝天干地支纪年，今年是黄帝历4115年。”
　　钦天监属官汤宇难得有在朱瞻基面前露脸的机会，今日舰队上下官员汇聚一堂，让他忍不住激动，将黄帝纪年详细分解了一遍。
　　朱瞻基跟他点了点头，收回了视线，望着面前众人说道：“我大明年历计法，因一直随着帝位更迭，显得有些混乱。连我这个太孙经常都搞不清年份，更何况普通百姓，蛮夷边民。故此，为我大明大一统之声望，为确定我大明天朝上国之地位，孤欲从今后开始，将黄帝天干地支纪年与帝位纪年共同应用，让蛮夷之国，也能沐浴我大明荣耀。”
　　那些武将倒不在乎什么纪年，他们也不理解朱瞻基为何召集众人，却首先拿出这样一个议题。
　　但是金纯与解缙却很清楚这样做的意义，如今不管大明也好，日本，南洋蕞尔小国也罢，都没有一个统一的纪年标准，往往都是根据在位国君的年号来计算。
　　这样的计法，对他们来说容易计算，因为每个儒生从学儒开始，首先要学的就是记住从三皇五帝开始的各位皇帝。
　　但是老百姓不会算啊，不要说这蛮夷之地了，就算在大明的乡村，大部分人也不懂这天干地支纪年，二十四节气的由来。
　　金纯有些担心地长揖说道：“殿下，这天干地支纪年之确定，需要陛下钦点。我大明如今实行大统历，这可是太祖亲自确定，贸然更改，实为不妥。”
　　朱瞻基当然知道历法乃是国之重器，每一任皇帝的登基，去位，那都是国家最重要的事。
　　确定纪年，是需要满朝文武与皇帝多番切磋，才能确定下来的。
　　自己一个太孙，突然提出要按黄帝历纪年来通告蛮夷诸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但是朱瞻基一开始是真的疏忽了这个事情，一直到最近跟西域商人问起欧洲发生的大事，才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中国古代在明朝以前，几乎每隔几个皇帝，就要重新计算历法一次，根据汤宇粗略统计，三皇五帝到秦朝统一之前，大多实行古六历，从秦皇到朱元璋建立大明，历朝历代供更改了历法近五十次。特别是唐宋时期，几乎每个皇帝登基，都要更改历法。
　　朱元璋建立大明，洪武十七年设观象台于南京鸡鸣山﹐令博士元统修历﹐仍以《大统》为名﹐而积分全袭元代《授时》法数﹐惟去其岁实消长而已。其后因推算日食不准确﹐治历者纷进新历﹐要求改制﹐但明朝一直沿用《大统历》。
　　朱瞻基现在提出用黄帝历纪年来对外宣传，实乃大逆不道。
　　但是朱瞻基并不是要修改历法，只是在对外宣传的时候，以黄帝历纪年来告诉世人，今年是哪一年。
　　他可不想把那个耶稣诞生的年份当做公元纪年，而且西历纪年虽然每年的长短相差不大，实际上除了算法简单，毫无作用。
　　农历却完全不一样，根据天干地支的计法，通过闰月来调整年份，不仅可以算出来每年的二十四节气，让农民知道何时种田，更能算出每年的日食月食，哈雷彗星抵达的准确时间等。
　　朱瞻基开始也不相信这些，但是了解越多，对老祖宗留下的财富才越觉得宝贵。
　　当然，公历并不是一无是处。公历是阳历，是根据太阳公转计算。
　　农历是阴历，是根据月亮变化计算，两种方法各有千秋，能形成有效互补。
　　但是因为那位大炮在1912年提出了全面西化，向西方看齐，与世界接轨。
　　导致了在清朝结束之后，全面采用西方纪年。
　　一个宗教份子的出生年份，成为了一个东方古国的纪年计法，想想还真是滑稽。
　　而实际上，公历其实原本是从儒略历更改过来的，纪年的起始时间也不是现在这个时间，而是从公元前45年就开始计算了。
　　当儒略凯撒第三次任执政官时，指定以埃及天文学家索西琴尼为首的一批天文学家制定新历，这就是儒略历。
　　但是后来罗马帝国衰落，神权兴起，所以纪年变成了耶稣诞生年开始。
　　对一个农业大国来说，抛弃了农历纪年，让老百姓根本无所适从。所以最后把农历的这一套又捡了起来，用了双纪年法。
　　现在这个时代，除了少数几个国家实行阳历，大部分国家都还是各自按照自己国家和民族的纪年计算。
　　但是朱瞻基并不愿意让耶稣历兴起，所以在看到欧洲如今混乱的纪年之后，才想起了把黄帝历推行到欧洲来。
　　朱瞻基笑道：“尚书过虑了，孤并不修改历法，只遵循纪年。我大明虽然如今实行大统历，但是黄帝历纪年也一直没变。如今我们对外宣传，以黄帝历加上帝位年昭告，让西域人也知道我大明的历史。”
　　解缙很清楚朱瞻基的为人，做事从来都带着很重的目的性，但是这件事，他却看不到朱瞻基的目的。
　　如果没有好处，朱瞻基为什么要犯这样的机会呢？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明知此事犯忌，为何执意如此？”
　　朱瞻基笑道：“孤也是最近才考虑到这个问题，如今西域大食人采用穆罕默德历，这是一种阴历，与我大明计法相差不大，但是他们的纪年才八百年，而极西之地，采用公历，与我大明历相差甚远，至今也不过一千四百年。如果只以大统历向他们展示，岂不是说我大明历史还不如他们悠久？而实际上呢？我华夏纪年从黄帝开始，至今已经四千多年。”
　　这一下，众人都明白了过来，朱瞻基不是要修改历法，只是不想在西域人面前丢了面子。
　　只要不改历法，仅仅只是以黄帝历宣传纪年，这虽然有些不妥，却也不会让朱棣忌讳。
　　所以众人只是犹豫了一番，接受了朱瞻基的意见，在今后对西域各国的国书中，以黄帝历纪年为准。
　　当然，他们也不敢丢掉如今的大明年份，肯定还要缀上永乐十五年这样的时间。
　　这个时候，李亮说道：“既然此事已定，下面进行下一个议题，我大明的对外宣传国名……”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战鼓声，声音三长两短，这是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一时之间，没有谁开口说话，众人都等着传令兵的最新消息。
　　不一会儿，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下，前军紧急回禀，发现了一座大型城市，还是大食人的城市！”
　　所有人都一阵兴奋，能在万里之外还发现大食人的城市，这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有城市就代表有文明，有文明，就代表有大型贸易。
　　郑和看了一眼朱瞻基，轻声说道：“殿下，莫不是那些商人上次说的马林王国到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的，这也代表，我们的目的地快到了。”
　　马林王国，就是指后世的摩洛哥。阿拉伯人八世纪的时候，从埃及一路向西，并且占领北非，将黑人全部驱逐到了非洲中部。
　　在此后，阿拉伯人从游牧民族逐渐定居下来，建立了几个王朝，如今统治这片土地的就是马林王国。
　　几万里的行程眼看终于要抵达了，所有人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
　　朱瞻基也同样兴奋，后世只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他就能坐自己的专机从新加坡到西班牙，但在这个时代，十个小时的旅程变成了七个月。
　　虽然远渡重洋听起来似乎很浪漫，很勇敢，但是真的在船上煎熬七个月，才知道有多受罪。
　　他扭头问道：“如今维度是多少？”
　　一个羽林卫学的执勤士兵说道：“回禀殿下，是北纬三十度左右。”
　　朱瞻基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这个维度有哪个城市，兴趣大起，说道：“那我们就出去看看，二十多里的行程，现在顺风，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们刚到了甲板上，前面的船只又在传递消息，朱瞻基接过了一个望远镜，望着前面船只传回来的旗语。
　　大明舰队的旗语，都是他改的后世旗语，所以很快就明白了海边只是一个小镇，人口大约有两万人。
　　不一会儿，一艘传令船就带着详细的信息来到了旗舰上。
　　前军已经登陆与小镇上的人进行了初步接触，这里叫阿加迪尔，是马林王国在南方的一个小城。
　　这里因为人口不算多，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贸易点，向北四百里，才是他们的都城安法。
　　现在前军询问，是在这里暂留，还是直接前往都城与他们接触。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前军继续探索，留下几艘商船交易，派出前锋营尽快抵达安法，与对方初步接触，中军直接前往他们的都城。”
　　安法就是后世的卡萨布兰卡，既然那里还是马林的都城，那就说明葡萄牙人还没有展开他们的大航海时代。
　　因为朱瞻基知道摩洛哥的首都一直是拉巴特，但是拉巴特成为首都，是因为葡萄牙人在最开始的殖民战争时期，将安法夷为平地，才让拉巴特成为了首都。
　　如今安法还在，那么朱瞻基就要斩断葡萄牙人伸向马林王国的手，这不是为了帮助马林，而是要限制葡萄牙人的向外征伐之心。
　　大航海时代，可是从葡萄牙开始的啊。
　　舰队继续一路北行，船借风势，四百里的行程不过一日夜的时间，就已经走完。
　　岸上的城市已经映入了朱瞻基的视野，无数人影呆立岸边，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脸上露出着震惊的神色。
　　是的，大明这遮天蔽日的舰队，能够让所有人为之恐惧。
　　昨日，当五艘与西洋军舰完全不同的舰船抵达安法水域，就已经让马林人为之震惊，他们从来没有想到，除了那些欧洲人，竟然还有另外一个文明。
　　而且这个文明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大，有着如今雄壮的军舰，纪律严明的士兵，还有着规整的仪容。
　　他们的官员温文尔雅，望向他们的神色自矜却又从容。马林的国主阿布·赛义德·奥斯曼三世感觉，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野蛮人。
　　他们是从哪里过来？这个大明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但是，没有想到这五艘舰船竟然还不是他们的全部，仅仅只是一支前锋营。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他们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只是告诉他，他们带着诚意与和平而来，并且愿意跟他们贸易。
　　他们也送上了礼物，奥斯曼三世原本并没有在意，可是当他看到那柔软如肌肤的丝绸，清香扑鼻的茶叶，精美的可以当艺术品的瓷器，还有那鬼比黄金的香料，他第一次失态了。
　　他记起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个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富裕的流油的国家，那是一个强大无比的文明，曾经的大食人就是依靠他们才发展起来的。
　　但是后来突厥人出现了，蒙元人出现了，那个国家却从来没有过。
　　他以为这些只是传说，因为不管是突厥人还是蒙元人，都带来了瓷器和茶叶，还有精美的丝绸。
　　许多跟他一样的人都以为那个国家并不存在，那些东西是突厥人，或者是蒙元人生产出来的。
　　他们虽然带来了精美的瓷器，柔软的丝绸，但是同时带来了战争与死亡。
　　没有人再去奢望那些东西，反而害怕会成为蒙元人征伐的目标。
　　虽然奥斯曼三世并没有经历过蒙元人的威胁，因为马林距离蒙元太遥远了。但是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蒙元人的暴虐，当时的圣城都差点落入蒙元人和突厥人的魔掌。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传说并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
　　奥斯曼三世热情款待了这个叫大明的国家的使者，还拿出重金贿赂了担任翻译的通事。
　　但是这些通事都是大明在忽鲁谟斯招收的，他们只知道大明来自遥远的东方，对这个大明却一无所知。
　　他们还告诉了奥斯曼三世一个恐慌的消息，对方的舰队可不仅仅是几条船，几十条船而是上千条船。
　　虽然这次只有六百多艘船来到这里，但是六百多条船也是让奥斯曼三世无法想象的存在。
　　他们马林，虽然也有六百条船，不过大多只是在海边打渔的小船。真正的军舰和两百吨以上的货船，只有不到一百艘。
　　但是这些通事又告诉他，大明人性格温和，只要不跟大明敌对，他们就不会视之为敌。
　　但是只要敢跟大明作对，他们大军就会将敌人碾碎。他们告诉他，就在半年前，曾经抢夺了巴格达的帖木儿国，两百多条船组成的舰队，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被消灭了。
　　所以第二天，奥斯曼三世胆战心惊地率领着国内的文武大臣来到了海边，亲自来迎接来自大明的皇帝陛下的孙子。
　　据说，他们喜欢看到所有人要跪在他们的面前。
　　幸亏来自大明的使者也宽容地允许他们不需要跪，因为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人。
　　奥斯曼三世还托通事转告，他们马林愿意当大明的朋友。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只是嗤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但是态度之间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想当大明的朋友，他似乎还有些不够格。
　　他的心里还气恼无比，一个小小的使者，竟然敢轻视他一个国王。
　　但是，当他在海上看到一艘又一艘的巨大战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他真的恐惧了。
　　如此强大的实力，他这个小小的马林国主，似乎真的不够资格啊！
　　有了通事的承诺，他才敢胆战心惊地等候在岸边，但是已经忍不住双腿颤抖。
　　而他的国民们，看到一眼看不到边的舰队，遮天蔽日地逼近的时候，一个个就更恐惧了。
　　还是因为他这个国王在这里，那些国民才没有逃跑。
　　那些北方的野蛮人，他们每次一直有一两艘船来，都要在沿海骚扰一番，抢劫一些财货才肯离开。
　　这个大明如此强大，他们真的是带着和平而来吗？
　　从一大早，他们就看到了舰队出现在视野里，很快就有船只开始靠岸。
　　那些人抵达了码头，就将那里封锁了起来，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不想离开，却被他们用皮鞭抽了一顿。
　　但是对方并没有肆意杀人，也让所有人知道，这些人并不残虐。
　　奥斯曼三世的心也安稳了一点，派出了自己的卫队队长，帮那些大明人将码头那里清理了出来。
　　然后，那些大明人的小船就开始在港口周边测量水深。
　　但是马林人的注意力全部被码头上的动静吸引住了，那些预先登陆的大明人从船上卸下来一架像一个宫殿一样大的房子，拼装起来他们才知道，原来那是一辆马车。
　　如此大的马车，就连奥斯曼三世都想靠近去一观究竟，但是却被使者拦住了。他们让国君稍等，要等到他们尊贵的殿下抵达了，自然会安排他去近前。
　　然后，他们在码头上铺上了来自波斯的纯羊毛地毯，这可不是平民使用的毛毡，而是连他都舍不得用的羊毛地毯啊，现在就这样扑在港口的土地上！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向使者询问道：“阁下，为什么要把珍贵的地毯铺在泥地上？”
　　担任使者的是礼部员外郎曹轶，担任他副手的则是解祯期。曹轶不愿意跟浑身臭烘烘的通事说话，一直自命清高地站在一边。
　　但是解祯期倒没有这种顾虑，与几个通事都相处的非常融洽。以至于奥斯曼三世还以为解祯期这个年轻人是正牌使者。
　　解祯期自矜地微笑道：“我们的皇太孙殿下是天底下最尊重的人，任何珍贵的东西，都不能衬托他的伟大。地毯虽然珍贵，但是这种规格才符合殿下的身份。”
　　几个通事将解祯期的话翻译了过去，奥斯曼三世对这个太孙殿下更好奇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以安法港口的码头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舰队终于集结了起来。他们排成了一个扇形，中间留出了一个巨大通道。
　　然后，朱瞻基的旗舰沿着通道缓缓地靠近了码头，但是因为港口的水深有限，旗舰六米多的吃水并不能靠岸。
　　朱瞻基的巨大的旗舰靠近了，让无数人发出了阵阵惊叹声。只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巨舰，比他们最大的舰船还要大十倍以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根本不能相信人类能够造出如此大的巨舰。
　　那些在马油执勤的马林卫士，看到如此大的巨舰，胆小的都已经跪了下来祷告。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神迹。
　　旗舰两个重达三千斤的巨锚被绞盘放下，稳定住了舰体。随后，十多艘平底沙船在指挥人员的安排下，一艘一艘插了进来，形成了一座浮桥。
　　所有的船只经过了连接，固定，在船体的甲板上铺出了一条通道。
　　仅仅为了登陆，就耗费如此大的功夫，也让马林人们见识到了来人的尊贵。
　　就在这个时候，旗舰上面的皇家龙旗缓缓下降，响起了巨大鼓乐声，随着旗舰上的鼓乐响起，所有的船上面锣鼓全部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当视野里的几百艘船上，所有的锣鼓都响起来的时候，这有韵律的重低音让不少人浑身发麻，小便失禁。
　　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问，这个大明究竟有多强大啊！
　　龙旗降下，太孙旗也降下，船上的鼓乐声也停了下来。一队盔甲鲜明的卫兵分列成四个队列，在码头的道路两边延伸出来，码头上的鼓乐响了起来。
　　太孙仪仗终于摆了出来，而身穿龙袍，头戴冠冕的朱瞻基也终于下船，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个时候，解祯期才让通事告诉了奥斯曼三世，现在可以去码头迎接太孙殿下了。
　　奥斯曼三世已经完全麻木了，开始的时候对大明使者如此傲慢还有一些愤怒，但是现在，他完全不敢表现出一丝不满。
　　这样的气派，是他这个国王都从来没有想像过的。
　　相差的太远，他已经不敢比较了。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被誉为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太孙殿下，即便在身材高大的闪族人里面，这位太孙殿下也显得非常高大，与普遍比他们矮小的东方人差距就更大了。
　　对方留着跟他们差不多的大胡子，却没有任由胡子乱长，而是修理的整整齐齐，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图案。
　　他的头顶戴着一顶船型的帽子，前后还垂着九串宝石，光是这一顶帽子，就价值连城。
　　而他身上从内到外，都是用最精美的丝绸做成的衣裳，上面还绣着威武的动物。
　　他不明白这么薄的丝绸，那些图案是怎么绣上去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二十年前，他还步行八千里，前往圣城祭拜，不仅见到了势力庞大的马穆鲁克王，还见到那些跟马穆鲁克王进行贸易的罗马人。
　　但是没有一个贵族，能够有如此奢侈的打扮。如果对方愿意，他愿意用一座城池来换取对方的帽子。
　　那精美的宝石，是多么的耀眼啊！
　　一个红衣中年人跟在太孙的身后，他身上的服饰也让奥斯曼三世赞叹不已，可以看得出来，红衣男子只是太孙的随从，但是一个随从的服饰，就比他这个国王还要精美。
　　更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对方为什么不长胡子呢？
　　没等他想明白，对方沿着精美的地毯已经走到了像一个宫殿一样的马车前面。这个时候，大明使者提醒了一句，他才清醒过来，连忙上前问好。
　　让奥斯曼三世意外的是，跟在太孙身边的那个随从，竟然也懂他们的语言。虽然语调跟他们有些差别，但是同为伟大先知确定的语言和文字，让无论什么地方的子民都能听懂安拉的教诲。
　　朱瞻基原本还想表现出一种温和的态度，但是奥斯曼三世一到跟前，差点把他熏了个大跟头。
　　对方恐怕有一年都没有洗过澡，现在是九月这里的温度有将近三十度，还是比较热的。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熏人的味道，为了掩饰这些味道，他的身上又抹了许多香油，这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闻到就想呕吐。
　　但是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想拼命往朱瞻基的身边凑。
　　还好跟在他身边的郑和知道朱瞻基爱洁，连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这味道，更不能让他熏到了殿下。
　　郑和挡在了朱瞻基的身前，跟他长揖了一下说道：“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长孙，尊贵的大明帝国皇太孙殿下，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前往西洋寻求拓展商路。今日路过贵国，欲与贵国进行贸易。鄙人乃使团副帅，大明帝国滇国公郑和，向国王陛下问好！”
　　奥斯曼三世愣了一下，才连忙问道：“滇国公是什么职位？”
　　“滇国公是大明帝国的公爵，与西洋诸国的公国国主，大国公爵乃是同一等级。”
　　奥斯曼三世这一下明白了过来，知道对方跟自己的身份差不多持平，虽然对方只是公爵，自己是国君，但是一个如此强大的帝国的公爵，恐怕比自己这个国主还要尊贵。
　　他又连忙向郑和行礼，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郑和这才请了朱瞻基登上龙辇。
　　朱瞻基瞟了奥斯曼三世一眼，淡淡说道：“滇国公将他也喊上龙辇吧，再臭他好歹也是一个国主。”
　　郑和笑了笑说道：“殿下忍一忍，这些蛮夷小国，哪里有什么讲究。”
　　今日闻到对方身上的臭味，朱瞻基才突然想起来，这个时代的欧洲，人们可是都不洗澡的。而且城市里面也没有厕所，人们可是随地大小便，想到这里，他对这个时候的欧洲，登时兴致大减。
　　古罗马人是非常爱干净的，也喜欢洗澡。但是当欧洲的人口增加，疾病泛滥的时候，人们对洗澡就有了天然的恐惧。
　　这个时代的欧洲，并不是没有医生，但是他们的医生大多都是神父，靠祈祷来治病。
　　哪怕到了十八世纪，人们生病，医生还主要是给病人放血。
　　中世纪以来，特别是七十年前的黑死病，让欧洲人更是对洗澡产生了恐惧，他们虽然一开始不知道病菌是从老鼠身上传出来的，但是也知道了离水源近的地方，患病的几率更大。
　　所以他们的城市开始往山上建，哪怕每天运水，也不敢住在水边，更不敢洗澡。
　　在这里面，教会也发挥了巨大的带头作用。
　　他们认为肮脏的躯体被看作更能接近上帝，不洗澡则成了圣洁的象征！那些有足够勇气长年不洗澡的人，甚至会被册封为圣人！
　　在这种巨大精神激励下，许多虔诚的神职人员和基督徒开始了浑身污秽的艰苦修行——圣亚伯拉罕阁下坚持五十年不洗脸，不洗脚，最终成功封圣。
　　圣西蒙先生任凭蛆虫在他溃烂的伤口上拱动，也从不清洗，一直到死为止。
　　法兰西国王亨利四世的母亲坚持一辈子不洗澡，被册封为圣女阿涅丝。
　　想到这里，朱瞻基甚至怀疑自己这个时候来欧洲，究竟是不是一场错误了。
　　现在只是到了北非，这里的人比起欧洲人来更爱干净，现在就是这样，到了欧洲，怕不是要常备香囊才行。
　　将奥斯曼三世带上了龙辇，他被郑和引到了朱瞻基对面的角落坐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臭味带来的困扰，反而非常激动地欣赏着这个巨大的马车。
　　坐在这样的马车里，让他自己也觉得更加高贵起来，他忍不住不停地跟道路两边的臣民们挥手示意。
　　朱瞻基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有些好笑，跟郑和说道：“一会儿好好问问他他们跟马穆鲁克王朝的关系，跟欧洲各国的关系。那份被标注了欧洲各大城市的地图，让他好好看看。希望能挑起他们跟葡萄牙，西班牙之间的矛盾。他们打的越厉害，对我大明就越有好处……”
　　郑和并没有把小小的葡萄牙放在眼里，说道：“殿下，那葡萄牙按照通事所言，不过是一个蕞尔小国，敢跟马林国打吗？还有那西班牙，虽然这些年发展起来了，也夺回了大部分国土，但是格拉纳达如今还在摩尔人的手里，他们都没有统一，又有何可惧？”


第四十五章 直布罗陀
　　朱瞻基当然不是害怕现在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从大食人通事那里知道现在的葡萄牙国王是若昂一世的时候，朱瞻基考虑的就是如何打乱葡萄牙的发展节奏。
　　这位被葡萄牙人称之为若昂大帝的国王，被誉为是葡萄牙最伟大的国王。
　　他在任期间，还没有统一的西班牙逐渐强盛。虽然还没有西班牙这个国家，但是卡斯蒂利亚，科尔多瓦、塞维利亚、赫雷斯、加的斯等地，自古以来就因为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实为一体。
　　特别是他们共同对付摩尔人的战斗中，更是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葡萄牙人向大陆方向发展不了，就只能将视线转向海洋。当葡萄牙在若昂一世的带领下确立了向海上发展的国策，直接为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吹响了前奏。
　　因为前世一个妻子是西班牙人，他也知道一些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历史。
　　其实葡萄牙语西班牙各地也有密切的姻亲关系，葡萄牙女王，若昂一世的侄女，其祖母就是卡斯蒂利亚的公主。
　　若昂一世是个私生子，所以跟西班牙没有亲戚关系，也是因为这样，在一些想要独立的大臣鼓动下，若昂一世抢了侄女的王位，让葡萄牙独立。
　　从若昂一世开始，葡萄牙彻底独立，也开始向海洋发展，从他开始奠定了未来的两国分裂基础。
　　朱瞻基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当然不会允许欧洲各国将视线转向海洋，他要做的就是遏制欧洲各国的航海发展，那就需要从葡萄牙开始。
　　至于西班牙，他们中兴之主伊莎贝尔女王，现在应该还没有出生呢！最少还要一个世纪才真正强盛起来，目前可以说是毫无威胁。
　　但是，有一点不能不防，那就是大明舰队出现引发的蝴蝶效应。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航海时代由若昂一世和他的儿子恩里克王子开启。他们一点点的摸索，经过了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才在十五世纪末，达伽马带着四条船抵达了印度。
　　恩里克王子在世的时候，葡萄牙人的地理大发现是与土著和平相处，但是在他死后，受到暴利诱惑，和急功近利思想的影响，那些想要一夜暴富的探险家们都变成了屠夫。
　　就以达伽马为例，他在十五世纪末的时候，第一次抵达印度的古里和柯枝，就是与对方进行贸易。
　　第一次的利润，是他们所载货物价值的六十倍。
　　但是如此高的利润他们依旧不满足，第二次抵达古里，他们就举起了屠刀，占领了古里一带，并且自命为果阿总督和印度总督，展开了殖民。
　　现在才1417年，距离那个时间段还有八十年。
　　但是大明舰队的出现，肯定会改变历史的进程，欧洲人看到大明的舰队，肯定会立刻爆发出航海的热情，向东方探索。
　　朱瞻基要抑制他们的航海热情，这光靠说是不管用的。必须要打，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痛，让他们不敢片帆下海。
　　车队抵达城门的时候，就再也无法进入了。
　　如今的安法还是一个防御性城堡式的城市，他们的城市规模不大，城门狭小，根本无法让朱瞻基那巨大的龙辇进入。
　　但是，排场已经摆出来了，无数人看到了大明的气派，龙辇的作用也就起到了。
　　奥斯曼三世很羞愧，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城市太小了，竟然让车驾无法进入。
　　众人只能换乘骏马，朱瞻基骑着一匹浑身白色，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他的左右两边，都是同样强壮的内侍和护卫。
　　内侍在最内层，中间是三十六个武当道士组成的方阵，还有锦衣卫，最外围是羽林卫。
　　他们衣着差异巨大，但是却进退有据，行动整齐划一，让骑着马跟在后面的奥斯曼三世看的嫉妒不已。
　　他的护卫就懒懒散散，虽然个人武力值得信赖，但是没有整齐的行动，根本衬托不出他这个国王的气派。
　　当看到奥斯曼三世那犹如一座监狱一般的城堡的时候，那狭小的窗口让朱瞻基怀疑，进去了以后是不是还要点灯。
　　他歪过头吩咐道：“让工部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搭建一座临时宫殿，作为我的行宫。”
　　李亮闻言立即吩咐了下去，而郑和也就此事跟奥斯曼三世洽谈了起来。
　　奥斯曼三世很是意外，开口问道：“尊贵的客人，不知道你们准备在我的国家停留多久？”
　　郑和看了朱瞻基一眼，回答他：“大概要十天到半个月左右，我们会与贵国进行贸易，补充净水，并且愿意与贵国在其他方面进行合作。”
　　奥斯曼三世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对方赖着不走，对方实力庞大，士兵就有六七万，他可没有信心能赶走对方。“那么，岂不是房子还没有建好，你们就要离开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建一套房子呢？”
　　郑和笑了笑说道：“不，那是你们的速度，我大明工匠能够在一日之间就搭建起一座宫殿。”
　　对方只当是郑和说笑，同意了郑和的条件，将朱瞻基一行请进了他的宫殿。
　　为了迎接朱瞻基的到来，奥斯曼三世也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主要就是以烤全羊和烤骆驼的肉类为主。
　　朱瞻基也让人带上来了一些香料，全部用在了烤肉上。平日里被这些马林人视为奢侈品的香料，这个时候却如同不要钱一样，撒在了这些肉上。
　　他们的贵族们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饭还没有吃完，一个个就忍不住寻到那些通事，想要进行贸易洽谈了。
　　从忽鲁谟斯招聘的这些通事本来就是商人，他们对欧洲这边的香料价格非常了解。
　　如今的香料价格虽然名义上说是贵比黄金，但是实际上还是有些差距的，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欧洲缺少贵重金属。
　　中古的西欧，最初实行银本位制，十五世纪以后，逐渐过渡到金本位制，金银铜是国防贸易的支付手段。
　　但是欧洲的白银大多是在德国境内，德国年产银量不断增加，仍然不能满足需要。
　　欧洲商人在同东方贸易中运进价格昂贵的丝绸和香料，又使贵金属大量外流。有些国家为缓解贵金属短缺，一再下令禁止金银出口，仍然不能解决问题。
　　更关键的是，奥斯曼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战争胶着，帖木儿国又把奥斯曼帝国打的不敢再向东方发展，也让奥斯曼帝国失去了香料的来源。
　　欧洲人没有香料是活不下去的，这个时代的欧洲人们以肉食为生，但是杀一只羊，一头猪，不可能一顿吃完，所以他们天天要吃臭肉。
　　除了少数大贵族，连小贵族们都要吃臭肉。香料对小贵族们是必需品，对大贵族们同样也是。
　　在东西方的商路被阻碍的同时，欧洲人为了寻找香料，寻找贵重金属，也不得不把视线转向海洋。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那就是马可波罗。
　　十三世纪，威尼斯人马可波罗随父亲、叔父来到中国，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盛宴欢迎。
　　他在中国居住和为官十七年，十三世纪末年回国后发表《马可·波罗行记》。书中描写北平的宫墙、房壁和天花板满涂金银，日本的金子多的用不完，无数人甚至用来盖房，而且声言绝对确实可信。
　　这本书在欧洲广泛流传，使欧洲人垂涎三尺，决心远渡重洋、到富庶的东方去。
　　欧洲人之所以不惧生死，闯进莫测的大海，主要原因还是穷的。
　　所以说香料贵比黄金只是形容香料的昂贵，并不是说两者价值等同。
　　奥斯曼人跟欧洲人做生意，他们从印度买的香料，运到欧洲，利润在五十倍到一百倍之间。
　　但是对大明来说，一口铁锅就能从马鲁古换取一百多斤香料，到了欧洲这些香料能卖一千多盎司白银，这里面的利润能达到数百倍以上。
　　这还是把铁锅的成本算的比较高，要是计算大明在这个过程中耗费的微弱成本，利润能达到两千倍。
　　按照威尼斯目前的市场批发价，不算品种，差不多一百二十斤香料，就能换取一千二百两白银。
　　十两白银才能换一斤香料，按照金价来计算，一两黄金差不多换一斤香料。
　　欧洲的金币大多在五克左右，银币大多在三克左右，也就是说一百枚银币才能买一斤香料，六枚金币才能买一斤香料，从这一点能够清楚认识到香料的昂贵。
　　朱瞻基当然没有想过把香料卖这么贵，不是因为他不想赚取更高利润，主要还是市场有限，欧洲人手里的金银币有限。
　　舰队带来了几十船的香料，这些香料数量太多，要是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向外卖，几乎要把欧洲的流通货币全部吸光。
　　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啊！
　　按照朱瞻基的想法，大明准备把香料的价格降到目前市场价的二分之一，利用欧洲人想要占便宜的想法，赚一次快钱。
　　赚了欧洲的金银，然后再打压他们的海上力量，让他们想要往海上发展的想法破灭。
　　但是具体怎么操作，还要等舰队抵达威尼斯以后再做决定。
　　饭后，朱瞻基与奥斯曼三世进行了正式的会谈，两国就贸易，结盟等方面进行了全方位的会谈。
　　马林虽然是个资源比较匮乏的国家，但是他们的农业还是比较发达的。
　　大麦，小麦的产量比较大，而且牛、羊、鸡、骆驼的养殖非常发达。
　　郑和与奥斯曼三世就活肉禽，羊毛的交换，很快就形成了共识，也轻易地将他们手中的金银赚到了自己的手中。
　　双方谈定，大明提供各种瓷器，丝绸，茶叶，香料，而他们除了用金银，还用活禽，羊毛来交换。
　　而大明现在不会跟他们要货，要等到回程的时候再装船，也给他们一段筹措的时间。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熏人的味道，每个人身上的体臭，口臭，加上屋内的气流不流通，别提有多熏人了。
　　当议题谈到结盟的时候，终于有了朱瞻基感兴趣的话题。而他听说了他们国家北部的休达，在两年前被葡萄牙占领的时候，朱瞻基觉得，机会来了。
　　休达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是西班牙的海外领地。虽然地处非洲，属于摩洛哥的地盘，但是主权却属于西班牙。
　　搞笑的是西班牙抢了摩洛哥的休达，但是自己国家的直布罗陀却被英国人抢去，并且也是一直没有收复。
　　休达与直布罗陀，一南一北，扼守这直布罗陀海峡，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军事要地。
　　通过通事的翻译，朱瞻基了解到，三年前，也就是1415年，若昂一世和亨利王子亲自率领一支由一万九千名陆军、一千七百名海军和两百艘战舰组成的庞大军队，攻占了马林西北角的重要城市休达。
　　听到这个消息，朱瞻基就打断了郑和与奥斯曼三世的交谈，问道：“阁下，你就如此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土被占领吗？”
　　通事翻译了他的话，奥斯曼三世说道：“葡萄牙虽然只是个小国，但是他们兵强马壮，我无法抢夺回这个要塞！”
　　朱瞻基又问：“那么，现在的直布罗陀是在塞维利亚的手里，还是在格拉纳达的手里？”
　　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格拉纳达却是摩尔人，也就是阿拉伯人控制。西班牙被阿拉伯人占据了几百年，也就是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块土地没有被西班牙人抢回去。
　　奥斯曼三世说道：“据我所知，直布罗陀巨岩八年前被塞维利亚人抢了回来。”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我大明与马林王国有着广阔的合作前景，我们的结盟，不仅仅可以体现在商业上，更可以体现在军事上。”
　　郑和一时之间不知道朱瞻基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但是他很清楚，朱瞻基的思想本来就是天马行空，难以捉摸的。
　　他用大明话问道：“殿下，你有什么新的想法？”
　　朱瞻基望向了身后伺候的内臣胡俊，说道：“将西洋地图拿过来。”
　　根据地球仪，朱瞻基着人绘制了大量的区域地图，前些时日让人根据熟知西洋情况的商人了解的情况，在地图上又标注了许多城市。
　　可以这么说，就连欧洲人现在的地图，也没有大明的地图准确。
　　胡俊出去了不一会，就拿着一张欧洲和西亚，北非的大地图进来。朱瞻基让他铺在了大厅的桌子上，然后让众人围了上来。
　　他指着休达和直布罗陀的位置，跟郑和说道：“如今的西洲，经济中心是威尼斯，西洲各国的贸易，大多都是在这里进行。而直布罗陀海峡扼守这个地中海的咽喉，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如今葡萄牙人占据了休达，塞维利亚人占据了直布罗陀，如果这两个地方被我大明占据，就能乖乖地让欧洲各国听话。”
　　郑和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此地离我大明七八万里，我大明何须掺和到这里来？仅仅只是贸易，我大明也不需要这个基地，徒耗兵力。”
　　“我大明要在西洋贸易，更要施加我大明的影响力，这两个地方就非常合适。贸易不仅仅是我大明运货过来，然后卖出去这么简单。西洲金银有限，仅此贸易之后，下次根本无金银向我大明购买各种货物，那个时候，我大明的货物，根本就卖不出去。”
　　郑和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控制这里，意义何在？”
　　“我们可以派士兵驻守，也可以派内侍了解各国行情，然后拿西洲可供应的货物运回我大明，比如骏马！在这里设置一个供应点，就能长期收购各种我大明需要的物资……”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瞻基其实对贸易并没有太大期望，欧洲除了各种马匹，其他真没有什么是大明没有的。
　　他想做的就是当一个搅屎棍，让欧洲一直乱下去，并且不能让他们发展海上力量。
　　郑和叹道：“如此之远，将士思乡，各种物资补充艰难啊！”
　　朱瞻基笑道：“所以需要拉拢马林国，让他们为我大明将士供应粮食，肉菜，甚至是美女。而且，占据了直布罗陀巨岩，我们还可以扶持摩尔人，让他们继续跟西班牙人继续打下去。”
　　见朱瞻基已经拿定了主意，郑和也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跟他争执，问道：“那殿下想老臣怎么做？”
　　一帮马林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能盯着地图啧啧称奇。
　　朱瞻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说道：“跟奥斯曼三世谈一下休达这个地方，我大明可以去帮他们打下来，但是这里却不会还给他们，而是给他们一点货，把这里永久买下来。既然是结盟嘛，当然要全方位的合作，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大明的忠实盟友，我大明帮他们保卫家园。”
　　郑和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此一来，我觉得倒不必先谈，而是先要弄清楚我们自己想要什么，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我们自己弄清楚了，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
　　“正如孤意。”
　　有了新的想法，与奥斯曼三世洽谈的结盟就只能暂时中断，但是现在奥斯曼三世也没有在意这个，指着那份详细的地图问道：“能不能把这张地图送给我？”
　　在现代社会，地图已经普及开来，普通人都随处可见。
　　但是在这个时代，地图，特别是绘制精细的地图，那可是重要的战略装备。可以说，一张详细的地图，比一个军团还要重要。
　　马林国虽然有一些地图，但是这种地图非常粗略，只有大致的版图和城市标注，因为没有定位的精确依仗，地图的比例失调才是正常的。
　　但是大明现在拿出的地图将整个亚欧非大陆构划的非常标准，山峰和河流都有详细的标注，这张地图的重要性，绝不能仅仅当一张地图来看。
　　不过对大明来说，这张仅仅只有欧洲和地中海沿岸的地图却作用不大。
　　朱瞻基这个时候拿出这张地图，目的其实是故意拿出一张精准的地图，让欧洲各国为了版图的争夺继续打。
　　他更愿意让欧洲人继续争夺大陆，而不是着眼海洋。
　　“陛下，神迹，神迹出现啊！”
　　奥斯曼三世很为自己的侍从失态而恼火，厉声道：“放肆，岂可当着贵宾之面大惊小怪？”
　　李亮这个时候也进了大厅，凑到了朱瞻基的身边笑道：“这些蛮夷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看到我们半天时间就拼装起来一套庭院，就大惊小怪的。”
　　这套大殿原本是从大明带上，准备装在星城那边的，竞技比赛期间，这套大殿也作为朱瞻基会见各国使节的场地。
　　但是朱瞻基想到自己走了，这大殿的作用就不多，等朱棣到南洋的时候，会建成永久大殿。
　　所以从星城离开的时候，就让工匠把这套大殿拆装了以后装在了船上。
　　来欧洲一趟，怎么都应该好好装逼一番。这套古色古香，充满东方韵味与华贵气势的大殿可谓是装逼的利器，比他那堪比三间房子大小的龙辇还要张扬。
　　朱瞻基不愿意住他们这里的石头房子，礼部和鸿胪寺，通政司的人就跟当地人协调之后，将城内的一个小广场征用了下来，让羽林卫封锁了那一带。
　　在户部工匠的安排下，从船上卸下了大殿的各个部件。那一人多粗的柱子，十几米长的大梁，无缝衔接的屋顶，都有了详细的编号。
　　由工匠指挥，数千将士一同努力。仅仅半天时间，就像拼装积木一样，不仅把大殿组装了起来，还给朱瞻基他们组装了几套睡觉的木楼。
　　这件事对大明人来说，已经不足为奇。但是对没有见识的马林人来说，这还真跟神迹一样。
　　奥斯曼三世看到半天的时间，就出现了一片宫殿，也惊的目瞪口呆。从昨天开始，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而当天晚上，朱瞻基就在这座新组装起来的大殿里，与众大臣彻夜长谈，确定下来了新的欧洲攻略。


第四十六章 海权论
　　“滇国公曾以海权论上折，提出了大明欲扬威海外，必先发展海上势力。但如何发展海上势力，可有定计？”
　　新搭建起来的木制大殿内，灯火通明。除了留在船上值守的将领，护卫的将领，其他将领与朝廷各部共聚一堂。
　　郑和在永乐十三年第四次下西洋返回之后，就曾给朱棣上书，认为大明应该大力发展海权，控制南洋和西亚。
　　他从政治，经济，声誉等几个方面进行了分析，阐述了大明发展海权的重要性。
　　在原本的历史中，北元威胁仍然在，大明深受北方兵灾之困，所以根本无法将所有精力放在下西洋上面。
　　而且明朝初期的特殊经济环境，导致了下西洋赚取的利润全部都被内监获得，被皇帝获得，那些文官一无所获。
　　所以下西洋的举动被文臣反对，他们最后甚至烧了海图和造船的图纸，就是怕下西洋赚取的钱财增强了皇权的实力。
　　这一世当然不会再这样，朱瞻基一定会继续走朱棣的老路，打压文官的力量，增强皇权。
　　但是，大的环境改变了，郑和在发展海权方面，却并没有太多开创性的建议。
　　在前四次下西洋的时候，海战的主要方式就是依靠船只的大小来撞击，如今大明的海船，都以坚固的撞角，结实的船体来获取战场上的优势。
　　船只大，就能占便宜，撞击了之后就是接舷战，谁的人多谁就占优势。
　　但是，这种初级的海战在大明征略日本的时候，就有了巨大的变化。
　　大明学会了用钢模来制作炮筒，即便是用泥模，也学会了用除碳法减少铁水里面的炭，让炮筒更具有韧性。
　　这种钢炮筒相比铜炮，要轻便了五分之四，射程还更远。
　　以前的大明士兵闻听倭寇就色变，但是在洪武十三年的海战中，倭寇成为了海上漂浮的靶子，打的他们哭爹叫娘。
　　武器装备的改变，已经改变了海战的模式，但是受限于经验和眼界的限制，郑和并没有一套适应现在需求的战术细节改进以及宏观战略发展计划。
　　听到朱瞻基的问话，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殿下，臣前次上折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来大明不管是神机营，还是海军，都有了极大的变化。原本的海战凭借的是船大，人多，但是现在，更需要船坚炮利，谁的火炮更强，谁就能胜利。原本的战士需要大打接舷战，但是现在超过三分之一的海军士兵也配备了火枪，战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模式。今日殿下得问，臣还需细细斟酌一番。”
　　朱瞻基并没有觉得失望，大明现在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新技术的应用让战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大明跟鞑靼人打仗，从来都不会取得大胜，因为对方有马，打不过就跑，大明的士兵却追不上。
　　从永乐十二年的北征开始，火枪的大规模应用让士兵的威胁从身前一米，延伸到了几十米以外，就让战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特别是朱瞻基现在又研发出来的钢丝网，这种钢丝网在战场可以随处移动，形成活动的战壕，让马匹失去了冲锋的可能性，彻底让游牧民族失去了他们的威胁性。
　　所以，现在将领们都需要适应现在新的战术改变。
　　朱瞻基的羽林卫学的士兵为什么备受重视？不仅仅因为他们这些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因为他们拥有对新战术的深刻认识。
　　上有所好下必行焉。
　　东方民族由于大一统的思想限制，从下至上的改革永远都是艰难的，但是从上到下的改革，往往事半功倍。
　　朱瞻基穿越到了一个最好的年代，如今的社会生产力的应用，已经经过了一千多年的积累，达到了一个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
　　要不是蒙元的入侵，在南宋年间，社会模式就能有一个发酵，量变的过程。
　　还有就是如今是大明最辉煌的时代，朱棣虽然在民政方面有他的短板，但是却是将皇权发挥到最大的年代。
　　不管勋贵阶层，还是文官阶层，都受到了很大的制约。
　　而且通过内监，皇权控制了整个国家的经济，这让皇室拥有的权力大于任何一个时期。
　　而朱瞻基穿越到这个时代，完全不必费心费力的来抢权，就能让自己的意志得到最大的执行。
　　朱瞻基拥有经验和眼界，那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除了他之外，包括朱棣在内，其实都不会知道未来的历史会如何发展，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
　　连皇帝都是这样，你让一个备受掣肘的大臣能有多少惊世骇俗的改革思想呢？
　　所以朱瞻基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思路，不再试探其他人的想法，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让李亮拿过来了自己没事时候记下的本子，翻到了其中一页说道：“所谓海权，应该是大明疆域的衍伸，国家实力的增强，大海也是国土，海外化民也应该为大明的发展做出贡献。而海权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体现在政治方面。通过扩张海权，使我大明在全世界范围内全面建立起华夷政治体系。而这种政治规则是我大明皇权的衍伸，让蛮夷小国都能遵循的华夏传统的‘王者无外’、‘怀远以德’的观念，遵循我大明的治世规则。”
　　其他武将没有太明白朱瞻基的话，但是以金纯为首的文臣，还有解缙，黄渊，郑和这些人都听的心潮澎湃。
　　特别是郑和，这一点就是他内心所想的，这五次下西洋，他的终极目标其实就是这个。
　　他们望向朱瞻基的眼神火热，更将朱瞻基手里那个巨大的本子看做是一个宝藏。
　　众人虽然惊叹，神色大变，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屏声静气听着朱瞻基继续向下说。
　　“第二，是大明军事力量的展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蕞尔小国各自偏安一隅，国家所处的环境，天气，地理都有所不同，民族性格也有不同。想要让所有国家遵循我大明的规则，肯定有一些国家不会搭理。那么在这个时候，就需要我大明用武力将他们征服。至于对付各国的方式，如何最大限度展现大明的武力，这个稍后再讲。”
　　一众武将对这个最有兴趣，但是听到朱瞻基开个头却不向下说，一个个都有些憋闷。
　　不过海权这个议题的总述还没有说完，众人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第三，就是经济力量的体现。”
　　经济可不是外来词，最早在汉晋时代就有了这个专用词，原意是经世济民，所谓经济。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又有治国才能之意，还有朝廷财力，物力之意，是一个通用的社会名词。
　　“曾有腐儒说，经济总量是不变的，你多拿一点，他就少拿一点，这是一派胡言。南宋时期，偏安一隅的朝廷一年税赋就达到四千万贯以上，如果经济总量是不变的，为何我大明十年前税赋不过两千万？如果是不变的，前年我大明税赋又达到三千万两白银以上？难道是朝廷把百姓的财富抢过来了吗？那为何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听到朱瞻基说一派胡言，金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对经济不太懂，但是也知道历朝历代的百姓收入，税赋都在一直变化，想反驳也反驳不来。
　　他皱眉头不是因为朱瞻基的话说错了，只是认为一派胡言有点说的太狠了。
　　“在孤看来，经济就是对财货的管理，是对百姓生产、使用、处理、分配一切财货过程的总称。从小的方面说可以指一个百姓家里的家务管理，大的方面指一个国家的总体税赋，消耗的概括。在这过程中，皇室，官员，百姓的生产、储蓄、交换、分配的各项活动都包括在里面。生产是这一过程的基础，分配是这一过程的结束。我大明虽然只统管大明一地，但是如果我们掌握了其他国家的经济命脉，那就等于我大明的经济力量也衍伸到了其他国家。”
　　这个时候，最激动的是负责会议记录的黄渊，他弃文从武，但是对打仗没有兴趣。他从军只是想让家族力量增强，有更强的抵御风险的能力。
　　从他到了海军总部以后，主要负责的就是后勤工作，对各种物资的供应，调配，在别人看来是繁琐无比的事务，但是对他来说，却乐在其中。
　　而他也是对朱瞻基说的这方面内容感触最深的人，恨不得会后就跟朱瞻基就这方面的话题进行深入的探讨。
　　“第四，是文化力量的展现。这一点是所有人都疏忽了，但却绝不该疏忽的一点。
　　以我大明此前的四下西洋为例，滇国公劳苦功高，与三十九国进行了密切往来，让他们拜我大明为宗主国，朝贡大明。
　　但是滇国公却疏忽了文化的重要性，以至于十几年来，这些国家只是名义臣服，对我大明依旧离心离德。
　　既然为我大明属国，当以说我大明话，写我大明字，守我大明礼为荣。但是在南洋一带，却是绿教昌盛，百姓只知学大食文字，守大食礼，视我大明儒家学说为异端。
　　如此离心离德，有好处的时候他们就靠过来，没好处的时候，恐怕就要视我大明为洪水猛兽。若人人都与我大明百姓一样，说大明话，写大明字，守大明礼，百年以后，南洋那些小国才真正成为我大明的属国。”
　　郑和有些汗颜，看朱瞻基的话告一段落，他忙抱拳说道：“老臣惶恐……”
　　朱瞻基宽和地安慰道：“孤并不是怪罪滇国公，其实孤对滇国公所为依旧心怀敬意。否则也不会任你为东征副帅，海军总监，现在又擢升为滇国公了。”
　　这一点的确是让无数人都羡慕不已的，一个宦官，能得到皇室的重用，已经是侥幸了。但是郑和不仅得朱棣重用，现在又受朱瞻基重用，这可是整个历史上都少见的荣宠。
　　以一个宦官封公，在他之前只有三人，还都是毁誉参半之人，只有他真正没有一点恶誉。
　　话锋一转，朱瞻基又回到了海权的内容上。“说一千道一万，想要发展海权，就必须要有超卓的基础与实力，没有强大的武力，根本无法实现。而且海权的体现，也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和小心翼翼的考量，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定海公，关于这方面，可有何指教？”
　　朱真身为海军第二舰队总督，此次下西洋的海军总兵大臣，发展海权，当然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而他之前也随郑和三下西洋，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对世界的清晰认识。
　　听了朱瞻基的话，他站起身说道：“如今我大明船坚炮利，已经彻底改变了海战的模式。但是经过在忽鲁谟斯的海战，臣也有些新的考量。”
　　“讲！”
　　“我大明海船已经是世界第一等海船，但是只有硬帆，已经不能满足航行需求。以前我大明海船仅仅在赤道以北航行，只是偶尔去一下赤道以南的满者伯夷，但是这次到南洲，以及来西洲，可以看到，硬帆在逆风条件下，比不上大食人的软帆。一趟南洲，就耗费舰队半年时间，来西洲，半年时间我们都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所以船帆的改进，刻不容缓。”
　　坐在高台龙椅上的朱瞻基坐直了身体，靠着扶手，俯视着台下的朱真道：“欲先攻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乃佳策。”
　　得到了朱瞻基的赞许，朱真信心更浓了，又道：“其次，如今我大明火炮发展迅速，但是船只已经不能满足如今的炮火攻击。在忽鲁谟斯一战，因火炮后座力太强，不少战舰战后甲板都受损严重。今后也应当在甲板设计上进行改进。”
　　大明的大型福船，大宝船是如今世界上最大的船，船只的设计也走在世界的前端。以朱瞻基的旗舰为例，在船体甲板上都还建有城墙，即使接舷战，敌人也很难攻上甲板。
　　但是，再结实的木船依旧是木船，木制甲板对火炮的后坐力抵抗性不强，是一个大问题。
　　朱瞻基当然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制作炮台轨道，利用弹簧缓冲。
　　只是他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件事一直到出现问题，他才想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说道：“舰船改建，等这次回了大明，孤就会安排工部与内监营造司共同解决，对大明如何赢得海权的具体过程，可有良策？”
　　朱真又说道：“如今我大明在火炮，船只上面已经有了巨大优势，剩下的，主要就是如何抑制其他力量，稳固自己的优势。纵观世界地图，自我大明一路西行，有数十处重要关卡，这些地方看似不重要，但是对我大明来说，占据这些地方，就能控制其他国家的船队的发展。”
　　朱瞻基看了郑和一眼，笑道：“哈哈，正如孤意！”
　　没有人比朱瞻基更清楚，海上基地对一个国家海权的重要性。他跟郑和提起的时候，郑和还有些觉得不划算，有些反对的意思。
　　但是朱瞻基也知道，郑和才是真正的帅才，朱真虽然一件更合他的心意，但是也只是将才。
　　因为郑和是站在一个宏观的角度，从国家立场上来分析这个问题。在数万里之外设置一个基地，将士远离故乡，耗费巨大，只为了战局一些海上优势，得不偿失。
　　而朱真是一个纯粹的将领，他不会考虑其他方面，只是从战事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抛开历史的经验来说，郑和的意见才更符合一个为政者的利益，一个国家的利益。
　　朱瞻基故意问道：“我大明要是占据这些关卡，耗费巨大，可有良策？”
　　朱真果然没有话说了，他躬身说道：“臣愚鲁……”
　　这个时候，黄渊突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殿下，臣有一策。”
　　众人纷纷侧目，黄渊虽然备受重视，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守备。他能参加战场会议，主要还是因为他在担任会议记录，也就是文书。
　　在这样的场合，他现在敢站起身发言，实则有些逾越了。
　　不过朱瞻基不在乎这个，翘了一下腿。刘万连忙将一个锦凳放在了他的前面，把他的腿垫了起来。
　　朱瞻基靠在龙椅上，翘起了双腿，有些吊儿郎当地说道：“讲！”
　　黄渊朗声说道：“臣一直负责舰队后勤物资供应，对舰队消耗了如指掌。我大明舰队每次下西洋耗费虽然巨大，但是一趟利润下来，却有数十倍之多。在海外设置基地虽然耗费巨大，但是只要舰队不停，盈利足够弥补基地耗费。今后舰队规模当然不必像今次如此之大，如同过去滇国公之例。每年一趟下西洋，期间新兵更换老兵，盈利填补耗费，这些基地就能设置起来。而驻守的将士最多驻守三年，就能被更换回国，也不虞士气消极之危。”
　　这跟朱瞻基想的几乎一样，朱瞻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何见解？”
　　郑和这个时候站起身来，说道：“殿下，黄渊之策的确可行，臣附议。”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在何处设立基地？基地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物资？基地营造耗费几何？这些都需要诸位爱卿共襄。其他地方可稍后再议，孤欲发兵，攻打休达和直布罗陀巨岩，一南一北，控制直布罗陀海峡，这样一来，整个欧洲各国的咽喉就被我大明掐住。今日就此事具体商议……”
　　攻打休达好说，这里原本就是马林国的地盘，只是被葡萄牙占据，但是直布罗陀却是属于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地盘，大明无故发兵，就有损道义。
　　其他国家不管，大明却不能因为其他国家野蛮，就丢掉文明的外衣，变的跟他们一样。
　　既然朱瞻基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众人就纷纷出谋划策，就如何跟马林国谈判，出什么样的条件，买下休达。
　　两国之间如何合作，让马林变成大明士兵的物资供应地，都进行了讨论。
　　而关于直布罗陀巨岩的攻打，郑和也愿意充当使者，前往格拉纳达王国，与格拉纳达过进行合作，接受对方的“请求”，然后占领下直布罗陀巨岩。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还没有到午夜，众人就构划除了一整套完整的计划，这才各自安歇，等待天亮。
　　朱瞻基之所以敢现在就占领休达和直布罗陀，实在是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是易守难攻之地。
　　休达三面临海，一面环山，而直布罗陀巨岩就更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头山。
　　这个地方就是一块石头山，面临陆地的一方，还是天然的悬崖峭壁，只需要守住西侧一条崎岖的道路，再多的兵力也根本无法从陆地攻击。
　　至于从海上攻击，也非常困难，因为这是一座直上直下的石头山，只有少数地方才能登陆，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历史上，西班牙为了夺回直布罗陀，脑浆都打出来了，也没有抢回来，由此可见这个地方的险峻。
　　而这里的地理位置不用多说，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欧洲的经济线。
　　但是仅仅依靠大明的士兵是不可能的，大明如果想要永久占领这里，就必须要有一个盟友来为大明的士兵提供后勤服务。
　　所以，现在马林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他们可以为大明提供辅助人手，可以为大明提供粮食和蔬菜。甚至可以提供美女来安大明士兵的心。
　　如果真的遇到紧急状况，直布罗陀守不住了，士兵也不用战至最后一人，只需要撤退到马林来，等待援军来了再打回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其实是很庆幸的，跟他一起来欧洲的将士们，不管是郑和，朱真，还是薛禄，包括文官之首的金纯他们，没有一个是拖后腿的。
　　他们不仅不拖后腿，而且都很强的能力，能够让朱瞻基的任何决定很顺利地就贯彻下去。
　　现在，他对自己的这趟欧洲之行的结果，充满了信心。


第四十七章 出兵休达
　　第二天的会谈，朱瞻基并没有参加，语言不通是一个方面，更主要是他不愿意跟一帮臭烘烘的人一待就是一整天。
　　不过，他让郑和带去了给奥斯曼三世邀请函，邀请奥斯曼三世晚上到他的行宫来做客。
　　马林国不能说贫穷，虽然这里还是奴隶社会，但是有土地和牛羊，他们的人们不会饿肚子。
　　但是他们手里的资源很少，除了粮食和牛羊和盐，他们的手里就没有其他可以跟别人交换的物资。
　　欧洲人不缺肉食，他们的牛羊卖不出去，而沙漠品质的羊毛，也比不上欧洲各国自己的羊毛，所以只能卖低价。
　　也可以说，他们很穷。
　　大明手里的东西他们都想要，任何一种商品，都能让他们爱不释手，但是他们根本买不起。
　　本来就不多的金银似乎没有换到什么东西就没有了，这让他们在听说了大明舰队还有一百多船的货物后，更是眼红。
　　许多贵族主动提出了要用黑人奴隶换取货物，这让郑和他们惊讶无比。
　　对大明来说，虽然也有人口买卖，但是那大多都是战败者，或者是穷苦人家养不活，才会卖儿女。
　　但是像他们这样，直接用不属于自己的人口当换取货物，实在有些不靠谱。
　　一直密切关注谈判现场的朱瞻基当即做出决定，让郑和答应下来。大明可以要那些壮年黑人，并且给出了十两白银的高价，但是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阉掉那些黑人。
　　实际上，听到马林人的提议，最开心的就是朱瞻基了。
　　他一直在忧虑，不管是欧洲人也好，阿拉伯人也罢，跟大明的贸易都是出的多，进的少，这样长期下来，就会贸易失衡。
　　大明吸干了他们手里的金银，物资，他们就没办法跟大明继续贸易了。
　　现在用人口交换，就是一个好方法。朱瞻基故意给他们出一个“高价”，就是让他们在猎取奴隶的过程中有利可图。
　　虽然名义上是十两白银一个人，但是他们当然不会要银子，而是要大明的货物。
　　而大明的货物运到这里来，价格都是翻了几倍，几十倍，所谓的十两白银，其实成本一两白银都不一定有。
　　而有了这些被阉割的黑人，大明在世界各地建设海军基地，补给点。安排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最少就能接纳五千人的黑人当仆从军。
　　大明士兵就是官老爷，而种地，修路，这些辅助性的活就有人干了。
　　而且人口增加一倍，不论谁想要攻打这些基地，需要派出的军力也会增加许多，增加了难度。
　　以直布罗陀为例，在十九世纪，直布罗陀就成为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海军基地。
　　当时的英国人在直布罗陀修建了一个立体防御体系，这个防御体系由多级城墙、内部相连的堡垒、炮台、弹药库、地下隧道和众多仓库构成，其防御设施主要集中在半岛北面与西班牙接壤的狭窄地峡、半岛西侧的城市及港口周边和半岛南端的海岸，而半岛东侧高耸的巨岩是要塞的天然屏障。
　　直布罗陀这座高达426米的石灰岩山是直布罗陀要塞的核心所在，它为防御者提供了360度的环向视野，无论是西班牙境内的军队活动，还是海峡内的舰船往来都尽收眼底。
　　而巨岩内部则是一座由连绵纵横的地道、仓库、屯兵洞构成的宏大迷宫。根据朱瞻基了解的资料，在二战时期，直布罗陀山里面的地下隧道长度已经达到55公里。
　　在这个伸向海里的孤山上，有蓄水池，山洞可以储藏够几万士兵吃几年的粮食，从陆地攻击不上来，从海路，几乎没有谁有大明的海军强，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如此大的工程设施可不是少数人就能完成的，需要无数的劳动力。而且当时已经有了电气化设备，现在完全依靠石镐来凿，还不能用炸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工程。
　　还有休达也是一样，直布罗陀是一个孤山，休达是两座孤立的山峰夹着一个平原地带。
　　想要让这两个基地发挥应有的作用，最少需要几万人几十年的工程量。
　　所以，奴隶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如果对方能够源源不断地送来阉割的奴隶，大明耗费的成本低的可怜，却能发挥巨大的作用，何乐而不为呢！
　　谈判进行的很顺利，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双方就全面的合作，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框架协议。
　　郑和在跟对方谈判结束以后，并没有直接参与贸易，而是在马林人的陪伴下，马不停蹄地前往马林最北方的城市丹吉尔。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百个羽林卫学士兵组成的探索队，他们将从陆路一直抵达丹吉尔。
　　虽然名义上，他们是宣传大明贸易团抵达的消息，顺便考察休达当地的具体地形，但实际上是为了绘制更详细的地图。
　　而这个时候，一些得到了消息的贵族们，携带着黄金也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过来交易了。
　　内监们忙着跟对方开始交易，而大明的军队则开始制定攻打休达的计划。
　　当然，这个计划暂时只是计划。即使要打，也要先赚钱。想要实施这个计划，要等到大明与欧洲各国的进行贸易之后。
　　与此同时，大明舰队也进行了第一次的自我清理与防范，杜绝后来的这些大食通事，贿赂士兵得到海图。
　　大明来自东方是隐瞒不了的，但是如何前往东方，却必须严格保密。
　　后来世人几乎人人都知道世界地图，即使绘制不出精密的地图，但是对七大洲的布局都有大致的了解。
　　但是这个时代的人，生活的圈子非常狭小，整个世界对他们来说，最多就是周边的几个国家。
　　哪怕是航海先锋的葡萄牙，也是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摸到了西非的几内亚湾，被一场风暴吹到了南非。
　　耗费了八十年的时间，才摸到了东非，最后在索马里一带遇到了阿拉伯人，抵达了印度。
　　而哥伦布一直到死，都认为他抵达的美洲大陆是东方，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盛产丝绸，瓷器，茶叶的国家。
　　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人才，他们之所以显得如此愚笨，不是智商低下，只是因为所了解的世界有局限性。
　　大明虽然早就有了地球仪，但是为什么一直控制着不宣传，官职小一点，根本就没有资格看，主要原因就是对百姓的控制。
　　舰队航行，除了那些精通观测天象，使用六分仪的观测人员，大部分士兵只知道跟着舰队走，他们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就像一个深山里面，或者沙漠里面迷路的普通人，在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的时候。或者能通过太阳星星知道方向，却不能对自己的位置地点有清晰的认识。
　　朱瞻基之所以在忽鲁谟斯的时候，让过你的大食人回去，又重新招聘会欧洲语言的商人当通事，关键原因就是为了防止泄露航线。
　　这些新的通事被局限在一艘船上，能够接触的人有限，泄密的几率就比较小。
　　但是他们以前都是通过陆路前往欧洲，或者是先走陆路，又从亚历山大坐船前往威尼斯。这一次跟随大明舰队绕过了非洲，其实就已经泄露了这一条航线。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条能够绕过拜占庭帝国，绕过马穆鲁克王朝，绕过奥斯曼帝国的新航线，就意味着巨额的财富。
　　要不是实在没有翻译，朱瞻基都想在欧洲交易之后，将他们这些人全部处死。
　　但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可能现在就已经泄密了，所以等交易之后处死他们也不一定有效果。
　　那么，就只能换一种方式，控制航线，打压他们的航海力量。
　　经过一番自我审查之后，这些大食通事可以交际的人员依旧只有舰队里鸿胪寺和通政司的通事官员，没有一个民间商人。
　　他们在双方的交易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大明的通事虽然大多会大食语言，但是让他们学新的语言，效果依旧很慢。
　　这也看是他们防着一手，但是没有关系，等到了威尼斯，大明官员会直接跟西方人进行语言学习。
　　在这边半年的时间，基础的对话应该没有问题，等下一次大明舰队再过来，就不需要再找那些大食商人当通事了。
　　内监将马林国的交易对象，根据距离海边的远近，划分了几个不同的级别。住的距离海边越近，可以赊欠的物资也就越多。
　　大明不怕他们欠债不还，要是不还，大明舰队会让他们知道后果绝对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朱瞻基这一段时间很是优游自若，每天带着自己的兄弟和嫔妃，到附近景致出众的地方游玩。
　　他的地位太高，派头太大，连奥斯曼三世都不敢来打扰他，更别说那些下面的部落首领了。
　　说起来也非常可笑，朱瞻基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请了奥斯曼三世和一众官员吃饭。
　　在一天搭建起来的大殿里，他一次性宴请了两百贵族和官员。
　　当一道道菜被装在精致的对她们来说价值连城的盘子里，当喝酒的酒杯都是他们根本没有见过的精美瓷器，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疯了。
　　从唐宋开始，东方的瓷器就已经开始向西方售卖，不过能够出口的大多不是景德镇的瓷器，而是以福建的青瓷为主。
　　即便如此，这样的瓷器对西方来说依旧是无上的精品。因为一直到现在，西方人的器具依旧是以陶器为主。
　　而朱瞻基用来请客的瓷器，都是皇宫御用，跟量产的百姓用的瓷器差别可就大了。
　　以至于不少人吃了盘子里的菜，把盘子舔干净，还要把盘子揣走。
　　朱瞻基可不会跟他们讲究国际礼仪，他本来就是要装比来的，目的是建立大明高高在上的国际形象。
　　所以吃饭的时候他就直接下令，每个人都不能偷盗碗碟。
　　来做客的毕竟是贵族和官员，还是要点脸的。他们不好意思偷碗碟，却因为朱瞻基没有强调酒杯，所以他们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酒杯都被揣进了怀里，就连奥斯曼三世也不例外。
　　这让朱瞻基觉得哭笑不得，但是也真正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西方，对各种物资的需求有多大。
　　以马林为例，他们整个国家都只有一口铁锅，连奥斯曼三世都还是在去圣城朝拜的时候，见识到了铁锅，才耗费重金买了一口。
　　这口铁锅被他视为珍宝，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用。
　　而马林因为位于北非，与欧洲只隔了一个海峡，他们与西方一样，并不是没有“铁锅”。只不过他们的锅，与其说是一口锅，不如说是一个铁鼎，只能煮汤，不能炒菜。
　　这样一口铁锅，可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起的。西方少铁，炼制更是艰难，铁价昂贵。只有大贵族们才能耗费巨资，舍得用几百斤的铁来打造一口铁锅。
　　贵族的子女继承遗产的时候，为了一口这笨重的铁鼎，都能把脑浆打出来。
　　他们的百姓没有铁锅怎么做饭呢？除了用陶罐，就是用石头。没错，就是用石头。
　　他们除了直接烧烤，还会在石头上面烤制面饼。所以整个西方，不是不吃米饭，他们根本没有吃米饭的条件。
　　根据通事们的介绍，如今的欧洲各国，他们差不多一个镇，才舍得用铁打造一个烤箱，然后用这个铁箱，为全镇的人烤面包。
　　东方在一千年以前就会下面条，蒸包子，但是因为西方没有锅，他们不会烧热水，不会蒸包子，只会烤面包。
　　这种面包跟后世那种发酵过还加入白糖奶油的松软面包根本不是一回事，而是近似于压缩饼干的一种无酵饼，又干又硬又磕牙。
　　精品黑面包，一般是用小麦粉混杂大量的麸皮烤制而成，而普通黑面包，会加入木屑，因为加入木屑更耐饿。
　　黑面包的天下闻名之处，就是在于可以当武器使用。中世纪的编年史上，多次记录了没出息的笨盗贼潜入穷苦农民家里盗窃，但却不幸殒命于家庭主妇的黑面包之下的囧事。
　　而当中世纪的家庭矛盾生时，更有无数男子汉死于悍妇的黑面包攻击，这在欧洲的历史书里面发生的不是一起两起，而是一种社会现象啊！
　　所以这东西的味道，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除了刚烤出来的时候，能直接下肚，其他的时候，想吃这种面包，要放进瓦罐里面用水煮，才能咽的下去。
　　但是一个小镇才一个烤箱，所以大部分人就只能吃干面包。
　　洗澡也是同样的道理，大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口锅，可以烧热水来洗澡。
　　他们却因为没有铁锅，想要烧水非常艰难，所以干脆都不洗澡。
　　这就是作为近代文明发源地的欧洲的现状，文艺复兴才刚开始，他们的人民还如同生活在原始社会之中啊！
　　朱瞻基不无得意地想：既然你们依旧如此落后，就来沐浴我大明文明的荣光吧！
　　奥斯曼三世一直在见到大明舰队后的第九天，也就是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脑子才变得平静下来。
　　大明给了他太多的惊奇，惊奇太多，让他连续多日都不能冷静面对眼前的一切。
　　大明的好东西太多了，他们根本没有物资跟对方交换那些好东西。别的不说，被他视若珍宝的薄铁锅，大明就装了半船。
　　他们一个士兵的享受，似乎都要比他这个国王更奢侈。
　　最少，他喝的茶叶，都是波斯人种植的高山苦茶，即便是劣茶，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一天只敢喝一杯。
　　而一个大明士兵，都能尽情享受那香浓的好茶，这对他来说，是以前根本不能想象的。
　　他舍不得穿的丝绸，许多士兵身上也穿的有，这一件丝绸衣裳，在马林都能换一个美丽的处女。
　　接触越多，他越是能感受到大明的底蕴，这是一个非常强大，并且富裕，文明的国家。
　　跟他们相比，不管是哪个国家，似乎都落后的不堪一提。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战斗力如何，但是对方能够制造出能容纳一千多人的大船，他绝对不敢去试探对方的武力值。
　　让他惊喜的是，对方竟然主动提出，可以帮他们赶走葡萄牙人。
　　这的确是个惊喜，因为葡萄牙人不仅已经占领了休达，还对丹吉尔虎视眈眈，他很怀疑，等葡萄牙人在休达站稳了脚跟，就会对丹吉尔动手。
　　但是跟葡萄牙打过几仗，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葡萄牙人的对手。
　　现在大明承诺，不仅会帮他们赶走葡萄牙人，还会帮他们守护家园。哪怕他们要休达作为基地，奥斯曼三世也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而且休达他们也不是白要，还愿意拿十袋昂贵的香料，十匹柔软的丝绸，一百斤清香扑鼻的绿茶，一百斤茶砖来换取这块不毛之地。
　　一切都按照他们说的，在签订了正式的国书之后，虽然休达还没有打下来，但是对方已经把这些东西给他送过来了。
　　这一切所作所为，真的是个文明大国才有的气势的。
　　在奥斯曼三世看来，这才是个真正的文明之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与之相比。跟大明相比，所有的国家都是野蛮人。
　　现在，他就等着大明的舰队跟部落长老们交易完了出发。
　　他已经准备好了，大明舰队一走，他也立即前往丹吉尔，然后看看大明如何进攻休达。
　　从他们的战斗，能够看出他们的战斗力。如果他们的战斗力不强，就别怪他以后撕毁合约，毕竟舰队携带的货物，是多么的诱惑人心啊！
　　但是如果大明的战斗力很强，他肯定会认真执行协议，不让对方抓住他们任何一点把柄。
　　舰队在安法停留整整十五天，整个贸易依旧没有结束，但是朱瞻基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留了一群负责贸易的内监官员在这里进行洽谈，他们将记下所有人的需求，跟对方谈妥交换的条件，等舰队回返的时候，直接按照清单交易就好了。
　　除了他们，还留下两个负责阉割的内侍，他们都是给人去势的高手，负责教会这里的人给那些黑人阉割。
　　阉割其实比较简单，关键是阉割后的消毒与治疗，如果不能处理好伤口感染问题，死亡率非常高。
　　受医学发展限制，大明的阉割还只是割掉睾丸。等到清朝的时候，特别是清朝中后期，那个时候能直接割掉那东西，人也不会死。
　　为了多活一点人，朱瞻基考虑了一番，专门让几百随行医师配了五万份伤药。
　　这些伤药按照比例配好了以后，全部碾碎，用纸包起来，一人一份。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好不好了。
　　朱瞻基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要，男女比例严格要求十比一，大于十二岁，小于三十岁的青壮年最好。
　　至于女人，最多要几千个，总有些胃口重的士兵不会嫌弃她们黑丑，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而这些女人，也不会带回大明，会被安排在各处的基地，替将士们洗衣，清扫，暖床。她们一个个身强力壮，要打仗的时候，也能帮一把手。
　　至于她们要是生下后代，这个问题朱瞻基还没有考虑好。
　　那些能找得到爹的自然有人管，不知道亲爹是谁的，以后抚养问题比较复杂啊！
　　不过这些问题，在相对于整个国家快速扩张期间，并不是大问题。只要他们心向大明，以后尽量给他们一个平等的发展环境。
　　马林比较穷，金银并不多，所以贸易规模并不大。他们跟大明交易，更多的是依靠牲畜和奴隶来交换。
　　因为大明想要笼络他们成为以后抑制欧洲的后勤基地，所以才接受如此麻烦的贸易方式。
　　这段时间，朱瞻基虽然个人傲娇，但是让士兵跟当地人的接触还是比较温和的。
　　大明士兵缺肉吃，这里的羊肉，牛头肉，骆驼肉却随便吃。
　　而当地人从来没有吃过大米，没有吃过炒菜，军营与附近的百姓也进行了大量的交换，双方都很满意自己伙食的改变。
　　过了八月十五，这次对休达战争的准备已经全部准备妥当，舰队携带上了数百马林的贵族，以前浩浩荡荡出发。
　　目标，直布罗陀南侧休达角！
　　大明要通过一次不触及欧洲敏感神经的战争，正式宣告自己的到来！


第四十八章 先礼后兵
　　出海以来，朱瞻基的内心第一次变的沸腾了起来。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如今被奥斯曼帝国打的抬不起头的欧洲，会在未来成为世界近代文明的代表。
　　这个如今内斗激烈，民生凋零的贫苦之地，因为文艺复兴的影响，迅速的崛起。
　　因为穷则思变，他们敢于去闯变化莫测的大海，在亚洲和非洲，美洲，澳洲得到了无数的发展资源。
　　依靠这些资源，他以不到世界十分之一的人口，占据了食物链的顶端。
　　虽然在二十世纪，他们衰落了下去，但是他们的人种已经遍布世界各地。占据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资源。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他们依旧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
　　这一切，都是从这个时代开始。
　　而他朱瞻基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华夏民族在文明的发展史上，已经占据了一千多年的优势，朱瞻基绝对不会将这种优势拱手让人。
　　朱瞻基的面前摆着一张休达的详细地形图，虽然马林人在大型地图绘制方面，依旧有比例失调的谬误。
　　但是休达的面积只有不到二十平方公里，属于简单的两山夹着一块平地的地形，只在南部有一处狭长的地带与大陆想通。
　　这里的山体主要是石灰岩，到处悬崖峭壁，易守难攻。被夹在中间的平地，是一块细长的地带，最窄处只有一百米的宽度。
　　但是这里却是一处天然的深水湾，根据马林的情报，这里的水深大部分地方都超过了十米，即便是朱瞻基的旗舰，也能直接靠岸。
　　直布罗陀海峡长九十公里，宽十二公里至四十公里，是大西洋和地中海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
　　最窄的地方南部是休达，北部就是直布罗陀。
　　因为法国东南部的阿尔卑斯山的阻隔，在没有火车的这个年代，这条黄金水道是西欧与南欧之间唯一的通道，所有的贸易都要通过这个海峡来进行。
　　先夺下休达，向整个欧洲宣示大明的强势，是整个上层共同的决策。
　　因为这里属于非洲，而且两年前才被葡萄牙占领，大明占据这里，并不会触及欧洲人的神经。
　　上次针对明古鲁的战争，薛禄因为是陆军主帅，并没有得到远征的机会，这一次，他怎么也不会放过这个在朱瞻基面前立功的机会。
　　朱瞻基也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同意了幼军的进攻由他指挥。
　　根据情报，葡萄牙人在休达驻守的士兵只有陆军一千人，侍从军大约三千人。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二十艘船的舰队。
　　不过葡萄牙人的船比较小，二十艘船还有一半是传令船，所以海军士兵总共也就一千多一点。
　　舰队的存在并不主要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从休达距离葡萄牙西南角的维森特角只有两百多公里，轻型帆船在顺风的时候，一天的时间就能回到葡萄牙本土，召来驻扎了那里的葡萄牙海军。
　　在葡萄牙只死了八个人就攻占休达以后的第二年，奥斯曼三世曾经派出了大军，想要收复休达。
　　但是因为葡萄牙人有火枪和火炮，他们死了近两千人也没有能够抢回休达。
　　而葡萄牙援军在三天后就赶了过来，击退了马林人。
　　也是从这次之后，奥斯曼三世再也了没有收复休达的信心。
　　用举着木棍，长矛的军队去面对火枪阵，长矛阵，即使是靠人命也很难堆起胜利。
　　但是朱瞻基在了解到葡萄牙人的火枪和火炮规格以后，却并不担心。
　　欧洲的火器发展是从英法百年战争的时候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历史也不过几十年。
　　葡萄牙人所用的火枪和火炮还比不上大明以前的火绳枪，属于最初级的火门枪，这种枪使用非常繁琐，一般人很难操纵。
　　而所谓的火炮，其实并不是后来的那种大炮，跟大明如今钢管管径的火炮更是相差了几个级别。
　　它们就是加大的火门枪，长约两米，中间还有挂钩，可以架在墙上射击。这种枪一般需要两个人才能操作，大约两分钟射速三发。
　　对方总兵力只有五千人左右，而火枪的数量最多五百支，大部分士兵依旧是依靠十字剑和长矛对敌。
　　为了这场以大欺小的战事，舰队进行了认真的准备，并且将舰队重新编组，从运输船里取出了备用的两百重盾。
　　这种重盾是用松木加铁皮包裹而成，高度达到了一米五，宽度一米二，重达八十斤，在战场上需要两个士兵才能轻松移动。
　　重盾的后面上面是一个可以活动的方木，下面是方便士兵移动的把手。方木上面也有两个把手，打开卡扣，放下方木，就是一个天然的支撑架，能够让这个重盾形成七十度左右的倾斜面。
　　当初制作这批重盾，许多人还觉得没有必要，因为除了大明，并没有其他国家有火枪。
　　还是后来陈诚他们带来了中亚帖木儿国也装备了火枪的消息，工部才制作了一批重盾。
　　不过这批重盾没有用在帖木儿国身上，而先在欧洲亮相。
　　这种重盾虽然相比轻盾移动有些不便，但是面对火枪却能对士兵形成有效的防护。
　　八十斤的重量也不算太重，根据幼军的编制，一面盾牌后面能容纳两伍十人。两人执盾，两人执刀，六人分成三段击的射击节奏，就能形成强大的持续火力。
　　八月十九，舰队顺利葡萄牙的圣维森特角。当浩浩荡荡的大明舰队抵达维森特角的萨格里什的时候，整个小镇都被海面上一眼看不到边的舰队震惊了。
　　被后世誉为航海者的亨利王子是一个醉心航海的工程师，身为葡萄牙的三王子，他讨厌政治，被封为阿加维省任总督后，他就一直在萨格里什进行航海准备。
　　就在去年，他在萨格里什创办了一所航海学院，从意大利招聘水手，培养本国水手，提高他们的航海技艺。
　　他还在圣维森特设立观象台，网罗各国的地学家、地图绘制家、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共同研究，制订计划、方案。
　　除此之外，他广泛收集地理、气象、信风、海流、造船、航海等种种文献资料，加以分析、整理，为己所用。并且根据已知的地图，重新绘制新的地图。
　　他资助数学家和手工艺人改进、制作新的航海仪器。改进从中国传入的指南针，象限仪，横标仪。
　　在航海中，船只是最为重要的。由于地中海和大西洋的航行条件不同，在地中海中航行的船是不适合在大西洋中航行的，因此，亨利的最大精力放在了造船上。
　　为此他采取了许多优惠措施鼓励造船：建造一百吨以上船只的人都可以从皇家森林免费得到木材，任何其他必要的材料都可以免税进口。
　　但是到现在为止，葡萄牙依旧没有能够造出适合在大西洋航行的帆船，他们依旧只能在地中海这个洗澡盆里活动。
　　这一日，他又研究着去年从休达获得的资料，想要找出如何从海上前往“绿色国家”的路径的可能性。
　　去年，马林人的军队包围了休达，亨利率领援兵来到休达，并在那里度过了3个月。
　　就是这段时间，亨利从战俘和商人口中了解到，有一条古老而繁忙的商路可以穿过撒哈拉大沙漠，经过二十天就可以到达树林繁茂、土地肥沃的“绿色国家”。从那里可以获得非洲胡椒、黄金、象牙。
　　葡萄牙人对陆路穿过沙漠是没有经验的，亨利王子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从海路到达“绿色国家”。
　　而且这个计划得到了国王若奥一世的赞同，并且资助了他三千金币作为经费。
　　因为睡的晚，日上三竿他都还没有起床，他的仆人们也都知道他的习惯，所以不到中午从来不敢打扰他。
　　但是，当大明舰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圣维森特的外海，惊慌失措的仆人们仓皇地跑进了亨利所住的石屋。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舰队，无边无际的舰队！”
　　亨利是一个学者型的王子，性格温和，但是也有着文人的怪癖，非常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节奏被打乱。
　　他被从床上吵醒，显得非常不快，低声斥道：“见鬼，我才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因为被你吵醒，我今天的工作效率会慢一半以上。什么舰队？从哪里过来的？”
　　“殿下，我不知道！”仆人快要哭起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船，我们整个葡萄牙恐怕都没有这么多的船。”
　　亨利心里一惊，顾不上再询问，光着脚就跑了出来。
　　圣维森特是葡萄牙西南方的海角，这里只有少数地方有平缓的海滩，大部分地方都是高出海面二十米高的悬崖。
　　因为如此易守难攻的地形，这里也成为了葡萄牙舰队的母港。
　　他冲出了院子，就看到有些刺目的海面上，密密麻麻都是船。
　　这种船他从来没有见过，它们有着巨大的身型，船上的帆并不是软帆，而是硬帆。
　　精通船只设计的亨利非常奇怪，这样的硬帆，如何能让船跑起来？
　　但是这个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对！他更应该关注这些是什么人？他可以肯定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的船，即使是那些异教徒，他们也没有这样的船。
　　而且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实力，如果他们有这么多的船，也不会被他们占据了休达了。
　　这个时候，一艘巨大的战舰，离开了舰队的编制，向着岸边靠了过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战舰，这艘船几乎都要与站在二十米山崖上的他持平了。
　　葡萄牙最大的船也不过只有四百吨，还只造出了两艘，当做货船在使用。但是这艘船绝对要比他们最大的船还要大十倍。
　　他的心跳的厉害，口干舌燥，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这种来自灵魂的恐惧源于他的无知，在他的认知里面，根本想象不到能够造出如此巨大的船只。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是这却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去将我的望远镜拿来。”
　　十年前，尼德兰人汉斯利波尔将两块镜片叠加，造出了望远镜，许多国家就迅速前往威尼斯，在那里订购了大批的凸透镜，制作出来了属于自己的望远镜。
　　但是因为镜片打磨非常艰难，望远镜的造价非常昂贵。
　　亨利身为王子，才有一架望远镜，平日里都被收藏在盒子里。
　　侍从很快抱着一个盒子过来交给了他。他打开盒子，将两节木筒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长木筒，然后放在了自己的右眼前。
　　利用两节木筒之间的距离调节，他很快就看清了镜头里出现的大船。
　　他首先观察的是船上悬挂的五面旗帜，两面是黄色的绣着奇怪动物的旗帜，只是一面略大，一面略小。
　　另外两面旗帜上面的图案看不懂，看起来似乎一样，但是一个是红色，一个是蓝色。
　　还有一面旗帜他能看懂，是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
　　现在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能确定，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的旗帜，对方不一定会带来战争。
　　“快，给我将那件丝绸衣服拿来，顺便牵了我的马，我要立即到码头。”
　　亨利在这里忙着打扮仪容的时候，朱瞻基的旗舰依旧缓慢地靠近了萨格里什的海岸边。
　　不过在距离岸边还有两里地的时候，他的旗舰就落下了船帆，放下了船锚。
　　护卫在旗舰周围的几艘战舰分散开来，一艘载着礼部尚书金纯和大食通事的沙船，缓缓向港口靠拢。
　　港口停泊着大约一百艘战船和数十条渔船，这个时候也都慌乱地开始升帆，并且有几十艘迎了出来。
　　虽然实力相差巨大，但是他们并不缺少迎敌的勇气。
　　金纯看到迎上来的船，面容平静，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好奇地问护卫他的海军第一舰队的指挥使钱壮。“对方战船看起来要小的多，看来国力也不强啊，为何能打败马林人，还让马林人不敢再打了？”
　　钱壮笑道：“马林大而弱，这葡萄牙想必是跟日本那样的小国差不多，因为穷，民风彪悍吧！”
　　虽然只是一艘船过来，但是钱壮也丝毫不怕对方动武。
　　船上的士兵都是精锐，对方火枪不足，再多的船也很难对他们造成伤害。而且对方只要敢动武，其他的船只也会迅速救援，对方没有火炮，就只能成为靶子。
　　对方一艘大约一千石的大船靠近了过来，钱壮没有丝毫担心地说道：“让他们过来，准备挂钩。”
　　挂钩是接舷战中的必备器具，每艘船上都会有两个机械挂钩，而且甲板上的士兵们手里的挂钩长矛，同样也能拉近对方的船。
　　两艘船相聚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双方的船员都小心翼翼，顺着风势行进了一段，才准备接舷。
　　从大明的舰船上突然飞出了两个挂钩，直接射入了对方的甲板。这把对方吓了一大跳，还是对方的将领看出了这种武器只是为了牵引船只，士兵才没有开枪。
　　射出了挂钩之后，船员立即将粗大的缆绳送了一截，挂在了甲板上面的一个滑轮上，然后绞动了绞盘。
　　挂钩后面的缆绳慢慢拉紧，因为有固定在甲板上的滑轮，重心比较低，并不会发生将船拉的侧翻的后果。
　　当两艘船相聚只有三四米的时候，在甲板上的双方士兵都紧张了起来，相互举起了长矛。
　　但是这个时候，双方的将领都站了出来，缓和了两船之间的紧张气氛。
　　对方的将领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他手捂胸前，微微鞠了一躬问道：“来自远方的客人，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通过两个通事的翻译，金纯听懂了他的话，心里暗想：对方看起来像个野蛮人，但是说话仪态还是比较文明的啊！
　　他双手平放胸前，长揖到底，然后才说道：“我们是来自东方大明的使者，带着来自大明皇帝的嘱托，来到贵地向你们传递文明的光芒。”
　　这话当然是朱瞻基教着说的，否则金纯才不会说出如此装比的话。儒家么，总要讲究谦和，中庸。
　　不过这次是来下战书的，所以金纯扭捏了一番，接受了朱瞻基的建议，表现的高傲一点。
　　鸿胪寺的通事讲这话翻译给了大食人通事，然后大食人通事又把这话传给了对方的将军。
　　要是寻常时候，塞拉听到一个大食敢说这样的话，恐怕会立刻举起手中的长剑。但是现在他只是个翻译，而且看到对方的舰队，他的内心恐惧无比。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如同吃了大便一样难受。
　　不过他虽然是葡萄牙的贵族，但是不是舰队的主将。这里有恩里克王子，上面还有主帅阿尔金，轮不到他来反驳。
　　两个人交涉了好一会儿，金纯一定要见到主帅，或者是王子才肯说明来意。
　　塞拉不能做出决定，只能派了一艘小船回去传令。
　　而在岸上的亨利王子恩里克，在望远镜里已经将朱瞻基的旗舰好好观察了一番，他对大明舰队的好奇心，远比一般人要重的多。
　　别的不说，光是那艘大船的甲板上面竟然还建设了城墙，这就让亨利王子根本不敢想象。
　　他做梦也没有梦见过如此巨大的船。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他甚至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力量对比太悬殊了。
　　这个世界竟然还有如此强大的国家，我们竟然不知道。
　　当金纯的要求被传达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现在对方还以礼相待，要是真的触怒了对方，他不相信自己这一百多条小船，能抵抗如此大军的攻击。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来这里干什么！
　　当金纯的船进了防风堤，靠在岸边。朱瞻基站在船头，大有兴趣地举起了手中的双筒望远镜，看着岸上双方不伦不类的进行着各自的礼节，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葡萄牙人，特别是贵族们，一个个顶着一个锅盖似的黑色缠头布，看起来非常滑稽。
　　双方语言不通，只能通过大食的翻译，进行着艰难的对话。
　　他的旗舰停在距离岸边只有一公里多一点的地方，透过望远镜，能够清楚地看清每个人，甚至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当金纯略带趾高气昂地念完了他亲自撰写的国书，可以清楚地看到，葡萄牙人的脸上露出着愤怒的表情。
　　金纯念的当然是中文国书，但是递交给对方的却是朱瞻基在询问了通事们，如今的西班牙一些单词之后，亲自写的战书。
　　在战书里面，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表示，大明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大帝国，是整个世界的裁决者。他们从东方来到西方，不仅给西方带来了无数精美的商品，还带来了整个世界的新的规则。
　　所有的国家，必须尊大明为天朝上国，除了大明，不能有任何一个国家自称为帝国，最多只能自称王国。
　　大明愿意与各国进行贸易，并且递交了一份贸易清单。
　　然后，西方国家应该宗教信仰自由，和平相处，不能随意妄动刀兵。而葡萄牙占据了马林的休达，属于侵略对方，大明接受了马林的请求，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葡萄牙人应该在五日之内撤兵，否则的话，大明的军队就会消灭所有的侵略者。
　　可以这么说，要不是大明的舰队如此吓人，恐怕葡萄牙人还以为来了一群疯子。
　　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明现在就是要做出一种姿态。
　　不是我瞧不起谁，对大明来说，你们这些国家就是垃圾。
　　你们西方人既然喜欢弱肉强食，讲究丛林法则。那么从一开始，就要让你们知道，我大明才是最牛的。
　　看完了国书，亨利王子的双手都在颤抖，他通过翻译转达。“退兵是一个国家的大事，我一个王子并不能做主。”
　　金纯毫不客气地表示：我大明太孙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说五天就是五天，超过这个时间就打你丫的！
　　当然，原话不是这样说，但是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那些大食人最开心了，他们作为翻译，很是在中间添油加醋了一番。
　　亨利王子看着海湾外面那漫无边际的舰队，忍不住心中高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而国书最后的日期，更是让他觉得心寒。
　　黄帝历4115年八月十九。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黄帝历，但是纪年的意思他还是知道的，这个文明已经足足四千年了。
　　而他们西方文明，至今不过一千多年，怎么跟对方比！


第四十九章 风暴
　　等金纯回到了旗舰上，朱瞻基才知道，原来那个接待他的瘦削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亨利王子。
　　看他如同失魂落魄般地呆立在岸边，朱瞻基没有面对历史伟人的激动，更没有同情。
　　而是在考虑着，葡萄牙人会如何应对呢？
　　且不管葡萄牙人日夜兼程地连忙向里斯本报信，大明舰队继续向东航行，招摇过市。让卡斯蒂利亚人，也就是后世的西班牙人也知道，我大明来了！
　　舰队首先抵达加的斯港，这里是西班牙最著名的海港，哥伦布两次出去探险，都是从这里出发。
　　朱瞻基第一世在这里住过几个月，第二世更是在这里跟格拉西亚确定关系，对这里非常熟悉。
　　不过，他绝对没有心思上岸去逛逛，那里的居民看到大明的舰队，一个个早就吓的胆战心惊了。
　　即便如此，朱瞻基还是派了一艘船登陆，跟他们同样也递交了一份贸易清单，给自己的商品列了一个目录。
　　通过在马林的交易，朱瞻基已经认识到了。这里不是南洋，南洋各国跟大明贸易久了，双方都很熟悉。
　　遇到大明舰队抵达的时候，该交易的人就全部自己都过来了。
　　但是西方，大明是稀客。即使来到一个地方，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他们来了，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商品，来跟他们交易。
　　大部分时间，负责贸易的内侍都是在等待。
　　所以，现在大明舰队也不贸然地去进行贸易，一个小城，没有准备，能有多大的贸易量？
　　还不如给一份清单，定下交易的时间，然后再进行贸易。这样当地人都有了准备，交易量也会大增。
　　在攻打休达之后，大明舰队将散开，沿着格拉纳达，阿拉贡，然后到法国，意大利半岛，再到希腊，马穆鲁克王朝，奥斯曼帝国，拜占庭等国招摇过市。
　　这是一趟贸易之旅，更是一趟示威之旅。
　　朱瞻基也不怕因为大明的强大，欧洲各国就联合起来跟大明对立，他们之间的矛盾，一点也不比他们跟异教徒之间的仇恨小。
　　朱瞻基记忆里一件很清晰的历史事件，就能说明欧洲各国之间的矛盾已经难以掩饰下去了。
　　十五世纪中期，也就是原本历史上的大约四十年以后，奥斯曼帝国已经攻破了君士坦丁堡，整个欧洲都陷入恐慌。
　　但是五年间，不论教皇怎么呼吁，都没有国家愿意去跟奥斯曼打仗。在五年间，教皇死了三个，各国都不理不睬。
　　一直到奥斯曼都进攻到塞尔维亚的贝尔格莱德了，欧洲各国才慌着组建联军来抵挡奥斯曼的威胁。
　　后来还是奥斯曼自己国内有变，主动退军，才让欧洲逃过一劫。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欧洲各国之间的矛盾有多大，朱瞻基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
　　即便是天主教国家能联合，新教国家也会不理不睬，至于东正教，更是因为几十年后拜占庭的灭亡与天主教彻底对立。
　　如今的欧洲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在大明面前，他们就是一盘香甜可口的甜点。
　　但是，这趟招摇之旅还没有开始，就首先遭遇了打击。
　　整个直布罗陀海峡，上午习惯刮东风，下午习惯刮西风。
　　但是当大明舰队刚进入直布罗陀海峡，风向就开始乱刮，西南方的天空也变的阴沉了起来。
　　还没有等朱瞻基与钦天监的天象师确定这是不是台风，充当向导的大食人就惊恐地叫了起来。“暴风雨……暴风雨要来了。”
　　朱瞻基的心里也有点慌，他不怕跟任何人打仗，就怕这难以抵抗的大风浪啊！
　　幸亏主力舰队距离东南方的丹吉尔并不远，也就二三十公里。前军恐怕现在已经抵达那里了，主要是后军，距离还稍微有点远。
　　朱瞻基一声令下，舰队立刻满帆借着风势向东南方向行进。
　　早就已经抵达丹吉尔的郑和很好地担任了调拨责任，整个丹吉尔两侧都是石灰岩海岸，唯独在丹吉尔城市的东部，被冲刷出了大约五六里长的一片沙滩。
　　所有的平底船都被安排到了沙滩上搁浅，然后所有人一起动手，开始紧固船只。
　　福船和广船，则被安排进入了丹吉尔河道，并且安排了数千人充当纤夫，将船只拉进这条河道。
　　这条河道虽然水深只有三米左右，非常小，但是下面都是淤泥，不仅不会伤害船体，还有稳定作用。
　　至于宝船和朱瞻基的旗舰这样的大船，则只能停靠在港口听天由命了。
　　不过停不进去的大型宝船本身的自重就非常大，抵御风浪的能力也更强，现在不是在大海中间，倒也不怕会出大问题。
　　等舰队安顿好，朱瞻基的心定了下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大惊小怪了。
　　因为地中海这一带，根本不是飓风活动区啊！
　　太平洋的台风，在印度洋被称作旋风，在大西洋称作飓风。
　　受热带气压的影响，赤道以北的台风，往往是呈逆时针旋转，赤道以南，则是顺时针旋转。
　　这不仅仅是指台风的旋转风向，也是指整个区域的气流和洋流方向。
　　地中海的气候特征是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这就是受到大西洋暖流的影响。
　　欧洲，特别是西欧之所以被誉为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主要是大西洋暖流让这片土地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即使是在最冷的季节，也很少会低于零度。
　　而跟西欧同纬度的东北，能零下三十度。
　　大西洋暖流造福了欧洲，却让美洲成为了受害者。大西洋的飓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刮到美洲去了，在那里形成飓风，龙卷风，大雪，寒流。
　　朱瞻基认真想了想后世学过的世界各地气候特征，确认了直布罗陀海峡这里，很少会出现大型风暴。
　　当地人如此恐慌，主要也是跟这里的船只无法抵御稍微大一点的风的原因吧！
　　但是他不放在心上，一帮属臣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朱瞻基一靠岸，就被郑和迎到了城中最坚固的一座石屋，这里原本是十一世纪的时候，摩尔人就在这里修建的防御阵地，四百年来，一直没有被损坏过。
　　朱瞻基虽然不想大惊小怪，但是却不愿因为自己的行为，给下属们的工作增加麻烦，所以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到了这里。
　　除了他之外，他的妃子和一帮宗室也被安排了进来。然后没过多久，暴风雨就来了。
　　一直到了晚间，郑和浑身被淋的湿透，精神疲惫地回来。
　　他还想跟朱瞻基汇报情况，却被朱瞻基打发了先去换身衣裳。
　　暴风雨虽然来了，但是跟他们在南非经历的那次相比，是小巫见大巫，所以众人的心情也轻松了下来。
　　下船匆忙，地方也有限，御厨们就在院子里的石屋里，宰了两只羊，给他们烤了吃。
　　等他们吃完，众将士才来跟朱瞻基汇报情况。
　　这次属于虚惊一场，舰队没有太大损失，就是搁浅的少数船只，需要修补一下船底。
　　但是汇报完了工作，也没有人离去，众人都在等着郑和的出现。
　　他已经来此地近半个月了，摸清楚了休达的情况，要攻打休达，离不开他的情报支持。
　　众将虽然一心想要在朱瞻基面前立功，但是知道葡萄牙人手里也有一些火枪，都不敢马虎大意。
　　要是大意失荆州，不仅立不到功，还会被重惩啊！
　　……
　　……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雨一下就是七八天，大明来到西方的第一场战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也让大明信誓旦旦的威胁，变成了一场笑话。
　　当然，葡萄牙肯定不会觉得是笑话。虽然狂风暴雨不停，但是他们依旧派出了两艘船，冒着风雨到休达通风报信。
　　而在里斯本，突然出现的大明，给所有贵族的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面对大明五天的期限，若昂一世与贵族们迅速做出了增兵的决定。但是同时，他们也决定派出使者，与大明商议打一场文明的战争。
　　也就是说，打还是要打的，但是允许失败的一方投降，作为回报，葡萄牙将不会炸毁他们花了两年时间修建的军事堡垒。
　　暴风雨的来袭让军队的集结非常困难，葡萄牙的船只，一大半都不能在风雨中航行。
　　杜阿尔特作为葡萄牙未来的继承人，别无选择地作为使者，冒着风险前往休达，同时寻找大明的舰队。
　　在他们垂涎欲滴的丹吉尔，他亲眼目睹到了一眼看不到边的舰队，虽然在暴风雨中这些船只失去往日威武的身影，但是绝大多数的船只，都比他的船要大。
　　可以想象的到，这些舰船到了海上，爆发出来的威胁绝对惊人。
　　而且，迎接他的士兵远远不是马林的那些奴兵可以相比的。虽然狂风暴雨，但是这些士兵在风雨里依旧笔挺站立，纪律严明。
　　隔着蓑衣，他也看到了几乎所有的士兵手里都有一支火枪，这种火枪也远比他们葡萄牙的火枪要精密。
　　只是这些卫队的活力，他已经感到深深的恐惧。
　　整个葡萄牙现在也只有不到两千支火枪，但是现在，这数万大明士兵似乎人手一支，整个欧洲似乎都没有这么多的火枪啊！
　　他为贵族们的愚蠢感到悲哀，因为错误的决定，会让无数葡萄牙士兵葬身他乡。
　　他似乎忘记了，当初他也是主战派之一。
　　葡萄牙人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投降，但是不能没有打就投降。
　　一个看起来像是学者的官员接待了他，并且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时将交战的时间定在了九月一日。
　　杜阿尔特原本还担心大明舰队会在海上设立封锁线，不让葡萄牙增兵。也想过对方会故意为难他，但是没有想到，对方提也没提，也无意在海上拦截，似乎根本不在乎葡萄牙派多少人。
　　他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能够亲自见到对方的首领，那位签署国书给他们的皇太孙殿下。
　　据说，是因为皇太孙殿下突然有了喜事，似乎他的妻子怀孕了。
　　这也让他惊奇不已，为什么女人也能上船？
　　对朱瞻基来说，沈黛儿突然怀孕，绝对算不上是一件喜事，因为这说明他的计划出现了纰漏。
　　得知沈黛儿怀孕，他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后院，好声好气安慰了沈黛儿一番，让她不要担心。
　　这个时代的女人怀孕，就犹如过鬼门关。而且他们现在还在欧洲，整个舰队不可能因为沈黛儿一人耽搁，所以她只能在船上生活，生产。这就更增添许多危险性。
　　搁在后世，她最多也就是上高一的年纪，但是现在，面临的却是失去生命的危险。
　　出门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刘承徽，轻声说道：“跟我来一趟……”
　　这个要塞的环境很差，但是房子倒不少，一个能容纳几千人的军营，现在只住了不到一千人，有许多空房间。
　　进了刘承徽的房间，朱瞻基刚在她的床上坐下，刘承徽就已经跪倒在地，哀声说道：“妾身发誓，绝对没有针对沈奉仪之念，望殿下宽宥。”
　　朱瞻基面色如常，问道：“何错之有？”
　　没有用罪，只是用错字，也让刘承徽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俯首说道：“殿下将后宫之事托付妾身，也是因为信任妾身，连一众妃子的药材都是经妾身之手。虽然妾身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让沈奉仪怀上龙种，但也是失职。”
　　“这话你似乎酝酿了许久，合情合理。”
　　刘承徽心里一紧，连忙说道：“妾身因沈奉仪月事未至，今日特意查探，得知她已怀孕，心中惶恐，一直想着让殿下如何宽宥妾身。”
　　朱瞻基对刘承徽还是非常欣赏的，论大气她比不上胡善祥，论手腕她比不上孙娴，论单纯她比不上马欣，论心气她比不上蓝烟，但是这些人都比她的级别要高。
　　现在多了一个半路加入的沈黛儿，更是属于绝色佳丽，论美貌又把她比了下去。
　　其他人都没有怀孕，就只有沈黛儿怀孕，朱瞻基第一想法就是她在背后搞鬼。
　　其实她也有她的优势，各方面她都不拔尖，但是论起综合素质，她比朱瞻基后宫里面绝大多数人都要强。
　　朱瞻基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合，我也从来没有指望我的后宫就能一直平安无事。不论阴谋诡计也好，仗势欺人也罢，其实都比不上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妾身愚鲁……”
　　“愚鲁，你可一点也不愚鲁……起身吧。”等她站起身来，朱瞻基伸出了大手，她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了朱瞻基的手心里。
　　朱瞻基牵着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这才说道：“争风吃醋不可取，害人之心不可有，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不论你们怎么争，怎么坑人，你们都不要忘记了一点。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我，只有我的宠爱，才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跟其他人比。我知道因为沈氏姿色出众，我在她的房中多过了几次，引发了你们不满。但是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失去了我的欢心，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刘承徽看着朱瞻基的脸，怯怯地说道：“殿下，如果是沈奉仪自己没有喝药呢？”
　　“那我还要佩服她了，能拿自己的命来拼一把，踢掉你这个碍事的管家婆，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刘承徽还想再说，朱瞻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说道：“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今天这场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但是，机会只有一次！在我的心里，你是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聪明人，千万不要让我觉得你聪明的过分了。”
　　“妾身遵命。”
　　朱瞻基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守在门口的刘万，回头说道：“你帮我盯着一些青梅，绿竹，有些人总是自以为聪明啊！”
　　他最大的怀疑对象其实不是刘承徽，今天只不过借着这件事警告她一番，因为出门在外，她受伤的权力太大了。
　　要真是怀疑到她，他也不会跟她说这些话了。
　　真正值得怀疑的是青梅和绿竹两人，孙娴给她们肯定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她们两人不能再生孩子，下半辈子的希望都在孙娴身上，替孙娴去掉一个很强的竞争对象的可能性很大。
　　走出房间，朱瞻基感到一阵郁闷。他原本以为后宫的纷争会在孩子都成长起来才会发生，没有想到，现在就有了。
　　作为自己的嫔妃，她们并不是敌人，朱瞻基也不是真正无情之人，难道非要打打杀杀吗？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朱瞻基并不想去彻查，即使有了结果又如何？
　　难道就为了这样一件“喜事”，让喜事变丧事？那他才傻了！
　　不过，这一些规矩还是要讲的，该警告还是要警告的。
　　现在还不急，等回了大明，就制定新的后宫制度，应该首先摆上计划。
　　八月二十八，雨终于停了，而舰队也开始集结，修补损坏的船只，补充淡水。
　　有本地人带着羽林卫学的人在陆地上监控休达，所有人都不担心葡萄牙人的动作。
　　八月三十日，所有的船只全部休整完毕。这次抢到进攻任务的一万一千幼军将士，也早就分散开来，分别乘坐上了海军的进攻船只。
　　这次攻坚战，海军除了出动炮火掩护，并不会登陆，所有的任务都会由这一万一千将士完成。
　　这倒不是大明托大，主要是休达地势狭小，人去的再多也没用，根本摆不开阵势。
　　葡萄牙人是没有大火炮，对大明士兵造不成大威胁。要是有火炮，朱瞻基绝对不会跟他们讲什么文明，道义，给他们“公平”决斗的机会。
　　华夏人从来都是功利思想，一切以结果论英雄啊！
　　而这天晚上，一半厨师都没有休息，沿着海岸支起了无数锅灶。九月一日天刚微微亮，香喷喷的饭菜就已经全部做好。
　　每个士兵吃饱喝足之后，有顺序地登上了战舰。
　　这一次的航行编队与往常有很大的区别，最前方是攻击舰队，以两千石到四千石的主力战舰为主。
　　他们的任务是进行远距离的炮火攻击，掩护登陆的幼军，主要攻击堡垒内的主要力量，将他们打散。
　　第一轮炮火攻击之后，将敌人的胆子打寒了，幼军乘坐的平底沙船才会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登陆。
　　并且每一个方向的攻击营，都会有两艘主力战舰负责炮火掩护。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火炮的威力增强之后，小型战舰的甲板厚度不够了。上次在忽鲁谟斯炮击帖木儿人，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小型战舰的甲板都出现了炸裂。
　　以后这种小型战舰，除非经过改装，否则不会再担任炮击的任务。
　　舰队迎着太阳一路东行，休达距离丹吉尔的海上距离只有不到三十公里。虽然有点逆风，但是依旧在巳时一刻，也就是上午九点十五，就抵达了休达海域。
　　让朱瞻基意外的是，在距离休达不远处的海面上，竟然驻泊着好几艘不属于葡萄牙的船只。
　　卡斯蒂利亚，阿拉贡，格拉纳达，包括教皇国，竟然都派出了代表来观察战场。
　　双方接触以后，朱瞻基也没有让人驱散他们。他就是来立威来的，现在有人帮他宣传，他当然是求之不得。
　　葡萄牙人似乎知道自己的舰队太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已经把所有的船只都撤走了。
　　他们把海军，陆军，仆从军都集中在了岸上，诚心是想依靠坚固的堡垒，跟大明打一场攻防战。
　　看到这样的阵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负责总攻的薛禄干脆就只留了一支从马林陆地进攻的士兵牵制对方的兵力。
　　然后下令幼军暂停登陆，只用海军进行炮火攻击。
　　巳时正，也就是上午十点，负责包抄的舰队缓缓从三个方向将休达包围了起来。
　　各部就位，薛禄一声令下，他的船上升起了进攻的红旗，然后，一声重鼓敲响，随着旗舰上的重鼓敲响，所有船上的鼓都一一敲响。
　　总攻开始。


第五十章 干净利落的胜利
　　大明的舰队进退有序，当一众战舰纷纷以侧舷对着岸上的时候，所有观战的异国人都不能理解大明舰队为何会这样异于寻常的攻陆。
　　如今的欧洲因为没有大型火炮，他们的战争依旧以人员的冲击为主，所以他们不能理解炮战的重要性。
　　当鼓声停止，大明舰队依旧没有人员乘坐小船去强攻。但是这个时候，观战的外国佬们却屏声静气了，他们知道，将会有一种新的战斗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当轰隆的炮火声响起，没有预备的外国佬们看到大明的船上冒起了白烟，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剧烈的轰炸声让所有人的耳朵都暂时性失聪。
　　这种炮火的威力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不少观战人员的裤裆立即变的湿漉漉的。
　　这是他们不能理解的战斗方式，但是看到那炮弹落在岸上的防御工事上的效果，所有人都明白了，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原来战争还能这样打，根本不需要人对人的攻击，就能产生如此强大的效果。
　　这才是真正的火炮啊！
　　有了第一次海战的经验，这一次所有的战舰进行炮火攻击的时候，并不是五座炮同时开火。
　　攻击的舰船相互关注，每一艘船上只有一门火炮开火，这样就不会对船只的甲板造成剧烈的破坏。
　　但是当舰船五艘一组，进行连续的炮火轰炸，让这种攻击变的更加持久起来。
　　一时之间，大片的烟雾从海面上升起，那些外国佬们已经听不见任何炮火之外的声音，因为烟雾，也看不清战场的形势。
　　但是大明海军，经过第一炮的炮火校正，前三炮的炮火准心调整。哪怕后面烟雾弥漫，依旧能够依靠象限仪，横标仪设定的射击轨道，进行炮火覆盖。
　　以五艘船为一个攻击方阵，每一个方阵，覆盖大约两百米的范围。有船用石弹针对工事轰炸，但是更多的炮火却装的是链弹，这种炮弹是一串石球，对人员的杀伤力更大。
　　大明已经将休达看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自然不会对工事进行破坏性的攻击。针对工事的攻击也是仅限一点，打开缺口，而不是将所有堡垒轰的稀巴烂。
　　密集的炮火，浓重的烟雾，那些观察员们根本不能看清这场战争的细节。
　　他们最多惊讶大明火炮的威力，能看出火炮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模式。
　　但是朱瞻基丝毫不担心欧洲会因此也迅速发展起来，一根钢铁的炮管虽然看似简单，但是这也是如今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科技。
　　暂且不说欧洲没有打磨无缝炮管的技术，光是一个炉温的增加，让钢水增温，融化的更彻底，还有一个钢水去碳，就能成为困扰他们的技术瓶颈。
　　欧洲在历史上一直到十九世纪，才制造出真正的钢炮，只要做好技术保密，他们根本无法仿造出来。
　　就像后世的晶片产品一样，即使把晶片给你，你也没有那个技术仿造出来。
　　大明短期内不会让西方人前往大明的，他们连能够进入大西洋的船都没有，又没有航海图。
　　一百年内，大明的技术优势不会泄露。而不要一百年，只需要几十年，朱瞻基相信，大明的科技发现就会进入新的时代。
　　炮声在每艘船射出了十发炮弹后，暂时停顿了下来，当炮火停止，大西洋上吹来的海风迅速吹散了烟雾，让休达又暴露在舰队的眼前。
　　各个方阵对自己负责的范围进行了战损评估，测试人员也根据炮弹的覆盖范围，进行了认真的计算，以便下一轮的炮火攻击效率更高。
　　而这个时候，载着登陆士兵的小船才在各个大船的空隙间开始向岸边靠近。
　　岸上的葡萄牙人也发现了大明的企图，他们的士兵也组成了相应的方阵，准备来狙击大明的登陆士兵。
　　但是当他们离开了工事的保护，就成为了战舰的靶子，一发发的炮弹，链弹，专门弄对着人多的区域进行了攻击。
　　本来就损失惨重的葡萄牙人还没有能够集结出来，就被炮火又轰炸了回去。
　　这战争根本就没法打啊，根本不是公平的战争。
　　但是负责督战的杜阿尔特依旧没有死心，在他看来，大明士兵相比葡萄牙人要跟那个瘦弱。大明想要占领休达，就必须要跟葡萄牙人短兵相接。
　　他还是相信葡萄牙人的战斗力的。
　　很快，大明的士兵沿着浅滩处登陆了。他们并没有急着攻击，而是首先摆好了防御阵势，然后慢条斯理地向前移动。
　　战舰的炮火也迅速调整仰角，不再针对工事外进行轰炸，以免误伤自己人。
　　经过之前的炮火覆盖，所有的战舰都已经确定好了自己的最佳射击角度，不会将掩护行动变成对自己人的轰炸。
　　有了他们的掩护，葡萄牙人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攻击，那些零散的回应，也根本不能伤害到重盾后面的大明士兵。
　　岸上的堡垒内，杜阿尔特看着大明士兵旁若无人地迅速抢占滩涂，并且以防御阵势有条不紊地围了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才能伤害到对方。
　　而且，他还注意到，大明士兵手中的火枪与他们的火枪完全不同。他们根本不需要火绳来点火，而且火药子弹的填装非常迅速。
　　葡萄牙人小型火门枪的射速大约是一分钟两发子弹，大型火门枪大约是两分钟三发，这还需要是熟手才能达到的速度。
　　可是大明人的火枪射击根本一直连续不停，虽然不能确定他们的射速有多少，但是肯定比葡萄牙人的要快。
　　而且火枪的数量也有很大的差距，虽然他们从过你又调来了两千士兵，但是只有五百支火枪，火枪总数只有一千支。
　　但是大明的士兵几乎人手一支火枪，这些差距都让杜阿尔特对这场战斗的结果感到绝望。
　　这个大明实在太强大了，为什么这个国家不好好地待在东方，非要来西方呢！为什么他们要多管闲事，帮助马林人呢？
　　想到与其他国家的联络，他就更觉得绝望，没有人看到严重的危机，他们一个个都被大明那丰富的商品给迷住了。
　　以前各国想要得到香料，瓷器，丝绸，茶叶，都需要跟奥斯曼人交易，受他们的盘剥。
　　但是现在，大明的商品更多，价格更加便宜，既然不用冒险就能得到这些商品，他们都失去了冒险的精神。
　　不管是卡斯蒂利亚人，还是阿拉贡人，他们都倾向于跟大明贸易。
　　至于那些威尼斯人，据说已经在举行庆祝酒会了。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葡萄牙过你的那些大贵族们，他们也不愿意跟大明打仗，看到大明提供的商品清单，他们就已经被诱，惑住了。
　　因为杜阿尔特所在的堡垒一直没有反抗的士兵开枪，所以这里并没有受到火炮的轰炸，这个时候的他还能通过瞭望口观察大明士兵的攻势。
　　看到他们至今为止连一个受伤的士兵都没有，葡萄牙人虽然据守堡垒，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难道真的要投降吗？葡萄牙人的数代的梦想，难道刚刚开始，就要破灭了吗？
　　这个时候，大明军队已经在城墙外面形成了密集的攻击阵势，但是他们依旧没有攻城。
　　当杜阿尔特看到大明的战舰开始改变阵型，有数艘船冒着相撞的危险，进行海上连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明白大明的炮火为什么突然停了。
　　但是堡垒的总司令，休达总督阿尔瓦图却看出了这是大战前的平静。
　　大明的战舰集结在一起，是想要对已经露出破绽的区域进行无差别的炮火攻击，打开一个缺口。
　　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身在不敢把士兵往缺口处调集，如实现在将士兵集结，只会成为炮火的靶子。
　　他只能派出传令兵前往东侧山上的堡垒处，向杜阿尔特申明，这场一边倒的战争应该结束了，不能让珍贵的士兵们死在这场看不到胜利的战场上。
　　不论从士兵数量，军队的武器上，葡萄牙人都落在下风。
　　哪怕他们后面能对大明士兵造成一定的杀伤，但是葡萄牙士兵会死的更多。
　　这种火炮太厉害了，他们比打的根本抬不起头来。而且对方的火枪也太先进，他们不需要点燃引线就能射击。
　　接到了阿尔瓦图的口信，杜阿尔特还没有做出决定，然后就听见了剧烈的轰炸声。
　　已经集结在一起的战舰，调整好了火炮的射距，针对已经破损的城墙，进行了覆盖式的轰炸。
　　虽然石弹对工事的破坏力有限，但是休达的城墙并不全部都是坚固的岩石垒砌起来的，有许多地方，仅仅就是一层薄薄的墙壁。
　　西方人还没有进入火炮时代，他们的城墙能抵挡火枪，但是抵挡不了十几斤重的石弹的攻击，一片一片的城墙倒塌了下来。
　　那些妄想在缺口处据守的葡萄牙士兵，成片地倒下，直至被砸的血肉模糊，成为一堆乱泥。
　　以至于那里的土地变成了粘稠血肉地面，人们连站都站不住。
　　薛禄依旧在等待着，他能看出葡萄牙人现在已经士气低落了下去，但是对方的指挥系统已经完善，能组织有效的防御。
　　他准备再来一轮专门针对人员的炮火攻击，打散对方成建制的防御，然后再进行总攻，这样大明士兵的损失会更小。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从东侧山上升起了一面白旗，而这面白旗升起，从东到西，一面面的白旗都升了上来。
　　总攻还没有开始，大明士兵都还没有进入工事，对方竟然就投降了！
　　这让薛禄犹如一拳打空，难受无比。他奶奶的，我裤子都脱了，你竟然来月事了！
　　但是，在后方就有朱瞻基督战，还有其他国家的使节观战，朱瞻基要求她打出大明的气势，劲量减少伤亡为主。
　　现在大明的士兵基本都没有几个受伤的，对方就已经投降，虽然打的不畅快，但是最起码，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以，虽然郁闷无比，但是薛禄仍然知道轻重。一声令下，红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暂时休战的紫色旗帜。
　　随着旗帜的升起，一艘船一艘船的旗语传达，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所有的战舰就已经收到了指令。
　　而负责北岸登陆的幼军指挥使曹东明在看到对方竖起白旗的时候，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这场战斗太轻松了，除了几个倒霉蛋被流弹所伤，没有一个死亡。
　　虽然中了铅弹比较麻烦，容易得败血症，但是现在太医那边也有一些高效药，不一定需要截肢或者会死亡。
　　这算得上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一场功劳少不了啦。
　　但是这个时候还不能放松，因为还要接收阵地，至于俘虏，不归他负责了。
　　因为这是一场“文明”之战，按照一开始的约定，葡萄牙人不需要向大明投降，可以自我集结，然后退兵。
　　但是作为条件，他们在堡垒内的所有物资，包括炸药，都要留给大明，更不能炸毁已经建好的工事。
　　而那些观战的各国使节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如此坚固的堡垒，在大明的火炮攻击下，竟然连两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坚持过去。
　　他们想到了大明人会胜利，但是绝对没有想到胜利来的如此简单。
　　这可是战斗力并不差的葡萄牙人，他们能够将马林人打的不敢应战，但是面对火炮，没有任何办法。
　　这些观察员们也无法想象，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武器，不要说葡萄牙人，就连他们，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应对这样的武器。
　　这才是真正的火炮啊，可是他们根本造不出来。
　　他们现在攻城，主要还是依靠抛石机，这种火炮比抛石机要厉害多了。
　　所有人都在内心有了决定在自己不能造出火炮之前，绝对不能跟大明人开战。
　　没有火炮的掩护，他们根本无法占据战场优势。
　　而且，大明人的火枪也太厉害了，不需要火绳就能射击，这也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我们必须要有新的火枪，火炮！
　　朱瞻基却感觉一切正常，具有如此大的火力优势，大明要是败了，才是稀奇事。
　　干净利落的胜利，让大明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五十一章 大明来了
　　这样一场备受重视的战事，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后就落下了帷幕，但是并没有让人觉得虎头蛇尾。
　　火炮的出现，让欧洲人惊慌不已，他们意识到大明的火炮力量，不仅改变了战争模式，也让大明舰队变得不可战胜。
　　这样一个坚固的堡垒，都无法面对轰炸，木制的战舰更是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火炮，所有人的心中只关注这一个问题。
　　当然，如果能够拿到大明的不用点火的火枪研究一番，也没有人会放过。
　　不用点火的火枪，许多人都在猜测，如果下雨的时候，会不会也能直接点火，如果能够这样，大明的火枪就比欧洲出现的火枪要先进的多了。
　　除了各种商品，大明的武器成为了所有人最关注的东西。
　　朱瞻基这个时候却不管他们各自的想法，他也不会轻易流出武器制造技术，让西方迅速追上大明的科技。
　　在葡萄牙人正式投降之后，他迅速做出了各项指示。
　　金纯代表大明接受对方的投降，薛禄带领幼军士兵，在羽林卫学的探子们的带领下，迅速占据要塞的各个重要位置。
　　羽林卫在要塞选择一处适合充当朱瞻基行宫的地方，建立森严的防护体系。工部与内监就迅速配合，给朱瞻基建立新的行宫。
　　并且在休达两山之间的平地上，建立一个商品展示窗口。
　　同时，金纯在接受了葡萄牙人的投降之后，也迅速给来观战的一些使节递交了有大明文字，加上各国文字翻译的贸易国书。
　　这份国书虽然只是一份推销信，但是却动用了无数的人力才出台。
　　大明没有懂得西夷语言的人才，鸿胪寺与通政司只有会大食语言的通事。
　　在从忽鲁谟斯前往休达的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虽然大明通事已经跟着那些大食商人学习了一番西夷的语言，但是口头交流还可以，书面语言能力就差了许多。
　　因为这些大食商人本身就不是特别精通西方语言，他们大多掌握的也是拉丁文。
　　而掌握西方语言，最主要的就是需要记住一个个不同的单词，所以在不能利用各国的文字进行书写的时候，用拉丁文来写国书，成为了唯一选择。
　　而若不想被这些大食人在这个过程中颠倒是非，或者是曲解了大明的意思，还必须建立一套甄别系统。
　　甄别系统是大明抛开了那些从忽鲁谟斯联络的商人通事，重新在马林招聘人手组建的。
　　这里的人与统治了西班牙几百年的摩尔人可以说是一个民族，他们对其他语言或许掌握的还不够，但是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都是非常熟练的。
　　但是这还不够，因为现在的欧洲，文艺复兴的大潮，导致了语言和文字正处于一个飞速更新换代的时间段。
　　各国的语言和文字变化非常大，而且他们不像中文，文字不需要变化，变化的是组合方式。
　　他们的变化就是组成一个个不同的单词，而且单词与原本的单词许多根本是毫无联系。
　　大明的那些语言专家们，有些僵硬的思维方式，让他们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就熟悉他们的那一套变化方式。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大明是在主动去了解外界，而不是关起房门，管他外面是什么。
　　这就是东方最大的进步！
　　当天下午，葡萄牙人就携带武器离开了休达，他们留给了大明一个完整的堡垒。
　　不过接到了国书的各国使节并没有离开，获准在休达的港口休息，并且在第二天接受大明皇太孙殿下的接见，洽谈贸易事宜。
　　这些获准在港口逗留的使节，非常珍惜这个能近距离接触大明的机会，在他们的笔下，一条条信息被记载了下来。
　　“我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确信这个大明就是马可波罗笔下的黄金之国。他们是那么的强大和富足，就连士兵也能穿着柔软的丝绸，用着精美的瓷器。他们的食物是那么的精美，犹如一道道艺术品，让人不忍去吃。但是，当你将这些食物放进了口中，才会发觉，自己的人生是完全虚度的，原来人生之中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而我们却缺少学习和了解的渠道和方式。”
　　“我亲爱的玛利亚，当我被国务大臣派来了解大明的时候，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面对凶狠的敌人，失去自己的性命。但是当我近距离接触这些大明人的时候，才知道，跟他们相比，我才是一个野蛮人。他们的士兵彬彬有礼，有着严明的纪律，见到我们，他们虽然尽量克制，但是却忍不住捂住鼻子。你不能相信，他们竟然每天都要洗澡，即使是最脏的士兵，他们也仿佛比圣女还要纯净。原本我们自豪于自己从来不洗澡，但是现在，在他们的眼里露出的歧视，让我感觉自己像那最肮脏的肉猪。”
　　“我无法想象对方能够制造出比我们大十倍的巨舟，如果我们卡斯蒂利亚也能够有如此大的船，我相信大海将不会阻拦住我们的脚步。”
　　“我终于看清了大明的火枪，虽然不能亲手触摸，但是也能看出他们的火枪比我们精美十倍，犹如一个个艺术品。在枪管的后方，有一个鸟嘴式的击锤，这是火枪不用点火的秘密。如果能够让我研究几个月，我相信自己也能仿造出来。”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大明的工匠分工合作，将从船上运下来的木头，还有那金黄的瓦片，仅仅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在半山上面建起了一座宫殿。想到明日就能到那座宫殿接受他们的皇太孙殿下的接见，我就忍不住感到激动。”
　　且不管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欧洲乡巴佬们是如何震惊，朱瞻基在确定休达已经到手之后，就开始下达一条条命令。
　　舰队主力将会留在休达，接收休达，并且扩建港口和堡垒。
　　更主要的还是派出超出十六个使团，每个使团十艘战舰，分赴各国，带着贸易样品与各国进行贸易磋商。
　　除了欧洲人，还有奥斯曼帝国，马穆鲁克王朝，都是大明即将贸易的对象。
　　而除了黄金和白银，还要确定各国能够与大明交换的物资。
　　比如欧洲的骏马，羊毛，奥斯曼帝国的白纸等等，都是大明愿意要的货物。
　　欧洲的造纸技术是从唐朝流传过去的，但是他们不会使用毛笔，所以东方的纸张并不适合他们。
　　但是他们吸收了唐朝的造纸工艺，加入了淀粉，让纸张变的更加坚韧，可以用硬笔书写。
　　在东方，只有昂贵的宣纸能够比得上他们的纸张质量，但是造价却要高得多。
　　所以如今的普通纸张技术，西方实际上已经走在了东方的前面，纸张也能成为他们不多能拿得出手，大明愿意要的商品。
　　所有的使团将会带着这些使节前往各国联络，而国书依旧是朱瞻基确定下来的固定格式，用大明文字和拉丁文书写。
　　这份贸易国书没有过分强调政治地位问题，只谈经济与自由贸易，并且给出了各种商品的基本价格。
　　所有的商品价格都只有如今欧洲的售价的一半左右，但是对大明来说，依旧是好几十倍的利润。
　　只有一半的售价，这就意味着大明的这些奢侈品，必需品，必然将迎来一个销售高峰。
　　在欧洲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先大赚他们一笔。
　　所谓的自由贸易，就是大明有自由贸易的权力，所有国家必须敞开国门，与大明交易。
　　大明当然也不是不守规矩，给出了贸易额百分之五的关税份额，交易的货物越多，交易国能够征收的税赋也就越多。
　　在这样的互惠互利的条件下，如果你还不能理解大明的苦心，不愿意跟大明贸易，那么，也就别怪大明仗势欺人了。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欧洲各国应该是愿意交易的，特别是威尼斯，他们本来就是以商业立国，他们的经济实力应该欧洲各国里面最强的。
　　但是像奥斯曼帝国，他们就不一定愿意看到大明撇开他们，直接跟欧洲各国贸易，这可是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啊！
　　所以被派到君士坦丁堡那边的使团也是最大的，他们除了前往君士坦丁堡，还将前往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尼尔萨。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舰队将会前往目前被马穆鲁克王朝统治下的耶路撒冷，那里名义上是被马穆鲁克王朝统治，如今却是一片自由区域。
　　这座原本以和平命名的城市，却是如今最大的罪恶都市。
　　几十个不同的民族生活在这个城市，他们大部分是冒险者，间谍，杀手。
　　撒拉逊人、希腊人、叙利亚人、亚美尼亚人、格鲁吉亚人、玛洛尼教徒、贝督因人都声称拥有所有权，三大教派的教徒们也都声称这里是他们的圣城。
　　这两大使团还有前往希腊的使团将会紧密联系，如果遇到对方为难，将会毫不客气地进行反击。
　　奥斯曼人虽然在帖木儿国的铁蹄下瑟瑟发抖，国王都被抓走了关进笼子里当猴子供人观赏，但是欺负欧洲人却跟玩一样。
　　几十年后，他们就占领了君士坦丁堡，让拜占庭灭亡，又占领了耶路撒冷，一直到二十世纪才被英国人终于抢了回来。
　　这个国家可以说是欧洲的噩梦，欺负了欧洲几百年。欧洲人正是在他们的欺负下，断了在陆地向东方发展的希望，才执意发展航海，成就了强盛的欧洲。
　　朱瞻基当然不愿意这件事继续这样发展，他不能让奥斯曼人如此强大，要给欧洲人留下一个窗口，这样他们也不会被逼的去海上冒险了。
　　朱瞻基宁愿让欧洲人通过陆路前往东方，也不愿意他们进入大航海时代。
　　美洲和澳洲，还是留给华人占据，才更符合华人的利益。
　　所以，奥斯曼的力量必须得到遏制，君士坦丁堡这个名字，也比伊斯坦布尔要更好听一点。
　　大战之后的夜晚是喧闹的，马林人送来了许多女性奴隶，在休达西南方与大陆的接壤处，建立了一个鸡寨。
　　这个鸡寨依旧控制在马林人的手里，大明士兵前往享乐，要按照约定付费，这也是给马林人增加收入的一个渠道。
　　马林人是沙漠闪族人的一个分支，属于是白色人种，他们的女人除了臭一点，高了一点，还是非常符合东方人的审美的。
　　朱瞻基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大明人都喜欢胖的，哪怕是娇小玲珑型的女人，只要有个大屁股，就比高挑的女人更受喜欢。
　　马林的女人大部分都是比较胖的，所以，格外受大明士兵的欢迎。
　　现在也没有太多的脏病，一般的脏病大明的一生也能治疗，至于无药可救的艾滋病，那是二十世纪才会出现的绝症，现在根本没有，所以朱瞻基并不担心脏病会影响战斗力。
　　当然，这些只是临时行为，想要让大明驻守在这里的士兵安心，还是给每人发一个女人最划算。
　　有一个女人，大明士兵就有了牵挂，也更愿意守护这里的土地。
　　当朱瞻基把这个决定拿出来讨论的时候，原本各军都视在休达驻扎为苦差，现在却都抢着想要留下来了。
　　反正最多只有三年的时间，在这里留三年，就能分一个老婆，运气好的话，回去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拖家带口地回去了。
　　朱瞻基在大战之后格外忙碌，不仅仅是分配战功，更主要是针对欧洲各国的不同对策，都需要先设定一个基础方式。
　　要不然，使团出使，就不能把握住外交的精髓，很容易事倍功半。
　　第二日午间，一座宏伟的大殿在东侧半岛上，靠近西北港口边的半山处被搭建好了。在大殿的后方是一片木楼，形成了一片规模宏大的东方建筑群。
　　在这个大殿内，朱瞻基会见了几个国家的使节，让他们见识了一番大明帝国的强盛之后，让他们带回去了大明帝国来到欧洲的消息。
　　与此同时，携带着不同任务的使团分赴各地。按照距离的长短，跟各国带去了贸易的具体日期，并且将确定以后的贸易规则。
　　这个规则，当然是由大明来确定的。


第五十二章 开始贸易
　　大明的到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从最开始的在马林停留开始，大明的宣传就已经根据朱瞻基的节奏开始了。
　　从葡萄牙手里夺取休达，是在不触及欧洲人敏感神经的基础上，宣传大明的强大。
　　随着使团的出动，从伊比利亚半岛开始，大明的旋风刮遍了整个地中海沿岸和西北欧洲。
　　就连如今脑浆都快打出来的英法百年大战，也因为大明的到来，都暂时停下了战争。
　　英法百年大战，可以说是英法之间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战争，在战争的高峰期，英国派出了一千五百艘船只远征法国。
　　或者不应该说是远征，因为当时的法国，有一小半地区都是属于英国的。
　　闻名世界的波尔多地区，在这个时代，还是属于英国所有。
　　1328年，查理四世去世，法国卡佩王朝绝嗣，支裔瓦卢瓦王朝的腓力六世继位，英王爱德华三世以法王查理四世外甥的资格，与腓力六世争夺王位。
　　这场战争除王位继承原因外，还为了争夺在法境内的富庶的佛兰德和阿基坦地区。这个地区与英国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
　　法国于1328年占领该地，英王爱德华三世遂下令禁止羊毛向该地出口。
　　佛兰德尔地区为了保持原料来源，转而支持英国的反法政策，承认爱德华三世为法国国王和佛兰德尔的最高领主，使英法两国矛盾进一步加深。这也是导致战争发生的一个基本原因。
　　法国人试图把英国人由法国西南部赶走，从而统一法国。英国当然不愿退出，并欲夺回祖先的土地如诺曼底、曼恩、安茹等。
　　这场战争对双方来说都不得不打。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战争会持续一百多年，打到相互之间都死了好几个国王，甚至连国王族裔都换了，最后才分出胜负。
　　最后的结果虽然是法国胜利了，但是在如今，却是英国人占据了绝对上风。
　　三年前，英军攻陷哈弗勒尔，于阿金库尔战役大败法军。十月，他们与勃艮第公爵结盟，占领法国北部，法王查理六世无力抵抗。
　　整个法国的西南部和北部，已经全部落入了英国人的手中，法国人只剩下了东部地区还在自己的手中，迁都到了特鲁瓦。
　　大明的到来让英国人也震惊无比，在大明舰队抵达之前，就主动停止了战争，也给了法国人喘息的机会。
　　但是更加可笑的事情发生了，如今的法国国王查理六世，竟然向朱瞻基送来了一封信，希望大明能主持公道，也帮他们赶走侵略者。
　　查理六世派使者前来并不出乎意外，在神圣罗马帝国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时候，法国一直自诩为欧洲第一强国，也一直想做欧洲的代言人。
　　但是这场已经进行了快一百年的战争，却是英国人把法国人打的抱头逃跑。
　　法国的失败不是战斗力的原因，主要还是封建城邦领主跟英国人勾结，才让法国人节节败退。
　　法国的土地是欧洲最肥沃的，人口也是仅次于神圣罗马帝国的，这样一个大国，落到如今要灭国的地步，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现在的查理六世不愿意对英国人地下头颅，却选择跟大明低头，不要说朱瞻基想不到这样的剧本，就连欧洲其他国家也想不通。
　　从休达会战之后，大明留在休达的士兵就变成了一个个工匠，除了必要的驻守人员，其他人都要进行水泥烧制。
　　这种活不能让马林人来干，甚至连已经确定留守的海军士兵都不能来干，只能让确定会跟朱瞻基一起回国的羽林卫的士兵们来干。
　　水泥烧制技术虽然不算高深，但是对大明来说，技术封锁的越久越好。
　　由工匠们带着羽林卫的士兵们建立水泥窑，烧制水泥，其他人负责开挖石头，垒砌工事。
　　等到水泥烧制结束，工匠和羽林卫都回了大明，拆掉水泥窑，炸毁痕迹，也能让技术保密的时间更长。
　　休达本来就是石灰岩，这种石头烧制水泥非常适合。修葺两座水泥窑用了半个月，但是半个月之后，每过两三天，就有一窑水泥出窑。
　　这种用水泥和石头垒砌起来的工事非常坚固，就连大明的火炮也攻击不动。指望欧洲如今的最先进的小火炮，也无可奈何。
　　朱瞻基这段时间悠闲了下来，除了每天研究一番如今欧洲的情况，就是陪着几个女人在山上游玩，带着已经怀孕的沈黛儿登山锻炼身体。
　　按照计划，大明舰队在欧洲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等她生产，应该会在回去的途中。
　　如今女人生产就犹如是在过鬼门关，还是在海上，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黛儿原本是不喜运动的，但是听朱瞻基说怀孕期间多运动，增加体力，不仅对孩子好，对她自己也有好处。
　　这个原本的小家碧玉就变成了一个运动少女，严格按照朱瞻基给她制定的运动计划锻炼身体。
　　对后宫众女，朱瞻基除了警告了众人一番，并没有做出任何惩罚，只是让内监和宫女们加强了监督。
　　如今身在异地，身边就这几个女人，他不想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让人利用起来。
　　因此，他原本想等那几个被送来的波斯少女，印度少女被调教好了收房，现在也没了心思。
　　反正她们的年纪也还不大，现在收了他们，还有一丝占有少女的罪恶感，等回了大明，再收她们也不晚。
　　查理六世派来的使节是第一批回来的，也因为法国南部距离休达这里并不远。
　　一开始，朱瞻基还以为自己的阅读能力有限，看错了查理六世的信件，但是几个通事都这样说，才让朱瞻基确定了查理六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看到大明帮马林赶走了葡萄牙人，难道就以为大明也会帮他们赶走英国人吗？
　　别说大明根本不会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是大明愿意，他们又拿的出请大明的代价吗？
　　欧洲金银本就不多，古董也少，至于后世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现在大多都还没有诞生呢！
　　朱瞻基把这看做是一件笑话，金纯也认为帮查理六世得不偿失。但是不管是海军，还是陆军的将领们，都有些蠢蠢欲动。
　　战争就意味着军功，只要能讨朱瞻基的开心，那些士兵的生命在他们算个屁啊！
　　薛禄就冒了出来，力主出兵，被朱瞻基训斥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在大明抵达之前，葡萄牙人为了预防马林人的反攻，就在休达建立了完善的工事。
　　现在经过大明士兵的修缮，然后将石头拆下来，重新用水泥加固，这个工事可以说是坚不可摧。
　　当然，如此大的工程，只是用大明士兵是不划算的。朱瞻基有意给马林贵族们增加一些经费，更想通过与马林人的合作，让大明士兵与马林人的关系能相处的更融洽一些。
　　所以趁着大部队都在，开放了休达，让他们安排了差不多五万人到基地充当苦力。
　　大明可不会做的像那些贵族一样苛刻，除了不会给他们工钱，无论吃喝都与大明士兵一样。
　　其实对大明士兵来说，最近一段时间的伙食，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了。
　　在大明，想吃肉是很奢侈的事，但是在马林，这里有遍地的牛羊。大明的各种商品在这里都是奢侈品，一口铁锅就能换十只羊，一头牛，可以说，肉能随便吃。
　　马林人的牧民，这些时日就赶着无数的牛羊，来休达这里换取茶叶，白糖，铁锅等等。
　　虽然这种贸易的规模很小，但是对推进两个民族的友好相处，却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半年以后，大明就会离开欧洲。那个时候，在休达这里留下的人马绝对不会超过七千。想要依靠这么多人就守住这个要塞，没有本地人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朱瞻基也到要塞外，西南方向，马林人设置的奴隶市场去参观了一番。
　　这些奴隶都是部落之间征战的战利品，不管男女，等待他们的都是悲惨的命运。
　　但是那里跟大明的骡马市场几乎没有区别，男奴隶一个个污秽不堪，女的则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像牲口一样任人购买。
　　这些女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指望一个大明士兵将她们买下来当侍妾，如果卖不出去，最后也不会被运回部落，而是会被奴隶贩子贩卖到国外去，再卖不出去，就只有鸡寨是她们的归宿。
　　朱瞻基对这种社会氛围非常满意，奴隶们在这样的环境下，对拯救他们的大明，总归有一些归属心。
　　他也被各个部落都送来了一两个绝色佳丽，但是最近一段时间，面对与欧洲的碰撞，他的猎艳之心淡了不少，但是还是将一个个女人让刘承徽收进了后宫，先调教一番，教她们说大明话。
　　时间进入了十月，休达这里的雨水也多了起来。
　　两口水泥窑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烧制水泥，这些水泥不仅会在休达修建路面，也要为对面的直布罗陀准备充足的水泥修葺工事，所以现在烧制再多也不会嫌多。
　　而这个时候，第一批前来进行交易的国家也抵达了，竟然还是跟大明打了一仗的葡萄牙。
　　虽然大明将葡萄牙伸出来的手剁掉，但是因为实力相差太大，休达攻防战也打的比较克制，所以葡萄牙并没有将大明视为仇人。
　　相反，大明的那些货物，都是葡萄牙人梦寐以求的。所以在开战之后，他们就开始筹备着跟大明交易。
　　由若昂一世出面，各大贵族又支持，所以他们的舰队，还是第一批抵达的。
　　若昂一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但是这次与大明的交易，他却亲自前来。
　　为了表示对葡萄牙人的欢迎，朱瞻基亲自到码头迎接，并且带上了鼓乐团。
　　只是在鸣奏礼炮的时候，将葡萄牙人吓了一大跳。看到是空炮，并且经过了通事的翻译，他们才知道这原来是欢迎的礼仪。
　　若昂一世去年的时候就到过休达，但是时隔一年，发现这个要塞已经大变样了。
　　在要塞两边的山上，都能看到露出来的火炮，这些火炮可以直接覆盖整个海湾。
　　葡萄牙人占据这里的时候，马林人虎视眈眈，时刻想着要把要塞抢回去。
　　但是现在这里被大明人占据，马林人却喜气洋洋，还帮着大明人修建要塞。
　　看到这一幕，若昂一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重要的海上要塞，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属于葡萄牙了。
　　葡萄牙人的旗舰被引进了海港，但是货船却都被安排在外围的港口，在那里进行登记。
　　因为他们的船只运输量有限，也为了不把货物来回折腾，所以他们过来的时候只是携带了黄金和白银。
　　其他货物他们都列了清单，然后恭候大明的大型货船前往装运，同时也给葡萄牙贡献一点关税。
　　若昂一世登上了码头，脚下踩了踩水泥硬地，甚至故意用手中的长剑刺了一剑。但是地上只有一个小圆点，连一块碎屑都没有被刺开。
　　他又抬头看了看全部用水泥，巨石垒砌的要塞，叹道：“这是攻不破的要塞啊！”
　　虽然天上下着小雨，但是朱瞻基依旧让人在地上铺了波斯地毯。他那巨大的龙辇有了作用，载着若昂一世一起进了要塞，然后停在了东侧的山下。
　　欧洲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口组成与其他地区有很大的差别，若昂一世就有比较明显的混血特征。他的身高不高，带着一顶有些可笑的黑帽子，显得有些滑稽。
　　这个在历史上的伟人，抛开个人气势，不过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而已。
　　但是他的气势在朱瞻基面前，并不算什么。朱瞻基前世就是人上人，这辈子更是身为大明的太孙，任何人在他面前也夺不走他的风采，何况他还有着最强大的自信心。
　　若昂一世根本看不透朱瞻基的内心，他已经被大明繁琐的礼节给折腾的晕头转向了。
　　他不能理解，一个王子出行，为什么身边就要有三千人随行，一百个下人侍候。这简直是巨大的浪费啊！
　　而且在他身边侍候的人，竟然还要割掉那东西，变成不男不女的人。
　　当他看到那木制的雄伟大殿，也忍不住为这巨大的建筑震惊，更让他心疼的是，在葡萄牙贵比黄金的丝绸，现在竟然随处挂在殿中，连下人们的身上，竟然也穿着丝绸。
　　这个大明，实在太强盛了。


第五十三章 君权神权
　　若昂一世给朱瞻基的印象是略带失望，但是朱瞻基带给若昂一世的印象却是震惊。
　　不同的阅历让朱瞻基略带俯视地面对这些历史上的人物，但是在若昂一世这个“土著”的眼里，突然冒出来的大明就犹如外星人一样，彻底摧毁了他以往的世界观。
　　这种不对等的交际，让朱瞻基稳稳地占据了主动。
　　两个人在大殿内坐下，若昂一世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不平等。
　　朱瞻基的座位高高在上，而若昂一世只能在台下就座，需要仰望着坐在高台龙椅上面的朱瞻基。
　　两个人在两个通事的翻译下才能进行着艰难的对话，当相互问安之后，进入正式对话的环节。
　　若昂一世说道：“尊贵的大明皇太孙殿下，当大明携带着这些无敌舰队，远赴重洋，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西方，我想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让你们能闯过风暴海。”
　　朱瞻基却回答说道：“上帝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吊死鬼，他有什么资格来成为我大明的指引者？”
　　朱瞻基这样的回答，即使在几个大食翻译的耳中，也是极为大逆不道的。他们虽然是异教徒，但是安拉也没有否定对方的存在。
　　但是他们很清楚，朱瞻基是能懂一些葡萄牙语的，所以丝毫不敢添油加醋或者是精简，将原话翻译了过去。
　　得到这个答案的若昂一世目瞪口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他的内心激动无比，如果不是朱瞻基的气势太足，他都想要痛斥对方一番。
　　但是即便极力控制，他仍然忍不住问道：“难道大明人都是没有信仰的吗？”
　　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的关系如同粤语和官话的区别，两者的书面语言几乎是一样的，但是发音不同。葡萄牙人大多能听懂西班牙语，西班牙人却听不懂葡萄牙语。
　　不过这主要是发音的不同，只要两者相互接触几天，两人就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朱瞻基经过与翻译的半年学习，对如今的葡萄牙语虽然不能说的太复杂，但是简单的话还是听得懂的。
　　这一次，朱瞻基不需要翻译，直接用大明话反驳说道：“不，恰恰相反，我们大明也同样经历了同样的原始阶段，从图腾崇拜，到巫术，到有神崇拜。如今的大明已经将自然，科学，学术，祖先，以及宗教崇拜组合起来，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无神崇拜。”
　　几个翻译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才艰难地将朱瞻基的话翻译了过去。为了解释朱瞻基的这段话，通事用了更多的语言单词才把这番话翻译的合乎本意。
　　不等若昂一世反应过来，朱瞻基又继续说道：“对大明来说，有神论，有神崇拜是落后的，是你们对如今的世界了解太少，未知太多，所以产生的一种恐惧。当与我大明接触越多，你们就会发现，你们自己的无知和可笑。”
　　这话不仅仅是若昂一世和他的随从们，就连一帮大食通事听到这话，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都非常想问问，大明的人们究竟信仰什么？先进在哪里？
　　当然，这问题由若昂一世问了出来。“殿下，那么，大明是没有神的吗？”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什么是神？”
　　朱瞻基坐直了身体，俯视着台下的众人说道：“原始社会，由于人的大脑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相当低下，对世界本身知之很少。人类与虫蛇鸟兽为伍，寻找一种可以以身相许的不二对话者，并将这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实物化，于是就有了各个民族以各种动物或树木为对象的不同的图腾崇拜，并形成了一系列烦琐的习俗礼仪。
　　这个时候巫术也应运而起，巫术表现为人与这种神秘的无限力量之间的沟通，在东方，原始社会在有重大事件时，会有利用占卜等方式向‘天’请示，希望得到上天的启示，以在重大决策时能够顺天而行。
　　我知道《圣经》中有很多先知的故事，他们就是接受上帝的启示，再向人们表达、传授，从而使人们的行为能符合上帝的意志——即对上帝的绝对虔诚及‘爱自己的邻人’等。
　　各个民族在对这个终极无限的表达中，无不受本民族文化发展、地域环境、思维语言能力的影响，因此，各个民族的终极无限的呈现方式就不同。
　　在古希腊是以宙斯为首的多神；在希伯莱文化中，在你们欧洲，必须绝对服从耶和华的指示；在东方上古时期，这个终极无限就是‘天’。
　　你们西方喜欢将神人格化，这是人类对于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的美好想象。所以神不是创造了人，而是人创造了神。
　　而我们东方，天不是一个人格化的无限的力量，但是与你们西方的‘上帝’一样，以其令人畏惧、敬畏的强大神秘的力量，激起人心灵上的感激、恐怖、膜拜等复杂的情感。”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连通事们都忘记了翻译。而郑和这些大明官员却一个个听的心潮澎湃。
　　金纯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朱瞻基，内心第一次被这个殿下折服。
　　谁说这个殿下不学无术！
　　连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想明白过，原来宗教信仰是这样形成的。
　　他们儒家树立一个亚圣，其实也不过是讲太多的美好想象赋予给了亚圣，而实际上呢？明白的人都知道，在亚圣生活的年代，他也就是个不得重用的失意者。
　　朱瞻基话虽然没有针对亚圣，却把这里面的本质分析的清清楚楚，就连金纯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有此太孙，不一定是儒家之福，但是一定是大明之福啊！
　　好半天，几个翻译才魂不守舍地将这段话翻译给了若昂一世听，若昂一世也跟他们一样魂不守舍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否定他们信仰的神，是大逆不道的。大食人虽然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但是他们却通过信仰的传播让他们的实力越来越大。
　　而在欧洲，如今还处于中世纪的末端，虽然东征已经几乎撕掉了罗马的最后一丝脸面，但是如今的欧洲，仍然被罗马影响着。
　　若昂一世不敢想象，如果朱瞻基话在欧洲传播开，会引发多大的震荡！
　　就连他自己，现在都恨不得拿起长剑来维护自己的信仰。
　　朱瞻基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脸，又补了一句说道：“在我们东方，神不过是更优秀一些的人。上天最大，皇帝代表了上天，而神都是皇帝册封的。”
　　这其实是朱瞻基故意模糊了东西方神的定义，不过他的这番话并没有引发开始的震动。
　　因为不管是君权神授，还是天授军权，在很早的时代就已经流传开来。
　　东方的天授神权，在西方也有古埃及通行。
　　古埃及法老称自己是天神的儿子，被认为是天神的化身，故其并在死后住入金字塔以通天。
　　但是在欧洲，因为他们的城邦制制度，没有集权，也就没有人敢自称天子，更没有人认可。
　　古希腊和罗马因为有共和国，或者的日耳曼人和凯尔特人某些地方仍然是部落社会，所以即使在君主制城邦，一直有人抗拒视领袖为神的化身。
　　但在后来为了抗衡外敌而出现了统一的国家和强大的君主，由亚历山大大帝起便以神的化身自居。
　　更后由罗马帝国确立了皇帝是神的地上代表的思想，而为了和罗马和匈人抗衡，古日耳曼人也开始成立了以奥丁的后代或化身的人为王的国家。
　　但是一开始，欧洲都是多神制，一直到基督教统一了世俗权力，才衍伸出来了一个神。
　　东方的皇帝封神，西方的王君自称神，其实就是政治制度不同的体现。
　　这样一番对话对现场所有人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以至于中午的时候，朱瞻基特意摆出的宫廷盛宴，都让所有人食不甘味。
　　若昂一世午饭之后就向朱瞻基告退，将所有的交易谈判都交给了大儿子杜阿尔特。
　　回到了朱瞻基给他安排的房间，他坐在宽大的软榻上，浑身颤抖不停。
　　他原本只是看到了大明的强盛，想要来跟朱瞻基拉近一些关系，让葡萄牙在跟大明的贸易中占据一点优势。
　　但是今天的谈话让他明白了，大明比大食人这些异教徒更加可怕。虽然他们这些异教徒与他们信仰不同，但是都还承认基督教的神，因为连他们可兰经，实际上就是脱胎于圣经。
　　但是大明人完全不同，他们已经脱离了被神控制的阶段，反过来控制了神。
　　虽然若昂一世明白朱瞻基的话非常正确，但是这种言论却能完全颠覆整个社会，对急需稳定的欧洲来说，是非常可怕的。
　　如果没有了神权的限制，如果失去了信仰，整个欧洲都会乱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又重新召进了被他赶出去的侍卫大臣阿尔梅达。“与大明的交易全部放手给杜阿尔特，也到了该让他承担更多责任的时候了。你去安排我的船只，就说我身体不适，想要早日回国……不，不能这样说，也不能这么急着离开，明天再待一天，后天我们前往教皇国。”
　　阿尔梅达对若昂一世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陛下，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
　　“去教皇国，但是这件事不能隐瞒大明，他们的舰队在地中海游弋，随时都有可能碰上。”
　　“陛下是想……”
　　“不要说出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了。”
　　若昂一世的心里有些担心，与大明皇太孙这个狂徒待久了，他会不会也受到对方的影响。他更担心，这里是大明的地盘，他们的话可能被窃听。
　　他必须要尽快赶到罗马去，告诉马丁五世，大明将会比那些异教徒更加可怕。
　　阿尔梅达愣了一下说道：“但是教皇陛下现在应该在德国的康斯坦茨，教会在那里举行会议，讨论镇压捷克南部胡斯教徒叛乱和分裂事宜。”
　　若昂一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叹道：“这是教会最虚弱的时刻。”
　　朱瞻基当然没有闲心去窥探若昂一世的小算盘，若昂一世的到来，也揭开了欧洲各国纷纷来与大明贸易的大潮。
　　当天下午，就有三支舰队返回，并且带来了三个国家愿意与大明贸易的意向。
　　如今的欧洲，经济中心在南欧，政治中心也可以说是在南欧。
　　因为最富裕的威尼斯，还有罗马教皇国都在意大利半岛。
　　其他国家不得不接受威尼斯的经济剥削和罗马的政治压迫，如果他们没有选择，就只能乖乖听话，但是如果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当然义无反顾地投入大明的怀抱。
　　特别的现在，大明的商品价格看起来非常“实在”。
　　使团带回来的贸易清单虽然都算不上大，但是大明来欧洲贸易，本来就不是想要一口吃个胖子。
　　利用经济，干扰政治，在欧洲使坏水才是朱瞻基想要做的。
　　文艺复兴实际上就是欧洲人民揭开了教会身上最后一层华衣，原来的国王都需要教会任命，从文艺复兴开始，教会失去了神秘色彩，能够影响的国家越来越少。
　　虽然现在距离那个时间段还有大几十年一百年，但是朱瞻基不介意提前让各国自己掌权。
　　只有这样，大明浑水摸鱼的可能性才更大。
　　但是关于阴谋诡计方面，朱瞻基其实并不擅长。他能制定战略方向，却不会制定简单的战术。
　　如何在欧洲各国之间挑拨离间，还需要金纯这样的老奸巨猾的儒家来操作。
　　金纯对这件事倒是非常有兴趣，他没有想到，东方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划分开了君权和神权的范畴。
　　但是在欧洲，竟然到现在还是神权大于王权。虽然提早让欧洲人思想复兴，对大明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个强大的欧洲不是大明愿意看到的。
　　但是现在有了外力，也就是大明，还有外敌奥斯曼帝国，大明和奥斯曼都不会给欧洲留下发展的机会。
　　所以这个时候破坏他们的神权思维，是利大于弊的。
　　在仔细研究了欧洲各国之间现在的关系之后，他也向朱瞻基进献了一条绝户计……


第五十四章 战略与战术
　　朱瞻基与大明舰队是永乐十五年的正月出发，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年的时间，不过也才永乐十六年的十月。
　　永乐十六年，也就是西历的1418年。
　　如今的欧洲还在中世纪的泥潭中拼命折腾，文艺复兴三杰都还没有出生，欧洲的大航海时代也还没有开启，他们不要说大航海了，连能在大西洋中自由畅行的船只都还没有造出来。
　　英国对法国百年战争的第三阶段刚刚开启，他们虽然凑了一千五百条船进攻法国的勒阿弗尔，但是这里面最大的船不过能装六十匹马，相比大明的舰船，他们的就是小舢板。
　　奥斯曼被帖木儿国痛揍一番，连国王巴耶塞特一世都被抢走了。如今几个王子争权夺利，内斗不休。
　　他们不敢面对东方的帖木儿国，就只能把目光放在了西方的欧洲人身上，欺负的欧洲叫苦不已。
　　大明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来到了欧洲，在欧洲，根本没有任何能跟大明作对的对手。
　　能够阻止大明的，就只有漫长的距离造成的补给困难与疾病。
　　大明不是落后的欧洲，不是根本没有立国思想的游牧民族，不需要用屠杀来展示自己的伟大。
　　大明最擅长的是以德服人。
　　所以，朱瞻基让大明文臣们拿出一套能够有效制约欧洲各国发展，并且能展现大明文化，经济，政治优势的策略的时候。
　　以金纯和解缙为代表的大明文臣们在综合了欧洲各国的文化，经济，军事实力之后，就有心帮奥斯曼帝国打开进攻欧洲的大门。
　　这个大门就是君士坦丁堡。
　　把奥斯曼帝国放进欧洲，就如同一头鲶鱼进了鱼塘，在奥斯曼帝国的压力之下，大明不需要费心，就会有国家自愿与大明结盟。
　　那个时候，大明就占据了主动性。
　　但是，大明又绝对不能主动参与进欧洲与奥斯曼帝国的斗争，这就等于大明选边了。
　　所以，郑和的建议是从马穆鲁克王朝身上着手，通过与马穆鲁克王朝的合作，合法占据苏伊士，以苏伊士为据点，通过贸易增强马穆鲁克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的实力。
　　虽然这等于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但是这是在大明已经了解了欧洲情况的基础上，总比以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要强。
　　朱瞻基很清楚，这是郑和的私心，他对大食人的好感总是多一点。
　　不管是马林被葡萄牙人欺负，还是如今格拉纳达王国在卡斯蒂利亚的围剿下摇摇欲坠，在能够不损害大明的利益，又能帮他们一把的条件下，郑和还是很愿意做的。
　　有了他们的启发，朱瞻基想到了后世的五大流氓国在世界各地挑起战争的案例。
　　他们售卖军火，挑起战争，两边卖好，坐收渔利。
　　如今的大明虽然不能说是一家独大，但是能跟大明作对的国家也就那几个。
　　论军事实力，人口资源，大明都高高在上。
　　但是影响战争的因素，并不仅仅是军事实力和人口。
　　如今的科技发展还非常滞后，大明连对西北的军事压制都做不到，漫长的距离让中央王权能够覆盖的区域非常少。
　　从应天府到西北，绵延数千公里，一次行军都需要几个月，中间还需要大量的物资运输。所以哪怕大明的实力远远大于奕力把里，但是也很难剿灭对方。
　　大明现在利用航海能够抵达欧洲，但是让大明收服西北，都很难做到。
　　所以，大明是有实力的，但是缺少将实力转化为优势的手段。
　　这种实力优势，也很难体现在战场上，更难以在战场上发挥出来。
　　所以更需要策略和手段。
　　朱瞻基一开始想要挑起欧洲各国之间的矛盾，挑起欧洲与奥斯曼帝国的矛盾，只是一种战略思想。
　　想要丰富细节，把这种策略发挥出来，需要的是郑和，金纯他们这样的人，完善战术。
　　在众人经过多番沟通之后，决定有条件地向马穆鲁克王朝与马林供应铁器。
　　马林，马穆鲁克王朝等等，都是在北非，他们虽然有着悠久的历史，但是自然资源匮乏。
　　在他们的国家，许多士兵的手里都还是铜器武器，而不是铁器。收割大麦小麦的镰刀，有些都还是铜器。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们又怎么会在奥斯曼的脚下瑟瑟发抖呢？
　　在如今的食物链上，大明与帖木儿国处于顶端。
　　大明的势力在有了火枪和火炮以后，超过了帖木儿国。
　　但是帖木儿国相比大明并没有弱到哪里去，他们继承了蒙元的大部分实力，同时也继承了他们的科技。相比之前的大明，除了海上实力略逊，陆地上的实力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
　　而奥斯曼帝国相比帖木儿国，差的是人口和科技，但是他们位于百战之地，民风彪悍，个体实力高高在上。
　　奥斯曼帝国位于食物链的中端，那么欧洲各国如今还位于低端。
　　一个联合起来的欧洲是可怕的，但是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短期来看他们没有威胁，但是有历史经验的朱瞻基很清楚，他们的潜力是最大的。
　　不管是帖木儿国也好，奥斯曼帝国也罢，他们的暴力和强大是建立在屠杀以及机动方面，科技方面的优势有，但是也并不是很大。
　　他们有火炮，欧洲也有，他们有火枪，欧洲也有。
　　因为崇尚武力，他们在文化，包括民族底蕴方面，比不上欧洲各国更有潜力。
　　在朱瞻基的心里，帖木儿国和奥斯曼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欧洲。
　　金纯和解缙也正是因为朱瞻基提到了欧洲的文化底蕴，才赞同了将欧洲各国作为主要抑制目标。
　　在他们看来，帖木儿国和奥斯曼都是武夫，不值得忧虑。何况他们这两个国家距离大明更近，也容易打击。
　　但是欧洲各国具有自己的独特文化，这对将儒家看的比王权更重要的儒者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每一个儒者的心里，都有将儒家发扬光大的理想。
　　这一点被朱瞻基利用起来，所以他们对如何征服欧洲，才更有激情。
　　“殿下，今日英王，热那亚王，西西里王的使者都已经抵达，并且带来了大量的金银。但是根据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那个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依旧没有接见我们派去的使者。”
　　“消息如何传回？”
　　“前往威尼斯的使团受到了对方热情的欢迎，可是他们的议会并没有决定好与我大明的贸易。一开始他们甚至想要垄断我大明的货物，但是在看到货物的数量之后，才打消了这个主意。余宽怕殿下久等，所以派了一艘船传递信息给了西西里的使团。”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个神圣罗马帝国可以说是如今欧洲最大的国家，虽然这个国家只是个松散的联盟，但是正因为松散，所以想要做出决策更难。何况，他们国内现在还在打仗。暂时不用管他们，传信过去，让解祯期耐心等候。前往东方的使团有新的消息回来吗？”
　　“马穆鲁克王与贵族们已经在筹集金银，耶路撒冷那里的乱民也愿意跟我大明贸易。但是前往奥斯曼的使团，还有前往拜占庭的使团，如今依旧在与对方对峙。”
　　朱瞻基想了想问道：“今日是什么时间了？”
　　“十月初六。”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我们已经传达到了贸易的信号，对方也看了我们的货物清单，传令过去，东方四个使团汇合，以指挥使钱壮为总兵官，组织起来给对方一次深刻教训……不过，不要扩大战争，最多炮轰君士坦丁堡一番。”
　　“是！”
　　拜占庭与奥斯曼如今打的脑浆都快出来了，大明的使团去的不是时候，所以在爱琴海海域，就被双方的舰队拦住了。
　　三方相互对峙，不解决问题，但是也不让大明舰队通过。但是他们一直对陌生的大明舰队礼遇有加，所以僵持在了那里。
　　朱瞻基的耐心本来就不好，他还想等过了年以后，就借助北风回国，虽然还有几个月，但是如果进行大型贸易，时间根本不够用。
　　现在可不是后世，一天的时间，大批的货物都能从内陆运到港口。
　　即使有了贸易的倾向，许多货物都要各自筹措，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才有可能通过其他领主的区域，运到港口。
　　在港口还要清点货物，进行分类，几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所以，朱瞻基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对方不让路，那就打的让他们让路。
　　何况，他本来就计划这个时候减弱一点君士坦丁堡的防御，让奥斯曼人占据这个门户。
　　回到了大殿，朱瞻基写了一封密信，让内侍与传令船一起，将信件直接交到钱壮的手里。
　　去地中海东方的使团一共有四支，供四十艘船，全部都是八千石的一等战舰和四千石以上的二等战舰。
　　每艘舰船上有侧舷炮十座，舰艏炮一座，哪怕船只数量比对方少的多，但是在对方的战舰上都没有炮的时候，大明舰队就是无敌的。
　　如今的欧洲和奥斯曼，他们只会制作直径在十厘米以下的铜炮，这种火门炮可以说非常低级，威力有限，他们也只是在陆地使用，还不能在船上安装。
　　因为这种铜炮的威力虽然很小，但是重量却不轻，欧洲这边的船都很小，甲板很难禁受其后座力。
　　在火炮还没有使用在舰船上面的时候，面对大明的舰队，他们只能是靶子。
　　当天下午，两个小黄门就携带着朱瞻基的密信，分别登上了一艘传令船。
　　他们没有战舰护航，这是因为他们的船速很快，一般的船很难追的上。其次，大明舰队有上百艘船在各处巡航，不怕有人敢冒犯挂着大明龙旗的传令船。
　　传令船是平底，宽帆，每艘船只能容纳最多三十个人。但是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八海里，顺风可以超过十海里。
　　三十个人分成三班，轮流控帆，可以日夜兼程。
　　从休达出发，距离爱琴海大约两千公里，大约六天的时间就能抵达。
　　当十月十四这一天，两艘传令船在经过不同的航线快速抵达了预定海域，并且与在这里已经跟对方对峙了半个月的使团汇合。
　　将命令传达到，另外几艘传令船就迅速驶离，又前往希腊使团，耶路撒冷使团，召集兵力。
　　钱壮接到了朱瞻基的来信，不敢怠慢，迅速布置下了任务，外松内紧，等待援兵的抵达。
　　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跟对方经常交换一些物资，比如互相换一点食物打牙祭，让通事与对方在一起经常交流一番。
　　但是现在朱瞻基决定要先打疼对方，然后再谈，钱壮不敢因为与对方的交流，泄露了这边的备战信息。
　　十月十八，希腊的使团首先抵达，隔了两日，耶路撒冷的使团也顺利抵达。
　　四支舰队，四十艘战舰在海上汇合起来，占据了数里宽的海域。
　　这个时候，钱壮又派出了通事，同时向拜占庭与奥斯曼发出了最后警告，即刻让开海域，让大明舰队通行。
　　拜占庭与奥斯曼方面的将领还以为大明的主将疯了，对方的援军就是到了，也不过才四十艘船，但是他们双方各有超过三百艘船，军力超过了对方十倍以上。
　　奥斯曼的主将萨姆松还“善意”地劝慰道：“贵国的信件我已经让人送回了国都，但是那些大人物做出决定肯定会慢一些，所以我觉得继续等候下去，才是明智的。”
　　但是负责奥斯曼方面的通事都是大明鸿胪寺的大明籍汉人和回人，他们只是会大食语而已。
　　通事首领杨品轩就傲然笑道：“我大明刀锋所指，无往不前。此前只是等候殿下的命令，但是殿下既然已经下令，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惜一战。”
　　萨姆松望着杨品轩摇了摇头说道：“这是错误的选择。既然你要战，那就战吧，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奥斯曼帝国的雄风。”
　　随着钱壮所在的旗舰上一面红旗升起，大明的战舰迅速从四周向一起汇合，让奥斯曼人和拜占庭人惊异不已。
　　虽然大明舰队看似要进攻，但是为什么却还挤作一团呢？


第五十五章 区别对待
　　拜占庭帝国只是朱瞻基凭借历史记忆为他们起的名字，但是事实上，从公元四世纪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十五世纪，这一千一百年来，从来没有拜占庭这个名字出现在罗马帝国的记载中。
　　朱瞻基不记得拜占庭这个名字的由来，之所以按照历史记忆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历史上的罗马帝国实在太多了。
　　从古罗马帝国，到东西罗马帝国，包括现在势力最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罗马教廷国，罗马这个名字在欧洲的传承不仅从来没有断绝过，并且各国都以罗马这个名字来标榜自己的正宗传承。
　　拜占庭帝国作为从古罗马时代就传承下来的悠久帝国，但是因为位于东西方交战的前线，远离欧洲的中心，所以虽然血脉正统，却逐渐被边缘化。
　　对于这样一个因为大战而衰落的帝国，按说大明应该扶持，让他们继续成为东西方的绞肉机。
　　但是这个时候，朱瞻基的个人情感发挥了更大的作用，他对这个帝国没有一丝好感。
　　因为这个帝国的衰落，却滋养了另一个帝国的崛起。而这个帝国给华夏造成的伤害，远远大于后世的日本给华夏造成的伤害，那就是俄罗斯帝国。
　　他们虽然被奥斯曼帝国夺取了首都，赶到了寒冷的北方，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打通向东的通道。
　　他们的衰落让俄罗斯这个位于极寒地带的小公国，成为了豪强，并且在今后的几百年里，开始一路向东发展，形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国家。
　　他们杀害了无数的华人，夺取华人的土地，并且夺取了世界第二大黄种人国家萨哈共和国，将亚洲的北部变成了他们的国土。
　　这一世，朱瞻基当然不会让这件事重来，他从一开始就考虑，直接斩断他们伸向东方的手。
　　所以他选择了先牺牲拜占庭帝国，而不是扶持他们与大食人斗争。
　　大食人的宗教虽然让人厌恶，但是他们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人种的民族。闪族人，大食人，突厥人，蒙元人，形成的势力虽然庞大，但是内斗也很多。
　　更主要的是，他们的东方有印度人，大明，西方有欧洲白人，留给他们发展的余地并不大。
　　欧洲人的发展，大明因为距离太远很难控制，但是相对来说，大食人就要好对付的多。
　　特别是大明已经决定对付帖木儿国，朱棣过两年要御驾亲征，所以朱瞻基将视线主要放在了欧洲人身上。
　　在给钱壮的信里，朱瞻基虽然没有详细阐述针对各国的不同策略的目的所在，但是明确给出了指令，要求钱壮在针对两支舰队的时候，主要目标放在势力更弱一点的拜占庭帝国身上。
　　钱壮只是大明的一个中级将领，他不明白大明远征，贸易的意义。但是他身为直属朱瞻基的第一舰队的将领，在执行朱瞻基的命令的时候，却不会打一点折扣。
　　将麾下的四十艘船分成两拨攻击阵型，每个攻击阵型十五艘船，另外留了十艘船作为后备军队。
　　大明的舰队虽然经历了三次大型海战，但是前两次在日本都属于是围剿，只有第三次在忽鲁谟斯，才是真正的海战。
　　大明舰队的战术，也逐渐从一开始的混乱，到了忽鲁谟斯一战，才形成了真正的适应现代海战的战术。
　　那就是利用风帆的惯性力量，利用绕前战术，让舰队如同沸腾的水花一样，以旗舰为中心点，舰队向前以开花的阵型，在舰队侧舷面对敌军的时候，进行开炮。
　　这样的战术可以避免大明的战舰被更加灵活的西洋战舰包围，排成一个开花阵型的大明舰队，也不怕对方的小船打乱自己的阵型。
　　更重要的是，即便又一些船能够靠近大明的舰队，但是面对火枪的优势火力，他们也不能进行接舷战。
　　这种战术对依旧以接舷战为主要战斗方式的西方舰队来说，是捉摸不透的，更是猝不及防的。
　　他们看到大明的舰队向中间集结，然后沿着一条直线，向两边以圆弧线又散开的时候，根本不能理解。
　　奥斯曼人的战舰迎了上来，而拜占庭的战舰却严阵以待，想要看清楚大明的战术。
　　在他们看来，自己拥有绝对的优势，大明的舰船虽然更大，但是数量太少，他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是，当大明的舰队以两队直线，向两边散开的时候，大明舰队上面的火炮开火了。
　　轰隆的巨响如同天雷响起，在平静的海面上让所有人肝胆欲裂。
　　不论是奥斯曼人，还是拜占庭人，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天神发怒。直到看清是大明舰船上面的火炮开火，他们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然后，他们的舰船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上来，想要围剿住大明的舰队。
　　但是他们不知道，大明舰队已经满帆启动，形成了横着的8字形攻击阵势，他们再多的船，也只能成为靶子。
　　如今的船只都是木制，面对石弹的攻击，可以说是毫无抵抗力。而且西方的舰船并没有大明舰船的水密舱技术，只要水线左右中了一发石弹，等待他们的命运就是船只解体或者是倾覆。
　　一艘艘奥斯曼帝国的船只，冲的越快，死的越快。以至于萨姆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超过二十艘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海面上已经漂浮了数百士兵。
　　看到这一幕，萨姆松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大明只有四十艘船，就敢向他们两百多艘船攻击。
　　大明有火炮，而且大明已经能把火炮装在木制的舰船上了。
　　火炮在攻城的时候如今的威力还不算太大，但是面对木制舰船，威力大的惊人。
　　而奥斯曼人竟然还无知地向大明舰队围剿，主动送上门去。
　　他可不想自己的舰队只能被动挨打，然后一艘艘地被击沉在家门口。
　　“立即挂退兵旗，撤退……”萨姆松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海面上哀嚎，虽然痛不欲生，但是根本没有拯救他们的想法。
　　他只想赶紧撤退，保存自己的实力。
　　士兵没有了可以再招募，但是如果没有了船，他的军队就名存实亡。
　　奥斯曼的船只还没有进攻到大明舰队的跟前，就仓皇撤退，但是这是海战，即使想跑，在海面上调整航向也需要时间。
　　萨姆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队四散而逃，然后被大明舰队一一击沉。
　　相比奥斯曼的舰队，拜占庭的舰队因为一开始就处于侧后方，所以面对大明舰队炮击的时间也要更晚一点。
　　在奥斯曼的船只一一侧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与大明的左路舰队正面相撞。
　　所以他们有了更多的调整时间，伤亡也要少的多。
　　如今的大明火炮虽然有象限仪，横标仪的辅助，但是准星依旧低的可怜。这不是因为炮兵的技术问题，更多是因为火炮后座力引发的船只震荡。
　　大明舰队的攻击阵势是一直在移动的，这也更加降低了火炮的准星。
　　不过，如今的火炮大多是水平攻击，而拜占庭的舰队又集结在一起，所以依旧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他们的船只在如雨的石弹攻击中，只要是被击中了重要部位，就只能无助地听天由命了。
　　论起速度，不管是拜占庭还是奥斯曼，他们的船只要小了一半以上，有些更是小舢板。而且他们的船只都是软帆，相比硬帆，他们的船只更加灵活，速度也更快。
　　钱壮站在旗舰的船头，手举望远镜，看着战场上的情形，忍不住露出自豪的神色。“不堪一击！”
　　站在钱壮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左右两翼都只有十五艘船，却追的敌军各自两百多艘船四散而逃。
　　这的确是不堪一击，不过这不是士兵的武力因素，而是因为武器的差距，科技的差距。
　　几百年后，满清面对西方火枪的无奈，提前了几百年，在西方世界重现。
　　不过这一次，赴死的不是华人，双方的位置颠倒了过来。
　　钱壮却没有这些感慨，这种不对称的战争，甚至激发不了他的热情。在他的眼里，这样的海战不过是一场实弹演习一般。
　　这次三军对垒的位置位于达达尼尔海峡的南端，这里被奥斯曼人称之为恰纳卡莱海峡，海峡的两端分别连接爱琴海和达达尼尔海，是连接黑海和地中海的唯一水道。
　　这里的东侧是奥斯曼，西侧是拜占庭，这条六十公里长，最窄处只有一公里的海峡，不仅是亚欧分界线，更是两国海军百年征战之地。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特洛伊古城，就位于海峡南部的东海岸。
　　拜占庭的陆地力量绝对比不上奥斯曼，他们在失去了大部分欧洲国家的支持以后，只能咬牙苦撑。
　　但是在达达尼尔海峡，因为欧洲各国捐献的火炮，他们守住了这个海峡中部最窄处的克里巴哈尔城堡，牢牢控制着海峡西侧的这个重要要塞。
　　如今的两国因为都无力征战，处于短暂的和平期，海峡被两国共同守护，双方都拥有通行权。
　　当面对大明舰队不可抵挡的火炮攻击的时候，两国的舰队都仓皇地向海峡内逃窜。
　　大明舰队的速度稍逊，火炮石弹的威力也有限，所以大部分舰船都快速地脱离了大明舰队的追击。
　　许多时候，一个不经意的意外，就能导致一场战争的走势。
　　萨姆松因为损失惨重，他几乎是全速逃回了达达尼尔海峡，并且一路不回头地奔向奥斯曼帝国在海峡内最重要的城市恰纳卡莱。
　　他登陆以后，就快速进入了恰纳卡莱城堡。不顾守城侍卫的惊诧神情，失态地大叫：“快去通知凯拉兹将军，这个大明帝国的舰队太厉害了，帝国舰队无法抵挡，我需要他授权开启岸防炮阵。”
　　萨姆松与凯拉兹家族都是恰纳卡莱当地的权贵家族。虽然一个家族掌管陆军，一个家族掌管海军，但是为了竞争军费，征收兵源，两大家族势同水火。
　　在凯拉兹家族的城堡，萨姆松见到了好整以暇的凯拉兹。凯拉兹也早已从卫兵那里，知道了萨姆松大败的消息。
　　对于死对头吃了大亏，凯拉兹的心里犹如三伏天喝了一碗冰水一样畅快。面对萨姆松要求立即开启岸防炮阵，防备大明舰队的进攻的要求，凯拉兹却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萨姆松，穆罕默德陛下没有下令之前，我没有权力开启岸防炮阵。而且你也知道，我手上的火药只有不到五十桶，连士兵们手里的火枪都填不满，更别说火炮了。”
　　“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恰纳卡莱落入敌人之手吗？”
　　“敌人？你是说对面堡垒里面那不到两千罗马人吗？要不是陛下还想留着这样两处孤岛来引诱天主教徒们的注意力，我只需要一天就能消灭他们。”
　　“你知道我指的是那些大明人。”
　　凯拉兹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些大明人只是想要来贸易的，只要他们没有进攻，我不会视他们为敌人的。”
　　“你会后悔的！”萨姆松见劝说不动凯拉兹，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跟对方纠缠，他要尽快组织家族进行撤离，而舰队也要尽快退进达达尼尔海，这是他家族的赖以生存的力量，不能白白耗费在大明的炮火之下。
　　凯拉兹却笑了笑，没有理他。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望向了下首的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男人。“赫米尔，这个大明舰队是如何消灭帖木儿人的海军，又直接灭掉他们的陆军，我需要你把经过详细地跟我讲出来。只要消息无误，我会以高出大明人一成的贸易价格，收购了你手中的货。”
　　那个叫赫米尔的商人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在忽鲁谟斯耗尽了所有的金银，才从大明人的手里购买了柔软的丝绸和昂贵的香料。
　　但是他没有在直接贩卖到内陆去，而是费劲千辛万苦，从巴格达那里一路西行，好几次都差点死掉，才千辛万苦来到了布尔萨。
　　却没有想到，大明人不知道从哪里竟然打通了海路，如今载着无数的货物抵达了欧洲，还从欧洲又绕回了奥斯曼。
　　他们现在售卖的价格虽然比在忽鲁谟斯的时候要高了一倍左右，但是对赫米尔来说，这趟千辛万苦的旅程，却卖不出预想的高价，真是得不偿失啊。
　　大明人的贸易清单已经传遍了各处，并且明码标价，让整个奥斯曼的贵族们都知道了。他现在能卖出高一成的价格，已经非常难得了。
　　以后生意难做了啊！再也不可能还有暴利。
　　两大家族的斗争让凯拉兹按兵不动，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岸防炮并没有开火。
　　但是对困守在恰纳卡莱对岸克里巴哈尔城堡的拜占庭人来说，拜占庭的舰队就是他们的生命线。
　　如今的达达尼尔海周边，已经几乎全部都是奥斯曼帝国的地域。在这片土地上，仅仅只有君士坦丁堡，克里巴哈尔堡垒等少数几个沿海的城堡还在罗马人的手里。
　　如果舰队败退，他们这个城堡没有了后勤供应的生命线，不用奥斯曼来攻击，他们也要投降。
　　所以在见到自己的舰队被大明的舰队追进了海峡，抵达了海峡的最窄处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向大明舰队开炮了。
　　但是这个时代的欧洲火炮，粗陋的让人可笑。他们因为物资缺乏，没有铜，根本无力像大明一样铸造青铜炮。
　　他们的火炉炉温不够，更不可能铸造钢铁炮。英国在三十年后才铸造出了铁炮，还小的可怜，而西班牙和荷兰，更是在一百年后才会铸造铁炮。
　　在早期，欧洲最流行的火炮铸铜和锻铁两种选择。所以欧洲的很多造炮匠的兼职就是造铜钟，或者是造钟的兼职造炮。
　　至于锻铁炮，就是指将火炮零件一件件打造，逐渐拼合而成的火炮。具体说，就是垂直的锻铁条拼成一个炮管的现状，然后在套上一到数层铁环，然后将接缝灌铅或者焊上。这个过程异常类似于箍筒。
　　比如像早期弗朗机，欧洲人也是锻造的。不过小口径弗朗机炮管使用铁条卷制成炮管，然后在加上锻铁环和加固件。如果口径稍大些，则接合锻铁条制成炮管，然后再加固。
　　所以这种火炮的威力小的可怜，射距基本不会超过五百米。
　　但是因为大明舰队没有防备，他们的十几门火炮同时开火，还是给大明舰队造成了两艘舰队的甲板损坏，另外有八个士兵死伤。
　　得到消息的钱壮，第一时间的感觉就是愤怒无比。大明舰队在日本，在忽鲁谟斯的海战中，都没有任何因为对方还击造成的死伤，可是这次他却开了一个头。
　　这也让他这次的功劳大打折扣，甚至因为他的情敌，说不定还会遭到朱瞻基的训斥。
　　他本来就在考虑如何将打击的重心放在拜占庭人身上，现在机会也来了。
　　他第一时间就下令道：“退出对方炮击的射距，驻泊还击。我要让这个克里爸还儿血债血偿！”
　　来自大明的他们对西洋这些翻译的地名大多念不准，不过并不影响下属对命令的理解，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四十艘战舰停在了靠向奥斯曼人的一边，但是他们并没有对奥斯曼人进行攻击，反而全部将炮口对向了拜占庭人的堡垒。
　　这里的海面只有两里宽，稍微靠向奥斯曼人一边，对方的火炮就攻击不到。
　　但是大明的火炮射距大部分已经超过了一千米，舰艏炮这种铸钢炮的射距甚至能够达到四五里的距离。
　　所以这又是一场单方面的暴打，对方还无力还手。
　　而凯拉兹看到了大明舰队虽然近在咫尺，但是因为自己一方没有攻击，对方就放过了自己，越发认为自己下令不要攻击的策略是正确的了。
　　而惊慌失措的恰纳卡莱百姓，原本在舰队仓皇逃跑的时候，就准备要逃命了。
　　但是现在，他们惊奇地发现大明舰队对他们这个城市视而不见，反而对着罗马人那个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坚固堡垒进行攻坚。
　　凯拉兹自然得到了民众的一致推崇，他们大部分人甚至认为，这完全是萨姆松单方面挑起的战争。
　　一些贵族甚至还准备给国王写信，控诉萨姆松。当然，这里面有凯拉兹在不停地推波助澜。
　　而没有随着舰队逃走的萨姆松家族的其他成员，成了出气筒，他们家族想要运送大批的金银离开，也被无数民众拦住，抢走了不少财货。
　　在这达达尼尔海峡的最窄处，就形成了这样一副诡异的局势。
　　大明舰队就在城市外面，但是炮口对准的却是对岸。大明舰队并没有攻击恰纳卡莱，但是恰纳卡莱自己却已经乱了起来，城市里面甚至有多处起火。
　　克里巴哈尔城堡是一个位于海湾西侧衍伸出的余脉半岛，经过罗马人的数百年打造，形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
　　奥斯曼人就是因为觉得攻击这个城堡不划算，所以虽然已经占据了整个西岸的大部分地方，却留着这个堡垒并没有攻击。
　　但是，再坚固的堡垒，也都是根据战争的规模打造的。他们的火炮力量有限，所以虽然能抵挡自己的火炮，却不一定能抵挡大明的火炮。
　　而且大明人在发现石弹对巨石城墙作用不大，除了舰艏炮能给城墙造成损伤，其他炮的作用都很小。
　　这个时候，大明舰队在打哑了他们的十几个炮台之后就停止了火炮射击，而是改以船上的投石机，开始向堡垒内部投掷油缸和火把。
　　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整个堡垒就已经开始燃烧了起来。
　　而那些在奥斯曼人面前抵抗了几百年的罗马士兵，在炸毁了自己的火炮，烧掉了自己的粮草之后，趁着夜幕降临，举起了白旗，向西岸的奥斯曼士兵投降。
　　短短的半日时间，城堡里驻扎的两千士兵，还有五百民兵，两百营妓，就死伤了超过千人。
　　但是他们不敢向不知道底细的大明士兵投降，只能向知根知底的奥斯曼士兵投降，最起码，这样他们还能留着一条命。
　　等到第二日的天亮，钱壮惊讶地发现，这个燃烧了一夜的堡垒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里面的士兵也一个不见。
　　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去向，在岸上将死掉的三个士兵火化之后装入了坛子。
　　对他来说，执行朱瞻基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舰队继续向君士坦丁堡航行。


第五十六章 各方反应
　　奥斯曼埃迪尔内，这是一座位于君士坦丁堡西北，处于欧洲的城市。
　　虽然现在奥斯曼帝国名义上的首都是布尔萨，但是因为那里是如今的奥斯曼帝王穆罕默德一世弟弟伊萨曾经的领土。
　　穆罕默德一世对那里并无归属感，所以如今的实际首都，还是埃迪尔内。
　　当仓皇逃到泰基尔达的萨姆松快马加鞭，只用了一日夜的时间，就跑了将近两百公里。把大明舰队大破他们和拜占庭的舰队，直接进入达达尼尔海的消息传递给了穆罕默德一世。
　　这个消息对于奥斯曼帝国来说，犹如乌云盖顶，整个王城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奥斯曼土耳其人原本只是塞尔柱所属罗姆苏丹国下属的一个小型部族。
　　他们原本所住的区域，是乌兹别克斯坦花剌子模地区，属于土耳其人卡伊部落，在当时为花剌子模王朝的臣属。
　　自古以来就从事游牧，逐水草而居。两个世纪之前，蒙元人开始向西扩张，迫使他们迁移。最初他们依附于塞尔柱土克曼人建立的罗姆苏丹国，在和拜占庭帝国相邻的萨卡利亚河畔得到一块封地。
　　部落酋长埃尔托格鲁尔死后，他的儿子奥斯曼继位，继承其父担任部落首领。
　　1299年，土耳其趁塞尔柱罗姆苏丹国分裂，正式宣布独立，称号“加齐”，奠定了奥斯曼国家的雏形。
　　他们在立国之初，就对东方有着天然的恐惧，因为东方的蒙元是所有游牧民族的噩梦与恐惧之源。
　　虽然他们敢跟看起来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争夺土地，但是他绝不敢向东方迈进一步。这种对东方的恐惧，是过去几百年间，数次差点灭族留下的阴影。
　　他们的宗主国罗姆国，不过是蒙元帝国的一个分支塞尔柱人的一个分支，对他们来说，东方的帝国是无法战胜的庞大势力。
　　十五年前，他那征服了整个巴尔干半岛，将塞尔维亚都收入麾下的不可一世的父王，巴耶塞特一世。面对蒙元的一个分支帖木儿国，竟然被对方生擒，受尽折磨而死。
　　这更是让逐渐膨胀起来的骄傲的奥斯曼人又重新认清了自己。
　　巴耶塞特一世在而立之年，就率领民众，击败了以前的宗主国罗姆苏丹国，随后征服了巴尔干，再然后将神圣罗马帝国的联军又击败，被欧洲各国称之为战神之锤。
　　但是这个一生未尝一败的帝王，在面对东方的帖木儿国的时候，唯一的一次失败，就导致了他的死亡。
　　奥斯曼帝国因为四分五裂，穆罕默德一世耗费了十年的时间，才又重新把奥斯曼帝国统一。
　　对于东方，他们有着天然的恐惧感。
　　大明的到来，让他们一开始就惊恐无比，这些欧洲人不知道大明，但是他却很清楚，这个大明可是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蒙元帝国，重新统一了东方那片富饶土地的庞大帝国。
　　那里虽然有着精美的瓷器，有着柔软的丝绸，有着无数的茶叶，有着如山的香料，但是奥斯曼人也绝不敢去挑战大明的威势。
　　他们只能通过商人，从那里得到一些货物，然后高价卖给欧洲人。
　　但是现在，这个大明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了遥远的欧洲，竟然还从西方来到了奥斯曼帝国。
　　他很想去跟大明贸易，却又恐惧对方的势力，在他还在犹豫不决之际，大明竟然动手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大明仅仅用四十条船，就打败了他们和罗马人的舰队，而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大明这次来了超过六百条船。
　　在陆地上，奥斯曼人就对东方人有着天然的恐惧，在大海上，整个欧洲也只有威尼斯人的水上力量超过奥斯曼人。
　　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个大明。
　　他紧急召开了宫廷会议，想要做出应对的措施。他不相信大明远赴几万里，只是为了征伐他们，相反，应该只是为了贸易。
　　如果在贸易方面满足了大明的需要，那么战争很可能就能避免。
　　看到大殿内聚集起来的大臣，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初他的封地在埃迪尔内，所以虽然奥斯曼帝国仍然以布尔萨为首都，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埃迪尔内。
　　但是埃迪尔内距离他们奥斯曼的人的大本营太远了，能够聚集在这个大殿内的，只有附近的一些部落长老。
　　他心里已经决定了下来，大明的出现，不能让他再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西方。他应该将国都重新迁回布尔萨，这样才能控制整个帝国。或者干脆就一鼓作气，拿下君士坦丁堡。
　　但是没有等到他们做出决议来，第二批报信的人就已经抵达了埃迪尔内，带来了大明在六个小时内，就毁灭了克里巴哈尔堡垒的消息。
　　当穆罕默德一世听说，因为凯拉兹并没有攻击大明舰队，大明舰队抵达了恰纳卡莱，却没有攻占恰纳卡莱的时候，他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立即传令，令各部落筹集金银，我已决定，与大明进行一场巨大的交易。”
　　而在君士坦丁堡，得到克里巴哈尔堡垒在六个小时就被毁灭，两千多士兵只能向奥斯曼人投降的消息，已经五十八岁的曼努埃尔二世，连火都发不出来，满心仓皇。
　　十六年前，君士坦丁堡就差点被占领，因为帖木儿国的西进，抓走了巴耶塞特一世，才给只剩下几座城堡的罗马帝国（不带神圣就指的是拜占庭帝国，他们一直自称罗马帝国，但是跟神圣罗马帝国不是一回事。）留下了喘息之机。
　　但是曼努埃尔很清楚，已经占领了巴尔干半岛，包括希腊大部分领土的奥斯曼帝国，已经不是只剩几座城堡，还有摩里亚半岛的罗马帝国能够抵挡的了。
　　这十几年，他一直加强摩里亚半岛的防御，同时联络海上霸主威尼斯，如果君士坦丁堡真的撑不下去，就只能退到摩里亚半岛上去。
　　大明帝国的突然出现，带给其他国家的是惊喜，因为这代表着欧洲与东方的商路已经打通。
　　但是对罗马帝国来说，这仿佛就是灭顶之灾，因为大明的出现，必将会激发奥斯曼人的政策变化。不管他们是想向东还是向西，必将先解决位于腹地的君士坦丁堡。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明对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不闻不问，却非要把矛头对准已经摇摇欲坠的罗马帝国。
　　如果说真的是因为克里巴哈尔堡垒的士兵向他们开炮的原因，曼努埃尔是不相信的。
　　但是不管他信不信，他现在就必须要面对大明舰队的炮火了。在君士坦丁堡城外，大明舰队已经虎视眈眈。
　　虽然他们只有四十条船，但是这每一艘船都比他们的船要大，而且他们的船上还有火炮，这不是他们没有火炮的船只能够抵挡的。
　　他们的船上有希腊火，可是希腊火的射程太近，在根本无法靠近大明船队的时候，根本拿大明舰队无可奈何。
　　而这个时候，大明的使者带来了书信，看到这份由大明皇太孙亲自撰写的国书，曼努埃尔忍不住吐血了。
　　大明真的就是来贸易的，如果早知道这样，他又何必冒险阻击，现在损失了几十条船，丢了一座坚固的堡垒，还损失了几千士兵啊！
　　君士坦丁堡扼守亚欧大陆门户，位置的确非常重要。
　　要是按照这个时代人的认识，这里肯定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这里虽然位置重要，却是一个火药桶。
　　朱瞻基需要做的是对欧洲进行遏制，而不是参与进来。这个火药桶还是留给他们去争，自己看热闹就好了。
　　与其要这个火药桶，大明还不如跟威尼斯人在克里特岛上购买一块地方，作为贸易中心。
　　希腊的克里特岛位于亚洲，欧洲，非洲的中心位置，这里如今是威尼斯人的地盘。
　　但是威尼斯人如今也只是控制了一部分区域，这座面积八千多平方公里的岛屿，最开始被拜占庭帝国觊觎，拜占庭衰落之后，又面临奥斯曼的窥探。
　　在奥斯曼占领君士坦丁堡之后，大批的希腊人逃到了岛上，与威尼斯人共同管理这座岛，抵御阿拉伯人的攻击。
　　但是到了十七世纪，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争，奥斯曼终于抢下了这座岛，后来允许这座岛自治。
　　一直到了十九世纪，这座岛与希腊联合，成为了希腊的一部分。
　　朱瞻基对欧洲的土地没有兴趣，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地方等着大明去占领。
　　但是对土地没有兴趣不代表大明不想设立军事基地，贸易中心。
　　地中海是三大洲的商业中心，在西部朱瞻基想要占领休达和直布罗陀，在那里设立军事基地和贸易中心。
　　但是在东部，再也没有比克里特岛这个化外之地更适合充当贸易中心的地方了。
　　这里可以辐射整个阿拉伯人，奥斯曼人，西亚，东欧，北非的大部分区域，不过与哪里贸易的距离，都在三百公里以内。
　　也因为这个原因，负责率领与威尼斯接触的使团，是舰队的副总兵王景弘。
　　王景弘在九月中旬，就抵达了威尼斯这个欧洲的商业中心，他带来了大批的样品和贸易的愿望，也受到了威尼斯人的热烈欢迎。
　　虽然在地中海，威尼斯人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但是他们的陆地力量并不强，不说其他公候之国，一个伦巴第公国的陆上势力，就远远超过了威尼斯。
　　在北方，他们面对着神圣罗马帝国的咄咄逼人。这个庞大的帝国虽然如今只剩一个松散的联盟，神圣罗马皇帝也对公国，侯国没有任何的制约力，但是他们总归是一个联盟。
　　但是威尼斯的富裕就是原罪，他们虽然对上任何一个公候国都能占据优势，却无法面对整个联盟。
　　大明在刚刚抵达休达的时候，就已经被威尼斯的商船队发现，这个庞大的舰队让威尼斯人惊恐无比。
　　他们生怕大明舰队的到来，会改变整个地中海的局势，让他们的海上优势化为乌有。
　　但是他们的商船在试探性地与马林人接触之后，又接触了大明舰队，才知道大明来自遥远的东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贸易。
　　这种态度也最符合威尼斯人的利益，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想要垄断大明舰队的货物。
　　但是当他们的人看到那一船船的香料，一船船的精美瓷器，丝绸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依靠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吃掉这些货物。
　　虽然现在大明的报价远远比奥斯曼人要更低，他们也买不起。
　　但是跟大明建立更亲近的关系，绝对符合威尼斯人的利益。
　　因为这个原因，王景弘率领船队来到威尼斯的时候，受到了威尼斯人的热烈欢迎。
　　威尼斯人一开始并不愿意大明接触太多的贸易对象，但是大明的货物太多，他们吃不下，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想要得到最优惠待遇。
　　也就是在于其他人贸易的基础上，要给他们更多的优惠。这一点朱瞻基直接就答应了他们，毕竟现在的欧洲，能够拿出更多金银的国家，也就是他们了。
　　不过，能给多少优惠，要看他们的贸易量来决定，总之，他们跟大明的交易越多，优惠也就越大。
　　最高甚至能够给到他们百分之十的优惠，并且可以允许他们用克里特岛的东部区域来抵货款。
　　王景弘在威尼斯待了将近十天，才摸清楚这个小国家原来并没有皇帝与国王，虽然有总督，有执政官，但是他们也并不比其他联合执政官的地位更高。
　　这让王景弘惊讶无比，在他看来，一个国家竟然没有一个首领，这完全不符合现实啊。
　　但是，这里的执政官们用会议和协商，选举，共同领导这个小国，并且发展的相当不错，五百年来，一直是这里最富裕的地区。
　　原本王景弘对这种政治制度还非常有兴趣，但是当他再把视线放在了更高的位置，发现这个制度的制约性和危险性。
　　威尼斯的富裕，是建立在他掌握了商路，并且拥有势力最大舰队的基础上，是建立在他们对周边各国的商业剥削上面。
　　他们这群商人组成的联盟以为周边各国的内斗不休，才有了发展的机会，而且他们还很小。
　　如果大明想要这样做，几千万张嘴要吃饭，就根本满足不了。
　　而且，他在威尼斯也见到了各个商人，为了与大明合作，表面上与其他人共进共退，暗地里却想跟他建立各种勾当，损人利己。
　　终究还是一群没有见识的商人啊！
　　粗略了解了威尼斯的经济实力，王景弘对这个商业小国也没有了太大的兴趣，决定前往伦巴第。
　　那里是太孙殿下指定的重要国家，虽然他们不靠海，但是拥有肥沃的土地，众多的人口，也是这次贸易的主要对象之一。
　　在王景弘承诺大明不管跟谁贸易，肯定会比威尼斯的价格要高百分之十的时候，威尼斯人仍然不愿意让王景弘通过威尼斯前往伦巴第。
　　但是，当克里特岛上的威尼斯人传来了大明四十艘舰队，就击败了奥斯曼人超过两百艘船的舰队，并且击沉了超过五十艘船的时候，威尼斯人退让了。
　　他们虽然是地中海的霸主，但是面对奥斯曼人，依旧处于下风。
　　这是因为威尼斯的国力，人口都不如奥斯曼。可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对手，在大明的舰队面前不堪一击，这让威尼斯人恐惧了。
　　相比大明舰队在欧洲各国遇到了各种问题，前往北非和耶路撒冷一带的使团，却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不管是马林东部的哈夫斯王朝，还是如今在占据了北非和西亚的马穆鲁克王朝，他们对大明的使团都给予了最热情的欢迎。
　　这不仅仅是因为大明舰队带来了他们想要的货物，更因为大明的使节，也大部分都是回族人，大食人。
　　前往马穆鲁克王朝的首领就是舰队的通事总管马欢，他追随郑和多次下西洋，对西域各国了解甚多，还写了两本书，得到了朱瞻基的支持出版。
　　他是少数睁眼看世界的人才，对与各国的贸易，也能很好地掌握住分寸。
　　沿途东行，不管在那个部落，他总是能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并且建立友好的关系。
　　在抵达亚历山大港的时候，得到了消息了马穆鲁克王朝国王法拉吉甚至派出了使团，到亚历山大欢迎马欢一行。
　　从亚历山大到开罗，马欢受到了马穆鲁克王朝的热情款待。沿着尼罗河的古运河一路逆水而行，法拉吉派出了超过五千奴隶，充当大明舰队的纤夫，一路毫不耽搁地来到了开罗。
　　这种待遇让马欢甚至都有些心虚，认为自己一个五品教谕，承受不起如此的礼遇。
　　他原本只是一个九品通事，因为受到了朱瞻基的重用，才连升数级，成为了正七品经历。
　　这次下西洋，他因为担任通事总管，除了负责管理通事，还承担了管理儒生，负责安排他们对异国人进行教化的职责，所以才挂了一个五品教谕的职司。
　　如今受到马穆鲁克王朝国王如此高的待遇，心中当然有些不安。
　　不过，当他在开罗见到了法拉吉，并且被他旁敲侧听地询问忽鲁谟斯之战的时候，马欢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会对大明舰队如此重视。
　　法拉吉说起来也是一个苦逼的国王，十三世纪的马穆鲁克王朝能够坚强地抵抗蒙元大军，收服失地。
　　但是一百年后的马穆鲁克王朝，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从14世纪末起，马穆鲁克后期绝大多数国王或懦弱无能，或骄横暴戾，挥霍无度，权臣及军队将领争权夺利，国家陷于分裂，动乱迭起。
　　法拉吉刚登基，帖木儿国就打了过来。马穆鲁克王朝的势力大不如前，整个叙利亚，包括耶路撒冷在内，都被帖木儿洗劫一空，大马士革变成一片废墟。
　　对法拉吉来说，帖木儿国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现在听到前往东方的商人传回来的消息，帖木儿人的一个大型舰队竟然被一个叫大明的国家击败，并且将他们来不及逃走的舰队焚烧一空。
　　在他眼里势不可挡的帖木儿国竟然现在市区了他们的大部分舰队，这让法拉吉简直不敢相信。
　　他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期待大明舰队的出现，在他想来，这个大明应该是帖木儿国东方的国家，他们有结盟的条件。
　　但是大明舰队随后就如同消失了，半年多以后，竟然会从西方过来。
　　马穆鲁克人对海洋没有兴趣，他也不想知道大明是不是掌握了海图，他只想能与大明结盟，帮他应付北方咄咄逼人的奥斯曼人和帖木儿人。
　　知道了他的新式，马欢对这次的任务就充满了信心。
　　马穆鲁克王朝可不是贫穷的欧洲，这个国家可以说是地中海沿岸最富裕的国家之一，在经济方面，还要超过奥斯曼帝国。
　　除了金银，羊毛，他们还有先进的手工艺品，铜器、玻璃、纸张、地毯的制造技术，都是领先各地的。
　　特别是纸张，在朱瞻基发明了铅笔之后，硬纸在大明的需求急剧上升，但是大明除了昂贵的精品纸张，大部分造纸技术是为毛笔服务，所以普通硬纸的制造技术还比不上马穆鲁克王朝。
　　朱瞻基就曾下令，纸张和工匠是大明优先交换的货物，如果能招聘到会生产硬纸的工匠，都会记上一功。
　　马欢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也有幸看到了朱瞻基那里的地球仪和世界地图。
　　他是回族人，但是他更是大明人。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精通阿拉伯语，突厥语，那么他发展的机遇自然也在他的优势最能发挥的地方。
　　看到西亚地图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圣城北方的那个海峡。
　　如今的大明需要航行几万里，才能抵达西洋，但是如果能在这里开一个口子，大明舰队就能节省半年的航程。
　　这半年多以来，他就一直在暗地里筹划这件事，这次来马穆鲁克，也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他的目的就是那些能说服马穆鲁克王，让大明在这个只有不到一百里长的海峡，挖一条运河出来。
　　如果做成了这件事，他马欢必然是立下一大功。


第五十七章 耀武扬威
　　从九月下旬开始，越来越多的国家面对突然出现的大明，从最开始的防备和忌惮，变得越来越欢迎。
　　大明与葡萄牙的休达之战，虽然展现了大明强大的战斗力，但是大明并没有因此恃强凌弱，反而一直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来面对这些比他们弱小的国家，展现出来了一种让欧洲人都羡慕的东方文明。
　　这种文明比欧洲人自己都要更高级，所以他们甚至是以一种仰慕的态度来与大明接触。
　　而除了休达之战，大明的海上力量虽然非常强大，他们也把地中海当做是自己家的客厅随意穿行。
　　但是，他们不管面对任何一个国家的船队，都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还在撒丁岛的船只触礁的时候，进行了援助。
　　因为他们的出现，一直在地中海游荡的海盗船，最近一段时间也销声匿迹。
　　大明的友好态度逐渐传开，也就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国家使团，他们面对比往年要低了将近一半价格的各种商品，表现出来了狂热的兴趣。
　　越来越多的合约谈成，大明的货物也找到了越来越多的买主。
　　但是让朱瞻基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最先售卖完的货物不是丝绸和瓷器，也不是香料，而是铁锅。
　　铁器的售卖被大明严格控制，这次来欧洲，大明的铁器主要是以铁锹，镰刀，还有铁锅为主。
　　铁锹和镰刀因为附加值太低，带来的很少，但是铁锅却装了整整一船，数万口。
　　欧洲是没有铁锅的，他们的铁锅主要还是以铁鼎为主，用非常厚的铁片打造而成，造价高的惊人。
　　一口铁锅，不仅平民用不起，就是小贵族们也用不起。哪个贵族要是有一口铁锅，在他去世之后，子女们哪怕不要金银，也要争取到铁锅的继承权。
　　大明带来的铁锅全部都是生铁薄皮锅，这种铁锅在东方用了几千年，虽然看似简单，却有着非常高的技术工艺。
　　欧洲人看到这些铁锅就变的疯狂无比，一口铁锅的售价几十倍的利润，但是他们依旧趋之若鹜。
　　大明的货物一点点地变成了有主之物，但是依旧有一大半没有找到主人。
　　这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好，也不是他们嫌贵，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手里没有大明想要的货物。
　　欧洲如今除了不多的金银，主要就是马匹和羊毛，剑麻这些特产。
　　阿拉伯人手里更加富裕一点，他们好歹还有棉花，纸张，铜矿。
　　但是朱瞻基并不怕自己的这些货物卖不出去，因为还有许多国家没有跟大明达成贸易意向。
　　像最富裕的威尼斯，奥斯曼，马穆鲁克王朝都还没有跟大明达成贸易合作。
　　何况，就是卖不完，朱瞻基也会把这些货物留在欧洲慢慢卖。
　　到了十月中旬，大明舰队在爱琴海大破奥斯曼帝国，拜占庭帝国的海军，奥斯曼与拜占庭随即就跟大明使团展开了贸易谈判。
　　而马欢从马穆鲁克王朝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朱瞻基为之开心不已。
　　不知道马欢是如何与对方进行谈判的，马穆鲁克国王法拉吉现在竟然派出了侍者，递交了一份愿意与大明建立更加密切关系的国书。
　　这份国书的主要内容主要有两条，第一是马穆鲁克王朝邀请大明舰队在苏伊士驻军，建立军事同盟，并且愿意割让苏伊士以北三百平方公里的农田，作为大明驻军的粮食供应基地。
　　苏伊士是个古老的城市，在两千年前，这里就是东西方贸易的一个重要集市。这里虽然位于沙漠边缘，但是在苏伊士以北，到大苦湖之间的南北二十公里，东西十公里的土地，却是肥沃的绿洲。
　　这里纵然比不上尼罗河三角洲的土地肥沃，但是如果利用好，每年也能产出大量的粮食。
　　但是对马穆鲁克而言，这里却是一片混乱之地。
　　地中海与红海之间的贸易，从公元前就已经开始，在苏伊士运河修建起来之前，埃及人就是通过古运河将船队从地中海一直运到大苦湖，然后再通过二十公里的陆运，将货物转运到红海。
　　马穆鲁克的制度与东方的两千年前一样，属于伊克塔制封建制的国家。所谓的伊克塔，其实就是封藩制度，国王虽然有名义上的管理权，但是对地方上的约束很小。
　　苏伊士这个贸易重镇，一直是附近各大部落的摇钱树，他们占据了这里的大部分利益，即便是国王，从这里得到的利益也有限。
　　十六年前，帖木儿入侵，法拉吉呼吁各大部落出兵，在叙利亚一带与帖木儿国大战，结果却大败而归。
　　马穆鲁克的势力大损，各大部落更是对中央政府不理不睬。
　　苏伊士这里环境复杂，法拉吉几乎已经丧失了在这里的威信。
　　不过，他毕竟还是一个国王，通过各种手段，他虽然丢掉了大部分贸易关税，却掌握了那里的大片土地。
　　最少名义上，这些土地是属于他。
　　而现在，他就想通过这些土地拉拢大明人，让大明成为他们东部的屏藩，帮他们应付来自东方的威胁。
　　虽然知道那里的局势比较混乱，但是这个诱饵太肥了，朱瞻基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就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三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最少可以养活几十万人，几百万人，而这个非洲与亚洲的分界线的重要性，在地理位置上，要比直布罗陀更加重要。
　　只要大明守住了这里，以后修一条运河，那么从亚洲到欧洲的海运，就能节省两万公里的距离。
　　而第二条，则是在这个合作的基础上，马穆鲁克王朝需要成为大明重要的商业伙伴，形成军事和经济的双重合作与结盟。
　　对这一点，朱瞻基也没有半点意见。
　　东方有马穆鲁克王朝，西部有马林王朝，有了马穆鲁克王朝的支持，大明舰队扼守苏伊士，也能直接保护位于克里特岛的贸易中心。
　　西部有马林王朝的支持，大明舰队扼守直布罗陀海峡。这一东一西，直接将地中海囊括在了大明的保护之下。
　　所以看到这个消息，朱瞻基的心里已经在计划，该如何嘉赏马欢这个有功之臣了。
　　时间进入了十月下旬，休达这个的繁忙告一段落。各国的使节得到了满意的结果，现在都返回自己的国家，开始筹集各种货物了。
　　而应各国的邀请，朱瞻基也准备离开休达，前往各国进行访问，同时签订正式的贸易合约。
　　这一次出行，大部分舰队并不会随行，贸易团队除了高层人物，大部分还会留守休达。而几乎所有的货船也依旧留在休达，等待后期的交易。
　　与此同时，大批的海军也会留守休达，随同朱瞻基一起同行的，主要是外交使团，还有保护他的海军舰队。
　　当然，羽林卫是雷打不动地要随他同行，除此之外，还有一半的幼军，这就有了将近两万五千全副武装的军队，再加上护航的海军，使团，人数也达到了将近四万。
　　除了少数国家，大部分国家都没有这么大的接待能力，光是为了安排朱瞻基的行程，就是一项繁琐无比的工作。
　　这一次，怀孕的沈黛儿也被留在了休达，作为惩罚，青梅绿竹两女也被留了下来。刘承徽安排了两个已经学会大明话的波斯少女，专门负责贴身伺候朱瞻基洗澡。
　　她们没有复杂的背景关系，又比较新鲜，如果使用的顺心。朱瞻基准备以后在身边专门安排一批异国少女伺候，省得后宫那帮女人不省心。
　　接到了朱瞻基安排的任务，刘承徽非常重视，因为如果以后后宫真的形成了第三方势力，作为组建这股势力的后妃，她的权力将会大增。
　　这段时日，她就一直忙着调教这些少女，并且暗中甄别她们的身份，将她们训练成自己的助力。
　　她现在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满意无比，只有跟在朱瞻基的身边，她的特长才能得到发挥。
　　虽然她如今依旧还是一个承徽，但是她相信，只要把这件事办妥，以后的后宫，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而跟着殿下远航十万里，这段经历增加的阅历，更是其他妃子比不上的。
　　朱瞻基的这段访问之旅，首先抵达的就是距离休达最近的格拉纳达王国。
　　从八世纪开始，阿拉伯人就统治了伊比利亚半岛，在七百年的统治期间，阿拉伯人与罗马人除了信仰的不同，其实已经融为一体。
　　从十四世纪开始，卡斯蒂利亚人掀起了驱逐阿拉伯人的大旗，如今的伊比利亚半岛，大部分阿拉伯人都被驱赶到葡萄牙，还有东南部的格拉纳达王国。
　　格拉纳达王国，也成为了阿拉伯人在欧洲大陆最后的据点，根据朱瞻基的印象，似乎到八十年后格拉纳达王国才覆灭。
　　至于西班牙这个国家，则是几十年后，塞维利亚人，卡斯蒂利亚人，格拉纳达人，阿拉贡人联合起来，组成了西班牙这个新的国家。
　　也就是说，现在根本没有西班牙这个国家。
　　大明军队轻而易举就驱赶了北非的葡萄牙人，也给了格拉纳达人充足的信心，他们不认为自己就一定会失败。
　　当然，想要战胜卡斯蒂利亚人，光靠他们自己是不够的，他们需要一个民族的马林人，甚至包括大明的支持。
　　所以，他们为了讨好大明人，几乎是倾家荡产来跟大明贸易，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他们基本没有要任何奢侈品，而是将大明运来的一批铁制武器，全部买了下来。
　　大明的长矛，铁刀，在提高了炉温，学会去除铁水里面的碳以后，质量提升了一大截。
　　如今的长矛和铁刀已经不能说是铁了，而是钢。格拉纳达人试验了大明武器的锋利和坚韧，不顾成本，将本来就不多的这批武器全部买了下来。
　　虽然火枪如今已经在欧洲流行了起来，但是如今的火门枪非常落后。如今的欧洲火枪造价高昂，但是效率低下，一分钟还不到两发，容易炸膛，而且火药难以制造。
　　所以虽然大部分军队都装备了火门枪，但是火枪还没有变成通用武器，只能作为辅助武器。
　　格拉纳达人的资源不够，想要大量装备火门枪也力有未逮，所以这些钢制武器并没有落后。
　　朱瞻基当然是希望这些格拉纳达人能继续跟西班牙人斗下去，他们的实力越强，就越能拖累西班牙人的发展时间。
　　在日后著名的西班牙太阳海滩，朱瞻基与格拉纳达的国王穆罕默德八世进行了会晤，双方虽然没有签订任何纸质合约，但是朱瞻基承诺，将会在下一批大明舰队抵达的时候，免费给格拉纳达国提供一批武器。
　　携带着无数的金银，朱瞻基与穆罕默德八世分开，舰队继续北上，前往阿拉贡的首都巴塞罗那。
　　如今的阿拉贡其实要比卡斯蒂利亚的势力更大，十三世纪初，他们在兼并了加泰罗尼亚，瓦伦西亚之后，就成为了地方大国。
　　十三世纪后期，他们击败了萨丁王国和西西里，将撒丁岛，西西里岛吞并。
　　就在朱大明舰队抵达地中海的时候，阿拉贡的舰队进攻到了那不勒斯王国，将意大利半岛的南部全部吞并，成为了地中海强国。
　　他们与卡斯蒂利亚，葡萄牙之间的亲戚关系非常复杂，又涉及到了几代人的爱恨情仇。在内部，他们争斗不休，但是一旦面临外敌，又会很快联合起来。
　　因为休达之战，他们一开始对大明的态度非常模糊，甚至还召回了意大利的舰队防备。
　　但是在葡萄牙语大明和解之后，他们又积极地与大明展开了贸易。
　　伊比利亚半岛的民族，是一个极其享受奢华的民族，在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从美洲运回了无数的金银，从亚洲运回了无数的丝绸，茶叶，香料，这些都变成了贵族炫耀的资本。
　　他们用这些财富购买各种奢侈品，建造奢华的教堂，宫殿，但是从来不会给平民百姓一点好处。
　　这也导致这个国家很快就盛极而衰，在被英国击败之后，将日不落帝国的称号拱手相让，逐渐衰落成为了一个二流国家。
　　但是这种特质是很符合大明利益的，在跟大明的贸易中，无数的丝绸，香料变成了羊毛，变成了金银，让大明大赚特赚。
　　因为卡斯蒂利亚的首都托莱多远在内陆，塞维利亚当地的贵族已经直接到休达跟大明交易，所以大明与卡斯蒂利亚的贸易，也在巴塞罗那进行。
　　从巴塞罗那离开的时候，大明的运金船就又多了一艘，然后还多了几艘装满了羊毛的船，被安排送回了休达。
　　舰队抵达法国南岸的时候，大明舰队也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在一个月前，大明使团就抵达了这里，然后无数的贵族运送着金银，香水，来到了南岸的几个城市，等待着与大明的贸易。
　　虽然如今的法国在与英国的大战中，失去了一半国土。但是对贵族们来说，这是因为王位之争的狗咬狗，不管是谁掌权，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所以他们并不在乎谁当国王。
　　大明的货物对他们来说既是奢侈品，又是必需品，他们舍不得给国王支援一点军费，但是却舍得用无数的金银来换取丝绸，茶叶，香料，还有那精美的瓷器。
　　朱瞻基在抵达巴塞罗那的时候，饶有兴致地上岸去与阿拉贡的贵族们接洽，但是一进城市，就被漫天的臭气给熏了出来。
　　这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欧洲没有了一丝兴趣，在塞特港，朱瞻基干脆就没有上岸。
　　但是抵达马赛的时候，不仅法国的许多大贵族都前来了，更有法国国王查理六世派来的特使，所以朱瞻基只能捏着鼻子，进入了马赛。
　　在后世，因为现代化电器的应用，欧洲的各大城市显得古色古香，充满了历史感。
　　但是在如今，这些如同堡垒的房子因为窗户太小，又都是土墙，石头墙壁，还没有电灯照明，就显得破落不堪。
　　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的不讲卫生，不管男女，随地大小便，哪怕因为朱瞻基的抵达，当地人对这些黄白之物进行了清理，但是城市里面仍然弥漫着散不去的臭气。
　　这里的房子比不上大明，人们的衣着打扮，更是比大明差了许多。
　　大部分人的身上穿着的都是麻袋一样的亚麻做的衣服，他们将麻袋披在身上，用麻绳一系，就变成了衣服。睡觉的时候解开，又能当被子。
　　不管是小贵族，还是百姓，还是士兵，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装扮。
　　只有有钱人才能穿的起阿拉伯人运来的棉布，而大明的丝绸，则是最奢华的享受，只有大贵族们才能享受得起。
　　但是并不是说丝绸的销路就小，因为哪怕是一小块丝绸做成的手绢，都能成为流行时尚。
　　那些一年到头不洗澡的女人们，哪怕再穷，也要省钱买上一块丝绸制作的手绢或者是披肩，要是有意见丝绸做成的衣服，一定会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除了丝绸，香水也是他们必不可少的必需品。
　　不管是南欧人，还是阿拉伯人，都精通香水制作。除了羊毛，马匹，金银，纸张，香水也是大明与欧洲人进行货物交换的重要货物。
　　各种各样不同香型的香水，都被一坛坛地装运上船，那些会制作香水的工匠，也是身价百倍，被大明招聘。
　　大明舰队每到一地，都是无数的工匠毛遂自荐，希望能被大明人挑上，能前往富裕的大明。
　　这里面有无数的农业人才，香水师，还有无数的建筑人才。
　　因为数学几何的通用，欧洲人在建筑设计方面，其实不逊于大明，还有过之。
　　他们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能建造出高达六十米以上的石头大殿，但是大明都造不出来。朱瞻基也有意携带这些人才回国，从侧面对如今的儒家垄断学术进行侵蚀，改变大明如今重文轻术的风气。
　　文采再高，对社会的贡献也有限，一个儒家的嘴炮再厉害，在朱瞻基看来，还不如一个会修桥的工匠对社会的贡献大。
　　但是在大明，只要儒家学问高，就能变成人上人，就能享受荣华富贵。
　　你修桥的技术再高，也只是一个下等人。
　　先带一批西方的工匠回去，给大明如今死水一潭的理工学科增加一点活力，这是朱瞻基在前来欧洲之前，就有的计划。
　　在巴塞罗那，在马赛，朱瞻基的奢华气派让法国人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国气势，让他们见识到了一种不敢想象的派头。
　　不要说他们的国王了，就连教皇，跟朱瞻基的派头比起来，也不过是乡下土财主。
　　这种冲击甚至还要远远大于大明无敌舰队带来的冲击，这让他们知道，在他们眼里上帝的代言人，跟大明的皇太孙比起来，也远远不如。
　　而这种冲击带来的思想风暴，虽然能够促使他们的文艺复兴，但是只要他们没有了美洲这个物资供应基地，他们就永远不能发展起来。
　　而现在他们连能够进入大西洋的船只都还没有，美洲大陆朱瞻基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染指，所以，即使给他们带来一些启蒙，朱瞻基也不怕。
　　等他们能够造出横渡大西洋的船只的时候，大明已经在美洲落地生根了。
　　随后，大明舰队又来到了热那亚，除了与热那亚进行贸易，还在热那亚与伦巴第，与神圣罗马帝国的众多贵族进行了贸易。
　　朱瞻基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大，众多的诸侯国，城邦国，以及百姓都欢呼雀跃。
　　而在罗马，罗马教廷国的那些大主教们，却犹如看待洪水猛兽一样，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朱瞻基的到来。
　　多次的十字军东征的失败，如今的罗马教廷国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虽然他们依旧掌握着神权，但是不管是东正教，还是新教，包括一些教会的分支，例如胡斯教派，都在挑战天主教的权威。
　　在这样一个内忧外患的时候，大明舰队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种恐慌远远要比本身武力带来的威慑更加严峻。
　　但是各国跟他们并不齐心，他们的舰队根本打不过大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舰队在地中海耀武扬威。
　　如今的教廷国乱作一团，有许多狂信徒都叫嚣着哪怕失去生命，也要杀死大明的皇太孙。
　　大明舰队越近，狂信徒们聚集的也就越多，他们甚至不想让他踏上罗马的土地。


第五十八章 压力
　　“殿下，舰队已经抵达了比萨外海，阿诺河水深只有三米，只能容纳平底沙船进入。前军已经准备好了平底沙船，为了在天黑前进入美第奇家族的城堡休息，请殿下即刻动身。”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去敦促一下马良媛和刘承徽她们，让她们不要磨磨蹭蹭，我随时可以动身。”
　　刘万低声应是，正准备离开，朱瞻基又问道：“美第奇家族是哪位前来迎驾？”
　　刘万对意大利的人名念的有些不太准，说了一遍朱瞻基也没有听出是什么名字，将视线转向了他身后的一个阿拉贡通事。
　　这位通事会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也会意大利语，接受了大明的聘请之后，如今还在积极学习大明话。
　　虽然看到朱瞻基在看他，但是他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是旁边的一个大明通事提醒，他才明白过来，连忙用西班牙语回答说道：“尊贵的殿下，美第奇家族来迎接的是他们家族的第一继承人，科西莫，德，美第奇。”
　　朱瞻基手一扬，李亮连忙将实现准备好的一份清单递到了朱瞻基的手上。
　　打开了这份清单，朱瞻基翻到了美第奇家族的资料那一页。科西莫美第奇出生于1389年，今年三十岁，是美第奇这个新兴家族最被重视的继承人。
　　他记下了科西莫的资料后说道：“等我上船，让科西莫来见我，我也顺便见见这个罗马第一富豪家族的继承人。”
　　美第奇家族不仅在西方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家族，即使在东方也可为是大名鼎鼎。他们资助了无数的艺术家，在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中，发挥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不能说，没有美第奇家族就没有意大利文艺复兴，但没有美第奇家族，意大利文艺复兴肯定不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面貌。
　　马萨乔、多那太罗、波提切利、达芬奇、拉菲尔、德拉瑞亚、米开朗基罗、提香、曼坦尼亚等等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在这些文艺复兴巨匠的身后闪光，那就是美第奇。
　　除了艺术成就，这个家族还出了四个教皇，两个法国王后，在欧洲政界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不过在这个时代，美第奇家族才发展了刚刚三代。那些文艺巨匠们大部分还没有出生，他们家族只不过是个新兴势力。
　　萨尔韦斯特罗·美第奇是第一个被载入历史的美第奇家族成员，他在1378年震动整个佛罗伦萨的梳毛工起义爆发时，是当值的正义旗手（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最高司法长官）。
　　在起义胜利后，萨尔韦斯特罗当选为佛罗伦萨市政委员会主席，但1381年民选政府垮台后，被逐出佛罗伦萨。
　　他的儿子乔凡尼·迪比奇·德·美第奇使美第奇家族重新兴盛，他开设的美第奇银行赚得巨额利润，成为佛罗伦萨的首富。
　　比萨共和国在十年前因为战争失败，被吞并进了佛罗伦萨的势力范围，美第奇家族的势力也就拓展到了比萨。
　　如今的家主乔凡内虽然已经成为了佛罗伦萨的首富，但是在政坛上的影响力还非常小。
　　在朱瞻基的记忆里，美第奇家族是从成为教皇国的财务主管后逐渐发展起来的，现在的乔凡内已经快要死了，说不定，成为教皇财务官的，就是今天来的这个科西莫。
　　大明舰队的到来，并且大肆贸易，当然会引起欧洲富裕的大家族的重视。在大明的使团前来佛罗伦萨，为朱瞻基的到来安排的时候，美第奇家族就主动出来，愿意承担接待朱瞻基的任务。
　　他们家族的大本营虽然在佛罗伦萨，但是比萨，如今最奢华的几座庭院，其中就有一座是属于美第奇家族。
　　而且因为他们的银行发展迅速，在比萨还有他们家族设立的一个大市场，等于是他们家族控制了佛罗伦萨的经济。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个任务，虽然接待朱瞻基的到来，会有一些开销，但是能跟大明建立友好的关系，光是给他们一点贸易优惠，就能让他们赚回来。
　　当朱瞻基移驾到了充当旗舰的平底沙船上之后，他的妃子们被安排在了另一艘船上。
　　船队沿着阿诺河一路逆流而上，要航行五公里，才能抵达比萨市。
　　等船上众人都安顿下来，早已等候在其他船上的科西莫在接受了内侍的教导之后，来到了旗舰上。
　　虽然他们家族是佛罗伦萨的首富，虽然他已经见识到了无数大人物的气派，但是当他今天看到大明舰队的气势，早已经被征服了。
　　如此巨大的舰队，仅仅只是为了这位殿下护航，在这位殿下还没有抵达之前，就有数千全副武装的战士已经控制了阿诺河流域。
　　从这个入海口一直到比萨，到处都是大明的战士。他们纪律严明，浑身散发这一股昂然的气势，一看就是百战之兵。
　　但是这么多的士兵，竟然还不是大明的正规军队，仅仅只是这位皇太孙殿下的卫兵。
　　一个皇太孙就有几万人的卫兵，他们手里的火枪，比全欧洲的火枪加起来还要多，这如何说理去？
　　看到他们手中的黝黑枪管的火枪，科西莫毫不怀疑，如果这些大明士兵真的对佛罗伦萨有侵略之意，恐怕不要一周，就能占领佛罗伦萨全境。
　　在接受了一帮大明侍卫的一番礼仪教导之后，他才被允许上了皇太孙殿下的船。
　　登上了这艘船，他严格按照对方的教导，低着头，跟在对方的身后，在对方跪下之后，他也跟着跪了下来，嘴里用卡斯蒂利亚语喊道：“佛罗伦萨公国美第奇家族科西莫德美第奇，向大明皇太孙殿下问安。”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太孙殿下在前来欧洲的路上，没有学会拉丁语，罗马语，偏偏学会了伊比利亚半岛上面的卡斯蒂利亚语。
　　这可是个很少人会说的小语言，要不是他身为家族继承人，有心将家族业务拓展到伊比利亚半岛，他也不会专门学这种语言。
　　朱瞻基看着眼前这个美第奇家族继承人，对方其貌不扬，一个大鼻子特别显眼，长得有点像后世的门神布冯，只是没有对方的身高。
　　“平身……”朱瞻基这句话是用大明话说的，对方并没有听懂，经过了通事的翻译，才从甲板上站直了身体。
　　然后被安排在了船舱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距离朱瞻基足有五六米远，中间还隔着五六个人。
　　科西莫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落座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最里面，比众人高了半米高的一个高台上的朱瞻基。
　　匆忙之间并没有看清，但是唯一能看到对方的身材高大，一双眼睛格外锐利。
　　看到科西莫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刘万暗地里撇了撇嘴，真是蛮夷之辈，一点不懂得礼仪恭谦让，在殿下面前也敢如此坐下。
　　朱瞻基却没有在意这些，看着还有些紧张的科西莫开口说道：“佛罗伦萨作为罗马教皇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分界线，一直面临着双重压力，美第奇家族能够在这种压力下成为佛罗伦萨的领军人物，显然拥有其他人不能相比的地方。你个人认为，你们美第奇家族能够崛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听了通事的翻译，科西莫一时之间摸不透朱瞻基的心态，沉吟了一下，只能用官方语言回答道：“殿下，美第奇家族能够从动荡的佛罗伦萨崛起，靠的是我父亲的卓越能力，以及我们家族诚信为本的处事法则。”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比萨有一座高塔，从开建之日起，就斜了几度，但是正因为斜而不倒，反倒成为了一大景观。”
　　科西莫非常不习惯这种天马行空的谈话，但是面对尊贵的朱瞻基，他不敢表现半点不满，点头说道：“是的，殿下。如果殿下有心去看看，明天我帮殿下安排行程。”
　　朱瞻基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去不去，又说道：“如今的意大利半岛有着欧洲最多的建筑学家，艺术家，航海家，还有各种技术娴熟的水手。我大明一直对各种技术人才格外重视，想要建立一条从意大利半岛到我大明的技术交流通道，不知道美第奇家族愿不愿意成为我大明的代理人？”
　　再听清了通事的翻译，科西莫完全不明白朱瞻基到底想要说什么。他说了三句话，但是三句话却完全不搭界，让科西莫觉得，自己的脑细胞都死了不少。
　　他也并不怀疑自己领会的意思有错，或者通事的翻译有错，因为自己说的话他都听得懂，每次都是直接回答，只是身为皇太孙，他一直用大明话在说而已。
　　如果通事的翻译有错，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面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将近十岁的年轻人，科西莫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连忙回答说道：“殿下，这是美第奇家族的荣耀。”
　　强大富裕的大明在欧洲一出现，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个突然出现的舰队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而且携带的几百船的贵重货物，更是让整个欧洲都知道了这个大明比整个欧洲所有国家加起来都要富裕。
　　美第奇家族虽然是佛罗伦萨的首富，但是如果想要买大明的货物，最多也就只能买下十艘船的货，这让科西莫感觉到了巨大的差距。
　　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生产的货物又都是整个欧洲为之疯狂的，虽然是奢侈品，但是也能算是必需品。
　　不管是丝绸，茶叶，香料，还是瓷器，没有人不想要这些东西。
　　如果大明愿意出售火枪的生产技术，科西莫相信，武术家族也会像他一样，愿意倾家荡产来买下。
　　如果能成为大明的代理人，科西莫相信，美第奇家族绝对能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家族之一。
　　但是，他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美第奇家族的头上，虽然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还能算上一号人物，但是在整个欧洲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是美第奇家族，但是想到那些凶狠恶煞的侍卫的警告，他绝对不敢主动问起。
　　朱瞻基对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并不算了解，除了那些国王家族，也就一个美第奇家族是他听说过的。
　　特别是这个家族如今才刚刚崛起，如果将他们变成大明的走狗，直接影响到欧洲的文艺复兴，想想就让朱瞻基感到开心。
　　一个能干的家族，变成了大明的走狗，他们的能力不需要担心，更直接削弱他们对文艺复兴的影响。
　　如果能将他们变成意大利半岛的霸主，直接影响欧洲的历史，会让人很有成就感的。
　　朱瞻基笑了笑又说：“对神圣罗马帝国，还有罗马教皇国，我大明虽然能知道他们的大致势力范围，却不能弄清楚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虽然我们并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人事纠纷，但是了解越多，也就对我行事越有利，你认为呢？”
　　科西莫觉得很累，原本因为能见到大明皇太孙的兴奋，现在变成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谈商业，不谈利益，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直接展示了大明可以为所欲为的姿态。
　　这让科西莫怀疑，他如此积极地贴上来，是不是错了。
　　大明再强大，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位于遥远的东方，如果因为跟他们走的太近，惹怒了北方的神圣罗马帝国，南方的教皇国，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但是这个时候，却不容他拒绝，他很怀疑，如果他拒绝，惹怒了这位皇太孙，对方会不会直接将自己吊死。
　　一时之间，他有些六神无主，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只能祸水南引，开口说道：“尊贵的皇太孙殿下，美第奇家族非常愿意与大明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但是……”
　　他抬头大胆地看了一眼坐上不远处的朱瞻基，这才看清了朱瞻基的样子，对方气势逼人，拥有他从来都没有面临过的压力。
　　他狠了狠心，说道：“但是……教皇国人事倾轧，似乎有不少人想要阻止殿下前往教皇国呢！”
　　那位皇太孙殿下不动声色，但是其他人听到通事的翻译，都格外震惊，看到他们大惊失色地询问详情，科西莫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不管怎么说，现在不用直接答复对方，愿不愿意为对方所用了。
　　“教皇国……”朱瞻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第五十九章 代理人
　　只要是稍微知道一点欧洲的历史，就能够知道，在欧洲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拥有教皇国一样的影响力。
　　从公元五世纪，西罗马帝国被东哥特人灭亡，教会的中心迁移到了君士坦丁堡。到六世纪东罗马帝国卷土重来，灭亡东哥特帝国，从此以后，教皇国就拥有了相当大的世俗权力。
　　八世纪的时候，伦巴第帝国消灭了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半岛的最后一丝势力，在伦巴第的帮助下，罗马教皇终于脱离了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的统治，独立了出来。
　　虽然依靠伦巴第人独立，但是教皇国并不满足王权统治神权。
　　公元751年，拜占庭在意大利的领土最终全部沦丧于伦巴底人之手。罗马地区（此时已经发展为罗马公国）彻底切断了和拜占庭帝国的联系。教皇司提反二世通过向法兰克人领袖“矮子”丕平大献殷勤，从而解除了伦巴底人的威胁。
　　丕平两次率军进入意大利，迫使伦巴第国王爱斯图夫投降，把夺自拜占庭的原拉文那总督区的地方交给教皇及其继任者进行统治。于是出现了教皇国。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教皇国依旧是法兰克王国的附庸。为了改变这一趋势，数代教皇都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为了提高教皇国的威望，以及打消丕平的继承人日后利用这一献土行为来控制教廷的可能。罗马教廷在750年至850年之间大胆伪造了一份被称为“君士坦丁献土”的文献。
　　该文献试图宣布教皇国所拥有的土地是在公元4世纪时由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奉献给罗马主教西尔维斯特二世的。
　　丕平的儿子查理曼大帝死后，法兰克帝国在9世纪分裂为三部分。
　　虽然在此后的几个世纪中，以法兰克国王直系继承人自居的历代法国国王往往宣布自己为教廷的世俗保护者，甚至将教廷和教皇由罗马搬迁至阿维尼翁，但是在欧洲却不再有哪位皇帝或国王可以以法兰克帝国唯一继承者的身份对教皇国提出宗主权要求。
　　罗马教会和法兰克人的合作在公元九世纪达到了顶峰。
　　在此之前，像东方的君士坦丁堡教会一样，罗马教皇和罗马教会的地位（至少在名义上）是从属于罗马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即东罗马皇帝的。
　　教皇和君士坦丁堡大主教被认为是上帝在人间的宗教事务代表，而罗马（东罗马）皇帝是上帝在人间的世俗事务代表。基督教会和人民都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个皇帝，即罗马皇帝。
　　797年君士坦丁六世被废，以及其母亲伊琳娜皇太后自立为罗马女皇（797年-802年在位），使得罗马教会有理由拒绝承认君士坦丁堡统治者的最高权威。
　　罗马教会宣称，罗马皇帝的名义在希腊人（即拜占庭人）中已经不存在了，因此罗马教皇、所有的主教、法兰克元老元和罗马城的所有长老经过商议，决定把法兰克国王加冕为皇帝，使罗马帝国永远传承下去。
　　800年，教皇利奥三世将查理曼大帝加冕为“受上帝委托统治罗马帝国的伟大皇帝奥古斯都陛下”，查理帝国诞生。
　　936年，奥托一世被加冕为德意志国王。962年，奥托第二次举行加冕礼。教皇约翰十二世在罗马城为他加冕，授予他“皇帝”称号，由此开创了神圣罗马帝国之始。
　　但是，因为东罗马帝国的皇统并未就此中断，所以此后基督教世界出现了两个并立的最高统治者，一个在君士坦丁堡，一个在罗马。
　　他们并不像过去的东西罗马帝国皇帝那样和平并立，而是彼此指责对方是僭越者，宣布自己是唯一真正而合法的基督教会和人民的领袖。
　　从这一点来说，利奥三世通过为查理曼大帝加冕，使罗马教会（及其领地）摆脱了臣服于东罗马皇帝的从属地位。从此之后，罗马教皇成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最高宗教领袖。
　　罗马教皇国就是通过这种与强者的联合，脱离了君士坦丁堡的控制，成为了一方豪强，同时成为了宗教领袖。
　　从思齐三世至若望十二世在位时期，罗马城贵族中的几个妇女通过成为教皇情妇而掌握了教廷大权，她们的儿子，以及儿子的儿子，都被立为教皇（比如教皇思齐三世与其情妇玛尔西亚所生的儿子若望十一世和孙子若望十二世）。
　　十世纪的这段时期因此被称为“淫妇政治”时期。在这段时期里，教皇的政令只能在罗马城周边地区施行。其次，教皇国延续了伦巴底王国的封建体系，在教皇的领地上有许多伯爵和侯爵的封建采邑，他们都是几近独立状态的领主。
　　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皇国一个控制了欧洲大部分区域，一个控制了意大利半岛区域。
　　在此后的两个世纪中，教皇国和神圣罗马帝国仍然时不时地发生摩擦。
　　每当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想将其权力施展到意大利时，就要和教廷及教皇国发生冲突。
　　十三世纪的斗争在霍亨斯陶芬王朝绝嗣后，神圣罗马皇帝才不再随意插手教廷事务，教皇国与神圣罗马帝国进入相安无事的状态。到十四世纪初，教皇国像其他意大利邦国一样，已经成为完全独立的国家。
　　在十四世纪，特别是亚历山大三世和尤利乌斯二世这二位教皇统治时期，教皇国的领土再度获得大幅扩充，并成为意大利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之一。
　　但是，教皇对其大多数领地的统治仍是有名无实的，教皇国各个城邦的真正主子仍是当地的王子、贵族。
　　也就是说教皇国只有名誉统治权，并没有实际统治权。
　　但是，历任教皇利用自己的情妇，私生子，开始大肆扩充自己的势力。
　　这种矛盾在一百年前达到了顶峰，教皇国不得人心，神圣罗马帝国也不能忍受教皇国的荒淫，腐化，将教廷从罗马迁移到了法国的阿维尼翁。
　　从1305年到1378年，教廷迁到了法国西南的阿维尼翁，教皇成为法国国王的政治附庸。
　　尽管如此，位于意大利的教皇国仍然是教皇名下的领地，而且阿维尼翁城及其周围地区也成了教皇国的一部分。
　　神圣罗马帝国一直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松散的联盟。他们控制的区域虽然大，但是并没有一个集权政府，只是依靠领导人的魅力在管制。
　　当皇帝英明的时候，他们的权力就大一些，皇帝昏庸的时候，命令甚至出不了城市。
　　这样一个国家，连个首都都没有，皇帝是七大帝选侯选举出来的，这也导致了政治局面的复杂性。
　　朱瞻基在研究了欧洲的历史之后，至今都不能清楚地看清这几百年的复杂的脉络，很有一点东方在周室衰落时期的混乱。
　　几十年前，神圣罗马帝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皇帝，加上黑死病的蔓延神圣罗马帝国人人自危，教廷才借着这个机会又回到了罗马。
　　如今的意大利北部，包括伦巴第，热那亚都属于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一直到佛罗伦萨。
　　罗马教皇国只是占据了罗马到博洛尼亚，圣马力诺一块狭长区域，在他们的南方，如今的那不勒斯，西西里，被阿拉贡王国占据。
　　虽然他们掌握了神权，但是在世俗权力上，不值一提。
　　大明舰队的雄武，根本不是他们能挑衅的，他们也没有胆子来挑衅大明。
　　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容忍大明舰队将地中海当做自己家的后花园一样游荡。大明蔑视神权，甚至神权是由王权来册封，这就相当于来挖他们的根基，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这一点。
　　在硬实力比不上的时候，那就耍阴谋诡计，这是他们的传统了。
　　朱瞻基怕吗？
　　他当然不会怕，他相信不依靠海军，仅仅只是他的羽林卫和幼军，就能平推整个罗马。
　　但是，他的心里非常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在欧洲建立属于大明的崇高地位。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欧洲继续愚昧下去，并不想打压教廷的权力。
　　不过大明的到来就已经惊醒了他们，这个时候，寄希望他们继续愚昧下去不现实。
　　他现在还没有决定好如何对付教皇国，但是他们如果真的敢来挑衅自己，自己不介意狠狠给他们一巴掌。
　　看着眼前有些惶恐的科西莫，他笑了笑说道：“既然你能知道有人在背后想要对付我，显然，你也应该知道会是什么人。现在，到了你该展现自己友谊的时候了……”
　　科西莫愣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他想祸水东引，但是现在这个皇太孙却硬是要把他拉进来。如果自己现在做了内应，帮助了大明，也就站在了大部分本地势力的对立面，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的心里后悔不已，觉得自己贸然就主动凑上来，真是天大的错误。
　　但是，他又没有拒绝的勇气。
　　他只能讪笑了一下，想要拖延到进入城市，让自己的父亲来应付这个看起来年轻，却老谋深算的皇太孙。
　　比萨在过去的近百年间，一直是半岛西海岸重要的海港，这里的商人虽然比不上威尼斯的商人们势力庞大，但是也有着浓郁的商业气氛。
　　还没有进城市，就能看到在阿诺河的北岸，有一大片仓库，仓库的外围，还有一个巨大的市场。
　　整个城市的大部分上层人物全部来到了这个市场上来迎接朱瞻基一行，不过这个时候，他们都被全副武装的大明士兵，挡在了外围。
　　朱瞻基下船之后，一部分得到允许的代表诚惶诚恐地一一来拜见他，然后看着他登上了他那架巨大的马车。
　　乔凡内在朱瞻基接见其他商人的时候，就听自己的儿子详细述说了与朱瞻基的接触。
　　这个佛罗伦萨的首富看着朱瞻基那高大的身影，心里的沸腾也化作了冰凉。
　　现在就要做出选择吗？大明真的就值得投靠吗？
　　佛罗伦萨本来就处于神圣罗马帝国与教皇国的中间，因为双方的默契，才留下了这个缓冲区。
　　如果投靠大明，就等于他们要直接面对双方的怒火啊！
　　这个时候，乔凡内也后悔了。早知道如此，怎么也不该积极地贴上去。
　　他只是想要拉近关系，在商业上合作，现在却不得不在政治上做出选择。
　　当天晚上的欢迎晚宴非常热闹，大明的商业代表也对与佛罗伦萨的贸易合作表示了强烈的兴趣，让众多的商人们很为兴奋。
　　只有乔凡内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不时表现出了紧张的失态，让他这个主人显得大失水准。
　　看到这一幕，处于大魔王位置的朱瞻基却感到非常开心，这种操控其他人命运的快感，真的让他非常享受。
　　他很清楚，虽然乔凡内表现的很痛苦，很纠结，但是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第二天上午，朱瞻基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下，来到了位于城市北方的比萨斜塔。
　　这个建筑史上的瑰宝，对朱瞻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登上最高一层，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沿着狭窄的楼梯，朱瞻基一直上到了最高一层的五十米高空，然后眺望着四周的田野。
　　在他的身后，除了几位内侍和护卫，就只有特许跟上的乔凡内父子。
　　在这风和日丽的秋日，乔凡内父子两人因为登塔和紧张而显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可是看到连大气也不出一口的朱瞻基，他们的心里迅速冰凉了下来。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他们的眼里，与魔鬼没有太大的区别，现在他们只能面对魔鬼的诱惑，抛弃上帝。
　　朱瞻基这个时候没有要翻译，而是直接用西班牙语说道：“神圣罗马帝国在大明的眼里不过是个臃肿的笨猪，教皇国不过是个狡猾的狐狸，奥斯曼只是一只被打瘸的恶狼，东罗马帝国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死鱼。在你们两千年的历史中，除了最早的罗马帝国，如今的欧洲并没有大明值得尊重的对手。”
　　听到朱瞻基头也不回地说出这些话，乔凡内父子看着他手扶护栏，望向四周田野的背影，都有一种想要奋不顾身，将他推下去的冲动。
　　但是他们不敢，朱瞻基的身影太魁梧，他们父子两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方的对手。何况他的身边还有这么多的武士，每一个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乔凡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尊贵的殿下，既然欧洲在你们大明的眼里不值一提，为什么你现在却来到欧洲，除了贸易，还想插手欧洲的政治呢？”
　　朱瞻基依旧没有回头，说道：“因为大明要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建立一种规则，不论是谁，不论你现在是弱小还是强大，都必须要按照大明的规则来行事。”
　　朱瞻基回过头来，眼睛在他们父子两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才又说道：“你们现在的确很弱小，但是社会是在逐渐发展的，如今你们通行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并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律。在过去的两千年，你们一直征战不休，这并不利于整个社会的发展，所以大明要改变这一切。”
　　朱瞻基的许多单词与现在的单词有一些差异，但是并不影响他们听懂朱瞻基的话。可是朱瞻基的话他们每一句都听得懂，却依旧不能理解朱瞻基的意思。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社会，规律，发展，这些单词一直都有。可是连在一起，却让美第奇父子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似乎这些才是整个世界的发展趋势，这些远比目前欧洲各国奉行的一套规律更加深奥。
　　乔凡内大着胆子问道：“尊贵的殿下，大明来自遥远的东方，你们到底有没有能力让欧洲各国臣服？而你们又将通过什么手段，来让欧洲各国屈服呢？”
　　“利益，礼仪，道德，文化……”朱瞻基的脸上露出了意味难明的笑容。“如果这些还不行，那么还有战争……所有的一切手段大明都会利用，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规则！”
　　“是符合大明利益的规则，还符合所有人利益的规则？”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大有兴趣地说道：“你是一个聪明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乔凡内的话，也不屑回答，而是又说道：“在一百年前，整个欧洲大约有两千五百万人，但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万人左右。可是你知道，我大明有多少人吗？”
　　美第奇父子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心当然很大，这个大明突然之间出现，然后就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和先进的文明，还有富足的生活常态。
　　他们的军舰是欧洲根本制造不出来的，他们的武器更加先进，还有那数不清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以及金银。
　　这些给欧洲各国极大的冲击，但是这些直属他们眼睛能够看到的，而这个大明究竟有多大的实力，谁也不清楚。
　　就连那些去过东方的商人们，也说不清楚大明的实力，他们都没有真正去过大明，一切都是听说。
　　神秘的大明让所有人震惊，但是一切都还只是表象。
　　不等他们回话，朱瞻基又说道：“曾经一直攻打到匈牙利的蒙元人，也是我们东方文明的一个分支，但是如今，已经被我大明驱赶到了大明西方的荒漠。我大明如今的直接人口就有六千万，而在我大明势力范围之内，总人口达到了两亿人还要多。你们欧洲虽然有一千五百万人，却连我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们的土地是你们的几十倍，人口是你们的几十倍，如果不是你们还有一些贸易的利益，我大明对你们欧洲根本毫无兴趣。为了扩大贸易，所以你们就不能再进行无谓的战争，节省的军费，可以换回来柔软的丝绸，布料，茶叶，香料。如果不通过战争就能让你们的百姓生活的更好，战争又是何必呢？”
　　这一切都颠覆了美第奇父子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朱瞻基的话虽然简单，却让他们领略到了一个庞大的帝国的一角。
　　他们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一切不过是在强撑。这个时候，乔凡内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拜了下来，手贴胸前。
　　“乔凡尼·迪比奇·德·美第奇自此愿意臣服在殿下面前，成为大明帝国在欧洲的代理人。一切以大明的利益为先，以殿下的荣耀为我们家族最大的荣耀。”
　　在他念完了誓言之后，俯下身来，用自己的嘴唇亲吻向了朱瞻基的靴子，在朱瞻基的靴子边上亲了一口。
　　朱瞻基等他亲过，才扶着他的手臂说道：“只要美第奇家族能够忠诚于大明，我会让你们家族成为整个欧洲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大明想要控制欧洲，光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当然不够，不同的人种，在接触的过程中，总是会有天然的隔阂。
　　大明需要代理人，这个代理人还不能太弱，当然也不能太强。
　　像一国国王，他们即使投靠大明，最多也只是相互合作的关系，这种关系很难延续下去。
　　但是美第奇家族不同。这个家族在今后的几百年发展的一直很好，说明他们的后代大多比较成器，值得信赖。
　　而佛罗伦萨可不是偏安一隅，他们位于神圣罗马帝国和教皇国的中间，南北都是比他们强大的势力。
　　只要成为了大明的傀儡，他们就没有了其他的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否则的话，离开了大明的支持，他们绝对是两大势力首先报复的目标。
　　从比萨斜塔下来，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最大的势力，美第奇家族已经投靠了大明。
　　如今的人们，更多地依旧想跟大明的商业代表们拉近关系，得到更多的货物。
　　朱瞻基在比萨待了五天，这五天内，佛罗伦萨和比萨的商人们，与大明达成了无数的合作，贸易额甚至超过了如今势力受损的法国。
　　这个里面，美第奇家族当然是最大的贸易方，他们与大明贸易的总额，超过了三吨黄金。但是这里面，有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大明的扶持。
　　有了这些支持，他们就能利用这些财货，组建一直更大的军队，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地方势力。
　　除了明面上的贸易，大明与美第奇家族的合作还有更多不为人知，其中就包括了他们为大明提供的如今教皇国的各大势力脉络。
　　作为一个地头蛇，教皇国的那些大型势力，哪些值得笼络，哪些仇视大明都一清二楚。
　　甚至包括有哪几方势力想要对朱瞻基下手，他们也给出了详细的情报。
　　除此之外，科西莫还会加入大明与威尼斯的谈判使团，与对方进行贸易谈判，参与克里特岛的购买谈判。
　　克里特岛在威尼斯人的控制下并不稳定，他们虽然还是势力大于奥斯曼人，但是国家太小，综合实力差了一大截。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一直艰难地面对奥斯曼人的威胁，数次想要放弃这个地中海的十字路口。
　　大明现在只是购买这个岛的一部分所有权，其实对威尼斯人更加有利，因为多了一支大明舰队的防卫，他们对这个岛的统治权更加稳定。
　　但是他们都是商人，哪怕这里他们维持的很艰难，但是他们也不愿白白地给大明，还想卖出一个高价来。
　　大明虽然有钱，加一点货物就能换到这个岛屿的一部分。但是既然是谈生意，就要有个标准，不能当一个冤大头。
　　在朱瞻基抵达威尼斯之前，谈判还在艰难进行，进展不大。
　　美第奇家参与进来，他们能直接到威尼斯打探到了威尼斯人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作用比不同人种的大明人更加便利。
　　除了这些，大明还能利用他们到欧洲各国进行情报打探，都比大明人自己出动要事半功倍。
　　但是目前这个阶段，他们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对教皇国的情报打探上。既然他们有人想要对付朱瞻基，那么大明必然要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但是实际上，虽然大明众将都对教皇国的一些势力想对他下手义愤填膺，但是朱瞻基本人并不在乎。
　　因为现在教皇国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首先在教皇国内部，佩鲁贾和翁托利亚大主教布拉西奥野心勃勃，经常以武力威慑如今的教皇马丁五世，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力。
　　不过马丁五世出身于罗马科隆纳家族，这个家族在马丁五世成为教皇之后，成为了罗马势力最大的家族，垄断了许多世俗特权。
　　科隆那家族的一家独大，引起了许多主教的不满，教皇国就这么大一点，科隆那家族太强势，侵占的自然是其他家族的势力。
　　以尤金大主教为首的众多家族联盟，就是科隆那家族的最大敌人。
　　朱瞻基对欧洲的历史不算太清楚，如果他知道的话，就知道这位尤金大主教未来会成为继任教皇。
　　整个教皇国乌烟瘴气，上层淫奢无比，每个人都是或明或暗的多个情妇，教廷还有无数的修女供这些大人物享用。
　　他们还利用自己的权力做无本生意，抢占良田，根本不顾忌百姓的生活。
　　而在他们手足相望的神圣罗马帝国，虽然现在已经选出了新的罗马皇帝，但是经历了几十年没有皇帝的时期，皇帝想要收拢权力，已经不可能实现。
　　新任的罗马皇帝西吉斯孟在康丝坦斯宗教大会中处死了神学家胡斯，引发了捷克持续十四年的胡斯战争。
　　如今战争已经爆发，西吉斯孟连他的大本营匈牙利都顾不上，一直在捷克领导战争。
　　没有神圣罗马帝国的帮助，一个小小的教皇国，如果还想跟大明来作对，那只是自寻死路。
　　朱瞻基可以不在乎，但是他的属下没有一个敢大意。
　　朱瞻基只要出一点意外，他们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他们就此留在欧洲，不再回去大明。
　　连续几天，朱瞻基带着自己的妃子们到处游览，但是他们却在紧锣密鼓地了解教皇国的信息，做出应对之策。
　　当朱瞻基从比萨离开，准备前往罗马的时候，整个舰队的布置已经全部完成。不管是谁，想要伤到朱瞻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比萨到罗马外海，差不多是四百公里。如今的欧洲刮起了西北风，想要前往罗马，顺风顺水，两天的时间就能抵达。
　　当朱瞻基的舰队抵达罗马外海的奥斯蒂亚的时候，整个意大利半岛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首先进入特韦雷河的是幼军和内侍的前军，他们与教皇国派来的外联人员进行了第二次接触，将朱瞻基的行程安排，精确到了每个时辰。
　　更重要的是朱瞻基的仪仗，军队的安营扎寨，许多问题并不是空口白话就能确定下来的。
　　但是当舰队抵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明朗化，每一个步骤的安排也都依次确定。
　　朱瞻基的旗舰进入了特韦雷河，这看似水到渠成的进程，却经过了数百人的齐心协力的安排。
　　罗马距离海边只有二十公里，但是从特韦雷河进入，却需要航行三十多公里。
　　朱瞻基的仪仗众多，当然是从河道进入更加方便。
　　因为有人想要暗杀朱瞻基的情报，前军人员不敢马虎，在朱瞻基的舰船抵达之前，他们不仅中断了商船的航行，甚至还带着几张大型拖网，将河里面的各种漂浮物都打捞一空，并且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专人防护。
　　罗马以下，特韦雷河的河道基本都超过了五十米宽，虽然现在是枯水期，但是水深也差不多是五米左右。
　　除了大型宝船，一级战舰，二级战舰，都能通过河道直接行使到罗马南部的城郊的圣保禄大殿。
　　朱瞻基的旗舰就换成了一条一级战舰，船上的各种国旗，龙旗，在西北风中迎风招展。
　　这支来自异域的大型舰队也受到了当地民众的关注，在河道边，可以看到许多的百姓在看热闹。
　　坐在船舱中的朱瞻基，从窗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着问郑和：“如果敌人想要袭击，你认为他们会从哪里进行呢？”
　　郑和却没有朱瞻基这么轻松，绷紧着自己的脸说：“殿下登陆之后，前往罗马城内的这段旅程，恐怕需要重要防范。”
　　“希望他们不要让孤失望，场面最少要大一点啊……”


第六十章 布局
　　张威张武两兄弟在朱瞻基抵达之前的一个月，就作为第一批接触人员抵达了罗马。
　　他们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以贸易考察的理由，在罗马城内和城郊的各大市场，进行了考察。
　　当然，贸易考察不是他们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就是熟悉罗马的每一条街道，绘制最详细的地形图和城市地图。
　　在见到罗马之前，张威张武他们跟其他的大明士兵没有什么两样，总认为整个欧洲都是蛮夷之地，是肮脏的，落后的。
　　但是当他来到罗马这个城市，才知道，原来在这蛮夷之地，竟然也曾经有着先进的文明。
　　他们这里的人很穷，很脏，穿着麻袋一样的衣裳，浑身臭的让人掩鼻，就连那些女人，无一不臭的让人提不起兴趣。
　　只有一些喜欢丰满壮实女人的大明士兵，即使捏着鼻子，也尝试了一把这里的女人滋味。
　　张威张武也在这个行列，还别说，如果不是她们身上的臭味，这里的女人一个个丰满无比，在床上比大明女人更开放，别有一番情趣。
　　事先抵达的将近三百内侍，六百羽林卫学的士兵，很快就以他们的大方，赢得了全城女人的青睐。
　　罗马的货币非常混乱，来到这里一个月，他们对这里的货币依旧没有摸清楚，只有那些专门洽谈贸易的内侍，因为专门研究这个，所以才基本弄清楚了如今的罗马有超过六十种流通货币，还有一些古代的流通货币，整个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超过一百种。
　　不过这里的货币种类虽然多，主要还是以金币，银币，铜币为主。
　　在张威他们看来，这里任何货币都是粗制乱造，跟大明那精美的金银铜币比起来，不管是在材质上，还是在款式上，都差的远了。
　　在南洋的时候，除了银币昂贵，金币和铜币的价值都不高，他们找一个几女的耗费基本上都是一块当五十的铜币，相当于一个普通士兵一天的俸禄。
　　后来在印度，找几女的费用也差不多，只有在马林，因为当地的贵族送了很多女战俘给大明士兵，所以耗费更低一些。
　　来到罗马以后，大明士兵还是以自己的经验，随身携带了一些当五十的铜币，作为找女人的费用。
　　但是他们不知道，欧洲这里贵重金属都比较少，他们这种近乎全铜，并且样式精美的铜币，立即受到了极大的青睐。
　　在本地人十几个铜子就能找个女人快活一把的时候，大明士兵就成了大方的冤大头。
　　那些几女只要接待一个大明士兵，就能管好几天的生活，一个个喜出望外，都守在大明的军营外，想要做他们的生意。
　　她们很快也摸清楚了，来的大明人分为了两种，一种脸上没有胡须，他们似乎是阉人，对女人没有兴趣。
　　但是穿军装的大明士兵，只要自己的姿色不差，基本上都能谈妥生意。
　　为了吸引大明士兵，她们不得不在这寒冷的季节，用热水洗干净自己的身体，撒上廉价的香水。
　　相比美丽的外貌，他们似乎更在乎女人干不干净。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因为有利可图，这些女人成为了第一批迎合大明士兵的欧洲人。
　　虽然处于温柔乡，但是所有的士兵很清楚自己身上的职责，白天的时候他们丝毫不敢耽搁了布置的任务，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将罗马城市包括周边的环境摸的一清二楚，并且绘制了最详细的地图。
　　朱瞻基快要抵达的时候，所有人的神经更加绷紧了起来。他们这段时间也听说了不少的传言，虽然教皇已经决定以国礼欢迎大明的皇太孙殿下，但是因为的大明的渎神，不少人都想暗杀这个没有信仰的异端。
　　一个月前，从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抵达罗马开始，他跟几个主教的谈话就被泄露了出来。
　　当许多百姓听说大明的皇帝地位竟然高于宗教的神的时候，简直是群情沸腾。
　　教皇国与神圣罗马帝国为了权力之争，已经斗争了几百年，哪怕是皇权高于神权的时候，他们名义上还是要被教皇册封。
　　可是这个大明，是真正的异端。
　　只是大明舰队先是击败了葡萄牙，然后又击败了东罗马和他们最大的敌人奥斯曼的舰队，这让许多人并不敢直接跟大明士兵为难。
　　但是暗地里，他们的阴谋似乎更多了。
　　张威很清楚自己家族的荣耀就系于朱瞻基一身，所以他更是不敢大意，将自己负责的区域严密监控了起来，不容出一丝差错。
　　这天下午，虽然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但是他仍然带着一队士兵，在自己负责的长达六里地的区域巡逻。
　　他们这六百羽林卫学的士兵在绘制了罗马的地图之后，除了三百士兵要护卫那些内侍，剩下的三百人就被安排在了罗马城外到教皇宫这将近十六里的道路上。
　　每一队四个小伍二十人，负责一里地的巡逻，防止这里的人挖开道路，埋上炸药。
　　特别是一些桥梁和容易狙击的地方，他们每个地方都要严格监视，等大队人马抵达的时候，要着重标出来，严加防范。
　　张威身为旅长，下属统率一百二十五人，负责六里长距离的安保，不敢有一丝大意。
　　要是朱瞻基在这里出了一点意外，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旅帅，前军已经抵达，总兵官陈礼要求所有伍长以上人员，迅速回军营集合，为后日迎驾殿下做好准备。”
　　张威看了看跑的气喘吁吁的王春，问道：“前军派了多少人来？”
　　“以指挥使陈礼为总兵官，含羽林卫一卫三千人，幼军一卫五千五百人，共计八千五百人。”
　　张威点了点头，有这么多人来设立安保，足以让人放心了。他望向了身后跟着的士兵说道：“我先回去，你们继续巡逻。发现有任何异常，地面开挖的行动，都要及时通报。”
　　等他回到了位于希腊圣母堂附近的广场，可以看到往常冷冷清清的广场，今日变的热闹非凡。
　　这里是按照三千人的标准设置的，但是之前只住了他们不到一千人，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其他人还要分流到其他地方去住。
　　那些几女们更开心了，以前只有几百士兵，他们相互之间的竞争很大，如今一下子来了超过三千人，怎么也能做几笔生意。
　　希腊圣母堂地方不大，但是在他们背后还有一座修道院，这里都被教廷暂时交给了大明，作为暂居地。
　　大明士兵其实不习惯住这里的石屋，但是天气寒冷，住在房子里面，总比住在漏风的帐篷里面要更舒服一点。
　　但是不到睡觉，几乎没有人愿意进这只有一个小窗口的监狱一样的房子里。
　　这里有一个大殿，可以容纳四五百人，这个时候就被挤的满满当当，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上。
　　虽然看起来混乱，但是从衣服上就能看到，羽林卫学，羽林卫，幼军的士兵之间泾渭分明。
　　幼军的人数最多，他们是外军，一卫五千五百人，羽林卫只是内卫，一卫是三千人。
　　不过这次是由羽林卫的陈礼指挥使担任临时总兵官，显然是因为在安保方面，羽林卫更加专业一些。
　　这个时候，陈礼就坐在房间的最顶头，他的身边是一身戎装的幼军指挥使田炳，两个人正在低声私语。
　　张威注意了一下，除了他们羽林卫学的伍长级别的人员出席了会议，幼军和羽林卫参加会议的人员，最低也是旅长。
　　他带着几个下属在羽林卫学偏于一隅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心里猜测着这次会议的目的。
　　其实不用多想，谁都知道，这次会议肯定是为了殿下抵达做准备。
　　张威他们抵达没有多大一会儿，人员就已经到齐了，陈礼站起身来，清了一下喉咙，就大声说道：“殿下西行，每到一地都要开一个安全会议，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召开一个安防措施会议。诸位也都习以为常。但是这一次，我需要告诉诸位的是，这次殿下到罗马，不需要你们做好安全保护，而是需要你们故意出现漏洞，让那些想要对付殿下的人冒出头来。”
　　他的话音刚落，大堂里面几百人一下子就轰然炸开，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陈礼是奉命而为，还是传错了命令。
　　虽然众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纷纷小声议论。但是军营讲究令行禁止，在没有允许他们这些人发言的时候，就连袁祯这样的权贵子弟，也不敢出声相询。
　　不过，羽林卫学的贵族子弟们一个个手臂都扬了起来，想要开口问话。
　　这还是因为陈礼原本就是羽林卫学的副山长，余威仍在，要是换一个将领，恐怕下面已经闹起来了。
　　张威和张武两个人都愣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坐在陈礼身边的少监刘万站起身来，用他略带尖细的嗓音喊道：“殿下有谕……”
　　众将看到他拿出明黄的圣旨，纷纷从盘坐改为单膝跪拜。
　　朱瞻基是太孙，他虽然可以发圣旨，但是旨意只能用来称呼皇帝的制文，朱瞻基的只能称之为谕。
　　“奉天承运皇帝座下长孙瞻基诰曰：值此抵临欧罗巴罗马城，闻告有不法匪徒妄想挑衅圣驾，大明帝国威信不容挑衅，当严惩不贷。故此众将当外松内紧，令彼等匪徒露出行踪，一网打尽。特此命羽林卫指挥使陈礼为总兵官，诏令前军及羽林卫学人等，同仇敌忾，全歼反贼。”
　　朱瞻基的诰文并不是纯粹的文言文，给军中将士传旨，差不多就是大白话，人人都听得懂。
　　听刘万念完圣谕，刘万将圣旨令两个小太监扯开，从众将之中穿行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圣旨，包括上面的太孙印鉴。
　　这个时候，众人才信了陈礼的话，等两个小太监将圣旨收了起来，众人右拳击胸三下，然后齐声说道：“恭请总兵大人发令！”
　　陈礼这才开口说道：“羽林卫学诸将何在？”
　　袁祯，张威他们立即抱拳道：“末将在此。”
　　“今日晚间，将道路沿途防护交接于幼军与羽林卫联军，明日诸位另有安排！”
　　“是！”
　　“羽林卫众将何在？”
　　这一次轮到羽林卫众将纷纷应是。陈礼又说道：“羽林卫三千人按照来时编制，分为二十队，除四队作为机动后备，每队一百五十人，负责沿途一里道路近前防护。”
　　“是！”
　　人数最多的幼军，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却不多，因为他们是战斗部队，编组更大，主将相应略少。
　　他们的任务则是以四千八百人分成二十四个小队，除了十六支队伍配合羽林卫执行外围防护任务，剩下的八个小队一千六百人，则负责沿途的清剿，查探，抓人。
　　会议召开的时间不长，会议之后各个小队的工作分配，划分，交接，耽搁了更长的时间。
　　一直到天黑，这些工作才全部完成，但是这个时候依旧不能休息，他们还要沿途熟悉一番自己要防卫的区域。
　　这一番行动，大明做的毫不掩饰，兴师动众。
　　无数罗马人看到大明的大部队抵达，然后在街道上开始了各种扰民。
　　而幼军的另外七百士兵，则充当了辎重兵，他们抵达罗马以后，就在沿途的另两个区域又建立了两个军营，生火做饭。
　　当这些士兵回到军营的时候，一个个都仿佛是色狼一般，有些甚至连饭都来不及吃，在军营外挑中了拉客的几女，就在附近各处欢好起来。
　　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一些守卫人员，原本晚上出来巡逻的人也没有了，一个个躲在了温暖的军营里。
　　他们故意在给那些人机会，如果大明军队一直防卫严密，他们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那么就是想要发难，也没有借口。
　　只有给那些人机会，他们才有机会动手。
　　这个晚上，还有第二天晚上，就是故意留给他们的“机会”。
　　在羽林卫学的军营中，虽然已经夜深人静了，但是将近六百羽林卫学的士兵依旧没有休息，等待着命令。
　　而在下午开会的大堂内，陈礼，刘万，张凤山，田炳他们还有羽林卫学的一百二十伍长以上将士，在忙碌之后，才又汇聚一堂。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值得信赖的通事，与一帮罗马人。
　　这些罗马人当然是美第奇家族派来的人员，他们都是非常熟悉罗马的各大家族的人手，那些串谋想要刺杀朱瞻基的消息，也是他们最先传递到主家的。
　　对这里那个家族想要对抗大明，哪些家族中立，哪些家族又想跟大明密切合作来赚钱，他们都非常清楚。
　　但是他们现在不适合露面，所以夹杂在大明士兵里面，趁着天色渐晚，混了进来。
　　根据他们的情报，这一次有所串谋对抗大明的家族大约有十六家，这些都是比较极端的家族，许多都是狂信徒。
　　不过相对于罗马超过两百家的大家族来说，这些人的势力并不大。当然，这也看是美第奇家族的情报并不完整。
　　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份四张地图拼凑起来的罗马巨型地图，在这张地图上面，不仅详细绘制了各个街区和主要建筑，就连地形，河流，桥梁也标注的清清楚楚。
　　看到这张地图，这帮美第奇家族的人就惊讶无比，因为这样的地图，是他们根本不会绘制的。
　　在这份地图上面，他们用红笔将这十六个家族的大本营，还有主要店铺都标注了出来。
　　随后，陈礼与张凤山就开始按照这份名单，给幼军的众人开始分配任务。明日就是他们熟悉这些家族的时间，只要对方敢动手，就会迎来大明大军的雷霆一击。
　　张威这一队被分配的任务，就是监控住在贾尼科洛山下的波吉亚家族。
　　根据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家族在这次的串谋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是主谋。
　　张威因为跟朱瞻基的关系被分配到了这个肥差，并且因此让袁祯他们嫉妒不已。
　　美第奇家族提供的资料显示，这个波吉亚家族的族长是现年四十岁的阿隆索。他出生在阿拉贡，在担任主教之前，还曾担任过阿拉贡王国的外交官和莱里达大学的法学教授。
　　与他文质彬彬的外表不同，他擅长以毒药杀死竞争者，是一个闻名教廷内外的心狠手辣之辈。
　　受益于阿拉贡王国这一百年来的巨大发展，目前意大利半岛南部全都是阿拉贡的地盘。阿拉贡对他这个主教非常支持，所以他在教皇国的势力极为庞大。
　　除了阿拉贡王国的支持，他在现任教皇马丁登基期间也出了大力，所以马丁对他也比较宽容，造成了他目空一世的态度。
　　现在尚且不知道他这次行动的背后有没有阿拉贡的影子，但是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大明也就多了一个讹诈阿拉贡的机会。
　　就在张威与一帮下属还在计划如何能不打草惊蛇，却又能监控住波吉亚家族的动静的时候，在距离希腊圣母院只有两里地的波吉亚家族也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讨论。
　　一位黑发的矮小男子正对着众人说道：“后天那位大明皇太孙就会抵达罗马，如果今天晚上不行动，就只剩下明天晚上一个晚上。今天大明人放松了警惕，但是如果明天晚上他们警醒了呢？”
　　但是众人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一位金发的英俊中年。
　　这个中年的脸上露出着温和的笑意，但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的笑容温暖，而都会联想到毒蛇。
　　这个中年就是别墅的主人阿隆索主教，依靠渊博的文采，狠辣的手段，他从阿拉贡来到了罗马，照样迅速崛起。
　　听了矮小男子的话，他开口说道：“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行动，如果明天让大明的卫兵们发现，就会引发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只有明天晚上动手，才能让大明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矮小男子质问道：“如果明天他们加强防备了呢？我们岂不是再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不，大明皇太孙将会在罗马待十天左右，在他的行程安排里，不仅有游览梵蒂冈，还有游览罗马古城。即使明天没有机会，以后我们也能找到机会。”
　　阿隆索的意见显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经过了一番讨论之后，他们就此决定了下来。
　　随后，这些大老爷们一个个坐上了马车，而他们的随从点燃了灯笼，就这样离开了波吉亚别墅。
　　他们不屑于隐藏，反正在他们看来，即使他们当着大明人的面讨论对付他们的阴谋，那些大明人也听不懂。
　　大明人的说话他们也听不懂，所以只是安排了一些人在外围监视，并没有派人混进他们的队伍。
　　当然，他们讨论的内容，依旧只是在一个小范围内流传，不论什么时候，教廷总少不了一些叛徒和内奸。
　　为了利益他们能够出卖自己的里灵魂，更别说出卖别人了。
　　喧嚣归于宁静，阿隆索回到了刚才的会议室，其他人散去，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最值得他信赖的人。
　　“特鲁埃尔，摸清楚大明人的饮食习惯了吗？”
　　“对不起，阿隆索，据说那位殿下一顿饭要一百个菜，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吃哪个盘子的菜，所以不可能直接通过下毒来夺取他的性命。”
　　阿隆索并不气馁，又转向另一个侍从问道：“维斯卡，枪手方面安排好了吗？”
　　“是的，六个枪手已经安排在里亚诺的山林里特训了一个礼拜，不过，如果按照这位殿下在此前的安排，他的周围最少有三千大明士兵，每个最佳的射击角度都会安排人员搜索，所以很难确定射击的位置。”
　　阿隆索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必须在其他人动手之前，抛开其他人暗中下手。这些人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跟他们合作，永远只能当做无可奈何的最后选择。”
　　“可是在帕拉迪诺桥安放炸药，是最省力的方法，并且可以将矛头对准看管这座桥的马克西家族。”
　　阿隆索阴沉地笑道：“这么多家的合作，你以为风声不会泄露出去吗？大明军队有超过七万士兵，拥有超过五万支先进的火枪。如果这些人发疯起来，会将整个罗马陪葬。那个时候，任何一家参与这次阴谋的家族，都会面临最沉重的打击。所以，即便是我们想要这个皇太孙死，但是也不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他又想了一下说道：“明天我就会离开罗马，前往维克瓦罗去跟布拉西奥的代表谈判。我希望在后天上午，那位皇太孙刚登上罗马的土地的时候，就执行刺杀行动。即便杀不死这位皇太孙，也要让他把怒火发泄到罗马的这些家族身上。对我来说，罗马的大家族太多了。对阿拉贡来说，一个虚弱的教皇国，也更符合阿拉贡的利益。”
　　“主教大人，我会一切以你的意志行事，绝不会让人将怀疑的目光放在波吉亚家族身上。”
　　平静的两天过去了，朱瞻基马上就要踏上罗马的土地，但是驻守在罗马的前军，依旧没有发觉到任何刺杀行动的痕迹。
　　以陈礼为首的一帮人都有些急躁了起来。
　　不使用炸药，那就肯定是枪手，这样的防范会更加艰难，谁也不知道枪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至于想要用刀来刺杀，他们丝毫不担心，不要说殿下身边的那些高手，就是殿下自己，也是无敌的。
　　沿途没有任何异样，陈礼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殿下将要落脚的圣天使堡。
　　一开始他不能理解，殿下为什么没有丝毫忌讳，选择了圣天使堡作为自己的下榻之地。
　　虽然这里现在是教皇国最奢华的宫殿，但是这里以前是一座坟墓，后来又改成一座监狱，还曾是一场战争的堡垒。
　　但是当他看到这座建在特韦雷河边的圣天使堡之后，他有些理解了。这座宫殿用大理石修建起来，结实无比，整个宫殿易守难攻，能住进超过五千人，只要有充足的粮食，十万人也攻不进来。
　　但是拿坟墓改成皇宫，这些夷人真是没有一点讲究。
　　他率领一众人等将整个宫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挨着检查了一遍，然后驱离了所有的夷人，全部用自己人来防守。
　　为了防止有人在下水道安放炸药，他还亲自钻进了与河道相连的下水道，也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陈礼他们将所有能够想到的刺杀行动都假设了一遍，觉得自己的防备已经是天衣无缝了。这种被动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但是在异国他乡，人长得不一样，想派自己的探子都不行。
　　他们又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也就只能等待了。
　　当然，如果没有刺杀行动，那他们会更开心。
　　十一月十九，巳时三刻左右，朱瞻基的旗舰停在了罗马南郊的圣保禄大殿北侧的码头边。
　　这里距离罗马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前面的河道也能通航，但是因为特韦雷河是罗马的母亲河，河道上建设了许多桥梁。
　　这些桥梁留下的桥洞大部分都不能通行海船，所以只能在此上岸。
　　马丁五世虽然没有亲自前来迎接朱瞻基，但是红衣主教就来了四个，也算是超高标准待遇。
　　因为刺杀传言，现场都被封锁了起来。除了少数迎接人员，大部分看热闹的罗马人都被朱瞻基的卫兵拦在了外围。
　　现场也没有举行欢迎仪式，但是大明太孙驾临的排场，仍然让所有人震惊，这种盛大的仪仗，就连教皇也不敢摆出来。
　　对大多数罗马市民来说，这种盛况也是他们能够当做一辈子的回忆。
　　朱瞻基那架巨大的龙辇，面积超过了二十平米，只论面积，坐五十个人也没有问题。
　　他“热情”地邀请四位红衣主教与他同车，但是几位红衣主教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跟朱瞻基一起，省得被当了靶子，所以依旧只有朱瞻基独自乘坐。
　　现在是冬季，龙辇外围安装了窗格，里面布置了两层丝绸。
　　丝绸对子弹的防护能力超过绝大部分棉布和麻布，朱瞻基身上的龙袍里面，也穿戴了一身内甲。
　　龙辇沿着宽度达到了二十多米的奥斯迪恩斯古道向着罗马进发，龙辇四周都是护卫守护着龙辇。
　　这条奥斯迪恩斯古道是罗马最宽阔的一条路，可以一直通到罗马古城。
　　沿途一路平安无事，车驾一直抵达了帕拉迪诺山下的希腊圣母院。
　　这里是古罗马的都城的大门，希腊圣母院名不见经传，但是一部罗马假日让无数人知道了这里的真理之口。
　　从这里将会经过帕拉迪诺桥，越过特韦雷河，进入罗马的市区。也是从这座桥开始，道路收窄，只有十米左右。
　　大明士兵这个时候不敢马虎，在朱瞻基的龙辇过河的时候，超过三十名士兵不顾天上下雪，跳进了冰冷的河里，重新检查了各处桥墩和缝隙。
　　龙辇安全地过了河，但是所有人的情绪更加紧绷了起来。
　　过河之后道路变窄，右边是特韦雷河，左边却是一座座的民居。如果有人想要刺杀，也就只有这条五里长的道路最合适，除开这里，人们连靠近朱瞻基的龙辇都很难。
　　朱瞻基感到有些失望，如果仅仅是派枪手来刺杀自己，恐怕连大明的防护线都很难穿过。
　　这么小家子气的刺杀，让他想要掀起报复的大潮都有些不好意思啊！
　　一边听着陈礼的汇报，朱瞻基一边想着如果今日没有刺杀，以后该如何给对方创造机会。
　　他以身为饵，其实一帮下属都是不赞同的。不过因为朱瞻基执意要来罗马，所以下属只能是顺势而为。
　　但是朱瞻基要是想要犯险引诱刺客动手，任谁也不会同意，也绝不会给刺客这个机会。
　　少立一次功无所谓，要是朱瞻基伤了，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要是朱瞻基死了，他们整个舰队恐怕都要陪葬。
　　正在朱瞻基感到遗憾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几声枪响，并且似乎还是大明的火枪声。
　　枪声激烈了起来，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不一会儿，张凤山在龙辇外汇报道：“殿下，在一个窗口发现一位刺客。不过对方还没有开枪的机会，就被我们的士兵用子弹逼退，不过在我们进屋抓获的时候，对方已经饮弹自尽。”
　　朱瞻基大感没趣，摆了摆手说道：“不要受了影响，继续前行。”


第六十一章 见面礼
　　纵观历史上发生的刺杀事件，在依靠武力不能取得优势的时候，其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种。
　　冷兵器刺杀，下毒，枪手暗杀，然后还有炸药大规模应用之后的大规模爆破。
　　朱瞻基当然想对方能来一场大规模的爆破，这样的轰动也会更大一些，而大明军队有了伤亡，自然可以进行大规模的报复。
　　但是如果仅仅只是依靠枪手来狙击，造不成大的伤亡，那么大规模的报复，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他却没有想想，即使有了他们的布局，陈礼再多几个脑袋，也不敢真的让对方把炸药埋在他的必经之地。
　　刺杀行动对长长的车队来说，根本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后队的人马甚至都没有听到枪声，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刺杀行为。
　　连朱瞻基也没有看到那个悲催的枪手，整个队伍按照预定的节奏，来到了梵蒂冈东侧与圣天使堡相连的街口。
　　以马丁五世为首，数百身穿庄严神袍的主教，苦修士们，在这里列队欢迎。
　　不过红衣主教一共只来了七个，除了三个不在罗马，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出现。
　　从这里，朱瞻基将会与自己的大部队分开，他的妻妾和随从们大部分会直接前往圣天使堡，只有三百随从与三千护卫，跟他一起进入梵蒂冈的范围。
　　现在其实并没有梵蒂冈的说法，梵蒂冈指的不是一个国家，一个地域，仅仅只是一座宫殿。
　　如今的罗马，包括意大利半岛中部的数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都属于教皇国。
　　一直到十九世纪，意大利成为了一个联合国家，教廷才退到了梵蒂冈里面。
　　朱瞻基对罗马其他地方并不算熟悉，后世来罗马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古罗马遗址，连梵蒂冈都没有来过。
　　不过，对梵蒂冈和圣天使堡，他还是听说过其大名。
　　他的龙辇在后世的协和大道路口停下，教皇和教皇国的这么多大人物亲自来迎接，纵使朱瞻基从内心看不起这些蛀虫，但是也知道，他们代表了这个时代欧洲最上层的一部分人。
　　如今的欧洲是最黑暗的时期，整个教皇国淫奢，腐化，众人皆知，根本不需要掩饰。
　　教皇，主教们娶老婆并不合法，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不止一个老婆，私生子无数，许多私生子都还成为了一方诸侯。
　　甚至再过一段时期，有一个教皇还公开了自己的私生子，并且为私生子谋取了一个公爵的爵位。
　　而在教廷内部，几乎每个修道院都会专门培养美丽年轻的修女，专门供这些大人物享用。
　　但是不管他们的私生活再混乱，道德品德再差，他们的能力却不容小觑。
　　整个欧洲的底层愚昧不堪，却能在这个时代逐渐发展起来，成为世界的控制者，靠的就是他们的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这些人。
　　在抵达路口之前，被朱瞻基叫上龙辇谈话的陈礼，郑和他们都已经下车。龙辇上就只剩下了朱瞻基，贴身护卫的一清子和玄澄，还有李亮和刘万这两个近身内侍。
　　李亮和刘万两个人这个时候也忘记了相互之间的矛盾，一人一边，帮朱瞻基掀开了龙辇的绸帘，眼睛各自盯向了一方，身体绷紧，做好了替朱瞻基挡枪的准备。
　　他们很清楚，如果真有刺杀，这是最好的时机。
　　协和大道只有二十多米宽，两边都是大人物的私产。大明再跋扈，也不能将人家赶出来，封锁这里。
　　他们虽然做了最周密的防范，但是这里想要藏匿两个枪手，实在太容易了。
　　他们的身上虽然穿了内置板甲，但是也绝对不愿意挨上一枪，现在的枪支大部分都是散弹枪，谁知道子弹会飞到哪里。
　　但是为朱瞻基挡枪，是他们的荣耀。
　　马丁五世他们一直期待着朱瞻基的出现，但是在两个阉人之后，竟然又出来了两个身穿道袍的道士。
　　他们的眼里似乎根本没有别人，眼睛四周扫射了一圈，先下了龙辇，眼睛只是望着李亮和刘万撩开的绸帘。
　　马丁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身穿明黄冕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车驾的门口。这个身影虽然只是一般高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慑人气势，以至于大部分人看到他那冷峻的目光，都有一种想要臣服的感觉。
　　这就是大明帝国的皇太孙！
　　从他的身上，就能感受到东方那个庞大帝国的底蕴，这是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比不上的。
　　躲在路边博尔吉家族豪宅五楼阁楼里的费奥拉，一直小心翼翼地从他拔出了一块墙砖的缝隙向外张望着。
　　他根本不敢利用窗口向外窥视，在这位殿下还没有抵达之前，上千的大明士兵已经在道路两边，只是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守住了道路两边。
　　他们不像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只会盯着街道上的人，而是反向交叉，双方的眼睛一直盯着路两边的房子。
　　稍有动静，就会有枪林弹雨扫射了过来。
　　费奥拉不敢冒头，就只能从缝隙里向外窥视，这些护卫手中的枪非常陌生，不仅有两根枪管，还不用火绳就能射击。
　　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这种火枪不用点火，射速很快，射程也远超他手里的火枪。
　　他看了看手中的火绳枪，虽然枪里面已经装了比平时多五成的弹药，但是也不能确定就能伤到对方。
　　当那位皇太孙走出了马车，他的心突然也绷紧了起来，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等他反应过来急忙点燃了火绳，那位皇太孙已经走下了马车，与马丁五世相互问安。
　　沿着一个狭小的空隙，他将枪管慢慢伸了出去。
　　从六岁开始习武，朱瞻基虽然没有具备神奇的第六感，但是当一个人恶意注视自己的时候，却有比一般人更加敏锐的感觉。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是对方最容易下手的机会，为了礼节，他不可能不露面，而他从龙辇上下来，四周也不开阔，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除开这里，他们很难找到自己抛头露面的机会。
　　因为精力大部分放在防备方面，他向马丁五世的行长揖礼的时候，就显得漫不经心。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来自自己的右前方。他随即抬头，右手一指右前方的建筑。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朱瞻基的身上，他的手一指，陈礼立即大声喊道：“护驾……”
　　一清子和玄澄一个闪步，就挡在了朱瞻基的身前。
　　他的贴身内侍们也早有准备，一百个内侍迅速打开手中的黑纸伞，不到五秒钟，就占据了街道每一个位置，高举起了手中的黑伞。
　　这个布置是朱瞻基在知道有人想要刺杀以后，做出的安排。
　　身为大明皇太孙，他不可能因为有人想要刺杀就改变行程。但是他的安危不是一人之事，关系到千万人的性命，所以也由不得不重视。
　　朱瞻基想到了曾经在电影上看过的一个镜头，面对狙击手的时候，挡住对方的视线，是最有效的方式。
　　所以这一百个内侍在有危险的时候，就会打开手中的黑伞，高举起来，将整个天空挡住。
　　而朱瞻基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下位置，连离开都不用，就会让来自远方的危机消失。
　　大街上，教廷的众人原本还在好奇地看着刚下车的朱瞻基，从下车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朱瞻基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压力。
　　现在，朱瞻基的手只是向前方一指，顷刻之间，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就用黑伞挡住了天空，把包括马丁五世在内的教廷众人也挡在了伞下。
　　所有人都因为这场变故有些愣神，原本只是朱瞻基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但是现在，就连在他们看起来身体并不强壮的大明士兵，也同样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
　　论个体武力，大明士兵看起来弱不禁风，相比他们强壮的武士，似乎不再一个等级。
　　但是，大明的火枪犀利，现在看到他们每个人都训练有素，在这几千人的场合，每个人只凭一声号令，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迅速控制整个现场。
　　这种相互之间默契的配合，在战场上面，可以发挥的威力，远远超过了各自为战的武士们。
　　现在，所有人都被这种惊恐支配，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朱瞻基在一清子他们的身后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然后又从人群中穿行了出来。
　　密集的雨伞挡住了天空，在连马丁五世他们都被挡住的时候，远处的人根本不能确定他的方位。
　　他向着马丁五世沉声说道：“今日是黄帝历4115年十一月十九，来自东方的大明，带着友谊与利益，跨越大海而来。这是一场历史性的见面，东西方的文明的融合，贸易的流通，将会从我们之后直接进行。恭喜阁下和诸位，你们不仅见证了历史，还参与了历史。”
　　这是一段装比之极的开场白，但是朱瞻基深知，这就是在创造历史，所以故意用这样一段话作为开场白。
　　说话之间，他还向着在稍后位置上的若昂一世笑了笑，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特意赶到教皇国，将自己一方的底细泄露了出来。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时候响起了一阵枪声，包括马丁五世在内的教廷众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在通事将朱瞻基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之后，他们的情绪才稍微安定了下来。
　　马丁五世抬头看了看已经被挡住的天空，向前走了一步，站定之后向朱瞻基微微鞠了一躬。
　　从这个礼节，也能看出马丁五世将朱瞻基当做了一个平等的对象。
　　“尊贵的大明皇太孙殿下，虽然我们在历史的记载中，有许多来自东方的传说，也知道那些柔软的丝绸，精美的瓷器，香浓的茶叶，昂贵的香料，都是来自遥远的东方。但是强大奥斯曼帝国成为了东西方之间交流的障碍，一直到今天，我们才真正见到了来自遥远东方的阁下。希望你带来的是友谊，而不是战争，带来是贸易，而不是掠夺。”
　　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几乎都是说拉丁语，这种死语言虽然以呆板著称，却是欧洲两千年来的通用语言，一直到大航海时代后期，欧洲人都还是说拉丁语。
　　通过西班牙的传播，连美洲的中南部，都被称作拉丁美洲。
　　朱瞻基前世是在智利学的西班牙语，在哥伦比亚混灰色地带的时候，将这门语言练熟。虽然几百年的演化，语言大不一样，但是他这次来的途中又经过了半年的学习，虽然说的不算流利，但是却能听得懂。
　　看到通事们快速地记载着对方的话，他不等翻译，就又用大明话说道：“对大明来说，贫穷的欧罗巴根本不值得动用武力来抢夺，因为抢夺的利益甚至还要小于我们付出的代价，所以，只要不是存心与我大明作对，我是不会在这里浪费兵力的。”
　　当通事将这段话翻译过去，数百人一片哗然。自己提心吊胆，自己万分重视的东西，在对方的眼里却不值一提，这实在有些太打击人了。
　　可是他们看到就连大明的军装都是细棉布，许多将领的身上都是他们贵族都舍不得穿的丝绸，他们那精美的武器，无一不证明，朱瞻基的话是有道理的。
　　这样一想，这位皇太孙殿下高高在上的态度似乎就显得不那么张狂了，实在是落后太多啊！
　　马丁五世苦笑了一下，作为教皇，作为欧洲最有权势的人。现在被一个年轻人鄙视，他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但是似乎，只能忍着。
　　他刚准备说话，却听见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忍不住扭头望去。
　　“报，抓获刺客一人，己方伤一人。”
　　领头的陈礼有些兴奋，虽然伤了一人，但是抓住了一个完好的刺客，功大于过。
　　一群焦炭的人忍不住让开了一条路，只见几个大明士兵押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了过来。领先一人的手里提着一杆火枪，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士兵抬着一个脸上中弹的大明士兵。
　　在他们看来，那位大明士兵已经是凶多吉少，脸上中弹，几乎相当于等死。
　　但是两个大明的医师却匆忙地迎了上去，进行救治。他们用镊子一颗颗夹出了子弹，然后用一种液体冲洗受伤士兵的伤口。
　　虽然对方似乎已经昏迷，但是仍然疼的浑身抽搐。
　　随后他们用一些粉末倒在受伤士兵的伤口上，用洁白的纱布包扎了起来。
　　众人都在怀疑，难道这些还能救的活吗？
　　朱瞻基看向了有些发愣的马丁五世，说道：“不知道你们欧洲，针对刺客的处罚是什么样的？”
　　马丁五世听着朱瞻基有些别扭的拉丁语，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朱瞻基却又问道：“阁下认识对方吗？”
　　这一下马丁五世听懂了，他摇了摇头，又让其他人来认，却没有谁认识这个刺客。
　　朱瞻基回过头，看向了人群外围的冯小年，说道：“按照我的吩咐，就将此人钉死在这个路口，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冯小年立即兴奋地大声说道：“遵命！”
　　这一次，通事并没有翻译朱瞻基的话，所以其他人都不知道朱瞻基说了些什么。
　　马丁五世这个时候恢复了平静，向着朱瞻基说道：“尊贵的皇太孙殿下，虽然有一些意外，但是我相信，欧洲绝大多数的人是欢迎你们的到来的。这里并不是合适的会谈地点，我们可否换一个合适的场合来畅谈？”
　　“当然，我并不会因为少数人的异心，就改变我的既定态度。”
　　马丁五世很想问问，他的既定态度究竟是什么。
　　从街口到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大约五百米，朱瞻基和马丁五世两人行走在人群的中间，在他们的头顶，依旧挡着一层黑伞。
　　但是马丁五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训练有素，虽然在人群中举着雨伞，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干扰到他们的谈话。
　　两个人其实并没有谈什么，一路上，双方都是通过通事，在相互介绍着自己一方的人。
　　他们谈到哪个人，哪个人就会小步快跑到他们的面前，经过介绍之后，又迅速退下。
　　走过这条不长的街道，来到了广场上，周围没有了房子，也不怕再有人刺杀了。
　　这个时候，举着雨伞的内侍们退下，周围松散了下来，但是朱瞻基看到眼前的梵蒂冈，一下子愣住了。
　　他前世虽然没有来过梵蒂冈，但是在卫星地图上，电视上也看过梵蒂冈的样子，但是现在的梵蒂冈，不仅没有后世恢弘气势，还显得非常破败。
　　不过他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后世的梵蒂冈主要建筑都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才兴建的，也就是说，最早还要几十年才会兴建。
　　给梵蒂冈绘制壁画的米开朗基诺，拉斐尔他们，现在都还没有出生呢！
　　马丁五世却以为朱瞻基是被震撼到了，不无得意地问道：“是不是很壮观？”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没有想到欧罗巴的中心，掌管神权的教皇国，竟然会如此破败。我住的皇宫，都有一百万平方米。”
　　马丁五世简直都不想跟朱瞻基说话了，每句话都会遭到心灵上的打击。
　　在黑压压的人群的簇拥下，他们来到了圣彼得大教堂的门口。马丁五世又介绍说道：“这个教堂是公元四世纪，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为纪念在罗马西北角殉难的耶稣门徒圣彼得所建，距今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
　　好吧，这一点大明的确比不上。改朝换代的战争，还有木制结构的大殿，让东方的建筑都禁受不了岁月的摧残。
　　虽然东方文明的历史更悠久，但是在古迹的保存方面，比不上西方。
　　朱瞻基决定了，这次回去的时候就带一大批西方的建筑师回去，给自己造一座石头大殿出来，最起码也要几百年不坏。
　　见朱瞻基不说话了，马丁五世自认为终于占到了一点上风，心情愉悦了起来。
　　不过随后却听到了朱瞻基略带惊讶地问道：“你们西方的纪年才一千四百年啊，我们东方的纪年却已经四千一百年了呢！”
　　马丁五世又想吐血了！
　　虽然朱瞻基的话非常不中听，但是他却知道，对方既然敢这样说，肯定不是信口胡说。
　　四千年的纪年，他们拍马也追不上啊！
　　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明几乎是一无所知，相反，对方对他们的历史却了如指掌。他就是想要来占点优势，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但是就在他们准备进入大殿的时候，几个神父犹如短跑运动员一样，快速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在大声喊道：“教皇陛下，教皇陛下，异端啊，天谴啊……”
　　朱瞻基对拉丁语的熟悉程度不高，也就只听明白这几个单词。
　　在他们的身后，大批的罗马民众也都如同潮水一般地涌进了广场，随后在广场上跪拜了下来，呼天喊地。
　　朱瞻基故意问道：“这是欢迎的礼仪吗？我还以为只有我大明流行跪拜……”
　　马丁五世脸上的轻松消失了，惊疑不定地望向了这些沸腾的民众。
　　这个时候，三千散布在广场上的羽林卫也都簇拥了上来，挡在了朱瞻基身下的台阶上，枪口对准了这些犹如死了爹娘的罗马人。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吩咐说道：“让那些报信的人过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一大帮罗马教廷的大人物们，原本轻松的脸色，登时垮了下来，这个时候，任谁都知道出大事了。
　　他们望向朱瞻基的脸色惊疑不定，不明白这个皇太孙人在他们的老巢，难道也敢为所欲为吗？
　　报信的人来到了台阶下，累的气喘吁吁的他们，犹如天塌了一般，跟马丁五世说着什么。
　　现场太吵了，连远处的枪声都若隐若现，更别说去听二三十米外的谈话了。
　　但是朱瞻基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让冯小年直接审问那个刺客，而是直接将他钉在了一个十字架上。
　　古往今来，被钉在十字架上人谁最出名？
　　当然是他们的神了。
　　但是朱瞻基现在在他们的总部将一个刺客，像他们的神一样钉在十字架上。
　　……这是真正的渎神！


第六十二章 规则与分化
　　朱瞻基就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来打他们的脸，即使今天没有这个刺客，他也会找机会挑一个冒犯他的人来这样干。
　　许多人以为，在愚昧的中世纪，欧洲有刑罚是将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其实是错误的认识。
　　就连圣彼得被钉死的时候，十字架也是倒过来的，不敢跟神一样。
　　凡是信仰基督的国家，绝对不会选择这种刑罚，倒是奥斯曼人经常喜欢这样干，用以对付基督徒。
　　除了他们，就只有海盗会这样干，但是也是偷偷地干。
　　中世纪流行火刑，但是火刑柱只是一根圆柱，没有上面的横杠。
　　将刺客钉死在十字架上，是对神最大的冒犯，更别说现在是在梵蒂冈。
　　不一会儿，看起来像个老好人的马丁五世就气冲冲地直奔朱瞻基的面前，大声厉呼：“大明皇太孙殿下，请立即让你的属下停止这种处罚犯人的行为，否则的话，这将会被视为对教皇国，对欧罗巴各国的严重挑衅，等待我们的只有战争！”
　　朱瞻基故意装作没有听明白，听了通事又翻译了一遍，他才抬头望向了大殿上方的一个耶稣雕塑，“纳闷”地问道：“这不是你们欧洲最常用的刑罚吗？我在抵达这里以后，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雕塑，我以为这是你们的习俗。”
　　众人一下子有点懵逼了，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一个看起来苦大仇深，叫菲利普的红衣主教问道：“阁下是说这只是无意为之？”
　　朱瞻基点了点头，装作不解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激动？”
　　教廷的一帮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这是最严重的挑衅，做除了责难的准备，甚至不惜发动战争。
　　但是现在看来，却是这位殿下只是因为好玩，所以才让下属学者他们的雕塑来惩治刺客。
　　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场误会。
　　马丁五世焦急地说道：“阁下，请命令你的下属立即停止这种惩治方式，除此之外，任何方式都可以。因为误会，现在已经有无数的子民倒在了你的士兵的枪口下，不能让悲剧继续上演下去了。”
　　朱瞻基也知道戏已经演足了，他来是想示威，是想做生意的，可不是远赴万里来给自己找个难缠的仇人。
　　他的见面礼不是将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展现大明军队的火力，让他们知道大明火枪的厉害。
　　只有让所有人知道了火枪的厉害，以后大军回去了，留下来的士兵，才不会有人想要占便宜。
　　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李亮。“你去跟冯小年说一声，将人关进大牢审问。”
　　李亮看起来弱不禁风，他带着一帮内侍和护卫去传令，在这人潮如云的广场上显得慢慢吞吞，一帮教廷的上层人物都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将他踹过去。
　　每多耽搁一秒，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的消失啊！
　　偏偏朱瞻基这个时候还轻松地笑了起来，喧宾夺主地用拉丁语套近乎说道：“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要让这无足轻重的小事耽搁我们的宝贵时间。请……”
　　一众人等看着没事儿人一样的朱瞻基，内心翻滚不已。
　　套用后世的一句流行语：我有一句MMP不知道该不该讲！
　　他的士兵在屠杀市民，竟然还用无足轻重的小事来形容这场屠杀。
　　但是，正因为朱瞻基这样的态度，一帮教皇国的贵族大老爷们，根本摸不清朱瞻基的心态，这对他们从内心评估朱瞻基这个人，会造成极大的障碍。
　　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容易评估，经济实力容易评估，但是如果摸不透朱瞻基这个主帅的心态，他们就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
　　人群进入了大殿，朱瞻基先被带着瞻仰了一番老圣彼得教堂，然后穿过一个回廊，来到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
　　看到这个极尽奢华的大厅，朱瞻基的心动了。
　　如今的欧洲，抛开势力最大的，金银最多的奥斯曼暂且不提，有几个国家非常值得关注。
　　首先是富得流油的威尼斯，他们控制了地中海的商业，人均财富远远高于其他国家。
　　其次是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国家虽然非常分散，但是耐不住他们大。如今的神圣罗马帝国西线包括了法国东部到荷兰，东部一直到匈牙利，罗马尼亚。
　　南部属于意大利半岛的热那亚，米兰同样是他们的地盘，北部一直到波罗的海。这是一个由将近两百个公国，近千个骑士领地组成的庞大帝国。
　　可惜的是，这个国家只是名誉上的国家，现在的皇帝西吉斯蒙德，连自己国内匈牙利和克罗地亚的地盘都管不了。
　　他们虽然有钱，欧洲最大的金矿，银矿都在他们境内，但是商业还是要靠威尼斯人。跟他们做生意一口吃不了胖子，只能细水长流。
　　葡萄牙，卡斯蒂利亚还是穷哈哈，阿拉贡穷兵黩武，法国差点灭国，英国倒是抢了不少财富，但是百年战争也打的他们口袋空空。
　　然后就是教皇国了，这个国家的疆域虽然不大，但是已经统治了欧洲近千年，从十字军东征，收十一税，他们手里就聚集了大量的财富。
　　论流动资金，他们可能没有威尼斯多，但是要论整体财富，恐怕威尼斯都比不上他们。
　　别的不说，光说他们几十年后开始修建新的梵蒂冈，耗费的金银最少都有几百吨啊！
　　现在大明来了，他们的新城还没有建设，手里肯定有钱，朱瞻基当然心动了。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基看他们的眼神，就如同看到了一个个肥羊。
　　朱瞻基这边又几十个护卫，几十个下属，而教廷一方以教皇为首，七个红衣主教，几十个大主教，还有几十个大家族代表，人数比大明还要多。
　　众人来到了这个扇形议事大厅，经过了一番安排，分成了两帮，依次落座。
　　朱瞻基与一帮高级将领与大主教们都在前排就坐，方便他们起身讲话，而其他人想要发言，必须先申请。
　　进入梵蒂冈，大明带来的翻译就是来自葡萄牙和阿拉贡，至于阿拉伯人，是不允许进入梵蒂冈的。
　　梵蒂冈也安排了几个翻译，都是会说阿拉伯话的，今天他们都坐在最前面，一个个有些坐立不安。
　　人还全部坐下，就又引起了一阵风波，因为一个大主教，因为尿急，他却又不愿意离开，就让一个仆人给他拿进来了一个尿壶，当着朱瞻基的面就掏出了小鸟。
　　这在大明众人的眼里可谓是有伤风化，一清子的长剑唰地一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吓的尿壶掉在了地上，尿了自己一身。
　　朱瞻基却早有准备，下车的时候就已经方便了，这个时候就当笑话在看。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有侍卫来通报外面的战果。
　　在不过一刻钟的战斗中，大明士兵有超过两百个士兵受伤，大多都是一开始被石头砸的，死了两个。
　　但是只有长剑的罗马人却死伤众多，超过一千人被打死打伤，依靠他们落后的治疗手段，受伤也就意味着等死。
　　这场屠杀让教廷的人看向大明众人的眼神就变的不善起来，但是他们很明智地没有选择爆发出来。
　　朱瞻基有心淡化一下他们的情绪，向马丁五世提议道：“教宗阁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不如我们等到午饭之后再来正式磋商。”
　　马丁五世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是已经吃过早餐了吗？现在还要吃饭？”
　　还是大明招的葡萄牙翻译替朱瞻基回答道：“虽然大明士兵基本上是一日两餐，但是将领们都是一日三餐。”
　　就这一天吃三顿饭，又引起了他们的好奇，询问大明的粮食产量，每顿饭都吃些什么。
　　一顿饭不吃饿不死，何况朱瞻基也根本饿不到，他刚坐下，刘万他们就给朱瞻基的面前摆上了十几份宫中的点心，泡了一壶香浓的龙井。
　　其他人的面前虽然没有小吃，但是也都泡上了一杯香茶。
　　大殿内不能生火，他们这些人为了喝一杯茶，需要几十个人从驻地那里将水烧开，然后不能脱离监督的视线，快速运到这里来，这种浪费让一帮大主教目瞪口呆。
　　朱瞻基就是来显摆的，他要从头到尾，都给这些欧洲人一种你们很落后，我们很先进的观念。
　　磋商终于在一地鸡毛中正式展开，但是这个时代的欧洲礼仪虽然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但是国际议事规则却还没有一套标准。
　　面对朱瞻基拿出来的一整套完整议事规则，他们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确定了下来，按照大明这一套规则议事。
　　其实这也不是大明的议事规则，在大明，一切都是皇帝说了算，或者说是谁掌权说了算。
　　这种相互磋商，相互妥协的议事规则，其实是照抄了后世的那一套。
　　当然，他不会拿出罗伯特议事规则那一套，大明不需要太公平，在任何时候都要占据裁决权。
　　朱瞻基做的就是要求确定议事框架，议事内容，然后按照顺序依次磋商，谁也不能随意改变程序。
　　其次，在议事过程中，任何反对意见都必须要比之前的意见得到更多认可才能被接受，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
　　虽然一开始的交涉很多，但是第一天的会议并没有进行太长的时间。
　　双方确定了磋商的范围和规则，建立磋商的框架，然后就是朱瞻基代表大明，对这趟欧洲之行的目的和意义进行了阐述。
　　朱瞻基当然不会说自己来欧洲就是为了遏制他们的发展，而是将贸易摆在了最前面。
　　他带来的所有货物，都是欧洲需要的，甚至是渴望的。
　　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发展航海，其目的就是为了金银和香料。
　　现在，大明将他们需要的货物直接摆在了他们的面前，不需要他们再去冒险就能得到“廉价”的货物，比之前他们跟奥斯曼人贸易，已经降低了许多成本。
　　朱瞻基甚至不需要明着说不许他们出海，当出海的成本还要大于他们能获得的利益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不会去冒险。
　　最起码，不会全民冒险。
　　当然，因为大明的出现，他们会对东方也充满好奇感，这也可能成为他们向东方的动力。
　　但是他们造出能在大西洋航行的船还要一百年，大明绝对不会帮他们发展技术。等他们能出海的时候，只需要专门安排一批海军，消灭他们的舰队就好了。
　　朱瞻基占领休达，一方面是为了占领这个海上要道，另一方面，就是想要安排人监视着欧洲的发展。
　　所以在大明与欧洲贸易之外，朱瞻基透露出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为了与欧洲发展“友好”关系。
　　大明未来会在欧洲各国设立使馆，同时也欢迎欧洲各国前往大明设立使馆。
　　而这个未来的时间，也是由大明来确定的，最起码不会是这一次。
　　朱瞻基的讲话冠冕堂皇，在座的虽然都是老奸巨猾之辈，但是也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朱瞻基在话题背后的深层目的。
　　随后，马丁五世代表众人也对朱瞻基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并且迫不及待地表示，教皇国对大明带来的香料有着浓厚的兴趣，希望交易的时候，能够让教皇国优先选择香料。
　　朱瞻基当然不会直接给他们承诺，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虽然在香料上面没有满足他们的需要，但是朱瞻基也给出了自己的“诚意”，愿意优先提供一船的铜钱给他们，缓解他们的钱币荒。
　　数百年以来，欧洲就缺各种贵重金属，随着中世界的贸易发展，加上上层人物的存金，钱币荒也越来越严重。
　　了解历史的朱瞻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的时候，他就带来了满满五船的铜钱。
　　这些铜钱并不是铜子，而是他后来压铸的当五十的铜币，跟如今欧洲粗制乱造的铜币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大明以前也缺铜，但是从北明山铜矿开始开发，无数的黄铜就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大明。相比前几年，大明的铜荒已经得到了缓解。
　　这些铜币朱瞻基当然不会跟他们换什么商品，只换黄金。
　　如果能通过贸易将欧洲本就不多的金银全部换到大明去，让欧洲人只有铜币，到时候那才好玩了。
　　如今的货币还不是信用货币，不可能因为大量发行导致金融危机。但是世界上的铜矿为数众多，以后大明占据了这些铜矿，随时都可以让欧洲陷入货币危机。
　　即使这样很难操作，朱瞻基也可以通过控制银币与铜币的交换，从欧洲人的身上再刮一层皮。
　　大明士兵来到欧洲，使用的就是大明压铸的铜币，这种铜币受到了几女们的青睐，他们这些大人物的手里或多或少都有样品。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所有人兴致大振，马丁五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道阁下希望用铜币换回什么货物？”
　　朱瞻基肯定地说道：“其他货物的交换，我们可以用羊毛，剑麻，马匹，甚至奴隶来换取，但是铜币作为大明的货币，只会换取相应的金银。”
　　“那么……是什么标准呢？”
　　朱瞻基笑了起来，说道：“这些并不是我们应该讨论的话题，可以让下面的人具体来谈。”
　　第一天的谈话并没有涉及细节，在确定好第二天的议程之后，结束了今天的会议，而马丁五世也摆下盛宴，款待朱瞻基一行。
　　不过，因为大明士兵打死了上千罗马市民，他们不敢围堵大明的军营，却将怒火发泄到了梵蒂冈的身上。
　　在圣彼得广场上，聚集了数万市民，他们举着抗议的标语，喊着口号，抗议大明的屠杀。
　　这也给今天的欢迎晚宴蒙上了一层阴影，宴会显得冷清无比。要不是这些大人物代表的家族都想跟大明进行贸易，恐怕他们连今天晚上的宴会都不想参加。
　　但是现在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死去的那些人，硬着头皮参加了今天的晚宴。
　　朱瞻基根本不在乎他们，这次过来罗马，除了一万海军需要照看船只，跟他登陆的士兵就超过三万。
　　其中羽林卫一万两千人，有八千支双管火枪。幼军将近两万，一万两千支单管火枪，还有三百门火炮。
　　除此之外，进入特韦雷河的数千海军也能提供支持，所以朱瞻基毫不担心自己会吃亏。
　　真要打起来，对方那一两千支射程还没有长弓远的火门枪，根本形不成威胁。
　　当然，城市巷战的话，大明肯定会损失不少人。
　　但是朱瞻基根本不会跟他们打巷战，如果真要打起来了，朱瞻基绝对会一把火烧了罗马，反正他又不会留在这里，大明士兵也不会留在这里。
　　夜色降临之后，雪下的更大了。
　　朱瞻基出了梵蒂冈，他的龙辇停在了广场的台阶下面，被数千全副武装的大明士兵护卫在中间。
　　龙辇巨大无比，虽然外面挂着四个灯笼，但是朱瞻基进入了龙辇，从外面根本看不清他在什么位置。
　　不管是长弓，还是火枪，朱瞻基都不害怕。
　　在罗马人仇恨的视线里，龙辇缓缓而行。他们虽然仇视大明人，但是中午时候的屠杀也让他们胆寒。
　　没有人敢冲撞他的龙辇，甚至不敢冲撞大明将士的军阵，眼睁睁地看着朱瞻基的龙辇离开了广场，抵达圣天使堡。
　　他们的仇恨朱瞻基并不怕，等到各种丰富的商品进入了罗马，除了死者的家属，大部分人会忘记今天发生的惨剧。
　　历史告诉他，人们都是健忘的，何况今天的惨剧只是因为一场“误会”。
　　圣天使堡周边的空地，已经全部变成了大明的军营，到处都是支起的锅灶。
　　进入了古堡，留守在外面的将士们就迎了上来。朱瞻基望向了一脸得意的冯小年问道：“可否问出来了刺客的来历？”
　　冯小年摇了摇头说道：“从十字架上放下来，他就已经快不行了，现在不过是还有一口气。也不能动刑。”
　　他回头跟金纯说道：“今天的场合不适合追究责任，明天开始，就给教宗施加压力。”
　　金纯点头应是，他又跟冯小年问道：“今天刺客待的那个房子是哪个家族的，他们有没有什么话说？”
　　“那是博尔吉主教的房子，他是殿下来罗马的总接待，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博尔吉家族所为，刺客要么是偷溜进去，要么是收买了佣人。因为不知道殿下的心意，我们还没有往下查。”
　　“难怪博尔吉今天下午一直魂不守舍，他如果今天晚上过来赔罪，明日就放过他，要是不来……明日就……”
　　外面传来了小黄门的声音。“殿下，教宗和博尔吉主教求见……”
　　朱瞻基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累了一天，都散了吧。我们刚回来，他们就过来了，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召……”
　　马丁五世与博尔吉两个人来到了圣天使堡的大门口，看到那一排排的大锅，忍不住赞叹道：“一个伯爵怕都没有如此大的铁锅，但是大明人却用来给士兵做饭……”
　　博尔吉心神不宁地说道：“陛下，谁也没有想到，今天刺客竟然会藏在我的家中。为了这位殿下的到来，我忙碌了将近半个月，没有顾得上家里，希望陛下能代为斡旋。”
　　马丁五世笑道：“放心，以我的观察，这位皇太孙也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不会因为个人喜怒做出错误的选择。与其担忧他问责于你，不如多考虑一下这次跟他们做什么贸易吧！”
　　“陛下，你要小心奥尔西尼家族，他们已经得到了三家银行的支持，这次专门针对你们科隆那家族做出了多重布置。”
　　马丁五世叹了口气，洒脱地笑道：“我们两个家族已经斗了两百多年，并且将会一直斗争下去，我想打垮他们很难，但是他们想要打垮我，也不可能……”
　　这个时候，一个通事轻步小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教皇陛下，大主教阁下，大明皇太孙殿下有请。不过你们的随从除非经过检查，否则不能进去。”
　　“只有我们两人进去……”马丁五世看了博尔吉一眼，刚好他也望了过来，两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迈步走进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古堡。


第六十三章 喧嚣结束
　　对罗马普通市民来说，大明军队的出现，只是增添了无数的谈资，以及难以忘记的惨剧。
　　大明带来了无数精美的瓷器，柔软的丝绸，香浓的茶叶，还有那各式各样的香料。
　　但是，他们一样也买不起。
　　大明给他们带来的唯一福利，就是那种几十个铜子一小块块的茶砖。这种茶砖欧洲也有售卖，不过价格高了三四倍。
　　他们买上一块，用来泡茶，煮汤，甚至是夹在黑面包里，为食物增加一些味道。
　　在梵蒂冈死去的市民与他们无关，因为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市民。普通的市民最多在遇到大明军队的时候看看热闹，他们都要不停地干活，一天不干活，他们第二天就没有饭吃。
　　那些人都是大家族的狗腿子，他们甚至比那些大家族的成员还要可恨。
　　因为大家族的成员，那些真正的贵族还会要一些脸面，不会随意欺压普通市民。
　　但是这些狗腿子却依靠大家族的权势，随意欺压普通百姓，抢夺他们的财产，欺辱他们的女人。
　　他们的大批死亡，只会让普通百姓觉得开心，甚至恨不得死去更多。
　　跟普通百姓的漠不关心不同，罗马的贵族们却将大明的到来，当做是一场盛宴。
　　不管是香料，丝绸，瓷器，茶叶，白糖，铁锅，这些都是每个贵族都必不可少的生活必需品。
　　为了一顶丝绸帽子，女人的丝绸衣裙，小贵族们甚至可以节省下一段时期的饭钱。
　　为了一套精美的瓷器，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妻女送到大人物的床上。
　　至于香料，白糖，那是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必不可少的祭祀用品，更是生活中的必需品。
　　当以往高昂的价格一下子跌落了一半，这会让每个人都变的疯狂，虽然大部分人买不起，但是除开地中海沿岸，还有许多内陆地区的贵族们都会需要这些东西。
　　无数人倾家荡产想要来进行投资，他们不担心买不到货，只担心自己的钱不够。
　　因为大明舰队抵达了几乎每一个沿海城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垄断这些货物，他们甚至都形不成价格联盟。
　　罗马人想要讲价，他们会卖给佛罗伦萨，卖给阿拉贡，甚至是卖给奥斯曼，然后让那些异端来赚他们的钱。
　　这不是公平的交易，大明的实力太强了，强大到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去谈判。
　　当然，这也是因为大明的货物价格已经非常“公道”的原因。
　　在罗马的出海口奥斯蒂亚的沿岸，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贵族们拿着大明开出的凭证，然后提取各种各样的货物。
　　每一天，也总有一艘艘船，载着各种金银币顺流而下，将教皇国聚拢的财富变成了大明的资本。
　　除了这些金银币，最受大明人认可的货物不是骏马，也不是羊毛，而是一个个工匠和工程师。
　　一个出名的工程师，大明愿意开出相当于他身体重量三倍的香料当安家费。
　　一个普通的工匠，大明也愿意向拥有他们的贵族，开出与他身体同重的香料当做货款，同时还愿意让他成为自由民，开出足够他一家人生活的薪水。
　　虽然有一些贵族并不愿意把工匠当做货物交换，但是大部分贵族在“暴利”面前都投降了。
　　如果自己有几百个工匠，就是卖给大明一些，也不影响自己的实力。
　　大明实在太“大方”了，如今的香料价格虽然“暴跌”，但是一百多斤香料，依旧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而这些工匠，他们似乎并没有耗费太多成本来培养。
　　而这些工匠，除了少部分拖家带口的低级工匠会被安排在休达和克里特充当工事的建造者，大部分都将会随着大明的舰队返回大明。
　　从十一月底，朱瞻基来到罗马，原本他还准备前往威尼斯，但是威尼斯却遭遇了一场鼠疫，所以他就留在了罗马。
　　但是与威尼斯的谈判，与奥斯曼和马穆鲁克王朝的商品贸易，却没有中断。
　　威尼斯不亏是个商人国度，他们拥有着比朱瞻基预想的更加庞大的经济实力，仅仅是他们一个国家，就买下了大明将近五十船的货物，差不多是大明携带货物的四分之一。
　　当然，其中有足足五艘船的货物，是用来支付大明从威尼斯手中购买克里特岛的主权。
　　威尼斯人虽然占领了克里特岛，但是这里的本土居民大部分是希腊迁移过来的，都只认可拜占庭帝国的统治。
　　而在威尼斯人之前，这里是奥斯曼的地盘，岛上也有不少奥斯曼血统的居民。
　　在克里特岛的东方，医院骑士团还占领着罗德岛以及周边小岛。
　　岛上不安宁，岛外又面临着奥斯曼人的威胁，所以他们对这个岛的统治并不稳定。
　　朱瞻基原本并没有想过要这个小岛，虽然这个岛的面积足有八千多平方公里，并且岛上盛产橄榄油和大豆。
　　威尼斯人在这个岛上大力发展养殖业，养殖山羊和绵羊，种葡萄，柑橘和橄榄。
　　虽然有一些经济收获，但是他们更看重的是这个岛位于地中海的中心位置，驻扎了一支海军。
　　在跟大明的谈判中，通过美第奇家族的暗线，大明精确把握到了威尼斯人的底线，提出了主权和管理权分开的购买方案。
　　也就是说，大明从威尼斯人的手里买来了克里特岛，这个岛属于大明所有，但是因为大明只会有一支舰队和商团驻扎，对岛上的管理，依旧委托给威尼斯。
　　同时，大明舰队也允许为威尼斯的船队在这里补充物资和淡水，专门给威尼斯人留下一个港口。
　　在这样的条件下，威尼斯人干脆利落地就把克里特岛卖给了大明，但是不允许大明向岛上迁移奥斯曼人。
　　他们对奥斯曼人视若洪水，却并不在乎马穆鲁克人，所以在大明坚持引进马穆鲁克人，平衡岛上局势的时候，他们让步了。
　　朱瞻基也知道，自己是打造出来了一个怪胎。
　　克里特岛在后世就被各国争夺，希腊依靠欧洲的支持，在二十世纪才获得了主权。
　　现在，他在岛上引进希腊人的同时，引进埃及人，以后关于这个岛的争夺，会更加激烈。
　　但是朱瞻基不管，只要他在活着的时候，克里特岛属于大明，能够发挥积极的作用，那就足够了。
　　大明一直统治克里特岛还好，要是以后不得不放弃，也给他们留下一个火山口。
　　但是这个岛涉及的问题太多，王景弘至今为止一直还在那里与他们进行后期管理的谈判，而且除了跟威尼斯人谈判，同样还要跟奥斯曼人，马穆鲁克人谈判。
　　奥斯曼一直没有放弃对克里特岛的企图，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们赶走了威尼斯人，统治了这里五百年，一直到十九世纪才被赶走。
　　大明与他们的谈判主要围绕着岛屿的主权和舰队停泊，补给。虽然不能让奥斯曼人移民，但是大明欢迎奥斯曼人来做生意。
　　而奥斯曼人同样也希望跟大明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所以对大明接收克里特岛并不反对。
　　克里特在威尼斯人的手中是在敌人手中，现在变成了中立地，还能相互贸易，给他们的舰队补给，他们怎么会反对呢？
　　至于马穆鲁克人，对这个岛屿并没有企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明放心地从他们那里移民，维持岛上的平衡。
　　但是移民多少人，付出什么代价，这里面都需要经过繁琐的谈判，何况还有一个关于苏伊士驻军的谈判。
　　关于苏伊士地理位置的争夺，在公元前就已经开始了。各国为了争夺这里，发动了多次战争。
　　如今马穆鲁克王朝虽然占据了这里，但是这个国家已经完全衰落和腐化，国王失去了对下层的控制。
　　不要说奥斯曼人，就连只是占据了巴格达的黑羊王朝这一个小部落，也对苏伊士虎视眈眈。
　　他们虽然只是属于帖木儿国的属国，但是帖木儿死后，国家四分五裂，如今虽然统一，势力并没有完全恢复。
　　即便是这样，他们依旧是西亚最强大的霸主，连奥斯曼帝国在他们面前也瑟瑟发抖。
　　马穆鲁克王朝这样一个空心国家，占据了肥沃的尼罗河三角洲，占据了耶路撒冷这样的圣城，要不是邻国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恐怕早就被打到家门口了。
　　让大明在苏伊士驻军，不仅可以得到大明的保护，而且能成为大明贸易的第一站，这对增强他们的国力，是有很大帮助的，所以如今是他们求着大明去驻军，不带任何条件。
　　除了偶尔处理一些这方面的公务，朱瞻基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应酬，举办各式各样的宴会。
　　除了第一天他在梵蒂冈接受了教廷举行的欢迎晚宴，他从来不去任何家族赴约。
　　第一天的宴会，朱瞻基就让这群欧洲土包子见识到了什么才是文明的碾压。
　　他们的贵族浑身跳蚤，拉屎甚至不擦屁股，而朱瞻基吐痰都有人专门用一个痰盂接着。
　　教皇请他吃一顿饭，需要又上百个大明内侍，从头到尾监督每一道程序，每样菜都要找人试毒才能进朱瞻基的口。
　　而且大明内侍还看不中梵蒂冈的各种器具，认为一个大明小地主，用的碗碟都比他们的好。
　　这让请客的人觉得非常沮丧，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哪一点能满足一个高贵人物的需要。
　　不过也别怪大明内侍挑剔，因为这个时代的欧洲，大部分人都不会烧瓷器，只有陶器。
　　就连梵蒂冈，精美的瓷器也是唐宋时期出口过来的普通瓷器，用的陶器跟普通人相比，无非是粗陶和细陶的差距。
　　然后，朱瞻基请了一次客。
　　这次请客，动用的是成套的官窑，吃的菜是御厨精心烧制。这种美味让所有人知道了相互之间的差距，所以再也没有人好意思再说请客了。
　　但是，所有人都以能获得朱瞻基的邀请为荣，罗马的大家族们，甚至为了能参加朱瞻基的宴会，送出了他们自认为最美的女性族人。
　　刘承徽来者不拒，统统帮朱瞻基收了下来，然后进行统一的调教。
　　这种日子一直进行到了永乐十七年的二月，大明舰队来的时候，携带的两百多船货物，处理掉了大半，朱瞻基才准备离开。
　　如今休达已经完全稳定，克里特岛也在进行大规模的建设，各种人才的招聘也已经完成，他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二月初九是朱瞻基的二十一周岁的生日，按照大明的习惯来说，是二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大明上下让所有罗马人都看了一场大戏。
　　从生日的前几天，除了留守休达和克里特岛的将士，还有一万多在奥斯蒂亚留守舰队的海军，其他的近五万人全部抵达罗马，也给罗马带来了短暂的繁荣。
　　圣天使堡连续几天张灯结彩，准备要给朱瞻基过大寿，街道上，每天下午都还举行舞龙舞狮巡演。
　　在罗马最大的马西莫古赛马场，大明士兵也给罗马人带来了充满趣味的足球赛，让罗马人第一次接触到了这种充满了趣味性的游戏。
　　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二月初九这一天，五万人云集圣天使堡附近的空地和街道，共同向朱瞻基跪拜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了。
　　无数罗马的大人物们，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充满了崇拜与敬意，诚挚地磕头，惊讶地头皮发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最早的共和国，哪怕在凯撒时期，也没有这样一个领袖，像神一样被崇拜。
　　几乎所有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全部被颠覆。
　　而且，更恐惧！
　　他们不敢相信能有这样一个领袖，一声令下，就能有无数人愿意去赴死。
　　他们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国家听从一个人的号令，能爆发出多么大的力量！
　　朱瞻基虽然不是神，但是他拥有比神还要强大的力量！
　　而朱瞻基也大肆封赏，将舰队携带的最后二十万枚银币拿了出来，最基层的士兵，每个人最少也能得到两枚银币的奖励。
　　这也带动了罗马最后的繁荣！


第六十四章 从欧洲到大明
　　二月十五，这是钦天监为大明舰队返航挑选的吉日。
　　而就在二月十三这一天，六千全副武装的幼军士兵，包围了罗马一共十一个大家族。
　　在每一家的门口，由通事按照大明的习惯，向其家族宣读了大明圣旨，着令其投降。
　　在圣旨中，大明早已掌握了这些家族串谋妄想刺杀朱瞻基的阴谋。
　　其中有三个家族举家投降，但是大明却宽宏大量地宽恕了对方，另有四家在稍作抵抗后就投降，以罚金处理。
　　另有六家组织武士，进行了顽强的抵抗，遭到了大明士兵毫不留情的剿灭。
　　罗马人见识到了东方式的抄家灭族，这种斩草除根，根本不留后患的杀戮，给所有罗马贵族都留下了深刻的恐惧记忆。
　　当然，大明留下的远远不止这些。
　　从去年八月底，大明舰队突然出现，就给西方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大明的纪年，大明的富足，大明的强大，大明的优雅习俗，大明士兵的顺从等等，都直接影响到了整个西方世界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他们知道了在东方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也知道了自己一帮人不过是小鱼塘的虾米。
　　他们这些人还在为地中海的一块土地征战不休，可是大明早已站在了世界的巅峰。
　　大明留下的一切，都无不让这些土包子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大明舰队一起前往大明，见识一下这个东方的强大国家。
　　但是，除了大明最开始招收的工匠，大明这一次没有带任何贵族离开。
　　而大明人也并不是全部离开，他们还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种子。
　　在休达，他们留下了一支三千人的舰队，在克里特岛，他们留下了一支八千人的舰队，两个舰队一共一万一千人。
　　这些只是大明舰队的直属士兵，除了他们，为大明舰队服务的各国人手，达到了三万以上。
　　克里特岛上，就有超过两万的各国工匠在帮助大明修建一座超级港口和城池，用他们烧制的水泥，打造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而这些人今后都将留在克里特岛上，他们会被分配土地，今后除了上缴一部分粮食，免除农业税收。
　　在克里特到从事商业的人口，只要按照规定纳税，同样会接受大明士兵的保护。
　　克里特岛的税收很低，就连商业氛围最浓的威尼斯，税赋也要比克里特岛高了百分之五以上。
　　当然，最吸引其他国家居民的还是农业税赋，所有从事农业的人口，免费获得的土地，他们的税赋还只有三成。
　　而这个时代的欧洲，农奴是没有人权的，他们辛苦劳作的八成，甚至九成，都要交给他们的主人。
　　这个岛，在这段时期，成为了欧洲包括北非百姓移民的热点。
　　除此之外在各国，大明一共留下了超过五百文人，他们都在认真学习各国的语言，并且建立了贸易代表处。
　　这些还不是全部，大明留下的文化影响，才是真正影响欧洲发展的重要因素。
　　比如说，各国为了跟大明进行贸易，接受了大明以黄帝历为纪年的记录，交易日期，全都是按照大明黄帝历来记录。
　　在以往，耶稣历是不受马穆鲁克王朝，奥斯曼帝国认可的。
　　而他们的穆罕默德历，只会让欧洲各国笑话，因为穆罕默德历至今才不到八百年。
　　他们互相不认可对方的纪年，现在却不得不按照大明的黄帝历纪年来跟大明贸易，这种影响看似微小，却会影响今后几百年的历史。
　　除了大明带来的各种经济和文化影响，大明给西方世界印象最深的就是大明精湛的医术。
　　欧洲各国是没有医学发展的，他们的医生除了会放血，除了会用刺激的手段来以毒攻毒，根本没有医术可言。
　　而如今的西方，除了会面临各种病毒的侵袭，最流行的疾病就是性病。
　　而且，这种病越是贵族，越是容易得，因为只有贵族才会过着淫奢的生活，有各种女人。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讲卫生，不洗澡，不管男女，一个个浑身长满了跳蚤和虱子。
　　这样的时候，性病这种罪恶的附带品，自然在贵族里面蔓延开来。
　　当大明的医生在罗马治愈了一个感染了性病的大主教之后，这个消息立即在欧洲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哪怕是国王，在疾病面前也人人平等。
　　患上了性病，他们只能被性病困扰，终其一生。
　　当有机会能够摆脱这种疾病的时候，不管花多少钱，他们都愿意。
　　就连朱瞻基事先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他很快就看到了这里面的商机。
　　在克里特岛，除了一个坚固的港口城市，朱瞻基还下令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海湾，建立了一座欧洲最大的度假疗养院。
　　随行的五百多个医生，被朱瞻基决定留下两百个，在这里专门负责替欧洲人，奥斯曼人，马穆鲁克人治疗性病。
　　当然，治疗的费用也是一般人根本难以承受的，这里面最贵的不是人工，而是“药材”。
　　在东方便宜的草药，横跨几万里，豆腐也变成肉价钱了。
　　而且，治疗还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但是在欧洲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时候，克里特岛将会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
　　当朱瞻基从罗马启程，前往克里特岛的时候，他们的舰队后面，跟随了大批的西方海船。他们不是为了给朱瞻基送行，而是为了跟随朱瞻基一起到克里特岛，然后治疗疾病。
　　这种热闹，是所有人一开始都没有想到的。
　　在朱瞻基抵达克里特岛的时候，除了事先抵达这里的舰队，另一支欢迎的舰队让朱瞻基预先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如今占据了罗德岛的医院骑士团。
　　这个骑士团可谓是大名鼎鼎，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依旧活跃在世界政坛。
　　他们也是世界上公认的没有领土的国家，并且还是联合国观察员。
　　他们成立于十字军东征，作为国家成型于耶路撒冷。
　　但是在耶路撒冷被阿拉伯人占领以后，他们撤到了塞浦路斯，后来塞浦路斯被奥斯曼人占领，他们又撤到了马耳他，最后被拿破仑击败，失去国土。
　　但是如今，他们还驻守在罗德岛，是抵挡奥斯曼人的最前线。
　　这个骑士团如今还有七千骑士，加上随从和家属，大约有三万人。
　　朱瞻基对这段历史不太熟悉，他只知道这七千骑士抵抗了奥斯曼人几十年。
　　如今看到大明买下了克里特岛，他们希望能够和大明结盟，共同抵御奥斯曼人。
　　罗德岛距离奥斯曼本土只有十几公里，在克里特岛的东方，隔开了大明和奥斯曼人。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双方有结盟的基础。
　　但是大明并不在乎奥斯曼人，更不愿意因为结盟失去了自己中立的位置，所以对于结盟并无兴趣。
　　等朱瞻基回到大明，朱棣就要御驾西征。只要跟帖木儿国的战斗打的不丢人，奥斯曼人知道了大明的厉害，就不敢对付克里特岛上的大明军队。
　　所以，朱瞻基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们的结盟请求，但是愿意公平与医院骑士团进行贸易，为他们提供订制武器。
　　在克里特岛，朱瞻基也会见了奥斯曼帝国的使者，向他们申明大明的中立立场。大明绝对不会参与西方的战争，如今留在克里特岛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与各国进行贸易。
　　如今的克里特岛，希腊人，罗马人，突厥人，阿拉伯人，还有大明人共聚一个岛上，没有哪一方有特别大的优势。
　　大明降低了税赋，并且一视同仁，让这个岛上的居民最起码在明面上，臣服于大明。
　　看到这些异族人心悦诚服地对他进行跪拜，他暗想自己是不是提前搞出了一个“海上瑞士”。
　　这些人尝到了低税负的甜头，以后不管哪个国家想要攻打克里特岛，他们恐怕都不会屈服。
　　三月五日，朱瞻基抵达了马穆鲁克王朝的亚历山大，在这里迎接朱瞻基的，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国王法拉吉，还有他派来的一千多艘河船。
　　在这里大明舰队也要开始分道扬镳。
　　去除留守欧洲的一万一千海军，一千多内侍，文官，医师，数百修船的工匠，大明舰队大约还有六万七千人。
　　其中幼军两万两千人，羽林卫一万两千人，朱瞻基与宗室，文官大约四千人，海军将近三万人。
　　但是大明舰队回去的人数并没有减少多少，因为在欧洲，朱瞻基招募了大约三千人的数学家，工匠等各种人才。
　　他们这些人拖家带口，总人数也超过了一万。
　　除了海军将会返回休达，然后绕过非洲，原路返回大明，幼军，羽林卫，文官等大部分人都会通过古运河抵达开罗。
　　从开罗抵达苏伊士，然后在苏伊士建立一个基地。
　　当海军舰队原路返回欧洲东部，然后回到苏伊士来接朱瞻基他们回返大明。
　　这样的话，大部分人就不需要再经历长达半年的海上漂泊生活，更主要的是，不会让这些异族人知道整个航线。
　　世界在大明少数人眼中是清晰的，但是对欧洲人来说，还是混沌不清的，他们根本不敢离开大陆，进入海洋。
　　留守欧洲的海军将士都是从自愿留守的将士中间挑选出来的，他们将会在欧洲驻守三年，等待未来的大明舰队抵达，然后与他们换防。
　　之所以自愿，是因为留守的海军将士俸禄增加五成，并且所有的吃食由朝廷承包。他们在这里当兵三年，只要不乱花，等回到大明，一个个都能变成小富翁。
　　朝廷当然也不会亏，别的不说，光是靠给这些欧洲贵族治疗性病，大明就能日进斗金。
　　更别说这次贸易之旅，大明赚的盆满钵满。一次贸易，可以驻军五十年都还有盈利。
　　当然，这也只是因为第一次的贸易有这么大的利润，欧洲的金银都被大明一下子赚走了一小半，下次绝对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但是每两三年进行一次贸易，利润维系整个西方的驻军和开发费用，那都是绰绰有余。
　　从地中海到红海，三万海军要开走返程的五百条船，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每艘船上的人员，都只是最低标准。
　　但是对整个舰队来说，所有的人，所有的金银，所有的货物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朱瞻基重要。
　　一开始，海军总兵朱真坚持要所有的军队都跟随朱瞻基走，但还是被朱瞻基压了下来。
　　除了怕宗室闹事，朱真也不好指挥和安排，朱瞻基要留在身边，他将大部分的文官，大部分贸易代表团的内侍，修船的工匠，还有五千幼军，都安排跟舰队走。
　　这些人加起来也有近一万，平均算起来，每艘船上都能增加二十个人。
　　那些小船就不说了，就是大船上，多了二十个人手，也是很大的助力。
　　这还是因为大明的舰船都是硬帆，要是像西方一样的软帆，一艘船上，没有两三百人，根本走不了。
　　如今的船队上没有了大老爷，一切由朱真安排，加上台风季还没有到来，朱瞻基对他们能安全抵达红海，还是比较乐观的。
　　从亚历山大抵达开罗，朱瞻基与法拉吉就大明与马穆鲁克王朝的多项合作，迅速达成了协议。
　　除了驻军与贸易，最大的合作项目就是由大明出钱，马穆鲁克出人，共同挖掘从大苦湖到塞得港的运河，并且疏浚从大苦湖到苏伊士的古运河。
　　在公元前，埃及就已经修建了一条从地中海到红海的运河，但是这条运河主要借助尼罗河到大苦湖的支流，挖掘的运河段只有从大苦湖到红海的一截。
　　但是在戈壁滩上挖掘运河，最主要的不是工程的难度，而是维护的难度，因为运河要不断疏浚。
　　任何工程，只要上面的人发话，总能做出成绩，苏伊士古运河也是这样。
　　随着埃及的朝代更迭，异族入侵，这条古运河逐渐荒废了下来。
　　几何就是从古埃及发展起来的，他们在几千年前就修建了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奇迹金字塔，实际上并不缺少在建筑和工程方面的人才。
　　在朱瞻基知道的历史中，也就是在十五世纪，几十年后，威尼斯就曾经准备出资修建苏伊士运河。
　　只是他们测量错误，加上奥斯曼攻下了君士坦丁堡，面对灭国的压力，所以放弃了修建这条运河。
　　但是在技术上，实际上这个时代已经能满足运河的修建了。
　　朱瞻基在抵达欧洲之前，计划还是暂时不修运河，因为他想发展南非地区。
　　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大明顺利占据了休达，并且买下了克里特岛，在克里特岛兴建贸易中心。
　　这个时候，挖掘这条运河，能够减轻大明在欧洲驻军的压力，扩大贸易影响力。
　　而且反过来想，大明挖通了苏伊士运河，欧洲的这些国家知道了这条通道，就不会再向南部发展了，大明可以有条不紊地在南非移民。
　　在开罗朱瞻基待了近一个月，他带着自己的兄弟和妃子们，游览了这个时代的狮身人面像，以及胡夫金字塔等著名景点。
　　四万多人的代表团，给马穆鲁克带来了旺盛的消费力，最起码在大明将士抵达马穆鲁克这段时间，法拉吉面对的压力要小的多。
　　大明的军队虽然不多，但是包括了三千人的炮兵，近三万全副武装的精锐部队，是马穆鲁克三十万人都啃不下的硬骨头。
　　现在法拉吉也站在朱瞻基的这边，那些下面的部落，根本不敢与他们作对。
　　不仅如此，朱瞻基根据历史山疙瘩开挖成本，喊出了开发运河大约需要耗资大约十五万两黄金到二十五万两黄金，需要动用超过十万人手，开挖十年的计划。
　　计划一出，整个地中海周边都轰动了。朱瞻基一行现在可是整个马穆鲁克王朝的财神爷，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马穆鲁克王朝如今还是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人民需要服徭役。也就是说，人力成本在马穆鲁克是免费的。
　　那么这些钱是谁得到了？当然是国王与伊克塔长老们收了这笔钱。
　　而且，为了开挖运河，大明还会提供超过二十万件铁器，这些都将增强当地人的实力。
　　从开罗到大苦湖，依旧是通过古运河乘马穆鲁克的河船抵达，随后大明军队就在如今还是一个小镇的苏伊士，开始了大建设。
　　跟随大明军队前来苏伊士的还有超过五万奴工，他们将协助大明人，在苏伊士和大苦湖之间，建设三座城堡。
　　这场建设从永乐十六年的冬季，一直到永乐十七年的六月才完工，在这片南北长二十多公里的绿洲上，矗立起了三座古罗马风格的城池。
　　三座城堡的相距都在十公里左右，形成了不规则的直线，也可以说是一个扁平的三角形，可以手足相望。
　　城堡内部有军营，有水井，有占地广阔的仓库，同时每座城堡的容纳人数可以达到一万人，极限可以容纳十万人。
　　但是在现在这个阶段，大明舰队总共只能留下一万人，在这里进行基础建设，开垦农田。
　　不过，大明的手里有充足的资金，不管是粮食供应，还是奴工的供应，都被马穆鲁克王朝给承包了。
　　马穆鲁克的底层人民生活越发困难，但是上层人物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这还是开始，等到苏伊士运河开挖，在十九世纪，为了这条运河就死了十几万人，这个时代，死的人肯定不会比那个时代更少。
　　不过，死的都不是大明人，想指望朱瞻基对他们怜悯，是不可能的。
　　永乐十七年的七月，大明舰队用了四个月的时间，绕过了南非，回到了红海。
　　他们抵达的这一天，沈黛儿为朱瞻基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一天，炎热少雨的苏伊士大雨漂泊，加上其母姓沈，被朱瞻基起名叫朱霃。
　　数万将士也对这个小郡主的出生开心无比，再也没有比两军汇合的开心之际，喜上加喜更让人欢喜的了。
　　由于已经走过一遍，又是根据风向走的，舰队并没有遇到大风雨，只损失了一艘运载羊毛的货船，顺利返航。
　　不过，他们也带回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在后世的刚果河入海口，大明在那里设置的补给点，因为遭受了瘴气和传染病的侵袭，留守的三百人死了超过两百人。
　　这还是多亏了中和子老道在那里，才保留下了这些人，否则的话，恐怕人都死绝了。
　　这场变故也让那个补给点的士气非常低沉，朱真索性撤销了那里的补给点，将所有人带了回来。
　　对他的决定朱瞻基也没有意见，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期，人们才初步掌握了进入热带雨林地区的防疫。
　　真正到了二十世纪中期，青霉素等各种疫苗的发展，才让人们有了足够的能力抵御病毒。
　　朱瞻基想要提前几百年征服那里，实在有些太乐观了。
　　他也赞同了朱真的决定，现在有了航线，撤销那里的补给点，对大明的布局影响并不大。
　　舰队的到来，让近四万大明人精神倍增，就连一万多欧洲各国的工程师们也都激动无比，所有人都知道，舰队要返航了。
　　舰队修整了整整十天，马穆鲁克的奴工们承担了装运的任务，让海军士兵好好休养了十天。
　　这里的突厥少女，阿拉伯少女们都很受欢迎。
　　最热的八月，舰队从苏伊士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了返航，虽然这个时期是逆风，但是离家了三年，没有人愿意再等下去了。
　　只有一万一千要留守的幼军舍不得舰队的离去，但是他们这些留守的人员也并不失落，因为他们多数在这里都买下了一个甚至几个女奴，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舰队留下了大部分火药和子弹，从这里回去，最多只会海上开战。在没有舰队是大明对手的情况下，战士们手中的火枪几乎也没有了多大的用处。
　　艰难地行驶出了红海，舰队一路东行，当九月抵达柯枝的时候，舰队就遇到了被朱棣派出来寻找朱瞻基的舰队。
　　带着这支舰队出来的，是他的姑父沐昕和对西域熟悉的候显。
　　见到朱瞻基安然无恙，沐昕激动无比，长长地叹了口气。“殿下，幸亏在这里等到了前军，否则臣也准备前往西洋了。”
　　候显也忍不住说道：“陛下为了殿下茶饭不思，今年你的生日，一个人在宫中饮酒大醉，第二日就要派人出来找你。只是臣当时在日本巡视，无人率领舰队，等五月回返京城，就被陛下打发了出来。”
　　听到这样的话，朱瞻基坚硬的内心也被重重一击变的柔软了起来。他面向东方跪拜，磕了三个头才仰天说道：“劳皇爷爷费心，孙儿此行不负所望，为我大明打开了西洲大门。”
　　虽然是作戏，但是这一刻，最起码朱瞻基的心是真诚的。
　　归心似箭，朱瞻基并没有在柯枝长时间停留，舰队重新编组了以后，就一路向大明行驶。
　　舰队抵达了星城，也就是后世的新加坡，已经是十月初了。
　　在星城补充了淡水，舰队还没有出发，就得到了北方有台风的消息。
　　因为朱瞻基的出海，如今从大明到南洋，几乎每个岛都设置了联络点，为的就是早点得到朱瞻基的消息，及时传信。
　　而这些联络点，也为大明统治南洋，建立了雄厚的基础。
　　两日后，北方交趾的张辅派来信使抵达了星城，风暴已经过去。
　　这个时候的农历十月，搁后世就是十一月了，即使有台风，也该过去了。
　　现在东北风马上要来，现在不走，会越来越难走。所以朱瞻基不再耽搁，一声令下，舰队起航。
　　而这段时间，朱瞻基一直在跟来迎接他的沐昕和候显他们交流，听他们讲述这三年间，大明的变化。
　　虽然这三年朱瞻基不在，但是他搭建起来的工业化框架却没有因为他的不再受到太大影响。
　　这主要是朱棣已经收获到了工业化带来的丰厚回报，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工业化的发展一旦开了头，就是一辆刹不住车的火车，带动了汹涌的大潮。
　　夹江工业区已经不能满足大明如今的发展了，因为朱棣的放任，如今有不少勋贵和地方豪商都拿到了兴建水力工厂的许可。
　　从应天府一直到松江府，长江两岸，只要是水势比较平的地方，如今兴建了数十片工业区，超过一万家工厂。
　　这些工厂主要是以舂米，磨面，纺织，缫丝，印刷，家具加工为主，钢铁加工因为受到朝廷的控制，如今并没有推广开来。
　　但是也有一些聪明的匠人，虽然没有看到朝廷加工枪管的工艺，也揣摩出来了相应的工艺，如今用水力设施带动了圆形车轮的加工。
　　而且由此延伸出来的各种小型机械加工这还成为了一个不小的产业，大明马车的木制车轮，大部分换成了中间是铁圈，外层包木的结构。
　　但是因为朱瞻基的不在，他的研究院发展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停滞不前。
　　更让朱瞻基心疼的是两家银行，因为朱棣将银行当做了自己的钱袋子，如今两家银行的发展虽然看似旺盛，但是岌岌可危。
　　他一个皇帝，不讲规矩，把银行当做自己的钱袋子。而他带头破坏了规矩，下面的人自然没有那么老实。
　　虽然大明发展银行如今在官员俸禄的发放上面还能拿的出钱，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据说发展银行的窟窿已经大的惊人，就等着朱瞻基这次回来带回大批的金银来补窟窿。
　　商业银行的发展倒是没有受朝廷的影响，明着伸手的人不多。但是银行因为把关不严，不少勋贵，大臣在银行贷款，却根本没有想到归还，死账不少。
　　这三年，朱棣从发展银行抽调的资金超过了五百万两，加上朝廷原有划拨的资金，超过了一千万两，都调到了西北。
　　这是为了他的西征做准备啊！
　　对此朱瞻基颇感无奈，不管怎么说，他的想法是好的，只是手段错了，自己这个当孙子的，只能帮他擦屁股。
　　当然，其他人他就没有这个义务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好好查查这里面的坏账，呆账，不管是谁伸手了，都要给我还回来。
　　为了这次西征，朱棣已经准备了三年多，这几年间，一条从应天府到西北嘉峪关的水泥路已经修建了起来，往那边调集了大批的粮草。
　　而根据沐昕的了解，大明如今可用的战马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匹，光是为了这场战争，从滁州牧场调往西北的战马都超过十万匹。
　　先不谈人，光是这些马，加上西北原本的马匹，每天吃的粮草都是无数，为了这些粮草，又需要多少人来割草，运输啊！
　　以朱棣的性格，朱瞻基怀疑，自己回到大明，恐怕歇不了几天，就要为朱棣出征做准备了。
　　舰队顺利抵达了占城，已经接令要回大明述职的张辅与占城王在这里迎接了朱瞻基一行。
　　因为归心似箭，朱瞻基并没有前往占城首府会安，只是在新洲港与占城王见了一面，收下了他送的礼物和美女。
　　占城如今是大明的重要粮食基地之一，依靠粮食出口，大明每年给占城带来了不少利润。
　　朱瞻基与张辅虽然见面很少，但两人因为昭懿贵妃的关系，暗中结成了同盟。
　　如今的交趾虽然还没有被封给张家，这也不是因为朱棣不愿意，而是因为要跟帖木儿国的战事。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朱瞻基拖累了他，要不是朱瞻基当初用跟帖木儿国交战吸引朱棣的注意，朱棣恐怕三年前就要把交趾封给张家了。
　　但是张辅对此并没有意见，毕竟册封的越晚，朝廷对这里的帮助也就越大，减少了张家开发的压力。
　　两人从新洲港，也就是以后的岘港一同出发，每天都会见面聊上一个时辰，两人之间的默契也是越来越好。
　　关于朱棣出征的事，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注定要跟朱棣一同出征的张辅，会成为朱瞻基在军中的最大臂助。
　　从岘港到福建长乐，顺风只要十天，但是如今是逆风，用了整整半个月才抵达。
　　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星港现在也是大明的地盘，但是在所有人的心中，只有到了这里，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大明。


第三卷 筚路蓝缕


第一章 大明之大
　　“爸爸，你看哥哥又欺负我，他偷走了你在星城给我买的糖，去讨好那个特里娜。”
　　卡尔索利回过头来，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恩科正气急败坏地去捂小儿子蒙特的嘴，而女儿索菲亚忍不住笑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群同样从罗马过来的同伴，也都善意地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打闹。
　　他也注意到了切拉诺家族那个今年才十四岁的特里娜，这个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了自己妈妈的怀里。
　　在埃及的半年，大家的脸上就已经恢复了生机。上船后的这三个多月，天天待在船上，好吃好喝，如今一个个脸上都红润了起来。
　　“恩科，不要欺负弟弟。”卡尔索利呵斥了一句，又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特里娜，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跟尤西尼奥先生提亲。”
　　这一下，众人更是轰然大笑起来，两个孩子都还不到十六岁，他这样说，纯属于打趣他们。
　　一杆旗帜突然从桅杆上面掉了下来，正落在索菲亚的身边。她惊讶地愣了一下，抬头望见了桅杆上的一个身影，又不好意思起来，小跑着来到了爸爸的身边。
　　卡尔索利的目光也望向了桅杆上的那个身影，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高兴。瞪了对方一眼，又低声地问索菲亚。“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爸爸。他是一个绅士。”
　　卡尔索利哼了一声，虽然这个家伙不像罗马的水手那样肮脏不堪，那样粗鲁，但是也别想他会对一个水手有什么好印象。
　　从苏伊士上船，这个混蛋似乎就被自己的女儿迷住了，一天到晚，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的女儿好像很享受这一切，她似乎也被对方迷住了。
　　这个时候，船头的人群突然叫了起来。“天啊，那是什么？”
　　卡尔索利顾不得关注自己女儿与那个大明士兵的小暧昧了，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远方的天空中，飞着几只大鸟。
　　但是随后，他就不觉得那是大鸟了，因为那些鸟的翅膀似乎都没有动，虽然没有参照物，但是看起来比鸟大多了。
　　一些人已经看出了那上面是人，吓的跪了下来，祈求这上帝保佑。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说道：“那是我们殿下发明的滑翔翼，可以把人带到天上去。他们应该是来欢迎我们的……”
　　他们这些人从去年的十二月就被大明招聘，经过一年的学习，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在船上没有事做，每个人每天毒药学两个时辰的大明话。
　　他们虽然还不能阅览，但是大多都已经会说一些大明话了。
　　特别是他们这艘船上，乘坐的都是大明最重视的技术人才，都受过教育，学起大明话比一般人更快。
　　像索菲亚她们姐弟三人的大明话，就已经说的非常流利了。
　　卡尔索利原本是一个没落贵族，家族衰落以后，在博洛尼亚大学担任建筑学教授。
　　虽然是一个没落贵族，但是卡尔索利博学多才，主持兴建了多座建筑，又是大学教授，所以家庭生活还算美满。
　　但是他的妻子在去年去世了，刚满十六岁的女儿索菲亚就不得不承担起了照顾父子三人的责任。
　　索菲亚就是一个天使，她的抛头露面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其中就包括了一个大贵族。
　　他不会为了钱财和压力就把女儿嫁给一个声名狼藉，比自己还大的人，所以带着三个孩子到了罗马。
　　可是在罗马，他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相反因为索菲亚，吸引了更多的窥伺。
　　他不再是大学的教授，生活也只是过的一般，根本抵抗不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明人来了，他们一到罗马，就表现出了对人才的重视，开出了高额的薪水来吸引罗马的人才。
　　在他的眼里，大明是一个文明的国度，他们有先进的武器，森严的纪律。看到那些普通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对西方的鄙视，他深深为之着迷。
　　这个国家的骨子里，都对西方有一种优越感。
　　卡尔索利希望通过大明的威势来抵挡来自好几个贵族对索菲亚的窥伺，更想前往这个马可波罗笔下的黄金国度亲眼看看。
　　所以，在征询了三个孩子的意见之后，他报了名。
　　他没落的子爵身份，建筑学教授的资历，还有承建过十几座建筑的经验，这让他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大明的重视。
　　大明为他开出了每个月一枚金币的俸禄，并且承诺为他安排房子。
　　一枚金币可以换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又可以换一千枚铜子，二十枚在罗马引起轰动的当五十铜币。
　　当知道这些相当于一个普通士兵五个月的酬劳，能在大明过上富足的生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跟大明签下了十年合约。
　　这艘船上大部分人都是高级人才，所以他们才不用跟自己的亲人分开，并且享受算得上奢华的旅程。
　　也因为这一点，他的内心还是有一些倨傲的，虽然女儿对这个大明士兵有些好感，但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的士兵。
　　索菲亚却不理解他的苦心，似乎被这个大明迷惑住了，听见他的话，丝毫不顾自己这个父亲还在身边，就开口问道：“人装上翅膀就能在天上飞吗？你也会吗？”
　　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赧，却不屑地说道：“我的家人不允许我飞上天，能被允许飞上天的，都是一些孤儿，没有贵族。”
　　卡尔索利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说……你是贵族？”
　　对方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年纪还小，要等结婚的时候，才会封爵。”
　　卡尔索利面容一肃，双腿并立，微微鞠躬道：“请恕我冒犯，博洛尼亚自由邦左拉普雷萨卡尔索利子爵向阁下问安。”
　　张武在欧洲转了一大圈，早知道这是西方人的正规礼节。想到礼部和鸿胪寺的培训，他也没有行军礼，而是左手心平压住了右手背，长揖到底说道：“大明帝国彭城伯府武德将军张武向阁下问安。”
　　卡尔索利看了看他方正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忍不住问道：“阁下竟然是个将军？”
　　张武更不好意思了，说道：“我这个武德将军只是武官的勋爵，不是职位，我的职位只是羽林卫学的一个卒长。”
　　好半天，张武才跟他解释清楚了自己的爵位和家族的爵位。听说对方是个伯爵家族，卡尔索利现在担心自己的女儿配不上对方了。
　　对方是个强大帝国的强大伯爵家族，而自己却是一个早就不承认爵位的自由城邦的没落子爵，这身份差距有点大。
　　经过一年的学习，他也知道大明并不是一夫一妻制，除了妻子，还能娶几个小妾。
　　如果是个普通人，自己的女儿还能成为他的妻子，但是他的身份高贵，自己的女儿恐怕当不了正妻。
　　但是如果不能当正妻，卡尔索利是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的，因为小妾没有人权。
　　所以，他对张武又开始冷淡了起来，跟索菲亚用拉丁语说道：“索菲亚，身份的差距犹如悬崖，他在上面，你在下面。还是收敛自己的感情吧……”
　　索菲亚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父亲心意转变的过程，她也明白，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本来就比不上真正的大明人。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的士兵，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爱，但是现在……
　　她好看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阴翳，低下了头去，向张武行了一个淑女礼，头也不回地回去了舱房。
　　张武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开始说的好好的，还有说有笑，突然之间就变了。
　　看到索菲亚难过，他的心也难受了起来，忍不住问道：“阁下，刚才你说了什么？”
　　卡尔索利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的身份配不上你的身份，所以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好吗？”
　　在苏伊士，张武第一眼看见索菲亚，就被这个女孩吸引住了，所以才赖死赖活跟黄渊和副山长张凤山申请了来这艘船上当向导。
　　他很快就查清楚了对方没有男人，并且通过多日的小心翼翼接触，能感觉到对方对他也有了一点意思。
　　可是……
　　张武沸腾的心冷却了下来，虽然他并不算聪明，但是也知道，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不了主，更别说是找个异族女人当妻子了。
　　他只觉得心疼无比，有些失魂落魄地默然离开。
　　卡尔索利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注意力又放在了远处的海岸线上。
　　终于来到大明本土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终于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国家。
　　而从这个国家的最南方到国都，竟然就走了两个月，这是以前的卡尔索利根本不敢想象的。
　　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国家啊，这个国家又是如何才能管理如此庞大的疆域的呢？
　　那个被称作滑翔翼的人造翅膀绕了几个圈又飞走了，那些惊恐的人群听到了船上水手的解释，才安定了下来。
　　望着变的浑浊的海水，他很清楚，船队这是抵达出海口，要准备进入内河了。
　　他听见了有人大喊张武的名字，刚才一脸失落的张武又出现了，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又攀登上了船头的主桅杆，在上面用旗子指挥着船队的行进。
　　恩科羡慕地望着他脖子上挂的望远镜，说道：“要是我也能拥有一架望远镜，那该多好啊！”
　　蒙特还在为他的糖被哥哥拿去讨好女孩子生气，讥笑着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望远镜是军事用品，只有军队才有。”
　　恩科坚定地说道：“那等我十六岁了，我也去参军。”
　　尤西尼奥取笑说道：“那你不想娶我的特里娜了吗？”
　　船上的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只有两个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相视了一眼，又心跳如鼓，连忙闪开了视线。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他们迎来了几艘小型的领航船，看到对方船上挥舞的旗帜，他们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船只开始变向了，逆风而行的船队开始向西方行进，东北风变成了顺风，船队的速度登时能感觉快了不少。
　　“爸爸，我们终于到大明了吗？”
　　卡尔索利摸了摸蒙特的脑袋说道：“两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到大明了，不过那是大明的藩国，一个月前，我们就到了大明的最南方星城，现在，我们终于抵达了大明的本土。”
　　“大明真大啊！”
　　“大明当然大了，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爸爸，以后我们也是大明人了，是吗？”
　　“是的，只要我们遵守大明的法律，为大明做出贡献。十年以后，我们就能从大明的居民，变成大明的国民。”
　　当船队进入了内河，虽然是顺风，但是因为是逆流，船速又降了下来。
　　这个时候，众人看到在河道的南侧，有一排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船队。
　　这里面有许多船都不是海船，可以看到船舷很低，还伸出来了许多船桨，而有些船的两侧，竟然还装着几个水车一样的风叶，看起来又像车轮。
　　虽然是河船，但是有些船建造的也很高大，甚至还有几层，想要划动这些船，肯定需要很多船员。
　　连续几个小时，他们都看不够南岸的景色，这里虽然靠近海边，但是河道南岸都是平整的土地。
　　至于北岸，那个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到边。众人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这是一条巨大的河。
　　在船上都能看到许多小村落，散布在田野里面，这些村落都是白墙黑瓦，显得十分漂亮。
　　只是看到这些，就能知道大明的百姓要比那些欧洲的百姓过的好的多了。
　　“爸爸，为什么那些房子都在冒烟？”
　　卡尔索利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船员们平静的表情告诉他，那绝对不是起火了。
　　他认识的数学家纳瓦罗忍不住问向了一个经过的船员，那个船员愣了一下，才回答说道：“没什么稀奇的，中午了，那是百姓们在做饭。”
　　“难道每家每户都是自己做饭？”
　　“当然了，你以为大明百姓像你们罗马，连口锅都买不起？”
　　纳瓦罗闭嘴了，虽然还没有踏上大明的土地，但是他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在罗马，他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但是家里只有一个烤架，一个陶罐。一个街区才有一个能够烤面包的烤炉，想吃面包，就需要去面包房买。
　　这还是城里，要是在乡村，一个镇才有一个面包房，镇民们一次要用粮食去换足够几天吃的面包，否则就要天天去排队。
　　也因为这样，面包放冷了以后就变成了坚硬的木棒，成为了凶狠的武器。
　　想要自己有个能做饭的厨房，那是贵族才能奢望的事情。
　　众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憧憬，在大明当一个下层人，似乎都比在罗马当个贵族生活更好啊！
　　恩科趴在护栏上，扭头说道：“爸爸，我想吃大明的饭菜了，想到曾经吃过的几次饭菜，我都忍不住流口水。”
　　被儿子这样一说，卡尔索利也觉得肚子饿了起来，说道：“据说还要三天才能到应天府，只有到了才能吃到美味的饭菜。恩科，你去找姐姐去拿几个馒头来吃，顺便夹上腌菜。”
　　军队的饭菜只能说做的熟，根本称不上美味。在船上，更是每天只有一顿热饭和热汤，剩下的一顿只能吃冷食。
　　但是每到大明的节日，总会做一顿好吃的，那个时候，总是能让他们这些人吃的涨肚子。
　　卡尔索利一直没有跟自己的儿子们说，他还被大明皇太孙召见过一次。那次他跟其他人一起，吃了一顿真正的大明菜，那是他几十年来，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但是因为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怕勾起孩子们的希望，他一直没有跟他们说。
　　如果到了大明，要是能有做出那样美味的餐厅，他一定会带孩子们吃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
　　即使是上等船，船舱里面也是又黑又臭，虽然寒风阵阵，但是所有人都裹着大明发放的棉衣，站在甲板上看风景，只要不挡住船员们调整帆向就可以。
　　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看着两岸的风景，在河对岸出现了一大片房子，这里应该是个小镇。
　　可以看到河边竖满了巨大的水车，一架挨着一架。也不知道，建设这么多的水车有什么用，这不是浪费吗？
　　众人猜测着这些水车的用途，距离小镇越来越近，可以看到岸边聚集了无数的百姓，在看着船队指指点点。
　　而在一片港口边，停着两艘巨大的四层的河船，上面挂着皇家的龙旗。
　　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停在岸边的船队排了十几里长，而前面依旧还看不到尽头。
　　这是有多少船啊！不要说罗马了，就连威尼斯也没有这么多的船。
　　而现在，这些船的任务似乎只是来迎接他们。
　　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船员的大喊声：“停船一个时辰，小心不要掉河里。”
　　有人问道：“为什么要停下啊？”
　　“宫中太子妃急盼殿下，亲自来迎接殿下。我们要等殿下上了快船，才能继续航行。”
　　这些人虽然学会了一些大明话，但是宫中，太子妃这些词他们还是不能理解，听了士兵们的解释，才知道原来这是太孙殿下的母亲亲自到这里迎接了。
　　而宫中的皇帝也想早点见到太孙，所以派了大明最新发明的滚轮船来迎接太孙。
　　这条船的速度要快的多，不要两天的时间，就能逆流抵达应天府。
　　他们等了没多久，就看到太孙殿下乘坐的旗舰缓缓行驶了过来，当这条船抵达的时候，可以看到岸边的百姓沸腾了起来，他们一下子变得疯狂了起来，欢呼雀跃。
　　特别是当旗舰缓缓靠岸的时候，岸上的百姓一个个全部都跪了下来，他们全都向着旗舰跪下磕头。
　　这个时候，船上的各族人都愣在了那里，他们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大明的士兵说，在大明，皇上要比神更大，连神都是皇上封的。
　　在大明百姓的心中，皇族恐怕都比神还要大了！
　　而这个时候，许多人也忍不住在怀疑，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还是说，神只是优秀一点的人？
　　但是从小接受的都是教会的教导，他们并不敢把这种疑问问出来，只能以后继续观察了。
　　大明人根本不信他们的神，却似乎比他们过的更好。
　　“卡尔索利先生……”
　　卡尔索利回过头来，看到张武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神情有些严肃，却坚定地说道：“我到过罗马，知道你们的习俗。你是一个贵族，又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所以你的女儿，不能像农奴的女儿一样，给人当小妾。我会尽量说服我的父母，让他们接受我娶索菲亚。”
　　“如果你能获得家人的同意，我不会成为你与索菲亚之间的障碍。”得知对方是个贵族，索菲亚又对张武有那么一丝好感，卡尔索利就没有了阻拦他们的心思。
　　“如果我的家人不同意，我会让殿下替我说情，包括我的姑姑在内，她们都会听殿下的。”
　　卡尔索利有些懵，问道：“殿下是谁？你的姑姑又是谁？你的婚事不是应该父母做主吗？”
　　张武望向了南边的旗舰，眼神充满了火热。“殿下就是皇太孙殿下……”
　　卡尔索利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太孙殿下，他肯替你说服你的父母？”
　　“因为他是我的表兄，我的姑姑，就是来迎接他的太子妃，也是他的母亲。”
　　卡尔索利这一下子有些害怕了，他根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跟他们一路行了几万里路，同吃同住了几个月的“小兵”，竟然是太孙殿下的表弟，竟然有如此“高贵”的身份。
　　但是，如果有这位皇太孙殿下为他和索菲亚主持婚礼，他相信，在这遥远的大明，他的子爵身份也能得到承认。
　　而在距离他们几百米的岸边，朱瞻基已经走下了旗舰，一边向着百姓挥手，一边快步走向了停靠在不远处的楼船，跟在他身后的内侍们，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
　　一步飞上了楼船的二层甲板，还没等他进门，一个颤抖身影就迎了过来，张氏泪流满面，嘴里颤声喊道：“我的儿啊，整三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朱瞻基双膝跪倒在地，磕下头去。“孩儿不孝，请母妃责罚。”
　　话没有说完，他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抱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二章 家天下
　　朱瞻基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自我为主，利益当先。
　　但是张氏用她不求回报的爱，在这十几年中已经完全融化了他。
　　朱棣对他期望甚多，不自觉会给他一些压力，朱高炽更是因为朱棣对他的偏爱，欣慰中还有一些嫉妒。
　　只有张氏不求他任何，只要他平安。
　　纵然他这个铁石心肠之人，也早就被感动了。
　　原本来拜见的时候，他还有一些作秀的心态，但是看到张氏憔悴了许多的悲喜之状，他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他跪在地上，张氏抱着他的头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母子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张氏才注意到近侍太监郭良不停地在跟她使眼色，而跟在朱瞻基后面李亮他们，堵住了远处岸上众人的视线。
　　她连忙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丝笑容，扶着他的双臂道：“都是母妃不好，我儿一路奔波，竟还忘了让你起身。”
　　朱瞻基顺着她的手起身笑道：“孩儿不累，见到母妃只有开心。这次孩儿从海外给母妃带回来了各种奇玩，这两日说与母妃听。”
　　这个时候，跟在朱瞻基后面跑过来的朱瞻埈，朱瞻墉见朱瞻基起身，也都赶紧跪下磕头。“孩儿瞻埈，瞻墉见过母妃。”
　　张氏看到走的时候还不满十三岁的朱瞻墉，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大少年，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叫了两人起身，又问了好几句，才记得将众人让进了舱内。
　　船舱内还有朱瞻基的几位妃子，以太孙妃孙娴为首，带着几个已经三岁多的孩子等候多时。
　　几个女人的眼睛都黏在了朱瞻基的身上，一个个泪眼朦胧。还是张氏要主持场面，收拾了心情，说道：“快让基儿见见几个孩子，走的时候都还没有满岁，现在都五岁了。”
　　几个孩子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一下子进来好几个陌生人，往张氏，孙娴她们的身后藏。
　　最小的朱瞻墉见孩子们害怕，逗乐道：“快来叫一声三叔，三叔有好东西送给你们。”
　　张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温柔跟孙娴身后的孩子说道：“祁镇，你不是天天想爹爹吗？快来见过爹爹……”
　　孙娴擦了擦眼泪，蹲下了身子说道：“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快去给爹爹磕头……”
　　三岁半的朱祁镇看了看其他的姐姐和弟弟妹妹他们，绷着小脸，怯生生地来到了跟张氏并肩坐在软榻上的朱瞻基面前，跪了下来。
　　“孩儿见过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不忘记连磕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众人都忍不住好笑，只有朱瞻基有些尴尬。
　　张氏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朱瞻基的手臂说道：“孩子还小，你又是在外面久经风霜的，一股煞气，别怪孩子胆小。”
　　有他带了个头，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纷纷上来跟朱瞻基行礼，这一次几个孩子一起，也不害怕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朱瞻基更尴尬的是，因为没有准备，连点礼物都没有，更别说几个孩子他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叫不出名字，他就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了长子朱祁镇身上，伸出手说道：“祁镇，来爹爹这里来。”
　　犹豫了一下，他又回头看了看孙娴，这才磨蹭地来到朱瞻基的跟前。朱瞻基也知道自己没有孩子缘，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爹爹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好玩的，等回到宫中，拿给你们。”
　　他嗯了一声，摸了摸朱瞻基的胡子，咧开小嘴笑了起来。“扎。”
　　朱瞻基笑了起来，对着孙娴说道：“一别经年，你在宫中代我伺候母妃，照看孩子，辛苦了。”
　　孙娴福了一下身子，虽然双目含泪，却笑的灿烂。“妾身不辛苦，殿下远赴海外，操心国家大事，才是辛苦了。”
　　朱瞻基也不厚此薄彼，跟每个妃子都说了一句，算是慰藉她们一番，才跟张氏说道：“行军八万人，母妃又兴师动众来迎接，京城皇祖父他们也在期盼，大军不应耽搁，就请母妃下令起航吧。”
　　张氏摇了摇头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一身荣耀还不是你们带来的。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就好了，一切都听基儿安排。”
　　朱瞻基点了点头，向着门外说道：“升行军旗，起航。”
　　外面传来一声声的“升旗，起航”，直到远方。
　　而他们乘坐的这艘楼船，在微微颤抖了一番后，在四艘快船的护卫下，离开了码头，进入了江面。
　　从中午时分进入船舱，朱瞻基就没有了闲暇，一下午都在跟张氏说着出海的景色。他讲述，朱瞻墉不时插科打诨一番，逗的张氏和孙娴她们不时露出笑意。
　　朱瞻埈的身份就比较尴尬了，他虽然排行老二，但是却不是张氏亲生，而是李氏所生。张氏倒是对他并无偏见，却也不会亲近一个母妃还受宠的名义儿子。
　　到了晚饭的时候，朱瞻基才让人接来了马欣，刘承徽和沈黛儿她们。
　　从苏伊士出发的时候，刘承徽就给几人都断了药，一月去药效，路上行程三月，这个时候，四女都怀上了孩子。
　　而姿色出众，又生了一个女儿的沈黛儿虽然被记入宫碟，却是初次见面，张氏行事周到，自然不会忘记给她准备了见面礼。
　　至于其他的异族的女子，都没有记入宫碟，哪怕被朱瞻基破了身，在没怀孕的时候，也凑不到这样的场合来。
　　晚饭后，张氏换乘了另一艘楼船，并且将几个孩子也都带了过去，这艘楼船上，就只剩下朱瞻基与一众妻妾。
　　这一晚，自然是属于太孙妃孙娴的。离家三年，这一晚朱瞻基自然也要努力拼搏，补足功课。
　　第二日，依旧是在长江之上行船，从应天府到松江府长江段八百里，又是逆流而上，寻常海船需要三日以上，现在换的这艘新式滚装船，却只需要两日时间。
　　一帮女人带孩子，陪张氏。张氏是心疼朱瞻基的，成心让他歇息两日，不让那些大臣武将打扰了他享受天伦之乐。
　　离家三年，这刚回来，一大堆事要处理，一大堆人要见，但是现在，只能听了张氏的安排。
　　不过在船上他也闲不下来，趁着透气，来到了甲板下一层查看大明新发明的滚轮船。
　　这个滚轮船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滚轮取代了以往的船桨。四个滚轮分置船体的中部两侧和尾部两侧，有一个活动的吊杆可以把滚轮吊起水面，也能放入水下。
　　滚轮当然比船桨吃水更给力，而且在船舱里面还使用了齿轮配比，可以节省不少力气。
　　而船舱里面，在每个连接滚轮位置处，设置了四个相对而坐的座位，有点像后世健身房的固定位自行车。
　　水手骑在上面，蹬动曲轴状的联动脚踏，就能让滚轮转的飞快。
　　四个滚轮可以同时蹬动，也可以分开蹬动，蹬动一边的时候，转向也非常快速，比原本的船桨效率更高。
　　以前的时候，这样一艘大船，没有五十个人很难划走，船上要配一百多个船员。
　　但是现在，十六个人就能让船速比以往快了二分之一，因为是用腿发力，还比以往更轻松。
　　朱瞻基只是一看，就知道这是受到了铸币厂曲轴压铸机的启发。
　　虽然这种动力还很初级，但是朱瞻基也开心无比。因为这可没有他的功劳，完全是工匠们自我研发出来的，这种趋势绝对让人欣喜。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朱瞻基让人从专门给他装货的货船上，拿来了给亲人们准备的各种礼物。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这些礼物讨好了一群孩子，受到礼物的诱惑，一群孩子现在跟他也不生分，亲近了起来。
　　特别是胡善祥生的朱雪，身为朱瞻基最大的孩子，聪明伶俐，也有长姐之风范，懂得谦让弟弟妹妹，很是让朱瞻基欢喜。
　　她带着一帮弟弟妹妹绕欢膝下，虽然让船舱里吵吵闹闹，但是张氏很是喜欢这种气氛。
　　只要张氏开心，朱瞻基当然是迁就她的心境。
　　虽然这个时代讲究抱孙不抱子，但是朱瞻基却不在乎这些，跟一帮孩子没大没小地玩闹一番，也算彩衣娱亲了。
　　不过，当十二月十七，楼船停在应天府阅江楼码头的时候。朱瞻基从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帝国继承人。
　　自永乐十五年正月十六离开应天府，他这趟出行耗费了两年十一个月。
　　应天府，久违了。
　　三年的时间，对历史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对朱瞻基来说，不过是从十九岁变成了二十一岁。
　　但是对蓬勃发展的应天府来说，三年的时间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初离开的时候，应天府的工业区主要还集中在夹江工业区，但是如今，应天府的江边到处都是林立的水车。
　　从应天府到扬州府，镇江府，常州府，无锡府，苏州府，一直到松江县，长江两岸形成了大片的水力工厂基地。
　　应天府最大的变化还有原本坑坑洼洼的街道，主道上的青砖路面全部变成了水泥路，就连那些小巷，也有许多变成了水泥路面，到处干净平整。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江面上吹来的寒风让人瑟瑟发抖，但是在阅江楼的码头上，如今却是人山人海。
　　最显眼的就是码头最前面代表皇帝的五爪金龙旗，在北风中迎风招展。
　　这是河船，不是海船，不需要落帆，水手们就直接靠向了码头。
　　早就穿戴好冠冕的朱瞻基深知，这又到了该作秀的时候了。
　　船还没有靠稳，岸上的文武百官，老百姓们还在等着内侍摆出太孙仪仗，但是这个时候，朱瞻基已经一个大跨步，稳稳地落在水泥码头上。
　　他的高大身影毫不停顿，向着朱棣的龙辇奔去。
　　虽然坐在龙辇中，但是朱棣也一直关注着靠岸的楼船，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地蹿了出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胡闹。”
　　虽然是叱骂，但是那掩饰不住的笑容，暴露出了他的真正心态。
　　王彦笑道：“陛下，太孙殿下对你依旧是赤子之心啊！”
　　朱棣扬了一下手，王彦立即掀开了龙辇门口的厚帘。
　　这个时候，朱瞻基已经快步奔到了龙辇前，跪在了厚厚的波斯地毯铺成的红毯前面。“孙儿瞻基向皇爷爷问安。”
　　朱棣本来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可是隔着门帘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朱瞻基，等他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彦一直近身伺候朱棣，很了解朱棣的脾性。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是个没有感情的帝王，但是内心并不是真正的绝情绝义，也有他柔软的一面。
　　只是这柔软的一面，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有幸见到。
　　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大声疾呼：“太孙殿下归国。鸣乐。文武百官，内外百姓，依序行礼。”
　　他的声音被传令太监一声声地传到远处，应天府城墙上的火炮发出了剧烈的轰鸣声。
　　这个礼炮还是朱瞻基“发明”的，朱棣觉得这个仪式非常不错，与外国使节初见，这样的炮响，能够极大地震慑对方。
　　朱棣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伸出了手说道：“基儿上车，与爷爷同享文武百官之礼。”
　　朱瞻基惶恐说道：“礼不可废。”
　　朱棣呵呵笑道：“基儿通使南洋二十二国，西域三十七国，西洲，西洋逾五十国。扬我大明国威，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又以贸易获利超千万两，壮我大明国力，你当得起！”
　　朱瞻基不再婉拒，起身坐在了龙辇下层，比朱棣矮了大约三十厘米的裙边上，才又背对朱棣，面向文武百官。
　　这个时候，他感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朱棣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很好，很好，我就是现在去见了父皇，也能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我做的没错！我对得起祖宗！”
　　这就是典型的家天下思维啊，从来不会考虑对不对得起百姓，民族，只会考虑对得起祖宗吗？夺取侄儿的天下，是朱棣抹不去的污点，但是现在大明蒸蒸日上，他有后继有人，所以他的愧疚之心也就消散了。


第三章 新生活
　　时近年关，大明国力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安定，都在为了庆贺新年准备。
　　大人们期待明年生活会更好，而孩子们更是放开了玩，根本不在乎寒冷的天气。
　　因为大明严格的户籍制度，人员不能自由流通，如今社会稳定，那些拐子都没有生存的土壤，根本不用担心小孩子们的安全问题。
　　十二月十七这一日，应天府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出海三年的太孙归国，皇上亲自到码头迎接的盛大场面。
　　应天府所有的车船行会都被官府调到了起来，为明日舰队的归来做准备。
　　关于太孙出行的收获，众人纷纷猜测不断，有说殿下获利数百万两黄金的，有说殿下打下了一个比大明本土还要大的疆域的，还有说殿下带回来了数千各国佳丽，要赏赐给有功之臣的。
　　老百姓们还只是当做一场热闹来看，但是勋贵们却都很清楚，如今终于到了分桃子的时候了。
　　朱瞻基尚未前往西洋的时候，大明舰队在南洲的发现就已经上报回了大明。
　　所有能有资格在其中分一杯羹的家族，为了这场盛宴，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年半。
　　朱瞻基还没有回来，但是不少大家族就借着大明舰队前往南洲换防的机会，派人去那里了解情况。
　　他们此前也已经在朱棣面前上书多次，为了能够在南洲占据一个好的地方积极拉拢盟友，与朱棣许下万般承诺。
　　但是都被朱棣留书，以一切都以太孙殿下意见为主，打发了众人。
　　所以朱瞻基回到应天府，首先迎来的就是这场关于开疆拓土引发的狂潮的尘埃落定。
　　朱瞻基抵达应天府的上午，就跟着朱棣一起先到天地坛祭天，随后又到社稷坛祭拜，太庙祭祖。
　　这一场奔波下来，就已经到了晚间。朱棣并没有在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今日的朱瞻基只是属于皇室。
　　一年多都已经等了，文武百官并无不耐。他们很清楚，明天开始，关于南洲的各大金矿，还有那仅比大明本土小一点的南洲的土地分配才会逐渐开始。
　　进入午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朱瞻基在午门口见到了坐在车上，行动不便的朱高炽。
　　他这个父亲如今体重超过了两百斤，稍微行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身体状况令人担忧。
　　在他的身边，跟着两个太医伺候，各种备用药物也是准备的非常齐全。
　　朱瞻基在午门口以大礼参拜，恭恭敬敬地向朱高炽磕了三个头。
　　看到朱瞻基龙行虎步的神态，朱高炽的心中既欣慰，又嫉妒。
　　这个他的儿子，一个为大明立下不世功勋的太孙，是他的儿子。但是跟自己的儿子相比，他现在是一个连跟女人欢好，都要女人主动的废人。
　　这种差距何其大……
　　从阅江楼码头，朱瞻基与朱棣爷孙相见，这一日奔波下来，爷孙俩都一直在就南洋，西域，西洋各国的情况做着细致的交流。
　　为了这次汇报，朱瞻基已经准备了整整三年。在他的口中，整个世界以一种立体的，多元的方式，展现在朱棣面前。
　　一些以前不敢在朱棣面前提出的见解，现在也可以以掺私货的方式，详细地说给朱棣听。
　　即使朱棣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但是通过朱瞻基，他也能有了细致的了解。
　　这种了解让朱棣不会妄自菲薄，也不会妄自尊大，能够以一种平等公正的心态，来面对整个世界。
　　只有睁眼看世界，才能知道大明有什么优势，有什么不足。针对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国家，能学会用不同的方式来针对。
　　当晚的家宴上，朱瞻基也见到了自己全部的妃子和孩子。
　　在他离家之时，就已经出生了十二个孩子，还有六个妃子怀孕。
　　但是十八个孩子只有十四个顺利长到现在，一个刚出生就夭折，还有三个因为发烧和天花陆续夭折。
　　这种折损率虽然有点高，但是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
　　原名秋月的陈良媛，她的孩子也染上了天花，幸运的是抗了过来，不过却变成了一个小麻子。
　　除了孩子，他的妃子也去了两个。
　　一个是被封为昭训的谢氏，是一个林黛玉式的女人，给朱瞻基生了一个孩子，本来是她人生的希望，却染病夭折。
　　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两天，就在自己的拔步床上，悬梁自尽。
　　另一个被封为奉仪的袁氏，却是因为染病，没有抗过去。
　　让朱瞻基惭愧的是，他对这两个女人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谢氏因为帮他生了一个孩子，印象还深一点，袁氏在他心中根本都记不清长什么样子了。
　　这两人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亲人相聚的高兴心情，当天晚上的兴庆宫里，张灯结彩，欢聚一堂。
　　一直到了亥时，朱棣才意犹未尽地主动结束了跟朱瞻基的畅谈。“基儿今日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大朝会，基儿也要参加，向文武百官讲述此行收获。”
　　“孙儿晓得，已经让解师替我写了策论，明日朝会怕是还不够……”
　　朱棣哈哈笑道：“南洲如今成为了一块大肥肉，想把那里分配下去，年前怕是还完不成。历年各衙门都是二十左右封印，今年文武百官知道基儿十七才回来，主动调到二十八才封印。除了二十三过小年那一天，其他时间工作，就是为了南洲的土地分配。”
　　朱瞻基笑着说道：“明日怕是还谈不到这些，明日下朝，孙儿再跟皇爷爷好好沟通一番。”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昭懿贵妃和一众内侍离去。
　　而朱高炽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为父有些困乏，也先去休息了。不过基儿在做计划的时候，不要忘了彭城伯一家，还有那些文官势力。没有他们的配合，以后这些地方的管理，会是大问题。”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孩儿晓得了。”
　　他们虽然离去，但是朱瞻基也没有松懈下来。一路上，他听沐昕和张辅他们介绍的大明情况，都是宏观上的，许多细节问题，包括幕后的原因，还需要多听听金阔和咨情司孙林的汇报。
　　还有锦衣卫的案卷，这些才能让朱瞻基细致了解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大明具体的发展脉络。
　　孙娴这个时候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轻声问道：“殿下今日在何处休息？”
　　朱瞻基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胡善祥和蓝烟，叹道：“刚回宫中，事务繁忙。你们都先休息吧，我现在要去找金太监和孙少监说话。”
　　欠了三年的债，可不是那么容易还清的啊！
　　……
　　……
　　沿着大江一路逆行，虽然顺风，但是船队每个小时的速度也不过刚过十里，比在海上要慢了许多。
　　卡尔索利他们乘坐的海军战舰一路缓缓而行，越向西走，越能感觉到大明的繁华。
　　江边的水车越来越多，并且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矗立在江边。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些不是水车，而是大明的工厂区。
　　这里的人们通过水车的动力，不仅能够舂米磨面，还能通过水车进行纺织和缫丝，据说大明的棉布，丝绸，都是用这种水车加工出来的。
　　还有火枪和火炮，也是用水车加工出来的，不过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加工的。
　　如此大片的工厂，还没有抵达应天府，大明的繁荣已经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卡尔索利的眼中，大明唯一比不上罗马的就是这里低矮的房子了。罗马到处已经有两层，三层，甚至是五六层的建筑，但是大明这里大部分都是一层的房子。
　　不过，大明这方面越差，对他这个建筑学家来说，能够发挥能力的地方就越大。
　　特别是在大明如今有了神奇的水泥的时候，这些土屋都应该被拆除，建造出更坚固的房屋。
　　当监督终于抵达了应天府的东北，看到眼前连绵不绝的城市，所有人都被震撼住了。
　　罗马已经是如今西方最大的城市之一，但是人口也才二十万，而这座城市，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万。
　　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能想象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
　　仅仅是从应天府的东北，抵达城市北方的阅江楼码头，他们就行驶了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江边到处都是工业区，到处都是码头，数不清的各种船只在各个码头进进出出。
　　这个阅江楼码头就比罗马最大的城市广场还要大，码头全部都是用水泥修建，有几十条栈桥，能够同时停靠上百条船。
　　举目远望，一座又一座的房子根本看不到边，这还是外围啊，要是进了城墙，不知道会有多么繁华！
　　这就是应天府啊，一座梦幻一般的城市。
　　以后，他们就会在这里生活。
　　“爸爸，我们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好了……”
　　他回过头来，看到索菲亚因为运动，脸蛋有些红晕，但是他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她身边那个“混蛋”。
　　张武看到卡尔索利的脸色有些难堪，故意岔开话说道：“卡尔索利教授，你们这些人的住处殿下已经安排在了下马桥农庄，那里属于外城区，需要穿过整个城市才能抵达。我已经安排好了，亲自送你们一家前往住处。”
　　索菲亚有些羞赧，忍不住喊了一声“爸爸……”。
　　卡尔索利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以示行礼，说道：“能够在这样的时候得到阁下的帮助，是我们的荣幸。”
　　张武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船终于靠岸了，这四个月的旅程，终于到了终点。
　　他看到单身一人的语言学家多布尼巴兹背着一个大行囊，一手提着一个箱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在了最前面，快步地走下了舷梯。
　　让众人意外的是，刚踏上码头，他就放下了箱子，跪在了地上。然后用嘴唇亲吻着有些粗糙的水泥路面，嘴巴里面大声喊道：“大明，我来了！”
　　没有人笑话他，反而因为他的动作，不少人都湿润了眼睛。
　　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在故土生活的不算如意的人，能够离开压迫，来到富足的大明，这是大多数人的梦想。
　　虽然这里也有阶级，也有贵族，但是这里没有宗教的压迫，他们都能干自己想要干的事情。
　　船还没有抵达大明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的身份都进行了登记，然后被统一分配。
　　多布尼巴兹是个语言学家，他被分到了一个叫做鸡笼山的地方居住，据说那里是大明的大学。
　　而卡尔索利与许多跟他一样的数学家，发明家，则被分配到了隶属于皇太孙殿下的私人农庄居住。
　　据说这是因为数学，建筑学据说在大明并不被大学承认。
　　但是这位大明的皇太孙很重视他们，会将他们安排在基地研究院，而且还要开办一所新的大学，来安排他们这些人。
　　多布尼巴兹被拿着他的身份证明，被岸上迎接的人安排上了一辆马车。马夫并没有要巴兹亲自动手，请他坐进了马车，将他的行李放在了马车顶上。
　　而卡尔索利他们下了船，却没有离开码头，而是被安排上了另一条小船。张武跟他们介绍，通过一条叫秦淮河的小河，能够快速地穿过城市。
　　今天他们带着众多的行李，不方便乘车，等安顿下来，他会带着他们好好逛逛应天府。
　　虽然有些不忿这个家伙吸引住了自己的女儿，但是卡尔索利不得不承认，有了这个张武的帮助，他根本不用担心这种新的未知生活。
　　每一家都携带了大量的行李，这条小船上面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一个船夫同时摇着两条船桨，载着他们向上游又走了一截，然后进入了一条小河。
　　这里还没有进入城墙，是城市的外围，但是他们已经穿过了好几座桥。这些桥有木制的，也有石头建造的，距离水面都超过六七米的高度，虽然不能让海船通过，但是河船能轻而易举地穿行。
　　他是建筑学家，一眼就被这些结构简单却优美的石桥，还有那些美观的木桥给吸引住了。
　　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小船才从城墙上的一个门洞，进入了城市。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座又一座的房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些房子的下半部分大部分都是土墙，砖墙，但是上半部分却是木板，房子结构简单，但是屋檐却都装饰的非常漂亮。
　　卡尔索利笑着说道：“我觉得自己以后的特长有很大的发挥余地。”
　　他们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有大街上拥挤的人群。而那些人同样也好奇地看着船上的众人。
　　应天府有数万各国使节生活在这里，对异域人并不算好奇，只有一些小孩子在河边跟着船队跑，看热闹。
　　“张大哥，这是什么味道？好香？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张武闻了一下，看着跟他最亲近的蒙特，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这不过是烙油饼，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过两天，我带你们到处逛逛，想吃什么都给你们买。”
　　他本来现在就想表现一下的，可是身上最后一点钱在星城的时候，已经花在了给家人买礼物上面，现在身无分文。
　　就在他觉得遗憾的时候，突然听到岸上有人大声喊道：“二少爷……”
　　他抬头望去，只见母亲的丫鬟春杏带着几个小丫鬟，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些买的年货，在她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护院。
　　看到真是张武，春杏激动了起来，红着眼眶叫道：“夫人知道大少爷和二少爷今日到家，派了管家去码头寻你们，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二少爷。”
　　“你回去跟母亲说，我执行了任务，差不多酉时到家。晚上我要吃红烧蹄膀，三年没吃母亲做的蹄膀，我都馋死了。”
　　索菲亚看着对方的身上穿着丝绸的衣裳，头上还带着金簪银饰，像一个贵族小姐。
　　而她的身上却穿着细麻布的外袍，像个村姑一般。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她觉得有些心疼，很担心他以往对她的好，都是假象，回到了应天府，他就不会对她这样好了。
　　对方笑了起来，问道：“二少爷你要去哪里？我让富贵跟你去帮忙。”
　　“不用了，一会儿你让人到下马桥南边的码头接我就好了，行李太多，我一个人可拿不回去……春杏，身上有钱吗？帮我们一人买个烙油饼来吃，我快饿死了。”
　　岸上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春杏拿了两个当五十的铜币，让小丫鬟去买了二十个烙油饼，船夫让船靠岸，接下了她们递过来的油饼。
　　张武不顾烫，打开了油纸袋，给船上的众人一人分了一个，大部分人也不客气，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蒙特吃了一口放了葱花和肉沫的油饼，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看到这一幕，张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傻小子，这才算不上什么好吃的，一个才四文钱，就是零嘴而已。”
　　跟春杏她们分开，她们也顾不上买年货了，飞快地回家报信。
　　张武这个时候才发觉索菲亚拿着油饼，却没有吃，显得有些忧郁。
　　“索菲亚，你为什么不吃？”
　　索菲亚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
　　卡尔索利问道：“张将军，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张武没有看到索菲亚的眼泪，回过头说道：“那是我们家的下人……”
　　“下人都能穿丝绸的衣裳！”
　　船上的这些罗马人都惊讶了起来，在罗马，小贵族们能买一件丝绸的衣裳，就会显摆不已，更别说下人都能穿金戴银了。
　　索菲亚虽然还不太了解大明的许多习俗，但是也学过了一些基本常识，知道贵族和下人一般是不会通婚的，最多只能当小妾。
　　她原本的危机感消失了，心情也好了起来，她低着头，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油饼，一股浓郁的香味就充满了整个口腔。
　　这真的很好吃呢！
　　船队抵达下马桥农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不过今日舰队回朝，应天府各大城门并没有宵禁，张武也不怕天黑了进不了内城。
　　下马桥农庄这里，一大群人点着火把，灯笼在码头迎接。他们早几日就已经得到了快马传递回来的安置人员名单，按照清单，安排好了各自的房子。
　　这两年来，下马桥农庄的研究院虽然效率不高，但是整个下马桥在陈诚的带领下，还是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有朱瞻基的关照，又有充足的资金，下马桥农庄的发展还是非常稳健的。
　　这里的北部是明孝陵，不能大肆动土，南部是天地坛，人员稀少。只要不侵占天地坛的地盘，下马桥农庄在这片区域可以随便建设。
　　朱瞻基的人才引进计划可不是到了欧洲临时想起来的，去欧洲之前，他就有了完整计划。所以下马桥这里这几年陆陆续续建设了几百套新居，就是为这些引进的人才准备的。
　　这里虽然是外城，但是外围还是有朱元璋时期就兴建的外城墙，南方是天地坛，北方是明孝陵，东方是朱瞻基直属的羽林卫，西方是内城东华门，驻扎了大量的军队。
　　这里虽然偏僻了一点，但是保卫森严，环境优美，距离皇宫又近。
　　如今内城土地越发紧张，这里可是大明勋贵，文官们千方百计想要来住的区域。
　　就连朱棣也压不住这股风潮，在天地坛西南侧的秦淮河边，划定了一大片区域，让这些勋贵和文官按照级别分配大小不一的土地，让他们自己建房。
　　但是朝廷统一规划，修建水泥路，栽树铺草种花，建化粪池，下水道。
　　原本太平门一带，是应天府的高级住宅区，但是现在，应天府东南的光华门外，到通济门，武定门之间的秦淮河区域，这里原本可是外城，穷人住的地方，如今才是大明最高级的住宅区了。
　　张武回到了这里跟回到家没有区别，他先看了管理部给卡尔索利一家分配的房子。
　　他们家只有四口人，分配的房子自然不会太大，只是一座两进的小院，总面积不到三百平米。正房三间，后厢房三间前面一个小院子，后面一片菜地。
　　张武没有资格给他们换套大房子，但是他熟知这里的地形，所以死皮赖脸地换了一处位置更好，距离秦淮河与内城门更近的房子。
　　他们这些人上岸以后，每一家就分了一瓦罐肉汤，几个热馒头，今日天色已晚，只能分配食物。
　　随后，他又很狗腿地主动带着卡尔索利一家前往新居。
　　卡尔索利原本是看不起大明的建筑的，认为这里的房子低矮，幽暗，结构简单。
　　但是从前淮河一路行来，他也见到大明高大的城门，威严的钟楼，许多建筑风格跟西方不同，却也不是一无是处。
　　等他们到了新居，看到这座前面有能进马车的院子，后面还有个小菜园的新居，见识到了先进的下水道，上厕所都能在家里，他被震撼住了。
　　他才明白，这里的房子虽然结构上比较落后，但是在整体的舒适度方面，远远超过了西方的房子。
　　“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明日，农庄就会有人带你们去购买各种生活用品。我明日尚不知有没有时间过来，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人直接到彭城伯府给我报信。”
　　卡尔索利感激说道：“你已经帮我们足够多了，刚才那个管理……”
　　张武见他卡壳，接下了话说道：“管理委员会。”
　　“对，那个管理委员会的官员介绍的很清楚，一切生活用品，明日会带我们去购买，还会给我们送到家。”
　　张武想了想，觉得自己就是想帮忙，恐怕也帮不了什么事，还会越帮越忙。“那我明日派我家的管家来帮你们安顿，然后先借给你们一个厨师，一个下人。你们现在恐怕连饭都不会做。”
　　索菲亚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张纸，说道：“殿下还让宫女组建了一个培训班，专门培训我们管家的能力，还会教我们裁剪。蒙特，你来帮我看看这两个是什么字？”
　　蒙特也不认识，张武凑了过去，看了看笑道：“这是烹饪，也就是做饭的意思。”
　　索菲亚高兴地点了点头说道：“等我学会了做饭，连佣人都不需要了。”
　　张武摇了摇头笑道：“我可舍不得你天天操劳，佣人还是要请的，最少也可以帮你们快点融入大明。”
　　卡尔索利问道：“大明的佣人大概是什么价位？”
　　这个问题对张武这个大少爷来说，也不清楚，他摸了摸头说道：“我回去了帮你们问问……”
　　几个人拿着油灯，在每个房间里都挨个看了一眼。这里面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了一个这么舒适的住所，对卡尔索利来说，已经非常满足了。
　　张武的眼睛一直在后厢房的几个房间里打量着，想象着索菲亚住了下来以后，他该送些什么东西，不会让她反感。
　　送走了张武，卡尔索利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从罗马来到几万里之外的大明，一直到现在，他的心才真正稳定了下来。
　　这一切看起来真的很不错，从明天起，开始迎接新的生活。
　　“爸爸，来吃饭了，这汤一会儿要冷了。”
　　“好，我马上过来。”


第四章 悲与喜
　　紫禁城中的国家大事，跟老百姓们都是不相关的，也没有几个人关注。
　　就连那些朝廷大臣的家眷，也没有几个关注这连续几日的朝会在讨论什么东西。
　　当初出海之日，整个舰队十万人一起离家，但是这次回来了只有六万五千人。
　　剩下的三万五千人，分别驻扎了星城，南洋，南洲，西域，苏伊士和地中海。
　　但是，舰队依旧带回来了一千多士兵的骨灰，这些人都是在过去执行任务期间，陆续牺牲的。
　　虽然大部分家族为自己的孩子归家兴高采烈，但是也有一些家族，却因为顶梁柱的死去，在快要过年的时候，却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第一舰队作为朱瞻基的亲军，在编队之时，主要位于中军，也很少外派任务，所以人员的损耗是最小的。
　　而且这次有三万多人滞留海外，也大多数都是第三舰队与第四舰队的士兵，极少第一舰队的士兵。
　　但是极少损耗不代表没有损耗，像苏南的麾下，就有两人在休达攻防战的时候战死，在苏伊士的时候，又有一个染病死了。
　　这三个人，有一人是外乡人，两人是本地人。按照舰队的规矩，外地士兵的骨灰，是由兵部统一派人送回骨灰，但是本地人，苏南这个直接的主官，要亲自将骨灰，遗物，还有军队发的勋章，抚恤金送到士兵的家中。
　　苏南回到家见到了离别三年的妻子，因为下马桥农庄封锁严格，他们又是几家人同住一起，虽然只有几个女人在家，却也安然无事。
　　阔别三年，这一夜两人被卷洪浪，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才满足歇下。
　　不过一大早，苏南就又醒来，想着要赶紧将下属的骨灰送回家，他就没有了一点睡意。
　　“夫君不是说要休沐，为何一大早就起来？”
　　“今日营中还有军务，要到小年后才能歇息。到时我再陪夫人采购年货。”
　　“夫君不必管家中琐事，这三年来，妾身也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这农庄邻里互助，妾身也认识了不少朋友，这些家中琐事，妾身应一力操办。”
　　苏南笑了笑，心里对这个知书达理的妻子满意无比。想到自己对她的亏欠，开口说道：“这几日我看看有没有小丫头卖，要是有，给夫人买上一个，技能帮你搭把手，也能给你解乏解闷。”
　　他的娇妻斜倚床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妾身只想早日给夫君生一个孩子，也为苏家传宗接代。”
　　苏南心喜不能自禁，又凑了过去亲密怜爱了娇妻一番，才松开口说道：“这次回来不会远行，为夫当不会屈了夫人心意。不过，当前之际应先带夫人回乡祭祖，将夫人记入宗谱。年轻没有了时间，待年后我便带夫人归乡。”
　　“一切听夫君安排。”
　　没让娇妻起床，苏南自己打了一盆水，稍事梳洗，在寒风中敲响了左右邻居的大门。
　　温柔乡出来，苏南三人的脸色就变的严肃了起来。正因为昨夜的幸福，他们深知一个家庭，失去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儿子，甚至是顶梁柱，会对一个美满的家庭有多大影响。
　　来到了海军总部，大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军官。到了辰中两刻，也就是后世的八点半，一夜没睡的黄渊出现在了大楼门口。
　　“第一舰队牺牲将士共计六十一人，有四十六人死在战场上，十五人因病去世。其中获立军功十七人。按照殿下在归途时亲自确定的规矩，因病去世者，除这三年俸禄补齐，并一次性补发五年抚恤金。因战事牺牲者，一次性补发十年俸禄，获立军功者，按军功大小，另加三年到八年俸禄。所有俸禄都直接存入发展银行账户，你们此去慰问，不仅要将骨灰，遗物，勋章送到，更需带其家属到银行进行账户更正和确认。任何人不得向其家族索要任何报酬，更不得贪墨其抚恤金，一旦发现，杀无赦！”
　　黄渊平日文质彬彬，但是这个时候这句话却说的斩钉截铁，让人听之生畏。
　　众人纷纷应是，不敢有半点马虎。
　　实际上，现在的将领已经少了许多捞钱的渠道，原来他们还能吃空晌，甚至卡住俸禄，雁过拔毛。
　　但是现在，一人一个账户，这些俸禄只能本人领取，根本不会给将领们卡要的机会。
　　现在的抚恤金也是直接打进账户，虽然需要主官带着家属去变更账户，但是有银行的人在场，谁也不敢明着索要好处。
　　苏南就代领到了两份存折，忍不住打开看了看。一张存折上一次性存进了两百四十两，另一张更多，三百一十二两。
　　实际上，他们活着的时候，根本领不到这么多银子，因为军队的俸禄分了两部分，大部分是发放的粮食，油盐，只有少部分才是发的银钱。
　　一个普通的小兵，每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最多只有一半是现银，另一半是实物。
　　现在人死了，就全部按照俸禄总额来发放抚恤金。
　　除了存折，他还领到了三个铜制的勋章，两个是纪年勋章，不管死没死，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个。那个立了小功的战死士兵，另有一份英雄勋章。
　　根据军队的规定，这一个英雄勋章，最少可以免除三年的税赋，勋章级别越高，免税赋的时间也就越长。
　　领取了这些东西，苏南马不停蹄，搭乘了军部的马车，回到了新江口水师大营。
　　在水师大营，苏南他们又接受了副总督孟瑛的召见，然后才领取了战死士兵的骨灰与遗物，乘坐了马车出发。
　　段仁志的下属有一人病死，住的也远一些，他主动要下了这个任务，让苏南去住在城里的那一家。
　　马蹄阵阵，苏南与两个下属坐在马车的车厢里，都没有说话的念头。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但是他相信，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既然当了兵，那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金川门内洪庙街坊，这里是整个应天府靠北边江边的一个街坊，虽然距离阅江楼不远，但是跟达官贵人出入的阅江楼不同，这里是应天府最贫穷的一个小区。
　　这里住的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当兵的军户营，街上卖艺的把式，赶车的马夫和码头下苦力的骡夫。
　　虽然应天府到处都是湖，地下水资源丰富，但是应天府也有一条专门排输生活用水的河道，就是从这里出城，然后排进长江。
　　从朝廷开始兴建夹江工业区，西关口秦淮河的出水口被太孙格外重视，在那里修建了水闸，净化池。
　　但是这里却从来没有人过问，整个城市的生活废水流到这里，就形成了一片又臭又脏的河道。
　　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臭气，达官贵人们从来不会轻易涉足这里。
　　去年的时候，因为应天府的道路全部要修成水泥路，才让这里摆脱了泥泞的路面，不过那条臭河却没有人管。
　　住在这里的百姓就盼着，希望殿下回来了，什么时候能想起他们这里，让人清淤河道，也修建几个沼气池，净化池。
　　苏南带着两个跟死者牛山住同一个街坊的护卫在街坊口下车，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立刻就有熟人跟他们打着招呼。“戴树，赵小五，你们可算回来了啊。戴树，你妹子出嫁了，嫁给了崇阳坊的谢家老二，小两口现在去了苏州府一家丝绸厂当大师傅，据说一个月能赚五六两银子呢！赵小五，你娘天天盼着你回来，眼睛都哭瞎了一只。”
　　牛树和赵小五只是点了点头，请了苏南下车，俯身从车里抱出了一个骨灰坛，一个白布盖着的托盘。
　　看到他们一脸肃容，一个抱着骨灰坛，一个手里托着一个白布盖着的托盘，那些街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是谁不在了？不会是牛山吧，他可是媳妇还没生就走了，连娃的面都没有见过。”
　　两个应天府衙在街坊口执勤的衙役迎了过来，大声嚷道：“看热闹归看热闹，别挡了千总大人公务。千总大人，这是谁家的去了？”
　　苏南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胸说道：“是刘营街的牛山，麻烦兄弟带路，顺便维持一下治安。”
　　“这是应有之理……唉，牛家这下子不好过咯……”
　　苏南心中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一个衙役驱赶着众人，另一个衙役一边引路，一边回头说道：“这牛山本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三个弟弟。偏偏兄弟年纪都还小，两个妹妹嫁出去了，家境也都一般。这牛山之父原本就是打仗时候瘸了一条腿，身上还有病，离不了药。牛山结婚不到一年，走的时候连娃子的面都没见到。现在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还要抓药，日子能好过？”
　　苏南默然不语，光凭衙役的介绍，也能知道这一家子不好过。现在纵然得了一堆银子，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一说，再说家里没有进项，也不过是坐吃山空。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这牛山的大弟弟有多大？”
　　牛山下面连着三个妹妹，又才有三个弟弟，如今这大弟弟也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不是开国时期了，那时候，十四五岁被拉去当兵的不在少数。如今的陆军因为卫所制，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继承父职当兵。
　　但是海军，特别是第一舰队还是殿下的亲军，那是许多勋贵子弟都想进的。一个半大孩子，家里没有行势，不到十六岁，根本进不去。
　　他是千总，也算是个中级将领，知道海军为了巡航西洋，开发南洲，东洲，要扩军。他也找了关系，才弄了一个名额，准备给自己的三弟。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装作不知，公事公办，还是帮这个家族一把。
　　刚到一个污水横流的小巷，只见一个瘸腿的汉子带着几个孩子迎了出来，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两个女人相携着，哭天喊地地痛嚎着。
　　她们的身边，跟着一个走路还不稳当的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一起大哭。
　　看到这一幕，苏南的心也被触动了，鼻子有些发酸。
　　跟在他后面的赵小五和戴树看到牛大迎了出来，两个人的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牛叔，对不住你老，我们没有把牛山带回来。”
　　这牛大也就四十岁出头，因为病体折磨，看起来有些苍老。他老泪横流，嘴唇颤了半天，才重重一叹：“这都是命啊！”
　　他看起来还算坚强，但是牛山的媳妇和娘，还有一个妹妹，几个弟弟，一个个都忍不住痛哭，伤心欲裂。
　　牛山他娘来到了赵小五面前，抱着骨灰坛就嚎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啊，娘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嫩羊肉，一口还没吃，你咋就舍得不要娘了啊！娘日思夜想，你咋就怎狠心啊！我可怜的儿啊，你连巧儿的面都没有见过，巧儿还没有叫你一声爹啊！”
　　这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牛山的媳妇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一脸菜色，来到骨灰坛前，刚哭了几声，人就昏过去了，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这样一来，为了照顾活人，众人的伤心稍减。
　　牛山的媳妇被小姑子掐着人中救了过来，一个衙役跟牛大说道：“牛大，这毕竟是街上，牛山去了，也要先带他回家看看……”
　　牛大抹了一把眼泪，向着苏南抱了抱拳。“多谢大人将我儿送回家……老四，扶着你嫂子，老五你们，将你娘扶起来，带你大哥回家……”
　　这个时候，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街坊邻居，一个个上前来帮忙，劝住了牛山那寻死卖活的媳妇和娘。
　　一群人沿着污水横流的小巷，进了一处只有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矮房的小院，其实也算不上小院，所谓的院子，不过是邻居家的后墙，前面只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土墙。
　　邻居搬了一个小方桌，摆在了正房的神龛下面，然后才又将牛山的骨灰放了上去。
　　他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依次上前磕头，特别是他那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女儿，被一帮女人抱着，在前面磕了好几个头，才有丢进了她那一直在哭的母亲怀里。
　　房内狭小，苏南一直在外面站着，等到了牛山的大弟弟从外面买回来了黄纸，香火，这才进屋去给牛山上了三炷香。
　　随后，他看了看已经平静下来，主持大局的牛大，说道：“牛山为朝廷殉职，此乃大义。当今殿下心怀天下，顾念苍生，如今我海军部已经厉行改革，牛山虽然去了，却不会让牛家因此受苦。牛家牛大，接海军部昭训令。”
　　牛大单膝跪拜，抱拳道：“牛大接令。”
　　“应天府洪庙街坊牛大，尔子牛山自从军以来，恪尽职守，杀敌勇猛，并因此获三等英雄勋章。惜天不假年，积二十一年之岁……”
　　嘉奖令主要分三方面奖励，其一，赏烈士军属牌，可镶钉门楣之上，免除三年税赋。
　　其二，因获三等英雄勋章，另免三年税赋。
　　其三，就是牛山的抚恤金了。他还没有领完的俸禄有粮三石二斗，盐糖若干，银三两七钱。
　　就在众人觉得补偿太少的时候，一阵叹息的时候，从苏南的口中又说出：“军中抚恤金制度今起执行，牛山所获抚恤金以十年记，两百四十两，三等勋章另加三年七十二两，共计银钱三百一十二两。凡大明发展银行各部，当协力承应，不得有误。”
　　这一下，众人立即哗然起来，牛山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连他那不敢大声哭，但是依旧在嘤嘤哭泣的媳妇，一时之间也被这个数字给震住了。
　　牛大摆了摆头，问道：“大人，多少！”
　　苏南认真说道：“银钱共计三百一十五两七钱，到大明发展银行可取。不过，若是没有大用，不必取出来。十五两就够给牛山办一场丧事的了，剩下的三百两存在银行，每年也有十五两的利息。银钱放在银行安全，也不怕他们抢了去。”
　　他抬头四周一望，大声厉喝：“此乃朝廷怜悯烈士之补助，受我第一舰队监督，任何人想要窥伺牛家钱财，都当想想，惹得起我第一舰队，太孙殿下的亲军舰队吗！”
　　相比牛大家中的悲剧，大明大部分将士的家中都是喜气洋洋。
　　士兵还没有正式放假，但是因为伤亡不大，大部分亲属知道自己的亲人活着归来，都在计划着准备年货，过一个好年。
　　像张威张武他们这些羽林卫学的学员兵，早在归途的时候，就已经得了张凤山的许可，一直要到年后，过了十五，才到下马桥报到。
　　两兄弟一回到家，就被父亲张昶，二叔张升给叫到了书房，问起了这趟西洋之行。当然，更主要的是了解南洲那边的实际情况。
　　一个比大明小不了多少的大陆，上面还全身金矿，铜矿，整个大明的勋贵阶层，早就被那里给勾的神魂颠倒了。
　　再不济，分了几百里的土地，在那里当个土大王，也是天大的进步啊。
　　第二天，两兄弟一刻空闲都没有，好不容易与父亲和二叔达成了共识，就被奶奶和母亲他们给当大爷养了起来。
　　皇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张昶正室就是两兄弟还有一个小女，张威有家族责任，早就跟西宁侯世子宋琥与安成公主的嫡长女宋淑英结亲。
　　只是因为宋淑英生于永乐三年，年岁不够，安成公主又想在跟前多养两年，所以婚礼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这次回来，宋淑英也已经十五岁，两家准备过了年就会举行婚礼了。
　　在张威跟前，张昶夫人刘氏插不上手，自然就更疼小儿子张武一些。
　　这次一出门就三年，如今张武都已经十九岁了，刘氏早就相好了好几家的姑娘，只等张武回来，就要给他说亲。
　　一边享受着母亲和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听她们啰嗦着谁家的姑娘。要是以前，张武还能忍受，但是现在想到索菲亚，就觉得这些话都听不进去了。
　　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奶奶就是一个喜欢操闲心的女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高门大户里面当媒婆，就连太孙妃孙氏，都是她当初送进宫的。
　　这也是她最得意的一个成就，见人就提，在应天府，那些高门大户也就认她，喜欢让她做媒。
　　以前张武还小，可是这一出门就是三年，回来都十九岁了，老太太当然着急。
　　他故意在奶奶和母亲面前试探道：“此去西洋，孩儿见识到了那些西夷女子，她们比大明女子更高，更壮，孩儿更喜欢那些西夷女子。”
　　老夫人笑道：“那些女子老身也见过不少，的确丰，乳，肥，臀，看起来好生养。但是她们上不了台面，喜欢就纳了当小妾，你现在是要娶亲，当然要在高门大户里面挑了。”
　　刘氏也点头说道：“等你娶了亲，想要日本女人，西夷女人，娘都给你纳来，不过，先要把正室定下来再说。”
　　听他们这么一说，张武根本不敢提自己想娶个西夷女子当正妻了，他人微言轻，看来只能候着脸皮找太孙帮忙了。
　　他奶奶，他娘再霸道，也不敢不给这个表哥面子。
　　在家待了三天，他就待不住了，两个女人整日要给他说亲，再不快点找太孙，等她们定下来了，那就完蛋了。
　　可是，太孙殿下好像还在开朝会，这次的朝会，已经开了五天了。不过，明天是小年，应该不会开朝会了吧！
　　他忍不住了，直接到书房写了一个帖子，然后揣在怀里，决定亲自送到东华门去。
　　朱瞻基这天又是一场朝会开到了申时才下朝，除了前两天他汇报了整个出海的过程，针对不同的国家，应该施行不同的政策，做了详细的叙述。
　　而后这三天，主要就是文臣，武将，勋贵三大阶层，为了南洲的利益争夺开始斗法了。
　　不要说朱瞻基，就连朱棣想要先提西征，却被几方联合起来，怼的再也不敢提西征的事务了。
　　他再想打仗，但是现在武将，勋贵，文臣为了争夺南洲的利益斗的不可开交，都不理他的西征，难道让他单枪匹马去扫平帖木儿国啊？


第五章 碰撞
　　在古往今来的皇帝当中，朱棣已经是一个将帝王意志执行的非常彻底的皇帝。
　　不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像明朝的前两个皇帝一样，能够将自我意志强加于人，并得到彻底的贯彻。
　　秦皇手握军权，但是内政不得不托付于人，汉武时期外戚当政，用了几十年才将权力收回来。
　　唐宗得位不正，不得不重用文臣，一个魏征能喷他满脸口水。
　　至于宋祖，说的好听是黄袍加身，说的难听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唯独从朱元璋开始，驱逐鞑虏，恢复汉室，登基之后军政，内政大权集于一身。
　　不到一百年的蒙元统治，彻底摧毁了几千年汉室的传统。朱元璋登基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阶层还有底蕴能抗衡皇权。
　　等到朱允炆登基，朱棣造反，将刚露出头的儒家又杀的人头滚滚，统治力度虽然比不上朱元璋这个杀神，但也不遑多让。
　　但是，朱瞻基通过两天的朝会，已经看出来了。
　　现在不是哪个人不听话，谁都听话，也不是哪个人想违命，谁都不会违了朱棣的命令。
　　而是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根本不给朱棣插手细节的机会。
　　朱瞻基出海三年，第一年就将南洲的情况大致了解清楚了，永乐十六年，关于南洲多座金矿的消息，就在大明传开。
　　但是朱棣一直不曾有一个明确的主张，关于南洲如何管理，关于金矿如何开发，他一直都没有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这就导致了不管那个阶层，都想在这件事上分一杯羹。并且在近两年的筹划中，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方案。
　　勋贵阶层，武将阶层，文官阶层，内侍阶层他们都有各自的诉求，也能在这种方案中形成互补成为天然的盟友。
　　勋贵与军中的底层将领能形成有力的开发势力，他们更多的看重矿山利益，这就跟宦官阶层是对立的。
　　文官想要掌控整个南洲的发展控制权，将整个南洲的开发与金矿的开发联系在一起，不愿意在大明之外形成一股不受控制的势力。
　　他们反倒不太看重矿山的利益，因为最大的利益肯定是属于皇室的，他们重视的是管理权。
　　他们与勋贵，武将形成了对立，但是与宦官的利益没有冲突，所以也形成了天然的同盟。
　　宦官阶层对权力的追求不高，他们更看重个人的利益，或者说，重视矿山在开发过程中的经营。
　　毕竟，整个大明的经济现在都是他们控制，他们可不愿这块肥肉被勋贵们吞了。
　　朱瞻基现在回到了大明，也就让这件事完全爆发了出来。
　　所有人都为了这件事已经筹划了近两年，现在可不是朱棣想压就能压的下的。
　　因为这可不是一笔利益，更涉及到了今后朝廷的势力瓜分。
　　文官，宦官高举大义之旗，将皇权推到最前面，在竞争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是，他们有一个天然短板，那就是南洲的开发，一开始绝对离不开军队的出力。
　　现在可没有树挪死，人挪活的说法。
　　所有老百姓，只要还有一口饭吃，绝对不愿意背井离乡。
　　大明想要往南洲大肆移民，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没有人，一切都是空谈。
　　看着所有人在朝会上争的不可开交，朱棣也无可奈何，朱瞻基除了感觉非常热闹，更能感觉到如今的各个阶层其实是非常值得信赖的。
　　勋贵被朱元璋杀了一大批，现在的这些人虽然有一些小心思，但是依旧忠诚皇室。
　　底层武将们依靠勋贵代言，想要获取利益，但是也都是在河里范围之内。
　　文官们如今也没有形成固化的阶层，他们虽然一直想要争取更大的国家管理权力，遏制兵权，但是目前紧紧依附皇权，才能压制兵权，目前并没有异心。
　　至于宦官们，他们是皇室最亲信的私人势力，不可能脱离皇权这棵大树生存，更不用怀疑他们的忠诚。
　　虽然有争执，有斗争，但是这些都在可控的范畴之内。看到这一幕，朱瞻基的心里其实非常欣慰。
　　这是蒸蒸日上的大明，这是万众一心的大明，这是最好的大明。
　　这一日的争吵到了最后依旧还是没有一个定论，但是看到朱棣也拿不定主意，所有人都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朱棣的左右为难，正说明了朱棣并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朱瞻基在这样的场合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不要说他这个太孙，就连朱高炽这个太子，不是朱棣让他发言，他也没有议事的权力。
　　他也乐的清闲，看了两天热闹，主动要求退出了朝会，因为他要清点这次出海的收获了。
　　这次大明的下西洋，是最大规模的一次，从大明出发的时候，货船就达到了近五百艘。
　　在南洋进行了一部分的交易，又到了印度那边进行了贸易，最后跟着舰队抵达欧洲的货船，还有两百二十一艘。
　　在南洋和印度的贸易，获利就超过了五百万两，并且收获的都是黄金和原材料。
　　朱棣为了西征厉兵秣马，除了人力，并没有损耗大明的力量，靠的就是与南洋的贸易。
　　这次朱瞻基直接去了欧洲，虽然贸易的船只不到一半，但是……获利远远超过了跟南洋的贸易。
　　因为跟南洋的贸易，获利很难超过一半，许多贸易的商品，为了扶持那些国家，甚至是薄利，白送。
　　但是，远航几万里，抛开了中间商，大明直接到欧洲贸易，这所有的利润都是几倍，几十倍的翻，赚的自然是盆满钵满。
　　朱瞻基在此前的书信汇报中，一直只是说获利不少于南洋贸易，但实际上的收益高的多。
　　只是粗略计算，这次大明光是运载金银的货船就用了十二艘，运载羊毛，马匹的货船一百多艘，折价白银超过两千万两。
　　当然，如此暴利只此一次，不是大明的货物他们不需要，而是欧洲太穷，根本没有更多的金银。
　　这两千万两金银，差不多就是他们所有国家加起来的流通金银的十分之一左右。大明就是再运货过去，他们也买不起，以后只能是细水长流。
　　如此多的金银，还是金多银少，让朝廷上下欣喜若狂，朱棣更是差点被吓晕。
　　这么多的收获也让朝廷上下都更加重视海外贸易和海外利益，这也是如今各个阶层为了南洲争执不休的重要原因。
　　利益的驱动，远远要比喊一万句口号更有用。
　　朱棣也被吵的烦了，下令南洲开发之事年后再议。小年之后，朝廷的重心全部转移到清点收获，利益分配上面来。
　　这个决议没有任何人反对，因为利益分配比现在为了未来的利益争吵更重要。
　　对所有人来说，现在的烦恼，都只是幸福的烦恼。
　　从奉天殿出来，一股寒风让朱瞻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朱棣年老体弱，风湿越发严重，受不得寒气，大殿里面被放了十几个炭盆。
　　加上朝会人多，几百个人在一个大殿里，也感觉不到寒冷。但是毕竟是寒冬腊月，虽然没下雪，但是气温也在零度一下了。
　　刚出大殿，除了李亮和孙林他们，还有张氏身边的郭良也在等他。李亮为朱瞻基披上了大氅，郭良上拜见道：“殿下，太子妃为殿下炖了参汤，让殿下下朝后直接回兴庆宫。”
　　“知道了。”朱瞻基转向孙林说道：“你让杨章德明日到内监夹江银库见我，先把奏折收下，我夜里要看。”
　　孙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午后彭城伯二少爷就到了东华门递帖子，却赖在咨情司不走，恐怕是有急事见殿下。”
　　“递给我的还是递给母妃的？算了，让他来兴庆宫吧，母妃昨日还提了他们两兄弟。”
　　杨章德是外臣，不方便进宫，张武是亲戚，只要不是经常进宫，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一行人回到了兴庆宫，朱瞻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清香味。
　　回来了几天，张氏每日都用火炉在朱瞻基的书房炖上一锅乌鸡人参汤。宫中饮食自有条例，一般是不会允许每日重复某菜，谨防下毒。
　　张氏从打水，放料，全部一手操办，不让他人接触。参汤在朱瞻基的书房炖，她在旁边看着，一直到朱瞻基喝进肚子里。
　　虽然朱瞻基觉得没必要，但这是张氏一片心意，朱瞻基也就装作很享受这种照顾，不屈了她的心意。
　　不管朱瞻基在没在家，她现在基本都拿朱瞻基的兴庆宫当家了。除了有时候接待贵妇女眷，她才会在文华殿办公。
　　有她控制大局，孙娴管着人事，薛尚宫管着杂事，朱瞻基的女人虽然多，但是兴庆宫并没有多少是非。
　　朱瞻基一进门，张氏就起身迎了过来，捏了捏朱瞻基身上的衣服，说道：“来了才听蓝良娣说你穿了单衣就去朝会，寒冬腊月的，哪能不加一件袄子。”
　　朱瞻基陪着笑说道：“孩儿自幼习武，寒暑不侵。你摸摸看我的手，热乎着呢！”
　　张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扭身去给他盛汤。“别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你看你皇祖父，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汤已经炖好了，快点喝了，也让我松泛一会儿。”
　　“明日母妃不要炖了，你在书房这里一守就是几个时辰，孩儿心疼母妃，这汤喝的也不香了。”
　　她登时黯然说道：“你自小就被你皇祖母放在身边，我想亲近都不能，等你皇祖母去了，你又大了，有主见了。我这当母亲的别的帮不上你，就想亲手照顾你一番，却还惹你嫌弃……”
　　朱瞻基连忙投降，赔礼道：“我喝，我喝。孩儿只是心疼母亲，怎会嫌弃。”
　　薛尚宫忍不住抿嘴轻笑，被朱瞻基白了一眼。“你再去拿个碗来，等下张武会过来。”
　　张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道：“我前日还让郭大使让他们明日进宫过小年，他今日怎么就过来了？”
　　朱瞻基笑道：“肯定是想你这个姑姑了……”
　　张氏却叹了一口气，吩咐薛尚宫说道：“你亲自去小厨房拿个碗来，不要经了别人的手。”
　　身为皇家媳妇，张氏承受的压力要比常人大的多。皇家的规矩多，进了宫，跟娘家的来往少的多。
　　张威，张武都比朱瞻基小，是她进了宫以后才出生的。她这个当姑姑的，虽然给家族带来了荣耀，但是跟小辈的感情，却有些生疏。
　　不一会儿，已经变的身强力壮的张武就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朱瞻基的书房。
　　张氏看见他，愣了一下才认出了这个侄儿。在她的印象里，张武还是那个身材麻细的小孩子，但是三年不见，已经变成了壮汉。
　　难怪母亲和弟妹开始忙着给他说亲，他今年已经虚十九，要不是出海了三年，早该说亲了。
　　朱瞻基对张威张武两兄弟的印象很好，他们虽然不是那种才华出众的人，但是都很本分，不是那种纨绔子弟。
　　在羽林卫学里，他们虽然不算出色，但是也从来不会拖后腿，布置给他们的任务，都能顺利完成。
　　现在事情太多，还顾不上犒赏百官，等过了年，这次出海的有功之臣，都会依例嘉奖。
　　而张武这样的已经成才的，也都该分配到各军去了。
　　三年不见，张武规规矩矩地跟张氏行了跪拜之礼，被张氏扶了起来，问了他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这才问道：“明日就要进宫，为何今日独自前来？”
　　张武喜欢索菲亚，但是这事却不敢跟张氏说，一时之间期期艾艾，只是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了朱瞻基。
　　朱瞻基自己都要在张氏面前彩衣娱亲，这个时候怎会替他说话。“男子汉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是不好意思说的？”
　　张武心一横，面向朱瞻基长揖说道：“武今日来，是想请表兄为我提亲……”
　　张氏奇道：“你奶奶和母亲一直在为你操心，何况这事就是求我，也比求瞻基强吧？”
　　已经开口了，张武也就没有了顾虑，说道：“实乃侄儿已经有了意中人，却怕姑姑你们不同意，所以才想来求表兄代为做主。”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张武看起来木讷，却也是玲珑心啊。如今不谈身份，只拉亲戚关系，一口一个表兄，这是想以亲戚关系来打动他。
　　不过朱瞻基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人来找他提亲，这倒是个新鲜事。
　　张氏还待再问，朱瞻基开口问道：“女方是何人？可是身份不能入了长辈的眼？”
　　这一下，张氏也有些明白了过来，不悦地哼了一声。“刚才还说你长大了，却没想养了一个白眼狼，翅膀硬了，就不在乎我们的苦心了？”
　　“侄儿怎敢……只是……”张武大汗，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朱瞻基。
　　既然张武把自己当救星，朱瞻基这个时候自然也顺手帮他一把。“母妃，还是让张武先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事还没说，就给他定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方面张武有自己的想法，也是正常的。毕竟是他自己娶媳妇……”
　　张氏依旧有些生气，回身坐到了旁边的软榻上，摆起了太子妃的架子。“参汤就不要给他喝了，连个屋内人都没有，太补了反而发燥。”
　　薛尚宫刚盛了一碗鸡汤，不知道该端给谁了。张氏伸手道：“给我端过来。”
　　朱瞻基只觉得好笑，说道：“你既然求上门来了，就老老实实招供。娶妻乃是人生大事，我就是想帮你，也要看具体情况。坐吧……”
　　张武倒没在乎一碗参汤，等朱瞻基绕过了他的巨大书桌，坐在了桌子后面，才在书桌前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一边屁股。
　　“小弟在苏伊士的时候，相中了博洛尼亚卡尔索利子爵的千金，想娶她为妻。”
　　“西夷女子……”张氏手里的参汤碗一下子没端住，掉在了木地板上，碗虽然没破，汤却四处溅的都是。
　　薛尚宫连忙上前扶着张氏换了一个位置，让两个小宫女拿抹布来将地板擦干净。
　　不仅张氏，就连朱瞻基也一下子愣住了。他可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表弟还是个情种，不仅自由恋爱，还喜欢一个意大利女子。
　　“这卡尔索利子爵是何人？”
　　张武老老实实回答：“他原本是博洛尼亚大学建筑学教授，被表哥招来大明，现在住在下马桥农庄。”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父亲是子爵，又是教授，身份上倒是差不了多远。不过人我还没见过，不能现在就答应了你。改日我见过之后，再做决定。”
　　张武急了，说道：“别改日啊，表哥若是不给我做主，怕是明日我奶奶与母亲进宫，就会跟姑姑把我的婚事定下来，刻不容缓啊！”
　　张氏在儿子面前从来不会插手公事，更不会在有外人的场合随便插话，不过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侄儿，她也就顾不得了。“这如何使得，娶个西夷女子当正妻，怎么会管家？这人情往来的，她一个西夷女子懂什么？”
　　朱瞻基笑道：“母妃，既然是张武自己喜欢，就给他一个机会。待我查清楚对方身份，见过了本人是否为良配，再做决定可好？”
　　“娶西夷女子为正妻，这张家会被人笑话的。”
　　张武哀求道：“姑姑，我是次子。彭城伯的爵位是大哥的，我以后肯定会分家别居。你就让我找个自己喜欢的当媳妇，行吗？”
　　张氏依旧受不了。“就是继承不了彭城伯的爵位，岂会少了你一个爵位？你既喜欢她，纳回来当小妾也是好的，为何一定要娶为正妻？”
　　朱瞻基笑道：“母妃，这西洋各国，就连国王也都是只娶一个。如果是小家小户，纳回来当妾当然好办，但是对方既然是个子爵，又是个教授，怕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当小妾。”
　　张武连连点头。“是啊，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个卡尔索利爱女如命，就是因为有大贵族想要娶索菲亚，索菲亚不同意，他们才会离开博洛尼亚避难到罗马。在罗马，又有贵族想要娶索菲亚，他们被逼无奈，才来的大明。”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卡尔索利当得上刚正不阿。好了，你不用担心，我明日要去夹江，午后返回的时候，就去帮你相看一番。”
　　张氏站起身来，说道：“你一个太孙，岂能因为这样的事费心。你让人调查一番就好了，我明日一早，亲自去相看一番。”
　　说完，她还瞪了张武一眼，让张武不敢抬头。不过，姑姑的态度让他很开心，因为她似乎对一个西夷女子并无偏见。
　　当天晚上，卡尔索利一家的资料就被送到了朱瞻基的面前，他看了一遍之后，对卡尔索利这个人还有了一些好感。
　　一个为了自己的女儿的幸福从不妥协的男人，是个正直，有担当的男人。
　　他把资料递给了李亮，让他送到文华殿去给张氏。“你就跟母妃说，这个卡尔索利我是要重用的……”
　　“是……”李亮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问道：“殿下，一个夷人，值得重用吗？”
　　朱瞻基笑骂道：“不要瞧不起夷人，人家一千多年前就用砖头修了一个能坐九万人的斗兽场，你修的起来吗？我要在应天府修一个十万人的竞技场，这个卡尔索利有大用。”
　　李亮跟着朱瞻基一起去已经倒塌了一半的罗马斗兽场参观过，自然知道朱瞻基所言不虚。
　　想到大明要是修建一个十万人的竞技场，那以后蹴鞠比赛，就能有更多人去看了。
　　不过，要花不少银子，好像有点浪费啊！
　　张氏一听李亮带的话，心里就有些明白了。虽然对侄儿娶一个西夷女子她有些不乐意，但是既然朱瞻基支持，她也不想跟儿子对着来。
　　最起码，她明天去相看，不会以挑剔的目光去相看，而会尽量用一种公正的目光去相看。
　　能做到这一点，对朱瞻基来说就足够了。
　　有张武开一个头，对大明以后融合其他民族的人，会有很大的促进。


第六章 大明朝政议事法则
　　张氏这个太子妃在宫中从名分上来说，只是一个第三代，在她的上面，除了有朱棣妃子这些名义上的母亲，还有朱元璋时期的一些老太妃，可以称得上是奶奶辈。
　　但是从权力构架上来说，她却是宫中名义上的第二人。在徐皇后死后，朱棣并没有再立皇后，而只是封了张辅的妹子当贵妃，掌管后宫。
　　张贵妃虽然是名义上的长辈，却比张氏要小十几岁，如今才刚满三十。
　　她比张氏年幼，又后入宫，加上张氏可是朱棣为自己儿子精挑细选的儿媳妇，曾多次直接对朱高炽说出要不是因为张氏这个媳妇，你就不可能当太子这样的话。
　　所以张贵妃对太子妃不敢慢待，两个人你谦我让，共同维持后宫的安宁。
　　当朱瞻基跟张家形成了真正的同盟，张贵妃为了家族以后延续，更是不敢在张氏面前充大，甚至许多时候，还以张氏意见为主。
　　皇家媳妇，并不是只用管理后宫就够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接见勋贵，文臣女眷，册封贵妇，维持整个朝堂官员的后院秩序，从另一个角度将皇家的权力衍伸出去。
　　所以这些年张氏虽然一直是太子妃，但是其权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朱高炽这个太子更大。
　　因为两个张氏共管天下女眷，并无掣肘，在外事上还是以太子妃张氏为主。
　　但是朱高炽这个太子，除了自己的詹士府，什么都不敢管。
　　张氏要出宫，哪怕只是几里地之外的太孙农庄，那也是件大事，要跟张贵妃报备，在后宫的朱棣当天晚上也得到了消息。
　　“明日小年，张氏虽然只是协助张贵妃主持仪式，也事务繁忙，为何明日一早要出宫？”
　　今天下午张武的到来并没有隐人耳目，甚至连朱瞻基书房的人员都没有打发，作为宫中的总管，王彦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听说只是为了一个侄儿的婚事，朱棣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真是胡闹，瞻基胡闹，张氏竟然也凑……”
　　话还没有说完，朱棣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对，沉吟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问道：“狗儿，你说瞻基此举意为如何？”
　　王彦当然不会在朱棣心意难明的时候发表意见，顿首道：“臣愚鲁，不解太孙殿下之意……”
　　朱棣本来就不期待王彦的回答，又问：“瞻基在何处？”
　　身为朱瞻基的盟友，已经在朱瞻基身上下注的王彦替朱瞻基说话道：“殿下自回返京城，每日白天朝会，夜里总要忙碌到凌晨时分，可谓废寝忘食。”
　　朱棣自然知道这些，不敢说夹江工业区，还是日本，不管是银行，还是军队，都倾注了朱瞻基太多的关注。
　　他扭头说道：“将我的大氅拿来，让人抬来小轿，轻车简从去兴庆宫。”
　　虽然朱瞻基大力反对官员乘轿，但并不是一刀砍。比如百姓成亲，老弱病残出行的乘轿，并不受约束。
　　宫中原本又不少各种轿子，但是在朱瞻基反对以人为骑之后，朱棣也很少乘轿子了。但是他有严重的风湿，发病的时候不良于行，宫中台阶多，还是乘轿方便。
　　对朱棣这个皇帝来说，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乘轿。
　　兴庆宫内，朱瞻基正在研究大明发展银行这三年来的账目，发展银行被朱棣作为自己的钱袋子，随意挪用资金，后续又根本不想着补窟窿，中间的账目问题比商业银行严重的多。
　　朱瞻基回来之后要拿发展银行开刀，杀鸡骇猴，不了解内情可不行。
　　银行的记账法是他教的，在现代他就是靠看各种报表管理庞大的商业帝国，所以轻而易举就发现了无数问题。
　　每发现一点，他都用铅笔写在纸条上，自有孙林的咨情司人员将每一个一点都调查清楚。
　　屋外北风凛冽，但是朱棣他们进来的动静还是惊扰到了他。刚派人出去打听情况，不一会儿朱棣就带着一股寒气进了他的书房。
　　看到朱瞻基书房里十几个人分别伺候两边，另有几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堆各种资料和账目，整个书房里摆出了无数的账本，显得有些乱糟糟的，但是从所有人有条不紊的行动中，就能看出混乱中自有规律。
　　朱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种情况他只在大朝会上见到过。朝会议事太多的时候，会有几十个太监专门负责对关于议事的资料进行审读和总结，然后汇报给朱棣这个皇帝。
　　但是现在，朱瞻基反其道而行，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命令拆解开成一个个细则，每个人分管一个方向。
　　所以，朱棣一眼就看出了这种布置的好处，任何问题都不需要过后才能找到结果或者答案，朱瞻基想要了解哪方面的详情，随时都可以得到结果。
　　从小时候开始，这个孙子往往就喜欢推陈出新。朱棣突然发觉，这些年来，他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大明的上上下下了。
　　海军的改革，工业区的建立，船队贸易的扩大，望远镜的发明，水泥的应用，就连陆军，因为现在有了铁丝网，根本不怕任何骑兵的突袭。
　　特别是银行的建立，让大明有了属于自己的钱袋子，将老百姓手里的银子都集中在了一起，朝廷再也不怕没有银子可用了。
　　在朱棣允许他涉及的范围内，他都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理念和准则，表现出来了一个合格继承人的特质，甚至是远远超出朱棣的期待。
　　而不让他涉及的方面，他也基本不插手，严格遵循自己的限制。
　　光是这一点，就比他那个到现在还拎不清事实的糊涂老爹要强的多。
　　年纪大了，朱棣的心中也没有了忌惮，只有欣慰。
　　甚至是有些期待，明年他出征，让太孙直接监国，应该比让太子监国更加合适。不过，那个时候，也应该将太子调出京城，不要让他成为了掣肘。
　　一瞬间，朱棣的脑子里就想了许多问题，而朱瞻基他们也都反应了过来，连忙拜见朱棣。
　　“免礼……”朱棣摆了摆手，背着双手一直走到了最里面，来到了朱瞻基的书桌前。
　　当他看到书桌上面摆着的大明户部发展银行的账本，老脸有些发红，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年，是他率先破坏了规矩，从银行调了不少资金出来。
　　花钱他会，但是如何维持银行的运作，他就不会了。反正在他内心里，银行是自己的孙子办起来的，他肯定有办法让银行继续发展下去。
　　朱瞻基注意到朱棣的脸色，心中有些好笑，没想到一代大帝，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皇爷爷请到孙儿的休息室就坐，这里乱糟糟的，人员杂乱。”
　　朱棣嗯了一声，喉咙里挤出了一句；“你受累了……”转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并不大，是兴庆宫东侧后墙处被朱瞻基隔开的一个三间的小房间，偶尔在这里午休。
　　除了卧室，外面有一个舒适的客厅，像后世一样，布置了一圈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和软榻。
　　王彦安排了几个小太监立即搬了几个炭盆进来，登时让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温度上升了许多。
　　朱棣坐进了一个宽大的沙发里，蹬掉了鞋子，将脚凑到了炭盆上面烤着，王彦又将他的大氅帮他盖在身上，登时显得舒适无比。
　　虽然看到朱瞻基查账的时候，朱棣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对他来说，不好意思的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自己的孙子受累，而不是因为他随意挪用银行的钱当军费。
　　天下都是他的，他就该为所欲为。
　　一点不好意思，在他进入里间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心态重新调整了过来。“狗儿留下，其他人等退下。”
　　他的话一说，本来跟在朱瞻基身后进来的金阔，只是迟疑了一下，就带着孙林准备离开。
　　朱棣想了想又说：“金阔和孙……”
　　朱瞻基接道：“孙林，少监品秩，如今替孙儿提督咨情司事务。”
　　朱棣的目光在孙林瘦削的脸上打量了一番，才开口说道：“咨情司这两年的动作不小，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六科，都有不少告状的奏折，都被朕压了下来。”
　　孙林跪下说道：“奴婢为殿下鹰犬，只忠诚皇上，忠诚殿下，不畏人言。”
　　朱棣笑了一下，说道：“想做孤臣，这条路不好走啊……”
　　孙林跪伏在地，头也不抬地说道：“能得殿下青睐，已是奴婢大幸，岂会因此瞻前顾后。”
　　“此心可嘉，起来吧，你们留下，其他人退下。瞻基，坐……”
　　朱瞻基闻言没有做到朱棣的对面，而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又拿了一个靠枕垫在他的背后。“皇爷爷今晚上没看大戏？这天寒地冻的，又冒风出行，注意膝盖又痛。”
　　朱棣格外享受朱瞻基这种没有距离的唠叨，笑道：“哪有那么娇贵！开春还要率大军出征，别把我当成了琉璃人。”
　　这个战争狂，如今一心记挂的就只有西征了。朱瞻基打下了日本，留下千古美名，朱棣当然不愿意落在自己孙子之后，相比朱瞻基，他更重视这身前身后名。
　　“这几日事务繁忙，倒是还没有了解西征事宜，如今可曾筹备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朱棣长舒了一口气，略微抬头看着自己的孙子问道：“这几日朝会，我看你事不关己，但是关于南洲开发事宜，你是发起者，自然也不会没有计较吧？”
　　朱瞻基笑道：“政治无非就是妥协和平衡。从发现南洲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因为孙儿的缘故，这件事现在才解决，各方自然已经有了万全准备。现在不过就是和稀泥就好了，哪里用得着孙儿操心。”
　　朱棣哈哈笑道：“你倒是看的明白，可惜你那父王，至今还在为文官张目。”
　　朱瞻基笑道：“父王受儒家影响颇深，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前两年在北平，父王不是干的还不错，将北平行在管的井井有条。所谓政治，主要在于一个治字，文官在这方面，还是有许多长处的。”
　　朱棣斜瞥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为何还从西夷招来数千文人工匠，这不是在挖儒家的根吗？”
　　朱瞻基愣了一下，随即沉思了起来。他虽然从西方招来了数千工匠和文人，但这是因为他觉得西方在建筑学，几何，数学方面，都有一直的优势，想要融合东方文化，在欧洲之前就进行文明的融合。
　　但是关于深层的意义，他并没有考虑过。
　　现在听了朱棣的话，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行动，不就是相当于引进其他文明的冲击，破坏儒家的影响力嘛！
　　一件他都没有深思的事情，现在直接被朱棣看到了本质，也直接提醒了朱瞻基，不能小看了他人，这件事更要慎重对待。
　　见朱瞻基沉思，朱棣并没有打扰他，坐直了身体，端起了手边案几上的一杯香茶。
　　朱瞻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开口说道：“文官虽然大多出身儒家，但是文官与儒家要区别对待。并不是会识字就一定是儒家。”
　　朱棣点了点头，朱瞻基又说：“如今这批西夷人虽然有一些文人，艺术家，但是依旧是工匠为主。他们在建筑，雕像方面，有着自己独特的悠久历史。孙儿在哪里就见到了他们在汉代时候就修建了可以容纳九万人的竞技场，还有那种依靠折射扩音的建筑设计，认为很有先进性。我也问了不少工匠，他们都认为，修建一座容纳十万人的竞技场，并不困难。”
　　“十万人的竞技场，还有声音放大设计？”朱棣沉吟了一下说道：“这还真的勾起了我的好奇，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场地，以后阅兵，出征，大肆封赏，朕都能到那里举行。在十万人面前露脸，可要比奉天殿更气派。”
　　这一下轮到朱瞻基无语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朱棣会把一个体育场，当成自己彰显武功的场所。
　　不过这样一来，想要修建一座大型体育馆，根本不会有人反对了。
　　从朱瞻基的回答，朱棣也感觉出来了，自己这个孙子根本不是成心想要挖儒家的墙角，更不是想用这些西夷人来打击儒家，他对如今的儒家，虽然并无特别支持，但是也相当倚重。
　　这样就对了，不管怎么说，儒家还是对皇权的稳固有好处的。即使要扶持竞争，还不如把诸子百家拿出来跟儒家打擂台，这些西夷人，毕竟是异族啊！
　　他又转变话题说道：“那么对开发南洲，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朱瞻基一时之间很不习惯朱棣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很久没有人能这样带着自己的思路走。
　　但是他是爷爷，他是皇帝，朱瞻基也只能顺着来。
　　想了想，朱瞻基说道：“南洲加上南洋的一些岛屿，要比大明更大。何况这次孙儿还前往西洲，在西洲南部也发现了不少金矿。南洲缺人，一开始必须动用更多兵力，所以这一部分利益，是不得不给勋贵，武将的。但是，也不能松了缰绳，利用文官和内侍们来制约他们。孙儿以为，为鼓励开矿，可以给勋贵矿山所有权，给武将土地开发权。但是，当地的民政大权还是要给文官，而经营权要给内侍。这样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制约规则。不过具体到细节方面，还需要各界一同仔细斟酌。”
　　朱棣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乃老成谋国之举，看到瞻基是仔细思量过了。不过这一番争执怕是短时间互相妥协不了，我可不想他们拖了西征的后腿……”
　　朱瞻基笑道：“其实皇爷爷只需要建立一套议事规则就可以了，如今我大明的朝会，少了规矩。”
　　朱棣不明白朱瞻基什么意思，这话说的可有些太重了。“胡说八道，不要仗着我的宠爱，你就口无遮拦。”
　　朱瞻基却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说道：“孙儿说的没错，如今的大明，还缺了太多规矩！”
　　朱棣哼了一声，拍了朱瞻基的胳膊一下，说道：“你给老子说清楚，要是说得不满意。过年老子也要打你板子。”
　　朱瞻基一点也不怕，这件事他可是早就想做了，但是以前他不能插手朝政，妄自提出改革就是僭越。
　　如今朱棣一心西征，想要在死前留下不世功绩，赢得身前身后名。
　　他要是西征，肯定是自己的父亲朱高炽监国，指望他一个面团想要控制住朝廷这些老奸巨猾之辈只是梦想。
　　朱瞻基想要插手朝政，就必须要得到朱棣的同意，所以这个险不得不冒。
　　反正大不了就是被骂几句，他也不会损失什么。至于打板子，别看朱棣说的厉害，心里才舍不得呢！
　　他开口说道：“就以南洲开发争夺为例，这几日朝堂之上你争我吵，比菜市场还热闹，可真是让孙儿看了一处好戏。但是孙儿想问问，他们吵了三日，到底又多少话是真正在议题上的？因为南洲的利益，他们互相攻讦，从南洲的开发能扯到对方娶了悍妇，生了一个纨绔子弟，亲族在老家霸占良田。
　　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到最后变成了人品的质疑，道德的质疑，能力的质疑。我很想问问，如果对方真实十恶不赦，那朝廷为什么还会用他，如果只是胡乱猜测，故意抹黑，为什么朝廷不依法处置诬陷一方？
　　还有，南洲的开发跟一个大臣的能力有关，但是跟他母亲是再嫁之妇有什么关系？跟他上了青楼有什么关系？只因为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要质疑一个人的能力，质疑一个人几十年的发展经历，这是什么道理？
　　还有，到底是谁给了他们可以质疑对方人品的权力？为什么没有人来制止，而任由这样的事情每天重复发生？朝廷的朝会这到底是在议事，还是在进行道德评判？
　　一个个大臣如同泼妇一样，吵赢了得意洋洋，吵输了无脸见人。一件事情本来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却因为这种道德品质的衍伸，甚至是一些无关的事务的影响，一直得不到有效的处理，这种方式对吗？”
　　朱棣一下子被朱瞻基连番问题给弄懵逼了，等到朱瞻基的话音落下，他才有些不自信地说道：“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想做事，先做人……”
　　“皇爷爷，这是两码事。道德品质是一个人生存的基础，固然重要，但是不能什么事都跟这个扯在一起。朝会议事乃是朝廷治理天下的中枢，更应该就事论事，而不是无谓攻讦。所以，想要朝会有效率，就必须制定相应的规则，将大臣们的话都约束起来，不能脱离控制。前宋新旧党之争的例子，还不够让我们警醒的吗？”
　　鼻涕宋的文化发展，的确是中华历史上的光鲜一页。但是这个畸形的政权，从一开始就四肢不全，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内乱，而被亡国的政权。
　　文化的繁荣导致了儒家的兴旺，整个宋代的历史，可以说就是一部党争史。
　　朱棣当然也明白这些，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道：“你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今天既然说到了这里，想必也应该有了谋划吧？”
　　朱瞻基并没有在他面前隐瞒的意思，跟站立在一边的孙林说道：“去将编号丙019的文档拿来。”
　　孙林看到朱棣点了点头，这才悄声退了出去，然后找到了值夜的刘万，询问关于丙019的文档。
　　朱瞻基每次遇到什么事，都喜欢总结一番，他最先接触的是军权，所以关于军队的改革，都是以甲编号，经济外交是以乙编号。
　　内政方面他接触的很少，写的东西以丙编号，写的也不多。
　　这些资料都是李亮和刘万保管，并没有交给咨情司，只有一件事，或者一项政策可以拿出来的时候，才会交给咨情司。
　　不一会儿，孙林拿着一份不厚的牛皮纸袋装着的文档进来，朱瞻基亲自打开，然后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了过来，看到当先一页上面，写着《大明朝政议事法则》八个大字，内心登时有些期待起来。


第七章 王振之死
　　这套议事法则，其实朱瞻基是照搬了四百年后的罗伯特议事法则。当然，他的记性没有那么好，不可能全部照抄，只是抄了对方的大致内容。
　　而且罗伯特议事法则在出版之后的一百多年中，已经经过了十一次修改，早也不是原本的模样，朱瞻基知道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修改版。
　　这套议事法则随着多次符合自我特征的修改，早已经成为全世界各国政府，包括各大组织，以及大型企业的议事法则。
　　朱瞻基的公司也是实行了这一套议事准则，所以对一些内容有深刻的印象。
　　罗伯特议事规则的内容非常详细，包罗万象，有专门讲主持会议的主席的规则，有针对会议秘书的规则，有关于普通与会者的规则，有针对不同意见的提出和表达的规则，有关辩论的规则，还有非常重要的、不同情况下的表决规则。
　　比如，有关动议、附议、反对和表决的一些规则是为了避免争执。
　　原则上，不论是在国会，议院，法院和大大小小的会议上，在规范的制约下，是不允许争执的。
　　如果一个人对某动议有不同意见，怎么办呢？他首先必须想到的是，按照规则是不是还有他的发言时间以及是什么时候。
　　其次，当他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时，要向会议主持者说话，而不能向意见不同的对手说话。
　　在不同意见的对手之间的你来我往的对话，是规则所禁止的。
　　这个法则就像一部设计良好的机器一样，能够有条不紊地让各种意见得以表达，用规则来压制各自内心私利的膨胀冲动，求同存异，然后按照规则表决。
　　这种规则及所设计的操作程序，既保障了民主，也保障了效率。
　　当然，如今这个时代，民主和自由斗士一句空话，一切都是皇上说了算。
　　所以在这个方面，朱瞻基也做出了一些修改，维护皇权。
　　整套法则，有几个重要核心内容，被朱瞻基完整保留了下来。
　　其一是平衡原则，原本的法则保护各种人和人群的权利，包括意见占多数的人，也包括意见占少数的人。
　　但是在这里，被朱瞻基修改成了皇帝掌握平衡的原则，不存在少数服从多数，只存在皇帝的意志要得到执行。
　　其二是辩论原则，所有决定必须是在经过了有理有据的辩论之后才能做出。每个人都有权利通过辩论说服其他人接受自己的意志，但是只有个人与集体的对话，严禁任何人进行直接辩论。
　　这就是跟法庭上律师之间不能直接对话一样，因为直接对话容易造成无休止的争吵。
　　其三是就事论事原则。任何议题不能脱离主题，禁止脱离议题本身的人身攻击，禁止任何形式的辱骂或讥讽。
　　其四是处理原则。当一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之后，禁止任何人再进行口头抨击，老调重弹。除非是因为在法律上有了冲突，或者时效上已经落后，才能进行书面申请，进行重新议事。
　　这里面的内容并不算多，朱棣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大致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资料，闭眼靠在了沙发上沉思。
　　好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问道：“瞻基，这套法则是你自己所写？”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除了李亮和刘万，皇爷爷是第四个看到的人。”
　　朱棣心中满是震撼，虽然这套法则看似有些啰嗦，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拆开了说，但是却形成了一套严密的逻辑，让任何人都不能钻空子。
　　如果大明的朝廷，各州府，乡老会都以这套法则议事，朱棣相信，大明目前的效率提高数倍以上。
　　他原来还觉得自己这个孙子虽然在武事上有大帅之风，但是在内政上略有不足。
　　因为他从小对儒家都缺少一种亲近和信赖，这会导致内政的管理上会有一定程度的缺陷，因为整个国家的管理，需要儒家。
　　可是现在，看到这套议事法则，他完全放心了。
　　因为自己的这个孙子用建立起来的规矩，将所有人限制了住，任何人都不能逾规，否则就会直接成为皇室的敌人。
　　规矩……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当初的朱瞻基为什么会说，当皇帝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制定规则。
　　规则越多，限制就越多，而不受规则现在的皇上，才能真正控制全局。
　　他突然觉得，这薄薄的十几张纸，重要性还要超过了朱瞻基带回来的超过两千万两白银的财货。
　　财货总有耗尽时，但是规则建立起来，能让朱家皇朝的统治更加稳固。
　　“既然有此心得，为何要藏着掖着，今日才让我看到？”
　　朱瞻基一愣，没有想到朱棣现在倒打一耙，竟然怪他不早点拿出来！
　　但是他又不能诉冤，只能扯道：“孙儿以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明太多喜欢多管闲事的官员了一个户部官员，不好好管账，却去关心他人的房中事，并以此攻讦他人。一个礼部官员，自己本职工作没有做好，却去关心几千里之外的行军打仗。这固然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如此长期本末倒置，于国于民有害无益。”
　　朱棣看朱瞻基眼神飘忽，哪里不知道朱瞻基是在扯淡。但是不让后代接触内政是历朝历代的皇家规矩。要是朱瞻基早几年拿出来，恐怕还会引起自己的忌惮。
　　所以他也没有多追究，而是大有兴趣地说道：“既然这是丙019，那说明你还有其他计划啊！今日已晚，待过几日，朕要一一过目。”
　　朱瞻基笑道：“孙儿求之不得，只要皇爷爷不怪我妄议朝政就好了。”
　　得到了这份议事法则，朱棣的心情非常开心，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这份法则。“后日我就要在朝会上让众人阅览这份法则，让他们知道，以前他们有多荒谬。今后朝廷大事，一切都要这套法则来行事，逾规者不论对错，先要接受惩罚。”
　　这件事被朱棣接了过去，朱瞻基只有开心。想要推行这套法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让朱棣现在强力推行，以后自己只享受好的结果，这当然值得开心。
　　而有了这套议事法则，最少在朱棣西征，朱高炽监国期间，朝廷不会乱做一团，效率低下。
　　他现在还不知道，朱棣压根都没有想让朱高炽监国，一开始考虑的就是他。
　　甚至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决定了要将朱高炽调离应天府。
　　朱棣兴冲冲地离开，朱瞻基也心情愉悦地望向了刘万。“今夜要去哪一房过夜？”
　　“殿下，胡良娣今日一早就报备月事已过，可以侍寝了。”
　　朱瞻基回来，按照品秩等级，每个嫔妃那里轮流过夜。不过胡良娣因为月事，被隔了过去，现在月事过了，自然要补回来。
　　“那就摆驾宣仪殿，看看大郡主睡了没有，要是没睡，就带过来。”
　　回来几日，朱瞻基每天忙碌不堪，但是下午三点下朝后，还是尽量抽出时间陪一陪自己的一群孩子。
　　宫中只有三个男人，其他全是太监和女人，这些孩子从小生活在妇人圈子里，少了阳刚之气。
　　自己身为父亲，还是有教导之责的啊！
　　八个太监提着灯笼，护送着朱瞻基前往后殿的宣仪殿，刚到宣仪殿的小院门口，就看到两个管教姑姑，一个抱着朱雪，一个抱着朱祁镇小跑了过来。
　　见他们要拜，朱瞻基摆了摆手，伸手从她们的怀里接过了裹成了圆球的两个孩子，一手抱了一个。“你们怎地这晚还没有睡？还一起前来？”
　　两个孩子很为兴奋，七嘴八舌争着说话，却也没有说清楚为何两个人一起过来。
　　一个管教姑姑说道：“禀殿下，明儿是霏儿小郡主的生辰。太孙妃说刚好过小年，要庆祝一下，在永福宫商议此事，今日小王爷，小郡主们也都在那里凑热闹，闹到了现在。”
　　朱瞻基的老婆太多，除了兴庆宫，如今将兴庆宫南侧的永福宫也占用了，安置嫔妃。
　　不过另一座永寿宫，朱瞻基没有霸占，让给了自己的几个妹妹，让她们也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朱瞻基嗯了一声，回首跟刘万说道：“明日将我在欧洲带回来的香水给商承徽送一份，另将仇家送来的那些金饰，给霏儿装一盒。”
　　孩子们太小，特别是女孩子，如今只有名字，没有封号，下人们为了区分，也都是以名字相称。
　　雪儿一听，搂着朱瞻基的脖子就开始撒娇。“爹爹，我也要金珠，霜儿都有金珠串，雪儿没有。”
　　朱瞻基被她一抱，心都快融化了。“好，好，好，都有，爹爹给你们补过生日。”
　　雪儿的母亲是胡善祥，也是原本历史上当了皇后，又被废的那个。她虽然有母仪天下之容，家世却平凡，跟是个小富婆的蓝烟当然不能比。
　　这宫中的嫔妃大多家世一般，娘家能比蓝烟家底厚的，恐怕也就只有马欣了。
　　马家这几年有朱瞻基的大力扶持，琉璃作坊就开了好几座，并且有工部和内监的采购，出产供不应求，赚的盆满钵满。
　　朱瞻基还没有进门，胡善祥就带着几个宫女迎了出来，看到朱瞻基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也露出了笑意。“殿下劳累了一天，怎么还把烦人精弄回来了。”
　　朱雪立即犟嘴道：“我不是烦人精……爹爹，你看娘亲说我……”
　　朱瞻基哈哈笑道：“我的雪儿最可爱了，别理你娘亲，她故意逗你。”
　　胡善祥伸手来抱朱雪，却被小丫头一个转身，紧紧抱住了朱瞻基的脖子，不理她。
　　胡善祥装作气愤地在她身上轻拍了一下，嗔道：“这才几日，有了爹爹就忘了娘，白疼你了。殿下可还要进膳？”
　　“不累，让我跟孩子亲近一番。”朱瞻基不让她来抱孩子，吩咐道：“天冷，不要太折腾，给我来一碗羊油茶就好了。”
　　抱着孩子进了屋，这屋里也装了地暖，其他人又不像朱棣那么怕冷。朱瞻基把两个孩子放在了软榻上让他们自己玩，他们就脱了厚厚的毛皮大氅，让宫女们给他们拿了几颗石子玩了起来。
　　朱雪一个小丫头玩这个还说得过去，但是朱祁镇一个男孩子也喜欢这个，就让朱瞻基有些看不过眼了。
　　这宫中都是女眷，想培养他的阳刚之气，任重道远啊。
　　朱瞻基也坚定了等男孩子他们六岁了，就都送到羽林卫学去折腾一番的决心。
　　不一会儿，一晚香浓的羊油茶就被端了上来，这羊油茶是用羊油，芝麻，花生，面粉，粉条，还有茶叶渣，再配以葱姜蒜还有多种香料调配炒制而成。
　　炒制了之后，可以几个月不坏，吃的时候用开水冲泡一番就好了。
　　虽然各种调料压制了腥膻味，但是羊油的味道本就浓郁，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小孩子们大多是不喜欢这种味道的，他们也不饿，根本望都不望一眼。
　　朱瞻基几下子吃完了一大碗，涑了涑嘴，然后又洗了手，就坐在软榻上陪两个孩子玩，教他们下五子棋。
　　胡善祥坐在一边看着他不像平日那么威严，对两个孩子小意迁就，而且看不出重男轻女，心里格外熨帖。
　　不过，她还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想着再给殿下生几个儿子才满足。
　　这个时候，一个宫女在禀报。“殿下，胡良娣，太孙妃跟前的王长随来问小王爷瞌睡了没有，天不早了，不能让他们玩太久。”
　　朱祁镇和朱雪都是实岁不到四岁，虚岁五岁，刚有逻辑感的时候，所以对刚学会的五子棋非常喜欢。
　　听了宫女的话，朱祁镇就抬起头说道：“我不睡，我不睡，我还要玩五子棋。”
　　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太监出现在了门口，先向朱瞻基跟胡良娣问安，才望向朱祁镇说道：“小王爷，太孙妃想你了，我陪你回去，再陪你玩五子棋好不好？”
　　朱瞻基自小在宫中长大，宫中的太监大部分都有印象，但是这个太监却从来没有见过。
　　要说是个刚调进来的小太监，还说的过去，但是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太监，却被调到皇宫里，这就有些不一般了。
　　因为宫中的太监自有定例，不管是升职，还是转岗，都是照规矩来。一个成年的太监别说在贵人面前伺候，就是想要调进来都难。
　　朱瞻基皱了一下眉头，开口问道：“以前倒没有见过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对方回答说道：“回禀殿下，奴婢王振，五年前因丧母无力治丧，自卖入宫。原本在北平行在替太孙妃看守赐田，两年前送年货到京城。因奴婢曾得秀才功名，得太孙妃青睐。”
　　哪怕以朱瞻基喜怒不形于色，听到王振这个名字也是心中大惊。
　　眼前这个就是那个将大明朝拖进深渊的大太监吗？
　　一个王振，一个刘瑾，一个魏忠贤，这可是明朝最出名的三大恶贯满盈，权势滔天的大太监。
　　虽然朱瞻基知道历史不可全信，但是这三个人随便哪一个，杀十次恐怕都不够弥补大明在他们身上的损失。
　　哪怕王振并不是史书记载的那个直接造成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只是替文官集团背了黑锅。但是仅凭他蛊惑朱祁镇，并且将宦官的权势从宫中衍伸到朝堂之上，就该诛九族了。
　　朱瞻基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杀意，表情越发平静。“既是秀才，为何落得如此田地，要卖身葬母？你又有何所长？”
　　王振不知道朱瞻基的为人，听见朱瞻基问话，以为自己也得了朱瞻基的青睐，心情愉悦地回答说道：“年轻时不通世事，自酿苦果，怪不得别人。奴婢擅长计数，管账，如今太孙妃宫内外度支，都是奴婢代管。”
　　当着孩子的面，朱瞻基平静说道：“以后用心做事。祁镇，这五子棋是姐姐的，今日不玩了，明日爹爹再送你一套。”
　　朱祁镇对朱瞻基是有些畏惧的，有些不舍地说道：“爹爹，明日送我一套跟姐姐一样的好吗？”
　　“好，回去了乖乖睡觉，明日我让刘少监给你送去。”
　　刘万看了看有些不一般的朱瞻基，心里有些奇怪殿下为何会对一个新人起了杀意。跟随朱瞻基多年，他很清楚朱瞻基的性格，越是有大事，不好的事发生的时候，他就越发平静。
　　不过对刘万来说，少一个竞争对手对他只是好事，他又不认识王振，自然不会替他抱冤。
　　管教姑姑抱着朱祁镇，王振跟在他们的身后离开。朱瞻基借口更衣，来到了侧厢的净房。
　　“去问问孙林，这个王振的一切。还有，明日去夹江盘点财货，以要给太孙妃上次的理由，将这个王振带上。”
　　刘万应了一声是，连为什么都不敢问，就静悄悄地退下。
　　在面对大事的时候，朱瞻基喜欢考虑周到，因为这影响的是大势，是整个大明的命运。
　　但是在面对一些意外状况的时候，朱瞻基最喜欢的缺少快刀斩乱麻。
　　这个王振按照时间，按照他跟朱祁镇的亲近关系来说，与历史上的王振非常符合。
　　这样一个人既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一刀斩了，一了百了。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大奸臣，一个底层的太监，杀了也就杀了。
　　不过，为了夫妻关系着想，朱瞻基还是决定明日早饭的时候，先跟孙娴说一声。
　　既然孙娴重用王振，不能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把人给杀了。
　　不能因为这样一个“小人物”，影响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又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时机，每到这个时候，朱瞻基总是格外兴奋。
　　他兴奋了，胡善祥可就难受了，被朱瞻基折腾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想要再要一个孩子，她都忍不住要找侍女来“救驾”了。
　　胡善祥被朱瞻基折腾地沉沉睡去，但是朱瞻基仍然没有一点睡意。
　　杀人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只会让他觉得兴奋。他在内心不停地幻想着明日要不要亲自动手杀了他，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杀了他。
　　是在他面前说出他几十年后做的坏事后杀了他，还是让他做一个糊涂鬼。
　　用各种将王振杀了一遍，朱瞻基才睡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醒来，依旧精神抖擞。
　　但是朱瞻基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变，态，只认为这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心态的变化。
　　小年这一天，天阴沉了下来，北风呼啸，看样子要下大雪了。
　　孙林送来的情报并不多，作为一个小人物，王振还不值得咨情司专门调查，这些情报只是他进宫时候的档案。
　　看到这个王振的老家就在靠近张家口的蔚州，朱瞻基越发确定这个王振就是历史上的王振，杀起他来，更没有了心理负担。
　　张氏一早出了宫，孙娴今早就要帮着张贵妃安排宴席。其实这些事都有太监和宫女们做，事务并不多。
　　而且今日朱瞻基要去夹江工业区清点金银，并且入库，中午肯定赶不回来，只有晚上聚餐，所以时间充裕。
　　出门之前，朱瞻基让李亮拿来了自己的横刀，挂在了腰间。“太孙妃呢？”
　　“已经派人叫去了。”
　　正说着，孙娴带着几个太监，几个宫女过来了。朱瞻基这次搜集的奇珍异宝不少，好东西当然是要收入皇宫，兴庆宫也少不了要分一大批，所以孙娴的心情很好。
　　跟在他后面的王振心情更好，他没有想到，第一次见到太孙殿下，竟然就被叫上一起去清点财货，这是要受重用的征兆啊！
　　只有刘万远远地看着王振，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龙辇都准备好了吗？今日又降温了，路上要照顾好殿下。”
　　朱瞻基笑道：“你就别操心了，今日时间紧，我骑马过去，快去快回。”
　　“这么冷的……”
　　朱瞻基打断她的话说道：“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孙娴并没有感觉到朱瞻基的异常，跟着朱瞻基的后面进了他的书房。“今日第一次跟贵妃主持宫中宴席，才知道自己不懂的太多了，什么都要学。这些年，母妃和贵妃娘娘她们都辛苦了……”
　　朱瞻基听着她的啰嗦，脸上一直露着微笑，丝毫不觉得烦人。
　　刘万在书房里巡视了一圈，让人都出了去，自己守在了门口。
　　朱瞻基这才说道：“这个王振你为何要留在宫中？你不知道宫中人事有定例，这种半路进来的太监，并不受欢迎吗？何况，你真的了解他吗？”
　　孙娴愣了一下，才说道：“我是听说了他卖身葬母，觉得此人孝心，又是个秀才，才起了怜才之心。”
　　朱瞻基笑道：“但是这件事也可以反过来说，他是一个秀才，可不是大字不识的农夫，可是混的连埋葬母亲的银子都没有。即使没有银子，难道他就没有秀才朋友吗？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孙娴大惊，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问道：“他这个人有问题？”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是有问题，所以此人不能留。不过他是你的人，我要杀他，最起码要跟你说一声。”
　　孙娴连忙说道：“是我愚鲁，竟然不能分辨是非黑白。可是我真不知道此人包藏祸心。”
　　“我相信你。这些年你虽然做的不算最好，却也是个合格的太孙妃，并且一直在努力做的更好。我要不是知道一点内情，也会被此人所骗。”
　　临出门的时候，朱瞻基又回头跟她笑了笑，说道：“不过以后做事要讲规矩，不要随便打破规矩。因为这些规矩建立起来难，想破坏起来却容易。规矩坏了，人心散了，就更难管了。”
　　孙娴嗯了一声，红了眼眶，哽咽着问道：“殿下，你不会因此恶了妾身吧？”
　　看她有些惊慌的样子，朱瞻基一阵怜惜。搁后世，她也不过是个还在上大学的女生啊！他又走了回来，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道：“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伤了夫妻情分，以后做事多想想就好了，要是我不在，你又不好意思问母妃，就多问问金阔或者王彦，李谦，他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孙娴重重地点了点头，赶紧掏出手绢，擦干泪水。今日小年，宫中规矩大，要是让长辈知道她流泪，又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朱瞻基却意气风发地带着一众随从出了门，到西华门处与玄澄他们这些护卫汇合，一起骑上了马，出了宫城，进了应天府内城。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杀王振，但是今天的主要事情还是财货入库，杀他只是小事。
　　压铸厂码头，因为那些舂米场全部都搬迁走了，夹江工业区这里只剩下了工部和内监的一些重要工厂。
　　运载货物的货船被开到了其他地方，这里只有运载金银的十二条船停靠在几处码头上，重兵看守。
　　在压铸厂门口见到了三年没见的杨章德，经过三年的熏陶，杨章德少了一些以前的土匪气，越发稳重了起来，也越发阴鸷。
　　三年没见，他见到了朱瞻基，也立即单膝跪拜，以大礼相迎，表明自己始终没变。
　　朱瞻基原本还想亲自动手杀人，但是如今被众人拱卫，觉得自己还要去亲自杀人有些太不上台面了。
　　他拍了拍杨章德的肩膀，低声笑问：“三年不见，刀还利否？”
　　杨章德立即说道：“唯殿下所驱。”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一会儿进了工厂，提王振的人头来见我。”
　　他没有跟杨章德说谁是王振，要是杨章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别想能当好锦衣卫指挥佥事。而他现在做的很好，连那么复杂的官场都应付下来了，这对杨章德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来到了压铸厂的码头，一直负责押运的定海候朱真上前复命。随着朱瞻基的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数百内侍与船上的海军分工合作，将分封存在船舱里的金银用吊机就一盘盘地吊了下来。
　　岸上所有人员都被固定了位置，金银不装完，任何人不能移动位置，防止有人藏私。
　　就这样，一托盘，一托盘的金银通过数百人的转移，从码头装进了内监的银库。
　　那些六部，六科来监督的官员，看到这如山的金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着迷离与震撼。
　　除了朱瞻基他们，没有任何人能同时见到这么多的金银堆在一起。
　　而杨章德其实比朱瞻基想的更要精明，身为朱瞻基的人，他早就掌握了太孙妃孙娴身边的人员名单。
　　这个在近两年突然冒出来的王振，自然逃不了杨章德的监控。他身在还知道，王振用孙娴的银子，在宫外买了一个小院，休沐的时候，喜欢到那个幽静的小院去当大老爷。
　　王振被安排在第四艘船停靠的码头，这艘船上装的不是金锭银锭，也不是金币银币，而是许多阿拉伯的部落长老，欧洲的小贵族们用金银制品冲抵的货款。
　　这些金银制品的定价比金锭银锭的估值高一成，比有杂质金银币估值高两成，所以这次换了不少具有历史气息的金银器和首饰。
　　朱瞻基当然不会暴殄天物，将这些炼化融为金银币，而是准备保留下来，以后也变成古董，哈能开个博物馆进行历史研究和展览。
　　王振看到如此多的金银首饰，器具，还有各种宝石早已经被迷花了眼。他不是搬运工，而是监督人员，所以也没有太多限制。
　　但是他主要还是守在库房里，只要看什么东西值钱，就扒拉到要送进宫的行列里。
　　到了中午时分，直到后勤人员喊吃饭了，他才发觉原来时间过的这么快，而且感觉不到一点累。
　　吃饱喝足，他来到了工厂的茅房，想要方便一下，早就等了半天机会的杨章德迅速跟了上去。
　　虽然朱瞻基没有说要怎么杀，但是他总不能当着几百人的面拎刀就砍吧。这里面不仅有几百内侍，上千海军，还有一百多朝廷各部派来的人员。
　　所以，还是要稍微背一下人。
　　可惜的是，这个王振一上午都没有上茅房，让他干等了半天，现在才找到机会。
　　等王振进了茅房，他让几个属下立即守住了路口，不让人进入，自己亲自跟了进去。
　　既然朱瞻基说让他拎着人头去见他，杨章德绝对不会打一点折扣，要亲自动手。
　　王振当然认识这个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见他进来，还想上前打招呼，却因为这样的场所有些尴尬。
　　却不防杨章德一句话也不说，走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抽出了横刀，直接从侧面就砍在他的后颈上。
　　一刀砍中，杨章德动作迅速地一把薅住他的发髻，将他的身子推向墙边，不让溅出的血液溅到自己身上。
　　王振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会向自己动手。
　　当后颈中刀，他还是懵的，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而他的身子被杨章德一推，就斜倚在了墙上，却因为发簪被杨章德抓住，又倒不下去。
　　杨章德杀人比杀鸡还熟，非常清楚如何杀人才不会溅自己一身血，所以才故意不把头砍断。
　　只要砍进去一半，人就失去了反抗力。然后压住角度，等血流干净了，再砍下头，才会杀了干净利落。
　　王振的手无力地在杨章德身上扒拉了几下，很快就失去了反抗力，双眼不能瞑目地瞪圆，双腿也无力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
　　杨章德这才慢条斯理地拖着王振的尸体来到了外面，四个下属抬着一个担架过来，将尸体摆了上去。“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杨章德看了一眼一队察觉情况，飞奔过来内侍卫队说道：“当然是禀报殿下，奸人王振已经授首了。要不然的话，难道要我们几个来跟几百个内侍打啊！”
　　这话说的有些夸张了，王振虽然也是内侍，但是不过是个小太监。太监们再护短，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跟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开打。
　　得到了汇报的朱瞻基来到了此处，亲眼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王振，才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处死了这个奸徒，孤今后可高枕无忧了。”
　　一句话一说，一众内侍护卫登时知道这真是朱瞻基亲自下令，看向朱瞻基的眼神也温和了起来。
　　银作局的管事太监黄安这个时候冒了出来。“殿下，既然是个奸徒，为何不让老奴亲自处死他，还让个‘外人’动手呢！”
　　朱瞻基笑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自己人下不了手嘛，好了，都散了，还有三船金银，搬完就能放工了。今日过小年，一人多发五块银元，过个好年。”
　　而在宫中，得到了消息了朱棣纳闷地问王彦：“这个王振怎么就是奸徒了？奸徒能混进宫？”
　　王彦也不知道缘由，苦笑道：“殿下行事不能以常人度之，一个小太监而已，怕是不知道规矩得罪了殿下。”
　　朱棣嗯了一声。“一个小太监，杀也就杀了，别让他坏了我们过年的心情。”


第八章 传统与打破
　　对卡尔索利一家来说，来到大明的这几天，见识到了太多新奇的事务。
　　不管是博洛尼亚，还是罗马，城市都是肮脏不堪的。
　　但是大明的城市，让他们知道了真正的文明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这里有着干净整洁的道路，优美的环境，先进的下水道，化粪池，还有比欧洲多的多的人，以及热闹的集市。
　　与那些语言学家不同，卡尔索利身为工程师，在建设苏伊士城堡的时候，就出了大力，所以他的薪水在来大明的这一年当中，已经存下来了不少。
　　一个月一枚金币的收入，不仅在欧洲，在大明都是高收入人群，许多大明人的收入，也不过一个月两枚银币。
　　但是物价更低，这里一个馒头才两个铜子，肉饼才四个铜子，一斤猪肉十八个铜子，一石米才不到三钱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吃一个月。
　　而且各种铁器，比如菜刀，铁锅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价格也很低。在欧洲的小贵族们都用不起的铁锅，在这里穷人省吃俭用一点都能买得起。
　　如今大明太孙殿下为他们解决了房子问题，他们的薪水可以让他们过上优越的生活。
　　在欧洲价值等同黄金的丝绸，在这里的价格却低的惊人，一匹才五六个银元，可以做三套到五套衣服。
　　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丝绸分了很多种，绫罗绸缎让他们根本分不清楚。
　　也难怪，不仅许多百姓，就连一些下人，也都身穿丝绸衣裳。
　　而在欧洲价格惊人的细棉布，在大明的售价却很低，一匹布，三十多米，才两枚银币左右。
　　就连这在欧洲都是奢侈品，因为欧洲的人们只能身穿苎麻，剑麻这些材料做成的衣服，这样的材料，在大明只能用来做装粮食的麻袋。
　　在苏伊士的时候，因为参与修建城堡，卡尔索利拿到了一笔奖励。他的本职工作是大明建筑学院特聘教授，参与设计城堡属于义务活。
　　这些钱还没有用到三分之一，就已经用买来的家具把家里填满了，那些做工精细优美的家具，据说是用机器打造的，价格非常低。
　　厨房里面做饭的东西，吃饭的碗，他也按照接待人员的介绍，买齐全了。
　　每一天，他们都吃着以前做梦也吃不到的美食。索菲亚一边学习文字，一边发誓，要尽快学会这里的各种厨艺。
　　几个孩子都对他们一家来到大明非常开心，只有来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欧洲是那么的落后。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宗教的压迫，不用每个月都面对教会的“募捐”，更没有十一税。所有的收入，都是自己的。
　　来到大明就恰逢他们的节日，迎来了一个悠长的假期。
　　家里安顿好了之后，昨日卡尔索利带着三个孩子，开始游览这个繁华的城市。
　　在路上，他们见到了两个农夫为了一团牛粪，竟然差点打了起来。
　　这让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里的街道上这么干净，是因为牛粪，马粪都被“抢”干净了吗？
　　其实他们猜的不错，路上的牛粪，马粪还好一点，如今应天府各处的厕所，化粪池，其粪权早就被行会垄断了。
　　对一个早就使用有机肥的农业大国来说，这里的老百姓对粪便的重视，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到了城里的集市，动物园，还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宫。
　　据说那位殿下就是住在这个皇宫里，而这一座皇宫，竟然就比一个城市还要大。
　　身为建筑师的卡尔索利很清楚，如今的欧洲，大部分城市都没有这座皇宫大。
　　这里的老百姓对他们这些外族人并无歧视，也习以为常，只有一些小孩子还有些好奇，喜欢跟在他们身后。
　　满意无比地回到了家，却发现家门口聚集了一群穿着红衣的内侍。
　　他们在来大明的时候就很清楚了，这些人是皇家的下人，他们不仅伺候整个皇族，还掌管着天下的商业。
　　他们虽然不能涉足政事，但是许多官员，就连那些朝廷重臣也不敢怠慢。
　　而卡尔索利在这些人里面认出了李亮，这可是太孙跟前的大红人。
　　卡尔索利立即迎了上去，学着大明人见面的长揖，手掌相叠，从上到下落下，身子微微鞠躬，脚步轻扭，等身子站直，环绕一圈。
　　这一个长揖，就向十几个人敬了礼，十分方便，卫生。
　　“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请勿见怪。”
　　几个小太监看到一个洋鬼子穿着大明衣裳，行大明礼，他说话腔调怪异，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很快捂住了嘴。
　　领头的李亮眼睛在索菲亚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才笑着跟郭良说道：“郭大使，这就是卡尔索利一家，跟夷人讲规矩，累死个人，我今日好不容易休息，就不陪你了。”
　　郭良比李亮大了十几岁，在朱瞻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在伺候张氏。他虽然是张氏面前的第一红人，但是也不敢小瞧了这个跟自己同级的大红人。
　　在皇宫中，李亮可是要比他吃香多了。
　　他们送着李亮上了马车，才回转过来倨傲地跟卡尔索利一家说道：“卡尔索利是吧？明早太子妃殿下要到你家，今日特地派我们来教你们些宫中规矩，你们可要用心学，别在太子妃面前丢了我们的脸面。”
　　太子妃要到他们家？是那位太孙殿下的母亲？
　　卡尔索利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看来那个张武还真的说动了太孙殿下。
　　震惊之余，他们连一口饭都顾不上吃，就被好好折腾了两个时辰。
　　不管是走路，说话，行礼，全部都要学。不要说只是说错话，在太子妃面前放个屁，都是大罪。
　　他们被折腾了两个时辰，这还是轻松的。而索菲亚作为主角，就更可怜了。
　　几个宫女从头到脚将她批判了一番，不仅一直将她折腾到午夜，还让她的两个弟弟用大锅烧水，好好给她洗了一个澡。
　　澡水里面放了香精，洗出来之后，索菲亚只觉得神清气爽，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但是随后，她就遭受了最羞耻的对待，几个人从上到下检查了她的身体，嫌弃她身上的汗毛多，竟然用两根棉线，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绞了一遍。
　　虽然只是两根简单的棉线，但是在她们的手里却堪比刑具，绞的索菲亚又痒又疼，想笑，又想哭，整个人都快魂飞魄散了。
　　她原本以为她会紧张的睡不着，可是被他们这样一折通，等又给她洗了一遍澡，她连第二天的衣服都没有试穿，就睡着了。
　　好梦正酣，天还没有亮，她又被叫了起来，几个“魔女”又开始给她梳头，并且给她梳了一个大明少女流行的堕马髻。
　　最让她想要反抗的是，因为她们怕她吃多了会上厕所，早餐不让她喝粥，只让她吃了半个馒头，可怜她还没有吃饱呢……
　　原本对大明太子妃的期待和激动，就在这种折磨中被折腾的一干二净，索菲亚已经听天由命了。
　　不过虽然受了这么大的折磨，等她在镜子里面看到化完妆之后，变的美丽了许多的自己。
　　她自己又开始嘚瑟了起来，原来我也可以这么美……
　　相比会见前的折腾，真正见面的时候，反而没有了这么多的折腾。
　　卡尔索利一家以大礼跪拜了张氏，他们三个男的就被打发到了里间，只留下了索菲亚一个人面对张氏。
　　张氏原本对侄儿看中了一个西夷女子有些觉得丢脸，但是见了面发现，这个女子明眸皓齿，虽然脸上有些麻子，但是腰肥臀圆，比起大明娇小的女子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的女子，就是在皇上养的那班波斯女人之中，也是漂亮的。
　　而且，她的家世倒也还说的过去，虽然家道中落，失去了土地，但是爵位倒还是有的。
　　当然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主要的是，她的儿子想要重用这个女孩的父亲，而她的侄儿又看上了这个女孩。
　　张氏是一个很大气稳重的女人，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都能对她格外看重，不是因为她姿色过人，而是因为有大局观。
　　所以，在询问了一番她的过往，看出她并无媚态，虽然是个异族，但是也算沉稳大方之后，她就倾向于玉成好事了。
　　临走时，她拔下了头上的金步摇插在她的头上，并且留下了一盒首饰。
　　卡尔索利一家从来没有想过，只是被未来的皇后见了一面，这首饰都是成盒装的送。
　　这一盒首饰的价值暂且不谈，光是这一根黄金拉丝，镶嵌了五颗大珍珠的发簪，就是价值连城啊。
　　可是，太子妃什么话也没有说，这事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呢？
　　卡尔索利一家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老中两代彭城伯夫人一进宫，就听说了自己的孙子喜欢上了一个西夷女子，差点要昏了过去。
　　西夷女子在大明，可不是太受待见。因为她们大多是被贩卖而来，大多都是在计院，戏楼，很受一些找新鲜的男人喜欢。
　　他们彭城伯府也算是高门大户，怎么可以找个这样的女子！
　　彭城伯夫人不敢反对，因为这个大姑子可是整个张家的顶梁柱。但是老夫人就没有这些顾忌，表示了坚决反对。
　　老夫人是个事多的，性格泼辣，一直喜欢在高门大户之间做媒。不要说那些公候府恭维着她，就是皇宫也跟她自己家一样，朱棣也喜欢这个性格直爽的亲家母。
　　张武在一边想要求情，被老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赶了出去。
　　张氏无奈，才说道：“这事我其实也绕不过去，不过这是瞻基的意思，皇上应该也是赞同的。”
　　老夫人不信。“皇上和瞻基日理万机，还能管上我们一个小小伯府的次子婚事？要不是那个小畜生自己求上来，怕是瞻基也不知道这事。”
　　张氏拿这个母亲没办法，只能说道：“这个索菲亚虽然是西夷女子，但是其父有大才，瞻基要重用，一个能在瞻基面前记名的大才，也不辱没了我们伯府。”
　　老夫人这十几年来在京城看惯了云起云落，前一日还是高朋满座，下一刻全家砍头的事见了也不是一起两起。
　　什么富贵荣华都是虚的，重要的就是皇上心意。
　　自己的外孙以后可是要当皇上的，这以后的皇家就是张家的血脉，有她身上的血。
　　所以她对自己张家以后的命运并不担忧，甚至还有些瞧不起那些得势就张扬的。
　　他们张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长久平安，要不然，几年前皇上就提过给他们张家晋爵，老夫人也不会亲自出面婉拒了。
　　也是因为不求飞黄腾达，成了别人羡慕，眼红的对象，更注重传承。所以老夫人这些年最看重的子孙后代成器，不能当纨绔子弟，不能因为一个人，拖累了整个家族。
　　张威张武两兄弟虽然不算有才，但是都忠厚老实，其实老夫人很满意。
　　家族的传承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姻亲。
　　像大孙子找了安成公主的长女宋淑英，这就是一门好亲事。西宁侯宋家不像富阳候李家那么张扬，安成公主也是个本分的女人，所以老夫人才给大孙子找了这样一门亲事。
　　二孙子虽然没有伯爵位继承，但是兄弟俩一直跟在朱瞻基身边，一个子爵的爵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就是伯爵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要找一个西夷女子，她是坚决反对的。
　　但是，如果这是瞻基的意思，老夫人就要好好想想了。
　　“既然你说那卡什么利一家是本分人家，那女子也还好，就把那女子接进宫来让我也瞧瞧。”
　　卡尔索利是个男人，不能随便进宫，但是对女人的限制就少的多。张氏犟不过自己的母亲，只好派了人去接索菲亚。
　　当朱瞻基午后回宫的时候，在宫中看到自己的妹妹她们看稀奇一样围着一个异域女子，而她羞的无处可藏，就知道这是谁了。
　　还别说，张武这小子眼光不错。这个索菲亚长的有些像那个国米教母卡纳莉丝，长的漂亮不说，因为符合东方的审美观，又增添了几分诱惑力。
　　当然，这个时代的女人没有后世那么独立，张扬，这个索菲亚虽然漂亮，却也一副柔弱的风情。
　　“殿下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快来屋内暖和暖和。”
　　朱瞻基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女人，笑道：“我这刚回宫，听说外祖母和舅母来了，先来大哥招呼。待我换身衣裳，再去见过舅舅他们。”
　　老太太等了朱瞻基大半天了，虽然对这个女子也还算满意，但是想到自己的曾孙以后深目高鼻梁的，就还是接受不了。
　　要她接受这个女子不是不行，但是必须要这个外孙给她一个承诺。要不然，说破天她都不会同意。
　　老夫人也不勉强，跟着朱瞻基出来，要送朱瞻基出文华殿后殿。“殿下果真要替张武做了这个主？老身想到以后他们生个凹眼窝，高鼻梁的孩子，就过不去这个坎。”
　　朱瞻基对老太太的心态很清楚，一句话就让她软化了下来。“外祖母且放心，张威张武两兄弟我以后会好好照顾的，张威有爵位，以后张武最少也是个伯爵。在南洲，我还专门留了一个大金矿给张家，以后就让张武去替我守着。”
　　南洲金矿这两年在大明喧嚣日上，就连乡村农夫都知道这件事了，许多人动心想要去南洲淘金，更别说老夫人了。
　　老夫人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好说道：“张家人丁不旺，你舅舅只有两兄弟，张威他们这一代也才兄弟五个，两个还小，指望不了。也不要大金矿，给张家弄个小一点的，有些活钱，老身就心满意足了。”
　　朱瞻基喜欢老太太这种心态，笑着说道：“我会顾着张家，让张家开枝散叶。”
　　老太太心里满意了，以后张武去了南洲，可就看一眼少一眼。想到自己刚才还给了他一巴掌，这心里也难受了起来。
　　老太太这边好打发，但是朱棣这关却不容易过。
　　同意了张武与西夷人的婚事，就等于是给大明如今的民族政策开了一个口子。
　　因为张武可不是一个普通人，身为伯爵府的次子，朱瞻基又承诺赐爵。那他们的孩子，以后可就能继承爵位，这可就违背朱元璋立下的规矩。
　　因为这个时代，驱逐了蒙元人，是皇汉思想最昌盛的时期。
　　不要说西夷人，就连西南的土人生的孩子，现在的继承权都要减半，这个减半可不是一视同仁的减半。
　　因为现在有嫡庶之分，更有嫡长子继承制。
　　家产首先是嫡房继承，小妾的孩子，只有少数继承权，一般在长辈没有去世的时候，就给一点家产分家出去，家族的主体产业绝对不会分给他们。
　　土人小妾的孩子要比其他小妾的孩子减半，而不是相比嫡房子女减半。
　　现在允许西夷女子当正妻，着以后的烂账可不会少。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棣现在也特别关注这件事。
　　朱瞻基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个方面，因为他之前找的异族女人，全部绝孕了。
　　现在被朱棣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婚事，而是与传统的对抗。
　　突然之间，朱瞻基有些后悔了。
　　朱棣也不是要朱瞻基说服自己，而是要让朱瞻基认识到这背后的意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瞻基想了好一会，也没有想出好的对策来。他只能说道：“孙儿这些时日会好好想一想，应该如何着手。”
　　朱棣奇道：“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这里面的困难，为何还要坚持？”
　　“因为如今的大明不是过去的大明，以前的大明连漠北都没有，如今漠北，青藏，交趾却都成为大明疆域，只剩下了西北……而且，日本，南洲，南洋这些地方，我汉人如今数量都不多，想要将这些地方真正变成我大明的稳定疆域，必须进行改变。”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会面临许多非议啊！”
　　“路要一步步走，孙儿也不会直接选择对抗。大不了，让张武先到南洲去躲几年，待孙儿觉得时机成熟了，再好好运作此事。”
　　“好！”朱棣忍不住拍腿笑道：“我就怕你年轻气盛，什么事都要硬来。许多时候，做事要学会迂回，欲速则不达啊！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朱瞻基思绪万千，并没有听出朱棣这样说，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让朱瞻基监国，而不是让朱高炽监国。
　　朱棣将朱瞻基写的大明朝廷议事法则又拿了出来，说道：“你写的这套法则，我越看越是觉得写的好，考虑周到。但是这毕竟是一套法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如何执行，我现在还一筹莫展。比如这个辩论原则，每次朝会难道都要我来当这个平衡之人？”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皇爷爷你是最后的裁决者，不参与辩论。平衡之人可以让六部主官依次担任，也可以选一德高望重之辈担任，但是必须数年一换。”
　　“为何？”
　　“因为这个职位相当重要，如果长期担任，恐怕最后就会变成丞相。”
　　朱棣一想还真是，六部主官轮流担任还好，若是固定一人，此人掌握了朝堂议事大权，自然有办法让事情向自己需要的方向发展。
　　他故意说道：“其实我也想过恢复丞相一职……”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设不设丞相一职无关紧要，因为丞相之权的大小，与皇上的能力是成反比的。皇上英明，丞相自然权利变小，皇上昏庸，没有丞相大臣们也能架空皇上。关键还是制度……”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制度才是最好的制度？”
　　这样的问题朱瞻基根本就不用考虑，直接说道：“没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最合适的制度，所谓的好与不好，只是相对的。”
　　朱棣一愣，问道：“那要是你来当这个皇上，你会怎么做？选择怎么做？”
　　书房里没有外人，只有王彦，李谦，李亮，金阔几人。朱瞻基脑袋向门口方向点了一下，朱棣也点了点头，几个人全部就都出去了。
　　朱瞻基这才低声说道：“孙儿会将如今的朝堂一分为四，谁也不相统管，只有孙儿能控制大局。”
　　朱棣这一下真的愣住了，完全猜不到朱瞻基的思路。


第九章 执政方针
　　仿佛没有看到朱棣的惊讶，朱瞻基声色不变地说道：“六年前，孙儿与皇爷爷谈过什么是皇帝，皇爷爷可还记得？”
　　朱棣长叹了一口气，朱瞻基在过去的岁月给了他太多的信心，凡是他要做的事，还没有不成功的。
　　不管是利用一个北明山铜矿就瓦解了草原势力，还是以剿倭之名征略日本，还有这次堪比不世功绩的南洲拓疆。
　　这个孙子虽然还年幼，偶尔行事有些不周到，但是绝对称得上是才干超卓。
　　如果不论经验，朱棣自己都觉得比不上他，所以才没有急着问出口，而是耐心等他细说。
　　听到朱瞻基的话，他笑着说道：“下位者劳力，中位者劳智，上位者劳人。再加上资源，信息控制之论，我至今依旧记忆犹新。这些年，你建设工厂，发展军队，开拓各地金矿，银矿，从南洋运送大批粮食回国，提高工匠的待遇，都是对资源的有效利用。除了人事问题之外，我对此从不干涉，就是想要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你成立咨情司，控制锦衣卫，秘密监控各地，以最快的速度获取情报，这就是对信息的控制。我也不很少干涉，因为你思路，想法都是对的，做出的成绩也是我欣慰的。”
　　面对自己的爷爷，朱瞻基笑了起来，半作戏，半真诚道：“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生在皇家，享受锦衣玉食，自然也该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只要是对我大明有利，对我朱家有利的，我都会支持你。我如今已经整六十了，这个位置也坐不了几年，以后还是要看你，能在去见祖宗之前，帮你扫平道路，哪怕杀的尸山血海，我也不辞！”
　　这也正是朱瞻基的目的……
　　从昨日将《大明朝廷议事法则》交给了朱棣，朱瞻基的心里就有了让朱棣为自己奠基的想法。
　　许多方面，他上台之后进行改革，面对的压力会远远大于现在。
　　朱棣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等他上台，恐怕还要先跟文臣武将们掰手腕，只有占到优势的时候，才能推行。
　　朱棣想要改革，没有人会拿祖制说话，因为他本身就是造反才得到的皇位。
　　但是如果是朱瞻基呢？他想要改变朱棣在世时候的政策，那些大臣只是争权，就不会轻易答应。
　　朱瞻基需要的是具有政治抱负的人才，不是应声虫。
　　靠杀人能强制推行一些政策，但是如果这些时代的精英都变成了应声虫，整个国家都靠朱瞻基一个人，那就太危险了。
　　而且，当一个朱元璋一样，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管，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没有自由时间，整天处理公务的皇帝，也根本不是他想做的。
　　他不能把人才全部废黜，要拉拢这个时代的精英，那么行事的手腕就必须要温和一点。
　　但是皇帝与大臣的权力争夺，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没有缓冲的余地。
　　他这边温和，大臣们就肯定会嚣张，因为任何人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第一步肯定是要权。
　　如何让权，又如何限制权力，朱瞻基早就考虑了十几年了。
　　一些不好开展的事务，现在就可以逐渐影响朱棣，让他来干。
　　不要等他那个父亲上台了，一下子就把属于皇帝的权力让出去了大半，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听了朱棣掏心窝子的话，朱瞻基也有些触动，语调柔和了许多。“所谓上位者劳人，以孙儿的见解，也是属于资源控制的范畴。如何用人，这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更考验上位者的手段。因为人是活的，思想也是在随时变化的，一个清官，在进入官场之后，面对各种奉承和诱惑，时时刻刻的心理都在变化。以后会变成一个权臣，忠臣，还是佞臣，并不是一下子改变的。想要人尽其才，想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还不能让他影响到朝廷的稳定，这就需要制定缜密的管理制度，对上位者来说，制定规则的权力是最重要的，也是绝不能放弃的，其他的所有权力，其实都可以放弃。”
　　朱棣惊道：“军权也可以放弃？”
　　朱瞻基笑道：“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如今当然不可能实现。假如说，不管是谁管理朝政，都只能管他负责的范围，其他事务不能插手。不管是谁领军，都只能按照预定的战略打仗，除此之外，调不动一兵一卒，在这样的时候，还怕有人会造反吗？”
　　朱棣沉吟了一会儿，盯着那份《大明朝廷议事法则》看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这只是个开端？”
　　朱瞻基丝毫不怀疑朱棣的政治智慧，他要是看不出来，那才是不可能的。
　　“议事法则只是约束大臣们就事论事的开始，古往今来，皇家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将所有的大权都收拢在自己的手中，这种权力的集中方便了管理，但是造成了两个巨大的隐患。其一，就是这种权力的集中对晃荡的要求非常高，皇帝英明，自然天下太平，皇帝昏庸，就民不聊生。其二，这种权力的集中让统治阶级的权力得不到有效控制。考上了进士，进了朝廷，就成了人上人，这些人来自同一个群体，有共同的经历和群体认可，自然会维护属于自己人的利益，造成了整个社会的畸形框架。”
　　这一点朱棣有些不太明白了，朱瞻基只好又细致分析了这种封建社会大一统时代对管理者要求的太高，导致了统治阶级与平民阶级的脱离，这是社会不稳的根源。
　　等朱棣理解了这方面的思路，朱瞻基才又说道：“想要改变这一切，首先是建立朝廷新的规矩。让一锅炖的朝廷变的条理分明，所有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能对不该插手的事务随意插手。比如说你是户部官员，你就只能管财政，工部，礼部的事务，用不着你来管。哪怕你是户部尚书，也管不了一个工部九品工匠的职责。更别说某些礼部官员，竟然还操心军事，想要指挥打仗了。所有人，认清自己的职责，不能干涉自己工作以外的事务，最多只能在大朝会的时候，对一些不法事务，严重影响到朝廷稳定的事务提请审查。”
　　朱棣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可是这样一来，对官员自身的要求就会很高，对监督力度必须要加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以前的朝廷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看不清以后的路。自秦皇以来，历朝历代无不是在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兴盛，然后又灭亡。孙儿觉得，既然知道这个想法是对的，那就应该向着这个目标走，瞻前顾后，可不是帝王的优秀品质。”
　　朱棣忍不住笑了一下，反问道：“既然如今的朝廷大臣大部分都是儒家，那么，你又如何来限制他们呢？要知道，他们可是一条心。”
　　“所以，这就回到了孙儿刚才说的，孙儿会把朝堂事务分成四块，分而划之，各不统属。”
　　朱棣摇了摇头笑道：“三省六部制自西汉以来，到隋唐成熟，这套规则深入人心，可不是一言即可改之。”
　　“但是皇爷爷有没有想过？为何历朝历代虽然遵循这个框架，但是都会略加改变呢？”
　　“既然你都说了遵循这个框架了，还有什么说的呢？”
　　朱瞻基笑道：“孙儿当然也是遵循这个框架，但是略有不同罢了。”
　　这个时候，王彦在外面催道：“陛下，殿下，晚宴要开始了。”
　　朱棣谈兴大起，大声说道：“推迟半个时辰，朕有话与太孙说。”
　　朱瞻基今天勾起了朱棣的兴致，当然也想趁热打铁。大声喊道：“李亮，你将我的丙001号文档拿来，刘万，你去安排太孙妃他们移驾武英殿。”
　　众人纷纷应是，不一会儿，李亮就拿过来了一叠厚厚的文档，这可比019号厚的多了。
　　这里面，有朱瞻基这些年来对政治改革的一些想法和思路，针对封建时代的统治阶级的框架，做了许多前瞻性的规划。
　　在后世，朱瞻基见识多了各种不同的政体。不管是独裁制、君主立宪制、共和制、总统制、总理制、议会制，还是民众制，他都略微知道一些。
　　任何制度，都有其局限性和优越性，当然也有落后性。所以，没有任何一种制度是完美的，只是看适不适合自己。
　　像许多人推崇美国的三权分立，但是那只是美国的政体。二十世纪许多国家跟在后面学，结果国家乱成一团，到了二十一世纪，自己都不跟着学了。
　　许多人抨击沙特的皇室独裁，但是沙特的老百姓生活水平，有几个国家比得上？
　　南非黑人为了争取平等权利，闹革命，等他们掌权了，民煮了，老百姓一个个从富人变成穷人，发达国家变成了一个落后国家。
　　对大明来说，能带着老百姓发展的制度就是好制度。如果没有了皇帝，大明的老百姓们怕是要心慌了。
　　不要说现在，就是几百年后的二十世纪，中国没有了皇帝，还有许多人惊慌失措，如同天塌了。
　　朱瞻基打开了文档，自己翻开总纲，大致看了一遍，然后跟朱棣说道：“这些是孙儿这些年胡思乱想，加上亲眼看到海外的一些国家政体之后，进行的总结。具体的皇爷爷可以以后再看，孙儿现在跟皇爷爷简单地说一下自己的思路。”
　　朱棣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看到那些独裁制、君主立宪制、共和制，这些字虽然都认识，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就大有兴趣。
　　“这些都有谁看过？”
　　“只有孙儿和李亮，刘万。”
　　他嗯了一声说道：“李亮在你身边得力，就把刘万派给我用些时日，也让他好好跟我讲解一番。”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最好也让人再照抄几份，以前孙儿为了保密，可不敢让人看见，就这一份，损毁了可就没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跟我先分说一番。”
　　“自高祖撤销中书省，如今我大明朝堂分六部，六科，五寺，另有内阁，都察院，宗人府，翰林院，詹士府，太医院，通政司，钦天监，五城兵马司，僧录司等部。这里面看似分工明确，行政，监督各有其责，但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那就是这些除了少数几个冷衙门，都是文官当政，而且级别混乱。”
　　“信口雌黄……”虽然是骂，但是朱棣的脸上带着笑，说明他并没有生气，“你倒与朕好好说说，这里面到底哪些不对？不用文官当政，那许多大将连字都不识，如何处理公务？”
　　“文官是文人，但是文人不一定就是儒家，而且这些大臣大部分都不是思想狭隘之辈，并不是就不堪大用。只要我们重新理清职责关系，加以限制，大部分人都是可以继续用的。”
　　朱棣觉得有些心累，但是朱瞻基越是这样小心谨慎，以他对这个孙子的了解，越是觉得朱瞻基说的东西会非常严重。
　　“以鸿胪寺为例，在秦时，鸿胪寺只是典客，负责接待官员，组织宴会，到汉时才又名大行，鸿胪。鸿胪本为大声传赞，引导仪节之意。大鸿胪主外宾之事，虽是职官，历朝历代皆不重视。
　　我大明职官志记鸿胪寺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各供其事。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思，若见若辞者，并鸿胪引奏。
　　但是这样一个部门的主官，却只是一个四品，比光禄寺卿品级还低。皇爷爷，我大明不同前朝，如今有属国数十，并与超过两百小国建立了臣属或贸易关系，大明想要扬我国威，连那些国家的话都不会说，这如何使得？
　　鸿胪寺要做事，要组织人员贸易，进行语言教学，就必须要扩大职能范围，一个四品，绝不能满足如今的需求。”
　　朱棣知道朱瞻基的话还只是个开始，想着他的话也有些道理，随口说道：“贸易有内监，鸿胪寺最多也就是负责联络，鸿胪寺卿升三品也无不可。”
　　听了这话，朱瞻基只是想笑。这外交部在后世在任何国家都是最重要的部门，许多国家都是总理或者首相亲自兼任，到了朱棣这里，却一点也不重要了。
　　这是思想的局限性，朱瞻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说道：“孙儿以为，将鸿胪寺，通政司两部合并，成立新的外交通政部，并且将此部提为六部之一，才是正理！”
　　朱棣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嗯了一声说道：“六部固有定例，将鸿胪寺提升外交部，那你认为该将何部撤销？”
　　“兵部。”朱瞻基毫不犹豫地说道：“兵部掌管武官选用及兵籍、兵械、军令。此乃军事，自然应该归军事方面。军政分开，这才是长治久安正理。而且，军政分开，这些文人们就再也没有插手军务的理由。纵观历朝历代，文人插手军务，外行指挥内行，导致的祸事还少吗？”
　　朱棣今日就是故意试探朱瞻基的底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开始挤牙膏。“那兵部划归军务，岂不是要设立新的机构？”
　　“当然，兵部掌武官选用，兵籍，兵械，自当独成一系掌调兵权。五军都督府掌陆军领兵权，海军部掌海军领兵权，三部合一，互不统属，统一归皇爷爷亲管。”
　　朱棣原本还想说荒谬，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心动了一下。
　　但是仅凭这个就想改变朱棣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他又问道：“兵部掌钱粮调拨，离开户部支持，哪里能行？”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所以，这也涉及到了户部的改革，如今户部度入为出，靠天吃饭，这样是不行的。首先一点，就是要执行预算制度。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可是这个钱袋子绝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一切资金调拨，绝不能任由户部自己控制，而是应该由皇爷爷控制。”
　　朱棣好奇问道：“什么是预算制度？”
　　“就是朝廷各部每年要花多少银子，都必须要有一个基础份额，这一部分是雷打不动。另外设立一部分预算外资金，才由户部按照需要分配，但是每一笔分配，都要接受各部的监督和审查。”
　　朱棣的头疼了起来，从鸿胪寺扯到外交部，从外交部扯到兵部，又从兵部扯到户部，现在又扯到都察院和六科了。
　　但是朱瞻基提出的许多思路，还是让他大有触动的，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又问：“这又牵扯到六科和都察院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六科级别太低，虽然监督六部，却没有资格查账，审核，应该与都察院合并，设立专门的账目清查小组，巡察使，分别监管朝堂与地方。”
　　朱棣忍不住笑道，问：“以你之见，这朝堂的每一个部门都要调整？”
　　“当然，像刑部就应该与都察院，大理寺与朝堂行政部门分开，而且最重要的是，大理寺卿应该与左都御史列为从一品，比六部的尚书高半级，这样才能形成有效的控制，而不是天天在朝堂上吵。当然，风闻奏事这一条必须要改，不管举报谁，都必须要有证据，道听途说之言以诬陷罪处置。”
　　朱瞻基的每一句话里面内容都多的惊人，这幸亏是在密室，只有爷孙俩，要是旁人听见，怕不是要翻天了。
　　左都御史原本就跟六部尚书都是二品，这个还好说，可是大理寺卿不过是三品，现在却要比六部尚书品级还高，这真是胡闹！
　　政治，政治，主要是治啊！你让治理国家的人比那些监督的人品级还低，谁还愿意苦心做事？
　　还有不让风闻奏事了，那皇帝该如何了解外面的情况？那些御史如何能查案？拿出证据呢？
　　但是朱棣这会儿已经彻底放弃了劝说朱瞻基了，因为这件事他还需要好好考虑一番，更主要的是，朱瞻基写的这些东西，他还没有仔细看。
　　既然没有全盘了解，他也不会发表意见。他又问道：“那照你之言，吏部，礼部，工部，也都要改……革？”
　　朱瞻基今天就是只管挖坑不管埋的，他就指望朱棣能帮他开一个头，随便做点什么都是成功。
　　“礼部应该与光禄寺，太常寺合并，内部分为两大机构，一部掌礼仪祭祀，一部掌教育考试。”
　　“那工部和吏部呢？”
　　“工部孙儿已经在改革了，如今的工部，已经为朝廷赚来大笔银子，以后更会成为大明经济源泉。至于吏部……孙儿不了解，目前看来运作还行，就不便置喙了！”
　　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躺在沙发上的脚轻踹了他一脚。“还有你不敢说的啊？找你这样来做，整个朝堂就四分五裂了。”
　　朱瞻基笑了笑，正容说道：“孙儿就是要朝堂四分五裂。兵部，五军都督府，海军这是军事，由皇爷爷亲率，任何文官不得插手。其二，吏部，礼部，户部，工部，鸿胪寺这些这是治政，也可称之为行政。刑部，都察院，六科，包括锦衣卫这些机构，这是监督部门，通过财政预算独立运行，不受户部干扰。最后，内阁与大理寺成一部，负责仲裁和立法。”
　　朱棣终于大惊，瞪大了眼睛问道：“立法？”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内阁今后不仅是皇爷爷的秘书机构，任何官员年迈之后都可进入内阁，对大明的法律进行起草和修订。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再叫内阁不合适了，可以叫做议会，专门负责各种政策，法律的议定，而大理寺按照这些法律进行审案。”
　　朱棣愣了一下。“那么这个议会的主官，是不是由德高望重的老臣选出，然后负责主持朝会辩论？”
　　朱瞻基笑道：“还不止，今后的议会不仅朝堂设置，还可以在州府设置，然后与乡村的乡老会形成一套从上到下的完整机构。”
　　这个时候，朱棣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孙子虽然有些想法太惊世骇俗，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
　　他仔细看了看这一叠厚厚的文档，重视程度越发高涨。他大声喊道：“李亮，守住这些文稿，不要让任何人看了去。”


第十章 舆论控制
　　永乐十七年的小年，整个皇室和亲近的勋贵家族都多了一份浮躁。
　　南洲这块大肥肉，已经发现在的几座金矿，无一不让整个阶层为之疯狂。
　　虽然大明人还讲究一些自矜，明面上表现的不是那么疯狂，但是实际上，都已经为此做了许多准备。
　　朱棣自然清楚地知道这些，所以他在进入武英殿的时候，首先就说道：“今日是小年，朕与诸位亲眷欢聚一堂，今日不谈公务。”
　　他一个皇帝不谈公务，难道有谁敢跟他谈逛窑子，谈风花雪月……别开玩笑了。
　　一顿饭吃的波澜不惊，但是朱瞻基的身上被无数勋贵的视线都要烧化了。
　　在永乐十五年出门之前，许多勋贵和宗室还将海外看做是蛮夷之地，打死也不去。
　　但是现在知道那边也不是很危险，还有大片无人耕种的土地和金矿，现在大部分人都想去了。
　　即便是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要有金矿，有能耕种放牧的土地，慢慢总能发展起来。
　　那里总比西北要强得多吧，西北不仅荒无人烟，还有蒙元人一些部落作恶，而且又要打仗了呢！
　　就连朱瞻墉这个小财迷，都在跟张氏哀求，想要去南洲。
　　舰队在后世的珀斯遭遇了流感，导致在那边待了一个多月。也是那段时间，在船上憋的太久了，朱瞻墉才真的把兴趣放在了南洲。
　　那里大片无人耕种的良田，到处都是小河和金矿，让他在考虑自己的未来之余，心动了。
　　在大明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哪里有去南洲当一个占地几千里的实权王爷好。
　　身为朱瞻基的亲弟弟，他也从朱瞻基哪里得到了确定的消息。知道珀斯那里不仅金矿多，发现的那座金矿，是数一数二的大。
　　别说是一座金矿，朱瞻墉愿意去南洲，愿意去珀斯的话，他能把后世的珀斯附近，一百万平方公里都封给他。
　　这可不仅仅是照顾自己的亲弟弟，更是立一个标杆和榜样。
　　太孙的亲弟弟都去了南洲最偏远的角落，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好挑挑选选的？
　　当然，那里的千里良田和几十座金矿会被故意忽略了。
　　虽然那里的土地册封给他，金矿也赏给他，但是并不是就让他在那里当个真正的土王。
　　因为大明册封王爷，王爷仅仅是有抽税权，除了王府属田，其他田地都要缴税。就连那金矿，身为王爷，最多也只能得三成，相当于是管理费。
　　另外的大部分，要交给朝廷，另外还有矿工俸禄和勋贵的抽成的费用。
　　因为朝廷不仅要给那里移民，还要驻军，还要给藩王修建王府，每一方面都要耗费不少资金。
　　不过如今大明财政还算平稳，朱瞻基又带回来了两千万两白银的财货，有足够的资金来操作这件事。
　　封藩，肯定是分几级的。
　　首先是宗室封王，宗室不可能是光棍一个，还有那些勋贵家族的没有继承权的孩子们，只要过去，也能混个封爵。
　　在大明之外的封藩，虽然没有先例，但是基本的统治构架，肯定是要完整的。
　　否则的话，大明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最后那里却想要独立，不想纳税不可能的。
　　在东方文明大一统的思想下，像西方那样的完全独立式封藩，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儒家的好处，所以后世的儒家虽然腐化，堕落，但是现在还是可取的。
　　朱瞻墉的想法在宗室里面不少，但是朱瞻墉的想法在张氏面前是不可能得到允许的。
　　别的不说，他现在都还没有成年，也没有成亲，就想要独自去海外，连朱瞻基也不会同意。
　　最起码，也要等朱棣去世了，朱高炽登基，他成亲了，才能封爵封藩。
　　但是他不行，其他符合条件的宗室和勋贵却很多，如何分配这里面的利益，就连朱棣也头疼。
　　因为一切开发都只是开端，更重要的是要带着其他人一起发展到底的农业，只有农业逐渐发展起来了，才能养活更多的人。
　　若只是重视金矿收益，打着去捞一笔就回到大明的想法，这样的人也不能寄予厚望。
　　金矿总有挖完的一天，将南洲变成大明不能分割的疆域，才是长久之计。
　　席间，来跟朱瞻基敬酒者络绎不绝，谁都知道，南洲如何划分，他的意见将会至关重要。
　　这一幕，看的朱高炽都是眼热。
　　而汉王朱高煦，此刻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失落。
　　永乐十四年，他被朱棣削藩，发配乐高。原本乐高没有汉王府，他们一家还能住在青州汉王府，但是在山东都指挥使靳荣被调任西北凉州，新任山东都指挥使曹猛以皇上有旨，收回了汉王府。
　　他们一家寄居在乐高县衙一年有余，才被移居到新汉王府，而新汉王府比原本的规制小了一半有余。
　　朱高煦现在是一介平民，新汉王府其实是赏给他的大儿子朱瞻壑，在整个宗室内部，他已经完全被边缘化。
　　纵然他有万般不甘，但是现在太孙朱瞻基势大，不论民间，还是军队，都视太孙为正统。
　　支持他的靳荣被调走之后，如今他想出乐安，都不能行。若不是这次沾了朱瞻基的光，得到恩赐可以入京，他还被软禁在乐安。
　　来到应天府，看到如今的应天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厂。一座座火炮，一杆杆火枪被大量生产出来，而这些全部都掌握在他这个侄儿的手里。
　　他已经认命了。
　　这次来京，他就想着父皇能顾念父子之情，宽宥他这一支，让他带着儿子们能远离大明，出去当个藩王。
　　不仅他这样想，赵王朱高燧同样也是这样想，只要还有一点追求，都不愿意像猪一样被圈禁在王府里生孩子。
　　但是，由于朱棣如今还没有拿定注意，所以，如今谁也没有得到准信。
　　朱棣坐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饭前得到朱瞻基给的文档，又听朱瞻基说了那么多改革的想法，朱棣的心里一直还装着这件事。
　　年纪大了，虽然今日朱家宗室，勋贵汇聚一堂，但是人太多，吵的他脑仁疼。
　　他一走，朱瞻基身边登时热闹了许多，跟着朱瞻基一起下了一趟西洋的宗室们，各个更是将朱瞻基当做了指望。
　　就连朱高煦也放下了架子，给朱瞻基敬了一杯酒，但是请求的话一直说不出口，还是朱瞻壑代替他说了他的想法。
　　作为胜利者，朱瞻基这个时候十分大度，直接应承道：“侄儿带宗室出海，目的就是为了在海外开疆拓土，然后让我朱家子孙在世界各地开枝散叶，四海扬威。除了南洲，西洲，还有东洲这几年也要派人过去。不论如何，任何人都有一大块封地，不小于我大明一州一府。”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朱高炽很清楚，封地封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地盘再大，如果土地荒寂，又没有矿产，还是难以生存。
　　所以他这个时候顾不得面子，平揖说道：“这几日我也打听了一些海外各地风物。如今南洲人口稀少，没有纷争，各宗室勋贵无不想往南洲。但是西洲是昆仑奴的地盘，那里东部有大片平原，南部也有不少土地适宜种植，据说还有金矿。故此……还请瞻基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
　　朱瞻基心中一动，这朱高煦的眼光好啊。南州虽然大，没有纷争，但是除了矿多一点，良田主要在南部。而南部那些地方，各大宗室无不虎视眈眈。
　　西洲也就是非洲的北部是阿拉伯人地盘，大多是沙漠。中部瘴气横行，但是物产丰富，黑人众多。
　　现在人口稀少的南部地区，不仅土地肥沃，而且金矿众多，在那里发展，其实比在南洲大部分地区更有发展前途。
　　因为南洲孤悬海外，谁也不会去那里。但是西洲在今后的几百年，都会成为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
　　朱瞻基不敢受他全礼，还了一礼，也不虚头虚脑，直身后直接说道：“南洲南部大约有我大明中原一直到南粤这么大，如此大的地区，最少要封十几个王爷。不过越是向南，地盘越小，在跟昆仑奴接壤之处，地盘会大的惊人。二叔可以好好想想，究竟是选安全一点的小地方，还是选地盘更大的北方。”
　　朱高煦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考虑，我选择北方。我半生戎马，想去西洲，就是为了打仗的。在那里为我朱家打下一片天地，也算不负此生。”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好，等到尘埃落定，定不负二叔所托。不过，这件事可能要过两年才会定下来。”
　　众人纷纷奇道：“如今朝廷尘嚣日上，为何又会耽搁？”
　　朱瞻基哈哈笑道：“别忘了皇祖父可是一直念念不忘西征，可不愿因为开发南洲，西洲分兵。”
　　不管是去南洲也好，去西洲也罢，开发都需要人手。
　　大明朝初建，如今土地充裕，除了岭南，福建山多地少，百姓都不愿意背井离乡。
　　如今大明最大的移民集团不是老百姓，而是军户。只有这些军户，才不怕迁徙海外，提供开发的人手。
　　所以，朱棣不西征，不把帖木儿国打趴下，战争不结束，移民恐怕都还是一个梦。
　　朱瞻基这样一说，众人也都明白了过来。不过今天得了朱瞻基的这句踏实话，封藩人人有份，他们心里也踏实了。
　　哪怕再等两年，也没有任何人会不愿意，那些勋贵甚至还想着跟朱棣一起出征，捞点军功，回头也封一个大一点的地盘。
　　“瞻基……”
　　朱瞻基回头一看，行礼喊道：“有炖叔。这几日太忙，还想过后就找你叙话。”
　　朱有炖清减了许多，整个人更显得玉树临风了。他露出一丝苦笑说道：“你可是把我给推到风头浪尖上了啊！”
　　一帮宗室哄然大笑，但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可是在朱棣废了朱氏担任宗人令之后，宗室里唯一出仕的，而且担任的还不是闲职，而是礼部五品郎中。
　　其职责有二，一是掌管天下戏曲编撰，排戏，采风，监管教坊司。这个职责还不算什么，以周王世子的身份，还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监管教坊司，也是个容易拉关系，油水丰厚的职位。因为那些罪臣之后想要除籍，都要通过他。
　　而且他又掌管天下刊物，话本小说出版，这个权力可就大的惊人，因为等于控制了天下读书人出书成名的渠道。
　　他说哪本书能出版，才能出版，他不点头，哪怕是“衍圣公”府想出书，也不行。
　　朱瞻基当初点了一把火就走，朱有炖坐在这个位置上战战兢兢，生怕那里做的不好牵连到了周王府。
　　但是正因为他行事谨慎，又不需要看其他人脸色，只向皇室负责，所以反倒做出了一些成绩。
　　朱棣原本只是看在朱瞻基的面子上，安排了朱有炖负责这两项工作。但是当有个自己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之后，他逐渐发现了好处。
　　首先，大明那些靡靡之音的戏剧少了许多，许多弘扬英雄主义，宣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戏曲和小说却多了许多，对于引导民间风气，有很大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明建立了出版法规，严禁盗版。
　　这样一来，出书不仅不用自己花钱，销量好还能赚钱，不至于让那些无良书商一边收作者钱，一边收读者钱。
　　而且，朝廷直接控制住了各地的出版标准，那些鼓励造反，甚至是扭曲是非的书籍，戏曲，再也不能上演和出版。
　　虽然朱棣还没有领悟到舆论宣传的深层重要性，但是已经看到了规范出版，规范演艺市场的好处。
　　所以朱有炖现在颇受朱棣重视，并且让内监印书坊，刊印了周王的《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和《救荒本草》四本农书，每本刊印了万本，总计四万本。
　　这四本书由朝廷统一分拨各地县衙，并要求各地县学要教学生们会辨认野草，食物，知道各种能救命的本草。
　　这一下可让周王出了大名，天下无人不知。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六百两银子的稿费，朱棣还另嘉赏了三千两。
　　能千古留名，还能有“稿费”，宗室众人无不羡慕异常。
　　当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会面临无数的指责和抨击，被无数人恨之入骨。
　　可以说，要不是朱有炖的宗室身份，他恐怕早就被那些读书人给弄死了。
　　朱瞻基虽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两年，发生了好几起处死多人的案件，全都是因为不服朝廷出版条例，刊印造反倾向书籍的。
　　大名鼎鼎的“衍圣公府”，自以为有天下读书人庇护，刊印了一本《蒙元溯正录》将蒙元统治划为正统。
　　这件事被朱有炖举报给了朱棣，朱棣直接派人将孔府围了，削了衍圣公爵，让他们换一个家主，并且收回所有已经售出的书。
　　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朱瞻基下西洋回到柯枝的时候，就接到了这方面的汇报。
　　对此，朱瞻基只觉得大快人心。
　　想到他们在明末的所作所为，朱瞻基就觉得恶心。俗话说虎父犬子，但是这一家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孔夫子要是在天上看到这一切，不知道会是什么感受。
　　也有因为寓意不详，被要求修改内容的，其中就包括了《西游记评话》。
　　在来这个时代之前，朱瞻基一直也认为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但是他最多是个汇编者，并不是原作者。
　　《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作者是施耐庵和罗贯中。他们在朱瞻基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而在朱瞻基出生之前，也已经有了《西游记评话》只不过，现在的西游记与后世大相径庭。
　　现在的西游记只有不到二十万字，原本是戏曲，因为大受欢迎，出版了白话版的小说，专门给那些说书人说给老百姓听。
　　而且这里面的故事情节也非常简单，只有后世的大约三分之一，有孙悟空拜师学艺，有大闹天宫，也有去西天取经，只是没有后世那么细致。
　　因为是戏曲改编，前面的内容几乎一样，但是后面的内容大不一样。
　　这里面，就有孙悟空到底是佛教弟子还是道教弟子的区别。
　　明末清初，寺庙的势力庞大，比蒙元统治者的土地还要多，他们也是大明最大的地主和富豪。
　　所以，在他们的安排下，原本拜道教菩提祖师为师的孙悟空就被赶出师门，最后入了佛教。
　　这个时代，也是三教合一的时代，老百姓们不在乎孙悟空到底是属于哪一教的，儒释道都三教合一了，还用分那么清楚吗？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这种影响力有多大，这本在如今还是一本上不了台面的小说，在后世的吴承恩汇编以后，就变成了古代四大名著。
　　这种几百年潜移默化的影响力直接让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文化的熏陶，认可了佛教的正统地位。
　　所以，朱瞻基直接就跟朱有炖布置了一个任务，要求将所有版本的西游记全部搜集起来，然后进行统一汇编，以后形成只有一种情节的小说，而且还是以道教为尊。
　　后世版的《西游记》，在大闹天宫以前，孙悟空无人可挡，在大闹天宫以后，一个小妖怪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关键就是因为和尚们的改编。
　　朱瞻基就看过道教身份孙悟空的小说，孙悟空是道教身份，违反天庭法令，被压五指山。
　　玉帝不是道教身份，虽然不敢明说是皇上，但是差不多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是满清，在朱有炖上任以前，并不以言定罪，也没有文字狱。
　　如今的大明有了这方面的法律，也是受到朱瞻基的影响，并且舆论环境比较宽松，跟满清的文字狱根本不能比。
　　孙悟空违反天律，是被菩提祖师压在五指山下，根本不是如来佛。
　　后来天帝自觉天下教派太多，要儒释道三教合一，便于管理，才将孙悟空放了出来戴罪立功。
　　孙悟空是道教，猪八戒也是道教，猪八戒的九齿钉耙都是太上老君打造的。
　　他跟孙悟空一样属于戴罪立功。
　　这个时代的西游记，受到了现实三教合一的很大影响，内容基本都是佛教和道教的合作。
　　所以唐僧，沙和尚出错，就是道教的神仙出来安慰孙悟空，猪八戒。若是猪八戒，孙悟空出错，就是佛教的神出来擦屁股。
　　看到这样跟后世完全不同的西游记，虽然处处隐射现实，但是的确很有趣。
　　这就相当于两家公司合作，然后派了四个人，成立了一个项目小组。
　　项目小组里面勾心斗角，而上面的神仙打架，他们也要遭殃。
　　而后世吴承恩汇编的，变成了前半部分是道教大，后半部分是佛教大，而道教的孙悟空，猪八戒，最后竟然被佛教封佛，真是滑稽。
　　朱瞻基当然是要求将孙悟空与猪八戒继续写成道教，然后进行汇编，形成一套完整的小说，而不是现在简略的话本。
　　至于隐射现实，连朱棣都不在乎，更别说朱瞻基了。
　　有时候无聊了他就在想，后世的西游记大变样，大家可别怪我哦。
　　听朱有炖兴奋地抱怨了一番，再跟其他宗室联络一下感情，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帮小孩子想要看烟花，但是宫中明火管理甚严，这事必须要朱棣做主。
　　派人去跟他说了，他的心情不错，立即答应了，但是要求多派内侍防备。
　　其实烟花燃放都是在武英殿之南，宫中御河的南侧的演武场，这里远离其他建筑，在宫城的西南角，还从来没有因为燃放烟花起火过。
　　数百人冒着寒风移驾演武场，宫中没有执勤的宫女和太监们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朱瞻基十几个孩子，还有其他宗室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一百多人，兴高采烈，就连吃饭时候要睡着的霏儿这个时候也跟哥哥姐姐们一起激动不已。
　　这个时代，好玩的事务太少了，过年是每个小孩子一年到头的期盼。
　　当光彩夺目的烟花升上了半空，也宣告着永乐十七年，走到了尾声。
　　永乐十八年马上就要到了！


第十一章 朝议（上）
　　紫禁城，奉天殿。
　　自昨夜起就下起了小雨，到了天亮，变成了雨夹雪。永乐十七年冬的第二场雪，在新年即将到来之际，漫天飞舞起来。
　　朱棣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脚下虽然放了一个炭盆，却仍然感到丝丝冷风折磨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到外面飞舞的雪花，感到自己的心情也像那些雪花一样狂乱。
　　太孙带回来了超过两千万两白银的财货，除了一些货物直接配发给内监，一些货物配发给工部，剩下的金银又成为了各部斗争的目标。
　　他将南洲之事推到了年后，就是不想过个年都过不清净，但是斗争无处不在。
　　大明朝从来都没有一次性获得如此巨大数量的金银，唯一能跟这相近的，依旧是太孙四年多前，从日本带回来的金银。
　　那批金银让太孙用大部分成立了两家银行，但是剩下的依旧让朝廷各部都连续过了几个好年。
　　户部尚书夏元吉以前就是个守财奴，但是这几年，终于变成了大明真正的“财神爷”。
　　这次的收获更多，而且还不用再挪用一部分去建立银行，这些大臣们你争我抢的劲头，也就更大了！
　　朱棣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很烦恼，但是用太孙的话说，这是幸福的烦恼。
　　在永乐十二年以前，大明一年的税赋也不过两千万两，这里面因为金银数量不足，大部分还是布匹，丝绸，粮食。
　　大臣们的俸禄都没有银子发，只能用实物来抵，每到发俸禄的时候，拉粮食的车队挤满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但是从永乐十二年以后，大量的金银被太孙变戏法一样变了出来。大明的金银数量虽然依旧不多，但是却已经缓解了许多了。
　　有了这次的收入，再加上北明山铜矿，石见银矿源源不断地提供金银，大明再也不用为金银发愁了。
　　还有南洲，光是已经发现的金矿，就能让大明富裕起来。
　　不过这件事不必着急，有人守着，那些金银在地下也不会跑了，晚两年再开发，依旧是大明的。
　　“皇上，皇上……”
　　王彦低声的呼喊让朱棣收回了思绪，但是清醒过来，越发觉得膝盖难受起来。
　　奉天殿大殿里面共分四层，有无数台阶。因为地面不是平的，也不能像其他的房子一样在地板下面设置地暖。
　　这让朱棣觉得格外寒冷，对上朝的兴趣大减。这几日要不是因为瞻基回来，许多事务都要讨论，根本不会连日举办大朝会。
　　膝盖的疼痛让朱棣的耐心消失了，他也没心情在这里看戏，想要快刀斩乱麻。
　　他的眼睛在第三层高台上面，正躬身拜向自己的蹇义身上扫了一圈，低声问道：“蹇尚书所为何事……”
　　王彦提醒道：“蹇尚书以为如今大明读书人日渐增多，朝廷的位置却只有这么多。如今大明既然已经致力开发南洲，发展与西洋的贸易，那么应该吸纳更多的读书人进入贸易的行列，这贸易不能任由我……内监垄断。”
　　朱棣笑了笑，知道蹇义的建议是直接挖内监的墙角，王彦自然不愿意。不过这是阳谋，即便是王彦，也不能明着阻碍。何况，他在朝堂上并无发言的权利。
　　沉吟了一下，朱棣看了看自己脚下二层高台上，左边的太子，右边的太孙，开口说道：“蹇爱卿所言正是。如今我大明四海扬威，正需要无数精英代表我大明恩泽四方。爱卿身为吏部尚书，自当为国选才……不过，这如何挑人，挑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又如何通过教化让四海夷人归化我大明，却需要慎重对待。”
　　朱棣心中也在疑惑，刚才一群人还吵的不可开交，为何自己走了一会儿神，现在竟然不吵了。
　　很大可能是蹇义见吵的太厉害，故意在中间缓和一下。
　　他乃吏部尚书，百官之首，又是从建文帝时期就稳坐吏部尚书之位的重臣，朝中文武百官，无不要给他几分面子。
　　蹇义顿首道：“这西洋各国详情，太孙殿下最为了解。另滇国公常年出使西洋，臣希望这次的人才选拔，有他二人相助。”
　　朱棣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准奏。”
　　郑和虽然被封滇国公，但因为是阉人，破格册封，并无职司，所以并没有参加朝会。
　　朱瞻基坐在二层高台，看着蹇义向自己微微一笑，也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仅仅是拉拢朱瞻基与郑和加入人才选拔，朱瞻基就能看出蹇义这人的玲珑心思。
　　这里面不仅有讨好自己这个太孙的意味，还因为把郑和拉进来，可以降低内监那边的抵制。
　　蹇义原名蹇瑢，义这个名字是朱元璋改的，可见朱元璋对他的喜欢。
　　在建文帝时，他就做到了吏部尚书，永乐如今已经十七年整，他依旧稳稳坐在这个百官之首的位置。
　　能让三代帝皇都宠信有加，除了能力之外，他的为人处世也八面玲珑。
　　朱瞻基前世能认识蹇这个字，就是因为看历史书知道这个人，才认识了这个字。
　　能在史书留名，并且得到高度评价的人物，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方才各部为了这次他带回来的银子你争我抢，户部尚书夏元吉在其中成了靶子，不管是谁，都要攻击他一番。
　　夏元吉左右不是人，钱还没有到户部，就都把他当做目标。仿佛任何一条政策都是合法合理的，他不给银子就是舞弊。
　　夏元吉当然不会随便松口，而其他人为了多要一点银子，又发展到人身攻击上面了。
　　蹇义为了帮夏元吉，才把话题从要银子，扯到了人事方面。
　　看到这番闹剧，朱瞻基越发觉得财政预算制度的重要性。
　　一个国家，需要用钱的地方无处不在，大到各部经费，各军军费，小到一针一线，一支笔，一根墨。
　　历朝历代，都是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没有钱就不花。
　　许多时候，就看要钱的能力，有些部门因为有个好主官，每月都有盈余，还能组织人一起下馆子搓一顿。
　　有些部门，因为没有要到银子，连该办的公务都不办了。
　　前几年朱瞻基一次参加朝会的时候，就有御史状告刑部广西清吏司，竟然连续一整年不曾派人到广西清查案件，所有送交到刑部的案件，都是原审批复。
　　朱棣大怒，召来广西清吏司郎中谢成忠质问，才知道他们因为没有要到银子，连一文钱的经费都没有。
　　要不是背靠刑部，他们连办案的笔墨纸砚，都没钱置办。
　　最后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
　　其实各部，各军的大致经费，朝廷也有一笔账。
　　户部的作用就是满足各部的运转需求，比如说每部每年大致需要消耗多少银子，他们心里也有数。
　　在满足了基本运转的条件后，多余的银子要防范天灾人祸，就这每年都还是一个大窟窿。
　　也就是这几年，朝廷财政逐渐好转起来，不会在发生连办公经费都没有的情况了。
　　锅里有饭，碗里满，锅里没饭的时候，碗里自然也就没有了。
　　户部也难，因为他们手里的银子都是有数的，而要钱的太多了。
　　夏元吉还是一个比较能干的人，他这个户部尚书虽然能干，但是也经常遇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事。
　　这里面，最大的责任人就是朱棣。
　　从靖难之役之后，朱棣也就老实了几年，待大明休养生息之后，今年打交趾，明年打漠北，让国家财政苦不堪言。
　　但是再难，也不能掩盖因为制度落后造成的更大混乱。
　　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夏元吉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双手握着朝笏躬身拜道：“陛下，臣最近自感身体老迈，常眼花耳鸣，恐不能任，特向陛下告老。”
　　朱瞻基正经地板住脸，朱棣却嗤一声笑了起来。“夏爱卿比朕还小了七岁，今年也才五十有三，正当壮年，怎可言老？”
　　夏元吉当然不是想辞官，身为户部尚书，这可是大明排名第二的堂官，虽然偶尔会为银子苦恼，但是求他的人更多。
　　如此大好年华，说要辞官，不过是想跟朱棣诉“委屈”。我现在为了大明被群臣攻讦，你当皇上的不帮我减轻点压力，也太不仗义了吧！
　　朱棣当然明白他的心思，顿了顿说道：“前些时日，为了南洲之事群臣沸腾，朝堂之上吵成一团。今日为了太孙弄回来的银子，你们又是这样！
　　这些金银如今还在内监银库，还没有变成金币银币呢，你们就如此着急？夏尚书自朕登大宝，就荣登户部尚书之位，这些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就为了一点银子，你们就这样对待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你通政司的事务重要？那礼部的事务就不重要？你礼部的事务重要，那刑部的事务就不重要？
　　前日太孙跟我讲，一个朝廷，就像工部工厂的那些机器，每一个部门，都是一个配件。有些配件在外面，让人一眼就觉得很重要，但是没有了背后那些配件的配合，机器能够运转吗？”
　　不少人的视线都盯向了朱瞻基。这位太孙过去在朝堂上并不显眼，哪怕他通过日本贸易赚了几百万两银子，减轻了大明北征的压力。又发现了北明山铜矿，为大明增加不少进项，还直接让草原的反抗势力自乱阵脚，大部分投靠了大明。
　　但是这些只是说明他的运气好，因为行商贾之事，加上文采一般，许多大臣还看不起他，觉得相比“文人楷模”的太子，他差了许多。
　　而且他不仅喜欢商贾，还喜欢那些奇技淫巧，更是让许多大臣瞧不起。
　　直到东征日本，朱瞻基掌握了大明海军，才算是真正在政坛冒头，随后对日本大胜，让他的声望一下子起来。
　　特别是银行的设立，让大臣们看到了好处。各部不需要再准备银库，也不需要费心管银子，只需要从户部领了金票，就能领到银子。
　　他们的俸禄也不需要担心会没有了，每个月都会直接打到他们的账户。
　　一开始还有人担心以后取不出来，到月就会领出来。
　　可是领出来以后还要费心保管，还不如放在银行里面省心。几年下来，大部分人不是生活需要用银子，根本不去取了。
　　这个时候的朱瞻基在诸位大臣的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年轻有为的继承人。
　　可是随后的三年，这位太孙一下子消失了。他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竟然跑去西洋“赚钱”，这更是让许多大臣觉得他不务正业。
　　再然后，他一下子带着两千多万两白银的财货回来了，这可是相当于大明一年税赋的银子，朝廷再也不会缺银子了。
　　现在的诸位大臣对朱瞻基的感觉很矛盾，能干还是能干的，只是以往表现的像个武夫，像个商贾，根本让人不敢期待他的治政能力。
　　高台上，朱棣依旧在借题发挥。“这是我大明的朝堂，可是这些时日每日吵吵闹闹，让朕烦不胜烦。你们天天叫着君子言义，小人言利，怎么就为了这些银子，也都开始言利了？”
　　从工部尚书迁任刑部尚书的吴中躬身说道：“陛下，臣以为君子言义，小人言利这句话不该这么解释，此利是私利，而非朝廷……”
　　朱棣冷笑道：“朕不是想听你解释经义，只是在陈述事实。为了银子逼的朕的尚书要告老，这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更别说为了银子分配，你们竟然质疑夏尚书的人品，抨击他娶了年轻小妾就是私德不好，难道你们自己一个个都是圣人？”
　　吴中忍不住苦笑，他从工部两位尚书之一，迁任排位还在工部之上的刑部，属于是擢升。
　　可是相比现在富的流油的工部，刑部这个清水衙门的主官难当啊。没有银子，他怎么来安抚那么多属下？怎么来开展工作？
　　不过他还是有点骨气的，身为一部尚书，他虽然鼓动下属出面闹腾，却并没有因为想多要点银子，就直接人身攻击。
　　见吴中不说话了，朱棣才说道：“这朝会的规矩，从今日开始，朕要好好改改了。王彦……”
　　下面的大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眼睛望向了王彦。只见他指挥着一排小太监走了出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是一大叠小册子。
　　他们分工明确，从最前面的蹇义开始，一人负责给几个大臣发小册子，所以很快让大殿内的几百文武大臣都拿到了一份小册子。
　　而朱棣坐在龙椅上说道：“鉴于如今每次朝会，都会因为朝政起争执，所以朕已经决定，从今后要执行新的辩论制度，就事论事，任何人不得违反。”
　　除了第二层后侧的内阁成员们今早一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其他大臣都有些吃惊。
　　朱棣每次要雷厉风行执行一些政策，或者一意孤行推行一些事件的时候，总是会让人觉得措手不及。
　　比如西征帖木儿国，除了武将，文臣们几乎没有一个赞同的，但是依旧被朱棣强力推行了下去。
　　在第三层左手第一位的蹇义是第一个拿到小册子的，他一看标题《大明朝廷议事法则》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这朝堂议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能如何修改？修改了就更好？他不觉得。
　　但是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为了今后朝堂议事有章可循，净化朝堂议事秩序，减少因公务矛盾导致的个人矛盾，特此规定如下。”
　　他登时就忍不住看了同样拿了一本小册子翻看的朱瞻基，因为只有这个太孙，才会以如此简单明了的大白话，来写奏章。
　　文臣们看不起朱瞻基，主要就是因为这个。朱元璋就不说了，小时候没有读过书，朱棣也是很小就上了战场，靠的是马上打江山。
　　到了朱高炽，终于有了一点皇家的样子了，文采飞扬，即使大儒也不一定能比他强。
　　可是到了这个太孙，从小有解缙，胡广这样的大儒教导，竟然不进油盐，写出来的东西跟老农说的大白话一样。
　　虽然这样写出来的东西，那些不识字的兵士们也能听得懂，也能轻易把一件事说清楚，但是未免太没有格调了。
　　还因为这个原因，解缙如今虽然被放了出来，朱棣对他也没有偏见了，但是想进内阁，被好几个大臣反对。
　　他们觉得解缙太软了，从小教育太孙都没有“教好”，难咎其责。
　　不过解缙现在也不在乎了，他每天研究研究古籍，然后学学太孙感兴趣的新文化，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知道朱瞻基重视的是能做事的人，自己文采虽然还好，但是性子不是当官的料，对未来也没有太多追求。
　　他现在把希望放在了侄儿解祯期和儿子解桢亮的身上，特别是侄儿解祯期，不仅文采非凡，还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今后能当大用。
　　朱瞻基翻看了一下经过内阁润色的《大明朝廷议事法则》，这里面增添了一些各项规定的说明，但是框架依旧是朱瞻基写的那一套，可能是朱棣的指示，也没有进行古语转化。
　　这样更好，因为这些以后是要发展到乡村的，那些乡老们虽然大多在当地有些名望，能参与议政，但是大多不识字。
　　想让他们看懂，听懂，写的越简单越好。
　　大殿内，不时发出一阵阵的吸气声，这是观看这份法则的大臣们发出来的，他们望向朱瞻基的眼神也越来越多。
　　如果不是在朝堂上，朱高炽都恨不得将这份法则丢到朱瞻基的脸上。自古以来，都是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可不是要把士大夫当犯人一样管理。
　　在朝堂议事，竟然还要申请发言，发言还有限制。还不能直接跟意见相左的对手直接对话，这不是公堂上审问犯人一样了吗！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朱高炽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心中忍不住长叹：“为什么你就如此不省心呢？刚回来就闹出这么多的事，这是要跟整个士大夫阶层对立吗？没有了士大夫，该如何治天下？”
　　但是相比朱高炽的替他人担忧，反倒是在文臣之中，有许多有识之士在短暂的愤怒之后，领悟到了这种秩序化规则背后的好处。
　　哪个大臣在朝堂上没有被人骂过？因为一件公务的纷争，闹到最后恨不得对方全家死光的大仇，也不是一起两起。
　　所以，规范朝堂秩序，就事论事这些，他们其实都能接受。
　　但是，他们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所有大臣不能对自己职责以外的事务发表意见，更不能插手！
　　三人行必有我师，真理越辩越明。管理天下是天下人的事，如何只能靠一家之言，一人之计？
　　而且那些武将没有了他们的制约，岂不是要起来造反？
　　反倒是武将勋贵们对这个规则很支持，因为他们插手不了政事，而自己领军打仗，还要经常被文臣们说三道四。
　　朱瞻基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份简单规章制度，会被朱高炽认为剥夺文臣尊严，也会被文臣们认为被限制权力。
　　身为吏部尚书，蹇义当先抱着朝笏躬身说道：“陛下，臣有议奏。”
　　朱棣并没有闲下，一直在观察所有人的神态。闻言简单地回答道：“讲。”
　　“臣粗略此法则，以为此法则整体而言可取，但有枝节疏漏，需要众议匡正。”
　　朱棣又是一个简单的回答：“爱卿请言。”
　　蹇义会议了一下法则的内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道：“臣以为此法则规范朝议秩序可取，分工明确不可取；就事论事，禁止辱骂讥讽可取，盖棺论定不可取；平衡法则可取，一味平衡不可取。”
　　这么短的时间，就搞出了三大可取，三大不可取，并且都说到了点子上。
　　朱瞻基也忍不住盯着蹇义看了一眼，此人大才啊！
　　他又把视线望向了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三杨，他们现在也都进入了朝堂，不过都还没有登上最高等级。
　　相比他们三人因为从皇帝手里将权力抢了过去，受到历史吹捧，他感觉蹇义的能力恐怕更胜一筹。
　　台上的朱棣也来了兴趣，点了点头说道：“细细讲来。”


第十二章 朝议（下）
　　朝廷的权力斗争，从有了阶级之分之后，就一直是历朝历代在管理上最大的问题。
　　后世的那些公司领导，为了一点小小的权利，还斗争的你死我活，更别说管理一个庞大的国家。
　　由此衍伸出来的巨大利益和人生抱负的实现的价值，是所有人都不能放弃的。
　　但是往小了说，这就好比一家子，皇帝就是男主人，大臣就是女主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哪怕夫妻再恩爱，在维护属于自己的利益的时候，也不会相让。
　　这份《大明朝廷议事法则》很明显就是朱棣拿出来规范朝议的，这些是大臣们能接受的。
　　但是其背后蕴含的深层次的权力争夺，利益争夺，却是大臣们不能放弃的。
　　哪怕如今的朱棣独断专行，这十几年的皇帝当的为所欲为，但是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不能连抗争都没有就放弃。
　　如果是这样，不要说他们自己过不去这个坎，就连朱棣也会瞧不起他们。
　　没有任何一个能干的皇帝会害怕大臣们抢权，因为这代表着大臣们有自己的思想。
　　一个朝廷，所有人都是应声虫，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所以朱棣明知道蹇义的话就是对自己的挑衅，对这份制度的不满，却依旧会让他把话说完。
　　而且，他也不介意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做出一些让步，对他们的行为表示鼓励。
　　通过刚才的观察，他就已经发现，如果说文臣们对这份法则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武将，勋贵们绝对支持。
　　蹇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开口道：“臣方才只是粗略观阅了一遍法则，这份法则在规范廷议过程一面，确有很有效的作用，避免为了一件事，无休止地争吵。但是将所有文武大臣限定在特定的范围内，这就等于是自断手足，自闭耳目。满朝文武大臣，无不是熟读诗书，史记之辈，皆是治国大才。可如果从今往后仅限于一目一纲，岂不是大材小用？”
　　朱棣笑了笑，开口问道：“爱卿乃治国大才朕知，可你会建房子吗？”
　　“臣不会。但臣能知道这房子建的牢不牢固，好不好看。”
　　这就是这个时代文人的正常逻辑，我虽然不会，但是我比你有才，我就是比你牛掰，然后你就要听我的。
　　你会建房子没什么了不起，你会领军打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会造枪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些都是末节，只有书里面的知识，做人的大义才是主要的。
　　朱棣嗯了一声说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当每个人都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这工匠岂不是连房子都不建了？”
　　蹇义回答道：“当非如此，意见不能统一，真理才越辩越明……纵有不谐，最后也有陛下亲裁。”
　　“若每件事都要朕来决定，满朝文武大臣要来何用？”
　　蹇义也很清楚，朱棣这是在偷换概念。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为了南洲利益，今天又为了太孙带回来的银子，一直争吵不休，让皇上有些厌烦了。
　　他开口辩道：“臣等站在这里的作用，一是替陛下将恩泽广施天下，二是让陛下在做出决策之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臣自知这些时日陛下失望，但万般事务总有尘埃落定之日。”
　　朱瞻基在一边听的连连赞叹，他当然不是赞同蹇义的所有话，但是他对大臣的定位的确很精确。而且此人的思路和智慧都是非常厉害的。
　　如今的大明的确没有分工明确的基础，因为专业人才不够。
　　一个国家的发展基础绝对不是底层不识字的百姓，而是有知识基础的人才。
　　这个知识不一定是儒学文才，可以是数学人才，可以是工匠，可以是物理学家，甚至可以是账房等等，只有他们的研究，他们的发明，他们的改进，才是推动社会发展的重要基础。
　　但是大明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的专业人才。
　　一千多年来，儒家对其他行业的大力压制，导致了国家的治理只能靠嘴炮，只能靠过去的历史经验。
　　这也是东方在两千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基本停滞不前，一个又一个的朝代更迭，却形成一代又一代的循环的主要原因。
　　儒生讲究的博学广才，虽然这个博，这个广只限于儒学的范围之内。
　　他们对什么事都有只知道皮毛的经验，却不知道这些知识体系背后的形成原因，更不知道该如何拓展。
　　不，他们根本不允许拓展，只能向古人学习，古人就是神，就连怀疑古人错了都不行。
　　任何改变都是对信仰的亵渎，对古人的不敬。
　　因为，他们也想成为“古人”。
　　就连朱棣这个皇帝其实也是这样，他现在要西征，为的就是一个身前身后名。
　　但是现在，为了解决问题，他毫不客气地说道：“那要拖到什么时候？难道仅仅为了一些银子的分配，你们要吵到明年？你们谁有夏尚书精通账目？你们谁有夏尚书对大明的财政了解？你们谁有夏尚书更能清楚大明哪里更需要银子？但是为了一己之利，或者说为了一个部门的利益，却忽视了大明的整体利益！在你们看来，到最后你们相互妥协，各自分到一些银子，明年的公费更宽松一点，就是好的。但是对朕来说，对大明来说，这却是最大的浪费！”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被朱棣维护的夏元吉这个时候也觉得羞耻，他跪下俯首道：“陛下，都是臣无能……”
　　“平身……”朱棣叹了口气，就坡下驴道：“此法则是必须要推行的，不过蹇尚书你的意见也很中肯，将大臣们限定在一目一纲，确有些因噎废食，朕可允许凡在大朝会期间，大臣仍然有建议之权。”
　　这是一种妥协，不让现在的大臣们说话，那比杀了他们还要严重。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谏言啊！
　　除了像夏元吉这样当了十几年户部尚书的，像宋礼，吴中这样原本在年轻时候研究过修建筑，修河渠的，大明哪有那么多的专业人才？
　　就连吴中这个“建筑专家”，因为有功，晋升刑部尚书。而他这个工部的专业人才，到了刑部，连案卷都不会看，更别说断案了。
　　在工部尚书之前，他还担任过北平布政使，大理寺右寺左少卿，右都御史，资善大夫，然后才是工部尚书。
　　就在永乐十五年，朱瞻基出海的那一年，也是他担任刑部尚书的第二年，整个刑部没有判决一起死刑。
　　一个超级大国的执法机构，竟然没有判决一起死刑，这恐怕是整个历史上都没有的。
　　朱棣为之大怒，差点要把他削职为民，后来把他叫来大骂了一番，他才含泪将几个罪大恶极的犯人判了死刑。
　　而他却在民间获得了“爱民如子”，“活菩萨”的美誉。
　　以他建筑专家的身份来说，他最适合的就是工部的官员。以他心善的性格来说，刑部尚书根本不适合他。但是他这样的外行，偏偏坐在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
　　而像他这样的人，整个朝廷比比皆是。论起专业来，除了太医院的医生，工部的工匠，刑部的捕头，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专业人才。
　　所有人担任不同的官职，唯一需要做的，不是加深自己的专业素养，而只是看前面人怎么做的，然后照葫芦画瓢。
　　朱棣一开始也不觉得有什么错，但是跟朱瞻基就专业问题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进行了几次讨论，才发觉这里面的好处。
　　但是关键问题还是，根本没有需要的人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选拔制度的问题。
　　那些内监的财会人员，甚至大商户家里的账房，随便哪一个出来，恐怕都比户部一大半官员要强。
　　那些官员除了饮酒作乐，拉拢关系，揣测上意，许多简直都是废物，他们离开了小吏根本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
　　但是偏偏是他们身居高位，坐享其成，还要指点江山。
　　现在，朱棣妥协，同意大朝会上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让他们指点还不行，因为他们就剩这点作用了。
　　这看似一件小事，却涉及到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从教育制度，到人们的意识，都需要改革。
　　这可比朱瞻基研究内燃机，推进工业革命还要难的多。
　　而这个时候，诸位大臣看到朱棣“退让”，心里也舒服了起来，脸上一个个轻松了许多。
　　这幸亏是朱棣，哪怕就是朱瞻基登基当了皇帝，想要让大臣们轻易让步，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朱棣用几十年的时间杀了无数人换来的“尊重”。
　　蹇义脸上也轻松了起来，面对这样一个强势的大帝，想要争权，还不能得罪他，要吹捧他，蹇义也难啊！
　　蹇义一躬身，这才又说道：“朝中大臣大多并无私怨，却因为朝政分歧，导致水火不容。故此法则限定就事论事，乃是明政。只是若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难道就不能反悔了吗？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有过改之，无则加勉’，有错误当应反悔，改正，而不是不闻不问，掩耳盗铃。”
　　朱棣觉得寒气入侵，自己的膝盖疼的厉害，用手捏着疼处，吩咐道：“给朕加一个火盆来。”
　　王彦立刻让人安排，他这才又说道：“旧疾复发，朕无心辩论。就由瞻基替朕与爱卿驳论一番。”
　　蹇义看了朱瞻基一眼，才向朱棣躬身道：“遵旨……还请殿下以教。”
　　朱瞻基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见他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不太好，顾不得担心他的身体，起身跟他回了半礼才说道：“蹇尚书方才可能没有看清后续的细则……朝廷凡是做出的决议，都必须严格遵守，维护朝廷的法统。所以才不让一些人老调重弹，但是并不是就代表明知道是错的，还要将错就错。凡是一件决议，在跟大明律形成了冲突，或者是已经变的不合时宜了，都可以提请修改。”
　　蹇义点了点头，又说：“纵观法则全文，一环套一环，形成了一套严密的规则。但是，正因为太严密，导致了主从不分。平衡是朝堂稳定的基础，但是一味的平衡，却让诸位大臣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又是儒家经常用来自圆其说，凸显自我价值的一套。
　　前面他们要求每个人都有建议的权力，不能限制他们只能在职权范围之内才有权力。但是现在，因为在其中找不到重心，凸显不了等级，他们又不依了。
　　朱瞻基笑了笑，故意说道：“蹇尚书，如果不允许其他人对自己的工作指手画脚，岂不是更好？”
　　蹇义立即说道：“殿下此言谬矣，这不是跟怕噎着就不吃饭是一个道理了？我们不能断绝言路，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是又必须建立明确的规则，才能让所有人找到自己的位置。”
　　朱瞻基笑道：“孤当然知道，只是跟蹇尚书开个玩笑，蹇尚书未免太没有幽默感了。”
　　朱棣一下子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朱高炽不满地瞪了朱瞻基一眼，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多大臣也是忍俊不禁，只有蹇义一副懵逼的模样。他可没有想到，在这严肃的朝堂，会有人跟他开玩笑。
　　朱瞻基笑道：“孤用缜密的逻辑思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规则，你以为孤会忽略这一点吗？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孤与皇祖父都想给你们更大的权力，更大的空间，让这件事变的更加符合你们的期待。”
　　虽然觉得事情似乎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但是蹇义因为不了解朱瞻基，所以根本猜不透朱瞻基的心思。
　　“殿下此言怎讲？”
　　朱瞻基向前走了一步，手扶着有些冰凉的汉白玉雕的护栏，摸在了一颗龙首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二十厘米，又站的比自己矮了半米多的蹇义，又将视线在一片人头的大殿中扫射了一圈。
　　许多大臣登时都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蹇义感觉，只有在面对愤怒的朱棣的时候，才感受过这样的压力。
　　朱瞻基大声说道：“因为皇祖父不会来做这个平衡者，整个朝堂的平衡，需要你们自己来平衡。整套法则，虽然是由我撰写，皇祖父发起，但是，谁来推行，如何推行，需要你们自己来安排。你们今天回去之后可以好好地看一遍整个法则，然后在腊月二十八封印的这一天，要给皇祖父一个人事安排结果。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那么皇祖父会直接指定各项议事人选。”
　　台下登时一片哗然，众人都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从古至今，虽然大臣们一直在跟皇帝争权，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皇帝会直接放权。
　　蹇义却越发有些疑惑了，不该是这样。既然是用这套法则来限制他们，虽然他们争取了一些权益，但是这毕竟是给他们套上了一个枷锁。
　　可是现在，太孙竟然直接说，这套法则由他们自己推行。这样他们跟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啊？
　　不对，枷锁如果是他们自己套上的，以后违规了，皇上自然轻饶不了他们。
　　还有……
　　蹇义立即又打开手里的法则，注意到了自己刚才忽略的一个角色，那就是主持辩论的议长。
　　他原以为，这个角色是皇上来担任，但是现在，如果按照太孙的意思，是要让他们自己选出来……
　　今天腊月二十四，距离腊月二十八还有四天，四天的时间，想要让朝堂的数百大臣，选出这个人，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四天的时间，如何够所有的大臣达成妥协？
　　不要说其他人，蹇义作为大臣之首，如果皇上不充当这个角色，那他一定要得到这个角色。
　　可是其他人呢？他们就真的愿意继续看到自己压在他们头上吗？
　　想到这里，蹇义登时觉得这平静了十几年的朝堂，恐怕不是那么好控制了。
　　这是正大光明的阳谋，是皇上在分化大臣们的铁板一块。
　　不，是太孙……
　　他看着上方笑的灿烂的朱瞻基，心里忍不住有些佩服这个太孙了。
　　没人愿意成为棋子，可是避无可避，更不能避。
　　哪怕为了那渺茫的希望，他也不希望有谁越过自己去，成为以后朝廷大朝会时候，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虽然这只是个虚衔，却是无数大臣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耀啊！
　　他忍不住想到，在胡惟庸之后，难道朝廷又要重新设立丞相一职了吗？
　　他又望向了高高在上的朱棣，看到朱棣温和的笑脸，他越发觉得有很大的可能。
　　这个议长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朱棣是真的开心，他跟朱瞻基商议了许久都没有想好到底现在就常设一个议长，还是由六部堂官轮流担任议长。
　　最后朱瞻基提议干脆就让大臣们自己选择，反正两种方案都写在了最后的备注里……
　　当然，现在还是试验期，如果以后条件成熟了，常设议长职位了，那时候肯定会增添许多限制。
　　现在不管是轮流担任，还是一人常任，都是一个名分，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优待。
　　这个议长唯一的权力，就是以后能主持大朝会期间的秩序，维护议事规则。
　　二桃杀三士，这比那更狠，朝中第一人可是所有有资格的大臣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看到这一幕，朱棣很开心。一个简单的诱惑，就能让铁板一块的大臣们四分五裂。
　　更重要的是，等他们冷静下来，将这套议事法则推广开，会发觉，自己已经用枷锁把自己限制了起来，根本无法挣脱。
　　从这一件事，朱棣也能清楚他的那套改革方案虽然太激进了一些，但是里面一些条件成熟的建议，其实也是可以拿出来的。
　　他都已经六十岁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现在就当是为瞻基铺路了。
　　但是那些改革太惊人了，他还没有研究透，就是要试着改，也要等他研究透了再说。
　　这个时候，朱棣开口了。“今日关于现银分配一事，暂且搁置。夏元吉……”
　　“臣在。”
　　“朕要你统计朝廷各部自永乐十年以来每年拨银的数据汇总，历年各部欠款汇总，历年各地税赋汇总。朕明日就要。”
　　“是！”
　　朱棣又面向群臣说道：“虽然太孙带回来了不少金银，但朝廷历年亏空不少，朕也要开源节流，以防天灾人祸。但不可不嘉奖。故此，朕会让户部查阅历年各部消耗，以近三年为准，取均数，然后各部经费增加两成，各部一视同仁。另，凡朝廷所属从九品以上官员，皆多补一月俸禄，普天同乐。”
　　“陛下圣明！”
　　朝堂之上，数百大臣无不欢欣雀跃，多发一月俸禄是私利，虽然京城居大不易，但是许多人不在乎这点钱。
　　主要是各部的办公经费一下子比往年增加了两成，这一下日子就要过的松泛的多了。哪怕是最冷的衙门，也不怕日子难熬，下属指点了。
　　王彦得到了示意，大声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朱棣一下子快刀斩乱麻，把分银子的事就给处理了。原本大臣们争了半天，现在不争也有了，自然没有意见。
　　这当然是国库丰足，要是没有银子，各部的争吵不会停，朱棣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让所有人满意。
　　大臣们觉得不必争了，这个时候他们更关注的是手里的议事法则，这可是关系到今后朝廷大局的重要政策。
　　现在也巴不得赶紧退朝，回去好好研究一番这个法则。
　　连喊三声，无人答应。王彦又喊道：“退朝……”
　　这个时候，一众大臣纷纷弯腰鞠躬。“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
　　万岁这个称呼自古就有，但是在有史记载成为皇上专用称呼之后的不论是唐朝，还是宋代，包括大明，都没有明文规定必须喊万岁。
　　但是不成文法比成文法更厉害百倍，“万岁”既与最高封建统治者划上等号，老百姓必须在顶礼膜拜时呼喊，否则当然就是大不敬。
　　朱棣上朝的就不喊万岁，只喊恭迎皇上圣驾，但是退朝的时候一定会喊。
　　朱棣离开后，轮到太子，太孙先走。朱瞻基亲自去扶了朱高炽，他借着朱瞻基的力道起身，轻声说道：“瞻基，随我到詹士府一行。”


第十三章 态度的转变
　　自奉天殿出发，出奉天门，过五龙桥，经过午门出宫城，过端门，承天门，出皇城。
　　皇城承天门外，左右各有两排深宅大院，左侧以宗人府为首，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依次排开。
　　在他们的后面，就是翰林院，詹士府，太医院等部……
　　轻便马车在狂乱飞舞的雪花中沿着宫城肃穆的御道一路出宫，因为天冷，追随车队一路前行的东宫属臣们，一个个也嘴里哈着白气，缩着脖子。
　　朱高炽现在的身材已经非常胖了，也非常虚，可是这种虚火导致了他对寒冷并不在意，能比得上朱瞻基的抗寒能力了。
　　车轮辘辘，朱高炽一直低头看着朱瞻基拿出来的议事法则。他看的非常仔细，以至于似乎忘了身边还有朱瞻基这个儿子。
　　当然，朱瞻基知道不是，因为跟自己一样，他也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他们是父子，但也是如今朝廷除了朱棣之外，最大的两股势力。
　　还在他们各自背后属臣的推动下，自然地形成了两股对立的势力。
　　从名份上来说，朱高炽是储君，是太子，有专门的詹士府来帮他笼络各方势力，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是他的属臣大多是文官，相比原本的历史上，他的势力更小，因为在宗室和军队中，他的支持势力小的可怜。
　　朱瞻基身为太孙连开府的权力都没有，但是因为朱棣的宠爱和放纵，加上有意培养，却让朱瞻基形成了一股比朱高炽还要大的势力。
　　北征期间，他跟武安侯郑亨建立了同盟关系，东征期间，他跟柳升建立了同盟关系，后来更是与大明勋贵第一人英国公张辅建立了同盟关系。
　　再加上薛禄等人的投靠，直属的幼军两万余人，统率大明全部数十万海军，军中势力远不是朱高炽能比的。
　　这还不是全部，因为除了军队，朱瞻基还掌控了锦衣卫，组建了咨情司，控制了大明如今的经济命脉银行，整个工部都几乎成了他的私人玩具。
　　不论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哪怕是之前的建文帝，在太孙期间，也没有朱瞻基如此大的势力。
　　自己当了十七年的储君，还只能在詹士府这个小圈子里面玩。每天除了听文臣们给他讲讲历史，吹吹牛，政事，军事，一概不能碰。
　　而自己的儿子不仅在军中声名远扬，深得军中将士，朝中勋贵的支持。还能插手内监系统，锦衣卫系统，这让朱高炽如何想得开？
　　虽然是父子，却也是对手啊！
　　朱高炽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父皇故意安排的。
　　他对自己一直不满意，一开始因为文臣的支持，还有自己有个好老婆的缘故，他立了自己为太子，但是对自己一直不满。
　　他一直在学唐太宗，想让自己的儿子自相竞争，早些年，他用二弟汉王，三弟赵王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但是因为瞻基的快速崛起，他怕弄巧成拙，打压了二弟，三弟，现在又直接扶持第三代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这是因为权力吗？
　　朱高炽认为不是。
　　朱高炽很清楚父皇不像皇祖父太祖一样，是一个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上的人，所有的权力都要抓在自己的手中。
　　他贪图享受，后宫养了一大批教坊司的艺伎，每日总要看一场大戏才满足。
　　他爱好奢华，不仅喜欢吃好的，穿好的，宫中还藏了一大批各个朝代的古董文物，经常沉浸在古董文物的历史气息带来的满足感。
　　他舍得放权，如今大明逾两成的兵力他就交到了瞻基手中。
　　但是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苛刻，主要是还是因为对国家治理的根本分歧！
　　他跟皇祖父一样，信不过文臣，总认为文臣要利用，更要打压。
　　而自己，偏偏是文臣治国的支持者。
　　历朝历代以来，那个朝代不是用文人治国？这是打压就能打压的下去的吗？不依靠文臣，难道依靠武将？依靠工匠？依靠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
　　父子俩的分歧，政见的不同，这才是根源。
　　对这个儿子，他其实是很满意的。
　　从当初地球仪的出现，这个儿子就让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儿子虽然对文臣不偏信，但是也绝对不打压。为了一个解缙，他就能以自己安全威胁父皇，让他放出解缙。
　　儿子只是太有主见了，对自己的能力过分相信，可是一人计短，人力总有不足之时啊！
　　他甚至还在儿子东征，下西洋期间，希望能受些挫折，这样才能让他真正看清自己。
　　但是他没有想到，日本不堪一击，就连那神秘的大海，都被儿子征服了。
　　从东征大胜归来，他就已经失去影响这个儿子的能力，眼看着他一步步成熟起来，成为了大明最耀眼的明星。
　　因为朱有炖重编的西游记大受欢迎，这里面详细描述了道教三大至高神，四位大帝，全面塑造了道教的混乱统治框架。
　　民间甚至有老百姓认为儿子是元始天尊托生，只是因为父祖还在，所以现在屈居中天紫微北极大帝之位。
　　如今沿海一带因为受到儿子的恩泽，消灭了倭寇，并且通过贸易让他们的生活都变好，家家户户不是立了财神，就是供奉了神君。
　　而几乎所有的神君，相貌都跟儿子区别不大。
　　让朱高炽失落的是，民间根本没有关于他的传说，更没有供奉他。
　　他的内心很是复杂，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欣慰大于嫉妒和失落。
　　这毕竟是他的儿子！
　　只是有时候，这个儿子似乎有些太不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就以这个议事法则来说，他为什么就不能跟自己先商量一下？如果按照他的意见进行一些修改，也不会在朝堂上遭到反对了。
　　只是他没有想想，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意见，这份法则还会有约束力吗？
　　马车停在了詹士府门口，因为太孙殿下驾到，詹士府上下，全部来到了詹士府大殿门口迎接。
　　护卫打开了车门，朱瞻基率先下车，只是视线扫了一圈诸位熟悉的大臣，轻点了点头，然后回身，架下来了行动有些不便的朱高炽。
　　詹士府属臣以杨士奇为首，黄淮，杨溥等人以下近百人整齐地长揖到底，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太孙殿下。”
　　詹士府是太子的执政机构，自朱元璋设立，少詹士一职就是虚职，基本没有人担任过。
　　因为少詹士一职乃是三品，在朝廷堂官都才是二品，三品的情况下，一个少詹士设立成三品，有些过于夸张。
　　不过在设立之初，朱元璋的本意就是由朝廷大臣来兼任，但是后来发现，不是堂官难以担任此职位，而二品堂官如果兼任此职位，却是变相贬职，所以一直没有人真正坐上此位。
　　如今詹士府的主官是以正五品左春坊大学士为首，而杨士奇在今年的早些时候，被授予了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学士。
　　朱瞻基扶着朱高炽，并未还礼。朱高炽拍了拍他的手，大声笑道：“何至如此……”
　　众人直身，杨士奇笑道：“太孙殿下阔别京城三年，造福万民，当得起臣等一拜……”
　　在朱高炽拍她的手的时候，朱瞻基就知道他的意思，表示自己能站得住。
　　所以他松开了扶着朱高炽的手臂，还了一个半礼道：“诸位辅佐父王，请受小王一礼。”
　　众人又是长揖到底。“不敢当殿下之礼，此乃臣等本分。”
　　三拜既过，见礼完毕，众人才簇拥着朱瞻基父子进了大殿。
　　詹士府朱瞻基并不陌生，这些年他虽然来的不多，但是每年逢年过节，他也会在张氏的安排下，运几车礼品来给詹士府的属官们送礼。
　　只是这里的环境没变，官员们却一茬一茬，换了不少。如今在场的诸位属官，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朱瞻基从来没有见过的新人。
　　这里的大殿不像奉天殿那么大，七品以下的属官也没有进入议事的权力，也就只有五六七品的属官们拱卫着他们进入。
　　这些人大约有二三十人，再加上一些内侍，护卫，大殿里面大约有六七十人。
　　进入大殿，众人很快就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官位的顺序决定了入座的顺序，这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是自古以来最重要的官场规则，每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
　　其实不仅在官场，哪怕是一个大家庭里，不管是吃饭，还是出行，都有不成文的规则，人人都会遵守。
　　吃饭的时候，哪个晚辈敢坐到族长的上面？出行的时候，女主人走在了男主人的前面，那就是不懂规矩。
　　只是家庭里面受到感情因素的影响，比官场上面的讲究稍微少一点而已。
　　众人落座，右手第一位的杨士奇率先代表众属官问出了他们最关注的问题。“殿下，臣等观察此议事法则，可谓是环环入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法则，将大臣议事限制在合理的框架之内，但是为何，却让臣等自主平衡？”
　　杨士奇的问题，也代表着几乎所有大臣的疑惑。
　　在所有人看来，皇上才是天经地义的裁决者，平衡者，但是现在，为何皇上会主动放弃这个权力。
　　这种主动让步，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这里面代表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法则本身。
　　如果能够因为自己受到一些限制，让皇上放弃更多的权力，他们甚至宁愿法则更严苛一些。
　　但是被动放弃和主动放弃完全是两码事，皇上现在主动退让，还让大臣们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陷阱。
　　这可是以强硬著称的一代大帝啊！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陷阱或者说阴谋。因为这件事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无非就是皇上厌烦了每次大朝会上无休止的争吵，所以拿出了一套规矩来限制。
　　大臣们可以反对，但是在皇上的强硬手段下，他们这些人再不甘，最终还是会接受的。
　　所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
　　那么这件事就变的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这种主动放弃权利的意义何在？
　　朱瞻基当然不会直接说这只是一场变革的最开始，他们故意放弃一点权力，只是为了让所有大臣入局。
　　只要大臣们入了局，今后的形势就会更加有利于皇室，这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收回拳头，是为了更重的打出去。
　　而且他也有信心在登基之后，将这部分放弃的权力重新限制起来。
　　在历史上，大明是文臣统治的“黄金时代”，他们垄断了皇权，让嘉靖，万历几十年不上朝都不影响大局。
　　这种皇权衰落，文臣当权虽然被一帮文臣自吹自擂太平盛世，却让大明变成了一个畸形的独腿。大明因此在繁华中摇摇欲坠，被轻轻一推，就倒塌了。
　　从朱元璋时代开始，罢免胡惟庸丞相之职，就开始了跟文臣的百年斗争。
　　朱棣杀方孝孺，扶持内监，无不是在遏制文臣的争权。
　　朱瞻基的英年早逝，让这场斗争进入了尾声。他死后儿子还小，三杨因此占据了皇权与文臣斗争的上风。
　　一场土木堡之变，勋贵阶层，内监势力全部倒下，皇权旁落，以文臣的大胜结束。
　　也就是说，现在不管朱棣，朱瞻基如何防范，这种斗争是不可能停止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文臣们才对皇上主动愿意放弃一部分权力感到诧异和恐惧。
　　但是因为朱棣和朱瞻基抛出来的议长一职，在大臣们眼中这就是一个变相的丞相，让所有人变的兴奋，才掩盖了这一点点恐惧。
　　相比可以拿到手的权力，一点隐患不算什么了。
　　但是对中层和下层的文官们来说，他们不可能触及到那个宝座，所以他们也更想搞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朱高炽这个时候有些懵逼了，他原本是担心这个计划是朱瞻基拿出来的，朱瞻基会受到文臣的忌恨，所以想要把朱瞻基叫道詹士府来，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
　　有些事情面对面讲清楚，远比都记在心里更好。
　　可是现在发现，文臣们根本不在乎这个议事法则对自己的限制，更因为皇上愿意放弃在朝堂平衡的权力而兴奋不已。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虽然最后依旧需要皇上来裁决，但是文臣们的权力空间更大了啊。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大学士，请问我皇祖父今年多大了？”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过来，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但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明白过来，而且这场谈话还需要进行下去。
　　他回答道：“陛下寿起元至正二十年，今年已经五十九。”
　　按实岁来算，朱棣出生在1360年，今年是1418年年尾，实岁五十八岁。但是按照现在的算法，明年五月初二，就是朱棣的六十大寿。
　　不过朱棣在得到朱瞻基即将年底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下旨，明年不会举行万寿节，因为那个时候，他肯定是在南洋的星城。
　　西征如今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相比较而言，一个生日过不过都无所谓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马上就要六十，有一心西征，今后这朝堂还是需要父王与众大臣维系。而父王身体欠佳，精力自然是比不过皇祖父的，所以适当的放权，也是大势所趋。”
　　这一下，众人一下子都明白了过来，但是开心之余，不忘祝贺朱高炽的身体越来越好。他们都是朱高炽的亲近大臣，自然希望朱高炽的身体更好一点。
　　用这个借口来掩饰真实的目的，是朱瞻基早就想好的，因为这是“现实”，非常可信。
　　而朱瞻基又说道：“孤生于富贵，长于盛世，自小享受奢华，喜欢奇技淫巧。今后即便掌权，也不愿像高祖一样一日忙碌七八个时辰，也不会像皇祖一样四方征略，光是我后宫里的上百个美人，都要我好生伺候呢！”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哪怕朱瞻基以后登基了，每日也会想着多玩玩，而不是一天到晚处理政务。
　　他既然想玩，那政事谁来处理？当然是他们这些文臣了。
　　所以听到这段话，所有人原本对朱瞻基还有些疏离，但是现在全部变的火热了起来。
　　在今天之前，朱瞻基因为喜欢奇技淫巧，因为不重视儒家，还遭到了许多非议，但是现在在他愿意“放权”的时候，这些缺点全部不见了，变成了优点。
　　你不喜欢儒家没有关系，只要肯放权给我们，让我们有更大的舞台来实现人生抱负，你就是好的，你就是对的。
　　看到众人的神色，朱瞻基的心里也暗笑了起来，这些人还真的是好忽悠啊。他们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太孙从现在开始就在忽悠他们。
　　只要今天的话传了出去，朱瞻基相信，整个朝堂，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希望他登基，没有任何一个人不会支持他。
　　勋贵，武将们支持他是因为早就形成了同盟，内监们支持他，是因为他比朱高炽更能给内监带来利益。
　　现在文臣们只要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还会有谁不支持他呢？
　　在这样的气氛里，众人自然是好话不要钱地往外抛，朱瞻基与一东宫属臣相谈甚欢。
　　朱高炽现在也彻底明白了过来，觉得自己的担忧真的是杞人忧天啊！
　　他还想缓和一下儿子与文臣之间的关系，可是儿子的一句话，就比他要说十句还管用。
　　而且朱瞻基的话也符合他的定位，因为他自己也觉得，皇帝不需要事事插手，只需要控制大局，更多的事务让文臣去处理就好了。
　　而朱瞻基从詹士府离开的时候，他的话就已经通过无数的人的口，口口相传，在文臣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没有阴谋，没有陷阱，一切都是因为皇上老了，加上要西征精力不济，所以才会放权。
　　而原本反对西征的这些文臣们，现在一个个恨不得过了年，皇上就去西征，好让他们有更大的空间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他们反对西征，是因为耗资太甚，伤及国本。
　　西征帖木儿国，不仅要派一支更大的舰队出海，绝大部分耗费都在西北。
　　从海上出发虽然远，但是所有的物资都能装上船，不需要征用民夫，节省了无数人力物力。
　　大明现在有一级，二级战舰近三千艘，大型宝船四百艘，千石以下小型舟船超过一万艘。
　　如果只是海战，大明可以组织两三百万大军都无所谓。
　　但是，只是从海上是伤及不了帖木儿国的国本的，要想竟全功，必须从陆地上也要出征，南北夹击。
　　从应天府到西北就是五千里，然后从西北征略吐鲁番国，奕力把里国，还要跟金帐汗国，东察哈台汗国打交道，才能抵达帖木儿国北方首都撒马尔罕。
　　这超过万里的长征，需要动用的民夫就要几十万，大军几十万，在路上耽搁一年有余。
　　上百万人一两年的消耗，是一个巨大负担，虽然大明现在已经修通了到西北的水泥路，出征速度快了许多，可是出了嘉峪关呢？
　　还有几十万军马的粮草配送，这可比北征鞑靼要远的多了，消耗也更多。
　　朱棣虽然准备了三年，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是文臣们依旧反对这个计划，主要原因就是得不偿失。
　　但是现在，他们不在乎了，反正损失的不是他们。征用的是普通百姓，花的也是朝廷的银子，皇上的银子。
　　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让皇上出去两三年，他不在国内，这国内可就是他们说了算啊！
　　不管到时候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他们都是赢家。
　　当然，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统一起来思想，这些文臣们在听了朱瞻基的话以后，没有了后顾之忧，更加积极地开始了串联，想要竞争这个议长的职位。
　　在皇宫内，朱棣服了止痛散，这药虽然药效不错，但是服用了比较嗜睡。
　　等他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锦衣卫汇报上来的情报，他忍不住诧异地自言自语道：“仅仅因为瞻基的一句话，现在大臣们都支持朕西征了？”


第十四章 战争准备
　　对朱棣来说，他固然能够强硬地推行一些政策和行动，但是这跟文臣们自愿支持的时候有天壤之别的差距。
　　很简单，任何一项政策，任何一个计划，都需要人来执行。
　　谁来执行？
　　只有这些文臣们！
　　哪怕是行军打仗，没有文臣的支持，行军路途中吃什么，喝什么？兵器，补给何时运抵战场，这都是文臣们控制的。
　　他们自愿的时候，各项工作进行的就快，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时候，哪怕就是执行命令，磨洋工的时候也不少。
　　这样不同的态度，造成的结果也是大不一样。
　　以前就是因为文臣的不配合，三年下来，西征的粮草，马匹，车驾什么的，通过民夫们的转运，缓慢地运到西北，到现在都还不够。
　　不是他的银子没有给到位，而是各地官府，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来合理拖延。
　　他就是皇上又能怎么办？把他们都杀了？换一批人恐怕还不如他们干的好呢！
　　任何行动如果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进行沟通和妥协，莽撞和强制只会把事情办的更糟糕。
　　现在，这个问题似乎解决了。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都没有让这帮大臣们改变主意，瞻基只是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他们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
　　想通了这个环节，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去看看太孙在干甚，让他来……算了，我还是去兴庆宫吧。”
　　后宫妃子的大殿朱瞻基不方便去，他住的几个大殿虽然架子大，但是因为太大了，不仅冷，更不舒适。
　　兴庆宫虽然是皇宫内最先改建的宫殿，硬件条件跟其他宫殿差不多，但是朱瞻基的喜好自然偏后世，怎么舒适怎么来。
　　每次到了兴庆宫，朱棣也感觉格外舒服。
　　但是其他宫殿就没有这么自由了，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像三大殿，里面的规制几乎都不能变。
　　仪仗抵达了兴庆宫，朱瞻基从给孩子们建的玩具房里连忙迎了出来，头顶上还粘了几根鸭毛。
　　看他这副模样，朱棣想要骂他几句，但是又看到玩具房内一群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骂不出口了。
　　“孩子们可以宠，也不要宠的过分了，我可不愿你将来养出一帮纨绔。”
　　朱瞻基笑道：“孙儿知道。离家三年，孩子们都不认识我了，这才跟他们培养一下感情。”
　　“听说你把孩子们的功课都停了，不让教他们识字？”
　　如今的孩子们学认字，可没有后世的拼音。一开始蒙学，直接就是三百千。
　　才三周岁，不到四岁的孩子们懂什么？因为要记字，一个个脑袋思维都僵化了。
　　所以朱瞻基回来以后，就让停了教识字，只让教孩子们学数数。
　　他准备用一两年的时间，搞出汉语拼音来，然后孩子五六岁了，刚好可以学识字。
　　在没有汉语拼音之前，学认字不靠音，只靠字义。不把意思记住，这个字就等于认识了也没用，除非经过几年的系统学习，才能真正掌握。
　　这也是古代蒙学更加艰难，教育难以普及的重要原因。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孩子们太小，学识字还早了一点。等五六岁了，我会把他们都安排到下马桥农庄统一学习。”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不妥。虽然你的下马桥农庄如今招的孤儿很少，但是你把那些战死的兵丁的孩子都安排在那里学习，皇家子弟，岂可与平民相交？”
　　朱瞻基并没有太深的阶级等级之分，想要跟朱棣辩论一番。“为何不能？”
　　“太近，失了距离，让那些人就少了尊卑。”
　　一句话就把朱瞻基说的哑口无言了。
　　的确，不管什么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现在不是后世信息爆炸的社会，贵族，特别是皇室，在老百姓的心中比神还要尊贵。
　　皇帝的儿子跟兵丁的儿子一起摸爬滚打，甚至许多时候还比不上那些兵丁的儿子优秀，那么他们长大了会怎么想？
　　不如我的人身居高位，只是因为生的好而已，不值得敬重。
　　要是等他们掌权了呢？会不会就直接推翻了这个压迫阶级？
　　这是很大的可能。
　　所以，朱瞻基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可以对那些烈士的子女好，帮助他们，但是不能将自己的孩子跟他们放在同一个环境里成长。
　　他知错就改，对着朱棣长揖道：“谢皇爷爷提醒，孙儿差点犯了大错。”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随我来吧，有话问你。”
　　朱瞻基却没有直接跟他走，而是回到了玩具房，轮流摸摸每个孩子的头。“爹爹要去办事，你们自己玩啊。”
　　有几个性子软一点的舍不得，还想撒娇，却被他们各自的小宫女连忙拉住劝解。
　　朱瞻基回身安抚他们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有始有终，从一言一行开始言传身教，并不是给他们撒娇的机会。
　　见他们不闹，心里也很满意，就施施然地离开。
　　等他来到自己的书房后面休息室，因为房间里只有一个李谦在，朱棣已经又来了一个葛优躺，腿还高高地翘了起来。
　　既然他都没有皇帝的样子，朱瞻基也就自在的靠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把腿放在了前面的一个锦凳上。
　　刚坐好，朱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这把火点燃了，你有信心扑灭？”
　　朱瞻基很清楚朱棣的意思，开了一个放权的头，等这些文臣消化了这一部分权力，他们又会得陇望蜀。
　　他笑着说道：“虽然父王对文臣优待，但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任他们放肆。只要文臣的权力不脱离皇室的裁决，孙儿就有信心。
　　何况，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建立新的朝议法则，其实已经是在分化他们的势力。
　　不是铁板一块的文臣，其实并不可怕。打压一批，拉拢一批，扶持一批。再对他们进行分化，分而治之。
　　到最后他们会发现，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难以融合，也没有力量跟皇权竞争，只能老老实实依附皇权。”
　　朱棣对朱瞻基的自信格外赞赏，开心笑道：“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非要搞这么复杂，为什么？”
　　“很简单啊，孙儿懒啊！为了以后多享点福，现在就多做一点。今日跟杨士奇他们说的话，一半也是孙儿的真心话。
　　向高祖那样当皇帝，不是孙儿愿意的，像皇爷爷这样当皇帝，也不是孙儿愿意的。
　　而且，朱家的子孙后代，谁能保证一定能像高祖，能像皇爷爷一样能干？要是出几个昏君，这朱家的江山岂不是要完蛋？所以也要防患于未然。
　　如果孙儿的计划完全实现，以后的小朝会就可以撤销，每月只需要举行两次大朝会就足够了。
　　皇帝是可以轻轻松松的当，大臣们也没有了一手遮天的可能，这样不好？”
　　看了一些朱瞻基写的朝廷改革方案，朱棣对朱瞻基这样的话也不觉得惊讶了。
　　因为那份计划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是如果真的完全实现，当皇帝真的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既不担心大权旁落，也不担心有权臣能一手遮天，更不担心皇帝的能力不够。
　　朝廷不再是一个朝廷，而是四个各司其职的朝廷，每一方都不能一家独大，哪怕做到位极人臣，也只能管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一摊事，插手不了其他部门。
　　四家相互制约，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分裂，分裂后的人心，想要恢复就难了。
　　而且，当朝廷的选拔人才从全才改为专才之后，任何人都能在自己的一方位极人臣，又何苦去跟其他部门合并呢？
　　即使一个人想，没有人支持，他也无可奈何。
　　朱棣摇头笑了笑说道：“你啊，就是个逆子，一点也不把祖宗，不把法统放在眼里。”
　　朱瞻基也摇了摇头说道：“皇爷爷，文人可以讲儒学，皇上不可以，因为儒学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听皇上话的。文人可以讲法统，皇上也不可以，因为法统就是为了限制文武大臣和老百姓的。没道理天底下我最大，反而要限制我自己的。”
　　朱棣一拍大腿，坐了起来。“说的好，就该这样！”
　　激动了一番，他又叹道：“这话你该跟你父王好好说说，让他明白做皇帝的道理。”
　　朱瞻基失笑道：“这是你的事儿，天底下哪儿有儿子教训老子的！”
　　朱棣心里原本还有一些担心，怕朱瞻基玩的太大，玩的收不住了，不好收拾摊子。现在见他信心十足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他的内心也更坚定了要把朱高炽派出去的决心，不能让这个儿子留在京城掣肘孙子。
　　他来找朱瞻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反正这套议事法则开始施行之后，就如同一个绞索，慢慢套紧了文臣的脖子，他们挣扎的越厉害，会发现勒的越紧。
　　知道了文臣们的态度转变的迹象，他更想跟朱瞻基好好讨论一下西征的事务，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朱瞻基随他一起北征，亲自上阵杀敌过。后来又亲自主持东征事务，处理的都非常妥当。
　　身为主帅，你不能把大将的事都做了，这会让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能什么都不管，让那些将士们脱离了控制。
　　也正是因为朱瞻基将一任主帅当的非常出色，让朱棣看出来他在军事方面的才华。
　　所以他愿意在事情还没有确定好的时候，就跟朱瞻基讨论一番。
　　“瞻基，还记得当初西征之意，还是你给我挑起来的。三年了，现在我也已经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明年最迟三月就会出征。你到过帖木儿国，可有什么建议？”
　　朱棣的腿不好，研究了帖木儿国的地理位置之后，决定从亲自率领南路大军从海上过去。但是北路军的主帅是谁，他还一直没有宣布，目前以仅次于张辅的柳升呼声最高。
　　既然要从海上走，就必须要赶季风，这样才能节省时间。
　　要不然，过了三月，北风停了，改了南风，大军在海上要多走一倍的时间，消耗也要增加许多。
　　朱瞻基也坐直了身体，用几秒钟的时间转过来思路，沉吟了一下才说道：“目前我大明火枪超过二十万，火炮超过万门，跟帖木儿国这个主要还依靠冷兵器的……”
　　“什么是冷兵器？”
　　朱瞻基笑了一下，自己不经意又把后世的名词给冒了出来，不过这是小节，他也根本不在乎。
　　“火药用在武器上之后，孙儿就把武器归类，以前的大刀长矛，这些不用火药的，统一是冷兵器。而用火药的，则是热兵器。”
　　朱棣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帖木儿国虽然有火枪，但是他们的火枪比孙儿带回来的欧罗巴的火枪差不多，不仅火力不行，射程短，并且数量稀少。因为对他们来说，火枪的射程还没有他们的硬弓射程远。所以，我大明此战必胜！但是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在什么程度结束这场战争，还要看皇爷爷的。”
　　朱棣说道：“我并没有灭国之意，只要他们臣服，就可以收兵。”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战略意义就是为了征服，而不是占领，所以我们也不需要在乎当地的仇恨有多大，损失有多大。”
　　但是朱棣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能占领，我们还是可以驻军的……”
　　朱瞻基有些无语了。
　　他支持打这场消耗巨大的战争，不是因为可以从帖木儿国抢回无数的珍宝。哪怕就是把撒马尔罕搬空，也没有大明的付出大。
　　这三年来，大明为了准备这场战争，投入的资金超过了千万两白银，专门为了西征的投入，也超过了五百万两。
　　这还没有算几十万人脱产训练的损失，也没有算那些民夫耽误农时的间接损失。
　　既然无利可图为什么要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要打出大明朝的民族气势，在全世界范围内塑造大明无敌的形象。
　　民族的脊梁不是靠说的，也不是靠赚无数的银子能换来的。
　　大明虽然现在已经是无敌的了，但是仍然被局限在东亚，南亚这一片区域，对整个世界文明的影响力，仍然有很大的局限。
　　在后世，许多国家的历史教材都不认可东方文明的传播，甚至不认可汉民族在全世界的影响力。
　　他们排出了一个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七大帝国，除了蒙元帝国他们承认，整个五千年的文明历史上，其他的朝代他们都不承认。
　　而一些弹丸之国，统治了屁大一点地方，都被他们排了进去。
　　因为这里面有两个重要的因素，一个是文化传播力，一个是征服史。
　　在文化传播方面，除了日本和朝鲜，以及越南北部，我们的文字连近在咫尺的菲律宾，柬埔寨都没有传播到。
　　我们的发明说是造福了世界，但都是通过其他民族传播出去的。比如西域的一些国家，比如蒙元。
　　而早就被异族占领的阿拉伯人，他们却因为将他们的文字，将他们的发明传播到世界各地，被排了进去。
　　再谈征服史。中亚的青藏和西北的高原，沙漠，将东方与世界隔开。除了蒙元一直打到欧洲，其他的朝代的军队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国门，更没有征服过其他地区。
　　所以，不管汉人人口再多，不管汉人的地盘再大，许多人都认为，汉文化只是区域文化，不是世界文化。
　　朱瞻基当然不认可这份排名，但是有些地方的确无话可说。
　　所以来到这个时代，他要去欧洲。
　　不仅如此，他要让大明的军队占领更多的地方，让这个世界大部分区域都属于汉人，让汉人成为世界的主体。
　　为了这个目的，耗费一点银子算什么！
　　朱瞻基叹了口气，说道：“皇爷爷，你是军中主帅，如果连你的目标都不坚定，将领们会无所适从的。”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是开始我说的目的，至于驻军，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同的目的，就会用不同的手段。如果只是为了征服，大军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戮，焚烧，不在乎缴获的一点财货。但是如果想要将大明的统治衍伸过去，那么一些我们感兴趣的地区，就必须要保护下来，也不能造成无法弥补的仇恨。”
　　他嗯了一声，跟李谦说道：“去拿一份中洲中部的地图来。”
　　中洲就是亚洲，不过现在被改名叫做中洲了。
　　世界地图和地球仪还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南美洲，北美洲没有被人知道。
　　但是一些区域地图，已经开始传播开了，比如庞大的大明地图，虽然卖价高达三百文一张，仍然有无数人省吃俭用买一份放在家里看。
　　许多大家族在分家的时候，更是要看着地图跟族人确定要迁移到哪里去。
　　如今的大明地图北到北冰洋，白令海峡，南部一直到南极洲，包括了后世的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有太平洋里面许多小岛。
　　而西部一直到莫斯科，因为那里现在还是金帐汗国的地盘，所以通过颜色标明那是“待收服区域”。
　　西南部将半个非洲，马达加斯加都框了进去，却是以小图的方式单独印在地图的一角。
　　这不是因为怕地图比例失调，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整个海图。
　　哪怕是阿拉伯人，现在也只是通过红海，地中海跟欧洲进行贸易，他们还不知道非洲有多大，是什么形状，要走多远。
　　他们的船只最远也只是到了后世的坦桑尼亚，还没有去过更南部。
　　大明在每个地区占据绝对统治力之前，整体的世界地图是最大的秘密。
　　只有等大明在每个区域都保持住优势之后，世界地图才会出现。
　　自从前年南洲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同时传回来的还有朱瞻基让人带回来的信。
　　在信里，朱瞻基劝说朱棣在保持严格户籍登记的同时，放开对移民的控制。
　　从朱元璋时期开始，大明就一直在移民，不过是官方移民，属于强制性的，让百姓苦不堪言。
　　朱棣时期也因为南北人数悬殊太大，执行了好几次强制移民，并免费发放土地。
　　但是效果依旧不好，因为在北方的一些区域，土地贫瘠，现在又没有土豆和玉米，那里长不出粮食，再多的土地又有什么用？
　　朱瞻基写信的目的就是让朱棣有限度地开放大明地图，然后让官府印刷各种介绍图册，介绍每个地方的特色和物产，气候特征，以及人口比例情况，移民优待等等。
　　每个没有土地的贫民，包括大家族分产出去的庶子等，去官府登记，就能自由选择想去的地方。
　　官府给他开出路引，沿途都能住驿站，抵达目的地之后能领到棉被，工具，种子。
　　第二年开始，才开始还款，第三年开始，才按照最低份额缴税。
　　只要不是懒人，就能好好活下来，养活一大家子。
　　朱棣当然不会照章全做，但是也按照这个思路施行了自由移民计划。
　　还别说，以前的强制移民祸国殃民，人们打死都不愿意离开故土。
　　但是这种可以自由选择的移民政策大受欢迎，民间自发移民的数量，比强制时期的人数还要多。
　　当然，这件事的功劳被朱棣自己安在自己的身上，听到百姓呼喊皇上圣明，他就满意无比。
　　中洲帖木儿国附近一些地方的区域地图被拿了过来，爷孙两耳围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朱棣还是不舍地说道：“西北那里越过沙漠，撒马尔罕周边也是一处好地方啊。”
　　朱瞻基当然也对中亚五国那里很熟悉，那里虽然突厥人不少，但是更多的是蒙古人种。
　　而且，控制了那里，大明就能把势力辐射到欧洲。俄罗斯人还是老老实实窝在莫斯科周边，别想往东发展，否则的话，大军随时就能打到莫斯科去。
　　不过，如此远的距离，在如今交通不便，通讯不便的环境下，想要稳定统治，却需要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
　　最好的方式，还是扶持蒙元人的势力，建立势力稳定的属国，让他们替大明守国门。
　　见朱棣对那里有兴趣，朱瞻基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堂那时候那么强盛，也一直打到了里海，但是最终还是丢了那里。
　　主要因素就是自己统治，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力有未逮。如果扶持蒙元人统治那里，大明只需要支持当地人一些武器，就能将影响力衍伸出去。
　　而以后时机成熟了，也可以派兵直接占领。
　　至于南部的阿富汗和伊朗高原，不管是朱棣还是朱瞻基都没有兴趣。那里除了一些小金矿，几乎没有什么出产。
　　而且那边靠海，大明舰队只要能控制海洋，就不怕他们翻天。
　　所以爷孙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南部征服为主，北方占领为主。
　　“孙儿这次出海，在忽鲁谟斯得到了不少当地的书籍和当地各大部落势力资料。帖木儿国由于跟蒙元一样统治手段，他们在当地的统治并不是铁板一块。所以如何征服，如何占领，孙儿还要做出整理。”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三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二十天……不过早点整理出来也好，只要文官们不拖后腿，马上就要确定各方将领，开始制定详细的战术策略，你爷爷我已经等不及了。”
　　这话说的……真让人无语啊！
　　朱瞻基应了下来，朱棣这才志满意得地走了。
　　而朱瞻基出来坐到了书桌前面，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从哪里着手的茫然感。
　　这一次大军出征，南路军好办，直接坐船就过去了，后勤补给都不用太操心。
　　但是北路军要走上万里路，中间还要经过几个国家。这行军路线，后勤补给，都非常考验人的能力。
　　而哪个国家拉拢，哪个国家占领，那个部落收服，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一一甄别，进行区别对待。
　　而且，他又不知道北路军主帅是谁，恐怕朱棣自己都没有定下来。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风格，要根据不同的人制定不同的战术。
　　更主要的是，针对北方的瓦剌和鞑靼，这次要不要带他们一起出征，带谁出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不可能让朱瞻基领军出征，所以想到复杂的局势和关系，他还是忍不住为北路军的主帅人选担心。
　　朱棣虽然挂名御驾亲征，但是这次他就是去打酱油的。
　　现在的大明要是还要他亲自率军的话，那些将领也就不活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头绪，吩咐守在旁边的李亮道：“你去帮我问一下皇爷爷，各路大军的计划出来了吗？领军将领都是谁。”
　　李亮去了，他又吩咐刘万。“你让人明早把我已经搜集好的关于帖木儿国的资料全部拿过来，这几日，我们就好好先整理一下这些资料。嗯，先去把孙林叫过来，我要问问他西北的情报。”
　　刘万刚出门，迎面遇到了一个宫女正在跟值守的内侍小声说话，见了刘万连忙行礼。
　　“见过刘少监。”
　　刘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宫女，皱了皱眉头，对那些内侍轻易放她进来有些不悦。但是等看清了她的脸，心中一动，问道：“有什么事？”
　　这个宫女是庄奉仪跟前的得力宫女，因为伺候的主人身份不高，在宫内也没有多少存在感。见到兴庆宫的红人刘少监，自然不敢怠慢。
　　“禀刘少监，今夜殿下是要在庄奉仪处安歇，此时还没有过去，奉仪让我来问问情况。”
　　“你去回话，说我马上过去。”朱瞻基的身影走了出来，交待完又跟刘万说道：“你让孙林去永福宫见我，再让他派人去锦衣卫和通政司与两司联络，将关于西北的资料全部送过来。”


第十五章 局势与大势
　　朱瞻基将面前的这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放在油灯上面烧了直到变成了一团灰烬，又看着孙林说道：“十六年春，你自南洋回返，这两年来，咨情司在关于西北的情报上面，是有功劳的。但是，这还不够，不是情报不详的不够，是主动参与力度的不够。”
　　孙林躬身问道：“殿下，何为主动参与力度？”
　　“就是要主动参与到那些属国的经济，政治，包括军事集团当中，以大明的利益为根本利益，引导他们的发展向大明需要他们如何发展的方向上来。比如……锦衣卫前几年的钓鱼执法……”
　　锦衣卫在纪纲时期，为了达到朱棣的政治目的，着实干了不少坏事。
　　他们在朱棣的指挥下，对那些不听话的大臣采取了构陷，利诱，引导，甚至的诬陷，将一大批不听话的大臣投进了监狱。
　　这些大臣有些是罪有应得，但是很大一部分只是跟朱棣的意见不同，就被屈打成招。
　　这也是纪纲在原本的历史上，必定要死的重要原因，狡兔死走狗烹，当没有了继续反对朱棣的势力的时候，干尽坏事的纪纲当然要被推出来平息民愤。
　　孙林的没有想到朱瞻基会这样说，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了一股犹豫。
　　但是朱瞻基又说道：“在大明境内，这样的钓鱼执法当然不可取，所以现在的锦衣卫权力已经被限制了起来。但是对异族，对他国，不管用任何方式都是正义的。大明的利益高于一切，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孙林躬身抱拳道：“臣明白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时日，你就对寻找一些对北方情况比较了解的内侍，特别是那些一直负责与东察哈台汗国，瓦剌，鞑靼贸易的内侍们，在他们中间发展力量。而这些都是需要银子的……”
　　他望向了金阔说道：“金太监，过年之后从小金库里给孙林先拨二十万两银子……”
　　金阔还没有说话，孙林就有些被吓住了，连忙说道：“殿下，太多了吧！”
　　如今咨情司虽然将触角已经衍伸到大明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咨情司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寄生在内监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上面。
　　大明的商业活动全部都是内监控制，不管是丝绸，瓷器，工厂，矿山，棉麻，包括现在修水泥路，虽然工程是工部控制，资金却是内监控制。
　　内监是寄生在大明这个庞大的国家上面，一个国家的经济规模将他们养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而咨情司寄生在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上，摊子虽然铺的很大，但是耗费并不多。因为大部分内监都是皇家的忠实走狗，即使不给银子，他们也都是忠心耿耿地办事。
　　咨情司创办了五年，最开始两年一年的经费都不到二十万两，也就是最近两年，在南洋铺开了情报网，耗费才达到了四十万两。
　　大部分内监根本不给俸禄，只有再获取到情报之后，才根据情报的重要性，给予一些奖励。
　　所以咨情司虽然发展迅速，规模庞大，但是根基却不深，更缺少真正的专业人士。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间谍行动本来就是非常耗费金钱的，不管是收买他人，购买情报，甚至是进行一些刺杀行动，离了银子都办不了事。这些银子虽然不少，但是对整个大明这么大的疆域来说，并不多。今后，一些专业的人才要提高待遇，而那些因公牺牲的内监，也要进行奖励。你回去之后多问问一些老人，制定一份改革计划出来。”
　　朱瞻基是想把咨情司往中央情报局的方向发展，而锦衣卫就是克格勃或者更多像联邦调查局。
　　这两个部门直接对皇室负责，而通政司，刑部这更像是朝廷的调查机构，不只是属于皇家。
　　打发了他们离开，刘万和庄奉仪已经为朱瞻基又准备好了夜宵。
　　吃饱喝足，朱瞻基又开始当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开垦土地。
　　卧室外，刘万安排好了两个负责保护朱瞻基的内侍，有些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偏房，看着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坐在床边，默默地发呆。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这么快过，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眼。
　　还是对方先看到了他，吓的连忙起身行礼，刘万这才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殿下不喜夜里还要人帮忙伺候，你不必等待，也让那些宫女把热水都撤了吧。”
　　对方应了一声，出去吩咐那些小宫女们不用守候，然后才回到了房间里面。见刘万依旧坐在那里，她也不敢赶对方走，就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刘少监每日都会这么……忙碌？”
　　刘万惊醒了过来，笑道：“殿下精力充沛，每日事务多了一些。不过我与李少监轮流伺候，倒也不觉劳累。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家居何处？”
　　“不敢当少监问，奴婢原姓蔡，入宫后得以伺候庄奉仪，被庄奉仪赐名玉蘅。老家乃是林州……”
　　刘万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林州玉堂镇蔡庄，你家门口有一棵大枣树？”
　　“少监……如何得知？”
　　刘万却站起身躬身一礼，用林州话说道：“小子刘万在此多谢小姐一命之恩……”
　　玉蘅惊讶地站起身来，望着刘万却说不出话。
　　虽然自入宫后，刘万已经畅享人世界的富贵，并且随殿下游览世界。但是小时候那段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依旧是他抹之不去的深刻记忆。
　　他隐约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猎户，却被太行山的老虎吃了。朝廷不允许年轻女人当寡妇，娘亲要再嫁，本来看中了邻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鳏夫，可是怕他爹爹留下的三亩地被别人得去，家族逼着自己的娘亲要让她嫁给家族一个破落户。
　　娘亲不肯，那个破落户不仅不务正业，还喜欢打女人，他也害怕那个人。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娘亲就被沉了猪笼，八岁的他和三岁的妹妹就变成了孤儿。
　　后来妹妹也被抱走了，而他一个人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季，逃跑了出来。
　　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刘万经常回忆的时候，都有些后怕，自己那个时候能活下来，真是大幸。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在蔡庄的祠堂里面躲了一夜。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是第二天遇到了一个老爷带着一家人来祠堂祭拜。
　　那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小姐穿了一身红棉袄，手里抱着一个刚蒸出来的大馒头。
　　老爷看见了躲在祠堂里的他，让人把他扔了出去，但是那个小姐却把手里的馒头塞给了他。
　　因为那一个馒头，他活了下来，有了力气到了林州。他以为自己会当个乞儿，但是还没有进林州，就遇到了经过的太子妃的队伍。
　　师父金阔那个时候还很年轻，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当太监。
　　他问能不能吃饱饭，师父笑了起来。“管饱。”
　　从此以后，少了一个刘虎，多了一个刘万。
　　十几年过去了，对于故乡的一切他都已经没有了多少记忆。但是在那灰与白的寒冷冬日，那个红棉袄是他记忆最深处永远的温暖。
　　刘万笑了笑，那个红棉袄跟眼前这个有些怯生生的身影合二为一，她依旧是这么的美。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说道：“十七年前，在蔡庄祠堂，小姐一个馒头，让我活了下来。我已经记不清小姐的样子了，但是你耳垂处的这颗红痣，一直印在我的心里。”
　　玉蘅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在宫中遇到曾经的故人，实际上这件事她早就已经忘记了。直到刘万提醒，她才模糊地有了那么一点印象。
　　但是，即便是这样，跟刘万的缘分也让她开心无比。在这冰冷的皇宫，让她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两个人谈论着故乡的一切，许多在刘万心中已经模糊的记忆，如今都变的鲜活了起来。
　　他突然很想念那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那是他最亲的亲人，不知道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以前的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但是现在，他的思念之情被勾了起来。
　　十七年了，殿下这几年都不会离开京城，我是不是该求一个到林州那里的差事，去寻找那个三岁就离开自己的妹妹……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一些执勤的小太监们已经起床了，他们准备好了清扫大雪的工具，只等贵人们起床，就要开始扫雪。
　　虽然一夜没有睡，但是刘万和玉蘅都不觉得困。听到了里屋传来的动静，应该是殿下起床了。
　　刘万才跟玉蘅说道：“在这兴庆宫里，仗着殿下和师父，我说话还是有点作用的。今后遇到什么委屈，不要藏着掖着，我替你撑腰。要是想爹娘了，我也可以替你带信回去，甚至就是安排他们到京城来跟你见一面，也不是难事。”
　　玉蘅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当初被分配到其他司局，做十年工就能放回家，我还指望有回家的一天。但是自进了宫，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归宿，再也回不去了。”
　　刘万很清楚殿下一直想着要给宫中进行改革，但是现在没有准信，也不敢给对方希望。
　　他宽慰说道：“你就祈祷庄奉仪能快些怀上龙种，不管是小王爷还是小郡主，只要有了孩子，以后就好过多了。以后，你也甚至能把这皇宫当做一个……家。”
　　玉蘅没有明白过来，略带惊讶地看着刘万。刘万却觉得有些惭愧，不好意思再面对对方，连忙说道：“殿下醒了，我去了……”
　　朱瞻基醒来，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伺候他洗漱干净，然后他就很快离开了永福宫。
　　玉蘅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回了庄奉仪的卧室，平日里总是醒的很早的庄奉仪这个时候依旧在海棠春睡，早上的动静并没有能惊醒她。
　　看着有些凌乱的床，再闻到那有些让人心慌的味道，她突然之间明白了刘万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脸都羞红了起来。
　　但是见识到了这个宫中的森严，又想到昨夜的一夜畅谈，她的心里，似乎并不反感呢。
　　朱瞻基今日闲了下来，当然不是因为没有什么事做，而是不用再到奉天殿去看那些文臣争吵了。
　　朱棣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银子的分配，又推出了议事法则，这几日就没有了大朝会。
　　所有大臣们一边等着封印的那日，一边忙着相互串联，要拿出一套众人都认可的方案，显得比往日更加忙碌。
　　朱瞻基本来是能休息几日的，但是现在又开始整理西北和帖木儿国的各方面情报，他的书房里，显得比往日更加忙碌。
　　而在东华门内的咨情司，也比往日更加忙碌，除了外地各处的情报人员回京述职，连通政司和锦衣卫的人也都来了不少。
　　他们相互配合着，将一条条情报，一个个信息进行汇总，进行分析，然后将结果递到兴庆宫去。
　　锦衣卫这边，杨章德这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亲自坐镇，压制着锦衣卫的人不要跟咨情司的人起矛盾。
　　通政司这边，左通政粱阶只是过来打了一个照面，见朱瞻基并没有过来，就安排了五品右参议庞博在这里负责协调。
　　从朱瞻基开始搜集整理情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西征之事要被正式提上议程了。
　　不过现在没人顾得上这个，到底是让六位堂官轮流担任议长，一人轮流一年，还是固定一个人连续五年担任议长，主持朝议，现在才是文臣们关注的。
　　两个方案各有千秋，前一个方案相对公平，六个堂官都有机会担任，不会让谁高人一等。
　　但是，这却不是文臣们希望的，因为不管是谁，谁没有一个高人一等的理想呢？
　　将这个位置固定下来，成为文臣之首，领导文臣与皇上打擂台，虽然不是丞相，但是也堪比丞相啊！
　　这几日本来就要封印放假，各部除了礼部要准备祭天仪式，其他部门都没有什么事了。
　　但是京城各部的人员，比往日还要到的齐全，连那些请假的人员也都一个个开始坐班。
　　哪怕他们参与不进高层的角逐，也想第一时间知道确切的消息。
　　朱棣对大臣们的态度关注比较密切，但是朱瞻基却没有心思去打探他们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不管他们接受哪一种方案，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的精力全部都放在了西北的情报和朝中文武大臣以及宦官集团的势力对比上面了。
　　他的高祖朱元璋的确是个大才，虽然和尚出身，从不识字到最后却成为一代大家。
　　特别是他对人心的把控，管理的能力，都称得上一代天骄。
　　儒家虽然有局限的一面，他们抵制所有的发展，让任何人只能在既定范围内折腾，但是他们带给这个民族超强的凝固力。
　　历朝历代以来，儒家文臣向来不缺少“忠君之臣”，他们为了理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朱元璋赶走了蒙元人之后，一大批怕死鬼立即就翻身做了主人，变的不怕死了。
　　朱元璋利用文臣治国，利用武将压制文臣，然后再利用与皇室永远一条心的宦官来限制武将。
　　这样一个循环的权力环节构建完成以后，皇权掌握了平衡和仲裁，让每一方都不能占据绝对优势。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人才断代！
　　武将不像文臣，他们需要在战场上拼杀，需要面对各种艰难的局面才能成熟起来。
　　在朱元璋时代，几十年的拼杀，他有一大批具有丰富战斗经验，包括政治斗争能力的武将。
　　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压制住一大批文臣。文臣在朱元璋时代，比武将的势力要小一大截。
　　但是随着国家稳定，老一辈的武将被杀的杀，老的老，死的死，新一代的武将们根本比不上老一辈了。
　　但是文臣不一样，随着国家的稳定，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经验也是越来越丰富。
　　到了朱棣时期，随着朱能的死去，就只剩下一个张辅，一个沐晟还有一点政治头脑。
　　沐晟驻守云南，张辅现在也驻守到了交趾。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上，原本武将制衡文臣的局面一去不复返，文臣势力越来越大。
　　朱棣没有办法，只能扶持宦官来帮助武将们制衡文臣，这也是永乐时期，宦官势力大盛的根本原因。
　　朱棣的七大太监，除了一个李谦是汉族，两个回族，两个女真，两个蒙元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异族没有依靠更加忠诚，主要原因还是他们对文臣的忌惮更少。
　　朱瞻基最开始还不理解，为什么朱棣喜欢用异族，但是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才发觉，不能用后世的思维来考虑问题。
　　在后世，国家，民族，已经成为了一种普及的思想教育基础。
　　但是这个时代，虽然民族的概念已经形成，但是根本还没有国家的概念。
　　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他们不会忠诚于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只会忠诚某个人。
　　王彦原名王狗儿，王彦这个名字就是朱棣给起的。他原本是女真人。但是在永乐初期，他担任辽东镇守太监，杀起女真人来一点也不手软，反倒是杀起汉人，还要考虑更多一点。
　　对他来说，女真算什么，谁对他好，他就忠诚于谁。
　　除了郑和这样的泛爱主义者，其他的几大太监无不是如此，他们忠诚的是朱棣，是皇上，而不是大明。
　　这主要就是国家观念意识还没有觉醒。
　　实际上，国家意识的觉醒，真正算起来，要到二十世纪的满清结束时期，到抗日战争开始，才真正成熟起来。
　　所以，这种家天下的时代，计较哪个人是哪个民族，毫无意义。
　　话说回来，如今武将的势力衰退，不是哪个人的原因。而是因为战争少了，历练少了，更因为武将们面对政治倾轧少了。
　　宦官势力大盛，是皇帝的扶持结果，也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国家的经济。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跟文臣是天然的对手。
　　因为文臣们需要的是治政，他们就必须掌握经济话语权，而不是仅靠税赋精打细算过日子。
　　所以才会有了土木堡之变，勋贵武将集团被一网打尽，大权全部落入了文官集团的手里。
　　以后的结果历史上哪怕粉饰太平也掩盖不住，土地，金钱，全部流入了文官集团势力，他们富的流油，百姓和国家却穷的叮当响。
　　朱瞻基哪怕现在是支持发动西征战争，也要防止文官们在这方面的动作。
　　他们或许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会让整个局势向那个方向发展。
　　这是一种大势，而朱瞻基就是要进行平衡。
　　这才是一个皇帝必须要做好的，其他的都是细末枝节。
　　不能因为要打仗就疏忽了控制局势，也需要从这次战争中，扶持更多的武将势力。
　　但是朱瞻基并不乐观，因为现在的武将中，能打仗的人不少，但是具有政治能力的武将，少的可怜。
　　在朱棣给朱瞻基列出的武将清单中，沐晟和张辅都赫然在列，这也说明了朱棣现在非常倚重两人的能力。
　　沐晟朱瞻基不太了解，这些年也就见过了两面。他已经位极人臣，当然不需要再专门来讨好一个孙子辈的。
　　但是张辅朱瞻基不准备将他放出去，也不准备放他回交趾，而是准备要把他留在京城当做镇宅之宝。
　　而且朱棣倾向于让柳升带领北路军，朱瞻基也不赞同。他从掌管神机营开始，是大明火器发展的大功臣，也具有很强的作战能力。
　　但是北路军的主要作用不是打仗，而是身负笼络西北各国，各民族的重要的任务。从这一点上来说，郑亨比他更合适。
　　这些年，郑亨率领十万骑兵驻守北明山，虽然没有打仗，但是能够把被打败的瓦剌，还有怀有异心的鞑靼都套上了缰绳，这种政治手腕才是一路主帅真正需要的。
　　用了三天的时间完成了这方面的计划，朝廷也就迎来了永乐十七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第十六章 人心不定
　　历年以来，腊月二十八这一日的大朝会，大多数应付差事。各部事务都已经处理完毕，就等着大朝会结束之后，就全体放假。
　　但是永乐十七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却因为一份议事法则的出现，让这次的大朝会显得比以往更加重要。
　　其实明朝的朝会分类非常多，有每日的常朝，也就是早朝，正旦朝，午朝，晚朝，朔望朝等等，每一种朝会都有不同的仪式。
　　朱元璋时期，严格遵循三点守候，五点朝会的制度。许多住的远的大臣，半夜就要起床，然后到午门等候，五点准时议事。
　　但是朱棣生于富贵，虽然也是个勤勉的帝王，但是却受不了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床，五点就要议事的规矩。
　　他将早朝的时间改成了夏季七点，冬季八点，自己不光能睡个懒觉，让大臣们也能休息好。
　　而且遇到刮风下雨，下雪，还体恤百官，准许四品以下官员不参加早朝。
　　因为四品以下百官，上朝也没有说话的资格，而且大半还要站在大殿外面。
　　奉天殿虽然大，但是一次也容纳不了一千多人啊！
　　但是这一天虽然雪停了，气温却更低了，文武百官却都不嫌寒冷，一个个准时候在了奉天殿外。
　　朱瞻基进入院落的时候，差点吓了一大跳，这么齐整的阵容，他有几年没有见过了。
　　微微摇头笑了笑，他跟站在武将之首的张辅轻轻点了点头，守在了大殿门口。
　　在他之后是行动不便的朱高炽，朱瞻基守在门口，亲自将他架上，把他放在了座位上。
　　他的体重超过了两百斤，平日两个健壮的太监也累的气喘吁吁，但是朱瞻基一个人就轻松地把他架起。
　　然后鼓乐争鸣，在太监们的高呼声中，朱棣在内阁大学士和翰林学士，以及一帮内侍的护卫下坐在了龙椅上。
　　几个小太监在他脚下放了两个炭盆，这才退到后面。
　　朱棣坐好之后，鸿胪寺唱“入班”，文武大臣左右两班走进大殿，左文右武，各自站定，行一拜三叩头礼节。
　　朱棣安然入座，但是朱高炽与朱瞻基受了大礼，还要还半礼。
　　然后，进入了正式奏事环节。
　　今天的议题虽然有春节放假安排，值班等琐事奏对，但是这些程序性的工作，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处理完毕。
　　这个时候，王彦向前走了两步，大声呼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正面对众大臣的朱瞻基能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士气一振，整个大殿里的温度都似乎高了好几度。
　　蹇义双手抱着朝笏，因为要面向皇上，是横着向中间走了两步，然后躬身下去。“陛下，臣蹇义有事启奏。”
　　“奏。”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朱瞻基有些懵逼了，这奏事就奏事，怎么讲起道理来了呢？
　　话还没完，后面又是：“凡百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
　　朱瞻基很想大喝一声：“能就事论事吗？”
　　按照奏疏的标准，最后还有一段：“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此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本来鼓足了劲想要看一场大戏的朱瞻基登时泄气了，手里抱着要就事论事的奏疏，一句话还没有说，屁话先来了一堆。
　　这么长一段话，其实就是一个意思：皇帝百官，各司其职。
　　这是先从道理上，将今天的这个议事法则拿出来，稳住阵脚。以后你皇帝想反悔，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朱棣果然也反感这一套，开口说道：“朕今日就是想要知道你们将这议事法则讨论的如何了，这不是经筵，蹇爱卿还是不要废话了，就事论事！”
　　蹇义却如同没有听到一样，又来了一大通废话“……”
　　朱瞻基恨不得飞身下去给他来一脚，让他长点记性。一大堆废话说完，其中也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你是皇帝，听不听是你的事儿，我是大臣，说了是我的本分。”
　　朱瞻基侧着身子看了一眼朱棣，见他果然如同自己想的一样，一副便秘的样子。
　　麻蛋，这朝堂议事早就该改了，整天一大半时间就是听这些废话，屁话。
　　朱棣一副放弃治疗般的模样问道：“爱卿，你与诸位大臣是如何决定的？”
　　这个时候，蹇义才拿出了一份奏章递给了台阶边的太监，然后又开始了吹捧……
　　朱瞻基已经自动把他的话翻译成了最简单的句子，他念了五分钟的话，其实就是一个意思，皇上你终于想开了，我们大臣都很高兴啊，这几日，我们高兴的就跟过年一样。
　　这都是皇上你的恩典，我们大臣不敢马虎，经过慎重商议，决定先由鄙人担任第一届议长，在五年之内，率领群臣为皇上用心办事。
　　皇上你以后就放心去玩吧，事情都交给我们办了。办的不好的时候，认打认罚，也会没有一点怨言。
　　终于听完了这又臭又长的老奶奶裹脚布，朱瞻基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尼玛非要先讲一番大道理，代表这个决议是正义的，合理，优秀的。
　　然后吹捧朱棣的话比真正涉及到议事法则的话还要多，这样的朝议真是难受。
　　想到以后自己要坐他那个位置，他登时觉得自己现在拿出这套议事法则出来，再正确不过。
　　蹇义虽然拿到了这个位置，但是他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许诺，舍弃了多少利益。
　　慢慢他会发现，这个位置虽然荣耀，但是却如同坐在火山口啊！
　　等蹇义奏完，朱棣显然已经受够了，迫不及待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以夏元吉为首的其他文臣都俯身下去，齐声道：“臣等无异议。”
　　朱棣问一遍还不算完，这种政策性的规则制定和确定，都需要连问三遍，所有的大臣们都同意，这才算是通过。
　　当然，第二遍和第三遍不用朱棣亲自来问，而是王彦代劳。
　　王彦连问两遍，大臣们又连续回了两遍没有异议，这件事就正式确定了下来。
　　朱棣这个时候点头说道：“既如此，初六日大朝，商议具体议事规则的细节确定与议事范畴。”
　　众人齐声应是，但是蹇义的眼神有些疑惑，议事细则还好说，什么叫议事范畴？
　　不是朝廷所有事都纳入议事规则的吗？
　　他还待想问个明白，却听朱棣又道：“诸位爱卿，己亥年已过，庚子年将至。新春期间，京城烟花爆竹需要防范，应天府尹和五城兵马指挥使何在？”
　　应天府尹依旧是顾佐，此人虽然称不上才华出众，但是能在首善之地处理好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份处事能力可谓是冠绝京城。
　　朱棣原本很欣赏他的能力，想把他提到刑部尚书，取代吴中，却找不到人能接任他的职位，所以如今给他挂了一个尚书衔，却依旧领应天府尹的差事。
　　他与五个指挥使一同登上了大殿中间的御道，向朱棣躬身。“臣在。”
　　“京城安全就交于你等，新春期间加紧防范，不可怠慢。”
　　“遵旨……”
　　朱棣点了点头，勾了一下手，王彦手捧一份明黄的圣旨就来到了朱棣的侧前方，打开了圣旨。
　　这份圣旨是对一年工作的总结，选择性地提几件今年发生的大事，包括朱瞻基下西洋回来赚了众多金银。不过具体的奖励，就要等到明年各部都清算好收获之后才进行。
　　另外勉励诸位大臣一番，来年再接再厉，这永乐十七年就算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到大年初六各衙门都放假，不过大年三十的晚上，还要进行祭天拜祖仪式。
　　虽然只放假七八天，名义上初六就开始开衙，但是还互相轮流值班。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个年才算过完，所有官员正式上班。
　　蹇义的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当太大一回事。
　　既然已经确定建立议事法则，那么常朝该如何进行，大朝会该如何进行。什么样的事需要由皇上决定，什么样的事大臣自己就能决定，这些都要讨论。
　　反正大势已定，有什么问题，也等到来年再议吧！
　　与已经平静下来的蹇义不同，大部分文臣的心里依旧平静不下来，虽然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但是他们的心里却犹如一团火在燃烧。
　　皇上能够允许他们自行议事，这就是巨大的“进步”！对未来，他们更有信心了！
　　蹇义的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的感觉，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几日，为了这个议长之位，他做出了许多口头承诺，也答应了不少人事变动，恐怕是这些事让他有些不踏实吧……
　　诸位堂官回到了衙门，就宣告了这个好消息，然后安排封印，关衙。
　　而在皇宫中，朱棣看着朱瞻基写出来的战前筹备计划，陷入了深思之中。
　　这不同于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封奏折，也跟他期待的想看到朱瞻基写出一份详细的备战计划完全不同。
　　他对西北各国的军事，政治，经济，兵力做了详细的汇报。
　　他也对大明每个高级将领的履历都做了详细的了解，通过各种实证，生活环境，家族环境，来证明这个将领的性格与打仗的优缺点。
　　这方面是他比较满意的，而且看到这些，每个将领能够承担什么样的任务，他都一目了然。
　　但是朱棣想看的，比如朱瞻基在行军打仗谋划，行军路线策划，后勤补给方面的安排等等，并没有给出任何自己的意见。
　　就在朱棣觉得有些失望的时候，他看到了资料最下面的东西，也是这份东西，让朱棣陷入了强烈的震惊当中。
　　《权力的平衡》。
　　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朱棣还觉得有些可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连什么是权力恐怕都还没有搞明白，就会纸上谈兵了。
　　可是继续看下去的时候，朱棣完全被吸引住了。
　　在这份资料中，瞻基对大明自建国开始到现在，文官，武将，包括宦官之间的权力平衡做出了详细的描述和总结。
　　他写了父皇当初为什么要杀死功臣，写出了父皇为何要用宦官制约武将，也写出了父皇为何明知儒家不可信，还要重用文臣。
　　他也写出了自己为何重新启用锦衣卫，为何重用宦官。而以后的皇家应该怎么来掌握大明文臣，武将，宦官之间的平衡。
　　文臣的发展将会随着大明的蒸蒸日上而越来越庞大，如何区分文臣与儒家之间的关系，如何遏制文臣在政治方面越来越迫切的需求。
　　更让朱棣惊讶的是，他从宏观的角度分析了保持三大统治阶层之间平衡的可能性，这是朱棣这个皇上都几乎没有想到过的。
　　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要扶持宦官帮助武将压制文臣，却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宦官的崛起，从政治，经济，文化，民生等各个方面，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而且，他还从各种角度分析了这次西征，对大明在各个层面的影响。比如对经济的带动，因为征用民夫对社会，对农业的影响，对世界各国对大明的印象，对国内文官阶级的促进。
　　这里面有许多问题，他都从来发现过，没有看清楚过。
　　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在许多方面，自己这个孙子甚至比自己还要强，比自己看的还清楚。
　　他现在唯一欠缺的，或许就是经验了。
　　“狗儿，去把太孙给我叫过来。”
　　却是李谦走了过来。“陛下，今日永安公主三周年满孝，王太监与殿下下朝就去了广平侯府。”
　　朱棣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是自己打发了王彦跟瞻基去了广平侯府，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已经离开三年，朱棣也忍不住一阵唏嘘。
　　他呆坐了半晌，才从低沉的情绪中缓了过来，问道：“广平侯世子在随瞻基下西洋途中，表现如何？”
　　李谦身为都知监大太监，掌管的是皇帝出行，监管其他各监的行踪，发放勘合，对一个侯府的世子并不了解。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需要他来回答，很快曾随朱瞻基一同下西洋的太监海寿站了出来。“陛下，广平侯世子是在随殿下在星城期间获知公主驾鹤，从此粗茶淡饭，不食荤腥。在对明古鲁作战期间，随羽林卫学为大军作战提供了完整情报，虽然不曾亲自上阵杀敌，也算可圈可点。在南洲期间，他积极联络各大勋贵，寻找金矿，想为家族在南洲发展奠定基础。想必是知道了公主驾鹤，他父亲恶了陛下，只能他出来为家族谋划。”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他一个世子，即便其父有过，他也是我的外孙，我又怎会怪罪与他？那么大一个侯府，用得着他这个世子亲自谋划？让他初二过来见驾吧……”
　　永乐十五年，朱瞻基的舰队刚走，永安公主就因病去世。她是朱棣的嫡长女，在一众子女中照顾弟妹，颇有长姐风范。
　　虽然她不是那种有事没事亲近朱棣之人，但是行事端庄，朱棣对这个长女也很器重。
　　她身体也一直是不错的，只是因为过年劳累，一点小病就去了。而驸马袁容不闻不问，只顾饮酒作乐，有过失之错。
　　朱棣大怒，虽然没有剥夺他的广平侯爵位，却停了侯府的俸禄。
　　如今广平侯世子归来，这个嫡亲儿子归来，才将她的遗体入土，同时也满了孝。
　　他打发王彦去，也算是给世子几分面子，恢复了广平侯府的俸禄。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与广平侯府以及各家勋贵来到了钟山东南的灵谷寺，请出了已经存放三年的灵柩，将其安葬在距离寺庙不远的一处向阳山坡。
　　自明孝陵设立，整个钟山南麓已经变成了所有达官贵人们无不想入土的宝地。不过这里被皇家征用，从灵谷寺以西，一直到紫金山，这里全部不允许其他勋贵安葬。
　　灵谷寺以东的这片不大的区域，就变的寸土寸金，没有一点身份，根本在这里抢不到一块家族墓地。
　　广平侯袁容虽然恶了朱棣，但是其家族早在多年前就争取到了一片山林，其父开国大将袁洪就是葬在此地。
　　灵谷寺乃是南梁时期所建，是明代三大寺院之一，朱元璋曾经亲自题字：天下第一禅林。
　　虽然如今大明打压佛教，但是这里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朱瞻基平日从来不进寺庙，这次为了大姑姑也进了来。
　　人已经死了三年，要不是袁祯出海，前几个月就满了孝。所以众人虽然神情肃穆，但是也没有了多少悲哀之情。
　　包括袁祯在内，都早已经走了出来，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关于南洲的开发事宜。
　　从钟山回了广平侯府，朱瞻基与王彦就被请到了上席，由于朱瞻基这个太孙驾到，宗室和勋贵几乎全部都来了，就连关系不大密切的文官们，也大多派人送上了四色，八色的礼金。
　　这顿饭朱瞻基几乎没吃什么，一直在不停应酬，回答关于南洲开发的安排。
　　这件事朱棣还没有透露口风，所以朱瞻基虽然在宗室面前给他们吃了定心丸，但是面对勋贵们，又是一种态度。
　　时至傍晚，朱瞻基要回宫了，袁容，袁祯父子将他们亲自送了出来。在广平侯府门口，袁容向朱瞻基长揖到地，开口说道：“殿下，容自幼荒唐，闹出了不少是非，但是自认对永安公主一直爱护有加。如今陛下因公主之事怪罪于容，没有他庇护，容以前的仇家难免会落井下石。祯儿我不担心他，有你与陛下照应，每人能欺负了他，但是容还有其他子嗣，不想见他们低头做人。所以南洲一事，还拜托殿下，不管地多也好，地少也罢，容都心甘情愿，为殿下守住一片天地。”
　　袁容其父是开国大将，自幼争强好胜，年轻的时候得罪过不少权贵。就连赵王朱高燧，都曾经被他仗着姐夫的身份打过。
　　特别是西城都指挥使款台，这个蒙元农奴出身的指挥使乘马过驸马门，袁容因其未下马，就把款台捶打几乎致死，几个月才养好伤。
　　以前朱棣顾着他，没人敢跟他计较。但是朱棣现在恼了他，连俸禄都停了，这几年，广平侯府遭遇的刁难越来越多。
　　所以，他跟其他勋贵不一样，其他勋贵都是让次子或者是庶子去南洲，他却准备亲自过去，只把跟永安公主生的袁祯和其他三个姐妹留在大明。
　　他的嫡子虽然只有袁祯一个，但是庶子却有六个，一个个都是从小习武，学习兵法。
　　朱瞻基见没有旁人，想了想说道：“姑父一家皆豪杰，去到南洲未免有些蹉跎。我倒是有意让你与我二叔去西洲，那里不比南洲差，只是土人多了些。”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袁祯，见袁祯轻轻点了点头，他立即抱拳道：“既然汉王……高煦也要去西洲，那我跟他一起去做个伴，一起喝酒，一起杀敌，更是快哉。”
　　“此事暂且不要宣扬，即便是要去，也还要再等两年，总要等皇祖父西征归来，那个时候，兵丁才充沛一些……”
　　袁容又是一抱拳。“容代表广平侯府五十七口，谢过殿下！”


第十七章 结果并非我想象的那样
　　“蒙元西征后，在被征服地区建立了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伊儿汗国。四大汗国的统治者在血统上出自‘黄金家族’，同奉大蒙元国为宗主。南宋开庆元年，蒙哥去世之后蒙元引发内战，四大汗国都获得了实质上的独立，与蒙元之间互不统属，并且战争不断。四大汗国直至元成宗时期方才一同承认元朝的宗主地位。但西北地区境内地形复杂，交通落后，民族众多，社会发展水平不一，语言、文化传统各异，根本不可能实现完全统一。蒙元帝国从它诞生的时候，就无法避免瓦解崩溃的命运。”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所以一个国家要强盛，不仅要有一个主体民族，移风易俗，进行语言统一，文化统一，还要大力修路，加紧各地之间的联系。”
　　朱瞻基笑道：“这就是孙儿以后要干的事。”
　　朱棣沉吟了一番道：“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以后你要辛苦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孙儿不仅要当一个好皇帝，更要当一个轻松的好皇帝。”
　　朱棣忍不住失笑，又说：“先把话题扯回来，既然西北局势复杂，让柳升进行武力威慑，岂不是比郑亨这种善于周旋的主帅更合适？”
　　“如果是打了就走，只是去抢了他们的金银财宝，抢了他们的工匠，柳升当然比郑亨合适。但是皇爷爷既然想将大明的势力衍伸到外西北去，郑亨的作用就比柳升好。
　　如今的外西北，主要就是察哈台汗国分裂之后的各民族，如今在西北威势凛然的帖木儿国，也不过是以前的西察哈台汗国为主体发展起来的。
　　作为游牧民族向农耕民族过渡阶段的西北各国，他们打不过我们还能跑，我们的大军难道能长年累月在那里跟他们玩猫抓老鼠吗？
　　而且，让郑亨出动，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从漠北带一批瓦剌和鞑靼的骑兵配合我们大明的行动。
　　瓦剌和鞑靼都派兵了，你火州，吐鲁番不派兵怎么能行？你奕力把里不派兵怎么能行？如果东察哈台汗国都站在了我们大明这一边，不仅路上的补给可以节省下来许多，更能威慑整个西北，包括金帐汗国。”
　　朱棣沉吟了一番说道：“异族狼心狗肺，过于信任他们，只会让我大明陷入险境。”
　　“所以孙儿建议，北路军除了少数的马车军，其余全部派骑兵，兵在精不在多。”
　　“荒唐……”朱棣情不自禁地笑骂了一句，自己却陷入了沉思中。
　　远征西北帖木儿国，对朱棣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不是因为对方的实力强，而是因为太远。
　　这三年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为这场大战做了无数准备，也进行了多次推演，所有的战术都是围绕着大明要派出超过五十万军队来推演的。
　　这不是在大明周边，大军随时都能抵达。光是从大明派兵到外西北，走都要走一年。
　　即便按照乐观的局势，这一场战争就要耗时三年。为了供应这五十万大军消耗，在一万多里的远征路上，最少要有上百万民夫提供补给。
　　所以，哪怕筹备了三年，大明耗费了上千万两白银，仍然不敢说能保证胜利。
　　朱瞻基现在提出只派骑兵，虽然看似冒险，但是如果能拉拢到西北各国的支持，不用大明远赴万里将粮草送到前线，这节省的耗费能少一大半。
　　不派步兵，只从边卫抽调骑兵，再加上郑亨那里的十万骑兵精锐，瓦剌和鞑靼各部再派出骑兵支持，这样看起来局势更加有利。
　　朱瞻基见朱棣有些意动，又说道：“帖木儿国虽然是原本的西察哈台汗国，但是他们跟东察哈台汗国之间的仇恨比我们更大，只要我大明大军具有一定的优势，势必能拉拢更多的支持者。如今我大明西北已经聚拢了大量粮草，如果减少步兵，尽可以用这些粮草来拉拢吐鲁番，奕力把里等国，让他们欢天喜地帮我大明将粮草拉过去。”
　　朱棣心中又是一动，不用步兵，减少了兵力，就意味着减少了出兵时间。
　　这可不是简单的加减，节省一个月的时间，就等于减少了几十万大军的嚼用，而这些粮草，又需要更多的民夫运过去。
　　因为这些民夫的征用，耽误农时，对大明来说，才是真正的沉重负担。
　　前几年，大明一直以来的策略就是绝对优势力量来平推，但是现在朱瞻基的建议，最少可以节省一半的耗费，而且还不受后勤的制约。
　　但是贸然改变策略，不仅朱棣难以接受，那些将领也难以接受。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该如何说服瓦剌和鞑靼出兵。还有到了西北，也必须要有能言善辩之人说服西北各国。
　　还要重新确定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各国的支持。
　　谈到这个问题，朱瞻基直接推荐道：“孙儿推荐工部都水清吏司任郎中陈诚，此人多次出使西域各国，还两次前往撒马尔罕，实乃不二人选。”
　　“郑亨那边你觉得应该派谁去？他跟亦失哈两人必须要又一人留守，郑亨既去，亦失哈不能动。”
　　这个人选无关紧要，因为只是暂时替代郑亨，随便一个大将就可以。不过朱瞻基还是想为自己人谋福利，说道：“阳武侯薛禄如何？”
　　朱棣却摇了摇头说道：“此人不妥，他是你亲军提督，你在应天府，要有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
　　朱瞻基笑道：“孙儿既不出京，何须拱卫！”
　　朱棣的眼睛在他脸上盯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我已决定，开春就将你父王派驻到嘉峪关，今后这应天府，就交由你来控制。”
　　朱棣的话虽然很轻，却如同一声响雷炸响在朱瞻基的脑中，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懵了。
　　见朱瞻基失态，朱棣似乎有些满意地笑了起来。“数十万大军的嚼用如今都在嘉峪关一带，由肃州卫、威远卫、威虏卫还有神机营看守，粮草分配乃是大事，需要你父王去督导。”
　　西征的总后勤官是朱瞻基熟知的黄福，此人能力出众，又是兵部尚书，所以威望也高。这样的时候，其实是不需要朱高炽亲自前往的。
　　但是朱棣要把朱高炽派出去，显然就是为了给朱瞻基腾位置，不让他成为自己的掣肘。
　　朱瞻基一直以来的准备就是在京城蛰伏，主要精力放在银行事务和科技推进上。然后在朱高炽太过于放飞自我的时候出来干涉一番，不要让他坏了事。
　　但是没有想到，朱棣竟然直接要把朱高炽派出去，留自己到应天府监国。
　　如果是让自己监国，那么把薛禄留下也就可以理解了，自己必须要有一股私人力量，来威慑百官。
　　朱瞻基的心情是激荡的，却不能表现的太欢喜。身为人子，他这个时候理所的应该表现出对朱高炽的关心。“可是父王腿脚有疾，这一去数千里……”
　　“他只是腿脚不便，又不需要他走路！何况伺候他的人也不少，不用你担心他。”
　　朱瞻基的快速地盘算了起来，如果是自己监国，那最开始的一些计划可以暂停了。
　　比如大年初六他就准备鼓动勋贵和武将们与文官交恶，将两者之间的矛盾激化。
　　这是为了防止朱高炽太信任文臣，对武将形成压制。
　　但是如果是自己监国，就完全没有必要，稳定为主，不需要将矛盾激化了，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偏向文臣的。
　　见朱瞻基的脸上没有担心，朱棣也非常满意，说道：“我看了你的《权力的平衡》写的非常好，就是我也受益匪浅。你能有这样的见识，我对你也就放心了。你父王是个糊涂虫，只能将他远远打发出去，不要妨碍你做事。不过……今后这样的话，不要写在纸上，让他人看了去。这件事，我们爷孙两人心里有数就好了。”
　　朱瞻基问道：“烧了？”
　　朱棣点了点头。“我既然已经看了，当然是烧了省心。过年这几日，你就好好想想该如何坐好这个位置，过了元宵，你恐怕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朱棣离去之后，朱瞻基才真正的将自己的兴奋之情表现了出来，原地空翻了一个跟头，然后兴致冲冲地来到了书桌前面。
　　想要叫人送来如今朝廷京官和地方官员的名单，但是想想在过年了，朝堂都封印了，还是不要折腾咨情司了。
　　但是兴奋的情绪难以压抑，他大喝一声。“李亮，去吩咐太孙妃，今晚我歇她房里，准备点酒来，我要饮酒。”
　　如此兴奋的时候，他却找不到一个知己来喝酒，只能找自己的大老婆陪了。
　　不过想要在这个时代找个知己，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的。
　　……
　　……
　　永乐十八年的春节，朱棣的风湿腿又犯了，这就导致了许多应酬都由朱高炽和朱瞻基代替他。
　　就连大年三十晚上的祭天仪式，都是朱高炽代替他进行。
　　让朱高炽代替他进行祭天，这也释放出了要给朱高炽更多权力空间的信号，让一干文臣都喜气洋洋。
　　朱瞻基却在忙着应酬，他虽然是太孙，但是京城勋贵众多，一些亲眷家族，他也必须要一一应酬。
　　朱棣每日躺在暖房里偷懒，朱瞻基和朱高炽就只能承担起皇家的责任。
　　当然，朱棣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管，在初二这天，皇宫也邀请京城各大勋贵，在宫中赐宴。
　　在这场宴席上，朱瞻基也见到了皇室中的另类永平公主和他的纨绔儿子李茂芳。
　　这位二姑姑在整个皇族都一直不受待见，因为她一直都不像一个公主，而是像一个商人之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公主的自觉性。
　　朱棣一共有三子五女，其中三子四女都是徐皇后所生。
　　永平公主身为嫡次女，纵然不太受宠，却也没人敢欺负了她。
　　但是因为其夫君早逝，让她26岁就守了寡，个人缺乏安全感，所以很爱财货。
　　一个公主爱财货，在这个时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她不以为耻，还将自己的一套人生观灌输给了唯一的儿子李茂芳。
　　李茂芳比朱瞻基小一岁，自幼被永平公主捧在手心里长大，此人文不成武不就，最喜欢的是做生意。
　　但是他做生意靠的不是创新，不是踏踏实实，而是喜欢仗着公主母亲，仗着富阳候的身份强取豪夺。
　　因为吃相太难看，惹出几次是非，让朱棣对他格外厌恶。朱棣数次训斥永平公主，才让他们母子收敛了一些。
　　因为这个原因，朱瞻基对这个表弟其实也不待见。他倒不是瞧不起做生意，他自己其实也在做生意。但是你不靠自己本事，只会仗势欺人，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做强盗。
　　不过他们母子因为是独子，所以没有参与下西洋的进程中，也不会来纠缠朱瞻基给他们家在南洲划一块地盘。
　　让朱瞻基啼笑皆非的是，入席之前，永平公主带着李茂芳找到朱瞻基，竟然想让朱瞻基帮忙，让富阳候府代销马家水晶，琉璃在北方的代理。
　　马致德一家原本是以天然水晶的打磨为主，成本高昂，利润不高，只能算中等商户。
　　但是在投靠朱瞻基以后，朱瞻基扶持他们建起来了新式的琉璃窑，让琉璃的制作越来越趋近于现代玻璃。
　　马家的琉璃，质量比这个时代的威尼斯玻璃还要更胜一筹。
　　特别是望远镜的发明，高级琉璃和水晶的应用从观赏趋向实用，销量大增，如今成了大明最大的流利商。
　　有朝廷的官方订单，马家的高档水晶和琉璃供不应求，哪里用得着让他们代理销售。
　　所以朱瞻基只是淡淡地以涉及军事机密，上等琉璃概不外销，中低档琉璃马家产量不高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与永平公主母子遭遇冷遇不同，永安公主虽然去世了，但是惩罚了袁容三年，朱棣也似乎消了气。
　　腊月二十八葬了永安公主，第二天袁容就递帖子，请辞广平侯。
　　大年初二这一天，朱棣在接见勋贵的时候，就顺理成章地承诺，袁祯将承广平侯爵位。不仅一应俸禄照旧，还补了前三年扣下的俸禄。
　　朱高炽并不知道过了年自己就要被打发到西北，这几日除了宫中应酬，一直在四处赴宴。
　　不过他跟朱瞻基不同，朱瞻基喜欢去武将，勋贵家里，而他喜欢去自己的属官家里，而他的属官都是文臣。
　　偶尔朱瞻基也会在心里可怜这个父王，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人，一个知识渊博的儒家弟子。
　　但是他偏偏忘记了，自己最主要的是当一个帝国继承人。
　　初二之后，朱瞻基就按照朱棣的指示，有意地给各个武将府下了帖子。
　　特别是应天府尹顾佐，与五城兵马司的五个指挥使，是重中之重。他们也被朱瞻基特意安排在了正月十三这一日，携带家人入宫见驾。
　　朱棣出征，朱高炽也要被打发出去。京城的护卫要随着朱棣的出征出去大半。而留守的军队，关系到整个大明的稳定。
　　应天府负责京城的治安，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对应天府的各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五城兵马司负责拱卫京城，他们的人马是除了京卫之外，唯一可以不用虎符调令，就能自由进出内城的。
　　再加上朱瞻基自己的羽林卫，幼军，还有海军第一舰队新江口大营，足足十万人马，足以控制整个京城。
　　除此之外，每日闲暇之余，他还要整理这次出海途中的所有的将士功绩，过了正月十五，一切正常起来，首先就要对他们给予嘉奖。
　　而有些人，虽然人不在大明，但是不管是荣誉，还是物质奖励，都要发放给家人。
　　比如马欢，因为以一己之力促使大明与马穆鲁克王朝的结盟，获得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允许大明驻军。
　　他也就被任命为第一任苏伊士总督，节制苏伊士总督府军政，经贸大权。
　　他虽然不在大明，但是朝廷必须要昭告天下。
　　正月初六，各部开衙，但是这几日不会安排堂官坐堂，只是有人值班而已，应付突发情况。
　　这一日的朝会也不会处理具体政务，只是由内阁撰写一份制文，昭告天下。
　　制文中，对永乐十八年的这一年做一些美好的展望，并且将一些将要施行的政策作出正式的宣告。
　　这其中，就包括了《大明议事法则》的推行。
　　虽然这份议事法则将来会推行全国，各州府也将推行，但是最少在今年，还不会展开，最少要在朝堂中施行一段时间，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后，才会全面推广。
　　在许多方面，如今这个时代要比后世落后的多。但是在朝堂关于政策法令的推行上，其实与后世并没有差别。
　　这种政策性的法规，都是逐步推广，像王安石那样蛮干，强力推行的做法，历史上也就只有不多的几次。
　　而蹇义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次似乎意想不到的顺利，一直到了今天，不管是武将们，还是皇上，都没有任何拖后腿的现象。
　　当蹇义他们将自己费尽心血弄出来的议事法则细则，拿出来讨论的时候，也没有遭到太多的反对。
　　甚至，他们拿出来的这套程序，跟皇上拿出来的这套程序相比，更加保守了许多。
　　以至于，蹇义在看到皇上拿出来的这套细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写的这份塞进了衣襟。
　　首先，皇上不再事事操心，放权给了各部。
　　凡是程序性的公务，有旧例可循的时候，一切照规办事，不必事事讨论，更不用拿到大朝会上来讨论。
　　其次，凡是涉及到金银周转，皇上根据前三年的旧例，每部比往年提高了两成，这一部分资金皇上也不再管理，由各部自己处理。
　　只有户部的浮动资金，以及额外资金，这一部分仍然由皇上掌控，调用需要皇上同意。
　　即便是如此，各部仍然有些不可思议，这皇上不仅把事权给了他们，连财权都给了他们自己啊。
　　现在多了两成，要是平日办公节省一点，每年还能结余一部分资金来改善办公条件啊！
　　他们开心的同时，却没有发现，这种各部公务不用拿到朝堂来讨论，也就等于其他大臣，没有了插手其他部门的机会。
　　当他们尝到了自己做主的甜头，还会允许不管什么事，别人都能来插手吗？
　　至于将基础办公资金给他们自己调配，在后世各国，各部门也是这么安排的。反正这些钱都要花，不花连正常办公都维持不下去。
　　户部就是一开始捏在手里，最后还是要给他们，自己还增添了许多烦心事。
　　就像刑部查案，你不给刑部出去办公的费用，谁出去查案啊？
　　而且这个时候的制度相当不合理，所有的资金被户部捏在手里。别的部门要一点，挤一点出去，不要就当忘记了，不给了。
　　这种方式虽然节省了一些资金，其实造成了工作效率的低下和精力的分散。
　　现在朝廷按月直接将资金发放给各部，由各部自己安排，就能让各部把精力都放在公务上。
　　每月一审核资金使用情况，合理使用，下月就准时发放，这样也能防止大规模贪腐。
　　但是这种将事权和财权自己掌握，对各部大臣们来说，就是巨大的“进步”，一个个喜不自禁。
　　通过这套议事法则的推行，户部变成了户部，兵部变成了兵部，礼部变成了礼部，而不是像过去一样，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务都拿出来讨论，所以统称为六部。
　　而军队事务现在也变成自己处理，除非大事，才会拿出来讨论，这就减少了文官对军队事务的插手。
　　没有了户部拿银子卡住军队的脖子，他们的话语权也大减了。
　　这个时候，蹇义才发现了问题，如今各部事务自己处理了，那大朝会上议事，还议什么事啊？
　　但是，即便发现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职位职权大幅度缩水，蹇义也不敢提意见，因为这可是跟全体大臣作对。
　　而实际上，大朝会需要议的事依旧不少，比如高层人事权……但是这貌似就是他以前的工作啊！
　　还有各种新政策的制定，意外事件的处理等等……蹇义终于发现，自己争取来了这个议长，获得大部分也是虚权。
　　散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右前方的朱瞻基，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太孙一点也不简单……


第十八章 刑部尚书
　　顾佐在如今的大明官场是个绝对另类。
　　首先，他祖籍太康，在朝中并无同乡臂助。
　　其次，他祖上曾在元朝为官，在如今这个时代属于是黑历史。
　　然后，他能文能武，武艺高强，在文人心中是个粗人。
　　最后，他性格方正，被誉为大明包拯，从不结党营私。
　　被朱棣挂尚书衔后，顾佐有了入内廷办公，议事的权力，但是他每次独处一间小夹室，不是议政不与官员们群坐。得一外号“顾独坐”。
　　应天府尹虽然位高权重，虽然是京城的父母官，但是实际上属于地方官，而不是京官。只是因为这个位置在京城，又被算进了京官行列。
　　他当初当上应天府尹，是在众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但是自他履任以来，其处事能力超卓，操履清白，性格坚毅，从不徇私，反而赢得一片赞誉。
　　自永乐十年起，他就担任应天府尹，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不论是谁都挑不出他半点过错。
　　朱棣想要提拔他，但是这个位置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任，只能让他继续干下去。
　　朱瞻基对这样的官员其实非常欣赏，不以朋党苟利，仅以支身立命，是个能做事的好官。
　　但是偏偏现在的大明这样能做事，却不会拉帮结派的官员往往得不到重用。
　　像黄福，在永乐元年就担任了工部尚书。却被陷害离京。
　　在外面折腾了近十年，才在朱瞻基的带挈下回京任了兵部尚书。
　　即便是回了京城，仍然被排挤，凡是他在朝堂的提议，大多被否决。在朝堂上，经常遭受其他文臣提起他人工部尚书期间贪污来打击他。
　　如果是以前，朱棣恐怕也不会为了他一人得罪满朝文臣，但是这些年他也受了朱瞻基的影响，对能做事的官员格外重视。
　　这几年力排众议，坚持让他担任了西征的转运提督，负责整个大明西征的准备。
　　而顾佐被成为顾独坐，也是因为受到了性喜浮夸的文臣们的排挤。只是他自己本职是应天府尹，直接对皇上负责，即使这些文臣们也拿他无可奈何。
　　担任应天府尹八年，顾佐一直住在府衙后面的官衙里，并未在京城置产。
　　十三日午后，顾佐携一妻，四个子女，隆装打扮，坐上了官衙的马车。
　　小妾与她生的两个孩子只能羡慕地看着马车离去，以她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进入皇宫。
　　他与三个儿子一辆马车，他们虽然有些紧张，但是更多的却是兴奋。虽然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但是皇宫他们还是第一次进。
　　想到妻子连续几日都魂不守舍的，他也忍不住一笑。
　　大儿子顾诚今年十九，已经定了亲，不过为了考取举人，如今还未成亲。如果今年秋闱能顺利高中，顾家也会双喜临门。
　　“父亲，太孙殿下为何会专门宴请父亲，还让携家人一同入宫？”
　　“不要猜测殿下的意思，我们当臣子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儿子性格还有些浮躁，加上跟他从小习武，行事有些冲动。顾佐对他希望甚高，平日里总是言传身教。
　　顾诚低声应下，又忍不住问道：“父亲，如果今年……秋闱不顺……儿子可否能去参加羽林卫学的考核？”
　　顾佐摇了摇头说道：“羽林卫学权贵众多，虽然那里面能真正学到些本领，但是为父却不愿你去走从军这条路。”
　　想到如今军中待遇提高，而且军政虽然还没有分开，但是文臣已经没有太多机会插手军务。羽林卫学身为殿下最重视的军校，在那里出来的士兵，最少也能担任中层将领。
　　他叹了口气说道：“即便你欲从军，也该考上举人，甚至是进士，只有这样，你选择那条路的起点才会更高。如今大明四海靖平，今年陛下御驾亲征你是赶不上了，以后仗越来越少，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从军可以去南洲，去西洲啊，我要去找一个大大的金矿，以后孝敬爹娘。”
　　顾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要苦练习武，还要好好学字，羽林卫学也要会认字，要不然，连六分仪都不会用。”
　　“嗯！”
　　二儿子顾诞今年十四岁，今年准备进羽林卫学的中级班。他学文没甚天分，受了太孙下西洋的影响，整天叫着要从军出海，发现新大陆，发现新金矿。
　　为此他没少挨他母亲的打，儿是自己的心头肉，哪受得了他天天叫着要出海……
　　不过，顾佐倒是支持他的想法，既然学文没有天分，那就好好习武报国。
　　看向了小儿子顾谦，他年岁还小，看到爹爹望向了自己，他弱弱地问道：“爹爹，去了宫中有好吃的点心吗？”
　　顾佐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去了要懂礼，拜见了殿下，殿下让你吃，你再吃。”
　　顾谦今年磕头的了不少压岁钱，这几日被母亲教着学了一些礼节。忍不住问道：“跟殿下磕头有压岁钱吗？”
　　顾诞忍不住笑骂道：“小财迷，掉进钱眼里去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承天门，从皇城夹道，绕到了东华门处。
　　他们的马车是不能进宫的，在东华门瓮城下车。男人们由太监验查。女眷则由宫女验查，不仅铁器不能携带，就连文字信件也不能携带。
　　一家人稍微有些不习惯，但是这个时候的注意力全部都被隐约的皇宫给吸引住了。
　　经过夹带检查，刚准备进门，后面又来了两辆马车。
　　一个骑马的武将高声喊道：“顾父母，但请留步。”
　　顾佐是应天府的父母官，一般都被百姓称作顾父母。他认出了来人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袁宜。
　　袁宜是袁洪的次子，但是与喜欢惹事，仇家遍地的哥哥袁容不同，他在京中可谓是八面玲珑，人缘极好。
　　应天府五城兵马司直接受皇上指挥，虽然名义上是平级。但是因为皇宫在城东，东城兵马司朱棣就在工部背后，与太医院，詹士府同处一地，负责保护朝廷各部堂的安全。
　　所以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在级别上虽然与其他四城平级，其实还要高半级。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与京卫的指挥使一样，人数只有三千人，比边军一卫少两千五百人，级别上低半级只是从三品。
　　顾佐现在挂尚书衔，是正二品，倒是担得起一声顾父母。
　　不过顾佐为人低调，学他一样抱拳说道：“你我同僚，唤我一声礼卿就好。”
　　袁宜跳下马来，行了一礼说道：“顾父母礼遇我，我却不能失了分寸。”
　　不过他拗不过顾佐，还是在顾佐的坚持下喊了一声顾佐的字礼卿。
　　随后他们又互相介绍了家人认识，相互见礼。顾谦只记得母亲教的要见人磕头，见礼的时候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倒是把其他人都给逗笑了。
　　袁宜看了一下顾家人的相貌，顾谦白白嫩嫩，很是可爱。笑着说道：“礼卿，我瞧这小子活泼伶俐，倒是跟我有缘，不如我们两家也结下一门亲事如何？”
　　袁宜年岁比顾佐小了几岁，他的嫡长女跟顾谦年岁差不多，也是伶俐可爱。
　　顾佐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有几分同意，再想到袁家在京城也算是一等勋贵，关系牢固，对自己这样的独臣来说，有个这样的亲家倒也不错。
　　不过他跟袁宜以前只是萍水相交，除了公务并无联络，甚至还因为应天府和东城兵马司的案件之争有过纠纷。
　　一时之间猜不透对方为什么会如此亲近，他就推到了妻子身上。“这件事还是让他们女人家找个时间谈，我们两个老爷们……”
　　“正是如此，只怪我见了这个小家伙仪式兴奋。”袁宜哈哈笑了起来，摸了一下顾谦的头。“便宜你小子了。”
　　他们也经过了检查，才由几个太监和宫女问要不要马车，他们没有老弱病残，也知道太孙不喜享受，就都决定走进宫城。
　　看到袁宜的妻子对顾谦亲近，对妻子屈意讨好，顾佐猜出来了，他们是有意亲近。
　　他在京城中没有上层关系，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太孙为什么会专门给他下帖子，但是想必这个袁宜是知道的。
　　顾佐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殿下看中了我的能力，想要重用我，所以才引得袁宜这个勋贵子弟亲近？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了，何至于一点喜事如此浮躁啊！
　　“安之，我原以为今日来的早，却不曾想，你也这么早过来。”
　　他本来是想略微试探，袁宜却低声说道：“不瞒你说，我是早就准备好了，但是不能当第一个啊，所以让下人盯着你们几家，不管是谁来了，就一起结伴入宫。”
　　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白，他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袁宜微微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对礼卿青睐有加，你在应天府尹位置上坐了八年，早该升迁了。”
　　冒险说了这句，袁宜不敢再冒险，开始给他们介绍皇宫的情况。
　　顾佐经常入宫，不过是从午门直接进三大殿，参加宴会也是武英殿，还是第一次来东宫。
　　而袁宜身为勋贵子弟，自小就经常入宫，对宫内的一些布局非常清楚。
　　出了东华门，就看见了一条弯曲的小河，小河以南是经籍库和八宝库。对面是太子的文华殿，一大片建筑，顾佐也不知道那一片是文华殿。
　　右手靠着皇城根是一片新房子，就是最近几年才出名的咨情司。沿着咨情司院落的门口向北，经过了一片空地，就能看到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宫殿群。
　　“那里就是殿下的兴庆宫，原本是太祖给自己建的放宝物的宫殿，现在是殿下住，除此之外，连永福宫都归了殿下在用。”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兴庆宫的规制，可是文华殿的三个大小……”
　　顾佐很早就知道太孙在皇宫内更受皇上宠爱和重视，但是见到兴庆宫跟文华殿的差距，才能让人又确切的感受。
　　因为年后又下了一场雪，皇宫内除了道路清理的干干净净，其他地方依旧保持原样，积雪依旧覆盖在树上，草地上。
　　“殿下喜欢自然，野趣，所以特意交待不要清理不碍事的雪，城内到处都没有雪了，这里的雪还这么厚。”
　　顾佐轻声问道：“陛下不管？”
　　“只要不把皇宫拆了，陛下才舍不得管殿下。”
　　来到了兴庆宫的门口，随着一声声的通传，朱瞻基带着太子妃孙娴，蓝良娣，胡良娣一起迎了出来。
　　顾佐和袁宜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带着家人快走了几步，率先跪下。“臣不敢当殿下迎，还请殿下留步。”
　　朱瞻基哈哈笑道：“今日不论尊卑，只庆新年。快快请起。”
　　另一边，孙娴带着两个良娣也扶起了两人的妻子和女儿，还一人给几个小孩子一人发了一个红包。几个小孩子得了三个红包，都开心不已。
　　她们迎了几个女眷和不满十岁的顾谦去了后殿，而朱瞻基将他们带到了西殿的主会客厅。
　　书房里机密文件太多，而人不多，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也不合适，所以西殿的会客室正当用。
　　而这里因为在后宫，一年也迎不了几次客。
　　朱瞻基率先坐在了一个单人沙发上，挥了挥手，让几个人坐下。但是他们战战兢兢，坐软沙发还只坐一边屁股，朱瞻基都替他们累。
　　“都随意一些，给我坐踏实了。”在朱瞻基的目光下，几个人才有些局促地坐好，背靠在了沙发背上。
　　顾佐和两个儿子是真的局促，但是袁宜这个家伙纯粹就是装的。大年初二那天，他在宫里吃的比谁都多，还嫌酒不够喝呢！
　　不过他能这样照顾顾家父子的情绪，倒是让朱瞻基有些想不到。
　　见朱瞻基有些疑惑，他主动“坦白”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刚才还在跟礼卿谈两家结亲，今后我们要变成亲家了。”
　　朱瞻基不知道事情还没有谈好，闻言说道：“这是好事啊，到时候喝喜酒，我也去凑个热闹。”
　　朱瞻基的“金口玉言”一出，顾佐也没有了脾气，这件事就成了板上钉钉。他也只好抱拳说道：“能蒙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要你等用心做事，孤自当会重用你们。”朱瞻基这句话说完，却又不谈正事，扭头问向了顾诚。“如今在国子监学业如何？”
　　顾诚抱拳道：“禀殿下，小臣自觉学业倒也还过的去，只是这天下人才济济，秋闱倒还有些把握，不过明年的春闱，却没有了把握。”
　　顾佐是二品大员，顾诚身为他的长子，也得了一个从九品文散阶将仕佐郎的爵位，可以自称臣。
　　不过明朝的文散阶与武散阶完全不同，没有官职，一辈子可能就是这个从九品的散阶，不可能升上去。
　　朱瞻基温和地说道：“儒家学业，只是让你懂得人间的道理，奠定你的基础。要想做一任好官，还需要像你父亲一样，要懂得明辨是非，诚恳做事，秉持公道，严于律己。只要你肯学习，勇于任事，自然有出头的机会。所以，也不必将一个举人，一个进士看的那么重。”
　　“谢殿下指导！”
　　他有转向了一直有些激动的顾诞，笑道：“为何浑身发抖？”
　　顾诞结结巴巴地说道：“小民，仰慕殿下，见殿下心喜。”
　　“你父已经替你报了羽林卫学的中级班，秋季入校之后要记得，在羽林卫学，一切身份都是空白，所有人都是小兵，不可仰仗父兄，仗势欺人。”
　　“小民不敢。”
　　朱瞻基笑道：“好好学习，以后做一个对大明有用之人。”
　　“是！”因为太兴奋，这一声回答的简直像喊出来的。
　　朱瞻基笑道：“今日没有拿到红包是不是有些遗憾？孤这里也有礼物送与你们。”
　　听到他的话，李亮招了招手，出来了四个太监，两人端的是文房四宝，给两个孩子，另两人却端出了两把横刀。
　　朱瞻基这才又面对顾佐说道：“自我十二岁起，一共打造了一百把百炼横刀，至今还没有全部送出去完。顾府尹你被誉为大明包拯，乃是孤器重的名臣，今日赐你百炼横刀，希望在你手中能斩奸邪，除恶棍，还我大明一个朗朗青天。”
　　顾佐已经猜到了自己被太孙重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欣赏。
　　这种直接的赞誉对西方人来说会很激动，但是对内敛的东方人来说，显得太张扬了。
　　顾佐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更为激动，在进入皇宫之前，他还一直在猜测太孙为什么会约见他，但是现在，他只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双膝跪拜接下了横刀，激动说道：“臣一定谨遵殿下吩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瞻基亲自扶起了他，说道：“这几日元宵灯会，值好最后一班岗。”
　　他神情一愣，有些惊喜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节后就会有消息，接替吴尚书之职。”
　　从应天府尹到刑部尚书，虽然只是从三品到二品，却不能简单地这么算。
　　因为这是从一个地方官员直接进入朝廷中枢，任六部堂官之一。
　　哪怕顾佐此前已经挂了尚书衔，不过只是一个虚衔，如今却是手握大明全国刑罚。
　　大明除了刑部，还有负责监察的都察院，主管审理和复核的大理寺，共称为“三法司”。
　　而这其中，又属刑部权力最大，因为刑部不仅负责查案，有行动权，还有审理权，包括大半司狱也都归刑部管理。
　　朱棣要出征，他必须要控制这个部门，才能从法理上制约住所有大臣。
　　不掌握住权力机构，他只靠监国的身份跟大臣们打擂台，对方磨洋工，不配合，他就没有办法对付对方了。
　　而且，让被一众大臣排挤的顾佐担任刑部尚书，从大局上来说，也直接分化了六部的权力。
　　现在工部几乎已经在朱瞻基的控制之下，刑部再被他控制住，兵部一个尚书方宾被朱瞻基握住把柄，另一个尚书黄福算是自己人。
　　这样算起来，朱瞻基已经控制了三个部。
　　当然，不能这样算。因为真正坐在尚书位置上的大臣，都是能力出众，又懂得见风使舵的。
　　真正难以管控的，是那些中层官员，他们才是真正的思想僵硬，充满理想主义。
　　但是，大势上掌握三个部，已经足以让朱瞻基心安了。
　　一边的袁宜笑了起来，向顾佐贺道：“恭喜礼卿……”
　　朱瞻基对他不用那么客气，笑着说道：“你今天算是捡了个便宜，跟在后面混了一把刀。”
　　袁宜看似个纨绔，那不过是他的掩护色，要不然，他也不能在自己的哥哥得罪一大批人的时候，还能混的风生水起。
　　他嘿嘿笑道：“殿下，如果其他四城指挥使没有赏赐，我就承这份情……”
　　朱瞻基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闻言说道：“皇爷爷出征，这京城的守卫就全靠你们了，可要打起精神来。”
　　袁宜收敛了笑容，正容说道：“殿下放心，五城兵马司都不是吃闲饭的。何况，我们只需要管好地头上的牛鬼蛇神就好了，殿下的羽林卫和幼军，那才是真正能当用的。”
　　这个时候，太监的通报声传了进来，“中城指挥使哈良，南城指挥使费通，西城指挥使姚启成，北城指挥使韩通携家眷觐见……”
　　虽然朱瞻基今天主要就是想笼络顾佐，但是对其他几位指挥使的笼络，也不会忘记。
　　他们相当于是后世的武警，对稳定整个京城，作用还是非常大的。
　　他们不属于文臣，而是武将，朱瞻基在武将勋贵里面的地位很高。只要花费一点心思，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拢他们，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
　　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去迎接他们了，而是直接在会客厅会见了他们。
　　袁宜仗着自己跟朱瞻基关系亲近一些，在他跟另几个指挥使之间插科打诨，着实活跃了不少气氛。
　　其实他的内心震惊无比，因为他也没有想到，朱瞻基直接拿一个刑部尚书来笼络顾佐。
　　他更在怀疑，朱瞻基现在就收拢京城势力，到底是要把太子置于何地？


第十九章 变化
　　在朱棣与朱瞻基暴露之前，任谁也想不到朱棣会把太子派出京而把太孙留在京城监国。
　　即便是让最支持朱瞻基的金阔，李亮他们，也不敢这样想。
　　所以在这个消息没有宣布之前，朱瞻基这样的行动，就有些僭越。
　　这不是小过错，在如今这个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年代，这可是大逆不道。
　　所以哪怕最了解情况的袁宜，也不敢这样想。而其他人更是没有想到这里，还以为朱瞻基是得到了皇帝的授意。
　　特别是顾佐，朱瞻基能明白地告诉他，节后就能把他安排到刑部尚书的职位上，如果没有朱棣的授意，这是谁都做不到的。
　　但是正因为袁宜对情况比较了解一点，很清楚顾佐的位置调整，太子绝对不可能知道。
　　皇上是绝对不会允许太子插手这方面的事务的……这是皇上为了西征，故意做出的安排吗？为的就是遏制文官势力？
　　可是为什么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推行那个给了文官们更大自由度的议事法则呢？
　　袁宜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最近的局势了。
　　不过，看不懂不要紧，最近要老实一点，不乱出风头就好了。
　　朱瞻基对五位指挥使的拉拢水到渠成，从朱瞻基接手海军，成为大明仅次于朱棣的第二大势力。武将们对这个“重武轻文”的太孙，就抱着很大的期待。
　　特别是这次下西洋，朱瞻基提出了以勋贵，武将为代表的阶层去南洲，西洲进行开发，这个天大的好处立即让几乎所有的武将都将朱瞻基视为救世主。
　　哪怕不是因为自己所在的阶层位置，仅仅是为了巨大的利益，武将，勋贵，包括宗室在内，都已经紧密地站在了朱瞻基的身边。
　　朱瞻基甚至根本不用拉拢，那些武将们只要能看到机会，就会主动贴上来。
　　如今这个时代，武将们大多已经发展到第二代，第三代。谁家还没有几个庶子，谁家不愁人口越来越多？
　　去南洲，占地盘。这已经成了如今整个武将阶层的新希望。
　　一顿丰盛的晚宴结束，顾佐惊奇地发现他们这些人都是空手而来，走的时候却都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东西。
　　小儿子顾谦笑的好像开花了一样，盯着一个宫女抱着的大包裹，生怕她弄丢了。
　　袁宜家的嫡长女还在掉牙的年纪，原本小淑女一样抿着嘴，生怕露出豁牙。但是这个时候在他身边偶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惊恐地捂住嘴。
　　到了东华门的瓮城，各家的马车被牵了出来。顾谦就连忙牵着那个宫女将包裹放在了他们的马车上，还不忘许诺。“袁家妹子，后日我在家中等你，带你去看那刚出生的小狗，你看中了哪条，哪条就送你了。”
　　顾诞对这个小弟弟羡慕无比，使劲揉着他的头发笑道：“你小子毛都没长，现在就有小媳妇了，让我如何自处？”
　　顾诚笑着说道：“娘亲，我看二弟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该给他找一个拴住，省得他天天喊着要出海，要四海为家。”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只有顾诞有些期待，又故意装的毫不在乎。“我要进羽林卫学，以后还要替大明开疆拓土，哪顾得儿女私情！”
　　各家女眷又是一阵啰嗦，依次告别。几个男人等她们好不容易结束，上了马车，才各自坐进了自家的马车，或者是骑马离开了东华门。
　　顾佐的心依旧没有平静下来，离开了那个让他觉得压抑的皇宫，过去的坎坷经历就一一浮现在了心头。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与其他文臣的不同，殿下才愿意让自己登上刑部尚书的位置，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自己要如何做，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作用呢？
　　而在他们离开后，朱瞻基一个人坐在书房中，面前的书桌上，放着大明九卿的名单，还有一张写满了名字的清单。
　　朝堂的平衡，并不是随便换几个人就能平衡的，换人只是表面的平衡，对于整个社会的发展趋势，影响其实不大。
　　但是这些事不得不做，因为这才是执政的信号，没有这些动作，大臣们根本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走。
　　这次议事法则的推行，对大明朝堂的影响有，但是其实也没有那么大。
　　在大臣们欢欣鼓舞之余，他们会发现，除了多了一个有丞相之名的议长，并没有多少好处。
　　反而是下面各部的实际权力大大增加！
　　蹇义现在怕是已经后悔了，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他虽然是百官之首，但是他也没有能力抵挡整体文臣的反扑。
　　这种局势是大势，是从朱元璋时代起，对朝堂政治的修改，当这个大潮掀起，任何人都抵挡不住。
　　在太祖时期，六部长官均为正三品。洪武十三年，太祖罢中书，仿《周官》六卿之制，升六部秩为二品，各设尚书、侍郎一人。
　　六部包括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其所属最高长官为尚书。其与都察院之都御史、通政使司之通政使、大理寺之大理寺卿合称“九卿”。
　　重臣任择须由九卿及外省巡抚、总督公开举荐，此为廷推。各部司不能单独决定的国家大事、要事，大事须经九卿公决，此为廷议。
　　而由三法司无法决定的大型狱讼，以由九卿开会定狱，此为廷鞠或园审。
　　这种集权制构成了明朝的行政权力中心与决策核心，但是这是集体决策。
　　这种决策的好处是公平公正，不会出现大的错误。
　　但是朱瞻基有着后世的经验，很清楚这种模式成为了文臣政治的温床，为了跟军权，皇权对抗，他们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这股势力如同滚雪球一样，最后越来越大，势不可挡，任何阻碍都被碾碎。
　　一直到最后，砰地一声，雪球自己承受不了这股力量，爆炸了。
　　想要瓦解这股势力，就必须分权。议事法则里面最主要的一条不是限制了大臣们的权力，而是确定了哪些事由各部自己裁定，哪些事才需要拿到廷议上讨论。
　　以前的六部也好，大理寺也罢，都没有真正的自我权力，任何大事，要事都必须公决。
　　大理寺审案也是这样，一个大案子还要九卿公决，这何来司法独立？
　　这就像后世法院来审理一件官员的案子，但是裁决的人员就是官员的同僚投票，这样的结果能达到真正的目的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所有人都没有真正看出这个议事法则中那不起眼的一条规定代表的意义。
　　即使现在他们看出来了，也绝不会想要改正。这不是文臣们没有大局观，而是人人都有私心。
　　我户部管钱，你礼部的人，刑部的人要来插一脚，如何凸显我的专业，我的权威？
　　这只是一个例子，其他人也是一样。
　　以后兵部，刑部，户部，礼部，这都是我的自留地了。小事我都可以自己做主了，不用你们来插手。
　　至于大事……能有什么大事啊？
　　这个目的，就是分权的第一部，把铁板一块的文官政治让他们自己分裂开。
　　虽然这样会导致一些改革的混乱，但是能彻底打断文官政治滚雪球的大势，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战略，而更换自己人，处理什么事，这只是战术。
　　但是战术必须要配合战略，执行能力不行，再好的谋划也只是空想。
　　“殿下，该安歇了……”
　　朱瞻基头从资料上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臂膀。
　　他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在现代的时候，他一天花在公务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六个小时。
　　但是这个时代，他的身份限制太多了，好玩的事情也太少了，逼得他不得不把精力大部分都耗费在公务上。
　　前世想去哪里玩，自己开车，或者私人飞机，一下子就飞到了。
　　而现在，不要说其他地方的美景，就连想去距离不远的黄山，来回没有一个月都不可能。
　　前世最喜欢的泡妞，到了这个时代，各种美女都无条件地送上门。现在不能说泡妞了，完全成了一种“工作”，哪怕各种美女小意伺候，也缺少了那种乐趣。
　　人生寂寞如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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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李子风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天刚麻麻亮，因为天冷，又是过节，大部分人都还没有起床。
　　如今每个街坊都修了公共厕所，厕所的粪便都被垄断了，也就没有了挨家挨户收夜香的贩卒。
　　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去公共厕所方便，只有他奶奶经常抱怨，没有了每天的收入。
　　因为没有了每天的一两个铜子的收入，老太婆在几个孙子面前也就没有了活钱，能让几个小的偶尔买几块糖的快乐。
　　想到奶奶经常抱怨不该修厕所，他就忍不住好笑。这修了厕所，别的不说，最起码每天不用一早起来，就到处闻臭了。
　　按照以前的习惯，他沿着云归里街坊上了大街，就沿着秦淮河边巷道开始跑了起来。
　　秦淮河两岸昨日开始灯会，人潮如织。昨天他带弟弟妹妹来看灯会，挤的根本走不动，不过到了今早，灯都灭了，拥挤的人群也不见了。
　　从这里到朝阳门外的羽林卫学差不多十里路，只要不是下大雨，他每次都是跑着去学堂。
　　今日还在放假，他不用去学堂，但是每日的跑步不能松懈。沿着秦淮河跑到了清凉门，又从那里折返回来，他感觉才刚刚热身。
　　不过今日要去师父家里，指不定要被训练一番，他也不敢把自己折腾的太狠。
　　要是一会儿练的不好，那是要挨打的。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屁股发痛。
　　不过虽然经常挨打，他却依旧对这个师父尊敬有加。这个在别人眼里的大恶人，却跟自己的父亲一样。
　　不，比父亲更像父亲。
　　跑回到云归里的街坊口，大部分商户还没有开门，不过有一家卖豆腐脑的店铺已经开了门。
　　“胡三叔，用你的坛子给我打十文钱的豆腐脑，再来十根油条，一会儿我送坛子的时候再给你钱。”
　　“子风啊，这么早就又去跑操了？着以后是要参军？”
　　一个同是街坊的食客不屑地叫道：“参什么军？二……子风现在可是锦衣卫大人的徒弟，以后注定要进锦衣卫的。何况，他还在太孙殿下的羽林卫学进学，这出来后，最少都是个把总……”
　　自从被师父收做徒弟，他就能感到明显的变化。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对他有了几分尊敬。
　　没人再“二狗子，二狗子”地喊他了，全部喊他的大名李子风。
　　街坊口的衙役，原本正眼都不望他一眼，如今还跟他有说有笑，时不时还捧他几句。
　　最开始他还有些嘚瑟，但是到了羽林卫学，每天能学那么多的新知识，跟那些勋贵子弟一起摸爬滚打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的时候。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出人头地，要学的还多着呢！
　　回到家里，奶奶看到他手中的油条，又开始数落起他来。“怎么买这么多油条？油条都要两文钱一根，可以买两个馒头了，还不耐饿。你啊，就是大手大脚……”
　　二狗子也不理她，提着东西笑着进了屋。“三娃，妞妞，快起来了，起来晚了就没有豆腐脑，油条吃了。”
　　他一声呼喊，侧屋里的弟弟妹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厚衣裳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他们利索地跑到了厨房，拿来了几个大碗，将豆腐脑分了，然后一人拿了一根油条吃了起来。
　　三娃喜欢咸的，就着腌菜丁吃，妞妞喜欢甜的，将正堂三清祖师画像下面的案几上的糖罐拿了过来，小心地捏出来一撮，撒了薄薄一层。
　　白糖可是精贵东西，要不是师父过年赏给他了一罐，家里没人舍得花钱买。
　　吃了两口，感觉不甜，妞妞还想再去拿糖罐，被奶奶在脑袋上敲了一把。“贼贵的东西，是你这样浪费的？”
　　妞妞翻了白眼，求救地看着二狗子。二狗子笑道：“奶奶，让妞妞吃，家里还缺这点东西吗？今日过节，大家开开心心。”
　　老太婆重男轻女，如今这个家能兴旺，主要就是靠了这个大孙子，所以虽然啰嗦，但是对这个大孙子的话也差不多是言听计从。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糖罐塞进了妞妞的手里。“吃死你这个臭丫头。”
　　这个时候，爹爹李海和娘亲从另一个屋里过来，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的已经会说话了，看见油条就要吃，小的还没有断奶，瞪大着眼睛无齿地笑着，口水都流了出来。
　　李海依旧在官办牙行当经纪，借着二狗子的光，拉上了锦衣卫的关系。如今锦衣卫谁要租赁房子都是找他，锦衣卫的大人们流动比较大，生意不断，让他的日子好过许多。
　　“今日你要去师父家，把前几日你乡下二舅提过来的风干狸子给你师父提过去。”
　　“嗯，我知道了。”二狗子放下碗，擦了擦嘴说道：“我晌午不回来了，娘，你帮我把棉被收拾好，明日就要去学堂了。”
　　“都收拾好了，不会误了你的正事。”
　　三娃有些不舍地问道：“二哥，那今晚还去灯市吗？昨日都没有看到雷公放电……”
　　“那不是雷公放电，是殿下研究出来的……我也说不清，反正人就能放电。要是回来的早，我就带你们去看。”
　　三娃和妞妞立即开心了起来，特别是妞妞，今年已经十一岁了，没有二狗子带着，连门都不让出，能去灯市玩，还有哥哥给买东西吃，那是最幸福的事。
　　二狗子要出门，他娘亲顾不得吃饭，先去帮他拿了风干的狸子，帮他换新衣裳的时候被二狗子拦住了。
　　“娘，去了师父那里，肯定要练武，就穿校服去。这校服可比新衣裳更气派……”
　　李海点了点头说道：“那是，殿下回来了，羽林卫学如今又不得了，据说不少富商，想花两百两银子，都买不来一个入校名额。穿这身衣裳，比那些伯爵服都不差。”
　　“两百两银子！”老太婆惊讶了一番说道：“二狗子，这都是你师父的恩典，可要记住你师父的大恩。”
　　“知道了。”二狗子进了里屋，打开自己的钱箱，里面有几块银元，还有不少铜钱，着有些是师娘给的红包，有些是他在学校替那些勋贵子弟做事赚的。
　　他还没到十六岁，不能到银行开户，这些钱就只能锁在家里。再过两年，等他到了十六岁，就把钱存到银行去，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取出了两块当五十的铜钱，又拿了一把零钱，将箱子锁上。
　　出来后，他把那一把铜钱塞给了奶奶。“奶奶，这些铜子你留着花。”
　　老太婆其实是舍不得花的，不过还有几个小孙子，小孙女，有了铜钱，也能在他们嘴馋的时候给他们买点东西。
　　嘴上说不要，她最后还是揣进了衣裳里面。
　　提着坛子和狸子出门，这次遇到了人就多了，一个个都跟他打着招呼，嘴里都是喊着子风，而不是二狗子。
　　等他来到了长安坊的师父家，发现今天这里竟然被戒严了起来。幸亏他穿着羽林卫学的衣裳，那些戒严的人又是羽林卫的，只是询问了他一番，验证了他的身份，就让他进来了。
　　戒严的是羽林卫，难道今日是殿下出行？他会不会来师父家？
　　李子风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命运的改变，就是从三年前那次被殿下遇到改变的。
　　师父原本不想收他这个徒弟，都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收下的。不过这三年来，他师父对他还是越来越好了。
　　等他来到了师父家的小院，看到进进出出的内侍，他确定了下来，今天是殿下要来师父家。难怪前几天师父交待他，今天一定要准时过来。
　　终于又能看到殿下了，他的心激动无比。
　　杨章德的家在权贵云集的长安坊并不大，但是能在这里有一套两进小院，那是给一个大宅子都不换的。
　　这里距离皇宫不到一里地，前后左右都是朝廷的衙门，能住在这里就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了。
　　“二狗子，哎哟，今日还带了礼物啊！”
　　一个身穿道袍，五十多岁的瘦小道人看见李子风叫了起来。“这是杨大人的徒弟，在羽林卫学进学。”
　　一个年轻的内侍笑道：“看出来了，能进羽林卫学的，都是自己人。不过规矩不能破……”
　　所谓的规矩就是验查一番，这次的检查要严格的多，李子风怀里揣着的一把训练短手匕，被搜了出来，放在了门房里面。
　　不过也就这道程序，李子风一直沉浸在要见到殿下的兴奋中，对几个太监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都没有反感。
　　进了小院，发现这里的厨房已经被内侍接管了，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每人顾得上他这个半大孩子。
　　道人笑着说道：“二狗子，听说你见过殿下啊，比我福气我，我从武当来应天府，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殿下。”
　　在这个小院里，除了温柔的师娘，就是这个酒肉不忌的老道士对李子风最好。
　　他原本是武当的道士，虽然有些猥琐，但是手底下也有几分本事。守不住山上的寂寞，他被杨章德勾引到了京城来。
　　虽然只是当个门房守着门，但是天天有酒有肉，别提多惬意了。
　　这个时候，留着短须的杨章德一边走着，一边跟身边的红衣内侍说着话。“到处检查都无疏漏，那我就到隔壁几家去打个招呼，都是朝中大臣，今日惊扰他们，我这个主人也该露个脸。”
　　红衣内侍说道：“好说，这是理所应该的。你尽管去忙，有玄鹤道长陪我下棋就好了。”
　　杨章德点了点头，看到了提着狸子的李子风。“二狗子，你师娘刚才还在念叨你，大宝一直在闹，你去带他玩……好肥一只狸子，让太医检查一番，中午把这狸子烧了，给殿下尝尝。”
　　李子风应下，一边慢走，一边听他们闲聊。这个红衣内侍应该就是殿下的身边人，只是不知道是李亮还是刘万。
　　红衣内侍笑道：“殿下会缺了这点东西？今年亦失哈从辽东送了几十只活的狍子，花尾榛鸡，那吃起来才是真正的美味。回头我帮你弄几只，让你也尝尝鲜。”
　　绕过了正房，进入角门，他们的话就听不见了。


第二十章 锦衣卫
　　李子风今年也才十四岁，还没有成丁。
　　杨家人口简单，除了杨章德夫妇和两房无子的小妾，就只有几个道士住在前院。
　　倒是曹国公府李晴儿嫁过来以后，又买了两房人陪嫁，家里有人打扫清洁，采买。
　　杨章德平日并不把二狗子当做大人，这后院旁人进不来，二狗子倒是还没有避讳。
　　李晴儿虽然出身曹国公府，但是自懂事起，这曹国公府就开始衰败了。
　　墙倒众人推，她没享受到曹国公府的荣耀，却要承担起曹国公府的拖累。
　　所以自小饱受冷眼的李晴儿没有多少骄矜，还懂得察言观色，小意做人。
　　她嫁给杨章德，名义上不好听，从高门大户到小家小户。但是实际上，曹国公府就是个空架子，反倒是跟了杨章德这个权臣，日子才好过起来。
　　她身份高贵，貌美如花，又会做人。这四年来李氏连续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更是让杨章德享受到了家庭的温馨。
　　而杨章德在外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对这个娇妻却是疼到了骨子里。
　　夫妻二人关起门来，那真是蜜里调油。
　　对二狗子李子风，李氏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在他每次挨打的时候，也总是替他拦下。
　　因两人都姓李，当初李氏还说认下李子风当弟弟，只是差了辈分，这件事才没再提。
　　李子风对这个师娘也是尊敬无比，他的梦想就是以后也找一个师娘这样的女人当老婆。
　　二狗子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两年，去年才被杨章德安排到了羽林卫学去进学，但是每旬放假，都会主动到这个师父家里来帮忙。
　　他在家就是带几个弟弟妹妹长大的，论起哄孩子，他比李氏还要在行。
　　他又好动，抱着孩子举上举下，在院子里到处游逛，拉着他到处玩。杨章德的大儿子大宝，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哥哥。
　　来到后院，大宝见到李子风就开心地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索抱。
　　旁边的奶娘抱着小的在喂奶，见了二狗子也不避讳，反倒是二狗子看了一眼心跳如雷，不敢再看。
　　李氏今日不像平日一样轻松，见了二狗子就松了一口气。“子风来了，快把大宝抱出去玩，闹腾了一早上，什么事都干不成。”
　　李子风嗯了一声，说道：“前院人多，我就带大宝到后院玩一会儿。”
　　李氏露出一丝笑意。“子风真的懂事了……”
　　大宝被带出去了，李氏也连忙进了里屋换一身衣裳。但是看到一箱子的各式衣裳，却不知道该换哪一件。
　　“这件太素净了，要是让殿下以为我的日子过的不好，相公恼了我，那就弄巧成拙了。”
　　“这件太花哨了，有失庄重。”
　　最后，她将衣裳都丢在了床上，心乱如麻。
　　曹国公府一年不如一年，自晋王朱济熿三年前因为杀人，被关押在凤阳高墙，朱济熺重新登上晋王的位置，大姐也失了势。
　　朱济熺还算仁厚，并没有因为朱济熿的事怪罪大姐，发放了大姐的嫁妆，还额外赠送了一些财货，让她回了京。
　　朱济熿这辈子恐怕都出不来了，大姐这虽然还有个丈夫，跟守寡也没有区别。
　　最可怜的是她连个一子半女也没有生下来，哪怕有一子半女，也是朱家的小王爷，小郡主，还能得一份俸禄。
　　如今这孤身一身，纵有财货傍身，也不过孤苦伶仃。
　　没有了晋王的帮衬，曹国公府就更见衰落，坐吃山空的局面一直打不开。
　　如今，全家人的指望就放在了她的身上，想依靠相公这个太孙殿下面前的红人，拉曹国公府一把。
　　她也姓李，流着李家的血，这事不能推脱。
　　但是相公对这件事比较冷淡，只是答应会在殿下面前说话，却也没有个准信。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家族，李氏这个弱女子更不清楚殿下的为人，心里又害怕，这滋味可真是难熬。
　　这个时候，杨章德从外面进来，看到卧室里乱糟糟的一切，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如何会在意你一个妇道人家穿什么，只要不失礼就好了。来的时候迎接一下，走的时候送一下，就是见两面，用得着这么纠结？”
　　李氏忧伤的眼睛抬了起来，娇声说道：“要是妾身今日当着殿下跟曹国公府求情，夫君会不会怪罪妾身？”
　　杨章德一愣，脸板了起来。皱着眉头看了李氏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我都答应了你在殿下面前说项，你又何苦如此？你这样只会让殿下以为曹国公府不安分，于事无补。”
　　李氏低下头，眼泪就滴了下来。“可是妾身毕竟是李家的女儿啊……”
　　杨章德最见不得李氏这样，登时心软了起来。坐在她的旁边搂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今日就替李家说项还不好吗？何况，李家虽然失势了，但是这几年游玩照顾，哪里又过不下去了？这不过是见殿下回来了，也许分一杯羹而已。”
　　李氏柔声说道：“哪怕就是去那蛮夷之地杀敌，也比圈禁在府里好吧！李氏三房，上下一百多口，光是成年的男丁就有三十多人，一个个都是从小马上练出来的，就这样圈禁在府里等死……”
　　杨章德心思一转，他对朱瞻基的了解也比较多，知道他的心性。这么多人才放在那里不用，对他来说就是巨大的浪费，他登时知道该如何说项了。
　　“你放心，今日见到殿下我就说。”
　　李氏露出了一个笑容，起身面向他拜了下去。“妾身知道让夫君难为了，只是妾身只有夫君一个依靠，也就只能委屈夫君了。”
　　“不委屈，不委屈。今日晚间，让我尝尝新花样就好了。”
　　一句话说的李氏红了脸，埋头进了杨章德的怀里。“夫君又不正经了。”
　　虽然太监们一早就过来准备了，但是一直到快午时，朱瞻基才抵达了杨章德家的小院。
　　他的车驾也惊动了长安坊的百官，众人无不艳羡杨章德的受宠。
　　他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四品的指挥佥事，但是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其他几个指挥佥事，镇抚使已经全部被杨章德收服。
　　他仗着谁的行势，还不是太孙殿下？
　　明眼人都知道，塞哈智就只是个不管事的，如今年岁大了，连锦衣卫都很少去。
　　太孙依旧让塞哈智占着这个位置，主要还是杨章德的资历还有点弱。最迟两三年，这锦衣卫就要开始姓杨了。
　　杨家迎接的人群并不多，除了杨章德带着妻儿，就还有锦衣卫的一席人等迎接。
　　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颤颤巍巍地也过来了，在他以下，指挥同知二人，指挥佥事二人，镇抚使二人，还有十四所千户所千户，在京的来了一大半。
　　李子风以杨章德徒弟的名义，也得以在迎接的人群里混了个位置，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殿下竟然还记得他。
　　“四年前见你，还是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李子风根本没有想到殿下还记得他，一时之间欢喜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杨章德看他那呆鸡模样，恨不得再抽他一顿。
　　不过他见殿下还记得这个李子风，登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今日将李子风叫过来，也做对了。
　　塞哈智是朱元璋时期的老人了，在纪纲时期，就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一直负责锦衣卫的组织事务。
　　纪纲去了日本，他就被拉出来稳住局面，但是他今年已经快七十了，谁也不指望他还能干点什么。
　　“殿下也认识二狗子？”
　　朱瞻基笑道：“那还是东征日本之前的事儿。那时候他流着鼻涕，本身还是个小孩子，却能知道照顾弟妹，不失兄长之风，所以我还记得。”
　　“这二狗子也算是我们半个锦衣卫的人……”他颤颤巍巍地看向了李子风笑道：“二狗子，在羽林卫学好好学，等你学成出来，回我们锦衣卫，也将我们锦衣卫打造成一支铁军。”
　　李子风抱拳说道：“承蒙殿下和各位大人关照，我李子风自当奋力向学，报效大明。”
　　众人一一拜见完毕，李氏有些失望地想要退下，这么多的外人，总不能这个时候向殿下求情。
　　但是朱瞻基却主动叫住了她。“曹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李氏连忙行礼道：“家父圈禁府中，郁郁寡欢，只是可惜不能为殿下效力。”
　　李景隆是建文帝的大罪人，说起来却是朱棣的大功臣。没有他的大败，哪有朱棣直接夺了应天府，登上大宝的事儿！
　　只是因为他是老牌勋贵第一人，朱棣登基，新的勋贵集团要出头，自然要把他打下去。
　　朱瞻基说道：“如今这南洲，西洲，地广人稀，大明想要将那些土地开发出来，需要的人手无数。与其圈禁府中，不如换个环境替大明效力。你回去跟他说，不要把武艺荒废了，过两年，放他去西洲为大明效力。”
　　李氏这一下忍不住双膝跪地，拜谢道：“多谢殿下恩典。”
　　“还是多谢谢我皇祖父吧……这都是他的意思。”朱瞻基摆了摆手，率先进了杨家的正房。
　　这种事他没必要做好人，即使当好人，也把名头安在朱棣的身上，这样朱棣也会更加开心。
　　朱瞻基喧宾夺主在正房主位坐下，然后让塞哈智坐在了自己的左手边，中间只隔了一个茶台。
　　尊重老人，爱护孩子，这是从朱元璋时期就已经开始宣传的了。
　　大明各州县都建立了养老院，孤儿院，就是要老有所依，少有所养。
　　待众人坐下，除了蹭进来坐在靠门口后面的李子风，屋里全部是都是锦衣卫的人。
　　朱瞻基看见门口的刘万传来的讯号，知道已经打发了无关人等离开，才开口说道：“今日借着来杨爱卿家中做客的机会，见一见大家，也是早就该做的。从纪纲之后，锦衣卫的职权被大大限制了起来，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要给锦衣卫一段时间的休整。
　　虽然孤这几年重用咨情司，但是咨情司与锦衣卫不同，锦衣卫主要监督官员，咨情司更多关注民生。所以不用担心咨情司会跟锦衣卫职权重叠，抢了你们的饭碗。
　　纪纲是个能干的人，但是太能干了，太小立功了，犯的错误自然不少。锦衣卫前些年简直能止儿夜哭，可见其凶名。这里面，自然也有一些害群之马。
　　不过，孤连纪纲都救了，现在还把他安排在日本，如今石见银山一年产银近五十万两，他自己也赚的盆满钵满。诸位，我这个殿下做的如何？”
　　无人敢接话，也就只有塞哈智这个时候能搭上话。他抱拳说道：“殿下仁义，这是有口皆碑，老朽也感同身受。这几年，不论何时，锦衣卫的经费都没有缺过，仅此就能体会到殿下的爱护之意。”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好的事？想要让锦衣卫发挥作用，就必须要有充足的经费，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去查案。不过，过犹不及啊……”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以后锦衣卫的发展，就看殿下下面的话说什么了。
　　朱瞻基喝了一口热茶，这才说道：“受到纪纲离开的影响，锦衣卫这几年的风格大变，从一条狼，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狗，这让孤是有些不满意的。
　　如果锦衣卫不能发挥作用，还不如就天天帮皇祖父开道，这事儿轻松，还不用担责任。但是既然从太祖扩大锦衣卫的权力，授予你们查案权，到皇祖父至今也没有让你们收刀，你们自己却刀不出鞘，这让孤有些失望。
　　当然，孤也知道，你们是有实际困难的。但是明日的朝会，将会推行新的议事法则，同时新的财政制度也会实施。也就是说，你们锦衣卫的经费，今后每个月不用到户部去要，也不用皇上特批，也能直接到账。
　　没人能通过资金来卡住你们的脖子，锦衣卫始终是皇室的一把刀，只能由皇室来指挥，其他任何人想要干涉你们的行动，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杀！”
　　塞哈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望着朱瞻基板着的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是心里，他忍不住嘀咕：“殿下，你还只是太孙，连太子都不是，更不是皇上啊！”


第二十一章 白莲教
　　塞哈智听的心慌，他其实早就多次致仕，只是因为要帮杨章德占住位置，所以虽然还在这个位置上，但是早已经不管事了。
　　他不想在自己致仕之前，还惹出一大堆纠纷，更不愿意因此连累后辈。
　　但是太孙现在如此杀气腾腾，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脱离这个泥沼。
　　明日开始就抱病吧，再向皇上致仕一次，希望能得到皇上允许。
　　他恐慌，但是对其他年轻的锦衣卫来说，这却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明朝特有的军户制，让军户的儿子永远是军户，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
　　除了读书能改变命运，其他的所有的渠道都被封死。
　　具体到细节部分，羽林卫的后代大多都是进羽林卫，锦衣卫的后代也大多是进锦衣卫。
　　这里面哪怕是有一些人事的调动，但是基本上这个大的环境就是如此。
　　在座的锦衣卫人员，其中有一半都是因为其长辈是锦衣卫，然后继承父职，进入锦衣卫，然后一步步熬上来的。
　　他们大多也经历了之前的纪纲时期的黄金时代，但凡有一点理想的，都不愿锦衣卫就此沉沦下去。
　　大丈夫一生在世，谁不想轰轰烈烈？
　　纪纲时期当狼，三品以下文武百官谁见了锦衣卫不怕？可是现在还有几个怕锦衣卫的？
　　所以有了朱瞻基的背书，加上杨章德的鼓动，一顿饭的时间，锦衣卫的众人心思就被统一了。
　　思想的统一，对一个部门来说是增加凝固力，战斗力。
　　这些有着相同背景，有着同样追求的人，思想也最容易统一。
　　换做是那些文人，想要真正将他们的思想统一，那就是史诗级难题了。
　　后世的太祖杀的天昏地暗，都没有能解决这个问题。
　　朱瞻基当然也不会现在就去面对这个史诗级难题，他只需要那些人能按照他的方向来走就可以了。
　　控制了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就能维护京城的稳定。
　　他还有羽林卫，还有幼军的一万多精兵，还有海军第一舰队的人马，已经足够了。
　　朱棣出征，京卫人马会带走一大半。唯一留守京城的可能就是京卫指挥司，而京卫指挥使是张辅的三弟张軏，这又是一个自己人。
　　所以朱瞻基等于已经控制住了会留守京城的大部分兵马，不怕有人会闹妖蛾子。
　　他再将张辅留在京城，以张辅来压制各都指挥使司，五军都督府的留守将军，就能彻底保证国内的稳定。
　　从杨府离开的时候，朱瞻基本来还欲前往下马桥农庄一行。陈诚要被派往西北，下马桥农庄这里的一大摊子事务，就需要找个人来管起来。
　　谁都不知道，在他的心里，这里是他最重视的地方，重要性甚至还要超过如今给大明造枪造炮的夹江工业区。
　　因为夹江工业区代表的是现在，但是下马桥农庄缺少代表着未来。
　　这里的十座研究院，虽然因为他离家三年，如今的研发不算尽如人意。但是却一直没有停顿下来，稳步地发展着。
　　一方面，则是因为下马桥农庄的拨款全部都是朱瞻基的私人资金，不受朝廷约束。
　　另一方面，这都是陈诚的作用，他这个出使多国，见识过帖木儿等国重视文化和研究发明的人，知道如何引导这些研究院的发展。
　　但是现在他要出使西北，朱瞻基就准备自己亲自将这些研究院的事务管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整个世界的发展规律和发展方向的了。
　　但是他的车队刚进入承天门的夹道，就遇到了被派出来找他的中官谢匡。“殿下，奴婢正准备去寻你，陛下今晚要与民同乐，着令殿下作陪。”
　　谢匡是王彦的徒弟，如今内侍阶层没有认干儿的风气，但是师徒传承却多不胜数。
　　太监们一层一层自上而下，师徒名分已经成为了底层向上攀登的重要途径。
　　比如朱瞻基宫里的刘万，孙林，都是金阔的徒弟，而刘万现在虽然才二十多岁，已经开始在宫里寻了几个七八岁的伶俐小太监，开始教他们读书认字，为人处世。
　　孙林的年纪大一点，他现在又是提督咨情司，所以他的徒弟就更多了，不少都是年轻一代的精英。
　　王彦早年任辽东镇守太监，权倾一方，如今更是朱棣最信任的司礼监大太监，他的徒弟就更多了，足有数十人。
　　这谢匡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整个内监系统都已经成为了新一代的明星人物。
　　朱瞻基点了点头。“上车来说话，皇爷爷为何要又想起这一出？”
　　谢匡上了马车，却不敢坐进来，而是坐在了车厢外的裙边处，与朱瞻基只隔了一层桁架。
　　“英国公今年回京，英国公府在元宵节也凑了热闹，他们的工匠做出的花灯比较新奇，京城百姓趋之若鹜。今日陛下闻听后也起了兴趣，刚才已经派人召了英国公与一帮勋贵，准备晚上泛舟赏灯。”
　　应天府每年的元宵节，皇室，宗室，勋贵都是有任务的。每一家都要制作出一些花灯，彩车，在元宵节前后三天巡街，展览，还会进行一些猜灯谜这样的活动。
　　花灯基本都是布置在秦淮河两岸，一直到皇城外的承天门广场。而彩车则是在几条主要的街道巡展，让每个百姓都能乐在其中。
　　原本这是为了拉近勋贵阶层与百姓之间的距离，但是历年举办下来，已经变成了京城一大盛事，各家勋贵为了出风头，花灯越做越精美，耗费越来越大。
　　英国公府往年都比较低调，他们虽然是勋贵第一家，但是张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征战，没有多少心思参与，每年只是按照分配额度，完成一段河岸的花灯布置。
　　朱棣招呼一帮勋贵泛舟赏灯，这件事看似简单，但是朱瞻基不认为只有如此简单，这恐怕也是为了出征在做准备。
　　皇室出巡，赏灯，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几日一到傍晚，整个应天府的人就都出来了，大街上人满为患，历年都有挤伤事件的发生。
　　皇室虽然是泛舟，但是会引来更多的人看热闹。这给应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增加许多压力。
　　而沿途的安全防范，更是考验各大护卫营的能力。
　　朱瞻基其实是不赞同这个时候来凑热闹的，但是朱棣已经决定了下来。
　　而且宫中的妃子们一年到头难得出宫，如今能得到允许，出来欣赏花灯，与民同乐。要是因为朱瞻基反对，她们心里也会难免郁愤。
　　这个时代的人因为接触的世面少，见识少，心理都比较极端。朱瞻基可不想因为一件这样的小事，导致宫中的众女都恨他。
　　何况，他也认为自己的嫔妃和孩子们，应该多出来见见世面。
　　等他回了兴庆宫，见到所有的宫女们，妃子们一个个都开心无比，一帮四五岁的孩子，也都兴奋的跑来跑去。
　　兴庆宫是这样，其他的宫中当然也不会例外。
　　朱瞻基暗地里摇了摇头，只能寄希望今天各大京卫能给力一点，不要因为防护，让京城百姓们不能普天同乐。
　　金阔今天格外忙碌，因为朱棣的一个决定，他要安排宫中的妃子们出行的准备，凡是没有生病的嫔妃，基本上都能出行。
　　而哪些宫女能随行，一个个名单报上来，也都要一一安排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能在秦淮河航行的楼船，基本上都不是很大，能容纳的人数不会超过五十人。
　　而宫中有资格出行的人数就有一百多，加上各自的侍女，随行的太监，要足足十艘船才能将所有人都装下。
　　朱瞻基这里刚离开，锦衣卫这边也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命令，他们同样要担负起警卫任务。
　　刚好他们都在杨章德的家中聚会，也不用再召集人，直接就能布置下去。
　　杨章德看了看二狗子，觉得这个小家伙也算是自己的福星。他跟殿下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单薄，其他人只要能干，随时都能取代自己的位置。
　　而二狗子这个被朱瞻基记在心里的小家伙，能从其他方面加深殿下对自己的印象。
　　想到晚上还有可能遇到朱瞻基，他就准备把二狗子也带上。
　　“二狗子，今晚陛下与殿下他们要与民同乐。我们锦衣卫负责秦淮河的河道清理，我准备让你师娘也去凑个热闹，今天晚上，你就帮我照顾好你师娘，能做到吗？”
　　李子风一听，立即挺起了小胸脯说道：“徒儿一定照顾好师娘。”
　　兴奋之余，他又想起了家中的三娃和妞妞。“师父，我能把三娃和妞妞也带上吗？”
　　这几日。百姓的船都被清理了出去，只有勋贵们，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们才能在秦淮河泛舟。
　　而在船上赏花灯，可比在岸上人挤人要舒服多了。
　　“小王八蛋，一点眼色都没有……”杨章德登时一巴掌抽在了他脑袋上。却又说道：“就随了你的意，申正之前要回来，晚了就赶不上船了。”
　　李子风嘿嘿一笑，师父答应了他，哪怕挨了一巴掌，也值得了。
　　出了长安坊，他就飞快地奔跑了起来，毫不停歇就跑了三里多路，回到家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三娃，妞妞。
　　他们两个还是孩子，跟他一起上师娘的船不用避讳，但是像他爹娘就不行了。
　　三娃和妞妞果然兴奋无比，拉着二狗子的手，一声一个好二哥，让二狗子开心地找不到北了。
　　给弟弟妹妹换上了新衣裳，二狗子拉着弟弟妹妹的手，连饭都不吃，一起出了门。
　　现在才刚到申时，距离申正还有半个时辰，这三四里地慢慢走也能走到了。
　　除了二狗子身穿羽林卫学的学员服，他的弟弟妹妹都是平民打扮，三个人一看就是哥哥带着弟妹出来玩，并不受人关注。
　　快到长安坊的时候，在他们前面有三男一女，穿着有些破旧的衣裳，在前面长吁短叹，低声议论着什么。
　　突然，一个英武男子大声喝道：“要真是找不到一点出路，那就将这些狗官一个个杀个干净，反他娘的。”
　　二狗子一愣，拉着弟妹的手紧了一下，又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跟在他们身后，继续偷听。
　　在羽林卫学学了一年，他能听出对方的口音是山东那边的，三个男人都英武不凡，那个女人也是貌美如花。
　　四人却是以一个个头最矮的男子为中心，那个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
　　只是他们随后的声音又压低了下去，加上山东话他有些听不懂，也就偷听的有限。
　　二狗子见听不到什么东西，而那几人在秦淮河边徘徊不去，他也就不再偷听，带着弟弟妹妹向长安坊走去。
　　一进长安坊，他就带着弟弟妹妹飞快地奔跑起来，妞妞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了，娇声说道：“二哥，慢点……”
　　二狗子不敢松开弟弟妹妹的手，这里都是权贵人家，要不是他带路，弟弟妹妹根本进不来。
　　可是他又心急地想要赶紧把消息告诉师傅，这几个人是外地口音，还能说出反话，这肯定是想来京城伸冤，却找不到门路的。
　　要是真让他们弄出大事，应天府，五城兵马司，包括锦衣卫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来到杨府的门前，一进门，他就急着问门房玄寂。“师伯，师傅在不在？”
　　“你师傅刚去了锦衣卫，一会儿我带你们去上船。”
　　他以前带三娃和妞妞来过杨府，玄寂老道也认识他们，还想逗几句。二狗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师伯先帮我照看三娃，妞妞，我找师父有急事。”
　　他也不进屋了，转身就飞快地跑了出去，玄寂老道忍不住摇头笑道：“一个小孩子家的，能有什么大事！”
　　长安坊的东北方是皇宫，在这一里地的间隔里，有鸿胪寺，行人司，教坊司。
　　东南方是长安斜大街，过了大街，就有府军前卫，海军总部，再向前就是通政司，通政司南边的院子，就是锦衣卫总部。
　　平日里这些地方都是重重守卫，但是因为这几日灯会，所以放开了长安斜大街的防护，能让百姓直接到皇城前面的承天门广场。
　　但是，这些衙门各处的防护更加森严了，人们是不能离开大街，进入中枢重地的。
　　二狗子穿着羽林卫学的衣裳，年纪又小，那些护卫并没有拦他，听说他要去锦衣卫，就叫了一个锦衣卫的人出来认他，听说他要找他师父杨章德，那个锦衣卫小卫就带他进去了。
　　如今的锦衣卫里，杨章德名义上还是四把手，但却是真正的第一人，一个小卫跟杨章德差了无数级，对杨章德的土地也不敢马虎。
　　进了锦衣卫的院子，一个中午在杨府见过二狗子的千户还跟他笑着打招呼，但是二狗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许大人，小的刚才在街上遇到了山东来的三男一女，他们竟然喊出了反话，小的怕他们闹出事来，所以才急着报讯。”
　　许千户脸上的笑立即消失了，能喊出反话的人，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反贼啊！
　　他立即说道：“你去禀告杨大人，我立即召集人手。”
　　终于见到了杨章德，二狗子以在羽林卫学学的禀报方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清楚。
　　杨章德立即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横刀挂在腰间。“走，我们去找找，希望不要让他们跑了。”
　　当一队锦衣卫来到了二狗子当初遇到那四人的地方，人当然已经不在了。
　　而且，因为今日灯会，虽然天还没有黑，但是已经有不少百姓出来抢占位置，现在到处人满为患。
　　不过受益于如今这个时代严格的户籍管理手段，杨章德并不怕他们跑了。既然是山东人，来到京城肯定会有路引，而且住店也会有记录。
　　没有找到人，他这个时候把注意力又放在了晚上的巡防上，只是派人到各大旅社，酒楼打听这三男一女的山东人氏。
　　二狗子知道，这个时候没有自己的事了，最多是有这几人的消息的时候，会让他这个证人去认一下人。
　　他心安理得地回了杨府，然后跟着玄寂他们一起，带着师娘还有其他几家的女眷一起，登上了一艘能坐二十多人的小船。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酉时，也就是后世的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了下来。而皇宫那边，皇室人员坐上马车出了宫，然后在长安坊外的秦淮河畔，登上了十多艘双层的楼船。
　　朱瞻基有意让自己的十几个孩子都待在一艘船上，每人的母亲相陪，再加上各自的侍女，刚好坐了一艘船。
　　他自己也在这艘船上，但是随时预备着朱棣的召见。
　　这些女人平日很少有机会出宫，今日也都显得格外兴奋，当然，更兴奋的是这些孩子们，他们在船上都快闹翻天了。
　　船队在酉正，也就是后世的六点准时出发，船队缓缓出行，将从长安坊这里一直航行到城西的清凉门，然后从那里再回返，来回大约一个半时辰。
　　船队刚出发，朱瞻基就被朱棣召见，他乘坐一艘小船来到了朱棣乘坐的楼船上，这艘船上，还有收到邀请的一帮勋贵。
　　一看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有直接职司的勋贵，朱瞻基就知道这跟他想的一样，朱棣出游是假，借机会跟这些勋贵联络一下感情是真。
　　张辅也在受邀之列，他跟徐家的魏国公，定国公都坐在朱棣的身边。
　　不过徐家的两个国公都是第三代了，属于晚辈，他们也不是很得朱棣喜欢，所以张辅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今日的与民同欢，只是一场仪式，是朱棣向外释放的一个信号。谁在邀请之列，谁被冷遇，没有被邀请，就是明确的信号。
　　所以，谈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个名单。
　　到了明日，朝廷正式开朝，朱棣的动作会进行的越来越快了。
　　途径贡院的时候，朱瞻基遇到了杨章德，杨章德委托了李亮，向他表达了有要事禀告，他下到了一层，接见了杨章德。
　　锦衣卫在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就查到了四个山东人氏住的地方，只是他们今日也出外游览花灯，至今还没有回返旅舍。
　　而根据店主的问话，可以确定四人在过年前就来到了应天府，四人用的是青州路引，来京城的目的是向应天府一富商索要货款。
　　但是他们来到应天府，住的是最差的旅舍，其人也不像有些身家的商贩。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用不着现在就惊动朱瞻基，不过杨章德本身就善于钻营，他的目的就是想要让朱瞻基知道，他天天是在用心办事。
　　而听了杨章德的汇报，朱瞻基却没有如同他所想的一样并不放在心上，而是相当慎重地说道：“二狗子来了没有，让他过来我要跟他问话。还有这几人抓住之后，不要用刑，我要亲自问话。”
　　杨章德有些莫名其妙，几个泥腿子，殿下为什么会如此重视？
　　他却不知道，朱瞻基看到纸条上面的几个名字，心中却如同掀起巨大的波涛，要不是这些年的城府早已深藏不露，他都差点要求全城大搜捕，也要找到这几人。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唐赛儿。
　　这个在民间传说里面已经被神化的女人，在明清两代，在民间的声望不知道有多大。
　　哪怕是后世的新中国，小时候，他奶奶哄他睡觉，跟他讲故事，都是以唐赛儿，王聪儿这两个女人的白莲教故事为主。
　　他之前还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跟唐赛儿生活在一个时代，而且现在还没有到她造反的时候。
　　虽然不确定这个唐赛儿是不是就是那个白莲教圣母，但是朱瞻基不敢大意，必须要问个清楚。
　　不一会儿，二狗子就被一艘小船送到了御舟之上，得知皇上就在这艘船的上层，二狗子觉得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朱瞻基却顾不得他现在吓的腿软，和声说道：“跟我好好说说那四个山东人都是什么模样……”


第二十二章 粮食哪去了
　　黄河以北的大片区域，在明初的这几十年间，一直是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朱元璋时期，这里是大明驱逐蒙元的主战场，当时大战连绵，十室九空。
　　赶走了蒙元，黄河在几十年间数次改道，洪灾不断。
　　等到朱棣抢皇位，这里又是靖难之役的主战场，让当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随后，朝廷组织南粮北调，修浚运河，开凿会通河，大量征调民夫，山东百姓都是首当其冲。
　　特别是永乐六年的黄河改道引发的大洪水，百姓吃树皮、草根、苟延生存，但仍然徭役不休，征敛不息。
　　也就从永乐十三年起，大明开始大量地从南洋购粮，才终于能让山东人吃上一口饱饭。
　　但是，能吃饱饭的代价是大量的山东人被征徭役，无数百姓的家中主要劳力，一年都有大半年在为军队往西北运粮。
　　唐赛儿之父武艺高强，在当地薄有名气，家中收徒十余人。
　　唐赛儿自幼随父习武，十五岁那年，就武艺超群。
　　因她自幼见惯了武夫，反倒岁武夫兴趣不大，喜欢上了原本读过几年书的林三。
　　这林三虽然也是唐父的徒弟，但是因为读过书，有一股书生气。
　　唐父本身对林三也十分看重，在唐赛儿十六岁那年，就给他们举办了婚礼。
　　永乐十五年，黄河夺大清河河道入海，他们的家乡蒲台县成为了重灾区，百姓流离失所。
　　唐家原本一点产业在大水中化为乌有，为了活命，唐父不得不离家运粮。
　　但是自去年冬季以来，原本给山东一地运送粮食的海船就再也没有去过，官府原本承诺的粮食没了。
　　秋季的时候，当地还薄有产出，勉强能够度日，但是到了冬季以后，家家户户都面临断粮的危机。
　　而唐父入冬的时候刚回到家，面对妻子病重，家中无粮的局面还没有想出对策，竟然又受到了官府的徭役令。
　　他已经连续两年服徭役，按规矩，怎么也轮不到他继续服役。
　　但是官府却不听解释，强押着唐父又出了门，自此又踏上了前往西北的路。
　　林三在蒙学之时有几个同窗，其中最好的一个朋友做到了礼部从九品的大使，还有一个同窗也在青州府衙当上了文书。
　　靠着青州当文书的同窗，给他们开出的路引，他们来到了京城，想要问清楚为什么去年以来，朝廷的粮食就没有运过去了。
　　再没有粮食，过了年，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仗义每多屠狗辈，唐父原本教了不少徒弟，这些人大多都以唐赛儿和林三为首。
　　虽然一个个穷的叮当响，连来京城的路费都还是几百人凑出来的。
　　他们的心里没有高大的理想，只是想问清楚这件事，也能让家乡的人们早做准备。
　　哪怕就是逃荒，也不能等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个时候，人们饿的都走不动了，想逃都逃不了。
　　而且那些县老爷们可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荒，这件事一发生，他们头上的乌纱帽也不稳定了。
　　来到京城，在礼部当大使的朋友一开始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知道了唐父的遭遇，也热心地带他们去查了一番，还到户部帮他们问了为什么山东的粮食一直没有运过去。
　　可是还没有查出一个结果出来，他那个朋友就态度大变，给了林三五块银元，让他们尽早回家。
　　事情没有查出来，唐父的事也没有解决，他们当然不想就这么离开京城，以至于这个年他们都是在京城过的。
　　林三的那个朋友后来再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上门也被避而不见。虽然没有说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林三也能猜出一点缘由。
　　他并不怪这个朋友，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刚从吏变成官的最小的官。
　　他能支持五块银元，已经是很讲道义了。哪怕在京城，这五个银元也够他们四人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要不是有着五块银元，他们根本不能留在京城，支撑他们等到元宵之后然后准备告状。
　　是的，他们是在没有路走了，只能准备去选择到转运使司告状。
　　如果京城的官员也是官官相护，那他们就只能返回家乡再找办法。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们的京城之行毫无成效，回到家乡之后，只能率众到县衙要粮。
　　结果粮食没有要到，林三还在冲突中被打死。
　　唐赛儿丈夫被打死，父亲也悲愤而死，本就重病的母亲也随之而去。
　　她这才一狠心，掀起了起义大潮。
　　永乐十八年一开年的唐赛儿起义，在明初最大规模的一场起义。他们打死了两个指挥使，占领了半省之地，最后才被剿灭。
　　但是从此之后，山东民间的白莲教起义，借着唐赛儿之名的起义几百年间层出不穷。
　　但是现在，当朱瞻基看到纸条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们的命运就全部改变了。
　　因为没有宵禁，他们四人在秦淮河边一直游玩到快子时才回到住的旅舍。
　　这是京城最低等的旅舍，一间房一天只要二十个铜子，而住通铺，一人只要五个铜子。
　　因为有唐赛儿这个女人，他们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房，她跟林三住，而同行的宾鸿、董彦皋则住通铺。
　　见识到了京城的繁华，再想想家乡的悲惨，自家悲惨的命运，他们的心里也是格外难受。
　　刚进旅舍，唐赛儿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往日正眼都不瞧他们一眼的掌柜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大堂里面，也多了一些神情彪悍的壮汉。
　　还没有等他们想要退出去，从后面又围上来了十几个大汉，将本来就不大的门口堵的严严实实。
　　林三心思快转，难道这是恐吓自己好友的幕后黑手要对自己下手了？
　　但是他的申请并没有太惊慌，因为这是天子脚下，那些人不敢那么肆无忌惮的。
　　要是动手，也该是自己这些人回到了家乡以后才方便。那里山高皇帝远，闹出再大的事儿也到不了天子的耳中。
　　这个时候，坐在大堂中的一个锦衣大汉笑道：“既然回来了，不妨坐下聊聊……”
　　掌柜的已经吓的一下子跪了下来。“杨大人，就是他们几个。这可不关小人的事儿，容小人回避。”
　　“去吧，记得别随处瞎嚷嚷。林三，坐。”锦衣大汉站起身来，让唐赛儿心中就是一凛，看到此人的动作，就是一个高手。
　　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他身上的衣服，几个人相视了一眼。“锦衣卫！”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锦衣卫有什么瓜葛，这是天子的亲卫，只负责监控百官，锦衣卫的人也基本不会跟老百姓有什么联系。
　　不过因为是锦衣卫，他们几个人的心里反而松懈了下来，因为他们的敌人绝对不会是锦衣卫。
　　在来京城之前，他们就设想过他们可能遇到的情况。唐父连年被征徭役，得罪的肯定是蒲台县本地人。
　　而山东的粮食停运，可能是内监的宦官们贪污了粮食，也可能是转运司的官员贪没了粮食，更大的可能是山东当地的官府贪没了粮食，跟锦衣卫都不会扯上关系。
　　那锦衣大汉拍了一下桌子，旁边就有人搬过来一个火炉，端进来了一大锅煮的香喷喷的肉，还有一罐好酒。
　　锦衣大汉笑道：“本官姓杨，蒙太孙殿下赏识，如今荣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疑问想要问个明白。我也知道你们拮据，来京城许久，整日以馒头果腹，特意准备了一锅美食，我们边吃边聊。”
　　一听是太孙殿下的人，他们的恐惧更是减弱了不少。虽然太孙殿下还没有亲政，但是据说最开始决定向山东运粮，并且以徭役就能换取粮食的命令，就是太孙殿下下的。
　　这几年，山东连遇大灾，要不是太孙殿下运过去的粮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虽然不知道锦衣卫怎么找上门了，但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一咬牙，就走向了摆在大堂中间的火炉旁边。
　　林三想着杨章德一抱拳，有些紧张地说道：“山野小民，不知为何能惹的杨大人关注，还请大人明示。”
　　杨章德率先坐了下来，一挥手说道：“坐下再说……”
　　其实他心里也在纳闷，几个土包子，不知道怎么就引起了殿下的兴趣。要不是殿下的交代，光凭他们下午时候的一句话，就能直接拉他们去砍头。
　　一个半大的小子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师父，明日还要去羽林卫学报到，我先回家了。”
　　杨章德点了点头说道：“那句反话是谁说的？”
　　二狗子指着身体强壮的宾鸿说道：“是他说的。不过怕是一时气愤，师父能宽宏大量一点最好。”
　　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杨章德一甩腿，就踢在了二狗子的屁股上。“滚蛋，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老子了！”
　　二狗子不敢躲，却借着他的一脚之力一下子就窜到了门口的位置，化解了大半的力道。
　　其他锦衣卫看到二狗子挨打，也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化解了不少压抑的气氛。
　　四人更加确定杨章德是个高手了，就连刚才那个小孩子，身手也不差。
　　唐赛儿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下午的时候就见过二狗子一眼。“你是下午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孩子！”
　　二狗子笑着说道：“如今大明四海靖平，百姓生活富足。皇上，殿下都是天命之人。你们今日却满怀郁愤，甚至激动地喊出了反话，小子当然要多听一会儿。要想反了大明，就连我这个小孩子，也是你们的敌人！不过嘛……既然殿下让先问清情况，所以你们不用怕会被关进大牢了。”
　　说完，他还一拱手，然后才跟几个锦衣卫嘻嘻哈哈地告辞离开。
　　几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一刻他们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欣喜。连殿下都知道了他们，让问清楚原委，那么山东缺粮这件事，就能顺利解决了！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把他们关进大牢几年，他们也心甘情愿啊！
　　所以，他们也放开了警惕，坐下之后，拿起了筷子，就伸向了热气腾腾的火锅里面。
　　一顿饭还没有吃完，杨章德就凭借这几年的历练，有条有理地把整个事情都问了个清楚。
　　唐父连年被服徭役这是个小事，他得罪的也肯定是山东当地官员，既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得罪谁，杨章德也没有善心去帮他们。
　　但是，因为山东一地连续遭灾，朝廷一直不停地向山东运粮，内监的海船都没有停过。但是现在他们这些人却说没有见到粮食，这可是大案子了。
　　“到底是蒲台县一地没有粮食，还是青州，滨州没有粮食。总不能是整个山东都没有见到粮食吧？”
　　“自夏天起，原本组织民夫去即墨，胶州运粮的事就停了下来，以前的运粮船大多也都停运。小人家乡蒲台县，包括附近的滨州，青州都是如此。不过小人一行从运河来京，发现运河一带都是有粮的。”
　　“两州的贪腐，倒也值得锦衣卫动手了……”杨章德站起身来，望着还在大吃的宾鸿说道：“你一个月少见荤腥，还是少吃点，否则上吐下泻，最后还是浪费了。走吧……随我到锦衣卫的宾舍去住几日，这件事牵扯不会小，住在那里你们也安全一点。”
　　几个人还在发懵，杨章德又说道：“殿下对你们的事也有兴趣，这几日怕是还要见你们一见。到了锦衣卫，也要好好教你们一些规矩，别在殿下面前冒冒失失。”
　　几个人更惊讶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还有机会见到太孙殿下。今日在秦淮河畔，他们未必没有冒险闯上御舟告御状的想法，但是见到森严的守护，终究还是没有那个胆子。
　　那么多护卫，他们怕是还没有上船，就被打的浑身血窟窿了。
　　他们的行李并不多，林三夫妇的有一床棉被，还算新一点。宾鸿他们的一床薄棉絮被，到处都露出棉花了，而且旅舍的大炕铺的是稻草，草席，跳蚤丛生，他们的被子上面也是一层跳蚤。
　　杨章德知道能有一床棉被，已经是不小的家当了，许多人穷的连一床被子都没有，到了冬天就只能苦捱。
　　“到了锦衣卫宾舍，这被子可不能收进去。别把我们的宾舍也弄得到处都是跳蚤。”
　　几个人一听，都忍不住有些脸红起来。
　　到了锦衣卫的宾舍，这是锦衣卫内部给来自全国各地的隶员们准备的宾舍，相当于后世的内部招待所，条件自然是不错的。
　　几个人被赶进了澡堂里好好洗了一个澡，才让他们进了房间。
　　唐赛儿从小到大都没有进过如此奢华的地方，看着眼前的一切还跟在做梦一般。
　　洗澡的时候，那香胰子她都是第一次见，进了房间，更是眼睛都不够用了，哪怕是她们蒲台县的王大户，他们家业没有这么好看。
　　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有一个老太监和一个老宫女开始教他们各自见驾的礼仪。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却在朝堂之上，迎来了永乐十八年的第一场大朝会。
　　跟初六那日只务虚不务实不同，今天的朝会就需要对一年的工作进行安排。
　　吏部的人员调动，户部的财政支出，礼部的秋闱安排，兵部的将领调动，后勤补给，都察院的巡城御史，工部的大型工程报备等等，全部都要一一讨论。
　　以蹇义为首，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们，按照新的议事法则，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新方式的讨论。
　　许多大臣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讨论的话题不符合自己利益的时候，忍不住跳了出来反驳。
　　就连蹇义这个议长，也是经常忘记行使自己的职权，加入到争论里面。
　　以至于朱棣不时要打断他们的争吵，让所有人记得自己的职责。
　　蹇义这些天一直在研究新法则的规则，比其他人更早进入了状态，议长这个职位，最大的权力就是能够调整讨论的方向。
　　以往廷议的时候，只有皇上才有资格做出这方面的平衡，所有的大臣都是平等的。
　　但是现在，这个权力被朱棣交给了大臣。
　　蹇义虽然感觉廷议的权力缩小了一些，因为许多权力被各部直接收回了，但是，现在高人一等的感觉还是忍不住让他陶醉。
　　这虽然不是丞相，但是跟丞相的职权几乎差不多了。
　　而且他感觉，这个职位还有许多隐性的特权，是他没有发现的。
　　所有大臣也都发现，在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虽然不能反驳憋的有些难受，但是争吵的确少了许多，而且议事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朱瞻基一直冷眼旁观着，看着所有人迅速适应了自己的位置，这场改革引发的问题虽然不少，但是变化已经开始了，总的趋势是好的。
　　而关于他下西洋的奖励，他拿出来的奖励方案并没有遭到太多的为难。代替朱瞻基进行申报的海军总督刘江虽然也面临了一些大臣的质疑，但是在投票表决的环节，还是顺利通过了。
　　这一次的下西洋，立功最大的是通事马欢，他这个五品的通事，因为以一己之力就跟马穆鲁克王朝达成了合作协议，在苏伊士获得数百里的农田，并且在那里驻军，他虽然暂时被朱瞻基以总督之名安排在那里，但是毕竟还名不正言不顺。
　　这次他被直接封为西海伯，并且也得到了朱棣的正式用印，变成了西海总督。
　　他不仅掌握着苏伊士的军政大权，还掌控了克里特岛和休达的军队，只有那里的商业贸易不归他管。除了他之外，其他的高级将领大部分都是赏的金银，或者是给子孙授勋。
　　但是军中的将领，兵士除了物资奖励，大多官升一级。
　　因为朱瞻基的幼军有一万一留在了苏伊士，朱棣授权他可在大军出征以后，在新的神机营士兵训练出来以后，优先挑选人手。
　　而这支新兵的中层将领，也已经全部都有了，就是羽林卫学出来的六百兵士。
　　这六百兵士朱瞻基只能留下一百人，其他人等都被朱棣要了过去，安排在了各军之中。他们大多都被授予了副千总之职，搁在后世，这就是副营级的中层将领。
　　不过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都是接受的新式战术培训，而且人人都精通勘测，定位，火器作战，军事素养在大明绝对是一等一的。
　　以前的两百甲字营士兵，现在大部分都是各军的重要核心了，没有人怀疑他们年纪轻轻，就不能担当重任。
　　张威因为要结婚，被朱棣留给了朱瞻基，但是张武却被朱棣安排到金吾卫当了一个千户。
　　他跟索菲亚的婚事现在没有了阻碍，但是想成婚，还要等他随朱棣亲征回来以后了。
　　春节期间，朱瞻基左右联络，加上昨天朱棣的暗示，不管是五军都督府，还是京卫指挥司，都没有把军事问题在朝会提出来。
　　一直到兵部提出了西征的各项准备事宜之后，朱棣才以军事问题有五军都督府，海军总部，兵部单独讨论，以后也不会放在朝议内容中正式宣告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文臣们对军政还没有野心，在朱棣以往霸权作风下，他们也没有机会参与进军政的决策，所以这个决定并没有引起文臣们的不满。
　　这让朱瞻基还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他还以为文臣们会因此闹出一番不满呢！
　　这天的大朝会从八点议事，一直到了中午，众人移驾武英殿，摆下御宴，款待群臣。
　　饭后，根本没有休息，继续讨论各部事宜。
　　一直到申时时分，这次的大朝会才终于进入了尾声。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以太孙的名义向朱棣进书，宣布要在京城修建一座可以容纳十万人的大型竞技场。
　　众人一阵哗然，能容纳十万人的体育场，这对没有见识过西方建筑的大明大部分大臣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朱棣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同意了朱瞻基的倡议，并且这笔银子不用国库出，而是直接由内库出。
　　既然不用从自己这些人面前扒拉银子，大臣们并没有反对，这件事很快就被确定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发明带来的欣喜
　　没有到过欧洲的大臣们，是不相信大明能建设起一座十万人的竞技场的，甚至根本不能想象这样一座竞技场是什么样子。
　　竞技场什么会不会有应天府的一半大小？说话要怎样才能听得见？要是让传令太监们传话，那不是要几百个太监才够？
　　但是实际上，除了扩音效果不佳，建设一座十万人的竞技场，在技术上并不是难题。
　　罗马在一世纪的时候，就能用砖头垒砌起来一座将近十万人的竞技场，而朱瞻基招收了意大利这方面的人才，也能实现这个任务。
　　罗马竞技场当初是用火山灰烧制的初级水泥当做粘结材料，而大明现在有了效果更好的水泥。
　　关键还是建筑结构的研究方向差异，导致了东方至今不能建设起来更高大的建筑。
　　这一次的大朝会，对朱棣来说，对朱瞻基来说，都是成功的。
　　虽然大臣们在议事的时候，因为不习惯规则，有些磕磕绊绊。但是每个人都非常重视因为皇权“让步”，赋予他们的更大的权力空间。
　　虽然如今的权力争斗还没有出现，但是每个人都清晰地认识到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范围。
　　这就是分工明确的最大好处。
　　以前的朝堂，所有大事都需要进行廷议，吏部尚书虽然是群臣之首，但是也没有权力任命一个侍郎。
　　工部尚书掌握天下工程，但是连修一座桥，都需要其他大臣的同意。
　　等于所有权力是集中的，大臣们只有事权，没有职权。
　　可是现在，朱棣在接受朱瞻基的建议后，只是小小地让步了一下，就把皇帝与文臣之间的主要矛盾，变成了次要矛盾。
　　通过皇权让步的一点小小权利，就把大臣们之间的矛盾变成了主要矛盾。
　　议事法则既然已经规定了各部的事务具有独立性，只有大事才拿出来廷议。那么我不去插手你们的事务，你们其他人，就不要来插手属于我的权力了。
　　这一点，不仅蹇义，夏元吉他们这些主官已经发现了，他们下面的事务大臣更清楚。
　　以侍郎，郎中他们这些人为例，他们以前是只能在事情确定下来以后，才有对事务的处理权，自己是不能决定这件事应该怎么办的。
　　但是现在，皇权退让，将许多事务的决定权下传。那么，为了维护属于自己的权力，他们的主要矛盾，就是廷议了。
　　围绕着权力争夺的斗争还没有开始，但是格局已经形成，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散朝以后，朱瞻基回到了兴庆宫，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前往下马桥农庄。
　　朱棣明日就要接见陈诚，派他前往西北，朱瞻基要在今日见一见他，顺便安排咨情司，锦衣卫的人员给他提供支持。
　　可是没有想到，今日的朝会一直举行到了下午三点多。现在天短，这几日又阴天，现在天色就已经发暗了。
　　“殿下，锦衣卫通报，林三，唐赛儿夫妇已经在锦衣卫。”
　　虽然唐赛儿的事情更重要，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既然唐赛儿她们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早一日，晚一日不影响事情。
　　陈诚明天就要被朱棣召见，这个事情虽然小，却更急一些。
　　“吩咐杨章德，我明日午时去接见他们。去看看太孙妃她们准备好了吗？”
　　“午后就准备好了，只等殿下回来。”
　　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孙娴拉着朱祁镇的小手就进了殿门。“殿下，你去下马桥视察，为何非要妾身跟着。让母妃知道，又会数落我了。”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孙娴对朱瞻基出门能记着她，其实是很开心的。
　　朱瞻基摸了摸被剃成小阿福一样的朱祁镇的脑袋，跟李亮说道：“将我丙003号文件拿来，摆驾……”
　　从兴庆宫到东华门并不远，朱瞻基抱着朱祁镇，身边跟着孙娴，安步当车，走向了东华门。
　　在东华门上了马车，朱瞻基将李亮递过来的文件打开，递给了孙娴。“我不愿你们这些女人一辈子就拘在宫里，咨情司以后规模扩大，是要搬到内库那边的，这边的地方腾了出来，我准备给你用。这是我去西洋期间，根据西洋文字，又根据我大明文字，标注的一份拼音字母表。字母，声母，韵母，都用汉字做了标注。你自小聪明伶俐，学什么东西都快，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情管起来，用一两年的时间，将所有的汉字都进行语音标注和整理，根据永乐大典里面的字典，进行标音。”
　　孙娴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发懵。她久居深宫，突然被朱瞻基安排这样一个任务，她连如何着手都不知道。
　　朱瞻基这是为了图省事，因为如今的大明官话，是有点偏江淮话，跟后世的南京口音差不多。
　　这种口音跟后世的普通话差异比较大，朱瞻基才没有这个闲心来对汉字进行一一注音。
　　但是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很小，却是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事，他当然不会随便让一个大臣占据了这个功劳，所以，让孙娴出头是最好的。
　　可以说，只要她把这件事完成，她今后的皇后地位今后将高过任何一个皇后。
　　见孙娴有点发懵，朱瞻基耐心说道：“这件事除了你，我还会让解师加入进来。另外，我这次从西洋带回来了一些那里的学者，他们也都会帮你完成。你们可以根据我的这份字母表，进行拆字，分解，注音，只要完成了这个工作，你注定会万古留名。”
　　孙娴打了一个寒颤，望向朱瞻基的眼神变的火热了起来。“殿下，妾身愚鲁，怕做不好。何况那些儒家宗师，会不会认为妾身牝鸡司晨……”
　　“不要在乎那些腐儒，这件事你们先做，等做出来了，然后再通传全国，作为今后蒙学的课程。这可不比三百千差……愿不愿做？”
　　孙娴坚定地点了点头。“妾身愿意！”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回头我就让咨情司那边给你们腾个院子，不过，这件事你不要一个人做，把胡良娣，蓝良娣她们所有人都加入进来。你们几十个人，一人负责几十个字，这常用的几千个字就能全部注音完毕。到时候再把解师他们加进来帮你们完善，这样也抢不走你们的功劳。”
　　孙娴坐正了身体，又盈盈拜倒：“殿下，你对妾身真是太好了。”
　　孙娴认真地看起了朱瞻基编写的字母表，朱瞻基抱着朱祁镇，不时逗弄着他。
　　他快五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趴在马车的窗口，看着骑马的护卫，羡慕不已，指着马说道：“爹爹，骑马。”
　　要是往常，孙娴一定会管教一番，但是这会儿她看着字母表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朱瞻基帮朱祁镇戴上了虎头帽，笑着说道：“爹爹带你骑马……李亮，将那匹温顺的伊比利亚马牵来……”
　　孙娴这才发觉父子俩要弃她而去，她嗔怪地看了朱祁镇一眼，小家伙就立即向朱瞻基求救，回身抱住了他的脖子，不敢去看孙娴的眼神。
　　“没事，我把他放在怀里，不会摔着他。”
　　“殿下小心……”
　　朱祁镇见母亲不在阻拦，立即开心了起来。“骑马，我要骑马……”
　　出了朝阳门，不远就是下马桥农庄，到了庄子的路口，陈诚率领一帮研究院的人才们，已经等候在了庄子的路口。
　　除了他们，还有一大批各国的学者，专家们也被全部叫了过来。
　　他们在春节前就抵达了应天府，这块一个月了，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但是他们的工作都哈没有安排下来，就连陈诚，也只是按照他们的专业先给他们分成了不同的团体，不知道该给他们安排什么事。
　　朱瞻基招收他们这些人，主要的目的当然是在应天府建设一座更贴近应用的新式大学。
　　传统的儒家教学重理论，重思想，轻应用。
　　想要指望他们迎合自己，需要耗费无数的精力。
　　还不如找一帮跟他们关系不深的欧洲学者，重新建立一摊。
　　当然，朱瞻基不会完全抛弃儒家。儒家的大一统思想，伦常思想，礼、乐、仁、义、忠、恕思想，是维持大明大一统势力的重要思想武器。
　　陈诚如今是工部正五品郎中，这个职位在大明如今的官场序列中算不上高。
　　但是，他又是朱瞻基名副其实的大管家，这就让他有了一种超然的地位。
　　就像杨士奇，他也不过是五品的左春坊大学士，但是因为身为朱高炽的詹士府大管家，哪怕是六部堂官，见了他也不敢随便拿大。
　　而且陈诚在前几年出使帖木儿国回来之后，在朱瞻基的支持下，就出版了《西域行程记》，《西域番国志》两本介绍西域，印度各国情况的书籍。
　　这让他在如今的大明朝廷，也成为了一个声名远扬的文人。
　　朱瞻基的羽林卫学原本是陈礼掌管，在陈礼升任羽林卫指挥使以后，一直是张凤山在主持大局。
　　张凤山军伍出身，一身本领倒是不错，但是担任羽林卫学的山长还不够资格，所以现在山长一直是朱瞻基兼任。
　　但是除了各种训练，羽林卫学的事务基本都是陈诚在掌管。要不然，凭借张凤山原本的把总职位，根本不能抗衡京城的各大勋贵带来的压力。
　　作为羽林卫学实际上的掌控者，陈诚的名气远远要比他的工部郎中的名气大。
　　众人没有想到，朱瞻基这次过来，竟然把朱祁镇和孙娴也带来了。这给他们的接待工作带来了一丝混乱，因为没有女眷来接待她。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太麻烦众人，让李亮带了孙娴去跟一帮西洋的文人进行接触，了解一下西洋文字的规律。
　　如今的下马桥农庄最大的单位已经不是羽林卫学了，而是如今在整个大明都声名远扬的大明皇家医院。
　　这个原本是太医院的医师们抽调出来的太医们，在医学研究院进行研究下的产物，却在朱瞻基的引导下，变成了大明第一家综合性医院。
　　太医院的太医们自认为不同科室的主任医生，他们的徒弟变成主治医师。
　　而医院的护士虽然以男士为主，但是因为当初朱瞻基认为女人更细心，所以也招了一批女护士，不过她们主要是担任洗衣打扫这样的工作。
　　这不是朱瞻基不想大量使用女人，而主要是女人们大多没有接受过教育，连字都不认识，所以也根本无法承担医疗工作。
　　打发了众人散去，只留下了下马桥的管理团队和各个研究院的负责人，然后众人一起来到了皇家医院的大会议室。
　　这个不伦不类的大会议室是朱棣在永乐十五年一次来医院治疗的时候，医院临时加建的。
　　当时朱棣因为给肚子打虫，需要连续治疗半个月，就在医院里建了一个大会议室，方便他处理朝政。
　　在会议室里安坐下来，此事天已经暗了下来，内饰们点燃了墙边的蜡烛。
　　陈诚开始了工作汇报，他用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把下马桥农庄这三年来的大致发展情况，介绍完毕。
　　不管什么时候，医院都是暴利，特别是如今大明只有这一家皇家综合医院，整个大明的勋贵，包括富人阶层，有了大病，就会想到这里来。
　　甚至还有不少勋贵因为年老体迈，干脆以医院为家。他们这些人给医院带来了巨大的收入，靠这一家医院，竟然就维持了整个下马桥农庄的收支平衡。
　　看到陈诚颇有些自得地宣告这几年金阔每年的拨款，他们都省了下来，朱瞻基有一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创办十家研究院可不是为了收支平衡啊……
　　不论什么研究，都是需要耗费巨大的资金的，研究院需要的是理性的投入，而不是省钱，省钱是完全不能开发出新的技术和应用的。
　　当然，并不是说这三年来这些就是在吃白饭，其中有几个研究院，发展的都很不错。
　　在各大研究院的工作汇报中，朱瞻基欣喜地接受了一些新技术的冲击。
　　比如格物研究院，这家研究院是以马迪这个朱瞻基的“学生”为主，他们主要是在理论方面进行研究，目前已经通过对滑翔翼的研究，在力学方面进行了理论的奠基。
　　他们已经整理出来了物理的基本知识体系，还在力学方面有了突破。
　　比如更简单耐用的滑翔翼，船上的风帆设置，经过他们的改进，即使是逆风的时候，船速也能达到五海里以上，这对大明舰队的出海，有着巨大的好处。
　　而机械研究院的成绩就更显著了，马致才与工部的工匠们他们对机械传动的研究越来越系统化，如今的各种加工机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
　　还有钢铁铸造研究院，经过连续几年对不同配方的研究，大明现在已经能够小规模的制造合金钢，目前的车床铣刀，钻头，都是用更坚硬的合金钢铸造的，强度更硬。
　　有了这些合金钢，大明如今已经可以直接切削钢铁，这让如今的大明机械加工，更是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还有造船技术研究院，现在他们已经在研究用钢铁作为龙骨，建造更大的船。
　　不过这项研究虽然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目前却还进展缓慢。
　　最让朱瞻基开心的还是蒸汽机的应用经过三年的发展，目前已经达到了普及的水平。
　　在夹江工业区里面，已经有了以蒸汽机为动力的小型车床，但是没有朱瞻基的引导，他们还没有想过把蒸汽机应用到车辆上面来。
　　朱瞻基觉得自己要加快速度去开发美洲了，因为有了蒸汽机，就可以制造蒸汽汽车。
　　但是没有橡胶做轮胎，目前的车轮根本无法承受蒸汽机的重量。
　　至于火车，这还是一个遥远的梦，关键不是别的，是钢铁的产量还不大。
　　想要提高钢铁产量，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依靠现在手工挖掘矿山的速度，光是挖矿石就需要无数的人。
　　而露天铁矿，整个大明都没有几座，运输更是一个大问题。
　　没有足够的钢铁，就不能建设铁路，没有铁路，运输水平就达不到。
　　他觉得可以开始推广蒸汽机的普及了。
　　但是推广蒸汽机，同样能带动其他国家的工业水平的发展，这又是朱瞻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看来，专利这个武器，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谁想仿造大明的水车加工，蒸汽机加工，就必须要按照大明的规矩来。不是你能仿造出来，你就不用缴费的了，你就不用受控制的了。
　　一开始，蒸汽机的应用还是只能在小范围推广，比如偏僻的矿山里，不让异国人发现。
　　等大明的技术有了其优越性，再开始普及。
　　这样看来，蒸汽汽车的发明也不需要太心急。
　　没有来研究院的时候，朱瞻基觉得整天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很有意思。可是看到这些可以改变世界的发明，他又觉得尔虞我诈没意思了。
　　能够通过眼睛看到大明蓬勃的发展，这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
　　天色已经全黑了，汇报工作才告一段落，朱瞻基对各个研究院的工作都进行了一番鼓励，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主要是因为他明天起，就要挨个视察各个研究院，然后才会进行指导。
　　许多思路和新技术，并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而且，在会议的最后，朱瞻基重新要求各研究院，自己研发的项目，今后不能在有外人的场合提起。
　　如今的下马桥农庄住了数千异国人，当着他们更不能谈论自己的工作。
　　从下马桥离开的时候，朱瞻基才将陈诚叫到了一遍，说了要让他出使西北的安排。
　　陈诚这个人怎么来说呢？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出使各国，在外面浪荡惯了，回来之后法尔有些不习惯。
　　在下马桥憋了四年，现在听说能出使西北，表现的没有畏惧，反而非常兴奋。
　　“殿下，前往西北对他人是苦差，但是对臣来说，却是美差。臣也许看看几年下来，臣的棉花之计，在西北的发展情况。”
　　借着陈诚的一本书，大明的黄河以南是严禁种棉花的，偏偏大明因为纺织技术革命，产量大增，棉花的需求急剧上升。
　　如今的奕力把里等国，都在大量种棉花，专门供应大明，但是山高路远，那里的棉花运过来，成本高昂。
　　但是没有办法，大明愿意付出这份溢价，也不愿意因为种棉花影响到本国的粮食安全。
　　通过棉花，大明与西北的几个属国关系现在都还不错，但是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好处，就以为他们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大明，那是不可能的。
　　朱瞻基跟他认真分析了这次西征的战略目的，吩咐他说道：“你的任务相当重要，要让西北各国的利益跟大明一致，共同应对帖木儿国，需要我们付出一定的代价。目前在嘉峪关的粮食就是最重要的筹码，只要留够二十万骑兵的粮草，其他的我都可以授权你与各国进行利益交换。”
　　陈诚对西北的情况非常了解，帖木儿国和东察哈台汗国之间原本就是一个国家分裂，他们之间的仇恨其实非常大。
　　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这次出使的信心非常大，但是他最怕的是自己的行动会受到北路军主帅的影响。
　　“殿下，皇上年迈，会从海路西征，那么西北方向的主帅是哪一位？”
　　“如果没有意外，将会是郑亨率领瓦剌，鞑靼联军从北路进攻，我会让他全面支持你的行动。不过……”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在夜色里轻声说道：“我父王可能会在嘉峪关负责后勤补给的调配，届时你们要学会更灵活一些。”
　　陈诚浑身一震，有些惊讶地看着夜色里朱瞻基有些模糊的脸。
　　皇上御驾亲征，太子也被调出京城，那就说明将会是太孙殿下监国。
　　在太子还年轻的时候这样做，将会引起朝廷大乱啊！
　　不过，想想军队都控制在皇上和太孙的手里，这种混乱似乎也能控制住……
　　身为朱瞻基的心腹，这个时候的陈诚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如果太孙能够直接登基，他陈诚就是从龙之臣啊！


第二十四章 诱之以利
　　“草民林三，宾鸿，董彦皋，唐氏，拜见殿下。”
　　被内侍调教了一天的林三他们，哪怕心跳如雷，头重脚轻。也还是按照内侍所教，一进门就跪拜了下去，根本不敢向上看一眼。
　　只有唐赛儿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朱瞻基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不知道是上面的人气势太盛，还是因为太孙殿下的身份所慑，天不怕地不怕的唐赛儿，这个时候也有些手脚发软。
　　这就是殿下？以后的皇上？就是他向山东运粮，救活了无数人？
　　在没有父母被逼双亡，丈夫也被打死的经历之前，唐赛儿也不是那个已经豁出去一切的女反贼。
　　面对这个大明帝国的皇太孙，她深刻地体会到天与地的差距，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忍不住收了收脚，让布裙盖住了已经破了一个洞的棉鞋。
　　朱瞻基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几人，心中也是一阵感叹。就是他们这几个看起来平凡之极的乡下百姓，却在大明最显赫的时候，在大明身上咬下了一大块血肉。
　　而且他们的反叛不仅仅是一场反叛，更是给今后的几百年民间叛乱都开了一个头。
　　白莲教的影响，就是从他们开始，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平身……”朱瞻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仔细地打量着他们每个人，特别是自称的唐氏的唐赛儿。
　　不过他的目光并无淫邪，哪怕就是林三抬头看到他的眼神，也不会认为朱瞻基对他的老婆有什么企图。
　　有的只是好奇，林三暗想，这是殿下没有见过乡下婆娘吧。这次五块银元还没有花完，要是能省一点下来，回了山东，也给婆娘买一块布，做件好衣裳。
　　“果然一个个都是英雄豪杰，但是武艺再高，面对不公也只能卑躬屈膝。林三，你读过书，说说这是为什么？”
　　林三抬头看了朱瞻基一眼，抱拳说道：“殿下，朝廷势大，我们草头百姓只能顺着。”
　　朱瞻基也没有说他对还是错，又问道：“据说你们在家乡结党成社，有数百健儿。那为何尊岳遭受不公，却不揭竿而起？”
　　林三吓的连忙又跪下叩首。“殿下明鉴，草民等人都曾与岳父处习武，这才有了联系，并不曾敢结党成社。即便岳父遭遇不公，草民也是想着到京城都转运使司告状，不敢有反意。”
　　“起身，坐下说话。”
　　林三还想说不敢坐，但是想到老太监教的。他不敢犟嘴，按照老太监的交代，四人坐在了右边一排椅子的最后四个位置。
　　朱瞻基这个时候却说道：“坐近一点，我可不愿说个话要用喊的。”
　　坐在朱瞻基左手首位的杨章德也说道：“往上坐，殿下仁义，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等他们坐好，朱瞻基这才说道：“你们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一些，今日前来，也是将有些话跟你们说清楚。”
　　几人不敢接话，望着朱瞻基等他继续说。朱瞻基勾了一下手指，他身后的金阔手拿账本向前走了一步，翻开说道：“殿下自永乐十五年正月十六出海，去冬腊月十七回京，这三年并不在大明。但是殿下临走之时，曾经交代，山东河北粮路不停。南洋各地稻米一年三熟，粮食充裕。仅仅是吕宋一地，如今每岁余粮就超二十万石，这点运粮的耗费，对我大明不算什么。我这里有自永乐十五年到十七年的运粮记录，每月都有运粮船抵达登州府，莱州府，也就是说，朝廷的粮食从来没有停过。”
　　朱瞻基这才说道：“事情还没有查出来，孤现在也不想跟你们说什么惩治贪官污吏。只是让你们知道，孤也被蒙蔽了，这是孤的失职，愧对山东百姓。”
　　幸亏朱瞻基还没有登上皇位，否则这种就属于罪己诏了。
　　唐赛儿三人还有些不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但是林三懂啊！他又跪了下来，额头顶地喊道：“殿下是被奸人蒙蔽，罪不在殿下。”
　　朱瞻基头摆了一下，李亮上前扶起了林三，看他额头已经磕肿，赞叹道：“倒是个忠心义胆的书生！殿下明察万里，这次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公道，也还山东百姓一个公道。”
　　这一下，其他三人都听懂了，也都起身跪了下来。“殿下明察秋毫，草民拜谢殿下。”
　　朱瞻基摆了摆手。“都坐下说话，不要跪来跪去。这跪拜是礼，你们敬我为尊，我自然要为你们主持公道。”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山东等地连年遭灾，这黄河不靖，就难以过上好日子，但是朝廷如今鼓励自由移民，为何你等空有一身武艺，却要留在山东受穷？”
　　这一下，四人却有些懵了。林三清醒一些，回答说道：“殿下，草民家乡等地倒是有移民通告，不过却只能移民西北。西北那里家岳去过几次，那里都是沙土，种不出来粮食，与其前往那里，还不如留在山东。只要不发洪水，山东各地还是能吃饱饭的。”
　　朱瞻基登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的旨意又被地方官员给故意歪曲了。
　　大明的移民只有一个限制，那就是普通百姓里面，长江以南的移民，只能向南，长江以北的移民，只能向北。
　　这是因为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寒冷。让南方人移民到北方，在没有暖气，连足够保暖衣物都不够的年代，他们恐怕都要冻死。
　　而北方现在本来就人少，为了防止所有人都向南跑，导致北方没人，所以北方的人也就只能向北移民。
　　但是除了这个限制，其他再无限制。
　　并且根据不同区域的气候特征，物产特征，移民到不同的地区，发放的土地大小，粮食多少，都是有区别的。
　　比如现在鼓励汉人向北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周边移民，只要肯移民到那里，大明土地都是几百亩的给。
　　除了土地，粮食，种子，也都有区别，都是适宜当地种植的作物，决不让人在哪里难以生存。
　　但是蒲台县这样故意圈定一个不如山东的地方让百姓移民，百姓自然是不愿意去了。
　　这种政策的歪曲，在后世都是屡禁不绝，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有时候，一个字写错，整个政策的意思都变了，更何况有心违背上层的意思。
　　这也很容易理解，因为如今这个时代，人口就是资源，人口就是税赋。当地的人变少了，缴税的时候不是也少了，而官员们都是要接受业绩考核的。
　　所以，哪怕让百姓受穷，也不远百姓离开，是大部分基层官员的想法。
　　除了像浙江，福建一带，人口密集，山多地少，宗族矛盾比较大，所以移民推行的比较快。
　　但是到了江西，两湖，乃至北方中原一带，官员们都是不支持移民政策的。
　　现在不是明末，那时候人口是现在的几倍，而大片土地被地主，被官员侵占，普通百姓的土地越来越少。
　　现在是明初，朱元璋分产到户，朱棣也是大力打击土地侵占。普通百姓再不济，家里也是有几亩地的，家家都是地主。
　　现在变成佃户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患病，才被迫卖地的。
　　另外，因为如今的大明大力发展工业和商业，做工比种地挣钱更多，所以一些会一点手艺的百姓，也会把地卖了，然后搬到城里住。
　　男人只要有稳定的工作，女人再随便做点事，来钱比种地还多。
　　当然，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也怪朱瞻基，因为他从南洋大量运回粮食，导致了粮价一直很低，所以百姓种地的积极性也就不高了。
　　但是这也是必须面对的困难，总不能看着受灾地区的人饿死，总不能看着因为种地的收入高，官员，举人们一个个就开始侵占土地。
　　所以，打压粮价，对目前的大明来说，让百姓的日子不算好过，但是能维持更长时间的稳定。
　　当然，随着社会的发展，各项政策都是需要随时调整的。当低粮价影响稳定的时候，提高粮食价格更好的时候，朱瞻基也会毫不犹豫地采取粮食保护收购价。
　　现在，面对山东等地出现的问题，朱瞻基有了抑制不住的杀气。
　　官员上下勾结侵占应该发给百姓的粮食，这是会引发民乱的大事。
　　而官员们阳奉阴违，曲解朝廷的政策，也是会耽误他的众多计划。
　　朱瞻基还想着让汉人们一直向西，去占领乌拉尔山，把未来的俄罗斯限制在欧洲。但是按照现在的速度，一百年恐怕都达不到朱瞻基的目的。
　　这些计划他当然没有必要跟林三他们说，但是不代表他现在就不能利用林三他们的力量。
　　他不知道唐赛儿这个时候有没有得到白莲教的传承，这股力量对许多统治者来说，是祸乱根源，但是朱瞻基来说，却敢放心利用。
　　因为白莲教源自于佛教，在几百年的发展历史中，又受到儒教和道教的影响，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泛信仰群体。
　　这就好比一个面具，不管男女老少，都能往自己的脸上戴。
　　但是，这个教派的核心还是儒释道的那一套，是维护汉人文化传统的教派。
　　所以他们虽然在内陆地区能形成祸乱，但是如果用他们来开疆拓土，他们绝对不会把那里变成化外之国。
　　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这一点是谁也改变不了他们的。
　　现在的白莲教是太分散，而且滥竽充数的人踏跺了，要不然，朱瞻基还想把白莲教扶持起来，到全世界去传教，对抗基督和绿教。
　　别人他不能确定，但是唐赛儿这个女人还是很有本事的。
　　她一个女人，能在父母丈夫都死了，还拉拢几千人跟她一起造反，并且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这种能力，大多数男人都比不上。
　　所以，朱瞻基就想让他们一路向北，一路向西去发展。
　　用他们开疆拓土，只要能在那里扎下脚跟，他就不怕那里还会被俄罗斯占领。
　　朱瞻基跟杨章德说道：“杨章德，你跟他们简单说一下朝廷的移民政策，李亮，去拿一份北疆的地图过来。”
　　李亮去拿地图的时间里，杨章德将朝廷去年颁布的新移民法规跟他们简单地说了一下。
　　当知道他们能够自由选择去哪里，不管去哪里，朝廷都会支持，他们一个个如梦初醒。要不是朱瞻基在座，他们恐怕会忍不住痛骂他们的父母官。
　　当李亮拿来了一张亚洲地图之后，朱瞻基先给林三指了他们住的青州位置，然后将手指指向了贝加尔湖的位置。“这里是苏武牧羊的北海，如果你们愿意去，按照人口来算，一个人分几百亩的土地都没有问题，只怕你们种不了。而这里虽然气候寒冷，但是却有无尽的森林，广袤的草原，还有各种动物。不管是粮食，还是肉，都不会缺，而那些皮毛，应天府这里有的达官贵人想要。”
　　但是朱瞻基的手指又一直向西移，最后落在了乌拉尔山脉东南部的一处地方。“但是，我想你们前往这个地方，如果你们愿意去这里，我不仅会派士兵们送你们过去，还愿意将那里的一座金矿交给你们开发，你们可以留下三成，只用上缴朝廷三成，另外三成充当军费。”
　　林三一听到金矿，精神一振，回头看了看唐赛儿，两个人都轻轻点了点头。
　　朱瞻基当然也不是只说好听的，指了指地图说道：“这地图看的近，但是这里已经距离我大明两万里，哪怕我给你们足够的马，你们路上也要走几个月。那里比山东也要冷的多，到了冬天，能下半年的雪。”
　　林三没有被朱瞻基的话诱惑，小心地问道：“殿下，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朱瞻基哈哈笑道：“最近一段时间，孤一直在考虑开发北地。但是那里可不好开发。冷就不说了，离我大明也太远。而且那里虽然没有原住民，但是蒙元人西征的时候，在那里留下的有他们的后代。
　　想要开发那里，首先是需要人手，其次是需要能打的人。我见诸位身体强壮，加上你们在家乡也有一帮乡亲，符合我对移民的需要，所以才想起这件事。
　　我就跟你们说说朝廷对你们的支持吧。你们去多少人，我就支援你多少匹蒙古马，这是其一。其二，我不仅会给你们每个人都发放兵器，还会支援你们五十支火铳。第三，当你们安顿下来以后，我会派兵士前往那里，帮你们筑城，给你们供应种子，让你们在那里没有后顾之忧。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人越多越好，少于五百人，就不要提了。一个蒙元的小部落可能就一下子把你们给灭了。”
　　林三还能沉得住气，但是那个宾鸿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我们能带着家人同去，也给提供马匹？”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但是第一年我不建议你们带着家人去，因为第一年是最难的，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最好全部是青壮。你们在那里安顿下来了，派人回来报讯，朝廷会安排一批军户迁移到那里去，这个时候，再把家人全部安排过去，会安全一些。而且朝廷已经派人准备前往西北，与那里各国进行联合，要是谈判顺利，以后你们也不会遭遇抢劫。”
　　林三问道：“殿下，草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想让我们先去把地方占下来，然后军队才会过去。那军队过去了，我们是不是还归他们管？殿下承诺的金矿，又怎么还算我们的？”
　　朱瞻基一挥手，指了指地图说道：“你看看，这天下还有多少需要占领的地方？我大明的人再多，这个时候也嫌少了。派去驻守的人马，只会比你们的青壮数量少，不会比你们多。有朝廷的命令，他们的人数又更少，你还怕保不住金矿？”
　　朱瞻基指的位置是后世的俄罗斯第三大城市叶卡捷琳堡的位置，那里是亚欧分界线，也是俄罗斯中部的资源重镇。
　　如今那里还是一片森林，除了蒙元人征略欧洲的时候，在那里建设了一个补给点，现在那里根本没有人。
　　蒙元四分五裂之后，现在那里是金帐汗国的位置。但是金帐汗国的核心区是在后世的莫斯科，在俄罗斯南部和哈萨克斯坦一带区域。
　　大明想要在那里驻军，金帐汗国的态度未明，当然要预防他们进攻。
　　但是一个他们自己都不在乎的地方，加上大明要对帖木儿国用兵，如果他们真的要打，大名不介意也趁机教训他们一番。
　　唯一的难题就是那里距离大明太远，难以管控，建设也非常困难。如果不靠有心在那里发展的百姓，光靠朝廷，再多的资源也供应不到那里去。
　　除了火药和武器，其他任何东西从大明运过去都不划算，都要靠就地取材，所以蛊惑一批人过去当先锋，是很有必要的。
　　林山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面对朱瞻基这个太孙，他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情。
　　这可是大明太孙，以后的皇上。不要说只是让他们去建设新的家园，哪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义不容辞。
　　所以他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殿下有心给林三安排一条飞黄腾达之路，林山要是再废话，那就太不识抬举了。为了大明，为了殿下，林三愿意去那里替我大明守国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姓林，你妻子姓唐，如果你们在那里建一座城起来，孤就将那里命名为林唐……这个名字不吉利，就将那里称之为唐林城，你林家子孙后代，都为城主！”
　　林三有点懵了，他回头看了看妻子，见唐赛儿屈身跪下，他才连忙拜谢道：“草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瞻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替我大明开城戍边，待唐林城建城之日，我也不会吝啬一个世袭伯爵……”
　　这又是一个大饼，林三根本没有想到，朱瞻基会这么大方，激动的双眼红润，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唐赛儿一直比较冷静，跪在地上盈盈问道：“殿下，这蒙古马，兵器，草民该向谁索取，何时索取？草民一行又该何时启程，由谁带路？”
　　朱瞻基看了看杨章德，他立即会意说道：“今后当有我锦衣卫与诸位联络，当你们准备好之日，也由我锦衣卫为你等带路。”
　　朱瞻基又说：“兵器，军马在你们离开山东，抵达北明山铜矿的时候，向那里的镇守太监亦失哈索取，我会交待下去的。此外，锦衣卫将会护送你们返回山东，你们在山东遭遇的不平，孤一定会一查到底，还你们一个公道。”
　　让人将他们送了出去，朱瞻基却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锦衣卫当初被剥夺了审案的权力，如今想从刑部，都察院要回来可就难了。
　　刑部那里昨日顾佐勉勉强强通过了廷议，接替吴中担任了刑部尚书，吴中回到了工部继续担任尚书，管建房子。
　　顾佐能担任刑部尚书，腾出来的应天府尹的职位却被文官推出来的赵羾担任。
　　朱瞻基对赵羾的印象还不错，他曾经担任过礼部尚书，却因为大汉主义思想，瞧不起外国人，在送朝鲜使臣回国离京的时候，无礼相待。
　　这让朱棣大怒，认为丢了大明的脸，把他降职，到兵部担任侍郎。
　　赵羾擅长的也是兵事，但是因为朱瞻基把黄福塞进了兵部当右尚书，还有一个资格也很老的方宾任左尚书，没有了位置，所以赵羾一直担任侍郎。
　　永乐十五年，其母去世，他回乡丁忧，也算去年冬季才回到京城。
　　这样一个资格够老。为人方正的人担任应天府尹，朱瞻基还可以接受。
　　但是不管是顾佐在刑部，还是赵羾在应天府尹的位置上，暂时都指望不上。
　　光靠锦衣卫想把山东的案子查清楚，难度不会小。
　　而且朱瞻基不想耽搁，想趁着朱棣还没有离京，就把这件事给办成铁案。
　　朱棣要是走了，他想处理哪个大臣，可就不容易了。
　　这个案子其实很容易查清楚，那么多的粮食总不会长腿跑了，不管是粮食交接，还是粮食的处理，都有迹可循。
　　而且，朱瞻基不打算走寻常路，他要把目标对准一个他早就看不过眼的人，那就是负责粮食调配的中官马琪。


第二十五章 大案
　　宦官在大明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在征战异族的过程中，凡是抓获了异族的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阉割了送进宫当太监。
　　所以在明初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明的太监数量众多，还大半是异族。
　　在土木堡之前，宦官势力因为跟皇族唇齿相依的关系，他们的势力比文官阶层，比武将阶层还要大。
　　因为他们的手里掌握了大明的财政大权。
　　明朝的内监，清朝取代内监经济大权的内务府，都是当时全国最大的机构。
　　清朝之后，因为太监数量不足，康熙成立了内务府，职官就有三千多人，管辖人员超十万。
　　但是他们的权力还远远小于大明初期的宦官势力。
　　因为内务府还只是管辖旗人经济事务，而如今的大明太监们管辖着整个大明的几乎所有经济事务。
　　大明的朝廷除了纳粮，缴税，其他任何经济事务都把持在太监的手里，包括上交皇家内库的赋。
　　除此之外，手工作坊，商业行为，大到开发矿山，小到种茶养蚕，全部都是内监管辖。
　　开矿是内监管，织布是内监管，丝绸是内监管，海关是内监管，陶瓷是内监管，茶叶是内监管，几乎没有内监不管的。
　　而除了这些，还有大量的内监被安插在各个军营里面，从上到下对每个军队进行监管。
　　然后还有皇宫的内库，各地的采买使，税监，各个王府的下人等等……
　　十二监，四局，八司，总共究竟有多少太监，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他们这个庞大的群体之中不乏英明人物，比如王彦，不论行军打仗，还是皇宫总管，都干的无可挑剔。
　　还有郑和，候显，王景弘等，这可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但是相对大明数量众多的内监，优秀的人才终归是少数的，大部分人因为成为了残疾，都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极端心态。
　　或者说，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变。态。
　　有身体不行，依旧好色如命的。
　　有因为身体不行，喜欢折磨人的。
　　更多的却是通过对金钱的控制，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的。
　　他们贪财跟官员，跟普通人不一样。
　　因为官员和普通人除了为满足自己享受之外，更多的金钱是为亲人们留着。
　　而他们却更多是自己享受，并且在内侍阶层里面毫无顾忌地攀比，炫耀。
　　朱棣知道这件事吗？当然知道。
　　但是他不在乎。
　　因为太监的圈子不大，他们贪的这些钱大部分依旧是在这个圈子里面流通。可以说，皇室想要拿回来，连手都不用伸，一张嘴，他们自己就送上来了。
　　所以在朱棣看来，天下的钱都是自己的，内监们贪一点比在百姓手里更好。毕竟内监们跟自己更亲近，这贪污的钱，跟自己的没有区别。
　　所以，皇室不怕太监贪，只怕他干事不行。只要能干，你贪再多我都不在乎。
　　而马琪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为了金钱可以毫无底线，那些金银就是他炫耀自己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
　　但是他很会做人，他对百姓苛刻，转过来对皇室更忠心，甚至贪污的金银，在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后面又进了皇家的内库。
　　他在乎的不是金银，只是在金银掠夺过程中带给他的满足感。
　　朱棣能忍这样的人，但是朱瞻基最厌恶的就是毫无底线的欺压百姓的行为。
　　在交趾，就是因为他丝毫不顾交趾百姓的难处，逼着百姓卖儿卖女也要凑够他要的金银，导致了永乐十三年的造反。
　　也因为他的没有底线，他跟当时的承宣布政使黄福结下了大仇，双方都恨不得对方死。
　　也因为他这种没有底线，当初他想要担任大阪的镇守使，被朱瞻基否决，但是后来他成为了从南洋向大明运粮的转运使。
　　他虽然是皇室的家奴，但是属于是朱棣的直系家奴。
　　他没有直接得罪朱瞻基这个还没接管家业的继承人，朱瞻基也不能因为他的过错来惩罚他。
　　但是这件事，如果说没有马琪的手脚，朱瞻基是绝对不相信的。
　　而且，哪怕他没有动手脚，朱瞻基也需要一个对象来立威。
　　所以，这次就算他倒霉吧！
　　只有处置了一个拿得出手的内监中官，那些敢对百姓活命粮动手的官员，也才能按律追究其责。
　　房间里面只剩下了朱瞻基，金阔，李亮，还有一个杨章德。
　　朱瞻基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林三这些人的事你不必插手太深，你的精力给我主要放在调查粮食到底是被谁贪没了，倒卖了，买家又是谁？”
　　杨章德轻声说道：“殿下，如果涉及到三品以上官员呢？”
　　锦衣卫虽然负责监督百官，但是对三品和三品以上官员是没有调查权的。当然，这也不是一定，关键还看是谁在主事。
　　纪纲担任指挥使的时候，连那些超品勋贵见了他都怕，一品的都督都被他打的半死。
　　“不管是谁，都给我一查到底。”朱瞻基冷笑了一下，说道：“皇爷爷要出征，把父王都给我支走了，我要是不大闹一场，又如何能让人怕我？”
　　杨章德彻底明白了过来，这个案子刚好给了殿下杀鸡骇猴的机会，他现在要监国，自然要形成威慑力，这就是个好机会。
　　有了这样的目的，他查起案子来也就没有了顾虑。
　　“那微臣明日就送这林三几人回山东……”
　　“不，你不能离开应天府，我需要你在京城帮我亮刀。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你派几个查案的好手去就好了。一会我就会安排李亮去跟顾佐联络，让他明日派人跟你们一起去。”
　　金阔提醒道：“殿下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一下青州卫都指挥使刘忠，让他保护一下查案人员？”
　　他被朱瞻基安排在家里主持大局，现在出了贪腐案，朱瞻基虽然没有怪罪于他，但是难免会质疑他的能力。
　　他想表现积极一点，却也知道自己也脱不了嫌疑，心里恨死了马琪。
　　“你又如何知道刘忠没有参与？”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我会安排第一舰队派一艘快船送调查人员到胶州，然后由第二舰队派一支一千人的火枪手队伍保护调查人员。”
　　胶州也就是后世的青岛，那里是接收南洋运粮的一个重要港口，虽然运到青州的粮食大部分都是在莱州湾装上河船，通过弥河，白浪河这样的支流进入内陆，但是抛开嫌疑最大的莱州水师，从胶州着手才是正确的。
　　朱瞻基不怕内监与当地官员勾结，他最怕的是自己的莱州水师也被拖下水。
　　如果是这样，朱瞻基绝对会先清理军队中的蛀虫。
　　他事务繁忙，既然已经见了唐赛儿她们，他们也受了自己的蛊惑，准备拉一帮人马去乌拉尔山，那么今天的主要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还要让顾佐安排人手去山东，也就没有在锦衣卫这里久待。
　　临出门时，他想起了林三等人一穷二白，现在什么都没有去乌拉尔山，家里就是有粮了，也放心不下老弱病残。
　　他又交待李亮：“你一会儿亲自送五百块银元给林三，不要让人讹诈了去。让他们用这些银子安顿家人，准备各种工具。”
　　走出了锦衣卫，朱瞻基上了马，才又问金阔：“那马琪如今在何处？”
　　“他将转运司设在了繁华的宁波，目前人应该也在宁波。”
　　“给余先传旨，将马琪给我押回京城，我要亲自审他。”
　　回到皇宫，已经见过朱棣的陈诚在咨情司会客室等着朱瞻基。见到了朱棣，他自然也就拿到了任命和与各国联络的国书，只等内监和京卫这里组成使团，就会出发。
　　他要出发，事务也繁忙，只是跟朱瞻基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朱棣的态度和安排，朱瞻基叮嘱了他几句，就起身离开。
　　而这个时候，一脸颓然的孙林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用人不明，请殿下责罚。”
　　“把事给我说清楚，而不是动不动就请罪。起来说话。”
　　孙林拿出了一叠来往公函说道：“这熊度也是宫中的老人，咨情司刚组建的时候就加入了进来。他是去年三月被奴婢调到莱州水师去任监军的，而莱州的粮食调度，也是从那以后才有出入。”
　　“一个小小的水寨监军，是主持不了这么大的窝案的，这些粮食的调度哪里有问题，问题出在哪？有什么人参与？”
　　“奴婢正在查粮库的进出账，但是目前并没有发现问题。”
　　朱瞻基脸色一沉，疑惑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是从去年三月粮食调度出问题了？”
　　孙林连忙解释：“因为在此之前，运粮船都会从山东当地运一些当地的特产到南方，既能赚些运费，也能压舱。但是，从去年三月之后，足有一半的船只虽然在莱州登记卸船，却没有装船的记录。”
　　朱瞻基这才释疑，孙林能通过旁证来验证这件事，说明还是有头脑的。“可有这些船返回后的装卸货记录？”
　　“这个恐怕只有转运司有详细登记，属下正准备派人去宁波查……”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此多的粮食，恐怕也只有大商户才能吃的下。而这些商户基本不是在泉州，就是在宁波。金阔，你去一趟司礼监，让王彦派人去宁波，泉州，查验那里的市舶司，海关账目，不仅要查内监的账目，更要给我查一下朝廷那边的都转运使司，我还不信，几十万石粮食能查不出来。传令给刘江，让他除第三舰队朱真外，召第一舰队孟瑛，第二舰队易信，第四舰队顾兴祖进京。”
　　金阔愣了一下，连忙劝道：“殿下，万万不可。事也不至如此啊！何况那易信如今在筹备勘测北洋，顾兴祖不受陛下喜爱，贸然招进京，会遭群臣上书的。”
　　朱真随朱瞻基出使西洋，可以排除怀疑。
　　易信掌管第二舰队，负责大明北部海域，莱州正是他的管辖范围。
　　而第四舰队驻地广州湾，也就是后世的湛江，管辖着从广东到南洋的大片海域。
　　内监的运粮船，从南洋拉粮，需要经过第四舰队的手，到山东卸粮，需要经过第二舰队的手。
　　而结算又在第三舰队所在的宁波，这让朱瞻基很是担心，自己的几大舰队都会深陷其中。
　　但是想想又不可能，因为人越多，利益越难分配，利益变少了，再去冒险就不划算了。
　　在后世，朱瞻基见过太多的利益分配矛盾，也了解许多经济犯罪的类型。
　　基本上，再大的窝案也主要是关键位置人物的贪腐，其他的官员，大部分都是采用瞒天过海之计来欺骗，隐瞒。
　　一方面是利益的分配难以平衡，人越多，回报越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密，越多的人知道，越是容易露馅。
　　他们要真的能把三大舰队全部拉下水，这几十万石粮食，最多十几万两银子，根本不够分了。
　　金阔劝阻，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将领在拿到领兵权之后，基本上不得皇上召见，是不能回京的。
　　如果因为查案就把他们召回京，会让文臣以为朱瞻基是不是要阴谋“逼宫”了。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也知道自己在愤怒的时候，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所以干脆把精力放在了安排人去与顾佐沟通上。
　　昨天顾佐才坐上尚书的位置，今天还忙着搬家和会客呢。他连刑部的人事恐怕都没有了解清楚，现在就要让他费心派人去山东，也是够难为他了。
　　司礼监中官谢匡来到了咨情司。“殿下，陛下刚下午朝，招呼殿下与他在谨身殿共进午膳。”
　　“知道了。”
　　看了看谢匡，朱瞻基问道：“谢中官与马琪可熟？”
　　谢匡躬身道：“奴婢是在师父在辽东的时候在身边伺候的，那个时候，马琪就已经是蜀州采买使。奴婢随师父回京，马琪担任了苏州织造府织造。后来他又任交趾采买使，南洋转运使，基本都在外地任职。除了隔三岔五有些联络，他每次回到宫中有些礼物赠送，奴婢与他并无多大私交。”
　　朱瞻基也知道内监系统太大了，二十四个衙门，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分管各行各业，虽然都是内监，但是不是已经混出来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
　　当然，这些藤蔓都是附生在皇室身上，出自一个系统，哪怕就是不认识的人，相互之间也能攀附上关系。
　　相比其他大臣来说，太监们都很齐心，哪怕内斗的再厉害，针对武将和文官的时候，他们都能摒弃隔阂，抱成一团。
　　见朱瞻基没有了后话，谢匡反倒是有些急了。“殿下，奴婢方才在师父处，知道了殿下想要惩治马琪，清查账目。奴婢早年就分管账目，一般账目漏洞，都瞒不过奴婢的眼睛。”
　　朱瞻基这才点了点头说道：“一会儿我会跟你师傅说，将你派到宁波。”
　　“谢殿下！”
　　清查贪官，自古以来都是肥差。马琪在宫中的财产无人敢动，这是属于皇家的，伸手就要被砍。
　　但是他担任了这么多年的主官，家底薄不了。哪怕就是大半要上缴皇室，经手人也能在短时间内发一笔财。
　　谨身殿内，让朱瞻基意外的是，除了朱棣，竟然还有新任的应天府尹赵羾。
　　赵羾担任过尚书，后来贬为侍郎，要不是丁忧，恐怕早就又被升为尚书了。
　　现在他来担任这个应天府尹并不算擢升，所以朱棣也给他挂了一个尚书衔，除了应天府尹的俸禄，还有一份尚书的俸禄。
　　不过赵羾此人不喜奢华，生活俭朴，今天坚决向朱棣辞了尚书的俸禄。
　　当然，辞的只是俸禄，不是虚衔。他这个应天府尹是大明最难当的官之一，挂一个尚书衔，还是很有用处的。
　　朱棣对他的态度很为开心，今日特意留了他一起进膳。
　　同时，跟他一起作陪的还有如今被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内阁首辅的杨荣。
　　朱瞻基对杨荣的印象要比杨士奇更好，比三杨中另一个杨溥的印象也要更好。
　　杨士奇在朱瞻基的心中更偏向一个秘书，一个参谋，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是能力主要体现在维持各方关系上。
　　因为他的斡旋，朱高炽在文臣之中一直得到了很高的支持，但是做事的执行能力嘛……很值得怀疑。
　　而杨溥如今还没有真正得势，他为人也小心谨慎，除了文采高一点，朱瞻基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优势。
　　但是杨荣不同，此人性情警敏通达，善于察言观色，尤其擅长谋划边防事务，被一众文臣捧为“挥斤游刃，遇事立断”，称他为大明姚崇。
　　姚崇可是被称为唐朝四大宰相之一，一带杰出政治家，军事家。
　　虽然杨荣这个时候就被如此褒奖，有文臣自我吹捧之意，但是朱瞻基知道，他的确是有很高的军事素养的。
　　永乐六年，他父亲去世，朱棣不允丁忧，让他葬了父亲就召回启用。
　　永乐七年，他母亲又去世，这次因为第一次北伐临近，朱棣连假都没有给，让他主持甘肃受降，北征时担任行军司马。
　　北伐之后，他曾教过朱瞻基两年的军事知识，朱瞻基见识到了他在行军作战方面的统筹能力。
　　第二次北伐，他担任朱棣的机要秘书，整个大军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在负责，处理的井井有条。
　　在胡广永乐十六年去世以后，他就被提升为内阁首辅。
　　但是他因受朱棣重视，不得文臣喜欢，一众大臣廷推，推荐他去担任国子监祭酒。
　　朱棣气的鼻孔冒火，呵斥群臣：“朕知道他担任祭酒绰绰有余，但是你们谁能接替他的内阁首辅之位？”
　　一句话说的大臣们无言以对，还是让杨荣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不过这个内阁首辅在如今没有行政权利，所以就是个大秘书，只是属于是皇帝最亲近的秘书。
　　朱瞻基对杨荣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可是今后他也不会给内阁太大的权力，以后让杨荣这个内阁首辅担任兵部尚书还是很合适的。
　　见朱瞻基过来，朱棣就吩咐让人摆膳，然后问他：“今日为何下马桥都没有去，反而去见几个山东百姓，可有异常之处？”
　　朱瞻基并没有隐瞒的想法，在座的杨荣和赵羾跟山东那边关系不深，他也不介意把这件事说出来。
　　“孙儿怀疑他们是白莲教欲孽，所以要当面见上一见。”
　　朱棣大惊，“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羁押下来，一查究竟！”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就算他们真是，孙儿也不准备抓他们。孙儿今日已经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能在漠北极西安营扎寨，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孙儿会许诺他们一个伯爵。”
　　朱棣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让如此有嫌疑之人替我大明开疆拓土是应有之理，但是许以伯爵……你是怎么想的？”
　　谨身殿中就有一个地球仪，朱瞻基带着他们来到了地球仪的前面，转动了地球仪，指着乌拉尔山南麓的方向说道：“皇爷爷，此地距离我大明两万里，不能通船，我大明真能控制如此之远的区域吗？”
　　朱棣还没有回话，杨荣已经点了点头说道：“陛下，殿下此举甚为高明。若他们是白莲教余孽，发配到这极西之地已经是最大惩罚。大明只需提供一些武器，就能让他们在那里安居下来，几十年以后，那里就变成我大明的疆域。即使不成，我大明也不损失什么。”
　　赵羾也支持杨荣的想法，不过他又说道：“只是这些人不顾大义，许以伯爵之位，太为优待。”
　　朱棣笑道：“一个伯爵之位，若真是让我大明扎下脚跟，倒也不算什么……”
　　朱瞻基又说道：“这些人之所以来京城，乃是为了一件大案，自去岁以来，朝廷运往山东的几十万石救济粮，却没有被分给百姓，孙儿今日就是为了此事，才耽搁到现在。”
　　大明如今粮价极低，一石稻米不过两钱五分银子，一块银元，可以买四百八十斤稻米。
　　但是几十万石粮食，也能值十万两银子了，而且，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没有粮食，百姓过不下去，可是会起大乱子的。
　　几个人都是聪明人，想到这背后的问题，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第二十六章 得与失
　　如今这个时代的百姓日子难过，主要是因为大明的苛捐杂税太多。
　　大明的税赋看起来不高，一年总额也就不到三千万两银子，平均到每个百姓身上，一个人只有五钱银子，还不到一两银子。
　　但是，去掉特权阶级，文人免税，官员免税，宗室，勋贵免税一人最少要多交两钱银子的税。
　　而且，账还不能这么算，因为低效的收税系统，加上层层剥削，每个人身上承担的税差不多就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似乎很少，许多人都不在乎，但是要按照如今大明的生产效率来说，这一两银子对百姓来说，足以算得上重税了。
　　因为这一两银子，就是将近五百斤粮食，而一个三口之家，摊到一千五百斤粮食，这都是五亩地的收成了。
　　而在大明的东南方，许多三口之家，连五亩地都没有。
　　哪怕一年种两季粮食，还需要女人们在家里做一些手工活，养鸡养猪换一些钱贴补，才能不用卖口粮来交税。
　　在完全手工的农业时代，这些税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个百姓的身上。
　　而严苛的户籍制度，让所有人根本没有能力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你是种地的农民，除了种地，到城里卖一些自己产的东西，就不能离开自己的土地去打工。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最要命的义务，那就是服劳役。
　　按照大明律，每一户每年都要派一个劳力为大明免费服役一个月到两个月。
　　而且在服役期间，大明是什么都不管的，连你自己的口粮，都是自己从家里带的。
　　因为这样的规定，所以朱元璋是大力打击大家族，因为三口之家是派一个劳力，十口之家也是派一个劳力。
　　这些苛捐杂税，还有服役，给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每一户人家，差不多一半的收入都要交税，然后还要服役……
　　在朱元璋时代，大力打击大家族，禁止守寡，鼓励生育。
　　人口就代表了税赋，代表了国力。
　　但是对老百姓来说，多生孩子就意味着养不起……生不起，养不起，活不起，死不起。
　　一直到朱棣时代，受益于社会的稳定，商业税收的增加，农民的苛捐杂税少了一些，百姓的生活才好过了一些。
　　而且因为如今没有那么多基础设施建设了，所以服役的老百姓准许用钱来买自己不用服役，以银代劳。
　　交的免役银也不算多，一人也就两钱银子左右，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都能承受。
　　但是，这次西征的准备，又给无数老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特别是对大明北方本就不多的老百姓来说，往西北运粮的任务成了猛于虎的苛政。
　　大明的粮食主产区在黄河以南，仅仅把粮食运到嘉峪关，就超过五千里。
　　在后世这不过是一辆汽车一天的距离，但是这个时代，却是三人一组的运粮队，要用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走完的道路。
　　这还幸亏是大明如今修通了直接到嘉峪关的水泥路，要是以前，三个月都抵达不了。
　　大明每往西北运一石粮食，消耗的都有两石粮。
　　这也是因为大明如今有了大量的南洋来的粮食，才敢这么做。在原本的时代大明为什么要实行军户制，卫所制，关键就是没有运粮的能力。
　　但是从南洋运粮增加的是大明的国力，对老百姓来说，并没有改善自身的处境。
　　如今这个时代，想要指望皇帝和官员们能对老百姓多好是不可能的。
　　在这些大人物看来，能够保护老百姓不受血光之灾，能好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恩情。
　　朱瞻基身为特权阶级的一员，哪怕他有对百姓的怜悯，却也不会贸然地就动摇社会的稳定。
　　因为不仅皇上和官员，就是老百姓自己，也认为如今能好好活下来。有粮食吃，有衣服穿，偶尔还能孩子们买点零嘴吃，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朱瞻基要是现在就宣传什么人人平等，男女平等，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失去了信仰，失去了规则限制下小心做人的老百姓，是最危险的。
　　因为无知，他们毫无顾忌，造成的破坏力更大。
　　所以他只能借着大明如今与南洋各国的从属关系，从南洋运粮，然后用这些粮食来补贴受灾的百姓，让他们能好好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但是现在，竟然有人对这些粮食动手，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朱棣盯着朱瞻基的脸看了半晌，似乎是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但是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知道朱瞻基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胡说八道。
　　他立即就要下旨，召集百官来商议对策。
　　不过朱瞻基拦住了他，劝道：“皇爷爷，如今朝廷刚执行新的议事制度，军政与民政分开，如今这件事涉及到内监，涉及到海军，应该由皇家直接处理，只有在涉及到山东民政官的环节，才让百官加入进来。”
　　赵羾摇头道：“殿下，臣以为不妥。因为是内监和军队的腐败，才应该由文官审查。”
　　朱瞻基反驳道：“你又如何保证文官不会藉此削弱内监和海军的力量？民政军政分开，这是我大明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如今才开了一个头，岂能因为这一件案子，又重新回到原点？”
　　赵羾问道：“殿下何苦对文臣防范如此之严苛，臣以为，大部分文臣都是能秉持公道的。”
　　朱瞻基看着赵羾一本正经的脸，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叹道：“我不是不信文臣的公道，而是不相信人性。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只会嗷嗷待哺，当他们懂事，就会有自我意识，学会护食，学会自己制作食物。当他们逐渐长大，在能吃饱肚子的时候，会想有衣服穿，有了衣服会想着有匹马骑，有大房子住，娶贤妻美妾。这是源自于每个人内心的不满足，无关对错与正义，赵府尹可认同我的话？”
　　赵羾点了点头说道：“臣认同。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需要学春秋大义，以礼义廉耻，仁义道德来约束自己。”
　　明初的大部分文官其实都是具有很强的道德情操的，这跟明末有着天壤之别。正因为如此，朱瞻基不怕没有文臣可用，也不怕文臣们满口仁义道德，最后来一句水太凉。
　　真要是那种没脸没皮的文臣，朱瞻基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但是面对赵羾和杨荣这样的人，他必须首先要肯定他们的思想和道德，这样才能让他们服气。
　　他笑着说道：“暂且抛开仁义道德，只谈人性。人性是永不满足的，所以需要制约，这种制约不仅仅需要你们学春秋大义来自我约束，更需要朝廷建立严密的制度来约束，这才有了各种律法。儒与法，这是我们几千年文明史中，最北推崇，唇齿相依的两大显学，他们的互补关系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杨荣和赵羾也都点了点头，认可朱瞻基的话。
　　朱瞻基又说道：“议事法则的实施，是对如今朝廷混乱口角的一个限制，也简略地圈定了朝廷各部应该承担的责任。之所以不让文臣们加入进来，不仅仅是因为不相信文臣的公正，而是为了建立朝廷更清晰的权力与责任体系。这一点的重要性，要远远超过这个案子的重要。因为这个案子只是一时的，能药到病除，但是一个公正的制度，影响的是今后几百年。”
　　赵羾这才躬身长揖道：“殿下英明。”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他的神情难免有些抑郁，朱瞻基的这种防范，让他明确感受到他对文臣的不信任。
　　朱瞻基又说道：“当然，随着制度的逐渐完善，以后会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对朝廷事务进行全方位的监督，但是绝不能是如今朝廷的大臣们。”
　　赵羾这才明白了过来，问道：“殿下，以后是不是各部的自主权利更大？而议会的作用也会越来越大？”
　　朱瞻基笑了笑，却不回答了，而是说道：“以后的事情，现在谁也说不准啊！”
　　赵羾看着朱瞻基那张还很年轻的脸，心中荡起了巨大的波澜。到底是谁说这个殿下不学无术！
　　如此博大的胸怀，宽阔的眼界，就是自己这个老臣应付起来也不敢又丝毫大意。
　　而被一帮文臣捧上天际的太子，却也不过是一个进士之才而已，跟普通的国子监书生们没有多大差别。
　　他能跟这个老辣的一点也不像个年轻人的太孙比吗？不能！
　　也难怪陛下对这个太孙宠信有加，任他为所欲为，这才是真正的一代明君啊！
　　朱瞻基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但是已经在他的心里构划出了一个未来的大致框架，让他知道了未来更应该向什么方向发展。
　　这个时候，他才诚心地躬身道：“臣受教了！”
　　杨荣却丝毫不意外，在叫道太孙的两年间，他已经见识到了这个太孙坚定的性格和层出不穷的偏门见解。
　　虽然许多见解他认为是歪门邪道，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这些见解虽然偏离了春秋大义，却不能说是错误的。
　　要不是这个太孙的理论知识还有些薄弱，他丝毫不怀疑他能创造出一门新学科。
　　因为这个原因，他只是担任了两年的教谕，就自动请辞。
　　因为无以相教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这一块竞争不赢从小就教导太孙，并且比他名声更响，学问更高的解缙。
　　帝师虽然能有很多个，但是只有一个才是被人公认的帝师。
　　解缙已经占了这个位置，那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内阁这里好好发展。
　　朱棣这个时候笑道：“赵爱卿无需捧着他，这个小子无法无天，以后还需要你跟杨爱卿这样的大臣，用心辅佐。入席吧！”
　　朱棣刚才关心则乱，见朱瞻基还有心思跟赵羾辩论，他就明白过来，朱瞻基肯定是有了安排，所以这个时候也不急了。
　　待众人坐定，内侍们很快就端出了各式佳肴，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九菜一汤。
　　君臣相处的场合，讲究食不语，几人很快就吃完，漱了口，朱棣这才又问起了朱瞻基的应对之策。
　　朱瞻基已经让司礼监去羁押马琪，让海军护送锦衣卫和刑部去查案，并且准备清查海军，这让朱棣都点了点头。
　　他唯一补充的就是给山东各级内监监军传了旨意，让各级监军控制好军队，省得有将领参与进了这件案子，会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而通过他来给刑部下旨，也让刑部派人变的更天经地义。
　　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朱瞻基与赵羾通过对各个环节的探讨，两人也加深了了解。
　　这也是朱棣今天喊朱瞻基的目的，他要留下来监国，应天府尹这个位置上的人，跟朱瞻基就必须建立足够的了解和联系。
　　朱瞻基能想到这一点，朱棣当然不会想不到。
　　只有赵羾有些诧异，有些不明白朱棣为何毫无顾虑地让自己跟朱瞻基亲近。
　　杨荣作为一个关系亲近的近臣，其实已经猜到了朱棣的计划。
　　西征帖木儿国不比北征蒙元，北征蒙元，除了事，大军最多两三个月就能回到国内。
　　这一去就是几年，所以朱棣绝对不放心朱高炽监国，坚持等太孙回国以后才去西征。
　　要不然，等太孙人在西域的时候，皇上让太子监国，自己领军与太孙汇合，那样岂不是更兵强马壮！
　　但是，即便猜到了朱棣会这样做，杨荣也绝不会声张。
　　他是注定要跟朱棣一起西征的，不论谁监国，对他都没有什么影响。
　　当天下午，谢匡就携带圣旨，登上了内监前往宁波的货船。与此同时，一艘第一舰队的传令船，也携带着锦衣卫，内监，刑部，都察院的一百多人，从水路前往胶州。
　　谢匡不仅身负传旨的命令，同时还将接任马琪的转运使一职，负责南粮北调。
　　查案不能停，山东百姓已经半年多不见粮，现在春节已过，马上就进入青黄不接的季节，要是再没有粮食，会出大乱子的。
　　这天下午，朱瞻基又推迟了前往各研究院视察的行程，安排调查组离开了京城，他就安排了金阔开始调查马琪在京城的产业，这样的肥差，当然是留给自己人。
　　而在前往山东的船舱里，林三抱着一张中洲地图借着还没有黑下来的天色，仔细看着各处的河流和山峦。
　　这上面虽然标注了两条路，但是都要经过瓦剌人的控制区，他现在还不知道瓦剌人会不会允许他们经过他们的控制区，所以必须做好各种准备。
　　而在他的身边，唐赛儿抱着一本北地概略的手抄本，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
　　宾鸿和董彦皋则坐在地板上，抱着整整齐齐的二十五卷圆柱形的银币，痴迷地看着银币反射出来的银光。
　　这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笔“巨款”，指望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攒两枚银币还是好年辰了。
　　遇到天灾人祸，能混饱肚子就不错了。
　　他们四个人在京城住了一个月，也才花了三个银币，如今却有整整五百个银币放在他们的面前。
　　“相公，你说这北地万里无人，哪里不能落脚，殿下为何偏偏要我们去那么远建立唐林城？”
　　林三叹了口气，眼光转向了那被宾鸿码的整整齐齐的银币，说道：“这是殿下给我们出的卖命钱。离大明越近，一切就只能按照大明的规矩来。但是去了极西，天高皇帝远，殿下想要指望我们卖命，才肯给我们这么多的好处。”
　　宾鸿毫不在意地说道：“给谁卖命不是卖命，能给殿下卖命，也是我们的荣耀。等我们建起了唐林城，妹夫你当城主，当伯爵，也给兄弟伙的一人封个将军当。”
　　林三摇了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啊！建功立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是要死人的。何况，城主也不是我能当的，等殿下让人送回了岳父，还是岳父德高望重，才能胜任这个龙首。”
　　林三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读过几年书，除此之外，相比其他人自己没有一点优势。
　　就是自己的媳妇，也比自己更能服众。青州地界，那响马营，各大山寨会给师父几分面子，给自己媳妇几分面子，自己要不是娶了这个好媳妇，谁认得他林三是谁。
　　董彦皋听到林三这样说，也点了点头说道：“回了山东，我就去联络丁谷刚、刘信、刘俊、王宣、郝允中、白拜儿、高羊儿、王住儿、杨三等人，他们当响马，当土匪，哪有去建功立业有前途。”
　　董彦皋说的这些人，有几个曾经也是唐父的徒弟，但是大部分都是朋友的朋友，相互之间有几分联系，算不上亲近。
　　林三以前对这些人有些敬而远之，如今大明四海靖平，朝廷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固，当土匪哪有前途。
　　可是没有想到锦衣卫如此势大，竟然知道他们相互之间有联系，并且让殿下也知道了。
　　还是仗着这层关系，殿下才会赏识他们，让他们居中联络，把这些人都拉去北地极西去开疆拓土。
　　有鞋穿，谁愿意光脚？
　　就连那水浒传里面的梁山好汉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要招安？
　　如今是殿下亲自招安，并且许诺给他们武器，给他们粮食，还帮他们安顿家人，让他们毫无顾虑去闯，林三自然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不管再难，殿下这也是给了一条光明大道在走啊！
　　唐赛儿却冷静地说道：“联络可以，但是话不要说的太满。我准备等我爹回来，就先去一趟北明山，见一见那个亦失哈，如果殿下承诺的东西都能拿到手，我们就好好干一场。”
　　唐赛儿虽然有个小名，但是因为嫁了林三，原本比她大的哥哥们就喊她三姐了。
　　董彦皋和宾鸿都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唐赛儿武艺高强，这些年对上他们也是胜多负少，所以宾鸿和董彦皋对她都十分敬佩。
　　董彦皋说道：“三姐，在山东地界，你的名声比我好用，要去北明山也该是我去，你在家负责吃吃喝喝，到处走亲访友就好了。”
　　林三也舍不得妻子去那么远，开口说道：“家里的老幼妇孺安置，这些你出面更好，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才该去北明山。”
　　唐赛儿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早，只盼殿下能说到做到。只要朝廷给给我们武器，给我们军马，哪怕打到天边去，死到最后一人，此生也无悔。”
　　这个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出现在了舱室门口，开口说道：“殿下胸怀天下，何苦骗你们几个没见识的。没有出过海，你们都不知道这个天下有多大！在大明之外，有无数的良田，有无数的矿山，殿下的心愿是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我大明的汉人能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你们能在极西那里落下脚跟，殿下只会支持你们，又怎会拖你们后腿！”
　　几人认出了这位是锦衣卫这次的首领镇抚使冯小年，据说此人随殿下征略过日本，又出使过西域，很受殿下重视。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见礼，请冯小年在舱室口的唯一椅子上坐下，他们四人两人挤在了床上，两人坐在地板上。
　　冯小年坐下后才又开口说道：“殿下也是怕你们顾虑，所以特意让我这次去一趟北明山，帮你们居中联络。这一次，你们拉的人越多，殿下给的马也就越多。除了大刀长矛，短弓长弓，殿下还专门吩咐给你们提供十桶火药，十桶铅弹。虽然只是军中淘汰的火绳枪，但是比起蒙元人，西夷人，你们的武器已经是先进的了。北地极寒，麦子产量低，不过山林里的动物多，饿是饿不到你们的。捱过今年，落下了脚跟，明年以后，你们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喽。”
　　唐赛儿问道：“镇抚使大人，说起来简单，想落下脚跟，恐怕要拿人命来填吧！”
　　冯小年反问道：“这世道，怕死人，享清福，你们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能出人头地吗？”


第二十七章 惊喜
　　从永乐十三年，马致才被朱瞻基提拔，负责组装了第一台简易车床，马致才就成为了大明数得上的机械专家。
　　他这个专家从从九品到六品高位，带来不仅仅是荣耀，还有巨大的压力。
　　为了保持自己的优势，为了马家的荣耀，他不敢懈怠，这几年一直都冲在各种机械改进的前线。
　　从第一台车床，第一台磨床，第一台联动车床，第一台重型压铸机，他都一直参与其中。
　　在朱瞻基前往西洋的三年间，他与工部的一众工匠，通过对蒸汽机的改进，已经能够让蒸汽机发挥比水车更加平顺的动力。
　　只是没有得到朱瞻基的允许，如今的蒸汽机技术依旧停留在研究院，就连内监的压铸厂里面，也只是安装了一台试验性质的蒸汽机。
　　蒸汽机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利用水烧开之后水蒸汽排放产生的动力来带动机械的运转，知道了原理，想要设计出联动装置并不困难。
　　困难是给蒸汽输送管道密封，还有建立关一套可靠的联动装置，能够把蒸汽机的动力利用起来。
　　在水车联动机械装置逐渐完善起来的时候，其实这套联动装置也不难了。
　　但是，仅仅是利用铜管来完善蒸汽的压力的输送，就耗费了几十个工匠经过三年的潜心研究。
　　他们利用铜管，铜皮夹上木屑凝结的垫片来进行密封，加上如今已经开始大量应用的螺丝，螺母，才终于让蒸汽机的动能得到充分利用。
　　朱瞻基进入研究院的这个大仓库的时候，加热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压力逐渐上升，蒸汽机罐体上方的几个减压阀依次开始跳了起来。
　　虽然有朱瞻基的提醒，但是现在工匠根据朱瞻基的提示，做出了常温水银温度计，却还不能做出高压测试计。
　　但是不能因此就小看了古人的智慧，他们虽然不能制作出精密的压力表，但是却能通过不同的减压阀来测试压力。
　　在罐体的上方，有五个重量不同的减压阀，在第四个减压阀跳起来之后，就说明压力已经够了，可以保持火力。
　　如果第五个跳了起来，就必须开始灭火，减小火力，不要让压力仓的压力过高。
　　因为一开始没有掌握好分寸，虽然有朱瞻基的提醒，还是爆炸过一次，当场死了两个人。
　　要是在中国古代的正常情况下，蒸汽机的研发肯定就停了。但是这是朱瞻基要求的，不要说死两个人，就是死两百人，两千人，这件事也会继续研发下去。
　　朱瞻基对蒸汽机也不熟悉，这个设备虽然简单，但是如何将气压变成动力，绝不是一个外行靠幻想就能实现的。
　　相比之下，他对单缸柴油机还更熟悉一些，因为他小时候，家里还有一台手扶拖拉机，他经常帮他父亲维修过，知道柴油机的工作原理。
　　但是他没有想到，蒸汽机竟然也跟汽缸有关系，而且必须通过汽缸才能实现气压的动力转换。
　　在没有见过蒸汽机的动力转换之前，朱瞻基偶尔想到这个发明，还一直在想蒸汽机如何将气压转换为动力，却一直想不通。
　　但是现在看到实物，他彻底明白了过来。
　　所谓蒸汽机的工作原理，跟内燃机差不多，内燃机的缸体，活塞，进气口，排气口，蒸汽机同样有。
　　通过气压冲压活塞，带动连杆，曲轴，然后才能将能量转化为动力。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丝毫不怀疑内燃机的出现，其实就是根据蒸汽机的原理来的。
　　只不过，后世在工艺水平达到了成熟之后，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内燃机。
　　眼前的蒸汽机将气体通过铜管，连接在了两个简易汽缸上面，通过活塞的往复运动，两个活塞不同时的上下，带动机械的运转。
　　由于蒸汽机具有恒扭矩、可逆转、运行可靠的有点，它比水车的动力更加可靠，而且，还不会因为水力的影响，影响到机械的运转。
　　更让朱瞻基惊讶的是，马致才他们根据车床的工作原理，给蒸汽机增加了一个离合装置，还利用不同的齿轮配比，给蒸汽机的动力提供了不同速度和扭矩力的不同选择。
　　这等于是装上轮子，就直接能变成汽车了啊！
　　这真是太让朱瞻基惊讶了，他根本没有想到他们这些工匠能达到这一步。
　　不过转过头来在想想也能理解，因为大明不是一点一点摸索，而是在朱瞻基的指导下，先出现了车床，机械纺织机，冲压机之后，才有发明的蒸汽机。
　　既然是用蒸汽机来取代水车的，那么他们这些人自然会考虑到蒸汽机的应用性。
　　车床，钻床，磨床需要快速，纺织机需要慢速，冲压机也需要慢速，还需要大扭矩。
　　所以为了取代水车，他们自然会考虑蒸汽机的实际应用。
　　那么现在，朱瞻基也在考虑要不要在应天府建设一条小火车线路了。
　　火车的应用也需要不停的摸索，车厢的大小，压力，重力，减震，包括刹车等等，都需要一点点的完善。
　　如今大明与各国之间的经贸往来还是以大明的主动为主，蒸汽机的技术只要蒙上一层神秘的外衣，并不怕很快就会被其他国家偷学了去。
　　有几年的缓冲时间，大明的蒸汽火车技术逐渐完善，等他们会制作蒸汽机的时候，大明的火车已经能跑了。
　　而且，还有专利这个武器可以用。
　　这蒸汽机是我大明发明的，你们想制造，来跟我大明学。你敢自己造，就别怪我的大军直接开上门去打你。
　　想到这里，朱瞻基原本还想暂时对蒸汽机技术保密，现在也不在乎了。
　　“马爱卿，这蒸汽机的技术是否已经成熟？”
　　马致才并没有因为侄女嫁给朱瞻基就变的张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低级技术官的本色。“殿下，这蒸汽机的动力大小与自身的大小有关，与气压罐的管壁厚薄，出气管的大小有关。不同的规格，可以有不同的动力，并且力道比水压的更稳定。唯一比不上水车，就是耗费泥炭，还有一些部件容易损坏。”
　　这些缺点朱瞻基当然也知道，但是蒸汽机相比水车的优势实在太大了。水车只能建在水边，还要有足够的水力。但是蒸汽机随便哪里都可以使用……
　　朱瞻基问过之后才知道，因为没有得到授意，如今蒸汽机仍然还在验证阶段，并没有推出。
　　但是在内监的纺织作坊，铸压场，淮北的煤矿，还有缫丝厂都各有一台不同大小的蒸汽机在使用。
　　有了蒸汽机，煤矿的积水问题就能得到很好的解决，煤井的出煤量也大增。
　　不过，在大明，一切技术仍然是为政治服务，在没有得到朱瞻基的同意之前，哪怕淮北煤矿想要出高价买几台蒸汽机，工部也没有同意。
　　去年夏天，郑亨回到了应天府，见到了蒸汽机，立刻认识到了蒸汽机能在铜矿石的传送上，有重要的作用。
　　但是哪怕他这个武安侯出面，工部依旧没有给他面子。
　　实际上，工部也想早点推出蒸汽机啊，这跟水车技术不同，可是能给工部带来巨大利益的。
　　看到工部在场的官员们的迫切神色，朱瞻基却叹了口气。
　　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必须要把工部的官员们进行划分了，总不能让大明的官员，一个个变成官商吧。
　　既当运动员，自己又当裁判员，这样只会把工业市场搞成一团糟。
　　但是这个市场朱瞻基是绝对不会放开的，他要让整个国家的发展技术，全部控制在国家的手里，或者说是皇室的手里。
　　而且，工部现在已经有了水泥这个大财路，修路这个肥差，还有专利这个敛财利器，势必会变得越来越大。
　　趁早划分好官员和官商之间的界限，也能让以后的管理更加顺畅。
　　想通了这个思路之后，朱瞻基召集所有人来到了大殿。
　　首先，他当然也是毫不吝啬赞扬，将所有人都夸奖了一番，并且承诺给所有参与蒸汽机研发的人员，官升一级。
　　然后，他向工部的两位尚书，吴中和宋礼说道：“蒸汽机经过了三年的效验，如今已经能推广开来。但是，除了朝廷控制的矿山，和工场，短期内不能卖给商户。”
　　宋礼点头说道：“仅仅是朝廷的纺织作坊和机械厂，已经足够工部的工匠们生产好几年的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说的太保守了，仅靠工部的工匠是远远不够的，因为真正需要用到蒸汽机的地方，远不止这些矿山和工场，还有船只……”
　　一个年轻的九品官员忍不住激动地站了起来，想要说什么，但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不敢开口，红着脸站在了那里。
　　工部侍郎李庆斥道：“放肆，如今殿下和诸位大人议事，怎有你说话的余地？”
　　那年轻所副长揖到底，躬身说道：“请恕属下见到殿下心喜，一时失仪。”
　　李庆还欲再说，朱瞻基笑道：“今日本就是畅所欲言，寻一万全之计，这位所副既然有话要说，股也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那官员看了看李庆板着的脸，等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敢开口说道：“殿下，微臣两年前就有将蒸汽机装在船上的想法，并且为平底船和尖底船设计了不同的传动。方才听到殿下说要将蒸汽机装上船，所以微臣一时失态。”
　　朱瞻基看了一眼依旧板着脸的李庆，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李爱卿，今日不是朝会，本就是希望诸位臣工能各抒己意，取长补短，如此严厉，却让他们都不敢开口了。”
　　李庆乃是北方人士，身材高大。他在国子监求学期间就锋芒毕露，得到朱元璋的重视，以国子监学生代理右佥都御史，后来被授予刑部员外郎，又升为绍兴府知府。
　　永乐元年，他升任刑部侍郎，当时勋贵武臣多令子弟和家人经商贩盐，成为百姓的祸害。
　　他刚正不阿，连续查处忻成伯赵彝擅自杀死运夫，盗卖军饷；都督谭青、朱崇贪婪放纵，贪墨。此后，他又弹劾都督费王献欺罔、梁铭贪婪残暴、镇守德州都督曹得贪财等等，经他手处置的高级官员有数十人。
　　在左副都御史位上，因与纪纲私交莫逆，他遭到官员联合弹劾，但是朱棣仍然舍不得惩治他，只是将他迁任工部侍郎。
　　以前的工部侍郎当然比不上左副都御史，但是如今的工部油水丰厚，也需要他这样一个黑脸大臣来震慑官员。
　　原本朱棣想要将他升任工部尚书，但是因为吴中被赶回了工部，所以他依旧在侍郎的位置上。
　　李庆长揖道：“殿下，纵然允许各级官员各抒己见，也不能荒废了规矩。众位官员可将条陈陈上，若殿下属意，可唤他们回话，却不能自作主张。朝廷如今刚实行新的议事法则，连各位大人们都要按规矩来，岂容……”
　　朱瞻基连忙打断他的话说道：“李爱卿所言甚是……”
　　李庆感受到了朱瞻基的维护之意，也不再废话了，再次长揖。“殿下请继续……”
　　看到他端坐如钟，眼神犀利地看着下方，众人都不敢再发出声音。
　　朱瞻基这才又继续说道：“将蒸汽机装在船上，只要有泥炭，哪怕是没有风，逆风，船只也可以航行无阻。除此之外，孤还有意将蒸汽机装在轨道车上，今后从淮北运煤就不用百姓一车一车地拉过来。”
　　下面一阵哗然，吴中问道：“殿下，这蒸汽机如此巨大，车轮如何承受得起？”
　　朱瞻基笑问：“如果是用钢铁的车轮呢？”
　　“那道路……”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孤早已考虑了这个问题，如果在下面以木轨做路，木轨上面镶嵌铁皮，铁制车轮沿固定轨道行驶，可能行？”
　　一众官员都沉吟起来，考虑其可能性。
　　如今钢铁产量不足，用完全的铁轨有些不实际。最早的铁轨其实也是木制的，上面镶嵌一层薄铁皮，也不影响使用，只是需要经常更换损坏的铁轨。
　　朱瞻基又说道：“孤欲在应天府修建一条环城的轨道，以蒸汽车为动力，可以供全城百姓乘坐。诸位爱卿可仔细参详，这轨道需要建多宽，建多大的车。孤只要求，一节一节的车厢连接起来，能够容纳两百人以上。”
　　朱瞻基的这段话可不是商议，而是命令了。
　　这样的时候，没有人再怀疑朱瞻基的决心，他们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变了。
　　从这样的轨道，这样的车子能不能建，变成了一定要建出来。
　　布置完了新的任务，朱瞻基让李亮收下了让他们每个人的写的各项应用建议，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机械研究院只是他视察的一个研究院，还有其他研究院都要一一走到。
　　当然，李庆他们也都是一一作陪，但是中层一下管理人员，是没有资格陪朱瞻基到处看的，因为他们没有资格了解各个研究院的研究不同，只能知道自己研究的一些事。
　　每个人不同的思路，写出来的奏折都是偏向于自己的研究和发明，这也是他们每个人共同的工作任务。
　　朱瞻基尽量保证每个人的建议都是亲自看，他需要用这种方式了解所有人的研究进度，研究有没有意义，有没有作用。
　　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掌握整个研究院的发展方向。
　　而且，许多这个时代的人的奇思妙想，也能触发他将一些遗忘的记忆想起来。
　　化学研究院里，受益于显微镜的发明，许多化学染料，包括硫酸和硝石的研究，都能突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口。
　　但是，没有理论的支持，许多知识都不能形成系统的学问。
　　比如染料的研究，大部分人还只是靠经验来发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不同的物质混在一起们就能变成不同的颜色。
　　现在他们通过显微镜的观察，对染料的性质更了解了，但是对如何从分子，原子的角度来看待事物的本质，他们还不会。
　　朱瞻基也不会，所以他也拿不出好的主意。
　　他当然知道三酸两碱的重要性，但是如何造出三酸两碱，他自己都没有概念，又如何能指导别人？
　　他听说过诺贝尔用硝化甘油和硅藻土合成了安全炸药，但是连硝化甘油是怎么做的都不知道，硅藻土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现代炸药如何生产？
　　所以，来到这里，他也就只能看看，鼓励众人一番。
　　因为三年前的空气试验，如今的化学研究院成了稀奇古怪的实验基地，众人痴迷于空气的分离，还研究出了不少附产品。
　　比如铝合金就被他们研发了出来，但是这种实验室里出来的产品，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加工工艺，想要实现铝的量产，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在这一天最后的时间里，他来到了格物研究院。
　　因为机械，钢铁，纺织，造船，这些格物类的分类都被划分了出去，所以格物研究院的主要作用不是发明创造，而是进行物理理论知识的整理。
　　在朱瞻基出海之前，马迪就整理出来了一套物理基础教材，但是当时朱瞻基要出海，这些知识还没有普及出去。
　　在出海期间，朱瞻基将马迪编写的一套基础知识教材也看了一遍。虽然这些知识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却已经有了一个框架。
　　在这本书里面，马迪提出了许多未知的问题，并且把这些问题全部写进了书里面。


第二十八章 格物学
　　永乐十三年，朱瞻基初见马迪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
　　整整五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自然科学的爱好者，工匠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大明在物理学方面的专家。
　　虽然在资历上，他比不过许多大半辈子都投身这个方面的工匠，但是在对物理学的总结和研究上，他却走在了最前面。
　　这主要跟他还没建立起完整的世界观，就被朱瞻基影响又很大的关系。
　　从小喜欢做工，喜欢研究，这给他奠定了一定的基础，然后在十四岁的时候，遇到了朱瞻基，而朱瞻基为他打开了一扇世界的大门。
　　朱瞻基的滑翔翼只是一个开端，他的手工作坊让马迪见识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关键是朱瞻基的引导，让他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中国古代绝对不缺少对物理学的研究和应用，并且因此诞生了一系列享誉历史的著作。
　　这些著作在民间是没有机会看到的，许多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但是，朱棣从登记编纂永乐大典，整个大明几乎所有的图书，皇宫里都有收藏。
　　从《墨经》，《考工记》，《论衡》，《考灵》，一直到宋代的《天工开物》，皇宫内都有收藏。
　　就连朱瞻基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唐代《刘宾客嘉话录》，这样偏门的图书，皇宫内都有。
　　所有涉及到物理学，格物方面的书，朱瞻基从小就让那些太监们帮他搜集出来观看。
　　通过对这些书阅读，让朱瞻基很清楚中国古代在各个方面研究的成果和应用。也非常佩服古人在不了解事物本质的时候，就能以自己的一套经验总结出一些结论感到惊讶。
　　当然也有一些在他看来啼笑皆非的结论，不过那只是因为眼界所限。
　　总体来说，古人对物理学的认识，绝不是后世人认为的那么肤浅。
　　当然，因为整个社会对格物的不屑，导致优秀人才都去学儒，只有少数人研究格物。
　　这种对格物的不重视导致了人才的断续，也导致历史上缺少对物理现象的总结和归纳，显得很零散。
　　比如曹冲称象的等量替换，就是对科学研究的一种重要开拓思维。可是这件事发生了两千年，一直要等到外国人侵略中国，把他们那一套拿出来的时候，中国人才发现，原来我们的古人早就采用了这种方法。
　　春秋战国时期的《墨经》，其实就对力学和光学进行了归纳，杠杆原理在书中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并且因此诞生了秤，独轮车等一系列应用的工具。
　　而且在墨经里面，也阐述了光与影，小孔成像，凹透镜，凸透镜的原理，可惜的是，这样的学问只能藏在皇宫的典籍库里，根本没有人愿意学。
　　因为学这些对改善一个人的生活环境没有任何帮助，还会遭到打压。
　　除了力学与光学，中国古人对其他学科的研究也并不少，比如声学。
　　《庄子》艺术就记载了调瑟时发生的共振现象，这种基音与泛音共振现象的发现比西方早得多，欧洲直到十五世纪才由达芬奇首次进行共振实验。
　　墨翟曾在地下设瓮，利用共鸣现象，探查敌方挖洞攻城的计谋。到宋代曾公亮，在他的《武经总要》中，把这种方法称为“瓮听”，这是声学效应在军事中的应用。
　　而磁学就不必多说了，指南针的发明就已经充分说明了中国古人在磁学研究方面的成果。
　　还有热学，这又是一门被忽视的学科。
　　早在春秋时期，《考工记》就对熔炼金属过程中，根据物体颜色判断物体冷热程度。并且形成了长期以来的钢铁熔炼工艺。
　　而在《论衡》中记录了热平衡，热传导及冷热循环状态下的物态变化。
　　三国时期的孔明灯，更是对热学的一种应用。
　　至于电学，虽然这门学科是后世才有的，但是实际上，这门学科的记载是从人类文明历史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古时候雷电交加，点燃大树，人们就对雷电有了认识。
　　《汉书》中记载了尖端放电，避雷知识和有关装置。
　　西汉时期《博物志》就记载了摩擦玳瑁，能够让玳瑁带电，吸附小颗粒。
　　《论衡》中记载了利用磁石摩擦生电。
　　到了唐代，《玄真子》一书里面就已经对雷与电之间的联系和分别进行了科学的分析。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只是零散的应用，很少有像秤一样，能从古应用到现代的工具和理论阐述。
　　这不仅仅是古人只重应用，不重理论，关键还是缺少其他学科发展的土壤。
　　朱瞻基自己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研究这些的。所以在遇到还不到十五岁的马迪的时候，他把这些书全部送给了马迪，让他这个本身就对物理学有兴趣的大孩子来研究这些。
　　而马迪也没有辜负朱瞻基的期望，很快就把古书里面，关于物理学的应用，按照朱瞻基的分类进行了归纳和总结。
　　这是他在三年前拿给朱瞻基的书。
　　除了这些，他对朱瞻基的滑翔翼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又添加了一门流体力学。
　　又是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马迪已经快二十岁了。
　　由于朱瞻基的吩咐，马家并没有给马迪说亲，他自己也没有成亲的想法，整天埋头在下马桥农庄的研究室里。
　　三年前他拿给朱瞻基的书只是别人的东西，但是现如今，他将这本书里面的内容大部分都进行过试验，增加了许多内容。形成了一本集理论，实验依据，原理分析的物理学丛书。
　　他虽然年轻，却是朱瞻基的羽林卫学的讲师，这几年来，他的学生中不乏勋贵子弟，文臣子弟。
　　所有人哪怕一开始对他教的物理学不以为然，却不能忽视滑翔翼带来的影响作用。
　　大明的滑翔翼都是在他的带领下生产出来的，滑翔翼已经成为了大明军中的重要的侦察兵种。
　　不仅羽林卫学的学生，就连各边军，也都派出了经过专业军事训练的人来下马桥学习滑翔翼，这让年轻的马迪受到了整个朝廷的重视。
　　那些勋贵子弟，文臣子弟再自认身份高贵，也不敢忽视这个未来的国舅，所以这让马迪的声望越发高涨了。
　　朱瞻基原本是考虑将自己的大妹妹嘉兴公主嫁给马迪，嘉兴生于永乐七年，比马迪小八岁。
　　马迪家境富裕，本人性格温和，甚至有点小受，嘉兴嫁给他应该是个好归宿。
　　但是哪怕按虚岁来算，嘉兴今年也才十二岁，想要结婚还要等两三年。
　　但是这次回到大明，他把这件事跟张氏提了一次，却遭到了张氏的反对。
　　不是因为张氏看不中马迪，而是因为朱瞻基本身已经娶了马迪的妹妹，再把公主嫁过去，有换亲的说法。
　　虽然换亲在百姓里面很普遍，但是正因为这样，连地主豪绅都忌讳换亲的说法，更别说皇室了。
　　所以现在朱瞻基看到马迪，心里还有些愧疚，有心要帮他找门好亲事。
　　以马迪的条件，原本可能并不在勋贵的眼中。但是朱瞻基娶了他妹子，以后登基，马家最少也有个伯爵。
　　他虽然是家中次子，却倍受朱瞻基重视，如今在勋贵，文臣中都名声显赫。
　　而且他还不用从军，性格温和，长的还好，家中更是家财万贯。
　　所以他不愁找不到媳妇，就连一等一的勋贵家族，也是想跟他结亲的。
　　视察了格物研究院，朱瞻基特意吩咐马迪：“这本《格物基础》目前已经完善，今后将作为羽林卫学基础教材。但是你不能一直把自己限制在这个位置上，今后的大明需要你的地方更多，你也应该把耕读的精力放在继续深化研究上。所以，你现在的任务是从羽林卫学中挑选几个得意弟子，教会他们书上的东西，然后卸任讲师之职。”
　　马迪有些急了，长揖道：“殿下，微臣愿意教书，何况现在微臣一日才许教课半个时辰，就是备课也不要半个时辰，一日一个时辰足矣，并不耽搁微臣研究。”
　　朱瞻基笑道：“以你如今的成就，让你当讲师是委屈了你，再等几个月，我要组建我大明第一所大学，届时会升你为教授。”
　　“大学？不是太学？微臣连举人都不是，还能当教授？”
　　“我说你能，你就能。”朱瞻基没想现在就跟他解释大学的不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欣儿如今已经怀孕七月，三月怕是就要生了。我们一出门就是三年，你也让你母亲多去宫中探望，不需在意他人的口舌。”
　　“是！”
　　让李亮收起了马迪新编的《格物基础》，几人移驾到了格物研究院旁边的小院子。
　　电力研究院可是说是朱瞻基期望最高，却发展最慢的部门，这主要源自于两个方面。
　　一个方面是电力的研究需要各种理论的奠基，连什么是电都还不清楚，就想要利用电，这个步子有点太大。
　　其次就是应用研究方面，朱瞻基自己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说，他很清楚电机的作用，工业发展需要电，而电能转化为动能，最重要的就是电机。
　　可是朱瞻基只知道电机是用铜线包绕而成，但是什么工作原理，他也不知道。
　　在最广泛应用的电灯上，朱瞻基知道电灯泡最开始是竹炭的，后来是铅丝。
　　他也跟研究人员说了灯泡的作用，但是直到现在，电灯依旧没有能生产出来。
　　如何用竹炭做灯丝，朱瞻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教别人？
　　至于用钨丝做灯丝，那更难，因为钨的熔点有三千多度，现在的冶炼水平，根本达不到那一步。
　　所以现在的电力研究院，还是皇家的一个玩具，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派出去表演一番。
　　这些人的干劲倒是不小，磁石越来越大，线圈越绕越大，用巨大磁石和线圈做成的发电装置，能轻易把人电死。
　　朱棣就曾经突发奇想，在承天门外处置一伙盗贼的时候，就用这线圈发的电，活生生地把人电死。
　　以至于最后肉都快熟了，人还没有彻底死。
　　还别说，这样的死法很少震慑人，现在大明的百姓就喜欢把被天雷劈死作为最重的赌咒。
　　这种走了歪路的科技树让朱瞻基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发展方向，但是没有基础，如何能建立起空中楼阁？
　　“殿下，该回去了，今日是祁键小王爷的生日，太子妃还交代了让奴婢提醒你。”
　　朱瞻基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跟马迪说道：“改天再去江边看你们跟舰船研究院进行的船体和风帆改进，今日就到这里吧。”
　　十家研究院，朱瞻基当然不可能一天看完，总要花费几天。
　　出来的时候，他遇到了卡尔索利等一帮被组织过来的西洋学者。
　　这些人已经逐渐习惯了大明这里的繁荣生活，但是整天无所事事，让他们都有些待不住了。
　　陈诚现在走了，安排他们的工作也就成了朱瞻基亲自要干的事。
　　他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李亮去通知他们明日会接见他们，离开了下马桥。
　　这些西洋学者的用处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那就是担任新成立大学的讲师，然后再根据他们每个人不同的特长，给他们发挥的平台。
　　这个大学他准备用内库的资金来成立，不经过户部，这样也不给文臣们插手的机会。
　　先抛开文臣们独立弄一摊出来，以后再去考虑融合的事。
　　如果现在就把这些西洋学者们跟儒家混在一起，恐怕儒家绝不会让这些西洋学者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且，一开始也不能叫大学，这样会触及儒家的敏感神经。
　　不如就叫皇家理工学院吧，就说专门培养技师，工匠，这样儒家反对的力度也会小一点。
　　马蹄声震，朱瞻基透过窗口看见天空中明亮的月亮，期盼着朱棣和朱高炽都早日离开。
　　银行的案子他一直不去碰，就是要给所有朝臣一个下马威。


第二十九章 不同的路
　　集庆门内，贡院与秦淮河之间的一条幽静街道。
　　这条与贡院只有一墙之隔的街道原本叫贡院西大街，但是因为文臣们都喜欢居住在贡院四周，这条街因为闹中取静，更是惹得不少文臣青睐。
　　因为居住的学士众多，这里如今被人们称作学士街。
　　杨士奇早年间在这里就置办了一套两进小院，这些年来一直居住在这里。
　　除他之外，像解缙，胡广等人，也是住在这条街上。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个骑士骑着一匹骏马进了这条只能容两辆马车交错的不宽街道。
　　虽然还没有看清马上的骑士，但是杨府的门房已经凭借熟悉的马蹄声，感觉到了这是二少爷回来了。
　　守在门房内的老管家罗伯连忙迎了出去，待马匹靠近，认出了马上正是自家的二少爷，让门房小二牵住了马缰。“二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你。”
　　杨道从马上跳了下来，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将大氅解开递给了罗伯。“罗伯，这马今日已经被广平侯家的马夫喂饱了，不要再喂了。”
　　“好勒。”罗伯接过了大氅低声说道：“二少爷，跟老爷好好说话，别又跟他犟，老爷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杨道率先进了院子，绕过了影壁，就大踏步地向着正房西侧的角房走去。
　　跟在后面的罗伯年老体弱，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年轻真好啊！
　　杨府面积不大，原本只是住了杨士奇老两口，两个儿子都被安排在家乡伺候老母亲。
　　杨父早逝，当时的杨士奇才一岁。他母亲年纪轻轻当了寡妇，又来又嫁给时任德安同知的罗性。
　　罗性虽然是继父，但是待杨士奇甚好，原本杨士奇已经改姓罗，因见杨士奇在祭祀之时悼念亡父，遂主动替他改回杨姓。
　　可惜的是，杨士奇还未成年，罗性因为得罪权贵，被调任陕西戍边。
　　在陕西的时候，罗性一个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苦寒，染病去世。
　　其母带着他从陕西回了老家，从此没有再嫁，抚养他成人。
　　杨士奇待母至孝，因其母不习惯应天府风气，所以他把两个孩子都放在老家替他尽孝。
　　但是两个孩子不在身边，他也没有教导太多，让两个孩子都疏于管教。
　　原本他最喜欢聪明的大儿子，可是大儿子骄纵淫邪，仗着他的关系横行乡里。
　　东征日本期间，竟然违反军令，染指日本皇室女眷，被殿下亲自下令处死。
　　这个时候，杨士奇才醒悟过来，儿子还是要自己亲自教导，才能成才。
　　他亲自回乡与母亲分说，因长孙被自己教歪了，杨母也颇为自责，不再留恋家乡，搬到了京城来。
　　这个小院原本只是住了老两口很宽松，但是母亲来了以后，还有大儿子的妻妾和几个孩子，二儿子，这小院住的就有些拥挤。
　　杨道经过西厢房的时候，听见大嫂在教侄儿写字，三个侄女却被打发到了外面玩，不让她们影响了哥哥写字。
　　杨道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大嫂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苛刻。
　　因为不到三十岁，丈夫去了，按例是要再嫁的。
　　要想不嫁，还要花钱买了身籍。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竟能立志守寡，不用再嫁人，一心抚养侄儿成才。
　　就是待妾室太薄，待妾室生的孩子也太苛刻。
　　大哥死后，她就卖了几个妾室，待两个妾室生的女儿也跟小丫鬟一样。
　　三个小丫头看见杨道，都露出了笑意，轻声喊了一声“二爹”。
　　杨道点了点头，温柔说道：“外面冷，哥哥要学字，你们可以去我书房玩。”
　　几个小丫头笑了笑，点了点头。
　　听见外面的动静，庞氏打开了窗子，开口说道：“二叔回来了，致同今日又贪玩了，两百个大字到现在都没有写完。”
　　杨道扭头看了看愁眉苦脸的侄儿说道：“刚过完年，心还没有收回来。大嫂不必心急，给致同一些时日调整。我要去见父亲，稍后来检查致同课业。”
　　来到了角房，他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了杨士奇的声音：“自己进来吧。”
　　杨道推门进去，一间不大的书房，四周都是各种书籍，中间的一张案几上，一盏油灯发出着暗黄的微光。
　　杨士奇戴着马氏琉璃坊出产的一副玳瑁眼镜，隔着镜片正望着进来的杨道。
　　“广平侯府如今恶了皇上，虽然皇上还顾念外孙，但是他们家族的衰落已成定局。你如今与广平侯交往亲密，使我不喜。”
　　杨道看着眼前有些苍老的父亲，自从大哥死后，他就明显地衰老了下来。
　　一时心软，他就没有反驳父亲的话，而是在父亲对面坐了下来。“父亲又想让我参加秋闱？”
　　杨士奇叹了口气，才说道：“我知你文采平平，能考上秀才已经是尽力了。但是如今朝廷用人趋于正规，非举人，进士，不得为官，你终究还是要走这条路……”
　　杨士奇这样说，是因为他本身是没有经过科考当官的典型。但是在他的时代，大明的文人数量不多，有点才华就能得到重用。
　　他天性聪明，多年的游学生涯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学识，所以才能在得到惠帝的赏识后进入翰林院。
　　但是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哪怕太孙殿下也弄了不少秀才和举人担任官职，但是那些都是低级事官，想要升职难上加难。
　　杨道也叹了口气道：“父亲，孩儿天性愚鲁，当初能中秀才，也是托了你的福分……”
　　“距离秋闱还有大半年，这大半年只要你潜心学习，为父加以辅导，一个举人的功名未必就不能到手。”
　　“可是这不是孩儿想要走的路……”
　　“难道为父还会害你吗！”杨士奇脸色严厉了起来，沉声说道：“你自西洋回来，就一直在夸海外的瑰丽，难道为父不知道你的心思？”
　　杨道知道，自己躲避了许久的选择，现在再也躲不过去了。
　　他起身跪了下来，面向杨士奇说道：“父亲，孩儿不孝……”随即拜了下去。
　　杨士奇的心里感到一阵寒意，身子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惶恐，尽量温和地说道：“你如今也大了，要不是随殿下出海三年，如今也早娶亲了。为父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你有何谋划，为父也能替你周详一二。”
　　杨道抬起头来，原本敦厚的脸上也呈现出了一股凝重。他坚定地说道：“父亲，孩儿想要加入海军！”
　　果然是最坏的选择……
　　杨士奇控制不住内心的惶恐，颤抖着说道：“道儿，为父现在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了啊……”
　　杨道坚定地说道：“请恕孩儿不孝……父亲，如今致同已经慢慢长大，他虽然年幼，却比我有才，父亲不必忧虑后继无人。况且，孩儿也欲今年成亲，就是进入海军，也不是今年就离家，总要给杨家留下血脉。”
　　杨士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喝道：“那海军有什么好？哪怕是一军主帅，也不过是个兵头。魏公的那句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才是好男儿，难道你就忘记了吗！”
　　杨道不动声色，硬着头皮说道：“父亲，那是前宋，已经过了几百年了。如今已经是大明，太孙殿下重视海军，重视武将，这武将哪里就比文臣差了？”
　　“太孙……”杨士奇冷笑了一下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口口声声太孙殿下，可知他就是个太孙，连太子都不是！太子殿下一心拨乱反正，如今皇上年迈，要不了几年，就是太子殿下的天下！”
　　杨道一愣，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可是他们终究是父子啊！”
　　“太子殿下并非只有一个儿子！”
　　杨道浑身一震，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了恐惧了神色。他本就跪在地上，这个时候又拜伏了下去。“父亲，慎言慎行啊！这杨家一应荣辱，可都系于你一身！”
　　杨士奇也自觉失言，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就是一说，太子殿下对太孙并无不满。”
　　杨道却深知此事不会如此简单，文臣对太孙不满不是秘闻，他们想要蛊惑太子易储也不是一天两天。
　　父亲身为太子殿下的最信任的属臣，怕是在这件事上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他也恐惧了起来，颤声说道：“父亲，孩儿有一事不解。”
　　杨士奇心中有些懊悔，温和说道：“起来说话，何至于此。”
　　杨道直起身来，却没有从地上起来，而是问道：“皇上为何对太孙殿下恩宠有加？如今这朝中只知有太孙，不知有太子，父亲可曾想过这背后的缘故？”
　　“皇上一介武夫，自然更喜欢像武夫的太孙，而不喜偏向文臣的太子。”
　　“父亲说的只是表象，孩儿以为，这其中最重要的缘故是，皇上认同太孙殿下的治国理念。而太孙殿下的治国理念，孩儿这几年在羽林卫学进学，也能体会一二，那就是平衡。”
　　杨士奇原本一直有些不喜这个二儿子，认为他偏执，愚鲁，却没有想到，这个儿子如今却还要给他讲理。
　　“何为平衡？”
　　“宦官控制经济，文臣掌管民政，勋贵掌握军政。这三家不能一家独大，不能此强彼弱，只有这三家平衡，朝廷才会稳定。太子殿下一心偏向儒家，偏向文臣，这会导致朝廷失衡，所以这才是陛下不肯重用他的原因。”
　　杨士奇没有想到儿子有这等见识，问道：“既然如此，我身为孔门弟子，为文臣谋划何错之有？”
　　杨道坚定说道：“父亲怕是误会了儒家与文人，文人与文臣的关系。羽林卫学的墙壁上就写了一句话：‘思想归思想，政治归政治’。学文不代表就是儒家，文臣不一定就是儒家，这文字也非儒家所创啊！”
　　“此乃大逆不道的荒唐之言！”
　　杨道感觉与父亲根本无法正常沟通，一时气急，问道：“那‘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岂不是更大逆不道？”
　　杨士奇听了这句话，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冷笑道：“这也是羽林卫学墙壁上写的吧……我早就知道了。黄毛小儿，就敢质疑圣人学说，这当然是大逆不道！”
　　杨道反问道：“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会允许这句话留在羽林卫学的墙壁上？”
　　杨士奇还欲再说，杨道又说道：“父亲怕不是因为大哥之事，一直对殿下暗中不满吧？”
　　杨士奇浑身一震，身子颤抖了起来，隔着镜片，杨道依旧能看到自己父亲的眼眶红了起来。
　　杨道开口道：“大哥是咎由自取，若父亲因此仇恨太孙殿下，那被大哥无故害死的平民百姓岂不是更应该仇恨我们杨家！”
　　“这是诬蔑！”
　　杨道摇了摇头说道：“父亲，这是真的。”
　　杨士奇手扶额头，浑身轻颤叹道：“你去吧……”
　　杨道知道父亲不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软弱，但是他不能因此就离去。他又劝道：“父亲，太孙殿下如今已经掌握了大明三成兵力，待皇上御驾亲征，这大明的兵力除了边军，都在殿下的手里。即便是太子殿下想要易储，怕也是由不得他啊！父亲身为人臣，应在太子太孙之间促和，怎可不为人臣，有心挑拨？”
　　“放肆！为父岂是那等人？”
　　杨道长叹了一口气，拜伏下去，坚定说道：“父亲，孩儿如今更加肯定了要继续跟着太孙殿下的决心，希望父亲允诺。”
　　杨士奇冷笑了一声说道：“为父岂是糊涂之人，又怎会让家族陷入险境？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待封赏之后，就随你母前往解家提亲。”
　　杨道一听就明白了过来，父亲原本在解家小姐与蹇家小姐之间犹豫不决，如今算是拿定了主意。
　　他父亲虽然官职不显，只有五品，但是身为太子殿下第一辅臣，又文采风流，在文臣中的地位不低。
　　他身为家中次子，原本是不可能跟达官贵人家结亲，就是结亲，最多也是大家族的庶女。
　　但是在大哥杨稷被处死之后，他就是杨家唯一的儿子，现在他的婚事，就是配大家族的嫡女也配得上。
　　蹇义就曾提过自己有一个侄女，豆蔻之龄，尚未说亲。而解缙之兄，太学博士解纶家中也有两个嫡女。
　　杨道自己是中意解家的。在下西洋途中，他跟解祯期，解桢亮都接触过，那解祯期人中龙凤，不仅样貌出色，更是文采绝伦。
　　他父亲是太学博士，母亲是欧阳修后人，他这么出色，他的妹妹，应该也不会差吧。
　　反倒是蹇家，除了蹇义身居高位之外，其他人都算不上出色。
　　跟着殿下走了大半个世界，杨道现在的眼光也更高了起来。
　　如今父亲选择了解家，是不是看中了解家如今跟殿下走的很近呢？
　　这恐怕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但是这也正合杨道的心意，他对跟解家结亲，没有半点不满，甚至还很期待。
　　因为揭破了父亲心中的一点隐私，他同意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并不怕父亲会一条道走到黑，将自己变成太孙殿下的敌人，能够从建文帝时期到永乐时期依旧得到重用的人，都不会是那种死脑筋的。
　　像方孝孺那种人，早就死干净了。
　　因为解决了这个难题，第二天醒来，杨道显得格外开心，吃完早餐，他跟母亲说道：“娘，你将我从罗马带回来的那套铜器找出来，今日放学，我准备去一趟春娘那里。”
　　他大嫂刚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杨道的话说道：“一个贱妾，那里还用的上你这个爷们去照拂？”
　　杨道无心改变这个大嫂，只是说道：“春娘自从离了大哥，在羽林卫学安居了下来。她勤快，能干，在羽林卫学饱受好评，追求者众。这次回来，才知道她嫁给了羽林卫一个丧偶的把总当继室，据说那把总对她宠爱有加，我杨家以前对不住她，她夫君前程远大，自当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
　　坐在上首的杨道奶奶开口说道：“那春娘也是个苦命的人，如今有了好归宿，自当为她庆贺一番，将我箱子里的那一支牡丹金簪，一并给她送去。”
　　听到那春娘竟然嫁给了一个把总当继室，正妻，而自己如今却要守寡，杨道他大嫂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怅然，颇有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物是人非的感觉。
　　而杨道将携带的礼物挂在了马鞍旁，骑身上马，径直向城东的下马桥农庄行去。
　　今日耽搁了一些时间，出门有点晚了，但是杨道也不敢在城中纵马。
　　应天府内严禁纵马，不管你是超品勋贵，还是二品大臣，纵马都难逃处罚。
　　罚金倒是小事，凡是纵马都要斩杀其马，这就让所有人都不敢违例。
　　如今虽然因为皇上大力养马，大明不缺马匹，但是一匹骏马依旧价值不菲，因为一时放纵就要被斩杀，谁都会心疼。
　　出了朝阳门，杨道遇到了好几个同窗也都骑马出城，几人结伴而行，聊着最近的人事变动。
　　他们这批追随太孙殿下一同下西洋的六百羽林卫学学员兵，五百个都被朝廷各方要走，目前只剩下了一百人，随着人员的减少，各人也都重视起了同窗之谊。
　　现在，勋贵子弟和那些孤儿出身的士兵也都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看到低年级的学员们依旧分成了勋贵子弟和孤儿子弟，他们只会感到好笑。
　　只有上了战场，才会发觉，所有的身份都是虚的，只有同窗之谊是真的。
　　不管是勋贵，还是孤儿，以后都是敢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留下来的一百人，自然都是朱瞻基精挑细选，能够胜任中层将领的精兵，除了有少数文臣子弟想要继续走科考路线，大部分都会在这段时间选定未来的道路。
　　“正路，你说服你家老爷子了，今日怎地如此快活？”
　　正路是杨道的字，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想到今后能指挥战舰，纵横四海，吾就喜不自禁。”
　　说话的男子叫郭昂，是成安候郭亮的后人，他是勋贵世家出身，以后的发展道路本来就在军中，没有杨道的烦恼。
　　见杨道嘚瑟，忍不住嫉妒地说道：“你能加入海军，可惜我却不能，以后只能进幼军了。”
　　他是成安候第三代长孙，即使从军，也只能在陆军。家族不可能让未来的成安候冒险出海，一年到头不落家。
　　“幼军乃是殿下亲军，以后发展不比海军差。”
　　“可是却见不到壮观的日出日落，无边大海，还有那椰林沙滩的美景。”
　　武城候世子王澹笑道：“你怕是舍不得那异域美人吧？”
　　郭昂一愣，几人相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作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期待加入海军，当然不是因为喜欢在海上漂泊。
　　能忍受几个月的漂泊，固然有年轻人爱冒险的特质，更主要是因为海外的奇景，还有那各式的美人。
　　进了羽林卫学，低级的学员们已经在进行早操。他们几人来到军机处点卯后，就一起来到了图书室看书。
　　他们这批人虽然现在近乎毕业，已经不用在每日上课。但是因为太孙殿下如今忙碌不堪，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他们。
　　他们如此积极，是因为过几日他们就会举行一场考试，通过文比，进行操典，谋略，天象等考核，然后决定他们的职位。
　　根据羽林卫学的规矩，他们进入军中，最少都会是一个副千总。但是留下来的人，最高也只能担任千总一职。
　　即便如此，大部分人依旧愿意留下来，在幼军担任一个千总，也比到其他军中当一个守备强啊！
　　人多，位置少，那就要经过考核。
　　大家都是同窗，现在是平级，自然不愿意到了军中，他当千总，我当副千总，去了就要矮一级，还要受管。
　　所以到了这个关头，所有人学习的劲头更大了。


第三十章 选择
　　“外面那帮小兔崽子又精力没地方发泄，打架了。”
　　外面传来了一声吆喝，图书室里面原本安静的众人立刻骚动了起来。
　　王澹丢下了书本，抱怨道：“这书看的老子头晕，去看看小兔崽子们打架。谁去？”
　　众人也都学他一样丢下了书本。“奶奶的，听天由命吧。”
　　一个尖细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王澹，郭昂，袁祯，三人不珍惜书本，罚银元一枚。”
　　这一下，惹得众人立即轰然大笑起来。
　　坐在门口的老太监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图书室请勿喧哗，否则罚银！”
　　众人立即又赶紧闭上了嘴巴，谁也不会跟自己口袋里的银子过不去啊。
　　王澹和袁祯不以为然，袁祯如今已经广平侯，家中的大权他父亲袁容已经逐渐交到他的手里。
　　而王澹则是因为其父镇守宣府，他自己带了几个随从在京城生活，自由度比较大。
　　只有郭昂爷爷成安候郭亮还在活着，家族庞大。其父郭晟又是武夫性格，讲究棍棒下面出孝子，虽然不会短缺了他的用度，却也不会给他太多零花。
　　他一个月就只有三枚银币，一下子上交一枚，可够他心疼的了。
　　王澹和袁祯各自掏出钱袋，将一枚银币交给了房间门口的年老太监，还陪笑着说道：“刘爷爷，不用记在月册上了吧？”
　　老太监点了点头说道：“只是一时兴起，非有意为之，不用记入月册记罚。”
　　郭昂摸了摸身上，只掏出来几枚当五十的铜币。他向着老太监求饶道：“刘爷爷，你看我这囊中羞涩，不如以劳代罚。”
　　老太监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去挑半个月的大粪，不用罚银了。”
　　众人又嘿嘿笑了起来，只有郭昂愁眉苦脸地犹豫了半天，回身向大款袁祯求救。“广平侯，你老宽裕，先借我一枚银币，待我明日还你。”
　　袁祯笑着掏出一枚银币，替他交到了老太监的手里。“我还想着你能选择去挑大粪，为了这个奇景，我愿意多花几枚银币。”
　　“滚蛋……”郭昂对着袁祯的肚子来了一拳，嘴硬地说道：“我怎可与那些平民子弟抢活干！”
　　杨道哈哈笑道：“我看你刚才颇为意动，差点就答应了下来。”
　　一个孤儿出身的同窗赵毅说道：“侯府家也没有余粮啊！”
　　众人出了图书室，这才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郭昂对袁祯可以放肆，对原本是对头，现在是战友的寒门子弟反倒要客气了许多。
　　他装作恶狠狠地箍住了赵毅的脖子。“你小子祈祷不要分到我的手下，要不然，以后我每年都让你去挑一次大粪。”
　　众人来到了演武场上，看到人工山坡那里聚集了近百人，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羽林卫学是武学，自然不禁斗殴。
　　只要不使用武器，不打向致命位置，不论摔跤还是竞技，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都可以动手。
　　卫学内孤儿的数量与勋贵差不多，论武力，是勋贵子弟略微领先，但是在文比的时候，勋贵子弟就占不到什么优势了。
　　他们出身富贵，从小就有个好底子。但是因为起点高，自然也就没有孤儿们的学习动力足。
　　孔武有力的王澹走在最前面，忍不住大声笑道：“看到他们，就想起了我们前几年的傻样。打吧，打吧，打的越狠，以后就会觉得越亲。”
　　吴克勤从背后踢了他一脚，笑道：“你以为谁都能跟俺们一样，这群小蚂蚱，还要经过一番历练。”
　　袁祯在哪里都喜欢充当众人的中心，这个时候哈哈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两个变，态！”
　　王澹和吴克勤在武力上绝对算幼军最强，王澹的祖父王聪就是朱棣军中的一员猛将，完全依靠战功获封武城候。
　　他们祖孙三代都是身宽体长的外型，外人想假冒都假冒不了。
　　因为身体宽的像个门板，脖子很短，偏偏又长了一双长手臂，练的还是家传的长臂拳，这让他在羽林卫学里，在个人武力值上一直遥遥领先。
　　吴克勤则是蒙元人，其父吴允诚原名把都帖木儿，官至北元平章。
　　永乐三年，吴允诚与同党伦都儿灰率领妻儿以及部落五千、马驼一万六千匹，受宋晟的招安来归附明朝。
　　朱棣因蒙古人多同名，赐给他们汉人姓名以示区别。尚书刘俊请照洪武时期的惯例，把他们编为用勘合（符契）调遣的队伍。于是把都帖木儿被赐姓名为吴允诚。
　　当时吴允诚的两个儿子已经成年，小儿子才三岁，他根据自己的名字，给小儿子起名叫吴克勤。
　　吴克勤小时候一直在甘肃长大，永乐十三年随西域使团进京，后来就一直留在京城。
　　其父吴允诚作战勇猛，在两次北征期间都立下大功，他杀起蒙元人来，比汉人都狠。
　　更重要的是，他的归附让许多蒙元小部落都跟着开始学，降附的人越来越多，边境日益安宁，这都是从吴允诚开始的。
　　所以朱棣特许了吴克勤进入羽林卫学，以示嘉奖。
　　他跟王澹可以说是羽林卫学的一代双骄，两人的武力值高高在上，勋贵子弟过去几年占尽上风，他们两个人的作用占了大半。
　　这个时候，一帮十四五岁的孩子在教导的安排下，已经决定好了比斗的方式，是众人最喜欢的大乱战，只要不把人打的留下重伤，可随便出手。
　　袁祯看到一帮孔武有力的高学级教导以看热闹的心态看着一帮孩子闹，忍不住叹道：“曾经我们最恨就是这帮喜欢无事生非的教导，但是现在我们却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王澹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是舍不得银子，当初我就想狠揍这帮教导一番。可是等我们长大了，他们却都离开了。过年时候我还在夫子庙那里碰到了曾经教过我们的熊奎，小时候我最恨的就是他，但是这次见到他，还有一种亲切感，请他在酒楼吃了一餐。”
　　郭昂跟他关系亲近，笑道：“你就是个贱骨头，挨打上瘾了。”
　　杨道摇了摇头说道：“不，这是因为我们都成了同样的人。”
　　袁祯点了点头，风度翩翩地说道：“是啊，真的上了战场，才知道，还是我们这样的人才最值得信任。”
　　这时候，袁祯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不仅没有开始脱衣裳，准备战斗，反而哭哭啼啼地跑向了操场另一边的山林。
　　他奇怪地说道：“怎么回事？这个小家伙哭什么？”
　　众人都认出了这是比他们晚了四年进入羽林卫学的二狗子，倒不是因为二狗子魅力大，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师父杨章德。
　　杨道因为跟杨章德两家都是江西，又都是姓杨，两个人曾经还有过攀谈。今年回来，他还到杨章德家中去拜年，两人保持了友好的联系。
　　他也见过二狗子，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开口说道：“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那一边，一帮小家伙已经脱了外套，开打了起来。看起来挺热血的，但在一帮上过战场的高级学员兵面前，这种打斗也仅仅算得上热血。
　　如今有高年级的学员兵充当教导，在他们热血上头的时候拦住，也不怕真的把人打坏了。
　　杨道绕过了战场，来到北方的山林里，看到二狗子对着一棵树正拳打脚踢着。
　　“精力不错啊，为何不在操场上打，却一个人躲在这里？”
　　二狗子回身一看，脸上还挂着泪滴，连忙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杨道虽然只是比他大几岁，但是跟他师父平辈相交，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杨世叔。”
　　“这是在羽林卫学，叫我师兄即可。为何开战了你一人跑开？”
　　二狗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委屈。“他们都不要我……”
　　只是略微思索，杨道就想通了这里面的门道。
　　二狗子虽然出身贫寒，但是他进羽林卫学却是通过杨章德的关系，也算是个勋贵子弟。
　　但是他这样的身份很尴尬，勋贵子弟不会真正认同他这个锦衣卫关系进来的，而孤儿群体也不会认为他跟他们是一路人，所以导致了这个局面。
　　杨道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头说道：“这说明你以前做的不够好。”
　　二狗子委屈地说道：“面对勋贵子弟，我都百般讨好，面对贫寒子弟，我也照顾有加。论学业，我每次都名列前茅，论武力，他们没有几个是我对手，难道我做的还不好吗？”
　　杨道摇了摇头说道：“你认为的好不是好，反而更让双方都讨厌你，认为你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二狗子有些懵了，不过很快醒悟了过来，长揖拜道：“还望师兄教我。”
　　杨道笑了笑，搂着他的肩膀出了山林，他们的位置在半山坡，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百人混战。“你说，太孙殿下为何故意要在卫学里面树立对立的阶级？”
　　二狗子摇了摇头，以他的阅历，当然不明白这背后的意义。
　　杨道肯定地说道：“这是殿下故意要让我们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勋贵子弟，要有家族的荣誉感，贫寒子弟大多是父兄战死的孤儿，一切只能靠自己，所以想要出头，就必须要对自己狠一点。两个群体有了比较，才会有竞争，有竞争，才会进步。如今你们还在学习阶段，这种竞争能促进你们进步，也能让你们看清社会的本质。”
　　二狗子疑惑地问道：“殿下不怕我们永久对立起来吗？”
　　杨道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等你真正上了战场，再来说这句话吧！那个时候，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战友。何况……殿下未必不希望我们一直对立。”
　　二狗子问道：“师兄，那我应该怎么办？”
　　“选边，不能两边讨好，坚定地选择一边。既然你武力高，学识又好，其实他们嫉妒你，但是也愿意接纳你这个强者。”
　　相比二狗子的选择容易，黄渊这个时间也面临艰难的选择。
　　因为这次选择，会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次选择，也将会直接影响到他的一生。
　　有一个好父亲，是黄渊最大的宝藏。
　　黄福精明能干，不论在工部尚书，还是在行军调度上，都有着一般文人不能比的执行能力。
　　黄渊从小受父亲熏陶，加上自身机敏稳重，在这方面也表现出了非常优秀的能力。
　　所以他才能在来到京城之后，就迅速被朱瞻基和海军都督刘江看重，成为海军最出色的后备将领。
　　在朱瞻基下西洋期间，他负责整个舰队的物资调度，处理的井井有条。不论什么事到了他的手上，都变的易如反掌。
　　大明不缺会行军打仗的将领，但是像他这样的将领，却少的可怜。这也让他受到了各军的重视，如今的五军都督府就下了大本钱，想要将他从海军调到陆军。
　　他的父亲黄福现在是兵部尚书，负责陛下西征的后勤事宜。而且他也很清楚，今后的两三年，海军不会有大动作，到了陆军不能能帮助自己的父亲，也能参与进这次的西征。
　　殿下那边好说，不管是在陆军，还是在海军，都是为大明效力。
　　但是如果去陆军，就难免愧对一直提拔他的都督刘江了。
　　他同时也知道，大明今后的主要发展方向是海军。
　　虽然近几年因为西征，战场的重心会在陆军。但是等到平定帖木儿国，西北各国归附，大明就会开始着重发展海军，将天下无主的土地变成大明的。
　　去陆军是短期作用大，在海军对长期发展好。
　　这似乎不难选择，但是父亲因为西征已经两年没有归家。他又怎么忍心躲在京城享福，不去替父操劳呢？
　　相比之下，五军都督府许诺的游击一职，并不能让黄渊心动。
　　他很清楚，自己哪怕是在海军，这次嘉奖令下来，自己最少也能官升一级，成为指挥佥事，甚至有可能直接升为指挥使。
　　未来不要五年，他就有信心升任游击一职。
　　不同的选择，就会直接影响他的一生。
　　究竟是海军还是陆军……


第三十一章 根
　　“把总，看这天色，像是又要下雪了啊。”
　　看着一张山东地图的马德钟嗯了一声，小心地将地图收了起来。“测试过风力了吗？”
　　“大致是五级风，但是船速依旧达到了大约每个时辰二十里。”
　　“殿下那个船舶研究院还是有点作用的嘛，这船比我们下西洋时候的船好用的多了，那时候要是都是这种船，我们在路上最少能快半年。”
　　迎着寒风，马德钟登上了甲板，几个研究院的工匠根据风速，正在指挥着船员们调整软帆的角度，然后记载船速，寻求最吃风的角度。
　　他们只有一个年纪超过三十岁的工匠，其他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是马德钟对他们不敢怠慢，对这种有本事的人，他一直非常尊敬。“姚主事，天寒风大，你们受苦了。”
　　那位工部的姚主事搓了搓手笑道：“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相比船员，我们享福的多了。”
　　马德钟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抵达胶州，诸位大人在胶州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到胶州会回乡探亲，试航的任务就交由这位褚玉明为诸位大人打下手。”
　　姚主事笑着说道：“来到胶州总要歇息几日才会再出海试航，据说诸位大人要在山东待一个月？”
　　“查案子，时间没有一定。总之半个月内可以随意出海，但是半个月后，就必须要留在岸边待命。”
　　“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这是一艘大明船舶研究院刚刚研发出来的新式海船，不同于以往的硬帆，新船不仅是软硬帆并存，而且经过福船改造的新式船体，逆水也更加犀利。
　　原本的海船在逆风的时候，必须要走之字形，这样才能航行，并且速度奇慢。
　　但是现在，他们只是改变了风帆的悬挂，加上了几片软帆，逆风航行，一个时辰竟然也能走二十里路。
　　虽然还没有试过顺风状态，但是仅凭如今的速度，他相信顺风状态下，一个时辰四五十里都是可能的。
　　从甲板上回了船头的指挥舱，马德钟将指挥舱里面的一些海军军规，航行日志这样的军事机密的文件都收了起来。
　　他要离开船只一段时日，研究院和他的大部分下属会依旧留在船上，这些东西也要锁起来。
　　等他将东西收拾好，看到锦衣卫的人他们都已经起床了，一个个跑到船尾那里去撒尿。
　　那几个同乡也已经起来了，他们没有去跟锦衣卫抢位置，而是等锦衣卫的人都方便了，然后才过去。
　　他们有个女人，在船上不方便，只能避开人多的时候。
　　几人也都方便了，他们就靠在栏杆边，望着不远处的大陆。
　　马德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了过去，心中却没有那种面对故乡的亲切感。
　　山东对他来说是故乡，但是也是伤心地。要不是牢记着自己的父母还葬在这里，他根本没有想过回来。
　　对故乡的一切记忆，恐怕也就只有那山坡下的两个坟头。
　　自从九岁就离开了家乡，到被迫加入水贼队伍，后来又加入海军，他已经有十五年不曾回来过。
　　对他来说，下马桥那里殿下赏的房子，才是自己的家。
　　对这四人，马德钟也没有太多的亲切感，不过有同舟共济之谊，马德钟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摆出把总的架势。
　　他走向了四人，林三四人看到马德钟径直走了过来，连忙抱拳行礼。“把总大人。”
　　马德钟嘿嘿笑道：“一个小把总而已，当不得大人之称。这船上，比我官职大的多了去了。”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四人也不会当真。这船上虽然许多人的官职都比他高，但是他是这艘船的船长，任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马德钟又说道：“今日抵达胶州，我们就要分道扬镳。这次一别，又不知何时得见。我再次也祝四位马到成功，到北地做一番大事。”
　　唐赛儿开口说道：“马把总老家是泰安府，这次回乡探亲，若遇到山匪，可以报上泰安府刘俊名号，应该还是有些作用。”
　　马德钟笑着说道：“先在此谢过林娘子了，不过我会带两卒卫兵一起回乡，要是真遇到不长眼的山匪，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我的火枪利。”
　　唐赛儿也就是一说，她知道马德钟他们一行骑马穿乡，又没有行李，基本没有土匪敢对他们动手。
　　只是他身为太孙亲军，又是住在太孙殿下的农庄，显然是太孙殿下最亲信的将领。
　　以后她们远赴北地，在京城要是能留下一些关系，以后也有人能替她们说句话。
　　马德钟是知道她们今后要远赴北地的，去过一次海外，马德钟的眼界也宽了不少，知道海外也有不少好地方。
　　他们要是运气好，去的地方真有大金矿，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股大势力。
　　所以双方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想跟对方留下一丝香火情的想法。
　　几人闲聊了一番，看到内侍陈宣走了过来，这可是朱瞻基身边亲近太监，他们不敢马虎，一一行礼。“见过太监。”
　　陈宣摆了摆手说道：“我一个小小的长随，不敢当太监称呼。这次只是跟大家伙一起出来见见世面，诸位请便，咱家找马把总有话要说。”
　　林三四人连忙告退，让出了这里的位置。待他们离开，马德钟向着陈宣抱拳道：“不知中官大人找属下有何吩咐？”
　　陈宣的年纪跟马德钟差不多，笑着说道：“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客气，我是殿下亲近之人，你更是得了殿下赏房子，赏老婆的亲军，说起来你我都差不多。”
　　马德钟笑道：“属下如何比得过中官，我能有今天，都是托了殿下的福气。”
　　陈宣点了点头，将帽兜拉紧了一些，背着风轻声说道：“咱家听说你是要回兖州府探亲？”
　　马德钟长叹一口气说道：“所谓探亲不过是光堂话，我父母双亡，就是有几家亲戚，也是曾经抢了我家几亩地的仇人。这次回乡不过是想给亡父母上坟，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活的好好的，今后会给马家开枝散叶。”
　　陈宣当然知道马德钟的家境，他们都是殿下的亲近之人，他也就直话直说道：“殿下日理万机，但是数次提起兖州府的孔家。你是兖州府的人，回乡之后注意打听一下，有没有孔家为非作歹之事。”
　　马德钟大惊道：“可是衍圣公孔家？”
　　陈宣不屑地说道：“陛下已经除了他们的衍圣公名号，孔夫子是孔夫子，孔家是孔家，不可混为一谈。”
　　因为出身草莽，马德钟虽然为人粗豪，但是格外佩服读书人。他轻叹道：“这孔家乃圣人之后，不至于给祖宗抹黑吧！”
　　陈宣笑道：“只是让你回乡的时候注意一下，殿下也没有提起这事儿，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作为殿下的身边人，总要想着替殿下主动解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德钟抱拳说道：“属下明白了，这次回乡，一定会多注意这方面的事儿。”
　　陈宣点了点头笑道：“这就对了，要是有什么消息，等我们回到胶州，再一起合计合计。”
　　话虽然接下了，但是马德钟总有些不敢相信。这孔府从小在他心中就是一块圣碑，总不至于也会被蛀虫啃噬吧！
　　早上的时候天还阴沉的厉害，以为要下大雪，但是等船进了胶州湾，太阳竟然出来了。
　　虽然现在风势更大，但是船不再直接逆风，这船速反倒更快了一些。
　　待到午后，船只就抵达了胶州大沽河河口，这里海船是进不去的。
　　众人在这里换了河船，低级官员前往胶州县城，而这艘海船将会载着高级官员前往胶东停泊，双方分开行动。
　　这次的调查团人员复杂，不仅有锦衣卫，都察院，刑部，还有海军派出的调查组，以及内监的调查组。
　　所以在大沽河河口这里，迎接众人的官员也是数量众多。众人好一番折腾，才相互见礼，分乘了七艘船，才一起前往胶州。
　　唐赛儿他们几人自然是不受关注的，这也让她们几人有闲心观察四周的环境。
　　看到大沽河里来往的河船众多，许多船上都装满了粮食，她们惊疑不定起来。
　　去京城的时候，他们自然没有搭乘朝廷船只的权利，所以只能靠步行走到运河，然后通过运河进京。
　　他们以为，整个山东都没有粮食，但是现在看来，应该只是青州府那里没有粮食。
　　但是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他们也不敢胡乱猜测。
　　而马德钟带着自己的一帮下属，坐在了第二舰队胶东水寨派来的一艘迎接船上，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欢迎。
　　如今大明的四大舰队，虽然名义上是平级，但是第一舰队因为是殿下亲军，所以自动高了半级。
　　而马德钟虽然只是一个把总，却大名鼎鼎，被太孙殿下亲自授予英雄称号，关于他们三人斗智斗勇，抓获日本王室的故事，随着朝廷专门印制的图书的出版，早就传遍了全国。
　　他这个小小的把总，能住在殿下的农庄，沐浴皇恩。不要千总，就是一些守备，也对他羡慕不已，恨不得跟他换个位置。
　　他这样的英雄得到了朝廷的大力弘扬，不出意外，今后绝对能荣升高位，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所以他护送调查团到山东，顺便回乡探亲，第二舰队这边也是安排周到，不敢慢待。
　　来迎接他的是胶东水寨的一个千总，名字叫做郑宝，乃是胶东当地人。
　　他对马德钟这个大英雄仰慕已久，见面不仅没有丝毫倨傲，还将马德钟高高捧起，让马德钟惭愧不已。
　　“自从得知马兄弟要回乡探亲，途径我胶东水寨，水寨的兄弟无不期待。只是如今先要护送各位大人，待兄弟探亲归来，一定要到水寨盘桓数日。”
　　“好说，好说。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马某受此盛情，惭愧不已。”
　　如今的胶州是主城，但是水寨建在胶东，也就是后世的青岛。但是后世的青岛现在只是个小县城，归属胶州管辖，而胶州这里，又统一属莱州府管辖。
　　郑宝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他说道：“这是跟转运使司的公文调函，有此公函，可以借用十一匹马，入住各大驿站。”
　　“马某多谢大人了。”
　　“不用客气，这是应有之理。待哪天郑某有幸到京城一行，还要指望马兄弟能多多照应。”
　　马德钟立即打包票说道：“一定，一定。到了京城，可以定要去找兄弟，也让兄弟尽一番地主之谊。”
　　一番应酬下来，双方的关系似乎融洽了许多，这河船狭窄，几十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看到不时超越的运粮船，马德钟想到这次来山东的主要任务，随即问道：“我看这河里运粮船不断，一直都是如此吗？”
　　郑宝奇道：“当然了，这三年多以来朝廷运过来多少粮，全部都是通过大沽河进入内陆，然后进入胶莱运河，送入腹地。”
　　不是专业人士，马德钟也不敢多问，岔开了话题，只跟对方谈起了军中生涯，以及跟太孙下西洋的一切经历。
　　这次下西洋，只有第二舰队没有派兵前去，主要是因为朱瞻基安排了第二舰队一直在探索北方诸岛。
　　而且在日本以北的虾夷岛建城，也耗费了易信大部分精力，第二舰队的军务繁重，所以没有派人跟着朱瞻基一起下西洋。
　　如今他们沿着日本北部的小岛，已经深入的上万里，找到了数百个小岛，最北已经抵达了中洲大陆与北洋的交界处，也就是后世的白令海峡。
　　而如今，易信就在胶东水寨筹集人马和粮草，只等天气稍暖，就会进行又一次的探索行动。
　　不过他这样的舰队总兵，当然不会亲自来迎接他们这些人，相反，几个主将还要专门去拜见他。
　　船队抵达胶州城南，一行人等在当地县令孙耀祖的亲自迎接下，进了县城。
　　当晚，孙耀祖在县城最好的酒楼款待众官员，面对来势汹汹的众人，他这个县太爷大冷天一头汗都没有干过。
　　一千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昨日就抵达胶州，全城人无不人心惶惶，哪怕没有贪污受贿，也不敢面临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啊。
　　酒足饭饱，一千士兵就在冯小年和海军守备武顺的带领下，封存了胶州内监转运司的账房。
　　那些内监虽然不怕锦衣卫，但是面临陈宣拿出来的陛下亲笔手书，根本不敢反抗，一个个乖乖地留在房中，等待查账。
　　而在胶东水寨，转运司的胶东总部，所有的海船在这里卸货，这里也是整个山东半岛南部的转运中心。
　　这里却是海军第一舰队的副总督保定候孟瑛亲自出马，拿出了朱棣的圣旨。
　　以第二舰队总督易信为主，立刻带兵封存了内监转运司，不敢有半点马虎。
　　看到圣旨，易信的心中其实比谁都惶恐，身为第二舰队的主帅，在他的地盘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贪腐行为，哪怕他没有参与其中，也有用人不察的罪责。
　　“保定候，这次还要你多多斡旋，在下这次可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孟瑛是老牌侯爷，易信还是三年前东征日本立功，获封中联伯。所以在孟瑛面前，易信并没有丝毫底气。
　　孟瑛笑着说道：“来的时候，殿下就交代了。第二舰队掌握日本的金银，哪怕下面有人贪腐，也跟中联伯没有关系，因为想要银子，从日本的银山下手更容易一些。”
　　易信心头大安，长揖道：“确实如此，在中连岛以北的金银岛，那里如今金银产量大增，在下不才，蒙殿下恩宠，能独得五分，有这些金银，在下实在没必要从哪些灾民嘴里扣一点要命的粮。”
　　孟瑛当然知道这件事，这也是他对易信最嫉妒的地方。掌握了第二舰队的易信，控制了整个大明北部的海域，连朝鲜和日本都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日本本国的石见银山被纪纲控制，如今在日本当他的土霸王。
　　而原名佐度岛，现在被改名叫金银岛的那个孤岛，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岛上的金银竟然不下于石见银山的产量，一年出产的金银算起来足有五十万两。
　　整个海军舰队能得五分，易信独得五分，这就是一成。等于易信什么事都不干，一年就有两万多两银子。
　　靠着这笔收入，易信在中连岛上修建了奢华的中连伯府，比他们许多人的侯府都要大的多。
　　当然，这笔椅子不是那么容易拿的，想要拿这笔银子，要拿命去拼。
　　皇上和太孙对大明开发东洲急不可待，易信负责打通航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次能成为调查团的负责人，孟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宰肥羊的机会，即便是易信的卖命钱，自己也不要多，五千两银子不会让他伤筋动骨，他应该还是要出的。
　　所以，孟瑛宽慰了他一番，又说道：“但是，弹匣对你大力营造中连伯府的行为很不满，一个伯府，修建的比公爵府还要奢华，这算什么回事？而且你的驻地在莱州，你却又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中连岛，这让皇上和殿下都很为不满。何况现在又除了这样一件大案，虽然不知道海军在这里面参与多深，你也脱不了不察之罪。如今，你受邀任务是配合调查团将这件事调查清楚，然后再跟我去京城主动请罪吧！”
　　这就是孟瑛在危言耸听了，只要易信没有直接参与进贪腐，朱瞻基还指望他尽快抵达美洲，打通前往美洲的航道，怎么会因此处罚他。
　　不过朱瞻基一出门就是三年，易信三年没有见过朱瞻基，自然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
　　听了孟瑛的危言耸听，他只感觉天都要塌了，此事也无法探知朱棣和朱瞻基的想法，只能向孟瑛求计。
　　见他相询，孟瑛就越发温和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次不虚此行了。
　　而原本以为自己对家乡毫无留恋的马德钟，等到登岸以后，看到这与自己家乡并无二样的县城，听到虽然有些差异，但是绝对算得上乡音的声音，他的心里不知道为何，就变的有些惶恐了起来。
　　一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心里总是浮想联翩，曾经年幼时被他遗忘的许多事情，都浮现在心头。
　　故居门口的那棵大枣树，他还记得他娘每到枣子快熟的时候，总要把纺车搬到枣树下看着枣子，然后枣子熟了，跟他爹一起去兖州县城卖枣。
　　他还记起了有一次上街，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问他要一个枣子，他恋恋不舍地给了，对方却给了他一个糖人。
　　那是他第一次吃糖，那种甜真的要甜进他的心里去。
　　还有他母亲生病，却因为兵灾，医师都被军队掳走了，他母亲最终咳血而死。
　　还有他父亲为了埋葬他母亲，向一个族公借银子，对方脸上那鄙夷的笑，这些曾经遗忘的一切，突如其来的充斥了他的脑袋。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他似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可是却梦到了父亲为了争水，一个人打的邻村几十人望风而逃。
　　邻村为了报复，派人暗害了他的父亲。
　　而这个时候，那些族人却似乎忘记了地里有水是他父亲争来的，反而以埋葬他父亲的理由，占了他家的地，占了他家的房子。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自己也分不清那是梦，还是自己的回忆。
　　“头，你醒了……”
　　“嗯，睡不着了。你再睡一会儿，今天还有几百里地要赶。”
　　在军中的横祸，让马德钟有了一帮值得信赖的兄弟。以他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回乡探亲还带一帮侍卫。
　　他们都是跟他一起休假，然后陪他回乡迁坟的兄弟，所以他从来不以把总自居。
　　他看了一眼窗外，隔着一层纸也能感觉到天色渐明。他睡不着了，索性也不再睡，起身穿起了衣服，来到了院子里。
　　酒楼的一个打扫院子的老人看他起来，轻声笑道：“后生，这么早就起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马德钟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种感动的感觉。
　　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里再不好，留给他的印象再差，但是这里也是他的根啊！
　　因为有根，他才有一种归宿感，自己不是一个孤魂野鬼。


第三十二章 坟
　　马德钟要回老家，其实从海州登陆最方便，或者干脆就从运河走，运河离他家乡也不算远。
　　但是他事先并没有考虑周详，只是听到了有到山东执行任务的机会，他一打听，有足够的时间回一趟老家，所以就主动请缨。
　　从胶州到兖州，直线的距离并不远。但是要经过大片的山区。山东由于连年天灾人祸不断，如今的响马山贼数量众多。
　　真要直接穿过山区，道路险阻，不安全。
　　马德钟原本也准备随大流，到了青州再转向西南。但是与锦衣卫镇抚使冯小年的一番谈话，他改变了主意，准备带着部下走直线，穿过山区。
　　从胶州就要分开，一大早，众人就纷纷来与马德钟告别。
　　冯小年昨夜被灌的大醉，虽然起床了，精神依旧有些萎靡。
　　“马兄弟，昨晚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林马头他们已经在城外驿站等候。去时你无需为他们操心，但是返程之时，尽量能将他们全部带回来。”
　　因为是朱瞻基的亲军，又算不上高级将领，马德钟对锦衣卫并无偏见。见冯小年说的客气，回礼说道：“镇抚使请放心，既然与我一同行动，我马德钟就视他们为战友，绝不会丢下一个兄弟。”
　　率领十个部下来到城西的驿站，这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十一匹高头大马，这些马都已经喂饱，不需要他们途中再去找寻草料。
　　除了这些马，还有十四个身穿海军制服的将士，他们只有十个是真正的海军，另外四个则是锦衣卫的调查人员。
　　他们负责南路的调查，查明山东当地的粮食发放状况，而他们比马德钟他们走的还要远，会一直穿过山东，抵达西南部的济宁。
　　这一下，一行就有二十五人了。他们都是军中精锐，又携带火枪，根本不用怕小股山贼。
　　所以他们这些人就准备直接走诸城，穿过沂源，抵达莱芜，过泰安，这样能节省一半时间。
　　其他地方都好说，那沂源可是山东山最大，最多的地方，山贼也最多。
　　锦衣卫这一次从那里走，除了查案，同时也肩负了勘察地形的任务。
　　山东如今已经修了水泥路，但从胶州到莱芜这一条线却没有修，只有安丘县有一段水泥路。
　　不到午时，一行二十五人就抵达了山东古镇景芝，这里也是山东高粱烧的发源地。
　　从大明建国，朝廷大力查封大米酿酒，景芝却因为主要是以高粱为主要酿酒原料，反倒越发红火。
　　这里的白酒畅销全国，就连京城也有这里的酒卖。
　　不过受益于近几年从南洋运回来了大量大米，如今的大米酿酒已经放开了一部分，大明如今只要愿意花钱，还是有酒喝。
　　“马把总，景芝也有一座驿站，我们不如在这里歇息一番，顺便一人买几斤这里的高粱烧，奔马寒冷，也能御寒。”
　　马德钟大方笑道：“唐总旗对这片熟悉一些，就带我们去一家地道的作坊，这买酒的银子，就不要跟我争了。”
　　他们人可以不用休息，但是马不行。这里的驿站也不可能有二十多匹马给他们更换，一直到莱芜才能换马，所以必须要省一些马力。
　　何况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虽然带的有干粮，但是能到驿站喝一碗热汤，人也会舒服许多。
　　在景芝歇息了一番，众人携带的水袋全部倒空，换了美酒，随后又继续启程。
　　天黑之前，众人抵达了位于沂山东北的蒋峪，这里是进入沂山的门户，天色已晚，众人在这里歇息了一晚。
　　他们一帮人身穿军装，来到这偏僻的小镇，自然引得一阵鸡飞狗跳。
　　当地的驿卒热情款待，就连里长，巡检司也都亲自登门拜访。
　　马德钟他们并未出头，任由那个锦衣卫的总旗唐春以探亲水师兵的名义，与他们交流。
　　问到南洋大米，这里也是半年多未见，让众人的心就沉了下来。
　　在胶州还一切如常，但是进入了内陆，就数月不曾见到南洋大米了。
　　不过因这里并未遭灾，加上靠山吃山，这里的百姓生活虽然苦了一点，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第二日的道路最是险阻，虽然一人一马，轻车简从，但是因为全是山路，他们一日的时间也才走了一百里地，傍晚时分抵达了沂源。
　　在路上折腾了两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不堪。但是四个锦衣卫的人员依旧没有安歇，连夜与当地人员联络，查探民情。
　　这里的县城还比不上山外的一个小镇，但是毕竟有朝廷官员，在城西也有一个百户所。
　　唐春联络了当地的锦衣卫小旗，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他想的更加严重。
　　因为这几年来，除了永乐十五年朝廷运过来了一批救灾粮，此后根本没有任何粮食运过来。
　　而朝廷的公文上，虽然下达的有移民书，但是与林三他们所言一致，都只是允许百姓向西北移民。
　　这种情况让唐春忧心忡忡，这不是一州一县，而是整个山东的大部，都没有遵循朝廷的旨意。
　　而这里山野化外，许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了解，更别说知道朝廷已经连续三年向山东运粮。
　　至于允诺百姓以工代税，大部分老百姓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到了莱芜，泰安那样的大城，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但是随后的旅程让他失望了，不管是莱芜还是泰安，情况都差不多。
　　整个山东犹如有一层黑幕，挡住了朝廷的光明，让百姓依旧生活在黑暗之中。
　　唐春原本一直在胶东，胶州一带活动，主要负责监控当地的武将。他根本没有想到，在内陆地区，竟然会如此黑暗！
　　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那些官员就不想让老百姓过的好呢？
　　他不敢胡乱猜测，只能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一记载了下来。
　　经过四日的奔波，马德钟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对家乡的一切记忆，他早已经模糊，只记得城东马家村，父母葬在泗河以南的村落南部，一片山坡下。
　　“马兄弟，这回到了家乡，今日是住在县城，还是直接回家？”
　　马德钟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连住的村子都记不得在哪里了，家乡也无亲人，还是在县城住一晚，明日再做计较。”
　　“可还记得村子的名字？”
　　马德钟点了点头。“这是忘不了的。唐总旗，连日赶路，今日找家酒楼，你我兄弟好好喝一场，明日不如修整一天。”
　　唐春摇了摇头道：“此番了解，触目惊心。这山东仿佛不是我大明疆域，各级官府各自为政，根本不理朝廷法度，这种情况我要早做计较。如今这曲阜距离兖州城也不远了，我欲今夜就赶到兖州，只能等归途时再结伴同行。”
　　马德钟虽然不清楚锦衣卫的查案，但也知道他们身上背负重任，不像自己这次只是回乡探亲。
　　而且沿途的情况他也有所了解，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案子，不敢耽搁了唐春他们的行程。
　　他点了点头说道：“三日之后我每日就会派兄弟到这北门渡口等你，但是最多只能等你三日，半月内必须回胶东复命。”
　　“晓得了，你也无需派人到这里吹寒风，只需要安顿下来，交代城门令一番，他们是不敢怠慢了我们锦衣卫的公务的。”
　　双方约好了见面的方式，唐春他们也不进城，直接绕向了城西的官道，向着兖州飞奔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马德钟才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曲阜的城墙，轻轻叹了口气。“先进城找一家客栈住下吧。”
　　“头，那马呢？”
　　“自己花钱先养着吧，不用去给驿站添麻烦了。”
　　八九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马德钟对家乡的印象已经很模糊。
　　在城门处进行勘合登记，城门小令见马德钟是本地人，格外惊讶，不过也变的格外热情。亲自带着他们找了一家大型客栈，让小二把马伺候起来。
　　此时天已傍晚，这小令也不怕有官员进城，带着他们忙东忙西。他是个嘴巴极为利索之人，几乎没用马德钟说几句话，就把一切都办妥了。
　　马德钟却之不过，拉他一起共进晚餐，以示感谢。
　　这小令也不推辞，按照人数点了一顿不算丰盛，却也不掉面子的酒席，这才跟他细细分说起来。
　　得知马德钟少小离家，这次乃是回乡探亲，还想将父母之坟迁往京师。
　　他让马德钟拿出了一枚当五十的铜币，塞给了小二，让他直接去棺材铺买回了香烛草纸。
　　而马德钟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村子，他这个当地人很是清楚，三言两语就帮马德钟回忆起来了一些细节，确定了位置。
　　马德钟不怕他起歹心，这是县城，有县衙，巡捕。这里是孔孟之乡，更有一个千户所驻扎城北。
　　他们十一个大汉，还携带火枪，一般势力也根本不敢动手。
　　马德钟怀疑对方是县衙的包打听，加上自身光明磊落，所以也就实话实说，跟对方杯来盏去，也问清楚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在宵禁前送了对方离开，他们留下了一人值夜，其他人就都上了炕，然后相互给对方上了伤药。
　　他们是海军，虽然有教过骑马，但是骑术都很一般。这连续几日下来，一个个的大腿内侧全部磨破了皮。
　　奔波四日，今日抵达目的地，松懈了下来，众人又喝了酒，登时觉得困乏不堪。
　　而且这几日住驿站，那驿站的条件甚差，大多都是泥炕上面铺了柴火，被子破旧，跳蚤成群。
　　今日住了酒楼，这条件要好的多，几个兄弟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马德钟带着一帮兄弟先吃了早餐。
　　小二昨日帮他们买了香烛，今日一早从屠夫那里又帮他们买回了一个猪头，还有祭祀的点心干果。
　　马德钟付了钱，怀着一种衣锦还乡的情绪，得意地出了城，向着城东行去。
　　他老家的村落叫黄庄，距离县城也就五六里地，小时候，他觉得这段路遥远无比，但是现在，不过一刻钟就已经赶到。
　　有了昨日小令的指点，他没有摸错位置，一些印象里面的记忆，也被眼前熟悉的景致勾引了起来。
　　黄庄不小，这个村落有上百户，五六百人。村子叫黄庄，自然是以黄姓为主，他们马家不过只有十几户，算是一个小姓。
　　不过马家祖上是习武出身，他们这十几户都是以卖艺为生。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自小习武，倒也没有谁敢随便欺负他们。
　　要不是因为从小摸爬滚打，他一个小孩子，还曾经被带进了水贼的窝里，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没有进村，而是直接从村子旁边的一条小路向南直行，来到了一片山坡下。
　　山坡上是黄家的祖坟，他们马家是外来户，没有祖坟地，死了人也就是随便安葬。
　　他娘死的时候，埋在了山坡下面的一处角落，这里不占耕地。等他爹死的时候，就直接葬在他娘的坟边。
　　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熟悉，这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景色，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路越来越窄，再向前已经没有路了，马德钟跳下了马，将马缰绳拴在了匕首上面，然后将匕首插在了路边的田埂上。
　　其他人也都学他一样，把马拴好。“米饭，别把马拴在麦地边，吃了麦苗要赔，马吃了还会拉稀。”
　　米饭姓米叫饭，他爹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长大了不挨饿。现在他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也算是梦想实现。
　　从马上取下了香烛，猪头，干果，众人一起向前走去。
　　可是眼前的景色却变了，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修了一条沟渠，将大片的良田都圈了起来。
　　马德钟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是越走越感觉不对。
　　山坡还在，那片小树林也还在，可是坟呢？
　　他手中的猪头掉了下来，可是他根本没有在意，又丢下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向前跑去。
　　原本位于山坡角落的坟头不见了……
　　不见了……
　　马德钟心中一痛，双眼有些发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的确没有了坟头，原本他爹娘下葬的位置，变成了一条沟渠……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双拳杵地，眼泪流了出来。“爹……娘……”
　　其他人也发觉了不对，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压抑了起来，连忙跑了过来。“头，怎么了？”
　　马德钟长臂一挥，扫开了眼前挡住自己视线的兄弟。他站起身来，跑到了记忆中原本父母坟茔的位置，来回走了几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吼。“啊……”
　　在马队绕过村子的时候，村子里面就有人发现了他们这支队伍。
　　如今天下太平，只有少数山贼出没。但是曲阜乃是孔孟之乡，历朝历代的皇上都格外重视维护这里的祥和。
　　其他地方还有山贼出没，但是曲阜多年不见山贼。
　　而且山贼大多是穷哈哈，哪里能一人一马这么奢侈。
　　里正黄舒庸听了村民报信，就打发了两人来看看情况。
　　当两个村民畏畏缩缩地来到近前，还没有想好怎么上前问话，就见到领头的那个像发疯了一样叫了起来。
　　他们向回跑了几步，但是又看到村口的老少爷们，只能鼓足勇气，胆战心惊地靠近。
　　虽然眼前的是兵，但是兵有时候比匪还可怕啊！
　　在东方以祖先崇拜为伦常的社会结构里，民间一直有两大仇恨是无法化解的。
　　一个是对其祖辈的欺压和伤害，比如刨祖坟，杀父之仇。
　　还有一个是对其传承的欺压和伤害，比如断子绝孙。
　　这两大仇恨贯穿了东方的历史，演化出来了无数或大或小历史故事。
　　在大明，不论是刨祖坟，还是断子绝孙，因此演化出来的仇恨都是不死不休，就连官府对此种仇恨的审判，也都是根据人性来的。
　　在大明，哪怕是偷窃都有死罪，但是假如其父被杀，其子报仇，是没有死刑的。
　　刨祖坟同样如此。
　　因为如今的社会，依旧是信仰死后成神，成仙，成鬼的。
　　掘了坟茔，就等于断了另一世的生命。
　　马德钟在发泄之后，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失措，在他的心里，家乡他唯一牵挂的就是父母的坟茔，他一直还在想要不要将父母的坟茔迁到京城去。
　　但是他现在回来，竟然连父母的坟茔都没有看到……
　　而他的一帮下属，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要不然也不会浪费自己的休假，陪他一起来山东。
　　他们原本想让自己的头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但是现在却连祖坟都找不到了。
　　所以他们现在比马德钟还要激动，一个个口口声声地安慰他，更叫嚷着要替他报仇。
　　听到报仇，马德钟逐渐清醒了过来，这件事还没有定性，到底是因为挖沟渠直接毁了坟茔，还是给自己爹娘又迁坟了……
　　他振作了起来，起身擦干眼泪，又回到了记忆中父母坟茔的地方，只见祖父的坟茔因为位置略高依旧还在。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希望……
　　“喂，两个老乡，你们过来。”
　　马德钟听见下属庞大智的叫声，扭头望去，两个村民畏畏缩缩地走了近来。
　　这两个人马德钟都没有什么印象，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道：“各位军爷，你们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有何贵干？”
　　马德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前些年这里还有两座坟的，如今为何不在了？”
　　面对一帮军爷，两个中年男子都不敢倨傲，那个问话的男子说道：“修水渠，挖了呗。”
　　马德钟心中一凉，问道：“没迁坟？”
　　“他家死绝了，又没有后人，谁给他迁坟啊！”
　　“那这水渠是谁家修的？没有出钱迁坟？”
　　另一个男人见马德钟一脸平静，不像恶人，这个时候胆子也大了起来，抢着说道：“衍圣公府知道吗？这可是我们曲阜，不，整个大明的一等世家。这曲阜一多半的土地都是衍圣公家的，在这山东，到处都有衍圣公家的土地。也只有他家，才能有这样大片的土地，还能专门修建水渠浇水。”
　　马德钟的语气越发平静，问道：“既然是衍圣公家，为何行事却不顾礼仪道德？”
　　“你这个……军爷，衍圣公府也是你能说的？慎言啊！这官府，这满朝文武，就连皇上都是向着他家的，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另一个男子说道：“据说他家是出了钱的，不过这修水渠是官府组织衙役征集民夫干的，就是出了钱，又怎么能落到下面来！”
　　马德钟却听出了一丝异样，问道：“你说水渠是官府修的？”
　　“那当然了，这衍圣公可是一品勋贵，想修水渠这官府当然要出力了。我都还为此上了一月的工。”
　　米饭在一边说道：“这官府劳役是为了修水渠，修路，运送粮草，岂能为一家修水渠？”
　　虽然许多细节还没有说清楚，但是马德钟只觉得心中那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府，已经哐当一声跌落尘埃。
　　以前，他每次能得意洋洋地跟其他同僚说自己与孔夫子是老乡，但现在，他只觉得茫然，丝毫没有引以为荣的光荣。
　　为什么孔夫子这样一个被尊为亚圣的圣人，其后人堕落至此？
　　而他应该怎么办？
　　要不要去孔府寻个公道吗？
　　想到苏南常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马德钟下定了决心。
　　这是他父母的坟茔被挖，岂能因为孔府势大，就当了缩头乌龟？
　　如果自己愧为人子，以后怎么去为人父！
　　不过，他不是没有见识的村民，自己都是走遍了大半个世界的人了，当然知道要先查清楚事实。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原本他并不想跟自己族人接触。从自家的房子被占去，地也被占去，他就不认为他们是亲族。
　　但是现在，还必须要跟他们问个清楚。不管怎么说，他们对这件事应该更了解。
　　自己父母的骸骨，要是能找到，也要尽量找到。
　　他抬头望天，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们进村。”


第三十三章 查案
　　相比马德钟的悲愤与失落，唐赛儿一家却如同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翻转。
　　离家之时，父亲被抓强服劳役，母亲病重，无药可医。
　　但是这一趟京城之行，原本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却因为被锦衣卫识破了行踪，竟然还见到了太孙殿下。
　　他们随着锦衣卫的大队人马一路沿着胶莱运河北行，到了平度又向西行，看着随行的锦衣卫与海军士兵一个个减少，他们很清楚，这是朝廷的调查已经正式展开了。
　　当他们的船抵达潍坊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四个锦衣卫的人员随同他们一路前行。
　　在潍坊卫所，他们凭借锦衣卫的手书，从军营领了八匹马，随后沿着陆路前往蒲台县。
　　在大清河渡口，这个蒲台县南下的唯一渡口，他们就遇到了在这里迎接他们的王宣，郝云中等人。
　　看到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身边还有锦衣卫的人作伴，王宣已经忍耐不住地大叫：“三姐，师父回家了！”
　　唐赛儿原本以为还要等到她回来以后，才能借着锦衣卫的人救回父亲，可是没有想到，朝廷的消息传的更快，已经有人赶在他们前面把消息传了过来，释放了父亲。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问道：“朝廷要查那些贪官污吏贪没粮食，大伙都知道了吧？”
　　王宣笑着说道：“陈祝云那狗官已经吓的上吊了，县衙抓了好多贪官，都快关不下了。”
　　唐赛儿有些好奇地扭头问道：“褚大人，怎么还有人比我们更快？”
　　褚松笑着说道：“我们在胶州就是故意停留一晚，留给某些人自己动手的时间。这件案子涉及甚广，人员众多，朝廷总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抓起来。”
　　唐赛儿明白了过来，说道：“只抓首恶吗？”
　　“当然不是！这是以前的做法。但是这一次，殿下怕是会大动干戈。他们偷吃了，以为嘴巴擦干净就没事了，但是太孙殿下眼里容不下沙子，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想到在京城见到的那个仅仅比自己大一岁的男人，唐赛儿不由得感到有些压抑。
　　这些年，跟一般女人比起来，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但是二十一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像他一样，让人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应该是，他的心里装着整个天下吧，所以才会让人感到自己很渺小。
　　在京城遇到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其中不乏像杨章德那样的高手，唐赛儿都没有觉得怕。但是面对那个男人，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幸亏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褚松四周看了看，问道：“这就是大清河啊，看起来不宽啊！”
　　林三叹道：“大人，正是因为大清河不宽，每当黄河借道大清河入海的时候，才会造成大灾。”
　　“是这个理，要是大清河足够宽，足够深，这黄河借道的时候，就不会发水灾了。”
　　众人分两次坐上了渡船，在船上，褚松还一直观察着这条大清河。
　　在前往西洋的时候，又一次轮到他在太孙殿下的旗舰上执勤，听见了殿下跟黄渊的谈话，主要就是提黄河的危害。
　　这黄河每隔几年，就会改一次道，就像一条蛇，忽南忽北。
　　最南到海州（连云港）入海，最北要到北平的海港天津入海，南北超过两千里。
　　每次改道，都会引发大型灾难。
　　而殿下就提过想要完全疏浚大清河，让黄河从此以后只通过大清河入海。
　　但是算到这个工程的成本，将会非常高昂，很难一次完成。但是一条河道的疏浚，如果不能完全完成，就等于白用功。
　　所以就连殿下现在也对黄河改道造成的水灾无可奈何。
　　除了高昂的成本，褚松还记下了殿下有意让黄河从如今的淮河，苏北入黄海，改成自大清河入渤海的计划。
　　而这项计划需要疏浚的河道达到两千多里，让褚松震撼不已，所以他经过大清河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这样的工程，即使把整个大明的人都拉过来，怕是也完不成吧！
　　不过想到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有一个胸怀天下的未来皇上，褚松的心里就忍不住感到自豪。
　　过了大清河，只剩下五六里地，唐赛儿也就到家了。
　　来迎接唐赛儿的人有五六个，众人也就不再骑马，牵着马边走边聊。
　　只有宾鸿先骑了马回去报信，顺便让人准备饭菜。
　　褚松注意到两边的地里麦苗相比其他地方枯黄了不少，已经过完年了，其他地方的麦苗都有三寸高，但是这里的麦苗仅仅冒头而已。
　　问了林三，林三才叹道：“黄河泥沙泛滥，每次大水不仅冲走了地里的肥力，更是留下了沙子无数。一次洪水，最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复土地的肥力。偏偏黄河每年溃堤两次，大洪水数年一次，老百姓最多过两三年好日子，就要受两三年的穷。”
　　褚松也知道山东税赋沉重，偏偏连年天灾人祸，忍不住说道：“山东的老百姓真是苦啊！回返京城，我定当启禀殿下，为山东百姓减轻负担。”
　　林三摇头道：“关键还是贪官污吏横行，这次去京城，俺才知道，原来朝廷的大部分条令都是为老百姓着想的，只是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给歪曲了。即便是陛下减轻税赋，贪官污吏不除，百姓难靖。”
　　褚松点头道：“这就是所谓的苛政猛于虎，我锦衣卫就是为朝廷锄奸，今后也当加强对各层官衙的监督。”
　　林三长揖鞠躬：“虽然我等要去北地，从此天地逍遥，但是依旧为山东百姓谢谢大人。若我大明多一些大人这样的清官，那就是百姓的福分。”
　　“不敢当。我褚松也只是读了几年书，做不得大事，也就能帮殿下多砍几个贪官人头。”
　　林三忍不住心中暗叹，这大明的官员，真是官职越高，越发平和，没有什么架子，真的为民着想。
　　反倒是那些七品以下的官员，甚至是小吏，却越发张狂，欺压百姓，横行乡里为恶。
　　以前只知道锦衣卫是皇上爪牙，凶狠恶煞，但是这次接触的锦衣卫官员，却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所谓“好官”们要更讲道理，更仗义。
　　这次锦衣卫出马的两个领头人员分别是冯小年和褚松。
　　冯小年擅长勘察，办案，而褚松是个百事通一样人才，擅长交际。
　　所以褚松得以轻松地来到唐家，享受唐家的热情招待。
　　而这个时候的冯小年，却陷入了繁忙的应酬中。
　　从胶州出发，这一路上，海军负责抓人，而他只负责每到一地就收账本。凡是老老实实拿出账本的人还好一点，拿不出账本的官员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抓捕关押。
　　所以他虽然想要一路赶到济南府再开始查账，但是到了潍坊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不了啦。
　　这倒不是有人为难，而是抓获的官员太多，海军派来了一千人，现在都不够用。
　　所以他征用了内监设在潍坊的转运司，将案件清查的大营直接放在了人员被扣押了大半的转运司内。
　　来之前，朱瞻基就交待他了，让他查账不需要清查细则，也不需要查验每一笔的账目，只是先算总账。
　　内监这几年运来山东的粮食超过三百万石，光是从去年三月起，到如今运来的粮食也有百万石。
　　多少粮食在胶东卸货，多少粮食在莱州卸货，通过什么渠道运出去了多少，每个地方需要分配多少，账目相差多少。
　　只需要看总账，再根据各地官府接收的数目，发放的数目相互一对，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就一目了然。
　　去年三月之前的账目还稍微复杂一些，因为就是有人贪污，因为数量不多，账目很容易做平。
　　可是从去年三月以后，除了莱州的沿海区域，大部分内陆的州城，县城就再也没有见过一粒粮食，那么，只需要查验哪一步没有完成交接就足够了。
　　朱瞻基现在不是想要对付哪一个人，而是要对付整个贪腐的阶层。
　　如此大的一件案子，涉及面这么广。不管是海军，还是内监，包括山东的地方官府，怕是没有一个干净的。
　　他要监国，就要立威，这些人就是他立威的对象。
　　他身在根本没有想找每个人的犯罪证据，他只需要把所有人控制起来，让他们每个人来自证自己的清白。
　　至于到最后如何处理，他肯定会拖到朱棣出征以后，然后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进行处理。
　　虽然这对某些人不公平，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
　　冯小年年纪最大，他也是最早跟着朱瞻基的群体之一，所以对朱瞻基的心态把握的非常好。
　　从朱瞻基让他只查总账，把所有人控制起来，至于谁具体犯了什么样的罪，锦衣卫不用管。
　　他就很清楚太孙要的不是案子的真相，而是一个符合太孙利益的真相。
　　当然，冯小年也明白，这是太孙对锦衣卫的保护，也是对锦衣卫的防范。
　　侦查，审讯的大权，太孙是不愿意让锦衣卫插手的。
　　不过这样也好，这次查案，锦衣卫落了名声，落了好处，还不用操太多的心，得罪太多人。
　　他在潍坊居中联络，让刑部和都察院发挥出了强大的作用。
　　在海军人员不够用的时候，立即向保定候孟瑛又请求，让海军再次派来了三千火枪手，协助查案。
　　易信现在为了自证清白，对孟瑛的任何要求都不敢马虎。他这个中联伯才第一任，他还想生生世世传承下去呢！
　　但是，朝廷如此大的动作，并不代表无往而不利。
　　许多人虽然抓进来了，但是想要查清楚整个案件的脉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刑部和都察院设立的大牢关押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案子呈现出了一种越来越复杂的感觉。
　　他们跟锦衣卫不同，锦衣卫只需要给人定罪，他们却需要查清楚罪责的轻重。
　　而综合所有的案情，每个人身上的罪责似乎都轻于他们所做的事，因为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内监。
　　船队是内监的，运输是内监的事，分配也是内监的事。
　　似乎各个环节的官员，他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无非是担任了内监官员的帮凶。
　　比如海军里面涉案最深的莱州水寨指挥使姚士卓，他最大的罪责也不过是替内监官员出具了粮食入港清单，并没有参与任何粮食分配利益。
　　山东这边的案子越查水越深，水越浑，但是细查起来，似乎都是非常轻的罪。
　　一切罪责似乎都是内监的官员们的，连粮食都是他们自己又运走的，跟山东的官员们关系不大。
　　当这个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应天府，朱棣为之大喜。
　　他最怕的就是大案，窝案，在他急切想要去西征的时候，一切应该以稳定为主。
　　他的旨意大大夸奖了查案人员一番，要求所有人查清罪责，从轻处罚。
　　但是在朱瞻基下达给冯小年的命令中，却要求他拖延案子，查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为何山东的官员面对救命粮却不动心，反而愿意为了蝇头小利就替内监的官员掩饰。
　　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其前因后果，即便是偶然事件，也有这件事发生的基础因素。
　　事件、地点、人物。
　　一件大案，窝案，没有一种默契的配合，共同的利益，这是不可能的。
　　山东的官员不会一个个全部都是黑良心的，他们达成这样的默契，绝不是一个马琪能做到的。
　　朱瞻基甚至怀疑，马琪不过是一个利欲熏心的糊涂虫。
　　他的贪腐，不过是一个阴谋中的产物，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这样做。
　　朱瞻基有这样的怀疑，当然不是他就比其他人聪明，而是其他人更想息事宁人，只有他想借势立威，恨不得案件越大越好。
　　没有山东官员的配合，凭什么马琪就能将几十万石粮食吞下，噎都把他给噎死了。
　　而且在后世，他见多了这种隐藏在背后的案中案。
　　也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押送着失魂落魄的马琪，从宁波返回了应天府。
　　谢匡抵达宁波以后，严格遵循朱瞻基的吩咐，直接封存了转运司的所有账目，并且让大明发展银行，商业银行提供转运司的所有账目往来。
　　这些天，他已经把马琪这些年费尽心思赚来的银子查出来了大半，自己留了三成，其他全部让咨情司送入了宫中。
　　当然，这三成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全部吞下的，各个环节的人都不会落空，空中的大太监也要孝敬，但是最少，他个人能落一成左右。
　　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金银了，无数人一生都难以赚到这么多的银子，而他仅仅是几天的功夫就收获了这么多。
　　所以在内监系统内，这样查抄贪官的钦差，是每个人都愿意干的。
　　而且他们这些人，针对自己人起来，更狠毒，绝不会让对方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马琪被押进了皇宫西侧的内库司礼监衙门，单独关进了一个小屋子里。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虽然心疼自己这辈子费劲心思捞的银子，却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性命。
　　银子他已经几乎全部交出来了，包括他在许多商户的业务里面占据的干股。现在他只留下了在大明商业银行里面一个以自己族侄名义开具的账户里面，立下的几千两银子的养老钱。
　　这次的案子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认为有多严重，不就是从给灾民的粮食里扒拉了一部分，反正这些银子现在又回到了皇室的内库里。
　　东山再起是不可能的了，他已经快五十了，因为长期在外，他跟太子，太孙的关系都很一般。
　　最好的结果就是去守孝陵，他最怕自己会被派去中都守陵，那里可远远比不上应天府繁华。
　　被关押在司礼监衙门，一直到了傍晚，才有个小太监给他送来了一份饭菜，让他在院子里的厕所里方便了以后，将他又锁进了房间。
　　这样的小太监他以往是不屑搭理的，但是这个时候却只能行礼道：“能不能给我送几份邸报，也好让我打发一下时间。”
　　小太监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宫中禁火，今日怕是不行了。明早给你送饭，我给你带几份邸报来。”
　　“谢了。”这一刻，他觉得这个小太监份外可爱，可惜了，要是自己还当权的时候，也能提拔他一番。
　　屋内设施简陋，除了一张木床，一床有些发润的被褥，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高层内监，皇上不来，也会是王彦来宣读对他的处罚。
　　但是不会这么快有处理结果，他要在这里住一些时日了。
　　躺在屋内无聊，不一会儿马琪就有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却听见了院子里有一些动静。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房门被打开，几个咨情司的内监走了进来，其中的一个手中提着一个灯笼，让黑暗的屋子里面有了一丝光亮。
　　“马中官，这件案子陛下已经交给了殿下，殿下天黑刚回来就念着你了，请……”
　　跟着几个太监从西华门入了宫城，又从西沿着夹道一直来到了东华门处的咨情司。
　　一路上，马琪不时想要搭话，但是几个人没有一个理他。
　　这让他颇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怅然，难道真是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咨情司内，朱瞻基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马琪不敢怠慢，一进门就双膝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马琪，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
　　朱瞻基温和笑道：“来来来，坐下说话。李亮，上茶。”
　　刘万扶着马琪来到了朱瞻基右手边的沙发前，马琪战战兢兢，左边屁股搭在了沙发上。
　　待他坐好，朱瞻基才拿起了一份口供说道：“孤刚看完这份口供，里面还有几处问题不解，所以希望马中官能跟孤好好说说。”
　　马琪忙道：“殿下请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自永乐十四年八月，第一批稻米运到山东，一直到永乐十七年三月，你们一共贪没三十多万石粮食，这也有七八万两银子了。加上你们低价进，高价出的利润，也超过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赚的安稳，即便是孤，也不会因此生气，可是为何自去年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们竟然敢一粒粮食也不运到灾区，这饿死人事小，引得百姓造反才是大事，你们就不担心？”
　　“殿下，奴婢兢兢业业，也就是赚点辛苦钱，本来也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只是前年山东粮食歉收，粮价暴涨，因为奴婢运了大量粮食到山东，也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啊！”
　　“这话倒是新鲜，谁还能威胁到你？”
　　内监独成一系，又是皇室的家奴，不管文武大臣都管不到他们面前。当然，因为依附皇权，他们的权力都是皇室给的，所以只要皇室想要收拾太监，根本不需要国法，只需要家法就能收拾他们。
　　马琪深知这一次的问话关系到他的命运，他不敢隐瞒，但是也不甘从此就被边缘化，所以还想找几个替死鬼能帮他挡一些风雨。
　　他的眼睛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殿下请肃清左右，奴婢当一五一十跟殿下分说清楚。”
　　朱瞻基摆了一下手，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了李亮，刘万，还有孙林三人。
　　马琪这才开口说道：“殿下，永乐十七年过年，奴婢回京述职，遇到了赵王殿下。赵王殿下请了奴婢过府，作陪的不仅有赵王府家臣，还有山东都指挥使刘忠，以及宁波和山东的数位大粮商……”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不变，内心却掀起了巨大波澜。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自己的三叔竟然也掺和进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大明宗室原本是不能经商的，但是从他开始打破了这个规矩。
　　郑和下西洋期间，赚取了大量财富，开了这个口子，勋贵里面做生意的人就越来越多。
　　只是这赵王本就掺和了跟日本贸易，赚的盆满钵满，不曾想竟然还看中了粮食生意这一点蝇头小利……
　　“这些大粮商都是何人？赵王叔又跟你说了些什么？都给我一一道来……”


第三十四章 理清脉络
　　自永乐初年，大明逐渐稳定，大明的粮食价格就一路下滑。
　　稻米从靖难之时的一石四钱银子，到后来跌到了一石两钱七八分。小麦略贵，也不过三钱银子略高。
　　到了永乐十三年，朱瞻基提议从南洋大量运粮之后，大明的稻米价格就被稳定在了两钱五分银子。
　　稻米的价格下滑，同样影响了麦子，因为百姓只要能活命，是不会特别在意口感的。小麦的价格太高，百姓自然会换成吃大米。
　　如今的小麦价格基本不会超过三钱银子，这也让百姓种地的积极性很是下滑。
　　如今大明一亩地的收成基本都是在两三石，就是种两季，基本上一亩地的收成也就一两银子左右。
　　一家种十几亩地，总产出也只有十几两银子。
　　这对老百姓的影响不大，因为老百姓交税也都是交实物。种的粮食，交的自然是粮食。
　　至于活钱，全是靠副业。养鸡，养猪，织布，种水果到市场上卖了换一些油盐，收成好的时候，还能给孩子们买一些糖吃。
　　但是这样地的价格，对大家族，对大地主，对粮商来说，就不是好事了。
　　大明的粮食价格稳定，他们的利润就小的可怜。
　　地主们不可能靠自己来种地，都是佃农，就是再苛刻的地主，也要给佃农吃饱，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利润小的可怜。
　　就连自耕农们都不愿意种地，想到城里随便做工，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要不是没有门路，换不了户籍，大明目前恐怕无数农民想要抛荒。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自然有不少人对朝廷大量从南洋运粮不满意。
　　特别是北方，因为地多人少，一个人能种的地又有限，一年只能收一季粮食，收成更低。
　　许多大地主，都已经濒临破产的境地，这个时候，他们就要玩一些小动作了。
　　朱瞻基设想过许多人，却从来没有想到，出头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叔叔。
　　他自己的土地是没有多少的，即便这几年在彰德府大量侵占民田，他也算不上是个大地主。
　　而且，他是不用交税的，然后通过贸易赚到的钱绝对比种地的收入要高的多，根本没有道理来出这个头。
　　但是偏偏是他！
　　这是欲壑难填吗？还是被其他人利用！
　　在马琪的坦白下，一个以他为代表的利益团体付出了水面。其中包括了宁波的两个大粮商，山东的两家大粮商，河北一家，河南一家。
　　朱瞻基让人把这些人全部记了下来，他不能直接出手对付赵王，但是收拾他们，却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问题是，如果连主犯都逍遥法外，处理起其他人，必然会面临众人的不满。
　　朱瞻基会在乎吗？当然不会，所以在听了马琪的坦白后，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环节。
　　“既然你的粮食全部都处理给了这六大粮商，可否有交接的证据？”
　　马琪点头道：“虽然没有直接的合约，但是奴婢与他们之间的粮食交接，都有交接手续。”
　　孙林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查货了这些账本，朱瞻基拿定了主意说道：“这件事让孤很是为难，不惩治你，整个案子就无法下手，所以最近一些时日，还要委屈你了。”
　　马琪连忙说道：“奴婢不委屈，无论殿下如何惩治，奴婢都心甘情愿地受着。”
　　朱瞻基心中暗笑，不置可否地转向孙林说道：“如今这个案子的脉络，孤已经心里有数。现在，就是按照这个脉络剥丝抽茧，将所有人一个一个都给我揪出来。另外，本人还有两个疑惑，马琪……”
　　“奴婢在。”
　　“赵王叔为何会替一帮粮商说话？他们之间你认为会有什么利益关系？”
　　“殿下，这些粮商虽然以粮食生意为主，但是不代表没有其他的行当。赵王爷想要做出口贸易，不能通过内监的采购渠道来收购货物，想必这些方面会让赵王爷动心。”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的确，赵王叔现在即便是跟着后面做些贸易，只能拿一些民窑，粗制铁具来卖，这让他跟许多小商贩有了交集。但是，是谁将这些人整合在一起的呢？”
　　马琪不说话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瞻基平静的脸愣了一下，才连忙说道：“奴婢愚昧。一直未曾想到这里。”
　　朱瞻基冷笑道：“你是真的愚昧啊！这几十万石粮食，你有多少，人家吃进多少，给钱也利利索索，你就没有想过这世上真有如此好做的生意？”
　　虽然是大冷的天，但是马琪冷汗直冒，他只管收钱就好了，谁会想过这后面还会有人组织。
　　朱瞻基又望向孙林说道：“第二件事，就是山东方面为何大范围地配合这场粮食贸易，这大半年了，山东到处缺粮，但是官员们却不怕没粮引发造反，到底是何缘故？只有有粮，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即便是以役换粮，也会让日子好过许多。偏偏这些官员似乎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是大半个山东，这就让人奇怪了，总不会所有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说到这里，朱瞻基愣了一下，又说道：“立即派出暗探，打探整个河南，河北的情况。还有，将这些地方过去几年的粮食价格都给我报上来，要给我精确到每个县城。”
　　“是！”
　　朱瞻基这才又转向马琪问道：“你断了山东的粮食供应，海军就没有人怀疑？山东各官府就没有催粮？”
　　马琪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了一阵恐惧。在他原本以为简单的事情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他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性命，但是这个时候，他真的有些怕了。
　　“真是愚蠢啊！”朱瞻基摇头叹道：“利欲熏心，也不至于让你就只管捞银子，什么都不管吧？”
　　马琪颤抖着跪在了地上。“殿下，奴婢真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啊！”
　　朱瞻基知道，这不是他愚昧。而是他一直高高在上，根本不在乎下面人想什么，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
　　朱瞻基拿起他的口供又看一遍，重新组织了一下的思路。
　　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马琪原本担任转运使，只是小打小闹地贪。比如利用内监的运输船多装一些粮食售卖，赚取差价，即便是扣留一些粮食，也不影响大局。
　　但是从去年赵王朱高燧插手之后，他的胆子就变的大了起来，与粮商勾结，将粮食只是运到山东过一圈，然后足有一半又拉回了宁波，直接卖给粮商。
　　这个期间，因为船是内监的，人是内监的，卸货是当地官府组织的，海军除了一个指挥使参与其中，其他环节倒没有拉下水太多的人。
　　关键还是这件事发生之后，山东当地官府的态度。
　　按照马琪的说法，他除了给赵王分了两万两银子，山东都指挥使刘忠分了大约五千两银子，莱州水寨指挥使姚士卓分了大约三千两银子，剩下的银子都被他揣进了自己的荷包。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他没有给山东的官府分银子，又不给粮食，凭什么对方会替他隐瞒？
　　还有，山东如今的移民政策阳奉阴违，这背后又有什么情况？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赵王吗？
　　他一个被圈养的王爷，能影响一两个官员，十几个官员，朱瞻基相信，但是想要影响半个山东，恐怕是不可能的！
　　这个案子很简单，但是背后隐藏的东西，却让朱瞻基都有些恐惧。
　　白莲教？不可能，他们本来就是穷人，怎么能操纵官府？
　　蒙元余孽？那就更不可能了，几十年下来，蒙元余孽早就被清理的差不多，连他们的大本营都几乎完全倒向了大明。
　　难道是汉王？刘忠可是朱高煦一直以来的支持者。
　　既然不得要领，朱瞻基暂时也不再去想，跟孙林说道：“赵王这边我亲自来查，你负责给我调查北方这几年的粮价变化，还有山东各地官府，到底为何一直默不作声！”
　　孙林应下之后，朱瞻基转向马琪说道：“这件事让孤很难做，你若是不关进大牢，孤如何好去处置那些跟你交易的商人。所以，暂时要委屈你了。”
　　马琪跪下说道：“奴婢心甘情愿受罚……”
　　他又转向李亮说道：“将跟马琪交易的六大粮商，所有参与交易的人员，都给我查出来，宁波的粮商让朱真动手，查封六大粮商的所有粮铺。另外，山东的粮商让易信动手。河北的粮商让永康侯徐安抓捕。河南的粮商是哪里人士？”
　　永康侯徐安是靖难名将徐忠的儿子，其父中风而死，他袭爵永康侯，目前任河北都指挥使。
　　马琪连忙说道：“殿下，河南粮商范成贤是开封人士。”
　　“既然有我海军第一舰队的水寨，就让开封水寨指挥使于梦奎抓捕。吩咐下去，我要将他们全家老小，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所有家产按照规矩，留下三成，其余全部上缴国库充公。”
　　“殿下，是上缴国库还是内库？”
　　“不给那些文官一些好处，你以为他们不会叫嚷吗？”
　　国库是给户部，等于朝廷多了一笔可调用资金。但是要是入了内库，那就是变成皇室的私产了。
　　朱瞻基不会在乎这些蝇头小利，在他看来，如今的大明皇室占用的资金已经太多了。
　　朝廷救灾没钱，朱棣经常“大方”地打开内库，拿出银子来救灾。说起来百姓都念着皇上的好，但是实际上，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皇室一家将大明的商业活动都垄断了，内库富的流油，国库空空如也，哪怕朱瞻基是未来的皇上，偶尔也觉得看不过眼。
　　以后除了实物，朱瞻基不准备再把银子装在仓库里，既然两家银行都是皇家控制，不如直接放在银行里，能起的作用也更大。
　　李亮准备去找解缙写太孙令，走到门口，回身问道：“殿下，人抓了以后呢？”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先就地关押，案件审完以后，主犯处斩。每家家属发放五百两银子，全部流放北海牧羊。”
　　这样不安分的人，朱瞻基还不放心把他们流放海外，以后的犯人，主要就往北方送了。
　　每家给他们留下一些财产，准备过冬的财货，能不能撑下去，就靠他们自己了。
　　反正北方地广人稀，需要人来补充，而且也不怕他们造反。
　　李亮走后，朱瞻基又跟咨情司的孙林说道：“将马琪关进内监大牢，不过不要苛待了他，每日一壶酒，一份肉菜，直到案件了结。”
　　马琪跪下磕头道：“谢殿下垂怜……”
　　看他一副庆幸的模样，朱瞻基心底暗暗冷笑，案件了结之时，利用价值完了，也就到了“上路”的时候了。
　　如今正处于“改朝换代”的关口，这宫里的太监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势力，他要让所有人归心，怎会放过这个杀鸡骇猴的机会。
　　马琪又被押解出去，朱瞻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刘万，你去吩咐刘承徽备饭，然后去看看皇爷爷在哪里，吃过饭，我要找他说话。”
　　孙林这个时候也收拾起了桌面上的口供，突然他愣了一下，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朱瞻基。“殿下。”
　　朱瞻基身子未动，头扭了回来问道：“何事？”
　　“这山东的粮商姓孔……会不会……”
　　朱瞻基身子一震，仿佛一盏明灯点燃，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孔家，孔家，怎么会忘记了孔家！
　　在后世，孔家已经失去了特权，但是这个时代，他们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啊！
　　在宋代时候，孔家被封衍圣公府，但是品秩很低，只是名誉官职。
　　但是到了元朝，衍圣公变成了三品。
　　而到了明朝，朱元璋为了彰显汉家，将衍圣公封为一品，文臣之首。
　　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官场，但是在官场的影响力可一点也不弱，真要有谁能让山东大半官府都能凝聚在一起，恐怕也就只有他们。
　　虽然现在朱棣削了他们的衍圣公称号，但是他们的影响力并没有消失。而且，他们现在更有理由这样来“报复”朝廷了。
　　朱瞻基转回身来，几步走到了案几前，拿起了马琪口供的案卷。
　　这六家粮商是谁，朱瞻基一开始并没有在乎，因为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是很低的。
　　所以这个口供的附录，朱瞻基并没有看，但是现在，他打开了口供的附录，看清了山东的两家粮商的东主，竟然都是姓孔。
　　这一下，整个案子的逻辑就能说的通了，山东官员的态度也能解释了。
　　就连朱高燧愿意出头，孔家怕是也在后面起到了一些作用。
　　虽然朱瞻基想过以后要如何对待孔家，如何把对儒家的尊重化为信仰，如何把孔夫子与孔家区别对待。
　　但是他没有想到，在自己还没有开始监国的时候，就会碰到孔家。
　　他盯着两个人的名字看了半晌，才说道：“计划依旧！”
　　一贯阴森毒辣的孙林这个时候身子一震，颤声说道：“殿下，这可是孔家啊！”
　　朱瞻基冷笑道：“孔夫子是孔夫子，孔家是孔家，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子子孙孙就都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享福。还有，孔家门第高贵，即便是从商，也肯定不是主支，难道区区两个旁支，还要担心吗？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两个旁支，来跟我较劲儿！”
　　孙林一想也是，以孔家的门第，就是做生意，也只会让旁支出头，对付两家旁支，还不用顾虑太多。
　　朱瞻基来到了门口，李亮的助手陶昌连忙将大氅帮他批在肩上。他也是这个时代难得的高个子，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李亮选中，近身伺候朱瞻基。
　　对于李亮和刘万之间的明争暗斗，朱瞻基并不参与，他们有点矛盾更好，要是他们都一条心，朱瞻基反倒要担心他们联合起来蒙骗自己了。
　　刘承徽随着朱瞻基一起下西洋，一去三年。在外的时候，哪怕马欣的地位更高，但是开始因为年龄小，让刘承徽管事，后来的三年也就让她一直管事。
　　她在某些方面很像前世的老婆格拉西亚，对朱瞻基的好色不仅不在乎，甚至还助纣为虐。
　　而且她身材高大，又懂医术，拿得起，放得下，还真的能帮朱瞻基解决不少琐事，在宫中也没有哪个妃子敢欺负她。
　　谁也不敢说自己身体不会出现毛病，何况还有小孩子，身边有个女大夫，也安心的多。
　　她的地位虽然低，但是因为帮朱瞻基管着一帮各国女子，在宫中的势力一点也不小。
　　从西洋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她怀孕比马欣和另两个妃子略晚，如今才六个月。
　　有两个内奸在，孙娴自然知道了她在一路上的所作所为。
　　原本还想在她面前摆一下太孙妃的架子，但是她怀孕了，孙娴的小动作也不敢做，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在永福宫给他安排了三间偏殿。
　　因为朱瞻基的妃子多，一般的承徽只有两间，给她安排三间，已经是良媛的待遇了。
　　虽然已经怀孕六月，但是她的身高有一米八，肚子也并不显怀，不影响她的行动。
　　见到朱瞻基，她帮朱瞻基解下了大氅说道：“殿下今日吃饭又误时了，妾身怀有龙种，却不敢慢待，方才已经用了晚宴，现在却是不能陪殿下一同进膳。”
　　“不妨事。从西洋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到你房里，有你陪着说说话就好了。”
　　刘承徽怀孕是不能侍寝的，朱瞻基今日虽然来她房里吃饭，却不会留在这里睡。
　　两个人坐在一起，朱瞻基吃着饭，她讲着最近一段时间的调教情况。
　　从西洋带回来的女人，朱瞻基除了路上偶然起兴想要尝尝鲜，破了几个女人的身子，大部分女人都还没有近身。
　　一开始的时候，朱瞻基还想着要保持皇室的血统纯净，想要让刘承徽用猛药。
　　但是张武事件之后，朱瞻基也想开了，既然要民族大融合，他也该以身作则。这些混血的儿子哪怕以后不留在国内，去国外分一块地盘，当个土王，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他们在侵占其他国家的时候，也能有一些用途。
　　跟刘承徽说了此事，她对朱瞻基的这个想法也很赞同。“殿下龙精虎猛，以后可让各国送来更多的女子，以后生上几千个小王爷，分到世界各地，让这个世界都变成朱家的天下。”
　　朱瞻基忍不住笑道：“你是想让我一个人就创造一个民族啊！你们这些人我都有些顾此失彼了，我也满足了，以后这后宫，不再添人了。最少，你们四十岁之前，不再添人了。”
　　吃过了晚膳，朱瞻基涑了涑嘴，用棉布擦了擦嘴说道：“你好生安歇，最近以养胎为重，那些西夷女子暂时不必去管，我会让薛尚宫照顾好她们的。”
　　“是，妾身现在就以为殿下生个儿子为重。”
　　将朱瞻基送到了门口，朱瞻基就没有让她再送。
　　等在门口的刘万说道：“殿下，陛下今日看了一场大戏，听说殿下找他，让殿下直接去望江楼。”
　　朱瞻基嗯了一下，交待说道：“你就不用过去了，今夜常奉仪侍寝，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安置的，告诉她我晚点过来。”
　　奉仪是朱瞻基妃子六个等级里面最低的，虽然能侍寝，但是基本上连跟朱瞻基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对朱瞻基来说，这样对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些残忍，但是世情就是这样。
　　何况他事务繁忙，嫔妃众多，也确实不可能做到人人平等。
　　沿着兴庆宫的后殿角门，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通往后宫的大善殿。
　　兴庆宫原本就不是住人的，而是给朱元璋当做收藏宝物用的。这里也属于后宫的位置，只是跟后宫有一道夹墙隔开。
　　兴庆宫被赏给朱瞻基以后，这里的两道门才长期锁了住，朱瞻基为了避嫌，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后宫一次。
　　沿着大善殿向北，就是跟西面的御花园对应的一个花园，分别有望江楼，九五飞龙殿，最北靠宫墙的是藏佛殿，不过这三处宫殿群加在一起，也才有兴庆宫大小。
　　朱棣在望江楼养了一群艺伎，每日只要有时间，就喜欢看一场大戏。
　　不过朱瞻基对这种戏曲没有兴趣，让他看这个，还不如让一群女人给他表演脱衣舞呢！
　　“瞻基，究竟何事，现在还要来跟我说？”


第三十五章 真相大白
　　望江楼中，除了一群内侍和艺伎，还有不少朱棣的妃子，朱瞻基当然不会在这里就汇报发生了什么事。
　　他微微一笑说道：“皇爷爷先看戏，看完了我们再聊。见过贵妃……”
　　昭懿贵妃张氏笑吟吟地说道：“太孙不必客气，田寿，为殿下看座。”
　　看台上，以朱棣的位置在正中。张贵妃偏左，略微靠后一尺，其他后妃的座位就在第二排了。
　　金丝楠木圈椅被几个内侍搬了过来，放在了朱棣的右手边，与张贵妃的座位平行。又一个内侍抱着棉垫，靠枕，垫在了椅子上。
　　朱瞻基毫不客气地坐下，看着前方位置略低的戏台上，众女又演了起来，他却没有半点兴趣，忍不住有些走神。
　　要说孔家造反，朱瞻基是不信的。这个家族在历史上就是著名的墙头草，屁本事没有，阿谀奉承，钻营结党。
　　吕布仅仅因为认了三个干爹，就被称为三姓家奴，成为一生抹不去的污点，但是他们被称为十姓家奴也不为过。
　　历朝历代的改朝换代就不说了，屈服于蒙元，后面屈服于满清，还自称奴才，为异族统治汉人进行美化，这是真正的汉奸，民族罪人。
　　这一家子的胆子是没有的，脸皮是没有的，只会欺压百姓，躺在祖宗的牌位下作威作福。
　　那么，他们为什么就敢如此做呢？
　　朱棣回过头来，看到朱瞻基靠在椅背上，支着手肘，托着下巴，注意力并没有在戏台上。他轻声笑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少见。”
　　每次看到朱瞻基，他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这样苦苦思索的模样，朱棣的确很少见。
　　朱瞻基嗯了一声，说道：“一些事还没有想通。”
　　张贵妃低声笑道：“陛下，殿下这个时候来找你，怕不是有要事，不如就散了……”
　　“还有最后一折戏，天大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朱瞻基暗地里摇了摇头，张贵妃会意，也就不再插话。
　　朱瞻基很清楚朱棣这样的性格，因为他自己都是这样的。再大的事，只要没有脱离规则的限制，都不算大事。
　　不管你造反也好，贪污也罢，都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在一个王朝已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并且没有可以颠覆的力量的时候，没有什么大事。
　　曲终人散，朱棣与朱瞻基走出了望江楼，爷孙两人漫步在大善殿幽静的树荫下，脚下是坚硬的水泥路面。
　　“说说看，什么事。”
　　“山东粮食贪腐案，孙儿发现了一点蹊跷。如今总算是把这个案子给圆了起来。但是，仍然还有没有想通的地方。”
　　朱棣笑着说道：“大明如今蒸蒸日上，这是基础，纵然山东这几年遭灾，却也不损大明国体。如果只是把眼光放在这个上面，只能说明你的眼界还不够宽。”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孙儿并不这么认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许多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事件，越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朱棣嗯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在他们的身后，数十个内侍远远跟着，却不会影响爷孙俩的谈话。
　　“这个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主要还是马琪一人所为，将这个奸人斩杀就好了。”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从表面上看，的确是这样。但是孙儿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如今的山东，危机四伏。”
　　朱棣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从山东抽调百姓服役吗？这山东，终究是我的山东。”
　　一下子，朱瞻基豁然开朗，他一些想不通的环节，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自古以来，山东就是九州之一，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虽然屡受黄河的荼毒，但是这片土地终究是中华大地最肥沃的土地之一。
　　但是自西汉以来，这里仿佛就受了诅咒，历朝历代，这里都是民生最为艰难的地区。
　　战争，叛乱，土匪，山贼，天灾，纵观中华历史，这里一直是中华大地，最为混乱的地区。
　　除了富饶和地理因素，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山东自身的问题。
　　这里是儒家的发源地，这里是中华文明的摇篮。但是，这里却因为对传统的坚持，一直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儒家是这里的荣耀，但是儒家也是这里的束缚，因为儒家的束缚，这里千百年来都崇尚那种阶级分明的统治思维。
　　这里的人永远都自视高人一等，但是这里往往却成为最落后的地区，因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思想，还在一千多年以前。
　　儒家思想在这里生根发芽，在这里茁壮成长，却从来没有能脱离前人堆砌起来的窠巢。
　　落后的思维方式，统治方式，让这里的人生活在残酷的剥削之中。
　　上位者们已经习惯了对底层人民为所欲为，而底层人民一直生活在希望与现实之间。
　　生活不下去的时候，自然只能造反。
　　用一句话来说明，那就是山东的百姓都是公主命，丫鬟身。
　　想要改变这种处境，只有一条路可行，那就是学儒。
　　当你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命运的时候，上层人物是不会管你的死活的。但是如果你具有了这样的能力，这个时候，上层人物就会把你变成“自己人”。
　　当任何一个人费尽千辛万苦，变成了上层人物。可以享受特权，享受金钱，享受地位带来的改变，他们会自然而然地维护这种统治。
　　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循环，从来没有真正突破过，改变过。
　　朱元璋在防范儒家的时候，其实他的内心里对于文化还是有一种尊崇感的。
　　因为蒙元对孔家的重视，他为了彰显汉人对孔子的尊崇，将衍圣公从三品提升到一品，文官之首。
　　但是同时为了防止孔家这个招牌对朝廷的影响，他又不允许孔家真正参政。
　　到了朱棣，他已经算是富贵人家出身了，那个时候的朱元璋虽然还没有夺得天下，但是也是一方枭雄。
　　等朱棣八岁，刚知晓世事的时候，朱元璋就已经当了皇帝，成为了真正的人上人。
　　出身的不同，让他对孔家的态度与朱元璋有着天壤之别，在他内心里，缺少对孔家的真正尊重，所以在抓住他们小辫子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削去他们的爵位。
　　同时，他在山东大量征集民夫，不仅仅是因为劳力的问题，也是想要改变山东一直以来僵硬的社会结构。
　　短短的一瞬间，朱瞻基想通了这里面的环节。他也不再隐瞒，将自己了解到的事情，与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朱棣。
　　说到赵王参与了此事，朱棣也只是嗯了一声，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说到对孔家的怀疑，朱棣更是平静如常，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朱瞻基见朱棣似乎没有一点担心，忍不住说道：“皇爷爷，如今这山东仿佛是化外之国，我大明的政策到了山东就已经变样，连朝廷的救济粮没有运到，都无人上报，这种事情聚堆不能轻轻放过。”
　　“那你想怎么做？”
　　朱瞻基肯定地说道：“稳定要保持，但是这些官员一个个都不能放过！”
　　朱棣淡定地笑了笑，背着手继续前行。朱瞻基跟在他的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把握不住他的心态了。
　　一直以来，朱棣在他面前表现出的就是一个温和的爷爷，一个宠溺他的爷爷。
　　他在用各种新的知识，新的发现来冲击他的时候，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感。
　　拥有后世几百年的历史经验，他对这个时代的人，都有一种优越感。
　　但是这个时候，他真正感觉到朱棣的不凡与深沉，在权谋方面，他还是有些嫩啊！
　　沿着大善殿内的水泥路一直走到了大善殿主殿的西侧青石台阶下，朱棣才站定了脚步，开口说道：“北风三月就要停，也就是说，朕最迟三月底就要出发。北路的行军艰难，但是这次的战役本来就是要先从南路进攻，一路向北，所以北路军晚几个月也没有关系。”
　　朱瞻基一时之间有些不明白了，不知道他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但是朱棣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想法，继续说道：“原本朕怕那些文臣啰嗦，还准备晚些再将你父王派出去，但是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要提前了。这几日你也好好准备一下，二月初一大朝会，朕要把你父王派到嘉峪关，你也要做好监国的准备。”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孙儿已经准备好了。”
　　自元宵节以后，这几日朱瞻基依次接见了京卫，京营，海军，幼军的各大将领，又巡视了自己的下马桥农庄的各大研究院。
　　虽然现在没有掌握文臣的心，但是控制了军队，他就不怕有谁能闹出什么是非来。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所谓监国，无非是为你以后登基做准备。我要带走大部能给你造成影响的大臣，这也有利于你控制大局。但是，我带走了大部军马，朝中精锐又要随我一同出征，所以你要密切关注各地的造反。只要国中无内乱，那些文臣只靠一张嘴，是不会有大作为的。”
　　对这事朱瞻基心里早有准备，朱棣既然把朱高炽也赶到嘉峪关去，朱瞻基就不会怕有人给他掣肘。
　　但是，朱瞻基想不通的是，为何朱棣没有半点担忧，难道根本不在乎山东的局势？
　　他忍不住问道：“皇爷爷，这山东的事……”
　　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一下他的脸说道：“你是当局者迷啊……难道你到你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一切都是你那个被儒家荼毒的父王干出来的？朕还没有死呢，就忍不住了！”
　　朱瞻基一直以来的沉稳和淡定，在朱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就直接崩溃了，惊讶地说道：“什么！”
　　王彦，李谦，他们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忍不住望了过来。
　　朱棣大声喝道：“所有人退后十步……”
　　数十个内侍原本距离爷孙俩就有十几步，听到朱棣的话，井然有序地安静又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朱瞻基虽然惊讶，但是一下子却真的想明白了。
　　是的，孔家就是声望太高，也不可能直接控制山东的官场，他们要是又这本事，早就自己当皇帝了。
　　至于造反，一群窝囊废书生，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但是他们为何能在这件事上这么积极，这么大胆，是因为朝中有人撑腰啊！
　　皇上不喜文人，太孙不喜文人，只有太子殿下对文人礼遇有加。
　　而皇上已经六十岁，现在又要出征，说不定出征期间，就要归天了。
　　这个时候，如果朱高炽这个太子不积极一点，那才是真的不应该了。
　　太子出面，他本来就是“众望所归”。现在他的行动又绝对符合以文臣为代表的阶层的利益，那么，得到各级官衙的支持，丝毫不足为奇。
　　至于粮食的贪腐，粮商大地主为了利益，抵制南洋运来的粮食。只不过是这个大阴谋中一个环节，是那些人的附带行为，以此来收拢他们的心。
　　朱高炽的手里没有太多资源，但是他的许诺就是资源。只要他能控制朝局，登上皇位，以后一切都是他的。
　　在这样的局势下，那些文臣又怎么会不肯下注呢？不肯跟着他走呢？
　　这个这张网虽然没有完全呈现在朱瞻基的面前，但是朱瞻基已经能猜到朱高炽的想法了。
　　在朱棣西征期间，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来笼络大臣，成为真正的监国，而不是傀儡。
　　而这个计划还不是现在才实施，从去年……不应该是从朱棣有了西征之念之后，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山东的粮食运不进去，是为了保护山东大地主，国内粮商的利益。
　　他无法制止朱棣的决定，所以就只能诱惑马琪来贪腐，将粮食倒卖。
　　没有了南洋的粮食，国内的粮价自然会涨起来。而南洋的粮食也不会白白耗费，大明因为缺粮，一直在禁酒，这些粮食属于计划外的，自然可以随便酿酒。
　　虽然他没有掌握到大明如今的酒业发展数据，但是光凭现在朝中禁酒的法令已经名存实亡，就能知道这些了。
　　而大明的文臣阶级是真正的大地主阶级，通过这种利益输送，就能将这些人团结在自己的四周。
　　还有那些做生意的勋贵和武将们，同样也能得到一些好处。
　　朱瞻基一开始想不通的环节，在朱棣提醒以后，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是的，这件事不是孔家，不是赵王主谋，只有朱高炽出面做主，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没有人想要造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朱棣年迈以后，为权力过渡做的准备。
　　至于老百姓的死活，他们并不关心。
　　但是朱棣更加老辣，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把朱高炽调到嘉峪关去，让朱瞻基监国，所有的阴谋诡计就一下子全部失去了作用。
　　因为一切的核心在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都不在应天府了，这些阴谋就没有了根基。
　　朱瞻基这个时候真的是口服心服了，他一直对古人有一种优越感，自认为聪明，但是在权谋方面，他还是有些稚嫩啊。
　　他诚心诚意地向朱棣长揖鞠躬道：“孙儿受教了。”
　　看到朱瞻基是真的想明白了，朱棣笑着说道：“你父亲有些自己的想法倒也是可以理解，他一直以来受儒教学说影响太深。
　　这历朝历代，都是通过儒家思想治国，但是儒家治国，这每个朝代都不过短短几百年就烟消云散。
　　由此可见这儒家是有局限的。但是你父王看不到这一点，只认为离了儒家，国将不国。
　　朕也不认为大明能离了儒家思想，这儒家还是可用的。但一个皇上，如果没有自己的立场，完全依靠儒家，这国到底是我朱家的，还是儒家的呢？”
　　朱瞻基点头说道：“所以孙儿以后将会把孔子和孔家分开，孔子要大力弘扬，但是孔家绝不能跟着后面沾光，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作威作福。”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掌握了这个分寸，这个案子朕也能放心地交给你来办。既然一切都是因粮食而起，就从这方面着手。凡是牵涉其中之人，决不轻饶。但是不要扩大，给山东留一份元气。”
　　“孙儿明白！”
　　朱棣今日让这个心高气傲的孙子服服帖帖，心里格外开心。他摆了摆手说道：“今日已晚，回去歇息了吧。你以太孙令下传旨意，名不正言不顺，明日朕会让内阁传达圣旨！”
　　“是！”
　　从后宫出来，看到沉重的大门重新被关上，朱瞻基的心中满是豪情。
　　这大明，从此以后将会变成我的大明。
　　来到了常奉仪的别殿，众人自然是小心伺候着，朱瞻基毫无睡意，让常奉仪拿来了纸笔，将朝中的大臣名字一个个写了下来。
　　他印象里朱棣是当了二十二年皇帝，今年已经是第十八年。也就是说，朱棣也就还有三年多好活。
　　他这次西征，最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也就是说，等到朱棣回来，也当不了太久的皇帝了。
　　从现在开始，他可以随意在大明这个画卷上，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涂抹了。
　　不过想到朱棣要是宣布让朱高炽去嘉峪关，肯定会引起巨大的波澜，他也要做好准备。
　　还有辅佐的文臣……
　　朱瞻基突然想到，朱棣这次西征，随员还没有完全确定。除了六部堂官，他会留下谁来辅佐自己呢？
　　解缙、黄淮、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杨溥、蹇义、刘观、郑赐、宋礼、金纯、夏原吉、吕震……
　　这一个个大臣的名字被朱瞻基写在了纸上，朱瞻基决定不能继续被动等待，应该主动向朱棣要求符合自己心意的大臣来辅佐自己。
　　解缙不用说了，这位自己的老师肯定要进内阁，虽然他的性格不适合当官，只适合做学问，但是他是文臣的招牌。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个时候不适合让他继续编书，让他直接入内阁，担任首辅。
　　另外，杨荣是朱瞻基真正想要重用之人，可是他这次要跟朱棣一起出征……
　　朱瞻基突然想到，杨荣的特长是军事谋划，这样的职责其他人也能担任。
　　比如黄渊，这是个真正的专业人才，只论为军队总管后勤，他这方面的能力还要超过杨荣。
　　但是杨荣在朝中的声望，在处理政事方面的能力，是年轻的黄渊比不上的。
　　如果将两人互换一个位置，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将杨荣的名字做了一个记号，记了下来。
　　至于杨士奇，一开始就被朱瞻基给排除了。
　　他是詹士府左春坊大学士，是朱高炽的头号辅臣，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跟朱高炽一起去嘉峪关的。
　　朱瞻基也忍不住替他遗憾，如果朱高炽不能像历史中那样登基，他恐怕这辈子都很难登上内阁首辅的位置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能以五品的左春坊大学士跟蹇义，夏元吉这样的二品大臣平等相交，依靠的就是朱高炽。
　　他成为内阁首辅以后，内阁也是在他的手中，从一个秘书机构，变成了一个国家的权力中枢。
　　但是这辈子，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了。他永远不可能让内阁学士们的职权，变的比六部堂官还要大，决策权和行政权，也永远不可能控制在一个大臣的手中。
　　但是在这些人里面，他找不出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大臣，不是人品信不过，而是能力信不过。
　　不管是蹇义，夏元吉，他们都是一世能臣。
　　但是他们的思想偏老化，让他们担任堂官，稳定朝廷可以，想要进行大的改革不可能。
　　想要有自己能值得信赖的大臣，恐怕还要等黄渊，解祯期他们新一代成长起来才行。
　　李亮的声音轻声说道“殿下，该安歇了。”
　　朱瞻基抬起头来，看到旁边伺候的常奉仪已经困倦不堪，却还坚持着。
　　朱瞻基一两个月才能到他这里来一次，她相当珍惜今夜的机会。但是朱瞻基不去睡，她也不敢催促。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将纸条烧了，这就安歇。”
　　看着李亮用火盆将他写的纸条全部烧了，他才站起身来，向常奉仪伸出了手。“这几日事务繁忙，疏忽爱妃，还请勿怪。”
　　常奉仪连忙说道：“殿下忙着国家大事，妾身怎会因小事相扰，更受不起殿下的道歉。”
　　朱瞻基哈哈笑道：“我的道歉就是给你种下一颗种子，爱妃要不要？”
　　常奉仪大羞，垂下眼睑，不敢看朱瞻基，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第三十六章 质问
　　正月二十四，在朱棣接见了来自西洋学者们之后，一个消息就在应天府传播开来。
　　皇上打开内库，以二十万枚银币的造价，将会在清凉山下修建一座可以容纳十万人的竞技场。
　　这个竞技场不仅以后会成为大明阅兵，出征的聚集地，而且还会举办高水平的蹴鞠大赛。
　　朱瞻基一开始本来是不准备选址在清凉山的，应天府这些年随着大发展，内城已经人满为患。
　　夹江工业区的发展，带动了大量居民向城外迁徙，在清凉门外建立了大量的居民点。
　　朱瞻基虽然想把竞技场选址在城外，成为新的商业区，但是如今的建筑结构比不上后世，即便有了水泥，也需要坚固的根基。
　　在土地上挖根基虽然容易，但是怕以后会倒塌。经过跟一帮西洋建筑师的商议，还是决定将这个竞技场建在石头地基上。
　　罗马竞技场，同样是建在石头根基上面的。
　　选址在清凉山，是因为这里是西城的清凉门内，秦淮河从附近出了内城，阅兵将会更加方便。
　　不管什么时候，这种大型的建筑建造，都是为了政治服务。
　　在有了水泥之后，这种体育馆的建设，安全性其实问题不大。
　　后世的大部分体育馆都不到十万人，不是因为技术因素，而是因为利用率问题。
　　这个竞技场的建设，最困难的不是设计结构，朱瞻基并没有想要建一座异常另类的别出心裁的体育馆，第一座体育馆，还是要以安全为主。
　　最困难的是扩音装置的设计。
　　罗马竞技场的扩音设计是利用回声室来进行扩音，这种扩音失真的厉害，根本听不清放大的话说的是什么。
　　中国古代虽然在声学方面并没有特别的研究成果，但是早在唐朝时期，就已经掌握了声音的共振和放大。
　　在唐朝时候，就有了利用铜管来监听他人对话的设施，利用的就是声音的共振性。
　　而这个体育馆的建设，也将会耗费数量众多的铜管，铺设一个覆盖整个体育馆的铜管扩音装置。
　　当然，这种扩音依旧失真的厉害，但是最少，能让远处的人也能听清说的话。
　　一时之间，有无数的百姓就向清凉山那里跑，竞技场还没有建成，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跟竞技场相比，朱瞻基要建设一座大明皇家工程学院的消息，根本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首先，朱瞻基并没有公布造价，其次，他在下马桥的十家研究院，其实跟一个初级工程学校差不多了。
　　许多在这里工作的工匠们，都把自己的子侄带了过来，跟着他们一起研究学习，做一些辅助工作。
　　他们也将是大明皇家工程学院的第一批学员，因为这个原因，朱瞻基现在并没有想过更改目前的大明户籍政策。
　　工匠的子弟们，暂时已经够把学校的架子搭建起来，必须要等到大明的殖民政策铺开以后，再取消目前的户籍限制，万民平等。
　　也因为目前有学生招收对象，朱瞻基并没有展开招生计划，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听说他要建一所综合学校。
　　只有一些大臣们看到了在孝陵卫的东侧，灵谷寺的下方那里，在兴建新的建筑，猜到了朱瞻基想要扩建研究院。
　　这个被朱瞻基寄以厚望的学校并没有遭遇到儒家的反对，因为现在大部分人根本搞不清楚朱瞻基在想什么。
　　一家专门培养工匠的学校，并不会让儒家如临大敌。
　　正月二十六，是解家与杨家定亲的日子，杨士奇为自己的独子求聘解缙之兄长解纶的长女解氏祯芳。
　　杨士奇是五品大学士，解纶虽然只是八品五经博士，但是文苑地位并不比杨士奇低。
　　甚至因为杨道自己只是个秀才，解纶当初还不想同意。
　　解缙与解祯期解桢亮两人都见过杨道，虽然其兄杨稷的名声不好，但是他本人看起来倒是个靠谱的。
　　而且解祯期是有大智慧之人，他很清楚解家的清名是足够了，在文坛方面的底蕴也够，但是家族势力弱小。
　　解氏一门三进士，但是自己的父亲解纶，叔父解缙都是书呆子，叔父当初要不是太孙殿下搭救，恐怕早就被锦衣卫给害死了。
　　太孙重视武功，反倒对文臣不大感冒，为了迎合太孙的喜好，解祯期与解桢亮两人都在仔细研究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想要从五经释义，转向经世致用之学。
　　不管当初的字母，标点符号，还有几何，解祯期两兄弟都在积极学习和研究，并且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在推广。
　　所以，他们知道，如今五经学的再好，也不管用，因为太孙根本不会用这样的书呆子。
　　姑父黄金华也是在翰林院任编撰，两个表兄弟同样在学文，整个家族都没有从军之人。
　　解祯期接触过杨道，知道他沉稳有度，而且一心向军中发展。
　　在得知杨家求亲之后，还专门带了妹妹，假装偶遇了杨道一次，让妹妹亲眼看一眼杨道。
　　解祯芳自小见的父亲和叔父都博学之人，其母欧阳婉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优雅女人，而其兄解祯期英俊潇洒，更是在如今的大明文名远扬。
　　要是比文采，杨道拍马都及不上，但是杨道在幼军熏陶近四年。其兄的恶名让他时时刻刻都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刻苦训练，一心出头。
　　在解祯芳的眼里，杨道固然是及不上自己的哥哥，却跟解家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所以解祯芳看了杨道黑黑壮壮，像是个莽夫，却也一表人才，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至于杨道，看到了解祯芳的长相和气质，更是觉得是意外之喜，对这门亲事满意无比。
　　因为怕事有反复，他的年龄也不小了，加上解家今年有三门亲事，所以没出正月就定下了亲事，只等解祯期和解桢亮大婚之后就让他们成亲。
　　解缙是朱瞻基在文臣里面立下的典范，解家结亲，他当然要亲自上门祝贺。
　　见到杨道，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相由心生，这杨道一脸正气，又是幼军出身，身体健壮，不失为一个好男儿。
　　相比他那个一看上去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哥哥，他要强的多了。
　　朱瞻基问了几句，得知他不考功名，一心想往海军发展，对他心生好感，又拿羽林卫学的一些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包括如何巩固占领区的问题问了一番。
　　杨道的回答也是条理清晰，并且在各个方面都有自己的思路。
　　朱瞻基觉得自己又挖了一个人才，当场摘下了自己腰间的横刀，赠送给他。
　　“此百炼宝刀非军功不得授，但今日孤特意赏你。望你今后不辜负孤的期望，成为孤的百炼宝刀，无往不利。”
　　杨道单膝跪拜，接下宝刀：“臣今后定当为殿下扬威四海，传我大明威名。”
　　这个插曲也让本来对自己儿子的选择还有些心结的杨士奇也释怀了，既然儿子一心从军，父子俩一文一武，也是一桩美谈。
　　而那些原本对解家找了个武夫女婿，还有些看不过眼的亲朋。
　　见了朱瞻基对杨道的重视，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这殿下如此重视武夫，恐怕他们这些文臣，今后还要难出头喽。
　　朱瞻基这个太孙并没久待，两家完成了礼聘，交换了生辰八字，朱瞻基一顿饭没吃，就准备离开。
　　众人一起欢送了朱瞻基离开，让他原本还想找解缙商议一下内阁人选，也没有机会开口。
　　而关于解祯期的安排，他也想征求一下解缙的意见。
　　解祯期如今只是举人，要参加明春举行的春闱，才会任官。
　　朱瞻基知道他的文采足够，能在士林成为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他的文采是不用怀疑的。
　　所以他也不想他今年的时间白白浪费，想要将他安排进自己的工程学院的组建。
　　因为接触到朱瞻基带来的新思想，解祯期以后是不会变成腐儒的。但是朱瞻基希望他能在大学组建的过程中，接触到更多不同学科带来的影响。
　　只有接触了新思维影响的大臣，朱瞻基以后才会重用。
　　从解家离开，朱瞻基来到了下马桥农庄的西夷研究院。
　　这个研究院是刚刚组建，属于是一个大杂烩的研究院。
　　朱瞻基是不会给这些人一起抱团的机会，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好中文，然后进行备课，当然，每个人按照不同的特长，也被朱瞻基分配到了不同的研究院。
　　这里面，以船舶研究院，化学研究院，格物研究院，建筑研究院的人最多。
　　而他们这些人，只要进了研究院，那就是上了贼船，再也没有下船的机会了。
　　朱瞻基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学到了大明的技术，还有机会回欧洲的。
　　而他们这些人带来的新技术，新思维，也会给大明的这些研究人员带来新的头脑风暴。
　　文艺复兴，还是先从大明开始吧！
　　卡尔索利最近几天精神百倍，他被朱瞻基任命为皇家工程学院与竞技场的总策划师。
　　不论是参与建设一座新的大学，还是设计一座十万人的竞技场，都将会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但是，他的设计在一开始就遭到了朱瞻基的严重制约，因为朱瞻基绝对不允许他建设起一座完全西方式的竞技场。
　　而且朱瞻基要建设的竞技场跟罗马竞技场也完全不同，那座竞技场是用来斗兽，厮杀的，自然不需要太大的场地。
　　但是朱瞻基要求在场地的中央不仅要流出一块一百米乘于六十六米的足球场，还要求在足球场的外面，留出八条跑道。
　　除了大小的限制，朱瞻基还要求他严格按照罗马竞技场的设计优势，要给这座体育场设计不低于二十个出入口。
　　罗马竞技场的设计理念非常先进，后世的大型体育场馆，基本上设计理念都是从它那里继承下来的。
　　一个九万人的竞技场，有八十个入口，十分钟就能把人清空，这一点是后世的许多体育馆都比不上的。
　　除了这些硬件要求，其他方面，朱瞻基就交给了卡尔索利自己发挥。并且安排了大明的建筑专家跟他一起，设计一种东西方结合的风格。
　　至于学校，朱瞻基也准备采用混凝土结构的双层，三层建筑，这个学校以后的学生肯定会越来越多，必须要先设计出巨大的容量出来，要不然，以后想要扩建会更艰难。
　　整个钟山的正南方都是皇陵区，只有过了灵谷寺这里，才能兴建土木。
　　如今的应天府中心在城西，但是等这个学校发展起来，以后这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除了皇陵这里，朱瞻基是准备围绕钟山一圈，打造整个大明的教育中心的，这样的风水宝地可不能浪费了。
　　从下马桥农庄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车队刚进朝阳门，就遇到了朱高炽的近身太监何纯骑着马，只带着四个侍卫匆忙出城。
　　朱高炽深受儒家影响，对内侍并不看重，何纯虽然是他的近身太监，但是因为他不重视，加上他在宫中的地位不高，何纯混的还远不如他身边的李亮，更别说十二大太监之一的金阔了。
　　何纯体型瘦小，骑在马上摇摇欲坠，见到朱瞻基的车队，他连忙勒马，小跑了过来，庆幸地说道：“殿下，太子殿下有急事相询，特命奴婢来寻殿下。”
　　朱瞻基看他大冷天一头汗，问道：“可知为何事？”
　　何纯看了看朱瞻基四周的内侍与护卫，轻声说道：“太子殿下刚才接到消息，殿下派人羁押几大粮商，后来又跟杨大学士商议了一番，前来寻殿下。”
　　朱瞻基笑了一下，该来的总要来。他虽然是个死脑筋，但是自己这个当儿子的，不管怎么说，总要顺着他。
　　即便他逼着自己干不愿意干的，也可以推到朱棣身上去。
　　“李亮，赏四枚银币给何少监，剩下四人一人两枚。”
　　何纯与他身后的四个护卫连忙行礼谢赏，等朱瞻基的马过去，四人将银币揣进了怀里，也翻身上马。
　　如今的银子购买力还是非常高的，宫中的小太监，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两三枚银币，还要孝敬师父。
　　李亮是少监，他们的俸禄才七两银子，也就是七枚银币，金阔这样的大太监，一个月也不到二十两。
　　当然，他们大多数都不是依靠俸禄过活，在宫中，食宿用度全包了，平日里还有不少油水。
　　但是像何纯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孝敬他的人也少，四枚银币也不算少了。
　　进了东华门，朱瞻基也没有回宫换衣服，穿着骑装就来到了文华殿。
　　文华殿与文渊阁属于前宫，文臣，侍卫有宫中令牌的还能进入，但是限制比较多，所以朱高炽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到詹士府接见属臣。
　　朱瞻基来到前面的正殿几个小太监就忙着传号。“太孙殿下驾到……”
　　何纯一路小跑了过来，将朱瞻基引进了偏殿。
　　这里也早就经过了改建，里面的布置与后世大会堂里面的会客室差不多。除了主座的沙发，下面两边都是一个沙发一个茶几，布艺沙发里面塞的棉花，坐起来非常舒适。
　　除了朱瞻基，里面还坐着杨士奇与杨溥两人，见到朱瞻基都起身问安。
　　朱瞻基回了半礼，又向上面的朱高炽行礼：“孩儿见过父王。”
　　朱高炽似乎郁愤难平，只是挥了挥手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父王？”
　　朱瞻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知孩儿哪里做错，惹得父王震怒，还请父王释怀。”
　　朱高炽虽然生气，但是见了朱瞻基这样，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想要来扶他起来。“你这是做甚，我又……没有怪罪与你……”
　　朱瞻基不敢要他扶，连忙自己起身，还把他扶着坐进了沙发，忍不住心中暗笑。
　　这个朱高炽就是一个老好人，书呆子，虽然对自己这个儿子有点意见，但是父子连心，还是真正心疼他。
　　杨士奇和杨溥看到朱瞻基的动作，也吓了一跳。虽然太子是太孙的父亲，但是如果无故责罚太孙，皇上绝对轻饶不了太子。
　　但是看到朱瞻基借势起身，又跟朱高炽上演了一处父子和谐的好戏，他们两人相视一望，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孙这一跪，直接一下子就把太子酝酿了半天的气势给打消了。事情还没有处理，太子这边就泄了气，结果会如何，可想而知了。
　　这太孙实在难缠啊！对自己的父亲都用起了手段，想让他改主意怕是很难。
　　让朱瞻基坐在了左手第一个位置上，朱高炽急促的心跳才平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面前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怎可以因为外人，伤了父子感情呢？
　　有了这样的想法，朱高炽的语气就变的温和了许多。“瞻基，我今日才听闻，因为马琪贪腐粮食，你竟然将与他合作粮食生意的商户都派人去抓起来。”
　　朱瞻基笑道：“父王，你可能不知，这可不是合作粮食生意，而是买卖赃物。且还不是一般的赃物，而是山东百姓的救命粮。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我怎可轻饶他们！”
　　朱高炽愣了一下，又说道：“救命粮……这从何说起？”
　　“父王该知道十五年的时候，黄河夺大清河入海，大半个山东被淹吧？”
　　“我当然知道，那一年我在北平行在，一直到秋冬，大水才消，我也是等大水消了，才从北平回来。这不是已经过去两年多，如今那里不是早就恢复了往日的富饶？”
　　“富饶……”朱瞻基叹了口气，眼睛故意向四周望了一圈，强硬说道：“谁跟父王说的此话，定斩不饶！”
　　朱高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动不动就杀，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了？”
　　“去将咨情司关于山东粮价的情报拿来！”朱瞻基交待了刘万，他连忙从屋内退了出去。
　　朱瞻基这才又跟朱高炽说道：“这黄河水患不同长江，南方江河淤泥肥沃，水患过后，淤泥还能肥田。但黄河却大多是泥沙，这沙子多了，随着洪水进入土地，就会让土地变成盐碱地，最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肥力。十五年山东遭灾，十四年的时候孩儿让内监从南洋大量运粮，缓解了灾情。十六年，山东大片州县歉收，但是稻米价位也没有超过三钱一石，活人无数。”
　　朱高炽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已知。”
　　朱瞻基问道：“但是父王知道去年山东稻米是什么价位吗？”
　　朱高炽愣了一下，说道：“我倒是没有在意这个……”
　　“因马琪这个狗东西倒卖南洋稻米，去年山东的大片土地依旧歉收，却没有了救命粮，稻米价格涨到了三钱二分。北人喜面食，小麦价格更是涨到了五钱以上，你说可不可恨？”
　　朱高炽却摇了摇头说道：“瞻基你不在大明，想必是不清楚的。去年粮价高涨，主要是劳力都在给西北运粮啊！就因为黄淮学士力谏休战，你皇祖父还将他关了三月。”
　　朱瞻基笑了笑，回头看了看杨士奇和杨溥，问道：“二位也是这样认为？”
　　杨溥的才华是文才，能力上比杨士奇差了许多，更别说跟杨荣相比了。
　　他知道朱瞻基不像朱高炽一样容易糊弄，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低下头去。
　　而杨士奇老谋深算，当然不会因为朱瞻基的一句话就被问住。他捋了捋长须说道：“殿下，大量南洋稻米入境，百姓种地无利可图，谷贱伤农啊！”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朝廷如今实行了新的议事法则，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总喜欢顾左右而言他，从来不会就事论事。我问你的是去年山东粮价高涨，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却又给我扯到谷贱伤农上面了。为何就不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就不能把一件事捋清楚说呢？”
　　看到杨士奇又想开口，朱瞻基问道：“你是不是还想说，所有的事情都是错综复杂，天下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第三十七章 对策与觐见
　　虽然朱瞻基的脸上露着笑，但是杨士奇从他冰冷的眼神感受到了让他恐惧的杀气。
　　能够没有经过科考，就成为大明文坛最顶尖的一拨人，杨士奇除了丰富的学识，还有着旁人难及的察言观色技巧。
　　感受到朱瞻基施加的压力，他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连忙低头长揖道：“殿下英明，这去年山东粮价高涨，主要是因为缺少南洋救济粮。”
　　朱瞻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朱高炽说道：“因为一己之利，置数十万，上百万百姓而不顾，这样的贪官，千刀万剐也嫌不够。至于那些为虎作伥的商贩，明知这些粮食是赃物也敢收。敢赚这样的钱，那就要有偿命的代价。”
　　朱高炽也不知山东灾情的详情，当山东官场形成默契，为了提升粮价，不将受灾情况告诉朱高炽，他就只是一个聋子。
　　但是，整个计划是他从一开始就策划的，提高大明的粮食价格，也是他承诺了的。
　　虽然他没有让那些商人去买救命粮，虽然他也生气下面的人不把全部情况告诉他，但是他也不能看着这些人被抓。
　　何况，这里面还有孔家的人，孔家是儒家的代表，他们也是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自己怎能置之不理？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山东那边并没有大事，马琪也已经伏法，这件事不如就从宽处理。”
　　朱瞻基笑道：“这件事孙儿只是替皇祖父办案，最后还是要等三司会审，皇祖父裁决。”
　　朱高炽一想，自己真是昏了头了。这件案子只要让三司拖延一番，那个时候父皇就已经出征了，这件事最后不是由自己来决定嘛！
　　何必为了这件事苦恼，还来给自己的儿子施加压力……
　　他的心情立即好了起来，笑着说道：“这件事我会好好调查一番，若那些商户真的为非作歹，我也定当不会轻饶了他们。”
　　看着他的笑脸，朱瞻基的心里只有淡淡的怜悯。
　　还有三天就是二月初一了，到时候，他恐怕会面临人生最大的打击。
　　他终究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父亲，这些年对自己也一直很不错，所以朱瞻基的心里会有愧疚和怜悯。
　　但是，在权力面前，朱瞻基绝对不会退让，更别说，这不是一家之事，而是关系到整个中华民族未来路线的执政路线。
　　以他完全倒向儒家的搞法，只会把大明拖入深渊，而朱瞻基相信自己绝对不会。
　　哪怕现在他受到了朱瞻基的影响，对儒家的治国不再那么迷信。
　　但是他现在利用儒家来为自己争夺权力，巩固权力，他这样与儒家的合作，让他又走上了历史的老路。
　　一场风波还没有形成就风平浪静，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两人满意。
　　但是对杨士奇和杨溥来说，却对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满意，因为这件事本来是他们占据了主动优势。
　　想要利用父子人伦来压制太孙，为太子监国造势，让太孙看清自己的位置。
　　但是太孙一到，只是三言两语，连打带消，就化被动为主动，变成了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太子远不如太孙精明，根本不是太孙的对手。而他们身份所限，能对其他人用的对策，在太孙面前都不顶用。
　　从皇宫离开的时候，杨士奇和杨溥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太孙的强势让他们对皇上出征以后，太子的权柄控制有些担心。
　　但是太子，太孙本是父子，在太子并没有对太孙不满的时候，他们连小动作都不敢做。
　　何况太孙此人虽然不够德雅，却是个厉害人物。如果自己这些人敢弄出一些是非，太孙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有这样一个太孙在旁边，太子真的能控制局势吗？太子不能控制局势，他们这些人的政治抱负想要实现，也没有机会。
　　他们与太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们不仅为太子感到担心，更为自己感到担心。
　　这些年，他们这些东宫属臣可是被朱棣压制的太狠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改变的历史了。在原本的历史中，因为汉王朱高煦的陷害，东宫属臣除了杨士奇之外，全部被关进大牢。
　　包括杨溥，还有如今的内阁大学士黄淮等人，一直被关押到朱高炽登上皇位，才把他们全部放出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高炽对他们这些人心有愧意。登基之后，立即将他们擢升内阁，并且还给他们都挂上了尚书衔。
　　而这一步，是整个大明文官干政的起点。
　　在此之前，内阁与堂部一个议政，一个治政，互不干涉，还相互制约。
　　当权力集于一身之后，内阁从一个秘书咨询机构，变成了一个国家的决策机构，控制了朝政大权。
　　如今他们这些人因为朱瞻基的强势，直接让汉王成为明日黄花，他们也没有遭遇那么多的打击和挫折。
　　这也养成了他们更加漂浮的心态。
　　出了承天门，两家的车夫连忙将马车牵了过来。
　　杨溥叫住了正欲登上自己马车的杨士奇。“士奇兄，溥家人从家乡石首送来了几条石首鱼，正想请士奇兄府上一聚。”
　　杨士奇名寓，字士奇，比杨溥年长六岁。这石首鱼是石首特产，乃长江绝佳美味。
　　传宋代诗人苏轼从四川老家眉山出发，自岷江乘船入长江，沿江猎奇作赋，途经石首城区，吃了久负盛名的石首鮰鱼，也听了前所未闻的石首民谣：“鮰鱼石首有，名字叫石首，白天栖石洞，晚上戏回流”。
　　他随即即兴赋诗：“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
　　这首诗让石首鱼闻名海内，附庸风雅无不以吃到石首鱼为荣。
　　但是杨溥家人在送鱼来时，杨溥就给杨士奇家中送了两条，现在唤他，自然不是因为吃鱼，而是有话想要跟他说。
　　他看了看皇城门口的侍卫，笑道：“这石首鱼乃是天下美味，自然不可辜负。”
　　杨溥打开马车车门笑道：“请……”
　　杨士奇笑道：“我的马车乃是内监订制，更加舒适，不如乘我的车。”
　　杨溥自无不可，让自家的马车跟在后面，登上了杨士奇的马车。
　　两人在马车里坐定，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太孙掌控了锦衣卫，咨情司这些机构，马车外除了车夫，还有两人的侍卫，他们不敢随便答话，只是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朝廷风雨。
　　杨溥家在应天府聚宝门内，这里是应天府的南方，所以他也被一众同僚称为南杨。
　　而杨士奇住学士街，那里偏西，被称为西杨。
　　还有一个杨荣也姓杨，他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比起杨士奇和杨溥两人更加位高权重，是朱棣近臣。他也被朱棣在长安坊内赏赐了一套住宅，因为位于东方，被称为东杨。
　　马车抵达聚宝门内杨宅，杨溥下车，请了杨士奇下车，两人携手而进。
　　杨士奇吩咐了家中厨子备下盛宴，请了杨士奇进入自己的书房。
　　杨溥是建文二年进士，授翰林编修。永乐初年，杨溥任太子洗马，成为皇太子朱高炽的东宫僚属。
　　他学识出众，风度优雅，如今世人皆赞杨士奇有学行，杨荣有才识，杨溥有雅操。
　　但是真的细致思索，会发现除了杨荣有些才干，他们二人都是没有动手能力的嘴炮。
　　不过如今的风气就是赞赏空有学识之人，反倒认为有才干，有能力的人过于市侩。
　　能做实事的人，反倒是比那些只会务虚的人要低级一些。
　　两人在书房坐定，老仆送上了一壶龙井，守在了门口。
　　这个时候，作为主人的杨溥才打开了话题，有些忧虑地说道：“今日与太孙殿下亲见，才知道他能以太孙之位，却在如今的朝廷有赫赫威势，除了陛下宠信，其本身也有枭雄之资。他与陛下如出一辙，笃信武夫，宦官，对我等文臣却多加防范。更因其能力出众，比太子殿下还要强势。但太孙如此强势，对我等却无半点好处。太子殿下不得陛下所喜，如今好不容易想要趁着陛下西征，为太子殿下谋划一番，但……”
　　这话以枭雄相喻，又说陛下与太孙如出一辙，其实乃是杵逆之言。也只有在书房这样封闭的环境里，面对杨士奇这样的盟友，杨溥才敢说。
　　而他这样说，实际上就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想要跟杨士奇来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寻求抑制太孙势力的方法。
　　杨士奇听出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太孙殿下出海三年，如今归国不足两月，想要打发他出应天府也难。”
　　“是啊……”杨溥亲自执壶，为杨士奇加上茶水说道：“所以你我必须要有更隐晦的谋略，既要能帮助太子殿下，也不能让太孙殿下记恨。”
　　想到今日朱瞻基盯着自己的眼神，杨士奇叹了口气说道：“这恐怕很难啊，太孙身边不乏老谋深算之辈。”
　　在朱瞻基面前，杨溥连话都不敢说，但是这个时候却嗤笑道：“一帮阉人，一帮武夫，能懂得什么大道理？就是有个解大绅为他执笔，但解大绅本人文采是我佩服的。”
　　这话也是说，解缙除了文采值得一提，其他方面并不值得他佩服了。
　　杨士奇却不像杨溥这样自大，他很清楚不管是宦官也好，武将也罢，其中不乏能人。
　　若那些人真的如同杨溥所说那样无能，也不至于现在能压制文臣。
　　杨溥这些年一直在詹士府著述经义，不像他一样负责了詹士府的外事，自然有些心高气傲。
　　所以他并没有接杨溥的话，而是将话题又扯到了朱瞻基的身上。“若陛下西征，这太子监国，太孙殿下肯定会被陛下授予军政大权。我们如今主要手段不在于抑制太孙殿下的权力，而是要让他不要插手政事。”
　　杨溥这才又想起了在文华殿面对朱瞻基的压力，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让太孙处理马琪一案，就是很危险的征兆，我们决不能让他控制了军政，还要插手治政。”
　　杨士奇叹道：“那六家粮商，这次要遭罪一些时日了。陛下不走，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好直接为他们开脱。”
　　杨溥问道：“陛下出征后，能否将太孙殿下调离应天府？他掌管军政，无论西南山夷，还是日本事务，只要随便挑一些纠纷出来，就能将他调离应天府。”
　　杨士奇点了点头说道：“与谋不谋而合，殿下在京，我等行事都需小心翼翼，掣肘众多啊！不过，如今大明西南安定，何况西南就是出了乱子，也有沐国公坐镇，这边不宜动作。”
　　“士奇兄的意思是……”
　　“陛下派了柳升前往北地，但是北地骑兵将会配合陛下西征，留下的兵力不一定能压制瓦剌，鞑靼，而北明山铜矿如今对大明不容有失，我们倒是可以在这里做做手脚，这样也能让太孙离开京城。”
　　杨溥笑道：“北地遥远，又不容有失，士奇兄此计甚好，只要太孙殿下离京，这京城可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但是两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谋划从一开始就是无用的，因为事情绝对不是按照所想的那样发展。
　　正月二十八，距离五军都督府给黄渊考虑的时间还有两日，黄渊终于拿定了主意。
　　身为人子，他不能看着自己的老父在西北吃沙子，而自己躲在京城享福。
　　老父已经年近花甲，明年就要过六十大寿。母亲早年历经坎坷，如今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虽然在京中芸娘的笑容多了许多，两个孩子也逐渐长大，让他疼爱无比，但是身为人子，终究还是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芸娘的确是个贤妻，她虽然不舍，但是却也支持黄渊的行动。“自十三年以来，妾身与夫君一直是聚少离多，妾身虽不舍夫君，宝芽，春芽不舍父亲，但是为了家族计，妾身一切以夫君为主。只是，盼夫君垂怜，能给宝芽再添个弟弟。”
　　黄渊忍不住轻搂住了妻子的腰，轻声笑道：“这些时日，为夫一定老骥伏枥，鞠躬尽瘁。”
　　“夫君才不老，倒是妾身发现眼角都有皱纹了。”
　　黄渊还欲再说话，只见才七岁的春芽一下子闯了进来，看见父亲母亲抱在一起，嘻嘻笑了起来，露出了一颗豁牙。
　　芸娘大羞，一把推开了黄渊。“夫君今日不是还要去坐堂，快去吧。”
　　黄渊却不放手。“我们一起去见母亲……”
　　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人还没有进屋，就已经喊了起来。“大爷，来了几个内侍，召大爷进宫。”
　　黄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到前院，却见到刘万正在逗弄上早课的宝芽，看见黄渊出来，他松开了宝芽的脸蛋，笑道：“恭喜黄兄，殿下有请。”
　　黄渊在出海三年之中，以一己之力张罗了整个舰队的后勤，回来之后被官升两级，目前是海军总部指挥使。
　　到了这个级别，他虽然没有统兵，却也是海军名正言顺的后勤负责人之一。
　　听到刘万报喜，他不信自己刚升职，还会再升。所以有些纳闷地问道：“喜从何来？”
　　刘万低声笑道：“黄兄虽然算不上位高权重，但也是职卑权重。如今海军，陆军为了黄兄争执不休，殿下是替黄兄做主了。”
　　这个时候，黄渊的母亲韩氏听闻内侍登门，也连忙来到了前院，刘万一见老夫人出来，连忙上前拜见。
　　姑且不说韩氏是响当当的二品夫人，就是一品诰命，在刘万他们这些内侍面前也摆不了谱。
　　刘万之所以如此客套，完全是因为一起出海的三年，他们与黄渊朝夕相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黄渊能力出众，朱瞻基又重视，对他礼遇有加。
　　而黄渊出身官宦世家，很懂得与内侍们接触，也将一众内侍的关系都维护的很好。
　　刘万这不是以内侍的身份拜见，而是完全以晚辈的身份拜见。
　　韩氏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差别，让管家拿出了封赏银子，都比平日加了五成。
　　众人一番见礼，黄渊连忙又回去换了一套新官服，这才跟着刘万一起出门。
　　“刘少监，这殿下究竟是何意图？”
　　刘万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咱家倒是不知，不过……昨夜殿下跟陛下可是见了面，随后让咱家一大早就来寻你。”
　　听闻与皇上有关，这一下连黄渊也猜不到自己会被如何安排了。
　　从太平坊出来，不远就是皇城的北门，但是北门除了宫女，内侍，外臣不得出入。
　　他们向南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西安门，从这里进宫。
　　原本他以为要从夹道绕到东华门那里，可是刘万却带着他直接进了西华门。
　　从这里可以去朱棣处理早朝的武英殿，也可以去向处理午朝的谨身殿。
　　黄渊奇道：“这是……”
　　刘万笑道：“殿下让咱家带你来武英殿，想必是带你直接见皇上了……”
　　黄渊不敢马虎，再次审视了一下自身的仪容，内心重新组织起了见到朱棣时应该说的话。
　　见太孙，他能稍微随便一点，朱瞻基将他视为臂膀，让他在外臣不能住的旗舰上都住了三年，自然不会因为小失误就怪罪于他。
　　但是皇上不一样啊，一言一行，点点滴滴都要注意。
　　还没有到武英殿，就看到早朝已经散了。
　　文武大臣们汇报了一天的大事，就要回自己的衙门去处理政事。
　　而谁要有事跟皇上汇报，就会提前递上奏折，由司礼监，内阁按照事件的大小，重要性，官员的级别，安排汇报工作的顺序。
　　黄渊与几个内侍在殿外等了不大一会儿，就看到朱棣带着朱瞻基走了出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以杨荣为首的内阁。
　　看到黄渊他们，朱瞻基招了招手，几人连忙上前拜见。
　　朱棣笑着说道：“太孙对你的处政能力赞誉有加，朕也很想知道黄如锡细心栽培的后人当地能不能担得大责，所以，今日你有什么本领，就全部拿出来。”
　　黄渊更有点懵了，不知道朱瞻基要让他干什么。朱棣继续前行，朱瞻基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却什么提示也没有。
　　他不敢亦步亦趋，待几位内阁笑着跟了上去，他坠在了队伍的最后。
　　来到谨身殿，朱棣也并没直接喊他上前问话，而是先让上了早膳，赏了几位内阁大学士一同进膳。
　　趁着朱棣入内更衣，朱瞻基才喊了黄渊上前，笑道：“我向皇爷爷推荐了由你担任西征的行军司马，这一次，你可要给我好好表现。”
　　黄渊的心里的第一时间不是惊喜，而是恐慌。御驾亲征的行军司马，这可是整个西征的大总管。
　　他以为，这个职位是杨荣的，也只有杨荣才有这个资格。
　　指挥使虽然也算一个要职，但是担任大军的行军司马，是远远不够的。
　　他望向了杨荣，却发现杨荣并没有气恼的表情，反倒是有一种想要试探他深浅的跃跃欲试感。
　　而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虽然资历差了许多，但是跟随太孙一起下西洋，上千条船，十万人的后勤他都处理妥当了，如今并无心虚之感。
　　朱瞻基看他冷静了下来，也暗自点了点头。
　　指挥使相当于后世的师级将领，而御驾亲征的行军司马，不说一定要是个集团军司令这样的将领才能担任，最少也要是个军级将领以上。
　　朱瞻基推荐黄渊，是非常信任他的能力，但是朱棣会不会许以要职，还要看他今天的表现了。
　　虽然已经在家吃过早餐，但是这个时候，黄渊得了赏食，自然不会标新立异说不吃，所以又吃了一小碗粥和两个包子。
　　等朱棣放下了筷子，所有人立刻都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
　　自然有内侍上前收拾了餐具，残羹，而众人移坐，来到了谨身殿的大殿。
　　朱棣在龙椅上坐了下来，也没有铺垫，直接就说道：“太孙推荐你为朕的行军司马，朕也看了你在出海三年间做出的成绩，但是有些问题，还是要亲自考量一番，朕才会放心。”
　　黄渊长揖道：“微臣年纪尚幼，恐难当此责，请陛下深思。”


第三十八章 处政与安排
　　黄渊的推却当然不是真的推却，而是君臣奏对的前奏。
　　对于黄渊这样一个年纪不到三十，却已经位高权重的“年轻人”来说。贸然被提到一个高位，位居要职，不能表现的太过于急切，显得没品。
　　他要先推却，然后朱棣这个皇帝要示以重视，然后才能“勉强”地接受皇上的恩宠。
　　虽然朱瞻基对这一套不以为然，但是世情如此，他也不会在这不起眼的地方跟“潮流”作对。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朱棣表现出了自己的重视，黄渊表现出了自己的谦逊，朱棣这才满意地将话题交给了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杨荣。
　　杨荣开口道：“黄尚书在南征期间，以广州湾为大营，为整个南征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如今西征，又以黄尚书为后军主帅，调集各方兵力，粮草。黄指挥使家学渊源，不知君以为，如今陛下欲亲征，这大军集结，粮草运送，何为轻？何为重？何为急，何为缓？”
　　受过朱瞻基特训过的黄渊，已经有了后世军需管理的经验，远胜这个时代一切粗放管理的管理经验，他行礼道：“小臣以为，这军中后勤，分为战略后勤、战役后勤、战术后勤。战略后勤为重，且为缓；战役后勤为轻，且为急；战术后勤既重且急。”
　　杨荣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黄渊，又看了一眼朱瞻基，看到朱棣大有兴趣，他不敢再掉以轻心，又问：“何为战略后勤、战役后勤、战术后勤？”
　　朱棣一听这样的话，就知道黄渊此人是朱瞻基培养出来的新式大将，也只有他，才会整日将战略，战术挂在嘴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将一切弄的清清楚楚，有的放矢。
　　相比之下，杨荣处理辎重供应，更偏向于老式管理方式，包括目前担任粮草总兵官的黄渊，也都是如此。
　　杨荣并非完全没有受过新式思维的冲击，接受了朱瞻基熏陶的朱棣，经常与杨荣进行沙盘推演。
　　在这个过程中，他将战术，战略的不同目的与不同战争方式，一股脑地都传给了杨荣。
　　“所谓战略后勤，是以目前兵部为首的官员们，在日常的，长期的，司马、职方、驾部、库部各项准备工作上的安排。这种战略是以发展我大明的各支军队的长期战斗力为目标，是一项长期，稳定的职司。
　　故此，此乃重中之重，却不能心急，应当缓行，一切以符合我大明长期利益为目标。
　　战役后勤，则是以一场战役的筹备为主要目标。
　　此乃战事，刻不容缓，在财会核算、军需管理、军营构建、军械运输、粮草运输等各方面，一切以配合战场取得胜利为重。
　　至于战术后勤，这是为一场战事所做的准备，此需配合战场，配合将士，让每个人都能达到战斗力的最大发挥。
　　军队后勤有如大树，战略后勤如同树干，是不动的；战役后勤有如树枝，是半动的；战术后勤有如树叶，是全动的。
　　所有的后勤都是为了前线服务，一切都应随着战局的变化随机应变。”
　　杨荣是知道黄渊主持了太孙出海的所有后勤，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还有随着舰队分开，聚合带来的变化，要不时调整各项补给，十分考究一个人的能力。
　　听到黄渊这样细致的回答，他也知道光是在理论上，是为难不住他的。他向朱棣长揖道：“陛下，臣想与黄指挥使在沙盘上以敌我两方，进行一番推演，只有实战，才能确定黄指挥使是否能取代臣，随驾左右。”
　　朱棣点了点头，哈哈笑道：“准奏。朕可为你找了一个好对手啊！”
　　朱棣允诺，自有内侍带着杨荣和黄渊去了偏殿。
　　在谨身殿的偏殿中，朱棣设置了许多大型沙盘。在大明的测绘技术，直接跨越了时代的局限之后，各种沙盘都建造的非常精巧，严格按照比例尺建设起来的沙盘，与后世几乎没有多大区别，只是缺少卫星遥感，缺少对完整气候特征的点缀。
　　他们去对战，朱棣和朱瞻基却没有一同前往。朱棣今日肯接见黄渊，自然是相信了朱瞻基的推荐。
　　他很明白朱瞻基的心意，在大军出征上，黄渊能取代杨荣的作用，但是在朝廷大事上，黄渊却缺少杨荣的经验和资历。
　　所以，用黄渊取代杨荣，不会有损大明西征军的战力，而杨荣留在应天府，能帮助朱瞻基更多。
　　即便是黄渊的能力略有不足，只要他能表现的不失水准，朱棣都会选择用他，把杨荣留下来帮助朱瞻基监国。
　　而早朝既散，等待奏事的大臣们都在谨身殿外守候，他不可能因为去观看一场不太重要的沙盘对抗，荒废了国事。
　　而朱瞻基被他留下来，自然也是随他一起处理政务，通过各种事务的处理，也能锻炼朱瞻基的能力。
　　杨荣离开，内阁学士这里就以黄淮为首。
　　黄淮是洪武三十年登春榜二甲第五名进士，授官中书舍人，步入官场。
　　朱棣登基之后，对此前的大臣都进行了考核，在奉天门左室召见黄淮，询以政事。
　　黄淮据“靖难之役”后的形势和政局，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对答如流，很合成祖旨意。其后，黄淮与解缙、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等六人入直文渊阁预机务，黄淮专掌制敕。
　　后来，黄淮自永乐五年任詹士府右春坊大学士，成为了朱高炽的次席属臣。
　　当时的詹士府还有詹士金忠，金忠乃是兵部尚书，并不具体分管詹士府事宜，黄淮得以受到朱高炽的重视。
　　在原本的历史中，朱高炽因为朱棣永乐十二年的北征回来迎驾迟到，所有属官除了杨士奇，全部关进大牢，一直到朱高炽登基才被放出来。
　　但是这一世，因为朱瞻基的作用，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后来杨士奇因为学问高，但是处理政事的能力不足，不为朱棣所喜。
　　不过杨士奇颇受朱高炽的喜欢，经常找他释经讲义，朱棣干脆将能力稍强的黄淮重新召回内阁，把杨士奇打发给了朱高炽。
　　如今解缙追随朱瞻基，胡广已经去世，内阁以杨荣为首，黄淮任次辅。
　　朱棣第一个接见的大臣是刑部侍郎姚宽，此人以四川巡抚之名，前往四川督抚地方行政。
　　如今即将离京，特此来向朱棣辞行。
　　巡抚和总督，包括总兵官，都是大明的特遣官职。这些职位一般不会常设，但是级别很高，能督抚一省，甚至跨省的民政大权。
　　四川去冬遭遇地震，但是由于蜀道难行，朝廷救济很难进川，所以基本只是靠本地救助。
　　但是粮草送不进去，金银和特遣官员还是要派出去，安抚民众。
　　这样的接见只是常例，朱瞻基在旁边观看了一番君臣奏对，姚宽就领命出京。
　　姚宽去后，朱棣问道：“瞻基对如今朝廷巡抚之制，可有见解？”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民政巡抚，监察巡按，军政按察，此乃督政之制，甚妥。不过入川艰难，皇爷爷也没有想过打通蜀道？”
　　朱棣摇了摇头笑道：“历朝历代无不想，却艰难无比。”
　　朱瞻基笑道：“孙儿查阅过长江水文，得知湖北入川之段，礁石众多，阻碍船行。如今朝廷火药众多，孙儿在想，是不是能以火药炸开礁石，开拓航道。”
　　朱棣眼睛一亮，大喜道：“此乃好主意，待我离京，你可安排工部查探水情，若能打通入川航道，利国利民。”
　　朱瞻基应了下来，第二个被接见的是宁羌卫指挥使杜遂。
　　自从在江油发现了大量的硝石矿，原本偏安一隅的宁羌卫成了一个重要的中转点。
　　从四川挖出来的硝石，通过马帮一直运到陕西境内。然后通过小船沿着汉水而下，一直到丹江换成大船，运抵京城。
　　宁羌卫原本只是朝廷为了震慑山夷，如今却担任起了硝石的陆路运输重任。
　　那里少数民族众多，道路险阻，民生艰难。如今依靠运输硝石的马帮众多，虽然让宁羌卫赚了不少油水，但是出现的民族矛盾也多了起来。
　　杜遂去年因屠杀不顺大明的山夷屡受弹劾，认为他在西南杀戮过甚，不利团结。
　　朱棣却不是那种喜欢事事忍让，息事宁人的皇上，他在去冬召了杜遂进京，不仅没有惩罚杜遂，反而嘉赏了一番，大赏宁羌卫。
　　如今年已经过完，杜遂要回汉中驻地，也是跟朱棣辞行。
　　朱棣接见了杜遂之后，又问朱瞻基。“瞻基以为，这山民到底是该剿还是该抚？”
　　朱瞻基心中早有定论，从容应道：“孙儿以为，顺民当抚，逆贼当剿。一手拿刀，一手拿糖。”
　　朱棣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孙儿，深知我意！要是你来做，该当如何？”
　　朱瞻基笑道：“除了像皇爷爷如今这样屠杀逆贼，还当诱之以利，让那些深山的山民主动投诚，归附我大明。”
　　“如何诱之以利？”
　　“发放土地，嘉赏垦荒，扩大交易。”
　　朱棣点了点头，回头问黄淮。“黄爱卿以为如何？”
　　黄淮看着朱棣满意的笑容，怎会这个时候给他泼冷水。皇上对这个孙子满意无比，虽然此举略伤天和，杀戮过甚，但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他笑着说道：“殿下此举谋略周全，实乃良策。”
　　朱瞻基点了点头，吩咐王彦。“下一个是户部侍郎报预算吧？让他进来。”
　　刚过完年，这段时间的大明非常平静，朱棣又大肆放权给了下面的堂部，这段时间并没有多少事务。
　　二月初一的大朝会，将会正式让各部上报预算，也就户部这段时间稍微忙一点。
　　大明之前并不是没有预算制度，只不过，以前的数据都是作为一个参考，从来没有把预算制度放在前面。
　　这里面主要的问题不是实行不了，而是大臣们怕户部直接决定他们的钱包，所以坚持要自己参与进户部的银两调配。
　　但是现在，朱棣让实行预算制度，所有部门都必须要按照以往的开销进行统计。
　　今年大明国库充沛，所有部门的预算都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各部堂官自然没有意见。
　　而这些资金还都是计划内的公费，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天灾人祸，户部还有一笔计划外的资金可以灵活运用。
　　每个部门的资金都得到了满足，计划内资金又不受户部约束，按照预算每个月直接到账。
　　所以现在虽然比往年更加忙碌一些，但是户部的人依旧干劲十足，忙了这段时间，今年他们就会轻松多了。
　　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他们每个月只需要监督一下各部的资金使用情况就好了。
　　这比他们以往每年要从头忙到尾，轻松了不知道多少。
　　到了午时，也就是后世的大约十一点左右，朱棣今日的公务也就处理完了。
　　每接见一人，随后朱棣总是要问朱瞻基一点意见，并且针对为何该如此处理，也对他进行了教导。
　　相比后世的政府部门要事事管，处处操心，如今的朝廷治政风格还是比较懒散，有点无为而治的风格。
　　小事情都交给了乡老会，底层宗族自己解决。
　　而大事情，其实除了造反，在朱棣心中，几乎没有什么称得上大事。
　　如今给各部大肆放权，又重新建立了新的议事法则，大部分事情，那些大臣们都处理好了。
　　所以现在的皇上，其实很好当。
　　当然，想当个好皇帝就不容易了。
　　因为通讯和交通的落后，许多事情发生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传到京城，真要是想跟崇祯一样妄想控制全局，一天四十八个小时也不够用。
　　朱瞻基当然不会有那种忘我精神，他始终认为，最主要的就是一手捏着钱袋子，一手控制着军队，这就有了当皇帝的基础。
　　至于朝廷的局势平衡，信息流通，包括社会发展，那都是在基础之上的发展。
　　现在他控制了大明三分之一的军队，朱棣一走，他就等于控制了全局。
　　两家大明的银行都在他的控制之中，这又等于捏住了钱袋子。所以，他根本不怕朱棣走了之后，局势会恶化，会失控。
　　而这个时候，一脸满足的杨荣带着黄渊走了出来，一出来就向朱棣长揖道：“恭喜陛下，如今又得一大才之将。”
　　朱棣笑问：“难道子荣也自愧不如？”
　　杨荣丝毫没有嫉妒贤才的表现，夸奖道：“若只论行军打仗，粮草调度，臣自愧不如。”
　　朱棣大喜，笑道：“能得子荣如此赞誉，实在难得。黄……你可有字？”
　　正式场合，皇帝称呼大臣的名字都是称呼字，偶尔会以爱卿相称。
　　像杨荣原名道应，字子荣。朱棣称呼他子荣也可，爱卿也好，就是不能直接喊名字。
　　这个时代，名字只能作为书面语。当面喊名字，相当于骂人，那只有仇人才会这么做。
　　黄渊躬身道：“微臣字潜九。”
　　朱棣笑了笑，自信的他并没有在乎龙潜九渊这个意思，说道：“好字，可见黄如锡对你期望颇深。”
　　“不敢当陛下夸奖。”
　　朱棣笑道：“在朕这里，不在乎出身，不在乎年纪，不在乎过去是否是朕的敌人。只要是诚心投靠朕，朕都不吝信任。能得瞻基信赖，又得子荣如此称赞，潜九可当大用……黄潜九接旨……”
　　黄渊双膝跪地，叩首道：“臣黄渊恭祝陛下千秋万载……”
　　朱棣正容道：“拟诏，特命黄潜九为我大明西征南路军行军司马，凡一应辎重，粮草，人员，统一归其调配。”
　　黄渊再拜：“臣定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瞻基看了看杨荣，他也正好看过来，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杨荣之所以如此大度，当然也是提拔黄渊对他没有损失，只有好处。
　　让黄渊取代他的地位，不是将他边缘化，而是将他留在京中大用。
　　他现在不用舟马劳顿，远行几万里去西征，留在京中辅佐朱瞻基。
　　能跟以后的新皇建立更密切的关系，远比他出征的好处更大。
　　杨荣感受到了朱瞻基的心意，这个时候是在回应他的青睐了。
　　朱瞻基也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这杨荣的确是目前辅佐他的最佳人选。
　　不过这样一来，北路军的后勤总兵官是黄福，南路军的后勤总兵官是黄渊，这父子俩一南一北，都是备受重用，这份恩宠，在朝中也是独一份了。
　　黄渊并没有被这巨大的荣耀迷住，在朱棣让他起身之后，躬身问道：“陛下，既然任命微臣为行军司马，还请早日定下出征日期，臣也好早做准备。海路行军虽然不比陆路艰难，但是臣要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省得百密一疏，误了西征大业。”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朕欲三月下旬动身，留给你的时间还有不到两月。此事你与五军都督府，海军总部，还有兵部，并交通部一应交接相应事务。”
　　“遵旨……”
　　除了杨荣已经猜到了朱棣准备让朱瞻基监国，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朱棣这样安排的意义何在。
　　但是，任命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担任行军司马，相当于是大军的粮草总兵，这件事实在有些让人震惊。
　　特别是胡俨，他除了是内阁大学士，也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后世的大明大学校长兼教育部长。
　　他平日除了关于教育方面，很少在朝政上发言，见朱棣任命黄渊已经成了定局，才遗憾说道：“潜九，原本我等了你三年，还期待你明春能一举得魁，如今却抱憾啊！”
　　黄渊面对他不敢大意，躬身道：“学生自七年前投笔从戎，就辜负了老师期望，实乃渊之罪过。”
　　胡俨哈哈笑道：“一个状元可比不过如今的一路总兵，黄如锡这个老家伙要是知道这个消息，怕不是又要嘚瑟了！”
　　这话黄渊就不好接了，只好讪笑着岔开话题。“以文采论，学生面对解祯期自愧不如，如今不敢应试，也是不想出丑。”
　　朱棣奇道：“这解祯期是谁人子弟？”
　　胡俨笑道：“解祯期其父国子监五经博士解纶，其母欧阳修后人欧阳婉，叔父是解缙，姑父是黄金华。此子臣也算从小见他长大，文采风流不逊其叔父。而且他与解缙不同，以善书，善策论在年轻一代无人初期左右，堪称年青一代天下第一。其书疏隽自喜，不失门风。”
　　“文采堪比解缙那个书呆子，还能一手好策论？”他扭头看了看朱瞻基问道：“你可听闻此人？”
　　朱瞻基笑道：“他随孙儿一同远赴西洋，还帮孙儿一直在推行西洋算学，几何，字母和标点。除了大才，行事沉稳有度，可堪大用。”
　　见朱瞻基知道他，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今秋有秋闱，明春有春闱，瞻基要多关注一番，为朝廷挑选人才。”
　　其他人依旧不知朱棣的想法，总觉得朱棣待太孙太宽，待太子太苛。这为国选材乃是太子监国期间的大事，交待太孙算什么道理啊！
　　时至正午，这一天的公事也就算处理完毕。内阁大学士有职司的，下午就去工作，没有职司的，也有在宫中，翰林院编撰书籍的职责。
　　朱棣今日要出宫去英国公家做客，这个时候也该启程了。
　　跟众人告别，朱瞻基带着黄渊一同来到了东华门处的咨情司。
　　在房间里面坐下，朱瞻基打发了其他人离去，才跟黄渊坦诚说道：“再过两日，皇祖父就会昭告天下，让我父王前往嘉峪关督军。”
　　黄渊身子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朱瞻基，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让太子离京，太孙监国，这怕是要引起巨大的波澜。虽然黄渊已经是朱瞻基的人，但也怕朱瞻基应付不了朝廷中的压力。
　　朱瞻基笑道：“我将此事告知于你，是想提醒你，这次海军将会为西征军提供最大支持力度，一应战舰，运输舰，后勤将领，你都可以随意抽调。”
　　黄渊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问道：“殿下，海军将会以何人为帅？”
　　“刘江将会亲自率军，为海军总兵官。”
　　一听是刘江这个最开始就赏识自己的海军都督亲自率军，黄渊就有了底气。他长揖道：“臣一定不负所托，为陛下御驾亲征解决所有后勤之忧。”
　　朱瞻基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第三十九章 大朝会
　　正月三十，朱棣通过兵部调动京军人马，大批京军被调动起来，进入应天府。
　　不过众人皆知朱棣有心西征，这个时候调动京军并没有引起众人的特别注意。
　　朱元璋统一全国后，采纳刘基建议，立军卫法，在全国建立卫所，控扼要害。
　　中央设大都督府，后改为五军都督府，为最高军事机关，掌管全国卫所军籍。
　　而兵部负责征讨，镇戍，训练，后勤。
　　遇有战事，兵部奉皇帝旨意调军，任命领兵官，发给印信，率领从卫所调发的军队出征。战争结束，领兵官缴印于朝，官军各回卫所。
　　这种统军权与调军权分离和将不专军、军不私将的制度，旨在保证皇帝对全国军队的控制。
　　明朝的军制分为京军和地方军，设立都指挥使和指挥使，为军队的最高固定长官。
　　京军分为京兵和京卫，在朱元璋时期，就有四十八卫。
　　在原本的历史中，朱棣因为迁都北平，最高曾设立七十二卫。
　　京军是出战的精锐部队，除了指挥使以外，不设都督和提督。
　　包括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辖下也只有一卫兵马。
　　为防止专权，京军虽然是精兵，但是规模略小，一卫三千人，这也是勋贵阶层最高的亲军人数。
　　而宗室亲王，基本上最高只有两卫亲军，人数不能超过六千人。
　　朱高炽就是就两卫护卫，六千人，而像朱瞻基这样目前拥有领兵权的太孙，全大明独此一人。
　　地方军包括卫军、边兵和民兵。
　　卫军配置于内地各军事重镇和东南海防要地。边兵是防御北方蒙古骑兵的戍守部队，配置于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的9个军镇，史称“九边”。
　　民兵是军籍之外、由官府佥点、用以维持地方治安的武装，内地称民壮、义勇或弓兵、机兵、快手，西北边地称土兵，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有苗兵、狼兵等土司兵。
　　此外，还有不同行业和阶层组建的矿兵、盐兵、僧兵（少林兵、五台兵）等，遇有战争，常被召出征，战争结束仍回原址。
　　在地方上，设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置指挥使，为地方统兵长官。
　　都司之下，在重要地区的府县置卫或设所。一般卫由卫指挥使率领，辖5个千户所，共5600人。
　　千户所由千户率领，辖十个百户所，共1120人，百户所由百户带领，辖两个总旗，共112人。总旗辖5个小旗，共50人；小旗10人。
　　洪武二十六年，定全国都司、卫所，共设都司17个、行都司3个、留守司1个、内外卫329个、守御千户所65个。
　　永乐十三年，又在南洋增加了三处都司级别的水寨。大明兵额的总统计，达到两百七十余万人。
　　朱棣调兵，不是担心有人反叛，只是为了震慑文武百官。他总喜欢彰显自己的武功，习惯快刀斩乱麻的简单粗暴手段。
　　朱棣可以肆无忌惮地调兵，朱瞻基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有些事情，朱棣可以做，他不能做。
　　就像这次调兵，朱棣肯定是怕将太子调走，百官反对，以此威慑。
　　朱高炽是他儿子，他可以这样干。
　　但是朱瞻基是太孙，他的兵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只要一动，那这种针对父亲的布置，会让他一辈子躺在大逆不道的耻辱柱上。
　　二月一日的大朝会，如期举行。
　　这日一大早，京城凡是七品以上的京官主官，重要辅官，人数将近千人，密密麻麻地从奉天殿一直排到了奉天殿的外面广场上。
　　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进入大殿，四品官员还要是主官才行。
　　当第一抹晨光照射上大地，文武百官在鸿胪寺的器乐声中，一起以大礼叩拜，三呼万岁。
　　奉天殿内，朱棣高高坐在第三层龙椅上，在他的下方二层，朱高炽和朱瞻基侧身向前分列左右。
　　今日的大朝会，有两大议题，一是大明正式实施预算制度，户部已经将每个部门的年度预算做了出来。
　　资金分为预算内和预算外两块，预算内资金相当于过去三年公费的平均数，再加两成。
　　仅仅是这一块，就已经满足了几乎所有人的期望。
　　所以，在朝会的上半场，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在蹇义主持的廷议上，哪怕是对头，今天也一致投了赞成票，让这个法案通过。
　　一桩桩各部难以决策的事务，在蹇义的主持下，经过大臣有序的商议，很快就被决定了下来。
　　朱棣今日也很少行使否决权，大部分政令，都顺利地通过。
　　让许多文官以为，为了顺利出征，朱棣这个皇上也对他们开始妥协了。
　　只用了一个时辰，这些时日积累下来的重要政务就全部处理完毕，这比以往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时至巳时，王彦正式宣告各部预算制度正式实施。
　　而大明发展银行的提督陈瑄，也承诺今日下午，各部资金就能到位。
　　王彦等陈瑄启奏完毕，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朱棣轻轻点了点头，眼睛看向了下面左手位第四位的方宾。
　　那方宾一直在盯着朱棣的动作，看到朱棣看向了自己，就明白自己要出场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王彦略显尖利的声音传了出来，分列在大殿墙边的传令太监，将他的话传遍了整个奉天殿内外。
　　方宾向左横移了两步，双手抱着朝笏，躬身拜道：“臣有启奏！”
　　朱棣嗯了一声说道：“方爱卿请言……”
　　方宾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大声说道：“永乐二年，那西夷帖木儿竟然率二十万大军，妄想入侵我大明，虽然帖木儿身死，但是其子嗣如今雄霸西北。成为我大明心腹大患。臣身为兵部尚书，面对此强敌一日不得平静，臣提请陛下，出兵灭敌，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下面的大臣登时一片肃然，虽然众所周知朱棣已经要出兵，并且为此准备了几年。
　　但是今日拿到朝堂上来议，说明出兵已经箭在弦上。
　　朱棣问道：“这帖木儿国是何来历？”
　　“蒙元强盛之时，大力西征，在被征服地区建立了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伊儿汗国。四大汗国的统治者在血统上出自所谓‘黄金家族’，同奉大蒙古国为宗主。
　　这帖木儿出自西察合台汗国，与王族有通婚关系。
　　西察合台汗国后来内乱，帖木儿扶持势力相对弱小，与他有姻亲关系的西察合台汗国王族忽辛。
　　洪武元年，他杀死具备兄弟情谊的西察哈台汗忽辛，宣称自己是察合台汗国的继承人，建立了帖木儿帝国。
　　这帖木儿国，就是曾经的西察哈台汗国。而东察哈台汗国如今归附我大明，不论吐鲁番，奕力把里这些地区，都是曾经察哈台汗国分裂出来的东察哈台汗国。
　　如今各族备受帖木儿国欺凌，今有吐鲁番公国，奕力把里等国特使向我大明求援，希望我大明能削除外患。”
　　朱棣高声问道：“这吐鲁番公国，奕力把里特使何在？”
　　王彦高声叫道：“传吐鲁番公国柳城、火州、吐鲁番三部使者觐见……传奕力把里维吾尔、哈萨克、柯尔克孜、蒙兀儿等部族使者觐见……”
　　一群身穿民族服饰的使者，在内侍的带领下，进入了大殿。他们一行有十四人，分别是七个部族的使者，一个王子配一个使者大臣。
　　进入奉天殿，他们就在最下一层的正中木板上跪了下来，一起叩拜。
　　朱棣这个时候的脸色非常和蔼，与诸位使者一一说上两句，“安慰”一番。
　　这些人当然都是早就已经沟通好的，不管什么时候，大明出兵都必须是“正义之师”，要有一个正义的理由。
　　而这一次，当然是为了拯救西北备受帖木儿国欺凌的各族。
　　台下的纷扰似乎跟朱瞻基无关，他今日一改常态，表现的异常沉重，一直低头不语。
　　而朱高炽却表现的非常开心，他的目光也不时瞟向下方，与一帮文臣眉来眼去。
　　朱棣的西征原本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主要是因为缺银子。
　　西征的成本太高了，按照大明一贯的战争能力，跨越上万里的征途，耗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如今的大明承受不了的。
　　虽然朱瞻基建立了大明发展银行，成为了朝廷的钱袋子，给朱棣提供了超过五百万两银子的资金。但是这两年，大明也还额外又出了五百万两白银的军费。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武将的支持，朱棣的强力推动下，才缓慢推行。
　　但是逐渐的，大臣们改变了思路，因为朱棣出征，留给他们的折腾空间更大了。
　　不管从哪方面看，朱高炽都比朱棣容易忽悠的多。
　　在朱瞻基从西洋回来的时候，朝廷已经没有人还反对西征了。
　　武将们想着建功立业，文臣们希望朱棣跑的越远越好。
　　朱瞻基看着朱高炽神采飞扬的那张脸，想着他马上就要面临人生最大的打击，心生怜悯。
　　这也是他今日一改常态，表现的非常低调和沉重的原因。
　　朱棣要留他监国，他不可能说一开始一点也不知情。
　　身为人子，跟父亲争权，如果还表现的兴高采烈，那就太不像话了。
　　武将这边，站在首位的张辅表现的很平静。
　　从朱棣坚持将他留在京城，他就知道朱棣绝不会按照所有人的期望来行事，他就是喜欢让所有人出其不意。
　　朱棣要让太孙监国，前几日已经跟他专门说了，让他留在京城辅佐太孙。
　　一开始，他知道的时候也是惊讶朱棣的大胆，但是后来想想，这才符合朱棣的性格。
　　而且，在张辅看来，太孙也绝对比太子更适合监国。
　　只是苦了太子，这些年他一直想要做一个好太子，但是跟天才人物一样的太孙比起来，他还是差了许多。
　　姑且不论能力如何，光是论眼光，他就差了许多。
　　朝中有蹇义这样的丞相之才，有夏元吉这样的务实之人，有杨荣这样能干之辈，他都似乎看不见。
　　他重视的杨士奇倒还算懂些时务，却也不过是个眼高手低之人。至于詹士府养的那些人，各个吟诗作对，写八股文是个好手，但是有几个能做事的？
　　反观太孙，所笼络的人无一不是务实之人，各个都能独当一面。
　　就连自己，还不是也拜伏在太俗内地跟前。
　　他在右手第一位，正对着坐在第二层的太子，看到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张辅想的却是等会他惨然表情。
　　朱高炽看到张辅的视线扫了过来，也望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对，朱高炽还笑着跟张辅点了点头。
　　这张辅是英国公，虽然在勋爵不算最高，能跟他相比的公爵也有好几家。
　　但他是却是勋贵之中职司最高，又深得武将，勋贵尊崇的德高望重之人。
　　他的妹子是宫中贵妃，女儿是自己的敬妃，这份荣耀是谁都比不上的。
　　父皇要出征，却把张辅从交趾叫了回来，这肯定是给他监国做准备的。
　　张辅目光平静，跟朱高炽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后悔当初把女儿嫁给了他。
　　张辅收回了视线，又将目光沿着一帮文臣看了下去，最后落在了跪在大殿中的一帮使节身上。
　　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演戏，一切都是为了出征做准备。
　　当朱棣跟这一帮使臣演完戏，他们出了大殿，真正的戏肉来了。
　　小太监捧出了一道七色的圣旨，无声地来到了朱棣斜前方的王彦身边，所有人屏声静气，等待着王彦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西北蒙元余孽帖木儿国不服王化，屡屡滋扰我大明属国，窥伺中原文明。
　　奕力把里，吐鲁番等国自清为我大明藩属二十余年，岁修职贡，为中外所共知。
　　一众小王请兵援剿，情词迫切，朕深感忧虑。
　　自十五年来，朝廷筹措军粮，粮草无数，耗资甚重。今时机成熟，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当为我大明惩治外敌，肃清屏藩之廯，还我大明及西北各国安宁。钦此。”
　　此乃宣战书，出战徼文，并不涉及人事安排，所以所有人都没有声张，静静等候下文。
　　又有小太监捧出了一份七色玉轴圣旨，王彦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兹命太子高炽为北路总兵官，驻跸嘉峪关，替我大军筹措粮草，二月中出征……”
　　王彦的话还没有说完，文臣之中就有一人冲了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四十章 无所适从
　　皇上发布圣旨，名曰奉天承运，这是代表上天传达旨意，是有关国体，不容亵渎的重要时刻。
　　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破坏传旨，注定了是不顾身家性命的行为。
　　王彦看到圣旨的时候，心中也震惊不已，但是他也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的话。
　　“还真有人不怕死……”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棣自言自语道。
　　看着冒出来的礼部右侍郎刘顺，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却很快收敛住。
　　现在还不到他出声的时候，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闹到什么程度。
　　一个三品的侍郎，用来祭刀也是够奢侈的了。
　　正因为如此，朱棣相信他们这是措手不及。
　　刘顺这也是太冲动了，一个堂堂的侍郎啊！
　　……可惜了！
　　大殿中，因为刘顺的打断，原本王彦宣读圣旨那有些让人窒息的平静，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蹇义忍不住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向上望去。正对他的是低着头的朱瞻基，自己上方是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朱高炽，还有最上面那一脸平静的朱棣。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会这么顺利。皇上看似处处忍让，却在太孙回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让太孙监国。
　　太孙不是太子，有太孙监国，皇上根本不怕他们这些文臣闹出不可收拾的状况来。
　　他的心里感受到了一阵寒意，这段时间的退让，是皇上故意为之，为的就是今日不再退让。
　　如果文官想要得寸进尺，只会迎来最凶猛的打击。
　　看到朱高炽依旧还有些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太子，蹇义在一瞬间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太子虽然容易控制，但是却不值得他将身家性命都压上。
　　太孙虽然精明，但是处政经验缺少，投靠太孙，他只会受到重用，不会有半点损失。
　　而户部尚书夏元吉扭头看着飞扑了出来，跪在殿中的刘顺，眼中闪过了一丝可惜，深深地低下头去。
　　作为大明帝国的大管家，他深知太孙这些年干出了多少成绩。
　　北明山铜矿让大明有了大量金铜，海外贸易和日本的金银更是给大明增加了无数的金银。
　　前后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大明朝就从极度缺少贵重金属，到现在能将官员俸禄全部按照金银发放，这是皇上都做不到的。
　　至于太子，除了跟一帮文人释经讲义，空口白话，还会干什么？
　　虽然太子对他们这些文臣更亲近，但是什么事都不会干，对他这个户部尚书来说，他宁愿这个能干的太孙监国。
　　礼部尚书吕震，看着刘顺目露凶光，心中将对方恨死。
　　吕震为人阴森凶残，他虽然是礼部尚书，但是不识大体，心胸狭窄。他能上位，靠的是懂得揣摩上意，而且记性很好，处理事务能力强。
　　对他来说，不管是太子监国，还是太孙监国，反正都不会影响他的地位。
　　但是，刘顺是他礼部的人，如果太孙监国，保不定会以为刘顺是他指使。
　　那个时候，要是遭到太孙忌恨，他就太冤枉了。
　　而兵部尚书方宾，是早就把柄被朱瞻基捏在手中，可以算是朱瞻基的人，只是朱瞻基嫌他太贪，以后想要收拾他，并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
　　但是，他虽然怕朱瞻基监国，但是绝不会反对朱瞻基监国。现在他敢反对，明日就会被关进大牢。
　　至于刑部尚书，是刚被扶持上去的顾佐，工部本来就是朱瞻基的自留地，吴中和宋礼更是不会反对朱瞻基监国。
　　对于六部堂官来说，个人的政治倾向只是次要的，关键还是要能做事，要会做事，想要会做事，先要会做人。
　　真正反对朱瞻基这个太孙监国的，主要是中下层官员，还有那些国子监，翰林院的学士们。
　　众人心思各有不同，但是这个时候，身为百官之首的蹇义必须要说话了。
　　朱棣不开口，就是要等他先来处理刘顺。
　　他向前一步，先向朱棣长揖，后侧身面对刘顺说道：“朝廷发布圣旨，乃是根本国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岂容你这等小人打断！”
　　刘顺听到圣旨要太子殿下前往嘉峪关，第一瞬间的感觉就是绝不能让太子走。为了太子掌握大权，他们已经计划了两年，只等皇上出征就要施行。
　　来不及细想，他就冲了出来，但是在冲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冲出来，而是不该打扰了王彦念圣旨。如果等到圣旨念完，他出来反对，最多只会被关进大牢，但是现在，小命不保。
　　跪在地上，他的双腿依旧在发颤，脑子一片空白。
　　听到蹇义的斥责，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一刻，没有任何人能救的了他。
　　他微微抬头，看着前方的青石台阶……
　　现在自己死，还能保住一家老小，要是不死，阖家都要被他牵连。
　　拿定了主意，他抬头说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是身为臣子，不可对乱命附随。太子殿下乃是圣贤储君，身系大明国祚。陛下欲亲征，太子殿下万万不可离开京城，此乃关系大明国祚，关系天下万民的大事。蹇尚书身为尚书，身为议长，当为百官表率，驳回乱命。”
　　蹇义气的浑身发抖，这刘顺自知大罪，现在竟然胡乱攀附，还要把他给架上去跟皇上打擂台。
　　哪怕他觉得太子监国，更有利于他控制朝堂，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保持中立了。
　　要不然，他一个吏部尚书，当朝议长，被人强行绑架上贼船，这对他的声誉影响更大。
　　他还欲再驳，却见刘顺一下子站了起来，向着他冲了过来。
　　他不比刘顺年轻，一时慌乱，被夏元吉伸手拉了一下，顺势就回到了文臣队列之中，让刘顺冲了过去。
　　朱瞻基看到刘顺冲了过来，登时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却不是阻止刘顺自杀，而是让殿中执刀的锦衣卫不要阻拦。
　　刘顺是必须要死的，即使现在拦住他，也要被斩首。
　　现在死了，还不用牵连家人，更能博得一个清名。
　　这比留下他一条命更让他感激。
　　他一伸手，两边的八个锦衣卫立即停住了脚步。
　　“太子殿下，你身系大明万民，在陛下离京之际，万万不可离京啊……”
　　刘顺冲到了朱高炽面前的台阶下，丝毫没有停顿，将脑袋对准了汉白玉台阶的一个角，闭上眼睛，用尽力气撞了上去。
　　朱瞻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头骨凹陷，身子一阵抽搐，等他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眼神发直，出气多，进气少。
　　朱瞻基叹了口气，向两边的锦衣卫吩咐道：“抬下去吧……”
　　八个锦衣卫对这种事情虽然见的少，却也知道该怎么做。四个人抱住了他的四肢，轻松就把他抬到了大臣们的身后，从侧门抬了出去。
　　至于救治，这是不可能的。哪怕他现在不死，也必须要死。
　　剩下的四人，连忙清理现场，一个锦衣卫拿出一块棉布手帕，擦去台阶边缘四溅的血迹。
　　这种撞击的力度有限，想要看脑浆四溅的场面，是看不到的。
　　这个时候，两个小太监快速地端过来了一个铜盆，一人端水，一人手拿大抹布，他们快速地就把血迹清理干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的大臣都默然不语，呆立在原地，朱瞻基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朱高炽。
　　这一看却感觉有些不对，因为朱高炽的眼神发直，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这个时候，坐在最高层的朱棣大声厉喝：“还有谁反对？”
　　“臣反对……”
　　右春坊大学士，翰林学士杨溥从后面人群里出声，然后站了出来，跪在了中央。
　　杨士奇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来，在杨溥的身边跪下。“臣反对……”
　　“臣反对……”
　　“臣反对……”
　　越来越多的学士走了出来，这里面有东宫属臣，但是大多是翰林学士。
　　国子监祭酒胡俨虽然也是内阁成员，但是他不能眼看着几十个儒家学士被一同责罚，也出来跪下。“臣反对！”
　　大学士在大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他们虽然大多只有五品以下，但是因为身份清贵，哪怕是七品都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只是在一般的时候，他们没有决策权。也就是说，他们虽然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没有投票权，相当于是参谋和秘书。
　　这些人的出现，在朱棣和朱瞻基的意料之中，要是真没有人替朱高炽说话，那才是稀奇了。
　　从朱高炽被立为太子，他的身边就有了一大批文臣，这些人一部分是皇上安排，一部分是想靠近太子，以后混成从龙之臣。
　　他们等了十几年，如今朱棣已经六十岁了，眼前太子就要顺利接位，现在却要被远远地打发出去。
　　他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要争上一争。
　　何况，有了刘顺这个不守规矩的替死鬼已经让朱棣泄了火，他们这些人只是反对，无论如何也不会因此丧命。
　　胡俨的出来，更是为他们的安全增加了一层防护。
　　看着大殿中央跪着的三十多人，朱棣站起身来，走到了栏杆前面，手扶汉白玉龙柱说道：“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臣子，是我朱家的臣子，但不只是太子的臣子。为何反对？”
　　杨士奇身为太子的首席属官，原本抱着大展宏图的思想，但是近日却遭受到了近乎绝望的打击。
　　要是太子殿下被打发出去，远离京城。不要说两年，哪怕就是一年，他们之前建立的所有关系网都完蛋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监国的问题，更是控制整个大明的朝廷施政渠道，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的紧要环节。
　　如果让太孙监国，哪怕以后皇上归天，太子顺利继位。但是所有大权都被太孙掌握，太子也不过是一个傀儡皇上啊！
　　太子都是傀儡了，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背叛太子，投靠太孙？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被太子和太孙斩杀。
　　他们毕竟是父子，不容他们这些人三心二意。
　　所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来争。
　　杨士奇跪下说道：“陛下，《汉书·武帝记》有云，纪纲人伦，国之大体。陛下为父，太子为子，太孙为孙，这是天纲，这是天道，这是人伦。即便是陛下，也应遵循法度纲常、行为准则，不可逆了大道。”
　　朱棣冷笑道：“朕还没有死呢，你们就在惦记朕的位置了。却不知……”
　　下面大臣一阵低呼，朱棣忍不住停下了质问，却看见朱瞻基一个大跨步，一下子跳到了朱高炽的身边，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随后，一手掐着朱高炽的虎口，一手在他后背帮他疏通经脉。“快传太医！”
　　他刚才就感觉朱高炽状态有些不对，似乎有些癔症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时魂不守舍也是能理解的。
　　但是他半天没有恢复过来，方才更是差点一头栽倒，这就有些严重了。
　　他反应灵敏，又在关注朱高炽的情况，一看不对，连忙跳了过去，将朱高炽扶稳。
　　下面的大臣们也都看到了朱高炽的状态有些不对，看他昏厥摔倒，忍不住低呼，却被朱瞻基救下。
　　在他内力的疏通下，朱高炽咳了两声，清醒了过来。但是刚准备开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就看到一片血沫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台上的朱棣看到儿子吐血，表情依旧冷酷，没有一点动容。
　　身为一代铁血帝王，他有四个儿子，虽然幼年死了一个庶子，也还有三个嫡子。
　　如今，第三代的孙子都有近二十个，还有瞻基这个他最喜欢的太孙。而第四代曾孙也有了十几个的他，对一个本就不是很喜欢的儿子吐血，并不是特别在乎。
　　这个皇位，这个国家，朱家的传承，都比这个儿子要重要的多。
　　奉天殿内本就有预备的太医，两个太医背着药箱飞快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太医拿出了一个玉盒装的清凉油，刚蹲在朱高炽的身边，就给他的人中，鬓角抹了上去。
　　朱棣的眼睛在下面文武百官的脸上扫过，大声说道：“你们要问理由，这就是理由！太子体弱，如何替朕管理大明这万里河山？”
　　这一句话，说的大臣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去。在太子吐血的关头，谁也不能确定他的身体如何，怎么来反驳朱棣的话？
　　就连杨士奇和杨溥他们也懵了，太子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经常连自己走路都走不了。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太子会撑不过皇上去。
　　如果这剧情像高祖皇帝跟太子朱标那样发展，他们争个什么劲儿呢？
　　难道这大明朝的皇位，真的只能传孙，不能传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被朱瞻基抱在怀里的朱高炽身上，如果他的身体真的不行，那皇上御驾亲征，太孙监国，可就是名正言顺了。
　　所以反对不反对，还要看朱高炽能不能撑住。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大势已去。
　　即便他的身体没事儿，发生了这样的事，皇上更不会让他监国了。
　　朱棣虽然不喜欢朱高炽，但是绝对不愿意朱高炽这个时候就出事。
　　他这个太子死了的话，还想西征就要推迟。过了春季，没有了北风，想要出征难上加难。
　　“给我细心诊治，救不回太子，要你们何用！”
　　朱瞻基也绝对不愿意朱高炽这个时候就死了，他一死的话，许多事情都要推迟。
　　但是朱高炽一旦吐血，就再也控制不住，大口的浓痰和血块被他吐出，不一会儿，二层的汉白玉高台上就是一片狼藉，朱瞻基的身上也有不少血。
　　两个太医听到朱棣的话浑身一震，其中一个年老的太医叹了口气，拿出了一盒银针。“殿下，请帮微臣解开太子殿下衣裳，露出胸腹。还有，殿下需要平躺，待微臣下针。”
　　朱瞻基不敢耽搁，一把扯开了朱高炽的衣裳，露出了白腻的身体。“去拿两床被褥来。”
　　一帮小太监已经慌了神，听到朱瞻基的话，有好几个都匆忙跑了出去。
　　朱棣看到下面已经被朱高炽吐了一大片血，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今日议事就到这里，五日后视太子情况，举行大朝会。”
　　蹇义躬身说道：“陛下，请允许臣代百官为太子殿下祈福。”
　　朱棣也知道不能把人都赶出去，开口说道：“三品以下官员回避，另，你们这些学士，也都留下来吧。”
　　随着太监们的一声声传令，不一会儿大半朝臣都有序地离开了奉天殿。
　　出了奉天门，他们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震惊，小声低语了起来。
　　今日鸿胪寺和锦衣卫众人都因为太子突然吐血，紧张了起来，倒也没有人维持秩序。至于那些御史，自己已经忍不住讨论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不管是皇上想让太孙监国，还是太子吐血，这可都是会影响到今后大明国运的大事啊！
　　等到过了金水桥，出了午门，他们更是相约一起返回自己的衙门。
　　能想得到的是，今日没有谁还有心处理公务了。
　　而在奉天殿内，朱高炽已经被平放在了朱瞻基原本坐的位置前方，身边四周都摆上了燃烧正旺的炭盆。
　　他的上身衣服已经被敞开，扎满了银针，连他的头上，都被扎满了银针，看起来像个刺猬。
　　在银针被扎了之后，他的吐血已经止住了，人也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是却萎靡不堪。
　　由于怕他咳血堵住了自己的气管，更怕他神志不清乱说话，他的嘴巴被放了一块嚼木固定。
　　他的嘴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能听的清楚。
　　朱棣的身子一直没有动，站在台上，皱着眉头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朱高炽的身上，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奉天殿外，张氏带着朱高炽的一帮妻妾在无声地垂泪。
　　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是宫中的三大殿。
　　特别是奉天殿，这里是国之重地，就连皇后在世时候，一年也只有三节之时，方能进殿。
　　未得皇上允许，任何女人不得入内。
　　朱高炽突然吐血，身体不宜搬动，她们得到了消息，也只敢在奉天殿外垂泪，连哭出声都不敢。
　　他这些年虽然身体每况愈下，好色之心却从来未曾稍弱，每日吃药，无女不欢。
　　虽然他最敬重张氏，但是张氏已年近四十，每年也只有一两晚，会歇在张氏的后殿内。
　　张氏如今已经习惯了没有他，能让她挂念的就只有几个亲生孩子，特别是朱瞻基。
　　所以，她虽然也在流泪，但是比所有人都平静。
　　但是他的后宫里面，其他年轻貌美的妃子不少，如今都人心惶惶。
　　因为按照宗室律，没有孩子的后妃，都将为朱高炽陪葬。
　　朱高炽身体不好，他就是与女人同房，也是基本让女人主动。
　　在永乐十五年生下第十个儿子朱瞻埏之后，就再也没有子嗣。
　　她们大多还不到二十岁，在宫中享尽荣华富贵，怎么舍得就此死去？
　　奉天殿内，朱高炽的呼吸逐渐平静了下来，两个太医见他脉搏渐稳，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明朝的太医所处的环境是比较宽松的，基本不会因为治不好病受到牵连。
　　但是刚才朱棣情急之下说了狠话，如果救不过来太子，在皇上的金口玉言之下，他们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两个太医都忙了一身汗，这个时候，才敢大喘气。
　　朱瞻基自然也看出了朱高炽目前算是没事了，帮着他取下了口中的嚼木，让人端过来了参汤，给他喂下。
　　朱高炽在浑身被扎的像个刺猬一样的时候，他就已经逐渐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万念俱灰，同时也有万般不甘。
　　在年轻的时候，父皇就不喜欢他，更喜欢二弟，就连有些阴鸷的三弟，也比他受宠。
　　到了后来，父皇喜欢瞻基，对他更是不屑一顾。
　　为什么他一直在努力，想要讨他的欢心，他却视而不见？
　　他是皇上，心怀天下，但自己毕竟是他的儿子啊！
　　朱瞻基帮他取下了嚼木，在太医取下了银针后，拉上了衣服。
　　他轻喘了几下，虽然不想喝参汤，却也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恢复体力。
　　他看着一脸关切的朱瞻基，犹如看到了自己那个一脸严肃的父皇。他忍不住轻声问道：“为什么？”
　　朱瞻基愣了一下，将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父王，身体要紧，先喝了这碗参汤。”
　　朱高炽这次是真的清醒过来了，眼前这是自己的儿子瞻基，不是父皇。
　　一碗参汤喝了几口，就被年老的孙太医给拦住了。“太子殿下体虚内燥，这人参虽好，太子殿下虚不受补，却也不能多服。”
　　朱棣冷声问道：“太子究竟为何吐血？”
　　孙太医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身体虚弱，大补之药服用太多，反倒虚不受补。
　　偏偏殿下不禁女色，服用过多大阳之药，内气火燥。
　　今日一时气急攻心，才让平日被掩饰住的身体问题都爆发出来。
　　今后当禁女色，细心温补，数月当可恢复。”
　　听到自己不会死，朱高炽的担心消失了，他自己坐直了身体，拉了拉衣服说道：“孤已经没事了，大家退下吧。”
　　朱棣有些压抑的声音传了过来。“大郎，你可是对为父不满？”
　　朱高炽欲起身拜下，朱棣又说道：“你身体不好，就靠那里回话吧！”
　　朱高炽的眼睛看向前方，是几十个大臣关切的眼神，他苦笑了一下。“孩儿受儒家圣学，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怎会对父皇不满。只是……孩儿不甘。”
　　“来人，找一肩辇来，送太子回宫。”朱棣吩咐完毕，又向众大臣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待二月初五，重开大朝会，宣布出兵事宜。”
　　绝大多数的大臣都长舒了一口气，今天只是死了一个刘顺，其他人都没有关押，已经算是大幸了。
　　如果不是太子吐血，以皇上的脾气，今日怕不是一大批人被打入天牢。
　　但是对杨士奇这些人来说，这却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太子吐血，虽然化解了一场风波，但是他身体不好已经彻底暴露了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孙监国根本不会受到太多人的反对。
　　只有他们这三十余人反对，这股势力太小了。
　　一行人如丧考妣地走出了奉天殿，全都有一种万念俱灰的痛苦。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依附太子，一是在皇室面前已经没有了位置，而是为了在太子面前博一个从龙之功。
　　如果太子的身体好，他们就是头破血流，堵上身家性命也要替太子寻一个公道，替自己博一个前程。
　　只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在百官面前吐血了……
　　一个身体不好的太子如何监国？
　　要是因为劳累，还没有撑到皇上回来太子就倒下了，他们这些人岂不是罪人？
　　可是，如果不争，这十几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他们早就被打上了太子的记号，即使现在投靠太孙，也已经晚了。
　　蹇义他们这些朝廷重臣在后面跟着出来，看着他们这些人，心里涌现了一个词：丧家之犬。
　　这杨士奇竟然在自己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将侄女嫁给他的儿子的时候，还替自己儿子求娶解家女，这对他绝对是最大的侮辱。
　　解家现在想必也后悔了吧！
　　不对，解家可是死心塌地的太孙的人。
　　这个老狐狸，一开始就做好了脚踏两只船的准备啊！
　　他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又舒展开来。
　　太孙不重文采，只重实务，他们这些人大多眼高手低，除了一张嘴，操持政务都算不上强。
　　如果不是这样，早就为皇上所用了。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了！
　　胡俨看着原本玉树临风的杨溥也佝偻下了腰，心中一片怜惜。
　　杨溥是他任湖广考官时，正式收下的学生。论文采风流，仅有少数人可比。当初杨溥的考卷上，他的批注就是：此文作者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
　　原本他对这个学生寄予厚望，但是他的聪明似乎都在文章上面，不通世务。
　　胡俨在永乐八年到永乐十年之间，曾经教导了太孙两年。
　　他很清楚太孙从小就重视干才，不重文才，谈起朝廷官员，都只问他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实事，凡是能做事的才能受到他的重用。
　　此子纵使文才过人，却也不会受到太孙重用。
　　可惜了！
　　出了午门，詹士府左庶子万通向杨士奇躬身长揖道：“学士，学生以为，纵使太子身体欠佳，也不应直接让太孙监国。顶多，该由太子监国，太孙辅佐。我们出了承天门，当在大庭广众之下，跪请皇上收回旨意。”
　　杨士奇还没有说话，杨溥的声音传来过来。“那王彦只念了让太子前去嘉峪关就被打断，何时提过让太孙监国？”
　　众人一阵愕然，有几个还眉开眼笑了起来。“是啊，皇上还没有说让谁监国呢！也许只是让太子去军中历练一番呢？”
　　“那还要不要到承天门外死谏？”
　　“不知道皇上旨意，现在如何死谏？”
　　杨士奇感到一片怅然，觉得自己这些人真是太可笑了。
　　先是刘顺冲动死谏，让事情还没有说明白就丢了性命。
　　其次太子吐血，让他们这些一下子失去了斗志。
　　虽然皇上让太孙监国的旨意还没有念出来，但是让太子去了嘉峪关，还能让他在嘉峪关监国吗？
　　可笑的是他们竟然还抱着幻想！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更可笑的是，因为这件事被推迟了五日，现在他们自己都被分化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死谏的勇气，更不会是事情还没有明了之前死谏。
　　皇上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故意宣布五日后再定。
　　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前些时日，跟儿子在书房的密谈。当时自己还认为儿子愚昧，现在看起来，是自己愚昧啊！
　　还妄想跟皇上和太孙掰一下手腕，但是他们只是哈了口气，就把自己给吹倒了。
　　除了承天门，这已经出了皇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高大的城楼，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入主内阁的梦想，怕是破灭了。
　　杨溥看到了他的动作，也住了脚跟，回身看着巍峨的承天门城楼说道：“士奇兄，太子如此体弱，这当如何是好？”
　　杨士奇苦笑了一下，却忍不住老泪纵横。“自永乐二年为太子洗马，我就一直想要辅佐明君，一展抱负。现在却只能伺候太子身边，成全这君臣之谊。”
　　杨溥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惨然一笑。“也好，即便不能辅佐明君，但能伺候太子左右，夫复何求！”
　　朱高炽被抬出了奉天殿，不用出奉天门，就直接从中左门进了东宫。
　　守候在外面的一众妃子正欲放声高哭，却一下子看到了跟在后面出来，沉着脸的朱棣，登时将声音又收了回去。
　　朱棣看着眼睛红肿，面色平静的张氏，温声说道：“太子只是一时气急攻心，体虚内燥，才会吐血。今后当肃清后宫，清查所有虎狼之药，让太子静心养病。”
　　张氏微微一曲膝道：“是！”
　　朱棣又说道：“将太子安顿到你的后殿，今后晚间当由你亲自伺候，其他人等白日伺候。”
　　虽然父亲插手儿子房中事务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朱棣担心他西征期间朱高炽死掉，也只能强制安排。
　　一行人很快将朱高炽安顿到了文华殿的后殿偏殿，朱棣就打发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了张氏，朱瞻基，还有一个李谦在屋内。
　　朱棣这才正眼望向朱高炽说道：“今日为父就要跟你好好说说，为何不让你监国。”
　　张氏大惊，看了看朱高炽，又看了看朱瞻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高炽撑起了身子，顿首道：“能得父皇释疑，孩儿即便死了也无憾。”
　　朱棣怒道：“不要说什么死不死！你现在不仅是你自己，还是朕的儿子，这大明的太子。你的身上，背负的整个大明的传承！”
　　“孩儿如果真有如此重要，父皇怎么又不信任孩儿呢？”
　　朱棣毫不客气地说道：“大明上有朕，下有瞻基。你的重要是因你是朕的儿子，而不是因你是大明的太子。从始至终，你偏信儒家，如果儒家治国真的有用，那这一千多年来，就不该有其他朝代，只有一个汉代才对！”
　　“孩儿阅尽史书，却不认可父皇的说法。隋唐之前，有门阀，世家之祸。唐是因偏信武力，因武而亡。前宋先天不全，前有辽，西夏，后有金，蒙元异族窥伺。蒙元势大，却因武力而亡，这都是前车之鉴啊！”
　　朱棣冷笑道：“所以朕说你愚鲁，你是太过于盲信儒家。儒家之强盛，源于他们修改经义，让儒家思想符合皇家之统治，所以他们得到了历朝历代的扶持。但是，儒家学说只是一家之言，虽然自汉时起，他们就从百家学说里吸纳其他学派菁华，但这改变不了他们只是为皇家服务的地位。瞻基三年前就跟朕言：这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学儒，唯独一人不能学儒。你知道谁不能学吗？是皇上！皇上学儒，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
　　朱高炽刚吐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叹道：“难道孩儿学儒，这天下就不是朱家的吗？”
　　朱瞻基听到这样的回答，真的有一种榆木疙瘩不开窍的挫败感。
　　朱棣更是气急，看着他瞪了一会儿才放弃一般地叹道：“大郎，你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父亲，却永远当不了一个好太子，更当不了一个好皇上啊！你不该生在皇家，不该是我朱棣的儿子！”
　　朱瞻基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蹲在了朱高炽的床头，轻声说道：“父王，那你在詹士府，是你说了算，还是遇事都是群策群力？
　　你在詹士府那么小的一块天地，什么事都要依靠别人，这么大一个大明，你是要完全交到他们的手中吗？
　　那武将们该怎么办？见了文臣都要下跪吗！那内侍们该怎么办？赚的银子都要交给文臣，给他们当牛做马吗！
　　那我朱家以后怎么办？谁知道这天下还是谁家的天下！
　　儒家为了防止知识传播，提高学习文字的门槛，让百姓无力承担。对其他学说一直进行压迫，宁愿这天下所有人都是傻瓜，这样才好管理。
　　可是这天下不是只有我大明一家，你看看大食人，他们的国家早就变成了一个小部落，被异族统治，但是他们的教派却传遍了世界各地。
　　儒释道三教合一，现在儒家就在向儒教发展，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世人只知有儒教，不知有朱家。
　　另，这天下数百国家，除了我大明以及日本，朝鲜，其他国家无一学儒。
　　我大明属国数十个，学儒的也寥寥无几，他们那些人，不学儒学也活的好好的，国家也在发展，为什么非要吊死在儒家这一棵大树上呢？
　　我们要用儒家，并且还要让那些属国学习儒学。因为儒家学说能维护我们大明的大一统，尊崇我们朱家为天子。
　　但是身为皇族，身为皇上，却不能偏信任何一家。文臣，武将，内侍，这三方的平衡一定要掌握好，我大明才会长治久安啊！”
　　朱高炽梦呓般地说道：“从小皇祖父就让我们学儒，告诉我们，想明白什么道理，就要学儒。每次我学的好，皇祖父都会夸奖我，其他皇孙也会羡慕我。并且在书里，我也学到了各种做人，做事的道理。所有人都称赞我，我也因此引以为豪。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他突然激动了起来，呵呵笑道：“现在你们告诉我，我从小学的东西都是无用的，都是不该我学的，那我这四十年，岂不是一个笑话……”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哽在了那里。坐在床边的张氏连忙想要把他身子侧翻过来。
　　但是他一个弱女子哪里搬得动，朱瞻基连忙帮忙，将他侧向了床边，张氏轻拍他的后背。
　　只是轻轻一拍，仿佛打开了一个阀门，大片的血沫又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各方
　　朱元璋是一代奇才，智商，情商都是超级高的一代帝王。
　　他从小是个放牛郎，不识字，后进入寺庙当和尚，更没有机会识字。
　　从25岁以后，他参与起义，才逐渐开始接触文人，有了学习的机会。
　　元璋深刻知道，自己的文化水平与管理的知识分子相差太多，为此他决心用后天努力学习，努力赶超这些知识分子们。
　　他本人十分反感“以无知役有知”的可笑做法。建立明朝后，他就在诏诰中说：“朕统御以来，随所善而应是职，使有知而不妄。其前代必欲以无知而役有知，朕不知为何。”
　　朱元璋读书生活非常庞杂丰富，涉猎极广。从建立初期南京政权开始至洪武三十一年71岁去世。
　　常常是“戴星而朝，夜分方寝”，学习力度一天比一天大，经常为此“日晏忘餐”，每天处理日常政务后，就是读书。
　　有时更是在“万机之暇”挤出那么一点时间，也要把当天的书读完。
　　但是，朱元璋读书是为了以有知对有知，不为有知之人欺骗。
　　朱元璋对有知识的人非常钦佩，他能为秀才发放俸禄，举人，进士就能不交税，由此可见他对有知识之人的尊敬。
　　同时，大明虽然有着最严苛的户籍管理制度，但是不论万民，皆可参加科举，能达到知识改变命运的目的。
　　可他尊重知识，绝不迷信知识。
　　在一开始建国的时候，他的圣旨文雅无比，阳春白雪。但是越到后面，他的圣旨就开始越发下里巴人，根本不讲究用词了。
　　这不是因为他放飞自我，而是他深刻认识到了知识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人却不能被知识所限制和奴役。
　　同样，他也充分认识到了知识对人的影响，认识到了这种途径对人思想的奴役。
　　他重新确定官员考核的标准，以八股文取士。
　　除了太孙，他一直留在身边教导，其他的皇孙，他都希望用儒家思想来同化，让他们不会成为太孙的牵绊，而是助力。
　　朱高炽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孙，他所接受的教育是辅臣教育，而不是皇上。
　　但是当朱棣靖难之役，夺取了皇位之后，他还没有能挣脱朱元璋对他一开始的定位，这是他的悲剧。
　　看着吐血不止的他，朱瞻基的心中满是怜悯。
　　他真的是个笑话，是时代大潮中的悲剧人物。
　　但是也仅仅如此。
　　他虽然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父亲，但是他因为落后，注定要被淘汰。
　　而且，这其中还有自己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最少还当了十个月的皇帝，可是现在，因为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他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原本平静下来的朱棣被朱高炽的吐血又愤怒了起来，吩咐内侍。“将太子转到前殿，让太医细心诊治。”
　　朱瞻基转身面向他跪下，叩首说道：“皇爷爷，父王身体欠佳，望皇爷爷收回成命，让父王留在京城养病。”
　　朱棣一下子就明白了朱瞻基的心意，他叹了口气说道：“他留在京城，对你可不是一件好事。”
　　朱瞻基坚定地说道：“如果孙儿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又如何能担起大明这万里江山。”
　　朱棣的眼睛在朱高炽的脸上盯了许久，转身走了出去。“朕就等着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朱瞻基的确没有一点担心，一手掌握钱袋子，一手掌握兵力，锦衣卫，刑部，工部都为他所用，任谁也抵挡不了他前进的步伐。
　　朱高炽被一帮内侍又送到了前殿，原本平静下来的后妃们，现在一个个又慌了。
　　朱高炽眼看不行了，她们该怎么办？
　　张氏倒还一脸平静，也根本没有往那一帮后妃里面插，反倒是找了个机会将朱瞻基拉到了一边，关切地问道：“陛下果真让基儿监国？”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母亲请不用担心，孩儿必定将这大明江山握在手中。”
　　张氏抬手摸了摸朱瞻基的脸，笑着说道：“基儿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原本只是吐了一次血，太医们还有七分把握，但是朱高炽心情激荡，再次吐血，让一帮太医都紧张了起来。
　　他的体质千疮百孔，虚不受补，偏偏他有无女不欢，每日把壮阳药当饭吃。
　　要不是生在皇家，就他这身体，恐怕早就入土了。
　　这一次吐血，朱高炽开始昏迷不醒。整个皇宫的气氛为之凝固，朱棣连平日喜欢看的大戏，也没有看了。
　　朱瞻基这几日什么事都不能干，每日只能待在朱高炽的病床前，当孝子。
　　现在可不是后世，父亲生病，朱瞻基这个儿子要是还去工作什么的，那是大逆不道。
　　在一些乡村，这样的不孝子直接被族人打死，官府都不会管，还要嘉赏。
　　大臣们为什么要丁忧，为什么要夺情，这都是跟时代紧密相连的。
　　皇宫因为朱高炽的病情仿佛停滞，但是在宫外，因为太子的重疾，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二月初二，国子监就有学生在有心人的蛊惑下，来到了承天门外，为太子祈福。
　　因为仅仅是祈福，朱棣并没有严管，还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上了姜汤。
　　可不曾想，第二日，就有学子蒋长青等人送上血书，恳请皇上留太子监国。
　　这一下子触怒了朱棣，命令锦衣卫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蛊惑。
　　锦衣卫出马，这些还没有进入官场的学子那里会是对手，只是将他们带入满是刑具的大牢溜达一圈。一帮学子就将詹士府左谕德范澄，左中允曹进，还有翰林侍读学士廖万忠等人给招了出来。
　　杨章德领取圣命，亲自率领锦衣卫将三人抓获，关进了刑部大牢。
　　从永乐十二年投靠朱瞻基，杨章德从一个总旗荣升锦衣卫指挥佥事，在其他人看来，他这已经属于是幸进。
　　但是对他来说，他还觉得自己升的不够快，名声不够响。
　　当初的纪纲，可要比他升职的速度快多了。
　　但是朱瞻基出海三年，他在朝中没有其他依靠，不敢大动干戈。
　　如今朱瞻基归国，也到了他这把刀出鞘的时候了。
　　锦衣卫需要的就是大臣们害怕，恐惧。纪纲得了一个好结果，也让他对未来并不担忧，何况他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现在上面都还有三个职位比他高的，抛开老不更事的塞哈智，都还有左右指挥同知比他的官职高。
　　想要出头，就必须要努力。
　　到了初四，他就以这三人为突破口，将右春坊大学士杨溥也牵连了进来，而且被牵扯到的学士和詹士府属官，占了三成以上。
　　朱棣没有半点留情，直接下令，将所有牵连人员，全部关进了刑部大牢。
　　这些人全部都是太子的死忠份子，虽然这个时候将他们抓起来实在太不给太子面子。
　　但是在朱棣看来，所有居心叵测之辈，都不能轻饶。什么父子之情，相比天下，根本不值一提。
　　杨士奇这次倒是没有沾染上麻烦，这让朱棣还有些奇怪。
　　在他看来，杨士奇这个人才应该是背后的主谋。但是这一次，他反倒是劝阻了多次，不让其他人有任何行动，只是其他人并没有听他的。
　　看到其他人被皇上毫不留情地抓进了监狱，杨士奇并不奇怪，朱棣这个皇上一直以来就是一个独断专行的皇上，任何人想要阻拦在他的面前，只会被他碾压粉碎。
　　他心寒的是朝中的文臣们，竟然一个个也都无动于衷，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太子监国，甚至是不在乎他的死活。
　　这也让他看清楚了朝中的局势，他原本以为的太子天命所归，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们支持太子，不过是因为太子是长子，是太子。他们支持的仅仅是伦常！
　　太子体弱，让太孙监国，这是天经地义，所以根本没有大臣愿意跟皇上对着来。
　　但是他们也不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太子吐血病重的。
　　不过他一个五品大学士，又没有职司，太子病重，他的面子就没有人给了。
　　短短三日，他就体会到了世态炎凉。
　　如果太子能够监国，想必他现在已经门庭若市了吧！
　　相比他的失落，他的儿子杨道倒是显得颇为自得。
　　连杨溥都因为其他人蛊惑监生闹事，被抓了起来，只有他的父亲因为他的劝阻没有参与其中，这怎么能不让他开心呢？
　　即便太子不病危，他也没有希望执掌朝政，现在他又病危，只不过是让太孙监国变的更理所当然一些。
　　如今，他已经被擢升海军第一舰队新江口水寨实印千户，下辖千人，一艘一级战舰，四艘二级战舰，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不过，他遗憾的是这次皇上抽调的兵力大多是其他三支舰队的老兵，他这次是没有机会去西征的了。
　　有人失势，自然就有人得势。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彭城伯张昶就是这场风波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虽然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不过却没有领兵权，只能在京城当一个富贵闲人。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张升，因为官至金吾卫指挥使，手里的实权比他还要大一些。
　　但是，从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太子要被打发到西北，然后又吐血，他这个太孙的亲舅舅，家里就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一代天子一朝臣，虽然现在朱棣还没有死，但是他要西征，这一去就是两三年。
　　而他的年纪已经六十，又还能当几年皇上？以他对太孙的宠爱，现在就要开始给太孙铺路了。
　　张昶身为太孙的亲舅舅，待太孙执掌大权，肯定是要被重用的，别的不说，只要把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职司变成实职，就已经登上了大明最显赫勋贵的级别。
　　不过张氏一门都是本分人，他们不仅没有嘚瑟，反而因为太子重病，干脆闭门谢客，不敢有任何张扬。
　　所有这一切，都被朱棣和朱瞻基看在眼里，谁在折腾，谁在高兴，谁又在高一些小动作，他们都一一记了下来。
　　谨身殿内，朱棣在一张白纸上面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字，丢下了笔。“将这份清单给内阁杨荣他们，让他们重新拟一份旨意。”
　　李谦小心翼翼地将整张纸揭了起来，不敢细看，只等墨迹干了，将纸卷了起来。
　　……
　　……
　　这里是二月的漠北，在南方大地已经逐渐回春的时候，这里依旧冰雪覆盖，寒冷刺骨。
　　一串马车夹在长长的运送粮食的队伍中，在宽阔的水泥路上平稳的行驶。
　　这几年来，北明山铜矿的开发逐渐进入了旺盛期，每一天，都有大批的铜矿石从北明山运到开平前屯卫。
　　这些矿石在开平前屯卫提炼出金铜，然后又运到大明。
　　而这些运输矿石的马车都是特制的，结实异常，它们能运矿石，自然也能装大量的粮食。
　　向南运送矿石，向北运送粮食，就成为了这条几千里长的水泥路上最耀眼的风景。
　　每隔百里，大明都设置了维修点，防卫点，这些车队在路上也根本不怕遇到有些不长眼的来抢劫。
　　实际上，这几年，土匪，马盗已经越来越少，他们也不敢对官道上的车队下手。
　　武安侯郑亨虽然是个和气的人，但是打击马盗不遗余力，并且把责任划分到了每个超过千人的小部落。
　　不论有哪个部落参与劫掠，都会遭遇最残酷的打击，绝不留情。
　　与此同时，大明也大量让利给了这些部落，比如开平前屯卫那里的煤矿，就全部交给了兀良哈部落。
　　而北明山这里的矿石运输，也让鞑靼部落参与了进来，大明给他们的人提供马车，让他们也能通过运输矿石赚取利润。
　　而瓦剌部落在马哈木父子被鞑靼部落擒获，送给了大明以后，他们大部分也都逐渐归顺。
　　郑亨让他们参与进来了矿山的挖掘，如今的北明山矿山，所有的矿工都几乎是异族人。
　　当然，他们也不是瓦剌人和鞑靼人，而是两个部落从北地擒获的色目人，西夷人，女真人。
　　这些人被他们灭族，擒获之后，全部运到了北明山开矿，他们根本不需要工钱，只需要喂饱就可以了。
　　大明给他们的工钱，让他们全部都自己收了起来，赚的盆满钵满，这也让他们有了更大的兴趣到处杀戮和抢人。
　　传旨特使，御马监少监海寿坐在马车中，看着越来越多的车队，饶有兴致。一下午的时间，他都遇到了两起“车祸”，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是稀奇。
　　“距离北明山还有多远？”
　　“还有四十余里，以现在的速度，一个多时辰，天黑之前就能抵达。”
　　海寿是朝鲜人，早年是司礼监大太监黄俨的弟子，多年之前，他就荣升少监，但是随着黄俨的失势，他这些年的日子也不算好过。
　　黄俨是最早跟随朱棣的太监，早年间备受宠信，比如今的七大太监势力还要更早。
　　但是他跟世子朱高炽在靖难之前，关系就不睦。而与次子朱高煦、幼子朱高燧过从甚密，尤其是朱高燧，黄俨是他的死党。
　　燕王朱棣决定起兵的时候，黄俨与朱高炽就势同水火，并且多次陷害朱高炽。
　　在永乐初年，黄俨的势力大的惊人，朱高炽一直处处被压制。
　　但是，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他什么事都不用干，随着太孙受宠，原本势力滔天的黄俨因为跟他作对，影响到了太孙，皇上就疏远了黄俨，将他调到了中都守墓。
　　黄俨失势之后，王彦，李谦，郑和他们迅速崛起。
　　而海寿因为与黄俨的关系，一直被排挤，十几年了，至今依旧还是一个少监。
　　像在北明山驻守的监军亦失哈，曾经都还是他的下级。
　　一个骑马的小太监策马跑到了海寿的马车前，隔着马车说道：“大人，前面武安侯与亦失哈大人都派了使节来迎接大人。”
　　“来者何人？”
　　“以武安侯世子郑能和总兵曹义为首，在前面两里的关卡等候大人。”
　　海寿点了点头，吩咐说道：“替我更衣，准备见客。”
　　马车来到一处关卡，这里是骑兵设立的验证勘合的关卡，向这样的关卡，每隔百里就有一个，怕那些车队没有缴税，私下运矿。
　　海寿虽然是少监，但是这次是钦差太监，见官大一级。
　　郑能和曹义不敢怠慢，热情迎接了海寿一行，随后被海寿迎接进了自己的马车。
　　他的四轮马车是工部最新研发的马车，不仅有轴承传动，还有软硬两种弹簧，坐在里面非常舒适。
　　只是车轮依旧是木制的，限制了速度，要不然，这样的马车可以跑的飞快。
　　天黑之前，车队终于抵达了矿山西南五里外的北明山大营，这里有一处小河，能提供水源，沿着小河两边兴建了大片军营和住所。
　　郑亨这些年虽然一直驻守北明山，但是在这里他挥斥方遒，志得意满。加上北明山铜矿产出惊人，他在这里收益众多，所以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更加有了上位者气度。
　　亦失哈是原本是奴儿干都司镇守太监，因为北明山铜矿利益巨大，所以奉命将驻跸改到北明山，担任了大军的监军。
　　郑亨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亦失哈也不是强势之人，两人虽然有一些矛盾，也只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是相互克制，相处还算不错。
　　海寿抵达之后，两人率领百官，焚香点炉，沐浴更衣，迎接了圣旨。
　　在圣旨中，朱棣命令郑亨与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协商，让他们抽出精兵，与郑亨一起明年过年后，沿北路出兵。
　　从北明山到西北，足有上万里，出兵的最佳时间是开春。
　　只有春季以后，草势生长，大量的军马才不用额外准备粮草。
　　至于明年才出兵，当然是因为朱棣要到夏天才能抵达帖木儿国南方，而且这次出行，主要也是以南路战场为主。
　　他们明年出兵，才符合将帖木儿国势力压缩然后一举拿下的战略。
　　而且，没有几个月的联络，郑亨这边也不一定能够跟各部谈好条件。
　　郑亨当然知道这次的西征，只是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命令他率领北路军，反倒人原本一直呼声比较高的柳升来接替他的职位。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他的优势相比柳升，就是他跟瓦剌和鞑靼之间关系密切，能够更好控制他们。
　　控制了他们，前往西北各国，那些部落更不会有造反心理。
　　从这个安排，也能知道皇上派他去西北，不是为了杀人，因为杀人柳升比他更在行。
　　派他去是为了笼络，为大明以后向西北开疆拓土做准备。
　　而且，从这个安排，他也知道，自己在北明山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这些年，他在北明山赚的盆满钵满，也该满足了。
　　宣读了圣旨之后，就是郑亨他们特意准备的丰盛晚宴。这个时候，海寿才将朱瞻基让他带过来的两封信交给了郑亨和亦失哈。
　　郑亨一直耐着性子，等待晚宴结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才拆开了朱瞻基的信。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让他去西北，不是为了杀多少人，而是为了拉拢和震慑。
　　在信里面，朱瞻基还交代他到了西北，一应粮草补给都可以直接找黄福，只要能拉拢西北各部落，不惜成本也要先把他们帮上大明的战车。
　　郑亨有些奇怪，难道殿下就不怕那些异族欲壑难填吗？
　　除非，殿下还有后续手段，否则，不会说出不惜成本这样的话。
　　单独面对亦失哈，海寿就显得更加开诚布公了。他等亦失哈看完了朱瞻基的信，才说道：“如今陛下西征，十二监四局八司，内监一共二十四个衙门，绝大多数人已经向太孙殿下投诚，如今咱家也就等你的准信了。”
　　亦失哈沉默了半晌才说道：“陛下如今还没有大行，现在就投向太孙殿下，是不是太心急了一些？”
　　海寿摇了摇头说道：“哪怕陛下让太子监国，也是不信任他的。太子殿下重新文臣，我们如果不抱团聚在太孙殿下周围，如何能抵抗文臣的施压？”
　　亦失哈当然知道这些，也不再矫情，直接向南方拜道：“咱家也是内监，自然跟着太孙殿下走。请告知殿下，咱家在这北明山，一定替殿下看好家。”


第四十二章 试探的本意
　　太平坊，蹇宅。
　　顾佐被蹇宅管家孙绪领进正院，看到倒座房的屋檐下，还坐了一满排的等待接见的官员。
　　他忍不住问道：“尚书大人这每日真是日理万机啊！”
　　蹇府的管家孙绪不以为然地说道：“自永乐初年，我家老爷升任吏部尚书，这家中就没有片刻安宁。”
　　那些人看到刚被晋升为刑部尚书的顾佐，纷纷起身行礼。
　　顾佐长揖一圈作为回礼，然后才又跟着孙绪的后面，走向了蹇宅的书房。
　　中国古式的揖礼，是最优雅的礼仪。只是手掌的动作，鞠躬的角度，再配上头部的动作，就能衍生出无数的意义。
　　任何礼节都不可能像揖礼一样，既能长辈对晚辈，晚辈对长辈，又能多人对单人，单人对多人。
　　只是简单的一礼，就能一下子面向几十个人行礼，这是什么礼节都做不到的。
　　而且，还干净，卫生。
　　书房门口，蹇义长揖到底，轻声笑道：“礼卿大驾光临，瑢喜不自禁。”
　　蹇义原名蹇瑢，字宜之，义这个名字是朱元璋所起。
　　顾佐虽然现在级别跟蹇义一样，都是正印尚书，但是蹇义从永乐初年就是吏部尚书，统帅百官。
　　他不过是前些时日才从应天府尹晋升为刑部尚书，刑部比不上吏部，他年纪更是比蹇义小了二十岁，哪里敢托大。
　　他连忙全礼回应道：“宜之兄客气了。佐乃后进之辈，不敢当宜之兄之礼。”
　　蹇义对顾佐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他又回了一个半礼，才将顾佐引进了书房。
　　这几日，应天府风云叵测，从皇上透露出要让太子去嘉峪关，这仿佛一滴清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引发了文臣之中巨大的反应。
　　虽然大部分文臣并没有任何动作，不过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绝对讨不了好。
　　何况，他们如今都有职司在身，不论是谁监国，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大。
　　真正跳的欢的，也就只有那些没有正式职司在身的学士们。
　　像杨士奇和杨溥这样的东宫属官，他们的命运都系在太子的身上，受影响最大的，也就是他们这一帮人。
　　但是蹇义本来就是百官之首的吏部尚书，还有夏元吉，吕震他们这些人，本就位极人臣了，反而并不在意谁监国。
　　太子监国也好，太孙监国也好，总还是需要他们来做事。
　　而从前几日顾佐才被火速提拔为刑部尚书，蹇义就知道，这个顾佐绝对算得上是太孙的人。
　　傍上了太孙不稀奇，他蹇义要是想要投靠太孙，太孙绝对倒履相迎。顾佐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以此自傲，也就不枉他在调令上面签名了。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顾佐知道蹇义事务繁忙，在家还要接待这么多的官员，也就长话短说。“佐蒙殿下青睐，如今掌管刑部事务。但佐以前一直在应天府这个小池塘里做事，自然没有宜之兄的眼界和胸怀。这几日刑部一下子抓进来了十几个学士，数十监生，这如何处置，还望宜之兄有以能教。”
　　蹇义向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说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你我固然位极人臣，但是一切都应以陛下心意为准。”
　　顾佐摇了摇头说道：“陛下因死谏大怒，要佐从严从重。但是殿下却又认为此情可原，让佐从宽从松。佐左右为难，只能向宜之兄求教。”
　　蹇义笑了笑，问道：“太子殿下情况如何？”
　　顾佐没有丝毫隐瞒，答道：“佐刚从东宫回来，太子殿下二次吐血之后，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此番昏迷，倒也合了休养生息之论，恢复只是指日可待。”
　　蹇义点了点头说道：“皇上既要出征，这以后主要还是要看太孙殿下想要如何施政啊！”
　　蹇义是老政客了，当然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很清楚顾佐是朱瞻基的人，所以故意点明朱瞻基的意见很重要，这也是间接说明他支持从宽从松来处置这些监生和学士了。
　　但是，他这是站在顾佐的角度来说的，并不一定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是顾佐依旧表现的很感激，真诚说道：“佐受殿下青睐，如今荣膺刑部尚书，本应粉身碎骨也要以身相报。但殿下毕竟年幼，一些想法怕是不合陛下心意。我们身为臣子，自应为陛下和殿下解忧而不是为他们增加矛盾。”
　　蹇义笑着说道：“陛下乃天命之人，他的反对不一定就是反对，他的赞同也不一定就是赞同啊！”
　　这话说的真是屁话，一点作用也没有。
　　顾佐干脆地说道：“宜之兄，你乃朝廷栋梁，今日佐就是想向你寻一妙策。尽量还是从宽处置这些监生，不要让他们一时蒙蔽，就失了一世前程。”
　　这一下，蹇义不好再以场面话应付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以查证为由，暂时拖延一些时日。陛下现在一心西征，若陛下远行，这如何处置，就是殿下说了算了。”
　　顾佐又抱拳说道：“宜之兄可知殿下命锦衣卫，刑部，前往宁波查抄六大粮商的家业？”
　　“有所耳闻，这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商以银乱国。如此不法奸商，当严惩不贷。”
　　“这里面有两家都是山东孔家的旁系……”
　　这一点倒是蹇义不知道的了，他惊讶地问道：“果真如此？”
　　顾佐点了点头说道：“千真万确！殿下一方面对文人保持疏远，一方面又给予保护，可是如今又要对孔家动手，所以佐实在有些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蹇义这一下也有些把握不定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礼卿与殿下关系亲密，可否听他说过片言只语？”
　　顾佐装作沉吟了一番说道：“殿下说过夫子是夫子，孔家是孔家，分支是分支这样的话。以佐之见，怕不是要区别对待。”
　　他的眼睛紧盯着蹇义的脸，希望能从蹇义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是蹇义老谋深算，脸上丝毫不见动容。
　　“殿下年纪是轻，但也算老成，如此区别对待，才是成熟的治国理念。我原来还担心殿下心思偏激，现在不用担心了。”
　　两人毕竟不算亲近，今日顾佐登门拜访，就是想给蹇义卖个好。但是蹇义丝毫部位所动，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却也没有把如何处置这一帮监生的意见说出来。
　　随后，顾佐提出告辞，蹇义亲自将他送到院子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蹇义感觉顾佐这一趟来的目的不明。他似乎是为那些监生的命运而来，但是自始至终，对那些监生的命运却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
　　顾佐坐上了马车，掀开了窗帘。“宜之兄，今日冒昧前来，获益颇多，多谢宜之兄为佐解忧。”
　　“好说，好说。”
　　看着马车离去，蹇义却突然浑身一震，一下子明白了今日顾佐的来意。
　　他今日不是不是为那些监生而来，也不是为了孔家那些商人而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太孙殿下的心意而来啊。
　　今天一番会谈，说道虽然都是别的事，但是通过这些事，他已经把朱瞻基的态度很明确地表达了出来。
　　顾佐这人能力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当了八年应天府尹还让人挑不出大过。
　　他能死心塌地跟着太孙，今日又向他透露太孙的真实心意，就是在点明太孙此人不容小觑，让他以后行事不要太过违逆太孙啊！
　　他急忙伸手招过来了侍卫，低声吩咐道：“你派人跟着马车，看看顾尚书接下来去了哪里，然后速速来报。”
　　蹇义又接见了两拨客人，侍卫回来禀报了。“大人，顾尚书先去了夏尚书府，在夏尚书府待了两炷香时间，出来后又去了吕尚书府。”
　　“知道了。”
　　蹇义彻底明白了过来，今日顾佐来不是为了问计，只是为了跟他们阐述朱瞻基的态度。
　　这个太孙，还真的是不一般啊，难怪太子一系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学士街，杨府。
　　这几日杨府的主人杨士奇情绪不佳，连带着府中的气氛也显得格外压抑了起来。
　　二公子在家的时候还好一点，他不在家，连一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都知道，如今太子生死未定，他们杨府完全依靠太子，命运也就未卜。
　　杨士奇一生奔波，就是为了跟着太子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但是大志未竟，如今就要凋零。
　　他以往很少饮酒，更不白日饮酒。但是这几日，除了每日上午去詹士府一行，回来后就躲在书房看书，饮酒，显得格外消沉。
　　太子生死未定，他空有余力，却无处可发泄，甚至连一点小动作都不敢做。
　　如果太子就此离世，他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种憋屈，是他十几年来都没有尝过的了。
　　而且，原本沸沸扬扬的詹士府，翰林院，包括国子监，也因为太子的生死未卜，变的平静了起来。
　　他们想要争，想要出头，一切都是建立在太子身上。
　　如果太子不在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而这个时候，已经昏迷了四天的朱高炽终于醒来。
　　他醒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朱棣有意让人传播了出去，说实话，他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乎朱高炽的身体，而是如果朱高炽这个时候死了，他的西征大业就又要拖延下去。
　　他是父亲，固然不用为太子守孝。但是如果他不顾太子刚死，就要出征，那些文人更是要把他写成一个无情无义之辈了。
　　他松了一口气，朱瞻基也同样如此。只要他不影响朱棣的西征大业，他就是带来一些小麻烦，朱瞻基也根本不怕。
　　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一个健康的朱高炽他都不担心，何况一个病重的朱高炽。
　　至于他手下那帮文人，不过是一个个无用的书生而已。
　　文华殿内，朱高炽的眼睛看着气宇轩昂的儿子，心中失落不已。
　　连续两次吐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
　　想到四十年的期待成空，他要是不失落，那都是圣人了。
　　“因为我的事，又抓进来了数十个监生和十多个大臣？”
　　朱瞻基点了点头，平静说道：“父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刑部好生照应，不会让他们受了折磨。”
　　“能放……就都放了吧……”朱高炽一时感从心来，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何苦为了我一人，又牵连进来如此多的赤子之心的监生和大臣。”
　　得到了消息的朱棣走到了大殿门口，并没有让人通传，而是站在了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儿子和孙子的对话。
　　朱瞻基温声说道：“父王请放心，孩儿明日奏请皇祖父，就放了他们。你不要为他人担心，更要注意保重身体。”
　　朱高炽良久不语，朱棣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听见朱高炽又说道：“瞻基你一直比为父做的更好，父皇执意要把这大明交到你的手里，也比我更合适。只是……”
　　朱高炽又咳了两声，才说道：“你把汤池农庄让给我吧，今后我想到汤池去住一些时日。纵有万丈豪情，没有一个好身体，也看不到你将大明带向辉煌。”
　　听到他这样说，不仅朱瞻基意外，就连站在殿外的朱棣也感到意外无比。不过想想他那软弱的性格，朱棣又欣慰了起来。
　　这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一个软弱温和的太子承担不了大明这个重任，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孙子的父亲。
　　这是一直不曾有半点坏心思的好儿子，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会为他人着想。
　　他不再旁听，起身走进了大殿说道：“大郎且安心养病，待你身体康复，再出来做事。”
　　朱高炽看着走进来的朱棣，眼神闪出了一阵痛苦和不甘的情绪，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父皇，孩儿已经想通了。汤池那里环境优美，气候宜人，适合孩儿养病。我詹士府里诸位臣子都是博学之士，以后我们就在汤池那里编书，著书，也是自得其乐。”
　　朱瞻基注意到了朱高炽的眼神，但是并没有担心。朱高炽不想去西北，就不去呗。只是指望他手下那一帮文臣，翻不了天。
　　不过，他也小看了朱棣的气度和自己的心胸，一开始他们准备让他去西北，只是为了不让他影响朱瞻基监国。
　　他根本没有必要以退为进，去汤池那里编书，就是让他留在皇宫，又有何妨！
　　朱高炽醒了过来，朱棣和朱瞻基心里松了口气，他的那些妃子们更是又死里逃生的感觉，待朱棣和朱瞻基离开，一个个纷纷来到他的病床前看望。
　　朱瞻基又想到如今的殉葬制度，越发觉得这种制度的不人道。
　　不过，现在绝不是提起修改这种制度的最佳时刻。过两年，等朱棣大胜而归的时候，自己又能控制了大明的局势，这个时候才最好。
　　他看了看天色，跟刘万说道：“去将杨章德叫来见我。”
　　这几日，朱高炽一直昏迷，以至于他也不好接见外臣，变的跟个聋子差不多。
　　他现在不担心别人，就怕那个汉王还贼心不死。
　　天快黑了，明日就是二月初五的大朝会，即使外面有什么变故，现在也顾不上了。
　　不过汉王已经失势，他如果真的贼心不死，朱瞻基不介意挖个大坑，再把他埋进去。
　　杨章德这几日跟朱棣见了几面，但是朱瞻基要侍候太子，没有机会见他。
　　刘万只是到前殿那边跟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说了一声，不一会儿，杨章德就快马加鞭来到了东华门处。
　　咨情司内，杨章德细致地将这几天的抓捕经历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那些书生一个个就是嘴上厉害，见了刀枪一个个吓的都要尿裤子了。臣这几日抓了数十人，没有一个硬气的，根本不用担心他们。”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那汉王府这几日还平静吗？”
　　杨章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说道：“汉王府这几日一直在闭门不出，臣这几日听到了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说看……”
　　“根据锦衣卫汉王府的暗探汇报，汉王这几日给陛下递帖子，想要跟陛下西征。”
　　朱瞻基愣了一下，又沉吟了一下说道：“帖子递上来了？”
　　杨章德点了点头。“只是臣没有探知到汉王到底写了什么。”
　　既然已经递了帖子，内阁那边，司礼监那边应该都是有消息的，一会儿问问王彦就知道汉王到底想干什么了。
　　“好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这几日加紧对各位勋贵的监控，我至今不知道那些勋贵暗中投靠了父王，让我寝食难安。”
　　朱瞻基不怕明面上的敌人，就怕那些暗地里的敌人。如果一面跟自己投诚，暗中倒向太子，那才对他有影响。
　　杨章德领命欲去，朱瞻基又突然想起来问他。“山东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这才不到半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要不要臣派人催一下。”
　　“不用了。已经掌握了大局，个别细节影响不了局势。”
　　杨章德离开以后，朱瞻基很快就从王彦那边得到了消息，汉王的确是跟朱棣递了帖子。
　　不过，他没有奢望能单独率领北路军，而是跟朱棣申请随军出征，并且向朱棣申请了几条船，想要在西征期间，前往西洲。
　　只要不是窥伺军权，朱瞻基就不会在意。他申请随南路军也就罢了。要是他敢看上北路军的大权，朱瞻基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李亮轻声提醒道：“殿下，汉王现在看来的打定主意要出海了。他想随军，恐怕也是怕了殿下。”
　　朱瞻基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这里防着汉王，汉王却更害怕他。
　　现在最念着兄弟之情的朱高炽病危，朱瞻基监国。要是他趁着朱棣西征，直接找个借口就将朱高煦一家灭了，他才冤枉了。
　　所以现在朱高炽病危，朱棣要西征，他才不敢留在国内。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这样一来，自己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了。
　　不过还有一个赵王，让他有些左右为难。
　　这几年赵王朱高燧很听话，但是他在听话的同时，贪欲也大增。跟在内监的后面赚轻松钱还不满足，更学会强取豪夺了。
　　他现在惹了一大堆麻烦，虽然很容易处理，却将朝廷的信誉都给破坏了。
　　这样的人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不过他是亲叔叔，朱瞻基也不好直接针对他。
　　还是等朱棣走了，再找法子治他一治，让他知道，不是所有钱都能赚的。
　　从咨情司回到了兴庆宫，却正巧碰到了张贵妃正准备离开。
　　只是一看天黑了还没有走，还留下吃饭这阵势，朱瞻基就知道张贵妃是有意来寻自己。
　　她是后宫名义第一人，又长了两辈。不管是孙娴，还是胡良娣，蓝良娣她们，都要细心伺候着。
　　她这次来不是为了张辅传话，而是为了她另外两个哥哥张輗和张軏。
　　张輗如今是神策卫指挥使，不过他这个职位是名义上的，一直没有职权。
　　张氏因为要封藩交趾，他们家族的成员大多现在只是赋闲。
　　还有张軏，如今挂名锦衣卫指挥佥事，实际上也只是多领一份俸禄。
　　但是张氏既然要封藩交趾，也要为以后做准备了，所以如今张辅驻守京城，两人就都想跟随大军出征。
　　这只是一件小事，即使是张贵妃不来说，朱棣恐怕也会直接将他们带上历练一番。
　　所以朱瞻基直接应承了下来。
　　不过在走的时候，张贵妃轻声说道：“陛下昨夜梦中惊醒，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浑身颤抖，还拔剑斩杀了一个宫女。”
　　朱瞻基知道她是担心朱棣的身体，不过有历史经验，朱瞻基知道朱棣最少还有三年多能活。
　　他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前世就有永乐二十二年，这辈子朱棣更加意气风发，不打败帖木儿国，恐怕他死不了这么早。
　　只要给他两年的时间，他就有信心控制整个朝局，到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从容以对。
　　现在，就只等明日的大朝会了。


第四十三章 尘埃落定
　　与四日前大朝会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大朝会不仅多了许多宗室，就连多位一直在家养老的勋贵，也都出现在了朝堂上。
　　但是在朱棣面前的高台下面，第二层的平台上，少了一个太子，只有一个太孙孤零零地坐在右边。
　　今日的朱瞻基虽然谈不上意气风发，但是相比四日前低着头，今日却把头高高地抬了起来，注视着台下的大臣们。
　　在他的正前方，是勋贵，武将阵营。数百人屏息静气，目视前方站立在那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他的左前方，是文官阵营，他们却刚好能把视线正对着斜前方的朱瞻基，不时拿视线瞟着朱瞻基。
　　虽然他们对朱高炽这位太子更喜欢，但是相比铁血的朱棣，他们还是愿意接受这位喜欢讲道理的财神太孙。
　　朱瞻基虽然一直没有参与政事，但是并不代表所有人对他陌生。
　　从东征日本开始，朱瞻基就已经开始在大明的政坛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他虽然没有朱高炽崇儒，但是不论对谁都一视同仁。
　　而且他还会赚钱，会做事，他更像一个充满好奇的孩子，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大明之外。
　　如今大明的两家银行都是他创立，而这两家银行已经成了所有大明人不能离开的机构。
　　大明的官员俸禄按时发放，包括商业快速发展，主要原因就是因为银行的作用。
　　他不像朱棣那样嗜杀，所有跟他接触过的大臣，虽然谈不上喜欢他，但是他喜欢讲道理这一点，还是很受官员们推崇的。
　　跟这样的太孙打交道，总比跟朱棣这样不喜欢讲道理的皇上打交道更好。
　　至于朱高炽，在他已经被淘汰出局的时候，除了将一生完全寄托在他身上的人们，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想着他了。
　　人都是现实的，何况这个站错队就很可能丢命的时代。
　　这次的大朝会是额外增加的，如果不是大节日，这样大朝会一个月只会有两次。
　　明初的武将系统具有很大的自主性，除了在军队后勤保障方面的工作，因为涉及到兵部和户部，需要拿到朝堂上讨论，军队事务基本文臣插不上手。
　　也因为这样，许多勋贵根本不屑来参加朝会，他们只需要参加五军都督府的会议就可以了。
　　也正是这种退化，如今具有政治性的武将越来越少。到了几十年之后，武将经过土木堡之变，几乎没有了任何政治力量，变成了文臣的附庸。
　　所有人都很清楚，今天的大朝会主要就是为了朱棣西征特意举办。
　　当百官待命，蹇义直接就把主动权交到了兵部尚书方宾的手里。
　　依旧是前几日的程序，朝廷要出师，就需要证明自己的公义和真理。
　　但是因为前几日的各国使节已经觐见过一次，也递交了求援国书，所以这一次，没有召见西北各国的使节。
　　朱瞻基的注意力放在了一帮宗室和勋贵身上，他们平日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特别是汉王，已经就藩，并且被幽禁在乐安的他被剥夺了汉王的爵位，今日即使进了奉天殿，也只是被安排在了勋贵的后面。
　　昨日朱瞻基虽然知道了他有心西征，但是朱棣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却没有透露出来。
　　不管是王彦，还是杨荣，在没有得到朱棣允许的时候，也不敢随便就把朱棣的心意泄露出来。
　　主要是朱瞻基觉得没有必要对他们施压，否则他们也会将朱棣的意图告诉他。
　　不管朱棣如何安排，都不过是大潮中的一点浪花，影响不了大潮。
　　大堂中一片肃静，只有王彦的声音一句一句响起，随着传令太监的声音传遍整个奉天殿内外。
　　“兹命武安侯郑亨为北路军前营总兵官……”
　　“兹命兵部尚书黄福为北路军后营总兵官……”
　　“兹命御马监太监孟骥为北路军监军……”
　　“兹命隆平侯张信为南路军前营总兵官……”
　　“兹命忠武侯刘江为南路军水师总兵官……”
　　“兹命驸马都尉沐昕为南路军前营提督……”
　　“兹命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张昶为京军提督……”
　　朱瞻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朱棣竟然把自己的舅舅给调了出去，还委以如此重任。
　　这应该是在防范自己少不更事，手里有了权力就大力排除异己吧。
　　“兹命福安子黄渊为南路军后军总兵官……”
　　如果说任命张昶为京军提督还让人能想的通，任命还不到三十岁的黄渊为后营总兵官，这个任命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
　　不说他一个子爵就骑在了许多侯爵，伯爵的头上，就是他的年纪也让人惊讶不已。
　　不少大臣都把惊诧的目光看向了内阁首辅杨荣，在内阁之中，即使杨荣不得重用，也还有一个精通军务的金幼孜啊。
　　为何这两人都不使用，偏偏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渊？
　　这黄福，黄渊父子，一文一武，却分别担任南北两路大军的后营总兵官，这可是满朝文武都从来没有过的荣耀。
　　黔国公沐晟数次上书，想要为朱棣前锋，参与西征，朱棣都没有同意，就是怕他功大盖主，赏无可赏。
　　现在黄家父子却受到如此重用，实在让人意外。
　　但是杨荣，金幼孜两人都面带微笑，丝毫没有被朱棣抛弃的失落感。众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两人是被朱棣留下来辅佐太孙的了。
　　除了南北两路大军的总兵和提督，还有数十伯爵分别率领各部，担任了指挥使一职。
　　这次出兵，仅仅南路军陆军就有京卫三十四个，加上神机营三万火枪手，一万炮兵，计十五万余人。
　　另从南部卫所抽调山地兵力共计五万人，凑足二十万大军。
　　除此之外，海军，内监抽调船只一千两百余艘，将士近十万人。
　　不过海军这次不会参与战事，主要负责后勤和运输。所以海军抽调人员基本没有战斗人员，主要是以操舟，伙头军为主。
　　除此之外，大明各属国除了各国王子一律随军，每国还要派出使节。
　　这是大明为了炫耀自己的武力，所以不允许任何一国推辞。
　　而朱高煦虽然没有能够直接率军，却被朱棣留在了中军大帐，伺候左右，只要他这次不胡来，想必回来的时候，就会重新恢复王位。
　　南路军虽然大多都是精锐，但是朱瞻基并不担心朱高煦能抢夺军权。
　　且不说各家勋贵的家人都在大明境内，他们来回都要通过朱瞻基的海军才能回来。哪怕朱棣出现了意外，朱瞻基也不相信朱高煦能把人心都拉拢过去。
　　当然，必要的防范还是要有的。
　　朱瞻基已经通过黄渊，将自己的命令传达了下去，要求各军的羽林卫学士兵，密切注意各军局势。
　　除了这些人大明还有一支特殊的军队，那就是这个世界第一支“空军”。
　　自永乐十四年，朱瞻基将滑翔翼研发出来，朱棣迅速认识到了滑翔翼在军事方面的作用。
　　等朱瞻基回来的时候，三年过去了，大明的军队里面几乎每一卫都有了空军侦查能力。
　　虽然滑翔翼的侦查能力有限，受天气气候影响也很大。但是在这个各种活动范围小的可怜的古代，几十里路要走一天的时代，滑翔翼却是真正的黑科技。
　　各军卫都直接派了将士到下马桥农庄学习驾驶滑翔翼，然后传播了开来。
　　但是传播开并不意味这公开，滑翔翼一直是大明军中最大的秘密，比火枪管制还要严格。
　　大明的火枪经过四年多的发展，目前如果全力生产，一年就能生产三十万支以上。
　　大明京卫，边卫这些军队几乎已经全部换装完毕，所以如今的火枪管制并不严，甚至还少量卖到境外。
　　但是滑翔翼至今仍然是最高机密，一般的士兵连近距离接触都不行。每个驾驶滑翔翼的士兵，身上都携带了火石，只要有任何意外，都必须要烧了滑翔翼。
　　这几年，超过一千从羽林卫学出来士兵也补充到了大明军中各军卫，朱瞻基对大明军队的控制，也是越来越大。
　　基本上，现在除了少数军队，到处都有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仅忠于大明，更忠于他朱瞻基。
　　当每个军卫的将领都被安排完毕，所有的文臣们就精神一振，现在该轮到安排京城的顾命大臣了。
　　明朝的顾命大臣与清朝不同，所有的大臣只有辅佐监国的权力，没有直接处政的权力。
　　但是，这仍然是每一个大臣梦寐以求的荣耀，不仅是荣耀，同时跟未来的帝皇能拉近关系，也是真正的好处。
　　朱棣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让因为王彦喉咙嘶哑，被换上来的李谦念出了对监国的安排。
　　“兹命皇太孙瞻基为监国太孙，总督朝廷内外一应大小事务……”
　　朱瞻基起身转向朱棣跪下，高声道：“太孙瞻基接旨。”
　　随同圣旨一道传到朱瞻基面前的，还有传国玉玺与两个皇上处理军政，民政的大印。
　　这些只是象征意义，因为随后这些都还会依旧收回御书房和司礼监，只有在用印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朱棣温声说道：“朕欲月底就前往刘家港，待时机成熟，就启程南下，途中游历我大明江山。你在京城当用心办事，不可辜负了我的期望。”
　　“孙儿定当殚精竭虑，为我大明千秋万代努力！”
　　朱棣这才又说道：“上来吧。”
　　朱瞻基站起身来，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昂首阔步从侧面的台阶登上了三层高台。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手站在了高台前，大声说道：“朕登基十八载，第一次出兵，太孙年幼，由太子监国，太孙驻守北平行在。第二次出征，太孙与朕一同上阵杀敌，势不可挡，斩敌四十三人。
　　永乐十三年，太孙挂帅，剿灭日本倭寇与张士诚余孽。永乐十四年平定日本，并且将日本王室迁移应天府。
　　永乐十五年，太孙率领十万大军，来回远行十万里。费时三载，为我大明增加一倍国土，开疆拓土乃不世之功。
　　朕赏无可赏，也不必赏。身为我朱棣之孙，他的身上就背负着整个大明，这个天下，以后就是他的。朕将给他整个天下……谁赞成？谁反对？”
　　这个大殿里没有疯子，不要说大多数人是赞同的，就是不赞成又能如何？
　　这个时候敢站出来说反对，等待他们的就是虎视眈眈的杨章德，他可是很想在朱瞻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殿中的大臣以蹇义为首，勋贵以张辅为首，立即应声跪下。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太孙殿下。”
　　待大臣们三拜九叩之后，朱棣志满意得地又牵着朱瞻基的手回到了他的龙椅旁。
　　这是一张红木床一般的龙椅，上面被金黄的坐垫铺着。
　　就是这张看起来很普通的宝座，几千年来无数人为之疯狂，死亡。
　　朱瞻基这一次先等朱棣坐下，这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坐在高台上俯瞰着殿中的大臣。
　　待大臣们起身，李谦这才又走到了他们的斜前方，大声念了起来。
　　“兹命文渊阁大学士杨荣为监国辅佐大臣。主兵事。”
　　杨荣立即快步走了出来，在殿中间跪下。“臣接旨！”
　　朱棣看了看他，和声说道：“子荣长于兵事，今后当尽心尽责辅佐瞻基，不可懈怠。”
　　“是！”随之而来的是他兼职顾命大臣的各种奖励，这种奖励是惯例，每个人都会有。
　　“兹命英国公张辅为监国辅佐大臣，主军事。”
　　张辅长身跪立，抱拳道：“臣接旨。”
　　面对张辅，朱棣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君臣两人的视线相对了一刹那，朱棣说道：“起身吧。”
　　给张辅没有任何的奖励，张辅也没有放在心上。过两年张家封藩交趾的话，这个奖励已经大的没边了。
　　“兹命文渊阁学士金幼孜为监国辅佐大臣。主防事。”
　　金幼孜也精于兵事，不过他是参谋型人才，排兵布阵，领军打仗就不在行了。
　　“兹命翰林学士胡俨为监国辅佐大臣，主学事。”
　　胡俨本来就是国子监祭酒，今年就有秋闱，明年有春闱。这派出监考，考取学子，都要跟他，还有礼部尚书吕震一起来商议。
　　而且，到了明春春闱，这考题还要朱瞻基来圈定。
　　接下来，六部主官分别任命为监国辅佐大臣，并没有漏掉任何一人，而被迁到左都御史的刘观，同样也变成了辅佐大臣。
　　他们七人都是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负责的也都是自己工作的范围。
　　但是，开始的三人，加上他们七人，总共有十一个人。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接下来，还有一份圣旨。
　　“擢升解缙为文渊阁大学士，兹命为监国辅佐大臣。主文事。”
　　上次白跑了一趟，今日在殿外候着的解缙，依旧一副文士的装扮，进了奉天殿。
　　从永乐十二年被朱棣关进大牢，他已经在朝堂消失了六年。
　　这六年来，他每日还能入宫，但是都是在古今经籍库当他的图书馆管理员，远离了朝政。
　　但是因为他教了一个好学生，哪怕已经被搁置了六年，仍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蹇义对于这个任命还是很满意的，解缙有些书生意气，其实就是一个没有心机的愣头青。
　　但是他的文采的确冠绝当世，如今的大明，没有任何人敢说自己的文采有他高。
　　这样一个人来辅佐文事，充当殿下跟他们之间的联络人，比杨士奇那个老狐狸要好对付多了。
　　朱棣对解缙却没有太多好感，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解缙这样的人，最好就是去教书，去写书，从政不是他该走的路。
　　但是他也知道朱瞻基的弱点是缺少文臣的支持，所以需要解缙这样一个招牌，所以同意了朱瞻基的意见。
　　但是封了解缙，所有人反而更激动了起来，因为辅佐大臣不可能是双数，只会是单数，现在有了十二个人，就还差一个人。
　　“兹命王彦为监国辅佐大臣，主宫廷事。”
　　许多人燃起的一丝希望迅速破灭，这次安排的顾命大臣，总体来说还是以稳为主。
　　除了一个解缙，其他人都是朝中内外大臣。
　　不过其他人也不心急，等到朱棣出征以后，再向朱瞻基投诚也不晚。
　　以朱瞻基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最少可以稳定执政四十年，这可是真正的一时投靠，受益一生。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在接见了解缙之后，今日的大朝会就到了尾声。因为反对派被关进了大牢，今天的朝会举行的非常顺利。
　　文武百官依序离开奉天殿，但是十一位顾命大臣却被留了下来。
　　众人转到了谨身殿，在大殿中坐下，旁边还有几位内阁大学士。他们都是朱棣要带在身边的。
　　朱棣虽然出征，但是并不是说就不理政事。每个月，朝廷还要派人将一个月之内发生的事务，都一一禀报上去，遇到朱瞻基处理的不算妥当的时候，他还要重新决定。
　　不过，这只是一道程序而已，他如果到了帖木儿国，来回要半年，就是想要改变朱瞻基的决定，也已经晚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把朱高煦带在身边，真要是因为朱高煦惹了朱瞻基，被朱瞻基干掉，他也会心疼的。
　　在这场例会上，朱棣也开诚布公地与诸位大臣进行了沟通，要求他们精心辅佐朱瞻基。
　　而且从明日开始，每日早朝之后的午朝，就需要朱瞻基跟他一起来处理政事，其他大臣同样也要作陪。
　　一直到快散会的时候，蹇义问道：“陛下，那太子殿下那边如何安排呢？”
　　朱棣长叹了口气。“过几日他身体康复一些，就转到汤池别院去静养。”
　　众人明白了过来，这也彻底切断了太子想要参政，议政的路。
　　哪怕太子依旧留在京城，他除了能用太子的身份私下来压制朱瞻基，根本没有他议政的机会。
　　大臣们听了朱棣的安排，就不会受到朱高炽的影响，一切还是以朱瞻基的意见为重。
　　当朱瞻基的身影出现在了文华殿的门口，早就等在殿内的张氏和孙娴他们全部迎了出来。
　　张氏的嘴唇轻颤，用关切的目光在朱瞻基的脸上寻找着答案。
　　朱瞻基看着她，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张氏登时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而她旁边的孙娴等人，却不敢像她这样露出笑容来，但是一个个精神一振。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大朝会将要宣布一系列人事安排，重中之重就是朱瞻基的监国之位。
　　朱瞻基的位置稳了，她们的地位自然也就稳了。
　　“父王身体好些了吗？”
　　张氏还没有回话，朱高炽的内侍何纯就快步小跑了过来。“太孙殿下，殿下一直在等着你呢！”
　　朱瞻基跟张氏点了点头，随着何纯进了文华殿的偏殿。
　　这里原本是一处接见宾客的客厅，但是最近成了朱高炽的卧室。
　　今日朱高炽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虽然依旧躺在床上，但是已经没有那种呼吸困难的症状。
　　看到朱瞻基进来，他用手撑了一下，想要起来，连忙被旁边的太医劝住。
　　朱瞻基来到了床边，扶着他起身，让太医给他身后加了一个垫子，让他靠的舒服一些。
　　“尘埃落定了？”
　　朱瞻基嗯了一声，打发了其他人离开，房间里面只剩下了李亮一人，也守在了门口。
　　“英国公，杨荣学士他们辅佐孩儿监国。不过处理政事上，孩儿还要仪仗父王，望父王身体早早康复。”
　　朱高炽摇了摇头，面容平静，看不出有失落，似乎一切都想开了。“你来之前，我跟太医还在说。这宫里虽然安宁，却还不如在下马桥那个医院里面方便。那里各种医生都有，不管什么病，都能找到最擅长的人。所以我已经决定，下午就出宫，住到医院去。”
　　朱瞻基还欲再劝，他却又说道：“从医院出来，我就直接前往汤池农庄，今日我已经派人去那边打理了。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孩儿听着！”
　　“孔家，一定要慎重对待，只能怀柔，不能力压啊。”


第四十四章 联络
　　春雨贵如油，但是如果在赶路的时候，遇到这样的雨，就不是那么舒服了。
　　二月的山东依旧还是万物凋零，地上少见绿色。连续几日的春雨让土路变成了泥地，就连马走在这样的地面上，也是经常打滑。
　　“褚大人，你常年生活在南方，没有见过北方的荒凉吧？”
　　褚松这个人本来就是八面玲珑之人，来到山东十日，他丝毫没有锦衣卫千户的架子，跟这一帮直肠子的山东大汉打成一片。
　　听见郝云中的问话，褚松笑道：“前几年我随殿下一起去过大漠，那里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北方。山东乃是富足之地，只需清肃吏治，要不了几年，山东就能恢复元气，可算不上荒凉。”
　　林三叹了口气说道：“这黄河不靖，难啊……”
　　褚松笑道：“殿下乃是英明雄主，早几年就已经在谋划治理黄河。待殿下亲政，这黄河终究会被治理好的。”
　　林三虽然想说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想到在京城见过的那个不可直视的英明太孙，又觉得什么困难在他面前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如丝的细雨虽然不算大，他们也都穿着蓑衣，但是这种随着雨水钻进身体寒气，却让人很不舒服。
　　几人骑在马上一边闲聊，一边前行，不一会就来到了一个不大的村子。
　　他们刚进村口，就蹿出来了两个大汉，他们原本气势汹汹，但是看清了马上的人，忍不住愕然了。“三姐，三哥，竟然是你们！这可是朝廷的马啊……”
　　王宣笑着说道：“马冲，你小子就没认出我来？”
　　那个叫马冲的大汉哈哈笑道：“你这个小猴子……这叫什么？对，沐猴而冠！”
　　“马冲，你大爷的，别仗着自己读了两年书就显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快去通知山寨，好酒好肉伺候。要不然，我家二姐，还不知道要嫁给谁了呢……”
　　马冲一下子冲到了王宣的跟前，扯着他的蓑衣就把他从马上扯了下来。“我警告你，你家二姐那是非我不嫁了，你在叽叽歪歪，我可不在乎你是我大舅子，别怪我大拳头伺候。”
　　褚松有些愕然，林三笑着说道：“这两个家伙自小亲热，两家也结亲了，比一般兄弟更亲密，喜欢打打闹闹的表示亲近。”
　　褚松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忍不住瞟了一眼含笑坐在马上看热闹的唐赛儿。
　　哪怕在京城的时候没有感觉出来，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虽然众人都是以林三为首，但是这些人的核心却不是林三，而是这个漂亮，低调的小娘子。
　　他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唐千的原因，但是众人虽然认唐千为师父，唐千此人除了拳脚厉害，性格木讷，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这个唐三姐能以二十岁的年纪，还是一个新娘子的身份，成为一帮大老爷们的核心人物，自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
　　褚松有些奇怪，自己是有心观察，加上有殿下提醒，有了先入为主的计较，才发现这个唐三姐不简单。
　　为什么殿下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四人中间，是以唐三姐为首呢？
　　殿下还真是神人啊，什么人在他面前都隐藏不住。
　　马冲跟王宣说笑了几句，才问唐赛儿道：“三姐，走，我们去山寨……”
　　唐赛儿道：“你去跟高大哥说一声，让他回村子来。去山里难走，也不方便。”
　　她看了一眼林三，林三立即会意地介绍说道：“这位是锦衣卫千户褚大人……”
　　马冲对唐三姐他们几人亲密，但是对褚松这个锦衣卫千户却没什么好脸色。
　　但是知道了褚松是锦衣卫，自然不提把众人带去山寨的话了。带着几人进了村子，来到了一户大宅院前。
　　村子里的农户大多是两间土屋，但是这一家却有一个大院子，房屋十几间，还有一圈大约两米高的围墙。
　　众人在门口下马，林三拿出了两枚当五十的铜币，递给了王宣。“猴子，你在卸石村这里熟，去买几只鸡来。”
　　王宣笑着说道：“十几文就能买一只鸡了，用不了这么多。”
　　马冲不悦地说道：“三哥，到我们卸石村来了，还要你花钱，这不是打我们大当家的脸嘛！”
　　林三笑道：“你跟猴子一起去，有话他跟你说……还有，快请高大哥回来。”
　　虽然在来的路上，褚松看到了地里有不少农户在劳作，但是从这个村子的凋零情况来看，褚松也已经猜到了，这个村子的底细怕不是那么干净。
　　青州这里多山，这个村子就在山下，主要实力恐怕隐藏在山里，这个村子也就是一个门面而已。
　　褚松同时也好奇，为什么太孙殿下第一次见到林三他们，就知道他们在家乡的势力不小呢？
　　唐千被官府抓取劳役，他们这些人毫无办法，跑去京城告状。
　　不管在任何人看来，他们都算不上有本事。殿下是如何知道他们在家乡的下层民间，隐藏了一股大势力呢？
　　而这个势力，到底是属于哪家的？
　　越是接触的多，褚松的疑惑也就越多。
　　这处宅院跟北方的大多宅院没有多少差别，难得的是家里还有个牛棚，显然是养了一头牛的，这算是个富户了。
　　不过褚松并没有看见女人，老人孩子也没有见到一个。
　　一进堂屋，褚松看到正堂挂着的两幅画像，心里的疑惑一下子解开了大半。这是两幅很普通的画像，一副是玉帝，一副是弥勒佛。
　　民间供奉玉帝的不在少数，供奉弥勒佛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将这两幅画像一起供奉的，那就只有白莲教了。
　　褚松不动声色，进屋之后，脱下了蓑衣，坐在了唐赛儿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七八个人围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细雨如丝。
　　林三这个时候开口说道：“褚大人，这些时日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一些端倪。”
　　褚松不知道林三什么意思，故意装作不知地说道：“林兄弟说什么来的？”
　　林三笑了笑说道：“太孙殿下从一开始就对我们另眼相看，不是你们锦衣卫的功劳吗？我都没有想过，自己原本以为隐秘的身份，殿下一开始可能就知道了。所以他才如此重视我等，并且愿意许以一城之主的位置。”
　　褚松看了看自己的三个手下，他们都是精悍之辈，除了绣春刀，怀里还有殿下专门赏赐的短筒火枪，所以并不担心掀台子之后的结果。
　　他笑着说道：“锦衣卫并不是无所不能，我也是直到进了这个堂屋，才隐约猜到了你们的身份。”
　　这一下，轮到林三和唐赛儿他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那殿下为何会对我们几个泥腿子另眼相看？”
　　“殿下乃生而知之者，行事岂是你我之辈能揣测的？不过，以我想，恐怕因山东出现了一位‘佛母’，殿下又见到了三姐本人，所以看了出来。”
　　唐赛儿皱了皱眉，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是没有想到漏洞竟然是在自己身上。
　　既然已经被褚松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她笑着说道：“既然殿下已经猜到了我们的身份，却依旧支持我们，那就说明殿下对我们白莲教并不是要赶尽杀绝。”
　　褚松笑道：“既然殿下是要我们扶持你等，自然不用担心我们会违背殿下的命令。但是，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殿下胸怀天下，视天下万民为子民，我们还是不要给殿下增加烦恼，不知佛母以为呢？”
　　既然已经把话摊开了说，唐赛儿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我们白莲教都是穷苦百姓，求的只是有一碗饭吃，殿下能容我们，我们自然感激涕零。”
　　褚松的心也放了下来，轻松说道：“你们是没有去过西洋，这世间有千国万国，各色人等。除了我们汉人，还有黑的像鬼的昆仑奴，白的如同死尸，金毛绿眼的白鬼。殿下常说：天下之大，我大明之小，我大明强盛，汉人就该占据那些肥沃的土地，占据最富足的金矿，让百族为我奴仆。把自己人当奴仆不算本事，把夷人当奴仆才是本事。”
　　这些时日，褚松在酒后，在无聊的时候，也经常跟他们谈起出海的经历，向他们灌输朱瞻基的一些心态。
　　所以他现在这样说，唐赛儿他们并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林三有些激动地说道：“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殿下既然对我等另眼相待，我等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此后自当为大明开疆拓土，守住极西之地。”
　　褚松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能如此，殿下自然也不会亏待你等，无论兵器，军马，粮食皆悉数奉上。挣下一份富贵，佑泽子孙后代，才不枉这一生。”
　　林三这次其实有一些冒险，但是这些时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既然要联络众人，这身份想要长期隐瞒是不可能的。
　　在京城殿下没有对付他们，这几个锦衣卫的特使来了几日，也没有表现出半丝敌意，所以他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把话说开了，以后行事说话就不需要再隐瞒。而且，想要拉拢更多的势力加入开拓极西的队伍，也需要摊开来说，只有让所有人知道朝廷是支持他们的，他们才更有信心。
　　不一会儿，王宣和马冲就拎着几只鸡进了院子，他们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四旬妇人，显然是被他们拉来做饭的。
　　那妇人手脚麻利，在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王宣他们已经杀了鸡。她把几只鸡丢进了开水桶里浸泡了一番，顷刻就把鸡毛都给褪干净了。
　　林三跟褚松讲着这处卸石村的历史，也让褚松知道了这处的重要性。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带着七八个青壮进了院子。他们虽然衣衫偻烂，但是精气神都很不错，与一般的村民差异较大。
　　林三他们见到此人，连忙起身，迎了出去。“高大哥，许久不见，兄弟挂念万千。”
　　褚松也站起身来，想着这个壮汉应该就是林三口中的高羊儿了。
　　高羊儿笑着抱住了林三，眼睛却看着身穿飞鱼服的褚松四人。“林兄弟前去京城，转眼这山东各地的贪官污吏就被一举擒获，功盖千秋啊！”
　　“不敢当，这次也是运气好，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这次来寻高大哥，也是因此事相商。”
　　褚松这个时候也跟高羊儿抱拳说道：“你们兄弟许久没见，想必是有许多话要说，我切出外游览一番，欣赏一番四周景致。”
　　虽然外面还在下雨，但是褚松一挥手，三个手下也跟着一起出来。
　　高羊儿已经听说了这次来的有锦衣卫，还以为他们高高在上的，难以接触，没想到竟然毫无架子。
　　他这个时候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缘故，不过朝廷抓捕了不少贪官污吏他是知道的，也知道这次是锦衣卫主导，对锦衣卫还有一丝好感。
　　他向一个手下说道：“也快吃饭了，你带几位大人到村后的山洞那边游览一番就回来，不要走远。诸位大人，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
　　褚松他们在一个青壮的带领下，到四周转了一圈，耗费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见到有人来喊他们。
　　褚松知道，这是林三他们已经跟高羊儿谈完，现在轮到他上场了。
　　跟这些人打交道，褚松并不担心。
　　他占据了大势，背后又朝廷支持，只要他们不是一心造反，这去极西博一个出身，算得上是一条阳光大道。
　　再次回到这个院子，高羊儿的态度果然亲近了许多。请了褚松坐下，就向南跪下，磕了三个头。
　　随后起身道：“我高羊儿虽然只是乡野村民，却也知道太孙殿下从南洋运粮，救了无数百姓的命。这三拜是我替活命的百姓拜的，也是我高羊儿心甘情愿拜的。”
　　褚松请他坐下笑道：“待回了京城，我一定跟殿下实话实说。”
　　高羊儿坐定，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许诺，这去极西，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就以城土，爵位相封。只是不知这只是针对林兄弟，还是我等皆是同等对待？”
　　褚松跟林三笑道：“我知道林兄弟身上揣着极西地图，不如拿出来我再讲解一番。”
　　董彦皋立即起身，将内侧的一张八仙桌搬到了门口，几人将椅子撤开，就站在了桌子旁边看着地图。
　　褚松指着北地说道：“这北地人烟稀少，到处都是密林和沼泽，还有万里冻土。靠种地，在那边很难生存，主要还是靠狩猎和养殖，另外还有开矿。
　　殿下许诺给林兄弟的唐林城附近，就有一座金矿，而这片比大明还要大两倍的吐司上，金矿显然不止这一座。凡是我大明子民，只要肯过去，并且在那边站稳脚跟，我朝廷就会协助建城，并且将当地分封。
　　若是有矿山，需要我大明驻军，需要贡献七成税收，若是不需要我大明驻军，只需要贡献三成税收。
　　而种地不需要缴税，凡是自己开垦的土地，最少十年内，朝廷一分税金也不要，更不需要服役。
　　而朝廷不仅会开通商道，跟你们交易，还会在你们遇到大敌的时候，出兵相助。”
　　褚松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说道：“这里有一条山脉，南北通向，只要沿着这个山脉建城，朝廷都会大力支持，凡是有能力建城，一律平等对待。再向西的金帐汗国境内，还有一条河，当地人称之为伏尔加河。不过那里已经是金帐汗国的腹地，凡是向那边进驻，哪怕有矿，朝廷一分税也不会收。”
　　高羊儿显然已经听林三介绍过了，又问：“朝廷给我们提供刀枪？”
　　“第一批当然是免费的，不过以后想要，就要通过交易来换取。但是朝廷售卖给你们的刀枪，也不会高价，只会平价换取。”
　　“听说那金帐汗国的头领都是跟我们长的差不多的蒙元人，如果我们拉拢他们呢？”
　　褚松呵呵笑道：“只要你有本事让他们听话，朝廷自然也会给他们封爵。”
　　高羊儿点了点头，扭头跟林三说道：“林兄弟，能干！”
　　林三笑道：“自然是能干，所以兄弟才会来找高大哥。稍晚，我还会去莒州，即墨，诸城等地，将杨大哥，王大哥，白大哥他们都拉上。你我兄弟有了朝廷支持，没有后顾之忧，拉拢一支上万人的队伍不是难事。我们先去极西打拼两年，站稳了脚跟，就能将家眷都接过去，以后在极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逍遥自在。”
　　褚松心里一紧，没有想到他们这帮人竟然有如此威势，口口声声就说能拉拢上万人！
　　这白莲教，还真是有些深不可测啊！
　　不过，这只是对普通人来说。对朝廷来说，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草鸡瓦狗，人数再多也抵不过大军的火枪。
　　他又在担忧，将这些人全部放到极西去，真的不怕他们将来造反吗？
　　但是想到太孙，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不必要的，殿下英明神武，恐怕早就想好对策了。
　　敢用这些人，支持这些人，殿下自然不会怕他们造反。
　　有了共同的利益，高羊儿现在对褚松没有了一丝敌意。待端上来了一大盆炒好的鸡肉，就着他们带来的酒，就开始大吃了起来。
　　敬了褚松一杯酒，高羊儿把话题谈到了山东的局势上来。“最近朝廷抓那些贪官真是大快人心，不过在兖州发生了一件稀奇事，不知道你们听说没有？”
　　褚松笑着说道：“可是竟然有人到衙门去把孔家给告了？”
　　褚松虽然前几日一直在蒲台县，前日才来青州，但是有遍布山东的锦衣卫暗线，他对外面的情况也很清楚。
　　海军把总马德钟回乡上坟，却发现爹娘的坟茔竟然被孔家给挖了。
　　更过分的是，孔家并没有人把尸骨收敛，而是装作不知，糊弄了过去。
　　而现在，马德钟直接到曲阜县衙把孔家给告了。
　　孔家在山东，那可是一等一的大家族，山东上下哪个官员不是崇着孔家？
　　曲阜县衙根本不敢接这个案子，转到了兖州州府，州府也不敢接，转到了山东布政司。
　　偏偏这个时候，朝廷将山东官场，几乎所有没有接收南洋粮食的官员全部抓了起来，准备押解到京城去。
　　所以这个案子，闹的虽然大，但是现在有点无疾而终的趋势。
　　那马德钟身负皇命，不能在山东久待，据说他的船，就是押送山东官员的船之一。
　　但是他也放下了话，待回到京城复命之后，会再次回来告状，就是为寻一个公道。
　　高羊儿叹道：“那孔家乃是圣人之家啊，怎么会做出强占良田，挖掘人家祖坟的事儿？”
　　褚松笑道：“圣人是圣人，不过这子孙后代嘛，就不一定了。想我太祖皇帝，当初不过是一个放牛郎，如今朝廷内大臣，不少都是穷人出身。而那些过去前年辉煌不已的家族，还有几个存世的？”
　　“这么说，孔家挖人家祖坟是真？”
　　看着众人好奇的神情，褚松点了点头说道：“证据确凿！而且那曲阜县令用朝廷劳力为孔家挖渠，罪加一等，这次也被押到京城去受审。”
　　自从知道孔家参与了抵制南洋运粮的阴谋，褚松对孔家可就没有了一丝好感。
　　这是什么圣人家族？为了把粮食卖的价格高一点，就不让南洋粮食运进来，不顾数十万连饭都没的吃的百姓。
　　这等见利忘义之辈，愧为圣人之后。
　　虽然山东这里的百姓一直对孔家尊崇，但是他又不是山东人。而且，他也不是那些儒生，还不至于把孔家也给供起来。
　　不过这一帮山东人都觉得不能接受，似乎圣人之后，就应该也是圣人才对。
　　高羊儿叹了口气说道：“这可是孔家，是我大明，是我山东的门脸啊！”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猜测着朝廷会不会大动干戈。
　　褚松笑了笑，看他们的意思，似乎觉得应该从宽处理，不要太苛刻孔家了。
　　但是在褚松看来，孔家参与了抵制南洋粮食，这次她们就落不了好。


第四十五章 孔家
　　冯小年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踌躇满志，但是当山东的案子牵连进来越来越多的人的时候，他感到恐惧起来。
　　这不能怪他胆小，任何人都不能在抓了山东超过两百个官员的时候，还能泰然以对。
　　这些官员囊括了山东近半县城的官员，其中大部分还是主官。
　　如今半个山东的官衙都几乎瘫痪，还是保定候孟瑛见状不对，将一些没有大错的县令又放了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
　　朝廷固然要清明吏治，但是总不能把官员都抓了，那谁来做事啊！
　　而那些被抓的官员表现的也很轻松，抓一个两个的时候，他们还非常担心，但是人越抓越多，他们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共犯越多，越是难以从重处置。
　　当孟瑛授意将一些为官清白，没有明显错处的官员又放了出来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是朝廷已经退缩了。
　　不少人哪怕没有被放出去，在狱中，也相互祝贺了起来。
　　他们虽然被关了起来，但是不可能像百姓一样关进大牢，不给吃喝。
　　除了没有自由，需要问话，他们依旧享受着官员的特权。
　　不管是孟瑛，还是具体抓人的冯小年，都不会对他们过分苛刻，谁也不知道上面这次到底想要怎么做。
　　在皇上和太孙殿下没有直接下令的时候，为人留一线，以后才好见面。
　　所以总的来说，这次的案子办的雷声大，雨点小。看似抓了不少人，但是除了少数有明显过错的，其他人又都放了出来。
　　但是就在山东官员弹冠相庆的时候，一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山东。
　　来自京城的第二批锦衣卫，刑部官员，直接沿着运河抵达兖州，抓了孔家的两家旁支。
　　消息传出，整个山东哗然。陛下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自从朱元璋为了展现对孔家的优容，将他们从元代的三品擢升为一品，列为文臣之首，孔家的地位就在这种优待中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直上云霄。
　　如今的官员到山东为官，哪个不要先来孔府拜祭一下孔夫子，他在山东说话都没有人听。
　　即便是上次因为孔府著书，将蒙元列为正朝，惹怒了皇上。皇上也不过是削了衍圣公的爵位，并没有少了孔府的供奉。
　　那次的罪过可比现在要大的多了啊！这次为什么就要抓人了？
　　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抓的只是旁支，但是在他们看来，孔府就是一家。
　　第二批的官员是由右副都御使虞谦带队，正月底从应天府出发，直接从运河抵达山东南部济宁，然后登陆，直抵曲阜。
　　他们从京城走的时候，朱瞻基监国的消息还没有定下来。
　　他接到命令，要他带队到山东来抓捕孔家的两个旁支，并且还要在山东进行巡回安民，宣传朝廷政策，划分孔夫子和孔家关系的时候，是想抗命不从的。
　　他虽然心系百姓，任上一直替百姓执言，将无数土地分给穷困乡民。
　　但是这次可是直接针对他的精神偶像孔夫子的家人啊！
　　只是朱瞻基给他的手令用词非常严苛，如果他不来，那就辞官。
　　虞谦虽然不行对付孔家，但是更舍不得自己的官职。也就只好收拾了行囊，带着两百多人的督抚团队，一起来到了山东。
　　他们乘坐的船是第一舰队的河船，一路上畅行无阻，各地纤夫都准备的充足，结果只用了四日时间，就抵达了济宁，让他想要磨蹭一番都不行。
　　在济宁上岸，他受到了济宁知府赵怀的款待，这个时候才知道，竟然有个海军把总将孔府给告了。
　　赵怀与虞谦是同期进士，两人相识多年，关系亲近。虞谦一到山东就找上他，也是想要在他这里多了解一些山东的消息。
　　赵怀也是毫无隐瞒，专门设下酒宴款待虞谦，饭后还将他请进内室，两人单独促膝长谈。
　　听到这个消息，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圣人之家，岂会挖了他人祖坟，还不给收敛尸骨？”
　　赵怀摇头苦笑道：“不到山东为官，实不知这圣人之家……唉……不提也罢。”
　　虞谦奇道：“难道这孔家家风败坏？”
　　赵怀摇了摇头道：“家风败坏倒也算不上，只是这孔府家大业大，又有一品爵位，在这山东地界实乃土王一般，行事自然有几分张扬。伯益可知，这山东最大的地主是谁？”
　　虞谦能够做到副右都御史，自然不是庸人，只是听了赵怀的话中之意，就已经猜到了这孔府恐怕是真有大问题。
　　但是这跟他心中所想的孔府相差甚大，忍不住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在他看来，这圣人之后，应该都是诗书传家。
　　身为圣人之后，应当爱惜羽毛，怎会放纵族人，玷污祖宗清名！
　　虞谦心思翻腾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一些，长揖说道：“克用贤弟，愚兄这些年一直在南方打转，对这山东民情倒不甚熟悉。今次奉圣命缉拿孔府旁支，心中着实不安，还望贤弟以教。”
　　虞谦身为都察院副右都御史，虽然级别上比赵怀这个知府还要高一级，还是京官。
　　但是这次任务让他实在忐忑，面对这个在山东为官六年的好友，没有丝毫架子。
　　赵怀既然肯跟虞谦说这些，自然也是想要维护这层关系的，他亲自执壶，为虞谦倒上了茶水，这才说道：“这孔府自宋至和二年，被封为衍圣公，至今已经历经三朝，传家近四百年。四百年，就是一棵大树也难免有枯枝，何况一个大家族？弟自六年前到山东为官，一开始就因触犯孔府，前三年的官核，只得了一个中下，在这知府之位一蹉跎就是六年。”
　　虞谦大惊，讶然道：“这孔府果真能影响一地知府？”
　　“何止……来山东为官，可不去济南府，也必须要先去曲阜拜祭，投名……”
　　赵怀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孔府以祭田的名义大肆圈地，不仅在兖州，曲阜，就是山东各地，都有挂在孔府名下的土地。我济宁有运河之利，孔府怎会放过，这济宁最大的地主，就是孔家。”
　　虞谦这个时候已经看出来了，赵怀怕不是跟孔家恩怨已深，所以言辞之间对孔府多有贬低。
　　不过，一个只是虚衔的衍圣公府，如今还被除爵，却能逼的一个知府抱怨连天。虞谦一到山东，就能感受到衍圣公府的威势。
　　他又问道：“衍圣公府在济宁既是最大的地主，如今衍圣公除爵，这土地究竟是在何人名下？”
　　赵怀苦笑道：“自洪武五年山东清量土地，此后这近五十年，山东从来都没有再丈量过土地啊！永乐二年，皇上命山东清量土地，也只是拿过去的数据搪塞了过去。不仅如此，这些年山东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历年都有免粮，有救济，也大多落入了孔家的口袋。”
　　虞谦有些不悦道：“克用贤弟，你与孔家恩怨，我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不过如今我身负皇命，这行事自然要先立身公正，方能转圜之。”
　　赵怀见虞谦生疑，也不气恼，只是苦笑道：“伯益兄，待你明日去了兖州，可慢慢查之。关键是，皇上到底有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
　　这话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虞谦为自己方才不善的语气感到后悔，抱拳说道：“实在是愚兄惊讶过甚，没有想到，这圣人世家，竟会如此。”
　　赵怀也不想再多说，等虞谦见的多了，听的多了，自然会知道事实。
　　“这圣人是圣人，后裔是后裔，不可混为一谈。”赵怀抱拳说道：“伯益兄舟马劳顿，今日就请好生歇息，待你归来，小弟再为你庆功。”
　　第二日，虞谦一行数百人就在济宁分开，按照三条路线，传播皇恩。
　　在太孙的旨意中，传播皇恩，让山东百姓知道朝廷的移民政策，粮食补贴政策，是还要重于缉拿孔府的两个旁支的。
　　为了防止有歹人作祟，他们虽然分成了三队，但是每队都有数十人，还有两百海军士兵拱卫。
　　而虞谦则率领大部，沿着陆路直奔兖州。
　　兖州距离济宁只有四十里地，有宽阔的水泥路，众人乘坐马车，午后就抵达了兖州。
　　兖州知府方诚和曲阜知县严叔同原本因为抵制南洋运粮，被抓了起来。但是后来查明方诚并无大恶，山东官员也不能一下子抓完，后来又放了出来。
　　但是严叔同却被查明不少强占良田之事，加上马德钟的案子，如今依旧被押在兖州大牢，只等押解京城。
　　方诚出来之后，就变的得过且过，纵然虞谦他们这些人乃是钦差，他也只是冷淡相迎，并不热情。
　　虞谦也没有想过能从他口中了解太多消息，来到兖州，就先派锦衣卫和刑部官员直奔曲阜，去抓孔府那两个旁支，自己召见了这里的锦衣卫，都察院查案人员。
　　在济宁的时候，他还觉得赵怀有些危言耸听，因为与孔府的恩怨，言辞显得偏激。
　　但是等他从各人口中，各个层次了解到了孔府的作为，真有一种三观尽毁的感觉。
　　孔府家大业大，倒没有一般乡间恶人乍富之后的为非作歹，贪赃枉法。
　　但是他们的行为却比这些危害更大，因为他们已经成了这里实际上的太上皇。
　　只是根据锦衣卫的调查，就查出了孔府在山东各地占据良田超百万亩，而且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没有登记入册。
　　洪武初年，山东作为主战场，十室九空，土地抛荒严重。
　　孔府却一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一开始就占据了不少良田，隐匿田亩。
　　几十年来，每一次的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孔府都会做出一些邀名的善举。
　　但是在善举背后，是他们的土地数量急剧上升。
　　虞谦虽然是个文人，但是他也是个有良心的文人。在建文朝，就是他提出了要限制个人的田地占有面积，但朱棣即位后却废除了这个制度。
　　这种制度的废除，给了孔府扩张的机会，如今一家孔府，占地就超百万亩，佃农十万余，这些人，这些地，可都是没有给朝廷贡献一两税赋。
　　如果大明都是这样的大户，那朝廷哪里还有银子来征战四夷！
　　他也查看了一下马德钟状告孔府的案卷，这个案子看似简单，暴露出来的问题却更是惊人。
　　因为给孔家修水渠，官府挖了马德钟爹娘的坟茔。
　　马德钟九岁就逃荒而去，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在乱世能活下来，所以这个坟当初并没有人在意。
　　负责工程的小吏在知道这件事后，也打听了马家的情况，借着孔家的名义，给了马家其他人二两银子的补偿。
　　马家人得了银子，也就默认下了这件事，甚至懒得去看一眼，更没有人去收敛尸骨。
　　但是，这一切事务都是官府在出面，就连修水渠，用的也是官府的劳役。
　　这用官府征役来给私人修渠，并且圈占良田，即便是藩王，也不敢做的这么直接啊！
　　让虞谦遗憾的是，那马德钟因为要回胶东复命，不敢在曲阜久待，这件案子才暂时搁置了起来，他也没有见到这个海军把总。
　　虽然这孔府并未欺压百姓，甚至有时候还放粮济民，但是在虞谦看来，这种大恶是比那种小恶更可恨的。
　　这个时候，他也理解了赵怀的那句话，这件事还是要看皇上他们的决心有多大。
　　如果只靠孔家做出来的事，并没有大恶，反而用小恩小惠一直在为自己挣名气。
　　但是不到五十年，家族土地上升了十倍，占据的良田远超任何一个藩王，这种奴役百姓的行为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是有圣人招牌，皇上只要不是成心制裁孔家，就没有任何一个大臣敢主动挑起事端。
　　虞谦他也不敢。
　　这可是孔家！
　　他虽然不敢直接挑开事端，但是他的良心也不会让他置之不理，所以他把一些见闻全部抄录了下来，让海军士兵快速传回京城。
　　姜万利是这次抓捕孔家两家旁支的主将，而且这一次还是他主动请缨。
　　作为最早追随朱瞻基的四个锦衣卫千户之一，擅长情报分析的姜万利一直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杨章德心狠手辣，行事果决，在东征日本的时候，就立下大功擢升指挥佥事。
　　剩下的三人，冯小年行事老辣，褚松八面玲珑，只是擅长内务的姜万利不论哪方面都比不上他们显眼。
　　但是从西洋回来以后，看到原本平级的杨章德已经成为锦衣卫头号实权人物，对三人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
　　想要出头，就要拿命来博。
　　冯小年占据了先机，主动提出清查粮食大案。
　　褚松也因为八面玲珑，被派出去做事。
　　姜万利因为在家多歇了几日，失了先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不过他也想通了，决定拿命来博一场富贵。
　　抓孔家人，让其他人都视为苦差，但是他却知道，只要办好了这件案子，一定能出头。
　　那可是孔家！
　　何况，就是最后让孔家翻天了，他大不了带着家人出海，那些蛮夷之地可没有人信儒。
　　他更相信太孙殿下的能力，这些年，还没有谁能伤害到殿下想要保护的人。
　　当天下午，他就率领两百海军将士从兖州骑马来到了四十里外的曲阜，并且在城外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城门刚开，他就带人进了城，与锦衣卫的城内探子汇合，直接让两百海军将士，包围了孔公道，孔功德两家。
　　不过，他并没有贸然让人动手，只是围住了宅院，不再让人出入。
　　随后，在锦衣卫内间的带领下，他只带了两个锦衣卫总旗，就来到了城中的孔府。
　　如今的孔府已经有四五百间房子，占据了曲阜县城一半的位置。这主宅可不是谁都能贸然闯入的。
　　前两年衍圣公的爵位还没有除掉的时候，哪怕是山东布政使来，也只能乖乖地从侧门出入。
　　姜万利来到了大门口，看着这森严的气势，内心也是惶恐不已。
　　今日一进，那就是跟大明绝大多数文臣彻底站在了对立的地位上。
　　不过他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后悔了。
　　想想杨章德，如果是他来，绝对也是放手一搏。
　　一大早就登门的客人并不少，但是姜万利身上的飞鱼服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位家丁迎了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只见姜万利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明黄圣旨，大声说道：“锦衣卫千户姜万利奉皇命出使安民，请孔公彦缙接旨……”
　　家丁吓的一愣，看到圣旨只是普通的黄色，木制卷轴，立即大失所望，只是拱了拱手说道：“天使请入内稍坐，我马上就去通知我家国公……老爷。”
　　衍圣公的爵位被削，七彩玉轴的圣旨，就变成了只有一种颜色的明黄圣旨。这次依旧是木轴，说明圣旨传的并不是官复原职，所以孔府的家丁自然不会太亲热。
　　他们可是见多了各式钦差，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并不放在他们的眼里。
　　姜万利他们被引进了孔府，因为他手中圣旨，没有人敢让他们在偏殿等候，而是直接被引到了正房主殿。
　　站在这充满文气的院子里，姜万利的腿忍不住有些发抖，两个平日胆大包天，心狠手辣的下属，这个时候比他还要不堪。
　　“沉住气，我们是背负皇命而来。这孔家再牛，也不过是大明一家一户，难道还真有造反的勇气不成。”
　　他敢带两个手下就进孔府，也是打定了先礼后兵的路子。
　　虽然这次他站到了文臣的对立面，但是有皇上和太孙在背后撑腰，他并不十分担心。
　　不一会，一群身穿正装的孔氏族人就在家丁的带领下进了院子，家丁们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摆出香案，恭候圣旨。
　　姜万利并没有跟孔家拉关系的想法，今天他是来当恶人的，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千户，根本不可能被孔家放在眼里，所以也不去自讨没趣。
　　而这一代的家主孔彦缙永乐十年承爵，今年才二十岁，比太孙殿下还小三岁。
　　他三年前刚成年，就因为一篇被儒生大肆褒奖的文章被皇上削去了爵位，让孔府陷入了一场非常尴尬的境地。
　　这几年来，他一直非常低调，寄希望皇上能开恩，或者新皇登基，能还了孔府的爵位。
　　这也是他们这几年跟太子关系密切的原因，谁都知道，太子是真正的亲近儒家，同样对他们孔家很是亲近。
　　焚香更衣，以孔彦缙为首，孔府几位主房的家主跪了下来。
　　姜万利这才展开了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十五年大水，朕心忧山东百姓，运南洋粮至山东。却因为不法官员矫诏，不法商贩贪图暴利，恶意阻南洋粮入山东。经查，孔公道，孔功德二人以不法手段获利，不顾百姓生死，罪在不赦缉拿京城三司受审。钦此。”
　　孔彦缙大惊，他一时失态，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两个叔叔孔公权，孔公卓同样也是惊讶不已。
　　看到孔府的人都愣住，一时忘了上前接旨，姜万利也不催促，耐心地等他们反应过来。
　　今日只要能顺利地完成任务就好了，没必要在小节上恶了孔府。
　　下面三人的眼神交换了许久，三人才缓缓跪下磕头：“罪臣接旨……”
　　姜万利心一松，只要他们肯接旨就好，怕就怕他们不接旨，让传旨变成一碗夹生饭。
　　孔彦缙接下了圣旨，供上了香案，才向姜万利作揖说道：“天使，只是不知这孔公道两家数十家眷，将会如何处置？可否交由当地官府看管？”
　　姜万利摇头说道：“小臣奉旨，押解两家亲眷进京，封查家产。”
　　孔公卓怒道：“亲眷何其无辜，也需押解进京？”
　　如果只是两个主犯被押进京，他们并不担心，有太子殿下在京城，最多受点苦就会被放出来。
　　可是数十亲眷也被押解进京，要是有点三长两短，对孔家可就是大丑闻。
　　姜万利抱拳道：“上命难为，请孔先生宽宥。”


第四十六章 教诲
　　实岁不过十九岁的孔彦缙根本还算不上奸猾，而且三年前，一篇本来想要邀名的文章，因为将蒙元列为正统，遭到了大怒的朱棣除爵。
　　这让刚成年的他遭受了重大打击，做人就更是低调了起来。
　　孔公卓他们身为长辈，虽然不想在几个锦衣卫面前认怂，却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让他们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可以，直接对刚锦衣卫，他们拉不下这张脸。
　　何况，他们现在还寄希望京城的太子，希望能够通过太子化解这场风波。
　　为了两个偏支，让主支陷于险境，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所以几人面对姜万利三人，虽然表现的极为不忿，却也只能接下圣旨。
　　接下圣旨，也就代表了他们认可了朝廷对两家的处置，但是如何押送两家人去京城，这件事还有的谈。
　　孔家的爵位虽然除掉了，但是依旧是大明一等世家，哪怕是旁支的老幼妇孺，也不能任由外人凌辱，看了笑话。
　　所以，孔家用他们的不抵抗，来换取有限的尊严。
　　姜万利的目的只是将两家人押往京城，怎么押送朝廷没有限制，他也不会在这方面为难孔家。
　　所以，两家人三十余口被从房子里面请出来的时候，海军将士都是以礼相待，将他们请上了马车。
　　马车抵达济宁，然后会换成船，这些人一个也不会受了委屈。
　　只有孔公道，孔功德两人因为是钦犯，没有这么好待遇，被单独关押在两辆马车中，象征性地被绑了起来。
　　沈厚友孔家这个招牌，不管老幼妇孺都表现的格外镇定，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被吓哭，但是也很快在大人的安抚下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查抄家产了。
　　虽然孔家名义上的粮铺是他们在负责，但是身为旁支，他们也就是两个白手套，在他们家里查抄的金银并不多，还不到万两白银。
　　锦衣卫想要将那些家什一并查抄，被孔公卓拿出了五千枚银币，赎下了那些家什和摆件。
　　临到午时，锦衣卫和海军在孔家还被款待吃了一顿饭，这才离开了曲阜。
　　而在他们离开之前，早就有人快马加鞭，一路向京城快驰。
　　所有人都知道，孔家这次是绝对脱不了责，但是也没有人把这件事看的太重。
　　对孔家来说，因为控制粮价，抵制南洋稻米，这次被皇上记下了，大不了就是花钱的不是。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孔家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这种事过去也不是没有做过，只不过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动干戈。
　　这背后最深层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大明现在不缺粮。
　　以前的时候，哪怕是朝廷，也要靠他们这些大地主，大粮商才能拿出粮食给百姓吃。
　　但是现在，多了一年三熟的南洋稻米，最起码不会让百姓挨饿。
　　这也是朝廷可以直接毫无忌惮对他们下手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他们这些人必须要跟朝廷掰一回手腕的根本原因。
　　一直以来，士族才是皇族统治的中间阶层，现在皇上想要抛开他们，直接恩泽万民，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而且，他们没有了被皇上利用的价值，以后只会越来越不受重视。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从南洋运粮，就是伤害了大明的统治结构。
　　粮食价格低，百姓不愿意种地，地价下跌，这影响的不仅仅是士族，更会影响到大明的统治。
　　可惜的是，朱棣这个马上皇帝根本想不到这里来。
　　幸好，他们还有太子。
　　虞谦是在傍晚的时候接到了消息，姜万利顺利地押送两家回了兖州。
　　这让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孔家没有一点动作，就让人把人给带走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他何苦躲在兖州，让这么一个大功劳落在了姜万利的手中？
　　不过，虽然有些后悔，但是现在让他去孔家带人，他也不敢去。
　　他不是武将，不是锦衣卫这些鹰犬，他是响当当的进士出身的文臣。
　　如果是他去孔家抓人，恐怕子孙后代都要被文人们指着脊梁骨骂。
　　所以他宁可不要这个功劳，哪怕这个孔家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该杀。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圣人之后啊！
　　但是对马德钟来说，幼年时期在他心目中一直有着无比神圣形象的孔家，却已经完全破灭。
　　以前的时候，他总喜欢跟他人显摆自己是曲阜人，与孔圣人是一个地方的人。
　　可是这个圣人家族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
　　爹娘尸骨无存，让他觉得自己与家乡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丝关系。
　　虽然这次马家的几家族人见他现在成了太孙亲军的把总，一个个都贴了上来，但是他们给他的印象让他觉得恶心。
　　仅仅为了二两银子，他们就放弃维护一个家族族人的坟茔，甚至连尸骨都不屑去代为收敛。
　　这不是族人，这是仇人。
　　如果按照他以前在水匪窝里的脾气，他恨不得拿起刀枪，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但是如今他是太孙的亲军，他不能任意妄为。
　　这次跟他一起回乡的兄弟，都是跟自己过命的交情，自己不能连累了他们。
　　还有在京城，他还有可爱的娇妻，这次出门之前，才查出来她怀孕了，自己就要有儿子了。
　　以前的他还小，守不住爹娘的坟茔，但是以后，他要撑起这个家，让家族传承下去。
　　但是，他不会忘记这刨祖坟之仇。他要先回京城交差，了无牵挂了，然后再回山东，跟孔家人寻回公道。
　　冯小年当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在马德钟回到潍坊的时候，直接就派他最先一批返回京城。
　　不仅是冯小年，就连保定候孟瑛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专门召见了他，安慰了他一番，还赏了他二十枚银币，当做奖励他准时回营的奖励。
　　“如今你爹娘尸骨无存，即便是找孔府告状，最多也只是赔你些银两，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件事我就替你做主了。”
　　他是把总，距离第一舰队副都督的孟瑛十万八千里。但是这一刻，他不是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无根之人，他能感到来自背后的支撑。
　　但是马德钟却说道：“都督大人，属下虽然家底微薄，这些年因从不乱花，倒也不愁吃喝。如今我以习惯海军的生活，以后也不怕在海军没有一碗饭吃，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我告孔府，不是为了银子，只是为了一个公道。”
　　“那你想如何？”
　　“我只想孔府家主跟我道歉，说一声：我孔府错了。”
　　孟瑛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笑道：“回了京城，要你们指挥使不准假，你就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打赢这场官司。”
　　他隐约把握住了朱瞻基的心思，跟他说道：“这件事你先不要急，前两天，信使就已经把你的事回禀了殿下，殿下要是知道了你的事，肯定也会替你做主。”
　　马德钟惊讶道：“为了区区之事惊动殿下，这可……”
　　孟瑛笑道：“殿下这次对付山东贪官，背后就有孔家的影子。这件事既然要做，殿下肯定也会把你的事统一安排进来对孔家施压，比你单打独斗要强的多。所以回京之后，你先等殿下那边的消息。”
　　“是！”
　　朱瞻基是二月初六就接到了冯小年传回来的消息，有了一开始的分析，后面的案子就只等查找证据，确定罪责。
　　对于他们将大多人抓了又放，朱瞻基并没有半点意见，不管怎么说，朝廷的政令执行要放在查贪的前面。
　　不能因为查案，让政府部门的工作都停顿了下来，那是因小失大。
　　他从二月初六这一天，也开始跟随朱棣一起上朝，这次不再是当一个看客，不管见任何人，处理什么事，朱棣都会先问问他的意见。
　　许多时候，朱棣会在大臣面前夸奖他一番，等人离开以后，才会跟他分析他给的方案得与失。
　　如今这个时代，虽然不像汉代的黄老之学，无为而治，但是跟后世的政府几乎把所有的心都要操到相比，远远不如。
　　现在的政府除了收税，战争准备和程序性工作，是没有任何主动性的。
　　所谓的程序性工作，像制定农历，修路架桥，引领农民种地时间等等，这都是每年都会例行的公事。
　　许多时候，各部大臣们只用跟皇上奏备一下，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了，皇上知道就好了。
　　只有一些人事管理，突发情况，这才需要皇上来决定。
　　所以在这个时代，你想当一个勤快的皇帝，一天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
　　但是你如果想当个昏君，像他的子孙一样，几十年不上朝都没事。
　　所有的官员当官，都是为上层服务，根本不存在替老百姓着想。
　　那些惠民，利民的政策，都不过是时代精英们在伺候好了上层之后，将有限的精力转移了一点到老百姓的头上。
　　从隋唐至今，所有的官员读书，当官，都是为了改变自身的处境，进入上层阶级，其后才是为百姓着想。
　　在这个没有人人平等的年代，身为下层人，你连说话，出门的资格都没有。
　　朱瞻基是幸运的，他身为太孙，从生下来就是人上人。
　　从小时候，各位大儒，包括武道师父就对他倾囊相授。
　　他更幸运的是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让他可以从容以对这个时代。
　　他知道那些人是可以依靠的，他知道时代的潮流向哪个方向流动，这让他在操纵大明这条大船的时候，就显得更容易。
　　可以说，如今的大明朝政，这种最初级，最简单的统治方式，对他根本不是难题。
　　朱棣对他宠爱有加，教导朱瞻基文事的解缙如今对他言听计从，教过朱瞻基行军的杨荣对朱瞻基也赞誉有加。
　　就连最开始对朱瞻基不以为然的蹇义，在看到朱瞻基不论面对任何状况，都能很快拿出解决方案之后，也不得不在其他大臣面前大力称赞朱瞻基的处政能力。
　　他没有处理事务的懵懂，甚至比大多数人考虑的更加深远，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的认识，这让蹇义都忍不住有些怀疑，他在那些经义上面学习了几十年的经验，难道都是白费的吗？
　　这种轻松也让朱棣高兴不已，他不时催促黄渊，要求尽快安排好出海事宜。
　　为了出海，他已经准备了三年，基本上所有的人员和粮草都已经准备妥当。
　　但是，只是将这些器具全部装运上船，分配下去，就是一项无比繁琐的工作。
　　黄渊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全部安排好。
　　二月初九是朱瞻基的二十三岁生日，身为监国，这一日诸位大臣也为他贺寿，只是他还没有正式登基，自然不可能将二月初九变成万寿节。
　　相反，因为朱棣要出征，还有大臣要给朱棣提前过六十一岁寿辰，不过被朱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现在的心里没有别的，就只有战争。
　　二月初十，上午处理好朝政之后，朱瞻基下午陪朱棣一起到了夹江工业区，检阅了朱棣这次出发乘坐的旗舰。
　　这艘旗舰是朱瞻基曾经使用过的旧船，但是因为是旧船，他航行了几年都没有出问题，反而更加值得信赖。
　　整艘船被重新修整了一番，改变最大的就是拆除了甲板上面的城墙，又安装了不少辅助的软帆。
　　这种被专门加固过的宝船哪里都好，就是速度太慢。
　　因为船体太大，虽然有十二面硬帆，但是航行的速度在顺风的时候也不会超过每小时二十公里。
　　逆风的时候，跟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了。
　　通过对船帆的改进，虽然在顺风的时候，航行速度依旧快不到哪里去，但是增强了逆风时候的速度。
　　这样一来，宝船就不会成为舰队的负累，也能跟得上各种战舰的巡航速度。
　　除了船帆，这艘船并没有经过大改。因为已经被朱瞻基修改的非常适合居住，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舒适的船。
　　朱棣这次只到忽鲁谟斯，波斯湾那里，全部都是熟悉的航线，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会遇到麻烦。
　　在船上上下参观了一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连茅房都建的让人意想不到，也不会影响女眷观碍。”
　　这个时代的船，是没有厕所的，不论你是将军也好，小兵也罢，都只能在船舷处解决。
　　遇到大风的时候，上厕所是在海上最危险的时刻。
　　但是朱瞻基只是让人在船舷外修建了一圈凹槽，上厕所的时候，人能直接走进凹槽，下面有镂空的洞，可以直接上厕所。
　　而且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截是带顶，能在下雨的时候使用。
　　至于船尾的厕所，是他跟自己的妃子们用的，连游泳池都修建了，自然更不会缺了舒适的厕所。
　　站在船舷处望着远方的江北，他回头说道：“我准备将张贵妃她们几个宠妃带上，然后让其他妃子留在后宫不得出行。你留下你母亲到宫中替你掌管后宫事务。再加上王彦也给你留了下来，这皇宫上下，就没人能给你造成麻烦。”
　　朱瞻基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尚方宝剑了。那些妃子虽然朱棣并不重视，但是毕竟算是朱瞻基的奶奶辈。
　　要是端出奶奶的架子来恶心人，也是很难处理的。
　　朱瞻基说道：“与其这样，不如将贵妃留下，让她掌管后宫。这张家有所求，她就不会脱离了控制。”
　　张贵妃如今其实并不受宠，朱棣每个月只是留宿在她殿中一两晚。只是因为她是张辅的妹妹，所以，朱棣对她还是比较重视。
　　听了朱瞻基的话，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觉得能控制住张家，就依你所言。以后三大殿，西宫都对你开放，只有后宫你就不要去了。”
　　朱瞻基一时冲动，低声说道：“皇爷爷，孙儿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娘生爹养的。虽然人生不平等，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又胖又瘦，有美有丑，但是在生命方面，却是平等的。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没有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但是如今这殉葬制度，太不人道，有失我大明礼仪之邦的风范。”
　　朱棣哈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我一走，这天下就是你说了算。不要说这一件小事，哪怕就是你把孔家的人头全部砍光，也不过举手之劳。你那里都好，就是还没有学会上位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许多事情，在你手里有刀枪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你觉得殉葬不好，那就改，你觉得哪里不好，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只要是有利于我朱家统治天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知道吗？”
　　“那皇爷爷不会觉得到了地下孤单吗？”
　　“那都是扯淡，人死万万年，知道个屁。何况，你皇祖母已经等了我十几年，有她陪我难道还不够！”
　　得了朱棣的背书，朱瞻基就准备找个机会，撤销殉葬制度，裹脚制度。
　　如今的裹脚只是修整脚型，但是在那些腐儒的演化下，逐渐变成了畸形的嗜好。
　　特别是清朝以后，统治者为了减弱汉人的抵抗力，让汉人女子裹脚，硬是裹成残疾。
　　与此同时，他们却严禁旗人女子裹脚，立下严苛的法令。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凭什么能凭不到百分之五的人口，统治这么大一个帝国。
　　对于朱瞻基来说，女人裹脚更是对生产力的极大浪费，不说多出一半的劳力，只是多出四分之一，对如今的大明来说，都是万分宝贵的。
　　朱棣裹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西南的滇军，张辅手里的南兵，这两处是不能动的。北方的郑亨带走了大半精锐，让柳升过去就是为了震慑，为了杀人。这三人你一定要笼络好，此外训练好被抽空的幼军，掌管好你的第一舰队，你就立于不败之地。对你的手段，我还是相信的，但是要记得，不要过于仪仗武力，许多时候，语言比刀子更锋利。”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孙儿记下了。”
　　朱棣又说道：“蹇义用于直，夏元吉用于忠，吕震用于毒，方宾用于细，顾佐用于诚，吴中，宋礼用于憨，刘观用于贪。”
　　朱瞻基一直有些不明白，朱棣为什么那么信任刘观，明知道他是个贪官，还一直重用他，并且把它安排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职位上。
　　现在听了朱棣的话，他觉得自己以前的思路有错。朱棣不是不知道刘观的为人，为什么一直重用他呢？
　　看到朱瞻基皱眉，朱棣笑道：“想不通吗？”
　　朱瞻基问道：“是不是因为刘观贪，所以他更能查贪官，知道对方如何贪？”
　　朱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刘观贪得无厌，才适合杀鸡骇猴。原本此人我是留给你父王的，不过现在留给你也一样。
　　待我走之后，遇到朝廷难以控制之时，就能将刘观斩杀，以此杀鸡骇猴。一个二品九卿，足够份量了。
　　蹇义可重用，不可过度依靠，夏元吉能力够，气度不够，担任不了百官之首。
　　吕震心胸狭窄，阴险毒辣，此人用好了堪比一员猛将。至于顾佐，吴中他们，已经听你的话了。
　　方宾与金幼孜我准备派往西北，替换回黄福，那黄福对你感恩戴德，能力出众，可堪重用。”
　　安排方宾去西北是让他不要在朱瞻基的身边碍事，但是又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能力，所以让金幼孜过去做事。
　　朱棣又说：“杨荣精于事讷与人，做首辅其实不算合适，不过以后你想给他如何调整都可。”
　　这是说杨荣做事可以，但是不会做人，得罪的人比较多。
　　最后，朱棣说道：“我知你一心治政，改革吏治。但是在朕回来之前，或者死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用两三年的时间好好看清楚情况，磨刀不误砍柴工。”
　　朱瞻基长揖拜下：“孙儿铭记在心。”
　　论改革，他的耐心足够好，才不会贸然改弦易辙。


第四十七章 引以为戒
　　“子风啊，今日休沐怎地又出去？”
　　“朝廷今日押解罪官入京，要让我们前去观摩，回头还要写文章交上去呢！”
　　“子风厉害了，羽林卫学出来的兵，最低都是一个千总，以后你爹娘可要享你的福了。”
　　李子风穿着羽林卫学的军服，十五岁的他略带趾高气昂，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但是他毕竟年幼，听到这样的夸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将背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在他的身后，是开心的三娃和妞妞。特别是妞妞，只有哥哥回来的时候，才能跟着一起出门看看热闹，平日里，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三娃忍不住说道：“二哥，不如花两个大子，我们坐马车到清凉门那里。”
　　妞妞撒娇道：“不嘛，你天天在外面瞎逛，我却不能出门。跟二哥走走，还能多看点风景。”
　　迎面走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削男子，看到李子风他们姐弟三人一起出行，笑了笑说道：“二狗子，又到处瞎跑。妞妞逐渐大了，要懂得男女之嫌，天天这样跑，以后说婆家都难。”
　　妞妞看见这个大哥脸色就有些不自在，平日就是他啰里啰嗦，让自己被限足。自己小家小户的，哪里用得着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躲在家里。
　　李子风向他抱拳说道：“大哥，妞妞年幼，何况我们这家门，能养个千金大小姐出来吗？不懂人世风情，今后如何能管好一个家？”
　　这个大伯家的大哥，小时候还有个哥哥样子，长大了读书，越读越像个老学究了。
　　见二狗子不听，李山也不恼，笑道：“那你们早去早归，别让奶奶挂念。”
　　等人走远，三娃才哼了一声说道：“整日就会说他人，今年都十八了，还要大伯他们养着。上次我还看他跟一帮同学去喝花酒。”
　　二狗子敲了他脑袋一下说道：“小孩子懂个什么，大哥跟同学交往，也是应有之义。”
　　带着弟弟妹妹沿着大街一路慢行，着原本宽阔的大街，因为大批退役军马的涌入，应天府多了许多马车，如今经常还堵车了。
　　二狗子疼妹妹，怜她平日不得出门，迁就着她，一路走走停停，不一会，妞妞的手里就多了许多小玩意，吃的用的都有。
　　这些当然是不值钱的，二狗子他现在还不能挣钱，就靠在学校替勋贵子弟跑腿赚一些外快，手头也不宽裕。
　　快到清凉山下，这里已经被一圈砖墙围了起来，只在对着清凉门内大街的地方，墙上用油漆画了一副立体的三维图。
　　这副三维图是一个深目凹眼的夷人画的，画好的那天，吸引了无数应天府的人来观看。
　　不少儒生都说这样的画匠气太足，没有神韵。但是普通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画的太逼真了，就像那里真的有一座房子。
　　三娃盯着那副图看了一会儿，回头说道：“二哥，等竞技场建好，你带我来看皇家球赛好吗？”
　　二狗子点了点头说道：“我是海军队的球迷，我最喜欢的就是段仁志了。”
　　三娃不知道段仁志是谁，不屑地说道：“海军是海上的，哪有英国公府上的球队厉害，他们队里的王大锤，那可是一个人打倒过十个人，连裁判都打的狠人。”
　　二狗子笑了笑，不屑跟他争辩一支正规军和一支业余军的差距。“那就等两个月比比看谁厉害。”
　　如今的军队也是有修路架桥，种地的任务，所以平日是没有比赛的。
　　每年夏收之前的两个月，是各支球队的初赛阶段，在两个月的比赛中，晋级的才能参加冬季的决赛阶段。
　　到了决赛阶段，不仅被挂名皇家比赛，而且内监还组织了大批的人手进行投注。
　　前年就有一个闲汉，因为投注英国公府的球队，利滚利，最后赢了超过一百枚银币。
　　这让许多人为之疯狂，去年的决赛圈，投注金额累计超过了三十万枚银币。
　　但是据说内监才是最大的赢家，去年他们收入就不低于十万银币。
　　不过那是去年，海军因为跟随太孙出海，没有参加比赛，今年肯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看过两场海军的比赛，觉得他们的技战术，包括球员的配合，都远超现在应天府的这些球队。
　　经过大门处，二狗子向内看了看，他穿着羽林卫学的军服，护卫也没有赶他，不过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里面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大坑。
　　能坐十万人的竞技场，二狗子早就好奇死了，一个房子就能坐半个城的人啊！
　　沿着清凉门出了城，这里的街道因为是前往夹江工业区的，如今是应天府最宽的道路，足有百米。
　　但是因为秦淮河上的木桥太窄，所以在城门处，就形成了一片堵塞区。
　　而这里的道路两边，已经成了应天府最热闹的区域，送行接往，基本都在这里。
　　二狗子在这里很快就找到了跟他一样穿着军服的同窗，一群人很快汇合，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而在另一边一处空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一辆马车前面，望着秦淮河的河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垂泪的年轻妇人，马车上面，还有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在跟一个小侍女玩闹。
　　二狗子看到这样的场景，撞了一下身边的牛进，低声说道：“那位是罪官家人吧？”
　　牛进吐了一口唾沫说道：“活该，当官不为生民，如今下狱也是活该。”
　　“话也不能这么说，家人无辜啊！”这是工部主事于成光的小儿子于茂，他看到两位妇人凄苦的样子叹了口气。
　　一个孤儿出身的同窗刘春阳说道：“她们还有马车，当初我爹战死，我跟我娘被赶了出来，除了贴身衣物，连被褥都没有一床。”
　　二狗子知道他有些偏激，搂着他的肩膀说道：“不能这样比，你如今在羽林卫学，前程远大，你娘以后跟着享福呢！但是他们一家，要是罪责轻，也会被流放万里，罪责重，恐怕就要直接祭天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虽然觉得不忍，但是刘春阳还是执拗说道。
　　朝廷押解犯人，以前是从来不允许家属探望的，但是近年来逐渐放宽。只要不泄密，还会允许家人见面。
　　特别是皇上近年来特别喜欢示众，总喜欢将罪犯大庭广众游街，让人引以为戒，这个时候，让家人出现，会引发更多的人感叹。
　　要是等犯官进了刑部大牢，想见一面，反而更难了。
　　二狗子看他们的衣物并不奢华，马车也很平常，就知道这对妇人的亲眷，不一定是个大官。
　　“人押过来了……”
　　一声大喝，一帮羽林卫学的学员兵们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一个个正经了起来，列队站好，不再闲聊。
　　三娃和妞妞看到哥哥他们一个个气宇轩昂地站定，也学他们的样子，站直了看向远方。
　　在这一刻，他们站在羽林卫学的队伍里，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光荣。
　　严叔同这些时日一直浑浑噩噩，从他被抓起来，他就知道自己这次的难关不好过了。
　　从永乐十年走入仕途，他先是在河北担任县令，三年后获了一个上中，就被提拔到曲阜担任县令。
　　在曲阜，他与孔家的前脸太深，这一次，恐怕就是孔府也很难搭救他。
　　利用朝廷劳役为士族干活，这种事并不少见，但是这些都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讲。
　　还有他在孔府的支持下抵制南洋粮食，提升粮价，这些都是难以疏通的罪责。
　　更何况，后面还因为利用劳役为孔府修渠，刨了人家祖坟的事。
　　如今这三件事一起来了，他根本没有脱责的机会。
　　马车晃晃悠悠，他坐在笼子里靠在栏杆上，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不过八年时间，他的人生似乎已经结束了。
　　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老夫人，所为何事？”
　　老妇人拿出了两枚银币，想要递给差役，却因为不习惯这样的动作，让两枚银币掉在了水泥地上。
　　老妇人老脸羞红，但是刑部的衙役却不在乎，一个飞扑，捡起了两枚银币，笑道：“老夫人有理了。”
　　老夫人这才指了指马车说道：“可否容老身与逆子说几句话？”
　　差役笑道：“此乃陛下恩典，只要不谈案情，皆可说话，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严叔同一听见母亲的声音，犹如在梦中，再抬头一看，忍不住嚎啕大哭，在笼子里转身跪了下来。“不孝子见过母亲，让母亲蒙羞，我罪该万死。”
　　老夫人来到了马车前面，看着笼子里的儿子，心如刀绞。
　　他身后的年轻妇人早就忍不住，只是喊了一声相公，就跪伏在地。
　　马车上两个原本跟小丫鬟玩的高兴的孩子，看见自己的母亲如此，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几人之中，反倒是老夫人显得最为平静。“同儿，抬起头来。”
　　严叔同泪流满面，不敢抬头。“孩儿愧对母亲。”
　　“你愧对的不是我，是严家的列祖列宗，是你那个为了供你读书，不到四十岁就累死的爹。不要说你只是犯错，哪怕就是你十恶不赦，你还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严叔同跪在车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将车板砸的砰砰响。“母亲，孩儿错了。”
　　老夫人也有些受不住这种场面，扶着马车上的木栏，伸手摸上了他有些脏的头发。
　　严叔同不敢再动，感受着母亲的抚摸。
　　“万幸生在了京城之郊，老身这些时日也打听过了。同儿你虽然犯错，却罪不至死。只要还能留一条命，就还有希望。不管是流放北地，还是流放南洋，这次全家人都一起承受。”
　　严叔同大声嚎哭：“是孩儿对不住娘！”
　　“你好生赎罪，不可恶了刑官，坦白从宽。家中不用担心，老身还撑得住。秀珠，你将孩子抱过来，见见他们的爹。”
　　押送犯官的车队一眼看不到尽头，一辆马车就是一处悲欢离合的场景。
　　京城信息灵通，看热闹的百姓早就知道这些官员违反朝廷政令，不让山东百姓移民。
　　还抵制南洋粮食，宁愿让人饿死，也不愿让救命粮运到山东去。
　　所以他们并没有遭受到太多的同情，反而还收获了不少臭鸡蛋，烂菜叶。
　　严叔同就看到一片烂菜叶挂在了母亲的头上，但是她似乎没有感觉，根本不抬头看一眼。
　　这让严叔同更是难过，恨不得以身相抵。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娘也该跟你一起赎罪。”
　　还是站在不远处的二狗子看不过去了，老夫人和那个年轻妇人何罪，岂可受此侮辱。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的刘春阳。“我们帮着维持秩序吧。”
　　他们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都还没有定性，来的时候对这些犯官恨之入骨，但是看到他们的家人跟着受到辱骂却看不过去了。
　　今日来了数十学员兵，他们虽然照顾不了所有人，但是当他们往前方一站，不少百姓再也不敢乱丢东西了。
　　一直到车队慢悠悠地进了城，这里才逐渐平静了下来。二狗子看到弟弟妹妹玩的好好的，跟众人告辞。“今日之事当他日之鉴，你我都应铭记在心。”
　　刘春阳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以后绝不能当一个坏官，要当清官，好官。”
　　二狗子开始还不知道今日这事要写一篇什么文章，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主意。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脸肃然的马德钟骑在马车走了过来，他忍不住想要喊一声，却又住了嘴。
　　马把总这是在执行公务，等他休沐，再去找他们踢球吧。
　　他没有去打扰马德钟，但是一行四人骑马快驰了过来。“马把总，殿下已知你遭遇惨事，特地吩咐我来召你进宫。”
　　“召我进宫？”船刚靠岸，马德钟就知道了如今的大明竟然撇开了太子，直接让太孙监国。
　　这个消息让海军众人都兴奋无比，他们以后可就是监国太孙的亲军了啊！
　　现在还是上午，太孙殿下不是应该在处理朝政吗？


第四十八章 活动
　　“二哥！”刚一进城，段仁志和苏南就从一家酒楼的二楼探出头来。段仁志今日没有穿军服，打扮的像一个富家公子。
　　他家庭条件不错，这些年也没有攒钱的习惯，挣的银子都随便花。
　　偏偏他娶的那个老婆也是富贵惯了，这些年将大部分俸禄都花在了他身上。
　　不过他现在是海军蹴鞠队的头号球星，每个月从蹴鞠队也能领一大笔俸禄，日子过的比一般把总要强的多了。
　　马德钟一勒马缰，从马上跳了下来。“大哥，三弟，太孙殿下召见，不便耽搁，待我回家，我们兄弟再大醉一场。”
　　听到马德钟的话，苏南和段仁志两人很快就从酒楼出来。他们先跟四个内侍施礼，才又跟马德钟说道：“二弟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那孔家虽是圣人之后，却也不能如此欺负人。钱指挥使昨日还跟我吩咐，我海军这次站在你一边，非要让那孔家低头不可。”
　　马德钟在归途之中，就想过各种应对方案，却没有想过，这次海军能站在自己身后。
　　自己对孔家是蚂蚁撼大树，但是海军的势力若是支持他，这个公道就好求了。
　　他诧异道：“怎地我的一点小事就惊动了这么多人？”
　　太孙殿下知道他的事不奇怪，但是如果满城风雨，现在还能在海军形成一致意见，这就不简单了。
　　苏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既然殿下召见，你就赶紧去，晌午在我家吃饭，我们三兄弟好好喝一场。”
　　段仁志也装出一副豪迈的样子说道：“虽然我的酒量差，今日也舍命陪君子了。”
　　马德钟知道这是兄弟在关心自己，却不想他们过于担心，装作没事人一般，不屑地推开了段仁志的手，转身上马。“就你那酒量，我还没有热身，你就倒下了。回见！”
　　苏南看着马德钟随着四个内侍又离开，才跟段仁志说道：“还不知道殿下会见他多久，将酒席退了，我们买一些酒肉，回家去等。”
　　“二哥这事……”
　　“放心，殿下会给我们做主的。”
　　他不像段仁志没心没肺，事情不到半个月，就从山东传到了京城。不到几天的时间，就满城风雨，要说这后面没有人推动，苏南是不相信的。
　　谁在背后推动？谁又要对付孔家？苏南不敢往下去想。
　　总之，只要知道有人会替他们做主就好了。
　　马德钟到了皇宫，却并没有立刻获得接见，因为朱瞻基这个时候正在陪朱棣接见朝鲜太宗李芳远。
　　李芳远是第一位获得大明皇帝正式册封的朝鲜王，如今的朝鲜，印玺和敕封都是大明赐予的。
　　朝鲜人每年进贡土产品，如人参、漆器、豹和海豹皮。作为回报，皇帝赐给朝鲜王及其使者丰厚的礼物——丝绸、精美的衣服、药材、书籍和乐器。
　　如今各国都缺贵重金属，他们每年需要上缴一百五十两黄金，七百两白银，就这，他们经常都拿不出来。
　　永乐十六年，朝鲜宫中发生兵变。
　　忠宁大君李祹是李芳远的三子，才华横溢，很受太宗喜爱。相反李祹的两位兄长却毫无王者风范，并粗鲁阻挠太宗传位给李祹。
　　两人因王位造反，被李芳远控制，逐出宫去。李芳远长子流浪深山，二子则作了和尚。世子被废，而忠宁大君李祹则被太宗册封为王世子。
　　但是随后，李芳远自己也心伤不已，无心执政，干脆将王位禅让给了李祹，自己当了太上皇。
　　今年春节刚过，他就以太上皇的身份从朝鲜来到了大明，昨日抵达了应天府，今日就获得了朱棣的召见。
　　在接见的过程中，朱棣详细询问了他禅让的过程，已经禅让之后的权力分配。
　　李芳远虽然当了太上皇，不再理政事，但是不代表他就完全放权。
　　如今的朝鲜，大部分权力依旧把持在他的手中。
　　朱棣对这种禅让方式感觉非常新鲜，在大明，自尧舜禹之后的历朝历代，哪怕是父子之间，都没有禅让的习惯。
　　朱瞻基却巴不得他了解的越多越好，最好等他西征回来，就直接让位给自己。
　　因为他很怕一些需要延续性的政策，在朱棣回来之后，又被废除。
　　虽然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一些政策如果反复，造成的麻烦也不会小。
　　李芳远今年五十四岁，他虽然比朱棣年轻七岁，但是身体却要差一些。
　　面对被委任监国的朱瞻基，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要从大明输入铜钱。
　　如今的东亚各国，除了南洋的一些国家，大部分国家都缺金银铜。
　　他们跟大明一样，将金银铜作为货币，却没有足够的金属来铸币。
　　而南洋那些国家，连冶炼技术都没有，所以基本上除了日本，每个国家都要从大明进口铜钱。
　　以前的大明是根本不可能满足这些要求的，但是自北明山铜矿进入开发旺盛期，石见银山，佐度岛金矿也都源源不断地供应金银，如今的大明在金银铜方面的短缺，已经大大缓解。
　　朱瞻基本来就一心要控制整个亚洲各国的经济，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金银铜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工业价值，主要是作为货币。
　　在朱瞻基出海的三年中，现在大明又锻压了半两的银币，当五百铜钱，加上当五十的铜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货币。
　　只不过，这几年因为各国的金银差价，也让许多人加入了贩卖金银的行当，算是第一批炒外汇的。
　　但是整体来说，因为两家银行的建立，目前的兑换逐渐趋于平稳。
　　李芳远也提出了邀请大明开发银行到朝鲜开办分行，不过这个要求暂时被婉拒了。
　　因为朝鲜的经济秩序非常落后，要先将他们的经济纳入版图，需要大明先付出不少金银铜币。
　　但是大明现在自己也艰难，先卖他们一些货币可以，但是想把朝鲜的经济整体纳入，目前还做不到。
　　在朝鲜开办了银行，他们将大批农产品什么的换成货币流通，银行实在承受不了。
　　不过即便如此，朱瞻基同意让他们用农产品，土特产跟大明换取一千万枚铜钱回去，已经让李芳远非常满意了。
　　接见过程一直持续到了午时，朱棣在武英殿设宴款待了李芳远一行，随后才将他们送到了朝鲜的驿馆。
　　对于朱瞻基跟李芳远的接触，朱棣并没有发表太多的意见。因为他发现，朱瞻基虽然在小事上容易犯糊涂，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看的比自己还要透彻。
　　就拿到朝鲜开办银行来说，要是朱棣，一口就会答应了。
　　但是朱瞻基宁愿支持他们一千万枚铜钱，也不愿去朝鲜开办银行。等朱瞻基分析了开办银行，需要垫付出去的铜钱，银币数量的时候，朱棣才知道自己考虑的不周。
　　整个朝鲜都缺钱，要是想要填满，大明不知道要拿出多少钱币来。
　　而且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提醒，完全是他自己想到的。
　　通过这件事，朱棣也更放心朱瞻基在处政上面的能力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才回到了东华门处的咨情司，接见了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德钟。
　　虽然等了两个多时辰，但是咨情司这边并没有把马德钟当外人，晌午的时候，还专门给马德钟提了一份食盒，里面装了四菜一汤。
　　马德钟虽然不敢在宫中乱走，但是只是在咨情司门口这里看看皇宫的景致，已经觉得不虚此行了。
　　面对马德钟，朱瞻基不需要虚与委蛇，等他见礼完毕，让他坐在了自己的下手说道：“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但是这件事我不想当做一件个例来针对孔府，所以我希望你等一个月，届时我会安排人送你到山东。”
　　马德钟抱拳道：“微臣自然是听殿下吩咐，何况连那曲阜县令都已经被抓，现在县衙也没人受理微臣的案子。”
　　朱瞻基摇头笑道：“一个县令是不够资格的，这件案子既然已经被推到山东布政司，那么到时候你自然是去济南告状。”
　　马德钟又问：“殿下既然让微臣迟一个月，不知是何缘故。微臣怕行事鲁莽，坏了殿下的大事。”
　　孙林咳了一声，警告马德钟不要乱说话，殿下如何吩咐，就如何做，哪里需要问这么多。
　　看马德钟有些惶恐，朱瞻基倒是笑了起来。他能想到这里，说明他不是一个鲁莽之人。
　　朱瞻基笑道：“孤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让户部与地方布政司，州府，组建一支新的田地清查队伍。借着你跟孔家的案子，孤要好好地打击一下如今强占良田的家族，限制土地分配，清查隐户。”
　　马德钟虽然知道这些事很重要，是殿下为百姓做主，但是却没有明白这里面的环节。
　　但是等他回到了家中，跟苏南提起了这件事的时候，苏南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孔家这次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啊！”
　　苏南猜的没错。
　　朱瞻基就是想要借助这一件案子，直接掀开士族，宗室占据土地的锅盖，这一下子，全天下的人都会恨点燃了这把火的孔家了。
　　他们哪怕是圣人家族，但是在利益面前，也不是天下人的对手。
　　他们的名声越响，案子闹的越大，恨他们的人也就会越多。
　　但是，这只是朱瞻基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在此之前，还有山东官员的贪腐案。
　　这件事，孔家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再加上马德钟这件案子，朱瞻基相信孔家几十年之内都不敢瞎比比了。
　　虽然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但是最少目前是最有效的手段。
　　大醉一场，马德钟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他的妻子文秀原本是广西靖江王进贡给朱瞻基的广西美女，身材娇小，自小被王府养大，也没有受过苦。
　　嫁给马德钟以后，夫妻蜜里调油，马德钟出海三年，他们三家住在一起，相互也有照应，也不忧生活。
　　这次三家的相公回来，她们都是早就拿定了主意，给自己的相公生个孩子。
　　如今文秀已经怀孕，只是还没有显怀，坐在床边缝制一件小儿肚兜。
　　“相公醒了……后晌醉酒，妾身晚上煮了米粥，相公熟悉一番，吃了米粥，再歇息下来。”
　　马德钟接过了文秀递过来的一杯浓茶，一口喝光。文秀想要接过空杯，却被马德钟攥住了她的手。“娘子，为夫今后也是无根之人，我们今后就以应天府为家了。”
　　文秀温柔笑道：“妾身父母早就不在，嫁给了相公，相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马德钟心里一阵甜蜜，搂住了她的肩膀，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山东哭过一次之后，这些时日，马德钟从来都没有掉过眼泪。但是现在，搂着妻子娇柔的身体，他却忍不住落泪了。
　　“为夫无能，不能保护父母尸骨，但是今后，定当保护好你们母子。”
　　而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皇家医院，已经在这里养病了十天的朱高炽，这个时候面对天空的半月，久久无声。
　　在他的身前，跪着国子监教授孔乐南。“殿下，孔家如今危在旦夕，全在殿下一年之间，还望殿下垂怜。”
　　朱高炽摇了摇头叹道：“孤如今形同流放，如不是主动提出养病，怕是要被打发到西北去吃沙子了。如果这个案子在父皇出征之前结案，孤也难以插手。”
　　孔乐南又再次叩首：“殿下，我孔家固然以拒粮谋利，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大业，望殿下垂怜。”
　　朱高炽长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起身吧，即使是陛下，也不会把孔府赶尽杀绝的。孔家看似危险，实则比孤如今还要安全。若陛下出征之前，还未结案，孤定会援手。”
　　虽然劝服不了朱棣，但是在朱瞻基面前，朱高炽还是有些把握的。
　　这几日，除了杨士奇长期陪伴在他身边，连杨溥如今都还在监狱之中。
　　那些朝廷大臣原本对他亲近无比，但是这几日，竟然没有一个出头露面，只是让家人送来礼品。
　　他朱高炽又缺这些礼物吗！
　　但是，他不知道该恨谁，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现在他拿回去有错吗？
　　那些大臣见风使舵，若他不是父皇的儿子，谁能认识他？
　　想到朱瞻基，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矛盾。欣慰自己有个能干的儿子，这些天朝堂稳定，传出来的话都是大臣们称赞他的。
　　但同时，他还感到由衷的嫉妒。
　　他不像二弟三弟他们，在国内没有了指望，还能去西洲发展。
　　他虽然形同被废，却哪里都去不了。
　　孔乐南在的时候，他有些心烦，但是离去之后，他又感到无比的寂寞。
　　他想念宫中的娇柔美妾，但是这些时日，她们都被限制，不能在晚间陪侍。
　　“何纯，扶孤回去歇息吧！”
　　孔乐南回到了太平坊的家中，书房里，还有几位家人翘首以盼。看到他有些沉郁的脸色，忙问道：“殿下怎么说？”
　　“毫无担当之辈，根本不敢跟皇上作对。”
　　“如果只是粮食案件，所犯者众，倒也不怕什么，但是如今我孔家因占地刨了马家祖坟一事，被传的沸沸扬扬，这件事可不可小瞧。”
　　他们都是孔府族人，自然知道，孔家能千年不倒，靠的就是名望。
　　过去的多少豪门世家被大浪淘沙，只剩下孔家依旧屹立，靠的就是祖宗传下来的名望。
　　如果没有了名望，孔府一门书生，又有多大的能耐？
　　可是这是京城，如今的孔家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宗子大谬啊！如果当初在山东就把这个马德钟安抚好，哪里会有如此大的风波！”
　　一个身强力壮的三十岁男子说道：“哪里是如此简单！如果只是赔些银子，当初早就抹平了。但是这马德钟仗着自己是太孙亲军，竟然敢要求让宗子出面赔礼道歉，这岂不是痴心妄想！我孔府什么时候需要向一个武夫赔礼？还要我宗子亲自出面！”
　　孔乐南自然知道一个武夫这样做狂妄，一个千年世家的底蕴是什么？那就是脸面！
　　但是如今局势对孔家不利，他们也觉得事情越变越棘手。
　　特别是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顾佐原本跟孔家并不亲近，如今他们想要走关系都走不通。
　　孔乐南说道：“至谦你明日去左都御史刘观家中，将我保存的唐代颜真卿真迹送与他。”
　　“这可是颜真卿的真迹！”
　　“跟孔府相比，一幅字算什么！”孔乐南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内心也颇为不舍。“我明日再去蹇府探探风声，一些事我们大厅艰难，对他却不是问题。”
　　虽然宫门已经关闭，但是朱高炽接见了孔家孔乐南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就被传进了宫里。
　　看着亲自送来消息的孙林，朱瞻基笑道：“这孔家至今仍然心高气傲，不屑向我低头，我倒想看看，他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孙林冷笑道：“一个孔家，派一卫将士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殿下如此慎重以对，未免太抬举他们了。”
　　身为残疾，孙林这个人的思想比较极端，恨不得天下人都跟自己一样。这样的人用起来，其实更加顺手。
　　要是像郑和那样的，听说要对付孔家，恐怕早就劝阻起来。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孔家不过是小事，重要是不能断了儒家的根……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去吧，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坏了我的大事。”
　　朱瞻基愿意让锦衣卫动手，也不愿意让咨情司动手，一方面是不想给太监执法权，另一方面就是他们许多都是变，态。
　　他们许多人以凌虐为乐，让他们对付一个千年世家，恐怕一个个兴奋无比，斩草除根了。
　　反正他们自己也没有后代，根本不怕有人报复。
　　薛尚宫抱着朱祁镇，身边跟了几个宫女走了进来。“殿下，该去歇息了。”
　　今日朱瞻基轮到蓝良娣的殿中过夜，现在见薛尚宫抱着朱祁镇，好奇问道：“怎地把祁镇抱来了？”
　　“都是奴婢的不是，今日跟小王爷说殿下小时候的故事，听到殿下练武，他也要练武，闹的让人静不下来。”
　　“爹爹，爹爹，我要练武。”朱祁镇是有些怕朱瞻基的，趴在薛尚宫的肩头，露出一张小脸，有些怯怯地说道。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你如今骨头还是软的，等你入学，爹爹就给你找个师父好不好？”
　　朱祁镇点了点头，不敢看朱瞻基，老实了下来，薛尚宫就将他交给了保姆，让她抱了下去。
　　薛尚宫在朱瞻基的身后站定，帮他捏着肩膀，轻声说道：“贵妃娘娘方才找奴婢说话了，说要谢谢殿下。”
　　朱瞻基知道，这是因为他说把张贵妃留在皇宫主持大局，朱棣应该已经跟张贵妃说了。
　　陪着一个很少碰自己的老头子一起出海受罪，自然没有没有留在皇宫当太后舒坦。
　　“知道了。”朱瞻基按住她的手，回头说道：“东宫这边你已经熟悉了，后宫我不会去管，西宫那边你今后要多关注一些。”
　　“奴婢晓得，这些天一直在熟悉西大殿和御厨的情况。”
　　皇宫的中轴是奉天殿这三大殿。东宫南侧是文华殿，文渊阁，经籍库。中间是永福宫，永寿宫，还有兴庆宫。
　　西宫南侧是演武场，朱棣处理朝政的武英殿，然后是御厨，再就是跟兴庆宫对称的西宫。
　　西宫现在除了几个朱元璋时期的老太妃，几乎没有什么人，但是西宫还有大御厨，一直是宫中众人了解外界消息的通道。
　　那里龙蛇混杂，太监，宫女都是没有前途的得过且过之辈，也难以管理。
　　朱瞻基以前不能插手，但是现在，必须要名正言顺地插手了。
　　如今的西宫等于是空着，所以朱棣喜欢在武英殿处理朝政。朱瞻基现在也可以，但是以后如果朱棣死了，张贵妃他们就要从后宫迁到西宫住。
　　那个时候，为了避嫌，朱瞻基反倒不好在武英殿处理政务。但是武英殿如果不利用起来，又是浪费。
　　同时为了控制宫内外的信息渠道，朱瞻基在皇宫的第一把火，就是想要把西宫的前后隔开。
　　不过这件事也不急，等朱棣动身走了，再来建隔离墙也不晚。


第四十九章 变化
　　出云国，石见港。
　　自从太孙殿下东征日本，将整个皇室一股脑搬迁到了应天府，大明与日本之间的勘合贸易，就变成了长期贸易。
　　大批的大明商人进入了日本的各大港口，将无数大明的商品运了进来。
　　如今的日本是没有什么工业的，只有一些手工业，但是跟大明比起来，也相差甚远。
　　所以各大港口发展迅速，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贸易中心。
　　幕府在这个过程中根本没有太多的办法，大明的商人他们根本不敢管，只能看着大明的便宜商品占据了日本市场。
　　绝大多数的日本人为之欢欣鼓舞，因为他们也能有便宜的衣服穿，有了饭碗，有些肯干的自耕民甚至还能买得起铁锅。
　　但是，对普通的老百姓好，并不代表日本的幕府和各大大名喜欢，因为以前的他们可以对普通百姓生死予夺，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不听话了。
　　这些人受到了大明商人的影响，了解到了外部的信息，一个个人心不定，千方百计想要前往富足的大明。
　　更可恶的是那些大明商人，他们借助日本对他们没有管理权，而且还有巨型商船，运送了大批的日本青年男女到了大明。
　　幕府现在唯一能自己掌握的，就是大明许可的税权。
　　通过收税，他们迅速收敛了巨额的财富，但是这些财富，又通过贸易流向了大明。
　　幕府的日子还算好过，大明协助他们建立起来税收系统，整个日本有了上万税吏，这些税吏每年可以给幕府收来比以前多得多的金银。
　　但是对大名们来说，如今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人心散了，就不好管了，用残酷的方法镇压，百姓只会逃向其他大名那里，甚至跑到大明去。
　　但是用怀柔的方法来对百姓，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条件。没有从百姓这里掠夺的资源，他们根本无法维持越来越紧张的社会局势。
　　在后世，民间鼓吹最多的就是日本的工匠精神，认为是日本精益求精的精神，才塑造了日本品质。
　　许多工匠世家，几代，几十代都做一种事情，所以才能创造出其他人比不上的品质。
　　但是实际上，这不是一种主动行为，而是被动行为。
　　因为日本的社会结构是僵化的，皇室永远是皇室，贵族永远是贵族，大名永远是大名，百姓永远是百姓。
　　如果你是做豆腐的，你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做豆腐的，绝不会让你去读书来改变命运。
　　你家是做雨伞的，那么你的家族就世世代代，老老实实地来做雨伞吧！
　　因为被迫，日本才有许多家族几百年来都只是做那一种事，造就了他们精湛的品质。
　　可是大明如今将王室整个迁移到了大明，又涌进来了大批的大明商人，所以让如今的日本社会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整个日本的贵族和统治阶级都有些手足无措。
　　出云国，因为中央山系的隔断，这里一直都不属于日本的中心区域。
　　但是当石见银山被发现之后，这里变的越来越繁荣。
　　一开始，这里还只是一些自由民前来做工。纪纲有钱，从南洋买回了大批的粮食，在日本，粮食就是硬通货。
　　日本人自己的矿山上，劳工辛苦工作一天，赚取的工钱最多只能养活两个人。
　　但是在石见银矿，纪纲大幅度提高了待遇，只要不偷懒，换的粮食就能养活五个人。
　　这种待遇对于日本人来说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吸引了大批的石匠和工人。
　　除了自由工，银矿上还有数千奴隶，这些奴隶并不是纪纲他们擒获的，而是日本的大名在相互征战中擒获的俘虏。
　　他们这些人没有人权，被纪纲买下之后，每天只需要给吃饱，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在矿上干活。
　　充足的人力让银矿的开发很快就进入了旺盛期，虽然只是第三年，但是银矿现在每年出银就已经有五十万两以上。
　　五十万两白银，纪纲可以留下三成，这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当然，他这三成也不好拿，在日本，他要面对无数的暗杀，袭击，要养一大批下属。
　　海军虽然在这里有一处水寨，但是除了拱卫矿山，并不会对纪纲在日本的发展有任何促进。
　　而纪纲要做粮食贸易，人口贸易，却不能缺少一支可以信赖的力量。
　　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他招兵买马，还要跟大明高价买进各种武器，来保护自己的利益。
　　特别是建城的费用，属于他欠朝廷的。建城耗费了十五万两银子，这些费用都要他出，到现在，他还欠了朝廷五万两银子。
　　但是不管怎么算，他如今已经成了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一拨人。
　　“夫君，已经晚了半月，为何南洋的粮食还没有运到？”
　　纪纲皱着眉头让妻子田氏为他穿上了外袍，叹道：“不仅粮食没有运到，就连大明的信使船也有半个月不见了。虽然现在是北风，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啊！”
　　“可是大明境内有甚变故？”
　　“太孙现在已经贵国，能有何变故？再等几日，第二舰队的通信船总归会出现的。”
　　“但是存粮已经不足五千石，即便是省着些，也撑不了几日。”
　　大明在出云国的南部圈的这片不大的区域，除了长满松树的山坡，几乎没有平地。
　　原本这里人少，但是现在，光是矿工就已经超过了两万，还有他们的家眷，人口已经超过了五万。
　　本地没有出产，所有的物资都要从南洋和大明运来，极度依赖大明的供应。
　　别的东西都还好说，要是没有粮食，矿上就会停工。
　　纪纲没有丝毫担心，说道：“我待会儿就去水寨一行，海军那边的粮食应该还比较充足，先去借一批。”
　　出了房门，跪坐在门廊下的几个日本少女就连忙帮纪纲拿过来了靴子，不用纪纲动手，靴子给他穿上了，腰刀给他挎上了，钱袋，子弹袋，火枪，都被几个少女挂在应有的位置上。
　　来到日本几年，纪纲已经习惯了日本女子几乎是突破底线的服饰，不仅身体任由自己为所欲为，就连自尊，也似乎是没有的。
　　他虽然做不出让她们当人体夜壶，便后舔臀这样的恶心事，但是也被这边的两性伺候给彻底腐化了。
　　日本女子虽然矮了一点，小了一点，但是在伺候人上面，还真的是让人舒坦。
　　来到前院，今年十六岁的大郎带着几个弟弟在前院的水泥地上穿着滑轮鞋，滑冰。
　　自从三年多以前，滑轮鞋被传播开，就成了小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就连军中，也有一些传令兵学会了滑轮鞋，穿着滑轮鞋传令，比走路要快一倍以上。
　　几个孩子见了他出来，原本吵人的声音立即变小了许多。纪纲也不去管他们，沿着角门来到了城主府的主殿这里。
　　守在这里的护卫见了纪纲出来，一一躬身行礼，几个客卿也都迎了上来。
　　“城主大人，今日一早，水寨那边就来了一艘传令船，肯定会有消息传过来。”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我正待过去水寨找孙指挥使喝酒，矿上今日没什么纠纷吧？”
　　“矿上一切安宁，不过这粮食可不能再耽搁了。”
　　副城主兼银矿总管庞瑛龙行虎步地进了前殿，看见纪纲，立即大声说道：“大人，属下有急事禀报。你们暂且退下。”
　　纪纲摆了摆手，几个客卿就先行退下，只留下了纪纲与庞瑛两人。
　　庞瑛是酷吏，向来是看不惯这些文人的，他对纪纲现在附庸风雅，找了一帮秀才，举人当客卿也不以为然，对他们向来没有好脸色。
　　纪纲也不以为然，连皇上都还要组建一个内阁，显然这文人也是有一些作用的。
　　庞瑛等人走开，才低声说道：“刚接到消息，皇上撇开了太子，立了太孙殿下为监国，如今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大明。”
　　“此言当真！”纪纲忍不住开口，却意识到庞瑛是绝对不会拿这样的事胡说，随即为之大喜。“既然是太孙殿下监国，那我就该回大明一趟，为殿下庆贺。”
　　庞瑛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切莫激动，如今陛下未走，你就回大明，要是让陛下知道，怕又落不着好。等陛下出征之后，再回大明为殿下贺喜，才是应有之理。”
　　纪纲点了点头问道：“既然是太孙殿下监国，那太子呢？”
　　“据说二月初一，太子殿下两次吐血，如今还在皇家医院治疗。等他出院，就会到汤池农庄疗养。”
　　纪纲沉吟了一阵，抬头说道：“以太孙殿下的手段，应当顺利接手才是，那最近粮食停运究竟是怎么回事？”
　　庞瑛扭头向外看了一眼，才又低声说道：“这就是我要撇开众人跟大人说的缘故了。根据海军信使的通报，这内监发生了重大贪腐，数十万石粮食被马琪倒卖，如今南洋运粮船正在清查，所以会延迟一段时间才有粮食运过来。大人此前与马琪关系亲密，这次的事情，弄不好还要牵连到大人身上，所以需要赶紧谋划。”
　　纪纲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自从马琪欲谋划大阪镇守使一职，而太孙殿下不许，我就知道这马琪不宜深交。这些年我虽然与他有粮食交易，却都是公事公办，宁愿多花钱，也没有与他私交。殿下明察秋毫，这些不用担心。”
　　他想了一下又说：“你今日就去山名家族，京极家族，将太孙监国的消息告知他们，我一人去惹眼，带上他们一起去，就不算显眼了。”
　　虽然在日本这里当土皇帝很是自在，但是这里毕竟不是大明，没有那种让他们能感到融入的氛围。
　　这里的男人卑躬屈膝，这里的女人小意奉承，将他们高高架了起来，却如同锦衣夜行。
　　如果是太子监国，他们绝对不敢回大明，谁知道太子会不会受了儒生的蛊惑，就把他们砍头了。
　　太孙殿下却绝对不会！
　　庞瑛笑道：“属下为殿下准备的那个日本美女，如今已年方十三，这次也能献给殿下了。”
　　他管理着几万人的矿山，在其中一家发现了一个绝色美人，虽然当初那小女才十岁，他就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下来，并且让人细心调教。
　　朱瞻基不喜古物，不喜金银，不好奢华，也就只喜欢女色。他的这些属下们一个个自然就投其所好。
　　但是纪纲却说道：“这次我先回去，你待夏日再回。另外，将矿上各种详细资料都准备一份，我怕这次回去，殿下会相询。”
　　庞瑛不怕纪纲会贪没属于他的功劳，如今的纪纲已经升无可升，作为外臣，他已经定位了，所作所为无非是保住眼前的位置。
　　但是庞瑛不同，他也想当一个像纪纲这样的土王，让家族延续下去。
　　他想回大明，也想打听一下庄敬的消息，不知道他在南洋如今怎么样了。
　　南洲，向东城。
　　这里是后世的布里斯班，也是南洲气候最温和的地方。
　　当初这里只是建成了简易的补给点，但是经过三年的开发，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集镇。
　　太孙殿下离开的时候，在这里留下了五百海军，三艘二级军舰，还有两艘传令舰。
　　除了五百海军，就还有庄敬率领的一千六百倭寇。
　　海军平日是不会出补给点的，他们最远也就是跑出去几十公里打猎。
　　但是这三年，庄敬率领这些倭寇不仅将周边的环境已经全部摸了个清楚，屠杀了足有五个不听话的部落，还拉拢这些部落小规模地开发金矿。
　　这件事在一开始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太孙殿下并没有留下太多资源，他们的手里没有拉拢那些土人的东西。
　　但是太孙离开不到一年，就有第一批物资运了过来。除了粮食，香料，还有各种布匹，工具。
　　庄敬还是比较聪明的，他用一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些土话，也让人教会了几百个土人孩子学说大明话。
　　这些孩子学起说话来比较快，一年下来，已经能够跟大明人进行简单的沟通了。
　　通过他们，庄敬能够把自己的命令开始传递下去。
　　接收到第一批物资的时候，庄敬一点黄金都没有留，全部交给了海军，换取了第二次送来更多的物资。
　　这些土人虽然不喜欢穿衣裳，但是他们并不拒绝穿鞋子，即使一个傻瓜，也知道穿了鞋子会更舒服，跑的更快。
　　他们还喜欢大明的匕首，铁箭头，长刀，长矛。但是这些，都需要他们用很长时间的劳作，才能换到。
　　大明人优越的生活让他们主动开始跟着模仿，学习，一个小部落，也会尽量寻来大块的黄金，来跟大明人换一口铁锅。
　　有了铁锅，他们也学会了喝鲜美的汤，煮熟食，用筷子吃饭。
　　三年下来，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会说几句大明话，捡到了黄金，也学会跟大明人交换物资，讨价还价。
　　当然，更多的人已经习惯了用劳作来换取食物，换取他们想要的物资。
　　依托在向东河的两边，目前又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定居了下来，他们主动成为了大明人的附庸。
　　在野外狩猎，他们经常会饿肚子，但是只要给大明人干活，他们就能换到吃不完的食物。
　　也有不少土人少女主动依附了大明士兵，这三年来，已经生下了超过两百个大明人和土人的婴儿。
　　只不过，因为形象问题，换防的海军士兵们有不少都不想带这些土人少女们回去大明，这些婴儿也被留了下来。
　　换防的海军已经更换了两批，一年一批，留下了有四十多个混血儿，跟随他们的母亲一起生活。
　　不过因为朱瞻基当初曾经交代，有这样的婴儿，大明军队要负责起来。
　　所以这些婴儿和他们的母亲，都被养了起来，他们的母亲也成了军营的帮佣。
　　等这些婴儿稍微长大一点，就要开始接受免费的教育，学说大明话。
　　庄敬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他只管打打杀杀，谁不听话就收拾谁。
　　其次，他就一直在费心为自己寻找一块适合发展的地盘。
　　他很清楚，因为南洲并无外敌，他想要跟纪纲一样直接分一座银山是不可能的。
　　他带领的这一千多倭寇，以后也会被经常调派，所以封地肯定要寻找一片靠海的区域。
　　既然是这样，就需要找一片，沿海，能种地，自给自足，又最好有一些矿产的地方。
　　在向东城的南方大约两百里处，他沿着一条小河向上游寻了大约二十里地，发现了一处宝地。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有着大片的平坦草原，水源充足，土地都是肥沃的黑土地。
　　更让他高兴的是，这里虽然只发现了一座不大的金矿，却发现了一座泥炭矿。
　　更主要是这里的面积不大，整个平原区域也就方圆两百里，面积不大，但是养活几万人轻轻松松。
　　那些宗室，勋贵，是瞧不上这样的地方的，但是对他来说却非常合适。
　　所以，他一边安排人大力开发其他地方的金矿，一边组织土人在这里垦荒。
　　那些大金矿，大草原他不去争，但是这里谁也不能跟他争。
　　那些倭寇比庄敬还要激动，他们只有一千多人，就是将加入全部迁移过来，也不到一万人。
　　这片与世隔绝，只能从海上来的地方，以后就是他们的家园。
　　庄敬将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人的部落整体迁移了过来，帮助他们开垦农田。
　　到永乐十八年春节快要到来的时候，这里开发出来的几百亩第一季稻米也到了快要收割的时候。
　　看着这些沉甸甸的稻穗，庄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大人，昨日我们的定居点又被野人偷袭了，死了一个人。”
　　“知道是附近那个部落干的吗？”
　　“我们杀死了两人，现在尸首就在外面。看起来像是他哇部落的人。”
　　两具尸首被随意堆在一张平板车上，他们身上并无衣服，只能从装饰和使用的武器上来判断他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庄敬打量了一番，挥了挥手说道：“你带一千人去他哇部落，将他们的男女老少都给我抓过来。如有抵抗，男人格杀勿论。”
　　南洲人少，不能随意杀人，把人都杀光了，谁来帮大明人干活。
　　所以哪怕是屠杀，也只是杀了老人和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部留下来当奴隶。
　　如果这些女人能怀上孩子，将来才有可能脱离奴隶的地位。
　　得到授权的小边一郎立即兴冲冲地召集了一千人马，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都是青壮。
　　更重要是他们都是全副武装，而南洲的这些部落，连铁器都很少。
　　只要是人口不超过五千人的部落，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问题，而这里周边超过五千人的部落，也根本不敢惹大明人，他们还想从大明人手里换铁器呢。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小边一郎才带着大批的俘虏，趾高气昂的回到了山谷。
　　一看这么多人，庄敬有些傻眼了，为什么几乎都没有人受伤，就抓了这么多人回来？
　　见庄敬发问，小边一郎却得意地说道：“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反抗，一听说我们是去抓他们回来，他们就直接投降了。要不是为了他们部落那些破烂，昨日就能回来。”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投降？”庄敬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了，再看到这些人眼巴巴地看着地里的粮食，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他奶奶的，这些人是把自己这里当做饭馆了，赖上自己了啊！
　　不过嘛，只要他们听话，养这么多人，似乎问题不大。
　　他四周看了一圈，说道：“将他们都带到对面那座山脚那里安定下来，明日开始，就给他们搭建木板房。这些人是你他吗的带回来的，就由你来安置。”
　　小边一郎急了。“大人，我就只懂杀人，哪里会安置他们啊，何况，这可是七千多人呢！”
　　“你不操心谁操心，老子明日就回向东城，现在粮食不够吃啊！”


第五十章 卡尔索利一家
　　“爸爸，我吃饱了。”恩科饭碗一丢，转身拎起书包就想跑。
　　蒙特看见哥哥要跑，连忙把碗一丢。“爸爸我也吃饱了。哥哥等等我……”
　　十五岁的恩科正式转性的时候，现在越发觉得刚过十岁的弟弟是个负累，想要装作没听见。
　　却听见索菲亚说道：“恩科，你是哥哥，应该照顾蒙特。”
　　恩科对大姐敬重，不敢违背她的话，只好嫌弃地看了蒙特一眼，撇起了嘴。
　　他们这些随同父母一起前来大明的孩子，现在被分成了不同的年龄段，跟着老师一起学习。
　　他们每天要学习半天文字，下午的时候就会出去做工，让他们迅速融入大明。
　　他只想跟特里娜一起去上学，但是蒙特这个小家伙天天没有一点眼色，搅在他们中间，让他许多话都不好意思说。
　　送走了弟弟们，索菲亚回到了屋内，卡尔索利也放下了饭碗，将昨天修改的图纸卷了起来。“索菲亚，中午我不会回来吃饭，你可以跟张享受你们的二人世界。”
　　索菲亚有些不好意思了，含羞说道：“爸爸，我也要去接受仕女培训呢，又不是天天跟他在一起。”
　　卡尔索利笑了笑说道：“他马上就要出征了，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
　　索菲亚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是啊，张马上就要出征了，最少又两年时间，她会看不到对方。
　　刚刚确定关系不久，她是那么的舍不得他离开。
　　东方男人与西方男人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张是那么的绅士，那么的优雅。
　　跟又脏又臭的西方男人比起来，张在她的心里就是完美的。
　　可是，张不仅是她的未婚夫，还是伯爵府的继承人，她不能阻止他为了自己以后的家庭努力。
　　卡尔索利却没有这么多的忧虑，对他来说，来到大明以后的生活是美妙的，是他在罗马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美好。
　　别的不说，他在罗马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但是来到了大明，却能吃三顿饭。
　　三个孩子都能接受教育，快乐成长，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沿着农庄的水泥路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建筑设计研究院，守门的卫兵已经认识了他，知道他是一个大人物，还向他微微点头，右拳击打了一下左胸，以示行礼。
　　他站定脚步，向他们点了点头，才进入了院子。
　　他提前了一刻钟到来，大部分人还没有来工作，他沿着门廊走到了东侧的一个房间，掏出了钥匙，准备开门。
　　一个工部主事看见他，跟他打着招呼。“老卡，昨日那个扩音铜管的支撑架构图，做好了吗？”
　　在一个十万人的竞技场建设一套扩音铜管的难度，并不比建设一座竞技场容易。想要让声音传遍整个竞技场，光是铜管就要八万多米长。
　　这些铜管的衔接，每个出音口的回声设计，都需要精心来构造。
　　卡尔索利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他只能按照工部专业人员的设计，在建筑结构上来迁就这些铜管的铺设。
　　“已经设计好了，一会儿我们就一起研究一下。”
　　“做出来就好，吴尚书一会儿从宫里出来，就要看图纸。”
　　进了房间，卡尔索利拿出了自己的茶具，提起了水壶到院子北角的开水房去打了热水，为自己泡了一壶龙井。
　　不少一起工作的同事这个时候都溜了过来，每个人笑嘻嘻地跟他搭话，眼睛却看向了他的茶叶罐。
　　以前的卡尔索利是不懂茶叶的好坏的，在罗马的时候，能有一块黑茶转，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是来到大明他才知道，那种茶砖在大明就只有北方的那些游牧民族才会喝，就连普通的百姓，喝的都是清茶，绿茶。
　　他的这罐龙井是张武送给他的，是龙井的明前茶，即使在大明，也是最高等的茶叶之一。
　　研究院的这些吏员都是中低级吏员，舍得买这种茶叶的很少，自然就来他这里打秋风了。
　　卡尔索利不是吝啬之人，在一帮西洋建筑学家之中，他也是最早被大明人接纳的一个。
　　这里面，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索菲亚与张武的婚事。
　　这件婚事是太子妃做主的，连皇室都接纳了卡尔索利，这些官吏自然对卡尔索利另眼相看。
　　但是，想要融入大明的生活不仅仅是被接纳就够的，他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比如这用一点茶叶，就能拉近他跟许多人工作之外的私人感情，何乐而不为呢？
　　外面传来了更夫的报时的锣声，到了开工的时间，闲聊的人就散去了，很快进入了工作的节奏。
　　卡尔索利拿着已经修改好的图纸，进了他们这个项目组的会议室。
　　围绕着铜管的上下层布局，十几个人开了一个会议。在会议上，虽然有一些争执，但是都是为了工作，气氛比较热烈，但是也比较祥和。
　　他们这些人都是技术工匠，在官员序列里职位不高，没有太多勾心斗角的纷争。
　　会议结束，卡尔索利就带着几个工匠一起，前往清凉山工地上，进行现场指导。
　　临走的时候，卡尔索利拿了一个暖婆子，装了热水，放进了一个木制的手提盒。除了暖婆子，还能放进几个茶碗，喝茶非常方便。
　　“老卡，你也该找个下人了，省得以后出门，还要自己提着茶壶。”所正蒋克文笑着将卡尔索利请上了马车。
　　卡尔索利现在是没有级别的，他目前只是在建筑设计研究院挂了一个主管的名号。
　　而工部主事一般都是六品，所正也是七品，按说不该对卡尔索利这么客气。
　　但是他是朱瞻基指定的竞技场设计师，在竞技场的项目上，目前只有项目总管，工部尚书吴中才能管卡尔索利。
　　吴中虽然是工部尚书，也是建筑专家，但是他还有朝政要处理，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工程。
　　所以，在建筑设计研究院，就没有人能再管着卡尔索利了。
　　加上他女儿要嫁到彭城伯府，跟太孙的舅舅当亲家，所以一般的官员，还是很看好他以后的发展。
　　虽然以卡尔索利的身份，很难直接进入官场序列，但是现在工匠和商人都能封爵了。
　　卡尔索利有这样的关系，建好了竞技场又是立了大功，未来封爵是指日可待。
　　只要在大明有了爵位，当官不当官，差别都不是很大了。
　　坐在马车上，卡尔索利望着外面的街道，忍不住看入迷了。
　　虽然已经来了大明两个月，但是这里与罗马迥然不同的市井文化，仍然让卡尔索利为之痴迷。
　　他也随同同僚一起见识了一番这里的青楼，这里的几女都要比罗马的高雅的多。在罗马最好的几女，论起优雅，也比不上这里花魁的一根小指头。
　　还有那各种各样的美食，即使在家乡家族最辉煌的时候，也享受不到如此奢华的生活。
　　这里普通百姓能享受的，在西方，就只有那些大贵族才能享受的到，付出的成本是天壤之别。
　　马车进了工地，卡尔索利就打起了精神，开始投入在工作之中。
　　这座清凉山竞技场与罗马竞技场虽然在结构上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外形截然不同。
　　太孙殿下要求摒弃那些无谓的雕塑，要求在坚固和方便上下功夫，所以整个竞技场的设计非常简约，就是一个椭圆形的球场。
　　但是为了安装回音设备，这个竞技场周边又增加了八个巨大的支撑柱。这些支撑柱不仅撑起了整个竞技场框架，还能搭建布设铜管以及回音壁的结构。
　　而且，竞技场的外围，殿下还让设计成了各种店铺，准备以后出租出去。
　　虽然竞技场还刚刚开始建设，但是已经有不少人前来询问了。
　　这些人当然不是普通人，都是大贵族们。
　　他们基本上都有自己的蹴鞠队，不仅想要在这里租了店铺当球队的总部，还想能直接租借球场，在球场不用的时候，用来举行比赛。
　　如今应天府的球队超过了三十支，虽然都不是专业的，但是每次比赛都能吸引很多人观看，人们已经形成了看球的氛围，而且，还能利用看球来赌一把。
　　不过，因为内监去年通过赌球就赚了十万银币，如今朱棣对私人庄家打击的厉害，除了内监，严禁其他人开设赌局。
　　十万人的竞技场啊，一个人哪怕只是收五十个铜钱，一场比赛就能收入五千枚银币。
　　如今的球员只有一点俸禄，没有其他奖励，哪怕一半给球场，也有两千枚银币的收入，赚大发了。
　　工部开设还以为花十万银币来建设一座竞技场是亏钱行为，但是现在看起来，竞技场还没有建好，成本就能收回来了。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算法，一个球场当然不可能给几十家球队一起使用，最多只能给两三家球队使用。
　　想要回本，最少还需要几年时间。
　　“老卡，南面这里的山石挖开，下面有泥沙路基，如果想要安全，最少还要增加两千方的水泥。”
　　“两千方怕是不够，我计算了一下，差不多需要额外增加四千方。”
　　“这样会不会超支啊？”
　　“超支的事情你不用管，殿下要求我们以安全为主，就必须做到完美。跟内监要银子，由我出面就好了。”
　　朱瞻基曾经承诺过他，不要怕超支，所以他也根本不担心这些。他现在的目标，就是要建造一座比罗马竞技场更加恢弘的竞技场。
　　时至近午，从皇宫出来的吴中并没有直接回下马桥，而是也来到了清凉山这里。
　　工地上超过五千工人正在辛苦劳作，他没有惊动那些人，直接来到了被作为总部的清凉寺。
　　一进门，就听见了卡尔索利正在跟内监的账房冯海在争吵。“冯长随，我知道十万银币已经很多了，但是一座建筑想要建的完美，安全，就不能严格控制开支。如今南侧的地基塌陷，如果不增加水泥的用量，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老卡，这件事你跟我说没用，我的上面还有库管，总管，他们不点头，我哪里有权力拿银子出来！要不你去找殿下，只要殿下点头，别说多两千枚银币，就是加一万银币，也没有问题。”
　　吴中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卡尔索利的确是个干事的人，但是不懂大明官场规则，经常做一些无用之功。
　　他笑着跨过门槛，进了屋内。“小卡，你就别为难冯长随了，这件事可不是他能做主的。要增加经费，你必须先打报告给我，由我去跟殿下说，这件事要从上面安排下来，而不是你在这里折腾。”
　　他是一部尚书，房间内的人都不敢马虎，纷纷起身行礼。
　　吴中摆了摆手说道：“大伙都忙着，就别多礼了。来，小卡，跟我说说。你准备如何解决铜管的上下衔接支撑结构。”
　　彭城伯府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忙着筹备张威与西宁侯府宋家小姐的婚事。
　　张武这个闲人除了隔两日需要到军中报备一次，就只等陛下宣布出征日期了。
　　所以他几乎每日都要到下马桥农庄一次，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索菲亚在那里忙碌，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索菲亚家里现在没有佣人，三个男人的衣服都要她浆洗，然后还要准备每日早晚两餐。
　　张武一直念着要将家里的佣人安排一个过来，但是索菲亚坚持不肯。
　　只是准备两餐饭，洗衣服，她其实不算忙。每日还能抽出时间到一帮宫女担任老师的仕女培训班那里去学一些适应大明的能力。
　　要不是张武天天来找她，她甚至还想去报一个厨师培训班，好好学一下怎么做出美味的大明菜来。
　　好不容易等索菲亚忙完了家里的卫生，张武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出门。“那朝鲜使团昨日才到京城，今日会售卖一些精美豹皮，漆器，要是我们去的晚了，怕是都没有了。那些倒也罢了，不算稀罕，但是他们的漆器不错，买了回来装首饰最合适。”
　　等到了院子里，看到自己带来的马夫惊讶地看着他们拉着的手，张武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手，向她躬身行礼道：“对不住了，我一时心急。”
　　索菲亚羞红了脸，却低声说道：“我很喜欢呢！”
　　张武一听，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冲马夫说道：“还不赶紧去摆正马车……”
　　那马夫也不气恼，笑嘻嘻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二少爷，别忘了夫人来的时候交待的话……”
　　索菲亚奇怪问道：“什么话？”
　　张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母亲明日要去西宁侯府给大嫂插花，说让你也跟着一起去，不仅能见识一下我们大明的婚礼过程，也能让你们妯娌先熟悉一下。”
　　索菲亚的中文水平还不能理解妯娌的意思，问道：“什么是妯娌？”
　　“就是兄弟妻子之间的关系，在大明称作妯娌。你跟未来的大嫂，就是妯娌关系。”
　　索菲亚有些自卑。“听说她还是个郡主呢，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我。”
　　张武笑道：“我喜欢你就好了嘛！走吧，我来帮你锁门……”
　　两人乘坐马车进了城，来到了秦淮河到鼓楼之间的闹市区，两人下了马车，张武给马夫了一个当五十的铜钱，打发去茶馆听说书，自己带着索菲亚逛了起来。
　　大明的一切对索菲亚都是新奇的，不管是糖人，面人，木钗，木梳这些小玩意。还是刺绣，丝锦这些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奢侈品，都能吸引的她流连忘返。
　　来到大明，她才知道，原来丝绸的种类有那么多，光是从品种上，就有绢、纱、绮、绫、罗、绸、锦、缎、缂丝等等。
　　同一种东西，从产地上来分，又有不同的分类。
　　虽然这有点像土包子进城，但是索菲亚愿意跟张武一起逛街，接受这些新的知识。
　　而张武也像一个骄傲的孔雀，喜欢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博学，这让他有一种被依赖，被信任，被崇拜的自豪感。
　　虽然在应天府，西夷女子不少，许多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那些女子大多是被豢养的歌女，舞女，能跟一个贵族一样的年轻人一起逛街，而且还跟小两口一样，依旧吸引了不少人关注。
　　不过，普通人不敢来打扰，那些贵族子弟也知道这件婚事是宫中同意了的。所以自然没有人会认错人，说出让索菲亚不开心的话来。
　　两人进了朝鲜人开设的一家店铺，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张武自矜身份，不愿意去挤，看着这一幕傻眼了。
　　他来只是想给索菲亚买几件新奇的漆器，给她把玩和装东西，对那些豹皮之类的反而没有什么兴趣。
　　见了这副场景，两人就打了退堂鼓。
　　“那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多人？”
　　张武看了一下笑道：“是内监的动物园，走，我带你去动物园看看，许多动物你怕是都没有见过。”
　　这话不假，欧洲特殊的气候环境，是没有大型动物的。他们连老虎狮子都没有，更别说大象，长颈鹿这样的动物。
　　索菲亚果然看的津津有味，虽然天气寒冷，许多动物都显得没有精神，但是她依旧很开心。
　　特别是有一对黑眼圈的猫熊，让她连呼可爱，站在那里看猫熊吃竹子，都看了两刻钟。
　　张武忍不住在想，她这么喜欢，等这次西征回来，也让人去一趟西川，抓两只猫熊回来养着。
　　到了午时，张武带着索菲亚来到了张府在鼓楼东开设的一家酒楼，上了二楼的雅间。
　　如今这个时代，女子基本是不能单独出门的，特别是十岁以后到结婚的少女阶段，要是抛头露面，会嫁不出去。
　　倒是结婚以后，限制松了许多，毕竟百姓也要生活。
　　男人做工，干活，女人要买菜，买米，做饭，还要把手工活拿出来寄卖。
　　索菲亚虽然跟张武一起出来，但是出来逛街可以，要是在外面吃饭，就不行了。
　　但是如果是到张家的酒楼来吃饭，又没有了限制，因为这是属于“自己家”的产业。
　　看着索菲亚艰难夹起了一块东坡肉，放进了嘴里，露出痴迷的神色，张武就觉得满足无比。“好吃吗？”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在罗马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能来到这富足的大明，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更没有想过，会遇上你。”
　　“这些都不算什么。”张武得意地说道：“以后你嫁给我，不仅不用干活了，还专门有人伺候你。你只要帮我好好管好家里就好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说道：“上次太子妃殿下还跟我说了，等你走了，会派人来教我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我一定好好学，今后……今后……”
　　张武看着她娇羞的脸，忍不住神魂颠倒。“今后怎样？”
　　“今后……做你的好妻子。”
　　张武乐呵呵地傻笑起来，对眼前的可人再满意不过了。
　　他在出海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西夷女子，他以为自己会跟其他人一样，被家里安排一门亲事，不管女方姿色如何，他喜不喜欢，都会成为他的妻子。
　　最多，如果妻子合他心意，就多疼爱一番，如果不喜欢，就多找几个妾室。
　　但是遇到了索菲亚，她几乎满足了他对女人的所有期望，他不是一个情场初哥，出海途中也不是没有找过女人。
　　但是面对索菲亚，他连一丝亵渎之心都没有。
　　从街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两个人都有些好奇，忍不住望了过去。
　　只见一群内侍护着一队车驾经过，索菲亚不认识旗帜，但是张武认出了这是日本王室的车队。
　　那像个小猴子一样的日本国君没有看见，应该在马车里面。
　　但是恰好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马车窗口的窗帘，露出了娇美的日本王妃。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笑着趴在了窗口，好奇地向外张望。
　　看到他那张脸，张武身子一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们是谁？”
　　“没什么。”张武喝了一大口酒，掩饰住自己的惊恐。
　　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像太孙表哥啊！


第五十一章 不能声张
　　相比张武的后知后觉，朱棣却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最开始，他听到内侍说王妃生下来的孩子像自己，还满心诧异。
　　他就是远远地见过这个娇怯的王妃一次，这孩子跟自己可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朱瞻基的身上。
　　再一算时间，他越发明白了过来。
　　孩子满了周岁之后，他也借机召见了日本王室一家。只看到这个孩子跟朱祁镇差别不大，都有他的这张大脸的痕迹，他也忍不住为自己孙子的好手段感到赞叹。
　　但是，这件事绝不能声张，反而要做一些掩饰。
　　所以随后，他就赏了称光王府一张自己的画像，这张画像不写意，但是画的跟他本人很像。
　　随后，越来越多的流言就从称光王府传了出来。
　　今天有人说小王子看见朱棣的画像就笑了，明天就有人传小王子最开始学说话，说的就是大明话。
　　到后来，应天府人人都知道小王子跟大明有缘，就连长相，也跟大明皇帝越来越像。
　　却根本没有人把他跟已经出海的太孙联系在一起了……
　　朱瞻基并没有想到，只是偷偷摸摸的两次，竟然珠胎暗结，还真生下了一个带把的。
　　今日朱棣召日本王室进宫他并不知道，看到小王子的时候，他差点跳了起来。
　　再看到王妃那柔情似水的眼睛，他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但是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朱棣玩味的神情。他登时知道，自己露馅了。
　　不过，他对此并不惊慌，因为他很清楚，朱棣心里恐怕暗喜不已。
　　称光王自去年冬季起，就身体欠佳，一直卧病不起，今日陪同秋子一同见驾的是小松宫亲王与伏见宫亲王。
　　听朱棣与他们谈话的意思，因为称光身体不好，秋子性弱，小王子年幼。如今的称光王府，也基本是以他们这两个亲王为主。
　　这次接见属于是例行接见，因为秋子在，朱棣甚至没有留他们在宫中吃饭，只是赏了他们一些吃食和绸缎，让他们就离开了皇宫。
　　他们一走，今日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朱棣跟一帮内阁和尚书说道：“今日朕想清静一下，就不留诸位爱卿进膳了。”
　　大臣们会意地长揖辞别，朱棣带着朱瞻基也从武英殿移驾到了谨身殿。
　　在大殿坐下，身边只留下了王彦，朱棣这才说道：“要不是朕发现，你似乎还不想跟朕说？”
　　朱棣平日跟朱瞻基说话都是用我自称，现在用朕，就说明他哪怕很开心，也要敲打一番朱瞻基了。
　　朱瞻基立刻说道：“孙儿岂敢，只是孙儿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诞下龙孙。”
　　朱棣哈哈笑了起来。“果真是我朱家的龙种，那朕也就放心了。原本想要关他们十年八年的，现在看来，还是把他们放回日本更好。”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其他人可以放回去，但小王子不能。今后应当立下规矩，所有的王子，都应该在我大明接收教育，直到十八岁，才能返回日本执政。”
　　朱棣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只有在我大明长大，对我大明才有归属感。不仅日本，我觉得其他受我大明册封的王室都应该如此，这点银子，我大明还是花的起的。”
　　朱瞻基笑道：“城东虽然地势开阔，但是这些年开发，也没多少空地了。孙儿准备将如今的羽林卫学外迁至太平门外，玄武湖与紫金山之间。现在的羽林卫学重新修葺一番，今后作为我大明皇子皇孙就学的地方。至于那些属国的王子王孙，也可以安排在这里。不过分开教学。”
　　见朱瞻基考虑周到，朱棣点了点头，最后警告他说道：“在明仁没有正式被立为太子之前，你不要跟那个女人再有瓜葛，否则泄露出去，日本人会发疯的。”
　　“孙儿晓得轻重。”
　　最后这句话才是朱棣今天召见秋子她们来见驾的主要原因，这件事哪怕让人怀疑，但是绝对不能落下实证。
　　否则的话，偏激的日本人一被刺激，耍起性子玉石俱焚，一招好棋就变成臭棋了。
　　想到秋子柔美的身段，朱瞻基忍不住暗叫可惜了。
　　陪朱棣吃过了午饭，他就又忍不住准备出宫了，这次倒是去的不远，就在承天门外的五军都督府。
　　朱瞻基当然管不了他，也不想管，他自己的事情还有一大堆。
　　现在，除了山东大案的刑讯，他最关注的就是两家银行的账目问题，偏偏银行的账目，又是最难理清的。
　　自永乐十四年低银行开始筹建，十五年初正式开业，大明发展银行和大明商业银行，已经成为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的动脉和经脉。
　　大明发展银行主要负责国家大事，和经济秩序。官员的俸禄，士兵的俸禄，包括国家拨款，如今的朝廷拨款，都是通过这家银行实施。
　　原本这家银行并没有提督，只是由户部侍郎郭资统率。
　　只是后面规模越来越大，涉及的银两越来越多，最后提升了郭资为发展银行提督，从二品，仅仅只比尚书低了半格，比侍郎高了半格。
　　而大明商业银行则是内监银作局直管，也是由银作局大太监常宝贵直接管理，主要负责商业借贷，资金流动。
　　这两家银行只有经营权，但是钱袋子全部被捏在大明银行的手中，但是大明银行没有经营权，只有监督权。
　　两家银行之间金银币的流通，都是通过大明银行的控制，调节，但是大明银行不参与经营。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央行与商业银行分工，朱瞻基原本以为这种模式已经很完善了，却忘记了现在是皇权社会。
　　其他人都好说，当朱棣带头破坏规则的时候，再好的制度也就只是摆设。
　　但是，朱棣偏偏认识不到这种错误。
　　他知道规则的重要性，更知道制定规则的重要性，但是并不认为自己从银行里用钱就是错误的。
　　在他看来，这世间的一切，他都可以予夺予取。
　　幸亏朱瞻基当初立下了规矩，大明银行只有管钱，调配的权力，任何一笔金银的出入，都必须通过商业银行来运作。
　　而他提拔的总督陈瑄也很强硬，任何人都不能从大明银行得到一枚银币。
　　所以，银行的根基并没有坏，坏的主要只是大明发展银行的账目和经营。
　　大明商业银行，本来就是皇家的钱袋子，管理天下商业，所以朱棣从里面拿钱是天经地义，几年拿了两三百万，也主要是浮盈。
　　偏偏朱棣觉得这是自己的钱，还不想挪用，主要是从发展银行拿银子。
　　而且内监们一个比一个精明，都恨不得找到同僚的贪腐证据，将对方赶下台。
　　所以大明商业银行的运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是大明发展银行就不行了。
　　这里的资金主要是户部投入，每年开工的工程，朝廷的运转，都要通过这家银行。
　　朱棣一下子抽走了三百多万银币的资金，倒没有影响到其发展，但是禁不住伸手的人多。
　　幸亏是大部分官员也都更信赖发展银行，愿意将自己的钱存进发展银行，所以才让这家银行依旧看起来很好。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家银行有了一个大窟窿。
　　朱瞻基带回来了超过两千万财货，金银占了一大半，其他才是军马，矿产，特产。
　　户部这边，郭资也大舒了一口气，认为发展银行有救了。
　　救当然是要救的，但是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朱瞻基还要好好捋捋。
　　朱棣挪用的资金就算了，其他宗室，勋贵，大臣们借用银行的资金来为自己囤货，进行贸易，这笔账都要好好地算算。
　　这些时日，郭资几乎每天都要来找朱瞻基一次，想要从银作局那边提取一些金银币。
　　他张口就要五百万，被朱瞻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给了他一百五十万，先让他应急。
　　实际上，五百万银币也填补不了发展银行的窟窿，因为朱棣就挪用了近五百万，而其他人挪用的更多，没有一千三百万银币，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
　　朱瞻基是有钱，这次出海换回来了超过两千万，但是成本不到五百万，即使算上开支，获利也在三倍以上。
　　但是这样帮所有人来擦屁股不是他的性格，更不能培养出来一堆蛀虫，如果人人都把银行当做自己的钱袋子，那就离倒闭不远了。
　　他在等，只有等朱棣出征了，他才好动手。
　　解决问题可以等，查账却不能马虎。
　　这些时日，处理公务之外，他就一直在组织咨情司和商业银行的职员，对发展银行的所有账目进行清查。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有各种各样的应酬。
　　他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哪怕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他也必须要接见不同的人，并且进行各种针对性的拉拢，打压，收服。
　　何况，他还要有自己的私生活。
　　他可不是崇祯那种为了处理朝政，一天到晚都投身在工作上的人，而且如今的大明局势欣欣向荣，根本也没有必要。
　　虽然如今的大明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这不是某个人，某个方面的问题，而是属于时代的局限。
　　整体来说，如今的大明已经度过了明初的萧条。农业逐渐发展起来，而工业更是快速发展过程中，百姓的生活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在永乐十二年以前，各地经常还有饥荒，每次都要饿死无数人。
　　应天府里因为管理严格，没有乞丐，但是其他州府，每年冬天都要无数冻饿而死的乞丐。
　　以洛阳为例，前些年，每个冬季申报上来的饿殍都超过五百人，但是永乐十四年以后，都降到了一百以下。
　　而且这些人，大部分都还不睡因为饿死，而是因为疾病而死。
　　大明逐渐走上盛世，所以朱棣才无心朝政，也不想陷身蝇营狗苟的跟大臣纠缠之中。
　　他一心想要立下不世之功，赢得身前生后名。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连续五次北征。但是这一世，因为朱瞻基的运作，如今的漠北已经不能形成威胁。
　　朱瞻基又把日本给征服了，所以他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帖木儿国。
　　“参见殿下……”
　　朱瞻基快步走了两步，扶起了头发花白的刘江，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扶起了刘江，他才又扶起了在他身后跪下的他的儿子刘安，心里还在猜测这父子俩今日求见是为何事。
　　刘江也算是最早跟随朱瞻基的人，并且一直协助朱瞻基整合大明水上力量，将水师变成了真正的海军。
　　所以对刘江，朱瞻基还是非常喜欢的，哪怕在后来发现，他的能力有限，担任海军都督实在有些勉强，朱瞻基也没有想过更换他。
　　当然，这个能力不足是治政的能力不足，在统率下属，行军打仗方面，他的能力依旧是值得信赖的。
　　经他手训练出来的刘安，可是大明讨伐明古鲁的先锋，带给了大明一场完美的胜利。
　　在朱瞻基开始监国以后，他在海军的办公室就没有去了。刘江想要再见他，还需要来宫中。
　　请了刘江在会客室内坐下，刘安也目不斜视，坐在了下首，一言不发。
　　刘江啰里啰嗦地说了半天，朱瞻基也没有听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直到看到他不时望着那些内侍，朱瞻基才明白了过来，把其他人打发了出去。
　　刘江这才又单膝跪拜道：“荣此次前来，实为向殿下告别。”
　　朱瞻基眉头一皱，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详。“广宁候至今老当益壮，何出此言啊……”
　　刘江笑了笑说道：“臣生于至正十一年，如今已经是六十九岁，能称得上高寿。虽然时日无多，但是这辈子蒙殿下青睐，能以冒名之身成就今日成就，当可谓虽死无憾。”
　　刘江其实并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刘荣，而他父亲的名字才叫刘江。他替父从军，跟随徐达一起北伐，驱逐蒙元，后来就一直留在了燕山卫。
　　当他最开始被封为广宁伯的时候，这件事才被揭开，但是朱棣并没有生气，反而嘉奖了他一番，允许他换回本名。
　　能从一个乡下百姓，登上一国总督的位置，刘江也的确称得上是无憾。
　　朱瞻基正色说道：“可是广宁侯身体有不妥，此事不可大意。这一路出征，仅仅是海军就有十万众，若广宁侯隐瞒病情，影响的可不是一家一户。”
　　刘江摇了摇头说道：“臣虽然时常倍感短气，年老乏力，但是依旧还能动。只是这次出征，一去短两年，长三载，老朽实在不敢奢望还能看见大明的土地。”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皇祖父当初任命你为海军总兵官，我就认为有些不妥，老大人这是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刘江却说道：“殿下，荣是海军总督，也想驾船前往那无际大海，荣也是将军，将军最好的归宿不是在床上死去，而是在战场上死去。陛下征召，荣只有欣喜，绝无半点畏惧，还望殿下成全我这个老朽的一点心愿。”
　　朱瞻基扭头看了看刘安，问道：“你就没有劝劝你父亲？”
　　刘安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身为人子，安当尊父命，身为指挥使，臣也该为总督大人如此行为喝彩。”
　　刘江的几个儿子都早逝，只有幼子刘安活了下来。他的老妻早在多年前就去世，如今了无牵挂，有心马革裹尸，朱瞻基倒也不忍拒绝。
　　看到他带刘安一起来，朱瞻基明白了他的心意，说道：“广宁侯且放心去，你刘氏一门忠烈，孤定当保你家世太平。”
　　刘江，刘安父子一同拜谢，刘江这才又说道：“痴儿活了半辈子，依旧看不明白，这次也要执意随我一起去，我念他打仗还算趁手，这次也将他安排在了军中。”
　　他这样一说，朱瞻基更觉得刚才的话应承的舒坦了。他望向刘安说道：“这次西征，乃是国运之战，能不能将广宁侯变成广宁公，就看你的表现了。”
　　“臣一定效死征战。”
　　让李亮送走了刘江父子，他让孙林拿过来了这次海军出征的将帅表。
　　第一件舰队的保定候孟瑛如今属于是养老，第二舰队的易信肩负着开拓美洲路线的任务。
　　第三舰队的朱真跟随朱瞻基出海三年才刚回来，所以海军的副总兵官就安排了第四舰队的顾兴祖担任。
　　第四舰队负责广州湾到南洋的巨大海域，让顾兴祖担任副总兵官倒也合适。
　　只是朱瞻基与他只有一次短暂接触，不知他能力如何，难免有些担忧。
　　他出身将门世家，将门世家后代的整体能力相对不错，因为从小就接受各种教育。但是，这里面不乏赵括这种纸上谈兵之辈。
　　考虑了一番，朱瞻基又觉得自己过虑了，即便是顾兴祖能力不行，也还有刘安，还有黄渊，还有海军各指挥使。
　　上面还有一个朱棣这样的战神排兵布阵，出不了大漏子。
　　见朱瞻基长久不作声，李亮忍不住催促道：“殿下，张贵妃和太孙妃她们都在候着，就等你去给英国公贺寿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了。”
　　“吩咐摆驾，我就不换衣服了。”
　　张辅今年是四十六岁生辰，不是整寿，他现在也装低调，并没有大过。
　　不过即便如此，朱棣也赏赐了不少财物，只是不会去给他一个晚辈过寿。
　　但是朱瞻基作为晚辈，还是需要过府最少坐上一坐的，否则的话，满朝文武又会有其他心思了。
　　过了一会儿，张贵妃和孙娴她们就结伴而来，众人就在东华门处登上了马车，一同前往张府。
　　张贵妃与朱瞻基他们不同，朱瞻基只是准备了一套内库刚研制出来的拉丝铠甲。
　　这种拉丝铠甲是一件半身铠，一直兜到裆下，重达三十斤，但是用钢丝拉制的铠甲具有很好的柔韧性，几乎不影响行动。
　　这种铠甲本来是专门为朱棣研发的，不要说刀剑了，用硬弓五十步都射不穿，至于火枪，更是拿这件铠甲没办法。
　　不过铁丝易制，钢丝难成，做坏了多件，才得了两件。
　　朱棣有一件就够了，另一件给了朱瞻基。
　　但是朱瞻基对这铠甲没有兴趣，他现在内功大成，只要不是近距离对准要害的袭击，很难伤到他。
　　所以这次干脆当成礼物送给张辅，毕竟他以后上战场的机会更多。
　　但是张贵妃就不同了，她身为张家女，吃的，穿的，用的，准备了几大车，一早就让人送了回府。
　　坐上了马车，看到孙娴怀里的朱祁镇，他才想起了另一个儿子。
　　他伸手召来了刘万，吩咐说道：“清查一下我从西洋带回来的物什，将给小王爷们准备的礼物，也准备一份，给妃子们准备的礼物，同样准备一份。不可过重，也不可太轻，另外再给称光王准备一些药材，一并送给称光王。”
　　孙娴眼睛瞟了一下朱瞻基，等刘万离开，才说道：“哼，我早就知道了！”
　　朱瞻基嘿嘿一笑，伸出手指勾了勾。“过来。”
　　孙娴问道：“你能做，还不让我说啊？”
　　朱瞻基坐定，靠在了马车的隔板上，拍了拍大腿。“过来趴下，让我打你三下，作为惩罚。”
　　孙娴噘着嘴委屈说道：“妾身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不愉？”
　　朱瞻基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过了两月都不说，让我今日才知？”
　　孙娴一想也是，自己知道却不跟殿下说，也难怪他不开心。她将朱祁镇放在马车中间的虎皮上，扭扭捏捏地过来趴在了朱瞻基的腿上。“殿下不要打重了，妾身一会儿还要在英国公府应酬。你要是觉得不出气，等回来了妾身再主动受罚。”
　　朱瞻基哈哈笑道：“你呀，就是太一本正经了。我怎么舍得打伤我的贤妻呢？”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他的手却没有停，轻轻在她翘臀上拍了三下，大手放在上面却不拿下来了。
　　孙娴被他揉捏的心都要化了，媚眼如丝地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颤声说道：“殿下，光天化日，先饶过妾身吧。”
　　朱祁镇看见父母玩乐，也挪了过来，抱着朱瞻基的腿问道：“爹爹，娘亲，你们在玩什么啊？”


第五十二章 被遗忘的人
　　大明南疆。吕宋岛。北明街。
　　有了大明源源不断的工具支持，人力支持，原本肥沃的吕宋岛平原，被许柴佬一片片地整体开发，变成了无垠的良田。
　　自永乐十六年，内监舰队就成为了移民的主要途径，大批的货船从大明装满了人，运到南洋。
　　随后，在南洋又装上大批的粮食，被运到大明去。
　　这种频繁的往来已经超过大明与交趾的联系，因为这片土地虽然孤悬海外，距离大明福建的距离，还近于到交趾的距离。
　　而且，这片被上天赐福过的土地，实在太得天独厚了。
　　吕宋岛虽然主要是以山地为主，但是在群山之间，还有大片的肥沃土地，在岛中央和北部的平原面积加起来，都有江苏的一半大小。
　　而且这里绝不缺水，到处水流纵横。如此大面积的土地如果全部开发成良田，产出的粮食能供应小半个大明的百姓吃饭。
　　而在吕宋的山地之中，还有着各种各样的金属矿产，根据大明工部近几年的不断勘探，发现的铜矿和金矿有十几座之多。
　　就连朱棣，对这里也是越来越重视。
　　虽然南洋开发的大计一直在谋划，但是吕宋岛一直没有被列入开发计划，因为这里直接被朱棣划为了直属疆域。
　　大明会直接向这里派驻任官，教化百姓，发展农业，开发矿产。
　　但是，这里也并不是没有缺点，那就是台风是在太多了一点。
　　吕宋岛一年有半年的时间，总是会毫无征兆地突发台风。台风带来的暴风雨，严重地影响了本地人的生活。
　　不过，大明的老百姓是坚韧的，他们在福建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台风，可是福建绝对没有这么多的无主良田可以供他们开垦，种植。
　　哪怕条件再艰苦，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来，繁衍生长。
　　这两年间，吕宋岛增加了超过二十万大明百姓，他们被发放了工具，划分了土地。
　　而许柴佬面对这些乡亲，竭尽全力为他们服务，挖河，修渠，力争让每一片土地都不缺水源。
　　所以现在的吕宋，比依旧有匪患的交趾，发展的更加迅速。
　　许柴佬如今在吕宋的威望日益增高，就连朝廷委派来的官员们，也对这个不是科班出身的四品知府敬佩不已。
　　此人虽然不读圣贤之书，却行圣贤之举。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许柴佬多了一项烦恼，因为当初被朱瞻基关在这里的朱贵烚，现在要死了。
　　三年前，朱瞻基将族叔辽王世子关押在吕宋，并且严禁任何人与之交流。
　　即便是一个性格坚韧之人，三年不能与人交流，被关押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会变得神智失常，更别说一个养尊处优的暴虐世子了。
　　一开始，他还试图爬墙逃跑，但是到了后来，他怕了卫兵的长矛，再也没有了想要逃跑之举。
　　在第二年，这个朱贵烚就疯了，整天一个人在小院子里光着身子到处游荡。
　　每日负责看守他的卫士都是准时送去饭菜，他已经习惯了用手来抓，而不是用筷子。
　　他的身体越来越脏，逐渐消瘦不成人形。
　　许柴佬向朝廷上书了数次，不管什么要求都能得到满足，皇上亲自颁发的嘉奖圣旨都还摆在家族小祠堂内。
　　但是，关于朱贵烚的问题，从来没有得到回复，似乎所有人都已经把他忘记了。
　　十六年，十七年，朝廷两次派来特使，送来了数百儒生，还有一支超过五千人的军卫，协助许柴佬在岛上建立完善的统治架构，但是提到辽王世子，却没有一个人能给许柴佬一个结果。
　　辽王一系的确是失势了，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宗室子弟啊！
　　即使皇上没有原谅的意思，怎么连辽王府都没有一个人来关注这位世子呢？
　　他原本还期待太孙殿下归国的时候，能够想起这位世子，将他带回去。
　　但是殿下在海外待足了三年，最后被皇上催着回去了大明，回程的时候没有经过他们这里。
　　这个朱贵烚，就这样又被遗忘了。
　　现在除了关押朱贵烚小院周边的土人小孩子会时常兴致勃勃地去看一眼那个疯子，根本没有谁还记得他。
　　去冬以来，虽然吕宋冬日也不冷，但是已经疯掉的朱贵烚在大雨中睡了一夜，一直过了几天，守卫才从没有动过的饭菜上看出了朱贵烚情况不对。
　　情况被汇报上来之后，许柴佬三年来第一次去看了朱贵烚，却发现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只能一边找人给朱贵烚诊治，一边委托内监的运粮船带信回大明。
　　但是他自己都不做指望能得到指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可能是这三年来的囚禁让朱贵烚久经磨难，也可能是朱贵烚老天庇护，虽然医生只是给他开了几服药，他竟然坚强地熬了过来。
　　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他依旧没有断气，还在顽强地活着。
　　只不过，这种躺在床上不能动地活着，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这一日，许柴佬率领一帮部众正在北明街新修的皇室别院视察。
　　这座皇室别院位于北明街唯一的一座小山丘上，四周引流成河，建了三丈高的城墙。
　　城墙有四个瓮城，可以各容纳一千军士拱卫。
　　别院共有一个大殿，一个主殿，还有九十七间房子，形成了一处九十九间的城堡式建筑群。
　　内间绿树成荫，处处鲜花怒放。
　　不过，这些耗资都不是由许柴佬出的，也不是吕宋百姓承担，所有的花费都是内监一力承担。
　　相反，吕宋百姓因为售卖砖瓦，提供服务，还能赚取到工钱。
　　这样的别院还不止一座，吕宋这里有一座，星城有一座，在西洋的柯枝也有一座。
　　这别院是为朱棣西征准备的，虽然他住不了几天，但是皇室的威严不能丢。
　　感觉再无疏漏，许柴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衙役带着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
　　“大人，朝廷有船到了。”
　　一听是朝廷有船到，而不是内监有船到，许柴佬精神一振，问道：“来使是何人？”


第五十三章 风暴
　　北明街就是后世的马尼拉，后世的巴石河，在这个时代被泉州人许柴佬称作南晋江。
　　南晋江河口南边，就是朝廷在这里设立的海军第四舰队北明街水寨大营。
　　这个水寨有一卫人马，士兵五千六百人，加上其家属，亲眷，人口达到了近两万。
　　水寨有一级战舰三艘，二级战舰二十七艘，另有数艘货船与百余艘传令船，三级战舰。
　　他们不参与吕宋府的管理，只管清肃吕宋北到大明福建，南到苏禄国，马鲁古国海域的海路安全。
　　在水寨里面，不只有海军衙门，还有内监的转运司，海关，朝廷的都转运使司，提举司等衙门。
　　如今的皇室别院就建在水寨的东侧，这里的百姓也都被转移到南晋江的北侧，在南晋江的北侧，形成了一个超过十万人的大县城。
　　如今的北明街被称作街，其实已经名不副实了，在大明的官方文件上，已经被称作吕宋承宣布政使司北明府。
　　江北，北明府的府城并没有城墙，所有的百姓都散居在朝廷修建的三纵三横水泥路边。
　　这是因为吕宋岛上，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北明府的势力，几乎所有的土著，都已经归附了大明。
　　但是，朝廷依旧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防御卫所，负责岛上的安全防御，这个卫所隶属于前军都督府。
　　除了粮食，大明如今能够从岛上获得每年不低于十万两黄金的收入，这些相当于百万两白银。
　　两个军卫的一万多人，每年需要开支二十余万两的俸禄，再加上其他开支，每年的支出不超过五十万两。
　　即便加上官衙各级官员的俸禄，整个吕宋路每年的开支也不超过百万两。
　　因为有土地和粮食抵了一部分俸禄，实际上，如今大明每年从吕宋获取了大批粮食之余，每年还能从吕宋获得超过五十万两的净收益。
　　这已经超过了大明境内西北大部分州府了，在大明，也仅有几个富裕的州府，纳税粮比吕宋更高。
　　大明以税粮多寡为划分标准。粮二十万石以上为上府。二十万以下十万以上为中府，十万以下为下府。
　　即便按照一个承宣布政使司来算，吕宋如今也能在大明的势力范围内称得上一个富足之地。
　　吏部数次想要正式提升吕宋的级别，往这里派驻布政使，并且有意将吕宋划分成不同的州府，但是都被朱棣压了下来。
　　成为了正式的布政使司，不仅要派驻布政使，还要派驻巡抚和其他知府。
　　那个时候，许柴佬就不是最大的官员了。
　　虽然朱棣对商人和小贩出身的许柴佬并不熟悉，但是知道南洋的问题不能急。想要一口把偌大的南洋咽下去，不小心就会被噎住。
　　他一心想要西征，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到南洋亲眼看一看吕宋，看一看旧港，看一看自己孙子建立的星城。
　　朱瞻基既然让许柴佬掌管整个吕宋，现在自己不了解那里的情况，不了解许柴佬的为人，就贸然压制，恐怕会出问题。
　　如果许柴佬可堪大用，哪怕他只是粗通文墨，不是科班出身也能让他来做这个布政使。
　　如果不堪大用，大不了到时候明升暗降，将他调到应天府来为官，也算奖励他为大明立下大功。
　　许柴佬当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他很清楚，自己原本只是一个逃荒的小贩，如今能成为大明四品知府，已经是天幸。
　　对朝廷要委派其他官员来，他并没有太多抗拒之心，只是担心来人不能与土著和平相处，坏了吕宋的安宁。
　　反倒是朝廷一直只刮风不下雨，一直没有派人来，他还有些奇怪。
　　这次朱棣西征要途径吕宋，他也是全力筹备接待，想要在朱棣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听到有来使，他的心里就激动了起来，到了四五月北风就要停，如果陛下是今年出征，应该在三月就要出发。
　　现在有了来使，怕不是有了具体消息。
　　带着一众随员来到了海军水寨，在卫兵的带领下进了水寨主殿。
　　殿内除了指挥使向恺，与他并肩相迎出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无须男子。
　　向恺率先抱拳说道：“许父母，来，我给给引荐一下。这位是中官曹礼，奉皇命沿途巡视。”
　　曹礼看到许柴佬的第一时间，若不是他身上的官服，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像是老农一般的老人，就是太孙殿下重视，并且管理一个布政使司的知府。
　　他虽然早就知道许柴佬出身不高，早年逃荒到过吕宋，后来逐渐发展起来，成为一方势力。
　　他心目中的许柴佬应该是个雄武的草莽人士，却没有想到看起来像个老农。
　　但是他也不敢小觑，能成为一方诸侯，深得殿下重视，他这个中官也不是随意能鄙夷的。
　　他不等许柴佬行礼，率先行礼道：“来之前，殿下特意交待，许父母一心为国为民。咱家虽是废人，但也最钦佩像许父母这样的好官，请受咱家一拜。”
　　许柴佬见曹礼行礼，也连忙长揖道：“不敢当殿下如此称赞，鄙人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曹礼笑道：“如此一句就道尽为官精髓，做自己该做的事，就是殿下常说的一句话，若我大明百官都是如此，皇上和殿下也能少操心了。”
　　寒暄过后，向恺为双方相互介绍了其他各人，这才又回到殿内坐下。
　　许柴佬刚一坐下，向恺就亲手捧起了两份圣旨，献到了许柴佬面前。“许父母请先看看陛下与殿下给我海军的圣旨，我们再来说话。”
　　曹礼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事情说清楚了，我们再去许父母的府衙，陛下和殿下同样也有旨意传下。”
　　圣旨虽然只是一道简单的命令，但是却代表了皇上代表上天传达旨意。所以，有着完整仪式和程序，绝不是随随便便递给对方就可以的。
　　朱棣传给许柴佬的圣旨，哪怕现在许柴佬来了，也不能直接给他，而是要等到了府衙，摆案焚香，才能宣读。
　　许柴佬道了一声罪，看起了两份圣旨。
　　朱棣的圣旨当然是正规格式，四六骈俪。许柴佬这几年特意请儒生教过，虽然不能写，但是看懂圣旨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份圣旨主要是说朱棣已经决定三月出征，着曹礼事先沿途巡检，拾遗补缺，着令海军各部配合行事。
　　朱瞻基的命令却不是圣旨，而是以海军大都督的名义下达了军令，让各部清剿海盗，保民安靖。对于天使的命令，在不影响军务的情况下，给予配合。
　　看完了两份旨意，许柴佬这才又恭敬地捧回了圣旨，交到了向恺的手中。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向指挥所有甚要求，我也会尽量让你无后顾之忧。”
　　说完他笑着看向了曹礼，等待他开口。身为天使传旨，旨意只是明面上的部分，更要紧的是圣旨之外的信息。
　　他们孤悬海外，信息封闭。想要了解大明的情况，一方面是靠内监转运司的货船带来的信息，一方面是靠大明来的百姓。
　　但是更详细的信息，都要通过他们这些宫中来的天使才能知道。
　　虽然许柴佬貌不惊人，但是想到朱瞻基来的时候的交代，曹礼不敢小觑许柴佬。所以他也不卖关子，当即说道：“最近大明最轰动的消息，莫过于二。一是陛下直接授命太孙殿下监国，而太子殿下因为身体欠佳，如今正在诊治。”
　　听到这个消息，许柴佬吓了一跳，他忍不住看了看向恺，又看看其他人，见他们面色平静，显然是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他想要说的什么来掩饰自己的震惊，可是嘴巴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三年前，他蒙朱瞻基青睐，被直接授予四品知府，成为吕宋岛之主。
　　这两年，虽然海军和陆军分别都设立军卫，但是却很少干涉地方事务，也能约束士兵不扰民，这都是那位殿下的功劳。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撇开太子，直接让太孙监国。看来，等陛下西征离开，应当立刻进京见驾才对。
　　他这个知府就是托了太孙的福分才当上的，可不能忘本。
　　曹礼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又笑道：“第二件事，就是内监的粮食贪腐案件，涉及了山东近半官员，而且还欲孔家有关，如今孔家有两个旁支，都被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这件事对许柴佬的影响不大，他身在一时间都没有想起来这孔家指的是谁。
　　但是对他下首的同知樊颂和一众随员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樊颂忍不住拱手问道：“曹中官有礼了，本官想问一下，这孔家可是指圣人世家？”
　　曹礼脸上带着笑，嘴里却不屑地说道：“什么圣人世家，不过是一群蛀虫而已。要不是有个好祖宗，陛下和掉下恐怕早就砍了他们的脑袋。”
　　樊颂乃是五品同知，在场除了许柴佬这个知府，文官系统他最大。因为跟内监不是一个系统，加上有一股文人傲气，所以内心并不畏惧曹礼。
　　听到曹礼日此说，他站起身来，长揖到底道：“还请曹中官说个明白，否则我便要替天下读书人求个公道。”
　　曹礼并不生气，起身还了一礼说道：“公道，说到公道，我这里倒有一件官司，想问一问樊同知。”
　　同知虽然不是通判，不是主管刑事，但是身为五品官员，自然是经历过知县一职，有过审案经验的。
　　樊颂虽然内心不忿，但是并没有失了分寸，更不是想得罪天使。他点了点头道：“中官请讲。”
　　“两户毗邻而居，其中一户祖坟在另一户地产不远，中是荒地。另一户开垦荒地，侵占邻居祖坟，该如何判？”
　　樊颂果断说道：“祖坟乃是祖宗之地，岂容侵占！当令另一户赔礼道歉。开荒虽然是朝廷法度，却也不能影响他人。”
　　“若是祖坟已经被刨开呢？若是祖宗尸骨已经被挖出，并且被遗弃，现在找不到呢？”
　　“当斩！”
　　曹礼笑道：“好教樊同知知晓，这刨人祖坟，并将他人祖宗尸骨遗弃的就是你口中的圣人世家！”
　　一众文官倒吸一口冷气，众皆愕然。樊颂更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被坐在他下首的通判钱举扶住。
　　钱举皱眉问道：“曹中官可有证据？”
　　曹礼笑道：“咱家不过是皇上的下人，又不是刑部，都察院的官员，怎会手握证据？不过……诸位应该看过我《大明英雄传》吧？”
　　《大明英雄传》是永乐十五年朝廷刊印的宣传大明英雄人物的书籍，这本书一改往昔对小人物的漠视，将视角放在了从军的大小将士身上。
　　而且，这本书也一改往昔严肃古板的记载，将每个人身上发生的故事都写的妙趣横生，惊险刺激。
　　他们这些人能做到的事，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不在乎身份和地位。
　　此书一出，立即轰动大明内外，不少百姓原来都抱着好男不当兵的思想，但是现在，不少人主动从军。
　　而且朝廷现在把军士也分成了籍军和募兵两种，募兵不计入军籍，当几年兵，年纪大了可以退伍，朝廷还会发放不菲的俸禄。
　　所以如今大明的兵源并不缺。
　　这本书出了以后，五军都督府不愿让海军专美，在永乐十六年也在陆军推出了一本《大明英雄传》，从陆军里面挑了一百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士事迹进行宣传。
　　大明主要以陆军为主，从陆军里挑选一百位立下大功的将士，那简直太容易不过，而且比海军的士兵的功劳更大，影响也更大。
　　钱举点了点头说道：“下官看过。”
　　曹礼笑道：“那被孔府刨了祖坟的人家，就是第一册《大明英雄传》里面，擒获了日本王室的三位勇士之一的马德钟。马德钟回乡上坟，却连父母的坟茔都找不到了，已经把孔家告上了官府。如今此事在大明传的沸沸扬扬，不会有假。”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曹礼的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在这方面撒谎。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是话还没有完，曹礼又问道：“此处可有山东籍贯官员？”
　　海军那边出来了五六人，许柴佬他们这边，一位正八品的经历也是来自山东。
　　曹礼向他们施了一礼才说道：“永乐十五年，黄河夺大清河入海，大清河沿岸洪水滔天，无数人流离失所。殿下当初让从南洋运粮到山东，进行救济。百姓以工代赈，只要为朝廷做事，就能换取口粮，不至于饿死。
　　但是如今山东还没有休养生息过来，却因为从南洋运粮过去，让当地粮价一直平稳，让山东的大地主，粮商们无法获利。
　　这些人竟然连同当地官员，抵制南洋运粮。而我内监马琪，胆大包天，将运往山东的粮食竟然近半在宁波发卖。
　　买下粮食的六家之中，就有两家是孔家的人，如今这件案子众人皆知，孔家这所谓的圣人之家，不过是借着祖宗的余荫，行不法之事的乱民。”
　　海军将士们开始已经听曹礼说了这件案子，却没有想到，影响会如此之大。
　　再看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早低下了往日趾高气昂的脑袋，一个个垂了下去。
　　许柴佬有心缓和气氛，跟自己的长随，也是自己的小儿子说道：“司庆，你先回官衙，让众人摆案迎旨。曹中官，时辰已经不早了，这吕宋虽然是话外之地，不过这野味却是大明少有的，不如移驾到我的府衙，待我接下圣旨，再与诸位天使品美味，喝美酒。”
　　这话虽然粗俗，却很得曹礼喜欢，他哈哈笑道：“据说南洋歌舞也是一绝，许父母且不可藏私。”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山东，因为山东大案的揭破，闹出来的纠纷越发多了。
　　这里本来就是响马辈出的地方，那梁山好汉的故事，在山东也是深入人心。
　　原本的百姓并不知道事实，还以为朝廷没有运粮食过来。
　　这个时代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广播，人们接收信息的渠道只有官府。
　　所以，官员们很容易就是阻塞上下层之间的信息渠道。百姓们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造反。
　　但是虞谦的到来带来了数百官员，他们分成了三批，挨着州县开始大力宣传朝廷的移民政策，以及孔家与本地官员，与内监勾结的案子。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皇上一直关心着他们，不仅给他们运粮食，还允许他们自由移民，可以自己选择去边塞居住。
　　那北方虽然寒冷，但是朝廷愿意提供工具，愿意提供牲畜，他们种地也可以，放牧也可以。而且只要他们去，连路费朝廷也承担了，分配土地，几年之内免税，只是以后有钱了再归还朝廷。
　　这些狗官上下勾结，只为了不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皇上知道了，要来为他们做主，立刻沸腾了起来。
　　要是一开始就这样做，那些白莲教等民间结社，恐怕早就起来造反了。
　　但是现在，巡抚团所经之处，依旧引发了无数的大型冲突。
　　那些被抓到京城去的官员们还算幸运，他们最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这些时日，已经有四个戴罪立功的县令，被百姓冲进了县衙，拉出来活活打死。
　　不过这些百姓打死了县令，却并不逃窜，等到朝廷的使团一到，立即主动负罪。
　　因为有虞谦的命令，这些使团的人员主要也以怀柔宽抚为主。虽然打死的是县令等官员，但是法不责众，他们都是获得了流放三千里的罪。
　　而这些人，抱着打死人的想法，本来就是想要移民去北方，不留在本地的。
　　而在兖州，在曲阜，原本高高在上的孔府，如今却成了百姓的众矢之的。
　　百姓虽然以家乡出了一个孔圣人为荣，但是大部分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他们对孔圣人的尊崇，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盲从，而不是真的知道他有多么伟大。
　　如今的孔府为了把粮食卖出高价，竟然不顾百姓生死，而且他们还强占无数良田，甚至连他人的祖宗坟茔都被挖了。
　　二月二十九，一群因为遭灾，失去了亲人的百姓，分别牵着一条狗前往孔庙，孔林，孔府。
　　他们在这三处的孔子像前，一刀砍掉了狗头，将狗血淋在了孔子石像上面。
　　这一举动在这个时代是非常严重的亵渎行为了，但是并不过分。
　　可是几百年来，孔府已经成为了曲阜的象征，甚至新的曲阜县城，都是以孔庙，孔府为中心建设的。
　　一家是一城有些夸张，但是一家是半城，却名副其实。
　　孔家是个大家族，即使不算依附的百姓，自己家族的人口就有好几千，有自己的护院，自己的卫兵。
　　他们去了县衙，但是县令严叔同已经被抓去了京城，原本的衙役根本不敢再为孔家出头。
　　这一举动也惹恼了跋扈惯了的孔公卓。既然你们不出头，就别怪我对几个泥腿子下狠手了。
　　孔家做错了事，你打我一顿都可以，但是亵渎我的祖宗，那就不行。
　　所以从县衙回来，他立即指使族人，将这一伙人绑了起来，用鞭子抽打了一顿，责令他们洗干净石像。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举动，惹恼了更多观望的百姓。
　　第二日，百姓就在锦衣卫暗探的有心蛊惑下，数万人从四面八方向曲阜进发。
　　孔府上下这才慌了，召集族人严阵以待。
　　但是冲突最终还是爆发了，外围的孔子石像被推到，就连孔府也被人推到了围墙，一把火烧了小半个孔府。
　　眼见孔家要遭受灭顶之灾，孔家宿老，也是当今家主孔彦缙的爷爷辈的孔谋站了出来。
　　他是孔家有名的宿老，从元朝一直活到了现在，在士林之间德高望重。
　　他为人正直，本就看不惯如今孔家子孙的浮华，如今家族危在旦夕，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在数千人面前，他喊出了孔家不肖子孙以身偿命，直接撞死在被推到的孔子石像基座上，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因为他的身死，一场风暴化为平静，但是孔家的声誉，这一次是彻底被坏了。


第五十四章 寿宴
　　张辅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一个三十年后，以七十五岁高龄的年龄，英勇战斗赴死的老将，根本不用怀疑他的忠诚。
　　实际上，在明朝初期，不管是洪武朝，还是永乐朝，绝大多数的文官能做到不贪财，武将能做到不怕死。
　　这相比前宋，相比明朝后期，武将怕死，文官贪财的世道，差异是巨大的。
　　究其原因，不是人的道德素质更高。而是因为如今的文臣，武将，宦官三方相互制约的方式合理。
　　只要朱瞻基保持这个框架不动摇，任何一方都没有绝对的权力压制另外两方。
　　留下张辅，不是因为怕他功高震主，而是要用他来稳定国内武将的心。
　　这一点朱棣显然是早就跟张辅通气了，但是作为朱瞻基来说，他也一定要跟张辅达成共识。
　　张辅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朱瞻基还需要在他们面前保持高深莫测。但是对于位极人臣，并且跟皇室关系密切的张辅来说，需要的是让他清楚领会到上位者的心意。
　　张辅是个聪明人，朱瞻基同样也是。
　　哪怕他因为年龄原因跟张辅在阅历上有些差距，但是前世控制的产业有上百万人，朱瞻基在权谋和阅历方面的差距早就被弥补了过来，而且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两人之间不需要在这个场合进行多么深入的交谈，只是短短的三言两语，一个眼色，一个表情，一种姿态，就能让对方领会自己的意思。
　　相反，其他的勋贵借着这个机会与朱瞻基大打感情牌，这次朱棣出征，几乎每一家都有子弟跟着前往。
　　大明的武将也需要传承，也需要锻炼，战场才是最好的学校。
　　大浪淘沙，能在风浪中生存下来，表现优异的勋贵，才真正值得培养。
　　而留在京城的勋贵，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不管还会不会让太子继位，朱瞻基注定会是未来的皇上，还是大权在握的皇上。
　　因为朱棣出征，大明的军政，民政全部都交到朱瞻基的手中了。有这两三年的时间过渡，朱瞻基就绝对不会让大权旁落。
　　哪怕未来朱高炽能被朱瞻基念着父子之情，让他在皇帝位置上过渡几年，权力依旧会控制在朱瞻基的手中。
　　朱高炽，永远只是个傀儡。
　　何况，按照现在朱高炽的身体状况，他能不能活到朱棣西征回来，都还是一个问题。
　　朱棣不像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他只有三个成年皇子。
　　朱瞻基也绝对不是朱允炆，他与前两任皇帝有着相同的认知和权谋，而且，甚至更加出色。
　　如今的大明勋贵几乎都跟着朱瞻基的身后有了共同的利益，这个时候，谁能成为他的对手？
　　没有！
　　朱高煦已经认输了，他在过年的时候向朱瞻基低头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
　　而且这次他还要随皇上西征，并且想去西洲看一看，以后就准备在西洲打下一片江山。
　　朱高燧更不行，他在军中最大的支持者就是常山卫指挥使孟贤，孟贤也是如今的保定候，亚圣孟子的第五十六代孙孟瑛的庶长兄。
　　如今孟瑛已经紧密地站在朱瞻基的身后，孟贤对朱高燧还有多少忠诚，也非常值得怀疑。
　　而且如今的朱高燧精力全部放在了赚钱上，早就摆明了姿态，要做一个富贵闲人。
　　所以，朱瞻基有很大可能成为第二个建文帝，直接以皇孙登基，但是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被皇叔夺位的建文帝。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些勋贵的心思，他也需要这些勋贵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绝对不会拒绝他们的依附。
　　只是重用不重用，这就不是由他们的爵位和官职来决定，而是由他们的能力来决定。
　　“殿下，如今新募兵员之事，陛下已经托付臣，只是这次募集兵员，主要就是为填补殿下的幼军营，这募兵只标准，还望殿下示下。”
　　说话的是成国公朱勇，他是靖难之役第二功臣朱能之子，仅仅比朱瞻基大七岁，今年刚好三十岁，如今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
　　朱能早年任燕山中护卫副千户，随朱棣征漠北，骁勇善战。
　　他在靖难之役期间夺取北平九门，先后击败耿炳文、李景隆，在灵璧俘虏平安等南军名将，收降十万南军，累功至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加太子太傅。
　　永乐四年，朱能担任征夷将军，征讨安南，不幸病死于军中，追封东平王，谥号武烈。
　　在朱瞻基前世的记忆中，此人也算忠诚，死于土木堡之变。
　　在这一世，他也早就将朱勇的事迹了解的清清楚楚。
　　他十五岁就死了父亲，十六岁袭爵成国公，虽然如今年近而立，但是因为一直没有征战过，所以领军能力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他如今虽然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但是并没有掌府事，也就是没有实权。
　　但是中军都督府一直掌管京营，他不能掌领军权，但是一些辅助的活还是会交给他办。
　　朱瞻基的幼军原本是两万两千人，但是出海途中，在南洲留下一部分，在休达留下一部分，在克里特岛留下大半个卫，在苏伊士更是留下了近万人。
　　以至于回到大明，如今四个卫的幼军，如今只剩下了数千人，仅有一卫人马多一点。
　　所以朱棣下令，从应天府，中都附近征召勋贵子弟，烈士子弟，不仅要补足幼军四卫人马两万两千多人，还要再增加两卫人马，凑足三万五千精兵。
　　这三万五千人是朱瞻基是亲军，也是他今后手里的主要警卫力量，如何挑选，自然由朱瞻基做主。
　　但是实际上，虽然要挑选三万五千人，实际上，要招收的兵员超过五万。
　　足底这次带走了大半京营，虽然现在有朱瞻基的海军第一舰队，近五万人拱卫京城，人数还是略显不足。
　　第一舰队的人马是四大舰队中最多的，足有十五万人。
　　但是第一舰队负责的区域也是非常大，从长江到黄河，从洞庭湖到太湖，到青海湖，都是第一舰队的管辖范围。
　　特别是淮河一带，如今治安不靖，水上盗贼横生，第一舰队也有各项任务。
　　能抽出五万人来京城，已经是将各地的力量压缩到极致了。
　　除了第一舰队，如今朱瞻基手里最大的力量就是羽林卫四卫一万两千人。但是这一万两千人是负责保护朱瞻基的，绝对不会外派。
　　如果遇到有人造反，朱瞻基的手中几无可用之兵。
　　当然，如今京卫四十八卫，朱棣不会全部带走，带走的只是负责对外征战的军卫，比如神机营，三千营等等。
　　留下的是府军卫，金吾卫这样的护卫营，他们在京城摆摆仪仗没有问题，但是真的上了战场，战斗力堪忧。
　　所以，不管是为了现在，还是以后，幼军营的扩充，必须早日提上议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如今幼军被编入京卫上直卫，负责对外征战，所挑选兵员也一定要以能英勇杀敌为主。此事我已有章略，成国公明日入宫，孤再与卿详谈。”
　　朱勇也知道现在是张辅的寿宴，朱瞻基不可能现在跟他细谈。抱拳说道：“殿下，臣辗转获得一份羽林卫学的教学大纲，细心研究下来，才发觉羽林卫学转为培养将才而设。只是臣仍然有大部没有能研究透彻，还望殿下允许臣能入羽林卫学求学。”
　　周围众人皆是吸了一口冷气，羽林卫学现在名声虽然响，但是朱勇已经是大明头等勋贵家族。
　　原本朱元璋时代的勋贵暂且不提，除了徐家，也没有多少公府。
　　这靖难之役之后，只有不到十人封公，死后能追赠封王。
　　一是淇国公丘福，他是靖难首功，被封淇国公。但是因为大意失荆州，造成了大明初期的最大一场惨败一战损失十万人。
　　然后朱棣大怒，褫夺世爵，家族流放三千里。
　　其次就是朱家，朱能若不是病死，根本不会有张辅的崛起。或者说，张辅这个后辈崛起的没有这么快。
　　朱能有多牛，明初名将辈出，他却能被称为战神。朱棣决定南征，主帅是就朱能，副帅是如今的黔国公沐晟，英国公张辅。
　　因为他病逝，张辅才能成为东路军的主帅，按照朱能留下的方略，获得大胜。
　　因为这场大胜，西平侯沐晟变成了黔国公、新城侯张辅变成了英国公张辅。
　　朱家已经是头等世家，朱能却要进羽林卫学学习，这让其他勋贵如何自处？
　　这就好比一个国家的副国防部长，副总参谋长，现在提出要去学校进修，是完全不在乎脸面了。
　　不过朱瞻基对朱勇的印象却更好了，笑道：“爱卿何至于如此？羽林卫学虽然称不上有教无类，但是也绝不禁止勋贵入学。不过爱卿身为朝廷大臣，若以求学名义就太过抬举羽林卫学了。爱卿若有何不解，皆可入羽林卫学查阅资料，让教授讲解。”
　　朱瞻基给了朱勇面子，他也以更恭顺的态度抱拳道：“如此，臣多谢殿下！”
　　这个时候，其他人见朱瞻基如此好说话，立刻也纷纷拜托。
　　不过这些人更像是投机分子了，朱瞻基并没有直接允诺，只是说道：“羽林卫学教员有限，当初只是数十兵士，被孤传授了各种知识，方能教导六百学员。直到第二批学员成才，又多了近百教员，才能在十三年开始扩充。
　　不过，孤一走三年，这三年出来的学员都被各军卫抢走，如今的教员依旧只有一百四十余人，但是学员人数已经达到两千以上。
　　孤欲编了教材，又恐他国内间学了去，转过头来对付我大明，所以才没有扩大规模。
　　你们若是真有所惑，皆可将自己所学祥呈成册，然后由教员按照各人不同的偏长，有目的性辅导。
　　但是若不是自愿从军，就不要去打扰我的教员们，他们身上的任务多着呢！”
　　这样一说，其他人登时有些尴尬了。
　　但是朱瞻基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他严格保密，应天府现在各国使节众多，恐怕早就学了去，回去培养自己的士兵了。
　　大明要保持自己的优势，像儒家学说这样的知识，具有大一统的影响力，传播的越广越好。
　　但是工业，技术，医疗，军事这方面的优势，绝对的保密的越严越好。
　　他们大多数人并不是想要去羽林卫学学东西，只是想在朱瞻基的面前刷个好印象。
　　所以，朱瞻基才提出来，想学可以，你要先把自己会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然后我才决定怎么教你。
　　朱勇见场面有些尴尬，自己也后悔不已。他是有心想在太孙面前讨好，可不是为了造成矛盾的。
　　所以他又连忙转圜，说道：“今日是英国公寿辰，此事改日再谈。殿下，臣与魏国公府组建了一直蹴鞠队，在京城虽然不敢自居第一，但也在十四年夺得了第一届皇家大赛的头名。如今京城能与我家蹴鞠队相比的也就只有两三家，所以今日想与殿下谋取一个竞技场的席位。这竞技场耗资巨大，自然不能让内库出钱，工部出力，我等白白享用，所以殿下但有所命，勇无所不从。”
　　这个时候，主人张辅带着沐昕走了进来，哈哈笑道：“惟真，此事当不可让你专美，这竞技场一席之地，我也争定了。”
　　张辅原本的心思一直在交趾，在京城根本没有组建蹴鞠队，但是在南疆军中，蹴鞠照样流传开来。
　　京城第一次组织蹴鞠大赛，是在三年前。然后内监通过坐庄，获利万两，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每年都要举办。
　　如今的蹴鞠队自然没有职业联赛，每年只有两次循环赛。
　　春耕之后，夏收之前有一次，为期一个月，称之为初赛。
　　初赛选出十六支队伍，到了十月中旬，秋收之后，进行决赛，同样为期一个月。
　　获胜的队伍不仅有金钱奖励，还能获得更重要的名望，因为朱棣是个球迷，每年都会抽时间观看比赛，还会亲自为冠军颁奖。
　　十七年春，张辅和黔国公沐晟联合起来，组建了一支南疆队。
　　他们虽然是第一次参赛，但是实力不俗，不仅初赛顺利突围，在决赛中也获得桂冠。
　　他们蹴鞠队的头号球星王大锤如今在京城可是最火的蹴鞠偶像，据说去逛青楼都有花魁愿意不要银子相陪。
　　朱瞻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忍不住有些好笑，在这几百年前的大明，就已经有第一代足球偶像了。
　　如今各支蹴鞠队其实已经有了盈利的势头，一些普通百姓组建的蹴鞠队，就经常租用一些场地，举行一些比赛。观看的人收五枚铜钱，十枚铜钱，也能生存下去。
　　贵族们组建的球队当然不好意思，也不屑去赚这点小钱，因为一般的场地都是平地，能容纳几千人观看，就是多的了。
　　但是现在有了竞技场就不同了，一个十万人的竞技场，哪怕只是坐一半人，一人收五十个铜钱，一场比赛就能赚两千多两银子。
　　在银子还非常值钱的现在，这笔钱对任何人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朝鲜，一年拿一百五十两黄金，七百两银子还叫苦不已。不是因为这笔钱太多，而是如今的金银数量极其有限啊！
　　那所谓的腰缠十万下扬州，且不论能不能缠的下，在南梁时期，十万指的是十万铜钱，可不是十万两银子。
　　宋代为什么要用交子，也是因为没有现金，没有现银。
　　明朝给官员发放俸禄，为什么要用粮食，布匹，也是因为没有金银。
　　至于那许多小说里面写的唐宋，甚至更早时期动不动就几十万两白银，那都是笑话。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直到明朝中期，日本的金银出产就占了全世界的一半以上。到了明朝后期，西班牙从美洲发现了无数金银矿，用金银交易才成为主流。
　　因为开始已经见过了礼，张辅说完这次只是向众人平揖，算是打了招呼。
　　而跟他进来的沐昕却是一个长揖，向众人行礼。“昕见过殿下，见过同袍。”
　　他是姑父，朱瞻基也还了半礼，其他人也都是按照身份回礼。
　　见礼完毕，沐昕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惟真，你们的球队夺魁那是三年前了，去年可是我们两家的球队获胜，这竞技场，我们必须要有一位。”
　　朱勇的爵位高，但是沐昕的年龄大，身份尊贵，朱勇耍不了威风，只能撇嘴道：“我们与宝钞司已经谈妥，今后将会与宝钞司合作，每旬举办一场比赛。除去费用，门票我们可以获利五成，赌注我们可以获利两成……”
　　沐昕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们就没有跟宝钞司谈妥？钟瑞那个老狐狸怎会只跟你们一家谈？”
　　朱勇大吃一惊，看着两个老狐狸，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个小狐狸，则在一边偷笑不已。
　　宝钞司的大太监钟瑞，可是从洪武七年，刚发行宝钞的时候，就在宝钞司干活的老人了。
　　他一辈子沉淫一件事，在宝钞的印制，发行，以及财政统筹方面，都有着无与伦比的经验。
　　朱瞻基早在发明新的蹴鞠规矩的时候，就想到了开办赌局，并且拿出了后世几大菠菜集团通行的投注方法。
　　谁来执行这个任务，当然是宝钞司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印制专家，他们印制出来的投注票，也是极难防制，而且他们能轻易辨别真假。
　　不过这件事朱瞻基交给了他就不管了，没有想到，几年下来，这项事业还真的就做起来了。
　　菠菜虽然算不上正当的来钱渠道，但是确实现金流通非常大的产业。
　　在这个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赌博的年代，也能通过菠菜将民间的财富盘活。
　　当然，不是到必要的时候，他不会轻易破坏规则，因为规则建立艰难，破坏起来却易如反掌。
　　他现在已经建立了银行，老百姓也逐渐相信朝廷的信用，开始将钱财存进银行里面。
　　但是越大的商户，越是不相信朝廷，如今民间的大额金银交易依旧旺盛。
　　不过这些商人已经认识到了金银币纯度和质量都是值得可信的，内监银作局这几年压铸了数亿的银元和价值数亿两白银的铜钱，压铸机都坏了几十台。
　　可是银行的存款总额，流动资金，还不足压铸钱币的数额七成。
　　之所以有七成，还是因为内监限定了商户与朝堂交易，必须把钱财存进银行。
　　而且朝廷各种公费，工程用度，官员士兵俸禄也都是通过银行。
　　还差了三成，除了少数流通到境外的金银铜币，那就只有大商户们私藏起来的金银币了。
　　朱瞻基因为出海，对金银现金交易一直没有进行治理，朱棣也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认为朝廷到处设卡，耗费人力物力，还会增加腐败的环节，所以没有控制。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如果大量的金银被作为剩余物资私人存储起来，只会造成市面上的钱币短缺。
　　社会的发展需要钱财流通，金银不能吃，不能喝，再不拿出来用，逐渐会因钱币短缺造成财富饥渴。
　　虽然转变人们的认识非常艰难，但是第一步必须要走。
　　清查银行账目，促进商品流通的同时，也要促进货币的流通，这样经济才不会失衡。
　　在以金银实物充当货币的年代，在没有第三产业的年代，是不用担心金融危机的，但是要谨防货币短缺危机，货币充裕危机。
　　一帮五毒俱全的老家伙们将话题从蹴鞠又扯到女人身上，老家伙们得意洋洋。晚辈们一个个装作腼腆，实则不屑地倾听老家伙们互相揭短，或者是卖弄自己的风流史。
　　朱瞻基见话题逐渐扯远，干咳了一声。众人虽然看似一直在扯淡，但是实际上一直在关注朱瞻基的神情。
　　听到他的干咳声，登时所有人度住嘴了，看向了朱瞻基。
　　朱瞻基这才说道：“提到宝钞司，孤倒是想起了一件事。这大明发展银行才开了三年，现在竟然就有了三百万枚银币的亏空。孤最近准备好好清查一下账目，你们各家若是在银行有挂账，没有到期的就暂且不提，超过期限的，还是尽快将账目抹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第五十五章 希望
　　在张辅的寿宴上提醒众人，是朱瞻基早就考虑好的，因为大部分勋贵都会出现。
　　而因为他的出席，文官们也会派人关注这里，他这个时候说一句话，堪比在大朝会上提。
　　但是追债这样的事，放在大朝会上提，未免有些太过了。
　　如今这个时代，君子不言利啊，即使是小人，也要在辗转几番，在外面套上一层光环。
　　虽然人人是为了名利，但是对公可以谈利，对私谈利就显得粗鄙不堪。
　　直接谈钱，那是会让人看不起的。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不少人的脸色尴尬了起来。
　　沐昕也是欠债方之一，他现在在发展银行的借债就有三万枚银币，除了还了半年利息，本金是一分没有还。
　　他自认与朱瞻基关系密切，笑着问道：“殿下，这发展银行的情况，真的如此严重了吗？”
　　朱瞻基叹道：“孤创办银行，目的是为了活跃我大明经济。但是如今亏空甚多，就如同血管里面没有了血，这人的身体还怎么能好？”
　　沐昕笑道：“三百万亏空，相对于殿下自西洋获利两千万，不值一提吧？”
　　朱瞻基抱拳说道：“姑父此言差异，这一码归一码，不可混为一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规矩，这是伦理。建立银行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我大明经济，让银行为所有人服务，而不是让银行成为少数人的钱袋子。若人人如此，今后银行资金枯竭，反倒是让那些存银在银行的百姓人人自危，形成挤兑。银行信用一失，今后谁还会把银子存进银行？谁还会用银行来行便利之事？内库不能没有底线地拿银子来补足亏空，如果真要如此，开办银行的大计，岂不是一场笑话？”
　　朱瞻基口口声声为了便利，却不能明着说我皇家的银子不能任由你们侵吞，在后世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如今是家天下时代，人人把占便宜也当做天经地义。
　　就像朱棣挪用银行资金是天经地义，大臣们自认自己占点便宜也是天经地义。
　　这天底下的银子不能老朱家一家占了，他们这些功臣，同样也该占一点小头。
　　朱瞻基如果为了银子，向他们追债，那才是不对的。
　　不过朱瞻基也不是没有手段来对付他们，如果他们真的不敢还钱，他不用要债的理由，用其他理由也能对付他们。
　　如今的特权时代，谁家没有一些阴私之事！真敢不还钱，朱瞻基有的办法对付他们。
　　就以沐昕来说，他虽然因为是驸马都尉，平日比较注重形象，没有多少违法事迹。
　　但是沐家家大业大，也因农庄争水械斗有过人命官司，也因管家仗势欺人，强占了一貌美女子当了儿媳妇。
　　朱瞻基只需要借题发挥，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种盘外招一般时候还是不用为好，只要他们能老老实实还钱，在他掌权的初期，这些人还是要维护的。
　　帝王的权力需要稳固，需要得到体现，而他们这些人，就是帝王权力衍伸的重要途径。
　　朱瞻基只是一个人，他不可能三头六臂，什么东西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这也不可能。
　　帝王的意志想要得到执行，除了建立规则，关键还有控制住人。
　　沐昕其实是不在乎三万两银子的，他们沐家现在控制了云南，贵州一带。那里是大明在北明山铜矿之前，最大的铜矿产地。
　　沐家镇守几十年，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
　　感受到朱瞻基的坚决，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殿下可是有急用银子的地方？”
　　朱瞻基点头说道：“这大军出征，兴修天下水利，修路架桥，哪里不需要银子？孤欲用水泥路将大明所有的县城都连接起来，这笔耗费可不会小啊！”
　　众人皆是一惊……
　　自水泥发明的四五年来，朱棣修路的重心一直是往北方发展。目前，往西北的水泥路已经修到了哈密，往北的路已经修到了北明山。
　　但是在大明境内，还有大部分州府都没有通水泥路。
　　特别是往西南方向，水泥路只修到了湖北，湖南的大州府，再往山里，就没有水泥路了。
　　现在朱瞻基说要给天下的所有县城都修上水泥路，这个工程大的惊人了。
　　沐昕追问道：“殿下，可是也修往云南的水泥路？”
　　“当然，不仅要修到云南，孤还欲修到勃固，修到大城去。”
　　勃固是指缅甸，大城是指泰国。朱瞻基这样说，就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无数的工程要开工。
　　虽然这些工程是由工部主导，但是这几年，不少大家族因为修路的配套服务，都赚了不少银子。
　　不管是给工程送沙子，石子，送粮食，还是直接参与工程建设，都能获得稳定的收益。
　　朱瞻基这样一说，立刻就有许多人心动了起来。
　　沐昕却颇为激动地说道：“若朝廷修通直达云南的水泥路，臣不仅立即归还借贷的三万银子，还愿联络西南土司，为朝廷提供更多的人手。”
　　沐家镇守云南，虽然获利颇丰，但是因为山高路远，获得的利益并不能带来太多的受益。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在京城，普通百姓都能隔三岔五地花五十文钱去看一场大戏。
　　但是在云南，想要看一场大戏，需要养一个戏班子，花几百两，甚至几千两银子。
　　在京城，吃一份一两银子的席面，到了云南，花几十两银子都置办不起来。
　　金银再多，不能转化为实际的好处，这就代表了沐家实际得到的好处并不多。
　　但是如果道路全部修通，在云南也能享受到京城的一切，那么哪怕实际利益比现在小一点，也是划算的。
　　沐昕的话引起了许多人的撇嘴，你到时的了好处，爽快地答应了还钱，还做了好人。
　　但是却让其他人的处境更尴尬了，一些用银子做生意的还好说，总归是能抽出银子来。
　　但是一些纨绔子弟，本来就没有想过还银子，把这些银子已经消费了，现在让他们还钱，那可要伤筋动骨了。
　　张府的管家悄悄地走了进来，在张辅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辅笑着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诸位请入席吧……殿下，里间请。”
　　朱瞻基的目的已经达到，爽快地起身，率先进了西花园。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戏台，众人可以边吃饭，边看戏。
　　众人随在他们的身后，各自的心里心思万千。
　　山东。青州府。
　　褚松这一个月来，一直随着林三和唐赛儿夫妇一起，转遍了小半个山东。
　　最南抵达了临沂，最东到了即墨，莱阳，最北到了河北的沧州，最西到了菏泽。
　　在这一个月的过程中，褚松也算是深刻了解到了白莲教在民间根深蒂固的影响。
　　表面上，虽然白莲教并没有森严的教规，也没有太大的约束力，不属于那种凝聚的反动势力。
　　正因为这种松泛的教规，为普通百姓着想的教义，让白莲教在民间屡禁不绝。
　　但是实际上，白莲教教派众多，各派内部实行家长制统治，尊卑有序，等级森严。
　　他们首领的成分十分复杂，对明廷的态度也很不一致。有的借兴教欺骗信徒，聚敛钱财；有的凭撰写经卷攀附上层，取悦朝廷；有的在宫廷太监、官僚豪门中发展信徒；有的则与下层群众反对官府的斗争相结合，发动武装起义。
　　林三原本就是白莲教一个分支的教子，属于上层人物。
　　在与唐赛儿结婚以后，借助唐家的地方影响力，他更是利用各种手段，将武艺高强，豪气仗义的唐赛儿捧为圣母，这让他们在白莲教中势力大涨。
　　也许是因为殿下许诺的好处太大，也许是能够封爵，开疆拓土给了林三更多的期望。
　　所以他现在孤注一掷，根本不怕泄露自己的秘密，只为了拿出更大的筹码，来从朝廷获得更多的支持。
　　根据褚松的统计，他们直系的势力虽然不大，青壮也就只有数百人，但是能够影响的范围却大的惊人。
　　光是他们自己，就能蛊惑最低两千人的队伍。
　　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各处的山贼，民间结社的其他分支，能轻易拉出一支上万人的队伍。
　　这些还只是褚松看到的。
　　许多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有朝廷，遇到事情也不会向官府求公道，而是依靠他们这种民间势力寻求公道。
　　看到这些，褚松暗自心惊，如果不是他这次背负圣命，如果不是这股势力能为朝廷所用，他都想要上书让朝廷全部剿灭这些势力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给冯小年的密信中，用暗语将一切介绍的清清楚楚。
　　幸亏是殿下高瞻远瞩啊，若是任由山东局势这样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唐家受了如此委屈，这次到京城怕是最后一步棋了。如果没有寻求到公道，他们一怒之下反了，可是会引发大祸。
　　幸好，幸好！
　　一开始，林三还害怕招不到人，不管什么人都愿意接纳，但是到了后来，因为想要随他们一起前往极西的人太多，他们反而要尽量压缩人手了。
　　因为第一批去的人不能超过五千青壮，如果超过五千，这上万里路，光是携带的粮食，就能拖垮他们。
　　朝廷虽然许诺了他们一人一马，但是一个人行程万里，光是路上耗费的粮食就是不少的数目。
　　一个人要携带几百斤粮食，还有行李，武器，这样的负担是非常大的，即使有马，也需要车。
　　而朝廷是不会给他们提供马车的，他们自己现在凑钱预订马车，最多也只能买得起几百辆而已。
　　他们还不能买重型马车，因为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没有路的，马车太大，反而不利行程。
　　为了协助他们进行统筹，在褚松的要求下，幼军派出了一位负责了二十年后勤辎重运输的老文书去协助他们进行准备工作。
　　五千人，是他们第一次出发去的极限。
　　只有抵达了目的地，在那边开始开发金矿，进行建城。站定了脚跟以后，才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亲眷迁移的准备。
　　如今的林三可谓是春风得意，朝廷的扶持让他在白莲教中地位大增。
　　朱瞻基派来的锦衣卫可以让他在官面上无人阻拦，而派来的后勤专家，更是将一切准备工作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现在所有人都鼓足了劲儿，一心想要前往极西建功立业。人数越多，他们也就越是兴奋。
　　虽然第一批他们只有五千人，但是这五千人都是青壮，而在极西，没有任何一个小部落有他们人多势众。
　　至于那些大型部落，有大明的震慑，也根本不敢欺负他们。
　　随着二月五日大朝会之后，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明。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去极西打仗了，他们借着这个机会去西域，根本不怕有人会跟他们这五千人来打。
　　山东这边选出了七大势力，一共五千人，其中有两支都是山寨的土匪。
　　不过这个时候朝廷既往不咎，只要他们前往极西，一视同仁。
　　已经到了需要前往北明山去事先联络的时间了，但是林三却不想去北明山。
　　他跟唐赛儿虽然是夫妻，虽然夫妻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唐赛儿还是比较强势的。
　　要是以往，林三也就尊着，敬着妻子。可是如今这相当于整个山东的绿林结盟，他林三虽然不是盟主，也好似盟主。
　　一个盟主，哪有这个时候离开自己的势力，不管统筹安排，去担当联络人的道理。
　　可是这话他也不好说出口，他总不能说，让自己的老婆去联络，他在家里坐享其成吧！
　　反倒是唐赛儿并没有想到这里，她总认为自己要为所有人的命运负责，主动提出了前往北明山联络。
　　林三虽然知道自己让老婆去不是男人做派，但是这次，没有说让唐赛儿留在家中，自己前往北明山的话了。
　　三月初一，是唐赛儿动身的日子。与她同行的除了两个师兄宾鸿，董彦皋，还有高羊儿，郝云中他们那些大型势力派的四个代表，加上褚松与一个下属，一共九人。
　　这一日，青州城简直成了山东绿林大会，原本的土匪，山贼，今日也根本不怕官府，大摇大摆出现在了青州城。
　　一夜纵情大醉，第二日一早，所有人都来到了北门外。
　　林三与唐赛儿日日欢愉，到了早上，林三数次想要提出自己代替唐赛儿前往，但是都没有说出口。
　　一直到了早上，林三刚表现的有些冲动，想要开口，但是刚一开口就被唐赛儿捂住了嘴。“三哥，我们夫妻本为一体，你是男人，有远大抱负。我是女人，自然要为你披荆斩棘，扫除障碍。去北明山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愿你因为愧疚，就放弃了笼络山东好汉的机会。”
　　林三越发感动，搂住了她丰满的身体。“是三哥心思不纯，不能以你为先。”
　　“这天底下哪家不是男人当家？赛儿能嫁给三哥，得三哥宠爱，已经别无所求了。我去北明山是偷懒了呢，按照褚千户所言，那边早就根据我们的准备，筹集好了各种物资。”
　　林三也不再矫情，说道：“放心好了，我在家里一定将所有事都准备的妥妥当当，只等内监那里送来了马车，就启程与你汇合。”
　　两人一同出了门，就恢复了常态，唐赛儿变成了豪气万千的圣母，林三也变成了气度不凡的大统领。
　　众人一起出发，来到了北门外，高羊儿这才向唐赛儿抱拳道：“山高水长，三姐一路好走，待一月后，最多两月，我们就到北明山与三姐汇合。”
　　郝云中也说道：“如今朝廷虽然承诺了各种物资，但是若有不谐，还望三姐早日告知哥哥。”
　　唐赛儿福了一下说道：“诸位哥哥，赛儿虽然不算见多识广，但是自忖也算是个明白人。今日山东这里我们都大摇大摆摆出身份了，朝廷也没有动手，那就说明殿下是个大度的。只要殿下是个大度的，我们现在也是为朝廷效力，就不会被坑。这次我先走一步，还望诸位兄长这些时日约束兄弟们，不要在大事未竟之前，闹出是非，影响大业。”
　　唐赛儿别的不怕，就怕他们有些人觉得自己要走了，就无顾忌的向那些富户下手。
　　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恐怕茶台绝对饶不了他们。
　　郝云中他们都说道：“三姐放心，这些时日我一定会约束那些小兔崽子们，不给大伙添麻烦。”
　　唐赛儿又看了一眼有些低沉的林三，跟他相视一笑，转身上马，一扬马鞭。“驾！”
　　听到鞭响，马儿身子微沉，后腿发力，身子就蹿了出去。
　　看着唐赛儿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褚松内心一阵赞叹，有些羡慕地看了林三一眼。抱拳说道：“林当家的，承蒙一个多月的照顾，松在此拜谢了。今后的准备工作你就多问一下毛先生，他经验丰富，比我能出力的地方更多。待你到了北明山，我们再一起喝酒庆祝！”
　　与众人一一告辞，褚松这才转身上马，与宾鸿他们一起向北行去。
　　这一路上，他们天亮则行，天黑落马，根据驿站的位置，每日行走两百里左右。
　　因为有褚松作伴，他们一路上不仅可以入住朝廷驿站，还能每日一换马，不怕把马给跑废了。
　　第三日间，他们就抵达了天津。
　　北平行在如今就是一个大军营，大仓库，整个北方的粮食运输，分配，都是在这里进行。
　　为了营造这个北方的军事中心，皇上亲自下令，在北平西南渤海边上，兴建一个姊妹城，称之为天津。
　　唐赛儿他们前往极西，粮食就要到天津来领取。如今朝廷米多面少，所以他们虽然是北方人，但是依旧会给他们米面参半。
　　唐赛儿亲眼看到海边仓库那一座座粮仓，也听了此地主事承诺不敢克扣一粒粮食。
　　如今山东大案还在审判之中，许多内监官员人人自危，根本不敢借机发财了。
　　从天津到北平，出了宣府，就变的荒凉起来。
　　但是在这条十米宽的水泥路上，却是一副热闹的场景。
　　这几年间，北明山的铜矿石源源不断运到开平前屯卫，在开平前屯卫提炼了金银，又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平，到天津。
　　从天津，这些马车又装上粮食，补给，再返回开平前屯卫，就这样一路形成了一个活跃的经济圈。
　　如果没有北明山铜矿，朝廷承担北方二十万骑兵是很大的负担。但是现在，因为有这样一个循环的经济圈，北方的二十万骑兵不仅不是负担，反而在北方形成了一个繁荣的景象。
　　唐赛儿一路上注意到不少异族也在运送铜锭和粮食的队伍中，他们这些异族如今也跟大明人一样，能用猪油，酱油淋饭，然后用筷子吃的津津有味。
　　抵达开平前屯卫的时候，这里漫天的浓烟让唐赛儿惊讶不已。
　　这里有无数的车，无数的焦炭窑，还有那一靠近就感觉到热气沸腾的提炼金铜的窑。
　　异族越发多了，但是在她印象里那些残暴的异族，如今都老老实实地干着活。
　　这里的马车的巨大也让她惊讶不已，在大明腹心，她见过的最大马车也就能拉一两千斤。
　　但是这里的马车竟然有六个轮子，前面两个轮子是活动的，可以调节方向，一车怕不是能装四五千斤的矿石和石炭。
　　可惜的是，去极西那里没有水泥路，否则的话，他们只需要五百辆这样的马车，所有的东西就都能装上车。
　　在她的印象里，北地应该是极冷的，但是现在，她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冷，除了早晚更冷一些，白日里，这里跟山东差不多。
　　无数的马车在这条三车道的水泥路上来回行驶，道路中间被划了几条线，分成了三车道。
　　中间一条车道是不让车行走的，只有前面的马车坏掉，才能通过中间一条道借道通过。
　　每隔不远，道路两边就有一个修车铺，这个修车铺主要就是修理车轮。因为拉的矿石太重，车轮的损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新奇的一切都让唐赛儿对极西没有了那么多畏惧，如果今后极西也能发展起来，大明也能修建一条这样的道路，哪怕远隔万里，他们一个多月，两个月也就能回来了。
　　只要有路，那里似乎也不远。


第五十六章 拜见殿下
　　苏州府。刘家港。
　　这里是整个江南地区，原本粮食北运的集散地，也是麻将的发明地。
　　自郑和第一次下西洋以来，这里也是船队的物资集散中心。
　　大批的丝绸，瓷器，铁器在这里装船，然后运到南洋各地。
　　黄渊作为这次西征南路军的后军总兵官，自接到任务以后，就与母亲告别，携带妻儿来到了这里进行大军出征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虽然入军营不能携带亲眷，但是现在还是在筹备阶段，黄渊又身为总兵官，可谓万人之上，在军营外给妻儿安排一处住所可谓举手之劳。
　　何况，让黄渊携带妻儿也是朱瞻基特许的。
　　他此前三年就追随朱瞻基出海，出海之前也是跟妻子聚少离多，可谓劳苦功高。
　　如今归国不足两月，就又离家，所以趁着还没有出海，让他们夫妻多团聚一番。
　　刘家港这里的筹备，已经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无数的物资被运到这里，按照编号装运上船。
　　现在粮食暂时不用操心，因为这次大军出征，所有的粮食都会从南洋各地征调。
　　但是除了粮食，各种兵器，军械，铁丝网，还有麻绳，胶水，油漆，木材等备用物资的统筹与准备，依旧是一项机器繁杂的工作。
　　不过这些对别人来说很难理清头绪的工作在黄渊面前，都变的驾轻就熟，易如反掌，因为这本身就是他的特长。
　　三月的江南已经呈现出了几分绿意，清明节刚过，黄渊收到了父亲黄福从嘉峪关寄来的信件。
　　这一个月来，皇上御驾亲征，太孙监国和山东大案引起了整个大明的轰动。但是依旧有几件事引发了不小的影响，其中就包括了黄家父子两人分别担任南北两路大军总兵官的消息。
　　黄福身为兵部尚书，担任一路大军的总兵官，这是应有之理。
　　但是黄渊不过是一新提拔的参将，论爵位也不过是一小小的子爵，却能越过那些伯爵，侯爵，都督，担任南路军的后军总兵官。
　　而且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岁，这可是真正的木秀于林。
　　不过明朝初期，皇权势大，即便有人心中不服，也不敢做一些小动作。
　　潜九吾儿：见信如面。
　　为父三月中获知你被陛下任命为南路军后军总兵，欣喜若狂，忍不住老夫聊发少年狂，喝下了一斤酒。吾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能以而立之年蒙陛下重用，为父深感欣慰。
　　吾儿既得重用，为父当以国事为重，向陛下辞去北路军总兵官一职，否则我父子二人同为总兵官，也太过惊人，深遭人妒。
　　为父年岁见老，这几日连大牙都有些松动，再也不复年轻时期的雄心壮志。这一世，为父欠你母亲甚多，如今只想回到京城，与你母亲颐养天年。
　　潜九，如今你木秀于林，虽有殿下庇护，但也应低调从事。为父为官三十载，走过不少弯路，其中就有因年轻气盛，得罪宵小，牵连家族之举。
　　但是为父不悔，因为父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百姓，从不因个人私利而忘却责任。
　　为官之道，并无经验可循，权臣，佞臣，奸臣，功臣，乱臣，仆臣，霸臣，阁臣，谏臣各有其才，各有其道。
　　三品以下文武殊途，但是若上了三品，其实文武并无二样。
　　观你如今之举，如今之位，虽然文武殊途，想来也是与为父一般，走的是辅臣一路。
　　所谓辅臣，乃是辅佐之臣，所谓事臣。不以诌媚附上，不为功劳欺下，立身端正，以兢兢业业立身，百邪不能侵。
　　此乃吾父子同举之路，吾可谓后继有人，此乃为父最为欣喜之事。今潜九若锥出囊中，为父心愿已了。
　　愿吾儿若大鹏展翅，扶摇直上，辅佐殿下，成就我黄家门室。
　　在黄渊的印象里，虽然近几年老父对自己的赞扬不少，但还是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大夸特夸，由此可见老父心中的确高兴的很。
　　黄渊的心里也是感触颇多，他当初投笔从戎，一方面是因为父亲与其他文臣关系不好，若是入仕，怕会被打压。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借着在军中发展，为自己家族在交趾培养军中势力。
　　可是没有想到，到了京中他就受到殿下重用，从区区把总到守备，又官升几级到游击，如今更是挂了参将衔。
　　短短的几年时间，他就从一个低级将领，成为了上层将领。
　　虽然他这个将领以后恐怕没有多少上战场的机会，但是以后进五军都督府当一个都督，到海军总部当一个都督，或者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当一个兵部尚书是指日可待的。
　　他今年才三十岁，太孙殿下更是才二十三岁，只要这辈子紧跟着太孙殿下走，他相信这一世荣华富贵，光耀门庭只是唾手可得。
　　敞开的房门被敲响，指挥使蒙日束走了进来。“黄总兵，紧急军令。”
　　黄渊放下了手中的信件，问道：“何事？”
　　“陛下要来了。”
　　黄渊心中一惊，站起身来。“信使何在？陛下不是说下旬才出发的吗？为何现在就要过来？”
　　蒙日束是个勇猛的蒙元大汉，早在朱元璋时期就已经投了大明。因为他的部下大都是异族，被委任为刘家港防卫所的指挥使，这也能降低不少贪腐。
　　蒙日束摇了摇头说道说道：“还请总兵前去大殿接旨。”
　　黄渊不敢马虎，起身正了衣冠，才跟着蒙日束两人绕过一排公房，来到了卫所大殿。
　　一番程序下来，传旨太监康利宣读了圣旨，黄渊这才知道，朱棣早就待不住了，一到三月就像出来游逛一番。
　　他已经决定，三月初五就从京城出发，然后从运河到苏州游玩一番，大了下旬，物资全部装运完毕，就直接从刘家港出发。
　　听说不是现在就走，黄渊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因为一开始各项准备工作就在进行，再有十天，这些物资就能差不多全部装完了。
　　现在走肯定来不及，但是半个月以后走，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而在苏州府，因为皇上要来，整个苏州城都沸腾了起来。
　　在大明初期，苏州是张士诚的大本营，整个苏州都是支持张士诚的。
　　但是张士诚在跟朱元璋的争霸中失败，苏州也因此受了牵连。在大明初期，苏州府一地的税收，就占了整个大明的十分之一，由此可见有多重的税。
　　从永乐之后这些年，苏州府的税屡屡下降，如今也算是国泰民安。而且几十年过去了，当初认张士诚为主的百姓也大都死了。
　　朱棣愿意到苏州，自然也代表了他原谅了苏州百姓。
　　从永乐十五年，苏州府紧跟应天府的脚步，设置了不少动力水车。水车的设立，让纺织，丝绸行业大为受益，这些年，苏州的发展越发快速。
　　特别是苏州知府刘麟，因为与马家刻意攀交，在太孙那里也挂上了号。他这几年借助马家的关系，与工部进行合作，致力发展工业和商业。
　　如今，苏州一地的商税，每年都超过了三十万两，位居大明除应天府外第三，仅次于宁波和泉州。
　　而宁波和泉州，完全是因为占了出海口的优势。否则的话，还不一定有苏州府强。
　　苏州的百姓欢天喜地地迎接皇上，而在应天府，百姓则是欢天喜地地欢送皇上。
　　朱棣是个待不住的人，这些年只要有点借口，他就想到处跑。
　　以至于朱瞻基一直怀疑，原本的历史中他五次北征，除了前两次有点效果，后面几次都没有取得什么效果，恐怕他不是为了北征，只是为了出去放风。
　　二月底的时候，他就想跑了，还是一众官员劝住了他，认为他去了刘家港，只会拖累准备的效率。
　　而且他跟朱瞻基的权力过渡了不到一个月，百官也劝他，再对培养殿下一段时间。
　　三月初一的大朝会，朱棣干脆就不上朝了，让朱瞻基一个人上朝，他只是旁听。
　　文臣议事自有规则，朱瞻基断事自有分寸，这一切都让他格外满意。
　　不等散朝，他就宣布，三月初五他就出发，将领士兵先到刘家港，他要到苏州进行宣慰。
　　朱瞻基暗自觉得好笑，朱棣现在就是个犟筋，有点为所欲为的，专门喜欢跟人对着干的恶趣味。
　　不过，他早点离开也好。他走了，自己才好一步步地施展自己的抱负，省得旁边还有个人约束着他。
　　三月初四这日夜里，整个皇宫都没有丝毫平静。
　　朱棣出征，要比朱瞻基出征的派头大的多了。
　　别的不说，光是御厨，他就带了超过两百人，擅长各种口味，各种菜肴。
　　妃子他倒是带的不多，只有四人，也包括了他近年来最宠爱的朝鲜韩妃。
　　一箱箱的行李被太监们装运上船，旗舰的上下，内外，又被好好清理了一遍，可以说，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朱瞻基还是按照自己的生活节奏，到了子时就睡下，睡了一个半时辰，才起床来跟朱棣一起祭祖，祭天。
　　破晓时分，朱棣带着朱瞻基在皇城的承天门城楼上，发布了出征徼文，接着，下来就登上了前往阅江楼码头的龙辇。
　　一路上，文武百官都紧跟在龙辇之后，应天府的百姓，无不驻足欢送。
　　到了巳正，朱棣在文武百官的欢送之中，登上了旗舰，随后他就一直站在船舷，遥望着岸上的百姓。
　　朱瞻基陪在他的身边，等待着其他将士依次登船。
　　待所有船只都升起了行船旗，他才回头跟朱瞻基说道：“瞻基，朕这大明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朱瞻基双膝跪下，跟在他身后的内侍们也都纷纷跪下。朱瞻基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头，坚定说道：“祝皇祖父旗开得胜，大胜而归，孙儿在应天府为你祈福。”
　　朱棣哈哈笑道：“若能将那帖木儿国一举踏平，朕就此生无憾。惟盼瞻基能不急不躁，将我大明之日月旗，插遍全球！”
　　“孙儿定当全力以赴。”
　　他又转向十三位顾命大臣说道：“尔等精心辅佐太孙，待我凯旋，为尔等论功行赏。”
　　众人纷纷跪下磕头。“臣遵旨。”
　　朱棣身子一扭，扬手说道：“好了，你们也去吧！升行军旗。”
　　随着朱棣的命令，旗舰上面升起了一面绿色的行军旗，接着，船舷处的一门没有装弹的火炮被点燃。
　　一声巨响，船都为之一震，不少不习惯的大臣忍不住一个踉跄。朱棣哈哈笑道：“都去吧！朕要去踏平那帖木儿国，待回京时，再与诸位同饮胜利酒。”
　　朱瞻基带着十三位顾命大臣和一干内侍沿着舷梯来到了栈桥上，旗舰就缓慢吊起了重达三千斤的两个船锚。
　　一排长达十一米的船撸从船后的圆洞里面伸出，抵达水面，然后快速地摇动着。
　　船缓缓启动，然后沿着水流开始缓慢向下滑行。
　　即使站在栈桥上，也能听到水手们开始测试风速和水速的声音，根据这些数据，一面面船帆开始调整方向，然后升起。
　　不过，一直到旗舰离开众人的视线，这些调试工作依旧没有完成。
　　朱瞻基向宋礼问道：“宋尚书，将蒸汽机装上海船的测试结束了吗？”
　　“禀殿下，海船不同河船乃是平底，传动部分依旧有许多问题难以解决……”
　　朱瞻基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没关系。今日初五，待孤安排一下行程，十五左右，去夹江工业区巡视。诸位爱卿，一同回吧。”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听在许多大臣的心里，却又不同的解读。
　　现在看来，殿下重视工部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对吏部，户部，并无特别重视啊！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吏部是朱棣要求保持稳定的部门。
　　至于礼部，那是国家的根基，朱瞻基肯定不会在没有正式登基的时候插手国之礼仪，祭祀，教育之事。
　　剩下的几部，兵部现在一切中重心都转到西征方面，这里也不能随便动。
　　只有户部，刑部，工部，可以供朱瞻基折腾了。
　　户部因为有了两家银行，如今的各部预算又是直接发放，所以作用减轻了许多。
　　而且，朱瞻基在没有完全熟悉户部的运作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动。
　　刑部自有章法，一切要按照规矩来。
　　也就只有朱瞻基最熟悉的工部，可以随意折腾。
　　来到了阅江楼码头的广场，百官依旧在岸上等着朱瞻基。朱瞻基这个时候心里感慨万千，却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才能表达出自己的兴奋了。
　　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了一句：“诸位臣工，今日皇祖出征，今后朝廷事务，就拜托诸位了。”
　　他一个长揖下去，站的整整齐齐的大臣们一个个慌的又连忙跪下。“此乃臣之本分，自当勉力为国。”
　　朱瞻基连忙又一个个上前去扶起诸位大臣。“孤年少无知，今后需仰仗各位，这跪礼今后就免了，非重大仪式，不可行跪礼，不要折了小王的寿。”
　　见朱瞻基如此和蔼，一些大臣点头不已。
　　朱棣这些年让他们头疼不已，他占理的时候，就跟众人讲道理，他不占理的时候，就耍无赖。
　　这个太孙殿下虽然跟他一样不喜儒家，但是最起码喜欢讲道理，现在太孙监国，以后的日子要好过多了。
　　一千多送行的大臣，自然不可能让朱瞻基一个个扶起来，朱瞻基也就扶了几位年长的大臣起来，其他人也就自己起来了。
　　朱瞻基这才吩咐下去。“摆驾回宫。”
　　长长的车队又再次启程，返回承天门广场。
　　来的时候，有朱棣在，朱瞻基还能与他一车。但是回程的时候，只剩下了张贵妃，为了避嫌，朱瞻基也不能再登上龙辇了。
　　不过朱瞻基也没有坐车，而是直接骑上了一匹阿拉伯马，在众人的拱卫下更显英武不凡。
　　大臣们将朱瞻基听他们的车驾送进了承天门，这才又返回自己的衙门。
　　朱瞻基今日却给自己放了一个假，除了王彦，其他的顾命大臣都不用再入宫。
　　车队过端门，入午门，前面就是奉天门了。
　　贵妃乘坐的龙辇要从西侧进入后宫，而朱瞻基则会从左顺门入东宫。
　　龙辇停了下来，张贵妃露出了脸，向着朱瞻基招了招手。“瞻基。”
　　朱瞻基在马上抱了抱拳。“贵妃可有吩咐？”
　　张贵妃说道：“皇上出征，已经吩咐下来，在他归来之前，这几年后宫封锁，只留下玄武门，后右门两处开放，除了我发放印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瞻基可让太孙妃来一趟，一些方略我也让她知晓，讲与瞻基知晓。”
　　“这是小事，稍后我就让娴儿恭听贵妃教导。”
　　虽然这些妃子要跟坐牢一样，在后宫里面住几年，但是即使朱棣没有出征，他们也很少有机会出来。
　　后宫并不小，里面自成一个小社会，还有花园，戏院可供消磨时间，其实在里面并不难过。
　　许多宫女，到了被放出的时候，还哭着喊着不要出来。她们习惯了后宫的生活，已经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了。
　　这个时代的女人活动范围本来就小，像后世的旅游什么的，这个时代根本不要去想。
　　所以朱瞻基并没有更改命令的想法，真要把这些人时常放出去，闹出一点丑闻来，那可就完蛋了。
　　张贵妃知道如今朱瞻基已经手握大权，他对张家的需要已经很小了，但是张家需要依靠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她的态度并没有高高在上，依旧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宫中用度自有定例，花银子的时候也少。但是总免不了会有一些小事叨扰瞻基，还望瞻基体谅。”
　　“好说。时辰不早了，贵妃且去休息。今后有何吩咐，尽管让人来说，定不让贵妃失望。”
　　张贵妃听出了朱瞻基话里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放下了锦帘。
　　看着车队进了西宫，朱瞻基站在奉天门外的金水桥上，四周打量着巍峨的宫城。
　　与后世北平的紫禁城不同，北平的金水桥是在午门之外。但是南京的紫禁城，金水桥是在午门之内，奉天门之外。
　　这个时代，也没有推出午门斩首的说法，因为午门宫城大门。之外还有端门，还有承天门，承天门才是皇城的城门。
　　北平的紫禁城不仅比应天府的小了三分之一，规制也简化了一套。
　　最内是宫城，以三大殿为中心，分中宫，东宫，西宫，后宫。
　　宫城外面是夹道，藏兵巷，然后才是皇城。皇城包括了社稷坛，太庙，十二监，内库等。
　　内库位于皇城的西侧，面积比皇宫还要大，四司八局和宫女的十二衙门在那里办公，那里还储藏着皇室的金银，布匹，丝绸等。
　　在皇城外面，才是应天府的内城。
　　看着朱瞻基一动不动，李亮轻声提醒道：“殿下，已过午时，该用膳了。”
　　“不急。”朱瞻基一挥手，转向了右侧的左顺门，沿着左顺门后的台阶，抬腿向城楼上走去。
　　站在巍峨的午门城楼上，向南望去，是园林一般的社稷坛和太庙，太庙的南方，是一片低矮的屋舍，那是神宫监等四个内监衙门的所在，再南才是比午门更高一些的承天门。
　　朱瞻基慢慢走到午门城楼的东侧，向北望去，隔着奉天门城楼，是应天府最高的建筑奉天殿。
　　巍峨雄壮的一座座宫殿井然有序地铺开，形成了一副壮观的画面。再远方，才是燕雀湖和钟山。
　　虽然这一副场景对朱瞻基来说并不陌生，以前经常看，但是从来没有那一次能让他有今天的感慨。
　　这个皇宫，这个大明，这个天下，今后将由他主宰。
　　站在城楼上面凝望了半晌，朱瞻基才慢慢沿着城墙向东宫走去，其他内侍和锦衣卫都跟在他的身后，不发出一点声音。
　　任何人都能看出朱瞻基心事重重，不敢打扰了他。
　　朱瞻基一直走到了东华门处，望着青翠的钟山，又呆立了半晌，内心全都是波澜壮阔的画面。
　　“回宫，传膳。让都知监准备车驾，稍后我去探望父王。”
　　李亮连忙吩咐了下去，几个小太监就连忙小跑着各奔东西。
　　回到兴庆宫，一进门，朱瞻基就被惊呆了。以孙娴为首，他的几十个妃子，十几个孩子一个不少地聚在兴庆宫大殿前的广场上。
　　看他进来，众人一起跪下，纷纷拜倒：“拜见殿下。”
　　朱祁镇他们一帮小孩子，简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喊道：“拜见父王！”


第五十七章 软禁
　　朱高炽是二月二十六从应天府出发，来到了汤山温泉。他本不想如此早就到温泉来，但是朱棣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在他身体好转一些之后，就让他起身到温泉休养。
　　朱高炽很清楚，这是父皇怕自己走了以后，他依旧赖在京城，会给瞻基的执政增加一些麻烦。
　　但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很清楚，只要父皇在世一天，他就不能表现出愤恨。
　　如果他敢因此不服安排，自己那无情的父皇绝对会在自己去世之前将他赐死，去除他这个不确定因素。
　　他不敢拿自己的命运挑衅那无情的父皇，他只能好好活着，活到父皇去世，才能有机会登上大宝。
　　至于瞻基，他虽然能干，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要是想当几年名义上的皇帝，他绝对不会反对的。
　　是的，名义上的皇帝，这是朱高炽现在唯一的奢望了。
　　自从朱棣宣布朱瞻基监国，那么这个国家的所有权力，都将会集中在朱瞻基的手中。
　　而以朱瞻基的能力，朱高炽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机会把权力抢回去。
　　而且，朱高炽也不想抢，因为朱瞻基毕竟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变成历史上的笑话。
　　自己还在活着，却漏掉他直接传位给孙子，恐怕就是朱棣也不会直接这样做。
　　因为这代表了朱棣的污点，他没有把儿子教育好；这代表了老朱家的污点，无视伦常；这也代表了大明的污点传承无序。
　　所以，不管怎么样，自己总要当一段时间的皇帝，哪怕是无权的。
　　朱棣要出征的消息，三月初二就传到了朱高炽的耳中，但是他不能离开温泉别院。
　　如今守卫在温泉别院的不是他的护卫营金吾卫，而是朱棣特意安排的府军前卫。
　　这也代表着，他被软禁在别院。
　　哪怕他知道今天朱棣出征，但是也不能前去送行。
　　因为他的出现，会让送行的人排序出现混乱。
　　论身份，他依旧是太子，却比不上监国太孙。但是他又是监国太孙的父亲，那他应该排在哪个位置？
　　所以，他不出现是最好的。
　　朱高炽相信，如果自己不是太孙的亲生父亲，他那个无情的父皇，恐怕会直接废了他。
　　但是废了他会让太孙继位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才能继续留在太子这个位置上。
　　二月初一的吐血，也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今是千疮百孔。
　　他断了各种春。药，不再贪恋女色。他要活着，活过自己的父皇。
　　温泉别院这里四季如春气候温暖，这里的风景宜人，他不再想着每日忙不完的公事，不再想着每日如何应付自己的父亲。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跟杨士奇他们切磋经意，闲暇下下棋，泡泡澡，日子过的悠游自在。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好转，精力越来越充沛，不再气短。
　　三月初五这日，他虽然没有去应天府送行，但在张氏和杨士奇的提醒下，也不得不在别院大殿摆下香案，遥送父皇。
　　虽然他很不想这样做，但如果他敢不做，那就是不孝。
　　他很清楚现在别院内暗探不少，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个父皇。
　　遥送完毕，他便让人撤下香案，自己到了朱瞻基新修的别院，在大树下摆开了棋盘，与杨士奇对垒。
　　两人下了一盘棋，中午的时候，他还喝了一碗新鲜的鹿血，吃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小睡上一会儿，显得格外惬意。
　　醒来后，他躺在床上，还在想着下午到底是去看杨士奇编书，还是去骑一会马。但是何纯这个时候一路小跑了进来，有些欣喜地喊道：“殿下，太孙殿下来了。”
　　自从朱高炽被送到温泉别院来休养，原本詹士府的随员们一个个就如同败家之犬。
　　朱高炽的失势，也意味着他们的失势，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他们失去了所有，甚至连希望都不再有。
　　如今大部分人都只是希望成全这一番君臣之谊，能落下一个身后名。
　　像杨士奇就很清楚，朱瞻基与朱高炽不同，朱高炽短谋少略，需要的是自己这样的谋臣。
　　但是朱瞻基眼光高，能力强，性格坚定，需要的不是谋臣，而是事臣。
　　他不会被别人的意见左右，也不喜欢有人替他做主，出谋划策，只需要能做事的人。
　　但是自己在做事能力上却相形见绌，这些年一直没有当过主官，根本没有做事的能力。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往太孙的身边靠。
　　不过他也不觉得失落，那个他原本看不起的二儿子杨道，如今已经是太孙的人。
　　自己与太子成就一番君臣之谊，同样能在太孙那里刷出好印象。但是如果他朝三暮四，现在撇开太子想要投靠太孙，恐怕太孙第一个就要拿他出气。
　　不管怎么说，太子和太孙都是亲生父子。想在他们之中首鼠两端，那是不可能的。
　　朱瞻基的到来，最开心的就是张氏了。
　　虽然丈夫失势，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地位，更不影响她的心情。
　　得知朱瞻基的到来，她不等朱高炽，就急匆匆地迎到了主殿。“今日不是送皇祖出征，怎地这个时辰就从应天府过来了。”
　　皇宫距离别院刚好六十里地，即便是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如今刚到申时，张氏一算，就知道朱瞻基是没有耽搁就来这里了。
　　“送走了皇祖，孩儿心里觉得空荡荡的，想了母妃和父王，就过来看看。母妃这些时日住的可好？”
　　张氏笑道：“这里被你修整了一番，如今变得十分宜居，我倒是觉得比在皇宫住的还舒服。只是瞻基和瞻壑，嘉兴你们都在京城，心里不时挂念。”
　　皇子皇孙都有严格的教育制度，虽然朱高炽被贬谛，但是朱瞻壑他们这些已经开始进学的皇孙，学业是不能中断的。
　　朱瞻基笑道：“孩儿这次来，也是想接母妃回宫。皇祖特命母妃主持宫中大局，母妃不在，孩儿心里没底。”
　　张氏对这里毫不留恋，立即说道：“你父王已经安顿下来，我也该回宫了。瞻基今日住一晚……不妥，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可在宫外过夜。”
　　张氏伸手替朱瞻基理了一下一缕飘散下来的头发，颇为自豪地说道：“瞻基当以国事为重，我今日就让人准备一下，明日回宫。”
　　朱高炽这个时候被何纯搀扶着从外面进来，看着身材高挺的儿子，心里却是百味杂陈。
　　“你皇祖走了？”
　　朱瞻基连忙迎了过去，亲自扶着朱高炽让他坐在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皇祖今日坐船启程，到运河口转河船到苏州，应该会在苏州游玩数日，下旬出海。”
　　朱高炽望向张氏说道：“既然你已准备回宫，就去收拾一番吧。”
　　他们夫妻二十多年，双方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但是朱高炽身为太子，女人自然是不缺的，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他跟张氏之间的感情，早就由爱情转为了亲情，虽然偶尔朱高炽也会留在张氏的殿中，但是两人早就没有了夫妻关系。
　　张氏照顾他安顿下来，帮他把后宫那一帮女人管理好，留在别院这里也就没什么事了。
　　张氏也知道父子俩有话要说，她对着朱高炽福了一福说道：“那我去了……瞻基，你父王身体不好，不要拿那些国家大事来烦了他。”
　　朱瞻基躬身应是，朱高炽却有些吹鼻子瞪眼睛了。但是他也不忍去说张氏，化为了一声长叹。
　　张氏离去，父子两人面对面而坐。朱高炽摆了一下手，何纯就连忙退下。
　　李亮是个懂时务的，不用朱瞻基招呼，他就跟着何纯一起退下。
　　因为朱棣隔着朱高炽让朱瞻基监国，父子两人之间也是有一些尴尬的。
　　在权力的宝座面前，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如果朱瞻基不是有着后世的记忆，他不会急不可待地就像要掌权，他很怕朱高炽将大明带回了老路。
　　虽然他知道，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历史上的大明，在漠北，在南洋，在西洋，大明都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态势。
　　人们的思想意识也在变化之中，无数人想要去南洲开发金矿。
　　朱瞻基已经勾起了所有人的贪婪之心，现在的大明上层人物要不是因为朱棣西征，恐怕早就一股脑地向南洲跑了。
　　但是，朱瞻基这个人就是一个权力欲望比较重的人，他更愿意把一切控制在自己的手中，由他来主导这一切。
　　朱高炽看着平静的朱瞻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才说道：“如今你皇祖离去，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将一切笼络到自己的手中？”
　　朱瞻基胸有成竹地说道：“父王，如今一切都在孩儿掌控之中。即便是孩儿插手最少的朝政，如今有各部堂官细心辅佐，也不足为虑。孩儿不用费尽心思，一切尽在斛中。”
　　“各地总督，巡抚，知府，你可有了解？”
　　朱瞻基笑道：“孩儿身为监国，管的是整个天下，只需要审时度势，因势顺导就足够了。若是事事都要操心，那孩儿到底是监国，还是知府呢？”
　　朱高炽早在前几年就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监国，应该如何笼络百官。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就把许多问题看的比较严重。
　　听到朱瞻基如此心大的话，他没有觉得朱瞻基是自信，只是认为他考虑的不周全。
　　他温和说道：“为父这些年根据大明的情况，也编了一份治政的册子，现在为父用不上了，也正好给你。”
　　朱瞻基看他手旁边放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心里不以为然，但是依旧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父王费心了。”
　　朱高炽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可惜这些再也用不上了……你皇祖乃马上帝王，对儒家的一套不屑一顾，你也随他，总是相信武力能解决问题。为父心忧啊！”
　　朱瞻基摇头笑道：“父王，孩儿从不认为武力能解决治国问题，但是，更不相信儒家能解决治国问题。孩儿只想问一句，这什么是儒？”
　　朱高炽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却也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说清楚儒的本质。
　　他也知道，朱瞻基不是向他求教，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朱瞻基本来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接着说道：“在孩儿看来，儒是思想意识，是个人修养，是为人立身之基。儒家学说，其根本意义是教化，所谓里。
　　但是治国，仅仅有儒是不够的，因为儒家根本就不是治国之学说。人一上百，千奇百怪，想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样子，这是儒家一直在努力的。
　　这也是符合帝王之利的，所以自汉以来，儒家一直备受重用。
　　但是事实证明，作为开化民智之教化，儒家是可取的。但是治国需要是的海纳百川，需要的是平衡，需要的是竞争。这些方面，儒家就不够看了。
　　孩儿会重用儒家，但是绝不会让儒家成为控制一切的言论和思想。”
　　朱高炽摇头说道：“这只能说明你对儒家的了解还不够……”
　　“那父王如何解释几百年朝代更迭，天下兴亡？那父王如何解释这天下除了大明和周边几国，其他国家都没有儒家依旧活的好好的？儒家有用，孩儿不会否认，但它不万能的啊！”
　　朱高炽并没有跟朱瞻基争辩的意思，他也知道，在爷孙两人的眼中，自己才是愚蠢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对付孔家？”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父王在别院信息不通，可能还不知道，山东近来大乱，乱民已经打死了四个县令，十几个官吏，他们也冲撞了孔府，将孔府烧了三分之一。”
　　朱高炽大惊，忍不住坐直了身体，问道：“可否抓住那些暴民？”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那些乱民虽然打死父母官，却都原地不动，主动接受朝廷审讯。而那孔府完全是咎由自取，何须抓人？在父王眼里，那些是暴民，但是在孩儿眼里，他们却是良民。”
　　“良民会以下犯上？良民会杀人？良民会引火烧屋？”
　　“那些县令和官吏吃着朝廷俸禄，享受朝廷特权，却不为百姓着想，欺上瞒下，罪有应得。百姓哪里错了？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孩儿愿意看到他们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朱高炽被这个消息震惊的有些心烦意燥，他瞪着朱瞻基问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大道理，我只想问你，你准备拿孔府怎么样？”
　　“孔家被抬举不过是宋代一些文官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才抬举起来，即便那个时候，他们不过是从五品。但是因为他们投靠蒙元，就封了三品，到了太祖那里，为了拉拢人心，才把他们封为一品。但是这个家族不过是墙头草，蛀虫，根本就不该享受祖宗的余荫。”
　　“他们是圣人之后！”
　　“孟瑛还是孟子五十六代孙呢，还不是在孩儿麾下任职。更何况，圣人是圣人，孔家是孔家！我朱家儿孙都还有削为平民之人，何况一个隔了几十代的圣人之后？”
　　朱高炽忍不住指着朱瞻基说道：“瞻基，你这样做会出大乱子的！”
　　朱瞻基摇头说道：“父王放心，孩儿不急，孩儿会等他们的名声被他们自己败坏干净了，再对付他们。一个孔家，还不值得孩儿放在心上。在孩儿的心中，他们还不如一个会做蒸汽机的工匠重要。”
　　朱高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大怒道：“一万个工匠，也比不上孔家的名声重要！”
　　“侵占良田的名声吗？刨他人祖坟的名声吗？因私废公的名声吗？”
　　朱高炽忍不住一拍案几，大怒道：“你滚回宫去，我不想看到你！来人啊，送我回去。”
　　一帮内侍本来在外面谈笑风生，听到里面的争吵声登时面面相觑起来。
　　听到朱高炽的呼喊，何纯与两个内侍连忙小跑着进了大殿。
　　朱高炽见他们进来，自己站起身来，朱瞻基要去扶，被他一巴掌拍开。
　　其他人向着朱瞻基讨好地一笑，扶住了朱高炽。
　　朱高炽这才又说道：“这次放过孔家吧，毕竟他们也是因我被卷入……”
　　朱瞻基问道：“父王，他们为了一己之利，抵制南洋粮食，让山东难民高价从他们手中买粮，也是你授意吗？”
　　这件事当然不是朱高炽授意，他只是被利用而已。
　　但是这个时候，他还是承担了下来。“瞻基，这是我第一次求你！”
　　朱瞻基也无语了……
　　两个内侍扶着朱高炽，何纯端着朱高炽的水壶和茶杯跟在后面。
　　朱瞻基喊道：“何纯，我这里还有给父王准备的一套调养内方，药我也抓来了，跟你交待一下。”
　　何纯看了看朱高炽，见他不置可否，站定了脚跟。
　　等他们离开，朱瞻基开口问道：“最近孔家又有人来打扰父王吗？”
　　何纯低着头，眼睛却四周瞟了一眼，才低声说道：“那个孔乐南前日又来了一趟。”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去吧，用心服侍父王。以后有什么消息让人通知我。”
　　“是！”接过了朱瞻基递过来的药方，他立即低着头小跑离开。
　　这个时候，李亮他们才来到朱瞻基的身边，朱瞻基吩咐说道：“去让丰城侯李彬来见孤。”
　　李彬是明初大将，骁勇善战，早年镇守西北，杀的蒙元部落皆俯首称臣。
　　后来西北各部归附，他被调回了京城，任西军都督府左都督，职府军前卫指挥使。
　　府军前卫是京师直卫比较特殊的一卫，因为府军前卫同时兼任了挑选兵源的任务，一直是京城各军卫中最大的一卫。
　　他德高望重，早年一直在西北，与太子一系关系并不亲近，所以朱棣挑选了他来软禁朱高炽。
　　“臣李彬见过殿下。”不一会儿，李亮就带着李彬进了大殿。
　　朱瞻基早有准备，不等他拜倒就扶住了这个老将的臂膀。“老将军不必多礼，你当初叱咤西北时候，孤就对你仰慕已久，只是这些年一直无缘得见。”
　　今年朱瞻基回来，倒是见过他，不过两个人并无私交。他这种边军大将，在京城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因为换了环境，一直比较低调。
　　李彬虽然跟朱瞻基并无私交，但是他是武将一系的中坚力量，所以自然对偏向武将的朱瞻基更为亲近。
　　而英武雄壮的朱瞻基，自然也比连走路都要人扶的朱高炽更受李彬的拥护。
　　请了李彬坐下，朱瞻基才说道：“皇祖当初既然让将军来别院驻守，自然也是信得过将军的。如今我父王身体虚弱，受不得刺激，今后还望将军能严格执行军令。”
　　李彬当初接到朱棣的命令，内心还有些不安。毕竟太子是太孙的父亲，自己要是太严格，怕太子不高兴，在太孙面前也落不到好。
　　现在听了朱瞻基的话，他立刻明白了过来，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抱拳说道：“臣定当谨遵殿下之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据说令公子李贤如今回京，还未安排职司？”
　　李彬心中一喜，抱拳说道：“此子野惯了，不愿在京卫消磨度日，想要回西北边军，被臣阻挡了下来。”
　　“他此前在西北军就是指挥使，且英勇善战。只是不知道愿不愿意屈就我幼军第四卫指挥使一职……”
　　这一次李彬立即单膝拜倒，抱拳道：“臣谢过殿下赏识！”
　　如今朱瞻基的幼军要重编，三万五的幼军，目前只有不到七千人，要补充兵源两万八，而且增加的军卫，每一个职位都被抢破了头。
　　现在朱瞻基直接许了一个指挥使，李彬简直是喜出望外。这可是未来的陛下亲军指挥使啊，十个边军指挥使也比不上！
　　朱瞻基提拔李贤，当然不只是因为要拉拢李彬，这父子两人都不同凡响，战绩彪炳。
　　李贤在京城年余都没有谋职司，恐怕眼睛也是盯着朱瞻基的幼军。
　　朱瞻基手底下就缺这种一直在战场上历练的大将，所以也算看了李贤对眼。
　　现在收获一员大将，又把李彬拉拢住。
　　今后这个别院，内外的信息渠道，就被朱瞻基控制住，朱高炽再想得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人，都要看朱瞻基的心意。


第五十八章 东洲计划
　　软禁朱高炽当然不是朱瞻基的意思，他只是让李彬将朱棣的命令执行的更加完善一些而已。
　　李彬也当然知道这个锅绝对不能让朱瞻基来背，他今天敢让朱瞻基背锅，他们丰城侯李家的命运也就完蛋了。
　　所以他即使要重新肃清防卫，也不是从今日开始，他必须要找一个借口，以此为契机将防卫变的更加严密。
　　朱瞻基不在乎李彬会怎么做，他只在乎结果。
　　朱高炽是他父亲，他没有办法直接对付他，但是可以对付他身边的人。只要斩断了这些人的信息渠道，朱高炽就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
　　现在，就看李彬这个老将，在政治上敏不敏感了。
　　从别院回到下马桥的时候，天就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在下马桥耽搁，带着羽林卫直接进了朝阳门。
　　城门道里面已经被肃清，不管是进城还是出城的百姓，没有跪下，只是蹲在了道路两边。
　　在这些人群中，两个身穿锦袍的中年显得格外显眼。
　　朱瞻基的马匹驰到近前，两人一同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朱瞻基看了看笑容满面的孟瑛，将目光盯在了有些不安的易信身上。“跟着入宫吧！”
　　自有护卫让出了两匹马，两人跨身上马，跟在了朱瞻基的后面。
　　皇宫位于应天府的西南角，进了朝阳门还有连续两道城墙和城门，东安门和东华门。
　　入了东华门，朱瞻基在瓮城落马看了看天色，距离皇宫关门还有一个时辰，足够他跟两人叙话了。
　　三月的天气已经不冷，朱瞻基也不想在黑暗的屋子里跟他们说话，就带着他们来到了东宫的花园里。
　　“易信，孤是有些失望的，三年了，你竟然还没有探索到东洲的位置。孤已经给了你坐标，给了你气候图，你竟然到现在才探索到中途岛一带。”
　　朱瞻基口中的中途岛，就是后世的阿留申群岛。这一串长达两千公里，超过三百个小岛的岛链，连接着从北海道岛一直到北美大陆的通道。
　　易信这三年间，已经探清楚了北方的白令海峡，一直到后世的阿拉斯加地区，但是却一直没有能向南一步。
　　其实他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在没有蒸汽机的时代，航行受天气的影响太大了。
　　但是因为出了一个山东大案，所以朱瞻基也要敲打他一番。
　　易信双膝跪下，俯首道：“臣无能……”
　　“你不是无能，你只是因为获得了中连岛作为家族基地，如今心思繁杂了。你倒是跟孤说说，这三年来，你究竟有多少心思放在公务上？”
　　虽然天气还不热，但是易信脸上的冷汗冒的更快了，他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了下去。“臣罪该万死！”
　　朱瞻基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易信，说道：“抬起头来，看着孤。”
　　易信不敢违逆，仰头望着高大的朱瞻基俯瞰着他，那张冷肃的脸庞让他胆战心惊。“孤不在乎你跟纪纲攀比，将伯爵府修建的富丽堂皇。孤也不在乎你大半时间都在忙着私人事务，可是你不该荒废政务，让山东水寨形同虚设，你不该畏惧艰险，只是坐在家中遥控舰队出海探险。孤之所以没有让人拿你，是因为怜你之才，不忍你中连伯府刚建成，就此破败。这三年，孤不在大明，未能时刻监督你，你虽有过错，孤也愿给你一个机会。你的目光不该只放在中连岛那狭小的海岛，也不该只放在日本，或者北地，孤要你将目光放的更远，向东方望去，那里还有一片远比大明大上数倍的大陆，等着我大明去占据。”
　　易信拜伏了下去，大声道：“臣四月北风停下，就亲自率队前往东洲，这一次，不将东洲探个清楚，臣誓死不还。”
　　朱瞻基这才暗暗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寻候显吧。这次东洲探险，将以候显为首。第二舰队抽调一万五千士卒，另有南疆抽调一万士卒，孤这次要你们将孤所有想要的东西都给孤带回来。”
　　易信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次要探险的规模如此之大，这简直都跟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的规制一样大了。
　　来不及细想，他就叩首道：“臣遵旨。”
　　阿拉斯加的金矿，美洲的银矿和金矿，现在都不是朱瞻基想要的。朱瞻基想要的是玉米，是土豆，是南美的橡胶树。
　　粮食危机现在并没有爆发，但是现在全凭人力耕种，一个人最多不过能折腾十几亩地。
　　粮食越高产，工作效率也就才越高。
　　更重要的就是橡胶树，如今蒸汽机已经发明了出来，机械的发展也越来越复杂，橡胶已经成为了目前制约大明工业发展的瓶颈。
　　现在大明的马车都还是木制车轮，因为没有橡胶的缓冲，车轮极易损坏，而且载货量突破不了四千斤。
　　但是如果有了橡胶，制作出来轮胎，用钢铁来做轮毂，载货量能轻易地突破万斤，甚至十万斤。
　　后世的卡车能轻易载重五十吨，甚至超载七八十吨，虽然现在的技术不可能制造出耐磨轮胎，但是五吨还是轻而易举的。
　　在二十世纪，轮胎被广泛应用的时候，就能轻易承重五吨以上。
　　有了橡胶，将蒸汽机安装在汽车之上，能轻易地将大明边疆的距离拉近，对稳固大明的国防，有着重要的意义。
　　“起来吧……”朱瞻基扫了一眼易信，这才又望向了孟瑛，温声问道：“宗壁可有扬帆四海之心？”
　　孟瑛是孟子之后，他跟其父孟善都是大明树立的典型。
　　他们父子虽然也曾经上了战场，并且表现不错，但是将他们养在京城，比让他们在外征战更有意义。
　　所以孟瑛今年虽然才三十八岁，但是只是被朱瞻基安排了一个显赫的副职“养老”。
　　听到朱瞻基这样问他，他虽然是武将，却长揖说道：“臣更愿随陛下西征，望殿下恩准。”
　　朱瞻基摇头说道：“大明武将如云，不缺宗壁你一人。既然皇祖没有点你随军，孤也不好自作主张。不过今年运往南洲的补给，也快要启程了，若你有意，我可命你为帅，前往南洲换防。”
　　其实不仅仅是南洲，就连西洋的军队换防，今年也应派出了。
　　朱瞻基回来因为在苏伊士的耽搁，就用了一年多，去又要一年，这一来一回就是两年多，等派去的舰队到了欧洲，那里的士兵已经驻扎了三年多了。
　　但是因为今年为了西征，如今将海军大部分闲余船只都征用了。而大明海域不能少了海防，还有跟南洋，日本的贸易不能停。
　　更重要的是，朱瞻基目前手里没有闲余兵力，所以只能让欧洲驻守的士兵多守一年，他这边训练出一批士兵，明年春节后，就出发到欧洲去。
　　朱瞻基也不怕他们会有被抛弃的感觉，因为朱棣西征带去的海军，会及时前往苏伊士，将这个消息传递过去。
　　大明绝对不是没有士兵，但是那些地方卫所的士兵，的确不敢信任。用他们这些士兵，还不如用新兵。
　　但是这些地方卫所的士兵也不是毫无作用，他们种地，修工程都是一把好手，用他们去开发南洲，绝对是人尽其才。
　　孟瑛沉吟了一会儿，才回道：“臣愿前往南洲。”
　　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都不愿意像被养猪一样养着。
　　去南洲虽然不是那种建功立业，但是能出海见识一番海外风情，也能在未来的皇上这里落下一个好印象，孟瑛还是很快做出了选择。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山东案件的汇报，明日早朝后你来见我。好生休息几日，就前往宁波。余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前往南洲的补给，就到了宁波，就可以直接出发。”
　　他再次转向了依旧战战兢兢的易信，说道：“明日早朝后你与候显联名给孤递奏封，我会让司礼监安排你们觐见，今天晚上把东洲的资料好好记上一记，不要孤明日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去吧……”
　　两人战战兢兢地出了东华门，这才感到后背都被冷汗洇湿，被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孟瑛得了易信的好处，安慰说道：“殿下威严甚至要超过陛下，面对陛下，我也没有感受到如此压力！”
　　易信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也怪我咎由自取，这几年，的确是只顾得在中连岛给自己建房子了。如今殿下既然有命，自当勇往直前。”
　　从这样的依据对话，也能看出两个人并不是一路人。
　　易信是凭借战功，一步步从小兵晋升上来。但是孟瑛虽然号称儒将，更多是沾了家世的光。
　　要说战绩，他父亲孟善都比他要强得多，在保定面对南军死战不退，获得了保定候的爵位。
　　两个人家世不同，境遇不同，纵然两人都是海军高级将领，但是差异甚大。
　　更别说，孟瑛这次前前后后，从他手中弄来了近万两银子。
　　包括今日孟瑛陪他一起“偶遇”朱瞻基，都是花了银子的。
　　他们从山东出发，本来昨日就应抵达应天府，但是听说陛下今日出征，特意在城外等到陛下走了，才进城来寻朱瞻基。
　　谁知道朱瞻基去了温泉别院，他们才在朝阳门这里“偶遇”。
　　易信一抱拳，说道：“保定候，殿下有命，不敢怠慢，我现在就立刻去寻了候显，问清楚安排，再做计较。你我二人一同进京，本应聚上一聚，只能看明日了。”
　　孟瑛笑道：“好说，好说，若明日有暇，我在府中摆宴，为易兄洗尘。”
　　易信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这孟瑛虽然挂了一个第一舰队副都督职衔，却从来没有出海过。他现在既然要前往南洲，怕不是要跟自己学一番海军的行军布阵。
　　不过他毕竟位高权重，名声显赫，所以易信也没有拒绝，抱拳道：“待明日见过殿下，定当过府一叙。”
　　两人沿着夹道来到了承天门外，就此分开。孟瑛回府，而候显就住在皇宫外的长安坊，易信立即登门递上了拜帖。
　　候显与大明朝同龄，今年已五十三岁。
　　他原是藏人，沐英、蓝玉征讨洮州时作为俘虏被阉割成为宦官，后被赐给燕王府。
　　永乐元年四月，侯显受朱棣委派，以司礼监少监的身份率领临潭藏族昝土司的人马，深入卫藏。永乐四年，他将哈立麻等一批宗教首领顺利地请到南京，接受了新王朝的官职、封号。
　　初次出使，圆满成功，使成祖朱棣大悦，将他从少监擢升为太监。
　　后来，他又随着郑和两次下西洋。但是永乐十年，侯显单独前往尼八剌、地涌塔两国，册封两国国王为大明属臣。
　　永乐十三年，他再次出使西域（印度）各国，这一次不仅拉拢了更多的印度土王投靠大明，还挫败了德里苏丹国针对大明的一场阴谋。
　　在德里苏丹国的支持下，古佛国侵略榜葛剌，恰逢候显出使。因为前后三次来印度，他藏人的身份也在印度备受尊重，因此调解了两国的战争，让两个小国罢兵言和。
　　这些年，候显不是在出使的路上，就在京城潜心著作，将西域各国的情况详细记载下来。
　　他虽然住在长安坊，但是他住的房子比杨章德的还要小，原本是内监为一众太监修建的格式化小院。
　　太监没有家人，一般只有两个小太监贴身照顾，这种小院并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两间偏房，但是住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看到小太监地进来的帖子，一看易信的名字，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位第二舰队的都督是来干什么的。他立即吩咐道：“快快有请。沏上一壶好茶来。”
　　易信被引进来的时候，候显已经换了一身朝服，迎在了正房门口。“易都督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易信抱拳说道：“信今日午后抵京，刚见过殿下，匆忙来访，还请勿怪。”
　　“何出此言，请……”
　　他们二人并不是一个系统，以往哪怕见面，也不会有所接触。
　　但是如果真的像朱瞻基所言，由他们两人带队前往东洲，在海上一走就是两三年的，自然要亲近一番。
　　只有知道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才知道以什么方式来对待对方。
　　相比之下，易信在军中的环境比较简单，人也直爽一些。候显出使各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更圆滑一些。
　　一番寒暄，两个人互相试探了一番，大概知道了对方的性格。易信见候显是个好说话的，也放下了心中的戒备，直接挑明了来意。
　　“方才觐见殿下，蒙殿下指点，信来寻太监商议。这次你我二人一同远赴东洲，还望能同舟共济。”
　　候显笑道：“太孙殿下出海之前，就将东洲的一些资料给了显，这几年显也一直细心研究，算是略有几分心得。不过这几年第二舰队屡次探寻东洲，想必比我这里的资料更齐全一些。”
　　候显摇头叹道：“借助风势南北行驶，相对还容易一些，信惭愧，这几年也仅仅是大概摸清楚了东洲北方的少数区域。”
　　两个人相互交流了一番，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互通有无，这才发觉，两个人掌握的东西都差不多。
　　而且这些东西，都还是来源于太孙殿下交给他们的资料。
　　易信这边，无非只是多了一些后世阿拉斯加到加拿大西部沿海的一些区域的地形，还没有到后世的温哥华。
　　这已经是第二舰队这几年的成绩了，提到这里，他们格外惋惜那个被太孙殿下处死的“麦哲伦”。
　　此人可真是个大才啊，仅仅凭借一艘船，就摸清楚了东洲的地形，环境。还知道了东洲南北一些区域的国家，民族，部落，包括矿产。
　　这是他们几百人，几千人都没有做到的。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位麦哲伦不过是他们的殿下虚构出来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驾驶木制帆船，在不知道海图的情况下，在几年的时间里就能环球航行，还能将世界各地的地图都绘制出来。
　　更别说还有许多标注出来的金矿，银矿，包括如今南北美洲上面的各大势力了。
　　这是整个人类在几百年的历史中逐渐探索出来的，他们的殿下将这一进度快速地加速度了。
　　“这是殿下在过年期间给我的资料，他着重提出了要寻找当地土人种植的玉米和土豆，还有辣椒等各种农作物，最主要的就是一种砍开了树皮，就能流出白色浆液的树木，这种树被殿下称之为橡胶树。”
　　“找这种树干什么？”
　　“殿下所想岂是我们凡人能够猜到的！”候显摇了摇头说道：“按照殿下的安排，我们这次去东洲，需要跟当地土人进行联络，那位麦哲伦能够用一些琉璃珠换取同等重量的黄金，我们这次也要多准备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直接用丝绸，布料，铁器，瓷器跟他们换就好了，为何偏要琉璃珠？”
　　“你看过麦哲伦的记载吗？”
　　易信这次没有不假思索地胡乱应声了，仔细回想起殿下曾经交给他的资料。但是他当初只是草草地看了一遍，就交给了下属去办，自己对那些资料印象已经淡忘。
　　这个时候，他顾不上面子，虚心求教起来。
　　候显本就性格温和，没有什么脾气，也并没有拿乔，解释说道：“东洲与南洲差不多，当地的土人不会织布，不会提炼铁器，他们大都以木器为工具，却连车轮都不会制造。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小，大多数部落之间都相互不知道。
　　在东洲南北大陆中间的狭长地带，那里有一个国家阿兹特克，虽然是国家，但是非常落后，据说大部分人还以茅草屋为家。
　　他们崇拜所有亮丽的东西，一根羽毛，一颗大树，都能成为他们崇拜的对象。这些琉璃珠晶莹剔透，在他们眼里，比黄金更加贵重。
　　在东洲大陆的南大陆，那里与一个大型部落叫印加，据说那里盛产黄金，人们性格温和……”
　　在候显的讲述下关于南洲的一切就如同画卷一样在易信的面前铺开，唯一可惜的是他们现在面前并没有一个地球仪，要是有一个地球仪按图索骥，就能理解的更快。
　　第二日早朝之后，朱瞻基第一时间就在谨身殿召见了候显与易信两人。
　　他们两人虽然都是一宿没睡，但是精神依旧很好。在谨身殿中，三人面前就放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东洲南北大陆长达六万里，贯穿南北，而在这个大陆上面，也有一条山脉一直从南到北。这条山脉靠近我们大明，西侧大多土地贫瘠，但是有丰富的矿产。东侧就是万里的大平原，远超我大明的耕地面积。这一次你们前往东洲，主要的目标是这里……这里……”
　　朱瞻基的手指在后世墨西哥和秘鲁的位置点了两下，说道：“这里的阿兹特克王国目前是东洲最强大的国家，但是他们只有少数铁器，还以黑曜石，木棒作为武器。他们这里有土豆和玉米和辣椒，你们这次前往，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带回这些农作物。其次，在东洲南大陆，这里的橡胶树，是我大明目前最缺的作物，你们一定要带回的越多越好，不管是树苗，还是种子，都要尽可能地带回来。这次我还会给你们派去两百户部的人员和经验丰富的农户，有他们负责这项任务。而从南疆召集的一万卫所军，其中有一半都将暂时留在那里，搜集橡胶，换取黄金。”
　　有着后世的各大金矿，银矿，铜矿的记忆，朱瞻基并不是特别在乎印加人手里的黄金。
　　他更没有想过直接将印加人灭族，因为只要大明人到了美洲，就会给他们带去灭顶之灾。
　　因为美洲土人并没有蓄养牲畜的习俗，他们同样对病菌没有抵抗力，不管是天花，流感，鼠疫，都能给带去巨大的灾难。
　　而且大明想要的不是一次性掠夺，而是长久的移民。
　　大明人需要奴隶来为自己干活，朱瞻基可不想把跟自己同肤色的印第安人杀光了，最后还要从非洲运送黑叔叔过去。
　　印第安人的许多部落都是与汉人同族，同化他们，可要比同化任何人都简单的多。


第五十九章 一场婚礼
　　长安斜大街，海军总部。
　　因为都督刘江出征，原本的海军总监郑和，虽然依旧不属于武将序列，但是也开始承担起海军总部的行政工作。
　　郑和在大明声名显赫，他接任海军的工作，虽然有一些人背后冒酸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朱瞻基用人有误。
　　而郑和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在许多事务的处理上，他比刘江其实要更出色。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些骄兵悍将一个个就臣服在他的魅力之下。
　　“杨道，你可知道此去东洲，风急浪险远超前往西洲，仍然愿主动前往？”
　　“是！”
　　“但是这次选拔，主要是多子家族优先，你杨家目前仅有你一子，并不符合条件。”
　　杨道抱拳坚定说道：“道这一辈虽然只剩一人，但是道有两侄儿，两侄女，家族并无断嗣之忧，望总监成全。”
　　郑和虽然常年在外，但是对京城的情况并非陌生，他自然知道杨道此举是何用意。
　　杨士奇随着跟太子的边缘化，杨家目前已经有些没落。杨道身为杨家第二代唯一的成丁，自然想要为家族谋划。
　　留在京城虽然平安无事，但是也没有立功的机会，想要出头，就要拿命来博。
　　郑和叹了口气道：“解家可否知道你的心意？”
　　出海的三年，他跟解缙关系莫逆，也格外欣赏解祯期的才情。
　　杨道刚与解家小姐定亲，如今却要远行，生死未卜，也不知道解家是个什么态度。
　　杨道犹豫了一下，沉稳说道：“解家那边我会跟他们好生分说。”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吧，你若得到解纶的同意，我也就把你安排进去。”
　　虽然当着郑和，杨道表现的很为坚定，但是他的内心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解缙如今入了内阁，作为帝师，解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杨家却是没落，杨道与解家霞姐结亲，还有点高攀。
　　但是解家小姐知书达理，娇美动人，杨道却不愿因为怕人说就放弃。
　　如果要去东洲，这一走又是最少两三年，也不知道解家是个什么态度。
　　怀着复杂的心思，他回到了杨府。如今杨士奇随太子去了别院，杨家一家老小寓居京城，家里就他一个男丁。
　　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嫂子，侄儿，侄女。他要是出海，也确实有些不放心。
　　他回到家中，立刻引起了老祖母的关注。“道儿，今日并无休沐，为何此时便已归家。”
　　在江西老家，父亲喜欢聪明的杨稷，但是祖母更喜欢老实的杨道。
　　杨道也知道祖母不易，两度改嫁，才带大了父亲，待祖母甚是孝顺。
　　在这个家里，母亲是个不当事的，一辈子不敢有半点自己的意见。他想要出海，就必须征得祖母的同意。
　　只要祖母答应了，就连父亲也不敢违逆祖母。
　　“阿嬷……”杨道扶着她的手臂，请她坐下，自己蹲在了她的面前，欲言又止。
　　侯氏自小养大了杨道，怎不知这个模样就是有事相求。她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小猴子，有什么事求阿嬷？”
　　“太孙殿下发布命令，在海军征召士卒，前往东洲。孙儿想要前往，却舍不得阿嬷。”
　　侯氏看着杨道的眼睛，枯瘦的手轻抚上他的脸，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你父在你这个年纪，也离开家门前往武昌求学。阿嬷从来不曾劝阻，还为他收拾行囊。当初我一人一家，与你父相依为命，都能让他轻松地离开家。如今有你父母，有你嫂子，致同他们作伴，我又怎会阻拦于你。好男儿志在四方，为家族延续发展，自当披荆斩棘。岂有贪恋安逸，留在家中，跟一帮女眷消磨时日的道理！”
　　杨道像小时候一样，将下巴垫在祖母的膝盖上，轻声说道：“孙儿并不贪恋富贵，安逸，只是舍不得祖母。”
　　侯氏今年已经七十四，这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人瑞。
　　不过因为年轻时候经历的风雨多，却也没有受过什么罪，到现在依旧身体，精神都很好。
　　摸着杨道的脸，她却忍不住情动了起来，红了眼眶。“道儿且安心去吧，阿嬷还撑得住，在京城等你回来。”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杨道这次出门，还能回来见到祖母。
　　杨道不是无情之人，这生离死别乃人间大悲，纵使他踌躇万千，这一刻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快收起你的金豆子，阿嬷年纪大了，眼窝子浅，你一个大男人，不可做小儿女状。你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跟解家说。”
　　旁边的杨母虽然舍不得这个儿子出门三年，刚回来三月，就又要出门，但还是擦了擦眼睛说：“我去给你备下四色礼，你去解家听听他们的意见。”
　　不一会儿，杨母就用一个竹篮提着两包点心，一包茶，一包糖，还有一包红纸包起来的肉条，将竹篮递到了杨道的手中。
　　解家与杨家就在一条街上，距离并不远，杨道提着竹篮，敲响了解家的大门。
　　他是解家的姑爷，虽然还没有成亲，但是也不算外人了。
　　门房笑着把他迎进了房内，说道：“老爷还在国子监没有在家，不过大公子在家苦读。”
　　杨道将竹篮递给了他笑道：“我就是来寻舅兄，些许薄礼，请转交给伯母。”
　　门房笑眯眯地提着篮子人一个小丫鬟送到后宅，也不去管杨道，杨道直接来到东厢房的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解祯期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一叠文稿，看见谁杨道，眉开眼笑道：“怎地这个时候过来了？唉……不用你帮忙，这些文稿只有我自己才能分清楚，你帮忙也只是越帮越忙。随便坐，菩提，去提一个热水壶来。”
　　杨道直起了身子，想着解祯期长揖到底，轻声说道：“道今日是想跟祯期兄请罪……”
　　小丫鬟提着篮子来到了后宅，将东西交给了欧阳婉。
　　欧阳婉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笑道：“就隔了几个院子，来就来了，偏偏还有这么多虚礼。冯嫂，你去看看大小姐在干什么……”
　　一脱离欧阳婉的视线，小丫头就快速地跑了起来，来到了两个小姐住的院子，她就看到了大小姐正在已经长满了槐花的树下教二小姐练字。
　　“大小姐，姑爷来了……”
　　小妹解祯瑜如同大赦般地舒了一口气，嬉皮笑脸道：“姐姐不去前院看看那个黑炭头吗？”
　　解祯芳位置大羞，白了她一眼说道：“我去看他也是天经地义，你这两百个大字，别想赖下来。”
　　解祯瑜撒娇道：“姐姐……”
　　这一声千转百回，让人听的肝颤，几个丫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冯嫂这个时候也进了院子，笑着说道：“大小姐，你去前院看看。这不晌不夜的，杨千总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有事。”
　　虽然有些害羞，但是能见到杨道的喜悦还是让她点了点头，轻移脚步，向着前院走去，不去管妹妹和小丫头们的笑话。
　　东厢房内，解祯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住，蹲在地上仰着头有些发傻。
　　他这些时日天天读书读的脑袋有些傻了，一时之间没有从书里面走出来。但是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今日杨道是有事相商。
　　对于杨道的人品，他还是比较信任的，不会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而他对自己的妹妹也相当满意，应该没有悔婚的意思。
　　那么今日先道歉，是为了什么？
　　他很快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杨道的手臂说道：“正路，你这突如其来的，究竟发生什么事啊？”
　　杨道一脸诚恳地说道：“能与祯期兄成为姻亲，是道之福分，但是为家族计，道不愿在京城悠闲度日，想要随舰队前往东洲。”
　　出了一趟海，解祯期对民间传的一些妄谬之言论就一点也不信了。
　　大海虽然险恶，但是大明舰队船坚炮利，如今又有定位之能，所以只要避开台风，就没有太大问题。
　　关键还是各地的瘴气，不过如今太医院也研发出了各种治疗瘴气的药物。
　　去了一趟西洲，欧罗巴，大明近十万人，因为瘴气死亡人数还不到千人，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虽然不认为出海就一定危险，但是杨道跟妹妹刚刚结亲，两家还在商议婚期，这一走，婚事就要耽搁了下来。
　　妹妹已经十七岁了，再等两三年，都成老姑娘了。
　　他脸色有些不愉，问道：“如今杨家就你一子，你应该能不用去的吧？”
　　杨道长揖垂首道：“此乃道主动申请。”
　　解祯期明白杨家现在的境况，知道杨道身上的担子，虽然理智上支持杨道，但是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一个柔弱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轻声问道：“去东洲何时启程？”
　　杨道扭身一看，门口站着自己朝思墓想的美人，心中一动，长揖道：“见过……大姐。”
　　他想要喊小姐，太过生疏，喊祯芳，却又嫌轻薄，所以喊了她在家中的排行。
　　解祯芳向他轻轻一蹲，行了一个仕女礼，又问道：“正路既然身为海军，为朝廷前驱乃是荣耀，为何却犹豫不决？”
　　杨道看着她的小脸，心情激荡，说不出话来。
　　解祯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脸色羞红低下头去。不过很快又抬起问道：“去东洲何时启程？”
　　“如今还在筹备，为等南风，差不多还要一个多月启程。”
　　解祯芳低头说道：“正路不管去多久，我都等你归来，无须挂念于我。”
　　解祯期看到两个人虽然彬彬有礼，但是一缕情思早已进了对方心中，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还有一个多月，何不如成亲之后再走，也省得你们两人相思入骨。”
　　解祯芳大羞，瞪了哥哥一眼，转身就跑了回去。
　　杨道却看着解祯期问道：“此言当真？”
　　解祯期笑道：“大妹今年已经时期，本就已经耽搁了年龄，你要是一下子出海几年，更让她成老姑娘了啊。”
　　杨道这一次更为恭敬地拜了下去，说道：“请祯期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大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解祯期哈哈笑道：“我们两家中间就隔了三户，大妹嫁过去，跟在家并无区别，难道你们家还拦着我们不让见不成？”
　　解祯期是家族长子，他的话最少能当一半的家。但是没有得到家长的同意，杨道并不认为这件事就如此轻易成功。
　　出海的危险性虽然不大，但是并不是没有，要是他一去不归，解祯芳可就要苦一辈子了。
　　虽然他很不想让心上人受这样的苦，但是只要想到能将她娶回家，就忍不住激动，一点也不想拒绝。
　　欧阳婉听到了儿子做主嫁妹，心里不是很赞同，但她是一个开明的母亲，这件事还是准备问一下大妹自己的意思。
　　解祯芳虽然害羞，却也坚定说道：“女儿有心跟二嫂学呢……”
　　解祯芳口中的嫂子，是堂兄解桢亮的妻子胡氏。
　　这胡氏是胡广之女，胡广与解缙是多年同僚，两人关系莫逆，很早就位两家定亲。
　　当初解缙入狱，胡广就想要悔婚，但是胡氏却不依，剪掉了秀发道：“女儿既已许配解郎，就是解家人，岂可因家翁入狱就悔婚，让女儿一身两嫁！”
　　胡广为之羞愧不已，只能随了女儿的心意。
　　胡氏嫁到解家，侍奉公婆，与夫君相敬如宾，成就一段佳话。
　　欧阳婉叹了口气，明白她的心意。“等你父亲回来，看他怎么决定吧！”
　　解纶晚间回来，杨道依旧留在解家，听两个小辈说清楚了事情，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同意，但是三媒六聘的程序一道也不能少。此事为迁就你出海，却不是我解家女儿嫁不出去，你可明白？”
　　杨道长揖拜倒：“道明白，明日就去句容请回父亲，虽然时间紧，却也不会委屈大妹一分。”
　　“你欲请谁来做媒，谁来送聘？”
　　“广平侯袁祯乃是道之好友，岳父可满意？”
　　一个侯爷送聘，还算靠谱，不过解纶还是挑剔了一番说道：“一个毛头小子而已，算了，就他吧！”
　　这件事经过解纶点头，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杨道激动的当即跪了下来，向着解纶和欧阳婉磕了三个头。“岳父岳母在上，道今日发下誓言，这一生一世都会好好待大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就不合规矩了，解纶脸色窘迫，解祯期却和一帮下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欧阳婉也露出了笑意，说道：“起来吧，还没有到你磕头的时候。不过只要你能好生待大妹，我们别无所求。”
　　第二日一早，杨道就骑马前往温泉别院去寻父亲，耽搁了好一阵，这才见到了杨士奇。
　　看到儿子来寻，杨士奇心里虽然高兴，却依旧摆出父亲的尊严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来这里，每个月我会回京城一趟。”
　　杨道将昨日跟解家商定的事情告诉了杨士奇，让杨士奇一时间也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挤出了一句。“这解家门风，真是自有风骨啊！”
　　像他这样的失势之人，一般人就是不肯悔婚，怕也不会轻易把女儿嫁过来。
　　但是解家因为儿子要出海，竟然主动嫁女，丝毫不因身份地位的变化而改变态度，这是他杨士奇都做不到的。
　　想到就剩这么一个儿子，又要去冒险出海，他的心里也颇为不舍。
　　但是如今，他难以再获重用，一些都要靠儿子自己打拼，他就是想多说几句，也于心不忍。
　　“你稍候一会儿，我去向殿下告假，总要等到你出门了，我才能放心下来。”
　　等到杨士奇再次进了温泉别院，杨道这个时候才发现别院这里的方位森严了许多。
　　他送父亲来的时候，还能直接进去，但是现在，想见到父亲都还经过了几道盘查。
　　看来这陛下是一点也不愿太子殿下再接触外人和政事啊！
　　杨士奇向朱高炽告假，朱高炽心里不舍的杨士奇离去，但是也为他儿子成亲感到高兴。
　　他还特意取了一把他刚制作出来的折扇，在扇面上提上了“佳儿佳媳，百年好合”八个字。
　　朱高炽的文采和书法都是非常出色的，向他求字的人很多，但是他很少题字。这次把自己亲手制作的折扇送给杨道当贺礼，也是爱屋及乌了。
　　除了折扇，他还让现在负责管账的郭妃，特意拿了两百银币和四枚宫中巧匠制作的发簪装了起来。
　　朱瞻基现在虽然对朱高炽的行动控制的很严，却不会在金钱上亏待自己的父亲，除了他的太子俸禄，还特意孝敬了他不少金银币。
　　换季的衣服，首饰，都是一盒盒地往别院这里搬。
　　杨士奇回到京城，并没有到处招摇，只是坐镇府中，开始修缮房子，并且请了以前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夏元吉作为大媒。
　　婚期被定在了四月初二。
　　因为时间比较紧，现打家具也来不及了，不过这几年内监和工部卖的家具越来越新潮。
　　现在不仅有了沙发，软床，而且还有西洋款式的家具出售，可供选择的样式很多，并不比自己打的家具差。
　　杨士奇要操心，杨道更加轻松不下来，他一边要筹备婚礼，到处送喜帖，一边还不能耽搁了海军的选拔。
　　幸亏郑和知道他的情况，给他直接安排进了要抽调的队伍里，并且给他许了婚假，允许他出征之前再归队。
　　忙忙碌碌了半个月，到了四月初二这日上午，杨家就开始大摆宴席。
　　到了黄昏，袁祯等一帮他在羽林卫学的同窗，海军的同僚，都给杨道当了傧相。
　　两家距离太近，前边迎亲的队伍已经在解家喊门了，这后边的人还没有出杨家的门。
　　但是，等接上了新娘子，就不能走近路，回头路了。
　　从解家接了人，从学士街的另一头出去，绕上了大路，在应天府转了小半圈，才把新娘子重新又接了回来，进了杨府的门。
　　在暮色之中，两人举行了庄严的婚礼仪式。因为这次结婚匆忙，江西老家的杨家，罗家的人都来不及通知，连个闹洞房的人都没有。
　　在这个时代，男女大防，外人是不能闹洞房的。只有夫家的妯娌，小孩子们才能闹洞房。
　　不过虽然少了几分热闹和喧嚣，解祯芳却不感到遗憾，她本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更不愿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羞涩，显得窘迫。
　　就这样，挺好。
　　杨士奇中午的时候就有些喝多了，不过下午睡了一会儿，晚上正常地主持了婚礼，但是晚间遇到杨道的一帮损友敬酒，又把他给灌醉了。
　　即便喝醉了，杨士奇依旧很开心。
　　因为他发现，虽然自己失势了，但是杨家，似乎并没有倒。
　　他在朝中折腾了二十多年，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左春坊大学士，人们给他面子，也不过是看他是太子的首席谋臣。
　　但是自己的儿子哪怕现在只是个千总，但是因为在羽林卫学四年，交际的圈子似乎并不比他弱多少。
　　那些侯爷，世子们可不在乎他是左春坊大学士，他们敬他酒，只因为他是杨道的父亲。
　　杨道今日倒是没有被灌到酒，因为他早就有了准备，请了酒量最好的王澹和吴克勤为他挡酒。
　　王澹号称酒缸，那蒙元后裔的吴克勤更是千杯不倒，有他们两人护驾，杨道只是微醺。
　　实际上，他自己都觉得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想到今日娶到了心上人过门，他的就已经神魂颠倒了。
　　进了洞房，他这个新郎登时觉得有些腿软了，在喜娘的安排下，两人喝了交杯酒，吃了半生不熟的饺子，一众人等，包括两个小丫头都羞笑着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大……娘子，该安歇了……”
　　解祯芳看着眼神发直的杨道，羞涩无比，却还起身来想要给杨道解扣子。
　　她的手刚伸到杨道的胸前，就感觉身子一轻，被杨道抱了起来……
　　杨士奇是半夜时分醒的，喝了近一壶浓茶，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妻子还在外面忙活，他重新躺在床上，想着儿子顺利成婚，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太子的时代过去了……
　　他的时代，似乎也过去了……


第六十章 新生
　　朱瞻基的监国生涯开始的波澜不惊，甚至是有些平淡。
　　如今的社会架构，政府是统治机构，管理机构，而不是服务机构。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要按照人头缴税，但是享受不到政府带来的福利。
　　不仅没有福利，反而要忍受上层人士对他们的欺负。
　　每个官员每天的工作就是要稳固整个社会架构，从来没有主动为人民服务的心思。
　　在这样一种社会环境下，皇帝其实当的非常轻松。
　　每日六点左右起来早朝，早朝每次大半个时辰，基本保持在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
　　参加早朝的人除了大学士们，都是四品以上官员。
　　到了早上八点左右，早朝结束，大臣们回到自己的衙门办公，而朱瞻基开始吃早餐。
　　在吃早餐的时间里，司礼监和鸿胪寺会根据每个部门汇报上来的问题，进行整合。
　　然后由朱瞻基选择出今天要接见的人，处理的事务。
　　实际上，不是每天都有事汇报上来的，等于要拿到他面前来处理的事务少之又少。
　　相反，每天接见的人却络绎不绝，朱瞻基要是不尽兴甄选，每一天的时间都用来接见人都不够。
　　但是，有两类人是必须要见的。
　　一类是被外派到各地进行巡按的官员，负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和案件的官员。
　　另一类就是官员升迁或者贬谛，这种人事大权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轻易放手的。
　　吏部为什么一直排在六部之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皇帝连官员的任命，手底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那这个皇帝也快当到头了。
　　吃过了早饭，也就到了上午处理朝政的时间，也就是午朝。
　　午朝基本都是在武英殿或者是谨身殿举行，这要看接见的外臣多不多。
　　多的时候就在武英殿，那里位于皇宫的西南角，地势开阔不管进出都方便。
　　接见人少的时候，就在谨身殿。谨身殿是三大殿最北的一处，邻近后宫，基本上只有内阁成员和三品以上的官员，还有伯爵以上勋贵才能进出谨身殿。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举行经筵的时候。
　　经筵是汉唐以来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也是皇帝和未来皇帝接受统治教育的最有效方式。
　　经筵讲官以翰林学士或其他堂官充任或兼任，从宋代开始，每年二月至端午节，八月至冬至节为讲期，逢单日入侍，轮流讲读。
　　在朱瞻基的印象里，明朝是最重视经筵的朝代，不过那是历史上的朱瞻基死了之后的事情。
　　当时文官掌权，皇帝幼小，自然任由文官摆布。
　　但是在这个时期之前，不管是朱元璋也好，朱棣也罢，一个月最多举行三场经筵。在朱棣时期，就是每月逢三开讲。
　　初三，十三，二十三，这三天的上午是不处理朝政的，而是皇帝和太子，太孙一起听课。
　　讲官们往往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段段的话进行讲古，除了讲故事，最主要的就是根据历史上的事件进行总结。
　　这种总结就是所谓的经验，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有用吗？
　　不能说无用，但是绝不是文官们吹捧的那么有用。
　　因为历史在发展，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复杂的形成条件或者是偶然性。
　　根据历史总结经验可以，但是要根据历史上的问题来进行问题处理，那就是刻舟求剑。
　　朱瞻基之所以不被文臣们喜欢，主要原因就是他不喜欢经筵，而且在参加经筵的时候，经常把文臣们抵的无话可说。
　　讲经释义朱瞻基不行，但是讲歪道理，他的嘴巴还是很厉害的。
　　文臣们僵化的思维，不能对古人进行怀疑的限制。都能让朱瞻基挑出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让他们下不了台。
　　而朱高炽是最喜欢经筵的，朱棣一个月组织三次，他恨不得一个月组织三十次。
　　当然，他只是在他的詹士府举行，这也是他最受文臣推崇的地方。
　　但是现在朱瞻基监国，当然不可能天天举行经筵，听一帮文臣拿着过时的东西来限制现在人的思想。
　　要不是取消经筵弊大于利，他都恨不得取消经筵。
　　可取的地方在哪里？当然还是道理！
　　儒家最优秀的地方就在于学习，变通，吸纳。
　　他们能把其他百家的东西研究透彻，然后揉碎了，融入到儒家里面。
　　从汉代儒家兴盛开始，不管是杂家，道家，法家的东西，全部就被儒家给吸纳了。
　　他们一直限制人的思想，但是自己一直在变。
　　如今的儒家，其实已经不再是儒家，而是三教合一的儒家。他们把佛教，道教的东西也全部融入了进来。
　　所以，明朝以后，儒教的兴盛也就自然而然了，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有更强大的基础，形成了更稳定的基础。
　　姚广孝活着的时候，一直在跟儒家作对，主要原因就是儒家将佛经里面的东西都变成了儒家的，然后以其之矛攻其之盾，对付佛教。
　　虽然姚广孝位高权重，但是因为儒家的这一套符合朝廷的利益，所以他还是失败了。
　　儒家学说作为教育基础是绝对合格的，但是，这是让人成熟的方法，而不是治政要术。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上学期间，必须要学习各种基础知识，但是等他工作了以后，会发现，大多数东西根本用不上。
　　你如果用书本上的知识来套用到工作上，社交上，你会发现自己会被碰的头破血流。
　　但是你能说书上教的错了吗？
　　不能！
　　课本上的知识是教会人学会思维和认知，增加经验和开阔眼界，全方位地增强人的基础，提升人的潜力。
　　而在社会中，工作中，需要适应的是现实，是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是要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准确的社会定位。
　　这些书里面都不会教你，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是不同的人。
　　但是在这个时代，儒家就是要把所有人变成一样，谁不服就削谁。
　　而且他们还不允许在工作中脱离书本上的知识和限制，这就显得太僵硬和不可取了。
　　把普通人限制在框架内，可以有效地减轻普通人的反抗之心，但是如果把皇帝也限制起来……
　　这也是大明持续了两百年的皇权与文官之争的根源。
　　朱高炽不知道大明最后会灭亡的那么惨，认识不到这种危害，所以他就必须远离政治。
　　朱瞻基限制他的自由，不是怕他给自己添麻烦，而是怕他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死不回头。
　　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朱高炽放在眼里，皇帝需要一手捏着钱袋子，一手握着刀把子，他一样都没有，凭什么能成威胁？
　　午朝一般从早餐后到中午结束，偶尔会拖到午后，这个时候，皇帝一般会请大学士，内阁成员一同吃饭。
　　到了下午，除非有大型的天灾人祸或者是要案，基本上就不会处理朝政了。
　　像朱棣就喜欢在下午射箭，习武，跟妃子们一起娱乐一下，也经常出宫去到勋贵家里做客，跟老伙计吹吹牛。
　　晚上的时候，他喜欢从吃晚饭的时候就开始看戏，每天不看一出戏，他就浑身不得劲。
　　朱瞻基没有看戏的爱好，但是他也要又自己的私人时间，陪陪老婆，孩子们。
　　他也要有自己的社交时间，在工作之外跟一些官员建立更密切的联系。
　　所以，他不会将下午的时间都用来处理公务。
　　像崇祯那样，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操心，分不清轻重缓急。将所有人当做NPC，最终的结果只有众叛亲离。
　　每个官员都不是机器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想要他们发挥更主动的作用，光靠命令是不够的。
　　所有人都以为朱瞻基年轻气盛，独揽大权以后会立即烧几把火。
　　但是朱瞻基让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除了每天处理政务，他身在表现的比朱棣在的时候还要低调。
　　当然，这是因为朱棣还没有出发，也因为以前的时候有朱棣帮他擦屁股，但是现在一切都要靠他自己了。
　　他的内心当然想要改革，将一切不合理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他很清楚，每一天，他所处理的所有事务，见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承诺。都会被锦衣卫和咨情司记载下来，经过整理后，第二天送到苏州去。
　　这种监控不是控制，而是朱棣对朱瞻基的关心，他需要知道朱瞻基犯的错误，或者是在某些方面有没有被人欺骗，趁着自己还没有离开，能给他提醒。
　　但是目前看来，朱瞻基的表现还是很让朱棣满意的，十几位顾命大臣的表现，也非常让他满意。
　　三月二十四，海军后勤部将所有的物资全部装运上船，这里面不仅有朱棣西征的物资，还有最少十艘船上，装满了要运到苏伊士的物资。
　　忙碌了整整两个月的黄渊这次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等到上了船，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忙碌。
　　朱棣在知道了筹备的进度以后，就已经让钦天监选好了出发的日期，三月二十六。
　　三月二十五，朱棣抵达了刘家港，当天晚上，就在江边杀猪宰羊，祭祀海神，第二天一早，大军在整齐的鼓乐声中，离开了刘家港。
　　黄渊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登上了旗舰，他激动的不是他能跟皇上住同一艘船，而是因为芸娘又怀上了他的孩子。
　　朱棣对年轻的黄渊之所以另眼相看，是因为朱瞻基在出海的三年中，船上唯一安置的部下，就是黄渊。
　　只有他这个控制了舰队所有情况的后军总兵住在船上，他才能第一时间掌握所有的信息。
　　但是在其他将领心里，嫉妒的都要发疯了。
　　朱瞻基是当然也对朱棣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知道朱棣乘船离开刘家港，当天晚上，朱瞻基特意喝了一壶五粮液以示庆祝。
　　这个时代，后世的一些名酒差不多已经都有了，酒精度与后世相差不大。而且，不用担心会有用工业乙醇勾兑的假酒。
　　在物质享受方面，只要耗费更大的成本，与后世的差别不是很大。
　　但是在科技方面，几百年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衣食住行，在前三个方面，都能达到与后世差不多的效果。只有外出的行程方面，不能跟后世相比。
　　另外就是精神享受方面，是完全不能比的。时代的局限，即便是一个皇帝，也享受不到后世的各种信息轰炸和娱乐享受。
　　朱瞻基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适应这个时代，学会在闲暇时间，用现在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父王，不喝了，你说过要教我唱曲的。”
　　胡善祥轻轻拉着朱雪的小手，闻言劝道：“今日你父王开心，让他多喝两杯。你是一国郡主，怎可像戏子一样学唱曲。”
　　朱雪装作可怜巴巴地望着朱瞻基，这种无声的力量却最是打动人心。
　　朱瞻基哈哈笑道：“无妨，不以此谋生，仅以此作为陶冶情操的享受，那就不为无德。连唐明皇当初不也是痴爱音律。”
　　朱雪拍手笑道：“父王英明。我也想像蓝妃一样精通才艺。”
　　胡善祥笑着在她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就是个小马屁精。”
　　朱瞻基将朱雪抱着，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想了一下歌词，开口唱到：“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今日朱瞻基兴致颇佳，来到胡善祥这里晚饭的时候，忍不住轻哼着这首《我的祖国》，让他的大女儿朱雪听见。
　　他的嗓音其实一点也不是适合唱这首歌，不过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仅仅是哼唱，倒也不算难听。
　　胡善祥也是才女，听了朱瞻基唱完，笑着问道：“殿下这是从哪里听到的俚曲，虽然有失古雅，却别有一番情趣。”
　　朱雪抱着朱瞻基的手臂，笑着说道：“父王，好听。”
　　这也幸亏是韵味十足，又大气磅礴的《我的祖国》，要是来一曲周杰伦的双节棍，怕不是要被人认为他疯了。
　　朱瞻基捏了捏她的小脸跟胡善祥说道：“琴棋书画，以后每个孩子都要学。不需要她们全部都学，掌握一两门就好了，我也不奢望他们能成为大家，但是最少，可以陶冶情操。”
　　胡善祥温柔说道：“殿下轻重不分，不让他们学写字，却让他们学这些没用的。”
　　朱瞻基同样捏了捏她的脸，摇头笑道：“你不懂啊……他们如今不过四五岁的年龄，过早的学字，容易让他们大脑僵化，琴棋书画却有开发智力之用。”
　　“什么是大脑？什么是智力？”
　　跟古人说话真的有点累，朱瞻基又跟她解释了一番，她却还有些不信。“殿下又是从哪里学的这些歪理，妾身不信。”
　　朱瞻基恨不得给她按倒，在她屁股上打几巴掌。不过怀里抱着聪慧的朱雪，朱瞻基并没有付诸行动。又问：“你们现在给汉字注音，做的怎么样了？”
　　“问题很多呢，以前没有规范，旧例可循，每个字母对应不同的音，都能让人头昏脑涨。”
　　这一点朱瞻基早就考虑到了，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形成大家公认的拼音音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光是确定音准就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
　　朱瞻基虽然将字母的基础音准根据后世的拼音进行了基础注音，比如A对啊，B对波。
　　但是给每个字确定音准，就是主动会产生争执和矛盾的。
　　除了这些，还有那些多音字，多意字的区别，加上每个人都要从头开始学习拼音，这个进度绝对快不了。
　　这件事朱瞻基也不急，反正他的孩子，最大的朱雪也不到四周岁，耽搁一两年也没关系。
　　让人撤下了席面，朱瞻基抱着朱雪，与胡善祥来到了东宫的游乐园。今日天气不错，不冷不热，一帮孩子在游乐园里玩的不亦乐乎。
　　打发了朱雪去跟弟弟妹妹们玩，朱瞻基看到蓝烟带着宫女，看着朱霜在那里玩耍。
　　从入宫以后，朱瞻基明显可以感觉到蓝烟的变化，以前那个单纯的有点傻的女孩子，变的沉默寡言多了。
　　有些时候，她甚至是在躲着自己。朱瞻基不明白这种变化由何而来，也无心探听。
　　他的女人太多了，多的他根本不可能一一照应过来。
　　不过在这里遇到她，她还是静静地走过来，跟朱瞻基行礼。“见过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朱霜，笑着说道：“你把霜儿养的很不错，辛苦了。”
　　“妾身不苦，能得殿下照拂，妾身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在霜儿还小的时候，多给她一些欢乐。”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身为我的女儿，难道还有谁敢欺负她不成？”
　　蓝烟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这个时代，身为女孩子，本就活的憋屈。”
　　朱瞻基看了一眼蓝烟，她不敢与朱瞻基对视，将目光又转向了正在溜滑梯的朱霜。
　　朱瞻基还欲再问，只见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快地跑了过来。“殿下，殿下，马良媛要生了。”
　　马欣是在苏伊士的时候断了药，回大明的时候，怀上了孩子。
　　她的预产期就是三月底，所以她要生孩子，并不让人意外。
　　虽然已经有了十四个孩子，但是没有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朱瞻基是在身边的。
　　如今朱瞻基在宫内，自然要过去探视一番。
　　不过，等朱瞻基来到永福宫，马欣已经发作。这个时代没有陪生一说，生孩子被视为污秽，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
　　听着马欣的惨叫，呻，吟，一声声响起。朱瞻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其他孩子生的时候，他没有在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在，他忍不住有些紧张。
　　前世他有七个孩子，但是那个时候科技发达，生孩子的危险并不大。
　　如今这个时代，生孩子不亚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马欣是典型的江南少女，体态娇小婀娜，她身体那么小，能受得了吗？
　　太孙妃孙娴也得到了消息，带着一群随从进了院子。“殿下，你还是坐一会儿吧，稍安勿躁。女人哪个不要走这一遭。马良媛吉人天相，沾了殿下的福分，会逢凶化吉的。”
　　朱瞻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是我着相了，关心则乱。你又怀了身孕，不要劳累了，回去歇着吧。”
　　孙娴笑道：“妾身在这里，总比殿下有用吧。你身份娇贵，不要在这里沾了腌臜气。”
　　“说的什么话，里面是我的妃子，要生的是我的孩子，哪里腌臜了。”
　　两人刚说了几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女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看见朱瞻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是难产……马良媛血崩了。”
　　朱瞻基心里一紧，连忙说道：“你们好生照应，以大人优先，我立即让人召太医。”
　　前宫那里有两个值夜的太医，其中一个就是妇科圣手。不过这个时代，只要不是严重的症状，是不会让男太医近了妃子的身的。
　　如今马欣危急，朱瞻基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立即大声说道：“刘万，速召太医进宫，为马良媛诊治。”
　　刘万匆忙去了，不一会儿，就带进来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太医。见他还要行礼，朱瞻基一摆手：“先去救马良媛……”
　　天色刚黑，马欣就开始发作，开始还能听见她的惨叫，到后来已经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
　　朱瞻基在院中看到宫女们更换着一盆盆的血水，心里充满了悲观。
　　马欣今年也才十八岁，搁后世还是一个上高中的学生，加上她身体娇小，这次怕是真的危险了。
　　看着朱瞻基阴郁的脸，没有人敢过来劝。孙娴刚又有了身孕，朱瞻基让她先回去休息，一直留在了院中。
　　直到午夜过后，朱瞻基听到了房内传来了婴儿的哭声，这才紧张问道：“马良媛如何了？”
　　太医从房内出来，双手还沾满了血水，微微发颤。“关系殿下，马良媛生了一个小王爷。”
　　“我是问马良媛如何了？”
　　“马良媛出血过多，如今在昏迷之中。臣立刻回去准备补血之药，为马良媛调理。”
　　朱瞻基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她没事？”
　　“若马良媛明日能醒来，问题就不大，只是受创过重，以后怕是难以生产。”
　　朱瞻基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一帮宫女搬着染血的被褥出来，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
　　朱瞻基这才进了屋子，几个宫女抱着一个脸上皱巴巴的小家伙跪了下来。“恭喜殿下。”
　　朱瞻基摆了摆手，看到床上的马良媛小脸煞白，昏睡在那里。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这个小猫一样，一点也不好看的孩子，内心却柔软无比。
　　这就是新生，这就是希望。纵使历尽艰险，但是没有人会因为畏惧，就放弃传承的责任。


第六十一章 又吐血了
　　在应天府，大明朝廷的各个衙门，几乎都集中在皇宫之南到长安坊之间的那一片区域。
　　但是，有两个衙门不再其中，一个是刑部，一个是大理寺。
　　这两个衙门因为负责刑罚和审案，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靠近应天府城中心的区域。而刑部则位于内城朝阳门和朝阳门之间，位置更是偏僻。
　　这主要是刑部还有一座重要的附属建筑，那就是天牢。
　　这一个多月来，朝廷因为陛下御驾亲征，太孙监国而沸沸扬扬，刑部同样因为关押了大批山东官员和六大粮商的家眷，引发了众人关注。
　　除了朱元璋时代，再也没有那个时期天牢里面会一次性关押数十名七品以上官员。因为关押的人太多，天牢甚至不够用，只能将六大粮商以及他们的家人关押到大理寺的监狱里面。
　　刑部天牢虽然名声响，但是条件相对较好，许多官员都能享受一人一间的待遇，而且还能享受放风的时间。
　　除了这些，只要家里有银子疏通，他们还能读书，写书，甚至于其他官员一起下棋喝茶。
　　许多大臣甚至是以天牢为家，写出来不少巨著。
　　当然，这只是官员们能享受的待遇，像那些江洋大盗，土匪，马贼，他们就只能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甚至是水牢里，等待生命的结束。
　　从正月山东案件爆发，二月这些官员被关进了大牢，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组织起来的三司会审，已经进行了超过十次审讯。
　　大部分官员都对他们犯下的过错供认不讳，但是仍然有不少官员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错。
　　明朝的官员考核，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人口和税收。
　　移民政策会让老百姓们背井离乡，低廉的粮价也会伤害到老百姓种粮食的积极性。
　　朝廷一边要求官员们提升政绩，一边却又鼓励百姓迁移，打压粮价，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相互矛盾关系。
　　在这种矛盾的背景下，一些官员们不服，也就能够理解了。
　　所以，即便是三司会审，大部分负责审讯的官员也会同情他们，因为这的确是一种悖论现象，不能全部怪这些官员们。
　　但是在皇权时代，是不会管你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听话，那就是最大的错误。
　　所以，现在矛盾不是这些官员做的对还是错，而是应该如何量罪。
　　错是肯定错了，但是到底是重判还是轻判，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判，才是最困难的。
　　大明不是不讲法律的地方，一切都要依法行事。只要不是叛逆，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因为不符合法律的命令会被大臣拒绝执行，皇帝总不能亲自拎着刀，去砍了犯人的人头吧！
　　皇上与大臣，是管理与被管理，但是有时相辅相成的关系。
　　当然，大臣们要执行皇上的意思，一般情况下，是不敢挑战法律的底线和皇上的耐心的。
　　审判山东大案要合情合理，更要合法，任何要替犯人脱罪的行为，都被视为同谋。
　　大臣们难免又唇亡齿寒的感觉，倾向于轻判，但是轻判也必须要找到轻判的理由，不是谁说轻就能轻的。
　　拖了一个多月，所有的案情环节也都在三司会审的过程中，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没有一个官员被判死刑，有二十余位降职调任，戴罪立功。有十余个被去官除职，发配三千里。
　　还有十余个不轻不重的，只是丢官，连发配都不用，甚至依旧保留文勋级别。
　　像这样的情况，今后只要风头过去，就还有可能重新起任。
　　但是，对六大粮商，官员们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关于他们的处置，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朱瞻基定调，那就是抄没家产，发配境外。
　　因为这是一开始朱瞻基就已经表现出态度的，所以这些官员们一切审判，都是根据这个基调在来。
　　他们不是要找出这些商人犯的过错有多大，而是要让审判的过程，符合朱瞻基当初的话。
　　这也是所有官员们，给这位监国太孙的面子。
　　朱瞻基当初盛怒之下，说出了要把这些跟朝廷作对的粮商们都发配塞外和南洋，他们自然不会让朱瞻基的话掉在地上。
　　对于这样的结果，大部分人都是满意的。但是，对孔家来说，绝对不满意。
　　六大粮商，他们一家就占了两家，孔家几百年来都是山东的大地主。这些年，更是将家族控制的土地，扩充到万顷。
　　他们家族也有两个分支在负责粮食的售卖，一个负责北方，一个负责南方。
　　但是现在，两个分支的一百多人不仅被抄没了家产，孔家的店铺也都被查封，现在全部都还要发配北海。
　　这个处置在文官们看来，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是在他们看来，这是赶尽杀绝。
　　三月二十八日，是判决下来的前一天，官员们就是卡在朱棣出海的时间，在他离开之后，才拿出了结果。
　　但是朱棣三月二十六走，你三月二十七拿出审判结果，也就太显眼了，所以他们推到了三月二十九，只要在四月一日大朝会之前，拿出审判结果就好了。
　　孔乐南有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关系，提前一日就知道了这个结果，这让他如丧考妣。
　　孔家如今是屋漏偏遇连阴雨，两家粮铺的查抄，数十万石粮食被罚没就已经让他们大伤元气，现在连族人都保不下来，这怎么行。
　　当天下午，他就又坐上了马车，匆忙出城，前往温泉别院。
　　温泉别院距离京城也就六十里地，如今修了水泥路，马车一个时辰就能直接抵达，比骑马也不慢多少。
　　抵达别院还不到申时，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将马车停在别院外的一处空地，却遭到了卫兵的驱逐。“来者何人，车驾严禁入内。”
　　马夫在外面喊了一声老爷，孔乐南撩开了窗帘，看到了外面的卫兵比往日多了不少。
　　他打开马车的门，下来后长揖说道：“国子监五经博士孔氏乐南欲拜见太子殿下……”
　　当头的把总看了他一眼，说道：“奉陛下命，府军前卫保护殿下安全，严禁外人骚扰。”
　　孔乐南惊讶道：“前些时日我还曾来拜见殿下，为何如今却不行了？”
　　对方严肃说道：“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因为监管不严，已经有十六个护卫挨了军棍，我可不想成为第十七个。请回吧，太子殿下不见外客。”
　　孔乐南如今的指望就在朱高炽的身上，又如何肯走。但是出门的匆忙，他没有携带银两，只能将压儒袍下摆的玉阙摘了下来，双手奉上。“请这位把总行个方便，我乃衍圣公族人，非奸邪之辈。”
　　对方却不肯收，开口说道：“不要害我，将军有令，不得不从。”
　　见对方态度坚决，孔乐南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只能又拜道：“还劳请通传一声，殿下知道是我，应该会见我的。”
　　对方嗤笑道：“太子殿下在别院养病，是陛下的命令。殿下不能被外客惊扰，也是陛下的命令。除非陛下手书，任何人不得出入，更别说通传消息了。”
　　跟一个小小的把总，孔乐南自视甚高，不想跟他计较。“请问府军前卫衙门何在？李指挥使可在衙门内？”
　　“沿着这条路回转一个路口，然后向南，我们的衙门就在别院的东侧。不过，你也不要白下功夫，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也不敢通融。”
　　孔乐南不失风度地长揖下去，却懒得再跟一个小兵计较。他不知道孔府的底蕴，跟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指挥使李彬不会不知道。
　　坐上了马车，孔乐南的心变的阴郁了许多。他原本以为太子殿下是真的养伤，但是现在看来，就是被软禁了啊！
　　他还想指望太子殿下来就孔家的人，但是现在看来，太子殿下是自顾不暇。
　　马车来到了府军前卫的衙门，这里原本是锦衣卫的衙门，紧邻皇家别院。
　　他的马车再次被拦了下来，早有准备的他下了车来，递上拜帖：“劳烦通传一下丰城侯，曲阜孔乐南拜见。”
　　这一次，他没有受到阻拦，很快见到了六十岁的李彬。
　　李彬当然知道孔乐南是为何而来，但是他这几日打了十六个兵士的军棍，重新肃清吏治，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人见朱高炽。
　　如今孔家一案沸沸扬扬，他哪里不知道孔乐南的来意。
　　他之所以见孔乐南是为了给孔家面子，但是如果想要见朱高炽，那是不可能的。
　　孔家再牛，跟他一个武将也没有关系。他李家是泥腿子出身，上下几代也没有一个文人，他们又不想钻研学问，跟孔家八竿子打不着。
　　“博士有所不知，本人接到陛下的命令，就是不让人打扰了太低殿下养伤，除了近身内臣，太子殿下不见外客。”
　　“可是上次……”
　　“因为前几次让你等见了殿下，陛下来旨斥责，本侯也是受了殿下斥责。所以，博士还是不要再为难我了。”
　　孔乐南沉吟了一番说道：“那能否请丰城侯代传一声，见不到殿下，能见一见左春坊大学士也是好的。”
　　李彬似笑非笑，望着他说道：“博士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陛下就是怕你等叨扰殿下，所以才换了我府军前卫来驻守，既然不能让你等见殿下，这通传信息自然也是不能的。”
　　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是现在希望破灭，孔乐南也是大为羞愧。
　　“丰城侯真的就不再考虑一下，我孔家……”
　　“是你家的面子重要，还是我的人头重要？”
　　一句话抵的孔乐南无话可说，他站起身来，长揖道：“打扰了，孔某告辞。”
　　李彬端起了茶碗，吩咐道：“吴允升，送客。”
　　看到人影消失，他才露出一丝讥笑。现在还抱着孔家的招牌招摇过市，眼前这个难关还不知道你孔家过不过的去呢！
　　在府军前卫受了冷遇，孔乐南彻底失去了希望，但是他并没有死心。明着见不到，他不信背地里还见不到。
　　即便是囚犯，也还有个探监的时候，何况一个太子殿下。
　　如今太子殿下被软禁，难道他就不想改变这一切吗？
　　也是他运气好，从温泉别院返回的时候，恰好遇到宫内运送一批活豕，活羊到别院。
　　领头的太监是他见过的一位长随李春，还曾跟他讨论过经义。
　　遇到李春，让孔乐南看到了机会，他连忙将让马车停下，喊道：“李长随……借一步说话。”
　　李春虽然年纪不小，但是因为痴迷经书，不擅交际，年近半百才凭借资历被升为长随。
　　见到孔乐南，他也格外激动，率先行礼道：“见过博士……这是刚从别院归来？”
　　孔乐南还了一礼，叹道：“可惜殿下被软禁，无缘一见。”
　　李春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
　　孔乐南见他不像作伪，也奇怪了起来，将自己前往别院遭到冷遇的经过说了出来。
　　一听说圣人家族的博士，竟然连门也不得入，他身在表现的比孔乐南还要生气。“这是府军前卫曲解圣旨，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走，我倒要去问问丰城侯，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阻止殿下见客……”
　　孔乐南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声点……”
　　难怪混了大半辈子，都还是一个外事长随，如此愚蠢，真是年纪活到狗身上了。他轻声问道：“殿下自到别院，可曾出来过？”
　　这一下，李春脸色一变，不过又怀疑说道：“殿下有脚疾，倒是不曾出来过。就连我们这些人进去，现在也要领了事牌才行。”
　　孔乐南叹道：“这跟软禁有何区别？李长随，我难以靠近殿下，今日倒是想要请你帮一个忙。”
　　李春虽然有些单纯，但是并不愚蠢，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半个月来，别院的管制越发严格，他开始还没有想到是殿下被软禁，认为府军前卫太苛刻，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有些后知后觉啊。
　　但是跟孔乐南的关系熟稔，他又不好意思现在转变话风。只能说道：“带信是不行的了，有话我可以帮你带给殿下。”
　　在他看来，现在陛下出海，太子和太孙又是父子俩，只是带个口讯，并没有什么大碍。
　　孔乐南就等着他的这句话，立刻摘下了玉阙塞到了他的手中。“如今我孔家两房要被发配北海。那里天寒地冻，连庄稼都不长，如何能活？还望太子殿下能与太孙殿下转圜一二，赦了他们。”
　　一听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摸着手中温润的玉阙，他嘿嘿笑道：“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
　　他却没有注意到，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内侍，寻到了一个随队的锦衣卫，低声说了几句，而那个锦衣卫与带队的百户说了几句，转身快马加鞭就往京城赶去。
　　且说这李春回到别院，到御厨交了差事，找了个机会就进了内院。
　　温泉别院外紧内松，因有后妃，护卫们并不曾在院子守护。
　　因为泉眼众多，许多内侍，宫女也都会趁着身上没有差事，到温泉里泡上一会儿。所以李春的行动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今日午后朱高炽在温泉后山作画，不让人打扰，所以他这个外事长随没有机会靠近朱高炽。
　　他美美地在温泉里面泡了一会儿，想要等朱高炽作画完下山，但是等他刚出水，穿上了衣服，就看到何纯带着两个强壮的内侍进了这个专门给太监们准备的温泉池。
　　何纯看见他，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给我将他拿下！”
　　两个强壮的太监立刻就扑了上来，将他按倒在地，双臂反缚，用麻绳绑了起来。
　　“何少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抓了奴婢？”
　　何纯冷笑道：“发生何事？咱家问你，你押运家禽回返途中，与那孔乐南有何勾当？”
　　“误会，误会啊。那孔乐南是太子殿下重视的大臣，他就是想要托奴婢给他带个话……”
　　何纯冷笑道：“这内侍不得与外臣内外勾结，难道这制度是摆设？你收受贿赂，代人传话，罪该万死！将他押出别院，别惊扰了殿下！”
　　李春仍然没有认识到问题所在，他们这些外事太监，本来就是靠帮人带话赚一些外快。那些宫女想要跟宫外的亲人们联络，没有他们带话怎么能联系上？
　　虽然大明朝有这个制度，但是这个制度跟虚设一般。
　　但是现在何纯比他高了一大级，想要收拾他，他也只能认倒霉。他还以为，自己是以前不小心得罪了何纯，现在被他报复。
　　但是听到了后面一句话，他觉得有些不对了。为何怕惊扰了殿下？为何不敢让殿下知道？
　　再想到孔乐南说过的话，他仿佛感受到了一场巨大的阴谋。
　　不过他怕吃苦头，并没有反抗，只是说道：“何少监，奴婢懂规矩，不会跑。这鞋袜还没有穿上，总要让奴婢齐整着出去啊……”
　　何纯也不怕他会脱离自己的控制，让人松开了他的手臂，让他自己把鞋袜穿上。
　　李春见几人盯的紧，没有机会跑，只能磨蹭着穿上了鞋袜。
　　等他穿上了鞋袜，手臂又被反缚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但是现在，他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如果真有阴谋，自己的小命怕是难保。
　　刚出了这处泉眼，从北面就下来了一群人，李春大喜，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殿下，有阴谋啊！”
　　何纯登时大惊，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遇到太子下山，更没有想到，李春竟然豁出命来，也要惊动殿下。
　　他现在格外后悔，一开始没有堵住李春的嘴了。
　　朱高炽今日兴致颇高，带着几位妃子和一众内侍晒着太阳作画，并且画了一幅自己格外满意的画。
　　他坐在四人抬起的肩辇上，还在跟郭妃说着要将这幅画作为她的生辰礼物，却听见了一声：“殿下，有阴谋啊！”
　　他被吓的一惊，有些羞恼地大喊道：“住手！”
　　何纯叹了口气，为自己一开始的犹豫不决感到后悔。如果一开始抓住李春就押出去，何至于有现在的变故。
　　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也都看向了何纯，有些手足无措。
　　他叹了一口气，迎了上去拜道：“见过殿下。”
　　朱高炽看了一眼被帮绑住的李春，问道：“发生了何事？”
　　何纯还没有说话，李春已经大喊了起来。“殿下，有阴谋啊！府军前卫封锁了别院，不让外人出入，殿下被软禁起来了啊！”
　　朱高炽一听大怒，他怒的不是自己被软禁，而是这个不长眼的李春竟然把这件事喊了出来。
　　从朱棣当初让他去嘉峪关，因为他吐血，重病，才被留在了京城，并且被送到了别院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王为了不让自己影响瞻基做事，肯定会软禁自己。
　　所以这些时日，他假装不知，却也不会出别院一步。
　　现在李春把这件事喊了出来，让他颜面何存！
　　他大怒道：“胡说八道，给我掌嘴！”
　　何纯本就对李春恼火，这个时候也不让别人动手，亲自打起李春的嘴巴，只是打了不到十下，李春的嘴就肿了起来，血水沿着唇角流下。
　　李春还没有明白过来，大哭道：“殿下，奴婢句句是真啊！”
　　朱高炽更加生气，在肩辇上坐直了身体，他体重颇重，四个人抬着也很是吃力，被他这样一动，其中一个轿夫刚准备换肩，一下子没有掌握住中心，就倒了下来。
　　这一下，两百多斤的朱高炽一下子就从大半人的高度，直接摔了下来。
　　他一声大叫，差点昏厥了过去，只感觉左臂痛的厉害，怕不是断了。“给我打死他……”
　　几个内侍和妃子口中叫着殿下，就围了上去，将朱高炽扶了起来。
　　四个轿夫吓的跪倒在地，连求饶都不敢。
　　而其他内侍也不知道朱高炽喊着打死他的那个他，到底是轿夫还是李春，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
　　朱高炽看到这一幕，越发觉得气闷和憋屈，怒道：“孤的话都没有人听了吗！”
　　话刚说完，他忍不住嗓子一甜，咳了几声，随之而出的又有丝丝血沫，溅了他面前的丽妃一身。
　　众人还没有尖叫出声，朱高炽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六十二章 抓捕
　　“杨大人，目标自别院返回，就与孔氏族人共进晚餐，后进书房密议。因他一开始级别不高，锦衣卫在他们家并无内线，故此不知他们议论何事。”
　　“一个小角色，要不是仗着孔家，谁会注意他。”杨章德干了杯中酒，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有什么事直接到家中告知于我。”
　　杨章德站起身，其他几个锦衣卫的镇抚使，千总也都连忙跟着站起身来。
　　众人刚下酒楼，就见到一个锦衣卫总旗骑马飞奔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喊道：“杨大人，情况有变！”
　　杨章德愣了一下，一边让人过去牵马，一边来到了酒楼旁边的僻静处。其他几人分散四周，不让人听了他们的话。
　　“发生什么事？明知道都城不让驰马，竟然还敢违例。”
　　“大人，太子殿下又吐血了，情况危急。”
　　杨章德不惊反喜，问道：“发生何事？不是说太子殿下已经好了吗？”
　　待听到下属将下午之事说了清楚，杨章德立即说道：“加派人手去孔府盯着，今日之人，一个都不要让他们跑了。文三，你去我府中跟玄寂师兄说一声，我要晚点回府。赵路，你跟我一起去东安门，想必殿下很快就会有吩咐下来。”
　　朱瞻基比杨章德还要早一些知道别院发生的事情，听到朱高炽吐血的消息，他的心里闪过了一丝不忍。
　　这种不忍不是儿子对父亲的不忍，而是对他命运的不忍。
　　论感情，在这个父不抱子的年代里，他跟朱高炽并没有太多感情。
　　他前世就是一个无情之人，这辈子虽然占据了朱瞻基的身体，但是一直都在为改变大明的命运，改变中华民族的命运努力。
　　他会因为朱棣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产生感情，会因为徐皇后和张氏对他的宠爱产生感情，但是对朱高炽这个身体的父亲，他一直有一种隔阂。
　　父子之情，或许朱高炽有一些，但是他没有。
　　所以他为了权力，可以没有顾虑地对他进行幽禁。
　　在原本的历史中，朱高炽虽然在年轻的时候受到两个弟弟的威胁，自己的一帮文臣全部被抓进大牢，直到他登基才被放出来。
　　但是，因为有朱瞻基的关系，他的地位从来没有真正动摇过。
　　可是在这一世，朱瞻基虽然一开始替他挡住了不少攻击，却直接抽掉了他的根基，让他失去了登上皇位的可能。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吐血了，哪怕朱瞻基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也有些不忍。
　　沉默了半晌，他下令说道：“召集羽林卫两卫，准备出城。另，命锦衣卫将孔乐南拿下，罪名是勾结内侍，陷害太子。王彦……”
　　“内臣在。”
　　“待我出城，封锁宫门，我不回城，不开宫门。”
　　“是！”
　　朱瞻基站起身来，又说道：“通知太子妃，太孙妃，更衣，出城。”
　　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父亲，他知道了父亲病重，是必须要去服侍的。太子妃是正牌妻子，当然也不能不管。
　　皇宫建在应天府的东南角，东南都没有民居，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皇室出宫的时候，不会影响百姓的生活，大部分百姓根本不知道朱瞻基要出宫。
　　只有那些时刻关注着皇宫动静的大臣们，能知道一些。
　　天黑了出宫，在大明极为少见，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大部分都还是夜盲症，如果没有光线，简直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时候出行，动静太大，光是火把，都不知道要点多少根。
　　而且面对危险，也来不及反应。所以到了晚上，皇宫就会紧闭城门，即便是有再大的事件，也只是通过吊篮来传信，不会开门。
　　但是现在朱瞻基是因为探望病重的父亲，没有人敢阻拦他。
　　何况温泉距离皇宫也就六十里地，修了水泥路，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等朱瞻基安排好了所有环节，张氏和孙娴两人，包括朱瞻基的弟弟，妹妹们也已经准备妥当。
　　他们三人上了一辆马车，而十几个弟弟妹妹坐上了四辆马车。
　　张氏对朱高炽的身体并不担心，或者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接受。
　　这个丈夫本来现在就等若于无，她的希望，已经完全放在了儿子身上。
　　但是弟弟妹妹们一个个都惊慌失措，陷入了要是去父亲的惶恐之中，几个妹妹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朱瞻基坐上了马车，掀开窗帘，沉稳说道：“出发。”
　　三山门内秦淮河畔的孔府，孔乐南从别院回来之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原本他的指望都在朱高炽的身上，但是现在朱高炽形同被软禁，让他清楚认识到了自己的靠山现在是自顾不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就必须另辟蹊径，寻找另外的依靠。
　　但是，不论是过去的皇上，还是现在的监国太孙，对他们孔家都们缺少尊重。
　　皇上，前年刚削了他们孔家的衍圣公爵位，至今没有宽宥的意思。
　　而太孙这次针对山东的贪腐，更是紧盯着孔家不放。
　　为了一个把总的祖坟，孔家现在的名声被朝廷败坏殆尽，这还不算，孔家这些年的一些阴私，也都被朝廷宣扬的人尽皆知。
　　上个月的暴乱，乱民冲撞孔府，差点一把火将孔府烧完了。
　　但是朝廷至今不痛不痒地抓了几个主犯，并没有惩治的意思，似乎只是准备把他们流徙漠北。
　　而这些乱民，本来就是想到漠北去寻个出路的啊！这种惩罚等于是奖励。
　　只是从这件事上，孔家就能感受到如今的太孙跟以前的皇上并没有区别。
　　更可恨的是，因为孔谋为了拯救孔家，以身殉死。朝廷更是抓住这一点，大力宣传孔谋，落实了孔家的罪责。
　　孔家有良心的后辈都自杀谢罪了，你还敢说孔家没错！
　　面对这一环接一环的打击，孔家根本应接不暇，如今名誉扫地。
　　但是，孔家人还不能说孔谋做错了，因为当时生死存亡之际，没有孔谋的自我牺牲，孔府恐怕要被烧光了。
　　这一切，都源自于当初下注下错在了朱高炽的身上，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身为神州的唯一千年世家，孔家远比任何人认为的更能忍辱负重。
　　大不了逆来顺受，低调做人，只要人还活着，有祖宗的招牌在，孔家就灭不了。
　　再过几十年，一百年，换了皇帝，想要治理国家，统一人心，还是要用他们孔家这扇招牌。
　　虽然忧虑，但是孔乐南的心里并不是很担心。身为圣人后裔，不管面对谁，他都有足够的优越感。
　　哪怕如今的皇族，往前推三代，也不过是一个放牛郎而已。
　　“快宵禁了，今日就散了吧。明日我再去一趟大理寺，看看能不能为两家族人谋一个好去处。”
　　孔乐南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院那边传来一阵吵杂声，只是离的远了，有些听不真切。
　　京城的孔府就在夫子庙的西北，是在太祖时期赏赐给孔家的。这座庭院原本是蒙元将军府，后改为衍圣公府，占地广阔。
　　孔氏族人凡是在京城的，基本都是住在这里。
　　朱棣当初虽然削爵，但是并没有收回这些赏赐，衍圣公的招牌，依旧挂在大门口。
　　从山东过来的孔公权捋须说道：“这京城孔府也该好好清理一下，何至于大呼小叫，吵吵闹闹。”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孔府分支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不好了，锦衣卫来抄家了！”
　　端起茶碗，正准备喝茶的孔乐南心里一惊，茶碗掉在了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阔步走了进来，看着屋内的几人嘿嘿笑道：“还没有散啊，刚好省事了，全部拿下。”
　　一阵震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出来了两队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很快就将钢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原本淡定的孔公权，方才好整以暇，像个世外高人，但是这个时候身子一软，一股尿渍顺着红木椅子就流了下来。
　　原本正准备去绑他的一个小旗被熏的捂住了鼻子，嫌弃地说道：“这才哪是哪儿呢，就吓尿了。真是晦气。”
　　孔乐南虽然只是一个五经博士，声名不显，但这是因为朱棣不肯重用孔家人。仗着孔家的声名，他在京城也算交游广阔，并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
　　他一拍茶几，站起身来怒道：“杨章德，这是衍圣公府，不是你锦衣卫可以撒野的地方。”
　　杨章德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孔乐南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
　　孔乐南色厉内荏，内心惶恐不已，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强撑着跟他对视。
　　他还幻想这能让杨章德知难而退，却不防杨章德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孔乐南的脸上。
　　孔乐南哪里会想到杨章德会对他下手，只觉得脑中一震，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身子被这一巴掌抽的一转，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的手恰好落在刚才碎裂的茶碗瓷片上，又是一疼，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坐在孔乐南身边的孔乐建也是在京城负责孔府联络的，他的手臂被扭在身后，但是这个时候犟着冲杨章德叫道：“杨大人，何至于此！做人留一线，以后好见面。”
　　杨章德手一伸，一个千户立即将手中的明黄圣旨递到他的手中。杨章德打开圣旨，念道：“兹有山东曲阜孔氏乐南，身居国子监五经博士，不思报国，却勾结内侍，陷害太子。着锦衣卫将孔府上下拿下，清查缘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孔乐南原本觉得脑袋沉重，牙齿松动，还欲再去瞪那杨章德，但是听到他口中念出的话，立即吓的魂飞魄散。“这是诬蔑，这是冤枉的啊！”
　　“冤枉不冤枉，先跟我到刑部大牢走一遭。别以为你们在京城的行动就没人知道，只不过你们这些小角色，老子懒得搭理罢了。全部给我绑起来，只有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可免捆缚。”
　　孔乐建大惊失色道：“杨大人明鉴，我孔府一门，数千年来俱为华夏正宗，怎会陷害太子啊！”
　　杨章德不屑地一挥手道：“你一个小小的九品舍人，还能代表华夏正宗？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孔乐建再也受不了这种眼神，扯着嗓子喊道：“我乃圣人之后……”
　　杨章德本欲转身出去，闻言又扭头说道：“我杨姓源自周王，乃是周王之后，也不见卖弄。祖宗是祖宗，后代是后代，你连这点都分不清楚，枉为人！”
　　他转身走到门口，大声呼道：“不要给老子走脱一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一众孔姓族人听了杨章德刚才那句话，仿佛被抽了脊梁骨，再也没有一点反抗的想法。
　　祖宗是祖宗，后代是后代，那他们这些天天沉醉在祖宗荣耀里的后代算什么？
　　离了祖宗，他们什么都不是啊！
　　京城孔府，几乎全部都是孔姓族人，一共六十七口。但是现在，所有人被反缚之后，又被一条粗绳连成五人一串。
　　只有那些老人和孩子没有被绑，但是也被一起押解。
　　杨章德清点了一下人手，刚准备出发，只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解缙怒气冲天地推开了两个锦衣卫的阻拦，走了进来。
　　解家距离孔府不远，都在夫子庙周边。解缙听见了动静，其他人不敢阻拦，他这个二愣子却没有太多的顾忌。
　　“杨指挥，你这是做甚？”
　　杨章德自然知道解缙是太孙老师，不敢怠慢，抱拳道：“大学士在上，章德有礼了。”
　　解缙看着一众哭天喊地的孔氏族人，心中不忍问道：“究竟发生何事，这阖府都被抓了起来？”
　　杨章德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一般罪责，章德也不敢如此。不过这孔家勾结内侍，明知太子殿下有疾在身，却窥伺左右，害的太子殿下今日又吐血危急。”
　　解缙情商再低，这个时候也知道这件事自己掺和不得，萌生退意。“太子殿下病危！”
　　“是，监国太孙心忧太子殿下，已经出发前往别院。取消明日早朝的信使，恐怕现在已经登府。”
　　解缙连忙说道：“缙这就回府，不打扰杨指挥办案了。”
　　孔乐南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想到今日竟然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害的太子殿下吐血。如果他没事还好，要是有事，这京城孔府六十七口，可都要给太子陪葬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太子会病的这么重，前些时日见到太子，看他似乎恢复健康了呢！
　　要是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他怎么敢去惊扰太子！
　　这个时候，他后悔至极。
　　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回到解府，果然鸿胪寺已经派人来通知他，明日免了早朝。
　　解缙坐在堂屋里，依旧五心不定，担忧着几十里外的太子。
　　如今陛下恐怕还没有到宁波，若是太子薨了，陛下还会御驾亲征吗？
　　他觉得自己不能置之不理，跟大哥解纶，还有两个子侄说道：“祯期，你去吕尚书府，将事情跟他分说清楚，这事事关重大，礼部要及早准备，为太子祈福。桢亮，你去夏尚书府。如今户部在清查孔家田地，设法替孔家掩饰一二……”
　　解桢亮不解地问道：“父亲……你一直教导我们立身要正，为何现在却要反道而行？”
　　解缙叹了口气，望向了解祯期问道：“祯期，你可明白我的用意？”
　　解祯期笑道：“叔父乃大明数得上的宿儒，如今却被殿下作为改革的象征。我解家如今协助殿下推广字母，数字，几何丛书，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解桢亮一脸正气地说道：“引进数字和字母，几何，将以往的复杂算法变的简单，这是利民之举。既然如此，吾辈当不畏险阻，奋勇向前。”
　　解缙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儿子就是随他的脾气，一点不知变通。自己走了那么多的弯路，对他却没有一点启发。
　　相比之下，侄儿解祯期就要更胜一筹，更加聪明和圆滑，懂得妥协和忍让。
　　解祯期说道：“二弟，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人接受我们的学问，而不是党同伐异。大多数人不接受，不代表他们就应该被打倒……如今殿下致力推广各种学术，弱化儒家思想，但是儒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解缙点了点头说道：“孔家好歹是圣人之后，哪怕殿下不喜，也不应赶尽杀绝，还是尽量留一份种子。”
　　解桢亮不赞同地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孔家强占良田，动用朝廷劳役为自家服务，刨人祖坟，抵制南洋粮食赚黑心钱，不顾百姓死活，有哪一点像圣人之后？”
　　解缙怒道：“那些妇孺何罪？那些孩子不过几岁，懂得什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见父亲动怒，解桢亮才连忙告罪。“父亲，切勿生气，是孩儿思虑不周。”
　　解纶笑道：“夏尚书那里还是我去吧，让桢亮在家守着。”
　　解桢亮这样的态度，解缙还真不放心让他去跟夏元吉沟通，要是哪里让夏元吉误会，岂不更糟。
　　解纶肯出面，那解缙也就更放心了。
　　他要去蹇府见蹇义，这位朝中第一人，也必须他亲自登门，才能代表诚意。
　　亥时时分，带着六千侍卫的朱瞻基才抵达了温泉别院。而这个时候，朱高炽已经在太医的救治下，暂时脱离了危险，只是还在昏睡之中。
　　看着手臂上被打了夹板，一副虚弱模样的朱高炽，朱瞻基心里却有些好笑。这朱高炽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三次吐血，却依旧能坚持了下来。
　　这里面，几个太医是有大功劳的。
　　朱瞻基当然不希望他现在死，即便他现在监国，要是朱高炽薨了，他也要最少守孝49天。
　　他更担心会因为朱高炽的去世，导致朱棣改变计划，毕竟现在朱棣还没有离开大明。
　　见朱高炽在昏睡，朱瞻基留下了母亲和孙娴照顾，来到了别院大殿。
　　温泉别院这里，这座大殿和众多衙门都是朱元璋时期就开始修的，很有大明的风格。
　　但是在朱瞻基根据温泉的出水，修建多栋舒适的木屋之后，这里就有些荒废了下来。
　　这里规制森严，远不如木屋住的舒服。就连朱高炽搬到这里来住，也选了一栋大一点的木屋居住，而没有选择这里的大殿。
　　不过如今朱高炽身体不好，朱瞻基不管是为了作戏，还是因为真心，都要伺候他一些时日。
　　所以来大殿这里的时候，朱瞻基就交代刘万，让他派人将这里收拾一番，以后就要在这里处理一段时间国事了。
　　进了大殿，朱瞻基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何纯，主动安抚说道：“孤已经了解清楚了，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怪不了你。去将李春押来，孤要亲自审问于他。”
　　何纯如蒙大赦，立刻低头出去押人。
　　朱瞻基这才又跟李彬说道：“丰城侯做的不错，今后再接再厉，不要让人惊扰了父王。”
　　李彬因为朱高炽吐血，原本也有些惴惴不安，听到朱瞻基并没有怪他才放下心来。“此乃臣之本分，当不得殿下夸。”
　　“府军前卫做的不错，但是这些内侍却要好好管管了。宫中内侍派系众多，人员复杂，如今这别院这里的内侍，也应严格监管起来。从今往后，这里的内侍不得外出，需要的物资，自有宫中内侍送来。不过两方内侍不得交接，全部由府军前卫负责转交。”
　　李彬有些担心地说道：“臣怕殿下一片好心，却会引得众说纷纭。”
　　的确，如果把别院这里变成一座大监狱，身为人子，却圈禁父亲，会让朱瞻基名声不好听了。
　　朱瞻基晒然笑道：“本来孤也有些顾虑，可是现在，机会不就是现成的嘛！孤并没有限制父王和那些文臣，限制的只是内侍啊！”
　　何纯带着几人押着李春来到了大殿门口。“殿下，李春押到。”


第六十三章 出海
　　三月的最后一日，应天府最轰动的话题。从皇上御驾亲征，一下子就转到了孔府六十七人全部被抓进内监大牢的事情上来。
　　孔家是谁？即便是不识字的老农，不知道他们是大明唯一的千年世家，也听说过孔夫子。
　　虽然这个世家在官场上面并没有多少势力，但是能流传千年，已经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了。
　　而在朝中，这件事引起的轰动更是远远大于民间。这日一大早，就有大臣和监生想要到承天门跪拜，想要请殿下释放孔家人。
　　不过，因为朱瞻基并不在应天府，而且这件事因为孔家人一股脑被抓走，没人牵头，才没有实施。
　　等到了中午时分，孔府被抓的缘由就被锦衣卫宣扬了出来。听说太子殿下又吐血，而且就是孔家人引起的，那些想要替孔家说话的大臣们一个个就偃旗息鼓了。
　　开玩笑，他们这些大臣什么事都能掺和，唯有皇家事务不能掺和啊！
　　也难怪孔家人不是被关进刑部或者大理寺，被关进了内监监狱，因为这是直接惹上了皇家啊！
　　蹇义这些天因为孔家的案子，被人烦不胜烦，心里厌倦。但是昨夜孔府的人被抓了个干净，他的心却变的空荡荡的了。
　　从他学认字的第一天开始，就在孔夫子的像前参拜，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孔夫子的后人被抓个干净吗？
　　不能！
　　昨夜里解缙的来访，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个决心。
　　看朱瞻基的动作，他很清楚朱瞻基这是在软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
　　从山东粮食案件，孔家被牵连进来，如今孔家大江南北的粮铺全部被查封，数十万石的粮食被充公。
　　借着马德钟的案子，殿下直接揭开了孔府蒙在身上的锦衣，露出了他们肮脏的躯体。
　　先从名声上将孔家完全抹黑，没有了名声，孔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户部清查山东田地，这又是在挖孔家的根脚，他们这几百年来强取豪夺，成为山东最大的地主。
　　没人调查的时候干干净净，但是真的查起来，绝对不会那么干净。
　　而孔乐南也是个蠢货，看不清这背后的危机，还在为两家分支的流徙奔波，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不管怎么样，要给他们保留三分元气，不能让年轻的殿下，直接将孔家铲除。
　　孔家都铲除了，儒家还能没事吗？
　　孔家是不干净，但是不能因为孔家不干净，殿下就直接挖了儒家的根基。
　　这件事也只有蹇义能帮得上忙，因为如今的大明朝堂，只有他的权力没有受到限制。
　　从正月十六，大明议事法则正式实施，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大臣们都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套议事法则背后的意义所在。
　　的确，这套议事法则的实施，让所有人手里的权力大增。
　　原本，各部的事务几乎都要经过廷议才能通过，但是现在，大部分事务的处置都被分发到各部，其他人没有了插手的权力。
　　但是这种放权，是牺牲了廷议的公信权力，其他人都没有任何损失，包括皇上。
　　特别是财政放权，各部都能按月领到比以前更多的办公经费，许多事务，其他人不知道，事情就已经办了。
　　当权力被下放到各部的手里，想要让他们再拿出来，就不可能了。
　　现在唯有身为议长的蹇义，还有资格干涉各部的事务，但是他一个人，又能有多少精力？
　　各部基本都不把一些事务拿出来廷议了，他就是干涉，又能干涉多深？
　　所以他越来越佩服拿出这套方案的朱瞻基，简简单单的一个阳谋，就让团结在一起的朝廷大臣们分化，甚至互相提防。
　　而皇家，这个时候却能通过财政拨款，轻易控制住各部。
　　蹇义数次提出要将大明银行也置于户部管理，但是朱瞻基根本不理他。显然，这位年轻的太孙殿下很清楚，这个权力绝对不能给户部。
　　也正是因为这套议事法则的实施，让蹇义明白，太孙殿下的不简单。而太孙针对孔家的谋划，他也会想的更加深远。
　　一个孔家无所谓，但是儒家不能动啊！
　　“大人，户部夏尚书有急事求见……”
　　“快快有请……”
　　蹇义的话音未落，夏元吉已经进了殿中。“宜之兄，我不请自到，实乃有万分紧急之状况。”
　　虽然户部和吏部是邻居，但是基本上，相互之间很少有私下往来。像夏元吉这样的不请自入，更是罕见。
　　蹇义忍不住站起身来，问道：“发生何事？”
　　“三月二十四，甘肃固原地龙翻身，如今道路阻隔，死伤无数。”
　　蹇义眉头一皱，一个固原远在西北，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如今大军西征在即，那里扼守西北咽喉，却不能不重视。
　　若是因此坏了西征大计，不要说皇上饶不了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维喆，你立即组织救援队伍拨运钱粮，我现在立刻去见太孙殿下，让他拿个主意。”
　　夏元吉的来意就是如此，他是户部尚书，这个时候既然知道固原地震，自然首先要组织救援。
　　但是太孙殿下那里却不能不通知，由蹇义过去是最好不过。
　　他开口说道：“固原当地银行存银有限，我欲从陕西布政司处银行调取一批银钱，还望殿下能让陈瑄处配合。”
　　蹇义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会跟殿下仔细分说。”
　　如今的银行可是真正的银行，以存银，放银为主。也因为各处分部的规模受到银钱存放的限制，并没有后世银行的通存通兑功能。
　　户部的账户里面虽然有银子，但是大部分都集中在京城，各处布政司除了少量的税赋就地存放，大部分也都被银行统一存放进了大明银行的十三大金库。
　　所以户部想要调取银子，必须要得到银行的配合。
　　但是大明银行是独立机构，总督陈瑄原本是地方官员，只听皇室命令。这种制约让户部也只能经常迁就银行，否则效率就要低了许多。
　　蹇义的车驾出了朝阳门，随行护卫就挂出了尚书旗，急行军旗。
　　大明有例，尚书出行，百姓避让，急行军旗，更是要肃清道路。
　　有护卫开道，百姓让出水泥路，蹇义一行很快就抵达了温泉别院。
　　朱瞻基得知固原地震，登时在别院就待不下去了。
　　他很清楚，在如今这个时代，朝廷根本没有进行急救的能力。纵然八百里加急情报，朝廷得到消息已经是五日之后了，如今固原那里早就已经过了最佳救援期。
　　老百姓也根本不指望朝廷能第一时间抢救，他们只希望后续能得到朝廷宣抚。
　　明日就是大朝会，朱瞻基沉吟了一下，就说道：“蹇尚书稍待，孤去与母妃辞别，这就随你回京。”
　　张氏闻知西北地震，比朱瞻基想的还要开明。“瞻基以监国之身，自然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你父王如今昏迷不醒，你在近前也帮不上忙，速速回京去吧。”
　　“孩儿今日回京，明日大朝会后，就回来侍奉父王左右。”
　　朱瞻基跪下向她磕了一个头，被张氏连忙扶起。“快快起来……”
　　朱瞻基跟她微微一笑，转向朱瞻墉他们的时候，脸就已经板了下来。“瞻墉，瞻埈，你们二人是兄长，当为母妃解忧，侍奉父王。”
　　二人躬身应是，朱瞻基又跟嘉兴说道：“嘉兴，你如今也大了，好生在别院待着，别让母妃操心。”
　　十二岁的嘉兴其实实岁只有十一，还算不上大，但是生在宫廷，自然成熟的也早。
　　她娇声应道：“太孙哥哥放心，小妹会照顾好妹妹们，不给母妃添烦恼。”
　　朱瞻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嘉兴真乖，以后哥哥许你自己挑选一门亲事，让你一世无忧。”
　　听到朱瞻基说起自己的亲事，嘉兴害羞起来，躲在了张氏的身后。“母妃，大兄笑话我呢。”
　　张氏却知道朱瞻基这份承诺的份量，忍不住开心说道：“瞻基也不可只念着嘉兴，瞻墉他们如今也该说亲了。你父王如今身体不好，要是大行，又要耽搁了他们的亲事。”
　　朱瞻墉和朱瞻埈两人都是虚岁十六，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是朱高炽身体不好，若是真的薨了，他们的亲事也要耽搁下来。
　　他们可不像朱瞻基，朱瞻基身为监国即使父王薨了，最多也只是守孝49天，但是他们却要足足守孝27个月。
　　“母妃放心，明日大朝会上，我就会安排下去，为瞻墉他们五人选妃。”
　　除了朱瞻墉，朱瞻埈两人十六岁，朱瞻垠，朱瞻墡，朱瞻堈，他们三人也都十五岁了，这次为他们选妃，可以一次性办了。
　　张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几个小的弟弟也都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朱瞻基这才又跟孙娴说道：“你代我在此尽孝，不可荒废了礼节。明日我会让金阔来别院，肃清别院内侍，你也要跟着学学如何管理内侍。”
　　孙娴乖乖应是。
　　李亮进来统治，羽林卫已经准备妥当，朱瞻基有再次向张氏拜别，出了别院。
　　马车上，朱瞻基当中座靠，对面坐着表情严肃的蹇义。
　　蹇义开口为孔家求情，这在朱瞻基的意料之中。朝中大臣们即便不信奉儒家，却也不会坐视中华大地的千年体统在朱瞻基的手里消失。
　　朱瞻基将孔乐南所作所为跟他说了一遍，又说道：“他此番作为犯了大忌，不可轻饶。爱卿不必忧虑孤会直接断了儒家的根基，这儒家，孤还是会用的。”
　　蹇义道：“殿下，天下人皆知，这孔家就是儒家代表，殿下如此步步为营，咄咄逼人，是在让人不能安心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所以孤才要改变，这孔夫子是孔夫子，儒家是儒家，孔家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能代表儒家。”
　　“千年之道统，殿下一朝一夕就想改变，怕不是那么容易。殿下略有操之过急，以臣之见，这如同痼疾，当缓用药。”
　　朱瞻基笑道：“轻重缓急，孤自然是知道的。若是孤不做出这番姿态，万民又如何知道孤的态度？若是孔家不因此大伤元气，世人又如何知道他们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男盗女娼？”
　　“殿下，慎言啊。这孔家何至于如此，即便有些失了道义，却也……却也……”
　　蹇义没有想到朱瞻基竟然会用如此恶毒评语来评价孔家，这已经不是厌恶了，完全是憎恨。
　　孔家在殿下的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印象，那他们的结果注定好不了。
　　可是蹇义发现，朱瞻基完全不是临时起意，想要对付孔家，这完全是早有预谋。
　　殿下的成长轨迹他也是很清楚的，虽然他从小不喜儒学，但是也接受了儒学教育，何至于用敌人的态度来针对孔家啊！
　　只有皇上，除了他，没有人会给殿下灌输这样的教育。可是皇上以往也没有表现出对孔家的憎恨啊！
　　而朱棣不知道，自己又给朱瞻基背了一次黑锅，他这个时候正踌躇满志，准备去征服世界。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刚一出海，他就被海浪给打败了。
　　他以前不是没有坐过船，从来没有出现过晕船的现象。
　　不过那是在运河里，江里面。出了松江的入海口，进了大海，这跟江里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虽然他乘坐的巨舟已经比那些战舰稳的多，可是这船整日晃晃悠悠，人都好像飘在空中，脚不落地。
　　然后他就吐了个天昏地暗，不仅是他，跟他一起出海的内侍们，一些大将们，无不吐的天昏地暗。
　　他年纪大了，吐了两日，人就变得萎靡不振，不过这没有让他畏惧，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船到宁波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习惯了下来。他原本还准备在宁波耽搁几日，但是今年的春季变的很短，气温上升很快，如今北风已经小了下来。
　　他不想耽搁行程，加上又跟晕船在作对，所以他决定了不在宁波耽搁，趁着北风未停，直接前往吕宋。
　　在宁波，他连船都没有下，只是召见了宁波的一众官员上船，交待了一番，便下令南下。
　　四月初一，在应天府举行大朝会的时候，他的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南洋。


第六十四章 朝议
　　应天府。奉天殿。
　　朱瞻基高坐在第三层的宝座上，在他的左右身前，分别是内侍，鸿胪寺，锦衣卫的官员，他们站的位置比龙椅的汉白玉石台矮了半米多，不会挡住朱瞻基俯瞰全场的视线。
　　内侍是皇帝的助手，发音器，鸿胪寺安排朝会程序，锦衣卫负责维持秩序。
　　在他的左右两边，靠后的位置站着内阁和翰林院的学士们他们的位置更低一些，几乎与第二层持平。
　　每一件拿出来讨论的事件，都会经过他们的整理，给朱瞻基提供详实的解决方案。让皇帝不至于因为不懂轻重，做出错误的决定。
　　在他的身前下面，二层平台上两个位置都在空着。那里原本是属于朱瞻基和朱高炽的位置，但是现在朱瞻基监国，朱高炽疗养，没有人坐在那里。
　　第三层才是大臣们站立的地方，左边以蹇义为首，右边以张辅为首，文武大臣泾渭分明。
　　而三品以上官员站立的位置，实际上比其他大臣站立的位置还要高了差不多两层台阶。让整个大殿内显得层次众多，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议事大殿。
　　在大明与海外贸易加强了许多的时候，从南亚运回来的地毯风靡全国。
　　朱瞻基早些年也弄出了木地板，如今大殿内也铺上了木地板和地毯。
　　根据地毯的颜色，每个大臣就能知道自己站立的位置。
　　大殿的中央，是宽度将近五米的红色地毯区，这里是分界线，也是大臣出来奏报，或者辩论的位置。
　　这个时候，吏部尚书蹇义侧着身体背对朱瞻基，斜站在二层平台的台阶上，面对众官。
　　官员是不能直接背对皇帝或者朱瞻基这个监国的，纵然要主持廷议，也只能斜着身体面对百官。
　　在他面前的中央红地毯区，户部尚书夏元吉汇报完了固原地震的情况，现在正在与其他各部堂官进行事件的阐述。
　　固原地震，这属于是天灾，面对这种事件，朝廷官员不会有太多立场，也不会进行激烈的辩论，一切以救援为主。
　　除了在特使的委派上礼部尚书吕震与夏元吉有一些分歧，吕震想要让礼部侍郎袁复担任特使，却遭到了夏元吉的强烈反对。
　　夏元吉推荐的是襄阳知府俞士吉担任特使，因为襄阳距离固原更近，同时资源丰富，朝廷就近可以调集粮草支援固原。
　　永乐三年，浙西发生严重饥荒，朱棣命夏原吉率领俞士吉、袁复和左通政赵居任前往赈济。
　　他们发放了三十万石粮食，并供给饥民耕牛和种子。
　　在这场赈济过程中，夏元吉对俞士吉和袁复的能力都相当了解，认为俞士吉比袁复更适合担任赈济特使。
　　虽然俞士吉现在是襄阳知府，作为一地主官离开地方有些不妥。但是这也代表了一个信号，那就是夏元吉想要提醒朱瞻基，这个俞士吉是有能力之人，应该得到更大重用。
　　台下在激烈辩论，朱瞻基回头问了一下右下方的杨荣。“这俞士吉与袁复，爱卿认为谁更合适？”
　　杨荣低声说道：“俞用贞伟度洪量，袁仲仁多谋善断，都不同反响。”
　　杨荣此人的人品还是很刚正的，这两人能得他如此称赞，让朱瞻基有了一些兴趣。
　　他向着不远处的孙林勾了勾手指，吩咐让他将两人为官经历的资料找出来。
　　孙林很快就让人找出了两人的档案，呈交了上来。
　　袁复此人为官一直比较顺利，一直是职官，稳步上升。
　　相比之下，俞士吉的经历就要丰富的多了，还曾因家人犯事被牵连，贬为事官，后来更是被打发出京，担任襄阳知府。
　　见朱瞻基很快就看完了资料，王彦这才提醒道：“殿下，这俞用贞和袁仲仁二人同为一科进士，关系莫逆，还是儿女亲家。”
　　朱瞻基越发觉得有趣了，笑问：“既然如此，这吕震和夏元吉却各自推荐一人，显然是为了拉拢他们，说明两人能力都很不错。”
　　王彦点头说道：“两人都曾多次赈济，熟悉赈济进程，都为可信之人。”
　　高台之下，双方的争辩已经告一段落，在蹇义表达了对俞士吉的支持之后，就进入了投票环节。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夏元吉显然获得了更多的支持，他推荐的俞士吉获得了更多的票数。
　　随后，蹇义就定下了俞士吉，然后向朱瞻基报告复核。
　　朱瞻基是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任何决议，决定，他如果不同意，大臣们就要重新再议。
　　但是朱瞻基既然对这两个候选人都也认同了，大臣们选出了俞士吉，他自然也不会无故反对，同意了下来。
　　内阁这边，解缙立即奋笔疾书，写出一份圣旨出来。
　　讨论完了户部事务，轮到了礼部。
　　如今已经是四月，今年有秋闱，现在到了该决定各处学官，学正，考官的时候了。
　　礼部需要拿出候选人，先与吏部进行商议，然后再拿出来供朝臣评议。每个候选人，只要没有恶行，劣迹，基本不会被否决。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每个人被委派的区域不同，油水，名望也就不同。
　　西北地区，北方地区，西南地区，自然是没有人愿意去的。因为那里人口稀少，文风不盛，能考出来的官员自然少一些。
　　而两湖，中原，包括川中，属于中等地区，每年考取的进士虽然不多，但是也不会少。
　　东南地区就是人人都想去的地区，因为每一届的进士，都是以这里的人居多。
　　身为考官，在他负责区域出来的进士都是要拜师的，这种现成的老师，没有任何一个大臣会不愿意当，这可是一大笔政治财富。
　　如今朝廷取士还没有区分南北，将举人分为南北，严格控制南方取士六成，北方取士四成，这是朱高炽上台后才确定下来的。
　　在那以后，几百年间，明清基本都是按照这个比例取士。
　　礼部与吏部拿出来的候选人会在今日之后张贴成榜，并且写进邸报，有人反对，也要在半个月之内进行弹劾。
　　半个月以后，没有人弹劾的官员，才会分配去处。
　　所以，今天的礼部只是讨论候选人虽然进行的很平和，但是等半个月之后的大朝会，讨论起各地的人员安排的时候，绝对会吵的不可开交。
　　所有人选定下来之后，蹇义又再次向朱瞻基奏请，朱瞻基依旧是同意了下来。
　　不过，朱瞻基又说道：“孤的五个弟弟，如今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另有各大王府宗室，适龄人也不在少数。故此，礼部当与宗人府合议，尽快统计人数，为适龄宗室选妃。”
　　吕震站了出来应道：“臣遵旨。”
　　选妃并不是完全的盲婚哑嫁，因为各大王府其实是有一定的自主权的，他们可能早就有了心意的目标，为子女定亲。
　　这种事都是要上报到宗人府的，宗人府进行统计，然后会统一请皇上赐婚。所以礼部要选妃，就必须先跟宗人府进行沟通，统计人员，不能高出藩王已经为子女订婚了，还又被列入选妃候选人的乌龙事件。
　　以前的宗人府宗正是由宗室亲王亲自担任，但是建文帝之后，为了限制藩王权力，宗正一职就空了下来。
　　如今的宗人府虽然依旧号称文臣第一衙门，他们的位置也排在承天门外首位，还在吏部之上。
　　但是实际上，这个衙门已经没落，除了事官，大部分事务都归礼部在管。
　　总之这件事，主要就是以吕震为主来管，无可推脱。
　　接下来，就是如今的重中之重兵部事务，朱棣西征，如今的大明主要精力就放在了为西征服务上面。
　　朱棣在的时候，执行的是严格的毒菜政策，严禁文官插手战事。
　　但是，因为兵部属于文官系统，他们负责为军队提供后勤和服务，等于间接控制住了军队的后勤。
　　所以，文官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军事的机会，但是围绕着对军队控制的争权，一直没有停止过。
　　如今朱棣出征，北路军的各大将领也都被确定了下来，但是并不代表文官们就放弃了对军权控制的奢望。
　　毕竟，他们控制着军队的后勤。
　　这个方面，即便是朱棣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不可能让文官放弃对武将的制约，那样的话就太危险了。
　　前宋的黄袍加身，过去了才几百年。在历史这一事件之后的几百年间，即使的皇帝也不敢让武将们掌握太大的权力，文官制约是必须的。
　　所以，朱棣的独断专行，也只是一定范围内。他依旧要靠文官来控制后勤，不肯让武将们自己掌握了领兵权，调兵权，还有经济大权。
　　武将需要制约，就给了文官们机会。
　　在廷议上，他们针对西北的驻军调动，又给出了各种各样的计划。并且在争论了一番之后，拿出了一个妥协下来的方案。
　　兵部将会从西北各军卫，抽调五万人，在骑兵出征以后，负责拱卫嘉峪关的粮草。
　　武将们在这一轮的争执之中，让朱瞻基有一些失望。包括张辅在内，都没有认识到这个决定不应该由文官来下，哪怕这个决议是正确的。
　　在战术上，甚至是战略上，这个决议是正确的。
　　在政治上，这个决议却是大错特错。
　　所以这件事到了朱瞻基这里，朱瞻基只是淡淡的一个否，立即让所有人失望不已。
　　身为议长，蹇义长揖问道：“殿下，如今北路军出征在即，大批粮草运抵嘉峪关，仅凭哈密卫等西北军卫，并不能完全保证对西北各族的威慑。”
　　朱瞻基笑着点头说道：“孤很清楚这件事，也知道向嘉峪关增加步兵，有利于减轻骑兵的压力。但是……孤已经决定，将会从宣府，大同一线，抽调十个完整军卫，驻防嘉峪关。”
　　蹇义大惊，连忙说道：“殿下请三思，宣府到大同一带，扼守北漠关卡，而重中之重。”
　　朱瞻基朗声说道：“西北各军卫抽调五万人，这些人一盘散沙，缺乏训练配合，如何从令？何人能领军？诸位爱卿都是文官，不要将那些相互之间说话都听懂的将士看做是文人了，以为随便去个人就能带军。其次，这次郑亨率军出征，如今正在漠北联络瓦剌，鞑靼各部落，他们每个部落都要派兵出征。待他们的兵力被抽调一空，宣府一带的防守压力自然减轻。另，兵部虽然掌握调兵权，却要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决议，此事当以武将意见为主。你们在朝堂中不了解具体情况，就以文官之身作出调兵决议，过于冒失，下不为例。”
　　文官们面面相觑，以张辅为首的武将才明白过来，他立即拜道：“殿下英明，这件事实该五军都督府作出决议，由兵部执行。”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另，给固原卫下令，着其众将率兵救援灾民，维持治安。”
　　如今这个时代，遇到天灾能动用当地的兵力已经是一件很夸张的事情，至于从外地调兵救援，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首先，如今的军户被限制了身份，他们将当兵当做职业，只是为了谋生。
　　地方卫所吏治混乱，只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要让他们冒着危险救人，除非是本乡人。
　　他们可不是什么人民子弟兵，有着为人民服务高尚情操。
　　本地人救本地人都还要有好处，从外地调兵却救灾，恐怕去了还会抢劫受灾的老百姓。
　　所以朱瞻基根本没有考虑让军队去救人，只能安排运送物资过去赈灾。
　　张辅立即应诺了下来，与右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吴克忠两人望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次出征，以中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兵力为主，两府都督大多随军出征。
　　吴克忠这个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目前是右军在京城的最大将领。而他也将在入秋之后，会返回凉州驻地，为明年北路军正式出征做准备。
　　吴克忠是已故恭顺伯吴允诚的长子，吴允诚是蒙元人最早归附大明的蒙元贵族。
　　他投靠大明以后，忠心耿耿，成为大明征服西北的急先锋。在他的努力下，西北各族，各部落纷纷向大明投诚，不服的人也被他一一剿灭。
　　吴允诚也因此从指挥佥事一路升为右军都督府左都督，掌管西北军政。
　　永乐十五年，吴允诚在凉州病故，吴克忠子承父勋，就连职司，也仅仅是从左都督降为右都督，依旧驻守凉州。
　　凉州又名雍州，是后世的武威。在隋唐时期，就是西北重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吴克忠家族一系都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更因蒙元人的身份被西北各族认同，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世家。
　　不过，他也因自己蒙元人的身份表现的非常低调。如今虽然在京城，却很少参与政事，即便出席大朝会，也很少发表意见，更不与人争执。
　　其他大臣知道他的秉性，也不会无故挑衅他，总之他在朝中就是一个透明人。
　　朱瞻基看到了他跟张辅之间无声的交流，开口问道：“吴爱卿，凉州乃是军事要镇，如今更是扼守西北军事要道，如今可有困难？”
　　吴克忠这个耿直的蒙元汉子听见朱瞻基的询问，站了出来躬身说道：“殿下，如今大批粮草运抵嘉峪关，臣的属地也因此受益不少，如今粮草充足，并无所求。”
　　这幸亏是个蒙元汉子，要是一般的将领，这一会儿怕是想着法的多弄点好处。
　　大明在早期的时候，之所以喜欢用降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如此。
　　汉人的将领，要爵位，要好处，还想家族兴旺。
　　但是不管是吐蕃，蒙元，女真人，他们的要求都很低，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能给大明卖命。
　　现在只有民族概念，没有国家意识，他们这些人为了活下去，杀起同族来，比谁都狠。
　　但是作为蒙元降将的招牌，朱瞻基当然知道他们这个招牌的重要性。他开口说道：“爱卿高风亮节，孤却不会愧对你们。孤闻听西北如今绿教传教兴旺，压制的藏传佛教只能退往漠北。孤为你凉州拨金两千两，在京城重塑金身，运抵西北，作为传教之器。”
　　这些年，因为大明的经济掠夺，西北各地严重缺金。藏传佛教也好，绿教也罢，都喜欢用金器来彰显实力。
　　但是通过贸易，大明将他们的黄金都变成了香料，丝绸换了过来。
　　绿教有中亚那个大本营，还能从那边运黄金过来，但是藏传佛教就悲催了，他们现在许多人只能用铜来铸法器。
　　有着后世的经验，朱瞻基很清楚绿教和佛教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佛教还能控制，但是绿教简直就是洪水猛兽。
　　所以，为了打压绿教，朱瞻基宁愿扶持佛教来对抗他们。
　　在火车出现之前，大明对西北的控制有限，直接动手的成本太高，基本上要依靠各族自发抵制绿教入侵。
　　所以在现阶段，还是要尽量利用西北的力量来对付绿教。
　　这次西征，主要针对的就是绿教势力，有了朱棣的打压，还要扶持佛教势力，才能从根本上消灭他们。
　　吴克忠一听，立即拜倒叩谢：“臣多谢殿下赏赐！”
　　蹇义见朱瞻基一下子就直接断了文官插手军政的想法，也没有办法。
　　如今大明国力强盛，南洋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送进来，他这次出海又赚回了两千多万财货。
　　更主要的是银行控制在皇室的手中，他完全可以不依靠户部就能直接拨运钱粮。
　　目前的户部，也就只能联合皇权，才能插手军政。
　　太孙远比他想的还要精明，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皇家不支持，他们也无可奈何啊。
　　轮到刑部议事，刑部尚书顾佐来到殿中，面对着朱瞻基和蹇义，直接将刑部与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山东大案结果呈报了上来。
　　对于这个结果，朱瞻基也是昨天就已经知晓，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没有一个官员被判死刑，有二十余位降职调任，戴罪立功。有十余个被去官除职，发配三千里。还有十余个不轻不重的，只是丢官，连发配都不用，甚至依旧保留文勋级别。
　　这样的处理结果有些太轻了，甚至起不到惩治的作用。
　　但是，这件案子与朝廷的官员考核程序相悖，顾佐哪怕是朱瞻基的人，也认为不宜过重惩治。
　　朝廷一边要各地多生人口，多收税，一边却又大力鼓励移民，打压粮价。
　　地方官员们也难啊……
　　至于孔家在这里面使坏，又涉及到了朱高炽，这件案子的盖子不能随便揭开。
　　何况，孔家并不是愚蠢之辈，他们只是钻了这个空子，要说大恶，他们的确是在坏朝廷根基。
　　可是这件事他们做的十分聪明，根本没有他们参与其中的证据。
　　实际参与其中的六大粮商当然脱不了罪，但是他们现在人已经被抓了，家产被查封了。朝廷因此收缴了一百多万石粮食，近十万两白银，还要将他们发配三千里。
　　还能怎样？
　　总不能赶尽杀绝吧！
　　反倒是孔家利用朝廷的劳役为自己家修水利，利用天灾占地，这才是孔家推脱不了的罪责。
　　不过这个罪可大可小，即使再大也伤不了孔家的根基。
　　因为根据大明律，利用天灾，灾民受难购买天地并不是罪过。占用朝廷劳役，也只是罚金而已。
　　还有孔家刨人祖坟这件事，更是跟孔家主支没有直接关系。
　　这件事又不是孔彦缙他们自己动手干的，反倒是曲阜县令严叔同，在这件事上面的责任更大。
　　劳役是官府征派的，挖祖坟也是劳役所为，孔家最多有个管家出面，他们还又给了马家其他人二两银子的补偿。
　　这件事可以宣传出来，打压孔家的名誉，但是论起来，孔家并没有直接罪责。
　　所以，三司会审的最后结果，也只是对孔家罚金，并且由户部清查他们在山东各地的一万顷土地，若有强占，一律充公。
　　这个案子显然在文官系统里面已经形成了共识，孔家有错无罪，罚金了事。
　　结果呈报上来，朱瞻基却说道：“此事孤以为，山东粮食贪腐案件，官员拒粮案件可以化为一案。但是孔家强占良田，征用劳役，刨人祖坟，应另案处理。故此，刑部与大理寺应该分清事实，不可混为一谈。”
　　百官登时就明白了过来，朱瞻基这是依旧紧追不舍，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想想也是，朱高炽现在依旧昏迷不醒，朱瞻基要是不恨孔家，那就枉为人子了。
　　不过，即使另案处理，但是后面几件事都算不得大事，将孔家从造反的嫌疑里面拖出来，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所以他们经过重新商议，做出了对山东案件进行结案的总结，但是孔家其他的过错，另案处理。
　　朱瞻基这才同意了下来，按照他们的议事结果，让内阁开始写圣旨。
　　北方籍贯的官员，流放漠北，最近的都是在北海，远的到了后世的西伯利亚那里去。
　　而南方的官员大部分都流放到吕宋和星城，旧港。
　　所有的官员流放之后，并不取消官籍，但是降三级留用。至于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到了南洋或者漠北，则全部转为学官，教授当地百姓读书认字。
　　然后，轮到了工部。朱瞻基原本以为工部的事务如今都走上了正规，不管是修水泥路也好，修补河渠，防范水灾也好，这些事务如今都走上了一条良性循环的道路。
　　但是当吴中提出了报恩寺塔的建造又要追加拨款，朱瞻基才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大明如今最难的工程。
　　永乐以来，大明的大工程不少，从耗资上来说，第一当然是修建明长城，这些年在长城上面耗费的资金超过了千万两白银。
　　一直到永乐十四年，马哈木父子被抓，瓦剌跟鞑靼一样归附大明，修建长城的工程才停了下来。
　　在原本的历史中，修建北平城也是一项大工程，但是在这个时代，因为没有迁都，修建北平城的耗费还没有修建武当道观的耗费多。
　　修建武当道观耗资三百万两，征劳役二十万人，但是那是三十三座建筑群，包括一座全铜建筑的金顶。
　　而报恩寺塔，这一座高塔，如今就耗资超过了一百万两，但是距离完全建成还遥遥无期。
　　在后世，朱瞻基也听说过这座高塔，据说是东方建筑的典型代表，曾被誉为建筑界的七大奇迹，与长城齐名。
　　但是，这座高塔在后世早已化为废墟，在太平天国时期，为了防止清军借助高塔炮击金陵，太平天国炸毁了这座高塔。
　　这座高塔之所以造价昂贵，不是因为其建筑艰难，完全是因为朱棣的要求。
　　因为朱棣要求这座高塔除了主体结构用砖垒砌，外层全部要用琉璃装饰，并且亲自确定了高塔的样式。
　　永乐十年，朱棣下令在应天府南的聚宝门外，原本建于吴国赤乌三年（240年）的长干寺及阿育王塔遗址上，建造报恩寺。
　　大报恩寺施工极其考究，完全按照皇宫的标准来营建。地基上先钉入粗大木桩，然后纵火焚烧，使之变成木炭，再用铁轮滚石碾压夯实，木炭上加铺一层朱砂，以防潮、杀虫。寺内有殿阁20多座，画廊118处，经房38间。
　　因为水泥的发明，让这座寺庙的建筑变的极其顺利，大部分建筑早已建成。
　　但是这座寺庙的重中之重报恩寺塔，如今却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这主要是因为朱棣要求整座塔不使寸木，内外全部用各色琉璃构件衔接而成。
　　这座塔为八边形，共九层，通高78.02米，相当于26层楼房的高度。
　　琉璃塔所用的各种琉璃构件几乎每件的形状、尺寸、颜色和纹饰都有差异，因而制作和烧制极为不易。
　　不要说这个时代，即便是后世，用琉璃构件来建造一座这样的高塔，连楼梯扶手都是花纹契合的琉璃，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朱瞻基是实用主义者，他虽然知道这座高塔代表的意义远不仅仅是一座建筑，但是这样的劳民伤财之举，他其实不赞同的。
　　一座十万人的体育馆，耗资才二十万两，几年都能收回成本。
　　而这一座高塔，现在花了一百多万万两，建成依旧遥遥无期。这种皇家建筑也不可能像后世一样来收门票让人游览，建成之后别说收回成本了，光是维护每年又要耗资无数。
　　但是这是朱棣的要求，他也只能配合执行。
　　困难还是在构件的烧制上，烧出来的琉璃每一片的颜色都有要求，总共几十万份琉璃构件，这个工程的难度是非常巨大的。
　　听说烧制琉璃的经费又花完了，朱瞻基叹了口气，也只能又拨银二十万两，让工匠们继续烧制。
　　这件事可不能停，这是政治任务，乐意要照办，不乐意依旧要照办。
　　纷纷扰扰的大朝会在午时二刻，也就是后世的十一点半，终于结束。
　　经过了近五个小时的长时间商议，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不堪。
　　朱瞻基还好，还能坐着，其他人都只能站着，那些六七十岁的大臣们，一下子站将近五个小时，许多人都显得很痛苦。
　　更让人难受的是，朝会期间是不能上厕所的，否则就是失仪。大臣们为了不上厕所，只能不吃东西，不喝水，这样下来，能不难受吗？
　　看到几乎所有的大臣一散朝，就匆忙地向着武英殿演武场那里的厕所跑，朱瞻基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又在考虑，等体育馆建成了，以后是不是也再建一座议事大殿，让所有大臣大朝会的时候，也能都坐在那里议事。
　　不过这是后话了……
　　散朝的时候，他留下了大明银行总督陈瑄，户部尚书夏元吉共进午膳。
　　关于西北的赈济，不管是户部，还是银行，都需要全力配合，朱瞻基可不想因为哪一方拖了后腿，激起民怨。
　　何况，如果因此耽搁了西征，那才是麻烦。


第六十五章 激动
　　索菲亚嫁到了彭城伯府，卡尔索利一家不仅没有不习惯，反而因为家里多了一个日本侍女，生活过的更加舒坦起来。
　　这个日本侍女是彭城伯府赠送给卡尔索利一家的，她已经在大明待了三年，不仅会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还熟悉应天府的各种市场，精通厨艺。
　　索菲亚虽然努力在适应大明，但是在各种生活技能方面，比起这个日本侍女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卡尔索利和两个儿子，迅速就从失去索菲亚的失落中走了出来，反而更加庆幸索菲亚的出嫁，让他们更快享受到了真正的大明美食。
　　这也让出嫁的索菲亚颇为失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呢。
　　看到三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过的开心，她忍不住恨恨地用刚学会的大明俚语啐了一口：“三个没良心的。”
　　因为张武与索菲亚的婚事是皇室做主，有太子妃在背后撑腰，前后两任彭城伯夫人对索菲亚就少了几分挑剔。
　　索菲亚身为长女，本就性格温和，体贴他人，又对如今的生活充满希望，很积极地融入大明。
　　虽然张武的奶奶和母亲一开始有几分不愿，觉得自己的孙子娶个异族女子太掉价，但是见到索菲亚与普通大明女子不一样的爽朗，逐渐也喜欢起来。
　　张武虽然算是一个好孩子，但是这个时代他这种富家子弟当然不会有多专情。
　　在索菲亚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浪荡过，经历过不少女人。但是索菲亚给他了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才让他真正体会到了男女之间的美妙。
　　成亲以来，两人蜜里调油，别提多让人羡慕了。
　　女儿过的好，两个儿子也在积极学习大明文化，卡尔索利的精力自然就全部放在了工作上。
　　除了体育馆的工地，他如今最喜欢的就是前往大明一些比较大的建筑去学习和游览。
　　在刚到大明的时候，他对大明的建筑是有些看不上眼的，觉得大部分建筑都低矮，破旧。
　　但是当他看见的越多，也越能感受到大明的建筑风格的美感。
　　那巍峨的城墙，能容纳成千上万人的瓮城，钟鼓楼，阅江楼，还有那一进应天府就能看见的报恩寺塔。
　　在罗马的时候，卡尔索利研究过罗马不少宏伟的建筑，包括比萨斜塔。
　　报恩寺塔比比萨斜塔更高，更大，远比比萨斜塔更加宏伟。
　　虽然报恩寺塔还没有修建成功，但是主体结构已经全部修好。卡尔索利最近一直在这里研究。
　　他从吴中那里要过来了图纸，细心研究东方式的承力结构设计。
　　要不是走不开身，他很想去一趟景德镇。那些被烧制出来的精美琉璃，每一件都是那么的漂亮和迷人，每一件在他看来都价值连城。
　　每一件琉璃构件的颜色和构图都不相同，有人物，有花草，栩栩如生。
　　但是，这些竟然在工部的官员严重是不合格出品，为了防止专为皇家烧制的琉璃流传出去，所有不合格的琉璃构件竟然全部砸碎。
　　这让卡尔索利心疼无比，这要是在欧洲，随便一件都能换一座古堡啊！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大明的富足，这才是一个真正强大帝国的底蕴。
　　除了这些琉璃，更让卡尔索利震惊的是这座琉璃宝塔的窗户全部采用海中的巨型蚌壳打磨而成，这座半透明的蚌壳不仅能够透光，还能挡风。
　　整座高塔九层八面，一共七十二个角，再加上塔顶的两千两黄金铸造的空心金珠的塔楼尖顶有四个角，一共七十六个角。
　　每个叫挂两个红铜制作的风铃，一共是152个风铃。
　　塔身有七十二面，每面有两个透明窗户，就一共是144个窗户，每个窗户里面有一盏油灯，就是一百四十四个防风油灯。
　　琉璃塔上每盏油灯每夜所需的灯油为六两四钱，整个琉璃塔每月所耗用的灯油总量为1530斤。
　　另外，需要一百个僧人负责维护整座高塔，每个人都训练有素。
　　虽然因为琉璃构件一直没有达到要求，目前距离完工还遥遥无期。
　　但是今年的元宵节，这座宝塔就点亮过了一次灯，当时吸引到整个应天府的人都在观看。
　　长夜深沉，佛灯永明。在皎洁的月光下，每一个人都仿佛看到了天上的仙境。
　　在卡尔索利看来，即便是天堂恐怕也没有这样的美景。
　　这一日，塔内的琉璃护栏装到了二层，他就又跑了过来，想要看到完整的场景。
　　一层的内墙，是一整幅完整的神化故事，虽然他不了解东方的历史，但是通过一幅幅不同的场景，就能领略一个完整的神化故事。
　　一片片精美的琉璃拼接起来，能够形成一幅几十个场景，上百个人物的大型故事，这远比他们罗马只是用油画来展现，更加复杂和完美。
　　二层据说是一个佛经故事，他还看不懂中文，也不知道佛经里面的故事。但是他认为，自己通过完整的画面，阅读下来这个故事。
　　但是等他来到了报恩寺，却发现这里已经被护卫封锁了起来。一问才知，太孙殿下今日来了兴致，过来游览，他就准备回返，改日再来。
　　这时，刘万骑马过来，在寺庙门口下马，刚好看见准备回返的卡尔索利。
　　“老卡，这是要去哪里？”
　　卡尔索利已经习惯了大明人叫他老卡，闻言笑道：“见过刘少监，听说二层今日完工，本欲过来看看，不过殿下在，就有些不方便了，我改日再来。”
　　刘万却说道：“昨日殿下还提到了你……既然已经来了，你就随我进去，我跟殿下说一声，要是有时间见你，我就喊你上去。”
　　卡尔索利现在属于是高收入群体，原本他来大明，一个月的薪水就是一枚金币，这相当于十枚银币，比一般的县令还要高的多。
　　但是县令也好，官员们也罢，他们从考上举人开始，在乎的就不是俸禄了。
　　一旦中举，就不再服役，不再纳税，乡亲四邻无不以田地赠送，甚至是直接阖家投靠。
　　光靠这些土地，就能维持富裕生活。
　　而且官员的俸禄也不仅仅是银子，还有粮食，布匹，食盐等免费发放。所以论家底，卡尔索利还远比不上一般的官员。
　　但是，他现在是竞技场的总设计师，除了原本的俸禄，在工部，他也被挂上了名号，虽然还不是工部的正式官员，但是也享受工部正六品主事的待遇。
　　工部这些年因为手握专利，水泥，轴承，还有马车等一些新技术的赚钱门路，早就富得流油。
　　正六品主事，按照朝廷法度，每月俸禄银钱粮加起来差不多是十枚银币。
　　但是工部富裕了，不能在俸禄上补贴工部官员，他们就会发福利。
　　卡尔索利现在是双俸禄，另外福利多多，但是毕竟才来大明四个月，工作不到三个月，现在还买不起马。
　　他平日出行都是租马车，或者干脆就是步行。来聚宝门外的报恩寺，花了他小半个时辰，也不想白跑一趟，就随刘万一起进了寺院。
　　进了寺庙的内院，卡尔索利还发现了几个工部的熟人，他们级别太低，没有随太孙殿下一起上楼的荣幸，这个时候，眼睛一个个都盯着外墙还是光秃秃的宝塔。
　　看见卡尔索利，他们也都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打招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来大明已经快四个月了，在卡尔索利看来，东西方最大的差别就是整个体制的不同。
　　西方以血统论，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上限和下限。
　　但是大明不同，这里不完全是以血统论，更多的是以能力论。
　　只要有能力，一个平民也能成为最大的贵族，成为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大臣。
　　而且他通过历史学习也知道了，如今的大明建国也才五十二年，开创这个帝国的皇帝陛下，最开始只是一个没有恒产的放牛郎。
　　这在欧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个平民不要说成为君王，就连成为高级将军都是不可能的。
　　一个普通的士兵，能成为低级军官已经是上限，能成为低级没有土地的骑士已经是上限。
　　至于平民，最高只能担任一个村子的民政官，或许在年老的时候，能混成一个勋爵。
　　想要改变家族的命运，是需要好几代人不屑的努力，才有可能改变的。
　　西方的制度看似上级对下级的约束力更小，但是其实更严苛。大明看似上位者可以对下层人士为所欲为，但是实际上只要你有能力，就能很快出头。
　　他喜欢大明的自由，但是同时恐惧这里的森严，因为这一切都需要他来重新适应。
　　在罗马，即使教皇驾临的时候，迎接仪式之后，所有人都能自由活动，交谈。
　　但是在大明，即使那位太孙殿下不在眼前，也没有一个人敢随意说话，生怕失态。
　　刘万进了宝塔，看到宝塔内部的精美瓷器，脚步忍不住就放轻了不少。
　　上楼梯的时候，他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琉璃拼接的栏杆，感受着手指下面的滑腻。
　　这里简直太美了，进来之后，眼睛都根本不够看了。
　　二楼的楼梯口，杨章德看到刘万上来，轻轻点了点头，又站直了身体。
　　在他的身边，还有几位内侍和护卫，包括工部的几位尚书和侍郎，都小心翼翼地靠墙而站，不敢挡住了朱瞻基观看的视线。
　　这里的地面，墙壁，房顶，都是用烧制出来带图案的琉璃拼接而成的。少则四块，多则十六块琉璃构建，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每个不同地方的画面，按照顺序，排列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每一块琉璃的色泽，图案，包括线条，都有严格的要求，这也是烧制艰难的主要原因。
　　朱瞻基这个时候正在叹道：“真是奢侈啊，不过也真是奇迹！”
　　吴中笑着说道：“如今我大明蒸蒸日上，这些耗费，倒也不算什么。”
　　朱瞻基摇了摇头，看向了走上楼梯的刘万。
　　刘万一个长揖说道：“殿下，宁波急报，陛下改变了主意，没有在宁波停留，于四月初一直接南下。这一路顺风，现在恐怕已经过了泉州。”
　　朱瞻基愣了一下说道：“即便是到了星城，也要等五月的南风起了，才能往西北而去……可知为何皇祖父改变主意？”
　　“据说陛下出海之后有些晕船，吐了两日。到宁波的时候，已经好转……”
　　有些话刘万不敢说，更不敢猜，但是朱瞻基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阵轻松。朱棣的离去没有让他觉得恐惧，害怕，只有轻松。
　　因为他的离开，就再也没有了能约束他的人。
　　而且，他一出海，即使朱高炽现在真的不行了，大军也不会撤退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父即使没有下船，也应该接见了宁波官员，将他们各人汇报的情报整理出来，我回去看。”
　　刘万高声应是，然后又说道：“奴婢在寺院外面遇到了卡尔索利，殿下昨日还提起了他设计竞技场有功，所以奴婢将他带了进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遇到了，就让他上来，我刚好有话要问他。”
　　不一会儿，卡尔索利被带了上来，他一路低着头，待望见了朱瞻基，在二楼站稳就连忙跪了下来。“小臣普雷萨卡尔索利见过皇太孙殿下。”
　　朱瞻基笑道：“卡尔索利，来大明你也学会入乡随俗了啊。不过你学的还不到家，只有在正规场合，举行典礼的时候，才需要跪拜，平常只需要长揖就好了。起身吧……”
　　卡尔索利当然知道一般时候不需要跪拜，但是面对这个未来的皇帝，他不介意多讨好一下。
　　他的命运就系在他的身上，荣华富贵还是家破人亡，都在他一念之间啊。
　　现在他已经过上了自认为幸福的生活，已经得到了，就更不想失去。
　　等卡尔索利站定了身子，朱瞻基才又问道：“卡尔索利，你身为建筑学家，如今又到处观赏各种不同的建筑，可否能跟我分析一下东西方建筑的根本差异？”
　　朱瞻基的话卡尔索利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不妨碍他猜到了其中的意思，因为几个关键词他都听懂了。
　　问到了他的老本行，他当然没有半点心慌，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殿下，臣随殿下从西到东，发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差异。在西方，不论是欧洲，还是埃及，甚至包括印度半岛，全部都是以石材为主要建筑材料。但是唯有来到了大明，才发现大明主要是以木材为建筑材料。
　　建筑材料的不同，也造成了建筑风格的差异，形成了各自的建筑艺术。不同的建筑材料、不同的社会功用，使得大明与西方的建筑有了不同的‘艺术语言’
　　不同的语言，表达着不同的思想，流露出不同的情感；不同的建筑，承载着不同的文化，体现着不同的信念。
　　西方的石制建筑一般是纵向发展，直指上天的。这样一来，能否将高密度的石制屋顶擎入云霄，便成为建筑艺术的关键所在，而执行这一任务的柱子也便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与西方的石制建筑不同，中国古代的木制建筑以斗拱为关键。将屋檐托起的交叠的曲木，它可以将纵向的力量向横向拓展，从而构造出多种多样的飞檐。
　　两种建筑风格的不同，根本性的差异一个是纵向发展，一个是横向发展。”
　　朱瞻基笑着问道：“那东西方建筑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呢？”
　　卡尔索利想了想说道：“其实相同之处还是挺多的，在架构上两者都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但是如果只能选择一样，我会说是对称。”
　　朱瞻基又问：“你们西方有回音道，我们东方会通过水缸，回音砖来扩音，这三者是否能够结合起来，形成更好的扩音效果？”
　　这次卡尔索利有些为难地说道：“殿下，竞技场太大了，如今利用铜管扩音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我去参观过各家戏院，他们虽然能够在舞台下装上水缸来扩音，也能通过用青釉砖和架设拱形木来扩音但是都用不到竞技场这里来。”
　　在大明，其实人们已经知道通过共振来传音，不过扩音效果确实有限。戏台用水缸，好的戏院也会用青釉砖来建房子，然后在观众席的头顶上加一个凹型木槽来回音，但是对竞技场来说，这些技术的确不合适。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体育馆，我是想要建一座大殿，这个大殿需要能坐一两千人，并且要让说话的人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
　　只需要容纳一两千人的建筑，卡尔索利看了看皱着眉头的吴中，回答说道：“殿下可否能给小臣一些时间，许多问题，我需要跟吴尚书进行验证之后，才能给殿下一个满意结果。”
　　“这件事不急，你下去之后好好研究，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工部要，孤只要结果。吴尚书，工部这边要好好配合卡尔索利。”
　　吴中躬身应是，却又说道：“殿下，应天府最大的戏院都能容纳七八百人，挤一下一千人也够坐了。如果只是两千人的大殿，完全不必用西夷那一套，臣都能建起来。”
　　朱瞻基说道：“孤要建的不是戏院，也不需要戏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孤建这座大殿，是想作为以后大朝会的场所，让你们这些大臣也都能坐着议事。所以，这个建筑必须要宏伟，坚固，要能彰显皇家气派……”
　　吴中愣住了，随即鼻翼颤动了几下，眼泪竟然流了出来。
　　他普通一声就跪在了坚硬的琉璃地面上，俯首大哭：“殿下竟然会……殿下仁慈，爱民如子，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突然嚎啕大哭一下子把朱瞻基给搞懵了，再看到几个文臣都跪了下来，皆都称赞朱瞻基仁慈，无不感动至极的模样，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
　　自古以来，帝王为了彰显皇家的优越，无不是在朝议规矩上颇为苛刻。
　　特别是自唐宋以来，儒家势力逐渐庞大，在唐代，大臣上朝还是跪坐着，到了宋代，有了椅子，反而变成全部站着了。
　　后世的满清抹黑大明，说大明上朝是跪着上朝，纯粹是诬蔑。
　　你让六七十岁的大臣跪几个小时试试看，腿还能要吗？
　　唐代以前，没有椅子，大臣们上朝都是跪坐，跪坐和跪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是，朱瞻基提出给大臣们专门建一座议事大殿，让每个人都能坐着议事。这种概念完全不同了，是把大臣们放在一个平等地位了。
　　所以吴中这个有些僵化的老臣才会感动如斯，觉得朱瞻基实在太好了。
　　这个时候，朱瞻基当然不会放过拉拢人心的机会，上前一一扶起了几位老臣。
　　“奉天殿虽然气派，但是地方有限。大朝会的时候，那些四品以下的大臣只能在大殿外风吹日晒，遇到刮风下雨更是难熬。孤欲建一座大殿，能让所有京官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议事，这也是为提高工作效率。孤还准备，在议事大殿上面建水塔，下面建茅房，不至于为了议事，连茅房都不让上了。”
　　吴中有些泣不成声，一直低着头不让朱瞻基看见他的眼泪。“殿下此乃仁政，圣举，老臣感激涕零。”
　　朱瞻基心里却暗笑不已。其实他虽然体贴大臣们站着议事辛苦，但是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推行他的议事法则。
　　如今的朝堂上，议事法则的实施，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许多人习惯性地站出来反驳大臣的意见。
　　蹇义作为议长，许多时候也忘记了自己主持的责任，亲自与他人辩论。
　　建一个这样的议事大殿，除了皇上，就只有议长，还有某一件事的负责人才能上台讲话，就不会扰乱了讲话的秩序。
　　至于谁在台下闹，到时候自然有锦衣卫来对付他。
　　什么事都应该讲规矩，但是规矩不是一天建成的。只有用这样的硬件条件限制起来，所有人才知道应该按照什么样的程序来走。


第六十六章 安排
　　太平坊。安国公府。
　　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但是这座侯府的主人，却依旧高卧不起。
　　自从东征日本，柳升率领神机营干脆利落地取得了胜利，获封安国公之后，他就变的慵懒了许多。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上升之路已经走到头了。
　　在陛下决定西征之前，许多人都以为他会是北路军的不二人选，但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认为。
　　如果战事不利，他责任重大，如果战事顺利，他又赏无可赏。
　　他不像张辅，张辅还年轻，还想为家族打下一片天地。
　　他如今已经六十了，就想在京城好好过几年舒服日子。
　　自从太孙殿下扩大了与南洋和日本的贸易，如今京城增加了无数的乐子。
　　周王世子朱有炖接手教坊司以后，每个月都有新戏上映，还都是他喜欢的军旅戏剧。
　　越来越多的西夷在京城开馆子，各种各样的美食让他百吃不厌。
　　特别是从西洋和日本贩卖来的众多年轻美女，那可是他的最爱。
　　西夷女子虽然大多有些味道，但是体型丰满，日本和朝鲜女子温顺可爱，小巧玲珑，各有各的美。
　　生活如此美好，他还奢望什么呢？
　　即便是要奋斗，也该年轻一代好好去奋斗了。如今他将府中大权已经全部交到了儿子柳溥的手中，主要的精力除了训练新兵，就是享受生活。
　　倒是儿子柳溥想要继承安国公的爵位，整日里闹腾着想要出海建功立业。
　　光凭这一点，柳升就觉得现在这个逐代递降的封爵制度，比世袭罔替要强的多。
　　那些公爵世家，除了一个张辅，其他的几乎都是纨绔子弟。
　　当初的魏国公徐达，英雄盖世。可是如今的子孙呢？除了那个在边军的徐景彦还像个样子，包括现在的定国公徐景昌在内，都不堪一提。
　　柳升当初继承父亲的爵位也不过是个伯爵，从伯爵到侯爵，到公爵，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个逐代递降，就是激励子孙奋发向上的好方法。
　　至于子孙能不能保住爵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子孙如果不成器，不要说金山银山，就是一个国家，也能给败光了。
　　“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柳升睁开了眼睛，在已经醒来，却动也不敢动的日本侍女身上摸了一把，才向门外问道：“是宫里哪位内侍啊？”
　　“是太孙身边的刘少监。”
　　“可有圣旨？”
　　“只是带来殿下口谕。”
　　“知道了。让大少爷先招待一下，我随后就来。”
　　日本侍女想要来给柳升穿衣，他捏住了她的小手说道：“老爷我还干得动，你去帮我安排人送水来洗漱。”
　　日本侍女乖巧地去了，柳升忍不住有些纳闷地说道：“好不容易今日休沐，殿下找我又有何事？”
　　待柳升来到公府正殿，大殿内刘万正在跟柳溥和他的几个儿子谈着南洲的秀丽景致。
　　“我大明海疆大多都是滩涂，很少沙滩。但是那南洲东海岸，到处都是绵延几百里的沙滩，还有椰林。殿下就喜欢与妃子只穿了亵衣，在海里游水，累了躺在沙滩上睡一觉，别提多惬意了。不过在南洲，要格外注意毒蛇，那里的毒蛇毒性大的惊人，只要被咬一口，神仙也救不活你。”
　　孙子柳景今年十五岁，如今在羽林卫学就学，正是好奇的年纪，忍不住问道：“刘少监，今年我们羽林卫学就增添了一门学科，专门介绍南洲和西洲风土人情。据说那西洲因为穷，家家户户连口锅都没有，他们吃饭都用手抓，只会瓦罐煮汤，烤着肉吃，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里的人可是真穷……安国公好……”
　　刘万看到柳升进来，连忙站起来问好，而他的子孙们当然更是恭敬地行礼。
　　柳升摆了摆手笑道：“都不必多礼，刘少监，殿下可安好？”
　　刘万长揖笑着说道：“殿下自然是好的，咱家在这里恭喜安国公了……”
　　柳升愣了一下，回了一礼问道：“喜从何来？”
　　刘万笑着说道：“武安侯将统率北路军西征，这北明山的差事，自然要另寻一妥当之人。安国公劳苦功高，殿下有意补贴安国公一二。”
　　但是出乎刘万的意料，柳升却没有露出太多的喜意，反而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过了片刻，才拱手问道：“此事可否已经定下？”
　　刘万摇了摇头道：“咱家奉殿下之命来传口谕，就是召安国公问话。”
　　“多谢刘少监告知，不过这个差事，我却不行接下啊！”
　　柳溥还没有说话，柳景已经忍不住喊道：“祖父……”
　　“闭嘴！”一声厉喝，柳升也不去看孙子的脸色，笑着说道：“溥儿，安排车驾，刘少监，请……”
　　刘万一时之间也不明白柳升的意思，有些纳闷地问道：“安国公这是为何？”
　　柳升笑着说道：“鄙人不才，蒙殿下恩宠，如今已是位极人臣。东征日本，鄙人因军功获得大量封赏，几辈子也花不完。这北明山，我就不去争这个功劳了。”
　　柳升知道刘万是朱瞻基心腹中的心腹，所以才坦陈心迹。
　　殿下身边的内侍，最亲近的自然是李亮，不过李亮没有底蕴，他是因为从小伺候太孙，才获得殿下另眼相待。
　　除了李亮，殿下最宠信的就是金阔，孙林，刘万，而这三人都是师徒关系。
　　相比之下，李亮再被宠，论起来份量也没有这三人重。
　　柳升很清楚，殿下之所以将李亮视为最亲近的内侍，目的也是为了平衡。否则内廷事务被这师徒三人把持，会出问题的。
　　也因此能够知道，有金阔这个大太监，加上一个负责咨情司的孙林，再加上一个贴身伺候的刘万，这势力有多庞大。
　　柳升虽然也自认是殿下亲近之人，但是他是外臣，不可能像这三人一样天天都待在殿下身边。
　　哪怕他是安国公，也不会在他面前拿大，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一番。
　　刘万一听就明白了，这柳升如今是位极人臣，又不缺银子，所以现在不仅怕功高震主，也怕成为众矢之的了。
　　去北明山值守，是明显去捞钱的，但是，谁去替换郑亨，都会引起其他勋贵的嫉妒。
　　柳家如今已经占了太多便宜，不能把便宜占全了。
　　两人一路来到宫中，这个时候，午朝已经临近结束。让刘万意外的是，在谨身殿外候着的，竟然还有纪纲。
　　纪纲这次从日本回来，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刘万负责的是朱瞻基身边的内外联络，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对于纪纲，他可没有文臣们那么憎恨，更没有偏见。甚至，因为纪纲是皇家的一条忠心的恶犬，他还颇为喜欢纪纲这样的人。
　　看见柳升，纪纲没有敢拿大，先躬身抱拳道：“纪纲见过安国公。”
　　柳升笑着说道：“小纪啊，我还没有谢谢你呢，你让人送来的那两个日本侍女，可是乖巧的紧。”
　　纪纲笑道：“日本男子一个个都是矮骡子，女人嘛，小巧玲珑，别有一番情致，安国公喜欢就好。刘少监，我从苏州找了几户银匠，如今刚研制出了一批金器，还请刘少监帮我鉴赏一下，能否合了大明百姓的喜好。我这如今远在日本，大明百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还真就隔了一层。”
　　说话间，一串拉丝金手镯就从纪纲的手中落入刘万的手中，刘万假装鉴赏了一番，说了几句好话，这手镯也就落入了他的袖袋。
　　刘万望向了值守的内监问道：“殿下在接见何人？”
　　那个小太监躬身道：“北平行在遭遇雷击，主殿被毁。工部主事萧仪回京告罪。”
　　刘万奇道：“不是有避雷针了吗？怎么又被雷击了？”
　　小太监这一下就不清楚了，刘万也没有指望他能回答，向二人抱拳道：“两位稍等，我先进去复命。”
　　谨身殿偏殿内，这里被朱棣按照朱瞻基在兴庆宫内布置的客厅，布置了一个接见大殿。
　　当中是一个高达近两米的明黄单人沙发，虽然是单人沙发，但是坐两个人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躺在上面睡觉。
　　在这个沙发的前面有一个巨大的茶台，足有近两米宽，三米长。再前面，两边分别是两排一个个小了一大半的单人沙发，每个沙发之间，都有一个红木茶几，沙发也是红色的。
　　这种会客厅形式的接见大殿，比奉天殿，武英殿都要舒服的多了。所以平日里，不是接见外臣，朱棣一般都喜欢在这里处理公务。
　　十三位顾命大臣不是每一次午朝都陪着朱瞻基处理公务的，在早朝的时候，就会确定今日的接见对象。与这些事无关的顾命大臣，也不会作为参谋来给朱瞻基出谋划策，今日就只有八个顾命大臣侍奉左右。
　　刘万进来之后，沿着墙边走到了大殿内侧，让朱瞻基看见。
　　这个时候，工部主事萧仪正跪在大殿中间，等候朱瞻基的发落。
　　朱瞻基可不会像一般的皇帝，认为雷击就是上天发怒，而且这件事属于天灾，跟办事人员无关。
　　不过这萧仪负责的是行在府的避雷针安装，他装避雷针的时候没有严格按照程序来，没有把底线接好，这就有了责任。
　　所以查清事实之后，按照大明律，这位萧仪要被罚金去职，关进大牢。
　　不过朱瞻基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以白身回返北平，重新安装行在府的避雷针，然后劳役三年，在全国各地的高楼上安装避雷针。
　　这倒不是朱瞻基心善，而是如今的科技人才太少，将这样一个科技人才关进大牢只是浪费，不如让他发挥点作用。
　　萧仪感激涕零，谢罪而去，刘万这才上前通报了纪纲和柳升都在外面等着。顺便，他也直接将柳升的意见说了出来。
　　柳升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永乐年间，一直是侯爷里面最受恩宠的。大明的火枪手，炮兵都是他一手控制，这一点是张辅都比不上的。
　　对他的担忧，朱瞻基也能理解。他自己不想去，朱瞻基也不会勉强，因为想去的人多了是。
　　“让安国公先进来，纪纲稍后再见，吩咐御厨，今日留石见伯共进午膳。”
　　大殿外，纪纲对于朱瞻基先接见柳升并没有意见，听说朱瞻基要留他一起进膳，更是觉得荣幸了。
　　柳升进了大殿，躬身行礼，朱瞻基挥了挥手，让他坐下。“如今大军西征，安国公可有良策？”
　　柳升斜坐沙发上，抱拳道：“老臣如今研发神威炮到了要紧关头，一心想为殿下造出威力更大的火炮。”
　　因为炉温的提高，如今的钢水融化远超过去，钢材里面的杂质也少了许多。如今大明的铜炮数量越来越少，小钢炮反倒是越来越多。
　　朱瞻基当然知道火炮的发展历史，开口说道：“安国公是火器专家，孤有一个想法，不知能否实现。”
　　“殿下请吩咐。”
　　“如今的火炮为了威力更大，打的更远，一直强调多装火药，加大口径。但是孤认为，加长炮管是一个更好的办法，另外，将炮弹做成尖头加长型，甚至可以研究将发火药与弹头连在一起。”
　　“火药跟弹头连在一起？”
　　大明的炮弹并不是全部都是圆形，现在已经有了链弹，开花弹，但是技术都还比较低级。
　　不过朱瞻基说的将火药跟弹头连在一起，还是非常新奇的，这个技术方案以前也从来没有过。
　　朱瞻基早有准备，让李亮拿过来了他以前绘制的图纸，招呼柳升来到了他面前的案几旁。
　　“孤在燧发枪研制出来以后，就想到了用燧发枪发射一体式子弹，但是撞针好做，但是发火药却是一个问题。而且火枪的子弹小，不易制作，但是火炮的子弹大，倒是好研究一些。你来看看……”
　　朱瞻基绘制的图纸就是后世炮弹的基本结构，以最常规的身管火炮炮弹为例，最前端是风帽，然后是引信，然后是弹丸，后面是药筒，药筒最后面是底火。
　　当然，如今的技术达不到这个程度，风帽和引信部分现在很难实现，大明目前的技术水准，只能做出合格的弹丸，药筒，就连底火，现在的技术也达不到。
　　但是这艘未来的火炮，炮弹发展方向，有了这份图纸，大明不用走任何弯路，可以全力研发。
　　底火的难度在化学技术达不到，通过撞击底火，很难点燃药筒里的火药。
　　最早的底火是用铜盂、雷酸汞等材料制造的，雷酸汞朱瞻基也只是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制造，一窍不通。
　　他也没有心思将精力放在这上面，这根本不是他的优势。他的优势在于知道发展方向，可以引导。
　　真让他去研究，他不一定能比得上一个普通的道士。
　　柳升就是大明一流的火器专家，看到这份图纸，在经过朱瞻基的介绍，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有些激动地说道：“殿下果然是大才啊……将火药封闭起来，才能爆发更大的威力。加长炮管，可以让弹头飞的更远。而且，这种定装弹对炮膛的伤害也小的多，不用每打一炮，就要清理炮膛了，而且可以发射的更快！”
　　这种炮弹的威力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没有做出来，也没有试验过。
　　但是定装弹不用费力先装火药，用草纸和细棕塞严实，再装炮弹。每打一炮，都必须用猪鬃做的刷子刷一遍炮膛，才能重新装弹。
　　而增加炮管长度，用铜皮做成药筒可以增加火药的威力，这是柳升这个火器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大明现在已经有了弹簧，利用弹簧的爆发力，制作撞针，并不是难题。
　　关键问题还是底火。
　　所以朱瞻基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让柳升安排人员进行底火的研究。
　　现在火枪的发射是利用火石点燃引线，利用引线点燃枪膛的火药，发射子弹。
　　而且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实验性的独弹丸，但是射程有限，目前基本上每次都还是装五颗弹丸，增加杀伤力。
　　五颗弹丸是经过无数次试验获得的最佳效果，不仅射程最远，杀伤力也最强。弹丸装的更多了，反而影响了射击威力。
　　柳升爽快地接下了任务，保证一定尽快让人研发出合格的底火。
　　但是朱瞻基没有他这么乐观，因为化学研究不同于物理，物理的规律还能通过观察，整理，推论出来。
　　但是化学研究，是一门学科的细化，微观的精深研究，没有捷径可走。
　　很多时候，化学的突破都充满了偶然性，而不是必然性。
　　朱瞻基沉吟了一番说道：“我拨给你两台显微镜，你让那些研究火药的道士和化学专家们进行研究。另外，化学研究院的工部染匠和道士，你也可以直接调用。”
　　“是！”
　　“但是，不能因此就疏忽了新兵训练，待成国公那边完成了新兵募集，训练我可都交给你了。”
　　“臣遵旨！”
　　朱瞻基没有再跟他提去北明山的安排，他不去也是聪明之举，但是想去的人还是很多，比如外表愚鲁，实则滑头的薛禄。
　　薛禄跟着自己去了一趟西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他去北明山待几年，捞一笔，也算安慰他了。
　　待柳升离去，朱瞻基转向了身后的几个顾命大臣说道：“诸位爱卿，今日就到这里，你们也都各自返回各部处理公务吧！”
　　解缙还有些没有明白过来，问道：“殿下，你不是说要把安国公派往北明山的吗？为何没提？”
　　朱瞻基笑道：“方才刘万说了，安国公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推了这个肥差，故此孤就不提了。孤欲派阳武侯薛禄去北明山，不过薛禄不比柳升威势，怕是难以压制鞑靼，瓦剌各族。杨师，孤欲派你前往北平驻守，替薛禄主持后勤，可愿前往？”
　　驻守北平虽然不比北明山，和开平前屯卫的油水大，但是因为控制了南粮北调，也是一个肥差。
　　杨荣此人是有能力的人，让他一直当个参谋，有些大材小用。
　　朱棣需要他来参谋，但是对于大势，他比谁都看的清楚，所以更愿意让杨荣去主持一方。
　　杨荣当然知道坐镇北平的好处，虽然从内阁首辅到提督不见得是好差事，但是对于杨荣这种想要做点实事的大臣来说，他宁愿坐镇一方，也不愿意在京城闲着。
　　他起身拜道：“臣愿前往！”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兵部尚书方宾与金爱卿前往西北，要等黄福回来，才能让兵部下旨了，你且再等半月出发。”
　　“臣遵旨。”
　　方宾和金幼孜前往嘉峪关替换黄福回来，是朱棣在的时候就决定下来的。
　　一方面是黄福父子俩都在军中，一个南路军，一个北路军，影响太大。一方面也是想让一直在京城之外漂泊的黄福在京城享几年福。
　　黄渊出发之前，就向朱瞻基表达了对老父身体的担忧，朱瞻基也答应了会把黄福调回来。
　　而且，有黄福这个能干，又跟其他大臣不和的德高望重的重臣控制兵部，比方宾更让朱瞻基心安。
　　让众人先离去，朱瞻基留下了解缙。没有了外人，朱瞻基才说道：“解师，你性格秉直，今后还需要你多多提醒。孤敬你为师，不会因你言辞违逆，就怪罪于你。但是，你这口无遮拦的习性，在人多的时候，还是要多改改啊！”
　　解缙也有些羞愧，自嘲道：“老朽这辈子怕是都改不过来了，此后，定当谨记殿下之言。”
　　打发了解缙离开，朱瞻基这才叫进来了纪纲。
　　纪纲一进偏殿，立即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臣纪纲见过殿下！”
　　“纪爱卿不必多礼，只要能好好帮孤守着石见银矿，监管着日本，比行多少礼都更能让孤开心。快起身，跟孤好好说说，日本这几年的情况。”
　　朱瞻基当然不会不知道日本的情况，不管是内监，咨情司，还是锦衣卫，都在日本各地有无数暗探。
　　但是一些事情，角度不一样，看法也就不一样，纪纲这种已经半融入日本社会的上层人士，自然比大明的那些暗探，日本那些日奸，眼界更加开阔。


第六十七章 结盟
　　“足利义嗣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他性喜奢华，轻浮无端，相比足利义持，他更多的是一个傀儡。目前，幕府的大权被日野康子把持，另上杉禅秀一系大将把持地方权力，幕府相比足利义持之时，权力大大萎缩。不过，这对我大明是一件好事，地方势力膨胀，导致了幕府权力变小，各个地方政权都有意独立，现在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朱瞻基很清楚日本多山，少地，国家积弱。他们若不是因为这样的环境，也根本不可能上千年来一直实行封藩制度，根本没有形成过真正的集权政府。
　　至于天皇，也不过是个名誉上的领袖，根本不像中国的皇帝一样真正控制整个国家。
　　也是一直到了十九世纪，黑船事件之后，他们开始大力发展贸易和工业，才将整个国家统一起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孤以前一直想要把日本势力进行分化，大力扶持地方势力，淡化天皇一系。但是，最近孤却改变了主意。”
　　纪纲当然想要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因为只有分化的日本才能让各大势力勾心斗角，而他也才有生存的空间。
　　如果日本人都联合起来了，他在日本发展的压力自然要大上许多。
　　所以他有些紧张地说道：“殿下，按照现在的局势发展下去，不要二十年，整个日本就会四分五裂，形成一个个强力的大名，幕府的话语权，神道教的万事一体体系，就将会被完全削弱啊！”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现在秋子生的是他的儿子，他也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以后留下一个乱摊子。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虾夷地现在是我们大明的地盘，日本只有三岛之地，盛产白银的石见，盛产黄金的佐度岛都在我大明的手里，他们已经缺少发展的契机。孤想要的是一个是源源不断为我大明提供劳力和女人的地盘，不是一处乱摊子。”
　　纪纲是真的摸不透朱瞻基的心思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过了三年，朱瞻基的意见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但是他知道，统一的日本，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朱瞻基也不可能直接明白地跟他说，现在日本的小王子是我的种啊。
　　所以朱瞻基只是跟纪纲说道：“日本小王子已经四岁了，你还没有见过吧……我知道你这几年日子好过，去银行兑换五千银币，当做几个月后五岁生辰礼吧。”
　　纪纲不仅控制着石见银山，还是日本现在最大的走私犯和人口贩子，五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而听到朱瞻基的话，纪纲登时明白，问题就是出在小王子的身上。
　　日本小王子的出生，在永乐十五年的入秋，因为称光王的身体不好，日本王室的继承人问题一直是日本人的心结。
　　当小王子出生的时候，日本各大名无不欢呼雀跃。
　　上千年严苛的等级制度，天皇在日本虽然一直被排除在权力范围之外，但是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精神领袖。
　　日本大名们虽然不想让天皇一系掌权，但是需要这样一块遮羞布来给他们遮风挡雨。
　　要是没有了天皇，大明会不会直接吞并日本，这是幕府和大名们最担心的。
　　只要天皇一系有继承人，那么大明想要吞并日本，或者派大明的藩王来接管日本，就不会名正言顺。
　　“臣明日就亲自去称光王府，送上贺礼。”
　　纪纲拿定了主意，准备等出宫之后就好好了解一下这里面有什么是自己不清楚的。
　　只有了解了全部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见纪纲如此识趣，朱瞻基也就更不用多说什么了。纪纲是个聪明人，只要一看到小王子，他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对于日本，朱瞻基的心理非常矛盾。
　　他不想给日本一点发展的机会，但是也知道这种压制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大明的发展会带来巨大的虹吸效应，大明的快速发展需要人才的引进。而这种人才的流通，也会在一定时间之后，反哺整个区域，让整个亚洲东部进入快速的发展期。
　　现在控制的越严，以后的反弹也就会越大，说不定以后会让整个日本与大明陷入复杂的从属关系之中。
　　但是，如果只是将日本严格控制起来，却给他们留下一个发展空间，就会获得日本大部分人的归属感。
　　这种归属感在很多时候，会直接影响到长远的发展关系。
　　在知道小王子是自己的种之后，他就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专门为日本设计一套发展政策。
　　不完全堵死他们发展的道路，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脱离大明的控制。
　　在政治，外交，文化，经济，军事方面，全方位地进行放羊式的控制。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今后的日本王室，只能娶大明勋贵的女子为妻。
　　现在的小王子是他的种，今后只能娶大明勋贵女子为妻，就保证了血统永远是大明的血统。
　　政治，外交上，大明要直接影响幕府的权力，不让他们脱离控制。
　　文化上，儒家学术必须要尽快推广到民间，让百姓接受大一统的思想。
　　经济上，大明现在已经控制了他们的手工业经济，进出口经济，这一块，绝对不能放开。
　　再加上人口的流出，以后从日本征兵，大力引进日本少女到大明来生活。
　　优秀的日本人才一个劲地向大明流入，他们的发展就不可能脱离大明的控制。
　　关于日本小王子的传闻在应天府并不是秘密，小王子身上的特征在朱棣的安排下，早就传遍了应天府。
　　什么小王子心向大明这样的话，纪纲是不会相信的，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能懂得什么？
　　但是小王子长的像皇上这一点，让纪纲听在心里了。
　　他让属下去兑换了一万枚银币，第二日，亲自送了五千枚到称光王府。
　　如今的称光王早已经不通世事，虽然没有变成一个完全的白痴，但是整个人恍恍惚惚，犹如一个三岁小孩。
　　他跟小王子两个人虽然是父子，但是现在两个人却经常在一起玩，还是以小王子为主导。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是一个白痴。
　　看到小王子的第一眼，纪纲登时就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日本的小王子啊，这就是殿下的种！
　　他不会想到朱棣身上去，朱棣身为皇上，跟秋子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而殿下在出海之前，到过几次称光王府。
　　纪纲看清楚了这一点，自然也就知道了朱瞻基改变想法的原因。现在，他就要考虑如何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按照殿下的吩咐行事了。
　　他想要掌权，想要扶持天皇一系，那么，现在的幕府就变成了一个障碍。
　　很快，纪纲就有了一个想法，决定回到日本以后就正式实施。
　　既然天皇一系现在是殿下的种，那么幕府似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回到日本，他就开始联络各方大名，直接推翻幕府的统治，让天皇一系掌权。
　　就在纪纲返回应天府的这一天，林三率领着五千青壮，耗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北明山。
　　他们在三月初，就收到了工部交货的一千两百辆板车。
　　这一千二百辆板车，有八百辆轻便板车，四百辆中型板车，全部都是工部销售的最新款式的板车，不仅可以人拉，也有安装马辕的地方。
　　他们在三月中旬从山东出发，拉着空板车，四人一车，一天可以行进一百二十里地。
　　只用了几日时间，他们就抵达了北方的天津。
　　在天津，这些板车上装满了粮食，只留下了一百辆空着。同时，也从这里领到了一千两百匹重型挽马。
　　这些挽马的速度慢，但是负重大，用来拉车再合适不过。
　　到了北平，剩下的一百辆马车上面也装满了各种兵器和火药，只是没有火枪。
　　但是所有人都依旧兴奋无比，因为火药都给他们了，朝廷也不会吝啬两百支火枪了。
　　从北平出发之后，虽然沿途都是水泥路，但是他们的速度降了下来。
　　满载的板车行走的很慢，许多时候，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帮忙推车。
　　但是每个人都充满了希望，有了这些武器，他们不畏惧任何挑战。
　　不需要帮忙推车的时候，林三就根据这五千人的编组情况，进行轮流练兵。
　　朝廷虽然没有给他们提供教官，但是却给了他们不少兵书，其中行军布阵，应对骑兵，应对步兵的各种战术手册，给了他们几百本。
　　能保证每个十人的小组，都有一本这样的小册子。
　　四月五日这一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北明山，并且受到了这里镇守太监亦失哈的热情欢迎。
　　而唐赛儿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她养尊处优，相比以前的村姑形象，现在显得更加漂亮了。
　　以前的时候，林三从不介意唐赛儿与那些兄弟们开玩笑，但是现在看到唐赛儿依旧像以前那样，跟大家伙荤素不禁，还忍不住有些吃醋。
　　这次来的五千人，只有不到五百个年轻女人，她们一个个都身强力壮，负责这五千人的衣食住行。
　　平日里洗衣，做饭，都是这些女人的事情。
　　唐赛儿到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因为自己变漂亮了会吃醋，因为她习惯了像个男人一样，根本没有认为自己有多漂亮。
　　在亦失哈给他们安排的营地里，五千人聚集一堂，热热闹闹地大醉了一场。
　　这恐怕是他们一次能喝醉了，等出了北明山，以后运输不便，酒水贵重，想再不在乎的喝，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一起谈的最多的不是朝廷的支持，从在天津领到粮食，在北平领到兵器，现在他们已经完全不担心朝廷的信用。
　　他们谈的更多的是一去万里，在那里的生存和发展。
　　虽然前途险恶，但是他们一个个都充满了信心。
　　“三姐，马匹的事情谈定了吗？”
　　唐赛儿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四千匹马已经被安排好了，都是直接能上战场的骏马。还有两百支火枪，三门钢炮。”
　　高羊儿听的心喜，大笑道：“我们五千青壮，再加上五千匹马，两百支火铳，还人均一把刀，不管哪个部落，我们也不担心了。”
　　“还不止，等我们到了西域，朝廷还会给我们提供五十车的棉花，有了这些棉花，做出棉衣来，过冬也不怕了。”
　　唐赛儿伸手从自己的腋下掏出了一把短铳，让众人都惊诧不已。“这是短铳，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少见多怪，早几年朝廷就有了短铳。”
　　宾鸿大喊了一声：“三姐，准备好。”
　　众人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一时之间都看着唐赛儿。唐赛儿跟宾鸿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枪机。
　　宾鸿将他喝酒的碗一下子扔向了天空，那个大碗飞起了大约五六米高，待要下落的时候，唐赛儿抬手就是一枪，一声巨响，那个碗在空中四分五裂。
　　一伙坐在下面的年轻人看傻了眼，连碎片掉下来都忘记了躲，其中一个倒霉蛋被一块碎瓷砸在头上，在脑门上留下了一道伤口，登时血流满面。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唐赛儿一看惹祸，连忙上前陪不是。“乔大哥，真是对不住了。”
　　那个姓乔的年轻人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道：“三姐，你可真是厉害呢！不行，这一招你可要教我！”
　　伤口并不大，唐赛儿掏出了自己的手绢，帮他包扎了起来。“乔大哥想学，小妹自然会教。只是这枪法都是拿火药和子弹练出来的，今后没有了这么多的火药，要省着点了。”
　　唐赛儿这一手看到的人不少，一个个都羡慕不已地看着唐赛儿腰上的火铳。这火铳的威力如此大，到了西域，只有他们有，那些异族都没有，还不是挨打的份啊！
　　酒足饭饱，林三他们和其他一帮首领，进了营地唯一的帐篷。
　　至于其他人，就在地上挖个坑，两个人往里面一躺，被子一盖，就呼呼大睡起来。
　　帐篷里什么都没有，只点了一盏菜油灯，帐篷也就是一个防风的作用。
　　几个首领都没有喝多，进了帐篷，一个个脸色也正经了起来。
　　唐赛儿不在乎地往地上一坐，把油灯拿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摊开了一张地图。“几位哥哥，小妹来了这里一个月，倒也没有闲着。这些时日，小妹一直在跟各族人士闲聊，问了不少来自西域的人，绘制了一份线路图。”
　　“不是说朝廷有人带我们去嘛，还是太孙殿下的羽林卫学，据说那里出来的人都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那里毕竟天高地远，朝廷对那边的了解也不多。如今朝廷是派了不少人在北地了解情况，但是北地太大了，比大明关内还要大的多，派出来的几百人，撒在这地界，就跟没人一样。我们也不能完全靠朝廷，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一脸大胡子的郝云中抱拳道：“三姐果真不凡，老郝佩服。”
　　唐赛儿爽朗一笑，用手捋了一下一缕掉下来的头发，说道：“郝大哥见外了，我们兄弟姐妹如今是同舟共济，自然要团结一心。我也知道郝大哥今后定会自立门户，但是小妹有一句话还是想跟郝大哥说个明白。”
　　郝云中和高羊儿相互看了一眼，抱拳道：“三姐请说。”
　　唐赛儿笑道：“如今我们兄弟姐妹同赴极西，那里异族林立，在站稳脚跟之前，大家应当团结一致，一致对外。不管是异族，还是朝廷，都不要让我们被分化了。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啊！”
　　郝云中立即抱拳道：“三姐请放心，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在你们的唐林城建成之前，我老郝绝对不会自立门户。”
　　高羊儿也立即说道：“三姐，只有建成了唐林城，我们才有发展的基础。今后我们想要自立门户，也离不开三姐的支持。所以请三姐放心，在后续的大队人马抵达唐林城之前，我高羊儿唯你与林三哥是从。”
　　唐赛儿看了看点着头的林三，也爽朗笑道：“我唐赛儿今日也在这里发誓，只要几位哥哥帮小妹建起了唐林城，今后小妹定当全力支持几位哥哥建城，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来自平度的刘信说道：“虽然过去也曾结社，但是毕竟隔了一层。不如今日我们九兄妹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妹，今后手足相望，在极西之地打下一片天地。”
　　林三这个时候说道：“正合我意，彦皋，你去拿几个碗来……”
　　董彦皋立即兴冲冲地出了帐篷，不一会就拿来了一坛酒，九个碗。
　　唐赛儿率先用一把匕首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处，滴了几滴血到碗里，众人一一照做，然后将一碗血与酒水化作了九碗。
　　众人纷纷在地上面向南方跪下，一一发誓，同饮血酒。
　　而在北明山中军大殿，因为武安侯郑亨去了鞑靼部落，现在只有亦失哈驻守这里。
　　这个时候，褚松正坐在亦失哈的下手说道：“此番折腾了几个月，在下终于能回京城复命了。太监，可否有事让在下帮你效力的。”
　　这当然是一句客套话，亦失哈贵为镇守太监，监军，手底下有无数人效力，哪里需要褚松这个锦衣卫的人帮他做事。
　　这个时代，太监可是尊称，不带任何贬义，也不是任何一个内侍，都能被称为太监的。
　　不过亦失哈听了这句话，却点了点头说道：“咱家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阁下，只是一时之间，却又不好开口。”
　　褚松笑道：“太监请讲。”
　　亦失哈笑道：“永乐八年，皇上任命康旺为奴儿干都司指挥使，康旺这些年在奴儿干都司一心为国，在辽东以北，建立了二十个千户所，一百八十四个百户所，将女真各部都纳入了大明的疆域，接受朝廷册封。”
　　褚松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亦失哈的心意，现在提康旺是个什么意思呢？
　　亦失哈继续说道：“康旺虽然是女真人，但是对朝廷也是有大功的。这些年也一直备受陛下重视。不过他是女真人，在应天府，也就根本没有人看得起他。他有一子，名叫康福，今年十八岁，英勇善战，一心仰慕大明文化，想娶一大明名门闺秀为妻。褚千户在京城交游广阔，咱家也是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做这个媒。”
　　这可是褚松的长处，他大有兴趣地问道：“对方可有什么要求？”
　　亦失哈笑道：“只要是大家女子，不管是嫡女，庶女都无妨，家族衰落也无妨。康旺原本就是部落首领，这些年在朝廷的扶持下统一了东北各部，家资丰厚，倒不在乎嫁妆。”
　　这个条件一点也不高，京城别的没有，衰落的世家可不少。
　　康福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被大明接纳，他只要娶一个大家女子，下一辈就有了大明血统，等到下一辈继续娶个大明女子，三代以后，这就能说自己是大明人了。
　　所以，褚松立即答应了下来，笑道：“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定不会让太监失望。”
　　亦失哈向着自己的侍卫勾了勾手，跟褚松笑道：“这奴儿干都司天气苦寒，褚千户最好能寻一原本出身北方的女子，要是南方女子，怕是受不了奴儿干都司的天气。”
　　“这是自然！”
　　这个时候，亦失哈的侍卫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还盖着红绸。但只是一看，从轮廓就能看出最少有十筒银币。
　　如今的银币都是二十枚一筒，这就是两百枚银币了啊！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康旺家大业大，倒也不在乎这些。待得事成，另有厚礼相赠。”
　　褚松连忙说道：“万万不可，此乃松看在太监面子，岂能收了银子。”
　　亦失哈笑道：“收下吧，这可不是我出的银子，难道我还要昧了这些银子不成？”
　　褚松也就不再矫情，接过了银子，说道：“回京之后，松就为此事操心，定不让太监和指挥使大人失望。”


第六十八章 质问
　　兖州府。曲阜县。
　　位于县城正中间的孔府依旧没有从一个多月之前的暴乱中恢复过来，那倒塌的院落，熏黑的墙壁，无一不显示着这个千年世家如今正陷入没落之中。
　　一串长长的车队停在了孔府的门口，那些车夫看着倒塌的院落，脸上都露出着兔死狐悲的神情。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孔府故意为之，故意不修这些院落，显现孔家被欺负，却又忍气吞声的境遇，以其向世人展现孔家如今的弱者形象。
　　但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所有的孔家人依旧难以释怀。
　　他们可是圣人之后啊，为什么会面临如今的欺负！
　　这个时候，以孔彦缙为首，孔家数十宿老整齐地跟在他的身后，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脸肃穆。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静默无声地出了孔府，然后来到了距离孔府西侧不远处孔庙。
　　今日的孔庙大门中开，负责清扫的后人们将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处处大殿都焚香点烛，为这里增加了一分出尘的景致。
　　这里不仅是他们孔家的祖庙，更是整个儒家文化的象征。
　　故此，与孔家不同的是，这里的耗费一直是由朝廷承担，并且有官府衙役驻守。
　　即便是一个多月前的暴乱，这里也没有受损分毫，那些暴民根本不敢冲撞这里。
　　一行直系子孙挨着家庙祭祀完毕，出了孔庙，才都松了一口气。
　　孔彦缙看着等候在门口的车队，长叹了一口气，回身躬身拜道：“此去京城，前路未卜，一切拜托各位叔公了。”
　　孔公卓挤出一丝笑意说道：“朝绅放心去吧，族中自有我等照应。”
　　一番告别，孔彦缙坐上了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而不是原本的衍圣公车驾。
　　老式的衍圣公车驾不过是双轮，没有弹簧，没有轴承，没有减震，只是一个样子货。
　　如今爵位被削，孔彦缙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敢张扬，自然换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前往运河，从运河前往京城。
　　跟他一起坐上马车的有孔家的两个宿儒，还有一个管家，四人坐进了马车，管家招呼了一声，马车一震，随后就缓缓启动。
　　孔彦缙一直隔着窗户与众人告别，待车驾出了曲阜县城，才回身坐进了座位里，靠在隔板上，脸色阴郁了下来。
　　管家乃是孔家五十六代的一个旁支，比孔彦缙足足高了两辈，不免面对孔彦缙，他依旧显得格外谦卑。
　　“朝绅，根据京城来信，这位太孙殿下虽然为人甚严，却是喜讲道理之人，此去京城，固然会受些委屈，但也是重新建立与这位殿下关系的好机会。你们年龄相仿，只要你放下面子，未尝不能救下孔家。”
　　孔彦缙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长辈，吐出一口气道：“我怕的不是自己到了京城会受折辱，只是心有不甘。为何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偏偏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年纪最大的孔讳说道：“朝绅，身为家主，荣耀是你的，挨板子自然也是你在前面。不过，你今年也才二十岁，太孙殿下想必也知道，这些事不是你所为……”
　　孔彦缙长揖道：“叔公，你在朝中又不少故交，此去京城，还要劳烦你了。”
　　“朝绅不必如此，身为孔家子孙，自然应为孔家出力。公卓他也是怕，你要体谅一下。”
　　另一位宿儒孔译说道：“你虽然被削了衍圣公，却还是孔家的家主。公卓身无公职，又没有家主的名号保护，若是赴京，恐怕很难脱身。”
　　见家族长辈现在还为族叔说话，孔彦缙更是觉得郁愤。孔家这些年做的错事，几乎没有一件是他干的，大多都是族叔孔公卓与其他族中长辈所为。
　　他今年才二十岁，还没有真正接掌家族大权，但是现在要挨板子，却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现在恨不得早日抵达京城，将这些都跟那位太孙说个清楚。
　　但是表面上，他还要装作无所谓，将一切都承担起来的模样。
　　途径兖州，知府方诚亲自到官道相迎，为孔彦缙敬了一杯酒。车队没有进程，双方只是在路边见礼，方诚将孔彦缙又送上了马车。
　　到了晚些时候，车队抵达了济宁。这一次，因为济宁知府赵怀与孔家关系并不好，所以并没有安排人来迎接孔彦缙一行。
　　不过孔家在济宁也有分支，他们在济宁又大片土地，还在运河出有一处大仓库。
　　晚间，他们歇息在了济宁运河边的一处大宅子，虽然行程疲劳，他们却毫无睡意。
　　因为他们刚抵达济宁，就接到了消息。朝廷发落的孔公道，孔功德两家，如今通过运河押解北方，明日就能抵达济宁。
　　朱瞻基虽然想要对付孔家，却不能表现的逼人太甚。
　　如今的孔彦缙一行只是接到了朝廷命令，让他到京城去解释孔家这些年为什么会犯下如此多的错误，等候后续的案子审查。
　　所以孔彦缙一行并不是犯人，只要在规定的时间里，抵达京城就好了。
　　孔府自己也是有船的，停在了济宁运河边。
　　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再次多留一日，明日见了孔公道他们两家，再启程南下。
　　他们孔家自古以来，就不局限于山东一地，前些年，更是有一分支在朝鲜王的邀请下，迁徙到了朝鲜落地生根。
　　所以孔公道他们两家被发配到北海牧羊，倒不算什么，孔家家大业大，只要家族给予支持，在哪里都能发展起来。
　　他们两家如今受了委屈，自然要好好安抚一番，不用说，这又要一大笔银子花出去。
　　而在应天府南花神庙，这是距离京城只有二十里地的一个小镇，已经从刑部被释放出来的严叔同回到家中已经三天了。
　　虽然在整个朝廷，他这个七品县令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在花神庙，他这个曾经担任过县令的犯官，依旧可以算是一个大人物。
　　只是从一地县令变成戴罪之身，他回到家中之后，低调的根本没有露面，甚至许多邻居都不知道他的回家。
　　旁人不知道他回家，但是严氏族老却不会不知道。作为严氏曾经最出色的年轻人，他的身上不仅寄托着他亡父的希望，更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可是这才几年，就跌落凡尘，如今更是要被打发到南洋那不毛之地去了。
　　虽然朝廷现在一直在宣传南洋的富足，但是大部分人都半信半疑。如果那里真的那么好，怎么可能到现在到处还是瘴气？
　　不过人人都知道，南洋盛产粮食是真的，到了南洋，只要不懒，吃饱肚子不是问题。
　　严叔同在曲阜担任县令，族中的亲族也跟他一起去了好几个，都在县衙安排了差事，他被押回京，这些亲族自然也都返回了应天府。
　　因为有家族的约束，倒也没人敢贪没他的家产，将他这几年攒下来的一些家资全部带了回来。
　　当然，回到了应天府，这些家资要给族中进贡三成，让他们买了十亩族田，但是严叔同这里，依旧留了几百两银子的财货。
　　因他被判流徙南洋吕宋，若是不带家人过去，在哪里担任五年学官，即可免罪。
　　但是若愿意带家人主动迁徙都南洋，在那里落地生根，则直接可以免罪，甚至还能继续以县令的身份，在那里管理一县治地。
　　严叔同今年也不过三十，自然还有满腔抱负，所以他倾向于选择后者。
　　而这一点其母也是大力赞同，丈夫已死，她这个老太婆就只有儿子一个依靠。她又怎么舍得让儿子在南洋一个人受苦，不如全家一起迁徙过去。
　　能够继续保留县令之职，虽然是在南洋，但是严氏宗族依旧非常高兴。
　　有一个族人能去南洋担任县令，而且南洋那里现在在大力垦荒，他们严氏在大明不过是一个村子的大姓，除了村子就不算什么。
　　如果真能在吕宋那里也发展起来一个分支，也对得起严家的列祖列宗。
　　所以严叔同回到家的这几日，除了跟妻儿享受天伦之乐，就是与族人一同商议前往吕宋的安排。
　　但是严叔同现在还不能走，他虽然已经被释放，但是在他身上还涉及到了孔家的案子。所以，在孔家案子完全审理结束之前，他还不能离开应天府。
　　不过，他已经放出话，想在族中转让私田，全家搬到吕宋去，在那里好好发展。
　　身为朝廷官员，他比百姓更清楚吕宋那里的情况，对那里以后的发展，还是非常肯定的。
　　那里气候炎热，一年三熟，土地肥沃，水源不缺，唯一就是瘴气太多，气候炎热，疟疾过多。
　　不过，他去了还是县令，不至于像普通百姓一样，容易面对各种问题。
　　但是，孔家的事情不解决，他就只能留在应天府，哪里也去不了。
　　到了四月中旬，家中的田地包括房屋已经全部处理了出去。
　　有家族在，这些土地和房子都是被族人接手的，给的价钱也比较公道。
　　他现在是罪官，去了南洋就是县令，严氏只是小家族，以后还要指望他飞黄腾达，不会因此就苛待了他。
　　这日严叔同在族长家中，还在与他讨论这次去南洋，将带哪些人去。他的跟班，也是族中侄儿严峻飞奔而来，直接就冲了进来。
　　严峻随同严叔同学文，这些年性格逐渐沉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严叔同心中一动，问道：“可是京中有消息到了？”
　　“六叔，是内侍来传旨，这事怎么还惊动了宫里呢！”
　　严叔同皱了一下眉头，他可不认为自己这个小县令能惊动宫中，可是现在是内侍来传旨，让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族长胆小，不敢马虎，立即说道：“快回去迎旨，不可怠慢天使。”
　　严叔同回到现在还属于自家的两进小院，院门口外拴了八匹马。
　　院子内，母亲站在院中，正在安排几个晚辈摆出香案，等候接旨。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惶恐。
　　看见严叔同进来，他母亲连忙迎了过来，有些担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颤声道：“同儿……这天使……”
　　严叔同宽慰笑道：“母亲不必担忧，应该不是坏事，要是坏事，会直接拘了孩儿，何必费心传旨……我进去问问。”
　　正房内，一个红衣内侍，两个绿衣内侍，还有四个护卫正在喝茶，见了严叔同进来，目光都望了过来。
　　严叔同长揖到地，朗声道：“罪官严叔同，见过天使。”心里却在奇怪，七个人怎会有八匹马？
　　领头的太监笑道：“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为何当初跟孔家走那么近，是非不分了呢！可惜了。”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折起来的公文，说道：“咱家过来传旨，顺便也把刑部的缴令给你带了过来。旨意稍后再说，你先看看刑部的公文吧！”
　　刑部传给他的命令说：孔家家主孔彦缙已经抵达了京城，四月十六就要正式开审，让他四月十六到大理寺听审，作证。
　　这个时候，严叔同也就更疑惑了，因为这件事完全不必惊动监国太孙，怎么会引得内侍传旨。
　　但是严叔同不敢马虎，这是家中第一次接旨，其他人不懂规矩，人心惶惶，还要他来安排才不会失仪。
　　他告了声罪，请几位天使稍坐，安排了香案，还让母亲拿了十四枚银币，其他人一人两枚，领头的那应该是长随一级的内侍，最少要送上四枚银币。
　　待一切忙好，领头的内侍才从随从手里接过了一份明黄圣旨，在正房门口进行了宣旨。
　　这个圣旨简单无比，只是让严叔同奉命，随内侍一起到温泉别院候命。
　　“罪臣接旨……”严叔同先扶起了年老的母亲，才上前接过了圣旨，他回头使了一个眼色，严峻连忙将那些包起来的银币挨个递到各人的手中。
　　他们笑着接下了银币，严叔同这才开口问道：“诸位天使，罪臣位卑职低，对京中情况又不甚熟悉。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今日会召罪臣见驾？还希望能告知一二，罪臣也好做足准备，不至御前失仪。”
　　领头的内侍笑道：“具体事务咱家也不是很知晓，只知道太子殿下一直很关切孔家事务，知晓孔家家主进京，想要见上一见。太孙殿下乃是孝子，自然不会违逆太子殿下的意见，所以咱家来的时候，据说已经召了孔家家主到温泉别院见驾。”
　　这一下，严叔同有些明白了过来。
　　要处置孔家的是太孙，但是太子却对孔家有些香火情，所以这次也算是太子和太孙之间的问题。
　　他参与了孔家的不少事务，也算是个关键证人，所以才能被召到别院见驾。
　　严叔同为了接旨，已经换了一身官服，这个时候倒是不用换衣服了。他躬身说道：“罪臣这就随天使动身。”
　　吩咐了严峻准备一匹马车，去温泉别院那里等着自己，他就随着几位特使一同上马，先去温泉别院。
　　温泉别院中，最近又恢复了一点元气的朱高炽横躺在一个松软的沙发上。朱瞻基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而他的对面，就是正白着一张脸的孔彦缙。
　　原本他对孔家是非常厌恶的，因为这带着前世的记忆。
　　在他的心里，孔家人无一不是蛀虫，墙头草，老奸巨猾之辈。
　　但是看到现任的孔家家主，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三岁的小白脸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就觉得有一种拳打小学生的不忍了。
　　他才九岁的时候，就死了爹，所以继承了衍圣公的爵位，伺候就一直在族中大儒的教导下，学四书五经。
　　十六岁的时候，他正式继承家主之位，然后就在有心人的蛊惑下写了一篇《蒙元溯正录》。
　　为了给祖宗正名，他将蒙元视为正统。
　　这本书一出，惹得朱棣大怒，直接削了衍圣公的爵位。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意气风发之时，遭遇如此大的打击，一下子吓的胆战心惊，这几年，就一直待在孔府之中，很少露面。
　　但是他毕竟是孔家的家主，孔家不管做了什么好事，他都会担这个名，要是干了什么坏事，他也脱不了责。
　　他一个小家伙，那里是那些老家伙的对手，这几年被坑的不浅。
　　就以如今孔家犯的事来说，大部分都不是他的责任，但是要被问责，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来京城挨板子。
　　要是他有能力，又没遇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可能过个一二十年，他能逐渐收回大权。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成镜花水月了。
　　朱高炽这个苦逼的太子，接连吐血了三次，朱瞻基还担心他熬不过去，谁知道这半个月一过，又精神了不少。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朱瞻基对儒家赶尽杀绝，一直记挂着对孔家的处置。
　　那些官员大部分被轻判，朱瞻基也告诉了他，但是他还不满足，一心想要让朱瞻基放过孔家。
　　在他的心里，朱瞻基毕竟是他儿子，他可不想因为朱瞻基对付孔家，最后被儒家编撰的史书上大骂他是个暴君。
　　朱瞻基也知道他是好意，更知道自己也绝不会将孔家赶尽杀绝。
　　在这个时代，儒家的存在是利大于弊的，儒家的优势也是无可取代的，现在将儒家打落尘埃，根本没有取代的学说，只会让人们变得没有信仰，穷凶极恶。
　　这就好比后世，虽然将儒家打落了下去，但是不过四十年的时间，整个社会就变的道德败坏，人伦混乱。
　　到了朱瞻基穿越的时代，又重新捡起被打落尘埃的许多东西，重新填补人们信仰的缺失。
　　就以欧洲人为例，他们再发展，也从来不会推翻宗教信仰。
　　难道他们不知道宗教只是假的吗？信仰的神是不存在的吗？
　　他们当然知道，但是他们需要自己有精神寄托，需要有所畏惧，需要宗教建立起来的人伦关系，社会关系。
　　所以，他故意把孔彦缙叫来让朱高炽见见。当然，不能只是让他看到表面的光堂，也要让朱高炽见到孔家背地里做了多少肮脏的事情。
　　同时也要让孔家知道，朝廷绝不会任由他们野蛮生长了，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要在朝廷规定的范围之内。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在科技工业的发展还不足以改变整个社会结构的时候，朱瞻基还不会去挖儒家的根基。
　　等到社会的发展可以改变现如今大明的小农耕经济结构的时候，当社会伦理进入到一个自由阶段的时候，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改变儒家的时候。
　　朱瞻基很怀疑，说不定到时候儒家已经主动改变了，再不会说工业技术革新，是奇技淫巧了。
　　朱高炽对孔彦缙的印象很好，他这幅小白脸的形象，很符合儒家对士子的描述。
　　两个人谈经论道起来，朱瞻基根本听不进去，但是也能知道孔彦缙也算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面对朱瞻基，孔彦缙有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看到朱瞻基那张脸，感受到他身上的气势，孔彦缙就心惊肉跳。
　　“殿下，原曲阜县令严叔同带到。”
　　本来微笑着聊天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了。严叔同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朱瞻基要当着他们的面来揭开孔家光鲜外表下的肮脏。
　　“宣……”
　　“宣原曲阜县令严叔同见驾……”
　　不一会儿，依旧身穿县令官服的严叔同，一进门就跪倒在地。“罪臣严叔同见过太孙殿下，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虽然比比孙大，但是朱瞻基现在是监国太孙，所以把朱瞻基摆在前面并没有错。
　　“平身，上前来。”
　　严叔同起身，低着头，以小碎步走到偏殿的中间，再次长揖施礼。
　　朱瞻基说道：“抬起头来。”
　　严叔同抬起头来，差不多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倒是一脸正气，只是却伙同孔家做了那么多不应该的事情。
　　朱瞻基也没有给他留面子，直接问道：“你出身贫寒，自幼读圣贤书，从寒民做到一地县令。跟我说说，这圣人，与圣人之后，可是同体？”


第六十九章 开始要债
　　严叔同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因为自幼聪明，家族扶持，一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
　　原本在小县担任过一任县令，因为官出色，才会被调任到曲阜担任县令，这一辈子并没有走过弯路。
　　在人生的前一半阶段，他一直意气风发，并没有时间沉淀下来，总结过自己的人生。
　　但是在曲阜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特别是被拘押在大牢的几个月里，他也认真回想了自己的经历，并且对每一段过失进行了总结。
　　他也是怀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崇高理想进入官场的。
　　但是在进入官场之后，为了适应官场，他才逐渐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
　　孔家是圣人之后，在圣人之乡为官，他自然格外重视与孔家的关系，也违背了自己的理想，为孔家提供了太多便利。
　　一直到他被关进大牢，他才逐渐想明白，自己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孔家的官员，自己越线了。
　　看明白了这一点，他自然也就想明白了陛下出征，为何要让太孙监国，太孙为何又要对付孔家。
　　这个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孔家的天下。
　　因为亲近儒家，亲近孔家，太子连监国之位都丢了。
　　现在，他已经是犯官，没有了腾挪的余地，如今最正确的选择，就是紧跟着太孙的步伐，而不是顾念孔家以往的情谊，更不用在乎太子的想法。
　　听到朱瞻基的问话，他毫不犹豫地跪倒，向朱瞻基磕了三个头才说道：“罪臣以往不明白，现在却已经明白了过来。圣人是圣人，圣人之后是圣人之后。百姓家中可以出大臣，圣人家族也会出败类。天下朝代更迭，昔日王谢世家，今夕已不可闻。自秦皇以来，这天下多少家族大浪淘沙，又有多少家族崛起。罪臣以往不明白这些，被圣人之名迷惑，故此做出了不符合天下大义的举措，后悔莫及。今殿下宽宏，只是流徙罪臣到吕宋，罪臣定当谨遵大义，不再荒唐。”
　　孔彦缙听的脸色发白，看着严叔同，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很清楚，今日的问话关系着孔家的未来命运，至于过几日的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太孙殿下的问话，直接就是掘了孔家的根基，没有圣人之名的庇护，孔家在朝中为官之人不多，纵使民间有学子推崇，也不过是无根飘萍。
　　可是，他又不能说太孙问的话，严叔同回的话有错。若以圣人的标准来评价，如今的孔家，的确没有任何一人能担当此名。
　　而且，他现在独自一人被召见，身边连个能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突然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太孙殿下故意为之，他也是给了自己一个壮士断腕的好机会啊！
　　是的，太孙殿下也是年轻人，他很清楚孔家的许多事情，并不是自己做的。
　　现在自己被推出来挡风遮雨，太孙殿下对自己也有同情。
　　可是，他有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如果猜错了，自己可就是孔家的罪人了啊！
　　朱瞻基听了严叔同的回话，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县令是个聪明人，留着他，孔家的那些阴私，就永远不可能掩盖下去。
　　他突然有想到了以前曾经在曲阜，兖州担任过主官的官员们，想要对付孔家，他们也都有作用。
　　他笑着向孔彦缙问道：“朝绅以为严县令之答可有谬？”
　　孔彦缙的脸上渗出了一脸的汗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朱高炽笑道：“瞻基，孔家主比你还小三岁，又一直不曾出来主持事务，即便孔家有一些人有负圣人之名，也怪不得他。”
　　“所以……”朱瞻基望着孔彦缙说道：“孤是开明之人，这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事，谁就要出来承担责任。别以为有家族庇护，有你这无辜之人来挡风遮雨，就像逃脱追责。该是你的责任，孤当然要找你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要揽在自己身上。”
　　孔彦缙又是惶恐，又是惊喜。他被推出来到京城来应付官司，就是很不情愿的。
　　孔家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啊，就因为他是家主，所以他就必须要来承担责任，他跟谁说理去？
　　现在，朱瞻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来了京城不管用，查出来哪件违法的事是谁做的，就必须追究个人责任，而不是让整个孔家担责。
　　这样不用担心孔家会被连根拔起，而且还能将那些老旧势力一股脑拿下，他这个家主，以后才能当的名正言顺。
　　所以，他放弃了抵抗，起身长揖道：“一切遵从殿下的意思，孔家认打认罚。”
　　朱高炽一愣，看了看孔彦缙，又回头看了看朱瞻基，他有些不明白，孔彦缙为何就直接不抵抗了呢？难道他不知道这对孔家来说会元气大伤？
　　他虽然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朱瞻基想要让他知道的消息，他不会不知道。
　　这两个月来，关于孔家做过的违法事件一件又一件地被披露了出来，光是一个容纳了近十万隐户，就是大罪。
　　大明的税收靠的是百姓，孔家仪仗不要缴税，吸收了近十万人的隐户，这些人没有在官府登记，自然也不用缴税。
　　虽然这有历史问题在里面，但是光是这件事，孔家就落不了好。
　　还有低价收地，刨人祖坟这些勾当，每一件都不会轻易结案，要孔家掉一层皮啊。
　　朱瞻基这个时候说道：“朝绅今年也二十了，可有心功名？”
　　孔彦缙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虽然他自己很想参加秋闱，但是却不敢轻易答应。
　　通过秋闱当一个小官，远不如他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家主好啊！
　　孔彦缙长揖道：“缙身不由己，这些事还要与族老商议。”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今后朝廷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不通过科考入仕，就只能通过改善技术入仕，孔家也到了自力更生的时候了。”
　　孔彦缙还没有回答，朱高炽已经忍不住说道：“胡闹，那些奇技淫巧就能入仕，还要考经论文何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父王说的对，考经论文本来就没用。”
　　朱高炽和孔彦缙一下子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就连还跪在那里的严叔同也是一样。
　　自从隋唐打压世家，取消了推荐入仕，科考就逐渐成为了普通百姓想要上升的重要渠道。
　　虽然唐朝时候还分了各种考核，但是后来逐渐就变成了明经科，到了明朝，更是改成了八股文。
　　而现在，身为监国太孙，竟然说这些没用！
　　朱高炽一下子被抵的说不出话来，孔彦缙和严叔同却是不敢接话。
　　朱瞻基瞟了一眼严叔同说道：“起身吧，过来坐下。你担任过五年县令，这是我大明最基本的官员，跟孤说说，你在求学期间，所学的经义，可否能用在改善百姓生活上？可否能统计辖区人口，地亩？可否能兴修水利？可否能修路架桥？可否能发展经济？”
　　严叔同如蒙大赦，起身后慢悠悠来到了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坐下，这才说道：“可是殿下，学明经能开启民智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的确，这是最大的作用了。”
　　见朱瞻基并不是一味抵制儒学，三人才舒了一口气。
　　朱瞻基又说道：“开启民智，统一思想，这是儒家的功劳，孤当然不会否定。但是儒家只是百家之一，不能取代其他学科的作用，如今的朝廷，不还是儒家为里，法家为表吗？墨家在许多方面，比儒家的作用要更大，还有农家，杂家，这诸子百家，除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大都各有作用。”
　　一直到后世，也没有任何一种学科能取代儒家学说。但是不能因为儒家的作用，就把其他学科全部打压下去，这是东方几千年来一直不停更替，循环的主要原因。
　　一直依靠小农经济作为经济主体，社会结构永远不会变。
　　当然，现在的社会结构正处于大变革的初期，随着社会的经济结构的变化，儒家的许多东西也一定会改变，否则就会被淘汰。
　　孔彦缙立刻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决定，回去就说服两个族老，准备参加秋闱。
　　虽然他身为圣人之后，如果秋闱反而没有考好，会影响圣人形象。但是太孙殿下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他还死守着孔府往昔的荣耀，只会越来越堕落，越被动。
　　反倒是对严叔同现在揭开孔家以往的违法行为，他现在并不在意了，也无心开脱。
　　既然太孙殿下已经说了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只会以事论事，追究个人责任，他这没有做过亏心事的，恨不得殿下将一帮族老全部抓起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短期之内掌权。
　　朱高炽不了解这一点，他见孔彦缙自己都无心开脱，自然也插不上什么话。
　　他只是怕朱瞻基对孔家赶尽杀绝，既然现在不会，孔彦缙也不在意，他再掺和那就不知世务了。
　　严叔同和孔彦缙从别院出来，出了大门，孔府的家人和严峻看见他们出来，就连忙赶着马车过来。
　　孔彦缙这才对着严叔同长揖说道：“严父母，这几月风云变幻，是我孔家拖累了你。”
　　严叔同看着一脸阴郁的孔彦缙，还记得几月之前，他的脸上还充满稚气。他长叹了一声回了一礼说道：“也不怪孔家，是我自己想走捷径，以至于失了立场。”
　　孔彦缙摇头说道：“我孔家虽然号称千年世家，但是正因为枝繁叶茂，难免有些枯枝枯叶。想要长存，也需要修剪一番。严父母如今将背井离乡，缙再次祝你一路顺风，大展宏图。”
　　他们都是待罪之身，又因为一件案子牵连，今日是太孙召见，才有机会见面，如果在私下联络，难免会引人非议。
　　所以撇开今日，倒也不好再私下相见。
　　严叔同的心里感触万千，但是却也不能怪罪孔家。毕竟许多事都是他资源帮忙的，就像用朝廷劳役为孔家修渠圈地，没有严叔同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施行。
　　他只恨自己自作自受，面对孔彦缙，实在恨不起来。
　　一路无话，回到了花神庙，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除了族中几位族老有些担忧，还在他家中等着消息，在正房的台案上，还摆着一盘红绸挡住的托盘。
　　严母看着严叔同的脸色，有些担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只是轻叹了一声，抓住了他的手。“回来就好。”
　　严叔同躬身拜道：“母亲不用担心，一切事等朝廷自有法度，孩儿已经过审，再不会有变故了。”
　　他望向了那个托盘，问道：“家中来过客人？”
　　族长接话说道：“就在你们回来之前，孔府派人来了，送来了两百枚银币，也不曾留下喝一口茶，只说是送上程仪，就离去了。”
　　严叔同沉默了半晌，才跟母亲说道：“虽然这银子有些多，超过了程仪，但还是收下吧。如今孩儿还是戴罪之身，也谈不上受贿。”
　　这不仅仅是程仪，也是孔家想要让他以后口下留情，给孔家留一份面子。
　　他当然不会乱说，毕竟孔家现在还是读书人心中的圣人家族。
　　别院内，温泉边，朱瞻基与朱高炽父子俩相对而坐，在他们的身边，只有杨士奇作伴，几个内监远远地站在可以看见他们的地方。
　　通过严叔同的嘴，孔彦缙也没有否认，朱高炽知道了孔家的不少阴私。
　　原本他对案卷上那许多案子半信半疑，但是现在，不由得他不信了。
　　这也让他变的格外沮丧，打不起精神来。
　　他现在就想好好放纵一下自己，但是张氏现在在别院，将他管的严严实实。不要说女色，就连酒水也给他控制住了。
　　虽然这些日子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但是他却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今日回宫，你将你母妃和太孙妃都接回去吧。京城应酬众多，每个月都有封赏。如今张贵妃自闭后宫，也离不开她们。”
　　朱瞻基倒是没有想到是朱高炽有些憋不住了，张氏与孙娴留在别院，也确实有些不方便。
　　朱瞻基接见外臣，封赏官员，基本上都是要连着女眷一起封赏的。而女眷的封赏，这些就需要张氏或者孙娴出面。
　　“太孙妃今日我就带回去，明日准备好了，再将母妃接回去。”
　　“有什么好准备的？备上马车，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朱瞻基自无不可，让李亮去通知她们回宫。
　　等朱瞻基他们离开，当天晚上，朱高炽就忍不住叫来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喝了小半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所以只是喝了小半壶，酒后趁着酒兴，又临幸了他宠爱的郭妃。
　　没有张氏在，他在别院就是一人为尊，没有任何人敢拦着他。
　　不过，关于他的情报，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皇宫。
　　看着传来的情报，朱瞻基也有些哭笑不得，这朱高炽遭遇一点打击，就想要逃避现实，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而他的身体本就虚的厉害，现在还把持不住自己，他这当儿子的又不能管，只能由着他了。
　　何况在朱瞻基的心里，本就对朱高炽整日闹妖蛾子有些厌烦，只要他不添麻烦，管他怎么浪。
　　四月十五的大朝会，在各部工作廷议以后，大明银行总督陈瑄没有再保持低调。
　　在王彦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声中，他站在了朝堂的中央。“殿下，臣自十五年正式接任大明银行总督一职，因涉及银钱，这几年战战兢兢，不敢怠慢。但银行事务非臣所长，如今不论是发展银行，还是商业银行，都有所亏空，臣惶恐不已，万死不辞。今日向殿下负荆请罪，只盼殿下给老臣一条生路。”
　　陈瑄的话音一落，整个大殿内一点杂音也没有，一时之间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
　　朱瞻基在龙椅上坐直了身体，虎目微眯，眼睛在一众大臣面上扫射了一圈。开口说道：“孤自十四年筹建银行，一为大明今后不再有银钱缺失之虑，一为发展民间经济。可是不过短短三年多，竟然能逼的孤的总督负荆请罪，自告己身，这显然是不把孤的总督放在眼里。陈总督，现在倒也不是你该请罪的时候，这银行到底亏空多少，也只有你最清楚，不将账目给孤算清楚，你就是想脱身也难。今日，孤就在这里许下话来，这银行是为盘活大明经济所设，无论是谁，都不能侵占一分一毫。今日四月十五，孤给你们留下半个月的时间，填补亏空，若五月初一依旧没有填补亏空者，彻查到底。”
　　所有人都知道朱瞻基这是在演戏，早在两个多月前，朱瞻基在张辅的寿宴上，就说过要那些勋贵们填补亏空。
　　只是当初因为朱棣还没有走，所以朱瞻基并不想闹的太大。
　　这些时日，有一些勋贵已经填补了亏欠，但是，依旧有一大半还没有还钱。
　　他们许多人并不是没有钱还，只是见到别人没有还，自己也不想还了。
　　还有一大半，是因为如今正在南洋贸易，刚把货运出去，现在货款还没有回来。
　　朱瞻基选择这个时候发难，也是因为跟日本，朝鲜贸易的，如今船已经回来了，而跟南洋贸易的，最迟五月，也会回返。
　　这个时候，正是他们手中都有银钱的时候，所以他要开始要债了。
　　勋贵武将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朱瞻基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现在等到了，第一把火却是烧到了自己身上来。
　　他们可都是殿下的拥趸啊，为何不先对付那些文臣，却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文臣们却激动了起来，殿下前一段时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山东大案上面，让他们里外不是人，最后不仅处置了几十个文官，还把孔家折腾够呛。
　　一直到如今，孔家的案子还没有了结。
　　现在殿下要对勋贵武将们动刀，他们简直是欢呼雀跃了。
　　在银行里借钱的文官不能说没有，但是文官们大都没有亲自做生意的习惯，最多是扶持一些商户。
　　不像勋贵他们，让自己家人都亲自上阵，跟海外贸易。
　　朱瞻基又跟陈瑄问道：“既然是银行亏空，你这总行有监督之责，可有账目呈上？”
　　陈瑄立即掏出了一本折子，双手奉上。“所有亏空都有记录，臣不敢疏忽。”
　　李亮快步走了下去，从陈瑄的手中取了册子，又快步走了回来，先检查了一下是否浸毒，才呈交到了朱瞻基的手里。
　　朱瞻基刚一打开，就一巴掌拍到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那红木案几仿佛是纸做的一般，一下子就砰地一声碎成几段。
　　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震怒”的朱瞻基，想着这一巴掌如果是拍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结果！
　　朱瞻基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到了一边，站在汉白玉栏杆前面怒道：“孤的好王叔啊，他一个人竟然就能从发展银行借贷达到五十万银币？而且还是第一笔未还，第二笔又借？郭资，你这个提督是如何当的？”
　　大明发展银行提督郭资出了行列，跪在了大殿中央。“臣万死！”
　　朱瞻基哼了一声说道：“只是一句万死就想推卸责任？这是不可能的！孤当初筹备银行，就曾与你等明言，银行乃是为朝廷服务，不是为那个人服务，你要帮孤看管好钱袋子。现在倒好，旁人用孤的银子去买地，去做生意，去赚银子，现在连本钱都不还！”
　　郭资暗暗叫苦，那哪里是旁人，是你的亲叔叔啊！
　　但是这件事他必须要表态了。“臣愿为前驱，前往彰德府要银子。”
　　朱瞻基厉声道：“不需要你为这一笔财货去彰德府，孤要你将所有欠银之人都列出来，不仅要本金，还要利息，少了一分一毫，孤就要你的脑袋。”
　　众人心中一凛，朱瞻基又扭头说道：“刘万！”
　　“奴婢在。”
　　“孤命你前往彰德府，去跟我那爱财如命的叔叔要银子，少了一分一毫，即可调动当地驻军，将他给我羁押回京，我倒是看看，他到底是要银子，还是要命！”
　　连亲叔叔要打要杀，这一下让群臣更是凛然，那些欠银子的勋贵，现在一个个都想着赶紧还钱了。


第七十章 钦差
　　安排刘万去彰德府，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在年后的时候，就跟朱瞻基请假，想要回乡去寻找一下妹妹。
　　自八岁离乡，如今已经有快二十年，他都没有回过家乡。
　　自见到蔡玉蘅之后，他就经常回忆年幼时候的一切，死去的父亲，被沉猪笼的母亲，还有那不到三岁就被抱走的妹妹。
　　朱瞻基在知道刘万的心思之后，却让他不要心急，因为自他知道赵王朱高燧如今变成一个财迷之后，就有心敲打他一番。
　　特别是他竟然还敢参与进山东粮食大案之中，朱瞻基怎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他让刘万等到处理银行事务的时候，去彰德府，而林州，就是彰德府的下面的一个县。
　　刘万请假归乡，还不算真正的衣锦还乡，身为钦差归乡，就连当地的知府，也要对他以礼相待。
　　刘万对这种安排当然没有异议，所以今日在朝堂上，就大声应下。“奴婢定当用心办事，将赵王所欠银两，一文不少地追回来。”
　　朱瞻基这才又转向群臣说道：“礼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主官出列。”
　　众人都不知道朱瞻基要干什么，但是吕震他们不敢马虎，直接站了出来。
　　朱瞻基说道：“孤记得小时候听解师讲古，说过汉代最重诚信，即便是亲王，欠债也要加倍赔偿，否则就会被削职除爵。孤对这些不甚了解，却也知道诚信的重要。孤要你们联合起来，起草一份律令，今后大明以诚信为本，凡有欠债五千枚银币以上，不管是公侯伯子男爵，一律削爵一等，超过五万，即便是公爵，也给我削为平民。文官欠银，同样照例处理，另抄家还债。”
　　大明只有限制百姓的法律，却没有针对勋贵和官员的法律，朱瞻基这样一说，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恨不得现在赶快把欠债还上。
　　银子事小，爵位才是传家之本啊！
　　勋贵们能够想象的到，文官们巴不得将这份律法制定的越严越好，今后想要欠银不还，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爵位够几次削的。
　　不过朱瞻基又说道：“此律法之针对有钱不还之人，对于正常的借贷，还是应该鼓励。否则的话，那些民间高利贷又要兴起了。”
　　以吕震为首，四为主官皆断然应是。
　　朱瞻基又说：“另，制定大明现金，现银交易律法，从今往后，超过一万枚银币，严禁出府交易。若要出府，必须通过银行承兑。”
　　这又是一个大招，甚至比刚才针对勋贵们的律法更加让人震惊。不过这一次，开心的是那些勋贵们，反对的变成文官们了。
　　因为朱瞻基限制大额金银流通，主要的承受者就是各地的商户。以往的时候，他们最多只是到银行将银锭兑换成银币或者金币。
　　一万枚银币，不过一千枚金币，那些商户基本上不会通过银行来走账，而是直接现金交易，这样可以避免商税。
　　大明的商税非常地，三十税一，跟后世超过百分之二十，甚至生产厂家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税收比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即便是这样，依旧没有人愿意主动缴税。
　　但是现在，朱瞻基禁止了金银的流通，他们就只能通过银行交易了。这个时候，想逃税就难了。
　　其实朱瞻基虽然是为了税收，但是更多的是为了金银的流通。
　　前世他可是很清楚明末的社会财富分配不均，富人铸就上千公斤的银墩子埋在地下，穷人们连一个银角子都见不到。
　　那个时代可不是如今，整整两百年，全世界的黄金有超过百分之六十流入大明，全世界的白银有超过百分之九十流入大明。
　　可是呢？大明的官库里空的可以跑老鼠……
　　崇祯皇帝让大臣募捐，连一万两银子都收不到，李闯进了北平，直接收缴了超过千万白银。
　　而这还不是全部，因为在随后的满清入关之后，他们从那些“两袖清风”的大臣那里，捞的银子更多。
　　这种财富的隐匿对社会的发展是相当不利的，政府缺少调节力量，只会让财富分配不均的趋势越来越严重，所以必须要从一开始发展商业，就必须规范起来。
　　以前的时候，朱棣还在大明，他还不好动手，但是现在，真正的第一把火要烧起来了。
　　向勋贵要账其实是一件小事，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他们就是耍赖皮，也不敢真的耍到皇家面前。
　　朱瞻基要是当真了，强硬地去要，没有人敢说不还。
　　限制金银的流通，才是朱瞻基真正的目的。
　　只有将社会财富掌握在朝廷的手里，才能让这些金钱真正发挥作用，要不然，再多的金银就是死物。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皇家的伸手问题。
　　大臣们，百姓们才不敢相信皇帝的品德。百姓，官员，商人都把银子放进了银行，要是一个明君还好，要是遇到昏君，把银行的银子看做是自己的银子该怎么办？
　　所以户部尚书夏元吉登时出列道：“殿下，万万不可，银行乃是朝廷金银流通之渠道，岂可与民间财富混为一谈。何况如今银行异地承兑手续费高昂，这也额外增加了商贩的成本，导致民间交易萎缩。”
　　朱瞻基笑道：“爱卿所言有理，所以孤有意缩减异地承兑手续费，让利于民。”
　　明明是要让交易无处隐藏，增加税收，但是朱瞻基的让利于民说的天经地义，让人哑口无言。
　　夏元吉又道：“殿下可知，为何太祖时期发行宝钞，一开始尚可一对一，如今却逐渐废除？”
　　谈经济，朱瞻基可不会怕夏元吉这个古人，他笑着说道：“归根结底是一个信用问题，纸质宝钞因为滥发，导致了财富不均，引发了货币危机。”
　　虽然朱瞻基的话有些后现代，但是许多术语在他创建银行的时候，就已经流传开来，所以基本上每个大臣都能听懂。
　　夏元吉点头道：“货币的发行，主要就是信用问题，但是殿下若将天下财富汇聚银行，这银行的信用谁来承保？”
　　朱瞻基笑道：“孤可以立法，限制皇族向银行伸手。”
　　“律法即可设立，当然可以废止。”
　　说到底，这还是众人信不过皇帝的人品，这现金，现银可不是宝钞，如果皇上真的耍赖，没有人能制约皇权。
　　不过朱瞻基早有准备，开口说道：“所以孤准备筹备一座新的银行，这个新的银行，皇族只在其中占据三成份子，不参与管理。”
　　夏元吉并不退让，又问：“那由谁来管理，金银转运由谁承担？”
　　朱瞻基说道：“在孤的设想中，这家银行皇家占据三成份子，勋贵占据三成份子，剩下的由大臣与百姓募股。而皇家与勋贵都不参与管理，只有监督权，由户部从民间挑选掌柜负责经营。每年经营者需要向股东大会述职一次，汇报经营状况。至于金银转运，则必须要通过大明银行来进行，除了大明银行，任何机构和个人都没有转运金银的权力。”
　　百官都是刚听到朱瞻基的想法，哪有他想的那么周全。夏元吉深知这个殿下不打无把握之仗，也知道他虽然年轻，却老谋深算。
　　他不想直接抗命，只能用拖字诀说道：“殿下，此事乃是大事，非一日即可定下。臣需要召集户部官员，对此进行细致分析，才能给殿下一个答复。”
　　大明银行不管经营，只负责监管和金银转运。
　　大明发展银行则是主要负责官员俸禄，财政拨款等。
　　大明商业银行则是属于皇家的私人银行，内监用来赚钱的。
　　最开始，朱瞻基想的很好，给内监的银行起名商业银行，就是想要发展商业。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人敢把钱往商业银行里面存放，除了跟内监做生意的商户，其他人有银子也不会往商业银行里面存。
　　三年多了，商业银行虽然发展的一直很平稳，但是规模扩张不起来。
　　朱瞻基就又想，干脆重新设立一家真正的商业银行，内监的这家商业银行改名叫皇家银行。
　　不过，不管是银行改组也好，新设也好，必须要把欠账给收回来。
　　重新设立一家银行，户部当然是欢迎的。
　　商业银行他们插手不了，就连发展银行，他们虽然担了一个名，但是也不能真正的控制。
　　发展银行是朱瞻基他银子组建起来的，虽然让户部侍郎郭资担任了提督，但是现在朱棣将郭资提升为了从二品，将这一部分业务剥离了出来。
　　重新设立一家银行，并且由户部来控制，要说夏元吉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是，他更怕皇帝伸手，将这家银行的信誉彻底破坏。
　　散朝以后，他就召集了户部主事以上官员，对朱瞻基的提议进行审核。
　　这家银行要建，但是必须不能让皇上能直接插手。他们研究的对策，就是要斩断银行与皇室之间的联系。
　　但是朱瞻基也说了，只有大明银行才能控制金银转运，这就给了皇上插手新银行的机会，这是一个不好解决的问题。
　　通过大明银行，皇上能直接抽取新银行的金银啊！
　　相反，对于在大明各州府设置关卡，禁止民间金银流通，户部是支持的。
　　作为朝廷的钱袋子，他们当然希望收的税越多越好。
　　他们手里的资金越多，影响力也就越大。
　　可是对蹇义来说，他已经能看到朱瞻基这个举措带来的影响。通过控制金银流通，将天下财富由三家银行控制，这对朝廷的统治，有着决定性的帮助。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为太孙殿下的高瞻远瞩感到敬佩。
　　身为川人，蹇家虽然在巴县占了不少良田，却没有涉足商业，最多也就是在家乡卖点山林木材，土特产而已。
　　所以，限制金银流通，对他个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受影响的是谁？主要就是江浙闽粤东南一带，专注商业的商户和官员们。
　　如今海外贸易发展如火如荼，想要出海，海关那一道税收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不交税，货物根本没有出口的机会。
　　但是如果货物不出口，没有商户愿意交一次税，哪怕税额不高。
　　当朱瞻基在朝会上的话被传了开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起来，因为京城的商户，受的影响也不会小。
　　但是，纵观如今朝廷的各大堂官，几乎没有一个是东南一带的。
　　将范围再扩大到朱瞻基的近臣，也就一个金纯是江苏人，一个杨荣是福建人。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后世，东南官员占据了绝大部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所以朱瞻基的这条命令虽然许多人很难接受，却也没有人能直接反对。
　　对京城的百姓来说，现在最关注不是朝廷限制金银流通，而是承天门外大明银行总部那一车车归还的金银。
　　朱瞻基不发狠，勋贵们还有侥幸的心理，但是当他认真起来，勋贵们就开始心虚了。
　　四月十五的大朝会之后，第二日开始，归还银子的勋贵们运银子的马车，就把大明银行总部门口的大街，给全部堵死了。
　　银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累的半死，将沉重的金银转运到地窖。
　　这一车车的金银，着实吸引了不少百姓去看热闹，甚至有精明的商贩，挑着茶水摊，到那里去做生意，生意还挺好。
　　为了一点金银，要是被削去爵位，对所有勋贵来说，都是最大的惩罚。
　　他们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身上的爵位，如果没有了爵位，且不说那每年的俸禄，光是失去了特权，他们就要开始没落。
　　所以，没有人敢在有侥幸心理，总认为法不责众。
　　当然，还有一些勋贵现在是还不起的，因为参与了南洋的贸易，在南洋船队还没有回来之前，他们现在并没有银子归还。
　　他们现在是最心急的，朱瞻基虽然给了一个多月的还款时间，可是如果船队不能顺利回返，那就完蛋了。
　　所以他们现在宁愿先去借贷，把银子还上，也不敢误了还款的期限。
　　京城的百姓在看热闹，他们才不会关心朝廷限制大额金银流通的事情，那些事跟他们这些老百姓没有关系，他们也根本拿不出大笔的金银。
　　能够拿出这么多金银的商户，他们现在还没有跟文官勾结上。朝廷的主要官员，也都不是来自东南，想攀关系都攀不上。
　　所以，他们注定是要被牺牲的对象。
　　杨荣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四月十五一过，福建那边还没有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离开京城，前往北平。
　　他原本是准备跟薛禄一起出发的，但是薛禄要等第一批幼军训练完毕，才能出发，所以只能先走。
　　留在京城，他很怕家乡来人，求到他的面前，他就难做了。
　　杨荣从京城出发，乘海船前往北平坐镇。
　　而刘万也携带仪仗，从京城出发，沿着运河前往河南，从古运河前往彰德府。
　　这一次出发，刘万不仅带着多达三十三人的仪仗，还特意从宫中带了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就是他曾经的救命恩人蔡玉蘅。
　　他现在是朱瞻基身边的大红人，蔡玉蘅不过是庄奉仪身边的贴身侍女，连中层都算不上。
　　庄奉仪知道了自己的侍女与刘万的关系，喜出望外，刘万问她要人，她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下来。
　　蔡玉蘅虽然在家也算是个大小姐，但是进了皇宫，就是一个无根飘萍。
　　从跟刘万重逢，她对刘万早已经没有了印象。刘万对她的心意，她也明白，但是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宫中结成对食的太监和宫女不少，像刘万这样正值当年，又是殿下身边红人的少监，一般的宫女想靠都靠不上去。
　　玉蘅不是想吊着刘万的胃口，实在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
　　这些时日，她给刘万缝了一个荷包，制了一身便服。刘万不当差的时候，总喜欢穿着她缝制的衣服，还不见外地把自己的脏衣服，也都让玉蘅来洗。
　　他们的关系知道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对她的态度，也就越来越好。
　　刘万不仅仅是个少监，他的师傅是十二大太监之一的金阔，师兄是咨情司提督孙林。在宫中的势力虽然还比不上王彦，郑和势力，但是现在风头正劲。
　　玉蘅得了刘万的庇护，比庄奉仪这个不起眼的妃子更有效。
　　登船之际，刘万身为钦差，就把玉蘅的舱房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旁边。
　　当天晚上，刘万就进了玉蘅的舱房，玉蘅虽然脸皮薄，却也没有把他向外赶。夜深人静之时，半推半就，一声长叹，窝在了刘万的怀里。
　　虽然不能真的玉成好事，刘万却也在心理上完成了一个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从那春宫图上学来的各种技巧，刘万也一一用在了玉蘅的身上，让玉蘅体验大了作为女人的欢乐。
　　搂着玉蘅娇柔的身体，他喘着粗气，轻声道：“玉蘅，你放心，只等殿下放人，我就将你安排在第一批出宫的名单里。不管你以后继续跟我也好，另嫁他人也罢，我都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玉蘅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们这种宫女还能放出去，本来筋疲力尽，昏昏欲睡，现在精神了起来。“不是说入宫的宫女就要老死终身吗？”
　　刘万摇了摇头说道：“殿下已经在准备改革，以后的太监会越来越少，宫女也只是到宫中服役几年，就会放出去另行他嫁。”
　　玉蘅沉默不语起来，这个消息给了她一丝希望，却又怕这是一个梦。
　　何况，再过几年，她就快三十了，即便是出宫，又如何能找一个好人家呢？
　　还是说，出宫了以后，依旧跟着刘万，让他在京城给自己买个小院，收养一个族中晚辈给自己养老？
　　那些似乎还太远了！
　　从京城到彰德府一路都是水路，这也让这趟旅行变的惬意了许多。
　　刘万并不急，他很清楚，赵王府的侍卫恐怕这个时候早就回到了彰德府，跟赵王通风报信。
　　赵王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立即安排还银子。
　　真要削了他赵王的爵位，他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保不住。
　　所以这趟差事，其实是很轻松的。殿下不过是在作戏给其他人看，而他，也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回乡寻妹。
　　四月二十三，刘万一行在濮阳下船，濮阳卫所已经组建了一支多达两百人的卫所军组成的护卫队，护送刘万一行前往彰德府。
　　除了他们，包括常山卫，安阳卫等卫所，也都接到了任务，若遇调令，要全力配合刘万。
　　但是这些依旧不过是作戏，赵王虽然是陛下三子，却也不会敢在没有军权的时候，真的跟朱瞻基作对。
　　这些银子固然不少，但是赵王这些年跟日本，朝鲜贸易，赚的盆满钵满，也不会缺了这些银子。
　　可是在彰德府，赵王朱高燧如今还真的因为银子急的头发都要白了。
　　他这些年赚的银子不少，但是也不过是跟在内监后面赚点小钱。主要是他这些年为了修建赵王府，花了太多银子，一时之间还真的有些筹措艰难。
　　他欠银行的可不是小钱，光是本金就有五十多万，近六十万，再加上利息，总数要超过七十万银币了。
　　可是，跟朱瞻基想的一样，他根本没有胆子敢不还钱，真要削了他的王位，还要抄家还债，那他可就冤枉了。
　　“派人去胶东，宁波，将本王的资金全部聚拢起来。然后压缩到山西，山西，川地的采购，如今本王资金有难，他们愿意赊欠，本王就要他们的货，要是不愿赊欠，秋冬的生意就少做一点。”
　　“那钦差这边改如何应付？”
　　“他们用得着本王应付吗？好吃好喝接待着，等钱还上了，他们自然就走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当刘万招摇过市，来到彰德府的时候，彰德府的知府许观，亲自在城外迎接了刘万一行。
　　当刘万来到占地数百亩，奢华无比的赵王府的时候，中门大开，朱高燧亲自到大门口迎接了钦差大臣。
　　然后，刘万就开始好吃好喝，等着赵王府筹款了。
　　他当然不会留在彰德府不动，在彰德府歇了两日，他就提出了要回林州探亲。


第七十一章 目的
　　刘万对家乡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每当回想起家乡，他的脑海里就是母亲被沉猪笼时候那绝望的眼神。
　　这也让他对家乡的一切都充满了憎恨，因为他所有的悲剧都是自己的亲人们带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非是自己的亲族，害死自己的母亲，让他变成了一个孤儿。
　　他还记得家乡的名字，这也让他对调查家乡的一切有了依据。
　　来到彰德府之后，他就已经派了几队人员前往家乡调查，有锦衣卫，也有咨情司的人员。
　　他们手持公文，有当地官府的支持，几日下来，就大概调查清楚了当年的往事。
　　他的父亲当初是个精明的猎人，因为擅于捕猎，家中的日子并不难过，并且还因经常有猎物出售，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但是因为擅于捕猎，他父亲最终成为了猎物的目标，死在猎物的口中。
　　太行山多虎，死在老虎的口中并不让人意外。
　　只是父亲死了之后，母亲不到三十，按照朝廷规矩必须要改嫁。
　　家族要让他母亲嫁于家族内一个二流子，但是他母亲不愿，自己寻了外族的一个踏实汉子。
　　所有的一切纠纷都源于利益，刘万父亲因为能干，除了继承了三亩地，他那几年通过卖猎物，赚取了不少银子，当时地价便宜，所以就又买了八亩地。
　　八亩地，对一个在太行山下的贫苦家族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三亩地原本就是属于刘家，刘万母亲如果要改嫁，是带不走的。
　　但是这后买的八亩地，可不是属于刘家，刘万母亲改嫁，是要带走的。
　　就为了这八亩地，刘家开了族老会，判定了刘万母亲的死刑。
　　得到了最清楚的结果，刘万的心里无比的愤怒，还有一种滑稽感。
　　八亩地，一条人命，连官府都没有经过，只是家族的几位族老碰了一下头，就决定了下来。
　　难怪殿下一直在说，要加强官府的基层的作用，打压家族势力。
　　这家族，虽然在许多时候能成为官府有效的补充，管理乡民，但是，他们的立场永远是一直对外的啊！
　　封闭，保守，不思进取，只会窝里横，这就是家族……
　　刘万早就不是当初没有丝毫能力的小孩子了，生活在权力斗争最为复杂的皇宫，跟在朱瞻基的身边，他早就学会了用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待事务。
　　这件事，他要替母亲报仇，却也要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
　　可惜的是，因为他记不得当初是谁抱走了妹妹。调查人员们虽然很轻易地就查出来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却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没有问出妹妹如今在哪里。
　　那些乡民们谈起将刘万母亲沉猪笼的事，能说的头头是道，事无巨细。但是因为当初还不到三岁的妹妹涉及到了抱养家庭的稳定，这方面的事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他回家乡只要能找到当初的具体参与人员，一切都能调查的清清楚楚。
　　从彰德府出发，率先经过了刘万当初逃难的玉堂镇，这里也是蔡玉蘅的家乡。
　　蔡家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见到以为永远见不到的女儿。自从知道玉蘅被选进了宫，他们就只能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但是现在，当女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那已经快五十的母亲哭的让人肝肠寸断。
　　蔡玉蘅也是哭的不可开交，谁也劝不住。
　　蔡家在当地是个小地主，家族势力也不算小，算是一方大户。
　　但是在整个大明来说，他们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家族。能进皇宫的宫女大多都是来自这个阶层，因为只有小地主阶层的女子，才能有所顾虑，更容易控制。
　　她们幸运的可能会被皇上临幸，或者赏赐给功臣，但是绝大多数，只能在皇宫中默默老去，悄无声息地死去。
　　蔡玉蘅将这些积攒下来的银钱，全部换了绫罗绸缎，交给了母亲，对他们来说，这些来自宫中的绫罗绸缎，比金银更值钱。
　　刘万也添了几匹细棉布当做礼物，这种细棉布是工部研发出来没有多久的。朱瞻基就最喜欢这种细棉布做成的内衣，比起丝绸来，细棉布更吸汗，穿起来更舒服。
　　上有所好，下必行效。
　　因为朱瞻基的喜欢，如今这种细棉布的价格非常昂贵，比得上一般的丝绸价格了。
　　蔡玉蘅与家人的重逢是喜，但是刘万与族人的重逢，却是从一场官司开始。
　　他将蔡玉蘅留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几天，带着护卫来到了林州。
　　林州知县徐钢亲自到县城外迎接了钦差归乡，但是一见面，寒暄之后，刘万就将一纸诉状递给了徐钢。
　　身为钦差大臣，刘万想要对付几个乡民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是那样蛮干毫无意义，他的母亲早就死了，如果他对族人打打杀杀，那么民众对他的同情就会变成厌恶。
　　因为不管怎么说，对自己的族人下手，都是不能被世人接受的。
　　数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基本都是以家族传承为基础，即使王朝更迭，也从来没有变化过。
　　刘万之所以选择告状，而不是私下解决这件事，就是跟马德钟学的。
　　马德钟因为父母祖坟被刨，状告孔家，如今这个官司还在审判之中。
　　通过这个案子，太孙殿下已经基本达到了目的，将孔家的声名彻底拉了下来，现在天下人几乎都知道，所谓的圣人之后，也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家族，也有许多腌臜事。
　　而他现在身为钦差大臣，却不仗势欺人，只是以朝廷法度来状告家族。虽然会让人对他不念本，但是，殿下应该会借着这件事，达到某些目的吧！
　　至于本……从自己母亲被沉猪笼，他就只有恨了。
　　变成小太监他并不恨谁，没有师父，他恐怕早就死了，现在虽然不再是个全乎人，但是毕竟还活着，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他现在就期待自己的妹妹还能活着，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徐钢看完了诉状，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刘少监，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你那妹子如果还活着，现在怕是也嫁人了。”
　　刘万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徐父母可酌情轻判，若是我那妹子遭遇不幸，当初参与的人，我要他们偿命。”
　　这是刘万表明自己的态度，徐钢虽然知道这件事想要人命很难，但是只要把他们这些人征发劳役，想活着也很难。
　　所以，这件事哪怕温和处理，想要几条人命也不是难事。
　　他立即应下道：“这件事就包在下官身上，明日我就让衙役去山阳村捉人。这朝廷一直在禁私刑，沉猪笼这样的丧尽天良之事，想要几人偿命易如反掌。”
　　刘万抱拳道：“一切就拜托徐父母了。”
　　徐钢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下官已经备下酒席，只等刘少监赏脸。”
　　徐钢在县城最好的酒楼，款待了刘万一行，当天夜里，刘万就休息在了这里。
　　一晚上，他都没有睡好，脑子里一直浮现着母亲当初那绝望的眼神，忍不住泪流满面。
　　山阳村，是林州城西十五里出的一个山村，位于太行山下。
　　虽然彰德府一直以来都是南北征战的主要战场之一，但是这里因为靠近太行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的生活并不难过。
　　古老的山村几十年来似乎都没有变化过，刘万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儿时的许多记忆都又重新涌上心头。
　　那母亲曾经领他洗衣的小水沟，那父亲曾经将他架在肩头，去摘果子的柿子树，原本许多模糊的记忆，如今都重新记起。
　　就连他曾经的家，如今依旧保存的很好，一户他没有记忆的族人住在里面，他们面对突然上门的一众大人物，噤若寒蝉。
　　一问，他们也姓刘，那就说明也是自己的族人。但是看到自己家的房子被他们占据，他就丝毫没有一点见到亲人的喜悦感。
　　在村子里面转了一圈，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刘万也没有去跟他们相认的想法。
　　出了村子，他向着西侧的山坡那里走去，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母亲死了之后，依旧被埋进了刘家祖坟，跟死去的父亲埋在了一起。
　　跟着刘万一起过来的县衙典史吴成不敢去打扰刘万，等他向村外走去，才问道：“大人，可以抓人了吧？”
　　刘万点了点头说道：“先把名单上的人都抓起来，要先问问我那妹妹的下落，等我祭奠过了父母，希望能得到一个好消息。”
　　村落里的人还在好奇地看着这一帮大人物，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衙役，在他们面前，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但是等他们刚准备离开，这些衙役就变回了往日的暴虐，吴成一声厉喝：“两人一组，按照清单抓人，不要给我漏了一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大惊，看着衙役们扑了过来，刘家族长连忙哀求道：“吴大人，这是为了何事？我们可都是守法良民啊！”
　　吴成虽然不入流的吏员，但是面对着一帮乡巴佬，在本县，他就是天。
　　面对刘氏族长，他冷酷笑道：“守法良民……十八年前，你们以族规代朝廷刑罚，将刘一根之妻毛氏沉了猪笼，如今苦主回来告状了。当初你们这些参与了毛氏之死的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刘氏族长大惊，叫道：“吴大人，这毛氏乃是逃荒难民，怎会有苦主？何况乡里村间，这族规罚人，都是惯例……”
　　吴成摇了摇头说道：“就连朝廷要判人死刑，也要层层审核，你族规可以处理民间矛盾，什么时候能判人生死了？何况，如今这苦主不是别人，说起来也是你刘氏族人，就是当初刘一根与毛氏的儿子刘万，也是如今的监国太孙近侍，这一趟的钦差大臣。刘族长，你们刘家出了一个大人物啊！但是，刘大人对家族可是并无半点好感，方才都不曾跟你们相认。”
　　刘族长方才就觉得人群中间的那个肤白无须的年轻人有些眼熟，却不敢猜那是自己的族人，现在听到吴成这样说，又惊又喜。
　　“那是我刘家的种啊……成了大人物了啊！可是这……这……”
　　“你别开心太早了，要不是因为刘大人还想问出自己妹子的下落，你们这些人一早就要被抓了。现在，跟我老实坦白吧。那毛氏被你们沉猪笼之前，你们将她那三岁的女儿抱哪儿去了？”
　　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族人被抓，刘族长这才清醒了过来，连忙说道：“那翠莲也是我刘家的种，我们岂能亏待她。当初林州城下湾村的常秀才无女，我们将翠莲送到常家去享福去了呢！”
　　吴成没有想到如此轻易就知道了结果，笑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刘大人可能还会顾念几分旧情，不过，一场官司你们是少不了的……拿下。”
　　刘家人自己内讧，其他人就乐的看热闹。刘万祭拜了父母回来，吴成已经将人都抓了起来，并且派了两个衙役前往下湾村去找那常秀才。
　　刘万听说自己的妹子活的好好的，内心也是激动不已，他对着家乡并无留恋，甚至连祖居和那被侵占的八亩地也无心过问了。
　　“原来她的名字叫翠莲，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吴成赔笑着说道：“刘大人，卑职刚才也打听了一下，下湾村的常秀才家境不错，令妹在他家也算过的不错，还会读书认字。十二年，她嫁到了县城开饭庄的范家，一说起来，卑职还见过令妹。”
　　刘万忙问：“那范家家境如何？她嫁给了几子？可曾受了欺负？”
　　对京城来的大人物，吴成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想巴结上。
　　“要是卑职没有记错，令妹嫁的应该是范家次子，他们夫妇俩有一间杂货铺，生了两女一子，小日子过的很不错。我已经派人去下湾村找那常秀才，让人直接带他进城，大人回了林州，我就直接安排你们兄妹相见……”
　　刘万的眼睛看着一帮哭哭啼啼的刘氏族人，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犹豫。“他们总算是还做了一件好事！”


第七十二章 相见
　　常翠莲还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常家的亲生女的。
　　常家在下湾村是大户，常秀才家底厚，年轻时候就中了秀才。本来还想继续考举，但是因一直无子，后继无人，也让他没了拼劲儿。
　　连儿子都没有，人生也就没有了追求，转而变的开始享受人生。
　　常家有四十亩地，大多转租给了族人耕种，自己家只留了一片菜园。
　　在下湾村，他办了一个私塾，专教小儿蒙学，收入比在地里刨食还要强的多。
　　他一开始就收养了弟弟家的一个侄儿继嗣，但是还想要个女儿，也算是给这个儿子娶个童养媳。
　　毛氏当初貌美，还是个识字的，因战乱流落山阳村，嫁给了刘一根。
　　因她持家有方，刘家当初的小日子过的也算红红火火。
　　刘万长的一表人才，妹妹翠莲从小也算个美人坯子。刘氏族长那个时候还是个年轻的，知道常秀才想要收养个女儿，将毛氏沉了猪笼后，将翠莲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常秀才。
　　常秀才为人还是不错的，对翠莲视若己出，从小不曾亏待过她，还教她读书认字。
　　翠莲小时候就被哥哥小媳妇，小媳妇地喊，自然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
　　只是那个哥哥是个福薄的，九岁的时候，得了天花，没有熬过去。
　　常秀才后来就又从弟弟家过继了一个侄儿，这个侄儿比翠莲小了七八岁，这嫁娶之话就没有再提，只当养了一个女儿。
　　翠莲也是个乖巧的，从小就让人怜爱，又勤快无比，很受常秀才和一妻一妾的喜爱。
　　常秀才有一好友，就是商户范家，商户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农家，但是却有薄有家资的。
　　那范家的几个儿子自小都跟着常秀才读书识字，几个儿子也都是自小认识翠莲。
　　待到翠莲豆蔻，就跟常秀才提了亲，常秀才不舍，又养了两年，到了翠莲及笄，才把亲事定下来。
　　翠莲跟范家老二也算是青梅竹马，但还是坚持到了十八岁，弟弟都懂事了，才嫁了过去。
　　婚后，夫妇俩琴瑟和鸣，成婚不到五年，就生了两女一子，小日子过的和和美美。
　　这些年，她偶尔也会想打听一下自己的身世，却怕会惹得常秀才难过，毕竟常秀才对她视如己出，不想惹的养父母难过。
　　这一日，她跟往常一样，早上送了丈夫出门，让小丫鬟看顾着几个孩子，开始给一家老小做鞋。
　　常秀才是个精贵人，自从穿了翠莲做的鞋，就再也穿不了他人做的。
　　翠莲如今虽然嫁到了范家，但是娘家父母的鞋，小弟的鞋，还有丈夫，孩子的鞋，她都是亲自做。
　　时近午时，今日酒楼那边还没有送菜过来，翠莲还准备出门一趟，去看看怎么回事，却不防丈夫范学武这个时候回来。
　　“相公可是要取什么东西？”
　　范学武摇了摇头，他蹲下身子，抱起了飞扑过来的儿子，然后盯着她问道：“翠莲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翠莲大羞，以为丈夫是在笑话她小时候，不依道：“冷不防提那些干什么？相公小时候跟个土匪一样，现在却文雅了许多。”
　　范学武关切地看着她，伸手攥住了她的手道：“昨日晚间我还跟你提了，钦差大臣来了林州，说是回乡探亲，却不防，这贵人竟是你我的亲人。”
　　翠莲啊了一声，见丈夫不像是开玩笑，疑惑问道：“这没头没尾的，怎地又扯到妾身身上了？”
　　范学武将儿子递到了旁边的小丫鬟手里，让她将几个孩子都带出去玩，然后领了妻子进屋坐下。
　　“娘子虽然这些年一直忍着不曾过问，但是你的身世为夫是知道的……”
　　范学武将翠莲的身世说了出来，其父被老虎咬死，其母被沉猪笼这样的事也没有隐瞒。最后说道：“你当初是有个哥哥的，比你大了四五岁，你母亲被沉水之后，你哥哥就跑了。当初战事初平，到处都有土匪，原本以为你那哥哥年幼，怕是遭遇不测，却不曾想他福大命大，如今竟然变成了钦差大臣。”
　　翠莲听到自己的身世，早就泪流满面，这个时候忍不住惊道：“你昨日还说，钦差大臣是宫里的公公，我那哥哥岂不是……”
　　“能伺候皇上，自然不是全乎人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哥哥。”
　　“相公怎地了解如此清楚？”
　　“那钦差大臣今日就去了山阳村祭祖，然后将当初占你家房屋，土地的族人都抓了起来。然后打听你的消息。我也是刚接到吴典史托人传话，刚知道消息。那钦差大臣马上就要回城，点明了是要来见你。”
　　翠莲坐在床沿，犹如傻了一样。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消息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
　　还是范学武提醒说道：“别发愣了，快梳妆打扮一番，一会儿就能见到你哥哥了，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你。”
　　翠莲这才慌了神，伸手抓住范学武的手，颤抖着说道：“相公，我怕……”
　　“不怕，那是你亲哥哥，又不是仇人。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夫妻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才是正事。”
　　翠莲仍然全身颤抖，紧搂着丈夫的腰，流泪满面。
　　刘万也没有想到，转了一圈，原来自己昨日住的酒楼，就是妹妹婆家的。
　　能在县城有一座大酒楼，还有多家店铺，这范家家境算是好的。
　　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就想早点见到自己的妹妹，想知道她现在长的什么样子，过的好不好。
　　他这个没有根的人，早就不把刘氏亲族还当亲人了，妹妹现在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小山子。”
　　“奴婢在。”
　　“你骑马先回县城，去将我准备好的礼物装上车，一会儿送到城东范家。我那妹妹也是个有福气的，现在都有了三个孩子，你再去集市上，捡那小孩子吃的，用的，玩的，都选最好的给我买下来。”
　　刘万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当，跟在朱瞻基身边以后，他基本上没有花钱的地方，他又没有其他嗜好，钱财都攒了下来。
　　这次回来寻妹，早就准备了各式礼物，光是内监出品的精品金银饰，他都准备了好几盒。
　　小山子是他的徒弟，虽然才十七岁，但是也是个机灵人，这些事交给他办，他放心。
　　车队回县城的时候，已经到了饭时。知县徐钢亲自等候在西城门处，在他的身边，还有昨日已经见过一面的范正一。
　　范正一原名范正元，但是为了避讳朱元璋的元，改名叫范正一。
　　昨日接待钦差大臣，他作为酒楼的主人，还在接待酒宴上混了一个位置。不过他只是一个商户，虽然有钱，却没有地位，根本坐不上主席。
　　却不曾想，今日两人的身份就有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个钦差大臣，竟然成了他的亲戚。
　　徐钢一见面，就长揖贺道：“恭喜刘少监，却不曾想，令妹如此轻易就找到，还是下官相熟之人。”
　　“多谢徐父母操劳，能如此顺利找到妹子，也多亏了你们。这位范世叔，小子刘万有礼了。”
　　范正一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翠莲他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很为喜欢。虽然早先有过婚约，但是那个时候孩子都还小。
　　所以他也没有忌讳，坚持为儿子求娶。
　　如今嫁过来五年，给他生了两个孙女，一个孙子。
　　小两口感情好，与家族关系也亲近，如今虽然分家别居，但是每隔几日，总还要带孩子回来跟长辈亲近亲近。
　　现在，天上突然掉下来个亲戚，还是太孙身边侍候的人。
　　太孙那是谁？现在的监国太孙，以后的皇上啊！
　　而且这个亲戚还是个被重用的，光凭他不到三十岁，就能成为钦差大臣，就知道他如今备受重用。
　　通过徐钢，他也知道了，刘万是少监，这在内侍行列已经是中上层官员，家族有了这样一个强援，以后可不会再怕受欺负了。
　　听到刘万叫他世叔，他当然开心无比，昨日还巴结不上的大人物，今日成了晚辈了。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位高权重，鄙人不过是一商户……”
　　刘万笑道：“今日不论官职，只论亲戚。小妹嫁于范家，还望能多多照应。”
　　“应该的。何况翠莲本就可人，她与学武自小相识，两人青梅竹马，对这个儿媳，老朽满意的很。”
　　刘万邀请两人一同上了马车，马车又起动，这一次，直奔位于城东的范学武家。
　　范正一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刘万现在想要听什么。一路上，光捡翠莲小时候的一些趣事，现在当家做主了，生儿育女的事来说。
　　这些事其他人肯定不在意，但是对刘万来说，是最喜欢听的。
　　听到妹子从小并没有吃过苦，现在的日子也过的好，刘万自然开心。
　　一直到了范家门口，下车之时，徐钢才问了一句：“刘少监，既然令妹安好，这刘家的案子该如何审，还望少监给个准信。”
　　刘万摇了摇头道：“这事不急，现在把声势闹起来，怎么审，怎么判，还要等殿下的指示。”
　　徐钢一下子傻眼了。这样一件案子，怎么就至于惊动殿下了啊！殿下还有时间管这样的破事？
　　但是这个时候刘万已经顾不上他了，他的视线，早就被大门口的一个年轻少妇给吸引住了。
　　不用再去看她耳后的胎记，刘万就能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妹妹，因为两人长的太像，一看就是兄妹俩。
　　而翠莲一看刘万，也能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哥哥，眼泪流的擦之不及。
　　刘万看着妹妹，双眼也有些朦胧了，但是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又看看她身边的范学武，还有他们跟前的两个孩子，向着范学武长揖到底。“多谢妹夫照顾好小妹，让我能有与亲人相见的一日。”
　　范学武连忙回礼道：“不敢当……翠莲是我妻子，自然该细心照顾。”
　　刘万这才跟翠莲说道：“一别近二十年，当初小妹还跟你怀里的孩子差不多大，现在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能见到小妹过的好，我死而无憾。”
　　翠莲有些泣不成声，抱着孩子盈盈一拜。“翠莲不孝，今日才知身世，这些年不曾去给爹娘上坟，也方知有你这个兄长。”
　　刘万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你能过的好，一切都不在乎。快给我指指，三个孩子都叫什么？我也是当舅舅的人了。”
　　这个时候，小山子带着几辆马车也赶了过来，那吃的，用的，玩的买了一大堆。
　　自从朱瞻基在宫中为弟弟妹妹们修建了一个游乐场，一些后世的玩具提前了几百年就流传开来。
　　小山子知道师父是个不在乎金钱之人，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妹子，给外甥，所以将内监出品的一些精品玩具都买了下来。
　　看到这些玩具，两个大一点的孩子立刻就被这个舅舅给收买了，一声声舅舅，叫的刘万开心无比。
　　当天下午，两个内侍带着护卫就从林州出发，他们带着刘万的书信，快马加鞭赶到濮阳，然后坐上了一艘内监的通信船，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刘万虽然不知道朱瞻基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但是他很清楚，这位殿下肯定会借机发挥一场。
　　这件事虽然是自己的家事，但是涉及到了宗族的老旧势力与国法之争，他要是不上报，那就是他的失职了。
　　安排好了这件事，刘万索性也不回彰德府了，就在林州享受从来没有过的天伦之乐。
　　妹妹一家过的好，夫妻感情不错，孩子天真伶俐，这一切都让他无比满足。
　　面对将妹子抚养成人的常秀才，他也是感激不尽，以晚辈礼相待。
　　然后，他就提出了想要妹妹一家迁到京城居住，这样他在京城也能有个家了。
　　范学武是次子，本来就跟父母分家了，分了一份杂货铺的产业。
　　如今的天下商业大部分都控制在内监手中，刘万只是随便给他们安排一点事，也能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范正一喜出望外，能去京城发展，自然比留在小小的林州要强的多。他搜集家中浮财，还决定卖几处产业，来给范学武增加一点本金。
　　翠莲和范学武也无不可，毕竟那可是京城啊！
　　见妹妹和妹夫愿意跟他进京，刘万格外开心，又安排了小山子先回京城，帮他在京城买一处房子，安置妹妹一家。


第七十三章 处罚
　　四月末的应天府，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那些勋贵们一个个拉着一车车的金银去还债。
　　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轰动最大的不是太孙殿下要债，也不是他要求各转运司，巡检司联合设卡，杜绝大额金银转运，而是一场官司。
　　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甚至很多文官都以为这场官司根本没有打的必要。
　　孔家这些年的确占了不少土地，远远超过了朝廷允许的范围，而且隐藏近十万民户，也的确可恨。
　　但是这一切都是有历史原因的，许多农户在孔家已经劳作了好几代，超过一百年。
　　也就是说，大明还没有建国，这些农户就已经在给孔家耕作了。
　　这样的时候，不应该以现在的律法来限制他们，应该既往不咎，让他们重新厘清田地，人口就好了。
　　但是在孔乐南冒失进言，引得太子吐血病危以后，没有大臣敢再替孔家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的清楚，太孙就是要彻底整顿孔家遗留的历史问题。
　　孔家的问题多吗？
　　多不胜数！
　　他们虽然不曾为恶乡里，但是侵占土地，抬升粮价，隐瞒民户，征用朝廷劳役。
　　因为家大业大，难免有一些分支干出了一些仗势欺人的事，都被一一揭露了出来。
　　在山东，虞谦率领的宣抚队伍将孔家的所作所为全部都给揭露了出来，让山东百姓对孔家由原先的崇拜，一个个恨之入骨。
　　而他们家族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析产分家的历史遗留问题。
　　因为是圣人家族，衍圣公世家，孔家不像普通百姓家庭，超过三个成丁就要分家。
　　这几百年来，除了离开曲阜的孔氏族人，大部分留在曲阜的孔氏族人都没有分家。
　　光是曲阜一地，主干家族和分支家族的人数加起来，就超过了四千人，这远远超过了如今的皇族人口。
　　而这些人因为被庇护在孔家的羽翼下，全部不用纳税，这也是朱瞻基一定要拆散孔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汉代的时候，贵族都要纳税，但是在大明，不仅贵族不用纳税，就连考上了举人，就不用纳税。
　　大明在后世遇到财政危机，主要就是因为这个问题，真正的有钱人都不用纳税，光凭底层种地的百姓，能收多少税？
　　当然，还有一个严重的原因是原本大明的内监控制了整个国家的经济，但是土木堡之后，经济大权逐渐就被文臣们接管过去了。
　　内监控制经济，不管他们贪了多少，皇帝是不缺银子的。
　　可是等文臣们控制了经济，皇帝手里能控制的金银就越来越少，钱都被大家族们给赚走了。
　　所以，朱瞻基的银行，坚决不会让文臣们插手，只要皇室控制了军队，控制了银行，文官们就翻不了天。
　　让百官惊诧的是，当代孔家家主孔彦缙抵达京城以后，表现的极为低调。
　　他没有联络各方大臣，也没有想着为孔家脱罪，对于刑部搜集的各种证据的指控，都认了罪。
　　而随后的锦衣卫就大举出动，将所有有过劣迹的孔氏族人全部抓了起来。
　　这一抓，就抓了足足两百人，其中就包括了在孔家威风最甚的孔公卓。
　　来京城候审的孔彦缙没有被抓，反倒是留守在曲阜的孔公卓被抓，这也让人大跌眼镜。
　　如今的大明可不是没有眼镜，马家这些年除了生产望远镜，显微镜的镜片，眼镜行业又成为了他们另一个盈利点。
　　如今的大明不仅有了单镜片，还有了与后世相差不大的眼镜，而且除了各种不同功能的镜片，还有各种黄金，白银，包括玳瑁的眼镜框架。
　　现在许多视力不好的大臣现在都会去马家挑选一副适合自己的眼镜，所以在大明的朝堂上，现在看见不少大臣戴着眼镜，并不是一件稀奇事。
　　皇宫，东华门内。
　　咨情司衙门内，孔彦缙这个时候就有些拘束地坐在朱瞻基的对面，今日他的身边，两个族老孔讳，孔译也跟随在侧。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朱瞻基，同时也能感受到朱瞻基身上那慑人的霸气。
　　“这天下大势，合久分，分久合，但是唯有家族延绵不绝。孤虽然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过去，人人谈的是天下，但是孤却更愿意用国家两个字来取代天下。因为天下太泛义了，虽然一众腐儒口口声声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但是他们连这个天下有多大都不知道。
　　孤出海三年，行程也不过是这天下的一半，还有大片的区域无法前往。这天下如此之大，来往一趟就要几年，朝廷如何能有效管理，统治？
　　所以，用天下来形容我大明的疆域，是不合适的，因为一些偏远地区，朝廷根本管不过来。孤要建立的就是国家的概念，将这个天下真正纳入有效统治之中。”
　　国家这个概念，在东方一直到清朝末期，才逐渐形成。即便那个时候，梁启超这个励志革新的大臣，仍然以氏族作为国家的主体。
　　孔讳捋了一下长须，问道：“殿下，何为国家？这跟天下又有何不同？”
　　朱瞻基想了一下说道：“从广义的角度，国家是指拥有共同的语言、文化、种族、血统、领土、政府或者历史的天下群体。从狭义的角度，国家是一定范围内的人群所形成的共同体形式。比如氏族，就是国家的最基础结构。”
　　孔讳疑惑道：“那这国家与天下，似乎并无太大区别？”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细化来说，国家概念有区域划分，有行政合法性，也就是合法权力。一个国家合法性是指一个政权的理性标准，理性标准是指司法审核标准，法制建立标准，国家可以容纳多民族。
　　而民族概念是指已形成独特的文化，包括语言、文字、信仰、崇尚、习俗、服饰、佩饰、建筑风格、饮食习惯、忌讳等等。民族也可以国家化。
　　再从结构上来说，国家一词有多种解释，例如包括地理层面，政治层面，民族层面，这三种层面都能形成国家的概念。
　　自秦汉以来，我中洲各地的小国，小部落，都已经接受了大一统思想，形成了一个多民族的大型国家。虽然朝代历经更迭，但是不论是谁占据了优势，都会想着一统天下，而不是偏安一隅。
　　而其他地区则不同，他们没有完善的思想统一，所以在一个地区，可能就有无数的小国家，小部落，谁也不服谁，更不愿挑起战争进行统一。
　　从这个方面来说，儒家是有大功劳的。何况还有儒学的人伦大义，这是整个社会结构的稳定组成。所以孤绝不会摒弃儒学，儒学为本，这一点在孤的手里也不会发生变化。”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三人登时放心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
　　但是朱瞻基没有说，他不会摒弃儒学，不代表他不会打压儒学。
　　儒学的强势已经严重挤压了其他学科的生存空间，他们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都必须进行改进。
　　朱瞻基又说道：“儒家应该在国与家之间，建立更加完善的理论体系，国为大家为小，先国后家，而不是先家后国。如果这一点你们能做出合适的释义，孤不会吝啬一个衍圣公的爵位。
　　不过，孔家必须按照大明的律法进行分家，除了长子长孙一系，其他各支都必须按照规矩纳税。
　　皇族不肖，有亡国之忧，孔家子孙不肖，却依旧能躺在祖宗的牌位下享受特权，这事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在唐代以前，你们孔家也不比其他家族更为高贵，不要得陇望蜀，贪得无厌。而应该与时俱进，积极参与国家的发展之中，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被淘汰。”
　　孔讳看着朱瞻基严肃的脸，想着他布置的任务，登时觉得有些头疼起来。
　　他不是孔彦缙，还看不出朱瞻基要他们建立国家意识理论的重要性，但是他能轻易看出，如果真的按照朱瞻基的意思来做，在国与家之间建立起来新的理论体系，那么就真的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人的思想是最顽固的，但是也是最善变的。当人们接受了国家大于家族重要性的理论，以后的氏族就必须为国家服务。
　　但是，这件事他们孔家推无可推，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朱瞻基自然也能安排其他人这样做。
　　那个时候，孔家可就真的会被淘汰了。
　　只是为了这一点，他们孔家也必须要做这件事。
　　春秋大义，当然是由他们来注经释义最合适。
　　朱瞻基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建立国家的概念，非一朝一夕能竟功的。
　　哪怕他现在有大明第一才子解缙当老师，但是他仍然没有孔家人更适合做这样的事。
　　他的注经释义还会遭到有些人的反驳，但是孔家人的注经释义，基本不会遭到文人的反对。
　　现在，孔家已经被他治的服服帖帖，该抓的人也都抓了。
　　何况，孔家分家，再加上他时刻宣传一下圣人之后不等于圣人。这孔彦缙胆小如鼠，今后不怕他们敢闹妖蛾子。
　　五月初一的大朝会，大理寺正式公布了对孔家的处置。
　　首先，除了祖田，朝廷为孔庙划拨的五千亩祭田，孔家自洪武以后，占据超过四千顷良田全部充公。
　　其次，孔家的十万隐户全部将迁往山海关以北，那里还有大片的良田，根本无人耕种。
　　而这些年，凡是有过为非作歹行为的孔氏族人，全部流放北海放牧。
　　这样一来，留在曲阜的孔氏族人已经不到两千。
　　他们全部被分产到户，驱赶出孔府。以后的孔府不允许再扩建，房间数量不能超过现在的三百四十间。
　　而且只有孔家主支才能住在孔府，其他人等，只有超过六十岁，才能以族老的名义住进孔府。
　　朱瞻基原本还准备将孔庙的祭祀，由朝廷接过来，但是觉得这一步太激进了，而且这事也是个麻烦，所以依旧给他们留了五千亩祭田，由他们孔家自己主持祭祀。
　　除了这些，另外一些与孔府有关的案子，也都一一进行了审理。
　　比如马德钟父母祖坟被刨一案，当时的孔家主事人孔公卓就被判赔偿三百两银子，本人因为劣迹甚多，被流放到虾夷岛。
　　虾夷岛就是后世的北海道，如今是大明的疆域。但是那里因为气候寒冷，如今并没有得到太大的开发。
　　如今那里除了一个大明的海军水寨，主要就是一些土人。
　　岛上现在总人口近十万，但是儒生数量稀少，连教土人和水师子弟的老师都没有。
　　孔公卓虽然仗势欺人，劣迹斑斑，但是因为那里没有儒生教书，让他过去当个老师，算是人尽其才。
　　马德钟对这样的处置已经很为满意了，父母尸骨已经找不到了，能把孔府告倒，就已经是意外之喜。
　　而孔彦缙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因为这样一来，朱瞻基等于是将他的掣肘彻底清理出去，今后的长子长孙一系，只要没有绝嗣之忧，其他各个分支就没有了插手孔府的机会。
　　但是偌大的孔家一下子四分五裂，除了主支，其他各个分支以后就只能当普通百姓了，他们想要免税，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们也开始考取功名。
　　当然，在未来会取消所有人的特权，每个人都要纳税，这一步朱瞻基还没有急着走。
　　以后，所有人的特权都会取消，包括皇族，宗室。
　　但是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现在，主要精力还是先放在禁止金银流通方面来。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一天，朱瞻基接见了从林州返回的几个内侍，他们带来了刘万的书信。
　　看到刘万的书信，朱瞻基对他越发满意了。
　　从这件事上，刘万能够想到他现在针对宗族的一些计划，说明他是个有脑子的。
　　这件事虽然不大，但是确实是一件极具代表性的案子，这是宗族法度与朝廷法度一次碰撞。
　　虽然这个案子发生在朱棣刚登基的时候，但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件事并没有过时。
　　如今的朝廷对天下的管理，基本上只是到县一级，基本上，到了乡里，就是实行的村民自治。
　　朱元璋时期，大明乡间成立了无数的乡老会，这些乡老大部分都是由族长，解甲归田的老兵们组成的。
　　他们拥有议事，处事的权力，甚至可以见官不拜。
　　乡老的权力大小，基本上与本人的威望有关，他们在处理许多事务的时候，大都以过去的经验或者是当地的习俗为依据。
　　这种处事方法的确有环节民间矛盾的作用，成为朝廷法度的有效补充。
　　但是，这中间当然也有许多碰撞和矛盾。
　　而且许多族长也因此作威作福，成为地方一害。
　　这个时候，朝廷并没有一套完善的处理方案，即便是有了冤案，错案，也无法进行修正。
　　皇权下乡，对如今的生产力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朝廷如果想要让皇权下乡，耗费的成本绝对会大的惊人，而且不一定能取得好的效果。
　　首先，就是朝廷的官员不足。如果想要增加管事的官员，不是翻倍，甚至要增加好几倍的低级官员。
　　其次，民智开发不够，大部分老百姓都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出过县，能有什么见识？
　　想要让他们接受朝廷的这一套，花费的精力就大的惊人。
　　所以，皇权下乡不仅仅是制度问题，也不仅仅是成本问题，更涉及到了教育问题。
　　但是，通过这件案子，朱瞻基虽然没有看到改变这一切的契机，但是最少能制定一份约束宗族势力的律法，将一切法制化，而不是依靠人情化。
　　宗族势力的历史悠久，远超国家的存在。在隋唐以前，宗族势力的优先还要大于皇权。官员想要当官，依靠的都不是科举，而是举荐。
　　隋朝因为要改革，隋炀帝步子太大，扯到蛋了，直接被赶下台，还成就了千古恶名。
　　唐代武则天时期，宗族势力才真正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从那以后，科举成为了官场的主要晋升渠道。
　　而宗族势力在那以后，也逐渐被规范化，制度化。
　　宋代的范仲淹首创义田。
　　当时范仲淹虽然身居高位，生活日益富足，但他十分节俭，而且还把钱花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他省下一些钱财，来兴办义庄。
　　范仲淹和他的哥哥范仲温“议置上田十顷于里中，以岁给宗族，虽至贫者不复有寒馁之忧”。他们把这些田地捐赠给自己的宗族，并且订立了十三条规矩，这样一来，就算是本族的穷苦人家，也能够生存下去。
　　从那以后，不仅仅有义田，还有了义学。有族中有钱的人捐出来的天地出产，可以供贫苦子弟就学。
　　除了义田、义学之外，甚至还有义冢，用来埋葬本宗族的穷苦之人，不至于死后连丧事都办不起。
　　这种义田的发展，让宗族势力重新又膨胀了起来，宗族势力成为朝廷管理的衍伸和补充。
　　不过这个时代，宗族势力并没有断人生死的权力。就连朝廷要报死刑，最少要布政司以上级别才能定刑，京城还要上报到大理寺和刑部。
　　所以刘氏族长将毛氏沉猪笼是完全违法的，也就是偏远地区，才能有这样的事。
　　真正的族长可以断人生死，那是几百年后雍正时期才有的制度。
　　雍正时期，曾经要求各省推行保甲法。
　　保甲法要求每个宗族中挑选一人担任族正，也就是实际管理宗族事务的人士，第二年又制定了一条规章制度——“恶人为尊长族长致死免抵”。
　　也就是说，族中的族长、尊长可以杀死本族中的坏人而不用负担“法律责任”，不用以死来赔偿。这就给予了族长极大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宗族的权力得到迅速的膨胀。
　　所以沉猪笼这样的事在清朝很多，在明朝却很少有。
　　朱瞻基并没有急着回信，今日是端午节，大臣们要过节，他也要过节。
　　今日他就请了自闭后宫的张贵妃出来，在宫中大肆庆贺一番。一帮小孩子最喜欢过节了，因为过节，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肆意地玩。
　　刘万既然说了会在林州等候一些时日，也不晚了一天两天的。
　　这件事他虽然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调整，但是细节律法问题他了解不够。等到明日召集顾佐，赵羾，李庆这些精通律法的官员，再跟他们问计。
　　安排好了这些事务，他正准备出门。朱雪领着朱霜，两个小人儿趴在门槛前面。“父王，你答应了我们去划船的。”
　　朱瞻基看着两个女儿，心情登时愉悦了起来，他跨步出门，才发现其他子女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是打发了朱雪和朱霜两人来当代表了。
　　应天府皇宫是有河的，这条小河是秦淮河的支流，并且有三个出入口，东南自古今经籍库处进来，形成一条南北走向，后又变成东西走向的小河。
　　一个出水口在西华门北，通向内库。另一个出水口一直向北，流经大半个皇宫，在御花园处出宫，流向燕雀湖。
　　宫中的河虽然不大，也不算长，但是总距离也有两里长。
　　但是宫中的孩子是不能游水的，他们平时练河边都去不了，划船的时候也很少。
　　所以要过节了，朱瞻基为了让孩子们开心，就答应了他们会安排几艘小船，带着孩子们划船玩。
　　他们一个个就非常期盼了。
　　朱瞻基右手抱起了朱雪，左手抱起了小了半岁的朱霜，笑着说道：“好，父王现在就带你们去划船。”
　　用胡子扎的两个女儿娇笑不已，他很快就放下了她们。他的子女众多，不能厚此薄彼，特别是在他们都在的时候，要格外注意，不能让孩子们觉得有亲疏远近之分。
　　带着一帮开开心心的孩子们来到了文华殿处的小河边，这里已经准备好了好几艘小船，这些船都不大，可以划桨，也可以摇橹，也可以撑竹竿，能增加一些游玩的趣味。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犹如空谷幽兰的蓝烟，她本来带着两个侍女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面，看见朱瞻基，连忙去向了石头后面的树林里。
　　朱瞻基皱了一下眉头，想起她的反常来……


第七十四章 商议
　　应天府。谨身殿。
　　今日有八位顾命大臣在场，再加上他特意召见的赵羾，李庆等人，现在十几人以朱瞻基为中心，围坐殿中。
　　关于刘万家事引发的讨论，从乡老的过渡执法，讨论到了人情社会和法制社会的差异。
　　“殿下，臣以为朝廷法度下乡，不仅仅是成本问题，也不仅仅是教育问题，更是权力之争。”
　　一众顾命大臣和兵部侍郎赵羾听的骇然失色，眼睛盯着李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今日蹇义也在，闻言斥道：“李侍郎，慎言。”
　　朱瞻基却是笑容满面，他看着又黑又瘦，宛如一个黑判官的李庆，却觉得他顺眼之极。
　　李庆现在是工部侍郎，朱瞻基却特意将他召来，就是想要让他这个大炮来发威。
　　现在杨荣不在，内阁的几人都是文采高于干才。比如解缙，他对许多事务的认识，就飘于表面。
　　顾佐被当代包公，但是他性格坚韧，并没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有李庆，原本就精通律法，又是个严于律己，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大炮。
　　他曾经就因为太张扬，才被“发配”到工部，但是依旧不改本性，工部无人不怕他。
　　朱瞻基就是想要一个像他这样敢说，敢做的大臣来提醒自己。
　　听了李庆的话，朱瞻基笑道：“蹇爱卿，今日召李侍郎前来，孤就是要听真话。孤最喜道理，因为这天下，什么时候都是道理最大，只要李侍郎说的在理，孤不会因此在意。李侍郎，你来说说，为何皇权下乡主要是权力之争？”
　　李庆丝毫不因为蹇义的地位就弱了气势，言道：“战国时期，君王统治就深入乡间，有秦一代，秦有士兵数十万，总人口却不过五百万。十年统一战争时，秦国调动了大约一百万的士兵，相当于两个男人就有一个在当兵。但是秦两世而亡，其后儒家兴旺，到汉时废黜百家，独尊儒术。随之而来的既是君王权力得到约束，从此王权不再下乡，变成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特别是自宋仁宗，宋神宗时期，士大夫的地位越发提高，乡间变成了王权不能进入的地区，这置朝廷于何地？置君王于何地？”
　　李庆越说越是激动，躬身抱拳道：“殿下，如今我大明四海靖平，蒸蒸日上，这朝廷法度下乡，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庆愿为殿下执缰，将这天下，都变成朝廷法度之地。”
　　其他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包括解缙在内。李庆的话直接揭开了王权与儒家的利益之争，这对一直想要淡化争端的大臣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解缙虽然也是个二愣子，但是他是心思单纯，许多事情想不到深处。
　　但是李庆这个二愣子，却是看的清楚，只是他一心为国着想，反而对于儒家擅内斗格外看不起。
　　在他看来，这天下就该是皇上的天下，士大夫只有协助之理，岂有争功之想？
　　蹇义插言道：“秦虽强，两世而亡，李侍郎以为为何？”
　　“宦官为恶，除扶苏引来大祸。”
　　“非也，实乃秦暴政……”
　　“这不过是汉为了弘扬自己正义，抹黑秦而已，这那个朝代，没有黑暗与暴政？”
　　两个大臣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围绕着秦朝的灭亡又辩论起来。
　　朱瞻基笑着拍了拍手，两人就立即停了下来。他笑着说道：“就事论事乃是朝廷法度，借题发挥，往往离题万里。二位卿家所言都是有道理的，不过因为立场问题，所以说的都不全面，此事以后再论……”
　　朱瞻基坐直了身体，众人也都端正地坐了起来，建议和李庆两人向着朱瞻基弯腰施礼，而后坐了下来。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皇权下乡，固然是孤所想，但是也不能否认一点，那就是皇权必须要受到约束。否则的话，遇到英明的君王，固然可以政通人和，但是遇到昏君，则会民不聊生。纵观历朝历代，起先几代的君王，都能称得上英明，但是越到后来越是昏庸。所以，不论何种举措，都应该相互约束，相互制约，否则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蹇义有些惊讶地看着朱瞻基，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霸道的朱瞻基口中说出来的。
　　朱瞻基上任以来，一直都在收进绳索，让众大臣为他所用。虽然没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蛮不讲理，但是任何敢挡在他前面的人和事都会被推平。
　　孔家是这样，太子也是这样。
　　但是现在，他竟然还说赞同约束君王权力，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解缙虽然不赞同朱瞻基对儒家的打压，但是绝对赞同他收拢权力，因为大明就需要一个强大的皇帝，才能勇往直前。
　　朱元璋是这样的皇帝，朱棣也是这样的皇帝，现在朱瞻基也是这样的帝王之才。
　　哪有自己还没有坐稳位置，就主动说要制约皇权的！
　　如果朱瞻基不是穿越的，他当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他是穿越的人，他能知道儒家的优劣势，当然也能知道皇权不受限制会变成多么可怕的事情。
　　当然，说是这样说，这只是给大臣们一个希望，朱瞻基才不会现在就自废武功，限制皇权。
　　只有当儒家势力不再雄霸朝野，制度完善以后，限制了大臣们的权力，才会限制皇权。
　　这也是对皇权的一种保护，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子孙后代就一定是英明贤主。
　　解缙站起身说道：“殿下，如此自相矛盾，岂是治国之理……”
　　朱瞻基摆了摆手，笑道：“解师无需担忧，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庞大的帝国，治理起来本就是循序渐进，许多治理之策，也都会相悖。在遇到这样情况的时候，就必须要斟酌再三，形成妥协与平衡。
　　大明要强大，百姓生活要富足，需要孤与诸位的不懈努力。这其中，最关键的两点，一是法度，二是开启民智。
　　开启民智需要几代人不屑的努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孤暂且不去说它。就先提一提这个法度问题。
　　太祖皇帝当初命左丞相李善长制定大明律，集吏律二卷、户律七卷、礼律二卷、兵律五卷、刑律十一卷、工律二卷，另有五刑，十恶，八议，共计四百六十条。
　　这些律法虽然囊括层层方面，却多有疏漏，以至于民间按旧例行事，判案成为主流。
　　孤不才，愿拾遗补漏，完善律法。这律法，不仅要限制文武大臣，平民百姓，也该制约皇权，宗室。
　　只有天下人人守规，这律法才是公正的。大明也只有有了这样一套法律，才能让人人守法，行有所规。才能扬威四海，民心所向。
　　今日诸卿在此，孤许下话来，凡是诸卿各自完善律法，一经采用，必有嘉奖。”
　　蹇义有些兴奋地问道：“殿下，这新进律法，如何采用？”
　　朱瞻基道：“任何一门律法，先经廷议，通过之后由内阁审核，再由孤来审核。一旦采用，任何人不得私自更改，修改律法，必须要经朝廷百官，七成以上同意，才能修改。”
　　蹇义不顾体面，双膝跪地叩首：“殿下英明！”
　　其实这虽然算起来是个进步，但是律法的施行要经过朱瞻基的同意，也就是说，一些不符合皇权利益的律法，也根本不可能通过。
　　所谓的限制皇权，在目前来说，还只是画一个大饼而已。
　　差过了这些话，众人的话题又回到了刘家事务上来。
　　刘家当初是以毛氏偷汉，按照大明律中第十九大项工乐户及妇人犯罪中的条例对她进行处置的。
　　但是在原条款中，女子奸罪，不过是杖一百，赎金十八贯。刘家处置毛氏，原本就是为了她的家宅和八亩地，怎舍得让毛氏拿出十八贯来，他们可是把那些钱财看做是自己的了。
　　何况，这里面还有隐私，那就是根据以往的案卷来看，毛氏偷汉其实莫须有。
　　毛氏夫死，按照朝廷法度，不到三十，本就应该再嫁。她只是看不上族中为她挑选的浪荡子，自己寻了外村一踏实的鳏夫，就被诬陷沉河，这是完全的草菅人命。
　　关于案件过程，众人很快就根据法令有了明确地重审程序，关键还在于朱瞻基利用这件案子达到什么目的。
　　朱瞻基提出了两点要求，说道：“其一，孤要人人都知道，乡老虽然代表朝廷，却不能断人生死。其二，宗法必须要小于国法。”
　　李庆这个时候抱拳说道：“殿下，臣愿前往林州，审核此案，并让这件案子天下皆知。”
　　朱瞻基却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李侍郎稍安勿躁。”
　　李庆的确有些心急，他被从刑部调往工部，本来就是要去当尚书的，但是因为朱瞻基看不惯吴中这个老好人当刑部尚书，把他又赶回了工部干他的老本行。
　　吴中回去了工部，加上还有一个宋礼当尚书，就把李庆给耽搁了下来。
　　朱瞻基以前不了解李庆，更信赖声名远扬的顾佐，现在让顾佐当了刑部尚书，李庆不好安排了。
　　但是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朱瞻基发现，李庆这样的人才是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干将。他没有顾佐的圆滑，长袖善舞，但是缺少一个闯将，一条池塘里的鲶鱼。大明的官场太稳了，稳的有点保守，所以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搅和一番。
　　而且，朱瞻基现在已经收到了朱棣抵达星城，并且即将前往西洋的消息，所以，他觉得自己可以动动了。
　　如今的大明朝堂，有两大贪官，一个是刘观，一个是方宾。方宾是兵部尚书，把柄就在朱瞻基的手里捏着，在并不需要保持稳定的时候，朱瞻基不会动他。
　　不动他，就要动刘观，而且刘观身为九卿之一的左都御史，也是位高权重之辈。
　　将他拿下，让二愣子李庆去当左都御史，比谁都合适。
　　他在十四年前的永乐五年，就曾经在都察院担任过一年多的左副都御史。
　　短短的一年多时间，他弹劾都督蔡福卖私盐，忻成伯赵彝擅自杀死运夫，盗卖军饷；都督谭青、朱崇贪婪放纵。都督费王献欺罔、梁铭贪婪残暴、镇守德州都督曹得贪财。
　　平均两个月就有一个超二品大员被他拉下马，可见他的能力之强。
　　只是官场大多讲究为人留一线，以后好见面，一团和气。他这样做是不得人心的，所以后来被其他官员举荐到了刑部侍郎，又任绍兴知府，就是不让他检举人了。
　　但是朱瞻基不会在乎这个，李庆这把刀，他只会怕不利。
　　临近午时，今日的午朝快结束的时候，几位大臣按照朱瞻基意思，做出了安排。
　　一是要求林州县衙重审刘家毛氏一案，并且将会直接在邸报上进行跟踪报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案子。
　　这里面的主要宣传点，就是朱瞻基的两个要求。皇权下乡，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天下这么大，老百姓又大多不识字，总不能一个个地派人告诉他们朝廷法度是什么样的。
　　而且，这后续又涉及到了一个官员委派的麻烦，真要一下子增加几倍官员，朝廷也受不了。
　　所以这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问题。至于这里面的皇权与士大夫之争，这个时候没有谁再提，连朱瞻基都不提，因为时机不成熟。不过，散朝之时，朱瞻基叫住了有些失落的李庆。李庆登时大喜，其他人也是暗自心惊，因为谁都知道，朱瞻基要重用谁，就会单独接见，留膳。
　　李庆这是要起来了！
　　；等其他人离开之后，朱瞻基看着满脸激动的李庆说道：“太祖国祚初定，需要稳定，太平。皇祖靖难，也要收拢人心。如今国泰民安，朝堂一团和气，百官渐喜奢华，故此孤欲重整吏治。”
　　李庆一听，立刻抱拳道：“臣奏请殿下禁止民间商户，一切划归内监，更要禁止勋贵，百官从商。”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一码归一码，经济需要活跃，这一点是不会更改的。整肃吏治，却不能因噎废食。”
　　李庆是个清官，对贪官深恶痛绝，自己家人也没有做生意的，家乡也只有八十亩官田。
　　这对一个三品大臣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但是他看不到发展经济的重要性，所以这方面必须要跟他说清楚。
　　朱瞻基问道：“爱卿以为，这天下财富是有数的吗？”
　　受儒家影响，李庆内心是这样认为的，却不敢这样回答。因为人人都看得出，以前的大明连官员俸禄都发不起，只是以粮食代替。但是这些年来，钱财越来越多，他们大部分俸禄都是直接通过银行发放，根本不欠了。
　　李庆原本以为这些金银都是从海外流入，所以增加了体量。
　　但是，他再研究历史上不同时期的财政状况，就越发迷糊了。
　　例如南宋，仅以半壁江山，每年收税五千万贯，相当于现在的将近两倍。而且那个时候，大部分财富还被辽国，蒙元给抢跑了。
　　那这些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懂经济，他就不敢随便回话，老实说道：“臣愚鲁，一直疑惑不解。”
　　朱瞻基笑道：“术业有专攻，爱卿在查案，办案，搜集证据方面的能力，都还是很让孤放心的。
　　但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在稳定的基础上给百姓提供更好的生活。所以不能因为查案，就影响太平，也不能因为查案，就影响发展。
　　如今的左都御史刘观虽然不比方宾一样贪婪，但是这些年来，他也做了不少亏心事，孤这里搜集到的关于他的证据就有一大堆。
　　如今已经五月，各地河流险情即将出现，虽然这些年有了水泥，不少河道疏浚，加固已经有了改善，但是还不够。
　　孤欲让工部尚书宋礼，左都御史刘观分别前往南北二地，督抚防洪。你膳后就去找锦衣卫杨章德，问他要一些关于刘观的证据，孤要你在两个月之内，将刘观这些年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案情全部厘清，能做到吗？”
　　虽然朱瞻基没有说，但是现在要拿下一个左都御史，还是让他主办，他要不知道这是为他腾路，那就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说起来，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虽然比不上六部堂官，却是更让他喜欢的职位，因为他的特长就是查案。
　　所以他立即跪拜道：“臣粉身碎骨，纵死无憾。”
　　“孤是喜欢讲道理，讲法度的，只要你不自取灭亡，走上歪路，孤保你一世无忧。你要谨记，查案是为了去除伤疤，但是不能影响了身体的安危。”
　　朱瞻基再一次交待，也让李庆真的记住了。朱瞻基很怕他这个二愣子为了查案，闹的天下大乱，查案可以，却不能影响大明的稳定与发展，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留李庆吃了午饭，王彦也已打发了信使前往林州传令。
　　朱瞻基一刻都没有休息，直接让人安排了船，准备前往新江口水师。
　　今年的南信风来的晚一些，一直到了五月，风势才稳了下来。主要是因为山东粮食大案，导致了朝廷调粮又重新安排，所以第二舰队出海探寻东洲，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美洲是必须要去了，没有橡胶，就没有橡胶车轮，这让如今大明的运输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
　　木制车轮的承载量有限，六个车轮的重型马车，只能载重四千斤左右。就这，车轮还经常损坏。
　　如今的驿道，国道线上，隔一段距离就是一个马车修理铺，不设置还不行。
　　有了橡胶车轮，运力立即可以提升十倍，这种生产力的利用，能解放大量人手。
　　在船上小憩了一会儿，朱瞻基抵达新江口水师的时候，又变的精力充沛了。
　　新江口水师这里，孟瑛已经率领船队前往南洲了。新江口水师就以指挥使牛壮为主，目前正在积极的训练之中。
　　除了新江口水师，在京城朱瞻基还设置了夹江水师，幕府山水师，上游的江宁水师，下游的镇江水师，扬州水师。
　　这六大水师共计三万多人，加上三个水师还下管的地方运河水兵，总人数达到了五万人。
　　在新幼军还没有被训练出来之前，这股力量是除了羽林卫之外，最让朱瞻基放心的。
　　前往东洲的第一水师人员并不多，主要是以第二水师人员为主。而且曾经随朱瞻基一起前往欧洲的人员，这一次基本上都不会调用，挑选没有出过海的人员前往。
　　舰队的两大主帅以候显为主，易信为辅，随同舰队出海的内监人员这次也少了许多，因为在美洲，能跟大明做生意的部落并不多。
　　而且这次大明舰队出征的目的，是以抢掠和征服为主。
　　王景弘其实很想出去，但是朱瞻基没有放他出去。郑和现在管理海军，离不开他。目前能有管理一个大舰队的能力的大将，就只有王景弘了。
　　朱棣西征，如果一切顺利还好，要是战事不利，能让朱瞻基放心的大将就只有他。
　　从大明到波斯湾，这几万里的海路安全，必须要有一个完全信赖的人才能放心。
　　所以王景弘必须要留在大明，朱棣的安全，可要比探寻东洲更重要。
　　候显如今已经驻扎在了新江口水师，跟他一样，易信这几个月也是老老实实在京城筹备舰队出海，不敢再分心到他的中联伯府。
　　这也是聪明之举，要不然，他这个中联伯还没有当热乎，朱瞻基就会直接削了他。
　　苏南因为在出海过程中的数次小功，回来之后已经晋升了守备。而走了狗屎运的段仁志，在南洲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大金矿，加上几次小功，回来也被晋升了千总。
　　马德钟没有段仁志的运气，也没有苏南的稳重，因为没有经历大的战事，立功不多，职衔没有晋升。
　　但是因为孔家的案子，朱瞻基因为他这件案子在逼的孔府低头的过程中比较重要，所以记住了他的功劳，特意提拔他升了千总。
　　如今他们都已经是牛壮手下的大将，因为牛壮知道朱瞻基对他们三人另眼相待，这次特意带上他们一起迎接了朱瞻基。


第七十五章 探寻东洲
　　如今的大航海，在朱瞻基已经拿出世界地图之后，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天气了。
　　如今的木质帆船，受到季风的严重影响，更害怕遇到狂风暴雨。
　　一场大风过来，桅杆折断，风帆受损，甚至直接触礁沉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次前往东洲，在朱瞻基的心里，远比南洲（澳大利亚）和西洲（非洲）以及欧罗巴更重要。
　　南洲因为孤悬海外，距离中洲更近，能成为大明重要的资源地。
　　西洲虽然也资源丰富，但是那里却是病毒的发源地，以中和子为首的瘴气研究团队现在虽然已经能有效克服中南半岛的瘴气，但是对非洲中部的瘴气，病毒依旧无能为力。
　　而美洲就不一样了，那里的资源更多，从最北部阿拉斯加，一直到最南端的火地岛，蕴藏着无数的资源。
　　黄金，白银，钢铁，铜矿，煤炭，铝矾土，石油，这里的储量几乎都是世界上最多的。
　　除了矿产资源，这里还有世界上最大面积的耕地，能提供无数的粮食。
　　更重要的是，如果大明获得了美洲，就直接断了欧洲人殖民的先机。
　　没有了美洲的资源，欧洲人就只能窝在他们那旮旯，就过他们苦哈哈的日子。
　　欧洲的发展，离不开美洲的资源，只靠欧洲的资源，他们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
　　这是大明成为世界霸主最重要的一步。
　　当然，这些朱瞻基还不会跟候显他们说。对于大明来说，那里的辣椒，玉米，土豆，红薯都还不是最紧迫的，最紧迫的就是橡胶。
　　在美洲的橡胶流传出来之前，世界工业的发展都会受到严重的制约。
　　车轮就不说了，光是现在大明生产出来的各种机械，因为没有橡胶密封，配件的损坏率就一直居高不下。
　　他今天来新江口水师，除了要见一见候显等人，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为了众人鼓气，而是为了最新型的蒸汽机风帆船。
　　大明在三年前就已经研发出来了蒸汽机，除了进行机械加工的试验，蒸汽机更多的是作为煤矿的抽水机使用。
　　将蒸汽机装上车，是朱瞻基最近才提出来的，但是将蒸汽机装上船，却一直都在试验之中。
　　如今大明的河船已经通过机械连杆，制作出来脚踏明轮船。这种通过机械连杆连接到船两侧的明轮，在滚装轮被放下水以后，工作效率比船桨和撑杆要快的多。
　　将蒸汽机装上船，直接连接上这种明轮，发挥的效果也非常好。
　　通过齿轮配比的调节，蒸汽机船不仅有各种档位，还能倒着开。
　　海船和河船不同，因为大部分河船都是平底，只需要简易的装置，就能稳定滚轮的作用。
　　但是海船需要在水面之下配重，将重心稳定在水平面左右，这样就需要有很深的船底，让船体的重心下移。
　　这样的时候，安装蒸汽机，以及用蒸汽机来进行驱动，就要麻烦的多了。
　　但是安装再麻烦，也比不上蒸汽机的发明，何况只是简单的密封和传动结构。
　　现在，这一批出海的舰队里面，就有了十二艘装了蒸汽机的海船。
　　看到眼前的这些蒸汽机船，虽然现在蒸汽机船的解构还很简单，效率也不是很高，而且样式跟他记忆里的蒸汽船差别也很大。
　　但是在主体架构已经完成的时候，剩下的都是细节小问题，慢慢完善就好了。
　　比如现在的蒸汽机都不是很大，也没有装进船腹，而是在甲板上面靠后位置安装了四个小蒸汽机，每一个蒸汽机负责一个方向的滚轮转动。
　　通过调节不同方向的蒸汽机的转速，就能让大型海船进行方向和速度的调整。
　　在朱瞻基的引导下，这些蒸汽机的主体就像后世烧煤的锅炉，主要燃料也换成了无烟煤。
　　朱瞻基坐上了蒸汽船，让这艘一级战舰在长江的江面上向上游航行了大约十公里。
　　虽然是逆水航行，但是速度已经超过了十节，回来的时候顺水更是超过了十五节。
　　这个速度是非常惊人的，超过了大部分风帆船的最高时速。
　　但是同时，耗费也是超级惊人，带动这么大的一艘船，四个锅炉每小时要烧差不多两吨煤。
　　除了效率值，关键还有滚轮的叶片容易损坏，传动轴容易卡死等各种小问题。
　　能够想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风帆的作用还不能被取代。
　　至于铁甲舰，如今还是一个梦。
　　利用铁皮包括木料，倒也不是不能造出铁甲舰，但是目前的提炼技术还达不到，钢铁里面的杂质多，容易生锈。
　　海水本来就具有超强的腐蚀性，目前的油漆，钢材，在海水里面，恐怕不要两年就会腐蚀。
　　海里面的浮游生物，也会吐出酸性的物质，这对船体的腐蚀性更强。
　　这些问题解决不了，铁甲舰就永远只能处于试验阶段。
　　但是对已经被朱瞻基指明了发展方向的工部来说，许多人都是充满了信心，相信自己能解决这些问题。
　　重新回到了水寨，舰船在数百水手的努力下，充满危险地进行了硬着陆。这也越发坚定了朱瞻基想要早点弄到橡胶的想法。
　　“殿下，诸将全部已经召集起来，不如见上一见。”
　　郑和担任海军总监，并且统管大权，并没有引起海军士兵的反感。五次下西洋，再加上东征日本的功绩，他的威望比起前世更高。
　　朱瞻基点了点头，看向了这艘战舰的主将杨道说道：“杨千总，你身为羽林卫学出来的将领，要比其他士兵具有更广阔的眼界和学识。这次前往东洲，除了搜集各地的农产品，橡胶，换取金银，更重要的是要将你在羽林卫学所学的学识，传授给更多的士兵，让我大明的海军可以提升更强的战力。”
　　杨道躬身抱拳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瞻基临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孤知道你在羽林卫学学业有成，如今又能忍受寂寞，不畏艰险，励志替我大明扬威四海，很不错！”
　　朱瞻基身后的不少大员，看着杨道的眼神就变的热烈了起来。
　　杨道身为杨士奇的唯一儿子，如今杨士奇虽然失势，只能在温泉别院陪太子养老，但是他在文臣之中的声名还是很高的。
　　杨道有这个便利条件，更是娶了解家的女儿为妻，如今太孙丝毫不在乎他父亲站错队，对他格外赞扬。
　　再加上他在羽林卫学与一大帮勋贵子弟为同窗，交游广阔。
　　这杨道不管在文臣，勋贵，还是太孙眼里，都有潜力，以后发展无限。
　　要是将他收拢帐下，也能结一分善缘。
　　可惜啊，他明日就要出海，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想拉关系也晚了。
　　面对士兵，将领们，朱瞻基总有更大的包容心。因为如今这个时代，士兵们比文臣们的待遇差的太多了。
　　在朱瞻基整顿海军之前，海军与陆军一样，士兵们不仅要训练，要种地，还要承担许多劳役工作。
　　明朝为什么后来会出现逃兵籍的情况，就是因为士兵名义上的待遇比文臣高，其实差的非常远。
　　以大明的普通士兵为例，一个月俸禄大约是二两银子。
　　可是这二两银子只是名义上的，因为大部分俸禄都被籍田给冲抵了。
　　士兵们种田虽然不需要缴税，但是也不会领取这部分的俸禄，而且这部分税收抵扣的比他们能领到的钱要少的多。
　　种地抵了一大半俸禄，朝廷每次征用劳役，他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
　　而他们的收入，除了种地以外，就只有春秋置装费，出征补助等，不打仗的时候，他们可能连油盐都买不起。
　　许多士兵当兵好几年，都不一定能攒到二两银子。
　　第一舰队身为朱瞻基的亲军，待遇自然是最好的，但是每个月能领到的现银，也不会超过一两银子。
　　文官的收入虽然低，但是没有军籍的限制，他们能收附田，光是这些免税的田地收入，就要远超士兵了。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其他收入，实际生活滋润的多了，还不用吃苦受累，去冒险。
　　以第二舰队提督总兵易信为例，在东征日本之前，他可是大明在辽东地区最出色的海军将领之一。
　　但是辽东苦寒，出产不多，他纵使有五百亩免税田，实际收成也不多。
　　要不是能喝点兵血，他连亲兵都养不起几个。
　　所以在得到佐度岛的金矿收成的分成之后，他会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中连岛的建设，中联伯府的建设上。
　　这完全是穷人乍富，找不到南北了。
　　要是文官，朱瞻基肯定毫不留情地将他削爵调职，但是因为知道他过去苦，朱瞻基就心软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样有点错误的将领，因为想要将功赎罪，会比一般的将领更加卖力。
　　水寨会议大殿内，朱瞻基坐在上首，在他的下首，坐了近一百个千总以上级别的将领。
　　“据说在东洲东北的群岛上，还有南宋时期逃亡到那里的水师后裔，你们若去了东洲，第一个要接触的就是他们。他们在当地已经住了百余年，与周边的土著没有语言障碍，这是一股很重要的需要笼络的势力。”
　　这倒不是朱瞻基胡说八道，因为在后世温哥华西部沿海的夏洛特皇后群岛，上面生活着的土著人，的确是南宋水师和蒙元水师的后裔。
　　他们因为全部都是男性，流落到此地以后，屠杀了不少小部落，并且将他们的女人占为己有。
　　此后，他们就在当地繁衍生息，不过因为懂得文字的水兵不多，留下的文献资料很少。
　　但是有许多证据都明确证实，这些人的确是南宋和蒙元人后裔。
　　实际上，在美洲各地，不少部落都有证据显示，他们是商朝时期抵达美洲的，他们有跟中国一样的象形文字，甲骨文。
　　但是因为那些部落的文化几乎断绝，大部分都查无实证。
　　但是皇后群岛上面生活的土著，保留下来的中文书籍和兵符等文物，却是最真实的证据。
　　没有去管众将的惊讶，朱瞻基继续说道：“东洲大地虽然比中洲略小，但是同样幅员辽阔。而且与中洲不同，他们是南北长，东西窄。因为这样的地形，气候也不一样，所以他们不能像中洲一样，同样的物种可以在不同地区种植。
　　而且，他们不会制作轮子，所有的东西全部要靠肩扛手拉，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小的可怜。
　　但是，他们拥有最肥沃的良田，在东洲南北两处大陆的良田加起来，面积能够比我大明现在整个国境还要大。
　　如此大的疆域，全部靠我们大明人来开发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的人口再多十倍以上。
　　所以，我们要控制当地的土著为我大明人服务，帮我们种地，帮我们放牧，甚至是帮我们养儿育女。
　　控制东洲和控制南洋不同，因为南洋地区已经有了自己的文明，所以我们采用的是控制与遏制手段。但是在东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听话的就有酒肉吃，不听话的，可以直接灭族，只留女人。
　　但是，不能为了杀人而杀人，留下他们的命，帮我们干活，对我们才是最好的。明白了吗？”
　　众人一阵齐喊：“遵旨！”
　　朱瞻基又道：“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将东洲变成大明的疆域，为我大明今后永远成为东洲之主出力。
　　这次你们东洲探索回来，陛下想必也已经西征归来，到时候，我大明将会全力开发东洲，南洲，和西洲。
　　东洲土地万里，金矿遍地，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只要立下大功，今后都有可能成为一方勋贵，替我大明永镇东洲。
　　那个时候，你们就会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一些人，你们的子孙，也将会因你们的努力，成为我大明今后的重点培养对象。只要我大明不亡，孤保你们家祚永续！”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很单纯的，朱瞻基的话在后世可能就是画饼，但是现在鼓舞士气的作用非常明显。
　　这一次前往东洲的战舰和货船又超过了三百艘，人手也超过三万。
　　除了海军和陆军的士兵，舰队里面还包括了各种医生，儒生，内监的官员，以及工匠和农科从全国抽调的三百经验丰富的农夫。
　　这些农夫是以往很少会专门安排的，但是这一次，朱瞻基为了从南北各地，不同地方抽调各种农夫，宁愿让舰队又多等了半个月。
　　不过朱瞻基感觉是值得的。
　　澳大利亚的土地荒寂，也没有多少物产，非洲的土地还算肥沃，但是农业发展根本不能提，物产对大明也不算稀罕。
　　可是美洲不一样，玉米，土豆，红薯，辣椒，这些农产品以后将会起到巨大的作用。
　　大明的人口想要增加，就看这些作物了。
　　第二日，朱瞻基免了午朝，早朝散了之后，就亲自来到阅江楼码头，送走了整装待发的舰队。
　　王景弘看的羡慕不已，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站在他身边的郑和笑道：“三保，如今殿下还需要你来整肃大明到西洋的海境，这才留下你。待到陛下回归，那个时候，这先头舰队也差不多回返了，你再想领军出征，不是难事。”
　　王景弘笑着摇了摇头道：“怕是难了，即使有第二次，殿下恐怕也还是优先考虑候显。”
　　郑和收敛了笑容，眼睛望着渐行渐远渐的舰队，叹了口气说道：“你总归还是有一些希望，我恐怕就只能在应天府养老了。”
　　郑和现在可以说已经位极人臣，在内监系统，他已经是首领大太监。在海军，他虽然是海军总监，不是总督，却统管海军事务。
　　而且因为东征日本，他获封滇国公，成为最高级别的勋贵。
　　如今的他，再也没了以往的自由，只能替皇家排忧解难，还不能占尽风头。
　　这些对其他大臣来说，已经格外满足了。
　　但是对一直崇尚冒险精神的郑和来说，却如同坐牢。
　　朱瞻基送走了舰队，突然之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回到了皇宫，他也无心处理公务。
　　如今已经是五月，天气炎热了起来。朱瞻基身穿单衣，让人在武英殿前面的小河边，大树下，摆上了案几和小吃，准备带着孩子们玩一下午。
　　论环境，皇宫里面当然是御花园最美，但是御花园是后宫，朱瞻基不能随便进。
　　其次是东宫的景色美，在春和殿被朱允炆一把火烧了之后，东宫就没有再建设新的太孙宫，那里现在变成了一片花园，还有一个小孩子的游乐场。
　　不过今日张氏与孙娴在文华殿接见命妇，他要是带着孩子在那里玩，会让那些朝廷命妇们都看见。
　　他带孩子们玩没有关系，但是要传的到处都知道了。他一个监国太孙，不操心国事，反而带孩子嬉戏，那就会遭到言官们批评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大臣们接受不了，就连孙娴他们，有时间也觉得朱瞻基胡闹。
　　他不仅不遵守什么抱孙不抱子的习俗，还经常跟孩子没大没小的玩耍。
　　前几日带着孩子划船还是寻常，那日他将朱雪架在脖子上，让她骑大马，惊得看见的太监们一个个都跪下不敢吭声。
　　就连平日里对朱瞻基百依百顺的张氏，那日因为朱雪骑在他脖子上，也是发了脾气，还饿了朱雪一顿，不让她吃饭。
　　且不说如今男人尊贵，女人低贱，光是朱瞻基的身份，许多天伦之乐都不能享受了。
　　女孩子们，朱瞻基给她们画了几个方格，教他们跳房子，跳绳。
　　男孩子们，朱瞻基将他们分成了两队，玩斗鸡。
　　这个斗鸡可不是大明流行的斗真鸡，而是男孩子玩的一种游戏，一帮四五岁的孩子，一个个都玩的开心不已。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孩子们要吃饭了，朱瞻基才让宫女们过来，将她们各自负责的小公主们带回去。
　　朱瞻基养孩子，也跟别人不一样。
　　以前的宫中孩子，都是从小跟着母亲住，长大一点才单独分了宫殿。
　　但是朱瞻基的孩子出生的比较集中，年纪差不多大，朱瞻基特意安排了永福宫的两个偏殿，一个偏殿住女孩，一个住男孩。
　　他们每日住在一起，每个人的身边都只能带一个照应的宫女。每日除了晨昏定省的时候到母亲身边问安，其他时候都集体活动。
　　一开始，孩子还小，有些不习惯，哭闹不止。
　　但是不到三天，一个个跟放风的囚犯一样，天天在一起玩的把母亲都给忘记了。
　　孩子们一起开开心心地走了，朱瞻基也准备回去，这个时候，朱雪牵着朱霜的手来到了朱瞻基的身边。“父王，明日是霜儿妹妹的生辰，霜儿有话想跟你说。”
　　朱瞻基是看到了朱雪她们的出生，朱霜因为生的晚，那个时候他已经出海了。
　　朱瞻基都忘记了朱霜的生日，看她有些怯怯的眼神，朱瞻基蹲下来，笑着问道：“霜儿想跟父王说什么？”
　　朱霜实岁只有三岁，还不算懂事，这些时日跟朱瞻基熟了，才不算怕他。
　　听到朱瞻基问她，她拉着朱瞻基怀里的腰带，扭捏说道：“霜儿想让父王跟我一起吃长寿面。”
　　朱瞻基听的心都要融化了，笑着抱起了她说道：“好，父王明日跟你一起吃面，比赛谁吃得多。”
　　朱霜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朱瞻基心里一动，打发了她们离开说道：“先不去吃饭了，带我去蓝妃的宫中。”
　　李亮犹豫了一下，提醒说道：“殿下，你将小王爷，小公主们集中在一起生活，蓝良娣怕是这个时候都会到永福宫看望……”
　　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孤就到她宫中等她回来。”
　　蓝烟在朱瞻基的妃子中，是仅次于孙娴这个太孙妃的良娣，与她平级的也就只有胡善祥一人。
　　所以她住的地方也是仅次于后殿正殿的侧殿，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内侍和宫女也比其他人多了四个。
　　朱瞻基进入偏殿的时候，蓝烟果然不在，只有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在守着院子。
　　看见朱瞻基进来，他们吓的连忙跪下。朱瞻基和声和气地问了她的书房在哪里，进了书房然后才交待道：“你们去把蓝良娣叫回来吧。”


第七十六章 坦白
　　从内心来讲，朱瞻基还是很喜欢蓝烟这个有些傻白甜的女孩子的。不过他的女人太多了，即便是喜欢，他也不会表现的很明显，更不会越过孙娴这个太孙妃。
　　习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他更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单纯一点，这样也能更省心一些。
　　朱瞻基虽然是一个善解人衣的人，但是并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即便是前世，女人更像是他的附属品，战利品，而不是平等的爱人。
　　他对蓝烟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傻乎乎地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去解决家族生意遇到的困难。在这个女性地位低下的年代，她一个没有结婚的小丫头，根本就不适合抛头露面。
　　进宫之后，蓝烟就变的低调了许多。她入宫的时候是个小富婆，兴庆宫中有是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
　　靠着金钱开路，这让她在宫中的生活格外逍遥，甚至到了一种超然世外，冷眼旁观的境地。
　　朱瞻基要出海的时候，她怀孕了数月，这让她错过了跟朱瞻基一起前往欧洲的机会。
　　回来之后，朱瞻基纷纷扰扰许多事务，加上要雨露均沾，所以跟她并没有太亲近。
　　上次的聊天，短短的几句话让朱瞻基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她跟自己一样，也有前世的记忆。因为她说了这个时代，女人活得艰难这样的话。
　　前几天在端午节，朱瞻基看到她，她更应该看到了自己，原本应该凑过来，却悄悄地躲起来，更让他有了一种怀疑。
　　不过怀疑总是怀疑，朱瞻基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感到惊喜或者是担忧。
　　不感到惊喜，是因为哪怕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也不代表他们就能有很多共同语言。
　　朱瞻基不是那种离了爱情不能活的男人，无所谓对方的心思。
　　不感到担忧，是因为她已经在宫中了，很难有跟宫外联络的机会。
　　她即便是托人照顾两个弟弟，也必须要过朱瞻基这一关。
　　今日闲下无事，因为朱霜的关系，他又想起了她，所以决定试探一番。
　　如果她真的跟自己一样，就问清楚她前世是干什么的，说不定有用的上她的地方。
　　书房里的摆设很简单，贵重的装饰也不多，但是整个环境布置的很舒适。
　　朱瞻基坐进了她经常坐着的紫檀木椅上，木椅虽然有些硬，但是因为有个厚厚的棉花垫，坐起来很是舒服。
　　书桌上面，拜访了几叠书，这里面有不少野史小说，没有宫中印鉴，应该是她托人买的。
　　桌面上还有一叠拼音注音表，这是朱瞻基布置给后妃他们的任务，所以看到这些，朱瞻基并没有觉得奇怪。
　　她负责的应该是千字文第二卷的部分，大部分字已经按照朱瞻基的要求进行了注音。
　　但是注音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根据注音进行声母和韵母的归类，再将每个字的释义完全解释清楚，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是的，朱瞻基这是要编一部带注音的字典。
　　朱瞻基只是随意地翻着这些注音册子，留守的小宫女胆战心惊地在李亮的安排下点燃了桌面上的蜡烛。
　　蜡烛虽然在汉代就已经出现，但是一直道如今，蜡烛还属于是奢侈品，一般的百姓家中是用不起的。
　　他们还只能用菜油，松油来点灯，油烟浓重。
　　朱瞻基也想过开发过渤泥国的石油，那里也是后世的文莱苏丹，所产的石油大部分都是优质轻质油。
　　这种石油在油井最开始出油的时候，甚至不用分解，就能直接加在柴油机里燃烧，甚至是汽油机。
　　不过朱瞻基还是放弃了，因为如今的石油运输和储存是一个大问题，石油可不是水，水放半个月都能变成臭水，石油封闭不严，半个月都能会发一小半。
　　除了运输和储存艰难，还有污染问题难以解决，而且会被对手利用起来，当做武器对付大明。
　　帖木儿国的武力之所以雄霸中亚，关键原因就是他们那里盛产石油，将石油当成了武器，其他国家都难以抵抗。
　　翻看了一下这些注音，朱瞻基发现了在旁边还有一本装订成册的小册子，这上面虽然也是注音字，但是跟朱瞻基现在看的这些截然不同。
　　小宫女看到朱瞻基打开了那本小册子，暗自心惊，因为蓝良娣严禁她们看这本小册子。
　　她只知道，蓝良娣说那是她根据家乡的一些口音注音的，跟现在的大明官话注音不同，所以不给她们看，并且不允许她们说出去。
　　蓝良娣说看别人知道了会认为是大逆不道，太孙殿下会不会因此生气呢？
　　朱瞻基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因为这不是根据现在江淮口音的应天府话注音的，而是根据后世的汉语拼音注音的。
　　这么轻易地就证实了自己的内心所想，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小丫头还是没有一点防备的心思啊。
　　不过朱瞻基很快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感觉不是蓝烟傻，是自己以往太疏忽了。
　　从一开始，他就感觉到蓝烟跟现在的大多数女人不太一样，虽然表面上看蓝烟看上去有些傻，有些冒失。但是她表现出来的性格，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女人。
　　只是自己没有把她当回事，完全没有深究的想法。认为她身为蓝玉的后裔，罪臣之后，虽然得了蜀王妃庇护，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是活的小心翼翼。
　　但是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她是一直在试探自己，反而是自己太不敏感了。
　　如果她也是穿越的，那么肯定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原本的朱瞻基了。
　　所以她才会像蜀王妃哀求，想要嫁到皇宫来，嫁给自己。因为在自己的身边，她才有安全感。
　　可是自己疏忽了她，要出海的时候，更是因为她怀孕，没想过带她。
　　她也因此觉得失望，所以现在更宁愿一个人把自己封闭起来。
　　越想朱瞻基越觉得是这样，要不然，她一个傻白甜，在自己出海三年期间，还能在宫中长袖善舞，活得逍遥自在？
　　他望向了李亮问道：“蓝良娣当初携带重金入宫，据说不少人都得了她的好处，还有人问她借贷，不知这些借贷可曾还清？”
　　李亮说道：“殿下，蓝良娣在兴庆宫身份仅次于太孙妃，他人岂敢欠债不还，账目早就还清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蓝烟这不是傻，而是一直在装傻啊！
　　自己是一个男人，又托生的好，生下来就是帝国的继承人，自然不怕有人图谋不轨。
　　所以他从小就没有丝毫掩饰地敢展现自己的不同凡响之处。
　　但是蓝烟呢？
　　还没有出生就满门抄斩，父亲也只是蓝玉案的幸存者，得了蜀王妃庇护才活了下来。
　　她身为女性，在这个时代本就活的艰难，更不敢有半点懈怠，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这么说起来，她从一开始冒险主动找自己，说不想嫁人，想要做生意，并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在跟朱瞻基摊牌了。
　　这个时代，哪有未成亲的少女要做生意的？
　　何况，婚事本就是她的姑奶奶蜀王妃主动求的。
　　而且，后来她也没有半点不情愿，嫁进了皇宫。
　　朱瞻基越发觉得是自己迟钝了，竟然会让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五年，竟然都没有看出来。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是蓝烟带着内侍和宫女回来了。
　　朱瞻基坐在椅子上面没有动，等着蓝烟进来，但是没有等到蓝烟，反倒是刚才分开的朱霜先跑了过来，在门槛外面好奇地看着朱瞻基。
　　“父王，明日才是霜儿生辰呢……”
　　朱瞻基笑了笑，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没有吃饱饭吧？”
　　蓝烟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朱霜的身边，拉住了她的小手，朱霜笑着借着她的手劲，跨过了门槛。“娘亲说今日就能跟父王一起进膳，霜儿没吃就回来了。”
　　朱瞻基望向了蓝烟，而蓝烟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册子，然后，慢慢地跪了下来。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只有朱霜不明白，还在笑着说：“娘亲，是霜儿生辰，霜儿要给你和父王跪下磕头。”
　　朱瞻基笑着说道：“霜儿去跟管教姑姑再玩一会儿，父王跟你母妃说了话，就陪你一起吃饭可好？”
　　朱霜还有些怕朱瞻基，又想亲近又不敢。她不敢耍赖不走，可怜兮兮地说：“那父王要快一点，霜儿都饿了。”
　　“摆膳，今晚我就在这里吃了。”听了朱瞻基的话，李亮一声吩咐，几个小太监立刻就忙着去安排了。
　　朱瞻基又跟朱霜笑着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后面蓝烟的宫女女官连忙牵着朱霜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出去。
　　朱瞻基看了一眼李亮说道：“让你都散开，你也一样，书房十米之内不许有人。”
　　李亮更觉心惊，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朱瞻基几乎什么事都不会瞒他，可是这蓝良娣究竟做了什么，连他都不能知道啊！
　　等人都散了去，李亮亲自守在了门外面，不让人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
　　朱瞻基看着跪在地上，却挺直了脊梁的蓝烟，两个人就平静地对视着。蓝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和解脱，还带着一种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让朱瞻基不知道她是在嘲讽鄙视自己，还是感觉欣慰。
　　朱瞻基觉得有些心烦意燥，他视天下人若无物，今日才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被人鄙视了这么久。
　　他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问道：“这是你故意想让我看到的？”
　　蓝烟点了点头。“是！”
　　他又问：“霜儿是你故意带回来的？”
　　“是！”
　　“当初选妃，蜀王妃说亲，也是你自愿的？”
　　“是！”
　　朱瞻基烦躁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道：“不要装模作样了，看似尊敬，不知心里在怎么嘲笑我这个傻瓜呢！”
　　“妾身不敢……”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的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朱瞻基更是生气，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从背后抓住了她挺翘的秀臀。“本以为你是一朵白莲花，却不曾想，你是一个腹黑女。你给孤老老实实交待，要不然，今日我要执行家法！”
　　蓝烟这个时候笑的更灿烂了，但是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紧紧搂住朱瞻基的腰。“我害怕啊！”
　　不敢明说，是她害怕。她不仅害怕这个时代，也害怕朱瞻基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要是知道她也是穿越者，一刀把她杀了，她也无处说理去。
　　一直到今天，孩子都有了，她仍然在害怕。要不然，她早就可以明明白白跟朱瞻基说清楚了。
　　就连今天猜到了朱瞻基想要干什么，她也害怕，所以才会拉着女儿一起回来，所以才会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但是朱瞻基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当然不是！
　　感受到她的情绪，朱瞻基在她臀部拍了一下，才说道：“你早就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怀天下，岂会跟你一个女人过不去？有我太孙的身份在，还能保护不了你？”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穿越了还是罪臣之后，要不是有姑奶奶照应，哪能安稳度日？何况……世道险恶，许多东西，根本是你这个长在皇宫的太孙能看到的。”
　　朱瞻基嗤笑道：“说的好像你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样。”
　　蓝烟停住了流泪，说道：“我以为自己是穿越的，就蛊惑父亲经商，却间接害死父母。”
　　朱瞻基知道蓝烟父亲因垄断蜀锦被谋害，一直没有找到凶手，其母后来也病逝。奇道：“蜀王没有替你父亲寻回公道？”
　　“蜀王府听的名号大，在蜀地，还不如一个知县好使。没有圣旨，蜀王连成都府城门都不能出，我姑奶奶想去青城山上一炷香，都还要皇上点头，你以为，他们能帮得上我们多少？”
　　一想也是，朱棣上台以后，对藩王的管理越发严格，所谓王不见王，就是这个时候。
　　藩王无令不得离开封地，到朱棣时期，连出王府都要受管。
　　藩王就藩，经过其他藩王的地界，都要绕道而行，不能相见。
　　蜀王被称作蜀秀才，本就不是一个强势的人，这个时候自然替蓝家做不了主。
　　朱瞻基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好了，我不怪你隐瞒，欺骗我了。收起你的金豆子，别让霜儿看到，先吃饭，一会儿再跟我老实交代你的身份来历。”
　　蓝烟因为穿越，一个人提心吊胆这么多年。眼看着朱瞻基这个穿越者叱咤风云，自己却只能像个小老鼠一样生怕被别人发觉，这个越发觉得不公平了。
　　不忿道：“你不好奇？”
　　“反正你都是我媳妇了，碗里的菜，我不急。”
　　说不好奇当然是假的，但是这个小妞竟然能瞒自己五年，自己不憋她一会儿，总觉得不心甘。
　　他还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啊！
　　何况，他也确实饿了。
　　酒足饭饱，朱霜今日跟父母一起吃饭，就心满意足了。
　　等吃过了饭，有想到那一院子的哥哥姐姐，就待不住了，朱瞻基让人送了她回小院，又吩咐李亮。“今日不要安排轮宿了，我就歇在这里。没有大事，不要骚扰了我。”
　　两人回了卧室，朱瞻基这才两腿一伸，卧在了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了过来。
　　等蓝烟坐下，他搂住她的腰略微一使力，就让她倒在了自己怀里。
　　“好了，先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蓝烟躺在朱瞻基的身边，却有些不习惯。小心伺候惯了，她一时之间可放不开。
　　不过她也不敢回答，说道：“我是从朝廷息了迁都的念头，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朱棣第一次北征之后，李至刚被关押，伺候就再也没有人提过迁都。算一算时间都十年有余了。
　　也就是说，这个小妞十年前就确定了自己是个穿越者。
　　通过她的讲述，朱瞻基也确定，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嫁给自己，只是在父亲被谋害后，又恰逢选妃，才决定下来嫁到宫中来寻个安稳。
　　她一方面怕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被朱瞻基发现，因为她怕朱瞻基为了保密会杀死自己。
　　可是这样一个秘密永远只是自己一个人知道，实在让她有些承受不了，所以她忍不住故意露了一些破绽出来。
　　但是她没有想到，朱瞻基是个对女人不太上心的人，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更没有猜测她心思的意思。
　　这让她就又不敢动作了，老实了下来。
　　但是朱瞻基出海，让她有些失衡了。在脑海中的心中，跟着心爱的人一起去欧洲旅行，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偏偏她怀孕了。
　　这一失衡就到了朱瞻基回来，这三年可算把她给憋坏了。
　　朱瞻基不在皇宫，他们这些妃子连出宫省亲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还是因为有两个弟弟在京城，没有人照应，张氏特许了她一年可以出宫一次祭祖，在她们姐弟三人各自的生日的时候，可以让她两个弟弟进宫一趟。
　　这简直跟后世的坐牢没有区别，幸亏有了个女儿，能分散一点她的心神。
　　朱瞻基回来之后，她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跟朱瞻基坦白，是死是活也不管了，总归不能像坐牢一样活着。
　　大明的女人们因为没有比较，没有享受过自由的环境，对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当然。
　　村妇们一天到晚劳作，只为了吃一口饱饭，时不时还要被丈夫练练拳脚。
　　被打了还不能生气，还要更乖巧地去给丈夫洗脚，暖被窝。
　　贵族，官员的妻子，除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同样没有任何自由。能够与同身份的妇人们到一起絮絮家长里短，就是最大的娱乐了。
　　这样活一辈子，让她总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还不如一死了之。
　　当然，这只是偶尔冲动时候的想法。大部分时候，她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的。也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两个弟弟，还有姑奶奶的命运。
　　这册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注音本，就是她想要引起朱瞻基注意的引子。但是当朱瞻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的许多所作所为，就瞒不过朱瞻基的眼睛了。
　　听她唠叨了这么多，朱瞻基这次没有厌倦的心情了，但是也没有多少同情。
　　说实话，她虽然活的小心，但是已经比大多数大明女人活的更潇洒了。
　　搂着她的娇躯，朱瞻基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说了这么多大明的经历，跟我说说你前世的身份吧。你是哪里人？前世结婚了没有？哪一年穿越过来的？”
　　蓝烟却比他还要好奇，趴在朱瞻基的胸前施展起了美人计。“你先跟我说说你自己啊？你为什么这么能干？来到大明如鱼得水一样，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草原被你平了，没有土木堡之变了吧？你现在经营北方，也不会被满清侵占了吧？还有东南亚，澳大利亚，非洲南部都被大明占了，以后还会不会去旅游？
　　欧洲现在是不是很恐怖？很穷？大明占领美洲的舰队今天出发了，会不会把印第安人都杀光？
　　你怎么懂那么多事？现在连蒸汽机都研究出来了，蒸汽船也有了，以后是不是能环球旅行了？”
　　朱瞻基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说道：“是我在问你，再不说，家法伺候。”
　　蓝烟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形了，委屈地像个小媳妇一样噘着嘴，揉了揉自己的小屁屁说道：“你知道里约奥运会吗？”
　　“2016年啊，我们的时间差不多。”
　　蓝烟又忍不住问道：“你是几月穿的？”
　　问完看到朱瞻基的眼神，她怯怯地伸手抱住了朱瞻基的手臂，主动说道：“我是八月去巴西旅游，在千湖沙漠溺水的。”
　　“拉克伊斯马拉赫塞斯沙漠啊，我也去过……”朱瞻基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不敢去问关于自己的消息，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那你前世是干什么的？”
　　“我就是个蓉城高中的小老师，刚大学毕业还没两年，靠着啃老才有钱出去玩……”
　　“你学什么的？”
　　“学医药化工的，进了家医药公司里面勾心斗角。我不习惯，后来考了教师资格证，又找了关系，在中学当了个化学老师。”
　　朱瞻基一下子惊坐了起来。“什么！”


第七十七章 科学教
　　朱瞻基穿越之后，对基础工业发展都有一定的思路。
　　不论是理论基础的数学，还是物理，这都是一个从简到繁的有序过程。
　　明代虽然对这些基础已经有了一定的积累，但是大多集中在应用学科或者说技术。
　　物理学科是人的眼睛直接能看到，并且能有经验可循的。一个师父教徒弟几年，就能弄清楚原理。
　　但是化学学科不一样，因为化学学科是用化学方法改变物质组成、结构或合成新物质的技术。
　　这门学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基础理论。
　　大明不是没有化学，现在纺织技术的印染，炸药的生产，包括造船技术中的桐油，木材粘合，风帆加固等，都有化学技术的应用。
　　可是没有人说得清楚原理是什么，自然就无法进行更深入或者是衍伸出来的研究。
　　举个简单的例子，中国在汉代就已经会制造硫酸，但是硫酸是怎么形成的，没有一个人知道。
　　东晋时期，五石散风靡全国，但是也没有人能解释的清楚，五石散是怎么一种原理。
　　包括国粹中医，各种中草药的药性，其实都是化学分子的一种排列。
　　化学技术的形成不像物理技术，可以从简到繁，进行系统的积累，只能依靠经验传授。
　　中国古代的化学技术，更多是充满了偶然性，而不是必然性。
　　哪怕是现在经验技术最丰富的染匠，他们能知道如果给布匹，丝绸染上最美的颜色。也知道如何制作染料，哪种染料更好用，更持久。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原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朱瞻基跟大明的百姓一样，作为一个学渣，对这门学科的基础知识早已经模糊，根本不能进行有效的指导。
　　就像最简单的元素周期表，朱瞻基都根本记不住。而元素周期表，却是整个化学学科的研究基础。
　　朱瞻基恶人先告状，伸手搂过了蓝烟，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假装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搞了个化学研究院，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什么结果，你就不想着帮我一把？”
　　蓝烟委屈道：“今天晚上我都还害怕你为了保密杀了妾身，把霜儿都一起叫回来了，妾身哪里敢啊？不过我这些年也整理出来了一些化学基础知识的研究方向和试验方向。”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多年，蓝烟已经没有后世女孩的傲娇了。
　　一个男人穿越到古代，还能凭借男人的优势社会地位，进行一番革命。
　　但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连一点女性地位都没有，门都不能随便出，你想改变时代，简直就是笑话。
　　那些清穿女回到了满清，就想大杀八方，逗的数字军团团团转，简直是开玩笑。任何一个女人，敢跟比自己数字军团眉来眼去，皇家第一时间就要杀了她。
　　何况，除非生为满族，汉族都是要裹脚的。明朝的裹脚还只是修整脚型，到了清朝，就是惨无人道的直接让你变成残废。你不想裹脚，先看看自己的头硬不硬吧。
　　除非乱世，任何一个时代，都有非常严格的法律和社会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逆流而上。
　　明朝的皇家管理制度就已经非常严格，到了清代，更是将大多数女人视为生育机器的地步。
　　皇上宠幸妃子，要把妃子洗干净，包着送到皇帝的床头，就是清朝时候的规矩。
　　明代虽然没有清朝那么严苛，但是女人的地位，因为儒家的兴盛，已经开始在降低。
　　在唐朝时候，女人还有继承权，到了宋代各种规矩就越来越多。
　　而到了明朝，盛传某个所谓的清官，因为五岁的女儿接了男仆人递的糕饼，就被活活饿死。
　　这件事虽然无法辨别真假，但是仅从这件事本身来看，就已经知道社会对女人的压迫。
　　蓝烟穿越到这个时代，身份地位还算是好的，但是已经能感受到整个社会的压抑。
　　她想要改变自身的处境，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让她对整个世界都缺乏了一种安全感，所以她才想嫁给同为穿越者的朱瞻基。
　　这些年来，即使她在前世有傲娇，也早已经被磨灭。
　　可惜的是，朱瞻基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虽然蓝烟身为自己的老婆，他却必须一开始要压制住她的转变。
　　因为蓝烟不是太孙妃，她只是良娣，即便是对她好，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能让她自认为不同，就越了孙娴去，否则会乱了规矩。
　　当然，内心里，他还是把她当作是自己人。
　　他转怒为笑，又拍了拍她的小屁屁说道：“元素周期表，三酸两碱这些你应该都懂吧？”
　　蓝烟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化工知识啊，元素周期表初中课本就有，三酸两碱不算什么，什么三酸三盐三碱，只要给我基础材料和试验器具，这些我都能制作出来。”
　　朱瞻基心里一阵兴奋，忍不住又给了她一巴掌，问道：“那青霉素呢？”
　　蓝烟被朱瞻基打的媚眼如丝，嗔怪地说道：“这才是我的专业啊！”
　　我靠，这真是得了宝了。
　　朱瞻基舍不得打她了，轻轻揉捏了起来，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睛仿佛要滴水一般。
　　这样一个人才，对大明的作用可以说是无比惊人的。
　　先不说别的，有了青霉素，战争的死亡人数，疾病死亡的人数，直接会大幅度下降，这可是万家生佛的好事。
　　而化学工业，也能在她的手里蓬勃发展，让大明直接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后期。
　　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是大明的对手？
　　将她关在深宫，是在有些太浪费了。
　　蓝烟被他逗的忍不住娇哼了起来，朱瞻基也大为意动，不愿再去想了。反正她是永远别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了，要想一个好的方式来安置她。
　　朱瞻基直接将她搂在了怀里，大嘴就亲了上去。“老子在这里焦头烂额，摸门不着，你躲在一边看笑话。实在可恨。今天看我不好好惩罚你一番。”
　　蓝烟完全没有了反抗之力，搂着朱瞻基的脖子娇声道：“这样真好，以后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朱瞻基嘿嘿笑道：“你还是先操心一下今天晚上怎么过吧！”
　　随着他站起身来，蓝烟的身子就已经腾空，可是被朱瞻基搂在怀里，她却觉得是那么的安全。
　　以往的担忧，现在全部都烟消云散。他不愧是个胸怀天下的太孙呢，根本就没有想过杀人灭口，一直是自己太过于小心了。
　　或许是两人都放开了心扉，这一场欢愉，两人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蓝烟被朱瞻基折磨的死去活来，可是在这种放纵中，更能体会到人生的美好。
　　进入了贤者时间，朱瞻基依旧精力十足，搂着蓝烟的娇躯，又想着该如何安排她。
　　以蓝烟的能力，再将她关在皇宫里是不合适的，不管是实验，还是研究，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在皇宫做实验肯定不行，下马桥农庄是唯一选择。
　　但是如何理所当然地用她，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总不能破坏了宫中的规矩，让她可以随便出入皇宫，这不是宠她，是在害她。
　　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张氏和孙娴她们都能接受，让文武百官也都能接受。
　　朱瞻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装神弄鬼……
　　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是相当迷信的，比如相信死有来生，生命是循环的，因果是有报应的等等。
　　这种迷信同时也约束着人们的礼仪道德，塑造了时代风气。
　　儒家对于这些是不管的，甚至还推波助澜。
　　为什么？因为这样的话，百姓就不敢干坏事，方便管理了。
　　在五胡乱华，五代十国，包括蒙元入侵时期，为什么要大兴佛教？就是因为佛教教人不争。
　　你过的不好是前世作孽太多，这辈子所以要受苦，这辈子受苦受罪是赎罪，然后下辈子就能过的更好。
　　靠着这种宣传，老百姓们的反抗精神就会逐渐被磨灭，便于统治。
　　在这种环境下，运用宗教手段来推广科学，能事半功倍。
　　朱瞻基又想到了自己一直想要推广道教，但是却因为缺乏有效的手段，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太大的进展。
　　如今的儒释道三教合一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儒教，道教，佛教，在大明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想要把三教分开，朱瞻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不是哪一个人可以改变的。
　　但是现在……
　　朱瞻基越想越是激动，一个白莲教就能在民间引起那么大的影响力，这还只是一个仅仅只有理论，没有一点实质内容的宗教。
　　如果将化学与道教联系在一起，创造一个大明独有的道家科学教，这一举数得啊！
　　道教与化学这门学科的联系，是中国古代化学诞生的主要渠道。
　　道士炼丹，那可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了，连秦始皇当初都想求长生不老药。
　　硫酸，硝酸，五石散，包括炸药，都是道士炼丹的产物。
　　将化学这门学科与道教联系在一起，根本不会让人质疑。
　　而朱瞻基现在身为监国太孙，想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一个宗教，那是非常容易的。
　　他看了看怀里的蓝烟，唐赛儿一个村姑都能成为圣母，她当然也可以啊！
　　他再也睡不着了，开口问道：“外面是谁值夜？”
　　“殿下，奴婢赤虎与常青，各率五人护卫。”
　　“领我口谕，前往咨情司，向值夜人员索要道教诸神体系。”
　　“遵旨！”
　　说话的动静惊醒了死去又活来的蓝烟，她搂着朱瞻基的手臂，将胸前的丰满贴在了朱瞻基肋侧。“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要想一点事，你先睡吧。”
　　蓝烟被惊醒后，也没有了睡意。今天发生的事挑破了窗户纸，开始她心乱如麻，又被朱瞻基牵着鼻子走，这个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你在前世是干什么的？”
　　朱瞻基说了自己前世的名字，蓝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怪你什么都懂，到了明朝也如鱼得水。在现代，你就是个大人物啊！”
　　朱瞻基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前尘往事成云烟啊……”
　　蓝烟越发兴奋了，她原本就觉得朱瞻基不像个普通人，现在听到他在前世就是华人偶像，无数人的梦中情人，更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她像个小猫一样凑了上来。“你知道吗？你的失踪引起了好大的轰动，全世界都在找你……”
　　从蓝烟的口中，他知道了自己和格拉西亚开着游艇失踪以后，全世界都在寻找自己的许多细节。
　　任凭他郎心如铁，这个时候也感伤不已。
　　他就是怕听到这些消息，所以一直不敢问蓝烟，现在她主动说出来，他也不会拒绝这些消息。
　　蓝烟看到朱瞻基这个模样，想到自己的前世，也忍不住流泪起来。
　　虽然两人之间依旧旖旎，现在却没有了一丝暧昧，反而充满了一阵伤感。
　　“殿下，奴婢贾川，送来道教诸神体系册子。奴婢对这些略有研究，殿下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奴婢。”
　　“你到书房等我……”外面应了一声是，朱瞻基低头跟蓝烟说道：“前世的事情不提了，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我们就该活在现在，为中华民族的强盛做出自己的贡献。以后你也不用再获的小心翼翼，我会好好筹划一番，让你成为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蓝烟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个没有野心的小女人，这么大的担子，我怕承受不起。”
　　朱瞻基在她光着的小屁屁上拍了一巴掌。“跟在我身边，就是风口浪尖，哪怕一头猪，也能飞起来。”
　　蓝烟忍不住不依，笑起来撒娇。“有我这么漂亮的猪吗？”
　　朱瞻基又跟她亲昵了一番，这才起身披上了长袍，内衣也没有穿，逗的蓝烟嬉笑不已。
　　朱瞻基系上了腰带，说道：“你就给我准备好当圣女吧，我要谋划一番，给你安排一个好的身份。”
　　开门出去，两个宫女才敢悄悄进来，看向了床上的蓝烟。蓝烟本来困顿不已，但是听了朱瞻基的话，她现在没有了睡意，吩咐道：“帮我准备水洗，我去看看殿下要干什么。”
　　咨情司贾川站在蓝烟的书房外，见到朱瞻基过来，几人才打开了房门，请朱瞻基先进去。
　　朱瞻基一边走向书桌后面的椅子，一边说道：“你将道教体系中的神仙，都给我大致介绍一番。”
　　道教之所以跟佛教难以竞争，除了道教的教义更注重己身修养之外，还因为道教的神仙体系非常混乱和复杂。
　　道家重（zhong）生，修的是当世，不像佛教，修的是来世。因为这点不同，让许多在当世过的不如意的人，都变成了佛教徒。
　　然后，佛教的神几乎都是一个系统，而道教的神，除了三清之外，几乎乱做一团。
　　只是粗略划分，道教就有十二大神系，并且各大神系之间，力量对比，能力对比都比较模糊，让人不知道该信哪个神。
　　这一点从后世创作的《封神演义》中就能看的出来，《封神演义》虽然算是一本道教小说，但是因为神仙系统太混乱，作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划分，干脆又创造出来一些神。
　　像后世许多人知道的鸿钧老祖，其实就是虚构的，不属于道教体系的神。
　　听贾川讲了好一会儿，朱瞻基被许多人物搅的头晕，干脆问道：“道教中，女性神最大的有哪几个？”
　　贾川只是略微回想了一下，就说道：“最大的当然是太元圣母，但是太元圣母并没有实体化身，乃是天地之母，大道之母。在她之下，才有大道九天系神祇的斗姆娘娘，大道大罗系神祇的西王母，他们可以说是太元圣母的女儿，应该是最大的。其他的厚土娘娘，九天玄女，麻姑，妈祖，太阴星君，碧霞元君，都要比她二人差一点。”
　　“那他们分别掌管什么？”
　　贾川对答如流，将这些神仙的职权范围一一介绍了一遍。
　　朱瞻基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碧霞元君，竟然就是送子娘娘。
　　但是，他最关注却不是她，而是斗姆娘娘和西王母。
　　这是道教神系里面地位最高的神之一，原本朱瞻基准备将王母娘娘安在蓝烟的身上，但是在神仙体系里，王母娘娘是生育万物，主管所有女仙的女神，掌管不死药，长生。
　　这个形象在民间的印象太深刻，并且西王母没有结婚，贸然安在蓝烟的身上，不合适。
　　相比之下，斗姆娘娘反倒更符合蓝烟的身份。
　　斗姆娘娘为中国神话传说中诞生北斗七星的一位女神，是北斗七星的母亲，因此称斗姆娘娘。
　　斗姆娘娘是结婚了的，而且夫君也是一位王。
　　她生下了九个儿子，老大勾陈星成了天皇大帝（四天帝之一），老二北极星成了紫微大帝（也是四天帝之一）。
　　其余七个兄弟分别为巨门、禄存、文曲、武曲、廉洁、贪狼和破军七星，正好组成北斗七星。
　　道教在《北斗本命经》中说，不管你多么贫穷下贱，多么背运倒霉，只要诚心礼拜斗姆，称念她的名号，就会消灾灭祸，延生得寿，获福无量。
　　她掌管的主要就是治病救人，消灾灭祸。
　　蓝烟以后掌管化学研究院，负责医药开发，开拓化工专业，跟斗姆娘娘的职权范围差不多。
　　只要她能造出磺胺，青霉素这种神药，民间自然就能认可她的身份。
　　这个时候，穿上了衣服的蓝烟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朱瞻基笑着问贾川。“你以为她可否为我的斗姆娘娘？”
　　贾川大惊，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着蓝烟跪下叩首。“奴婢见过斗姆娘娘。”
　　蓝烟有些摸门不着的迷糊，不过她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淡然道：“平身吧……”
　　朱瞻基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外传，过几日会有事情安排给你们做。”
　　众人退下，蓝烟才诧异地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要做什么。从明天开始，我会将化学研究院交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尽快能造出磺胺或者是青霉素。只要这神药一出，我就能直接封你为斗姆娘娘，让你成为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蓝烟还有些不明白，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就是做出来了，也不用高封建迷信吧？”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这只能说明你还太天真了，只能看清表面，却看不到背后隐藏的东西。宗教从古至今都是人类的精神食粮，一刻也不能缺少。
　　特别是在这个时代，人们因为现实生活的艰辛，对宗教的需求更大，依赖性更强。
　　我之所以让你变成斗姆娘娘的化身，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让你活的更逍遥自在，更重要的是依靠你建立一个依附道教的科学教出来。
　　我要把这个科学教变成大明最有力的武器，让全世界臣服在大明的脚下。
　　数学，物理，化学，都将会是科学教最重要的武器。你信我科学教，才会学这些东西，你不信，就等着被淘汰。
　　你想一下，这样的话，基督教，绿教，佛教，他们还有活路吗？”
　　蓝烟惊讶地看着朱瞻基，犹如看到一个疯子。他竟然会想到把科学跟宗教联系在一起，然后把科学知识的研究跟宗教信仰联系在一起。
　　社会需要发展，物质需要发展，都离不开科学的发展。那么，道教就会跟科学一样，变成社会的组成部分。
　　那些绿教徒，那些基督徒，除非愿意一直活在原始社会，否则的话，只要进行科学研究，就是信仰了道教。
　　那么以后，还会有别的宗教的活路吗？没有！
　　蓝烟想到自己以后会变成万人敬仰的神仙，血液上头，忍不住感到一阵头晕。但是她的精神却亢奋无比，扑进了朱瞻基的怀里。
　　“你真的是一个天才，我真后悔没有早点跟你坦白。”
　　朱瞻基搂着她笑道：“雕虫小技而已，以后你可要乖乖听话哦。”
　　蓝烟兴奋地抱着朱瞻基的脖子，主动亲了上来。“我就是成了神，也永远是你的小宝贝……”


第七十八章 新型炸药
　　“殿下，我只想问一句，若蓝良娣为斗姆娘娘，那你为何神？”
　　朱瞻基笑道：“我乃世间帝王。”
　　十几年来，一直对朱瞻基忠心耿耿，百依百顺的一清子，这次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妥。”然后又向旁边的蓝烟致歉施礼。
　　朱瞻基倒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在宗教这一块，还是多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而一清子身为汉钟离的后人，又是道家居士，与道教关系密切，自然就成为朱瞻基咨询的对象。
　　朱瞻基点了点头，示意一清子继续，一清子也熟知朱瞻基的秉性。有话就当面说清楚，哪怕说错了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吞吞吐吐。
　　他又再次向蓝烟施礼后，开口说道：“斗姆娘娘乃是诸神之母，其九子一为勾陈星，乃天皇天帝，一为北极星乃紫薇大帝，还有北斗七星。可是蓝良娣可有生子？若蓝良娣不能生九子，岂不是对不上？若蓝良娣将来生九子，又将祁镇小王子置于何地？更重要的是，她与殿下谁大谁小？”
　　朱瞻基这才意识到自己想的简单了，这件事可不是单纯的一个宗教问题，科学问题，更是涉及到今后帝位传承的大问题。
　　若是蓝烟真的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民间百姓都知道了，那她的地位岂不是要越过皇室！
　　她的地位提升，会直接威胁到孙娴，朱祁镇，甚至包括朱瞻基自己的地位。
　　朱瞻基问道：“那以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操作？”
　　一清子笑道：“殿下想要整理如今的道教神仙体系是好的，只有理清了道教的神仙们，百姓才会知道该信哪一个。至于道教的重（zhong）生，刚好可以与如今物理研究院，化学研究院结合起来，改善百姓的生活。老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自然就信了道教的教义。不，应该是道家的经义。”
　　一清子很清楚，朱瞻基虽然对佛教没有好感，但是同样对道教的好感也不足。他真正喜欢的，是道家而不是道教。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如今的道教经义多不胜数，除了少数具有研究价值，大多数都是蒙骗人的。我阅读道经不多，仅有《道德经》，《南华经》还略微入目。”
　　一清子忍不住笑道：“道家的流传和发源就源自这两部经书，自然是能入殿下眼的。关键问题不再这里，而在于殿下既然要另创一教，到底该从哪里着手，以何经为本。”
　　朱瞻基明白了一清子的意思，道教的创立比较晚，汉代才有，但是在此之前的几百年，道家就已经兴盛了起来。
　　道家的发展还在儒家之前，连孔子都还是老子的后辈，亲口承认“老子天下第一”。
　　但是道家是没有普济众生的概念的，他们一直都注重的是个人修养。
　　所以老百姓们对道家的信仰就缺乏根基，因为信了也没用，没有谁会帮他们。
　　一直到了汉代以后，道家学术在开始还是治国之本，黄老学说一直延续到汉武帝时期，才被汉武帝摒弃，选择了更适合帝王统治的儒家。
　　不甘被废的道家之人，为了反抗，出现了以道家名义造反的教派，这才是道教的起源。
　　但是一开始，道教注重的还是上层统治者们，并不关注百姓。
　　到了佛教进入中原，开始传教，这个时候道教才开始急了，要跟佛教开始竞争教徒。
　　也就是说，大部分道经都是汉代以后才有的，他们的起源都是道德经等一些原本道家的书，被他们重新释义。
　　也因为道教是道家势力四分五裂后诞生的，所以各派都有自己的神仙体系和经义，这是道教一直不能融合的重要原因。
　　这样一个教派，自然不是佛教的对手，一千多年来，被佛教压的抬不起头。
　　现在朱瞻基要建立一个新的教派，还要托道家之名，那么自然需要从道德经等黄老学术中寻找自己的根源。
　　让朱瞻基把握方向可以，让他来解释经义，那他就要抓瞎了。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一清子又说道：“而且，科学教这个名字也不符合世人理念，什么是科学百姓都不懂，怎么去信？所以殿下如果想要传教，还必须要重新想一个名字。”
　　朱瞻基的谋划在一清子的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他从朱瞻基六岁就开始追随他，很清楚朱瞻基这些年的发展轨迹。
　　不仅熟悉朱瞻基的发展轨迹，他更是最早接受朱瞻基一些超前理论的人。
　　从朱瞻基在下马桥建设十家研究院，他就一直在不停地研究。物理是格物，虽然是墨家学术，但是道家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经义，甚至许多东西，提出来的比墨家更早。
　　化学可以算是道家的基础之一，因为道士最开始学的，就是辨识药草，炼丹修身。除了道家，几乎没有哪一家有道家雄厚的基础。
　　至于数学，这是被朱瞻基最重视的学科，甚至提出来要作为新教派的基础和根本，一清子也是赞同的。
　　这在道经里面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说。
　　作为中华文明发源的三易，更可以说是三本数学基础书。《连山》和《归藏》已经失传，一清子不得而知。但是在宫中，他查阅了保留下来的《易经》。
　　这本书长期被作为占卜用，但是里面有一半的内容都与数学有关，而且由此衍伸出来了哲学、政治、生活、文学、艺术、科学等等。
　　也因此，不管是道家，还是儒家，都将易经作为根源，经典。
　　所以，用数学来作为新教派的基础，一清子很认同。他甚至认为，这样一来，还能直接打压儒家的嚣张气势。
　　朱瞻基这会儿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孤想的简单了。既然如此，将蓝良娣捧为斗姆娘娘在世之事，暂且不提了，以后只需要在她做出成绩以后，多宣传一些就可以了。科学教这个名字也的确不够通俗，让大家难以接受，不如就改叫真理教。孤甚至想好了开篇语，‘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一清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这些事你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蓝烟忍不住一笑，连忙捂住了嘴，就连李亮也忍不住想笑。
　　朱瞻基看到一清子的表情，忍不住有些脸红。一清子是给他面子，没有直接驳他。
　　这一句话，前半段是儒家理论，他如果用了，儒家肯定会争个不休。
　　而后一句话是亚里士多德说的，因为去了一趟欧洲，最少有好几万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在经义里面借用一下别人的经义，换一种方式表达还行，就这样直接抄，那就显得太没品了。
　　何况在《易经》，《道德经》里面，也不是没有更经典的话。
　　一清子怕朱瞻基觉得难堪，又拍着马屁说道：“真理教这个名字不错，道既真理，真理既道。殿下天性聪颖，老臣佩服。”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些不是因为自己聪明，只是见识多一点，然后想的多一些。
　　见朱瞻基没有怪罪的意思，一清子这才又转向坐在一边的蓝烟说道：“蓝良娣，下臣方才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无亵渎之意。”
　　在外人面前，蓝烟还是很冷淡的，一直表现的云淡风轻。她嗯了一声说道：“殿下提出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妥，经过道长这么一说，才算是全明白了。”
　　看了看二人，一清子忍不住问道：“殿下，蓝良娣，贫道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何殿下笃定蓝良娣就能研发出济世良药和更强的炸药呢？”
　　朱瞻基笑着望向了蓝烟，蓝烟点了点头，略带冷淡地说道：“济世良药或许会多耗些时日，但是炸药，给我准备好材料，我一个时辰就能配制出来。”
　　不仅一清子，就连旁听的李亮和金阔都忍不住惊讶地看向了蓝烟。
　　朱瞻基笑着说道：“摆驾去化学研究院吧，事实能证明一切。”
　　此时刚过午时，农历五月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见朱瞻基跟蓝烟兴致冲冲，李亮轻声说道：“殿下，此时甚热，不如我先让人去准备材料，稍后再去。”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所用材料绝不能泄露他人知晓。故此，我们还是先去化学研究院，让蓝良娣一人挑选材料，然后制作。”
　　蓝烟轻声道：“殿下，我身边的女官胡良侍值得信赖，可为我帮手。”
　　“那就让人传召……”
　　想要让身边的人承认蓝烟的能力，就必须要让蓝烟表现一下，只有这样，才能震住众人。
　　朱瞻基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如今她的重要性可要比绝大多数人更重要。
　　而且，物理靠画图就能学会，化学实验却不是靠她写出程序就能进行的。特别是炸药的试验，每一点不慎，都可能引发意外。
　　坐上了马车，朱瞻基忍不住问道：“你准备做什么炸药？苦味酸？硝化甘油？还是雷酸汞的雷管？”
　　“妾身现在也不知，去看看有什么材料。只要有硫酸和硝酸，棉花，最少可以做出硝化纤维炸药。”
　　硫酸和硝酸早在汉代就被道士们炼丹而意外造出，而在唐朝的时候，阿拉伯人就已经学会了用干馏法得到硫酸和硝酸。
　　朱瞻基格外重视技术收集，出海期间，就在忽鲁谟斯搜集到了这方面的资料和工匠。
　　所以现在的化学研究院，硫酸和硝酸是不缺的。
　　只是两刻钟后，一行人就抵达了朝阳门外的下马桥农庄，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朱瞻基被得到了消息的化学研究院的人迎接进去。
　　“恭迎殿下……”
　　“免礼……打开库房，其他人回避。”
　　化学研究院的研究员们主要分成了三拨，一拨是有朝廷官职的工部吏员，一拨是精通炼丹的道士，还有一拨人数最多，是从各地召集过来的染匠们。
　　他们没有想到朱瞻基到来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先要查库房。一个个还以为犯了什么事，仓皇不已。
　　研究院的负责人是一位七品所正，他连忙吩咐下去，让人去开库房，想要陪着笑来跟朱瞻基说点什么。
　　但是他身份太低，朱瞻基没有问话，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李亮代替朱瞻基说道：“诸位不必心慌，只是殿下今日偶有所得，所以想从库房挑选一些材料进行试验。打开库房后，诸位退回前院，不得窥伺。”
　　朱瞻基身边长期都有一百护卫和近侍，再加上最少都一千人的羽林卫，来了就封锁了这里，哪有人敢窥伺。
　　问清楚了各种材料的拜访位置，他们带着李亮和那个胡良侍先去了最角落的一处阴湿的院子。这里摆放的全部都是危险品，各种火药，硫酸，硝酸等，数目众多，但是数量很少。
　　如果有了缺失，就会从夹江工业区那里用船运过来。
　　硝酸和硫酸都有，只是没有试验器具，不能测试出浓度。
　　让侍女提了两小坛出来，他们又进了染料仓库。
　　这里的各种植物染料，矿石染料的数量就更多了，哪怕看到名字，朱瞻基也有许多不知道用途。
　　他好奇问道：“你想找苦味酸？”
　　蓝烟沉吟了一下说道：“只是看看，或许会有发现。苦味酸的原材料是苯酚，苯酚优势从煤焦油中提炼出来的。今后煤炭炼焦，那些煤焦油你可要让人搜集起来。用硫酸，硝酸处理苯酚，就能得到三硝基苯酚，将苯酚稀释，就能作为手术消毒液。”
　　李亮握着铅笔记录的手停了下来，蓝良娣的话，他每个字都懂，但是就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啊。
　　“殿下，这……”
　　蓝烟笑了笑道：“不用记录了，今后我会将这些整理成册的。”
　　蓝烟对染料很熟悉，她家当初能垄断蜀锦，靠的就不是蜀王府的威势，而是她掌握的染色工艺，所以看到这些染料，她觉得非常亲切。
　　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朱瞻基觉得有些无聊，蓝烟却看的津津有味。不时还发出惊叹声：“原来这个时候已经有这，这个时候已经有那。”
　　幸亏她还没有失去理智，没有泄露出他们的穿越身份。否则的话，朱瞻基还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将李亮杀人灭口了。
　　从里面挑选了一些材料，最后，他们又来到器材仓库。
　　三年前，朱瞻基就已经让马家在制造各种试验器材，各种玻璃试管，瓶瓶罐罐，都应有尽有。
　　不过因为没有太多发展方向的指引，这些研究员们做了无数稀奇古怪的试验，也收获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朱瞻基却不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
　　这就是化学学科的艰难了，不入门，没有测试仪器，东西放到你面前，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到处看了一遍，蓝烟却兴奋不已，跟朱瞻基说道：“现在有了显微镜，有了这些器具，我可以在这里组建一个大型实验室。”
　　朱瞻基温柔说道：“你要答应我，普通的试验你可以亲自做，但是有毒，有害，爆炸这样的试验，你安排其他人来做就好了。”
　　蓝烟开心地点了点头，李亮却暗自咋舌不已。
　　他还从来没有看见朱瞻基对哪个女人这么贴心，蓝良娣以前也不出头啊，为何就突然受宠了呢？
　　难道她真的是斗姆娘娘上身了？
　　想到这里，李亮打了一个寒颤，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不管是真是假，今后对这位受宠的蓝良娣，他都要另眼相看了。
　　“殿下，你去前院等一会儿吧，我要先测试一下硝酸和硫酸的浓度，才好进行配比。这要花费一点时间，你去前院聊聊天，一会儿我让人喊你。”
　　朱瞻基点了点头，留下李亮侍候，自己到了前院。
　　这个时候，化学研究院的众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一些溜班的人员这个时候也都回来了。
　　朱瞻基才没有心思管他们，以前是没有项目给他们做。等把化学研究院交给蓝烟管理，自然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项目让他们忙不过来。
　　在以后，工人还能偷懒，能辞职，跳槽。但是这个时候，他们是没有人权的。不好好工作，有可能掉脑袋的，没有人敢偷懒。
　　朱瞻基也没有闲下，参观了几个实验室，看了一些他们弄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差不多半个时辰，蓝烟就亲自来到了前院。不过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东西，一问才知道她让人将做好的两坛炸药弄到了试验场。
　　朱瞻基这个时候兴致来了，召集了所有人，去试验场旁观。
　　这个试验场有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全是一个个土堆，外面是半米多高的混凝土围墙，专门用来试验火药威力的。
　　李亮正在指挥着几个小心翼翼的内侍，将两个坛子埋在土堆里。
　　蓝烟低声说道：“今天时间有点紧，我只是弄了一坛硝化纤维炸药，一坛仿造的苦味酸炸药。因为纯度的关系，可能威力略有不足。但是，给我一些时间，我能直接造出雷管和TNT炸药来。”
　　朱瞻基忍不住叹道：“你如果早点跟我坦白，当初直接让你当太孙妃就好了。你的贡献甚至比我还要大，却得不到应有的奖励。”
　　蓝烟却笑了笑，说道：“当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即使以后我生了儿子，我也不愿意他当皇帝，更想他当一个逍遥王爷。”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略感欣慰。不管蓝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能这样说，已经很让朱瞻基满意了。
　　“你放心，我将来一定在美国给他留下一块好位置，把加利福利亚谷地赏给他。”
　　蓝烟却问道：“加利福利亚谷地是哪里？”
　　这真是对牛弹琴了，朱瞻基笑道：“从洛杉矶的北部一直到萨克拉门托北部，长度大约七百公里，宽度差不多一百公里，包括了旧金山在内，占了加州最好的位置。哪里是美国西部最大的农业基地，葡萄酒产地，还有不少金矿和优胜美地这样的景区，几乎就是加州除了沙漠以外的良田。”
　　“说的我都想去了……”蓝烟感伤了起来。“前世还是我爸爸带我去旅游过一次，那次我去了大峡谷，还有黄石公园。”
　　“有机会的，蒸汽船发明出来了，以后想出门就不难了。”
　　这个时候，李亮已经安排人手埋好了炸药，那个被蓝烟交待过的胡良侍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最后来跟蓝烟汇报一切准备就绪。
　　蓝烟点了点头，吩咐说道：“诸位不要站直身体，躲在墙后，威力可能有点大。”
　　但是只有两小坛炸药，一次还只是点燃一坛，所以根本没有人真的在意。
　　其他人不在意，朱瞻基身为太孙自然也不能躲。不过他也有办法解决。
　　让人搬来了两把椅子，他跟蓝烟坐了下来，前面还有一排人墙。
　　李亮亲自点燃了第一坛炸药的引线，然后快速地跑了出来，趴在墙边等爆炸。
　　其他人也是一样，关切地看着场内，想看看这种炸药的威力有多大。
　　第一坛点燃的硝化棉炸药，其实这种炸药的威力比起苦味酸要差了不少，可是当五斤的炸药被引爆的时候，漫天的泥土如同下雨一样铺天盖地。
　　朱瞻基和蓝烟早有准备，两个人堵着耳朵，略张着嘴，根本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许多人都已经完全吓傻了，不少人被冲击力震荡的倒在地上，拼命地叫，因为他们的耳膜都已经被震的听不见了，所以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亮还是好的，他因为趴在墙头，巨响之后四仰八叉地摔到，受到的冲击不大，许多站着的人，耳朵都流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恶趣味地笑了起来。
　　李亮这个时候有些清醒了过来，懵逼状态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一下子又摔倒了。
　　随后，他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嚎。“殿下，奴婢还以为再也不能侍候你了啊！”


第七十九章 暂不声张
　　他因为失聪，嚎的声音极响，让朱瞻基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过等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朱瞻基的腿，又把朱瞻基恶心坏了。
　　他轻轻一脚踢开了他。“嚎个什么嚎，你不是没事嘛！”
　　他这才摸摸身上，好像没有少什么零件，又哭有笑了起来。“奴婢只是以为再也侍候不了殿下了。”
　　“好了，好了，看看其他人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就去看看效果如何。”
　　刚才他不怕，这会儿却有些害怕了起来。“不如把另一个也点了，再去看吧……”
　　那里面还有个大杀器，他这会儿害怕了。
　　不仅他害怕，大部分研究员们这一会儿也都害怕了。只有几个火药专家如获至宝，飞奔而进，观察着炸出来的大坑。
　　一坛差不多五斤的炸药，将泥土地炸出了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大坑，而且地表以上的土堆，全部受到了冲击波的冲击，被扫去了一层。
　　几个火药专家忙碌着开始测量，根据现场的大坑，计算着火药的威力。
　　看到这个大坑，已经没有人怀疑新式火药，不，现在应该称为炸药的威力远比颗粒黑火药更加强大了。
　　黑火药的威力，更多地需要用碎石，钢珠来增加。因为黑火药除了爆热一项，在爆速，爆容，爆压方面，都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炸药。
　　古代争夺城池，一个城门用几十斤的黑火药都炸不开，虽然那些黑火药不纯，但是已经能知道威力有多大了。
　　而硝化棉炸药，虽然威力比不上TNT炸药，更比不上威力更大的苦味酸炸药，但是已经从火药进化到了炸药。
　　不仅化学研究院的研究员们被惊动，附近的几家研究院，包括值守的羽林卫其实都被吓的不轻。
　　以往的火药试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威力，房子简直都要快要震塌了一般。
　　不过看到朱瞻基好好地站在那里，所有人才安心下来，又回到自己的值守岗位，拦住了外面越来越多的围观者。
　　忙碌了足足两刻钟，研究员们根据炸出的大坑，地面插着的测试威力的木柱的损坏情况，计算出了火药的威力。
　　这种新式火药的威力，足足有颗粒黑火药的五倍以上，这个计算结果跟蓝烟知道的相差不大。
　　看着那些研究员在不停地计算，蓝烟轻声说道：“黑火药：爆速约500米/秒，爆轰气体体积280升/千克，爆热3015千焦/千克。而TNT炸药爆速6920米/秒，爆轰气体体积620升/千克，爆热5066千焦/千克。苦味酸爆速8000米/秒，爆热为6322千焦/千克。爆速是衡量瞬间爆炸威力最主要的因素，单纯的比较的话，TNT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14倍，硝化甘油炸药是黑火药的16倍，一吨炸药相当于六七吨高纯度的黑火药，而且得有瞬间点火爆炸的雷管，同时引爆所有的黑火药！”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数据你暂时不要公布，以后再拿出来震住他们。你这种硝化棉的炸药，应该属于硝化甘油炸药系列吧，为什么威力小了这么多？”
　　蓝烟不满地说道：“那也要有纯度更高的材料啊……”
　　朱瞻基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分了，马儿还没有喂，就像它快点跑了。
　　他捏了蓝烟的小脸一下，笑道：“是我错了，今日晚间再补偿你。”
　　文武百官看见朱瞻基的动作，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都背过身，或者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将实验数据记录下来以后，李亮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静，跟蓝烟行了礼，问道：“良娣，另一罐炸药有没有这个厉害？”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真的算起来，威力应该更大一点，所以，你们要小心一点哦。”
　　“谢良娣关怀。”
　　李亮刚才被吓的魂飞魄散，这会儿依旧害怕，却又觉得荣耀无比。反正他不会放弃这个亲自点火的机会，大不了，等会儿跑出来，直接就趴在地上，不至于被直接震倒。
　　而其他官员纷纷跪倒了朱瞻基的面前，恳请他再坐远一点，不要被波及。
　　朱瞻基当然也不会拒绝，距离近了，震的耳膜发疼。何况，他跟蓝烟两人捂耳张嘴的姿势难看，让护卫也置于危险之中。
　　几个内侍连忙将椅子挪到了最少一百米外的回廊下，朱瞻基干脆也不坐了，就站在一个柱子边，等着李亮点火。
　　其他的研究员们这一次也有了经验，不敢在小看新炸药的威力，虽然不像朱瞻基离的这么远，但是一个个都蹲了下来，不敢在直接面对炸药的冲击。
　　李亮点燃了场地中的另一处的炸药，然后转身就跑。
　　可能是想在朱瞻基面前表功，他跑出了试验场之后，没有停下来蹲下，反而是继续向朱瞻基这里快走。
　　然后，一声比刚才还要惊人的巨响，大量尘土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让他啪地一声，被冲倒在地。
　　几个小太监吓的连忙向他跑去，扶起了他。
　　他这一下被摔的实在，鼻子因为撞在地上，流出了鼻血。
　　看到忍俊不禁的朱瞻基和笑的不停的蓝烟，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倒霉了，捂着脸转身就跑。“快带咱家去洗脸……”
　　一清子看到这爆炸的规模，被震惊的无话可说。他看着躲在朱瞻基身后，笑的像个少女一样的蓝烟，却仿佛看到了一个魔鬼。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着地叩首道：“殿下，贫道服了。”
　　蓝烟得意地看了朱瞻基一眼，收敛了笑容，被胡良侍扶着，犹如一个柔弱少女。
　　朱瞻基嗯了一声说道：“起身吧，这件事还要你来好好谋划。在皇祖归来之前，我要你整理道经，填充教义，为孤培养出一批传教人才，可能做到？”
　　“贫道万死不辞，若做不到，提头来见殿下。”
　　“那就好，这件事不要声张，待你这里完成了筹备，届时再让人大吃一惊吧。”
　　一清子起身，朱瞻基又迈步走向了试验场。
　　从火药到炸药，这一步可以说是朱瞻基渴望已久的。
　　他在前世做过多次军火生意，自己都建了两个军工厂，哪怕现在以大明的技术来说，建设一家生产汉阳造的工厂，在技术上都没有问题。
　　但是子弹问题解决不了，你就是能生产AK47也没用。
　　造子弹看似简单，其实比造枪还要复杂。朱瞻基有建设子弹工厂的经验，知道子弹生产过程。但他不是技术人员，不管是精度，还是火药，他都解决不了。
　　现在有了子弹填充火药的硝化棉火药，蓝烟说她能配制出雷酸汞，朱瞻基当然想要造出真正的旋转后拉式机步枪。
　　像汉阳造，毛瑟1898，包括三八大盖这样的枪，构造其实都不复杂。
　　子弹的工艺达不到，也能慢慢研究解决，那些可不是化学产品，总有技师能逐渐解决工艺问题。
　　这一次，炸出的大坑比之前更大。蓝烟说这是用化学原料配制出的仿苦味酸炸药，而这种炸药的威力，比大家熟知的TNT炸药的威力还要大。
　　现场的人已经被惊呆了，他们可是知道，这些炸药是蓝烟配制出来的。虽然用的什么材料他们不知道，但是绝对是用仓库的材料配制的。
　　要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现场的火药专家们一个个恨不得直接逼着蓝烟将配方说出来。
　　被众人的视线盯着，蓝烟不忘表现出一丝害羞，其实内心格外得意。
　　被朱瞻基保护着，她在这六百年前的大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工部七品所正廖宣面向朱瞻基跪了下来，大声说道：“恭喜殿下，得此强国利器，今后天下城池，无往不利，大明火枪，所向披靡。”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化学研究院，孤一直没有时间照应，却也一直放在心上。前些时日孤与蓝良娣安歇之时，得上天授艺，获得制作新式炸药的方法。而且除了炸药，还有药品，染料等新技术，孤与蓝良娣都同时知晓。孤要照应的是整个大明，今后这化学研究院，医学研究院，就由蓝良娣替孤统率，诸位不得怠慢。”
　　朱瞻基这话一说，把众人都给吓住了。让他们听一个女人的话，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如果这个蓝良娣是得了上天授艺，那又另当别论了。
　　他们没有人敢怀疑朱瞻基的话，因为这火药的威力是他们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何况，这蓝良娣以后最少也是个贵妃，能在贵妃的带领下工作，也不算丢人。
　　至于朝廷的人会说三道四，这下马桥的研究院，可都是朱瞻基自己建立起来的，可不是朝廷的系统。
　　一个伶俐的年轻研究员眼珠一转，就立即拜了下去，大声喊道：“拜见良娣。”
　　其他人也都醒悟了过来，包括哪些道士们，一个个齐身行礼。“拜见良娣。”
　　拜见完毕，廖宣大着胆子问道：“殿下，这新式炸药的……配方……”
　　朱瞻基回头看了一下蓝烟，她冷着脸说道：“待我入主了研究院，了解了各方的研究进度，自然会将各位按所长分类。届时不仅有炸药配方，染料配方，还有各种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都能造出来。不过，这些都乃是上天机密，诸位皆不得外传，否则，人神弃之。”
　　众人皆呼：“微臣不敢。”
　　朱瞻基对蓝烟的表现非常满意，他们之前并没有沟通好，但是蓝烟就会跟着朱瞻基的话，把谎言补全。
　　得到了朱瞻基的鼓励眼神，有些心慌的蓝烟也安定了下来。有朱瞻基的保护，今后就把他们这些人当做NPC吧。
　　反正就是捅了篓子，有了纰漏，也有朱瞻基兜着。
　　让廖宣为蓝烟安排好一个清净的小院，朱瞻基也在考虑为蓝烟多配备一些宫女和内侍，甚至包括护卫。
　　返回皇宫的时候，一清子对蓝烟的态度大改，想到之前自己竟然还当着她的面质疑，现在他只觉得惶恐不已。
　　以朱瞻基对她的宠爱，以她能得到天授神技，自己开始的话都有些太冒失了啊！
　　不过蓝烟并没有把他开始的话放在心上，现在，她考虑的是如何不让其他妃子嫉妒，维护和谐了。
　　回到宫中，朱瞻基又跟一清子商议了一番建立筹委会的事宜。
　　按照一清子的意思，如今这件事还不能大力宣传，而是先做筹备。
　　这也符合朱瞻基的想法，要把科学整理成册，系统规划各科，起码需要一两年。
　　另外还要从道教中招收一些思想开明的弟子，先培养一些核心弟子，专门负责各方联络。
　　当然，更重要的是要培养一些科技人才出来，他们可是今后真理教的核心力量。
　　打发走了一清子，朱瞻基谁也没见，独自在书房里回想从昨日到今日的经历，包括想法的转变。
　　他需要通过这种回忆，将思路完全理清楚。
　　之前跟一清子的对话，让朱瞻基真正明白了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在道教的基础上建立一门新的分支，需要与全国的道教联络。
　　不过这方面朱瞻基不用担心，以前担任他师父兼护卫的玄真，因为天性纯良，上不得战场。
　　在传授了朱瞻墉他们几年武学之后，就被朱棣任命为了道录司右正一。
　　这个职位相当于后世的道教协会副秘书长，左正一这个职位，也就相当于秘书长这个职位一直是由龙虎山张家担任。
　　道教在华夏源远流长，派系众多，在全国来说，随便就能划分几十个派系。
　　但是总体来说，主要还是由南派正一和北派全真两大派系。
　　南派一直是以龙虎山为首，他们在蒙元入侵之时，为虎作伥，朱元璋登基之后，为了安宁，依旧忍了张家。
　　但是他虽然让张家挂名道家领袖，却从不重用，反而开始扶持北派全真。
　　武当山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被重修，并且耗资相当于三百万两白银，要知道，历史上修建北平城，也不过花了三百多万两。
　　玄真如今担任这个职位，在张家不被重用的时候，实际上就是道教领袖。
　　这个时候的道教领袖，可不是后世那个无权无势的秘书长，而是对天下道教有生杀之权。
　　朱瞻基出海期间死去的老师姚广孝，他就是与道录司并列的僧录司左善事，统管天下佛门。
　　也由此可以知道，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关于组建真理教传教地，各县分部，朱瞻基就准备交给玄真来负责。
　　只要朝廷一声令下，朱瞻基相信，大部分道观会立即改弦易辙，加入真理教。
　　但是道经总纲这一块，朱瞻基交给一清子来负责，这也算是对权力的平衡。
　　这种总纲就是从全国召集有道之士，然后将《易经》，《道德经》等道经里面，所有关于思想和理论方面的知识进行甄选和提炼，让其更符合皇家统治，社会发展。
　　除了他们，朱瞻基还会从下马桥这里挑选各种理科人才，加入教派。
　　他可不想把这个教派弄得神神道道，而是要把这个教派办成一座座新式学校。学古文，学数学，学历史，学物理，学化学。
　　挂靠道家，不过是为所有人找到精神的信仰根源，而不是让人迷信。
　　人是不能没有信仰的，因为无知者无惧，无惧者疯狂。
　　在后世，为什么全世界恐惧中国，一个原因是政府强大，另一个原因就是白种人觉得中国人大多是无信仰者。
　　你心中没有恐惧的事物，谁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比如阿拉伯的女人，一般是不能嫁给外国人的，就是嫁，也必须嫁给持经者。
　　也就是说，能嫁给基督徒，因为他们也信教，但是不能嫁给没有信仰的人，除非你也信教。
　　因为宗教信仰可以观察的出，而且西方人一般都有信仰，所以他们将这种当做普世价值观发扬光大。
　　在朱瞻基看来，这是一种愚昧之极的表现，但是因为人家掌握了话语权，掌握了标准，所以就用这样的方式来遏制你。
　　在朱瞻基看来，这个信仰不一定是宗教信仰，儒家的仁义诚信，墨家的大爱都是信仰，自由民主也是信仰。
　　中国人信仰的是祖先，这比外国佬们要更实在，更先进。
　　一个真正好的信仰，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得符合人民群众的利益。
　　看这种信仰是不是有利于社会的进步；是不是有利于提高社会的科学文化水平；是不是有利于提高人民的幸福感；是不是有利于国家的稳固。
　　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如今这个时代，想要遏制儒教，就必须要有能取代儒教的思想。
　　这不仅仅是为了继续控制民众，也是为了开启明智，告诉百姓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只是为了打到儒教而打倒，没有取代的学科，那么以后科举怎么办？百姓上升，发展的渠道是什么？
　　这才是整个社会发展的中心和稳定秩序的源泉，如果没有这些，整个社会会乱成一团。
　　在后世那个稳定的社会环境里，人们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其实也只是换汤不换药。
　　没有了儒家学术，也是因为老马的学术已经被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
　　但是即便如此，过了几十年以后，国家还是不得不捡起儒家的许多东西，因为老马的理论也不完善。
　　道教有群众基础，道家的理论其实在政治，文化，经济，数学等各个方面，与儒家不差上下。
　　特别是明初阶段的三教合一，让儒教和道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朱瞻基这样做，从这个方面下手，不会引发太大的社会矛盾。
　　加入说现在把墨家，杂家再搬出来，根本行不通，因为百姓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墨家，什么是杂家。
　　所以，依旧以儒家，道家的思想为主干，将数学，物理，化学这些知识填补到儒家那些经义里面去，才是正确的做法。
　　研究儒家再厉害，最多也就是一个历史学家，一个国学大师。
　　但是几千年来，一直是这样一些人成为国家的领导人，管理者。他们被官场熏陶，最后一个个变成黑心政客。
　　大明不是没有专业技术官员，但是专业技术官员只能为吏，只能为小官，根本掌握不了权力。
　　想要改变这一切，光是从官员调整上着手，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之一切，只能从知识结构上来改变。
　　以后，户部不会算账，不会统计的官员不用，吏部不懂皇家心思的官员不用，兵部不懂行军打仗的官员不用，这样持之以恒，最多二十年的时间，就能让大明走上正确的道路。
　　加入现在就取消科举，将儒家推倒，只会让天下大乱。
　　整理好了思路，朱瞻基拿起了铅笔，准备将这些都写下来。
　　外面传来了陶昌的声音。“太子妃，请容奴婢通知殿下一声……”
　　这句话其实就是通知了，朱瞻基让人不要打扰了他，但是太子妃是他母亲，陶昌不敢阻拦。
　　张氏带着孙娴和几个内侍与宫女来到了书房门口。“你们在外等候，不得打扰。”
　　“是……”
　　一群人散去，陶昌看了看朱瞻基，见他暗中摆了一下手，这才也离去。
　　朱瞻基笑着转到了书桌之外。“母妃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话要交待孩儿？”
　　等到他的眼神转到了孙娴的身上，孙娴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去。
　　张氏柔声问道：“蓝良娣接管你下马桥的研究院，究竟是何用意？她一个女流之辈，如何就能抛头露面，岂不有失我皇家威仪？”
　　这件事朱瞻基并没有隐瞒，张氏和孙娴能知道也不足为奇。
　　朱瞻基虽然对张氏尊敬，但是却也不想跟她为了观念上的分歧争执，因为这样根本说不清。
　　回来时候，他就已经跟蓝烟沟通好了，就抱着斗姆娘娘转世这样的话来应付众人。
　　虽然这件事在一清子的分析下，不能明着全天下宣传，但是用来对付张氏他们，却是刚好。
　　有了这样的说辞，再让蓝烟露出一点不同凡响的地方，他们这些女人就不会成为麻烦。
　　朱瞻基开口说道：“昨日蓝良娣得斗姆娘娘转世托话，斗姆娘娘青睐于她，授她绝艺，而这些绝艺是我大明前所未有的，能让我大明脱胎换骨。”
　　张氏和孙娴两人都大惊，看着朱瞻基惊讶叫道：“什么！”


第八十章 纠纷
　　忽悠张氏和孙娴，对朱瞻基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受于时代的局限，她们根本不能理解朱瞻基与蓝烟要做的事情的重要性。
　　她们只是担心朱瞻基重用蓝烟，是因为有了其他心思。张氏为了稳定要劝谏，她对孙娴很满意，何况孙娴生下了朱祁镇这个大王子。
　　孙娴则是担心蓝烟威胁到了她的地位，这对她的威信也有很大的影响。
　　但是朱瞻基知道，蓝烟的视线从来都不是在宫中，她一直在暗示朱瞻基，想要的不过是自由与安全。
　　皇宫对她来说太小了，她不想跟坐牢一样活一辈子。
　　所以，朱瞻基跟张氏和孙娴语焉不详地忽悠了一番，增添了一丝神秘感之后，才又说道。“蓝良娣是良娣，这一点以后也不会变，但是斗姆娘娘转世，需要她更多出外传教，所以以后她会更多在下马桥那里做事，不会威胁你的宫中地位。”
　　孙娴脸红低头。“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对孙娴，朱瞻基还是比较满意的。她行事端庄不如胡良娣，聪慧不如蓝烟，但是她从十岁就是一颗芳心系于朱瞻基的身上，并且愿意一直学习和进步的。
　　更主要的是，她一直视张氏为榜样，行事公平，即使有一些小性子，也愿意自己忍了，从不以太孙妃的身份压人。
　　也因为她的这副做派，所以她是太孙妃最合适的人员。对朱瞻基来说，后宫的安宁和平和是最重要的。
　　张氏有些担心地问道：“若蓝氏是斗姆娘娘转世，那我以后要如何对她？”
　　这个问题也是孙娴想要问的，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朱瞻基。
　　朱瞻基笑道：“斗姆娘娘三千魂魄，蓝氏这里不过是一缕而已。她虽然是斗姆娘娘转世，却不是真正的斗姆娘娘，所以母妃尽管放心，她依旧是孤的良娣，你的儿媳。”
　　朱瞻基又转向孙娴说道：“蓝氏今后要操持的事务跟你不同，这宫中，包括接见勋贵内眷，册封夫人，都还是你跟母妃的事务。”
　　这个时候，孙娴才真正放下心来，相信蓝烟不会威胁她的地位了。
　　但那个魔幻的斗姆娘娘转世，依旧给了她巨大的阴影。
　　张氏跟孙娴说道：“我们就不打扰瞻基忙碌了，现在去看看蓝氏，看她那里需要帮忙吗？”
　　孙娴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张氏的身后还没有出门，就遇到孙林急匆匆地快步走来。
　　他甚至顾不上跟张氏和孙娴行礼，只是点了点头，面向朱瞻基说道：“殿下，镇江府急报，当地转运司发生了一件大事……转运司知事赵诚被兵部尚书方宾家人抗法打死，如今事态严重。”
　　见只是外地一件“小事”，张氏和孙娴并没有在意，告辞离去。
　　朱瞻基这才皱眉问道：“这件事既然是由你汇报上来，那就代表兵部压住了这件事？”
　　孙林点了点头说道：“涉及到了方尚书，即便是都转运使司，也不敢随意将事情上报？”
　　朱瞻基又问：“既然如此，为何又说事态严重？”
　　明朝的都转运使司是一个独立衙门，是掌管食盐产销的机构，总部在扬州，全国设了六大分部。
　　他们跟内监的转运司不是一个衙门，内监转运司是内监专门为了商品运输开设的专门机构。
　　他们跟朝廷的漕运，驿站也不是一个系统，漕运司也是独立机构，驿站却是兵部的下属机构。
　　因为相对独立，加上食盐是大明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物资，所以这个衙门肥的流水，贪腐案件也多不胜数。
　　但是基本上，除了食盐的管制，他们也不会主动触及其他衙门的事务。像这次拦到方宾家人这样的事情，就显得比较蹊跷。
　　孙林递给了朱瞻基一份折子，说道：“主要还是因为殿下的金银禁运令，那赵诚因为拦关设卡，拦到了方宾家人转运的金银，起了贪心，却没有想到碰到了硬茬。”
　　朱瞻基接过了奏折，冷笑道：“硬茬……呵呵……”
　　丹徒县。谏壁镇。
　　这里是镇江府三大古镇之一，其繁华甚至超过了丹徒县城，能与府城媲美。
　　因为这里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叉口，也是大明商品东西中转，南北中转的一个重要关卡。
　　不仅转运司在这里有大片的仓库，卫所军，巡检司，在这里都有衙门，控制无数的商品中转。
　　两年前，发展银行和商业银行都在这里开设了分行，更是带动了这里的经济发展，贸易发展非常旺盛。
　　如今的大明，凡是要跟官府进行合作的项目，包括与内监进行的交易，都要通过银行来交易，也让银行的发展逐渐走向了民间。
　　商户们没有办法，也只能到银行开设账户，虽然不会往里面存太多的银子，但是已经接受了银行的存在。
　　而民间百姓对银行的信用依旧没有太多的信任，也不敢把银子存进银行。
　　但是，在遇到需要带银子出门的时候，也会选择将金银存进银行，领取一张金银票，然后到了目的地再取出来。
　　丹徒巡检司码头上，大约三十个壮汉一个个手握钢刀，站在两艘船上，看着远处那些转运司的狗腿子，一个个脸色平静。
　　但是，领头的方宝，这个时候却神情恍惚，向着一个身穿军服，披着白色披风的将领哀求。“指挥使大人，我方家这次的确是做的冒失了，不过还请指挥使大人看在我家老爷的份上，护我方家周全。待我家老爷从西北回信，必有重谢！”
　　自从朱瞻基接手了海军，海军的着装虽然跟陆军没有大的变化，但是将领的披风全部改成了白色主色调。
　　外人一看，就能分出是海军还是陆军。
　　自朱瞻基决意在全国设置关卡，杜绝大额金银转运，镇江水寨就由指挥使万涛亲自率军，坐镇谏壁镇。
　　海军士兵并不参与直接的设卡查验，但是不管哪个衙门查验货物，海军都会派人插手，负责监督。
　　有他们的监督，各个衙门都不敢敷衍了事。
　　不过，因为上层的各种扯皮，目前的查验工作还没有能进入正轨。
　　在全国范围内设置关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需要全国性的总动员。
　　哪怕朱瞻基身为监国太孙，没有大臣们的配合，他想做什么事，也都有心无力。
　　不管是户部，兵部，还是各地的巡检司，提刑按察司，地方官府，想要全面配合，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如今兵部无人主事，吏部蹇义消极怠工，只有户部，在朱瞻基开设一家新银行的诱惑下，算是勉强通过了朱瞻基的号令。
　　但是朱瞻基也不急，因为这件事不在乎一朝一夕，需要的长久的延续政策，晚几日也没有关系。
　　他手里控制了海军，现在通过陈瑄又控制了漕运司，对长江沿岸，淮河，运河沿岸都有绝对的控制力，所以在大臣没有反对之后，先在这些地方开始设置关卡。
　　万涛虽然也是太孙亲军第一海军舰队的将领，但是他是镇江水寨指挥使，几年来，还没有能跟朱瞻基见面的机会。
　　他很清楚，自己虽然身为太孙亲军，但是如果没有战事，他就很难获得面圣的机会。
　　这次亲自来谏壁镇，他就有心闹出一点事情来，希望能惊动到殿下。
　　只是他刚到谏壁镇，还没有站稳脚跟，现在就出了这样一件事，让他一时之间也猝不及防。
　　都转运使司只负责批验盐引，查获私盐。
　　但是在接到太孙令以后，赵诚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大肆招摇，却碰上了铁板。
　　方宾是谁？那可是朝廷六大堂官之一，响当当的二品大员。
　　不要说一个赵诚，就是都转运使司的转运使过来，也要跟方宾差四个等级。
　　但是，当他发现方家的两艘船上都装满了金银币之后，他就利令智昏了。
　　也该他命短，只是因为一个护卫推了一把，就摔死了……
　　赵诚虽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知事，说起来不入流。但他是丹徒当地人，赵家人多势众，现在人死了，自然不能放过方家。
　　说起来，方家也不是好东西，光凭这两艘船的金银，也能知道方宾这个官是个大大的贪官。
　　他们横行霸道惯了，并没有在乎一个小小的知事。可是人死了，这件事就闹大了。
　　现在，不仅转运司的衙役不让他们走，赵家男女老少来了数百人，各种小船堵住了运河，他们的船想走也走不了。
　　看着码头上将赵诚尸体抬了过来，一众哭泣不休的赵家女人，万涛心里暗笑，表面上却装作苦恼地说道：“非我不愿意帮忙，只是如今这局势，非能强力所为。”
　　哪怕方宾是兵部尚书，但是万涛是太孙亲军，也不会为了巴结方宾，甘冒风险。
　　看到岸上过来了一列车队，万涛笑着说道：“这怕不是韩知府与姚知县到了，还请恕罪，本将要去迎接一番。”
　　镇江水寨驻地是镇江府，虽然现在军费由银行直接划拨，但是很多地方都要当地官府支持。
　　万涛的级别虽然比他们更高，但是也不敢怠慢了他们。
　　方宝心乱如麻，万涛来了许久，虽然护了他们周全，但是却一味推脱，并不想真正帮他们。
　　现在他将镇江知府和丹徒知县当做了救星，连忙说道：“鄙人与指挥使大人一同去迎接。”
　　镇江知府韩拙与丹徒知县姚善之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提心吊胆。太孙殿下下达太孙令，要求全天下重设关卡，禁止大额金银转运。
　　这一条太孙令一下，全天下都为之沸腾，特别是那些大户人家不满。
　　不让金银私下转运，只能通过朝廷，朝廷不就知道了每家的底细了？以后各家多少家底，朝廷都知道了，那怎么能行？
　　但是皇上御驾亲征，带走了不少勋贵，将领，如今留下的勋贵大部分都是太孙的亲信。
　　那些商户不满，可是他们却没有反抗的力量，至于文官们，现在也都是自己都还意见不统一。
　　像姚善之，他自己出身常熟姚家，家大业大，姚家在常熟就是最大的丝商之一，大额交易众多，他都是坚决反对这项政策的实施之人。
　　但是韩拙乃是河北小户人家出身，家无余产，自然对这样的政策是支持的。
　　但不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现在都不敢急着站队，因为太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态度，还需要再观察一番。
　　不管是太祖，还是当今的皇上朱棣，这可都是嗜杀之辈。一个不顺心就能杀的血流成河，这些大臣们哪里敢明着反对。
　　韩拙和姚善之都还期待着朱瞻基的这条命令因为难以推广，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东南沿海和中原地带还好一点，那些西南，西北的偏远地区，几乎是化外之国，想要杜绝大额金银交易，简直不可能。
　　他们还期待着这条命令遭到抵制，最后取消。
　　可是，现在因为这件事，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事，他们想要息事宁人都不行。
　　更让他们焦头烂额的是，这里面还涉及到了钱塘方家。
　　自洪武22年，方宾由太学生晋升刑部郎中，方宾为官已经三十五年，钱塘方家在这三十五年中，依托钱塘这个江南鱼米之乡，迅速发展起来。
　　他们种茶，养蚕，栽桑树，成为整个江南都大有名气的富户。
　　但是方宾依旧不满足，这些年成为了整个永乐朝，最贪财的官员。
　　如今的左都御史刘观，虽然也贪财，却还比不上他的贪婪。
　　别的不说，光是这两船金银，怕不是都有十万两了，如今满朝文武，谁又这么大的家底？
　　不过官场之事，本就是瞒上不瞒下，皇上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不知道，却也绝对不敢捅上去。
　　否则，他们就是挑战整个官场的潜规则，以后就是出事，也绝对没有人会雪中送炭，只会落井下石。
　　如何解决这件事，韩拙其实是有一定的腹案。赵家现在人死了，无非就是为了钱财。
　　这方家家大业大，区区一点金银，自然也不会在乎。
　　韩拙与姚善之来途中就已经沟通好了，他装白脸，姚善之身为江南人，装红脸，逼着方家拿出金银，安抚了赵家。
　　所以，见了方宝的面，他一句话也不说，哼了一声，只管去跟万涛两人亲近，然后一起去安抚赵家人。
　　而姚善之这边，则笑眯眯地跟方宝说道：“方大人如今远在西北，方管家这一下子运如此多的金银，难免引人注意啊……”


第八十一章 纷扰
　　封建社会由于落后的交通方式，落后的金融手段，所以皇帝从来不怕有人贪污。
　　因为不论任何人，贪污了多少钱，这些钱财依旧还在这个国家。
　　皇帝把天下都看做自己的，只要你做的不过分，不用这些钱财来邀名，来造反，问题都不大。
　　因为大臣跟亲戚一样，都有远近亲疏，你多捞一点，还是他多捞一点，这都不是关键。
　　可是你要是想用这些钱财，像后世的阿布一样，来为自己邀名，那你就是找死。
　　方宾爱财，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难道朱棣就不知道吗？
　　如果朱棣真的一无所知，那么锦衣卫，都察院的人，都可以回家了。
　　但是朱棣为什么不管？
　　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方宾没有失宠，能做事。对皇帝来说，能做事的大臣比一个无能之辈要强得多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养猪，天下财富散落四处，有一个贪官来捞钱，到最后，这些钱还是又回到了皇帝这里。
　　就像后世的和珅，你捞了再多钱，我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能抄家灭族，最后你还是一场空。
　　至于后世的法制思想，平等思想，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市场的。
　　就连老百姓被官员，被贵族欺负，他们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不是被逼到绝境，他们连告状都不敢。
　　但是在内心里，他们也想成为上等人摒弃以此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
　　这种渴望促进了整个社会的发展，形成了整个社会的发展规律，或者说这个时代的规则。
　　如今朱棣西征，方宾身为兵部尚书，朱瞻基并没有心思对付他。
　　现在整个大明的重心就是为西征服务，兵部的稳定大于一切。所以，他才把目标对准了左都御史刘观。
　　可是他没有想到，方宾现在主动冒出头了，并且因此引发了一场风波。逼得他不动手都不行了。
　　而知道了方家从京城运了两船金银回老家，朱瞻基将杨章德召进宫来，痛骂了一番。
　　这不是几千两银子，几万两银子，是价值十三万枚银币的金银币。即便是里面有一些金币，数量也不多，大部分都是银币。
　　大明为了增加金币的硬度，往金币里面加了一些合金，让金币不易磨损。
　　而在如今，金币一直不算流通货币，因为金币的购买力太强大了。
　　黄金现在还主要是作为贵重金属在流通，大部分家庭购买黄金，不是为了消费，只是为了打造首饰。
　　这样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把黄金铸成金币，因为这会降低纯度。
　　所以市面上，现在流通最大的就是银币和当五十的铜钱。
　　这就相当于四吨多的银币运出京城，而锦衣卫这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杨章德也委屈，因为他现在毕竟还不是锦衣卫的一把手，甚至只能算是四把手。
　　锦衣卫不能如臂使指，他纵有万般能耐也无可奈何。
　　朱瞻基是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见杨章德有些委屈，这才想起了这茬。道歉当然是不会道歉的，他安排说道：“你派人去西北，先将方宾密切监控起来，不可惊扰了他。另外，你亲自去镇江府，给我将两船银币运回来，我倒要看看，方家是想要这两船银币，还是想要方宾的命。”
　　这个时候，朱瞻基依旧不想动方宾。他去西北主持军务，事关重大，虽然有金幼孜可以取代他，但是朱瞻基却不相信金幼孜的能力。
　　来到这个时代，朱瞻基早就发现了，越是在史书上名声大的人，其实做事能力越差。
　　因为这个时代重文采而不是干才，越能干的人，越能做实事的人，反而越被人瞧不起。
　　金幼孜在后世的名声比方宾大的多了，但是方宾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堂官，主持兵部近二十年，办事能力不需要担心。
　　可是金幼孜除了早年当过几年言官，后来就一直在文渊阁，詹士府这些耍嘴皮子，研究经义，写书注论，当秘书的内阁厮混。
　　他虽然对军队后勤也算熟悉，但是从来没有主政过，让这样一个人负责整个北路军的粮草供应，朱瞻基不放心。
　　他也不像杨荣，杨荣虽然主政的时间也少，但是杨荣担任了多年的内阁首辅，主持整个内阁，相当于朱棣的政务秘书。
　　而且杨荣的能力是得到证实过了，两次北征，中军事务都是杨荣负责的。
　　所以，直接要了方宾的命，还不如留他一命，让他继续为大明效命。
　　至于这些钱财，只要他不是要钱不要命，就根本不敢问朱瞻基要。朱瞻基的手里，可是还掌握着他贪污的把柄。
　　杨章德见朱瞻基平静了下来，这才问道：“殿下，那方宝该如何对待？赵家又该如何安抚？”
　　朱瞻基想了想，赵诚虽然只是从八品的官员，但是毕竟已经是官，不再是吏。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见财起意，想要捞一笔好处，但是毕竟也是因公殉职。
　　“着镇江知府韩拙以朝廷殉公之名安葬，免赵诚一家二十年钱粮，另从方家之财里面补偿五百银币。将行凶者抓捕归案，按律审讯。至于方宝，就留他一命，让他回钱塘去。”
　　杨章德一听，就明白了朱瞻基暂时没有动方宾的念头。这样他也知道了派人去西北监督方宾，不是为了防范方宾潜逃，只是为了监督他，不要因私废公，坏了大事。
　　不同的目的，他就会派不同的人。
　　加入朱瞻基想要对付方宾，他肯定要派能干一点的，能吃苦的人过去。
　　但是现在相当于明着监督，督促，方宾为了活命，自然要多加笼络，这是一趟肥差。当然要派与他更亲近一点的，懂得识大局的人过去。
　　杨章德离开，孙林又进来，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马琪疯了。
　　因为孔家的事情与孔彦缙达成了默契，处理的非常顺利，朱瞻基早就把马琪给忘在了脑后。
　　但是人是他让抓起来的，他没有发话，马琪自然也没有人敢放。
　　因为参与了孔乐南的事，害的朱高炽吐血，另一个内监李春被当做典型，在承天门外当街斩首。
　　现在孔家的事务已经平息，山东那边的官员也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现在马琪再当街示众斩首已经不合适了。
　　所以朱瞻基直接淡然道：“马琪罪大恶极，罪不当赦，直接乱棍打死，送出城去。”
　　不管他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朱瞻基都不会再留着他。
　　不过他心思一转，又问道：“黄尚书现在走到哪里了？”
　　方宾去西北就是为了换黄福回来，要说起来，马琪可是黄福的生死政敌。
　　孙林回身召了一个太监，将朱瞻基的话又问了一遍。这个太监显然是负责西北军务方面的，对一些小事记得更清楚。
　　他说道：“黄尚书是五月初三从武当上船的，应该就是这几日抵京。”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安排一下，在黄尚书抵京之时，当着他的面打死马琪。”
　　孙林躬身应是，带着随从离开了谨身殿。
　　李亮等孙林离开，立即上前催促道：“殿下，太孙妃和西宁侯府已经打发人催了几次，再不去就晚了。”
　　今日是五月初八，也是朱瞻基的大表弟张威成亲的日子。
　　在这个时代，哥哥未婚，一般情况下弟弟是不能成亲的。
　　只是因为张武要随朱棣西征，所以提前给他们办了婚礼。如今那位索菲亚已经传出了喜讯，乐的两任彭城伯夫人天天乐的合不上嘴。
　　朱棣西征，张昶担任西征军京卫提督，彭城伯府就没有了主事之人。
　　张氏可没有把张家的事当做小事，从开始下聘，一直都是亲自张罗。
　　如今朱棣不在，朱高炽在温泉别院，京城之中就张氏最大，她的话可要比以往管用的多了。
　　人人都知道朱瞻基待母至孝，从不违逆张氏，哪有不捧着她的道理。
　　因为张氏的插手，彭城伯府与西宁侯府的婚事进行的非常顺利，今天就是张威与宋淑英成亲的日子。
　　不过，中午这顿饭，朱瞻基可不是去彭城伯府吃，而是要去西宁侯府。
　　婚礼的双方，张威是朱瞻基的表弟，但是西宁侯的大小姐，同样也是朱瞻基的表妹。
　　西宁侯宋晟，当初镇守凉州，因他引得西域各部落来投，获封为西宁侯。
　　永乐元年，安成公主嫁给宋晟之子宋琥。永乐五年，宋晟去世，追封郓国公，宋琥袭爵西宁侯。
　　宋琥只是在西北镇守了三年，因为西域各部纷纷臣服，西北安靖，他被召回应天府。
　　但是宋家荣宠不减，永乐九年，咸宁公主嫁给了宋琥的弟弟宋瑛。朱棣就五个女儿，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宋家，由此可见宋家的受宠。
　　如今宋琥虽然不掌军权，但是却负责孝陵祭祀。在皇家祭祀朱元璋的时候，由他负责主持，可谓是真正的皇亲贵戚。
　　朱瞻基对这两个姑姑的印象不错，她们跟嫁给富阳侯李让的那个贪财的永平公主，可谓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如今的婚礼是真正的昏礼，要在傍晚迎亲，拜堂。
　　也就是说，张威他们要到午饭之后，才会来迎亲。朱瞻基中午会在西宁侯府为表妹送亲，晚上又会以张威表哥的身份，为他们主持婚礼。
　　古时候的婚礼格外重礼，各种仪式，时间是一刻也不能耽搁。
　　朱瞻基身为身份最重要的人，他不到，中午的仪式是不能进行的，也难怪西宁侯府着急。
　　车驾早已在内库那边摆好，朱瞻基出了谨身殿，这个时候也到了宫中午宴的时候。
　　一队队的宫女和内侍将御厨那边做出来的饭菜送进后宫，朱瞻基还看到薛尚宫在那里主持大局。
　　朱瞻基当了监国太孙，自小抱着朱瞻基长大的薛尚宫也水涨船高，不仅仅再是兴庆宫的尚宫，而是整个皇宫尚宫局的尚宫。
　　虽然宫女系统的六局名义上是平级，但是尚宫局是公认的内宫六局之首，有尚宫二人，正五品。
　　尚宫局掌导引中宫。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办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监受牒，行移于外。
　　也就是说，她们的管辖范围，与太监系统的司礼监是一样。
　　不过因为她现在位居要职，朱瞻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能天天看到她了。
　　见朱瞻基的仪仗过来，薛尚宫主动过来拜见了朱瞻基。
　　看她瘦了一圈的脸，朱瞻基有些心疼地说道：“几日不见，你又清减了许多。这皇宫宫女数千，哪里需要你样样操心。”
　　“能帮殿下做点事，是奴婢的荣幸，又怎可推脱。也就这些时日为了熟悉情况，辛苦一些，等奴婢熟了程仪，以后就还回兴庆宫伺候殿下。”
　　陪着朱瞻基一直走到了西华门外，两人一直闲聊着她接手尚宫局的一些情况。
　　出了宫城是内监和宫女系统的衙门以及内库，水泥路上，一排马车等在那里。
　　送朱瞻基登上了马车，等马车启动，薛尚宫看着马车出了西安门，这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西华门。
　　这辈子，她就接触了朱瞻基一个男人，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想法那是假的。
　　可是她更不想离开朱瞻基的身边，要是成了朱瞻基的妃子，她就只能在宫里待着，一两个月才能陪朱瞻基一晚。
　　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这样，能够时常见到他。
　　出了西安门，往北走就是太平坊。这里是朱元璋时期就圈定的勋贵聚居地。
　　这里依山傍水，东面是紫金山，钟山，东南是燕雀湖，西北是玄武湖，西南是闹市，可谓上等别墅区。
　　西宁侯府已经连续几日张灯结彩，就等着今日彭城伯府来接走府中的大小姐。
　　朱瞻基的到来，让这场婚礼立刻就进入到最火热的气氛中。
　　张氏在张家主持大局，太孙妃孙娴领着蓝良娣和胡良娣两人一早就过来给表妹送亲。
　　不过男女并没有在一起，所以朱瞻基即使到了，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几个老婆。
　　朱瞻基来吃饭，自然不可没有礼物。他的礼物不是金银俗物，那些由孙娴已经送上，而是带来了一份册封金书。
　　明朝的公主跟其他朝代不同，公主嫁出去，虽然还有公主的名号，驸马也有驸马都尉的册封。
　　但是明朝皇室是真正的嫁女，而不是让驸马入赘。
　　所以，公主加入之后，虽然还有名号，封地，但是仅此一世，到了他们子女这一代，就只有陪嫁的田地，没有了名号。
　　像宋淑英，就只是西宁侯府大小姐，而不是郡主，县主。
　　不过皇室为了笼络勋贵，对一些亲近的公主之女，也会进行册封，封一个郡主，或者县主的名号，随之而来的还有相应的封地和规仪。
　　比如出门的马车，在家享受的特权，每年还能从宗人府领一份钱粮。
　　朱瞻基对宋家的印象不错，对安成公主也亲近，加上宋淑英嫁的还是自己的表弟，所以考虑了一番，决定封她一个县主。
　　不封郡主，是因为怕她到了张家拿大，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就不是成人之美，而是坑了自己娘舅家。
　　对这个决定，张氏自然是赞同的，张家是本分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不会亏待了宋淑英。要是宋淑英仗着封了郡主，在彭城伯夫人面前拿大，反而不妥。
　　因为有这份册封，今日王彦也随同朱瞻基一起前来。
　　这种场合，威风十足，霸气凌然的王彦要比小白脸的李亮合适多了。
　　因为要接受册封，宋淑英在母亲的陪伴下来到了大堂接受册封，王彦念完了圣旨，自有内侍将县主服饰，仪仗，包括嘉赏的田地，俸禄等一一奉上。
　　宋淑英与母亲安成公主跪拜，因为安成公主是姑姑，朱瞻基虽然接受了她的礼，却也跪拜还礼。
　　宋淑英在朱瞻基跪拜下去的时候，就连忙躲在了一边，不敢受朱瞻基的礼。
　　朱瞻基看她落落大方，英姿飒爽，姿色也不俗，也为张威感到高兴。
　　仪式之后，西宁侯府就奏乐开席，戏台子也开始了唱戏。
　　朱瞻基被拱卫坐在大殿的上席，同一桌的不是公爷，就是侯爷，伯爵都没有资格上桌。
　　酒过三巡，英国公张辅开口说道：“殿下，如今这金银禁运，以后各家难免有人人自危之感啊！”
　　这句话是其他勋贵拜托张辅问的，张辅也事先跟朱瞻基汇报过的。
　　所以朱瞻基早有准备，故作沉吟了一番，才说道：“今后的大明，不仅仅在大明，更在南洲，在西洲，甚至在东洲。
　　一个大明才多少金银？日本，南洋地区盛产黄金，就比大明产金更多。各家各户不应该只想着自己家里的一点家底，更应该把眼界放宽，盯着全天下。
　　将家族的后辈训练出来，将家中的金银拿出来进行装备，购买火枪，铁器，只有去到外面，才能获得更多的财富。
　　如今各家能有十万家产，就已经是富裕的了，可是再过三十年，恐怕每家每户都有百万家产，甚至千万家产。
　　那个时候，你们会发现，自己这个时候不过是井底之蛙……”
　　朱瞻基的话并没有背着任何人说，甚至连服侍的佣人都听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
　　太孙殿下希望每一家都不要当守财奴，更不要因为成为了贵族就裹足不前，而是鼓励所有人都向外发展。
　　饭还没有吃完，整个西宁侯府就已经将朱瞻基的话传遍了，甚至以非常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是的，这就是朱瞻基的目的。
　　大明现在禁止金银转运，只能由大明银行转运。各家各户都担心皇室知道了各家的财产，会有其他心思。
　　到时候寻个借口，抄家灭族，连一丝财产都保全不了。
　　可是如果这些钱财都变成了武器，工具，变成了大船，变成了勇士呢？
　　带着这些人，带着武器，驾驶着海船，然后去占领一座座金山，银山，虽然大部分依旧要交给朝廷，但是自己能留下三成，已经是不菲的收入了。
　　何况，当时候还能自己组装武装，不要朝廷军队的保护，那个时候，自己可以独得七成啊！
　　只要找到一座金矿，那就发达了。
　　朱瞻基没有丝毫的担心，因为全世界现在除了大明，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有工业基础。
　　他们这些勋贵不管在哪里重新创业，最后为了发展，还是要不停地跟大明购买武器，购买丝绸，布料，购买茶叶。
　　他们赚取的金银，最后还是大部分都又重新流入大明。
　　在原本的历史中，西班牙占据了美洲墨西哥，秘鲁，智利，玻利维亚的金银矿。
　　除了黄金他们大部分运回了西班牙，百分之九十的白银全部都流入了大明。
　　如今是大明的勋贵们出去占领各地，最后这些金银更是会流入大明。
　　他们不可能留着这些死物当守财奴，因为想要发展，想要给下面的人穿衣服，想要提高自己的开矿速度，想要抢劫更多的土著帮自己干活，他们就必须要跟大明购买各种物资，补充力量。
　　只要他们肯走出去，大明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控制着整个食物链。
　　当华人占据了南美洲，北美洲，大洋洲，非洲的时候，欧洲人永远只能当华人的附庸。
　　什么白人至上，只有我华人才是唯一的上等人。
　　你们连进化都没有完成，浑身臭烘烘的，还自诩文明人。
　　狗屁！
　　至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大明会不会失去对新大陆的控制，朱瞻基丝毫不担心。
　　世界各地已经是华人为主的社会主体了，白人，黑人都没有生存土壤，有什么能力跟华人竞争？
　　只要世界各地是华人掌权，华人是唯一的上等人，朱瞻基才不在乎自己的儿孙会不会丢掉皇位呢！
　　当然，想要形成这样一套自我循环的生态圈，朱瞻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银行的建立，税收的公平还只是开始。
　　为了让大明本土一直占据优势地位，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等方面，都需要坚持不懈地推进。
　　宋琥与朱高炽同岁，今年也才四十出头。他年幼之时就常年在西北征战，如今在京城当个富贵闲人，最是难受。
　　他这个时候问道：“殿下，在下是否可以出海？”
　　朱瞻基笑道：“只要各家家主在应天府，其他分支，子女可以全部派出去。姑父若是想要为宋家占领一片好地，大可将爵位传于表弟，然后随大军出海。”
　　这番话就是直接告诉众人，你们哪怕只是在大明留下一个空壳，朝廷也不会在乎，只会支持。
　　至于你在海外的发展，可以靠朝廷，也可以靠自己，反正只要根留在大明，一直纳税就可以了。
　　宋瑛就忍不住拍腿说道：“真恨不得陛下今年就能大胜归来啊……”
　　这番话也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因为现在制约着他们的，不是别的，只是海军。
　　因为朱棣还没有回来，海军的力量不能完全转向移民。
　　朱瞻基笑道：“姑父也不必心急，皇祖父最迟后年就能归来，那个时候，就是我大明占领整个天下之时。如今你们各家也可以开始筹划，想要造船的就造船，想要训练子弟的也能进行了。”
　　宋瑛却苦笑着说道：“造什么船啊，如今这大明的船只一年一个样，现在还有烧煤的船了，没有风也能跑。现在造了船，反而是浪费。”
　　的确，这也是如今勋贵们最犹豫不决的事情。
　　在没有蒸汽船的时候，风帆船是唯一选择。
　　但是现在河船上能装蒸汽机，海船上也能装蒸汽机，今后不怕没风，什么时候都能跑，现在造出风帆船只是浪费。
　　朱瞻基当然很清楚，几十年以内，风帆加蒸汽机船才会是主流。
　　只靠风帆，船速太慢，但是蒸汽机的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容易损坏，想要去掉风帆，也不实际。
　　过个几十年，蒸汽机的技术完全成熟了，那个时候，才是完全蒸汽船的天下。
　　众人围绕着移民海外的话题一直谈到了下午申时二刻，也就是三点半左右，张家来结亲的前锋已经抵达了，这才告一段落。
　　一个多时辰的话题，朱瞻基也跟这些勋贵们解释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为众人释疑解惑。
　　今日在座的，都会是今后大明占领全球的领导者们，可能他们之中会有不少人，或者他们的后代今后成为大明的对手，但是只要都是华人掌权，肉烂了也是在自己锅里。
　　张威费尽千辛万苦，经历了各种为难，才进入宋家大殿。
　　他先拜见了宋琥的老母亲，又挨着宋琥夫妇，宋英夫妇，磕了几十个头，才算见礼完毕。
　　后院是不能进的，宋淑英的送亲新房被安排在了她哥哥的东厢房，张威又费了一番波折，才用红绸牵来了宋淑英。
　　两人又一次挨着行礼，宋淑英这个时候哭的像个孩子，她的母亲，奶奶也都流泪不止。
　　在宋琥念完了一篇送女出嫁文，吩咐他们互相忍让，相互迁就，相互体谅之后，这番仪式才算完毕。
　　宋淑英的红盖头被耷拉了下来，盖住了她的脸，然后被哥哥背着出了大殿，坐进了轿子。
　　来宋家参加婚礼的人，除了宋家的亲戚，大部分都还会去张家。
　　今日还不是宋家的正日子，要等到三日之后回门，宋家才会大摆宴席。
　　朱瞻基没有跟迎亲的队伍一起走，他们要绕城走上大半圈，没有大半个时辰，根本到不了张家。
　　胡善祥今日作为送亲的表嫂，本来蓝烟是要作为迎亲的表嫂的，但是她的“新身份”让孙娴有些顾忌，就自己当了迎亲的表嫂。
　　这样，蓝烟就跟朱瞻基一起前往张家。
　　不过他们并不轻松，因为他们的身边，还跟着朱瞻基的十几个孩子，还有他们的内侍和宫女。
　　坐进了朱瞻基的马车，蓝烟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他们这样的生活，才算是美满的啊！”
　　朱瞻基笑道：“谁让你穿到了罪臣之后，要不然，你也能嫁给勋贵，靠自己的本事过上美满的日子。”
　　蓝烟笑着摇了摇头，望着朱瞻基说道：“可是我不后悔。要是跟一个土著过一辈子，没有一点共同语言，那有什么意思呢？不说这个了，我们在后院听到了你跟那些勋贵的谈话记录，你能不能把波拉波拉岛送给我啊？”
　　朱瞻基当然知道波拉波拉岛，他前世不一一次去过那里，还在法属波利尼西亚有投资。
　　那座被誉为世界最美海岛的岛屿的确称得上是美轮美奂，只是太偏僻了。
　　前世自己开飞机都要十几个小时才能抵达，在这个时代，想去一次恐怕要大半年。
　　朱瞻基望着蓝烟，笑道：“这是你的一点浪漫幻想吗？”
　　蓝烟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只是想当做一个目标。我希望有一天，能造出快速的游轮，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抵达那里，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努力的。”
　　朱瞻基算了一下，现在的蒸汽船一个小时大约二十公里，一天就是五百公里。波拉波拉岛距离大明按两万公里来算，四十天也能抵达。
　　不过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船不可能不坏，不可能不停船加煤，还有天气，暗礁等影响。
　　蓝烟又说道：“我想好了，为了避免竞争，我不要加州，我想要新西兰。以后我们的孩子，你就把他封到新西兰去，让那里成为他的家园。”
　　朱瞻基笑道：“这是小问题，不仅新西兰，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几个岛都很美，都能封给他。关键是，我们首先要有一个儿子。”
　　蓝烟妩媚地白了朱瞻基一眼说：“这是需要你努力的……”
　　朱瞻基有些心虚，他现在倒不是精力不济，关键是分身乏术啊！
　　他岔开话题问道：“化学研究院那边你情况熟悉了吗？”
　　“没有那么快，大明其实不缺化工原料，那些道士们，工匠们弄出了很多化工原料，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怎么用。对了，明天下午你把马欣的父亲叫进宫来，我有一些工具需要他来打造，还有显微镜，如今的构造太简单了，功能不够，我虽然不太懂，但是好歹用过很多次，现在镜片能造出来，其他方面就没有问题。”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你的事今后都是第一优先序列。”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朱瞻基怎么敢马虎。


第八十二章 目光
　　在张家，朱瞻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卡尔索利。
　　在朱瞻基从西洋带回来的一万三千多欧洲人和阿拉伯人里面，卡尔索利可以算是混的最好的一拨人之一。
　　索菲亚抛开长相，性格温和，又有大明女性缺少的坚韧大气，很快就赢得了原本是小户人家的老彭城伯夫人的喜欢。
　　老彭城伯夫人性格直爽，要不是女儿成了太子妃，就是农村那种热闹人。
　　这种性格在皇家是很讨喜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得到朱棣的喜欢，允许她出入宫廷。
　　而她虽然成了彭城伯夫人，却也闲不住，整日在贵族里面做媒，这让她得到了好人缘。
　　张武随着朱棣出征，她优宁维喜欢上了索菲亚，丝毫不嫌弃她是个西夷人，不仅没有把她关在家里，还整日带着她出门。
　　直到发现索菲亚有了身孕，才好吃好喝地伺候起来。
　　因为她的关系，卡尔索利也被张家接受了，贵族都接受了卡尔索利，官员们就更接受了，这对他融入大明有着很重要的帮助。
　　虽然许久没有见他，但是他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消息。他如今主持的竞技场建设，已经完成了地基浇铸，开始砌墙了。
　　这个竞技场一开始还不引入注意，但是当脚手架搭建起来，高度超过十米以后，就吸引了无数大明百姓去看稀奇。
　　论高度这个竞技场跟报恩寺塔不能比，那个可是有二十层楼高。而竞技场，最多只有二十多米高。
　　但是在此之前，除了城墙，还没有任何一栋建筑有这么大。长度超过了两百米，宽度超过了一百米，这样的建筑可以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以前的时候，工部不少人，包括吴中在内，对朱瞻基让卡尔索利担任总工还有些不服气。
　　但是在高度结构上，西方的确有东方工匠需要学习的技术。
　　如今工部的那些人也都服气了，这让他的日子过的更加逍遥起来。
　　因为谁都知道，技术官员在大明属于低级官员，卡尔索利就是再有本事，也成不了大员，对其他人都没有威胁。
　　现在他有朱瞻基这个后台，女儿又嫁到了彭城伯府，不是涉及到巨大的利益，没有人会跟他起纷争。
　　而他还处于了解大明的阶段，自然不会涉及什么巨大利益，所以没有人会为难他，现在过的开开心心。
　　等老彭城伯夫人赶走了围在他身边的勋贵们，让心爱的外孙休息一会儿，朱瞻基才有空把卡尔索利喊来聊了几句。
　　卡尔索利还没有学会委婉，能跟朱瞻基说话，他就开心不已，直接问道：“殿下，据说皇宫和天地坛是最辉煌的建筑，可是这两个地方我都进不去，能不能给我一份手书，让我进去看看？”
　　平日里最维护朱瞻基形象的李亮都被忍不住逗笑了，丝毫不觉得卡尔索利是冒犯了朱瞻基。
　　王彦更是笑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殿下，这个老卡真是二杆子脾气啊。”
　　卡尔索利早就习惯了大明人称呼他为老卡，他不仅无心纠正，还感觉这是一种亲切的称呼。
　　他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王彦他们的嘲笑，盯着朱瞻基的脸，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朱瞻基笑着吩咐道：“王太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只要不是敏感区域，就对老卡开放，包括建筑图纸。希望过不了多久，就能给我大明培养出一个中西合璧的建筑大师。”
　　对科学技术保密，但是对建筑设计，朱瞻基并没有保密的心思。他身在还希望大明的建筑风格能直接传播出去，影响到世界上的每个国家。
　　文化输出，在后世是每个国家都在尽力去做的，如今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方面，但是朱瞻基不会疏忽。
　　当全世界都以大明的建筑风格为美，当全世界都以学习大明的文化为荣，那个时候的大明，自然也就走到了世界的顶端。
　　皇宫和天地坛在这个时代是最为神圣的场所，但是在朱瞻基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只要卡尔索利不是去故意亵渎这些场合，让他去观摩学习，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家的婚礼举办的非常热闹，有张氏和朱瞻基亲自坐镇，文武大臣们哪个都给几分面子。
　　不过婚礼还没有结束，宫中的孙林又传来消息，前往亚欧边境的唐赛儿她们，与一个瓦剌部落，发生了一场大型冲突。
　　神奇的是，面对四千多轻型骑兵的冲击，他们赢了。
　　朱瞻基曾经多次想过唐赛儿她们会面对金帐汗国各部落的袭击，从两百年前，蒙元人建立金帐汗国，如今的金帐汗国早已不是原本以蒙元人为主体的部落联盟了。
　　洪武十三年，白帐汗脱脱迷失借助帖木儿的力量击败大汗庭的权臣马买，控制了钦察汗国的主要疆土，成了钦察汗国大汗，从此钦察汗全都出自白帐系。
　　金帐汗国呈现衰败局面，花剌子模、克里木、保加尔逐渐从金帐汗国中分裂出去，金帐汗国同时又遭到中亚帖木儿帝国的侵袭。
　　但是，他们依旧控制了东起额尔齐斯河西部，西到斡罗思（俄罗斯）西北部、乌克兰，多瑙河的下游，南起巴尔喀什湖西部、里海北部、黑海，土库曼斯坦西北部，北到北极圈附近的辽阔广大地方（包括诺夫哥罗德）等地。
　　即便是帖木儿国，能控制的区域跟他们比起来，也相差甚远。
　　朱瞻基一直将金帐汗国当做大明在陆地上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因为俄罗斯，就是源自于他们之中的莫斯科公国。
　　这个如今还是一个小型地方势力的公国，在后世却因为对土地的贪婪，成为世界第一大国。
　　朱瞻基对金帐汗国关注，却没有想到，反倒是如今大部分部落已经归附大明的瓦剌人，主动袭击了唐赛儿他们。
　　“回宫，我要知道战斗的整个过程，他们是在哪里发生的战斗，如今那个部落逃向何处。”
　　古今地名的不同，让朱瞻基在很多时候看到情报，也不知道位置。只有看到地图，朱瞻基才会知道，原来这场战斗发生在这里啊……
　　五千山东健儿在抵达北明山以后，他们受到了监军亦失哈的欢迎，就连一直在外联络各部落的郑亨，都还回来见了他们一面。
　　他们顺利地从亦失哈的手里接收到了朝廷为他们准备的各种武器和火药，食盐等物资，然后不顾亦失哈的劝阻，在北明山只是休整了两天，就踏上了漫长的西进之路。
　　在朱瞻基的安排下，他们这五千人本来可以在北明山接受一个月的正规培训。但是不论是林三，还是高羊儿他们，都担心自己的兄弟被朝廷拉拢，根本不敢接受朝廷的培训。
　　但是，他们并没有拒绝朝廷的兵书，以及派出的培训人员。
　　他们这些人只有少部分的山贼和土匪，大部分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行军布阵。
　　他们不敢在北明山接受培训，但是不代表他们认识不到自己的短板，准备利用前往唐林城的这几个月时间，好好地训练一番。
　　朝廷一共派出了两百人跟随他们一起前往唐林城，这两百人大部分都是老兵，斥候，正副统领是毕业于羽林卫学第一期的两位年轻守备谢正和与刘高。
　　他们为唐赛儿她们这五千人提供各种服务和培训，充当向导，将他们带到目的地。
　　北地的五月，草长莺飞。
　　虽然这里的夏天来到很晚，也很短暂，但是唐赛儿她们在最合适的季节进行万里跋涉，有着羽林卫学士兵的定位和斥候的引路，他们并没有遇到太多的困难。
　　但是，在这个连道路都还没有的年代，万里的跋涉遭遇的困难依旧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从北明山前往唐林城，在蒙元西征的时候，已经打通了一条通道。
　　但是这个通道主要是轻骑兵的通道，那些车辆在这样的道路上前行，十分艰难。
　　特别是经过许多河道的时候，因为当地的一些部落为了安全，拆毁了原本河上的桥梁，让他们不得不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瓦剌部原本就生活中以叶尼塞河为主的八河地区，他们在蒙元大兴的时候南下，占据了新疆北部色楞河地区。
　　也就是说，后世的整个东西西伯利亚，一直到蒙古和新疆，都是他们的地盘。
　　永乐十二年，朱棣北征瓦剌，直至土剌河。翌年，马哈木等人被阿鲁台抓获，运到应天府赐死。
　　在马哈木之后，他的儿子脱欢继任。他立元皇室后裔脱脱不花为可汗，自为丞相。
　　但是瓦剌部落因为大明兴旺而衰落，他们东部的部落许多都归附大明，剩下的不想归附大明的部落，退回到了八河地区。
　　他们已经不是大明的对手，他们的骑兵，面对大明的火枪，已经彻底失去了威胁。
　　但是在八河地区，他们依旧是毋庸置疑的霸主，不管是北方的野蛮人部落，还是西部的金帐汗国各部，他们都不敢与瓦剌人为敌。
　　唐赛儿他们五千人一路西进，带着充足的，能让他们食用一年的粮食。
　　朱瞻基对他们也是下了血本了，给他们每人按五百斤麦粉提供了粮食，还给每人准备了二十斤种子。
　　虽然这些粮食不足以满足一年的需求，但是他们手里有武器，有工具，北地的森林里面有着数不清的猎物。
　　当他们一路西行，这些粮食，还有那些食盐，布料，都成为了许多部落眼红的目标。
　　但是他们人多势众，一般的部落根本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一直到他们横渡叶尼塞河，抵达了瓦剌部落西部的外刺拉部落。
　　外刺拉部落居住在后世的德勒格尔河至叶尼塞河上游的原始森林中，住地为八河流域。
　　他们过着以狩猎为主、辅以渔牧的生活，为“林木中百姓”一部分。人数众多，有“秃绵（万）斡亦剌”之称。
　　在被大明驱逐出蒙古高原之后，他们不敢再东进，南下，只能躲在北地的森林中艰难度日。
　　对他们这些部落来说，不管是布料，还是食盐，都是他们急需之物。
　　如今大明对待归附的部落，愿意提供各种精美的布料与盐巴，包括香料。但是这些交易都被大明严格控制住了数量，他们自己吃够，想要再转卖就不够了。
　　外刺拉部落野性未训，不肯臣服大明，那么他们自然也就没有盐巴可买，在他们部落之中，不少人都已经患上了无力症。
　　现实迫使他们只能向西南的白帐部落进行交易或者干脆劫掠，那些哈萨克人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部落势力，而突厥人更是抵挡不住他们凶猛的袭击。
　　但是，他们只能欺负一些小部落，因为实力的缘故，他们并没有直接进攻中亚盐池的能力。
　　唐赛儿他们携带的物资，充满了巨大的诱惑。
　　唐赛儿他们在一个多月的行军途中，一直在进行各种战术的演练。
　　大明自从有了可靠的火枪之后，各种阵势的演练就变成以优势火力消灭敌人为主，这些阵势是不适合只有五十支火枪的唐赛儿她们。
　　但是唐赛儿她们并不需要研究野外的对战，因为她们前往极西，建立唐林城的目的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为了征战。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更多地演练的是各种防御战。
　　林三虽然是这支队伍名义上的首领，但是他能控制的人还不足千人，五千人分成了七个小团体，各有各的利益诉求。
　　谢正和与刘高早就得到了授意，一直在暗中挑拨各家之间的关系，不让他们形成一个完整的团体。
　　他们本就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现在需要朝廷为他们提供各种服务。即便是他们以后在唐林城站稳了脚跟，但是依旧需要跟大明的贸易，才能维持基地的生存。
　　在面对异族的时候能够通力合作是必须的，但是如果面对大明他们也一块铁板，就不利于朝廷对他们的约束。
　　所以在这个团体里面，林三虽然是最强势首领之一，但是像高羊儿他们，对林三绝对不是言听计从。
　　相反，因为唐赛儿的女人身份，她反倒在各大团体之间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润滑油，她的话在许多时候，比林三的话更管用。
　　度过叶尼塞河，唐赛儿他们途径的地点是后世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里也是后世俄罗斯最著名的矿业城市。
　　在这里，她们直接进入了对方的包围圈。
　　战斗发生在一片森林之外的平原地带，外刺拉部落想要利用平坦的地形来增强灵活性和战斗力。
　　但是唐赛儿他们早有准备，一千两百辆装满物资的板车迅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方阵，几百女人和数千马匹被围在中间。
　　他们虽然都有马匹，但是大明提供给他们的马匹大多是驽马，而他们的骑术当然也比不上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外刺拉人。
　　所以，他们不会以己之短，去迎敌之长。
　　这个巨大的方阵因为连绵数里，自然不可能没有漏洞。但是别忘了，他们有五十支火枪，而且他们手里的弓箭也远远胜过了外刺拉人手里的短弓。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外刺拉人围歼了三天，也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只能怏怏退兵。
　　但是他们根本没有预备到，高羊儿他们都是土匪，本就不是好人，怎肯白白吃了这个亏。
　　有谢正和他们帮忙探寻外刺拉人的老巢，他们很快就掌握到了外刺拉人的底细。
　　五月初三的晚上，他们两千人离开了大部，用一夜的时间赶到了外刺拉人部落之外。
　　第二天的天色渐亮之时，他们先点火，释放牲畜，然后发动了总攻。
　　虽然他们只有两千人，但是以有心算无心，外刺拉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这一战从凌晨一直到中午，他们杀死了超过三千壮年男人，抓获了足足五千老幼妇孺。
　　老人和孩子全部被高羊儿他们直接杀死，只留下了女人和女孩，依旧超过了两千人。
　　这个近万人的部落，只逃走了不到两千人。
　　而高羊儿他们的损失却不大，只死了不到三百人，另有上千人重伤，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一战，他们打出了名气。
　　朱瞻基看到这些战报，内心还是非常愉快的。
　　中华民族因为是农耕社会，所以一直缺乏对外的征略之心和野性。
　　高羊儿他们在大明境内称得上是暴民，乱民，但是现在他们到了边疆，却能替大明肃清边境的安宁。
　　虽然他们人还没有到亚欧分界线的乌拉尔山那里，但是朱瞻基已经看到了将他们打发到那里去的好处。
　　只希望，他们能再给力一些，在那边安稳地站住脚跟，有他们开路，只要几年的时间，大明就能形成对当地的物资充足供应和治政管理。
　　没有了乌拉山以东地区，俄罗斯人只有欧洲区域，那就不可能形成一个强盛帝国。
　　将目光在地图上南移，朱瞻基看向了波斯湾，不知道朱棣现在是否已经抵达那里……


第八十三章 交易
　　印度半岛。柯枝国。
　　自永乐五年，郑和奉命在柯枝兴建大明别宫，这座宫殿在永乐十三年耗费十万民壮建成，永乐十五年，朱瞻基也曾下榻此地。
　　但是直到今日，这里才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朱棣的到来比朱瞻基当初要轰动的多，在他抵达之前，就派人通告了整个印度半岛区域所有的国家，要他们前往柯枝见驾。
　　包括德里苏丹国在内，他们都接到了大明使者的通知。
　　德里苏丹国知道朱棣来此，帖木儿国当然也就知道了。而实际上，大明西征的消息，从几年前就已经传了过来。
　　当初朱瞻基在忽鲁谟斯，直接将当地的帖木儿国部落驱逐出了几百里。
　　帖木儿国就派出了使者前往大明，想要兴师问罪。但是当他们到了大明，才发现，原来大明早就将他们当做了征略的目标。
　　随后，大明开始在西北集结粮草，西北各部也都知道了大明将要对帖木儿国动武。
　　在帖木儿国与大明之间，还有东察哈台汗国分裂出来的奕力把里等国作为缓冲。
　　忽鲁谟斯战役，让帖木儿国知道了大明的火力威猛，不能力敌。
　　原本从西北进攻帖木儿国山高路远，中间还有大片的荒漠无人区，帖木儿国不认为大明有能力进攻他们。
　　但是朱瞻基在忽鲁谟斯的开战，让他们知道了大明有能力从海上过来，发动一场大型战役。
　　帖木儿国的继承者沙哈鲁知道事态严重，一边向大明派出新的使者，并且带来了大批的礼物，另一边，又忙着紧急迁移首都。
　　帖木儿在世的时候，他作为四子，封地在赫拉特。他跟朱棣一样，抢夺了侄儿哈里的王位。随后他将自己的儿子兀鲁伯封到了帖木儿国的原本首都撒马尔罕，自己将赫拉特作为新的首都。
　　赫拉特位于后世的阿富汗境内与伊朗交界处，这里相比撒马尔罕当然远远不如，但是撒马尔罕那里民族混杂，鞑靼人，哈萨克人，突厥人，白帐人龙蛇混杂。
　　而赫拉特这里的人口民族都相对单纯的多，几乎全部都是突厥人。
　　从这一方面来说，沙哈鲁与朱棣两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中，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第四个儿子，都是抢夺了侄儿的王位，也都因为统治问题进行迁都。
　　但是这一世，朱棣比沙哈鲁幸运。因为他的孙子朱瞻基能干，如今大明的国力，比游牧民族的松散帖木儿国要强大的多。
　　大明如果从海上过来，距离海岸线不到两千里的赫拉特就会成为主要目标。
　　所以，沙哈鲁被逼无奈，准备将首都再迁回撒马尔罕。
　　朱棣抵达印度半岛，帖木儿国就得到了消息，他们将南部的大部分部落全部北迁，不想给大明留下任何一点补给，拉长大明的补给线。
　　伊朗高原山高路长，只要大明不能从当地获得补给，就很难穿过整个高原，进攻到撒马尔罕去。
　　但是帖木儿国不是大明，他们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政权，而是一个个松散的部落组成的联盟。
　　并不是所有的部落都恐惧大明，愿意背井离乡，离开自己部落的据点，进行迁徙。
　　如果没有稳定的粮食和水源，再强大的部落都会在这种迁徙中衰落下去。
　　所以当朱棣抵达印度的时候，这里已经内战了起来。
　　沙哈鲁是绝对不肯留下一个个部落，然后变成大明的补给点。对不愿意迁徙的部落，施行了高压政策，一时之间，整个伊朗高原战火四起。
　　抵达柯枝的朱棣住进了豪华的别宫，得到这个消息更是开心无比。
　　他在别宫会见各国君主和王子，并且进行了大肆封赏，活像一个败家子。
　　跟他相比，黄渊就要苦逼的多了。大军抵达了柯枝，也就意味着他的悠闲日子到头了，为了出兵，他这个后勤总管需要操心的地方太多了。
　　“福安子，火油的来历已经找到了，在波斯湾的沿海地带，在黑羊王朝，包括波斯各地，都有大量的火油。现在的问题是，火油的运输是个难题。”
　　火油是帖木儿国最具威力的武器，他们的弓箭，他们的铁器，在面对大明的火枪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但是火油点燃了之后水不能灭，特别是大规模使用的时候，能给大明士兵造成巨大的威胁。
　　想要对付帖木儿国的骑兵容易，但是想要占领帖木儿国的城池，就不能不考虑火油的威力。
　　既然帖木儿国有火油进行阵地战和大规模会战，那么大明就不能没有。
　　他们能利用火油进行防御，大明也能利用火油进行进攻。
　　“傅学士，安排一下时间，我想见见黑羊王朝的伊斯坎达尔国王。”
　　傅安点了点头笑道：“这是小事一桩，只是不知道福安子想要跟他谈些什么，老朽也好做些准备。”
　　面对傅安这个老臣，黄渊一直表现的很为敬重，他看了看地图说道：“如今波斯能跟帖木儿国分庭抗拒的就只有黑羊王朝，只有通过他们，才能获得稳定的火油来源。”
　　洪武二十八年傅安携带朱元璋的亲笔信出使帖木儿国，但是当时野心勃勃的帖木儿已经准备出兵东征，就把傅安扣押了起来。
　　这一扣押，就是十三年，一直到永乐五年，帖木儿死后，他的孙子哈里才释放了傅安一行。
　　在西域十三年，傅安能说一口流利的波斯话，并且对中亚地区的各国情况都非常了解。
　　这一次，朱棣西征，他作为随军参谋一直侍奉朱棣左右，并且对大明的行军作战，给出了许多有用的意见。
　　比如说，就是他提议大明南路军队应该兵分两路，一路从印度出兵，在印度沿途可以获得大量的补给，然后通过印度次大陆唯一的通道开伯尔山口，进入中亚。
　　这一路虽然道路漫长，光是在印度境内就要行军两千里，但是从这里出兵，对大明却有着积极的好处。
　　从印度各国出兵，能够将沿途的部落全部拉进大明的阵营。同时，能够帮助那些小国将德里苏丹国的势力打压下去。
　　如今的印度除了德里苏丹国，就没有一个大型势力，以后便于大明管理。
　　而且从印度出兵，道路平整，哪怕路途远一点，也要比从伊朗高原的山地行军要快的多。
　　当然，伊朗高原也不能放弃，因为那里才是帖木儿国的根据地，不进入伊朗高原，如何能打击帖木儿国的势力？
　　时间进入五月，南亚大陆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季节，这个时候行军打仗，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季节。
　　如今的大明士兵大部分在柯枝休整，而另一部分，已经抵达了忽鲁谟斯，准备在那里修建一座城堡，作为大明大军的大本营。
　　不过这些由前军总兵官隆平侯张信负责，不用黄渊来操心。
　　伊斯坎达尔在四月底就乘坐大明舰队派来的舰船，带着礼物从巴格达来到了柯枝。
　　三年前的一场海上大战，大明舰队全灭了帖木儿国的海上势力，并且将南部的军队驱逐到几百里之外。
　　这直接让帖木儿国在南部沿海的势力大损，忽鲁谟斯国也在这种局势下，彻底地投靠了大明，从帖木儿国的统治下独立出来。
　　黑羊王朝也为之恐惧不已，他们在跟帖木儿国的对立中，就一直处于下风。连帖木儿国都不是大明的对手，他们又怎么敢跟大明作对。
　　特别是今年年初，黑羊王朝的创立者优素福去世，伊斯坎达尔继位。他可没有其父亲的英明伟略，更没有继续跟帖木儿国作对的勇气，但是，他更不敢跟大明作对。
　　跟在内侍的身后，他又一次走进了这座巍峨的皇宫，这个皇宫比他的皇宫还要恢弘，但是仅仅只是大明皇帝的暂时落脚地。
　　据说大明皇帝的皇宫，那才是真正的宏大，一个人住了一座城市。
　　他也很想有机会能跟大明的舰队一起前往东方，去见识一下那座皇宫。
　　作为行军总管，黄渊在皇宫的前院东侧拥有一座小院，在这里办公，发号施令。
　　伊斯坎达尔身为一个国王，哪怕是一个小国的国王，黄渊也不能在礼节上失礼，亲自在小院门口迎接了伊斯坎达尔一行。
　　通过傅安这个精通波斯话的翻译，他们一番寒暄，进入了黄渊的会客厅。
　　伊斯坎达尔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张大型的地形图，这是一张南亚的大型地图，远比伊斯坎达尔见过任何地图都要精准。
　　光是这一张地图，都能让伊斯坎达尔感受到大明的人才济济。
　　他只遇到自己的地盘被涂成了绿色，而帖木儿国的地盘被涂成了黄色。
　　他忍不住在地图前面看了半晌，才说道：“鄙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准的地图，不仅每一条河流，就连那些山峰，都被标注了出来。不知能否送我一张这样的地图？”
　　黄渊笑着说道：“一张地图看似简单，却需要无数人员进行测量，王上想要获得这样的地图，也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伊斯坎达尔本来没有这样的奢望，在任何时代，一张精准的地图，完全可以算是国之重器。
　　黑羊王朝哪怕倾尽全国之力，也不可能绘制出这样一副地图。
　　听到黄渊这样说，他立即精神大振，问道：“什么代价？”
　　黄渊在波斯湾北角那里，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说道：“在底格里斯河出海口的南部，有一块荒漠地带，据闻那里盛产火油。如今我大明即将于帖木儿国开战，需要大量的火油，所以想问王上要了这块土地，让我大明也能有一处稳定的火油供应点。”
　　只是这个条件，伊斯坎达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丞相，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但是用食指在中指上面扒拉了一下。
　　按照他们来的时候的约定，伊斯坎达尔明白，丞相这是同意了这个条件，但是需要加码。
　　底格里斯河在出海口那里形成了一处三角洲，在三角洲的南部荒漠里，沙漠下面，到处都是火油的喷口。
　　火油除了燃烧，没有任何作用，并且因为有火油，那里的土地根本不能种植，也没有人居住。
　　但是那里的面积可不小，如果就用一张地图换给大明，似乎有些亏了。
　　伊斯坎达尔考虑了一下说道：“用一张地图就换去大片的国土，这很难让部落的长老们满意。大明如果想要那里的土地，应该拿出更多的筹码。”
　　黄渊点了点头说道：“愿闻其详。”
　　“我们一直对大明的火枪……”
　　这个时候，傅安还没有翻译，黄渊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傅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王上，我们大明的火枪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黄渊问了傅安，知道了对方的意思，笑着说道：“火枪是不能交易的，但是我大明这次携带的有五百把弯刀，可以作为交换。”
　　弯刀是马上民族的主要武器，黑羊王朝的骑兵，主要武器就是弯刀。
　　整个南亚地区，以大马士革的弯刀最为出名，但是大马士革在马穆鲁克王朝的管辖范围之内，在大马士革的北方，还有跟黑羊王朝敌对的白羊王朝。
　　白羊王朝与马穆鲁克王朝一样，都是逊尼派，而黑羊王朝却是什叶派。他们两派之间的矛盾，比那些异教徒还要大。
　　西部是异端，东部是敌人，所以黑羊王朝的武器，只能从印度购买。
　　五百把弯刀，对于黑羊王朝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些弯刀是日本是对大明出口物资中比较重要的一项收入，他们接到了大明的订单，然后用造日本刀的技术，造出了数千把阿拉伯弯刀。
　　大明现在除了一些勋贵喜欢买了日本刀买了当装饰品，这些武器基本上都已经被淘汰。
　　这些弯刀是大明委托日本生产的，他们的日本刀锋利异常，但是不耐砍。用同样技术造出来的弯刀并不比一般的大马士革弯刀差，运到西洋来，就能卖一个好价钱。
　　五百把弯刀，对大明来说不算什么，能够换来后世的科威特，可以说是非常划算。
　　但是在石油还没有被利用上的今天，这些石油跟废物差不多。
　　所以在伊斯坎达尔看来，他们能用一块不毛之地换取这么多武器，心满意足了。


第八十四章 火车
　　一场战争，特别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可从来都不是提刀就上。
　　那样的话，也就不叫战争，而叫战斗了。
　　朱棣虽然在印度当败家子，充当冤大头，其实大明并不是没有收获，甚至可以说是得大于失。
　　他在印度的动作，让这片土地上的几百个小国家一个个都臣服在大明的面前，这些国家虽然实力很弱，但是人口却不少。
　　在政治上稳定了这些国家，这片土地也就变成了大明的倾销地。
　　这里的王公贵族众多，他们除了迷恋黄金，更迷恋从大明传来的精美瓷器，柔软的丝绸，还有那能够“包治百病”的茶叶。
　　印度人对茶叶的迷恋，甚至要超过那些真正能治病的中药。他们认为茶叶不仅能疏通肠道，更能够净化心灵。
　　在原本的历史中，英国人占领了印度，一直到清朝末期，才开始在印度东部的山区成功移植茶叶，让印度变成了一个茶叶大国。
　　但是现在还是明初，整个印度大陆除了野生的苦茶，根本没有茶叶，大明的茶叶也就成了最畅销的商品。
　　朱棣在印度的停留，也并不是没有意义，因为他主要还要配合北路军的出征。
　　北路军的出征被安排在了明年过年之后，南路军的进攻虽然会提前一些，但是也不适宜超过半年。
　　何况，南路军还要等羽林卫学毕业的新兵，在中亚区域建立完善的情报系统。
　　只有南路军和北路军建立起来了联系，那个时候双方才能配合起来。
　　所以，今年的南路军，虽然抵达了印度。但是除了会建立前沿阵地，准备粮草，军马，打通印度进入中亚的通道，暂时不会对帖木儿国进行攻击。
　　这种大规模的战争，拼的永远不是士气，不是阴谋，而是整体国力的竞争。
　　何况，现在的大明还有武器上的绝对领先优势。
　　所以，如今的黄渊是最忙的一个，除了他以外，大部分将领操心的是如何能找来更多的女人，安抚好自己的属下。
　　大明当然有营妓，但是这次远征，需要出海坐船，那些营妓都没有带上。
　　从南洋开始，许多人口贩子跟前几年朱瞻基抵达的时候一样，把鸡寨安排在大明的军营旁边。
　　但是这次的大军数量太多，那些几女根本不能满足大军的需要。
　　一直到了印度，这种不满才缓和了一些，因为印度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黄渊要忙着调配军粮，要忙着筹集火油，并且安排工匠们帮忙制作火油弹。更要到处收购军马，为大军出征做准备，忙的不可开交。
　　他的能力在这种忙碌之中发挥的淋漓尽致，就连朱棣这个皇上，也对黄渊表现出来的能力大加赞赏。
　　从黄渊身上，就能看出黄福的能力，这个时候的朱棣，忍不住也有些后悔，早些年没有重用黄福了。
　　而在京城，朱瞻基这个监国太孙，在黄福抵京的第一时间，就接见了这位老臣。
　　望着坐在上首，端坐如钟，不怒自威的朱瞻基，黄福的心里充满了庆幸。
　　几年前，因为儿子入了海军，他不得已也投靠了这位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太孙。
　　那个时候，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为了家族以后计划。
　　在他想来，皇上龙体健康，太子年虽不高，最少在十几年内，他们黄家还是要被朝廷中的文臣势力边缘化的。
　　可是太孙一举拿下日本，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威望，而他投靠了太孙，也很快就被调进京城，并且担任了兵部尚书一职。
　　但是太孙出海，为了西征，他又被排挤去了西北，负责粮草调集。这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想在这个朝廷站稳脚跟，并不是那么容易。
　　在文臣中，他并没有真正的敌人，但是错就错在他的声望太高。
　　洪武二十年，如今的朝廷大部分大臣们都还没有出仕的时候，他以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担任工部侍郎了。
　　那个时候的蹇义，夏元吉，都还是他的后辈。
　　到了永乐朝，他就被朱棣任命为工部尚书，位高权重。
　　而后十几年，他几番浮沉，一直在外任官。而他的后辈们一个个身居要职，不愿意朝中出现一个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却又德高望重的大臣。
　　当他在西北接到消息，皇上竟然撇开太子，直接让太孙监国，他知道自己终于否极泰来。
　　因为这件事也就意味着与那些大臣关系密切的太子，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太孙提早掌权，对他黄家，对他黄福是一件好事。
　　随后自己的儿子被任命为西征军的后军总兵官，映证了他的想法，父子两人都同为两路大军的总兵官，这种荣耀是历朝历代都极为少有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父子二人同时掌管大权，即使为了避嫌，他也该上书请辞北路军后军总管。
　　再然后，他就等来了方宾和金幼孜前往西北替换他。
　　这是太孙掌权的第一步调整，也是他黄福以后真正走进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既然方宾被派来西北，调他回京，也就意味着要让他担任整个兵部的掌印尚书。
　　所以他用最快的时间与方宾交接了工作，并且将一应官员全部推荐给了方宾，就踏上了回京的路。
　　这次回京，他将不再是个过客，哪怕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儿子随陛下出征，在陛下没有回京之前，在黄渊依旧担任南路军后军总管之前，他就一定会坐稳在兵部掌印尚书的位置上。
　　所以他这次回京的感觉与往昔有着很大的不同，在阅江楼码头登上应天府的土地的时候，他就遇到了第一个惊喜……
　　马琪，这个曾经担任交趾总采买的宦官，他不过是一个中官，在整个内监系统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中高级官员。
　　但是因为他是能贴身伺候皇上的内侍，因为内监系统与文官系统完全不相统属。他这个完全算不上太监的内侍，就把身为尚书衔，并且担任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的他，折腾的灰头土脸。
　　官场险恶，很多时候，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却越是能制造出巨大的麻烦。
　　镇守中官马骐心思偏激，横行霸道，虐待平民，并且引发了交趾大规模的民变。
　　可是此人竟然恶人先告状，向陛下密信，妄称自己谋反。幸亏陛下英明，在对方查证后才证实了这件事是马琪引发，并没有治自己的罪。
　　而马琪也因为多方斡旋，得以脱罪，并且造就了一个生死大敌。
　　没有人知道那些年黄家有多危险，表面上，他黄福身为交趾第一人，位高权重，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黄家危在旦夕。
　　他黄福早些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文臣，这才被诬陷去职，从工部尚书一职入狱。
　　后来虽然被放出狱，戴罪立功，但是他黄福因得罪了大部分文官，一直难以回京。
　　现在又得罪了宦官系统，等于朝廷的三大系统，他已经得罪了两个，朝中连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身为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看似风头出尽，实则危在旦夕。
　　也是在这样的压力下，长子黄渊毅然投笔从戎，进了唯一抱有着友好合作的武将系统，当了一个大头兵。
　　当时的他与儿子已经抱定了保护家族的延续的决心，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步棋，竟然因为太孙殿下，而走活了。
　　因为受到殿下的重视，黄渊从一个小小的把总，一路升为守备，授勋福安子。这以后，更是以子爵之身份，直接跃升侯爵，伯爵之前，成为陛下御驾亲征南路军的总兵官。
　　而当初跟黄家不死不休的马琪，现在就在他抵达应天府的第一时间，被押送到阅江楼码头旁边的刑场行刑。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马琪的死亡是他自取灭亡，没有人会同情。
　　但是能够被安排在这样一个时间，并且在他的面前行刑，这背后的意义更加重要。
　　他追随看热闹的百姓，亲眼看到了刽子手一刀下去，马琪人头落地。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动。
　　再看到坐在上方的朱瞻基，他的内心里只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荡。
　　听着黄福在地图前面跟他分析完了如今西北的局势，朱瞻基对照着自己手中的情报，对西北的军政局势也有了最清晰，最直观的认识。
　　“这么说，吴允诚与柴秉诚这两人虽然都是异族，却值得信赖咯？”
　　“是，柴秉诚原名伦都儿灰，此人有勇无谋，镇守一方足以，却不足以托付重任。但是吴允诚此人有勇有谋，又心向大明，可重用。”
　　朱瞻基又让人拿来了两人的身份情报，看后有些惊讶地说道：“不曾想这吴允诚的二儿子，竟然就在我的羽林卫学进读。让人将他的考核状况汇报上来……”
　　吩咐之后，他回头望着黄福说道：“潜九被孤推荐给了皇祖父，前些时日还收到了南路军的情报，他如今备受皇祖父信任，一应琐事全部托付与他。他能在皇祖父面前依旧如鱼得水，你我都不必为他担忧。”
　　黄福谦虚说道：“潜九侥幸蒙殿下与陛下恩宠，实乃我黄家之幸，老臣拜谢殿下。”
　　朱瞻基一挥手说道：“不必多礼。黄尚书你父子二人忠心为国，自应受此褒奖。只是为了你黄家计，也只能将你召回京来。”
　　“这都是殿下的恩宠……”
　　朱瞻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说道：“不要说这些有用没用的了，现在就你我二人，一些话我也不介意摊开了说。方宾如今被我打发去了西北，他贪污受贿，今后怕是不能回来了。西北如今局势重要，不能让他有机会坏了大事，所以，该如何防范他因怨生恨，坏了大事，还需要做一些防范。其次，你在京城帮我镇守兵部，顺便将兵部给我好好梳理一番。趁着如今大军出征，近半各路官员不在大明，帮我将兵部掌控住，可有把握？”
　　“臣愿立军令状……”
　　“那倒不至于……如今西征，兵部事关重大，中心都转移到了西征上面。但是，这也是兵部进行改组的好时机，孤欲将兵部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痼疾全部疏通，让兵部，五军都督府，海军三方形成一个平衡的三角关系。这一切，都要拜托尚书了。”
　　黄福大惊，说道：“殿下，西征不容有失，一切都应等大局已定的时候再说。”
　　朱瞻基笑道：“放心好了，孤不会自伤己身。你要做的是把一切都安排好，只等皇祖父那边大胜，才是改组兵部的时候。”
　　黄福这才放下心来，拱手道：“臣任凭殿下驱使，还请殿下给下改组方略。”
　　朱瞻基对兵部的改组想法由来已久，想要恢复以往的政治架构。
　　远的不提，在唐代，文臣就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军事。到了宋代也有专门的机构枢密院负责军事，文臣几乎没有插手的机会。
　　但是宋代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那就是文官们的权力太大了，大到了一个高级将领，见了他们都要卑躬屈膝。
　　枢密院的职能在后来就逐渐被文官势力所驱使，失去了独立性。
　　如今大明的兵部掌管武官选用及兵籍、兵械、军令等，明代兵部尚书号为“本兵”，权最重。
　　虽然现在有个五军都督府，也有朱瞻基专门设立的海军，但是这些职衔大多是虚设，有衔无职。
　　除了不管领军作战，兵部几乎什么都管。
　　这一点是非常不好的，因为外行领导内行，往往最后都要出问题。
　　朱瞻基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是犹记得曾经看历史书，说戚继光为了练兵，还要喊文臣为爷爷。
　　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到了明代后期，武将们已经完全成为了文臣的附庸，这一点是事实。
　　为了保持军队的独立性，朱瞻基也必须要进行改组。后勤，兵械，军令，这些方面当然仍然要由兵部来掌管，制约武将。
　　但是兵籍，培训这些，应该由五军都督府和海军自己掌管，不能让文官们一直卡着武将的脖子。
　　当然，这件事他不会心急，慢慢梳理，用几年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就好了。
　　留黄福共进午膳，朱瞻基让他明日参加早朝，随后让他出宫回家，而他也出发到了机械研究院。
　　相对于将蒸汽机装在船上，将蒸汽机装在车上，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不能相比。
　　在船上安装蒸汽机，只需要将甲板加固，连接上滚轮就可以了。
　　但是安装在车上，仅仅是造出一辆能承受蒸汽机的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还是车轮。
　　蒸汽机的重量有几百斤，再加上连动齿轮和气压设备，重量超过千斤。
　　再加上车子本身的重量，想要用这样的车子装货，或者是装人，都不现实。
　　一个普通马车都还经常坏轮子，这么大的重量，再加上更快的速度，只会让车轮散架。
　　所以，朱瞻基要求工匠们率先考虑火车。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火车的车轮可以铸造出铁的。
　　不考虑后世的火车复杂构造的话，就像矿山里面运送矿石的矿车，结构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这些矿车就是四个轮子支撑一个车斗，不需要太复杂的构造。
　　而且，最早的火车也不是铁轨，钢轨，而是木制轨道，然后在木制轨道上面增加一层铁皮。
　　朱瞻基亲眼见过这样的“历史遗迹”，所以有他的指导，工部的工匠们很快就将朱瞻基的意图实现了出来。
　　轨道是非常容易建造的，只需要木匠按照图纸，用水力锯锯出标准的方木，然后在方木上面镶嵌上一层防磨的铁皮。
　　而火车自身的建设，也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因为现在可以直接铸造出车轮，然后有了车床，能制造出标准一致的车轮。
　　有轴承，有车轮，经过几个月的摸索，机械研究院终于造出了第一辆样品车。
　　朱瞻基抵达下马桥的时候，不仅机械研究院的人已经聚集在了下马桥农庄的试验场处，就连其他研究院的人，也有不少来看热闹。
　　在蒸汽车造出来之前，机械研究院的人最开始做的工作就是铺设轨道。
　　这件事是瞒不了人的，因为从最开始制造木轨，然后将木轨烘干，用沥青进行防腐处理。再加上后面铺设轨道，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木轨铺设在下马桥农庄的南部，从研究院以南，居民区以北为起点，环绕整个居民区一圈。这一圈的长度大约是三公里，作为实验性轨道来说，已经足够了。
　　如今的火车当然还不是后世的形状，看起来非常寒酸。
　　车头就是一节平板车，上面的前半部分装了一个蒸汽机，后面半节全部装的煤。
　　在蒸汽机的前面，留出了大约一米宽的位置，这里是驾驶员的位置。他可以通过调节档位的齿轮，进行减速，加速，但是刹车依旧是个大问题。
　　朱瞻基对于刹车系统，也没有什么研究，看到最多的是汽车的碟刹盘。但是不要说造出合格的碟刹盘了，就连刹车片材料是什么做的，他都不知道。
　　至于气刹，他更不了解，所以如今的蒸汽车刹车，采用的是非常落后的摩擦降速。
　　什么叫摩擦降速？其实就是每节车厢上有两个人，手里会操纵一个插杆。
　　当最前面的司机换上了空挡，他旁边的辅助司机就会举出旗帜，然后后面的人就会扳动插杆。
　　插杆的一端在车厢上面，一端靠近车轮，扳动之后，摩擦车轮，然后起到降速的作用。
　　总之，这辆试验车辆还非常原始，也只有四节车厢。车厢连顶棚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的座椅，不小心都能从车上摔下来。
　　这个时候，最嘚瑟的就是那些机械研究院的工匠们了，在其他人的羡慕眼神中，一个个坐在车厢里，得意无比。
　　朱瞻基的到来，也正式开始了这辆试验车的试运行。
　　不怕死的人还是很多的，当马致才宣布所有人只要有位置，就能坐上去，享受一番免费的旅行的时候，不一会儿，车厢上就挤满了人。
　　这车厢跟后世的中巴车差不多大小，十排座椅，只能容纳四十人，但是每节车厢上面挤了最少有六十人。
　　朱瞻基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下，宣布正式开车，那个负责开车的司机就兴奋地将控制杆合上，等车慢慢启动，然后将档位杆拉到了一档的位置。
　　如今的传动虽然依旧主要是靠齿轮传动，但是链条和皮带，包括离合也都已经开始出现。
　　离合是出现是在蒸汽机最开始制造出来的时候，就研发出来了。现在的离合当然不是后世的那种，但是工作原理是一样的。
　　因为蒸汽机被运用在煤矿上，不管是启动还是停止，都不能靠硬来，那样只会把齿轮打碎。
　　研究人员通过皮带传动，设计了一套闭合装置，能够基本解决挂挡问题。
　　在蒸汽船上，也应用了这种装置。虽然这台装置因为材料的原因，容易损坏，但是总比没有的强。
　　车头带着四节车厢，缓慢启动了，车上的人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不靠马拉，仅靠机械就能带着人走，在这六百年前的大明，这件事的神奇不亚于神迹。
　　车子越跑越快，车头上燃烧的浓烟被风拉成了一条横线，坐在后面的人就被淹没在了浓烟里面。
　　不过没有人在乎，朱瞻基甚至还看到有工匠贪婪地闭上眼睛闻着这熏人的味道。
　　朱瞻基不担心这个，他只担心这车的承载结构，能不能在装了两百多人以后，进行转弯。
　　因为除了联动部分，车厢里也就这里才是真正的技术难题了。
　　承载结构和轮对，是火车在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最大的技术难题。
　　一方面是设计理念还没有完善，另一份是材料的硬度，韧度不够。
　　火车消失在视野里，朱瞻基的担心还没有放下，然后没过一会儿，骑马跟在火车后面的传令兵就过来报信。
　　“殿下，不好了，前面翻车了。”


第八十五章 电动机
　　在起点等待火车归来的人们立刻就沸腾起来，不过因为朱瞻基在，他们还能保持镇定。
　　在朱瞻基骑上一匹骏马，向车祸现场飞奔而去的时候，他们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奔跑着跟了上来。
　　下马桥农庄，如今已经是除了长安坊，太平坊之外，在应天府外城最著名的街坊。
　　大明最早的地下道，大明最早的水泥路，还有最早的绿化景区，严格统一设计的居住区和研究院区，形成了一大片花园小区。
　　因为研究院的存在，下马桥农庄是不对外开放的，外人即使能够从农庄的北面大路上见到这片景致优美的土地，也不能进来。
　　在农庄的南部，有一条秦淮河的支流，刚好将农庄与南方的天地坛隔开。
　　在当初建设农庄的时候，朱瞻基就严格要求距离河道一百米范围内严禁兴建房屋，留下了河道南北两百米的范围修建了一个公园。
　　公园最内侧以垂柳为主，中间是大片的各种花卉，镶嵌了各种盆景一样的风景树，最外侧是山上移植下来的四季常青的松柏。
　　这个公园虽然不宽，但是很长，从皇城的正阳门，一直向东，连绵的大约三公里，形成了应天府东南最大的风景区。
　　这里建成以后，就成了应天府百姓最喜欢的踏青场所。包括哪些青楼，画舫，在河道不禁的时候，也喜欢到这里来做生意。
　　只是，因为羽林卫的封锁，他们不能踏上北岸，否则的话，最少要被关押一个月，然后查清楚不是间谍，才会进行处罚。要是间谍，众人就再也不会听到他的消息。
　　新修的铁路就环绕居民区，在南线在公园与居民区之间。作为一条试验性的铁路，虽然只有三公里，但是已经足够用了。
　　车祸现场距离出发的地点并不远，位于北线东侧，向南转弯的地方。
　　如今除了车头没有翻，后面的四节车厢，翻到了两节，还有两节也已经脱轨。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车子没有顶，所以翻车的时候，虽然一部分人都被摔的不轻，甚至有几个倒霉蛋重伤，但是大部分人都没有多大的事。
　　朱瞻基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自救，将受伤的人都搬到了一边等待救治。
　　看热闹的就有不少是医院的太医们，他们立即现场救治，然后让人去拉来马车，将重伤员拉去救治。
　　等受伤的人都运走了，朱瞻基才跟一帮工程师们开始现场勘测，想要知道为什么会翻车。
　　车祸即使在明朝，也不是少见的。
　　自从牲畜被作为动力，成为运输的主要工具，从古至今，各种各样的车祸就层出不穷。
　　因为牲畜发疯引发的车祸，因为错车引发的车祸，每一年在应天府都会发生数十起，甚至数百起。
　　但是没有一次的车祸，有这次这么严重。
　　车祸的原因很快就查清了，火车在转弯的时候，因为铁轨是木制的，承受不了这么大的重力，就固定不住车辆，让车轮脱落。
　　“殿下，木制的轨道因为纠正率不够，在车辆重心偏移的时候，不能有效固定。但是……如果将铁轨全部换成铁的，成本就太高了。”
　　朱瞻基看了看铁轨那被撕裂的木茬，摇了摇头说道：“不，就用木轨。”
　　他可是很清楚铁路的发展历史，轨道在最开始就是木制的。
　　现在大明已经直接过渡到了木轨的最后阶段，将木材烘干，然后加入沥青进行防腐防虫处理，在这一块上，问题应该不大。
　　现在翻车，一方面是车辆的承重结构缺少弹簧减震，另一方面是车轮的设计不合理。
　　如今的车轮直径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与后世的火车车轮相比，小的可怜。
　　朱瞻基当初看到了之后，并没有在意，因为后世的矿车，车轮也是很小的。
　　但是他忽略了，那种车轮小，是因为轨道是铁制的，所以双方嵌合的比较稳定。
　　现在轨道是木制的，却用小车轮，现在自然固定不住。
　　他又看了看倾倒的车厢下面，露出的车轮，说道：“将车轮加大，除了内侧的固定支撑，在外侧也车出弧度，将铁轨包裹起来。”
　　马致才有些为难地说道：“殿下，这样的话，车轮就太大，太重了，难以淬火。”
　　大明的材料工艺还不过关，如今虽然能获得精钢，但是基本都拿出造枪，造炮去了。
　　火车座位民用商品，是需要讲究成本控制的。完全的精钢来制作车轮，成本太高。
　　所以现在的车轮都是铁做的，然后在车轮加工好了以后，进行淬火，增加强度。
　　直径超过五十的铁制车轮，厚度最宽还有将近十厘米厚，这个车轮的重量就是几百斤。
　　这个时候进行淬火工艺，相应的技术全部需要改进。
　　朱瞻基又问：“传动部分问题容易解决吗？”
　　马致才望向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所副，他立即出列躬身道：“殿下，不难解决。如今以连杆推动车轮，是经过很多次试验的。原本我们已经试车多次，都没有出问题，这次也是因为车上的人太多，太重，导致了翻车。”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在我看来，问题还有很多。一，承重车轮与车厢的承重结构，还需要改进。我认为，在衔接处增加减震，不仅可以增加车上人的舒适度，同样能防止侧翻。其二，两边车轮之间缺少联系，我们应该设计一个连杆，将两边车轮连接起来，让两边的车轮始终保持方向一致，这样也能增加动力和稳定性。”
　　马致才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立即躬身道：“殿下英明，微臣立即组织人手，解决这些问题。”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正确，作为一个研究员，要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来面对任何问题。只有当新的技术得到了验证，再来吹捧我也不迟。”
　　这个时候，一辆马车缓缓行驶了过来，朱瞻基一看外形就知道是蓝烟的车驾。
　　百官立即让出了一个车道，车停稳之后，两个宫女立即站到了车门口，打开了车门。
　　朱瞻基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马车旁边，亲自伸出手，头戴幂篱的蓝烟扶着朱瞻基的手从车上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朱瞻基的这种动作，在这个时代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因为这个时代，女人的地位非常低。但是朱瞻基为了给蓝烟捧起来，不介意这个时候更有些绅士风度。
　　蓝烟被朱瞻基安排在下马桥，其实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好几次的早朝，就有都察院的御史劝说朱瞻基，不应该让女人抛头露面。
　　只是朱瞻基没有搭理，只是以下马桥是他的私人产业，让自己的老婆之一代管，并不逾规，将这些人抵了回去。
　　蓝烟接手的是化学研究院和医学研究院，化学研究院的人员见到蓝烟的本事，根本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蓝烟那里怎么制造炸药，全部学会。
　　至于医学研究院，蓝烟暂时并没有去管，只有做出了成绩，众人才会心服口服。
　　实际上，朱瞻基已经决定让蓝烟把整个下马桥这里管起来，只是他现在也学会了低调。
　　很多事，不一定要一开始就让众人皆知，只需要让蓝烟先把事情做起来，等众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离不开她了，再来宣布也不晚。
　　看到眼前的一幕，蓝烟低声说道：“妾身听说这里发生了车祸，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来的正好，今天有四十多人受伤，这些人全部按照工伤来处理。即使住了医院，俸禄照发，还要免费医治。这件事你就帮我管着。”
　　其他人一听，立即又将蓝烟的地位抬高了不少。许多人都在怀疑，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的下马桥农庄，殿下是不是要全部交给蓝良娣来管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多抗拒之心，因为下马桥这里住了差不多三千多西夷人。他们都听说了，在西夷不仅有女大臣，还有女子当了国王。
　　作为最早接受这些西方思想的人，他们对一个未来的贵妃来管这属于殿下的私人产业，并没有多少抗拒之心。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殿下请放心，妾身一定将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
　　朱瞻基这才又跟马致才说道：“今日之事，不需要怪任何人。任何一件新事物的出现，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只有怀着无畏的奉献主义精神，才能让大明的发展越来越好。今后的各种试验也是一样，每一个研究员，如果是因为试验出了伤亡，孤一定会照看好他全家，绝不会让任何人流血又流泪。”
　　这一下，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纷纷跪下道：“殿下英明。”
　　朱瞻基跟蓝烟说道：“这样的规章制度，就由你来负责起草，能做好吗？”
　　这是在给蓝烟挣名声了，她当然清楚这一点，微微蹲身行礼道：“妾身一定不让殿下失望，不让下马桥农庄的任何一人失望。”
　　朱瞻基满意地一挥手。“起身吧……摆驾，回宫。”
　　数百大臣没有起身，又叩首下去。“恭送殿下。”
　　虽然今天的火车试验运行失败了，但是朱瞻基并不失望。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本就是科学研究的一个过程。
　　现在，火车的思路已经被众人接受，并且造出了样车，距离火车的正式运行还远吗？
　　朱瞻基正准备上车，却见道路上跑来了几个兴奋的身影。其中最前面的一个披头散发，形若疯狂，但是羽林卫的人并没有去管他。
　　“殿下，殿下……”
　　听到声音，朱瞻基才认出来眼前的人竟然是马迪。
　　这个时候的马迪有一点疯狂科学家的模样了，看到他兴奋的样子，朱瞻基的心里一动，站在了原地。
　　马迪很快跑到了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殿下，电动机……我做出殿下想要的电动机了……”
　　朱瞻基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当真？”
　　马迪立即惨叫了起来。“断了，断了。”
　　朱瞻基这才醒悟过来，立即松开他的手臂问道：“真做出来了？”
　　马迪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叫道：“微臣用电动机在铁片上钻了一个孔，殿下请看……”
　　其他人都有些不理解朱瞻基的兴奋，就连蓝烟也不理解，在她看来，与其耗费心力研究电动机，还不如做出灯泡来呢。
　　但是只有朱瞻基知道，只有有了电动机，人类文明才算是真正走进电力时代，走进文明时代。
　　电动机的应用，看似不起眼，却是人类文明迈出的一大步，这甚至要比蒸汽机，要比青霉素都要重要的多。
　　在后世的几乎方方面面，大到汽车，轮船，火箭，小到刮胡刀，冰箱，几乎所有的电器，都离不开电动机的存在。
　　但是朱瞻基对电动机的工作原理是不懂的。他上小学的时候，也用一个小电机，一节电池，制造出小风扇，小钻头。
　　但是为什么电机接上电就有了动力，他根本不理解。
　　这让他在指导电力研究的时候，只知道方向，却不知道过程。
　　这不像蒸汽机，他好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知道工作原理。
　　所以，大明四年前就已经能制造发电机，却只能被朱棣当做装神弄鬼的工具。
　　出海回来之后，电力研究院的人已经能缠绕出电死人的线圈，可是关于电力的应用，仍然没有方向。
　　后世人人皆知的电灯，他们的心里也完全没有概念。
　　朱瞻基知道电灯的生产看似简单，工艺却相当复杂。
　　而且最适合做灯丝的钨丝，熔点几乎是金属里面最高的，需要三千度的高温。
　　大明现在采用氧气吹气，采用预埋暖室，提高炉温，能制造出融化钢铁的温度，但是也不到两千度。
　　所以他暂时没有考虑电灯，首先是很难，其次是并非不可或缺。
　　而电动机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不可或缺的。
　　如今大明的发电机，采用的都是线圈固定，转动磁铁，产生电力。
　　朱瞻基让他们反其道而行，利用发电机产生电力，然后带动另一套线圈产生电，带动轴心转动。
　　不研究其工作原理，只是反向推理。电力研究院的人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终于将电动机做了出来。
　　朱瞻基开心不已，立即说道：“带我去看看。”
　　这一次，跟在朱瞻基身后的人就少了许多。电机还属于保密项目，大部分人还没有资格知道。
　　机械研究院的人还有些不服气，电力研究院原本只是他们的一个分支。他们连蒸汽车都做出来了，殿下也没见如此开心，现在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电动机如此开心。
　　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好奇，这电动机究竟是什么玩意？
　　看到眼前简单的设备，朱瞻基丝毫不嫌弃地蹲了下来，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这是一套反向的导向电力装置，用人力蹬动传动设备，就能带动磁铁转圈，然后通过线圈发电。
　　发出来的电，接入了电机的线圈，然后用电带动了电动机的轴心上的磁铁，带动轴心转圈。
　　就是这个转圈，是电动机的工作原理。
　　可以用这种转圈，直接装上风扇就是电扇，也能带动钻床，车床，包括汽车启动等等。
　　看似简单的工作原理，却是整个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基础。
　　马迪在轴心的顶端安装了一套夹具，然后安装了一个钻头，在电力的带动下，这个钻头轻易地将一块木头钻了一个孔出来。
　　不管是发电机，还是电动机，线圈和磁铁都被裸露在外，没有一点美感，但是朱瞻基却看的如痴如醉。
　　马迪轻声说道：“殿下，臣试验过多种材料，依旧是铜的导电性最好，这线圈用铜丝来缠绕的效果最佳。”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接下来有三个研究方向，首先是研究如何将铜丝越拉越细，制造出更小，或者更大的电动机。”
　　马迪点了点头，问道：“臣已经按照殿下的教诲，给电动机设计了多种用途，在臣看来，这电动机不仅能取代水力机械，甚至能取代蒸汽机的作用。”
　　“对，这就是第二个发展方向。不同的电动机，可以用在不同的地方。然后，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研究，那就是如何利用水力和风力，来进行发电。”
　　发电原理，包括电路传输，电压平衡，其实都是非常基础的学科。
　　如今的研究，都是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
　　只要有了基础的样品，然后懂得了基本的原理，就能将许多技术应用起来。
　　比如水力发电，无非就是通过水力的冲压带动叶片转动，然后带动转子发电，风力发电也是一样。
　　至于多高的电压，电力如何传输，电力的分级，都可以在以后的实践中，慢慢寻找到最合适的方法。
　　朱瞻基已经在考虑，想要在钟山上建几座风力发电塔，哪怕供应的电力有限，也能保证研究院这里的电力研究。
　　至于水力发电，对大明来说反而难一些，因为整个应天府周边，都没有合适的建设水力发电站的地方。
　　像在三峡那里建设水电站，根本不是大明现在的技术手段能做到的。
　　不过建设一些实验性的小水电站，还是可以的，因为发电设备也好，传输设备也好，都是慢慢研究完善起来的。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朱瞻基对电灯的期望也更高了。
　　他已经受够了一到晚上到处黑压压的，皇宫里要不是不在乎耗费，多点一些蜡烛，灯笼，到了晚上更是难熬。
　　他还没有说出来，蓝烟已经忍不住说道：“殿下，我们可以给皇宫装上电灯啊……”
　　正在考虑水电站的马迪抬起来头，问道：“什么是电灯？”
　　朱瞻基望向了蓝烟说道：“我不知道灯泡怎么做啊？”
　　蓝烟笑道：“这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钨丝……不对，大明现在融化不了纯钨。那就用竹炭丝。这种碳化竹丝只是小实验，我试几次就应该能做出来。”
　　朱瞻基大喜，看了看天色说道：“马迪你梳洗一下，我们现在去你家的琉璃作坊。”
　　马车从下马桥农庄一路缓缓驶向方山，内侍们和羽林卫派出了先头不对，去为朱瞻基的到来做准备。
　　而在马车中，蓝烟正在跟朱瞻基普及化学知识。“玻璃其实就是二氧化硅，既然马家已经掌握了玻璃的制作，想做出灯泡并不难。除了白炽灯，以后还能研究一下高压汞灯，不过荧光灯就不好做了，因为它们需要镇流器，那个我不懂。”
　　好吧，朱瞻基也不懂。他只知道荧光灯的发光率是最高的，但是通电的时候会有一个镇流器跳几下，然后灯才会亮。
　　至于那是什么原理，他一窍不通。
　　不过，能有一个蓝烟帮他解决灯泡的问题，他已经满足了。
　　“竹丝碳化其实非常简单，竹丝本身是不导电的，但是碳化处理后的竹丝就象碳棒一样是电的导体了，只是比一般的碳棒细得多而已。我不记得是原有的碳化竹丝，还是将竹丝碳化后重新成型，不过这个只是小问题，难不住我。”
　　朱瞻基发现，这个时候的蓝烟神采飞扬，说到自己的专业眉飞色舞，这样的时候，她才是真正开心的。
　　车队抵达方山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马致德一家早就得到了通知，等候在了工坊的大门口。
　　这里是大明如今玻璃制造最秘密的场所，望远镜里面的三棱镜，包括显微镜的凸透镜，凹透镜，都是从这里生产出来。
　　其他地方虽然有一些琉璃作坊，但是能造的比这里纯度更好的玻璃，还没有。
　　而这里也被羽林卫保护了起来，普通的玻璃工人不能进入三棱镜和精密镜片的制作场地，而那些高级工人，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被保护了起来。
　　马致德已经知道这次是蓝烟跟他一起前来，前几日还在跟蓝烟一起见了面，按照蓝烟的要求制作倍数更高的显微镜。
　　他见到蓝烟并不惊讶，只是略一躬身，抱拳道：“见过殿下，良娣。”
　　朱瞻基挥了挥手，直接说道：“无须多礼，今日来的匆忙，下次就带欣儿一起回来看看。”


第八十六章 秋闱
　　“宣，吕宋府知府许柴佬见驾……”
　　随着内监的一声声传唤，许柴佬带着自己的两子一女，战战兢兢地跟在内侍的身后，踏进了这个庞大帝国的中枢之地。
　　三十年前，当他因家贫不得不出海讨生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站在这里。
　　如今水泥在应天府已经普遍存在了，外面的大街小巷都换成了水泥地，但是在皇宫中，除了太监宫女们走的是水泥地，大部分路面依旧是专门烧制的金砖。
　　走在这样的路面上，看着眼前巍峨的宫城，许柴佬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润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却想起这是逾规的表现，连忙又低下头来。
　　不过这一下他注意到两子一女都浑身发抖，显得神情紧张。他连忙低声斥道：“轻松一点，殿下你们又不是没有见过。”
　　这两子一女是许柴佬最器重的后代，除了留在吕宋的长子，他对这两个儿子的期望最高。
　　这两个儿子不仅是嫡子，从小请了秀才教育，也是七个儿子里面最聪明的。
　　而这个女儿，虽然是小妾生的，却是他的女儿里面长的最漂亮的。
　　三年前，这个女儿才十一岁，自然不能送到朱瞻基的面前。但是现在她已经满了十四岁，他带进皇宫，就是想要看看朱瞻基会不会对这个女儿有意思。
　　反正对他来说，没有那些读书人的虚荣，早年为了抢生意，抢地盘，他也干过不少黑活。
　　要不是遇到滇国公，给了他一个身份，他还在当海盗。
　　如果能成为皇亲国戚，丢一点面子，落一个卖女求荣的名声算什么。
　　他已经老了，两个儿子再能干，也只是在商业上。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能继承知府的位置。
　　许家要是不想衰落，必须现在就开始想办法。
　　他这次带两个儿子来京，就是想要把两个儿子安排进羽林卫学去，只要能在那里进读三年，以后许家就不用担心了。
　　进入谨身殿的偏殿，许柴佬惊讶地发现这里不像早朝时候的大殿，朱瞻基高高坐在上面，连脸都看不清。
　　现在的朱瞻基已经换了一身明黄的常服，这身龙袍除了只有四爪之外，跟皇上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现在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公子哥，而不是威严的帝国继承人了。
　　一进门，许柴佬不敢怠慢，向前只走了一步，给三个孩子留下了下跪了位置，就跪了下去。“微臣许柴佬携子女叩见殿下。”
　　朱瞻基摆了摆手，说道：“这里不是大殿，不需要大礼，过来坐……”
　　许柴佬还在犹豫，跟他相识的解缙知道他不懂规矩，笑着说道：“到这里可以自在一点，按殿下的吩咐……坐。”
　　今日只有六个顾命大臣在座，分别坐在朱瞻基身后的两边。但是加上站立的内侍和锦衣卫，依旧形成了强大的气场。
　　许柴佬战战兢兢地顺着李亮的安排，坐在了朱瞻基右手下位的第一个位置，目光有些好奇地盯在了上方朱瞻基面前的大茶台边，一个美丽的身影身上。
　　这国之重地，怎地有女子出现？
　　不过看到她姿态优美地用一套紫砂茶具，泡好了一壶香浓的铁观音，他有些明白了过来。
　　茶泡好了，女子率先给朱瞻基端了一杯，其他几杯被端给了几位顾命大臣，还剩下了一杯，被一个内侍端给了许柴佬。
　　朱瞻基笑道：“许知府出身晋江，想必现在也知道福建成了浙江之后最大的茶叶产地了吧？”
　　许柴佬恭维说道：“微臣早些年一直嫌福建茶浓，不如龙井，毛尖这些名茶。但是在殿下的推广之下，如今的铁观音价格大涨，实乃百姓之福。”
　　朱瞻基问道：“据闻你早些年一直在移植茶叶到吕宋，如今可有收获？”
　　许柴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吕宋多风，多雨，一年只有两季，茶叶远远比不上本土。”
　　在朱瞻基出海之时，南洲被发现，得到消息的朱棣就让大臣们为各地重新命名。
　　南洲（澳洲），南洋（东南亚），西洋（南亚），西洲（非洲），欧罗巴，这都是被大明官方确定下来的名称。
　　而这些地方的大明人称大明，则必须称本土。
　　这个本土的面积有点大，北到北冰洋，西北到乌拉尔山脉，正西以大清湖（巴尔喀什湖）为界，西南以喜马拉雅山脉为界。
　　虽然目前是以大清湖为界，那里暂时还是奕力把里和帖木儿国的地界，但是从朱棣将乌拉尔山脉都划入大明，也能知道大明的野心远不止此。
　　要不是欧洲实在太远，人又太混杂，朱棣恨不得把整个地球都包圆了。
　　他执意要打帖木儿国，目的也是想把大明的西边地界一直打到里海去。他可是一直想要重现大唐荣光。
　　至于打下来之后如何管理，他才不会管。
　　与许柴佬闲聊了几句，让他显得不那么紧张后，朱瞻基询问起了吕宋如今的情况。
　　吕宋的发展，实际上是出乎朱瞻基的预料的，在他想来，纳吉即使以后成为大明的粮仓，也需要十几年的时间。
　　但是许柴佬从永乐三年，被郑和儿戏般地封为吕宋总督之后，那里其实就也已经进入了良性的发展。
　　以前的时候，许柴佬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对当地进行开发。虽然他教会了当地的土人开垦荒地，种粮种茶，造船制陶。
　　但是他个人的力量太弱了，根本满足不了整个吕宋的需要。
　　而且，吕宋的土人也太懒了，树上的水果摘下来就能填饱肚子，为什么要去辛辛苦苦干活？
　　好看的衣服那么贵，穿一段时间就坏了，我何苦要穿衣服？何况，吕宋根本不需要穿衣服！
　　所以，许柴佬虽然在当地发展了十几年，却一直没有带动整个吕宋的发展。
　　但是从朱瞻基发现南洲，在上面发现了大片金矿，消息传回了大明，一切就不一样了。
　　何况，在吕宋岛上也有大片的金矿。
　　吕宋距离应天府的距离，实际上比到交趾还要近，只是没有大陆相连而已。
　　现在，吕宋已经成了大明开发南洲的桥头堡，受到的重视自然不一样了。
　　原本福建的海禁，在东番岛重新设立水寨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
　　如今，在官府的宣传下，大批没有土地的农民，在海军和内监船队的运载下，一批批地送到吕宋。
　　他们从南洋拉回粮食，从福建，江浙一带人多地少的地方拉人过去，这样船就来回都不放空。
　　官府的动员跟私人偷偷摸摸地开发是完全不同的，大批的百姓被运到了吕宋，那里的土地就能随便开发。
　　官府不仅可以借贷种子，工具，还能五年免税。更重要的是，吃不完的粮食还能卖给官府。
　　虽然生活略有不便，但是内监的贸易船队每隔一段时间，都能送来食盐，布料，工具，甚至还有从西洋（印度）拉回来的牛。
　　从古至今，印度都是世界最大的养牛场，在后世，他们有三亿头牛，在现在虽然没有统计，但是数量也不会低于一亿。
　　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关键的原因就是在印度牛是神物，不能被杀。
　　印度教的历史有两千年，两千年来，印度的牛除了自然老死，被杀的寥寥无几。
　　这样繁殖下来，才造成了印度牛的泛滥。
　　内监跟印度人做生意，眼过去布料，瓷器，茶叶，运回来的除了金银，就是牛的数量最多。
　　这些牛被平价卖给农户，只要哪能活过三年，还官府一头小牛，就能少出一半的钱。
　　这也让民间老百姓们的养牛激情都被调动了起来，如今大明不仅马匹众多，牛的数量也增加的很快。
　　吕宋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进入了迅猛的发展期。三年多时间，吕宋就增加了三十万汉人，开发的土地超过两百万亩，再加上原有的三百多万亩土地，如今的粮食产量能达到两千万石以上。
　　一亩地能出四石粮食，不是因为土地肥沃，完全是因为那里一年三熟。
　　实际上，那里的老百姓比大明的老百姓轻松多了，他们完全不需要精耕细作，除了除草，几乎没有任何投入。
　　当吕宋那里的消息逐渐传回了大明，引得大明的老百姓移民的心思更强了。
　　也因为吕宋增加了那么多人，所以在朱棣抵达吕宋的时候，许柴佬就提出了在吕宋设置布政司，因为一个知府管不了这么多的一块地盘，这么多人。
　　但是朱棣却把责任推给了朱瞻基，他现在一门心思跟帖木儿国打仗，哪里有心思管吕宋的事情。
　　许柴佬本就有心来京城向朱瞻基效忠，自然是开心无比。伺候走了朱棣，他就将一切准备妥当，来到了应天府。
　　朱瞻基对吕宋的情况比较了解，也知道光靠一个知府，很难管理好一个十一万平方公里的海岛。
　　在吕宋设立布政司是势在必行的，不过布政使的安排，就是一件麻烦事了。
　　按照道理，应该是让许柴佬继续担任布政使的，毕竟吕宋就是在他的带领下发展起来，而且谁也没有他在那里的威信高。
　　可是，他不仅不是科班出身，至今为止连四书五经都读不通顺。也就是他发达了以后，才跟着秀才学认字，现在勉强能看懂朝廷公文。
　　一个偏远地区的知府不算什么，但是一个布政使，那可是后世的省级官员啊！
　　这样的时候，当然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
　　所以朱瞻基当着许柴佬的面，并没有讨论布政使的人选，只是赞同了他的提议，并且答应了把他的两个小儿子安排进羽林卫学。
　　至于许柴佬的女儿，朱瞻基早就过了猎艳的阶段，他现在的女人都分配不均了，如何还肯招惹大臣的女儿。
　　这又不是“礼物”，可以玩了之后扔在一边，想起来就去临幸一次。
　　所以，许柴佬高兴之余略微有些失望，不过在走的时候，朱瞻基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因为送了两个儿子来京城就学，朱瞻基将太平坊的一栋空宅子送给了他。
　　这房子原本住的是户部一位年迈的侍郎，因告老还乡，被空了下来。
　　许柴佬为之大喜，他来京城也不是没有置产之意，只是没有想到，能被“分配”到这样一套房子。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是身份的象征。
　　而且，让他一个知府住侍郎的府邸，这也表示朱瞻基本就有心让他坐上这个布政使的位置。
　　这一点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所以等许柴佬离开之后，就纷纷劝说起朱瞻基了。
　　他们的理由无非就是许柴佬不学无术，担任二三品大员，实在不符合体制。
　　大明的知府基本上是四品，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比如应天府府尹是三品。
　　但是布政使可就是最起码三品起步，如果布政司的前面挂上承宣，那可就是从二品了。
　　朱瞻基说道：“我能许林三夫妇伯爵之位，能许勋贵在海外拓疆化外之国之利。这许柴佬不费我大明一兵一卒，就将江苏大小的一块地方变成我大明疆域，如何不能破例？”
　　这样一说，其他人就登时知道朱瞻基心思已定。
　　其他人不敢再劝，但是解缙却不管这么多，开口说道：“殿下，这许柴佬也是我旧识，我并无偏颇之意。若是你封他为伯爵，封他为总督都可，但是唯独布政使不可。此乃朝廷序列之官员，不可儿戏视之。”
　　见解缙这样说，蹇义立刻说道：“殿下，臣身为吏部尚书，肩负考核百官之任。这许柴佬若是年年下等，殿下当如何自处？何况他许家在吕宋家大业大，犹如一方大豪。此等人物，还是将其列入勋贵之列更为妥当。”
　　朱瞻基一想也是，这许柴佬原本是一方大豪，只是机缘巧合当了知府。但是实际上，他依旧是以大家长的方式在管理吕宋。
　　如今朝廷既然将吕宋纳入国境，让他当一个布政使，还不如让他当一个伯爵，这样爵位也能继续往下传，还不影响文官序列的“纯洁”。
　　这样把思路一换，朱瞻基也觉得封许柴佬一个爵位，比给他一个官当更合适了。
　　于是，朱瞻基纳谏如流，点了点头说道：“诸位爱卿所言甚是，是孤想的简单了。不过，吕宋还是我大明海外疆域，不可事事都随本土，这提刑按察使司的职位，却要由一熟知南洋民情的将领担任，而不能是文官。”
　　这一点上，几位大臣也不会直接反对，直接应了下来。
　　反正在武将系统里面，熟悉南洋情况的人也不少，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就好了，人情还是他们的。
　　朱瞻基又坐了下来，问道：“下一位接见的是谁？”
　　“殿下，是襄阳知府俞士吉从固原派回的特使，如今固原救灾已经告一段落，静候殿下下一步指示。”
　　李亮有些羡慕地看着王彦侃侃而谈，将固原那里的情况跟朱瞻基介绍了一番。
　　这也是接见人员之前必须要做的准备，否则的话，朱瞻基什么都不知道，见了人说出不该说的话，闹出了笑话怎么办？
　　固原那边的事已经发生了两个月，该运的粮食运过去了，该救的人也已经救了。
　　虽然当地损失惨重，但是大多数时候，老百姓只能自认倒霉。
　　像现在朝廷能派人送去粮食，送去种子，让当地老百姓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听王彦介绍完毕，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把他们叫进来吧……”
　　一直到了快午时时分，朱瞻基接见了最后一个来自川西的巡抚，今天的工作就告一段落。
　　他现在其实很轻松，因为大部分事务都被分配给了各部，基本上只有大事和人事问题才会到他这里来。
　　除了这些，就是军事问题和意外突发事故的处理。就连原本的一些难以追责的刑事案件，现在也很少送到他这里来处理。
　　如果连三司会审都解决不了的案件，拿到他面前来让他拿主意，岂不是胡来。
　　大臣们对朱瞻基的放权也十分开心，以前的时候，不论大小事务，朱棣都喜欢插手，仿佛不这样就显示不出来他这个皇帝的重要。
　　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皇帝只要抓住钱袋子，枪杆子，人事任命这三样，其他的事务基本不需要事事操心。
　　何况，明初的这帮大臣们，还是比较尽心尽责的。
　　他放权，大臣们也开心。这就相当于每个人手里的权力都加重了。
　　不过，明着放权，朱瞻基手里的锦衣卫和咨情司依旧严密地监督着整个官场系统，各部事务在这两个衙门都有备份，每十天也会做成简报的形式汇报到朱瞻基这里。
　　一些事他可以放手，但是整个朝廷的大小事务，身为监国太孙，必须要有一个了解。
　　而且，一些不符合他处理意见的，也能拿出来彰显一下他的存在，不要让那些大臣就认为他好蒙骗。
　　不过整体说起来，他这个监国太孙还是当的比较轻松的。
　　以至于，有时候下午还会觉得无聊，想着是不是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就这样挺好的。
　　“殿下，请留步……”
　　朱瞻基回头一看，是国子监祭酒，大学士胡俨。“胡爱卿还有事务？”
　　胡俨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奏折说道：“臣日日见殿下，自然不会跟那些外臣来争着见殿下。不过这秋闱的各地主考官已经挑选出来了，还想请殿下先过目，然后到朝堂上廷议。”
　　秋闱是中秋节之后，桂花开放的季节开考，所以又叫桂榜。
　　过两天就是六月初一了，有些地方远隔千里，这主考官也的确该选拔出来，让他们出发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接过了奏折说道：“孤下午就看，明日给爱卿意见。”
　　胡俨又躬身问道：“据闻殿下要在明年春闱的考题里加上夷人时政，地理，可有此事？”
　　朱瞻基也不掩饰，直接点了点头说道：“孤正有此意。”
　　“这八股文考核乃是太祖……”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爱卿就不要提历史，祖制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的大明连读书人都找不出几个，国子监设立二十年，里面的学生还没有考核就被委派各处任职。可是如今呢？今日的读书人十倍于当初，还能用同样的考题吗？何况我大明如今蒸蒸日上，日日有新变化，地域越来越大。那些只会读死书，写几篇文章，却不懂农事，不懂外交，不懂天下各地风情的腐儒要来何用？”
　　胡俨被他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朱瞻基很担心他有脑血管病，一个不好就脑出血了。
　　所以他又转变了语气说道：“天下时政，地理丛书孤已经让人刊印，发行天下。有半年多时间熟悉，到明年二月，那些依旧不看这些书的文人，就是自断前程……”
　　胡俨被朱瞻基给了一个台阶，脸色才好了一些。但是他依旧不甘心，说道：“可是这历朝历代，从来没有我华夏子民学习夷人学识之先例啊……”
　　朱瞻基反问道：“那君子六艺，现如今又有几个文人能全部精通？”
　　胡俨彻底无语了，朱瞻基的这一问可谓是直接揭了老底。
　　儒家从古至今其实就一直处于变化中，他们说的好听要固守传统，其实把老传统抛弃的比谁都快。
　　要是按照周朝时期的当官标准，现如今的文官们，几乎没有几个合格的。
　　周王朝的官学要求学生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礼、乐、射、御、书、数，然后才能当官。
　　儒家把这一套也装进了自己的教育系统，但是如今呢？能掌握其中一半学术的大臣都不到。
　　你自己都把传统丢了，现在还有脸说别人不守传统？
　　朱瞻基的话当然要含蓄的多，但是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他要是敢直接说出来，胡俨恐怕都敢直接撞死在他面前了。
　　对这个大臣，朱瞻基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不是干才。但是也没有多少恶感，因为胡俨的操守，人品都还是不错的。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他只能躬身再拜，叹道：“老臣会将这个消息传遍天下……”


第八十七章 改变
　　杭州府。钱塘县。
　　自从永乐十三年，滑轮鞋横空出世，这种新型的玩具就成为了富家子弟最喜欢的玩具。
　　特别是在永乐十五年，杭州府的主要街道都被修了水泥路之后，滑轮鞋的销量更是让内监的内侍们赚的盆满钵满。
　　杭州府本就是鱼米之乡，如今海外贸易蓬勃发展，当地的富户可不少。
　　一双滑轮鞋再贵，也不过二两银子，除了给孩子当玩具，还能当代步工具。而买一匹马，随随便便都要七八上十两银子，如果是能当军马的骏马，少了二十两银子根本买不到。
　　要是那种能当种，马的优良品种，一两百两银子也很正常。
　　而且买了马还要喂养，滑轮鞋只需要上一点油就可以了，所以在杭州府，能看到不少年轻人都踩着滑轮鞋，在大街小巷飞速前行。
　　现在就连一些酒楼的跑腿，也有不少被老板分了一双滑轮鞋，专门负责给各家传信。
　　时近傍晚，杭州府学大门打开，一群穿着滑轮鞋的府学学生，一窝蜂地跨过了门槛，沿着门口的斜坡，就滑进了大街。
　　“于廷益，等一下我。”
　　于谦刚滑到大路上，听见呼唤急忙双脚横竖交叉，熟练地刹车。回头跟一个个头瘦小的年轻人挥了挥手。“王兆南，什么事？”
　　王乾王兆南是少数几个没有穿滑轮鞋的学生，一身青衫也洗的发白，腋下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他家境贫寒，父亲去年病亡，更是让他的家庭堕入深渊。
　　如今全家六口人，寡母替人浆洗衣裳，四个弟妹也都当了学徒，仆人，就为了供他读书。
　　因他之前就中了秀才，在府学品学兼优，每月有六斗米发放。日子虽然过的艰难，却也还能撑下去。
　　而于谦就与他是不同的典型，他的曾祖父于九思曾任杭州路大总管，祖父于文明洪武年间任工部主事，父亲于彦昭隐居家乡钱塘不仕。
　　虽然其父不仕，因家底丰厚，在钱塘产业众多，算得上是豪门大户。
　　早年间其父就与好友翰林庶吉士董镛给于谦定下了亲事，不过于谦心高气傲，一定要等中了进士才肯成亲。
　　在钱塘，于谦早已经是名满钱塘的才子。
　　他少年时期即刻苦读书，志向高远。他敬佩仰慕文天祥的气节，悬文天祥像于座位之侧，几十年如一日。
　　七岁时，有个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
　　八岁时，他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
　　于谦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下联不仅工整，而且还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气势。
　　虽然家境富贵，名满钱塘，但是于谦并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相反非常体恤民情，乐于助人，在杭州府学声望一时无二。
　　王乾这样的穷学生一般时候因为自卑，很少主动向于谦打招呼，基本上都是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开口。
　　王乾走到了于谦跟前，长揖拜道：“今日谢师说朝廷春闱将会增添海外时政与风情考题，可鄙人囊中羞涩，想请廷益兄行个方便，能将海外概览系列书，借我一抄。”
　　于谦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海外概览丛书，有马欢，候显，陈诚，滇国公等人所著，我家中都有。且跟我回家，我将看过的都先借与你看。”
　　也正是因为于谦这样的性格，王乾才会跟他开口。见于谦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又长揖道：“那请于兄先归，贵府我是知道的，自然能摸上门去。”
　　于谦又想了想说道：“这一系列的书，一共有六人所著，总计九本，洋洋洒洒超五十万字。你若是要抄，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耽搁了学业就不好了。这样吧，九思堂有我于家份子，我可让人先卖你一套，待你秋闱之后，只要中榜，还钱也就不在话下。”
　　大明当了秀才，就能免家中两人劳役。若是中了秋闱，就变成了举人，这个时候，不仅能全家免劳役，连税赋也免了。
　　王乾学业不错，今年的秋闱有很大把握。所以他虽然穷，有些自卑，内心却也颇为自傲。
　　他若是中举，自然有人举家来投，哪怕他现在贫无立锥之地，很快就会有房有地。
　　所以几本书钱，他虽然拿不出来，却也不会在乎。
　　听到于谦这样说，他又是长揖道：“如此多谢廷益兄，小弟铭记在心。”
　　于谦本就比王乾高了半个头，现在穿着滑轮鞋，高了一个头不止。他大笑着拍了拍王乾的肩膀道：“你我同窗好友，说这些做甚，跟我来吧。”
　　府学周边本就是各家书店的聚集地，九思堂在这里也有一家不小的门面。
　　于谦这个少东家来了，伙计一看到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少东家，今日来了内监新书，还是太孙殿下亲自作跋……”
　　于谦一听大喜，问道：“什么书能让太孙殿下亲自作跋？”
　　伙计很快就拿出了一套三册崭新的书籍，说道：“这是我大明第一才子，解缙解学士写的《天下·国家》，据传明年春闱，大部分海外考题，都要从这里面选题。”
　　于谦接过这印制精美，有普通书五六本厚度的书问道：“定价多少？”
　　伙计有些不满地说道：“内监下了死令，这套书只让以一百五十文价格售出，三本一起买，只能卖四百文。”
　　“这倒是便宜……”
　　大明老百姓为什么读不起书，是因为现在的笔墨纸砚的价格都相当于是奢侈品，一般家庭根本不能承受其价。
　　一百五十文一本的书，可以买五十斤粮食了，但是在世面上的书里面，还算是便宜的了。
　　以于谦估计，这本书的成本恐怕都要一百二十文，剩下三十文给书铺赚取，等于内监一文钱不赚。
　　而且，这还没有算给解学士的润笔费，内监出的这书，恐怕还要亏不少。
　　他拿出了第一本，随手把第二本递给了眼巴巴看着的王乾，然后翻开了书。
　　第一页，就是太孙殿下那架构清奇的硬笔书法。
　　朱瞻基的笔迹这些年也传遍了大明境内，因为不仅解缙的这本书，包括马欢和陈诚他们写的书，也都是太孙殿下作跋。
　　他的笔迹初一看觉得很丑，不太符合大明人的审美，但是字迹架构之间自有沟壑，充满了一种大气磅礴的感觉。
　　如今的大明，就有不少学子开始学习朱瞻基的字迹，风格。
　　“天下，苍穹之下。国家，国大之家。华夏，礼仪之邦。大明，应天之国。”
　　短短的四句话，于谦登时如同饮了一壶美酒，忍不住道：“说的好！”
　　王乾顾不得看自己手中的书，也凑了过来，看到了最上面的几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一下子飞起，整个人浑身发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忍不住紧紧地抓住了于谦的手臂，激动说道：“廷益兄，谁说太孙殿下无才？殿下这是大才啊！”
　　于谦也很是激动，点头道：“是，不要人云亦云，若是殿下无才，陛下如何会让殿下直接监国。这几句话说的真好，当浮一大白。”
　　王乾看着这几句话，眼眶忍不住都红了起来。“我也曾怨天尤人，认为自己命不好，但是看到殿下的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的思想狭隘，愚不可及。这天下是我大明之天下，身为大明学子，岂可只想到自己，应当心怀天下。”
　　于谦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说道：“我身上还有五十文，走，赶紧挑了书，我们去炒几个小菜，喝两杯。”
　　要是平时，王乾就拒绝了，因为这样的请客，他是还不起的。
　　但是今天，他却没有推辞的意思，长揖道：“如此就叨扰了。”
　　两人选了开始说好的九本书，又加上这套新书，总计耗银近二两。
　　这对王乾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于谦答应了让他秋闱之后才归还。他有信心能中榜，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从书铺旁边找了一家小酒馆，两人点了三个菜，要了两壶酒，刚好把五十文花的干干净净。
　　两人都顾不得说话，接着又看了下去。
　　这本书虽然是解缙所著，其实却是由朱瞻基确定了书的内容之后，由解缙加以润色而成。
　　朱瞻基已经等不及孔家从儒学上阐述国家与民族的关系，而且这本书的内容也不涉及国内的意识形态斗争，更像是一本海外各国的简史。
　　所以，即便是一些内容有一些争议，也不影响这本书的发行。
　　有争议更好，才能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时候孔家再重新阐释国家与民族的概念，那个时候会直接改变人们的观念。
　　在这本书里面，朱瞻基抄了许多后世才有的概念，比如政治制度形成，比如环境造就民族性格等等。
　　这些东西如果是写大明境内的历史，肯定会遭到许多指责和反驳，但是，现在写的是海外各国。
　　大部分文人都没有去过外国，他敢说这本书写的不对吗？
　　欧洲有国家让女人当政，有议会制度，有封藩制度，有部落制度。每一种制度的行程，肯定都跟所处的环境有关。
　　那些国家，大明大多数人不知道，但是书里面也提到了日本。
　　解缙从日本的地域狭小，多灾多难，山多地少，僵硬的贵族制度这些方面，解释了日本人偏激，偏执的民族性格，就让许多人挑不出不是。
　　而且，在书里面，朱瞻基也加了许多对海外秀丽风景的描述，对海外富饶的描述。这一切，都是为了激发大明百姓向外拓展的想法。
　　于谦和王乾看的如痴如醉，一直到酒菜上齐了，两个人才不舍地放下了书。
　　于谦举起酒杯，向王乾说道：“解学士不愧是当代大儒，这本书将海外各地介绍的清清楚楚，只是看到此书，就犹如亲历。”
　　王乾有些神不守舍，跟于谦碰了一杯说道：“以前我一直认为儒家学术乃是文之精华，可是看到解学士对海外的描述，那些国家都没有儒学，为什么也能发展的如此蓬勃？这是不是说，儒家学术并无大用？”
　　于谦摇了摇头说道：“此言大谬，我华夏诸民正是有了儒家学术为本，才能比其他国家发展的更好。也因为我们有了这样的根基，才会是我们去征服他们，而不是他们来征服我们。丝绸，茶叶，瓷器，这些贸易替我大明获利无数，有了这些，我大明如今才能发展的如此欣欣向荣。”
　　王乾说道：“可是这些跟儒家无关吧，儒家还斥责这些为奇技淫巧呢！”
　　于谦还不是后世那个力挽狂澜的大臣，也不过是一个学子。听了王乾的话，他有些接不上来了。
　　不过他才思敏捷，立刻想到了两者的区别，说道：“儒学为体，修的是自身，其他为用，乃是外在。”
　　王乾点了点头，又举杯说道：“廷益兄高见。”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于谦的内心未免没有怀疑。他到不是怀疑儒学的作用，只是觉得，儒学的作用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身为儒家学子，怀疑儒学乃是大逆不道。他没有往这方面深思，但是内心未免没有一些种子已经发芽。
　　两人喝完酒，又每人吃了两大碗米饭，这才各自分别回家。
　　这一夜，于谦一宿没睡，一直将这三本书全部看完，依旧激动地睡不着觉。
　　从这本书里面，他知道了原来在大明之外，还有上千个小国，部落，而且每个部落，每个国家都不一样。
　　他也知道了原来在大明之外，还有那么多值得一去的地方，有无数的无主土地，等待大明的百姓去耕种。
　　杭州府这里从宋代以后，就发展起来，一直人多地少。如果这里的百姓移民出去一半，那不就是人人有其屋，人人有其地，再也不怕天灾人祸了吗？
　　他想到了这几年朝廷一直在推广移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后知后觉了。
　　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啊！
　　而王乾跟于谦一样，他也是一直看书到了天亮，才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到河沟边西了一把脸。
　　在他的内心里，没有于谦想的那么忧国忧民。他更多地在想，然后参与进这个时代，顺便改变自身的处境。
　　而从这一天开始，府学的学子们，谈论的话题就从秋闱转到了海外风情上面。
　　不管是那些对科考有把握的，还是没有把握的，他们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能考上举人，考上进士，然后为官，他们也想趁着年轻，去见识一下海外的风情。
　　即便是对科考没有把握的，他们也想着跟着内监一起，将大明的丝绸，茶叶，卖到各地去。
　　自古以来，上有所好，下必行效。
　　朱瞻基原本以为自己要在春闱里面加上海外的考题，会让学子们不满。
　　但是，当这形成了一种风气的时候，反而会成为一股潮流。
　　任何时代，大学生们都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群体。他们这些享受到了发展的红利，见识到了海外殖民带来的好处。
　　现在，对科考里面加上海外概览的考题，并没有太多抗拒之心。
　　何况，这还只是在明年的进士考里面加入，根本不影响他们秋闱考举人。
　　而且，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们这些自视甚高的人，不相信自己会把这些记不下来。
　　除了朱瞻基，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股潮流一旦被带动起来，在这历史的大潮中，除了皇帝再也没有人能制止下来。
　　只要皇室一直需要这样的人才，不需要督促，不需要鞭策，所有人都会主动学习。
　　特别是那些心思敏捷，却又一直科考不顺的学子，他们更想早日让这样的考题往下发展，乡试，府试，甚至是县试都加入这样的考题。
　　这样的话，他们即使在八股文上没有天分，也有机会能考上秀才，考上举人。
　　当然，这股大潮如今还刚刚兴起，没有爆发出它的威力。
　　但是另一股大潮，却让大明舰队一下子跨过了艰难险阻，来到了美洲大陆。
　　易信早些年的探索，都是只派出几条船，然后沿着海边绘制地图，将大海中的每个岛屿都记载下来。
　　所以他的行动一直很慢，三年的时间，也只是探索到了阿拉斯加的海疆。
　　但是这一次，他们带着朱瞻基的任务，要勘测整个东洲大陆，加上舰队的规模宏大，所以根本就没有在已经探明的地区停留，直接沿着已经探明的珍珠链岛（阿留申群岛）驶向东洲。
　　从大明出发的时候，舰队一直是顺风，船速非常快。到了虾夷岛之后，先是沿着棒棰岛（堪察加半岛）南方的岛链，抵达棒棰岛之后，就开始向东航行。
　　舰队没有进入后世的白令海，而是沿着珍珠链岛南侧的海域，在距离海岛不远的南部一路向东。
　　这个时候，舰队是测风而行。但是因为太平洋洋流的存在，舰队的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太平洋洋流是全球最稳定的海洋洋流，整个洋流宛如一个时钟，以顺时针的方向转圈。
　　洋流从墨西哥，沿着北纬五度左右，向西流，一直到日本附近海域之后转向北，再从阿留申群岛以南向东流，最后流回到美洲的西海岸。
　　这个时代，除了朱瞻基，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一副洋流图。舰队按照他的吩咐，沿着这个海路向东行驶，事半功倍。
　　所以，他们在出发一个月的时间，就顺风顺水地抵达了后世加拿大的西海岸。
　　这一切，让易信惊讶不已，更让候显也惊讶不已。
　　这可以说是大明舰队最轻松的一次航行了，一路不是顺风，就是顺水，也没有遇到暴风雨。
　　更主要的是，这一路的航行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因为他们平均每日航行的距离都达到了六七百里，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据。
　　当然，朱瞻基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要是知道，又会在内心笑话他们了。一天六七百里，也不过是三百多公里，平均一个小时也就十五公里而已。
　　根据朱瞻基提供给他们的地图和情报，他们很快就定位到自己的位置距离殿下所说的据说有宋人流落的区域并不远。
　　在确定了方位之后，舰队就向着那片岛屿驶了过去。
　　当掌握了六分仪定位，当有了世界地图，地球仪，并且将大部分区域进行了分割绘制之后。
　　大海航行对其他人还是险途，但是对大明的舰队来说，只要不遇到暴风雨，大浪，就没有太多危险。
　　可是，就在他们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一场风暴袭来，舰队随即被大风直接吹的向北偏移。
　　两百多艘船被分成了三队，失去了联络，候显与易信两个主将也因为没有在一艘船上被吹散。
　　易信因为在最前方，遭遇暴风的时候受创最大。他的舰队人数最少，只有不到五十条船，一直被吹散到一处海湾，才勉强靠岸。
　　但是在靠岸的时候，依旧损失了十几艘船，不过大多数船只依旧可以修复。
　　易信并没有恐慌，这种情况在他出海之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有条不紊地将救援任务安排了下去。
　　随后，他才有心思观察这个海湾。这就是东洲？还是东洲外的岛屿？
　　“大人，我们发现了几艘船只，像是蒙元时代的战舰……”
　　易信心中一动，这么容易就发现了线索？
　　外面依旧大雨如注，但是这个时候的易信根本顾不上了，连下属拿来的蓑衣都没有穿，直接下船向着发现蒙元船只的地方奔去。
　　如今是六月了，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这一场大雨带来的损失并不大。
　　很快，他就看到了几艘被搁浅在海滩上，已经腐朽的船只，但是从样式上，还能看出是中原的样式。
　　他回头大声说道：“等风雨停了，除了派一支舰队去寻找其他船只，其他人给我四处散开，寻找当地人。”


第八十八章 发现
　　易信不知道，自己因缘巧合下的登陆，将会揭开一段被历史掩盖住的秘密。
　　在后世，各国科学家已经从DNA，从人种，从血缘上证实了不少印第安人与东方亚洲人属于同一人种。
　　世界人类学家普遍认为，印第安人主要是一万五千年至两万年前从亚洲经白令海峡迁入美洲的。
　　从直观上看去，很多印第安人活脱脱就像一个中国人。
　　阿拉斯加的因纽特儿童照片，那留着垂髻的男孩，与华北小儿毫无二致。
　　还有从一些画报上看到的中、南美洲丛林中的印第安人，你会以为他们是中国南方的少数民族。
　　毫无疑问，大多数印第安人（包括爱斯基摩人）都具备黄种人的特点：头发色黑且直，黄皮肤，铲形门齿，以及白种人和黑色人种所不具备的婴儿出生时臀部的青色胎记。
　　整个美洲大陆，从北方的加拿大，阿拉斯加，一直到南方的秘鲁，智利，都有不少部落有着东方人的显著特征，包括文化。
　　美洲文明之母，位于墨西哥的“奥尔梅克文明”就和中国商代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史记中称作禄父）等王室成员在周初和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发动“三监之乱”失败后，逃亡到了美洲大陆繁衍生息留下文化遗存。
　　怀疑者认为，既然如此，为什么除了少数的甲骨文，美洲大陆为什么没有更多的象形文字，甚至连车轮都没有呢？
　　整体来说，人们从来没有否认过曾经有亚洲人踏足美洲，因为在加拿大的西北，墨西哥，包括南美的秘鲁，都有一些部落留下的记载证实，这里的人们祖先来自亚洲。
　　但是，如果说所有印第安人都是源自亚洲，就有些牵强附会。
　　这一切都因为白人对美洲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被掩盖在历史之中。
　　在白人踏足美洲之前，美洲有超过三千万印第安人，超过五百个部落。
　　但是到了后世，这些部落几乎全部消失，没人能够还原历史的真相。
　　而现在，整个美洲还没有白人的侵入，这片大陆上的人们，还在自由自在地野蛮生长。
　　易信一开始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找人上，而是先派出了舰队在不同的方向的巡航，期望找到同伴。
　　舰队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制定了各种预防措施，遇到这样的情况，首先要做的就是收拢舰队，寻找同伴。
　　他们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找到了所有失散的同伴，但是因为各自有不少船只损坏，想要全部汇合，却还要等待一段时间。
　　因为发现了蒙元时代的船只，他们随即决定改变航向，以易信登陆的地点为临时据点，寻找当地的土人。
　　手持美洲地图的他们，在出发之际，就被朱瞻基吩咐，他们的登陆地点应该在后世的温哥华和西雅图一带。
　　因为只有这里，才有贯穿美洲大陆的安第斯山脉的缺口，从这里进入北美洲的中部，甚至是东部。
　　除开这里，整个北美一直到南方的墨西哥，都有无尽的山脉，高原，沙漠，挡住了去路。
　　而北美中部的五大湖地区，那里是无尽的平原，还有无数的河流，是最适宜耕种的土地。
　　但是在这里，却不是印第安人主要聚居地，因为美洲的印第安人中心，是南部的墨西哥和南美的智利。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主要还是天气原因。
　　大部分印第安人并没有完善的纺织技术，北方的因纽特人，他们用兽皮做衣服，但是到了寒冷的季节，依旧死伤无数。
　　对他们来说，寒冷的天气是最大的敌人。
　　所以，大部分人都居住在热带地区，哪怕那里的土地不适宜耕种。
　　没有车轮的印第安人，他们的活动范围本就小的可怜，需求也少的可怜，对他们来说，温暖的天气远比肥沃的农田更重要。
　　但是现在他们被吹到了更北方的群岛之中，却没有想到能遇到东渡的蒙元后裔。
　　杨道这次出海，虽然只是一个千总，但是他身为羽林卫学出来的学员兵，是这个时代最受重视知识将领。
　　所以这次出海有二十艘蒸汽帆船，他就被分配到了五艘。包括一艘一级战舰，三艘二级战舰，还有一艘运煤船。
　　这种蒸汽帆船除了风帆，还需要大量的士兵，他手下的一千士兵承担着比其他船上士兵更多的工作。
　　当暴风雨来领的时候，其他的船只只能降下风帆，随波逐流，但是蒸汽船不同，依旧能够迎着风雨前行。
　　这也让二十艘蒸汽帆船都没有遭受太大的破坏，只是断了几根桅杆。
　　这也让候显看到了这种蒸汽帆船的优越性，只是能够抵抗狂风暴雨这一点，就显得这样的船只的优越性了。
　　这几日，他一直忙着四处联络舰队，然后将那些船只需要的补给品运到每个需要的地方。
　　这也让他并没有时间上岸，跟那些陆军士兵一起去寻找土人。
　　这一日风和日丽，他们需要向南方四百里外一座大岛上运送修船的桅杆和烘干的木板。一共有十艘船被困在了那座岛上，不把船修好，就无法重新起航。
　　正午的日头有些猛，但是气温并不高，杨道坐在甲板的遮阳棚下，还在研究着美洲的整个地图。
　　他听殿下说过，因为是匆忙绘制，所以这份地图的比例并不规范，只能作为参考。
　　一座十万里大山，还有沙漠挡住了东进的道路，想要前往东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是海军，这一次的任务运送陆军进行登录作战，然后绘制海图和陆基图。
　　杨道已经接到了任务，他们这二十艘蒸汽帆船将要作为主要兵力，去绘制东海岸的海图。
　　所以他现在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如何绕过东洲南部的海角，然后抵达东洲的东北部。
　　桅杆上的瞭望员突然叫道：“千总大人，发现炊烟。”
　　杨道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因为岛上流落的也有大明士兵，他们升起一堆火，也不足为奇。
　　从甲板上望去，远处的大陆就是一片阴影，看不清是哪里有炊烟。
　　杨道用镇纸压住了地图，说道：“是不是有船只在那里维修？”
　　桅杆上的瞭望员像个猴子一样，快速地从桅杆上爬了下来。“大人，那里并没有我军的船只，要不是一艘失散的船，要不就是这里的土著……”
　　杨道这才来了兴趣，接过了他手中的望远镜，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向桅杆上攀爬了上去。
　　这连续多日，失散的船只大部分都已经找到，而在视线之内，并没有发现船只。
　　杨道很快就搜寻到了一股向上的浓烟，虽然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却能发现浓烟并不是海边升起，而是从山上冒出。
　　他立即大呼道：“左转舵二十度，降低航速。立即派出快艇，查探水深，礁石。”
　　船员们听见他的呼喊，立即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甲板上的水手降低，调整船帆，调整蒸汽机的动力，而船首的领航员，则把他的命令一个接一个，传到船尾下面掌握船舵的船员那里。
　　两地的距离差不多十里，虽然船速降了下来，但是两刻钟的时间，船只就已经靠近了岸边。
　　船只所经之处，并没有发现有破损的船只，也没有发现有碎裂的木板。这也就意味着，这里并没有遭遇风暴沉没的船只和被困的士兵。
　　杨道的心里越发激荡了起来，真的是土人，到底是原生的土人，还是像殿下所说，蒙元或者是南宋的遗民呢？
　　他们还会不会说华夏语言？认不认他们这祖宗之地来的同袍？
　　五艘船寻找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寻到了一处适宜驻船的港湾，还没有下船，杨道的心里已经激动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几艘新的小船，这些小船虽然都像是小舢板，但是样式的的确确是中原的船只样式。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的百姓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联。
　　两艘传令船在港口测试了许久，因为水太浅，不要说一级战舰，就连二级战舰也无法靠岸。
　　杨道已经等不及了，直接用旗语，吩咐将四艘传令船全部派了出来，先送了三百火枪手抵达岸边，然后自己亲自登上了这里的土地。
　　他的名下满编人员是1120人，分乘了五艘船，原本船上载的还有近千陆军士兵，但是因为他们正在协助修复受损船只，船上没有外人。
　　他留下大约一半的人员守船，抽调了六百士兵登陆。
　　在这个港口，杨道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虽然他看到了这里有人类生活的痕迹，但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区域，首先要注意的就是各类病菌和瘴气的滋生。
　　他们在此前出海就已经体验过了，当地人习惯的环境，大明人去了之后就有可能患病，而大明人也给不少土人带去了灭顶之灾。
　　在西洲，因为他们到来，就有不少部落的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直到后来，中和子道长才查出来，原来是大明人身上带的病毒，对大明人习以为常，没有影响，但是对那些土著却是剧毒。
　　就在港口，士兵立即支起了几口大锅，寻来干柴，将配好的药材放进了锅里煮了起来。
　　煮了几锅药汤，每个士兵喝了一碗，又将薄荷油，樟脑丸制作的香包放在鼻子下面，按照杨道的安排，分成了五个百人队，开始分成不同的方向搜寻。
　　每个百人队有十个刀手，负责开路，二十个盾手，负责掩护和运输，五个联络员，剩下的六十五个火枪手负责搜寻和战斗。
　　杨道亲自率领一个百人队，直接向着当初发现炊烟的方向摸去。
　　这里到现在为止，依旧不知道是岛屿还是大陆，山多地少，丛林虽然不密，树木却相当高大，大部分都是松树。
　　对于这种环境，杨道还是比较安心的。虽然现在是夏天，可能会有蛇虫鼠蚁，但是因为地方偏北，不会像热带雨林那样危险。
　　在南洋的时候，他经历过那里湿热的原始雨林。那里不仅有着让人寸步难行的藤蔓生物，而且里面的毒虫更多，简直是步步危机。
　　但是，搜寻工作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因为当地土人早就发现了他们，他们刚准备出发，就发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手持木棒，从树林里出来。
　　这些土人的身上，披着粗麻缝制的衣裳，大部分人的手里都是削尖的木棒，但是也有少数人的手里拿着铁制的武器，甚至还有几个人的手里握着精美的短弓和粗糙的长弓。
　　那些短弓的样式一看就是蒙元人的样式，但是长弓只是用柔韧的树枝和煮制的动物皮制作，跟短弓完全无法比。
　　看到对方手里的弓箭，盾手立即挤到了队伍的前方，将同袍掩护了住。
　　杨道一开始被突然出现的人群给惊到了，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在观察了好一会儿之后，粗麻衣裳，说明对方没有先进的纺织技术，只是学会了从泡麻抽丝。
　　没有铁器，说明对方的钢铁冶炼技术非常落后，也可能是当地没有铁矿。
　　至于他们手里的铁器，很有可能是先辈留下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还懂不懂大明话。
　　见对方没有直接攻击的阵势，他从士兵的方阵之中走到了前方。面对这些肤色跟自己差不多的土人，他没有多少亲切感，但是也没有多少敌视的感觉。
　　他双手抱拳。然后躬身一拜。这种姿势虽然不见得是土人的礼节，但是不管是在南洲，还是在西洲，这种躬身的姿势，往往代表着和善。
　　那些土人哪怕不懂这些礼节，但是也能知道这是不具备攻击性的。
　　相比杨道，士兵们反倒是紧张的多，他们手里的火枪一个个瞄准了那些弓箭手，生怕他们手中的箭就射了出来。
　　杨道站直了身体，用大明官话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否懂我说的话？”
　　对方的人群有些迷糊，但是也有一些骚动，一个明显像是首领，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动物骨头的壮汉出了人群，用带着一点山西，陕西一带口音的话，生硬问道：“南宋？蒙元？”
　　杨道大喜，立即转身大叫：“曹富贵，快上前来。”
　　曹富贵是他们来的时候，就特意挑选的了通事之一，他是山西人，说话口音与对方差不多。
　　同样欣喜的曹富贵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他向着那个首领施了一礼，用山西话说道：“我们来自中原，今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大叫了一声，飞快地扑了过来。“中原……亲人……”
　　那些土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有一些人甚至哭了起来。
　　曹富贵被那个大汉吓了一条，想着身后的同袍都在看着，这才没有闪躲。
　　对方毫无敌意，直接张开了手臂，抱住了他有些瘦小的身体，一双大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对方身上的体味有些大，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
　　杨道的心里满是激动，对方既然是那时候华夏的后裔，又能简单沟通，那么他们到东洲来的第一步，进展的还是相当顺利。
　　大汉松开了曹富贵，这才又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我……术赤儿。千户。”
　　杨道一听就明白了过来，术赤儿，千户，这都说明对方是蒙元后裔。
　　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只是个千户，跟自己这个千总部分上下，要是对方是个万户长，自己这个千总就有些尴尬了。
　　他站直了身体，慢慢地说道：“杨道。大明海军千总。”
　　“大明？海军？”
　　这种沟通有些缓慢，但是在相互之间的沟通中，还是为对方相互介绍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术赤儿跟南宋没有丝毫关系，他们是至元十八年（1281年），元朝第二次东征日本的时候，因为遇到台风，而被吹到了北方，然后被洋流带到了美洲东北部的蒙元人后裔。
　　当初他们这一支舰队迷失了方向，只能听天由命，却因为运气好，被吹到了这里来。
　　船队靠岸的时候，上面还有一千多蒙元士兵，而这座岛上大约生活了三千土著。这些土著都是以打渔和采摘野果为生。
　　蒙元人全部都是壮汉，他们杀死了这些土著人的男人，留下了女人，然后就在岛上生存了下来。
　　如今一百四十年过去了，所有的土著都有蒙元人的血统，但是他们本来识字的就不多，到了这里，没有笔墨纸砚，只能跟大自然作斗争。
　　所以如今的岛上将近五千民众，大部分都已经不会说华夏语，但是一些简单的沟通还是没有问题。
　　这个时候，杨道也才知道，原来这里并不是大陆，只是几座大岛连接成的岛屿。
　　因为船只损坏，他们也不懂造船的技术，只会做一些小船，与大陆虽然有一些联系，却并不密切。
　　而且，因为群山的阻隔，即使是这里的其他土著，也很少与其他地方有联系。
　　听到这里，杨道有些失望，因为他们跟大陆并没有沟通，也就意味着他们也根本无法跟东洲大陆上的土著沟通。
　　他们找到了这些人，不能充当向导，最多只能充当打手。
　　不，连打手都算不上，因为大明士兵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武力，只需要他们当苦力。
　　在他们的热情邀请下，杨道安排了一百士兵守着港口的传令船，让一艘二级战舰去向总兵候显和易信报信，自己率领五百士兵前往术赤儿他们的部落。
　　在他们的部落里，还有几位老人的汉语说的更好，而且对历史了解的更多。
　　跟在他们这些人的身后，杨道他们翻过了两座不高的山岭，来到了一处山谷。
　　这里的房子造型大多有些像蒙古包，但是都是用泥土和草根固定成型。
　　但是也有一些木屋，都是用原木搭建起来，因为缺少钉子，这样的房子并不多。
　　但是不论什么样的房子，房子的布局都跟中原地区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仅在岛上开垦了农田，还养了一些野猪和牛。但是这里的野猪和野牛与大明不同，与西洋也不同，显然更加凶猛，难以驯服。
　　大部分时候，耕种依旧要依靠人力。
　　岛上的条件有限，这里的民众生活的并不算好，这从他们的衣着上就能看出。
　　为了生活，人们不得不分散居住。岛上总共也就只有四五千人，没有一个闲人，术赤儿带领的这些一千多壮汉，已经是岛上最大的力量。
　　当见到衣衫整齐的杨道他们，一群老人都激动地痛哭了起来，他们小的时候，还听长辈们说过在中土的繁荣，可是那一切，都只是遥远的梦。
　　没有造船技术，没有工具，他们只能看着原本损坏的船腐朽。
　　见到杨道他们，虽然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但是他们没有民族的仇恨，只有同根同祖的亲切。
　　当知道他们也能随着船队回返大明，也可以选择跟随舰队去征略东洲，他们立刻就兴奋了起来。
　　这些岛民杀猪宰牛，热情款待远方的“亲人”。
　　杨道他们不知道，这座后世被称作格雷厄姆岛的岛屿上，生活着一万蒙元人人的后裔，经过几百年的演化，他们大多已经不懂汉话。
　　但是在他们住房，他们的习俗，他们的图腾崇拜上，依旧是真正的蒙元风格。
　　包括后世记载的历史，他们也一直认为是比土著更高级一些的文明人。
　　只是因为当初得罪了周边的土著，他们一直没有能向大陆发展，只是一个民族慢慢发展，最后发展到了一万人左右之后，因为资源的缺乏，人口就再也上不去了。
　　可是，如果这些人都去到了大陆上呢？有了更多的资源，五千人，最后能变成五万人，五十万人，甚至更多。
　　而在岛屿北方的候显与易信，得到了这个消息，也对征略东洲有了更足的信心。
　　更先进的技术，更幸福的生活，或许不用杀戮，就能让大部分土著紧紧跟在大明的身后。


第八十九章 真正的枪
　　黄福的归来，让朱瞻基对兵部的事务没有了太多的担心。
　　黄福的能力值得信赖，而他的忠诚更加值得信赖。
　　有这样一个老臣来盯着兵部，朱瞻基这段时间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科研上面。
　　最近一段时间，下马桥农庄的化学研究院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虽然机械研究院的火车很吸引人，但是第一次正式试车就翻车，让以马致才为首的研究人员们一个个都变的低调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朱瞻基却没有骂他们，还不如骂他们一顿，他们才能安心。
　　既然火车转弯侧翻是因为车轮与轨道的衔接不紧，朱瞻基又提供了改进的方向。他们就严格地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开始改造承重部分与车轮铸造。
　　但是，浇铸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车轮容易，浇铸一个五十厘米以上直径的车轮，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何况，朱瞻基还要求他们扩大内侧包裹，并且增加外沿的包裹力。这种车轮的设计，浇铸，加工，都需要一点点改进。
　　在没有能做出成绩之前，他们现在变的格外低调。
　　可是化学研究院就不一样了，自从蓝烟将这里管理起来之后，几乎每一天都有新东西被发明出来。
　　各种各样的染色剂，功能直接超过大明现有的染色剂好几倍的效果。
　　各种不同配比，但是威力非常大的炸药，一次次地震撼着所有人的心。
　　最让他们服气的是，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蓝烟就用现有的材料，制作出了纯碱和纯酸，这两种材料的出现，让他们这些化学研究员们整体改变了对化学的看法。
　　因为蓝烟给出了各种各样的这些原材料的用途，而这些用途，几乎囊括了生活的各个方面。
　　当蓝烟用制作出来的几百斤纯碱，拉到马家制作琉璃的作坊，然后用这些纯碱制造出了无色的玻璃，马致德这个沉淫了琉璃行业一辈子的行家，立即将蓝烟视为神人。
　　这种纯碱制造出来的无色琉璃，几乎比马家现在生产的最高级的琉璃还要纯净，看不到一丝杂质。
　　这能大大改善望远镜和显微镜的功能，让马家的产品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这些新技术都被蓝烟以下马桥研究院的名义，全部申请了专利，专利期限二十年。
　　这二十年中，专利的收益方是大明皇室，但是，蓝烟作为专利的发明人，享受百分之五的分红。
　　不算这些东西，光是那些布料与丝绸的染色剂，都能让蓝烟直接变成大明最富裕的女人。
　　因为现在可不是他辛辛苦苦来推广，而是全天下数万内监在帮她推广。新技术的发明，不会慢慢扩大影响，而是直接辐射全国。
　　如果说最开始张氏与孙娴对蓝烟还有一丝怀疑，但是现在，她们真的把蓝烟当做斗姆娘娘转世，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懂得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些发明的影响如果说还不能让人惊讶，那么，当她发明了能够储存雷电的电池以后，最少化学研究院的人都将她看做是神了。
　　朱瞻基对电池的制作也不太懂，但是电池的应用太广泛了。别的不说，今后的军队晚上出动，一个小队一个蓄电池的电筒，就不怕晚上看不见了。
　　当然，只有电池是不够的，电灯的制造可以说是蓝烟最积极的，但是偏偏进度反而最慢。
　　这主要是因为，蓝烟只掌握理论知识，而其他方面，只需要遵循分子的配比就能造出来，但是竹丝碳化，却需要她来不停地进行试验。
　　将绝缘的竹丝，碳化成耐热又导电的灯丝，这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制作出来的。
　　就像她很清楚用腐烂的甜瓜长霉，可以提供大量的青霉素菌，用玉米溶液，可以调制培养液。
　　但是想要把青霉素提炼出来，即便是去东洲的舰队现在带回了玉米，没有一两年的时间，也不可能将青霉素提炼出来。
　　不要说青霉素，就连磺胺的提纯，蓝烟也无能为力。
　　磺胺最早被发现，是一种染色剂百浪多息，其实这种染色剂并不罕见，包括她就能配置出来。
　　但是百浪多息是一种染色剂，磺胺只是其中的一种成分。想要把磺胺从这种染色剂里面提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难度甚至要超过直接提取青霉素。
　　所以蓝烟干脆放弃了对磺胺的研究，把主要的目标放在了青霉素的研发上面。
　　但是这些工作目前只能暂时推动起来，化学研究院的人现在对蓝烟视若神人，虽然不理解蓝烟为什么要弄这么多这么多甜瓜放进池子里任由它们腐烂，但是也坚定不移地开动了起来。
　　现在想做一个无菌的实验室不是那么容易，只能的相对干净，因为其他方面都好办，但是空气净化，根本不是现在的技术手段能达到的。
　　比如说青霉素的提取池，就是用水泥修建的池子，然后在水泥面上贴上大块的瓷砖，这虽然不能说完全合格，但是基本上已经能达到试验的效果。
　　朱瞻基最想弄出的还是电报机，但是对无线电，他跟蓝烟都是外行。
　　他只知道无线电的发展历史，知道莫尔斯密码，也知道电报的原理，但是不懂电报机是如何利用静电来传输信号。
　　现在电池发明了出来，他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茅山道士济慈，并且让济慈先学会拼音字母。
　　济慈在这个时代也是个奇人，小时候因为家穷，当了道士。不过他不是那种有正规牌碟的道士，而是一个野道士。
　　在江湖上，他靠研究磁石学会了一手装神弄鬼的功夫，并且因此混进了茅山。
　　在茅山，能够阅览众多道经之后，他从《淮南子》《春秋纬》等书中又学会了利用磁力来摩擦生电。
　　这一套把戏在这个时代，不要说普通人，就的大部分权贵也被忽悠过去了。
　　朱瞻基当初广招天下豪杰，济慈就自告奋勇找上门来。
　　朱瞻基虽然看穿了他的把戏，但是却没有揭穿，反而因为他对电学的研究，把他供养了起来。
　　当发电机被研究出来以后，济慈知道自己的一套把戏其实并没有骗过朱瞻基。他对电力研究院的研究非常入迷，现在成了大明的电力专家。
　　在电力应用方面，他绝对不如马迪，因为马迪的奇思妙想，包括动手能力，都不是他能比的。
　　但是在电力原理的研究上，他绝对称得上是现在的专家。
　　电报的传输，是给26个字母都用点和横杠来代替，长按按键就是横杠，短时间按就是点。
　　每个字母用四个符号来注释，通过接收点和横杠，就能确定字母。
　　然后根据符号确定一个个，联系起来形成拼音，这样就能形成一封电文。
　　这个时候，他庆幸自己弄出了拼音字母，要不然，光是分解汉字，想要弄一套字根出来，又是非常艰巨的任务，而且错别率更高。
　　济慈的任务就是如何利用电流的传输以及中断来传输信号。
　　而朱瞻基只记得一开始的电报机是通过信号传输，在纸上打孔来区分字母。
　　但是在技术上，他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将原理告诉了济慈，朱瞻基就只能等他研究透彻以后，能用线路进行电报机的试验。
　　至于无线电传输，那根本是不敢想的。
　　而朱瞻基的大部分精力，全部放在了男人最喜欢的玩具，真正的枪支制造上面。
　　不管是手枪也好，长枪也罢，其实制造并没有多么复杂。
　　在后世许多技术达人，自己用一台车床，就能造仿六四，并且跟真枪差别不大。
　　枪支的好坏，主要作用在工艺以及材质上面，大不了就是质量差一点。
　　相比之下，子弹才是真正的难以制造，因为加工工艺和化学原料，即使放在你面前，你也仿造不出来。
　　就像底火用的雷酸汞，那玩意你不懂化学，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还有子弹里面的发火药，那也不是不懂化学的人能造出来的。
　　但是，现在有了蓝烟，这些问题她都能解决，朱瞻基也就要解决加工工艺了。
　　不管什么枪支，主要就是由枪管，击发连动结构，握把三部分组成。
　　在加工工艺上，击发连动结构的设计和构架精密度都非常重要。
　　但是在材质上，枪管的耐磨性最重要。
　　相比之下，握把的加工就简单多了。
　　蒸汽机的发明，实际上已经解决了枪管的加工难度。
　　原来用水车带动车床，经常会出现动力不足等问题。但是蒸汽机的动能转换效率要高的多，这让原本一些纯钢制造的枪管一次性加工，也变成了可能。
　　而且，现如今因为车床切刀的研发，发明的锰钢，在制作钻头，刃具的时候，都有了新的突破。
　　也就是说，连枪管里面的螺纹膛线，加工起来都不是问题。
　　这种工艺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固定铣刀，然后在车床递进枪管的时候，呈旋转状递进就可以了。
　　但是再简单，也需要对相应的设备进行改进，使之能够对配件量产化。
　　朱瞻基没有想过能够一次性造出能自动退膛弹壳的自动步枪，如今铜的产量还不足，弹壳还要进行回收，自动步枪更耗费资源。
　　在世界各国还没有火枪的时候，一把毛瑟1898就能无敌于天下了。
　　枪支内部的联动机构对外行来说一窍不通，但是对朱瞻基来说，却没有半点艰难。
　　他前世对世界各国枪支都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把一把枪拼装起来，所以对这些配件都非常熟悉。
　　击铁、扳机、联动机件，弹簧，一把枪的内部，主要就是这些构件。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用手工做出一把枪来，然后调整各个配件的尺寸，确定配件的型号，然后根据这些型号的配件，改进车床的加工模具。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对手枪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了长枪。
　　他现在就很有把握，能给自己做出一把博莱塔92，这也是他前世最喜欢的手枪。
　　至于长枪，他玩的最多的是新加坡新世纪生产的SAR-21全自动步枪，那种枪，以现在的技术，想也不要想。
　　这样一来，复杂的做不出来，简单的他不熟悉，各种配件的定型，还需要研究一段时间。
　　每日上午处理公务，一到下午，朱瞻基就绝对在下马桥农庄，摆弄他的玩具。
　　马迪这段时间又开始充当他的好学生了，看到朱瞻基在图纸上面涂涂改改，就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要不是实在喜欢他，朱瞻基烦的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
　　长枪还没有眉目，朱瞻基首先就已经完成了一把博莱塔。
　　在工艺上，这把枪绝对比不上后世的工艺，材质上，也不可能有后世耐磨。但是有着大明最优秀的工匠们联合打造的这把枪，绝对也有二十世纪初的水准。
　　手枪朱瞻基只让造出了两把，然后就把所有的配件全部销毁。
　　这手枪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玩枪的爱好制造的，可不愿意现在就流传出去。最少几十年内，他都不会普及。
　　因为长枪好防范，这手枪可不容易防范，要是造出来，有人拿这手枪来暗杀他，他可就玩过火了。
　　长枪的其他配件容易造出样品，但是联动机构改了又改，耗费了朱瞻基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依旧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而且，蓝烟承诺的底火雷酸汞，依旧没有能生产出来。
　　雷酸汞是最早用的起爆药，对火焰、针刺和撞击有较高的敏感性。从发明后一百多年来，一直是雷管装药和火帽击发药的重要组分。
　　但雷酸汞安定性能相对较差、有剧毒，含雷酸汞的击发药易腐蚀炮膛和药筒，在后世已经被另一种更安全的叠氮化铅所取代。
　　蓝烟虽然知道雷酸汞的工艺，但是朱瞻基是坚决不肯让她亲自试验的。
　　这种火药含有剧毒，稳定性又差，她要是出了意外，朱瞻基的损失可就大了。
　　而让那些火药专家们试验，已经死了两个人，但是依旧还没有能把这种火药稳定化。
　　除了雷酸汞没有研发出来，另外就是底火的铜皮制作，如今的加工工艺很难将薄如纸的铜皮量产化。
　　相反，不管圆头手枪弹，还是尖头长枪弹头，都已经用手工先制作出来了一批。
　　这些子弹头都是铜皮铅芯弹头，加工尺寸严格按照朱瞻基的要求，虽然暂时不能量产化，但是工艺绝对没有挑剔的。
　　而圆柱体的弹壳，采用了拉丝工艺，直接生产出来了铜管，然后切割成一截一截的就可以了。
　　发射药对蓝烟来说并不难，硝化棉无烟火药可分为单基，双基，三基，这三种火药都不难。
　　蓝烟只是给出了加工工艺，火药师就用提纯的乙醇和乙醚混合溶液使硝化棉溶解并胶化而制出了胶质火药。
　　随后，在火药成分里加上光剂石墨、钝化剂樟脑，形成了安全的颗粒状发射火药。
　　朱瞻基的“不务正业”让许多大臣有些不满，不过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许多大臣自己都不自觉地减少了工作量。
　　朱瞻基虽然“不务正业”，但是他没有胡作非为，每日上午也按时处理公务，倒也没有大臣不开眼地跟他提意见。
　　一直到了七月初，长枪的联动机构终于定型，生产出了一把仿毛瑟的长枪。
　　朱瞻基试了试手，还相当不错。
　　那些火药师终于弄出了不到一斤雷酸汞，这些雷酸汞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瓶，被他们胆战心惊地送到了朱瞻基的私人作坊这里。
　　装配的第一天就出了大事故，因为底火的制作现在没有加工设备，完全依靠手工。
　　虽然朱瞻基千叮咛万嘱咐，但是一个工匠在将底火与弹壳组装的时候，还是引爆了子弹。
　　还好的是，子弹头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腿，弹壳崩起来让他瞎了一只眼睛，命倒是保住了。
　　朱瞻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事故不仅没有让他们害怕，反而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只是用手撞击，子弹就有这么大的威力，说明这种子弹的威力远远超过现有的火枪。
　　因为之前的火药枪，即使对着人打，子弹也不可能穿透身体，只会把弹丸留在人的体内，让人痛不欲生。
　　而隔了一百米之后，基本上打不死人。
　　但是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立即就有研究员询问朱瞻基，这种新枪的射程有多远。朱瞻基给了他们一个八百米的数据，让所有人惊的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在原本的历史中，毛瑟1898的射程就有八百米，如今的火药比当初的更纯，朱瞻基对八百米的射程还是有信心的。
　　当然，有效射程能够达到四百米，他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当两百发手工制作的子弹被全部制造好，朱瞻基就迫不及待地拿着两支枪，到羽林卫学的靶场进行了试验。
　　手枪的试射非常顺利，因为只有五十米的射程，并没有发现哪里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子弹出膛稳定，虽然因为没有黄油，只有植物油润滑，显得有点涩，但是朱瞻基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长枪的试射，第一发就让朱瞻基皱起了眉头。
　　第一发子弹，他试射的是两百米的距离，明显可以感觉到枪口的震动太大，弹道不稳。
　　虽然子弹最终上靶，却偏离靶心，差点脱靶。
　　李亮的马屁声随之而来，还安慰朱瞻基，说两百米距离能上靶，已经很了不得。
　　又试了一枪，这次依旧是这个问题。
　　朱瞻基登时知道，这是膛线的问题了。
　　他对毛瑟这种枪的膛线是多少早已经忘记，只是因为经常玩博莱塔，所以记得博莱塔的膛线是六条，然后右旋，缠距250毫米。
　　所谓的膛线，也叫来复线。来复线旋转的程度，称为缠距。
　　如果须要愈长的距离来完成360度的旋转，称为慢；较短者称为快。
　　例如说在12寸之内完成一圈的要比9寸内完成一圈的慢。
　　缠距的差别主要在于是否能使弹头稳定，不稳定的弹头除了沿着目标线旋转，还会翻跟斗，产生靶纸上产生锁眼现象。
　　朱瞻基不知道毛瑟这种长枪的膛线缠距，只是稍微比手枪的要长一点，但是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不过这个问题容易解决，这种枪管已经生产出来了几十条，再用其他的缠距试试，总能找出最合适的缠距。
　　将这个问题跟几个工匠一说，他们立即就忙着去重新加工。
　　朱瞻基留下了长枪子弹，将短枪子弹全部带走，又吩咐李亮。“统计一下，应天府有多少公侯伯爵在京，三日后让他们都来羽林卫学鉴赏新枪。另，将五城兵马司，五军都督府的四品以上官员也全部叫来。”
　　朱瞻基这倒不是为了卖弄新枪，而是因为一种新式武器的出现，就会引发战场形势的变化。
　　手握大刀长矛跟敌人作战，是一种阵型，用火铳跟敌人打仗，又是一种阵型。
　　现在有了更好的武器，以后的大规模换装，军队的指挥理念也要发生变化。
　　只有这些将领们接受了新的战争方式，这种方式才能普及开来。
　　要不然，光是武器先进，不一定能打得过小米加步枪。
　　正准备回宫，却见几个身影快速地跑了过来。
　　朱瞻基注目望去，却是几月未见的刘万。
　　他一路小跑，距离朱瞻基还有五步远，就跪在了地上。“殿下，奴婢回来了。”
　　朱瞻基看到被晒黑的他，笑道：“几月未见，小白脸变成大黑脸了。不过，现在看起来倒也有些英气了。”
　　旁边的李亮摸了摸自己白嫩的脸，心中暗道：“真是失策，原本为了形象，专门蓄白，却没有想到，殿下更喜欢英气一点。也许是殿下有胡须，所以更喜欢有胡须的。可是，没了蛋蛋，奴婢长不出胡须啊！”
　　见到许久没见的刘万，朱瞻基的心里也非常开心，毕竟这也是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把手枪和子弹递给了他道：“起身吧，给孤拿稳了。回宫再好好问你这几个月你究竟做了什么。”
　　刘万好奇问道：“殿下，这是什么？”
　　朱瞻基往他的胯下瞥了一眼，笑道：“真正的枪。”


第九十章 技术封存
　　重新设定膛线的缠距，对于已经拥有了加工工艺的大明来说，并不困难。无非就是调整枪管递进的转速，就能得到不同缠距的膛线。
　　当天晚上，工匠们就已经重新车了几根枪管，然后连夜进行了淬火处理。
　　第二天下午，朱瞻基又来到羽林卫学的靶场，将几种不同缠距的枪管依次试了一遍，确定下来了最合适的一根。
　　长枪的缠距比手枪要重要的多，手枪射程有限，关键的是初速与动能。
　　但是长枪除了初速，还有最关键射程以及子弹旋转度，旋转的程度，也决定了子弹的精度。
　　试验出了最佳的膛线设计，这支长枪才算是完全定型。
　　接下来，就需要根据弹道的弧度，确定枪支的准星。
　　任何枪支，子弹的弹道也是带有弧度的。枪管口的准星，都是根据弹道的弧度，进行计算以后，然后才会进行定型。
　　对一个外行来说，只需要三点一线，就能准确地将子弹射到目标，但是对枪支设计师来说，准星的调整，其实是一项非常复杂的计算过程。
　　而这个时候，全京城的勋贵与将领们，也都得到了消息，殿下又研发出了更新式的武器。
　　对于一个不了解枪械的人来说，火铳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厉害的武器。
　　任何一个经过训练的新兵，经过最多三个月的培训，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火枪手。
　　而火枪的威力虽然略有不足，射程跟长弓差不多，但是因为覆盖面大，使用方便，远比一个优秀的弓箭手更容易形成威胁。
　　一把威力强大的弓箭，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制成，而一个优秀的弓箭手，更是需要多年的训练。
　　火枪的出现，让大明士兵的身体素质与那些草原民族的差距已经消失。
　　只需要经过简单的培训，一个虚弱的大明士兵，就能打死数倍于自己的骑兵，壮汉。
　　这几年，大明之所以能够牢牢守住北明山，让草原部落不敢再反复造反，靠的就是火枪那无法抵挡的威力。
　　再厉害的骑手，再厉害的射手，面对大明的火枪，都失去了威胁。
　　特别是大明发明了铁丝网之后，这种可以随意转运，布置的带毛刺的铁丝网，让草原人引以自豪的机动能力都失去了。
　　曾经的草原恶狼，只能像一个温顺的绵羊。
　　在听到朱瞻基弄出了新式的武器之后，威力远远大于过去的火铳，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调动了起来。
　　可是当金阔亲眼看到这把枪的威力的时候，却跪了下来，请朱瞻基封存这把枪，并且将技术封锁。
　　在名气上，金阔远远比不上王彦，郑和他们这些从永乐朝初期就驰名中外的七大太监。
　　但是，他却是朱瞻基手里最值得信赖的太监。
　　从朱瞻基小时候的照顾，到去宁波帮朱瞻基主持贸易，现在帮朱瞻基当大管家，金阔一直做的非常不错。
　　他的命运跟朱瞻基紧紧绑在了一起，绝不会有二心。
　　现在，朱瞻基的身边，除了李亮不是金阔的人，咨情司的孙林，刘万，他们都是金阔的徒弟。
　　这种休戚相关的关系，让金阔总是全心全意为朱瞻基着想。
　　他的理由就是这种枪的威力远远超过了如今的安保能力，这会让朱瞻基以后在公众场合的安全受到很大的威胁。
　　朱瞻基弄出火枪的目的，是为了让大明的武力更强大。但是现在，这种火枪的普及，对大明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反倒会形成威胁。
　　以普通火铳来说，因为用火药发射五六颗铅弹。这种火药威力不够强大，密封也不够好的火铳，射程最远也就两百米，而且一百米后几乎失去了致命性。
　　所以朱瞻基不会怕有人暗杀，以他的能力，一百米外的暗杀，几乎伤及不了他，而拿着这种长火铳，几乎也很少能靠近他一百米之内。
　　但是这种新式的火枪，采用的八毫米弹头，射程达到八百米，四百米以内就有致命的杀伤力。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想要暗杀他，将会很难防范。
　　金阔认为大明火器已经无敌于天下，这种超出了防范能力的火枪，是不该出现的。
　　既然普通的火枪就已经让其他国家无法抵挡，已经是站在所有武器顶端的存在，他何必弄出这种对自己有威胁的武器呢？
　　他虽然一直为了华夏复兴这个伟大的目标在奋斗，但是在内心里，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
　　他也从来没有把其他人的利益，置于自己之上的崇高精神，所以推广这种火枪的想法，变的犹豫了起来。
　　这天晚上，朱瞻基在书房独处了一个时辰。最终决定，新枪照常展示，但是普及，再推迟一段时间，最起码等朱棣回来，看看他怎样看待这种新武器。
　　朱棣虽然是个最大的战争贩子，但是他在政治与军事之间的分寸把握，还是比较有手腕的。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就非常重视新武器的开发，火炮，火枪，在他的手中都发扬光大。
　　但是到了朱高炽，朱瞻基上台之后，火器的研发得不到重视，火枪的制造越来越差。
　　如何在稳固统治与增强火力这个矛盾中掌握平衡，朱瞻基不可能求教别人，只能求教于他。
　　有了这样的想法，朱瞻基就直接传令，将这次参与新枪，特别是子弹制造的工匠，全部圈禁起来。
　　在朱棣回来之前，他们将会暂时失去自由，不能离开下马桥农庄。
　　虽然没有新火药，没有底火，他们也制造不出有威力的新枪。但是这种加工工艺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有了这样的想法，剩下的一点雷酸汞，就被朱瞻基全部安排生产圆头的手枪弹，这把十五世纪的博莱塔手枪，是他在这个世界不受威胁的最犀利武器。
　　而这把枪的弹道，精准度还需要再调整，需要大量的子弹来练习。
　　下马桥，羽林卫学。
　　“李子风，你消息灵通，前日殿下还说让所有人观摩新武器，为何今日却又封锁靶场啊？”
　　“这我可不知道……”十五岁的李子风还有着少年的张扬，忍不住又低声说道：“既然殿下要保密，肯定有保密的理由。想想我们应天府有多少……最少有数万他国使节吧，要是让他们学了去，岂不是我大明大患。”
　　与他说话的是武康伯之子徐勇，小家伙深以为然地说道：“这应天府的夷人实在太多了，除了日本和朝鲜小娘子之外，我认为殿下该把那些夷人都赶走。”
　　另一个小家伙不屑地说道：“你懂个屁，殿下难道没有你懂？只有让夷人见识了我大明的繁华，才能让四夷归心。光靠打，你打的过来吗？”
　　徐勇怒笑着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冷笑着说：“赵方，几日没练，你胆子见长啊！”
　　李子风连忙掰住了他的手说道：“别欺负赵方，他身体不好，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赵方是忻城伯赵彝之后，当初他祖父赵彝任徐州指挥使，因为杀运丁，盗军饷，被革职流放。
　　恰巧他重病没有来得及医治，落下了病根。
　　其祖后来在吕梁遇地龙翻身，大灾救人无数，得以官复原职，恢复了爵位。不过他这身体却一直比寻常人虚弱一些。
　　但是赵方虽然身体不好，却是聪明伶俐，诡计百端，是他们之中有名的神算子。
　　徐勇本就是跟他闹着玩，松开了他的脖子笑道：“任你计谋多，也要李子风来救你。”
　　赵方不服道：“有本事你跟李子风打，欺负我这个病秧子算什么。”
　　校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这种枪响比寻常的火枪要低沉一些，然后就听到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这些小家伙一个个也不说话了，好奇地盯着校场的方向。
　　李子风叹道：“也不知道新枪是什么样子的，要是能让我打两枪就好了。”
　　其他人也都是连连点头，一个个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而在校场那边，隔着两百米，朱瞻基一枪正中靶心，子弹穿过了一寸厚的木靶，留下了一个孔洞。
　　看到这一幕，所有的勋贵，将领都咋舌不已。
　　如今的火枪，只有五十米以内有杀伤力，超过一百米，即使打中要害，也只能伤，死不了。
　　不过因为是铅弹，这铅弹进了体内，是个要死八个，还有两个命大的，也要残疾。
　　所以如今的火枪威力，已经足够厉害了。
　　但是这种火枪，虽然只是一颗子弹，但是似乎，打到人身上，就会没命啊！
　　而且，距离远了一倍。
　　不，还不止一倍。
　　朱瞻基打了一枪，就有羽林卫的护卫扛着靶子回到了人群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射击的效果。
　　有人夸枪好，也有不少人夸朱瞻基的射击准。
　　朱瞻基挥了挥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又说道：“有话稍后再说，再来试试三百米和四百米的距离。”
　　前方的人群立即散开，让出了一个扇形的空地，但是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疑惑。
　　这三百米，四百米，一个人形的靶子，看起来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真的能打中吗？
　　但是朱瞻基看起来很有把握，自然没有人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又是一声枪响，众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三百米外的那个靶子应声而倒，虽然没有完全倒下，但是也能确定，子弹打到了靶子上。
　　藏在地沟里面的护卫立即起身，扛起了靶子，就往回跑。
　　这一次，子弹虽然打在靶子上，留下了一个孔洞，但是子弹并没有完全穿透。已经变形的子弹与木屑混杂在一起，张辅伸手摸了一下，却被烫了一下。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道：“虽然三百米外没有穿透，但是也能在人身上打一个大洞。而且还有高温，显然只要中弹，绝无幸理。”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让人举旗，瞄准了四百米外那几乎被准星完全挡住的靶子。
　　昨日他已经试验了多次，两三百米中靶不难，但是四百米外，完全要靠感觉了。昨日练了一下午，十枪最多也就能上靶五枪。
　　一拉枪栓，退出了一个弹壳，李亮没有让别人捡，亲自捡起来，放在了他特意准备的一个口袋里。
　　众人心里的疑惑很多，因为朱瞻基连发了两枪，都没有装弹，而是射击完了以后，只是拉了一下后面的枪机，就又继续射击。
　　难道说，这枪可以先把多发子弹装进去吗？
　　不懂枪弹分离的众人，只会觉得很神奇。
　　这种长枪，不能说仿造哪一种型号。因为这是朱瞻基借鉴了很多种长枪的样式，制造出来的。
　　装弹方面，他借鉴了毛瑟，一次可以装弹五颗，每射击一次，手动退出弹壳，然后才能继续射击。
　　这一次，他不是只射一枪了，枪膛里还有三颗子弹，他一次性全部射击了出来，才让护卫扛回了靶子。
　　这次的三枪，他表现的还不错，应该有两枪上靶。
　　看到朱瞻基放下了长枪，一帮勋贵立即就忍不住上前来想要仔细观察一番。
　　但是李亮的动作更快，在众人还没有来得及靠近的时候，就直接用一个布袋，将长枪装了进去，抱在了怀里。
　　众人皆愕然，杨章德跟李亮的关系亲近，忍不住说道：“李少监，这是为何？”
　　成国公朱勇笑道：“李少监，殿下让我们来见识新枪，这怎地又收起来做甚？”
　　李亮嘚瑟地说道：“如此凶器，当然要保密。只有等到陛下准许，才能让你们过目。”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朱瞻基，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是孤的主意。这凶器威力巨大，四百米，甚至一里地外都能致人死命，不可不防外人学会。”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头黑线，这把人都喊过来了，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又把枪藏起来，这不是调戏人嘛！
　　要不是朱瞻基是太孙，众人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
　　连张辅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抱拳问道：“殿下，既然如此，为何今日又把我等全部叫了过来？”
　　“英国公稍安勿躁，孤自有道理。”
　　一个护卫扛着靶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其他人将三个靶子插在土地上，让众人围观。
　　第三个靶子上面，光洁的木板上面有两个已经变形的子弹打出的凹坑。虽然没有穿透靶子，但是威力依旧不小。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诸位可以看得出来，这新式火枪威力巨大，若是流传出去，今后各位的安全就难以防范。所以，此等凶器绝不能任意流传出去。但是，新武器的出现，加上如今火枪已经普及开来，那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我大明如今的战术，已经跟不上武器的发展。今日唤诸位过来，也是我给诸位出的一个题目，那就是如何行军布阵，才能发挥新式武器的最大作用。”
　　众人这才明白了过来，但是一个个眼睛盯着李亮怀里抱着的枪支，心痒难耐。
　　他们都是战场上打拼了半辈子的人，看到这样一种武器，不研究透，哪里按捺的住啊！
　　张辅点头说道：“靖难之时，两军对垒，主将需要殚精竭虑地排兵布阵，在战场上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但是自永乐十二年，火器大规模应用，特别是殿下远征日本，采用散兵阵，三段击之后，这两种阵型就成了如今我大明将士的常用阵型。但是，现在是敌人没有火枪，我大明才能百战百胜，若是他国也有了火枪，如今的阵型确实落后。”
　　朱勇笑道：“英国公此言差矣，那些蕞尔小国，哪有火枪……欧罗巴！”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我曾随殿下出海到欧罗巴，那里虽然小国林立，各国势力不强，但是正因为相互之间战斗不止，各种火器的发展也不比我大明慢多少。要不是殿下改进了黑火药，改进了枪管和枪机，当初安远侯组建的火器营的火器，不比对方的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如今皇祖西征，诸位留守大明，却也不能荒废了时日。这火器发展一日千里，我大明将士性命宝贵，当以潜心研究，该如何在战场上发挥自己的优势。孤一人计短，望诸位能拿出一套更好的排兵布阵方略。在平原，在山区，在集镇，在河滩，都应该有不同的阵型。”
　　众人纷纷躬身应是，朱瞻基又说道：“在皇祖归来之前，这种新枪暂时保密，所有技术封存。待有了更好的应对方法，再推广新枪也不迟，这也是为了诸位安全着想。”
　　“殿下英明！”
　　这些技术被封存，最失望的就要属马迪了。朱瞻基笑了笑，没有理他，带着众人又返回京城。
　　第二日朱瞻基的一道圣旨传到了位于方山脚下的马家，立即让马家喜出望外。
　　朱瞻基给马迪指婚了。
　　马迪在如今的大明，属于一个绝对另类的人物。
　　在官场序列，他不过是一个七品所正，连主事都不是。
　　但是他的妹子是朱瞻基的良媛，他也就是未来的国舅级别人物。
　　等朱瞻基登基，他一个伯爵的封赏是少不了的。
　　特别是他备受朱瞻基重视，在他的身边，常年就有两个羽林卫的护卫保护，这是一般的四品大臣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而知道马迪的人就更不敢小看他，且不说如今大明军队最具有先进性的滑翔翼侦察兵，完全依靠他控制的滑翔翼作坊。
　　光是他在朱瞻基安排下，整理出来的物理教材，又担任了格物研究院的主事，这一点就能显示他的重要性。
　　何况，他的伯父马致才如今已经是工部员外郎，父亲马致德是大明最大的皇商，这等家世，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贵族家庭。
　　而他的婚事，也一直牵动着不少人的心，这样的金龟婿，哪怕是公爵府，也是愿意将嫡女下嫁的。
　　不过朱瞻基当初出海之时，就把马迪的婚事接了过去，原本想将嘉兴下嫁，但是张氏不愿担了换亲的名声，所以只能作罢。
　　如今马迪已经整二十岁了，他的婚事不能再拖。
　　朱瞻基几个月前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孙娴，让她从宗室里面，要挑选一个贤良淑德的堂妹，嫁给马迪。
　　孙娴也没有辜负朱瞻基的期望，很快挑选了十几个适龄待嫁的郡主。
　　而朱瞻基只是一看，就帮马迪确定了周王府的开平郡主。
　　周王是朱棣的五弟朱橚的封号，封地开封。他也是跟朱棣关系最亲近的兄弟，家风良好。
　　朱橚一直研究农科和医学，远离政治，如今的周王世子朱有炖更是朱瞻基的文坛代言人。
　　所以，他一看到有朱有炖的女儿，自然就选了跟自己最亲近的朱有炖的女儿。
　　马家人口简单，富可敌国，马迪性格单纯，又痴迷研究，开平嫁到马家，只有享福的份。
　　朱有炖当然知道马迪的重要性，也见过几次马迪，对这门婚事满意无比。
　　朱瞻基的圣旨一下，他也不顾如今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坐船返回开封，亲自为女备嫁。
　　马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周王因为连续出了基本农科书，贤名远扬。朱有炖也是宗室里面少数能够掌握实权的代表，周王府跟皇室关系亲近，这门亲事无可挑剔。
　　为了给马迪筹备婚事，朱瞻基将自己在下马桥的一套别院赏给了马家，这是他原本在建设下马桥农庄的时候，工部为了巴结他，专门给他修建的一套幽静别院。
　　这个别院不仅位置好，环境好，一砖一木都是皇家御制。
　　但是因为下马桥距离皇宫太近，朱瞻基一次也没有住过，空了几年。
　　朱瞻基将这套房子赏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
　　当然，因为是御制规格，这套院子赏给他，还需要重新修葺一番，比如大门的规制要改，原本的主殿这一块，也要被单独隔开，不能赏给马迪。
　　否则的话，皇室规制的房子，他也不敢要。
　　即便如此，只是后面住人的院子，面积也比一般的公候家族还要大。
　　朱瞻基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让所有看到了他对马家的偏爱。
　　但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就因为他对马迪的宠爱，也让许多年轻人对格物有了更大的兴趣。
　　二兄要结婚了，马欣自然也开心不已，这些时日，亲自带了一帮内侍与宫女，与周王府的人协商着给二兄的新家装饰。
　　这个时代的婚姻，绝对不是男方一家的事务，比如说男方家里备新房，女方家就要打家具。
　　房子有多大，家具要打多少，这都需要双方沟通，马欣的身份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第九十一章 各有所图
　　六月的草原呈现出了一派秀丽的景象，这跟冬季的天寒地冻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三千骑兵呈一条长龙驰骋在这广阔的草原上，在苍穹之下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尘雾带。
　　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草场，也是漠北最大的草场，无数鞑靼人在这里生存繁衍。到处都能看到成群的马和羊，在农奴的保护下，悠闲地吃草。
　　而在道路两边，现在也被开发出来了一片片的农田，这里种植的全部都是小麦。虽然因为气候寒冷，产量不高。
　　但是因为有大明超出关内一半的价格收购，许多部落首领都愿意让那些农奴在放牧之外来为他们赚取更多的利益。
　　跟关内不同，漠北的草原依旧是农奴制度，强大的部落首领享尽荣华富贵。但是那些农奴不仅难以吃饱，连生命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即便是如此，这些农奴也不愿意逃跑，因为现在的草原，还是野狼的天下。它们是这片草原的霸主，就连山林里面的老虎，黑熊，也不敢跟它们作对。
　　离开了部落的保护，他们就只能成为野狼口中的食物。
　　在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前列，武安侯郑亨志满意得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
　　这是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比寻常的蒙古马要高了一大截，虽然长途耐力不如蒙古马，但是速度却要快了一大截。
　　从永乐十二年北征，郑亨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间已经进入了第七年。
　　这七年来，他成为了整个大明武将勋贵们最羡慕的对象，因为他的手里控制着整个北明山铜矿，还有依靠这个铜矿被汇聚起来的百万百姓。
　　银子，他这些年已经捞取了许多，甚至多到让他害怕。
　　他也一直想要申请回调，因为他知道自己实在太招人恨。
　　北明山铜矿给大明每年要供应超过二十万两金子，还有亿万两纯铜。而负责镇守这里的骑兵，每年除了俸禄，还可以分到五分的补助。
　　郑亨即使一分不贪，每年也可以净落万两黄金。
　　这收益太过惊人，让他拿的甚至觉得烫手。
　　但是因为当初让他镇守这里的朱瞻基出海，朱棣也没有更合适的人能代替他，所以他一直留在这个位置上。
　　钱他已经赚够了，他现在更想跟柳升一样，将自己的武安侯，能够改成叫武国公。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太孙归国，然后监国，陛下西征。
　　他原本只想能够卸下这份重任，回京述职，然后用金子讨得朱瞻基的欢心，给自己安排一个清贵的职位，享几年福。
　　但是没有想到，北路军主帅的职位，竟然就这样幸运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期望，因为他已经让其他人嫉妒了好几年，不管怎么看，这个职位都似乎与他无关。
　　但是偏偏现在就是他。
　　而这一切，他很清楚，都是因为太孙在中间替他说话。
　　作为最早投靠朱瞻基的武将，他这些年跟朱瞻基的接触反而最少，这一直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但是现在他能获得领军大权，说明太孙殿下依旧信赖他。
　　通过朱瞻基的书信，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取代柳升，成为北路军的主帅。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将领，而是需要一个运筹帷幄，能将大明北部，包括西北各部落笼络住的将领。
　　虽然郑亨觉得朝廷在西北耗费太大的精力不划算，那里太穷了，根本没有太多的利益，付出大于回报。
　　但是这件事却是他擅长的，他也有把握能够将那些部落全部分化收服。
　　这种信心来自于他这些年在北明山铜矿，与漠北各族的交往，能够将北明山这块大肥肉牢牢控制在朝廷的手中，不仅依靠的是十万骑兵的威慑，更是靠他高明的手腕。
　　在他看来，其实草原民族比大明人更加容易统治，他们心思单纯，屈服于强者，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
　　一手拿刀，一手拿糖，软硬兼施，就能很好地控制这些人。
　　接到让他担任北路军主帅的消息已经三个月了，郑亨依旧没有前往西北就任，这不是违抗军令，而是故意为之。
　　大明在北部大约有二十万骑兵，除了北明山的十万，另外又五万在北平，宣府一带，有五万在辽东至开平前屯卫一带。
　　郑亨要抽调十万前往西北，这些士兵即使不统一训练，也需要重新进行编营。
　　更主要的是，他不仅要带大明士兵前往西北，更要从已经归附的瓦剌，鞑靼，还有朵颜三卫里面抽调骑兵。
　　一方面是要消耗他们的军力，不让他们坐大。另一方面也是平衡漠北的兵力，不至于大明士兵抽调以后兵力空虚，让他们有机可乘。
　　但是，给他们报酬，让他们这些人干活容易，给他们报酬，让他们卖命，可就难了。
　　郑亨这几个月恩威并济，一边威胁，一边利诱，这才终于将各部落说服，他们一共可以抽调三万骑兵，三万仆从兵。
　　而黑山头（呼伦贝尔），就是他最后一处目的地。
　　两百年前，铁木真将黑山头分封给他的大弟拙赤·哈撒尔，其余部分分封给他的二弟合赤温·额勒赤及外戚德薛禅家族，岭东地区（大兴安岭以东）分封给他的幼弟帖木歌·斡赤斤。
　　两百年的风风雨雨，蒙元人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了岭东地区，这片草原虽然依旧被蒙元部落控制，但是也是屡换主人。
　　永乐七年，鞑靼部阿鲁台和傀儡大汗本雅失里率兵出击瓦剌，被马哈木等击败，退走胪朐河（克鲁伦河），黑山头这片茂盛的草场，就成为了鞑靼本部的天下。
　　阿鲁台虽兵败，但未遭受重大打击，仍自持力强，与明王朝为敌。七月，杀死明使郭骥。
　　八月，朱棣命率10万骑征阿鲁台和本雅失里。丘福孤军轻进，在胪朐河上游被阿鲁台和本雅失里打败，全军覆没。
　　这也是大明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失败。朱棣大怒，将丘家全家削爵流放。
　　永乐八年三月，朱棣率五十万大军征讨阿鲁台和本雅失里。
　　阿鲁台与本雅失里分裂，本雅失里率部西走，阿鲁台则率部东奔。明军首战本雅失里，蒙古军大败，本雅失里仅以7骑脱走，西入瓦剌。
　　朱棣复率兵向东，大败阿鲁台部于兴安岭，占领黑山头。同年冬，阿鲁台被迫遣使贡马，与明朝修好。永乐十一年，朝廷封阿鲁台为和宁王。
　　第二次东征，也就是永乐十二年，这是太孙殿下首次在战场上发出自己的声音，也是大明火器的第一次大规模应用。
　　这一战，打的瓦剌部死伤无数，仓皇而逃。
　　而后鞑靼部阿鲁台趁机西进，擒获马哈木，并且将马哈木送给了大明。
　　马哈木在应天府被斩首示众，瓦剌势力大损，一部分部落西逃，另一部分归附大明。
　　阿鲁台想要趁机捡便宜，但是大明在漠北建立的北明山据点，却让他的计划落空。
　　这几年来，大明兵力越发强盛，特别是在火枪被全部列装之后，鞑靼人现在根本没有了造反的念头。
　　郑亨却很清楚，阿鲁台非良善之辈，此人就是草原的恶狼，他现在臣服大明，不过是因为势不如人，要是给他机会，他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这几年来，他一直大力压制鞑靼本部，扶持其他部落。
　　阿鲁台不过是蒙元化的突厥人，他与蒙元本部的大小部落并不和谐，抓住这点在各部进行宣传，让阿鲁台不敢随便造反，这才是郑亨这几年能保持草原稳定的基础。
　　当眼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湖泊，还有湖泊边那如林的军旗，郑亨才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板着的脸也变的轻松了起来。
　　这次为了说服阿鲁台出兵，他已经耗费了大半个月。
　　阿鲁台虽然允许他带兵进入黑山头，却只让他携带三千人。为了不让阿鲁台恐慌，他遵从了对方的意愿。
　　但是，他也不能不防，这近两万骑兵驻守阔滦海子（呼伦湖），就是对阿鲁台的威慑。
　　这支骑兵全部都是火枪手，虽然只有两万人，但是即便是面对鞑靼本部的五万骑兵，也能占据绝对优势。
　　虽然知道阿鲁台不敢动武，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命，携带三千人就闯入他们的本部，这也算得上是冒险了。
　　但是一切还算顺利，在近半个月的扯皮与威慑，外加利诱的紧逼下。阿鲁台终于点头，愿意派出一万骑兵，一万仆从兵，随着大明大军一同西征。
　　虽然只是两万人，但是对人口本就不足的鞑靼人来说，这已经是阿鲁台一半的兵力。
　　能够让他派出如此多的人马，郑亨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顺利归来的消息一早就通过滑翔翼讯号兵传了回来，大帐这边也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待到郑亨率领骑兵回到大帐外的战壕前，他的儿子郑能已经率领其他部将等候在路边。
　　郑亨虽然性格中正平和，却领兵甚严，在军营中，郑能也不敢以父亲相称，而是唤以大帅。
　　“大帅，如你今日不回，孩儿也要派人去寻你。今日收到殿下来信，阳武侯薛禄将会接替大帅之位，如今薛禄携带六千新训幼军，预计下月抵达北明山。”
　　“阳武侯薛禄……”郑亨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道：“此人愚鲁无智，殿下怎会安排此人前来北明山？”
　　长史周旭摇头笑道：“大帅此言差矣。这薛禄能从一籍兵，晋升到阳武侯，岂是寻常人物能做到的？这些年来，除了在纪纲面前吃过一次亏，还有谁在他面前占过上风？此人看似愚鲁，实乃大奸似忠啊！”
　　郑亨早些年靖难之役时与薛禄打过交道，此后近二十年，两人天各一方，从来没有接触过。
　　听到长史提醒，他又皱着眉头沉吟了一番，才说道：“仔细想来，却是如此。我只是闻听他与纪纲争一美貌女道士，被纪纲用铁瓜砸破了脑袋，差点一命呜呼，以为此人是莽撞之辈。但是能从一个小兵，晋升到如今的侯爷，又受到殿下重视，显然不是泛泛之辈。能儿，派人收集薛禄情报，在他抵达之前，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郑能躬身应是，又道：“昨日收到工部郎中陈诚派人送来的信件，父亲军令顺利抵达嘉峪关，各军卫已经开始准备，迎接西征大军。不过最少还要三月左右，才能布置完毕。”
　　郑亨这次顺利而归，心情愉悦，笑着说道：“先回大帐再说，如今鞑靼部已经统一出兵，只能天气乍寒，就一路西进。”
　　虽然在朝廷的公文中，要求郑亨过年以后出兵，但是郑亨绝对不敢真的那个时候才出兵。
　　此行一去数千里，中间随便什么事耽搁一番，误了战时，那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在他的计划里，过了秋收就要出兵，而且所有人轻车简从，一路上让各军卫提供补给。
　　这样可以省下了出兵的耗费，不用携带太多补给。但是对沿途的军卫来说，要提供十几万人的补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能够用三个月的时间将各地需要的补给送过去，就已经是快的了。
　　回到大帐歇息了一刻，灌了半壶茶，郑亨这才歇息了过来，揉着大腿说道：“不服老都不行了，这才骑行了半日，双腿就沉重如斯。”
　　周旭笑道：“大帅正值华年，岂可言老，在下还想跟着大帅身后，也能驻守一方，此生方可无憾。”
　　闲叙了几句，郑亨坐直了身体，其他将领也立即站定。
　　一条条命令被郑亨发了出来，大军就立即收拾行囊，布置防务，今日收拾妥当，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就拔营回返。
　　待属下将士一一得令离开，营中只剩下长史周旭，郑能这才低声说道：“父亲，殿下安排阳武侯接任父亲，这接下来什么章程，还请父亲示下。”
　　郑亨摇了摇头说道：“你啊，还是眼界太窄。让为父驻守北明山，这是殿下对为父的嘉奖。万万不可有将北明山视为己物之想。不管是阳武侯，还是其他人，一切都按照章程走，不可徇私。另，这几年攒下了五万两金子，拿出两万两，直接存进发展银行，另三万两存进商业银行。三万两金子，就是三十万两银子，数年之前，为父何曾想过能给你们留下这么大一份基业，该满足了。”
　　郑能虽然有些不舍，但是知道如今必须要这样干。朝廷如今禁止大额金银转运，他们郑家之前挣的家业，又全部就在北明山，现在想要自己运回大明都难。
　　五万两金子，这也太惹眼了。上交两万两，太孙殿下应该就不会盯着剩下的三万两了。
　　郑能低声应下，又说道：“那这北明山，今后就不管了？这么大一份……”
　　“闭嘴！”郑亨瞪了儿子一眼，望向周旭笑道：“这下子还是经历的少了，缺了一些眼界啊！”
　　周旭笑道：“北明山原本引人嫉妒，但是这两年却没有人在背后诋毁大帅，大帅可曾想过为何？”
　　郑亨笑道：“自然是南洲，西洲的消息传回，把那些人的眼睛都吸引了过去。”
　　周旭又问：“大帅可曾想过也出海去占一大片地方？”
　　郑亨苦笑道：“我连坐上河舟都吐的天昏地暗，如何能出海？”
　　“那极西之地呢？或者撒马尔罕呢？”
　　郑亨眼神一凝，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晨光想说什么？”
　　周旭也正容说道：“那林三，唐赛儿夫妇不过是一乡村农夫，殿下就能许一城主之职，伯爵之衔。虽然一切要从头开始，却也有了奋发目标。如今我大明对帖木儿国用兵，大帅又贵为我北路军主帅，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打下撒马尔罕，该怎么做？”
　　郑亨沉吟不语，周旭却又说道：“陛下不会在西域久留，打败了帖木儿国，等陛下回返，这西域万里，自然需要一可靠将领统率。大帅如今已经在这北明山经历多年，通晓与异族相交。若属下预料不差，大帅身为北路军主帅，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这撒马尔罕，今后怕是会让大帅驻守。所以，属下建议大帅，这金子就不要上交了，留下作为今后的发展本钱。”
　　郑亨大为意动，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为北路军主帅，就是因为他擅于跟异族打交道。要不然，论起打仗，这朝中比他强的人不知凡几，怎么也轮不到他面前。
　　如今其他人的眼睛都盯着南洲，西洲，这西域，怕是也没有人会跟他抢。
　　这样想来，他今后镇守西域，有很大的可能。
　　畅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不，如此看来，这金子不仅不能留下，还应该全部交给殿下。那西域产金，黄金都不是稀缺之物。但是丝绸，香料，瓷器这些，才是真正稀缺之物啊……还有，自十三年起，西域各国开始大量栽种棉花，如今西域的棉花大部分都要万里迢迢运回大明。若是能得殿下允可，直接在西域织布，这可是要比一座金矿还要值钱的多。”
　　越说他越是兴奋，望向了郑能说道：“能儿，趁着还没有出兵，我要你带着一队人马，押运黄金回京，要把黄金直接交到殿下的手里。在殿下面前，无需隐瞒，直接表明我郑家想要镇守西域的想法，看看殿下怎么说……”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郑亨并没有指望郑能可以办好这件事，因为一切都要靠他在信里跟朱瞻基坦白。
　　虽然郑能这个儿子在郑亨看来，有些过于耿直，但是他很清楚，朱瞻基就是喜欢这样耿直性格的人，说不定还能因此获得殿下青睐。
　　培养下一代跟殿下的感情，这才是郑亨的真正目的。
　　第二日大军拔营而归，因为全部是骑兵，只用了三日时间就返回了北明山。
　　郑亨又筹备了几日，让郑能带着三百私兵，与银行的运金车一同返回大明。
　　而在同一时间，薛禄带着家族的子侄，还有六千新训练出来的幼军，在应天府阅江楼码头，从朱瞻基的手里接过了送行酒。
　　虽然早就得到了命令要他到北明山接任郑亨，但是因为幼军的训练没有完成，而朱瞻基一定要求他带上六千幼军，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朱瞻基的幼军，几乎全部都是从江淮一带募集的可靠兵源，每个人都是家族次子，幼子，家族兴旺。
　　他们从年后就开始训练，跟以前不同的是，他们首先训练的不是体力，不是武技，而是队列。
　　这一切跟羽林卫学的训练相差不大，只是没有羽林卫学的文化课，也没有羽林卫学的专业课。
　　羽林卫学是朱瞻基按照后世的军校设置，一切以服从命令为宗旨，进行的后世的先进教育方式。
　　这些幼军在综合素质上当然不能比，但是经过了近半年的训练，每个人都有后世新兵的标准。
　　他们懂得遵守各种命令，懂得各种规章制度，更懂得了在战场上协同作战。
　　这样的兵，在大明来说，已经算是精兵了。何况他们全部配发的是火枪，即使体力弱一些，也几乎是毫无对手。
　　北明山在朱瞻基的心里越来越重要，那里不仅仅是一座金矿，更是朱瞻基殖民西伯利亚的桥头堡。
　　这六千幼军分由十二个羽林卫学出来的千总带领，他们将会在整个北疆，到处熟悉情况，绘制地图，为未来的大移民做准备。
　　该交代的话已经都说了，薛禄将酒盅里面的酒喝完，把酒盅揣进了怀里。这才躬身拜道：“殿下请放心，臣到了北明山，定当为大明守好北大门。那些蒙元部落听话则以，不听话就用他们的血洗干净我大明的刀。”
　　朱瞻基笑道：“别给我装糊涂，我让你去不是让你杀人的，胆敢乱杀无辜，我先把你脑袋摘了。好好赚几年钱，挣点家底，回头到南洲也好，东洲也好，去给我再卖命去。”
　　薛禄哈哈大笑道：“臣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了，我薛家二十三口，唯殿下马首是瞻。”
　　然后，他双膝跪了下来，向朱瞻基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道：“殿下，臣去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右手一扬，码头上的三门火炮，就被依次点燃，发出三声巨响。
　　而薛禄登上了旗舰河舟，升起了行军旗，在鼓乐声中，船队依次离开了码头。
　　薛禄从怀里掏出了刚才藏起来的酒盅，这本来应该直接在地上摔碎，寓意岁岁平安。
　　将酒盅递给了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说道：“收起来，以后这个小酒盅，在殿下面前，可能就能救一条命。”


第九十一章 城市建设
　　工部历来是朝廷最大的部门，但是这不代表工部的高级官员多，而是因为工部管理的工匠最多。
　　匠人地位低，哪怕成为一个小吏，在那些读书人眼里，也还是下等人。
　　所以工部一千多年来，排位一直是六部之末。
　　自四年前，工部又增加了一个技术专利司，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衙门，在短短的四年时间里，发展成了一个拥有近千工匠的专营部门。
　　而原本被工部众员排挤，被安排到专利司的虞衡清吏司郎中刘杰，这几年间，从一个边缘人物，变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身为罪臣刘伯温的后人，刘杰为了家族荣耀，在京城忍受着白眼，排挤，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当初跟朱瞻基的一席对话，他很好地把握住了朱瞻基的心意，如今专利司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技术推广服务。
　　每一项被申请的专利技术，不等到专利证书下来，专利司就有专人将这项技术进行分类。
　　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人负责，然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宣传。
　　不管申请人愿不愿意，这项技术除了细节保密，用途和作用都会详细地宣传开来。
　　这样的时候，除了大商户，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将专利授权。
　　所以从永乐十四年到十八年，工部虽然因为有了水泥，在全国各地进行工程建设，但是也掩盖不住专利司的风头。
　　如今的应天府牙行，各大州府的牙行，都开通了专利服务。各种各样的新技术都得到了充分的应用。
　　刘杰的名气越来越大，专利司的获利也越来越多。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挤开刘杰，但是刘杰在朱瞻基的面前已经挂号，朱瞻基将自己的太孙令都给了刘杰一块。
　　加上工部尚书宋礼早就得到了朱瞻基的授意，一直保护这刘杰，也让他安稳地坐在郎中的位置上。
　　应天府长安坊的北侧，与皇宫内库的护城河边，原本是一片被隔开的平地。
　　洪武朝时期，应天府的人口不到百万，为了皇宫的安全，这里当初不允许建房。
　　但是永乐朝以后，应天府的人口连年增加。加上海外各国都在应天府设立了鸿胪寺，安排了使节，另有海外商人的往来，人满为患。
　　永乐是十二年，应天府的户籍人口就达到一百零三万，长住人口另十五万余。
　　根据永乐十六年的人口统计，户籍人口超过了一百二十万，长住人口另三十万余。
　　也就是说，整个应天府的人口超过了一百五十万。
　　这可不是后世有高楼大厦的城市，如今的百姓大部分住的都是平房，而且文武百官居住面积都是超大，导致百姓居住越发拥挤。
　　夹江工业区的建立，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应天府的住房紧张，因为许多百姓去了那里做工，就都主动搬出了城。
　　但是，应天府的住房和公共用地依旧越来越紧缺。
　　五月的时候，宋礼就上书，向朱瞻基汇报了这一情况。
　　经历过后世的房子炒作，朱瞻基当然知道应该如何控制这一情况。
　　首先，他就下令今后应天府的房屋，所有建设要统一规划。
　　有了水泥，有了预制板，现在的大明建设五六层的房子一点困难也没有。
　　但是困难的是配套设施，比如上下水。
　　没有上下水，百姓如何用水？如何做饭？如何冲厕所？
　　蒸汽机的出现，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想要普及却很难。
　　住楼房的，肯定都是穷人，指望穷人买一台昂贵的蒸汽机，专门用来上下水，是不可能的。
　　但是，衙门可以。
　　工部专利司原本只是个小衙门，但是这几年来，发展成为了一个吏员近千的大机构。
　　不算在各个府城的吏员，光是在京城，就有差不多五百人，负责着各项事务。
　　工部在工部衙门给他们安排的一个小院，连人都站不下。
　　而且，越来越多的资料也需要一个地方储存，所以专利司申请了多次，想要工部允许他们建一个新的衙门。
　　但是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操作的，朱棣对专利司的事务不熟，一直认为这是朱瞻基胡闹的一个敛财衙门。
　　既然是敛财的，当然是越省钱越好。所以，专利司的神情自然被驳回了。
　　一直到朱瞻基回来，刘杰跟他提了实际困难，朱瞻基才有心思准备将应天府统一规划，建设一座新城。
　　居民区现在还不好改建，但是占据了半个城市的朝廷各大衙门，却是可以先改建的。
　　一个衙门弄一台上下水的蒸汽机，并不算负担。何况到了冬天的时候，这台蒸汽机还能提供暖气。
　　抱着应天府的地图看了几日，又将吴中，卡尔索利他们叫了过来，对应天府整个环境进行了细致的分析。
　　朱瞻基决定，大兴土木，重建应天府，第一步，就是改建朝廷的各大衙门。
　　以前的房子全部都是平房，每个衙门都是占地广阔，占据了大片的土地，土地利用率太低。
　　但是如果建成高楼，也不需要太高，三层到六层即可，就能大大改善百官的办公条件，也能给应天府节约大片的土地。
　　专利司人员众多，房子最紧张，成为第一座建设的衙门。
　　因为级别比较低，这个衙门不会被建在承天门外大街，而是选址在了长安坊北侧。而且将会建设五层，只比奉天殿略低。
　　而这栋占地两千平米，高达五层的建筑，从一开始动工，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会是大明建筑史上的一个新的开端。
　　这套房子有着明显的中西合璧的风格，有着巴洛克式的建筑框架，却又有着东方式的屋顶和屋檐。而且，这只是临街的一面，背后还有着东方式的四合院格局，园林格局。
　　这种方式是朱瞻基提出来的，但不是他的原创，因为他前世在哈尔滨，见识过了这种风格的建筑，它们只有房顶和屋檐没有采用中式。
　　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着跟中式风格完美契合的架构。它们在外形上讲究对称，这一点跟中式风格是一致的。
　　在内部架构上，他们讲究空间和利用和光线的利用，这一点是远超其他建筑风格的，只有地中海式风格可以媲美。
　　像后世的新中式建筑风格，虽然看上去很美，但是房屋内部的光线利用，落后了几百年。
　　而地中海风格跟大明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在大明人看来，那样的建筑风格太丑了。
　　更主要的是，如今的巴洛克式建筑风格在西方都还没有成型，现在大明将这种风格发扬光大，那这就变成了新大明式建筑风格。
　　这里面，朱瞻基摒弃了巴洛克风格的夸张艺术风格，也没有要它们那种为了追求视觉效果，故意将一些线条设计成曲面的形式。
　　中国人的建筑，还是讲究方方正正，无非是细节上更讲究寓意。
　　巴洛克一词本义是指一种形状不规则的珍珠，在当时具有贬义，当时人们认为它的华丽、炫耀的风格是对文艺复兴风格的贬低。
　　但是现在这种风格是在朱瞻基的领导下确定下来的，大明人本就喜欢繁复的风格，这种华丽和炫耀，符合如今大明天下第一的心态。
　　特别是在主体架构之上，依旧是大明自古以来的宽檐设计风格。
　　中国古代建筑的屋顶对建筑立面起着特别重要的作用。远远伸出的屋檐、富有弹性的屋檐曲线、由举架形成的稍有反曲的屋面、微微起翘的屋角（仰视屋角，角椽展开犹如鸟翅，故称“翼角”）以及硬山、悬山、歇山、庑殿、攒尖、十字脊、盝顶、重檐等众多屋顶形式的变化，加上灿烂夺目的琉璃瓦，使建筑物产生独特而强烈的视觉效果和艺术感染力。
　　通过对屋顶进行种种组合，又使建筑物的体形和轮廓线变得愈加丰富。而从高空俯视，屋顶效果更好，也就是说中国建筑的“第五立面”是最具魅力的。
　　所以，当专利司的大楼蓝图被公布于众之后，立即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种新房子更加坚固，更加厚重，也更实用。并且，在安装了玻璃之后，房子内部的光线远超如今的房子，白日办公并不需要点灯。
　　当然，这座华丽，厚重的建筑，主要是办公用房。与此同时，关于百姓居住房屋的建筑风格，却成为了难题。
　　如今的百姓还很穷，大部分家庭家无余财。不管是新中式风格，还是单元楼，建筑成本都远远高于如今大部分还是泥砖，黄土建成的房子。
　　朱瞻基可不想像后世一样，将房子价格炒的高入天际，让老百姓为了一套房子，需要一生奔波。
　　他很清楚，房价的炒作，与老百姓的生活习惯有关，国家需要一种大额消费，将老百姓口袋里面的钱掏出来，刺激消费和市场。
　　但是如今的大明比后世优越的是，只要海外疆域能源源不断地回流资源，只要大明的科技水平一直保持领先。
　　最少一两百年以内，大明产生的虹吸效应，能滋润整个大明。
　　所以，朱瞻基最后还是决定，哪怕朝廷不赚一两银子，也要先把应天府的百姓住房，进行统一解决。
　　首先是临街门面，要全部建成前店后住的三层建筑，这样的建筑，现在不需要考虑上下水，但是却能够解决应天府的拥挤问题。
　　其次是街坊，这个先由富裕的街坊开始改建，房屋统一采用两层或者三层的新中式风格，减少占地面积。
　　而节省出来的土地，所建设的房子，则可以高价卖出去，弥补朝廷的损失。
　　另外，朱瞻基要求工部积极研究上下水设备的改进，争取以后在每一个街坊建设一座水塔，供应整个街坊的日常用水。
　　在这项技术突破以后，就能建设五六层的单元楼，大大提高应天府的土地利用率。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不能将房屋变成商品，如果将房子变成了商品，整个社会的秩序也就大乱。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房子变成身份等级，并且让人一眼就能区分开来。
　　如今的大明，有皇室，宗室，勋贵，官员，士子，百姓（商户，农户等），现在还多了海外学子，使节，雇佣。
　　除了服饰，房子同样要成为区分身份的重要标准。
　　朱瞻基一边要求工部和礼部对各种规制的建筑进行标准划分，一边发布命令，在整个大明境内，对城市建设进行统一规划，并且叫停了各种新房建设。
　　每个不同的地区，都应该有不同的建筑风格，这种建筑要求实用与坚固，能够长久保存。
　　在后世，城市同质化现象非常严重。在国内的很多地区，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东部还是西部，房子都几乎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的新鲜感。
　　这一点是不可取的，这样虽然能省了一些心思，但却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如果一个城市一个模样，都有自己不同的风格与特征，那么过个几百年，全国的旅游业发展，将会远比后世更加火爆。
　　更重要的是，每个城市的下水道建设，首先要提上议程，建设一座城市，首先不是要建设的多漂亮，而是要具备强大的功能。
　　不能一下雨就淹成河，一段时间不下雨，就又开始缺水。
　　城市建设需要具有前瞻性眼光，不管是绿化，排水，垃圾处理，水电供应，道路建设，都应该预留下充足的空间。
　　应天府应该称为一个样板，成为整个大明的样板，让其他地方的城市，都初步具备后世的城市功能。
　　就以道路来说，原本的大明只有马车，牛车，道路狭窄。
　　朱瞻基想要在应天府建设城市火车，许多建筑就要拆除。
　　以后要是有了汽车，现在的道路就更加不行了。
　　所以，应天府的城市改造，就要充分考虑这些问题，预留下汽车道，有轨火车道。
　　这里面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城墙的限制。
　　古代的城市狭小，拥挤，是因为城墙的限制。城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具备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当炸药已经发明出来，新式火枪已经发明出来，战争的威力扩大了许多之后，城墙的作用还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没有！
　　在时间进入最炎热的七月的时候，朱瞻基在七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提出了今后的大明，取消城墙的建设的可能性。
　　这一提议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城墙是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心里的安全依靠，也是这些大臣们心里的依靠。
　　不要城墙，这跟把自己脱光了面对对方的大刀有什么区别？
　　为了说服这些大臣，朱瞻基携带文武百官来到了应天府外城正东的麒麟门。
　　麒麟门因位于宋武帝刘裕初宁陵墓道的两只石麒麟而得名。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三年，是为弥补和加强南京明城墙京城的防卫而建造。
　　城垣本体以丘陵、垒土为主，只在城门等防守的薄弱地段加筑城砖，城高大概在8到10米左右，城墙上则宽6到8米。
　　这座城门因如今的朱高炽住在温泉别院，加上江南一带民众进京，大多经过这里，所以利用率非常高。
　　但是因为人流，车流太大，城门当初的建设有些狭小，所以准备拆除重建。
　　朱瞻基先让文武百官检查了这座要拆除的城墙，然后让化学研究院的道士们，在主要节点，一共安装了二十斤苦味酸炸药和一百多个雷酸汞雷管。
　　二十斤炸药也不过是小小的一桶，但是苦味酸炸药的威力，还要大于后世著名的TNT炸药。
　　这二十斤炸药被引爆了以后，一段巍峨的城墙，应声倒塌。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也颠覆了他们一直一来的心理假象。
　　城墙是他们心理安全的底线，但是实际上，在古代的战争中，也只有灭国之战的时候，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大部分时候，奸细早就已经渗透了进来，让城墙失去作用。
　　就像朱棣，要不是李景隆打开城门，他能顺利的当上皇帝吗？不一定。
　　在他们心目中稳如泰山的城墙，现在面对新式炸药，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城墙真的有作用吗？
　　能够让这些大臣反思，其实已经达到了朱瞻基的目的。
　　人们的思维观念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变过来的，即使是后世，经过了二十年的改革开放，接受了那么多外界的冲击，也一直到了新世纪，人们的思想才转变过来。
　　大明的宣传能力当然没有执政党厉害，朱瞻基也没有想过一开始就彻底改变所有人。
　　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在城墙之外建设新城。
　　旧城改造的成本，是远远高于在平地上建设新城的。在平地上建设新城，不管是一开始下水道铺设，还是道路的扩宽，都不会有任何障碍。
　　而且，这些古城已经建设起来，虽然非常落后，但是依旧可以保存下来，作为以后的景区。
　　而不是像后世一样，拆，拆，拆……
　　一个几千年的文明古国，连超过五百年的建筑都少的可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这种文化的断层，其实比经济的发展断层更加可怕。
　　经济没有发展起来，以后还能继续发展，无非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文化断层一旦形成，今后想要在找回来，难度增加了无数倍，还不一定能成功。
　　火枪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东方的战争模式。
　　这不是原本历史中的只有几千，几万火门枪，工匠不超过万人。
　　如今大明的火枪制造，已经形成了规模化，制度化，标准化。不管是谁当政，都不可能忽略火枪的作用了。
　　以前的骑兵，可以强攻数倍于自己的步兵。但是现在，骑兵只剩下了机动性强于步兵。
　　只有马刀的骑兵，不要说面对不比自己人数少的火枪兵，即使火枪手的人数少了一半，骑兵仍然不是对手。
　　战争的模式已经改变，今后即使有造反，面对火枪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即便异族也有了火枪，想要侵略，也根本不可能有大明的人多。
　　不管怎么看，如今的大明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朱瞻基有这个自信。
　　那么现在，城墙的确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更多地变成了一个城市的装饰。
　　大臣们面对朱瞻基这强有力的事实说服，经过了半个月的斟酌，在七月十五这一日，通过了今后的城市建设方略。
　　今后的城市建设，根据不同地区的习俗，气候，营造不同的建筑风格。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同人口的城市。下水道，净水池，沼气池的建设，都制定了相应的标准。
　　除此之外，道路的宽度，绿化的栽植，也有相应的标准。
　　朱瞻基不奢望每一个城市都建设成为一个花园城市，但是绝对不愿意因为城市发展，牺牲了环境。
　　大明不需要追赶谁，也没有被追赶的压力，所以，只需要有条不紊地发展，就足够了。
　　这一份建设方略不涉及旧城改造，更不涉及城墙的去留，只是为今后的大明建设，提供一个标准。
　　而真正的城市改造方略，要等到应天府进行改造以后，积累了经验，才会制定相应的标准。
　　当时间进入八月的时候，工部和内监首先在清凉门外，前往夹江工业区的道路两边，开始建设两个普通百姓的小区。
　　这两个小区，是工部和内监为在夹江工业区干活的普通百姓建造的，入住的标准是在应天府内城有房，并且在工坊里工作时间超过一定的期限。
　　专利司的大楼建设，其他人还只是看热闹，但是这两个小区的建设，却是真的让整个应天府的百姓沸腾了起来。
　　新房子是后世那种标准化的五层单元楼，但是不同的是，没有苏式建筑的呆板，反倒更像是新世纪新加坡的森林大厦，只是材料上不能比。
　　根据大明的人口结构，每一套房子几乎都是三室一厅版本，然后都有一个大阳台，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玻璃窗子。
　　然后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足不出户，就能解决生理问题。
　　因为房子建的结构有些傻大笨，阳台上不要说栽花种草，就是种树都没有关系。
　　而且小区里面的绿化都严格遵循标准，还有小广场可以玩耍，闲聊。
　　每一栋楼的房顶，在承重墙上方，都有一个水泥池砌的水箱，里面刷了油漆，保证水质，并且有专门的蒸汽机可以提供上水。
　　这样的房子，不要说在这个时代，即便往后推几百年，也不会落伍啊！
　　不花钱就能住进这样的房子，这让大明的普通百姓，如何不疯狂。


第九十三章 幼军
　　应天府的城市建设，虽然看似没有太大的作用，在一个国家的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进行这样的改造，似乎劳民伤财。
　　但是，不要忘记这是皇权时代，朱瞻基对整个应天府的改造，相当于对大明改造的缩影。
　　通过这种改造，不仅能够增强官员对他的信心，更能将官员的利益跟自己绑在一起。
　　一个人活着，固然可以有理想，有抱负，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永远离不开吃喝拉撒睡。
　　生活的品质，决定了一个人的环境，这种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
　　应天府的改造就是这样一种改变，让所有大臣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对朱瞻基的统治产生依赖性，这样的时候，就没有人会来反对他。
　　而且，即使有失意者不满，也不敢让其他人知道，更没有人会去盲从。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要做给朱棣看。
　　他想在朱棣回大明之前，将应天府的改造形成一定的规模，让朱棣好好看看，选择他监国没有错。
　　在后世，关于人生的价值，有许多说法。朱瞻基比较认同的就是从生存，安全感，被认同，爱与被爱，理想这五个阶段划分。
　　他是大明皇太孙，直接跨越了生存阶段。
　　至于安全感，他这些年的运作，从锻炼身体，到笼络武将，控制经济，研究科技，这个阶段目前也已经达到圆满。
　　至于爱与被爱，经历了三生三世，他变的格外自私，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的需求。
　　所以，只剩下了被认同感和理想。
　　这种被认同，除了在乎的人的认同，比如朱棣，比如张氏，更是一种社会认同感。
　　他改建应天府，同样是寻求一种社会认同感。
　　关于理想，他的理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也非常艰难。
　　那就是让华夏民族屹立在世界之巅，为了这个理想，他能够付出除了生命之外的所有一切。
　　而且自穿越以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直在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
　　哪怕是他现在的父亲，被誉为一代“贤主”的朱高炽，因为阻碍在前面，也被他给挪在了一边。
　　时间进入了八月，天气渐渐转凉，这一段时间，应天府的老百姓们，终于将话题从新式房子上面，转到了科考上面。
　　那房子建的再漂亮，你不是在内监或者工部的工厂做工，你就分不到。
　　而且，这也不是没有代价，想住进这样的房子，必须要把在内城的住房跟朝廷做个交换。
　　所以，没有这样的条件的百姓，只能期待等内城稍微人少一点，进行旧城改造的时候，才有可能住进连茅房都在屋内的新房。
　　旧城改造，城市建设，可以带动无数行业的发展。
　　比如砖瓦行业，比如煤炭业，因为要让人们在家里做饭，柴火灶当然不能再用，要改用煤炉。
　　提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如今大明的环境。
　　在后世，整个华夏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除了道路两边，成片树林只能在偏远地带才有。
　　但是现在，到处都是没有被砍伐的树林，开发出来的土地比后世要少了许多。
　　如今是没有环境保护的，而百姓也全部都是用柴火灶，麦秸和稻杆不够用，这就导致了大量的树木被砍伐。
　　特别是到了秋冬季节，许多不成材的树木都被砍伐，放在那里阴干，然后到了冬季成为了被燃烧的材料。
　　不过朱瞻基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不可能为了环境保护，就不让老百姓去砍柴，不管什么时候，人们的生存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现在只能大力推动煤炭的应用，一船船的煤炭被内监的运煤船从鸿基煤矿运了回来，还有淮北，那里也是大明现在最大的煤矿之一。
　　煤炉被造了出来，蜂窝煤被造了出来，如今大明的许多摊贩，包括饭馆，都已经开始用煤炉来做饭。
　　不过在农村，大部分百姓还是习惯没事的时候去树林里采枯枝回家做饭。那是免费的，而煤炭再便宜，也是要钱的啊！
　　城市建设一时半会不会有大的改变，何况现在还是农忙季节，要等到秋冬之后，百姓的农活干完了，需要服劳役的时候，才是大建设的开始。
　　工部那边已经在积极筹备各种建筑材料，就等着农忙之后，进行大建设。
　　而朱瞻基也给工部和内监下达了命令，虽然以前的时候，百姓服劳役还需要自己带粮，但是从今年开始，服劳役要由朝廷提供粮食。
　　每人每月按照六十斤米，一斤盐，一斤糖，还有十斤面粉的份量发放。
　　大明现在一点也不缺粮食，光是一个吕宋，现在每年都有两千万石的产量，他们连一半都吃不完。
　　剩下的粮食，因为难以全部运回来，如今大明的酒商们都直接跑到南洋那里去酿酒，然后直接运酒回来。
　　当然这些只是普通老百姓喝的酒，真正的好酒，还是用五谷杂粮酿出来的最好。
　　朱瞻基也大力支持这一举措，并且让内监为这些酒商提供便利和服务。
　　六月底的时候，朱瞻基终于确定下来了幼军提督的新人选，消息一出，让无数京城的勋贵失望不已。
　　因为他不是从京城勋贵中挑选的新提督，而是选了他早就青睐的陈懋。
　　陈懋是大明少数弃文从武的武将，并且功绩彪炳。
　　靖难之时，陈懋就已经做到了中书舍人，后来其父陈亨决定追随朱棣，他随父一同投靠了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
　　陈亨因伤去世，陈懋率领父亲的旧部，独自御敌于单桥（今河北沧州单桥村）、藁城、西水寨（今河北保定）、东平（今山东泰安）、固镇、小河（今安徽境内之濉河），屡立战功，累升至右军右都督，宁阳伯。
　　而当时，他才二十一岁，是大明非继承勋爵而获封的最年轻将领。
　　永乐六年，陈懋佩征西将军印，以总兵官职镇守宁夏。陈懋到宁夏后，使当地号令一新，他善于抚恤降兵。
　　而且他虽然年轻，却行事公允，那些蒙元贵族也格外信任他。
　　他镇守宁夏期间，被他招降的蒙元大将多不胜数。
　　比较出名的就有北元国公阿滩卜花朵，丞相昝卜、知院秃赤与其弟司徒、知院伯颜不花王亦儿忽秃、典住哥，平章都连、脱儿赤，司徒秃鲁塔失，国公卜答失里，同知朵儿只速可，同佥阿束等帅众，部众三万，牛、羊、驼马十余万。
　　永乐七年，蒙元降将都连等叛逃，陈懋率众于黑山追擒都连，并尽收其所部的人口畜牧。
　　同年十二月，朱棣加封陈懋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进封宁阳侯，累加俸至三千石。
　　朱瞻基在北征之时就见过这个年轻的宁阳侯，并且对他的印象很好。
　　但是当时的宁夏局势还非常复杂，他也一直镇守宁夏。朱瞻基不是没人可用，所以只是把他记在心里。
　　如今北境整军待战，陈懋于六月进京，原本是想借着押运一批新枪的机会到京城来拜见朱瞻基。
　　但是朱瞻基却将他留了下来，让他担任了这个无数人羡慕不已职位。
　　一个镇守宁夏的总兵官，跟一个天子亲军的提督，虽然是一样的级别，但是位置的重要性天差地远。
　　在朱瞻基的授意下，他一边积极了解京城各处情况，一边熟悉部将，为即将归位的新幼军安排营寨。
　　原本的幼军只有一万两千人，分别驻守下马桥农庄的东部和夹江工业区。
　　但是现在人多了两倍，光是营寨就要增加四个。
　　薛禄在的时候，已经选了幕府山，玄武湖，栖霞山，方山这四处建设新营寨，六处营寨刚好将应天府包围了起来。
　　不过一直到了七月，这些营寨才全部建成。
　　八月初六，朱瞻基到应天府南的牛首山脚下巡视幼军训练，亲眼目睹应天府的学子多了不少。
　　如今的百姓，也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秋闱这个大明普通百姓鲤鱼跳龙门的盛事上。
　　城里多了不少学子，这在朱瞻基的意料之中。这还是秋闱举人试，只有应天府一地学子。
　　要是到了明年春闱，全大明的举人都来了应天府，那个时候，学子的数量会更加惊人。
　　应天府这几年的变化非常巨大，让几年没有进过应天府的学子都目瞪口呆，有应天府百姓宣传，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朱瞻基的功劳。
　　所以朱瞻基的马车所经之处，不管有没有看见朱瞻基的身影，都能看到不少学子认真地躬身行礼。
　　大部分时候，朱瞻基都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如今的应天府老百姓对他可是崇拜的很，不管他出现在什么地方，都能遇到老百姓行礼，甚至是跪下磕头的大礼。
　　只有少数时候，没有心事，朱瞻基偶尔也会自我嘚瑟一会儿。不管怎么说，能得到百姓的真心爱戴，就已经代表了他被社会的认同。
　　牛首山位于应天府的西南，是大明操兵基地。凡是京卫，一般都是在这里进行训练，然后才会被安排到各卫。
　　朱瞻基的幼军在去欧洲的时候，留下了大半，只有六千人随他回来。这六千人是组建新兵的基础，不能妄动。
　　上个月的时候，薛禄带走了新训练的六千人，其中就有一千是老兵。
　　老兵大多会担任伍长，以此带动新兵，尽快进入状态。
　　他这次的幼军补充总兵力是三万五千人，其中包括三万两千作战部队，另有三千后勤装备部队。
　　从春节之后，新军就陆陆续续进行了培训，大明也有专门的新兵培训机构，并且同时隶属不同的部门。
　　一方面属于兵部，由兵部负责补给，训练器材，供应伙食。
　　一方面属于南京守备府，目前南京守备由王景弘担任。在原本的历史中，郑和担任过一段时间这个职位，不过他现在担任了海军总监，所以才有了王景弘的上位。
　　守备府节制整个京卫系统，有管理权，并且代皇上发号施令，但没有领兵权。
　　而领兵权隶属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府，基本上由勋贵阶层的公侯伯爵统率。
　　但是这些勋贵平日是没有调兵权的，他们能管的，只有自己的亲兵。
　　新兵训练营是常设机构，成国公朱勇担任守备，西宁侯宋琥和襄城伯季隆、驸马都尉沐昕同任南京操兵副守备。
　　虽然如今这个时代与后世的科技发展不能相比，但是在权力制约上，并不比后世落后。
　　朱瞻基抵达的时候，校场旌旗招展。两万四千已经训练完毕的幼军士兵，五千老兵，组成了十个巨大的方阵，一个个不动如山地站在炎热的太阳下。
　　在这个场合，即便是那些与朱瞻基关系亲近的勋贵，也是一脸严肃，不敢有丝毫轻率。
　　朱瞻基今日也是一身紧身打扮，浑身上下没有平时的装饰，只有一条牛皮腰带系在腰间，上面挂了一把百炼横刀。
　　明黄的龙袍显示出他的身份，更衬托出了他强壮的身体。
　　当他龙行虎步，一步步稳重地走上校阅台，随着鼓乐声响起，将近三万士兵纷纷单膝跪拜，齐身行起击胸礼。
　　整齐的鼓点同时指挥着他们的动作，然后齐声大喊：“扬我华夏，驱逐鞑虏，铁血幼军，匡扶大明。”
　　这个口号原本是羽林卫学的口号，不过，既然连幼军的名号都给了新幼军，这个口号也随之转给了这支新军。
　　朱瞻基大手一挥，高声道：“想要荣华富贵，就要拿命来拼！贪生怕死，莫入我门！”
　　今日朱瞻基的身边跟着将近两百个内侍，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担任朱瞻基的传声筒，将他的话高声传递到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幼军可是朱瞻基的私兵，也是他除了羽林卫之外，最重要的军事力量。
　　所以，面对这些士兵，他用的是更亲近一点语气。
　　作为一个监国太孙，一个未来的皇帝，能承认他们入门，就是无上的荣耀。
　　用一句老套的话来说，这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众人跟着鼓点，齐声又喊：“入殿下门，做殿下人。生为殿下，死为殿下。”
　　朱瞻基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平身！”
　　接下来的时间，朱瞻基开始一一授职。
　　从提督陈懋开始，另有四个指挥使，除了已经调到北明山的一部。剩下的十个守备，三十个千总的军装，军刀，都是他亲自授予。
　　这是他的亲军，哪怕是一个千总，也要比其他军队的守备更加值得笼络。
　　今日由李亮一一宣号，原本觉得很荣耀的事，到了他亲自体会，才知道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连续宣读了一个时辰的任命，他的嗓子到最后都哑了。
　　而这三万将士，在各级指挥官员正式任命之后，立即被分成不同的阵营，由各自的指挥使带领，返回营寨。
　　朱瞻基给了他们五日的时间，五日之后，将会到各营寨进行巡阅，检验训练效果。
　　一直到将近三万人依次出了操兵营寨，朱瞻基这才从校阅台上下来。
　　“殿下，你难得出城。这牛首山虽然地势偏僻，却别有一番自然风韵。这里是佛教牛头禅宗的开教处和发祥地。山周围有感应泉、虎跑泉、白龟池、兜率岩、文殊洞、辟支洞、含虚阁、地涌泉、饮马池等自然景观……”
　　朱瞻基本来大有兴趣，但是听到什么佛教牛头禅宗，就没有了兴趣。
　　他今天要是去了，不知道那些和尚又会嘚瑟成什么样子呢。
　　他打断了朱勇的话说道：“游山玩水孤就不去了，今日出门之时，刘承徽就动了胎气，怕是现在已经生了……”
　　朱勇这个时候嬉皮笑脸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个是第十八个了吧？殿下英明神武，这方面也比其他人强一些。”
　　朱瞻基忍不住笑骂道：“你要是有我这么多女人，恐怕比我还生的多。”
　　提到这个朱能也忍不住有些得意，他虽然只有一妻四妾，但是却有十六个子女都长大成人。
　　虽然跟朱瞻基不能比，但是跟一般人比起来，这已经很厉害了。
　　朱瞻基出海之时，怀孕的就超过二十个，但是等他回来之后，长到三岁的，只有十四个。
　　回来之后，马欣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另外两个跟着一起出海的奉仪，也分别给他生了一子一女。
　　刘承徽身怀医术，也早有准备，虽然在苏伊士的时候就开始戒了药，但是一直等到回来到了印度，才让自己怀孕。
　　所以她的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出生。
　　也不能说最后一个，因为朱瞻基回来之后，后宫又屡传喜讯，如今胡良娣，孙娴她们，又都怀上了。
　　老婆多了，孩子自然也就多了。对于现在生下来的孩子，朱瞻基并没有太多的开心，已经习惯了。
　　他虽然已经算是个负责的父亲了，但是现在十四个孩子里面，经常都还容易搞混。
　　孩子们虽然知道他这个父亲是最亲近的人，但是跟他总有些疏远。
　　特别是男孩子，一个个都非常怕他，反倒是女孩，跟他更亲近一些。
　　见朱瞻基无心游玩，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失望的。
　　他们都不是边军，外地为官，想见朱瞻基一面都难，谁家过个红白喜事，朱瞻基有空都会出现，并不难见。
　　准备了一番，又摆出了太孙仪仗，朱瞻基坐上了马车，返回皇宫。
　　朱能，宋琥，还有陈懋，都被朱瞻基喊上了马车。
　　坐进了车内，朱瞻基将系在大腿上的枪套取了下来，放在了手边。现在天气还很热，在腿上吊着一个枪套，并不舒服。
　　这把手枪已经被朱瞻基调整的非常精准，虽然握把是全金属的，握着有些硌手，但是习惯了也是一样。
　　他现在没有做第二把的计划，要不然，下一把的握把一定要留出两边镶嵌木片的地方。这要是冬天拿在手里，更加不舒服了。
　　陈懋看了看这纯牛皮制成的枪套，问道：“殿下，这就是全应天府流传的手铳？可以百米取人性命？”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正是，百米有些夸张，因为枪管太短，有效射程也就四五十米吧。”
　　长枪的威力许多人都已经见识到了，但是朱瞻基这把短枪，众人都是只有耳闻，没有亲眼见过。
　　朱能就有些好奇地说道：“殿下，可否让臣等见识一下？”
　　朱瞻基自无不可，打开枪套取出了手枪，将弹匣取下，把这支在他们眼里像艺术品的手枪递给了他们。
　　他们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恐怕心里都在好奇就这样一个铁疙瘩，如何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陈懋眼睛盯着朱瞻基手里的子弹，仔细看了一会儿问道：“殿下，火铳的原理臣倒明白一些，现在的这把手铳，连点火都不用了，是何道理？”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道理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倒是可以给你们看看威力。”
　　打开了马车的窗子，朱瞻基看了看外面，从陈懋的手里拿回了手枪，将弹匣装了进去，打开了保险。
　　以这个时代的人的惯性思维，重视成果，轻视过程。在他们看来，可能这把枪很重要，但是对朱瞻基来说，制造这把枪和子弹的工艺和原理，更加重要。
　　这把枪就是给力他们，最多子弹打完，就变成了废物，只能砸人了。
　　但要是知道了制造子弹的工艺，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到什么值得开枪的目标，朱瞻基将车厢壁上凹槽里装的苹果拿了一个，递给了外面的李亮。
　　“老样子，给我用力向上抛。”
　　李亮接过了苹果，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向前跑了几步，大声喊道：“殿下，奴婢要抛了。”
　　马车快要经过李亮的时候，他微微下蹲，手掌向上，将手里的苹果使劲抛了上去。
　　朱瞻基手中的枪也迅速伸了出去，等到苹果在半空中上升力将尽，快要下落的时候，朱瞻基开枪了。
　　一声巨响让三人都吓了一跳，反倒是其他人，包括拉车的马，都没有丝毫受惊。
　　李亮捡了几片苹果的碎屑，回到了马车上，笑着说道：“殿下，这苹果就赏给奴婢吧。”
　　朱瞻基笑了笑，他哪里是缺苹果吃，只是卖乖讨好而已。
　　陈懋忍不住问道：“殿下，既然有如此利器，不受风雨影响，为何不装备军中？”
　　朱瞻基笑问：“现在我大明的火枪，难道不是利器了吗？”


第九十四章 懂事
　　大明的火枪已经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利器，这一点陈懋也无从反驳。
　　他很清楚大明与草原各族这些年的军事力量对比，虽然过去大明一直站在上风，这是因为大明用人数堆上去的优势。
　　除了用人数堆，还因为大明的国力远远超过了贫瘠的草原，这才能压的草原各民族不敢南下。
　　虽然许多部落为了生存，投靠了大明，但是真正继承了北元大部分资源的势力，一直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但是草原太大了，还有那无边的戈壁滩跟沙漠挡住了去路，大明不能主动出击，这样耗费的成本是大明也承受不起的。
　　所以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陈懋一开始也在担忧，如今是因为皇上重视，一直没有少了军备，才能形成这样的平衡。
　　如果以后换了皇上，大明依旧无力征讨游牧部落，坐等他们势力膨胀，那个时候，平衡就会被打破。
　　柳升最开始制造的火枪，笨重，装填子弹麻烦，容易爆膛，下雨的时候还不能使用。
　　很多时候，这种火枪并不比弓箭好用。
　　可是，当大明新式火枪被普及以后，边军的优势就变成了单兵优势。
　　这个时候，陈懋的担心彻底没有了。
　　在防守中，装备了新式火枪的大明军队，能够轻易地抵挡超过大明人数五倍的骑兵。
　　他在宁夏直接面对草原个部落，这几年，亲眼目睹了大明的军力因为这种新式火枪而上升，士兵们的士气，自信，都因为这种新式火枪而达到了顶峰。
　　也因为这样，如今主动投诚的部落越来越多，就连西北的一些大型势力。比如柳城、火州、吐鲁番，如今都主动屈服……
　　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太孙殿下在十三年的时候，推行的棉花政策。
　　永乐十二年，陛下北征，殿下在北明山发现巨型铜矿。
　　依靠这个铜矿带来的利益，大明完成了在漠北的驻军，并且逐渐稳定下来。
　　永乐十三年，殿下在西北推行棉花政策，受到香料，茶叶等贸易的诱惑，西北各国，包括奕力把里等国，都开始大量种植棉花。
　　棉花一旦开始种植，就如同星星之火迅速地普及开来。
　　西北各部落原本都只是以放牧为生，除了牛羊，他们并没有什么是大明需要的。
　　相反，大明的铁器，茶叶，丝绸，香料等等，都是草原上的人想要的。
　　这种贸易不平等，让大明不愿意跟他们进行贸易，而他们只能来大明抢。
　　大明势力越来越大，他们不敢再来抢，一些部落只能屈服投靠。但是大型势力不愿意屈服，开始转向西方，北方发展。
　　棉花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不管多少棉花，大明都愿意要。而且通过棉花的种植，运输，又能养活无数人。
　　只是一个小小的棉花，就彻底改变了西北各国与大明的敌对状态。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终于有了共同的利益，并且形成了一个贸易纽带。
　　在十二年，陈懋刚跟朱瞻基接触的时候，还因为朱瞻基身为太孙，却亲自上阵杀敌，觉得他过于冒失。
　　但是这些年看下来，他已经彻底为朱瞻基的能力而臣服。
　　不论是新式火枪，还是棉花，这可都是这位太孙的手笔。
　　而在大明境内，且不说大明与南洋的贸易越来越大，光是一个银行的出现，就让陈懋看到了银行对整个大明的促进作用。
　　不管那些文臣们怎么评价这位太孙，但是陈懋已经成为了铁杆的太孙党。
　　“殿下的意思是，虽然有了新式火枪，但是老式的已经足够用，所以暂时不拿出来。如果有人学会了我们的火枪的制造，然后再用更犀利的火枪来打败他们？”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说对了一半。技术封锁不仅仅是在火枪上，包括了各种先进技术，都应该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只有等其他人追上来了，然后我们再拿出更先进的让他们绝望。其次，就是不让其他人知道各个行业的正确发展方向，耗费他们的人力物力。为此，我已经决定让工部建造更大的铜炮，然后邀请各国使节来观摩。幼军今后的任务，除了拱卫京城安全，然后就是对夹江工业区，工部的优秀技术人才进行保护。另外，幼军要成立一支专门的精锐队伍，人数不需要太多，三千人左右就可以了，对一些不遵守专利法的商户，还有国家，进行惩罚性的打击。”
　　陈懋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朱瞻基对这方面如此重视。他皱眉想了一下说道：“殿下，臣一直以为建立一支战斗力更强的军队是可取的，但是为何不把这些人用在平叛上面呢？”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因为在我的眼里，建立一个完善的经济秩序，比叛乱更加重要。大明如今国力兴盛，兵强马壮，要是连小小的叛乱都解决不了，养这么多军队不是都成了养废物吗？成国公……”
　　朱勇立刻抱拳道：“臣在。”
　　朱瞻基将手枪的保险关掉，然后放进了枪套。“你身为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孤也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我要你从全国各地军卫，抽调人手，成立一个反腐队伍。这支队伍要求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不一定需要身强力壮，但是一定要聪明伶俐。因为他们不一定会上战场，主要的目的就是进行执法行动。”
　　朱勇也有些不理解，问道：“殿下，这不是已经有了锦衣卫吗？”
　　朱瞻基笑道：“我要求这支队伍的所有人都会识字，因为除了反腐，查账。”
　　朱瞻基没有说出来的是，他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反腐，而是为了收税。
　　在后世，因为执政党的强盛，加上国有企业一开始占据了国内经济的主流，私营经济长期受到不平等待遇，根本无法逃税。
　　等到私营经济发展起来，国家的税收政策也越来越严密，让人不敢逃税。
　　但是大明现在的情况，跟后世大不一样。除开内监不算，更加有些像后世的美国。
　　美国人一生有两件事无法逃避，一是死亡，二是缴税。
　　在美国，杀人了还有可能逃避惩罚，但是如果敢逃税，等待他的就只有灭亡。
　　这是因为美国一直都是以财团为主的私营经济为主体，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枉顾国家利益。
　　所以美国政府为了征税，成立一个堪比精锐部队的税警队伍，并且专业性很强，让人根本无机可乘。
　　如今的大明，撇开帮皇室控制经济的内监不说，全部都是私营经济。特别是官员和勋贵们，虽然没有直接做生意，但是已经学会建立自己的代理人。
　　他们熟知朝廷的规则和制度，加上有免税的福利，所以千方百计地挖国家的墙角。
　　要对付他们，就必须建立一个专业的税警队伍。他可不想过个几百年，重现原本历史中崇祯的窘境。
　　明朝的灭亡，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都是自己。满清不过是抓住了那百分之一的机会，才入主中原。
　　这一世，如今火枪已经广泛应用，并且形成了产业和利益链条，所以朱瞻基根本不担心会出现那样的意外。
　　如今骑兵已经不占优势了，即便他们有了火枪，光靠人数来堆，也能把其他民族堆死。
　　但是内部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并且要未雨绸缪。
　　特权是大明存在的基础，勋贵和官员们拥有特权是应该的，但是，这种特权绝对不能衍伸到税收上来。
　　现在他还没有坐上皇位，等他坐上皇位，首先要改变的就是大明士子和官员的免税政策。
　　但是现在，三十税一的商税，要是有人敢逃税，朱瞻基也会让他痛不欲生。
　　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先要有一支专门的税警队伍。
　　如果朱瞻基直接说，成立一个税警队伍，不管是勋贵，还是官员们，肯定会执意反对。
　　所以，朱瞻基明面上只是说反腐队伍。
　　只是为了从锦衣卫的手里争权，降低锦衣卫的作用，勋贵和官员们也会支持朱瞻基的这个提议。
　　车队到了聚宝门外，朱勇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与朱瞻基告别。
　　朱瞻基望着那高耸的报恩寺塔，想的却是等朱棣死了，一定要把报恩寺改成真理教的总部。
　　这个报恩寺塔就是一个很好的噱头，将这座塔作为科学技术的中心，圣地，远比只是为了纪念某人有意义的多。
　　何况，他也不想让佛教太过嘚瑟。
　　“殿下，太子妃让人来报，刘承徽刚生了一个小王爷，母子平安。”
　　听到李亮的恭喜，朱瞻基却有些头疼起来了。
　　刘承徽这个女人很符合朱瞻基的爱好，她精明能干，并且没有底线，的确是他生活中的好帮手。
　　唯一不好的是，她太精明了，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这一点，她很像朱瞻基前世的老婆格拉西亚。格拉西亚把帕丽斯欺负的变成了一个小受，面对“正妻”颜芳青，她也毫不示弱。
　　虽然她知道无法跟颜芳青相争，所以就自起炉灶，在南美和欧洲建立了庞大的势力，藉此跟颜芳青别风头。
　　在这个时代，等级观念已经融入了所有人的血脉中，刘承徽上面还有好几个等级，她当然不可能像格拉西亚那样强势。
　　但是在朱瞻基的那些异族女人心里，她远比太孙妃更加可怕，在她面前，远比在孙娴面前听话。
　　以前没有孩子，她还会安分一点，现在生了儿子，为母则强，为了儿子，她恐怕会争的更多。
　　朱瞻基别的不怕，就怕她会带坏后宫的风气。
　　回到了皇宫，朱瞻基先去了刘承徽的寝宫，为了迎接朱瞻基的到来，这里已经被彻底清理了一遍，没有了产房的腌臜气味。
　　刘承徽一米八的个头，自己懂医术，身体保养的很好。她不像一般女人那么柔弱，生个孩子也没有伤到元气，到现在都还精力十足地坐在床上安排宫女们忙东忙西。
　　见到朱瞻基回来，她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殿下，妾身幸不辱命，给殿下生了一个儿子。”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生儿生女都一样，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更喜欢女儿一些。”
　　这一点刘承徽也是知道，朱瞻基很少跟儿子们亲热，对是对待几个女儿，都亲近的很。
　　刘承徽笑道：“那等妾身养好了身体，再给殿下生个女儿。快把小王爷抱过来让殿下瞧瞧……”
　　一个身体健壮的宫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过来，跪在了朱瞻基的面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看清她怀里的孩子。
　　朱瞻基一看乐了。“这么胖的小子，你受苦了。”
　　刘承徽满足地笑道：“八斤一两呢，为了这个小家伙，妾身痛了两个时辰，不过一切都值得。殿下……”
　　朱瞻基从她的语气听出了她有话想说，问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妾身从祖师那里知道殿下让他在研究牛痘，上个月，妾身见了祖师一面，听说他将牛痘已经分解出来了。”
　　朱瞻基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分解出来不代表就能给人种，现在还要经过试验，只有等安全了，才能给孤的孩子们用。”
　　刘承徽笑道：“殿下不要忘记了，妾身也是学医的，跟殿下在马林的时候，殿下的话，妾身一直记在心上。”
　　实际上，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在面对各种病毒的时候，并不是毫无察觉，也不是没有各种应对手段。
　　只不过，因为缺乏研究，所有人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大明就有种痘法，不过种的不是牛痘，而是人痘。
　　只不过，人痘相当于是直接传染，死的人比救的人多，这种方法根本没有人敢再试验了。
　　天花，鼠疫，流感，这都是制约这个时代人类繁衍的最大敌人。
　　在马林，当地人对天花的抵抗力就远比欧洲人要强得多。
　　一次两次是这样，几百年都是这样，欧洲人和马林人就对这种情况进行了研究。
　　最后得出了结论，马林人之所以抵抗天花比欧洲人强，主要是因为马林的牛多。
　　这是因为，在英国也好，法国也好，凡是家里养的有牛，得天花的几率就小。
　　特别是那些挤奶工家庭，大部分孩子都能健康成长。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而朱瞻基知道啊，因为他们长期跟牛接触，牛痘的病毒他们已经习惯，而又了牛痘病毒的抗体，就也对天花有了抗体。
　　所以在马林的时候，朱瞻基就跟刘承徽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回到大明以后，就让中和子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提取牛痘进行研究，对中和子这个医术高深的老道来说，等于为他开启了一扇门。不过，如何进行病毒提取，他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如果大明现在直接用牛痘的浆液来感染，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小孩子。
　　刘承徽垂首说道：“看到如此可爱的孩子，妾身恨不得将一切都给他，但是却又爱也不敢爱。一想到他可能没等长大就出现意外，妾身就忍不住惶恐。”
　　朱瞻基看出她虽然是演习，但是未免没有真情流露。只不过，她现在这样说，更多的恐怕还是为了试探。
　　朱瞻基用手逗了一下孩子的脸蛋，他闭着眼睛，小嘴动了动。
　　朱瞻基收回了目光，这才说道：“你恐怕是不解我为何让蓝良娣参与进去，生怕蓝良娣抢了你的祖师吧？”
　　刘承徽连忙坐直了身体，想要跪下来，却又作势腹疼，歪倒了下去。
　　虽然是作戏，但是朱瞻基还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对着那个宫女挥了挥手。“我跟承徽有话要说，你们都出去吧。”
　　所有人都立即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李亮一人守在门口。
　　朱瞻基这才望着有些惶恐的刘承徽说道：“这话我今日只跟你说一次，今后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演戏，孤的眼睛还能分辨黑白是非。
　　蓝良娣跟你们不同，她是斗姆娘娘转世，得到斗姆娘娘在医术和相关方面的技术传授，所以，孤才允许她在宫外行事。
　　但是因为得到斗姆娘娘的青睐，蓝良娣也没有争位之想，一个太孙妃，一个皇后的位置，也不是她想要的。
　　你也跟我出过海，知道海外是什么样的。等孩子大了，海外的开发也有了基础，封疆海外未必就比在国内差。
　　蓝良娣就想的开，一个太子的位置，一个皇帝的位置，未必就是真的好，我希望你今后也要这么想。
　　还有，我知道你有心在那些异域女子里面建立势力，其实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只要守规矩，孤就是你最大的靠山，也会一直是你最大的靠山。
　　如果失去了孤的信任与欢心，即便是皇后，也不是不能变的，何况是太子呢？你要想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要一叶障目。”
　　朱瞻基掂着她的下巴，让她不能躲避自己的眼神。“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有你在身边，我能省心不少，也甚是喜欢你。但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做出错误的事情来。”
　　刘承徽这才不自在地说道：“妾身只是看蓝良娣竟然能随意出入宫门，这才想的太多。请殿下相信妾身，妾身真的对太孙妃的位置不敢妄想。”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就对了。蓝良娣只是个开始，她对皇家医院并没有心思去管，等时机成熟，以后这皇家医院，我可以交给你来打理，今后，也会给这个孩子分一片富足的江山。”
　　刘承徽伸手拉住了朱瞻基的衣袖，轻声说道：“是妾身错了，殿下就原谅妾身这一遭。”
　　朱瞻基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说道：“我本就没有责怪你，又何来原谅一说。你也是关心则乱，好好想想，为何母妃与太孙妃就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呢？想明白了，你也就能想通了。你先好好歇着吧，等蓝良娣弄出了合格的疫苗，我会先给孩子们用上的。”
　　教育了一番刘承徽，朱瞻基的心情很是愉悦。这个女人也是他的老婆里面少有白骨精女人，他现在只会嫌这样的女人太少，不会嫌太多。
　　只要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扶持她们出来做事，远比其他人更合适。
　　回到了兴庆宫的主殿偏殿书房，桌面上又被放了一大叠已经汇总好的情报和奏折。
　　刘万带着几个小太监正在一本本地阅读，然后汇总到一本册子上面。
　　朱瞻基看了看李亮说道：“你现在是孤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天天跟在孤的身边做一些小太监都能做的事，更不能不学无术。从明天开始，刘万跟在孤的身边，你给孤跟在王彦身边，好好学学如何管理俗务，处理公务。”
　　刘万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喜形于色的李亮，露出了一丝羡慕。
　　朱瞻基的身边人，最大的势力当然是金阔一系，孙林，刘万都是他的徒弟。
　　而金阔因为是朱瞻基身边最大的太监，所以他们这一系的势力也就无人能挡。
　　李亮虽然是朱瞻基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但是他完全是朱瞻基一直在保护着，不想身边的人势力失去平衡。
　　现在让李亮去跟皇宫最大的太监学习处理公务，可不仅仅是给李亮一个学习的机会，更是将他作为以后的司礼监太监总管在培养了。
　　朱瞻基坐下看是看公文，刘万没有了什么事，就趁机来到了前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乘凉的金阔。
　　金阔却笑了笑问道：“你认为殿下这样安排是因为什么？”
　　刘万不确定地问道：“平衡？”
　　金阔笑了笑说道：“我们一系的势力太大，不是一件好事，就让李亮去蹦跶吧。殿下高瞻远瞩，行事有度，我们只要做好份内事，就不会怕了他张狂。他要是真的得意忘形，那才正合我意了。”
　　“可是那王彦可是宫中第一大势力啊！”
　　金阔笑道：“他再大的势力，还不是要给殿下老老实实做事？不要计较这些，真要有我们的人逢迎他，就趁机踢出去，我们只要能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看到各地传回来的关于秋闱的消息，朱瞻基忍不住在想，这一次的秋闱，不知道又能选出多少有用之才。


第九十五章 八股
　　时间进入了八月，于家的下人们说话，做事的声音都要小了许多。
　　于家的老爷子于文明一改往日不管世事的做范，每日里就搬一把椅子，坐在正房的门廊下，盯着整个家。
　　于彦昭因为应酬众多，索性搬出了主宅，这几日住进了别院，但是每日依旧要回家一趟，与儿子于谦聊上几句，安抚他的心。
　　整个于家因为于谦临近秋闱，全部动员了起来，只为给于谦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
　　于文明在洪武朝的时候，做到了工部主事，不过他并不是靠科举晋身。
　　于谦的曾祖父于九思曾任杭州路大总管，迁居杭州钱塘县太平里。明朝建立的时候，全国读书人数量稀少，只要识字，基本上都能谋个一官半职。
　　于文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才能做到朝廷的六品主事。
　　等到于彦昭这一代，他虽然天性聪明，却不是读书的料，不管经义，策论，他都能做的很好，偏偏是八股文，怎么也做不好。
　　于文明见儿子不是这块材料，逐渐也灰心了，将希望寄托在了孙子身上。
　　而这个孙子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从小就展现出了超人一等的才华，如今已经是杭州城有名的才子。
　　能否考上举人，这是关系到于家百年大计的大事，任何人都不敢马虎，尽力要为他创造出一个安静的环境。
　　但是实际上，于谦对此并不在意，这些年来他阅览丛书，精心学习制艺，做出的八股文受到一直推崇。
　　考举人，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八月初七这一日，天还没有黑，于家满门就摆下三桌酒席，祖孙三代二十多人，开怀畅饮。
　　于彦昭平日对于谦管教甚严，但是这一日却特意跟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连干了三杯酒。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几个兄弟将有些醉意的于谦送回了房间，瞬间全府就都安静了下来。
　　子时刚过，于谦就醒了过来，这个时候，一夜未睡的书童立刻进来伺候他梳洗。“少爷，老太爷和老爷都没有歇下，就等着少爷去祭祖。”
　　昨夜于谦只是微醉，睡了一个好觉，登时觉得精神百倍。
　　今日穿的书生袍是大明的制式长袍，跟寻常长袍不同的是，这长袍不仅是单层，连扣子也不允许有。
　　这是方便考场严查夹带，若是穿了有夹层的衣服，光是检查就要耗费大量时间。
　　西院祠堂内，昏暗的烛光下，在外人看来，这满是木牌的祠堂格外阴森。但是在于家人看来，这是家族最为安全的地方，因为有祖宗保护。
　　于谦跟在父祖的身后，恭敬地向着祖宗磕头，让祖宗保佑这次秋闱一切顺利。
　　一套仪式下来，于文明看着眼前青春挺拔的孙子叹道：“自你曾祖以后，我与你父都不曾科考得意过。我于家在你曾祖那时，做到了杭州路大总管，自那以后，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如今你的身上寄托了我与你父亲的期望，只望你能奋发向上，一路考到奉天殿。”
　　奉天殿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天子亲自出考，若是能走到那一步，可以说是一个学子的最高荣誉。
　　于谦面对祖父跪了下来，叩首三次，方才抬头说道：“孙儿不敢自傲，自当尽力而为，为祖父，为家族争光。”
　　于文明也不敢给他太大的压力，双手将他扶了起来，笑道：“好孩子，去吧，祖父在家等你顺利而归。”
　　往昔的丑时，杭州城还处于宵禁之中。但是今日，处处火光通明，半个杭州城的衙役都没有歇息，为科考的士子们保驾护航。
　　不仅仅是杭州城，在京城，在其他府城，无一不是这样。
　　作为三大试第一考，乡试是所有百姓跨越平民阶层的第一关。
　　只有考上了举人，才真正脱离了百姓的行列，有了当官的资格，更成为了免税阶层。
　　那些衙役面对普通百姓子爵高人一等，但是面对这些学子，一个个却卑躬屈膝。
　　谁也不知道，这里面会出现多少大老爷，有多少人能当上官员，改变自己的命运。
　　于谦坐在自家的马车上，一直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致，心里虽然有一些激动，更多的却是平静。
　　这些年来，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至于能不能考上举人，更多地交给命运了。
　　钱塘在杭州城的南方，西湖的东南角，考场则在杭州城的通越门外，距离他家并不远。
　　马车行进了一段，就因为堵车过不去了。执勤的衙役们点着火把，拦下了马车，梳理着交通。
　　一些外地的学子还不乐意，想要耍一些威风，那些衙役一边解释前方已经堵死，一边陪着笑，却态度坚决地请众人步行前往考场。
　　于谦见过多次科考，知道历年这一天堵车已经是常事。所以早有准备地从书童的身上取过来了考箱。“你就不要跟我进去了，这一路拥挤，你这小身板可受不了。”
　　书童不依，抱紧了考箱说道：“少爷，我要亲眼看着你进考场，要不然，回去了老爷会打死我的。”
　　“那还是我来背吧，这里面放了干粮，有些重。”
　　“小的长大了，背的动，哪能让少爷背……”
　　于谦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是，小竹子长大了，到了娶亲的年纪了。你背被子，这考箱还是我自己背。”
　　小竹子也不害臊，将被子抱了起来，率先下了马车笑道：“小的可是知道，老爷已经托人去永丰县传话，等少爷考完，就要成亲了。”
　　于谦笑了笑，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甜蜜。
　　他的父亲于彦昭虽然自己不曾中举，却有一好友董镛当初中了进士。
　　当时的于文明还是工部主事，于家又是钱塘大户人家，董镛虽然被选了庶吉士，却也依旧跟于彦昭关系莫逆。
　　两家早年给于谦和董镛长女定下了婚事，如今董镛在江西永丰担任县令，一家也全部搬去了江西。
　　今年对方满了十六，就主动提起了婚事。
　　于谦为了秋闱，推迟了婚事，却也不能推的太久，等到女方十七再成婚，难免会惹人非议。
　　于家已经准备好，等于谦秋闱考完，不管能不能中举，都先举办婚事。
　　要是不能中举，就先在家生儿育女，等三年再考。
　　要是考中，成亲了之后再去京城春闱，也不怕被京城的官员，富商拉郎配。
　　大明在某些方面，还是继承下来了前宋的一些习俗。未婚的进士们，可是京城官员，勋贵，包括富商们最青睐的联姻对象。
　　这里面固然有一些玉成好事，但是大部分都不是那么尽如人意。因为用这种手段来拉郎配的，能有几个出众女子呢？
　　但是这个时代可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开始只要上当了，进了对方的家门，那你就绝对不可能出尔反尔。
　　要是落个不好的名义，对方势大，你这官也别想当了。
　　杭州府学前名临安府学。建于宋绍兴元年，以凌家桥西慧安寺故基重建，有十斋。
　　绍定四年，府尹余天锡增置学田。淳祐八年，重修并增置学廪。
　　此后，元明两代屡毁屡修。最近一次损毁是在永乐十七年，一场大火将府学烧的只剩下戟门。
　　现在的府学是去年刚又重新修葺好的，考场也经过重修，说起来，于谦他们还是第一批修葺后的考生。
　　秋闱又叫乡试。洪武十三年才正式确定下来了考试规范。乡试每三年一次，逢子、卯、午、酉年举行，又叫乡闱，不过因为是在秋季举办，老百姓一般还是称之为秋闱。
　　考试举办地点在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所在的地方考试。
　　到了乡试这个级别，各省的学政是不能主持乡试的，由朝廷选派翰林、内阁学士赴各省充任正副主考官，主持乡试。
　　考试主要考《四书》、《五经》、策问、八股文等，各朝所试科目有所不同。
　　初六日考官们入闱，先举行入帘上马宴，凡内外帘官都要赴宴。
　　宴毕，内帘官进入后堂内帘之处所，监试官封门，内外帘官不相往来，内帘官除批阅试卷外不能与闻他事。
　　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即初八，十一、十四日进场，考试后一日出场。
　　虽然是连续考九天，但是中间会有半天时间让衙役进入补充食物，饮水，还要将考生的便溺之物倒掉。
　　因为考官，考生都不能随意进出。刚进考场的时候，这考场的气味还能闻，到了考试的后期，这里的气味能熏死人。
　　如果身体不好，这一场考试，都能要人半条命。
　　虽然来的早，但是到了于谦进场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渐明的时辰了。
　　负责检查的衙役基本都不是杭州本地的衙役，而是从外地调来。当然，杭州的衙役也要调去外地执勤。
　　检查人员仔细查看了考箱，于谦的衣裳，并且将特制的被子直接打开，看看有无夹带。
　　考场内携带的被子，按照朝廷的要求，是被套与被单分离的，方便检查。
　　但是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有多余的被子，一般的穷困家庭，那里有闲余的被子？
　　但是这个时候，因为检查人员拆开了你的被子，你也不要抱怨。最多你自己携带针线，进去了之后再缝起来。
　　第一天的检查是最严的，数千人都要检查，所以需要提前一天进场，顺便也适应环境。
　　于谦的运气不错，位于考场西侧朝南的号房，并且在倒数第二间。
　　这号房里面只有两块木板，一块坐，一块写，到了夜间，两块一并，就能睡觉。
　　进来之后，除了每天能出来领一次水，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九天下来，里面的气味自然不会好闻。
　　这里虽然距离免费供水的地点有点远，但是因为位于边缘，不用怕毒气攻击。
　　将自己的东西放好，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怕自己的笔墨纸砚被人盗取，于谦不敢离开自己的号房，如果现在这些东西没了，他连考试都考不了。
　　即便没有人偷笔墨纸砚，拿走了他的干粮，这几天难道就要饿肚子吗？
　　站在号房门口，他看了看四周，辨别出了方向。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背着自己包裹的王乾。
　　看着对方背着一个破旧的考箱，腋下夹着的被子露出了大片棉絮，他笑着叫道：“王兆南。”
　　王乾看见了他，笑着走了过来，丝毫没有因为破旧的棉被有不好意思。“于廷益，你这个位置不错，坐北朝南，还在考场边缘，不用担心味道熏人了。”
　　于谦看到他考箱上面的一摞烧饼，笑道：“你母亲做的咸菜我很喜欢，不如我们换一点菜吃。”
　　王乾看了看于谦，他那阳光的脸上没有丝毫嘲笑，有的只是淡淡的关怀。
　　他的心里有着淡淡的感动，却也没有丝毫的扭捏，将被子丢在了地上，然后就把背在身后的考箱取了下来。
　　明初时期，考场的管理还比较严格，考场严禁明火。像后世那种考试直接背一个油炉进来做火锅吃的富家子弟，这个时候还没有。
　　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基本都是准备三天的烧饼，江南有些人吃不惯烧饼，也会准备一些炒饭，然后从考场取了热水泡着吃。
　　烧饼与烧饼也不同，像王乾带的烧饼，都是麦粉里面掺了杂粮，味道虽然不咋地，但是能更耐饿。
　　而于谦带的烧饼，不仅有各种肉馅，还全部都是白面烙制。
　　他带的菜也非常丰盛，全都是加多了盐的肉菜，他取出了一份，跟王乾换了一份咸菜，并且将自己的肉饼也跟王乾换了几个。
　　“这种肉饼不耐饿，把你这加了高粱的烙饼也跟我换几个。”
　　王乾愣了一下，笑着说道：“正有此意，也让我能打打牙祭……”
　　面对于谦，他笑的非常灿烂。但是等两人分开，王乾重新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去寻找自己的号房的时候，眼睛忍不住有些湿润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于廷益，待有朝一日，我定涌泉相报！”
　　等所有人被检查完毕进来，主考官宣布封场，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第一日并没有安排考试，只是在所有人都进来之后，由主考官宣读太孙圣谕，然后讲解考场纪律。
　　到了天色渐晚，所有人就开始给自己准备第一顿饭，吃饱之后，只有少数学子窜门，跟同窗低声交流，大部分人都在自己的号房里安静地休息，养精蓄锐。
　　待到第二日八月初九天亮，第一场考试也就正式开始。
　　各省考题由外帘官出题，内帘官评卷，双方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能出门，不能相见。
　　虽然各省考题不一样，但是基本上内容是一样的。
　　第一场考试以《论语》一文、《中庸》一文或《大学》一文、《孟子》一文，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初场的三道四书题每道都要写两百字以上，四道经义题则需要写三百字以上。
　　这一场的考试属于八股文，也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因为若是第一场没有考好，后面考的再好，也很难得到审题的内帘官的青睐。
　　十二日为第二场，试以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一道，议论文要求三百字以上，以后又有变通。
　　十五日为第三场，试以五道时务策即结合经学理论对当时的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
　　于谦也知道第一场的重要性，他先认真地审题一遍，却没有匆忙下笔，而是在心里揣摩了半天，才在考卷的标准位置上，填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
　　三天的考试虽然看起来时间不短，但是大部分人都不够用。
　　八股文的文体有固定格式：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题目一律出自四书五经中的原文。
　　后四个部分每部分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起来共八股。
　　八股文要用孔子、孟子的口气说话，四副对子平仄对仗，不能用风花雪月的典故亵渎圣人，每篇文章包括从起股到束股四个部分。
　　而且八股文对内容有诸多限制，观点必须与“朱圣人”朱熹相同，极大地制约了丰富内容的出现。若有与之不同的观点则无法通过考试。
　　文章的每个段落死守在固定的格式里面，连字数都有一定的限制，尤其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部分要求严格对仗，类似于骈文，书写难度甚高。
　　回答问题容易，但是如果将问题回答的符合要求，那就难了。
　　这就好比给你一个几个题目，要你做出几首几百字的诗。想要把几百字的诗的写的出彩，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此外，在答案里面还要避讳一些字，比如皇上的名讳，要写到那些字的时候，必须用代用字。
　　各种框架已经所有人的想象力全部抹杀掉了，所以后世的顾炎武才会说“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
　　这样的挑选人才，只会挑选一些亦步亦趋的腐儒，他们的思想已经完全僵化了。
　　在应天府，坐在谨身殿里面的朱瞻基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八股文的危害，这可以说是一种思想的退步。
　　后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只能跟古人学，这样时代如何能发展？社会如何能进步？
　　大明建国是1368年，而大明第一场科考是1367年。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大明建国之初，根本没有多少识字的人才。
　　所以朱瞻基才会以八股文来选材，因为能把经义读懂的人，就已经是个人才了。
　　即便如此，大明的官员仍然不够用，在洪武朝，国子监的监生是不用考试的，直接就能当官，就是因为人才太少。
　　一直到永乐朝，虽然八股文依旧没有废除，但是还没有形成严格的框架。
　　士人参与科举考试必须通过三场的考试。不过写法或偶或散，初无定规。
　　后世是明宪宗成化年间，经王鏊、谢迁、章懋等人提倡，八股文逐渐形成了以讲究格律、步骤，并逐渐形成比较严格的程式。成化二十三年，始由“经义”变为开考八股文，规定要按八股方式作文，格式严格，限定字数，不许违背经注，不能自由发挥。
　　所以说，朱元璋只不过是替儒家背了黑锅，真正让八股文兴盛的，是儒家而不是朱元璋。
　　朱瞻基想要废除八股，要说难也难，要说容易也容易。
　　难度在于他现在还不是皇帝，还没有把满朝文臣收服。
　　等他当上皇帝，所有人就会按照他的喜好来学习了。
　　就像他宠信马迪，结果现在不管是羽林卫学也好，国子监也罢，就有不少人开始学习格物。
　　不管他们是真心喜欢，还是为了迎合朱瞻基的喜好，这都是一种进步。
　　他登基之后，不说一下子把八股文禁止，只需要在以后的考题里面把物理，化学，农学，数学的分数提高，把儒家的学说只占百分之三十的分数比例，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积极学习其他学科。
　　至于儒家，既然学了没用，自然就没有多少人去学了。
　　所以，朱瞻基现在不急，按照他的计划，等下一科秋闱，春闱，恐怕他就能当家了。
　　现在他名不正言不顺，又没有准备好取代儒家学说，取代八股文的取才之学。
　　更重要的是，学子们根本没有机会去学其他知识，他出的题根本没有什么人会，这个时候，直接取消八股文，是会出大乱子的。
　　哪怕明年的春闱，也就是会试，他要增加一些内容，但是这些内容暂时占据的份量不会太大。
　　这件事只能慢慢来，越急越会出纰漏。
　　“殿下，过几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了。后宫的张贵妃说又排了几场戏，要不要奴婢安排一番？”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你去跟母妃说一声，让她安排孤的妃子与孩子一起凑个热闹，孤就不掺和了。”
　　这个时代的人喜欢看戏，可是这些对朱瞻基来说，不仅不是享受，还是折磨。
　　他才不愿意装腔作势，呆坐在那里受几个小时的折磨。
　　不过既然是中秋节，也该放松一下。他又说道：“看戏就安排在白天，晚上在东花园安排一下，我要跟孩子们一起玩游戏，赏月。”


第九十六章 中秋
　　自六月那场车祸之后，马致才痛定思痛，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火车的改进上。
　　从雕刻地球仪，到制作出大明第一台车床，再到研究水车传动的连接部分，马致才已经是大明如今最顶尖的机械专家。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期，许多发明创造其实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许多新技术的应用，主要就是一个思路问题。
　　但是马致才不同，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加上朱瞻基的“引导”，让他个人能达到的深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发明家。
　　殿下说火车的车轮需要加大，那就加大。
　　殿下说火车的车轮需要联动，那就研究联动装置。
　　他如今虽然挂名工部员外郎，但是实际上，他是下马桥机械研究院的负责人，跟朱瞻基的私人专家一样。
　　他现在对员外郎的身份并不重视，不要说一个员外郎了，就是做到工部尚书，又能怎么样呢？
　　等殿下登基，他可就是皇上面前的机械专家，这个身份，远比其他身份更让人羡慕。
　　两个月来，他积极与各个工坊的工匠们进行探讨，解决研究中遇到的哥哥问题。
　　从冶炼工坊的纯钢水融化，到泥模，蜡模，钢模的试验。
　　光是钢水中的气泡问题，就困扰了马致才和那些技师半个月的时间。
　　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铁匠，提出了透气设计，在磨具上多设计了两个透气孔，让钢水在进入模具的时候，能够充分地透气，这样才解决了车轮铸造中的气泡。
　　原本只是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车轮，这样的铸件并不需要太精密的模具，就能得到强度足够的车轮铸件。
　　但是当车轮的直径扩大了一倍半，重量增加了六七倍，这么大的精钢铸件，远比铜铸件需要解决的细节问题更多。
　　终于能够铸造出强度合格的车轮，加工的车床除了动力部分，车床，磨床的尺寸，夹具的尺寸，都要根据车轮的大小进行改进。
　　除了这些，还有火车的车轮连动部分，也需要好好地研究一番。
　　最开始的火车车厢车轮，因为不需要动力传输，所以就是一排轮子装在车厢底部，架在铁轨上。
　　这些车轮就跟后世矿车下面的小车轮一样，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只能根据铁轨变向。
　　但是现在小车轮改成了大车轮，朱瞻基又要求两排同位置的车轮转向的时候统一转向，这样可以增加车厢的稳定性。
　　这个技术因为不需要主动控制，只是一种被动的调整，所以只需要在车轮轴上给车轮加一个衔接部分，让两边的车轮连接起来就好了。
　　这个技术不难，比车轮的制造要简单的多了，也比车轮更早就设计好。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问题排除和解决，第二次试车被放在了八月十四，这也是为了迎接第二天的中秋节特意为之。
　　而朱瞻基这一日因为要接待从南洋苏禄国过来的三王，从渤泥国来的黄元丽，黄元孙姐弟俩，并没有能够到下马桥农庄亲眼目睹火车的运行。
　　苏禄国经过了三年的时间，东王巴都葛叭哈喇已经过世，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是在到大明朝觐，返回苏禄国的时候，死在了德州。
　　然后，他就被葬在德州，并且留下了后人守墓，融入了中华。
　　但是这一世，因为朱棣要去西洋，他们并没有来大明朝觐，而朱棣前往西洋的途中，经过苏禄的时候，东王就已经死了。
　　朱棣直接册封了东王王子督马含为新的东王，并且接纳了苏禄国的投诚。
　　这种接纳，并不是单纯的册封了，而是接纳苏禄国成为大明的疆域，并且会向苏禄国委派官员进行管理。
　　他们之所以愿意投诚，主要就是想和平下来，受到大明的保护，然后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大明接纳他们以后，不仅要委派官员，而且要向他们输出技术，帮助他们改善生活环境。
　　吕宋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原本吕宋一年之中半年有大风，相比位于赤道旁边宁静的苏禄国，是远远不如的。
　　可是如今的吕宋在许柴佬的带领下，发展的越来越好，已经把苏禄国远远抛在身后，所以他们现在有些急了。
　　在安排好国内的事务之后，三王连同他们的家人，乘坐内监的香料船，一起来到应天府请求支援。
　　而渤泥国又不同，他们在永乐七年就已经请求内附大明，当时的朱棣也同意了。
　　不过当时的老国王黄森屏死在了应天府，后面两王相争，打了几年，后来才由心向大明的黄元孙，沙里夫阿里掌权。
　　黄元孙是一心想要归附大明的，但是他的姐夫，也就是沙里夫阿里心有顾虑，拖到了现在。
　　朱棣经过渤泥国的时候，因为时间的原因，没有逗留，这让沙里夫阿里和黄元孙都有些恐慌。
　　他们随后跟着舰队一起到了星城请罪，但是朱棣的眼里并没有他们，把他们推回给了朱瞻基。
　　渤泥国朱瞻基是一定要拿下的，光是为了那里的优质石油，朱瞻基也不会放过这个地方。
　　在整个东方，能够出产优质轻质油的地方，并且易于开采和运输，就只有渤泥国了。
　　在苏门答腊岛，有亚洲最大的油田之一，在西伯利亚，也有巨大的油田。但是不要说那些地方，即便是大庆，那里的石油抽出来了，能如何运输？
　　只有渤泥国的石油质量最好，又是在海边，不管是生产还是运输都是最便利的。
　　对这两个国家想要归附大明，朱瞻基却有些顾虑，主要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们已经绿化。
　　阿拉伯人在八世纪发展起来以后，就开始绿化，特别是他们的国家被突厥人占领以后，随着他们逃向东南亚，开始给东南亚染绿。
　　特别是最近一百年来，因为蒙元势力的萎缩，他们的发展非常迅猛，朱瞻基三年前到东南亚，就已经发觉了这个严重的情况。
　　所以对待他们，绝对不能像对吕宋和星城一样，直接给予优待，而是要有条件的帮助。
　　八月十四，朱瞻基在谨身殿内与他们磋商了一整天，表面上对他们很和气，但是背后却让内阁制定严厉的宗教信仰政策，以此来应对他们的归附。
　　你想要变成大明人，可以，但是必须要遵循我大明的习俗，那些绿教的条条框框全部都给我抛弃了。
　　否则的话，我大明即使要拉拢你，也只会有限的帮助。
　　不管是铁器，造船，贸易，都要大打折扣。
　　在这个政策没有制定出来之前，朱瞻基要晾一下他们。
　　但是他们并没有发觉朱瞻基亲热背后的冷漠，因为他们已经被应天府的繁荣迷花了眼睛。
　　应天府这些年已经成为了大明的对外窗口，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让每一个初次抵达的人都惊叹不已。
　　就连那些其他地方的商人，士子来了应天府，都会迷失在这个花花世界，更别说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夷人了。
　　街市上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各种各样不知道用途的新奇玩意，还有那犹如奇迹一样的工业区，无一不让这些人仿佛来到了外星球，见识到大明的繁荣。
　　“眼下马上就要过中秋，然后又是秋闱，诸位爱卿暂且在鸿胪寺的客舍里多住几日，待到月末，孤在抽出时间来接见诸位。马爱卿，你们鸿胪寺要款待好几位国主，不可怠慢。”
　　“遵旨……”
　　几位国主也都知道，朱瞻基想要拿出一套针对他们的政策，需要一段时间，半个月的时间能拿出来，已经是快的了。
　　他们纷纷喜气洋洋地告辞，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街市上大买特买了。
　　待他们被送出谨身殿，朱瞻基才回头跟解缙和蹇义说道：“南洋的问题在于宗教问题，我大明虽然不禁宗教，却不能让任何宗教有过大的影响力。所以，在这方面，必须要有严苛的制度。当然，除了严苛的制度还不够，更应该建立一套吸引民众脱离宗教的机制。比如说，信仰绿教的百姓，就不能获得大明的援助，在南洋开设的工坊，也不能招收信仰绿教的百姓。针对这些国主，凡是信仰绿教，援助减半，并且严禁礼拜。”
　　蹇义没有去过南洋，不了解那边的情况，对朱瞻基的决定非常赞同。但是解缙很清楚南洋地区的百姓，几乎大部分都信仰了绿教。
　　朱瞻基这样的决定，肯定会遭受他们的抵制。
　　苏禄国的三王之中，势力最大的东王督马含可以说是朱瞻基的人，另外两王也翻不出水花。
　　可是渤泥国的苏丹，也就是黄元丽的丈夫沙里夫阿里，他可是阿拉伯人，更早就是作为传教士来的南洋。
　　他本来就因为信仰原因，一直对大明心有顾虑，这样的政策，显然是他不能接受的。
　　朱瞻基笑道：“无妨，把孤的意思透露给黄元孙，要是对方执迷不悟，孤不介意给黄元丽换个女婿，或者干脆让黄元孙当唯一的国主。”
　　渤泥国不过是一个蕞尔小国，不要说西征大军了，只是把驻扎在星城的那一支海军舰队派过去，就能直接平了他们。
　　中秋节的大朝会上，这一天没有处理政事，而是广邀各国使节，一同在奉天殿进行了一场世界各国大联欢，庆祝中秋节。
　　下午，宫中举行了各种庆祝，许久没有出来的张贵妃，也让后宫的几台戏班，给宫中的内侍，宫女，还有皇室成员表演了各种节目。
　　朱瞻基下午没有参加庆祝，但是到了晚上，也是好好陪伴了一番自己的一帮孩子。
　　第二天中午下朝，吃过午饭，他就来到了下马桥农庄，让火车又进行了一番试验。
　　这一次，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火车换了大车轮之后，稳定性增强了许多，坐在上面非常平稳，但是过弯的时候，因为减震的原因，侧倾还有点严重。
　　但是这不是大问题，而是等他坐在了车上，发觉这个火车设计的太窄了。
　　在设计铁轨的时候，朱瞻基要求的宽度是一米五，但是明代的一里大约是五百六十米，除于五百，一米就合后世的一米一。
　　也就是说，现在的铁轨宽度，搁在后世，就有一米六五，属于绝对的宽轨列车。
　　为什么设计这么宽，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后世根据西方来的列车宽度，在二十世纪末期，实际上就已经不能满足运输需求了。
　　火车刚发明的时候，铁轨是以两匹马的宽度来确定的，根本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但是当铁轨全面铺开以后，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说，后世的列车铁轨宽度，是将错就错。
　　因为铁轨是这样设计，火车是这样设计，包括隧道都是这样设计，想要增加火车的宽度，需要将整个铁路线进行改变。
　　但是火车运输又不能停止，所以根本改不了。
　　这样的宽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能够应付使用的。可是科技在发展，工业在发展，后世造出了许多巨无霸的工业设备，根本不能用火车运输。
　　举个简单的例子，水电站的发电机组，火箭的外壳，还有风力发电扇叶，这些都不能用铁路运输，只能通过汽车转运。
　　朱瞻基前世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懂事的时候，刚好的九十年代大发展时期。
　　当时的报纸，电视上经常就在讨论火车宽度太窄，导致大型工业构件无法运输的问题。当时许多人都曾建议，建设宽度两米的超宽铁轨。
　　两米的宽度有些太夸张了，因为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毕竟那样的大型构件，并不是很多。
　　他那时候好奇，也研究过火车的轨距与运输问题。发现不需要两米的轨距，只需要一米六的轨距，实际上就能把火车的载重宽度，增加一米以上。
　　所以，朱瞻基在设计的时候，就要求马致才按照一米五（实际一米六五）的宽度来建设铁轨。
　　但是因为当时没有说的太清楚，马致才他们设计车厢的时候，竟然把车厢与铁轨设计的一样宽……
　　等朱瞻基坐了一圈，火车平稳地停了下来，朱瞻基提出了两个要求。“诸位爱卿辛苦了，不过，孤坐了一圈，发现了两个大问题，第一，是车厢太窄，这样载货，载人，都会少了许多。车厢的宽度，可以比铁轨宽一米以上，按照孤的估计，即使车厢宽度三米以上，依旧能保持平稳。其次，刹车系统用木材摩擦太危险，这样遇到紧急情况，就不能及时停车。蒸汽机既然能供应动力，推动火车行走，自然也能供应动力，将车轮抱死。所以，还要诸位爱卿同心协力，研究出相应的刹车系统来。”
　　马致才躬身说道：“殿下，火车设计的太宽，就会太重，动力略有不足啊！”
　　“那就研究新型的蒸汽机，更大的蒸汽机，技术会发展，今后可能会造出一节车头可以带动几十节车厢的火车，一次可以拉几千人到千里之外。不能因为现在的动力，就把今后给疏忽了。任何设计，都应该具有前瞻性。”
　　马致才连忙说道：“臣这就安排人手改进……那就初步把车厢设计成三米？”
　　朱瞻基忍不住为他的死脑筋感到着急，不过他也知道马致才的苦衷。他只敢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做事，否则的话，出了事故，他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后世的一米四的轨距，车厢的宽度就有三米，现在一米六五的宽度，车厢可以设计到三米五以上。
　　朱瞻基说道：“暂且按照三米五来设计车厢，我要能坐更多人，能装更多货。另外……”
　　他望向了负责铁轨研究的工部主事贾聪说道：“虽然火车还没有完全设计好，但是应天府的铁轨建设，现在已经可以开始了。你与工部的应天府改造部门联系，根据新的应天府的设计，进行铁轨的铺设。在进行铺设铁轨的时候，要记得两边一共预留五米到六米的宽度。沿途还要设置好防护措施，不要让不懂事的孩子们被车撞死。”
　　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当然也能建高架桥，但是耗费太大，没有意义。
　　只要在铁轨两边进行一些简单的防护，比如两边砌一截能挡住车轮的矮墙，就能有效防护。至于那些自己找死的熊孩子，这是什么时候都避免不了的。
　　朱瞻基是想利用应天府的火车运行，积累经验，为今后的国内铁道建设做准备。这个有轨火车系统，以后注定会被电车取代。
　　在这边的事务处理完，刚准备回去，遇到了孙娴和蓝烟联袂而来。
　　蓝烟这段时间一直忙着青霉素的培植，但是因为朱瞻基不允许她深入一线，其他人第一次没有经验，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能大量培植出青霉素菌。
　　产出了一点青霉素菌，没有做几次试验，就已经没有了。
　　看着蓝烟有些憔悴的脸，朱瞻基忍不住说道：“这件事不要急，不要因为研究，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蓝烟欲言又止，孙娴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殿下，蓝良娣精力不济，可不是因为试验，而是跟妾身一样，又有喜了。”
　　朱瞻基愣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她怀孕了，那许多研究就要停下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笑道：“这可是好事，以后你只做理论上的指导，一切让其他人自己研究去。爱妃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怎么今日来农庄？”
　　“殿下将拼音交给妾身，如今已经基本整理出来了，今日来听那些夷人评价。刚到农庄，就遇到了蓝良娣晕厥，这才先把蓝良娣押到殿下这里来，让殿下好好管教，不要因为做事伤了胎气。”
　　自从朱瞻基告诉孙娴，蓝烟是斗姆娘娘转世，孙娴对蓝烟就格外客气，在她面前也很少摆太孙妃的架子。
　　在亲眼见到蓝烟现在的高深莫测之后，她更是态度大变，对蓝烟甚至称得上亲切了。
　　她很清楚，蓝烟身上的神秘气息越浓，对她就越没有威胁，因为太子妃不会允许一个神婆成为后宫之主，威胁到她的地位。
　　蓝烟也没有宫斗的心思，注意力都放在了宫外，在后宫的存在感更低了。
　　所以，孙娴现在喜欢她的很。一个仅次于自己身份的良娣，还有蜀王妃这样的后台，却不会成为自己的威胁，只会成为臂助，让她怎么能不喜欢？
　　朱瞻基瞪了一眼蓝烟，让她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这才跟孙娴说道：“爱妃让那些夷人熟悉了之后，可以召见一下解师，他对这些更为精通。”
　　孙娴点头笑道：“不用你操心了。解家两子如今在秋闱，等他们考完，就会来帮我。”
　　从最开始的阿拉伯数字，到标点符号，以及外国算学，都是解缙在推广的。解祯期和解桢亮他们更能接受新的知识。
　　所以听到孙娴说已经有了安排，他就不再操心这方面的事情。
　　带着蓝烟上了马车，蓝烟才扭捏地趴在了朱瞻基的怀里撒娇。“我是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才出现今天的意外，你就不要怪罪那些内侍，宫女了。”
　　朱瞻基伸手在她屁股轻轻打了一巴掌，说道：“要不是怀孕了，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这个时代，只有子孙繁衍才是最大的事，你要是因为研究动了胎气，母妃要是处罚你，我都说不上话。”
　　“知道了。”蓝烟在他怀里扬起了小脸，说道：“我想要个儿子呢，以后你也要把他训练的跟你一样强壮。”
　　“一定会的！”
　　马车还没有入城，一阵喧闹声传来，朱瞻基掀开了窗帘，看见两个羽林卫的士兵跟刘万说了些什么，刘万快步跑了过来。
　　“殿下，夹江工业区那边出事了，钢铁厂发生爆炸，死伤数十人。”
　　朱瞻基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他的印象里，钢铁厂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爆炸……那里有爆炸的东西吗？
　　“是什么爆炸了？”
　　刘万也不知道，只能向那两个报信的士兵招了招手，一问才知，是暖气室爆炸了。
　　朱瞻基看了看时间，吩咐说道：“让内监和工部负责人给我及时抢救伤员，派医院的人过去。明日我要听他们汇报情况。”


第九十七章 激动
　　钢铁厂事故，哪怕在后世都是一件常事。
　　大型设备，高温环境，一千多度的铁水，任何一方面有些疏忽，都有可能造成重大事故。
　　所以，这件事朱瞻基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不是这家钢铁厂是内监的样板工厂，专门为了炼制纯钢，给军工厂供货，这件事甚至根本不会汇报到他面前。
　　第二天上午，早朝之后，朱瞻基吃过早饭，第一时间就接见了内监的主管太监黄盛，钢铁厂的主事刘尚。
　　这场爆炸事故的原因至今还没有查明，却已经导致了近二十人死亡，十余人受伤，一个冶炼车间被炸毁了大半。
　　不过当朱瞻基知道车间里面存放了大量的硅铁粉之后，想到了粉尘爆炸。
　　硅铁是以焦炭、钢屑、石英（或硅石）为原料，冶炼制成的铁硅合金。由于硅和氧很容易化合成二氧化硅，所以硅铁常用于炼钢时作脱氧剂，同时由于生成时放出大量的热，在脱氧的同时，对提高钢水温度也是有利的。
　　同时，硅铁还可作为合金元素加入剂，广泛应用于低合金结构钢、弹簧钢、轴承钢、耐热钢及电工硅钢等。
　　大明虽然在这个时代不能详细了解硅铁粉的化学作用，但是绝不缺少应用技能，硅铁粉加入钢水炼钢，早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开始应用了。
　　了解了情况，朱瞻基让人叫来了蓝烟，给他们上些人普及了一下硅铁粉的爆炸原因，然后让他们今后不要把硅铁粉直接存放在高炉旁边。
　　同时，他要求内监和工部严查各处工坊的安全防范，杜绝今后有这类事件发生。
　　关于抚恤金，钢厂利润丰厚，是不会在乎一点赔偿银子的。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也不会漫天要价，更多地把生死看做是自己的命。
　　不过朱瞻基还是做出了指示，今后朝廷管制的夹江工业区，所有的工坊，抚恤金都不能少于一百二十两银子。
　　一百二十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多数百姓一年也攒不下来十两银子。
　　打发走了他们，蓝烟依旧在那里思索，最后叹气说道：“我的专业不是这个方面，要不然，可以好好地写一本各种化学普及书，加强工厂的安全防范。”
　　旁边的刘万听到蓝烟的话，心里有些疑惑不解，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是离开了皇宫半年，现在蓝烟在朱瞻基心目中的地位就突然变得格外重要。
　　有金阔和孙林在，他很清楚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了蓝烟斗姆娘娘的转世身份。
　　可是现在，这个专业指的什么呢？
　　朱瞻基却不在乎这些，因为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蓝烟的最大作用是她能普及大明的医学和化学研究基础，并且引领发展的方向。
　　真要让她去做研究，她一个人，又能做得了多少事呢？
　　就像朱瞻基一样，他的作用是调整大明走在正确的发展道路上，而不是去领军打仗，或者是去做技术研究。
　　“化学基础丛书，你写了多少了？”
　　“已经快整理完了，胡良侍这些时日日以继夜地在整理。”
　　胡良侍是蓝烟身边的女官，也是被蓝烟带出来的徒弟。朱瞻基见过她几次，在一些化学知识理论方面，远远超过了他。
　　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朱瞻基也预备要重用的。别的不说，到化学研究院当个主事，或者去羽林卫学当个教授，肯定是合格的。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几日我要专注秋闱大事，待过了这几日，我去看看你们的成绩。”
　　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七，是九天乡试的最后一日。不管是咨情司，锦衣卫，还是都察院，六科，现在都不敢马虎，盯着全国的二十个考场，防范舞弊。
　　大明有两京十四府，一共十六个省级单位，这就是十六个考场。
　　另外，大明有十六个都司，一些都司与布政司交叉不算，另有西南四都司设立一个考场，西北七军卫设立一个考场。
　　再加上交趾承宣布政司，旧港宣慰布政司，一共组成了二十个考场。
　　只不过，交趾和旧港都在南洋，他们那里的读书人不多，能达到大明要求水准的更少。
　　今年在那里设立考场，不是为了当地的百姓，而是为了那些进行文化援助的读书人。
　　朱瞻基出海之前，大明就派了数千秀才，甚至是举人去南洋各国进行文化传播，教当地人说大明话，学写大明字。
　　他们直接都被授予了学官一职，有些人已经绝了科考的想法，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想走正统出身。
　　虽然即使中了举人，考上进士，进了官场也不会又更高的地位，但是进士的上线能做到二品大臣。
　　他们如果不走这条路，上限最多也就只能做到知县，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是因为他们，朝廷已经决定，明年的春闱，也就是会试，将会延迟到三月举行，给他们这些考上的学子，留下充足的进京时间。
　　朱瞻基实际上对这些之乎者也的春秋大义没有任何兴趣，但是这些是如今朝廷的选材标准，朱瞻基在没有普及其他学科，没有代替性的考试之前，也必须按照这个规矩来。
　　所以这天下午，他在解缙，胡俨的陪伴下，来到了应天府国子监，给考试结束的学子们鼓劲。
　　应天府国子监是大明的最高教育机构，洪武十五年，朱元璋诏令建成的明代国家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
　　应天府国子监的正式名称应该是大明国子监，设于应天府鸡笼山以南，占地数千亩。
　　这个大明的最高教育机构在永乐十二年的时候，学生人数达到九千人，永乐十五年，人数突破了一万人。
　　只要进了学校的大门，就意味着这个学子的身份已经完全改变，即便以后科举不中，想要补个吏员的差事，也是易如反掌。
　　虽然这里的学生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万人，但是并不意味着这里好进。
　　应天府当地的学子想要进，最低也要是个秀才身份，而外地的学子，只有举人才能进。
　　而且他还必须要有当地官员的举荐，一个州府，一年举荐的人数也不超过五个，而且还要经过考核。
　　这里可要比后世的北大，清华难进的多。
　　除了大明学子，这里还有不少日本和朝鲜，交趾那边的学子，人数也有好几百。
　　他们大多是那些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国家的优秀精英，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来到大明之后，就不愿意再回去，一心想要变成真正的大明人。
　　作为帝国的未来，帝国的希望，原本经历了九天折磨的那些秀才学子们，见到朱瞻基到来，立刻原地满血复活。
　　他们的疯狂可要比后世的学子们狂热的多了，即便是羽林卫的严阵以待，依旧被他们冲击的一片混乱。
　　面对这些未来的官员，羽林卫的将士们根本不敢粗暴对待，只能手臂环着手臂，艰难应对着他们的冲击。
　　后世的学子们都经历了思想开化，人人平等的思想。
　　但是现在是儒家当道，天地君亲师的伦常思想已经融入了每个人的血液里。
　　见到朱瞻基的出现，无数学子激动地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朱瞻基像后世的领导人一样，一边跟众学子挥手，一边龙行虎步地走向校场的检阅台。
　　胡俨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跟朱瞻基说道：“殿下，这大明学子，对你可是尊崇备至啊！”
　　事实的确是这样，虽然一直有朱瞻基不喜欢儒学的传言，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朱瞻基依旧是绝大多数人最信赖的继承人。
　　因为朱瞻基的能力，已经经过了多年的历练和呈现。
　　永乐十二年，十六岁的朱瞻基就亲自上阵，杀敌四十三人。
　　也是这一年，北明山铜矿被发现，这里出产的金铜不仅缓解了大明的钱荒，更因此带动了整个大明北方的一个经济循环圈。
　　让大明在北方的驻军变的不再是负累，然后彻底改变了北方的局势。
　　长城不用再修了，因为大明疆域已经远至漠北，长城一带变成了腹地。
　　特别是永乐十三年，新式火枪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局势，草原的骑兵不再占据任何优势。
　　一个经过简单训练的士兵，手拿火枪，就能对付好几个经过多年训练的骑兵。
　　草原上的人数本来就少，以前他们靠骑兵机动性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但是现在，根本形成不了威胁。
　　然后，朱瞻基在下马桥建立了各种研究院，虽然这些在一些人看来是奇技淫巧，但是没有人能否认，这些奇技淫巧已经改变了大明，让百姓的生活越来越便利。
　　而且，朱瞻基在幼年时期就大力发展贸易，永乐十三年以后，更是将原本的勘合贸易改成了自由贸易。
　　这不仅让朝廷大肆获利，更带动了民间经济的发展，让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而他其后剿灭海盗，并且直接攻下蒙元两次都没有征服的日本，将日本皇室一股脑地擒获到了大明。
　　出海三年，朱瞻基似乎没有做出什么大事，可是他回来的时候，直接带回了价值两千多万白银的财货，这堪比大明一年的税赋。
　　还有从南洋地区运回大米，虽然让老百姓种地无利可图，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大明的百姓不管遇到天灾还是人祸，都不用担心再饿肚子。
　　不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朱瞻基这个继承人都是合格的，所有这些学子，没有一个不认为他不是明主。
　　这样的时候，他的一些小缺点自然都被掩盖住了。
　　一个能给大明带来长治久安，让大明蒸蒸日上的继承人，再也不能苛求更多了。
　　他不喜儒学，那么今后大不了在儒学之外再多学一点数学，格物就好了。
　　为了这个太孙，他们愿意改变自己。
　　朱瞻基带来的轰动在一盏茶之后才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的学子在教授的安排下，按照学级分成了不同的方阵，坐在了大校场上面。
　　这个检阅台是按照戏台扩音的方式，在检阅台下面埋下了八口大缸，利用声音共振的原理，将声音传播出去。
　　虽然有些失真，但是扩音的效果还是挺好的。
　　一直等到台下的学子们全部都挤的紧紧的，半环绕着检阅台坐定，朱瞻基才走到了台前的一根空心铜管前面。
　　他说话的声音会经过铜管，传到铜管下方的薄羊皮缝制的振动膜上。铜管的下方是喇叭状，声音经过振动膜，与八口大缸形成共振的空间，然后传递出去。
　　这项技术是唐代就已经出现，几百年来，已经发展的非常完善，扩音效果还是很好的。
　　民间的戏台即使不用铜管，只用在戏台上面建一个回音墙，就能把声音传出去很远。
　　朱瞻基的身材高大，又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台下过万的教授与学子。
　　台下众人立刻又沸腾了起来，不少人翻身就又跪拜了起来。
　　朱瞻基双手下压，这才让台下逐渐平静，然后开口说道：“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
　　……
　　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
　　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
　　……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台下众人本来刚平静下来，听到朱瞻基的这篇演讲，立即又沸腾了起来。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一个个激动的脸色发红，许多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特别是朱瞻基说到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的时候，有好几个学生都忍受不了这种刺激，晕厥了过去。
　　朱瞻基也暂停了演讲，让其他人把他们掐着人中救醒。
　　这篇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是非常契合今天的环境。面对这些大明的最优秀人才，朱瞻基当然要大大夸奖一番，激发他们的斗志和拼搏精神。
　　当然，这篇文章当然不是他这个学渣能记住的，而是他在蓝烟的书房里发现了，立即不要脸地据为己有。
　　国子监他是早就想来，但是来了之后说什么，他心里却没谱。
　　他一直在压制儒家，总不能来了之后夸这些学生学儒学的好吧，贸然太高其他知识的地位，也会遭遇一些非议。
　　这篇《少年中国说》不涉及学术，却又振奋人心，自然就成为了朱瞻基的首选。这里面他只删去了关于欧洲那一句。
　　毕竟这个时候的欧洲，还处于愚昧阶段，不要说跟大明相比，就连中亚那些国家，都比欧洲强大的多。
　　胡俨也有些傻眼了，他原本还给朱瞻基准备了一篇演讲稿，但是朱瞻基却没有要。
　　他的文章写的再花团锦簇，也没有脱离时代的局限。
　　听到朱瞻基演讲完毕，他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的解缙。“大绅贤弟，殿下这文章可是你所写？”
　　解缙也被震的五体投地，他傻眼着说道：“非也，即便是我，也写不出如此振奋人心的文章。”
　　他们两个御用的文人都没有写，那就更不可能是其他人写的了。因为假如是别人写的，也必须要先经过他们的审核。
　　两人都相视一望，有些惊骇地看着台上的朱瞻基，越发觉得看不透这个殿下了。
　　胡俨忍不住说道：“原本殿下爱用白话，我还以为殿下学识浅薄，现在看来，殿下不是写不出好文章，而是故意要用大白话来说话啊！”
　　这篇文章虽然不是解缙所写，但是天下人皆知朱瞻基是他的学生，这个时候，他也忍不住说道：“殿下本就是大才，他用白话，也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听懂他的话。”
　　而台下的上万学子，听到这篇文章念完，都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纷纷跪了下来磕头。
　　“我郭凯愿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
　　“殿下英明啊！”
　　台下杂七杂八的说着，每个人都激动不已，要不是他们都是经历了耕种礼仪的熏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要涌到台前。
　　他们这些人在刘万他们这些内侍的有意引导下，杂乱无章的口号逐渐变成了三句：
　　“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大明效死……”
　　“愿为中国效死……”
　　朱瞻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他右手握拳，一上一下地高举着，用动作带着台下的学子们一起高呼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改为双手平压，台下就逐渐平静了起来。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不少人皆道孤不喜儒学，此乃偏见。儒学自春秋兴盛，西汉独尊，形成了我中国一千多年来的社会伦常。孤又怎会对儒学有偏见？但是……”
　　万事皆怕但是，朱瞻基又道：“但是儒学有着自己的局限，除了春秋大义，社会伦常，对其他学科的压制，已经阻碍了大明的发展……
　　没有工匠，如何能造出大车，造出大船？一个能救治无数百姓的医师，真的就不比一个士子贡献更大吗？
　　儒学是基本，是我们做人的准则，但是每个人不应该被儒学限制住，继而瞧不起其他人。
　　不管是士子，还是农户，还是工匠，还是医师，都对大明有着同样的重要性。
　　每个人都应该在儒学之外，掌握更多的能力，能为这个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
　　今次朝廷选士，孤就已经通告天下，要增加海外时务。所有学子都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孤还可以告诉诸位，这只是开始，今后朝廷选士，会逐渐改变现在的格局。八股文做的好不好以后不再重要，只要诸位懂得春秋大义足矣，更多的是要有能力将所学用来教化众生。
　　儒学为体，杂学为用。这将是朝廷以后选士的方向。
　　今后的朝廷官员，选官也会大变。不懂农学不足为一地职官；不懂算学，不能到户部为官；不懂律法，不足到都察院，刑部为官；不懂军事，不足到兵部为官；不懂格物，不足到工部为官。
　　所有的官员今后都将会逐渐专业化，只懂吟诗作对，春秋大义，却不知道如何带领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员，今后将逐渐淘汰。”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台下响起了一阵吸气的声音，显然每个人都非常震惊。
　　朱瞻基却不怕会引发“官愤”，因为明眼人都知道，任何政策的推行，都需要官员的行动，即使要变，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变的。
　　所以他又说道：“孤知道，要做到这些，需要等到你们都成长起来，不同的时期，需要有不同的政策。
　　大明建国之初，识字的士子都很少，所以太祖爷爷采用八股取士，许多士子，还没有从国子监学成，就已经被选为官员。
　　许多官员的能力得不到确认，就被安排在了不同的位置，以后只能又逐渐调整。
　　可是如今大明国力强盛，士子越来越多，边境又安宁了下来。我大明蒸蒸日上之际，更应该将朝廷中心转向民生。
　　但是从今后开始，每个士子都应该自主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然后发挥自己的特长，这样更能为这个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
　　所以朝廷选士，不能一成不变，不能故步自封，更应该适应需要。
　　孤准备用二十年的时间，彻底改变如今的选士的标准，让每个士子都能成为国之肱骨，让每个士子都能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而这一切，就从你们开始，从你们这些大明的未来肱骨开始。
　　诸位，愿不愿意随孤一道。让大明百姓人人有其地，人人有其居。让大明百姓，人人家有余粮，让大明百姓，顿顿能吃肉。让大明百姓，人人都能有新衣。”
　　这些学生是最容易被蛊惑的阶段，每个人都怀着崇高的理想，抱着经国济民的思想。
　　他们听着朱瞻基的话，一个个激动不已，用尽全身的力量嘶吼着：“愿意！”
　　就连胡俨这个已经六十岁的大儒，这个时候也激动的有些热泪盈眶。“我要活到八十岁，看到殿下把天下变成他说的样子！”


第九十八章 目标
　　在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人一天接收的信息，就相当于这个时代老百姓一年接收的信息还要多。
　　应天府，宁波这样的窗口城市还好一点，在许多乡村，老百姓们日出而劳，日落而休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局限在一个县里面，没有官府的文书，想要出门都出不去。
　　这还是男人，如果是女人们，她们从出生到死亡，很少会出方圆五十里。
　　正是这种落后的生态环境，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普通的老百姓，组成了华夏这个古老的国家。
　　他们单纯，他们勤劳，他们朴实，甚至卑微到怯懦。
　　即便是这个时代的统治阶层，生活也丰富不到哪里去，接收到的信息，也都是在整个单纯的生态环境中。
　　所以这个时代，一篇好的文章就能让人名垂千古，一首好诗就能源远流长。
　　朱瞻基的这一篇《少年中国说》在随后的几天，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速度流传了出去。
　　朝廷的邸报一字不改地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篇文章，迅速地一级一级传下去。
　　与此同时，邸报上面也刊登了朱瞻基的其他讲话。
　　除了朱瞻基的讲话，从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元吉，礼部尚书吕震等人都针对朱瞻基的演讲进行了点评。
　　这种点评当然不是批判性的，任何时候，统治者的讲话，只会被推崇。
　　但是，他们的点评，也就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蹇义的点评还比较保守，他只是高度评价了朱瞻基《少年中国说》的立意，认为太孙殿下将年轻人的教育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是大明之幸。
　　但是，对朱瞻基想要进行的教育改革，官员选拔改革，持保守态度。
　　这不是他想反对朱瞻基的改革，只是身为百官之首，身为国家选拔官员最重要的吏部，他不能激进。
　　如果连他这个吏部尚书都激进了起来，官员选拔这件影响到大明稳定的政策，就容易失控。
　　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啊！
　　所以他身为吏部尚书，只能稳住局面，牢牢把控住上到皇上，下到百官的衔接平衡。
　　而户部尚书夏元吉就激进的多了，除了将《少年中国说》大大地夸奖了一番，更认真分析了朱瞻基教育改革和官员选拔改革的积极意义。
　　他认为官员的专业化，将会是推动大明发展的重要一步，让那些尸禄素飡的无能官员再无立足之地。
　　他是户部尚书，也是朝廷里面最忙碌的堂官，而且户部是务实的部门，遇到那些只会务虚的官员经常误事，他是最反感的。
　　相反，礼部尚书吕震这个人虽然是个心胸狭窄的能干之辈，但是他坐的位置就不允许他随意开口。
　　他个人赞同改革，但是他却不能直接支持朱瞻基，反而要给改革泼冷水。
　　他在点评中表示了对改革的期盼，但是同时希望不要操之过急。
　　因为大明的教育系统，官员选拔机制，都事关重大，不能贸然改革，只能循序渐进，看一步走一步。
　　如今兵部是黄福在主持，他是铁杆的太孙党，当然是积极回应了朱瞻基的讲话。
　　他认为用文臣主持兵部不能变，但是所有的文臣，都应该下放到军队去锻炼几年，了解了下层的运作，然后再到兵部任职才合理。
　　而且，他立刻做出决定，将兵部五品以下的官员，轮流分派全国各地的军队去锻炼三年。
　　刑部的顾佐将更多的笔墨放在了赞扬朱瞻基的《少年中国说》上面来，他不遗余力地鼓吹朱瞻基的这篇文章写的大气磅礴，立意深刻，将会成为指导大明发展的明灯。
　　对于官员改革，他只是寥寥几句，认为官员专业化的培训和选拔，能极大的加快官员的工作效率，刑部将会全力支持殿下的改革之想。
　　还有工部，他们一直是朱瞻基最亲信的部门，因为朱瞻基的扶持，他们的名分虽然依旧在六部之末，但是他们的规模已经是六部之首。
　　如今的朝廷，除了军队和内监，工部已经是第三大部门。
　　他们对官员专业化是最支持的，因为一个不懂技术的官员如果到了工部，恐怕没有一点贡献，只会拖累本职工作。
　　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部门的主官，也都在邸报上面进行了发言，虽然对教育改革有些疑虑，但是他们都是大力支持官员专业化的。
　　像吴中这个建筑专家被任命为刑部尚书，十个月的时间，连一个死刑都没有判。说好听点是心善，说难听点是糊涂。
　　把一个外行人放在一个不合适的位置，对朝廷的影响，比一个贪官还要严重。
　　任何人都能看出官员专业化的好处，但是以前为什么没有人做？一个是成本问题，还有一个就是百官学的都只有儒学。
　　学的都是一样的知识，然后当官就是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照章办事，所以根本不在乎这个官员懂不懂。
　　因为真正的事情都不是官员在做，而是小吏在做。
　　大明的官员没有专业化，但是小吏都是父子相传，专业的不能再专业了。
　　朱瞻基想要官员专业化，就必须进行教育改革。而教育是百年大计，即便从现在开始，二十年内能普及，推广开这项政策，难度也很大。
　　所以这一批官员都看的很清楚，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不会很大，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恐怕都已经告老还乡了。
　　这也是没有官员直接反对的主要原因，要是直接触及他们的权益和利益，哪怕朱瞻基是监国太孙，也会又无数的官员来反对这项政策。
　　就在朱瞻基的《少年中国说》在大明掀起一阵沸腾的时候，全国数十万学子都被这篇文章激发的豪情百丈。
　　然后，整个大明很快就被各地的揭榜给吸引了注意力。
　　从洪武年间到永乐年间，因为国泰民安，学子的数量增加了十倍有余。
　　洪武元年，全国参加会试的学子只有两千人，这些人几乎每个人都被授官。
　　到了永乐二年，参加会试的学子就超过了一万人，而且因为靖难之役的耽搁，那一年的会试人数达到了一万四千九百三十八人，差六十二人就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随后每年的会试人选屡屡上升，应天府的大明贡院，一共修建了两万个号房，供全国的学子考试。
　　而且，大明的科考并不仅仅是一科，仔细分来，总计有五十一场分类考试。
　　只不过，除了科考，其他学科的考试，考上的大部分只能为吏，不能为官。
　　像太医院的医生，户部的会计，刑部的捕头，兵部的武状元，工部的工匠，他们都是通过这种考试晋升为吏的。
　　也就是说，大明其实不缺少专业人才，只是将儒家的地位抬的太高，压制了其他学科的为官之路。
　　明朝第一次会试，录取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但是到了永乐年间，录取率就直接跌到了百分之十左右。如今每一届的会试，总人数大约一万六七，选出的三甲进士人数都在一千三百人左右。
　　而且，这还是经过了县试，府试，乡试之后淘汰出来的学子。
　　按照乡试的录取率大约在百分之五左右，可以算的出来，大明的秀才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十万人，举人的总人数也超过了两万人。
　　八月下旬的揭榜，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大多数中举，并且决定参加会试的举人们，一个个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到京城备考了。
　　明年春天的会试，太孙殿下加了海外时务和算学，虽然比例不大，但是这对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学子们来说，多学一点东西，也就更有把握一些。
　　而所有关于海外时务，还有算学的书，当然是应天府最全。
　　虽然到了京城的开销会大一些，但是能够与全国的学子一同探讨学问，共同学习，进步也会更大。
　　揭榜了之后，从八月初就被隔离的礼部官员们，不管是外帘官，内帘官，还是主考官，都如同打了一场艰难的战役。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被圈禁了起来，除了主考官还稍微有一点自由，能在院子里活动一下，内帘官和外帘官王不见王，跟坐牢没有区别。
　　那些批阅考卷的内帘官们，是足足坐了将近一个月的监狱。外帘官们虽然主持了监考，但是他们在监考之后受到的管制反而比内帘官们更严格。
　　这个时候，朱瞻基当然也要好好慰问一番，只要没有舞弊行为，该嘉奖的嘉奖，该放假的放假。
　　朱瞻基在八月底的时候，也接见了在应天府监考的考官，向他们表示了慰问。
　　解府这几天一直在大肆宴客，因为解家两兄弟，解祯期不负众望，拿下了应天府乡试的头名解元。
　　解桢亮虽然不如其兄，但是也榜上有名，并且位置靠前。
　　已经怀孕三个多月的解祯芳很是为其兄高兴，但是这个时候，她更想念远在万里之外的丈夫。
　　解家满门书生，其父是大儒，其母是欧阳修之后，也是有名的才女，其叔是大明第一才子。
　　解祯期更是被誉为大明后起之秀，不仅文采斐然，而且风流倜傥。
　　解祯芳自幼就耳濡目染，对书生反倒没有什么稀奇，所以那时候才会看中了踏实沉稳，结实有力的杨道。
　　杨士奇如今在别院陪太子，京城这边只有一帮女人当家。
　　解祯芳家教甚严，有大家风范，嫁到了杨家，深受杨道祖母和母亲的器重。
　　杨家虽然没有男人在，但是杨家和解家本就住一条街，相隔不远，有解家人照顾。
　　解祯芳在杨家不仅没有受一点委屈，原本连管家大权都接了过来。
　　只是因为查出了身孕，杨家祖母和母亲怕她劳累，才又接过了俗事，让她安心养胎。
　　新婚燕尔，丈夫就远赴海外，这一去数年，让她怎么能不怀念……
　　而在美洲大陆，杨道也深深地想念着远在京城的家人。
　　舰队抵达东洲大陆之后，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土著。这些土著有些跟大明人还有些相似，但是更多的却跟大明人完全不同，说话也完全听不懂。
　　不过有了在南洲和南洋地区和土著人的接触经验，心怀善意的大明人还是很快跟这些土著人熟稔了起来。
　　只是这里的土著很穷，他们只有动物的皮毛售卖，连黄金也没有。
　　而且他们没有文字，没有货币，都是以货易货。他们手里没有大明想要的东西，但是大明手里的铁器，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货物。
　　这里的土著没有大明感兴趣的东西，大军也就不愿意在这里耽搁，只是派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登陆，其他人继续南下。
　　这三千人由指挥使狄平夏带队，携带一百辆板车，从殿下标注的海湾（西雅图）登陆，沿着山脉中的一条小道，将会一直沿着东洲大陆的中部，一路向东。
　　板车上只装了少量的粮食，其他大部分是各种补给，还有一些跟土著交换的物资。
　　这条路线是朱瞻基圈定的，因为从美国的西部前往东部，最难过的不仅有高山，还有河流。
　　美国的中部河流纵横，没有船的时候，一条小河就是极大的阻碍。
　　想要从西部前往东部，只有沿着美国北部，加拿大南部的区域，河流是最少的。
　　而从北达科他州开始，整个美洲大陆就是无垠的良田。
　　他们的目标是沿着五大湖向东，避开覆盖了大半个美国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一直走到东部的海边。
　　朱瞻基预计他们用一年的时间穿越美洲大陆，然后在东部的纽约附近海域，与跨过东洲南大陆的舰队汇合。
　　他们的任务是摸排东洲大陆中部的情况，因为北方天气寒冷，这里如今并没有帝国，只有一个个小部落。
　　哪怕是几万人的部落，面对大明军队的火枪，也不敢张狂。
　　西班牙入侵南美的时候，一百多个人都能直接消灭庞大的印加帝国，这些土著的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
　　狄平夏虽然只有三千士兵，但是队伍里面却有十个羽林卫学毕业的将领。他们这些人没有摸排情况的任务，主要就是绘制精密的地图。
　　大军继续南下，在后世的旧金山，洛杉矶等地，都曾靠岸测量水深，与当地的部落进行交易。
　　也是在这里，他们通过与当地的部落进行了艰难的沟通，知道了在南方有一个巨大的国家。
　　候显很清楚，在这片土地上，能被称得上大国的，就只有南方的阿兹特克人了。
　　虽然在沿岸他们也发现了一些零散的金矿，但是大明舰队并没有时间淘金，他们只是将地点记了下来，然后一直向南航行。
　　由于是逆风，他们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抵达了北大陆南部的预定地点，这里是后世墨西哥的萨里纳克鲁斯。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登陆，是因为朱瞻基一直抱着巨大的疑惑，想要揭开这个历史的秘密。
　　美洲土著与亚洲的关系千丝万缕，但是大多都已经被历史掩盖。
　　唯一留下确凿证据的，就是被誉为印第安文化之母的墨西哥的奥尔梅克文明了。
　　奥尔梅克文明分布在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州和塔瓦斯科州。年代约公元前第1纪初到前3世纪，是已知的最早的印第安文明。
　　这个文明与中国的关系非常密切，在二十世纪，美国考古学家在墨西哥奥尔梅克遗址的祭祀中心发现了16尊雕像和6片玉圭，玉圭上刻有文字，是殷人祖先的名字：蚩尤、少昊、帝喾、简狄、多妇、契、相土、王亥、上甲等。
　　而且，他们的图腾崇拜与中国古代殷商时期的东夷人完全一样，有许多的证据都证明了他们是失败被驱逐的殷商人后裔。
　　不过后世的印第安人文化被完全摧毁，再也找不到更确实的证据。如今西班牙人不可能再来，朱瞻基也想寻找到更多的证据，然后对统治这一地区的阿兹特克人进行“正义”的统治。
　　这一支探险队的人数达到了六千人，除了五千人的士兵，还有一千老农，医生，植物学家组成的科考队。
　　这里是如今美洲大陆的两处最大的文明之一，大明将会在这里投入更大的精力。
　　只要能够让阿兹特克人归心，承认大明的统治，以后征服整个北美大陆，将会事半功倍。
　　当然，如果他们不服气，五千士兵足以把他们整个国家灭亡。
　　所以，这支队伍的首领是易信亲自兼任，他将会先前往东海岸的拉本塔，在那里寻找关于当地土著是大明同一族裔的证据。
　　不管能不能找到，他随后都会一路北上，直接前往特诺奇提特兰（后世的墨西哥城）。
　　当然，朱瞻基把一切又推给了“麦哲伦”。说麦哲伦曾经在这个地方发现了跟大明几乎一样的建筑和人种，并且还有相同的文字。
　　没有人敢质疑朱瞻基，不能说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违背朱瞻基的命令，自行其是。
　　听朱瞻基的话，即使有过错，也不会有事。
　　但是如果不听朱瞻基的话，即使有功劳，也是过错。
　　舰队的人数少了三分之一，船只也少了三分之一。不过，剩下的人依旧兴致很高，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们的最后目的地要到了。
　　只看地图，从墨西哥的南部到秘鲁并不远，虽然需要经过赤道无风带，但是目的地近在咫尺，再慢，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也能抵达。
　　舰队大军的主要目的地只是秘鲁，这里的印加帝国不仅是美洲最富裕的国家，而且也是橡胶的原产地，对这支舰队来说，橡胶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其次才是黄金和玉米，土豆，红薯，辣椒。
　　候显将会率领大军驻守在这里与印加人接触，只有装备了蒸汽机的舰队，才会绕过南美的最南，然后绘制东海岸的详细地图。
　　杨道将会是远征军的一员，除了想念亲人，他也在为一件事发愁，那就是煤炭不多了。
　　这一路上，装备了蒸汽机的蒸汽帆船相比其他船只有着更灵活的操控，抵抗天气的更大动力，所以这些蒸汽帆船也承担了更多的职责。
　　但是，船上的运载量是有限的，如今他们船上的煤，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等到了印加帝国，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找到煤矿，否则的话，只靠烧木头，需要士兵沿途上岸砍伐木头，耗时耗力。
　　“千总大人，廖指挥使派来了传令船，召集大人前往主舰议事。”
　　“知道了。”杨道将抽屉里面的一叠行军计划拿了出来，然后揣进了怀里。
　　廖智是第一舰队唯一派出的指挥使，也曾经随殿下一起前往欧罗巴。
　　作为第一舰队的指挥使，他掌管着如今还没有普及开的蒸汽帆船船队。而这一次，他也将会是东洲东海岸探寻的指挥官。
　　大明总共只试装十二艘一级战舰，四十八艘二级战舰，这次出海，就派出了一半蒸汽帆船，另一半在近海进行试验。
　　得到如此重用，廖智当然也知道责任重大。
　　他这个人的能力虽然一般，算不上名将，但是虚怀若谷，很尊重下属的意见，善于整合下属的关系。
　　对杨道他们这些从羽林卫学毕业的优等生，他更是不敢怠慢，因为羽林卫学除了拥有如今最神秘的绘制地图的技能，他们掌握的许多知识，都是朝廷封锁的。
　　在前往欧罗巴的三年中，他见识到了杨道他们这些人的能力，遇事总会一起商议，从不独断专行。
　　如今的羽林卫学的士兵虽然还都是中低级将领，但是这是因为他们都还年轻，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这些千总，守备都升职以后，恐怕会成为大明最团结，最有势力的团伙。
　　因为他们将来可都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啊……
　　因为传令船的靠近，船尾两侧的滚轮已经被吊装了起来，留出了位置给传令船靠舷。
　　杨道沿着放下的软梯爬了下去，上到了小船上。
　　三个士兵就卸掉了小船上的挂钩，让传令船与战舰脱离。到了安全的位置，他们才又立即升帆，调整着帆向，然后让传令船向着主舰驶去。
　　杨道一直有些痴迷地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娇妻已经怀了他的孩子，等他回去，孩子恐怕都会喊父亲了。


第九十九章 初入
　　东洲南北大陆之间，已经算是热带，八月又非常炎热。
　　廖智并没有坐在船舱中，而是坐在了后方指挥舱的楼顶上。
　　自从朱瞻基在他的旗舰后面专门给女眷设置了一个嬉戏区，一级战舰虽然不能跟他的旗舰相比，也没有这个条件。
　　但是潮流是传播最快的。朱瞻基喜欢在指挥舱不影响战斗的地方，摆上木椅，木桌，支起遮阳伞消夏，这些将领们也都学会了。
　　这些将领们也都有样学样，在风和日丽的时候，都不愿意在船舱里议事，而是转移到甲板上。
　　廖智这个时候就只穿了一件单衣，敞胸露怀，一点也不像一个指挥使，倒像是一个歇凉的富家翁。
　　杨道抵达的时候，其他四个千总都已经就座，他向廖智行了军礼，却被廖智摆了摆手。
　　“这不是战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今日将诸位叫来，一是为了安排后面的行程，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石炭补给。”
　　见廖智并不着急，杨道的心中一松，忍不住问道：“指挥使这里可是有殿下的指示？”
　　廖智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了一下他们几人笑道：“羽林卫学到底教了你们些什么？为什么每个人一听我说，就猜了出来，这也未免太无趣了。”
　　杨道笑道：“指挥使表现的太轻松了，若是石炭难以补给，怕是也没有闲暇歇凉了。”
　　廖智又笑了笑，站起身来到长桌旁，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殿下那里有更多的情报，该让我们知道的，差不多都跟我说了。这一路顺风顺水，动用蒸汽机的时候并不多，但是船上准备的石炭也已经快消耗完了。
　　来之前，殿下就给我指了几处有石炭的地方，据说都是最开始的那个夷人发现的，只不过便宜了我们。
　　不过，这几处石炭矿，最近都在数千里之外，等到了印加，我们依旧需要停留几日，砍伐一些木材储存。
　　诸位请看，在南大陆的中部，这里有一条河，就在河流入海口南方的海边，就有一座石炭矿。
　　由于当初的地球仪模型的比例有一定的偏差，经过用经纬线的测试，差不多应该在南纬37度左右。
　　我们现在在北纬十六度，按照一个维度两百二十里计算，我们距离那座石炭矿，还有整整一万零五六百里。”
　　前世的朱瞻基几乎控制了哥伦比亚和秘鲁，玻利维亚的近半矿产资源，岁全世界的矿产分布都非常了解。
　　整个美洲并不缺煤，甚至还有不少能排进世界前十的大煤矿。不管是北美的加拿大，美国，墨西哥，还是南美，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大型煤矿。
　　但是这些煤矿除了哥伦比亚北部的煤矿，几乎都不在海边。
　　哥伦比亚北部的煤矿，那也是在加勒比海那一边，现在可没有巴拿马运河，想要去挖，也只能等到绕过南美大陆。
　　他对着地球仪想了许久，才想起了一件往事。
　　2013年的时候，他应邀到智利参加一场纪念仪式。这场纪念仪式是智利关闭了国内最后一座煤矿后举行的。
　　因为参加了这场仪式，他知道了智利1852年就在中南部的洛塔进行煤炭开采，洛塔一度成为智利的工业中心，每年抵港的运煤船超过两百条。
　　整个智利被誉为铜矿之国，金属矿产非常丰富，但是煤矿资源却很缺乏。他们整个国家，也就只有洛塔和洛塔之北的第七区有两座煤矿。
　　但是当上层的煤炭被挖空，开采成本剧增。96年的时候，智利国家煤炭公司生产成本每吨一百四十美元，而同期进口煤炭价格每吨五十七美元。
　　由于亏损严重，在此后的十年间，智利的煤矿陆续关闭。2011年他们售出余货，2013年四月正式进入清盘阶段，关闭了所有煤矿。
　　洛塔在后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大小的城市，即便是对南美非常了解的朱瞻基，也是因为参加了那次的纪念仪式，才知道了这个地方。
　　他还应邀到煤矿被关闭之后的煤矿博物馆去参观了一番，清楚地记得这座煤矿就在海边，距离洛塔港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所以，他除了标注了哥伦比亚北部的塞雷洪煤矿之外，也将洛塔煤矿标注了下来。
　　反正现在的蒸汽机设计就是一个大锅炉，还没有设计成煤炭专用炉，即便没有了煤炭，船员们只需要准备一些干柴，也能继续行驶。
　　只是木柴不经烧，要消耗的人力多一点而已。
　　听了廖智的介绍，杨道他们的担心也没有了。
　　他们几人测试了一下大致的距离，发现绕过南美大陆，抵达南大陆的东北，距离竟然跟他们从大明走到这里相差不远。
　　这样算下来，只要能在前方补充上石炭，他们省一点，多利用风帆，也能捱到那里去。
　　安排好了正事，一帮将领开始闲扯淡起来。
　　在东洲这边的土著女人，他们也见了不少，虽然皮肤颜色差不多，但是却没有大明女子的秀美。
　　不过，这边的女人却是健壮了许多，不少女人都是大明人喜欢的丰满葫芦身材。
　　而当地女子跟日本女子一样，喜欢上大明男人的健美。即便她们不喜欢，也会被部落的男人们推到大明人的怀里，想要借大明男人来改变自己的基因，生出像大明人一样的孩子。
　　除了像杨道这样新婚燕尔，还对妻子心有怀念的男人，大部分将领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当地的女人。
　　至于那些士兵们，这段时日也有不少趁机上岸，用一颗琉璃珠，就能换了女人投怀送抱。
　　杨道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听的心烦意乱，忍不住岔开话题道：“分开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狄指挥使他们，如今怎样了。”
　　廖智笑道：“我大明火器无双，装备精良，只要不是大雨之夜，对手用人数来填，否则怎么也不会吃亏。”
　　另一个羽林卫学出来的千总杜越有些忧虑地说道：“别的不怕，就怕染上时疫啊！”
　　杨道笑道：“你没有看三月出的医书吗？时疫不是时疫，而应该称之为病毒。谁能想到，那瘴气，创伤导致的死亡，都是病菌引起的啊！”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大陆中部，两支大军在一片平坦的草原上摆开了对垒的阵势。
　　从美洲大陆登陆以后，狄平夏他们已经发觉，这里完全不同于南洲的荒芜，而是呈现出一片热闹的景象。
　　这里虽然还没有国家的建立，但是大大小小不同的部落却一直在相互交易和征战。
　　只用了一串琉璃珠，他们上岸地方的部落首领就安排了四个熟悉周边地形的族人给他们当向导，带他们走出大山。
　　这一个月来，几个有语言天赋的年轻通事不仅跟着四个向导学说话，还跟沿途的各个部落的人都学说他们的语言。
　　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只能靠动作来表达，但是他们也学会了不少各族的简单语言。
　　比如说你好，交易，钱币，不行等等单词。
　　他们来的时间似乎不是太好，因为一出南北山脉，就遇到了当地的乌鸦族西进，与黑脚族进行大战。
　　黑脚族就居住在山脉的半丘陵地带，他们以种植烟叶和狩猎为生，民风彪悍，但是人数却不多。
　　而乌鸦族是西部大平原希达察族的分支，他们的生活多以野牛为重要食物来源，野牛为他们提供肉食、衣著、长袍、圆锥帐篷篷罩、牛腱线绳、容器及盾牌等。
　　除了这些，他们还会种植粮食和甜菜，这种甜菜也是他们主要的食物之一。在乌鸦族社会中，食物加工、建筑房屋、缝制衣服都是妇女的工作，只有战争才是男子的任务。
　　因为势力庞大，他们几乎占领了整个西部丘陵地带，（从黄石公园一带到蒙大拿州大部）并且想要垄断整个烟叶的交易。
　　是的，乌鸦族也是这一片区域的商人，他们把种植烟草视为大事，须举行仪式。根据他们的传统，烟草是神授，可以克敌制胜。
　　在乌鸦族人中间，他们甚至还成立的烟草会。烟草会不同于其他会社，相当于教派，要收取会费并有一套繁缛的入会仪式；并且男人及其妻室均可参加。
　　所以，哪怕看到乌鸦族的人吸食烟草，然后一个个变成疯子一样，也不需要奇怪。
　　因为他们每天都要吸食一次，这对他们来说，跟吃饭一样必不可少。
　　乌鸦族势力庞大，他们的主支希达察族更是占据了大片的平原地带，并且一直向东，在跟达科塔族争夺达科塔人的土地。
　　对这种原始的对垒，大明士兵已经没有兴趣了，在他们看来，这跟小孩子打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连铁器都少的可怜，用青铜武器和木棒，能有多大威力！
　　而且，东洲大陆似乎没有马，这里的人也不会制造轮子，什么东西都携带不便，这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就是平民百姓。
　　看到眼前的景象，狄平夏有些无趣地吩咐道：“展旗，派出使节谈判。”
　　通事王全看着远方那似乎一触即发的战场，有些害怕。“大人，对方可是要打仗啊！”
　　“怂样，这些乌合之众有什么怕的，不听话就给我打，我大明今后要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们都要给我乖乖听话。”
　　狄平夏的亲卫立即从车上取出了三杆包裹的好好的旗帜，这一面是大明龙旗，一面是大明军旗，还有一面是他们神机营的旗帜。
　　这三杆旗帜，龙旗和军旗都是九米长的竹竿，营旗是七米，当旗帜被展开，对阵的双方都有些好奇地望了过来，暂时显然是打不起来了。
　　大明军队刚一出现，他们就已经发现了，当人数越来越多，他们也在猜测这是哪一方的士兵。
　　但是旗帜举起，人越走越近，看到大明士兵身上的衣服，他们彻底明白，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部落。
　　四个向导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但是狄平夏只是让人给他们一人一斤盐，他们就非常乐意充当临时的翻译。
　　身体跟他们之间的语言也不能说完全懂，但是连蒙带猜，好歹也能猜出七八成的。
　　他们也不懂乌鸦族的话，但是懂黑脚族的话，而乌鸦族也有不少人懂黑脚族的话，所以相互之间能够交流。
　　乌鸦族本就是当地的商人，他们看见大明人身上穿的衣服，腰里挂的铁刀，还有手里的圆形铁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整个美洲，如今还不能提炼钢铁，他们只能够提炼黄金，白银，青铜，因为这些金属的熔点都要比钢铁低的多。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不知道铁器。因为大自然中，还有许多陨石融化的铁，甚至一些纯度极高的铁矿石，能勉强打造出来的铁器。
　　王全在两百护卫的保护下，一步步靠近了双方的队伍，他没有去理人少的黑脚族，而是直接走向了人多势众的乌鸦族。
　　可是还没有等他靠近，乌鸦族的战士们就如同疯狂了一样，向他们快速冲了过来。
　　王全吓的转身就跑，但是两百士兵没有退，他们分成了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直，瞄准了前方的人群的人，随时准备开枪。
　　两个百户一时之间不能确定对方的意图，但是在训练军阵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学习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对方冲散了自己一方的军阵。
　　所以，只要对方进入百米还不减速，就只能兵戎相见。
　　他们的手臂高高举起，大声喊道：“预备……”
　　而后方的狄平夏，立即大喝。“再去四百人，援……”
　　轰隆的枪声响起，前方冒出了一阵浓烟。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惊了所有人，那些看热闹的黑脚族，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而冲上来的乌鸦族战士们，这个时候也是吓的魂飞魄散，他们不是被火枪的威力吓到，而是被这巨大的声音吓到。
　　前方的士兵惨叫了起来，后方的士兵更是直接扑倒在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更多的乌鸦族战士绕过了战场，向两侧跑去，头也不敢回地仓皇而逃。
　　后方的狄平夏看着数千人直接投降，而他们只不过死了不到三百人。
　　他有些傻眼了，惊讶道：“他奶奶的，打都不打一下就跑了！还直接投降？”
　　他也不想想，他们这些人带给乌鸦族人的冲击有多么的大。
　　印第安文明中，除了已经消失的玛雅文明，严格说起来，就只有阿兹特克文明与印加文明。
　　因为只有这两个国家，才形成了阶级社会，有了国家的雏形。
　　印第安人仅仅是一个统称，他们当中存在很多分支。在美洲这片土地上，土著印第安人也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共同体。
　　他们分成六百多个不同的部族；讲着两百多种不同的语言。其身材、外形、肤色、语言、信仰各异，文明的发展程度参差不齐。
　　因为没有文字，他们的文明只能称之为原始文明或者是古代文明。
　　虽然他们有以玉米为代表的多种农作物的种植和栽培技术，使其成为世界农业文明的摇篮之一。
　　虽然他们以太阳神金字塔为代表的建筑艺术，成为世界建筑艺术史上的一朵奇葩。
　　虽然他们以鹰羽冠为代表的民族服饰，色彩鲜艳、做工精巧，为世界民族文化增添了亮丽的色彩。
　　但是，这种原始的图腾文明处于初级阶段，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中，面对已经有了现代文明的欧洲人，他们哪怕人多势众，也被征服。
　　处于文明的愚昧阶段，让他们对不理解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恐惧和崇拜。
　　看到大明士兵身上的衣服，手里的铁器，他们被冲昏了头脑。
　　可是看到那能冒出白烟，发出巨响的武器，他们只会以为是天神下凡。
　　所以，他们要逃跑……
　　乌鸦族的逃跑，让黑脚族喜出望外，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是体型比乌鸦族要小，人数也要少的多。
　　更重要的是，乌鸦族占据了平原和丘陵，他们源源不断的野牛群提供食物，而黑脚族的人数少的多，导致他们在战场上根本不是乌鸦族的对手。
　　他们将救下了他们的大明士兵当做了救星，纷纷将双手扬起，向着大明士兵弯腰行礼。
　　狄平夏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立即人卫兵传令王全。“安营扎寨，收拢俘虏。今日不走了。让王全跟对方联络，让他们派出一些人当向导，然后跟他们交换一些粮食。对了，驯服的牛也要一些……”
　　狄平夏他们并没有携带太多的粮食，没有吃的，可以直接向印第安人交换，他们如果不换，就可以直接抢。
　　虽然还没有走到这片大陆最富饶的地方，但是这些运煤的土著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他们这些人不可能活不下去。
　　王全与对方的交涉很成功，在大明士兵的营寨还没有搭建好的时候，王全已经带着对方的首领来到了大营外面。
　　“大人，只需要十串琉璃珠，一把横刀，他们就会用玉蜀黍、豆类及南瓜，还有风干的牛肉将我们的空车装满。另外，为了感谢我们拯救了他们，他们将派出十个老人，二十个壮汉，二十个半大小子充当我们的向导。”
　　“问问他们有没有黄金，如果有，我们就多待几日，可以跟他们交换一些布料，铁器。”
　　而乌鸦族的大军逃到了一里之外，看到大明人并没有追过来，才停下了脚步。几个部落长老之间，为了继续逃还是回去参拜“神明”，产生了一定的矛盾。
　　经过一番争执，有一小半人离去，但是还有大半原地驻守，又派出了士兵想要回来打探情况。
　　因为大明人并没有追，他们转过头来一想，又不想错过与“神明”接触的机会了。
　　狄平夏在大帐里接见了黑脚族的几位长老，听到乌鸦族的人又返回，并且想要见他，他笑了起来。“让他们进来吧。”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探路的，只要对方不惹自己，自己没有损失，没有必要掀起波澜。
　　不管以后殿下是决定安抚，还是剿灭，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只需要保存实力就好。
　　一年的时间，现在才过去了一个月。据说这里到了冬天就是大雪封路，想要直接走到东海岸，不能懈怠。也不能因为些许小事耽搁了测量，阻碍了行程。
　　乌鸦族和黑脚族两个敌对的部落坐在了一起，狄平夏将他们带出了大帐，在他们的不远处是两只受伤的鹿。
　　狄平夏大手一挥，十支火枪应声而响，每只鹿的头部都中了五枪，应声而倒。
　　隔空打死了鹿，这一幕甚至要比刚才在战场上还要让人恐惧。
　　狄平夏看到他们脸上的恐惧，满意地笑了起来。“我们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部落应该和睦相处，今后的大明，将会成为你们的仲裁者，谁若不听话，他的下场就如同那两只鹿一样。”
　　这话在狄平夏看来，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他是代表天子而来，将要征服这片土地，所以他就是天使。
　　而当厨师送上来了用大锅炒煮的饭菜，浓郁的香味让他们惊疑不定。
　　这些加了香料的饭菜，还有那大米，面条，都是这些印第安人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这也迅速征服了他们的胃。
　　在他们的戒心都消除了以后，狄平夏向他们询问起了东方的事。
　　在他看来，尽可能了解周边的环境，是他们这一路到达目的地更重要的事情。
　　而乌鸦族的人并没有隐瞒，将从蒙大拿一直到北达科他州的情况做了详细的说明。
　　在原地留了两天，探索队跟黑脚族的人交换了一些物品，大明人的任何东西对他们都是想要的。
　　但是，大明不要烟草，不要毛皮，只要黄金，他们能够交换的东西并不多。
　　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任何想要抢劫的想法了。
　　出发之后，又走了三天。在乌鸦族的带领下，狄平夏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幕。
　　到处都有河流滋润的大帝，还有那无边的大草原，而在那大草原之上，万牛奔腾掀起的尘烟在狄平夏的眼里，是那么的迷人。
　　“这真是一片被上天祝福过的土地，今后我要把这里全部变成大明的疆域。”


第一百章 北上
　　相比狄平夏在北方的顺利，易信从进入当地人的势力范围，就遭遇到了重重的阻碍。
　　在历史上曾经雄霸一方的阿兹特克帝国如今还没有成立，还仅仅是刚发展起来。
　　这是因为在北方，一个个部落还处于原始阶段。
　　但是在南方，因为气候导致的文明发展比北方更快，已经有了明确的阶级和统治阶级，到处都已经形成了国家的雏形。
　　1372年，一位库华坎与阿兹特克混血的国王阿卡马皮奇蒂利登基。正值特帕尼克斯国与阿兹特克人进行扩张时，墨西哥谷东部的阿科华国逐渐强大起来。
　　两国爆发战争，阿兹特克人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战争胜利以后，特诺奇蒂特兰也成为了一个大城市。
　　1426年，特帕尼克斯君主特佐佐莫克去世，特帕尼克斯国陷入内乱。
　　经过两年的战争，阿兹特克人的新君王伊茨科阿特尔才最终获胜，他整合了当时特诺奇蒂特兰、特斯科科和特拉科潘组成了同盟，并取得墨西哥谷地的统治权。
　　原先特帕尼克斯国的领土被三分，分别归属三个国家。特帕尼克斯国的国库也被瓜分，特诺奇提特兰获得百分之四十，德斯科科获得百分之四十，特拉科潘获得百分之二十。
　　这三个国家结成的同盟，在接下来一百年年内将主宰墨西哥谷，并向沿海大举扩张。在此期间，特诺奇蒂特兰逐渐成为同盟中的主导力量。
　　但是他们的强盛也是印第安人最后的辉煌，因为到了十六世纪，也就是1529年。西班牙人的到来，彻底中断了印第安人的发展势头。
　　这个时候的中美洲，有点像一千多年前的中国，部落之间形成了联盟，但是有一个宗主国。
　　中国的盟主是周朝，周朝的统治被结束之后，进入了春秋战国时期。而中美洲的盟主是特帕尼克斯国，如今他们已经处于统治的最后阶段。
　　因为今年已经是1421年。
　　受到特帕尼克斯国的影响，中美洲这里的部落都经历了一次时代的跃迁，这是中美洲各大部落发展的比北方更好的主要原因。
　　战争虽然会摧毁一些文明，但是也促进社会的发展，新文明的诞生。
　　特帕尼克斯国发展的越好，周围的部落模仿的也就越快。中美洲的许多部落都已经不再是家长制。而全部划分了阶级，有了统治阶层。
　　只不过，因为美洲没有轮子，没有车的出现，所有人都还被限制在一个地方。
　　没有车辆的运输能力，转运能力，再大的势力也根本无力向远方征讨。所以才形成了一个个部落，而不是一个庞大的国家。
　　易信登陆的区域是后世的萨里纳克鲁斯，这里也是墨西哥地势最窄，最平坦，土地最肥沃的地区。
　　他们的目标是濒临墨西哥湾的韦拉克鲁斯，那里也是“麦哲伦”记载的有象形文字出现的部落，疑似殷商后人聚集的区域。
　　但是，刚一上岸，他们就遭遇到了这里瘴气的侵袭，六千人有超过十分之一都病倒了。
　　热带雨林地区对任何不适应这里气候的人，都不是那么的友好，虽然他们有了万全的准备，准备了各种药物，但是在这么多人都病倒的情况下，他们暂时也只能驻守当地，然后派出人手探查周边情况。
　　在原本的历史中，西班牙人抵达墨西哥的时候，他们被当地的土人认为是“白神”。
　　按照这种逻辑，大明人登陆的时候，不被认为是“黄神”，也应该获得更加友好的对待。
　　但是事实证明，这一切不过是乐观的想法。当地的土人因为炎热的气候，比大明人略黑，但是还能看出是黄种人的底子。
　　因为这种肤色的相近，他们反而缺少了那种恐慌与尊敬。
　　而这些雨林地区的人与北方的作战方式也大不相同，他们很少有大批人马的作战，主要依靠小股人马的偷袭。
　　北方土人作战用木棒，石块，长矛，这里虽然也用石块和长矛，但是他们更喜欢用各种带毒的吹箭。
　　因为语言不通，那些土人对大明士兵也没有应有的恐惧，他们虽然不敢直接面对人多势众的大明士兵，却用各种陷阱和偷袭让大明士兵苦不堪言。
　　这个时候，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还有从南方山区抽调的士兵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们用特种作战的方式，将那些偷袭的人马一个个擒获，并且搜寻到他们的老巢。
　　当一个部落被完全剿灭，又一个部落被完全剿灭，当地的土人才安分了起来，转而开始寻求对话。
　　在大明的计划里，这段只有两百公里宽的大陆架，将会是大明占领整个美洲，东西方联络的重要据点。
　　虽然南方的巴拿马更窄，但是那里距离南北文明都太远，并不适合担当据点。
　　易信的任务是在当地建立大明的统治势力，寻找大明与当地人的关系证据，或者干脆直接制造当地人与大明的联系的证据。
　　通过这种方式，在当地建立粮食供应基地，打通了太平洋和加勒比海之间的联系之后，然后向北发展。
　　所以在对方开始寻求对话之后，他并没有进行报复，而是积极与各大部落联络。
　　语言不通是双方之间最大的障碍，他登陆近一个月的时间，依旧没有跟各部落建立真正的联盟，他们依旧还在学说大明话，而大明人也在积极学习对方的语言。
　　不过，一支两千人的先遣队已经抵达了朱瞻基指定的拉本塔，寻找他所说的神庙。
　　而跟当地人接触了之后，领队的两个羽林卫学的千总，非常确定。这里的人哪怕已经跟他们的语言不通，但是相互之间应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这里的人不仅肤色跟他们相近，而且人称代词“我”、“你”、“他”的发音，与古代中国人称代词的发音几乎一样。
　　他们称“花”也是“发”，发音与大明官话中北方的口音完全相同。
　　当他们教起了对方大明官话，这些人也是学的最快的，因为太多的发音，跟大明人差异不大。
　　易信他们艰难地建立起了信任，并且用医术和农业在当地土人中建立起来了威信。
　　不过因为目的不同，他们只能先按部就班地缓慢发展。
　　而在印度半岛，最炎热的八月过去，朱棣也正式拉开了向帖木儿国进攻的大潮。
　　在他抵达印度半岛的两个多月中，他已经让整个印度半岛山疙瘩那些小国，见识到了大明的威仪。
　　那近五万骑兵，七万步兵，还有庞大的水师组成大军，让许多人口都不到十万的小国彻底被震撼住。
　　一个个小国迅速臣服，特别是卡维里河以南的区域，包括沿海地带的小国，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就倒入了大明的怀抱。
　　但是在印度的北方，因为德里苏丹国的威胁，许多小国依旧不敢完全倒向大明。
　　这让朱棣下定了决心，决定首先给德里苏丹国一个教训，或者干脆就直接推翻他们的统治。
　　征讨德里苏丹国，其实跟征讨帖木儿国的难度差不多大，因为即使是从距离德里最近的海滨城市苏拉特北上，距离也差不多两千里。
　　但是，德里苏丹国与帖木儿国首尾相应，既然要对付帖木儿国，搂草打兔子，不打白不打。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德里苏丹国已经与帖木儿国并没有了利益关系。
　　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是来自帖木儿国的四十大家族，他们大多是突厥人和阿拉伯人，这是他们跟帖木儿国最密切的关系。
　　但是在国家层面，如今德里苏丹国的统治者们，并不愿意自己的头上还有一个太上皇，与帖木儿国的关系主要体现在贸易方面。
　　但是对众多印度教派的国家来说，整个德里苏丹国占据了旁遮普，中央省，河间地区的大片肥沃土地。
　　他们势力庞大，威慑着周边的小国臣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因为朱棣的改变主意，东征军的行军路线又要进行改变，在傅安的安排下，这支东路军应该的从印度河，也就是后世的巴基斯坦沿着沿着印度河北上。
　　这条路线是前往开伯尔山口最近，也是最平坦的路线。
　　而且在大明的威慑下，沿岸地带的小国已经筹集了大批的粮食和船只，可以让大明军队北上。
　　但是现在，这些计划全部要改变，因为要征伐德里，河流不畅，还是骑兵最为快捷。
　　八月底，以隆平侯张信，驸马都尉沐昕为主帅的一万骑兵，先是乘船北上，抵达孟买北方的苏拉特。
　　这个时代，孟买当然还不存在，那里还是一片沿海的小岛，只有几个小镇。
　　真正的大港口是柯枝，是果阿，是苏拉特这些古老的港口城市。
　　与此同时，一支由三千大明士兵，八千印度士兵，五千印度劳役组成的船队，押运着粮食，火药，沿着印度河一路北上，为东征军提供补给。
　　东征军出发之后的五日，朱棣才率领大军启程，前往北方的忽鲁谟斯。
　　跟随大明舰队一起出发的，还有印度各国贡献出来的五万劳役。
　　他们虽然不能上战场，但是不管安营扎寨，还是运送补给，都是用的上的。
　　朱棣即使要尽量减轻大明士兵的负累，能将全部的精力放在战斗上。
　　隆平侯张信因为在朱棣靖难之前的投靠，一直深受朱棣宠信。所以这次出征，他也被任命为南路军前营总兵官。
　　但是担任他副帅的沐昕却知道张信聪明只是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此人要不是朱棣宠信，早就因为犯下的过错贬职。
　　实际上，他也不是没有被贬过。永乐十二年，张信随从北征，监督运饷。
　　朱棣在隰宁进行大检阅，张信因前一夜强掳民女，荒唐了一夜，第二日称病不至。结果被朱棣贬为办事官，不久因为在北征中立下功劳，才官复原职。
　　在异国他乡出征，沐昕深知情报的重要性。他身为副帅，大力提拔了一批羽林卫学出来的将士担任前中后军的警戒任务，就连整个情报机构，也全部交给了他们和咨情司的内监，锦衣卫。
　　这一路北上，虽然全部是骑兵，但是受限于各地的补给补充，大军每日只行军百里，预备用十五日的时间抵达德里苏丹国的境内。
　　那个时候，朱棣也会在忽鲁谟斯登陆，并且准备妥当。
　　朱棣要求一万东征军不管战况如何，必须要在十二月初一占领开伯尔山谷，这对他们来说，并不艰难。
　　九月初十，受益于印度各小国的补给充足，向导的积极配合，大明军队提前一日抵达了德里苏丹国南部最重要的门户斋浦尔。
　　德里苏丹国是穆斯林的国家。苏丹既是国家元首，又是伊斯兰教最高教长，集君权和神权于一身。中央政府有36个部，首席大臣“瓦齐尔”名义上掌管各部，实际上只管理财政。
　　他与军事部总督、宗教和司法部大臣、机要秘书兼情报大臣成为苏丹国家的四根栋梁。此外，还建立了行省制的地方统治体系，由穆斯林地方军事贵族掌权。
　　由于统治阶级都是中亚来的伊斯兰教军事封建贵族，以突厥人和阿富汗人四十大家族为核心，他们占有大量的军事采邑土地“伊克塔”，并依靠中亚外族雇佣军为统治支柱。
　　苏丹政权对印度教封建主及各阶层广大居民采取敌对、歧视、迫害等高压统治政策，尤其是强征人头税及强迫改宗伊斯兰教，刺激了印度教各阶层的民族感情和宗教情绪。
　　苏丹将被征服的印度国土以“伊克塔”（军功田）和“瓦克夫”（清真寺教田）、“伊纳姆”（伊斯兰教阿訇的终身赐及田）的形式封赐给有军功的穆斯林军事封建贵族及清真寺和阿訇，作为他们的军事封建采邑领地和教产。
　　大批的印度人都失去了土地，只能当佃户。因此人民起义和教派运动不断爆发，民族、宗教及阶级矛盾十分尖锐。
　　总体来说，德里苏丹国只不过是北印度一个最大的区域王国，其疆域的大小同国力的强弱成正比。
　　这些被征服、被统治的地区名义上属德里苏丹，实际上又分三种情况：由中央政府直接掌管的地区称哈里萨，即国有土地，主要限于德里和河间地区。
　　其次是由省督掌管的地区，也就是伊克塔类封地。
　　最后是臣属的印度教国王或酋长掌管的地区。国家只对前两种地区征收田赋，对后一种地区只要求按年纳贡。
　　斋浦尔就是最后一种，这里的统治者辛格家族一直是最忠诚的印度教徒，只是屈服于德里苏丹国的武力，成为德里苏丹国的附庸。
　　为了应对大明的攻击，德里苏丹派出了五万人的直属军队，直接接管了斋浦尔的城防。
　　可是，大明军队早就了解到了这一情况，也没有将与德里苏丹有二心的辛格家族作为主攻的对象。
　　一万骑兵只是在城外耀武扬威了一番，用火枪打烂了城墙上面的德里国旗帜，就继续北上。
　　这一下，就轮到德里国的阿拉伯将军图格鲁克难受了，因为是城防战，他的麾下虽然有五万人，却只有五千骑兵。
　　现在大明士兵根本不攻城，他的麾下骑兵不多，连追也不敢追。
　　但是如果就此放大明军队毫发无损地北上，那他的人头恐怕不保。
　　不得已，他只能命令麾下的五千骑兵衔尾追上，想要等到前方的阻截军队拦住大明骑兵的时候，前后夹击。
　　但是，当他们追上来的时候，两千将战马全部拴起来的大明士兵，分成了四个方阵，等待着他们进入了包围圈。
　　虽然是五千对两千的兵力，但是当枪声响起，没有受过枪声惊扰，巨响训练过的印度骑兵，阵势直接就乱了。
　　那些马匹在一阵阵的枪响之下，惊慌失措，不少士兵被发狂的马匹掀下。
　　而大明士兵的火枪威力第一次真正展现在印度人的眼前，五千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逃离，其他士兵全部倒在了大明士兵的抢下。
　　只是短短的一个时辰，两千士兵全歼五千骑兵，这一幕，让收拾战场的那些印度仆从军无不视若天人。
　　他们拔下了德里士兵身上的衣服，捡起了他们的武器，缴获的马匹更是让许多人喜出望外。
　　因为这些收获，他们的干劲也是十足，当天晚上，就挖出了一个足以埋葬四千多人的巨坑，在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之际，四千多光溜溜的尸体被扔进了坑里，原地多出了一座新鲜的土山。
　　得到了逃回来的士兵传来的消息，图格鲁克命令关闭城门，再也不敢派人出去。
　　强大的大明已经让他胆寒，面对大明人可以隔空伤人的火枪，他们手里的大刀长矛根本难以对大明士兵造成伤害。
　　只有弓箭手可以发挥一点作用，但是大明士兵都配备了钢丝软甲。因为钢丝软甲的普及，大明甚至在这次西征的时候取消了盾牌兵。
　　在不能生产钢丝的时候，手工拉制的钢丝造价高昂。
　　但是当钢丝能够源源不断地量产，用织布的模式就能制造出大片的钢丝网，这种钢丝软甲的造价，就变的非常低廉。
　　为了让德里人听到这个消息，张信与沐昕还特意在距离斋浦尔不远的水晶宫殿湖边休整了两日，然后才又继续北上。
　　果然，越来越多的德里军队想要来阻截，但是听到五千骑兵一个时辰就被全歼，吓的连忙后退。
　　越来越多的士兵拦在了前面，却不敢露面。大明士兵也毫不畏惧。除了每日让印度仆从兵打探前方的情况，依旧缓慢地直入敌人的兵力最多的地区。
　　他们行进的速度降低了一半有余，虽然表面上看来，他们似乎一直莽撞地进入德里人的包围圈。
　　但是在对方的人数没有达到二十万之前，他们这一万士兵依旧在等待。
　　每一天，他们行进的路线都被严格分析，如何接敌，如何对阵，如果敌人势头猛进，又该如何暂避锋芒地撤退。
　　“大人，沙赫布尔是对方最后的机会。过了沙赫布尔，就是平原地区，那个时候，我们的骑兵再无阻拦，可以直接抵达德里。所以，在沙赫布尔，等待我们的肯定会有一场大战。”
　　斋浦尔到德里，只有斋浦尔北方有一片山区，然后就是大片的平原。德里人想要拦截大明军队，只有沙赫布尔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张信看着面前的这一批羽林卫学的千总，以前不觉得，这次出征，他能明显感受到羽林卫学的士兵，在各个方面，都要比一般的士兵要强的多。
　　他们如今已经占据了军队的中层位置，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这大军就全部都是他们的天下了啊。
　　以前的时候，他一直有些不在意羽林卫学的作用，现在看来，以后自己的儿子，也都该扔进去好好历练一番。
　　“各部士兵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已经通知下去，所有士兵都无比期待。”
　　火枪的威力的确增强了大明士兵的自信心，只有自己打别人，别人打不到自己。这样的一边倒战斗，对方不要说二十万人，就是一百万，他们也敢战一场。
　　因为长途行军，他们的弹药携带的并不多，每个人都是五十枪的基数。然后辎重队又运送了一批备用，平均到每个人身上，也就二十发弹药的基数。
　　既然不好补给，所以他们相当珍惜弹药，并没有主动出击的想法。而是想要等敌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一举将敌人打残，打废，让他们再也不敢跟大明士兵作战。
　　而因为武器的差距，德里人现在只能依靠人数来建立心理优势，正如张信他们预料的一样，敌人在不停地后退，不停地汇合。
　　沙赫布尔，这座斋浦尔北方，扼守山区出口的小城，将近二十万德里士兵组成了漫无边际的阵营。
　　对大明一万士兵，两千仆从兵就敢直接正面迎敌，德里人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他们还以为大明军队会绕开他们，可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直接迎了上来。
　　而张信他们深知，这已经是德里一半的兵力了，只要打残他们，德里人即使不望风而逃，他们对周边各国的威慑，也会大减。
　　九月十四，沙赫布尔城南二十里的摩诺赫尔布尔山谷，一万大明士兵在占据了一个小山头之后，面对着看不到边际的德里士兵，停住了脚步。


第一零一章 冒险
　　一万对二十万，张信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恐惧的，他只是很好地掩饰了下来。
　　身为主将，这种“以弱敌众”的局势又是他们故意为之，才将敌人的兵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个时候，由不得他逃避。
　　何况，现在他们一万两千人，足有一万四千匹马，而对方的骑兵数量绝不超过五万，并且良莠不齐。即使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跟张信不同，沐昕这个时候的心里却满是激动。
　　出生在沐王府，身为大明最受宠信异姓藩镇世家的一员，沐昕自小听多了长辈在战场征伐的故事。
　　在他的心里，未尝没有亲自上战场的冲动。
　　但是，身为家中的幼子，自小又被养在京城，后来还尚了公主，根本没有他上战场的机会。
　　如果是张信带队，他绝对不敢完全信任对方，如果是自己带队，他也不敢如此狂妄地故意吸引兵力，以一万对二十万。
　　但是现在主持军务的全部都是羽林卫学毕业的学员，带队的还是第一届的甲字营毕业生。
　　他们曾经在漠北征战，在日本征战，从来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拥有火枪的加持，他们不会畏惧任何敌人，哪怕对方有大明人最为头疼的象兵。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大明曾经跟同样拥有象兵的勃固征战过。
　　勃固人喜欢用人骑大象，然后与大明士兵对战。他们居高临下，以石块，长矛，加上大象的踩踏，在一开始给大明士兵造成了重大的伤亡。
　　但是大明的重弩，火攻，同样能直接对象兵造成重大的伤亡。
　　但是德里人不同，他们根本不用人骑大象作战，而是以军阵为单位，每个阵营的前面都会有二十二头大象。
　　当作战开始，对方就会驱使大象进行冲击，如此巨大的大象，成群结队地冲阵的时候，的确是挡不可挡。
　　不过针对这一点，大明也早有了准备。
　　自从火枪开始装备全军，大明的攻击阵势就从原本的军阵变成了散兵阵。
　　他们以两伍为单位，十个人形成一个小队，一卒一百二十五人组成一个中型方阵。
　　这个方阵不需要严格的阵型，只需要一百二十人的方阵能够相互呼应就好。
　　另外还有五人充当传令兵，在枪声四起的战场上一人负责吹号，其他人负责传递更精确的命令。
　　然后五卒为一旅，由一个千总率领，在大明境内作战的时候，还有相应的辎重兵和后勤兵，但是这次西征，只有五百七十五人的作战方阵。
　　这已经是如今大明军队的最大作战方阵，原本的师级作战方阵，因为火枪的普及，已经被淘汰，只是变成了单纯的管理单位。
　　人一上万，无边无沿。
　　大明的一万多骑兵看起来人多势众，但是面对对方那漫山遍野的二十万大军，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至于那两千印度各小国派来的向导仆从兵，他们这个时候不拖后腿就已经是好的了。
　　“常指挥使，关于火枪兵的指挥，你比我二人都要擅长，这次指挥作战，就全拜托你了。”
　　常福良看了看其他两个指挥使，见他们并无异议，也就当仁不让地说道：“如今敌军人多势众，不过在末将看来却是土鸡瓦狗。唯一能对我军产生威胁的就是敌人的象兵，但是大象愚鲁，一旦放出，就不听指挥，我们只需要躲过它们的冲击就好了。所以，请大帅下令，派出两千骑兵，吸引对方驱使大象，随后哪一个方向的象兵跑散，我们再确定攻击方向。”
　　张信有些神情紧张，看着漫无边际的敌军，问道：“不需要先让将士吃饱肚子，挖掘壕沟吗？”
　　常福良是最早跟随朱瞻基的羽林卫，那个时候的羽林卫学还叫幼军，他就是仅次于陈礼和张凤山的第三人。
　　陈礼如今升任羽林卫指挥使，张凤山成为羽林卫学的副山长，常福良也被安排到了神机营担任指挥使。
　　从永乐九年，今年已经是永乐十九年，他接受了十年的最新式战争熏陶，教育出了超过两千人的羽林卫学士兵。
　　有这样的底蕴，虽然面对的是张信，但是他依旧没有半点怯懦。“大人，敌军虽然人多势众，却是守成的一方，我军虽然人少，却是攻击的一方。正因为如此，所以一定要灵活出击，掌握主动。如果被动地固守在这里，成为敌人的靶子，失去了机动性，那么我们即使有火枪，也抵不过漫山遍野的敌人。至于吃饭，在派出两千人吸引对方注意的时候，就可以安排各军先行进食，所谓一鼓作气，不外如是。”
　　“好，传令靖远卫，蒙山卫两千总，各率一军，一路从东到西，一路从西到东，呈扇形吸引敌军出动。”
　　靖远卫，蒙山卫都是从漠北抽调的人手。他们长期跟蒙元人作战，骑术最为精通，用来吸引敌军最为合适不过。
　　随着军鼓敲响，大旗被竖起，张信的命令也传达到了各军。
　　靖远卫和蒙山卫出动的时候，其他士兵一个个都拿出了自己的干粮袋。
　　干粮袋里装的是一包包油面饼，这些油面是利用面粉，羊油，加上调料进行炒制。炒熟了以后，每半斤用沾了热羊油的草纸一包，只要放在干燥的地方，可以管半年不坏。
　　羊油冷却之后，浸入油面，也能半定型。
　　吃的时候，可以干吃，然后喝水，有条件的时候也可以加上热水冲泡。
　　不过这个时候，自然是没有这个条件，所有人都是吃几口油面，然后就这牛皮水袋喝几口水。
　　大部分人吃了一半，就已经吃饱了。
　　大明士兵的饭量大，是因为油水少。但是这种油面却不缺油，所以半斤的油面，一般吃不完就会腻的慌。
　　蒙山卫从西向东，靖远卫从东向西，两条长龙犹如游动的蛇，并不是呈一条直线开始冲击。
　　德里人显然没有想到，大明的士兵刚一出现，还没有排兵布阵，就开始了攻击。
　　他们原本还想趁大明士兵立足未稳，先试探一番，现在根本不用费心了。
　　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大明人的武器再厉害，但是仅仅只有一万骑兵，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当他们听说大明只派了一万骑兵就敢来攻击他们的时候，忍不住觉得好笑。
　　一百年前，蒙元人派察哈台汗国的三万骑兵攻打德里国，结果全军覆没。两万人被直接杀死，剩下的八千人全部被集中起来用大象踩死。
　　而他们的头颅，就被用来筑造德里城。
　　这一次，德里城的城墙，又可以加固了。
　　看到骑兵冲了过来，他们就放出了四个阵营的八十八头大象。这些大象在训练师的引导和指挥下，向前猛冲。
　　但是这显然是伤害不到大明军队的，看到象兵冲击的方向，骑兵们就立即调整方向，躲避冲击。
　　虽然德里人用哨子指挥着大象，但是面对大明士兵举起的火枪，一声声巨响响起，大象惊慌失措地失去了控制。
　　这些大象没有经过声音训练，对巨响有着天然的恐惧，它们只能想着没有大明士兵的方向冲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面。
　　见大象失控，德里人不敢再放出大象了。火枪虽然对大象的杀伤力不强，但是大象对巨响恐惧。
　　这个时候，德里的军队动了，他们的步兵摆出了整齐的方阵，举着盾牌向前移动。
　　但是这支军队本就没有想过直接与敌人交战，他们的出动，只是为了吸引德里人变阵。
　　他们一直在那里不动，犹如一个刺激，难以下嘴。
　　但是当他们的阵型开始变化的时候，机会也就来了。
　　这两千人一直在游离于阵前的大约两百米外游弋，吸引着对方的骑兵。
　　但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的骑兵按兵不动，只是以步兵方阵压缩着大明军队的活动范围。
　　要不是火枪的优势，这个时候最正确的战术是蒙元人最擅长的轻骑袭扰战术。
　　靠着这种灵活的战术，蒙元几乎占领了整个亚洲和半个欧洲。
　　但是世界各国针对这种战术也都有了相应的应对措施，不管是骑兵对骑兵，步兵对骑兵，都有了相应的战术。
　　当初德里国针对察哈台汗国的轻骑兵战术就是绝不主动出击，绝不与敌人进行野外对决，用稳固的防御来消耗蒙元人的力量。
　　可是这种模式如果是对付没有火枪的大明军队或许会奏效，但是现在当德里人形成密集的方阵进行空间压缩的时候，却正合了大明人的心意。
　　常福良跨身上马，大手一挥，身后的亲兵就竖起指挥旗和代表进攻的红旗。
　　三千神机营的士兵不管有没有吃饱，全部检查枪械，以十人为一个小组，马也不骑，就以散兵阵向敌人冲去。
　　在他们的身后，有五百士兵并没有穿上钢丝软甲，也没有拿出自己的枪械，反倒是将腰间系着的两个铁棒取了下来，然后仔细检查。
　　这种铁棒有些像后世的酒瓶，只是稍短一些，这是大明人制造的手榴弹。
　　铁棒是空心，外壳是生铁，里面装着黑火药与铁蒺藜。虽然黑火药的威力有限，冲击波不强。
　　但是在封闭的铁棒里面爆炸，铁蒺藜的伤人效果并不差，何况还有生铁的外壳碎片可以伤敌。
　　这些掷弹兵全部经过了挑选，都是一些手臂力量超强的士兵，又经过了长期训练，最少可以将这种两斤重的手榴弹扔出五十米开外。
　　这个时候，负责引敌的骑兵已经绕开了这三千士兵，从两边绕到了阵营的后方。
　　不，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后方，因为德里人的两侧也已经围了上来，只留下了一个缺口给大明士兵逃跑。
　　但是没有人会上当，因为在缺口之外，还有大量的德里人骑兵驻守。
　　大明士兵即使要跑，也只会在阵营中打开一个缺口，作为逃跑的方向。
　　张信这个时候就一直抱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的情况，想要看看到底哪个方向的敌军力量最弱。
　　骑在马上的常福良也在观察着德里人的进攻方向，在他的指挥下，一面面不同颜色的军旗被竖了起来，而相应士兵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圈。
　　德里人还没有吃过亏，没有真正尝到火枪的厉害，他们的这种全面围攻，简直是大明士兵最喜欢的送菜。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士兵们拉下了头盔上面的挡板，在挡板的下沿，还有一圈牛皮，可以挡住脖子。
　　当敌人进入两百米的范围的时候，负责测量距离的士兵晃动了旗帜，随着一声令下，枪声如同鞭炮一样响起。
　　每个小队的十个人，都会分成三组，以三段击进行射击。而且，由于大部分士兵都是配备的双管火枪，他们虽然只有一万人，却有着不下于两万人的攻击力。
　　从两百米到一百米，是德里人最为痛苦的阶段。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损失一大批士兵。
　　这些拿着大刀长矛的士兵，还没有能靠近敌人，就只能倒在地上惨叫起来。
　　他们是有盾牌，可是大明人手里不是弓箭，而是火枪。火枪比弓箭更容易瞄准，而且每一次出膛的是六颗铅弹。
　　六颗铅弹的威力被减弱，覆盖面积却变大。他们的盾牌可以挡住要害，却挡不住头和腿。
　　而且他们的人密密麻麻，随便一枪，就能看到敌人倒下。
　　德里的将军原本还充满信心，认为自己就是用人来堆，也能将大明士兵淹没。
　　可是面对连绵不绝响起的枪声，那片被白烟笼罩的中心区域仿佛变成了魔鬼的大嘴，不停地吞噬着德里士兵的性命。
　　一个个士兵倒下，他们也挡住了后面士兵的道路。密集的阵型让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向前冲，然后倒下。
　　当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他们大多数并没有直接死亡，而是在地上翻滚，惨叫，这些人成为了德里人进攻的障碍。
　　从一百米到五十米，倒下的人更多了，冲的越快，死的越早。
　　当他们终于进攻到了五十米的距离，已经等候多时的掷弹兵从火枪手的身后站了出来。
　　他们的左手拿着已经点燃的火绳，点燃了手榴弹上被蜡封的引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比枪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这远比火枪威力更大的手榴弹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榴弹爆炸之处，都能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杀伤圈，大量的德里士兵倒下，即使有了漏网之鱼，也成为了火枪手的目标。
　　哪怕将军们这个时候叫的再厉害，也没有士兵听他们的了，转身开始了逃跑。
　　德里国的统治架构就决定了他们的士兵不可能忠诚，阿拉伯人，突厥人是上等人，然后印度人被分成了几个等级，形成了阶级严明的阶层。
　　处于底层的士兵毫无忠诚可言，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会反戈一击。
　　在面对无情吞噬他们生命的大明士兵面前，所有人开始了逃跑，阻挡他们逃跑的士兵，将领，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虽然只是相差五十米，他们就能接近大明士兵，但是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再向前了。
　　看到这一幕，站在山岗上的一众将领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这次冒险，算是成功了。
　　常福良虽然一直没有动，但是他已经出了一身汗，这一身汗都是因为兴奋和恐惧。
　　虽然他很清楚火枪的威力，也知道只要应对得当，矛盾重重的德里士兵不可能坚持很久。
　　但是为了达到最大的攻击效果，他这次将战术手册抛在一边，就是最大的冒险。
　　在战术手册上，遇到这样的情况，最佳方式是先铺设钢丝网，防止骑兵的冲击。
　　其次是挖掘几条壕沟，一是作为士兵的藏身壕，而是可以阻碍敌人的进攻势头。
　　可是为了最大量的杀伤敌人，他没有选择稳妥的方式，而是选择了冒险。
　　那些已经被培养的不可一世的士兵，也都支持了他的决定……
　　幸亏赌赢了！
　　虽然看到德里的士兵在逃窜，但是这个时候，并不是追击的好时候。
　　因为敌人还没有分散开来，他们的骑兵依旧没有受损，还有足够的攻击力。
　　所以在见到德里士兵开始疯狂逃跑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追击。
　　装好弹药的士兵依旧在威慑性地开枪，更多的士兵将来不及装填的火枪装满了弹药。
　　等到浓烟终于全部消散，以大明士兵为中心的矮山四周，是一大片被打死和受伤的士兵们。
　　他们无助地在那里惨叫，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一途。
　　这个时候，当然用不了大明士兵出动，不少大明士兵甚至因为松懈下来，受不了眼前悲惨的场景，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这个时候，两千印度仆从兵就派上了用场。他们手持长刀和长矛，开始打扫战场。
　　打仗他们不行，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化作了死神，收割着一条条的生命。
　　死去士兵的武器，钱财，首饰都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
　　但是他们不敢隐藏，将值钱的金银堆放在了张信他们这些将领的面前的山坡上。
　　经过了大明士兵的检查，他们才能带着那些落后的武器和剥下的衣服，鞋子收起来，这些才是他们的战利品。
　　而这些东西，特别是武器，也能给他们换来不菲的收入。
　　要是以前，他们也难以携带。但是现在有了马，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将这些绑在了马上。
　　“派出细作，观察敌人行踪，挑选新的落脚地，整理缴获。救助伤员。”
　　这个时候，不用常福良指挥，张信和沐昕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条条命令被传达了下去，但是没有一条是去追敌的。
　　敌人这么快被打散，但是他们死去的人并不多。
　　粗略观察，对方最多只损失了两三成的人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贸然追击，只会让自己的士兵陷入险境。
　　而且，他们要更多地保存兵力，而不是杀敌。
　　他们征伐德里国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这里，也不是为了消灭德里人，只是为了削弱他们的力量，让他们不能再成为大明统治这里的威胁。
　　只要将他们的力量打残，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不再成为帖木儿国的拥趸，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当然，还远不止这些，如果能够让对方直接臣服，那是最好的结果。
　　即使不能让他们完全臣服，让他们推出开伯尔山口的白沙瓦城，也达到了大明进攻这里的战略目的。
　　这一战，大明士兵受伤的也有好几百，死了几十个。
　　这些都是被对方的弓箭射伤和射死的，其中有七个人，却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过于紧张，在掷弹的时候，没有把手榴弹扔出去，反而脱手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这颗手榴弹，就夺走了七条人命。
　　幸好他自己也死了，要不然，即使他活下来，也会被杀死祭旗。
　　敌人的弓箭威力有限，只要不是射在要害，当场死亡，其他人都是轻伤。
　　随军的医师紧张地救治着他们，在天黑之前，终于将所有人都包扎完毕。
　　而这个时候，细作在他们战场的西方，挑选了河边一处山岗，已经安营扎寨，布置好了防御。
　　所有伤员被转运到了新的营地，休息一晚，明日继续出发。
　　仓皇而逃的德里人虽然没有看到大明士兵追过来，但是也被吓破了胆子。
　　他们连沙赫布尔城都不敢再进，一路向着德里逃窜。
　　这也让沙赫布尔城的百姓和贵族们惊慌失措，他们虽然是印度教徒，但是也怕大明人对他们进行屠杀。
　　当天晚上，他们就派来了使者，希望能用金钱换取大明放过沙赫布尔城。
　　张信他们本来就没有攻城的计划，他们全都是骑兵，也没有攻城的器械，要是强攻，不一定能攻下来，死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讨价还价的好手，而是派出了监军秦川。
　　只有让这些好财如命的太监出马，才能吸出油来。
　　而秦川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没有先去见使者，先问了向导这里的经济情况。
　　当他知道斋浦尔是印度半岛的宝石中心，沙赫布尔也是宝石产地的时候，他的笑容也就变的更加灿烂了。


第一零二章 首战
　　“福安子，赛夫丁国王来了。”
　　黄渊从面前的文书上抬起了头，问道：“今日陛下不是在城郊进行狩猎吗？赛夫丁没有过去？”
　　“大军刚刚回来，陛下猎到了几只狼，一只熊，准备晚上烤熊肉。”
　　黄渊笑了笑，波斯这里虽然有熊，但是只有北方才有，南方这里气候炎热，即使有熊，恐怕也是这里的部落故意抓来放生的。
　　不过，他也无意去揭穿这一点，只要陛下心情高兴，就比什么都好。
　　他起身绕出了公文桌，亲自迎到了门外。
　　赛夫丁身为忽鲁谟斯的国王，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小国，不过这几年受到了大明的庇护，忽鲁谟斯成为了中东地区著名的贸易中心，发展的十分迅速。
　　赛夫丁原本一直受到帖木儿国的威胁，现在有了大明海军的庇护，不再战战兢兢，但是面对大明，也彻底失去了原有的独立。
　　见到黄渊亲自迎了出来，他才从马上跳了下来，笑道：“黄总兵，本王又来打扰了。”
　　黄渊躬身行礼道：“国君亲身前来，渊有失远迎，请恕罪，里面请。”
　　赛夫丁自三年前就请了一个大明来的秀才教他学大明话，如今虽然说话的口音很重，但是交流已经没有问题。
　　会客室内，赛夫丁开门见山地说道：“黄总兵，贵国如今从柯枝运来了大批的木材，建造了大量的投石机，我能否购买一批投石机。”
　　黄渊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国君应该跟陛下说过吧？”
　　“是，就是陛下让我来找你的。”
　　黄渊笑着说道：“如今我大明即将北征，这投石机只会嫌少，不会嫌多。我大明如今在大军在此，国君自然不用担心安全，而等到我大明将士撤回的时候，这些投石机自然不会全部运回去。”
　　赛夫丁这才明白了过来，笑着说道：“原来如此……”
　　在大明，投石机早就被新式的火炮取代。火炮不仅比投石机打的更远，杀伤力也小不到哪里去。
　　但是在这个地方，因为到处都有火油，火油弹的威力相比火炮，威力更强，只是距离稍近一些。
　　火炮会耗费大量的火药，当然要省着来，所以大明才会建造大批的投石机。
　　当回去的时候，这些投石机当然不会全部运回大明，大半的都会留在这里。
　　所以，根本不用他来买，也会留给他。
　　而且，忽鲁谟斯在大明看来并不富裕，他们依靠大明的保护，现在成为了贸易中心。大明在这些贸易中，赚取的比忽鲁谟斯多的多。
　　一个完全依赖大明的国家实力越强，也越符合大明的利益。一些小钱，反倒是小事。
　　既然赛夫丁来了，黄渊也就问起了他组织的工匠，加工火油弹的进度。
　　投石机的发明已经有了一千多年的历史，但是在东方，几乎全部都是投掷石头。
　　火油弹的制造，可不仅仅是用石匠挖空一块石头这么简单。
　　火油弹的开口多大，关系到能燃烧多久，还有威力的大小。
　　大明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主要依靠阿拉伯人的工匠来制作。
　　能够白得一批投石机，赛夫丁相当开心。波斯这个地方有草原，有水源，但是就是缺树。
　　北方的树木运到南方来，就会变成一个天价。所以这里的投石机，大部分都是从印度运来木材建造。
　　现在可以节省一大笔军费，他当然开心了。“如今已经制造了足有五千枚火油弹，足够大军一直打到撒马尔罕去。”
　　如今南路军的主力出发在即，第二日，黄渊就去到了格什姆岛上的火油弹制造基地。
　　格什姆岛是波斯湾的第一大岛，这座岛就是一座石头岛，有着用之不竭的石头。
　　黄渊首先检查了火油弹的生产，见到各种大至七八十斤，小到二三十斤的火油弹被蜡封，封存，运到陆地上的大明军营，这才放下心来。
　　在这里做工的大部分都是从印度带过来的仆从军，他们虽然愚蠢了一些，但是用来干体力活，负责运送辎重，还是合格的。
　　随后，他来到了到中心石山北方的大明炮弹基地。
　　火炮发射的实心弹，全部都交给了忽鲁谟斯的工匠，这里的基地很小，但是却生产着大明目前威力最大的开花弹。
　　这种开花弹其实就是一个个大型手榴弹，不能用火炮来射击，只能用投石机。
　　石弹的中心被挖空，里面塞上火药和石块，铁蒺藜。石块略大，铁蒺藜更轻。等到爆炸的时候，石弹的外壳与里面的石块能形成一个十几米的杀伤范围，而铁蒺藜的杀伤范围能到三四十米。
　　因为火药的数量有限，这种炮弹生产的并不多，但是大明军队上下，却对这种炮弹寄予厚望。
　　在投石机的威力相差不远，在火油弹的制造相差不大的时候，这种炸弹，才是攻城略地的最有效武器。
　　大明现在远程有火炮，中程有投石机，短程有火枪，在整个武器构架中，已经趋于圆满。
　　但是帖木儿国只有中程攻击有些威胁，所以大明有着近乎十成的把握。
　　唯一能制约大明士兵的，就只有荒原和过长的战线。
　　不过，现在有了印度的仆从军，有了印度各国源源不断地运送粮食，再加上大明已经决定在整个波斯实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劫掠政策，所以，补给问题能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当然，将印度各国很好地统筹起来，协调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考验黄渊的能力。
　　如果他能将这件事办好，这次西征，他将会是当仁不让的首功。
　　大军出征的日子被安排在了十月初一，大军预计用三个月的时间，进攻到赫拉特。
　　在赫拉特休整一些时间，然后继续北上。
　　那个时候，北路军也会从国内出兵，直接攻向撒马尔罕。
　　如果战事顺利，两路大军将会在明年夏季到秋季之间汇合。
　　在这场战事中，朱棣将会率领陆路大军缓慢而坚定地一路北上，攻城略地。
　　而骑兵则会游弋左右，进行扫荡，而印度仆从军则负责劫掠，运输补给。
　　忽鲁谟斯的大军筹备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而远在京城的朱瞻基也在算着日子。
　　大明的这次西征虽然算不上倾国之力，毕竟能派出的病理有限，还主要是以骑兵为主。
　　但是这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国运之战，如果能将帖木儿国击败，就能把绿教挡在中亚之外。
　　在原本的历史上，西北那里的混乱和反叛，就不会再出现。
　　而就在十月初一，漠北已经开始飘雪的时候，郑亨已经率领大军从北明山出发，提前了四个月前往西北。
　　他不敢等到明年二月再出发，生怕战事不利，或者是路途险阻，耽搁了行程。
　　虽然现在天寒地冻，但是沿途各军卫补给已经到位。他们这十三万骑兵只需要携带武器，轻装上阵，寒冷的天气不会成为障碍。
　　从北明山，他带走了八万骑兵，加上瓦剌一万骑兵，鞑靼三万骑兵，朵颜三卫和辽东部落凑了一万骑兵，一共十三万大军。
　　等到了西北，也会从西北各军卫再抽调两万骑兵，凑足十万骑兵。
　　而西北的吐鲁番国，火州国，柳城国，他们虽然不会派兵出征，却要负责在他们境内的补给。
　　当然，这些补给也是大明运到西北的，不过大明只是将这些粮草运到了嘉峪关和最西北的哈密卫。
　　剩下的路程，全部都是他们负责运输。
　　不过他们依旧很开心，因为这三年来，大明往西北运送了如山的粮食和各种布料，这些都是西北各族最想要的交易品。
　　而现在，只要他们负责运输，就能落下一半，不用他们出一两银子，他们如何不肯！
　　而西北势力最大的东察哈台汗国，他们不仅派出了大量的马车，将棉花运到嘉峪关，将粮食运回去，还将会派出一支三万人的骑兵参战。
　　他们这些年被帖木儿国欺负的够呛，丢了河中地区的大片领土，早就跟帖木儿国势不两立。
　　陈诚这些日子一直在西北各国之间联络，除了这些国家，他甚至还远赴金帐汗国，与金帐汗国的各部落进行各种贸易洽谈，实际上是政治拉拢。
　　金帐汗国虽然是铁木真的孙子拔都建立，但是两百年过去了，当初的蒙古人优势地位早就不复存在。
　　金帐汗国境内居民成分复杂，社会发展水平悬殊很大。有些部落文明不下于帖木儿国，但是也有很多部落在穷山恶水之间，过着原始生活。
　　到了十五世纪，金帐汗国拔都系主要分支被新兴起的白帐汗国所取代，蒙古人在中东欧、西北亚逐渐失去了控制力。
　　这种取代不仅仅是金帐汗国，实际上，帖木儿国原本就是西察哈台汗国的一个部落，最后取代了蒙古人，成为了西察哈台汗国的主宰。
　　正因为这种复杂的民族构成，所以大明西征帖木儿国，并不会遭遇太大的阻力，反而其他各族愿意帮助大明，征讨势力最强大的帖木儿国。
　　朱瞻基对金帐汗国的态度，并不比帖木儿国更亲近，因为如今的金帐汗国，已经彻底失去了蒙元人的传统，并且向西方靠拢。
　　穆罕默德·月即别汗又译乌兹别克汗，原为孛儿只斤氏。金帐汗国第九代大汗，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金帐汗国君主，从1312年至1341年一共执政了三十年。
　　他在位期间，他让金帐汗国实行了绿化。
　　他不仅和埃及马木留克、拜占廷、保加利亚统治者、元仁宗保持外交关系，以对抗伊儿汗国。
　　为表示亲近，他把一个公主嫁给埃及的纳绥尔苏丹。
　　他在位时期另一件大事是立陶宛与钦察汗国争夺成为俄罗斯的保护者，莫斯科伊凡一世借机与钦察汗国合作以便发展。
　　为此他曾经娶拜占廷公主，并且让她也开始信绿教。只是后来这位王妃，还是离开了他，并且回归信仰了东正教。
　　一百年前的历史，对于现在来说，才刚刚过去。金帐汗国因为蒙元人的衰落，信仰绿教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
　　但是朱瞻基不想留一点后患，所以在派陈诚出使期间，让他与哈萨克人拉上关系，以此削弱金帐汗国的力量。
　　如今的金帐汗国，以白帐部落为首，他们大部分在后世被成为乌兹别克。
　　后世的俄罗斯，不过还是一个小公国，被金帐汗国庇护。
　　而另一个强大的民族哈萨克，现在根本还没有这个民族。
　　因为哈萨克的意思本来就是脱离者，避难者，他们原本就是乌兹别克人的一个分支，从乌兹别克人里面脱离了出来。
　　朱瞻基让陈诚到中亚来，也有一个目的是把这个分支找出来，对他们进行扶持，在中亚扶持起来一个不信东正教，不信绿教的有蒙元人血统的大型黄皮肤势力。
　　抱着这个想法，陈诚的脚步从奕力把里，一直来到了大清湖畔（巴尔喀什湖）才在这里寻找到了一支依旧过着游牧生活的蒙元人后裔。
　　在大多数部落已经开始半定居，并且种植作物的时候，这个部落依旧过着原始的游牧生活。
　　但是他们的人数绝对不少，足有五万人，并且骁勇善战。
　　陈诚在奕力把里人的介绍下，与他们进行了联络，并且承诺将楚河、塔拉斯河流域西七河区让给他们游牧，以增强他们的实力。
　　这一片地区是后世的吉尔吉斯斯坦北部和哈萨克斯坦南部的区域，目前属于是动察哈台汗国（奕力把里）与金帐汗国的争议地区。
　　但是在奕力把里的退让下，这里被划归了这个部落。
　　大明的要求是，对方不能信仰绿教和东正教，并且愿意归附大明。
　　而他们本来就信仰佛教，所以爽快地答应了陈诚的条件。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底，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行军，郑亨带着一共十八万大军，抵达了碎叶城。
　　这个位于伊塞克湖西北，楚河边的小城，成为了大军驻守的前沿阵地。
　　他们将会在这里等待气候转暖，然后向西南方向的撒马尔罕进军。
　　而在南线，东路军在印度境内大发其财之后，也进驻了德里人让出来的花园之城白沙瓦。
　　实际上，这个名字在如今并不是主流，很多人因为曾经的贵霜王国，依旧把这里叫做贵霜城。
　　从在沙赫布尔，以收取赎金，就能让对方的城市免于兵灾之后，在大明人的有意传播下，其他各城都主动送上了黄金，换取大明人的不攻。
　　出了沙赫布尔之后，一万两千骑兵在广袤的平原地区来回驰骋。
　　德里国虽然也组织了几次对攻，但是他们面对火枪根本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他们在火枪之下再也不敢大规模地利用人数优势来攻击，只能据城而守。
　　整个德里国仿佛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国家，任由大明士兵横行。
　　在这样的逼迫下，德里人只能认输，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大明的主要目标，愿意开放印度河上游地区，并且将位于开伯尔山口的白沙瓦让给大明屯兵，运送补给。
　　在得到了德里新国王穆仪兹丁·穆巴拉克的授权后，张信他们终于罢手。他们带着收获的数吨黄金，从德里城出发，沿途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向西北抵达了白沙瓦。
　　而这个时候，大批的印度纤夫拉着船，在大明士兵的保护下，沿着印度河一直北上，转入斯瓦特河，布蒂尼河，一直抵达了白沙瓦。
　　而这个时候，朱棣率领的大军沿着伊朗高原上面的山脉，一路几乎没有经过多少战事，就抵达了赫拉特西方的泰拉巴特。
　　这个时代的伊朗高原，还不像几百年后那么荒芜。这里像蒙古高原一样，有着大片的草原，小河。
　　正是因为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才能孕育出一个强大的国家。
　　要是没有这样的条件，沙哈鲁也根本不会想着将首都迁移到赫拉特来。
　　不过，处于半游牧，半定居状态的波斯各族，并没有坚固的城市。
　　所以高原上的大部分部落已经随着沙哈鲁北迁，留下的是空旷的草原。即使不愿意北迁的部落，也被沙哈鲁抢夺走了大量的马羊，生活困顿。
　　对于这样的对手，朱棣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一路都如同在游山玩水，即便有一些不想归附的部落，也早已被骑兵给剿灭了。
　　因为一路畅行无阻，他们原计划三个月的行程，只用了两个月，就已经快要抵达赫拉特。
　　而泰拉巴特，不仅是赫拉特西部的门户，也是波斯高原著名的交通枢纽。
　　这里距离赫拉特只有三百里地，也是沙哈鲁预备下的与大明士兵决一死战的战场。
　　在朱棣的步兵抵达之前，先期抵达的骑兵已经在泰拉巴特城外一个叫日真的小镇选好了大军驻扎地。
　　泰拉巴特的西方有一条小河，这里也是当地最大的农业基地，种植了大量的农作物。
　　因为有河，加上旁边的山峦，具有驻军的必要条件。
　　而当朱棣抵达之时，大战也就一触即发。
　　这是大明与帖木儿大军的首次正面碰撞，虽然三年前，帖木儿人已经在海上跟大明对阵过一次，并且全军覆没，但是他们认为那是大明有火炮。
　　陆军的对阵，他们丝毫不怕。
　　而且经过了两个月的行军，如今的大明士兵疲惫不堪，他们以逸待劳，有很大的胜算。
　　十一月二十六，大明大军抵达的当天晚上，沙哈鲁就派出了一支人数超过三万人的骑兵，进行了骚扰战术。
　　可惜的是，他们的出动并没有奏效，甚至没有靠近大明的大营，就被布防的京卫打死了超过五千人。
　　这种用步兵对付骑兵的新式战术，第一次让帖木儿人知道了，骑兵不是万能的。
　　随后的几日，大明的骑兵并没有出动，相反步兵一直护送着印度仆从军，从附近搜集兵马吃的草料。
　　小规模的遭遇战中，面对大明人的火枪，帖木儿国的骑兵不等靠近，就被打死。
　　也就在这个时候，东路军以一万人打败德里苏丹国，打的他们俯首认输的消息传到了赫拉特。
　　看着士气低沉的下属们，沙哈鲁这个一贯文雅的君王，第一次露出了暴躁的一面。“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可靠的火枪！”
　　帖木儿国如今已经有了小型火炮，但是这种含铁量高的火炮根本不能大规模应用，因为放不了几炮，就会炸膛。
　　目前他们只能用青铜来铸炮，但是在整个波斯地区，铜的产量并不高。
　　连可靠的火炮都造不出来，要求更高的火枪，他们更是无能为力。
　　第一次正式的大战还没有开始，帖木儿人的士气就已经下降了不少。
　　在这样的时候，沙哈鲁不愿意再等待，决定主动发起战争。
　　“陛下，万万不可，如今我们能依靠的就只有守城的投石机。放弃我们的优势，让我们的士兵直接面对敌人的投石机，火炮，火枪，就是以己之短，去硬碰对方的长处啊。”
　　“可是大明人现在不动，此消彼长，局势对我等越来越不利。他们的骑兵比我们少的多，我就不信他们只靠步兵，就能打败我们的骑兵。”
　　但是他不知道，有一种武器叫铁丝网。
　　这种可以盘成一团的带着一个个三角尖的铁丝，被大明人运来了足有几万米，盘起来的时候，并不会占据太大的地方，一辆板车，上面就能装几千米。
　　当这些铁丝网被展开，只需要布置内外两层，就能形成对马腿的攻击。
　　当马匹在铁丝网前面畏足不前，骑兵的速度优势就彻底失去。
　　更何况，因为是御驾亲征，大明军营外面已经挖了大段的壕沟，当大明士兵藏在壕沟里面对他们攻击的时候，他们只能成为靶子。
　　所以，当朱棣看到数万骑兵，以势不可挡之势冲杀了过来，只是淡然笑了笑。“一个愚蠢的君王，一个过时的战术。我要让他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底气隔着数万里来御驾亲征。”
　　被双层布置的铁丝网被一无所知的帖木儿人撞了上来，大批的军马因为马腿被刮伤，开始发狂起来，看似强大的骑兵，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自乱阵脚。
　　随后，一声声巨响响起，因为时间匆忙，投石机大部分还没有组装起来。
　　但是火炮不用组装，发挥出了应有的威力。
　　本来就已经乱了阵脚的帖木儿骑兵，因为他们的马没有经过巨响训练，这个时候更加混乱了起来。


第一零三章 不对称的战争
　　第一轮的铁丝网阻拦，第二层的火炮攻击，让帖木儿人的进攻变的人仰马翻。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的骑兵依旧拥有人数上的优势，而且十里宽的进攻势头，不会因为一时的受挫就崩溃。
　　看着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大军，朱棣却笑了起来。
　　他不怕帖木儿人的对攻，他只怕对方逃窜。大明的战线已经拉到了一千三百里，后勤补给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对方一直实行游击战，才会给大明带来巨大的麻烦。
　　所以朱棣才坚定不移地向赫拉特进军，因为只有攻下了这里，才能获得充沛的补给。
　　对攻是大明最喜欢的战术，因为大明在远程，中程，短程的攻击上，都没有了短板。
　　相反，依旧冷兵器主攻的帖木儿人，会尝到热兵器武器带来的冲击。
　　如潮的大军涌了上来，在进入两百米的范围之后，火枪声响。
　　这个距离，是一般弓箭无法射达的距离，却是火枪发威的距离。
　　虽然这个距离很难直接打死人，但是，散弹枪带来的伤害，却能直接降低士兵的战斗力。
　　而且，这种散弹枪因为距离远了，覆盖面积也更广。当数万支枪同时射击，整个战场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在这一点上，这种散弹火枪的威力要比后世的火枪更加有效。
　　受伤的人还能忍受伤痛，继续冲击，但是马匹却不行，它们在受伤之后，就开始变得狂躁，不受指挥。
　　然后，帖木儿人的攻击势头就开始乱了起来。
　　当大军不能一鼓作气地攻击上来，在两百米到一百米的距离，就形成了一个死亡带。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障碍。那些失控的马匹不敢向前，向后又冲击起了自己的军阵。
　　这段距离，成为了帖木儿人的噩梦空间。
　　即使有零散的勇士冲了过来，但是他们不过是变成大明人的靶子。
　　他们手持弯刀，愤怒嘶吼的场景，也成为了生命的最后画卷。
　　这个时候，大明的骑兵开始动了，他们没有利用骑兵的冲击力，而是缓慢地向敌人的两翼包抄。
　　如今的火枪因为覆盖面积过大，所以大明的骑兵更要保持阵型，这样才不会伤到自己人。
　　这虽然拖累了骑兵的速度，但是威慑力却更大。
　　远处的山岗上，沙哈鲁看到帖木儿勇士根本靠近不了大明士兵，就一个个被打死，原本的攻击阵型，到最后变成了疯狂逃窜。
　　这不是帖木儿勇士不够勇敢，实在是敌人的武器泰国犀利。
　　他们是魔鬼！
　　沙哈鲁看到大明的步兵士兵从壕沟里冲了出来，他们只有两排，任何一个骑兵阵型都能轻易地冲垮他们。
　　但是他们却反过来向骑兵进行了攻击，他们手中的火枪犹如死神的镰刀，那些被击中落马的帖木儿勇士，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
　　最可恨的是那些印度的仆从军，他们不管杀敌，只管收拾战场。
　　一匹匹战马被他们牵走，一个个战士被他们割断喉咙，然后割下左耳。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沙哈鲁悲愤欲绝，下令道：“撤军，今后绝不能在野外与大明人对攻！”
　　随着牛角号的响起，帖木儿人开始了退兵，但是他们这个时候才发觉，即使想跑，也不是那么容易。
　　大明的骑兵也都装备了火枪，他们紧随着自己的身后，在隔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进行攻击，落在后面的战士一个个被击中落马。
　　撤退变成了逃亡，疯狂逃窜的帖木儿战士现在唯恐落在后面，成为大明人的靶子。
　　这种争先恐后的逃亡，已经完全乱套。
　　除了最开始回撤的中军大阵，其他骑兵完全失去了指挥。
　　从日真到泰拉巴特这不到二十里的肥沃农田，到处都是乱作一团的战士，那些失去了马匹的战士，如今只能祈求安拉的保佑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客观评价，沙哈鲁是一个不逊于帖木儿的统治者。
　　帖木儿一生征战，在武功上的确值得称赞。但是他是一个破坏者，帖木儿国除了武力，国力并不强。
　　因为是半游牧民族，所以这种国力的虚弱，被强大的武力掩盖。
　　沙哈鲁却是一个建设者，在他的带领下，帖木儿国后来被称作哈烈国（赫拉特原本译作哈烈），成为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强大国家。
　　在原本的历史中，沙哈鲁当政四十余年（1405~1447）。
　　他除统一领土和平息各地叛乱外，把主要精力投入国内建设，以恢复其父征战时带来的破坏。
　　他采取措施发展农业、手工业和商业，修建灌溉工程，开辟新商道，遍设驿站，重建和新建主要城市，使得当时的波斯和阿富汗经济繁荣。
　　在文化领域内，他创造了所谓的帖木尔文艺复兴，即波斯文学和艺术的黄金时代，赫拉特和撒马尔罕成为帖木儿文艺复兴最灿烂的中心。
　　也是因为他的努力，绿教在中亚的发展欣欣向荣，以后的几百年，都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对他们形成威胁。
　　直到几百年后的欧洲人入侵，才改变了这一趋势。
　　但是这一世，他遇到了一个先知朱瞻基。
　　拥有先知能力的朱瞻基，当然不会坐视自己的国家旁边雄起一个强国。
　　所以他故意将朱棣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以生前身后名，千古留名吸引了朱棣对这个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的国家进行了致命的颠覆。
　　新式火枪，新式火炮的出现，改变了战争模式。也让沙哈鲁这个后世的贤王，见识到了世界的变化。
　　他已经落伍了，他原本引以为豪的强大骑兵，现在连大明步兵的阵营都冲不进去。
　　那么，他们还有什么？
　　面对大明，他们什么凭仗都不复存在。
　　所以，他的命运注定了只有一条，那就是失败。
　　泰拉巴特不能再进，因为这是一座农业城市，一个交通枢纽，却没有坚固的城墙。
　　没有城墙的依靠，没有投石机的威慑，这个城市即使固守，也在大明人的攻击下坚持不了太久。
　　见识到了大明人的火力，他们已经完全胆寒。
　　所以，虽然大部分士兵逃进了泰拉巴特，但是沙哈鲁却带着他的精锐骑兵，直接向赫拉特逃窜。
　　一边逃跑，他还一边吩咐下去，将散步在赫拉特周边的军队，全部撤进赫拉特。
　　在野外，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信心能对抗大明人，除非他们也能有火枪。
　　这一场战争只是打了两个时辰，但是追击却用了整整五天。
　　因为泰拉巴特成立逃进去了太多的战士，所以大明并没有肆无忌惮地直接进攻赫拉特。
　　在进攻赫拉特之前，他们首先要拿下泰拉巴特，要夺取这里的粮草。
　　而且，帖木儿人的部落迁移，在赫拉特四周，有着众多的部落。这里有着无数的马牛羊。
　　马匹可以充当战马，牛群可以充当食物，充当拉车的苦力。还有那数不清的羊群，能够给大明解决粮食危机。
　　十二月初十，大明境内大部已经是白雪皑皑，但是在赫拉特，这里的气温依旧在十度左右。
　　这种气候是最适合战场的，不会太热，也不会因为尸体太多腐败导致瘟疫。也不会因为太冷，导致士兵感染风寒。
　　在帖木儿人的有意退让下，大明士兵已经彻底占据了城外的优势。
　　在泰拉巴特的城外，这里囤积的粮草成为了大明人的缴获，也幸亏有了这些缴获，几十万羊群才能哟足够的食物。
　　固守在城里的士兵看着城外的大明士兵，已经满是绝望，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方会败的这么惨，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现在他们唯一的凭仗只剩下了城里的火油弹和城墙上的投石机。
　　也是因为投石机的存在，大明一直还没有发动攻击，当然主要原因也是为了扫荡这里的部落，获取食物。
　　现在，赫拉特周边的部落已经被全部扫荡了一遍，对于这些易信跟着沙哈鲁的部落，大明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除了年轻女人和女孩能留下性命，所有人被杀死，牛羊被大明人充当了军粮。
　　现在，终于轮到泰拉巴特城里的余孽了。
　　大明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因为大明除了投石机，还有火炮。
　　有了精钢，火炮的炮筒更加坚韧，威力也比一开始的小火炮要强大的多。
　　十二月十一，大明正式对泰拉巴特进行了全面攻击。两百门装在板车上的火炮被固定在了两块方木上面，被卸了下来，炮口对准了泰拉巴特东城的一段城墙。
　　这处城墙是泰拉巴特最薄弱的一段，两百门火炮有五十门装实心弹，目标是城墙。
　　一百五十门装链弹，也就是开花弹，目标是城墙上的士兵和投石机。
　　因为居高临下，帖木儿人的投石机能比大明的投石机投弹更远，所以在彻底摧毁敌人的投石机之前，己方的投石机并不能上战场。
　　大明不是造不出更大的投石机，但是这一千多里的运输距离才是大问题，所以只能造一些中型投石机，然后到了目的地再组装。
　　当火炮的攻击开始，帖木儿人进行了反抗。让他们绝望的是，火炮的攻击距离超过了两千米依旧大的惊人，但是他们的投石机，根本无法将火油弹送出两千米开外。
　　东侧的城墙在如雨的炮弹下遭受到了摧毁性的打击，那些被串成一串的链弹，对人员造成的伤害更大，一时之间城头大乱。
　　这种只能被动挨打，却打不到对手的绝望，迅速蔓延开来。
　　当这里城头的投石机全部被损坏之后，大明的投石机就派上了用场。
　　一架架投石机被迅速组装好，在距离城墙只有一千亩的距离摆好，然后火油弹被点燃，一个个燃烧的火球被送进了城内。
　　比火油弹更加让敌人心寒的，是大明独有的开花弹，这种炸弹虽然只是一个石球，但是在被扔进了城内之后还会爆炸。
　　一旦爆炸，周围几十米之内无人能幸存，房子也被直接炸毁。
　　不到一日的时间，整个城东就已经完全被破坏，藏在城内的近五万民众和十万士兵，已经不敢再留下来了。
　　不少人已经决定，晚上趁着夜色要开始逃跑。
　　但是，到了晚上，他们更加绝望了，因为城外被点燃了一个个大火堆，将整个城市包围了起来。
　　任何人想要跑出去，都会被发现。
　　在每个出口，都埋伏了三千神机营的士兵，还有一万人作为预备军。
　　而大批的大明士兵，则撤退到了距离泰拉巴特五里远的一处营地，安静地休息。
　　朱棣这几日就一直非常亢奋，精神大振，晚上还临幸了两个捕获的波斯小美人。
　　在他得知有大批骑兵，甚至有人步行想要逃跑的时候，只是淡淡下令。“按照原定计划，杀无赦。”
　　在河中地区，大明用郑亨担任主帅，目的是为了笼络各族。
　　但是在波斯高原，这里并不受大明青睐，实行的则是焦土政策。
　　除非一开始就有意投靠大明的部落，其他部落，绝不留后患。
　　在这个人力既是国力的时代，人口的减少就意味着国力的衰弱。
　　没有了足够的人口，今后的波斯，连周边各部落都降服不了，也永远不会再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夜幕中，屠杀还在进行，凡是出城的人，不管是骑马，还是用腿跑，都一一暴露在大明士兵的枪口之下。
　　当一批又一批的人倒在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边，城里的人终于害怕了。
　　哪怕外面没有一点动静，他们也不敢再出城。他们似乎已经不愿意再抵抗，已经认命，那座敞开的城门，就一直大开着。
　　但是，大明士兵没有去占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人员损失，他们在等待天亮。
　　当冬日的太阳在大地上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泰拉巴特城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犹如无力的少女，任由大明士兵的侵入。
　　这是一座小城，本来就无法容纳将近十五万人挤在里面。没有足够的防御，这座城市即使反抗下去，最后也不过是多拖延几天。
　　主要是城里的人已经失去了信心，面对大明人的火器，他们没有一点能战胜的希望。
　　只用了一日夜，这座专门为农业兴建的小城，就成为了大明的战利品。
　　战士和平民被分开，然后男人们都被驱赶着，走向了三百里外的赫拉特。
　　这些人对大明来说是负担，一千三百里的补给线，大明只能供应军事物资，粮食全部要就地征集。
　　多了近十万俘虏，意味着多了十万张嘴。
　　快要过年了，朱棣他们原本并没有想在过年前去攻打赫拉特。但是这些人不用白不用，哪怕只是为了消耗掉他们，多消耗一点赫拉特的防城武器，也该直接进行一场攻城战。
　　而在赫拉特，十天的研究下来，帖木儿人的工匠们胆战心惊地向沙哈鲁汇报，他们无力仿造大明的火枪。
　　超过十万人的大规模战斗，哪怕是一面倒的屠杀，大明的士兵也损失了近千人。
　　而大明的火枪，也损失了超过两百支。
　　这些火枪被帖木儿人视若珍宝，他们想要仿造出同样的火枪，只有有了火枪，才能跟大明人决一生死。
　　但是沙哈鲁失望了，他们到现在为止，炼钢的温度也没有达到一千两百度。
　　钢水不能直接融化，就不能直接浇铸，何况，他们也没有车床，根本无法制造无缝枪管。
　　是谁将钢铁烧红，然后进行捶打，无法制造出跟大明人一样的结实枪管。
　　即使他们能制造火枪，也不过跟欧洲人，跟大明以前的火枪差不多。
　　现在唯一对他们有意义的，就是枪机的设计，这让他们也能造出不用点火，直接射击的火枪。
　　可是，最少短时间之内，这种技术对他们的意义不大。
　　“陛下，大明人的火器厉害，火炮威力远超投石机，等到他们来攻城，即使赫拉特城墙坚实，也抵抗不了太久。现如今，只能带着工匠，女人先行北上。为了我们的亲人，哪怕是死，战士们也会前赴后继。”
　　沙哈鲁看着面前的这些将军们，在以往的岁月里，他们东征西战，从来不曾像如今这样绝望。
　　可是谁能想到原本强大的帖木儿人，因为火器的差距，在大明人面前根本是毫无反手之力。
　　“再过十几日就是大明人的春节，这是我们的机会。如今大明人已经占据了开伯尔山口，北方的撒马尔罕也面临着大明人的威胁，所以，我们的工匠不能撤往撒马尔罕……”
　　沙哈鲁的眼睛在地图上盯了许久，下定决心道：“向西北行进，去马什哈德，去里海边，去拉伊（德黑兰）。大明人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他们总会撤兵的，我们要研究出不逊于他们的火枪，那个时候，才是我们报仇的时候。”
　　“陛下，探子来报，大明人驱使着我们战士和百姓，向着赫拉特而来。”
　　只是几日的时间，泰拉巴特竟然就陷落了……
　　所有人的心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种绝望是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沙哈鲁振奋着说道：“虽然已经退无可退，但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我们的战士依旧远远超过了大明人。哪怕是用鲜血，也要铺出一条胜利之路。”
　　十二月二十，经过九天的跋涉，大明士兵押着超过七万人的帖木儿人，终于抵达了赫拉特的城外。
　　在这个时代，赫拉特是中亚数得上的大城，哪怕成为的人数已经十五万，但是依旧显得微不足道。
　　在距离赫拉特的投石机距离之外，大军不再向前，反而是驱使着那些俘虏向前。
　　为了生的希望，那些波斯人拼命地向着希望跑去。
　　城里的士兵们做好了准备，预备着大明人的进攻，但是他们失望了。
　　大明人似乎只是为了将俘虏送回来，他们并没有继续向前，目送着这些人簇拥到了城墙下。
　　城里的人不敢开门，只能看着自己的战士和百姓在城外哭喊。
　　徐景彦看着这副僵持的局面，摇了摇头说道：“帖木儿人如今主力仍在，强攻得不偿失，看来只能等年后再战了。”
　　身为定国公府的私生子，徐景彦一开始并不受家族重视。但是永乐十二年，徐景彦在北征期间，得到了朱瞻基的赏识，这些年一路青云直上，已经做到了一卫指挥使。
　　因为一直在草原上与蒙元人作战，徐景彦这次也因为其经验，被朱棣征召，成为了骑兵指挥使。
　　另一个指挥使姚崇三说道：“我倒是可以在这里歇息下来，过个好年，只是徐指挥使这个年过不好了。”
　　姚崇三的任务是驻扎在赫拉特城外，盯着城里的动静。
　　而徐景彦的任务则是负责扫荡周边势力，所以姚崇三才这样说。
　　徐景彦笑道：“建功立业就在眼前，受苦受累算什么。”
　　这个时候，中军大营那边大旗挥展，骑兵散开，一座座火炮被运到了正对城门的方向。
　　看到这一幕，那些城外的波斯人一个个慌神了，而城内的人也紧张了起来。
　　传令兵急忙将这个消息汇报了上去，沙哈鲁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下令。“打开城门。”
　　“陛下……”
　　“这是我们的战士……”
　　话音未落，一声声巨响响起，随后那一发发炮弹直接落在了城墙上，城墙外。
　　几十斤重的大型石弹，几斤重的链弹，所落之处，无不是鲜血四溅，残肢断骨。
　　拥挤的人群根本无处可逃，他们在城下哭天喊地，祈求着打开城门。
　　城门终于被打开，但是拥挤的人群完全不受指挥，他们拼命地向内拥挤，无数的人被挤倒，然后踩在脚下。
　　这个时候，赫拉特城墙上的投石机也都投出了一个个大火球。
　　这些火球不是为了伤敌，只是为了震慑大明士兵，不要向前冲。
　　大明士兵根本就无意进攻，一个现在容纳了几十万人的大城，不是一口就能吃得下的。
　　城外留下了大片的尸体，最后趋于安静。大明除了放了几百炮，大军丝毫未动。
　　看到这一幕，沙哈鲁忍不住担心。大明士兵如此进退有度，他们真的能让那些工匠们安全离去吗？


第一零四章 新奇
　　于谦八月中举，九月就与从小定亲的永丰知县董镛之女董氏成婚。
　　新婚一月，不顾新婚燕尔，董氏就主动为于谦收拾了行囊，将他送出了家门。“妾身在学问上不能为夫君解忧，唯有在家中照顾祖父，父母。望夫君此行考场顺利，一举夺魁。”
　　于谦笑道：“这普天之下，英杰辈出，在杭州都不能夺魁，更别说全大明了。今次进京，但凡能顺利获得进士出身，也不枉父祖期望，不枉十余年苦学。清娘，只是苦了你。从江西到钱塘，你刚离家远嫁，为夫就又要出门……”
　　董氏娇羞又崇拜地看着于谦，柔声说道：“妾身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也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今日做了于家妇，自当在家孝敬长辈，不让夫君为家事烦心。”
　　对这个妻子，于谦还是很满意的。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董氏姿色不俗，贤惠待人，嫁到于家来一个月，就得到了于家众人的认可。
　　等在一边的王乾笑道：“廷益兄，嫂子贤惠，家中勿忧，我们还是尽快启程吧。嘉兴杜耀祖他们，可是等了我们十余天了……”
　　王乾今秋同样中举，他家境贫寒，中举之后举家来投之人不少。不过他并不贪婪，只挑了几家收入名下，总共只留了不到三百亩地，还有一座大宅子。
　　在婚事方面，为他提亲之人不少，不过他都拒绝了。正因为一开始的自卑，他也颇为心高气傲，一心想要等考取了进士才娶亲，否则的话，也会跟于谦一起成亲了。
　　有人举家来投，这个时候的王乾自然也就不缺了盘缠。三百亩地到他名下，就不需要纳税，这一年的税赋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王乾只取一半，也足够全家生活好转。
　　于谦是因为婚事耽搁了行程，王乾则是为安顿家中事务，两人这才拖到了十月进京。
　　两人结伴而行，将会一路乘船，从运河到镇江，再直接进京。
　　这一路两人也不急着赶路，一路乘船，船上可以温习功课，船停下来则游山玩水，走亲访友。
　　在嘉兴，他们又跟嘉兴中举的杜耀祖一行汇合，在十月初十抵达了应天府。
　　在钱塘，三人以为钱塘已经是天下鱼米之乡，富足天下，但是一路行来，发觉许多地区的发展已经不弱钱塘。
　　特别是距离应天府越近，江边水车就越多，有一种不同于钱塘的繁华。
　　当他们三人抵达阅江楼码头，看着两岸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工坊林立，这一行学子都有一直叹为观止的震撼。
　　“这就是应天府？难怪是京城，看起来比钱塘还要繁华许多……”
　　王乾自由没有出过钱塘，只是在书里面知道钱塘是天下一等繁华之地，却没有想到，来到了应天府，还没有进城，眼前的一切就如此震撼。
　　“廷益兄……你曾说幼年时来过应天府，两地不相伯仲，可这……”
　　其他通行的应试举人也都望向了于谦，于谦眼睛盯着那连绵不绝的厂房，如林的水车，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在下也不过是幼年时期来过一次，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应天府就比钱塘好，可是……这变化也太大了。”
　　杜耀祖籍贯嘉兴，也是嘉兴的大家族子弟，家族参与海外贸易，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他这个时候说道：“京师繁华，果然不同凡响。往日只是听下人们说京师繁华，还不以为然，今日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这一切，恐怕都是太孙殿下的功劳，自永乐十三年，殿下扫除阻碍，大力发展工商业，海外贸易，才有如今应天府之繁华。”
　　于谦也应声道：“应是如此，我与殿下同庚，我幼年来时，那时殿下尚小，自然不曾参政，这些改变，都是他参政以后所为。”
　　一行人怀着震撼靠岸，岸边已经聚集了一大帮帮闲和来接船的下人。
　　杜耀祖家中在京城有份产业，与他交好的几个同窗，都已经说好了住在他家。
　　但是于谦这边，他们还没有从钱塘出发，其实也已经安排好了住的地方。
　　如今的兵部尚书方宾也是钱塘人，当初揭榜之后，方家就设宴款待了钱塘中举的学子，并且每个人都奉上程仪，只要参加春闱，就能到方家借宿。
　　如今这个时代，同窗，同乡，同届，这都是官场最密切的关系。
　　方宾贵为兵部尚书，也是学子们想要高攀，却没有门路的大人物。
　　只是为了跟他拉上关系，也没有人会拒绝他的好意。
　　杜耀祖他们有人来接，还想带上于谦跟他们的书童四人，却遇到了事先抵京的钱塘同窗康顺来接。
　　康顺他们九月就已经来了应天府，一直在京城广交好友，共同进学。于谦也想跟他询问一下京城形势，就跟杜耀祖互留了地址，改天再见。
　　康顺他们来了四人，再加上于谦和王乾，今年他们钱塘县就有六个学子中举。
　　阔别了一个多月，一帮好友也格外亲热，一边说笑，一边帮两个书童搬下了行李，出了码头。
　　码头外的广场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马车和牛车，人力车，不少人都在拉着生意。
　　康顺帮两个书童叫了一辆马车，将于谦他们两人的行李全部放了上去，递给了车夫二十个铜板说道：“将行李送到太平坊方尚书府右院。”
　　于谦要付钱，却被康顺拦住。“今日廷益贤弟抵京，我们几人来迎接，自然是要你破费的。这点车钱就不要争了……”
　　付了钱，他又打发了两个书童上车，跟于谦说道：“尚书府虽然也不会少了我们的吃食，但是毕竟不会大鱼大肉，最近一些时日，嘴里淡出鸟来了。让两个书童先回去，我已经吩咐了我的书童，会招待他们，你不用担心。”
　　两个书童都是初次离开家，虽然来了京城很兴奋，但是一来就要跟主人分开，都有些心虚起来。
　　于谦问道：“今日初来乍到，不去跟尚书府说一声，岂不失礼？”
　　康顺笑道：“方尚书如今人在西北，尚书府内眷不好打扰，如今只有一个管家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可是听说了，管家今日也要去看蹴鞠赛。”
　　另一个钱塘学子赵舒成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票据笑道：“你们今日运气不错，刚好遇到了蹴鞠大赛开赛，而且还是在新建成的竞技场举行。据说今天殿下也会出席，如今京城一张高台票都卖到了十两银子。”
　　于谦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王乾忍不住为之咋舌。十两银子，这是多少百姓一年都难得攒下来的，如今却仅仅是一张门票钱。
　　于谦问道：“不是说竞技场能坐十万人吗？这门票卖的出去？”
　　“这京城，有钱人多着呢……”
　　如今吃饭时间还早，一行人也不心急，找了一辆坐人的马车，沿途看着风景。
　　所经之处，于谦发现了不少房子已经被拆，大街被扩大了许多，但是许多人都在路上铺设方木，不知是什么缘故。
　　王乾忍不住问起，赵舒成就笑道：“据说是朝廷现在有了一种火车，一次可以携带数百人，如今应天府到处都在开挖道路，要修火车路。”
　　“数百人？火车？”
　　两个乡下土包子登时觉得脑袋不够用了，那是什么车啊？
　　马车首先来到了清凉门内的清凉山竞技场，经过了大半年的建设，这已经全部完工。
　　放在后世来说，这座体育馆根本就是一座没有多少装饰的落后体育馆。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座巨大的建筑，带给人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体育馆还没有对外开放，但是外面的广场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体育馆，然后就去找酒楼吃饭。
　　吃饭期间，于谦和王乾就感受到了自己晚来了一个多月，所获得的信息就落后了许多。
　　比如说殿下要加考海外时政与算学，如今京城各种海外时政和教授算学的书籍就数不胜数。
　　比如说国子监如今因为赶考的学子太多，已经不接收外敌的学子投宿。但是殿下开放了自己在下马桥兴建的学院宿舍，供各地学子住宿。
　　据说住在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后悔了，因为殿下在下马桥建设的大学，住宿条件可比国子监要好的多，那里精通算学的教授也更多。
　　还有什么殿下要求蒙学开始教授拼音，并且准备在下马桥开办了一个拼音学院，凡是秀才愿意进学，就免费教授，而且后面还会任命为各地的官办学官，虽然不入流，却也每个月有固定俸禄可领。
　　这些新闻都在不停冲击着于谦和王乾的三观……
　　酒足饭饱，几人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先到贡院外面转了一圈，就步行前往要举办蹴鞠大赛的竞技场。
　　饭前来的时候，这里的人还不算多，但是这个时候过来，竞技场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不过这个竞技场大的惊人，竟然有四十多个出入口，人数虽然多，却也井然有序。
　　一些不遵守秩序，想要插队，带头拥挤的人，被负责执勤的衙役毫不留情地扭了出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棒子。
　　于谦他们虽然兴奋，但是看到那些官员都按照顺序排队，找到了自己座位的入口之后，这个时候也只能跟着那些百姓一起慢慢进入。
　　他们登上了几十级的台阶，然后迅速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住了。
　　在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座很高，很大的大房子，但是站在中间的入口，看着密密麻麻的几万人挤在一个环形的坡形建筑上，每个人都被震撼住了。
　　被后面的人推着，他们才很快清醒了过来，寻找自己的位置。
　　赵舒成他们买的票位置不错，在中间略微靠上的位置。座椅是几块方木条制成，被几个螺丝直接固定在了水泥台阶上。
　　王乾这个时候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坐在这里向下望，实在有些太吓人了。
　　他根本不敢起身，生怕一下子腿软，就从上面滚了下去。
　　他开始还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但是看到不少人像他一样，都是动也不敢动一下，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有些甚至还忍受不住吐了出来。
　　于谦就没有这种感觉，一直好奇地四处观望，对下面绿油油的草坪，还有草坪上画出来图案，包括他们对面的一排房间格外有兴趣。
　　康顺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图案是干嘛的，钱塘虽然有蹴鞠赛，那也不过是找一块空地就开始踢。
　　他们易信求学，对蹴鞠大赛的规矩并不太懂。
　　一个坐在他们旁边的明显是应天府的商人，带着一种优越感说道：“将球场划分成两块，中间是就是楚河汉界，两边有大禁区，小禁区，点球点，你们连蹴鞠规矩都不懂，真是笨啊？”
　　对方虽然略带优越，但是笑着说出来并不可恶，几个年轻人也不以为意，又问：“那一排房间是做什么的？”
　　“那当然是达官贵人和皇上一家看比赛的地方，总不能宫里的贵妃娘娘来了，也跟我们挤在一起吧！”
　　正说着，忽然看到人群沸腾了起来，场中的声音简直要轰破天际。
　　许多衙役都在到处大喊：“今日不兴跪礼，所有人原地坐好。”
　　即便如此，也有许多百姓自发地跪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举目望去，只见一行人举着皇家龙旗进来，这个应天府的商人也激动了起来。“这是太孙仪仗，是太孙殿下来了啊！今天虽然花了三十两银子，却也不亏。”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男孩子的那一边坐着的是一个年纪快六十的老婆婆。
　　那个老婆婆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儿子这样说，立即跟孙子说道：“宝儿，快把望远镜给奶奶，奶奶看看殿下长什么样子。”
　　一个老婆婆举着望远镜，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于谦他们几个这个时候却恨不得夺了望远镜也好好看看，能正大光明盯着太孙和宫中后妃看的时候可不多。
　　这个时候，这个老婆婆流着泪将望远镜还给了孙子，望着儿子说道：“今日能有幸亲眼看见太孙殿下，老身就是现在死了，也此生无憾了。”
　　她的儿子笑着说道：“娘，你看太孙殿下也带着太子妃出席，太孙殿下也是孝子啊！”
　　老婆婆擦着眼泪说道：“太孙殿下自然不是凡人，要不是他，怎会有我们家的好日子……”


第一零五章 缠脚禁令
　　于谦眼睛一转，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当五十的铜币，递到了那个被称作宝儿的少年面前。“打个商量，今天这会把望远镜借给我们一用，散场时还你，这枚铜币就是你的。”
　　那个叫宝儿的少年看着这枚铜币，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立即把望远镜塞到了于谦的手中。“散场之时还我……”
　　于谦笑着说道：“一言为定。”
　　这一家人能舍得花三十两银子，虽然不是穷苦人家。不过他们是商人家庭，这个少年很快就算了一笔账，只是借用一会儿，就能赚五十个铜子，当然愿意了。
　　而于谦他们来自钱塘，从来没有见过殿下。为了这个时候能看清太孙殿下的脸，也不吝啬这五十个铜子了。
　　看于谦换来了望远镜，六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很快就商议好了，几人轮流使用望远镜。
　　于谦当然是第一个，他举起了这个双筒望远镜放在眼前，远处的景色就被拉到了近前。
　　叫宝儿的少年教他调整着镜筒之间的一个木制旋钮，就能很清晰地看到远近不同的景色。
　　于谦寻找的当然是太孙殿下的位置，不用望远镜，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包厢里，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现在，太孙殿下的脸就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众多的传言之中，太孙的形象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秘密。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脸短髭，不怒自威。
　　现在看起来，传言并没有错误。
　　太孙殿下的形象也没有让于谦失望，虽然他现在一点也不威严，怀里还抱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只是不知道是哪位郡主。
　　在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四十左右的雍容女子，这应该是太子妃。而他的右侧，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应该是太孙妃。
　　包厢里面还有几个内侍和几个年轻女子，这应该都是太孙殿下的妃子，她们也都好奇地观察着竞技场内的一切，不时低声笑语。
　　在旁边几个包厢里，也有不少年轻的妃子，还有十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耍。他们对竞技场的好奇显然更大，在窗口趴成一排，看着竞技场内的如潮人群。
　　这些应该都是太孙殿下的孩子，帝国后继有人啊！
　　观察了一圈，于谦将注意力又转回了太孙殿下的身上，看着他那张威严的脸，于谦的心里澎湃不已。
　　这就是监国太孙，未来的皇上，自己这些人今后将要效命的对象。
　　他还想再看，康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伸了过来。“廷益兄，快给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太孙殿下的样子呢！”
　　那个宝儿有些鄙视地说道：“别说这么远，我上次还在近处看过殿下呢，殿下还跟我笑了。”
　　王乾在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很善于跟这种半大小子打交道。闻言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半恼怒地说道：“瞧你这嘚瑟劲儿，故意眼气我们啊！”
　　宝儿越发得意了，笑道：“我还不算什么，我那朋友二狗子，因为得了殿下的赏识，拜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为师，如今在殿下的羽林卫学进学，等出来之后，注定会当大将军。”
　　赵舒成听了宝儿这句话，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英明神武，但是重武轻文这方面，却实在有些过了。我们苦读十几年，哪怕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一低品小官。但是这羽林卫学出来的士兵，一个个一出来，就是六品武将，实在不能比啊！”
　　那宝儿嘲笑道：“你们寒窗苦读，难道其他人就是白吃饭的？那羽林卫学每日天不亮就要训练，酷暑，严寒从不停顿。每日午后还要在京城协助治安，帮扶穷苦人家，在我看来，比你们这帮只会死读书的要强多了。”
　　于谦他们脸上的笑容一凝，都有些拉不下脸了。要是对方是个大人，他们自然要跟对方讲一番大道理。但是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他们就是生气也很难表现出来。
　　赵舒成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小家伙懂得什么，我们学的是春秋大义，岂是粗鄙之人可比？”
　　这个宝儿却不甘示弱，嗤笑道：“春秋大义对民生有用吗？上一期的朝廷邸报上，殿下就说了：凡是持身端正，守人伦五常皆为正人君子。人之有用，除为小家脊梁。更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之人，才是实现自身的最大价值。农户种田产粮，商人活跃经济，工匠改进技术，都比官员更为有用。官员的价值，不在于位极人臣，而在于为百姓服务。你们除了死读书，不懂民生，不懂技术，不懂经济，如何能做一对国家有用之人？”
　　几个人被一个孩子教育了一番，脸色羞愧，却也没有想到该如何反驳他的话。
　　还是他父亲训斥道：“不要胡言乱语，读了几年学堂，难道没有学会尊老爱幼，谦逊做人？”
　　于谦也没有想到，在京城，一个半大的孩子就有如此见识。他摆了摆手，笑着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们不通民生？不能做一个对国家有用之官？你自己也在学儒，为何却又瞧不起儒家？”
　　那宝儿见于谦有礼，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开口道：“我是学文，非为学儒。文是天下学问，儒是一家之言。”
　　“胡言乱语……”康顺气不过，指着他质问道：“这天下学问不都是儒家所创，你懂得什么？”
　　宝儿却笑道：“仓颉造字，仓颉是儒家吗？儒家就是喜欢把所有的学问都划为自己的，却不知连道家都在儒家之前。我读书学的是学问，那算学，那夷文难道是儒家？儒家还将格物视为奇技淫巧，但是没有格物，如何能造大船？如何能造出这十万人的竞技场？如何能造出蒸汽机，还有火车？”
　　于谦又问：“那你以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当一个大商人，将我大明之物卖到世界各地去，扬帆出海，天下逍遥。”
　　中年男子在他脑门上来了一巴掌，转向几人抱拳说道：“小孩子胡言乱语，诸位不要当真。”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他的神情之间却不见恼怒，反而颇有得意之感，显然很为这个儿子自豪。
　　于谦转向他抱拳问道：“鄙人钱塘于谦，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所经营何物？”
　　中年男人也回礼说道：“鄙人徽州安全，这是小儿安富贵。早年间，逃荒来到京城，原本以烙饼为生，因殿下大力发展工商业，鄙人也算是沾了殿下的光，如今为内监几家工厂提供果蔬，一份小产业，不值一提。”
　　于谦不懂，又细问才知，他就是在乡间收了新鲜蔬菜，干菜，然后卖给内监的几家工厂食堂。
　　于谦问道：“这商人逐利，本来一个铜子的青菜，你却加价卖给工厂，为何却是有利经济？”
　　安全不屑说道：“所以说你们愚鲁不堪，只会空口大道理。我要挨家挨户与农户签订契约，农户不怕蔬菜种出来卖不出去，这不是有利民生？而工厂的内监不需要为每日采买烦心，将精力都放在工厂管理上，这不是省心省力？每个人的精力有限，将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岂不是能发挥个人的最大作用？就以朝廷那些官员为例，他们哪个不是有一批雇佣？没有这些人，难道让他们每天忙着朝廷大事，回家还要自己洗衣做饭？”
　　于谦几人都沉吟了起来，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可是似乎又不该这么说。
　　人有三六九等，大人物当然不可能连琐事都做。他们的功绩也不是那些小人物能比的。
　　人人都想做人上人，这是整个社会发展的动力之源。但是现在这京城的风气似乎变化了起来，官员反而不是人人想要做的了。
　　他们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看来他们还要更加深入地了解一番啊。
　　这个时候，场地内突然锣鼓争鸣，然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
　　之间一个长长的车队沿着场地下方的一个入口进来，一面面大鼓，编钟被装在车上，缓缓进入了场内。
　　他们沿着草坪外面的跑道慢慢行驶，车上的人精神抖擞地敲着大鼓。
　　更多的人跟在车的后面，他们吹打着各种乐器，这阵势宏大，比一般的结婚场面要大的多了。
　　于谦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上千人的乐队一起奏乐，都被吸引住了。
　　乐队整齐划一，他们绕场一周，然后每个人到了北看台正中的太孙坐的位置的时候，全部都昂然行礼。
　　场内的百姓也都跟着他们的动作，向着朱瞻基的位置行礼。
　　这上千人的乐队演奏一直没有停，但是很快在东西看台的下面组成了一个个方阵，占据了整整两边的跑道。
　　他们列好了方阵之后，音乐声突然停止了下来，然后场内的百姓就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硬朗的老人身影出现在了朱瞻基包厢侧前方的巡阅台上，在他的面前，有一个一人高的高台，高台的上面，有一个喇叭状的铜制扩音器，只不过，这个扩音器的开口是向下的。
　　他在这个喇叭状的铜管前面咳嗽了一声，然后这个咳嗽声就传遍了全场。
　　这个时候，才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他，不少人也认出了这位是吏部尚书，议长蹇义。
　　面对全场十万人，蹇义这个时候的内心也满是激动，不管是谁，都从来没有当着十万人的面讲过话啊。
　　哪怕就是皇上阅兵的时候，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听见他的声音。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为了不出丑，他前两日就抽出了时间，专门来练习了一番。
　　但是当眼前出现了十万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这是好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了。
　　“大明的子民们，今日是大明第一届皇家蹴鞠大赛的开幕，也是大明竞技场的第一次使用，为了迎接这一盛世，我们尊贵的太子妃殿下，尊贵的监国太孙殿下也来到了现场，与百官，与百姓共同迎接这一盛事……”
　　这种铜管扩音，体育场内的各处传音环节已经经过了多次调试，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不能像后世的电子扩音设备一样保真，声音失真的厉害，但是咬文嚼字还是能让人听清。
　　看到蹇义在前面讲话，张氏格外新鲜，说道：“这些工匠们还真是厉害，竟然能把一个人的话让全场人都能听见。”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说要大力发展格物，这些可不仅仅是奇技淫巧。以后朝廷举行大会，将士出征，都可以全部放在这里举行。”
　　张氏点了点头，向着趴在前面的霜儿喊道：“霜儿，你给祁镶让个位置……”
　　张氏哪里都好，就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重男轻女。只要是男孩和女孩有了争执，不用说，她永远站在男孩子一边。
　　朱霜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弟弟朱祁镶，有些不情愿，但是也不敢争执，让出了前排窗口的位置，自己站到了他的身后。
　　朱瞻基看到朱祁镶连声谢谢都没有，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开口说道：“朱祁镶，你都不跟姐姐说谢谢？”
　　听到朱瞻基的声音，朱祁镶小脸一皱，不敢看向朱瞻基，低头跟朱霜说了声谢谢，又趴在前面看热闹。
　　张氏不悦地说道：“你看看你，天天对着儿子们都没有一个好脸，他们哪个不怕你。”
　　“生在皇家，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责任，女孩子可以宠，男孩子可不能宠。”朱瞻基扭过头笑道：“母妃，昨日父王传信，说也想回京看看这座竞技场，顺便看几场球赛。父王回京看比赛，你也要多陪陪他。”
　　张氏点了点头说道：“我晓得了。这个时候让他回京，没有关系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能有什么关系？这大半年来，一切都在孩儿控制之中了。”
　　这个时候，蹇义已经宣读完了他的开场通稿，接下来，就是朱瞻基上场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在整个体育场十万人的欢呼声中，从后面出了包厢，沿着通道走到了前面了一个平台上面。
　　当朱瞻基的身影站在了平台上，十二个太监举着代表皇室的龙旗，体育场内的欢呼声更加激烈了。
　　在这个时代，面对十万人的演讲，是任何一种感觉都比不上的。他也因为前世有了面对两三万雇佣兵的演讲，所以才能从容面对。
　　要是一般人，在这种场合，紧张的恐怕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瞻基站在了演讲台前，还没有说话，就张开双臂，以一直君临天下的姿态面对着场内的十万观众。
　　这一下更是让所有人都激动地喊叫了起来，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回应着朱瞻基的动作，有些人甚至激动地晕了过去。
　　朱瞻基双臂下压，然后场内的声音迅速地小了下来，他才向前一步，朗声说道：“蹴鞠是竞技项目，甚至不少人还为此迷上了赌博，所以今日，还有大臣认为孤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孤认为，蹴鞠不仅仅是竞技，不仅仅是赌博，还是强身健体的运动。
　　以前的天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士兵连经常训练都不能承受。
　　但是如今的军中不仅能保证将士吃得饱，穿得暖，每五日还能吃上一顿肉。
　　所以，增强体质，将会是大明今后的重要政策。不仅仅是男人要增强体质，女人同样也要如此。
　　只有身体健康，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只有身体健康，才能承受更大的压力。
　　以前的女人为了追求美，喜欢修整脚型，还有一些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让女人裹脚。
　　孤要告诉你们，只有健康才是美，那种为了满足自己的嗜好，逼着女人裹脚的男人，是大明的败类。
　　女人被裹脚，脚不利行，不能劳作，干活，如何能教育子女，帮着丈夫管好家？
　　所以，孤今日呼吁，全大明的女人们，今后永不裹脚。每个女人都应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今后，凡是让家人裹脚的官员，永不录用，凡是让子女裹脚的百姓，家长流放海外，永不宽赦！”
　　这一番话让全场的人都有些惊诧不已，不明白今天这种场合，太孙殿下怎么会突然提到女人裹脚上面来。
　　而且，这种惩罚似乎也太重了，整个大明，裹脚的大部分都是家境富裕之人，穷人们谁会舍得女儿裹脚，然后帮不了家里干活呢！
　　官员永不录用，百姓流放海外，就因为裹脚，这种惩罚似乎太重了。
　　来了一顿杀威棒，朱瞻基当然又要给点糖吃了。
　　他四周望了一圈，又说道：“如今的大明日子一天天地好过了起来，今日的票价最低十两银子，最高甚至达到了五十两银子，但是除了一些赠票，九万多张票全部销售一空。
　　光是今天的一场门票，就卖了超过两百万枚银币。诸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个竞技场，建设费用总共才花了不到四十万枚银币。
　　孤今日在此承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后这竞技场的盈利，除了一些将用于竞技场的日常维护，其他盈利将全部用之于民。
　　京城如今已经在建设新的火车道路，今后应天府的百姓出行都将能坐上舒适的火车，而且每次消耗的费用不超过两个铜子。
　　除了火车，应天府今后还要修建更多的大型公园，让百姓们不用出城，就能享受鸟语花香。
　　而钟山除了皇家寝陵区域，将会在其他区域兴建各种登山，踏青的小路，让所有百姓都能在闲暇之余，强身健体。
　　只有自己的身体健康，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而孩子，不仅仅是我们每个人的希望，也是整个大明的希望。
　　所以，强身健体，从我做起！大明万岁！”
　　场内的百姓们纷纷跟着朱瞻基的后面，举起了右臂，握紧了拳头，向上挥舞。“大明万岁，殿下万岁！”
　　欢呼了好一阵，朱瞻基双臂下压，众人才逐渐停止了下来。朱瞻基这才又凑近了扩音器大声喊道：“现在我宣布，第一届皇家蹴鞠大赛，现在开幕。”
　　随着朱瞻基的声音落下，竞技场外的礼炮开始了轰鸣，而乐队又开始了奏乐，然后一些表演者纷纷入场开始了表演。
　　这些人大部分来自教坊司，也有一些大明著名的花魁，因为扩音的关系，他们大部分都是表演杂技，舞蹈，几乎没有唱的。
　　他们出场也吸引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和欢呼声，特别是宫内的教坊司，那可是给皇上表演的，平常的时候，外人根本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还有那些花魁，寻常时候要几百枚银币方能欣赏歌舞，今天都是免费表演，光凭这一点，今天这十两银子的门票钱，就不算贵了。
　　于谦的注意力却没有在这些表演上面，而是始终盯着朱瞻基的方向，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在于谦看来，缠脚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为何殿下却对这件事深恶痛绝呢？如果能知道殿下背后的深意，这对他了解殿下有很大的帮助。
　　他忍不住回头问王乾。“你说殿下为何对缠脚如此厌恶？”
　　王乾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道，穷人是没有缠脚的，缠脚之后的女人，根本干不了重活。”
　　于谦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缠脚之后，女人就不能干重活了，但是殿下关注这件事的重点是在这里吗？”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即使是开明如于谦，也不能理解那些富户给子女缠脚，怎么就与犯罪画上等号。
　　不过他很清楚，今天殿下这样一说，今后的大明，恐怕没有谁敢再让女儿缠脚。
　　让女儿缠脚，就不能当官，百姓还要流放，这可比一般的罪责大多了。
　　于谦在这样想，那些参加了今天开幕式的官员们想的就更多了。
　　大半年来，朱瞻基基本已经完全掌握了朝政。现在的百官也习惯了朱瞻基的执政风格，甚至比朱棣在的时候更喜欢。
　　朱棣还有些喜怒无度，不顺心的时候喜欢打打杀杀。
　　但是朱瞻基比他讲道理多了，从来都是以理服人，按章办事。
　　制度，成为了朝廷议事的准则，而不仅仅在世摆设。
　　但是这个缠脚禁令，着实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第一零六章 见闻
　　因为是冬日，下午的开幕式未时开始，举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未时中，也是大约两点钟，开幕式的两支球队，就进行了第一场比赛。
　　对阵的双方分别是A组的两支球队，一队的夺冠热门海军第一舰队球队，一队是公认的牛腩，南城百姓队。
　　海军第一舰队里面球星众多，段仁志如今是大明的超级球星。他虽然身体不是最强壮的，但是比赛意识出众，球技超人，是众多百姓的偶像。
　　这个南城百姓队原本是个三流队伍，球员大部分都是南城土生土长的百姓。
　　他们没有球星，球技也不出众，靠的就是整体的配合熟悉。在春季的淘汰赛中，他们出乎意料地进入了冬季决赛圈。
　　因为进入决赛圈之后，每踢一场比赛，都能得到不菲的奖励。所以他们才有了银子招兵买将。
　　但是整体来说，他们的势力逊色海军第一舰队，在观众看来，他们也就是决赛圈小组赛的三轮游，很难进入十六强。
　　是的，如今的比赛不仅比赛规则直接套用后世的，就连比赛的模式也直接套用后世的。
　　春季比赛是全线普选，最后选出三十二只球队进入决赛圈。
　　到了决赛阶段，三十二只球队分成八个小组，前两名晋级，形成十六强。然后是八强，四强，最后决出前三名。
　　比赛结果也没有出乎大部分人的预料，海军第一舰队获得了胜利。
　　段仁志虽然本场比赛没有进球，但是送出了三次助攻，比赛结束的时候，全场都在高呼他的名字。
　　第一舰队的队员们赛后来到了朱瞻基的包厢下面，纷纷单膝跪拜，行了击胸礼。
　　朱瞻基也走到了宽大的窗口，向众人挥手致意，又引发了全场的欢呼。
　　这个时候虽然才四点多，但是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有衙役的执勤，观众们有条不紊地开始退场。
　　朱瞻基的包厢有专门的通道出场，外面也被清空，顺利地携带妻儿一起，出了体育馆。
　　一帮孩子依旧非常兴奋，就连孙娴她们也都激动不已。她们都难得出宫，今日的比赛虽然吸引不了她们，但是能看到那么多的表演，已经不虚此行了。
　　于谦他们则依旧心潮澎湃，刚到京城，就欣赏了一场如此盛大的比赛，让他们都激动不已。
　　一行人出了竞技场，又被已经对京城比较熟悉的康顺他们带到了一家酒楼，几人点了饭菜，就开始大快朵颐。
　　“廷益兄，你是准备在京城熟悉几日，还是从明日开始就认真苦读？”
　　于谦想了想，说道：“过几日再读书也不晚……这京城有太多新奇的地方，我准备明日开始到京城到处看看。”
　　康顺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京城比杭州真的要好玩多了，秦淮河畔的青楼，各个女子都姿色不俗。教坊司的歌舞表演，也精彩纷呈。还有那鼓楼大街一带的海外商品店铺，不少都是美貌的夷人女子在卖货，能去看看那些大明没有的东西，还能欣赏美人。还有长安坊西侧的内库大街，全部都是工部和内监出产的最新产品，许多东西我连见都没有见过。而内监开设的几家动物园，里面有世界各地的稀奇动物，去了也能长长见识……”
　　于谦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我想看，但是我更想看的是夹江工业区的工厂，还有太孙殿下的下马桥研究院。殿下在下马桥那里建设的理工学院，现在也开始招生了吧？”
　　康顺点了点头说道：“理工学院竟然建的比国子监还要大，还要奢华，唉……不过也就这里能去看看。夹江工业区的工厂，一般人都不让进，最多只能在外面看看，至于下马桥的研究院，更是连靠近都不允许。”
　　于谦笑着说道：“不一定非要看到那些格物变化，光是看到京城的一些改变，也能知道殿下对大明的改变。只有了解到殿下心里想的什么，我们才能更好地为大明服务，为殿下服务。”
　　王乾也赞同地说道：“今日遇到一个半大小子，不过粗通文墨，竟然还敢鄙视我等。不是我不明白，这世道变化快啊！”
　　“所以我等更要了解这种变化是如何开始的，不懂民生，如何能为好官？今日却是一个孩子给我等上了一课。”于谦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了新鲜与好奇。
　　入夜之后，为了让于谦和王乾两人见识京城的繁华，一行人沿着灯火阑珊的繁华街道，一路步行，回到了位于太平坊的方宅。
　　京城繁华，不同于杭州，杭州犹如小家碧玉，有一种特有的清秀和内敛。
　　而京城却如同一个贵家公子，有一丝不同凡响的张扬，也更加喧嚣。
　　于谦看着这不同于杭州的繁华，内心里却一直想着今后的路。
　　他原本想来，自己这次能考上进士，不奢望前两甲，能有一个同进士出身，选为庶吉士。
　　然后经过几个月，半年的入职进修，以后能当一个七品县令，就能算是一帆风顺了。
　　可是，自从来到了京城，原本平静的心就逐渐迷失了起来。太多的不一样的地方，太多的新奇感受，让他对自己原本的计划产生了很深的怀疑。
　　读了圣贤书，就一定能当官吗？自己能当一个好官吗？
　　因自幼备受父祖器重，这些年来，他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读书，了解一些外面的时政，对民生，民情都只是略知皮毛。
　　今日刚抵达京城，眼前的许多事物自己都不了解，一个半大小子，还把他们几个教训了一番。
　　虽然那个小子的话有些偏颇，但是这见识，甚至远超过他。
　　在他二十多年的成长历程中，除了读书，当官，他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路。
　　但是对这个天下的认识一直局限于一个学子的见识，自己真的就能当一个好官？
　　跟于谦陷入自我怀疑不同，王乾却表现的非常兴奋。
　　在竞技场的时候，他因为有些恐高，一直表现的非常控制。蹴鞠他懂的也不多，不像其他人一样兴奋，但是过后，他的精力也是最充沛的。
　　自小家贫，他一心读书，接触外界也少。京城的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非常新奇，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连绵不绝的厂房，进去就觉得头晕的竞技场，还有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夷人，都让他新鲜无比。
　　特别是今天还亲眼见到了太孙殿下，那个伟岸的身影，让人忍不住想要向他臣服。
　　当太孙殿下握拳举起手臂的时候，他也忍不住举起了手臂，跟着殿下一起声嘶力竭地喊着大明万岁。
　　过后他才感觉到，抑制不住的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才来到京城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殿下，让他对在京城的期待更大了。
　　他不像于谦见多识广，也不像于谦有更多的选择，心思也更单纯。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认真苦读，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行人来到了方宅，并没有直接走正门，而是来到了西院的侧门。
　　堂堂尚书府，能在春闱期间，免费给他们这些同乡学子提供一个吃住的地方，这已经是大恩典了，不能奢望更多。
　　于谦他们住的房子早已留了出来，虽然不大，却也有七八间房的一个小院子。
　　他们两人来的晚，就只剩下了三间偏房，房间不大，有一床，一桌，两椅。
　　因为回来的晚，管家已经安歇，他们没有去打扰，直接回了屋。
　　书童已经整理好了房间，他们洗漱了一番，就此安歇。
　　于谦晚上喝了点酒，心里也有些事，没有说话的兴致。书童睡在地上，还在兴奋地说着今日的所见所闻。来到京城，显然让他也很是兴奋。
　　一夜无话，于谦第二日天刚亮就醒了过来，让书童去院中水井打了水，洗漱之后，才看到康顺他们起床。
　　于谦耐心地等他们洗漱之后，一起去拜见了老管家。
　　方家在钱塘也是大户，但是却是到了方宾这一代才发达起来。
　　于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祖上当过元朝的杭州路大总管，相当于现在的浙江布政使，底蕴深厚。
　　面对于谦，老管家并无倨傲，还怀念了一番幼年时于家在杭州的声望，勉励了于谦一番。让他在方宅不要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提，然后打发了他出来。
　　于谦在钱塘的时候，见多了方家子弟的嚣张跋扈，今日见了老管家，如此和气，还有些诧异。
　　除了管家的小院，于谦问起，康顺才低声说道：“外面有传闻，方尚书因为贪腐，恶了殿下，才被打发到西北主持军务，如今方家人心惶惶，个个低调无比。”
　　孰是孰非于谦不想评价，已经住进了方家，他也不会因此就另居他处。
　　这样首鼠两端，乃是官场大忌。连同乡之情都不顾，不仅会得罪方家，更会让其他人认为他于谦是趋炎附势之辈。
　　见康顺表情有些郁郁，于谦安慰他道：“方尚书已位极人臣，我们不过还是一学子。即便我们住在他家，也不会连累我等。既然承了方家的情，今后记住这份香火情就好了，无需担忧。”
　　康顺笑了笑说道：“只是有些郁闷，倒也不至于因此就疏远方家，否则我成什么人了！你今日想要到处看看，要不要我给你带路？”
　　“不敢叨扰长安兄，既然这京城已经有了地图售卖，我今日买上一份，到处看看。”
　　他们都是同窗学子，相互之间熟悉。要是于谦有具体目的地，康顺肯定会带路，但是只是出去随便看看，他也就不必跟着了。
　　不过他还是将自己来到京城的一些经验告诉了于谦，等到于谦和王乾的书童收拾好，兴致勃勃地背着包袱出来，才相互告辞。
　　正要出门之际，康顺才突然想起来，在背后高声提示道：“廷益兄，出门之后切记注意那些街坊老人，特别是胳膊上套了红袖箍的。在他们面前不可丢垃圾，更不要随地吐痰，否则……唉……”
　　他这样语焉不详，反倒是惹起了于谦的兴致。他笑着跑了回来，拉着康顺不让走。“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康顺不说，他的书童只是笑，于谦不让走，几个人闹作一团。
　　他们还在这里拉扯，赵舒成这个时候也洗漱完毕，听到他们的话，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康顺不好意思说，他却没有顾虑，笑道：“廷益兄要注意这些老人，他们可是应天府的一景，虽然是协助衙役维护治安，管辖的权力可一点不小。长安兄就是因为吐了一口痰，被罚了五个铜子，还在街上被教育了一番，执勤一个时辰。”
　　赵舒成说的每句话，于谦他们都懂，但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详细问了一番，他们才知道应天府竟然会从百姓之间，招收身体健康的老人，协助应天府衙役肃清治安，而且在街上维护卫生。
　　这些老人大都是家中闲余人等，收入菲薄，现在被安排上街，宽街一人负责两百米，窄巷一人负责五百米到八百米不等。
　　这段街上，不管是有了纠纷，还是有人不遵守卫生，他们都有权利管辖。
　　一旦有人违规，他们就能让人替他们扫大街，维护治安，自己躲清闲。
　　就管这样的一件事，不会劳心劳力，一个月能领粮八十斤，月钱五百文。
　　所以如今整个应天府，到处都能看到这些老人到处巡逻，京城治安也登时好了许多。
　　这件事还是大明独一份，目前还在试行，要是效果良好，今后会在全国推行。
　　于谦皱眉想了想说道：“虽然每人看似钱粮不多，但是这应天府百万之众，怕不是需要万余老人才能维持局面，这每个月都是数千两银钱，数十万斤米粮啊！仅这一地就如此耗费，想要全国推行，怕是不易。”
　　赵舒成笑道：“这些自有殿下和朝廷大员操心，那里轮到我们担忧。我们只需要记得，出去之后不可随意惹是生非，也不可将陋习带到京城否则堂堂一个举人，在大街上扫大街，可真是斯文扫地啊……”
　　于谦平揖笑道：“多谢提醒，要是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我怕是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带着两个被警告了一番的书童，于谦和王乾他们这才出了门。
　　出了太平坊，他们来到了距离太平坊不远的国子监，如今地图虽然依旧是重要的军情物资，但是那些是详细的军情图，全国地图。
　　像应天府的城市地图，并不在保密之列。
　　他们买了一份比例标准的新地图，上面被分成了几种颜色。
　　绿色区域是谁都能去的，包括国子监，城中的大部分区域。
　　一些衙门被涂成了黄色，这些是不能随便冲撞的区域，不得随意窥伺。
　　还有一些是红色区域，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于谦注意了一下，他最想去的夹江工业区，有一半黄色，一半红色。而下马桥农庄，靠近城墙的东部，除了皇家医院全部都是红色，只有新修的理工学院那里是黄色。
　　与之相反的是，城中除了皇宫，内库是黄色区域，就连大部分衙门的区域，都是绿色的。
　　王乾有些奇怪，忍不住说道：“连五军都督府，六部都是绿色区域，为何那些工厂反倒是红色区域？这不是说，那些工厂比六部还要重要吗？而且，皇宫竟然也才是黄色区域，岂不是说，皇宫还没有那些工厂重要！”
　　于谦摇了摇头，他也不明白朱瞻基为何会这样划分。
　　不过看到这样的划分，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为何应天府的老百姓，会对官员失去以往的尊敬了。
　　五军都督府，六部，朝廷的这些衙门，百姓能在门外随意窥伺而不违法。
　　可是那些工厂，研究院，连靠近都不行。这说明殿下把那里的一些技术，看的比朝廷大员的安全还要重要。
　　“下马桥那里不好进，我们先去夹江工业区看看吧，那里虽然不能进去，但是一些大路还是能过的，我们也去看个新鲜，在杭州，可没有这么多的工厂建在一起。”
　　王乾也没有意见，他早就对那如同一座新城的工业区好奇不已了。
　　四人找了一辆载人的马车，说了要去夹江工业区一观。那马夫显然见多了外地来京想要去增长见识的客人，笑着说道：“若只是单去，四十个铜子，来回七十个铜子。”
　　价格虽然略高，但是应天府是京城，耗费本来就略高一些。
　　于谦也不讲价，笑着上了车说道：“老丈，我们初到京城，这京城奇闻奇景，你可要跟我们一一分说。”
　　车夫笑道：“这是自然，老汉我在应天府活了五十多年，这应天府到处就没有我不熟的。”
　　四人上了车，马车沿着国子监走了钟楼，鼓楼，向南绕到贡院，又折向西，走了清凉门出城。
　　说是出城已经名不副实了，因为清凉门这里的城防已经撤掉，百姓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与城外的夹江工业区已经形成了一片。
　　这车夫是个健谈的，每经过一地，都跟几人详细诉说这里的历史典故，让他们觉得这七十文，花的一点也不冤了。
　　刚出了清凉门，这里的街道变成了足有一百米宽，水泥路被分成了各条线，甚至在路中间还种树栽花。
　　马车走到这里也快了许多，突然之间，于谦的书童惊叫道：“那是什么？”
　　于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大片高耸的建筑连成一大片，上面还有一个个方形小口。
　　车夫对几人的惊诧显得非常得意，笑道：“这一片是内监给伙计们盖的房子，前面还有一大片，是工部盖的。这可是应天府的独一份，房子有六层高，人都住天上去了……”
　　王乾问道：“那这做饭怎么做？用水怎么办？上茅房呢？”
　　车夫笑道：“说了你也不懂，看到房子上面那个方形房子了吧？据说那是一个大水池，用蒸汽机把水从地下抽上去，然后每家每户就能直接接水进屋。在家里做饭，在家里烧水，上了茅房，用水一冲，就直接流到地下的化粪池，方便的很呢！”
　　于谦摇了摇头说道：“我家中的书坊，也买了一台蒸汽机，用这种机器带动印刷，省了不少力。却没有想到，蒸汽机还能用在这里。”
　　车夫笑道：“少见多怪，这蒸汽机几年前都用在矿山抽水了，只是后来殿下回来了，才改到机器上，现在还要用蒸汽机造火车了。你们看，那边铺路的工匠，就是在给火车铺路，也不知道，那火车会是什么样的。”
　　看着这些新奇的房子，几人都忍不住想要下去看看。不过这里还没有全部建成，外人不得入，他们只能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怏怏而走。
　　但是很快，他们就被更新奇的景致给吸引住了，那入目的仿佛高耸入云的大烟囱，让他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钢铁厂的烟囱，一共有三个，两个是工部工厂的，一个是内监工厂的。只是他们不清楚，为什么炼钢厂还要分开建设。
　　工部的工厂是普通钢铁，内监的钢铁厂是特种钢材，这些他们当然是不清楚的。
　　王乾有恐高症，现在抬头看着这几十米高的烟囱，就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很难想象，这些烟囱是怎么建造起来的。
　　虽然各处工厂都有幼军和海军的驻守，不能进入。但只是在工厂区里转悠了一圈，看着那些完全不同其他地方的建筑和大型设备，几个人就觉得不虚此行。
　　回程的路上，于谦看着这些工厂忍不住说道：“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这里是黄色区域，还有一些工厂是红色区域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些比春秋大义，比哪一个人，都要重要的多。有了火枪，火炮，蒙元被我们征服，有了各种战舰，日本被我们征服。而有了这些带来的改变，整个世界将会被我们征服。”
　　王乾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工厂区，若有所思起来。
　　于谦却有些向往地说道：“现在，我对殿下的下马桥农庄更有兴趣了。可惜啊，那里却不能进……”
　　车夫笑道：“若是只是沿着大路走一圈，倒也无妨，不过那里你们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今日阳光好，农庄前面的那个秦淮河公园，倒是适合你们午后去逛逛，运气好，还能看到火车跑。”
　　这一下几人都有兴趣了，他们只是看到了火车轨道，却想象不出火车是什么样子的。
　　要是能去看一眼，也不虚此行了。
　　回了城里，已经是午时了。在鼓楼大街，几人下了马车，这里街道宽阔，不过到处都在整修，两边还能看到被拆掉的房子。
　　但是依旧开张的店铺仍然吸引了大量的人潮，这里是京城西洋玩物最多的地方，各国的人，各国的特色东西，几乎都有售卖。
　　在这里，他们也注意到了一个左臂套着红袖箍老婆婆，一边扫着地上的垃圾，一边看着街上的状况，看见有人不守公俗良序，就会上前制止。
　　“果然是首善之地啊……”于谦叹了一口气，跟王乾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再坐马车去那个秦淮河公园。”
　　根据车夫的指示，去武定门东水关那里，就不用租车了。城里有公共马车，车厢更大，坐的人也更多，一人只需两三个铜子，就能坐一程。
　　几人对购物没有什么兴趣，随便找了个馆子，填饱了肚子，就问到了坐公共马车的地方。
　　从这里上车，坐到东水关，可以选择步行，也能选择坐船游览公园。
　　这一次，他们的运气不错，来到秦淮河公园之后，就看到南岸已经聚集了大批的人群，都在向北方张望着。
　　一问才知，今日下午有火车试车，所以吸引了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张望。
　　“火车原来是那么的长，真的太惊人了，等火车通车，我一定要坐一次，看看到底是什么滋味。”
　　于谦心里也很好奇，但是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在人群中张望着。突然听到一声长笛巨响，然后看到树林后面升起了一股白烟。
　　紧接着，他们就听见了哐当，哐当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冒着白烟的怪物从树林后面冒出了头，干枯的树枝挡不住它的身影，能模糊看清整个轮廓。于谦他们站的位置不算好，忍不住跟着转向东去的火车后面奔跑起来。
　　不是他们几个人在跑，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跟在火车后面在跑，都想看清火车的样子。
　　但是火车的速度比他们要快的多了，他们看到一节又一节的车厢从树林后面过去，看不见首尾。
　　当他们跑到东部一处树木稀疏的地方的时候，火车已经不见影踪。
　　于谦觉得有些失望，却听见一个年轻人喘气说道：“不急，不急，火车才跑第二圈，每次试车都是跑几十圈的。”
　　于谦一听，心里登时平静了下来，坐在了草坪上，看着河对岸那幽静的小区。
　　那里就是下马桥农庄，据说有大明最早的下水道，虽然每家每户面积不大，没有后花园，却有几个公共花园。
　　公园的这个名字，还是殿下第一次喊出来的，他要求大臣们不再给自己建设私人花园，有钱应该投入到公共花园，让更多的百姓也能欣赏到美景。
　　对这个大明最神秘的地方，于谦向往已久，但是想要进入，恐怕还要经过层层考验。
　　看到火车这个怪物的时候，于谦的心里更明白了。的确，这些技术应该保密。其他国家都造不出来的东西，只有我大明能制造，就应该只有我一家会。
　　他又联想到了殿下在十三年的时候，就大力推广的专利法案。
　　难道那个时候，殿下就已经为今天在做准备了吗？
　　他跟太孙殿下同岁，所以清楚地知道，十三年的时候，殿下才十七岁，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了啊！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殿下深不可测了。
　　“廷益兄，你刚才数了吗？火车一共多少节？”
　　于谦摇了摇头问道：“兆南贤弟，你可想过，如果明年春闱高中，以后该当如何？”
　　“朝廷自有安排，何必想的太多。”
　　“你忘记了殿下在发布《少年中国说》之时，提过的官员专业化？恐怕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官员的任命就会固定下来，再也不会几部轮换。”
　　王兆南想了想说道：“我会画画，也喜欢画画，如果以后能设计新的火车，那一定很不错。廷益兄，你呢？”
　　“我不知道……来到京城，我才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我想做一个有用的官员，但是现在却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正说着，轰隆作响的火车又开了过来，这一次他们的视野不错，能清楚看到火车一节又一节地掠过，加上车头，一共有十三节。
　　他们听到有人议论。“据说这种火车车厢一排有六座，一共十五排，一节车厢可以坐九十人，十二节车厢，那就能坐一千零八十人啊！”
　　另一个显然是兵士的壮汉说道：“如果大明修好了到边关的铁路，多几列这样的火车，数千人就能直接转运边关。”
　　“唉，耗费太大，难……”
　　于谦抬头说道：“难，也不难。既然如今已经有了火车，朝廷待试车完毕，显然是要推广全国的。这火车不仅能载人，也能装运粮食，可谓是国之重器。”
　　王乾问道：“你们可知道这火车最快能跑多快？”
　　“上次邸报上说过，测试过一个时辰可以跑一百六十里。这可不止日行千里，简直快两千里了。”
　　王乾咋舌不已。“那要是修了京城到杭州的火车，我们几个时辰就能到家了！”
　　于谦摇了摇头说道：“以我所想，殿下恐怕不会先修到杭州的铁路，大明现在最该修的，应该是通向西北的铁路。”
　　那个兵士凝望着农庄的方向，叹道：“如果真是这样，西北有福了。”


第一零七章 战争的红利
　　在遥远的东洲大陆，候显率领着舰队，犹如一个探险家，将地图上标记的地方一个个地找了出来。
　　从墨西哥，到巴拿马，从厄瓜多尔到秘鲁，舰队每到一处，都会派出一个一千人左右的队伍，对当地进行考察。
　　而当前军舰队探知，前方已经抵达了一大片沙漠地带，候显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已经抵达。
　　作为一个探险舰队主帅，候显深知自己的主要任务不是为了征服，而是我了解情况，为以后的征服做准备。
　　但是作为一个探险舰队的主帅，候显更想在历史上真正留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过客。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他数次作为郑和的副帅，一同出使西洋。
　　但是郑和一个人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不管是他也好，还是王景弘也好，都名不见经传。
　　这次作为主帅，出发之时，他就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不会甘心只当一个过客。
　　在阿兹特克帝国的时候，副帅易信登上了大陆，将会在大陆上进行长达一年的探查。
　　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舰队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一直缓慢行驶，经过的许多部落都小的可怜。
　　这里的人穷的可怜，却又富足的让人羡慕。
　　他们不会冶炼，不会种地，只会狩猎和采摘，许多部落跟南洲的那些原始部落很像。
　　他们的生活就是靠天吃饭，手里根本没有大明想要的金银。
　　对于这些部落，他毫无兴趣，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库斯科王国。
　　根据那些部落的实力来评估，即便是库斯科王国，在他的眼里也不值一提。
　　不要说他的手下还有近万士兵和工匠，即便只有一半，也足够他征服这个国家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要首先完成殿下的嘱托，获取那种能流出白色浆液的树，还有被当地土人称之为神树的金鸡纳树。
　　玉米，红薯，土豆，辣椒，在此前的行程中就已经获取到。
　　不少老农都已经上岸，在当地研究这些作物的习性，学会种植，获取种子。
　　但是橡胶树，却只有库斯科王国东部，翻越高山之后的热带雨林里面有。
　　因为橡胶树是重中之重，其次是才是金鸡纳树，再然后是殿下提到的在沙漠里面的纯硝石矿，最后才是那些农作物。
　　所以现在的舰队保留了最少一半的农学家和擅长种植的匠人，士兵也保留了一大半。
　　在殿下提到过的那个外海有一座岛，大陆三角形，有一条河的岸边，候显让大军靠岸，并且在河流南边安营扎寨，准备当做大军的大本营。
　　这里其实是后世的利马城，虽然这个地方被誉为无雨之城，非常干旱。但是这里却是安第斯山脉不少河流的汇聚地。
　　除了河流，这里还有丰富的地下水，即便是后世几百万人的城市，都没有破坏这里的环境，现在这个时代作为大本营，更没有问题了。
　　这里虽然不能算是最佳的大本营地点，说起来，厄瓜多尔的瓜亚基尔的气候和水源，农田，就比这里更适合。
　　但是不要忘记了，在秘鲁和秘鲁南方的智利，有着世界上最丰富的矿产带。
　　智利有着世界上最大的天然硝石矿，是一座建在铜矿上的国家。而秘鲁和玻利维亚，同样有着世界前列的矿产资源。
　　玻利维亚的银矿，可不比墨西哥少多少，这里的银矿挖了几百年，都没有挖空。
　　更别说，在安第斯山脉里面，还有无数的金矿。
　　而且，从的喀喀湖，通过玻利维亚进入南美的东部，比绕过火地岛，要近了上万公里。
　　所以，历史上的西班牙会将总督府设置在这里，因为这里能直接辐射中南美洲的大部分区域。
　　一边建设城防，候显一边用小恩小惠开始笼络这周边的部落。
　　这个时代的美洲土著比中国的春秋战国还要落后，他们不会制作轮子，就不会有车辆，没有车辆，他们就不能长途运输。
　　而且南美没有马，连牛都很少，他们只能依靠双脚和羊驼来运输。
　　所以，许多部落几百年的发展，也不过几百里的势力范围。再远，他们根本统治不了。
　　他们的武器也非常落后，几乎没有铁器，他们的武器是木棒、石斧、标枪、长矛、弓箭和弹弓（弹射小石块）。
　　所以才会在一百多年后，一百六十九个西班牙，就灭了一个有几百万人的国家。
　　这不是虚构，不是神话，而是现实。只是这现实比神话看起来更荒谬。
　　1531年，印加军队因为内战已经四分五裂，这种混乱的局面正中殖民者的下怀。
　　得到西班牙国王的允许，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带了不到200个人从西班牙港口起航，开始了征服一个拥有六百万人口的帝国的旅程。
　　1532年11月16日，也就是西班牙人到达卡哈马卡的第二天，印加国王阿塔瓦尔帕的一名信使来到了西班牙人中。
　　皮萨罗对信使说：“请转告贵国君主，欢迎他大驾光临。至于何时来和怎样来，都可以按照他的意思办。不管他以什么方式来，我都会把他当朋友和兄弟接待。我求他快来，因为我渴望和他见面。他将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或侮辱。”
　　信使走后，皮萨罗在卡哈马卡广场的周围迅速布防。他把一百零六名步兵一分为二，分别由他和他的兄弟胡安率领；六十二名骑兵也分为两部分，由他的另一个兄弟埃尔南多和德索托指挥。
　　当天中午，阿塔瓦尔帕集中他的部队向西班牙人驻扎的广场开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名清扫道路的印第安人，他们身穿五颜六色的棋盘花纹衣服，一边行进一边捡起路边的石头和小草。
　　他们身后是三群身着不同颜色服装、载歌载舞的印第安人。
　　再往后是大批的印加武士，他们抬着巨大的金属盘子和金银打就的皇冠和许多金银制品。
　　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在肩舆上的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出现了。肩舆的木支架用银皮包裹，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鹦鹉羽毛，并用金银饰品装饰，由八十名印加领主扛在肩上。
　　阿塔瓦尔帕本人锦衣绣服，头戴皇冠，脖子上套着用绿宝石穿成的巨大项链，坐在肩舆中的装饰华丽的鞍型小凳子上。在肩舆两边的轿子和吊床上，坐着用大量金银饰品装饰起来的高级领主，后面又是抬着金银制品的印加武士。
　　印第安人唱着嘹亮的歌声进入了卡哈马卡广场，挤满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埋伏在广场四周的西班牙人内心充满恐惧，许多人竟尿了裤子。
　　以一百多人对战拥有八万士兵的庞大帝国，他们尿裤子很正常，但是还敢动手，就能称得上疯狂了。
　　在广场中央，阿塔瓦尔帕正在与皮萨罗派出的托钵会修士文森特·德巴尔维德搭话。德巴尔维德手捧《圣经》，宣称“以上帝和西班牙国王的名义”要求阿塔瓦尔帕皈依基督教。
　　阿塔瓦尔帕把德巴尔维德修士手中的《圣经》要了过去，想看看这个小册子里究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印加人当时还不知道怎样造纸，更谈不上印刷书籍，所以皇帝并不知道怎样把书打开。
　　德巴尔维德修士把手伸过去帮忙，阿塔瓦尔帕感觉受到了蔑视，一拳打在修士的手臂上。
　　随后，阿塔瓦尔帕把书翻开，发现里面并无神奇之处，一怒之下把书扔出几米远，说：“我们只相信太阳，不相信上帝和基督。”
　　阿塔瓦尔帕的举动使西班牙人找到了动手的理由，他们以渎神的名义，命令骑兵发动了冲击。
　　美洲没有马，西班牙人也只有简陋粗鄙的前膛枪，这些枪支既难填装、又难发射。
　　但是这些对印加人产生了巨大的威慑作用，他们的木棒打不死人，但是西班牙人的刀剑却能杀死他们，还有火枪的巨大声响让他们恐慌，印加大军陷入混乱，彼此踩压，许多人窒息而死。
　　几十名西班牙骑兵继续追杀，数万大军惊慌逃窜，山谷中全是印加人的哀号声。
　　要不是西班牙人因夜幕降临收兵，恐怕这8万印加大军会全军覆没。
　　据统计，卡哈马卡一战中被杀死的印加人大概有七千人，西班牙人却损失很小。
　　更重要的是，他们俘获了印加帝国不可一世的皇帝阿塔瓦尔帕。皇帝身边的那些高级领主和大臣，在这场大屠杀中被悉数杀死。
　　皮萨罗让印加人用黄金堆满一间长22英尺、宽17英尺、高8英尺的房间。用白银装满另两个房间，阿塔瓦尔帕尽管身陷囹圄，他的臣民们仍听从他从狱中发出的命令。
　　当从帝国各地源源不断运来的黄金堆满了西班牙人的宝库后，这一万三千磅黄金，将近三万磅白银的战利品没有让这些西班牙殖民者满足，他们背信弃义地杀死了阿塔瓦尔帕。
　　最后印加人进行了四次大规模的反抗，西班牙人仰仗钢铁和骑兵优势，又先后在豪哈、比尔卡苏阿曼、比尔卡康加和库斯科四次战役中大败印加军队，参加这些战役的西班牙人分别只有八十人、三十人、一百一十人和四十人，而每次战役击溃的印加军队则往往数以万计。
　　这种不对称的战争持续了四十年，一直到1572年，印加帝国彻底灭亡。
　　从这段历史可以清楚地知道，印加人的战斗力是多么的渣。他们相比最软弱时期的满清后期，都比不上。
　　所以，朱瞻基也编了一段历史，他告诉候显。“麦哲伦”他们当初四十人，就曾经将一个数万人的部落驱逐到了山里面。
　　候显的“野心”和抱负，虽然不是朱瞻基明确支持的，但也是故意挑起的。
　　他不愿意人人都像郑和一样，抱着四海一家，天下为公的思想。
　　在这个阶级社会，连大明境内的百姓都还要分割三六九等，怎么可能对海外夷人也一视同仁。
　　该同化的时候同化，该动刀子的时候，也绝不能手软。
　　在望西城（利马），候显安分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不是因为仁慈，而是要学习当地语言，并且利用铁器吸引周边的部落归附，帮助大明舰队探路，砍伐木柴。
　　杨道他们的蒸汽帆船，如今已经没有了煤，在周边没有找到煤矿的时候，只能利用木柴来烧火，驱动蒸汽机。
　　相比煤炭，木柴不耐烧，所以要多准备一点，而且大明的舰队也要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杨道他们剩下的六艘一级战舰，二十四艘二级战舰，全部都是蒸汽帆船。
　　这一次，他们轻装上阵，不再探寻大陆深处，只进行全球定位，描绘美洲的沿海地图。
　　因为不管是南美洲，还是北美洲，东部都是平原地带。哪怕是沼泽地，也比西部的山区要好容易征服的多。
　　他们将会在哥伦比亚北部搜集煤炭，然后沿着墨西哥湾与易信汇合，随后从古巴前往后世的纽约一带，然后接上一开始穿越北美大陆的狄平夏他们，在返航归来。
　　送走了杨道他们这些人，候显就迫不及待地安排海军和工匠们留守，自己带着陆军，开始向东南方向行进。
　　他们的目标不是别处，而是后世变成印加帝国的库斯科王国。
　　现在还没有印加帝国，一直要到几十年后，库斯科王国才会迅速发展，从一个区域小国，变成一个辐射了南美西北部的大国。
　　候显的目的就是要去征服这个国家，让这片土地名正言顺地属于大明。
　　就在候显雄心万丈之际，那些老农已经在野外发现了橡胶树，虽然这片区域橡胶树很少，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橡胶树是什么样子。
　　而金鸡纳树，在南美实际上早已经被实际运用。
　　疟疾是与鼠疫，天花，流感并称的四大传染性疾病。欧洲闻风色变的黑死病，其实是鼠疫的一种。
　　金鸡纳树却是自然界有效治疗疟疾的神药，也是如今的科技能够提取的。
　　在公元一千年左右，南美的印第安人就发现了金鸡纳树的树皮，能有效地治疗疟疾，不过他们只会简单加工，根本不会提取。
　　这跟中国的中医一样，属于只会应用的科学。
　　候显到了南美，并没有费多少周折，就从附近的部落知道了金鸡纳树，已经让人在研究，准备移植，栽种。
　　树木不像粮食，只要有适应的环境，知道如何种植就能存活。
　　想要大量移植，必须进行长期的观察，研究，试着栽种。
　　但是候显的第一次征服之旅却以失败告终，他们并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实际上，他带的这五千人，就足以平推整个南美的大型势力。
　　他们的失败，是低估了南美西部的恶劣自然环境。
　　南美洲以安第斯山脉为界限，东部是森林，草原，适宜的气候，肥沃的土地。
　　但是在西部，大部分是寸草不生的荒原，山脉，只有河流沿岸，才有一些绿洲。
　　没有足够的马匹，战士们需要依靠双腿前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主要是缺少水源。
　　如果是在大明，穿越西北，会有大量的马车，牛车，可以带上足够的水。
　　但是在这里，连车都没有，如何能携带足够的水？
　　他只能让探子继续寻找沿途的水源，寻找其他的途径向东行进。
　　候显在南美举步维艰，连进入内陆都有些艰难，但是在北美的易信，经历了开局阶段不顺之后，他们已经在韦拉克鲁斯一带，建立起来了庞大的势力。
　　相比印加人的软弱，阿兹特克人文明本来就是一场战争史。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发展起来，阿兹特克文明还处于萌芽阶段，但是好斗的风格已经形成。
　　易信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向墨西哥城进军，当然现在没有墨西哥城，那里只有特诺奇蒂特兰。
　　一上岸，超过一成的近千名士兵病倒，而且死了超过五十人。
　　但是当大部分人康复了以后，他们却成为了当地人的病毒源。
　　他们发现自己能给当地人带来疾病，是在拉本塔已经建立起来足够大的势力，得到了当地人的承认，准备北上的时候发现的。
　　在墨西哥南部的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有一个大型部落，自称特瓦坎人。
　　他们受不了平原地带的湿热，一直住在半山，以狩猎和抢劫平原地带的部落为生。
　　大明士兵北上，最开始遇到的就是他们。
　　一场算不上战争的战斗，他们没有伤到大明士兵一个人，自己就被大明人打死了超过五十人，随后他们提出了议和。
　　易信没有想要赶尽杀绝，他的注意力也没有在这个中型部落身上，接受了议和。
　　但是当双方的首领谈判之后，大明人走出了还不到一百里，就听说他们部落发生了瘟疫。
　　让易信感到奇怪的是，他留守在哪里的二十个士兵毫发无伤，但是这个部落超过一半人染上了瘟疫。
　　在随军医生的救治下，他们大部分人救活了过来，但是依旧损失了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
　　随后又有了第二个部落，第三个部落，全部都是这种情况。
　　不要说易信，就是随军的医生们也说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但是，这却带给了易信另一种战争思路。既然可以不用动刀枪，就能消灭敌人，那又何必动刀枪呢？
　　随后的易信不再去管路上的其他的部落，以急行军的模式，直接推进到了特诺奇蒂特兰。
　　原本的特帕尼克斯国的领土被三分，分别归属特诺奇提特兰，德斯科科，特拉科潘。
　　他们这三家联盟不仅是这里最大的部落，也一直威慑着周边部落。
　　只要大明直接拿下这三个部落，其他的部落就不在话下。
　　在原始的通讯状态下，特诺奇提特兰他们并不知道大明士兵带来的瘟疫，所以当大明人来到了特诺奇提特兰，愿意跟他们平等交易的时候，他们还开心无比。
　　在易信的要求下，他们在城外给大明人划分了一片区域进行交易，但是零散的大明士兵进城，他们并不阻拦。
　　不出三天，瘟疫开始了传播，但是这一次，大明的医生们不再动用珍贵的中药，而是用草根煮水来救治他们。
　　只有年轻的女人，才能获得真正的中药的救治。
　　这个期间，易信以神的名义开始宣传，认为这是上天对特诺奇提特兰的惩罚，只有真正信仰大明的皇帝，惩罚才会结束。
　　这种恐慌的蔓延可不仅仅是特诺奇提特兰一个城市，包括了他们整个部落，还有另两个盟友。
　　这些人清楚地看到，臣服于大明人的族人，大部分都活了下来，而战士们，却一个个死去。
　　当瘟疫扩散，谁也无法统计这里有多少人被传染，又有多少人死亡。
　　永乐十九年的十月开始的这场瘟疫，一直到永乐二十年的三月才平息下来。
　　特诺奇提特兰这个十万人的城市，最后仅剩下了一半人，还大半都是女人。
　　而在整个墨西哥山谷，这里剩下的三百万人，也大部分自认为大明皇帝的子民，并且开始学习大明话。
　　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了如此大业，易信的心里别提有多自豪了。
　　但是自豪之余，他也时常在考虑，如今这里的几百万人都将他看做皇帝的代言人，任他为所欲为，他还要不要回大明呢？
　　回到大明，他这个伯爵不算什么，但是在这里，他就是几百万人的王啊！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殿下赐予的。没有这些士兵，他的命令也根本传达不出去。
　　在等待舰队汇合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犹豫不定，当然，他也在肆无忌惮地搜刮着黄金和白银。
　　虽然墨西哥的几个大金矿，超级银矿都还没有被发现，但是这里本来就是黄金和白银的主产区。
　　印第安人自古以来就有搜集黄金的习惯，只是用一口铁锅，就能换到同等重量的黄金。一块茶砖，就能换到同等重量的白银。
　　一车车的黄金和白银被源源不断地运回到了南方海边的船上，有内监，文臣，陆军，海军的四方相互监督，没有谁敢大肆贪污。
　　他们也不需要，因为这些收获，他们就能分到三成，现在有了百万两黄金，百万两白银的收回，三成也有三百万白银了。
　　而他们总共，现在只有不到六千人来分这些银子，最少也能分一两百两，像易信这样的主帅，分个二十万两，也没有人会抱怨。
　　这些可不是俸禄，而是清清白白的外快，朝廷的奖励。
　　谁也不知道，因为这样的战争暴利，会激发多少将士的征战之心。


第一零八章 国家与民族
　　十一月二十五，一艘从柯枝归来的快船，带来了南路军已经开始全面进攻的消息。
　　与此同时，因为货船无法在逆风期间快速前进，拖慢了航速，从印度运回的四千头牛，暂时只能在婆罗洲放牧。
　　目前大明经过改装的宝船，用一层船舱装牛，下层装货，可以一次运送两百到两百二十头牛。
　　牛不是货物，一路上要吃吃喝喝，还要铲除粪便，防制疫情。在路上多走一天，就意味着要多准备一天的草料。
　　两百多头牛，在路上多走十天，吃下的草料就是一个极大的数字，更别说四千头牛了。
　　如今已经入冬，为了减少运输成本，也为了减少养殖成本，所以大明在婆罗洲上开始养牛，作为中转地。
　　得知南路军已经开始战事并不出乎朱瞻基的意料，因为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个时候也应该开始进攻了。
　　不过，还有一个消息却算不上好，因为他一直担心的海军总督刘江，果然还是没有撑过去，在九月就已经去世。
　　他的去世并没有影响整个南路军的攻势，因为海军本来就是属于辅助部队。
　　不过，刘江既然去世，也应该再安排一个海军将领前往忽鲁谟斯。
　　想了一圈，朱瞻基决定派孟瑛前往，这也算是给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孟瑛的能力是有的，只是因为身为孟子的后人，算是被耽搁了。
　　朱棣或许会有些忌讳，就像孔家，绝对不可能给他们高官厚禄，只是给他们一个虚名，现在连虚名都剥夺了。
　　四月的时候，孟瑛领命去南洲转了一圈，也是月前刚回来。
　　虽然走了一趟，黑了不少，但是孟瑛的精神却很好。显然身为一个将军，还是能领军出征，而不是在京城养老更有精神。
　　其实最合适的人应该是王景弘，不过他已经让郑和这个宦官担任了海军总监，是除了他之外的海军最高将领，再重用王景弘就不合适了。
　　两个宦官担任海军的重要将领，海军的一帮将领会造反的。
　　刘江在柯枝火化，骨灰运了回来。他这也算是马革裹尸，求仁得仁。
　　刘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以刘安为首，他的子女们悲而不哀，平静地为他举行了葬礼。
　　朱瞻基也亲自到灵柩前上了一炷香，这位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海军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在海军例会上，留守的将领对朱瞻基委派孟瑛前往忽鲁谟斯并没有反对，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而在刘江空出的这个位置。
　　朱瞻基是监国太孙，一开始还挂名海军大都督，后来也没有人这样叫，刘江这个总督就是海军名义上的最高将领。
　　郑和这个海军总监，现在虽然主持海军事务，但是名不正言不顺。他这个总监的职位，都是以前从来没有的。
　　而郑和想要坐上刘江这个位置，资历是足够的，但是毕竟是个阉人，他自己也没有竞争的意思。
　　朱瞻基是属意郑和的，他的能力毋庸置疑，朱瞻基这大半年，根本没有为海军事务烦心过，一切都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
　　除了他之外，孟瑛的资历也不浅，但是跟郑和一样，身份不合适。
　　其他的主帅，易信不在，朱真行军作战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并没有显示出优秀的处政能力和权谋平衡能力。
　　至于第四舰队的顾兴祖，他的第四舰队总兵官的职位都是托了父祖的光，资历太浅，根本无法争这个位置。
　　左思右想之后，朱瞻基还是不想这么早就确定下来，以如今战事重要为由，暂时依旧让郑和处理军务。
　　孟瑛对能去忽鲁谟斯也很开心，不顾自己回来还不到一个月，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半年多过去了，大明现在又改装了数十艘一级战舰的蒸汽帆船，就连宝船也改装了几艘。
　　这次孟瑛出海，就全部用蒸汽帆船，而不是纯帆船了。
　　虽然宝船的改装效果不好，不仅滚轮的工作效率低下，叶片更是容易损坏，毕竟背的负荷太大。
　　但是即便如此，也绝对比单纯的帆船要强的多。
　　虽然很不满意，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要求太多。
　　他已经足够拔苗助长了，步子再大，就会扯到蛋了。
　　其实对海船的设计构造，朱瞻基在这个时代比谁都清楚。
　　他第一世开了十八年船，从散装船，集装箱船，从两万吨，到十五万吨，全部都开过。
　　一路从二副当上船长，船上的任何地方他都门清。
　　但是没用。
　　因为他了解的船是后世的高科技船，科技太高了，反而没用。
　　不说别的，船用钢板造不出来，船壳焊接不起来，汽轮机造不出来，螺旋桨造不出来。就是懂得原理，懂得维修又有屁用。
　　不要说那些技术了，就连材料现在许多都造不出来。要不然，知道原理，内燃机现在都可以制造。
　　如今大明的蒸汽帆船已经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船，只要能一直领先，就足够了。
　　确定下来了孟瑛的出发日期，朱瞻基又来到了下马桥农庄，准备送朱棣一把手枪。
　　造第一支枪，朱瞻基就多准备了几套配件，一是为了防止配件损坏，磨损了换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给朱棣准备一把。
　　作为孙子，他该送，作为继承人，他更该送。
　　从内心里，朱瞻基是希望朱棣多活几年的。当皇帝就是孤家寡人，站在高处的感觉，大部分时候是好的，但是也难免会有些寂寞。
　　有朱棣这个爷爷挡在前面，他的权力没有小多少，还有有个能好好谈心的人，这很难得。
　　朱棣要是死了，他就是有一些心里话，也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枪是凶器，算不上好东西，但是不能他自己有了，却把爷爷忘记了。
　　而且，这个爷爷还是皇帝。
　　配件都是现成的，组装在一起，只需要将有偏差的配件毛刺给打磨好。
　　只用了半日时间，朱瞻基就组装好了新枪，并帮朱棣调好了准星。
　　随后，他将工匠们手工制造的子弹，装了两百粒，把子弹给了内侍奉御昌盛。“这些子弹你要收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待皇祖父召你，你将子弹给他。”
　　昌盛老家是贵州都匀长官司人，洪武末年入宫，年纪虽然小，但是聪明伶俐，很受朱棣喜欢。
　　当初朱棣派了他与金阔两人伺候朱瞻基，金阔办事稳重，得了朱瞻基重用，后来他又被朱棣要了回去贴身伺候。
　　他这次随船回来，是替朱棣安排两个妃子去帖木儿国伺候，朱瞻基让他带子弹，也不会引人注意。
　　而枪支，朱瞻基锁进了一个木盒，把钥匙给了另一个内侍，却把木盒给了孟瑛带上。
　　把枪弹分别给不同的人，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朱瞻基自己都没有信心能挡子弹，自然不能因为所托非人，给朱棣造成威胁。
　　关系到他的安全，再小心也不为过。
　　就在孟子的后人乘坐海船，离开应天府的这一天，孔子的后人从运河来到了应天府。
　　而这一天，朱瞻基已经等了半年了。
　　在这期间，孔府已经递了两次初稿，不过都被朱瞻基打了回去修改。
　　国家与民族，这两个词语其实很容易解释清楚，但是要把它们阐述清楚，还形成一整套完整的理念，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如今的大明，依旧遵循的是儒家那一套，每一个读书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是儒家那一套。
　　在儒家学说里，将国家与民族的理念形成一整套言之有物的学术，是非常艰难的。
　　可以说，这跟一清子他们从易经，道经里面重新组织言论，成立一个教派相比，都相差无几。
　　这也幸亏是孔家，他们宿儒众多，一辈子都在研究儒家文化，所以他们才能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就形成一套完整理论。
　　像一清子他们，召集了数百道士，忙了大半年，真理教的教义都还没有编好。
　　因为这一整套理论不能与现有的知识有冲突，让人能够接受，又不能自相矛盾，形成悖论。
　　但是实际上，国家与民族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相悖的。
　　民族属于古汉语的词汇，用于表达宗族和夷夏之辩。但是实际上，一直在清朝灭亡之前，中国都没有能够形成真正的民族观念。
　　在此之前，中国也只有少数人引用过民族这个词语，以至于许多人还认为这个一个英文nation翻译而来的舶来语。
　　许多人认识这个词语，还是在光绪戊戌变法之后，是从日文的汉字借用而来。
　　因为在大部分中国人心中，宗族才是真正重要的，能代表民族的。
　　第二世的朱瞻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已经站在世界顶端的成功者，他对社会的本质也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看清世界，摆正位置，处理个人与世界的联系关系，这是没一个人能成功的基础，无一例外。
　　在他的认识中，民族的发展，经历了从血缘家族，到族群，再到原生民族，再到近代意义上的民族。
　　血缘家族不用多说，亲族是社会的构成基础。而族群，则是有共同风俗习惯的一群人，他们是享有共同的历史、文化、宗教、语言和风俗习惯的大部落。
　　如今除了亚洲和欧洲的一些国家，大部分地区仍然处于这个阶段。
　　原生民族，则是一个自然共同体。其基础存在于一般民众的信仰、认知与情感，是区分“我族”与“他族”的笼统概念。
　　处于这个阶段的时候，就是集体意识萌芽的阶段，已经学会了融合和扩张，学会了用各种知识，文化，语言来统一思想。
　　比如现在的大明就处于这个阶段。
　　但是这种原型民族主义并不足以创造出现代的民族国家，比如汉人，犹太人、日耳曼人、罗马人等等……
　　虽然这个时候，各民族已经有了你我之分，也学会了利用各种手段来让对方认可自己的存在，但是还缺少相应的合理手段，让其融合。
　　朱瞻基这个时候抛出国家与民族的概念，目的就是为了加快这个进程，让大明能尽快变成了一个现代民族。
　　从原生的民族主义到近代的民族主义，是一个民族自我形塑、从自在的民族到自为的民族转型的过程。
　　到底是先有民族，而是先有民族主义？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很难分清。
　　以大明为例，肯定是先有民族，后有民族主义。
　　但是以非洲、东南亚的许多国家为例，他们原先只是一些互不相干的部落，是欧洲殖民者将它们统一在一个殖民地国家之内。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这些殖民地人民在争取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的过程之中，必须将自己想象为是一个共同的民族，而非一个个分散的、原子化的部落或族群，因而这些从无到有所建立的国家是通过民族主义的自我意识创建了现代的民族国家。
　　一个现代民族的建立，需要自我的觉悟，一种被建构起来的自我认同和自我想象。
　　没有对民族同一性的认知，无法建立一个近代的民族国家、形成国族的观念。
　　大明的统一，朱元璋能够依靠造反驱赶走蒙元，依靠的就是汉人对自我民族的肯定，所以才能万众一心，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但是，如今的国家概念依旧非常淡化，人们对国家的认可，还不如说是对民族的认可。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今的统治结构依旧是以家天下的模式存在。
　　国家是皇帝的家，你可以有大家，那我当然也要有小家。相比较而言，我的家虽然小，但是绝对要比皇帝的大家重要。
　　这无关权力，地位，只是人们的真实意识。
　　所以，朱瞻基想要弄出民族主义来，所以，他要让人们懂得国家的意义，还不能让两者之间有悖论，可想而知有多困难。
　　如今的国家，更多的是一个历史文化共同体。虽然也具有了国家的内涵，变成了一个与人为的政治制度相联系的政治法律共同体，但是现在这种意识还很淡薄。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汉奸，那么多的投降派。
　　一旦民族与国家结合，那么所有的一切不仅是民族主义的，也是国族主义的，即与民族国家的主权意识发生了密切的关系，同时也有特定的民族文化意识。
　　后世人们见了自己国家的女人嫁给了外国人，就会辱骂，见了有人背叛国家利益，就会骂汉奸，见了国家在外交场合吃亏，就会觉得耻辱。
　　这才是真正意义的国家的建立。
　　不要说明代，如果不是光绪年间的戊戌变法的思想意识的引导，百姓有几个在乎满清跟外国签订不平等条约的？
　　那个时候的反叛，其实都是为了个人利益。
　　真正到了清朝灭亡之后，整个中国的民族意识，国家意识，才真正觉醒。
　　朱瞻基当然等不了那么久，也不会让这种思想落后那么久。
　　欧洲的文艺复兴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式因为文艺复兴的引导，欧洲各国大大加快了从原生民族到现代国家的跨进，占到了世界的前列。
　　大明想要保持自己的优势，除了保持武力的领先，更应该要保持思想意识的领先。
　　当大明的百姓将国家利益看的比个人利益更重……哪怕是一样重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国家，任何民族，都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
　　国族主义基本的要求是政治结构与民族结构必须重合一致，国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处于同一个文化背景。
　　另一方面，同样文化背景的人应该住在同一个政治统辖范围之内，总而言之，是一个文化，一个国家。
　　如果能达到这一步，朱瞻基就完全没有了任何担心。
　　当然，想要达到这一步是不容易的，因为如今的大明，根本没有这样的基础。
　　原本作为同一文化载体的儒家学术，根本不能满足大明的需要，越是扶持儒家，越是会让大明走上老路。
　　因为儒家学术是一条腿走路，只注重思想，不注重体干。
　　这就是一个拥有巨大头颅，却四肢瘦弱的残疾。
　　所以他要建立真理教，这其实已经不是一个教派，而是一个科学体系。
　　只不过，为了推行这套科学体系，他需要用皇家的名义，学术的名义，宗教的名义来推动，来让更多的人接受。
　　孔家第一次的初稿，整个体系非常混乱，根本不能自圆其说。
　　第二次的初稿，也没有能够解决国家与民族之间的矛盾。
　　大明不是一个小国，不是一个单纯的民族，有着各种不同的民族，甚至是统治方式。
　　一个文化，一个国家。
　　但是当不同的民族不愿意遵守你的习俗，不愿意与你用同一种生活方式一起生活的时候，孔家根本毫无办法。
　　儒家教化吗？人家根本不愿意学啊！
　　朱瞻基跟孔家提出了多个解决方式，这里面借鉴了一些后世英国的方法。
　　英国作为第一个近代的民族，指的就是由全体英格兰居民所集合而成的人民。作为与民族同义词的国民，是“主权的持有者、政治团结的基础和最高的效忠对象”，一个国家的国民，不管是什么族群、什么阶级的成员，在同一个民族国家共同体之内，都被想象为是同质的、整体性的。
　　在英国，有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三个原生性民族。他们就是靠这种方法，形成了一个多民族，同文化的统一国家。
　　但是他们做的不够好，苏格兰，爱尔兰，一直还在闹独立。
　　这方面，就又要借用美国的方法，就是淡化民族，淡化信仰，加强利益联系。
　　但是实际上，他们这两个国家的模式都是失败的，他们主要是前期有用，后期还是不能解决这里面的矛盾。
　　在这方面，做的最好的还是我们自己的老祖宗。
　　汉族就不用说了，原本的黄帝，占据的地盘还不到后世的一个市大。上千年的征战和同化，形成了一个多民族，同习俗的汉文化民族。
　　周朝可以说是中华民族融合的基础，他们的八百年统治，彻底将一个数百个部落，数百种语言的不同的国家，形成了一个真正的联盟。
　　到了秦始皇时期，才给统一文字，统一语言奠定了基础。
　　但是，儒家的一家独大，加强了这种文化的影响力，却又为了便于统治，阉割了人们的思想，降低了人们的执行能力。
　　经历了宋代的儒家思想复兴，又经历了百年蒙元的异族统治，如今的大明对民族之分份外严格和敌对。
　　朱瞻基当初跟孔家的回信中，明确表示，大明是建立在汉族的基础上，但是汉族，其实也是春秋战国时期，不同民族的融合体。
　　周朝时期，形成了单一文化的基础，但是不管华夏也好，汉文化也好，都没有明确的阐述。
　　如今汉文化既然已经不能适应大明的扩张和需要，那就不如复古，重新将华夏民族这个称谓捡起来，形成一个单一文化圈。
　　大明不在乎你原本是什么民族，只要是能心向华夏，愿意融入华夏，大明就能用国民的名义来接纳。
　　当然，这只是文化层面的接纳。
　　除了文化的影响，大明还有枪炮，还有刀剑。
　　在现实里，大明肯定还是以汉族为主体，将其他民族彻底融合。
　　这种融合，也可能是血腥的，残忍的。
　　因为民族的自我意识一旦产生，会构成实质性的民族，很难被同化。
　　如果将已经形成民族自觉意识的民族降格为族群，会被认为是主体民族对自我的矮化，因为恐惧丧失本民族的本真性，而可能激发起更强烈的民族意识反弹。
　　比如说南洋的那些岛国，他们想要大明接纳，是想占便宜，但是如果因此就打散他们的架构，将他们分散，他们肯定就不会愿意，甚至会因此而造反。
　　还有朝鲜和日本，他们肯定也不愿意被称作汉族，想要保留自己的民族特性。
　　即便是大明拿出华夏民族这个大伞，他们也不会愿意彻底失去自己的民族特性。
　　所以朱瞻基对于族群，采取的是积极融合，比如南洲（澳洲），东洲（美洲）上的那些原始部落族群。
　　他们还没有形成民族的观念，也没有形成不可摧毁的文化沉淀，非常容易融合。
　　而对于朝鲜，日本，中南半岛上面的一些国家，他们已经有了原生民族的意识，就需要采取不同的策略和手段来同化，而不是直接融合。
　　这个时候，就需要对华夏民族的内部架构，进行更近一步的细分，分级，却又不能形成封闭的阶级。
　　文化上的融合，是必须积极的，正面的。但是具体措施，就要区别对待。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对于这个任务，数十个孔家宿儒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三易其稿，终于又拿出了更全面的学术。
　　但是，朱瞻基依旧是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他们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对民族和国家进行了非常合理的阐述，对一些不能调和的矛盾点，也进行了细致的分类。
　　比如说在国家和民族，亲族的优先上，他们按照天地君亲师的分类，将国家大于民族，大于亲族给确定了下来。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怕那些儒家墙头草，两边靠了。谁要是还想当汉奸，就要考虑一下身后名了。
　　看着眼前的孔氏族人，朱瞻基却想到了后世的那个大名鼎鼎的六十四代孙的衍圣公。
　　顺治元年，孔胤植上《初进表文》，表示自己愿意归诚清朝的意愿。这份奏疏极尽阿谀奉承，任何要脸的人看到都会脸红。
　　第二年，朝廷颁布剃发令，孔胤植率领族众威望族人率先剃发，并向清廷上奏了《剃头奏折》。
　　这就是国家与民族概念没有成型的时候，一般家族的正常做法。在他们看来，不就是换个皇帝坐江山嘛，哪怕这皇帝是异族。
　　但是现在有了孔家写的《国家与民族》一书，这孔家今后怕是不敢再这样做了。
　　不满意的是，孔家仍然没有把民族与国族之间的关系阐述清楚，不过这是小节了。
　　近代的民族主义所指向的，都不是那些一般人类学、民族学意义上的原生性民族，而是具有建国冲动的、与近代国家密切相关的国族。
　　然而，晚清在从日本引进“民族”（nation）这个词的过程之中，并没有区分民族与国族的不同，日本是一个单一民族的国家，因此民族与国族具有高度的同一性。
　　但中国历史上作为一个多民族的帝国，内部包涵着众多的民族与族群，将仅仅拥有民族自决权的民族与拥有国家独立主权的国族混为一谈，由此埋下了后世概念上的混乱和现实中的困境。
　　比如后世的少数民族优待政策，就是一个笑话，因为一个统一的主权国家和加盟国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人为地将民族区分开，造成差异对待，形成了民族融合的困境。
　　这一点上，法国就做的比较好，他们虽然也是多民族，多人种的国家，但是他们从来不进行区分，统一称为国民。
　　但是他们自己的文化底蕴太浅，主体国族和文化融合不了其他民族。
　　大明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汉族是当然的国族，华夏民族是统一称谓。汉族也有足够多的人口，足够深的底蕴来融合其他民族。
　　所以说，这本书只需要简单地进行修改，就可以出版，然后让天下人学习了。
　　朱瞻基已经准备好在新年大朝会上提出这个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做好铺垫，筹备了这么久，也该拿出报纸了。


第一零九章 报纸
　　在宋代印刷术流行开来以后，报纸的印刷就没有技术问题。
　　报纸之所以在古代没有流传开，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朝廷对舆论的控制，一个是成本问题。
　　封建社会，普通百姓对国家大事是没有发言权的，实际上，普通百姓也根本不会去关心所谓的国家大事。
　　真正想要发声的，都是读书人，都是官员们。而朝廷缺乏对这方面的管理能力，所以干脆执行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策略。
　　皇帝不允许，而儒家思想的愚民政策，更是不会允许普通百姓开启民智。
　　他们苦读经书，为的就是以后当官，然后成为人上人。他们的所作所为，能让百姓随便知道，并且说三道四吗？
　　实际上，明朝的邸报已经发展的非常普及，只不过，这种邸报只能在官员之间传递，最多一些秀才和举人，能在县衙看到朝廷的邸报。
　　皇帝和官员都不支持，就别想普通人能随便了解国家大事。
　　后世的东林党弄出了一个“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
　　这个对联在后世具有不忘国家安危的褒义，但是实际上，这副对联原本是失意的东林党们对朝廷的控诉和不满才出现的。
　　他们一开始并不是忧国忧民，只是为了争权夺利。
　　另一个原因很现实，那就是成本。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年代，报纸是没有广告的。报纸的成本高昂，卖贵了却没有人买，如何持续的下去？
　　要知道，如今的物资紧张，造纸大部分是手工作坊，纸张成本高的惊人。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今的一个馒头一个铜子，一个肉包子两个铜子，但是印刷一本五万字的书，成本就一两百文，售价还要增加五成以上，因为运输成本也很高。
　　后世一张4开的报纸，纸张成本几分钱，但是在这个时代，纸张成本占据了报纸成本的八成以上，够不少人下一顿馆子了。
　　更别说还有印刷和油墨，包括运输等人力成本。
　　不要说印制多张报纸了，一次只发行一张4开的报纸，不算运输，纸张和印刷，人工成本都超过了二十文。
　　一张报纸的成本，够老百姓吃三天饭了，谁买得起？
　　何况，大部分老百姓还不识字。
　　所以在了解这些以后，朱瞻基也就熄了办报纸的想法。
　　但是在朱棣出征了之后，朱瞻基逐渐控制了全局，现在他就需要一个喉舌为自己发声。
　　邸报虽然有用，但是仅仅邸报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广泛的影响力。
　　比如说山东粮食贪腐，官员阳奉阴违地针对移民政策，就是朝廷和老百姓之间脱节的关系。
　　像后世一样，朝廷有什么动静，老百姓就能知道，那么还有那个官员敢阳奉阴违？
　　如今的朝廷势力虽然被朱瞻基控制，但是这种控制还很薄弱。
　　或者说，整个封建时代，皇帝对整个天下势力的控制都很薄弱。
　　名义上皇帝是掌管天下，但是一个皇帝真正能管的，最多也就一个地方，那就是皇宫。
　　除了皇宫之外，封建时代的皇帝需要控制好三个系统，才能保证政令的实施，政权的稳固。
　　一个是皇家直管系统，在大明来说，这里面包括了内监和锦衣卫，还有各京卫。
　　这是一个皇帝能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的基础，没有这个系统的稳固，也就没有其他两个系统的稳定。
　　第二个当然就是政令系统，这个一个皇帝权威的体现，任何施政方针，都需要通过这个系统来体现。
　　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威，就需要第三个系统，也就是军队系统来制约。
　　军队制约文官，文官制约内监，内监又制约武将。
　　在明初的这个时期，前几任皇帝就是通过这种平衡来维持平衡，让皇帝的权威得到最大的体现。
　　但是，这种制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在很多时候，三者之间的关系都是相互制约，这就主要看皇帝的手腕如何。
　　朱瞻基如果只是想要保持稳定，那么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维护好三个系统之间的平衡就好了。
　　但是他想改革，他想要让军队对外征伐，想要文官们依靠专业治国，想要内监和直属系统形成更严密的监控。
　　那么他就必须要进行改变。
　　任何改变都会破坏三者之间的平衡，所以这种改变的调整，在小心翼翼之余，必须要让所有人明白他改革的决心和方向。
　　更要让这三个系统之外的全国老百姓，成为皇室的第三只眼。
　　封建时代的老百姓是不受重视的，他们没有任何的权利，只是被剥削的阶级。
　　但是这个阶级如果利用起来，哪怕只是利用一部分，能够发挥的作用一点也不小。
　　这就需要舆论的引导和宣传了，所以成本哪怕再高，朱瞻基都要把报纸办起来。
　　邸报是这个时代的官员信息渠道，那么办报纸的目的，就是形成一个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的信息渠道。
　　这个信息渠道还只能由皇室控制，任何人不能插手。
　　只有有利于统治的消息，只有有利于朱瞻基的消息才能发表，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干涉。
　　在这样的思维下，朱有炖这个掌管天下文学，刊物出版的礼部郎中，就被朱瞻基推上了风口浪尖。
　　朱瞻基用他，不是因为他的礼部郎中身份，而是他的皇室成员身份。
　　身为朱家宗室，他几乎不可能背叛朱家，站在文臣，或者武将的一边。
　　在朱瞻基的安排下，他夏天就从礼部去职，开始组建《大明皇家报》。
　　除了少数礼部官员，这个报社有两部分组成，一个是由锦衣卫，内监咨情司，还有通政司组成的内容部。
　　这个部门主要负责报纸的内容采集，编撰。朝廷的政令，各地的官员贪腐案件，还有朝廷的改革方向，都会通过这个部门搜集。
　　还有一个就是由内监印绶监，工部，内库组成的发展部。
　　这个部门不管内容，负责纸张制作，印刷，广告，还有销售。
　　内监和工部现在是朝廷两个来钱的大部门，他们生产的产品销售全国。可以说，广告根本不需要去找客户，他们自己的产品广告就能养活这家报纸。
　　朱瞻基原本是想直接成立宣传部的，但是在考虑了一番之后，还是只成立了一个邸报司，归属皇室主管。
　　因为他现在不是真正的皇帝，想要进行执政改革，做事容易，但是进行改制，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何况，一家报社已经能够暂时满足朱瞻基的需要，至于什么名号，关系并不大。
　　朱有炖担任了邸报司的郎中，朱瞻基将礼部的一些关于出版方面的职权也划归到了这个新的部门。
　　而报社的总编由解缙，胡俨他们这些内阁大学士担任，报纸上除了广告之外的任何版面，都需要通过他们的同意才能刊印。
　　在印绶监大太监金阔主持下，内监在应天府，北平行在，杭州府，福州府，西安府，益州府，洛阳府，武昌府，南昌府，长沙府，肇庆府，一共设立了十一个印坊。
　　这些印坊将会在应天府的报纸版面确定下来以后，通过通政司的驿站系统，以最快的速度拿到同样的排版，其后刊印。
　　一开始，朱瞻基并没有想要做成日报，而是半月刊，也就是每半个月印刷一次报纸。
　　至于时效性，暂时不去考虑，以如今的传播速度，哪怕朝廷大力推动，一些边远县城能在应天府出版一个月后拿到最新的报纸都是快的了。
　　而报纸上主要刊登政令方面的消息，也不怕失去时效性，只怕偏远地区的百姓看不到报纸。
　　朱瞻基对报纸的重视，在将近半年的筹备时间里，也让许多人看在眼里。
　　不要小瞧了这个时代人们的智慧，舆论宣传，在任何时候都是重中之重。只不过，以前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耗费如此大的成本，来进行舆论宣传罢了。
　　为了一份报纸，这么多部门联合起来，成立一家新的机构。而后每一期的报纸，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往外卖，亏的钱都不是小数。
　　在十年之内，朱瞻基都没有想过能赚钱，除了像应天府，宁波这样的地方可能会略有盈利。但是往边远地区卖一份报纸，亏的可能是好几份报纸的成本。
　　因为这个原因，朱瞻基也不担心会有人跟风办报纸，因为除了他，没有谁能亏的起。
　　何况，朱瞻基也不会允许跟风办报纸，哪怕是六部想办报纸都不行。
　　拿到孔家所写的《国家与民族》，朱瞻基就已经考虑好了，第一期报纸将会在正月十六全国统一刊印，主要内容就是节选一些这本书里面的内容。
　　从第一期报纸开始，就要在百姓心中树立起国家与民族的概念。
　　不仅要让百姓明白国与家之间休戚与共，唇亡齿寒的利益关系。更要让老百姓懂得，在利益之外，还有更深层的集体荣誉与血脉感情。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这本来就是一项长期工作，肯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用几代人的时间来培养。
　　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大明的殖民全球计划。
　　即便以后的船都是蒸汽船了，但是去一趟东洲，西洲，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么远的距离，又没有陆地相连，不管是封藩也好，驻军也罢，都将会形成不同的利益群体。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相信自己能控制住局势不会恶化。
　　但是以后呢？现在这些宗室不敢反叛，以后他的儿子们分封出去也不会独立。
　　但是如果朱祁镇上台以后，或者到了自己的孙子辈以后呢？
　　亲情关系淡化，利益手段也因为皇帝的能力有限，控制不住，那么各地独立可能就会成为一个趋势。
　　虽然有儒家的大一统思想，但是连朱棣都要跟侄儿争天下，谁又能保证以后的藩王们会老老实实听话。
　　现在加强民族情感的培养，也能尽量地让各地的独立失去民意，即使国家独立，但是民族情感仍然能让各地联系在一起。
　　在这样的时候，任何一个国家，或者说任何一个民族，都不可能撼动华夏民族在世界上的统治地位。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以后，应天府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但是在遥远的波斯高原，战争陷入了最激烈的对抗之中。
　　大明虽然占据了泰拉巴特这个粮仓，但是因为大军抵达之前就已经秋收，获得的粮食主要还是从泰拉巴特城中获取的。
　　这些粮食并不多，相对而言，几十万只羊反倒是更让人安心的粮食。
　　但是羊也需要吃草，而已经飘雪的季节，为给这些羊弄到足够的草，也是一件费心的事。
　　总之，虽然大明在战场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烦心费力的事情仍然很多。
　　朱棣已经彻底认可了黄渊的能力，这个才三十岁的年轻人，展现出来的统筹能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期望。
　　足够多的羊群，也能让十几万大明士兵，数万印度士兵，过上一个好年。
　　在春节之前，朱棣已经不准备开战。大明的士兵抽调艰难，他不愿意拿士兵的生命，去硬碰一座坚固的城池。
　　各种火炮，投石机在赫拉特的城外被布置完毕，只等过完年，大明才会发动雷霆一击。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跟北路军联系上了，得知郑亨已经提前几个月出发，并且现在已经在碎叶城备战，他的信心更足了。
　　郑亨十一月底抵达了碎叶城，他一边积极地与周边的各个部落进行联络，一边派出了一个超过两千人的骑兵队伍，沿着河中地区东部的山区，艰难地向南行军，建立完善的联络通道。
　　河中地区的中部，西部，被原本的西察哈台汗国，现在的帖木儿国占领。
　　只有东部的山区，属于东察哈台汗国的地盘。两个原本属于一个汗国的大国，在这个时候，因为信仰和权力之争，却是真正的死敌。
　　在两年前，大明就在东察哈台汗国，也就是奕力把里的支持下，在他们的境内设立了一些据点。
　　但是东部山高路险，特别是帕米尔高原，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难以逾越的死地。
　　不管是古丝绸之路，还是唐三藏取经，都是避开了这个地区。
　　哪怕大明陆续派了超过两百个羽林卫学毕业的学生来到这里，想要寻找一条能让大军通行的通道，却一直没有成功。
　　水源和补给的问题让大军不能通过，但是绵延的山路并不能拦住物资丰富的细作的通行。
　　只要人数不多，带上充足的物资，一些地方还是能通过的。
　　花费了两年的时间，终于在广阔的无人区里面，摸索出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当北路军的细作从崇山峻岭之间，来到了白沙瓦，让驻守在这里的张信惊喜无比。
　　这意味着虽然艰难，但是南路军和北路军终于能够联络上了。
　　在白沙瓦，张信和沐昕的麾下还有足足九千五百骑兵，他们已经在这里休养了半个多月。
　　而为了掩护这条通道，他们可以派上用场了。
　　南路军已经暂停了攻势，准备过年，北路军的郑亨还在拉拢更多的部落投靠，但是张信这边，派出了以常福良为首的一卫骑兵，通过开伯尔山口，开始了骚扰战术。
　　后世的阿富汗，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个贫瘠之地。
　　但是在这个时代，因为土地还没有荒漠化，这里是中亚著名的牧场和粮仓。
　　帖木儿国一直格外重视对阿富汗的统治，北方的首都撒马尔罕，南方的首都赫拉特，东方的贸易之都喀布尔，这个三角地带，就是整个帖木儿国的精华地带。
　　出了开伯尔山口，就是丝绸之路上著名的贸易中心喀布尔。
　　常福良的兵力有限，他没有针对城市的意图，甚至没有进行劫掠，只是在野外进行骚扰战术，让那些部落都退回城市周边。
　　没有了草料，牧民们的牲畜就会死亡，这个冬天死去的牲畜越多，来年他们的势力被削弱的也就越大。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为了探明帖木儿国中部的道路。
　　大军要一路向北推进，如果不能掌握帖木儿国的地形，将会对行军造成巨大的影响。
　　以往的岁月里，虽然大明和帖木儿国一直没有断了联络，也经常互派使节，这些使节也知道大部分道路。
　　但是没有路牌，没有建筑的年代，还是在草原，戈壁滩上，许多道路都是随着季节的变化的。
　　除了备战，郑亨也在等待自己的儿子传来的消息，他想知道，朱瞻基到底支不支持他在河中驻守。
　　如果支持，哪怕进度慢一些，他会注意维护跟每一个部落的关系。
　　但是如果不支持，为了尽快打开局面，他的态度肯定会强硬一些。
　　只是被他寄予厚望的郑能，因为刚到北平就染上了风寒，差点一命呜呼。
　　在北平养了一个多月的病，身体略微好转，郑能不敢再耽搁，冒着严寒赶到了天津，坐上了海船。
　　过小年的这一天，他抵达了京城，当天下午，就给鸿胪寺递了觐见的帖子。
　　而朱瞻基也一直想要了解如今草原的局势，所以第二天上午的午朝，就接见了大病一场，反而胖了许多的郑能。
　　郑能虽然是个将三代，但是他的成长也是伴着朱棣的靖难之役起来的。
　　今年四十岁的他自幼从军，只是因为郑亨如今虽然已经六十四岁，却依旧健壮，所以始终不得单独领军。
　　不过他是武安侯一派的公认继承人，所以对于能不能领军，他并不着急。
　　相反，因为近些年在北明山的收益惊人，上面有老父领军，他的精力更多地放在了为家族谋划上面。
　　他的来京意图其实并不难猜，武安侯府能将他们这些年的获利全部运到京城来，只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向朱瞻基表忠心，另一个就是另有所图。
　　五万两金子，相当于五十万两白银，对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朱瞻基早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所以面对郑能开诚布公地坦白了郑亨的想法，他笑了起来。“任何家族的正当收益，都是受大明律保护的，孤不会要属于你家的银子……至于撒马尔罕的驻守问题，孤现在也不能给你承诺。孤要先看看，这场仗能打成什么样？以后大明驻军，能不能有利可图，才能做出决定。”
　　郑能年纪不小，阅历丰富，很轻易就听明白了朱瞻基话背后的意思。
　　首先，这场仗要看郑亨打的好不好。既要把帖木儿国打服，又不能把那里打废，更不能让那里的人离心离德。
　　否则的话，一片废墟，大明要来做什么？
　　那里的人视大明为寇仇，如何能安稳下来？现在那里最受大明欢迎的，一是骏马，二是棉花，这都需要当地人持续的支持，才有利可图。
　　所以，郑能连忙表态说道：“微臣明白了，家父前往西北之时就已经跟微臣说清楚了。这次的西北之战，一定要为大明再拉几个势力大的盟友。”
　　这却不是朱瞻基想要的表态，论拉拢盟友，三个郑亨也比不上一个陈诚，现在那边有了陈诚当红脸，郑亨应该是去当白脸才对。
　　一味怀柔，并不符合长远利益。中亚那些民族都是属白眼狼的，对他们再好都没用，只有一手握枪，一手拿糖才行。
　　所以朱瞻基又说道：“武安侯应该要时刻记得，自己首先是个将军啊……”
　　郑能这一下明白了过来，皇上在南方大杀特杀，你在北方笼络人心算什么？只有也先跟着皇上的脚步走，然后等皇上下令再用怀柔政策才是对的。“微臣愚鲁，差点犯下大错，谢殿下提醒。”
　　朱瞻基又转过来问起了薛禄去了北明山之后的接手情况。
　　他虽然有各方的消息汇总，但是听听郑能这个一方当事人的直接感受，也能了解的更清楚。
　　听到薛禄萧规曹随，他也算是放心了一些，如今西北在打仗，他可不想薛禄在北明山激起了瓦剌和鞑靼的民愤。
　　最后，郑能还有些放心不下，又问道：“殿下，那这些金子……”
　　“先放在银行里吧，到底是存在银行，还是换成各种物资，总要等这场战打完再说。你也不要心急，既然武安侯安排你到京城来，顺便也帮孤做件事……”


第一一零章 工序
　　大明的满朝武将中，郑亨获得的评语是持重、敦厚，善于安抚士卒，以聚敛民财为耻。
　　这代表了此人的操守可信，另外，郑亨还有一个优势是他从来没有在京城待过。
　　郑亨的父亲郑用因追随朱元璋征战有功，累封至大兴左卫副千户。洪武十六年，郑用年老退休，由郑亨袭取父职。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招募官员去鞑靼宣谕，郑亨应募而往，到达斡难河，回来后升任密云卫指挥佥事。
　　朱棣起兵靖难，郑亨率部归附，并在真定之战时先登破敌，进封指挥使。
　　后来郑亨屡立大功，朱棣登基，定靖难功臣次序，郑亨名列第五。因此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加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获赐铁券，并留守北平。
　　朱棣第一次北征，郑亨功列第一，第二次北征，他骁勇善战，身中两箭不退，回合大军击退马哈木。
　　这一路，郑亨镇守燕山，北平，宣府，开平，北明山，一直都是在北部边军，从来没有在京城任过任何职位。
　　正是因为这种跟京城世家，勋贵，没有太深瓜葛履历，朱瞻基看中了郑能，想要把他变成一条勋贵中的鲶鱼。
　　在京城，论资历，比郑亨高的人不少。但是像成国公，英国公，魏国公他们这些家族，都跟京城的勋贵们形成了紧密的同盟。
　　想要靠他们来肃清京城勋贵中的这些腐败，他们难免畏手畏脚。
　　郑亨想去撒马尔罕，想要这个肥差，那也要先给朱瞻基当一把刀。
　　郑能听到朱瞻基的话，抱拳道：“殿下请吩咐，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朱瞻基却笑了笑说道：“快过年了，就先过个好年，待年后再说……”
　　对朱瞻基来说，事有轻重缓急。
　　明初的武将们大部分都还是比较靠谱的，虽然有一些贪腐，吃空晌现象，却也没有影响到整个大局。
　　对他来说，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为自己的改革奠定基础，所以对京城武将们的考核，可以等到二月再进行也不晚。
　　在梳笼完文官们之前，京城勋贵这边不能乱。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要在得到朱棣的战况之后进行勋贵们的清理。
　　战况顺利，乱一会儿不怕，但是要是战况不顺利，还是要以稳定为主。
　　打发走了郑能，朱瞻基无心处理政事，来到了下马桥农庄的化学研究院。
　　半年的研究过程中，蓝烟对她本专业的医用化学研究一直处于理论奠定阶段，没有太大的突破。
　　这主要是朱瞻基不让她亲自试验，让她先教会一部分人，让他们来进行研究。
　　另一方面是因为青霉素需要大量的甜瓜，当甜瓜过季以后，研究就拖慢了不少。
　　反倒是在炸药方面，因为了解详细的方程式，加上原材料容易收集，所以屡屡有了突破。
　　从最开始的硝化棉炸药，到硝化甘油，苦味酸炸药，一直到小年的前一天，终于研制出来了无烟火药和TNT炸药。
　　硝化纤维炸药和苦味酸炸药很不安定，将其研制成胶质，再压成片状，切条干燥硬化，便制成了无烟火药。
　　这一发明具有极重要的意义，无烟火药燃烧后没有残渣，不发或只发少量烟雾，却可使发射弹丸的射程，弹道平直性和射击精度均有提升。
　　而被誉为炸药之王的TNT炸药是一种威力很强而又相当安全的炸药，即使被子弹击穿一般也不会燃烧和起爆。
　　而且，TNT炸药的威力虽然略逊于苦味酸炸药，但也只是略逊。在综合性能方面，这种炸药被誉为最好的炸药，所以才被公认为炸药之王。
　　TNT炸药的主要成分是三硝基甲苯，这种原料主要从煤中提取出来苯和甲苯，然后进行硝化。
　　因为毒性很大，所以朱瞻基也不会让蓝烟亲自试验。
　　但是蓝烟制作出来的炸药，已经让整个化学研究院的人为之拜伏，成为了真正的权威。
　　有蓝烟规划出来的方向，他们这些人并不怕毒性和危险，很快就通过试验，得到了样品。
　　实验室阶段很容易，但是想要大量规模化生产，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化学研究院这边，通过手工得到制作TNT炸药的全套程序，每一个程序都需要设计相应的工序。
　　而且，这些工序还要分开，每一道中间严格保密。
　　最少在几十年之中，这一整套工艺绝对不会公开，更不会去申请什么专利。
　　设计工序，其实就是整个工业时代发展的基础。
　　一切应用普及化，都需要相应的工序，而工序就是科技应用的最合理手段。
　　任何一项科技，从理论到试验，从试验到成果，从成果到普及，都需要相应的手段，这种手段，才是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就以TNT炸药的生产为例，首先需要煤焦油，煤焦油的提炼和生产，都需要相应的技术手段。
　　其次需要对煤焦油进行硝化和硫化，这个过程中，产生大量的毒素，一点产品还能采用手工提炼，但是大规模的生产，就需要设计相应的安全手段。
　　什么是安全的手段，那就是去人工化，封闭化，这就又涉及到了整个工业的蒸馏技术拓展。
　　蒸馏技术在宋代就已经出现，但是一直没有完整，或者说是更先进的改进技术。
　　因为不管是篜酒，还是煮盐，都不要太封闭的环境。
　　蒸汽机的发明，不仅仅是动力的提升，在蒸汽机的应用中，各种管道的设计，压力的测试，其实就是一种蒸馏的技术改进。
　　把蒸馏技术应用到化学工业的生产，每一道工序就需要周密设计。
　　从动力来源，到蒸馏封闭，每一步要想达到预想的效果，就需要研究院的人进行多番论证和试验。
　　只有在他们这里实现了可能，这项技术才能推广，普及。
　　这是因为有朱瞻基的存在，他可以毫无顾虑地直接点明科技的发展方向，加以应用。
　　但是实际上，除了机械方面的技术是循序渐进。在整个历史长河中，化学技术的应用，绝大部分突破，都是由无数偶然组成的。
　　哪怕到了后世，依旧是这样。
　　化学研究院这里，为了筹备三酸两碱的生产，已经制定了多达百万字的笔记和工艺流程。
　　看到这些省略到极点的文言文笔记，朱瞻基第一时间就大发雷霆，他今天不是来指导工作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发脾气。
　　蓝烟虽然贵为良娣，但是因为她不能直接跟外臣接触，所以与研究员们的沟通，都是通过手下的女官。
　　她虽然是理科生，但是文言文也学的比朱瞻基强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学渣，一个是学霸。
　　朱瞻基当然是前者，而蓝烟是后者。
　　蓝烟是后妃，他就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大部分时候，只能起一个指导作用。
　　她数次提出了科学研究需要用更详细的数据，更通俗的语句来记载，不应该追求文字的精炼，但是这些人置若罔闻。
　　朱瞻基得到了这个消息后，也看到了这些人的记载。
　　汉字的精炼，这是任何一种文字都比不上的。但是如果用在阐述工艺程序，记载数据上，就精炼的有些尖酸刻薄了。
　　东方注重师徒的传序，而且喜欢讲究藏一手，更注重经验传授，而不是数据。
　　在蓝烟的要求下，他们勉强在记录里面加上了数据，但是，对于文字的表达，依旧遵循以前的习惯。
　　在文言文里面，主、状、谓、定、宾、补，六种语序与现代语言是有差异的，这倒不算是大问题。
　　但是文言文为了追求精简，经常会有一些省略，这就形成了主谓宾混乱。
　　经常是写的人写一句话，从来不会写的清清楚楚，习惯性让人来猜。
　　就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一直就有三种解释。
　　这在文科方面来说，没有多大的关系，最多会有一些分歧和争执。但是对严肃的科学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以一个简单的轴承为例，就分了内径，外径，内外壁厚度，宽度，硬度，钢珠尺寸等尺寸。
　　一台机器，需要用大小不一的轴承无数，相互衔接的部件无数，每个部件要详细地描述，衔接的力度又有规定。
　　结果整整一页纸上，就只见到各种尺寸，主谓宾定语少的可怜。
　　不要说不懂的人，就是朱瞻基这种懂的人都看不懂写了什么。
　　这些还好说，毕竟有图纸，可以照图来对照。
　　但是一些加工工艺，更复杂的推论，还有一些设计的想法，这些写出来，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百万字的工艺计划书，看似很多，其实在后世也就是三本书而已。靠着三本书，就把要建三酸两碱的工厂的计划全部囊括了进来，朱瞻基是不相信的。
　　可以这么说，即使工匠们严格按照计划书来建设工厂，研制设备，各个环节还是离不开他们这些研究员们。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些是理所当然，但是在朱瞻基看来，这却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
　　你一个科研工作者，整天把精力放在一个研究工艺上，算什么回事？
　　所以朱瞻基宁愿浪费几个月的时间，也要故意发一次脾气，将所有人给震慑住。
　　“孤对你们给予厚望，才让蓝良娣将斗姆娘娘所授天书传于你等。在孤这里，在蓝良娣这里，依旧还有无数学问等着你们来研究，来整理，岂能让你们分心他用。这份计划书孤要你等重新理清，用大白话给孤写出来。孤不要文采，不要文笔，只要识字的人，懂技术的人，看到这份计划书，就能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朱瞻基第一次发脾气，威力自然是可想而知。所有人战战兢兢，连呼有罪。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孤一意推行白话，不是不知道古语优雅，白话粗俗。但是，白话虽然粗俗，却能让更多的工匠能看懂诸位所写之意。孤再给你半年的时间，从今往后，要将所有工艺都采用白话写的清清楚楚，若有再犯，以渎职论罪。”
　　研究院的人一个个满是失落，辛苦了几个月，在殿下这里却没有落个好，一切要从头再来。
　　但是工部的工匠们，这个时候就兴奋了。
　　工部虽然掌握了如今几乎所有大工程的建设，开工，技术改进，但是他们受到了多重制约，没有一点自主权。
　　工部，内监，对他们有双重管理，现在头上还又压了研究院这一帮爷。
　　这帮爷虽然对他们没有直接管辖权，但是卡住了技术的脖子，不供着都不行。
　　现在殿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以后科研与生产分开，他们这帮爷，再想作威作福是不可能了。
　　让其他人离去，朱瞻基留下了工部尚书吴中。
　　这个老好人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就是性格太善，属于是那种技术官员。
　　“吴尚书，关于新工厂建设，孤这里已经有了想法，虽然各种设备都要在京城铸造，难以运输，但是这几家工厂，还是不能建在京城。”
　　吴中问道：“那殿下可有想过，这数万斤的设备，该如何运到他方去？”
　　三酸两碱工厂的建设，最多的设备就是各种管道，这些管道的铸造，包括运输，都是一个难题。
　　“先用船运，后用铁轮车慢慢转运，总之不能建在人烟密集的地方。”
　　“那殿下意欲建在何处？”
　　“铜山附近，寻一地势开阔，土地荒寂，人烟稀少之地。”
　　铜山也就是后世的徐州，这个时代，徐州归凤阳府管辖。
　　吴中皱眉想了想，说道：“殿下可是因为淮北的煤矿？”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三酸两碱都是有毒之物，炸药更是危险。铜山距离运河不远，扼守南北咽喉，特别是当地地势高，这历次黄河改道，淮河大水，都不曾对当地造成大灾。”
　　吴中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样一来，一些技术保密可就难了。”
　　朱瞻基却说道：“这几家工厂生产的物资，除了炸药，都不需要保密。如今这专利法实施多年，我正想寻那些不守规矩之人的麻烦。至于新炸药，只要将几个提炼环节分开办厂，倒也不怕泄密。”
　　吴中这个时候爽快说道：“那臣待初八就出发前往铜山，寻找适合建厂之地。”


第一一一章 消息
　　“今年朵颜三卫那边抽调了不少战士出征，人手紧张，故此飞龙鸟今年进贡的也少了一半。”
　　朱高炽在床上艰难地摇了摇头，叹道：“不过是口腹之欲，即便没有，也不当什么。”
　　朱瞻基笑着帮他掖了一下被角，又道：“不过有了蒸汽帆船，如今冬日舰船也可往来南洋不休。父王爱吃的香蕉，这次又有了新鲜的。我已经让人给父王送了八十筐，父王也可以让下面人打打牙祭。”
　　跟朱高炽表演了一番父慈子孝，朱瞻基将注意力又转向了面相上仿佛老了十岁的杨士奇。
　　他如今的全部希望都在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想的是能在皇帝位置上过渡一下，不至于被朱棣直接传位朱瞻基。
　　杨士奇也就指望他能在这个阶段提拔他一把，最少安排一个相应的肥差。
　　为官二十余年，杨士奇一直在当侍从官，谋士，从来没有当过事官。
　　像他现在这样，不要说青史留名了，史记官们根本懒得多关注他一眼。
　　可是这朱高炽也太不争气，天天说着一定要活过自己的父亲，却还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十一月的蹴鞠大赛，朱瞻基只是参加了一场开幕式，但是朱高炽却兴趣十足，每日上午一场，下午一场的比赛，他几乎都坐在台上看完。
　　虽然太子已经失势，但是毕竟还是太孙的亲生父亲，不管是官员，还是勋贵，见了他都依旧尊敬有加。
　　这似乎又给了他充足的信心，远离了政治中心大半年，他的心又痒了。
　　特别是太孙见他对蹴鞠兴趣十足，就把这个挂名皇家的赛事让他负责，并且让他最后给冠军颁奖。
　　这让他惊喜无比，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都待在竞技场，每日应酬不断，晚上还要后妃伺候。
　　这种应酬，不要说他这千疮百孔的身体，就是一个普通人，怕是也受不了。
　　果不其然，等他观看完了最后一场冠亚军争夺战，看着羽林卫队举起了他亲手颁发的奖杯后，回来就直接病倒了。
　　在宫中养了几天，他却有些不习惯了。在温泉别院虽然冷清，但是那里有温泉，特别是在太孙专门为他建的透明琉璃坊里面，有温泉的热气，有太阳的光照，却没有冷风进入。
　　马上到了要过年的时候，他又提出了要去别院居住。
　　这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儿子，想要看看朱瞻基到底怎么想。
　　朱瞻基当然是执意挽留，一定要他过了年再回别院。为了挽留朱高炽，朱瞻基还特意让工匠又搭建了一个玻璃暖房，为的就是向外人展现自己是一个孝子。
　　朱高炽心里畅快，也就不再提回别院了。
　　可惜的是，如今的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在谨身殿跟朱瞻基议事，哪怕是为了避讳，也根本没人来文华殿。
　　在竞技场，那是因为在公众场合，面对太子必须要保持尊敬。
　　回到了文华殿，任何人求见都需要经过锦衣卫和鸿胪寺，又有谁敢来跟朱高炽表忠心，触及这种的霉头呢？
　　住了几天，朱高炽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前一段时间的浮华，喧嚣更像是一场梦。
　　这让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又加重了。
　　朱瞻基说道：“自从九月间，东洲探寻舰队传回了一次消息，他们已经顺利抵达东洲，这有几个月都没有消息传回。不过根据孤的预计，正路已经越过了东洲南大陆的最南角。”
　　“能得殿下赏识，赋予重任，老朽只会为犬子开心。”
　　“据闻解氏已怀有身孕，这想必也快生了吧？”
　　杨士奇依旧显得波澜不惊，不失尊重地回道：“要到明年三月……”
　　他保持的如此矜持，是因为没有得到朱瞻基的青睐，要是朱瞻基稍微表现出对他的兴趣，恐怕他就积极地贴了上来。
　　不过，朱瞻基重视的是能做事的人，像杨士奇这样的谋士，他并不喜欢。
　　这个人虽然在历史上是五朝元老，但是一开始是他只是小小的编撰，只是做学问，不涉及政治。从朱棣开始才得以重用，他却是靠和稀泥，从不得罪人，并且善于交际得以重任。
　　真正的做事能力，他从来不具备。
　　如果他今年二十岁，朱瞻基还会给他一个机会，但是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人已经定型，想改性格，想学做事都不可能了。
　　朱高炽这个时候说道：“杨弘济被你皇祖关押已经超过九月，他一心赤诚，关在天牢，实在有些可惜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孩儿正有释放他的心意，只是未得皇祖允诺，这才耽搁了下来。”
　　朱高炽问道：“这点小事你都做不了主吗？”
　　朱瞻基笑了笑，杨溥跟解缙有点像，才华过人，廉洁正直。因为这样的性格，加上为人处世的差距，相比杨士奇，杨溥在治国，治政方面更不堪用。
　　要过年了，他不想跟朱高炽争执，但是他也想试探一下朱高炽的心思。
　　“父王想要释放他倒也不是不行，不过父王到底是想留他在身边，还是放他归家？”
　　朱高炽问道：“既然无罪，难道不可官复原职？”
　　“他是皇祖亲自关进天牢的，孩儿释放他已经是逾规，若是让他官复原职，将皇祖置于何地？”
　　朱高炽这才醒悟自己有些失言，连忙说道：“过年了，先让他出来好好过个年，待过了十五，让他到别院陪我。”
　　朱瞻基听到朱高炽主动要回别院，心里有些诧异，难道他真的死心了。还是说，他也在试探自己？
　　不过他从来不把朱高炽当做对手，也不愿意父子之间闹出什么不合的传闻。
　　哪怕他现在是监国，但是朱高炽是他父亲，不管他做的对与错，只要朱高炽不开心了，都是他这个儿子的错。
　　当然，光是父子关系压不住朱瞻基。因为朱瞻基对付不了他，却能对付他身边的人。
　　只要把他身边的人给剪除了，朱高炽不过就是一个聋子和哑巴，泛不起任何浪花。
　　所以朱瞻基没有半点犹豫，笑着说道：“久闻杨弘济乃当世诗书大才，当为父王排解苦闷。孩儿这就让人放了他，年后让他与杨士奇一同陪侍父王。”
　　两人原本泛起笑意，但是听到最后一句，两人笑容寡淡了起来，点了点头。
　　又闲叙了一阵，朱瞻基起身离开，房间里面只剩下了朱高炽和杨士奇，还有一个何纯站在门口。
　　杨士奇这才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安心过年，年后老臣陪你一同前往别院吧。”
　　朱高炽喘了一会儿粗气，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本无意争权，父子二人，何必防范至严？”
　　杨士奇宽慰说道：“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太孙殿下励精图治，自然不想殿下影响了他……”
　　朱高炽闭上了眼睛。“大势已去啊！你也去吧……”
　　长安坊，杨宅。
　　二狗子李子风手握一把横刀，在寒风中挥舞的虎虎生风。旁边坐着邋遢的道士玄寂，不时还指点他几句。
　　院墙根下，他的弟弟三娃带着杨章德的大儿子大宝，玩着琉璃珠。
　　这琉璃珠是早些年就已经流传开的玩物，特别是小孩子，格外喜欢。只是以前琉璃珠贵重，也就只有富家子弟才能玩的起。
　　不过自马家来了京城，琉璃的制作工艺提升的很快，如今马家主要制作高端琉璃，无色玻璃。
　　这琉璃的烧制技术又不高深，就公开了技术。
　　普通琉璃就开始泛滥，价格跌的很快，如今一个铜子就能买一个，即便是穷人家的孩子，也能玩得起了。
　　李子风今年已经整十六岁，自然对这小孩子的玩意没有兴趣，但是大宝喜欢，所以他就把弟弟三娃带过来哄他玩。
　　练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热腾腾的，索性脱了袄子，只穿了单衣开始舞刀。
　　杨章德被几个下属簇拥着进了院子，看见大宝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浑身搞的脏兮兮的。
　　谁家的小孩子不是这样，杨章德也不生气，大喊了一声。“大宝，过来，亲老爹一下。”
　　大宝却丝毫不给他面子，屁股一撅，拿起手中的琉璃珠就丢了出去。琉璃珠滚了大约一米远，碰到了三娃的琉璃珠，他高兴地叫了起来。“我赢了，我赢了……”
　　“这个臭小子……”杨章德笑骂了一句，又看了看已经站定的二狗子。“不错，有老子年轻时候的风采。”
　　二狗子今年十六，还在抽条长身体，看起来并不强壮。不过，能把一把几斤重的刀挥舞半个时辰，没有一把力气是不行的。
　　听到杨章德夸奖，二狗子笑道：“都是师父教的好。”
　　杨章德嗤笑了一下，跟玄寂说道：“师兄，吩咐厨房，今日加几个大菜，下人们也都摆上酒肉，好好庆祝一番。”
　　玄寂笑道：“这是有喜事？”
　　杨章德忍不住得意地笑道：“大喜事！”
　　玄寂一阵讶异，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刚从宫里回来，可是……”
　　杨章德点了点头，笑道：“塞哈智请辞，殿下已经允了。不过今个已经二十五了，还要等个十日，才会发旨。”
　　玄寂嘿嘿笑了起来，拱手说道：“拜见指挥使大人……”
　　杨章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自家人，不兴这一套。”
　　二狗子也听明白了，自己的师父这次可是要当上名正言顺的锦衣卫指挥使了，整个锦衣卫，就要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恭喜师父！”
　　面对二狗子，杨章德还是要摆出师父的架子。虽然一开始他对殿下塞过来的这个累赘不算喜欢，但是几年相处下来，也有了几分感情。
　　何况二狗子并不差，不仅练武刻苦，人也聪明，在羽林卫学这一届，一直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过个两年，不管是进了军营，还是来自己的锦衣卫，都能引以为援。
　　势力就是这样慢慢培养起来的，自己的底子薄，也就这四年才有了一帮心腹。
　　这个二狗子已经培养了几年，眼看就要当用，他又怎会这个时候不善待他。
　　“这不过是早晚的事，不管是升官也好，黜职也罢，都当不骄不躁，为殿下效命。”
　　“是，徒儿记得。”
　　杨章德正要回后院见见自己的老婆，跟她说说升官的喜事，却见一个锦衣卫总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人，有漠北极西的情报。”
　　漠北极西，那就是唐赛儿他们一行的情报了。
　　今日面见朱瞻基，朱瞻基都还问了这件事，杨章德不敢怠慢，连忙说道：“呈上来。”
　　情报是厚厚的一本书，上面记载了唐赛儿一行耗费了将近四个月时间，终于抵达了预定地址。
　　他们在一处湖泊与河流的交汇处安营扎寨，随后就开始建城，寻找金矿。
　　金矿寻找的很顺利，但是建城去遭到了当地游牧部落的反对。
　　跟随他们一起前往极西的锦衣卫随员，在哪里待了两个月，就遭遇了四起骚扰，打了两场硬仗。
　　不过因为他们有五十支火铳，又兵强马壮。虽然死了百余人，却也将周边的部落打服，现在站稳了脚跟。
　　两个月的时间，唐赛儿他们一直紧张地淘金，现在凑了差不多两千两黄金，就派人回来采购物资，充当大批人马迁移的路费。
　　他们这先头部队都是民壮，朝廷支援了五千匹马。但是后面这些大多都是亲眷，朝廷当然不可能人人发一匹马了。
　　不过他们在当地也抢了两千多匹马，派了五百人护送这些马匹和黄金回来。
　　去的时候花了四个月，回程路熟了，只用了两个多月。
　　但是这些人低估了漠北的寒冷，一路上受冻回来，死了几十个，冻残废了几十个。
　　到了北明山，他们就撑不住了，只能先在那里修整，过年前是回不来了。
　　锦衣卫跟去了四个人，他们详细记载下来了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所以才会有这么厚的一本书。
　　杨章德大致翻看了一番，就吩咐说道：“跟夫人说一声，我晚点回来，要先把这情报送进宫。”
　　长安坊距离皇宫并不远，因为原本教坊司，行人司的位置正在建设一座新的议会堂，这里道路封闭。骑马要绕行一大圈，还不如直接步行过去。
　　杨章德带着四个随从，沿着封闭的小路，进了议会堂的工地，看着有些圆滚滚的这个建筑，杨章德总有些看不惯。
　　大明的建筑，要么是方的，要么是圆的，却没有一个建筑像这样半边圆，半边方，看起来奇形怪状。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议会堂是议事的地方，以后的大朝会也不会在奉天殿举行，而是转到这里举行。
　　这里设计能坐两千余人，需要将一切扩音手段运用出来，才能让所有人清晰地听到某一个人说的话。
　　而且这里也不想竞技场，那里只是追求声音大，不管最后出来的声音根本听不出真声。
　　但是这里是需要保持真声，才能让所有人听清楚语句背后的语气，语句背后的含义。
　　所以，在工部与那个卡尔索利的联合之下，弄出来了一个这样扇形的建筑来。
　　议会堂紧靠皇城的城墙，在护城河的内侧。原址有五个衙门，除了鸿胪寺依旧留在原地，其他的会同馆，行人司，教坊司和光禄寺全部都另迁他地。
　　这里以后将会成为朝廷议事的中心，恢弘气派是不可少的。
　　为了让这里显示出大明的辉煌，殿下力排众议，将这个大楼修建的超过了原本奉天殿的高度，达到了九点五丈。
　　这个大楼想一把打开的折扇，向着南方张开，方形的建筑位于正北，那里也是皇上今后坐的位置。
　　想到朱瞻基今后将会坐在那里听文武百官奏事，他就忍不住激动。
　　守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看到杨章德去而复返，惊讶不已。比不过身为他们的直接上司，他们当然是直接领进了城门。
　　到了宫门，内监也只是简单检查，因为朱瞻基允许武将携刀，连刀都没有卸，杨章德就进了宫城。
　　“殿下现在在哪里？”
　　“殿下还在谨身殿接见西南侗王，中午怕是要留侗王进膳。”
　　杨章德独自一人跟着内侍从西角门，中右门来到了谨身殿，与值守的内侍和鸿胪寺人员说了一声，他们就连忙进去禀告。
　　虽然杨章德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但是皇宫的防卫主要就是依靠锦衣卫，他们可不敢得罪这个朱瞻基面前的红人。
　　谨身殿内，朱瞻基正有些无聊地跟来自贵州的侗王进行着虚情假意的客套。
　　自洪武年间，朱元璋夺得江山后大力控制西南。在沐家一门的多年征战下，整个西南现在全部平定。
　　这个侗王是前侗王吴冕的后代，已经失去了野性，除了衣着，其他方面与大明人并无两样。
　　他们现在把大明当成了一个冤大头，有什么灾，缺了什么，就向大明要扶持。
　　朱元璋和朱棣的态度就是，我可以帮你，但是不会满足你的要求，也就是不给你吃饱的政策。
　　朱瞻基现在还没有腾出手来针对他们，所以萧规曹随，跟着原本的政策走。
　　对于侗王提出来的要求，满足了两成，就再也不肯松口。
　　侗王他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然后等着大明讨价还价。两成虽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是朱瞻基坚持不肯再多给，他也只能接受。
　　这样带着政治性的扯皮，朱瞻基其实是最不喜欢的。但是没办法，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些事不是想推就能推的。
　　接到刘万的通报，杨章德去而复返，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又想通了，如果真是大事，急事，刚才他就会跟鸿胪寺的人员说。
　　快过年了，他也想安安稳稳过个年。
　　杨章德进了大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朱瞻基的身边，抱拳行礼，又躬身来到朱瞻基的身边低声说道：“殿下，极西的消息传回来了，林三夫妇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说着，他将那本情报拿了出来，递到刘万的手上。在没有检查毒素之前，几乎任何东西都不能直接入朱瞻基的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明日午后我去曹国公府，你让他们做好准备吧。”
　　杨章德一喜，又行礼道：“微臣这就去通知曹国公府。”
　　情报被检查了之后，递到了朱瞻基的手里。朱瞻基任由解缙，蹇义他们跟侗王扯皮，翻开了情报。
　　这份情报没有太多夸张的描述，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详细记录了他们这一路上万里的行程。
　　每一天走了多少里，遇到多少行程困难，遇见多少部落，又有哪些部落友善，哪些部落仇视。
　　抵达唐林城的预定地址之后，他们找到了金矿，又在那里开始伐木建房，五千多人的队伍，这半年的时间，就损失了超过三百人。
　　不过苦尽甘来，用三百多人的牺牲，换来了四千多人的安顿。
　　返回的队伍是十月中旬开始的行程，去的时候有马车，耗费四个月的时间。但是他们回来，全部骑马，又熟悉了道路，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抵达了北明山。
　　极寒的天气夺去了几十条生命，这是唯一的损失。
　　朱瞻基叹了口气，如今的情报人员还是不太了解怎么做一个真正的情报人员。因为一些人的素质不高，文化不高，他们把握不住情报的重点。
　　这份情报虽然详细，但是却需要分析人员重新分析这里面的重点，额外增加了工作量。
　　而且，情报最重要的外交和军事，他们的记录也太少了。
　　在朱瞻基的印象里，现在俄罗斯还要几百年才会有，现在只有一个莫斯科公国，还在金帐汗国的统治之下。
　　但是除了莫斯科公国，唐林城周边有什么大型部落，军事实力有多大，对大明的态度如何，他们却没有记下来。
　　听着蹇义跟侗王的争论，朱瞻基想的却是，大明应该建立一些专业学校才对，即使建立专业学校还有一些麻烦，也应该找人进行一些职业培训。
　　如今的官员，大部分还算不上称职的官员啊。


第一一二章 顺利
　　“十月二十。晴。这一天我们终于抵达了殿下交待过的河流与海岸夹角处的石炭矿，但是因为山体的掩盖，所有人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所有人也在疑惑，那个麦哲伦是如何发现这里有石炭矿的。
　　用了一天的时间，经过反复测量，又测试了岸边的水深，我们终于寻找到了一处合适的登陆地点。
　　这里的土著跟我们大明人长的就有些差异了，他们不像北方的土著，简直跟我们大明人没有两样，说话也不一样。
　　从北方带上的几十个土著，他们的语言也不相同，充当不了通事，没办法，我们还是继续用最原始的办法，一点一点跟他们接触。
　　他们这些人以打渔和养殖为生，羊驼为他们提供了食物和衣服。他们会制陶，却只能烧制最粗陋的陶器，他们会晒盐，却只有味苦的粗盐。他们不会织布，只有一种用树皮和麻皮用手编成的麻布，粗糙难忍。
　　面对大明的细布，哪怕是那种细麻布，他们都视若珍宝，非常愿意跟我们交易。
　　内监的那些宦官已经学会了当一个奸商，他们将运来的所有商品都几乎上涨了百倍，但是这些土著依旧爱不释手。
　　他们的日子过的很苦，但是却不缺少黄金，就连孩子的脖子上，也挂着黄金制成的项圈。
　　一匹细布，他们都愿意用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换，而我们那平时吃饭用的陶瓷碗，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宝贝。
　　可惜他不知道茶叶的作用，所以对茶叶并无偏爱，至于那最昂贵的丝绸，因为不能防寒，他们却不太喜欢。
　　当我们拿出了坚固的铁器，这让这些土著变的疯狂起来，他们没有铁器，连做饭都是用火烧石头来烤肉，然后用陶罐来煮汤。
　　但是铁器我们是不出售的，只要他们用帮我们干活来换取。
　　他们没有太多迟疑，就愿意替我们干活，当他们用铁镐刨开了山石，露出了下面的泥炭，他们一个个都跪了下来，向我们磕头。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到把我们的船上都装满了泥炭，那些通事与他们能够简单交流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将我们当做了神。”
　　“十月二十八。大风。只用了八天的时间，我们就航行了两千多公里。在我们的左侧，有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雪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山，整个舰队除了几个曾经去过西域的通事，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雪山。
　　为了这稀奇的景色，我们在此停留了两日，然后一上岸，就看到了那让人震撼的冰川。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冰川并不是白色，而是泛着一种蓝宝石一样的浅蓝色，在太阳的照射下，迷人之极。
　　可惜的是，我们在这里没有发现人类生存的痕迹，除了我们这些人，这里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
　　“十一月初六。雨。这一天的海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气，这些雾气来自左侧大陆那数不清的高山和峡谷之间。负责测量海岸线的传令船一直沿着海岸行驶。他们告诉我，这里不是一整块大陆，而是一个个海岛组成的岛屿群。为了记下这里的地形，我们的速度降低了许多，但是时间有限，我们只是记下了海边的大致地形，并没有深入。”
　　“十一月二十五，晴。在看过超过两百个岛屿和无尽的雪山之后，所有人对这瑰丽的景色已经变的麻木。舰队已经靠近南纬五十七度，我们向东偏移了大约有两个经度，这也意味着，我们终于抵达了东洲南大陆的顶端。”
　　“十一月二十七。晴。这些天的天气虽然不错，但是大风吹的人格外难受。这还是夏天，要是冬天从这里经过，一定异常难行。
　　这里已经是南纬57度，根据殿下标注的地球仪，这里是整个地球的最南端，跟遥远的大明正好隔着整个地球。
　　这个时候，我十分想念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祯芳，相隔八万里，但是距离也挡不住我对祯芳的想念。
　　其他的将士在经历了单调，难熬的海上岁月之后，喜欢找当地的土著女孩解决需求，但是我更愿意用对祯芳的思念来淡化我的冲动。
　　人之异于畜生，就是因为人有更深层的道德伦理和自控力，我更想看看自己的极端在什么层次。
　　最近船上的氛围越来越压抑，每一天，太阳在子时才降落，但是不到两个时辰就又出来了。这里几乎没有黑夜，全是白天，让每个人的精神都疲惫不堪。
　　作为舰队的前军，我终于听到了传令船传来的有人住的痕迹。
　　这里的大陆已经不再是山脉，变的平缓了下来。但是这样的地形也增加了船只靠岸的难度。一艘二级军舰就因为行驶的距离岸边太近，因此触礁。
　　虽然有水密舱，船只不至于下沉，但是不得不卸下了一半泥炭，保持平衡。
　　这些时日，跟随舰队一起出行的土人们大明话说的越来好，他们自告奋勇地登陆，开始跟岛上的土著联络。”
　　“十一月二十九。晴。跟这里土著的接触非常顺利，这里的土著非常友善，他们在地上点燃了篝火，欢迎我们的到来。
　　不过相比北方的土著，他们更穷。
　　这里虽然地势辽阔，却不适宜种地，只有遍地的牧草。
　　这里的人们以打渔，放羊，狩猎为生，他们没有黄金，穿着毛皮，没有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
　　但是这里有不少强壮的土著少女，这里的人们养活不了太多的孩子，他们愿意将女孩子卖给我们。
　　不少人都用布匹和长刀换到了还算漂亮的女孩，这些只用内监记账，到时候从俸禄里面扣除。按照内监的内部计价，半个月的俸禄都能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这让许多人都开心无比，有些甚至根本没有想过把她们带回去，只是想要尝尝鲜。”
　　“十二月初三。阴。就在我们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舰队的主帅廖指挥使却染上了不知名的风寒。他的染病让所有人都有些恐慌起来，舰队开始了封锁，不敢在随意串门，也不敢出海。”
　　“十二月初十。小雨。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让我悲喜难言。悲的是廖指挥使没有抗过去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连指挥同知方同也跟他一起死去，整个舰队死了三十一人。不过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喜的是因为这支临时舰队是各军抽调的人员，大部分千总都来自羽林卫学。因为只有我们，才能熟练地控制蒸汽帆船。
　　群龙无首下，我们这些羽林卫学的千总组织起来开了一个会议。托了父亲留下的一点名声，其他人都高看我一眼，选了我担任这支舰队的指挥官。
　　虽然这只是一个临时职位，但是担任一个三十艘船，将近五千人的舰队的指挥官，依旧是我从来不敢奢望的。”
　　“十二月十二。晴。我们火化了死去的将士，将他们的骨灰收敛了起来。破损的船只已经修好，我已经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就出发，所有将士购买的土人少女暂且还留在这里。回程的时候，如果她们还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大明，再把她们带上。”
　　“十二月十八。阴。绕过了南大陆的顶端，船队变成了逆风。不过，这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只是船速慢了一些，然后泥炭的消耗也大了一些。我们现在走的这片海域，就是我们曾经走过的大西洋的西侧，与西洲隔海相望。这里也是东西方的分界线。大陆上面地势平坦，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不过经验丰富的农夫上岸之后，发现这里的土地也就只能放牧，不能种粮。”
　　“十二月二十三。大雨。我们遭遇了大风暴，被迫返航到前一天发现的一个海湾躲避大风暴。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片荒原的河边，就有一座露天的泥炭矿。这一天已经是小年了，将士们难免思乡情切。我们决定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再继续北上。”
　　“十二月二十九。晴。这片荒原上竟然有着这么多的野生动物，熊，狐狸，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叫不上名字的怪物。几天下来，我们猎取了大量的动物，这些猎物虽然有些很好吃，但是我们根本吃不完，只能现场烧盐，用盐巴将这些肉都腌制了以后风干。我也统计了一下船上的藏酒，除了那些为了消毒留存的高度酒，剩下的酒水我分配出了五千斤，准备让所有将士过一个好年。”
　　这个时候的杨道，还是一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将会面临一段残酷之极的旅程。
　　大西洋之所以在大航海时期成为欧洲和美洲之间的天堑，主要原因就是这里变幻莫测的天气。
　　虽然这里比太平洋小的多，但是这里的海浪高度，海流变化，天气无常，都远远超过了太平洋。
　　而比天气更加可怕的，则是南美洲上面那让人恐惧的毒物。
　　让我们再把目光望向探险队的大本营，经历了第一次的探险失败，候显不再好高骛远，而是踏踏实实地做起了准备。
　　他不再以地图上的距离作为标准，因为许多看似很近的距离，其实却根本无法通过。
　　他出生在藏区，也曾经多次出使西域，对在高原和荒漠的行军都非常熟悉。
　　这一次，他直接派出了多个舰队，寻找入海口，一共找到了五个入河口，经过探子的探路，他最终选择了沿着大本营南方四百里的一处河流行军。
　　这条河流是后世的英吉尼奥河，也是大名鼎鼎的纳斯卡线条的所在地北侧。
　　之所以选择这里，除了因为这里的地势稍微平坦一些，还因为这里的土人部落，对大明人充满了友善。
　　甚至不能说是友善，而应该说是崇拜。
　　当地的土人不像北方的土人，长的跟大明人几乎没有两样，而是肤色偏黑，颧骨高耸。
　　但是他们偏偏对大明人充满了崇拜，甚至将出现的一队大明士兵当做了神一样对待。
　　经过艰难的沟通，他们非常愿意带着大明人一起前往东方的高原上，甚至愿意为大明士兵作战。
　　这个自称为文蒂拉人的部落可不是一个小部落，他们的人数超过三万，占据了整整一条河的流域，绵延四百多里的地盘。
　　候显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将从几个不听话的部落，抢来的粮食都送给了他们。
　　然后，候显又做主，便宜处理了一批布料给他们，并且承诺，凡是派出的士兵，都会得到大明赠送的刀箭。
　　整个东洲大陆上，除了青铜武器，大部分还是以木棒为武器，即使有一些弓箭，也都是威力小的可怜的长木弓。
　　这些弓箭的威力，甚至比不上他们自制的吹箭。
　　候显的这个承诺一下子引发了他们热情，一个三万人的部落，竟然就一下子挑选了将近一万士兵，想要陪同大明士兵一起作战。
　　这个时候，候显有些下不来台了，因为他们此行，虽然携带了不少铁器，镰刀，锄头，刀剑都有，但是数量都不多。
　　现在搜干净家底，也凑不出一万铁器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们仍然愿意为大明作战，并且还不要大明人给他们出粮食。
　　然后，候显通过通事才了解到，原来他们看到大明人的舰船，看到他们的武器，已经将大明士兵都当成了神。
　　不要说给他们铁器，就是不给，他们也愿意为大明作战。
　　这让候显很有些不习惯，他本来是想来征服这片土地，为什么对方根本都不反抗一下，反而欢天喜地呢！
　　不过，这也让他对接下来的行动非常乐观，他虽然没有去过南洲，但是也知道南洲那里的许多部落，可是真正地将大明人当做神一样供奉。
　　而这个文蒂拉部落，也是这样的。
　　有了他们的带路，这一次行军要轻松的多了。
　　所有的板车都被他们这些文蒂拉人拉着，他们吃苦耐劳，要求又低，虽然不会依靠他们打仗，但是充当辅军还是很不错的。
　　南大陆这边虽然许多地方都没有路，但是并不难走。因为这里都是荒原，河流很小，很浅。而且地面上除了一些草，连树都不长。
　　一路上，大军始终沿着水源走，每日行军六十里，然后安歇。因为这里几乎从来都不下雨，连搭帐篷的时间也省下了。
　　三日之后，大军进入高原。这里居住的普吉奥部落是文蒂拉人的世仇，他们占据了高原上最富饶的土地，人多势众。
　　但是这些人面对大明的火枪，只是一轮枪响，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再也不敢动手。
　　战争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雄霸了方圆千里的普吉奥人，跟文蒂拉人打了几百年，双方谁都不服谁，可是面对火枪，他们只死了不到一百人，就彻底认输。
　　他们不是怕了大明的火力，而是因为枪声带给他们的震撼。
　　接受了普吉奥人的投降，他们给大军提供了充足的玉米和土豆，接替了文蒂拉人的苦力，跟在大明士兵的后面，继续向东前进。
　　越向东走，候显也越是诧异。在沿海的荒原地区，他就已经发现，这里的人跟大明人很像，但是因为这里天气炎热，土著人显得更黑。
　　可是进入高原以后，气温下降，这里的气温没有沿海那么热，人也白皙的多了。
　　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大明乡村里面的百姓。特别是小孩子，跟大明的小孩子几乎没有两样。
　　候显又多了一个兴趣，每次行军途中，他都喜欢喊上几个部落的长者，开始跟他们交流，询问他们的历史。
　　他们都已经说不清自己部落的历史，也没有文字记载。但是在一些语句的发音还有生活习俗上，他们与大明人如出一辙。
　　难道他们真的是殷商后裔？
　　想到出发之时朱瞻基的交代，如今的候显已经没有了大杀四方的想法。
　　他们既然将自己这些人看做是祖神，那么，自己也就好好地充当一次他们的祖神吧！
　　将命令传达了下去，大明的士兵们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原本以为是要来打仗的，现在总兵竟然让他们脱下军装，换上常服，而且还要怎么好看怎么来。
　　不过既然是军令，这些士兵们在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就从板车上的包袱里面，拿出了自己最光鲜的衣裳换了。
　　而接下来的行程，有了这两大部落的带路和充当打手，也的确没有让大明士兵动手的机会。
　　每到一处，大明士兵只需要派出一小队人，骑着高头大马游荡一圈，然后用火枪打死几只猎物，然后所有人就主动送上了黄金和粮食。
　　运送辎重的板车从离开普吉奥部落之后，就再也没有空过。
　　而且这些部落也没有向大明人索要回报的想法，一口一声祖神，叫的大明士兵真的有一种当神的享受。
　　八百里的征途，他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走完，当他们抵达库斯科部落的时候，身后的士兵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万。
　　整个东洲的部落，如今都还是奴隶制度。胜利者可以拥有一切，包括其他部落的女人。而失败者失去一切，不要说人权，连性命都随时可能被剥夺。
　　大部分部落，都是以多个部落长老和一个族长为首领。但是在库斯科，这里已经有了统治阶级的雏形，甚至还有了不同的官职。
　　到处可以看到奴隶在地里干活，但是这里的官员却不事生产，任意剥削奴隶。
　　大明士兵进入库斯科城的范围之内，对方只是出来阻拦了一次，听到了枪响，他们就再也没有反抗。
　　当候显坐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看到气势不凡，面白无须的候显，他们一个个匍匐在地，口呼白神，祖神。
　　这里是没有马匹的，骑着马的候显，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神。
　　库斯科如今的王叫维拉科查，这与他们的创世神一个名字。在维拉科查的带领下，库斯科部落一直迅速地向外发展，如今的势力范围方圆几千里。
　　他们与大明人长的也非常像，都是一头黑发，脸部轮廓相差不远。
　　这半个月来，候显认真考虑了殿下当初交待的要给这些土人安排一个祖宗的问题。
　　虽然当时殿下只是提到了在北方，但是现在看来，南方这里也可以施行。
　　想要用文化来笼络这些土人，可要比藏人更加容易。藏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化，而且信仰佛教，所以一直跟大明面和心不和。
　　但是这里的土人，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依旧还在用结绳记事，想要让他们接受大明的文化，那就要简单容易的多了。
　　身为一个宦官，候显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更善于动脑子。
　　面前的这张地图上面，已经标注出来的部落势力范围，他已经用汉字全部编排。
　　这些库斯科人如果接受他的建议，所有人都开始学说汉话，也就罢了，要是不从，自己就要将他打的顺从。
　　统治一块地盘，不能只靠打打杀杀，更要从文化上征服他们，让他们主动靠拢。
　　维拉科查面对四万多大军，他们自己也有这么多的军队，并不算畏惧。
　　虽然他也听说了对方的阵营里有能发出巨响的武器，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八十个贵族抬着巨大的肩舆，上面坐着他们的王维拉科查。贵族的头上都带着羽毛做成的帽子，身上穿金戴银。
　　可是，当他们看到将近一百个骑在马上的大明士兵，领头的那个穿着红色的好看的衣服，登时就觉得自己太没有气势了。
　　候显右臂一扬，七十二个骑兵纷纷骑马狂奔，然后他们瞄准了前面空地上的一群羊驼开枪。
　　一阵枪响过后，那些被当做靶子的羊驼纷纷死亡。
　　而对方那汇集起来的数万战士，看到这一幕，直接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八十个贵族抬着的肩舆被丢在了地上，他们也匍匐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候显露出了微笑。“马上就是过年了。这永乐二十年，看来是个好年头啊！”


第一一三章 新年
　　临近新年，应天府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街之上，采办年货的百姓接踵比肩，玩把戏，耍杂技，还有各种小戏坊，都在市场上支起了舞台。
　　度过了平静的一年，老百姓们也不会吝啬几个铜子，凑着热闹乐呵乐呵。
　　朱瞻基从西洋回来，带回来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今年的朝廷财政宽裕，举国西征，要以稳定为主，所以各级官府的盘剥也少了许多，大部分百姓都能轻松地过个好年。
　　而在皇宫之中，虽然要过年了，朝会的事务少了许多，但是朱瞻基最近更加忙碌了起来。
　　因为临近过年，各种各样的应酬，祭祀，都需要他出面打理。
　　每一天，他都在会见礼部，光禄寺，太常寺，鸿胪寺的官员，将过年的膳食，礼仪活动安排下来。
　　许多礼仪他是不太懂的，一切都听官员的安排。
　　过去这些事务都是朱棣出面，他也就在必要的时候出头露面一下就好了。
　　今年轮到他自己出面，才发觉这些事务比那些政事更让人费心费力，还没有捷径可走。
　　二十八这天，宫中设宴款待在京五品以上文臣，二十九，款待在京的武将，勋贵。
　　大年三十这一天，他更是一直在连轴转。白天上午去天地坛祭天地，下午社稷坛祭社稷。
　　这些礼仪必须要严格按照程序来，不能有一丝懈怠，更不能偷奸耍滑。
　　到了傍晚，在武英殿大摆宴席，所有在京的宗室一起团年。
　　朱棣不在，各大藩王被严格限制，禁止离开封地，甚至连出府都不容易，地方官员们像防贼一样防备着他们。
　　这主要原因就是不想给朱瞻基增添一帮不好管的长辈……
　　朱瞻基虽然监国，还不是真正的皇帝。这些个爷爷辈的，叔叔辈的来了京城，闹出什么事来，朱瞻基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呢？
　　管，一个晚辈管严了，对自己名声不好，管的松了，有损朱瞻基的声誉。
　　所以朱棣干脆让他们都不许来京城。
　　在京城这边，基本上都是曾经跟朱瞻基一起出海的各大王府的继承人们。他们大多是朱瞻基的平辈，就是有几个叔叔辈的，也都是一些低调之人。
　　仅仅是为了以后能在海外分一个好地方，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敢触朱瞻基的霉头。
　　“二十四那天，我就已经安排了各路人马，将《国家与民族》的那些节选内容，刻印成报，占据了背面整整一页。正面也按照瞻基你的意思，头版头条是大明欢庆春节，大明今年新施行的一些政策法规。”
　　朱瞻基点了点头，跟朱有炖说道：“如今报纸印制成本高昂，虽然留了四个底角来给内监的蒸汽机，轻便马车做广告，但是想要保本依旧很难。不过，在以后的运输成本统计出来以后，就要统计一下报纸应该推广几个版面才最划算。”
　　朱有炖惊讶地问道：“如今报纸最贵的成本就是纸张，印的越多，岂不是亏的越多？”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不能这样来计算，当运营成本稳定了以后，就要想办法开源节流来维持收支平衡。不要小看了广告的作用，要知道，皇家报纸面对的可是整个大明百姓。在报纸上做一次广告，就等于整个大明的人都能看到。先试几次，以后你就知道，那些商户恐怕会愿意出大价钱来做广告了。”
　　看着朱瞻基的笑脸，朱有炖迟疑了一下说道：“说到这件事，我倒是真遇到了一件怪事，不知道瞻基还记得第三舰队的陈武吗？”
　　陈武是朱瞻基东征日本期间认识的一个参将，他是泉州人，这几年一直在负责大明对东番的驻军和移民。
　　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湾，因为朱元璋曾经将岛上的汉民都迁移回来，让整个岛荒芜了下来。
　　这几年第三舰队在东番建立了两个海军卫，迁移了超过二十万人，不过相对那么大的一个岛，几十万人远远不够。
　　如今的东番岛，因为对土人的笼络比较滞后，还谈不上自给自足，仅仅能维持两个军卫的生活。
　　一南一北两处军卫，可以给朝廷的南洋贸易舰队进行补给和维护。
　　不仅仅是东番，这个世界上现在跟大明进行贸易的每个国家，都比不上大明的底蕴和技术。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依赖性，才能给大明带来源源不断的贸易利润。
　　陈武作为如今东番岛的最高官员，过年也来到了京城履职，朱瞻基还接待了他一次。
　　“陈武什么事？”
　　“他前几日来找我，询问在报纸上做广告的耗费，我说一次要两千枚银币，这么高的价格似乎并没有吓到他，反而很有兴趣。我当时就奇怪了，他一个驻军的参将，为什么会关注报纸上做广告的事儿。问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想在报纸上做广告，想吸引更多的人移民去东番岛。”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想到陈武还有这个聪明劲儿。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报纸在官员中的影响已经不小了。虽然现在报纸连一期还没有刊印，但是聪明人都看到了报纸的作用。
　　“他有没有说如何募集这笔资金？”
　　两千枚银币虽然不是一笔大数目，但是也绝对不少。他想做广告没关系，但是如果敢动用军费，那朱瞻基倒是要找他算算账了。
　　他问清楚了广告的耗费后，倒是顺嘴提了一句。“说福建那边成立了一个东番会，这个东番会为了开发东番，愿意出这笔银子。”
　　又扯出了一个东番会，这让朱瞻基关注了起来，他招了招手，刘万就连忙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让孙林过来一趟，带上东番会的情报。”
　　刘万去了，朱有炖问道：“这个东番会我倒是知道一点，不过是一些小商人成立的互助会，集中多家的财力，物力来开发东番。像这样的互助会，大明已经有了不少，特别是在宁波，各种各样的商会，多不胜数。”
　　朱瞻基笑了笑，没有回答，心中涌出了一丝警惕。
　　朱有炖看不到这种商会的威胁，但是朱瞻基却不会大意。
　　大明的贸易如火如荼，虽然内监控制了大部分贸易的进出口权，但是生产和运输，还是要依靠民间力量。
　　以茶叶为例，内监不可能自己种茶采茶，这些还是要依靠商户。只不过，这些茶叶必须要经过内监的手来卖到海外去。
　　除了茶叶，布匹，丝绸，瓷器这些商品都是如此。
　　而且，内监人手有限，不可能控制所有的货物。就像那些粗瓷大碗，内监根本看不上这点利润，只管收税，不愿意掺和进这些生意。
　　一大部分初级商品，都是民间力量自己控制着。
　　但是这几年朱瞻基出海在外，今年又一心在控制朝局，对这方面倒是有些疏忽了。
　　资本的力量是无穷的，而且这种带有会社性质的机构，都是那种半黑半白的。
　　因为政治结构的原因，朱瞻基不担心大明会出现后世美国的那种财团，但是很可能出现像天地会，白莲教这样的势力。
　　孙林很快就来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手里还拿了一叠资料。“殿下，东番会是十五年在陈武扶持下成立的一个互助机构，原本只在泉州，福州一带有些影响力，不过这几年逐渐向北发展。在会社中，东番会不过是一个三等会社，并不值得关注。”
　　“如此说来，你们对这些会社都有进行关注？”
　　孙林点了点头，道：“自十七年开始，咨情司就对大明的商会，会社进行了一番统计，安插了不少下线。按照人数多少，势力大小，分成了三个等级，每个等级有不同的关注和干预力度。”
　　朱瞻基这才放下心来，吩咐道：“让人将这些情报汇集成册，呈交上来。”
　　没有朱瞻基的吩咐，孙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在朱瞻基的心里，这些做的还不够。因为这些暗中的插手，肯定不如直接管理的好。
　　治政，就像军事一样，虽然难免会有一些阴谋诡计。但是大部分时候，都依旧需要一种堂堂正正的制度约束。
　　就像和尚们有僧录司，道士们有道录司，这都是专门的管理机构。
　　而商会，也该成立一个专门的管理机构来进行管理和约束，包括扶持。
　　不过这件事不急，等到年后再操办也不晚，朱瞻基也还要找一个合格的官员来牵头。
　　这个人不能死板，一心打压商人，也不能太愚蠢，被商人们耍的团团转。
　　王彦这个时候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殿下，人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开席吧……”
　　朱瞻基点了点头，吩咐道：“传膳……”
　　年三十的团年饭，最热闹的不是大人这里，而是朱瞻基的一帮孩子那里。他们到了过年，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今日宫中难得这么热闹，连张贵妃都带着一帮后宫的妃子们参加了宴会。她们都是没有自己骨肉的女人，对一帮孩子，眼睛看到都拔不出来了。
　　宫中的女人都是母以子贵，所有女人都对孩子迁就无比，今天又是过年，这十几个孩子就大闹天宫了。
　　朱瞻基却没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吃过晚饭，他就带领成年宗室来到了太庙，开始祭祖。
　　这一天晚上，应天府百姓欢度春节，鞭炮声不断。
　　朱瞻基却几乎一夜没睡，祭祖之后就又准备第二天祭天地，祭社稷。
　　大年三十，正月初一，这一个是年头，一个是年尾，两场祭祀必不可少，也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过节，或者大胜祭祀，都没有这两天的仪式更重要。
　　而且，到了天亮，还有今年的第一次大朝会。
　　这次的大朝会不会议论政事，主要是会见各国使节，会见各级官员，发布永乐十九年的施政纲领等政策性命令。
　　但是一场大朝会，要会见几百个人，每个人要说不同的话，有些该夸，有些人需要批评。
　　虽然一切事务都被鸿胪寺，礼部，吏部，通政司，内监联合起来安排的井井有条。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朱瞻基一个人来经历，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辰时，永乐十九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如期举行，先是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共同向朱瞻基跪拜，恭贺新年。
　　随后，朱瞻基让王彦宣读了《国家与民族》一书的节选内容，并且发布了十九年安定为主，为西征资源倾斜的治政思路。
　　朱瞻基第一个会见的就是日本的王妃秋子与明仁。因为明仁是朱瞻基的种，日本王室这几年的日子也过的很是舒坦。
　　不过称光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几乎不能认人，只是还剩最后一口气。
　　如今日本王室的经济大权已经控制在小松宫亲王与伏见宫亲王的手里，他们会一直把持府中事务到明仁成年亲政。
　　如今大明虽然优待日本王室，但是他们在大明如同无根漂萍，自然是不甘心的。
　　为了能够让大明履行承诺，十年后放回日本，他们哪怕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也不敢声张。
　　朱瞻基当然不会在乎他们，这几个亲王，以后就是放回日本，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朱瞻基一定会将他们牢牢控制住，等到明仁在大明长到十八岁，让他回去了以后就能直接掌权。
　　今天虽然不是合适的场合，但是其他人也不敢偷听朱瞻基跟秋子的对话，朱瞻基直接把自己的意思跟秋子言明，最后说道：“过了十五，宫里的孩子们就要到下马桥农庄接受教育了，你让明仁也来就学。他虽然不能直接当孤的儿子，但是今后，孤也不会亏待了他。”
　　秋子含情脉脉地看着朱瞻基，低声道：“殿下，那妾身呢？难道还要妾身回日本不成？”
　　“等明仁十八岁，你自然是要陪他回去，到日本当皇太后，比留在应天府更自在。今后明仁来下马桥进学，我在下马桥给你们母子安排一处小院，也能经常去看看你们。”
　　秋子听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眉头舒展了开来。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正是最美的花季。但是自己的丈夫病入膏肓，朱瞻基又不方便跟她相见，一直独守空房。
　　想想这种日子，对她也确实残忍。


第一一四章 计划
　　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最后，朱瞻基接见的是孔家一行。
　　因为《国家与民族》的编撰，朱瞻基这次对孔家的人和蔼了许多，不仅和声和气地接见了他们，还给孔彦缙恢复了衍圣公的爵位。
　　孔家能按照朱瞻基的意思，从儒家经典，周易里面用古文典意衍伸出国家与民族的理论，主要原因就是为了恢复爵位。
　　朱瞻基现在还用的上孔家，自然不介意给他们一点甜头。
　　他们毕竟是圣人之后，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具有权威性。这一点，就是大明第一才子解缙都比不上的。
　　他们编出来的《国家与民族》一书，这次一经刊印，就会成为整个大明的理论思想指导，这份功劳，比打了一个大胜仗，征服一个国家都要大。
　　今后，不管是谁，如果是本民族内部的纷争也就算了，要是再有异族入侵，恐怕没有人敢在投靠敌人。
　　这个时代的人，比后世更加单纯，也比后世更加纯粹。
　　在没有民族大义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为了家族投靠异族，但是有了理论思想的指导，人们就会被这种道德礼仪限制住。
　　只要没有汉奸，中华民族，永远不会被一个异族征服。
　　而这次善待孔家，也让朱瞻基在士林中的名声好了许多。
　　今年五月，朱瞻基直接瓦解孔家，虽然没有什么反弹，但是这对他的名声影响并不好。
　　孔夫子在这个时代的声望，可要比后世高的多，几乎所有读书人，都自认是孔氏门徒。
　　虽然孔夫子是孔夫子，孔家是孔家，但是在许多人的眼里，善待孔家也就是尊重读书人。
　　初一的大朝会结束，这才代表一年的新春开始，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进入了走亲访友的程序。
　　宫中今年也开放了门禁，不仅是朱瞻基的这些后妃，就连朱棣和朱高炽的妃子们，早先也都接到了通知，可以在初一到十五之间，接见自己的亲眷。
　　这件事对朱瞻基来说，影响不大，因为他的妃子们年纪都小。有了孩子的，牵挂都在孩子身上，没有孩子的，都在考虑站稳脚跟。
　　而像朱棣的那些妃子，许多都入宫二十年了，难得被允许接见亲人，如今都对朱瞻基感激不尽。
　　正月初六的大朝会，代表一年的开始。
　　这一天，朱瞻基颁布了两个法令，正式立法。宣布了大明从今之后废除裹脚，不管是任何形式的裹脚，都是违法。
　　而第二个法令，则是废除了殉葬制度。今后不管是皇族，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今后都不允许逼人殉葬。
　　第一条法令因为朱瞻基之前在蹴鞠大赛开幕式上，就曾经提出过，所以大部分百姓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第二条法令朱瞻基此前从来没有声张过，这条法令一出，宫中诸妃对朱瞻基的印象更加好了。
　　宫中的这些妃子，大部分都一无所出。她们不得朱棣，朱高炽的宠爱，对他们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即便是这样，如果朱棣，朱高炽去世，她们也要殉葬。
　　没有人不想活着，大部分女人都不想殉葬，如今朱瞻基废除了殉葬制度，她们如何不感恩戴德！
　　朱瞻基这些时日除了必要的应酬，也一直在忙着接见后妃的亲族。
　　他这个女婿当的格外轻松，这些个丈母娘，老丈人可没有后世的张扬，相反把女儿嫁给了朱瞻基，还要对朱瞻基叩拜。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朱瞻基抽一点时间接见他们，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们却能感动之极。
　　他们也都竭尽所能，给自己的女儿送来了重礼，不过朱瞻基吩咐了下去，除了必要的礼物，大部分礼物都退了回去。
　　不仅如此，每个后妃一视同仁，由内监出面，全部都准备了一份回礼，让他们满载而归。
　　废除殉葬，整个皇宫的气氛登时好了许多，朱高炽的那些妃子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朱棣的身体还好，但是朱高炽几次病危，他的妃子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朱高炽一去，她们就要陪葬。
　　现在，她们不用担心了。
　　这条法令让朱高炽是有些不悦的，初六的晚上，还特意让何纯叫了朱瞻基到文华殿说话。
　　一见面，他就质问道：“如此大事，你不跟你皇祖商议，也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颁令！”
　　虽然在后世被称作仁宗，但是朱高炽还是有着这个时代人的典型思想。
　　朱瞻基只是答道：“谁人不是爹生娘养，又怎舍得因夫君过世，就被逼殉葬？何况孩儿只是不让被逼殉葬，若有女眷自愿殉葬，孩儿也是不管的。”
　　大明初期，百姓是很少殉葬的。甚至为了提高人口，妇人年不过三十，朝廷还要另安排他嫁。
　　这个时代，是不流行什么贞节牌坊的，那要到明朝后期，人口进入爆炸阶段，人多地少了，才会流行开来。
　　听到朱瞻基的回答，朱高炽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成长了起来，甚至比他自己做的更好。
　　除了父亲的身份，他在这个儿子面前没有了任何优势。但是父亲的架子也不能经常摆，毕竟朱瞻基是监国太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是伤了这个儿子的面子，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已经能感觉到整个内监，京卫对他的软禁，虽然这是朱棣安排的，但是若没有朱瞻基的允许，也不会一直监管的这么严格。
　　杨溥被从大牢中放出，但是至今未能进宫一见。不用想，就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朱高炽也心塞，这是自己的儿子啊，但是为了权力，也六亲不认了。
　　他很清楚在权力面前，父子亲情都要往后排，但是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是让他很难过。
　　“杨溥年前就给我来了信，他跟随了为父十几年，我想要见见他。”
　　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件事，信里写了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杨溥有才华，文采过人，但是也仅仅如此。朱瞻基不让他进宫，不是怕他会闹出什么事来，只是为了不给朱高炽希望。
　　所以他回答说道：“孩儿已经知道此事，过了十五，父王去别院休养，定会让他相随。”
　　朱高炽盯着朱瞻基的眼睛问道：“难道现在不能见吗？我是你的父亲啊！”
　　朱瞻基叹了口气，坦然看着朱高炽道：“父王，问题不在于你见不见他，而在于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孩儿从来没有软禁父王的意思，只是不想父王弄出一些是非，让他人离间了我们父子感情。”
　　朱高炽苦笑了一下，转身睡向床榻的里侧。“你去吧，何至如此啊……”
　　“父王好生安歇，明日孩儿就让杨溥进宫。”
　　听到朱瞻基的脚步声离去，朱高炽才转过了身体，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发呆。
　　虽然看似自己赢了，但是既然朱瞻基已经把话说开了，那他就绝对不敢有任何动作。
　　因为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今日能把杨溥放出来，明日也能把他再关进去。
　　何纯看着躺在床上的朱高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朱高炽却没有忘记他，开口说道：“让淑妃和丽妃来给孤按按，睡的久了，身上乏的厉害。”
　　何纯轻应了一声，悄然出了屋。他知道朱高炽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又想在女人身上寻找一些存在感。
　　但是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受得了吗？
　　朱瞻基出了偏殿，张氏就让身边的太监郭大使叫住了他。跟着郭大使来到后殿，张氏今日也接见了不少夫人女眷，此时让人帮她按着身体。
　　朱瞻基进来问安，她就打发了其他人离去，坐起身来，让朱瞻基坐到了床边。“你父亲又叫你过去做甚？”
　　“可能因为孩儿废除了殉葬，他心里有些不痛快，找孩儿说了几句。”
　　张氏对殉葬并没有担忧，身为以后的皇太后，后宫的女人死完了，也轮不到她殉葬。
　　听了朱瞻基的话，她又看了看朱瞻基的脸色，才说道：“你父亲心里不痛快，但是你也不要委屈了自个。自上古以来，上千年了，都没有殉葬制，瞻基你废除，这是做了好事。”
　　朱瞻基笑道：“孩儿倒是没有想那么远，只是不愿意宫中女眷人心惶惶。她们不用担忧了，这宫里的笑声也会多了许多。”
　　张氏点了点头，又说道：“我今日见了夏国公夫人，她如今年岁大了，日子反倒过的不顺心了。”
　　朱瞻基皱了皱眉头，问道：“孩儿倒是没有听说到什么不谐啊，怎么回事儿？”
　　夏国公夫人是已经过世的夏国公顾成的老妻，顾成因功世袭镇远侯，追封夏国公。
　　他们一家也算是满门忠烈，一家八个儿子，被建文帝杀了四个，还有一个战场上送命。
　　如今还活了三个儿子，不过继承家族勋爵的是长孙顾兴祖，如今也是第四舰队的主帅。
　　张氏说道：“顾兴祖不在京城，三个儿子越大越不省心，各个小心思都不少。虽然夏国公夫人没有明说，但是也能看出来她心里不畅快，想不顾年老，去广州湾投靠大孙子。”
　　“顾兴祖如今人在西洋，也不在广州湾，何况怎能让一个八旬妇人这个时候出远门。这件事孩儿会关注一下……”
　　张氏点了点头说道：“当初你允炆叔一下子杀了她四个儿子，我当时跟你祖母接见了她，她都没有掉一滴泪，今日反倒是老泪连连。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也不要大动干戈，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帮老夫人解决后顾之忧。”
　　朱瞻基本来就有心整顿京城勋贵，留郑能在京，就是想让他帮自己处理这件事。
　　如今吏治清明，封赏又足，武将勋贵家族大都没有吃空饷的恶习。
　　但是京城勋贵们大部分已经过了三代，三代的浮华生活，养出了不少纨绔子弟。
　　这些人大错不敢犯，小错却不断。
　　原来顾佐在应天府尹任上，秉公执法，惩治了不少勋贵子弟。
　　如今赵羾接替了他的位置，赵羾领军作战还行，这治安管理不是他所长。
　　虽然朱瞻基没有专门关注，但是有不少情报来源，很清楚京城的风气不如以前。
　　这其中，这些勋贵子弟就是主要原因。
　　朱瞻基想要借机惩治一番，然后都发配军中训练。等朱棣回归，大移民开始，就把他们都送到海外去。
　　这征略海外，对有理想的年轻人是美差，但是对这些纨绔子弟可就要命了。
　　朱瞻基也不可能在羽翼未丰的时候自己拆自己的台，毕竟军队的稳定最重要，他不能一下子把勋贵阶级得罪完。
　　这件事就是要做，也要讲究策略，循序渐进。
　　回了兴庆宫，朱瞻基就让孙林安排人去了解一下镇远侯府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内监，咨情司的情报网是比不上锦衣卫的。京城各府，都有锦衣卫的暗线。
　　第二天，杨章德就把情报送到了朱瞻基的案头。
　　当初顾家长子顾统做到了普定卫指挥使，因为顾成投靠朱棣，他们被朱允炆所杀。
　　现在还剩下的三个儿子，是当初的幼子。
　　这些年来，他们也都蒙了父荫，一个个都挂名在五军都督府，领一份钱粮。
　　相比上面死去的五个哥哥，他们就是典型的纨绔子弟，特别是在顾成死了之后，一个个都成家立业，分府别居，有了小算计。
　　他们倒是没有大恶，关键是看中了顾家留下的家产。顾兴祖不在京城，这个爵位他们是不能指望了，想要点银子倒也说的过去。
　　但是为了银子，三兄弟闹的不可开交，闹的老母亲到宫中告状，这就说不过去了。
　　“殿下，这顾家老七就在我锦衣卫挂了个空衔，想要对付他们，就是一句话的事。”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惩治他们的事儿，而是要借他们这件事，如何整治京城勋贵中的那些米虫。大明不能养闲人，也不能让他们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无所事事。”
　　“那……”杨章德不是一个谋将，给不出更好的意见了。
　　朱瞻基跟金阔说道：“这两天你去牛首山，让朱勇安排一处营寨，要大一点。如今这京城勋贵家族，凡是没有正当司职的，孤准备全部扔那里去。”


第一一五章 战
　　“预备……放！”
　　平日里一派师爷风范的毛延亮，这个时候没有了一丝文静，化作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话音刚落，一片箭雨就在空中摇曳而出。远程的抛射，近程的直射，无数裹着兽皮的诺夫哥罗德人倒在了阵前。
　　但是寒冷的天气让牛筋收缩，弓箭在这个季节威力大减。
　　而诺夫哥罗德人身上的兽皮也化作了坚实的盾甲，即使中箭，他们大多也伤而不死，还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林三看着树林里蹿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敌人，有些担心地跟唐赛儿说道：“赛儿，敌人有备而来，这次将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你组织妇人，为兄弟们烧水做饭，不可懈怠。”
　　唐赛儿坦然笑道：“三哥不必担忧，敌人虽然势大，却各有所图，只要进攻不利，他们就会退去。届时，才是我们大发神威的时候。”
　　林三看了看远处的高羊儿，郝云中他们，低声说道：“站住了脚跟，高大哥他们的心也就散了，要预备他们出工不出力。若不是他们数次拖延，怎会让敌人聚成一团。”
　　唐赛儿却有不同见解，说道：“这些臭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高大哥他们有自己的心思是真，但是不要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今后他们哪怕就是分开了，跟我们也有共同利益，共同的敌人。”
　　林三看了看唐赛儿的脸，摇了摇头，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火枪，说道：“你回去烧水吧，这里我们来应付。”
　　唐赛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一直攻不进来的敌人，转身回了营寨。
　　她很清楚自己的老公，人是一个好人，心思细腻，但是格局太小，没有容人之量。
　　要不是她百般斡旋，这一帮人恐怕年前就散了。
　　极西之地太冷，现在开发新营寨也艰难，才让所有人暂时安定了下来。
　　毛延亮早年从军，但是退出军营，进入锦衣卫已经十年有余，虽然经历过战场生涯，但是从来没有当过主帅。
　　如今在这唐林城，都是一帮乌合之众，虽然有几个羽林卫学出来的新兵，却也以测量地形，绘制地图为主。
　　他们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经验，谁也不敢相信他们的能力。
　　这个时候，反倒是一直作为军师的毛延亮被推了出来，担任他们这些人的指挥官。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这些生活在极北的野蛮人，向唐林城发起了攻势。
　　他们应该已经准备了不短的时间，聚集了上万人，向他们进攻。
　　唐林城名义上是个城，其实不过是河边的一处营寨。因为时间短，这里还没有修建起城墙，只是用原木搭建了一圈围墙。
　　派回了大明数百人，他们现在只有四千人，而这些野蛮人力大无穷，不能力敌，所以现在只能被动防守。
　　虽然有火枪，但是现在弹药不足，这些火枪只能用在刀刃上。
　　高羊儿和郝云中原本是土匪，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跟野蛮人作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个时候只能寄希望在毛延亮的身上。
　　敌人悍不畏死，已经冲进了五十米的范围。
　　这个时候，五十支火枪派上了用场。
　　负责指挥火枪手的羽林卫学侯强一声令下，包括林三和高羊儿他们这些大佬，立即分成了两批次，轮流开枪。
　　砰砰巨响，阵地之上升起了一阵白烟，木墙之外，留下了数十个惨叫的敌人。
　　这让敌人的攻势略减，己方士气大振，但是战场之上，力量对比依旧悬殊。
　　毛延亮看着对方的进攻放慢，略有畏惧，向身边的郝云中说道：“郝当家的，我们需要派出一支强攻队，对敌人进行骚扰，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
　　郝云中摇了摇头说道：“毛师爷，这些臭人身体强壮，我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以我所见，让火枪手们出去骚扰，更有效果。”
　　毛延亮很想说火枪手是营寨的最后一层屏障，不能妄动。但是他也很清楚如今的这三股势力各有心思，不派出火枪手，谁也不愿意去冒险。
　　这些土匪，永远成不了大气候啊！
　　他望向了侯强那边，略一沉吟，就让传令兵前去传令。
　　侯强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在羽林卫学，接受的一直是最严格的学习。他很清楚如今己方只有五十支火枪，这五十支火枪的威慑，比实际的杀伤效果更有用。
　　所以接到了命令，没有丝毫犹豫，就举起了右臂，召集齐了五十个火枪手。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中上层的大佬，火枪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重要，他们当然要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他开口说道：“如今敌人人数众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必须找到对方的指挥中枢，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现在毛师爷让火枪手出动，策略没有错，谁若不敢去，现在就退出来。”
　　这话说的非常诛心，哪怕就是有胆小之人，这个时候也不敢退。今天如果敢退出来，明日唐林城就没有了他立足之地。
　　林三说道：“候千总不要说这样的话，所有兄弟都不是怯懦之辈。这城墙后面就是我们的兄弟，妻女，没有人会怯战。”
　　侯强点了点头说道：“敌人没有动用马匹，他们的这会中枢想必也不会太远。我们五十人骑马出动，不要恋战，要以保护自己为先。”
　　林三诧异问道：“难道不是以杀敌为先？”
　　侯强笑道：“火枪的威慑远远大于实际杀伤。只要把敌人的心打怕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建在河边的唐林城，一边是湖，一边是河，只有偏北方才有敌人。但是如今河流，湖泊上冻，守城的人马也不敢疏忽大意，只能全面防守。
　　挨着河道的两排拒马被拉开，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火枪手骑着马，沿着敌人最少的区域，冲向了敌人身后。
　　五十人，对一支人数超过万人的军队来说不值一提，但是这五十人插入，让敌人的进攻势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火枪在这个时代，是根本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媲美的。
　　他们一直游离在战场的外侧，不与敌人进行缠斗，更不让自己被靠近。他们牵制的敌人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几十倍，也让敌人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进攻。
　　但是，毛延亮身上的压力却更大了，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一方必须要做出应对，这样才能让他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如果自己一方不作出应对，一直被动防御，这五十个人，就不能成为改变战场的力量。
　　相反，如果他们被纠缠上，被消灭，那影响也就更大了，因为林三也在其中。
　　虽然在唐林城，林三这个人的作用还不如唐赛儿，但是他毕竟是所有人的牵头人。
　　在朝廷的军队没有抵达之前，他的安全不容有失。
　　所以在林三他们冲出去的第一时间，城内的郝云中他们也动了。
　　木制的拒马和城墙挡不住火攻，一直被动防守并不是一个好策略。
　　如果等对方发动了火攻，他们就会更加被动。
　　两千装备了大刀长矛的重型盾甲兵，在高羊儿的带领下，经过了略显忙乱的编阵，准备迎敌。
　　这两千人是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的最重要力量，大部分都是原本跟高羊儿占山为王的悍匪。
　　高羊儿虽然一直有私心，但是面对强劲的敌人，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保存实力的想法。
　　他跟林三有着共同的敌人，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为了便于指挥，他们没有骑马，而是组成了盾甲阵型，长枪阵来迎战。
　　大明对金帐汗国这边的渗透不够，这里距离大明太远了，即便有一些暗探被派了出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何况，来这里将近半年，他们与周边的黄种人小部落关系不好，对诺夫哥罗德共和国的了解就更少了。
　　而这一时期，却正是诺夫哥罗德共和国最辉煌的时期。
　　如今的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一世·德米特里耶维奇任期很长，他到现在为止，已经上任了三十二年。
　　他在任期间，金帐汗国继续衰弱，他任内的公国能够保持稳定，并用重金收买蒙古贵族和蒙古大汗，使他们同意把尼什哥罗德大公国并入莫斯科。
　　洪武三十一年，瓦西里一世进军诺夫哥罗德共和国，夺取了它的大片地区，在诺夫哥罗德驻军。
　　这让莫斯科公国已经从三股势力化作了一个大型势力，成为了他们腾飞的开端。
　　而瓦西里一世也在永乐六年，成为了诺夫哥罗德的王公，统一了三方势力，共同应对西方的立陶宛大公。
　　来自东正教会的主权问题是目前莫斯科公国最大的问题，因为他和立陶宛大公同时任命了教会的首领，但最后拜占庭大主教决定以瓦西里一世任命的为正宗。
　　林三他们刚到唐林城的时候，瓦西里一世就知道了一帮大明人占据了乌拉尔山南麓的一片湖泊和一条河。
　　但是当时他正跟立陶宛大公为了东正教斗的你死我活，一直到了入冬，才跟立陶宛大公暂时停战。
　　然后，他就趁着冬季天寒地冻，发动了对唐林城的攻击，想要将这四千人一举消灭。
　　大明人没有他们这些人抗冻，到了冬天就龟缩不出。在这个季节发动攻击，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寒冷的天气可以让大明那些弓箭失去优势。
　　林三他们这五千人虽然只是领到了五十支火枪，但是在其他兵器物资上，朝廷却没有亏待他们。
　　可以防弓箭的棉甲，各种轻重冷兵器，因为大明正规军的淘汰，数量都非常充足。
　　论起武器装备，林三他们虽然是杂牌军，但是武器远超诺夫哥罗德人。
　　即使没有火枪，几千支长短弓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依旧是无法力敌的武器，他们的手里虽然也有弓箭，但是远远不如大明的。
　　弓箭的弓弦是用牛筋，六胶（鹿胶、马胶、牛胶、鼠胶、鱼胶、犀胶）煮制，加以丝线。
　　严寒可以让弓弦失去弹性，威力大减。
　　所以，他们才会这个季节进行进攻。
　　但是，敌人小瞧了他们这些乌合之众的韧性，更不懂得攻心之术。他们这些人在原本的历史中，就敢杀官造反，如今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远赴万里在这里落脚生根。
　　这里虽然天气寒冷，但是也能种一些粮食，而且到处都是森林，矿产，还有数不清的猎物。
　　如今宝地，林三他们当然舍不得放弃，而且敌人一开始就摆出了阵势，想要全歼他们，一点活路都不给，让这些人的心也变的心齐了。
　　当他们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时候，再多的敌人，也无非一拼。
　　何况，他们也知道对方的人数仅有自己的两倍，这里民族混杂，蒙元人已经被打的心寒，他们始终心念东方，而且大部分部落投靠了大明，现在自然不会跟大明作对。
　　光靠这些白帐部落，他们自己也损失不起。死的人多了，他们压制不了周边的其他部落，就会失势。
　　两千全副武装的士兵最前面是盾甲阵，随后是长枪阵，加上城寨上面弓箭手辅助，他们迅速与扑上来敌人战斗在了一起。
　　虽然大明士兵的体力略逊对方，但是整齐的军阵弥补了这一点差距，更加犀利的武器将无数敌人砍杀在阵前。
　　战斗从下午持续到了天黑，占不到丝毫便宜，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的敌人终于退下。
　　而林三他们也顺利地沿着大明人打通的通道，返回了营寨。他们虽然只有五十人，但是没有一个受伤，杀伤的敌人却远超他们人数的数倍。
　　而大明的健儿也受伤了三百有余，超过一百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虽然打赢了，但是营寨内的气氛十分低沉，这些都是他们的父老乡亲，兄弟，为了更好的生活，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在距离他们还有数百公里的南方，陈诚坐在一辆轻便马车里，看着不少乌兹别克族的勇士冒着风雪艰难前行，心里忧虑无比。
　　“希望你们能撑到我过去，千万不要放弃了唐林城。”


第一一六章 敌退
　　陈诚比林三他们更早来到极西，不过他一直没有来北方，而是留在了河中地区合纵纵连。
　　金帐汗国的政治中心在南方，北方只有森林和漫长的冬季，绝对不适合人类生存。
　　在唐林城，也就是后世的叶卡捷琳堡周边，这里生活着数十万的巴什基尔人。
　　巴什基尔人也可以说是一个苦逼的民族，他们早年雄霸一方，曾经欺负的保加利亚人不敢东来。但是遇到蒙元西进，被蒙元人杀的只敢分散在森林中生活。
　　他们复杂的信仰和民族成分让他们之间心并不齐，最终逐渐衰落。
　　蒙元人衰落之后，他们又轮番被比尔姆人，诺夫哥罗德人剥削，南方的乌兹别克人更是将他们当做了后勤基地。
　　不过正是因为复杂的局势，巴什基尔人的软弱，给他们留下了喘息之机。从一百年前，巴什基尔城这个原本建在白河边的最大城市，反倒成为了周边大型势力的贸易中心，还逐渐发展了起来。
　　巴什基尔城在唐林城西南大约一千里处，这里是巴什基尔人生活的中心。但是就在唐林城南方四百里处，也有一处巴什基尔人的聚居地，这也是后世的车里雅宾斯克。
　　林三他们抵达唐林城，侵犯的正是巴什基尔人的利益，他们也曾经想要驱逐走林三他们，但是却被击退，只能默许了林三他们的存在。
　　陈诚通过周边的部落，早已经知道林三他们的存在。但是因为冬季的到来，他对他们的安全并不担心。
　　因为到了冬季，天气寒冷，补给困难。虽然突厥人和斯拉夫人矛盾重重，战争不断。但是这里已经超过一百年，从来没有在冬季发生过战争。
　　听到莫斯科大公逼着诺夫哥罗德公国和比尔姆公国组成了联军，反而趁着冬季想要把林三他们一网打尽，陈诚就急了。
　　不要奇怪，尽在咫尺的林三他们完全没有当地的情报网。但是陈诚现在已经把那些黄皮肤的蒙元人，乌兹别克人，甚至包括那些突厥人都变成了大明的盟友。
　　现在郑亨他们还优哉游哉地在碎叶城享受当地的美人，只是偶尔才出去训练一番，靠的就是陈诚提前几个月过来的功劳。
　　蒙元人已经被大明人打怕了，大明的火枪在如今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对手，任谁也不愿意面对。
　　而且，跟大明人相比，那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异教徒，才是蒙元人更恨的。
　　金帐汗国的衰落已经有近百年了，那些臭人今天从他们身上咬一口，明天从他们身上咬一口，早就让金帐汗国的一帮长老们恨之入骨。
　　就在前几年，自称为斯拉夫人的臭人们差点就攻进了金帐汗国的首都拔都萨莱，逼着一帮突厥人和蒙元人让出了伏尔加河东岸（喀山）周边大片的肥沃土地。
　　南方的大明在对付他们的仇敌西察哈台汗国，现在北方又开始对付那些臭人，不管是东察哈台汗国，还是金帐汗国，大部分人都是支持的。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大明在五年前教会他们的棉花种植。
　　河中地区有大片的良田，牧场，但是更多的却是戈壁滩。棉花虽然对土地也有要求，对水的需求也很大，但是河中地区最不缺的就是河流与土地。
　　在后世，这里都是著名的棉花产区，现在朱瞻基只是把这件事给提前了几百年。
　　不需要再去抢劫，大明的商人们就会主动送过来各种精美的布料，丝绸，茶叶，瓷器。
　　大部分部落长老们都组织了自己的车队，开始做起了运输生意。也是因为有了他们，大明这次筹备了三年的粮草，才得以运到河中来。
　　而且，原本准备的是足够三十万大军，两三年的粮食，现在人数少了一半，等于有一半的粮食大明主动给了他们，只要他们把剩下的一半运到碎叶城周边。
　　这种利益关系比任何结盟更加稳定，特别是那些已经投靠大明，将大明看做是宗主国的部落，得到的好处更多。
　　陈诚现在能在河中混的风生水起，甚至把原本跟大明仇视的乌兹别克人都拉拢住了，主要靠的还是这种利益输送。
　　没有利益，乌兹别克人怎么舍得派出超过五千骑兵，去帮他打一场仗。
　　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而除了现在最苦的乌兹别克人，其他部落也各有所求，他也才能凑出这支人数达到一万的大军。
　　可惜的是，一开始没有计划，也没有接到命令，他不敢跟郑亨借兵。
　　否则的话，只需要五千大明的火枪手，陈诚就能有信心击退斯拉夫人联军。
　　他很清楚朱瞻基对林三他们的布局，也知道朱瞻基对汉人在这极西之地落脚的重视。
　　但是再重视，林三他们也不过是一帮平民，要是因为他们，问郑亨借兵而误了皇上的大事，就连朱瞻基都保不住他。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郑亨直接将他赶出去。
　　连他现在跟这些部落的承诺，都还是没有汇报就自作主张。
　　他也知道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但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林三他们被团灭。
　　现在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林三他们能撑住袭击，否则的话，就只能等到攻下了撒马尔罕，然后才能给他们报仇了。
　　西北地域辽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在大清湖的乌兹别克人部落，而大清湖距离唐林城足有五千里。
　　这还只是地图上的距离，实际上，许多地方还要渡河，绕路，行程更加艰难。
　　哪怕他们都是骑兵，一天的行程也不能超过三百里。他现在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是局势比他想的更加乐观，林三他们虽然只是百姓，但是全部都是身体强壮的青壮，而且大部分原本就是土匪，山贼。
　　这些人平时可能会贪生怕死，但是在这毫无依靠的地方，只能抱成一团，共同抗御。
　　而斯拉夫人虽然耐寒，也只是相对而言，他们也是人，也需要充足的补给，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他们也会被饿死，冻死。
　　被围攻半个多月以来，虽然数次他们几乎都要攻进了营寨，木制的围墙和拒马都烧毁了一大段。
　　但是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会万众一心，共同杀敌。
　　他们不知道敌人的数量有多少，都是那些部落来的。但是他们知道，只要被攻破防御，他们这些人都活不了。
　　这不是个人的私仇，这是不同民族为了活命，为了地盘的斗争，必须以一方被消灭结束。
　　而这里的严寒也让所有人畏惧，如果没有稳定的事务供应，他们就是跑了出去，也绝对活不了。
　　何况，那个毛师爷已经将所有的马匹控制了起来，任何人不能骑乘。
　　他们现在就指望敌人的补给有限，支持不了多长时间。来这里几个月了，他们很清楚周边的部落都是苦哈哈，没有那个部落能长期供应上万人的食物来作战。
　　他们也派了人向南方求援，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派出去的四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森林。
　　虽然局势紧张，但是多日的拉锯战，其实林三他们的损失并不大。
　　一个是他们个个身强力壮，以逸待劳。其次是他们的武器先进，不管是长矛还是长刀，都比敌人锋利。
　　最后是他们身上的棉甲防御坚实，一般的弓箭射不穿，敌人的刀剑也不过是划个口子，要不了命。
　　而面对的敌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没有棉衣的，他们缺少布料，只能用兽皮裹着棉花取暖。
　　面对大明的刀枪，他们只要受伤就会失去战斗力。
　　零散他们出发的时候，是整整五千人，有四百多年轻女人。这几个月经历了几次战斗，损失了三百多人，又派了四五百人回去，还有四千两百人。
　　他们加上朝廷各部派来的随员，能够战斗的力量勉强有四千四百人。
　　就连女人们，这些时日也全部动员了起来，烧火做饭，救治伤员。
　　他们这半个月已经死了一百多人，受伤的也有三百多人。
　　但是敌人更惨，这些时日损失的人数超过了两千。
　　这多亏了他们手里有五十支火枪。
　　因为寒冷，弓箭威力不足，但是火枪却不会因为气温就降低了威力。
　　而且这种火枪大部分时候直接打不死人，却会让对方重伤。一个人受伤，最少需要两个人来救治这也消耗了他们不少力量。
　　而这种铅弹可不是好受的，没有专门的草药，只要中弹，就会伤口恶化，几乎都会受尽折磨而死。
　　这些人的死亡，带给敌人更大的恐惧，士气越发低落。
　　这种此消彼长的士气，很是影响敌人的进攻势头。而且从敌人的装扮，毛延亮也看出了敌人并不是一个部落。
　　这些时日，他安排火枪手专门针对一个人数较少的部落射击，造成敌人的军心动摇。
　　虽然缺少情报，不能了解敌军阵营的关系。但是，光凭前几日有一个部落想走，他们自相残杀起来，就能知道，敌人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但是，所有人依旧忧心忡忡，因为敌人的大部分兵力未动，他们能作战的人不到四千，还有几百女人，想要依靠这些人击退敌人，希望依旧渺茫。
　　虽然派了两个羽林卫学的士兵前往南方去寻找援军，但是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到，依旧不可预测。
　　这一日，天上下起了大雪，天地之间更显肃杀。
　　寒冷的天气让敌人也不敢再到阵前晃悠，除了进攻的时候，他们也退回到了五里之外的大营。
　　毛延亮派人观察过敌人的阵营，他们有着足够的兽皮和帐篷，虽然没有唐林城这些城里的木屋暖和，但是这些人一个个非常抗冻。
　　不了解对方的底细，人数又处于劣势。毛延亮也不敢安排晚上袭营，不逼到最后一步，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待在营寨里面更安全。
　　也就在这一日，探子回报，敌人似乎要撤军了。
　　毛延亮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连续派了几队人马出去，得到的消息都是如此。
　　高羊儿他们亲自去看过，终于确定敌人是真的撤军了。
　　如果是正规的军人，这个时候就会知道事出有因，然后会安排一队人跟着他们，一队人马扩大搜索范围，确定原因。
　　但是他们不敢，只能茫然地回到了营寨。这个时候，就是毛延亮也无法指挥他们。
　　一直到了晚上，数不清的骑兵沿着河南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寨子的人全部都惊慌失措。
　　开始的敌人虽然多，但是大部分都是步兵，更像是游兵散勇。
　　但是现在，在雪色的映照下，数不清的骑兵沿着已经上冻的河面过来，这种恐惧更加让人绝望。
　　一支火箭升起，照亮了一片天地，四个被派出去的羽林卫学士兵，骑着马走在了最前面。“通知毛师爷，陈郎中带着乌兹别克人来救我们了。”
　　营寨里面登时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毛延亮看了看有些惊异的侯强，自己站上了墙头问道：“才派出你们数日，相隔数千里，如何找来援军？陈郎中又是何人？这些援军来自何方？”
　　“陈郎中早就知道了对方的攻打计划，只是路途遥远，走了半个月才到我们这里。毛师爷，我们并非投降敌军，陈郎中可是殿下心腹啊！”
　　毛延亮心中一愣，能被称作殿下心腹的陈郎中，他的印象里就只有工部郎中陈诚。此人虽然只是五品郎中，却因为替殿下掌控着下马桥农庄，京城无人不知。
　　这个时候，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冰面上，陈诚在几个护卫的火把照射下出了马车。
　　陈诚朗声笑道：“毛总旗，这天寒地冻的，还不快让打开寨门，让我们喝口热汤。”
　　看清楚了来人，毛延亮登时大喜，再也没有一点怀疑。“打开寨门，迎接陈郎中。”
　　毛延亮不过是锦衣卫一个小小的总旗，却也有幸见过陈诚几次，陈诚这个朱瞻基面前的红人出现，让他彻底有了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待得城门大开，他小跑着迎了出来。“陈郎中，卑职这条命差点就丢这里了啊！”
　　陈诚呵呵笑道：“这帮斯拉夫臭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对你们动手。如今朝廷抽不出人手来对付他们，待到明年夏天，看我不让人烧了他们的莫斯科不可！”


第一一七章 报复
　　陈诚有这方面的自信，是因为他在大明管理的是科技前沿下马桥农庄，很了解如今的大明科技发展已经到了哪个阶段。
　　在他看来，大明早就是一个文明国家，如今又大力推动科技兴国。而这帮野人还处于野蛮时期，信奉神大于王，愚昧不堪。
　　虽然他们曾经在武力方面超过大明，但是在大明大力发展军马养殖以后，这种差距就已经抹平。
　　当火枪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大明的力量对比，在大明充足的人力对比下，所有的西域国家都不再是威胁。
　　甚至陈诚认为，只要策略得当，大明占领整个西域，让所有部落臣服，也只是时间问题。
　　从朱瞻基派他来西域，他就一直在谋划此事。按说，当郑亨的大军抵达，各大国家都派出了骑兵帮助大明西征，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他还留在西域这里，目的就是为了借助郑亨大军的威慑，将所有部落纳入大明的统治。
　　这件事不能急，如今的西域各国依旧兵强马壮。而大明距离此地太过于遥远，如果只是武力逼压，还会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从朱棣和朱瞻基派温和派的郑亨统率北路军，陈诚就已经看出了朱瞻基的心思，如果不借助这个机会将整个西域纳入大明，他才真的愚蠢了。
　　如今的西域各国，吐鲁番，火州、柳城因为距离大明最近，如今已经彻底脱离了东察哈台汗国的统治，偏向了大明。
　　而东察哈台汗国的各部落，如今也是人心不定。
　　他们虽然大部分都认可大明的实力，但是更多想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只是借用大明的力量对付他们最大的敌人西察哈台汗国。
　　对付他们必须要讲究策略，陈诚已经看到了经济控制对他们的影响。
　　只要以后让他们的经济离不开大明的扶持，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倒向大明。
　　另外的金帐汗国各部落，他们的成分更加复杂，经济也更差，距离大明也更远。想要控制他们，更多需要武力威慑。
　　所以，只要打败了帖木儿国，然后大明在河中地区驻军，一手握刀，一手拿糖，怎怕他们不听话。
　　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候，他不仅不能离开西域，更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的以后立下不世之功。
　　他身为一个文官，对封疆海外没有什么兴趣，更想借助这个功劳，能直接进入朝廷中枢。
　　而郑亨来到西域之后，对西域各族进行了大力笼络，也让陈诚看出了他的目的。
　　在这一点上，两个人目标一致，还没有利益之争。
　　要不是林三他们遭遇到了覆灭危机，他现在也会在碎叶城跟郑亨通力合作。
　　林三他们听了陈诚的分析，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攻击自己一方的是整个西方的臭人们联合起来的大军。
　　要不是冬季补给运输不便，他们能派出更多的军队，那个时候就更危险了。
　　开春以后，北路军就会出兵，在大明跟帖木儿国分出胜负之前，暂时还没有能力顾得上他们。
　　虽然同在西域，但是碎叶城，撒马尔罕那里，距离唐林城有六七千里，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守卫唐林城。
　　如果大明获胜，那些臭人自然不敢再来。但是如果大明失败，这唐林城恐怕就会难以保存。
　　林三和高羊儿他们这个时候没有了前几个月的乐观。
　　在来西域的路上，他们战无不胜，去年面对巴什基尔人的进攻，他们也轻松获胜。
　　这让他们难免有一种自大和乐观，在找到金矿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回大明，想要将亲眷们都迁移过来。
　　但是这次差点全军覆没，也让他们知道了现在还不是乐观的时候。
　　幸亏，这次陈诚带来将近一万人马，只要林三他们能提供足够的利益，这些人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帮助他们。
　　是的，陈诚不会将所有的担子都背在自己身上，他虽然许诺了东察哈台汗国，乌兹别克人不少好处，但是大部分酬劳，都要林三他们来承担。
　　要是林三他们不需要，最多等天气稍微暖和，他们就会离开这里。
　　林三和高羊儿他们只是商议了一晚，就决定全盘接受陈诚的条件。
　　高羊儿，郝云中他们已经在留意唐林城北方的几处适合建城的地方，他们等自己的人手全部到来以后，就会另起炉灶。
　　所以，只是少分一些利益，就能有这样一支强兵援助，又怎么会不肯。
　　林三是有些心疼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金矿，现在绝大部分利益都要让出去，他这个城主反而得的最少，又怎么甘心。
　　但是他更清楚，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心疼钱财的时候。
　　大气的唐赛儿更是直接开解他：“三哥，我们夫妇一无所有来到这里，为了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现在不是计较钱财的时候。只要唐林城在，以后深目都能赚回来。”
　　第二天，林三就代表唐林城跟乌兹别克人首领纳帨尔，在陈诚的见证下签订了盟约。
　　永乐十九年，乌兹别克人将会派出八千大军，协助唐林城对抗西方和西北的斯拉夫人。林三除了将要承担他们的粮草，还要将整个金矿的收入，大约四成，上缴给对方。
　　其实这只是条约的一部分，因为大明与乌兹别克人另外还有一份合约。大明将派出农户，教会乌兹别克人种植棉花，并且除了乌兹别克人自己保留一部分棉花，大明包销他们所有的棉花。
　　乌兹别克人更想让大明教会他们更先进的织布，但是这个条件陈诚并没有同意，因为他现在没有得到授权。
　　如今的西域各国，没有一个不想学会大明的规模化织布。
　　他们现在的织布还是传统工艺，工艺落后，效率低下。
　　他们又不像大明，有着充足的人手，所以面对如山的棉花，他们大部分只能卖给大明。
　　河中地区河道纵横，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在这里变成了一条条河流。他们有着充沛的水力资源。
　　而且，如今大明已经有了蒸汽机，蒸汽动力更加稳定，可以大批量地生产各种布料。
　　当然，蒸汽机的技术大明暂时不会公开，最少在西域各国能生产出来蒸汽机之前，是不会公开的。
　　郑亨和陈诚见了一面，也提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把这件事跟朱瞻基做了汇报，只是还没有得到朱瞻基的批复。
　　在他们看来，水力纺织技术，大明其实并不在意，应该有可能会批准。
　　从河中将棉花运到大明，耗时耗力，占用了太多的人力资源。
　　如果能在河中地区大力发展水力纺织，能节约不少的人力。
　　但是这个里面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竞争性。
　　如果他们能自己生产布料，整个西方的布料就不会出现短缺，那个时候，河中地区的各部落，会成为大明的直接竞争对手。
　　不过对大明来说，布料的生意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布匹贸易，在大明的贸易比例中，占据的比例并不大。
　　十匹布的利润，也比不上一匹的绫罗绸缎。
　　至于蒸汽机的技术，大明暂时肯定不会授权。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蒸汽机技术，更是整个工业技术升级的基础。
　　何况，河中地区也没有能力能生产蒸汽机。
　　西域各国受益于蒙元人的西征，在钢铁冶炼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
　　但是他们跟大明在十年前一样，只能锻造钢铁，远远谈不上冶炼。
　　炉温达不到，他们不能直接将铁矿石变成溶液，制造钢铁。只能一步步地把铁矿石里面的杂质去除，得到纯度相对较低的钢铁。
　　蒸汽机的罐壁，是整体铸造而出的，不能融化成铁水，他们就只能一点点拼接，这种技术连枪管都制造不出，更何况时刻承受压力的气罐。
　　还有蒸汽机的管道，这也是需要更高的冶炼技术，还有那些联动部分的齿轮等部件，手工想要打造出来，耗费的成本高的惊人。
　　大明不怕他们短期之内能制造出蒸汽机，但是却不会任由这种技术被他们学去。
　　陈诚管理过下马桥农庄，知道朱瞻基对各种技术保密的重视。
　　他认为，如今的水力纺织技术，大明为了笼络西北的各族，应该会适当授权，但是不可能连蒸汽机技术也授权。
　　陈诚他们的到来，还出现了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粮食危机。
　　从去年夏天抵达唐林城，林三他们就一直在开发金矿和开垦土地。加上森林里面数量众多的猎物，才筹备齐了足够的过冬食物。
　　他们只有四千人的时候，粮食当然够吃，但是一下子多了将近一万人，粮食就不够了。
　　不过这个问题对林三他们是大事，在陈诚看来，却非常容易解决。
　　陈诚抵达唐林城以后，因为德高望重，立刻成为了事实上的掌控者。
　　不论是林三，还是高羊儿，郝云中，甚至连心高气傲的唐赛儿，都把所有的大权交到了陈诚的手中。
　　陈诚一边让民壮们在城寨外的冻土上开挖壕沟，加强防御，一边安排人手采金，然后又派人跟周边的巴什基尔人进行交易。
　　大明对黄金的重视，让各族都以储存黄金作为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大明跟他们的贸易，往往都是以黄金作为货币，除了黄金，其他各种牛羊，皮毛，都相对价值较低。
　　所以林三手里只要有黄金，暂时能换取到不少的食物。
　　而陈诚对金帐汗国地盘上各大势力的了解，也远远不是林三他们能比的。
　　他很清楚这里各族的力量大小，如今唐林城能抽调出一支近万人的骑兵势力，已经比大部分部落都要强大。
　　斯拉夫人敢来攻打唐林城，那么他们那些部落，自然也会成为报复的目标。
　　没有什么贸易，能比直接抢劫更快。何况，抢劫的同时，也能削弱他们的力量。
　　而大明人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距离唐林城五百里外的比尔姆城。
　　比尔姆虽然被称作一座城，其实不过是卡马河畔的一个斯拉夫人聚居地。
　　这里是一个大公国，他们相对独立，却又受莫斯科公国的辖制。
　　相比人数更多，势力更大的诺夫哥罗德人，他们更像是一个软柿子。
　　不过，陈诚并没有匆忙出兵，他在跟巴什基尔人的交易中，获取了足够一万多人三个月的食物后，已经到了十九年的二月中旬。
　　这一个月的时间，天气逐渐回暖。护送他来唐林城的五千乌兹别克人，三千东察哈台汗国的联军，一千吐鲁番联军，加上三千多明朝百姓组成的军队，进行了两次合练。
　　这两次合练，目的不是为了增强战斗力，只是为了增强在战场上的配合熟练度。
　　二月下旬的时候，六千联军，八百驾驶马车的辅助兵组成的联军，向比尔姆进发。
　　这七千人，相比比尔姆人当然不够看。比尔姆公国虽然人数不多，民众也超过了三十万人。
　　但是他们并不是一个军队，人数也是分散在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这七千人，不管面对哪一方势力，都占据一定的优势。
　　二月二十三，联军抵达比尔姆东南的阿奇特，只有了半日的时间，就攻陷了他们的第一个大型部落。
　　男人被全部处死，只留下了女人，成为了那些乌兹别克人的俘虏。女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也是财富。
　　八百辆板车被装满了一大半粮食和冻肉，还有数万羊群被一条条麻绳牵引在了板车两边。
　　二月二十六，联军抵达了比尔姆的外围，他们没有直接进攻比尔姆，而是先扫荡了比尔姆周边的各大势力，从不直接跟对方打硬仗。
　　三月初六，当比尔姆人集中起来了优势兵力，对联军进行逼压的时候，联军却出乎意料地直接杀向了他们东北方的利萨瓦。
　　利萨瓦是比尔姆第二大聚居地，也是重要的粮食产区。
　　这一次的联军没有丝毫留手，快战快决，不仅杀死了这里的几乎所有人，还点火烧了这里大部分的粮食。
　　随后陈诚留了两千骑兵一直进行骚扰战术，让比尔姆人不知道联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敢随意追击。
　　在比尔姆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五千联军带着满满八百车的粮食，数万女俘，近十万马牛羊回到了唐林城。
　　而斯拉夫人满怀愤怒，想要报复回来的时候。在南方，大明与帖木儿国的灭国之战，在天气转暖之后爆发。
　　而大明人的屡战屡胜，也让金帐汗国各部胆战心惊，那些斯拉夫人看到大明如此强势，有些心虚了起来。
　　大部分部落没了替比尔姆人报仇的想法，现在，他们更担心会惹恼大明人了。


第一一八章 局势
　　虽然郑亨从去年十二月抵达碎叶城，表面上按兵不动。
　　但是实际上，自他抵达碎叶城的第一时间，这里就已经变成了国际外交的重要战场。
　　永乐三年，帖木儿去世，诸子争位。
　　永乐七年，被帖木尔传位的孙子哈里勒·苏丹被叛将拘系，沙哈鲁趁机进军中亚，驱逐叛将，夺取撒马尔罕，平服内争，将撒马尔罕封予其子兀鲁伯。
　　从此，原帖木尔帝国所辖地区，除波斯西部、伊拉克和叙利亚以外，波斯东部和河中地区均由沙哈鲁统一。
　　沙哈鲁与兀鲁伯这父子两人都是难得的学者型君主，他们在位期间，大力发展经济和扩张文化影响力。
　　这一时期是撒马尔罕的黄金时代，经济繁荣，各国商贾云集，国库充盈，学术文化昌盛，宫廷学者荟萃。
　　虽然大明要对帖木儿国动手的消息已经传了几年，但是一开始没有人认为大明能占据优势。
　　这不是因为帖木儿国实力强大，综合国力来比，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跟大明相比。
　　之所以认为大明居于劣势，一方面是因为大明劳师远征，一方面是因为帖木儿国强大的骑兵。
　　沙哈鲁是一个著名的诗人，重视文化教育。兀鲁伯自小聪明，是有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
　　父子两人从永乐七年到永乐十九年之间的这段时期，将帖木儿国的经济提升了三倍有余。
　　而且，他们强大的骑兵，灵活的战争方式，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战争的天平从朱瞻基东征日本之后，又在南洋立下赫赫战功，所有人才认识到，有了新式火枪的大明，已经处于了优势。
　　漠北的蒙元人已经彻底认输，他们不敢再跟大明有任何的争端，这种影响已经抵达了西北各国。
　　沙哈鲁和兀鲁伯在确定大明即将西征之后，一直投入了巨大的精力累研究新式火枪。但是他们用锻压方式包裹出来的枪管，依旧避免不了爆膛的结果。
　　他们派出了暗间进入大明，但是因为大明的封锁，他们只知道大明是用铸造方法直接铸造出枪管，却不了解具体工艺。
　　提升炉温，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前都是一个难题，沙哈鲁和兀鲁伯父子两人虽然才华过人，礼贤下士，但是也冲破不了时代的局限。
　　帖木儿国虽然有不少铁矿，但是他们炉温达不到，只能将铁半融化后人力锻压。不能完全融化铁水，连精钢都难以提炼，更何况合金枪管。
　　他们表面上依旧平静，安抚人心，但是实际上已经不太乐观。
　　只不过，强大的骑兵依旧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他们并不认为帖木儿国的优势那么容易被抵消。
　　特别是他们的南方海军在波斯湾被朱瞻基一下子打败，这对于整个帖木儿国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
　　为此在去年，兀鲁伯还在撒马尔罕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天文台，安装有一具半径达40米的巨型象限仪和其他仪器。
　　通过这套仪器，兀鲁伯在此测出的一年时间的长短更为精确，并且以此确定了数百颗恒星的位置和距离，显示出了他们在天文和星象方面超过了大明。
　　大明的强大，因为信息的封闭，并没有多少下层人知道。在许多普通百姓心中，从西察哈台汗国转变而来的帖木儿国，在蒙元帝国之后，就是最强大的国家。
　　这种士气在战场上或许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在战争的潜力上，却又更加韧性的潜力。
　　他们百姓会认为，即使一时的战争不利，也不是必然，只是偶然，不会丧失抵抗的信心。
　　郑亨抵达碎叶城的时候，战事还没有开始。不仅帖木儿国的百姓，就连金帐汗国，东西察哈台汗国的许多部落，依旧认为大明不可能获胜。
　　他们这些人面对郑亨的拉拢，并不为之所动，甚至从中阻碍。
　　南路军势如破竹，位于波斯高原上的战事消息被沙哈鲁极力封锁，但是太多抛弃家园的牧民们，依旧把消息传到了北方。
　　这一下，所有人傻眼了。
　　海军的失利还能说是因为大明有火炮，帖木儿国没有，才会吃了大亏。
　　但是在人们以前的印象中，火枪的威力甚至比不上长弓。
　　现在帖木儿的骑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让所有人意识到了新式的火枪威力，绝不是那种容易炸膛的火枪能够相比的。
　　拥有了无敌火枪的大明，哪怕如今人数处于劣势，却以绝对优势的力量势不可挡。
　　以前一个骑兵差不多能对付三个步兵，一千骑兵却能对付五千步兵。
　　如今却是一千火枪手，在铁丝网和壕沟的帮助下，却能全歼五千骑兵。
　　帖木儿国的人数本来就比大明少的多，他们更不是等级森严的集权国家，而是一个个部落，一方方势力组成的联盟。
　　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沙哈鲁面对巨大的压力，除了直属的部落，其他部落都几乎失去了控制。
　　朱棣人在南方大杀特杀，留守南方的部落哭爹喊娘。隔着帕米尔高原和阿富汗的沙漠，北方的部落开始跟郑亨暗地联络起来。
　　郑亨也没有想到南方的战事会进行的如此顺利，他耗费了两千人，才打通了帕米尔高原，跟南路军建立起来了信息通道，现在很快就似乎要失去作用了。
　　这是因为许多部落眼见大明势不可挡，沙哈鲁政权摇摇欲坠，为了避免跟大明敌对，以后被清算，现在就开始了投效。
　　他们愿意瞒着沙哈鲁和兀鲁伯，为大明的南北两路大军配合，提供情报支持。
　　他们不知道，在阿富汗荒漠地区以北的河中地区，大明本来就没有屠杀的想法。
　　郑亨想要恢复大唐时期的疆域，将大明的疆域扩张到里海边上，又想在河中地区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太上皇，现在就开始努力了。
　　不管哪个部落，只要曾经跟大明没有直接冲突，现在愿意投靠，郑亨都愿意接受。
　　到了二月初二，这是南北两路军约定好的进攻时间，大明筹备了四年，打了四个月的战事，真正进入了总攻阶段。
　　一个月的时间，南路军在赫拉特城外建立了漫长的进攻战线，除了北方，其他三面的城墙外，都耸立起来了高大的投石机和火炮。
　　而帖木儿人也没有闲着，他们除了加固城墙，还在城内开始拆除房屋，垒砌堡垒，想要把大明人带入残酷的绞杀战。
　　但是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都不可能成功，因为朱棣不是来占领这里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量杀伤更多的敌人，不会为了抢一座城池投入太多的兵力。
　　他从五月抵达柯枝，十月才开始进攻，中间四五个月的时间，就是为了准备更多的火油弹。
　　城里的财富对他来说并没有诱惑力，何况，黄金也根本不怕火烧。
　　赫拉特城池高大，除了少数的土砖墙，还有大段都是用当地采集的石头垒砌。
　　但是，这个城市没有护城河，只要失去了城墙的保护，这里就将直接面对大明的进攻。
　　他们的投石机虽然比大明的投石机位置更高，投的更远，但是跟火炮相比，远远不如。
　　大明的火炮首先的目标就是城墙上的投石机，当一架架投石机被火炮击毁，他们就失去了赖以为依靠的最有效武器。
　　不过，大明的进攻也并不顺利，因为他们的城墙太结实了，而如今的武器难以奏效。
　　整个二月，双方就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进攻中纠缠着。
　　帖木儿人城墙上的投石机被击毁，他们将投石机转运到城墙后面，他们储备了充足的火油弹，也让大明不敢直接进攻。
　　朱棣对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这里的帖木儿国的国都，是必须要拿下的坚城。
　　只有拿下这里，整个帖木儿国才会真正失去抵抗的意志。
　　但是大明的士兵转运不便，根本不敢随意消耗。
　　也就在这个时候，孟瑛带着昌盛经过了三个月的漫长旅程，终于抵达了赫拉特。
　　他们这次因为全部是蒸汽帆船，实际消耗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抵达了忽鲁谟斯。
　　在忽鲁谟斯，孟瑛先向顾兴祖出示了朱瞻基的太孙令，让他接受已经故去的刘江的职位。
　　孟瑛德高望重，又是孟子后人，顾兴祖虽然得了朱棣的命令，暂代海军总兵一职，但是也不敢跟孟瑛相争。
　　不过，孟瑛没有得到朱棣的任命，他接替刘江的海军职位，朱瞻基这个监国太孙，海军大都督说了算，但是现在出征军的总兵，还需要朱棣背书，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用了几日的时间接见海军诸将，就急忙带着昌盛和其他工匠，随从一起，赶往赫拉特。
　　在赫拉特的大军中，孟瑛见到了久别的朱棣，虽然出征辛苦，朱棣年纪大了，略微有些清减，但是精神却很好。
　　孟瑛带来了许多大明国内的消息，将这些事务汇集成书，呈交给了朱棣。
　　昌盛代表内监，也提供了一份内监方面呈交上来的情报和朱瞻基的信，朱棣首先看的还是朱瞻基的信件。
　　朱瞻基对朝政的控制，几乎没有漏洞，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彻底控制住了文武百官，这一点是朱棣相当满意的。
　　而且朱瞻基在信里面不以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孙子对爷爷的挂念的口吻写了这封信，让朱棣更是感触颇多。
　　信件的最后，朱瞻基向他汇报了如今大明已经研发出来了十倍于现在火药的炸药，并且以这种炸药，研发出来了新式火枪。
　　看到这个消息，朱棣精神大振，因为现在攻打不下赫拉特，主要原因就是火药的威力太小，如果有了十倍威力的炸药，这城墙还是天堑吗！
　　“既然又了新式火……炸药，这次可否一起带来？”
　　孟瑛回答道：“新式炸药威力巨大，难以运输，这次我们只是带来了材料和工匠，能在这里直接制造。”
　　连叫了几声好，朱棣才又说道：“太孙说你们还有东西要分别呈交给我，让我见识一番吧。”
　　孟瑛让人呈上了被锁好的木盒，昌盛让人呈上了两百颗子弹。而朱瞻基派来的陶侃，则拿出了钥匙，还要教朱棣学会用手枪。
　　朱瞻基可不想朱棣因为忘记关了保险，走火伤了自己。
　　看着这个奇形怪状的铁玩意，朱棣怎么也跟枪联系不到一起。这个被装在牛皮制成枪套里面的铁疙瘩，在他看来，跟砸核桃的铁锤子没有啥区别。
　　但是当陶侃熟练地将手枪拆卸，然后跟朱棣详细地介绍了各个部分的作用，朱棣才相信，这是一把不用点火的火枪了。
　　而且这把枪虽然小，居然能一次性装十五发子弹，更是让朱棣有些惊呆了。
　　将这把枪拿在手里，朱棣就感觉到了很趁手。他跟朱瞻基都是骨骼大，手大的人，适合朱瞻基的手型，当然也适合他的手型。
　　这个时候他有些按捺不住，将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吓的他面前的陶侃噤若寒蝉，却也不敢来阻拦朱棣，只是一下子跪了下去。
　　朱棣好奇地看了看他，陶侃才哭丧着脸说道：“陛下，保险没有关，走火了奴婢的小命就没了啊。”
　　“威力很大？”
　　陶侃点了点头说道：“除了射程近一点，威力大的惊人。”
　　“来人，牵一只羊来……”
　　得到了一个新玩具的朱棣兴趣大起，其他人也都好奇这样一个小玩意，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众人簇拥着朱棣来到了营帐外，众人围成了一圈，看着朱棣将手中的枪对准了场地中的一只羊。
　　陶侃劝说了半天，才让朱棣对面的人都让开。
　　朱棣将手枪的枪口对准了五米外的羊头，扣动扳机。一声闷响，一个看热闹的侍卫一声惨叫，抱着大腿倒了下去。
　　陶侃立即将自动废除的弹壳捡了回来，至于那个倒霉的侍卫，自然有医生去救治。
　　朱棣没有愧疚，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幸亏他的力气还在，刚才差点枪都脱手了。
　　这一次，他用力握紧了枪柄，又对准了羊头。然后一声枪响，山羊应声倒下。
　　张昶知道这是自己外甥朱瞻基的功劳，立即单膝跪拜道：“恭喜陛下，又得一神器。”
　　朱棣大喜，吩咐说道：“再去牵几只羊来，朕还要多开几枪。”
　　这个时候，他才来到了那个倒霉的侍卫身边。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还没有开口，太医已经说道：“陛下，子弹威力巨大，穿过了大腿，又射入了地里，果真是神器啊！”
　　朱棣点了点头，心里开心无比。“用心救治，赏银二十。”


第一一九章 城破
　　新式火枪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期望，当他们听说朱瞻基现在研发出来了射程超过八百米，有效杀伤射程超过四百米，甚至一里路的超级火枪，所有人都振奋不已。
　　射程超过一百米的火枪，已经近乎无敌了，那么远射程的火枪，大明就绝对无敌。
　　就像现在，因为敌人的城墙结实，隐藏在城墙背后的投石机，就成为敌人防御的利器。
　　可是如果有了这种单发子弹，射出精准，中者毙命，那敌人就根本不敢上城墙了。
　　没有了瞭望手，敌人的投石机也就失去了作用。
　　如果这次有一千支这样的火枪，他们根本不会在这里跟敌人纠缠大半个月。
　　张昶身为京卫提督，总管中军的协调。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督战，忍不住问道：“保定候，既然有如此利器，这次可曾带来一批？”
　　孟瑛看了看朱棣，默默地摇了摇头。
　　朱棣看了朱瞻基的信，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因为战争胶着，他现在觉得朱瞻基小心的过分了。
　　但是转过头来想想，并非没有必要。隔着几百米都能直接夺人性命，要是这种枪普及军中，以后的安保的确难以防范。
　　不过，朱棣并不认为这是大问题。明朝的皇帝不是清朝，清朝他们身为异族，窃取了汉人江山，所以他们一直胆战心惊。
　　不仅平日里深居简出，出门的安全防范甚严，就连火枪，最后也在朝廷禁止之列。
　　明朝的皇帝都自认是天命所归之人，对大都是汉人的军队并无担忧。
　　朱棣虽然有些顾虑，也怕这种长枪会伤及己命，但是认为只要加强防范，不必因噎废食。
　　朱瞻基小心行事，先问他的态度，让他还是很受用的。
　　听到张昶的问话，他笑着说道：“新枪哪是那么容易造出来的，这次能够有新式炸药，这赫拉特城，就不再是麻烦！”
　　连续打死了十几只羊，朱棣算是了解了这把枪的威力。陶侃每次都将弹壳捡起来，其他人根本不了解这把枪的工作原理是什么。
　　这也让其他将领对这种新式火枪好奇无比，不过这个时候，朱棣将牛皮腰带系在腰间，将手枪挂在上面。以后除了洗澡，他恐怕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摸到这把枪。
　　当天晚上，朱棣看完了从大明传过来的各种情报，那些萧规曹随的事务，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且朱瞻基干的也很不错。
　　反而是那些在朱瞻基手里才发挥了巨大作用的新事物，更让他感兴趣，很多时候都会仔细考虑一番，考虑其背后的意义。
　　朱瞻基的许多动作，在一开始看起来都有些出人意料，离经叛道，但是事后证明，很多行为都是符合大明利益，深谋远虑。
　　就以在西域大量推动棉花种植为例，一开始的时候，许多大臣还是反对的。
　　但是现在依靠棉花种植，将西北各国，各族都拉上了大明的阵营。
　　耗费了二十多万两白银，修建了一个竞技场。可是竟然只靠一场赛事，就已经回本，整个蹴鞠大赛下来，内监盈利过百万两。
　　更重要的是，有了竞技场这个平台，皇室和百姓有了一个直接接触的平台。对如今的大明百姓而言，能耗费几枚银币就能见到皇室成员，皇家不再是一个虚幻的符号，这些都有助于朱家的统治。
　　还有那一开始没有被任何人看在眼里的下马桥研究院，不要说其他人了，就是朱棣一开始也认为这是朱瞻基瞎折腾。
　　只是因为这是朱瞻基的私人爱好，然后这种爱好并没有劳民伤财，所以才没有人反对。
　　可是如今，任何人都能看到这些研究院对大明的经济推动作用。
　　如今研发出来的蒸汽火车，只要有了轨道，可以一次拉几千人，以日行千里的速度到任何地方。
　　只要修好了路，整个大明就再也没有了偏远地区，任何地区反叛，军队就能直接开动过去。
　　看到这些情报，朱棣都恨不得快点结束战事，回去好好看看大明的变化。
　　漏掉儿子，选择孙子监国，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但是现在却成了他得意的手笔。
　　第二天，他就爽快地给孟瑛签发了上任西征海军总兵官的圣旨。既然这个孙子想要培养自己的嫡系，而且这也不影响他的权威，他自然会支持。
　　不过他却没有让孟瑛离开，海军要配合陆军的行动，最好等他攻下赫拉特城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安排好了这些应酬，大军依旧在围攻赫拉特城，向敌人保持压力。
　　但是朱棣的注意力已经没有在战场上，而是被朱瞻基派来的几个道士吸引住了。
　　新式炸药的威力十倍于现如今的火药，虽然有了这个概念，但是没有亲眼所见，他的心里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以秋明道士为首的几个道士，可不敢让朱棣靠的太近，他们这次从大明运来了苯酚，硝酸，硫酸等原料，想要制造的是苦味酸炸药和硝化棉炸药。
　　这种炸药的配比，本来就非常危险，朱棣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要倒大霉了。
　　不过越是这样，朱棣也越是好奇。
　　秋明道士他们不顾长途劳累，用了一日夜的功夫，配出了四百斤炸药，装进了二十个陶罐。
　　而这天晚上，围城的军队对赫拉特城进行了夜间轰炸，大批的士兵手持火枪，对西城墙进行无差别的射击，以此来掩护从西侧城墙下进行挖洞作业的士兵。
　　城墙难以挖动，但是在城墙边挖坑，这并不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只用了短短一刻钟，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两百士兵就挖出来了二十个小坑。
　　将炸药装了进去，每一个坑都经过了精准的测试，相隔五米，可以让二十斤炸药发挥最大的作用。
　　随后，一根火绳连着的二十个雷酸汞雷管，被全部装好，随后用土稍作掩饰，留下了一个点火的大坑，大明的士兵就撤军了。
　　沙哈鲁不明白大明人发什么神经，在入夜之后竟然还攻击了一阵，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虽然看似大明人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就退下了，但是他的心中依旧有些不安，事出反常必为妖。
　　这一夜，他加强了城头巡逻，防止大明人夜袭，但是大明的阵营却安静了下来。
　　大明的士兵们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天刚微微亮，一夜没有睡的厨师们就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稀粥和烤肉。
　　每个士兵都分到了一大块足够他们吃两三顿的烤羊肉，吃饱喝足之后，将剩下的羊肉装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袋。
　　只是这番布置，虽然还没有接到任务，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
　　这是今日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战争的僵持，将会在今日被打破，他们将会迎来一场苦战。
　　朱棣今日也穿戴上了盔甲，出现在了士兵们组成的方阵之前，虽然没有演讲，但是他的出现已经足以让士兵们振奋起来。
　　原本围在南方和东方的大明士兵们一个个都井然有序地开始撤退，全部聚集到了城西。
　　十几万大军，加上印度各国派来的近十万辅军，超过二十万大军在赫拉特的城西组成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
　　大明的士兵的反常，也让城里的敌人们紧张了起来，不少将领都亲自上了城墙，想要看清楚大明士兵的布置。
　　这种脱离了一般战术的布置让许多人都摸不清状况，因为这样太不合常理了。
　　天亮了，但是太阳并没有出来，这是一个阴天。
　　比天气更冷的是帖木儿国将领们的心，因为看不透大明的布置，他们心中更觉惶恐。
　　可是大明的士兵并没有进攻，只是盯着东方的坚城。
　　朱棣大手一挥，一支火箭应声而起。躲在赫拉特城外的那个土坑里面的两个秋明道士的弟子，终于等到了行动的信号，他们有些激动地点燃了引线，然后将身子向弯弯曲曲的洞内躲去。
　　这个洞距离城墙的距离超过五十米，为了防止震动过大，又故意折弯了三次，确保在里面不会被震死。
　　火绳点燃了，但是双方的阵前都看不到。朱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爆炸声响起，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秋明道士。
　　秋明道士估算着时间，笑着跟朱棣点了点头，也让朱棣放下心来。
　　朱棣的头还没有扭回来，就听到了阵营中的惊叫声，然后一声巨响传来，让阵中的马匹都有些不安地嘶吼起来。
　　但是这只是开始，因为一声声的巨响连续响起，原本坚不可摧的赫拉特的城墙，在这种剧烈的爆炸声中，犹如泥糊的一样倒塌。
　　比倒塌更惊人的是爆炸掀起的城防设施和城墙上面的人，他们被这种爆炸炸飞了足有几十米高，无数的人在天上就已经分成了几段。
　　大明的士兵们欣赏了一出精彩的大戏，但是对帖木儿国的士兵们来说，却经历了如同天罚一样的末日。
　　因为大明士兵还在一里地外集结，西城墙上原本就站满了士兵，还有无数的将领。
　　沙哈鲁也在西城墙的上面，不过他的运气比较好，在爆炸的时候，他距离被炸毁的一段城墙较远。
　　原本驾驶着滑翔翼的观察兵们，正在天上观察着城内的兵力布置，在爆炸声响起的时候，第一时间观察到了无数的士兵被炸死，震死。
　　四百斤的烈性炸药，即便是一座山也会被炸开，更何况一段城墙。
　　原本坚实的城墙被撕开了一个近百米长的大洞，炸射出来的城墙碎片成了凶猛的武器，原地变成了一个大坑。
　　这段城墙两边的士兵们，近处的都幸运地直接死亡，而周边不远处的，也被巨响撕裂了耳膜，甚至是直接震死。
　　所有人都一片哗然，无数的帖木儿士兵惊慌失措。
　　虽然距离的有点远，但是沙哈鲁也被剧震给震倒在地，在护卫的搀扶下才站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无数士兵惊慌失措的脸。
　　他知道大明有火药，他们也有，可是黑火药的威力绝对不至于能直接炸毁巨石垒砌的城墙。
　　现在看到那段消失的城墙，他很清楚，赫拉特守不住了。
　　他们的士兵面对对方的火枪只能被动挨打，就是有一些弓箭手能对大明士兵形成威胁，但是躲在盾甲后面的大明士兵们，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威胁。
　　如今城墙被毁，士兵们的士气已经被摧毁，西城这里的投石机也都被炸毁，拿什么来阻挡大明人？
　　被几个护卫挡在中间的沙哈鲁一直到被簇拥下了城墙，这个时候耳朵才又能听到声音。
　　明对惊慌失措的子民们，他的心里茫然一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结果，难道真主真的不再庇护他们了。
　　而这个时候，城外的大明士兵们开始了进攻，骑兵压阵，进攻的主要以步兵方阵为主。
　　几百门火炮在不停地怒吼，今日的火炮仰角都比较高，主要针对的不是城墙，而是城里面的建筑。
　　帖木儿人还没有形成有效的防御，他们大部分人还没有从爆炸中清醒过来，就迎来了大明士兵的进攻。
　　手持钢刀的士兵当然不是手持火枪的大明士兵的对手，没有了城墙的保护，他们只能成为一个个士兵的目标。
　　沙哈鲁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有些无力地说道：“组织所有人马，向东北方逃命吧！”
　　“陛下……”
　　“不要再说了，这是我的城，我必须留在这里。”
　　这个城里原本有近十万人，如今却聚集了超过五十万人。这些人才是帖木儿国的根基，有人才有希望。
　　虽然不知道能有多少保存下来，但是现在必须尽力一争。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一个护卫一拳击打在后颈，昏迷了过去。
　　沙哈鲁的幼子托尔巴特小心搂住了沙哈鲁的身体，下令说道：“王是我们的希望，绝不能落入大明人之手……即使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把王送到撒马尔罕去。”
　　他身材强壮，抽出了弯刀大声喝道：“为了我们的子女，杀啊……”
　　但是这个时候，他只顾得想跟大明士兵决战，却忘记了下一条命令，焚烧城内的粮食。
　　而且，没有火枪，他们凭什么能跟大明士兵交手？
　　战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第一二零章 震动
　　剧烈的爆炸不仅摧毁了坚实的城墙，西城的防御，还有无数士兵的生命和信心。
　　西城墙上当时聚集了大批的士兵，他们成为了第一批牺牲者。即使当时没有死的幸存者，也因为爆炸失去了意识，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距离城墙五百米的大明士兵们不会给他们再多的时间，短短的五百米，顷刻之间就已经抵达。
　　手持火枪的士兵们十人一组，两人持盾，两人补刀，顺带填装子弹，还有六人分成三组射杀敌人。
　　大明士兵训练有素的第一时间就占据了城墙的缺口，然后就缓慢向前推进。
　　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帖木儿士兵们根本无法抵挡漫天的子弹，即便是弓箭，这个时候的作用也不大。
　　当溃败的局势已经形成，所有人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比其他人跑的更快一点。
　　十万人的城市，聚集了五十万人。当城墙被摧毁，失败的种子种下，城里原本就脆弱的秩序就完全失控。
　　这个时候，原本那些卑微的奴兵也露出了獠牙。他们杀死自己的主人，可能就为了夺取一匹能逃命的马匹。
　　明兵有意只攻击西城，放开了对其他三个方向的包围。但是这种放开并不意味着放弃追杀，只是为了故意给他们留下一丝希望，削弱他们的抵抗之心。
　　实际上，以步兵为主的攻击阵势，是因为骑兵已经全部放到了外围剿杀。
　　大明步兵的进攻并不快速，这里不是大明，赫拉特之外，几百里内都没有一个城市，到处都是草原和戈壁滩。
　　这些人即使跑了，也无处可逃。
　　现在放他们逃跑，也只能延缓他们的末日来临。
　　放慢进攻速度，能有效地减少牺牲，大明士兵的命，在朱棣看来，要比帖木儿人珍贵的多。
　　在大明士兵已经牢牢占据住了西城的优势的时候，将近十万印度辅军被派上了用场。
　　他们在滑翔翼兵指引下，在内侍的带领下，去占据城里早已经被观察清楚的粮仓和羊群。
　　大明士兵只管攻坚，杀人，不管劫掠。而这些印度士兵的任务，就是劫掠和抢人。
　　按照朱棣给他们制定的规则，他们这些人抢到的物资和金银能保留三成，作战部队能分两成，剩下的五成充公。
　　但是实际上，他们能落到手的并不多。因为他们要把一成交给自己的王公，自己可以保留两成。
　　但是金银对他们来说还是祸患，在离开大明军队之前，他们又会用这些金银购买大明的货物或者武器，只有这样，这些财富才是他们自己的。
　　有内监的人监督，也不怕他们会私藏金银，他们每个人身上有多少金银，早就被领队的内监给摸的一清二楚。
　　人在军营里，毫无隐私可言，他们就是想藏也藏不住。
　　实际上，为了保留这些金银，他们会将所有的金银都上缴，内监会给他们开具一张票据。凭着这张票据，回到了柯枝，就能换取相应的物资。
　　所以从成本上来说，大明这次征召了这么多人，耗费的成本小的可怜。
　　赫拉特城是黎明时分就被攻破，但是清剿和占领用了整整两天。
　　除了有一小半人骑马仓皇而逃，大部分人成为了枪下亡魂或者是俘虏。
　　但是，这里大部分是贫民和女眷，因为沙哈鲁对文人学者，对工匠的重视，大部分学者早已经被转移到了呼罗珊的西北地区和喀布尔地区。
　　火枪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如今的战争模式。
　　张昶作为京卫提督，主要任务是协助朱棣管理京卫，拱卫朱棣的安全。
　　从出征之日，过去了将近一年，一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单独领军出征。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才华出众之辈，他能成为京卫提督，主要是因为沾了妹妹的光。
　　在京城的时候，他做人一直很低调，从不给皇室增添麻烦，本分做人。
　　但是他的心里，也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
　　如今他带领金吾卫，府军卫，腾骧卫负责清剿逃窜敌军，这是皇上嘉奖他一直勤勤恳恳做事的立功好机会。
　　他知道自己才能有限，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适应新式火枪的战术。
　　但是京卫因为拱卫京城，虽然最先换装火枪，但是对野战的战术同样不精。
　　不过，他有一个好儿子。
　　张武在羽林卫学接受了最先进的军事教育，追随朱瞻基经历了日本战事，南洋战事，在北非，在克里特岛，在北非，都上过战场。
　　哪怕他是一头猪，都也教出来了。何况，他不仅不是一头猪，还很聪明。
　　赫拉特城位于兴都库什山脉以南的山谷，只有东西方有平坦的通道，南部是高原，北部是山脉。
　　但是在兴都库什山脉中，却有一个卡罗什山谷，直接通向北方的平原地带。
　　张昶的任务就是扼守山谷，拦截北逃的敌人。
　　在张武的安排下，他们埋下一支一千五百人的伏兵位于山谷口，这支伏兵全是步兵，携带了超过两千米的铁丝网。
　　而在山谷的出口处，这里也被布置了两道五百米的铁丝网。
　　超过一万骑兵分成了四拨，两拨藏匿于山顶，两拨扼守山谷进出口。
　　从一大早开始，这些士兵就在张武的带领下，在山谷后挖掘了一条一米多宽的壕沟，在壕沟的前方，布置好了铁丝网。
　　赫拉特城的爆炸声，宣告了战争的开始，但是他们并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到，就有大队的人马仓皇逃进了山谷。
　　因为人数太多，留守谷口的一千五百士兵根本没有办法拦截，他们无法抵抗后方源源不断聚集而来的溃兵。
　　还不到午时，就有超过十万人涌进了这个山谷。
　　这个时候，不要说张昶了，就是张武也有些傻眼了。
　　按照他们的估计，道路更加畅通的西北应该是敌人逃亡的主要方向，因为那边是呼罗珊地区的粮仓。
　　而且西北方向同样也是帖木儿国最富饶的地区，还有高山阻拦。
　　东北方向除了在兴都库什山脉北麓有一些良田，然后就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因为这种预计的错误，神机营和京卫的大部分骑兵都布置在那里，这里只有一万两千京卫。
　　可是现在，他们这一万两千人却要面对超过十万疯狂逃窜的敌人的冲击。
　　张昶是有些心虚的，但是张武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跟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不用担心，敌人胆气已寒，而且还没有火枪，我们虽然只有十一人数，但是人人有枪，再多的人，也只是给我们送军功。”
　　“十万骑兵啊……”
　　“请父亲下令，山谷口处开始进行骚扰，让敌人不敢再进，我们这一万人，只要抗住敌人的第一拨冲击，两边都是高山，马不能行，敌人就是碗里的菜。”
　　张昶一咬牙，大手一挥，一个士兵就向天释放了一支火箭。随后，每隔两里，就有一支火箭升空，不到三十里长的山谷，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山谷入口。
　　守在山上的士兵不敢再懈怠，只能编成了两个长龙阵型，从山上下来，封住了谷口。
　　见到大明士兵，那些逃亡的人群不敢再进山谷，向着其他方向逃去。
　　护送着昏迷的沙哈鲁的火者，还有他的二子阿布勒法特·依不喇王子、三子贝孙忽王子，四子苏玉尔格哈特弥士王子和五子穆罕默德·居其王子见到火箭升空，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一行进入了圈套。
　　但是他们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他们只是略微收缩了阵型，将位于最前方的沙哈鲁给转移到了中军，然后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在他们的前方，是四排已经被张开的铁丝网，这些带着挂刺的铁丝网呈环形张开，在中间一些地方，还用木桩固定了起来。
　　而在铁丝网的后方，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壕沟，因为敌人太多，如今还有上千大明士兵什么都不管，又在挖第二条壕沟。
　　敌人绝望地冲了上来，站在左前方，被几个盾甲手保护住的张武高高地举起了右臂，盯着前方做出的记号。
　　火枪的射程虽然有两百米，但是只有在一百米内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在铁丝网困住敌人前进脚步的时候，才是开枪的最佳时机。
　　张昶没有骑马，而是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汹涌而来的敌人。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动如山，没有丝毫畏惧，他忍不住感叹，当初那个哇哇大哭的小娃娃，是真的长大成才了。
　　敌人的骏马撞上了第一道铁丝网，即使有马匹躲过了第一道也不可能躲过第二道，何况张武布置了四道。
　　那些马匹嘶吼了起来，畏惧不已，不敢再向前。
　　也就在这个时候，张武大手一挥。
　　站在第一排壕沟里面的传令官立即挥舞下了旗帜，枪声响起。
　　第二排的士兵等了一息，开枪射击，随后又是第三排……
　　中弹的敌人和马匹都开始惨叫了起来，人还能控制，但是马匹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开始向后退缩。
　　短短的一百米距离，这里变成了一处人间惨狱。
　　向前，是铁丝网，向后，是灭亡。
　　依不喇王子跳下了马匹，绕向了山坡，向前方冲去，无数的士兵也放弃了马匹，向前冲杀。
　　但是，山坡上的大明士兵们组成了一个喇叭口的阵势，居高临下地向下射击。
　　依不喇这个帖木儿国的二王子，还没有冲到近前，就被一枪击中了脸庞。六颗子弹全部射进了他的脸，让他的两个眼睛登时失去了作用。
　　他捂住了脸倒了下去，身子沿着山坡一直向下滑，最后落在了一根固定铁丝网的木桩边，身子挂在了那里。
　　他的强壮身体在那里痛苦地抽搐着，口中发出的惨叫声让无数人胆寒。
　　但是，从山坡上组成了阵势了大明士兵们没有给他们逃命的机会，上万人包成了一个口袋，将十万人围困在了山谷中。
　　枪声如豆，夺去的却是一个个生命。山谷的低气压让大明士兵士兵们开枪形成的烟雾消散不去，在山谷里形成了一片浓雾。
　　再也没有人敢向前冲，这美丽的烟雾，在他们的眼里是最恐怖的魔雾。
　　沙哈鲁这个时候清醒了过来，他顾不得埋怨几个儿子联合火者，侍卫想要把他救走，面临绝境。
　　他只能下令，全军向前，并且命令自己的侍卫军开始督军，胆敢后退，杀无赦。
　　这个时候，张武他们这负责正面堵截的六千人面临的压力就大了。
　　烟雾消散不去，大明士兵根本看不见，也无法瞄准，只能根据命令，向前方开枪。
　　张武并没有跟对方硬碰硬的想法，而是且战且退。他很清楚，只要让敌人靠近不了自己，拖到最后，胜利肯定是属于大明的。
　　站在山谷上方的张昶对眼前的局势看的最清楚，他毕竟也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不停地调兵遣将，将优势兵力填补阻击薄弱的地方。
　　帖木儿人终于越过了铁丝网，不是铁丝网失去了作用，而是因为敌人的尸体已经将铁丝网压住。
　　这不长的一段，死了无数的帖木儿人，尸体已经垫起了道路。
　　第一道壕沟依旧如此，如果没有士兵的尸体，马匹根本不能越过壕沟。
　　可是还有第二道壕沟，来到这里的时候，沙哈鲁亲眼看到自己的五儿子居其被一发子弹击中了脖子，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他的心里悲愤欲绝，他以为自己的国家一点也不比大明弱，他的父亲，还曾经想要去征服那个富足的国家。
　　但是，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他们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
　　这真的是天要亡他们帖木儿国吗？
　　可是，他再也无法得到答案，因为他的脸上，也被白雾中的一发子弹射中，他仰着头倒了下去。
　　一阵风吹过，露出了头顶灰蒙蒙的天。
　　沙哈鲁的死亡让帖木儿人的斗志彻底消失，无数人跪了下来求饶，但是没有接到命令，谁也不敢停下开枪。
　　张昶不是一个凶恶之人，但是他也很清楚，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一下子消灭帖木儿国十万精兵，能让他们的国力虚弱一小半，没有二十年，他们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没有了帖木儿国的支持，那个德里苏丹国在印度也就不能再作威作福，绿教最好还是滚出印度的好。
　　因为了解整个战争局势的重要性，张昶一直没有下令停止射杀，无数的帖木儿人只能向来路回跑，或者是向无人的山坡上逃命。
　　大明士兵们现在已经麻木了，他们将防御阵型换成了攻击阵型，十人一组，开始猎杀敌人。
　　从凌晨到午时，从午时到傍晚，一直到天色要黑，张昶才终于下达了停止攻击，打扫战场的命令。
　　逃出山谷的帖木儿人是少数，张昶也不会在意，自然有神机营，三千营他们那些人去收拾。
　　今日打死打伤了近十万帖木儿人，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功。要是在一般人，升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张昶并没有当公爵的想法。他是国舅，这个伯爷就是靠妹子挣来的，而且朝廷对他们这种外戚的管制也非常严格。
　　在他想来，这次大胜主要靠的是自己的儿子张武，能给他挣一个伯爷当当，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他还不知道，在山谷中的尸体中，还有一位国君，四个王子，这绝世之功，他是想推也推不掉了。
　　不过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山谷里面的尸首被一一甄别出来，这个时候，张昶才知道，原来自己将帖木儿国王给一网打尽了。
　　如今的帖木儿国，王室就只剩下了驻守在撒马尔罕的兀鲁伯一支。
　　得到了消息的朱棣显得格外开心，在他的计划里，攻打下赫拉特城是应有之理，但是一举能将王室成员杀掉大半，可就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此一来，这里的百姓似乎不用再屠杀殆尽了，没有王室，其他人各自为政，不足为虑。
　　而且，杀戮太多，也有伤天和。
　　所以他又改下命令，善待俘虏。可惜的是，他的命令下的有点晚了，因为此前的两日，他们已经将大半战俘杀光。
　　特别是那些印度人，为了抢夺更多的黄金，不要说男人，就是女人也杀了不少。
　　要不是内监一直盯着他们，甚至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孩也会遭了他们的荼毒。
　　在赫拉特城劫掠三日，大明又搜集到了如山的粮食和无数的金银，最开心的就要属内监的一帮人了，这里的黄金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计。
　　仅仅是从国库和各家仓库搜刮出来的黄金，就已经超过了百万两。而在各大寺庙，还有无数的金饰。
　　在跟朱瞻基有过几次长谈之后，朱棣也特别重视对绿教的防范。
　　所以进城之后，达官贵族的房子一个没动，但是城里的寺庙，不管大小，全部被推倒，炸毁。
　　孟瑛这次也有事情做了，大军修整之后，还会继续北上，而他则要带领一队精兵，让这些印度人押送着俘虏和缴获返回忽鲁谟斯。
　　这些俘虏大多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等到战事结束，作为奖励奖赏将士们，又能朝廷省下一大笔金银。
　　而那些将士只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也是宁愿要个美人，也不愿意要金银。金银是死物，大不了以后再赚。而这样的波斯美人，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不过这个时候，等到战争胜利的激动平静下来，朱棣也对新炸药的威力有些后怕。
　　这幸亏是大明有了新火药，要是敌人有了，该如何防范？
　　如果以后新炸药在军中泛滥，被人拿来对付自己，又该如何防范？
　　但是又不能因噎废食，因为怕了就封存这样的利器吧！
　　这个时候，他也体会到了朱瞻基为什么现在不大力推广新式火枪的矛盾了。
　　不过，如今大明的火枪已经是无敌的了，暂时不推广，影响倒也不大。
　　大明的军队还在赫拉特城休整，但是大明的骑兵在到处追剿帖木儿逃兵，赫拉特城城破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中亚地区。
　　不仅赫拉特城破，就连沙哈鲁和他的四个儿子也全部被打死，这样强大的大明，让所有部落为之胆寒。
　　在喀布尔，原本一直执行骚扰战术的张信和沐昕，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登时失望不已。
　　他们在喀布尔周边吃尽苦头，可是大功却与他们无缘。
　　现在的他们只期待，朱棣尽早北上，让他们能在进攻撒马尔罕的时候，立下大功。
　　而张昶不同，已经立下了泼天的功劳，这个时候，他只想韬光养晦，所以主动跟朱棣提出，愿意驻守赫拉特，并且肃清后方，为大军的补给，撤军扫除牵绊。
　　这个建议正合朱棣的意思，实际上他现在也在头疼。
　　张昶这种外戚，是不能提拔太高的，但是现在他立下这样的功劳，要是不赏也说不过去。
　　不过这件事等回到大明再考虑也不晚，现在正是应当一鼓作气继续北上的时候。
　　撒马尔罕，这个中亚最大的城市，在接到赫拉特守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就陷入了剧烈的震荡之中。
　　不管是沙哈鲁，还是兀鲁伯，这两父子在臣民的心中，甚至要比帖木儿的威望更高。
　　他们深受百姓的敬重，这也是他们统治这个联盟式的国家，却一直稳定的主要原因。
　　但是现在，因为沙哈鲁与他下属的骑兵的覆灭，许多部落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兀鲁伯。
　　仅仅依靠兀鲁伯的力量，根本不能威慑各方，形成平衡。
　　大明的军队还没有抵达，撒马尔罕已经自己先乱了起来。
　　兀鲁伯也很绝望，大明有火枪，有威力惊人的炸药，还有精锐的骑兵，纪律严明的步兵。
　　他拿什么来抵抗？
　　而且，父亲与四个弟弟的死亡，他已经不能控制全局。不要说虎视眈眈的东察哈台汗国，就连西察哈台汗国都已经乱了起来。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这个时候，他已经想要开始向西逃了，先去金帐汗国，如果脱脱迷失不肯收留，就继续向西……
　　现在他不是大明的对手，就只能养精蓄锐，卧薪尝胆，以后再报复回来。


第一二一章 火车
　　应天府。
　　永乐十九年的春天，比往年时候来的更晚一些。过了正月十五，又下了一场大雪，随后阴雨绵绵，半个多月都没有出太阳。
　　寒冷的天气让到处道路结冰，百姓生活受到了极大困扰。
　　二月初二，这是一年龙抬头的日子。往年每年的这一天，朱棣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到皇庄耕地，但是朱瞻基不愿意讲这个虚头，加上初二这一日大雨漂泊，就取消了这一道程序。
　　对京城赶考的学子们来说，朝廷今年将春闱调整到三月，实在是幸事。
　　否则的话，在这寒风刺骨，阴雨连绵的二月，在贡院里面连续考试九天，恐怕真要去了半条命。
　　来自大江南北的举人们从各自的家乡来到应天府，眼前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朱瞻基对大明的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应天府就是他的试验田，只有在这里成功了，才会推行全国。
　　目前来说，除了专利法，水泥，还有银行对全国的影响比较大，因为这些是全国一盘棋。
　　水泥是因为修路，必须在当地建设水泥厂，这些才会到处设厂。
　　在其他工业领域，也就水车动力在江南比较普遍，在其他地方只有少数设置。
　　不过，工业发展带来的推动，其实早就已经影响到了百姓的生活当中。
　　比如说轴承，原本的马车因为没有轴承，车轴容易磨损，断裂。
　　但是现在有了轴承，就有了铁轴，有了外面包裹木条的铁轮，载重能力大增。
　　虽然大部分百姓不知道这是朱瞻基的功劳，但是这种影响已经从各个层面在改变百姓的生活状态，甚至是生活习惯。
　　但是目前来说，除了应天府和江南，沿海一带，这种变化在内地的影响还不大。
　　所以那些来自内地的学子们看到犹如一个现代工业城市的应天府，那种震撼犹如一个清朝人到了纽约一般。
　　这个时候，就有不少学子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所学。
　　如果说奇技淫巧就能改变世界，那么儒家学说里面的墨守成规到底是对还是错？
　　朱瞻基要求在春闱里面加上海外时政和算学，只是让一些人感到不妥。但是，他们没有质疑的资格，因为他身为监国太孙，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只有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迁就他，不可能一个未来的帝王会迁就读书人。
　　但是，应天府发生的一切，这些读书人越是了解，就越是疑惑，也越是颠覆。
　　因为这是完全推翻了他们以前一直认为正确的道理。
　　可是如今这一切堂而皇之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人人可见，却没有任何人能挑出半点不是。
　　你说水车是奇技淫巧，但是水车改善了人们的手工操作，能节省人力，还能造出更多的布。
　　你说蒸汽机是奇技淫巧，那应天府的百姓唾沫能把你淹没。整个应天府的百姓，包括那些文武大臣们，国子监教授们都在期待着二月下旬的火车通车。
　　更别说利用奇技淫巧造出来的火枪，改变了大明人在草原民族面前的被动。前几年，哪怕大明每次打胜仗，人人心中依旧有忧虑。
　　那些草原人来无影去无踪，大明每次只能被动挨打。但是现在，就连小孩子都知道，因为有了火枪，那些草原人都屈服了。
　　没有人再把人数少了十倍以上的草原人看做威胁。
　　还有那不靠风帆就能航行的蒸汽船，许多沿着长江，运河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可是感受过了这种新船的便利。
　　不用人力就能航行的船，以后的运河都不需要纤夫了，更多的百姓可以不用服劳役了，这难道不是不世之功？
　　这些奇技淫巧都具备着改变世界的力量，又怎么就不重要了？
　　实际上，这些问题那些大儒也在考虑。
　　他们比这些学子更清楚这些奇技淫巧的力量，也知道了这种力量的威力。他们无力阻止，所以现在更多地考虑如何让儒家适应这种变化。
　　儒家从古至今一直在变，特别是自前宋大成以来，这两百年，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似乎已经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
　　孔家这次在朱瞻基的威胁下，依靠儒家学说，拿出了《国家与民族》一文。
　　虽然这本书在大明如今轰动颇大，并且受到很多好评。
　　但是孔家众人比谁都清楚，儒家已经面临最重要的分叉口。
　　这本书将以往的儒家家天下，彻底变成了国天下，并且把国家与民族凌驾于所有权力之上。
　　以往的朝廷没有这么多的框架，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什么是投降，什么的汉奸，儒家都可以随意粉饰。
　　但是现在，框架建立起来了，朱瞻基还一心要把这种思想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个时候，儒家如果不随之变化，那就会变的落后。
　　身为圣人之后，孔家所有人出生以来，享受着祖宗的荣耀，同时也维护着儒家的地位。
　　这是他们的命运！
　　孔彦缙他们这些人来到京城以后，看到朱瞻基为了推行这种思想，甚至耗费巨资来发行报纸。
　　虽然朱瞻基的主要目的不是这个，但是在他们看来，就是这样。
　　所以他们需要紧跟朱瞻基的脚步，绝不能再掉队。
　　好不容易才把失去的衍圣公爵位拿了回来，他们可不愿再一次失去。
　　儒家应该怎么变？这是困惑着他们每个人的问题。
　　他们不像朱瞻基有着超越历史的眼光，历史对他们来说，是现在，是未来。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朱程理学的大部分理念，都已经不符合如今的形势了。
　　朱程理学，基本是由周敦颐、张载、邵雍、二程创立的新儒学，传承于子思、孟子一派的心性儒学。程伊川先生更重理，朱熹创造性地发展了伊川先生的理学，最后形成了程朱理学体系。
　　理学的天理是道德神学，同时成为儒家神权和王权的合法性依据。
　　理学根本特点就是将儒家的社会、民族及伦理道德和个人生命信仰理念，构成更加完整的概念化及系统化的哲学及信仰体系，并使其逻辑化，心性化、抽象化和真理化。
　　这使得理学具有极强的自主意识，形成了理高于势，道统高于治统的政治理念。
　　在抑制君权方面，理学在元明两朝为平民化和民间参政议政提供了理论支持。
　　为什么没有宋朝？是因为在宋朝，还是士大夫治天下，理学根本行不通。
　　程朱理学在南宋并没有多少优越的地位，一直到了元朝，程朱理学被统治者定为官学，自此才开始兴盛。
　　蒙元人统治时期，他们需要有一种理论为他们的统治正名。理学的理高于势，道统高于治统的政治理念，改头换面，就能为他们的异族统治奠定理论依据。
　　这个问题在后世看起来不重要，但是在这个时代，没有道统，就名不正言不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的蒙元才会那么重视衍圣公一系。
　　可是如今，朱瞻基重视治统，忽视道统。
　　偏偏历朝历代，再也没有那个朝代有大明立国之正。朱瞻基根本不用争，也抹黑不了他。
　　这个时候，儒家就必须要变，不仅形式上，要将忽视格物这一点纠正过来，在道统上，也要将名分和地位重新平衡。
　　所以，他们虽然不知道怎么改朱瞻基才会满意，但是也有基本的方向。
　　他们还不敢不变，不变就会落后，不变就会淘汰。
　　一清子现在召集天下道门，要在道家里面弄出一个天理教已经人尽皆知，光从这一点，就足以让儒家心慌的了。
　　道家与儒家，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一个偏向于出世，一个偏向于入世。
　　以如今的主流思想来看，道家偏向于心学，虚于显学，但是儒家却是心学，显学一把抓。
　　但是，如今的道士们靠炼丹，竟然炼出了一门学问。
　　许多人现在还不理解什么是化学，更无从了解。但是制造出来的染色剂，制造出来的炸药，可是实实在在的。
　　这化学可是真正的显学，跟格物一样，是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
　　如果让道家将化学据为己有，依靠化学吸收门徒，还有道家为本，那可是给儒家创造出来了一个极大的对手。
　　而且，这个对手还不是异端！
　　朱瞻基当然知道不少大儒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上蹿下跳，但是他不愿意去插手。
　　他心里虽然想要打击儒家，但是儒释道现在三教一体，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都跟三者联系在了一起，即使要打压，也无非是一个此起彼伏的关系。
　　就像后世有许多人恨和尚，但是佛家的经典，很多人却无比认可。此生，来世，报应，这种思想已经融入每个人的思想，去除了吗？
　　他创立真理教，不是为了打压哪一家，只是为了让人们的思想趋于理性，能以一种客观的角度来分析问题，而不是受到哪一家的影响，不敢突破桎梏。
　　这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够一直不停向前，永不满足的前进动力。
　　朱瞻基不指望所有人的思想都能被统一，但是只要那些教育人员，科研人员，能一直抱着这种清醒的认知，那就足够了。
　　所以他在得到这些大儒的动作之后，并没有去干涉。除了处理朝政，他最近的精力全部放在了火车上面。
　　火车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拉近距离的最有效交通方式。
　　但是火车的制造，面临的问题远远超出了朱瞻基的想象。
　　因为求大求全，一米六五的宽轨带来的制造困难，远比历史上火车出现的时候更多。
　　因为当时的火车都是小火车，车身轻，装载能力有限，根本不能跟如今这将近四米宽的车厢相比。
　　虽然火车的车厢大部分是木板制造，但是底盘，承重架，车轮的重量已经不轻。
　　车厢里面的座椅，再加上人员，墙壁，车顶，一节车厢的重量，已经达到十吨左右。
　　但是蒸汽机的动力按照朱瞻基的估计，最多也就是几十马力。
　　这是真正的小马拉大车，不过因为有铁轨的存在，倒也不是拉不动，只是速度慢一点。
　　主要的问题还是沉重的车厢对铁轨，不应该是说是木轨的损坏。
　　仅仅在下马桥农庄试车的这个阶段，整条木轨就已经换了几次，火车每跑一圈，几乎都能带来损伤。
　　这个问题不解决，火车永远不能达到试运行阶段。
　　除了这个问题，刹车装置也困扰了工匠们许久，靠气压刹车，在后世已经司空见惯。
　　但是如今，设计这套管路，就困扰了工匠们许久。
　　这可不是传音装置，传音装置的铜管不在乎压强，但是刹车的钢管，衔接不牢，就会漏气。
　　而且，大明虽然有了鱼鳔，动物皮，以及各种树浆制成的胶水，能有效防漏，但是这些胶水对高温的抵抗力都达不到。
　　蓝烟虽然是学化学的，却对这方面毫无了解，也不会制作胶水。
　　这个还是依靠一个老工匠解决了，他从硫磺和黄铁矿中得到的胶水，虽然耐热度比不上后世的合成胶，但是经过试验，效果还不错。
　　在解决了刹车问题之后，回过头来再解决铁轨问题，朱瞻基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心急了。
　　虽然铁轨一开始可以使用宽轨，也预留更宽的通道，但是车厢却没有必要一开始修建的这么大。
　　既然是试运行，那么就从小到大，先设计如今的木轨能承受的重量就好了。
　　想改大不容易，但是想要改小，就容易的多了。
　　首先，车厢被改成了三米宽，高度也降低了半米多。
　　承重结构除了车轮缩小三分之一，其他地方被尽量少用钢铁减重，又省了将近一半的重量，重量只有五吨左右。
　　十吨的车厢加上人，对木轨的损坏有决定性作用，但是变成五吨以后，木轨就能承受了。
　　即便是木轨上面的铁条容易磨损，但是这个磨损还能控制在承受范围以内。
　　二月中旬，工部那边刚制造出了五节车厢，朱瞻基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火车开上路了。
　　如今的应天府，经历了一番大拆迁。现在可没有什么钉子户，官府一声令下，拿到补偿的百姓立即就赶紧搬家。
　　搬的晚了，可是要去坐大牢的。
　　当然，朱瞻基也都是着令按照市价补偿，一些店面，也可酌情回迁。
　　如今的应天府，虽然火车没有运行，但是道路的修建从去年夏天就开始了。
　　如今已经修成了一纵一横两条主路，外加一条环城大道。
　　这每一条路都超过了五十米宽，中间是铁路，两边是马路。而且每边的马路都是单行道，靠右行驶。
　　在没有汽车的年代，这样的宽度，最少在几十年以内是足够的了。
　　东西向的大路是从下马桥农庄开始，一直通到了城西的夹江工业区，长度十八里。
　　南北向的大路从南方的聚宝门，一直通到江边的阅江楼码头，长度十八里。
　　这两条路都不是单纯的直线，根据应天府的地形，商业区，主要居民点，设置了不同的站点。
　　环形路比较麻烦，因为应天府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城内还有不少小山和湖泊。不过按照朱瞻基的指示，这条路主要沿着城墙内环行驶，只是将皇宫和各大官衙这里的东南方给排除在外。
　　不过也因为不是标准的正方形，所以基本上这三条路就能满足大部分人出行的需要。
　　原计划的第一次试车是二月十八，但是因为朱瞻基兴致冲冲，想要成为第一个乘坐火车的太孙。
　　文武大臣们百般劝阻，认为这简易的车厢不符合朱瞻基的身份。所以推迟了两天，由礼部和内监的人专门到下马桥农庄将几节车厢重新装饰布置了一番，才真正开上了路。
　　为了方便火车进城，东华门的城门被拆开，只剩下了一个大豁口。
　　原本许多大臣们还叫嚷着要重新修葺，但是新式炸药的出现，让许多人都闭了嘴。
　　有了新式炸药，再坚固的城墙也犹如纸糊的一样，建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有了火枪，炸药，还要让人打到应天府来，他们手中肯定也有这些，城墙也是挡不住的。
　　除了东华门，西城的清凉门，北方的挹江门，也都被拆除。
　　这一天，火车停在了承天门外的站台边，朱瞻基带着自己的后妃和一帮孩子，兴致冲冲地登上了火车。
　　四节车厢，可以坐两百多人，三品以上的官员们和一帮内侍也随着登上了火车。
　　当火车汽笛“呜、呜、呜……”地响了起来，路边看热闹的百姓跪了一地，不知道是跪朱瞻基这个太孙，还是跪这个“怪物”。
　　虽然现在的火车最高时速能跑四十公里，但是在应天府内，确定了最高不能超过三十公里的标准。
　　要给百姓一段时间的接受和教育，朱瞻基可不想每天看到火车出车祸的新闻。
　　有了气刹，火车的重量也不重，不超过三十公里的时候，基本上有二三十米的刹车距离，火车就能刹住。
　　坐在车里，沿途的百姓，特别是士子和老人，哪怕没有看到朱瞻基，依旧在跪拜。
　　朱瞻基忍不住问身边的解缙：“解师，如今可否认为孤是天命所归之人？”
　　解缙笑道：“殿下生来就是天命所归，只不过，如今的百姓跪拜的不一定是你啊！”
　　朱瞻基知道解缙这是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不过他这么耿直，难免有些煞风景。
　　从窗口看到一群士子行礼，朱瞻基向他们招了招手，回头问道：“胡学士，这春闱往来半个月有余，如今你年事已高，可否还能承受？”
　　胡俨笑道：“殿下，老臣如今六十有二，这是你主持的第一届春闱，却是老臣主持的最后一届，自然义不容辞。”
　　朱瞻基吩咐刘万说道：“将朝鲜进贡的百年野山参赏胡学士一株……”
　　如今李亮跟着王彦学习处理政务，他身边跟着的人就变成了刘万。
　　刘万应是，胡俨紧紧抓着前排椅背，站起身来行礼道：“老臣多谢殿下厚爱。”
　　如今的主考官可不是后世的监考，出题之前一周，他们就要去坐监。监考是一套人马，阅卷是一套人马，两方人马还不能相见。
　　士子考试完毕，监考人员封印试卷后会稍微轻松一点，但是内帘官们就需要开始阅卷，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有自由。
　　胡俨身为主考官，他的任务最重，如今定下了三月初九开考，他从三月初一就要进贡院闭监，要四月初才能自由。
　　所以朱瞻基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胡俨虽然跟朱棣同岁，但是却活了八十四。
　　历史上的朱瞻基死了，他都还活的好好的。
　　朱瞻基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胡学士无需紧张，这火车跑的虽然快，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胡俨刚要坐下，又要起身，被朱瞻基拦住。他这才拘谨地笑道：“老臣少见多怪，倒是让殿下看了笑话。”
　　“无妨，且看顾尚书……”
　　朱瞻基的话音未落，顾佐已经忍不住了，张开了袖子，低头呕吐起来。
　　虽然不见呕吐物，但是一股酸腐味传了过来。
　　一些没有晕车的大臣忍不住笑了起来，顾佐擦了擦嘴，向朱瞻基告罪道：“殿下恕罪，臣实在忍受不了这样快的速度，头晕的厉害。”
　　黄福年纪虽然大，但是这个时候去表现的很正常，他忍不住叹道：“殿下，若是我大明将铁轨铺遍大江南北，今后这天涯海角，也不过是几日之间就能抵达，不管何处兵患，都不用担忧。”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如今还只是试运行，等以后技术更成熟了，铺设钢轨，火车马力更大，拉的更多，数千兵马也能一日两千里。”
　　众人嗟叹不已，这种科技的力量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即使是胡俨这样的老古董，也在现实面前低头。
　　他就忍不住说道：“这格物之力，当真深不可测。”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这不是格物的力量，这是科技的力量。”
　　胡俨又问：“这两者有何区别？”
　　“格物是现实事物事物的应用。而科技这是寻找这种力量的发展规律。对孤来说，格物犹如是夹江工业区，科技犹如是下马桥农庄的研究院，一个研究的是表，一个研究的是里。”
　　不管他们有没有听懂，但是朱瞻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向他们灌输这种观念。


第一二二章 春闱
　　永乐十九年二月的应天府，几乎全民都陷入了火车试运行带来的震撼之中。
　　只需要两个，最多四个铜板，就能上车享受一番。导致了这一列四节的火车，从投入试运营开始，就火爆异常。
　　许多老百姓根本不是为了出行，只是为了享受一番坐车的乐趣，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乘坐。
　　以至于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列火车还没有真正担负起应有的职能。
　　这不像是一列城市火车，而仿佛是游乐场的过山车。
　　工部也在加班加点地制造更多的车头，更多的车厢，想要早日把其他几条线路的火车也运营起来。
　　不过在全国来说，影响最大的还是三月将要举行的春闱。
　　作为封建时代唯一改变自身命运的渠道，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后世的许多人将科举与高考相比，其实大谬。
　　考上大学，虽然能改变自身的命运，但是跟科举相比，远远不如。因为科举改变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命运，更是在这个以出身定位的僵硬阶层向上的台阶。
　　后世的万民平等，如今却是士农工商阶级分明。
　　考上大学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但是科举却是将一个底层人变成上等人。
　　如今的科举考试内容基本是儒家经义，以“四书”文句为题，规定文章格式为八股文，解释必须以朱熹《四书集注》为准。
　　《四书集注》是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于一体的经义释注。
　　朱熹少年得志，但由于他的政治立场和思想观念与当权者相逆，所以仕途颇为坎坷。
　　且不谈他私德如何，仅凭此书来讲，他的确算得上是一代大家。
　　在朱瞻基看来，他的很多思想其实非常落后，但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谁能像他一样，在儒家经义里面将整个社会层次和关系分析的如此清楚。
　　朱熹的深刻之处在于，把孔孟置于正宗，同时又把董仲舒阴阳五行，把张载、周敦颐、二程的观点，以及佛教的灭欲观和道家的哲学与思辨精神，加以整理，小心而细致地构造出内容精深的新儒学体系。
　　儒学在世界观、方法论上的短处被克服了。
　　这也使佛、道等学说再也不会动摇它了，并且还要主动靠拢。
　　南宋以后，蒙元一直到明朝这几十年，三教合一的趋势，实际上就是他那个时候打下的基础。
　　宋以后一直到现代的几百年间，《近思录》、《四书或问》、《四书章句集注》一直被奉为正统。
　　这就充分说明了朱熹的观念不仅与当权者，与宗法体制十分的适应，更与整个社会的架构相辅相成。
　　朱瞻基要打破的是儒家的垄断，却不是要颠覆儒家的思想。
　　实际上，坐在皇储这个位置上，享受着万民爱戴，享受着既得利益，他又怎么可能会去拆自己的台。
　　所以，要变的是儒家，不是儒家思想。
　　只有儒家思想，才能支撑一个大一统，共同文化圈的庞大帝国的文化底蕴。
　　道家和佛教，虽然有着不少深刻的哲学思想，但是因为不具备凝聚的体系，所以指望不了。
　　朱瞻基现在就希望一清子他们，能搞出一个更有效率和凝聚性的真理教义出来。
　　他不奢望能搞一个马克斯主义出来，那也不切实际。
　　但是只要能为大明所用，打破儒家禁锢思想，符合大明发展利益的教义，就足够了。
　　三月初八，空置了大半年的应天府贡院在被好好清理了一番之后，开门迎客。
　　将近两万来自大明各地，包括交趾和朝鲜，日本的举人们，纷纷背着行囊，住进了号房。
　　三年一度的春闱正式拉开了序幕。
　　三月十五，贡院进行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在大朝会上，朱瞻基正式颁布了《勋贵子弟义务服役令》。
　　这个太孙令的颁布并不容易，因为从正月里开始提起，就遭到了不少勋贵的反对。
　　就连张辅，也觉得朱瞻基有些太激进了。
　　虽然从朱元璋开始，几任皇帝都对武将防范甚严。但是不管是朱元璋，还是朱棣，他们都是打压一拨，拉拢一拨，扶持一拨。
　　只有这样，兵权才能稳定。
　　但是朱瞻基现在这样颁布这个《勋贵子弟义务服役令》却是针对所有的勋贵，武将。
　　哪怕就是现在朱瞻基最亲信的勋贵，武将们，对此也是大有意见。
　　但是朱瞻基早有准备，拿出了南洲，东洲，西洲三地开发作为诱饵。
　　如今的这三地早就被勋贵们视作黄金宝地，只等朱棣班师回朝，就要进行大开发。
　　谁去开发？当然是这些勋贵，武将们了。
　　但是能把这些事交给这些纨绔子弟吗？只是这样一分析，反对的意见就减弱了不少。
　　同时，从北明山回来的郑能被朱瞻基任命为羽林卫指挥佥事，专门负责肃清京城治安。
　　对这个得罪人的活，郑能是不想接的。但是，朱瞻基却不许他推脱，而且又拿了撒马尔罕总督一职来吊着郑能。
　　郑亨想要当撒马尔罕总督，不付出一点代价怎么可能。
　　他们成为了孤臣，朱瞻基才能放心让他担任撒马尔罕总督一职。
　　郑能也知道自己无可选择，只能充当了朱瞻基手里的这把刀。
　　在他雷厉风行的行动之下，十余天的时间，就抓了一百多个在京城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一些原本可大可小的事情，现在都往重了判。
　　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服劳役服劳役，该坐牢坐牢。
　　而且这一次，任何人说情都不管用。不管是总兵的儿子，还是国公的孙子，全部依法处置。
　　虽然没有杀人，却也让那些纨绔子弟胆战心惊。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京城的风气登时好了许多。
　　这一下，那些勋贵家族再宠子弟，也知道朱瞻基是当真了。
　　何况，他们虽然宠一些家族子弟，也未必没有望子成才的想法。反正不过是扔军营里训练一两年，这一次再没有人反对了。
　　处理好了这件事，朱瞻基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孩子的教育上面。
　　过了正月十五，朱瞻基的十四个已经五岁的孩子，就全部被安排到了羽林卫学靠近孝陵的京城外钟山下进学。
　　这里是祖陵，其他人等都不能靠近，也不能随便动土。
　　当初朱瞻基要给自己的孩子建学堂，还遭到了吕震的反对。
　　不过下马桥这里在大开工，光是一座理工学院，占地面积就超过了两平方公里。
　　而且内监也在给朱棣修建陵寝，到处都在开工。动这么大干戈，只是建一座园林式的小学堂，当时丝毫不起眼。
　　等吕震发现的时候，这里已经把房子都建好了。他对此也无可奈何，已经动工了，总不能把房子拆了，何况拆了也是动工。
　　这个园林的面积不算大，只有三亩地，位于山脚下前湖与羽林卫学之间。除此之外，湖边预留了几十亩的地。现在直系未成年孩子还少，等以后有了孙子辈，数量可就多了。
　　何况，现在只有小学，以后还会设置中学，大学，不预留足够的土地可不行。
　　外人一开始对朱瞻基不在宫中授课还有些不解，不过看到日本王储明仁也被安排到这里进学，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除了安排明仁在前湖学堂就学，朱瞻基还在南方不远的月牙湖畔，给秋子安排了一个别院。
　　明仁他们都是连续上三天课，玩一天。这三天中，所有的孩子都不能离开学堂，吃住都在里面。
　　当母亲的要是舍不得，每日中午，傍晚可以去探望一会儿。
　　这样安排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给孩子们一个愉快的童年，关键就是有个借口让秋子经常出门，送上门来。
　　这个皇家蒙学的山长，朱瞻基让蓝烟担任，因为只有她，才更了解后世的学校是什么样的，这个学校有哪些不足。
　　因为孩子们还小，十五个孩子分成了一个班，没有要大儒来教，而是由后妃们开始教他们拼音字母。
　　这个蒙学的孩子只有十五个，但是不代表只有十五个学生，实际上，这里的学生数量超过了两百个。
　　只不过，其他的学生都已经是成年人，她们是宫里的宫女。
　　在朱瞻基的要求下，所有超过三十岁却没有被放出去的识字宫女，都必须接受拼音教育。
　　今后的几年，朱瞻基将会在应天府开设多家新式小学，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宫女，将会是今后的学堂老师。
　　只要学会拼音，以后不用等先皇去世或者大赦才能放回家，这让内宫里的三千多宫女大部分都趋之若鹜。
　　除了能在贵人们面前挂上号的宫女，整个皇宫里面，宫女是比太监还要更低等级的存在。
　　她们的地位卑下，毫无人权，不要说贵人们，就是太监们也能欺负，每年打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她们入宫的时候少不经事，大部分因为了解后宫隐晦，终生不得出宫。
　　即便是年老色衰了被放出宫，爹娘早已过世，有些兄弟子侄怜悯的，还能供奉到死，更多的却是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自己了。
　　许多宫女就是被放出宫，自己不能生活，不得已，又自求进宫，到内库那边做工为生。
　　但是内库那边基本上是没有入宫的年轻宫女，人家干活利索，自然受待见，他们这些手脚不便的，也就是求一口吃食活命。
　　朱瞻基再不尊重女人，但是有着后世的男女平等想法，自然是看不下去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是皇帝，也不能当了朱棣的家，所以先换一种方式，给这些宫女找一个出路。
　　那些儒生一开始不可能接受汉语拼音，但是她们能接受。除了她们，还有那些老太监，只要识字，朱瞻基都愿意打发他们去当一个蒙学老师。
　　两百个宫女当然不是全部，她们只是一些代表，学会了拼音，回去了之后还会再教授他人。
　　这些都识字的宫女，太监，只要应天府这边，百姓能接受他们教孩子，也就等于接受了这种教育方式。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等到第一批接受了拼音教育的人成长起来，他们自然能看到拼音教识字，会比死记硬背更加有效果。
　　不过他还没有算，他既然在皇室用拼音教学，民间百姓哪有不有样学样的呢？
　　在这个集权社会，他的偏好，就是全国人都要跟着一起喜欢的。
　　一年级的教材很简单，也就是拼音，看图识字，乘法表这些。
　　除了这些，朱瞻基也让后宫妃子们编撰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用浅显易懂的对话方式，解释世间的一些自然现象，甚至是大道理。
　　这才是培养一个孩子对一切未知产生好奇，甚至探索之心的最佳方式。
　　朱瞻基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全部都能成才，但是只要不拖后腿，不管在哪方面都有所展现，就足够了。
　　这个学校真正的学生只有十五个，老师的数量却多了几倍，每个孩子的贴身太监和宫女也在学校里面做义工，但是上课期间，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遵守校规。
　　朱瞻基在教育上帮不上忙，但是在学校里建了一个游乐场，让他们在上课之余，有个能玩耍的地方。
　　当然，也免不了偶尔出去偷一下腥。
　　对此，不要说他的后妃们，哪怕就是那些文官，也没有当一回事，跟大部分帝王相比，朱瞻基的私德好的几乎无可挑剔了。
　　三月十八，这一日春闱结束，而朱瞻基短暂的闲暇时光，也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将会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朝廷需要从这一万多举人里面挑选出来一千多进士，而他，也要从这些人里面，挑选出一些种子。
　　如今是明初，不是人才泛滥的明末。所以如今每科选中人数虽然不会超过五百，但是选用人数却超过一千。
　　永乐一朝，如今经过了六次春闱，每次选用人数都超过了一千二，凡是三甲，哪怕殿试被黜落，也会与其他人再次筛选，选为庶吉士，委任官职。
　　这主要是因为明初到处都缺读书人，到处都缺官员。
　　不过这几年朱瞻基任用了不少工匠为官，这一科，他决定从严选拔。
　　后世每次只选三百多人，他也应该这样做，让那些读书人都知道，当官不仅仅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第一二三章 巨蟒
　　永乐十九年的正月到三月，杨道经历了神奇的三个月。
　　从东洲南大陆的最南端，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眼前这个崭新的世界让他时刻都满怀惊叹。
　　东洲大陆的东西两侧，一边的大陆巍峨的群山，荒漠。另一边，却是平坦的草原。
　　这里有些像大明，在大明的东部沿海，地势平坦，但是西部却是高原荒漠。
　　但是跟大明不同的是，这里到处都是平原，森林，肥沃的土地，还有那各种各样的稀奇动物。
　　更让他惊讶的是，人类似乎并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宰。这里虽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土著，但是这些土著的规模都很小，许多部落都在五百人以下，他们在这里艰难地生活，看到大明人也没有交易的兴趣。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交易的意识。
　　这些部落更加原始，更加落后。
　　而他们占据的土地辽阔无边，似乎要比原本的大明更加庞大。
　　从去年六月抵达东洲北大陆，他们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抵达东洲南大陆的南端。
　　光是这个距离，就已经超过了从大明到南洲的距离。
　　如此大的两块大陆，却只有一些土人生存，大量土地荒芜，实在是暴殄天物。
　　特别是来到东洲的东部之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却只长着荒草。
　　西部的土人生存条件更加恶劣，他们却已经有了文明，但是东部这里，是真正的土人。
　　作为先遣探索队，杨道没有征服这里的想法，他只是偕同下属，将这里的地形记下，每一处碰到的土著全部详细记载了下来。
　　原本他还有些好奇，为何这里的土人宁愿生活在险恶的西部，却不占据肥沃的平原。
　　但是等他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首先，这个被太孙殿下命名为大西洋的海洋，比大明洋虽然小的多，但是风大浪险。
　　他们的舰队虽然都是新式船只，但是在这里航行三月，遭遇的暴风大浪已经超过此前一年还多，船只屡屡受损。
　　他们的船都不行，土人的小船想要在这里航行，那就更加艰难。
　　其次，西部虽然荒芜，但是终究还是有大片的土地耕种。但是这里，野生动物远远超过人类，人类的生存环境比西部更加恶劣。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片土地上因为沼泽，草丛，河流，森林众多，导致瘴气横行，生存不易。
　　杨道不知道的是，他看到的只是一些皮毛。
　　真正的原因是美洲大陆因为是南北走向，生存气候、环境大不相同，生存条件不一，这就导致了人类很难适应。
　　而且美洲大陆的土人虽然没有天敌，但是文明发展滞后，他们的人数始终提升不起来，自然也就没有生存压力。
　　特别是南美洲，因为是南北走向，中间的亚马逊地区又不适宜生存，导致了人类的迁徙艰难。
　　南美洲的土著从西北一直缓慢地向东南发展，主要还是从后世的玻利维亚向南美大陆中心迁移。
　　但是后世的白人到来改变了这里的发展趋势，白人们在征服了这片土地之后，发现杀了土人就没有了人口发展，才会在后世迁徙黑人来这里。
　　南美洲的土人一开始主要生活在北方和西北方，也就是哥伦比亚，秘鲁，智利，玻利维亚。
　　而巴西和阿根廷生活的土人，少的可怜。虽然是因为这里瘴气多，动物多，这主要还是他们的文明发展缓慢，导致了人口没有快速扩张。
　　看到这里如此大片的无主土地，整个舰队的人精神都无比亢奋。他们很清楚，回到了大明，这就是大功一件。
　　沿着南美大陆的东海岸一路北行，除了阿根廷的南部高原只适合放牧，其后就是绵延几千里，上万里的平坦草原。
　　这里大部分地区都非常适合种植粮食，而且还有狩猎。
　　这一路上，舰队士兵只要上岸狩猎两日，就能收获到足够吃半个月的肉食。
　　不过在亚马逊河的出海口，他们登陆的时候，没有想到当地有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一上岸，就呼吸了瘴气。
　　虽然他们有各种治疗瘴气的药物，没有人因为瘴气死亡，但是当地的鳄鱼，食人鱼，甚至是蚂蚁，蚂蟥，都能轻易地夺去人类的性命。
　　登陆的四百人，探寻了两日，损失了二十人，其他人惊慌失措地上船，差点连同僚的尸首都没有能带回来。
　　一路跌跌撞撞，或惊险，或平淡，或紧张，或无聊。舰队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太孙殿下在地图上标注的南大陆北部半岛（哥伦比亚瓜希拉半岛）。
　　据说当初的麦哲伦在这里发现了一座超级大的泥炭矿，而舰队的泥炭早就用光了，后面一程都是伐木晒干，提供动力。
　　而且，杨道也已经发现，波浪的大小，对泥炭的耗费也是大不一样，在这风高浪险的大西洋，泥炭的耗费，要比在大明洋里面多了三成以上。
　　所以在船上无聊的时候，杨道也一直研究这里面的关系，用他不算高深的数学，计算着风浪与动力之间的作用力抵消。
　　来到南洲的北部，这里的风浪显然要小的多了。此时距离跟易信总兵的会见还有两个月，距离跟狄平夏的会见还有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顺利地找到那座泥炭矿，储备上丰富的泥炭，他们就能有一个短暂的假期，可以好好休养一番。
　　而且南洲的北部也要比南部富饶的多，这里生活着许多部落，而且这些部落对他们都充满了友好。
　　他们这支舰队虽然不是以贸易为主，但是内监也派了一个三十人的代表团，加上从沿途征召的一百多土著年轻人，他们组成了一个贸易团队。
　　每到一地，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都能迅速地用语言和动作与当地土著达成贸易协议。
　　这里的黄金真的非常丰富，许多部落里面，连小孩子的脖子上，都挂着金晃晃的金项圈。
　　许多孩子为了一块方糖，都愿意用金项圈来换。
　　这些内监的人当然不会如此没品，宁愿拿出一百块糖，换取一个重达将近一斤的金项圈。
　　还有那明晃晃的琉璃珠，是当地土人的最爱，能用一个金项圈换取一串琉璃珠项链，他们开心无比。
　　船只抵达了一个叫马拉祖费的部落，这里也是后世的马拉开波，世界最大的石油基地之一。
　　不过这个时代，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部落，因为四周都是沼泽地，这里的发展远比其他地方更落后。
　　马拉祖费在当地话里面的意思是蛇比比皆是的地方。大明士兵一上岸，许多人就吓的连忙回到了船上。
　　这里的蛇是在太多了，而当地的部落却丝毫不怕。他们与蛇混居，以蛇为食物，许多器具也是蛇骨制成。
　　杨道就亲眼目睹了一条巨大的蛇骨，足有十二三米长，粗若水桶，足以吞下一个人，被这里的土著视若神物。
　　这里距离殿下标注的泥炭矿只有不到两百里地，但是这里的土著从来没有见过驾船而来的白色臭人。
　　这让杨道有些疑惑，当初的那些白肤臭人，到底是从哪里登陆的呢？
　　进入半岛海湾的时候，他们已经仔细勘察过，这个半岛的东侧都是浅滩，不适宜登陆，难道是从半岛的另一侧登陆的吗？
　　另一个与杨道同在羽林卫学毕业的千总韩进说道：“杨兄，我们是有殿下赐予的地图和地球仪，自然走到哪里都是有的放矢。而当初那些臭人，没有地图，全靠摸索，或许是将海湾口的两个半岛当成了小岛，漏掉了这个海湾。”
　　杨道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继续前行，绕过半岛，从北侧登陆。这个部落的蛇太多，是在有些渗人的慌。”
　　耗费了两日功夫，舰队抵达了半岛北岸一处海湾，这里有一处深水港，而且距离标注的泥炭矿只有八十里地。
　　虽然才是三月，但是这里气候炎热，四季如夏。
　　这处海湾周边的区域也有不少土人部落，他们驾着最多只能容纳十人的木舟，在浅海处打渔。
　　登陆的大明士兵一上岸就被当做了天神，众多的部落民众纷纷前来跪拜。
　　因为气候炎热，这里的男女大多身无寸布，只是在胯间用草帘遮挡，连那女人哺乳之物都搂在外面。
　　不过他们格外重视头饰，每个人的头上都有饰物，还有脖子上，手腕上，都有贝壳，黄金制成的饰品。
　　这些大明士兵已经逐渐习惯了土著女人的裸露，但是到了这里，依旧有些吃不消。
　　这些女人，裸露的地方是在有些太多了。
　　而且这几个月一直忙于勘测沿岸的水情，大陆的边界，士兵们憋了几个月，看到这些皮肤光滑，丰满的女人，就有些憋不住了。
　　韩进也有些吃不消，将目光放在了船下一个健壮的女人身上，轻声说道：“杨兄，为了泥炭，舰队就在这里休整一月吧！”
　　杨道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岸上有土著居住，那肯定是没有瘴气的，这里浪平，水深，也适合驻扎。这样吧，这次寻找泥炭矿，就由我亲自率队，韩兄弟留在这里驻守。”
　　韩进行礼道：“遵命！”
　　在西海岸带上的那些土著，经过了将近一年的训练，现在都成为了内监们的传声筒。他们虽然不一定懂得这里的语言，但是由他们出面跟当地人交际，很快双方就能简单的沟通。
　　双方在贸易方面很快达成了共识，大明人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想要的。特别是那些钢刀和匕首，让当地土人视若珍宝，让他们用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换，他们也心甘情愿。
　　而大明士兵也格外受当地土人的青睐，这里跟日本一样，有着换种的习俗。许多丈夫心甘情愿地送出了自己的老婆，想着她们能生出像大明士兵一样的孩子。
　　大明士兵在当地休整了整整五天，许多附近的部落都送出他们认为最美丽的女人，来跟大明士兵借种。
　　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将女人卖给大明人，也不愿收钱。
　　这里的气候温暖，生活容易，许多部落都非常大，却没有生存危机。所以他们不愿意卖女人，只愿意借种。
　　这跟南大陆的南方刚好相反，因为那里的环境太恶劣了，养活不了太多人。
　　舰队的士兵们简直有些乐不思蜀了，不过在杨道用前方还有更多的部落，更多的女人来诱惑，那些士兵才勉强振作精神，跟随杨道向内陆进发。
　　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千个当地部落挑出来的健壮男人，他们拉着五十辆仅存的板车，跟随着杨道他们一起前进。
　　对于不会制作圆形器物的美洲土人来说，板车简直都是黑科技了。看到板车上面装满了上千斤的食物，还能前进，他们一个个都惊呆了。
　　当大明人提出让他们派出五百人帮忙转运泥炭，然后这些板车就归他们所有，他们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对于一个原始部落来说，这五十辆板车，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杨道一开始并没有把这八十里地当做是艰难的任务，在他想来，这段路再难走，两三天的时间也能抵达。
　　可是，当他行进到一片漫无边际的沼泽地的时候，开始担心了起来。
　　沼泽地是难以运输的，装满泥炭的板车，肯定不能经过沼泽，所以他们只能一边先派人前去寻找泥炭矿，一边寻找更坚实的道路。
　　耗费了整整五天，他们才沿着沼泽地寻找到了一条路出来。而前军那边，来到地图标注的地方，还没有开挖，就看到了裸露在外面的黑色泥炭。
　　这座在后世都能评上世界十大煤矿之一的塞雷洪煤矿，占据了近五十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世界上最好开挖的露天煤矿。
　　可是，开挖并不顺利，因为他们的到来，惊动了这里的巨蟒。当一条长达十米的巨蟒高昂起了它的头，用尾巴一下子打飞了四个人，所有的土著都吓的仓皇而逃。
　　大明的士兵们也都被惊呆了，数百人惊慌地用火枪扫射，可是巨蟒被打死了，自己也伤了数十个士兵。
　　现在，没人敢来挖煤了。


第一二四章 黄金
　　“老天爷啊，杨千总可曾见过如此大的巨蟒？”
　　杨道望了望四周受伤的将士，他们都是惊慌失措之下向巨蟒开枪，由于是散弹，所以导致了流弹伤到了自己人。
　　这倒不是训练不足，实在是这头巨蟒太过惊人。
　　杨道摇了摇头说道：“前几年，我倒是听说西南将士在勃固（缅甸）曾经遇到五丈长的巨蟒，原以为是流言，不曾想今日也遇到一条。”
　　一个把总陪着笑说道：“京城动物园里，也有一条巨蟒，比这条还要小一半以上。可惜方才惊慌过甚，将这条巨蟒给打死了。”
　　杨道摇了摇头说道：“此地距离大明五六万里之遥，装运不便，若是在船上作恶，会造成巨大损失，此事就不要再提。若是再遇此等大蛇，也照例打死，不过蛇皮和蛇骨倒是可以晒制运回。”
　　负责记录动物的通政司知事黄钰详细记录下来了这条大蛇的特征后，笑着凑了过来。“杨千总，这条大蛇怕不是有两千斤重，煮食分之，我们这些人一人也能吃上一斤鲜嫩的蛇肉。”
　　杨道小时候在江西山区长大，当地倒是不忌讳吃蛇。所以他也毫无心理障碍地说道：“嗯，下午加餐，这蛇肉想必鲜嫩无比。”
　　但是一些北方的士卒，听到要吃蛇肉，吓的面无人色。跟在杨道身边的把总徐冲籍贯河北，连忙说道：“属下无此口福，这等美食还是让给杨千总吧。”
　　杨道看了看四散而逃的土人说道：“你去将土人收拢，安抚民心。另外，蛇一般是群居，这里应该不止一条蛇，让各位士卒谨慎一些，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徐冲也知道方才士卒的表现大失水准，围成了一个圈射击，结果蛇只是轻伤了四个人，他们慌忙射击，自己人反倒伤了二十余人。
　　这也是他们海军士卒很少经历战事的缘故，不过这一点绝对不能成为借口。回到舰队之后，他们这些人肯定要受到处罚。
　　内监首领长随贾川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巨蟒的身边，惊叹了一番回头说道：“杨千总，如今土人认为这个泥炭矿有蛇神守护，无论如何不肯再来挖煤。”
　　杨道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耐心劝阻一番，我们可以适当加大一些筹码。如果再不从，就以武力相逼！看看到底是蛇神厉害，还是我大明的火枪厉害。”
　　杨道并不是一个狠辣之人，但是他接受的领军教育告诉他，身为主将，慈不掌兵。
　　领军就像是博弈，想要一子不失是不可能的，能够以最小的损失，赢得最大的战果，才是正道。
　　为了达到目的，当勇往直前，切忌犹豫不决。
　　他们这五千人目前抵达东洲南大陆的北部，一部分人要测量地形，一部分人要驻守港口，想要把几百万斤泥炭运送到一百多里外的船上，必须要依靠当地土人的力量。
　　只是依靠他们，恐怕两个月都难以转运完。
　　贾川叹着气说道：“咱家再去试试看，看看哪些人的反对意见最大，说不得要杀鸡骇猴一番了。”
　　不过，他们没有料到的是，火枪的出现震惊到了所有的土人。他们将火枪当做了天神的武器，原本他们就怀疑大明人是天神，只是因为大明人跟他们的女人纠缠了几日，让他们失了敬畏。
　　如今这火枪一出，众人皆惧。当大明人的火枪对准了他们，所有人都臣服了下来。
　　这种能冒出白烟，发出巨响的火枪，比蛇神更让他们恐惧。
　　除了这五百人负责拉着板车运输泥炭，一次可以拉五万斤，却需要四日的时间，如果想要凑够三百万斤泥炭，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杨道他们当然没有这么多的时间耽搁，所以拿出了更多的琉璃珠项链，让土人派出了更多的人来帮大明人运输泥炭。
　　他们虽然没有车轮，却会用圆形的树木做成一种曳地拖车。这种拖车虽然没有板车好用，费力费时，对路面的要求也更高，也容易损坏。
　　但是，装的也不少，更不用大明人费心费力制造板车了。
　　贾川用布匹，琉璃珠，铁器，吸引了附近的部落首领派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当人数达到两万的时候，这样算起来，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能将所需的泥炭运到海边的船上。
　　这个时候，杨道他们才轻松了下来，享受起了南美的特异风情。
　　杨道他们所处的区域，是后世的哥伦比亚加勒比地区，这里生活的民族是泰罗那人。
　　他们与哥伦比亚的主要民族奇布查人虽然在文化上并没有任何想象之处，但是他们肤色却跟大明人一样，都是纯正的黄色人种。
　　至于后世的印第安人肤色变异，主要是因为大部分印第安人他们的血统都融入了黑人和白人的血统，纯正的印第安人，不到人口的百分之二。
　　所以在后世，看到的大部分印第安人跟黄种人不太一样，这只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纯正的民族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里的土著跟大明人并没有明显的区别，无非是装扮不同，然后因为天气炎热，不穿衣服导致被晒黑了许多。
　　这样不同的民族，因为外形的相似，融合起来，完全没有一点难度。
　　“这里的土著自称泰罗纳人，他们会建造石屋、石墓、石桥及阶梯状石台；也会制作陶器、石器、兽骨及贝壳饰物以及念珠、钮扣、首饰等。
　　在农业方面，他们种植的粮食并不多，以玉米为主，主要以狩猎和采摘为生。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水果，还有数不清的动物，人们不用辛苦劳作，就能获取吃不完的食物。
　　而且他们的石磨与大明的几乎完全一样，能将玉米粉碎，用陶罐煮粥。
　　只是他们的钢铁冶炼非常落后，只会将铁矿石丢进火堆焚烧，然后进行锻压，得到纯度不高的铁器。
　　这里的人们主要还是使用青铜，黄金制作的武器，只有这两种金属，才能用火烧融。”
　　“三月十六日，晴。今日负责在矿山巡逻的一个小队，又发现了两条巨蟒，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的士兵们并不畏惧这巨大的蟒蛇，虽然只有十个人，却轮流射击，将这两条巨蟒打死。其中一条巨蟒的长度将近十三米，另一条也将近十米，在大明，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蟒蛇。当地的土人们虽然尊崇蛇神，但是他们却更喜欢这样的蛇肉，两条巨蟒近两千斤肉，被他们直接分食。”
　　“三月二十一日，晴。如今越来越多的土人们赶到了这里，他们的身上都携带着黄金，不用贸易，只要我们说想要黄金，他们都愿意主动奉献出来。许多部落首领看到我们，都匍匐在地，向我们行礼。在他们的心中，我们就是来自天上的神。特别是在看到我们的大船以后，无数土人甚至愿意奉献上自己的生命。”
　　“三月二十五日，阴。今日从那个泥炭矿里面挖出了一条巨大的蛇骨，这条蛇骨的长度甚至超过了十五米，并且骨头已经变成了像石头一样。我想到了殿下曾经说过的化石，这应该就是了。所以我让土人收集出来这些化石，并且进行编号，运到船上。把这些运回大明，殿下应该会喜欢吧。”
　　“三月二十八日，晴。今日接到了韩进传来的消息，泥炭已经够用了。
　　而贾川与土人的贸易，也早已经完成了。我们携带的布料只剩下了一小半，还有一些琉璃珠。这是预备着后面的行程，再遇到土人跟他们交易的。
　　知道我们要走，这些土人们失望无比，他们还希望我们能长久留在这里。
　　我们提出要二十个年轻人跟我们一起上船，他们为了这个名额还争夺了起来，最后是二十个大部落，每个部落派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跟我们一起上船。
　　我们会教会他们大明话，以后再来到这里，我们就不怕跟他们无法沟通了。”
　　“四月二日，晴。舰队出发了，新上船的这些土人跟开始的那些土人一样，他们勤劳，能吃苦，不管安排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毫无抱怨。贾川安排了一个秀才教他们说大明话，他们也都很愿意学。从他们的眼睛里，能够看出他们对大明充满了向往。贾长随最近一直非常开心，他用不到十斤黄金成本的货物，换来了四千斤黄金。这真的是暴利啊！”
　　杨道他们沿着加勒比海的西侧们开始向北航行，来到巴拿马的疆域的时候，测试的定位让所有人都惊喜无比。
　　不管是看地图，还是根据实际的测量结果，都证明了这里与他们大半年以前驻扎的港口，相差不到一百五十里。
　　如果能在这里挖出一条运河，连接两片大洋，以后就能省了几万里的行程啊。
　　不过他也知道，想要依靠这里的土人挖出一条运河，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就在杨道和贾川他们因为自己的收获感到窃喜的时候，远在库斯科的候显，却因为巨大的收获而感到惶恐了。
　　位于秘鲁高原上的库斯科王国，已经雄霸了当地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间，库斯科王国南征北战，成为了一方霸主。而他们占据的地区，也是这个世界上黄金储量最大的地区之一。
　　从秘鲁到智利，到玻利维亚，这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密集的金属矿产带。
　　可以这么说，这里的随便一座山挖开，里面不是有黄金，就是有白银，或者就是有黄铜，无非就是储量多少的问题。
　　占据了这里库斯科王国因为一开始想要跟大明作战，遭到了候显的惩罚。
　　他没有想要杀死维拉科查，这个坐井观天的自大君王，在面对大明的火枪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了反抗的意志。
　　他表现出来的谦卑，甚至比普吉奥人，文蒂拉人还要过分。
　　大明征略这里，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
　　有着同样的肤色，有着同样的外表，还有着更先进的文明。封闭的南美印第安人们见到大明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意识。
　　为了表示惩罚，候显随口说出了要让他们贡献出所有的黄金和白银。然后，上百万各地的库斯科人部落，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黄金。
　　他们跋山涉水，来到了库斯科城，然后将黄金摆放在了城市中心的广场上。
　　而只要候显对他们表现的和颜悦色，然后用柔软的丝绸奖励他们，他们就会激动不已。
　　当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广场中间的黄金已经堆积的像一个小山。
　　负责看守广场，清点黄金的内监少监邬训，从最开始的震惊，已经逐渐变得麻木起来，最后变得恐慌。
　　因为这些黄金和白银是在太多了，多的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计。
　　仅仅是初步统计，这里的黄金已经超过了五万斤，白银也有三十万斤。总数超过了千万两白银。
　　这里的人很穷，除了基本的生活保障，他们没有什么奢华的享受，就连君主，也只是穿着粗麻衣裳。
　　但是他们又是这么的富裕，坐拥无数矿山。只是他们缺少将这些黄金和白银变成物质财富的渠道。
　　候显这段时间除了会见各个部落的首领，跟他们签订各种协议，将这些地区变成大明的疆域。其他的时间，就在考虑如何建立一条贸易渠道。
　　身为内监，他很清楚朱瞻基现在的目标就是建立大明跟世界各国的贸易通道，跟朝鲜，日本，跟南洋，跟西洋。
　　这条商路如果建立起来，将会远远超过跟西北的那条丝绸之路。
　　以前，这可能是一个梦想，但是在大明已经有了蒸汽帆船的时候，建立这样一条商路，却变的容易了许多。
　　现在，最忙碌的就要属舰队的工匠们了。
　　他们一边指导当地人制作木箱，一边指导他们制作板车。光是把这些黄金和白银运到海边，就需要几百辆车，还有大军的辎重，食物，最少需要一千辆板车。
　　而大批的士兵也被派了出去，他们测量地形，勘探矿产，还要指导当地的农民种地，修路。
　　所有的士兵都干劲十足，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真是让人来了就不想离开啊！


第一二五章 选才
　　时值仲春，梅雨未至，位于江南的应天府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
　　自三月中旬春闱结束，整个应天府的气氛就变的有些压抑起来。在挂榜之前的这段时间，应天府的气氛平静到有些凝固。
　　所有士子，包括文武百官的注意力，都在贡院那片小小的天地。
　　但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京城运行的火车，依旧是一大景色。当冒着白烟的火车鸣响汽笛，呼啸而过，依旧能让许多老百姓驻足观看。
　　二月下旬火车运行以来，到了三月中，南北线的火车也开始了运行。因为火车的制作需要时间，现在环城线的火车，依旧还没有能运行起来。
　　京城的百姓们现在已经习惯了出门乘坐火车，只花几个铜子，这可比租马车要便宜的多了。
　　这也导致了乘坐火车的人数一直居高不下，人满为患，导致了各种纠纷，以至于各个站台还需要衙役维持秩序。
　　朱瞻基知道，这样的情形最少要持续半年以上，等到以后火车多了，这种情绪才能缓解。
　　“殿下，西北情报。武安侯已经率兵出征，携十七万大军，兵分两路，沿着丝绸之路南北线向撒马尔罕进军。”
　　“可有来自帖木儿国的消息？”
　　“如今兀鲁伯着火者梅德乐，卡西姆分别于奇姆肯特北部山口，浩罕北部的卡拉库山口严阵以待。不过，对方并无可靠火器，难以抵挡我两路大军。”
　　朱瞻基看着地图，找到了两处险隘，回首问道：“如今河中地区士气如何？可有我南路军战果？”
　　监军太监差让摇了摇头，“自半月前接到了张信与沐昕传回来的消息，此后西北各部并无南路军的消息。”
　　如今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非常缓慢，西北各地距离大明上万里，即便每日派人快马加鞭，消息传回来也需要一个多月。
　　朱瞻基知道南路军现在激战正酣，但是却不知道朱棣那边打的怎么样。
　　但是他并没有太多的担心，以热兵器对冷兵器，加上现在他又派人去了前线制作新式炸药，如果朱棣还打不赢，那才是意外。
　　他唯一担心的是后勤跟不上。现在两路军都要出征几千里，战线拉的太长，对后勤是严峻的考验。
　　南路军在围攻赫拉特，赫拉特距离忽鲁谟斯只有两千里，后勤问题有印度人负责，问题还不大。
　　但是随着朱棣率领大军越来越往北，后勤补给将更加艰难。
　　现在可不是后世，到处都有公路，现在的波斯高原，许多地方都是没有道路的，何况向北，还要经过阿富汗的荒漠地区。
　　不过他现在也是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黄渊能解决好这个问题，这次西征一举成功。
　　朱瞻基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不去管西征的事务，对他来说，现在的科举事务才是头等大事。
　　西征虽然重要，但是有朱棣在负责，他的主要任务是维持国内的政局稳定。而现在科举事务，就是政局稳定的重要因素。
　　三月十八科举结束，随后的半个月，翰林院，内阁，礼部，都察院选出来的内外帘官，就进入了紧张的阅卷之中。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作弊，锦衣卫和咨情司两个部门也都派了随员全程监督。
　　朱瞻基虽然在试卷里面加了不少关于时政方面的策论，但是因为已经提前了半年统治，也给了这些举人充足的学习时间，所以并没有遭到举人们的反对。
　　但是在春闱结束之后，还是有一些在这方面考的不好的举人，掀起了一股反对的风潮。
　　不过他们掀不起大风浪，因为量才选士，历届王朝本来就带着独有的风格。
　　就像朱元璋搞八股选士，那些世子们不是照样学习八股。
　　如今的八股文选士也才十几届，还没有形成后世僵硬的风格。
　　朱瞻基现在加大时事策论，数学的内容，那些士子们也就只会跟着他的要求走。
　　解缙最近一些日子一直非常开心，他一边密切关注贡院那边的消息，但是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这一次，他的儿子和侄子同时参加会试，身为长辈，他不敢掺和进去，生怕会影响到自己的清誉。
　　但是不管是解桢亮，还是解祯期都自认这一次考的不错，金榜题名，应该是板上钉钉。
　　解祯期他们的确有这样的自信，在儒家学术上，他们家传渊源。现在朱瞻基加的这些策论和数学，他们两兄弟本身就是所有事件的参与者。
　　他们随着朱瞻基一起出海，见识到了世界各地的风情，本身也是朱瞻基海外策略的参与者。
　　而且，朱瞻基推广数学，字母，标点符号，他们也是参与者。
　　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这种自信，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四月初九，阅卷整整二十天，一万多份试卷经过五次交叉阅卷，评比，终于决出了名次。
　　一万八千多举人，差不多按照十比一的比例，选出了一千六百余份试卷，成为了会试的胜出者。
　　榜单分正榜，副榜，正榜三百一十二人将会直接参加复试，殿试。副榜一千三百余人将会直接参与选官。
　　拆封唱名之时，朱瞻基亲自来到贡院，监督着礼部吏员们一个个拆开了封住的名字和籍贯。
　　与往届一样，选出来的士子们依旧是南人居多，北人只占据了不到两成。
　　不过这些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这还只是会试，后面还有复试和殿试。那个时候，才会稍微偏向北人，选才之时，将北人的比例提高到三四成左右。
　　北方清贫，连年战难，在读书方面，跟南人无法相比。所以在选士的时候，稍微偏向北人也是应该的。
　　真要像洪武年间那样一次选才，选出的都是南人，那才是对北人的不公平。
　　经过整整一日的复核，一千六百五十一人的名字和籍贯被抄在了二十张皇榜上，第二天辰时张贴在贡院之外。
　　这一千六百五十一人，按照如今的制度，都被称为贡士，其实都有当官的资格了。
　　不过他们大多数只能候选，也就是有了官员空缺的时候，才有他们的机会。
　　这一次会试滞后了一个月，但是殿试朱瞻基却不愿意拖延。经过司天监的观天象，复试日期被确定在了四月十五，而殿试日期被确定在了四月二十一。
　　四月初十，当皇榜被张贴在贡院之外，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解祯期虽然依旧榜上有名，但是这一次，他没能像上一次拿下头名解元，只拿了一个第二。
　　第一被来自江西泰和的曾鹤鸣夺得，曾鹤鸣曾经也是大明有名的神童，永乐三年就已经中举。
　　不过此后，其家兄病重，还要赡养父母，养育侄儿侄女，他就一直留在家乡。
　　一直到其侄儿长大，今年的他已经快四十岁了，才来参加会试。
　　他的诗歌蕴藉旷达，文章说理明畅，次序有法，虽然其才华不知几何，但是在应试考核方面，他的文章绝对属于精品，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相比较而言，解祯期的文章虽然华美，却充满了浓郁的个人风格，不如他的文章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失去了会元，也就失去了连中三元的机会，但是解祯期并不觉得失望。因为殿试的主考官是朱瞻基，依朱瞻基对他的喜欢，在殿试上，显然具有比别人更大的优势。
　　四月十五，为了迎接复试，当日的大朝会都被取消。
　　三百一十二名贡士黎明时分进入了皇宫的奉天殿，朱瞻基以大明外交策略，农业发展，工业发展，思想发展，军事扩张出题，进行了第一轮的复试。
　　这一轮复试，让不少外敌学子叫苦不迭。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朱瞻基在复试上竟然不考儒家经义，只考时政策论。
　　日落时分，一众考生出了皇宫，登时显得群情沸腾起来，不少人都觉得自己的答题并不尽如人意。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是贡士，已经有了当官的资格，哪怕就是考的不好，也不会因小失大，闹出是非来被削去功名。
　　“兆南兄……”王乾走出了承天门外，算是出了皇宫，才敢放松下来。寻音望去，只见于谦笑着等在路边。“刚才就看见你了，不过被那些内侍，官员盯着，现在才敢跟你打招呼。”
　　王乾摇了摇头说道：“廷益兄，这皇家威严，今日方得一见，果然让人战战兢兢。”
　　于谦笑问：“今日考试如何？”
　　王乾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不尽人意，以往只读圣贤书，对这些时政荒疏不已，也就勉强通过吧。”
　　他向于谦行了一礼说道：“还要多谢廷益兄此前开解，否则真要抓瞎了。”
　　对于时政，越是富家子弟了解越多，因为他们有机会从长辈那里知道一些新闻。而清苦家庭的子弟，为了学儒就耗费大量心神，也没有广泛的社交圈子，了解的事务自然不多。
　　要不是朱瞻基从去年就开始让学子们多了解时政，今日的复试，大半士子恐怕都回答不了。
　　于谦笑道：“你我本是同窗，如今又是同科，自当团结一心。”
　　王乾受了于谦不少恩惠，此时长揖到底道：“若弟有幸登科，定当与兄一同为朝廷效力。”
　　于谦笑着搂住了他的肩膀道：“君子乐于人同，可不能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就铭记在心。兆南不必将这些放在心上，你我学圣贤书，同为朝廷效力即可。”
　　这时，一而立之年壮年男子回过身来，看向了于谦问道：“请问可是写出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钱塘于廷益？”
　　张榜以后，本届会试的一些有些试卷，就被朝廷公布了出来，刊印发行。
　　于谦虽然在文采上略逊，但是眼界开阔，所写策论立意方正，被挑选出来作为范文。
　　这也让他在士林之间获得了不少赞誉，因为文采高低难以评论，但是策论写的好不好，可是高低立下。
　　于谦松开了王乾的肩膀，正容回礼道：“正是在下，请问兄台贵姓。”
　　壮汉回礼道：“在下河津薛瑄，字德温。”
　　于谦讶然道：“竟是河南解元薛河东当面，请恕小弟失礼。”
　　这薛瑄也是本届考生中的佼佼者，虽然出身北地，但是文采斐然。其“爱民而民不亲者，皆爱之不至也。”的名句，这次也被作为典范被朝廷大力宣扬。
　　薛瑄摇了摇头笑道：“不敢，不敢。鄙人虚长十岁，却也写不出廷益兄的广博立意。廷益兄既精通时政，这两日还望能与廷益兄多多请教。”
　　于谦哈哈笑道：“好说，好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一处酒家闲叙一番。”
　　薛瑄笑了笑道：“还望能给愚兄一个做东的机会，请……”
　　薛瑄出身北方，但是其出身教育世家。祖父薛仲义精通经史，因时值元末战乱，不愿应考做官，大半生均在家乡教书。
　　他父亲薛贞于洪武十七年中举后，历任河北元氏、河南荥阳、河北玉田、河南鄢陵等县的儒学教谕达三十余年。
　　薛瑄喜欢做学问，而不愿做官。永乐十七年，薛瑄的父亲改任鄢陵县教谕。年近三十岁的他仍然随父亲求学。
　　他将主要精力用于研读程朱理学，并泛及子史百家、天文地理等，而对科举的学问并不感兴趣。
　　但是按照大明规定，凡教谕所在县长期无人能考上举人、贡生时，就要将其充发到边远地区服役。
　　而鄢陵学风不浓，已经几年没有出过举人，贡生。出于无奈，薛瑄只得听从父命，于十八年八月参加了河南全省乡试，并考中了庚子头名解元。
　　这次进京参加春闱，他就感觉到自己以往所学有些偏颇，对于理论知识的重视，忽视了时政策论，是他最大的缺陷。
　　而且关于应天府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这些格物引起的世界变化，让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大球，人们生活在大球上。不用人力，畜力就能让火车快速跑起来，几千斤的铁水，能直接变成钢铁。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实在是坐井观天了。
　　而于谦生活在与海外关系密切的江南，又具有开阔的眼界和丰富的学识，所以他也想跟于谦好好探讨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而于谦对薛瑄也是非常敬佩，在他看来，薛瑄在理论知识方面的分析，在这届考生里面算得上是数一数二。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这个薛瑄，可是真正的大明理学之冠。
　　后世视薛学为朱学传宗，称之为“明初理学之冠”，“开明代道学之基”。有明一代，学脉有二：一是南方的阳明之学，一是北方的薛瑄朱学。
　　而薛瑄也不知道，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年轻人，虽然拙于理论，却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有成为大明名臣的实力。
　　三人在承天门外坐上了特意给众学子留出了的一趟火车，到了城中心的繁华区域。三人下车，找了一处酒家，点了几个小菜，就闲叙起来。
　　三人之中，薛瑄理论知识最丰富，于谦见识最广，而王乾虽然略逊两人，但是精于百艺，特别是他书法高超，绘画精美。而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才子，很是受推崇的。
　　三人浅酌几杯，就打开了话匣子，谈起了今日的复试。
　　作为一个理论研究家，薛瑄从《国家与民族》，从孔家如今遍邀大儒进行儒家改良，就看到了朱瞻基重视格物，大力发展经济的趋势。谈到儒家势微，颇有担忧之意。
　　而于谦却不以为然，反驳说道：“儒家固然是我大明思想之本，如今却成为了桎梏。如今我大明疆土拓张一倍有余，仅靠儒家，如何能有效管理？
　　以西北来说，我大明势力已经收复唐朝时期的安西，那里距离我大明万里，若是没有火车，岂不是百年之后又被异族占领。
　　如今有了火车，只要修通了去西北的铁路，万里之遥也不过五日可以抵达。若那些部落反叛，异族图谋不轨，我大明直接就压制下来。
　　儒家固心，格物固国，这才是正理。”
　　“可如今太孙殿下，勋贵，武将，无不以商业为重，忽视农业，岂不是祸患？”
　　于谦不以为然地说道：“南洋有沃田万里，一年三熟，只要我大明大军保国护家，今后大明当不会有饥荒之虞。”
　　“可粮价低廉，那些底层百姓的税赋并没有减少啊……”
　　“所以殿下现在大力发展移民，发展工业，如今一家十亩地，自然收入低，但是以后入一家有地百亩，收入自然就高了。”
　　其实两人对整个社会的了解都不深刻，只是以自己的了解在理解这个世界。他们的讨论，只不过像是盲人摸象。
　　但是通过这种沟通，于谦了解到了北方农户的想法，而薛瑄也了解到了商业对国家经济的促进。
　　随后，几人围绕着今日的考题，以及几日之后的殿试出题进行了一番讨论，这个时候，主要就是于谦在说，王乾补充，而薛瑄收获多多。
　　三日之后，承天门外张榜，这次复试，又黜落了十四个在时政方面答题一窍不通之人，将会有两百九十八人参加后日的殿试。
　　殿试将不会再有黜落，也就是说，剩下的这些人，最少也会是一个同进士出身。
　　而被黜落的这十四人，将会与其他一千多贡士一道，成为礼部选官候选。
　　待到四月二十一日，这一次，两百九十八名“进士”一大早就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进入了奉天殿。
　　这一次，朱瞻基也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然后颁发策题。
　　众人三拜朱瞻基，随后朱瞻基勉励了众人一番，众人就按照此前的名序就座，开始了他们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次重要考核。
　　而朱瞻基等到考试开始之后，就起身离开。这里的考试要进行一天，他当然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等到傍晚收卷的时候，他再来见见考生们就可以了。
　　于谦他们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朱瞻基，而朱瞻基那魁梧的身材，逼人的气势，也让所有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等他离开，众人的精神才松懈了下来，然后礼部的吏员们就一一上前，分发今日的三张考卷。
　　殿试不考经义，只考策论。
　　今日考的三道策论，并不要求格式，不限字数，只要求卷面整洁，哪怕以白话回答也可。
　　听到唱礼官的话，众人不禁一片叹息。他们没有想到，最后一场考试，竟然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想象，连用白话回答都可以，那他们学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儒学，岂不是白学了。
　　当然，这也只是一念之想，因为任谁都清楚，没有儒学的基础，他们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
　　三篇策论，一篇题目是“试论大明边疆管理”。一篇是“农业，工业基础因地制宜发展的重要性”。而最后一篇，则是“论农业兴国，工业兴国，商业兴国”。
　　如果不是已经接受了半年的时政教育，这些士子们大多恐怕无从落笔。不过前几日的复试上，就已经全部都是这样的题目，有了思想准备，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太过惊讶。
　　考试在酉时初结束，随后礼官开始收卷、掌卷、弥封。
　　第二日开始，由朱瞻基指定的八位考官一人一桌，轮流传阅考卷。
　　每个人阅读了考卷之后，各加五种记号，得“○”最多者为佳卷，而后就所有卷中，选○最多的十本进呈朱瞻基，由朱瞻基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
　　两百九十八份考卷，要是粗略，不过一日时间就看完，但是这是阅卷，所以用了三日时间。
　　四月十四，被挑选出来的十份考卷被送到了朱瞻基的面前，此时当着朱瞻基的面，才将封名打开。
　　对朱瞻基来说，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喜好来挑选状元，不一定完全看文采。
　　而他看到于谦的名字的时候，忍不住心中一喜，这可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官员之一啊！
　　虽然他很想点解祯期为状元，但是如果于谦的文章不是太差，他已经决定，点这个真正有能力的于谦当状元，让他少走一点弯路。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于谦就已经出色无比，现在有了他的细心栽培，一定会更加出色。


第一二六章 想法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瞻基对于谦的记忆深刻，主要就是因为他的这首《石灰吟》。相比之下，他反倒对他的事迹不甚了解。
　　只记得朱祁镇当初土木堡之变，自己也成为了俘虏。也先用朱祁镇逼大明投降，但是于谦坚决反对，并且说出了“社稷为重，君为轻。”这样的话。
　　他积极组织军队抵抗，并且将朱祁钰扶持上位，成为明代宗。
　　如果当初朱祁镇被杀，这就是一个力挽狂澜的保国之臣。但是也先实际上并没有实力跟大明硬斗的实力，见占不了便宜，索性放了朱祁镇。
　　这也埋下了于谦的悲惨命运之果。
　　朱祁镇虽然导致了土木堡之变，但是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窝囊废，只是太过于信任王振，导致了权力失衡。
　　在他回到京城，并被幽禁之后，他虽然算不上卧薪尝胆，但是也终于被他等到了机会，发动夺门之变，夺回了王位。
　　他夺回了王位，当初不理他性命，并且一力扶持朱祁钰上位的于谦，当然也要成为牺牲品。
　　一代名臣，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情况下被杀。
　　十份考卷摆在朱瞻基的面前，朱瞻基也一一仔细阅读。
　　虽然他不喜欢用古文，但是不代表他这十几年来对古文依旧一窍不通。
　　从六岁开始，他就接受最精英的教育，教授他的老师都是大明著名的大儒，而且还是单独授课。
　　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使他一开始对古文一窍不通，后面也被培养出来了。
　　只是习惯了白话，他也不喜欢用古文的模棱两可来表达。
　　哪怕他自己写不好古文的文章，但是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十分考卷中，要说最合他心意的还是解祯期的文章。
　　解祯期的文采毋庸置疑，而且他还很了解朱瞻基的喜好。所以写出来的三篇策论，每一篇不仅文采斐然，而且紧贴实际，具有很强的可行性。
　　而原本被划圆圈最多的曾鹤龄，相比之下缺少对时局的详细了解，虽然文章花团锦簇，却言之无物。
　　而于谦又是一个极端，他的文章朴实，没有多少华丽辞藻，但是每一篇策论都能切中要点。
　　他可不像解祯期一样跟在自己身边好几年，了解自己的性格，能够迎合自己的喜好。
　　因为文采略逊，他的考卷之辈排为了第十。但是在朱瞻基看来，他言之有物，应该排为前三。
　　纯以文章来看，第一名应该是解祯期，第二名是于谦，第三名开州刘矩。
　　刘矩此人在会试的时候就排名第三，他的文章温醇典雅，笔力遒劲。虽然没有曾鹤龄的花团锦簇，却更为古朴。
　　对朱瞻基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他更喜欢刘矩的文章。
　　将心目中的前三甲挑选了出来，朱瞻基递给了礼部尚书吕震。“吕爱卿，以孤的意见，列此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只是孤一时不能拿定主意，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作为阅卷八人之一，吕震当然看过三人的文章，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解祯期家学渊源，文采过人，当为第一。”
　　不管怎么说，解缙作为内阁首辅，又备受朱瞻基重视，吕震也想在他面前卖个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解祯期的文章的确无可挑剔，才气过人，但是他性格优柔，当是做学问的大家。”
　　众人听出来了朱瞻基的意思，又看了看考卷说道：“既然殿下更重视干才，刘矩此人文章当选第一。”
　　朱瞻基笑了笑问道：“为何不能是于谦？”
　　胡俨劝道：“殿下，一甲二甲考卷都会刊印全国，于谦此人擅于分析，精于处事，但是这文章嘛……若是将他列为状元，恐怕天下士子不服。”
　　朱瞻基的担心也是这一点，要不是于谦的策论能抓住要点，分析问题到位，解决问题思路清晰，光凭他的文采来说，能赐同进士出身就已经不错了。
　　也是因为朱瞻基重施政，轻文采，他才能被选到前十来。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说道：“孤本就有意引导天下注重时政，轻辞藻，将于谦列为状元，也能引导风气。”
　　身为吏部尚书，蹇义对朱瞻基的选择从内心里是支持的。许多进士，除了死读书，读死书，不懂农务，不擅经济，更不要说如何当官了。
　　他们即使被选为庶吉士，往往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才能上任就职。
　　如果引导天下士子重视农务，经济，以后的就职培训，也能省不少功夫。
　　但是，科考作为全国关注的大事，若是将不能服众的文章选为第一，实在是有失公允。
　　所以他还是说道：“殿下，老臣以为，选谁为状元无关紧要，维持朝廷的公正立场，才最重要。”
　　顾佐也长揖说道：“殿下，臣也看了三人文章，单从文章上来看，解祯期大家风范，刘矩古朴遒劲，而于谦文章略显干涩。纵然于谦此人潜力更大，也需多加培养。”
　　其他人一一发表意见，都不赞成将于谦列为状元。
　　朱瞻基也不是不能接受大臣意见的人，贸然将于谦提拔太高，只会让他以后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就将解祯期列为状元，刘矩列为榜眼，于谦列为探花。其他人等，按照你们的意见，依次排名。”
　　众臣纷纷躬身：“殿下英明。”
　　既然不能将于谦列为状元，那么榜眼还是探花，都无所谓了。
　　因为按例，状元是授从六品翰林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授正七品翰林编修，没有区别。
　　不过像于谦这样的人，朱瞻基只准备让他在翰林院过渡一段时间，就把他打发出去，好好历练一番。
　　让他留在翰林院修史书，做学问，实在有些浪费了。
　　见朱瞻基并没有固执己见，诸位大臣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们心中也记下了于谦这个名字。
　　光凭文章就能在朱瞻基的心中占据如此重的份量，只要展现了他在处政方面的能力，注定以后会受到重用。
　　但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朱瞻基凭借的不是文章，而是他对“历史”的了解。
　　至于会不会弄错了人，朱瞻基并没有担心，因为于谦这个名字或许会弄错，但是叫于谦，字廷益，又是钱塘人的，就绝对不会弄错。
　　当初钱塘来京赶考的六人，只有于谦和王乾进入了正榜，参加了复试和殿试。
　　康顺他们四人，也只有赵舒成被选为贡士，成为候选官员，康顺他们三人，就只能等下科再考了。
　　按照这个比例来说，钱塘县这一次六人参加会试，过了三人，这个比例已经不低了。
　　没有考取的康顺他们也并不气馁，这些时日，就一直在研读考上进士的学子的文章，想要吸取经验，下科再考。
　　到了张榜这一日，所有人都无心读书，来到承天门外，这里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火车道上，也挤满了人。
　　几人连广场都挤不进去，也就只能让方府的下人在那里等着，他们又回了太平坊，等着报信。
　　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考中了之后，锣鼓震天，衙役们为了几分赏银，都会迫不及待地来报信。甚至有一些浪荡子，专门组织了一个锣鼓队，到处讨要赏银。
　　反倒是到了殿试这一关，直接是皇宫的内监报信，比往常平静了许多。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午时不到，方府的一个下人就飞快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大声贺喜：“恭喜王兆南荣登三甲第两百零九名，恭喜于廷益高登探花！”
　　于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他自认才华并不比别人差，但是因为兴趣广泛，什么都了解一些，在制艺上略逊那些专精之人。
　　他原本认为自己能中三甲，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探花。
　　王乾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个时候笑着长揖道：“恭喜廷益兄，恭喜探花郎。”
　　康顺他们有些嫉妒，却也诚挚地长揖道：“恭喜探花郎了。”
　　于谦看着面前的几位同窗，想要笑，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王乾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这个时候流什么金豆子，还不快发赏银，准备一下，等下迎接内侍传旨。”
　　康顺他们这个时候也调整好了心情，笑着说道：“今日午饭，我们可要去长安坊的满福楼，好好大吃一顿。”
　　于谦擦了眼泪，笑着说道：“一定一定……”
　　这个时候他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忙着给下人赏银，让他通知老管家前来布置迎接内侍的礼台。
　　跟几个同窗，他也是嘴不过脑地乱下承诺，跟他们颠三倒四地说话。
　　一科探花郎，这可是他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好成绩啊！
　　要是回到了钱塘，祖父和父亲一定会高兴坏了吧！
　　旋即他又想了起来，既然是探花郎，那等金榜题名，游街之后，就要授官，他恐怕是没有回家的时间了。
　　相比于谦与榜眼刘矩的欣喜若狂，成为状元的解祯期反倒表现的非常平静。
　　得知自己成为状元，因为解缙的关系，他同时也知道了朱瞻基对他的评语。
　　性格优柔，这可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评语，但是他同时也知道，朱瞻基的评价没有错。
　　这一世，解家没有经历太多的磨难和挫折。上一代的父亲，叔父，姑父三人都是进士，母亲更是家学渊源，一代大家欧阳修之后。
　　他自小锦衣玉食，聪慧过人，不曾经历半点挫折。而他的身上，有着浓郁的文人气息，善思善虑。
　　但是他的身上缺少那种坚毅果决，许多时候的确有些优柔寡断。
　　因为朱瞻基的评语，他知道自己虽然被评为头名状元，但是朱瞻基对他任事几年的所作所为还是有些不满意的。
　　见到解祯期成为状元，却并没有表现的很开心，几个长辈也都心知肚明。
　　解祯期心高气傲，一直想要成为朱瞻基身边不可或缺的重臣，但是现在，朱瞻基却认为他做学问是好的，做事却缺少魄力。
　　有这样的评价，如果他不改，今后恐怕也难获重用。
　　但是他改的了吗？众人都表示怀疑。
　　一个人的性格，小半是天生，大半是自幼的生活环境所造就，在青少年时期定型。
　　解祯期今年已经二十有五，即使现在想改，也很难了。
　　除非……
　　他面向解缙长揖道：“如今叔父乃内阁首辅，按例，侄儿既可入翰林，但是请辞翰林也理所应当。侄儿有心去海外历练几年，想跟叔父讨个主意。”
　　解缙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我是叔侄，又不是父子，倒也不用避讳。不过，殿下既然对你如此评价，想要改正，换个环境历练一番，倒也是应有之理。”
　　解祯期问道：“那叔父认为殿下评价可否公正？”
　　解缙沉吟了起来，一时之间布置该如何作答。欧阳婉连忙说道：“大郎，自古以来人无完人，在娘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解祯期苦笑了一下，望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才又说道：“母亲，孩儿其实也知道，自幼受你与父亲，还有叔父影响颇深。你常说，父亲和叔父性格耿直，不是做官之才，孩儿一直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也始终无能为力。这次孩儿考上状元，对他人来说是幸进，对孩儿来说，却是新的开始。孩儿想要换一个不能依靠他人的环境磨砺自己，还望母亲能许可。”
　　解纶看着自己的儿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畏艰难，勇于改变，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欧阳婉却不是迟钝的解纶，心肝一阵颤痛。“大郎想自请外放何方？”
　　解祯期犹豫了一下，说道：“四年前跟随殿下出海，途径吕宋。那里良田无数，却少人耕种。如今吕宋从府升为布政司，却缺少官员，孩儿想去吕宋历练几年。”
　　解纶这才听明白了自己儿子不仅是想离开京城，更想前往海外。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怒道：“身为状元，即便是外放，也应在京师附近寻一上县担任主官，或者去一府担任副手，怎能因殿下评价，就避往海外？”
　　解祯期摇了摇头说道：“父亲，若只是按部就班，孩儿这性格何时能改？如果有了依靠，孩儿怕是难免懈怠。只有到了吕宋那边，谁都指望不上，孩儿必须事事经历，才能改变这……优柔寡断……”
　　解缙安慰道：“若是大郎只想与我等一样，做个文职，入翰林当然清贵。但是如果想要有更大抱负，这自请海外倒是一步好棋。吕宋不错，此地资源丰富，距离我大明也不远。兄嫂无需担忧，这吕宋只要防范好瘴气，台风，倒也祥和。而且如今朝廷有了蒸汽帆船，常年可以往来，想去一趟，十天半个月时间就能抵达，比那西北，西南，往来更加方便。”
　　欧阳婉叹道：“理是这个理，但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啊……”
　　虽然吕宋现在也是大明，但是大部分人的心里，那里依旧是海外蛮夷之地。去一趟西安要一个月，长途跋涉，去吕宋只要坐船，半个月即到，但是在大部分人的心里，西安更近，更好。
　　解祯期面向父母，长揖到底道：“还望父亲母亲成全孩儿，让孩儿最后任性一次。”
　　欧阳婉的眼泪流了出来，颤声道：“从小到大，你都不曾让我失望过，娘又怎么忍心不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娘，最多一任，就回应天府来。”
　　踏上官途，就身不由己。但是解缙现在身为内阁首辅，想要调自己的侄儿回京，倒也不是难事。
　　解祯期坚定说道：“孩儿一定不会辜负母亲期望，也会让殿下改变对我的印象。”
　　这话里的意思是，不作出一点成绩来，就不肯回来了。
　　欧阳婉听他这样说，立即说道：“你若是不答应娘，娘就跟着你一起去吕宋……”
　　解祯期愕然，父母年岁不大，感情甚笃，难道要因为自己让他们分开？但是要让他直接答应母亲的条件，他又有些不甘。
　　他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才想改变，真正沉淀下去，历练一番。母亲跟在身边，怕是天天要心疼坏了。
　　这边的纠结未休，在皇宫内，躺在朱瞻基怀里的蓝烟也因为听到了于谦这个历史大名人，显得格外兴奋。
　　“于谦可是我最敬佩的明朝三个大臣之一，没有想到他现在已经长大了。”
　　蓝烟已经怀孕八月，是不能侍寝的。不过朱瞻基这段时间屡次找借口，在睡觉前来跟她缠绵一会儿，安慰她一番。
　　这个时候，书房里没有别人，两个人说话也就自在了不少。
　　搂着她变的有些丰腴的身体，朱瞻基笑道：“那你现在肯定要失望了，他成名是二十多年以后，现在不过是个跟我同岁的年轻人。”
　　“那最少刚正不阿的性格已经形成了，值得期待。”
　　“这倒是，所以我才点了他为探花。”朱瞻基又问：“还有两个是谁？”
　　“张居正和王阳明啊！”蓝烟像个见到偶像的粉丝，有些兴奋地说道：“于谦守京城，改变了大明的历史进程，张居正的改革，影响了明朝的政治经济。而王阳明的心学，影响了明朝的思想文化。”
　　朱瞻基点了点头，于谦的功绩他知道，张居正的功绩他也知道一些，那可是被誉为大明第一首辅的大牛人。
　　他辅佐万历开创了“万历新政”，张居正在任内阁首辅十年中，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财政上清仗田地，推行“一条鞭法”，总括“赋、役，皆以银缴，太仓粟可支十年，周寺积金，至四百余万”。
　　军事上任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镇北边，用凌云翼、殷正茂等平定西南叛乱。
　　吏治上实行综核名实，采取“考成法”考核各级官吏，“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政体为之肃然。
　　正因为张居正的改革，万历才有能力打赢“万历三大征”，解决明朝的内忧外患。明朝在种种弊病之下还能延续近五十年，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可谓是功不可没。
　　但是对于王阳明，朱瞻基的心里有些难以评价。
　　在后世，许多人将王阳明的地位评价的很高，但是在朱瞻基看来，所谓的心学，比理学更加不靠谱。
　　理学好歹还是以客观存在的普世价值为依据，格物致知。
　　但是心学提倡“致良知”，从自己内心中去寻找“理”，“理”全在人“心”。
　　如果人人都是圣人，这一套当然行得通，但是人有各种各样，每个人的良知标准都是不一样的，也就导致了这一套根本没有标准。
　　不过，他提出的知行合一，倒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虽然他的知行合一首先说的是遵循内心的想法来行。
　　朱瞻基前世对心学的研究不深，总觉得心学已经脱离了学术，变成了一种哲学思想。但是这种哲学思想又太深奥了，导致了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最近儒家搞儒家改良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儒家虽然有许多历史限制，但是却是所有中国人的是思想根基，要限制他们的思想垄断，却不能挖了根基。”
　　“我当然知道这些，我的意思是，道家思想有许多哲学理论，现在弄真理教出来，要不要弄个什么什么主义出来，作为新的思想理论基础。”
　　蓝烟立即说道：“这个你别跟我说，跟我说我也不懂，我对哲学一窍不通。上学时候学马列，我最头痛了，完全不能理解这些有什么用。”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跟个女人谈这方面，还真是问道于盲。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搞思想解放，的确有些太早了。他可是皇帝的继承人啊，难道还要哭着求着所有人赶紧解放思想，然后来推翻自己吗？
　　不仅不能解放，还应该加强这方面的管理。
　　虽然不能禁锢所有人的思想，要让社会发展起来，但是也要加强思想方面的管理和引导，让自己的统治更加稳固一些。


第一二七章 自作
　　殿试发榜用明黄纸，表里二层，分大小金榜。小金榜进呈皇帝御览后，存档大内。大金榜加盖“皇帝之宝”，传胪唱名后，由礼部尚书奉皇榜送出承天中门，至东承天门外张挂在宫墙壁。故考中进士者称“金榜题名”。
　　对任何士子来说，金銮殿传胪唱名，高中皇榜，都是一生之中最辉煌的时刻。
　　四月二十六，应天府的梅雨季节应时而至，但是这如毛的细雨也丝毫浇灭不了应天府老百姓的热情。
　　特别是身为状元的解祯期，他本就是应天府名扬内外的士子，人又长的玉树临风，受到无数士子和女眷的追捧。
　　哪怕解祯期因朱瞻基的评语心有不忿，经过了传胪唱名，被礼部官员簇拥着出了奉天殿。
　　以他为中心的士子们，出奉天门、太和门、午门、端门、承天门。在承天门外被应天府尹赵羾插花、披红绸，然后亲自为他牵马，他的心在一刻是陶醉的，满足的。
　　他足跨金鞍朱鬃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欢声雷动，喜炮震天，遍街张灯结彩。
　　漫天的细雨挡不住应天府老百姓的热情，也挡不住他浑身的兴奋。
　　此生无憾——
　　相比解祯期的稳重和落落大方，榜眼刘矩，探花于谦，表现的更加兴奋，他们一路都神魂颠倒，颇有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感觉。
　　京城的热闹还没有退去，新科进士们参加琼林宴，跟鸿胪寺，礼部学习礼仪，上表谢恩，祭孔等等……
　　但是新科进士们到吏部登记这一日，不管是等待吏部授官的进士，还是普通的老百姓，都被吏部传出来的消息震惊了。
　　当今状元，竟然自请外放。而且还不是自请外放大明境内，而是主动要求前往南洋吕宋。
　　不仅是普通老百姓，就连皇宫内的朱瞻基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愣了半晌。
　　虽然现在还是明初，没有什么非翰林不得入阁之说。但是翰林素有“储相”之名，因为这个职位较接近皇帝，升迁的机会比同榜者快。
　　放弃在京城悠闲，清贵的翰林院修撰不当，去还算得上蛮夷之地的吕宋。这个解祯期，这次还真是让他惊讶了。
　　这就好比后世，放着国务院的职位不干，反而自请去偏远山区历练。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实际上，当着八位主考官的面，评价解祯期的性格，他也是故意为之。
　　相比许多从底层上来的官员不同，解祯期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算得上一帆风顺。
　　正是因为太顺了，所以他很难体会到普通人的人间疾苦，充满了一种浪漫主义精神。
　　这种精神，在做学问的时候是好的，但是当官起来，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以推广数学，几何，字母，标点符号为例，朱瞻基对解家是充满期待的。
　　他们在态度上也非常认真，不管朱瞻基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毫无怨言，用心去做。
　　但是用心去做，不代表他们就做的好。
　　解家的几个人，从解纶，解缙，黄金华，到解祯期，解桢亮两兄弟，他们这几个人都是那种书生意气浓郁，不适合当官的人。
　　这是他们整个家族的性格，任谁都难以纠正过来。
　　这就好比许多经济学老师，让他们教理论，他们能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如果让他们去做生意，却会亏的一塌糊涂。
　　推广几何几年来，他们能做到也就是用他们的名誉出了几本书，然后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在这方面，他们还不如工部。
　　工部依靠工匠，在朱瞻基的下马桥农庄东侧，开办了大明第一家工匠学校。不仅大力推广了这些只是，还直接将这些理论知识，进入到应用阶段。
　　在朱瞻基的心里，本来已经给解家的几个人都钉上了只能研究理论，不能担任职官的符号。但是解祯期现在的选择，让他对解祯期的期望更高了。
　　“今日新晋进士的日程安排是什么？”
　　“上午去吏部进行报备，下午去孔庙祭祀。晚间在翰林院举办恩荣宴。”
　　恩荣宴也就是琼林宴，因为元代改名叫恩荣宴，所以明代大臣也沿用了这个称呼。
　　“传解祯期进宫见驾，孤今日中午就想见见他。”
　　解家是朱瞻基在士林中间立的典型，对解家，朱瞻基自认也是仁至义尽。
　　所以，他不愿意出任何差错，这解祯期如果可靠，那他就重用，要是因此对自己有了怨恨，那就把他打发到吕宋，让他自生自灭了。
　　今日是传胪唱名的第二日，这几日，为了人新晋进士们享受一番，每日的行程安排的并不紧凑。
　　解祯期作为状元，在吏部第一个进行了登记。这种登记就相当于后世的人事档案，将个人的户籍，家族人口，个人特长等记录在档。
　　因为没有照片，档案里面还有不少关于个人外表，甚至是身体隐私的记录。
　　比如身上哪里有胎记，少一颗牙，或者六指等，都要记载的清清楚楚。
　　这也是预防有人假冒身份。
　　解祯期第一个登记完，当面见蹇义接见的时候，向这位负责大明人事安排的大佬提出了不愿入翰林，而想外放的请求。
　　蹇义当然是惊讶无比的，他没有想到解祯期傲气如此大，因为朱瞻基的一句话，就想去海外来证明自己。
　　他当然是劝了又劝，解缙虽然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是正因为如此，他跟朝廷的几个堂官之间并无太大矛盾。
　　蹇义也愿意解缙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待在内阁里，并且占据内阁首辅的位置。这样的话，内阁根本没有直接影响六部的能力。
　　当知道解缙已经同意了解祯期的计划，蹇义也无话可说了。
　　出了蹇义的公房，解祯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选择有些冒险，如果能做出成绩还好，三年，最多六年，他就能回到京城。
　　但是要做不出成绩，他这一辈子就别想再进翰林院了。
　　不进翰林，做堂官还有机会，但是想要进内阁，反而没有了机会。
　　但是，他不后悔。
　　因为入翰林这条路，他已经能看到终点了。如今朝廷政局稳定，最少在他的叔父没有告老还乡之前，他是没有机会进入内阁的。
　　最多在翰林院修史书，或者担任侍讲，讲读，在经筵上表现一番，或者去给太孙殿下的孩子启蒙。
　　在翰林院待个一二十年，等叔父解缙告老还乡，他也才四十多岁，那个时候，也会成为学士，刚好进入内阁，担任殿下的言官。
　　因为性格上面的缺陷，他不认为自己能有执掌一部的机会，更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就像自己的叔叔，哪怕身为殿下的老师，也根本没有掌握实权的机会，始终是个言官。
　　想要改变，就要从进入官场的一开始改变，走一条艰难一点的道路，从一开始纠正自己已经定型的性格。
　　更主要的是，让殿下知道自己的决心。
　　解祯期是聪明的，他的思路清晰，为自己构划的发展路线也非常可行。
　　但是在面临这种巨大变化的时候，他的心里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中平兄，见过尚书大人了？”
　　说话的是同期进士陈安，陈安也是今次科考的二甲头名，与解祯期在去年就已经相识，今日午间还约好了一同到府前街聚餐。
　　下午要拜祭孔庙，不能饮酒，琼林宴被安排在了晚间，但是，同期进士一同小聚，只要不喝酒，倒也无妨。
　　解祯期面向几个同科，长揖到底道：“在下已经先行见过尚书大人，就先行一步，到府前街醉仙楼恭候大驾光临。”
　　这里是吏部，自然不是闲叙的地方，除了像解祯期这样早期就曾入仕，并且对京城了解之人，大部分进士都没有见过太多世面，在这个权力中枢里面战战兢兢。
　　几人相约好，就此拜别，解祯期率先出了吏部。
　　承天门广场上，处处人满为患，特别是火车站台处，那里排队的人拥挤不堪。
　　解祯期倒是不用去挤火车，他们解家在京城定居多年，自家也有马车。找到了自家的马车，旋即就前往府前街醉仙楼。
　　而当他离开吏部之时，关于他自请下南洋的消息，就被吏部的吏员们给传了出来，让无数人震惊不已。
　　刘万来到吏部，当然是扑了一个孔，听说他去了醉仙楼，刘万也就不在自己去找了，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咱家先回谨身殿，你们去醉仙楼宣解祯期进宫，不可耽搁太久。”
　　解祯期在醉仙楼与几个先期到达的同科还在畅聊，就接到了两个小黄门传来的朱瞻基口谕。
　　聚餐再重要，也比不上朱瞻基的召见。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中，解祯期连连告罪，随小黄门上了马车，沿着西华门进了皇宫。
　　在此时已经是午时二刻，也恰好是要准备吃午饭的时间，而解祯期自请外放的消息，也已经传开。
　　谨身殿内，朱瞻基的身边这个时候就只留下了解缙一人。解祯期行过礼后，直起身来，朱瞻基面对台下长身而立的解祯期就问道：“有明一代，从来没有状元自请外放的先例，中平可是对我心有怨愤？”
　　刚站起身的解祯期连忙又跪下，俯首道：“殿下明鉴，小臣非是对殿下有怨，只是在殿下指出小臣不足之后，勇于面对，尽力改正。”
　　“起身说话吧！”
　　朱瞻基使了一个眼色，刘万上前扶起了解祯期，请他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解祯期还有些不安，看到自己叔父轻轻点头，心才稍定。如果让朱瞻基误会了他的心意，造成了隔阂，那他这样做就得不偿失了。
　　在这个时代，失了圣心，那仕途基本也就划上了句号。
　　等解祯期坐定，朱瞻基才又说道：“自十三年到现在，我认识你也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间，中平你在大部分时候，还是很让孤满意的。不过，在处事方面，因你经历太少，经验不足，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加强。”
　　因为没有其他人在，解缙插话说道：“殿下，中平心高气傲，少不经事，实乃老臣教导无方。”
　　朱瞻基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哈哈笑道：“还不如说是家学渊源吧！”
　　这一下轮到解缙大囧了，说实话，解祯期在很多方面，比他这个叔叔其实还做的好一些。
　　论书生意气，没有谁能比得上解缙。他幸运在给朱瞻基当了老师，要不然，早就被埋在雪堆里冻死了。
　　朱瞻基也不忍见解缙发窘，又说道：“在孤的计划里，你解祯期才高绝伦，是做学问的人才。今后的大明将会进入几十年的快速发展期，不能让百姓生活好过了，物质文明起来了，精神文明却落后了。”
　　第二期的报纸，就刊登了朱瞻基让解缙撰写的《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还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大明在精神文明方面，现在绝对是走在世界所有国家的前面。甚至可以这样说，如今的世界，也就只有大明这个国家，是真正的文明国家。
　　所以，朱瞻基要求现在的大明，要尽力发展物质文明，让老百姓的生活好过起来。
　　也是因为这一点，现在的儒家才积极起来，改良儒家，让儒家思想跟上现在大明发展的步伐。
　　解祯期对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分别，是非常清楚的。他自认在如今的大明，也没有多少人能比他对这些理论更加熟悉。
　　从永乐十三年，解缙被贬谛，解缙就一直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在进行各种理论研究。
　　解祯期作为解缙的侄儿，总是能第一时间了解到这些。朱瞻基交给他的推广学问的任务，他既然要推广，当然也需要自己先研究透彻。
　　他自傲，是因为他有自傲的基础。但是，这次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听到朱瞻基对他的评语，他才突然之间醒悟过来，自己一直有些重理论，轻处政。
　　理论知识固然别人比不上他，但是在实际处事的经验上，他远远不足。
　　听到朱瞻基的话，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殿下，你说过，大明要两条腿走路，一条是精神文明，一条是物质文明。小臣自认如今理论已略有所得，却因为始终不曾下到民间，所以对处事略有不足。故此，才想着能下到民间，切切实实地做一些事，增加自己的经验。”
　　“你的想法是好的，唐宋之时，进士都需要先去县治历练一番，到了大明，因为人才短缺，所以进士基本上都是直接授官，贡士经过吏部培训，也直接当官了。
　　但是许多官员，连麦子，韭菜都分不清楚，如何能当好官？他们只能依靠小吏，造成人才的极大浪费。
　　而且，大部分官员崇尚清贵虚职，轻视职官，认为能做事的官员是粗俗的。这是孤一定要改变过来的。
　　不过，身为状元，却自请外放海外，这是在有些惊世骇俗了。孤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是吕宋？”
　　解祯期正容说道：“这也是小臣经过深思熟虑过的，才选了吕宋。首先，吕宋没有世家大族的干扰，除了土人，就是福建一带迁徙过去的百姓。没有世家大族牵绊，政令得以畅通。
　　许柴佬现在被提拔为布政使，但是因为他不过是从一商贩跃迁布政使，许多官员并不愿意前往吕宋任职。小臣前几年与许柴佬相识，知道此人虽然出身微末，却是想做一番事业的。
　　去年小臣也见过许柴佬几次，在京城他备受冷落，颇不得志。他对小臣颇为重视。小臣前往，自然能受他重用。
　　跟在他的身边，小臣也能向他这种草根崛起的豪杰后面学习到小臣身上缺乏的东西。”
　　朱瞻基这才满意地说道：“不过，能看清别人容易，能看清自己却很难。你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些磨难，如果沉下心来，融入到百姓之间，不出三年，孤就能得一良臣。”
　　只要解祯期对他没有怨愤，这就足够了，解家这面士林的大旗，暂时不能倒。
　　相比之下，解祯期到底能不能当一个好官，反倒不重要，看他造化。
　　解祯期惊喜道：“殿下同意了？”
　　朱瞻基笑道：“如今的翰林被称作储相，可选出来的官员，大部分都是不知民间疾苦之人。孤早就有心改变，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你也算是走在其他人前面了。”
　　朱瞻基还是太孙，不是皇帝，所以一些政策性的改变，还不能由着性子来。
　　等他上位以后，肯定会进行朝廷各部门的改组，还有官员提拔程序。
　　今后的大明，不管是言官，事官，职官，没有具体的处政经验，一律不得提拔。那些依靠师爷，幕僚做事的官员，今后都要一一黜落。
　　翰林虽然做学问的地方，但是想要升职，要不给我出使各国去，要不到基层好好历练一番。
　　不开阔眼界，不能具体做事，别想升官发财。
　　虽然暂时不能改变，但是朱瞻基也不急，因为朱棣当了二十二年皇帝，也就说，最多三年，他就能直接上位了。
　　三年的时间不长，他现在还在西征，等他回来，最多也就是一年的时间，他就能当皇帝。
　　解缙叔侄二人当然也明白朱瞻基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的心里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如今在句容温泉别院的朱高炽。
　　不管怎么说，那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也是朱瞻基的父亲。
　　朱棣现在还在，能压制住朱高炽，让朱瞻基监国。
　　但是一旦朱棣归天，他身为朱瞻基的父亲，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即便是朱瞻基也不能直接与他相争。
　　这历朝历代，还没有一个皇帝是太子还在，却让太孙直接接位的先例啊！
　　不过这是后患，最少在目前来说，并不重要。如今朱瞻基赞同解祯期的自请外放，对他们解家来说，才是重要的。
　　朱瞻基留他们叔侄一起进膳，席间，也开解了解祯期一番。
　　临走跟他说道：“孤虽然说你优柔，却是因为对你期望甚高。在孤看来，年青一代文臣中，唯有黄渊能与你一时瑜亮。而黄渊偏武，你偏文，正好是一文一武。所以，你不要以为孤说你优柔，就是轻视于你。”
　　“小臣不敢，只将殿下所言当做勉励。”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好好享受这几日的风光，以后，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了。”
　　解家叔侄离去，朱瞻基让人拿来了吕宋地图，仔细查看了起来。
　　解祯期这个状元按例是要授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如果要外放，按例还要升半级。
　　如今吕宋虽然被升级成为了布政司，但是因为官员缺乏，人口稀少，只是被分成了四个大区。
　　除了北明街一带是最早成立的吕宋府，其他三个大区都低了半级，划分成了知州。
　　去年许柴佬来京，朱瞻基虽然同意了将吕宋升级成为布政司，但是划分还没有确定好，官员也还没有配齐，所以，解祯期这个时候申请去吕宋，其实是也很占便宜的。
　　以他的级别，在大明境内，最多只能担任一府的同知，通判。但是如果去吕宋，就是将他提拔成权知州，也无可挑剔。
　　想着状元郎光着裤腿，指导当地的土人种植水稻，甘蔗，朱瞻基的脸上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趁着大明的官场还没有形成升官定例，现在就改变这一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朱瞻基皱了一下眉头，还没有等他发话，王彦带着何纯就闯了进来。
　　王彦脸色平静，但是何纯如丧考妣，一进门就跪了下来。“殿下，太子殿下病重！”
　　朱瞻基的心里无喜无悲，不过表面上还是装作震惊与担忧地站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给孤好好说清楚。”
　　如今气候转暖，春暖花开，朱高炽压抑了许久的情欲随着春天的到来也压抑不住了。
　　昨日蒙蒙细雨，他却雅兴大发，携一众妻妾登汤山游玩。在山上画了一幅画，又在细雨之间与一众妻妾行不伦之事。
　　昨日还好，今日却发起高烧，如今昏迷不醒。
　　朱瞻基望向了大殿之外，心里飘忽不已。
　　明知道身体不好，还玩的如此出格，这算不算是自作孽呢？


第一二八章 病危
　　朱瞻基一行快马加鞭，抵达别院之时还不到申时。
　　别院之中，上至杨士奇，杨溥，下至守门的小黄门，一个个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喧哗。
　　太子身体不好，他们这些人却不敢劝阻，由着他的性子浪荡。
　　现在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有责任。
　　就连负责守卫这里的府军前卫指挥使，丰城侯李彬，这个时候也不敢在朱瞻基面前招摇，带着朱瞻基进去，等他进了朱高炽安睡的后殿，才长舒了一口气。
　　朱瞻基倒不是喜欢迁怒之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朱高炽身体不好，还性喜女色。
　　为了追求刺激，还冒雨在野外激战，这就纯属于找死了。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吐血，不过面色蜡黄，躺在床上紧闭双目。要不是还微有呼吸，胸腔略有起伏，让人还以为他已经不行了。
　　四个太医此时正守候在床边，后门处，还熬着几炉草药，让大殿里面药味十足。
　　朱瞻基盯着朱高炽的脸看了半晌，给所有人施加了足够的压力，才沉声缓慢问道：“父王情形如何？”
　　四个太医都跪下身来，太医院院判袁长田俯首道：“殿下，太子殿下纵欲，又风邪入体，如今尚处于危险之中。”
　　朱瞻基转身面向他们说道：“人力有时穷，只要你们尽心尽力，孤不会迁怒你等。但若让孤知道你们为保己身，不肯用药，孤诛你等三族。”
　　袁长田身体微颤，连忙说道：“臣等不敢，定当全力以赴。”
　　朱瞻基又装腔作势地问了一番病情，吩咐他们用心救治，随后问何纯：“昨日父王是让谁陪侍？”
　　“是日本大阪镇守使胡康年前送来的两个日本少女……”
　　朱瞻基松了口气，说道：“将她们关押起来，为父王祈福。另……”朱瞻基转过身来，跟身后的王彦说道：“派人接替胡康之职，将这个佞臣给我发配中都。”
　　王彦立即说道：“内臣接旨。”
　　朱高炽不是自己发病，而是属于意外，那么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如果他是跟宫里有牌碟的妃子欢愉，处置起来还有些顾虑，但是既然是没有地位的美人，那就可以随便处罚。
　　至于那胡康，明知道朱高炽身体不好，还要送女人给他，这次算他倒霉了。
　　安排了这些琐事，朱瞻基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朱高炽，虽然心里巴不得他早点死去，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作担忧无比。
　　这个时候，刘万轻轻喊了朱瞻基一声。他扭过头来，看到是殿门口以良媛张氏为首的朱高炽的一众妃子和妾侍。
　　看到李氏的表情，朱瞻基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张氏是张辅的女儿，她地位高，虽然入宫晚，但是在一众没有子女的妃子中间颇受尊重。
　　在别院这里住的都是没有子女的妾侍，有了孩子的李氏，郭氏，赵氏等，都以照顾孩子的名义，留在文华殿那边。
　　朱瞻基对她和声说道：“见过良媛。”
　　张氏不敢受他的礼，一群女人连忙侧过身体，又跟他回礼。“见过殿下。”
　　朱瞻基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不要吵到父王，我们去大殿叙话。”
　　朱瞻基一马当先地走向了主殿，一群女人在张氏的带领下，跟在了他后面。
　　她们不说，朱瞻基也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怕被殉葬。
　　说起来，她们大都是年轻女子，小的才十几岁，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岁。
　　在后世，她们恐怕都还是没有结婚的年纪，但是现在，却要担心生命的终结。
　　在大殿坐定，张氏怯声问道：“殿下，初六大朝会，殿下颁布了《废除殉葬令》，可能当真？”
　　张氏有张辅在身后，自然不会让她殉葬，但是其他人就担心了。这恐怕不是她想来问，而是替其他女人问的。
　　朱瞻基露出一丝笑容道：“孤代陛下监国，这《废除殉葬令》可是用过大玺，良媛不用担心朝令夕改。”
　　一众女子都松了一口气，齐身跪了下来叩拜。“殿下仁慈，妾身谢过殿下。”
　　朱瞻基说道：“你们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细心侍候父王。不过从今往后，任谁也不能再夜间侍候，否则与那日本两美人同罪。”
　　朱高炽这样三天两头的病危，让一帮女人都成惊弓之鸟了，哪里还敢去勾引朱高炽，都连忙说道：“妾身不敢。”
　　“你们都去吧。”朱瞻基摆了摆手，又跟刘万说道：“传丰城侯，杨士奇，杨溥见驾。”
　　李彬，杨士奇，杨溥他们几人本就在外候着，听到传召，连忙进了大殿。
　　杨士奇和杨溥两人脸色灰败，如丧考妣。他们身为太子近臣，却不能力谏太子让太子为所欲为，导致犯病。
　　即便朱瞻基不认为这是他们的错，但是那些言官也不会放过他们。
　　在这个时代来说，他们的责任不小，今后是别想再有发展的机会了。
　　作为朱高炽的近臣，他们被边缘化了。但是朱瞻基为了顾全父子感情，如果朱高炽薨了，还是会给他们安排个清贵的职位，让他们养老的。
　　现在朱高炽这个样子，如果病好了，他们还有好结果。
　　要是朱高炽就这样升天，他们不进监狱都是好的了，更别说一官半职。
　　二杨也无话可说，他们在这里就如同坐牢，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散漫了一些。
　　昨日殿试传胪唱名，他们两人得到了抄录的新晋进士们考卷，就一直在阅读。对他们来说，读到一篇好文章，比吃一顿美食还要畅快。
　　而且昨日又下雨，谁能想到朱高炽会在下午到山上去野战啊！
　　现在他们只能期盼朱高炽像以前一样，尽快好起来。
　　朱瞻基这个时候只能是宽慰他们一番，在朱高炽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是错的。
　　见到杨士奇，他又想起了远在美洲的杨道。“前几日，从美洲回来了四艘船，带回来了探险队的消息。”
　　杨士奇惊讶地望向了朱瞻基，却没有开口，等待朱瞻基继续往下说。
　　“如今舰队的任务大部分已经完成，不过需要在当地滞留一年，研究那些需要移植的橡胶树，金鸡纳树的习性，以便移植回来。那些玉米和土豆，红薯，现在已经运了一些回来。我已经让人在我的皇庄里面栽培。”
　　提到这些，朱瞻基就显得神采飞扬了起来，有了这些，他就不会再担心大明遇到天灾，百姓就会饿肚子。而等到明年，第一批橡胶就能运回来。
　　只要在吕宋，海南，婆罗洲那边种植橡胶，过个几年，就到了收获的季节。
　　有了橡胶，大明目前的车轮都能套上轮胎，今后的运输能力，将会有巨大的提升。
　　木制车轮对运输的制约是在太大了，后世的一辆结实的板车，只是用人拉，就能拉两千斤。用牛马来拉的时候，装几千斤也没有我问题。
　　可是如今的木制车轮，装一千斤已经是极限了。即便如此，车轮的损坏率还高的惊人。
　　如今大明的驿站，几乎都变成了修车铺，那些驿卒，基本上都成了修车匠。
　　也有人试过铁制的车轮，铁质车轮一开始使用挺好，除了伤路，费力一点，能载很多货。
　　可是使用不过三天，车轮经过碾压，就开始变形，只要有一处变形，这个车轮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崩溃，变成废铁。
　　如今钢铁价格虽然因为大规模的生产，降下来了大半，但是依旧跟铜的价格差不多。
　　一两白银可以换两斤多铜，也不过换四斤铁。
　　而做一个车轮，随便就要十几斤，甚至几十斤铁，如果用不到三天，那是谁都用不起的。
　　现在普通百姓一年才赚十几两银子，两个车轮一下子就没了，谁用得起？
　　所以，铁制的车轮根本不现实，只有有了橡胶，才能造出耐用的车轮。
　　除了这些农作物，舰队还带回来了大量的黄金和白银，而这，仅仅是舰队跟一些小部落交易换来的。
　　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那才是交易的大头。
　　大明是所有金属都缺，虽然朱瞻基已经额外赚回了几千万两白银的财货，但是这些对整个大明来说，依旧不够流通。
　　当然，全世界的黄金和白银都运到大明来，也不可能够流通，因为黄金的数量是有限的。
　　不过最起码，朝廷有了这些金银，就能大力发展基础设施建设，让百姓得到福利。
　　而南洋运回来的粮食，也足以让朱瞻基现在不用在农业方面操太多心。
　　农业问题是老大难，这个可不是工业，知道思路就能发展。
　　土壤改良，种子改良，那是需要几代人，甚至几百年的时间来改进的。
　　没有杂交稻，不能提高粮食产量，就只能先从规模上来满足需要。
　　至于粮价太低，损害到农民的实际利益，可以用服劳役来增加收入。
　　因为到处都在修路，到处都在造车，修车，发展工业，商业，实际上，现在老百姓的生活，比前几年好的多了。
　　因为现在都是粗放式种植，农民实际上只需要忙半年，剩下的时间，以前除了每年服一个月到两个月的劳役，就无事可做了。
　　现在，服役一个月，剩下的五个月，每个月最少有二两银子，或者减免税赋，实际上，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不少。
　　因为粮价就是提高两三成，除了自己吃的，交税粮，剩下卖的粮食，每年也就多赚二三两银子。
　　可是朝廷安排做工，做满五个月，就有十两银子的收入。
　　这还是朝廷水泥厂，修路的工钱，要是那些技术工，像是到工厂里面上班的，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工人多的是。
　　苏杭的一些缫丝工人，他们每个月甚至能拿到六七两的工钱，一个人的收入，比知府还高。
　　当然，在隐性福利，社会地位上，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了。
　　至于通货膨胀，现在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因为货币远远跟不上民众的需求。
　　现在可不是印纸币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物价飞涨。
　　杨士奇对探索东洲虽然好奇，但是更多地想要知道杨道的消息。
　　杨道出海已经一整年了，二月初，解祯芳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先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当爹了啊！
　　朱瞻基也终于提到了杨道。“杨道他们驾驶蒸汽帆船，已经脱离了大本营，沿着东洲的东海岸探索东洲，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快回到阿兹特克，跟易信汇合。”
　　杨士奇根本不知道易信在哪里，也不知道阿兹特克在哪里，对东洲，他只是粗略看过一回地图，具体的疆域却不知道。
　　他俯首问道：“殿下，第二批前往东洲的舰队什么时候出发？”
　　“差不多等一个月吧，这次舰队要多带一些货物出发，那边的人可不少，是个倾销的大市场。”
　　杨士奇他们早就习惯了朱瞻基口中的一些新名词，许多词语不了解其意的时候，觉得粗俗，但是了解其意后，会觉得非常恰当。
　　光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殿下大才。
　　幸亏朱瞻基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是知道，怕不是大牙都要笑掉。
　　这个时候，门外值守的府军前卫一个千总与两个内侍站到了门口，高声禀报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到了。”
　　一串长长的车队进了别院，除了张氏，其他几个妃子，包括朱瞻基的十几个弟弟妹妹都来了。
　　朱瞻基得到消息快马赶来，她们得到消息，要收拾东西，又是乘坐马车，自然来的慢一些。
　　今年才十二岁的七弟朱瞻墺，性格敦厚，甚至说得上有些懦弱，一下马车，就哭哭啼啼起来。
　　朱瞻基拜见了张氏，扭头说道：“哭什么哭，快把金豆子给我收起来。”
　　他的母亲李氏连忙亲自上前，擦去了他的泪水。“你父王没事呢，不哭。”一边说他，一边向朱瞻基讨好地一笑。
　　她虽然是长辈，但是朱瞻基现在可是监国太孙，身份地位比自己的亲爹还高。
　　李氏在他面前，自然不敢摆出长辈的架子。
　　朱瞻基对妹妹们总是温和一些，这些弟弟平日都怕他，被他这样一说，连几个妹妹也赶紧擦去了眼泪。
　　张氏牵着嘉兴的手，问道：“你父王可还好？”
　　她的语气平静，显然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不太好……母妃带他们进去看看，看一眼就出来，别惊扰了他。”
　　等张氏带着十几个孩子进了后殿，朱瞻基站在温暖的阳光下，也不想再进大殿，对着李彬点了点头。
　　李彬连忙上前了几步，抱拳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瞻基举起右手，左右摆了几下，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还有杨士奇他们，都退了下去，最近的刘万离他也有十米远。
　　朱瞻基这才开口说道：“父王病重，这院子里没有主事的人。你这边要加强守卫。不要因为父王病重，闹出一些事情来。”
　　李彬犹豫了一下说道：“殿下，这内外有别，院子里的事，臣也不能插手啊！”
　　“你在外围加强防护就好了，从今日开始，这院子里人的进出，都要检查仔细了。没有令牌不得出入，凡是出这个院子的人，携带之物都要分开检查三遍。”
　　“遵旨！”
　　他的儿子李贤现如今在朱瞻基的幼军担任指挥使，所以朱瞻基根本不怕李彬有二心。
　　他今年已经六十一，对个人荣辱看的很淡，但是对家族，对子孙后代当然看的更重。
　　放着朱瞻基这个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不巴结，他还能巴结谁？
　　朱瞻基倒也不是怕这个时候还有人跟自己抢皇位，他主要是怕闹出什么丑闻来，让那些跟着朱高炽的不得志文臣们给记载下来。
　　如果是照实写还没什么，他反正没做什么。就怕一些邀名的，又没有顾忌的文臣，瞎编一些什么父子争位，儿子囚禁老子，甚至儿子玩弄老子女人，毒害老子这样的故事出来。
　　一旦有人这样写，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从来不会低估那些不得志文人的底线——
　　张氏出了院子，来到朱瞻基的身边，轻声问道：“瞻基为何站在这里？”
　　面对这个母亲，朱瞻基不想隐瞒什么，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敢与父王太过亲近，让人瞎写一些故事。所以行事必须要堂堂正正，让所有人看得见。”
　　张氏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件事不可不防，不如你回宫去，这里有我们照应就好了。”
　　朱瞻基笑道：“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只要我远离父王身边就好了。如果这个时候回宫，岂不是证明了我这个儿子不孝！”
　　张氏叹了口气，拿着手绢擦了擦眼角道：“生在皇家，苦了我儿。”
　　朱瞻基笑着说道：“孩儿不苦，相反，还很畅快！”
　　太阳西下，一阵乌云飘了过来，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别院这里因为多了朱瞻基这些人，显得热闹了许多。
　　不过，所有人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整个别院里面都安静无比。
　　其他人都没有胃口，朱瞻基也不能表现出来大吃大喝。
　　从美洲回来的信使带回来了半船红薯，别院这边也送了一些过来。朱瞻基让人煮了红薯稀饭，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吃，都吃的津津有味。
　　相比别院这里的寡淡一餐，京城翰林院中，今夜却是灯火辉煌，珍馐满席。
　　虽然太子病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但是这一年多，太子已经病危了三次了，大部分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以礼部尚书吕震为首，礼部，吏部，鸿胪寺，翰林院，国子监，大都派出了副手出席宴席。
　　包括读卷大臣、銮仪卫使、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等各官，与新科进士一体赴宴。
　　钦命内大臣一人为主内，内大臣以次每员一席，受卷以下各官二员一席。
　　进士这边，状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余进士四人一席。
　　榜眼坐在状元的左席，而探花位于右席。
　　于谦这个榜眼得到的关注并不比状元解祯期少，他原本被八位主考官选为第十，是朱瞻基一力将他提拔到了探花的位置上。
　　而且，他的策论众人也都看过。论文采，这些进士有一半以上比他强，但是他的策论眼界开阔，宏观大雅，言之有物，还是非常让人敬佩的。
　　另外，在一众进士里面，他也算是最年轻的一拨，今年还不满二十四岁。
　　解祯期也在关注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探花，他已经从解缙那里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诸位大臣执言，殿下差点就将他列为状元。
　　解祯期也看了他的策论，在文采方面，解祯期不屑一顾，但是，他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海的年轻人，竟然能将各种施政方针说的头头是道，这就很难得了。
　　即便解祯期再自傲，也认为于谦的一些观点，比自己想的更加周全。
　　所以他对这个于谦很感兴趣，在众人坐定之后，就主动搭话。“于兄好。”
　　于谦对解祯期早就听过大名，原本以为这个大明著名的才子会非常高傲，没想到却有礼有节。他连忙回礼道：“中平兄，你我同科，唤我廷益即可。”
　　两人都有心跟对方交往，亲密地闲叙了几句，解祯期问道：“廷益贤弟，愚兄有一事不解，贤弟从来没有处政过，也没有出过海，为何却能对时政有如此见解？”
　　于谦也毫无保留说道：“这主要还是在下曾祖父的功劳。他老人家曾任杭州路大总管，我于家祖上也算曾经荣耀过。在下虽然不曾见过他老人家，但是他遗留下来的财富可远远不止那些书。”
　　解祯期知道，蒙元时期的杭州路大总管可比现在的布政使权势还要大。他除了留下不薄的家底，更重要的是那些社会关系。只凭这些人情往来，保他们于家三代荣耀不成问题。
　　于谦又道：“到了祖父那一代，就只是个工部主事，父亲这一代，就只是个秀才了，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不过，家道中落却给了在下善于思考和分析的习惯，不管什么事，在下都习惯多方位地考虑。家祖不喜商事，偏偏家父又以经商为生，他们的争执，也让在下长于从对立面来考虑问题。而家父交游广阔，在下耳濡目染，自然比其他人了解的多一点。再加上朝廷去年出了不少书，将书上的知识，与在下的了解相互映证，自然也就对海外情况熟悉了。”
　　于谦的开诚布公，让解祯期惊讶无比，同时也为于谦的耿直感动。他抱拳说道：“廷益贤弟这种分析方法让愚兄如同醍醐灌顶，今日不便，期待改日能与贤弟畅谈一番。”
　　自己敬佩的状元如此态度，于谦高兴不已，哈哈笑道：“在下亦有此意，不如就明日晚间。”


第一二九章 归天
　　别院就是朱瞻基当初建起来的，当初建了六十栋木屋，将温泉水引出来，雨露均沾。
　　这种后世的休闲木屋，虽然看起来不气派，住起来却要比大殿舒服多了。
　　因为住了不少女眷，朱瞻基还特意让人用布幔将这里隔离开来，形成了内外之分。
　　朱瞻基住了一个木屋，旁边留给了刘万，他要负责帮朱瞻基传递消息，不能离的太远。
　　朱瞻基趁着今天晚上不用陪妻妾，看了一会公文。然后又到温泉里面泡了一会儿，让刘万念着公文给他听。
　　刘万念公文，李亮帮他用印，他只用动嘴就可以了。
　　不过，刚泡了一会儿，他就饿了。这红薯稀饭不耐饿，他饭量又大，一泡温泉，立即觉得饥饿难耐。
　　这个时候让人准备宵夜不方便，只能将平时不吃的点心一扫而空。
　　吃完了点心，还只是半饱，朱瞻基正准备上床，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朱瞻基一直关注着后殿那边，听到脚步声，立刻警醒地望向了外面。
　　何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太子殿下看起来不大好。”
　　刘万本欲给朱瞻基换上睡袍，这个时候停了下来，立即吩咐近侍说道：“将殿下外出常服拿来。”
　　朱瞻基光着上身，套上了一件明黄常服，来不及扣上暗扣，只是将腰带一系，就大步向外走去。
　　刘万提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朱瞻基踩着一双鹿皮人字拖，想要喊一声，却又不敢阻拦，只能提着鞋搁在朱瞻基的身后出了门来。
　　“殿下这是又要故意在其他人面前演戏了，不穿上衣太不庄重，现在来不及换鞋，也能展现殿下的焦虑与心慌。”
　　心里这样想着，刘万也就不着急了，将鞋递给了自己的一个徒弟，低声说道：“你提着鞋到后面，看到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再将鞋送进来。”
　　能在宫中立足的太监，哪怕还是个小太监，也都是聪明之辈。不用刘万点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太监就明白了过来，提着朱瞻基的鞋，拖在了后面。
　　后殿内，一众内侍靠墙而立，只有四个太医和他们的助手，守在朱高炽的病床四周。
　　朱高炽肥胖的身体被放在床上一块硬木板上，腰下面垫了一床被子，让他的肚子高高挺起。
　　他的身上，被太医们扎满了银针，几个录事郎奋笔疾书，将抢救程序一一记清。
　　不管朱高炽能不能救过来，这些程序都会经过审查，查清这些太医有没有尽责。
　　朱瞻基看到朱高炽的脸色蜡黄，豆大的汗滴满脸都是。因为怕他痛苦之中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的嘴里被塞了一块咬木。
　　他表情痛苦，却一直没有清醒过来，嘴里流出的黄水，腐臭味道十分熏人。
　　看到朱瞻基进来，几个太医也没有停止他们的动作，直到将朱高炽的身上插满了银针，袁长田才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胆战心惊地向朱瞻基行礼。
　　“殿下，太子殿下如今风邪入脑，近乎失去知觉，意识，看来大事不好。”
　　朱瞻基沉着脸问道：“对病情孤不大懂，但是能否让父王暂时清醒过来？”
　　袁长田道：“即使清醒过来，太子殿下怕是也不能言语……”
　　“只能拼一下，这治病救人，也需要病人配合。如今这种情况，顾不了太多。传詹士府众属员见驾，让众妃妾殿外候驾。”
　　众人纷纷领命，将太子病危的消息传播了出去，让众人见证。
　　这种时候，朱瞻基是不会留下任何话题的，这些录事郎可是撰史之人，他有一点做的不对，除非将他们都杀了，否则也会落下话柄。
　　而要是将他们都杀了，那他就是自泼污水，再也洗不清了。
　　杨士奇他们一帮属员很快就来了，看到朱高炽的样子，不少人都热泪盈眶，情难自禁。
　　张氏带着几个有子女的妃嫔也进了大殿，更多的女人留在了殿外。
　　而以朱瞻基的同母胞弟朱瞻墉为首，一帮弟弟妹妹站在另一边，他们大多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袁长田看着这一幕，知道朱瞻基的决心已下，不想太子就这样毫无声息地薨去，想要试试看能不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袁长田知道自己毫无选择，按照朱瞻基说的做，还能留一条命，要是不按朱瞻基说的做，朱高炽薨去，他也要跟着去了。
　　既然别无选择，他也就狠下心来，让助手拿过来了一个木盒。
　　这里面装了十三根金针，黄金性软，制作成针，要比银针软的多了。
　　但是这十三根金针，每一根都有普通银针三倍长，五倍粗，让人看到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夺命十三针是他袁家祖传绝技，所谓夺命，不是夺人性命，而是从阎王爷手里将命夺回来。
　　袁长田靠着这手绝技，在太医院牢牢占据了院判的位置，这些年，袁家在杏林界发展良好，他不行错过袁家发展的机会。
　　但是，现在面对朱高炽，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实在是朱高炽这种情况，前所未见。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百病丛生，去年到今年历经三次吐血，变的千疮百孔。朱高炽却依旧毫不珍惜，以虚弱之体服虎狼之药。
　　如今还能保留一条命，主要是因为朱高炽身为太子，各种名医，名贵补药不要钱地伺候着。如他不是太子，哪怕是普通富家翁，恐怕也早已完蛋。
　　准备好了这一切，袁长田又看了看朱瞻基。朱瞻基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如今父王垂危，只能放手一搏，若各位有什么不同意见，皆可提出自己的建议。”
　　朱瞻基的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哪怕杨士奇他们，也不敢有说上半句。
　　如果不让施针，这朱高炽就此离世，那谁提的意见，谁就要跟着一起去了。
　　这还不止，恐怕家族后代，也都要受牵连。
　　而且这朱高炽现在昏迷不醒，却痛苦不堪。嘴里流出的黄汁恶臭无比，任谁也能看出他不行了。
　　见众人都无话可说，朱瞻基点了点头。
　　袁长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向着自己的四个助手也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一起将上身光着的朱高炽扶着坐起，扯住手臂，按住双腿。
　　袁长田拿起粗大的金针，第一针就对准朱高炽心脏的位置刺了进去，众人看着粗大的金针刺入心脏，不禁惊呼，但是很快就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一针刺入，朱高炽的反应更加激烈，浑身抽搐，粗壮的身体四人都几乎控制不住，一个个满头大汗。
　　前胸四针，小腹两针，后腰四针，再加上头顶还有三针，让朱高炽此刻显得格外恐怖。
　　所有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看着被一圈蜡烛照亮的朱高炽。
　　张氏这个时候浑身紧绷，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紧挨着身材高大的儿子。这个时候，只有这个儿子才能给她安全感。
　　虽然是自己母亲，朱瞻基却也不能跟她太过亲近，这个时代，不会允许母子之间过于亲近。
　　朱瞻基只是回头看了看她，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向她温柔笑了一下。
　　袁长田这个时候将最后一根金针，沿着头顶百会穴插了进去。这一针刺入超过五厘米，以朱瞻基所见，差不多刺入大脑了。
　　但是这一针下去，朱高炽的身体立即有了反应，他的身体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逐渐趋于平稳，呼吸声也粗了起来。
　　袁长田满头大汗，紧张地盯着朱高炽的脸。
　　朱高炽的肚子咕咕噜噜地发出了一阵声音，喉咙一动，一股充满恶臭的黄汁被他吐了出来。
　　这黄汁仿佛无穷无尽，将他身前的床上，木板上吐了一摊又一摊，奇臭无比。
　　最后，朱高炽又开始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出来的有黄汁，还有带着血沫的呕吐物。
　　但是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朱高炽的眼睛睁了开来。
　　他睁开了有些迷糊的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也看清了房间里面的人，长叹了一口气。
　　张氏又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朱高炽的惨样，忍不住泪流满面。哪怕这些年她跟朱高炽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爱，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孩子的丈夫。
　　朱高炽这个时候却轻轻笑了起来，想要说话，却喘的说不出口。张氏将床边的清水想要端给朱高炽喝，袁长田连忙叫道：“太子妃殿下，万万不可。”
　　现在朱高炽就是一股气吊着，要是喝水，说不定这股气就泄掉了。
　　朱高炽又扭头看到了走到床边的朱瞻基，他喘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指着张氏想要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朱瞻基拉住了母亲的手，向着朱高炽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好，你很好……”
　　朱瞻基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就等着朱高炽的这句话，只要有了这句话，就没有人能挑出他半点不是。
　　不过笑容很快停住，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伤。面对即将离去的父亲，他想要表现的更加悲伤一些，却怎么也表现不出来。
　　朱高炽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看向了其他人，艰难说道：“照顾……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属官，还是弟弟妹妹们，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父王放心，弟弟妹妹们我会好好照顾，杨卿他们，我也会让他们善始善终。”
　　听了朱瞻基的话，他扭头没有看见伺候他的两个日本美人，艰难说道：“是孤……自暴自弃，怪不得她们，不要再造杀孽。”
　　这一句话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也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接下来，他一直像一个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
　　袁长田立即快速出手，抽出了他后背上的四根金针，能让他平躺下去。
　　躺下去了，他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呼吸趋于平稳。
　　但是这个时候，他说话更艰难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吐。
　　朱瞻基见他这个样子，让他的一众妃妾，还有弟弟妹妹们，一次上前跟他告别。
　　所有人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轮到杨士奇他们上前的时候，朱高炽望着杨士奇老泪纵横的脸，露出了一丝愧意。
　　而这个时候，他的最后一丝精气神也全部耗尽，脸上带着一丝愧意，就此闭眼。
　　守在床头的老太监龚庆凡颤声高呼：“太子殿下……升天……归位！”
　　大殿里面立即传出来一阵哭声，现在朱高炽薨去，所有人都不必压抑自己，大声哭泣起来。
　　录事郎们一个个也忙碌起来，记载薨去的时辰，备注下今夜有什么人见过朱高炽，说过什么话。
　　宫中制度完善，不用朱瞻基安排，那些内侍们就被龚庆凡安排了起来，准备给朱高炽净身，穿戴寿衣，通知各部准备各种仪式。
　　而朱瞻基只用让人去京城传令礼部，鸿胪寺等，让朝廷配合内侍，来操持朱高炽的葬礼。
　　他的心里虽然有点难过，毕竟朱高炽现在提前三年死去，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原因。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比朱棣还多活了九个月，当了八个月的皇帝，但是现在，他连皇位都没有碰到，就郁闷死去。
　　不过，朱瞻基也感到一阵轻松，他现在死去是最好的，要是他死在朱棣的后面，又会给他增加许多麻烦。
　　别的不说，光是让不让他登基过渡一段时间，就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
　　不让他登基，史书肯定会将自己描写成一个心狠手辣，跟自己父亲争位的人，现在，不用怕史书乱写了。
　　而且，他要是登基过渡，安插一些自己人，也会让朱瞻基觉得难受。
　　现在，这一切不用担心了。
　　龚庆凡这个时候来到了朱瞻基的身边，低声说道：“殿下，太子殿下薨去，该更衣了。让太子妃他们不要再哭，奴婢也要安排人给太子殿下净身，换上寿衣，还要移驾回京。”
　　朱瞻基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礼仪龚少监熟悉，我们都听你的安排。瞻墉，嘉兴，不要再哭了，扶着母妃，暂回房更衣……”


第一三零章 静与动
　　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七，太子朱高炽归天，这让京城还在为新科进士们而激动的气氛变得平静了下来。
　　众多酒楼的红翎还未拆掉，就立刻换上了白布，以示哀悼。
　　太子朱高炽虽然一直不曾亲政，但是仁孝之名却传遍内外，在士林之中名声很好。
　　他的离世，对朝政并无影响，但是在民间来说，轰动还是比较大的。
　　众多百姓将他跟前太子朱标联系在一起议论，这大明朝，克太子啊！
　　如今的大明经历了三个皇帝，两个太子，两个太子都是福薄，没有登基就薨了。
　　不过朱瞻基可要比朱允炆的皇位稳定的多，朱允炆虽然在朱元璋没死之前，就已经被培养成一个皇帝，却没有像朱瞻基一样，拥有过监国大权。
　　现在朱瞻基已经监国一年多，民政，军政大权一手在握。
　　而且，朱元璋时期，藩王势大，他有二十六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几个干儿，各个手握重权。
　　朱棣上台以后，延续了朱允炆削藩的政策，现在藩王一个个被限制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半点权力。
　　朱棣也只有三个成年儿子，汉王现在已经被削为平民，赵王天天钻进了钱眼里，根本没有人会成为朱瞻基的威胁。
　　所以，虽然朱高炽与朱标一样，是薄命太子，但是朱瞻基这个太孙，却要比当初的朱允炆强势的多。
　　朱棣尚在，这个太子的葬礼自然不能大办。四月二十七日晚间朱高炽归天，第二日开始百官拜祭。
　　他的尸体被封入棺椁，要在别院停灵七日，然后运到钟山灵谷寺，接受百官和百姓拜祭。
　　也就是说，他的尸体不能运回皇宫，只能在寺庙停灵。至于放多久，还要等朱棣的圣旨。
　　按照大明的习俗，基本上要等朱棣回来看一眼，才会下葬。
　　钟山南麓，从紫金山开始，一直到灵谷寺一带，这一片区域已经全部被划为皇陵。
　　如今朱棣的墓穴已经在建设之中，但是这是朱棣为自己挑的墓穴，不可能让朱高炽这个儿子占用。
　　所以，众多衙门也都联合了起来，在钟山南麓为朱高炽挑选墓穴。
　　在这件事上，如今朱高炽已经去世，张氏就具有非常大的话语权。
　　墓穴的挑选并不是随便选的，这要符合朱家整个一支家系的尊卑，主次。
　　张氏以后是要跟朱高炽合葬的，所以挑选墓穴她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只要不逾规，她的意见就拥有决定性。
　　这也给张氏减轻了不少负担，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守孝可是最辛苦的负担。
　　由于身份尊贵，不谈迎客往来的应酬，光是每日哭孝三次，就辛苦无比。
　　没出五日，朱瞻垠，嘉兴他们几个孩子就一一病倒。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抱病守孝，主要不是病的起不来，就要一直守在灵前。
　　只有朱瞻基轻松一些，他是监国太孙，国不可一日无君。
　　前七日一过，他就携灵回京，将灵柩寄存在灵谷寺大殿。朱高炽的妃妾们和其他子女依旧要留在寺庙守灵，而他就能每日拜祭一次即可。
　　朱高炽的陵寝被选在了朱元璋墓与朱棣的墓穴之间的一处高岗，因为不是皇帝，规制也要小的多了。
　　不过依旧预留了足够的位置，因为他虽然没有当皇帝，可是父亲是皇帝，儿子将来也是皇帝，他到时候也会被追封成皇帝。
　　张氏对这个地方也很满意，这个时代，人们对身后事的重视，甚至要超过对活着时候的重视。
　　整个应天府禁止娱乐一月，那些青楼画舫戏院都停止一月营业。
　　但是，这些场所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因为教坊司这边划拨了不少经费，为朱高炽的离世排戏，可以弥补一些他们的损失。
　　整个京城陷入了平静之时，解祯期他们这些新晋进士的安排却没有停顿下来。
　　解祯期原本按照惯例，会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但是这次被安排到了吕宋布政司东山州从五品知州。
　　吕宋如今被分为四片，主岛北方以后世的科迪勒拉山脉为界，东侧的属于后世的卡加延河谷，是一大片平原，有内地几个府大，全部都是平原和良田。
　　由于人口稀少，只被划作一州，称为东山州。
　　这片区域现在还没有经过开发，在朱瞻基的计划里，这里不仅是以后的水稻，甘蔗产区，也将会是橡胶的主要产区。
　　将解祯期安排在这里，朱瞻基也是希望他能保持本心，好好做点事。
　　而科迪勒拉山脉以西，这里是主要航道，资源丰富，吕宋最大的金矿碧瑶金矿，也位于这里。
　　因为这里经常要跟商人，矿监打交道，人事关系复杂，朱瞻基不愿解祯期早早被染黑。
　　在碧瑶以南的大部分区域，以后世的马尼拉，现在的北明街为中心，被划作了北明府，这里给许柴佬家族留了下来。
　　他们家族在这里已经发展了近二十年，当地的农业，手工业，都是许柴佬发展起来的，要是派了别人来摘桃子，反而会造成不少矛盾。
　　反正许柴佬年纪已大，没几年好活，想要往北明府掺沙子，等他死了也不晚。
　　而吕宋南方的大片岛屿，包括卡拉棉群岛，巴拉望岛的大片区域，如今这里还属于是过渡区，被设为千岛州，如今属于海军代管。
　　这片区域跟苏禄国接壤，苏禄国如今已经变成了大明苏禄承宣布政使司，不过大明只是委派了少数官员监管，主要还是依靠原本的三王管辖。
　　只有贸易权，被内监拿了过来，因为要依靠贸易获取盈利，这样才能对他们进行援助和帮扶。
　　以督马含为首的土人首领，他们并没有认识到经济大权的重要性，对他们来说，大明的商船源源不断地给他们运来改善生活的物资，投靠大明就是划算的。
　　而且，有了大明海军的保护，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周边的部落起来造反，也不用担心海盗。
　　他们如今在内监的引诱下，也都拿出了大笔资金进行香料种植，被内监的一帮太监彻底腐化。
　　解祯期被任命为知州，这可是一州主官，如果是在大明境内，是不可能安排如此高的级别。
　　但是因为在吕宋，所以并没多少人反对。
　　这也是因为解家满门在朝中的影响颇大，若是一个普通的状元，恐怕早就被弹劾了。
　　而榜眼刘矩，探花于谦，按照惯例，被安排在了翰林院编修。
　　刘矩、于谦和解祯期不同，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进过官场，所以他们两人不可能像解祯期一样，直接就想到底层去历练。
　　对解祯期，他们只有羡慕，却没有嫉妒。因为解祯期自身的条件是他们根本不能比的，没有几个人能够像解祯期一样，不仅父辈位于权利中枢，还是跟太孙一起成长起来的。
　　刘矩是个喜欢做学问的人，进翰林院是他自己所期望的。
　　但是对于谦来说，他却更愿意做点实事，因为他自幼接受的家风教育，主要就是以职事官为主。
　　不过，他没有解祯期的底蕴，所以并不敢向吏部提出自己的想法。
　　在他想来，进翰林院也好，他们家族三代已经远离京城官场多年，在京城的关系大多已经淡薄，也需要他在京城重新奠定关系网。
　　有了关系网，以后不管是做事官也好，外官也罢，在京城不至于毫无援助。
　　于谦他们进入了翰林院，开始熟悉官场，熬资历，解祯期却被暂且搁置了起来。
　　这主要是因为朱高炽离世，朱瞻基虽然身为监国，但是也要守孝七七四十九天。
　　这四十九天内，程序性事务各部自决，除了重大突发事务，官员委派这样的事务，都暂时停顿了下来。
　　但是解祯期也没有闲着，因为他的任命虽然被推迟，却不代表他就闲着听候任命。既然要赴海外担任一州主官，又是一新设大州，这各级官员，都需要他自己来配齐。
　　同科进士中的二甲，三甲进士，如果没有被选为庶吉士，就可以直接谋任，他需要大力拉拢。
　　还要给自己寻找一个经验丰富的客卿，为东山州的发展进行规划等等。
　　虽然朱高炽的去世对朱瞻基来说，算是去除了登上王位的一个障碍。但是他的去世，对整个京城，整个大明，并没太大的影响。
　　一切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连朱瞻基，受到的实际影响也不大。
　　而在上万里之外的西北，大明与帖木儿国的战争，经过了两个多月，数千里的追击与拦截之后，进入了最后的决胜阶段。
　　北路军的郑亨，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虽然他这次携带了十七万的骑兵，仅仅大明的骑兵就有十万之众。
　　但是他也知道，这次与帖木儿国的大战，他并不是主将。
　　既然不是主将，就不能抢去了主将朱棣的风头，否则，这不是有功，反倒是有过了。
　　但是，他也不能渎职，不能让撒马尔罕的兀鲁伯积蓄力量，对远道而来的南路军进行致命一击。
　　沿着丝绸之路的南北两条线路，郑亨派出了大军一直在外围进行扫荡和牵制任务，让敌人的势力不能汇聚在一起。
　　从碎叶城到浩罕山谷，大军一直进行着坚壁清野的扫荡，占据了各个咽喉地带。
　　而在碎叶城到奇姆肯特，突厥斯坦一带，他更是一边打击帖木儿国的势力力量，一边向金帐汗国的各大部落，展示着大明的力量。
　　大明的骑兵完全封锁了奇姆肯特到讹答剌的锡尔河流域。彻底封锁了帖木儿国向被的通道。
　　只用了三万骑兵，郑亨就在锡尔河以北的沿岸，建立了完善的防御阵线。
　　帖木儿北方的三大部落，连续攻击了三次，每一次都留下了大批的将士尸首，退回南部。
　　大军一步步地向撒马尔罕围拢，如今的帖木儿大军，只有西部和西南方向的关隘，还留在自己的手中。
　　三月中旬，秋明道长与几个徒弟，在三千骑兵的护送下，沿着东线抵达了喀布尔外围，与张信和沐昕他们汇合。
　　这座贸易重城因为张信他们的骚扰，如今显得凋零了许多。他们如果排除大军，张信他们就避而不战。
　　而帖木儿人也无力追击，面对火枪，他们并没有有效的防御方法。在野外作战，大明人根本不需要打人，只要把马打死了，他们就无可奈何地成为待宰羔羊。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张信他们起来就跑。如果拍出来的人少了，还不够给张信他们送菜的。
　　当赫拉特城破的消息传了过来，驻守喀布尔的火者穆罕默德惊恐无比，封锁城门，再也不敢出城追击张信等人。
　　趁着这个机会，张信等人长驱直入，直接北上，占据了恰里卡尔这个喀布尔最大的粮食产区。
　　恰里卡尔是喀布尔北方一百里的一大片崇山峻岭之间的冲积平原，由于雪山融化的多条河流，这里有着充沛的水源，也是阿富汗地区最大的粮食产区之一。
　　当张信他们占据了这里，不仅获得了足够的粮食和牛羊，也让喀布尔的守军人心惶惶。
　　四月上旬，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行军，大明的三万步兵长途跋涉，抵达了喀布尔城外。
　　他们这些步兵没有携带任何攻城武器，但是每个人都对攻破喀布尔城信心十足，因为他们有了新式炸药。
　　秋明道长也不负众望，在喀布尔城外又配置了四百斤炸药。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之后，喀布尔城的南城被完全炸塌，而城里的守军仓皇北逃。
　　朱棣他们大军并未前来喀布尔，这也让穆罕默德他们没有遭遇太大的阻截，逃亡北方。
　　这也是大明故意为之，让大军前来喀布尔耗费的成本太大，补给线拉的太长。想要让敌人集中在一起，聚而歼之。
　　喀布尔城沦陷，大明士兵劫掠了大批的财物，由内监他们运回南方，城市让给了印度人占领。
　　这个时候，德里苏丹国已经彻底服软，他们宣布将弃信绿教，与印度人一同信仰印度教派。
　　这也代表着他们将会寻求与印度人的融合，而不是仗着蒙元人，突厥人，显得比印度人高人一等。
　　除此之外，他们派出了代表，前往查尔朱参见朱棣，向大明表示臣服，并且自愿进贡大批的金银和美女。
　　朱棣这个时候并不愿意节外生枝，他也不想帮印度人去除这个大敌，所以接受了德里苏丹国的投诚。
　　他给德里人的投降条件也不算苛刻，只要求对方进贡二十万两黄金，十石宝石，五千少女，就既往不咎。
　　德里苏丹国根本不敢讲任何条件，直接答应了朱棣的条件，并且恳请今后也能与大明进行贸易。
　　这一点朱棣当然也答应了对方，这实际上也是大明想要做的。
　　接受了朱瞻基的熏陶，现在的朱棣可不再是一个经济白痴，很清楚印度半岛这个有数千万人的地方，有多大的贸易前景。
　　通过贸易，大明不仅能将自己产品倾销过来，还能控制这里的经济。
　　当德里人离去之后，他将视线看向了北方，等待着北路军的信使到来。
　　这个时候明朝大军已经从三面逼近了撒马尔罕，相互之间取得了联系。
　　查尔朱也就是后世的土库曼纳巴德，这是阿姆河南侧的一座大城。因为阿姆河的滋润，这里也是撒马尔罕南部的粮食产区和屏障。
　　不过查尔朱这个城市只是原本牧民的聚居地，由于位于腹心，这个城市并没有城墙。
　　朱棣率领大军沿着马氏哈德，马雷等绿洲部落一路蜿蜒北上，所有的部落都主动臣服，献上马牛羊和粮食，再也不敢抗争。
　　但是，不服的部落依旧有不少，他们抢夺了查尔朱的粮食和牛羊，抛弃了这个城市，在阿姆河的北侧建立了防御战线。
　　阿姆河距离撒马尔罕的距离已经不到六百里，属于帖木儿国的核心地带。大明的势力再大，仍然有不少部落不愿意臣服。
　　郑亨在四月十三这一日，亲自从东方的奥什山谷，穿越了崇山峻岭，绕路三千里，抵达了查尔朱。
　　朱棣对郑亨的态度非常满意，虽然身为主帅，他带领不到一万骑兵，跋涉三千里，算是一场冒险。但是如今大明占据了绝对优势，周边部落纷纷归附，危险并不算大。
　　郑亨没有自大，自骄，依旧忠心耿耿，对朱棣这个皇帝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在阿姆河畔，朱棣与张信，沐昕，郑亨等一众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了攻打撒马尔罕的最后战略。
　　四月十五日，郑亨率领士兵只用了十天，就绕开阿赖山脉，又原路返回了浩罕。
　　经过五日的联络，总攻日期被安排在了五月初一。
　　之所以这么急，也是不想天气变热以后，雪山融化，河流变宽，变急，就难以渡河。
　　虽然西域的河流大队都不大，随处都能找到一处可以轻易渡河的地方。但是现在大明士兵极度依赖火枪，火药要是打湿，大明士兵的威胁就根本发挥不出来。
　　朱棣在查尔朱停留了将近一个月，士兵们在这段时间，一直在河道平缓的地方搭建木桥。
　　对此，河对岸的帖木儿士兵根本毫无办法。他们只能用弓箭骚扰，但是弓箭的射程比不过火枪，当弓箭有威胁的时候，火枪的威胁更大。
　　何况，大明的火炮威力巨大，河对岸的帖木儿士兵也不敢聚集在一起，成为靶子。
　　五月初一，总共开始，上百门火炮齐声发威，向河对岸发射。
　　帖木儿士兵所在壕沟里，弓箭能发挥的威力越发小了起来。他们被大明士兵的火枪压制的根本抬不起头来。
　　负责拦截的帖木儿士兵根本抵挡不牢大明的攻势，不过半日的时间，就丢掉了河岸的阵地，且战且退。
　　朱棣并没有心急，一直稳打稳压，如今已经临近了撒马尔罕，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能发挥任何作用。
　　不过，帖木儿人这次的韧性也增强了许多，他们不再一哄而散，即便是抵挡不了大明的火力，也一直利用马匹的机动力牵制大明的军队。
　　特别是到了晚间，他们每日都会派出士兵进行骚扰，想要让大明士兵筋疲力尽。
　　朱棣他们早就从撒马尔罕那里的暗探处得到消息，兀鲁伯早就开始转移学者和民众。
　　他们从撒马尔罕向西迁徙，沿着阿姆河向西行进。在努库斯绿洲，分成了南北两路，一路抵达里海后，向南行进，一路沿着死海边缘，向北行进。
　　对此，朱棣心知肚明，却也无力阻止。
　　这里到处都是荒原和沙漠，大军追击，耗费的补给不可计数。
　　更主要的是，西域太大了，即便是骑兵，他们的总兵力也只有三十多万，想要完全封锁这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对朱棣来说，只要能把对方打败，让对方撤离家园，就已经是胜利。
　　作为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作为一个部落联盟。抛弃了自己的家园，也就意味着实力损失了大半。
　　一个强盛的帖木儿国都不是大明的对手，实力大损的帖木儿，更不是威胁。
　　而且西域这里民族复杂，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关系复杂无比。给他们这些部落留下一个大敌，也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对大明来说，想要占据这块黄金产地，棉花产地，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才更好。
　　兀鲁伯这次撤离，实力受损并不大，他们心怀仇恨，会给乌兹别克人，金帐汗国，东察哈台汗国都留下威胁。
　　当然，朱棣也不会白白让他们逃跑，通过暗探了解到几支运送财货的马队，张信他们分成了几支追击队伍，专门针对这些财货动手，也截下了不少财货。
　　而大军沿着布哈拉，纳沃伊，这条绿洲走廊，稳步推进，终于在五月底的时候，抵达了撒马尔罕的西郊。
　　郑亨也已经率领大军从北方和东方将这座城市包围了起来，这个时候的撒马尔罕，除了三万敌军，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朱棣的中军帐被安排在了撒马尔罕东北郊外的兀鲁伯天文台，这个还没有竣工的天文台让朱棣震惊无比。
　　四十米长的大理石象限仪（百度百科说是六分仪，但是当时并没有六分仪的技术，应该是象限仪。），任谁都无法不被震惊。
　　“一个蛮夷小国，竟然就能建造出如此巨大的天文台，我大明为何不能？”


第一三一章 胜利
　　“预备……放！”
　　“预备……放！”
　　随着一声声的号令，士兵们举起手中的火枪，直瞄前方，每一次小旗压下，火枪齐射，阵地上面升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连续两枪之后，这一列的士兵退往后方第六排，紧跟着而上的士兵们跟随者盾甲手向前走五步，直接越过冒烟的阵地，继续射击。
　　由于都是双管火枪，三段击变成了六段击，而且火力更强，更加集中。
　　迎面冲来的敌人士兵虽然只是隔着短短的百余米距离，这段距离却犹如天堑，成为了最后一支帖木儿骑兵的噩梦。
　　他们本来就是牺牲品，为的就是留在后方牵制大明士兵，让撤退的百姓能保留更多的元气。
　　可是当撒马尔罕的城墙被毁，这留守的三万骑兵就成了瓮中之鳖，他们连冲出包围圈的机会都没有。
　　当枪声停止，战场上的浓雾很快随着大风刮散。战场上面只剩下了一声声惨叫，还有存活马匹的悲吟。
　　比这三万骑兵更叫心惊的是西域各部的代表们，他们原本以为大明会将他们作为炮灰，与帖木儿人拼命。
　　但是这一次，他们只是跟随大明的士兵收拾战场，根本不曾到战场的第一线。
　　大明的火器让他们都明白了过来，今后的战争将不会再说他们熟悉的了，骑兵的优势，甚至比不上没有马的步兵。
　　你再勇猛，不畏死，但是你根本没有靠近对方的机会就被打死，越是勇猛，越是死的更快。
　　以后将会是火枪的天下，没有火枪，任何部落都不可能挡住大明的进攻。
　　可是他们能造出火枪吗？
　　最少现在看来，是不能的。
　　一场涉及几十万人的战争，大明的士兵即便拥有火枪，也损失了数千人。
　　这些死去的士兵们死亡，也流落出去了一些火枪。几乎每个部落，或者每个国家，都私藏的有大明的火枪。
　　他们许多人都亲眼见识过大明的火枪，别的不说，光是那没有拼接痕迹的枪管，就没有人能够造的出。
　　他们根本不能想象这样的枪管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他们最多能让工匠打造出拼接的枪管，可是那种枪管根本不能持久，自爆的几率比打伤敌人的几率更大。
　　这个时候，每一个部落都在考虑，在没有能造出合格的枪管之前，就只能乖乖地听从大明的话。
　　不听话的帖木儿国，纵使沃土万里，骑乘百万，如今也只能落得国主身死，只余一王子仓皇西逃的命运。
　　沙哈鲁，兀鲁伯两父子，那可都是一代豪杰，在西域之地无人不服，可是如今呢？
　　撒马尔罕是中亚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关于它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五世纪，善于经商的粟特人把撒马尔罕建造成一座美轮美奂的都城。
　　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攻占该城，这里也成为了西方在东方最远的边城。
　　后来由于丝绸之路的兴起，这个城市并没有衰落，反而逐渐繁华起来。
　　蒙元西征期间，撒马尔罕是花拉子模帝国的新都和文化中心，被成吉思汗的蒙元帝国攻陷之后，遭受了灭顶之灾，整个城市毁于一旦。
　　不过，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这个城市很快得到修葺，这两百年间，历代西察哈台汗国的大汗，都将这里作为都城，让这里恢复了生机。
　　随着帖木尔帝国的兴起，他的大军横扫波斯、印度、高加索、阿塞拜疆和蒙古。
　　他发誓要让撒马尔罕成为亚洲之都，因此他把从亚洲各地劫掠来的珍宝堆积在撒马尔罕，把每个城市的最精巧的工匠带到撒马尔罕，在城里修建起最辉煌的宫殿和清真寺。
　　在他死后，沙哈鲁和兀鲁伯都是一代人杰，他们重视文化，将撒马尔罕发展成为如今这个世界，数得上的繁华大城。
　　经过了半个月的清剿，这个城市已经完全落入了大明的手中。城中的反对势力被捕杀一空，杀掉的尸体，染红了城北的大河，也让西域各族人亲眼见识到了朱棣的狠辣。
　　当朱棣亲自踏足进入这座辉煌的城市的时候，城中的二十万民众已经十不存一，还大多是一些妇女和幼儿。
　　无数部落的首领和代表匍匐在朱棣的面前，让朱棣真正享受到了被万民敬仰的荣耀。
　　他生于1360年，少年时期，朱元璋就已经在应天府建立大明。
　　不过他并不是没有上过战场，在就藩北平以后，多次参与针对北元的军事行动，并且两次作为主帅出征。
　　两次率师北征，他招降蒙古乃儿不花，并曾生擒北元大将索林帖木儿，在北地也留下了赫赫威名。
　　即使当了皇帝，他也两次出征，将北元残部打的四分五裂，并且现在将瓦剌和鞑靼大部收服。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能在万里之外，将一个曾经妄图侵占大明的强大国家连根拔起。
　　能让万里之外的无数部落臣服在自己脚下。
　　这可是当初的朱元璋都没有能够做到的。
　　至此，他觉得自己此生再无遗憾。
　　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占据了撒马尔罕，朱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赏，虽然还没有回到大明，所有参与西征将士，无不得到封赏。
　　西域各国进贡了大量的财货，女人，这些全部都被作为封赏，被朱棣赐了下去。
　　不仅财货，爵位也不要钱地赐了下去，光是国公，就被封了两个，分别是北路军总兵郑亨和中军京卫提督张昶。
　　让张信有些失落的是，他这次由于一直不曾在正面战场立下大功，功勋不足封公。
　　这也让他对现在就偃旗息鼓，略有不足，一心想要继续西进，剿灭兀鲁伯残部。
　　跟他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特别是西域各部落，他们此前备受兀鲁伯欺凌，现在兀鲁伯势力大损，他们当然想要报复回来。
　　但是这个时候，朱棣却没有了西进之心，有心班师回朝。
　　这次出征，虽然他一路都车驾出行，不曾受半点辛劳。但是他毕竟已经六十二岁了，腿脚还因为风湿变形，疼痛难忍。
　　此前一直怀着建立不世之功的想法，撑着一口气，等他占领撒马尔罕之后，格外怀念应天府的皇宫。
　　面对张信的主动请战，他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应道：“朕欲九月班师回朝，如今还有百日，这百日也是你等最后的机会。不管战果如何，九月之前，尔等要回到撒马尔罕。”
　　只有百日的时间，对张信等人来说并不充裕，因为兀鲁伯他们如今逃向了里海东部，三月不一定能追上对方。
　　不过如今大明军队大都是骑兵，只要战术得当，想要有些收获也不难。
　　张信等人也很快确定了自己的追击方向，他们将向西南方追击，目标是帖木儿国的希尔卡尼亚地区。
　　那里位于里海之南，有大片的农田，还曾经是波斯的首都。在那里，有着帖木儿国悠久的文化，还是兀鲁伯作为大后方的堡垒。
　　而且，向南方追击，可以在耽搁一些时日，只要在十月，十一月，能跟回程的朱棣汇合就可以了。
　　有了率领一万骑兵，骚扰了帖木儿国大半年的经验，朱棣这次对张信也格外放心，给他麾下拨了三万骑兵，还有三万印度辅军。
　　至于粮草，张信大军却没有携带多少，他们这一路，打的就是以战养战的目的。
　　张信他们离开之后，朱棣才又把精力转回到民政方面。
　　大乱之后是大治，当初用郑亨担任北路军总兵，看中的就是郑亨善于笼络他人的长处。
　　在接到朱瞻基传来的消息之后，朱棣也认为在撒马尔罕建立一个撒马尔罕总督府，有利于大明在西域的统治。
　　而且，这里与奴儿干都司不同，那里只有一些小型部落，一面临海，没有外敌。所以，在哪里设置一个都司就足够了。
　　而西域这里部落众多，民族众多，国家众多，信仰众多。在这里设置一个都司，根本不能展现大明的强势地位。
　　设置一个总督府，辖十万骑兵，才能有效威慑各国，维持大明的统治。
　　所以朱棣其实一直在这里躲清闲，而将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郑亨，自己冷眼旁观。
　　他也有心考验郑亨一番，看他能不能当好这个总督。
　　郑亨早在去年十月就来西域，一直与各部保持着紧密联系。他如今被朱棣委以重任，却也并不心慌。
　　在长史周旭的协助下，他一边积极安抚各部，与各部签订了大量的贸易协议，一边派出了一支万人骑兵，北上协助唐林城打击白帐汗国各部。
　　这种一手拿刀，一手拿糖的方式，对付这些散漫惯了的半游牧民族，是最好的方式。
　　鞑靼和瓦剌就是在这种方式下被征服，西域各部也坚持不了太久。
　　更主要的是，郑亨承诺了在西域向各部落公开水力纺织技术，让西域的棉花不至于像过去一样必须要运到大明才能卖的出去，费时费力。
　　他们能在当地直接织布，然后这些布料可以运到大明，更可以直接卖到西方去。
　　布料在大明廉价，在西方却昂贵无比，要知道这个时候的西方，大部分人除了丝绸，就只能穿麻衣，棉布的价格高的惊人。
　　郑亨此举，等于是给了西域各部一条大财路。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朱瞻基的允许下，他才敢答应的。
　　对朱瞻基来说，棉布的利润并不是大明重视的，大明真正重视的，是如何维持在这里的长久统治。
　　棉布只是第一步，今后，还会有许多大明可以外传的技术，通过西域，传到世界各地，让西域各部，脱离不了大明的控制。
　　利用军队维持的统治是不能长久的，但是利用经济控制维持的统治，却可以长久。
　　郑亨很清楚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朱棣将大权赋予给他，他却也不敢骄纵。每日准时来到朱棣下榻的王宫，汇报工作，大大小小的事务，从不自专。
　　郑能给他写的信，在五月的时候，随着朱瞻基派来的使节，也到了他的手中。
　　如今的郑能还在京中协助朱瞻基训练勋贵子弟，只要等他被委任总督，郑能也能来西域与他汇合。
　　郑亨做的有声有色，朱棣也就放下心来，每日除了与美人欢愉，就是考虑在西域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管理机构。
　　从忽鲁谟斯到撒马尔罕几千里，这里如今已经没有了大型势力，帖木儿国的灭亡，让大部分部落都臣服大明。
　　大明是不可能将这些异族视为自己人的，即便维持在这里的统治，也只是为了利益，为了大明长治久安。
　　所以，大明不会插手这里的民政管理，那只会费力不讨好。
　　像大唐一样，建立一个军政府，保持震慑就足够了。
　　至于这个政府以后会不会脱离大明的控制，不是朱棣担忧的。
　　何况，以自己那个孙子的手段，想必也有更好的方法。
　　在撒马尔罕悠闲地住了三个多月，到了九月初一，朱棣正式颁布圣旨，在撒马尔罕建立河中总督府。
　　以郑亨为总督，沐昕为副总督，辖十万骑兵，统辖西域各部。
　　河中总督府直管区域有两处，一处是撒马尔罕，一处是碎叶城，两城也将分别成为西域的贸易中心。
　　两城的商税为军费，直管土地为大军提供军粮，十万骑兵的家眷将会在两年内由朝廷出钱，出力，迁徙到此处。
　　这两个城市的周边都有大量的肥沃土地，不要说养活几十万人，就是养活几百万人也没有问题。
　　而西域各部在三年内，每年按照部落大小，向大明缴纳一万到十万两白银的财货。这些税赋可以以实物相抵，不管棉布，马匹，牛羊，大明都要。
　　而大明将会扶持各部在当地种植棉花，发展纺织，并能与大明贸易。
　　最主要的是，只要向大明缴纳税赋，就能享受大明的保护，不受其他部落侵略。
　　至于各部落事务，大明却不会插手，仍然由各部落自决。
　　这样的安排不损害各部落的利益，每年万两白银，甚至十万白银，对一个人来说数目惊人，但是对一个国家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西域各国大都产黄金，一万两白银也不过只是千两黄金，对他们来说，不算负担。
　　光是能跟大明进行贸易，他们就能获利远不止这些。
　　就在朱棣准备离开撒马尔罕之时，从北方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林三，唐赛儿夫妇，得到了朱棣的召见。
　　朱棣此前并不知道林三，唐赛儿夫妇，一直到了撒马尔罕，才知道自己孙子竟然早就在北方下了一手暗棋。
　　这对朱棣来说是意外之喜，大明想在河中立足，需要委派一个十万人的骑兵部队，才能威慑各部。
　　为了这个布置，大明需要耗费数百万巨资，才能完成这个目标。
　　但是现在，朱瞻基只是耗费了几千马匹，军械，就能让数万人自发地前来极西，为大明开疆拓土，这远远地超过了朱棣的期待。
　　不过仅凭这个，朱棣还不一定会见林三和唐赛儿夫妇，他们一方是皇帝，一方不过是普通百姓。
　　哪怕现在林三夫妇是来向朱棣表忠心，安排一个大臣接见一番就好了。
　　朱棣之所以见他们，也是一位知道了林三是白莲教圣子，而唐赛儿更是被尊为圣母。
　　朱瞻基的一石二鸟之计，不仅让大明多了一群忠义之士，还减少了白莲教在大明境内的祸乱之源，可谓让朱棣甚是开怀。
　　这也才有兴趣见见这对夫妇。
　　不过一见之后，朱棣也忍不住有些大失所望。
　　这白莲教不过是一些民间愚夫糊弄人的，这普通的村夫，村妇，竟然被选为圣子，圣母。
　　他不知道，要不是自己孙子快人一步，在去年的时候，大明就会因为他们这些人，引发一场大乱。
　　林三夫妇见朱棣只是次要的，主要的目的还是见见这个河中总督郑亨。
　　唐赛儿与郑亨算是旧识，去年三月，唐赛儿到北明山接收军械，当初就见过郑亨一面。
　　郑亨也知道唐林城的建设始末，知道朱瞻基不仅想要在河中地区保持威慑，更想把极北那些无主的荒地全部划入大明统治。
　　所以，唐林城现在虽然弱小，却也值得重视。
　　他这个总督不能一直高高在上，也离不开唐林城这样值得信赖的同胞的支持。
　　他支援了林三夫妇一批火药，至于火枪，因为没有得到朱瞻基的同意，却不敢给他们。不过他也承诺，今后将会往北方委派一支万骑，会帮助唐林城防御。
　　不过，唐林城在大军出征的时候，也有义务要协助大军筹措粮草。
　　唐林城现在当然做不到，他们总共才四千人，除了开挖金矿，连种地都拍不出人手。
　　不过到了秋冬就好了，从山东过来的家眷，今年冬季之前就能抵达唐林城，到了明年，唐林城的势力会得到极大的增强。
　　朱棣班师回朝，各部落都派出了大批的使者相送。
　　他们要一直将朱棣送到忽鲁谟斯，并且自备粮草。
　　而这个时候，在外征战了三个多月的张信，志满意得地在波斯圣城马什哈德等待着朱棣的圣驾。
　　自五月出征以来，张信目标明确地向西南进军，他此番出战被朱棣赋予了两个任务。
　　一个是杀伤帖木儿国的有生力量，一个是劫掠财富。
　　对朱棣来说，这里的土地不值钱，征服帖木儿国，为的是财富和平安。
　　所以，杀的帖木儿人越多，大明就越安全，抢的财富越多，大明这次征战，耗费千万军费，才能得到补充。
　　而张信这次就很好地完成了这两个任务。
　　他一路沿着他们撤退的路线追击，在阿什哈巴德一地，就杀死超过十万反抗的勇士和百姓。
　　帖木儿人留下的狙击力量几乎被一扫而空，大部分部落仓皇而逃，忠诚于兀鲁伯的势力被张信衔尾而追，在里海南部的特雷克山口，杀死超过二十万人。
　　而这一战，也彻底击溃了帖木儿人的反抗之心，他们主动献上了财富，向大明臣服。
　　不甘于失败的剩余民众，只能沿着里海一路难逃，从里海南侧向西，向北一路逃亡。
　　张信一直追到了萨法维部落（后世的阿塞拜疆），被险峻的高山阻拦，才停下了脚步。
　　兀鲁伯和剩余的族人这个时候已经不足五十万，他们逃到了金帐汗国的地盘，并且向金帐汗国的首都拔都萨莱进发。
　　不过金帐汗国这个时候已经是白帐人当家，他们并不认可兀鲁伯这个异信者，不愿为兀鲁伯得罪大明。
　　可是他们的阻拦却挡不住已经陷入绝望的帖木儿人，一场大战，兀鲁伯占领了距离拔都萨莱不远的沿河地带。
　　这个时候，兀鲁伯也没有实力再去进攻金帐汗国的国都，与对方讲和。
　　金帐汗国无奈，允许帖木儿人沿着伏尔加河一路向北，将河西的大片土地分给了兀鲁伯。（后世的伏尔加格勒到乌克兰之间的土地）
　　这也给了兀鲁伯喘息之机，但是他虽然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却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这片土地东西南北都是大型部落，帖木儿人想要发展，还要继续向西，或者是向南。
　　这个时候，兀鲁伯的好友，在金帐汗国内已经被边缘化的哈吉格莱向他发出了邀请，邀请他率领部落向南方的黑海之滨迁移。
　　这也正入了兀鲁伯的心意，一个部落想要发展，就不能位于百战之地。在黑海之滨立足，就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在冬季到来之前，兀鲁伯又率领族人一路向南，在黑海之滨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角落准备建城。
　　哈吉格莱为兀鲁伯提供了大批的粮食，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在这里建立克里木汗国。
　　因为有了兀鲁伯五十万族众，哈吉格莱这个克里木汗国的创立者，得以提前二十年，建立了这个王国。
　　如今的帖木儿国已经烟消云散，大明虽然获利颇丰，却也不是最大的获利者。
　　最大的获利者也不是一心跟随大明的忽鲁谟斯，而是位于两河流域的黑羊王朝。
　　他们原本与帖木儿国的斗争一直处于下风，但是现在帖木儿被灭国，他们就得以迅速发展起来。
　　忽鲁谟斯纵然想要占领大片土地，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面对这种情况，再次接到朱瞻基来信的朱棣宣布，要在永乐二十余年正旦，忽鲁谟斯召开波斯部落会议，宣布当地的势力划分。


第一三二章 安排与意外
　　对绝大多数后世的人来说，他可能没有听说过盛极一时的帖木儿国，但是不可能不知道雄霸了欧亚大陆几百年的奥斯曼帝国。
　　在明朝初期的一百年间，帖木儿国盛极一时，奥斯曼帝国被他们打的差点灭国，连国王都被他们抓了起来。
　　这还不是衰落的奥斯曼帝国，当时的奥斯曼帝国，犹如一座大山，整个欧洲都被他们打的溃不成兵。
　　被帖木儿抓住的国王巴耶塞特一世堪称一代名将，统帅军队歼灭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联军，俘杀其统帅拉扎尔公爵，征服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
　　其后又率军入侵匈牙利，洪武二十九年与匈牙利国王西吉斯孟统帅的匈牙利、波兰军队以及英、法骑士组成的十字军共十万人会战于尼科堡，并大获全胜，此战俘虏了一万多骑士。
　　就是这个打的欧洲各国人心惶惶，瑟瑟发抖，被称为闪电的国王，面对东方来的帖木儿，变成了俘虏，最后受尽屈辱而死。
　　可以说，正因为帖木儿在永乐元年打败了奥斯曼帝国，才让欧洲得到喘息的机会。
　　要不然，当时的奥斯曼已经占领了半个欧洲，也不会让拜占庭国过了半个世纪才灭亡。
　　帖木儿死后，这个曾经像蒙元一样以战争为主的国家四分五裂。
　　沙哈鲁与兀鲁伯父子他们都不是好战之人，将帖木儿国带入了繁荣的文化发展年代，这一时期，被称为伊斯兰文化的黄金时期。
　　可是现在，因为朱瞻基的出现，这个刚稳定下来的国家烟消云散。
　　对朱棣来说，这一切是完美的，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即便现在死去，他也没有遗憾，能到地府坦然面对自己的父亲。
　　但是对朱瞻基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所知道的历史知识现在已经变样，一切的变化，都需要重新制定应对的措施。
　　春节之前，他知道大明军队已经发起了总攻，并且包围了赫拉特。
　　他派出了孟瑛和内侍陶侃，并且送过去了会制造新式炸药的秋明道长以及炸药原料。
　　三月间，他得到了大军已经攻破赫拉特，并且战事顺利的消息，这个时候，就要考虑帖木儿国被灭之后，遗留下来的问题了。
　　所以，他又派出了信使，将整个帖木儿国被灭之后，可能遇到的所有结果进行了详细的分析，给出了多个应对措施。
　　这其中，就包括了如何应对奥斯曼帝国的崛起。
　　因为对朱瞻基来说，一个隔断欧亚联络的奥斯曼帝国是不符合大明利益的。
　　欧洲人在奥斯曼帝国面前是弱势的，他们不是一时弱势，而是几百年来一直弱势。一直到了十九世纪，欧洲得到美洲和非洲的资源，这种力量对比才扭转过来。
　　逼着欧洲人走向大海的，就是奥斯曼帝国。
　　欧洲人走向大海，并不是主动，而是被迫。因为欧洲一穷二白，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穷命了。
　　在陆地上打不过奥斯曼帝国，他们想要得到亚洲的香料，不得已，才发展航海。
　　这直接造就了一个强大的欧洲。
　　所以，他的许多应对措施就包括了遏制奥斯曼帝国，增强欧洲与亚洲的贸易，加大大明在欧洲的据点力量，扩大贸易份额方面。
　　但是，他忽略一点，那就是奥斯曼帝国得到的好处是隐性的，如今先冒出头的是占据了波斯西部的黑羊王朝。
　　对朱棣来说，一个被帖木儿打的俯首称臣的奥斯曼，不值得关注。至于欧洲那些穷哈哈，更不放在朱棣的眼里。
　　这不是朱棣短视，而是时代的局限。
　　现代人很多看不起古人，总以为自己比古人聪明。但是又有谁能逃脱时代的局限，去考虑几百年以后的事情呢？
　　不要说几百年后，绝大多人都是得过且过，连明天的事都懒得去考虑。
　　在这个时代，大明已经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能打败大明的，只剩下了大明自己。
　　你现在让朱棣去关注一个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他即使就是听了朱瞻基的话，觉得朱瞻基的话有道理，又怎么会在乎？
　　他现在费心来进行势力划分，主要还是觉得朱瞻基说的有道理，一个稳定的中亚，能让大明卖出更多的商品。
　　所以，打败了帖木儿国，就不会允许一家独大的国家存在。
　　而这个时候，朱高煦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从跟着朱棣出海，不去争皇位的朱高煦又获得了朱棣的欢心。
　　对这个儿子，朱棣的心里是有愧疚的。
　　朱高炽从靖难之役，就跟着朱棣南征北战。当初朱棣不止一次说过，要把皇位传给朱高煦。
　　但是，文官的反对，加上唐太宗的教训，让他犹豫了起来。
　　之后朱瞻基逐渐长大，不止一次展现了超人的才华，让朱棣喜欢之极。
　　朱棣与朱瞻基相差将近四十岁，孙子的才华再高，也不会直接影响他的权威。
　　而朱高煦在战场上值得信赖，在如何当一个皇帝方面，却没有展现出应该具备的才华。
　　过早给予朱高煦太大的权力，父子争权，加上文官的反对，所以让朱高煦就逐渐失宠。
　　但是不管怎么说，朱棣对他是愧疚的。
　　如今朱高煦已经被剥夺王爵，削为平民，现在他又主动要求出海，前往蛮夷之地发展，让朱棣心里的不满也就逐渐消失。
　　父子俩一路上逐渐解开心结，为了支持朱高煦，朱棣甚至直接划给了朱高煦六千骑兵，让他到西洲去选一块他最中意的地盘。
　　西洲的庞大，土地的肥沃，资源的丰富，都让朱高煦格外震撼。
　　除开北部的沙漠地区，中部有巨大的热带雨林和草原，在这里，生活着无数的奇异的动物，有着各种各样的果木。
　　南方的土地虽然略微贫瘠，那里却有着丰富的矿产。
　　一开始，朱高煦还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选择哪里才好。
　　但是他后来途径马穆鲁克王朝，又去了一趟欧洲，这个时候，下定了决心，决定到中部非洲发展。
　　因为中部非洲气候温和，土地肥沃，不仅距离亚洲更近，还能方便与欧洲贸易。
　　在中部非洲野生的香料到处都是，运到欧洲简直就价比黄金。
　　从欧洲返回之后，他再次穿越了整个非洲大陆的中部，差不多是从后世的莫桑比克到安哥拉，观察这里的地形和资源。
　　越看，他也越是满意。
　　在南部非洲，土著很少，人口稀少，这个时代，人口是最大的财富。
　　而且中部非洲的矿产资源也极为丰富，他来回穿越了一遍，就发现了几座露天金矿。
　　这个时候，他没有了失去皇位的遗憾，在这里没有仁义道德的地方，他觉得犹如天堂。
　　当他从非洲回来，得到了明军大胜的消息，所以也就一直留在忽鲁谟斯等着朱棣返回。
　　当朱棣将朱瞻基的信件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途径马穆鲁克去欧洲，他就感受到了奥斯曼帝国的威胁，这个被帖木儿国打的抬不起头的国家，面对欧洲，就是霸主。
　　他们垄断了贸易，连马穆鲁克在他们面前都只能被动防御，根本不敢相争。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马穆鲁克才会愿意让出珍贵的绿洲给大明，让大明在苏伊士驻军，帮助他们抵挡奥斯曼的威胁。
　　所以，朱棣虽然没有在意这个国家，但是如果他以后在非洲发展，肯定会跟这个国家打交道。
　　如果现在削弱他们的力量，对朱高煦来说，是有很大好处的。
　　所以，朱高煦也跟朱棣详细分析了奥斯曼帝国的威胁，认为黑羊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也确实如此，在石油还没有成为战略物资的时候，伊拉克这一块，在那时候就是穷乡僻壤。
　　当时阿拉伯的中心，是在地中海沿岸，那里是东西方的贸易中心，也是阿拉伯人的政治文化中心。
　　大明要在中亚保持威慑，忽鲁谟斯并不是最重要的地方，相反，苏伊士才是。
　　如今大明已经在苏伊士驻军，朱瞻基当初也喊出了开挖苏伊士运河的计划，将那里作为大明重要的军事要地，会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当然，忽鲁谟斯也不会放弃，这里将跟印度的柯枝，南洋的星城，旧港，形成大明一连串的补给和军事重地。
　　就在朱棣回忽鲁谟斯的途中，朱瞻基的又一次信使抵达。不过这一次带来的主要消息是，太子朱高炽去世。
　　对这个大儿子先自己而去，朱棣却没有普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身为一个皇帝，他首先考虑的整个江山，其次才是父子之情。何况，他对这个儿子并不算喜欢。
　　他只是在途中吃素三日，甚至都没有要求军中吃素，只是让全军戴上白布以示哀悼。
　　在波斯，如果吃素，粮食根本不够吃，因为主要的军粮就是羊肉，要是吃素，军队运粮都来不及。
　　不过回到忽鲁谟斯，看到朱高煦已经为兄长戴孝，他还是很满意的，对这个二儿子也更喜欢了。
　　经过与朱高煦的商议，他在地图前面看了许久，认可了朱瞻基的计划。既然不将忽鲁谟斯作为重点发展区域，那么，削弱这里的大型部落和国家，也就变得格外重要起来。
　　经过一番商议，朱棣决定不仅要给一直跟着大明的忽鲁谟斯和黑羊王朝一些好处，还要扶持已经被打残的帖木儿各部落。
　　所以，朱棣释放了不少波斯高原上的部落首领，他们原本准备作为战利品，要被朱棣带回大明炫耀的，现在却让他们回家。
　　忽鲁谟斯势力比较弱，即便给他们一大块地盘，他们想要发展起来，也需要很多年。
　　而黑羊王朝为大明提供了不少火油弹，还将一处盛产火油的地方给了大明，现在也不能打压的太厉害，该奖赏的还是要奖赏。
　　只能增强波斯高原上各部落的实力，才能让他们抵挡住黑羊王朝，占据更大的地盘，成为一方霸主。
　　至于波斯的东部，一大片区域被划分给了印度各国，柯枝国获得了一大块肥沃的土地，其余各国也能自由迁徙。
　　如今的印度还是奴隶制度，大片土地被王族占据，无数的百姓只能作为奴隶为土王干活。
　　他们获得的土地可以作为奖赏，赏给立功的百姓，至于那里守不守得住，就不是这些土王在乎的了。
　　为了划分这些区域，当地的各大部落争吵不休。朱棣也费尽心思，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算让各部都接受了胜利分赃。
　　自此，大明将撤出所有的陆军，只留下了一支五十条船，一万人的海军，分别驻守格什姆岛，穆桑达姆半岛，还有波斯湾深处的火城。
　　火城也就是后世的科威特，这里不仅出产火油弹，还因为气候炎热，所以被朱棣命名为火城。
　　当然，这只是一个名字，实际上，当地只有一个小型港口，驻扎三千海军。
　　穆桑达姆半岛也就是迪拜东北的半岛之尖，那里驻扎了三百海军，大部分海军驻扎在格什姆岛，这里也是贸易中心。
　　除了大明海军，印度各国留下了五千印度辅军，协助大明海军管理忽鲁谟斯港口，维持治安。
　　朱棣离开忽鲁谟斯的时间，已经是永乐十九年的十二月中旬，而且他并没有直接回大明，而是绕过了阿拉伯半岛，进入了红海，前往苏伊士。
　　在去之前，他就已经排除了使者，分别前往奥斯曼帝国和马穆鲁克王朝，让两国国王前来苏伊士觐见。
　　马穆鲁克王朝的法拉吉当然期待朱棣的到来，甚至因为朱棣要担当调停人，惊喜无比。
　　而奥斯曼帝国这个时候，却因为国王“胜利者”穆罕默德一世的突然中风死亡，陷入了内战。
　　未来的穆拉德二世与他的弟弟穆斯塔法，都知道了自己的大敌帖木儿国已经被大明灭亡的消息。
　　他们都没有亲自过来，却也都派出了使者前来苏伊士。
　　但是，朱棣抵达苏伊士之后，却没有见他们的使者，将他们驱赶了回去。
　　在苏伊士，马欢这个当初的五品通事，如今却成为了镇守一方的总督。朱棣这次也很是夸奖了他一番，在征询他本人意见后，决定让他继续担任总督，一直到运河修通。
　　朱瞻基回国之后的两年间，已经派了两批工匠来到苏伊士。他们一直在苏伊士到地中海之间勘探，规划最合适的路线和开挖方案。
　　如今，时机已经基本成熟。
　　随后，朱棣以大明皇帝接见外臣的礼仪，接见了马穆鲁克王朝的国王法拉吉。
　　除了给法拉吉撑腰之外，朱棣这次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让法拉吉派人来修建运河。
　　大明不可能派人来修建运河，这条运河需要几十万人来修，肯定要马穆鲁克人来出苦力。
　　当然，修运河的钱，是大明来出，修好的运河，以后也是大明来管理。
　　得到了朱棣的支持，亲眼看到朱棣又带来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法拉吉根本连拒绝的心思都没有。
　　朱棣这次不仅留下了十多万两黄金，还又留下了一万骑兵。这些人不仅将成为当地的威慑力量，还将成为修建运河的监工。
　　实际上，大明这次几乎没有耗费什么成本，因为这些黄金，都是大明从帖木儿国抢来的。
　　当然，要算起大明耗费的战争成本，那就亏的一塌糊涂。
　　这几年间，朱棣耗费了超过千万两白银，才组织起来了这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这还没有算人力成本。
　　但是，短期回报只有不到五百万两白银的金银，还有数十万头羊和数万匹马。
　　总的来说，短期最少亏了五百万两白银以上，但是要算起长期利益，让朱瞻基来操作，是不会亏钱的。
　　朱棣赶走了奥斯曼帝国的代表，也让正在争王位的二人心惊胆战，生怕朱棣一怒之下，就派兵来攻打他们。
　　但是，朱棣却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派出了使者，要求他们签订不许东侵和南下攻打马穆鲁克的承诺。
　　如果他们答应下来，就既往不咎，如果不同意，那大明的大军就要前往布尔萨了。
　　在这种情况下，未来的穆拉德二世他们当然是别无选择，在大明递交过去的国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永乐二十年的三月。
　　亲眼看到法拉吉已经派来了五万奴隶，准备开挖运河，这个时候，朱棣早就耐不住对大明的想念，要回国了。
　　实际上，朱棣根本没有想去攻打奥斯曼，他早就想回去了。
　　在使者归来之前，大批的将士和骏马已经被运送回国。目前苏伊士这里，留下的全部都是蒸汽帆船。
　　蒸汽帆船的航速并不比帆船快多少，但是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不惧逆风。
　　从苏伊士回大明，如果顺利，一个多月就能抵达应天府。
　　可是，在海外待了两年，朱棣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轻轻松松，不用面对无数琐事的生活。
　　他想念大明，但是内心却有些不想再过以前的那种生活。
　　在回大明的船上，他想的最多的就是五年前，朝鲜国主李芳远主动禅位的行动。
　　此后的三年间，李芳远一直处于半隐居状态，却仍然能操纵朝鲜的军政大事。
　　而李芳远比自己还小七岁，当时的李芳远才四十九岁。
　　想想自己已经六十二岁，朱棣就觉得这个皇帝当的没有意思了。
　　已经一大把年纪，如今心愿已了，消灭了大明最大的敌人，还恋栈皇位干什么呢？
　　不如趁着还能活几年，享享清福多好。
　　有了这样的想法，朱棣的心中就如同长了野草，再也抑制不住这个想法。
　　太子既然已经先他而去，别院那边也空了下来。平日在别院泡泡温泉，听听小曲，看看大戏。
　　到了冬季，天寒难耐，他也可以坐船到南方巡视，避开严寒，总比忍着风湿疼痛要舒坦的多。
　　不过，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跟人提起，他还想再看看……
　　就在朱棣他们顺利回程的时候，远在大西洋中的杨道，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折。
　　他从春季向北，在阿兹特克帝国与易信汇合，随后沿着后世的墨西哥湾，佛罗里达，绕到了美国的东海岸。
　　这一路上，他看到的都是无边的良田和森林，还有那些穷到只有黄金和皮毛装饰的土人们。
　　终于在七月间，他抵达了预定的位置，也就是后世的波士顿附近海域。
　　这个时候，狄平夏他们一行已经经过了千辛万苦，抵达了这一片区域，并且在海边都做了标识。
　　在后世的科德角，双方久别重逢，在当地休整了十天，舰队载着这三千人踏上了归途。
　　为了更详细地了解当地的沿岸水情，归程的舰队并不是按照来时的路线行进，距离海岸线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并不是很远，距离岸边最多也就十几公里。这样在遇到大风暴的时候，也能有时间靠岸避险。
　　但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北大西洋的狂暴，回程的时候，也刚好遇到了这里的大风季。
　　一路走走停停，艰难抵达了后世的巴哈马，这个时候，为了探清加勒比海上的古巴以及其他岛屿，舰队向大西洋深处行进。
　　可是在这里，他们遭遇到了一次巨大的风暴，哪怕他们及时向附近岛屿靠拢，但是仍然有四艘船被损坏，沉入了大海。
　　船上足有一千多人，除了少数几十人被救上来，一千一百零六人，被大海吞没。
　　这次的意外让初次入伍，初次当官的杨道如同五雷轰顶，整整一个月，他都变的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自责不已。
　　若不是身负重任，他都恨不得自杀为同袍殉葬。
　　一千一百人，大明从永乐十二年以后，在战场上都没有损失过这么多人。
　　他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麾下也就一千一百二十人，这等于是他的麾下损失殆尽。
　　而他也不过才刚刚出头，如何能承受这种打击？
　　一直又回到东洲南大陆北方的煤矿，他才逐渐清醒过来。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回了大本营以后，不管是打是杀，他都毫无怨言。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把这支舰队带回去。


第一三三章 归来
　　候显在后世名不见经传，但是在这个时代，他却是庞大的内侍群体中，最为英明能干的优秀人才。
　　永乐元年，因他藏人的身份，他被朱棣任命为钦差大臣，率领青海藏人，出使前藏，向吐蕃各部宣传大明政策。
　　永乐四年，他再次出使前藏，并且说服哈立麻等一批宗教首领，把他们顺利地请到南京，接受了新王朝的官职、封号。
　　也因此，他被朱棣封为太监。
　　此后，他不仅参与了郑和第二次和第三次下西洋，还数次单独出使印度各国，将印度二十余国都变成大明的属国。
　　除此之外，他三次深入藏区，还曾抵达了喜马拉雅山中的玛拉王朝（尼泊尔），寻找佛教的发源地。
　　这是一个在历史上功绩仅次于郑和，却比郑和更加辛苦的使者，在如今这个时代，他的名气甚至要比郑和当初的副手王景弘更大。
　　他没有太多的军事才华，但是他的外交才华不容小觑。就连自命为大明外交第一人的陈诚，提到候显的时候也佩服不已。
　　在陈诚看来，郑和得利于皇上的重视，军事才华出众，但是外交手段略逊。
　　而候显才是与他一样，依靠口才和眼光，为大明开疆拓土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南美各部落的时候，自然长袖善舞，短短一年时间，就将南美西北各部，全部收拢于大明的麾下，接受大明的统治。
　　当然，能够让各部落心悦诚服，候显并不是全部靠武力，更多的还是靠他的人格魅力，以及教导。
　　印加文明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封闭文明，他们虽然有语言，但是却没有文字，只靠结绳记事。
　　而大明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先进的文明，精美的布料，还有优美的文字。
　　这一切，都让印加人……不，现在还没有印加文明，他们都自称为克丘亚人。
　　大明的先进文明让他们为之痴迷，同样的肤色和外形，让他们主动归附于大明，接受大明的统治。
　　这一点，比西拔牙人用武力征服更加有效。
　　靠武力，只能让他们被动接受。现在，他们主动学习大明的文字，语言，心甘情愿地为大明人效力。
　　比如他们从去年开始，就主动接受了黄帝历，在今年的会盟中，就出现了他们采用汉字记事一幕。
　　大明人不仅仅只是叫他们语言和文字，还教会了他们制作车轮，大车，这让所有的印第安人活动范围大大增加。
　　除了车轮，大明人还带来了各种工具的制造，甚至包括炼铁的技术。
　　而在农业方面，大明人也教会了他们种植小麦和稻米，丰富了印第安人的食物。
　　这一切，都让他们这些跟大明人几乎并无两样的印第安人人进入了快速的发展期。
　　永乐二十年一开始，所有的部落都开始行动了起来，向海边的明军大本营望西城行进。
　　每个部落都派出了族长或者长老，还有君王，希望能跟大明的海军一起，前往大明见识天朝上国的气象。
　　这去大明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为了争夺候显给出的三千个名额，各大部落和国家争的不可开交，会盟了三次，才把份额分配好。
　　三千个名额也是候显能够给出的最大份额，舰队探寻东洲，可不仅仅只是带这一批人回大明。
　　几乎每个部落，都要派代表前往大明，除了印加这一带。还有阿兹特克那一带，包括南美和北美的一些小部落。
　　而三万人的舰队，这几年不少士兵都在当地找了妻子或者小妾，这又有上万人。
　　更主要的是，几乎每艘船上都装了不少各种农作物的种子，特别是橡胶树苗，装了近二十艘大船的。
　　这一趟东洲之行，可谓是大丰收。
　　三月，杨道率领舰队经过八个月的航行，回到了望西城。
　　舰队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不仅接回了狄平夏一行，还绘制了东洲南北大陆的海岸线图。
　　因为采取的是六分仪定位，地图绘制的精密度，跟后世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大陆内毒的山川地形图。这一次是不可能绘制完成的。这些只能在以后的岁月里，慢慢填充。
　　比海岸线图更重要的，是沿途的水情图，有了这些地图，今后的大明舰队想要前往东洲的东部，就不需要在小心翼翼摸索了。
　　至于损失了四艘船，一千多人，候显却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这属于意外，并不是哪个人的错。而且杨道他们经历了主官身亡，是被逼上位，他做的已经够好了，并没有操作上的失误。
　　所以候显只是安慰了杨道一番，让他们好好修整了十日，给所有的船补充满了泥炭，就准备离开望西城，前往北方。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候显在望西城东北的四百多里外，也发现了一座泥炭矿。
　　有各部落派来的人手，运送了足够的泥炭到望西城，以后舰队也不怕泥炭补充的困难了。
　　根据朱瞻基给的海图，归途的路线选择了北纬十度的太平洋洋流。
　　除了会在中途前往后世的夏威夷短暂修整，这支舰队将会沿着太平洋的腹心直接抵达吕宋。
　　与来时沿着大陆架航行不同，这次航行将会是一次巨大的冒险。虽然在五月到八月之间，这片区域不会有大风暴，但是所有人的心里依旧没有底。
　　不过这是朱瞻基安排下来的，因为对朱瞻基的巨大信任，没有人敢说沿着原路返回。
　　当然，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北太平洋环流，是大航海时代最安全的航线，没有之一。
　　只要不是八月以后航行在这条航道上，就不会出问题。
　　而且，从五月开始，沿着北太平洋环流航行，不仅顺水，还顺风，舰队的速度绝不会低。
　　所以，虽然舰队的各个将领心中有些担忧，但是他们还是遵照朱瞻基的吩咐，将返航的地点选择在了后世的巴拿马。
　　与此同时，在阿兹特克当了两年太上皇的易信，也不舍地离开了已经归顺的阿兹特克，准备前往汇合地点。
　　他是有些不想回大明的，在这里当了两年的太上皇，他已经沉浸在了这种荣耀之中。
　　但是他必须回去，因为即使他以后想要回来这里当太上皇，首先也要回去说服朱瞻基继续派他过来。
　　至于中连伯府，这个时候早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那个位于朝鲜饿日本之间的小岛，如何比得上在比大明还要大的土地上当一个太上皇呢！
　　四月下旬，留守在东洲北大陆的几艘船也都载着当地的部落首领们一起来到了后世的巴拿马城，这里被候显命名为了九连城，寓意这里是东洲九连之地。
　　而这里也的确担当的起这个名字，在候显的心里，这里比望西城更加适合驻军，大明只需要在这里驻扎一支海军，不仅扼守南北，还能控制东西。
　　但是对杨道提出来的开挖一条运河，将东西大洋联通起来，候显却没有多大的兴致。
　　他今年也六十二岁了，没有几年好活。这次探寻东洲立下大功，回去之后，就好好享受几年清福吧。
　　对自责不已的杨道，他其实是很欣赏的，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年轻人，在武将里面是很难得的。
　　虽然他是内侍，与杨道这个武将却不能交往过多，但是他也已经决定，回到了京城，一定要向太孙殿下举荐这个年轻人。
　　既然他想开挖运河，不如以后就将他派到这里来。
　　东洲别的不多，人口还是挺多的。
　　根据户部官员的调查，整个东洲，人口不下于三千万人。虽然比不上大明，挖运河需要的人手，绝对是不缺的。
　　除了预先就已经确定留下来的一千两百士兵和一百多位老农，整个舰队损失了将近两千人，剩下的两万六千余人，全部又聚集在了一起。
　　四月二十六日，这是钦天监选出的黄道吉日。为了避开八月后可能会出现的台风，舰队没有等到五月一日出发，比原计划提前了几日起航。
　　舰队出港就用了整整一天，到了五月初一，所有船只都进入了大明洋，也就是太平洋的预定航线。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条航线的不同之处。
　　原本所有人都对这趟行程充满了畏惧，今后的几个月时间，他们都不会见到陆地。大明洋如此巨大，前途未卜。
　　但是，当他们一路向西的时候，大海的洋流推着他们前进，这里比许多近海还要平稳。
　　而且现在一路顺风，舰队风驰电掣，每个时辰能跑八十里以上，一日竟然能行进上千里。
　　这个速度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也让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对大海的恐惧。
　　除开在海洋上漂流的波利尼西亚人，他们这支舰队，也是人类第一次离开近海，大规模向海洋内部进军。
　　那些印第安人们一个个更是震惊不已，如此巨大的海船，能够行进就足以让他们惊骇的了，现在跑的像飞一样，让这些印第安人都认为大明人是有神明保佑。
　　但是，快速的航速让许多船只都不堪重负，行进了没有几日，就有货船出现了渗水现象，船帆的耗费也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
　　不得已，舰队只能降下一部分船帆，让船速降下来。
　　就在舰队沿着北纬十度左右，一路向西，快速行进的时候，在吕宋岛的东山州，一支舰队也抵达了这里，并且开始在岛屿最北方的卡加延河口，修建水泥码头。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知州解祯期的热情欢迎，第一时间，解祯期就拿着最近半年的报纸，仔细阅读了起来。
　　解祯期是去年六月，在朱高炽的七七过了之后，得到了朱瞻基的授官，登上了前往吕宋的货船。
　　他的这次出行，不仅携带了一个超过三百人的官员队伍，还有一个超过七百人的各种工匠，农学家组成了代表团。
　　当然，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都是分配给东山州的官员，而是补充整个吕宋的官员。
　　他们首先抵达了吕宋的北明街，拜见了布政使许柴佬。
　　对朝廷一下子派了超过一千人抵达吕宋，许柴佬喜出望外。
　　吕宋从府升级为布政司，各级官员都缺乏的厉害，不要说一千人，就是再来一千人也有位置安排。
　　这里面，年仅二十五，却被授予知州一职的解祯期当然最受许柴佬的重视。
　　他不仅满足了解祯期的各种要求，对解祯期带来的一些官员，也都授予重任。
　　而且，为了表示对这位状元的敬意，他还安排了自己两个刚考过童生的孙子，拜解祯期为师。
　　对许柴佬来说，解祯期这样的大才子，是最值得敬重的。
　　因为有一个这样的上司，解祯期在吕宋为官，可谓是一帆风顺。
　　但是，在一个初建的州当主官，从一开始，他就遇到了无数的困难。
　　因为这个州，现在连州府都还没有确定好。
　　解祯期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整个州都走了一遍，最终也选择了后世的卡加延州府土格加劳的位置，建设州城。
　　这里位于卡加延河的一处河湾，差不多位于整个河谷的中央地带，下游能容纳大船出海，上游与山间的土著联络也方便。
　　朝廷停收碧瑶金矿一年的产出，如今碧瑶金矿有四个矿坑，每年能产出十五万两黄金，除了给矿工的俸禄，给吕宋留下三成，每年能净落十万两黄金以上。
　　十万两黄金，就是一百万两白银，用来建造三座州府的城池，虽然不算宽裕，但是也绝对不少。
　　而且，如今大明的城池已经取消了城墙，少了这个最大的耗费，光是建造各个衙门，经费绰绰有余。
　　三十万两白银的经费，吸引了不少大明境内的工匠和商户前来，他们不仅带来了各种技术，也活跃了当地的经济。
　　半年多的时间，这里的城市建设就已经初具规模。
　　而且，解祯期很清楚自己不会在吕宋干的太久，他没有将衙门建的富丽堂皇，而是从不多的经费里面拿出了五六万两，在河边修建了一座大型码头，还有多个市场和仓库。
　　对他来说，做出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城市的建设他除了监工，全部交给了工部的官员们操心，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教化民众，兴修道路上面。
　　他也抛开了自己状元的架子，甚至亲自带着农户下田插秧。
　　探寻东洲的使者返回，带回来了不少农作物的种子和橡胶树苗。吕宋是朱瞻基非常重视的甘蔗产地和橡胶种植地。
　　在朱瞻基的建议下，解祯期也选择了在水稻之外，以种植甘蔗和橡胶为主。
　　吕宋当地的土人其实是比较懒的，当地物产丰富，各种水果应有尽有，他们对种田没有多大的兴趣，能偷懒就偷懒。
　　种水稻辛苦，但是种甘蔗和种橡胶就轻松多了。
　　甘蔗只需要一种一收，官府会直接在州城征收，然后运到糖厂熬糖。
　　至于橡胶树，一次种植，多年受益。
　　所以在解祯期大力推广橡胶种植以后，效果还不错，如今在山谷的周边地带，已经种下了不少橡胶树苗。
　　但是对面积有三万平方公里的东山州来说，现在的树苗还是太少了。
　　今年年初，他从内监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前往东洲的舰队将会在五月返回，七八月间，就能回来，而回来的第一站，就是吕宋。
　　所以这段时间，他都跋山涉水去了北明街多次。
　　一方面是游说内监能给他多拨一点树苗，一方面游说许柴佬，让他的东山州能多得一些树苗。
　　只有这两方面的关系全部搞定了，才有可能比别人得到更多的橡胶树。
　　现在，许多官员对橡胶树的种植并不热心。因为橡胶树不像水稻，甘蔗，当年就能有收益。
　　橡胶树需要好几年才能产胶，对官员来说，在自己任内，效绩展现不出来。
　　但是解祯期不同，他很早就知道朱瞻基对橡胶树的重视。特别是去年第一批橡胶被运回大明以后，朱瞻基立即安排了蓝烟她们的化学研究院对橡胶进行了硝化和硫化处理，得到了一些橡胶样品。
　　根据不同的处理方式，得到了不同软硬度的橡胶产品。软管，硬壳，橡胶能够做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许多东西，解祯期都是前所未闻。
　　只不过，因为橡胶数量太少，现在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橡胶的重要性。
　　虽然在自己的任内，这些橡胶树还不会有收获，但是只要将这些树苗种活，在太孙殿下那里，就是大功一件。
　　叔父担任内阁首辅，解祯期自然也就比别人多了一条重要的信息渠道，这也是他除了自身才华之外，最大的优势。
　　五月中旬，经过半个月的航行，舰队略微偏向西北，抵达了位于太平洋中部的夏威夷。
　　在朱瞻基给舰队的资料里，这里被标名为檀香山，主要是因为这里盛产檀香木。
　　虽然后世的夏威夷名誉海内外，朱瞻基也到过多次。但是对夏威夷的历史，朱瞻基并不清楚。
　　在十八世纪以前，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也一直到了十八世纪，这里才有详细的历史记载。
　　所以除了檀香山这个名字，对几个主岛的简单描绘，朱瞻基并没有提供太多的信息。
　　当候显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来到这几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岛，语言问题竟然还不成问题了。
　　虽然这里距离南洲十万八千里，但是这里的土著竟然与南洲附近一些小岛上的民众属于同一个民族，语言也有相通之处。
　　舰队本来就有几年前从南洲那边招收的通事，他们与这些土著的语调虽然略有差别，但是也能沟通。
　　面对如此巨大的舰队，岛上生活的几万土著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他们将大明舰队看作天神，当候显要把几座岛纳入大明管理的时候，他们直接就同意了。
　　如今的夏威夷总共只有不到四万人口，他们以打渔，种植甘蔗、菠萝、香蕉等，除了鱼肉就是水果，没有小麦和水稻这些主食。
　　舰队在檀香山滞留了半个月，修补了船只，派人骑马勘测了几座岛，走的时候，又带走了岛上几十个十几岁的男孩。
　　他们将会被教大明话，以后成为使团的通事。
　　而由于岛上的波利尼西亚土著们还在各自为生，一个岛上就几个部落，部落太小，使团连他们的首领都没有带，只是让这些首领把他们的孩子让他们带走教育。
　　大明不会愿意看到这里以后形成一个部落，就这样散着，更有利今后大明的统治。
　　这里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今后肯定成为重要的补给点，离开的时候，易信已经在计划今后在这里设立一个海军水寨了。
　　从夏威夷离开，舰队依旧是顺风顺水，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风浪。只是在后世的马绍尔群岛，因为躲避不及，舰队触礁损失了一艘前锋船。
　　七月初六，舰队就顺利抵达了吕宋岛北部的预定区域，除开在檀香山滞留的半个月，舰队仅仅只用了五十五天的时间，就行驶了三万七千里。
　　这段旅程让所有人都震惊无比，这是原计划要走三个月的旅程，而且旅程之中，没有遭遇任何风浪。
　　大明洋也就是太平洋，最宽的地方是三万八千里，舰队从巴拿马出发，到菲律宾的直线距离大约三万五千里，加上绕行了一段距离，实际航行了三万七千里。
　　这样算下来，即使降下了一部分帆，舰队每天依旧航行了将近七百里。
　　这种航行速度，是所有人之前都不敢相信的。
　　在卡加延河口的码头处，解祯期到了七月，就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跟他同时在这里等候的还有许柴佬与内监派来的代表，他们虽然承诺了会将一半的树苗交给解祯期种植，但是因为不知道舰队会带回来多少树苗，所以具体的分配并没有确定。
　　当解祯期知道舰队带回来了超过十万棵树苗，还有整整两船的种子，解祯期嘴都笑的合不拢了。
　　除了装载橡胶树苗和种子的船只，其他舰队并没有在吕宋停靠。
　　他们已经离家两年多，现在最想念的就是家中的亲人们。
　　当他们得知皇上西征大胜，半个月前刚经过吕宋回国，又怎么会想着在吕宋修整呢？
　　船借南风，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能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了啊。
　　远行十万里，大明，我们回来了。


第一三四章 爷孙
　　六年前，太孙出海三年，带回来了超过两千万两白银的财货。
　　三年前，皇帝御驾亲征，消灭了中亚强国帖木儿，将整个西北纳入大明范围。
　　如今的大明，要比盛唐之时疆域还要大的多，真正达到了强盛之极。
　　也就蒙元西征之时的疆域，能比大明更大，但是蒙元只是掠夺，并没有管理的能力，那些地盘并不能直接算是蒙元的疆域。
　　何况，大明现在将南洋变成内海，日本变成属国，这可都是蒙元都没有做到的。
　　环顾天下，竟然再也没有一个国家能给大明造成威胁。那些原本草原的恶狼，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大明的看家狗。
　　永乐十二年，北征将瓦剌打败，鞑靼归心。
　　永乐十四年，太孙瞻基将日本征服。
　　永乐十五年，太孙出海，勘明天下地舆图。
　　永乐十八年，陛下御驾西征，消灭西方强国。
　　到了今年永乐二十年，这十年间，大明不论在经济上，还是在军事上，都真正站在了世界的巅峰。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大胜归来，从三月间，应天府就开始准备了起来，迎接皇帝归国。
　　这个时代的朱棣，远远要比原本的时代开心的多。
　　在原本的时代，朱棣五征漠北，除了前两次有些成效，后面三次都只能说是无功而返。
　　因为敌人永远不跟他正面对阵，你来我就跑，你走我又来。
　　但是这个时代，第二次北征之后，朱瞻基就用一座北明山铜矿，将鞑靼和瓦剌残部给笼络住。
　　火枪的改进，让大明的武力直接升了一个台阶，可靠的热兵器对战冷兵器，即便对方的马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少了三次北征，让大明老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不少。如果不是因为西征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如今的大明，可以算得上国泰民安。
　　即便是西征耗费巨大，但是别忘了，朱瞻基这些年已经从经济结构和资源上，为大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大力发展海上贸易，征服日本，与欧洲贸易，这些都给大明的经济增强了不少实力。
　　从南洋运粮，相应地解放了不少生产力，即便是朝廷征了百万劳役给西北运粮，大明依旧不虞粮食短缺。
　　还有工业的发展，别的不说，只是轴承的出现，就能让板车装的更多，需要的劳力更少。
　　所以哪怕朱棣发动了西征，如今的大明依旧比原本的历史上更强盛。
　　还不说因为朱瞻基的先见之明，让大明少了一次农民起义。
　　特别是东南一带，因为工业的发展，如今的百姓生活远远超过了历史上。
　　工业发展带来的人力需求，相应地减轻了不少土地兼并。
　　老百姓不需要一直在田地里辛苦劳作，只要肯下力气，不管是工厂，还是运输环节，还是商业环节，都能找到谋生的渠道。
　　南洋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来，粮价低廉，一个人做工赚的银子，能轻松养活一个五口之家。
　　也因为南洋的银子源源不断地运来，粮价低廉，东南的地主们现在日子并不好过，也没有兼并土地的欲望。
　　粮价低廉，土地不值钱啊。
　　当然，还有大移民带来的影响。如今的人口太少，总共不到六千万人口，大明还又占据了无数肥沃的土地，免费发放给百姓，三年以后才开始收税。
　　在家乡活不下去，我也可以到其他地方生活。
　　就在战争进行进行的最激烈的永乐十九年，搁在以往，战争会严重影响到百姓的生活。
　　可是这一年，大明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除了粮食产量略微下降，这一年朝廷的税赋增加了三成，各级政府的财政支出相应有所增加。
　　而赚的最多的还是内监，如今国库丰裕，内库的金子更是堆成山。
　　还没有抵达应天府，看到这些报表，朱棣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没有停下过。
　　这个孙子，干的比自己想的还要好。
　　这当然不是因为朱瞻基收了更多的税，而是因为现在朝廷内外，文臣武将，全部都被这个孙子收服。
　　有时候，朱棣也不免有些失落，因为这样看起来，大明有没有自己，一点影响也没有。
　　但是，他更多的是后继有人的开心。
　　毕竟，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而不是四十二岁。
　　船到宁波，一艘五层的大型楼船替换了朱棣的旗舰。
　　这艘五层的大型楼船并不比海船小多少，吃水比海船略浅，但是装饰的份外奢华。
　　船头和船尾各有一座大型的蒸汽机，四个滚轮经过了特殊设计，有深浅两种前进方式，不仅能在河道，也能在大海中航行。
　　朱棣登上这艘龙舟，都忍不住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惊讶。
　　被朱瞻基按照后世二十万吨豪华游轮内侍设计出来的这艘船，超出了这个时代整整五百年。
　　坐在这艘船上三层的雅间，看着二层平台上戏班唱戏，朱棣甚至有一种不想下船的感觉。
　　前来迎接朱棣的王彦和张贵妃说了朱瞻基不少好话，实际上，不用他们说，朱棣出征的这几年间，朱瞻基的行为也无可挑剔。
　　从宁波返回应天府，舰队全部换装上了蒸汽帆船，因为要从长江逆流而上，普通的海船，需要好几天才能抵达应天府。
　　但是换了蒸汽帆船，一日夜的时间，就能从入海口抵达应天府。
　　六月二十六日一早，朱棣的龙舟抵达了应天府阅江楼码头。
　　以太孙瞻基为首，应天府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到码头跪迎。
　　但是这些都没有吸引住朱棣的眼光，他的眼睛，盯在了一辆停在码头上的火车上。
　　阅江楼码头开始并没有通火车，为了迎接朱棣的归来，特意延长了一段铁路，让火车能直接开上码头。
　　看着这个钢铁怪物，朱棣愣了半晌，才问道：“这就是火车？一次能载人上千的火车？”
　　王彦恭敬回答：“如今的火车力量不足，现在能载人五百，一个时辰还能跑出一百六十里。”
　　关于火车的资料，朱棣早就已经熟知，想到修好了道路，这火车一日就能行驶一千九百里，依旧让他震撼不已。
　　有了蒸汽机的反作用力，如今的船只靠岸不需要像以前那样硬着陆了。
　　舰船只是轻轻一顿，就靠在了码头上。几个水手连忙用四根粗绳，前后交叉，将旗舰固定了起来。
　　岸上响起了剧烈的炮声，朱棣知道这是礼炮，并没有惊讶，但是跟着朱棣一起来大明的西域各国的代表们，却被这炮声吓了一跳。
　　九声礼炮响毕，岸上的乐师们奏响了礼乐。码头上，以朱瞻基为首，文武百官分列两边，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凯旋！”
　　一声一叩拜，三声完毕，一座铺着红毯的扶梯才被推到了舰船旁边。
　　朱棣心潮澎湃，一马当先登上了扶梯，从船上走了下来。
　　码头上，朱瞻基再次跪下高呼：“孙瞻基恭迎皇祖归国。”
　　而其他文武大臣，包括码头外围的百姓也都纷纷跪下，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归国。”
　　走下了扶梯，朱棣快走了两步，来到朱瞻基的面前。六月的应天府气候炎热，虽然是一大早，朱瞻基的脸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油汗。
　　朱棣亲自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扶着他的臂膀让他起身。“好孙儿，你做的很好。”
　　“此乃孙儿分内之事，当不得皇祖夸。”
　　“当得！该夸！”朱棣扶起了朱瞻基，这才面对群臣高呼：“平身！”
　　众臣平身，朱棣将视线又转回到英姿勃发的朱瞻基身上。他不像文人一样留着长须，而是留着武将一样的短髭。
　　对于外形，朱瞻基一直是非常在乎的，他像前世一样，将胡子流出了一副对称的几何图形，给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威严。
　　因为他留了这样的胡子，如今的大明，留大胡子的人少了许多，许多人都以能跟太孙一样的胡子为荣。
　　在朱瞻基的眼里，自己的祖父确实老了，皱纹已经刻在了他的脸上，原本一直挺直的脊背，现在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但是他身上的气势，却越发强势。显然，征服帖木儿国，让他的自信又强了几分。
　　朱瞻基扶着他的手臂，轻声笑道：“皇祖当日离京，竞技场还未动工，但是如今竞技场却已经召开了两届蹴鞠大赛。今日皇祖凯旋而归，正当在竞技场召开凯旋大会，奖赏众将士！”
　　朱棣笑着说道：“朕前些时日看了你让王彦递来的帖子，对你的安排非常满意。今日，朕就听你的安排。”
　　朱瞻基躬身退后一步，来到朱棣的左侧，扶着他的左臂笑道：“皇祖，请登车。”
　　今日凯旋而归的将士众多，只是下船，然后全部安排到竞技场去，就要两个时辰，朱棣这个皇帝当然不可能一直等着。
　　所以，朱瞻基会先带着朱棣坐火车游览一下应天府，而后前往夹江工业区，等所有人就位以后，朱棣才会驾临竞技场。
　　带着朱棣登上了火车的最后一节，这节车厢被改装成了一个大包厢，富丽堂皇，还有明亮的玻璃窗户。
　　只有张贵妃，王彦，蹇义等有数的十几人，随着他们一起进了车厢。
　　这个时候，朱棣也不用再端着架子，好奇地观赏着火车车厢里面的一切。
　　参观完了这节车厢，他还忍不住好奇心，沿着火车中间的通道，一直走到了最前面。
　　除了那一节车厢，其他的车厢依旧是原来的布置，一排六座，一共十二排，可坐七十人。
　　朱棣问道：“什么时候能让一截车厢坐百人以上？”
　　朱瞻基道：“车厢加大很容易，但是车头的马力就不够了。如今安装六节车厢，能坐四百二十人，加上站着的，最多也就六七百人。再多，蒸汽机的马力就不够了。”
　　朱棣又问：“难道不能加大蒸汽机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皇祖，蒸汽机的马力大小，不是取决于蒸汽压力罐，而是取决于汽缸。这个问题等皇祖去蒸汽机工厂参观的时候，孙儿再跟你细说。”
　　朱棣叹道：“多想有一天，我大明的铁路修到每个边关，那个时候，我朱家的江山将会稳如泰山。”
　　“会有那么一天的，这件事急不来。到现在为止，孙儿只是修了一段到当涂马鞍山的铁路，就再也无力修路了。”
　　朱棣奇道：“可是银两不足？”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实乃铁料不足，另架桥技术不合需求。”
　　大明修铁路，人工便宜的很，但是耗费的铁料相比现在的产量，那是天文数字。
　　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修桥的技术不过关，不要说在长江上架桥了，就是一条普通的大河，想要让火车通行，承重力都不够。
　　朱瞻基已经要求卡尔索利和吴中他们用心研究，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水泥标号不够的时候，很难解决。
　　修不了铁路桥，修铁路就还只是一个梦。
　　为了增加铁的产量，如今的朱瞻基也顾不了太多，直接让人到马鞍山去勘测铁矿，顺利地在象山一带，找到了好几座铁，铜，金，伴生矿。
　　在采石镇，一座大型钢铁厂已经在建设之中，从淮北用船运煤过来，在采石镇炼铁，短期之内，这座铁矿将会成为大明主要的钢铁产区。
　　两人一边闲叙，参观了一圈，回到了车厢里。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鸣，开始缓缓启动。
　　坐在松软沙发里面的朱棣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后移，忍不住说道：“这火车甚是平稳，大善。”
　　众人都笑了起来，任何一个第一个坐火车的人，都会惊讶火车的平稳。
　　朱棣这才有时间跟蹇义他们闲叙几句，虽然他对这些墙头草大臣心里有些不满，认为他们倒向朱瞻基太彻底了。
　　但是朱瞻基毕竟是他的孙子，更主要是他已经有了退位之意，所以没有找茬之心。
　　火车沿着水关桥进了应天府，沿着应天府的繁华地带一路南行，抵达竞技场的时候，并入了东西线。
　　朱棣从一开始就非常好奇，这好几十米宽的道路，让他惊讶不已。看到巍峨的竞技场轮廓，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里是什么房子？为何建的如此高？”
　　蹇义他们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看向了朱瞻基。朱瞻基笑道：“皇祖，那是为应天府普通百姓建的民居，原本一个街坊的民众，现在一栋楼就能住下，节省了不少地皮。”
　　朱棣皱着眉头问道：“不可违制啊！”
　　“都比奉天殿略低，并没有违制。”
　　朱棣这才又点了点头说道：“此策很好，如此一来，应天府又能多容纳百万人。”
　　经过了贡院，秦淮河一带，火车很快来到了皇城区，那座已经竣工的议会大楼直接吸引住了朱棣的目光。
　　他盯着议会大楼看了半晌才说道：“太丑。”
　　众人又笑了起来，蹇义笑道：“陛下，虽然丑，却相当实用。”
　　朱棣已经在汇报里知道了这个议会大楼，问道：“果真能容纳两千人，说话声清晰可见？”
　　众人纷纷点头，朱棣看了看朱瞻基，笑道：“鬼主意倒是不少。”
　　朱瞻基笑道：“孙儿这是学以致用。”
　　“何处学，何处用？”
　　“生活处处可学，生活处处可用。”
　　在显学这一块，的确没有人能比得上朱瞻基。他的思想没有桎梏，在后世又见识多多。
　　这方面没有人能教朱瞻基，所以他把理由推到生活中。许多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被他整合起来，就成了创新。
　　朱棣对这个答案还是相当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窗外。
　　这次离开了三年，应天府的许多地方，变的他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火车到了下马桥东部的理工学院，这里的师生早就得到了通知，此刻沿着火车道两边组成了欢迎的队伍，纷纷对着火车行礼。
　　朱棣也忍不住跟那些学子挥了挥手，扭头问道：“这理工学院学生似乎不比国子监少。”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国子监监生上万，理工学院如今才招了第一批学生，只有三千人。要过两年，理工学院的学生才能超过国子监。”
　　朱棣又问：“国子监贡生乃是官员候补，为何这两年被授官之人却少了许多？”
　　朱瞻基早就想好了借口，回道：“皇祖归国，这南洲开发也就马上要开始了。如今国子监这一万贡生，怕是还不够南洲那边需求。”
　　朱棣只是淡淡道：“理工学院教学生做工，务农，修路，架桥，这是好事。但是，不要忘记了，儒才是国本。”
　　朱瞻基行礼道：“孙儿不敢或忘。”
　　理工学院这里是东西线的终点站，到了这里，火车放慢了速度，绕行了一个圈，又回到主路上，接下来，就要一路向西，参观夹江工业区了。
　　出了清凉门，朱棣觉得自己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原本这里是荒凉的外城，但是现在，却似乎比城内还要繁华。
　　今天朱棣归来，火车路线全部停顿，但是火车路两边的马路上，来来回回的马车络绎不绝。
　　宽阔的道路两边，到处都是修车铺，粮食铺等店铺。还有那已经有人居住的新式小区，给这边增加了许多人气。
　　工部和内监修建的居民小区已经开始了第二期，第三期，大片的单元楼小区让朱棣目瞪口呆，连连表示改日要进去好好看看。
　　而夹江工业区这里，如今更是已经大变样。从永乐十三年开始算，这里已经建成了七年，还是飞速发展的七年。
　　各式厂房除了房顶跟窗户，其实跟后世的工厂区没有太大的区别。
　　特别是特种钢铁厂的那四个巨大的烟囱，让人对工业的力量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许多人第一次见，生怕一阵风就会吹倒。
　　这个时候，朱棣也不嫌这个烟囱会违制了，问道：“为何修建的如此高大？这怕不是有五十米！”
　　“皇祖英明，许多人第一次看，还以为有百米高，实际上，这烟囱比真理塔要低一点。”
　　朱棣又看了看朱瞻基，却没有说话。这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他建了一座报恩寺，一个报恩寺塔，结果等到建成了，朱瞻基竟然把和尚们都迁移走了，改名叫真理教。
　　原本的报恩寺塔，现在被他改名叫真理塔。
　　自己还没有死呢，就敢如此作为，这小子实在该教训一番。
　　不过当初的怨气已经消散了，朱棣也知道了朱瞻基高出一个真理教的目的是什么。与其弄一个虚名的报恩寺塔，的确没有将这里作为真理教的总部合适。
　　但是话说回来，现在不说他，是给他面子，等到没有别人的时候，还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才行。
　　让他知道，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阅江楼码头这里，无数的将士从船上下来，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竞技场参加凯旋大会的。有些人值守，有些回家，有些人兴致冲冲地按照安排，前往竞技场。
　　为了准备今天的庆典，鸿胪寺，礼部，兵部，太常寺，光禄寺，已经准备了三个月。
　　那些立下大功的将士名单也早已拿到，他们如果有亲眷在京城，还能获准一同参加庆典。
　　而在竞技场的四十多个门口，御厨和光禄寺早就准备好了免费吃食，凡是要参加庆典的人，都能免费领取食物。
　　大明上下兴致冲冲，而那些初次来到大明的使节，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还以为来到了异世界。有些胆战心惊地小心翼翼观察这个先进，文明的城市。
　　这个巨大的城市是他们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置身其中，仿佛时刻都会被吞没。
　　当他们被安排上了火车，看着这个怪物一次装下几百人，还以骏马奔驰的速度前进，一个个腿都是软的。
　　而到了竞技场，他们更是被震惊了。这一天，他们在寻找座位的时候，因为腿软，摔跤的人不计其数。
　　在主席台那里，朱瞻基的一帮妃妾和孩子们早就过来了。他们今日不用上课，一个个开心无比，来回跑窜，让跟着他们的宫女胆战心惊。
　　终于到了午时，负责主持庆典的礼部尚书吕震在扩音器前，大声宣布。
　　皇帝陛下，太孙殿下，还有诸位大臣来到竞技场的时候，整个竞技场内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一三五章 接连震撼
　　不要说别人，朱棣自己踏足进入这座巨大的竞技场的时候，也是震撼不已。
　　当全场欢呼的时候，他的耳膜被震的嗡嗡作响，短暂地失聪，这种来自身体的颤栗，让他也忍不住热血沸腾。
　　一直到看到一群女人，带领着孩子们在过道跪拜相迎，他才恢复了过来。
　　太子妃今年也已经四十多岁，太子的离世，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岁月在她脸上虽然刻下了痕迹，却沉淀了优雅。
　　“不必多礼，起身吧……”
　　张贵妃比张氏还要小了好几岁，却高了一辈。这个时候，不用朱棣交待，她也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干什么。
　　她扶起了张氏，让出了身位，露出了后面的太孙妃和第四代长孙朱祁镇。
　　朱祁镇生于永乐十四年，按照现在的虚岁来算，已经七岁。
　　在学堂里面上了两年学，如今的他已经成熟了许多。
　　虽然对朱棣的印象已经模糊，但是他还是按照母妃的教导，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曾孙祁镇恭迎皇太祖归国。”
　　朱棣笑眯眯地上前去拉他，朱祁镇是个小机灵，哪里敢让皇太祖拉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拉住了朱棣的手。“太祖这次出征，砍了多少人头？”
　　朱棣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是我朱家的种……”
　　朱瞻基斜瞥了一眼低着眉眼的孙娴，知道这肯定又是她教的。
　　抛开被朱棣赶下台的朱允炆不算，朱元璋和朱棣都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狠角色。
　　到了朱瞻基这一辈，个人武力更是出类拔萃，永乐十二年，十六岁的他就上阵斩杀四十三人，这已经被吹了快十年了。
　　在朝廷的宣传下，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朱瞻基的个人武力强大。
　　几任皇帝都重视文治武功，甚至将武功看的比文治还要重要，孙娴自然老早就在向朱祁镇灌输这方面的思想。
　　不过朱瞻基也没有让孙娴费心，曾经教导过朱瞻基，后来又教导过朱瞻墉他们的玄真道长，如今就是这一帮孩子们的武学师父。
　　不管他们有没有兴趣，最少在青少年时期，要把他们的身体底子打好，当皇帝可不仅仅是个智力活，更是个体力活。
　　或许是年纪大了，朱棣对孩子们的耐心不错，拉着朱祁镇问了好几句，又看向后面的一大群孩子，露出开心的笑容。
　　“现在有多少孩子了？”
　　朱瞻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五十一个了，二十七个男孩，二十四个女孩。”
　　朱棣哈哈笑道：“这一点，你比我强，比你太祖还要强！这天下如此大，正要多生，反正有的是地盘分封他们。”
　　朱瞻基心中一动，以前的朱棣是不赞同封建的，易信要建立一个集权式的中央政府。
　　但是这次出海西征，想必是看到了这个地球如此之大，联络不便，所以现在对封建不自觉地改变了立场。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球场内，还有将近十万军民等待着他们呢！
　　朱棣和朱瞻基出现在正中的包厢里，只有一个大窗户，却没有玻璃的阻挡，场内关注着这个包厢的民众们看到两个明黄的身影出现，登时欢呼声更大了。
　　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的朱瞻基镇定自若地面对着民众挥了挥手。“皇祖，你来这里……”
　　朱瞻基将朱棣引到只有不到一米高的大窗户前面，几乎全场的百姓都站起身来，大声地欢呼着。
　　朱棣开始有些不习惯，哪怕是阅兵仪式上，他也没有直接面对过这么多的目光。
　　看到朱瞻基的动作，他也学着挥了挥手，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场内的民众和士兵们也随之做起了人浪。
　　人浪这个动作倒不是朱瞻基引导的，不管什么时代，当一项运动广受欢迎的时候，他们的拥趸自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支持方式。
　　从场外的敲锣打鼓，统一服装，到场内的各种标语，包括人浪，都是自发出现的。
　　特别是人浪这个需要全场观众配合的庆祝方式，十八年出现的时候，观众还配合的乱七八糟，到了十九年，不论哪场比赛，观众们就比着谁做的更好看。
　　朱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庆祝方式，一时之间有些目瞪口呆。他的手也忘记摆了，而他的手停了，人浪绕过了一圈，就停了下来。
　　朱棣又想挥手，朱瞻基连忙拦住，笑道：“皇祖，是不是有如臂使指的畅快？不过今日不是比赛，就让众人歇息一会儿吧，马上还有阅兵。”
　　朱棣意犹未尽，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场内望去。“十万人汇聚一起，还如此集中，快要比得上千军万马的战阵了。如今皇家多了一个与民同乐的渠道，这百姓对我们皇家，也会更加忠诚。”
　　虽然朱棣的年纪大了，但是想问题的思路却没有老化，只是一会儿，就能看出这个竞技场的主要作用。
　　对朱瞻基来说，不管是蹴鞠大赛，还是阅兵，其实都比不上把高高在上的皇家跟百姓连在一起更重要。
　　在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没有广播，老百姓的心里虽然有皇上，但是他们只是对皇帝这个位置忠诚，而不是对哪个人忠诚。
　　只有让老百姓，让士兵们看到皇上，才能将这种崇拜，从一种模糊的概念，转化为对个人的忠诚。
　　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帝，只要不是傀儡，就会喜欢阅兵。
　　一方面是为了笼络军心，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竞技场这个能容纳十万人的场所，是一个比任何地方都适合搞个人崇拜的场所，当十万人的目光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从众心理下，会很快将内心的崇拜具象化。
　　可以这么说，这个竞技场建成，只要皇帝不倒行逆施，懂得在百姓面前作戏，最少应天府当地的百姓，绝对不会站到皇室的对立面去。
　　因为通过竞技场这个场所，皇室让百姓的崇拜有了着落，寄托在了现实中。
　　具象化的崇拜，是比没有目标的崇拜，更加稳固的，并且不会轻易变化。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能会不敬神，也可能见神就拜。但是任何一个已经有了信仰的人，都不会轻易转变自己的信仰，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在窗口坐定，站在演讲台前的李亮立即就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早就在关注着他的乐师们，立即敲响了面前的鼓。
　　为了争夺这个位置，李亮和吕震还争了半月。吕震毕竟年纪大了，在中气不足，也难以坚持两个时辰的高呼，所以最后还是李亮胜出，担任主持，而吕震挂了一个总指挥的名分。
　　今天，一共有三百六十位鼓手被均匀布置在场地里面，确保每一个方位的民众，都能听到整齐的鼓声。
　　除了鼓声，今日的庆典没有任何其他乐器，一切按照军队里面的军乐进行。
　　当三百六十面大鼓同时被敲响，这声浪形成的共振让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为了准备今天的庆典，所有的阅兵士兵已经接受了训练三个月，虽然不一定能走出整齐划一的正步，但是最起码已经像模像样。
　　搞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没有人能比朱瞻基更擅长。
　　而且，他还不仅仅抽调的是京卫和京军，还包括了一些没有出征的边军，几乎是每个军队都抽调的有人。
　　这样在宣传的时候，不至于让某些边军，边卫，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所有抽调过来的人要求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前面的旗手一米八以上。
　　比抽调士兵，训练士兵更难的是写出让人满意的宣传稿，因为现在的文臣们，依旧喜欢用文言文来介绍各支军卫的情况。
　　这种用词优美，却没有一点气势的文章，在阅兵的时候，就显得太娘娘腔了。
　　朱瞻基甚至还亲自出手，写了几篇介绍各支军队情况的宣传稿，然后让其他人按照他的格式来写。
　　经过几易其稿，全部经过了他的审核，然后才拿出来用。
　　一阵整齐的鼓声停止，声音略显尖细的李亮凑近了扬声器，大声喊道：“永乐二十年六月二十六日，我大明帝国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凯旋仪式，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竞技场几个角落处的烟花立即被点燃，随后竞技场外，礼炮声响起，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朱棣大感有趣，却笑骂道：“虚头巴脑，不足道也。”
　　朱瞻基笑着说道：“这可不是给皇爷爷看的，而是给这全场民众，文武百官看的。”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场，身后就是几个信得过的内侍，朱瞻基又改回了皇爷爷的称呼。
　　朱棣点了点头，认可道：“不错，费了一番心思。”
　　朱瞻基笑道：“精彩的还在后面，皇爷爷还请准备好登台吧……”
　　入口处，这次出征的将士代表，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在礼炮声停下之后，李亮高声大呼：“现在，全场起立，有请我大明帝国皇帝陛下致辞……”
　　王彦他们引着朱棣从门口出去，经过通道，前往突出的演讲台上。
　　而场内所有人，全部起身，纷纷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向朱棣行礼。
　　朱棣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是轻飘飘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考虑，要不要禅位给朱瞻基。
　　可是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荣耀，他又觉得这个皇位更加宝贵了。
　　站在了演讲台前，朱棣深吸了一口气，也向所有人行了一个军礼，登时场内欢呼阵阵，不时能听到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
　　朱棣念的是他亲笔写的一篇《西征徼文》，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这次的战争赋予正义的色彩。
　　我大明不是无缘无故跑几万里，去打一场对大明没有太大好处的仗的。
　　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个。打仗只要打赢了，死的人少，不影响到百姓生计，百姓只会有自豪感。
　　而且，朱棣还有一个败笔，那就是用文言文写的徼文。
　　今天进入竞技场的除了出征的战士，就是他们的亲人，大部分人不通文墨，以至于很多人不知道朱棣念了些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别人鼓掌，他也鼓掌，没有了开始的节奏。
　　朱棣似乎也觉得没劲儿了，很快就念完了徼文，想要看看下面还有什么安排。
　　不过，他要下来的时候，在他身后的王彦低声提醒道：“陛下，举起右拳，挥舞数下。”
　　经常阅兵的朱棣当然知道这鼓舞士气的方式，只是因为面对的老百姓较多，他才没有想起来这件事。
　　经过王彦的提醒，他立即举拳向天。而全场的民众也跟随他的动作，举起了右拳大声呼道：“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这让朱棣又陶醉了起来，站在那里挥舞了几十下，才放下了手臂。
　　退回了通道，他才问道：“为何这普通百姓，现在也如此齐心？”
　　王彦笑道：“陛下，这都是因为每年两次的蹴鞠大赛啊，皇室每次都有代表出席，这高呼大明万岁，陛下万岁，已经是常例了。”
　　朱棣点了点头道：“蹴鞠能培养尚武之风，今后可大力推广！”
　　“殿下已经在推广了，现在有了东洲来的橡胶，蹴鞠的球用橡胶制成，然后充气，可要比原本的猪脬更加耐踢。”
　　回到了包厢，朱棣坐下身来，问朱瞻基。“东洲舰队不是尚未归来吗？”
　　“主力舰队应该在七八月间归来，不过一些财货和农作物，去年就已经运回来了一批。”
　　这件事朱棣了解不多，问道：“真有一亩地可以产十石的作物？”
　　“那土豆，红薯的产量都超过十石，只是玉米却不到，跟麦稻相差不大。不过，玉米不耗地力，在山坡之地也可种植，可在西北推广。”
　　场地内，第一支受阅军队已经走了过来，他们是这次西征，功封第一的张昶和金吾卫，府军卫，腾骧卫三卫。
　　他们三卫在赫拉特城北设防，一举杀敌超过七万，其中包括了沙哈鲁和他的四个儿子，所以功封第一。
　　在李亮的介绍中，他们简直成了英勇神武的代名词。不过，普通的百姓和军属们就喜欢听这些，吹的越大，欢呼声也就越大。
　　他们经过主席台下方的时候，朱棣起身挥了挥手，行了一个军礼又坐下。“今日晚间，我们爷孙俩一起好好聊聊，这事到时再谈。”
　　朱瞻基点了点头，现在本就不是谈事的时候。
　　他刚这样想，朱棣却又上道：“废除殉葬制，你是如何想的？”
　　朱瞻基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会提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道：“孙儿想要宣传薄葬之风。”
　　朱棣没有想到朱瞻基的回答如此出乎意料，也愣了一下才沉吟道：“殉葬与薄葬之风……”
　　朱瞻基没等他问，又说道：“自春秋时期，厚葬之风兴起，这历朝历代，也就汉代流行过一段时期的薄葬，其余都是厚葬。可到了如今，越是厚葬之墓，越是损毁的多，民间盗墓，屡禁不绝。而且，厚葬大多以各种古物，金银陪葬，也让民间金银屡屡短缺。控制厚葬可增加金银流通。”
　　朱棣沉声道：“我说的是人……”
　　朱瞻基知道这是朱棣的心结，从朱元璋死后，大多妃子殉葬，朱棣也想自己死后能有妃子殉葬。
　　可是现在朱瞻基废了殉葬制，他如果还让人陪葬，那他肯定就要被描绘成一个昏君了。
　　而且，朱高炽已经去世一年多了，还没有入土，他的妃子也都没有殉葬。
　　这两件事一下子就把朱棣给架在了那里，想让人殉葬也不敢。这个时候，他对自己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谁人不是爹生娘养？谁人不是吃五谷杂粮？身份有差异，血脉有差异，但是命都是一条。皇爷爷，孙儿处政，往往会换位思考，孙儿处事，也往往会左右衡量，对人，更是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所以孙儿能处事周全，能在短时间之内，就让群臣归心。这靠的不是孙儿的身份，而是孙儿的公平。”
　　朱棣嗤笑了一下，低声说道：“你认为这个世道真的有公平吗？”
　　站在他们身后的王彦和刘万恨不得这个时候自己远远地守在外面，听到皇上与太孙这样的对话，他们的小命也就在一念之间啊！
　　朱瞻基却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要是以前，他肯定会在朱棣面前直接服软，但是监国了三年，他自觉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
　　他先站起身，跟走到台下的神机营将士挥了挥手，才又回头说道：“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但是作为制度的制定者，我们要时刻维护好公平的底线。”
　　“不错，你也终于明白了。”朱棣哈哈笑了起来：“这个国家交给你，我是放心了。”
　　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显然为自己到时候没有人陪葬感到有些郁闷。
　　这一点，是没有两全之策的，现在，他也只能按照朱瞻基的节奏走，除非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
　　场地内，出征受阅的队伍很快就要全部简约完毕了。
　　他们这些队伍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即便在这个时候，也就是列阵整齐了一些，依旧以平常的步伐行进，所以，看起来并没有多大意思。
　　但是，百姓和文武百官的兴趣并没有消散，因为他们早就在报纸上了解到了，朱瞻基这次专门训练了一批将士，作为受阅军队。
　　这几个月的报纸经常会提，所有人的兴趣都被勾了起来。
　　朱棣感兴趣也是这些将士，他很想看看，朱瞻基到底能用这些将士玩出什么花样来。
　　而且，对于阅兵，他也是很喜欢的，在数千外国使节面前展现大明的肌肉，让他们恐惧，当然会让他感到畅快了。
　　而这个时候，李亮的声音变的低沉起来。“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大明立国之时，为驱逐蒙元，献出了自己青春与热血的老兵代表。他们最年轻的也已经六十五岁，最年长的已经八十六岁。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衰老不堪，但是在他们的身上，依旧有着大明不灭的军魂。现在，让我们全场起立，为这些曾经的勇士致敬。”
　　听到李亮的话，连朱棣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望向了场内。
　　从入口进来的是九十九位年迈不堪的老人，他们有些人还是残疾，瞎眼，断手，断腿的都有，但是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握拳击胸，向着全场展示他们的余辉。
　　虽然他们已经迈不出整齐的步伐，但是今日能在皇帝陛下面前荣耀一把，死亦无憾。
　　朱棣一直站直着身体行礼，等他们走了过去，才跟朱瞻基说道：“做的不错，有心了。”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我们就站在这里看吧，今日的安排，可不仅仅是这些。”
　　等老兵走过去，李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向我们走过来的是来自奴儿干都司，朵颜三卫的东北边卫，他们虽然没有显赫的战绩，但是数十年来，一直坚守在大明最寒冷的边疆，从无到有，将数百万里土地变成了大明的疆域，将无数的荒地变成良田。没有他们，就没有北疆的安宁。”
　　现在走过来的就是经过训练的士兵们了，他们在入口处列队完毕，然后就整齐划一地行走了起来，走了不到三十步，他们就握紧钢枪，踢起正步。
　　队形根据球场的跑道，列成八列，每列十二排，一共九十六人。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一个旗手，两个护旗手，一共九十九人。
　　当整整齐齐的九十九人一起踢起正步的时候，人数虽然少，但是形成的震撼却一点也不小。
　　全场发出了一阵呼声，不少人甚至鼓起掌来。
　　他们目不斜视，随着鼓点，步伐整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他们来到主席台的下面，随着旗手的一声高呼：“敬礼！”
　　所有人举起了右手，呈四十五度角支起，指尖比眉。
　　他们略微抬头，望着朱棣和朱瞻基，整齐地喊道：“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场内的民众也随着他们的高呼，一起喊道：“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看到这一幕，朱棣的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强军啊！


第一三六章 大善
　　后世的祖国阅兵方阵，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现在这种方阵提前六百年来到大明，对所有人的震撼都是难以言喻的。
　　虽然现在服装款式远比不上后世的整齐，但是已经足够了。他们每人穿的新马靴，在跑道上发出整齐的声音，这脚步声，似乎直接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阅兵，永远都是最能激发集体荣誉感和归属心的途径。
　　相比之下，朱瞻基让幼军出列的时候，排出了劈枪的动作，远没有那么震撼。
　　不过在所有方阵里面，表现最好的不是幼军，而是羽林卫学的学员兵们。
　　他们从入学开始就开始列方阵，走正步，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的表现自然最佳。
　　朱棣一直站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看着一块块方阵走过去。
　　一直在运用自己情绪，引领着场内的气氛的李亮，突然之间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脸色平静的朱瞻基，又看了看手中的稿子，硬着头皮喊道：“最后一支方阵，是我大明最年轻的一支军队，她们的手中没有火枪，没有大刀长矛。但是，她们的手中，却有着止血的纱布，有着救命的良药。她们就是在太孙殿下的指导下，从宫中挑选出来的宫女医护兵。”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就连朱棣也是浑身一震，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依旧平静的朱瞻基。
　　“胡闹，女人如何能上战场！”
　　在后世，女人不仅能上战场，还不仅仅限于当医护兵，在通讯，后勤等各个领域，都有女人的身影。
　　但是在这个时代，让女人上战场，的确有点石破天惊，毁人三观的感觉。
　　朱瞻基笑道：“孙儿也只是试试看，宫中不少宫女如今无家可归，他们在宫中服侍二十年，总不能临老落个无依无靠。如今皇家医院就用了大批的宫女，他们比那些男人更细心，也更有耐心，如今那些医院的病人，都还指定女护工照顾。”
　　“但是战场……”
　　“皇爷爷，又不会指望她们打仗，只是在后方救治伤员。何况，她们都是孙儿挑出来的三十岁以上的宫女，不会引发将士觊觎。真要让她们在军中找到将士成家，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朱瞻基没有从设立女护士的必要性来谈，只是口口声声说给宫女找一个归宿，这让朱棣也有些无话可说。
　　如今皇宫内不仅太监多，宫女也多，许多宫女十三四岁就进了皇宫，二十年之后，家中父母早已过世，孤苦无依。
　　老太监们还能打发到中都守城，守墓，这些宫女真是不好安排。
　　内库那边，纺织厂需要大量女工，不过那些宫女都是从小就经过培训的。这些在宫内伺候的宫女几十岁了，学起来又慢，那些太监们都不愿意要这样的女工。
　　不过，这两年来，朱瞻基放出去了两批宫女，都安排在皇家医院当护工。
　　一开始，她们自然是不受待见，许多病人坚持不要女护工照顾。
　　但是，时间长了，接受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女人相比男人更加细心，而且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女人的谦卑和服从也更加远超后世。
　　宫女本来就是照顾人的，他们的服侍也更加周到。用她们当护工，病人更加满意。
　　现在除了一些老古董不要女人照顾，大部分病人现在更喜欢用这些宫女，享受皇家待遇。
　　不少民众都忍不住站起身来，看着场地内走出来的女护工们。她们身穿白色大褂，头戴白帽，只有胳膊上面戴了一个红色袖箍，腰间系了一条牛皮腰带。
　　她们的装扮也格外让人诧异，朱棣都忍不住说道：“让她们一个个穿的跟披麻戴孝一般，晦气！”
　　朱瞻基笑了起来，解释说道：“这样的装扮让她们更显眼，白色也易脏，有了污渍就能发觉。”
　　对这一点，朱棣也无话可说了。
　　从显微镜发明出来，大明的医疗技术得到了飞跃式的发展，以前许多不知道原因的病症，现在通过显微镜的观察，都能得到确认。
　　病菌现在对许多大明人来说，已经不稀奇了。军队的伤员救助，现在对卫生条件的要求就越来越高。
　　而这样的卫生要求，也的确救活了不少以前认为的不治之伤。
　　现在军队里面的伤情大部分都是刀箭外伤，只要在止血和感染方面提升了技术含量，让军队的伤亡率大大降低。
　　每一个方阵绕场一周，然后从朱瞻基他们的正对面，进入中间的足球场。
　　当女护士方阵也踢着正步，绕场一周之后，原本民众对她们的抵制之心，也淡化了不少。
　　不少将士都还在开玩笑，认为以后有了这些女护工来救治他们，比那些大老爷们更好。
　　可惜的是，如今这些女人年纪都大了一点，要是殿下安排一批小姑娘当护工，还能解决一部分单身问题。
　　当然，最少短期之内，这是不可能的。
　　所有方阵聚集在了场地之中，形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鼓声停止，李亮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所有将士，行礼……”
　　场地内的将士整齐地面向朱棣和朱瞻基单膝跪拜，右拳击胸三次。
　　而不仅仅是他们，包括场地的民众，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跟随他们的动作，向朱棣行礼。
　　看到这一幕，朱棣忍不住心潮澎湃，也向所有人回敬军礼。
　　今日的阅兵，让他大开眼界，也极为满意。
　　对所有大明人来说，这场阅兵都足以振奋士气，增强自信，加强凝聚力。
　　但是对观礼的数千外国使节们来说，如此雄壮的大明士兵，却让不少人感到恐惧。
　　特别是西北各族，他们大多都是一些墙头草，一个强大的大明，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望向一个地方，那就是夹江工业区。
　　对他们来说，获得大明制造火枪的技术，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火枪，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敢反抗大明。
　　在阅兵式后面，是朱棣对立功将士的嘉奖，除了张昶和留守在撒马尔罕的郑亨，张信也依靠后面的战功和缴获，被进封为郧国公，世袭隆平侯。
　　国家安宁，如今爵位的获取越来越难，而且受了朱瞻基的影响，许多获封爵位都是世代递降，张信获封郧国公，让所有人都羡慕不已。
　　当然，最受嫉妒的还是被封为彭国公的张昶，他从彭城伯直接进封彭国公，而且因为他是太孙的舅舅，还被授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之衔，掌管京卫指挥使司，名副其实的大权在握。
　　轰轰烈烈的授勋仪式也与往常不同，朱棣亲自召见了获封伯爵以上将领，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在主席台前，享受全场十万人的恭贺。
　　一直到日暮时分，这场庆典才落下了帷幕。
　　朱瞻基陪着朱棣，沿着独立出口刚下到竞技场外面，就看到了张昶守在那里。
　　见到朱棣，张昶立即双膝跪拜，俯首道：“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孙殿下。”
　　朱棣今天心情颇好，上前扶起他的臂膀让他起身。“彭国公离家三年，不急着回家团聚，留在此处为何？”
　　张昶低头道：“臣有幸追随陛下西征，不过是凭借运气立下大功。如今得陛下厚赏，却心怀不安。臣资质愚鲁，自知如今能得领军大权，实乃……还望陛下能收回圣命。”
　　朱棣扭头看了看朱瞻基，笑问：“瞻基以为如何？”
　　朱瞻基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舅舅能力不过寻常，当一个普通指挥使就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因为自己的关系，他却站在了许多名将的前面，自然心有忧虑。
　　朱瞻基笑道：“彭国公能认清自己的能力，这是好事。不过如今大明有了新式火枪，领军作战自然与过去不同，就连英国公，最近两年也一直在研究新式战术，不敢怠慢。所以，在新战术面前，许多将领以往的经验都不足为凭。让彭国公掌京卫指挥使司，孤是放心的，只此一点，就足够了。彭国公不必妄自菲薄，只要今后多练兵，多学新式战术，成一代名将也非难事。”
　　朱棣笑道：“彭国公可明白了？此事以后休再提起，回去吧……”
　　张昶明白了过来，让自己掌管京卫指挥使司，是自己这个外甥的意思。他这个舅舅自然是不会害自己外甥，看来这个指挥使，是不接不行了。
　　张昶走后，朱棣招呼朱瞻基与自己一同上了龙辇，才说道：“张昶是个本分人，这样的人，拱卫京城，朕也是放心的。真让张辅这样的人掌管京卫，朕才不放心了。”
　　朱瞻基笑道：“英国公这样的名将，还是打发到外边去的好。”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如今交趾逐渐安靖，瞻基可想好了如何安排他？”
　　一开始，朱瞻基是想让张辅镇守交趾的，那里屡次反叛，让大明耗费巨资，十数万大军深陷泥潭。
　　但是，当大明各军装备了火枪，拿着大刀，木棒跟大明作对的陈氏，就再也不能依靠地利跟大明作对了。
　　就在去年的秋季，黔国公沐晟，与胞弟沐昂，指挥使方政率一共统率七万大军，分别从云南，广西，交趾三路出击，彻底清除了中南半岛的反叛势力。
　　如今的中南半岛，只剩下了勃固（缅甸），大城王朝（泰国）两个独立势力。其他的南掌，占城等国，都直接归附大明。
　　中南半岛既然已经平定，让张辅再镇守交趾那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毕竟那里紧靠大明，而朱瞻基与朱棣已经定下了大明周边不封建的基本策略。
　　朱瞻基笑着说道：“孙儿已经与英国公就此事聊过，孙儿有意将张家封到榜葛刺东北的山南地区，而英国公也已经接受。”
　　榜葛刺就是后世的孟加拉国，他们以北，就是后世的印度阿萨姆，曼尼普尔等国。
　　那片区域与缅甸之间隔着那加山脉，当地瘴气横行，交通不便。
　　缅甸在朱瞻基的计划里，也是要收服的，变成大明的南疆。那里的矿产资源，物产都非常丰富。
　　以后的沐家，就准备迁封到那里去。
　　但是对印度区域，朱瞻基也不想放过，他的心愿可是要把喜马拉雅山脉变成大明的内部山脉。
　　而要执行这个计划，最关键的就是要在印度次大陆有一个立足点，还不能是在南部海边。
　　所以，再也没有比阿萨姆更合适的地方了，而且，占据了这里，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阿萨姆一带，是除了中国以外，全球最大的茶叶生产基地。
　　这里变成了大明的疆域，以后大部分的茶叶都是大明出产。
　　其他国家，最多也就是能出产一些廉价茶叶了。
　　朱棣只是回想了一下，就知道了朱瞻基说的是哪里。他都点了点头说道：“很好，看得出来你是经过深思熟虑了。”
　　朱棣的视线被街边的一排三层门面吸引住了，这些建筑充满了古风古色，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用水泥建造的。
　　这样的房子高大明亮，比原本的土木建筑要大气的多。
　　朱棣笑道：“现在应天府，变的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有时间可以到处看看，应天府会越变越整洁，越变越好看的。”
　　这个时候，他们看到骑马的朱高煦有些好奇地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口，仔细打量这新建的房子，还有明亮的玻璃窗户。
　　大明最近几年，除了水泥厂，建设最多的就是玻璃厂了。
　　平板玻璃的制造并不困难，难的是制造大块的平板玻璃。
　　在懂得了烧制石英砂，硼砂等能烧制玻璃之后，凡是这些矿石的产区，几乎都会建设一个这样的玻璃厂。
　　这主要是玻璃难以运输，就地生产，就地销售，能节约大量成本。
　　玻璃的售价因此大幅度降低，玻璃镜子也取代了一般的铜镜。
　　朱瞻基已经在组织第二批去欧洲的商队，在欧洲驻守了三年多的士兵们，也该换防回来了。
　　这个时代绝对不会出现一块玻璃镜子能卖十五万金法郎天价这样的事，那些威尼斯商人，也不可能凭借玻璃赚取大量的利润。
　　看到朱高煦的身影，朱棣看了看朱瞻基说道：“待功臣都如此优容，你也不要再为难你二叔了。”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皇爷爷还不了解我吗？心胸狭窄，似乎用不到我的身上。”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准备恢复他的王爵，并且派六千人随他一同去征服西洲。”
　　对朱高煦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朱瞻基非常清楚，他有心到非洲发展，朱瞻基只会支持，绝不会拖后腿。
　　抑制黑人的数量，让他们永远只能生活在非洲那个小角落里，将会是后面主要的战略之一。
　　有朱高煦这个喜欢打仗的叔叔去做这件事，朱瞻基会大力支持的。
　　见朱瞻基情感真挚，不似作伪，朱棣的心情显然更好了。他对朱高煦这个儿子一直都有些愧疚，让他去西洲为王，也算对得起他，如今不用再继续愧疚下去了。
　　年纪越大，他对亲情方面，看的也就越重。
　　从朱高煦想到大儿子朱高炽，朱棣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父离世之时，可曾有抱怨？”
　　就是有，朱瞻基这个时候也不能说。他摇了摇头说道：“父王离世之时，似乎已经想开了，并无遗憾。改日孙儿让人送上当日起居注，让皇爷爷能知晓当日情形。”
　　朱棣又道：“我既然回来了，改日就去看看他，也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墓穴可曾建好？”
　　朱高炽已经停灵一年多，就是为了等朱棣回来，才没有下葬。
　　他活着的时候只是太子，葬礼只能按照太子礼仪下葬。他的墓穴只动用了数百人，月余就已经建好。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为了宣扬薄葬之风，规制按照最简单的来，石雕都没有刻。孙儿准备以后将整个紫金山灵谷寺以西的南麓，建设成为了一个大型公园，成为祖陵。所有祭祀规制一次建设完毕，今后我朱家直系子孙，都活在山脚，死在山腰，所有墓穴都简单规划就好了。”
　　“公园？”朱棣皱了皱眉头说道：“不妥，我皇家陵寝，岂可让百姓随意出入！”
　　朱瞻基也没有反驳，笑道：“是孙儿想的简单了……”
　　他不会知道，老朱家今后的皇家陵寝，可都是热门景点啊！
　　不过现在开放，也的确是有些太超前了。
　　爷孙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并没有专门的目的性，这样也让两人轻松了许多，想到哪里，就谈到哪里。
　　回到了皇宫，今日从承天门开始，端门，午门，奉天门，所有的城门大开。
　　以朱棣的嫔妃为首，在宫中的太监，宫女，只要不当值的，全部在道路两边跪迎。
　　一直回到了谨身殿，朱棣在龙椅上坐了下来，露出了一丝倦意。
　　“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明日，你陪我一起早朝。散朝后你在将这几年间发生的事情都跟我细说。”
　　朱瞻基问道：“今日御厨那边为了迎接皇爷爷归来，可是做了不少美食……”
　　朱棣摇了摇头，叹道：“老了，今日忙碌一天，我这腰杆可受不了，一会儿回了后宫，随便吃点就好了。”
　　从谨身殿出来，朱瞻基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宫殿，虽然太监宫女进进出出，但是他却能感受到里面那个老人的暮气。
　　一代雄主，如今也到了不得不服老的年纪。
　　对朱瞻基来说，他更愿意朱棣多活几年，有这个主心骨在，朱瞻基做事就不会有任何担忧啊！
　　第二日，朱棣准时起床，先到了武英殿召开早朝。
　　落座之时，他出乎意料地让朱瞻基与他并排坐在龙椅上，而不是身前就座。
　　而且，他基本上很少发言，什么事都交给朱瞻基处理，只说自己还需要休息几日。
　　朱棣刚回来，许多事情还没有跟文臣们交流，许多安排也需要他首肯，所以今日的早朝，主要就是商议这些事务。
　　早朝结束，所有主官都被留在宫中进食，随后，全部人移驾前往天地坛祭天。
　　二十七日祭天，二十八日拜祭社稷坛，二十九日拜祭祖庙。
　　三十日这一天，朱棣连早朝都没有参加，让朱瞻基主持，自己睡了一个懒觉。
　　等朱瞻基下了早朝，带上所有亲眷一起到了灵谷寺，去祭奠在那里停灵了一年多的朱高炽。
　　回来的途中，他让人抬着上山，到自己的墓穴和朱高炽的墓穴看了一眼。
　　他一个人面向南方，看着脚下的应天府沉默了许久，然后一语不发地下山。
　　七月初一，朔望朝。
　　这是朱棣回来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当日的朝会人员齐整，不过大部分五品以下的官员连进入议会大楼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这一天，朱棣要正式接见各国代表，接受他们递交的国书，这里面有不少部落想要归附大明。
　　当然，更多的国家是被迫接受大明的统治，成为大明的属国。
　　朱棣却不在乎这些，甚至因为距离的原因，像位于巴格达的黑羊部落，想要归附大明，大明还不接受，只承认他们是大明的属国。
　　大明现在也确实没有能力统治更大的地盘，光是一个南洋地区，现在还缺大量的官员。
　　朱棣第一次进入议会大楼，立即被这里面的布置给震惊住了。
　　议会大楼建设的有点像后世的剧场，一共有四层。主席台位于第二层，台下是安装的大缸，还有铜管通向每个角落。
　　不论是从第一层，还是第三层，第四层，都有楼梯直接跟主席台相连。
　　第一层可以容纳大约八百人，第二层以上，每层可以坐四百人，呈环形包围着主席台。
　　而皇帝的御座，位于主席台的正上方第四层，不仅可以看到主席台上的一切，也能直接看清所有就坐的大臣们。
　　整个议会大楼内部，一共有三个地方可以直接说话扩音。一处是皇帝御座，一处是议长座，还有一处是主席台前方的发言处。
　　所有与会的大臣们，在参加大朝会之前，都会先跟鸿胪寺递交奏折，由鸿胪寺，司礼监，安排会议进程。
　　朱棣第一次进来，兴趣十足，在开始之前，洋洋洒洒地说了好一番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他对这个难看的议会大楼已经改变了态度。
　　虽然丑了一点，但是确实很好用啊，不用扯着嗓子，也能让所有人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话。
　　而这样的布置，即使没有大明议事法则，文武百官们也要遵循规矩，才能有说话的机会。
　　大善！


第一三七章 禅位
　　唯一让朱棣有些不满的是，如今议会大楼因为要尽可能多地设计座位，并且每排座位前面还有长桌，所以没有了跪拜的地方。
　　也就是说，凡是在这里召开会议，商议国家大事，不管职位高低，都不再跪拜。
　　如此看来，这里只能作为廷议的地方，遇到庆典之类的朝会，还是要放在奉天殿才好。
　　这也正是朱瞻基的目的，要将朝堂各位大臣头发胡子一把抓的现象纠正过来，首先就是要改变官员们的议事环境。
　　当工作环境被隔开了，所有人习惯了各司其职，就不会再有一个刑部官员，对兵部事务也能随便置喙的做法了。
　　当然，这也会造成一个后果，那就是议长的权力大增，虽然没有丞相之名，但是也有了丞相的权力。
　　只不过，朱棣现在还没有看到这些。
　　他对议会大楼满意，除了能居高临下地看清每个大臣，还因为这个龙椅，要比奉天殿的那个金丝楠木龙椅坐的舒服的多。
　　在享受方面，朱瞻基比任何人都讲究，议会大楼里面的所有座位，都是按照真皮沙发那样的设计。
　　而他所坐的龙椅，以檀木为架，九龙盘踞，上面和背后包裹弹簧，棕蓬，再塞入棉花，外面绷上明黄九龙丝绸。
　　椅背高达两米，能并肩坐入两人，一个人坐在里面，能当床睡。
　　这样的龙椅，朱棣坐进来，就感觉份外舒服。
　　他看了看搬来一个锦凳，坐在自己斜前方的朱瞻基，心中又犹豫了起来。
　　如今繁杂事务有这个孙子费心，自己可以偷懒一番，这个皇位，又让他舍不得了。
　　从这两年的变化也能看出，自己这个孙子虽然勤政，但是也是一个享受派。
　　他现在把朝廷议事改的面目全非，抓大放小，实际上还是为了偷懒。
　　不过，朱棣也不担心，因为现在虽然他把许多事务都放给了大臣们，但是同时限制了各位大臣对其他事务插手的资格，绝对不会出现一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出来。
　　如今的蹇义虽然身为议长，看似权力大增，但是没有执行权，根本干涉不了其他各部的事务。
　　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朱棣打开了今日的议事手册。
　　这也是朱瞻基弄出来的新花样，每次大朝会，必须要各部先把需要议的事提交上来，然后按照程序执行。
　　蹇义这个议长，负责的就是控制议事纪律和进程。
　　所有人要奏事，都必须按照程序来，这也减少了在朝堂上扯皮的过程，加快了议事进程。
　　看到面前这个小册子，朱棣就知道了今日朝堂要讨论那些事务，什么人会上台发言，会讨论哪些事。
　　而他只需要看到这个小册子，心里就对许多事务已经有了判断。
　　但凡群臣讨论的结果符合他的想法，就可以通过，而不符合他想法的，就能打回重议。
　　这不仅可以节省许多时间，更让他能对朝廷事务有最直观的认识。
　　只要不是一个庸才，今后当皇帝，就不会随随便便被大臣蒙蔽。
　　这里面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都察院想要弹劾哪位官员，就不可能一开始瞒着众人。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确凿的证据，靠风闻奏事就随便弹劾官员的事会出现的少的多。
　　朱棣心里也在奇怪，朱瞻基一直在强调要提升都察院的地位，为何现在反而限制了他们的权力呢？
　　特别是六科，他们本来就是一个监督机构，靠的就是风闻奏事立足。
　　如今他们等于是被绑住了手脚，以他们的级别，如果没有圣裁，他们根本没有权力调查六部可能的贪腐现象。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桌。
　　可不曾想，这个木桌的前面就是扩音的铜管，这个铜管从四层一直通到二层主席台下面的扩音装置上。
　　经过铜管的扩音，他敲桌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议会大楼。
　　主席台上，乌兹别克族的代表，刚递交了国书，准备向朱棣跪拜。
　　听到巨响，忍不住愣在了那里。
　　主持会议的蹇义扬起了头，向着朱棣抱拳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瞻基也回头看了看朱棣，见他面色诧异，知道朱棣可能是习惯性动作，却不防被所有人听到了。
　　朱棣闹了个笑话，不过也并没有放在心上，面对这种情况，他游刃有余地说道：“乌兹别克族在面对帖木儿国的战斗中，表现英武，今特例嘉赏马刀五千。”
　　应天府的特种钢厂专门研究的就是各种合金钢，如今虽然火枪已经成为了大明的主要武器，但是长刀，匕首这些冷兵器并没有被淘汰。
　　大明如今出产的特种钢刀远超各国钢刀，大名鼎鼎的大马士革钢刀，在大明钢刀面前也相形见绌。
　　而且他们的制作麻烦，造价高昂，根本不可能装备全军。
　　听到朱棣的话，蹇义又开口问道：“宋尚书，五千马刀，工部什么时候能够供应？”
　　大小九卿在主席台上都有位置，宋礼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来到扬声器前面说道：“安国公上月订了一批马刀，如今还未起运，可以先转给乌兹别克人。”
　　这个时候，乌兹别克人的代表王叔木和温跪了下来，先向着朱棣磕了三个头，然后举起了右手。
　　这是议事法则里面代表想要发言的请求，蹇义点了点头道：“卿可到台前发言。”
　　木和温被鸿胪寺的官员教导了规矩，他走到台前的扩音器前，向准备离开的宋礼抱拳行礼，才面向朱棣说道：“陛下，外臣能否换一个要求？”
　　朱棣坐直了身体，说道：“且说来听听。”
　　木和温道：“我乌兹别克人原本四海为家，逐水草而生。在上国的帮助下，如今我族大量种植棉花，并且收获惊人。可我族只会人力纺织，还请陛下授我水力驱动之术，对我族来说，水力纺织之术，远比五千马刀更有用。”
　　朱棣闻言哈哈笑道：“此事太孙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这等小事就不要来烦扰朕了。不过，为了褒奖你等，这事我就允了。”
　　除了第一天晚上，朱棣太过劳累，好好睡了一夜。此后的几天，他在忙碌之余，一直在跟朱瞻基谈心。
　　爷孙两人就大明的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内务，航海等等，都进行了广泛的沟通，所以朱棣很清楚朱瞻基对西北各族的态度。
　　西北各族距离大明遥远，只是转运棉花，让他们赚取微薄利润，这件事不能长久。
　　大明想要把他们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除了武力威慑，必须要给他们更大的甜头。
　　将水力纺织技术传授给他们，是计划的下一步，哪怕就是木和温不提，朱瞻基也会逐渐实施。
　　只有让他们像鞑靼，瓦剌两族一样，完全依靠大明生存。大明从军事，经济两个方面全面控制住他们，这种统治才可能稳定。
　　木和温听到朱棣这样说，连忙又跪拜了下去，表示感谢。而在第一层的下面，乌兹别克人的代表，也纷纷向朱棣鞠躬行礼。
　　朱棣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权力在握的满足感，也是他现在犹豫，不想退位的主要原因。
　　习惯了手握大权，一时之间让他放弃，任谁也有些舍不得。
　　会议在蹇义的主持下继续进行，后面的那些国家看到乌兹别克人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一个个也想将各种赏赐换成水力纺织技术。
　　甚至还有柯枝，榜葛刺等国，想要得到火车的生产技术。
　　这一点朱瞻基当然不会同意，现在公开水力纺织技术，已经足够了。
　　何况，他们那些小国，连铁都融化不了，根本不可能生产出火车。
　　这可是整个工业的升级，而不仅仅是一项技术。
　　提升不了炉温，就不能融化钢铁，不能融化钢铁，就不可能铸造铁具。何况还涉及到了汽缸，活塞的合金制造。
　　这可不是他们想的那么容易。
　　只要炼钢技术他们突破不了，大明就不会担心他们能追上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直到十九世纪，才真正解决了炼钢技术的炉温提升，那是四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大明技术改进带来的蝴蝶效应不可能让这个时代依旧遵循原本的历史，但是最少几十年内，钢铁熔炼技术要尽可能地保密。
　　等到大明占据了世界上大部分土地，形成了绝对优势，那个时候，就是让他们获得炼钢技术，他们也要有钢铁来源才行啊！
　　朱棣原本还很享受这种尊崇，但是很快就被各国无休止的要求弄的烦躁了起来。
　　到了后面，他缩在龙椅里闭目养神，根本不去管下面发生什么事，一切让朱瞻基回复。
　　将所有外国使节接见完毕，他们退场，才又开始进行内部事务的议事。
　　这半个多月，本来就没有多少大事，朱棣回国算是最大的一件事了。
　　那些程序性的事务，不仅朱棣，就连朱瞻基也没有太大兴趣。
　　他心里还在想着蓝烟主持的青霉素提纯，到底成功了没有。这几日一直都跟朱棣一起，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件事。
　　青霉素的研究，在这个时代难就难在提纯。甜瓜的生长是有季节性的，每年只能研究几个月的时间。
　　虽然后来制作出来了菌种，但是到了提纯这一步，即便是蓝烟，也没有捷径可走。
　　已经研究三年了，提纯依旧没有大的突破。如今青霉素的产量从每立方厘米2单位提高到了40单位。
　　但是因为缺乏冷却技术，得不到纯度较高的青霉素菌。
　　靠常温提纯出来的青霉素，与其说是救命良药，不如说是毒药。
　　临近午时，也到了议事的最后阶段，锦衣卫奏报的一件事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就在今天早上，朱瞻基才知道，朱瞻埈孝期行房，导致其妻范氏怀孕。
　　这件事在后世不算什么，朱高炽都死了一年多了，连结婚都可以，更别说同房。
　　但是这个时代，却是大不孝。
　　这件事其实是一件小事，本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议论。但是谁让朱棣现在回来了，谁又让朱瞻埈不是朱瞻基的同母胞弟呢！
　　也就是说，这件事背后的含义，远远超过了事件本身。
　　朱瞻基的心里其实对杨章德有些恼火的，他实在有些无事生非。竟然敢不跟自己商议，就把这件事捅出来，让自己有些被动。
　　但是他也知道，杨章德这是代替自己出手，想用这件事来测试一下朱棣的心态。
　　即便是多此一举，朱瞻基却也不能太过责备杨章德。
　　杨章德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已经三年，他虽然没有当初的纪纲跋扈，但是心狠手辣无过之而不及。
　　他是朱瞻基忠犬，也在朝堂建立了一帮势力。他们生怕朱棣回来，会让他们这太孙系的势力受挫，想要试探一下朱棣。
　　而这个时候，朱瞻埈闹出的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着手点。
　　朱瞻基也不怕瞒不过朱棣，以朱棣的手段，看穿这一点是轻而易举的。
　　关键在于朱棣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这种态度，会直接影响到今后朝堂的局势。
　　趁着议事的间隙，朱棣对着朱瞻基招了招手，朱瞻基起身，李亮连忙将他的锦凳搬到了朱棣的龙椅左侧，让朱瞻基坐下。
　　朱棣靠在龙椅里面，还将他备受风湿折磨的双腿盘了起来，像个寻常老翁一般，轻声说道：“纵观如今的议事程序，的确做到了你三年前说的那样，如今朝堂上面少了无谓的纷争和指责，更有效率。但……将所有事务摊开来议，让都察院，六科还如何风闻奏事？”
　　朱瞻基本来一直等待朱棣的责问，却没有想到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朱瞻埈的事，却问起了议事程序。
　　以前的时候，都察院和六科这样的机构，可以仅凭风言风语就弹劾一个大臣。
　　而这个大臣不管有没有做过这件事，都必须做出解释，解释不过，就等着丢官。
　　这种有罪推断在后世基本已经灭绝，在法律逐渐健全以后，基本都是无罪推断。必须要调查机构提供证据，而不是让人自证清白。
　　这样的弹劾步骤，让一些所谓的清流，嘴炮，在后来越来越猖狂，还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势力。
　　以后世的东林党为例，他们虽然屡有成员身居高位，但是更多人还是把持着言路。
　　他们把这些职位当做清贵之职，什么是清贵？就是既不用做事，还能无所顾虑地随意说别人做的不好。
　　你要让他出谋划策，让他出来做事，他还不屑。
　　这种自己不做事，还见不得别人做事，不管做对做错，都逃不过他们批判的嘴炮，今后还成为光荣。
　　这就跟后世网上的键盘侠们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时代，他们靠这个本事能当官，还能当大官。
　　朱瞻基是最见不得这些人的，虽然现在还是明初，还没有那么多嘴炮，但是他已经决定改革这方面。
　　他第一步做的就是在刑部，都察院，六科，锦衣卫之间建立以他联络系统。
　　不管是都察院，六科，如果察觉哪个大臣有贪腐，舞弊，违法行为，必须要先调查。调查由刑部或者锦衣卫秘密进行，有了证据，才能拿到朝堂上来说。
　　如果不先调查，就直接拿到朝堂上说，如果查无实证，谁弹劾，谁同罪略减一等。
　　也就是说，你弹劾对方杀人，如果对方没有杀人，那你就以误杀来判罪。如果你弹劾对方贪腐，对方没有贪腐，你要以贪腐来论罪。
　　这的确让许多人不敢在乱说话，但是因为在下面的程序逐渐完善，基本上拿到朝堂上来说的案子，都是有证据的。
　　这当然会让一部分人逍遥法外，但是最起码，锻炼了执法机构的查案能力，保证了公正性。
　　最主要的是，那些靠嘴炮生存的无能之辈，没有了生存土壤。
　　朱瞻基笑道：“孙儿虽然在朝堂上面禁绝风闻奏事，却加大了对刑部，锦衣卫查案的经费，并且在各部之间建立了一套公正的查案程序。有漏网之鱼不怕，怕的是言路大开，坏了朝堂的风气。”
　　主席台上，礼部尚书吕震正在正义凌然地痛斥朱瞻埈的无德，认为要严惩朱瞻埈，才能弘扬仁孝之风。
　　不过朱棣和朱瞻基都没有在意他的话，总之就是老一套。
　　如何处置朱瞻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棣的态度。
　　朱棣这个时候笑了起来，问道：“你认为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
　　朱瞻基有些摸不清朱棣的心里怎么想的，回道：“一切听凭皇爷爷的意思。”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你啊，是干的太好了，所以现在被架在这里，下不来了吧！”
　　朱瞻基想要起身告罪，却被朱棣按住了手臂。“有些话，我本来想要晚点再说，但是现在看来，我要是不早点说清楚，这朝廷就会乱起来。”
　　朱棣一直身处宫廷漩涡，对许多事，远比朱瞻基看的更加清楚。
　　这倒不是说朱瞻基愚笨，只是他受后世的影响太大，更注重势，而不是谋。在他看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没有用的。
　　朱棣出征，让朱瞻基监国。这一走三年，而朱瞻基在这三年间，已经将大部分文武大臣都收服。
　　现在朱棣回来了，朝中文武大臣都已经习惯了跟朱瞻基议事的节奏，突然之间又要变回来，难免会有一些不习惯。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些大臣们，总不能朝三暮四，再转回头又当朱瞻基不存在，拜伏在朱棣脚下吧！
　　因为朱棣六十二岁，还能有几年好活？现在弃朱瞻基而就朱棣，当时候不怕朱瞻基秋后算账吗？
　　朱棣西征回来，这几日一直比较新奇，但是新奇，也代表这个朝廷不再是他熟悉的朝廷了。
　　看到那些大臣现在都臣服于自己的孙子，他们之间的默契比自己更多，朱棣的心里有欣慰，也有失落。
　　他不行脱离权力的中心，就在方才，也因为那些使节的跪拜显得格外满足。
　　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反而成为了不稳定因素。
　　那些大臣们不知道该听谁的，那些武将们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是很大的问题。
　　朱棣也相信，今日锦衣卫针对朱瞻埈，并不是朱瞻基的意思，这是朝廷大臣们自己的选择。
　　但是如果继续这样糊弄下去，只会让人心动荡不安。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去说，按照你自己的意思来处理。然后，朕才有话说。”
　　说完，他伸手将朱瞻基拉上了龙椅，自己站起了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护栏的前方，俯视着全场的文武大臣们。
　　朱瞻基坐上龙椅，面向全场沉声说道：“孤身为监国太孙，身负社稷大任，故此脱离丧服制度，只以大明律，服丧四十九日。瞻埈身为孤之弟，年纪轻轻，新婚燕尔，又有孤这个不称职的长兄为样，故此，不该尽责于他。”
　　朱瞻埈和朱瞻墉他们这一批弟弟是永乐十八年秋，秋闱之后成婚。身为皇室的第三代，朱棣没有发话，也不能封爵，他们仍然只能作为闲人生活在宫里。
　　成婚半年，朱高炽去世，他们就不能与妻子同房。这对年轻人来说，是很难忍受的。
　　朱瞻基又道：“瞻埈此事，非国事，当以宗法规矩惩处，此事今后休再提议。”
　　场内一阵吸气声，现在所有大臣都有些搞不清楚朱瞻基的态度，朱瞻基不让再提，可是此事已经掀开了盖子，又该如何平息呢？
　　众人看着站在栏杆旁边，虎视眈眈的朱棣，没有人敢随便议论，想要看看朱棣是什么态度。
　　朱棣对朱瞻基这样的处理是不太满意的，不过他也知道朱瞻基的难为，他总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向着他的大臣都痛斥一番。
　　他一摆衣袖，凑到扩音器的铜管旁边，大声道：“朕叱咤四海，扬威八荒，岂会因蝇营狗苟之事与爱孙相争！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朕也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朕今日只有一句话想要说：待秋冬之际，寻一黄道吉日，朕要禅位太孙！”
　　此语一出，登时全场哗然，就连朱瞻基也愣在了那里。
　　而主席台上，面前有空地的大小九卿，已经全部出列，跪倒在了主席台上。


第一三八章 推让
　　当探访东洲的舰队返回大明，首先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陛下欲禅位给太孙的消息。
　　在泉州的时候，舰队就已经感受到了如今的大明，陷入了一种凝固一般的气氛中。
　　从东洲回来的舰队虽然自认功勋卓著，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敢张扬，从泉州开始，舰队主帅候显与副帅易信就给整个舰队下令，保持低调。
　　原本，他们准备将所有舰队直接带回应天府再解散，但是经过商议，除了第一舰队，其他各支舰队的军士，只带代表返回应天府。
　　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如果他们张扬地大张旗鼓地返回应天府，很有可能会成为打破僵局的靶子。
　　这个时候，还是低调一点好啊。
　　要不是身负圣命，易信这个时候甚至想要直接返回胶州湾，远离这个漩涡中心。
　　虽然朱棣这个大帝嘴上说要禅位，但是哪个敢迎合？对这个帝王的杀戮之心，没有任何人敢忘怀。
　　假如他只是试探，这个时候却凑上去，诛九族都有很大可能。
　　船到宁波，第二舰队的大部分将士就与大军分道扬镳，返回山东沿海。
　　到了苏州刘家港，大部分货船也暂时在这里停留，只有第一舰队四千人，其他代表六千人，携带各族将近一万人返回。
　　这两万人的阵势，已经是精简的不能再少了。
　　相比大明将士的战战兢兢，来自东洲的一万各族代表，还有那些将士带回来的女人们，却充满激动地观察着这个繁华的国度。
　　东南一带，本来就是大明富足之地。特别是近些年的南洋贸易，日本贸易大发展，东南沿海各处无不繁花似锦。
　　来自东洲的土著们看到那些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看到那些阡陌纵横的村落，还有那长江边密密麻麻的水车，无不视为神迹。
　　在刘家港短暂停留的时候，候显和易信终于从各个渠道了解到了应天府最近的局势。
　　虽然皇上说要禅位，但是现在满朝大臣和太孙殿下却极力阻止。
　　如今皇上已经两次自发禅位诏书，但是都被蹇义以及内阁封驳。
　　太孙也两次跪拜在谨身殿外，恳请皇上亲政，但是却都被皇上拒绝。
　　这些日子，除了太子下葬，朱棣出了一次谨身殿。其他时间，他不是在后宫看戏，就是在谨身殿召见一众老臣。
　　皇上不肯亲政，太孙不肯处政，如今朝堂事务已经堆积了大半个月没有处理。
　　不过，军队局势非常稳定，因为皇上不肯亲政，整个朝堂反而非常平稳。
　　候显很清楚，如果皇上亲政，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国不可无主，却更不能有两主啊！
　　候显心又忧虑，但是易信却放下心来。
　　他怕的就是皇上亲政，剥夺了太孙的职权，那他们这些太孙党就难以自处。
　　如今皇上不肯亲政，也就代表不会有权力之争。
　　即使现在皇上与太孙都不肯处政，但是现在大部分事务百官都能自处，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所以从刘家港出发的时候，易信又恢复了镇定。
　　想到自己跟易信带回来的黄金和白银，以及探寻东洲的收获，这次，一个侯爵肯定是跑不了的。
　　杨道在吕宋停靠的时候，就已经从大舅哥解祯期那里知道了太子去世的消息，从太子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忍不住又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与他开始想的不一样，自己的父亲和杨溥这两个近臣，在太子去世以后，并没有受到冷落。
　　自己的父亲竟然还担任了国子监的祭酒，而杨溥也担任了司业。
　　这可是国子监的一二把手，并且管着上万大明的候补官员，这两个位置不能说不重要。
　　以前他认为自己的父亲和杨溥会倒霉，现在他们却被重用。
　　自己以为投靠了太孙会飞黄腾达，但是一场大风暴让自己变成了罪人。
　　世事难料啊！
　　还有自己的妻子，当初不顾自己身份卑下，下嫁于己，自己没有给她带来荣耀，反而牵连了她。
　　不过知道妻子为自己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三岁，还是让他喜出望外。
　　这次回来，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要好好待她。
　　对于大舅哥这个状元公，自请外放，而且还是来到蛮夷之地的吕宋，是在让他惊讶不已。
　　一个状元，如今像个泥腿子一样，安排民众种田，种树，这种反差让杨道差点以为是解家恶了太孙殿下。
　　不过知道了解缙依旧是内阁首辅，他这个知州是从五品知州，杨道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一个状元，最多也就是六品，现在直接升了一级，就要比同届高出最低两级以上。
　　而且关于他自请外放的原因，他却语焉不详，让杨道心里的疑惑更多了。
　　知道了杨道身上发生的事情，解祯期却让他不必担心。遇上风暴属于天灾，虽然损失巨大，却不能尽怪罪于他。
　　而他以千总之职，代理一卫指挥使，绘制整个东洲大陆地图，了解当地民生，这都是大功。
　　整体来说，他是功大于过，最多也就是功过相抵，继续当他的千总。
　　解祯期没有跟他细说的是，以他对朱瞻基的了解，杨道以千总之位临时接任舰队指挥使，而且圆满完成了任务，不出意外，将会大赏。
　　至于那死去的一千一百人，对杨道来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是同袍，但是在上位者的眼里，不过是探寻世界的工具。
　　只要能把东洲那边的情况了解清楚，再多的人也不是不能损失的。
　　当然，话不能说的太清楚，让这个妹夫就这样患得患失地回去更好。要是让他胸有成竹地回去，让英明的殿下看了出来，反而会坏事。
　　从刘家港回应天府，全部都换上了蒸汽帆船，虽然是逆流，舰队一日夜即可抵达。
　　而舰队的归来，也的确打破了应天府的僵局。
　　朱瞻基对东洲的重视，其实远远超过了南洲。
　　后世的澳大利亚铁矿，金矿，铀矿，煤矿的确非常丰富，但是也只是相对而言。
　　澳洲总共只有七百多万平方公里，还大半是荒原和沙漠，许多地区不适合人类生存。
　　而南美洲，加上北美洲，面积达到了四千多万平方公里，大部分地区都适合人类生存。
　　美洲大陆上面的矿产，林木资源，物产资源，远超澳洲几十倍以上。
　　所以说，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重要的是，世界各国之间的势力就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关系，大明占据了美洲，就直接切断了欧洲人想要发展的基础。
　　没有了美洲的资源，欧洲人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
　　所以不仅在物产资源上，在战略部署上，美洲也要比澳洲重要的多。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南洲和南洋地区是留给宗室和勋贵开发的，而美洲，以后是留给自己的后代的。
　　现在除了将后世的新西兰留给自己跟蓝烟的大儿子朱祁铠，其他地方，准备都分封出去。
　　如今舰队带回来了东洲的消息，整个舰队两三万人，加上来朝拜的各部落人士，东洲的消息肯定是隐瞒不了。
　　一个比南洲更大，更富饶，还有更多土人的土地，显然是比南洲更加有诱惑力的。
　　如何调整这方面的利益分配，就成了考验朱瞻基政治能力的难关。
　　所以，朱瞻基就是想要故作矜持，恭请朱棣亲政也不行了。
　　毕竟，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东洲的情况，他也不想朱棣胡乱安排，打乱自己的计划。
　　就在知道舰队会回来的前一天，七月二十一日，朱瞻基吃过早餐，又来到谨身殿外跪下，递上了《恭请皇祖亲政折》。
　　如今宫中的太监，包括王彦在内，都已经算是朱瞻基的人，他们立即让人过来为朱瞻基撑起顶盖，将折子递了进去。
　　虽然众人都知道这是在演戏，但是戏要演全套，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敢破坏这场默契的大戏落幕。
　　东方的这片土地，虽然自古以来，为了王位，皇位，斗争的历史居世界之首，发生了无数壮阔的历史诗篇。
　　但是禅让，在这片土地上也从未断绝过。
　　从三皇五帝时期，禅让就已经出现，此后的周王朝，春秋战国，禅让屡有出现。
　　自汉代以来，有详细历史记载的禅让，就发生了四十二次。
　　最近一次，距今不到两百年，金哀宗完颜守绪禅位给金末帝完颜承麟。
　　这些禅位，有些是内禅，有些是外禅，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基本都不会只禅让一次，然后继位者就迫不及待继位的。
　　特别是内禅这种自愿禅位，基本上最低都要禅让三次，推却三次。
　　这不是虚伪，而是一种礼仪。
　　朱棣的圣旨两次被大臣封驳，这都是意料之中的。等到了朱瞻基这里，即便是圣旨生效，他也还要推却三次，才会接旨。
　　大殿中，朱棣看着面前朱瞻基的折子，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去东洲的舰队回来了，瞻基也就沉不住气了啊！”
　　王彦陪笑说道：“舰队这次又带回来了价值两千万白银的金银，东洲现在变成了一块大肥肉啊！”
　　不要说别人了，就是王彦也被舰队带回来的巨大财富给震撼住了。
　　三年前，太孙带回了这么多的财货，是跟几十个国家进行贸易，并且只有一大半是金银，剩下的都是各种物资。
　　但是这次，据说带回来的几乎全部都是黄金和白银，而且，黄金的数量比白银更多。
　　如此富饶的东洲，可不是矿产还在土里面的南洲，如何不让人心动呢！
　　朱棣前些日子就看到了舰队派人送回来的密信，看到舰队这次带回了将近两百万两黄金，六百万两白银，都被震撼的不能自抑。
　　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一笔金银，就连自诩富可敌国的撒马尔罕，也不过收获了不到二十万两黄金。
　　他早已准备，等舰队回来，他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么多的黄金堆在一起，有多大一堆。
　　对朱瞻基来说，不到两百万两黄金，不过是十二万斤，六万公斤，也就是六十吨。
　　这笔财富相对个人来说，已经不少了。但是相比要把黄金和白银作为货币的大明来说，依旧少的可怜。
　　即使全世界的黄金加起来，也不足以作为货币。
　　用黄金做货币，只会出现货币短缺，永远不会通货膨胀。
　　经济真正想要发展，只是依靠黄金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以白银为辅，只要白银短期之内产量不会大幅度提升，不会贬值，大明的金融就是稳定的。
　　现在，日本的白银，墨西哥的白银，南美的白银产区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这个担心也不会有。
　　以白银来流通，黄金来稳定，一两百年以内，不用担心货币泛滥导致物价上涨。
　　整个世界的贸易流通，目前一直处于货币短缺状态。
　　大明境内因为缺少金银，如今以货易货还非常普遍，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特别是欧洲，几次贸易下来，恐怕他们就只能穷的来给大明人打工才能活的下去。
　　这些金银收获早就在朱瞻基的计划之中，对舰队的奖赏，他也不准备全部都用金银支付，要知道，如今爵位可要比金银更受欢迎。
　　还有就是土地。
　　大明的土地现在可开发的还有不少，在南洲，东洲，更是有无数的土地。
　　这些舰队的士兵们是第一批前往东洲的人，他们之中，肯定有不少会希望到东洲那边当一个人上人，圈一大片庄园，养几百个奴仆种地，或者挖矿。
　　只要愿意去的，朱瞻基一定会不吝赏赐。
　　节省下来的金银，自然会投入银行，现在银行因为缺少金银，许多工程的建设，都放慢了脚步。
　　何况，还有最耗费资金的铁路，也想早点修建。
　　哪怕工人们只要一半工钱，另一半以实物，粮食弥补，也需要大量的金银。
　　朱瞻基生怕朱棣这个败家子又把金银给败了，自然要掌握控制权。
　　给朱瞻基撑着顶盖的是昌盛这个少监和四个小太监，他原本跟过朱瞻基一段时间，自然也是跟朱瞻基很熟的。
　　看见朱瞻基的脸上不一会儿出了汗，他递过来一块没有用过的手帕，轻声说道：“殿下，陛下着实是爱护你的，你一来跪下，就把我们打发出来照顾你了。”
　　七月的应天府是最热的一个月，虽然两个小太监给他扇风，跪在外面的滋味可一点也不好受。
　　不过，这个程序必须要走，演戏演全套啊！
　　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朱棣在大殿内让王彦写了第三次禅位诏书，然后自己亲笔画押，盖上大印。
　　忙完了这些，他才叹了口气说道：“让太孙进来吧！”
　　第三次诏书被封驳的可能性很小，从这段时间的反应来看，他禅位，瞻基继位，可谓是众望所归。
　　这次的诏书发出去，也就代表他远离了皇位。
　　不过这样也好，这几年朱有炖可是编了不少戏，在皇宫里看看戏，无聊了到应天府到处逛逛，更惬意一些。
　　他计划到了冬天，就出海去南方，到了那一年四季都是夏季的地方，这风湿老寒腿，也不会太折磨自己。
　　至于这国家大事，现在也不用他操心了。
　　即便瞻基有一些地方做错了，自己这个爷爷的话，他该听还是要听。
　　王彦不敢怠慢，亲自捧着禅位诏书出了宫城，皇城，来到了承天门外左手第二套大宅。
　　第一套大宅是宗人府，名誉上的文官之首，但是如今连宗人令都是蹇义兼任，地位跟吏部不能同日而语。
　　而一直关注着皇宫的蹇义，在王彦抵达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让人叫了在衙门的侍郎等人，亲自迎到了二院门口。
　　外间的前院是低级官吏的办公场所，他们如此大的动作，当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看到是王彦亲自捧着七色圣旨驾临，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事了。
　　王彦看到蹇义，轻声笑道：“有劳议长大人久候，咱家可是过意不去。接旨吧……”
　　蹇义带着几位属官跪下，王彦也就有条不紊地念完了这篇格式化的圣旨。
　　这一次，蹇义没有直接拒绝接旨，只是要王彦稍候，因为这件事，需要九卿共同决议。
　　他这边派人去叫人，而其他衙门也早已看到了王彦一行，知道皇上第三次禅位诏书下来了，所有人都很快地汇聚在了吏部二院。
　　圣旨就被摆在众人之间的桌上，六部主官和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九位大臣坐在桌边，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说话。
　　还是站在一边的王彦忍不住说道：“诸位大人，陛下这次是诚心去位，这几日，一直在跟咱家聊着南方的暖冬……你们……还是按照程序走吧！”
　　众人的目光都盯在蹇义身上，他现在是百官之首，也只有他第一个开口才行。
　　蹇义盯着七彩圣旨，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最后忍不住痛哭流涕。“老臣自永乐元年就一直追随陛下，蒙陛下厚爱，位居百官之首，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如今，陛下老了，臣也岁过甲子，自该随陛下而去……”
　　他这一哭，众人里面除了年轻的顾佐，其余人等也都哭了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面向圣旨而跪，在王彦面前表演了一番君臣和谐难离的一幕。
　　虽然知道他们是作戏，王彦也无心讥笑他们。朱棣禅位，影响最大的其实是他啊！
　　他们这些大臣，换了谁当皇帝，都不会影响他们的职位。
　　可是他这个司礼监太监，在皇上没有死的时候，自然还是要在跟前伺候的。
　　从大权在握的首领大太监，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他才是真正的不甘。
　　而且，他年纪也不大，今年不过四十五岁，还不到养老的年纪。
　　就是到时候朱棣死了，他回来之后，也不可能再坐上司礼监太监的位置。
　　除非朱棣恩许，或者是太孙殿下恩准，跟皇上要了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过渡几年。
　　总之，相比他们的职位安稳，自己才是命运莫测的一个。
　　想到这里，他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身中三刀也不曾流一滴泪的阉人，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谨身殿中，朱棣与朱瞻基爷孙相对而坐。朱棣今日不像往常一样，随意而坐，苍老的身体挺的笔直。
　　而朱瞻基也没有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襟危坐，看向自己的爷爷。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十二年开始，孙儿就在为今日准备。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是现在却觉得，依旧需要皇爷爷的教导。”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北平草原，南控交趾，东靖日本。如今大明虽然称不上四海靖平，却也不需要大动干戈。你只要休养生息几年，这大明的百姓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这都是皇爷爷的功劳，史书上也会详细地记载下来。孙儿一直视皇爷爷为榜样，也尽量不让皇爷爷失望。”
　　“你没有让我失望过，相反做的比我想的要好。你要不是做的太好，怎会有如今的尴尬局面。”
　　说到这里，朱瞻基也有些无语了。他是一个掌控欲非常强的人，所以在朱棣离开的这几年，一直在控制文官，武将这边的局势。
　　现在，不管文官，武将都变成了他的人，朱棣回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以朱棣的能力，想要夺回大权其实并不艰难，他还占据了大义。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朱瞻基不知道他是早就有心退位，还以为是被自己逼的，所以内心一直愧疚不已。
　　面对朱瞻基，朱棣内心纵然有一些失落，更多的却是欣慰。
　　自己挑选的继承人没有挑错，这对一个帝国来说，再重要不过。
　　接下来的话题主要集中在朝廷里面的人事关系上，每个重要的位置，每个重要的人，每个重要的家族，朱棣都跟朱瞻基详细分析了一番。
　　朱瞻基的能力不差，经验也不差，现在缺的就是一些细节之处的了解。
　　直到王彦空手回来，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泣道：“陛下，蹇议长和众大臣接下圣旨。”
　　朱棣笑着挥了一下衣袖，说道：“传旨钦天监，让他们挑个好日子！”


第一三九章 东南不同
　　七月初一之后，不论是朱棣，还是朱瞻基都不肯上朝，也都不肯出来主事。
　　但是到了七月二十二这一天，爷孙俩却一起出宫，来到了阅江楼码头，迎接返航的东洲舰队。
　　朱瞻基迎接他们，是因为他们是自己派出去的，而且他们在东洲的收获，超出了自己的期望，必须要给他们这个荣耀。
　　而朱棣前来，纯粹就是为了这一百多吨金银。
　　在封建时代，特别是在大航海时代之前，美洲的金银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的时候，这么多的金银绝对是一笔大数字。
　　从远古时期，到秦汉时期，甚至到唐宋时期，整个世界的金银数量都非常短缺。
　　以宋代为例，当时不仅金银短缺，连铜也短缺。铸币用的铜不足，以至于民间的铜器，那都是价值不菲。
　　钱币跟不上流通的需要，不仅金银铜，丝帛，布匹，就连铁钱也流通于世。
　　当时四川所铸铁钱一贯就重达二十五斤八两。在四川买一匹罗，要付一百三十斤重的铁钱。铁钱如此笨重不便，北宋创印的纸币“交子”就在四川地区应运而生。
　　“交子”的出现，是东方货币史上由金属货币向纸币的一次重要演变。“交子”不但是东方最早的纸币，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
　　元代以来，大批的民间金银流失，更多的被蒙元人掠夺，修建寺庙，铸造铜器。
　　民间货币的极度缺乏，纸币的不被认可，让民间贸易重新回到了以货易货的时代。
　　明初的货币短缺是非常严重的，不要说民间贸易了，就连官员俸禄，也都是发米。
　　也就这几年北明山铜矿开发，海外贸易频繁，运回了大量金银，才缓解了一部分金银短缺问题。
　　当然，这里面最大的优势是杜绝了民间金银转运和交易，全部利用银行来调节，才能真正缓解金银短缺问题。
　　因为东方的老百姓，实在是穷怕了，太喜欢存钱了。
　　不仅仅是老百姓，就连那些商人，也都喜欢在家中囤积大量金银，导致大部分金银被埋在地下。
　　有了银行调节，金银都必须通过银行流通，这才真正缓解了货币短缺问题。
　　但是，银行的货币虽然多，却被分散开来。像这样将近两百万两黄金摆在一起，还有两倍的白银，即便是朱棣，也没有亲眼见过。
　　阅江楼码头的盛况，相比半个多月前朱棣回来的时候，规格降低了不少。但是皇上和太孙亲自迎接，这里的安保依旧非常严格。
　　朱棣和朱瞻基虽然亲自到码头迎接，却不是一开始就来，而是等舰队全部从船上下来，在码头上摆好了方阵，才姗姗来迟。
　　海军，陆军代表，所有的内侍，官员们加起来近万人。除了船上必要的留守人员，按照不同的身份，分列成不同的方阵。
　　在他们的身后，才是一万来自东洲大地上各个部落的代表。
　　大明虽然经常可以见到异族，但是像这样一下子来一万人，还是让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感到震惊。
　　而更震惊的还是这些印第安人，他们最繁华的城市特诺奇蒂特兰，库斯科，不过是只有大明皇宫大小的城市。
　　看到这漫无边际的巨大城市，看到这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的身上都穿着精美的衣服，他们如何能不震撼。
　　当他们踏足在码头上平整的水泥地面，不少人就忍不住摸了摸这地面到底是怎么修建的。
　　当朱棣与朱瞻基乘坐龙辇来到码头上，他们不用大明的通事介绍也知道，他们这些人的王，已经到了。
　　相比八匹纯白高头大马拉着金碧辉煌，像一座宫殿的龙辇，库斯科原本的王维拉科查登时觉得，他的那需要八十个人才能抬起来的肩辇，丑陋的如同小孩子的玩具。
　　美洲两大王国，阿兹特克王国，库斯科王国，他们是所有来宾里面地位最高的。
　　因为美洲其他土著，只能算是部落，只有他们两个国家，才有了国家的雏形。
　　阿兹特克因为开始与大明的作对，被易信杀了不少人，特别是后来死尸造成的鼠疫，让他们的人口下降了一半以上。
　　现在他们必须依靠大明，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阿兹特克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三家部落的联盟，几十年来，他们南征北战，打压了不少民族，才将地盘扩大到后世的墨西哥城周边。
　　在其他小部落投靠大明之后，他们要是不投靠，就有亡国的可能。
　　而库斯科王国就是印加帝国的前身，他们的首领维拉科查也算是个贤君。
　　而且印加帝国与阿兹特克不同，他们的强势已经有一百多年。这个国家是没有没有私人财富的，所有的人，包括财物全部都属于国王。
　　也就是说，一个国王，可以对管辖的平民，包括贵族予取予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维拉科查臣服之后，他们的平民才会将全国各地积存狭隘的金银，全部主动地交出来。
　　当然，候显没有竭泽而渔，他指定朱瞻基是想要发展东洲大陆的，所以掠取的是一些浮财，没有动他们的根基。
　　而且在东洲的一年多时间里，除了专心培育橡胶树，金鸡纳树，就是教会当地人更多的技能。
　　这也让候显成为南美印第安人心目中的神。
　　维拉科查他们将候显当做神，但是现在，他们心目中的神，却拜倒在其他人的面前。
　　礼炮声响起，七声礼炮是君王迎接功臣的最高礼节。
　　印第安人在跟大明人接触的两年时间里，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大明的实力。
　　他们不再将火枪和火炮的响声当做天神发怒，但是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时刻，突然听到炮声，依旧惶惶不安。
　　然后，码头上，数百鼓手，锣手，和唢呐手组成的乐队开始演奏，这雄浑的音乐声响起，不少印第安人都被迷住了。
　　朱棣和朱瞻基下车，所有人跪倒在朱棣和朱瞻基的面前，包括那些依旧处于目不暇接状态中的印第安人。
　　三拜九叩的大礼之后，朱棣亲自上前扶起了候显，而朱瞻基上前扶起了易信。
　　他们两人一去三年，圆满完成了朱瞻基赋予的任务，而且还超额完成。现在带回来了这一万印第安人，几乎将整个美洲的土著部落一网打尽。
　　这些人来到大明，接触到大明先进的文明，回去了以后，自然会因此向大明学习。
　　那个时候，再派出官员前去教导他们，事半功倍。
　　候显是内臣，见礼之后，就跟在了朱棣的身边，而易信是武将，这个时候依旧只能跟手下待在一起。
　　朱棣今日放下了皇帝的架子，像一个普通老翁一样，与一帮将领一一见礼，不时还笑呵呵地拍打着将士的手臂，勉励几句。
　　昨日晚间，舰队就已经抵达了新江口水寨，今天上午才进城。
　　他们抵达新江口水寨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皇上已经下了禅让诏书，而议长蹇义也已经接了。
　　只不过，太孙殿下却一辞诏书，如今还没有答应。
　　但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已经代表了权力的顺利过渡。
　　不管在什么时代，禅让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皇位的交接，也就意味着权力的更迭。不仅仅是皇位的更迭，更是新旧势力的更迭。
　　这种新旧势力的碰撞，才是最危险的。
　　不过朱棣跟朱瞻基之间，却有一个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优势，那就是朱棣西征。
　　朱棣西征，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三年的西征给了朱瞻基足够的时间，将大明社稷牢牢控制住。
　　朱瞻基已经将朝廷控制住了，军队现在也都听他的，朱棣回来之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这才是禅让的主要原因。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就不存在新旧势力的更迭，少了内耗。
　　所以，他们今日都一直很在意朱棣的情绪，不知道这位强势的大帝，到底是不是真心退位。
　　现在看到朱棣情绪颇好，他们的心全部放了下来。
　　虽然太孙殿下一辞皇位，但是事不过三，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殿下一定会身登大宝。
　　易信身为朱瞻基的嫡系，在这个时候，自然是非常开心的。
　　在人群的后方，杨道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昨日刚到新江口，父亲杨士奇就派人联系上了他。
　　对朝廷的局势，对朱瞻基和朱棣的性格，他自然比杨道清楚的多。
　　虽然朱棣回来以后要禅让，一开始也让他震惊不已，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的环节。
　　朱棣让朱瞻基监国，朱瞻基干的太好，将所有人都收为己用。
　　朱棣回来以后，应天府的大变样，官员的离心，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国家他都快不认识了，一方面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他年轻十岁，肯定不会接受自己被架空，他会拉拢中间势力，打压属于太孙的势力，抢回权力。
　　但是他老了，没有了雄心壮志，也不愿爷孙之间产生隔阂，所以他接受了这一切，主动提出了禅让。
　　杨道的所作所为他也已经知道，虽然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篓子，但是那种天灾属于不可控制范围。
　　相反，自己的儿子初出茅庐，就能被一众同僚推上舰队首领的位置，这充分证明了自己儿子的能力。
　　沿着东洲的东西线远航几万里，不仅绘制出了大陆图，还绘制了海图，探明了沿海地带的环境，这是大功。
　　如果他的分析没错，自己的儿子这次会被评为功大于过，说不定，这个临时的舰队指挥使的位置，就变成了实差。
　　这里面，当然也有他的原因。他始终认为，自己属于运气不好，如果太子能够继位，他跑不了一个内阁大学士的职位。
　　有了内阁大学士的职位，以后想要谋一部主官的位置，也轻而易举。
　　可是太子早逝，一切成空。他现在虽然被授官国子监祭酒，但是却被太孙排除了权力中心之外。
　　进步了内阁，一切都是空。何况，如今的国子监，在太孙的心里，似乎并不重要。
　　为了补偿自己父子，既然自己被排除在外，那么儿子想必会被重用。
　　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蒸汽帆船舰队的指挥使，这可是许多侯爵都想争夺的位置啊！
　　而且，如今大明周边已经没有大仗要打，却要开发东洲，南洲，一个舰队指挥使的位置，远远要比一个陆军指挥使的位置更加重要，更容易立功。
　　想到当初杨道跟自己的争执，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虽然缺了一些灵性，但是心思稳重，心怀宽阔，运气比自己好，目光比自己更强。
　　得到父亲的细致开解，杨道的心放了下来，但是想到那一千多个葬身海底的将士，他即便知道自己升职，也开心不起来。
　　朱棣经过杨道面前的时候，并没有在意这个站在后面的千总服饰的年轻人，但是朱瞻基却看见了。
　　虽然损失了一千一百人，但是朱瞻基并不在意。他很清楚，如今的大西洋，还算是人类的禁区。
　　舰队能圆满完成任务，损失不超过十分之一，他不能苛求太多。
　　而且，杨道身世清白，娶了解家的女儿，如今又是大明最了解大西洋水情的人之一。以后大明压缩想要打通大西洋航道，还离不开他们这些人，所以，他只会得到重用。
　　面对杨道，他隔着一个神机营的指挥佥事，赞许道：“你的事我已知晓，你没有堕了我羽林卫学的声名。”
　　听到朱瞻基的这句话，杨道以为自己水波不惊的心登时抽搐了起来，还没有跪下，就已经泪流满面。
　　他单膝跪下，俯首道：“臣有负殿下所托，只愿能戴罪立功。”
　　他前面的人让开了位置，朱瞻基亲手扶起他说道：“天下之大，再没人比你更清楚了。那大西洋风急浪高，原本就难以征服，如今损失十不足一，你有功无过。在家修整几日，在你受伤损失的人，应得的抚恤，也由你亲自调拨到每一个将士家中。”
　　虽然这是一个苦差事，作为主将，他会遭受死者家属一系列的指责，辱骂，甚至殴打。但是，这却是杨道最想做的一件事，这样能让他的良心恕罪。
　　听到朱瞻基的安排，杨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哗哗流下。“臣定不负所托，若有差池，当身死谢罪。”
　　这只是接见将士过程中的一个插曲，朱瞻基今日一直比较低调，让朱棣来出这个风头。
　　会见了功臣和使节代表，朱棣和朱瞻基就被候显引上了运载金银的货船。而其他人，责备鸿胪寺安排着前往竞技场，等待着朱棣嘉赏。
　　上次回来以后，朱棣就格外喜欢那个竞技场。不仅能一次性接见十万人，还能让每个人听见自己的话。
　　而且，竞技场的气派，能震撼到每个来到大明的人。
　　而实际上，不用去竞技场，大部分初次来大明的夷人，已经被震撼住了。
　　像那些印第安人，看到火车冒着浓烟过来，不少人就吓的跪下来磕头，着实引发了不少大明将士的笑意。
　　有了上次的经验，今日的人更少一些。鸿胪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所有人通过火车或者船只，马车前往竞技场，在竞技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足够这些人吃的食物。
　　朱棣登上了一艘货船，这里的舱房被全部封闭了起来，每处舱房都有内监和海军分别用一把铁链锁住，只有两方人马同时开启，才能进入。
　　而且，运载金银的船只上的人，都是几方人马组成，所有人不能上下船，杜绝了偷盗的可能。
　　只看了一艘船，那些金银也只是让朱棣欢喜了一小会儿，他就又变的沉默了起来。
　　从舱房出来，他登上了甲板，在一处船帆的阴影中站定，摆了摆手。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他的动作，迅速离开，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了朱瞻基一人。
　　这个时候，他才叹了口气，望着朱瞻基说道：“这东洲如此富足，人心难平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所以孙儿不准备派任何勋贵，宗室前往东洲，东洲也不向任何人分封。”
　　“这岂不是让所有人不满？”
　　朱瞻基指着码头上还没有离开的那些土著说道：“他们就是借口，这些土著有超过五百个部落，派任何人去征服，都只会引发矛盾，不如只派军队和官员去。军队负责威慑，官员负责教化，然后再鼓励百姓前往移民，所有移民家庭，都必须要有最少一个读书人……”
　　朱棣这个帝王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说道：“你想徐徐图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东洲辽阔，人员众多，孙儿准备以后留给我直系子孙。”
　　“若众人不满又如何处之？”
　　“只要不将东洲开发放在南洲之前……不管是宗室，还是勋贵，总会认为拿到手里的才是真正的财富。”
　　东洲现在的情况是隐瞒不了的，朱瞻基也不想隐瞒，但是也别指望他会现在将东洲列入分封的地盘。
　　南洲和南洋的岛屿分封，是因为那里人口稀少，需要大明人去开发。
　　但是，东洲现在本来就有几千万人，所以重要的不是去分封了之后的征服，而是利用怀柔手段让那些部落都认可大明的统治。
　　借口很好找，在让那些土著归心之前，你能派多少人去？最多几十万人吧，可是那里有几千万人呢！
　　一边是遥不可及的东洲，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南洲，朱瞻基不相信，那些宗室和勋贵会咬着东洲不放。
　　朱棣见朱瞻基胸有成竹，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又说道：“朕修的报恩寺被你抢了，今日这艘船上的金银，就给朕，让朕再去修建一座报恩寺。”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说道：“别说一船，就是所有的金银皇爷爷都拿去挥霍孙儿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孙儿宁愿皇爷爷重修皇宫，甚至修建一座堪比皇宫的别院也可以，只是不要再修建寺庙。”
　　“为何？”
　　“儒释道虽然现在三教合一，但是三教之间也竞争不止。孙儿想要引导天下百姓同归一心，这三教的问题必须要解决。如今佛教在太祖与你老人家的打压下已经没落，如此大张旗鼓修建寺庙，只会让局势越来越复杂。”
　　朱棣有些不高兴了，但是朱瞻基的理由句句在理。他也知道民间百姓什么都信，想要引导很难，而在朝廷上，这种纷争更加激烈。
　　想到不能给孙子添麻烦，但是要求被拒绝让他心里很不爽。
　　正想着要怎么敲打他一番，却听朱瞻基说道：“皇爷爷，孙儿在新江口造船厂建设一艘五万料大船，目前船体已经竣工，今后，这艘船可以作为皇爷爷的活动行宫，想去哪里都可以。”
　　朱棣有些不敢相信了，怀疑地看着朱瞻基问道：“哪有如此巨大的船，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在吨位出现之前，船只的运载是以料为单位来计算大小的。料的前期意思并不是船只承载单位，而是造船所用木料的数量。
　　一根普通的用船木料，在正常情况下长度大概在五六米之间，直径约二三十公分之间。由于这样的一根木料在水中的浮力，基本可以承载三个成年人的重量，也就在三百六十斤左右。
　　而因为木材体积有限，特别是船只的龙骨，需要特别坚实的木料。所以即便是大明的宝船，采用了拼接法，目前一万料，也就到了极限。再大，船体就不结实了。
　　朱棣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帝王，所以第一时间就认为朱瞻基在说谎。
　　朱瞻基笑道：“孙儿让人费尽千辛万苦，浇铸出来了一根百米纯钢龙骨，以这跟精钢龙骨拼接木料，现在造出来的宝船不仅比现有宝船更加结实，更宽，体积也更大，在海上行驶也会很平稳。”
　　朱棣心里有些相信了，可是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个老头子，想要打发我出海？”
　　朱瞻基扑通一声跪下，指天发誓道：“孙儿只是想让皇爷爷在晚年享受更多人间欢乐，从无逾规之想，若有他心，天地……”
　　古人是很信这方面的，朱棣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好了，我的乖孙儿，爷爷只是随口一说，就不要发誓了。”


第一四零章 金钱与军权
　　东洲带回来了大量金银，除了有少部分奖赏将士，农师，内侍，其他的大部分都被收入内库。
　　这也是有讲究的，国库与内库是分开核算，船只的制造，舰队的开销，当初都是内库出的银子，收获大部分自然也要入内库。
　　但是内库不能将所有便宜占完，所以即便外廷没有出力，也要分国库一部分，然后用之于民。
　　不过，如今的内库除了实物，基本上所有的金银，全部都存入了大明银行，记入了皇家的账户。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大明，内库一直都是比国库富裕。
　　哪怕前些年贸易规模没有这么大的时候，内库也比国库富裕的多。
　　下西洋，北征蒙元，包括哪里有了天灾人祸，每一次内库都是要出大部分银子的。
　　因为大明的国库，从来没有充实过。
　　也就这几年，朱瞻基出海带回来的大批金银，通过银行调节金银，减少了贪腐，国库的资金才从入不敷出变的略有盈余。
　　要问现在全大明权势最大的大臣是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蹇义。
　　蹇义身为吏部尚书，管理天下官员，身为宗人令，管理天下宗室，身为议长，主持朝廷会议。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没有一个大臣能比得上他。
　　但是若是要问，全大明最有权的大臣是谁，则所有人都会说出另一个名字：陈瑄。
　　陈瑄算不上朱棣的近臣，靖难之役时，他是建文帝的人。在朱棣打到长江之时，才投降，然后获封平江伯。
　　等于说，他虽然抓住了从龙之功的尾巴，却因为排位较低，一直被排除在近臣之外。
　　而且他的运气也算不上好，他能力出众，曾经统率天下大半水师，要是一直留在水师，朱瞻基改制海军的时候，他是当仁不让的海军总督。
　　但是，他在永乐十年被调到淮安，治理黄河，淮河，总督天下漕运。
　　漕运总督在原本的历史上，算得上一个紧要官职。可是这一世，朱瞻基大力发展海运，运河虽然疏浚通了，却因为不必往北方运粮，导致了漕运并不兴旺。
　　永乐十四年，朱瞻基想起了他，将他从漕运总督调到京城担任大明银行总督。
　　当时的大明银行初建，这个职位一点也不起眼，陈瑄当时还认为这是贬谛，都有辞官的念头了。
　　他是灰心丧气地接任了大明银行总督一职，在他看来，大明银行不管运营，虽然管着户部发展银行，皇家商业银行，那两家却不必听他的，没有半点实权。
　　但是，大明银行虽然不管运营，只管金银币转运，以及在全国建立的二十个金库，但是这可是管着全天下的钱财啊！
　　银行发展越好，发展的越大，他手里的权力也就越大。
　　永乐十八年，朱瞻基出海归来，开始清查银行旧账，禁止民间金银转运。
　　从那以后，天下各处设卡，查收金银，而且锦衣卫，内监，咨情司同时出动，调查各地交易情况。
　　也就是说，超过一百银币的交易，就要提供银行金银票存根。想做生意，可以，你只能通过银行交易，以银行的金银票为证。
　　任何人，都不能携带超过一千银币的现金出门。天下商业尽归银行来负责金银流通，任何人也不能逃税。
　　对于这个举措，老百姓拍手叫好，因为他们手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金银。
　　对那些地主的影响也不大，反正他们大部分金银都埋在地下。
　　对商人的影响虽然很大，但是他们要跟内监做生意，想要参与海外贸易，就只能乖乖听话。
　　官员们因为一开始增加了许多工作，比较抱怨，但是朝廷的国库因为商税迅速充实起来了，他们的反对之声也就逐渐平息了。
　　而且，金银都存进银行了，银行的财富越来越惊人。朝廷做什么事，都能通过户部发展银行来调集银子，不仅不怕没钱，还省了许多麻烦。
　　银行的作用让越来越多的人见识到了银行的威力，无数商人也慢慢地学会了从银行借款来给付货款，并且百分之十二的年息，比起民间借贷来低了好几倍。
　　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羡慕起陈瑄来，甚至不少人还将他称作财神爷。
　　蹇义官职虽然最大，但是他做错事的时候，其他的官员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还不止一次。一些清高之人，甚至还以此为荣。
　　而陈瑄呢？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不管是商人，还是地方官员，在他面前都要低声下气。
　　在某些方面，他比户部尚书夏元吉，还要让那些官员害怕。
　　如今朝廷实行财政支出预算方案，夏元吉虽然掌管财物分配，但是却也不敢卡着不给。
　　但是银行这边独立运行，任何大臣都管不到大明银行，金银通过银行调运，全部都是陈瑄说了算，所有人只能巴结着他。
　　当然，他这些年遭受的弹劾也是最多的，是个人就想把他弄下台。
　　因为他可是武将，不是文臣。
　　陈瑄原本是漕运总督，如今这个银行总督掌管天下内陆河道金银转运，驿站，转运司的独立衙门，还有一支专门的押运队伍。
　　随着银行的扩大，网点的增多，金银转运的工作越来越多，这个队伍也就越来越大。
　　永乐二十年春节之前统计，银行官员现在已经超过一万，职员超过五万，而直属的押运队伍有六百多条河船，人员超过五万。
　　现在全大明，就属银行的职员最多，直接管辖押运队人数最多，权力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官员和将领。
　　所以，文臣们想要把陈瑄弄下去，就连武将勋贵们也都冷眼旁观，因为一个个都对他嫉妒不已。
　　沐昕这个原本的银行副总督，跟随朱棣出征的时候，开心不已，因为战功，他这个驸马都尉如今还获封了一个侯爵，可以传给后代。
　　回到大明之后，他可是颇为得意，但是现实却让他傻眼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银行现在发展成为了仅次于内监的天下第二大衙门。陈瑄这个平江伯，成为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甚至要把这个之一去掉。
　　最近一段时间，他顾不得享受，一心投入到了对银行的运作了解之中，想要从众分一部分权过来。
　　他这个侯爵，驸马都尉不过是虚名，没几个人会在乎他，可是银行副总督这个位置，却是人人巴结啊！
　　陈瑄倒也不敢设什么障碍，因为沐昕本来就是专门负责陆路的金银转运，同时也负责全国巡视查账的。
　　而且他跟自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想跟自己争，还是先把权力从接替他任务的广恩伯刘才手里要回来再说。
　　刘才这个人是个老实人，因为口吃，显得孤言寡语，跟谁都没有太深的交际。他是那种一根筋的人，作战勇猛，获封广恩伯。
　　因为嘴笨，第一次北征的时候，还被朱棣怪罪，削去了爵位。
　　不过后来朱棣自己都过意不去，又把爵位赏给了他，却一直没有重用了。
　　沐昕出征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太孙将他找了出来，负责银行查账和陆运金银。
　　但是，陈瑄后来看明白了，太孙看重的就是刘才这个人不会营私结党，也就不敢贪腐。
　　从那以后，陈瑄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
　　他不仅不能贪，还要做一个孤臣。只有这样，他这个位置才会坐的稳，只要太孙殿下看重他，任谁也弹劾不了自己。
　　他在朝中本来就盟友不多，只有丰城侯李彬与他关系莫逆。
　　他们两人是一同上阵杀敌，出生入死，一同治理海疆，后又结为儿女亲家的扯不开的紧密关系。
　　但是除了李彬，他与其他同袍都逐渐疏远，向孤臣的方向发展。
　　朱瞻基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当初回来大明以后，虽然银行的发展不尽人意，但是他也没有想过换了陈瑄这个银行总督。
　　想要坐这个位置，就必须要当一个孤臣。
　　而且，陈瑄能力出众，虽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管理才能，交给他的工作，他都能不打折扣地完成。
　　这以后，再多的人弹劾陈瑄，朱瞻基都留中不发，其他人逐渐也就知道了朱瞻基要保陈瑄的态度。
　　陈瑄的权力虽然大，但是他现在当了孤臣。而且他手下的那些押运军原本许多都是驿卒，经过训练也没有上过战场。
　　他们都是听命行事，跟陈瑄这个高高在上的银行总督不可能有太深的感情，指望这些人跟他造反，是不可能的。
　　再多人弹劾，只要他不贪，不徇私，朱瞻基就会保他一辈子。
　　因为种种原因，陈瑄现在成为了大明最为特殊的官员，除了受朱瞻基直接管理，没有任何人能约束他。
　　论势力，他的管辖范围比任何人都大，管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整个大明，也就内监的人数比三家银行多，但是内监系统是个庞大系统，光是首领大太监都有二十四个，哪像陈瑄独掌大权。
　　他也知道自己是绝大多数官员嫉妒的对象，这两三年来，越发低调了起来。
　　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固然能当一个孤臣，陈家却不能因此而受到牵连。
　　想要保护陈家，除了自己秉性要端正，也需要给自己家族找一个后路。
　　跟朱瞻基接触了几年，他很清楚朱瞻基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太孙英明神武，心胸开阔，只要不是碰触到他的底线，什么事都开诚布公摊开来说，不要掩饰，更能得到宽容。
　　所以趁着银行，内监双方进行金银交接的时候，他向朱瞻基提出了自家的嫡长孙女将于福安候之子黄柏定亲的消息。
　　朱瞻基听到陈瑄主动提起此事，就明白了陈瑄的顾虑，他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朱瞻基没有反对，那就代表同意了。陈瑄抱拳俯首道：“殿下宽宥，老臣再无顾虑，定替殿下守好银行这个摊子。”
　　福安候就是原本的福安子黄渊，虽然这次出征，他作为后军总兵官，没有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但是他的功劳却是抹煞不了的。
　　以一己之力，调度二十多万人的数千里远征后勤补给，即使是朱棣也对他的能力大加赞赏。
　　在胜利之后，他与几位侯爵都被列为头功，从子爵连升两级升为侯爵。
　　除此之外，朱棣依旧觉得不够，不仅按照侯爵嘉赏，还京城一座五进大宅，以及属下进贡的两个波斯美女，赏给黄渊。
　　如今黄家父亲为兵部尚书，儿子是超品侯爵，真正成为大明的新贵。
　　黄渊今年也才三十三岁，而且性格沉稳，才华出众，如今深受朱瞻基重视，今后当是朝廷栋梁。
　　这场婚事，还是陈瑄主动提出来的，他现在虽然超然于百官之外，但是他今年也已经五十六岁，当为子孙后代多考虑一番了。
　　黄渊对陈瑄并不陌生，对陈瑄之才也颇为敬佩。更重要的是，他与陈瑄嫡子陈佐，两人在年轻之时，就有深厚交情。
　　那个时候，陈佐是总督之子，一军指挥佥事。黄福虽然名义上是工部尚书，交趾布政使，却属于贬谛，黄渊投笔从戎，只能当一个把总。
　　但是那个时候陈佐并没有瞧不上黄渊，教了他不少水师行军作战方面的学识，这些东西，是书上根本学不来的。
　　因为这层关系，陈瑄才能不顾面子，让儿子出面，主动攀附黄家，为孙女求一个好姻缘，为势单力薄的陈家求一个好靠山。
　　黄渊对陈佐的印象很好，在陈家嫡女年幼的时候，也曾见过几次，知道是个伶俐可爱的孩子，长的也不辱没自家的宝芽。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不过他的长子黄柏只有十三岁，陈家长女只有十一岁，两个孩子只是交换庚帖，定下亲事，结婚还要过几年。
　　陈瑄去了这个心事，感叹不已。自己的长子踏实稳重，不过才干一般，这辈子顶天也就是个指挥使。
　　如果自己去了，哪怕他顺利承了平江伯的爵，若无援助，以后也少不了受到排挤和打压。
　　自己被排挤了几十年，最后好不容易起势，却因为管着银子，不得不当孤臣。这些年他也得罪了不少人，以后这些账恐怕都要算在自己儿子头上。
　　现在有了黄渊这个未来的权臣当亲家，他也算放心了。
　　黄渊西征归来，如今还在家中休养，但是已经有消息称，他这次会被提升为海军副总督。
　　郑和这个海军总督今年也已经五十岁了，还能干几年实差？今后这海军总督的位置，除了黄渊不做他想。
　　陈瑄早就看出来了，今后大明再无强敌，今后这海军，恐怕是要比陆军更加重要。
　　从内监的铸币厂出来，朱瞻基上了马车，跟刘万说道：“暂不回宫，跟羽林卫说一声，去一趟太平坊黄尚书家。”
　　朱瞻基对黄福，黄渊两父子都非常器重，对陈瑄也同样器重，这三人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
　　陈家还好，由于以前在京中没有势力，倍受排挤，子弟一般都从军在外，比较低调。
　　但是黄渊早年可是当过尚书的人，一妻两妾，嫡子就有三个，庶子也有三个。
　　他们早年倒也老实，但是自从两年前黄福回来，成了兵部的掌印尚书，他有两个庶子就不太老实了。
　　“殿下，今日可是十六王子的生辰……”
　　“不用管，我这几乎天天都要庆祝生辰了。”
　　朱瞻基现在算是明白了过来，古代的皇帝跟自己儿子为什么还没有跟内侍们亲近了。
　　每个儿子，从出生之后，就已经各自背负了自己的责任。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超过身份的限制。
　　然后，想要跟自己见一面，都要经过多重手续，先跟自己申请，还要看有没有时间见他。
　　像自己小时候自由出入宫廷，那是因为朱棣这个皇帝当初是造反得到的皇位，当初只顾得稳定江山，百官也战战兢兢，都没有时间管自己，由着徐皇后宠自己。
　　现在一切安定，他的这些孩子们，纵然他对他们放纵了许多。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身边跟着太监，宫女，侍卫，都会劝阻他们不要打扰了自己，主要任务是完成自己的学业。
　　而他的后宫，孩子又比一般的皇帝多了许多，现在加起来一百多个了，要是每天都庆祝生日，他几乎天天都有应酬了。
　　自然而然，他现在跟孩子们的关系就疏远了许多。
　　车驾来到太平坊的时候，接到消息的黄渊已经带着全家人等在了大门口。
　　这套房子是朱棣刚赏赐给他们的，原本属于靖江王，由于朱棣现在限定藩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现在京城的不少王府都被宗人府收了回来。
　　这也代表着，不欢迎那些藩王回京。
　　一去三年，黄渊比三年前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胡子更是长了许多。原本的小白脸，现在变成一个帅大叔了。
　　他获封侯爵，他的母亲韩氏也变成了超品夫人，见礼之后，朱瞻基亲手扶起了老夫人，扶着她的手臂一起进了中门。
　　这个女人公正，待小妾，庶子一视同仁。坚韧，带着一家老小几十口，转战几千里，追着丈夫流放的脚步远行，早就传遍了大明。
　　她在大明有口皆碑，朱瞻基对这样的女人也敬佩不已，亲手将她扶到了正院门口，让她行了一个平礼，带着家眷进入后院。
　　黄渊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十二岁就被朱瞻基特批进了羽林卫学学习，二女儿今年十岁，也变成了一个小淑女。小儿子是他离家之时才怀上的，今年虚三岁。
　　天气炎热，朱瞻基也不想进屋，让人在前院的树下摆了几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十八年你们出征，十九年孤好好收拾了一番京中的纨绔，将他们都绑进了军营。当初，你的三弟黄波，五弟黄溪有秀才功名，逃过了一劫。这两年，你父亲为了军中大事殚精竭虑，他们缺少管教，惹了不少是非，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倒也没有收拾他们。不过如今你回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一切以不让老大人痛心为线……”
　　黄渊愣了一下，他倒是不知道两个弟弟缺少管教，闹出来的事情已经到了太孙面前。
　　他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很清楚朱瞻基今日专门过来串门，不会只是为了他的两个败家兄弟。
　　“渊今晚就跟父亲商议一番，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从十四年，你就跟着我，这六年多，从出使交趾，出海欧罗巴，又到西征帖木儿国，你不曾有过安生的时候。你且在家好生休养两月，到了九月，你又要开始忙碌了。”
　　黄渊点了点头道：“渊出征归来之时，已经休息了半年，殿下如有所用，渊明日就回海军报到。”
　　“倒也不至于这么急，南洲移民，也不会像战时那么紧迫。”
　　听了朱瞻基的话，黄渊向自己的亲随，也是他的堂弟黄清招了招手，黄清小步来到他们的旁边，黄渊交待道：“将我书房第二个抽屉里面的黄色木盒拿来。”
　　黄清去后，黄渊才说道：“臣子西洋回来，就已经在筹划移民事宜，也写了一份计划。虽然不一定全部符合殿下所想，但也能殿下一些启发。”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问道：“移民之事，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制度！”黄渊肯定地说道：“南洲臣也去过，那里远离大明，如何让宗室，勋贵，将士们过去之后，能严格按照朝廷旨意从事，是最重要的。没有制度，又远离大明，别到时候朝堂花费了巨资，却还引得抱怨连天。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人有拥兵自重之机。”
　　朱瞻基心中一动，又问：“那你对东洲又如何看？认为该如何化解众人的移民东洲之心？”
　　这个问题黄渊显然没有想过，沉吟了一下说道：“臣对东洲不甚了解，不敢妄自评价。”
　　朱瞻基跟刘万说道：“将东洲这几年汇报的情况，还有这几日上交的资料，明日汇总一份给福安候送来。”
　　随后他有跟黄渊说道：“你先好好看看，然后再给孤递帖子。到时候，你也好好跟孤说说，为何会不怕孤发怒，想跟陈家结亲。”


第一四一章 缘由
　　朱瞻基离开之后，黄渊还在心里揣测着他今天来的意图。
　　跟自己交待南洲移民的事务是正事，不过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急。现在海军连续西征，探寻东洲，大部人马刚回来，即使人受得了，船只也要检修。
　　刚组成了欧罗巴舰队已经征用了大部分蒸汽帆船，南洲这边，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开始抽调军队。
　　所以这件事并不急，何况，他也只需要让内侍传个口信就可以了。
　　为自己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更不可能，要不是因为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他们两个恐怕早就被收拾了。
　　能让他今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理由，似乎就只剩下了黄家与陈家定亲的理由。
　　可是，黄渊的心里依旧有些纳闷，以太孙的眼界，似乎不应该在意这件小事啊！
　　黄福出了衙门，长随黄祁就让马夫将马车赶到了黄福面前，趁着黄福上车，四个护卫没有在意，他轻声说道：“老爷，太孙殿下方才去了府中。”
　　“可知是什么事？”
　　黄祁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走后，大少爷将自己关进了书房，现在还没有出来。”
　　黄福心中略有阴郁，沉吟了一下说道：“回家……你让人给通政使府上递个帖子，就说老夫今日不能赴宴，明日当面赔罪。”
　　对大儿子的能力，黄福现在是非常信任的，能将十多万大明军队，十多万印度军队的后勤管理的井井有条，连自己恐怕都略有不及。
　　能让他觉得麻烦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如今黄家风头出尽，想低调也低调不下来，什么时候都应当居安思危。
　　明朝官员出行自有定制，黄福身为二品尚书，以大明律，是能乘坐轿子的。
　　但是朱瞻基几年前的一句“以人为畜，人不如畜”，让所有官员都不敢再乘轿子。
　　如今除了病人，新娘子成亲，还有人乘坐轿子，大部分官员出行都是马车，骑马，或者就是人力车。
　　在轴承被发明以后，不仅马车越来越好用，板车也越来越多。从板车衍伸出来的人力车，跟后世的黄包车差不多，如今成了普通人短途出行的常用工具。
　　至于长途，应天府内，现在不管是百姓，还是低级官员，都习惯了乘坐火车。不仅便宜，还快捷。
　　大明现在不缺马，其他地方不说，光是滁州马场，每年就能出场两万匹军马，三万多驽马。
　　三万匹驽马，供应整个东南地区虽然略有不足，但是也差不了多少。
　　何况，从朱瞻基出海欧罗巴，回来的时候，携带了数千匹欧罗巴的高头大马，目前各大马场都在改善马种，以后，即使耕牛数量不足，那些力大无比，能够耕地的驽马，是不会缺的。
　　当然，耕牛也不会缺，因为现在每年，都有几万头印度的耕牛，被运到大明来。
　　当然都是乘坐马车，但是黄福的马车规制，颜色都能直接代表他的身份，加上朝廷安排的清街衙役，京卫护卫，锦衣卫小旗，还有他自己的一众长随，数十人浩浩荡荡。
　　回到府中，黄福马不停蹄来到了西院的书房。而这个时候，黄渊光着膀子，一个人在书房门口的屋檐下，练着大字。
　　见黄福归来，黄渊愣了一下，连忙让下人去给他拿一件衣裳来穿上。
　　黄福摆了摆手说道：“不在乎那些虚礼，这天热的厉害，连为父都想光膀子了。今日这字，还赶不上你六年前的了。”
　　黄渊打发走了下人，跟自己的父亲就在屋檐下站定。“这几年练的少，生疏多了，以后定当多抽一点时间练字。”
　　黄福却摇了摇头说道：“字如人品，不过是牵强附会，但凡字迹在水准之上，倒也不必过于强求。那蔡京，秦桧的字可都是当世一绝，可是做出来的事，却遗臭万年。如今你为家族多年案牍劳形，可要比练好几个大字要强万倍。”
　　他虽然心急，想要了解太孙来家里干什么，但是在儿子面前，却要保持着一副平静的心态。
　　父为子纲，如果他这个父亲不能以身作则，又能教出多好的儿子？
　　从黄渊的手里接过了毛笔，他蘸了蘸墨，沉吟了一下，在黄渊重新摊开的白纸上面，写下了“励精图治”四个大字。
　　如今大明周边再无强敌，国泰民安，虽然身为兵部尚书，但是他认为现在大明，更多的需要精心治理。
　　黄渊看了看自己写的“安国宁家”四个字，又看了看父亲写的字，躬身道：“孩儿惭愧，竟然还比不上父亲心态。”
　　安国宁家，虽然口号喊的大，却空泛无比。而励精图治，在境界上，就要高了一大截。
　　“你是心态乱了，今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提了三件事……”
　　黄渊将朱瞻基来了之后，提起的三件事依次说了，黄福叹了口气，久久沉默不语。
　　这三件事，除了要让黄渊为南洲移民做准备这方面与他关系不大，另外两件事可都关系着黄家的命运。
　　家有逆子，败坏家风，最少他们那一支，今后是指望不了。
　　而跟陈家结亲，黄福原本是反对的，只是因为黄渊愿意，才定了下来。
　　可是如果因为这件事引发了殿下不快，那对黄家的影响也就更大了。
　　好一会儿，黄福才叹道：“你这两个弟弟不成器，老夫也是疏于管教。既然殿下还给老夫几分面子，这次南洲移民，就让他们两家也去。”
　　黄渊点了点头，南洲地域辽阔，他这个侯爵，要是申请，最少也能分上方圆千里的地盘。
　　到了南洲，就是想要他折腾，能折腾出一番事出来，也算对得起他们，要是折腾不出来，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那跟陈家的亲事，父亲怎么看？殿下如今显然是有不满的，孩儿也不知道到底哪里错了。难道真要推了这门婚事？”
　　“不妥。”黄福道：“殿下从陈瑄哪里知道此事，已经点了头，又专门当面来说，显然并不是只为阻拦这门婚事。何况，既然已经答应了陈家，出尔反尔，岂不是得罪了陈家？让我黄家声誉置于何地？我原本以为，如今我黄家和陈家都是盛极一时，结亲太过张扬，所以反对。现在看来，殿下心里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黄福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思来想去，怕不是只有一个原因。”
　　黄渊连忙问道：“什么原因？”
　　黄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分析说道：“陈瑄如今管着银行，全大明一半的金银都控制在他的手中。他这样的人，却因为不能离京，所以殿下并不担忧会有麻烦。而他这样的人，如何才会引起忌讳？”
　　黄渊有些明白了过来，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惊讶问道：“难道殿下真的会将海军交于我手？”
　　陈瑄掌钱，为了避讳百官，要做孤臣。为家族谋个未来是理所应该，但是跟谁家结亲，也不能跟真正掌握了军权的家族结亲。
　　钱与权，特别是军权的勾结，才是上位者最不放心的。
　　哪怕陈瑄现在与蹇家结亲，两家手里都没有军权，殿下也不会反对。
　　如今黄福是兵部尚书，不过他这个掌印官是不能离京的，陈瑄也不能离京，所以没什么影响。
　　能让殿下忌讳，显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原本准备安排黄渊接管海军，现在谅解结亲，等于说破坏了他的计划。
　　黄福见黄渊明白了过来，笑道：“殿下做事永远是出乎意料，几年前，谁能想到，他让郑和这个阉人，接任海军总督啊！”
　　“可是孩儿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不论在朝堂，还是在军中，都属于后进之辈。”
　　黄渊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他无论怎么想也不敢奢望，殿下有心让他接手海军。就连外面的传言，也只是说会等到郑和老去之后，他才有可能接任郑和之位。
　　郑和今年五十岁，他想要接任最少要等十年，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才四十三岁。
　　而那个时候，陈瑄都六十六岁了，当然不可能还会待在银行总督这个职责繁重的位置上。
　　所以黄渊当初并没有多想，见陈佐有心结亲，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可是现在因为跟陈家结亲，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直接接任海军总督，这就让他的心里有一种荒谬的怅然若失了。
　　黄福看着自己儿子，温声安慰道：“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你的时间还长……现在关键是要想清楚，太孙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回复。”
　　黄渊清醒了过来，但是大脑还没有恢复清明，显得昏沉沉的。想到自己有可能接手海军这个庞然大物，他的心里如何平静的下来！
　　皇宫内，朱瞻基的面前是激动不已的朱棣。他前两日就特意前往新江口水寨，去见识了一下那艘五万料的巨大海船。
　　随着这艘船进行第一次的试航，今日才回来。回来之后，就大加赞叹这艘没有完全造好的船的先进和庞大。
　　一料的承重力大约在三百六十斤到四百斤之间，五万料，差不多就是运载量两千万斤。
　　听起来似乎很多，其实在后世，也就相当于一艘万吨海船。后世二三十万吨，甚至四十多万吨的海船都不稀奇，但是，如今这一万吨的海船，绝对让人震撼不已。
　　实际上，这艘船的体积比原本的宝船并没有大太多。
　　但是宝船是全木材的，为了坚固，整艘船的架构十分紧密，处处都是木材的衔接，人们活动空间和装载空间都算不上大。
　　这就相当于是一个全木结构的木疙瘩在水里，人们的活动空间只是里面的缝隙。
　　但是有了这根铁艺浇铸出来的巨大钢铁龙骨，围绕这个龙骨，又是钢铁组成架构，然后镶嵌木料。
　　这样一来，就节省了大量的空间，减轻了自重，当然也就能装载更多的货物。
　　而这艘船，因为是试验品，又不是为了装货，而是想要给朱棣打造出一艘巨大的海上行宫。
　　所以除了坚固之外，考虑的不是装多少货，而是航行能力和奢华。
　　这艘船上，应用了如今大明最先进的科技。八台巨大的蒸汽机这次不是装在甲板上，而是直接装进了船舱下面。
　　船中间的两台蒸汽机负责滚装轮，船尾两台蒸汽机负责滚装轮，一台负责控舵，操纵方向，两台备用。
　　除此之外，最让朱棣震撼的是还有一台蒸汽轮机，带动了一个沉重的螺旋桨。
　　蒸汽轮机的道理他不懂，但是看到那台人类工业文明的巨大机械，仍然忍不住为之震撼。
　　相比之下，几百个个锅炉工只穿着一条兜裆裤，露出黝黑，健美的肌肉，在热气腾腾的蒸汽室内有条不紊地装填煤，又是一种不同的壮观。
　　这艘巨舟，甲板以下有巨大的三层，最下面一层是压水仓，里面可以储存淡水，但是更多是为了压舱。
　　第二层是操作舱，一小半在水下，上面的窗口距离吃水线不足两米。这样的高度，在大海里显然是不够的，三四米的大浪，在大海里不过是常事。
　　但是现在有了玻璃，装了四层厚玻璃，虽然透光性不好，但是勉强能抵挡风浪。
　　第三层是仓库和船员的休息舱，前后隔开，船员是过不了他们的活动范围的。
　　甲板以上，还有五层，第一层是宫女和太监的休息区，包括教坊司那些乐师，也是住在这里。
　　第二层就是主殿，有一个可以容纳八百人的大殿，这个大殿占据了三层高，一大半的活动面积。
　　但是这是必须的，哪怕以后朱棣过世了，朱瞻基乘坐这艘船，也需要这样一个大殿。
　　朱棣的主舱房也在二层，位于大殿的后方，除了大殿的这一边，其他三面通透，还有一圈阳台。
　　因为横跨这艘船的宽度，总面积超过了八百平米，十几个房间足够亲近的人住在一起。
　　再上面几层，也是大小不一的舱房，给那些妃子们居住的。
　　在船上，朱棣也不要求一定要高高在上，不让其他人住在他头上。他也坐过船，知道只有船尾，并且是靠近中轴这里的晃动最小。
　　而船体甲板以上，大殿以前的几层区域，都是给船员们活动的，他们基本上影响不到船上的人的生活。
　　这艘船的吃水达到六米，长江里面只能勉强航行，还要在丰水期。
　　现在马上要入秋，等到十月以后，河水量下降，船可能就出不了长江。
　　所以，这艘船后面的装修，布置，就要到下游去安装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棣才迫不及待地就去参观了一番，回来以后大加赞叹，恨不得船只快快造好，他就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蒸汽轮机的出现，当然也是朱瞻基的功劳。不要以为蒸汽轮机很复杂，实际上，若是不论材料的材质，一个简单的单级往复式汽轮机，要比蒸汽机更容易制造。
　　因为蒸汽机最难制造的不是锅炉，而是将热能转化为动力的汽缸。
　　如今的汽缸只是简单的合金缸体，活塞也是合金钢，因为要封闭，只能安装四道活塞环来避免漏气，增加马力。
　　而汽轮机只需要知道了原理，制造材料过关，就能直接将动力作用于螺旋桨。
　　朱瞻基第一世当了十几年的船长，修过无数次汽轮机，对汽轮机的熟悉程度远超蒸汽机。
　　以前是因为材料不过关，他才没有直接上马蒸汽轮机，如今合金钢品种丰富，他才让人按照他的“设计”，制造出来了几台汽轮机。
　　在热能转化方面，汽轮机是远超蒸汽机的，船只也是最适合安装汽轮机的，直接可以用一根轴伸出船体外面，带动螺旋桨。
　　相比制造汽轮机，螺旋桨才是真正让人费尽心思。
　　汽轮机的复杂在于要知道工作原理，然后制造出合格的配件，并且不易损坏。
　　但是螺旋桨的工作原理人人知道，样式人人知道，但是想要造出合适的来，却不容易了。
　　叶片的坚固程度暂且不谈，大不了加大，加厚，消耗一部分动能。
　　可是叶片的数量和角度，却跟船只的大小，速度的快慢有密切的关系。
　　看似一样的螺旋桨，只因为扭转角度细微的差别，发挥的作用完全不同。
　　而且，如今的大明也没有直接制造螺旋桨的工艺，现在螺旋桨就是一开始做好泥膜，然后分开浇铸成型，然后让工匠把叶片一点点打磨出来，再组装在中轴上，非常耗费人力物力。
　　这两年来，朱瞻基让人铸造了超过五百套螺旋桨，轮着试验，这才挑选出来了一款适合巨大海轮的螺旋桨，让人又造了几个出来。
　　不过，目前来说，因为在螺旋桨技术上的短缺，汽轮机虽然勉强能用，但是还远远达不到量产的地步，只能作为试验品。
　　他的对面，朱棣依旧还在兴奋地说着。“谁能想到，如此巨大的一艘船，仅仅只是依靠一台蒸汽……轮机，一个螺旋桨，就能跑起来，并且不比四个滚轮慢。只是，一路上，这才不到一千里，就坏了四五次。”
　　朱瞻基笑道：“新技术总是这样，何况，这么大的叶片，我们的技术又不过关，坏才是正常的。”
　　朱棣又问：“今日问了刘昌，他说这台新机器又是听了你的提示才造出来的？”
　　朱瞻基笑道：“孙儿这脑子里一直都有些奇思妙想，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嘛。要不是孙儿身娇肉贵，说不定现在早就造出能载着人在天上飞的滑翔翼了。”
　　朱棣斜瞥了他一眼，笑骂：“想都别想，以后也不许打这个主意，再上天之前，好好想想后果。”
　　在朱瞻基面前显摆了一番，朱棣也心满意足了。说道：“明日让应天府的火车停下来，朕就坐火车到处看看。”
　　朱棣回来那天，舰队归航那天，火车都停运，专门安排接人。
　　以前没有火车的时候，应天府的老百姓也没觉得不便。但是现在有了火车，火车一停，就抱怨连天。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皇爷爷有雅兴出去看看，也不必让其他火车停下来，我会安排好的。”
　　朱棣的目的是坐火车玩，又不是不让其他人出门了，听了朱瞻基的安排，点了点头，就背着手出了兴庆宫大殿。
　　如今应天府的三条线，一共只有十二列火车运行，不敢再多，实在是难以调度。
　　因为这些线路有许多交叉点，然后还有逆向运行的火车，在没有电子设备监控的时候，全部靠人力监控时间，进行扳道。
　　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出现车祸。
　　火车运行也两年了，不算撞死的百姓那种车祸，已经出了三次大型自己相撞的车祸。
　　幸亏现在的蒸汽机马力还不算大，即使出了车祸，也只是撞在一起，只会损坏铁道，没有脱轨过，造成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朱棣刚走，侯承徽牵着十六儿子朱祁锋就出现在了门口。
　　朱祁锋是十九年七月生的，现在实岁一岁，还不太会走路，却不喜人抱，喜欢在地上爬。
　　今天他生日，所以他们母子俩也是得到了优待，没有通报就出现在了门口。
　　“殿下，臣妾刚问了刘少监，今日没有安排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将儿子抱过来……”
　　侯承徽见朱瞻基笑容满面，有些欣喜地抱起了趴在门槛上的朱祁锋，走着小碎步，来到了朱瞻基的身边。
　　朱瞻基抱起了儿子，将胡子就凑了上去。小家伙一见胡子扎了过来，连忙推着朱瞻基的脸，咯咯笑着喊着娘。
　　这也是他唯一会喊的称呼，不过他性格好，喜欢笑，还是挺惹人喜欢的。
　　侯承徽看到父子逗乐，开心不已，刚想说话，却见陶侃来到了门口。“殿下，黄尚书府有情报到了。”
　　“拿过来。”朱瞻基将孩子递给了侯承徽，说道：“你到外面等一下，我片刻就出来。”
　　见朱瞻基有事，侯承徽不敢打扰，连忙抱着孩子出了殿门。
　　黄氏父子的对话，负责监控的锦衣卫暗探并没有听到，但是父子俩在黄渊门口商议，许多人却知道。
　　而后黄福直接命人将两个儿子各打二十大板，关在府中养伤，并且宣称，等到南洲移民开始，第一批就将他们送到南洲去。
　　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朱瞻基就等着看黄渊的态度，才能确定，到底要不要拔苗助长，现在就把他安排到海军总督的位置上。


第一四二章 国事家事
　　金钱与军权，这是一个皇帝必须要控制在自己手中的资源。
　　任何人，最多只能涉足管理一个方面，而不能两方面都能插手。
　　陈瑄要做孤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孤臣。投靠朱棣晚了，满朝文武，也就一个丰城侯李彬跟他关系好，其他武将看不起他。
　　纵然他的能力再强，资历太浅，那些从一开始就追随朱棣的勋贵们也瞧不起他。
　　黄福这边又不一样，他是文臣。朝中的文臣基本都是建文倒台之后，才追随朱棣的。
　　他主要是永乐元年就当了工部尚书，又能力出众，就有些心高气傲。
　　他早年得罪了陈瑛，陈瑛可是一开始比纪纲还要狠的角色，但是朱棣惜才，不肯杀黄福，陈瑛也只能将他先赶到北平，后又赶到交趾从军。
　　却不曾想，黄福在军中也藏不住，以一个文臣，逐渐成为整个南征军的后勤总兵官，最后更是靠威望又主掌交趾。
　　陈瑛倒台，他原本就该回京了。只是交趾离不开他，才一直留在那里。
　　这个时候，他又因为正义得罪了横征暴敛的马琪，把内监系统又得罪了。
　　要不是朱瞻基，他不可能回京当兵部掌印官。
　　这两家结亲，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虽然他们的忠诚值得信赖，不管是陈瑄，黄福，黄渊，他们都是能力出众，朱瞻基很欣赏，很信赖的对象。
　　但是身为一个上位者，绝对不能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权力一定要平衡，这是稳定的基础。
　　黄渊今年才三十三岁，即便他忠心耿耿，一辈子公正廉明，以后也会变成一个权臣。
　　朱瞻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少岁，活个七老八十还好，谁他都能压的住。
　　要是像原本的历史中，英年早逝，那个时候，谁能制衡黄渊？
　　他要是稍微有点歪心，那个时候，江山就危急了。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不能给他这样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杜绝这样的事。
　　朱棣如今要禅位，这些时日就几乎不管国事了，天天到处晃荡。
　　等他继位以后，已经筹备了好几年的朝廷改制，就要逐步开始实施了。
　　朱瞻基最先要改的，就是外交，如今的鸿胪寺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外交的需要。礼部，通政司也有部门与外交有瓜葛，这些方面一定要理清。
　　郑和管海军不过是权宜之计，在朱瞻基看来，他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外交部尚书人选。
　　虽然陈诚认为他跟候显两个人的外交能力更强，但是他们两个人只是与人交际的能力强，口才强。
　　却缺少郑和身上的这种贵气，缺少一个泱泱大国领导人身上应该有的大局观和从容。
　　陈诚是很厉害，但是让别人见了就怕，见了就忌惮，这就不好了。
　　所以，陈诚是个通政使的合格人选，而不会是一个外交部尚书的合格人选。
　　他这样的人，就适合搞情报。
　　郑和调到外交部，海军这边是朱瞻基最重视的权力部门，他自己总管，也需要一个得力人选帮他处理公务，他看看中了黄渊。
　　黄渊的统筹管理能力，已经得到了验证，海军的日常事务，在他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在陈瑄还在担任银行总督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在他们结亲之后，还把这个担子交给黄渊了。
　　第二日，早饭前，黄渊的帖子就递了上来。
　　朱瞻基吃着粥，听着李亮汇报一个个求见的人名帖，还将他们有什么事做了简单概括。
　　而在朱瞻基接见他们之前，根据他们拜见的理由，通政司和锦衣卫，包括咨情司，还要将这些事全部查一遍，绝不会出现来人说了什么事情，朱瞻基却一概不知的情况。
　　由于东洲一下子来了上万人，李亮这些时间也一直忙碌不堪，憔悴了许多。
　　东洲那些土著代表，因为人数太多，现在被安排在了城里的国子监，城外的理工学院住宿。
　　理工学院的设计是按照三万人设计，目前已经建成的宿舍区，就有三十栋。
　　这宿舍楼跟后世八十年代的宿舍楼差不多，中间是一个宽楼梯，两边各有五间宿舍，一间可以洗澡的厕所。
　　每间宿舍有六张高低床，可以住十二人，一共五层高，一栋楼就能住五六百人。
　　虽然是如此简陋的条件，但是对大部分土著来说，这有着玻璃窗户，干净整洁的宿舍，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了。
　　他们每日的日程都排的满满的，在学校里学习参见皇帝的礼仪一日，在鸿胪寺，内监，礼部的人员带领下，到应天府参观一日。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土豪，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黄金，有钱的只要出门，都会购买大批对他们来说，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些部落没有黄金的，他们也都携带了各种特产。对他们来说寻常的东西，大明也有不少人喜欢，内监统一买下来，然后再高价售卖出去。
　　等他们都培训好了，朱瞻基才会分批次地接见他们。
　　黄渊在帖子里自诉，认为黄家既然已经与陈家定亲，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听到他这样说，朱瞻基就开始考虑海军总督的新人选了。
　　至于黄渊，先老老实实地为南洲移民服务，为海军服务，等到陈瑄以后下台了，才有真正掌权的机会。
　　可是新人选让朱瞻基有些犯愁了，既要熟悉海军情况，管好各种琐碎事务，还不能走历史倒车。
　　他倒是有几个人选，保定候孟瑛，瀛洲侯朱真，还有一个就是这次前往东洲立下大功的候显。
　　有郑和在前，这次候显怕不是也要封一个虚名公爵了。说起来，他的功劳比郑和还要大，将近两百万两黄金，四百多万两白银，不要说一个虚名公爵，就是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也值得了。
　　而且他跟郑和还不一样，郑和还有亲侄儿，能继承家产，他却已经没有近亲。
　　只不过，如今战功还在统计，暂时还没有封赏。
　　至于另一个功臣易信，这次前往东洲的表现并不算太好，在东洲残暴不仁，贪财好色，虽然立下大功，但是爵位上升一升，却也不会再重用。
　　他们三个人各有优势，也各有劣势。
　　论对海军的了解，水上作战，朱真最擅长。
　　论名望，收拢人心的能力，孟瑛最强。
　　而候显两方面都略有不足，但是最值得信赖，而且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要略胜两人。
　　孟瑛是那种世家子弟，当领袖足够，让他处理琐事，基本要靠别人。
　　朱真呢就是一个武将，名气大，处事最弱。
　　经过一番考虑，朱瞻基还是决定让候显接任郑和的位置，他不需要一个英明的领袖，因为没有人比得上他，他却的是一个能具体处理事务的辅臣，候显最合适。
　　而朱真和孟瑛，朱瞻基也准备重用，南洲需要一个海军将领负责协调移民事务，孟瑛这个孟子之后，担任海军负责人非常合适。
　　而东洲那边想要教化，方便以后管理，让各族臣服，也需要一支舰队驻守，让朱真过去镇守，也非常合适。
　　当然，这个提督或者总兵官，只会暂时在那里管理，不会分封。
　　东洲以后只会派士兵，士兵亲眷，还有他的子女以及普通官员过去管理，绝不能让高级将领在那边参与太深。
　　南洲距离近，中间也有无数中继岛屿，往来会不断。以后即使有人狼子野心，想要割据，也容易镇压。
　　但是如果任由他们在遥远的东洲形成尾大甩不掉的局面，到时候，就是一件麻烦事了。
　　“电力研究院那边递了帖子，说是电机有了重大突破，能平稳运行了。”
　　朱瞻基大喜，立刻说道：“安排车驾，今日不见那些官员了，吃完饭我就去下马桥。”
　　承天门外鸿胪寺，刘万跟黄渊说道：“福安候，殿下交待，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意，今日就不接见你了。让你好好看看东洲的资料，过些时日，待南洲移民动员的时候，再找你说话。”
　　黄渊内心叹息了一声，脸色不变地长揖笑道：“多谢刘少监……”
　　今日不见他，显然殿下对他给的答案不满意。不过，黄渊的心里并无懊悔，实际上，在失望之余，还有一丝轻松。
　　如果他真的跟刘家退亲，就会声名涂地。而他以三十出头的年纪，真要是被委以重任，他现在就已经风头出尽，木秀于林，那个时间，简直是烈火烹油了。
　　所以，哪怕是真的让他接管海军，他也一定要推掉这个任命。
　　殿下现在失望，总好过将黄家置于险境。
　　下马桥农庄。苏南一大早醒来，娇妻莲儿搂着小女儿还在酣睡，眼角还有可见的泪痕。
　　他怕惊醒了她们，动也不想动一下，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不曾想，莲儿并未熟睡，一声叹息就将她吵醒。她睁开了眼睛，看了一下天色，一下子坐起身说道：“妾身今日起的晚了，这就马上为夫君准备早饭。”
　　苏南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道：“我听见动静，小娥应该已经在做饭了。你再多睡一会儿……”
　　“没事儿，妾身已经睡好了。”
　　“听话。”苏南不容反驳地按着她的臂膀，因为怕吵醒了还不懂事的女儿，声音不敢太大。“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可是那毕竟是我爹娘啊！”
　　莲儿摇了摇头说道：“妾身也有错，昨日不该让夫君难为。”
　　苏南搂着莲儿的，将脸埋进了她的秀发，呢喃着说道：“莲儿，不如我们一起去东洲吧。去了那里，就再也没有吸血的爹娘了。”
　　莲儿看着才两岁的女儿，想着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犹豫了一下。她还没有说话，却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女佣小娥应了一声，后面说话的声音小了，他也听不清说什么了。
　　可是不一会儿，朝鲜女佣小娥来到了卧室门口，轻声说道：“苏大人，护卫来报，苏老爷他们又到了庄子口，要你去接。”
　　“知道了……”
　　莲儿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去，我们东洲。我不信，他们还能追到东洲去。”
　　苏南看着自己的妻子，内心一阵愧疚。
　　嫁给他之前，莲儿是蜀王府专门培养出来的孤女，虽然是孤女，但是从小也是衣食无忧，锦衣玉食过来的。
　　嫁给了自己之后，不仅没有享到多少福，成亲不足两月，自己就跟随殿下出海，一出去就是三年。回来后按说日子会好过一些，可是从他回来，自己的一帮亲戚，就都纠缠上门了。
　　如果是其他亲戚，苏南可以不理，但是来纠缠的可是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啊！
　　苏南是湖广荆州人士，自小因为家贫，还没成年就跟大人一起跑船。
　　后来被招进了水师，日子才好过一些。
　　但是，他自小离家，自然与家长父母不亲。在他后面，父母一连串又给他生了六个弟弟妹妹。也许是命贱，竟然还都活下来了。
　　他跟父母不亲，可是那几个却被父母宠大的。他还没有成亲，父母就已经给他二弟张罗了亲事。
　　这倒还不算什么，他也没有想要本就家贫的父母为他张罗婚事。
　　永乐十四年，因为东征立功，他被授予湖阳子爵，昭信校尉，升授第一舰队千总。除了各种奖励，还在老家的八十亩免税的军功田。
　　原本贫无立锥之地的苏家，因为这八十亩田，变成了富户，他这个子爵，昭信校尉虽然只是虚衔，但是级别比县令还要高。
　　苏家是真正兴旺起来了，最少在当地，他那原本被里正都不正眼看的父亲，都能变成县令的座上宾。
　　八十亩免税田是朝廷赏赐，只要他活着，就免税。但是依旧是官田，而不是私田。
　　这几年，父母将田地收获除了自家嚼用，全部都拿来买私田，苏南自己从来都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刚回来，带着妻子，儿子回老家祭祖，来到时候，带上了还没有成亲的四弟和小弟。
　　他费心费力为他们找差事，花了不少银子不说，还卖了不少人情。
　　可是人心总是欲壑难填，他们不识字，只能下苦力，算起来，还不如在老家折腾那些地。
　　而以他的级别，当初不仅有田地赏赐还有金银赏赐。他当上子爵有一份俸禄，实职千总，又有一份俸禄。
　　两边的日子当然不能在一起比较。
　　两个弟弟吃不了苦，辞工回家后不知道跟他父母说了什么，夏收之后竟然将老家的父母叫来了京城，开口就是要给两个弟弟在京城置产，要给他们娶妻，还要给他们养老。
　　似乎这些，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苏南知道他们为了买田地，日子过的比较紧巴。但是，那些田产他一分不要，还多次救济家中，逢年过节还置办节礼，自己又有一家人，总不能毫无底线一直满足吧。
　　可是，父母却不听他解释，只认为他的日子过的好，几个弟弟过的差，他就该帮。
　　不答应这些条件，父母就闹。
　　昨日就在家中大闹了一场，不给银子就要去海军告他忤逆。
　　忤逆可是第一重罪，任何人，只要跟忤逆有了联系，一经查实，不要说官职了，就连性命也是难保。
　　苏南不得已，只能承诺在老家给两个弟弟各起一个三家大瓦房的院落。
　　这依旧满足不了两个弟弟，还说要给他们各买十亩私田。
　　如今粮价不高，官田依旧有许多无人种植，因为官府税收太高。
　　官府发放的田地，有统一税赋，虽然是按照六成来收，但是稍微遇到收成不好，等于七八成的粮食都要纳税。
　　而私田就不一样了，最多也就缴纳三成税收，一大半都能剩下。
　　粮价不高，但是私田的价格一直不算便宜，荆州是鱼米之乡，当地一亩田，最少也要六两银子。
　　这样算起来，他盖房子，加上买地，两百枚银币怕是都不够。
　　苏南自己开销不大，但是莲儿自小在王府长大的，大手大脚惯了。
　　实际上不止是她，段仁志和马德钟的老婆，她们也都有这样的毛病。
　　她们对自己舍得，有了孩子，对孩子们更是舍得，根本没有多少积蓄。
　　这个条件苏南要是答应了，不卖首饰的话，他非要过几年苦日子。
　　昨日条件没有谈好，下马桥农庄是大明管理最严格的地方，他们晚上不能住在这里，就在庄子外面住下。
　　这一大早又过来了，还要他去接人，签名。
　　顷刻梳洗完毕，苏南先去厨房看了看，小娥没有做父母，弟弟他们的早饭，他还想着要是他们没有吃饭，一会儿去庄子外面买一些吃食回来。
　　临出门的时候，莲儿叫住了苏南道：“夫君，有这样的父母我们只能认命，他们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必须要有我们自己的条件。今后除了父母的百年耗费，其他时候，再也不能为了兄弟们出银子了。我们毕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苏南从厨房窗台拿了提篮，黯然道：“我知道，一会儿我会请钱指挥使来做个见证，我这心，也被他们伤透了。”
　　苏南快步来到农庄入口，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等在入口外，一问，果然没有吃早饭。
　　他说要去买一些吃食，不仅父母，连两个弟弟也是动也不动，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他叹了口气，往东走了一段，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些包子，装进了提篮。
　　回来的时候，他又想起，昨日父母就趁着自己出门一会时间，大闹一场，让莲儿受了不少委屈，差点把莲儿的首饰盒都给抢走了。
　　现在把他们带进去，自己一会儿又要请指挥使来做个见证，不如先去请人。
　　回来入口处，他那父亲就不悦说道：“我们千里迢迢来京城，连你家中都不能住，现在又要我们等这许久……”
　　苏南解释道：“爹，这是朝廷法度，太孙殿下亲自下的命令，谁敢违反？何况，那房子是殿下给我们住的，不代表就是我的房子。说起来，除了这个房子，我连个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他想必也是都打听清楚了，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显示一下父亲的威严而已。
　　见他不说话了，苏南将篮子递给了身边的小弟说道：“你先提着，我还要先去请我的上司指挥使大人来给我们做个见证……”
　　他父亲一听指挥使，慌乱叫道：“你想干甚？为何请官来？”
　　苏南道：“昨日我跟莲儿说了半宿，她也答应了下来，愿意给两个弟弟置产。不过这一下，我这家底也空了。孩儿也有妻儿，以后他们也要成家立业，手里没点积蓄怎行？这样的事，我这次答应，不过也就仅此一次，今后我与他们各不相干。”
　　苏家从泥腿子变成乡绅级别的富户，靠的就是这个大儿子，听到苏南这样说，苏父有些慌了。
　　他是跟大儿子不亲近，想让大儿子补贴几个小的一些，却不敢逼的儿子不认他。没有这个大儿子，他们算什么啊！一个县衙的小吏都能让他们永不安生。
　　不过在儿子面前，他还是习惯用愤怒来掩饰慌张。“你这是忤逆，我要去告你！”
　　两个弟弟早就对他有些不满，当初来投靠他，一个千总，竟然安排他们去粮铺干苦力，一点不顾念他们是亲弟弟。
　　听到父亲骂，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老六将手里的篮子一下子就砸在了苏南的脸上。“你敢惹爹生气！”
　　而老四也是一巴掌打了过来。“别说你当了千总，你就是当了指挥使，也不能忤逆爹！”
　　苏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瞪着他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
　　老四本就仗着父亲的脸才敢咋咋呼呼，被苏南这个亲手杀过好几人的哥哥一瞪，登时心虚了起来。
　　苏父见大儿子耍狠，气急冲心，上去就是一巴掌。“我给他的胆子，又如何？”
　　苏南挨了一巴掌，扭过脸来，苏父才发现他的另一边脸应该是被篮子的竹条划破，流了许多血，沿着脸颊，很快染红了衣襟。
　　看到这一幕，苏母哭了起来。“不要打，好好说。”
　　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迅速占据了道路两边的一些节点。两个太监来回喊着：“太孙殿下出巡，闲杂人等肃静，回避……”


第一四三章 风向
　　看到这种阵势，值守在大门口的护卫们立即拉开了原本封闭的大门，其他护卫则开始维护秩序。
　　农庄入口这里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跟护卫一样，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这个时候，连忙让开了主路。
　　太孙殿下经常来农庄，不管是护卫，还是住在这里的研究员以及家属们，都习以为常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而苏父苏母和两个儿子，听到太孙要来，被惊的呆若木鸡，这可是未来的皇上啊！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老百姓，这就能见到皇上了？
　　老四和老六在京城待过，还见识过几次太孙出巡，这个时候，连忙拉着自己的父母退到了大门外的沟渠边。
　　苏南被老六一篮子砸伤了脸，这点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最让他难受的是父亲给他的一巴掌。
　　这些年，他出生入死，早年的俸禄，除了粮食，其他大部分银子都寄回家中。
　　也就是东征日本之后，获得了一些赏赐，才存了起来。
　　后来升职，俸禄也高了，每个月他都给父母寄一个银元，几个弟弟有所求，也从不让他们落空。
　　可是为什么，现在竟然落得个如此结果？
　　自己在他们面前花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一点好也落不到。就连自己的父母，竟然还认为自己日子过的比其他兄弟好了，就是错。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悲愤欲绝，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还是一个护卫与苏南相熟，过来拉着他到了路边，轻声说道：“苏千总，殿下马上就到了，你这血流满面的，不要让殿下看见，那可是失仪。”
　　苏南挤出了一丝苦笑，跟他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子，看着农庄墙外防护沟里面青翠的莲叶，只觉得自己的心比莲子还要苦。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气炎热，朱瞻基乘坐的八马龙辇是那种四面通透的凉亭式的马车。下雨的时候，只需要将四周的布幔拉下来就好。
　　当然，也就是每次来农庄乘坐这样款式的龙辇，因为这里出了皇宫就是，也不经过人多的地方。
　　要是去其他地方，基本上还是要乘坐那种有防护墙的龙辇，一是为了安全，也给羽林卫减少一些压力。
　　电机虽然在两年前就已经制作出来了，不过却非常粗陋，达不到工业化的标准。
　　这里面不是工作原理的问题，也是因为材料工艺达不到。
　　因为电机使用最多的材料就是细铜线，而且还是漆包线。
　　漆包线容易制作，只需要在铜丝拉出来的时候，从绝缘漆里面过一道就可以了。
　　但是铜丝的拉丝工艺，才是真正的难。
　　六年前，在朱瞻基的安排设计下，利用曲轴运动原理，马致才就制造出来第一台拉丝机。
　　但是，当时生产的铁丝，铁丝，直径都在两毫米以上。
　　拉丝的工艺是一项非常系统的工业配套，后世的一台拉丝机，就能完成拉丝工业，但是这个时代，需要十几台机器相互配合。
　　不管是铁丝，还是铜丝，直径在一毫米以上，三毫米以下，是最容易加工的。无论是想加粗，还是想要拉的更细，难度都要倍增。
　　特别是想拉细丝，比粗丝更加艰难。
　　拉丝厂经过这些年的连续改进，目前也只能将铜丝拉到0.5毫米左右，这已经是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
　　而这么粗的铜丝，显然并不符合电机的工作原理，造成了现在实验性的电机一个个都庞大无比。
　　不过，如此巨大的电机，却又一个好处，那就是经过水力带动，或者是蒸汽机带动之后，电机可以发出的马力也非常大。
　　虽然一些大型设备带动不了，但是基本上，一些普通的机械，都能用电机带动。
　　不管是水力带动，还是蒸汽机带动，通过电机进行动力输出之后，动力就变的平稳起来。
　　动力平稳，这可是现在加工工艺里最难解决的问题，蒸汽机就不用说了，水车也有动力不稳的时候。
　　这个时候，电机在精密加工方面，就受到广泛好评，如今的车床，磨床，加上电机带动之后，都比原来的加工工艺提高了许多。
　　但是，电机不能小型化，就不能普及。
　　电力研究院这次的突破，就是在蓝烟的研究下，终于发明出来了竹炭丝灯泡，这就代表着，大明将会逐渐走入电力照明时代。
　　今日农庄门口聚集了这么多人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清街，倒也没有在意。
　　龙辇转弯的时候，速度降了下来，他也放下了手里奏折，向外望去。
　　大部分百姓都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看向自己，也有一些老人，跪在路边，只有一些孩子，好奇地看着他。
　　余光一扫，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虽然背对着自己，但是朱瞻基看到他那淡蓝衣衫上面，有血迹形成的暗影。
　　他开口问道：“苏千总，这是如何弄得？”
　　苏南心里自怨自艾，但是也一直关注着太孙的仪仗。他没有想到背对太孙，竟然还被对方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
　　他不敢抬头，转身跪了下来。低头道：“一点小事，不敢惊扰殿下。”
　　他不敢说没事，也不敢胡乱找个理由，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见朱瞻基开口，几个御者就连忙牵住了马，龙辇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
　　苏南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才敢抬起头来。朱瞻基看他脸色也就是一个不大的伤口，只是在脸上，因为流血，显得有些严重。
　　他不再问他，又问旁边的护卫首领。“这首善之地，如何能让人欺负了我大明的英雄？”
　　护卫首领也是羽林卫的一个千总，朱瞻基却叫不上名字。他抱拳道：“殿下，实乃是家事，小臣不敢插手。”
　　苏南三人是朱瞻基当初为了宣传军队，立的榜样明星，他们的故事已经编进了大明英雄录，出版了数十万册。
　　朱瞻基没事的时候，也经常会翻一翻。
　　对苏南的家世，他还是比较清楚的，没有想到是他父母闹出来的纠纷，还以为是夫妻俩打架。
　　说起来，他的妻子是自己赏的，婚事也是自己操办的。他可不想因为他的家事影响到他的个人形象，作为一个英雄形象，要是因为家事影响，对大明的宣传不利。
　　他扭头一看，没有见到他的妻子，问道：“可是家有河东狮？”
　　苏南连忙道：“内人贤惠贤淑，实乃贤妻。”
　　朱瞻基懒得猜测，说道：“从实道来。”
　　旁边的苏父，苏母，还有他的两个弟弟，一看这一幕，腿都软了，苏母那个乡下女人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而苏父这个乡下老农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苏南面前强势，平时对一个小官吏都是卑躬屈膝。见状，连忙一下子跪了下来，却也不敢开口。
　　苏南也不敢犯下欺君之罪，只能一五一十，尽量公正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不过言辞之间，还是维护着家人。
　　他受点委屈事小，要是因此触怒了殿下，那才麻烦了。
　　这种偏心眼的父母，朱瞻基见识的多了。在后世，家事，即便是法院也不好插手。
　　但是现在不是后世，这可是天地君亲师阶层分明的时代。
　　天地最大，下来就是君，君比亲爹亲娘都要大。
　　其他人不好插手，但是朱瞻基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
　　听完苏南的陈诉，朱瞻基望向了瑟瑟发抖的几人，问道：“你们可有话要说？”
　　苏父磕头道：“小民家事，不敢烦扰了殿下。”
　　朱瞻基朗声说道：“苏南，这是为我大明流过血，立过功的英雄。朝廷授予湖阳子爵，昭信校尉，实任海军第一舰队千总。父母偏心，孤管不了，但是两个白丁，竟然敢对孤亲自授予的英雄动手，罪不可赦。
　　来人。今日正门值守人员，身为护卫，不能维护秩序，维护英雄利益，一人五大板，以儆效尤。
　　苏家两兄弟，好吃懒做，心怀贪念，殴打朝廷命官，一人二十大板，判流徙南洲，十年不可返。
　　苏南之父母，不顾苏南为家族计，贪得无厌。兹念年岁已大，免了板子，派人送回荆州，着令荆州府推官，此后不予他们路引，让他们永世不得离开荆州。
　　另，苏家一门四子，自当分家。着海军部，将苏南所分免税田由荆州府更换到应天府周边。今后苏南每年孝敬父母十枚银币，直到百年之后。”
　　朱瞻基话音一落，跟在后面的锦衣卫就扑了上去，按住了苏南的两个弟弟，拔下了裤子，就在路边执法。
　　而羽林卫当然不会由锦衣卫执法，他们自己都有执法队。而值守的一帮护卫这个时候都无奈地摘下顶戴，列队进入庄内受刑。
　　这五大板可真是无妄之灾，他们都恨死了闹事的几人。
　　原本只是看个热闹，谁能想到殿下还能扯上英雄是朝廷脸面这方面。
　　在朱瞻基看来，他们这几十人受刑，却能给以后的宣传做一个很好的榜样。
　　苏家两兄弟被打的哇哇大哭，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对他们，锦衣卫可没有怜悯之心，不会像羽林卫他们，就是打也是敷衍了事。
　　锦衣卫绝不会将他们打死，却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苏南看到自己的父母，他们战战兢兢，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用求情的目光望着他。
　　他的心里犹如刀割，可是他能怎么办？殿下之言可就是金口玉律，不容怀疑。
　　而且，他也感到一阵轻松，这几日，他被偏心的父母弄的家中不宁。想要息事宁人，却又怕欲壑难填，要是过几年再来这么一出，他纵然再节省，也填不满啊！
　　朱瞻基挥了挥手，车队又开始行进。等到车队进了庄子，看热闹的百姓才敢纷纷议论起来。
　　在他们的口中，太孙殿下处事公允，真是明君啊！
　　苏南的两个弟弟被打完了板子，就给拉到锦衣卫去了，而他的父母，则被应天府的衙役押着去了旅舍收拾行李。
　　苏南又忙着两边打点，到了午后，将父母送上了前往武昌府的客船时候，老头再也忍不住了，拉着他的手哭道：“大儿啊，我对不起你，可是老四和老六都是你的亲弟弟，你可不能不管他们啊！”
　　苏南跪下向他们磕了三个头，也哭了起来道：“孩儿不会不管的，且请父母大人在家好好过活，有时间，孩儿回去看你们。”
　　莲儿带着两个孩子也来送行了，她在家得到殿下插手的消息，心怀大慰。从今以后，再也不怕这偏心的父母欲壑难填了。
　　不过，她却不敢表现出来。这对殿下来说是一件小事，但是对自己的丈夫来说，却相当于跟整个家族分裂。
　　一直到日落时分，苏南才疲惫地回到了下马桥农庄，父母送走了。两个弟弟也都打点好了。最少养伤的这段时间，不会让他们干活。
　　两个好兄弟兼下属段仁志跟马德钟也过来了，三个女人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就给男人们做好了饭，在院子里摆下，让他们好好喝一顿。
　　提到苏南的两个弟弟，马德钟依旧气愤填膺，“这幸亏是你，要是我，早就把他们腿打断，丢回荆州了。”
　　段仁志摇了摇头道：“你孤家寡人一个，知道什么。这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可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
　　苏南默默地扒着饭，沉吟了许久，才说道：“海军最近在招志愿前往东洲的将士，我准备明日去报名了。今后，我们三兄弟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多了。”
　　马德钟立即兴奋地说道：“我反正跟你一起，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去了东洲，我这个把总就能分百里地，再招一帮土著，就能到那边当一个土王了。”
　　屋内，莲儿问马德钟的老婆：“你们那口子也想去东洲？”
　　“东洲没有官府，我们去了就是官府。没有公爷，侯爷，伯爷，我们去了就是人上人，为何不去？”
　　“可是，那里毕竟不是大明，去了之后，孩子们就学又该如何是好？”
　　“有钱还怕请不起儒生？何况，我那口子也说了，儒生以后也不吃香了。只要会识字，以后好好练武，当兵才好出头。”
　　“小秀，你那口子怎么说？”
　　小秀是段仁志的老婆，名字秀气，年龄也最小，却是三个人里面最丰满高大的。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那口子怕是不想去啊！”
　　段仁志现在不仅是大明的第一批英雄，还是第一批明星。因为蹴鞠踢的好，他现在名气非常响亮，就靠他那张脸，出门吃饭都不用花钱的。
　　秦淮河畔的那些有名气一点的花魁，各个都愿意自荐枕席。
　　院子里面，说到去东洲，段仁志果然不说话了。
　　他也想去东洲，见识一下那被吹的富得流油的土地。但是，他又舍不得应天府这个花花世界。
　　马德钟当然不愿意了，想让三兄弟一起去东洲，以后也能互为仪仗。
　　还是苏南劝住了他，说道：“老三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喜欢打仗，喜欢挑战。老三跟我们不一样，要是过去了出了什么事，我们更难受。”
　　段仁志道：“大哥，我们三兄弟都去了，这大明不是也就没了援应，我留在大明，你们去了东洲，不管谁混的好了，以后也都能拉对方一把。东洲说起来远，那是以前。以后这船都装了蒸汽机，想去东洲，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你们以后回来，也能有个窝。”
　　虽然段仁志的话颠三倒四，但是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两人都听懂了。就连马德钟，也认为段仁志的话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叹道：“真想早点过去，看看那片新世界。”
　　学士街。杨府。
　　从东洲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但是杨道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贤妻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虽然一开始对他还有些陌生，但是半天时间就混熟了。现在小家伙格外喜欢他，他也是抱着就不肯丢。
　　这日午后，他在院子中的树荫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在梦中，他梦见了那场大风浪，梦见了那死去的一千多人中，那些熟识同袍。
　　虽然依旧过去了快一年，那一幕依旧历历再现。他忘不了他们，也一直愧疚。
　　回到大明，这种愧疚更加强烈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晚饭吃完，他哄睡了孩子，看向了人比花娇的妻子。“祯芳，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解祯芳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经历了一些什么，但是却很清楚，这三年，自己的丈夫真正成熟了。
　　虽然他没有自己兄弟的才华出众，风流倜傥，却更值得信赖。
　　“相公回来之后一直郁郁难掩，妾身也想跟相公好好说说话。”
　　杨道被她勾起了谈兴，他开始说了起来。从一开始出海的茫然，到发现东洲的惊喜，再到东洲的秀丽河山带来的震撼。
　　从南大陆的瘟疫，他被推举成为舰队首领的兴奋，又到损兵折将之后的难过。
　　解祯芳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一直表现的不算激动，他不是不喜欢自己，也不是另有所爱，是因为他的身上，担着一千多同袍的性命。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解祯芳用自己的温柔来温暖丈夫有些冰冷的心，两个人久别重逢，杨道身体又没有毛病，这些时日当然如同蜜里调油。
　　欢愉之后，杨道搂着她的娇躯说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不能留在大明，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我想回去，回去东洲，只有留在那里，与那些同袍同甘共苦，我的心才能宁静。”
　　解祯芳温柔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嫁了相公，自然是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只是致和才两岁多，不知道能不能忍受几个月的折磨。”
　　杨道想了想说道：“我们不如将致和留给母亲照看，还有大嫂也在家里，亏待不了他。父亲以后还能教他读书写字……”
　　“这怎么行……”解祯芳一开始想要反对，可是再一想，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好的，反对的意见就说不出口了。
　　杨道温柔说道：“我们都还年轻，致和留在家中，我们还可以再生。过几年，我们还能回来，将致和接过去。”
　　解祯芳虽然舍不得儿子，却也舍不得丈夫，默认了杨道的安排。
　　可是第二天一早，他把他的想法刚说出来，立即遭到了杨士奇的强烈反对。
　　“身为臣子，自当是留在陛下身边才能获得重用，有发展机遇。你如此鲁莽决定，只会让你在殿下心中的印象逐渐消退，以后过个十年，你会发现，原本跟你平级的将士，恐怕都处于你之上了。”
　　对这个官迷父亲，杨道早就非常了解，他耐心劝道：“殿下与陛下不同，阿谀奉承之辈从不亲近，只重视能理事之才。孩儿在幼军学了几年，也有壮志雄心，如今趁着年轻，自当出去闯一闯。”
　　杨士奇怒道：“你认为为父是阿谀奉承之辈吗？殿下为何不在意我曾是太子殿下近臣，如今擢升我为国子监祭酒？你以为为父靠的是阿谀奉承！为父靠的是卓知识见！”
　　“父亲息怒，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殿下重视职官，这是你我都知道的。孩儿既然有心做事，又有能力做事，何不出去闯荡一番？何况……”
　　杨道的表情黯然了起来。“孩儿现在内心一直愧疚不安，每日入睡，那死去的同袍似乎就在眼前。如果不能去东洲陪着他们，孩儿这心里一直不安。”
　　侄儿致同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望向爷爷说道：“祖父，昨日孙儿还看了大明英雄录，太孙殿下道，要培养我大明百姓的尚武之心，留在京城固然荣华富贵，但是又如何能比得上主镇一方，教化万民？孙儿以为，叔父该去，就连孙儿也准备考上了举人，不入国子监，进羽林卫学去学习。”
　　杨士奇大怒，瞪着孙子道：“连你也不听话了，自古以来，有哪个朝代是全部靠武人治理的？还不是要依靠儒生！”
　　致同不敢跟爷爷分辨，只是埋下头去，嘟囔道：“文人官员可不是儒生，这是儒家自己给自己贴金而已。”
　　杨士奇心中一震，望着孙子问道：“这是谁说的！简直是大逆不道！”
　　杨道叹了口气说道：“父亲，你留在过去，跟不上风向了啊。殿下马上就要登基，这天，已经变了……”


第一四四章 重担
　　八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朱棣与朱瞻基并肩坐在了议会大厅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面，接受来自东洲各个部落的首领朝拜。
　　他们大部分人所处的环境，跟原始部落差不多，没有布匹，没有丝绸，只有麻布和兽皮。
　　他们没有铁锅，没有炒菜，没有调料，只有陶罐煮汤，烧烤。
　　他们没有酒，没有茶，只有原生的果汁饮料。
　　他们没有铁器，没有车轮，打仗还依靠石头，木棒，金器。就连最发达的阿兹特克，库斯科王国，国王的出行指南依靠步行。
　　他们没有工业，只有原生态的农业，来到大明，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竟然还能从大自然里面炼制出各种东西。
　　在他们的眼里，大明就是天堂，是他们从来没有梦想到过的天堂。
　　着巨大的城市，优秀的文明，是任何人都为之陶醉的。
　　所有人心悦诚服地跪倒了主席台上，向朱棣和朱瞻基表示臣服。
　　巨大多数的部落首领，都恳请大明，希望大明能够向他们派出工匠和农师，官员，带领他们也过上好日子。
　　朱棣对东洲土著也是非常好奇的，他完全没有想到，在遥远的东洲，竟然还有跟大明人如此相像的土著，许多土著，现在换上了大明的服饰，看起来跟大明人几乎没有两样。
　　当然，也有一些土著跟大明人差异颇大，对他们，朱棣就冷淡的多了。在他的眼里，只有跟自己像的人才是值得信赖的，那些不像的，就是一个死人。
　　这几天，他一直将候显带在身边，即使出去游玩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停向他询问东洲的一切。
　　那个富饶的大陆，真的吸引住了他，他不止一次地向朱瞻基表示，想要亲自带着舰队前往东洲。
　　但是朱瞻基想到了他的老寒腿，劝住了他，想让他往南边跑。
　　因为南洲移民在即，如果有朱棣亲自前往压阵，哪怕他什么也不敢，也能震住所有人。
　　而东洲，朱瞻基根本不会派勋贵们过去，能去那边的，只有指挥使以下的将领。
　　而且，朱瞻基暂时也不会派官员过去。最快也要等两三年后，军队将那边控制住以后，再委派官员。
　　当然，儒生和工匠，农师这些人，明年开始就要派一批过去了。教那些土著们制作简单的工具，教他们耕地，挖矿，学说大明话，学写大明字。
　　如今朱棣西征归来，京卫各部也都回京，应天府周边的军队就太多了。
　　他的幼军多达四万多人，这么多人吃闲饭，不如直接派到东洲那边去。
　　更主要的是海军，他们将士第一批移民。以自愿为主，每个自愿前往的将士，都会按照级别，给予大小不一的土地，还有仆役。
　　是的，那些东洲土著，已经变成他们的仆役。而这个安排，并没有遭到那些土著的反对，甚至还认为是荣幸。
　　这个计划，朱瞻基已经做了好几年。
　　所有海军将士的分到的土地，都是沿海地区，并且以东部平原为主。
　　指挥使将会是最高级的官员，他们每人可以分到千里土地，五千仆役。
　　这千里土地，搁在后世，差不多相当于是两百五十平方公里。
　　而指挥佥事一级减半，守备，千总再减半。到了普通士兵，每人可以分到十里土地，五十仆役。
　　南北美大陆总面积四千多万平方公里，按照大明目前的计算方式，乘以四倍，有一亿多里。
　　即使派十万士兵过去，也不过只能占据百分之五的沿海土地。
　　朱瞻基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士兵派过去，所以只能徐徐图之，先占据住那些天然港口，以这些港口向外辐射，慢慢占领。
　　至于那些仆役，当然需要这些将士过去了之后自己找，跟那些部落来谈。
　　现在划分一个标准，是给那些士兵一个限制，今后不管什么时候，不能超过这个标准。
　　等到那边的沿海区域逐渐开发起来，再委派官员。十几年以后，他的儿子们一个个成年以后，就分封过去，每个人占据一大块地方。
　　而这些士兵，移民过去的时候，朝廷会提供武器，种子，一家一辆板车，各种工具和铁锅，其他就不管了。
　　第二年开始，朝廷连俸禄都不发了，只提供舰队运行的经费，武器补给。
　　这些将士在那边需要自力更生，但是依旧有守疆之责。
　　他们完全不必担心，每个人能分那么大的地盘，并且还是肥沃的土地，怎么也不会饿着他们。
　　而幼军的职责则是向内陆发展，并且控制那边的矿产资源。
　　以这些矿产资源提供海军经费，建设经费，由内监负责分配。
　　而内监的任务就比较繁重了，他们需要向东洲大陆运送各种物资，建立贸易通道，今后东洲的商品，矿产，都需要他们运回来，然后将那边需要的物资运过去。
　　实际上，朱瞻基也知道，分配给他们这么多的土地，他们自己根本不会全部耕种。
　　大部分士兵需要服军役，那么多土地，配上几十个仆役，能耕种多少？
　　不过那些土地上除了矿产，所有出产都是他们的，随随便便都饿不到，甚至能通过出产进行贸易富得流油。
　　如此好的条件，当然吸引了不少士兵报名，特别是曾经去过东洲的将士，他们自然知道那里是一片好地方。
　　能去当人上人，总比在大明当一个普通士兵更好吧。
　　由于朱瞻基只是在海军和幼军内部招收移民的人，这一举措还引起不少人不满。也有不少宗室，勋贵，想要将分封南洲改成分封东洲。
　　但是朱瞻基将这些奏折都留中不发，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上万东洲土著，有五百多个部落。但是只有不到三十个大部落，剩下的都是小部落。
　　他们这些人只能派一两个代表参加朝会，除了阿兹特克和库斯科王国，其他的部落都是二十人一组向朱棣跟朱瞻基磕头，速度进行的很快。
　　当两个最大的部落向朱瞻基磕头之后，所有人参拜完毕，朱瞻基才起身回了半礼，向他们颁发赏赐。
　　这些赏赐五花八门，但是主要是以铁制工具，铁锅，布料，为主。
　　至于茶叶和香料，还需要经过市场培育。他们可不像亚欧人，吃的都是原生态食品，生死由命。
　　想让他们知道茶叶的健康，风气还需要引导。
　　而铁器，布料，这可是不用说他们就知道的好东西，他们最渴望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将他们打发了出去，自然有鸿胪寺的官员们继续带着他们腐败，让他们在应天府玩上几个月，腐蚀一下他们的心灵，然后等到东洲舰队组建完毕，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而他们，将会是第一批接受大明文明熏陶，然后必须要归心的首领。
　　如果他们不听话，太医院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然死亡。而实际上，从东洲启程开始，就有一百多首领已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病死了。
　　这些土人一走，所有人的精神都集中了起来，原本一些开小差的大臣们，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从七月二十一，朱棣的禅让诏书被蹇义他们接受，朱瞻基这已经两次在早朝上婉拒继位。
　　大臣们没有第三次拜请朱瞻基继位，就是为这一天。
　　主席台上，蹇义站起了身子，面向朱瞻基和朱棣跪拜在地，在他的身边，其他十几个大小九卿也纷纷跪了下来。
　　而台下的大臣们无法跪拜，却都一个个站起身来，腰都弯了下来，头都抵到桌面上了。
　　蹇义朗声说道：“予闻皇天之命不于常，惟归于德。故尧授舜，舜授禹，时其宜也。
　　自古明王圣帝，焦思劳神，惴若纳隍，坐以待旦，莫不居之则兢畏，去之则逸安。且轩辕非不明，放勋非不圣，尚欲游于姑射，休彼太庭。矧乎历数寻终，期运久谢，属于孤藐，统御万方者哉！
　　今永乐皇帝陛下身登大宝二十载，劳心苦神，百病缠身，故此传位于太孙瞻基殿下。
　　五运更始，三正迭代，司牧黎庶，是属圣贤，用能经纬乾坤，弥纶区宇，大庇黔首，阐扬鸿烈。革晦以明，积代同轨，百王踵武，咸由此则。
　　恳请殿下继位！”
　　众人纷纷应道：“恳请殿下继位！”
　　他们连呼三声，连拜三下。
　　朱瞻基站起身来，俯视着场内诸位大臣，心里却平静无波。被朱棣从后面踢了屁股一脚，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
　　李亮他们看到朱棣的动作，差点忍不住一笑，连忙憋住。
　　这已经是第三次劝进，但是朱瞻基虽然不用拒绝，但是也不能一口答应。
　　他朗声道：“永乐皇帝陛下奉天辅运，治化高于百王。文德武功声教，被于四海。孤不如也，不敢继位。”
　　蹇义又道：“帝王垂统，建永世之基图，嫡长相传嗣，万年之历数，国家彛典古今所同。永乐皇帝德合乾坤、明同日月，以武功定祸乱，以文教致太平，经国之谋存于宏远。但其年寿已高，精力不济。殿下圣学日新，英资天锡，上足继承于大统，下足抚安于生民，纶命涣颁与情惬。伏维殿下正位以来，问安视膳，孝行配于前，王赞政，施仁令，誉达于天下，合天心，而郊庙社稷之俱享得人望而讴歌。殿下继位，天下同庆。”
　　朱棣这个时候站起身来，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朱瞻基一把，让他让开了位置大声道：“老子说你行，你就行。叽叽歪歪，翻来覆去这一套，烦不烦。”
　　他望向文官们问道：“太孙继位，文官们愿否？”
　　文官们立即长揖躬身。“愿！”
　　他又望向三楼的武将们问道：“太孙继位，武将们愿否？”
　　众武将击胸道：“愿！”
　　再次望向四楼的宗室，勋贵们：“你们愿否？”
　　“愿！”
　　朱棣派了朱瞻基的肩膀一下，说道：“既然都愿意，你就给我好好当这个皇帝，让老子好好歇几年。钦天监监正孙懋何在？”
　　孙懋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出来，快步走向了主席台，在扩音器前回道：“臣在。”
　　“朕让你们算出传位之期，可有结果？”
　　孙懋回道：“臣与监副，灵台郎诸位经认真推算，选了三个日子，近为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日。中为……”
　　“好了。老子想要早点去游山玩水，看戏作乐，就选最近的九九重阳了。”
　　虽然一口一个老子，但是今日朱棣并没有骂娘，这种情况大臣们都已经习惯。
　　他跟朱元璋父子，可是皇帝史上的奇葩，在朝会上骂娘，说粗话，自称俺，老子，是经常性的。
　　听他这么说，众大臣纷纷行礼道：“遵旨……”
　　朱棣点了点头又道：“礼部，光禄寺，鸿胪寺，行人司，内监各部，即可操办一应程序，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朕要一场盛大的继位大典。”
　　负责组织，礼仪，器具，程序的几个部门主管纷纷应是。
　　朱棣快刀斩乱麻，将本来要一个时辰才能进行完的工作，几句话的时间就给确定下来了。
　　这让朱瞻基只觉得一阵荒谬，不过，很对胃口。
　　朱棣又望向朱瞻基问道：“瞻基还有何吩咐？”
　　朱瞻基只能说：“皇祖安排甚好，孙儿无异议。只有一点补充，这干什么事都要花钱的啊。陈彦纯爱卿何在？”
　　陈瑄本就在主席台上，他凑近了扩音器回道：“臣在。”
　　“礼部，司礼监做出预算，银行从内库账户出银，从宽操办。”
　　陈瑄应道：“遵旨。”
　　朱棣奇道：“这皇帝继位乃是国事，为何要内库出银。”
　　朱瞻基回道：“我皇家通过内监掌控天下矿产，物产，贸易。以往聚财尚少，可如今规模渐大，如此类耗费自当不应再用民脂民膏。天下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后孙儿还欲下令，凡是皇室耗费，不可动用国库。”
　　朱棣又问：“那若是我要修庙呢？”
　　“自当是内库。”
　　朱棣摇了摇头叹道：“老子不管了，反正以后是你操心了。”
　　一千多大臣纷纷拜道：“殿下仁慈！”
　　朱棣压低了声音说道：“凡是不要操之过急，即便是要退，也要慢慢退，不要让大臣们以为你好欺负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表面恭敬，却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的心里有一个标杆，今后定要将国库与内库分清楚，不能头发胡子一把抓。
　　如今朝廷已经在执行预算制度，今后成了定例之后，不怕没有银子周转。也就天灾人祸的时候，内库补贴一些就够了。
　　如果不进行自我限制，不形成定例分清楚。要是遇到一个败家子后代，今天要修长城，明天要修阿房宫，好好的江山都要折腾散架了。
　　朱棣却知道朱瞻基是个聪明人，以为他听明白了。
　　他又面向群臣说道：“今日之后，朕也卸下了一个重担。今后，吃喝玩乐来找朕，其他的管他大事，小事，都不必来烦扰朕了。”
　　一挥手，他就像一个黑涩会大佬一般，带着自己的几个内侍，转身就走。
　　慌得满堂大臣又都是行礼。“恭送陛下。”
　　朱瞻基知道，朱棣现在看起来洒脱，其实内心肯定苦涩。
　　一场西征，他给大明打下了大片江山，也杜绝了以后的后患。
　　远征万里，他可成了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可是回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被架空了。
　　要不是年纪大了，朱瞻基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但是他毕竟已经六十二岁了，腿脚又不方便，本就萌生了退意，也就只好就坡下驴。
　　但是对他来说，这样的结果真的不是他要的。
　　他想的是主动退位，现在变成了半被动退位。
　　朱瞻基一直将朱棣送过三楼与皇宫城墙之上的天桥，站到了城墙上，朱棣手撑城墙，望着南方的各大衙门久久不语。
　　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轻抖，让人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皇爷爷……”
　　朱棣一抬手，止住了朱瞻基的话。“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必说。你的心意我知道，我的心意你却不知道。从帖木儿回来之前，我就有了退位之意。回来之后，看到你将这江山管的头头是道，我也是心怀大慰。
　　只是一时之间，这心里空荡荡的……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我好好休养几年了。等永乐号造好，我就乘着永乐号，去南洲看看，看看那片到处都是黄金的土地，那里以后也是我大明的疆域。
　　要是身体还受得住，我还想去东洲看看，地图上看到的，总是没有亲眼所见的深刻啊！
　　想我大明原本不过是一隅之地，在我们爷孙的手里，如今疆域却扩大了十倍有余，我此生无憾！”
　　朱瞻基躬身道：“孙儿定会让史官将这些写的清清楚楚，这万里河山都是在皇爷爷的手里拿下的，孙儿只是守成之君。”
　　朱棣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道：“回去吧，我让人抬着在宫里到处走走，看看，你的事情还多着呢！”
　　朱瞻基回来以后，在蹇义的主持下，已经确定了以蹇义，司礼监太监王彦，礼部尚书吕震，三人为大典主官的临时衙门。
　　这个衙门由礼部和司礼监为主，太常寺，光禄寺，行人司等衙门大小官员都一应听令协办，共同筹备继位大典。
　　这可不是简单地交接大印就可以了，江山社稷的禅让虽然有先例，但是大多是亡国之君的无奈禅让，真正的父子血脉传位的禅让并不多。
　　每一个程序该如何操办，都是需要考古论今，不能出一点差池的。
　　而且，禅让大典在哪里举办，哪些人出席，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器具，包括大摆宴席在哪里举办，都需要安排的妥妥当当。
　　然后还要昭告天下，行人司派人天下宣传，各方各面都要考虑周全。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更改年号。
　　年号虽然明年才改，但是从朱瞻基登基，一切都要变了。
　　这一日，大朝会散了以后，当日的报纸就开始紧急加刊，将这个消息传播天下。
　　应天府的百姓占据了地利，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朱棣又没死，老百姓们不能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庆祝。如果这样做的话，岂不是有嫌弃朱棣的嫌疑。
　　但是，依旧有许多老百姓拖家带口，自发地来到承天门，向着皇宫磕头。
　　一开始，人还不多，但是后面人越来越多，还形成了一道风景。
　　这里面，还有一位年轻的风尘仆仆的女人，面向皇宫磕了头之后，她才向身后的一个壮汉吩咐道：“宾大哥，去鸿胪寺递折子吧。”
　　“三姐，你一个女人，殿下会接见你吗？不如……直接去五军都督府办事吧……”
　　被称作三姐的女人就是三年前背井离乡，远赴万里，在极西落脚的唐赛儿。
　　他们第一年去了五千青壮，只剩下了四千，在那个冬季，还差点被斯拉夫人给围剿了。但是后来陈诚的到来缓和了那里的危机，让他们安定了下来。
　　第二年，大批的家眷远赴万里，在入冬之前抵达了唐林城。那个时候，大明已经消灭了帖木儿国，其他各族都人心惶惶，根本不敢再针对他们。
　　他们不吝金钱，与撒马尔罕总督郑亨拉上了关系，有了河中驻军的协助，又休养生息了一年，本应势力大增。
　　但是，如今却因为高羊儿和郝云中的势力分裂，让他们如今还不如以前。
　　人前人数虽然少，却都是青壮，人心也齐。
　　现在稳定了，高羊儿和郝云中也就都开始自立门户。
　　唐赛儿他们的势力如今青壮不足三千，老弱妇孺却有八千多。而河中军胃口太大，他们如今辛辛苦苦，大半都落入了他们的口袋。
　　唐赛儿想着当初朱瞻基的承诺，借着回来运送一批火枪的机会，想再问一问太孙殿下，当初的承诺还有效吗？
　　他当初可是承诺过，即便朝廷派兵过去，也只会要他们三成收获，加上三成税，他们自己还能落下四成。
　　当初还以为这个份额高，但是现在知道错了。他们这么多人，现在连两成都落不到，只能勉强度日，也就是面子上看的光堂了一些。
　　而在皇宫内，朱瞻基的面前坐着的就是已经去了西域三年多的陈诚，他在圆满完成了朱瞻基交给他的任务之后，回来复命了。


第一四五章 安排
　　生于大明建国之前的陈诚今年也已经五十六岁，他是二十七年贡士，殿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但是因为常年出使各地，他的身体比一般人要强壮的多，今年五十六岁的他，看起来比许多四十多岁的人还要强壮。
　　在西北的三年，郑亨在明，他在暗，郑亨在上，他在下。但是他立下的功劳却一点也不逊色于郑亨，甚至在串联，拉拢各方面，他的贡献还要大于郑亨。
　　出使之前，他替朱瞻基管着下马桥农庄，几年的时间，将大明皇家医院办的有声有色，各大研究院都能正常运行发展。
　　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出使西域各国，拉拢各族归附大明，更是苦劳与功劳兼备。
　　所以他这次回来，朱瞻基是要重用他了。
　　位置朱瞻基也替他想好了，那就是通政司通政使。
　　通政司，是明代才开始设立的衙门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
　　宋代有通进银台司（后改承进司），俗称“银台”。
　　这个部门有点像情报局和信访办的综合体，不过因为大明有锦衣卫，有都察院管辖的提刑按察司，有刑部的各大清吏司。朱瞻基又建立了内监的咨情司，所以这个衙门，权力并没有那么大。
　　不过，通政使的级别还是挺高的，是正三品，是明朝的大九卿之一。
　　陈诚原本是正五品的工部郎中，出使西域的时候，被朱瞻基挂名了正四品应天府丞。在西北苦了三年，擢升为三品的通政使并不算跃迁。
　　听到朱瞻基的安排，陈诚立即拜倒叩谢，但是朱瞻基从他的席位表情，还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有些失落。
　　陈诚是个闲不住，喜欢干事的人，通政使则是清贵之职。虽然级别上去了，但是等于被高高挂起，闲置了。
　　朱瞻基笑道：“如今朝廷各部职能混乱，待九月孤登基之后，将会逐渐对朝廷各部职能进行整合。今后，通政司将会从刑部与都察院，将世情监督渠道掌管起来，形成朝廷的三大情报机构之一。所以爱卿可不要用以往的眼光来看通政司。”
　　陈诚有些疑惑地看了朱瞻基一眼，他很清楚，锦衣卫是皇家监督百官的情报机构，咨情司则是太孙操办起来，主要负责监察民生。
　　锦衣卫因此跟都察院是谁也不服谁，因为两者的职能一致，经常斗的不可开交。
　　咨情司则很少往里面插，他们更多的像一个寄生在内监商业系统上面的情报网，偏重了解民生民情。
　　外朝这边，名义上是通政司负责情报，掌控申述渠道，但是，通政司的手里没有权。
　　刑部查案有自己的清吏司，都察院也有监督百官的大权，还跟刑部监交叉管着各地的提刑按察司，在这样的时候，有谁会在乎几乎没有任何约束力的通政司呢？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在孤的计划里，通政司将会在以后的朝廷里，占据一个主要位置。除了大明境内的各种情报，通政司还将在世界各地建立完善的信息渠道，也就是说，通政司以后将主要偏向大明境外。”
　　这一下，陈诚听明白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夷人无廉耻，上进之心，只有利诱才能让他们听话，如果想要建立这样一个完善的渠道，需要一大笔金银。”
　　朱瞻基笑道：“金银不是问题，哪怕每年要花五十万，一百万，孤也不会短了你的经费，只要你能将这件事操办起来。”
　　情报工作，本来就是花钱的事，想要建立一个大明的中央情报局，就不能吝啬。
　　至于资金，朱瞻基也已经想好了，一部分用朝廷拨款，另一部分，用海外贸易的盈余来填补。
　　而陈诚本来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听到朱瞻基如此说，他就明白了过来，这个通政使，绝对比以前的通政使，权力要大的多。
　　他本来有些沮丧的心，现在又沸腾了起来。这可是他的专业，从洪武二十九年，第一次出使出使西域撤里畏兀儿（今柴达木盆地西北地区）
　　这二十八年来，也就只有朱瞻基出海的三年，他在京城安稳待着。那二十五年，他就一直在世界各地到处出使。
　　在后世，陈诚名不见经传，但是在大明朝，他是跟郑和齐名的外交使节。
　　让他来组建大明版的中央情报局，绝对是人尽其才。
　　围绕着通政司的改制，两个人又细说了一番，陈诚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跟朱瞻基说道：“殿下，这次回来，林夫人跟我一起回了京城，殿下答应了供应他们五百支火枪，他们夫妇不相信别人，只能自己回来押运。”
　　朱瞻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夫人是指唐赛儿。他大有兴趣地问道：“如今唐林城发展可好？”
　　陈诚捋须笑道：“自帖木儿国被破，如今西域各族自然本分的很。也就那些斯拉夫白皮猪不知道天高地厚，对我天朝上国还心怀不满。不过，兀鲁伯退往西方，从拔都萨莱开始，如同犁庭扫穴，将白帐汗国那些部落都收拾了一遍，现在他们自顾不暇了。唐林城的发展有了喘息之机，这一年多，发展的颇为顺利，并且与周边的部落都达成了和平协议。有我大明撑腰，现在各部落都不敢针对唐林城。不过，果真如同殿下预测，高羊儿与郝云中在得到臣的允诺之后，已经分开单干。他们向北扩张，在距离唐林城不远的东北和正北建立了据点，形成了一个三角防御网。”
　　这方面的情报朱瞻基已经知道，郝云中占据的是后世叶卡捷琳堡东北不远的秋明市地界，而高羊儿占据的是后世的谢罗夫地界。
　　他们在那里都发现了金矿，才分离了出去，占据了那里。
　　在占据那里之后，高羊儿将谢罗夫命名为高明城，郝云中将后世的秋明命名为云中城。
　　不过因为他们在那里还没有站稳脚跟，所以还没有申报朝廷，朱瞻基是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这些信息。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边的物资供应渠道建立起来了吗？”
　　陈诚摇了摇头说道：“臣惭愧……只是勉强建了一个情报渠道。”
　　朱瞻基很清楚，那里不仅距离大明远隔万里，而且距离河中地区也有四五千里。想要在那边建立物资供应渠道，只有先等商业发展起来。
　　他又问道：“兀鲁伯那边有没有新的情报？”
　　“他现在忙着与立陶宛大公打仗，目前没有回归的势头。”
　　兀鲁伯率领二十万族人丢弃了撒马尔罕西逃，他们在大明面前虽然溃不成军，不是对手，但是他们面对西方各族，却是无往不利。
　　金帐汗国的首都是拔都萨莱，这是一座在后世已经废弃的城市，大约在俄罗斯的伏尔加格勒南方。
　　如今那里的蒙古人势力已经衰败，掌权的变成了斯拉夫人，他们也是乌克兰和俄罗斯人的祖先。
　　兀鲁伯打不过大明，对付他们却是易如反掌，打的白帐汗国各部不敢出头。
　　如今，兀鲁伯占据了后世的顿河流域大片地区，其中包括克里米亚，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大片地区，也就是黑海北岸的大片领土。
　　如今的俄罗斯还是一小块地方，就连乌克兰也不过是立陶宛大公国的疆域。兀鲁伯逃到后世的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首先面对的不是俄罗斯人，而是立陶宛人。
　　兀鲁伯被张信追赶的疯狂逃窜，如今在哪里扎下了脚跟。朱瞻基知道他们在哪里落脚，就已经放弃了赶尽杀绝。
　　留他们在哪里跟斯拉夫人敌对，远远胜过消灭他们带来的好处。
　　兀鲁伯的势力以波斯人，阿拉伯人，蒙元人为主，他们与斯拉夫人是天然的敌对关系，留他们在那里发展，能够很好的牵制斯拉夫人东扩。
　　让刘万搬来了地球仪，朱瞻基看了一会地图，说道：“西北那边的局势趋于稳定，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你先歇息一些时日，等下个月，你就接手通政司，向南洲派驻人员。”
　　“遵旨。”
　　回到大明，陈诚就得到了朱棣禅让的消息，他原本还以为会引发一系列的斗争，可是没有想到应天府却风平浪静。
　　这个时候，他就知道了，朱瞻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
　　自己投靠的人马上就要登基，作为他最亲近的大臣，陈诚的心里自然兴奋无比。
　　虽然对通政司以后的发展还有一些忧虑，但是从四品官员，变成了三品主官，自己已经是迈了一大步。
　　这个时候的陈诚，可谓是踌躇满志。
　　他要离开的时候，朱瞻基又叫住了他，说道：“你让林夫人向鸿胪寺递奏折，孤明日接见她。”
　　听到这句话，陈诚的心里又多了一份开心。他就觉得殿下对那夫妇俩有些不同，所以才不遗余力地帮他们解除了危机，现在，收获的季节到了。
　　要是朱瞻基知道，指不定要给他一脚，他可是知道唐赛儿的威胁，才对她另眼相待，可不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事。
　　他的女人们，每一个都比唐赛儿要漂亮的多，怎么可能惦记一个有夫之妇。
　　第二日，谨身殿内，朱瞻基接见了变的丰腴了许多的唐赛儿。三年前，她还是一个花信少妇，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孩儿他娘。
　　不过，这个能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声名的女人，绝对不能小觑。
　　能够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掀起了造反风波，这个女人，比绝大多数的男人都要厉害的多。
　　在唐赛儿的眼里，二十五岁的朱瞻基比三年前更让人畏惧了，只是坐在那里，逼人的气势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短暂地寒暄了几句，唐赛儿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殿下当日曾说，我夫妇只要在唐林城扎下脚跟，可自由选择今后的路。如今我夫妇殚精竭虑，在极西站稳脚跟，唯望殿下能早日派兵。”
　　郑亨对唐林城的照顾，是朱瞻基特意吩咐的，包括郑亨与属下欲壑难填，也是朱瞻基交待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手段，让唐赛儿她们知道，想要在那边立足，离了大明军队的扶持，是不可能的。
　　只有让他们知道处境的艰难，他们才会自愿接受大明的管辖，否则的话，朝廷也有些鞭长莫及。
　　郑亨肯帮他们，但是他们要耗费大价钱。河中官兵勒索卡要，让唐林城负担沉重。
　　可是他们不能缺了这些军队的帮助，毕竟，他们现在的人还太少了。
　　在这样的时候，他们自然会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方案，那就是邀请朝廷驻军。
　　朝廷的驻军不需要太多，哪怕只是两千人，就等于这个地方已经纳入了朝廷的边防体系。
　　再有外敌的时候，这两千火枪手，可以发挥的作用，也远超他们自身的实力。
　　朱瞻基笑道：“想想三年前的初见，时光荏苒，原本的圣子，圣母，现在已经变成了主镇一方的唐林城城主夫妇。孤很期待，再过十年，唐林城能发展成什么样子。”
　　唐赛儿回道：“不管什么时候，唐林城都会成为大明疆域的第一道防线。”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回了大明，就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待孤登基，你们再回唐林城吧。到时候，会有一卫随你前往极西。不过，这一卫，将会分成三个区域防护。”
　　朝廷只派五千人，分到唐林城的最多两千人，但是就要唐林城的三成收入。唐赛儿虽然觉得不公平，却也不敢讨价还价。
　　没有朝廷的驻军，唐林城就没有依靠，在唐林城还没有发展起来之前，离了朝廷的支持，可能一个部落就能灭了他们。
　　何况，这次朝廷还答应了给她们五百支火枪，有了这五百支火枪，唐赛儿就有信心能抵挡比尔姆斯拉夫人的反扑了。
　　唐赛儿出了皇宫，依旧觉得有些魂不守舍。三年前，她觉得自己还能看清这位殿下的心思，但是现在，她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一点分辨的念头。
　　似乎这位殿下，说出来的话就是公理。
　　他才比自己大一岁啊，竟然如此的深不可测，难道真的是天望所归吗？
　　身为一个宗教的高层，她却比一般人更清楚，所谓的神都是骗人的。越是了解，也越缺乏真正的信仰。
　　可是这位殿下，却无法不信仰。
　　唐赛儿离去之后，坐在朱瞻基身后记载的史官也将今日的君臣对话记录的非常详细。
　　解缙看了一遍记录下的内容，向朱瞻基问道：“殿下，这唐林城不过是一边陲小城，前年还没有这个地方，为何殿下去如此重视？”
　　朱瞻基笑道：“解师看看着地图，如今不费我大明一兵一卒，只是耗费一点武器，我大明就开疆万里，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吗？”
　　解缙摇了摇头道：“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怎可像商人一般言利。这疆域虽大，却是极寒地带，连粮食都难以产出，要之何用？何况，如今我大明为此要调兵千万，开销不菲，实乃得不偿失。”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若那里有矿呢？现在唐林城周边陆续发现金矿，谁能知道，那片冻土之下，究竟掩埋这多少财富！”
　　跟一个传统的文人来讨论这些问题实在有些愚蠢，在他们的心里，除了春秋大义，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他又问道：“孤的继位诏书写好了吗？”
　　“臣已经写好，只等礼部确定下来殿下的年号了。”
　　历史上的朱瞻基，年号是宣德。这个年号相比许多皇帝的年号，并不显眼，只能说中规中矩。跟朱棣的永乐年号比起来，差了不少。
　　但是朱瞻基对此并不在意，什么年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位期间，能给百姓带来什么，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改变。
　　“年号一事，让礼部报给皇祖父来选，孤以皇祖父的意见为准。宣……”朱瞻基看了看面前的清单。“宣瀛洲侯朱真觐见。”
　　随着一声声的号令传了出去，片刻之后，等在殿外的朱真就被引进了谨身殿。
　　朱真躬身参拜，“殿下，臣接到圣旨，内心惶惶。这东洲臣也只是道听途说，才略有了解，只怕会误了殿下大事。”
　　朱真被封瀛洲侯，封地在东番，也就是后世的湾湾。
　　第三舰队驻扎宁波，统管自长江口以南到福建的海域。朱真身为福建人，这些年一直在大力开拓东番。
　　这个东洲总督，对别人来说是肥差，对他来说，却是鸡肋。
　　虽然去东洲能主镇一方，但是他现在身为第三舰队总兵官，已经是主镇一方。
　　而且，他的家乡是福建，封地在湾湾，他自然是想留在家乡，为家乡建设出力。
　　去东洲固然能收获不小，但是要误了几年东番的发展，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殿下既然让他去东洲，他就必须要去。
　　朱瞻基说道：“东洲地域辽阔，比我大明本土还要大不少。如今那里百废待兴，却也不能操之过急。海军作为第一批移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孤左思右想，还是认为你过去最合适。坐吧……”
　　“臣义不容辞。”朱真坐在了左手的位置上，才又问道：“殿下，圣旨里面并没有说明，臣这总督，究竟要不要携带家眷前往，今后是否会留在东洲。”
　　朱瞻基摇了摇头道：“你已经是我大明瀛洲侯，孤在南洲为你朱家已经划分了一块地盘，自然不需你移民东洲。那东洲，也不会分封宗室，勋贵。”
　　朱真长舒了一口气，他来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让他留在东洲不回来了。
　　那边虽然好，但是距离大明太远了，想要回来一趟都要几个月。
　　有些人想着开土拓疆，但是他更舍不得大明这个安乐窝。
　　如果只是过去主持几年，这对他来说倒也不难接受。
　　他正欲说话，朱瞻基又说道：“你去东洲，虽然要测绘东洲地形，安抚四方土著，帮助他们改善生活条件。但是，最主要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建立一套规范的秩序。大明的海军将会封土立业，他们在南洲的行为，将会直接影响当地土著对我大明的顺从。这方面，你一定要严格执法，严防官逼民反之事。”
　　“是！”
　　“其次就是要注意调节士兵的服役积极性，第一年，我朝廷还会为他们发放俸禄，以后就不会再发。但是，朝廷既然已经给每人分了几十里的土地，还给他们调拨土著仆役，这就是最好的福利。所有人的命运跟我大明是连在一起的，由不得他们偷奸耍滑，只顾得自己地盘上的利益。每人轮流服役执法，这是不能松动的国策，若有不遵，就剥夺一切福利，贬为贱户。我这里有一份内阁制定出来的服役制度，你拿回去好好揣摩揣摩。在东洲建立起来了这套完善的评检制度，容不得丝毫马虎。你要是想回来，就必须把这套制度深入人心。”
　　东洲跟大明不同，那边不仅没有严格的制度，还因为大明人相对土著高高在上，一个普通士兵过去就能当上人上人。
　　这个时候，许多人肯定会开始惜命。打仗，服役就不会太用心。
　　但是朱瞻基要在东洲建立起来藏兵于民，并且不容军阀，豪强存在的环境，就必须要有一套严格的制度。
　　朱真这个心恋故土，不愿意出去，却又有一定能力的将领再合适不过。
　　他只要在那边干的不差，用几年时间建立起来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那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回来以后，不管是晋升公爵，还是擢升高位，朱瞻基都不会吝啬。
　　他回来以后，他也不会在那里留下尾大甩不掉的局面，今后他的儿子们过去，很容易就能接管起来。
　　跟朱真细说了一番在东洲执行大明士兵高人一等的政策重要性之后，朱瞻基将他打发了出去，让他去跟制定这套制度的杨荣讨教。
　　而杨荣，也将会是这次前往东洲的副帅，他对政策更精通，却在军队缺少影响力，所以还需要朱真过去镇守。
　　他们一文一武，再加上内监的监控，朱瞻基才能放心。
　　这东洲，在朱瞻基的心里重要的容不得半点闪失！


第一四六章 婚事
　　长安坊。杨宅。
　　这座两进的小院子当初是纪纲送给杨章德的，但是现在，已经不符合杨章德的身份了。
　　但是杨章德并没有想过要搬家，依旧住在这里。
　　只是苦了那些锦衣卫的下属，每日他们来汇报工作，就只能在院子里等待。
　　去年的时候，杨章德让人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带顶的窝棚，直接占据了一大半的院子面积，才让那些下属免去了风雨之扰。
　　劝他换一个大宅子的人很多，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之后，身为这个暴力机关的主官，他完全有条件去住更大的房子。
　　他的老丈人李景隆就不止一次提出愿意把原来的曹国公府的后花园跟西院“卖”给他，但是他不为所动，依旧甘之若饴地住在这里。
　　而且在公务之外，他也少了许多寻花问柳，走马章台之事。近几年一直细心研读各种兵书，还向李景隆求教甚多。
　　他很清楚，自己的职位已经升到了顶点。
　　锦衣卫这个系统是大明官场的另类，原本属于京卫，负责皇宫的守卫，但是在朱元璋的手里，变成了一个融情报，侦查，甚至是断案的综合机构。
　　权力很大，但是他们上限很低。杨章德可以年纪轻轻地做到指挥使，但是他一辈子也就是个指挥使，不可能有上升的空间。
　　在他之前的塞哈智就不说了，那是纯属于过渡的指挥使。塞哈智之前，纪纲能做到权倾朝野，但是最后免不了要背井离乡。
　　虽然他现在在日本当逍遥伯爷也很不错，但是他能度过危机，靠的是殿下大度。
　　有纪纲这个前车之鉴，杨章德当然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往文官那边靠是不可能的，文官们也不会接受他这个专门针对他们的走狗，所以他就只能向武将这边靠。
　　像纪纲一样，在战场上立功，获得封爵，也能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留下最宝贵的财富。
　　他不怕朱瞻基会不用他，只怕自己不符合朱瞻基的要求，所以才会一直充实自己。
　　锦衣卫在他的领导下，少了几分阴邪，多了几分堂堂正正。
　　而且，如今锦衣卫的自我约束性也比较大，在朝中恨他的人虽然不少，但是无论谁提到他，都不能否认，他做事堂堂正正，将锦衣卫管的井井有条。
　　李景隆虽然在建文帝的时候，对付朱棣兵败如山倒，但是这个人的军事能力还是有一些的。
　　他虽然被誉为当世赵括，但哪怕就是赵括，在军事理论方面的才华，也不逊色名将。
　　何况，他还不仅仅会赵括的纸上谈兵。洪武十九年袭爵曹国公后，他多次到湖广、陕西、河南等地练军，还曾负责与西番的茶马互市贸易，后掌管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
　　一个能被朱元璋看重的人，又怎会只是个草包。当然，他上了战场之后的决断能力，的确是差的不行。
　　他打仗不行，但是当个军事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的，并且他对这个杨章德女婿也是指望颇多，自然倾囊相授。
　　今天的杨宅，除了值守在门口的玄寂，也就只剩下了四个锦衣卫守在门口。
　　杨章德今日回来之后就宣布闭门谢客，锦衣卫的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庆祝他的得意弟子二狗子从羽林卫学毕业。
　　二狗子不仅在六月的毕业考核中名列第一，受到了太孙殿下的亲自接见，授正六品昭信校尉。
　　而且，进入海军实习，他们一帮学员兵在老兵的监督下，独自驾船抵达了日本北方的虾夷岛，完成了考核任务。
　　才是刚满十八岁的二狗子可是这帮学员兵的主官，这次顺利完成了实际操作考核，他要是被授官职，最起码也是正六品武官。
　　谁都知道，羽林卫学的状元，比武状元更受重视，因为他们一个个不仅要考核武技，文韬武略更是重中之重。
　　一个羽林卫学的状元，各军都会争抢不休。
　　虽然锦衣卫早就把二狗子当做自己人，但是在二狗子考上头名之后，也都认为，将二狗子留在锦衣卫，有些不合适了。
　　这样的人才应该是以后开土拓疆的将领，封公封爵的勋贵，而不应该留在最高只有三品的锦衣卫。
　　客房内，二狗子的弟弟三宝，妹妹妞妞，正逗着杨章德的三个孩子在玩。
　　李晴儿这些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除了大宝已经七岁，还有一子一女。
　　因为二狗子的原因，三宝和妞妞也受到了杨家的重视，妞妞跟着李晴儿带孩子，实际上，是跟着李晴儿学认字，学管家，管账。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是没有上学资格的，长辈要是不识字，她们也几乎没有识字的机会。
　　而三宝因为二狗子的出色，去年也被杨章德送进了羽林卫学，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要是能学出来，将来又会多一臂助。
　　杨章德对二狗子这个拖油瓶，一开始是很不满意的，即便是教他习武，习字，也不过是因为朱瞻基的关系。
　　但是随着二狗子成器，他对这个弟子越来越满意，现在甚至比对自己的亲儿子大宝还要好。
　　二狗子故作沉稳，却又忍不住得意地说着他们这九百学员兵，用三艘老式战舰，完成了对虾夷岛以及北方诸岛的探寻和绘制任务。
　　谈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眉飞色舞，露出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杨章德迟疑了一会，忍不住说道：“子风，虽然为师知道要想前程远大，进海军是最好的，但是这次，为师却另有考虑。”
　　二狗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杨章德的脸色，正容道：“弟子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自然愿意听师父安排。哪怕就是让我去守城门，弟子也别无二话。”
　　杨章德摇了摇头叹道：“为师这几年一直研读各种文韬武略，唯望能走出另一条路来。如今殿下想要分封南洲，开发东洲，这是为师的一次好机会。
　　南洲如今各家勋贵皆会派出精锐开发，朝廷各级官员，也都指望能分上一些功劳。
　　而东洲那边现在殿下却一直不动声色，为师身为指挥使，自然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点。
　　殿下对东洲的重视，要远超南洲，所以南洲会分封，东洲却不会。
　　可是东洲也要开发，更要将东洲千万土著都纳入我大明的子民，所以不分封，就要依靠官员管理。
　　如今瀛洲侯朱真，还有大学士杨荣将会被派往东洲，另有内监负责监督。但是依为师看来，这里面还缺少一个直接监控机构，以及串联文武之间的平衡机构。所以为师想跟殿下进言，前往东洲。
　　但是你师娘体弱，大宝他们还小，我要是去了东洲，最少也要去三四年，怎能放心她们？”
　　二狗子看了一眼用仰慕目光看着师父的师娘，又看了看几个孩子，内心的失落登时一扫而空。他抱拳说道：“若殿下能允了师父前往东洲，徒儿定当留在应天府，替师父照顾好师娘他们。”
　　杨章德开心笑了起来，对二狗子的表态还是非常满意的。他话锋一转，以一副为老不尊的一起说道：“其实留你在京城，为师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你的婚事。你今年也十九了，可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你这婚事一直没有解决。留你在京城，也是为了送你一个好姻缘。”
　　二狗子登时大羞，看着笑起来依旧那么美的师娘，心中在想，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有没有师娘这么好看？
　　他们家是普通人家，虽然有杨章德这个师父，但是杨章德也改变不了他的家世。
　　他现在前途远大，普通百姓家的女郎，显然是配不上他的。但是真正的大家小姐，也不一定能看上他的家世。
　　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的观念，很少有人会突破，婚姻往往是家族之间的联姻。
　　等了半天，也不见二狗子相询，杨章德忍不住暗骂他不开窍，却又羡慕他的好运气。“你就不想知道为师想要给你攀哪户高门？”
　　二狗子低头道：“一切任凭师父做主。”
　　虽然有心想要吊一下他的胃口，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仅感情上需要二狗子心甘情愿配合，也关系到后面一系列的安排。
　　所以杨章德摇了摇头叹道：“你小子真是天降好运，殿下看上你了啊！连为师现在都嫉妒你了。”
　　二狗子啊了一声，还没有会过来意思，但是李晴儿却是玲珑心思，稍一思索，就惊喜道：“难道是嘉兴郡主？”
　　看到杨章德点了点头，李晴儿也忍不住为这个徒弟开心。二狗子这七年来被李晴儿看着长大，虽然是徒弟，但是李晴儿年纪也不大，都是当他弟弟一样。
　　现在听到殿下竟然有心将嘉兴郡主许配给他，这可是一步登天啊。笑道：“瞧这小子，高兴地傻了吧！”
　　二狗子的心还没有转过来，或者说不敢去猜真是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师父，师娘的笑意，他忍不住回想起了去年在太子殿下葬礼上，看到的那个娇弱身影。
　　那以后，他们一帮学员还经常说笑，说到谁要是娶了公主，那可是一步登天，现在这个好运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
　　大明与前朝不同，以往历朝历代的公主，都是尚驸马。但是因为太祖出身低微，所以大明立朝以后，特意改了这个规矩。
　　只有大明朝的公主，是真正的嫁出去，而且嫁出去之后，几乎没有了公主的特权。
　　在后世，朱瞻基看过明朝的公主下嫁的趣闻，那个时候看是趣闻，但是现在关系到自己的亲人，那就是难以接受的了。
　　在朱瞻基之前，公主们大多是下嫁勋贵阶层。像朱瞻基的姑姑们，妹妹们，嫁的都是勋贵。
　　但是土木堡之后，勋贵阶层几乎被一扫而空，公主出嫁的规矩没变，但是变成了只能下嫁平民。
　　文官们美其名曰是不怕担心外戚干政，实际上，就是他们已经控制住了皇室的，不会允许出现自己的对手阶层。
　　所以到了明代中后期，文官们自己不娶公主，并且制定娶了公主就不能从政的规矩，逼着公主们只能嫁给普通老百姓。
　　于是，民间男子争当驸马爷，成为明代一道独特的风景。由于皇室被文官们封锁和民间脱离，皇家高高在上，如何了解驸马爷，如何挑选驸马爷，成了一个大难题。
　　历史上，不乏皇室被骗婚的新鲜事，而且大多数时候，皇家也只能自吞苦果。
　　明弘治，民间有个大款叫袁相骗婚，依靠贿赂就差点娶了一个公主。
　　嘉靖六年，皇室为永淳公主招选驸马。通过太监、女官的极力推荐，皇室选定了一个叫陈钊的男子，可是这个陈钊是个妾生子。
　　嘉靖皇帝大怒，推迟了婚期，又亲自主持全国海选，想要临时挑一个合心意的驸马。
　　经过千挑万选，终于挑中了一个叫谢昭的男子。这次，嘉靖皇帝可不敢再轻信人言，非要亲眼审查驸马人选。
　　谁知亲眼一见，嘉靖皇帝狂怒不已，原来这个谢昭天生秃顶！奇丑无比，显然，这个丑八怪不知他使了多少手段，才得以蒙混过关。
　　长得丑不是什么大的过错，而且婚期不等人，嘉靖皇帝只好自吞苦果，准许女儿永淳公主下嫁给谢昭。
　　大婚那天，全国震动，如花似玉的永淳公主竟然许配给了一个秃顶的丑八怪。
　　最离奇的是万历十年，万历皇帝的亲妹妹永宁公主要选驸马。一户姓梁的富豪，儿子病入膏肓，却想用公主来冲喜。
　　他们贿赂了大冯保，结果就被选中了。婚礼当天，那个驸马拜堂时候就流鼻血，公主却被太监们送入洞房。
　　那个姓梁的不能人道，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而永宁公主就只能守寡，没几年也郁郁寡欢地去世了。
　　朱瞻基虽然已经改变了大明的命运，如今绝不会出现土木堡之变了。但是，他也担心，国家长治久安，以后武将勋贵们肯定会变得不会打仗，而文官的势力注定会大盛。
　　所以，他以后肯定会改变这方面的规矩。
　　这次给羽林卫学毕业生授勋，看到当初的二狗子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就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挡在弟弟妹妹身前的瘦弱身影。
　　一个能对弟弟妹妹如此照顾的哥哥，品行是值得信赖的。
　　嘉兴是他胞妹，今年已经满十四岁，要不是父王去年去世，早就该议亲了。
　　看到二狗子，他就有些动心了。他查看了二狗子在学校期间的历年考核，有杨章德这个师父，他可以称得上是文武双全。
　　而后等到二狗子在实习考核的时候，身为学员兵的主帅，行事章法有度，执法行事公允，有大将之风，就更满意了。
　　所以他就把这消息透露给了杨章德，生怕二狗子这一毕业就定亲，这么好的一个妹夫跑了。
　　他不看重权力，没有人比他有权，也不看重金钱，谁也没他有钱。
　　他看重的只有人品和能力，而二狗子这两方面都合他心意。
　　如果说，二狗子一开始还有些不甘，但是听到自己能娶公主，登时没有一点不满，反而对这个师父感恩戴德起来。
　　那个嘉兴公主去年葬礼上他见过，可是不比师娘差的小美人，还是大长公主的身份啊。
　　他终于回过来神，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自己的师父。“师父，你不是拿徒儿开涮吧？”
　　杨章德哈哈笑了起来，向皇宫的方向抱了抱拳才说道：“我又有几个胆子，敢拿殿下的亲妹子的开涮！你就等着过几日就去皇宫当差吧！不过，这几日好好休养几日，出海一趟，晒成黑炭了，要是太子妃，嘉兴郡主看不上你，那就空欢喜一场了。”
　　第二日，二狗子的档案就被锦衣卫从羽林卫学调了出来，当他下午，他就从一个一个羽林卫学的学员兵，变成了锦衣卫直属卫所副千户。
　　虽然锦衣卫直属卫所，管辖的就是应天府，能留在京城享福。锦衣卫的副千户也是从五品，比他能被授予的六品官职还要高一级。
　　但是，同期的学员却没有一个羡慕他的，现在的羽林卫学学员兵们，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首选就是进海军，其次是幼军，然后才是神机营，或者其他军卫。
　　至于去锦衣卫当鹰犬，没有几个愿意的，除非是专门的卫所进修兵。
　　现在，李子风这个羽林卫学的状元，可是各军卫都争抢的对象，他却选了锦衣卫这个最没有前途的衙门，实在是遗憾。
　　不过，许多知道李子风家世的，也不得不赞叹他一声：“不忘本。”
　　锦衣卫直属千户所，负责京城包括周边的案件侦缉，但是二狗子李子风进来之后，只是挂了一个名，就被安排到了另一个部门，也就是负责皇宫守卫的侍卫所。
　　这是杨章德的私心，他可想这以后重用二狗子，特意把他的职官放在了外籍，而不是护卫营。
　　锦衣卫首先是皇帝的侍卫亲军和仪仗队，由将军、校尉和力士组成。将军初名“天武”，永乐时改称“大汉将军”，选取体貌雄伟、有勇力者充任殿廷卫士。
　　校尉、力士拣选民间身体健康、没有前科的男子充任。校尉掌管卤簿、伞盖，力士举持金鼓、旗帜。
　　他们是皇宫的第一层护卫，除了宫城的内殿，包括前殿在内，都是他们的守护场所。
　　在朝会的时候，也是由锦衣卫负责维护秩序。锦衣卫将军一百二十九人与千户二人、百户四人，分别守护在丹陛、御道、金水桥以及奉天门广场的各个门前。此外还有锦衣卫校尉五百人，排列在午门内外，负责鸣鞭及执掌仪仗。
　　而御驾出行的时候，他们也跟内侍组成仪仗队，负责近处的拱卫和防护。
　　二狗子虽然是外籍，具体职位却是朱瞻基的亲随副千户。这是个能时常跟在朱瞻基身边，却不用在皇宫值守的职位。
　　而他在家休养了十几天，一直没有出门，直到皮肤白皙了一些，这才在杨章德的带领下，亲自到皇宫报道。
　　而这一天，朱瞻基也“恰巧”在文华殿跟自己的母亲太子妃闲叙。
　　文华殿在地理位置上属于前殿，不过后殿群也属于内宫，所以一般的时候，锦衣卫也是不能进入的。
　　不过这天朱瞻基在，加上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他来熟悉环境，介绍给内侍各衙门见面，认识，所以，朱瞻基召他们进来，也不算逾规。
　　听到锦衣卫指挥使拜见，坐在一边的嘉兴就想回避。张氏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年岁还小，没那么多忌讳，就留在这里陪娘一会儿。”
　　说完，她有些关切地望着殿门口进来的身材高大的两人。
　　杨章德今年已经三十好几，身体魁梧无比。二狗子李子风虽然常年练武，不过还在发育期间，虽然身材高，但是瘦的多了。
　　两人进来，都是单膝跪拜，先向太子妃张氏行礼，后向朱瞻基行礼，两人起身之后，还向张氏身后的嘉兴行抱拳礼。
　　嘉兴起身，回了个仕女礼，就又坐回母亲的身后，隐藏了自己的身子。
　　不过她也看清了进来的两人，杨章德她见过多次，自然知道是谁，而李子风则是第一次见，不敢细看，却也看出来是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两人拜见之后，说了李子风以后到朱瞻基身边当差，然后杨章德就以要带李子风去其他地方熟悉情况告辞。
　　朱瞻基也没有挽留，打发了他们离去，又让其他人退下，才问张氏：“母亲觉得如何？”
　　张氏回头望了望嘉兴问道：“嘉兴，你对这李子风印象如何？”
　　嘉兴听到母亲发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登时脸色羞红，低头不语。
　　张氏心里有数，这不反对就是答应了。如今大多数时候，男女都是盲婚哑嫁，今日先让两个人见上一面，也是因为张氏心疼女儿。
　　嘉兴不说话，张氏又说道：“他既然也是瞻基看着长大的，人品能力都信得过，嘉兴也愿意，那就先定下来。不过嘉兴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出孝，在此之前不要泄露了风声，省得让别人闲话我皇家女儿嫁不出去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孩儿已经吩咐过了，这李子风，连他父母还没有说。”
　　“正该这样……不过他这身份还有些低了，反正还有一年多，你也找个机会让他立功，到时候，最起码有个更高的身份，才好娶我的嘉兴。”
　　这一下，嘉兴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向张氏，朱瞻基飞快行礼：“母妃，储君哥哥，我……我先回永寿宫了……”
　　朱瞻基和张氏看着她有些慌张地跑了出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很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触。


第一四七章 移民规划
　　八月初十，在前往东洲探寻的人员回来二十天之后，关于舰队人员的封赏，才全部整理了出来。
　　五百多个部落的归附，这是特大功勋，价值两千多万两白银的收益，这是大功。
　　相比之下，最受朱瞻基重视的玉米，土豆，红薯，辣椒，橡胶这些作物，只被看做是此行的附带功劳。
　　当六部整理出来这些功绩，并且根据相应的制度作出相应的嘉赏记功的时候，朱瞻基却直接将这份嘉奖重新厘定。
　　运回橡胶，红薯这些作物，被朱瞻基列为特大功，带回两千万多万两白银的收益，是大功，至于五百多个部落的归附，却被列为小功。
　　而关于舰队各级人员的金银奖励，功勋奖励，升职奖励，则没有改动。
　　这让大部分大臣不满，认为朱瞻基分不清轻重。在这个时代，朝廷文官重视虚名的程度，依旧超过了实际利益。
　　但是朱瞻基却不会理他们的这种标准，直接在早朝上说道：“玉米，土豆，红薯，皆可在山坡，荒原地带耕种，如此作物，可以让我大明永无饥荒，如何不能列为大功？至于东洲土著归附，只是名誉上的归附，他们大部分人连我大明话都不会说，如何能说他们就是我大明子民？今后记功，当以实际利益为准，其他虚名，一概不理。”
　　大臣们见劝不过朱瞻基，还将此事告于朱棣。可惜的是，朱棣直接回道：“朕已老矣，今后当以太孙意见为准。”
　　蹇义，吕震等人无奈，只能又回来劝朱瞻基，认为名分大于利益，一个天朝上国，不应以实际利益作为评价标准，这会让百姓变的趋利。
　　两边的意见不一，礼部和吏部直接封驳了朱瞻基的圣旨，并要求在大朝会上进行廷议。
　　朱瞻基却变的强硬无比，坚持让内阁撰写封赏诰文，并且发布在了第二日的报纸上。
　　如今的报纸经过了一年多的发展，从最开始的半月刊，变成了五日一刊。而且，从最开始的亏损，现在变得收支平衡。
　　这主要就是各地广告费用大增，这些广告费，补足了人员耗费和纸张成本。
　　很多人都看到了广告的效果，许多做了广告的商品都供不应求。那些民间的商会，现在做广告不惜成本。
　　但是，最舍得花钱的还是各大勋贵，他们现在想要吸引百姓跟他们一起前往南洲，为了招人，他们最舍得花钱。
　　虽然各家的封地还没有确定，但是这次分封的标准，却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被透露出去了。
　　南洲那里，主要就是沿海地带有牧场和肥沃的土地，南部的土地又比北部多。
　　按照土地肥沃程度，距离水源的远近，土地被分成三个等级。
　　南洲根据土地肥沃程度，一共被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十七块，由十七家宗室分管。
　　这十七家宗室是从朱元璋时期封的亲王府，加上靖江王府，还剩十六家。加上朱高燧这个赵王，一共十七家。
　　十七家亲王，他们之中又分出来了不少分支的郡王，但是他们内部的利益分配，宗人府不管，只负责监督和协调。
　　在他们之下，公爵府可以分一万里，差不多也就是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一级土地，换成三等土地，还要增加两倍，也就是变成七千五百平方公里。
　　在这片土地上，大明免征五年税赋，五年以后，视收益开始收税，不过也只是十抽一。与此同时，处于管理地位的亲王府，二十抽一。
　　但是亲王府对地盘上的公爵，侯爵，伯爵等没有管理权限，他们只有百分之五的收益，和名誉管理权。
　　税收是按照，土地收益，养殖收益来计，这不包括土地上的矿产。所有的矿产，所有权属于朝廷，土地的主人负责开发，但是也只有四成收益，其他要交税。
　　而且，他们只能挖矿，所有的提炼要交给朝廷，由当地的官员负责组建工坊，内监负责交易。
　　另外，朝廷还要负责每一家的生产工具的提供，如果有矿，还要负责提供挖矿的工具。
　　除了人，等于朝廷要承担其最开始的起步阶段的投入。
　　这几百家勋贵，虽然每隔一级，地盘就要少一半，但是最少的伯爵，也能分几百里的土地，而这土地上的收益，大部分都是他们的。
　　朝廷会用这些税收建立三级管理政府，一为总督府，负责整个南洲治安保护。
　　然后还有十七个州府，负责每个王爷地盘上的各种管理。最后，是一个县治为主的最低级管理体系，负责当地的民生。
　　文官管生产，农业，税赋，负责协调区域之间的矛盾，内监负责商业领域，控制进出口。然后海军直属总督府，以各大港口为基地，负责维护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南洲并没有陆军。因为这片土地没有外敌，仅有几十万土著，也根本不可能是大明人的对手。
　　各大王府除了每家可以从大明带去一支三千人的护卫，整个南洲没有了任何军事力量。
　　而且，朝廷也下了死命令，严禁任何王府发展自己的势力，护卫人数不能超过三千。
　　这也是为了防止以后各大王府做大，有自立之心。
　　为了让南洲得到最大化的开发，还不得到破坏，朱瞻基推出了南洲开发指南一书。
　　南洲除了南方和东部的少数地区种植粮食，实行粮食自给自足之外，大部分区域都划成了牧场。
　　在这份开发指南里面，明确提出了将南洲建设成为大明的军马基地，羊毛基地，矿产基地。
　　而且还首次提出了土地荒漠化概念，并且要求在西北一带，也实行保护草场的思路。
　　如今的大明不是原本的大明，南洋的粮食一直源源不断地往内地运，粮食是不缺的。
　　因为不缺粮食，造成了粮价低廉，让种地无钱可赚，也相应地减少了土地兼并。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商业发展迅速，商业的利益远远超过了土地带来的利益。
　　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在推行的移民政策，东南一带，中原一带的人口一直向四方流失。
　　而大明也是政府移民执行最有力的时期，后世中国的人口谱系的格局，实际上就是大明时期奠定的。
　　一直到21世纪，大部分人都还知道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的往事。
　　只不过，朱元璋时期的移民是残忍的，丝毫不体谅老百姓的死活。
　　但是到了永乐时期，特别是近些年，朝廷经费充足，各地的水泥路，驿站，沿途到处都是。
　　拿到移民贴的老百姓，不仅在移民途中能得到照顾，抵达目的地之后，还能得到免费的粮食和种子，工具。
　　树挪死，人挪活。当能够获得大量土地，能安家落户的时候，百姓能够爆发的力量是巨大的。
　　朱瞻基回来的这三年，不算唐赛儿他们这些从山东移民到极西的四万人，从山东，山西各地，迁移到东北奴儿干都司，北海（贝加尔湖）一带的百姓就超过了二十万。
　　而人口更多的东南一带，往东番（湾湾），吕宋，婆罗洲，星城，旧港，马鲁古（香料群岛）移民的百姓超过了百万。
　　大明人口已经超过了六千万，移民走的百姓还是少数，也是当地的穷人。
　　他们的移民离开，朱瞻基并不会担心让大明空心化，反而因为不少穷人的离开，让当地少了许多地方矛盾。
　　这次南洲移民开发，仅仅是海军就要派过去五万，超过一半的海军，都是从陆军转到海军的。
　　朱棣西征归来之后，大批的将士都面临无仗可打的境地。
　　他们是军户，只能打仗，这样的时候，进入海军，并且在南洲获得大片的土地，成了他们的一个好出路。
　　他们这些暂时不会脱离海军辖制，由朝廷支付军费，在南洲驻守三年，未来可以选择全家移民南洲，或者回到国内。
　　他们还只是第一批，未来，将会有更多的陆军转入海军。不管是南洲，欧罗巴，南亚，还是东洲，都需要大量的海军将士驻守。
　　相反，大明境内却因为没有敌人，需要不了那么多军人。
　　在这个时代，大明的军队就要开始走向精简化，专业化，精锐化。
　　在朱棣与朱瞻基禅让大典之前的这段时间，大明各地都沸腾不已，他们不是因为皇帝的更换，而是因为军队要从陆军转入海军。
　　而各大王府也都在征召更多的人随他们一起前往南洲，他们用各种手段，各种优惠条件来吸引百姓跟他们走。
　　除了朝廷的底线不能破，许多王府承诺给百姓的优惠条件已经几乎与朝廷持平。
　　只要有人愿意跟他们走，在那里落脚生根，这些人，以后就是财富。
　　所以他们哪怕没有直接的利益，但是也能因为人口的多少，获得快慢不一的发展。
　　但是，许多王府还是比较保守的，激进的只是少部分。因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那一片区域。
　　如果是分到土地肥沃的地区还好一些，再多的人也养得起。但是要是分到贫瘠的地区，人越多，粮食问题也越是大啊。
　　但是他们只能等待，等到禅让大典之后，进行抽签。
　　是的，为了表示公平，十七家亲王府将会才会抽签。南洲被分成十七块区域，编成一到十七号。
　　亲王府分两次抽签，第一次抽抽签的顺序，第二次按照顺序上去抽区域。
　　至于你能分到那一片区域，就要看你的运气好不好了。
　　在朱瞻基看来，南洲那边不存在区域好不好，即便是最荒凉的西北，那里也是以后的全球最大的铁矿石基地。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那里不会那么快得到开发。
　　亲王府的区域要抽签，但是各大勋贵的地盘，却是由朱瞻基统一分配的。
　　不可能让一个立了大功的公爵，抽到一块沙漠，而一个继承的窝囊废伯爵，占据一块金矿的事出现。
　　所以，朱瞻基这段时间，一直被京城各大勋贵在骚扰。朱瞻基不胜其烦，让人在皇城外张贴了三不准，才让所有人安分了下来。
　　一不准觊觎东洲，东洲不再分配范围。若心怀不敢，取消分封南洲。
　　二不准贿赂内侍，影响分配。一经发现，剥夺分封区域。
　　三不准勾结海军，为以后发展拉拢人手，一经发现，分封减半。
　　这三不准一出，让那些人心不定的勋贵们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即安稳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那些文官们开始动作起来了。
　　相比勋贵们可以分封，在土地上获得有如古代封建的特权，文官们当然不肯眼睁睁地看着如此大的利益被他们获得。
　　但是文官有一个天然短板，就是他们的政治资本不能得到延续，家族势力得不到延续。
　　所以文官们的自身势力，是比不过武将和勋贵的。
　　武将，勋贵们有亲军，有家族，能形成强有力的小集团。这是他们能够获得分封的主要原因，因为开发需要人手。
　　可是文官们不行，但是他们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处政权。
　　南洲的三级管理制度，总督府是只管海军，不管民政的。
　　剩下的十七个州府，还有未来的县治一级，这些管理权被文官牢牢抓在手中。
　　朱瞻基当初在设计这套管理方案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勋贵阶层虽然分封，但是这种分封不是为了给他们增加实力，只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开发南洲。
　　他们的发展需要引导，需要制约，当然离不开文官。所以，除了总督府的这一级军事机构，剩下的管理机构肯定是要交给文官的。
　　文官管工业生产，农业养殖，税赋，并且负责协调区域之间的矛盾。利用他们来遏制武将，勋贵阶层，这个中间，同样要给文官集团让利。
　　利从何来？这又不得不谈到内监阶层了。
　　大明的内监阶层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也是大明第一大政府机构。
　　在早年的征战中，抓获的异族幼儿，几乎全部被安排进了内监。整个大明的国营经济，几乎都被内监抓在手中。
　　丝绸行业，茶叶行业，钢铁行业，食盐行业，进出口行业，矿产领域，全部都是内监在管。
　　这股势力太大，而以后的内监来源肯定会减少。而且，朱瞻基也不愿意让内监越变越多。
　　所以，以后要减少内侍，像清朝一样，成立一家内务府，让文官来插手一部分商业领域，将会是以后的一个发展方向。


第一四八章 小题大做
　　在大明宗室之中，有两家倍受关注，一家是晋王府，一家是已经被贬为平民的汉王府。
　　这两家王府并不在这次南洲分封的行列里，他们将会单独分封西洲。
　　而且，这两家的分封，也是早早就确定了下来。
　　汉王朱高煦被封西洲中部森林南方的大平原地区，而晋王府则被分封到西洲的最南部地区。
　　相比其他王府都只能配备三千护卫，他们也超出定例，各领六千护卫。
　　这主要是因为，在西洲，还有大批的昆仑奴，他们那些人虽然像野人一样生活在那片土地上，没有多大的战斗力，但是个人力量方面，却非常强壮。
　　八月下旬，得到皇帝召见的各大王府几乎都是全部精锐出动，云集应天府。
　　他们一方面是为了参加这次的禅让大典，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参与南洲分封。
　　自朱元璋时期大封天下之后，应天府也是首次有如此多的王爷齐聚京城。
　　不过在朱棣的威势之下，他们不敢像勋贵一样还想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封地，一个个参加了朱棣和朱瞻基之后，就闭门谢客。
　　哪怕是再荒凉的土地，也可能有金山银山。在一片比几个省还要大的土地上，他们就是名誉上的主人，总比圈禁在大明境内要强的多。
　　要是因此触怒了朱棣或者朱瞻基，在家法面前，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对勋贵，朱棣还要顾虑一下面子，但是对他们，一切皆在一念之间。
　　晋王朱济熺其实是不想去西洲的，那里是昆仑奴的土地，而且昆仑奴懒散，好斗，干活偷奸耍滑，却一怒之下就拔剑相向。
　　他不是那种雄才伟略的王爷，前些年被弟弟朱济熿给关进大牢，差点饿死。如今的他，就之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是，他有几个强势的弟弟，不论是平阳王还是庆城王，都巴不得朱济熺不敢前往西洲，这样他们也能主事西洲，雄霸一方。
　　而且，在晋王府麾下，朱瞻基首先就确定了曹国公府一家附庸。
　　曹国公李景隆虽然在靖难之役大败特败，但是他跟其弟李增枝，李芳英，都是明初著名的将领。
　　曹国公府虽然这些年衰败了下去，但是家大业大，能领军作战的家族成员就有十几人。
　　他们这几年得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杨章德的支持，大力招收亲兵，如今三百亲兵营，在大明勋贵之间，也是首屈一指的精锐。
　　除了三百亲兵营，按照朱瞻基的安排，公爵府可以招收一千五百亲随前往西洲，加上他们的家属，这就是万人。
　　朱济熺怕曹国公府有异心，因为李景隆的长女，嫁的就是已经被圈禁至死的朱济熿。
　　朱济熺与朱济熿两人势同水火，但是他的另外两个弟弟，却跟朱济熿关系甚好。到了西洲，曹国公府会靠向哪边，现在谁也不敢说。
　　当然，这是朱瞻基故意给他们安插的一个强势下属，晋王府的宗室子弟，没有几个成器的。
　　手段最厉害的，还是被他关在吕宋，最后身死的朱济熿。
　　朱瞻基安排曹国公府到西洲，不是为了对付晋王府，实际上，对付的是占据了西洲中部的朱高煦。
　　朱高煦虽然在朝政上有短板，是个马上将军，但是正因为这方面的能力，朱瞻基害怕他会统一西洲，变的尾大甩不掉。
　　此人一直野心勃勃，要是统一了西洲，那里资源丰富。然后他要是据此地与朝廷作对，天高皇帝远，朝廷也难以对付他。
　　但是，朱瞻基还不能打压的他太狠，因为他要利用朱高煦来遏制昆仑奴。
　　他可不想，让现在只有人口百不足一的昆仑奴，在后世也变成一个巨大种族。
　　他们的发展是因为当初的白人开发美洲，缺少人口造成的，如今他们没有了这个发展机会，但是仍然要得到强有力的遏制才行。
　　八月二十七，朱瞻基专门接见了晋王府，汉王府，包括曹国公府的一众青壮，当家人。
　　在这次的接见过程中，他没有让史官参与，陪他接见的只有陈瑄，杨荣，柳升等一众鹰派大臣。
　　朱瞻基当着数十个堂叔伯，堂兄弟的面，明确提出了要限制昆仑奴的人口，并且限制贩卖奴隶。所有贩卖的昆仑奴，也必须全部去势的要求。
　　针对东洲的土著和针对西洲的土著，必须执行不同的针对策略。
　　东洲的土著是黄种人，是可以同化的。只要他们接受大明的文化，写大明字，今后会逐渐融合进来。
　　但是昆仑奴的优势遗传基因，让他们的后代，也有着同化其他民族的能力。
　　哪怕他们说大明话，写大明字，也很难将他们看做大明人。
　　朱高煦现在对皇位已经没有了奢望，这次从西域回来，连朱棣这个他心目中的大英雄，都已经被朱瞻基架空，不得不禅让皇位，他又哪里还有一点机会。
　　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在西洲跟朝廷作对，哪怕就是移民过去几十万人，相比大明的几千万人，他们的实力也相差甚远。
　　何况，他最多能带几万人去，那些人也不一定跟他一心，外海还有大明的海军限制。
　　他如今只想能到西洲去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土王，在那里发展贸易，将那里发展起来。
　　亲眼看到了外面的广阔世界，他如今的眼界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不再盯着眼前的这一点利益了。
　　朱瞻基的话让他又认识到了一个巨大财源，那就是奴隶贩卖。
　　在西洲，特别是在雨林以北，沙漠以南的地区，生活着大量的昆仑奴。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个小部落，想要捕获他们再简单不过。
　　将他们去势之后，不管是运回大明，还是卖到南洲去，都能换取大量的物资。
　　他可是听说了，南洲那里地域辽阔，人口稀少，连种地，挖矿都找不到人。
　　原本他准备去西洲的时候，多带一点农户去，但是现在，他觉得，带上一批精通去势的医生，也是非常必要的。
　　李景隆却非常激动，从永乐二年，如今已经是永乐二十年，他都一直被圈禁在府中。
　　如今，李家终于又有了崛起的机会。
　　有杨章德提供的帮助，他们这几年一直在积极筹备，所有子孙习武练功，学习兵法。
　　还倾尽家产，组建护卫营，招收农户。有锦衣卫的一些或明或暗的帮助，他们对移民西洲的准备，做的是最充分的。
　　杨章德其实最想跟曹国公府一起去西洲，但是他只是旁敲侧击了一番，就受到了朱瞻基的警告。
　　他也不敢再提，转而退而求其次，想要前往东洲。
　　朱真前往东洲主管军政，杨荣前往东洲主持民政，再加上内监主持贸易，形成了一个三权分立之局。
　　但是，在东洲涉及到了大量的矿山开发。从后世的墨西哥到玻利维亚，这里有着世界上一半以上的白银储备，四分之一的黄金储备。
　　这种利益分配的大权，朱瞻基一定要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所以，杨章德前往东洲负责协调，是符合朝廷的利益的。
　　而且，朱瞻基也准备对锦衣卫实行改制，这个皇室的鹰犬，也要跟朝廷的通政使一样，变成一个监控全世界的机构。
　　朱瞻基对东洲最为重视，以后也准备留给自己的子孙，在那边，首先建立两个情报网络，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近几年，朱瞻基在国内不准备大动干戈，以休养生息，基础建设为主。让杨章德去东洲历练一番，也不会误事。
　　最近的应天府变的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等待九月初九的来临。
　　九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朱棣亲自参加，不过，他只主持了一件事，那就是给汉王恢复王爵。
　　除了汉王，朱瞻基的几个大一点的弟弟也都已经成年，六弟朱瞻堈都已经十六岁了。
　　在这次朝会上，他们五人也得到了册封。
　　朱瞻埈被封郑靖王，朱瞻垠被封蕲献王，朱瞻堈被封荆宪王。
　　而朱瞻基的两个同母胞弟，朱瞻墉、朱瞻墡分别被封越靖王、襄宪王。
　　不过这些名号只是名誉上的，他们的封地都没有在大明境内，而是在南洲。
　　也是加上他们，大明如今的亲王府在除开晋王府和汉王府之后还有十七家，不然的话，总共只有十四家了。
　　原本的二十多家，有三分之一已经被废。
　　这些被废的宗室，这次也被安排进了南洲的分封之中，不过只有侯爵府的待遇。
　　这主要还是为了增加宗室的力量，不要让他们以后被下面的臣子们架空。
　　除了这方面的手段，所有的宗室，勋贵家族，主支是一定要留在京城。
　　前往南洲，西洲的分支，凡是出生的孩子，也要全部在三岁左右送回大明，在十六岁成亲以后，才能前往封地。
　　凡是没有在大明成长起来的子弟，将会没有继承权。
　　而这些孩子，满六岁都将会统一进入皇家学校进学，接受大明爱国主义教育和科技教育。
　　用这样的手段，最少能够在百年以内，防止有人有私立之心。
　　至于以后，朱瞻基暂时是管不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大明的科技发展肯定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各地联络频繁，就是有人有自立之心，怕也难以实现。
　　朱棣对朱瞻基的这些安排，都是非常认可的，许多方面，比他自己想的都要完善。
　　而他在朱瞻基的坚持下，为朱瞻基挑选了一个年号“正统”。
　　会选择这个年号，让朱瞻基有些意料未及，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抢了自己儿子的年号。
　　不过，从这个年号，也能看出朱棣对皇室正统的重视。他当初窃位成功，为了掩饰他的不正统地位，他将朱允炆时期制定的政策几乎全部废除。
　　就连太庙里面，也没有朱允炆的牌位，自认为大明第二任皇帝。
　　现在，又为朱瞻基挑选这个年号，自诩正统，他的心思可谓人尽皆知。
　　朱瞻基对这个年号其实很满意，最少比那个宣德要强得多。宣德这个年号，一听就非常小家子气。
　　而就在整个大明都在为朱瞻基登基做准备的时候，在夹江工业区，却发生了一件“小案子”惊动了皇宫里面的朱瞻基。
　　八月初六，大明特种钢厂的八品主事汤伯庸，在去秦淮河风流之后，一直未曾归家。
　　过了两天，他的家人和工部发现他的失踪，立刻到处寻找，但是他这个人却如同从世间消失了一般，渺无音讯。
　　一开始，应天府接手了这个案子，他们排查了他那两人的行程，进行了缜密的调查，没有结果之后，惊动了刑部。
　　刑部接手了这个案子之后，也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但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就是最大的疑点。
　　任何一个人，在国家机器面前，他的所有行踪都会被清查出来，而没有留下疑点痕迹，只能代表这件事已经远超了他失踪本身的重要性。
　　刑部这个时候才开始重视了起来，并且请了锦衣卫协助，开始从他的家人，社会关系，工作性质各个方面进行调查。
　　两大机构联合起来，也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这个人似乎就直接从世间消失了。
　　也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襄阳府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一家旅舍的小二，在客人离开第二日，整理屋舍的时候，在土炕与墙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小块布，布上有用血迹写成的“救命，普什图人，汤伯庸”九个字。
　　这个小二整日接待的都是过往客商，也算见多识广，看到这封血书，不敢隐瞒，立即报官。
　　襄阳知府俞士吉恰巧从襄阳府启程来京，他被提拔为刑部侍郎，想要敢在九月初九这一日之前，抵达京城。
　　同知孟怀在仔细询问了商队规模之后，派了五十个衙役追赶这支商队，并且在均州追上了这个商队。
　　可不曾想，这个商队人数虽然略少，却个个勇猛无比，这批衙役不过是普通小吏，竟然被对方杀死，杀伤大半，而对方弃舟上岸，隐匿于山林之中。
　　得到消息的孟怀不敢怠慢，立即上报湖北布政司，并且促请提刑按察司，当地锦衣卫，襄阳卫协助追剿。
　　这个消息传到了应天府，刑部和锦衣卫这才知道，汤伯庸竟然是被人直接绑架，显然是想要把他带离大明。
　　他虽然只是工部八品主事，但却是特种钢厂的技术人才之一。
　　如今钢铁厂的钢铁冶炼，特征钢材的配比，他几乎都非常清楚。
　　消息上报到朱瞻基这里，朱瞻基立即下令，整个湖北，陕西，包括西北方向的所有府县设立关卡，拦截对方。
　　既然已经找到了对方的踪迹，那这支商队的来历也被调查的清清楚楚。他们是通过东察哈台汗国拿到了勘合符契，从那里运送了五百匹种马到滁州马场。
　　这些人明面上来自东察哈台汗国，但却是借用他们的名义，实际上来自后世的阿富汗。
　　他们在此前，也是一直受帖木儿国管理，只有少数部落依附东察哈台汗国。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进应天府，所以当初调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怀疑到他们的身上。
　　而这批人里面竟然还掺和的有普什图人，绑架原因就很明显了。很大可能是兀鲁伯的余孽，想要得到大明的炼钢方法，直接实施的行为。
　　当然，也有可能是东察哈台汗国自己故意用普什图人掩饰自己的目的，幕后主使就是他们两家之一。
　　海捕文书传达了下去，而东察哈台汗国的使节代表，也都被圈禁了起来，被刑部和锦衣卫挨个排查。
　　不仅仅是他们，包括来自西域的商人，使节，一个个都脱离不了嫌疑，被严密监控了起来，并且短期之内不容离开。
　　为了一个八品主事，现在直接圈禁，调查一国使团，而且还将所有西域人都监控起来。
　　这个行为不仅引发了各国使节的抗议，就连大明的官员们，也认为朱瞻基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是，这个时候朱瞻基比朱棣还要强势，所有抗议的使节都被关押起来，而那些认为朱瞻基小题大做的大臣，也都被训斥，思过。
　　在九月初五的报纸上，朱瞻基直接让人撰文，在头版头条发表了一篇“技术保密法案”制定计划。
　　在这片文章里，朱瞻基明确提出尽快建立技术保密法案，并且将技术保密与叛国罪，细作罪，列为同等严重的犯罪，一经查处，诛三族。
　　这天的报纸一经发行，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在某种程度上，让过几日就要举行的禅让大典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历朝历代都将格物作为奇技淫巧，如今虽然有了专利法，但是除了民间商户，工匠对这些格外重视，一般的官员都不以为然。
　　如今，朱瞻基却将技术保密当做大明最严重的法律建立，还超过了杀人罪，这岂不是苛政！
　　就连朱棣也对他这样小题大做不以为然，还专门喊了朱瞻基过去问话。
　　面对朱棣，朱瞻基坦然说道：“我大明的发展未来在工业，保持住工业的领先，就等于保持了大明的领先。要是那些异族得到了炼钢的新方法，造出了比我大明更好的火枪，那个时候，我大明还有何优势？”
　　朱棣是打了帖木儿人，打过瓦剌和鞑靼人的，当然知道火枪的重要性。但是他还是认为朱瞻基有些危言耸听了。
　　“那异族人口比不上我大明，如同散沙，岂会赶上我大明。”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若是不加限制，谁也不知道未来谁会成为我大明强敌。我大明数学，几何，许多都是学自极西，他们那里英才辈出，不可小觑。想要保持优势，必须严格立法控制。”
　　“可是这对你的名声不利，如今不少文臣都认为法过严苛。”
　　朱瞻基冷笑道：“孙儿会好好看看谁敢出头，自当杀鸡骇猴。为了技术保密，孙儿不介意再来一场大战。”
　　这个是朱棣最感兴趣的，他立即笑着说道：“要是去打东察哈台汗国，朕自当御驾亲征。”
　　朱瞻基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一个郑亨就足够了。何况，现在还没有查清楚到底是东察哈台汗国，还是兀鲁伯余孽所为。”
　　怕朱棣多想，朱瞻基又补充了一句。“真要打，到时候，皇爷爷想去游玩一番，孙儿也是赞同的。”
　　听到这句话，朱棣也就知道朱瞻基对他并无猜忌，心情登时好了许多。“你就放手去干，有我爷孙两人压着，任谁也翻不了天。”
　　东察哈台汗国如今的名字是奕力把里，也是由多个民族组成的，白人，黄人都有。
　　他们自己内部权力比较分散，互相之间也勾心斗角。
　　锦衣卫和刑部虽然没有直接查出他们与那支商队的勾结，但是却查出了不少隐私出来。
　　为了保持应天府的安宁，在登基大典之前，即便是没有查出问题的人，如今也被控制着。
　　而通过刑部发布的海捕文书，很快传到了西北，五军都督府也直接下令，各地驻军清查各大商队。
　　除此之外，每个府县都设立关卡，老百姓之间也都相互传播，抓获一个商队成员，就奖赏二十两银子，救回汤伯庸，死的赏一百两银子，活的赏两百里银子。
　　那些商队人员都是异族，特征明显，他们一开始还能依靠武力逃窜，但是只要他们一旦暴露，救回吸引大批追兵，包围圈也是越来越小。
　　从均州到商州的秦岭之中，这批商队的成员一个个被留下，而汤伯庸因为对方始终舍不得杀，在商南被当地卫所救出。
　　到了九月十一，商州当地的卫所在山林中抓获了最后四个人，这批商队的人员一个不剩，被全部杀死或抓获。
　　而活着的成员，也被喂了安神药，从均州装上了船，一路顺水，运到应天府审问。
　　汤伯庸自己都没有想到，为了自己一个人，竟然动用了几个省的大军，整个西北都动员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发觉自己的这条贱命，竟然如此宝贵。


第一四九章 登基
　　开元4119年。永乐二十年。这是一个在原本历史上并没有特别重大新闻的年份。
　　但是在这个时空，朱棣西征大胜，携数千使节回京。东洲舰队探寻东洲，携一万土著回京。
　　还有那轰轰烈烈的南洲移民，都必定会在历史上书写出一片波澜壮阔的诗章。
　　这一年是虎年，按照后世的说法，这是朱瞻基的本命年。
　　今年他已经整整二十四岁，虚岁25岁。
　　壬寅年，己酉月，戊寅日。
　　而这一天，他将登上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庞大帝国的皇帝之位。
　　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蓝烟和马家在经过无数次失败之后，终于造出了两千多个竹炭丝灯泡，被全部用在了皇宫的装饰上。
　　两千多个灯泡，对庞大的皇宫来说，并不算多，可是电灯的出现，让无数的应天府百姓为之疯狂。
　　他们在这个没有宵禁的晚上，成群结队地来到了皇宫的四周，向灯火通明的皇宫磕头。
　　不要说他们，就连自认已经见怪不怪的朱棣，面对远比蜡烛和油灯的电灯，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一晚，他没有早早歇息，也没有看他最喜欢的大戏，更没有找两个小美人陪他度过这漫漫长夜。
　　他一直穿行在早就了如指掌的皇宫内，看着那一盏盏电灯，将整个皇宫映照的如同白昼。
　　这是他从来没有幻想过的场景，一切都仿佛犹如神迹。
　　这一切都是这个孙子的手笔，很多时候，他自己都对这个孙子有些畏惧。
　　他到底有多大的能力，才能将这样的神迹显示在皇宫里！
　　其实一切都非常简单，无非是利用蒸汽机带动发电机，然后提供了电源，这些技术在两年前就已经成熟，关键是制造合格的灯泡太难了。
　　竹炭丝灯泡的光热转化率非常低，竹炭丝的熔点又比较低，灯泡的寿命很难超过一百个小时。
　　最开始，蓝烟利用氧气过滤装置，抽掉灯泡的氧气，才能将灯泡的寿命增加到三百小时以上。
　　直到蓝烟自己研发了一套抽气设备，能抽掉灯泡内的百分之就是的空气，然后将灯泡寿命增加到两千小时左右。
　　不过，因为大部分工序需要手工操作，所以目前灯泡的成本居高不下，还不具备量产的可能。
　　但是对皇家来说，一切成本不是问题，只要能够显示皇家的气派。
　　朱棣在皇宫里面一直散步到午夜，最后站在午门的城墙上，四处望着照亮了大半个夜空的皇宫，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朱瞻基这一日在子时入睡，丑时刚过，就被一帮内侍和宫女叫了起来。
　　沐浴更衣，洗头束发，在纯棉内衣之外，他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
　　跟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龙袍上，绣的是五爪金龙，而不是以前的四爪金龙。
　　他没有戴冠冕，这需要等到在天地坛上，朱棣亲自给他戴上。
　　朱棣子正以后才睡，但是没有人会打扰他睡觉，他一直睡到快到辰时才起床。
　　实际上，他睡的也不好。想到从今往后，他就要远离那张宝座，哪怕他现在淡泊了许多，但是依旧有些不甘和失落。
　　但是，也仅仅是有一点而已，他现在的心里，更多的想的是那庞大的南洲。
　　乘坐那艘专门为他打造的旗舰，前往南洲，去见见那片属于大明的土地，才能此生无憾。
　　天微微亮时，朱瞻基踏出了殿门。门外，他所有的妃妾，还有孩子们已经等在了门外。
　　见他出门，所有人在孙娴的带领下跪倒在地。“恭喜殿下。”
　　“同喜同贺。爱妃今日犒赏后宫，辛苦了。”
　　“妾身不苦，唯为开心。”
　　让众人平身，其他人留守宫内，只有十四个已经六岁的孩子，能在内侍的带领下，前往天地坛观礼。
　　原本十四个孩子有六个女孩，是不能参加的。
　　还是朱瞻基力排众议，以“凡是龙种，无分男女，当让他们知晓礼仪道德。”为由，让她们能远远地观礼。
　　朱瞻基不会在这个时代提什么男女平等，在生产力没有得到解放的时候，男女平等只是一个梦想。
　　朱瞻基踏出了兴庆宫，在门外，张氏带着他的一帮弟弟妹妹等在了门口。朱瞻基首先当头跪倒，向张氏磕了三个头，朱瞻墉他们连忙带着自己的妃子让到一边。
　　张氏过来扶起了朱瞻基，双目含泪，却笑的格外灿烂。“今日是我儿的大日子，唯望一切顺顺利利，我儿龙腾天下。”
　　朱瞻基用袖子帮她擦了眼泪，笑道：“母妃且安心，明日朝会，自当晋升皇太后。”
　　张氏摇了摇头道：“只要瞻基你顺顺利利，我这半缺之人，也不在乎那些虚名。”
　　待她站好，朱瞻基的弟弟妹妹一个个也都跪了下来。
　　在今日之前，他们是弟弟妹妹，但是今日之后，他们先是臣子，其后才是弟弟妹妹。
　　朱瞻基受了他们的大礼，望向李亮问道：“皇祖可已准备妥当？”
　　“陛下已经坐上龙辇，只等殿下……不，陛下启程。”
　　朱瞻基笑了笑道：“暂且还是称殿下吧，出发。”
　　今日的皇宫内部平静无比，但是宫城之外，从皇城开始，一直到整个应天府，到处都是沸沸扬扬。
　　昨日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今日的空气里，都爱有鞭炮的火药味。
　　自午门之外，锦衣卫，仪仗司，今日的仪仗也是最为齐整的。所有人都是明光亮甲，庄严肃穆。每个人都以能参加今日的庆典，能够随陛为荣。
　　今日不同往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出一点差池，那可就是罪该万死。
　　当龙辇出了午门，鼓乐声响起，午门至承天门的御道两边，卫士一个挨一个，一个个都盯着那架四面通透的龙辇。
　　龙辇之上，朱棣和朱瞻基两个人并肩坐立，面容平静，不时还低声说着什么。
　　鼓乐声就是通告皇城外的百姓和官员，两个皇帝出来了。当龙辇出了承天门，上千大臣黑压压的一大片，跪倒在承天门外。“陛下万岁，殿下万岁。”
　　朱棣站起身来，向着远处的老百姓挥了挥手，这才朗声说道：“平身。”
　　众大臣起身，朱棣这才又问道：“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司礼监太监王彦何在？”
　　三人立即出列，躬身道：“臣在。”
　　朱棣露出一丝笑意道：“今日大典朕与太孙就听你们安排，开始吧！”
　　蹇义是今日的总指挥，吕震负责社稷传承方面的礼仪，而王彦负责协调后勤。
　　今日参加庆典数万人，光是这么多人的吃吃喝喝，就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更别说这么多人每个人出席的位置，都要有讲究，来来回回，很是考验组织者的经验。
　　龙辇沿着承天门外的御道一直向南，出洪武门，经正阳门，出了应天府。
　　沿途道路两边，到处都挤满了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在知道禅让大典的安排之后，有无数人都是提前一两天都开始在这边占位置。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安全检查，火枪和火药都是不可能带在身上的。
　　出了正阳门，就是应天府的南郊，这里的老百姓就更多了，见到龙辇出来，他们都自发地跪了下来，向着龙辇磕头。
　　人数虽然多，但是五城兵马司，应天府，包括各大京卫都几乎是全军出动，维持秩序，所以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大明立国，除了修建皇宫、城垣以外，最为重要的建筑，便是各种祭坛。
　　朱元璋在南京的南郊兴建了圜丘坛，以祭祀昊天上帝；在北郊兴建了方泽坛，以祭祀皇地祇；东郊和西郊则分别营建了朝日坛和夕月坛，以奉祀大明神和夜明神。
　　除此之外，他还在皇宫南侧兴建了社稷坛和太庙，并在圜丘坛西侧建起了先农坛。
　　洪武十年，南京赶上了一次“极端天气”，连续很多天阴雨不断。朱元璋认为这是把象征父亲的天和象征母亲的地分开祭祀了，于是他急忙下令将北郊方泽坛与南郊的圜丘坛合祀，并且为合祀大典专门营建了一座新的大型殿宇——大祀殿。
　　这座汇集了各路神仙的场所，被朱元璋命名为“天地坛”。
　　天地坛有四处比较重要的建筑群，其一是大祀殿这个正式的祭拜场所，其二西北的神厨、神库、宰牲亭，这里和大祀殿院落中间有72间廊道连通，用以运送祭品。
　　其三是大祀殿西南侧的斋宫，这是皇帝在祭祀期间斋戒用的寝宫。为了安全起见，这座寝宫有两重围墙，并且每重围墙外有一道御沟。
　　宫内有无梁殿一座，这座大殿在清代乾隆朝以前是皇帝用来斋戒和接见群臣的。
　　最后是天地坛坛墙外，还有一座神乐署。它本名为神乐观，是在祭祀大典时演奏乐曲的道士们平时所居住和修行的场所。
　　洪武年间规定的合祀大典大致分为九个环节，分别为：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和望燎。
　　迎神就是摆好了宴席将神灵接进门；奠玉帛是神灵到来后，主人用极其珍贵的玉璧和丝帛来欢迎他们的到来。
　　进俎则是开始上菜；初献、亚献和终献则是皇帝为神灵们敬酒，同时这一环节进行到最后皇帝也要陪着神仙们喝一杯。
　　皇帝在祝福中享用酒馔，之后便是将所有的贡品都撤下供桌，移往燔柴炉燔烧，以供上天享用，皇帝一边要忙着送诸位神灵，一边还要看着这些祭品的燔烧，即“望燎”。
　　所有的这些环节，都要由神乐观的道士们演奏音乐来助兴。
　　今日虽然是禅让大典，但是既然是借用神仙的场所，所以这些程序一样也不能少，只不过，程序略有差异。
　　巳正，也就是上午十点，朱棣与朱瞻基登上了下方上圆的天地坛，仪式正式开始。
　　在台下，有数千文武大臣，上万护卫，还有上万前来参加庆典的各地使节。
　　仪式开始，朱棣首先祭拜天地，然后宣读退位诏书。
　　除了朱瞻基与朱棣，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禅让行事官”，由蹇义担任，负责向新皇帝朱瞻基奉送朱棣的玺绶。
　　移交玺绶之后，朱棣亲手为朱瞻基戴上了十二旒的帝王之冕冠。除此之外，开始“燎祭天地、五岳、四渎”以此方式将大明祖孙二人受禅之事告知上苍。
　　朱瞻基现在虽是天子、是皇帝，但在向上苍致祭时也要谦称“臣瞻基”，这也是古代帝王唯一自称“臣某某”的场合。
　　随后焚烧祭品，而这个时候，朱瞻基也发布了继位诏书，宣布正式成为大明“第三任”皇帝。紧接着，就发布第一条圣旨。
　　“今朕承帝王之绪，其以永乐二十一年为正统元年，议承正朔，继服色，同徽号，同律度量，承土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也就是说，朱瞻基虽然继位，但是除了年号，一切规矩皆不变，同时大赦天下。
　　午正，也就是中午十二点，祭祀大殿和禅让大殿结束，但是这个时候，除了皇帝与文武百官回宫，各地使节依旧留在斋宫中，这里也将大摆宴席，款待各位使节。
　　从天地坛回来的路上，民众依旧没有散开，甚至更多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皇位承序已经完成，百姓的呼声就变成了恭喜陛下，恭喜太上皇帝。
　　朱棣这个时候忍不住笑道：“太上皇帝，似乎比皇帝陛下更好听啊。”
　　朱瞻基也笑道：“孙儿年岁尚幼，身登大宝，战战兢兢，不能自已。故请皇爷爷以太上皇帝训政，孙儿自无不从。”
　　朱棣愣了一下，问道：“训政？”
　　训政是乾隆搞出来的那一套，在他之前，并没有人这样搞过，所以朱棣一时之间有些诧异。
　　虽然他不知道训政的意思，但是从字面上理解，也能知道这是朱瞻基请他在一些大事上做主。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孙儿不想当孤家寡人，还望皇爷爷能继续督促孙儿。”
　　朱棣沉吟了起来，没有说什么一山不容二虎这样的话。
　　他们是爷孙，虽然因为权力之争，有一些小矛盾，但是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朱瞻基现在愿意让他继续指手画脚，也代表朱瞻基对权力的控制是非常理智的。
　　他要争皇位，是因为如今的朝廷大局基本稳定，所以不希望朱棣破坏了这一切。
　　特别是在工业发展，商业发展，移民大计方面，朱棣现在要是弄出漏子来，想补救会非常麻烦。
　　所以他必须把一切控制住，不让朱棣搞破坏。
　　但是，他也不愿意看到一代大帝就此落寞，在原本历史上，朱棣还有两年的光景，因为永乐年间只有二十二年。
　　这两年，只要不让朱棣影响以后的发展大计，在许多政治斗争方面，朱棣的经验还是非常丰富的。
　　龙辇抵达了承天门，这一次，文武大臣随着龙辇一同进了皇宫。
　　奉天殿内外，今日被清扫的干干净净，九月又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众大臣并没有觉得疲惫，相反，一个个精神抖擞，按照身份从奉天殿内一直排到外面。
　　这是奉天殿第一次在午后大开，当朱棣与朱瞻基携手进入大殿，在传令太监一声声的“太上皇帝陛下驾到”，皇帝陛下驾到的口号声中，响起了肃穆的鼓乐。
　　朱瞻基在天地坛已经发布了继位诏书，现在，又要发布正式的登基诏书。除此之外，一众重臣也要纷纷上书，恭贺新皇登基。
　　翰林院官捧诏书御前用宝讫，鸿胪寺官奏颁，翰林院官捧诏，授礼部官由午门左门出，锦衣卫先设云盖午门外，候诏至置云盖中。导赴承天门开读，行礼如常仪。
　　英国公张辅告天地，定国公徐景昌告宗庙，宁阳侯陈懋告社稷，上躬告几筵，即皇帝位。将即位，中官传旨鸿胪寺百官免上表贺，行衍五拜三叩头礼，赴承天门外听诏，鸿胪寺宣旨，百官讫。
　　这些程序全部经历了一遍，然后朱棣下皇位，朱瞻基上登宝位。
　　跟随着鼓乐的节奏，文武百官纷纷跪下，大呼：“太上皇帝陛下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朱瞻基的登基诏书总计三千六百字，由解缙书写。他文采风流，一篇诏书也是写的如佳肴美酒，让人佩服。
　　首先是夸了一番朱棣的文韬武略，前人难及，让朱棣心怀大慰。
　　而后又大大夸奖了朱瞻基一番，认为朱瞻基的改革，让天下泽被。
　　天下大赦，有犯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敢有指告赦前事者，以其罪罪之。
　　民政上，永乐十九年十二月以前拖欠及亏兑未完税粮、料豆、户口塩粮及有报数在官，而未曾送纳者，尽行蠲免。
　　但免永乐二十年户口塩粮其各处拖欠马草柴炭，自永乐二十年十二月以前，尽行蠲免。
　　各处递年拖欠农桑、诸色课程、仓粮、塩课、鱼课等项，并倒死及亏马驼驴骡牛羊等畜，及拖欠芦柴，纳欠铜铁颜料席麻竹木等物，追陪珍珠等项，并未纳，各项赃罚倍追，未完段匹等件尽行蠲免。
　　各处军民有因追陪孳生马匹，为官府所逼，不得已将男女妻妾典卖与人者，诏书至日，官府悉为赎还，不许托故延缓，如女子年长已成婚配者不在此例。
　　今后倒死孳生马匹，只照洪武中例追陪。各处逃移人户，悉宥其罪，许于所在官司首告发回原籍，复业免其差徭二年，其户下所欠税粮，尽行蠲免。
　　而在军政上，陆军将进行压缩，除北部，西南边军之外，内地军卫或转精锐，或转海军，或转当地官府衙役。
　　而海军将继续扩张，赶造大船，将天下四海一统。
　　王彦念完一段，自有小太监捧着诏书直接送往承天门外，告于天下知。
　　而大明百姓，无不赞其为仁政。
　　一直到日暮时分，诸多仪式结束，朱瞻基将要接见各国使节。
　　这个时候，他却走下皇位，面向坐在旁边的朱棣跪拜，恳请他继续训政。
　　这是一开始没有在计划里面的仪式，而且又请朱棣训政，这可是前古未有。
　　蹇义等人大惊，却也不能直接反对，否则，那可是得罪死朱棣了。朱棣虽然下了皇位，但是想处死几个大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朱棣这个时候笑道：“训政之举，前古未有。朕六十有三，今身疲力乏。今后惟愿为我南洲移民出力，将南洲纳入我大明疆域。故，政事朕一概不管，只为军事出力。”
　　朱瞻基恳请再三，朱棣依旧不应，只说年岁已大，今后想要多享几年福。
　　朱瞻基无奈，只能由他。
　　随后，从天地坛回来的使节按照千人一团，一同进入皇宫行礼。
　　不管他们情不情愿，今日行了跪拜大礼，递交了国书，大明就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天朝上国。
　　而朱瞻基也不吝啬，每个部落，国家，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都有奖赏。
　　当天色黯然，皇宫的灯泡一个个亮起，所有的使节望着这亮起的灯光，不少人都吓的跪拜不止。
　　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神迹。
　　朱棣虽然退位，让出了三大殿，但是后宫依旧是他居住，朱瞻基也没有让他腾出位置的想法。
　　忙碌的一天结束，朱瞻基和朱棣也就是中午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吃了几块点心。现在都疲惫不堪。
　　朱瞻基亲自将朱棣送到后宫休息，然后又回向兴庆宫。
　　这个时候，东宫内以张氏为首，他的妃妾，子女，还有弟弟妹妹一同相迎。
　　除了张氏之外，所有人都在兴庆宫与三大殿之间的空地上，跪成一片。
　　朱瞻基让众人起身，先问了张氏与孙娴，今日宫中大赏的事情，然后宣布给弟弟妹妹们也都赏金五百，成亲的五个弟弟，不仅其妃子减半有赏，有子女的也减半嘉赏。
　　等于说，这五个弟弟，他们每人最少有千两黄金的嘉赏，足够他们多招募一些随员了。
　　忙完了这些，朱瞻基才回到了兴庆宫，看到灯光通明的宫殿，他突然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这就当皇帝了……


第一五零章 大移民
　　“大壮，看好妹妹，别乱跑。冲撞了军爷，是要挨鞭子的。”
　　一个嘴上还挂着鼻涕的小家伙，最多也就十岁。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冬，但是却只穿了一件小棉袄，棉袄的袖子上，糊了一层鼻涕痂，显得油光发亮。
　　他一手牵了一个妹妹，跟在娘亲的后面，有些担心地登上了有些摇晃的舷梯。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挑着一个担子。担子的一头是几床棉被，衣物，另一头，有一口铁锅和草绳隔开的饭碗，在一个包裹里，还露出了一把镰刀。
　　大壮看了看上面威武的海军士兵，小声说道：“爹，我长大了也要当军爷。”
　　挑着担子的汉子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那些海军士兵，点了点头说道：“汉王许诺，只要跟他去西洲，不分男女，就能进学堂。只有认字了，才能当军爷，所以以后你要好好认字。”
　　说完，他还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年前，他也算是个军户，不说旱涝保收，最少也能让一家人混个肚儿圆。
　　可是这才几年光景，原本被认为是低等人的军户，现在却成了香馍馍。不识字的，想继续当兵都不行了。
　　他就是因为不识字，几个月前被刷了下来，从军户变成了农户。虽然也分了地，可是，首先要跟朝廷借了种子，农具，才能安定下来。
　　这个时候，汉王在青州一带招收随扈，那里原本就是汉王的封地，他以前也就是给汉王当兵的，听到只要到了西洲，汉王包了种子，包了农具，甚至还给他们牛，比朝廷的条件好多了。
　　朝廷借的以后要还，跟着汉王走，以后只要缴税，这些都能免下来，还能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没多想，就直接报了名。
　　十月报名，从青州到了胶州，然后这就登船了。
　　“爹，这船好大，还冒大烟呢！”大壮被他娘搂着，还有些不安分，这个大船让他觉得看不够。
　　他娘往船舷下面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头晕，怀里还抱着一个奶娃娃，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大壮他爹放下了行李，拿出一个竹片制成的号牌，陪着笑跟一个年轻的士兵说道：“军爷，这是我们一家的登船牌。”
　　跟他想的不同，这个年轻的军士看了登船牌，又核对了他的户籍说道：“姚长子……以前当过兵啊，身体也不错。海上要走两个多月，你要是愿意，到甲板上帮忙干活，也能挣两块大洋。”
　　还有这样的好事，姚长子连忙说道：“我愿意，我愿意。”
　　对方点了点头，又交待说道：“海上不比陆地，船上逼仄，要走几个月。风平浪静的时候，能让家人们上来甲板逛逛，但是起了大风，一定要看好孩子们，要不然，一个浪来了，说不定把人都摔进海里了，想捞都捞不起来。”
　　这个军士是个态度比较好的，带着他们一家进了舱房，下到第二层，分给他们一家了一个小仓房。
　　这个舱房只有不到两米高，两米深，宽度只有一米五。进去之后，有四块半米宽的木板伸出来的四张床。
　　他们一家有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孩子两人睡一张床，刚刚好。
　　又交待了一番在船上的禁忌，对方发给他了一块代表辅军的木牌。有了这块木牌，他就相当于船上的辅助人员，平日在船上帮忙，可以领取普通士兵一半的俸禄。
　　如今的海军进行了超级扩军，许多没有经过海上训练的士兵，从陆军退役，就被直接安排进了海军。
　　他们没有船上的技巧，只能由海军的老兵带着，一艘船上，至少有三分之一这样的人。
　　因为缺乏经验，不管是日常行船，还是遇到风浪之后的落帆，控帆，都需要增加人手。
　　如今海军各战舰，需要大批的辅军协助他们。
　　当然，海军不指望他们去打仗。在大海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大明的对手，这些新手多的船只，主要承担的就是运输任务。
　　将家人安排妥当之后，姚长子把行李塞进了床下，那些被子就直接铺在了床上，然后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开始研究这块木牌。
　　他原本懂一点木工，可是哪怕他见过的最牛的木工，也打磨不出这样的木牌，还能将木牌上面刻上细密的小字。
　　除了字迹清晰，木牌的做工精细，打磨的圆润光滑。他研究了半天也猜不到这块木牌是怎么造出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车床工艺的提升，原本许多难以打造的器具，现在越来越简单。
　　连精密的轴承都造的出来，何况这种技术含量并不高的车工模具。只需要在车床上面增加几套行进模具，不要说木牌，就是铁牌也能直接加工出来。
　　实际上，现在海军将士的军牌，就是铁的，上面不仅有所属的舰队编号，还有一个属于个人的编号。
　　只有临时人员，才会发这种木牌。
　　他研究的入迷的时候，不时有新人被安排进了舱位，有些话多的，还不时过来攀谈。
　　因为这是跟随汉王府前往西洲的船，汉王又大多是从青州一带招收的人马，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老乡。
　　他们一起闲聊，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而在胶州港上，汉王次子朱瞻圻，三子朱瞻坦，却因为远征舰队的补给，头疼不已。
　　各大王府，以亲王府为主，郡王府为次进行了势力划分。
　　朝廷这次会收回每家亲王府，郡王府的王府，包括封地，然后按照规制，进行补偿。
　　每家亲王府需要把王府，土地交给朝廷，然后朝廷会在京城重新分发王府，只居住嫡系一支。
　　收回的土地，朝廷给予相应的物资补偿，想要黄金给黄金，想要棉布给棉布，想要铁器给铁器。
　　并且给每家亲王府三千护卫，包括火枪，补充他们的力量。
　　但是朝廷只承担这些，另外每家王府想要带更多的人去封地，所有的物资，就必须自己购买。
　　汉王府前往的是西洲，那里昆仑奴众多，朝廷体谅，多给一卫，也就是三千人的护卫。
　　多了三千护卫，他们的家人，亲眷，想要安排好，就是一大笔开销。
　　而且汉王心大，给出了众多的优惠条件，许诺了不少好处给老百姓。他很清楚，这一去，带的人越多，越是人多势众，以后越好发展。
　　人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资源。
　　可是，这也额外增加了他们的负担，如今六千护卫，加上他们的家人，就是三万之众。汉王又招了将近两万百姓随行，这就是五万人。
　　虽然不管多少人，海军都会负责运输，但是这么多人几个月的吃吃喝喝，物资补给，已经将汉王府的家底全部掏空。
　　这还多亏了汉王府因为朱棣重新册封，又多了七个郡王，这才能多获得一大批资源。
　　否则的话，光是这几万人，汉王府就养不起了，更别说去了西洲之后，最少还要管他们半年的生活，还有各种工具的筹备。
　　去年秋天，汉王世子朱瞻壑因病去世，他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如今汉王的几个儿子都盯着世子的位置，千方百计想要让自己的父亲满意。
　　粮食不愁，如今粮价低，船队要经过南洋，直接在那边买粮，会更便宜。
　　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没钱，各种补给现在还差了许多，他们几个人也难做啊！
　　就在两兄弟因为各种物资的筹集绞尽脑汁的时候，护卫冲进了这座码头上的房子。“两位小王爷，王爷从京城来信了。”
　　朱瞻圻连忙一把接过了传令兵手中的信，看了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老三，烦恼尽除啊！”
　　“怎么了？”
　　朱瞻圻笑道：“不曾想父王竟然以西洲未来三年的收益向发展银行借贷二十万银币，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朱瞻坦愣了住，惊讶叹道：“还是这样干？那皇兄如此精明，竟然还能同意如此借贷！”
　　朱瞻圻打发了信使离去，这才说道：“你看看，他可不是因为我们，我们一家一亲王，七郡王，还如此窘迫，他那几个亲弟弟，也就只是一个亲王，能有多少资金。所以，他就向自己的弟弟借贷，让他们渡过难关，这口子一开，可就不好再关上了。不患寡只患均啊，如今各大王府，勋贵都在向朝廷借贷，他也不得不借。”
　　“他就不怕以后不还？”朱瞻坦仍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如果以后不还，或者还不起，那他该怎么办！
　　朱瞻圻虽然背后有些酸溜溜的，但是绝对不敢真的当面跟朱瞻基别风头，那可是上战场杀了四十三人的杀神，连皇祖父现在都要让他几分风头，谁敢真的得罪他。
　　他摇了摇头说道：“别忘了，海军在他手里，以后的贸易在他手里。没有他的点头，我们就是在自己地盘上挖一百万两黄金，也换不来一匹布。你以为，以后真的就是天高皇帝远，管不住你了！”
　　朱瞻坦明白了过来，摇了摇头叹道：“难怪现在朝廷愿意海军帮忙送入，也不愿意卖船。现在肯出售的，就只有两千石以下的近海商船。”
　　“所以，我们飞的再远，也不过是道君手里的孙猴子，飞不出他的手掌心。老老实实认命吧！”
　　有人不满，却有人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比如周王朱橚。
　　周王府是大明最稳定的一个亲王府，因为跟朱棣同父同母，朱棣对这个弟弟也是照顾有加。
　　他的封地在开封，在这个时代，除了偶尔会有水灾，开封周边可是个好地方。
　　朱橚从洪武十四年就藩开封，至今已经四十一年，在当地根深蒂固。
　　而且他常年研究医术，组织编著有《救荒本草》、《保生余录》、《袖珍方》和《普济方》等作品，在民间名声非常好。
　　其他亲王，比如汉王想要吸引百姓跟他一起走，只能利诱。
　　但是他只是在开封一带张贴公告，说要移驾南洲，就有不少百姓自愿追随。
　　而他的运气也非常好，在抽签的时候，抽中了海龟岛。
　　海龟岛虽然是一座岛，却是世界第二大岛，岛上森林密布，资源丰富，而且已经发现了一座大型金矿。
　　在南洲区域，这座岛因为面积庞大，资源丰富，当初原本准备是作为两块亲王封地的。
　　朱瞻基很清楚，除了已经发现的格拉斯伯格金矿这个世界第一大金矿，还有一个利希尔金矿，黄金储量排名世界第八。
　　但是因为岛上交通不便，而且食人族横行，瘴气，巨蟒横行，开发不易，所以朱瞻基最终还是决定只分给一家。
　　当然，如此宝地可不能随便被抽走，要是让跟皇室不合的宁王抽去，朱瞻基才要心疼了。
　　虽然各地的矿产依旧控制在朝堂的手中，但是朝廷不能自己开发，要分给当权者四成。让宁王得到这些黄金，朱瞻基才不会放心了。
　　所以抽签的时候，他也暗中进行了一番布置，把海龟岛给了周王府。
　　海龟岛虽然大，但是周王府已经发展了四十多年，一个亲王，十几个郡王，他们自己的实力够强，不怕分配过去的勋贵造反。
　　要是分给朱瞻墉这个亲弟弟，他自己没有儿子，实力不强，到时候容易形成干弱枝强的局面，难以控制。
　　而宁王，则被抽到了后世的达尔文附近区域，这片区域虽然也有一些矿产，但是都算不上世界级的。有一座世界级的铀矿，几百年以内，也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
　　而且这里土地也不肥沃，各种毒物横行，最少几十年之内，开发难度极大。
　　以此消耗宁王府的力量，让他们只会越来越衰弱，越来越依靠大明。
　　周王府抽到了海龟岛，而早就跟朱瞻基说过多次想要分到海龟岛的广平侯袁祯，也被如愿地分到了格拉斯伯格金矿南方的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同时拥有了这座金矿的开发权。
　　除了广平侯府，还有四家侯府被分到了海龟岛的不同区域，不过主要都是平坦的容易开发地区。
　　袁祯说起来也是朱瞻基的表弟，做事还算靠谱，给他一些好处，让他帮忙守住海龟岛与南洲之间的关卡，朱瞻基也放心。
　　他对移民是最积极的，因为他的地盘，不仅有一座大型金矿，也是大明前往南洲的一个中继点，好好开发，今后绝对不会没落。
　　因为有那个金矿，为了吸引矿工，他给出的优惠条件最大。而且根据朱瞻基所知，他跟纪纲也勾结在了一起，准备要从日本运送大批贫民，到那里当矿工。
　　对此朱瞻基也不想搭理，只要不妨碍华人全球扩张，任何行动，朱瞻基都是支持的。
　　虽然是“公平”的抽签，但是依旧又不少人不满，你抽的好地方，我抽的地方不好，这种不满自然会有。
　　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来，最多在后面说些酸话。要是得罪了朱瞻基，直接削了他们的爵，他们就只能在大明当个闲人了。
　　朱瞻基的几个弟弟，除了朱瞻墡抽的是个好地方，也就是后世的珀斯一带，其他人也就朱瞻垠被分到了墨尔本一带，算是最好的位置。
　　因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最重视的还是能种地的土地，矿产有挖完的一天，但是土地却可以一直种下去。
　　所以，朱瞻垠抽到了拥有南洲最肥沃土地的墨尔本一带，可是受了不少嫉妒。
　　但是，珀斯一带其实一点也不比墨尔本差，那里可耕种土地虽然少一点，可是有两座世界级的金矿。朱瞻基的舅舅张昶他们，就被分封在了那里。
　　而朱瞻基的三弟，也是亲弟弟朱瞻墉，却被分配了西澳北部的荒原地带，算是所有人里面分的最差的。
　　那里虽然有大片的铁矿，但是现在没有人知道。朱瞻墉分到那里，也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但是实际上，朱瞻墉也并不气恼，因为他并未准备就藩。他不就藩，是因为他身体不好，一年最少一半的时间都在吃药，去了南洲，没有了这些太医，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因为身体不好，他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能在朱瞻基的庇护下，当一个逍遥王爷，他已经很满足了。
　　轰轰烈烈的移民，从永乐二十年的年底就已经开始。受到船只和海军的运力有限，这场移民大行动一共进行了一年半，才把所有的人全部运到目的地。
　　而这个时候，许多地方移民的第一批收益已经开始显现了。
　　大明的报纸上，不时刊登出了某地的百姓，种地刨出了一块狗头金。特别是西洲那里，更是经常有各种离奇的新闻出现，吸引了不少百姓前往。
　　那里的矿产也确实丰富，只要当地的王爷，勋贵，没有欺压百姓，剥削百姓的恶劣行径，朱瞻基也不会管。
　　如果是欺压昆仑奴，欺压其他民族的人，朱瞻基也不会管。
　　他又不是圣母，这一年多，朱高煦光是贩卖被阉割的昆仑奴，就赚的盆满钵满。朱瞻基最少从中间赚了最少三成以上的利润，当圣母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赚的更多的是纪纲，因为这个家伙根本不用去抓人，他只需要贴一个公告，招人出去干活，干满十年，就能娶老婆，能变成大明人，就有无数的日本百姓愿意前往。
　　这些日本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他们吃苦耐劳，忠诚守纪，实乃不可多得的好苦力。
　　但是，除了那些种地的，放牧的，大部分在矿上干活的恐怕都活不过十年。
　　即便如此，他们在矿上能吃饱饭，隔三岔五能去找个几女耍耍，依旧很多人前赴后继。
　　这种情况，一直到正统四年以后，才有所转变，因为日本人不需要改变人种。许多吃苦耐劳，又温顺服从的日本人逐渐被同化。
　　他们以说日本话为耻，留着大明的发型，说着大明话，坚持不肯承认自己是日本人。
　　而矿山因为有了西洲运来的阉割过的昆仑奴，他们逐渐都被大农场，牧场招收，在那里成家立业，再也没有了一丝日本人的痕迹。
　　至于矿山上的那些昆仑奴，根本没有被当做同类。
　　与南洲和西洲开发的轰轰烈烈相比，东洲的开发一直进行的不温不火。
　　正统元年，第一批正式移民东洲的海军士兵前往东洲，三万人的舰队，移民总人口达到了将近十万。
　　他们在后世的巴拿马城建设了一座总督府，又分别在温哥华，旧金山，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省，秘鲁的利马，智利的洛塔，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巴西的阿雷格里港，里约热内卢，圣路易斯，哥伦比亚的里奥阿查，古巴的哈瓦那，美国的坦帕，切萨皮克，纽约，加拿大的纽芬兰岛，一共建立了十五个海军基地或者是补给港。
　　之所以选择巴拿马，实在是因为这里扼守南北大陆的咽喉，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朱真从抵达这里的第一天开始，除了建城，就是让人勘测水位，想要打通运河。
　　其次这里是返回亚洲的最佳航线起点，控制了这附近的海域，就等于控制了航道。
　　第一批海军士兵移民过来之后，一直到正统三年，第二批移民才陆续到来。
　　这一批移民，都是专门挑选的识字的儒生，工匠，还有官员。
　　也是从他们抵达东洲以后，东洲与大明的融合才逐渐开始。
　　不过从那以后，关于东洲的消息似乎就消失了，人们只在关注南洲，关注西洲，东洲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一直到正统十二年，朱瞻基的八个大儿子年满十八岁。除了已经确定的太子朱祁镇之外，其他七个儿子分封东洲，才又让东洲逐渐回到人们的视线之中。
　　除了他们之外，朱瞻基还有七十多个儿子，在未来的十几年中，他们会逐渐被分封东洲。
　　面对如此庞大的儿子军团，即便是那些勋贵们，也没有一个敢提想来东洲。
　　随后的十几年，东洲一次又一次大发现，吸引了无数百姓前往东洲定居，只是受于运输能力，每年移民的人数都在十万左右。
　　正统十五年，东洲发生一场遍布南北的大型瘟疫，这场瘟疫，导致了超过五分之一的土著死亡。
　　在大明的帮助下，那些部落才抵抗住了瘟疫的侵袭，也彻底接受了大明的统治。


第四卷 美丽新世界


第一章 四权分立
　　应天府。太平坊。
　　时近午夜，太平坊这个京城最古老的权贵社区却依旧灯火通明。明亮的路灯照射着枯瘦的老枝，在地面上形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异图案。
　　紧靠城墙的黄府，今日却因为家主人的突然吐血，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今年刚从理工学院毕业的黄轩本来晚上跟同学相聚，喝了一点酒。这一会儿也顾不上了，开动了家中的汽车，风擎电驰般地就向东华门外的皇家医院驶去。
　　母亲一直在旁边哭哭啼啼，让黄轩有些烦躁。可是扭头看了看后座倒在奶奶腿上，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爷爷，他的心却冷静了下来。
　　曾几何时，这个在自己印象中一直犹如一座大山一般的爷爷，竟然变成了如此虚弱。
　　车子停在了急诊室的门口，还没有下车，黄轩就开始大声喊了起来：“快来人啊！”
　　能开的起汽车的人家都不是普通人家，两个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很快就迎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车里的竟然是前年因为身体原因而辞去议长职位的黄渊，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抬上了担架车，送进了急诊室。
　　“轩儿，你父亲不在，弟弟妹妹又小，这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的眼睛从抢救室那边收了回来，看了一眼自己儿媳，不满地说道：“慌什么，你父亲还没死呢。等到断气了，你再哭也不晚。”
　　黄轩知道母亲自幼娇弱，没有主见，拍了拍母亲的胳膊，以示安慰。又来到了奶奶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搂住了奶奶的身体。“奶奶，爷爷会没事的。”
　　芸娘挤出了一丝笑容，旋即又淡了下来。“人生自古谁无死？你爷爷这一辈子励精图治，至死无憾，他近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死，或许是解脱。”
　　这句话说的黄轩的眼泪立即掉了下来，心里有气不想理奶奶了，但是又觉得不对，擦着眼泪大声道：“爷爷不会死的！”
　　他们的动静也惊动了医院的不少病人和医生，听到有相识的人介绍说那是东平公主和家人，其他人也不敢过来打扰。
　　这个时候，一个身穿红袍的老人在护卫的保护下走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口问道：“嫂夫人，刚才看到你们的车进医院，是不是议长的身体……”
　　“劳指挥使大人费心了，潜九这是老毛病了。希望他能捱过这一关……”
　　哭啼的东平公主看到老人，就犹如找到了主心骨。擦着眼泪喊了一声“姑父”，又啰嗦道：“申直被父皇派去了奥斯曼，也不知道几个欧洲小国打仗，还要我大明派人去干什么。他自己又起了雅兴，说要去黄山看雪，临到老了，天天在京城待不住。如今家翁这样，宇昂他们年岁还小，家里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老人板着脸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今年可也四十三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求人不如求己，你就应该把这个家撑起来，而不是指望别人。”
　　不过，他显然也知道面前的这个东平公主是个性子弱的，叹了口气道：“放心好了，议长门生遍天下，谁也不会不管。”
　　“那你能给父皇发电报，把家翁的事告诉他吗？”
　　“黄山没有电报线路，不过我会让人发电报到徽州的……”
　　剩下的话老人没有说，但是众人都明白。皇上虽然跟病重的黄渊君臣相得近五十年，但是他毕竟是君，不一定会为了黄渊改变行程。
　　老人看了看眼睛通红的黄轩一眼，闻出了他身上的酒味。“宇昂，今后喝酒不许开车，要是让陛下知道，肯定又要打你板子。”
　　“只要爷爷没事，打二十板子我也愿意。”
　　两个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指挥使大人，疑似朝鲜的细作抓住了，他们反抗的厉害，我们的人伤了一个。”
　　老人的脸一片煞气，道：“先把他们的腿都打断一只，再审讯。”
　　等两个锦衣卫离去，老人才抱拳跟老夫人说道：“嫂夫人，公务在身，我就不多留了。不过议长去年打发了护卫，我就先留下两个护卫，也能给你们干干粗活，打打下手。”
　　老夫人轻声说了一声谢谢，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自从去年黄渊退休，就将朝廷的护卫全部赶了回去，现在家中只有几个跟了一辈子的下人，还有东平公主陪嫁的宫女，也没有几个能在外面当事的。
　　看到老人离去，黄轩忍不住说道：“姑老爷真是威风……”
　　老夫人怕他多想，摇了摇头说道：“你只看到他威风的一面，却不想想他的命……你性格软，这辈子都不要想跟他学。等你皇外祖回来，让他把你安排到研究院去当差，那才是光宗耀祖的差事。”
　　黄渊点了点头，虽然有时候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姑老爷的权势有些羡慕，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锦衣卫干。
　　他最喜欢的还是在实验室里面，做那些有趣的试验。何况，现在下马桥研究院一等研究员的待遇，就比得上五品官员，而若是成为皇家级专家，俸禄与二品大员持平。
　　虽然现在整个大明，也只有一个皇家级专家马迪，但是马迪在整个大明的名声，绝对要比他爷爷这个曾经的总理大臣，议长还要响亮。
　　不管是在东洲，还是在南洲，马迪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无数人的热捧。即便是皇室的那些亲王们，在他面前也要小心伺候。
　　整个大明，除了皇外祖不算，也就只有一个蓝贵妃能跟马迪媲美。
　　不过，蓝贵妃可是斗姆娘娘转世，真理教圣母，大明皇家科学院的院长，还是皇外祖最喜欢的贵妃娘娘，马迪能跟他相比，已经是高高在上了。
　　黄轩对物理的兴趣不大，最喜欢的是化学，所以最崇拜的也是那个名义上的外祖母。
　　可惜的是，自从几年前她的身体不好，就前往她的封地蓝妃岛了。那里距离大明一万多公里，孤悬海外，想去见她一面，可不是那么容易。
　　黄轩原本准备今年毕业之后，就做一趟全球旅游，可是爷爷身体不好，他也不敢出门。
　　要不然，他一定要去一趟蓝妃岛。那里可是皇外祖亲口所封的天下第一美岛，所有去过的人都认为是名副其实。
　　他更想去见见那个神奇的外祖母，想知道她，究竟得到了斗姆娘娘的什么能力，竟然能在短短的几十年中，发明了成千上万的化学应用产品。
　　走廊那边又走过来了一群人，他们是被马夫送过来的弟弟妹妹们，因为担心抢救室里面的爷爷，一个个都哭哭啼啼。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被誉为人间奇秀的黄山，在正统八年就被朱瞻基册封为皇山。
　　从那以后，皇山就成为了皇室度假的胜地。不过往年每年都是夏天过来，而今年夏天，朱瞻基去了一趟极西，耗费了三个月，回来之后，天气也凉快了，没有来皇山。
　　时间到了十一月底，皇山竟然下雪了。朱瞻基看过多次夏季的皇山，却没有看过下雪后的皇山，一时兴起，就带着卫队跑了过来。
　　而冬日的皇山也没有让他失望，被大雪覆盖的皇山松，山间缭绕的云海，在暖阳下呈现温暖色彩的皇山石，都呈现出不同夏日的美景。
　　皇家别院位于紫云峰下的汤泉，在大雪纷飞的冬夜，泡着温泉，别有一番情趣。
　　朱瞻基今年六十五岁，但是因为长期练武，身体不比壮年人差，即便是现在，羽林卫中的功夫好手，也少有他对手。
　　自永乐十三年成婚，这四十七年来，朱瞻基为儿子们选妃多次，宫里增减宫女多次。
　　却也只是在正统二十年，他的妃子们大部分都年过四十五了，不能在侍寝，才在大臣们的强求之下，为自己选了十个妃子。
　　到了去年，又选了十个陪侍，平日打发一些时间。
　　由于妃子们之间年岁差的远，层次分明，等级分明，倒也没有太多的烦心事。
　　也就是今年九月，皇后孙娴去世，一些贵妃有了些心思。朱瞻基从极西回来，快刀斩乱麻，直接以今后不再立皇后，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这次陪他一起来皇山的是去年新选的十个妃子，这倒不是朱瞻基喜新厌旧，前面的妃子，最年轻的也在四十岁左右了，哪里比得上这些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而且，这次撒马尔罕的西域总督郑宏挑选了一个绝色的波斯美人，很得朱瞻基喜欢，这几个月来，宠幸她的次数，比其他人多了数倍，也很有些离不开。
　　他虽然妃子多，但是在民间的名声还是很好的。他喜新不厌旧，对每一个妃子都仁至义尽，从不秽乱宫廷，在老百姓看来，他这个皇上已经是很重情义了。
　　温泉房外，传来了李亮颤巍巍的声音。“陛下，徽州府传来京城电报，黄潜九大人快不行了。”
　　听到刘万的声音，原本靠在他怀里的两个妃子也都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体。
　　朱瞻基叹了口气，说道：“吩咐下去，明日早起准备，我看完日出，就启程回京。”
　　这些年，当初跟随他的臣子，一个个先他而去，如今比他年岁大，还能看得到的，也就只剩下李亮，杨章德等少数几人。
　　不过，这些年崛起的臣子，却也层出不穷，如今的大明朝，依旧是繁花似锦。
　　不，现在的大明，远比几十年前更加辉煌。
　　如今的大明，甚至要比二十世纪初的欧洲更加繁荣，不论在科技，工业，还是农业上，如今的大明，都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欧洲。
　　但是，大明也不是没有隐忧，而隐忧，就隐藏在这繁花似锦之中。
　　大明的强大，是建立在他一统天下的基础上，他只要活着，任何人，任何国家，都不可能给大明带来祸患。
　　但是，他现在已经六十五岁了。在他之后，现在并没有一个能够稳定天下之人。
　　原本，他一直在培养太子朱祁镇，可是朱祁镇今年才四十五岁，身体就有些不太好，如今只能在京城养病。
　　不得已，他只能现在将精力转移到长孙朱见深身上。
　　朱见深生于正统十二年，今年二十九岁。他是朱祁镇长子，皇太孙，为人宽仁儒雅，性格温和，倒也是个中兴之君。
　　但是他出生的时候，一帮皇叔全部都分封到了东洲。朱瞻基可是知道自己的那些儿子们，到了东洲之后一个个如同放风的犯人，原本压抑的天性全部爆发了出来。
　　这些年，因为自己的压制，加上他们的人口数量还少，没有爆发大的冲突，但是私底下的明争暗斗却不少。
　　他们兄弟之间都这样，能指望他们臣服这个侄儿？
　　从温泉起来，穿上衣服，朱瞻基已经决定，趁着自己的精力还在，细心栽培这个孙子一番。
　　大不了，再来一次造神运动，把朱见深打造成大明新一代的明君。
　　打发了两个妃子，房间里面只留下了李亮一人。
　　李亮今年已经七十，在内侍里面相当高寿。十年前，他就卸任了司礼监大太监一职，专心在朱瞻基身边伺候。
　　但是他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衰落了下去，朱瞻基在房间里面仅穿一件棉袍，他裹的里三层，外三层，还在火盆旁边烤着火。
　　“宫里如今还有多少内侍？”
　　李亮回忆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说道：“若是不算看守中都和皇陵的老人，如今还在宫中和各处当差的仅剩下了不到六百人。”
　　朱瞻基忍不住笑道：“怎么，还难过起来了？”
　　李亮叹道：“永乐爷还在的时候，各地监军，采买，税监，矿监，还有宫里伺候的，有几万人，现在剩下总共不到两千个，让老奴怎不心酸啊！”
　　朱瞻基道：“废除太监，只用女官，事实证明，也是可取的。女人虽然比不上男人体壮，但是伺候人方面，比太监更细心。”
　　“可是那些监军，采买，税监，都用文官，陛下就不怕以后会成祸患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关键还是制度。如今民政分离，军政分离，任谁只能管自己负责的事务，就不会出现权倾朝野的权臣来。”
　　“那陛下就不该在三十年的时候，弄一个总理大臣出来。”
　　朱瞻基知道李亮在担心什么，说起来，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可是真正的从无私心，一直为朱瞻基着想的人。
　　他笑道：“你也搞了一辈子的政治，还是没有搞明白四权分离背后的意义。”
　　李亮不服地说道：“老奴是不懂，可是也知道，不管是法权，政权，军权，皇权都是人来操控的。陛下又如何保证今后这几方不会串联，直接影响皇权呢？如今陛下雄才伟略，自然不会担心，可是以后要是出现主弱臣强的时候呢？”
　　这句话说到了朱瞻基的心里，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一点。
　　如今没有党派，皇权就像党派。
　　而朝廷现在已经被朱瞻基一分为三，刑部，都察院，锦衣卫，大理寺，各地按察司，这些都属于监督，执法机构。
　　兵部，五军都督府，海军，地方卫所，都被他划归到了国防部。国防部的最高权力机构是总参谋部，皇帝亲任总参谋长。
　　而吏部，礼部，户部，工部分裂出来了工业部，资源部，加上朱瞻基又成立了一家外交部，这六个部门组成了新的六部。
　　原本这几个部门之间互不管辖，但是在正统三十年的时候，朱瞻基又在六部之上，设立了一个总理大臣的位置，彻底打破了平衡。
　　总理大臣是一品，为了平衡，朱瞻基又成立正式的议会，议会成员由退休大臣，各地先进人士组成，负责立法。议长也晋升为一品大臣。
　　这还不算完，因为执法机构的级别不能比议长和总理大臣低，否则难以执法。
　　所以他在执法部门成立法务院，设立秘书长，秘书长的级别同样是一品，但是他不能直接管辖下面的机构，只是负责协调。
　　因为刑部，都察院，锦衣卫这些执法权力，可不能控制在一个人的手里。
　　除此之外，朱瞻基成立了一家内务府，专门负责替皇室管理天下财富，取代了以往的太监。
　　他们不仅帮皇室管着天下商业，同时也逐渐接手了皇家商业银行和咨情司，这个属于皇室的私人财富和耳目，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内务府大臣虽然只是二品官员，却独立于朝廷以外，不受任何人管，只有皇室能管。
　　新六部拥有处政权，看似权力最大，但是他们同时受到法务部和议会的双重监督。
　　这个里面，真正说起来，总理大臣的职权，其实还要低于议长。
　　议会每半个月一次大会，几乎每天都有小会，原本的六科被划给了议会，让他们对六部的任何的决策，都有否决权。
　　基本上，现在的议会，承担的是后世美国参众两院的职责。
　　这里面，只有国防部是超然的，只受皇室管辖。
　　就连全国各地将士的俸禄，也从原本属于户部的发展银行，换到了皇室直管的商业银行发放，为的就是不让文官有遏制武将的机会。
　　权力的重新分配，新设立了三个一品大臣，减少了太监，就等于是削弱了皇权。所以这一点，也是李亮不能接受的。
　　但实际上，如今很少有小事还会打扰到朱瞻基，那些程序性的事务，包括一些琐事，都在各部门内部就处理了。
　　朱瞻基要求也就是每个月两次大朝会上，各部门要处理事务的存档交上来，以备核查。
　　目前看来，处处平衡，相互遏制。但是李亮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那就是一切权利的衍伸是通过人，当主弱臣强的时候，难免不会人心思变。
　　可是这一点，朱瞻基也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就是建立稳定的规则，然后加强皇室教育，增强皇室与军权之间的联系。
　　听了李亮掏心窝子的话，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最起码也不会出现一个昏君，就坏了朕的千秋大业的延续。”
　　李亮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坐的位置不同，考虑的问题自然不一样。
　　他是一个内侍，一辈子考虑的是皇室的利益。但是朱瞻基不同，他不仅要考虑皇室的利益，更要考虑江山的长久延续。
　　现在，几乎全世界都是朱家的子孙当权，跟两百年前，成吉思汗的子孙差不多处境。
　　那些蒙元人，善于战，疏于治，不到一百年，势力大损，两百年不到，曾经的庞大帝国就烟消云散。
　　当然，现在没有能跟大明竞争的对手，但是在治理方面，从来都不是靠单方面的强力压制能持久的。
　　不论什么时候，掌握平衡最重要，特别是在他之后的大明。
　　何况，现在的大明也不是高枕无忧。因为文明的大步跨进，朱瞻基虽然极力遏制，一些技术不知不觉被人学了过去。
　　正统二十三年，老帅郑能，唐赛儿他们占领了后世的乌克兰一带，将兀鲁伯驱逐到了欧洲境内。
　　可是在那里发现，他们已经通过改进高温空气室，炼制出来了铁水。
　　火枪最重要的就是炼钢技术，至于加工技术，因为大明已经发展了三十年，不管是水车，还是蒸汽机的加工技术已经成熟。
　　那些人通过改进加工工序，很轻易就能打磨出枪管来。此后，这项技术迅速扩张开来。
　　西方如今火枪泛滥，而大明士兵的火力也没有了绝对优势。
　　正统二十九年，西方多国组成的联军，向乌克兰进攻。郑能一心想要占据乌克兰粮仓，结果最后英勇战死。
　　而后，大明士兵只能退回了里海东岸。
　　而唐赛儿他们的地方军，也丢失了伏尔加西岸的大片土地，如今据守伏尔加河东岸，与对方对峙。
　　对方的人数虽然多，火枪虽然多，但是火药不足，也没有炸药，进攻无力，双方现在算是平分秋色。
　　反点科技树的现象，朱瞻基早有准备，大明的技术想要普及，让对方学过去就避免不了。
　　所以他亲自前往了一趟极西，目的就是为了给己方移民加油鼓气，然后看情况是否继续攀科技树，将对方再打压下去。
　　大明的内忧外患并不明显，却已经有了兆头。假如他突然身死，大明注定会大乱一段时间。
　　既然明白，那就要未雨绸缪了。


第二章 处政
　　天色还未大亮，不过霜冻的雾凇组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世界。
　　如同瀑布一般的云海缓缓流动，形成了脚下梦幻一般的断层云。
　　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片金色，这是太阳将要升起的讯号。
　　朱瞻基凭栏而立，望着东方的天空，丝毫不在乎呼啸的寒风。
　　朱见深带着自己的孩子朱佑樘隔着几步站在朱瞻基的身后，不敢打扰了祖父的雅兴。
　　今年才五岁的朱佑樘年后才进学，朱见深故意带着他，陪着祖父一同前来皇山。
　　朱佑樘还不经事，在这山顶被寒风吹的浑身发凉，忍不住喊道：“曾祖，冷……”
　　朱瞻基转过头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和蔼的微笑。“严寒酷暑，四季轮回，日出日落，云雾风雪，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当皇帝不能高高在上，还要深入民间，知晓民间疾苦。樘儿，来曾祖这里。”
　　小家伙上前了几步，在栏杆边不敢向下看，拉着朱瞻基的衣襟道：“孙儿不懂。”
　　朱瞻基看了朱见深一眼，才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樘儿不懂，可以多问问你父王。”
　　朱见深很明白，这话不是对不懂事的朱佑樘说的，而是对他说的。
　　他躬身长揖道：“孙儿受教。”
　　朱佑樘跳了起来，扯着朱瞻基的衣襟道：“曾祖，太阳出来了。”
　　朱瞻基回头去看，一轮红日从云海里冒出了一个头，犹如一个红色的月牙，没有丝毫的温度，也不刺目。
　　太阳逐渐升起，一轮红日慢慢露出了全貌，给皇山的山峰，都撒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外衣。
　　那原本晶莹剔透的雾凇，也变成了金黄色，份外迷人。
　　山上除了朱瞻基他们，还有数百护卫，此时都忍不住为这美景入迷，发出阵阵赞叹声。
　　等到日头高悬，那抹金黄也逐渐变的刺眼，朱瞻基才淡淡说道：“出发。”
　　下到山下，众人登上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车队，从山下坐汽车到太平县，然后那里才有前往应天府的火车。
　　如今的汽车还非常简陋，发动机是简易四缸，车内有发动机热气供暖，却没有空调，冬季开车，还要不时打开窗子擦玻璃。
　　所以夏季，冬季开汽车，并不舒服，朱瞻基现在长途旅行，更喜欢火车。
　　临上车，朱瞻基跟朱见深说道：“你准备一下，春节之后，南洲巡视组将要出发，你跟着一起去。去之前，好好想想，自己这个太孙应该做些什么。”
　　朱见深躬身应是，准备牵着朱佑樘去坐其他的车，被朱瞻基又叫住，让朱佑樘跟自己一起上了车。
　　朱见深心里激动不已，装作平静地跟朱佑樘交待了一番，才抱着他上了朱瞻基那将近十米长的房车。
　　如今的科技差不多追上了欧洲十九世纪末的水平，有些地方超出，有些地方不如。
　　比如铁甲舰，双人飞机，现在已经出现，但是几万吨的铁甲舰，如今却造不出来。
　　这是因为电焊工艺达不到。
　　化学药品方面，如今这个时代比十九世纪的欧洲更强，但是主要集中在某几种药品上，在整体化学工业上，大明走的更快，却不是全面提升，短板也有很多。
　　在电力，工业，电子研发方面，短板就更多了。如今虽然造出了电报机，却还是朱瞻基最开始指导研发的莫尔斯电报机。
　　不要说无线，电磁电报机，就连有线集成电报机，现在都没有发明出来。
　　短短几十年，朱瞻基虽然能引导科技发展的方向，却无法全面提升整个行业系统的全面提升。
　　光是在人才储备方面，全民思想改革方面，几十年的时间想要走完几百年发展走过的道路，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比如电话，在原本的世界，如果又这样的发展水平，电话的发明应该很容易。
　　可是呢，朱瞻基接触电话的时候，手机都已经出现了。他根本不知道电话的基本原理是什么，虽然让人在研究，却收效甚微。
　　如今的大明，就像一个瘸腿的巨人，在蚂蚁的眼里，巨人一步能跨出很远，但是实际上，只有朱瞻基清楚，大明是举步维艰。
　　不管什么时候，时代的发展应该是均衡的，全面的。
　　单靠他跟蓝烟，也就是在少数行业能超过时代的局限，这种发展是畸形的，不完全的。
　　当然，对其他国家来说，如今的大明高高在上，是强大无比的。
　　以他的专车为例，九米五的车身，是所有坐人轿车里面最长的，除了他的车，任何轿车的长度都在九米以下。
　　因为科技的局限，他的轿车除了装饰豪华一点，应用的科技并不领先。
　　这就造成了如今大明的汽车，不是在科技方面研究区分，而是以长度来作为价值的高低，身份的高低。
　　亲王的车九米，公爵的就八米五，侯爵的八米，伯爵的就七米五。
　　到了一品官员，车就是六米，而普通百姓的车，不能超过五米。
　　朱瞻基知道这种情况的时候，这个观念竟然已经在百姓之间形成了规则。
　　这实在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东方人喜欢大车，喜欢面子，这可不是后世才有的，而是从古至今都有这方面的观念。
　　这段路程比较短，朱瞻基也没有看公文，一路上就跟朱佑樘逗着说话。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儿子是朱祁镇，朱祁镇的儿子是朱见深，而朱见深的儿子是朱佑樘。
　　他之后的几任皇帝里面，朱祁镇是个有能力，没见识的人，被一个王振哄的团团转，导致了土木堡之变。
　　但是后来他又抢回了皇位，改了几次年号。因为权力纷争，他在晚年实际上提拔了太多贪官污吏。
　　朱见深在历史上只算是个中庸之才，却因为几次被关押，性格弱，有些结巴。
　　朱瞻基对他记忆最深刻的是他宠信保姆万贞儿，也就是万贵妃，差点因为这个女人，让自己无后。
　　当然，历史早已经改变，这个朱见深名字虽然一样，但是已经不是历史上的那个人了。
　　他出生都提前了几年，也没有经历几次关押，一帆风顺，更没有娶一个万贞儿的女人，现在倒也显得宏才伟略。
　　这就导致了后世被誉为古代皇帝之中，最出色继承人之一的弘治皇帝明孝宗朱佑樘，提前了几十年出生。
　　不要说提前几十年，哪怕某个受精卵的不同，一对夫妻生的孩子都不一样，更何况父母都换了。
　　这个朱佑樘肯定不是历史上的朱佑樘，但是朱瞻基依旧对他另眼相待一些。
　　而他虽然才五岁，表现的也确实不错。就像跟朱瞻基在一起玩，不哭不闹，也很少撒娇。
　　朱瞻基有时候逗他，他眼泪哗哗流，也不哭出声，更不跟朱瞻基生气。
　　当然，要是朱瞻基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更愿意跟朱瞻基一起玩。
　　他今年五岁，刚好比自己小了一甲子，六十岁，也是属虎。
　　朱瞻基已经改命，自认最少能活到八十，甚至九十以上，而且他在短期之内也没有想要禅让。
　　现在虽然决定大力培养朱见深，但是内心里，更属意这个曾孙朱佑樘以后直接继位。
　　不到半个时辰，汽车抵达了太平县。路边的围观百姓并没有被驱逐，但是朱瞻基也没有与民同乐，跟他们相见的念头。
　　汽车在人群的簇拥下，直接开上了站台，司机李源帮朱瞻基打开了车门，注视着周边的环境。
　　李源是二狗子李子风与嘉兴的独子，今年三十五岁。
　　嘉兴身体不好，在正统十年就去了。自那以后，李子风一直未娶，一直到李源成年，才在李源的支持下，纳了两个妾，照顾自己的生活。
　　李源自幼随父习武，母亲去世的早，他跟因此沉默的父亲养成了沉默寡言，却又坚韧的性格。羽林卫学进学，之后跟随父亲的脚步，进入了锦衣卫。
　　在锦衣卫历练了五年，才被朱瞻基这个舅舅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如今朱瞻基出门，基本都是他当司机。
　　上了火车，朱佑樘被宫女带走，而他的随员们也都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在他的限制下，内阁一直只是一个秘书处，虽然每天能接触国家大事，但是因为没有挂堂官，所以不可能有权力。
　　何况，现在各部权力都是放给了各部，他们也不会希望内阁插手。
　　内阁的任务就是充当朱瞻基参谋和秘书，这个职位的级别也不高，现在内阁首辅也仅仅是个从三品，还不如一个侍郎有实权。
　　但是，这个职位依旧受到了无数臣子的青睐，当皇帝的秘书，永远是升职最快的那拨人啊。
　　还有一些不为实权，只为虚名的大臣，也视这个职位为无上荣耀。
　　如今的内阁首辅叫李贤，是正统十二年二甲进士。他在朝廷各部任职多年，对京城各部情况都比较熟悉。
　　正统三十二年，朱瞻基留意到了他，因为他为人耿介忠直，举贤任能，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务，名臣多为其褒奖。
　　进入内阁不到两年，他的才华和公正让朱瞻基都很欣赏，越过一众名臣，将他擢升为首辅。
　　如今他跟次辅彭时，商辂是朱瞻基最为信任的三个内阁大学士。
　　商辂刚正不阿、宽厚有容，临事果决，有些像四十年前的杨荣。
　　而彭时是正统二十四年状元，此人品行端正，学识过人，就是有些迂腐。
　　而朱瞻基性格有些强势，也需要这样一个像解缙的人不时地开解。
　　内阁中年纪最轻的，就是解缙的侄孙，解祯期的儿子解云。
　　解云正统二年生于吕宋，正统八年随父又前往南洲，一直到正统十四年，十二岁了，才回大明定居。
　　虽然自幼在海外长大，但是有解祯期这个状元爹从小手把手的教育，他的国学不仅不弱，还因为丰富的见识，是群臣里面思想最开放的。
　　他今年才三十八岁，在朱瞻基的心里，他是十几年后，能接任总理大臣于谦，议长解祯期的人选之一。
　　如今朝廷的三位一品大臣，除了法务院秘书长，已经七十六岁的余士悦是永乐十三年进士。
　　总理大臣于谦，议长解祯期都是永乐十九年同科进士，还分别是状元和榜眼，也是朝中的一段佳话。
　　按例，依旧是年纪最轻的解云开始给朱瞻基念公文。
　　公文先念突发事件，其次是军事事件，再次是外交事件，民政事务再其次，最后是一些典型案件。
　　每一件事，除非朱瞻基乾坤独断，一般事务都会经过一番讨论，他们各自给出意见，然后由朱瞻基来决策。
　　而国内的民政事务，外交事件，基本都是已经有了国务院的意见，朱瞻基这里只需要审核，符合心意的通过，不符合心意的就打回重议。
　　这里面，最费心思的往往是议会的事务，因为他们汇报的几乎所有事务，都涉及到了立法，变法，普法。
　　朱瞻基纵然有后世的经验，许多问题也要考虑到能不能与现在的世情符合。
　　他现在最关注的就是西域的局势，听解云念到撒马尔罕总督郑宏察觉白人又在冬季开始集结，认为白人联军可能会在开春就开战，向国防部求援的时候，他沉吟了起来。
　　商辂更多在军事方面建言，见朱瞻基没有说话，就开口说道：“撒马尔罕如今的兵力只有二十万，加上北部唐林三城，也不过二十五万，白人联军以海西（乌克兰）为基地，每次能出动五十万大军以上。臣以为，如今我大明不应再放纵其屡屡犯边，当严惩不贷。”
　　朱瞻基道：“他们虽然人多势众，我们大明将士也不是孤立无援。奕力把里各族人马加起来，也不弱于对方。奥斯曼那里可有新的消息？”
　　“他们在保加利亚与兀鲁伯激战不休，驸马都尉黄申直这趟出使，成效不大。”
　　朱瞻基原本是故意将兀鲁伯势力赶向乌克兰，后来大明占领乌克兰，将他们又驱赶到南方。
　　兀鲁伯虽然打不过大明，但是他的骑兵欺负欧洲人还是很牛皮的。
　　但不曾想，因为火枪的出现，人多势众的欧洲人现在根本不怕兀鲁伯的轻骑兵了。
　　虽然后来兀鲁伯也得到了火枪的制造技术，但是人数比不上欧洲人，也就只能龟缩到后世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之间两个山脉之间的平原地带，大致也就是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周边。
　　这个地盘，还是兀鲁伯从奥斯曼的手里抢过来的。
　　保加利亚这个时候已经被奥斯曼灭亡，他们不敢向东，就向西和向北拓展。
　　火枪出现引发的蝴蝶效应，让奥斯曼无法成为原本历史上的强大帝国。他们原本面对欧洲人的优势，在火枪泛滥以后，变成了劣势。
　　现在奥斯曼不敢向西进军，他们这一个信仰的人顾不得跟欧洲人开战，自己打的不亦乐乎。
　　不过，朱瞻基怀疑他们是在假打，目的就是为了不成为大明手里的棋子，对付欧洲人。
　　他派自己的女婿黄挺前去奥斯曼，就是给对方施加压力，查清楚情况。
　　朱瞻基还在考虑，李贤说道：“陛下，奕力把里各族如今要援助勤快，打仗就不行了。他们人数虽然多，却缺少火枪，这次一张嘴，就是要援助十万火枪，五千桶火药。”
　　朱瞻基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大学士徐有贞道：“朕还一直犹豫，看来给军队换装，已经势在必行了。”
　　徐有贞一直负责工部与内务府方面的事务，闻言说道：“白尚书那边已经调试好了机器，全力生产，一月可出两百万子弹，两万新式火枪。”
　　九月从西域回来，朱瞻基就召见了工部尚书白圭，让他安排工匠生产两条子弹生产线，两条新式火枪生产线。
　　永乐十八年，朱瞻基就研发出了枪弹分离的新式火枪，可是如今四十二年过去了，新式火枪一直没有普及。
　　主要是没有必要，因为原本大明的填装火枪，就已经是无敌的。
　　但是现在，差距被欧洲人拉近，如果想要在区域性的一些地方占据优势，就要靠人口来填补。
　　这四十年过去了，整个大明的人口已经发展到将近两亿，但是相对大明广袤的土地来说，这两亿人，是远远不够的。
　　在南洲和东洲，依旧有大片的土地无人耕种。
　　河中地区，虽然郑亨，郑能，郑宏祖孙三代都忠心耿耿，那是建立在四周都有强敌，他们才不敢自立。
　　而且为了防止郑氏家族做大，当地的兵额一直控制在十万。
　　当初的十万将士，加上他们的家人，差不多三十万汉人。
　　四十年过去了，由于那边气候不好，物产也少一些，他们的人口发展不如中南地区。
　　大明中南地区这四十年，人口增加了将近三倍，东洲也差不多，而南洲的人口增加也在两倍以上。
　　但是在北方和河中地区，人口增加的只有一倍多。如今河中地区的汉人只有六十多万，即便是抽调民壮，最多也就二十万兵源。
　　要是从内地调兵，那耗费可就大了。
　　那些白人联军看似势大，其实他们根本不敢直接攻击撒马尔罕，只敢占据一些牧场和良田。
　　他们火药不足是一个方面，惹怒了大明，大明的一百六十万海军，一百万陆军可不是吃素的。
　　对大明来说，他们只是皮毛之癣，不值得大动干戈而已。
　　派人耗费大，那么将早就技术成熟的连击枪拿出来，时机刚好。
　　这些年，新式火枪虽然一直没有生产，但是生产火枪的技术，不仅没有被搁置，还有一支专门的研究团队，一直在研究改进。
　　在下马桥农庄里面，一直有一条生产线，在小规模的生产，调试，朱瞻基的卫队，使用的就是新式火枪。
　　所以想要生产新式火枪，只需要赶制出几条生产线就可以了。
　　只有手枪的生产，是真正被封存了，先全世界仅有的两把新式手枪，在朱棣正统三年去世以后，全部回到了他的手里。
　　朱棣比原本历史上多活了两年，他在禅让之后的第一年，没等改元，就跟舰队去了南洲。
　　去南洲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后妃全部带走，都住在了那条永乐号上。
　　正统元年，他在南洲转了一大圈，正统二年，他从海龟岛沿着赤道线，一路向东，勇闯东洲。
　　不过到了东洲，他的身体就有些不太好了，在后世的秘鲁那里，一年四季无雨，气候炎热，这对他的风湿老寒腿很有好处。
　　所以他就在那里住了下来，住了一年，在正统三年五月返回大明。
　　六月底返回大明，他就开始让人著书。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自己时日无多。
　　但是过来不到一个半月，八月十二，他的一生故事才写了一半，就已经在皇宫东北角的九五飞龙殿归天。
　　听到徐有贞的回答，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生产线调试好了以后，全力生产。除了给郑宏先运十万火枪，五百万子弹，其余生产的火枪，按照京卫，京军，边军，边卫，地方卫所的顺序换装新式火枪。”
　　“那海军呢？”
　　“海军可以稍晚一些，在海上我大明舰队有对手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现在的大明都能生产铁龙骨，内木外铁的铁甲舰了，但是其他国家，连四千石以上的大船都造不出来。
　　更何况，大明的火炮发展也没有停滞不前，现在已经有了炮弹分离真正的火炮，其他国家还在玩填装跑。
　　这个他们是真的想偷学都学不去，因为化学原材料可不是看了就能学会的技术，就是把新炸药放在他们面前，没有那个技术和思路，他们也造不出来。
　　对新炸药，各种药品，新式化工原料，橡胶，陶瓷，石油提炼等技术，朱瞻基都是以最高等级封锁。
　　就连各种化学知识，理工学院也从不传授，只有各种经过选拔的良家子弟，才能学到这些知识。
　　而凡是学到这些知识的子弟，基本上都是不允许去他国的。就连出大明本土，也会严格控制。
　　这个反科技树，朱瞻基绝对不会轻易让他国点燃。
　　解云清了清喉咙，又继续汇报道：“淮王封地受飓风，暴雨侵袭，损失惨重。他通过南洲总督府向朝廷求援，却因此前修建王府，拖欠税金，被几位堂官否决。”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着当地官府妥善安置百姓，至于淮王，限令他秋收之前补交税金……”


第三章 克太子
　　朱瞻基兄弟十人，但是只有五人有后，其余五人不是未婚就死，就是死后无子。
　　当初的五兄弟分封南洲，以至于九个兄弟又全都封了过去，现在还空了一个地方。
　　空下的地方就是原本封给越王朱瞻墉的西北澳，那里环境恶劣可耕种土地稀少，而原本成为经济发动机的铁矿石，如今还没有被开挖出来。
　　这主要原因是如今真正的钢铁货轮还没有造出来，货船的运输量有限，从澳洲拉铁矿石的成本，远远高于内地的成本。
　　只有等到真正的十万吨级以上货轮建成，那里的铁矿石才能真正地发挥作用。
　　因为那片土地荒寂，在朱瞻墉过世之后，那里就被空了下来。
　　当初老四朱瞻垠抽到了墨尔本一带的肥沃地区，可惜的是，他还没有到南洲，就病死了。这里后来就被封给了老七，淮王朱瞻墺。
　　朱瞻墺也在正统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嫡长子朱祁铨继位淮王。
　　朱祁铨生于正统十二年，在应天府长大，到了二十八年，十六岁的时候，才被朱瞻基送到南洲淮州府就藩。
　　也许是被朱瞻基当初管教的太严，也可能是淮州府与应天府的差距太大。到了淮州府之后，他开始变的喜欢奢华起来，除了行事不敢逾规，变成了一个纨绔王爷。
　　淮州府也就是后世的墨尔本，那里到处都是河流，肥沃的土地，还有不少小型金矿，当地非常富足。
　　但是那里有一个极大的天气灾害，那就是飓风。
　　那里的飓风虽然不像风城惠灵顿，芝加哥那么出名，但是大风却更暴虐。
　　特别是每年的夏季，十天有八天有风，还经常有飓风。今年那里就遭受了多次暴风袭击，当地种植的秧苗，都被飓风连根拔起。
　　更主要是当地入夏以后普降暴雨，到处洪水泛滥，除了牧场收获了不少好处，农田几乎都遭殃了。
　　朱祁铨寅吃卯粮，现在账目补不上了，就开始着急起来了。
　　朱瞻基没有心思给他擦屁股，即使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亲儿子身上，他都不会照顾，何况是这个侄儿。
　　但是该照顾还是要照顾，不能让皇族的形象损害了。
　　在这个时代，谈民主是不可取的，没有了阶级的存在，老百姓自己都不依。
　　从底层向高层攀登，是每一个老百姓发展内心的渴望和追求，是每一个大臣奋斗的目标，是每一个工匠改进技术的动力。
　　你真要来个万民平等，只会让社会大乱。因为人人都平等了，还奋斗个什么劲儿？
　　自由和民主，都是西方社会的上层，在占据了食物链顶端以后，给老百姓的蜜糖。
　　他们占据了社会的大部分资源，然后故作大方，说给百姓自由和民主，其实不过是用资本代替了权力和阶层。
　　以后世西方国家里面最具特色的美国和沙特为例，美国鼓吹自由民主，实际上还是少数人领导多数人，大部分人被代表。
　　而沙特，更是典型的大政府，阶级分明，王室掌握所有资源的分配权。
　　有真正的自由和民主吗？当然没有！
　　什么时候，社会的组成都是有阶层的，不满足，才是整个社会发展的动力之源。
　　就像那所谓的共产主义，都共产了，我还干个屁啊，为什么不天天享福呢？
　　所以，这些只是理想主义，永远不会变成现实主义。
　　解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东洲南大陆上，秦王殿下与苏王殿下因为边境发现的银矿，如今对峙已经超过半年。总督东海公调解失败，只能等陛下圣裁。”
　　东洲现在有一个总督府，两个提督府。
　　总督府驻地后世的巴拿马，管辖范围包括所有港口，还有墨西哥城以南，亚马逊森林以北，加勒比海的广大海域。
　　他们整个东洲的海军舰队，包括沿海港口，负责整个东洲的海上贸易，但是不参与东洲内部管理。
　　总督杨道是朱瞻基信赖的老人，他除了在正统十年到十五年之间回大明履任了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东洲主持大局。
　　四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从当初的一个千总，成为了大明东海公，权倾一方。
　　剩下两个提督府，分别掌管东洲南北大陆的官府系统，包括陆军，矿产，驿道等事务，都是由提督府管辖。
　　他们虽然管着这些，但是不参与东洲大陆上面七十多个封国的内部管理，他们也管不了朱瞻基的那些儿子们，主要负责的是协调。
　　如今北大陆的提督是章德公杨章德，他从锦衣卫指挥使到现在的章德公，管着后世包括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的大部分土地。
　　但是因为各个封国都有自己的军队，他管辖范围虽然大，管理职权虽然宽，但是实际上受到的制约也很大。
　　提督府的驻地在东极府，这里也就是后世的美国诺福克海军基地所在的位置。
　　东洲虽然矿产众多，但是长久发展，还是那里的广袤土地最吸引人。
　　诺福克这里虽然不像后世的纽约，费城，华盛顿这些城市一样繁华，但是地理位置更好。作为辐射整个东洲北大陆的贸易中心，是非常合适的。
　　而杨章德守在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防范欧洲人前往东洲。
　　而南大陆的提督是朱瞻基的表弟张武，他在正统元年前往南洲，由于西征的功勋，一开始就担任了海军指挥佥事。
　　正统二十年，他被朱瞻基擢升为梁国公，派往东洲南大陆。
　　而南大陆的提督府管辖范围是亚马逊森林以南的区域，驻地在后世的里约热内卢。
　　总督府只管海军，贸易，提督府只管陆地上的商业，各个封国之间的协调，而封国内部的权力，被朱瞻基的儿子们自己控制。
　　为了利益，他的儿子们如今也是斗的不亦乐乎，不过一切都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因为他们手里直接控制的大明军队并不多，每人只有六千人。他们的势力大小，更多是依靠当地的土人人数多少。
　　秦王是朱瞻基的三十四子，苏王是朱瞻基的六十七子，他们的封地在后世的玻利维亚一带，在他们封地的边界线上，是后世的波托西城。
　　而那里，有三座世界级的金银矿，还有好几座储量非常丰富的金银矿。
　　两个儿子因为利益之争，一直明争暗斗，但是没有谁敢真正发动战争。
　　听到解云的汇报，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着令让他们回返应天府述职，朕亲自调解。”
　　一件件事务，在众人的合力斟酌下处理完毕，到了午饭的时候，这一天的事务就处理完毕。
　　下午的时间，属于朱瞻基的自由时间，不是大事，大臣们一般都不会来骚扰朱瞻基。
　　朱瞻基跟朱佑樘玩了一会儿，等他午睡了，又跟几个妃子在一起说说话，看看书，时间就消磨了过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火车就进入了应天府。没有人来欢迎，只有看到挂着皇家标志的火车进了应天府，那些老百姓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回来了。
　　如今的应天府人口已经超过了四百万，城市规模扩大了两倍有余。
　　原本的夹江工业区是大明最大是工业区，但是现在，更像是一个研究基地，而不是工业基地了。
　　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到了上游的武昌府，如今留下来的工厂，除了少数供应应天府的物资工厂，主要就是研究基地。
　　工厂搬迁，是朱瞻基在十年前开始实施的，目的就是为了调节大明经济的失衡。
　　因为重视海贸，大明的经济失衡在这些年越发严重。
　　大明的沿海地带，如今发展的都非常兴旺。但是内地和北方，虽然也在向前发展，却发展缓慢。
　　如今的东部，南部地区的经济，占据了整个大明经济水平的七成以上。
　　也就是说，从中原开始向西，占据了大明本土八成以上土地，四成的人口的区域，经济收入只占了三成。
　　东南地区的经济兴盛，已经开始影响朝局了。朱瞻基开始考虑过迁都，但是因为还要控制东洲和南洲，他又一直下不定决心。
　　南洲和东洲的外领土对大明本土的经济促进是十分巨大的，粮食，橡胶，石油，矿产，羊毛等等，都是如今大明工业腾飞的原料。
　　而迁都，涉及的问题非常大。
　　而且，朱瞻基也没有考虑好，到底将首都迁移到哪里才合适。
　　如今的大明不仅仅是个大陆国家，更是一个海洋国家。首都绝对不能考虑长安，北平这样的城市，必须要有便利的航运。
　　从这个角度考虑，长江上游的武昌府非常合适，那里是腹心区域，辐射性更好。
　　但是，如今的长江可不是后世经过多年治理的长江，云梦湖还在不停地向南移动，每年水灾不断。
　　虽然现在每年耗费巨资在治理河道上面，但是也只是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武昌府那里没有龙脉，几乎所有的大臣都不会支持迁都武昌府。
　　所以，朱瞻基目前只是准备将武昌府建成大明最大的工业中心，依托那里便利的交通条件，将工业产品畅销全国。
　　这些年，黄河上面已经修建了四座桥，但是长江上面，只修建了武昌长江大桥。
　　后世的南京长江大桥建成了以后，万吨巨轮就不能再进长江，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栓塞，这个经验教训朱瞻基记的很清楚。
　　在还没有实力修建跨度更高的桥的时候，在长江上修桥，是不利于后代发展的。
　　所以，大明的火车南北交通，目前只有武昌长江大桥可以直接过，那里也成为了真正的交通咽喉。
　　如今，武昌府的发展非常迅速，汉口已经超过了应天府，成为大明发展最快的地方。
　　但是，朱瞻基想要依靠这种政策性的倾斜，发展中西部地区的计划，依旧任重道远。
　　火车穿过了应天府，直接停在了东华门外的皇家医院门口。
　　朱瞻基从车上下来，就被等候在那里的于谦迎进了医院。“老总理的情况非常不好，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朱瞻基叹了口气道：“潜九为了大明殚精竭力，朕愧疚于他。”
　　于谦道：“老总理求仁得仁，臣以为，他并无遗憾。”
　　朱瞻基看了看头发花白的于谦，笑道：“朕记得廷益与朕同寿，今年也六十五了。”
　　于谦点了点头道：“臣已见老态，但是陛下依旧龙威不减……”
　　的确，六十五岁的朱瞻基依旧如同一个壮年，除了饭量略减，依旧可以夜御两女。
　　这都是因为长期练功的缘故，可惜的是，虽然皇室依旧大力推行道家养生功，但是能练成的人寥寥无几。
　　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医院，朱瞻基摆了摆手，其他人停下了脚步，只有于谦和李亮几人，跟着他进了抢救室这里的走廊。
　　东平公主看到父皇，小碎步走到了朱瞻基的跟前，福了一福，挽着他的手臂撒娇说道：“父皇，如今家翁病重，能否给英国公发电报，让他们通知申直，让他早点回来？”
　　因为成本的缘故，大明如今的电报线路在东部比较密集，但是西南和西北只有寥寥的几条。
　　英国公府镇守着后世的印度东部地区，驻地英扬府，也就是后世的孟加拉国吉大港。
　　那里虽然不是大明最远的区域，却是大明本土西南最远的地方，有一条电报线路。
　　从应天府发电报过去，他们遇到出使的舰队，可以通知黄挺早点回来。
　　但是朱瞻基却摇了摇头说道：“东平，你心思单纯，就不要管这些事。在府中伺候好老夫人，照顾好孩子，朕就欣慰了。福国公夫人近来可好？”
　　后一句话是面向黄渊的妻子芸娘问的，黄渊身为福国公，超品大员，年龄又比朱瞻基大，他的妻子也当得起一声夫人。
　　芸娘向朱瞻基福了一福道：“多谢陛下垂询，老身一切都好，就是潜九这一病，生死未卜，心神不安。”
　　“福国公这都是为了大明，四十多年来，他鞠躬尽瘁，朕心里都记着。”
　　芸娘垂首道：“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当不得陛下挂心。”
　　朱瞻基又看向自己的外孙黄轩说道：“你祖父病重，父亲出使在外，你也大了，这个家里，现在要撑起来。”
　　不是正规场合，黄轩也没有自称臣，低头应是。
　　由于这个外孙在应天府长大，平日见的多一些，朱瞻基也知道，因为其母性子憨直，他自幼成熟，还算是个能靠得住的。
　　只是他有些娇生惯养，性格软了一些。
　　进了抢救室，黄渊躺在病床上，只是小小的一团。
　　朱瞻基看着他那被插着氧气管的苍老面孔，内心也是感叹不已。
　　自永乐十三年，到现在已经四十八年了。曾经轩昂的大汉黄渊，现在变成了一个瘦弱的老头。
　　他的一生心血，全部奉献给了大明，当得上国之栋梁。
　　沉吟了半晌，朱瞻基收回了心神，问了医院的院正，太医曹素黄渊的病情，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了芸娘一番。
　　黄渊这个人是非常聪明的，正是因为聪明，他殚精竭虑，用脑过度，导致了进入老年以后，心血干枯。
　　五十岁以后，他就百病缠身，能捱到现在，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如今他已经七十岁了，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也都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只盼他能醒过来，能跟亲人告个别。
　　从医院出来，朱瞻基打发了于谦回去休息，将闻讯赶来的李子风叫上了自己的车。
　　李子风虽然出身微末，但是因为自小跟朱瞻基的缘分，从十一岁，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
　　此人重情又果决。因为念旧情，他放弃了成为一个海军将领，进入了锦衣卫，因为重情，当朱瞻基的妹妹嘉兴因病去世，他二十年未娶。直到李源大了，成亲了，才纳了两个小妾照顾自己的生活，不再孤苦伶仃。
　　因为果决，如今的锦衣卫在他的管理下成为大明最强大的执法机构，不管是皇子皇孙，还是纨绔子弟，在锦衣卫面前都不敢耍特权。
　　而文武百官，也因为锦衣卫的存在，不敢贪赃枉法。
　　负责对内的锦衣卫，稳定民心，负责对外的通政司，让人闻风丧胆。这两大机构，就是大明的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
　　“陛下，上月的理工学院化学院失窃一案，臣已经查明是朝鲜方面的手脚。只是现在还没有查清楚，到底是属于李瑈团体，还是李弘暐团体。如今臣已经将案子移交给了通政司，让他们调查清楚。”
　　朝鲜世宗李裪永乐十六年继位，正统二十七年去世。他的长子李珦继位两年就死了，传位给了十一岁的李弘暐。
　　这个时候，朝鲜的朝政大权都被李裪的弟弟李瑈掌控。
　　正统三十年，李瑈想要篡夺大权，朱瞻基派辽东总兵孔力率领两万大军进入朝鲜，李瑈见风使舵，连忙又还政给李弘暐，并且承诺再也不敢篡位。
　　李弘暐孤儿寡母，被叔父这样一搞，吓的要举国归附，却被朱瞻基拒绝。
　　他不让李瑈篡位，是为了保证嫡系继位，保持正统。
　　但是他故意留李瑈一命，也是想让叔侄相争，不想让朝鲜的日子好过。
　　但是朝鲜对大明来说，却是一个负担，那里山多地少，人口又多，要了之后反而会拖累大明。
　　将他们作为一口人口资源地，远胜于将他们并入大明。
　　如今李弘暐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但是李瑈势力更大，双方斗的不亦乐乎。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吩咐李亮说道：“将九米的汽车各送一辆给李瑈和李弘暐，然后让他们派三万民壮到苏门答腊岛采油。”
　　“以何名义？这些民壮劳役几年？酬劳几何？可否入籍？”
　　“按普通征召即可，只有会说大明话，会写大明字的朝鲜人，才可入籍旧港府。”
　　苏门答腊岛和婆罗洲现在也是大明经济发展最快的地区之一，那里是橡胶的主产区，也是石油主产区。
　　因为当地土人懒惰，那里也是日本人和朝鲜人能移民去的热门地区。
　　不过，他们不能娶朝鲜女子，只能在当地娶汉人女子或者是土著女子。
　　而大量剩余的朝鲜女子和汉人女子，则都被送到大明来，变成了大明人的老婆侍妾。
　　这种人口政策已经执行了几十年，并且将继续执行下去。几代以后，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大明人。
　　在东华门内，朱瞻基让李源随着自己的父亲一同离去。
　　朱见深带着朱佑樘也准备回文华殿，见到宫女女官来迎，问道：“我父王身体可还好？”
　　女官答道：“回太孙殿下，太子殿下这几日倒是不曾犯病，只是胃口依旧不大好。”
　　朱见深向朱瞻基行礼道：“皇祖，请恕孙儿先行退下，父王之病，让孙儿心忧。”
　　在历史上的朱祁镇活了不到四十岁，这辈子从小练功，如今已经活了四十七岁。
　　但是他不像朱瞻基的功夫已经达到出神入化，所以体质虽然好了一些，却也有限。这几年在医院住的时间，比在皇宫还多。
　　朱瞻基叹道：“我也去看看他吧……这行孝，也不在表面。”
　　入夏的时候，孙娴去世。她是大明皇后，在世期间深受百姓爱戴。她给朱瞻基生了三个儿子，除了朱祁镇，还有两个也都分封到东洲去了。他们这三人都要守孝27个月，朱见深他们也要守孝一年。
　　这个时代守孝是很磨人的，好好的人都能被折磨的痛苦不堪，更别说朱祁镇了。
　　也是因为孙娴去世，朱祁镇守孝，今年的病才会加重。
　　来到文华殿，瘦的像一个竹竿一样的朱祁镇迎到殿外，被冷风一吹，又咳嗽不止。
　　朱瞻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左右说道：“今后每日给太子加一罐人参鸡汤，不要守孝把自己也给守没了。”
　　众人应下，朱祁镇想要反驳，却也只能叹了口气。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虚弱不堪，若这样下去，命不久矣。
　　朱瞻基的内心却更茫然，这天下真是命运注定了吗？难道这大明朝，真的就是一直克太子吗？
　　朱元璋对朱标；朱棣对朱高炽。
　　现在轮到自己跟朱祁镇，看这样子，他也要先自己而去了。


第四章 西北
　　越发庞大的应天府犹如一个臃肿的巨龙，四百万人口，将这个城市塞的满满当当。
　　如今的房子因为上下水，电力供应不足，还有用气不便，配套不完善等原因，最高只有八层。
　　而朱瞻基从一开始的规划，就预想到了以后的交通阻塞，道路要求修建的非常宽阔。
　　所以这个城市就只能向外发展，如今已经形成了从马鞍山，到应天府，再到镇江府的庞大城市群。
　　整个城市犹如一张大饼铺开，占据了原本是郊区的大批良田。
　　从正统三十年，夹江工业区的大部分工厂开始外迁，大批工匠，工人迁出，这个城市的发展，才降低了速度。
　　如此巨大的城市群，虽然经过认真规划，各个工业区，居民区，商业区，衙门区都井然有序，但是依旧臃肿不堪。
　　当然，不管什么时候，有一点改变不了。那就是越是住在城市中心的百姓，越是地位高，富足。
　　应天府的玄武湖，原本是城市北郊的外湖，可是如今已经成了内湖。
　　而原本是东郊的紫金山，现在也被城市包围在了中心。
　　紫金山的南麓是皇家陵寝，四周都是皇上特批建造的数十所大学。
　　而在学校的一些间隙之间，还有一些不大的街坊，能够主住在这些街坊里面的，都是非富即贵。
　　位于太平门外，玄武湖与紫金山之间的一处山脚处，就是皇上专门为海外各大勋贵子弟兴建的勋贵基础学校。
　　那些被分封海外的勋贵们，伯爵以上，除了家主或者长子长孙必须留在京城，所有的嫡系子弟也都要在六岁的时候送到应天府。
　　他们经过十年到十二年的进学过程，最低十六岁才能离京前往封地。
　　任何家族，如果子弟没有在应天府接受过教育，哪怕绝嗣，也不允许继承家族封地和爵位。
　　因为有了这条大律，也有勋贵因为嫡系子孙死掉，庶子却继承不了爵位，导致被除爵。那些勋贵们，几乎是不管是嫡子，庶子，到了年龄，全部都送到应天府来。
　　他们的子弟要在这里接受九年教育，其后才会选择不同的大学进修。
　　这所基础学校建成之后，许多勋贵就在四周买地建房，导致这一片，住的全部都是海外勋贵。
　　当然，这只是针对南洲的宗室和勋贵，东洲的宗室，而不包括西洲和西方各大总督府的勋贵们。
　　他们在西方需要直接面对敌人，所以只用把嫡系子孙送到应天府来进学，长大以后再回封地。
　　在基础学校东侧的山麓，这片勋贵街坊里面，其中的一户，大门口还挂着白色的幡布，任谁一看，就知道这家正在经历一场丧事。
　　主屋里面，十三个从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的孩子身上孝服已除，但是每个人的身上都还穿着素色衣服，正在默默地吃着早饭。
　　房间里面，还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身材消瘦，看起来气色有些不好，不时还压抑着咳嗽几声。
　　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放下了饭碗，才开口说道：“四叔，今日报纸上说陛下昨日归来，我欲今日上书，请旨回唐林城。”
　　“不妥。如今天寒地冻，北线的火车停运。且不说陛下会不会让你年前就回去，就是让你走，你又能怎么回去？”
　　“我可以走南线，经天山到碎叶城，然后从那里再折向北。”
　　消瘦男子依旧摇了摇头说道：“汉伦，你是陛下的亲外孙，你留在京城，远比你回去唐林城的作用更大。唐林城现在急需各种援助，你若是离开，凭我的面子，在国防部那些人面前可不好使。”
　　“加大对唐林城的援助，是皇外祖在三月前就已经下的旨意，我不信谁敢阳奉阴违。”叫汉伦的年轻人红了眼眶说道：“二叔，三叔也战亡，就只剩下父亲一人独立支撑，我不会去帮他，谁能帮他！”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又坚定说道：“我们林家有你祖母在，就倒不了。你现在首先是要完成羽林卫学的学业，而不是回去上战场。”
　　“四叔……”林汉伦忍不住站起身来，望着他说道：“你十八岁的时候，都能率领三千骑兵，直袭莫斯科，皇外祖亲口赞你为大明羽林。侄儿如今也已十八了，难道还要在家族羽翼下享清福吗？唯望能……”
　　林喜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斯拉夫人手里并没有火枪。但是现在，他们的手里也有了火枪。以前，我们是刀，他们是豆腐。现在，我们是瓷器，他们是瓦罐，跟他们硬碰硬，是我们吃亏。”
　　两人争执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屋子里的其他孩子也不敢插嘴，都盯着他们。
　　他们是极西候林氏家族的成员，中年男子是林三与唐赛儿的四儿子林喜，他少年时期勇猛无比，但是早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作战，所以如今留在京城照看子侄。
　　林三在正统十三年战死，死后追封极西候，世袭极西伯。
　　当时他的长子林楚才十四岁，在应天府进学，十八岁从羽林卫学毕业，被封为极西伯。
　　与此同时，朱瞻基将二十五公主宁国公主赐婚于他，封为驸马都尉。
　　林汉伦出生在正统二十三年，那一年林楚率领大军西征，征服喀山汗国，占领诺夫哥罗德。
　　朱瞻基闻讯大喜，封林楚为极西候，世袭极西候。
　　夏天的时候，朱瞻基北巡，当时北部大军也都齐集唐林城，那些抵抗组织闻风而逃。
　　可是朱瞻基离开之后，他们集结在了一起，反攻诺夫哥罗德。
　　在那场战役中，除了林楚坐镇唐林城，没有受伤，二弟三弟战死，后面前去救援的唐赛儿也中伏受伤，损失惨重。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林汉伦自认自己作为长子长孙，应该承担起家族责任了。
　　可是他也知道，没有这个四叔的背书，恐怕皇外祖也不会让自己回去。
　　他有些郁愤地说道：“今日学校要休年假，我去拿成绩单了。”
　　“站住。”林喜叫住了他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明日再去拿成绩单，今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去办。”
　　林汉伦回转过头，林喜又说道：“陛下当日下令让工部造连发枪，你去打听一下，这次换装的次序。我们唐林城如今情况危急，你跟陛下上书，看看能否先为我唐林城换装，如果我们能换成连发枪，再多的敌人，我们也不怕。”
　　一听是正事，林汉伦也不敢耍性子了，低头说道：“那我回房写奏折，一会儿就去交给鸿胪寺。”
　　林喜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还不知道何时会见你，递了帖子，你就去找你同窗孟骥，他父亲是工部侍郎，你应该知道说些什么。”
　　“是。”他有些郁闷地答应了下来。
　　回房之后，他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奏折，写完之后，却觉得心里不平，忍不住又写了一封奏折，奏请回封地帮助父亲。
　　出来之后，林喜就在院子里等他。他将那封中规中矩的奏折给了林喜看，林喜点了点头，打发了他去鸿胪寺递帖子。
　　来到承天门外的西侧的鸿胪寺，他进去登记后，犹豫了一番，还是将另一封奏折递了上去。
　　午朝的时候，朱瞻基就看到了这个外孙情深意切的奏折。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虽然大局观差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不派援军，但是对父母，对封地的担忧，溢于纸上。
　　“朕这外孙的平日表现如何？”
　　一位咨情司的少监上前回道：“极西候世子文科只是中偏上，但是一身武技出类拔萃。”
　　唐赛儿和林三都是高手，林楚他们家学渊源，到了他这一代，林喜虽然身体不行了，但是经验仍在，有他悉心教导，要是武技不行，还反常了。
　　他想了想说道：“下午朕要去祭拜皇后，让他随驾吧。”
　　林汉伦去孟家打听了一圈，因为孟侍郎不再，孟骥也不确定如何，只是承诺了会帮他打听一番。
　　回到家里，他没有想到，行人司的小行者，已经在等着他了。
　　自从宫里不再招入太监，皇宫里面的事务，基本上就是女官在操持。而皇宫外面的事务，被内务府接管了下来，四司八局，包括行人司在内，全部换成了普通的候补官员听令。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国子监的候补贡生，在补官之前，每个人都要在这些衙门干个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才能获得官职。
　　得知下午能随驾，他就激动了起来，一中午都在考虑，见了皇外祖，应该说些什么。
　　匆忙吃过了午饭，他就坐了出租车来到东安门，从这里步行进入东华门，然后在这里候驾。
　　出发的时候，朱瞻基的身边都是一些重臣，看到皇外祖一直不停地接见百官，没有得到召见，他也不敢贸然上前。
　　皇陵最西侧是孝陵，东侧是太宗皇帝的长陵，中间是朱瞻基父母的献陵。
　　朱高炽虽然没有登基，但是也被朱瞻基追封为仁宗。
　　今日不是节祭，是孙娴的阴寿。朱瞻基只是路过献陵，到父母的坟前祭拜了一番，然后来到了献陵后面的一座未封的坟茔。
　　相比朱元璋坟墓的大气，朱棣坟墓的奢华，朱瞻基为自己跟孙娴准备的坟墓非常简单，占地不到五亩。
　　主坟只有一个祭厅，坟墓主体也就几十平米而已。孙娴的墓穴只是暂封，主坟却没有封，只有等朱瞻基百年以后，主坟才会合封。
　　祭拜之时，文武百官退避，只有后辈，晚辈，跟朱瞻基一同祭祀。
　　而后，朱瞻基来到主坟下的松林处，让人叫过来了林汉伦。
　　距离朱瞻基还有七八米，李亮躬身道：“世子，请……”
　　林汉伦不敢对这个瘦小的李亮怠慢，这可是整个大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向李亮抱拳行礼，这才向背向自己，正看着山下风光的朱瞻基走去。
　　望着朱瞻基那高大的身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崇拜。
　　不仅是他自己，即便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口中，这个皇外祖都是神圣而伟大，不可冒犯，不可亵渎的。
　　如今的大明，没有任何人敢在公众场合说这个皇外祖的不好。他们不是怕锦衣卫，而是怕说出来，自己的朋友恐怕都会跟自己翻脸。
　　任何人，都不敢挑战他的威信。
　　纵观历史上，不管是三皇五帝，还是秦皇汉祖，有谁能像他一样，彻底打乱社会的架构，并且形成一套新的稳定架构呢？
　　没有！
　　在几十年前，还有认为，皇上降低儒家地位，会让社会大乱。
　　可是现在呢？儒家思想虽然还是人们的道德准则，但是在现实社会里，儒家的影响力已经几乎等同于无。
　　以前的人们认为，读书就是学儒，但是现在，都只认为读书就是读书，儒生不过是读书的一个方向。
　　如今的议长，曾经的状元，这几十年来，从来不谈今说古，从来不歌功颂德，甚至不屑谈儒。
　　如今的总理，曾经的探花，这些年更是潜心研究理工，认为这才是真正改变世界的力量。
　　儒家能造火车，能造汽车，能造飞机吗？不能！
　　还有那铁甲舰，救命良药，连发枪没有一样是儒家能造出来的。
　　当所谓的奇技淫巧变成了改变世界的力量，儒家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变得现在只能给人道德准则，而在这个社会中，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几千年的传统，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改变。
　　他心诚地躬身行礼。“汉伦见过皇外祖。”
　　朱瞻基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丝笑意。“到我身边来。”
　　林汉伦不敢与外祖平行，稍微落后半步，站在了他的侧后方。
　　“你看到的眼前是什么？”
　　林汉伦不懂朱瞻基的意思，也不敢胡乱回答。说道：“汉伦愚昧。”
　　朱瞻基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低了少许的英挺外孙说道：“去年羽林卫学开学的时候，朕到羽林卫学参加开学典礼。你还记得当时你们问朕的问题吗？”
　　“是，当时羽林卫已经装备了连发枪，可是除了羽林卫，其他军队都没有能换装。有学生问皇外祖，为什么不把这种利器装备全军，皇外祖却没有回答。”
　　朱瞻基又问：“那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林汉伦摇了摇头说道：“报纸上分析过，说连发枪成本高，子弹的成本更高。但是汉伦却不认为是这个原因。成本再高，也高不过我大汉子民的性命。”
　　朱瞻基没有接话，又问道：“因为没有装备连发枪，导致了你二叔，三叔战死，你心里有没有埋怨过我？”
　　林汉伦大惊，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孙儿不曾有半点抱怨！皇外祖雄才伟略，岂是我等能理解的！”
　　“起来吧……”朱瞻基伸出一只手要去扶林汉伦，他哪里敢让朱瞻基来扶，连忙又站起身来。
　　朱瞻基这才又说道：“你认为，当今这世界在几十年里变化如此巨大，究竟是什么力量？”
　　“真理的力量。”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的教育成果很不错，这个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
　　在这个时代讲科学，人们是听不懂的。
　　因为科学这个词，是后世对所有学科的总结后，进化而来的一个词，而且这个词，其实不能说明科学的精髓。
　　物理，化学，数学，哲学，自然等等学科，都能说是科学。但是这年很笼统，很抽象。
　　所以，朱瞻基从来没有提出过科学这个概念，而是用真理来代替。
　　正统元年，朱瞻基正式提出了真理这个概念，将所有对未来的学科研究，全部划分到真理这个概念里面。
　　儒家被划分到哲学里面，变成了一个小项的思想主义研究。
　　然后，所有学科又被朱瞻基全部给划分到真理教的研究项目里面，让真理教变成了一个研究世界未知的大教派。
　　当然，这个时候用教派来形容真理教是不恰当的，因为真理教不是一个宗教，而是一个研究机构的构造。
　　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儒教，就是道教和佛教都感到了恐惧，无数人对此抗议不止。
　　但是朱瞻基并不理会，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下马桥研究院拿出一项能震惊世人的研究项目。
　　特别是当滑翔翼扩大，再装上了一台发动机，能够直接带人飞上天空的时候，所有的抗议和非议全部都停了下来。
　　人类征服天空，这一直都是一个梦想。可是当梦想变成了现实，那些反对的人在震惊之余，就会重新审视自己的认知。
　　宗教存在的最大积极意义，就是统一思想，统一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当真理教表现出来了毋庸置疑的真理，那些老百姓自然就会逐渐偏向真理教。
　　但是实际上，真理教存在的真正意义，就是让人们从虚无缥缈的追求中，变的现实起来，研究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却不是宗教。
　　听到林汉伦的回答，朱瞻基说道：“我曾经多次说过，真理的研究，没有终极目的，只有缜密的过程。人们就是通过这种研究的过程，得到改变世界的力量，真理永远没有终点。”
　　“汉伦不敢或忘。”
　　“但是，研究的过程中间，人们会经历许多困难和挫折，甚至会怀疑研究的意义所在。不是每一次研究都会向前一步，甚至会倒退。可是当一个项目，已经有了准确的阶段性结果的时候，知道了方向，研究就会变得容易和简单。”
　　听了朱瞻基的话，林汉伦似乎有些明白，却又似乎更迷糊了。
　　朱瞻基没有故意迷惑自己的这个外孙，将自己的意思清楚地表达了出来。“连发枪，枪弹分离，是大明曾经在研究上的阶段性成果，这是我们优于其他国家的地方。可是连发枪跟当初的燧发枪一样，虽然能占据一定的优势，却还没有当初的燧发枪优势更大。”
　　这句话林汉伦听明白了，也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
　　燧发枪出现的时候，其他的国家还拿着大刀长矛。这种差距太大了，所以在大明的士兵面前，他们一败涂地。
　　连发枪的射距比燧发枪高了一倍以上，威力更大，但是跟燧发枪的差距，却没有燧发枪跟冷兵器更大。
　　“所以，我们大明如果拿出了连发枪，自己没有更好的技术储备，可能就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被敌人追上。所以，普及连发枪，不是在必要的时候，是没有必要的。”
　　林汉伦问道：“皇外祖，那我们现在是不是有了更好的枪了？”
　　朱瞻基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你二叔和三叔的死，跟七年前武国公郑能的死一样，其实是没有必要的牺牲，死于自己的贪念。郑能贪图基辅公国的铁矿，你二叔和三叔却是贪图诺夫哥罗德公国的资源。如果他们撤退回来，对方敢过来吗？他们不敢！”
　　林汉伦不解地道：“皇外祖，大明一直以来不都是推崇开疆拓土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并且这项政策不会改变。但是，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开疆，却没有真正理解拓土的意思。蒙元帝国当初的地盘大吗？两百年后，一切皆空。开疆固然重要，如何发展才更重要。如今你们家族已经占领了极西山脉南部的几十万土地，可是你们现在的人口不到三十万。自己的领土都没有得到有效开发，占领更多的地盘有什么意义？所以，你要回封地，我允了。这次还会给你配三万连发枪，两百万子弹。但是，没有真正的把握，我不允许你妄自西进。明白吗？”
　　毕竟是自己的亲外孙，自己以后还指望他守住乌拉尔山脉，伏尔加河一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要费心培养一个能信赖的晚辈了。
　　林汉伦一开始还只考虑自己的要求能不能得到同意，可是朱瞻基首先跟他解释了一开始不装备连发枪的原因，后面又表现出了对他这个外孙的重视。
　　现在不仅给他三万支连发枪，两百万子弹，还教他到了封地以后应该如何做。
　　感受到了朱瞻基的关爱，他激动地又含泪跪下道：“外孙一定不辜负皇外祖的期望，发展唐林城，不妄起战事。”
　　朱瞻基双手扶起了他说道：“到应天府好好过个年，过了十五再走。朕会让人将武器给你准备好，今后，大明的西北边护，就交给你们父子了。”
　　有唐赛儿这个奇女子在，唐林城的威胁就不大，朱瞻基相信，自己这个外孙有足够的时间能成长起来。


第五章 天才
　　下马桥农庄。富国公府。
　　自正统三十二年，富国公马迪从蓝贵妃手中接任真理教教宗一职。马家虽然从不参与大明的军政要务，但是仍然成为了大明最显赫的家族。
　　在宫中，马贵妃为陛下生了三女一子，是最受陛下喜欢的贵妃之一。
　　而马迪身为富国公，娶周王嫡女，马家依靠垄断高清玻璃生产销售，成为大明首屈一指的富豪家族，无一不增加了马家的底蕴。
　　当他被陛下封为真理教教宗，统领天下读书人，掌管天下科研方向。哪怕不参与军政要务，但是天下无人敢违逆其言。
　　比朱瞻基小了四岁，马迪今年也已经六十一岁了。
　　虽然备受朱瞻基重视，但是马迪并不倨傲。身为一个将研究看的比权力更重的心思单纯的学者，他现在哪怕手握大权，却依旧表现的非常低调。
　　在朱瞻基看来，马迪就是一个单纯的科研工作者。这样的人，根本不用担心他会有什么野心，因此，他对马迪格外重用。
　　进入老年的马迪因为掌管了真理教的俗务，这些年的科研精力降低了不少。实际上，一个科研工作者，进入老年以后，本来就进入了下滑期。
　　虽然在科研上面，他已经失去了灵性和奋斗的精神，但是因为几十年的经验，他在掌控大明的各项研究方面，依旧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富国公府原本就是朱瞻基的别院，当初朱瞻基将除了正殿以外的后院赏给了他，这些年，马迪一家就一直住在这里。
　　他跟周王府开平郡主结婚四十二载，生了四子一女。因为没有纳妾，这四子一女都是嫡子嫡女。
　　其中三个儿子都是子承父业，成为马迪在事业上的帮手。不过因为朱瞻基严禁在真理教里面出现学阀，所以他们虽然现在都在各自的行业有不俗的成就，却无法进入真理教的管理层。
　　一女嫁给了朱瞻基的五十二子庄王，如今随着庄王驻守东洲北大陆的五大湖地区。
　　而最小的儿子马电，从小娇生惯养，文不成武不就，成了马迪唯一的心结。
　　这小子出生在正统十九年，出生的时候，马迪的大孙子都已经出生。他从小被他母亲宠，被几个哥哥宠，养成了一副我行我素的性格。
　　要说聪明，他是非常聪明的，自小学什么都快。
　　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在马迪家中的实验室里面，用两块金属电极之间夹一层绝缘电介质，制作出来了世界山给第一个电容。
　　这个发明开创了大明对电力应用的新阶段，不管是发电厂，还是各种风扇厂，电机厂，因为这个发明，对电力的应用都进入了稳定阶段。
　　电容的发明专利让十三岁的马电就变成了一个富豪，还受到了朱瞻基的亲自嘉赏，册封他为大明富阳伯。
　　可是这以后，马电就开始变得伤仲永起来了。从十三岁到十九岁，成了一个彻底的纨绔子弟。
　　十九岁他从皇家理工学院毕业，朱瞻基安排他进入物理研究院。还没有工作一个月，因为马迪为他与于谦孙女定亲，为了逃婚，他留下一封信，竟然就跑到东洲去了。
　　这一去就是两年，然后在东洲的姐姐那里，竟然当起了一个马夫……
　　马迪气急，连续给他写了十一封信，一直到今年年底，他被逼无奈才从东洲回来。
　　这日刚一到家，连平日宠他宠到心尖子上的开平郡主也恼怒不已，直接让护卫将他按在院子里，就是十大板。
　　马电在院子里哭叫连天，开平郡主在屋内也是伤心地哭泣不已。十大板还没有打完，就又心软了，吩咐下去放开了马电。
　　府里的护卫当然知道夫人虽然恼怒，却是喜欢这个小儿子的很，打的声势似乎很大，其实连皮肉伤都没有。
　　马电从板凳上爬起来，跟几个护卫挤了挤眼，还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
　　一进门，他就跪在了母亲面前，跟开平郡主磕了三个头，嬉皮笑脸地说道：“娘，儿子这次回来，给你寻摸了十几张纯白的东洲水貂皮，能给你做一身大氅，保证艳盖应天府。”
　　看着原来白白净净的儿子现在变得又黑又壮，开平郡主原本心酸不已，听见他胡说八道，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掌嘴！娘都快六十了，还艳盖应天府！”
　　马电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不等开平郡主让他起来，就站了起来，过来扶住了母亲，又笑道：“除了孩儿的礼物，大姐也给你准备了好几车礼物，孩儿还给娘画了几个外孙的图像，让娘也能知道刚出生不久的两个外孙的样子。”
　　开平郡主原本对这个小儿子格外喜欢，就因为他小嘴会哄人。虽然恼他一跑两年，在他的小意奉承下，不一会儿就解开了心结。
　　院子里，马电这次带回来了七八车的礼物，现在被他亲自分类，几个嫂子，还有没有上学的侄儿，侄女，不一会也跟这个有些陌生的六叔亲热了起来。
　　马电在自己家里男丁里面排行老四，不过大伯家里还有两个堂兄，所以被称作六少爷。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的时候，得到了消息的马迪从真理教回来了。一看到院子里嬉皮笑脸的小儿子，心里就是火大。
　　没等马电反应过来，两个护卫又把他给按倒在了院子里的板凳上。
　　“又来！”马电愁眉苦脸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还没打呢，就大呼小叫起来。“娘，救命啊！爹，孩儿知道错了。”
　　马迪性格虽然好，对自己的老婆一辈子和和气气，但是他这种做研究的人，自然有他的偏执一面。
　　开平郡主也知道自己丈夫的性格，两个人互相理解，互相体谅，所以才成为京城的模范夫妻。
　　看到马迪的脸色，她也不劝，只是跟啷个执行家法的护卫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打轻一点。
　　刚才挨打是应付差事，但是现在马迪就在一边盯着，无论如何也要真正打几板子了。
　　见逃不过这一劫，马电也只能将一块手绢含在了嘴里，趴在了长板凳上。
　　打了十大板，开平郡主连忙叫停，护卫住了手，可是马电的屁股虽然没有皮开肉绽，却也肿了起来。
　　马迪这才恨声道：“今日暂且放过你，明日你就去于府赔罪，要是得不到于总理的宽恕，明日继续打。”
　　马电连忙取出了嘴里的手绢，连声叫苦。“爹，我就是捏了一把于文执的小脸，不至于就陪上我一辈子吧！那时候，我就当她是个小侄女。我是你儿子，你跟于总理兄弟相交，却让我娶他孙女，这不是差辈了嘛！”
　　三年前，于谦的小儿子大婚，马家与于家关系莫逆，马电自小在于家也是自由出入。
　　于文执那年才十三，在马电眼里还是个黄毛丫头，却因为他捏了一把于文执婴儿肥的小脸，就被两家议亲了。
　　虽然那个小丫头长的还不错，可是娶她当老婆，他可从来没有想过。
　　马迪却不管他，吩咐护卫道：“你们两人这几日给我盯紧了他，不得于总理的原谅，每日给我打十大板。”
　　几个小侄儿，侄女，原本见六叔挨打还有些怕，但是看到他现在愁眉苦脸的样子，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小侄儿马冲忍不住拍手道：“六叔明天还要挨打啊，娘，明日记得喊我来看。”
　　这句话一下子逗的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有马电恨声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想看你六叔挨打！”
　　不过，他的沮丧也就一阵，开平郡主见最喜欢的小儿子回来，吩咐大摆宴席。
　　马电的三个哥哥，马风，马云，马雷也都回来，马府里面登时热闹了许多。
　　马电去了东洲两年，一直滔滔不绝地跟众人说着出海以后的见闻。他口才好，许多平常的小事，在他口中就变成了惊险刺激。
　　不仅几个小孩子听的津津有味，开平郡主和马迪也在一边不时翻白眼。有时候明知道他在说大话，却也不揭穿他。
　　第二日，马电的屁股肿起来老高，他却也不敢懈怠，一大早就让人将他带回来的礼物都清理了出来，给于府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
　　当然，这里面最贵重的，还是于文执的那一份。
　　他虽然对于文执没什么兴趣，却也知道，自己逃婚，对她的影响可不小。于家和马家是世交，不能因为他让两家关系恶化。
　　不管怎么说，先去道歉是理所应该的。
　　他这边刚从家里出发，在国务院坐堂的于谦就得到了消息。
　　听到马电带了一车礼物到自己家，他吩咐护卫说道：“你回去帮我看看发生了什么，要是这个混小子还不老实，就别让他出了我家的门。”
　　马电屁股受伤，开不了车，只能让护卫送自己过于府。
　　到了于府，还没有下车，就见到于文执的几个婶娘，姑姑把车给围了住。“马老六，你这个混蛋还有脸来我于家。走，我们先去刑部大堂，看看这调戏良家妇女，到底该怎么判！”
　　这是于文执的二婶洪城公主，于谦虽然是文臣，其长子于冕如今是应天府尹，三子，四子也都在文官系统，但是其二子于晃自幼喜爱武事，如今是府军后卫指挥使。
　　且不说洪城公主是个公主，论起亲戚，马电也要喊一声表姐。她的调戏马电只能受着，陪笑说道：“表姐公主……”
　　“谁是你表姐？别跟我扯八竿子远的亲戚，按照文执这边，你要叫我二婶。”
　　马电脸上的笑僵硬了起来，再看看其他长辈，心里开始发苦。
　　原本的平辈，现在就变成晚辈了啊！
　　而五个小姨子，看着身后跟着的小货车，一个个叽叽喳喳喊着“姐夫”，然后就要分礼物。
　　于文执是于冕长女，而于冕这个混蛋，生了六个女儿，竟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
　　没有一个小舅子能欺负，这五个姨妹子，他连碰都不敢碰。
　　不对，我才不喜欢于文执这个黄毛丫头，哪来的什么姨妹子！
　　于谦的妻子董氏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二门门口，说道：“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快让鸣光先下车再说话。”
　　马电心里一松，还是于伯母好啊。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却听见董氏说道：“关门，放狗！”
　　马电一愣，心里慌的又想往车上躲了。却见一帮女人和孩子都笑个不停，他才想起来，于伯父有点哮喘，他们家里是没有养猫猫狗狗的。
　　他嬉皮笑脸地故意装作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董氏，抱拳躬身道：“侄儿马电见过……啊！”
　　于谦的小儿子于景今日在家，他比马电只大了五岁，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以兄弟相称，两个人关系不错。
　　听到马电自称侄儿，就从背后对准他屁股就是一脚。
　　马电昨日挨了板子，屁股肿着，这一脚踹的是他屁股，可是却疼的他眼眶一抽，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董氏站在台阶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前叫伯母，但是现在你跟我们家文执定亲，这自然要按照最亲的关系算，以后要记得喊奶奶。”
　　马电有一种想要逃的冲动，但是想想，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呢？
　　以前是偷偷溜走，现在他被盯着，想跑都跑不了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说道：“于家……奶奶，能否让……孙儿跟文执见上一面，有些话，孙儿想跟她好好说说。”
　　董氏一挥手，像个大将军一样豪迈地说道：“早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想什么，去吧，文执在后花园等你。”
　　这……马电心里叫苦，这不是越搅和越掰扯不清了嘛！他陪着笑道：“这不太好吧，不如让她来前院？”
　　“哟，你现在知道讲礼了？”洪城公主嗤笑道：“我们家哪里你不熟？我成亲那晚，你还在床下钻了半个时辰呢！”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马电大囧，只好硬着头皮一拱手，向后花园走去。
　　至于身后跟着的几个拖油瓶，他也只当没看见。
　　于家他的确很熟，也不要人带，就直接来到了后花园。隔着好远，看到一个娉婷的背影对着自己。
　　这院子里没有别人，他大踏步地故意重重地落脚，走到了她身后。“小丫头，这样你满意了？”
　　于文执回转过身，低着头，跟他行了一个仕女礼，轻轻说道：“文执见过鸣光哥哥。”
　　马电的心里原本还有点憋屈，想在于文执的身上找回来。可是等她一抬头，满腔的憋屈变成了惊愕，看着面前这个精致的如同画像一般的小美人，他惊讶地问道：“你是……文执！”
　　当年十三岁的于文执还有一些婴儿肥，马电一直把她当做小丫头。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小美人已经十六岁了，褪去了青涩，变的千娇百媚，迷人之极。
　　他的心犹如被重重一击，原本的坚持，一下子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于文执轻声说道：“鸣光哥哥，你一去两年，该玩够了吧！文执也长大了，只等着鸣光哥哥迎娶。”
　　马电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美人，有些看呆了。他小时候胡作非为，应天府的青楼都踏遍了。
　　到了东洲两年，那边的女人一个个都是要干活的，难得有几个合他心意的。
　　他原本只是受不了侄女要变老婆，又想跑出去玩两年，所以借着定亲这件事为借口，逃婚出去。
　　但是现在回来，才发觉，原来自己梦寐以求的美人，一直就在身边。
　　见马电看着自己发呆，于文执的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她从小生活的圈子就不大，对这个经常在家里出现的“叔叔”格外亲近。
　　她知道他自幼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很快，还得到陛下赞许。
　　而且他还对她们好，小时候还经常带着自己一起玩。十二岁那年，他跟奶奶，小叔他们一起到普陀山去游玩，那个时候，她就想嫁给这个“叔叔”了。
　　虽然他一开始不愿意，还逃婚了。但是既然于家和马家都是赞同这场婚事的，他想跑也跑不了。
　　现在，他还不是乖乖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马电原本想要讲道理，摆事实，说服这个侄女不嫁自己。
　　现在，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你是正统二十五年……三月的生辰吧……”
　　于文执点了点头。
　　马电又说道：“说起来，你十六岁生辰已经过了，十七岁了，能嫁人了。”
　　正统十二年，朝廷颁布法令，为了便于生产，男女都要满了十六岁才能嫁娶。
　　这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童婚，而那些女子，也不会因为还没有成年就生孩子，如同过生死关了。
　　于文执又点了点头，虽然面色羞红，却依旧含情脉脉地看着马电。
　　马电在这种目光里心都快要被融化了，忍不住伸手又捏了一把她的小脸。“大了，脸上肉也少了。你等着，等开春，我就来迎娶你。”
　　旁边的几个小孩子都笑着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马大哥要娶姐姐咯，马大哥要娶姐姐咯……”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马家和于家本就通家之好，两家得到消息，很快就开始各自筹备起来。
　　只是因为要过年了，两家商议好，等过了正月，婚礼就开始筹备。
　　马电因为电容的专利，身家丰厚的很。而马家更是除了皇家之外，最富贵的公爵府。
　　筹办这场婚礼，对马家来说，根本没有一点负担。
　　宫里的马欣马贵妃，今年也快六十岁了，对这个她最喜欢的侄儿要成亲，自然开心不已，一开始就说好了，她要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就连朱瞻基得到了消息，也专门吩咐下来。将马电调进电力研究院，专门负责研究新式电报机和电话。
　　马欣喜欢这个侄儿，除了因为这个侄儿聪明，还因为他嘴甜。
　　但是对朱瞻基如此重视他，就有些不解了。
　　朱瞻基道：“大明这几十年来，涌出了不少发明家，天才人物。但是只有在马电身上，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天才人物拥有的特质。在你们眼中，他不务正业，放荡不羁。但是在朕的心里，他是真正的天才。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是那百分之一的天分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重要。”
　　这句话朱瞻基说的是实话，如今大明最耀眼的天才马迪，他开创出了物理学科的基础，奠定了大明物理的发展方向。
　　其实在朱瞻基看来，他也只是一个合格的科学家，而不是天才。
　　因为他的所有成就，其实都是在朱瞻基的引导下，创建起来的。
　　除此之外，他没有能够自己创造出新的发明。
　　但是马电，十三岁就能发明出电容。这是朱瞻基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因为电容的作用，对电力的应用是非常关键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十三岁的马电竟然就能研制出来。
　　后来他整天吊儿郎当，依旧能以优异的成绩从物理学院头名毕业。
　　他在东洲的两年，虽然依旧不务正业，却只是随便指点一番，就能将蒸汽式收割机，脱粒机，还有柴油式收割机等各种机械的功效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所以，朱瞻基从来不限制他这个天才，不想扼杀了他的灵性。
　　朱瞻基的话很快就被马欣宣传的众人皆知，人人都知道了朱瞻基对马电的另眼相看。
　　而这个时候，马电自己也在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行为，知道了陛下对自己的期望，现在连全家人也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了。
　　有了如此娇妻，为了自己的孩子们，他也该踏踏实实做一些事。
　　这天晚上，他将自己多年记载下来的一些心得都找了出来，从头到位又看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大亮，他依旧毫无睡意。关掉了电灯，他又洗了一把脸，然后在一叠白纸上面写下了“关于电磁感应作用的猜想”标题。
　　当朱瞻基得到了这本奏折，立即下令在下马桥电力研究院拨款三十万银元，帮助马电建立一个专门的研究室。
　　而且还授命马电，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将实验室建立起来。
　　只等他成婚以后，这个实验室就开始正式运作。


第六章 东洲
　　东洲。东极城。
　　这是东洲北大陆东部的天然深水港，后世的美军诺福克海军基地，是美国最大的造船，航母母港。
　　相比纽约来说，这里的海港不仅被陆地包围，更因为靠近中部地区，成为了东洲最重要的港口贸易城市。
　　纽约的发展，是因为那里位于美洲与欧洲贸易的节点，但是这一世，大明没有与欧洲贸易，那里如今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基地。
　　大明海军以巴拿马为主基地，是因为经过三十年的开挖，如今的巴拿马运河已经开通。海军驻扎在那里，不管哪里出现暴乱，前往都非常方便。
　　而且大量的舰队想要从东洲返回大明，从巴拿马起航，也是最佳航线。
　　这主要是为了战略需要，但是实际上，东洲的许多区域，都比巴拿马更适合充当母港。
　　东极城虽然有一个海军基地，但是这里却是东洲北大陆提督府的所在地。在海军不能参与东洲内部事务的时候，这里才是东洲北大陆的权力中枢。
　　章德公杨章德自正统元年，就参与了东洲的开发，虽然中间被召回大明了十年。但是正统二十三年，东洲天花肆虐，连刚出生的皇子皇孙都死了七八个，一时之间，整个东洲哀鸿遍野。
　　这个时候，蓝贵妃已经研发出了安全的牛痘，杨章德临危受命，携带疫苗从大明过来救难。
　　无数的印第安人部落里面的小孩子几乎死了一半以上，再加上十六年前的瘟疫，印第安人损失惨重，人口不足三十年前的三分之二。
　　他们的部落首领们早已经都归附大明，在大明的糖衣炮弹之下，他们也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腐蚀。
　　如今的他们，已经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棍，何况，大明的的确确是带着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从那以后，朱瞻基的七十六个成年皇子们都封到了东洲，他们画地为牢，只负责自己区域里面的事务，而外部事务，全部交给了内务府和提督府。
　　杨章德费尽心思，终于得到了朱瞻基的允许，担任了东洲北大陆的提督。
　　这个提督虽然管不了各个皇子封地的事务，但是因为有串联的作用，所以权力一点也不小。
　　相比之下，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权力也大，却没这么多的油水。
　　而后，杨章德成为了各大皇子手里的刀，那些皇子们以怀柔政策管理封地，那些不听话的部落，几乎全部被杨章德铲除。
　　杨章德也因此获封章德公，不过他这个公爵更像是一个笑话。纵观历史上，几乎所有的公爵名衔都是有据可查的，很多都是以古地名为号。
　　而杨章德的这个章德公却是以自己的名字为号，并且不是世袭罔替，而是逐代递降。
　　但是杨章德丝毫不以为耻，对他来说，这个公爵的名号，远远不如他担任北大陆提督这职位更重要。
　　只有来到东洲，才能知道这片土地究竟有多富饶。
　　西部到处都是矿产，东部到处都是良田，除了暴风多一点，这里比大明本土更适合生存。
　　杨家只要能够在这里扎下根来，不参与皇子之间的纷争，最少可保几百年的荣华富贵。
　　而且，因为参与了对欧洲的战略遏制，他也在这个中间发现了一条财路，那就是开通东洲与西洲之间的贸易通道。
　　东洲与大明的贸易，这是完全由朝廷和内务府垄断，谁也不能参与进来，最多也就是将封地的物产卖给他们，赚一点小钱。
　　大西洋的狂暴在这个时代近乎是天堑，虽然有地图，但是也没有人敢随意穿越。
　　正统三十三年，晋王麾下的曹国公府，一艘运送奴隶的货船因为遭遇暴风，从桑海帝国（尼日利亚）起航向南航行了不久，就被暴风吹的迷失了航向。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一个多月，在船上的淡水几乎消耗殆尽的时候，船只被吹到了东洲南大陆的南安城（累西腓）。
　　这艘装载了六百多奴隶的货船被海军发现的时候，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而活着的四百多奴隶，被当地的七十六皇子应王，以每人一百枚银币的价格买了下来。
　　东洲地广人稀，特别是东部地区，以前因为瘴气肆虐，连土人都不多。
　　应州所在的区域在东洲南大陆属于比较贫瘠的地区，这里是丘陵地带，不仅土地少，就连矿产也少。
　　应王在诸子里面排名靠后，他的母亲级别又低，最后剩下的好地方不多，他的日子相对来说过的有些苦巴巴。
　　这里靠近赤道，目前种植橡胶树，橡胶加工，还有售卖巴西名贵木材是最大的经济来源。
　　这四百多奴隶，被他买了下来，就全部安排在了橡胶园做工，为他这里的人工短缺，缓解了不少压力。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东洲大陆上的各个王爷，也将目光盯向了西洲的昆仑奴。
　　西洲的昆仑奴被阉割以后，运到南洲，已经成为南洲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础。
　　以前大西洋难以穿越，东洲还能平静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发展，但是现在，他们看到了更快捷的渠道。
　　从正统三十三年，一直到如今，东洲各大王府私下派出了不下于二十批舰队，一直在寻找前往西洲的航线。
　　如今，他们最少掌握了三条安全航道，其中一条，就是从北大陆到马林王朝的航线。
　　杨章德现在掌握了这条航线，他不敢违逆朝廷禁令跟欧罗巴人交易，但是借着东洲大陆上面的各大王府，跟西洲的汉王府，晋王府进行人口交易，一直在不停的进行。
　　这如今也成为了章德公府除了封地的收成之外，最大的一笔收入。
　　章德公府在东洲的封地并不在各大藩王的地盘上，而是在南北大陆之间的海岛上，隶属于大明海军直接管辖区域。
　　那里的风景虽然秀丽，却出产微薄，也就是汉王从西洲交易来的一种褐色豆，在那里适合生长。
　　陛下为这种褐色豆起名叫做咖啡，因为跟茶叶一样有着显著的提神作用，现在也逐渐流传开来。
　　不过东洲这边种植的时间晚，收益不大。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杨章德一直在为自己的家族发展，寻找新的财源。
　　提督府内，今日杨章德的三儿子杨世玉从封地章德岛来到了东极城，随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刚从大明来到东洲的几个孙子。
　　他们从大明到总督城，又从运河到西洋，到了自己的家族封地，在那里休养了一段时间，然后特意赶来东极城与杨章德共度春节。
　　这几个孙子，杨章德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了。
　　他们一直在大明生活，六年前，杨章德回京述职，在应天府跟他们相处过一些时日。
　　他们一个个风华正茂，从繁华的应天府来到穷乡僻壤的章德岛，却也没有半点沮丧。相反，一个个挥斥方遒，在杨章德的面前不停地展示自己的学问，为家族封地的发展，出谋划策。
　　看到这几个气宇轩昂的孙子，杨章德的内心里一直有一种家族兴旺的感慨。
　　“父亲，如今东洲和西洲的航线既然已经打通，外祖他们如今在西洲的发展也非常顺利，我们两家只要形成联盟，这以后的奴隶贸易，就会是我们杨家最大的财源。”
　　这次带着几个孙子一起前来的大孙子杨楚元今年已经快三十岁了，他跟杨章德的长子一直生活在应天府，在那里作为人质，同时照顾家族的晚辈。
　　听到三叔的提议，他有些不赞同地说道：“祖父，奴隶贸易有伤天和，孙儿这次到章德岛考察了一些时日，章德岛适合咖啡种植，而以孙儿所见，今后这咖啡将会跟茶叶一样，成为国之财源。只要我杨家用心发展，这咖啡种植才是长久之计。”
　　杨世玉不赞同地说道：“咖啡种植固然长久持续，但是我杨家现在需要的是尽快发展起来。何况，论起咖啡种植，我们又如何能跟耀王相比？”
　　耀王是朱瞻基的四十六子，也是蓝贵妃的第二个儿子。
　　蓝妃在后宫之中位高权重，长子被封到南洲东南的南北岛（新西兰），次子在受封的时候，蓝妃亲自出面，向陛下求了东洲最大的横断岛作为封地。
　　这个横断岛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古巴，而章德岛，则是后世的牙买加，隶属于耀王府封地。
　　杨楚元道：“三叔，侄儿这次来东洲，走之前见了陛下一面。陛下跟侄儿说：咖啡种植，章德岛乃是风水宝地，几乎没有任何地方可比，还让侄儿不要浪费了这片宝地。”
　　杨章德笑着又问向了其他三个孙子，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四孙子杨楚瑜今年二十岁，在接受高等教育的时候，按家族需要和个人爱好，选择的就是农科。他说道：“孙儿没有大哥的远见卓识，一心只想着如何提升家族封地的物产。”
　　五孙子杨楚文虽然名字有个文，却是自幼爱习武，毕业于羽林卫学。他道：“孙儿愿意为奴隶贸易先锋，为家族聚财。”
　　老六杨楚山说道：“孙儿以为，凡是朝廷没有明令禁止的，我们杨家都可以尝试一番。家族处于七十五个亲王封地之间，若是按部就班，怕是难以出头。”
　　杨章德笑道：“让你去学法，还真是对了。我杨家想要发展，按部就班不行，当出头鸟更不行。这次你们来东洲，见过东海公家的兄弟们了吧？”
　　杨楚元点头道：“我们在总督城滞留了五日，与东海公家的十多位同辈兄弟，聚过好几次。”
　　杨章德点了点头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杨，东海公掌管东洲海军，比我要受陛下重视。我们两个杨家，自当共同进退。还有，等过完年，让你三叔带你们去南华城梁国公府一行。据说梁国公幼女貌比天仙，你们三个也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姻缘。”
　　杨楚元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三个了，自然知道这不关自己的事。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梁国公一直想要跟皇室联姻，不是说，还想把这个女儿续弦给孟王吗？”
　　杨章德笑着摇了摇头道：“他们的长子娶了孝元公主，怎可能把女儿再嫁给皇室。何况，孟王身体不好，怕是命不久矣。”
　　孟王是朱瞻基的七十三子，是他成年王子的倒数第四个。他的封地在孟州府，也就是后世的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南部地区。
　　他的王妃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病逝了，而他如今也身患重病，至今无后。
　　他要是死了，孟王这一支没有男性后代，怕是要除爵。
　　而在南华城，提督张武正在为病重的孟王忧虑，这里是距离大明最远的封地，回去一趟，没有两三个月怕是不够。
　　而且孟王现在也不能趁舟，要是死在半途，他们这些人的责任更大。
　　不得已，他只能一边让人去总督府去接那里的御医，一边让人细心照顾孟王。
　　张武今年六十三岁，但是因为长期习武，依旧身强力壮。
　　他的发妻索菲亚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因为喜欢西人的丰满，他纳了几个小妾，都是西人。
　　这也导致，整个梁国公府的后代都是混血儿，而且男的一个个英俊潇洒，女的一个个貌美如花。
　　他的儿孙，不用他操心，从大明长大到封地的时候，一个个就已经都找到了老婆。
　　在应天府，张家满门子孙，都惹得应天府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一个个趋之若鹜。
　　这里面，只有一个意外，那就是张武的嫡次孙张瀚。
　　他母亲是胡贵妃的二女永清公主，自小也是心高气傲，一定要找个绝色佳丽为妻。
　　可是他却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论起来是他表姑的汉南郡主。
　　汉南郡主是赵王朱高燧的嫡孙女，是宗室里面难得的美人，可是她年龄虽然比张瀚还小，辈分却要高了一辈。
　　张瀚好不容易动心，却无法越过这重重障碍，只能伤心地回到了南华城。
　　这几年，永清公主为了这个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但是张瀚似乎心如止水，一直不肯成亲。
　　被永清公主唠叨的心烦，他干脆跑到了家族封地梁公岛。
　　梁公岛就是后世的波多黎各，这里跟牙买加一样，适合种植咖啡，比牙买加更有优势的是，这里平地较多，还适合种植甘蔗，熬糖。
　　这里虽然是张家的家族封地，但是跟杨章德的章德岛一样，如今开发的甚少，岛上大部分地区都还是茂密的森林。
　　这里的土人也不多，张家开始招了几千人在岛上发展，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岛上现在大约有三万汉人，十年前，才开始有了盈利。
　　可是再躲，张瀚总要回家过年。
　　南华城所在的区域是后世的里约热内卢，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也是忠王府的所在地。
　　忠王是朱瞻基的第七子，是第一批获得分封的儿子。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子，所以他没有跟兄弟们争夺那些热门地区，而是来到了东海岸。
　　但是这里在成为南大陆东部的贸易中心，航运中心，开通了与西洲的航线之后，就成为南大陆最兴旺的地区。
　　张瀚这日乘坐海船刚抵达港口，就遇到了来自西洲的奴隶船抵港。
　　那些黝黑的昆仑奴一个个如同牲口一样被从船上赶下来，他们丝毫没有了反抗的意志，犹如行尸走肉。
　　张瀚没有多少同情心，东洲想要发展，就需要更多的人在种植园，在矿山干活。
　　那些活不能逼着大明自己人去干，也不能让跟大明人相差无几的土著去干，就只有让他们去干。
　　让随从收拾了账本，提着行李，张瀚就准备先回家。
　　刚下船，就听见有人喊他。这也是个刚从奴隶船上下来的人，乱七八糟的头发，肮脏的衣服，他回头癔症了一下，才认出了对方竟然是汉王七子朱祁坦。
　　“小王爷，为何如此狼狈？可是途中遭遇风浪？”
　　朱祁坦摇了摇头叹道：“何止，在途中我们遇到一个欧罗巴船队，为了追击对方，我们绕了两千里才追上对方，将他们的船击沉。可是后来遇到风浪，这次行了一个多月才抵达南华，再到不了岸，恐怕要渴死在海上了。”
　　难怪那些昆仑奴如此听话，怕是也被渴的无力了。连朱祁坦这个小王爷都没有了洗脸的水，他们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幸运了。
　　不过，张瀚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里，而是问道：“那些白人还不死心？就凭他们的小船，也敢横跨西洋？”
　　朱祁坦笑道：“他们都穷疯了，只能拿命来闯。你是不知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白人愿意卖身给我们，只是我们不要！哈哈哈……”
　　张瀚因为祖母是西人，家里西人又多，对西人并没有多少歧视。闻听白人的日子不好过，忍不住说道：“其实西人里面识字的不少，他们很多人，比那些大食人，印度人更好用。”
　　朱祁坦点了点头说道：“话虽然有道理，但是跟必须要把昆仑奴阉割一样，遏制白人人口发展，也是陛下严令禁止的。除非是我大明需要的学者，工匠，否则谁敢用啊！”
　　张瀚虽然有西人血统，但是一直自认是大明人，他觉得皇外祖这个律令有错，对白人不该如此严苛。
　　像自己这样的，三代以后，不就变成真正的大明人了嘛！
　　两人闲叙了一阵，张瀚就邀请朱祁坦前往提督府做客，别的不说，最起码也该好好清洗一番。
　　朱祁坦却笑道：“虽然是在东洲，但是也要忌讳一下通政司。我还是去忠王府住，好好休养几日，再去提督府找你玩。你可要带我到南华城最繁华的百花楼好好享受一番。”
　　“好说，好说，管你想要什么女人，保证让你满意。”
　　两人在码头告辞，朱祁坦还要盯着那些奴隶被押上岸。他们会被好好清洗一番，然后隔离几天，没有疾病，才会在拍卖场被拍卖。
　　回家的路上，张瀚还一直在想着针对白人的政策。在他看来，这里面有太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遏制白人的人口发展，这一点张瀚不会反对。他也想这个天下，全部都是汉人的天下。
　　像东洲这里，过个一两百年，连这里的土著也都有了汉人血统，这个世界任谁都胜不过汉人了。
　　他只想陛下能对白人稍微宽容一点，也像针对这里的土著一样，慢慢融合，而不是一味打压。
　　白人不是昆仑奴，这些昆仑奴没有自己的文化，文字，愚昧无比。而白人跟汉人一样，也都是文明人啊！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做呢？想要影响到皇外祖，恐怕只能回大明才行。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升起，并且再也压制不下去。
　　自己既然想帮白人，也不能全部都帮。自己应该亲自到欧洲看看，了解具体的情况，才能有理有据。
　　嗯，去西洲，然后去欧洲，再从欧洲回大明。
　　可是，该以什么借口呢？
　　张瀚沉吟了一阵，眉开眼笑起来。自己的婚事，只要自己说回大明去找个妻子，父母肯定会让他回去。
　　提督府这边，二少爷回府，自然引得府内众人欢喜不已。张瀚刚一下车，就被一帮姐姐妹妹给围了起来，个个伸着手要礼物。
　　不管哪家勋贵，几乎都是阴盛阳衰，这不是因为都在生女儿，而是因为男孩子全部被送回大明进学了。
　　有许多家族，除了有联姻的，也会将女孩送回大明。
　　应天府现在不仅有了女子学校，回了应天府，给女孩子议亲也方便一些。
　　姐姐妹妹们的要求必须要满足，就连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姑，礼物也没有少。
　　打发了她们，张翰才跟自己的爷爷，父母磕头见礼。
　　各家勋贵，嫡子嫡孙，能继承爵位的，必须要有一个留在京城。
　　张风和永清公主成婚以后，就留在京城。直到大儿子张海满了十八岁，又来家族封地历练了三年，才回了应天府接替他们。
　　而张海与张风这父子俩，为了控制家族封地，总要轮流来东洲，轮流到应天府当人质。
　　不按照朝廷的规矩来，朝廷才不会管你有什么借口，直接削爵没得商量。
　　没有了爵位，封地就保不住，家族也就会衰落。
　　而且，他们也不会怕那些庶子会抢权，因为一切的权力，都来自于爵位，职衔，而不是能力。
　　你再有能力，能打得过七十五个亲王联军，能敌得过几十万海军吗！


第七章 蒙特
　　已经是十二月底了，但是位于地中海克里特岛上面的西海城港口，却又迎来了一艘悬挂着大明日月旗的商船。
　　十几个海关人员乘坐着小船，抵达了这艘载货量达到一万吨的巨型商船，先是检查了这艘船的通关文书，又检查了纳税证明，最后清点了货舱各处的封条，一切手续办完，才将这艘船引进了西海城的港口。
　　船只缓缓靠岸，船主蒙特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要等西风停了才走，这几日，船上的人员可以轮流登陆休假。蒙方，人员安排这边，你要好好统计一下。”
　　蒙特是纯正的西人，有着明显的西人特征，但是穿着的却是典型的大明装束，就连头发，也留着长发，带着四方平定巾。
　　他的面前，有着几个商人装束的中年人，还有两个年轻人，带着一点西人的特征，却更像一个大明人。
　　年龄稍长的年轻人回道：“是。父亲。这几日我会好好守着船的。”
　　蒙特笑道：“不用，船只进港之后，海关人员也会帮我们好好盯着的。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提督府拜见一下许总兵。蒙正，你第一次来欧洲，跟着肖总管出去逛逛，但是不要惹是生非。”
　　年龄更小的蒙正皮肤白皙，没有长期跑船的水手的黝黑肌肤，充满了少年的朝气。“父亲，我能把那辆伯爵号吊下船吗？”
　　蒙特笑了笑说道：“可以，不过岛上恐怕没有多少能让你开车的路。”
　　蒙方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警告说道：“这里是万国贸易中心，欧洲各国的人都有。虽然我大明人在此地高人一等，但是要是惹到权贵，也会有麻烦。你给我老实一点！”
　　蒙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在忽鲁谟斯的时候，他一时好奇，掀开了一位有着美丽大眼睛大食少女的面纱，可是惹出了一场麻烦，现在，那个大食少女就变成了他的妾侍。
　　自己连老婆还没有娶，就已经有了妾侍，回去了之后，恐怕段恩全，段建国父子俩一定要狠狠揍自己一顿了。
　　“不会，我这次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惹是生非。”
　　蒙特格外喜欢这个小儿子，他自幼聪明，学习出众，长的也像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而且在理工学院读书期间，因为球技出众，受到了大明著名的战斗英雄段仁志的欣赏，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他虽然现在被陛下封为荣誉贵族，也有外甥的帮衬，他们在大明并不会受到歧视，但是却一直融入不了大明真正的权贵圈子里面去。
　　他这一辈子是不想了，大儿子因为长期跟他出海，娶了个平民女子，也不可能。只有这个小儿子，是他未来的希望。
　　蒙特从正统九年开始跑海，从最开始给梁国公府当水手，到船长，后面又自己干，成为专门跑西洲，欧罗巴的海贸商人，至今已经三十一年。
　　欧洲这条线，他也已经跑了十几年，几乎每一处的海军指挥使，总兵，提督，他都熟悉无比。
　　在大明，有梁国公府的帮衬，他原籍又是罗马帝国，所以两边人都能接受他。
　　一般的大明商人根本不会费心将货物运到罗马去，运到克里特岛这里，就会出手。
　　而他每次多费一点功夫，多花一点成本拿到贸易证，可以直接将货物卖到罗马，甚至巴黎，伦敦去。
　　所以，他自然也会比其他人赚的钱更多。
　　正统二十三年，他开始单干，做欧罗巴贸易，当时就加入了咨情司。
　　咨情司不需要他充当密谍，只要他每次交易的时候，将所见所闻都详细地记录下来，任务非常轻松。
　　但是他也因此获得了不少便利，甚至拿货价比别人更低，这也让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为了欧罗巴贸易线上的名人。
　　不过，对于一心想要融入大明的他来说，他宁愿用所有的家产，去换一个真正的爵位。
　　两辆崭新的伯爵汽车被吊机从船上吊了下来，这是他这次新买的汽车。
　　原本伯爵号并不对平民出售，但是这次陛下放宽了禁令，有军功，获封名誉爵位的百姓，只要有钱，也能买伯爵车了。
　　为了面子，他一下子就买了两辆，这次故意装上船，准备到欧罗巴显示一下自己的气派。
　　欧罗巴这里，不要说汽车了，就连最简单的蒸汽收割机这些机械都没有。他们现在大多还在依靠马匹来运输，哪有大明的汽车看的气派。
　　汽车驶出了港口，在港口的附近，就是大明海军兴建的一个巨大的市场。
　　在这个市场里面，几乎每个国家的人都有，他们在这里长期定居，进行交易。久而久之，这个市场也就越来越大，原本还只有大明的商人租店铺，但是现在，大部分店铺都是欧罗巴人经营。
　　他们在这里买下大明的货物，然后运回自己的国家，整买零卖，再加上一些运费，赚取一些差价。
　　虽然这里总共也没有一千个国家的人，但是却被所有人称之为万国贸易中心。
　　带着大儿子蒙方来到距离港口不远的提督府，蒙方被蒙特打发着去递了帖子。
　　这里的门房对蒙特父子早就认识，热情地将他们迎进了二舍，端上了茶水。“原本提督大人说过，只要是你们过来，就立即接见的。不过今日不巧，驸马都尉黄大人今日在提督府做客，我只能去通传一声，提督大人有没有时间见你，还不好说。”
　　蒙特手里抓了两块银元，本来欲塞进对方的手里，这个时候却愣了住。问道：“可是外交部黄挺黄申直大人？”
　　钱还在蒙特的手里捏着，门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是！怎么蒙勋爵有事想要见黄大人？”
　　蒙特见对方尴尬，这才连忙将银元塞进了对方的手里，抱拳道：“鄙人西来之时，在英州港遇到英国公府传令，说是原总理大臣，议长黄潜九公爵病逝，整个大明降半旗，以示哀悼。”
　　门房一听也愣了，连忙跟他拱手道：“我这就去通报……”
　　英州港是大明在南洋的港口，也是大明本土最西南的地区。
　　那印度各国虽然许多地区土地肥沃，但是人口太多，大明不想要那些负累，根本懒得去占领。
　　没有占领，电报线也就牵不过去，何况建电报线成本高昂，后期维护成本也高，所以那里也是西南最远能接到电报的地区。
　　蒙特等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就见到几个中年人大步快走了过来，领头一人穿着青衣两肩带火纹的驸马都尉衣。
　　他的头上戴着七旒冠冕，也能明显看出他的身份。
　　按《大明会典》“永乐三年”制度，皇帝用十二旒冠冕，皇太子、亲王用九旒冕，以桐木为綖（板，覆绮于外，玄表朱里，前圆后方。
　　亲王世子用八旒冕，綖板前后各八旒，每旒用五彩缫贯赤、白、青三色玉珠八颗。
　　郡王用七旒冕，綖板前后各七旒，每旒用五彩缫贯赤、白、青三色玉珠七颗。
　　但是正统十二年，陛下御定外交礼仪，特许外交使节可使用五旒冠冕，以增加我大明官员气势。
　　而外交大臣，副官可与郡王一样，使用七旒冠冕。
　　蒙特不敢怠慢，主动迎了出去道：“下官蒙特见过驸马都尉。”
　　黄挺是知道蒙特这个人的，他的父亲卡尔索利建造了大明第一座竞技场，包括现在的议会大楼，总理府，外交部大楼等一系列建筑，都是卡尔索利的手笔。
　　蒙特的哥哥恩科子承父业，现在也是工部有名的建筑师，还参与建设了武昌长江大桥。
　　只是蒙特文不成武不就，反倒是对做生意有兴趣。
　　黄挺一把抓住了蒙特的手臂道：“不必多礼，这消息可……当真！”
　　看着黄挺充满希冀的眼神，蒙特长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黄挺登时热泪盈眶，面向东方跪下，默泣半晌，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孩儿不孝，竟不能侍奉父亲左右……”
　　身为国之重臣，黄挺纵使有千言万语，这个时候也不能当着众多人的面前说，只能以头抵水泥地面，默默哭泣。
　　驻守此地的海军提督徐松元来到了黄挺的身边，轻轻扶着他的手臂道：“总理大人一生励精图治，为国为民。申直如今乃是为国事奔波，不孝之言，从何谈起。只是总理大人如今仙逝，申直这行程……”
　　黄挺这个时候的情绪已经逐渐恢复了过来，父亲的身体不好，他是早就心里有数，只是这父亲仙去，他却不能在身边伺候，实乃一生遗憾。
　　他用袖子擦去了眼泪，等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微红，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帮下属，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陛下一直宣扬薄葬，并且将丁忧制度改革，最多只允许丁忧一年，夺情制度也简化。吾身负重任，不敢懈怠，只是此番欧罗巴之行，还望诸位同僚助我。”
　　他身后的一帮外交部官员都纷纷长揖道：“愿听副部长吩咐。”
　　黄挺想要说话，一时之间却又卡壳了。作为一个外交人员，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许久，他才长叹了一声说道：“吾今日心乱如麻，还望徐提督见谅，吾当先寻一向东之地，遥祭先父。今日宴席也恕吾不能参加。”
　　徐松元道：“自应如此，我立即让人准备黄纸，鞭炮。”
　　黄挺向他施了一礼，又跟自己的下属们说道：“后续安排，待吾明日再与诸位分说，今日恕吾渎职。”
　　他的一帮下属连说不敢，他又跟蒙特说道：“还请劳驾能与吾细说一番……”
　　蒙特连忙说道：“自该如此，驸马都尉不用客气。”
　　蒙特知道的也不多，因为他从大明出发的时候，黄渊还没有去世，到了英州港，因为港口的日月旗降了半旗才知道是因为黄渊去世。
　　但是黄挺听到连国旗都降了半旗，也不会怀疑蒙特的话。港口的国旗代表了朝廷的脸面，不是重要人物去世，根本不会降下半旗。
　　提督府派人买来了祭祀用品，黄渊向蒙特表示了感谢，然后才跟他们出发，寻了一个向东的海滩，遥祭父亲。
　　蒙特原本以为没有自己的事情了，回到了船上。可是第二天一早，他还没有起床，竟然又被提督府的卫士请到了提督府。
　　来到了提督府，进入了一个接待间，里面却没有提督徐松元，坐在首位的是明显一夜没有睡的黄挺。
　　在黄挺的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穿着不同官服的人，有外交部，有通政司，竟然还有咨情司在克里特岛的联络人。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被安排什么任务，不敢破坏了现场的安静，只是拱了拱手，按照黄挺的手势坐在了左边下手的一个位置上。
　　这个时候，黄挺才开口说道：“蒙特先生，我现在是以一位大明帝国的外交部副部长身份与你交谈，而不是旧识。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谈话都将会被记入大明律政纪要，希望你能明白。”
　　蒙特立刻正容说道：“我明白。”
　　黄挺说道：“根据我的了解，你于正统二十三年正式加入咨情司，成为咨情司正式的外围成员，并且在此后的十八年中一直为咨情司提供情报。正统二十九年，你因为最先在欧罗巴的神圣罗马王国发现对方获得了燧发枪制造技术，而获得陛下授勋，并且正式赐姓蒙。”
　　蒙特点头道：“是的。”
　　“那么，你对我大明外交保密条令，也应该有所了解吧？”
　　“是的！”
　　黄挺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说道：“如此倒也省了不少口舌，不用再跟你讲解那些条例了。蒙特勋爵阁下！”
　　蒙特笔直地站直了身体，抬起右臂，手掌并拢，呈四十五度角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大声应道：“大明帝国荣誉勋爵蒙特候命！”
　　永乐二十年，朱瞻基在阅兵式上第一次拿出了后世的军礼。但是这种军礼并没有在军队里面流传开来，反而因为这种姿势的优美，铿锵有力，成为了贵族之间打招呼的常用姿势。
　　朱瞻基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等他看到那些贵族们一个个都用后世的军礼来行礼的时候，也很难纠正过来了。
　　他索性在正统七年正式颁布了大明各阶层礼仪标准。
　　学子用平揖；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用长揖；平民用抚胸躬身礼；武将用抱拳礼；军中上下级之间用击胸礼，而贵族之间用单手并手礼。
　　蒙特一直梦想成为大明的贵族，虽然他的荣誉勋爵只是最低一级，但是他的并手礼依旧非常标准。
　　黄挺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昨日的悲伤，清声说道：“受大明陛下所托，鄙人奉命率领外交使团前往欧罗巴调查各国科技，工业，农业等各方面基础实力，并彻查欧罗巴各国盟军人员组成情况，查找证据。”
　　他拿出一份空白委任状，又说道：“荣誉勋爵蒙特出身欧罗巴，却心向大明，鄙人奉命征召有志于为大明效力各界臣民，特授予蒙特全权特使一职，若顺利完成任务，将奏请陛下授予蒙特大明男爵爵位，以示嘉奖。”
　　蒙特激动地浑身颤抖了起来，大声应道：“蒙特必将不辱使命，为大明帝国效力！”
　　完成了这套程序，黄挺这才又招了一下手说道：“我们坐下说话吧，昨日我看了你的全部资料，还有许多问题想要跟你确认。通政司的情报做的不到位，放着你这个优秀的人才，却不懂得使用，实在是失职，倒是让咨情司捡了便宜。”
　　两人重新坐下，黄挺拿出了一叠资料说道：“最开始，我们将会从你的生意范围来进行确认，然后，从你的生意范围，延伸到你认识那些人，并且将对你的业务范围中所接触的人进行完整的整理。然后根据你的社会关系网，我们将会制定更详细的策略，希望你能配合。如果这次任务完成的顺利，不要说男爵，就是子爵，伯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蒙特点头应道：“我一定会全面配合外交部的行动。”
　　这个时候，黄挺开始退居二线，捏着鼻梁坐在了一边。而外交部，通政司的人员，则从蒙特第一次与欧罗巴的贸易开始，对他在欧洲的关系网进行细致的梳理。
　　这个里面，有哪些人是可以利用的，哪些人是可以收买的，哪些人是能够利用手段胁迫的，都进行了分类。
　　而这个过程，就进行了整整两天。
　　两天以后，蒙特这次与欧罗巴贸易携带的物资，也进行了认真的统计。
　　他这次之所以在过年的时候过来，主要就是因为当初接受了勃艮第国王，大胆的查理的一批铁锅订单。
　　从永乐十六年，大明舰队首次出现在欧罗巴，这个原本混战不休的地区，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
　　他们为了王位，为了利益斗争不止，但是现在突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些人不过是井底之蛙。争的再多，势力再大，面对大明这个强大的帝国，都犹如一个小爬虫。
　　大明甚至不需要一脚，只是轻轻一指，就能将他们碾死。
　　这个时候，英法百年战争的第四次战争根本就没有进行，路易十一通过谈判，就从英国人手里拿回来了被英国人占据的香槟地区。
　　当欧洲人通过研究大明的工业，研究出来了新式高温炉，懂得新式火枪的制造方法之后，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时候他们只敢称王国了），首先造出了火枪，随后的波兰，立陶宛，基辅，莫斯科等公国都学会这种方法。
　　得到了火枪的法国比英国更早造出了火枪，这个时候，英国人主动退出了诺曼底和加莱，曼恩地区。
　　自此，法国得到了统一。
　　但是，占据了勃艮第的大胆的查理因为背后有神圣罗马帝国的支持，并不怕法国。他跟路易十一从小一起长大，深知这个国王根本比不上自己。
　　如今的法国，只有勃艮第一直在寻求独立。
　　因为大明的出现，改变了欧洲的局势，但是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些。
　　改变的更多的是当地的文化，经济，包括生活习惯。
　　欧洲是没有铁锅的，他们只会火烤，只会用瓦罐煮汤，炖肉。
　　可是当大明占据了直布罗陀，占据了休达，占据了克里特岛，占据了苏伊士运河，数十万大明人直接让愚昧的欧洲人知道了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文明的生活。
　　这个里面，发挥了巨大作用的还有罗马的美第奇家族。
　　当这个家族一举一动都向大明学，他们用铁锅做饭，炒菜，煮汤，烧水。
　　逐渐流传开来后，欧洲人才发现，原来不需要太大的成本，就能享受上等人的生活方式，而不需要再去啃咬不动的黑面包。
　　所以，现在除了香料，铁锅是欧洲人最喜欢的商品，许多百姓，倾家荡产也要买一口铁锅。
　　而大胆的查理为了对抗法国，提出的口号就是让人人家里有一口铁锅。
　　蒙正因为参加十一月举行的第四十三届皇家足球赛，对蒙特来说，赚再多钱，也比不上儿子能受大明勋贵阶层接纳更重要，所以推迟了行程。
　　但是行程不能推迟太久，因为除了这些订单，他的船上装满的各种商品，其实大多都已经有了买家。
　　大明外交部，通政司既然要利用蒙特的这层身份，除了要按照原计划销售这些商品，更想将脚步向欧洲内陆进入更深。
　　所以，他们从克里特岛上的内务府仓库里面，又搬了不少商品，并且用了两艘四千石的货船来装。
　　蒙特的船有一万吨，除了一些港口能直接停靠，大部分地区是进不去的。
　　现在多了这两艘不到五百吨的货船，只要有河的地方，大部分都能进入。
　　在筹集货物的期间，他们也对蒙特进行了一些训练，让他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能够说什么样的话，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蒙特父子三人激动地接受着培训，连春节期间，也没有停下的心思。
　　到了正月初五，两艘专门从苏伊士开过来的货船抵达克里特岛。
　　随后，蒙特他们从克里特岛出发，目的地的第一站就是已经逐渐没落下去的威尼斯。


第八章 郑家
　　威尼斯的没落，绝对是在情理之中的。
　　一百多年前，威尼斯依靠米兰地区的手工艺品和丰富物产，发展成为一个港口城市。
　　这里位于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皇国的分界线上，特殊的地理原因，加上手艺人的到来，包括后来的玻璃生产，让这里繁华了起来。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们要到十六世纪，也就是欧洲发现美洲大陆以后，经济中心西移，才会逐渐没落。
　　但是现在，大明占据了直布罗陀，建立了以克里特岛为据点的地中海贸易中心，不论哪个国家都信任大明，因为如果大明真要打他们，他们躲在哪里都跑不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反而失去了抗争的意志。
　　而大明的商品比威尼斯更多，更齐全。那些精美的瓷器，柔软的丝绸，坚固的铁器，清肠的茶叶，还有必不可少的香料，都是威尼斯提供不了的。
　　就连他们引以为豪的玻璃，在大明的玻璃面前，也根本没法比。
　　一开始的威尼斯不甘没落，还想依靠自己的海上力量威胁其他国家。
　　可是大明的舰队开始为各国商船护航，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将威尼斯的船只击沉。
　　威尼斯人开始变通了起来，他们直接进入克里特岛，变成了批发商，这样他们的钱不会少赚，还很安全。
　　但是这样一来，大批的商人离开威尼斯，来到克里特岛，那里就衰落的更加快了。
　　不过，这里却是大明这支商队上下最为重视的地区，因为此行的两个目的地之一，就是这里。
　　这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南方，也是最富饶的地区。通过皮亚韦河，布伦塔河，还有意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以及支流，就能抵达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大部分区域。
　　不仅能直接抵达米兰公国，连都灵公国都能抵达。
　　神圣罗马帝国一直是欧洲的中坚力量，想要了解欧洲北部的各个公国是如何联合起来的，这里就是一个很好的渠道。
　　更有利的是，蒙特的老家就是位于波河平原南端的博洛尼亚。
　　他虽然在少年时期就跟随父亲到了大明，但是从他发展大明到欧洲的贸易之后，以前家族的亲戚又都逐渐寻找了出来。
　　他们家族原本就是博洛尼亚自由邦的一个没落伯爵后裔，虽然没落，但是家族关系却依旧在，而且这些家族还都是贵族。
　　欧洲的王室和贵族，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关系。
　　也是依靠这些人，蒙特在欧洲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商业网络，进而做的风生水起。
　　越是了解两边的差距，他对大明的认同感就越足。从十岁起就生活在大明，来到落后的欧洲，他其实对欧洲毫无认同感。
　　以前，他是赚欧洲人的钱和资源，现在让他利用他的外表优势，带着大明的探子深入欧洲，帮大明打探情报，对他来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因为学习不好，他失去了融入大明上层阶级的机会。但是他一直没有放弃。
　　他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绝对不会放过。
　　黄挺作为大明的外交部副主官，属于是公众人物。在奥斯曼的时候，他就接见了不少欧洲国家的高官和贵族。
　　所以这次的行动，他并没有直接参与进来。跟随蒙特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是大明外交部和通政司的专业人员。
　　大明的羽林卫学成立已经有了五十年，而其他专业院校成立也超过了四十年。
　　大明这些年的飞跃腾飞，朱瞻基居功至伟。但是最让他自得的，就是将儒家学术真正变成了学术，而不再是国家治理的准则。
　　儒家的优势在于统一思想，建立人们心中的道德准则和行为标准。
　　但是在治理国家方面，却是一个头重脚轻的畸形怪物。
　　他建立了以数学为主的各种专业学科，让物理，化学，电力，医学等知识体系专业化，培养出来了两代有了新思想的官员，这才是他真正改变世界的方面。
　　这些人们形成的思想解放，让各种知识专业化，官员专业化，是大明最大的改变。
　　而且，绝对不会出现人亡政息的现象了。
　　正统元年，他就在应天府成立了专业的情报培训学校，正统四年，他又成立了专门的外交学院。
　　几十年来，这些学校已经为大明培养出来了无数的专业人才。
　　他们跟随着蒙特进入博洛尼亚，进入米兰，很快就通过社会上传播的一些传言，抽丝剥茧，将各种情况的大致真实背景给调查了出来。
　　但是这些还不够，因为他们需要不是这些推论，更需要直接通过进入欧洲的上层阶级，才能知道更多的内幕。
　　这就是蒙特的作用。
　　蒙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习惯了自己现在的新身份。面对这些扮作自己下属的外交部和通政司人员，再不会露出异样的神情。
　　而从威尼斯开始，蒙特也开始履行自己的责任。一个天朝上国的国际豪富大商人，就是蒙特现在的身份。
　　他也不像以前一样，远离政治，只谈商业。在不同的社交场合，他总是会不经意地以一个大明豪商的身份，对欧洲的一些时政进行点评。
　　而他的点评，往往会引来众多贵族的反驳，这种文明的辩论，过程之中就往往会泄露许多信息。
　　许多人将间谍总是想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是实际上，从古至今，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都是在日常生活中通过收集，整理，然后才梳理出来的。
　　所有的间谍机构，其实就是个情报中心。
　　许多不起眼的小事，发生的时候，都会有其发生的必然性和偶然性。必然性是大部分时候，偶然性只是少数。
　　只要掌握住了必然性的信息，那些偶然性的事件，在大部分时候并不会影响大局。
　　通政司在欧洲的情报网一直布局不顺，主要是因为人种的不同，导致了普通探子很难进入欧洲打探消息。
　　而利用欧洲本地人，西域人来打探消息，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往往不高，进入不了上层圈子。
　　但是蒙特现在摆出了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他原本也的确是欧洲的贵族，有一个不大的关系网。
　　但是有了这个台阶，他就能没有阻拦地进入上层社会圈子，被其他人认同。
　　特别是，有不少欧洲的贵族，他们也希望通过跟蒙特的交往，多了解一些大明的消息。
　　所以，蒙特的派头摆的越高，收到的请柬也就越多。而这里面，还有不少是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地区的贵族们。
　　他们知道蒙特有三船货物，这些货物都是欧洲的紧俏货物，即便是在教廷国，法国，西班牙这边卖一圈，仍然还有库存。
　　他们的邀请就是通行证，蒙特的销售网络，也第一次到达了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地区。
　　而蒙正，在欧洲也引起了不少妙龄少女的追求，他那东西合璧的英俊面孔，长期踢足球的健壮体魄，就连那些夫人们，一个个也痴迷不已。
　　在这种追捧中，蒙正感到了无比的满足感。他原本只是因为大学毕业，跟随父亲做一次长途旅游。
　　他的工作已经被安排好了，回到大明后，将会进入理工学院足球队担任领队，相当于讲师级别。
　　这个职位是段仁志专门为他预留的，再过几个月，他将会以理工大学球队队长的身份，带领球队参加三月举行的第四十五届蹴鞠大赛。
　　可是现在，他感觉这种如同演戏一样的生活充满了刺激感，比在大学里面担任一个领队，要有意思的多了。
　　而通政司也相当重视蒙正，在征求了蒙正的意见之后，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特训。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他打磨成大明在欧洲的细作。
　　这个时候，黄渊接到了从英州港传来的电传圣旨，宣他回京。
　　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他搭乘上了一艘内务府的运马船，踏上了归途。
　　欧洲与大明的贸易，是一场以大明为主的顺差贸易。大明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欧洲想要的，可是在欧洲，却没有多少大明想要的物资，他们现在连金银都少的可怜。
　　通过贸易，运往大明最多的物资，就是马匹和人口。
　　人口并不会运到大明境内，他们大多是作为苦力在南亚和北非一带筑城。
　　而马匹，则会运到大明，成为农户的劳力，或者是军队的补充。
　　欧洲马虽然速度跟阿拉伯马，汗血宝马相比，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是欧洲马不挑食，容易养活，用来耕地，拉货，远比那两种精贵的马种更加实用。
　　特别是欧洲的驽马，力大无比，耐力十足，比牛耕地，拉货更好用。
　　如今大明的地主们，都喜欢用那种柴油机的机械，但是小的自耕农们，却都青睐来自欧洲的驽马。
　　船行到忽鲁谟斯进行补给的时候，黄渊得到了消息，欧洲联军发动了春季的第一次会战。
　　他们并没有向南方的撒马尔罕进攻，而是集中兵力越过了伏尔加河，向极西三城发动了进攻。
　　极西三城是唐赛儿她们当初建立的城市，三个城市互为犄角，形成了大明西北方的屏障。
　　但是他们的人数太少，三个城市加起来，人口也才五十多万，能抽调的民壮最多十万。
　　虽然还有一万正规军协助他们，但是面对来势汹汹的数十万联军，依旧力有未逮。
　　而这个时候，撒马尔罕总督郑宏并不敢贸然相助，他们之间相距三千里，贸然出兵，只会陷入敌军的包围。
　　不过，唐赛儿采取了坚壁清野的做法，她一把火烧了喀山这座城市，销毁了所有敌人可能用的上的物资，并且沿途在所有水源下毒，或者是丢入人类和动物的尸体，污染水源。
　　从伏尔加河畔的喀山，极西三城的士兵们且战且退，拉长了敌人的战线。
　　他们的人数虽多，却因为火药短缺，子弹并不足。而且不同部族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双方的几次接触战，都是以唐赛儿一方的小胜告终。
　　敌人的辎重跟不上来，也就不敢再进攻，如今他们在卡马河畔停下了进攻的脚步，而且变得进退失据起来。
　　想要进攻，子弹不足，粮草不足，而且大明人用烈性炸药布下的地雷陷阱，也让他们损失惨重。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黄挺的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唐赛儿不愧是陛下重视的奇女子，以一当七，竟然还能屡战屡胜。
　　他实际上并不担心联军的威势，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对大明本土造成威胁。不要说打到撒马尔罕，就是打到唐林城，也能将他的们的战争潜力耗空。
　　陛下之所以留着他们，不是因为大明对付不了他们，如果大明派出五十万大军，能直接从伏尔加河打到大西洋去。
　　可是那样一个穷地方，打下来又能怎么样？难道让军队陷入敌人的百姓包围之中吗？
　　如今大明连北方的许多地区都治理不过来，那些地方更没有精力去管。
　　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要说大臣们，就是陛下也不会去做。
　　他们可不愿意像蒙元一样，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自己根本治理不过来，百姓臣服不过几十年，就又起来造反。
　　他们成立了那么多的汗国，但是如今呢？绝大多数国家现在都是白人，突厥人当家做主，蒙元人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权力。
　　只管统，不能治，那些地方不如不要。
　　除非……
　　黄挺遥望着北方的天空，想着大明如果能够将火车一直修到欧罗巴去，那就能治理的过来。
　　而且，朝廷还应该鼓励百姓，继续多生孩子。
　　大明现在的人还是太少了，南洲缺人，东洲缺人，西洲缺人，而漠北的许多地区，也大量缺人。
　　如果有了足够的人手，这个天下都能全部占领下来。
　　撒马尔罕。河中总督府。
　　河中总督郑宏脸色难堪地坐在大案之后，他旁边站着一位四品文官装束的文臣此时正在大发雷霆。“正月初十，白人联军东进，我就说过要将当前局势提升为紧急状态，严令要求各部巡视防区。可是你们百般推诿，不想影响百姓生活。现在可好，连电报线路都被剪断了。如今收不到京城的命令，耽搁了战事，我们全都等着掉脑袋吧！”
　　郑宏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胡参谋，不致如此，不要危言耸听。这电报线路或许是大风吹倒，我以命人沿途排查，尽快修复。”
　　胡参谋望着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怕是总督大人在这河中的安逸日子过的久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身为国之重臣，替陛下镇守河中，你的所有权力都是陛下赐予的。以前倒也罢了，过年之前已经察觉了白人的动向，你为何按兵不动？如今局势如此险恶，唐林三城危在旦夕，撒马尔罕却依旧夜夜笙歌。既不提前援助，如今也不提升战时体制，我倒想问问，总督大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郑宏心中大怒，却也拿面前这个文臣无可奈何。虽然双方都是隶属国防部，但是参谋部的参谋不仅肩负监军之权，更是直属陛下统率的总参谋部。
　　他这个武国公虽然超品大员，但是却也管不了他。
　　当然，他可以一怒之下将对方枪毙了，但是，杀掉这个参谋的后果，却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一拍案几，大声说道：“过年之前，谁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哪里？一直到了正月初十，才确定对方的目标是唐林城。两地相距三千里，我又如何能让将士冒险救援？你这个监军只管老老实实将我们的所作所为汇报上去，这打仗，还不是要靠我们！”
　　感受到郑能已经色厉内荏，胡参谋也不敢逼迫太紧。双方级别相差太远，他今日已经有些逾规了。
　　他抱拳说道：“电报线路自然有电报局那边排查，但是总督大人也应该积极备军，不管是那个部落负责的区域出了问题，都应该强力排查，不要放过一个奸细。”
　　大明从应天府到撒马尔罕的电报线路，是跟随铁路一同建设，修建了整整二十年，才连通了起来。
　　不管是铁路，还是电报，从吐鲁番开始，就按部落的分布，包干给了当地的部落负责安全。
　　铁路的维修，电报线的维修，由沿途的火车站负责，每个车站都装了电报机，可以沿途问询。
　　而如果哪里的电报不通，也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这个时候，会查验是线路老化，还是大风吹倒了电线杆，如果是人为破坏，就要当地的部落负责。
　　郑能瞪着胡参谋说道：“如今白人攻来，你难道还要官逼民反，自乱阵脚吗？”
　　胡参谋看着他久久地不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总督大人，郑家三代镇守河中，你可不要在你手中败落了……”
　　郑宏不动声色，可是他的一帮下属却都愤恨不已，恨不得上去将这个乌鸦嘴暴打一顿。
　　胡参谋的两个护卫盯着众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殿内，郑宏打发了众将领离去，却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七个孙子。待人都离去，问道：“你们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两个儿子和七个孙子中的四个跪了下来，另外三个迟疑了一下，也都跪了下来。
　　其二子郑芳说道：“父亲，孩儿们自小在应天府长大，自然知道我大明繁花似锦。河中虽然自诩地大物博，可是不要说跟关内比了，就连南洲也胜过河中许多。陛下英明神武，天下万众归心。以前没有战事，他对我河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今战事紧急，父亲却阳奉阴违，实乃自取……”
　　在他的身后，庶长孙郑绍重重磕了一个头道：“祖父，时代已经变了，如今再不是过去那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世代了。有了电报，万里之外的讯息，一日就能送抵陛下面前。陛下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几日就能抵达万里之外。养寇自重，阳奉阴违，这样的事情，能瞒得过陛下吗？”
　　郑宏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啊，从小都在应天府长大，被那位陛下教成乖宝宝了。”
　　郑绍望了望身边的三弟郑纪，两人的视线刚好对上，都能看出对方的担忧。
　　郑绍硬着头皮说道：“父亲，大哥和家族的十余个孙子，孙女都还在应天府。如果陛下到时候不放他们就藩，我郑家就直接衰落。父亲怕鸟尽弓藏，拥兵自重。可是这麾下将士，真的就唯父亲马首是瞻吗？”
　　郑宏是继承父亲郑能的爵位，成为武国公，河中总督的。
　　他少年时期就追随爷爷郑亨南征北战，永乐十九年夺下撒马尔罕之后，也就正统三十年继承爵位的时候，到过应天府，见过朱瞻基一面。
　　在他爷爷，父亲口中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所以，在内心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将这位陛下放在心中。
　　他很清楚，郑家想要保证自己的权势，就一定要有自己存在的价值。
　　所以他一直执行的是郑亨在世时候的政策，对百族怀柔，联络纵横，不完全遵照朝廷的旨意行事。
　　若是百族都温顺地归附了大明，他们郑家这个总督岂不是当到头了。
　　像父亲那样，什么都听朝廷的，结果呢？却落了个死无全尸。
　　可是他却忘记了，要不是郑能当初直接将边界扩张到海西（乌克兰），给他打下了几千里的战略纵深，他又如何能享受这十年的太平。
　　要是当初郑能守住了海西的铁矿，那郑家的威势，肯定会远超现在。
　　“报……电报局传来消息，已经确定是塔什干部落处的电报线路出了问题，而且是人为破坏。等到明日才能修复。”
　　“胡参谋那边可已知晓？”
　　“参谋部的人就守在电报局，消息传来他们就知道了。”
　　郑宏沉吟了一下说道：“让塔吉克人查出犯案人，并且将头颅送到撒马尔罕来。”
　　众人一听，内心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塔吉克人交上头颅，怕不是对方会随便砍两个脑袋来交差。这样应付差事，又要被胡参谋记上一笔了。


第九章 旅途
　　今日是正月十五，天空却阴沉的厉害，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在天地之间洒下一片光芒。
　　厚重的白雪，像巨大的羊毛毯子，覆盖摘在这广漠的荒原上，闪着寒冷的银光。
　　虽然是黑夜，但是外面却还很亮，这对奔驰的火车来说是好事。
　　可是因为这厚厚的白雪，沿途已经耽搁了太久时间，坐在车厢里面的林汉伦不顾呼啸的北风从车窗的缝隙之间冒进来，不时用手擦着玻璃，计算着旅程。
　　已经从应天府出发六天了，但是现在才走到北海总督区。从这里距离唐林城还有一万多里，最少需要六天的时间。
　　但是林汉伦知道，这只是理想状态，光凭这如此大的雪，最少要多耗费一倍的时间，才能抵达唐林城。
　　看着那被冰雪冻住的电报线，他的心里在担心着千万别断。如果不能随时得到唐林城的消息，他会更加心急。
　　虽然祖母和父亲在电报里安慰着他，但是自从知道白人联军开始发动进攻，他的心就定不下来。
　　他很清楚白人联军为什么现在要发动战事，他们就是想要争夺伏尔加河附近的牧场。
　　只有这个时候占领下来，到了春夏，他们才能养活更多的羊群。
　　缓慢行驶的火车又停了下来，林汉伦摁亮了身边的电灯开关，却听见对面的神机营把总余大山一声厉喝：“关灯！”
　　车厢里的一百多人都抬起头望了过来，林汉伦知道自己冒失了，连忙关掉了电灯。
　　余大山就着窗外传来的光线，站起身来，眼睛盯着外面的雪地。“极西候世子，在漠北地区，除了北明山以及小海（贝加尔湖）两地因为汉民迁入的多，治安好一些，许多地区依旧非常混乱。许多部落为了生存，往往会劫掠火车，虽然他们不会随意杀人，但是如果运气不好，也会成为他们杀鸡骇猴的对象。”
　　林汉伦受教地说道：“这些我也知道，只是方才一时走神，摁亮了灯。”
　　对方点了点头说道：“我去问一下什么情况，这里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火车停在这里可不算安全。”
　　虽然刚才被呵斥了一句，但是林汉伦并没有因为双方的身份悬殊而生气。这些常年在这条线上保驾护航的神机营士兵，一个个经验都非常丰富。
　　他虽然自认不比对方差，但是在经验方面，他肯定比不上对方。
　　对方虽然呵斥了他，但是随后专门跟他解释，其实也就是变相的道歉了。
　　不一会儿，余大山从车头方向回来，低声说道：“问题不大，前面有个金矿的分线，铁轨扳叉被冻住了，把铁轨扳正就可以走了。”
　　漫长的铁路线，除了各处小站是双线，其他地方都是单线。为了错车，在一些距离车站远的地方，也会设置一些复线。
　　遇到错车的时候，火车驾驶员会停下火车，自己扳动铁轨，将火车开到安全区域以后，再将铁轨回位。
　　由于经常有人会忘记回位，所以这个时代的火车，每经过一个岔道的时候，都会停下火车检查，防止开错了线路。
　　对后世的人来说，火车开开停停会很奇怪，但是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正常的。
　　很快，火车又重新启动，向北方驶去。
　　余大山没有了睡意，见林汉伦也不睡，就跟他搭话说道：“极西候世子长大以后回过唐林城吗？”
　　林汉伦点了点头说道：“铁路修好以后，回来过两次，不过都是夏天，冬天走这条路，还是第一次。”
　　“夏天的时候好走，十天左右就能到唐林城，但是冬天，半个月能走到就算不错了。我们这种军车，那些部落不敢随便打主意，要是普通的火车，经常被他们偷抢。”
　　“听说过，但是我两次回唐林城都是乘坐运兵车，没有经历过你说的这些事。”似乎觉得自己回答的过于干巴巴的，他主动挑起了话题问道：“钦天监定位北极点，耗费了十几年，现在怎么还没有确定的消息？”
　　余大山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钦天监这些年也没有白忙活，从这里到北海，大部分地区都已经探测清楚了。据说在那冻土下面，有无数的金矿。”
　　林汉伦笑了笑说道：“只有金矿也没用，除非铁路修到那里，能运粮过去，要不然，只能等到北方能种粮食了，才能养活更多的人。”
　　两个人一个对岭北的情况非常熟悉，常年护航。另一个自幼就熟读史书，想要当一个合格的总督，自然不会不了解岭北地区。
　　从秦汉开始，历朝历代都对这北方的广袤天地进行过勘测。
　　汉代的霍去病自率大军“约轻赍，绝大幕……度难侯，济弓卢……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翰海在此当指北海（后世的贝加尔湖）
　　到了唐代，汉人对北方的了解更多了。已经认识到了贝加尔湖不是北海，只是一个湖，因为比一般的湖大，而称之为小海。
　　据《新唐书·回鹘传》记载：都播，北濒小海（贝加尔湖），骨利干处翰海（贝加尔湖）北，又北度海（贝加尔湖）则昼长夜短。说明都播北濒小海（贝加尔湖），而骨利干地处翰海，又称小海（贝加尔湖）之北，并且这个小海是可以渡过的。
　　《新唐书·回鹘传》记载：有“俞折”部，据岑仲勉考证：此部居雅库地区最北部的克莱玛河入海口处北冰洋岸。
　　《新唐书》还记载：在东北亚雅库等地区的西北部的驳马。
　　“直突厥之北，距京师万四千……北极于海”。此处在突厥北面距离长安一万四千里，是指驳马的中心地带距京师一万四千里，而中心地区到北极于海还有一段距离。
　　这也说明在唐朝，就已经大概摸清了北方的地理位置。
　　亚欧大陆由于帕米尔山结的存在极大阻碍东西方的交流。中原想要到达欧洲，只能通过丝绸之路翻越帕米尔高原。
　　但北方情景就截然不同，随着纬度半径不断减小地貌也越平整，是北大西洋暖流以北受到北冰洋湿润气流影响的区域，骑兵可以一路从岭北杭爱山快速机动到唐林城西方的喀山汗国。
　　而且这段距离仅仅只有三千多公里，远不如东汉首都洛阳到西域喀什的距离。
　　所以历史匈奴远遁欧洲、蒙古西征欧洲看似很远，其实难度和岭北机动到杭州是一样的，任何势力从岭北右臂打欧洲，据上攻中原是相当方便。
　　除了发现一条平坦的前往西方的道路，成吉思汗还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引导汉人在岭北种地。
　　汉唐以来，所有人都以为这地方不适合耕种，忽必烈却建五卫，每卫万人，其中屯田者两千人，屯田军与其他军人为二与八之比。
　　京师六卫，每军抽兵士二人屯田，以供兵士八人之食。也就是说，十分之二的人屯田，就能满足其余十分之八的人的粮食需要。
　　当然，这也是指岭北的南部地区，至于北部地区，一年有大半年是冻土，什么都长不出来。
　　大明为了吸引百姓迁移过来，这些年放开了不少小金矿的开发，在这条铁路沿岸，有不少汉人和蒙古人的淘金者，建立起来了一个个小镇。
　　不过这些小镇大部分都是靠近车站所建，因为这里还有不少的小型部落，根本不受朝廷管辖。
　　而且他们在山林间以狩猎为生，也难以捉拿。
　　至于大部落，绝大多数都已经臣服了大明。不服从的，也在修建铁路的时候，就全部剿灭干净。
　　要不然，留着他们，铁路线的安全根本没有保证。
　　成吉思汗之后，蒙元人认识到了地理大发现对国家的用处。其后后，蒙元又对岭北进行了四次大规模的勘测。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和瑞带队，第一次走陆路抵达北冰洋，知道了通过昂可剌河（叶尼塞河）就能抵达北冰洋。
　　所以第二次他造了三艘大船，每艘船上一千人，沿着昂可剌河抵达北冰洋，并且带回来了大量白银。
　　前两次勘测岭北，是为了了解地形，第三次勘测，则是蒙元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一些小型部落。
　　这一次对北极地区的探险是在完州人刘好礼为五部断事官时进行的，不过岭北的野人部落见他人多势众，根本不理睬他，见了他们就跑。
　　第四次对北极地区的探险是在大天文学家郭守敬为使其编的授时历更准时，在元至元十六年向元世祖忽必烈提出在全国范围搞测量。
　　他建议应在“远方测验日月交食分数时刻不同，昼夜长短不同，日月星辰去天高下不同”测验。
　　该建议被采纳后，郭守敬主持了这次对北极地区的测量及探险。
　　《元史·天文志》称这次测量及探险为“四海测验”。
　　郭守敬选精通天文测量技术人员十四人及两百余一般测量人员，一千多辅助人员。
　　他带领这些人在南北长一万一千里，东西宽六千里的广大区域每隔十六度设一测景所，全国设二十七个，最北的北海测景所，地点为昂可剌河入“北海”（北冰洋）处的北极圈附近。
　　这次试验进行了包括“北极出地”、“夏至日影长”、“昼夜长短”三项天文地理的测量。
　　此次测量为元代改历之重要依据。郭守敬主持的这次北海测验，其内容之多，地域之广，精度之高及参加人员之多，是时不惟在中国，在世界亦属前所未有。
　　其后，蒙元在一百多年间对岭北进行了多次小规模的探索，并且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资料。
　　不过他们因为缺乏对定位的精密测试，留下的地图和资料只能作为参考。
　　朱瞻基从登基之初，就一直大力推进对岭北的地形，地图测绘。几十年来，收集了大量的资料，并且编绘成书，放进了大学的国家地理书籍中。
　　以至于当要修建通往唐林城的铁路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在派人重新勘测，因为几乎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收集起来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沿着地图寻找一条最合适修建铁路的路线，然后再具体测量就好了。
　　因为家族封地在唐林城，林汉伦自幼就特别重视这方面的资料和文献，可以这么说，除了经验略少，在关于极西包括岭北的知识储备方面，他已经是个专家了。
　　火车在半夜抵达了小海西侧的通古斯城，这个时候，火车又停了下来，司机前来通知，由于铁路结冰严重，难以通行，要等明日确定安全，才能继续前行。
　　林汉伦知道自己就是急也急不来，他带着自己的两个家族护卫与余大山迎着寒风下了火车。
　　这列火车是国防部的特制补给车，专门为了运送武器制造。
　　火车一共十节，第一节车头，第二节是装煤车，后面就是一节运兵车厢，一节弹药车。
　　运兵车厢与普通火车几乎一样，一百二十个座位，只是没有像普通车厢一样，分了贵族位和平民位。
　　而弹药车就是一个铁罩子，车身几乎全部都是用铁皮铆钉连接，并且车厢只能从内部打开。
　　车厢里面可以容纳十个士兵，并且有超过二十个长方形的射击孔，十个人待在车厢里面，就是几百人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列车护卫由一个千总，三个把总带队，总共五百人，所有人全副武装。
　　这样的配置，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打列车的主意。人数太多，情报机构不是吃干饭的，人数少了，只能给他们送菜。
　　带队的千总侯顺显然是不想跟林汉伦这个陛下的外孙，极西候世子同车厢，受约束，所以一路上，他都安排了余大山作陪，自己躲在了别的车厢里。
　　检查了一番安全问题，林汉伦冒着寒风来到了车站的调度室。
　　外面寒风刺骨，但是调度室里面有一个大炉子，里面温暖如春，只是人多，加上烧泥炭，味道有些不好闻。
　　调度室里面，两台电报机一台负责东线，一台负责西线，通过电报确认列车驶进驶出，防止造成交通意外。
　　十几个人在里面一边办公，一边说笑，气氛非常热闹。
　　看到林汉伦的貂鼠大氅，调度室里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站起身，迎了过来。“恕在下眼拙，不知这位贵客……”
　　护卫介绍道：“这是我们极西候世子，奉圣命押运一批物资前往唐林城。难道通古斯这边没有接到电报吗？”
　　林汉伦拍了拍护卫的臂膀，轻轻摇了摇头，跟这位中年人说道：“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前方向西的道路情况如何？明日能行车吗？”
　　“在下姚丞，通古斯车站副调度。”中年人长揖道：“这几日没有下雪，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晚间行车需要谨慎，所以才让你们等到天亮，让我们天亮时候检查一番。”
　　林汉伦又问：“西边的路还畅通吧？”
　　姚丞明白林汉伦的意思，笑着说道：“世子请放心，从白人集结开始，陛下就已经下旨，要确保铁路线的安全。如今特路局和各地驻军取消了休假，专门为了保护电报和铁路线的安全。”
　　他们从那个调度室出来，看到侯顺正安排士兵们进入了车站的大厨房，准备做饭。
　　他们这些人在火车上只能吃干粮，虽然火车上供应热水，而且现在军队的干粮也有好几种，米面都有，但是大家伙儿的还是喜欢吃一口热饭热汤。
　　每个火车站，除了调度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大厨房了。
　　如今的火车站，每一个都有一个大厨房，里面有四十口大锅，可以同时供应超过两千人的伙食。
　　不过除非事先通知，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士兵们自己煮饭。
　　林汉伦晚上吃的是肉干，喝了热水，现在不想吃东西，也就不愿意等待，重新上了火车。
　　余大山这才问道：“世子这次回家，没有通知沿途吗？这一路怠慢你了。”
　　林汉伦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应酬。何况，在这通古斯城，我要低调一些。”
　　余大山不明白林汉伦的意思，却也不好追问。
　　林汉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跟年长护卫说道：“赵叔，我能照顾自己，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赵护卫将一床新的军被盖在了林汉伦的身上，让他躺下盖好。“困倒是不困，这几日在车上睡的多，就是身上乏的厉害。”
　　林汉伦笑道：“那你到车下活动一会儿，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呢！离走还早……”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车下传来了一声大喝。“林大头，你给我滚出来！”然后又是几个士兵一起大喊着：“林大头……林大头……”
　　赵叔的脸上呈现出一股怒气，眼睛盯着林汉伦，似乎只要林汉伦一声令下，就要下车揍人。
　　林汉伦又掀开了被子，叹道：“我就知道来了通古斯，躲不开这个家伙！”
　　通古斯城位于小海的西南角，上通古斯河的河口处。在后世，这里是伊尔库兹克。
　　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但是自从在通古斯河的几个支流都发现了黄金之后，因为淘金引来的移民，就逐渐在这里繁衍生息。
　　正统十二年，陛下决定修建极西铁路，通古斯城作为一个交通咽喉，成为了铁路线上第一个被确定建设的城市。
　　而后，遵化伯吴克勤被授予通古斯城主，负责建设通古斯城，并且组织将士，负责砍伐树木，制造枕木。
　　吴克勤是忠壮伯吴允诚的三子，吴家虽然是蒙元后裔，但是归附大明后忠心耿耿，一父三子俱都英勇善战，在吴允诚病逝之后，三个儿子都被封为伯爵。
　　吴克勤幼年时期就在羽林卫学进学，成为大明新式军种的代表人物之一，深受陛下重视。
　　在通古斯城建成以后，他也被封为通古斯侯，总督从小海（贝加尔湖）到益兰州（新疆北部的俄罗斯图瓦共和国）几千里国境的军政要务。
　　因为都是在岭北区域，林家与吴家也很快结盟，共同进退，两家关系非常亲密。
　　林汉伦自幼就与吴家的兄弟姐妹们一起长大，他的父亲林楚也有意为他求娶吴克勤的嫡孙女吴循。
　　可是林家的掌权人是他的祖母唐赛儿，她不想自己的孙子娶一个有蒙元血统的女子，想要给他娶一个纯正的汉人女子，这场婚事她不同意。
　　因为这件事，吴克勤感觉到大受侮辱，两家关系由亲密变的疏远。
　　林汉伦原本与吴家的一帮兄弟关系莫逆，现在却非常尴尬。吴家的一帮兄弟见了他就喊他陈世美，也让他觉得憋屈。
　　因为这样的尴尬关系，林汉伦并不想张扬，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吴家打听到他的消息。
　　他来到了火车门口，高声叫道：“吴大麻子，深更半夜的，不要扰了其他人休息。”
　　吴大麻子是吴克勤的长孙吴律，小时候也是在应天府长大，去年才回了通古斯城。他小时候长过天花，脸上有一片麻坑，小时候经常被叫做大麻子。
　　吴律看到林汉伦，就飞奔着跑了过来，一把扯着林汉伦的衣襟，将他扯下了车。“好你个陈世美，今天终于让老子逮着你了……”
　　话还没有说完，他砂钵大的拳头就砰地一拳打在了林汉伦的左眼眶上。
　　林汉伦眼冒金星，鼻子一酸，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你疯了啊！来，打一架，看谁怕谁！”
　　“来，让老子看看你这两年长进了没有！”
　　两个人自小就一起摔跤，一起打架，互相之间也非常熟悉对方的实力。
　　他们两个人很快打作一团，最后两个人你扭着我，我困着你，累倒在雪地里。
　　原本两个人还冷目相对，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一回来，两个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吴律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林汉伦叹道：“循妹遭受打击，说要去当道姑了！”
　　林汉伦心中一颤，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也松开了手，躺在雪地说道：“祖母对循妹不熟，我这次回去，争取说服她，要是她同意了，明年我就来迎娶循妹。”
　　吴律大喜，翻身起来说道：“你要是能娶循妹，老子带着三百家丁去帮你家打那些臭人去！”
　　“是你自己想打仗吧！”林汉伦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恨恨地说道：“肯定青了，你让老子如何见人！”


第十章 林家
　　正统八年，朱瞻基颁发了《废除汉人奴隶令》。
　　从那以后，大明所有的四十岁以下家奴都要重新申报户籍，而四十岁以上的家奴，则看其志愿，区别对待。
　　连皇上都不要家奴了，皇宫不要太监了，成立了内务府。而皇宫事务大多交给了宫女，并且实行聘用制，还有谁敢违逆！
　　那几年，天下秩序出现了一些混乱，大明的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几个家奴呢？
　　但是，因为日本和朝鲜贡献了大批的劳力，总的来说，虽然经过了一些波折，但是最后这个政策还是执行了下来。
　　但是有一个方面，依旧有一些例外，那就是军队。
　　大明的宗室，勋贵，都是有护卫定例的。像亲王有三千护卫，并且朝廷承担军费，而一些公爵，侯爵，也都是五百到三百不等。
　　这些人是由朝廷按照普通军士支付俸禄，而那些将领为了笼络人心，往往会给自己的亲兵最好的待遇，所以他们自己掏出的银子，其实要比朝廷给的更多。
　　而亲兵的战斗力，也是远胜一些普通士兵的。
　　但是，当火枪普及以后，纪律和战术变的更加重要，相反，个人战斗力在战场上根本没有太多表现的余地了。
　　所以，勋贵们对亲兵的投入，也逐渐变少。
　　但是每个将领依旧不会放弃这个属于自己的福利，亲兵的战斗力哪怕不占优势了，但是他们的忠诚，依旧是可以信赖的。
　　在各级将领都不愿意放弃这个属于自己的权力，而如今的战争依旧还处于初级阶段的时候，朱瞻基也没有强制性地废除亲卫，而只是让这些人的兵籍，也纳入了朝廷的管制。
　　吴家第二代有一个侯爵，两个伯爵，侯爵可以有三百亲卫，伯爵有一百亲卫，吴家三兄弟一共又五百亲卫。
　　其他士兵没有军令，不管是公爵，还是侯爵，都是无法调动的，但是亲卫可以。
　　吴律现在说要带三百亲卫去协助唐林城作战，这也是他们家族这一支所有的亲卫了。
　　如果是以前，林汉伦会非常高兴，但是现在，有了这列火车上面装的三万支连发枪，两百万子弹，还有一些高等炸药，有没有这三百人，根本不影响大局。
　　他也坐直了身体，然后拍掉了身上的雪渍和污泥，感觉身上到处都疼。“陛下已经决定换装连发枪，现在车上就装了三万支，有了这些火枪，我有信心消灭所有的敌人。”
　　吴律一听，立刻眼睛放光地望向了那四节铁箱子一样的车厢，说道：“真的是连发枪？”
　　林汉伦点了点头，吴律给了他胸口一拳说道：“你等着，我现在立刻回去，跟我们家老爷子说一声，我跟你去唐林城。学了那么多的连发枪的战术，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转身欲走，不过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对两家联姻，我不看重。但是循妹是我亲妹妹，我只想她能开开心心的，你明白吗？”
　　林汉伦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说服祖母的，也会好好对循妹的。”
　　吴律跟林汉伦自小就熟悉，知道他是个沉稳重诺之人，听他这么说，心里对他的一点芥蒂也就烟消云散了。
　　回到了自家的城主府，已经是丑时了。可是他现在心如火燎，先跑回了自己的小院，让蒙元侍女帮他收拾衣物，又来到了主院。
　　主院他是不敢闯的，要是碰到了祖父正在跟小美人亲热，他要是闯进去，恐怕会被祖父打断腿。
　　他就站在院子外面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祖父，孙儿有事想要跟你说。”
　　吴克勤今年五十九岁，近年来也没有了雄心壮志，安心地享受剩下的日子。
　　搂着心爱的小美人刚睡着没多久，吴律的大喝惊醒了他。他浑身疲惫，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值夜的侍女答道：“侯爷，刚到丑时。”
　　吴克勤立刻大怒，喝道：“将那个兔崽子给老子叫进来，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话是这样说，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世子如今在京城，强壮的世孙可是老爷子的心头肉，天天都宠的没边了。
　　侍女将自己屋里的火盆搬到了卧室的外间，吴克勤套上了棉袄，棉裤，又裹上了一个毛皮大氅，从卧室里面出来。
　　吴律看到爷爷出来，立即跪下说道：“祖父，刚才孙儿去见了林大头，你知道吗？陛下竟然给了他三万支连发枪，今后这连发枪要取代燧发枪了。”
　　吴克勤上去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说道：“就为了这事儿，你把老子半夜吵醒！”
　　吴律陪笑说道：“孙儿在羽林卫学学的可有不少连发枪的战术，却没有用武之地。要等到我们通古斯城换装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所以孙儿想要跟林大头一起去唐林城。”
　　通古斯城周边虽然有一些鞑靼和瓦剌部落，但是这些部落都已经归附大明。这里四周没有敌人，即便是军队换装，轮到他们恐怕也要等一两年之后了。
　　身为自己的孙子不怕打仗，他的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但是就这样放他去战场，他又有些担心。
　　自从朝廷采用分封制，封建海外，整个大明的继承法规，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管哪家，只能嫡子嫡孙，还要在应天府接受教育，才能继承爵位。而且，每一家的嫡系子孙，必须要跟家主生死相隔，最多只能两年见上一面。
　　如果嫡系子孙不才，而旁系却有能干之人又该如何，就成为了所有勋贵家族最头疼的问题。
　　不过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摸索，各大家族也摸索出了一套方案，那就是像朝廷出现的议会一样，成立一个家族长老会。
　　用长老会来约束家主的胡作非为，让家族永远位于稳定的水平。虽然一些家族的家主权力依旧很大，但是一些因为家主去世，家主幼小的家族，这套规则运行的还是很不错。
　　以平江侯陈瑄为例，他在世的时候，掌管大明银行，权势滔天，家族兴旺。死后被追封为公爵，世袭平江侯，三代以降。
　　其子陈冲性格软弱，担任长陵卫指挥使期间，因为被人陷害，污了圣陵，遭皇上剥夺其爵位，发配南洲，平江侯爵位就落到了他的幼子身上。
　　陈家长女嫁给了福国公黄家次子，在黄家的协助下，组建了家族长老会，开发南洲。
　　如今陈家依旧发展良好，完全就是托了这套制度的福。虽然家主的位置一定要嫡系才能继承，但是有了长老会，家族的旁系，人尽其才，能干的人也有了掌权的机会。
　　吴克勤的两个兄长包括家族大部分第二代，第三代的后代都在南洲，而且第三代里面，他最重视的就是这个长孙。
　　嫡系的几个孙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甚至比不上一些旁系孙子。
　　如果他有了三长两短，整个吴家的家族结构，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但是，不让他去也不可能。吴家就是以军功起家，如果丢了勇猛，他们还剩什么？
　　“你不是跟林家小儿闹翻了吗？为何今日又去找他？”
　　吴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林大头这人还是很不错的，他对循妹也不无情意，要不是那老虔婆……”
　　话还没有说完，吴克勤一大嘴巴打的本就鼻青脸肿的吴律一下子倒在地上。“祖父……”
　　吴克勤指着孙子厉声道：“老虔婆是你能叫的！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唐老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老夫见了，也要心悦诚服喊一声大姐的军中木兰。是陛下亲自册封为帝国一级英雄的唯一女人！几十年来，她以弱势兵力扼守帝国西北边境，不仅没有丢失寸土，还曾经将边境向西扩张两千里。陛下让人以她为蓝本写的小说，写的戏剧你难道没有看过吗？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说她是老虔婆！”
　　吴律不敢犟嘴了，喏喏说道：“可是她为什么不同意大头跟循妹的婚事……”
　　吴克勤叹了口气道：“我吴家原本是蒙元小部落出身，而林家原本是普通百姓出身，这身份对普通人有威慑，可是在应天府权贵心里，哪个不笑话我们？
　　唐老夫人心高气傲，儿子娶了公主还不罢休，还想让孙子也娶个宗室，这样以后就没人敢拿他们的出身笑话他们了。
　　就连循儿，我原本也是想让她嫁给个皇子皇孙的，只是她不愿意，老夫才随她心意。
　　你现在也大了，原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事的，但是你以后总是要接触这方面的事务。等老夫断气了，你父亲会回来接任城主一职，那个时候，你就要留在京城了。
　　那个时候，你面对的不是敌人，不能打打杀杀。为了家族发展，你可能会受很多气，遭遇许多挫折。
　　所以，你不能再单纯下去，家族的发展是全方位的，不是仅靠打打杀杀就能崛起的。何况，今后打仗的机会也要少的多了。”
　　吴律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林家和吴家因为婚事闹的小辈们一个个不自在，但是长辈们却似乎没有在意。他直起身，跟祖父磕了一头说道：“祖父，孙儿受教了。”
　　吴克勤这才点了点头，扶起他，用手摸了摸他的脸说道：“这几日我会传令下去，召集亲卫，过几日让他们护送你去唐林城。至于林家跟吴家的婚事，看缘分吧……”
　　对于吴律不能跟自己一起走，林汉伦虽然有些遗憾，却不失落，毕竟最多过几天，他就也会到唐林城了。
　　从通古斯城出发之后，火车上的戒备就严格了许多。这里是曾经蒙元岭北的腹地，不仅又许多小部落，还有一些蒙元残余军队的存在。
　　他们对大明并不臣服，我行我素，有些不服管教。大明如果派兵来剿，他们化整为零就藏了起来。
　　不过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一直不曾闹出是非，当地的驻军也就没有逼迫太紧。
　　现在他的生活已经离不开大明的贸易，再过二十年，恐怕他们会主动融入。
　　但是这个时候，该防范的时候，还是要防范。
　　两日之后，火车顺利抵达了新建的益兰城。林汉伦惊讶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竟然迎了几千里，来见自己这个儿子。
　　这母子相见自然别有一番感慨，宁国公主搂着儿子，就再也不想放手。
　　她在公主里面虽然序齿二十五，但是却是皇后亲生。当初她被许婚给林楚，内心是非常不情愿的，因为林家出身低，而且封地也在遥远的极西，一年有半年都寒冷至极，还经常有战争威胁。
　　何况，城主这个职衔，相比总督，其实是低了半级的，在许多人眼里，连提督都比不上。
　　但是没人敢违逆朱瞻基的意思，嫁给了林楚之后，林楚待她甚好，而且虽然有个厉害婆婆，这个婆婆却是不屑于内宅争斗，喜欢领军杀敌的。
　　婆婆不屑于内事，丈夫也不管这些，并且两人都对她格外敬重。来到唐林城，她就被高高供了起来，那些将士们，一个个也将她视若神明。
　　享受到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且这里虽然苦寒，却并不贫穷。每年几座金矿产出的黄金，都在三十万两以上，上缴朝廷六成，他们还有四成。
　　特别是前些年唐赛儿率领大军攻下了喀山汗国，攻下了诺夫哥罗德汗国，缴获了大批的金银宝物，论起财富，唐林城比大部分勋贵封地都要富裕的多。
　　宁国公主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再也没有半点不满。
　　只是她一直想念自己生的几个孩子，除了女孩，男孩到了六岁，就都被送到应天府去生活，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如何不想。
　　不过，她很清楚大明的宗室，勋贵制度，这是维护大明稳定的规则，维护她这个公主荣耀的基础。所以，这些不舍，她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宁国公主虽然没有专列，但是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送她来的皇家车厢，被留在了唐林城。
　　她这次过来，就是坐的自己的皇家车厢，两节车厢虽然给这列火车增加了一些负担，但是并不会很大。
　　而林汉伦也可以脱离跟那些护卫一同挤在普通车厢里的窘境，享受一个豪华的包厢。
　　那些护卫早已经熟悉了如何在火车上保持体力，他们利用上了行李架，地板，包括座位，不图仪表，只图舒服。
　　跟他们在一个车厢里度过了九天，让林汉伦觉得自己浑身都已经发霉了。
　　在浴室里面享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的林汉伦坐在了母亲的座位对面。
　　在他的眼里，母亲虽然今年已经有四十岁了，但是依旧是一个迷人的女人。在她的身上，有着公主独有的优雅和从容，这一点是今年才十八岁的吴循也比不上的。
　　可是林汉伦很清楚，这种优雅不仅仅是身份的原因，更是金钱和时间堆积起来的。
　　他曾经也迷恋过这种优雅，但是在经历了这场婚事的风波之后，他也成熟了起来。在他看来，像母亲这种温室里面的花朵，适合那些没有生存压力的勋贵，而自己这样的需要时刻面对战争的世子，还是更加坚韧的吴循更加适合自己。
　　所以，在跟母亲讲述了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包括京城里面发生的各种事情，还有跟皇外祖的几次见面，说了些什么话之后，他将吴循的事情提了出来。
　　宁国公主自己其实也知道，她对唐林城并没有出多少力。他对唐林城的最大帮助，其实都是她的公主身份带来的。
　　对于儿子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其实也考虑过，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接受。
　　现在听到儿子的分析，她觉得儿子如果找一个能当他贤内助，却不会跟自己争风头的儿媳，比他再娶一个郡主过来，更有利于自己的形象。
　　因为这样一来，她依旧是唐林城独一无二的女人。
　　所以，只是短暂的考虑之后，她就点了点头说道：“原本我还准备跟你商议之后，为你求娶谢王府的红杉郡主，现在看来，我不用写信了。不过，你要说服你的祖母，她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林汉伦没有想到市区会这么顺利，看到母亲用优雅的姿势端起了一杯香浓的咖啡，他也端起面前的茶杯说道：“祖母是永远不会跟你站在对立面的。”
　　四日之后，这列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唐林城。这个城市是大明如今少有的还有城墙的城市之一，不过，在城市的外围，百姓居住的区域早已越过了城墙。
　　虽然这里是战争的前线，但是每一个大明的百姓都很清楚，唐林城是安全的。
　　那些白人虽然跟唐林城争夺牧场，但是他们并不敢直接进攻唐林城。哪怕如今战事又起，但是主战场依旧在距离唐林城足有四百里的伏尔加河流域，他们即使占据了优势，也不敢东来。
　　如果他们敢进攻比尔姆，甚至是唐林城，那么皇帝陛下就不会视若不见，直接派出精锐消灭他们。
　　任何对大明有威胁的势力，皇帝陛下都不会允许。不打他们，只是因为得不偿失，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们也更清楚，唐林三城的西进，河中总督府的西进，都是地方行为，是边关的将士们想要捞取更大的好处。
　　大明皇帝陛下看不起西方的资源，更不愿意为了一点资源，消耗更多的物资。
　　他以乌拉尔山为界，画了一条线，从乌拉尔山到伏尔加河的区域，是过渡区域。
　　河中总督跟唐林三城的将领们越过伏尔加河，是为了给自己捞取利益。皇帝陛下不会管，也巴不得利用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来练兵。
　　只要他们不直接进攻河中，不越过乌拉尔山这条线，大明不会强势报复回来的。
　　接到电报的唐赛儿从前线回到了唐林城，对她来说，她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迎接这批的三万支连发枪，两百万子弹，接孙子只是顺带。
　　但是这不代表她不重视自己的这个孙子，实际上，她已经把对儿子的所有期待，全部寄托在了孙子身上。
　　因为这个孙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只要不造反，子孙争气，林家就永远不会衰败下去。
　　虽然已经六十三岁了，但是唐赛儿的身体依旧很好，连宁国公主这个儿媳，不论是从哪方面都比不上她。
　　在朝廷的运输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就迫不及待地让人打开了车厢，然后拿出了一把连发枪和一箱子弹。
　　林汉伦一边将五颗子弹装进了枪膛，一边跟她说道：“我在羽林卫学还见到了可以直接装五十发子弹的连发枪，有一个专门的弹夹装子弹。但是那种枪如今皇外祖并没有装备全军的意思，也是怕那些夷人学了去。”
　　唐赛儿点了点头说道：“你皇外祖总是思虑周全，哪怕他将我们林家作为磨刀石，你二叔，三叔因此丧命，我也没有埋怨过他。”
　　林汉伦装好了子弹，问道：“要在这里试验吗？”
　　他们还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虽然这个站台没有普通百姓，但是唐林城的勋贵和士兵们有超过一千人。
　　唐赛儿点了点头道：“所有人都在期待这批火枪的到来，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试验。”
　　在站台的另一边，铁轨上没有火车，而一帮卫兵每隔五十米，都摆置了一个三寸后的靶子。
　　林汉伦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他在羽林卫学的毕业考核的时候，就经历了更大的场面，但是这一次是不同的。
　　这是他这个世子学成归来，第一次在唐林城所有人面前的亮相，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他举起了枪支，从斜前方瞄准了距离最近的两百米外的靶子。“砰、砰、砰、砰、砰！”
　　没有丝毫停顿，他连续射向了五块靶子，每射一枪，一拉枪栓，然后弹壳就跳了出来。
　　这动作并没有影响他的准度，没有一枪脱靶。
　　这个时候，所有的士兵都欢呼了起来，而唐赛儿看到了士兵们扛过来的靶子，连四百米外的那个靶子都被子弹穿透，激动了起来。
　　“有了这种利器，我有信心直接打到莫斯科和基辅去！”
　　林汉伦笑道：“孙儿自当为奶奶先锋，为我林家打下更大的封土！”


第十一章 逆反
　　应天府。皇宫。谨身殿。
　　朱瞻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俯视着台下的朝鲜王李弘暐和王叔李瑈。
　　朝鲜的间谍案，因为没有成功，所以朱瞻基连幕后到底是谁都懒得去调查了。
　　像这种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案子，他们两个人为了避嫌，肯定会不遗余力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撇清。
　　即便是查到最后，可能也会发现，谋划人到底是谁还有疑点。
　　所以朱瞻基根本不给他们分辨的机会，直接让他们出三万劳力，去苏门答腊岛开采石油。
　　而且，这次不同以往。以往的时候，大明征召朝鲜，日本的劳力，都会给王室一些好处，然后再将剩下的酬劳给个人。
　　但是这次，大明不给他们任何好处，只会相应提高朝鲜劳力的报酬。
　　所以得到了消息，刚过完年，国王和王叔就连忙来应天府表忠诚来了。
　　朱瞻基需要他们的忠诚吗？不需要！要不然，当初李弘暐举国归附，想要变成大明子民，朱瞻基也不会拒绝了。
　　朝鲜山多地少，人口众多，一个个穷的家里连口锅都没有。
　　这些人要是变成大明的负担，会让大明的老百姓生活水准下降一个档次。
　　所以，只用微薄的报酬换取他们的人来创造价值，然后造福大明的老百姓，这才是硬道理。
　　不管朝鲜人也好，日本人也好，要变成大明人，先要接受大明的剥削，经过优胜劣汰，最后只有精英能变成大明人。
　　只要朱瞻基不切断这个人才通道，朝鲜人，日本人就会自愿接受这种剥削和选拔，并且为之而奋斗。
　　就连朝鲜国主也想当个大明公爵就好，更别提那些老百姓有多么羡慕大明的老百姓了。
　　高台的龙椅上，朱瞻基再次拒绝了李弘暐想要归附大明的提议，说道：“如今朝鲜百姓大多不会大明话，也就文武大臣会书写，所以只有大臣们才符合入籍标准。但是朝鲜离开他们，岂不是乱成一团，所以在朝鲜百姓会说大明话以前，我们是不会要的。”
　　“陛下，朝鲜百姓困苦，还望陛下垂怜。”
　　朱瞻基说道：“再困苦也不是你们妄想窃取我们技术的理由。朕心情好，不想跟你们计较。不过，朕蹇义你们多看看专利法，知识产权保护法，要不然，以后面对朕的大军，你们再说冤屈，朕可是不会心软的。”
　　李弘暐跪在地上不起，哭泣说道：“陛下，如今朝鲜国力微弱，这些年向上国贡献了超过五十万劳力，如今国内民壮缺乏，就连妇女都要下地干活。这一次又要出三万民壮，实乃力不从心啊！”
　　朱瞻基的脸板了下来，厉声说道：“你朝鲜人口近千万，男丁足有四五百万，即便去掉老人，孩子，也有两三百万，你现在跟我说没人？”
　　李弘暐不敢再说，只能俯首哭泣。
　　其实朱瞻基很清楚，自己的确让朝鲜现在苦不堪言了。虽然这些年他抽调的朝鲜人口只有五十万不到，但是逃到大明境内的朝鲜人也为数不少。
　　这些人宁愿前往通古斯城这样的苦寒之地，也不愿留在朝鲜。
　　更重要的是，朱瞻基要的民壮必须是年轻人，也就是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
　　而这些人的缺失，让朝鲜的人口结构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孩子数量减少，老人增多，他们根本看不到未来。
　　朱瞻基装作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说道：“朕也体谅你们朝鲜之难，这次征召令后，五年之内，朕不再征召民壮了。”
　　李弘暐叩首泣道：“小王多谢陛下！”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王需要大明皇帝册封。而且藩王比亲王还要低一等，与郡王平级。李弘暐自称小王比外臣，外王更能表示亲近。
　　朱瞻基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想着把他们坑这么狠，也该给一些好处。“黑羊王朝年前进献了十个二八少女，朕这皇宫里面的女人已经够多了，特意赏赐你们一人一个，今后当用心办事，不可再有不臣之心。”
　　李弘暐与李瑈都连忙拜倒：“小王不敢……”
　　阿拉伯少女对朱瞻基不稀奇，但是对朝鲜人来说，还是比较少见的。
　　而且朱瞻基的赏赐又有不同的意味，这女人回到了朝鲜，是能作为护身符使用的。
　　李瑈这个时候没有王叔的气势了，在朱瞻基面前，他保持的非常低调，跟在李弘暐后面亦步亦趋。
　　这个家伙一股阴沉气他格外不爽，不过，为了给李弘暐增加一个对手，让朝鲜继续乱下去，就暂且放过他吧。
　　中午，朱瞻基留他们两人吃了午饭，这对他们来说，又是极大的荣幸。一顿饭，让他们对进献三万劳力，也不觉得很心疼了。
　　午饭之后，国防部那边转来了胡顺的电报，原本为了节省成本，一般的电报都只是只字片语。
　　但是这一次，胡顺却足足书写了两百字，详细地描述了郑宏的不臣之心。
　　朱瞻基看了电报之后，吩咐说道：“将以往胡顺的汇报电报全部抽调出来，看看这件事他到底是公心私心。其次，命令通政司，咨情司分别调查始末，两日内汇报上来。再，将河中总督府其他勋贵，将领，资料汇报上来。”
　　河中总督府是帝国的西大门，郑家虽然在哪里已经驻守了三代，但是朱瞻基也并不是就失去了对那里的控制。
　　要说郑宏有些私心，朱瞻基相信，但是说他有不臣之心，朱瞻基又不信了。
　　何况，一个公爵，一个帝国的总督，也不是仅凭一个参谋的只言片语，就能随便扳倒的。
　　哪怕郑宏的确有不臣之心，也不能鼓励以下犯上。否则，这以后的规矩就会乱套了。
　　这胡顺，若真是一片公心还好，要是跟郑宏有私怨，公报私仇，那就留不得了。
　　下午，朱瞻基参加了大明正统四十年的丝绸行会的行业大会。
　　如今大明的各行各业，只要是成规模的，都有自己的行会，比如，丝绸，茶叶，瓷器等等。
　　除了钢铁行会等少数几个行会依旧被控制在内务府的手中，其他大部分行会都已经放开了控制，内务府只负责监管和约束，不参与具体经营和影响。
　　这种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变，让市场自我调节，虽然会诞生出一些行业霸主，但是，只要朝廷把控住平衡，是有利于行业发展的。
　　真要让内务府将所有的事情都操心，都参与，只会给行业发展套上枷锁。
　　不涉及国家安全的行业，国家还是放开的好，只要不让他们失去控制，乱不起来。
　　在这个官本制度的国家，再大的商人，再大的行业霸主，也抵不过皇帝的一句话。
　　当然，因为这些放开，如今各地出现了不少官商勾结的事，特别是一些官员直接参与进了商业行为，让这个市场也失去了一些公平。
　　但是与此同时，勋贵阶层虽然没有资格参与行业规矩的制定，却有参与贸易的权力，所以，他们与官员阶级形成了上下游的关系。
　　如今的内务府就像是大明的商务部，只是自己也负责矿产，石油等方面的经营，还有商业银行控制在内务府的手中，直属皇家权力范围。
　　而下游行业里面，文官和普通商人主要负责生产环节，而勋贵阶层和他们控制的商人阶层负责贸易环节。
　　两方相互妥协，相互遏制，再加上内务府的调节，所以，目前还是能保持平衡的。
　　朱瞻基的参加并没有让这些商人们觉得震惊，因为这几十年来，朱瞻基为了鼓励工业发展，经常出席各种商业行会。
　　而且，每年都会挑选出一些有贡献的商户，工匠授予他们荣誉勋爵的称号。
　　如今的大明虽然算不上勋贵满街走，但是在普通老百姓的眼中，一些低级的官员，勋贵，也并不是那么具有威慑力了。
　　许多百姓只要有上进心的，都鼓足了精神，争取也要跨入这个行列。
　　这里面不得不提的就是教育普及化。
　　正统元年，朱瞻基正式执政的第一年，就正式颁布了《大明义务教育律》。
　　这套法规规定了所有的大明子民，不分男女，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力，并且在各地开办了官办的男校和女校。
　　六岁到八岁阶段的大明孩子，免费开始入学接受三年义务教育。
　　这三年里面，所有孩子都接受国语，数学，自然地理，格物四门教育。
　　国语从最开始学习拼音，简单识字，能阅读一篇简单文章。
　　数学要学会简单的加减乘除，能算清简单的账目。
　　自然地理方面，要了解各地的气候特征，自然现象，不同土地的最佳种植作物。
　　而格物方面，则是要让所有的孩子懂得简单工具的制作和利用，包括一些科学原理。
　　正统元年，全国建立了大约一千五百所基础学校，这些学校的老师都是普通的士子和秀才担任。
　　所有的士子，在考上举人之前，都必须要教三年时间的书，并且要取得合格的标准，否则不予进入下一步的科考。
　　而当时在全国各地县城以上级别的城市，也建立了一千三百所女校，这些女校的老师都是来自宫中裁撤的宫女。
　　女校和男校一样，都是三年免费基础教育。虽然三年的时间不能教授太多的知识，但是能保证所有的人不是睁眼瞎，能利用大明字典来学习更多的文字。
　　大明字典就是公众贵妃们为汉字注音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大力推广的。
　　这本字典跟后世的新华字典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简单一些。不过经过了几十年的增补，这本字典越来越厚，内容也越来越丰富。
　　朱瞻基也知道三年的时间不够完成基础教育，但是他也没办法啊。大明的经济虽然发展的很好，但是全国的老师数量，文人的数量，包括经济实力，都不能进行九年免费义务教育。
　　即便是三年，又利用了上了不少士子当老师，也给国家增加了许多的负担。
　　三年以后，愿意接受教育的孩子，家境富裕的孩子们可以继续求学，学习后续的知识。
　　四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基础学校在大明已经发展到了男校超过五万所，女校也近万所。
　　这些学校，成为了礼部最大的部门，如今的礼部，比工部的规模还要大。
　　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礼部也在极力推进学校的建设和发展。
　　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如今大明的识字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从原本不到百分之十的识字率，到如今，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
　　再过几十年，现在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去世，朱瞻基相信，能将十岁以上百姓的识字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这种教育的普及，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儒家的地位被极大弱化。
　　以前人们进学，会将读书跟儒家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从小学习的就是儒家的那一套。
　　可是现在，孩子们从一开始学习拼音，数学，自然地理，格物，这些跟儒家的关系都不大。
　　现在，没有人把读书识字跟儒家联系在一起了。
　　百姓的思想解放，教育奠基是如今大明大步向前腾飞的基础，也是各行各业迅速发展的基础。
　　傍晚回到皇宫，朱瞻基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了所有资料，而当这些资料全部汇集在一起，朱瞻基在愤怒之余，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胡顺是胡俨的孙子，这位儒家弟子虽然在能力上有所局限，但是在忠诚上绝对没有任何质疑。
　　他在担任河中监军的两年期间，每个月的工作汇报中，都提出了对郑家一些行为的质疑。
　　但是，这些并没有让国防部的一些官员重视起来，因为郑家的威势太大，而一些怀疑有道听途说之嫌。
　　现在的大明不允许风闻奏事，想要举报必须要有证据，或者是以身犯险，直接状告。
　　胡顺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只是将一些怀疑在工作报告中提了出来，而国防部这边，就没有重视起来。
　　而从这些工作报告中，朱瞻基能够从头到尾清楚地理出一条脉络，那就是郑宏虽然没有违法行为，却绝对有渎职行为。
　　身为帝国西大门的守护者，这样的一个总督，是很难继续信任的。
　　朱瞻基又仔细看了河中总督府的其他勋贵势力，因为要保持平衡，防止一家独大，河中地区是最少有三家大型势力的，其他两家分别担任副总督。
　　但是，原本被分封到那里的丰城侯李贤，西宁侯宋杰死后，如今三家因为联姻，竟然形成了密切的联姻关系。
　　朱瞻基不知道这种联姻的作用有多大，但是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疏忽了，让大明出现了一个军阀势力。
　　如今的河中总督府大明百姓超过了一百五十万，十万正军，十万辅军。除了三万正军，三万辅军分部驻守外围地区，在河中腹心地区，这三家势力控制的兵力将近十五万。
　　当然，朱瞻基不相信所有人都会有异心，甚至如果郑宏想要反叛，恐怕他们自己家族的势力都会反对。
　　这是因为大明的勋贵制度给他的信心，如今这几家的子孙后代，嫡子都在应天府，未成年的孩子大部分也都还在应天府进学呢。
　　朱瞻基看完了这些情报，吩咐李子风说道：“将这三家的人都先给我盯住，等到通政司和咨情司的情报传了过来，若有不谐，立刻将他们控制住。另外，动用通政司的内间，国防部的密探，盯紧郑宏，将河中地区的军队情况汇报上来。”
　　这些都是以防万一，在大明如日中天的气势下，没有将士和百姓会真心愿意背叛大明。
　　河中总督府，当一条条电文传递过来的时候，位于城中的电报局的电报机就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
　　而这些指示在被电报局的工作人员翻译出来以后，很快也传到了郑宏的面前。
　　他们郑家在河中已经驻守了四十二年，最开始的二十年，出身幼军的丰城侯李贤，身为驸马都尉的西宁侯宋琥都对皇上忠心耿耿。
　　但是，当老一辈去世之后，现在已经发展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他们更多地是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与现在的河中总督郑宏沆瀣一气。
　　他们不会有反叛之心，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在应天府接受的教育，了解大明有多么强盛。
　　但是在郑宏的有心笼络下，三家联姻不断，关系越来越紧密。
　　电报局虽然是内务府控制，但是郑宏想要安排几个人进去，也是易如反掌。
　　看到这些汇总起来的情报，郑宏立刻有些心慌了。因为这些指示来自不同的机构，而能让这些机构同时发动的，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
　　皇上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算了，如果要调查起来，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绝对算不上忠诚。
　　而他，也不敢试探皇上的底线，到底能不能容他。
　　这个时候，他顾不得还在应天府的大儿子郑英，也顾不得家族还有十几个孙辈在应天府进学。
　　第一时间，他想的就是切断河中与应天府的电报线路，先断掉皇上的耳目，然后从长计议。
　　“来人，传康居指挥使郑芳，赛兰指挥使郑薄。”
　　现在这种时候，他绝对不敢动用其他人来行动，能让他信赖的，只有自己的儿子和亲卫。
　　在大明与他郑宏面前，他的重量太轻了。
　　只有将电报线路切断，他才能争取时间，将所有人绑上他的这条船。只要造成既定事实，那些人下不了船，他才能控制住军队，跟那位皇帝陛下谈条件。
　　郑芳和郑薄并不是无能之辈，在电报局今日的电报往来不休，各界人马行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两兄弟忧心忡忡地来到了总督府大殿，被护卫引进了郑宏的书房。
　　坐在大案后面的郑宏失去了往日的气势，显得苍老了许多。不过这个时候，他依旧振作精神，装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芳儿，这胡顺身为河中兵参谋，不仅不服为父，还向陛下屡进谗言，我命你立即派人去将他们羁押起来，关进大牢。薄儿，你轻车简从，率领总督府两百护卫，我要你在日落之前，截断康居与应天府的电报线路。”
　　两兄弟一听，立即明白了过来，自己的父亲是想要奋力一搏了。可是，他们能眼睁睁地看到郑家就这样走上不归之路吗？
　　他们不是郑宏，郑宏自幼在燕山卫从军，后来又去北明山，再后来又在康居，很少去应天府，也对那位陛下了解甚少。
　　而他们年少时候就在应天府长大，很清楚光是一个应天府的财力，物力就远超整个河中。何况，那位陛下统辖天下，每年光是从各地汇聚的黄金白银就不可计量。
　　郑家拿什么跟那位陛下斗？
　　他们扑通一声都跪了下来，郑芳俯首道：“父亲，孩儿求求你，放手吧！今日就上火车，去向陛下请罪。陛下看在我们郑家多年辛苦的份上，也不会对我郑家如何的！”
　　郑宏心中有些淡淡的失望，更多的是一些茫然，他又望向郑薄问道：“薄儿你怎么想？”
　　郑薄泣道：“父亲，别忘了大哥和绪儿他们都在京城啊……我郑家不能越做越错……”
　　郑绪是郑薄的长子，是郑家如今第三代里面最聪明伶俐的一个。他没有像其他兄弟一样进入军校，而是靠进了皇家物理学院，今后有望成为郑家的第一个研究员，甚至是专家。
　　“混账！”郑宏大怒，一拍案几站了起来，望着两兄弟怒道：“难道我就不是为家族计，你们只看到现在，老夫看的却是几十年，几百年以后！”
　　郑薄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心如死灰地问道：“父亲，没有现在，哪有以后？儿孙都死光了，哪里还有郑家！”
　　郑宏怒道：“如今我郑家在河中的数十个儿孙就不是郑家人吗？你们真要忤逆为父吗！”
　　两兄弟相视看了一眼，两人眼神相接，许多事情不用说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郑薄说服了二哥，站起身来，面向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得了失心疯，不能理事，请恕孩儿不孝了。”
　　说完就一个箭步扑了上来，对着郑宏的后颈就是一个手刃。
　　父亲虽然重要，但是对他来说，家族更重要，自己的儿子他们更重要。


第十二章 借机
　　郑宏的强势，是建立在自己数十年的军旅生涯的顺利。
　　这一生，他自幼随父祖征战，未曾一败。
　　这种从无失败的经历，也让他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
　　但是他绝对想不到，亲生儿子竟然对自己动手。
　　更让他心凉的是，二儿子看着老三向他动手，不仅没有意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毕竟也已经六十出头了，面对不到四十岁儿子的暴击，他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郑薄以手为刃，砍在了后颈。
　　郑宏双眼翻白，没有提防地一下子就昏了过去，他的身后，屏风倒下，四个抱着火枪的护卫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兄弟二人。
　　郑芳生怕他们走火伤了三弟，大声呼道：“你们想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四个护卫原本就被眼前的一幕弄得心慌，他们虽然对郑宏忠心耿耿，但是面前的两人不是别人，是总督的亲儿子。
　　而且，他们的对话几人也都听在耳中，知道了总督大人有不臣之心。这样的时候，连他的亲儿子都不敢支持他，他们几个护卫又怎么敢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四人相互看了一眼，放下了枪口。
　　郑薄看着趴倒在大案上的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他转向郑芳说道：“二兄，去给应天府发消息吧，我在这里陪着父亲。”
　　郑芳大惊道：“三弟，切勿自作主张，如今大兄尚未返回，我们都应听从大兄指示。”
　　郑薄却问道：“我郑家阳奉阴违，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如此行为，形同谋反。即便是陛下宽宏大量，那其他勋贵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此大罪，没有见血，陛下又如何能轻饶我等？事已至此，我郑家不舍一人，又如何能让众人息怒！舍一命而救家族，我也算死得其所……”
　　这个时代，儿子对父亲动手，已经是大逆不道。郑薄即便活着，今后也是千夫所指。
　　从决定动手的一瞬间，郑薄就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他不后悔。因为他救了整个家族！
　　郑芳却道：“如今大兄，陛下都无消息传来，三弟即便有了决绝之心，也当让陛下知道，让天下人知道我郑家只是父亲失心疯，而其他人都是忠心耿耿。何况……三弟难道就不想再去应天府看看绪儿他们吗？”
　　郑薄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伸手抱起了父亲的身体，回首说道：“我带父亲到后院独居，等待陛下圣裁。这几日，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了我们。”
　　郑芳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道：“为君是大孝，为父是小孝，三弟切勿自作主张，事情或有转机。”
　　但是这话郑薄并没有听在心里，他不会让自己成为千夫所指之人，为家族蒙羞，为子女蒙羞。
　　河中都督府的傍晚，在应天府却已经夜深，但是针对西域的电报房里，咯咯哒哒的电报机指针却不停地划动了起来。
　　接收到这些信息的工作人员不敢怠慢，一条条消息被迅速地传到他们的上司那里，然后被送入宫中。
　　“陛下，康居传来的消息，郑宏图谋不轨，却被两个儿子劝阻。如今郑宏已经被软禁起来。郑芳传来忏悔书，恭候圣裁。”
　　接到消息，朱瞻基愣了一下，忍不住一笑。
　　国泰民安了四十年，大明内部一团和气，让他都有些无聊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郑宏，可是还没有等他出手，事情竟然已经摆平了。
　　这未免有一种虎头蛇尾，我裤子脱了，你却来亲戚了的挫败感。
　　不过从内心来说，朱瞻基还是挺欣慰的，毕竟，不用生灵涂炭了。
　　如果郑家真的反叛，绑架上河中百姓来跟朝廷作对，即便安排的再好，也会杀的尸山血海，只会便宜了其他民族。
　　“着通政司，锦衣卫押送郑宏来京。这次郑宏叛逆，郑家众人能明白事理，以国为重，当免其家族罪。不过……令郑英明日见驾……”
　　郑英是郑宏的长子，一直留在京城。下午才命人将他监控起来，但是现在既然郑家二子，三子大义灭亲，自然要命郑英回去继续爵位了。
　　“让锦衣卫明日一早将对郑英的分析呈报上来。”
　　要派郑英回去继承爵位，但是也要确定此人的忠诚。要再是个白眼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掌权。
　　另外，让不让郑英直接接任河中总督一职，朱瞻基也有了其他想法。
　　按照目前的分封制，这河中总督一职应该是郑家人接任，这是帝国稳定的基础。
　　如果不让他接任，这就容易触及到宗室和勋贵们的神经。
　　当初的朱允炆削藩，就导致丢了江山，而当初还只是二十多个宗室。
　　现在的大明亲王就有一百零一个，郡王数百，勋贵家族数百，受封武将数千。
　　一旦政策出现变化，他们的反对声肯定是最大的。朱瞻基再厉害也需要这些武将，勋贵，宗室的支持才能管理这个国家。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稳定的社会层次确定，所以人人才会支持朱瞻基。
　　文官们虽然不涉及分封，但是他们现在逐渐形成了以内务府贸易为代表的一大群体，以大明工业发展为代表的一大群体，他们虽然没有封地，但是他们能获得的利益并不比武将们少太多。
　　所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朱瞻基还是决定不要打破现在的规则，但是也要试探一番。
　　这套规则虽然看似有些僵硬，却非常稳定。在这个世界生产力解放还没有达到最有效的层次，在教育程度还没有达到人人开明的时代。
　　越是稳定的制度，越是有利于统治。
　　第二日一早，气温依旧很低，但是上早朝的大臣们看到了武国公世子，带着府中的所有郑姓子孙，跪在了承天门外。
　　诸位大臣根本不知道在河中有一场未遂的叛逆，看到连那些六七岁的孩子们都也跪在大街上，忍不住有些诧异。
　　有些与郑家交好的大臣，还欲上前询问一二，脱下大氅给那些孩子披上。
　　但是昨夜西线电报局的电报响了一夜，了解内情的大臣也有，他们连忙劝止住了这些同僚，发出一声叹息。
　　谋逆这个词在他们之中一传开，任何人也不敢向他们靠近一步。
　　在陛下没有发话之前，跟他们亲近，那不就是形同谋逆？
　　自正统元年以后，朱瞻基改变了许多原本的上朝规矩，早朝的时间被确定在了辰初，也就是早上七点。
　　而能参加早朝的大臣，只有三品以上各部主官。
　　他们这些人会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总结昨日的工作，汇报今日的计划。
　　到了辰中，也就是八点，早朝散会，各部主官回到自己的衙门，只留下内阁成员。
　　朱瞻基会在一刻钟的时间里吃完早餐，边吃早餐，边听鸿胪寺对午朝的安排。
　　午朝一般从巳初开始，以接见外臣，处理突发事务为主。
　　午时以后，朱瞻基将不会处理突发事务之外的公务，下午的时间他会自由安排。
　　武英殿一开始是作为午朝场所，但这是因为当初的西宫空悬，里面只有朱元璋时期的几个老妃子。
　　朱瞻基登基以后，张氏搬入了西宫，再到位于西宫的武英殿议事就有些不妥了。
　　所以那以后，不管是早朝，午朝，都是在谨身殿举行。
　　大朝会被转移到议会大楼举行之后，奉天殿就被空了下来，只有在举行大典的时候，才会动用。
　　其实，如今在哪里举行大朝会的区别都不大，因为在正统十七年，就已经发明了共振式电子扩音器。
　　有了这种扩音器之后，不再需要传令太监传话扩音，在任何地方议事都没有了限制。
　　从郑家满门跪在承天门外，就已经确定了今日早朝的重点就在郑家事务上。
　　所以今日早朝期间，总理大臣于谦并六部主官主动让出了主位，任由兵部，国防部的一众官员商谈对郑家的处置。
　　朱瞻基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平静，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定国公徐永宁提出要将郑宏押解回京，在承天门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朱瞻基才开口说道：“宣传部朱子埅何在？”
　　朱子埅是朱有炖的侄儿，与朱瞻基平辈，但是年龄却比朱瞻基小了二十多岁。
　　宣传部这个部门，朱瞻基一直控制在宗室的手里，确切的说，一直控制在周王这一支嫡系当中。
　　朱有炖死后，因为无子，其弟朱有爝承爵，其后又传了两人，才到了朱子埅这个庶子的手中。
　　他能够承爵，是因为此人是宗室里面少有的能干之辈。他早年在海龟岛开荒，在海龟岛成立了超过五十家医院。不仅救治大明百姓，体恤将士，还对当地食人族施以怀柔政策，让不少部落归心。
　　周王府在海龟岛的快速发展，绝对有他一大半功劳，所以在继承周王爵位之后，朱瞻基没有让他在京城养老，而是让他掌管了宣传部。
　　朱子埅从座位上站起身抱拳说道：“臣在。”
　　朱瞻基道：“将河中电报整理成册，明日开始，朕要报纸上大力宣传郑宏的狼子野心。”
　　听到朱瞻基的这句话，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郑宏虽然被自己的儿子控制住了，也没有造成大的损失，但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大明安宁太久，百官安逸，也需要一个典型来震慑百官，包括封地上的勋贵们。
　　如果连这样的谋逆朝廷都不严惩，只会助长所有人的狼子野心。死一个郑宏，却能震慑众人，他也算是立功了。
　　兵部尚书白圭说道：“陛下，郑宏所为虽然不曾酿成大祸，但是其人在河中多年，所作所为应早有端倪。可是过去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应该彻底清查河中吏治，查出原因。”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着兵部，通政司，锦衣卫，五军都督府组成联合调查小组，彻查此事。自郑宏承爵之后的朝廷历任官员，皆要呈上申辩书。”
　　白圭领命退下，朱瞻基才又跟解祯期说道：“议会方面，围绕郑宏一案，提出相应改进措施，防止封藩坐大。”
　　解祯期领命退下，朱瞻基又跟于谦说道：“近年来民政事务方面，官员与商人勾结日渐密切，朝廷要防止官商勾结，也应有相应之策。”
　　于谦与原本的历史中一样，满腔正气。他担任总理大臣期间，吏治清明，官员无人敢贪。
　　但是，官员能经商是朱瞻基时期就已经制定的政策，所以他们虽然不敢贪污，但是插手工业，商业，利益牵扯颇深，这是于谦也管不了的。
　　听到朱瞻基的话，他躬身说道：“陛下，臣一直以为，准许官员经商才是最大的弊端，而且应当重新在百姓之中进行户籍分理，才能便于朝廷管制。”
　　正统二十六年，大明朝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全国的大部分州府，包括县城已经通电，并且连上了喇叭。
　　各地的喇叭之中，每天都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由当地的官员进行普法。
　　这个时候，朱瞻基提出了取消户籍编等。
　　朱元璋时期，为了便于管理，推行了里甲制度。
　　里甲制度比今天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小组还要严密！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劳力多产粮多的前十户为里长，其他一百户划分为十甲，每甲十户。
　　每年需要出徭役的时节，这个里呢，要派出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还有其他九人，共十一人去负担出工等责任。
　　十个甲一甲负责一年，大家排着班，叫做“排年”。
　　鳏寡孤独，属于特殊困难家庭，负担不了徭役的，可免，但是必须记录，叫做“畸零”。
　　由于户部的户籍册封面是黄色的，大家把它称之为“黄册”。
　　全国全部报上来，那是一万多册啊，一大堆！藏在皇宫后湖的东西二库。碰到祭祀等场合，还要拿出来供奉一下。
　　由于黄册数量太多，为了征税、编徭的方便实用，户部又专门弄出一个白册。
　　每年，户科给事中一人、御史二人、户部主事四人，共计七人，带着一帮会计拎着算盘，噼里啪啦，核对错误。
　　这相当于今天的税务专管员，以及国家税务局稽查分局。
　　这种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是大明朝最开始稳定的基础，不管是朱允炆，还是朱棣，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改革。
　　除此之外，户口还分为三等，民籍，军籍，匠籍，统称民户。还有一类，就是乐户，属于贱籍。
　　民籍，那是属于或农或商，自负盈亏型，自己组织生产和经营活动；军籍、匠籍，军是指的职业军人，匠是指的技术工人，那干活国家是要支付工资的，属于“公家人”！
　　民籍、军籍、匠籍，地位是平等的，但是为了国家稳定，不允许你来回变。
　　这种制度有一定的好处，就是不管什么时候，大明不会缺了兵源，也不会缺了匠人。
　　但是，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缺陷，那就是向上的通道变的非常狭窄。
　　除了读书改变命运之外，农夫的儿子只能当农夫，不能去做工，不能去当兵。其他的两种户籍也是如此，所以很多人才，可能因为这种制约，就变的泯然众人。
　　而且还有乐户，在后世，艺人，歌星，那可是地位很高的。但是在大明，却属于最低等的人，他们这些人，连读书做官的资格都被取消了。
　　女孩子长大了只能当几女，卖艺，男孩从小被强迫戴上绿头巾，作为区别普通平民的标志。
　　后世人们所说的“戴绿帽子”，就是这么来的。
　　朱瞻基取消了户籍编等，就等于是取消了对所有人的限制。你是农户的子弟，不仅可以当农户，也可以进工厂做工，也可以去当兵了。
　　最重要的是，取消了乐户的歧视，让那些罪臣之后，不用再低人一等了。
　　这种改变对大明的冲击歧视非常大，大明的户部这边，整整十年，都不能对国内民众的身份完整确定下来。
　　一直到近几年，国家才有平稳下来。
　　但是，依旧给国家的管理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就连税赋，也少了许多。
　　虽然大明现在不是主要依靠农税来填充国库，这种损失依旧让许多官员不能接受。
　　朱瞻基说的是腐败问题，于谦提的是户籍问题，看似不是一回事。但是这中间有一个税制的联系，对两方面的影响是相同的。
　　于谦考虑的是像以前那样严格户籍制度，任何人的管制就比较简单，包括腐败。
　　可是朱瞻基不能仅仅只考虑这些方面，他所考虑的更加深远，甚至包括了现在的分封制度的隐患。一个软弱的皇帝，以后就有可能导致诸侯离心，各地独立。
　　虽然即使独立了，依旧是他朱家的子孙掌权，依旧是汉人的天下。但是对朱瞻基来说，能尽量维持一个庞大的帝国还是要尽量维持。
　　现在取消户籍制度，能够为以后的爵位继承，职衔继承打开一个口子。
　　爵位继承制的危害并不大，但是职衔继承的危害其实是非常大的。
　　一方面，这几乎堵死了普通百姓的上升通道，因为上面的官职都几乎是固定的。
　　百姓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往文官方面发展。
　　另一方面，将一些无能之辈安排在重要职位上，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斗争和内斗，消耗自身的实力。
　　为了发展，朱瞻基依旧采用了当初的继承制，但是这几十年下来，朱瞻基有心改变这个不合理，甚至制约大明发展的政策。
　　而郑宏一案，就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
　　听了于谦的话，朱瞻基笑道：“改革是为大明发展计，岂能因噎废食。关于这方面，朕已经有了一点计划，今日也跟总理好好说说。”
　　于谦又躬身。“臣洗耳恭听。”
　　朱瞻基说道：“朕欲清查天下百姓户籍，将为每个百姓编上独一无二的编号。这个编号将会是此人的身份象征，不论通关文牒，还是银行账户，都必须实名编制。每个人只允许一个帐号，这样一来，不管这人是为商，为工，为农，所有财富一目了然。即便是想要逃税，也不可能。想要管制，也都有迹可循。”
　　台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只是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方法的好处。
　　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编号，就不会因为同名同姓搞错。现在银行的网点已经深入乡镇，因为不允许现金，现银流通，只能通过银行，所以，几乎人人都在银行开办了账户。
　　可是以前的账户比较混乱，许多人一个人就注册了好几个账户。
　　只要不是在一个地方开办账户，而银行这边就缺少对顾客的鉴别能力，也很难查清楚一个人究竟又几个账户，多少家产。
　　但是制定了身份编号信息之后，这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
　　于谦立即兴奋说道：“陛下实乃天纵之才，臣立即着人根据陛下之意，制定出详细的方略。”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早朝就散了吧……李亮，让人去将郑家老小进宫，先让他们喝碗热粥，待朕用膳之后，就接见他们。”
　　朱瞻基吃完早餐，重新回到谨身殿的时候，已经看完了锦衣卫，咨情司两方面的情报人员对郑英的分析。
　　郑英年幼之时，就已经来到应天府进学，他因为河中地区连年作战，郑宏常年作战，所以不像其他地区的世子为质，而是他一直留在京城为质。
　　今年他已经四十出头了，但是总共只去过河中四次，每次的时间还很短。
　　在情报里，他是一个为人敦厚，文胜于武的武将世家继承人。
　　这样的性格，让朱瞻基对接下来的试探有了更大的信心。
　　郑英率领子侄们进入了谨身殿，不敢上前，就跪倒在地：“罪臣郑英携郑家子孙十七人，拜见陛下。除英两个不懂事的孙儿，郑家子孙皆在此处，恭请陛下圣裁。”
　　朱瞻基摇了摇头叹道：“我大明如今国祚鼎盛，今日不意竟出现汝父此等愚鲁之辈，朕心痛不可言。郑家……你郑家还真是让朕难办啊！”


第十三章 震撼
　　“陛下，还望陛下明鉴，我郑家绝无反叛之心啊……”
　　郑英头抵金砖，一声声闷响响起，不一会儿，肉眼可见血迹已经渗出。
　　“纵使家父心术不正，以微臣想来，最多也就是有些自立之心，绝无背叛大明之意。”
　　朱瞻基冷言问道：“这么说来，汝父心思，你也是知道的？”
　　郑英愣了一下，如何敢承认，立即泣道：“微臣六岁就在应天府长大，这四十年来，仅去过康居四次，在微臣的心里，这应天府才是微臣的家。”
　　撒马尔罕在前唐时期被称作康居，虽然以前叫撒马尔罕，但是在被大明收服以后又被叫回了原来的名字。
　　对郑英的话，朱瞻基是相信的。他将各地勋贵的嫡系子弟留在应天府，目的也就是这个。
　　他们从六岁开始就在应天府长大，只有成年以后，才有机会离开应天府。但是如果从世孙变成世子，就又会来到应天府为质。
　　这个过程中，他们跟自己父祖接触的时间有限，不会受到对方太多的影响。
　　而在应天府长大，生活，他们对应天府的认同感，自然比封地的认同感更足。
　　而且，在应天府如此多的权贵家族都云集此地，也让所有人明白，自己一家的势力，相对整个大明来说，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从小的爱国主义教育，民族主义教育，也会让他们对整个国家和民族有强烈的认同感。
　　像郑宏这样的井底之蛙，认不清自己能力的人不能说没有，但是很少。
　　而且，郑宏主要也是没有在应天府李良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糊涂之举。
　　他想要逆反，可是命令出不了门，就被两个儿子软禁了起来，这也说明了朱瞻基这样做是有成效的。
　　郑芳和郑薄的行为，朱瞻基是很欣慰的，给他们加分不少。而郑英虽然是嫡长子，却没有经过这层考验，所以朱瞻基要测试一番。
　　毕竟，他才是郑家的合法继承人。为了保持勋贵制度的稳定，朱瞻基是绝对不会乱了继承制度。
　　“四十年了，你郑家是第一个有反叛之心的，虽然并未成事，但是此举不可不防。以你看来，朕该如何处置你们郑家？”
　　郑英头抵金砖，不敢抬起。“陛下心意，臣不敢妄自揣测，还望陛下看在郑家三代替大明镇守西域的情分上，宽宏大量。”
　　朱瞻基笑道：“自永乐年间以来，我大明六十年都未曾有过大臣谋逆之举。朕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天下！汝父不识大局，朕奈何也……”
　　郑英明白了过来，自己的父亲是绝对落不了好，想保住一条命不可能的。
　　对这个父亲，郑英的心里不无恼怒，因为他有这个心思，说明他就根本没有把应天府的子孙放在心里。
　　如他真的成事，自己这些人，肯定是率先人头落地。
　　但是，他的父亲可以绝情，他却不能露出怨愤。
　　朱瞻基又说道：“郑芳和郑薄，还是识大体的。他们能大义灭亲，也是朕很欣慰的。不过你父如今惹出滔天大祸，不可不惩，你弟立下如此大功，又不可不赏。以你所见，朕该如何是好？”
　　跪在高台下的郑英很清楚，自己的回答关系到自己的命运。若是回答的不合陛下心意，恐怕自己是没有机会继承爵位。
　　陛下不会乱了嫡庶，肯定会立自己的儿子，然后将郑家大权交给家族长老会，也就是交到两个弟弟的手里。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臣父不念君恩，恣意妄为，不管陛下如何处置，臣都心甘情愿。只是郑家三代数十人，久历军阵。臣愿戴罪立功，带领郑家三十二人，为陛下效命，为大明效力。”
　　他不敢将话题扯到惩罚上去，因为不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作为罪臣，没有做主的资格。
　　所以他就只能表明自己的心意，先以保全家族其他人为主。
　　朱瞻基对郑英的了解不深，但是关于他的资料，却是从六岁就开始建立档案。所以这个人什么性格，什么长处，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然后再综合各方面的因素，加上这个时候对他的印象，朱瞻基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龙椅之上，朱瞻基轻嗯了一声说道：“将府内后辈约束在府，明日，你就随同国防部和锦衣卫的人员搭乘火车，前往康居。到了康居，你要配合锦衣卫，通政司的人员查案，稳定郑家诸人的心。待你父被押解到应天府，届时会有旨意传达。”
　　郑英再次叩首道：“陛下鸿恩，罪臣不敢或忘。”
　　在撒马尔罕，郑宏的被软禁引发了剧烈的震动。多年来，他利用怀柔政策与周边各族交好，甚至利用朝廷的优惠政策，来做自己的人情。
　　所以，不管是哪一族，包括当地势力最大的乌兹别克人，蒙元人，波斯人这三大势力，都与郑家交好。
　　郑宏被软禁，还是被自己的儿子软禁，在第二天就让当地各族心生他意。
　　而丰城侯李家，西宁侯宋家的两位家主，却是后悔不已，因为他们将郑宏的淫威下太过于谨慎，失去了一举搬掉郑家的机会。
　　如今郑家自己肃清了有造反之意的郑宏，而且郑芳和郑薄雷霆出击，将郑家一些跟郑宏心思相近的族人也都软禁了起来。
　　还没有等到其他两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跟京城联络上，并且在第二天，就将郑宏，包括两位族叔，三个族兄弟送上了前往应天府的火车。
　　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除了要求铁路局沿途保护，还抽调了两百边军随车前往应天府。
　　李家与宋家虽然跟郑家也是姻亲关系，但是郑家一直压在他们的头上，如果有机会，他们两家绝对不介意落井下石。
　　可是，郑芳与郑薄根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但是，总督意图谋逆，还是给军队带来了一些影响，如今不少士兵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听谁的。
　　郑芳为了表示诚意，自愿收缩军权，让胡顺这个参谋安抚全军。
　　他不敢将军权交到其他两家姻亲的手里，要是他们现在随便弄出一些动作，板子还是要打在郑家身上。
　　而胡顺虽然一直与郑宏不合，却代表的是国防部的监察部门，在紧急时刻，有拨乱反正之权。
　　撒马尔罕的风波也直接影响到了西域的各军，包括驻扎在唐林三城的两万军队，现在也不敢随便出兵。
　　这让唐林城他们的压力登时大了许多……
　　幸亏这几日又下了一场暴雪，而白人联军驻扎在伏尔加河西岸，也不敢出兵。
　　三日之后，国防部的电文传到了唐林城，北地总兵成安伯郭昂这才放下心来，率领大军顶替下了唐林城驻军，让他们进行休整。
　　郭昂祖父郭亮是靖难名将，死后被追封兴国公，但是家族只是世袭伯爵。
　　其父郭晟粗鲁，文墨不通，不得朱瞻基喜爱，一直在京城长陵卫任职。
　　长陵卫是为先皇守墓的军卫，向来都是发配之地，许多虚衔也都挂在长陵卫。
　　郭晟去世之后，郭昂承爵成安伯。他幼年在羽林卫学进学，成绩优异。进入幼军以后，也受到了朱瞻基的重视，在正统十六年，将他调到西域军。
　　但是这个时候，郭家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南洲的封地。郭昂虽然是家主，独自领军却晚，家中精锐全部去了南洲，他自己反倒没有多少臂助。
　　他是那种直肠子之人，一直不得西域河中军的几位主帅的喜欢，一直到正统三十六年，因为白人有了火枪，战争局势逆转，他才得到了机会，率领两万军队拱卫北地三城。
　　这几年来，白人人多势众，他虽然才能不凡，也无法朱爱军反攻，不过他跟唐赛儿配合还算默契，在战场上一直没有吃过亏。
　　郑宏的倒台，他是最高兴的，因为以前他屡屡请战，得罪了这位主帅。
　　如今接到了国防部的命令，没有了后顾之忧，事情牵连不到他的身上，又没有那座大山，他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光明未来。
　　“三姐，废话我也不想多说，这三万支连发枪，无论如何要分我五千支，大不了，今后换装的时候，我再给你们补回来。”
　　“五千支太多，最多三千支，何况，就是给了连发枪，你也不会用啊！”
　　郭昂立即一拍桌子，不屑道：“某见到连发枪的时候，连极西候都还没有出生呢！当初你们前往唐林城建城，某就在羽林卫学进学。那一日陛下……当初还是殿下到羽林卫学试枪，某就在一旁。虽然当初殿下没有换装连发枪，但是当初我们那一届，谁没有仔细研究过连发枪的新战术！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四十多年。”
　　郭昂虽然只是个伯爷，但是年龄大，资格老，除了唐赛儿，连极西候林楚都不好拿身份压他。
　　至于林汉伦这个孙子辈，就更别提了。不过，见他扯到自己父亲身上，自己的父亲又不好反驳，他只能为父亲出头了。“老伯爷……”
　　“老子还没有你祖母大，称什么老伯爷！今日这五千支连发枪，三十万子弹，你们给了。某就一定帮你们守住阵线三个月，让你们有充足的时间来练兵。要不然，敌人上了五十万，我手底下就这两万人，拿什么对付对方？”
　　林汉伦见祖母和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奇怪，这成安伯如此胡搅蛮缠，为何他们不生气呢？
　　他据理力争道：“伯爷，我唐林城每年的所得，可都是交了三成给你们，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现在想要撂担子，就不怕我向朝廷告你一状？”
　　郭昂丝毫不怕，哼了一声说道：“你父亲小时候还在老子怀里尿过裤子，你母亲小时候还吃过老子给的糖，叫我一声叔叔。你小子翅膀硬了，不认账了啊！”
　　这都哪跟哪儿啊，刚毕业的林汉伦纵使学业不错，可是面对这个不讲理的老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用不出来。
　　还是唐赛儿说道：“好了，好了，怕了你这个老匹夫。五千支枪，三十万子弹，帮我们顶住三个月。”
　　“这才对了嘛！”郭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贱笑。“这还要看战况如何，要是战事紧急，子弹的数量恐怕还要再添一点。”
　　唐赛儿立即正容说道：“郭伯爷，不是我不给你，我是怕你有了连发枪，就想着反攻。国防部这次可是下令了，战争不能推到伏尔加河以西的啊！”
　　“那帮兔崽子，坐在应天府的官房里，只会瞎指挥……”
　　林汉伦不爽地反驳道：“这可是陛下的主意。”
　　这一下郭昂不敢随意指点了，愣了一下问道：“陛下怎么说？”
　　他知道眼前这位是陛下的外孙，肯定有见陛下的机会。他既然说是陛下的意见，那应该不会有假。
　　林汉伦看自己的祖母点了点头，知道说了也无妨，就开口道：“皇外祖说：我大明想要开疆拓土不难，难的是不要损失太大，我大明的百姓命都金贵着呢，要打，也要把损失降到最低。意思就是说，等全军都换装了连发枪以后再打。”
　　郭昂面向东方，抱拳道：“陛下高瞻远瞩，老臣不如也。”
　　林汉伦的心里忍不住暗骂：马屁精。
　　不过，脸上依旧带着得意说道：“何况，皇外祖也说了，打地盘容易，治理难。要把打下的疆域都变成我大明的，就必须把白人全部赶走，还需要百姓在这里落地生根。只有我大明百姓能安居乐业，能生存繁衍，能给国家带来回报的，才算是我大明真正的国土。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战略要地，才值得去占领，就像欧罗巴的克里特岛，苏伊士运河，休达和直布罗陀这样的军事要地。”
　　郭昂拍了拍林汉伦的肩膀说道：“你小子不错，这些大道理讲的明明白白。”
　　林楚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大郎，你就别卖弄了。这些道理，难道你郭爷爷不懂吗？我们二十年前就打到了基辅公国，包围了莫斯科公国，最后退回来，不就是因为我们的人太少！”
　　郭昂这才叹道：“看到那些肥的流油的土地，却因为没有人耕种荒废下来，真是可惜啊！”
　　林楚笑道：“世叔还是不要惋惜了，等我大明人口多了，这些地方肯定会都占领下来。现在，我们还是来办理一下连发枪的交接吧！”
　　三万支连发枪，回来之后就要分给郭昂五千支，林汉伦是有些舍不得的。
　　但是他也知道，唐林城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并不能占据绝对优势。他们这属于是地方势力，只是因为位于边境，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但是在整个大明的国防体系里面，他们这种地方军其实是地位最低的。
　　他们离不开郭昂的河中军的帮助，两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现在给他们五千支连发枪，让他们帮忙顶住三个月，对他们唐林城更有好处。
　　等林楚与郭昂去交接连发枪，唐赛儿才跟林汉伦语重心长地说道：“大郎，你现在能力不弱了，够用了，但是还要多长几个心眼。今日你郭爷爷跟我们看似胡搅蛮缠，其实一直是在跟我们拉关系。我们两家现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又怎会因为一点得失跟我们闹翻？你现在还缺了一些历练，要学会将眼光放的更远一点，而不是几句话一说，就被别人牵着走。今日是你郭爷爷无妨，要是遇到一个对我林家心有不满之人，难免会被别人利用上。”
　　林汉伦脸色羞红，大感惭愧。他本身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之人，但是现在才知道，自己还嫩着呢！
　　他问道：“祖母，是不是面对高家和郝家，要保留几分？”
　　唐赛儿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初来极西，唐赛儿和林三带着高羊儿，郝云中他们是奔着一起过好日子的念头。
　　但是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来了不到三年，打退了白人，三家就彻底分开。这些年来，三家联姻不断，互为援助，表面上维持的很好。
　　但是因为林家娶了公主，升了侯爵，而另外两家目前只是城主，伯爵，比林家低了一等，难免有些不服。
　　不过总体来说，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三家还能一条心，已经很不错了。
　　唐赛儿很肯定，假如没有了这些白人的威胁，林家必定会面对另外两家的暗箭和拆台。
　　他们都想取代林家，成为极西三城的领头人。
　　对林汉伦来说，他现在还不用直接面对跟另外两家的勾心斗角。
　　他的经历，全部放在了训练上面。三个月的时间，只是训练将士们的枪法，其实并不难，但是子弹数量有限，在每个人只有不到五发子弹的训练条件下，能训练出什么成绩，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是林汉伦并没有向朝廷那边张口，他很清楚，连发枪制造并不难，现在难的子弹生产。
　　皇外祖这一次就给了他们两百万子弹，还有那么多的炸药，已经是对唐林城格外优待了。
　　几日之后，从通古斯城来的吴律带着三百护卫抵达了唐林城。林汉伦亲自到火车站迎接。
　　当火车停下，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竟然不是吴律，而是披着一个洁白大氅的吴循。
　　跟在林汉伦后面的护卫都还在发呆，却见吴循露出了一丝笑意，跟林汉伦行了一个仕女礼。“汉伦哥哥，循儿有礼了。”
　　林汉伦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循儿想跟汉伦哥哥共同进退……”
　　吴律这才从车上跳了出来，哈哈笑道：“今日我就把循妹带来了，等我们打退了白人，就给你俩举行婚礼。”
　　吴循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娇羞，但是这个时候依旧羞红了脸，望着林汉伦。
　　林汉伦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笑道：“祖母既然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你爷爷想必也是同意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今日你就随我回府，先熟悉一些下情况……你放心，我祖母和母亲都是很好说话的。”
　　吴循点了点头，林汉伦这才当胸给了吴律一拳。“你这个家伙，也不事先说一声，差点让我出丑。”
　　吴律笑道：“以后记得要喊我大哥，再跟我没大没小，别怪我摆起大舅哥的架子打人。”
　　“哟，哟，哟，谁怕谁啊。安顿好循妹，你我前往军中，好好打一架，总要分出上下！”
　　吴律直接就动手了，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用等到军中，我现在就教训……哎呦，偷袭……”
　　吴循看着哥哥和未来的丈夫亲如兄弟地打闹，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开心了笑容。
　　这个时候，她才有闲心来打量眼前的一切。这唐林城比通古斯城早建了二十年，人多了不少，又有金矿支撑，比通古斯城繁华了不少。
　　旋即，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那位英雄祖母，还有那宁国公主，都好接触吗？
　　就在林汉伦带着未婚妻回到侯府的时候，在数千里之外，蒙特率领着三艘商船，沿着莱茵河，抵达了欧罗巴的最大城市科隆。
　　在这个年代，由于汉萨同盟在科隆实行了货物待售权，扼守莱茵河的科隆成为了欧洲最大的城市和商业中心。
　　不过，一般情况下，汉萨同盟之外的商船，是不能直接进入科隆的。但是如果主体是汉萨同盟的话，在获得许可以后，海船也能通过莱茵河进入中游地区。
　　阿尔卑斯山的丰富水源，为莱茵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不到两千五百里长的莱茵河，除了上游的少数地区，下游的超过一千五百里都能直接进入万吨巨轮。
　　当冒着黑烟的大明商船第一次进入欧洲腹地，那些欧洲的土包子们惊讶地看着这艘巨轮，发出无数声赞叹。
　　在如今，欧洲最大的船不过是五百吨左右的克拉克帆船，这种帆船代表了欧洲的造船最高工艺，却只有大明商船的二十分之一大小。
　　所以当蒙特驾驶这艘商船抵达科隆的时候，几乎引得全城的人都过来观看。
　　但是，从船上最先被吊下来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的黑色铁盒子，上面还有一圈玻璃。
　　当蒙正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驾驶着汽车开始跑了起来，围观的人群里里竟然有不少人都昏倒了过去。
　　更多的人口中喊着上帝，虔诚地跪了下来。


第十四章 爵位
　　如果不是因为在克里特岛接到外交部的任务，蒙特绝对不会冒险进入神圣罗马王国的腹地。
　　而且在此之前，大明帝国也有这方面的规定，严禁万吨货轮进入欧罗巴内河。
　　因为这不仅仅是贸易的垄断问题，更有技术封锁的原因。
　　欧洲目前最大的货船才五百吨，而大明已经可以制造万吨巨轮。
　　当大明的万吨巨轮已经能够抵御大西洋的风浪的时候，他们还在解决几百吨的货船进入大西洋后就会被风浪解体的威胁。
　　大明的海船最多有十二根主桅杆，而他们直到近年，才从单桅杆向多桅杆过渡。
　　蒸汽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欧洲人船只的发展节奏，他们学着大明将蒸汽机搬到了船只上面，但是因为联动结构的落后，他们的船只依旧解决不了航速过慢的问题。
　　在大明的船只已经发展到蒸汽轮机，螺旋桨的时候，他们依旧还解决不了滚轮的吃水问题。
　　欧洲相对大明的落后，是全方位的断代，所以为了保持这种领先，先进的大明舰船，基本上不允许进入欧洲腹地。
　　蒙特在米兰接到了无数的邀请，汉萨同盟的不少商人甚至愿意加价两成，只要蒙特愿意把货物直接送到科隆去。
　　蒙特在“犹豫”了十天之后，终于抵抗不了这种暴利的诱惑，愿意冒险前往科隆。
　　在直布罗陀，他跟直布罗陀的舰队总兵杨致和，还有外交部的人员进行了一番长谈，确定下来进入欧洲腹地之后的所有步骤，才外松内紧地绕过了法国，从鹿特丹进入了莱茵河。
　　而船上的水手，不仅增加了许多，除了一些苦力，大部分普通水手也换成了直布罗陀的海军士兵。
　　杨致和是东洲海军总督杨道的长子，今年四十三岁。
　　杨道是如今整个大明权力最大的将领之一，身为海军副总督的他，管辖着超过二十万帝国海军和整个东洲的防护。
　　因为东洲是大明皇室嫡系封地，而杨道得到了陛下的授权，掌管陛下御赐金鞭，上打皇子，下打百官，所以在权势上来说，整个帝国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比。
　　杨致和出身显赫，却并不娇纵，在大明进学期间，屡次斩获学业头名。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海军第一舰队，成为陛下海军亲卫统领。
　　正统二十五年到正统三十三年，朱瞻基屡次下南洋，赴南洲，西洲，东洲，杨致和在随驾的过程中，行止规范，不曾出过半点差错，深得朱瞻基喜爱。
　　正统三十四年，其母解祯芳在东洲总督府病逝，朱瞻基特赐杨致和丁忧，让他在东洲陪了老父杨道一年。
　　正统三十五年，三十八岁的杨致和被朱瞻基擢升为直布罗陀总兵，与督管东洲的其父杨道一起，封锁大西洋。
　　父子同时分别领兵，并且互为臂助，这在整个大明，也是独一份，由此可见朱瞻基对他们父子的恩宠。
　　再加上目前大明的议长是杨致和的亲舅舅解祯期，杨家的威势，没有几个勋贵世家能比。
　　身为直布罗陀总兵官，杨致和很清楚自己身上的职责。
　　克里特岛的总兵官，职责是为了大明拓展商业贸易，利用商业影响欧洲各国的发展。
　　而直布罗陀总兵官，则是利用武力遏制欧洲各国的海军发展。
　　这些年来，欧洲的发展受到了大明的直接影响，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是杨致和早就发现了其中的危险兆头。
　　欧洲的发展是不均衡的，南欧的经济受益于地中海的贸易，这些年来发展迅速，但是北欧的经济却举步维艰。
　　北欧的矿产资源丰富，但是他们的矿产资源被大明利用贸易剥削，能够发挥的经济带动作用，并没有显现出来。
　　北欧的百姓生活困苦，一直不平于这种被剥削，所以近些年来，汉莎联盟的发展十分迅速。
　　而且，欧洲的北方人口众多，他们的野蛮性格造成了武力要比南方更强。
　　特别是当火枪在欧洲出现以后，北欧人的武力越发强盛，但是在经济上，他们受制于南方。
　　这种不平等造成了北欧对于大明人，有一种天然的敌对。
　　如今欧洲组成的联军，主要就是以北部的欧洲人为主。他们联合起来，跟大明作对，目的不是为了跟大明争雄，只是为了掠取更多的资源。
　　欧洲实在太穷了，他们在大明的经济掠夺式的贸易过程当中，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能让大明感兴趣的。
　　他们的人如果不卖苦力，卖命才能换取一些酬劳，大部分普通百姓衣食都没有着落。
　　所以他们不怕死，英勇善战，在有了火枪之后，成为了不少阴谋家手里的棋子。
　　杨致和这些年一直在大力培养代理人，除了美第奇家族，他一直不遗余力地拉拢各国权贵。
　　英，法，包括葡萄牙，教宗国这些国家里面，许多人都成为大明的暗探，但是在北方，由于距离太远，真正的贵族很难被拉拢，他们对大明人有一种天然的防备。
　　即便有一些细作，他们的地位也很低，很难直接影响到各成员国的上层。
　　如今蒙特愿意为大明效力，杨致和是很开心的，他发觉自己过去走进了一个误区。
　　他一直想要通过当地人来当细作，但是这些人对大明朝并没有忠诚，所以成效不大。
　　但是像蒙特这样已经归化大明的这些欧洲人，因为对大明的忠诚，他们能够发挥的作用更大。
　　就像蒙特，他是著名的大商人，在欧洲社会地位并不低。甚至因为他手里的商品，更被欧洲的一些领主重视。
　　让他出面，可以发挥的作用更大。
　　蒙特拿出了大笔的“贿赂”，费尽心思，终于得到了他的许可，能够将商船直接开进欧洲大陆。
　　这样的时候，他要在船上安排一批士兵保护商船，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这只是那些欧洲人的见闻，实际上，商船上的百分之八十的水手，现在都是海军士兵。
　　若是有人想要通过夺取这艘商船，获取大明造船的秘密，驻扎在直布罗陀的军队，绝对不介意在欧洲掀起一片杀戮。
　　当蒙特抵达科隆这个汉莎联盟中最繁华的城市，对大明士兵来说，这座欧洲最大的城市还不如一座普通的大明州府大小。
　　不到五万人的城市，甚至比不上大明的一些县城大小。
　　在大明已经逐渐工业化的时代，依旧依靠手工的欧洲城市更是无法跟大明相比。
　　在大明，几乎大部分县城都已经有了水泥厂，马车厂，蒸汽机厂，各种农机厂。
　　但是欧洲只有少部分城市，依托资源，建立起来不大的钢铁厂和蒸汽机场。
　　科隆这个城市，唯一让人感觉到他的繁华的，就只有城外的那个贸易市场。
　　十二世纪时，科隆内城的规模就已经奠定。半圆形的城垣总长六公里，开有十二座城门。
　　科隆有居民四万五千人，是神圣罗马王国首屈一指的大城，人口已经超过当时的巴黎和伦敦。
　　科隆的兴盛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它地处南北水路和东西大道的要冲，又是朝圣要道。
　　舟楫车马都从这里经过，八方货物也在这里集散。
　　因为汉萨同盟的兴起，科隆还有一个特权，即所有途经科隆的货物，都必须首先在该市展销三天，才能继续转运。
　　这对于科隆的商业，无疑是一大促进。随着经济势力的增强，科隆的富商和手工业行会在十四世纪初夺回了城市管理权，大主教逃往波恩，不再是科隆的统治者。
　　科隆成为自由市和汉萨同盟的重要城邦。
　　不过，这些年来，因为欧洲的经济中心在南方，米兰和罗马的发展逐渐超过了科隆，就连热内亚的人口已经超过了科隆。
　　但是，对占据了欧洲大部分国土的神圣罗马王国来说，科隆的重要性依旧不是其他城市能够相比的。
　　蒙特父子乘坐着伯爵轿车，在接受了议会承徽的热情欢迎之后，来到了位于城东议会大楼。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科隆城的议员们，还有汉莎联盟的代表们。
　　汉萨同盟是北欧沿海各商业城市和同业公会为维持自身贸易垄断而结成的经济同盟。
　　十三世纪逐渐形成，十四世纪达到兴盛，加盟城市最多达到一百六十个。
　　在十四世纪中后期，他们成立以吕贝克城为首的领导机构，有汉堡、科隆、不来梅等大城市的富商、贵族参加。
　　他们拥有自己的武装和金库。九十年前年战胜丹麦后，订立《斯特拉尔松德条约》。
　　同盟垄断波罗的海地区贸易，并在西起伦敦，东至诺夫哥罗德的沿海地区建立商站。
　　近年以来，这个同盟已经发展成为了以德意志人为主体的商业联盟，他们虽然在经济上比不上南方，但是军事实力犹有过之。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不得不提的就是神圣罗马王国特殊架构。
　　神圣罗马王国在十世纪的时候由东法兰克王国蜕变而来，他们以古罗马帝国的真正继承人自居，处心积虑完成其理想中的领域——包括一切基督教国家在内的庞大帝国。
　　原则上，他们支持罗马教皇，实际上，从成立的那天开始，教皇与皇帝间明争暗斗一直持续了几百年。
　　因为这种斗争，除了初期帝国皇帝还拥有一些权力，到后来，皇帝的权力几乎消失殆尽。
　　特别是十三世纪大空位时期以后，皇帝只有名誉上的领导权，他实际能管理的区域，只有自己的封地。
　　皇帝无实权，帝国组织松散而庞大，皇帝之下的诸侯、主教区、骑士团体及自治城市各自为政，理论上连系各成员共同辅助皇帝的公会，事实上沦为各方争取特权之场所。
　　如今的皇帝腓特烈三世在西历1452年在罗马由教皇尼古拉五世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可是他能做主的区域，只有一个奥地利。
　　如今的欧洲，就相当于是个诸侯割据的大战场。所有的地方势力之间今天打，明天联合，一直没有一个能真正服众的王室。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明一直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联络起来，组成了联军，还能向东扩张，去跟唐赛儿打仗的。
　　如果不能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就不能有效分化他们，彻底解除他们的威胁。
　　大明不是怕直接开战，只是开战太不划算。耗费无数的人力，武力，供应几千公里的补给线，耗费的成本太大，但是打赢了以后，能收获的利益太少。
　　所以朱瞻基提不起兴致跟他们打仗，这完全是拿玉石跟对方的瓦块来碰。
　　在欧洲没有美洲的资源供应的时候，他们实在穷的让人提不起来兴致。
　　而且，打下来之后又能怎么样？派大明人来管理，来收税吗？那岂不是让大明陷入人民的战争！
　　所以，朱瞻基更想直接分化他们，然后通过经济剥削，让他们的人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穷困的生活会让他们的人口发展不起来，而越发强盛的大明，汉人会越来越多，最终让他们变成局限在欧洲的少数民众。
　　而他们，也将成为大明廉价的劳力，就像朝鲜和日本一样。
　　在议会大楼里，蒙特带着自己的大儿子，还有伪装成下属的大明通政司，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与对方进行贸易方面的谈判。
　　但是在科隆城里面，驾驶着汽车到处游荡的蒙正，成为了全城的焦点。
　　汽车这个新玩意，在大明的数量都不多，在欧洲，也就几个总督，总兵，才在两年前装备上这个装比的玩意。
　　绝大多数的欧洲人，即便是听说过汽车这个玩意，也没有见过。对北方的百姓来说，能够自己跑，不用马匹的汽车，恐怕连上帝都造不出来。
　　他的车后一直跟着一大帮孩子，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吸引无数的目光。而蒙正英俊的外表，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大帮女人抛来媚眼。
　　蒙正现在扮演的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有钱的二世祖。看到那些符合自己审美的女人，他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看到那些女人，女孩子为此害羞不已，他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可惜的是，他只懂拉丁语，不懂这里的语言，如果能懂，他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艳遇不断。
　　他喜欢这种生活，不仅能有公款供他潇洒，而且这里面的惊险刺激，也让他为之陶醉。
　　他已经决定，从明天开始，就在这里交几个贵族朋友，然后开始学习除了拉丁语之外的各种语言。
　　像他这样的人在大明太多了，根本难以出头，但是他在欧洲，却能轻易地出人头地。
　　他已经想好了，除了吃喝玩乐，他还要在欧洲推广足球。没有什么游戏，能像足球一样展现属于大明的运动。
　　而这种不需要语言的运动，能让他很快在欧洲传出属于自己的名气。
　　今天的会谈非常顺利，蒙特这一趟赚取的利润虽然大半都要上缴，但是依旧比他来时预测的利润要高了许多。
　　只等过几日这些货物出手，就能给他带来大笔的利润。
　　更让他欣喜的是，这一次跟外交部和通政司有了密切的关系，又跟汉萨同盟建立了业务往来，今后他一定能成为大明最耀眼的商人之一。
　　“今后的一些时日，你在科隆就是以交际为主，我们需要你以奢华的气派吸引整个北欧的贵族的青睐，让人人都想跟你建立紧密的关系。在跟他们的交际过程中，注意旁敲侧听如今这个白人联盟的组成，查清楚究竟是哪些势力在背后支持了这次的联军。”
　　听了通政司范学的交代，蒙特问道：“我们不是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汉萨同盟，立陶宛公国，基辅公国，匈牙利都参与进来了吗？”
　　范学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不过是大众消息，如果仅仅是为了知道这个，我们在克里特岛就能探听出来。我们需要掌握的是，究竟是谁在中间串联，有哪些人主导，他们联合起来的利益关联是什么，资金如何筹措，武器又如何付款，战争的获利究竟如何分配。只有知道这些，我们才能有目的性地进行分化和针对，击破对方的联盟。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还十分繁重，如果可能，我们还希望你能到汉堡，柏林，甚至立陶宛那里去一趟。”
　　蒙特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能知道帝国的目的，但是，作为一个商人，如果我滞留欧洲不会去筹措货物，难道不会引起怀疑吗？”
　　范学笑道：“有外交部的支持，回大明装运货物，难道就非要你回去吗？在我看来，只要蒙方回去就可以。你留在欧洲，混入欧洲的上层社会，而今后，你的商队会越来越大。”
　　蒙方和蒙正都喜形于色，蒙方高兴的是自己终于可以独当一面，而有外交部的支持，他相信回大明采购货物，一定能非常顺利，如果能从内务府拿到一些紧俏货物，对他们的生意大有好处。
　　而蒙正却是从自己的任务方面着想，开口说道：“父亲，你留在欧洲，我留在欧洲才能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你在欧洲各国之间洽谈贸易，而我留在欧洲利用纨绔子弟的身份结交各国的年轻人。他们可没有那些老狐狸精明，许多情报，都能从他们的口中套出来。”
　　他又望向范学说道：“范司长，除了吃喝玩乐，我想将足球运动也在欧洲推广起来。大明的足球运动现在已经成为了全民运动，但是欧洲没有制造足球的技术，所以还没有流行。如果我将足球推广开，肯定能够在欧洲树立属于我的独特形象，这对于我在欧洲的发展，是有积极好处的。”
　　范学看了看几个下属，他们小声商议了一番，纷纷点头说道：“这的确可以促进蒙正在欧洲的名声，而且从纨绔形象之外，增加他的魅力。”
　　范学道：“那好，将这项计划也列入你的任务之中。你想好从哪里开始发展了吗？”
　　蒙正点了点头说道：“先随我的父亲在欧洲到处走一圈，至于我如果在欧洲扎根，我认为最合适的地方还是米兰。那里位于欧洲的中心，经济还算发达，适合当做基地。”
　　范学点了点头，也认可了蒙正选择的这个地方，但是蒙正的身份问题，却是一个难题。
　　在欧洲的阶层也非常分明，一个平民，即便再有钱，也很难进入贵族的世界。
　　如果想要让蒙正发挥更大的作用，就必须给他安排一个贵族的身份。只有这样，他才能更轻易地进入贵族的层次。
　　可惜的是，因为蒙特的荣誉勋爵的名声已经传开，现在再给他安排一个其他的身份不合适。
　　要不然，只要说蒙特是个伯爵，自然会比现在更受欧洲贵族的青睐。
　　范学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如今给你父亲安排一个贵族身份已经晚了，但是你却可以。几天之后，你就随船队离开，对外宣传是，你需要回大明继承你姑姑给你留下的一个爵位。通政司这边，也会尽力说服陛下，为你册封一个爵位，所以需要你亲自回大明一趟。”
　　蒙特如同做梦一般，一下子站起身来，抓住了范学的手臂说道：“此言当真？”
　　范学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保证！但是以我所见，陛下对情报工作非常重视，为了配合通政司的行动，即便一个正式爵位难得，蒙正荣获一个荣誉勋爵应该没有问题。”
　　蒙特激动地颤抖不已，望着蒙正说道：“这次回大明，你要用心办事，为大明效力。如果真的能够获取陛下封爵，今后每次贸易盈利，我都会给你留下一成，作为你在欧洲的经费。”
　　大明的正式爵位，只有军功才能获得。除此之外，就只有荣誉爵位。像那些文官，哪怕因为劳苦功高，获封公爵，也只是终身爵位，子孙无法继承，更没有封地。
　　此前为了这个爵位，哪怕让他献出家产，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而黄挺承诺了一个低等爵位，这个爵位可以传给蒙方。要是蒙正也能获得一个正式爵位，那就代表他们蒙家脱离了移民的身份，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第十五章 太子又死了
　　二月十三。宜安葬。
　　朱瞻基的六十六岁万寿节过去四日，而福国公黄渊的葬礼在应天府举行。
　　这次的葬礼朱瞻基亲自主持，追封福郡王，以郡王之礼葬于钟山，并且配享太庙。
　　这可以说是做到了一个臣子的顶端，再也没有什么荣耀可以相比。
　　当黄挺手捧父亲牌位，将之供奉在皇城内的太庙正殿，更是引得无数的文武百官艳羡不已。
　　大明开国九十五年，如今才是“第三代”皇帝，能配享太庙的大臣不到三十人，配享正殿的更是只有十一人，而黄渊是第十二人。
　　太庙是皇帝一家直系的专门祭祀场所，所以一般只有皇帝的先辈可享此殊荣。
　　一般的皇亲都不够资格，必须是近亲或有功于江山社稷的皇亲，还有就是有大功于社稷的臣子，经皇帝允许也可在死后享用太庙的待遇。
　　此后这些大臣也能享受皇帝亲自祭祀，只要后辈不是犯下谋逆大罪，基本都能保证富贵荣华。
　　就连黄渊的妻子芸娘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能如此恩遇，一贯云淡风轻的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不止。
　　次日，午朝之时。朱瞻基召见了从南洲归来的其他黄氏族人，各有嘉赏。最后，黄挺顺利继承福国公爵位，三代以后递降。
　　不过，如今的大明的爵位和职司已经在有意分开，黄挺虽然现在变成了福国公，但是他的职司依旧是外交部副部长。
　　黄轩这个外孙朱瞻基也没有忘记，征询了黄家的意见之后，将他调入了下马桥化学研究院任职。
　　对黄家来说，黄渊的去世如同天塌了一样失去了一个支柱，但是对大明来说，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生活依旧继续，秦淮河畔的青楼里，依旧灯红酒绿。
　　对整个大明来说，如今本土蒸蒸日上，南洲安宁，东洲祥和。西洲虽然有一些战争，那不过是大明的军队在欺负人。
　　朝政清明，让朱瞻基最近也省心了不少，现在他最关注的，还是西域与白人的交锋。
　　说实话，朱瞻基并没有把欧洲的白人当一回事，没有了东洲的资源，他们局限在欧洲那疙瘩儿，这个时空是别想发展起来了。
　　朱瞻基故意留着他们，不是因为慈悲，只是为了给大明留一个外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华夏人的内斗能力，如果大明没有外敌，自己人绝对会打的脑浆迸出来。
　　留下一个没有多少威胁的欧洲，不仅有了一个练兵的机会，更能让所有人有一种居安思危的思想。
　　所以，他是不会去费力灭了欧洲各国的，不管是从战术上，还是战略上，都不划算。
　　而且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文明需要竞争，需要继续发展。
　　没有了外敌，朱瞻基丝毫不怀疑大明会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是在太多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不论政治，法律，文明，还是经济，科技，都会停滞不前。
　　战争的爆发，往往会全方位地促进社会的发展。
　　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世界的发展是那种跃迁式的发展。
　　像后世，世界的工业，电力，科技，医药等等，无一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奠定的基础。
　　世界上的飞机，汽车，枪支，包括工业技术的奠基，都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一直到了计算机时代，才算是又有一个显著的提高。
　　是后来的科学家们变笨了吗？
　　不是，只是因为没有了竞争的压力，生存的压力。
　　现在因为东方对西方的压制，朱瞻基丝毫不怀疑欧洲人会积极学习大明的先进技术，增强自己的力量。
　　朱瞻基是期盼他们这样做的，只有这样，才会让大明的科学家们紧张起来。
　　如今的大明虽然在一些应用科技，应用工业方面发展的很迅速，但是这是建立在朱瞻基的有意拔苗助长上面的。
　　大明的工业和科技发展还非常不均衡，能造汽车，是因为朱瞻基要求的，能造蒸汽式拖拉机，柴油发动机，是因为大明的太多土地无人耕种。
　　但是有了如此的技术储备，却没有人能想到去造坦克。
　　大明现在的火枪储备已经从连发枪到了AK47式的半自动步枪，这是朱瞻基严格要求下，才发展到这一步的。
　　但是因为没有朱瞻基的要求，大明军队对火炮的期待不高，所以，如今的大明火枪制造技术已经到了二战后期，但是火炮制造技术，却连一战时期都没有达到。
　　这还只是朱瞻基关注的方面，而在整个工业领域，这种发展的不均衡问题更加严重。
　　比如说，汽车的发动机气缸合金耐高温，这个在后世都属于高科技的问题，因为朱瞻基懂得铝合金的应用，在气缸，活塞，活塞环的制造方面，已经能保证稳定。
　　可是在一个小小的橡胶油封方面，大明就保证不了质量。
　　因为一个小小的油封问题，如今大明的汽车，飞机质量就不能保证，飞机经常出问题。
　　幸亏现在是螺旋桨飞机时代，即便是飞机有一些问题，也能紧急降落，要不然，不知道会出多少事故。
　　这也不是那些技术人员不钻研，而是因为整个工业体系的不完善，造成了许多短板的存在。
　　人们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知识的储备基础，你跟一个古人说电视机，他能明白是什么东西吗？
　　不过总体来说，因为有了这种不均衡的发展，大明的各行各业有了明确的目的，所以整个工业体系的填充，还是非常快的。
　　但是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如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朱瞻基的积极推动下进行的。
　　大明如今的整个社会需求，还达不到后世的发展需求，文化知识储备，人们的思想意识形态，都还需要加强。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朱瞻基虽然知道该往这个方向发展，要让社会的需求与人们的追求相结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提升整个国家的国民素质，他能知道的就是加强教育，加强宣传。
　　提升社会的需求与国民的追求境界，他只知道应该扩大内需，引领社会趋势。
　　涉及到更深层次的方案，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半瓶水。
　　所以，他要留着欧洲的白人，让他们变成一条鲶鱼，不至于让这个世界变成死水一潭。
　　这是外部环境，在内部，除了加强教育和宣传，他开始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继承人的培养方面。
　　二月十五，大朝会上，朱瞻基正式颁布了《大明军队换装条例》，从三月开始，大明的所有军队将会换装连发枪。
　　而原有的超过五百万支燧发枪，除了一小部分发放给地方民兵和衙役之外，将会全部运送到大明本土以外，或者卖给大明的藩国，或者发放给东洲，南洲，西洲的百姓，让他们能够不需要军队的保护，继续保持对当地土人的优势。
　　与此同时，原本那些没有持枪资格的商船，商队，这次也被放宽了规定。凡是没有案底的大明百姓，都能申办持枪证。
　　这条规定遭到了不少官员的反对，他们认为枪支泛滥，会让百姓变的难以管教。
　　朱瞻基当然知道后世的美国是什么样的，但是他想试验一番，如果百姓的手里有了枪支，那些贪官污吏，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乡绅，会不会老实一些。
　　因为阶级的存在，哪怕如今的朱瞻基再强调吏治，一些欺压百姓，不把百姓当人看的官员和乡绅依旧很多。
　　枪支的普及，或许会从源头上解决一些问题。因为人人的手里有枪了，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就要掂量一下了。
　　当然，如果影响实在太坏，朱瞻基相信他有能力届时再进行禁枪。毕竟，如今大明的军队还是很强大的，而老百姓的生活过的好，也没有几个活腻歪自己想要找死的。
　　四十年来，朱瞻基想要推行的政策，还没有推行不下去的。虽然许多人反对，但是最终还是在议会得到了通过。
　　议会里面的武将不少，他们对大明的军队实力很相信，认为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军队都能解决问题。
　　那些文官们虽然有一部分不愿意，但是不敢违逆朱瞻基的旨意，最终以刚好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通过了这个条例。
　　二月十六，朱瞻基接见了外交部长红海候马随和副部长黄挺，询问了关于欧洲各国之间人事和亲戚关系方面的一些情况。
　　红海候马随是曾经的苏伊士总督马欢的幼子，此人从小随父亲驻守苏伊士。在马欢修建苏伊士运河的过程中，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因为从年轻时代一直在海外发展，所以他有着丰富的外交经验和眼界。
　　马欢六十四岁向朱瞻基告老还乡，朱瞻基擢升他为红海公，家族世袭红海候，三代以后方才递降，以示褒奖。
　　马欢在正统二十六年过世的时候，马欢的长子已经早夭，并且没有留下后代，次子，三子都是庶子，所以最小的马随继承了爵位。
　　马随在是正统十九年回国之后，就进入了外交部工作，在外交领域迅速展现了自己的才华。
　　正统三十二年，原本的外交部长陈诚以八十高寿过世，马随以绝对优势被朱瞻基任命为新的外交部长。
　　这些年来，大明在外交领域硕果累累，南洋诸国，西域诸国对大明言听计从，马随的功劳不可湮没。
　　所以，黄挺虽然是黄渊的儿子，是朱瞻基的女婿，但是马随这个外交部长的位置，依旧稳如泰山。
　　黄挺跟朱瞻基汇报了他这次前往欧洲的工作成绩，对奥斯曼与欧洲的关系，也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因为火枪的出现，原本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在这个时空面对欧洲却没有多大优势。
　　不过，他们现在依旧占据着君士坦丁堡，只是略微处于下风。
　　欧洲人心不齐，加上大明给他们的威胁太大，也并没有跟奥斯曼死磕的想法，目前保持着微妙的均衡。
　　在提到用蒙特作为暗线，想要进入欧洲上层阶级的计划之后，朱瞻基对这项计划表示了赞赏。
　　他也承诺，如果蒙特真的立下大功，不会吝啬一个正式的爵位。
　　最后，他跟马随说道：“郑宏一事，虽然未遂，但是也凸显了朝廷对边关的一些政策的不足。朕有心改变目前的职衔继承制度，爵位可以继承，但是今后的职衔将会与爵位分开。这项制度会触及各地边关世家的利益，不利稳定。所以，今后外交部要加强对边境地带部落和国家的干涉，维护各地稳定。”
　　马随身为一个老外交人员，当然明白朱瞻基的担心是什么。
　　就像河中地区，那里虽然现在已经是大明的地盘，但是大明在那里的总人口也不过百万。
　　这些人，还比不上当地的一个大部落，像吐鲁番国，目前的人口就有百万。而蒙元人后裔，也超过了五百万，乌兹别克人，总人口达到了八百万，而波斯人各族更多。
　　这些人与郑家的关系颇深，郑家不稳，他们虽然不敢直接造反，但是难免也会在背后玩一些小动作。
　　马随点了点头说道：“由于内务府的贸易直接卡住了他们的咽喉，臣以往并没有过多向河中地区布局。如果臣要加强干涉力度，还望能得到宁阳侯的协助。”
　　“准奏。”
　　宁阳侯陈润是朱瞻基曾经的幼军提督陈懋的次子，娶的是朱瞻基的大女儿朱雪。
　　其兄长陈晟狩猎落马变成残废，也无后裔，陈润在陈懋过世之后继承了宁阳侯的爵位。
　　陈晟当初是被陈懋当武将培养，而陈润走的文臣一途，在正统六年，还中了二甲进士。
　　成为驸马都尉以后，他被朱瞻基安排进了当时刚组建不久的内务府。当时的内监人数还多，文官们的内务府远远比不上根深蒂固的内监。
　　陈润当初是不乐意的，不过在朱瞻基不增加内监以后，大部分内监逐渐老去，死去，文官们掌管了内务府，陈润手里的权力变的越来越大。
　　如今他是皇室的大管家，掌管的财富，比户部还要多。
　　除了资金，他还掌管着大明最大的衙门内务府，手下正式吏员就超过五万，超过十万户。
　　马随躬身答礼，刚准备说话，却听见殿门口的李亮颤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身体不太好了……”
　　马随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不顾礼仪地回过头去，瘦小的李亮匆忙跑了进来，神情慌张。
　　龙椅上的朱瞻基却依旧很平静，冷声道：“什么情况？”
　　“太子殿下今早醒来就有些不爽利，吃过早膳又回了房躺下，可是刚才内侍才发现，他是昏迷了过去，如今太医正在诊治……”
　　朱瞻基道：“还在宫中诊治什么，快送到医院去。”
　　坐在朱瞻基膝下的朱见深这个时候站了起来，面向朱瞻基说道：“皇祖，孙儿恳请护送父王去医院。”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每逢大事有静气，不要乱了分寸。去吧……”
　　出了这样的事，朱瞻基也没有了议事的兴致，打发了马随和黄挺出去。“明日郑宏就会被押解到京，你们也参与进对他的公审，从他口中了解更多西域的情况。这西域，该到了要变的时候。”
　　为了抵制侵袭，朱瞻基这些年对西域佛教的扶持可谓是不遗余力。
　　但是蒙元人少，他们还有许多已经信奉了，所以即便朝廷扶持，他们依旧落在下风。
　　而这里环境，民族复杂，朱瞻基一直没有全力打压，如今看来，这是他的失误。
　　早些年，他就应该毫无顾虑的像南洋地区一样，进行宗教打压。
　　在南洋地区，从马来半岛到苏门答腊岛，从吕宋到苏禄。从婆罗洲到爪哇，朱瞻基这些年一直执行强硬的民族政策。
　　从正统元年真理教成立开始，朱瞻基就真理教和儒释道三教作为大明认可的教派，其他教派都属于邪教。
　　在颁布这条律令的时候，朱瞻基就在防备着西北的平民，西北各军高度戒备。
　　但是，吐蕃成为了大明手里的工具，在当时的外交部长陈瑄的笼络下，吐蕃的藩王和藏传佛教的信徒们从西南方对那些少数信仰的教徒极大的威慑。
　　他们大部分人转而信仰其他教派，或者变成无信者。而一些顽固分子们，就只能在军队的管制下，向西迁移，一直迁移到河中地区。
　　当时为了不激化矛盾，朱瞻基让他们在那里生存了下来。
　　但是在南洋，因为岛屿的相隔，朱瞻基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凡是不学大明话，不弃信的百姓，全部驱赶走，不走者格杀勿论。最开始的马来半岛，然后是苏门答腊岛，婆罗洲。
　　苏禄国的三王虽然信仰，但是在朝廷律令下达之后，转而信仰起来了真理教。
　　这里面，不是没有顽固分子，比如渤泥国的国王沙里夫阿里和马六甲的国主穆扎法尔莎。
　　穆扎法尔莎势力弱小，放弃了王位退往满者伯夷，那里的爪哇岛是朱瞻基唯一允许生存的地方。
　　沙里夫阿里在成为渤泥国的国主之前，本来就是一位传教士，因为能力出众，被艾哈迈德看中，选为了自己的女婿。
　　他娶的虽然是一个有汉人血统的公主，面对朝廷的法令，他组织了大批信徒想要抗争。
　　朱瞻基对渤泥国本来就垂涎欲滴，那里看起来穷，地下却有丰富的石油，而且还是优质的轻质油。
　　整个婆罗洲，已经被朱瞻基确定为东西方活物贸易的牧场，又有丰富的矿产，所以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就攻占了渤泥国。
　　沙里夫阿里在丛林之中抗争了三年，但是却被一条毒蛇咬死。
　　自那以后渤泥国去除了敌对分子，变成了黄森屏家族后代一家独大。
　　南洋地区好办，是因为大明舰队控制了海域，所以任谁都难以逃脱，只能按照大明的意思来。
　　但是西域地区地域辽阔，人们可以随处迁移，加上人口众多，所以朱瞻基缓缓图之。
　　现在看来，光凭郑宏有胆量想要自立，就能知道那边的风气是什么样的。没有那些部落给他的支持，他就是疯了也不敢说自立啊。
　　所以，朱瞻基觉得，一味的怀柔不可取了。
　　马随虽然是回族人后裔，但却是一个大汉主义者。立即说道：“陛下仁慈，不忍刀枪相见，但是以臣看来，只有鲜血才能让那些顽固分子醒悟过来。”
　　马随如此激进并不奇怪，因为许多汉人并不在意这些血统，而那些归化的异族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反而更加极端。
　　就像大明现在有不少西域，朝鲜，日本的归化者。他们比汉人更加重视血统的融合，给家族子弟娶亲，嫁女，都必须要是汉人，这样几代以后，汉人血统就会多了。
　　除了这些方面，他们在针对异族的策略上，也更加激进，似乎不这样就不能表现他们的忠诚和跟以往割裂的决心。
　　马随小时候在苏伊士长大，很清楚西亚各地的民族矛盾，对那些信仰的“族人”没有半点好感。
　　在他看来，只有大明才是真正的文明国家，那些落后的民族和国家都应该消失。
　　朱瞻基笑了一下说道：“军队一动，就是民脂民膏。如果能不打仗就解决问题，还是不打仗的好。”
　　马随不以为然说道：“等河中军队全部换装完毕，有了连发枪，哪怕河中军队不足二十万，只要笼络住了乌兹别克人，也能将那些顽固的波斯人消灭干净。”
　　朱瞻基不置可否地说道：“那就要看你们外交部的成绩了。”
　　他们退下之后，朱瞻基下面要接见玛拉国的国主亚拉姆巴。
　　玛拉国就是后世的尼泊尔，这里是佛教的发源地，却因为紧靠着印度各国，一直被信仰印度教的各个印度小国欺负。
　　因为大明的保全，他们才能避免了印度各国的侵占，现在是大明的忠实小弟。
　　亚拉姆巴刚进大殿，还没有来得及叩拜，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到大殿门口，大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归天了！”


第十六章 娘娘归来
　　正统四十一年的新年刚过，几件大事就预示了这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份。
　　首先是西北的白人联军反攻，占据了伏尔加河平原地区的大片农田和牧场。
　　到了二月间，不到四十八岁的太子殿下英年早逝。这大明朝立国都快一百年了，至今还没有一个太子能顺利继位。
　　三月间，淮河一带连日暴雨，淮河水暴涨，这还没到夏季抗洪救灾的时期，地方卫所就已经全部集结起来，防止水患。
　　也就在这个时候，永乐号皇家巨舟从南洲返回，被大明百姓誉为圣母娘娘的蓝贵妃从南洲蓝妃岛返回大明。
　　她不是游玩归来，实际上，在回大明以前，她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此番回大明，只是为了叶落归根。
　　得到了消息的百姓们从泉州开始，无不到港口迎接圣母娘娘，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乘坐的大船，不少人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巨舟进入了长江水道以后，迎接的百姓就更多了，无数百姓在岸边对着巨舟磕头，只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感激。
　　是圣母娘娘造出了神药，不仅疟疾，就连天花，伤寒，现在都有药可医。
　　以前生的孩子，不到成年随时都有可能夭折，但是现在，绝大多数孩子都能健康长大。
　　光凭这一点，蓝烟就受到了无数百姓的忠心爱戴，在他们心里，蓝妃就是圣母娘娘。
　　也因为她有如此大的功劳，早在多年以前，朱瞻基就昭告天下，今后他不仅是皇后，蓝妃也将与他合葬。
　　几年前，蓝妃身体变差，她就扬帆出海，决定晚年在自己的封地安度余生。
　　以她的意思，今后死在那里，就直接安葬在那里。
　　但是这一点被朱瞻基严词拒绝，他虽然放了蓝烟去蓝妃岛生活，但是要求她在身体不行的时候，就回大明来。
　　这一日永乐号停在了阅江楼码头边，无数的应天府百姓自发来到了码头迎接蓝妃归来。
　　看到船上并没有挂起白幡，所有人的心也安稳了下来，知道蓝妃还活着。
　　朱瞻基不顾帝王之尊，亲自沿着栈桥来到了江中心，登上了永乐号。
　　上船之时，他的内心还惴惴不安，生怕看到一个临死的蓝烟。
　　但是到了船上，他看到的是一个虽然有一丝疲惫，却依旧优雅，如一个中年美妇的蓝烟。
　　有着后世生活经验，恰好又是学医的蓝烟很会保养自己，身为这个庞大帝国金字塔尖的女人，她有条件满足自己的所有生活要求。
　　不管是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再加上保养，所以她六十出头了，依旧美丽并不算稀奇。
　　看到她这个样子，朱瞻基长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旁边伺候的人就立即散去。“当初你走的时候，说不到死不回来了，我生怕来有一天迎接到的是你的尸骨。”
　　“我以为自己能潇洒地离开，但是最后发现，哪怕在一个美丽的海岛上当女王，也没有在你身边安心。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朱瞻基笑着坐在了她的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说道：“很满意。这能很大程度上的满足一个大男人的心理需求。不过，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心话。”
　　蓝烟当初离开，是带着一点怄气的。
　　在皇宫里面，女人到了四十岁，就很难有机会陪朱瞻基了，除非朱瞻基愿意上门。
　　而断了月事之后，除非在公众场合，甚至连见朱瞻基的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更别说侍寝了。
　　蓝烟的身份不同，朱瞻基愿意跟她亲近，这为她吸引了不少嫉妒。
　　这些她都不在乎，论势力，就连在后宫中最大的孙娴，对她也忌惮不已。
　　但是她断了月事以后，孙娴和内监这边为了维持后宫的秩序，多次打扰她跟朱瞻基的休息。
　　为了将朱瞻基的吸引力引开，甚至让各地进献美女，只为了满足朱瞻基的需求，不让他再跟蓝烟睡觉。
　　朱瞻基又不是一个多情之人，他喜欢蓝烟，是因为两个人来自后代。虽然他比蓝烟还要大几岁，但是也嫌弃蓝烟老了啊。
　　朱瞻基被年轻女孩子吸引住了，蓝烟这才一气之下，说要去自己的封地休养几年，不死就不回来了。
　　没有外人在，蓝烟哼了一声，对着朱瞻基的肚子来了一拳。说道：“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你比原来的朱瞻基都多活了三十年了，现在六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连小肚子都还没有。”
　　朱瞻基握住了她的手，温柔说道：“你只看到了我风光的一面，却不想想，为了活的久一点，我从小练功，到现在都不敢松懈。回来了，就别走了，没你在身边，我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蓝烟道：“现在皇宫里面我最大，应该没有人还敢指桑骂槐，说三道四了吧！”
　　朱瞻基哈哈笑道：“放心，绝对没人敢了。”
　　蓝烟却没有半点喜色，叹了口气说道：“以前有时候恨不得取她而代之，可是过年从铭儿那里知道了她已经走了，心里却难过不已。”
　　铭儿则是指朱瞻基与蓝烟的长子朱瞻铭，如今被封荣王，封地是后世的新西兰。
　　他也是所有兄弟里面，除了太子之外，唯一没有与其他兄弟一起分封到东洲的亲王。
　　虽然她没有说她是谁，但是朱瞻基很清楚她说的是孙娴。
　　孙娴是皇后，也是名义上地位最高的女人。朱瞻基从她四十岁以后就很少陪她，却经常陪蓝烟，自然让她在背后免不了一些小动作。
　　她也很聪明，知道朱瞻基的底线，从来不会去试探底线，却也能让蓝烟难堪。
　　蓝烟不屑于在皇宫跟她争，在皇宫之外的名声，她要比孙娴强的多。
　　两个女人斗了一辈子，但是现在孙娴过世了，两个人的恩怨也随之飘散。
　　看蓝烟的表情，已经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了惆怅。
　　朱瞻基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了。收拾一下，准备回宫。”
　　蓝烟却坐直了身体，拿起身边的一个金锤，敲响了身边的一个铜钟。
　　一个女官闪出了身影，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让见济他们出来见见皇祖吧……”
　　女官得令下去，蓝烟才望着朱瞻基说道：“几个大孙子你还认识，这几个小的，还有孙女，你都不认识了。”
　　朱瞻基大感惭愧，因为蓝烟说的对。
　　其实不要说孙子，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朱瞻基都经常搞混。
　　他后宫之中有牌碟的后妃就有七十九人，除了开始病逝的，后来这十个绝孕的，帮他生过孩子的就有五十多个后妃。
　　她们一共生了将近一百八十个孩子，存活下来长大的，就有一百四十九个。
　　男孩子七十八个，女孩子七十一个。他们长大了以后又各自成婚，生子，到了第三代，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就不多了，更别说第四代了。
　　现在儿子们都分封海外，不少女儿也都嫁给了勋贵，去往了海外，不少孙子辈的，他连面都没有见过。
　　蓝烟这次回来，带回来了四个孙子和七八个孙女，孙子都是十岁以下的，而孙女则都是十岁以上的。
　　看这架势，怕是要给这些孙女在应天府这里安排婚事了。
　　荣州府也就是后世的新西兰孤悬海外，那里自然也没有纷争。但是因为勋贵阶层太少，皇室的女儿婚事不太好安排。
　　朱瞻基见过了这些孙子，孙女，各自有赏。然后安慰蓝烟说道：“你放心，她们的婚事我都会好好安排的。”
　　蓝烟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眼里只有金钱，权势，但是她们自幼生活的自由自在，野惯了，怕是受不了太严的约束。她们的婚事我自然会操心，一切以开心快乐为重。”
　　“一切都随你，只要你不动不动起来跑就好了。”
　　当着孙子，孙女被朱瞻基这样说，蓝烟脸色赧然，白了朱瞻基一眼，却也给他留了面子，没有反驳。
　　朱瞻基看到几个孙女她们穿的都不是宫廷服装，她们跟着蓝烟生活在大溪地，那里是热带，一个个穿的像后世的连衣裙，只是多了一件披肩，没有把手臂和腿露出来。
　　她们也的确自由惯了，在朱瞻基面前都有点约束，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
　　对蓝烟的教育方式，朱瞻基并不是很赞同，不过他的孙子孙女太多了，也不在乎有几个出格的。
　　从船上下来，朱瞻基并着蓝烟站在了码头上，迎接蓝烟的百姓们纷纷自发跪了下来，欢迎她的归来。
　　这倒不是朱瞻基组织的，他今日来，也只是带了真理教，还有研究院的一众人等。
　　蓝烟显然懵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吩咐宫女传令，让众人起身。随后来到了研究院的一帮老熟人面前，与他们契阔起来。
　　真理教与其说是一个教派，不如说就是一个全方位的研究机构。
　　而原本下马桥的十座研究院，如今成了真理教传播科技的应用研究分支。
　　他们这些人对蓝烟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蓝烟的存在，皇家的扶持，真理教一直在快速的发展。
　　如今大明的各行各业的发展，都离不开真理教的理论基础，而研究院，一直都是大明新技术的主要发源地。
　　而且，真理教的社会地位，包括研究员的地位现在能堪比五品以上官员，都是蓝烟极力争取来的。
　　朱瞻基看到这几个孙子孙女一边好奇地看着繁华的应天府，一个个显得有些畏惧，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自己的孙女，帝国的郡主，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一群人。
　　哪怕不需要漂亮，不需要精明，但是身上的气势不能丢。
　　希望她们在应天府住一段时间之后，能改掉身上的这种小家子气。
　　等蓝烟见过研究院的众人，她跟朱瞻基的长女西峡公主朱霏这才流着泪拜见了母亲。
　　西峡嫁给了安国公柳升的长孙柳景，如今是安国公府的当家夫人。
　　柳氏分封地在南洲的后世阿德莱德一带，家族成员大部分都在那里发发展。只有柳景和西峡夫妇留在京城，并且照看柳家子孙。
　　阿德莱德一带不仅矿产丰富，而且气候适宜，是著名的葡萄产区，柳家因此也富贵逼人。
　　西峡是当家主母，她出生的比较早，当初朱瞻基亲自教导过的，很是通情达理，却又公正稳妥，在柳家无人不服。
　　等她跟自己的母亲见礼完毕，朱瞻基吩咐她说道：“柳家的子孙被你教导的一个个出类拔萃，自己的侄儿侄女可不能忘记了。今后他们的教养我就交给你了，不要什么事都让你母妃操心。”
　　“霏儿遵旨……即便父皇不说，女儿也准备将几个侄儿侄女都接进安国公府住几天。那荣王府长时间不住，眼前又多雨，哪里能住人。只盼父皇怜悯女儿五年没有没有见到母亲，不要霸占了母亲，让她也跟女儿住几天。”
　　“淘气！”朱瞻基摇头笑道：“你母妃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想接你母妃到安国公府住，恐怕要先过真理教这一关。”
　　刚进入化学研究院，却因为为祖丁忧，还没有正式入职的黄轩被化学研究院的众人今日带了出来。
　　这个时候，打发了他出来当出头鸟。他看了看朱瞻基，又望了望蓝烟，长揖道：“西峡姨娘，侄儿与化学研究院同僚，无不对圣母娘娘渴盼已久，住在安国公府，怕是有些不便。”
　　西峡却不理他，不屑道：“让你娘东平来跟我说话，看我不好好教训她一番。”
　　黄轩知道自己母亲怯懦，又比对方小，哪里敢跟西峡姨娘相争。他连忙道歉：“西峡姨娘原谅则个，侄儿是被逼无奈。”
　　西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即便是公务，也不能越了母女之情去。你们想讲理，我奉陪。想以情动人，却也要看看谁能越过我去。”
　　朱瞻基和蓝烟相视一望，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蓝烟说道：“西峡，好了。安国公府我做客去还差不多，住在那里就免了。你有时间，多带孩子们来宫里见我也是一样。黄……”
　　她虽然知道黄轩的名字，也知道他是福国公黄渊的孙子，自己的外孙，却不知道他的字。
　　而这个时代，除了骂人，没有直呼对方名字的道理。
　　黄轩见蓝烟望向自己，连忙拜见道：“孙儿黄轩，字宇昂。”
　　“宇昂，回去让你奶奶明日来宫中见我，至于研究院这边，过几日我会过去检查你们这几年的成就。”
　　坐上了汽车，朱瞻基才叹了口气说道：“化学研究院有你建立起来的体系，发展还算不错，但是其他行业的发展，实在太不均衡了。”
　　蓝烟靠在他身上笑道：“你若是不行，我就更不行了。我唯一能做的，在化学之外，也就是以普通人的角度，帮你完善一下以后的发展思路。”
　　朱瞻基点了点头问道：“在荣州府建立的备用研究院，现在还顺利吗？”
　　“一切都照搬下马桥农庄这里，有什么不顺利的。只是荣州府什么东西都缺，就连钢铁，都要从外边运过去。”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不管有多艰难，也要在荣州府建立一套完善的研究体系。如果大明以后遇到困难，最少还有个后手。”
　　蓝烟奇道：“如今全世界几乎都是大明的天下，我看你各项制度也制定的天衣无缝。欧洲的白人没有了美洲和非洲的资源，根本就没有威胁，谁还能成为大明的威胁？”
　　朱瞻基摇了摇头叹道：“当然是自己人啊！也怪我，儿子生的太多了，原本想的是，我的儿子占据了天下，肉烂了也在锅里，但是也要防备着，他们把锅都打烂了。”
　　“我不信你就没有一点办法。”
　　朱瞻基却又笑了起来，说道：“我不怕他们不争，怕的是这个世界未来变成死水一潭。没有竞争，这个世界如何能发展起来啊！”
　　蓝烟不赞同地说道：“说到底，还是你闲操心。如今大明的发展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这个世界也没有了大明的威胁。我们两眼一闭了，管他后世是什么样。”
　　朱瞻基哈哈笑道：“不能让他们生活的太安逸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实际上，朱瞻基跟蓝烟考虑的问题角度不一样。他个人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是有责任感的。
　　他必须要把今后的发展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考虑到，然后拿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让这个世界，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变化，都不会影响到汉人的未来。
　　这个时候，蓝烟透过车窗看到大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望着车队，惊讶说道：“自行车也有了？”
　　“瞧你说的，汽车都有了，自行车会没有吗？”
　　蓝烟瞥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好像当初自行车还是我提醒某人的吧！”
　　“你我夫妻一体，何必分彼此。”朱瞻基笑了一句，又叹气道：“这就是发展不均衡带来的弊端，大明依旧缺少提升对普通人研究兴趣的方法。”
　　因为朱瞻基的疏忽，大明是在出现汽车之后，才开始研发自行车。
　　有了发展方向，也有相应的技术，自行车的制造其实非常简单。
　　可是，不能所有的事情都指望朱瞻基啊！
　　朱瞻基想要改变这些，却发现，虽然专利法已经实施多年，人们都有了私有财产保护的意识，并且把技术也当做了是一种财富。
　　但是因为大明的阶级分明，人们最大的兴趣依旧在读书做官，当兵上面。因为这两种的发展体系是已经完善的，能让人看到发展的未来。
　　技术改进，工业发展，这个方面，因为缺少土壤，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这方面的兴趣，才会向这方面发展。
　　因为这些方面对天分和兴趣要求比较高，大部分人虽然知道技术也能改变命运，却缺少勇气来改变，或者说不愿意拿未知来换稳定。
　　特别是中西部地区，老百姓们依旧习惯了种地为生，特别是在农业机械大力推广以后，一个人能耕种的田地大大提升。
　　以前粮价低廉，老百姓种地无利可图，所以想做工。
　　可是以前一个人种十亩地无利可图，如果种一百亩，两百亩呢？这又比做工强了。
　　朱瞻基惊讶地发现，如今的大明，竟然开始向后世美国的农场主们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而且，因为南洲和东洲依旧在以优惠的条件吸引移民，所以不少百姓嫌在大明种地收入少，竟然还有不少略有家资的小地主们开始主动移民。
　　总之，如今的大明就是一个畸形的怪胎，因为有东洲，西洲，南洲的存在，这种畸形的状态不仅没有崩塌，反而因为通过移民这种内在的调节，变的正常起来。
　　只是，这对于一心想要科技兴国的朱瞻基来说，需要吊起百姓的积极性，花费的力气更大。
　　不过好在东南沿海一带，因为人多地少，粮食运输方便，所以这里的百姓们对工业和商业的积极性更高，朱瞻基才不用担心无人可用。
　　不过这种失衡状态带来的严重政治后果，还是需要解决的。
　　要不然，今后的大明恐怕会跟美国一样，来一场南北战争。
　　因为工业想要发展，资本家想要赚钱，他们自然需要更多的工人，这跟农业经济是有竞争的。
　　只不过，现在的时代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也因为，如今的大型产业都被控制在朝廷，控制在内务府的手中。
　　转过头来再想想，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大明的东西战争，应该不会出现。
　　汽车抵达了皇宫，一进后宫，朱瞻基所有的妃子们都已经恭候在了后宫门口。
　　朱瞻基的一后四贵妃，如今还有蓝烟和马欣在世，马欣年龄又比蓝烟略小，所以如今的后宫之中，以蓝烟为尊。
　　这一次，再也没有谁能约束她了。
　　而她却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看着面前这些当初的小姑娘们，现在一个个头发花白，她的心里，只有惆怅。
　　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今后，好好陪着朱瞻基度过余生吧！
　　而朱瞻基，一回宫就得到了来自唐林城的消息。在训练了两个月的时间之后，唐赛儿率领三万装备了连发枪的士兵，准备“收复失地”了。


第十七章 备战
　　三月底的乌拉尔大平原处于一个乱穿衣的季节，一早一晚，气温能降到零度，但是到了中午，气温能升到二十度以上。
　　从应天府回来的林汉伦刚一出征，就被这种气候击败，患上了严重的风寒。
　　虽然他不是主帅，但是他却是整个唐林城未来的希望，在出征之际，他不敢懈怠，一直活跃在军队的每个角落。
　　他不滥发施令，也从不高高在上，他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士兵知道，他跟所有的士兵同甘共苦。
　　在换装训练阶段，他一直跟所有的将士一样，接受严格的训练，而他，做的比所有人都更好。
　　这一点他是有自信的，能够在军队的最高学府羽林卫学接受教育，并且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自信不比任何人差。
　　他这种刻苦训练，并且与将士们同锅吃饭，丝毫不娇纵的态度，很快就让他在唐林城的将士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看到将士们从原本疏远而尊敬的态度，很快变得随意起来，亲密的喊他少城主，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是满足。
　　但是生病是他控制不了的，虽然现在军队里面已经配备了治疗伤寒的特效药，但是总要有几天的恢复期。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他很是为自己的生病感到懊恼。
　　偏偏吴律这个大舅子一点体恤没有，一直在旁边嘲笑他，让他更是烦躁。
　　“报……大帅到！”
　　听到营帐外亲兵的通报，林汉伦还没有起来，就看到一身戎装的唐赛儿大步走了进来。
　　吴律虽然看似鲁莽，对这位大明唯一的帝国女英雄，却也不敢有丝毫轻待。“见过三奶奶……”
　　“免礼……”唐赛儿在吴律的臂膀上拍了一下说道：“你早一年入军，就比伦儿懂事的多，知道轻重缓急。不要起来，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赶紧好起来，不在乎这些虚礼。”
　　林汉伦大感惭愧，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奶奶。“都是孙儿不好，让祖母操心了。”
　　唐赛儿身为唐林城的主帅，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卡马河畔负责安排军队驻扎，现在却回来了巴什基尔城，显然是专门为了他这个孙子，才会奔波几百里。
　　面对自己的孙子，唐赛儿没有太多的虚头，叹了口气说道：“伦儿，奶奶知道你心高气傲，刚从应天府回来，一心想要让所有人认可你。但是，这件事不能心急，你的日子还长，不要欲速则不达。这唐林城是我们林家的唐林城，你是陛下的亲外孙，没有任何人能把属于你的东西拿走。你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让所有将士自然而然地接受你，认可你。还有，不要想着建功立业，有奶奶这把老骨头在，还用不着你来出力。你能好好的，奶奶就心满意足了。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这场战打输了也没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天塌了。”
　　安抚了孙子一番，唐赛儿骑着马又离开了这座巴什基尔城，向西北方的前线奔驰而去。
　　林汉伦被奶奶教育了一番，内心沮丧不已，问吴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吴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去年到了通古斯城，也是一心想要尽快出人头地，让所有将士归心，甚至想着将老爷子换下来，让他天天抱着小美人享福。可是你知道我进了军营在干什么吗？”
　　去年的时候，因为林汉伦跟吴循的婚事，林汉伦跟吴律并没有联络，自然也不知道他毕业后的经历。
　　吴律苦笑了一下说道：“老子进了军营，竟然他奶奶的被安排到辎重营拉了三个月的大粪！你都不知道那种滋味……拉三个月大粪，又在伙头军做了三个月的饭，然后才被安排跟将士一起训练。跟我比起来，你已经够幸运的了。”
　　林汉伦听的目瞪口呆，大感荒谬道：“我们这羽林卫学毕业的帝国精英，竟然去拉大粪！”
　　“屁！什么帝国精英？拉粪精英！”吴律的脸上竟然还露出了一丝回味，说道：“拉了大粪，然后运到军营的菜园里，然后一瓢一瓢倒在地里，再翻土。我那时候也想不通，凭什么我们还要干这样的事！”
　　林汉伦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问道：“你想通了吗？”
　　吴律坐在了他的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如果我们是普通士兵，能从羽林卫学毕业，自然是备受重用。但是，我们更重要的身份是家族的继承人，我们的身上，不仅仅有领军作战的责任，更有让家族兴旺的责任。我们的起点越是高，越是要在底层好好历练一番，才能知道民间疾苦。这是我体会出来的……”
　　林汉伦也有些想通了，点了点头说道：“是我太心急了。”
　　乌拉尔山到伏尔加河之间的广袤平原，是一片得天独厚的土地。
　　这里有着茂密的森林，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动物。
　　这里原本生活着巴什基尔人，在蒙元人占领了他们的家园之后，这里就变成了金帐汗国的一部分。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蒙元人，乌兹别克人，突厥人，包括鞑靼人，轮流在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而弱小的巴什基尔人只能仰人鼻息才能艰难生存。
　　大明人的西进，给这片土地又增加了一丝混乱，曾经的巴什基尔人甚至想要整体迁移，远离这片土地。
　　但是，混乱很快就被肃清，有着大明帝国支持的唐林城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了真正的主人。
　　他们收服了乌兹别克人，并且从乌兹别克人的族人里面分出了一个分支，让这片土地上又多了一个哈萨克人。
　　哈萨克人的出现，将乌兹别克人区别开来，并且将他们隔离在南方。
　　其后，鞑靼人成为了大明人的附庸，曾经不可一世的喀山汗国，如今也只能依附大明人才能生存。
　　巴什基尔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彻底倒向了大明，依靠大明人的保护，在这盘土地上继续生存。
　　他们是天生的猎人，是天生的牧羊人，每年向大明人缴纳羊毛，毛皮，而得到大明人的保护。
　　大明人甚至还帮他们建立了一个城市，以他们的名字命名，叫做巴什基尔城（后世俄罗斯的乌法）。
　　在比尔姆公国已经被大明人赶走之后，巴什基尔城，鞑靼人的喀山城，这两座城市成为了大明人与诺夫哥罗德人，基辅人，莫斯科人之间的屏障。
　　但是从正统二十年左右，在极西的大明人人口增加了一倍以后。大明人已经不满足局限在黑山城（比尔姆），唐林城（叶卡捷琳堡），云中城（车里雅宾斯克）一带了。
　　在河中总督的带领下，他们向西进发，攻打下了北方的下诺夫哥罗德，直接威慑莫斯科公国。
　　而在南方，当时的总督郑能一直率军攻打到第聂伯河流域，占领了当地最大的顿涅茨克矿山，威慑住整个基辅公国。
　　只不过，好景不长，大明人还是太少了，他们虽然武力强大，却难以维持几千里战线的统治。
　　在欧洲人也有了火枪之后，受限于补给的限制，人数的限制，大明人节节后退，如今已经彻底退回了里海沿岸。
　　正统四十年，诺夫哥罗德公国在莫斯科公国，基辅公国，立陶宛公国的帮助下，夺回了下诺夫哥罗德。
　　大明人退回到了伏尔加河东岸，在这里与联军对峙。
　　而且过年之后的战事中，联军绕过了喀山城，将唐林城的军队一直驱赶到了卡马河畔。
　　他们不敢越过卡马河，怕彻底触怒大明。但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是占据整个平原地带的草场。
　　有了这些草场，只要熬过这一年，他们的羊群就能增加一倍。
　　而有了顿涅茨克矿山，他们也能提炼出更多的优质钢铁。
　　唐赛儿从年仅二十，就来到了唐林城落地生根，这几十年来，对这片土地，她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从原来的一个普通村姑，到现在的帝国女英雄，唐林城的实际控制者，一个庞大家族的领头人。
　　为了家族以后的发展，她也不会放弃这片富饶的土地，给子孙后代留下更厚的家底。
　　第二日一早，唐赛儿一路骑马，换拖拉机，终于又返回了位于卡马河畔的军营。
　　极西这里因为属于战场地带，基础设施的建设一直比较落后。在唐林城到喀山城之间，虽然已经在建设一条水泥路，但是至今尚未建成。
　　如果能够修建起来水泥路，大明这边有汽车，拖拉机，军队的实力将会更加强盛。
　　但是滞后的交通条件限制住了大明军队的转移，这里的作战，主要依靠的依旧是马匹。
　　回到军营，一夜没睡的唐赛儿依旧看不出半点疲惫，面对前来迎接自己的子侄们问道：“黑山城和云中城的使者抵达了没有？”
　　副将宾云回道：“黑山城高长秀的人还没有到，不过云中城的郝盖天已经到了，他们的军队明日就能抵达。”
　　“郝盖天亲自来了啊，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这次倒是积极的很。带我去见他。”
　　当初来到唐林城的时候的老人，现在就只剩下了唐赛儿一个。林三，宾鸿，高羊儿，郝云中他们都在几十年的光阴中先后逝去。
　　不过，唐赛儿并不是一个悲风伤月之人，她有四个儿子，五个儿女，现在子孙一大堆。对她来说，子孙才是未来，才是希望。
　　这里的中军是位于河边的一片护林人的基地，本地的林木众多，这里以前是一个林场，看护森林，伐木出售。
　　在前几年最红火的时候，大量的林木被砍伐，从卡马河下水，沿着卡马河，伏尔加河一路漂流到下游的里海。
　　河中地区大多是沙漠和荒原，林木缺乏，大量需求林木，能给极西三城换取大量的物资。
　　不过在白人反攻过来之后，这项收入就没有了，这也是唐赛儿一心想要反攻的主要原因。
　　伏尔加河道，是极西三城的生命线，绝对不容许落在白人的手中。
　　不过，黑石城的高家，云中城的郝家，他们都对反攻并不积极。
　　黑石城是以前的比尔姆，比尔姆人因为被唐赛儿他们驱离，高羊儿就以那里为基地开始发展。
　　那里位于北方，贸易都被唐林城垄断之后，他们最多只能向西，向北发展。因为竞争不过唐林城，所以他们一心只想闷头发展。
　　不过，他们直接面对白人的威胁，唐赛儿不怕他们不出力。
　　关键的问题是云中城。
　　云中城位于唐林城的东南方，他们并不靠河。当初郝云中看中那里，是因为那里生活着不少巴什基尔人。而且，那里位于跟乌兹别克人的贸易要道，光是跟南方的贸易，就能养活他们。
　　他们又是在后方，不用直接面对白人的威胁，所以这些年，他们出工不出力的时候更多。
　　有便宜占的时候，他们比谁跑的都快，战事不利的时候，他们又比谁跑的都快。
　　在林场的院子里，唐赛儿见到了云中城的第二代城主郝盖天，他是郝云中的长子，没有郝云中的豪气，更与他的名字不符，像一个商人一样喜欢锱铢必较。
　　面对唐赛儿，郝盖天表现的很是尊敬，率先迎了出来，躬身抱拳。“侄儿见过三姑。”
　　唐赛儿点了点头问道：“你这次带来了多少将士？”
　　“侄儿的家底比不上三姑，这次带来了两万正军，一万辅军，人人有马。”
　　唐赛儿道：“只要肯出力，不在乎多少，何况，这一次以我唐林城军力为主，正面作战，不需要你们出力，但是，你们也不要拖了我们后腿。”
　　“这是当然！我们三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点道理，侄儿还是懂的。”跟着唐赛儿进了屋子，郝盖天就忍不住问道：“听说汉伦侄儿这次回来，带了三万连发枪。三姑消息灵通一些，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能帮我们换装？”
　　唐赛儿请了郝盖天他们一行人坐下，这才坐进了帅位道：“换装肯定会以我们这里优先，但是，陛下也要看我们的能力。如果值得信赖，换装自然更快，要是我们自己不争气，恐怕陛下只会先给河中军换装，要把我们放在最后。”
　　深知郝盖天的脾性，唐赛儿自然要借着朝廷，给他一点压力，防止他出工不出力。
　　郝盖天点了点头问道：“据说这次在河中掀起了一场大风波的胡参谋会过来北地监军，三姑可有对策？”
　　唐赛儿摇了摇头道：“他是朝廷的监军，又不是我们极西三城的监军。别忘了，这次反攻，可是我们私下的动作，与朝廷无关。”
　　郝盖天说道：“这也正是侄儿不懂的地方，三姑何必如此心急，为何不等我们三城全部换装之后，再动手呢？”
　　唐赛儿见大部分将领都点头认可郝盖天的观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了，忘记了我们极西三城存在的意义。如果朝廷的河中军都换装了，还轮得到我们出手吗？如果让河中军击败了敌人的联军，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陛下去年来极西三城巡视，恐怕内心就有将三城的边防纳入朝廷国防部的意思，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表现，等到那一天到来，恐怕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这话一说，众人面面相觑，想要反驳，却也知道唐赛儿的话很有道理。
　　他们这些人的崛起，是有历史原因的，要不是林三和唐赛儿当初带着他们来到这里拿命博了一个出路，他们还是山东的一伙土匪。
　　在朝廷如今已经完全肃清了地方土匪的今天，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哪有今日雄霸一方的荣耀。
　　因为是土匪的后代，他们大部分人都不通文墨，这才如今大明军队要求连士兵都要识字的今天，他们就是想要融入朝廷的军队也不可能。
　　他们舍得放弃现在的荣华富贵吗？不能！可是现在让他们再去学识字，他们也不行了。
　　郝盖天叹了口气道：“那就是说，想要荣华富贵，还要继续拿命来博了？”
　　唐赛儿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了，你们这次只是辅助，保护好我们的侧翼就好了。这次，我们唐林城将会全力以赴，将敌人打回雅罗斯拉夫尔以西。”
　　雅罗斯拉夫尔是莫斯科的兄弟城，从莫斯科到雅罗斯拉夫尔的距离仅五百多里。
　　五百年前，斯拉夫人就在这里建立了聚居点。四百年前，当时智者雅罗斯拉夫尔大公征服了土著人，在那里筑城，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城市。
　　此后，这里一直是雅罗斯拉夫公国的首都。正统十七年，这里被当时的林三占领，他们变成了莫斯科公国的一部分。
　　对唐赛儿来说，再次占领这个城市，甚至是直接占领莫斯科，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
　　见不用自己出大力气，舍命上阵，郝盖天立即爽快地说道：“侄儿一定唯三姑是从，不给三姑拖后腿。只是侄儿军中并无连发枪……”
　　唐赛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此话休再提起，如今我军中也仅有两万五千连发枪，而且承担了进攻的任务。你的军队没有训练，也难以发挥连发枪的作用，所以这股力量要集中起来。我只要你们保护侧翼，如果夺取了雅罗斯拉夫尔之后，自然有大片的土地分给你们，你再提要求，就不合适了。”
　　见唐赛儿态度坚决，郝盖天也只好作罢，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军队何时出动，如何行军，如何配合，又进行了细致的谈判。
　　一直到了下午晚些时候谈判结束，唐赛儿才又得到了黑石城的消息。就在他们集结的同时，白人联军也得到了消息，他们集中了兵力向黑石城进军，让高长秀他们不敢妄动，据守黑石城与对方对峙。
　　虽然等不到黑石城的援军，但是唐赛儿并不担忧。敌人既然去包围黑石城，显然调集的兵力也不会少。
　　黑石城已经吸引了一部分兵力，他们的作用也就起到了。
　　当天晚上，她又渡河前往河中军郭昂的营地，见到了已经跟白人联军纠缠了将近两个月的郭昂。
　　郭昂的手里只有两万军队，对方却是几十万军队。对方的弹药不足，也无心继续向东进攻，所以他这点兵力自然不会去挑衅对方。
　　双方在这里僵持了两个月，虽然中间有一些小摩擦，但是一直都保持着克制。
　　见到唐赛儿，郭昂忍不住苦笑道：“三姐，为了你这五千支连发枪，我这可是两个月都没有睡过好觉了。”
　　唐赛儿自然知道他的艰难，和气笑问：“这连发枪好用吧？”
　　“那是自然，如果我们两方的军队全部换装完毕，这几十万联军，也不过是一碗菜。”
　　火铳的射程最多只有两百米，有效射程也就一百米左右，这还是指没有护具的情况下。
　　但是连发枪的射程远了三倍有余，有效射程也在三倍左右。
　　这样情况下，对方的火铳打不过来，他们却能打过去，这种差距虽然没有过去拿火铳跟冷兵器打的时候大，却也有压倒性的优势。
　　唐赛儿也是因为在训练中发现了连发枪的绝对优势，所以才忍不住现在就出兵。她有两万五千装备了连发枪的军队，哪怕对方几十万人，但是对方并不是在一起，而是拉开了上千里的战线，所以她有足够的信心。
　　郭昂终于脱离了郑宏的压制，一心想把自己的伯爵再变回侯爵，请战心理十足。
　　两人都有诉求，目标一致，自然相处甚好。
　　双方彻夜畅谈，确定下来了双方出兵的细节配合问题，唐赛儿这才轻轻松松地在河中军的营地好好睡了一觉。
　　四月十四日，林汉伦和吴律抵达了卡马河畔的营地，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随着四万精锐骑兵从卡马河下游直接渡河，向西北方向进军。
　　随后，他们两人被安排进了河中军的参谋部，跟随一帮监军后面学习行军布阵的经验。
　　四月十六，在距离喀山城三百里以东的维亚特卡河与卡马河的三角洲地带。大明的五万精锐骑兵，率先向超过二十万的白人联军发动了进攻。


第十八章 惊喜
　　当燧发枪成为大明军队的标配的时候，大明的军队就从过去僵硬的军阵逐渐向散兵阵过渡。
　　在这个没有电台，没有电话，没有长线联络渠道的时代，任何将领都不敢让阵型拉的太散，导致兵不知将令，出现崩溃局面。
　　但是，燧发枪的区域覆盖能力，在面对冷兵器的时候，想要追求最大杀伤力，就自然会摆成直接面对敌人更大的阵型。
　　当敌人也出现了燧发枪的时候，为了降低自身损失，这种阵型就自然而然地越变越散。
　　而且，在亚欧分界线上的战争，几乎没有攻城战。全都是为了杀伤敌人，占领领土的战争，而且这种战线往往都是几百里长，甚至几千里长。
　　乌拉山西南的大片平原上，城市只有寥寥的几座，许多在后世名声响亮的城市，现在根本还没有出现。
　　即便有少数几次攻城战，却也不是战争的主流。
　　所以与历史上不同的是，火炮的发展陷入了停滞阶段，这种难以运输的武器，在大明征服了帖木儿国以后，反而被冷落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原因，那就是资源的缺乏。
　　欧洲是一个资源十分缺乏的大陆，除了少数几座煤铁矿，几乎所有的贵重金属都十分缺乏。
　　除了金属资源，硝石资源更加缺乏，全世界只有四个成规模的硝石产区，一个在西伯利亚，一个在印度，一个在中国，还有最大的在智利。
　　但是这四个地区，全部控制在大明的手中。
　　欧洲人和阿拉伯人知道火药的制造方法，但是他们没有硝石。
　　十三世纪之前的欧洲人甚至不知道硝石是何物，他们沿用阿拉伯人的说法，把硝石称作“中国雪”。
　　从阿拉伯人那里，他们学会了熬制尿液的泥土来获取硝石。
　　就在三十年前的英法百年战争的后期，英国军队在攻占勒阿弗尔的时候，总共只使用了三门小炮，每天耗费火药不过两千克，发射20炮、约两百个铅弹、一百二十块铅块。
　　他们不是没有认识到火炮的威力，只是他们没有硝石。
　　在学会制作燧发枪之后，为了搜集硝石，欧洲的大城市开始学大明一样开始修建厕所，然后每天都有专门的人煮粪。
　　人的粪便本来就又骚又臭，再经过高温烧煮，这味道可想而知。那些欧洲城市一个个奇臭无比，偏偏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获取硝石。
　　历史上，欧洲是十六世纪在印度发现了硝石矿以后，才有了稳定的火药来源。
　　但是这个时空，他们是没有可能再来占据印度了。
　　他们没有火药，对火炮的制造就不会用心，连火枪的火药都供应不上，哪里有心发展火炮？
　　他们没有火炮，大明军队自然也不可能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将火炮从没有道路的荒野森林中运送到前线。
　　所以在这样的条件限制下，虽然现在双方的手里有了十九世纪的武器，但是战争模式，依旧是中世纪的。
　　而当连发枪被换装了以后，射程提高了三倍，子弹的威力也提高了三倍。四百米的有效杀伤距离，这在过去只有在一百米内范围才能有效杀伤敌人的燧发枪面前，重新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这种武器的换装，为了适应武器的变化，大明的军阵又一次有了巨大的变化。
　　过去的时候，一百米的有效杀伤距离，在面对威力巨大的长弓和十字弓的时候，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所以大明的军队虽然以两伍十人为一个作战单位，但是，依旧还是以两个盾甲兵，六个作战士兵，两个后勤士兵为组成。
　　等于说，十个人里面，有四个人在正常作战中，是发挥不出直接战斗力的。
　　但是，当连发枪出现以后，射程可以延伸到四百米。不要说四百米，就是两百米，对方的武器也都失去了威胁。
　　而且，枪弹分离后，士兵不用再放两枪就重新装填火药，弹子，大大节约了装填弹的时间。
　　一方面不用耗费人力进行防护，一方面不需要再用两个人专门运送弹药，装填枪支。这样的时候，作战的十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最大作用。
　　除此之外，战士不用再携带火药袋和弹子袋，增强了机动能力。
　　所以，这种连发枪的军阵，相比以往的军阵，更趋近于后世的散兵阵。
　　虽然只有三万人装备了连发枪，但是他们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战斗力。而敌人哪怕超过二十万人，最多有一半人能发挥出战斗力。
　　再加上这种火力和空间距离的压制，哪怕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也丝毫不在下风。
　　战斗初一打响，白人联军就能感受到与以往不同的猛烈。
　　以前的大明士兵与他们的火力相差不大，双方的作战，更多的时候要考虑兵力的压制，其次才是天时地利人和，战术等原因。
　　但是现在，在射程之外，大明军队就开始发动了攻击，他们始终保持两三百米的距离，然后向己方开枪。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以前的子弹打在身上，最多是圆形弹子射入肌肉。即便是打在要害，只要不是铅弹引发感染中毒，幸运的士兵还能活下来。
　　可是现在，子弹打在士兵的身上，即使是木制的盾牌也挡不住。而子弹变的更大，伤害的程度也更大。
　　哪怕不是打在要害，也能让一个士兵失去战斗力。
　　而只要是打在要害部位，即便是他们的上帝也救不了他们。
　　这种威力巨大的子弹造成的巨大伤口，让军队里面的“兽医”根本救治不过来，士兵们的惨嚎，让所有人的士气迅速下降了下来。
　　白人联军既然是联军，当然不是一个公国的人员组成。
　　除了诺夫哥罗德公国，莫斯科公国，基辅公国，剩下的立陶宛公国，波兰公国，还有神圣罗马王国，匈牙利王国等国的士兵们只是为了钱财打仗。
　　他们在占据上风的时候，能非常勇猛，但是在局势不利于他们的时候，却会比谁跑的都快。
　　战斗前线一触即溃，白人联军似乎回到了二十年以前。
　　那个时候，他们拿着大刀长矛，在大明士兵的火枪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现在，同样如此。
　　两三百米的距离，他们的火枪里面的子弹都送不过去。可是对方的子弹无情地收割着自己人的性命。
　　几十万的大军，当他们争先恐后地开始后退，逃跑，带来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整个军队的军阵失去了控制，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他们只能向后方的阵地逃窜。
　　联军的一众将领根本没有预料到战事会这样的一边倒，一时之间只能匆忙地寻找自己的部下，抓紧时间巩固阵地。
　　在这片三角洲地带，有他们千辛万苦运来的大批粮食和补给，为了跟大明士兵进行持久战，他们在这里挖下了十几条战壕，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仪仗。
　　当敌人进入了战壕，大明士兵并没有强攻。在人数对比上，大明士兵的人数要远远少于对方，强行攻打阵地，只会让自己牺牲变大，而且枪支优势化为乌有。
　　如此战果却在唐赛儿和郭昂的意料之中，在开战之前，她们就已经考虑到了连发枪对敌军的优势，包括敌人退回阵地，都在她们的推盘里出现。
　　所以，唐赛儿和郭昂并没有强攻，只是留下了一万装备了连发枪的军队，与两万装备了普通燧发枪的军队。
　　一万装备了连发枪的士兵们分别被安排在每个方向，每个小队，只要敌人试探性的进攻，就由他们出面，在两百米我进行狙击。
　　三万人包围了一个超过二十万人的军队，这不是神话，而是事实。
　　而联军在绝大部分兵力保存下来，并且物资充足的时候，并没有勇气突围。
　　而剩下的两万装备了连发枪的士兵，则和其他军队一起，一路向北，去解围黑石城。
　　从卡马河三角洲，距离北方的黑石城有六百里。如果是在关内，六百里的距离，已经隔开了好几个州县，但是在地广人稀的乌拉尔山以南地区，这里的途中只有区区几个居民点而已。
　　从这里前往黑石城，原本最便捷的方式就是通过卡马河前往，但是，如今各方都没有能载上几万士兵的船只。
　　现在联军已经被包围了起来，他们短时间之内并无威胁，唐赛儿计划用四天的时间抵达黑石城，先消灭那批还没有布下阵地的联军士兵。
　　远在应天府的朱瞻基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唐赛儿她们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消息，对他来说，拥有了连发枪的大明士兵，打出这种战绩并不让他惊喜。
　　只要不陷入对方的包围圈，只要有充足的弹药，三万装备了连发枪的士兵，绝对能横扫整个欧洲。
　　虽然他一直控制着河中军与唐赛儿他们猥琐发育，但是实际上，他对乌克兰以东的土地，其实还是非常有兴趣的。
　　首先，乌克兰是整个欧洲的粮仓，虽然现在的欧洲人数还少，一个欧洲强国波兰，还有南方的匈牙利的粮食已经够吃了。
　　但是如果没有乌克兰这个粮仓，欧洲的人数绝对不可能发展起来。
　　人口就是资源，人口就是实力。如果白人的数量一直被控制在两千万以下，再过五百年，他们也成不了华人的威胁。
　　相比之下，乌克兰的铁矿，巴库的石油，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计划朱瞻基从来没有吐露出来，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大臣们，而是因为时机并不成熟。
　　隔着西北的沙漠和戈壁滩，还有天山山脉，大明对西北的掌控也就是在铁路建成以后，才逐渐稳定。
　　而且，大明也没人来。
　　因为大明关内发展的太好，如今大明的百姓即便是想要移民，也只会向东洲移民。
　　那里有无数的肥沃土地无人耕种，只要略有家资，买上几台收割机，播种机，就能在那边当一个富农。
　　可是西北有什么？
　　只有土地可以给百姓耕种，可是这里气候苦寒，一年就只能收一季粮食。
　　这里有丰富的森林资源，矿产资源，但是这些资源都是属于朝廷和内务府，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开采，砍伐。
　　所以这里一直缺少吸引百姓的卖点，只有一些亡命之徒，妄想发大财的懒汉，才会想要来这里淘金。
　　更何况，那里还有战争的威胁。
　　朝廷一直在推动汉人向西方移民，但是愿意去的人少之又少。
　　人口增加缓慢，是大明向西发展的最大瓶颈。
　　没有百姓占领那里的土地，即便是军队打了下来，最后还是要放弃。
　　要不然，当初郑能和林三他们，也不会等下一代都长成才了，才开始向西拓展。
　　即便是如此，在西伯利亚以西的区域，极西三城的汉人数量不过一百多万。
　　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生活了不到一百多万华人，一平方公里，连一个人都合不到。
　　不要说占领莫斯科，占领基辅了，唐赛儿向西拓展五百里，人数就跟不上了。
　　朱瞻基曾经想过继续利用朝廷律令，强制移民，比如派更多的军队和他们的家属过来。
　　可是极西之地不像河中，这里的部落都很弱小，而且对不欺压他们的汉人心有好感，愿意跟汉人交易，换取食盐，调料，听从汉人的安排。
　　如果在这里安排一个总督，因为没有内患，只有外敌，朝廷就只能支持他增加实力，会让对方拥兵自重。
　　河中总督府的条件还不如这里，那里的气候条件虽然更好，但是大片土地都是荒漠。
　　而且是河中地区，还有着数百万的各族部落和小国。
　　河中总督府内部要处理各族纠纷，外部要抵御波斯部落，白人部落的威胁。
　　即便如此，郑宏都还有了自立之心，如果是极西地区，只会出现一个比郑宏更加难以控制的军阀。
　　当然，这些都还是小节，关键问题是，在铁路修好之后，如今大明军队的各项制度趋于完善。
　　如今的正规士兵都是通识文墨的新兵，而且数量比过去大大减少，想要抽调人过来，也很难实施。
　　而这种优秀的人才如果被强逼着来到极西的苦寒之地，到时候会不会因此仇恨朝廷，谁也说不到。
　　所以，朱瞻基暂时只能为极西提供优越的税收环境，吸引更多的人过来交易，然后任由当地人慢慢增加人口。
　　这件事是急不来的，反正现在有了河中总督府一百多万汉人，极西之地一百多万汉人。这三百万人卡在乌拉尔山脉和伏尔加河之间，这里的土地丢失不了。
　　白人如果敢越过乌拉尔山这个底线，朱瞻基绝对不介意调集大军，杀他个血流成河。
　　“陛下，益兰城提督王聪，通古斯城提督吴克勤，包括北明山总督薛曜都在请战。这件事该如何回复，还望陛下拿个主意。”
　　大明安宁的太久，那些武将，勋贵们没有仗打，也就立不了功，升不了爵。
　　虽然对他们主动请战的心思很赞赏，但是朱瞻基不会轻易将逐渐收回来的军权，又放给将领们。
　　朱瞻基一直在酝酿兵将分离，将领轮流驻守不同区域，不让他们拥兵自重。
　　边疆地区现在不敢动，那些关外之地也没有动，但是关内区域现在的将领都是三年一轮换了。
　　在这项政策没有成熟之前，他暂时不会给关外之地的将领们虎符。
　　看着面前的陈术，朱瞻基说道：“回电报让他们稍安勿躁，如今唐林三城占据了优势，不用他们出兵。第二批连发枪现在运送过去了吗？”
　　“连发枪这几个月又生产了近十万支，不过子弹的生产太慢，供应不上。上个月弹药厂大爆炸，炸死数百人，生产就更慢了，如今仅生产出了不到百万子弹。”
　　虽然现在大明生产子弹用的是安全炸药，但是安全炸药的生产，却是从易燃易爆的各种原料中提炼出来的。
　　像苦味酸，雷酸汞，硝化纤维，硝化甘油都是需要慎之又慎的易爆原料。
　　位于长江江心岛的炸药厂，已经发生了多次爆炸。很多时候并不是由人工操作失误出现事故，那些原料遇到高温，或者封闭时间长了，自己都会爆炸。
　　但是这次的事故，却是因为朱瞻基让工部赶工造成的，工厂的子弹模具在使用时间长了以后，有一些偏差。
　　这一丝偏差，就有可能在弹头和装了弹药的弹壳组装的时候冒出火花。
　　造成了几百人死亡的大型事故之后，朱瞻基再也不敢让工匠赶工了，只能让人再增加两条生产线。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说道：“将所有的子弹和两万支火枪押送到唐林城，交付给成安伯。另，各地边军以两千一批的频率，更换新式火枪。”
　　“子弹呢？”
　　“暂时不提供子弹，让各部指挥使，按照新的训练手册，训练士兵掌握新式战术和枪支使用。几月之后再实弹演习。”
　　陈术受令，跟朱瞻基鞠躬告辞，快步走向殿外。
　　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陈术行事依旧雷厉风行。看到他，朱瞻基每次都会想起正统三十五年离他而去的孙林。
　　当初掌管咨情司的孙林就是一个有些的谍报人员，可惜的是，因为朱瞻基不再收宦官，导致内侍人才缺乏，如今的咨情司早已没落，成为内务府的一个商业情报机构。
　　陈术是曾经大明最优秀的外交使节改组后的第一任通政使陈诚的幼子。
　　因为自小受到父亲的悉心教导，加上他本人在情报工作方面也有兴趣和天分，隔了十几年后，接任了通政司通政使一职。
　　改组后的通政司可不像过去一样只是一个没有权力的虚衔。通政司不仅掌管了天下驿站，负责天下书信往来，如今更是变成了大明的中央情报局，在全世界到处安插眼线。
　　在品级上，通政使比外交部长低了半级，本身也兼任副部长，但是职权上，其实更大。
　　只是因为通政司的许多行动离不开外交部的支持，所以在某些领域，受外交部统一管理。
　　待陈术走出，朱瞻基才又转头说道：“朕不在宫中进膳了。蓝贵妃今日在真理教给众人上课，朕也去凑凑热闹。”
　　他心思一动，下面的人就要忙活半天，准备汽车，安排沿街的防护。
　　就在朱瞻基准备出发的时候，却看到马迪在内侍的带领下匆忙而来。
　　朱瞻基站定了身子，不等他拜见就说道：“免礼，你不是在真理教安排贵妃给众研究员讲课吗？何故匆匆而来？”
　　马迪喘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臣也不知该怎么说，犬子鸣光鼓捣了一个新鲜玩意，贵妃娘娘一听说，课也不讲了，跑到电力研究院那边去了。还说让臣来叫陛下也过去看看……电话……对，电话。”
　　“你确定，蓝贵妃说的是电话！”朱瞻基一愣，立即大喜过望。吩咐道：“去下马桥。”
　　朱瞻基从有了电，就一心想要研发出电话来，但是他对电话的原理根本一窍不通。
　　他小时候农村电话很少，长大了接触的就是手机。虽然知道电话，但是电话原理是什么他都不知道。
　　蓝烟比他还不如，他好歹知道电话是贝尔发明的，蓝烟脸这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原理，就是想要让人做出电话也不可能。
　　在制作电力扬声器的时候，他让人根据鼓膜的震动原理研究电话，但是却一直没有成功。
　　却不曾想，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马电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车队很快就抵达了电力研究院，这里已经被不少研究员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今日本来都安排好了，要听贵妃娘娘讲课，现在贵妃娘娘跑来这边，他们自然也跟了过来。
　　看见朱瞻基过来，众人纷纷行礼。朱瞻基一边跟人挥手示意，一边快步进了院子大门。
　　马电虽然被朱瞻基赏识，在电力研究院弄了一个实验室，但是他资历浅，实验室位于三楼的一个角落。
　　朱瞻基被人引了过来，一进门，就看见蓝烟站在一个大喇叭的前面说着话，而她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听筒放在耳边。
　　看见朱瞻基进来，她眉开眼笑地说道：“虽然丑了一点，但确实能够通话。”


第十九章 厚赏
　　“臣在通过对发电机的研究过程中发现，不仅磁铁，任何物体都会发出一股能量。比如我们的头发，在很多时候都能发出电花。只不过，磁铁能够发出的能量更大，因此在工作过程中，可以将自身的能量转化为电能。
　　当臣将眼光放在了对这种能量的研究中之后，发现电场与磁场两部分是紧密相依的。时变的电场会引起磁场，时变的磁场也会引起电场。电磁场的场源随时间变化时，其电场与磁场互相激励导致电磁场的运动而形成电磁波。
　　电磁波的传播不需要介质，同频率的电磁波，在不同介质中的速度不同。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在同一种介质中传播时，频率越大折射率越大，速度越小。
　　且电磁波只有在同种均匀介质中才能沿直线传播，若同一种介质是不均匀的，电磁波在其中的折射率是不一样的，在这样的介质中是沿曲线传播的。
　　通过不同介质时，会发生折射、反射、衍射、散射及吸收等等。电磁波的传播有沿地面传播的地面波，还有从空中传播的空中波以及天波。
　　波长越长其衰减也越少，电磁波的波长越长也越容易绕过障碍物继续传播。因此所有的波都具有波动性。衍射、折射、反射、干涉都属于波动性。”
　　朱瞻基听的有些云里雾里，这些专业术语他都听的明白，但是当所有的词语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有些不知所以了。
　　“朕对这些不太懂，也就是说，你是根据电磁波的原理，制造出来了电话？”
　　马电点了点头说道：“臣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制造这种被陛下和贵妃娘娘称之为电话的器物，臣是想利用电磁波的原理，制作出不要电线的电报机。但是臣现在解决不了电磁波的衰减问题，没有电路的传输，电磁波的衰减非常快，很难得到应用……”
　　蓝烟这个时候说道：“这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电磁波有衰减，你刚才也提到了不需要介质也可以传播，在同等介质中的传播衰减却会减少。如果我们将两台电报机的电磁波处于同一频率，那么衰减是不是就能得到缓解呢？”
　　马电愣了一下，接下来立即醍醐灌顶一般，立即跳了起来。“电磁波，相同的电磁波……我真蠢，为什么没有想到建立一个电磁波发射器，这样一来，电磁波的衰减问题就能解决了。”
　　这一下，轮到蓝烟吃惊了，她惊讶地望着马电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东跑西窜，不时摸着实验室的设备喃喃自语。
　　“陛下，这个马电似乎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朱瞻基还有些懵逼，他们在研究电话，电话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更不同寻常！
　　他小声问道：“什么东西？你们说的我有些不明白啊！”
　　蓝烟瞥了朱瞻基一眼，似乎有些笑话他的不学无术。不过她还是小声解释说道：“如果能解决电磁波的衰减，利用上电磁波，无线电报机，还有电台，就都能开始组建了。马电刚才说建立电磁波发射器，其实就是跟我们后世说的广播单台是一个道理。”
　　朱瞻基惊讶地看着马电趴在一台电报机的前面沉默不语，也不敢去打扰对方，谁知道他的脑子里现在有多少天马行空的想法，要是一下子破坏了他的灵感，那就是大过。
　　马迪他们这些的科技研究者，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要去打扰马电，众人纷纷退了出来，不敢打扰到马电。
　　朱瞻基来到走廊里面，才吩咐李源说道：“你去通知一下锦衣卫，将今日所有在场之人统计下来，每个人都要他们签订保密书，今日提到电磁波之事，所有人都不能外传，倒是电话，不必保密。”
　　李源受命而去，朱瞻基才叹了口气说道：“马爱卿，你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马迪虽然不是专业研究电力，他的主要专业相当于后世的物理力学，这是从他最早接触滑翔翼开始，逐渐深入研究进去的。
　　如今朝廷的飞机，轮船，汽轮机，螺旋桨这些方面，马迪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但是如今的人才都是全才，他实际上要比朱瞻基更清楚，自己儿子的发明有多重要。
　　如今的电力利用还仅限于工业用电，家庭用电方面，朝廷对电力的研究利用，还处于一个初级阶段。
　　但是，如果将电磁波的科技应用深入研究下去，将会诞生一门更加深奥的学科。
　　所以他的内心里是非常得意的，在朱瞻基也有些掩饰不住。他的脸笑的跟个花一样，言不由衷地谦虚说道：“这都是陛下英明，犬子才能立下些许功劳。”
　　朱瞻基毫不掩饰地当着众人说道：“这可不是些许功劳，如果鸣光真的能将无线电报，电话，电台研发出来，一个世袭公爵都不足褒扬其功！”
　　众人皆吸了一口冷气，世袭公爵啊，现在的马迪都是富国公了，如果马电也获封公爵，这可是一门两公爵，比得上开国时期的徐家了。
　　而且，从永乐朝以后，朝廷爵位进行了大改制，以前世袭爵位好得，现在的爵位大多是逐代递降。
　　即便是再大的功劳，最多也是恩宠三代，三代以后逐代递降。
　　这几十年，不管再大的军功，都没有一个真正的世袭爵位封赏。
　　朱瞻基又说道：“这是马电在研究院的成绩，专利到时候要算到研究院，不过，马电依旧有五分的利润分成。你现在掌管研究院，公私要分清。”
　　根据研究院的规则，所有的研究员的研究成果，都是属于研究院，也就是属于皇家，由内务府统一掌控。
　　但是获取专利的研究院，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如果是普通的研究成果，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像电话，电报，电台，这以后都是能衍生出垄断巨头的行业。
　　这收益，以后可不得了。
　　马迪连忙说道：“臣家中已经富可敌国，愿意让出这五分分成。”
　　朱瞻基摇了摇头说道：“一切按照规矩来，只要是合法财产，即便是皇室，也不会眼红。”
　　皇室的确不会眼红，因为现在的大明皇家，可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家族。朱瞻基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富，因为根本统计不出来。
　　而马迪自认富可敌国，却也不是虚言。
　　马家可以说是大明帝国的蔡司公司，生产最先进的水晶，高清玻璃，望远镜镜头。
　　这还只是祖业，马迪在这四十多年，一共有查过五百种发明，除了一些技术改进，有超过一百种发明和技术创新，这些都给马家递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就不说马迪和其他几个儿子了，光是马电发明的电容，在过去一年就给马电个人带来了超过十万银币的净收入。
　　马迪现在还没有意识到马电的发明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发明，如果他真的顺利将电话量产，造出无线电报，并且根据电磁场建立大明电台，这都将会是巨额的财富。
　　而这几个方面，都将会被朱瞻基以国家安全为由，全部垄断起来，这些技术带来的财富更加惊人。
　　当然，财富在这个时代的作用绝对没有爵位大，而朱瞻在乎的也不是经济利益，而是有了电话，无线电报，电台之后的好处。
　　有了电话，他将能把自己的指挥触角直接衍伸到每个军营，每个指挥使。
　　有了电话，他随时能了解到这个大明本土任何角落发生的变故。
　　有了电话，大明皇家对地方的控制，就能进入更加稳固的阶段。
　　而无线电报，能保证大明各处的信息往来不受电报线路的限制，军中的指挥体系可以从将军直接到百户，军队的战斗力可以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而有了电台，朱瞻基能确保在大明的任何一个角落，百姓都能直接听到他的声音，了解朝廷的动态。
　　造反，将会在以后变成一件难度极高的不可能任务。
　　朱瞻基不了解这些技术的工作原理，却能知道这些技术对世界的影响。
　　所以，他才会激动地说出愿意封赏一个世袭公爵来嘉赏马电。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马电顺利做出这些东西。
　　这个时候，马电终于清醒了过来，来到了门口向朱瞻基赔罪。“臣方才太过惊喜，还望陛下宽宥臣的失礼。”
　　朱瞻基笑道：“朕被冷落不算什么，只要你的脑袋能为大明做出贡献，那就要好好保护。既然你已经清醒过来，朕再看看你制造出来的电话。”
　　这个电话跟原本世界电话当初刚造出来的时候一样，说话和听筒是分离的。人们需要将耳机放在耳边，对着一个收音设备说话。
　　介绍到这项发明的时候，马电说道：“臣早就对声音的传播有兴趣，小时候就拆了不少扩音器。我们说话的声音大小，会影响传播距离，声音越大，传的越远。扩音器就是通过放大声音的震动，让声音传的更远。在臣发现电磁波之后，也证实了声波的存在……”
　　朱瞻基忍不住问道：“你确定了电磁波的存在？”
　　“臣虽然没有看见，却已经证实了出来。就比如我们说话，空旷的地方传的更远，但是如果中间有一堵墙，就会隔断声音。那么声音的传播就是以波的频率在传输。臣在研究无线电报机的时候，因为电磁波传输的衰减问题，陷入了瓶颈。这个时候，想到了电报机既然能将电流传播介质，那么声音的传播应该也能。经过对声音震动的试验，臣制作了一个声波收集器。将收到的声波通过电流传输出去，然后在另一头用一个扩音器，再将声波逆向还原出来，所以有了现在的……电话。”
　　朱瞻基问道：“声波如何收集？”
　　“很简单啊，声音既然能震动，自然会有不同的频率。只是以往这些频率很难还原，臣只需要找到一种介质可以共鸣就好了。比如现在臣用的碳粉……”
　　马电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智商的碾压给朱瞻基的心理阴影，继续说道：“只要思路打开了，其实道理很简单。扩音器能把声音放大，同样的道理也能将声音还原，只需要逆向思维就能明白声音的收集并不难。电流只是传输介质，拉近本来很远的距离，在声音的传播过程中，只是桥梁的作用。”
　　朱瞻基也没有觉得这种智商的打压很郁闷，反而开心，每个人擅长的方面不一样嘛。
　　他提醒说道：“如果按照这个道理，是不是用碳粉做成一种可以工作的介质，就能收录声音，然后又通过特殊的手段，再还原出来？”
　　马迪这个时候不懂朱瞻基在说什么了，但是蓝烟很清楚他说的是录音机，磁带。
　　这些技术都是属于马电现在研究的学科的衍伸发明，在马电还没有真正掌握这方面的技术原理的时候，这的确有些超前。
　　蓝烟笑道：“关于声音的储存技术原理，这个可以以后再研究。陛下放心，我会督促鸣光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在妾身看来，在大明建立一个共同电磁场的环境，才是更重要的。”
　　马电立即兴奋地说道：“臣刚才已经想过了，电磁波的在空气中的传播虽然有衰减，但是衰减的速度并不快。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测试出电磁波的传输距离，然后在将要衰减到底的时候，建立一个电磁波的中继点就好了。只要给臣提供充足的人力，臣有信心在一年以内，完成这方面的测试，并且研究出一个电磁波的……”
　　他显然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词清楚表达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蓝烟替他说道：“网络。”
　　他又念了一遍网络这个词，点了点头说道：“对，就像渔网的节点，形成一个完整的电磁波网络。”
　　这个网络当然不是后世的互联网网络，而是电台网络。而且朱瞻基也知道，这项工程的建设其实非常简单。
　　只需要隔几百里，在高出修建一个电磁波的放大器，就能把信号传播到每个地方。
　　相比之下，造出收音机来，反而更复杂。
　　但是有了发展方向，任何研究其实都有迹可循，可以按部就班。
　　这比原本的世界，各项发明都像碰运气一样被发现要容易的多。
　　在几十年以前，朱瞻基即便有一些奢望，也没有想过在自己的这个时代能进入电气化时代。
　　可是这个马电，不仅发明了电容，现在还发明出来了电话，而且无线电报也极有可能。
　　这对帝国统治的稳定性，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处。对整个世界的科技促进，也是非常巨大的。
　　在朱瞻基看来，这绝对要比西北的战争更加重要。
　　他吩咐说道：“整个下马桥研究院，集中人力物力，帮马电完善发明，进行全方位的测试。如果能在年底之前，完成电磁波的传输衰减测试，造出无线电报机，朕不吝嘉赏。今后，电力研究院的电磁波项目，列入帝国特级保密项目，即便是专利申请的细则，也不需要列出详细的方程式。所有关于电磁波的研究项目，在其他人没有研究出来之前，永不解密。”
　　朱瞻基望向了已经返回来的李源，他的身后还跟着锦衣卫指挥佥事张懋。
　　张懋是张辅唯一的儿子，在张辅正统三十三年以八十二岁高龄去世之后，袭封英国公。
　　他是张辅老来得子，六十六岁才生下这唯一的儿子，但是他却没有娇生惯养，自小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而且其人谦逊踏实，性资沉毅。
　　朱瞻基对他也是非常喜欢一直没有让他就藩，而是留他在京城，竟然让他侍奉左右。
　　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朱瞻基就将自己最小的女儿银平许配给他，不过恰逢张辅过世，守孝满一年后，让他们成婚。
　　他跟银平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成婚六年生了两女一子，连小妾都没有纳娶。
　　他年龄虽然小，辈分可一点也不低，在京城地位显著。而英州府虽然没有他坐镇，其他的张氏族人一直管理的井井有条，他贵为嫡子，又是朱瞻基女婿，没人敢越了他去。
　　朱瞻基安排他在锦衣卫当差，他也干的有声有色。
　　朱瞻基望着他说道：“今日在场所有人都必须严加保护，而参与进这个项目的研究员们，更是列入特级人才名单，优先分配住宅，汽车，增加升职资历。马电此人当安排专车，四个保镖贴身保护。”
　　张懋躬身应诺，马电却有些急了，连忙说道：“陛下，臣为人跳脱，受不了约束，若是今后走到哪里都有护卫跟着，怕是……怕是……无心研究了……”
　　几十年来，没有人敢跟朱瞻基这样说话了。要是一般官员，朱瞻基早就削职贬谛，但是对这种天才，他的包容心更强。
　　而且，他也怕约束太多，扼杀了马电的天分。
　　朱瞻基忍不住摇头笑道：“你倒是跟我谈起条件了……好，你跟朕说说，你想怎么样？”
　　马电这个时候却又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要自由，不想天天身边跟几个累赘。但是要让他自己说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自己又不知道。
　　朱瞻基替他说道：“这样吧，朕给你几个条件，你看看合不合适。”
　　看到自己的父亲一直使眼色，马电也醒悟了过来，连忙躬身道：“请陛下训导。”
　　朱瞻基道：“朕许你自己挑选是个研究员作为助手，平日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记下来，然后整理成册。
　　你不想受约束，朕也不难为你，今后除了一个司机，锦衣卫其他人等都秘密保护。
　　你想去游山玩水，跟朕说，朕的专列随时为你准备着。但是，不能参与危险项目，像坐飞机这样的冒险，朕是不许的。
　　你想出海，去海岛上玩，朕将永乐号给你用。船上朕给你安排各国美女，任你享乐，所有开销都算朕的。
　　只要你一年玩乐时间不超过一半，你想玩什么朕都满足你。只要你不滥杀人，造反，天大的罪朕都给你担着。
　　只要你天天开开心心地生活，用自己的聪明脑袋给大明效力。朕保你今后家族兴旺，大明国祚不断，马家家族延续不断。
　　这个条件如何？”
　　不要说马电了，就是其他人也无不为这些条件震惊不已。
　　朱瞻基的专列，那是连太子，太孙都无权使用的。
　　永乐号是皇家游轮，至今只有朱棣，朱瞻基，死去的皇后孙娴，还有蓝贵妃乘坐过。
　　前些年，备受陛下宠爱的大公主朱雪想要借永乐号带自己的姐姐妹妹出去玩，都被朱瞻基不允，最后只给了她小一号的正统号，让一帮公主到南洋地区玩了几个月。
　　更别说朱瞻基的条件里面除了造反，连杀人他都能帮马电担着，这份恩宠，可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马迪拉了一把已经听呆的马电，父子两人都跪了下来。“恳请陛下收回圣命，蒙陛下厚爱，不嫌犬子顽劣。但……天下自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臣父子不敢逾了规矩。”
　　朱瞻基上前一手扶了一人，让他们起身。哈哈笑道：“鸣光一人可抵十万大军，朕是如何嘉赏也不足为过。朕的许诺一直有效，只要你不怕于总理打断你的腿，想要哪个美女，朕都帮你弄来。”
　　马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臣不敢妄为，只想求陛下在臣大婚之时，能亲自为臣主婚。”
　　提出这个条件，朱瞻基更是高看了马电一眼。他虽然跳脱，毕竟也是官宦世家出来的子弟，很是知道分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瞻基现在如此赏识他，他却不恃宠而骄。
　　朱瞻基立即点头说道：“朕不仅为你主婚，还赐你马鸣光金书铁卷，泽被后人。”
　　金书铁卷又叫丹书铁劵，丹书：用朱砂写字；铁契：用铁制的凭证。到了唐宋以后，丹书改为纯金镶嵌铁模具内，所以改名金书铁卷。
　　这是古代帝王赐给功臣世代享受优遇或免罪的凭证，在民间被称作免死金牌。
　　明代金书铁券的券文已有明显变化。一是谋逆不宥，只宥其他死罪；二是免死的次数较少，子孙不免死。
　　朱元璋和朱棣当初一共赏了六十个家族金书铁卷，但是在朱瞻基的手里，这还是第一份被赏出来的金书铁卷。
　　对他来说，他更宁愿让忠心的大臣善始善终，比一个名分上的免死金牌更体面。
　　至于他们的子孙后代，不能躺在祖辈的福荫下作威作福。
　　可是对马电这个天才，他却愿意破例一次。
　　马电这个时候二话不说，立刻又跪了下来。“臣多谢陛下厚赏，今后定当为陛下，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二十章 曙光
　　“蒙特，朕还记得你。当初你父亲带着你们姐弟三人从罗马到大明，那个时候的你，还是一个孩子。”
　　跪在台下的蒙特眼泪纵横，叩首道：“陛下竟然能记得小人这个化外之民，小人……”
　　朱瞻基笑道：“你父亲是朕赐封的荣誉勋爵，你与你兄长也同样获得朕的赐封，不可再自称化外之民了。虽然有外族血统，但是你们父子三人都心向大明，为我大明效力，就是我大明的国民。”
　　看到蒙特，朱瞻基想到了他的父亲卡尔索利。这是归化大明的外籍人士里面，对大明贡献颇多的人才之一。
　　大明的议会大楼，第一座竞技场，都有卡尔索利的功劳。更何况，说起来他们跟自己还有一点亲戚关系。
　　蒙特的姐姐索菲亚，嫁给了朱瞻基的表弟张武，贵为梁国公夫人。如今她虽然已经病逝，但是她生的几个孩子，都还是朱瞻基的表侄。
　　跟蒙特谈了一番卡尔索利的往事，朱瞻基将话题又转到了蒙正的身上。
　　对蒙特一家，朱瞻基有些印象，因为在商业上面的贡献，朱瞻基还特赐他们蒙姓。
　　蒙正毕业于理工学院，他在学业上面成绩一般，但是因为足球踢的好，在学校时期就是一个风云人物。
　　他如今毕业之后，原本要留在理工学院任教，据说还跟帝国英雄段仁志的孙女有了婚约。
　　蒙特，包括他的哥哥，在工部担任主事的恩科，都是积极融入大明的典型外籍人士。
　　再加上他姐姐索菲亚跟朱瞻基的关系，所以在通政司提出了利用蒙特的身份，在欧洲各国的上层人士之间，建立一套关系网的时候，朱瞻基直接就同意了。
　　不过，通政司怕蒙特的荣誉勋爵变成伯爵会引起欧洲人的怀疑，想要册封蒙正，给蒙正一个贵族身份这一点朱瞻基却是不赞同的。
　　大明的正式爵位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蒙正虽然愿意充当大明的暗间，但是贸然给他封爵，还是会破坏规矩。
　　相反，蒙特在过去就为咨情司效力，这次更是利用自己的身份为通政司打入欧洲上层阶级出了大力，所以册封蒙特才是合理的。
　　至于他身份突然转变会不会引起欧洲人的怀疑，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真正的暗间不是他，而是蒙正，他的身份只是为大明间谍提供一个进入欧洲的平台，哪怕他就是引起欧洲人的怀疑，问题也不大。
　　他也不会长久留在欧洲，蒙正却需要。一个大明伯爵的儿子，这个身份对蒙正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相貌英俊，身体强壮，想到要把他打造成大明的詹姆斯邦德，朱瞻基还是很有期望的。
　　大明的伯爵，可是比许多欧洲小国的国王都要尊贵。
　　将蒙正直接封为伯爵，哪怕是假的，也太过骇人听闻，更不利于他在欧洲的行动。
　　所以，还是直接册封蒙特更好。
　　不过，大明的册封在分封制施行以后，可不是那么简单了。
　　就连最低一级的男爵，也都有了自己的封地，而给蒙特封爵，也要给他挑选一处封地。
　　除了封地，礼部还要给蒙特及其家族建立族谱，登记在册，他所立下的功劳也都要一一昭告天下。
　　为了不引起欧洲各国的怀疑，朝廷必须要给蒙特的封爵建立一整套完整的功勋。
　　而通政司与礼部也已经沟通好了，为蒙特封爵的功劳是他这次前往欧洲途中，在勃固岛遇到当地突发瘟疫，他因为积极救治当地土人，获得土人归心，全岛归附大明。
　　也因此，朝廷将勃固岛的商业经贸权交给蒙特，并且划了一个有淡水的小岛作为他们的家族封地。
　　勃固岛也就是后世的安达曼群岛，如今这里还是土人的天下。岛上除了红木，其他资源并不丰富。
　　这个岛实际上是被黔国公沐家拿下来的，他们家族的封地从云南迁移到了后世的缅甸，将那里变成了大明的南疆。
　　不过沐家的功劳已经够多了，一个岛归附大明的功劳，对他们家族来说，并不看重。
　　朱瞻基这边还在与蒙特父子闲聊，内侍又报：“陛下，湖阳子爵段仁志携其孙女叩见。”
　　“宣……”
　　蒙正原本一直低眉顺眼地听父亲与朱瞻基说话，这个时候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朱瞻基，又把目光转向了殿外。
　　曾经的帝国英雄，大明第一代的足球明星段仁志今年也已经六十多岁，不过他长期锻炼，身体一直很好，六十多岁了依旧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如今他已经从军队退役，却闲不住，担任了理工学院足球队的教练。
　　他今日突然获得陛下召见，还要他带上自己的孙女，这让段仁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来的时候还一直在疑惑，以为自己的孙女是不是被那个王子看中了，陛下想要赐婚。
　　可是这个理由也不太合理，因为自己的孙女有些胖，可不符合大明人的审美。
　　也就蒙正这个有异族血统的小子，喜欢他孙女这种高大丰满的，所以他才想着把孙女许给蒙正这个得意弟子。
　　一进大殿，看到在陛下下首站起来的蒙特父子，他的心里的疑惑才释然。不过更大的疑惑又产生了，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他们两家的这门婚事？
　　“臣段仁志携孙女段琪拜见陛下……”
　　因为不是经常见皇上，段仁志来到台下，毕恭毕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段琪看到未婚夫在场，心里开心无比，这个时候却也不敢逾规，目不斜视。跟在祖父的身后，磕了三个头。
　　“平身，赐座。”朱瞻基勾了一下手，一个女官来到了起身的段琪身边，轻声说道：“段家小姐，马贵妃在后殿等着见你，请随妾身来吧。”
　　段琪认出了对方是曹国公家的小姐，不敢怠慢低声行礼应道：“劳烦李尚仪了。”
　　如今宫中的宫女都不是以往从民间挑选的，大部分宫女都是来自勋贵和大臣家族的女儿。
　　她们年满十六岁入宫，在宫中执役三年，二十岁之前出宫。
　　一开始，这些宫女还只是从低级官员的家庭中挑选，但是因为她们入宫之后，处处要小心伺候，宫中的环境很能锻炼人。
　　这些宫女出宫以后，一个个都被训练出来了，深受大家族的青睐。能在宫中出头的女官，能力都是非常出众的，即便是到大家族当一个当家主母也不在话下。
　　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宫中挑选女官，从一开始谁都不愿进宫，变成了人人都想抢着进宫。
　　不要说一般的小家族了，就是公爵府，侯爵府，也都抢着把自己家的女儿送进皇宫来锻炼一番。
　　以至于皇宫每年招收的一千新女官，变成了需要你争我抢才能进宫。
　　段琪跟着李尚仪的身后，来到后殿，见到了那个雍容华贵的马贵妃。
　　她是如今皇宫除了蓝贵妃外，地位最高的后妃。马家如今在大明也是豪富世家，备受朱瞻基重视，不要说段家这个小门户，就是一般的宗室也不敢小觑了这个看似温柔的马贵妃。
　　段琪这次以仕女礼拜见了马贵妃，随后被她亲密地安排在了自己的左手位。“今日陛下让我安慰你一番，我却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只能跟你闲聊几句。”
　　段琪今日一直迷惑不已，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她也只能按捺住内心的疑惑，轻声说道：“小女子今日能有幸觐见贵妃娘娘，已是三生有幸，贵妃娘娘有何吩咐，小女子一定遵从。”
　　马欣点了点头问道：“以你所见，我大明如今强盛的根源是什么？”
　　“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明，商业兴旺。小女子见识短，也就知道这些。”
　　马欣又问：“那你认为我大明要维持如今的强盛，是不是依旧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才继续努力？”
　　“这是自然，只是贵妃娘娘，小女子只是个普通人，不知道贵妃娘娘跟小女子说这些用意。”
　　马欣笑道：“如果我说大明也需要你来效力，你愿意吗？”
　　段琪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惊讶的有些失礼地看着马欣，又连忙低下头。“小女子自然愿意。”
　　马欣这才说道：“现在陛下需要蒙正效力，今后将会派蒙正前往欧罗巴常驻。陛下知道你与那蒙正已经有了婚约，既然要派蒙正外出，当然也要先让你们成婚了再去。今后，恐怕你就要远离大明，在那异国他乡生活了。”
　　段琪愣了一下，低头说道：“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便跟随蒙郎吃苦受罪，也是小女子的命。”
　　马欣笑道：“蒙家也算豪富，何况陛下现下还要册封他们为伯爵。吃苦受罪倒不至于，不过今后蒙正职责在身，以后免不了会有些招摇之举。陛下怕你委屈，所以先让我来跟你安慰一番。”
　　这一说，段琪更疑惑了。不明白蒙正为大明效力，怎么就会让她受委屈。
　　但是朱瞻基很清楚，既然他想把蒙正变成大明的一流间谍，那蒙正今后为了融入欧洲上层社会，免不了会有些风流行径。
　　在这个妻以夫为天的时代，如今的女人对丈夫的风流一般不会太计较，但是太招摇了，还是难免会有些影响名声。
　　朱瞻基不怕段琪会委屈，却怕她不知道深浅，闹的太厉害，影响了蒙正的计划。
　　所以让马欣开解段琪一番，不要让她今后拖后腿。
　　马欣摆了摆手，旁边伺候的女官们就全部退下，他这才跟段琪详细说了朱瞻基对蒙正的安排。
　　段琪这才明白了过来，为什么今日贵妃娘娘会亲自见她。陛下要重用蒙正，为了这个计划，甚至还要册封蒙特为伯爵，只是为了给蒙正一个伯爵世子的身份。
　　未来的丈夫如此受陛下重视，段琪也是与有荣焉，虽然知道自己以后会受一些委屈，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放在自己心上了。
　　“小女子已经明白娘娘的意思，既然蒙郎身负重任，小女子自然不会拖了他的后腿。能为大明效力，也是小女子的荣幸。”
　　“你能想的开就好，不过陛下和我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陛下不会管蒙特逢场作戏，却也只会认可你以后成为伯爵府的女主人。”
　　两人在一起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女官前来通报，陛下已经见过了众人，段仁志他们要出宫了，马欣这才告辞。
　　出来之后，就有女官告知在西安门处，陛下和马贵妃赏了段琪一车礼物，当做婚礼的贺礼。
　　回到家中，段仁志和段琪这才发现这一车礼物都是名贵的绫罗绸缎，还有一盒御用的首饰。
　　那些拔丝凤饰，只有后妃公主，宗室贵女才能穿戴的。
　　段仁志心有疑惑，他今日陛见，只是知道了陛下要把蒙正派往欧罗巴做事，既然是为通政司做事，段仁志也知道了蒙正是要干些什么。
　　自己的孙女也要跟着去欧罗巴，段仁志并没有当一回事，既然丈夫要去欧罗巴，妻子跟去不是天经地义嘛。
　　他问起缘故，段琪却不愿意让祖父担心，只是说道：“娘娘怜我要跟蒙郎去欧罗巴吃苦受罪，这是补偿孙女，孙女受之有愧。”
　　这个时候，蒙特父子前来拜见。
　　段仁志当初是住在下马桥农庄的，但是子女大了以后，那里的房子就小了。
　　正统八年，海军第一舰队在玄武湖北边兴建了一片海军宿舍。段仁志身为帝国英雄，当时虽然只是个千总，却也分配了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段仁志留了蒙特说话，许多疑惑还要等对方来解释，而蒙正和段琪，则在祖母和母亲的笑意中，被打发到了后花园让他们小两口说说话。
　　终于能跟心上人单独相处，蒙正一开口就正容说道：“你放心，我跟父亲一样都想自己的子孙后代有更多的大明血缘，所以，即便是为了任务逢场作戏，只有你我的孩子才会被我认可。”
　　段琪虽然比一般女子更大方，听了他的话也忍不住害羞：“谁要跟你生孩子了，我们可还没有成婚呢。”
　　蒙特哈哈笑道：“我跟父亲前来，可不就是要跟你祖父商议婚事的嘛……这几日，你好好陪陪祖母和母亲，成婚之后，我们就要启程前往欧罗巴了。”
　　而这个时候的东洲南大陆南华城，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经组成，船上满载着东洲的贵重红木，还有许多铁锭，准备前往欧罗巴。
　　南华城是后世的里约热内卢，后世巴西的名字来源就是红木，这里的木材深受那些阿拉伯人的喜欢，这是他们必需品。
　　而铁锭，则是欧罗巴人最喜欢的资源，整个欧洲的铁矿不多，也不大，欧洲的铁价也很高昂。
　　以前为了控制欧洲的火枪，大明是不允许像欧洲输送铁器的，最多只能供应生铁的铁锅。
　　但是现在大明既然已经换装了连发枪，那么也就开始放开铁器控制，依靠铁器来削弱欧洲人的经济。
　　东洲距离大明太远，这里的木材虽然名贵，但是运回大明的成本高昂。
　　在大明周边，什么名贵木材都不缺，东洲的木材没有丝毫的竞争力。
　　而西洲那边，汉王和晋王辖境的名贵木材也不少，东洲跟他们也没有竞争力。内务府为了发展东洲经济，跟两家王府商议了许久，才让他们点头允许东洲的木材卖给阿拉伯人。
　　张瀚乘坐祖父的汽车来到了码头，看到码头边停着的十几艘大船，心里也是自豪无比。
　　这种万吨巨轮，到现在为止，还只有大明能够制造。
　　永清公主有些不舍地跟眼前的儿女告别，这次除了张瀚，张家还有几个十三岁到十五岁的女孩也跟着一起回大明。
　　她们现在都还没有婚约，回大明以后，能结亲的就结亲，没有合适的对象，也能安排到宫中当差，历练几年。
　　本来他们也能跟船队到总督城，然后从那里坐船直接回大明。
　　但是张瀚提出了想要到欧罗巴看看，这个计划又得到了张风的同意，所以他们这次会先到欧罗巴，然后去克里特岛，从那里再坐船回大明。
　　这边的路虽然绕的远一点，但是沿途能经过更多国家和地区，也能增长一分见识。
　　她们这些女孩除了出生在大明的，大部分都没有回过大明，对富饶繁华的大明，一个个都充满了向往。
　　所以，虽然她们的长辈一个个大为不舍，但是她们自己反倒是非常兴奋，没有太多离别的不舍。
　　张瀚对自己的母亲和叔叔婶婶们行了一个大礼，其他姐妹也都跪了下来磕头。“母亲，你们放心，我会一路照顾好诸位妹妹，不让她们受一点委屈。到了大明，我也会跟大哥为她们的婚事操心。”
　　永清公主道：“她们年龄还小，晚几年结亲也好，倒是你，这次回去要把婚事定下来，要不然，就别怪娘给你随便安排一门婚事了。”
　　一番告别，张瀚带着七个妹妹上了一艘万吨巨轮，在甲板二层的豪华客房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这些妹妹安顿好。
　　当船起航，本来一个个还开心不已的女孩子们都又开始哭了起来。
　　她们毕竟都还是孩子，这次离家，最少都是几年见不到亲人了。
　　要是在大明安排好了婚事，从此以后就要过上另一种生活。
　　只有张瀚一人情绪高涨，对欧罗巴，他可是向往已久了。
　　卡马河畔，一场暴雨让这里本就不高的气温又变的极低起来。
　　林汉伦和吴律两个人闲极无聊，躲在帐篷里面又开始进行战术推演。
　　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就是推演高手，但是等到真的进了军营，特别是最近跟参谋部的一帮参谋们后面学习，他们才发觉，原来自己引以为豪的推演，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还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能进入国防部当参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战术天才，他们两个人这一个多月来，还没有赢过任何人一次。
　　联军被包围了大半个月，由于对方阵内暂时不缺粮草，防护依旧很严。
　　而这极西之地，每一个汉人士兵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他们虽然想要尽快攻下阵地，却不愿意自己牺牲太大，所以现在还是围而不攻。
　　先，他们就等着另一支援助黑石城的军队的战果，如果他们能消灭那一支联军，就能让这里的联军士气低落，有机可乘。
　　“麻子，明天雨停了，不如跟我一起告假，回一趟唐林城。我母亲的生辰马上到了，循妹的生日也快了。”
　　“大头，再教你一点。如今虽然无所事事，却也是战争期间。这个时候，不要说是伯母生辰，就是陛下生辰，也要往后排。我们虽然不是主将，却因为身份特殊，是众将士的希望。在战况胶着的时候，我们离开军营，影响会很不好。”
　　林汉伦愣了一下，抱拳道：“受教了，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吴律得意笑道：“那当然，老子好歹比你早一年进了军营。”
　　两人正逗着嘴，却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两个人相视一望，立即起身，掀开了大帐。“发生了什么事？”
　　“少城主，好消息。主母率军大胜联军，已经解了黑石城的危机。老主母率军在追击溃兵，而先头部队已经沿着卡马河回来，还带回来了二十门火炮。”
　　“二十门火炮。”两人喜出望外，又返回到长桌上的沙盘边。“二十门火炮虽然依旧还有不足，但是却能对敌军的士气造成巨大影响。来，我们来研究一番，看看这二十门火炮用在哪里可以发挥的战果更好。”
　　“报……参谋部胡参谋传令，各级指挥佥事以上将领中军大帐集合。”
　　在沙盘前面研究的两人也顾不得再看沙盘了，他们是两个少城主，虽然职衔低，但是却有参与军机的资格。
　　到了二十门火炮，这对攻击对方的乌龟阵很有用。他们也想看看参谋部准备怎么用这批火炮，更希望能一举奏效，攻破对方的防护线。


第二十一章 聚合
　　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已经变成大明西昌伯的蒙特，载着满满的三船货物，从应天府出发，再次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
　　而原本世界里的安达曼群岛，现在也被正式命名为西昌群岛。
　　作为一个商人，虽然立下“军功”，被封为伯爵，但是他没有能够享受与其他将领一样的封地。
　　他的封地虽然在西昌群岛，但是他并不具有领主权，他拥有的只有贸易权。
　　实际上这对蒙特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封爵，这一切都是假象，如果想要把这个伯爵变的名副其实，他还需要做出更多的贡献。
　　能在返回大明不到两个月就又筹措一大批货物，这不是蒙特自己的功劳。
　　实际上，他也没有想过这次贸易他自己能赚多少银子，这批货物所有的利润，都将会属于通政司。
　　当然，通政司也会给他支付一批酬劳，充当他这次贸易的运费。
　　实际上，这不是通政司第一次这样做了。因为有朱瞻基的许可，内务府这边每年都会给通政司一些贸易份额。
　　这些盈利，会成为通政司在海外的经费，用以发展下线，执行机密行动。
　　通政司并不是没有经费，但是他们的经费都是有限的，朝廷只能按照在册的官员名单发放俸禄，也不可能他们所有的经费都报销。
　　所有经费都报销，只会让经费的数额显得巨大，而不利于朝廷各部门的平衡，还会促生贪腐。
　　因为谁也不知道某一项行动会耗费多少资金，又能取得多大的成效，这一切没有量化的标准。
　　但是间谍这一行又是一个非常耗钱的行业，限制经费不利于发展。
　　所以朝廷这边会给一些贸易份额，这样赚来的银子，可以充当经费。
　　通政司内部有了这个小金库，就能自由安排一些行动，又因为在内部互相监督，减少了贪腐，还让外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了一些什么事。
　　跟蒙特一起出发的自然有他的两个儿子蒙方和蒙正。蒙方已经确定了会继承蒙特的产业，今后的发展重心也会放在家族发展上面。
　　而蒙正以后将会继承蒙特的爵位，至于他的命运，已经不是蒙特能够插手的了。
　　蒙正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要是不聪明，也不会受到通政司的如此重视，一心扶持他。
　　针对欧洲的计划，是一项长期计划，在今后的几十年，蒙正都会承担沉重的责任。
　　但是在外表上，蒙正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花花公子。
　　这次从欧罗巴返回，除了筹备婚礼，举办婚礼的时候，他必须要参与，其他时间，他都被通政司布置了繁重的任务。
　　在秦淮河的青楼，他扮演的是一个挥金如土的暴发户。
　　但实际上，他的身边一直都是通政司的专家，幕后教他如何分析情报，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装扮成一个有深度，有魅力的纨绔子弟。
　　为了他以后的发展，他还跟着文人学习诗词，跟着如今最成功的足球俱乐部南城足球队学习如何建立一个盈利的球队，如何推广足球。
　　南城足球队不是大明最成功的球队，却是大明最成功的平民球队。他们没有贵族的支持，没有太多的资金扶持，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经营的很好，现在也跻身一流球队的行列。
　　蒙正的欧洲发展计划受到了通政司的大力支持，以往的过去，他们一直在费心栽培代理人，但是这些代理人并不能完全跟大明站在一边。
　　包括美第奇家族在内，他们在欧洲也有属于自己的利益和立场，所以通政司哪怕有了数千小角色内线，却也当不了大用。
　　而蒙正完全不一样，他是能完全值得信赖和培养的。
　　但是对蒙正的变化，段仁志是有些不爽的。他把孙女许配给蒙正，是因为蒙正安分，踏实，现在帮通政司做事了，一个花花公子，可不是理想的孙女婿人选。
　　但是木已成舟，他现在也无可奈何。不过，为了孙女的未来，也为了满足他想趁着没死，出去多看看的理想，所以他决定，跟着蒙正一起去欧罗巴。
　　四十年前，他曾经去过欧罗巴，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海军把总。
　　如今，他再次踏上前往欧洲的旅程，他的身份变成了一个“足球教练”。
　　因为段仁志也要去欧洲，理工学院的祭酒，也是朱瞻基女婿的徐盛有心加强理工学院与欧罗巴的联系，索性派了一支十二人的学员代表，一同前往欧罗巴游学。
　　这个计划被朱瞻基知道以后，却要求徐盛将成绩优异的学子去除，只派学业不佳，但是有足球特长的学员前往欧罗巴。
　　而他们也肩负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在欧罗巴各个大学里面去寻找优秀人才，然后汇报上来。
　　说实话，欧洲现在的科技水平，跟大明比起来差的很远，即便是在大明学业不佳的学生，到了欧洲，恐怕都领先他们一个时代。
　　所以现在交流，大明是吃亏的。
　　但是朱瞻基也知道，如今的欧洲位于文艺复兴的阶段，这个时代，还是有一些优秀人才的。
　　利用更好的条件，吸引优秀人才来大明，加强大明在文化层面的影响力，还是必须的。
　　现在的欧洲各国都在积极学习大明话，在克里特岛，几乎所有人都能说一口奇异腔调的大明话，但是这只是为了跟大明人贸易。
　　在文化层次，除了儒家思想，大明为了保持科研能力，一直是比较排斥异族人的。
　　就像国子监，现在有超过三千异族学子，但是理工学院，只有大明的学子才能进入学习。
　　朱瞻基要保持交流，保持文化影响力，却不愿意让欧洲人学会更多的知识。
　　所以干脆就派出一帮学渣，体育特长生去欧洲。
　　徐盛是第四代兴安伯，第一代兴安伯徐祥在永乐二年就已经过世，所以徐家在朝廷的影响并不大。
　　到了徐盛父亲徐贤，因为小时候骑马摔断了腿，变成了一个瘸子，自此以后家族在军中失势，转向了学文。
　　徐盛虽然出身兴安伯府，自小却是学文，正统十一年，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理工学院，自此以后就一直留校任教。
　　因为其相貌英俊，温文尔雅，当时进入理工学院上学的十三公主永宁，才十六岁就一眼就看中了他。面对一个公主的主动追求，徐盛没有多做抵抗就臣服了。
　　这可是大明第一例师生恋，还是自由恋爱，朱瞻基知道的时候，已经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朱瞻基当然不屑于棒打鸳鸯，何况徐盛本就出色，就成全了她们，给他们赐婚。
　　结果这些年，他们两个人反而成为了大明自由恋爱的典型，根据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故事改编的戏剧，一直很受欢迎。
　　三十年过去了，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直很好，有了朱瞻基的支持，徐盛在正统三十二年，就成为了理工学院的祭酒。
　　身为朱瞻基的女婿，他跟朱瞻基的接触就不限于公务，许多面对大臣不好说的话，朱瞻基也可以无所顾忌地跟女婿说。
　　徐盛很清楚朱瞻基的心态，也一直坚定不移地执行朱瞻基的意愿。
　　这些年，理工学院在徐盛的带领下，一直强硬地不招收任何没有落籍大明的学子，哪怕是一国王子也不行。
　　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之后，他立即找到了锦衣卫，让这个专业机构列出了保密条例，把几乎所有涉及保密的项目列出来，让这些学生记住。
　　这些涉世未深的学子们面对老奸巨猾的锦衣卫，只是不费力气的一番忽悠，就让他们一个个被打了鸡血一般，怀着为国效力的光荣使命，坐上了前往欧罗巴的商船。
　　因为他们的跟随，不仅通政司，就连锦衣卫也以教导这些学生保密条款为由，派了两个关系户公费旅游。
　　对此通政司并没有意见，也不怕锦衣卫抢功劳。论起各方面的保密制度，通政司也没有锦衣卫专业啊。
　　在蒸汽机被发明出来之后，船只出海就再也不用根据天时出海了。虽然船只依旧受季风的影响，但也只是快慢的问题，即使逆风，现在的商船也能有每时辰六十里的速度。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一小时才十五公里的航速，可谓慢的惊人。
　　但是要知道，欧洲的大部分船只不仅小了许多，逆风的时候，一小时能跑十公里就是快船了。
　　十日之后，商船抵达了星城。
　　这里不仅是大明在南洋地区的行政中心，也是贸易中心。
　　整个中南半岛地区，如今全部都是大明的藩国，包括婆罗洲，吕宋，苏门答腊岛全部都是大明的资源供应地。
　　因为这里盛产石油和橡胶，南洋地区的也发展了一些基础工业，这里最出名的就是轮胎厂和橡胶制品厂。
　　船只在星城停留两日，蒙正别的什么都没有买，一下子买了超过两千个本地产的廉价足球，还买了上百个打气筒。
　　他既然决定了要带动欧洲的足球发展，树立自己的纨绔二代形象，但是纨绔也分不同的类型。
　　他是一个优雅的纨绔，有深度的纨绔，可不是那种败家子。
　　真要是败家子那种，也根本不可能获得欧洲各国上层人士的信任。
　　五月十六，船只抵达了西昌群岛，这个后世的安达曼群岛现在还是一片原始森林覆盖的荒岛。
　　岛上虽然有几千土著，但是已经被沐家杀了大半，剩下一些土人，也都已经臣服了大明。
　　蒙方这次就留在了这里，他已经准备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家族封地建设，将这里建成一个海上贸易点。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沐家派出巡海的舰队，得到了极西三城，大胜白人联军的消息。
　　这里与极西三城并无联络，但是唐林城和应天府有电报线路，应天府和这里也有电报线路，所以关于唐林城的消息，很快就能抵达。
　　通政司这边得到了这个消息，就召集蒙特父子两人，又进行一番磋商，针对时局的变化，他们对在欧洲行动的方案，将欲达成的目标都会进行小幅度的调整。
　　当黑石城的二十门火炮沿着卡马河运抵了前线的包围阵地，这二十门火炮对二十多万大军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但是这二十门火炮带来的战略改变，却直接影响到了二十万人的士气。
　　他们认为坚固的阵线在火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虽然大明士兵并没有直接突入阵线，但是在联军的士兵心里，这个阵地已经不安全了。
　　这个时候，不要说那些波兰，立陶宛的士兵，就连基辅，莫斯科，诺夫哥罗德公国的士兵们，都没有了跟大明士兵死磕的冲动。
　　在一帮将领经过几天争吵与妥协之后，他们做出了撤退的计划。
　　在人数上，他们具有绝对的优势，但是不论是火药，子弹，他们都不多。而且如今的燧发枪面对大明的连发枪，也如同烧火棍一样无用。
　　这种武器的差距不是士气能够抵挡的，而大明士兵一直不肯与他们进行接触战，他们的人数虽然多，也弥补不了双方之间的差距。
　　这场战斗，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敌军的突围一切看起来似乎很顺利，他们并没有遭遇大明士兵顽强的抵挡。
　　但是当他们的战线被拉长，人数逐渐分散开来之后，大明士兵变成了一个个猎手，无情地隔着一段距离，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从卡马河畔到喀山，再从喀山到下诺夫哥罗德，这几百里的茂盛草场，变成了联军的地狱。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特别是五月初八，那一天下起了大雨。白人联军们的燧发枪并没有防水装置，所以在逃窜的途中，他们的火枪变成了烧火棍。
　　而这一天，三万大明士兵直接突进了他们的阵营，那在雨中响起的枪声，成为了所有联军士兵的梦魇。
　　仅仅这一天，在伏尔加河北岸的森林边，联军士兵就丢下了超过五万尸首和五万伤员。
　　他们丢下了辎重，开始疯狂地逃跑。在所有士兵的心里，他们只想比其他人跑的快一点就好。
　　当他们的大军终于撤离到了下诺夫哥罗德的时候，当初意气风发的将近五十万士兵，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万。
　　一场战争损失了二十多万人，这在整个欧洲的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
　　二十多万青壮的损失，相对于总人口不到一千五百万的欧洲人来说，是不能承受的伤痛。
　　所有人士气低落，一心只想回到家乡，再也不来东方跟大明人作对。
　　这个时候，所有的联军也才明白，为何在欧洲最富足的匈牙利人，这一次为什么坚决不肯与他们组成联军来东征。
　　一千多年前，他们就被大明之前的大汉帝国，从东方驱赶到了欧洲，再也不敢返回东方。
　　原来东方的帝国，真的是他们所有国家加在一起，也无法抵挡的。
　　这还只是东方庞大帝国的一个地方小势力，就已经打的他们抱头鼠窜。如果是那个帝国的正规军呢？
　　所有人都不敢想象了。
　　溃逃一直在延续，所有丢失了粮草的联军士兵变成了为了活命的饿狼。
　　他们不再是救星，而是变成了灾难的制造者。从东向西，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整个雅罗斯拉夫公国，莫斯科公国的老百姓们变成了牺牲品。
　　他们的粮食被抢走，他们的牛羊被宰杀，他们女人被强暴。
　　这些士兵的逃亡之路，变成了一个个人间地狱。
　　唐赛儿率领着士兵，在追击到雅罗斯拉夫尔城外的时候，终于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隔着伏尔加河，她不可能用几万士兵就去攻打一座坚城。而且，如今一路追杀，获得的战果已经让她非常满意了。
　　在这片土地上，汉人与斯拉夫人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极大削弱了对方了有生力量，已经能确保二十年内他们不敢东征。
　　而有二十年的时间，她相信唐林三城的人口，又能增加五十万以上。
　　只有有人，才能占据更多的土地，他们现在的人口，还是太少了。
　　而她们现在占据的土地，已经缺少人来垦荒。
　　所以，打到现在，足够了。
　　从东洲出发的船队，沿着大西洋南部的逆时针洋流，于四月底的时候，抵达了西洲最南角的晋州城。
　　晋州城是晋州府的府城，也是西洲目前的第三大城市，仅次于位于东海岸的汉州城和西洲北方尼罗河的开罗。
　　这里也就是后世的南非开普敦，在开普敦的东西两侧，有着大片的肥沃良田，而且这里的气候非常适宜小麦的种植。
　　南非的大部分土地都是不适应种植粮食的区域，这里主要依靠畜牧业和矿产资源。
　　晋王府和汉王府占据了赤道以南的非洲地区，他们的兴趣也在奴隶贩卖和挖矿上面，对农业的开发很少。
　　但是他们毕竟也要吃饭，所以晋州城两边的良田，成为了西洲目前农业开发最大的区域。
　　在这里，汉人是这里的王者，只有一些肤色较浅的黑人，能够得到汉人的赏识，成为汉人的奴仆。
　　而那些不听话的黑人，绝大多数已经被灭族，变成了矿山上的奴隶。
　　当张瀚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情况就是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在这里，作为西洲奴隶的购买大户，他受到了晋王府的热情欢迎。
　　而且，在这里他还遇到了一个内务府运送黄金回大明的舰队，对方邀请他们一同返回大明。
　　如果跟随内务府的船走，他们一个月就能返回大明。
　　但是他婉拒了对方的邀请，想要去看看自己祖母曾经生活的国度。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也没有想要成为欧洲人的救世主，只是想要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
　　从这里，他们开始一路北行，又经过了大半个月的航行，终于抵达了直布罗陀。
　　这里的总兵官是杨致和，他与其父杨道都是颇受勋贵们重视的主帅，杨道如今还是东洲总督。
　　而杨致和的妻子是三十二公主永衡，所以张瀚抵达了这里之后，就带着妹妹们以子侄的身份拜见了杨致和一家。
　　如今的陛下子女众多，一百四十九个子女，到了孙辈，数量更是多不胜数。
　　大部分皇子娶的都是勋贵之女，大部分公主嫁的也是勋贵。所以目前的大明朝廷上下，几乎只要是有点名望的，都跟皇家有些关系。
　　张瀚虽然是皇上的外孙，但是这个身份其实并不被真正的勋贵们重视，相反，他祖父张武的梁国公爵位，东洲南大陆提督的职位，反而更加重要一些。
　　在提督府，他也初次听到了白人联军大败，被唐赛儿和郭昂一共杀了将近三十万的消息。
　　“三十万！”张瀚听的目瞪口呆，南华城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到现在也不到三十万人，可是唐赛儿她们一次就杀了三十万人。“此举怕是有伤天和啊……”
　　杨致和摇头笑道：“只要不是我大明百姓，死的当然越多越好。贤侄这慈悲心肠，怕是错了同情的对象。”
　　“世叔？难道白人就不是人吗？”
　　“他们当然是人，但是只要不跟我大明一条心的人，都死有余辜。他们竟然还妄想组成联军跟我大明作对，我只可惜唐三姐没有能一次把他们全部杀光。”
　　张瀚沉默不语，因为他很清楚，大明像杨致和这样的将领很多，但是像他一样对白人有同情之心的人却很少。
　　他才是那个另类。
　　杨致和见他不说话，又提醒他说道：“如今整个欧罗巴的北方一片哀嚎，许多小国恨我大明人入骨。你要到欧洲游历我不反对，但是不要去北方，否则安全没有保证。”
　　张瀚也知道，大明刚杀了欧洲三十万人，自己想要到处看看想希望怕是不行了。
　　不过，在南部沿海地带，这些国家受到大明的威慑，并没有参加联军，在这些地方游历，问题不大。
　　他点了点头，却又听到杨致和说道：“对了，你要是想到欧罗巴游历，倒是可以跟你舅老爷一起。要是跟他一起，你倒是大部分地方都能去。”
　　“舅老爷？”


第二十二章 公主出使
　　大明朝的皇室，勋贵之间联姻无数，亲戚关系相当复杂。从大明本土的中洲，到南洲，到东洲，再到西洲，几乎所有的勋贵之间都有着亲近不等的亲戚关系。
　　张瀚听到杨致和说的舅老爷，第一时间还没有想到是谁。在他的记忆里，还没有一个舅老爷有如此大的面子啊。
　　杨致和笑道：“你在东洲消息滞后，还不知道蒙特勋爵现在已经是蒙特伯爵。数月之前，蒙特带着一支贸易舰队，第一次直接驶入了莱茵河，开创了大明与北部欧罗巴各国的直接贸易。”
　　蒙特是张瀚祖母索菲亚的弟弟，按照亲戚关系来说，的确也是舅老爷。
　　不过这个舅老爷在张瀚的心里，不过是个学业不成，依附张家贸易逐渐做起来的商户。
　　在他的心里，那个大舅老爷恩科就要比蒙特更强。恩科能够以外裔的身份，在大明官场做到主事的位置，并且成为大明的著名桥梁，建筑专家，在张瀚心里的形象更好。
　　所以听到这个小的舅老爷竟然能成为伯爵，对他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如今大明天下太平，很少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封爵越来越少。
　　能够被册封为伯爵，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以张瀚为例，他虽然是公爵府的嫡子，皇上的亲外甥，但他不是嫡长子，以后最多只有一个荣誉伯爵的爵位，没有功劳的话，也就是享受伯爵的体面，却不会有伯爵封地。
　　他惊讶问道：“我这舅老爷立下什么功劳，被封为伯爵？”
　　杨致和虽然知道这里面另有玄机，不过对外说起来，自然是把朝廷公布的功劳拿出来宣传。
　　带着张瀚来到了地球仪的前面，他指着安达曼群岛说道：“如今这里已经被朝廷命名为西昌岛，而你的舅老爷，被封的也是西昌伯。”
　　张瀚摇了摇头说道：“如此大明腹地，即便是说服土著归附，按功也不足分封伯爵。能有如此结果，怕不是有陛下有重用我这舅老爷之意。难道陛下意欲发展民间贸易？”
　　杨致和知道张瀚聪明，对他能猜出缘故并不意外。笑道：“猜测的话不要乱说，一切以朝廷旨意为准。你这舅老爷如今已经抵达了克里特岛，你若是有意，可在我这里等他过来。”
　　张瀚大为意动，欧洲各国对大明人防范很深，虽然离不开跟大明的贸易，但是他们现在也只开通了不多的几个港口作为通商口岸。
　　比如鹿特丹，伦敦，马赛，罗马。而在欧罗巴北部，众多城市都没有直接跟大明贸易。
　　他们需要大明的商品，却更怕大明的商品冲击了欧罗巴本就薄弱的商业。
　　蒙特作为第一个打入北部欧罗巴的商人，跟着他前往北部欧洲，就能好好欣赏一番北欧的风情。
　　不过，他为了走这条路线，跟几个妹妹也许了不少诺言，其中就包括了要带她们到罗马，到克里特岛住一段时间的承诺。
　　说到这里，杨致和笑道：“你姨母受到克里特岛徐提督夫人的邀请，本就准备要去克里特岛游玩一段时间，可以让她带着几个侄女前去，只要你七月之前能返回就好了。”
　　张瀚一听大喜，立即抱拳道：“侄儿谢过姨丈。”
　　晚饭的时候，张瀚跟几个妹妹说了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几个妹妹也都颇为开心。有一个公主姨娘带着出去玩，肯定要比张瀚这个男人带着出去玩更开心了。
　　事情就此安排了下来，张瀚也就在直布罗陀这里恭候蒙特他们的到来。
　　而张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直布罗陀游山玩水的时候，跟他一起过来的管家张松，已经跟杨致和就如何改变他的性格缺陷，进行了多番布置。
　　张瀚的性格缺陷，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出来。身为将门世家的嫡子，他的天性多愁善感，优柔寡断，让整个家族都有些头疼。
　　为了一个女人，他消沉度日，甚至就此放逐自己。
　　不过这对梁国公府来说，都不是问题，就算是养他一辈子，对梁国公府也不是负担。
　　但是在家族封地，他表现出了一副博爱主义心态，对大明人和其他土著一视同仁，而且还对异族有一种不该有的同情心，这让张风他们就有些担心了。
　　如今的世界，大明人是上等人，其他人都是下等人，这是基本国策，也是整个帝国坚定不移的路线。
　　任何违反这方面的倾向，都被视作危险的行为。
　　既然张瀚同情外族，怀着天下大同的不靠谱思想，那么张家人就有意从源头改变他的心态。
　　张瀚自以为自己的心事无人知晓，但是实际上，任何一个家族的发展过程中，每一个子孙的能力，心态等各个方面，都有一套完善的评估机制。
　　如果不能掌握每个子孙的能力深浅，家族又怎么敢把家族事务交到他们的身上？
　　杨家和张家的关系不错，两家都在东洲发展，这些年的关系一直很亲近。
　　张风和杨致和又都娶了公主，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不同。所以，张风特意安排了管家来跟杨致和共同协商，准备利用一些手段，来纠正张瀚的心态。
　　杨致和对张瀚还是比较欣赏的，不过这种欣赏只限于对他善良的欣赏。一个大家族的子弟，除了善良，应该具备更多的优秀品质，所以总的来说，张瀚目前并不合格。
　　永衡公主身为女人，对这个侄儿其实很欣赏。
　　不过大明宗室令中又重新规定，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不可成婚，所以才没有把自己女儿许给张瀚的想法。
　　蒙特和蒙正他们抵达克里特岛的时候，虽然欧洲因为大败，哀鸿遍野。
　　但是却可以明显看到，克里特岛的商业更加兴旺了。
　　这主要是因为，大明现在放开了钢铁管制，准许对欧洲和奥斯曼等国销售钢铁。
　　不管是马穆鲁克王朝，还是奥斯曼，还是匈牙利，教皇国，神圣罗马王国等国，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不已，继而变的疯狂。
　　整个欧洲，目前的钢铁产量不到大明的百分之一。
　　大明每年修建铁路耗费的钢铁，就已经有几百万吨，而整个欧洲的钢铁产量加在一起，还不到五万吨。
　　这已经是得到了大明黑科技之后，欧洲的钢铁提炼能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之后的结果。
　　在偷学到大明的钢铁黑科技之前，整个欧洲的铁产量加在一起，还不到一万吨。
　　而且，他们不会炼钢，只会用低炉温来炼铁，他们的铁剑软的像个面条，砍杀敌人之后，铁剑就会变弯，需要用脚踩直了，然后才能继续砍杀敌人。
　　这可不是虚撰，而是史实。
　　因为钢铁数量太少，整个欧洲又只有法国，英国，卢森堡有小规模的铁矿。保加利亚那边的铁矿，欧洲和奥斯曼都在竞争。
　　所以他们才会组成联军，向东拓展，去抢夺乌克兰那个世界“最大”的顿涅茨克铁矿。
　　现在，大明开始向欧洲供应钢铁，这些钢铁立即成为所有国家最青睐的商品。整个克里特岛上的各国采买使见到一艘大船过来，就会立即冲上来，想要直接买断一船的钢铁。
　　在钢铁的诱惑下，就连刚刚战败的那些国家，也不顾悲伤和仇恨，派来了一些民间的商人，想要购买大明品质优良的钢铁。
　　而大明的钢铁，即使加上长途的运费，运抵欧洲以后，依旧比欧洲本地人生产的成本要低，铁质还更好。
　　但是实际上，大明很少会直接从本土运钢铁来欧洲，运抵欧洲的钢铁，大部分都来自印度西部的果阿和芒伽罗，科钦三个港口。
　　那里是印度的铁矿产地，如今大明在当地建了超过十座钢铁厂，帮助当地发展经济。
　　而实际上，大明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印度地区的经济，将整个南亚地区变成了事实上的殖民地。
　　印度丰富的矿产，肥沃的土地，加上复杂的民族斗争，大明统治这片区域，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
　　许多印度小国哭着喊着要加入大明，只不过，现在大明并没有接纳他们。
　　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人口太多了。
　　大明想要利用印度的人口，却不愿背负这些人口带来的负担。
　　蒙特这次带来的货物，大部分都是上次直接跟各大城邦国直接商定的货品，所以他们在克里特岛只是暂留，补充淡水，而不是贸易。
　　可是他们上岸以后，就受到了这里商户的围堵，目的就是为了他的一船钢铁。
　　这个时候，蒙特展现出了不同于一般商人奸诈的诚信，哪怕对方将价格提升了一成，他也没有答应将这些钢铁转卖给他们。
　　而这番举动，也得到了那些城邦国代表的感激，当然，与此同时还有些怀疑。
　　因为一个普通的商人，是不会高价不卖，却愿意遵守契约的。遵守契约在后世，这是商人的基本标准，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那么难得。
　　而这个时候，蒙特也不失时机地亮出了自己的伯爵身份。为了贵族的荣誉，他愿意放弃商业上的一些得失。
　　随后的蒙特故意在克里特岛停留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是为了给欧洲各国一些反应的时间，观察他们的反应。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哪怕让对方怀疑他的身份，也不得不跟他进行贸易。
　　他不怕对方怀疑，因为他自己本身并不承担任何的具体任务，他只是为自己的儿子打造一个平台。
　　他在克里特岛滞留的这段时间，蒙特已经前往米兰，并且跟他的“好朋友”，米兰公爵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的长子马丽亚重新相聚。
　　斯福尔扎家族是意大利半岛的著名的雇佣兵家族，其家族先后效力过那不勒斯公国，教皇国，神圣罗马王国，米兰公国等等势力。
　　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源自于金钱的诱惑。
　　在为米兰公国效力期间，弗朗切斯科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妻子，与当时的米兰公国维斯孔蒂嫡女玛利亚成婚。
　　在正统二十四年，维斯孔蒂去世，他没有留下儿子，斯福尔扎就名正言顺地窃取了米兰公国的大权。
　　斯福尔扎与玛利亚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马丽亚十六岁，他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在蒙正第一次来到米兰的时候，就被蒙正身上的东方韵味倾倒，成了蒙正的好朋友。
　　而斯福尔扎的次子，有着黑发，黑眼的十二岁的鲁多维科，更是自诩自己是东方人。
　　他疯狂地迷恋大明的文化，为此他在六岁就来到了克里特岛，在岛上的大明学校，学习中文。
　　这两兄弟都疯狂地迷恋东方，也是蒙正想要留在米兰发展的主要原因。
　　斯福尔扎今年已经六十四岁，身体又不太好，他随时都有可能去世。
　　他一旦去世，马丽亚这个疯狂迷恋大明的继承人掌握大权，能让大明在本地的影响力大增。
　　而且，这个时候的米兰公国可是整个欧洲经济实力最强的地区。
　　波河平原是整个欧洲土地最肥沃的地区，而米兰公国，占据的就是波河平原最精华的地区。
　　得知蒙正再次回到米兰，马丽亚率领着自己的护卫，来到了波河边的帕维亚迎接蒙正。
　　蒙正在离开欧洲的时候，答应了他会送给他一辆产自大明的伯爵汽车，这几个月，他就一直在渴望着蒙正的到来。
　　当那辆崭新的伯爵汽车被吊机从船上吊下来，马丽亚觉得，蒙正已经变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在我的家族古堡附近，为你准备了一套有十六间卧室的豪宅，作为你在米兰的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一直延续下去。”
　　蒙正手扶左胸，微微鞠躬道：“当我抵达孔塔里那的时候，才得到你与萨伏伊王国公主订婚的消息，请原谅我不能为你准备更为精美的礼物。不过，我的妻子她为你的未婚妻准备了一件来自大明皇室的黄金饰品。这种有着凤凰图案的饰品，是只有最尊贵的女人才能佩戴的饰物。”
　　“你的妻子，天啊，你竟然已经结婚了，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我也要赶紧为你挑选一件结婚礼物才行。”
　　蒙正勾了勾手，打扮的像一个贵妇的段琪扶着一个波斯侍女的手，从船上下来。
　　她这一身隆重的打扮立即亮瞎了马丽亚的眼睛，按照他的预测，段琪身上穿戴的这一套，就能在米兰买下一座古堡，甚至换一个大型庄园。
　　段琪让人送上了她准备的礼物，这是一件拔丝金步摇凤饰，比头发还细的金丝绞成了一个美丽的凤凰状饰品，上面还镶嵌了各种宝石，这种精美的饰品是马丽亚根本无法想象的。
　　“这一件首饰可以换取一个城市……”他忍不住叹道：“相比之下，我为你们准备的礼物是在拿不出手，等我们回到米兰，我需要为你们的婚礼，准备一件更好的礼物。夫人，你真是美丽极了。”
　　已经被蒙正培养了一路的段琪知道这是欧洲人的赞美，没有东方的含蓄，直来直去，显得非常失礼。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含羞行礼：“谢谢你的夸奖。”
　　这一幕，看的船上的段仁志一个劲撮牙花子。这帮土包子，真是一点礼仪都不会！
　　蒙正这个时候笑道：“马丽亚，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想要在米兰组建一个足球队吗？这一次，我从大明带来了一帮球员，也可以帮你训练处一批球员，组建欧洲的第一支足球队。相信我，我们会成为欧洲最新潮的年轻人，没有什么能比足球更让人痴迷的了。”
　　“当然，我已经说服了我的父亲，在我们家族的后花园东北角，修建一个可以容纳两万人的足球场。”
　　“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抵达米兰了。”
　　就在通政司为了给蒙特造势在精心准备的时候，蒙正夫妇抵达了米兰，立即掀起了一股大明流行风。
　　让通政司意料未及的是，他们准备了各种应对措施，防范一切变化，却没有想到，掀起这股大明旋风的不是蒙正，而是来自大明土生土长的段琪。
　　对欧洲人来说，他们已经对大明的男人不觉得奇怪，如今在欧洲的上层社会都已经开始流行大明话，在克里特岛上，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大明人。
　　相反，由于大明的女人从来不抛头露面，即便是偶尔在克里特岛惊鸿一现，也没有距离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像永衡公主，克里特岛的徐提督夫人，她们都是真正的大明贵族，但是她们几乎不会跟欧洲人打交道。
　　段琪是第一个直接进入欧洲上层社会的大明女人，并且因为他们特意地融入，让段琪迅速在欧洲人面前展现了东方的特色魅力。
　　在大明人看来，段琪算不上漂亮，她有些高，有些胖，不符合大明人小巧玲珑的标准。
　　但是对欧洲人来说，又高又胖，白嫩妩媚的段琪，浑身都散发着致命的魅力。
　　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那么的精美，那柔软的丝绸，精美的刺绣，充满诱惑力的绫罗绸缎的搭配组合起来的东方风情，让整个米兰城的女人都为之倾倒。
　　特别是她那些精美的首饰，每一件都让无数女人为之着迷，那几件颤巍巍的金步摇让那些贵妇们恨不得用所有的财富来换取。
　　一抵达米兰，段琪比蒙正更受欢迎，更快被欧洲上层社会的女人们接受。
　　通政司的那些大人们也都郁闷了，要是知道拔丝金步摇首饰如此受欢迎，要是知道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被欧洲上层阶级接受，他们也不会走了几十年的弯路。
　　他们迅速让人前往英州府，从英州府发电报回应天府，让人送来更多的金步摇首饰。
　　既然段琪已经顺利地打入了欧洲上层社会，这个机会可要好好利用起来。
　　在直布罗陀的张瀚终于等到了蒙特，但是在跟这个舅老爷相认了之后，蒙特却不建议他跟自己一起前往北欧，而是让他也前往米兰。
　　因为米兰大公的儿子马丽亚，要跟萨伏伊王国的博纳公主成婚了，如今米兰变成了欧洲的一个重要交际场。
　　蒙特这次跟葡萄牙王国进行了贸易之后，也会赶回去米兰，参加这场婚礼。
　　而跟他一起前来的通政司官员，在向杨致和不好意思地表示，能不能借用永衡公主几件首饰，用以交际的时候，永衡公主对这种变化也颇为心动。
　　“枉我在直布罗陀住了八年，却没有想过通过这种方式融入欧洲，原来欧洲的女人们，为了几件首饰，就能不要自己的尊严。不过，我不想让你们拿着我的首饰去做人情。身为大明的公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帮助大明在欧洲建立新的秩序。”
　　永衡公主都这样说了，通政司的人员对她愿意亲自去米兰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而杨致和本来就对永衡充满了歉意，结婚以后，她除了在东洲总督城享受了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后面的这些年，就一直局限在直布罗陀的军营中。
　　每年也就是偶尔才能出门，去克里特岛转上一圈，这对永衡来说，生活一直很是无聊。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派了一支一千两百人的精锐部队，加上永衡公主的自己私人三百卫队，护送着永衡与几个孩子，还有张瀚与几个妹妹，一起前往米兰散心。
　　而在她们出发之前，一个四十人的女官队伍，先期抵达了米兰，为大明的公主准备落脚的地方。
　　在米兰城的蒙正和段琪绝对没有想到，原本一场普通的婚礼，因为有了他们的加入，现在引发的雪团越滚越大，影响也越来越大。
　　大明的公主竟然会亲自来米兰，这对米兰大公斯福尔扎来说，也是非常震惊的。
　　他不敢怠慢，立即让人腾出了斯福尔扎古堡的右院，作为大明公主的落脚地。
　　六月二十六日，悬挂着大明龙旗的海船停靠在了帕维亚的河边。
　　无数的欧洲老百姓都慕名而来，想要亲眼目睹尊贵的大明公主。
　　他们大部分人虽然没有直接看到公主本人，但是一千五百骑兵，保护着十六辆汽车浩浩荡荡地从帕维亚向米兰行进，依旧让无数的欧洲老百姓们看到了大明的气势。
　　大明的公主，第一次作为使节，出现在了国际外交场合。


第二十三章 利奥纳多
　　即使在真实历史中的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在原本的历史中，也可以用一句话介绍。
　　那就是：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
　　从公元十世纪东法兰克王国因为皇位更迭，罗马帝国诞生，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只在很短的一段弱小时期之内拥有绝对权力。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同罗马教皇为争夺主教继任权发生激烈斗争，这不仅是争夺教会控制权的斗争，也是中央王权同地方封建分离主义势力的斗争。
　　尽管如此，在整个中世纪，帝国和教会在维护封建制度方面，是始终紧密合作的。
　　帝国统治者为称霸欧洲，多次入侵欧洲最强大的意大利地区，旷日持久的战争消耗了帝国的实力。
　　霍亨施陶芬王朝统治时期，中央权力衰落，国内各地缺乏经济联系，帝国成为承认皇帝最高权力的各封建公国和自由市的不巩固的联盟。
　　当帝国的疆域扩大，各个大公国，城邦国手里掌握的权力也越来越大，皇帝变成了名誉上的领袖。
　　十二世纪到十三世纪的霍亨斯道芬王朝时期，是神圣罗马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但是，这也恰恰是神圣罗马帝国皇权弱化的最显著时期。
　　在此之后，皇帝变成了一个荣誉职位，失去了对国家的实际控制。
　　所以，所谓的神圣，所谓的罗马，所谓的帝国，全都是名不副实的。
　　四十多年前，大明帝国的舰队来到了欧洲，让还处于愚昧之中的欧洲各国真正认识到了世界强大帝国的强盛。
　　整个欧洲在震撼之余，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差距。
　　可是，他们并没有联合起来的基础，分散的权力架构，让整个欧洲陷入了各种为政的焦躁氛围之中。
　　葡萄牙，卡斯蒂利亚，英格兰，法兰克，热那亚，教皇国，威尼斯等等各国，都有属于自己的利益诉求。
　　他们一方面不停宣传大明的威胁，一方面却费尽心思与大明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但是，这些只是地中海沿岸的国家，而神圣罗马帝国的大部分疆域，都在阿尔卑斯山的北方，在这种贸易落后的背后，是整个经济的落后与失衡之后的失落。
　　富者更富，穷者更穷。
　　也是因为这种失衡，为了发展，在他们偷学到了一些炼钢技术之后，北方的一些国家才会组成联军，想要从东方抢夺更多的资源。
　　大海已经被大明帝国占据，除了大明的船只，任何国家的船只进入了海洋，都杳无音讯。
　　这几十年来，欧洲各国也醒悟了过来，知道派出去的所有舰队没有一艘回来，恐怕不是因为风暴，而是因为大明帝国。
　　他们不敢再妄想征服海洋，只是在地中海这个洗澡盆里分享大明帝国施舍出来的一点利益。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失去了进取之心，实际上，他们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向大明帝国的几个上层在公关，希望获得更多的贸易份额。
　　而他们的努力似乎也没有白费，从一开始欧洲的货船只能在地中海贸易，到现在大明帝国放开了对欧洲船只的控制，允许他们到西洲，中洲南部进行贸易。
　　虽然西洲也是被大明人控制，而中洲南部的忽鲁谟斯也是被大明商人主导，但是他们在这种贸易中，也能多赚一些差价和运费，养活了不少人手。
　　不过这似乎已经是极限，至今为止，大明人依旧不允许欧洲的船只前往中洲，忽鲁谟斯就是他们最远能去的距离。
　　就连印度，也是他们的禁区。
　　这倒不是说欧洲人就不知道东方是什么样子，每一年，最少又上万人搭乘大明的货船前往中洲。
　　有些只抵达了大明南疆的星城，但是也有不少亲眼目睹了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应天府。
　　他们回到欧洲以后，出版了不少介绍大明的书籍，让许多欧洲人即使没有出过门，也知道在东方那个强大的帝国有多么强大。
　　他们更知道了这个世界都是由一个皇帝掌控，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皇帝掌握着每一个人的生死。
　　神圣罗马帝国，在了解到这些底细之后，再也不敢自称帝国。
　　而在他们之前，那个曾经打的欧洲提心吊胆的奥斯曼，也早就改称王国。
　　许多欧洲人都知道，在直布罗陀巨岩，那个提督大人娶的就是唯一皇帝的女儿，是大明帝国最又权势的上层人物。
　　但是那位提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他从来不参与商业谈判，更不与欧洲人进行军事行动之外的接触。
　　而那位公主殿下，更是几乎从不露面。
　　据说在遥远的大明，上层社会的女人只是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活跃，只有同等身份的人，她们才会接触。
　　那些大公国的王后们，也不认为自己的身份就能比得上对方，何况她们都不会说大明话，所以在几次求见没有结果之后，她们也自惭形秽了。
　　可是这一次，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竟然会主动出使，她的身影立即吸引了整个欧洲上层社会的目光。
　　这里面，最激动的不是米兰公国的斯福尔扎大公夫人，而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实际掌控者科西莫美第奇与他的妻子孔特西娜。
　　科西莫在四十多年前，朱瞻基来访欧洲的时候，就有幸见过这位大明帝国的皇帝。
　　在此后的几十年中，美第奇家族也一直是大明帝国在欧洲的代理人。
　　他们在大明帝国的扶持下，顺利地掌控了佛罗伦萨共和国。而且佛罗伦萨也在大明帝国的支持下，南拒教皇国，北方占据了热那亚的不少港口城市和土地。
　　可以说，佛罗伦萨现在是意大利半岛最主要的封建力量，而这一切，都来至于大明帝国的支持。
　　科西莫正经两次拜见直布罗陀提督，他也知道大明帝国的女人一般不会承担政治任务。
　　所以他的妻子孔特西娜只是拜见过过一次这位公主殿下，受到一次普通的接待之后，双方后面就再无联系。
　　可是现在，备受他重视的继承人乔凡内患病死亡，大儿子皮耶罗深受痛风折磨，被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孙子，一个今年才十五岁，另一个才十二岁。
　　而他自己也已经病入膏肓，自觉不久于人世。在这个时候，他更需要大明帝国的支持。
　　得知了这位公主殿下将要前往米兰公国，随行还带着自己的孩子们。
　　他就让自己的妻子孔特西娜带着两个孙子赶到了米兰进行接待，为了后代着想，他这次还准备将两个孙子送到遥远的大明去接受教育。
　　从过去的经验可以看出，那位尊贵的皇帝陛下，对在大明学习过的孩子们，才有足够的信任何支持。
　　只要有了那位皇帝陛下的支持，他的孙子哪怕是头猪，也能稳稳地坐在王位上。
　　要是他们能获得大明贵族的青睐，能娶一个有大明贵族血统的女人，那就更好了。
　　在帕维亚，永衡就把孔特西娜和斯福尔扎的妻子玛利亚请进了自己的汽车。
　　孔特西娜会一些简单的大明话，玛利亚虽然不懂大明话，但是永衡的女官精通拉丁文。
　　玛利亚第一次接触到东方女人，这种完全不同于西方气质的女人，再加上尊贵身份带来的气势，让她在这辆奢华到极点的公主车中有些坐立难安。
　　孔特西娜委婉地向永衡表示，希望能够送两个孙子前往大明求学，永衡在知道他们在克里特岛已经学了六年大明话之后，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让玛利亚也颇为意动，她的小儿子鲁多维科有着东方人一样的黑发黑眼，被人们戏称为“摩尔人”。
　　这原来对她来说觉得是一种耻辱，但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的小儿子更适合去大明求学。
　　而且，鲁多维科也在克里特岛已经学了三年大明话，一般的交流不成问题。
　　所以，她也试着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同样也被永衡应诺了下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她当初来欧罗巴之前，父皇召见了她与丈夫杨致和。在跟杨致和交待如何遏制欧洲发展之余，父皇也提过要从欧洲拉拢更多的上层人物，让他们接受大明文化的熏陶。
　　所以，他们这种自费求学的行为，永衡是当然要支持的。
　　汽车抵达了斯福尔扎城堡，这座城堡在维斯孔蒂家族时期就已经开始建设，是米兰最宏伟的私人城堡。
　　不过，这座只有一万多平米的古堡，不要说跟应天府的皇宫比了，就连她的公主府的规制也比不上。
　　一千五百护卫接替了原本米兰公国的卫兵职责，可是连斯福尔扎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能够参加宴会的所有贵族都非常兴奋，感到荣幸无比。在永衡盛装打扮，出现在宴会场上的时候，有无数的女眷按照东方的礼仪向她跪拜。
　　这在欧洲，只有向上帝祈祷的时候，才流行跪拜。
　　而在前院，只有张瀚有些失落，一个人陷入在沉思之中，与广大参加宴会的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帕维亚下船，他就遇到了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表叔蒙正，他们几个年轻人也是乘坐一辆车抵达的米兰。
　　一路上几个年轻人无所顾忌地评价着欧洲的落后和大明的先进，每个人都表现出了让人无语的优越感。
　　当然，这只是让张瀚无语。
　　对他来说，身为一个年轻人，应该更加更加具有包容心，才能让自己进步。
　　欧洲的确落后，他们这里已经发展了几千年，这里还是欧洲最繁荣，最富饶的地区，可是看起来，跟才发展了几十年的东洲区别并不大。
　　但是，他不认为这是他们值得骄傲的地方，因为他们还都是年轻人，对大明并没有做出多少贡献，他们现在不过是躺在祖辈的余荫下而已。
　　只有自己能展现出超过欧洲人的一面，那个时候，再带着优越感审视欧洲人也不晚。
　　可是在米兰刚一下车，他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一个教士打扮的肥胖中年人，因为看热闹与一个普通的市民碰在了一起。只因为那个市民踩到了他的鞋子，却被他要求对方跪下来，舔干净他的鞋子。
　　让他意外的是，似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那个年老的市民像一条狗一样，跪了下来，然后用嘴舔干净了教士的鞋子。
　　他走上前去，路见不平地想要帮助那个市民，却还被对方认为多管闲事。
　　蒙正虽然比张瀚还要小了快三岁，却是长辈。他上前拉开了张瀚，跟那位教士倨傲地微微行礼，对方露出了荣幸地笑容。
　　“这是一个愚昧的地区，你不要用大明的规则来评价这里许多讲不通的道理。在大明，即便是贵族也要尊重百姓的权力，但是在欧洲，侍奉神的使者，拥有着比贵族更加高的特权。”
　　张瀚问道：“你认为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当然没有！”蒙正肯定地说道：“陛下说过，先有人，后有神，所有的神都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代表了人类对美好，对完美，对幸福，对安全，对希望的寄托。我们要相信的神的精神，而不是信赖神的本身。”
　　“那为什么这里的人们还沉迷于对神的虚幻崇拜？”
　　“所以说，他们是愚昧的。”
　　张瀚看了看这位小表叔，问道：“你也有这片土地的血统，为什么……”
　　蒙正纠正说道：“我是接受了大明文明教育的人，虽然我有欧洲的血统，但是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明人。血统并不代表一切，只有文化才是！”
　　张瀚被对方打断了话语，一时有些语塞，迟疑了一下又才说道：“表叔，你不认为我们有责任带领欧洲人脱离愚昧吗？”
　　蒙正看了看张瀚，忍不住失笑了起来。“我没有你这么高尚的情操，我只愿意带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过上好日子。如果你为了其他人牺牲自己的幸福，安定生活，我会敬佩你，但是不会效仿你。”
　　张瀚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来跟这个小表叔阐述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个时候，蒙正又说道：“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想法，我建议你先从宗教信仰开始着手。我们大明人信仰祖先，是因为祖先的血脉给了我们生命。
　　我们信仰宗教，是因为宗教给我们的精神指明了归宿。真理教现在能成为大明的国教，是因为真理教可以让我们在学习中充实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和命运。
　　但是欧洲的信仰是愚昧的，他们只是盲目的信仰，甚至是被强逼着信仰，而这种信仰，只会给他们带来剥削和压迫，完全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
　　知道什一税吗？宗教还要收税，你说这到底算什么信仰？这比我们大明的贵族还要作威作福。
　　你要是想改变欧洲人的处境，带领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先要让所有人明白，宗教信仰是虚妄的，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话虽然这样说，其实蒙正一点也不信张瀚能做到。来到欧洲，才能知道，宗教对百姓的剥削和压迫有多么残酷。
　　谁有能力能改变这一切？除了皇帝陛下，没有其他人能做到。
　　皇帝陛下能做到杀死所有人，但是想要让百姓自己醒悟过来，需要好几代人的持续努力。
　　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所以大明不会这样做。
　　只有欧洲人一直愚昧，大明才能更方便地剥削他们。
　　但是张瀚听到这里却有些当真了，他想成为一个使者，将大明先进的文化引入欧洲，让欧洲人也变的聪明起来。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幼稚，但是张瀚却一直沉浸在这种幻想之中。就连在宴会上，他也一直想着自己应该如何着手，如何进行自己的计划。
　　身上流着东西方的鲜血，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许多欧洲人对这个公爵府的嫡子其实也很有兴趣，可是他的萧索表情却让所有人望而却步，生怕碰了钉子。
　　而蒙正在宴会上却是大受欢迎，他带来的足球，在修建的足球场，还有他从大明带来的各种高大上的娱乐项目，无一不是热门的话题。
　　美第奇家族的兄弟俩，洛伦佐与弟弟朱利亚诺得知了自己将要去大明上学，都非常兴奋。他们两个还有斯福尔扎家族的次子鲁多维科在克里特岛上的大明学校里面本来就是同学，如今又能够一起前往大明，所以三个人现在自动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不停地跟大明的几个年轻人搭话，想要了解更多的关于大明的消息。
　　而性格和蔼可亲的蒙正，是他们三个都非常喜欢的对象，只要他的身边空闲了下来，他们几个小家伙就围了上来。
　　他们的身份尊贵，未来是米兰公国和佛罗伦萨的继承人，蒙正也有心笼络，跟他们几个聊天吹牛，把大明夸的让他们几个都恨不得立即过去。
　　这个时候，一个女侍来到了前院，找到了几个孩子。“鲁多维科殿下，洛伦佐殿下，朱利亚诺殿下，尊贵的大明公主殿下要见你们三位，请跟我过来。”
　　鲁多维科这个时候拉起了他身边的一个俊秀的少年，说道：“利奥纳多，你跟我们一起去觐见公主殿下吧。你还可以拉七弦琴和唱歌给公主殿下听，作为我们送给公主殿下的礼物。”
　　那个清秀的少年登时充满激动地望向了那个女侍。“我也可以去吗？”
　　女侍犹豫了一下，这在她的能力处理范围之外。蒙正看那个孩子跟朱利亚诺，鲁多维科差不多大小，也就十一二岁，还没有成年。
　　这样的孩子懂事了，又不必当成年人一样戒备。听说他会七弦琴，还会唱歌，蒙正笑道：“永衡公主殿下本就喜欢音律，这份礼物她会喜欢的。”
　　听到蒙正这样说，那个女侍说道：“那我立即让人去拿一把七弦琴来。”
　　斯福尔扎右院，如今这里是一大群来自各地的女人的天下，对这种应酬，永衡新鲜了一会儿，就有些厌倦了。
　　当四个眉清目秀的孩子被带了进来，她才又提起一点兴致，坐直了身体。
　　四个孩子都会大明话，他们用大明话向永衡问好，行的也是大明的长揖礼。“洛伦佐德美第奇、朱利亚诺德美第奇、鲁多维科斯福尔扎，参见公主殿下。”
　　跟随他们一起过来的利奥纳多有些不习惯众人的环伺，没有跟上其他三人的节奏，在他们行礼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也用长揖礼拜见：“利奥纳多迪皮耶罗达芬奇拜见大明公主殿下。”
　　他这副拘谨的样子惹得一群女人用扇子掩嘴而笑，如果是大人，她们不会这样放肆，但是面对四个孩子，她们的母爱之心都被激发了出来。
　　只有永衡没有笑，她惊讶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利奥纳多面对永衡的问话，颤抖着声音说道：“利奥纳多迪皮耶罗达芬奇。”
　　永衡平静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充满了兴奋。终于让她遇到了一个父皇曾经提到过的名字，虽然欧洲人的名字很多一样的，但是每一个遇到的同名人物，都是值得关注的。
　　见永衡发问，孔特西娜笑着说道：“这位利奥纳多的父亲是我们家族的律师，如今在克里特岛担任佛罗伦萨与大明贸易的法律代表。小利奥纳多自小聪明伶俐，自学了七弦琴，唱歌也很好听。所以我的丈夫很喜欢他，让他担任了洛伦佐的玩伴。公主殿下，他们拿来了七弦琴，显然是想要为公主殿下表演一番。”
　　永衡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很喜欢利奥纳多，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跟随洛伦佐他们一起前往大明上学。”
　　孔特西娜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只是一个私生子，还不知道他的父亲与继母愿不愿意承担他的学费……”
　　永衡摆了摆手笑道：“这都不是问题……利奥纳多，你为我唱一首歌，我承担你去大明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愿意吗？”
　　四个孩子里面，最开心却是鲁多维科，他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拉了一下利奥纳多的衣角。
　　利奥纳多这才从惊喜中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我愿意！”


第二十四章 引导
　　斯福尔扎古堡的环境优美，但是房间阴森，高度太矮，住在里面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晚上又下起了雨，永衡晚上睡的并不好，不到天亮就又醒了过来。
　　欧洲没有大明的电灯，他们甚至连电都还没有，院子的屋檐下有几个火把在点亮着，照耀着湿漉漉的庭院。
　　看到永衡起床，侍女们迎了过来，想要侍候她穿衣。
　　永衡摆了摆手，让她们给自己烧水煮一杯咖啡，自己披着睡衣窝在了窗口舒适的沙发里面。
　　在这异国他乡的夏日之夜，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在皇宫的幸福生活。想到了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母妃，算计了一辈子，却输给了命运。
　　从懂事开始，父皇就一直给他们所有子女营造出一个超然又平等的环境。
　　超然是相对于其他人，身为父皇的子女，帝国的王子与公主，他们是比任何人都要尊贵的存在。
　　平等是在子女之间，不管母妃是皇后，是普通嫔妃，父皇都一视同仁，只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子女。
　　但是，即便如此，她们从小就清楚，阶级，层次，是永远存在的。
　　皇后，贵妃的子女，永远比其他人地位更高。即便是姐妹，兄弟之间闹矛盾了，母妃地位低的，永远要先道歉。
　　她的母妃是后宫的八妃之首贤妃，仅次于皇后与四贵妃。加上她的母妃强势，帮陛下管着后宫的外裔美人，所以她自小倒也没有受过太多委屈。
　　但是她依旧羡慕其中的几个姐妹，她们不是皇后和胡贵妃生的孩子，而是马贵妃和蓝贵妃名下的几个姐妹。
　　马贵妃家族豪富，每个成年的王子，分府的时候，马家都会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而每个公主出嫁的时候，也会分一份巨额的家产。
　　父皇虽然大量提高了王子和她们这些公主的待遇，每个人出嫁都能得到一份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产，但是马家的大手笔依旧能让所有人羡慕。
　　而蓝贵妃，她却是后宫里面，就连皇后也羡慕的存在。她超然其他人之外，虽然是贵妃，却在整个大明有着崇高的声誉。
　　皇后一辈子将她视作大敌，她却似乎从来没有把皇后放在眼里，更是从爱不曾对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有过半点觊觎。
　　就连蓝妃的几个子女，分封的也是偏远之地，女儿嫁的也是普通勋贵。
　　到她们长大一点，不再私教，开始在大学进修，这个时候，她们更能感受到身为真理教圣母的蓝妃，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存在。
　　她早已经不再是人，她的贡献比神都还伟大。
　　如果能身为她的子女，不论走在那里，面对的目光都是那种爱屋及乌的备受尊崇。
　　蓝贵妃是斗姆娘娘转世，这一点没有人质疑。如果不是斗姆娘娘转世，她怎么能在短短的几十年，弄出了无数的发明，成为许多行业的领头人？
　　她的任何一句话都被奉为圭臬，在一些专业领域，她的话甚至要比父皇的话更具有公信力。
　　而在生活中，面对她们这些晚辈，她的温和也让所有人都喜欢不已。
　　小时候，她就不止一次懊恼自己为何不是蓝贵妃的女儿。
　　每一次，蓝贵妃跟她说话，哪怕说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让她开心许久。
　　她清楚地记得在跟随杨致和来直布罗陀之前，父皇和她的母妃接见了他们夫妇，给他们送行，然后那天蓝贵妃竟然也来了。
　　她还主动提了三个名字，让杨致和跟她来了欧洲关注一下，如果遇到他们，尽量带回大明。
　　这三个名字是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
　　永衡开始并不清楚为何蓝贵妃不通过外交部和通政司找这三个人，但是父皇替蓝贵妃解释了原因。
　　因为这三个人来自斗姆娘娘的提醒，但是不论是蓝贵妃还是父皇，都不清楚这三个人究竟有多大年龄。
　　他们只知道，米开朗基罗是一位建筑学家、画家，达芬奇是一位杂学家，精通音乐，绘画，建筑等各个方面。
　　而那位拉斐尔，跟他们一样精通画画，又擅长雕塑。
　　虽然是蓝贵妃提出的这三个名字，但是她对这三人似乎并不了解。
　　而父皇似乎比蓝贵妃了解更多的详情，他不仅了解达芬奇的名字叫利奥纳多，还知道他跟佛罗伦萨与米兰大公的关系都很密切。
　　只是，更多的线索没有了。
　　永衡这次听说了通政司想要用精美的首饰让段琪获得欧洲贵妇们的热捧，又听说他们是在米兰，所以才会动心来米兰。
　　而她没有想到，刚来米兰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才十二岁的达芬奇。
　　如今才十二岁的达芬奇除了动人的歌喉，并没有显示出画家的天赋，但是光凭他是洛伦佐的同伴，现在又跟米兰大公家的鲁多维科关系密切，永衡就深度怀疑这位达芬奇就是父王和蓝贵妃提到了那位达芬奇。
　　永衡不会去猜测蓝贵妃和父皇从哪里知道了这三个人，因为凡人永远不要去猜测神。
　　她只是好奇，父皇和蓝妃为何对这三个人另眼相看。
　　按照父皇和蓝贵妃的说法，这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是画家，然后拉斐尔还会雕塑，而米开朗基罗还是建筑家。
　　她也能感受的出来，父皇对这个杂学家达芬奇最为重视，显然他会的杂学是父皇最重视的。
　　但是这一切仍然想不通，父皇和蓝贵妃对科学之外的技能一直不太重视，儒家学子，画家，乐师等等，在他们的心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对世界没太大作用的。
　　为何偏偏提到这三个人呢？
　　这几年，他已经能感受到欧洲的浮躁，这个被宗教阴影笼罩的地方，现在已经开始在追逐大明的脚步。
　　只是，由于严格的技术封锁，他们跟大明之间相差还很远。
　　但是，大明显示出来的一些科技，已经吸引了无数的欧洲人在研究。
　　他们的造船厂在学习制作大船，不少百姓在研究电灯，研究发电机，轴承，橡胶等等……
　　想到一个蓝贵妃，一个马迪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永衡在怀疑，难道他们三个人也属于这样的人才吗？
　　永衡很想要确认这一点，因为这关系到她后续的动作。
　　身为大明的公主，享受到人世间最极致的荣华富贵，她也有责任为大明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是她的精力是有限的，她不愿意白白付出努力，却没有收获。
　　而想要确认这一点，就要得到父皇或者是蓝贵妃那边的确认。
　　天亮了，侍女们都开始忙碌了起来，侍候她洗漱，化妆。等她忙完，几个孩子也都依次来请安，这一切都让关注着她的另外一些女人目瞪口呆。
　　就以子女们每日的晨昏定省为例，这是欧洲绝对没有出现过的礼仪，东方式的孝顺，这种对父母的感恩之心，就对不少人有了很深的触动。
　　张瀚的眼中露着血丝，找到了小表叔蒙正。“我想了一夜，虽然我很想帮助这些欧洲人摆脱愚昧，成为真正的文明之人。但是却发现自己对这里的人的了解并不多，我想要帮他们，却又不知该如何帮他们。你昨天的话提醒了我，让他们摆脱宗教的限制，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进入文明的方向。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的是了解他们，只有更好地了解他们，我才能帮助他们。”
　　蒙正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帮他们摆脱宗教的限制，这会让你成为欧洲的公敌！”
　　看到张瀚不变的表情，蒙正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在没有了解这个“侄儿”的秉性之前，就胡乱开口。
　　现在，如果让他在欧洲由着性子胡搞，绝对会影响到自己这些人的计划。
　　但是，张瀚是自己姑姑的亲孙子，还是陛下的亲外孙。他的身份尊贵，直接否定他的想法，又不是他所愿意的。
　　可是，这样一个炸弹，留在自己的身边，绝对不行。
　　他正在酝酿用词，张瀚却已经提了出来。“二表叔，我想跟你在米兰过一些时日可否？”
　　蒙正没有直接拒绝，问道：“你不是还要送几个妹妹回大明吗？”
　　张瀚笑道：“欧洲与大明之间货船甚多，我会让人安排她们回大明的。”
　　听他这样说，蒙正叹了口气，对这个比自己还大的侄儿有些无语。大丈夫千金一诺，可是他的心意却不停在变，一点恒心都没有。
　　既然已经承诺了长辈，要送几个妹妹回大明，现在他却随便改变主意，妹子的安全也不放在心上。
　　即便不能说他心性凉薄，最起码他也是轻重不分。
　　“我这边是没有意见的，不过，那几个可是你的亲妹，堂妹，你就放心让他人照看？广博，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因为自己的想法，就毁了自己的承诺，这是做人的……”
　　最后一句话蒙正没有说出口，因为张瀚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有些不悦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张瀚谁也不想理，只想安静一会儿。
　　张瀚从小到大，都是真正天之骄子，祖父祖母，父母都宠爱他胜过更稳重的兄长张海。
　　进学期间，他因为聪明伶俐备受师长夸赞，也总是瞧不起别人。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所以在感情上受到打击之后，他才会离开大明，放逐一般在家族领地生活了两年。
　　但是他虽然聪明，却不沉稳，虽然学识高，却不擅交流。而且想的多，做的少，许多想法在长辈看来都有些不靠谱。
　　张瀚自己却不知道这些，他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感情问题，喜欢上了一个长辈，求之不得。
　　除此之外，他可谓是一帆风顺，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这次在欧洲遇到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表叔，他对这个商人之子实际上是有些看不起的。
　　可是他的这个小表叔在欧洲春风得意，结交的都是名门贵族。他这个公爵府的嫡孙，在这里又有几个人认得他？
　　他以为自己愿意跟他后面见识一下欧洲的风情是给对方面子，却没有想到，被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表叔给教训了一番。
　　有了心结，他就不愿意在跟蒙正亲近了，至于留在米兰，他更是不再考虑。
　　不过，蒙正的话也提醒了他，自己做事真的不该虎头蛇尾，既然答应了长辈，要送她们回大明，就该有始有终，把她们送到大明再考虑自己的问题。
　　但是就此又离开欧洲，耽搁几个月的时间，他真的有些不甘心。
　　张瀚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管家和通政司的眼里，当他在房间里面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未来已经被安排了下来。
　　“这是二少爷过去几年里面的一些随笔，在文采和思想方面，二少爷绝对称得上是杰出。不过用陛下常说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二少爷太过于理想主义。我们张家不缺二少爷这个办事的，但是也不愿意他惹出大祸。关于他的安排，家族迄今为止都没有一个确定的方案。诸位大人都是这方面的心理专家，可是帮我们出个主意，引导二少爷能好好发展下去。”
　　通政司左参议侯台接过了张管家递过来的一些文稿，一看之下就忍不住笑道：“哟，这些心得可了不得，直接就以东西方的社会制度形成为题了。”
　　张管家不无得意地说道：“二少爷很聪明，但就是聪明的过分了，所以国公爷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他年纪又太小，要不然在应天府给陛下当个内阁，都不在话下。”
　　侯台大致翻了翻张瀚的文稿，原本的笑意淡了下去，脸色正经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把这些文稿递给了几个下属。“你们也都看看，张广博的这些理论研究，跟陛下曾经提过的社会制度改革，有异曲同工之处啊！”
　　其中一个叫毛天荣的看了一篇文稿说道：“社会制度的权力与利益分配，是整个社会的行程根源，这个论调还是非常准确的。不过他年纪毕竟还小，只是对根源看的明白，却还没有行成自己的理论与解决方案。”
　　另一个主事递给他一篇文稿说道：“你看看这篇，《论分配权力的平衡》，张广博的肚子里可不是没有东西啊！”
　　张管家是国公府的管家，虽然语调谦和，但是并没有面前的几个通政司官员真正放在眼里。
　　虽然他不可能仗着国公府的势力作威作福，文臣阶级也不会把勋贵家族放在眼里。
　　作为权力对立的两端，他们既互相配合，也经常互相拆台。
　　他现在是求着对方，所以态度才放的很低。“这只是二少爷文稿的一部分，论起聪明，他在年青一代里面绝对算得上是翘楚。”
　　侯台摇了摇头笑道：“张管家可能这些年在东洲待的太久了。朝廷从正统三十年左右，关于社会制度方面的话题和讨论都层出不穷，陛下也经常鼓励百官在邸报上进行辩论，所以关于这方面的理论知识，在贵族圈子里并不高深。
　　要不是陛下不允许随意在报纸上进行讨论，只让人把成熟的理论刊登出来，现在关于这方面的话题会更多。
　　看到这些文稿，我的心里大致也有点底了。你家二少爷这是日子过的太舒心了，没有受过苦，所以才会有不合实际的理想主义。
　　想要治他的毛病，不能堵，只能疏，诱导着他向我们设置的方向发展，就不会让他惹出大祸来。”
　　谈起理论，张管家当然比不上他们这些官员，忍不住问道：“那依诸位之见……”
　　“几位大人都在啊！张管家好！”这个时候，蒙正在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张管家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二少爷不是去找你了？”
　　蒙正将张瀚刚才找他的缘故说了一遍，然后有些后悔地说道：“昨日我本来是跟他说笑，谁知道他却当真了。如今他要是不走了，跟在我身边，这对我的任务肯定会有影响。”
　　张管家想要开口问蒙正有什么任务，不过想到侯台他的身份，就有些明白了过来，闭上了嘴巴。
　　侯台跟张管家说道：“张管家，这件事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现在不能让张广博留在欧洲，即使留在欧洲，也不能跟我们这些人一起。所以，你还是尽力将他带回大明……至于具体的方案，待我们商议好了再给你答复，如何？”
　　张管家知道他们要议事，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侯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待我们的计划正式实施，根本不怕人说，也不怕欧洲人会怀疑了。不过，保持缄默还是对的……”
　　按照朱瞻基制定的方案，不要说蒙特，就是蒙正，想要让欧洲人完全不怀疑是不可能的。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搅浑水。
　　所以，为了掩饰蒙正，大明会在近期启动大量的欧洲暗线，先把蒙特、蒙正给故意抛出来，混淆对方的视线。
　　等这股喧嚣尘埃落定，蒙正会通过各种方式模糊身上的嫌疑，让那些欧洲人就是怀疑他，也离不开他。那个时候，他才算是真正打入欧洲的上层社会。
　　张管家走后，他们几个人又说到了张瀚。
　　虽然张瀚身上有一种不可控性，因为理想主义者往往就是不尊重现实的极端主义者。
　　但是因为他的年轻，他的偏执，通政司有的是办法让他不知不觉为自己所用。
　　“既然张瀚想要通过宗教改革来影响欧洲的文明发展，这一点其实跟我们大明针对欧洲的既定国策是不相悖的。所以我们不仅不要阻止，反而要对他进行支持。只是他一个人势单力孤，靠他一个人想要形成影响力就太慢了。我个人意见是将他的事汇报给国内，让总部针对他的特长，优点，进行有意的培养和引导，再安插一些人，帮助他尽快发展，同时能影响到他。”
　　“同意！”
　　“同意！”
　　蒙正问道：“如果是这样，必须要先支开他，他不愿意走怎么办？”
　　侯台笑道：“有永衡公主在这里，他有反对的余地吗？”
　　七月一日，米兰公国的继承人马丽亚迎娶了萨伏伊公国的博纳公主。
　　米兰公国是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强国，他们虽然在经济上比不过威尼斯，热那亚，但是在军事实力上，却远远超过了这两个邦国。
　　而萨伏伊更是阿尔卑斯山区的强国，他们在后世成立了萨丁王国，并且驱逐了奥匈帝国，统一了意大利，在十九世纪建立了意大利王国。
　　两个庞大家族的结合，在欧洲大陆引起了无数的关注，但是这场婚礼，最吸引人的不是来自教皇国的红衣主教巴尔博，他已经被确定会在八月底成为新一任的教皇。
　　这次他来米兰公国，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自己的上任造势。
　　可是对欧洲人来说，一个教皇并不稀奇，来自东方那个强大帝国的公主，才是罕见的。
　　而且这位公主殿下是如此的优雅动人，她的衣着，她的首饰，她用的香水，甚至连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为欧洲贵妇们学习的榜样。
　　但是在这场婚礼上，这位来自大明的公主殿下向众多的欧洲贵妇发出了邀请，邀请她们前往大明做客。
　　并且承诺，每一个跟她前往大明的贵妇，都有资格购买一辆产自大明的汽车。
　　产自大明的汽车，这是每一个欧洲人都梦想拥有的。可惜的是，一直到今天，大明并不对欧洲出口汽车，欧洲人有钱都买不到。
　　原本欧洲的贵妇们要是离开自己的丈夫大半年，不管是他们自己，还是她们的丈夫，都不太有兴趣。
　　可是这个条件承诺了以后，立即就有不少领主让自己的夫人带着金币前往大明。
　　汽车技术逐渐成熟，朱瞻基其实早就有意放开对汽车的技术封锁，反正在材料和工艺方面不过关，欧洲人想要仿造也造不出来。
　　而且通过石油的供应，他还能直接让对方的汽车变成废铁。
　　这种拉拢是通政司与永衡公主商议之后确定的策略，目的就是为了分化欧洲的贵族们，让南部欧洲的各国离不开大明的控制。
　　没有了他们的支持，北部欧洲那些穷哈哈小国，更不是大明的对手了。


第二十五章 阶级论
　　“孩儿朱雯拜见父皇。”
　　“外孙杨力行，杨力德，杨婉，杨婷拜见皇外祖陛下。”
　　坐在沙发上的朱瞻基扬了扬手，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吧。永衡，让几个孩子坐近一些，这两个小的我都还是第一次见啊！”
　　永衡公主在回到宁波的时候，就制造自己这次做的事讨了父皇的欢心。她来到了朱瞻基的身后，像小时候那样帮父皇捏着肩膀说道：“女儿一别经年，不能在父皇面前尽孝，这次回来，想要多陪父皇一些时日。”
　　朱瞻基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你随夫君为我大明镇守欧罗巴，就是最好的尽孝。尽享公主荣耀，却能不忘公主之责，你这次做的很好。”
　　因为对这个女儿有了赞许之心，朱瞻基对这个女儿就多了一些怜爱，爱屋及乌，对几个外孙也都温和了许多。
　　询问了他们的学业，又让内侍在常例之外，多赏了三成的见面礼。
　　永衡的母妃刘贤妃前几年就已经过世，在宫中不必再特意跟其他后妃见礼。
　　不过朱瞻基打发了几个孩子去跟太孙见见，省得他们不知道未来的继承人长什么样子，而单独留下了永衡。
　　只剩下了父女两人，永衡反而不像一开始那么自在了。在子女面前，她要展现出皇女与皇帝的亲近，让孩子们安心，但是现在，不用特意演戏。
　　她只是一百四十九个皇子皇女之中普通的一个，自小也不是特别出色，跟父皇的关系也不是太亲近。
　　而且她很清楚，父皇胸怀天下，对儿女私情一直不太重视。
　　自己想要博得父皇的欢心，只是儿女之情不可取，要让父皇知道自己用心做事，心里惦记着大明，就比进献无数财宝更让父皇喜欢。
　　九月的应天府依旧炎热，朱瞻基今日午后在御花园接见的永衡母子，这里亭台楼榭，绿树成荫，又有秦淮河支流缓缓流过，显得要清净许多。
　　朱瞻基让永衡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夸奖说道：“这一次，你做的很好。身为帝国公主，如今远赴欧罗巴，不能因为那里天高皇帝远，就只会仗着公主的架子作威作福。说实话，前些年我是有些失望的，你在欧罗巴八年，从来没有主动融入那个世界，更没有利用自己公主的身份为大明效力。不过这一次，你却出乎我意料地参与进了通政司的行动，并且完成的超过了我的意料，我很欣慰。”
　　永衡笑道：“身为父皇的女儿，永衡自然也比其他人要更出色才行。以前女儿不懂事，只顾小家，忘了大家，这次经过了这些事，女儿也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责任，义务，这些都是虚大空的论调。能有心好好地做一件事，朕就心满意足了。”
　　为今天的话开了一个头，永衡才向凉亭外的女官招了招手，对方进来之后先向朱瞻基跪下磕了三个头，才将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给了永衡。
　　永衡接过文件袋汇报说道：“这次女儿动用永衡号，除了一些亲眷，另外载了四十六个伯爵以上夫人和她们的亲眷，侍女，一共四百五十二人来到大明。这里是名单，通政司想必应该给了父皇一份，女儿就不一一介绍她们的身份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说道：“欧罗巴与我大明不同，我大明这边女人很少主持外事，但是在欧罗巴，女王，女公爵屡见不鲜，她们在政治上的地位也很高。你能想着通过夫人外交策略来影响欧罗巴的政治，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永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次女儿是运气好，因为通政司向女儿借首饰，才勾起了女儿的兴趣，有了这次米兰之行。也是因为通政司的诸位大人有了接触，女儿才知道，原来他们在欧罗巴做了那么多事。”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就有不同的作用。你身为大明的公主，自然不需要像细作一样隐瞒自己的身份，侦查一些秘密。正因为你的身份高，许多欧罗巴的贵族为了与我大明拉近关系，会主动向你靠拢。”
　　“是。这段时间，女儿与通政司的上下经常闲叙，也明白了自己该用自己的身份做些什么事。”
　　“那你认为以你的身份，在现如今的欧罗巴应该做些什么呢？”
　　“女儿想要成为大明在欧罗巴的旗帜，向欧罗巴展示我大明的文明，让那些土包子们主动被吸引过来。”
　　听到这样的回答，朱瞻基笑了起来。这个女儿虽然装束复古，但是已经有一些后世的女强人风范了。
　　人最怕的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你一个公主，要是想着跟一个普通人一样探听各种消息，那就只会打乱整个通政司的节奏。
　　跟战场上一样，主帅只需要坐镇中军就好了，你一个主帅要是想着上阵杀敌，那就只会乱套。
　　永衡能这样说，显然是经过认真考虑，也想通了其中的环节的。
　　知道了她不会胡乱行事，朱瞻基也就放下心来，听她从她的角度，对这次随她一起来大明的那些贵妇的一些分析。
　　而对少量地售卖给欧洲一些轿车，朱瞻基当然是直接同意了下来，还答应了她，让内务府将宫中的一些精品首饰卖给她们。
　　总之，对这些贵妇，只要他们有金银，一般的禁受商品，都能卖给她们。
　　她们这些人来自南欧各国，都是王妃，大公夫人级别的，对南欧的政治影响力度不会小。
　　等把这些事都安排好，永衡想要提出告辞的时候，朱瞻基问道：“关于张广博这个小子，你怎么看？”
　　永衡不知道父皇的心意，也不敢随意回答。她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女儿认为他年龄还是小了些，经历挫折太少。”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啊，还是只看到了表面……行了，你去见见贵妃她们，我先接见通政司的人，晚上就留在宫中陪我吃饭。”
　　永衡不清楚朱瞻基的意思，心里对这个外甥还有些担心。虽然他没有惹什么祸，但是他的心态不正。而朱瞻基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心态不正，看不清自己位置的人。
　　虽然朱瞻基不会对这个亲外孙怎么样，但是只要他略微表现出不喜，恐怕整个张家都会放弃他的。
　　侯台等人自然没有资格进后宫，朱瞻基在谨身殿接见了他与陈术。
　　“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赐座。”朱瞻基摆了摆手，让他们二人坐在了自己的下手，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陈爱卿，通政司这次的行动虽然还没有成效，但是朕依旧是满意的。相比以前的行动，你们这次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不过，你们这次还将朕的公主也牵扯进来，胆子可不小啊！”
　　陈术还好，侯台却连忙跪下请罪。“陛下，这都是臣的主意，不关陈大人的事……”
　　朱瞻基呵呵笑道：“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利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来达到目的，侯台你干的很不错。今后的通政司就应该要解放思想，不要太过于循规蹈矩，通政司这样的机构，做事只要不违背大明律，就该不择手段。”
　　侯台这才放下心来，抬头望着朱瞻基，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朱瞻基又道：“起身吧，来，跟朕好好说说你们的完整计划。”
　　任何一个国家的存在，都有着其独有的历史渊源。只是靠武力占领，并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共经历了三代殖民统治。
　　第一代就是西班牙式的掠夺，在这个时期，西班牙等国根本不重视殖民地的经济发展，一切行为只为了掠夺资源。
　　这种资源的掠夺在西班牙本身忽视了工业发展的时候，就变成了浮财，根本不能有效带动本国经济的发展。
　　他们在历史上掠夺了无数的黄金，白银，可是贵族们为了过上奢华的生活。这些黄金和白银最后大部分被明朝通过贸易赚取了过去，几百年过去，西班牙除了贵族修建了一些奢华的住宅和教堂，什么都没有留下。
　　当英国舰队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并且从西班牙的手中抢过了日不落帝国的称号，他们就变的更加聪明了。
　　在第二代殖民时期，黄金和白银英国也要，但是他们更重视的是殖民地的其他资源产出，比如说粮食，羊毛。
　　他们开始发展殖民地，让殖民地的利益跟自己紧紧绑在一起，供应着英国的发展链。
　　他们当然比西班牙更加成功，因为英国的日不落帝国，增强了一个岛国的完整发展基础。
　　到了十九世纪中期，美国逐渐发展起来，但是世界上已经没有太多的殖民地留给美国。
　　而且科技的进步让占领殖民地的成本变的更加高昂，战争变成了并不划算的行为。
　　美国占领了古巴和菲律宾后发现，通过武力占据殖民地以后，还要耗费大量的财力来维持军队统治。
　　这个时候，又没有更多的殖民地让他们占领，他们就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来从英国人的手中赚取利益，那就是经济控制。
　　通过经济控制一个国家或者地区，根本不需要军队的耗费，只是通过贸易，就能让一个国家乖乖听话，成为自己的附庸。
　　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这种通过科技领先，工业领先，贸易手段来控制其他国家的手段，依旧是那些发达国家的主要手段。
　　朱瞻基虽然不至于舍弃前两种方式，但是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派出军队来进行占领。
　　这不仅仅是增加军费的原因，更因为现在的世界就大明一个强国，大明要成为世界的守护者，就必须建立自己的正面形象。
　　靠武力占领，只会让当地反抗意识崛起，通过贸易手段让那些地区成为大明的附庸，为大明服务，能省了军费，还能让各国对大明更加尊崇。
　　所以，朱瞻基宁愿让通政司用各种手段来控制欧洲，也不愿意派兵去打。
　　今天派兵打了，还要派兵驻扎，还要面临各种各样的抗争，而掠夺式的回报并不高。
　　跟陈术和侯台分析了一番这三种不同的掠夺方式之后，朱瞻基总结说道：“任何一个国家，整体实力基本都是由政治，科技，工业，教育，军事，贸易还有金融组成的。
　　金融暂且不谈，在前六个方面，我们大明都要成为世界的标杆，只有这样，才能让全世界心甘情愿跟着我们大明走。只有那些不听话的，才需要教训一番。
　　通政司的作用，就是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对象，削弱不听话国家的实力，这样的开销，比我大明派出军队的效果更好，名誉也更好。
　　只要是必要的时候，不论是什么人，都可以为通政司所用，包括朕的女儿。但是，通政司要形成一套完善的征兆制度，对每个人的不同作用，要有清晰的认识和定位。明白了吗？”
　　侯台躬身应是，朱瞻基又问道：“那么，张瀚你们准备怎么使用？”
　　这一下，侯台有些迟疑了。这个张瀚对他来说不仅不是个可用之才，相反还是个危险人物，因为他有些不可控。
　　“陛下，关于张瀚的心理分析，通政司已经汇报了上来……”
　　“朕知道，朕也看了你们汇报上来的资料，否则今日跟你们说这么多岂不是废话！”
　　侯台原本以为朱瞻基没有看他们的分析结果，才会说让通政司用张瀚。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人，怎么可以用呢？
　　但是现在朱瞻基既然已经看了分析，还认为张瀚适合通政司所用，让他也有些迷惑起来。
　　陈术帮侯台解围说道：“陛下，这个张瀚依臣所见，让他留在大明更好。”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啊，根本没有看清张瀚的作用……”
　　陈术和侯台相视一望，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
　　朱瞻基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勾了勾手指，李亮就立即让一个太监拿过来了一叠文件。
　　“你们看看，张瀚这个小子写的这些东西。据说他在从欧洲返回大明的途中，这一个多月都憋在船舱里写东西，你们可知道他在写什么？”
　　陈术和侯台看了看，这些资料还是通政司汇报上来的，他们自然也都看过。
　　至于张瀚这段时间写的东西，他们却不知道了。对他们来说，张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却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重视。
　　陈术摇了摇头道：“臣愚昧，不知陛下深意。”
　　朱瞻基跟李亮说道：“派人去梁国公府，让张瀚明日带着他回途写的文稿见驾。”
　　回过头，他才又说道：“从张瀚的文稿中，朕看到了一个堪比孔夫子的伟大思想家的诞生，你们以为他的所想没有脱离朝廷对社会的一些讨论巢窠，可是朕看到的却是他在整个社会制度形成根源与未来发展上面的深刻思想。”
　　陈术和侯台大吃一惊，要不是面前的人是皇帝，他们简直要直接斥责对方是胡说八道了。
　　虽然如今儒家不受朝廷重视，这几十年来，科举的官员在朝中越来越式微。只有从理工学院和其他专业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才会得到重用。
　　但是孔子依旧被朝廷打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杆。
　　现在陛下竟然说这个张瀚有孔夫子的影子，哪怕只是有一点像，也是无与伦比的褒奖了啊！
　　“今日时间不早了，明日午朝，你们通政司与张瀚一同见驾吧！届时，朕再跟你们好好分说。”
　　陈术和侯台出了皇宫，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张瀚，他们已经把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包括性格形成的原因进行了深入的分析。
　　在他们看来，他的思想深度是有一些，写出来的文章也有一些可取之处。可是，他还是太年轻，许多想法不切实际，并不可取。
　　他们不理解陛下这样说的意思，这就说明他们肯定疏忽了什么。
　　“大人，属下想要再回衙门，将这个张瀚的文章再好好看一遍，一直到现在，属下都不相信张瀚有什么奇特之处。”
　　陈术也摇了摇头说道：“本官跟你一起去，陛下既然如此说，肯定是我们疏忽了什么。他老人家可不会因为张瀚是他的外孙，就因此另眼相待，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看明白的。”
　　朱瞻基从来到这个时代，最为提防的都不是蒙元人，而是欧洲人。
　　他很清楚，就在这一时期，是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
　　在原本的历史中，欧洲的复兴代表了整个世界的苦难。只要不是白人，在今后几百年里，无一不受到最为残酷的压迫和剥削。
　　一直到二十世纪中期，世界各国才逐渐挣脱了枷锁，在朱瞻基穿越来的二十一世纪，大部分国家依旧处于被剥削的处境。
　　一开始，朱瞻基想过用各种手段来对付白人。
　　但在大明已经占据了美洲，占据了澳洲，占据了非洲以及亚洲大部分地区之后，朱瞻基对白人的防范也逐渐淡化了。
　　如今的欧洲人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发展基础，他们没有了各种资源供应地，仅仅依靠贫瘠的欧洲，根本不可能成为大明的对手。
　　只有一点，朱瞻基一直没有忘记，那就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基本本质。
　　什么是文艺复兴？这是一个很广泛的问题，文艺复兴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但是本质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这一时期提出的人文主义精神。
　　在文艺复兴之前，欧洲人一直认为是神创造了世界，人类只是附庸，在神的关照下生活。
　　但是人文主义精神的核心提出了以人为中心而不是以神为中心，肯定人的价值和尊严。
　　从这个时期开始，人类社会才主张人生的目的是追求现实生活中的幸福，倡导个性解放，反对愚昧迷信的神学思想，认为人是现实生活的创造者和主人。
　　如果仅仅是从这方面看，东方一直以来都是文明的，不像欧洲还有愚昧的中世纪。
　　但是别忘了，东方虽然没有神学思想，但是东方有儒家思想，有帝王的限制。
　　欧洲人解放了思想，他们能立即进入快车道。但是东方依旧被帝王和儒家思想限制住在。
　　所以，当欧洲人从愚昧中走出，他们迅速摆脱了桎梏，开始了大跃进式的发展。
　　即便如此，他们也用了几百年才追上了东方。
　　可是停滞不前的东方在两百年后，又遭遇了异族残酷统治，社会倒退，最终落后于白人。
　　朱瞻基一直在关注欧洲的文艺复兴趋势，却不知道该如何限制对方，因为哪怕是最残酷的统治，也不可能压制住人的思想。
　　而且，因为大明占据了直布罗陀，占据了克里特岛，打压了奥斯曼，开挖了苏伊士运河。东西方的交流更促进了他们的思想解放速度。
　　在原本的历史中，教皇国在这个时候依旧强势。
　　但是现在，欧洲人都知道大明人根本不信神，只信任皇帝，却比他们更文明。
　　所以如今的教皇，在欧洲人心中的地位也是直线下降。
　　而且，因为美第奇家族的佛罗伦萨有大明的支持，教皇国根本不敢直接对付佛罗伦萨，这又降低了教皇国的威信。
　　现在，欧洲人的思想解放速度加快，朱瞻基却没有一种有效的手段来诱导他们的思想转变，只是依靠政治，军事，经济手段来限制他们，这样并不安全。
　　而且思想的解放与大明现在的统治架构，更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点，这种思想解放，甚至能直接影响到大明的社会稳定。
　　朱瞻基身为皇帝，在稳固汉人对世界的统治之余，当然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永远统治下去。
　　他却不得不防备欧洲文艺复兴的思想解放，对大明的影响。
　　而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张瀚这个年轻人的思想中的闪光点，给了他一些启示。
　　张瀚当然不像马克斯一样，现在就提出了资本论。
　　但是他根据大明的统治架构和欧洲的神权架构，写出了阶级论这个核心观点。
　　虽然这个思想还不成熟，但是却让朱瞻基看到了如何诱导人类思想转变的一个方向。
　　那就是阶级！


第二十六章 社会稳定的基础
　　应天府。皇宫。谨身殿。
　　早朝之后，在诸位主官等着鸿胪寺的官员宣布散朝之时，朱瞻基率先说话了。“今日午朝，朕不接见外官，只想与诸位爱卿讨论一些问题。诸位爱卿留在宫中用膳，而后举行经筵。”
　　自正统朝以后，朝廷经筵如同虚设。朱瞻基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只会抱着祖宗牌位不丢的老古董。
　　就连如今的官员，如果不具备一些基本特长，根本无望升官。
　　在洪武朝的时候，儒家弟子只要识字，就能进入国子监，成为官员候补。
　　到了永乐朝，只有举人以上才能进入国子监。
　　这主要是大明朝的士子越来越多，挑选的当然也就越发严格。
　　但是这个时候，朝廷还没有去挖儒家的根基。
　　但是到了正统朝，朱瞻基提出了官员专业化，在工部为官，要懂技术；在户部为官，要懂财会；在礼部为官，自然也要懂礼仪等等。
　　这样一来，增加的官职虽然越来越多，但是只懂儒家经义，自然是当不了官。
　　特别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麦苗和韭菜度分不清的儒家士子，永远别想当一个地方官员。
　　这样一来，朝廷重时务的风气就越来越浓。
　　经筵原本是汉唐以来帝王为讲经论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在宋代开始受到重视。
　　原本的历史上，因为朱瞻基早逝，英宗即位，三杨将这项制度发扬光大，成为了皇室子弟接受教育的主要方式。
　　讲经人员由六部尚书等官侍班，另有展书、侍仪、供事、赞礼等人员。除每月三次的经筵外，尚有日讲，只用讲读官内阁学士侍班，不用侍仪等官，讲官或四或六，每伴读十余遍后，讲官直说大义，惟在明白易晓。日讲仪式较经筵大为简略，或称小经筵、小讲。
　　经筵讲学自此制度化，翰林学士，翰林侍读等等职位，就是专门为儒家学术宣传，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帝王。
　　但是现在朱瞻基没有早逝，他还又千方百计扩大其他学术的影响力。儒学虽然是显学，但是并无实际处政的完整韬略，所以逐渐式微。
　　从正统朝开始，朱瞻基在应天府就建设了超过五十所大学。
　　这些大学有专门教财会，有专门教思想教育，有专门教格物等等。而招收人员也分了不同的种类，军人的子弟自然是上军校的多，还有专门为勋贵，为宗室兴建的学校。
　　朱瞻基的孩子们接受教育，自小都是在专门的学校里，他们虽然也接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但是这只是一门学科，相当于后世的思想品德。
　　而真正占据了考核成绩大半的，是数学，是格物，是自然常事。
　　儒家想要影响皇子皇孙，可以，你去学校授课，三日只有一堂课。
　　但是像数学，格物，一天都有一堂课，那个更重要，不用比较都出来了。
　　当然，朱瞻基并不是不重视儒学，实际上，朱瞻基对儒学的人伦，阶层这些方面都还是比较重视的。
　　在那些勋贵学校，平民学校，这些课并不少。
　　但是对皇子皇孙来说，他们更应该学习的是帝王之术，是政治智慧，是权力平衡。
　　要是哪个皇子受了儒家的荼毒，深信了儒家学术可以治理天下，朱瞻基会直接给他几巴掌让他清醒过来。
　　诸位主官虽然不清楚今天的论题是什么，但是众人对朱瞻基经常举行的经筵已经习惯了。
　　实际上，现在的经筵，已经不是儒家思想宣传的经义阐述了。
　　现如今的经筵，更像是一种学术讨论，一种为大明的未来发展出谋划策的思想风暴。
　　比如说，儒家最重视的是祖宗制，不可改。但是在朱瞻基这里，却没有这个说法，哪怕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在背景已经变化的时候，也是经常根据时局的变化而随之变化。
　　诸位官员在武英殿吃了一顿素淡的早餐，一个个列队进入了谨身殿。
　　而这个时候，一夜没睡的张瀚抱着自己的文稿，已经等在了谨身殿外。
　　昨晚接到宫中的通知后，他不明白自己的一些思想，怎么就会惊动了皇外祖。
　　因为对异族的怜悯，他怕自己会让皇外祖不喜，紧张不已。但是在内心里，他还有一种激荡的兴奋感。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始终认为，任何一种文明，都应该有它先进的一面。
　　大明想要发展，就不能故步自封，闭门造车，迎接接纳不同的思想。
　　昨夜他接到了通知，就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许多文章都带进了宫。
　　这里面有他以前写的文章，也有他在欧洲经历了之后，在归途中写下的众多心得。
　　他想用这些来说服自己的皇外祖，放宽对那些白人的限制和剥削，虽然那些白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被大明剥削。
　　大哥张海看着有些紧张的他，一开始还笑着安慰说道：“二弟，不用担心，我们毕竟是皇外祖的外孙，就是做错了事，最多也是被骂几句。”
　　可是，朱瞻基早膳并没有给他们赏膳，只是让他们在谨身殿外等着。
　　而后，朝廷的主要大臣们几乎一个不差地来了。议长，总理，秘书长，各部主官，还有陛下的内阁成员，这近百人的规模，让站在殿外的张海也有些心里没底了。
　　他不认为自己的弟弟惹出的事情会将所有人都惊动，还以为今天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才有了这场临时的会议。
　　可是很快，在那些官员们都进去了之后，李亮颤巍巍的身影来到了他们兄弟面前。“两位小殿下，请跟老奴进来吧。”
　　张海常驻京城，与李亮熟悉一些。对这位伺候了自己外祖一辈子的老人，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李爷爷，如今朝廷重臣皆在殿内，皇外祖这个时候让我们进去？”
　　李亮露出了一丝笑意，叹道：“放心，陛下不会对你们怎样的……”
　　得了这句安慰，张海放下心来。而张瀚以为自己的外祖想要用人多势众来逼迫自己了，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跟在李亮的后面，进入了大殿。
　　上百个大臣将殿内的座椅坐的满满当当，而内阁成员今日也一个不差，簇拥在朱瞻基龙椅下的高台四周。
　　在皇宫已经有了电，有了扩音器之后，已经不需要太监们扯着喉咙大喊来传话。
　　李亮将两兄弟带到了高台前方，留了他们两人面对朱瞻基，自己绕过了高台，来到了朱瞻基的侧后方，躲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起来。
　　张海和张瀚两兄弟当着中伟大臣的面，不敢马虎，跪拜道：“梁国公府张海，张瀚拜见陛下。”
　　朱瞻基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平身。赐座。”
　　两个太监搬了两个椅子放在了高台之下，稍微斜着背对朱瞻基，面向诸位大臣们。
　　两兄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面对百官的目光，让他们格外不自在。
　　张瀚的心里翻腾不休，虽然上面坐着的是一带大帝，他最尊崇的亲外公，可是如果今日说服不了自己，就别想让自己屈服。
　　负责主持今日经筵的是内阁首辅李贤，他在高台二层，拍了一些话筒，听着话筒发出了声音，这才凑近说道：“今日是正统四十一年，甲申年，甲戌月，戊寅日。陛下观天下各国现况有感，故此开经筵之例，纳百官言，为万民计。今日之经筵，为谈古论今，为中外社会之比，故此诸位可各抒己见，不以为逆。有请陛下赐题……”
　　百官齐抱拳道：“请陛下赐题。”
　　朱瞻基凑近了面前的话筒，沉吟了一下说道：“民族，社会，国家这样的论题，过去朕与诸位爱卿已经讨论过多次。这些话题虽大，可是世界在不停变化，任何时候，都应该与时俱进，才能跟上发展的变化。
　　四十年前，朕第一次去欧罗巴，那里刚被黑死病肆虐，两千多万人，死了近千万。那里的百姓不洗澡，不刷牙，在教会的统治下像牲畜一样生活。
　　在我大明去欧罗巴之前，那里处于黑暗的时代。基督教教会成了当时社会的精神支柱，它建立了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把上帝当做绝对的权威。
　　文学、艺术、哲学，甚至包括政治和军事，这一切都得遵照基督教的经典——《圣经》的教义。
　　谁都不可违背，否则，宗教法庭就要对他制裁，甚至处以死刑。
　　在教会的管制下，中世纪的欧罗巴死气沉沉，万马齐喑，科学技术也没有什么进展。
　　但是如今，那里却已经像我大明一样，人人洗脸刷牙，用铁锅做饭。
　　与我大明的贸易，拓宽了那些欧洲人的眼界。让他们懂得了讲究卫生，懂得了学习先进的技术。
　　在南部欧洲，以教皇国为中心，那里的佛罗伦萨、威尼斯、热那亚、米兰、拿波里、罗马等国，现在已经变的更加文明。
　　他们的文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通过商品贸易的发展，然后对社会进行了全面的提升，然后现在到了一定阶段的产物。
　　商品经济是通过市场来运转的，而市场上择优选购、讨价还价、成交签约，都是斟酌思量之后的自愿行为，这就是自由的体现。
　　这些‘自由’还要有生产资料所有制的自由，生产力的自由，而所有这些自由的共同前提就是人的自由。
　　我们大明的出现，促进这种变化，因为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军队，只用遵从我的命令，根本不会在乎那位上帝。
　　我们给欧洲做出了一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原来上帝不是万能的，原来不信仰上帝的人们可以生活的更好。
　　所以近些年来，在南部欧洲涌起了一场新的提倡人的自由的思想运动。
　　跟我们大明的贸易，也为这场思想运动的兴起提供了可能。
　　城市经济的繁荣，使事业成功财富巨大的富商、作坊主和银行家等更加相信个人的价值和力量，更加充满创新进取、冒险求胜的精神，多才多艺、高雅博学之士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
　　这为这场运动的发生提供了深厚的物质基础和适宜的社会环境，以及人才。”
　　张瀚如痴如醉地听着朱瞻基的话，他对欧洲的一些变化虽然有深刻的认识，但是他毕竟是在局中。
　　而朱瞻基不仅人在局外，更有几百年的总结分析给他奠定了更多的理论基础。
　　所以听到朱瞻基对欧洲局势的变化，张瀚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朱瞻基继续说道：“这些人才通过贸易积累了财富，他们的壮大，也诞生了一个新的阶级。朕综合各方面的统筹，统一将他们称之为资产阶级。
　　资产阶级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群体，他们比其他人有更高的学识，有更广的见识，也有更多的资产。
　　就像佛罗伦萨目前的议员会，他们就全部都是资产阶级，然后他们才能有一定的社会威望，成为那个国家的领导者们。
　　当他们的势力组合起来，规模变的更大，势力变的更强，朕又将他们称之为资本阶级。
　　资本阶级相对资产阶级，是群体性称呼，也是本质性的阐述。
　　为什么是资本阶级，是因为他们手里最有效的武器是他们的资本。他们可以没有官职，可以没有爵位，只要有银子，有更多的生产资源，他们就能很好地存活下去。
　　相比我大明的皇权，他们当然不值一提，但是在欧洲，教会却不可能一直压制着他们。
　　朕相信，在未来的不久，这些资本阶级就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让教会开始妥协。
　　那么，在我们大明呢？
　　大明的商人相对官员当然不值一提，因为我大明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家。他们的势力再大，占据的物资再多，也大不过朝廷来。
　　但是，我们也要防范，商人组成的资本阶级利益他们手中的资金，腐蚀我们的官员，影响朝廷的政策。
　　对资本阶级的出现，我们所有人的心中都应该有防范。但是，一味的打压，对社会的发展是没有好处的。
　　商品的交易可以促进工业的发展，工业的发展可以带动国家实力的增强。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朕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老翁。我大明从当初的年岁不到两千万税赋，到如今税赋已经超过了八万万两白银。
　　我大明人口只是增加了不到四倍，税赋却增加了四十倍，这一切，都是科技，工业，商业组合起来之后发挥的力量。
　　朕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大力发展商业，工业，科技，而不是因噎废食。
　　那么，面对这个新兴的阶级，我们大明应该怎么来进行控制？
　　如今朝廷在政策上，将有关国家安全的行业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只让那些商人从事民生方面的行业经营。
　　这一项是大明长久发展的基本国策，是不容任何人，任何势力触碰的底线。
　　不让商人以资本控制国家，那么我们大明应该以什么作为根本来形成我大明长治久安的基础呢？
　　这个社会，究竟以什么模式来进行长久的良性运转呢？是皇权！
　　所以在我大明，皇权的尊严不容亵渎。
　　但是，皇权也好，百官权力也罢，这些权力的组成，都是由人来运转的。
　　没有你们这些官员，朕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无法实现。没有你们这些官员，朕再大的权力也出不了这个皇宫。
　　而且，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在立国之初的皇帝大多是英明的，其后却会越来越昏庸，最终导致亡国。
　　这里面固然有皇帝昏庸的缘故，但是在朕看来，更多的是社会整体矛盾的爆发。
　　皇帝统管天下，百官治理天下，上与下之间的沟通，联络，不仅仅需要英明的决策，更需要整个社会的畅通。
　　那么，朕要问诸位爱卿，究竟用什么来维持整个社会的畅通？是儒家的礼仪廉智信？还是道家的各司其职无为而治？
　　朕要的不是人亡政息，要的不是以一家逐百家，要的不是子子孙孙都贤明无比，要的是整个社会不能陷入矛盾重重的境地。
　　那么，朕就需要诸位爱卿同心协力，与朕一道，为我大明，为整个天下，制定一套与时俱进的政策。
　　这个政策要具有延续性，要具有不能动的核心，也要具有与时俱进的修正方案，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跟上时代的发展。
　　朕从来不奢望天下大同，也从来不奢望人人平等，更不奢望人人廉洁。
　　但是朕奢望：不管你是皇族，你是官员，你是武将，你是百姓，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幸福的生活，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自己的作用。都能让上进之人有上进的前途，都能让弱小者得到完善的保护。”
　　朱见深在二层的位置上听的惭愧不已，因为他感觉，自己距离一个英明的帝王还差很远。
　　而坐在他下方的张瀚，这个时候早就没有了傲气，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外祖父。
　　他以为自己想的很多，但是他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想的这些问题，早就被外祖父给想到了，甚至有了解决的方案。
　　而百官一个个也都听的血脉卉张，因为朱瞻基的这些话，虽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要让百官献策，但是实际上，已经把核心问题指了出来。
　　那就是阶级！
　　欧罗巴的教会统治，一直实行的是愚民政策，但是现在，东西方的贸易交流，已经打破了教会的封锁，人们的意识得到了苏醒。
　　在人们意识苏醒的情况下，相对弱小的教会已经无法在一手遮天。
　　在东方，以前的历朝历代也施行的是儒家的愚民政策。但是从陛下还是太孙期间，就已经有意识地引导百姓走向开明。
　　所以，大明和欧洲的情况不同，大明现在依旧稳定无比，但是陛下已经在未雨绸缪，想要寻求更好的方法，来稳定发展。
　　不想大明像欧洲那样，让那些无义的商人来控制社会的变化，那就只能依靠皇权。
　　而皇权的公正，更需要皇帝的英明，这个时候，陛下愿意拿出这个话题来讨论，也就证明了陛下并不相信皇权能一直成为天平上的砝码。
　　整个社会，是各个阶层，各色人等共同组成的。社会的发展，优势各个阶层之间共同努力形成的。
　　在皇权，官权，钱权之间，建立一个稳定而开明的架构，就是陛下的意愿。
　　而这个架构，似乎不仅能限制商人，能限制百姓，能限制官员，也能限制皇权。
　　虽然大部分人还没有完全消化掉朱瞻基的话，但是对朱瞻基想要表达的意思，大部分人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底。
　　朱瞻基又说道：“朕在登基之初，就一直在不停地建立法律，修改法律。大明的法律越来越全，越来越多，但是依旧不够。今日朕也借着这个机会，与诸位爱卿商议，朕欲重修大明律。新的大明律将会以人为本，以国为重。除此之外，就连皇权，也不能逾越大明律！”
　　此言一出，殿内登时一片哗然。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瞻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也只有他自己能说，其他人谁来说，都是死罪难逃。
　　可是朱瞻基似乎只是把这当做一件小事，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朕方才说了那么多，也没有将天下社会的利弊说出来，只是说了目前世界发展引发的社会问题。所以，综合朕方才所说的那些，朕也给出今日的议题：论社会长期稳定的基本基础。”
　　朱瞻基这句话一出，处于他侧后方的彭时立即握笔飞舞，写出了这十二个字的题目。
　　随后，四个太监举着这十二个字的横幅，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个题目。
　　众人纷纷都沉吟了起来，张瀚也不例外。他很清楚，今日自己能得到这个经筵的机会，靠的就是他在这方面的特长。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朱瞻基首先就把目标对准了他。
　　“广博，朕看到你写的那些文稿，对其中的一些想法，倒是觉得有趣。今日当着百官，朕想听听你是如何想到要帮白人改善处境的？”


第二十七章 白左
　　在后世，有一个专门的词语来代表张瀚这一类人，那就是白左。
　　这个在中国网络诞生的词语，又被西方人以英语的模式翻译了回去，并且引起了社会上的共同反响。
　　什么是白左？
　　关于白左的释义在网络上不同的群体之间有不同的理解，但是总而言之，主要是指那一部分有偏见的天真精英主义者。
　　他们忽视社会现实，常年使用双重标准，只关心移民、少数族裔，环保等问题，而且对真实世界中的更严重问题无知无觉，沉迷于政治正确，可怜世界上的其他人，认为自己是救世主。
　　虽然这个词语出现的很晚，但是在其前就有退步左派一词来形容他们，而且到了网络时代，白左早就演化了好几代。
　　除了最后一代被吸毒者，同性恋占据了群体的主要阶层外，其实前三代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们。
　　但是，即便是最早的伏尔泰，距离他出生也还有两百年，朱瞻基没有想到在如今的大明竟然就诞生出了张瀚这样的白左人物。
　　不过，他也的确符合白左的标签，天真，偏执，精英阶层，也只有优越的生活，才会诞生他这样不切实际的人物。
　　真要是生在一个穷困的家庭，天天连饭都吃不到嘴，哪还有心思去关怀别人。
　　其实他们关怀别人倒也没有错，但是错在他们太天真，总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反对他们的就是错的。
　　他们太偏执，只要不同意我的思想，你们就是邪恶的，就该被打倒。
　　他们太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他们关注的问题往往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把真正严重的问题视而不见。
　　在第二世，朱瞻基曾经在研究过白左主义在叙利亚战争中的推波助澜作用，以及他们用难民将欧洲搞的一塌糊涂之后，然后又互相推卸责任的闹剧根源性。
　　第一代的伏尔泰和卢梭，他们提倡的是爱与包容，却又不爱身边的人们，反而推崇其他地区被奴役的人民。
　　但是到了第二代的黑格尔他们，就变成了绝对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和利己主义。
　　黑格尔派成天聚在柏林酒吧里吹牛比，用从黑格尔那里学来的辩证法变着法儿黑他。
　　这伙人的套路基本跟明朝末期的东林党，十九世纪帝国主义争霸的套路是一样一样的。
　　那就是既勾结又斗争，有时候他们互相吹嘘，你说我是十九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我说你是后德意志哲学最闪亮的星。
　　有时候又相互看不起而互喷，他说你是黑格尔的走狗，我说他给费希特舔屁股。
　　有时候合伙骗个炮，有时候互相挖墙角，在他们既勾结又斗争的过程中，这几种重要思想逐渐完善成型。
　　直到他们中间的一个有志之士厌恶了他们无休止的空想和互喷，以及打着爱与包容的幌子骗炮生涯，毅然脱离了青年黑格尔派的小酒馆，写出了一系列振聋发聩的雄文，这个青年人的名字叫马克斯。
　　马克斯跟第二代白左分道扬镳的标志就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意志古典哲学的终结》。
　　这篇牛爆的雄文被中文编译翻的跟《妙法莲华经》差不多，大部分人不知所云，但是如果看原版或者英文版，就不难看出全文表达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第三代白左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世界的快速变化之后，他们对许多主义都失望了，迷茫了。
　　他们以霍克海默和阿尔多诺、马尔库塞和哈贝马斯、德里达和萨特、福柯，这些人为首，建立了一个个学术圈，在学术上的确有一些成就，但是已经开始跟最开始的白左有了显著的区别。
　　他们喜欢扩大影响力，宣传自己，但是林子大了之啥鸟都有。
　　让那些跟着偶像和导师后面起哄哄，喜欢在反战游行上骗炮的平庸之辈，变成了后现代白左的祖辈。
　　从二战后反战的迷茫的一代开始，到了嬉皮士，雅皮士年代，这些白左就已经真正变质。
　　他们就像专家变成了砖家一样，只会瞎比比，却失去了自己的思想精髓。
　　在朱瞻基的前世年代，白左在歪路上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受到鄙视。
　　总之，他们就是一群源于西方文明自身，但又异化成为西方文明的对立面，并将西方文明在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和副产物错误的当作西方文明本身的人。
　　社会中的剥削、贫富差距加大、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垄断、单向度的人、娱乐工业化和环境污染当然是文明发展中出现的问题，但这些只是资本主义和文明的副产物，白左的却把它们当作了资本主义和文明本身，不加分辨地反对。
　　比如他们为了宣传个性自由，要求把吸毒，同性恋合法化。政府针对非法移民的阻碍，他们往往将人道主义搬出来。
　　为了宣扬同性恋，竟然让异性有权利想去男厕所就去男厕所，想去女厕所就去女厕所。
　　让他们却忽略了社会公德与秩序，更对因此引发的严重社会问题视而不见。
　　后世白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浅薄无知且狂热的排他，浅薄乃是因为缺乏系统的学习与研究所致，而狂热的排他性则是浅薄的副产物——反正他们很难听懂不同的观点，所以干脆也就选择根本不听了。
　　所以到最后，人们会发现当代白左们的话没有逻辑，上来全是论断，没有论证，上来全是呐喊。
　　谁要是反对，谁就是异端，需要消灭，打倒。
　　因此，朱瞻基对白左是十分厌恶的。
　　当然，用辩证主义思维来看，如今的白左思想才刚刚萌芽，像张瀚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而他从小接受的学识，让他能够系统地看待整个社会问题，并且可能有一些解决方案。
　　朱瞻基不指望他能成为马克斯，但是只要能成为伏尔泰，卢梭，黑格尔那样的人，让他去欧洲引领社会的变革，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面对这样的变化，一切都能控制在大明的手中，真要让欧洲自由发展，还会难以控制了。
　　如果大明用军队去征服欧洲，那人们会团结在教会的羽翼之下，让反抗主义意思想弥漫。
　　大明不像十九世纪的欧洲，他们需要东方的资源，所以在占领不了清朝的时候，他们扶持代理人，掠夺利益。
　　对大明来说，已经占据了其他大洲，只给白人们留下了一个贫瘠的欧洲。没有足够的利益，派兵，派人，费心费力去征服他们，实在不划算。
　　而让通政司，让张瀚这样的人去欧洲搞分裂，搞破坏，搞引导，能起到的作用比占领欧洲要强的多了。
　　如何利用张瀚这样的人，就成了朱瞻基考虑的方向。
　　让他成为欧洲的启蒙之父，这并不艰难。只要大明保护好他，不让教会暗杀了他，他的一些思想绝对能在欧洲掀起思想的浪潮。
　　当民众与教会背道而驰的时候，当他们发现自己只能仰仗大明才能有发展的时候，当他们缺乏各种生产资料的时候，欧洲的混乱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这个过程中，大明可以利用人才虹吸原理，将欧洲的有识之士吸引过来，更增加了欧洲发展的难度。
　　这就是张瀚这种人的用途，而且，朱瞻基还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事。
　　所以，今天的这场经筵，主要就是为了从思想上彻底征服他。
　　只有他用这种被征服的思想，才会积极投身解放欧洲人民的大义中去。至于大明，已经比他期待的更加文明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听到朱瞻基的问话，他起身先向朱瞻基抱拳长揖，然后又面对百官说道：“陛下方才针对欧罗巴和大明的现象做了详细的分析，小臣受益甚多。小臣一直在研究大明与西方的不同社会架构，对于双方的不同，也有一些浅薄的见识，还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校正。”
　　朱瞻基点头道：“但讲无妨。”
　　张瀚对着朱瞻基点了点头，面对百官说道：“我大明以皇权为尊，欧罗巴，包括大食，波斯一带，都是以神权为尊，这是双方在社会架构上最大的不同。
　　但是，仅仅是神权和皇权之分，却并不是两种架构之间最根源的差异，真正的差异，不在皇权，神权，而在于阶级相通。
　　我大明乐户罪户虽然还是贱籍，却也跟普通百姓一样，有着向上发展的渠道。
　　只要肯读书，有一技之长，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普通百姓，通过读书，通过钻研格物，就能变成技师，变成官员，只要不怕死，能领军，就能成为将军，成为勋贵。
　　而勋贵阶级，官员阶级，如果违法，就有可能变成罪户，变成平民。这一点，才是我大明真正领先欧罗巴和波斯，大食人的地方。
　　他们的社会架构僵化，百姓最多只能变成骑士一级，成为了贵族，就永远都是贵族。而领主对属地上的贵族还没有裁决权，这就导致了整个社会犹如一团死水。
　　他们只有教会的通道在打开着，可是这样一来，就造成了教会的势力大增，教会势力大增，转过来又压制王权，压制处政权，让他们的百姓无所适从，民生越发艰难。
　　小臣以为，欧罗巴也好，大食人，波斯人也罢，他们想要真正的发展，就必须打开阶级之间的通道，只有这样，流水才会不腐。”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这一点你倒是看的清楚，但是欧洲的落后，才符合大明的利益。”
　　张瀚侧身行礼道：“陛下，小臣以为，只有池塘里的鱼多了，收获才能更多。”
　　这个时候，朱瞻基就不方便直接发表自己的意见了，因为他的话就是金口玉律，他说出反对意见了，就绝对没有人敢反驳。
　　所以他望向了跃跃欲试的张海问道：“广渊有何见解？”
　　张海怕自己的弟弟今日成为众矢之的，从而连累到张家。所以他率先反对道：“陛下，鱼多了固然是好事，但是谨防养出了能吃人的大鱼。”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望向了举起手来的解云。“解爱卿有何不同意见？”
　　解云才华绝伦，在内阁又是以急先锋出名，他躬身道：“臣今日上朝，遇到一小商户之子不愿去学堂，遭到小商户一顿暴打。臣欲阻拦，却师出无名……臣只想问张骑都尉，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欲如何？”
　　张瀚摇了摇头说道：“子犯错，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下官自然也没有管教的道理。”
　　解云又问：“这还是我大明子民的事，都不便插手，那欧罗巴的事务，关汝何事！汝既不在外交部当值，又不再通政司当差，更没有朝廷征召，为何要对那欧罗巴事务如此上心？陛下，此心可诛！”
　　张瀚被对方说的脸色一红，却又不甘比解云如此诬蔑，接着就想反驳。
　　李贤这个时候出来充好人了，他故意打断了张瀚的话，捻须笑道：“解学士稍安勿躁，张骑都尉如此有心为善，此乃好事。恰好今秋淮河泛滥，良田毁坏无数，像张骑都尉如此心忧天下，不知可有意前往救灾？”
　　张瀚脸色尴尬起来。户部尚书白圭却又问道：“东洲南大陆的去年年报，苏王下辖之地发生地震，死伤逾千，当时张骑都尉可是在南大陆，可曾有效力之举？”
　　见一众大臣抨击起张瀚的圣母表，而他无话可说，朱瞻基不得不出声了。
　　他虽然见不得张瀚的圣母表，但是现在既然想要利用张瀚，就不能让大臣们把他一棒子打死。
　　像张瀚他们这样的白左，轻重缓急不分，间疏远近不分，立场本来就禁不住质问。
　　你连自己的身边人，自己的亲人都照顾不过来，却要跑去帮助异族人，怎么反驳屁股都是歪的。
　　朝廷大臣哪个不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之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老奸巨猾。
　　像张瀚这样的小年轻，在他们的心里，根本算不上对手，只是三言两语，就让他溃不成军。
　　朱瞻基为张瀚解围道：“诸位爱卿，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在不同的位置就能发挥不同的作用。朝廷建立了多重官员考核，目的就是为了挖掘官员的能力所长，让他们发挥更好的作用。张瀚固然在为国为民，为官从政方面不如诸位，但是其思想意识，倒也值得赞赏。像他如此年轻，为一地主官，自然力不能及，不过要是让他担任一校侍讲，诸位以为其可否称职？”
　　朱瞻基招了一下手，几个内侍抱出了一叠油印的张瀚文稿，发给了百官。众人纷纷低头看了起来。
　　张瀚现在摸不透朱瞻基到底想要干什么了，从他的举动来看，这个外公对自己还是比较宠爱的，现在甚至在朝堂上为自己扬名。
　　可是为什么今天又要让自己在这里接受质问，而不是私下教诲呢？
　　趁着百官在看张瀚的文稿，朱瞻基又问道：“广博，既然你有意打破教会对欧洲百姓的统治，那你又有何谋划没有？”
　　张瀚躬身道：“小臣这次从欧罗巴返回途中，一直在思考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思来想去之下，有了两个不成熟的方案。”
　　“说来听听。”
　　“小臣也算精通拉丁文，所以有心通译我大明的各项律规，让欧罗巴的白人知道，在我中洲，有远超他们的先进法规。小臣如今身上并无职司，所以有心想要去欧罗巴进行讲学。”
　　朱瞻基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张瀚自己竟然就已经想到了这里，现在不用自己蛊惑，他就主动有了这方面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又问道：“那第二个方案呢？”
　　张瀚道：“我大明对新闻管制，只有几个衙门有办报的权力，但是欧罗巴却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小臣意欲在欧罗巴开办报社，开启民智。”
　　朱瞻基恨不得为张瀚鼓掌助威，不过这个时候，却装作平淡地说道：“两条路同时进行，说明你自己是经过认真考虑过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此动作，可是犯了教会的大忌，你就不怕教会特意针对你，甚至是暗杀你吗？”
　　张瀚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虽千万人吾往矣！”
　　见张瀚态度坚决，朱瞻基知道这方面不用再煽风点火了，火势太旺，只会过犹不及。
　　张瀚愿意去欧洲点火，那就让他去点，朝廷跟在后面拾遗补缺，这样会更有效果。
　　至于张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了。
　　朱瞻基扬声说道：“今日张瀚张广博之事，仅限各部主官知晓，不做宣传。而张瀚在欧洲所作所为，我朝廷各部不做干涉，仅只在紧要关头给予必要的援助。”
　　众人纷纷应是。朱瞻基这才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问道：“方才你说了我大明阶级之间壁垒并不分明，这是优越于欧罗巴阶级固化的最大优势。那么，朕问你，你欲如何解决欧罗巴的阶级固化问题，又如何确保我大明一直对欧罗巴的各方面占据绝对优势？”
　　张瀚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朱瞻基的意思。
　　朱瞻基见他有些迷茫，登时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考虑的那么周全，只是凭借一腔热血在行事，这也是白左阶级最鲜明的特征之一，不考虑大局。
　　朱瞻基又说道：“我大明阶级分明，欧罗巴同样阶级分明。暂且不说欧罗巴，仅以我大明为例，皇室阶层，勋贵阶层，这是两大稳定阶层。其后，文官，武将，百姓，层层分明。再其后，才是外裔阶层，罪户乐户阶层，在我大明内部形成了七大阶层。这七大阶层组成了我大明的整体社会架构，除了皇室之外，其他各大阶层皆不是固定阶层，哪怕是最低等的乐户罪户阶层，也能有上升到勋贵，官员阶层的机会，这种流通，才是我大明一直强大的主要原因。现在，你要对欧洲人进行文化启蒙，让他们跟我们大明来学，可曾想过他们如果也变的跟大明一样的时候，我大明如何还对他们保持优势？”
　　张瀚惊诧说道：“我大明现在百姓超过两万万，而欧罗巴总人口还不到两千万。我大明占据了世界绝大部分地区，他们只是偏居一隅，如何能成为我大明的威胁？”
　　朱瞻基摇了摇头又说道：“你如今虽然学富五车，但是你学的知识是我祖祖辈辈经过千年积累才形成的知识体系。你以为这些知识学到了就是你的吗？你在学到这些知识的同时，也肩负了继往开来的责任。你现在要把这些我们祖辈积累的知识传于外族，可对得起我们的祖先？”
　　听到朱瞻基这样说，张瀚吓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小臣不敢……是小臣想的简单了。”
　　朱瞻基朗声说道：“朕既然允你去欧罗巴讲学，就不怕你弘扬我东方文明，但是，你不能毫无保留，将一切都传播过去，而是要有一个底线，知道哪些方面应该有所保留。”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大臣们其实已经明白了朱瞻基的心意，只有张瀚现在人在局中，还没有明白过来。
　　朱瞻基的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其实内心并无担忧。
　　首先，大明是有统一的政权，稳定的政治架构。而欧洲小国林立，各自为政，想要文化统一，是不可能的。
　　其次，大明的文化精髓是几千年来深入人心的皇权，儒释道文化。
　　哪怕欧洲学会了大明一样，用法律为表，却也学不会用道德为里。更别说在这里面还有仁义礼智信这些数千年沉淀下来的精髓。
　　他们如果只是学个样子，注定不会是大明的对手，真要全部跟大明学，他们那些蛮族，更多只会是邯郸学步的下场。
　　朱瞻基这样跟张瀚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按照朝廷的安排，走一条符合大明利益的道路，而不是成为大明的对立面。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张瀚如果将皇权，将阶级这套理论拿到欧洲去，更大的可能就是犹如在欧洲点燃了一颗核弹，将欧洲炸的稀巴烂。
　　因为，这是大明的价值观，完全不符合欧洲的实情啊！


第二十八章 野望
　　张瀚想要去欧洲发动革命，还必须经过大明爱国主义的教育，不会在他思想没有定型的时候就放他过去。
　　所以，接下来的讨论就没有他的事儿了，而让他旁听着朝廷各部主官对目前大明社会构架中出现的各种问题的讨论。
　　一个家庭，人数一多，都会出现各种问题，更别说一个庞大的帝国了。
　　大明目前的社会非常稳定，现在有了南洋，南洲，东洲，西洲，北地的调节，国内的社会矛盾不值一提。
　　但是并不是说大明就没有任何问题，相反，小问题还有很多。
　　不过这些问题在大明的飞速发发展过程中，并不被人们所重视和关注。
　　东方的老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不会想着造反。在如今这个大明经济腾飞，百姓安居乐业的年代，一些小问题，影响不了大局。
　　但是对朝廷的统治者们来说，任何问题都要重视起来，所以才会有了议会每旬一次的例会，专门研究各种问题的解决方案，进行立法讨论。
　　朱瞻基今日让大臣们讨论大明社会构架的不足，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大堆来，并且许多都有自己的见解和解决方案。
　　在这个过程中张瀚才发觉，原来自己考虑的问题还太少，太片面。
　　而关于重修大明律，这是一个大事件，朱瞻基今日只是提出一个开头，大臣们需要经过多次讨论，最后才能拿出一个方案。
　　大明律可是大明的基本宪法，但是在过去，只注重统治者的权威，并没有以人为本。
　　现在，朱瞻基提出了以人为本，以国为重，并且大明律的权威要高于一般皇族特权，这等于自我限制。
　　所以，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情况下，绝对不敢贸然出谋划策。
　　这场午朝一直开到了中午才散会，这种务虚的讨论，自然不会有明确的结果出来。
　　不过即便如此，张瀚依旧觉得收获多多，这种一国精英对社会整个架构和方方面面问题的分析，是他这个年轻人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这些人的经验，对他来说，都是非常有用的。
　　当然，他能学到多少，其实并不在朱瞻基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现在的朱瞻基来说，哪怕欧洲的问题都不过是小事，而电话和无线电报，才是真正的大事。
　　从三月到九月，电话机在经过他与蓝烟的指导之后，已经变成了一个整体式的电话机。虽然现在的电话体积依旧不小，但是已经有了后世电话的雏形。
　　以目前的科技来说，程控电话是不可能的，但是，触接式电话的研发却并不难。
　　在马电研究电话触接系统的期间，蓝烟就让内务府训练了一批工匠之女，训练他们成为接线员。
　　任何一个人拿起电话，拨打的并不是对方的触接线路，目前的线路，直接拨号，只会导致串线。
　　所以现在的电话通话，需要一个中转中心，每一个电话，直接能到中转中心，然后通过接线员，与对方的线路连接起来。
　　到了九月的时候，皇宫里面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中转中心，各大衙门，包括一些主要官员的家中，都开始依次安装线路和电话。
　　这只是开始，当电话普及到了每个城市，这个时候，帝国的统治将会牢不可破。
　　因为每一个皇帝都能直接将命令传达到基层，任何人都不可能欺上瞒下，哪里有灾情，哪里有造反，皇宫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但是，光是安装电话线路，就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作。大明朝廷就是再有钱，也需要人力物力来生产电话线，架设线路，建立交换中心，训练足够的人员。
　　按照朱瞻基的预计，最少需要五年的时间，才能将电话线架到帝国的几个主要角落，最少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将电话普及开来。
　　而无线电报机的作用，也不比电话弱，因为大明可不是一个大陆国家，而是一个全球国家。
　　大明的疆域占据了世界的一大半，后世的美洲，澳洲，非洲南部，东南亚都是大明的疆域，这些地区，架设电话线路是不可能的，无线电报的作用将会比电话更加重要。
　　电话和电话关系到大明的长治久安，自然要比一个不成威胁的欧洲更加重要。
　　但是相对电话研发的水到渠成，无限电报机的电磁波共振反应的接受系统，却成为了一个难关。
　　前世在非洲的时候，朱瞻基在研究对讲机的原理的时候，了解过无线接收装置的配置。
　　无线电电报收发通信系统基本事实由电阻，二极管，蜂鸣器和电池盒等一些小零件组成。
　　即便朱瞻基知道这些，也给了马电思路，但是要把二极管造出来，依旧需要无数次的试验。
　　马电在少年时期就发明了电容，电容和电阻的工作原理刚好相反，对他来说不是难题。
　　但是真空二极管的研发，耗费了数十人几个月的试验，依旧进展缓慢。
　　因为朱瞻基只懂得二极管是电流单向通过，起一个整流的作用，但是工作原理什么的，一窍不通。
　　没有明确的研究方向，技术人员只能一点点地试验，然后试着将这些装置达到无线接收的目的。
　　这样的试验从配件的研发试验到整体功能测试，需要经过的次数可能要几千次，几万次，急都急不来。
　　从有线到无线，这不仅仅是减少了电线，而是整个工业时代的跃迁。
　　而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大明的统治会相应地稳定许多。
　　与大明的稳定相比，欧洲现在连皮毛之癣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潜在的威胁而已。
　　而这潜在的威胁，如今已经不堪重负，濒临崩溃。
　　中洲极西之地。下诺夫哥罗德。
　　这座两百年前建立起来的城市，一直是亚欧分界上最重要的贸易中心。从七十年前，这里被莫斯科公国吞并，下诺夫哥罗德更是成为了东西方交汇的重要文化中心。
　　斯拉夫人种的诺夫哥罗德人，一直是斯拉夫人向东方扩张的先锋。
　　虽然现在这里的整个区域依旧属于金帐汗国，但是在金帐汗国已经被白帐占据了大权，不管是蒙元人，还是波斯人，都在斯拉夫人的武力下臣服。
　　不过从四十年前，大明的势力越过了乌拉尔山，下诺夫哥罗德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喀山的鞑靼人，东南的巴什基尔人，南部的乌兹别克人，全都屈服于大明的统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任由斯拉夫人为所欲为。
　　所以，哪怕诺夫哥罗德人明知道大明的势力强大无比，却也一直站在抵抗唐林三城的最前线。
　　不过，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二十年前，林三率领着五万大军，就直接利用火枪的优势，占据了他们的都城。
　　而到欧洲头学到炼钢技术，也仿造出了火枪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开始了反攻。
　　仅仅依靠莫斯科公国的力量，他们并没有跟唐林三城对抗的能力，而这个时候，基辅公国的顿涅茨克一带，发现了大片的铁矿山。
　　欧洲是一个矿产缺乏的大陆除了有少量的煤铁，其他各种金属都非常缺乏。
　　可是，欧洲的煤铁只是掌握在几个大国的手中，大部分国家，连农奴种地的铁器农具，都属于是奢侈品。
　　一座绵延几百里的大型铁矿，直接触及到了立陶宛，波兰，神圣罗马帝国的G点。
　　除了匈牙利，这个被从东方驱逐到西方的民族，他们一直自认是东方人，他们跟西方人不同的是，他们的姓在前，名在后，这是西方人里面独一无二的。
　　在抵抗奥斯曼帝国的时候，他们一直是坚强的欧洲之盾，但是在面对大明的时候，他们退缩了。
　　何况，他们占据的匈牙利平原，不仅是欧洲的粮仓，还占据这罗马尼亚的矿山。
　　没有匈牙利，联军依旧拼凑了将近五十万大军，他们一路东行，凭借人数的优势，终于抢回了原本属于基辅公国的顿涅茨克地区，将这座绵延几百里的世界第一大铁矿，占领了下来。
　　而在北方，他们也集中了优势力量，夺回了下诺夫哥罗德，甚至一直将战线打到伏尔加河畔，占据了大片的牧场。
　　可是好景不长，谁也无法相信，大明竟然有了威力更加巨大的武器，这种可以连续射击，并且射程是原本火枪三倍的连发枪，成为了联军的噩梦。
　　将近五十万人，面对不到七万人，他们一败涂地，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联军的队伍被彻底打残，大量的士兵仓皇而逃，而他们手里的武器，面对大明军队根本无法施展，面对自己人的时候，却非常有效。
　　那些波兰人，立陶宛人，日耳曼人才不会在乎莫斯科，基辅的人民死活。
　　丢失了辎重的他们从保护神变成了掠夺者，莫斯科公国和基辅公国，只要是有残军经过的地方，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不过，唐赛儿却并没有追赶敌军，她甚至都没有越过伏尔加河去占领已经濒临崩溃的雅罗斯拉夫尔城，反而主动退回了下诺夫哥罗德。
　　这不是因为唐赛儿对前方的财富不喜欢，实在是她手里的兵力太少了。
　　总共不到七万的兵力，只有一半是精锐而从唐林城到下诺夫哥罗德，直线距离都超过了两千里。
　　想靠着几万人就占据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根本不是她能做到的。
　　与其处处设防，防不胜防，还不如收缩兵力，只占据几个主要据点。
　　也就在九月底，朝廷运送过来的第二批连发枪运抵了唐林城。
　　唐赛儿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自己驻守在下诺夫哥罗德，却让林汉伦他们返回了唐林城，接收了这批连发枪，重新训练新军。
　　这次的换装训练进行的更快，因为联合作战的士兵们，即使没有拿到连发枪，但是他们也见识到了连发枪的作用。
　　在全军都已经接受新式战术之后，剩下的士兵，只需要稍加训练，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十一月初，在已经下了两场大雪之后，林汉伦率领四万大军，从喀山城来到了下诺夫哥罗德。
　　整整七万大军的逼近，莫斯科公国人心惶惶，他们已经有迁都的想法。
　　麾下的七万大军都换装了连发枪，也让唐赛儿有了更大的雄心。
　　她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还想趁着身体能动，为自己的子孙打下更大的一片天地。
　　如今儿子娶了公主，她的年纪也大了，不怕皇室会忌讳她。
　　她甚至想过，自己重新走上曾经蒙元帝国的老路，一直打到欧罗巴的腹心地区去。
　　只要自己一战立功，将对方打残，不仅能让家族的侯爵变成公爵，还能为子孙争取最少一两百年的太平。
　　而且，麾下的将士刚经历了一场大胜，现在又全部换装了连发枪，士气正旺。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担心的是，再往西走，城池越来越多，而她们现在缺少攻城的火炮，更缺少运送火炮的工具。
　　“汉伦，奶奶想让你跟你母亲再去一趟应天府。你们带上我们这次缴获的金银去找陛下，向他购买汽车和火炮，趁着奶奶还能动，为我们林家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
　　对这位奶奶，林汉伦是发自内心的钦佩和尊敬。他很清楚林家的历史，知道林家从一个普通农户，变成侯爵府，变成唐林城的城主，主要就是她的功劳。
　　自己的父亲是个守成之辈，让他镇守后方，他能让人放心，但是他一直不曾领军作战过。
　　林家想要更进一步，还需要靠自己。
　　现在冬天已经来了，不方便大规模作战。趁着这段时间前往应天府，由自己和母亲出面，皇外祖想必能支持林家的行动。
　　“奶奶，蛮夷之地并无好路，汽车价格昂贵，作用不大。孙儿的意思是想，从大明运回一批橡胶轮胎，为火炮装上轮子，然后用马匹拖曳更好，耗费也更少。”
　　唐赛儿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孙子，笑道：“你考虑问题已经能脚踏实地了，这很好。不过，买汽车不仅仅是为了运送辎重，我们未战先虑败，有了汽车，即便是战况不利，也方便撤退。”
　　林汉伦遥望着西方的天空，怀想这两百多年前蒙元帝国的雄风，内心也忍不住豪情万丈。“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奶奶，我们林家一定能第一个把大明的龙旗，插上克拉科夫的城墙上！”


第二十九章 达芬奇的冒险
　　从夏天的时候来到大明，达芬奇就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梦中的归宿之地。
　　大明的繁华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真的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深入地了解到这里一切，他仍然深深地为之震撼，甚至是迷恋。
　　那奔腾的火车，偶尔在天上可见的飞机，方便的自行车，这一切在欧洲都是见不到的。
　　还有那深入所有人骨子里的纪律性，没有人随地大小便，没有随意破坏秩序，百姓，贵族和平相处，很少见到有贵族会欺压百姓。
　　整个大明的文明先进性，领先了欧洲一个时代。
　　来到大明之后，他门一行就被那位大明公主殿下安排到了鸡笼山下的大明太学基础班学习大明文字。
　　在欧洲克里特岛的时候，他们这些孩子主要学的是口语和算账，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培养他们以后成为大明与欧洲贸易的交易人员。
　　但是来到大明以后，他们需要更加深入地学习大明的文化。
　　达芬奇是一个私生子，他的父亲虽然是一个律师，但是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承担他的大明的学习开销。
　　幸亏，这位大明的公主殿下资助了他在大明的生活费用，让他可以与美第奇兄弟，还有他的好朋友鲁多维科能一起无忧无虑地学习大明的文化。
　　在达芬奇的心里，这位公主殿下犹如圣母一般美丽，充满魅力，值得尊敬。
　　可惜的是，他的这位圣母在几个月前已经返回了欧洲，只给他留下了一个银行的账户，让他每个月都能从账户里领取两枚银币的生活费。
　　秋天到来的时候，以为侍女给他送来了崭新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那么的精美，温暖，让达芬奇在这遥远的大明，依旧能感受到沁入灵魂的温暖。
　　如果说在大明的生活有哪里不太满意，那就只有一点，他一直想要去理工学院上学，但是没有加入大明国籍，他就没有进入理工学院上学的资格。
　　按照大明的法律，他今年才十四岁，最少要等到他十六岁，他才能有资格申请加入大明国籍。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不愿意像那些王子一样，学习大明的政治智慧，学习大明的悠久文化，学习那些在欧洲都能学到的法律知识。
　　他更愿意学习的是建筑、数学、几何学、解剖学、生理学、动物学、植物学、天文学、气象学、地质学、地理学、物理学、光学、力学、发明、土木工程等等，那些知识才是真正的充满魅力。
　　现在，就连绘画和音乐他都放弃了，他每个月两枚银币的生活费，一大半都用来购买市面上的各种书籍。
　　只不过，市面上的书籍，即便有一些理工知识，也不成系统。
　　可是聪明的达芬奇依靠这些，已经觉得自己在各方面的知识，充实了很多。
　　他就像一块大明生产出来的海绵，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是他依旧不觉得满足，因为越是学习各方面的理工知识，那些知识体系之外的冰山一角，已经让他如痴如醉。
　　他想更加深入地学习，可是公主殿下已经返回欧洲，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他怕等自己长大了，即使再有机会学习，也远远地落在了其他人的后面。
　　在大明生活了几个月，他已经从各方面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大明。知道像自己这样的情况，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没有人能够帮到自己。
　　但是他这样一个异族的孩子，几乎不可能与皇帝陛下能有交际。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改变命运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要来了。
　　每年的年底，太学会又一次年度会议，而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会来太学，接见优秀学子和那些候补官员。
　　而达芬奇知道，如果自己想要打动这位皇帝陛下，就必须要有能吸引这位皇帝陛下的成果。
　　为此，达芬奇精心准备了许久，将自己设想中的一些草图都画了出来。
　　这里面有双层船壳的战舰，有可以旋转的浮桥，有他精心构思的排水渠道，还有新式的潜水艇。
　　除了这些需要大量研究才能实现的规划，他还又拿出了一个足以吸引很多人的论题，那就是月亮本身不能发光，月亮的光芒来自太阳。
　　他相信，自己的这些奇思妙想，一定能打动这位皇帝陛下，让他恩准自己加入大明国籍。
　　十四岁的达芬奇不知道，其实从他一开始来都大明，他就已经被这位皇帝陛下关注上了。
　　朱瞻基没有直接干涉他的事情，是因为他发现，这位达芬奇已经将永衡视为自己的圣母，而他不止一次说过，要成为永衡的骑士。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瞻基就不必再费心笼络他这个孩子，省得让他面对更多的嫉妒。
　　但是，对这个大名鼎鼎的疑似穿越的大学者，朱瞻基一直在秘密关注。
　　他可是很清楚，这位在数十个行业都有着超出时代局限的研究成果的大牛，如果得到正确的引导，以后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锦衣卫一直在秘密监控着他，他的任何猜想，设想，包括构图，只要被他记载了下来，就会很快被复制一份，送到朱瞻基的面前。
　　而最近一段时间，锦衣卫也注意到了他在有意整理自己的设计图纸，似乎想要把这些东西送给某人。
　　这让锦衣卫立即紧张了起来，因为他的许多猜想和设计，可是得到了下马桥多个研究院的嘉许，许多研究员就根据他的设计，开始进行验证式的试验。
　　如果这些东西流传出去，绝对能加快那些小国在某些行业的突飞猛进。
　　可是，锦衣卫调查来，调查去，也没有找到怀疑的对象。
　　达芬奇的生活圈子非常简单，他们这几个年龄还小的学生，根本还没有太多的社交活动。
　　达芬奇除了经常跟几个朋友聚聚，大部分时候就在太学基础学院潜心学习，到了节假日，他虽然会在应天府到处游览，却也没有跟谁有过联系。
　　等到了朱瞻基将要去太学的前一天，达芬奇把所有的文稿都整理好了装起来，然后非常紧张地喝了半瓶酒，让自己醉倒，好好地睡一觉。
　　锦衣卫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摆了乌龙，这个达芬奇并没有跟谁勾结，只是想用这些研究为自己打开晋身的大门。
　　这些文稿，设计，似乎是想进献给陛下的。
　　朱瞻基得到了这个汇报，忍不住笑了起来，吩咐李子风说道：“明日你们锦衣卫对这个小家伙宽松一点，让他有机会凑到朕的跟前来。吩咐下去，可不要打伤了朕的这个宝贝。”
　　第二日一早，达芬奇很早就醒了过来，到学校的澡堂去泡了一个热水澡，将自己打扮的清清爽爽。
　　他的心情很紧张，在大明，皇帝陛下可是比上帝还要尊贵的存在。
　　如果自己今天没有能打动他，却冒犯了他，说不定，自己会被驱逐出大明，让他返回欧洲。
　　如果返回了欧洲，他就再也学不到这些高深的知识了啊。
　　而且，自己冒犯了公主殿下的父亲，那公主会不会也因此不喜欢自己了呢？
　　这让达芬奇有些退缩，可是很快，他又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虽然有些冒险，但是他更想去系统地学习理工知识，而不是在这些治国之学之中浪费时间。
　　因为他不是王子，没有自己的国家需要管理，也不想去当一个官员，他只想做更多的研究。
　　这一日的天公并不作美，虽然天上没有下雪，但是气温很低。
　　所有等在太学的学生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能够近距离地接触皇帝陛下，对大部分学子来说，都不是常有的事。
　　达芬奇来到预定安排好的位置，内心忍不住有些失望。因为他们基础附学大部分都是外国的一些王子学习，他们的年龄比较小，安排的位置比较靠后。
　　而且，前排的位置才是那些王子们的，达芬奇几乎被安排在最后的位置。就是皇帝陛下亲至了，他也只能隔着许多人才能见到陛下。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因为朱瞻基故意想要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今天还特意安排了会见异国王子的程序。
　　未正，也就是后世的下午两点整，朱瞻基的悬挂着大明龙旗的专车开进了太学的校园。
　　朱瞻基一下车，全校的超过五千师生就齐身长揖行礼。“见过大明帝国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隔着不远的距离，达芬奇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帝王。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不怒自威，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犹如中年。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天生的气势，在千万人中，他永远是最吸引人的那一个。
　　在欧洲的时候，他曾经在佛罗伦萨见过教皇。在他看来，那位上帝的代理人不过是个腐朽的老头子，可是这位皇帝陛下，却如同是神。
　　这位皇帝陛下下车之后，接受了全校师生的行礼，并没有直接进入礼堂，而是依次来到了不同的方阵之前，跟一些学生代表叙话，勉励他们一番。
　　而被接见过的方阵，在讲师的安排下，开始排队进入礼堂等候陛下训话。
　　很快，皇帝陛下就来到了他们这个附学的基础学院前面，达芬奇与其他学生一样，用充满崇拜的眼神望着陛下。
　　是他，打造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
　　是他，让全世界的各国之间开始了大型贸易。
　　是他，引导了整个世界的科技发展。
　　是他，维持了这个谈下的秩序。
　　在来到大明之前，达芬奇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来到大明以后，他才确定了这个世界有五大洲，四大洋，在无垠的海洋之中，还有无数的小岛。
　　在来到大明之前，他根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先进，还以为佛罗伦萨，克里特岛就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可是来到大明，才知道原来大明现在都几乎不用马车了，各种汽车，自行车，火车，拖拉机，甚至连天上飞的飞机都已经有了。
　　而电力的利用，更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盏电灯就能让一间屋子亮如白天，已经安装了路灯的应天府就是一个不夜城。
　　在欧洲，贵族过的也是落后的生活，他们甚至不如大明的普通百姓过的先进与幸福。
　　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最美味的食物，最和平的环境，最有效率的政府。
　　而且一切，都是这位陛下带来的。
　　他已经学过了历史，知道大明在五十年以前，虽然比一般国家富足，但是富足的程度也很有限。
　　大明的火速发展，主要还是最近五十年的成就。
　　在大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只有原本的儒家感到失落。
　　以前是大明官员基地的太学，在五十年前都有一万多学生，但是现在，如果不算异国王子们的附学，人数只有不到五千了。
　　儒学虽然依旧是大明的精神精髓，但是只懂儒学的官员，根本没有机会担任重要职位了。
　　任何官员，都要有专业技能。
　　可是，他们这些异国之人，想要学习专业技能却不能。
　　今日被安排在最前方有锡兰王子和几个学业比较出色王子。锡兰王子之所以被安排在前方，主要是因为锡兰国在前段时间挖出了一颗巨大的蓝宝石，这颗蓝宝石被锡兰国进献给了皇帝陛下。
　　蓝贵妃非常喜欢这颗宝石，能让蓝贵妃开心，皇帝陛下自然也开心，为此，还特批了一批退役的燧发枪，免费送给了锡兰国。
　　达芬奇紧张无比，用手摸了摸怀里的文稿，然后拿了出来。
　　陛下已经接见完毕，准备要离开了。他不能错过这个时机，所以他退出了方阵，想从旁边绕到前方。
　　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年轻讲师低声喊道：“利奥纳多，你想干什么？”
　　达芬奇装作没有听见，举起了手里的文稿，快读向前冲，大声喊道：“陛下，化外小民有设计进献陛下。”
　　他很意外的是那些平日被宣传的很凶的锦衣卫并没有拦他，可能是他年龄小，并没有让他们紧张。
　　他很幸运，因为陛下的目光被他吸引到了。那双锐利的仿佛能刺入人心的眼睛在达芬奇的身上扫射了一圈，然后说道：“让他过来。”
　　两个锦衣卫的壮汉已经拦住了达芬奇，不过他们并没有动粗，只是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有凶器，就放开了他。
　　达芬奇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越是靠近这位皇帝陛下，他就越是紧张，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失去了作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被一个壮汉按住了肩膀，达芬奇才从这种迷茫中清醒过来，他连忙跪下，双手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文稿。“化外小民利奥纳多迪皮耶罗达芬奇，拜见皇帝陛下。”
　　朱瞻基让人接过了文稿，打开一翻，果然是他以往的一些设计和猜想。他露出一丝微笑问道：“利奥纳多，我听说过你，据说你来大明进学，还是我的公主资助你的。”
　　达芬奇跪下说道：“小民自愿成为永衡公主殿下的骑士，今后当以守护公主殿下为己任。”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错，起身吧。”等达芬奇站起身来，朱瞻基又问：“你今日向朕进献这些设计，意欲何为？”
　　达芬奇看了一眼面前的皇帝，立即又低下头来。“小民想要成为大明子民，能进理工学院进学，学习各种格物知识。”
　　听到竟然是这个目的，朱瞻基更开心了。一个自愿归附大明的科学家，可要比大明多了一个属国更有作用。
　　达芬奇今年才十四岁，正是一个人思想逐渐成熟的阶段。在这个时候走上科学研究的正确道路，朱瞻基很期待他的成长。
　　恐怕比起前世的他，这一辈子的成就更大。
　　不过，演戏要演全套。虽然早就知道达芬奇的这些设计和猜想，朱瞻基依旧装作不知道。“你的这些文稿朕先收下了，今日回去看看，如果你符合朕的期许，入籍大明之事，朕会为你办妥。”
　　“谢陛下，小民一定认真学习，以后为大明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个小插曲即使在当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是却彻底改变了达芬奇的命运。
　　第二日，还在上课的达芬奇就被几个穿着研究员衣着的成年男人带出了教室。
　　坐上了汽车，达芬奇还在疑惑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但是让他惊讶的是，他竟然被带到了神秘的下马桥农庄。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神秘的地方，也是整个大明科技研究的源头。
　　每一个立志于理工学科的学子，都将这里作为自己的梦想之地。
　　在船舶研究院，几位专家细致询问了达芬奇在双层战舰设计上的构思思路。
　　在地质研究院，达芬奇见识到了他们对世界各地矿产，土壤的各种研究。
　　在格物研究院，达芬奇接受了几位专家对他各种设计的质询。
　　在电力研究院，那玄妙的电力利用和电话，让达芬奇首次觉得自己无知。
　　……
　　每一家研究院他都进去游览了一圈，这里所有的知识，都是达芬奇想要学习的。
　　中午时候，他被留在研究院吃了午餐，随后被带到南门外的真理教总部。
　　如果说下马桥农庄是大明科技应用的研究基地，那真理教总部就是大明最璀璨的科技明珠。
　　被誉为世界建筑奇迹的真理塔，一直是所有初次来到大明的外国人必须要来瞻仰的建筑，这座被琉璃建造的高塔，代表了世界建筑的最先进技术。还那么的美轮美奂。
　　以前，达芬奇只能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看一眼这座建筑，但是这一次，他被直接带了进来。
　　这是大明所有科技研究人员的圣地，只有真理教的正式成员，才能进来。
　　而真理塔也只有每年的少数时候，才会对外开放，让普通人能近距离欣赏这座建筑奇迹。
　　达芬奇虽然没有进来过，但是也听说过这里，每一个研究人员的终极梦想，就是希望自己死后，名字能被铭刻在这里内院的墙壁上。
　　他怀着朝圣的心情被带进了这里，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带进这里，就听到了一位接待人员跟他说道：“圣母娘娘要见你，一会儿见了她，不要紧张，娘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可胡言乱语。”
　　达芬奇的心咯噔了一下，登时又像昨天面见皇帝陛下的时候一样，如梦如幻，腿都飘了起来。
　　从来到大明，了解到大明的一些情况，被誉为圣母娘娘的蓝贵妃和真理教的教宗马迪，就是达芬奇最想见的两个人。
　　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书籍和记载，也是达芬奇最喜欢看的书。她们两个人做出了那么多的成就，对一心想要在这方面发展的达芬奇来说，她们就是两座丰碑。
　　跟随着接待人员来到了一个不大的院子，达芬奇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偏房。
　　房间不大，装饰的也不奢华，温暖的地暖和暖气管道让这间屋子温暖无比。
　　蓝贵妃坐在一个松软的大沙发上面，看到走进来的达芬奇，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就是达芬奇啊……真……”后面一个词的声音降了下去，达芬奇并没有听清楚。
　　他不敢怠慢，刚想下跪，却听见蓝贵妃又说道：“不用跪来跪去了，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达芬奇有些拘谨地坐在了蓝贵妃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并立，双手放在膝盖上。
　　蓝烟看着这个还是一个正太的达芬奇，心里却想着的是，如今达芬奇来了大明，那《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这些传世之作，今后怕是见不到了。
　　达芬奇，几乎每一个后世的人都知道的名字，即使不知道他的成就，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现在他就坐在自己的对面，拘谨的像个囚犯，眼神却充满了崇拜。
　　虽然已经见过了很多的历史名人，但是这一刻，蓝烟依旧有一种沧海桑田的虚幻感。
　　“听说你还会画画？”
　　达芬奇点了点头说道：“小民会一点，不过画的不太好。”
　　蓝烟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达芬奇说自己画的不好，恐怕也没有谁敢说自己画的好了。不过想想他才十四岁，又能理解了。
　　“在我们中洲，琴棋书画都是陶冶性情的最佳爱好，作为一个真理的探索者，会面临极其单调的生活状态。所以，保持一两项爱好，是非常有必要的。陛下已经有意特许你入籍，以后也会让你进入理工学院进学，不过，你也不要荒废了画技。好好再学几年，以后，本宫还想让你为我画一幅肖像画。”
　　达芬奇没有想到这位圣母娘娘没有问自己在格物方面的知识，却跟自己说起了画技。
　　猝不及防之下，达芬奇连忙说道：“小民今后定当潜心学画，以后为娘娘画一幅画。”
　　蓝烟点了点头说道：“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我，想要把我画的好，不熟悉我可不行。我会让人为你办一个编外会员，以后每个月……我参加的真理教例会，允许你来旁听。”
　　达芬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讶无比。真理教每个月都会有多次例会，各行各业都会将这一个月出现的各种科技攻关难题拿出来讨论，研究。
　　这种例会，也代表了现如今世界的最尖端研究。
　　不要说达芬奇这个小孩子了，就是一般的普通研究人员，也没有资格参会。
　　朱瞻基和蓝烟当然知道达芬奇的潜力无限，为了培养他，耗费再多的资源都不会浪费。
　　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如果直接提拔的太高，不仅不利于他的成长，也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昨夜朱瞻基与蓝烟商议了一番，就决定以作画为由，给达芬奇一个近距离接触尖端科技的渠道。
　　这样一来，其他人只会认为是蓝烟对达芬奇的画技有期待感，而不会认为将一个孩子弄进研究学者的会议有不妥。
　　当然，想要让达芬奇真正归心，以后肯定还会有各种笼络，不过这一切，都不必朱瞻基和蓝烟亲自插手。
　　目前看来，以后让永衡出面更好。
　　永衡现在在欧洲，杨致和担任直布罗陀提督，朱瞻基还是很放心的。
　　不过唐赛儿准备西征，这一次，她恐怕要把欧洲打的闻风丧胆。杨致和在配合完这场战役以后，也该调回来了。
　　如今东海公杨道年岁已老，不过在他去世之前，杨致和还能留在应天府休养几年。
　　有这几年的时间，足以让本就对永衡感恩戴德的达芬奇，建立起稳固的三观思想。
　　从真理教出来，达芬奇依旧觉得有些如在梦中。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许多想法很新奇，但是今天去了各大研究院，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一些设想，早就已经有了研究。
　　他不知道，许多研究，其实就是根据他的猜想建立研究小组的。
　　现在，因为自己的冒险，大明皇帝陛下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认可了他的能力，决定给他入籍，还将他转到理工大学去上学。
　　这都足以让达芬奇对大明更有好感，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并没有歧视是一个外族人啊。
　　在放冬假之前，达芬奇办完了转校的手续，而他也得到了一个黄色的户口本，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理工学院是大学，并没有附学，所以才十四岁的达芬奇入校之后，就直接成为了一个大学生。
　　他现在还没有课上，只能等新年过后，才能进入课堂。
　　不过，他入校之后，就能进入理工大学的图书馆看书了。这里的各种理工类图书多不胜数，许多都是外面根本看不到的。
　　更主要的是，这里的图书没有断代，非常的系统和全面。只要他用心研究，就能在这种知识体系下完整地了解各种知识。
　　以前他很多时候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现在，他是真正知道其所以然了。
　　不过，唯一不方便的是，他的身边没有了朋友。以前他有不少一样身份的同伴，现在，他只剩下了一个人。
　　在还没有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度过这个新年假期。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把精力耗费在知识的海洋里。
　　更让他感动的是，腊月二十五的时候，永衡公主的大儿子，东海公家族的嫡长孙杨力行竟然来到了理工大学，邀请他到东海公家族一起过新年。
　　十四岁的达芬奇在杨力行面前，并没有坚持多久，他也想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而不是新年还留在图书馆里面。
　　在杨家，达芬奇度过了一个新鲜的春节，大明的新年庆祝让他这个欧洲的土包子看到什么都新鲜无比。
　　各种不同的庆祝活动，让他充分见识到东方文化的深度。
　　而他也是个多才多艺的孩子，虽然因为长的跟大明人不一样，一开始让他并不太受杨力行几个弟弟妹妹的喜欢。
　　但是他一直以很大度的态度来面对被他尊敬的永衡公主的孩子们，也让这几个孩子逐渐都接受了他。
　　而通过杨力行带着他过年挨家挨户走亲戚，他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再也不是只在异族人那个小圈子里生活了。
　　一直过了元宵节，达芬奇才收回了心思，回到了理工学院的校园里。从这一天开始，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学生。
　　各种新知识的灌输，很快就让他以往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各种知识，在他的思想里面逐渐成型，这种充实感让他如痴如醉。
　　时间到了三月的时候，他就用学校实验室里面简单的装置，改进了原本的发条装置。
　　通过对发条弹片的双重施压，将发条的发力和韧性，包括精准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而杨力行立即帮他申请了专利，并且将这个专利卖给了工部的自鸣钟工厂。
　　这个专利为达芬奇创造了每年三百银币，一共二十年的六千银币的财富。这不仅让他经济自立了起来，更助长了继续研究发明的心思。
　　一个科技新星，在大明的最高理工学府，逐渐成长了起来。


第三十章 总攻
　　十二月初，林汉伦与母亲宁国公主回到了已经离开一年的应天府。
　　虽然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这十个月来，林汉伦大部分时间都在条件艰苦的战场上，经历了铁血的淬炼，如今的他，已经觉得跟繁华的京城格格不入。
　　极西的战火对偌大的大明没有丝毫影响，处处依旧歌舞升平。
　　想到在极西受苦的战士们，林汉伦的心中难免有些郁结。
　　宁国公主却反过来安慰自己的这个儿子。“林家的强大，是建立在当初随你祖父，祖母前往唐林城的山东百姓身上的。正因为我们流血流汗，所以林家如今才能占据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也没有人跟我们相争。不要说侯爵府，就是公爵府，亲王府，又有谁比我们的土地更多！”
　　“万事皆有代价吗？”
　　宁国公主怅然地叹了口气，神态之间有一丝茫然。“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吧……”
　　年岁渐大，林汉伦也渐渐明白长辈之间的缘分。自己的母亲身为皇后亲出的公主，却嫁给了平民出身，而且资质一般的父亲。
　　母亲的心里是有些不甘的，所以在遥远的极西，她依旧活在自己年轻时候的梦里。她一直维持着自己身为公主的荣耀，从来不肯主动融入唐林城。
　　父亲是爱她的，所以一直宠着她。奶奶出身平凡，对这个出身高贵的儿媳高贵做派，并没有多少怨言。
　　不管这个儿媳有多豪奢，也都尽力满足，从不约束她。
　　因为她想通过这个儿媳，让自己林家成为大明的豪门贵族，让林家的子孙，像一个贵族，而不是草莽。
　　这些年来，要不是奶奶一力支撑，在祖父和两个叔叔死后，唐林城恐怕早就没落了。
　　所以林汉伦早就明白，自己一定要努力，不能让奶奶失望，也不能让自己的母亲日子过的不畅快。
　　所幸这些年唐林城周边矿产出产的多，几次西征，也都掠夺了大量的财富。
　　唐林城虽然因为有外敌，压力大一些，但是论起财富和势力，在整个大明的范围内，都是一等的。
　　经济的压力不大，军事上的压力却不小。
　　今年要不是皇外祖提供了连发枪，恐怕林家也仅仅只能自保。
　　小时候，林汉伦还曾经埋怨过皇外祖，认为大明如此强的实力，为何不直接消灭了敌人，偏偏让林家独力面对敌人。
　　但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是皇外祖给林家的机会。如果是朝廷派兵消灭了敌人，那林家的作用就降低了。
　　那个时候，林家还能有现在的数万兵力吗？不能！
　　林家是皇外祖故意留下来的一直磨着的刀，要始终保持锋利。
　　这也是林家的未来，是他的使命。
　　对唐赛儿心意，他也逐渐明白了过来。她的这个祖母一辈子都在抗争，为林家的命运努力。
　　这次西征，是她一辈子最大的梦想。
　　以前是因为兵力太少，抢了地盘也守不住。
　　但是现在，林家的地盘上人口已经超过了五十万，祖母要一次性把那些白人打怕，给自己的子孙留下更大的家业。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帮祖母的有限，但是他一定能帮祖母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
　　“母亲，这次到了京城，皇外祖那里，还要你多讨好一番。永衡姨那里，因为今年夏天时候的行动，得到了皇外祖的嘉许，这也说明，皇外祖并不忌讳你们这些女儿干政。”
　　宁国公主却摇了摇头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你又怎么能比得上我更了解你的皇外祖？何况，永衡插手的是外事，真正涉及到军国大事，我插手越多，越是坏事。”
　　身为皇后的亲女，从小她接受的教导可要比一般的公主多了许多。
　　她很清楚自己父皇是一个雄才大略之人，从不愿意在家国大事中间掺杂私人感情。
　　永衡是钻了个空子，利用自己在欧洲的便利条件，帮助通政司在他们力不能及的环节提供了一些帮助。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直接参与到大明的直接利益分配环节，所以，她们的父皇才会大为嘉赏。
　　可是现在不一样，唐林城要主动开战，涉及到大批的军用物资，甚至包括军队的调拨，资源分配的倾斜。
　　她如果真想为林家多要点好处，自己反而不能插手太多。
　　哪怕她现在是林家的儿媳，唐林城的女主人，但是首先，她是父皇的女儿，是大明帝国的公主。
　　林汉伦有些失望，可是宁国公主又说道：“我们一起去见你皇外祖，我只负责向他哭诉唐林城的日子过的苦，剩下的事情都要你自己做。记住，除了你皇外祖，任谁那里的关系你都不要去跑。这个帝国，永远是你皇外祖的！”
　　听到母亲的话，林汉伦这才慢慢想通了这里面的干系。他突然发觉，这个原本在他眼里娇生惯养，只会花钱，只会享受的母亲，其实一点也不像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虽然只是一年没有回来应天府，但是在此来到应天府，林汉伦就已经觉得跟不上时代了。
　　应天府刚出现的电话，竟然能够千里传音。而如果电话线路接到唐林城去，那岂不是说，今后人在唐林城，就能直接跟皇外祖对话了？
　　而如果电话普及开来，那么哪里除了天灾人祸，哪里有了战事，应天府这里也很快就能知道。
　　回来的第二天，宁国和林汉伦就得到了朱瞻基的召见，看过了唐赛儿写的厚厚一叠军情汇报，朱瞻基又询问了林汉伦在军中的所见所闻，就打发他去国防部，跟那些参谋部的将领讲解连发枪在广泛使用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
　　林汉伦连向朱瞻基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发出宫，内心难免有些郁闷。
　　留下了宁国公主在跟前，看着她素净的衣服，朱瞻基叹了口气。“既然回来了，你就在京城留到你母后满孝再回唐林城吧。”
　　宁国公主却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父皇，婆婆西征，汉生坐镇后方，连汉伦都要随军，女儿怎能一人留在京城享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唐林城是什么做派，唐林城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可是女儿只要留在唐林城，不就能让民心安定吗？这不也是我这个公主最大的作用吗？”
　　朱瞻基听出了她语气里面的怨气，却没有放在心上。“你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嫁于林汉生的确有些屈尊。可是如果不是林汉生这样的男人，不是唐三姐这样的婆婆，你能过得这么畅意吗？林家这些年的处境的确比别人家苦一些，可是林家的财富和兵力，难道不是大明勋贵世家里面最大的吗？这次，不仅你要留在京城，就连汉伦，朕也不会放他回去。因为朕这一次，要彻底解决林家的后顾之忧。”
　　宁国凤眼微瞪，看着朱瞻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朱瞻基又道：“以前是因为人口太少，所以朕放任那些斯拉夫人不去管他们。但是现在唐林三城有了一百多万人，河中都督府也有了两百多万汉人，只要一场大胜，将斯拉夫人打疼，赶走，你们这些人有二十年发展，人口已经勉强能守住疆域了。不过，宁国你想过没有，如果朕将大明的边境一直打到莫斯科去，那你林家又该何去何从？把这件事考虑清楚了，你再来跟朕说……”
　　对唐赛儿，宁国和林汉伦来说，林家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但是对朱瞻基来说，林家的事不过是大明帝国的一点边角小事。
　　如今除了北非，欧洲，西亚，其他地区全部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欧洲人如今翻不了天，他考虑更多的是大明的长久延续问题。
　　一个国家的长久稳定，在任何时候，其实都是政治架构的稳定，经济发展的稳定，科技腾飞的领先，军事统领的平稳。
　　大明的科技，经济已经是世界领先的位置，特别是电话出现以后，朱瞻基现在不再害怕被官员垄断视听，这个时候，考虑更多的就是削权了。
　　在政治方面，经过几十年的不间断调整，处政权，立法权，监督权，军事权被他各自圈定了范围。
　　任何一个大臣，哪怕是现在的总理大臣于谦，能够管理的范围也非常有限。军事他管不了；执法机构他也管不了；立法大权，他更管不了。
　　总理大臣上面有皇帝，与他平级的还有议长，秘书长，每个人只能管职权范围的一摊事，这样就不怕有权臣的出现。
　　所以，朱瞻基现在开始考虑的削弱兵权了。
　　由于勋贵家族都被分封海外，包括他的儿子们，宗室也都被分封海外，现在大明本土，并没有势力特别大的勋贵家族。
　　目前的大明周边，也只有三个公爵府还有统兵权，分别是黔国公沐家，他们镇守后世的缅甸，英国公张家，他们镇守后世的阿萨姆，还有武国公郑家，镇守河中。
　　其他各部军卫，由于不用直接面临战争，都是属于活动的统兵权。
　　也就是说，各部的军卫是固定的，但是指挥使以上的官员，全部都是流动的，三年到六年一换，防止将领拥兵自重。
　　每家勋贵或者是将领，只能按照级别，有十人到三百的亲卫是直接听令将领的。
　　除了他们，大明也就在极西三城有例外，那里是当初唐赛儿他们自己从山东带过去的百姓，领兵权也一直在他们的手中。
　　如果大明不西进，他们就是大明的西北边境，可是如果大明真的打到莫斯科，甚至打到中欧，西欧去的时候，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变成了大明的腹地。
　　变成了大明的腹地，如果还想像现在一样拥有领兵权，那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唐赛儿想要西进，朱瞻基是支持的。但是打下来以后该如何重新安排，才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当天晚上，紫金山下的林府，宁国，林汉伦，还有林家老四林喜在书房中商议了大半夜。
　　宁国想要放弃军权，今后林家主要经营唐林城。
　　林汉伦却不愿放弃军权，想要让林家继续西迁，充当大明的守门人。
　　而林喜又有其他的想法……
　　从在战场上受伤，一代猛将林喜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虚弱男人，但是他的经验和见识却都没有落下。
　　在电报线路被安到唐林城以后，再加上铁路的畅通，大明对边境的统治力增强了许多。
　　现在，电话也被发明了出来，边关的事务一个电话就能跟应天府联系上，更是变相地减弱了勋贵的作用。
　　在林喜看来，除非林家一直勇往直前，充当大明西进的先锋，否则的话，兵权终究是要慢慢放弃的。
　　但是林家现在第二代只剩下两人，第三代还没有成长起来，如今刚好处于青黄不接的境地。
　　而且，林家想要长久发展，总不能让孩子们一个个都上战场。人都没了，打下再大的地盘也都是一场空。
　　所以对林汉伦的想法，他是不支持的。
　　宁国的想法，倒是可行，但是如果大明的边境真的打到莫斯科，成为后方的唐林城林家还能镇守多久呢？
　　三人商议了大半夜，最终还是决定先发电报去唐林城，询问唐赛儿和林楚的意见。
　　“明日我再去求见父皇，他喜欢玩弄人心，我却不信他会不顾父女之情，不给我林家一条活路。”
　　朱瞻基当然不会。他知道宁国她们发电报回唐林城询问唐赛儿和林楚的意见，他这里也给林家准备了几个选择。
　　面对宁国的质询，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唐林城我会赏给林家，今后作为林家的封地，大明不倒，林家不断。不过唐老夫人戎马一生，也该享受几年清福了。”
　　宁国问道：“父皇利用了林家四十多年，如今眼见极西之地汉人多了，过河拆桥了吗？”
　　朱瞻基斜瞥了她一眼，哈哈笑道：“你不用故意激怒我，国家大事，我一直都非常清醒。能被我利用，说明林家还有利用的价值。真要是没有被我利用的价值，那才是真正的可悲了。这几十年，朕虽然在利用林家，但是我大明对林家的扶持还少吗？没有我大明的河中军，林家真的就能跟对方抗争吗？林家的确出了力，所以朕愿意让林家时代镇守唐林城，只是放弃军权而已，真的就接受不了吗？”
　　“那这次西征，我林家还该如何？”
　　“朕依旧命你婆婆为主帅，不过却会从北明山派兵五万，河中军出兵十万，凑足二十万精锐大军，一举扫平天下。”
　　处于下诺夫哥罗德的唐赛儿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才接到了唐林城传来的消息。
　　这次西征，是她主动要求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朝廷之前，依靠林家的力量为林家获得更大的转圜空间。
　　可是接到了电报之后，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早就被陛下看破了。
　　陛下不愿意让林家尾大甩不掉，不过这也是对林家的保护。
　　今后林家能世代镇守唐林城，还不用再面对敌人的威胁，也该心满意足了。
　　统率七万大军，要养活几十万人，她也累了。
　　能在死之前，成为一军主帅，率军西征，这也是陛下对她这几十年的嘉赏。
　　年关之夜，唐赛儿从下诺夫哥罗德回到了唐林城。面对还有些不甘心的林楚，她摇头叹道：“你不是将才，我也不远伦儿他们今后再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如今我林家荣华富贵，还能安稳传序，已经是陛下的恩德了，认命吧……”
　　大年初一，应天府的西路电报房，接到了唐林城发过来的超长电报，唐赛儿和极西候林楚全盘接受了朱瞻基的条件，这次西征之后放弃军权。
　　大年初五，朱瞻基才让人给唐林城回复了电报，封唐赛儿为征西元帅，新任武国公郑英，成安伯郭昂为副帅，安国公柳琪为后军总兵官。大明帝国出动二十万大军，全力西征。
　　正月初六，大明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西征徼文，和各项将士任命。
　　正月初八，两千辆卡车载着数十万枪支弹药，还有火炮从应天府出发。随行的还有三万幼军精锐，这也是第一批出动的军队。
　　正月十六开始，从北平，北明山开动的火车络绎不绝，每列火车上，都满载着粮食和补给。
　　二月初一，河中都督府郑英召集西北各部首领议事，其后所有部落和国家的首领全部被留在军中。
　　二月十四，各部一共派出了十五万辅军，追随大明军队西征。
　　郑英亲自率领八万大明骑兵，辅军十万，从撒马尔罕出征，一路向西北，目标是金帐汗国的首都拔都萨莱。
　　另有两万大明骑兵带着五万辅军直接向北，与郭昂汇合，统一归唐赛儿指挥。
　　二月十七，北明山派出的五万大军开始登上火车，每一列火车载着一千大明士兵奔赴唐林城。
　　从二月底开始，唐林城外的简易军营就开始人满为患，大批的士兵被两千辆卡车运送到下诺夫哥罗德的前线。
　　三月中旬，即便是苦寒的极西之地也迎来了春的暖意，不过总攻依旧还没有展开。
　　因为卡车的数量有限，更多的军队依旧需要靠马匹来行进。
　　只能等到田野里面的青草长出，数十万军马才不用额外准备更多的干草。
　　对大军来说，干草，豆料不缺，但是运输始终是个大问题。
　　时间进入到四月的时候，应天府已经要进入夏天了，西征大军也终于沿里海和伏尔加河一代组成了进攻阵势。
　　林汉伦这几个月一直留在应天府，但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每一天都在关注西征大军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大明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是如此的惊人。
　　那些粮草补给，那些军火弹药，那些火炮，全部都是成批地运送过去。
　　特别是几家汽车厂家，他们能在战争的一开始就准备好几千辆汽车，是林汉伦根本不敢想象的。
　　在第一批军队被运送过去之后，其后运送过去的就是工匠和辅军们。他们并不会参与战事，他们前往极西，是为了给极西之地开始修路。
　　想要守住那些之前从来没有染指的地方，必须要在一开始就修建好水泥道路。
　　一开始就被站含住的唐赛儿到了后面就已经麻木了。她很清楚，这些汽车，这些火炮，这些弹药，运抵这里之后，就不会在运回去。
　　朝廷耗费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来打这场战争，成果当然是要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唐赛儿现在已经不再考虑为林家如何谋划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要带领这几十万大军打一个大胜仗，只有这样才不负陛下所托。
　　在前几十年，她跟林三往往都是以弱对强，从来没有如此奢侈过。
　　她以前最多也只率领不到十万人，但是现在，光是大明精锐就有二十万，辅军五万，加上各族的辅军，人数已经超过四十万了。
　　而且，这次打仗，不仅仅考虑粮草问题，现在大批的汽车被开到前线，这些汽车虽然不吃草，可是要喝油啊！
　　朱瞻基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战争率先在拔都萨莱打响。
　　拔都萨莱后世在地图上都已经找不到，它的位置在伏尔加格勒和阿斯特拉罕之间的伏尔加河畔。
　　郑英率领大军不菲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这里，然后一直向南进攻。
　　三月底，郑英攻占了金帐汗国南疆的阿塞拜疆部落。
　　而这个时候，从里海东岸，数百个大明派来的工匠与一支三千人的幼军精锐部队，乘坐船只来到了巴库古城。
　　这里从四百年前就开始提取火油，而大明的目标就是这些火油。
　　在还没有建立工厂的时候，大明就用铁锅和铁管制成的建议蒸馏设备，就能直接提炼出汽油和柴油。
　　天然气体，汽油，柴油，重油（沥青）的临界点都不一样，如果不怕浪费，哪怕是一口锅也能提炼出汽油和柴油来。
　　而当汽油和柴油被提炼出来之后，大批的土库曼，乌兹别克，鞑靼人辅军，就开始赶着马车，成为大明军队的运油工。
　　准备工作一直进行到了四月中旬，唐赛儿这个被无数将士崇拜的女元帅在下诺夫哥罗德下达了总攻令。
　　而那些斯拉夫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钢铁洪流，以势不可挡之势，滚滚而来。


第三十一章 势如破竹
　　唐赛儿第一次成为数量超过四十万大军的主帅，内心也是诚惶诚恐，生怕出一点差错，就坏了自己五十年的名声。
　　她不仅事事都跟郭昂商议，而且非常重视国防部派来的参谋团队。
　　在关于汽车的使用上，她更是尊重朱瞻基派来的汽车军团总兵官柳景的意见。
　　她威望甚高，又知人善用，从不一意孤行，也让整个指挥团队得以迅速地磨合完毕。
　　这几个月大明工匠从国内运来了几百台柴油机，装在了临时制作的平板船上，形成了水军。
　　数十架飞机通过火车运到了唐林城，然后进行组装，在每个城市的公路上，这些小型飞机就能起降。
　　再加上骑兵，汽车兵，炮兵，整个大明的军队，形成了一个立体式的攻击方阵。
　　南方的郑英，率领的军队已经进军到顿河之南，他们的目标是防守严密的顿涅茨克矿区。
　　这里是西征最重要的一个据点，因为这里的铁矿已经被联军分配完毕，每个国家都不愿失去这里的铁矿。
　　莫斯科，立陶宛，波兰，罗马，还有地主基辅公国，这五个国家在顿河之畔建立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体系。
　　不仅如此，在每个矿区，他们都储备了丰富的食物，挖掘了长达数百里的战壕，想要依靠人数和地势，来抵消大明军队的火力优势。
　　而在北方，莫斯科公国已经放弃了所有的野外据点，进入了城市防御。
　　他们将大批的牲畜向西驱赶，对大明军队实行了坚壁清野战术。
　　可惜的是，为了这次战争，大明从国内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粮食抵达唐林城之后，又通过水路运到前线。
　　奥卡河，伏尔加河，这些为极西之地带来丰富水源的河道，都变成了大明的运粮渠道。
　　联军不是没有想过破坏大明的运粮通道，但是领先几个世纪的立体式攻击方阵，让他们根本无法偷袭。
　　只要天气良好，大明的飞机就一直在天上巡逻。
　　白人少数人可能还能瞒过飞机的耳目，人数少了却无法对大明人造成大型损失，人数一多，他们就又隐藏不了身影，被大明军队发现。
　　一开始，莫斯科公国那边还会派出一些细作搞破坏，但是最后，他们发觉这完全是送菜。
　　这里可不像大明，到处都是荒芜的森林和草原，经常性几十里不见人烟。他们就是排除细作，也难以获得补给。
　　而且，更严重的是，他们发现大明人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唯一的目的似乎只是杀人。
　　从南方的顿河畔，到莫斯科的东北方的雅罗斯拉夫尔城，这绵延几千公里的战线，从四月中旬，开始了有史以来最狂野的战斗。
　　这一次，大明的战略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尽量杀伤有生力量，减少白人人口，同化族群。
　　除了年轻女人，所有人都在杀伤范围之内。
　　如今这个时代可没有多少“和平”人士，所有人都信奉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对于朝廷的指令，就连唐赛儿也没有任何不忍。她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是，被她下令斩杀的俘虏远超任何人。
　　滚滚铁流一路向西，但是却有两条非常明确的线路。
　　南线的郑英负责攻克顿涅茨克铁矿一带，这个如今全世界最大的铁矿，是非常重要的战略储备，一定要被大明彻底占据。
　　而后，他将领军围攻基辅，在参谋部的计划里，将会用半年的时间攻占乌克兰大平原。
　　北线的唐赛儿主要目标就是八百里之外的莫斯科，并且要将战线一直推进到波罗的海。
　　在那里，从海上过来的杨致和将会为大军提供各种补给。
　　如今的圣彼得堡还是一个小渔村，在没有任何海上力量能够给大明造成威胁的年代，那里将会是大明在东欧的重要战略要地。
　　征服欧洲，朱瞻基并没有想过能一蹴而就，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人手的问题。
　　将几十万人转运到欧洲，衍伸几千公里的战线，需要耗费的各种物资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明绝对不会因为战争而拖慢自己的发展步伐，更不能拖累到自己的经济发展。
　　所以，除非战事胶着，僵持不下，大明不会再派更多的军队过来。
　　靠几十万人，想要一年就征服欧洲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朱瞻基的计划里，用三年的时间平推整个欧洲，将欧洲杀的血流成河，就已经是比较快的了。
　　参谋部战略目标明确，元帅唐赛儿经验丰富，大军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严格地遵守战术要求，进行缓慢的全方位推进。
　　在这种推进速度下，水军，骑兵，空军，汽车军，炮军都能进行密切的配合，根本不会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弗拉基米尔，这座莫斯科城的门户城市，在如今这个时代，被诺夫哥罗德人统治。
　　诺夫哥罗德是罗斯民族最大的势力之一，他们拥有两个诺夫哥罗德公国，占据了莫斯科以北和莫斯科以南的地区。
　　可是如今的下诺夫哥罗德已经被大明士兵占据，并且成为了这次西征的指挥中枢。
　　这座城市成为了诺夫哥罗德人在南方最后的堡垒，他们依托大金门为中心，建立了四层防御体系。
　　当五月初四，大明士兵们抵达了这座城市，没有一拥而上地战斗。
　　用汽车和马匹转运过来的大炮被拆掉了橡胶的铁轮，一门一门被安装在诺夫哥罗德人炮火攻击不到的区域。
　　大明士兵用了两天的时间安排好了攻击阵势，五十门可以平射的加农炮第一轮齐射，就让城里的诺夫哥罗德人完全绝望。
　　因为这些火炮发射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石弹，而是一种到了他们阵地才会爆炸的炮弹。
　　不论是坚固的城墙，还是壕沟内的士兵，他们都无法抵挡这种新式火炮的攻击。
　　被誉为弗拉基米尔城最坚固堡垒的大金门，只挨了不到十发炮弹，就彻底倒塌。
　　而那些被诺夫哥罗德寄予厚望的城墙，在炮火前面直接崩溃。
　　他们不能理解大明人的火炮为什么会如此猛烈，城墙倒塌不说，仅仅是炮弹爆炸后的震动，就能让士兵们失去作战能力。
　　在他们眼中坚不可摧的防线，直接崩溃，崩溃的不仅仅只有城墙，还有人心。
　　大明士兵的进攻还没有开始，无数的士兵已经杀死了他们的首领，开始向西逃亡。
　　而在莫斯科东南方四百里外的梁赞，当初拔都西征的时候，第一个征服的罗斯人城市就是这里。
　　两百年过去了，可是这里的百姓依旧对那场几乎灭族的战争记忆犹新。
　　在莫斯科公国逼压下，梁赞人不得已在奥卡河沿岸的森林里建立了严密的防御体系，可是他们的内心，却不想跟大明人作战。
　　主攻这里的郭昂刚一抵达奥卡河东岸，就遇到了大批的梁赞农奴主动投效。
　　如今的罗斯族还处于最野蛮的时期，不要说大明人，就连欧洲人也看不起他们。
　　而在以莫斯科公国为中心的这些罗斯大公国内，除了贵族，就是奴隶，贵族对奴隶有着生杀大权。
　　而这些奴隶，他们对贵族的忠诚有限的很，更知道投靠了大明就能过上“好日子”后，一个个主动投靠了过来。
　　在他们的带领下，大明人绕过了奥卡河沿岸严密的防线，在下游区域，二十六艘平板船停在两处河面上，组成了两个浮桥，越过了奥卡河。
　　梁赞这个城市，建在奥卡河畔的平原地带，为了防御，他们的城市四周都是茂密的森林，中间才是良田。
　　火炮对城市的威力巨大，但是在森林里面，可以发挥的作用却小了许多。
　　有了这些农奴的带路，只是三天的时间，这座城市就已经易主。
　　梁赞和弗拉基米尔两个大公国的失败，也就意味着前方的莫斯科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
　　六月十六，北路军的郭昂肃清了科洛姆纳的顽固敌人，将这个城市炸成废墟。
　　六月十八，他与唐赛儿与莫斯科河与亚乌扎河的三角地带汇合，这也代表着，他们已经肃清了莫斯科东南两方的大部分抵抗势力。
　　从十二世纪建城，莫斯科一直都是整个罗斯城邦的中心。这座坚城也是整个罗斯人的心中圣地，他们虽然在两百年前屈服于金帐汗国，但是如今，就连金帐汗国大权，都已经被白帐各族统治。
　　蒙元人的势力衰退，让突厥人和罗斯人占据了主导位置。
　　但是白帐之间并不是毫无矛盾，实际上，在大明攻打过来之前，信奉绿教的突厥人和信奉东正教的罗斯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但是如今，南部的鞑靼人，突厥人被郑英打的溃不成军，而北部的罗斯人，现如今也只剩下了四个城邦国。
　　在克里姆林宫，被称为一代大帝的伊凡三世，如今还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面对势不可挡的大明军队，大部分罗斯贵族已经开始向西迁移。
　　伊凡三世也已经准备好了退路，但是，有莫斯科这座坚城，他依旧还要抵抗一番，要不然，他将会失去所有人的支持。
　　如今的他非常后悔，不该为了下诺夫哥罗德那边的农场就跟大明人作对。
　　可是想要逃跑的他不会知道，整个罗斯城邦，就是在他的统治期间统一起来，形成了罗斯民族。
　　他在位期间，将雅罗斯拉夫尔和罗斯托夫公国、维亚特卡、大彼尔姆、特维尔、诺夫哥罗德等公国最终合并为统一国家。
　　伊凡三世后来停止对金帐汗国的纳贡，他拉拢和收买了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诺盖汗国、昔班尼国、克里米亚汗国，从而结束了两个半世纪的金帐汗国统治，并在十六世纪初灭掉了金帐汗国。
　　因此他在历史上是第一位被冠以全俄君主称号的大公，甚至被誉为伊凡大帝。
　　可是如今，他还是一个年轻人，虽然有着诸多的雄心壮志，但是面对大明这个不能战胜的敌人，他也畏惧了。
　　大明的武器先进，可是莫斯科人多势众。依托莫斯科的石头城墙，莫斯科人还能顽强地抵抗。
　　限制大明进攻的不是别的，而是昂贵的炮弹，每一发炮弹都要从大明运输过来，运送旅程超过一万公里。
　　可以这样说，虽然有了火车，但是也只通到乌拉尔山脉的唐林城，其后要通过伏尔加河，奥卡河运输。
　　而运送一发炮弹到莫斯科，成本几乎是三发炮弹的造价。
　　从六月到九月，在炮弹不足的情况下，战争僵持了下来。
　　不过这段时间，唐赛儿率领一支三万人的大军，进攻属于汉萨同盟的诺夫哥罗德。
　　这个时候，汉萨同盟派出了一位议员来跟大军进行谈判。他们拿出了一份汉萨同盟与蒙特签订的协议，向唐赛儿祈求在保留财富的条件下投降。
　　与此同时，杨致和的代表也从波罗的海登陆，他们不仅带来了大批补给，也就汉萨同盟与大明的关系，进行了秘密磋商。
　　唐赛儿在会见了汉萨同盟的代表后同意了他们的投降条件，自此，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两个公国向大明臣服。
　　在他们的影响下，莫斯科到波罗的海区域，除了小股属于立陶宛公国的势力仍然在进行游击战，大部分势力都放下了武器。
　　汉萨同盟的运输队伍成为了大明的运输兵，将大批的补给运送到了莫斯科。
　　但是，炮弹依旧短缺。
　　九月中旬，大批的炮弹终于艰难地运抵了莫斯科，而这个时候，唐赛儿也已经回到了莫斯科，准备在冬季来临之前，彻底解决掉莫斯科。
　　当大明军队有了足够的炮弹，莫斯科的坚城也在炮火中被摧毁。
　　即便再多的士兵用泥土和拆了城中的房屋来修补破坏的城墙，但是建设的速度永远比不上破坏的速度。
　　在人数上有劣势，大明人更愿意用炮弹来换取士兵的生命安全。
　　炮火覆盖，在前面变成废墟之后，士兵才缓慢推进，一点点蚕食莫斯科人的地盘。
　　一片片的街区变成废墟，而敌人的防御圈也逐渐缩小。
　　十月六日，伊凡终于下令撤退，城中的五十多万青壮携带着粮食，金银，向西部的斯摩棱斯克方向撤退。
　　在过去的岁月里，立陶宛和莫斯科为了这座城市斗争了几百年，这里盛产的煤矿成为了双方争夺的资源。
　　一直到了二十年前，他们双方才放下了武器，共同开发煤矿，进行炼钢。
　　不仅莫斯科公国不肯放弃最后的这片土地，就是立陶宛人为了这些煤矿，也不会再退让。
　　如果失去了这里，立陶宛公国也将会同莫斯科公国一样，失去抵抗的能力。
　　伊凡在撤退的途中一直忧心忡忡，因为武器的差距，他们已经被大明人给打怕了。
　　可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大明大军并没有追逐，只有一支不超过五万人的骑兵部队，衔尾追击。
　　虽然又有上万战士失去了生命，但是这种损失对罗斯人来说，并非不能承受。
　　唐赛儿在克里姆林宫升起了大明龙旗，而大批的士兵也住进了温暖的房子里面。
　　按照大明律，每当攻占一座新城，首先要清除的就是城市里面的教堂。只要不是儒释道的教堂，就永远不能出现在属于大明的城市中。
　　这项举动遭到了留守教士的反对，但是唐赛儿没有丝毫仁慈之心，一声令下，所有的教士被全部击毙，几十座称得上奢华的教堂，全部被安装了炸药炸毁。
　　而后，大明士兵们安稳了下来，他们甚至还拿出了银币，征召那些农奴去田地里面割草。
　　他们没有追击的想法，已经开始准备过冬了。
　　而在南方，郑英面对的战争难度要远远大于唐赛儿，半年的时间，他依旧没有能够彻底肃清顿涅茨克一带的联军。
　　这不是因为郑英无能，而是南北不同的战略地位决定的。
　　北方的罗斯公国，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们的国家，国都，都直接暴露在大明的枪口之下。
　　但是在南方，顿涅茨克铁矿的发现，让联军各国都将重兵屯与一线，与大明军队死磕。
　　这个时代，在东欧，最强大的不是莫斯科，而是立陶宛大公国。
　　这个国家在后世不过是一个区域性小国，许多人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但是这个时代，他们强大无比。
　　十三世纪，蒙元人西征，第一个反抗，驱赶走蒙元人的就是波兰与立陶宛联军。
　　立陶宛大公国在驱赶蒙元的过程中，迅速发展了起来。他们向基辅罗斯故土与其他斯拉夫土地扩张，其国土涵盖后世的立陶宛、拉脱维亚、乌克兰、白俄罗斯，以及爱沙尼亚、波兰、摩尔多瓦和俄罗斯的部分地区。
　　他们人口众多，武力强盛，占据了大片的粮食产区，即便是神圣罗马帝国，也根本不敢跟他们对战。
　　但是他们什么都有，就是缺乏金属矿。基辅公国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被他们吞并，现在发现了如此巨大的铁矿，成为了立陶宛不可失去的国土。
　　而他们的首都维尔纽斯远在后方，所以他们可以将大批兵力都布置在这一线。
　　这里曾经被大明占领，已经建设了许多防御体系，现在为了对抗大明，沿着顿河，第聂伯河一带，他们更是不惜人力物力，建设了一个迷宫一样的防御体系。
　　郑家经历了去年的风波，郑宏被斩。郑英虽然想要立功，却更怕犯错。在朱瞻基再三强调士兵的生命高于一切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用士兵的生命来建立战功。
　　所以在南方，他如今虽然也肃清了好几座城市，但是对顿涅茨克一带的防御，没有好的办法攻破。
　　这一片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六个矿区，矿区之间有农田，水利，相互之间有联络，在其外有严密的防御体系。
　　这里不攻破，他也不敢大举进攻基辅，若是让军队陷入前后夹击的被动局面，导致失利，郑家恐怕要完了。
　　他的稳妥也是正确的，因为这不仅仅是郑英一个人的事，就连参谋部的诸位将领，面对这种局面，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大明士兵的人数本来就少了许多，十几万大军，只有八万是大明精锐，其他都是各族的辅军，他们许多人甚至连燧发枪都没有，战斗力可想而知。
　　眼看着敌人的矿区每天还在生产大量的钢铁，郑英他们心急如焚。
　　如果在冬季来临之前不能攻下顿涅茨克，那对明年的战事就会有非常大的影响。
　　也就在这个时候，郭昂从北方战区派来了两千罗斯人农奴。
　　这些农奴都是自愿追随大明的，为了家人生活的更好，他们愿意充当大明的前锋。
　　当然，大明不是指望他们能攻下整个矿区，只是想要利用矿区需要大量矿工和农奴，让他们混进去。
　　就在十月，克里木汗国国都巴赫奇萨赖被郑英攻破，大批的农奴失去了土地，被驱赶出了克里米亚半岛。
　　有超过五千人逃到了顿涅茨克矿区范围之内，他们被立陶宛，波兰，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的军人强制安排在了矿区各处干活。
　　此后，关于矿区的战线布置，人员调动的情报，被源源不断地送了出来。
　　在第一场大雪降下之时，大明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位于矿区偏中心位置的叶纳基耶沃矿区。
　　这个矿区归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由于大明现在封锁了矿区，他们即使炼出了钢铁也运不出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生产几乎停顿了下来。
　　而且，大明军队势如破竹的军事进攻也彻底吓到了他们的军人，他们可不是基辅人，也不是立陶宛人，所以就有了撤退的心思。
　　不过，因为有了军事同盟，现在他们只能留在这里，与其他士兵同进退。
　　但是，心态不一样，抵抗的意志也就不同。所以，大明在摸清楚了这座矿区的归属和士兵防御积极性之后，将目标选择在了这里。
　　而战果，也理所当然地顺利。
　　整个矿区犹如一套完善的机器，而叶纳基耶沃还处于偏中心位置，当这座矿区被大明占领，整个矿区的防御体系就全部乱套。
　　这就犹如第一张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


第三十二章 犹豫
　　冬日的暖阳从东方升起，普照大地，可是这阳光却不能融化草地上的积雪。
　　梁虎嘴里哈着气，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蓝天。今天天气不错，只是这里的天气太冷了，等会升空，那寒风更是刺骨。
　　“梁虎，昨日那个罗斯女娘没有把你腿吸软？”
　　“滚蛋，老子生龙活虎，哪像你这个软脚虾。我可是听说，在莫斯科的时候，那些女人可都嫌弃了三下出水。”
　　“放屁，谁造老子的谣。”赵汉伸手搂住了身材略显瘦小的梁虎，嘿嘿笑道：“你要是舍得，把昨日大人赏赐给你的罗斯女娘让老子表演一把，看看老子是不是三下出水。”
　　“想都别想。这个女娘倒是很乖巧，我准备带回大明，当小妾养了。”
　　赵汉惊讶地看了看梁虎的脸色，问道：“你真有这个打算？”
　　梁虎坚定地点了点头。“等仗打完，老子只要还活着，就把她带回去。”
　　两人随着人潮进入了一个防卫严密的营地，这里前几日刚刚建成，只有一排仓库和中间一条几百米长的跑道。
　　梁虎隶属于国防部空军，他们这些人被火车运到唐林城之后，就成为了西征军的斥候军。
　　随着大明军队的推进，每征服一个地区，首先要建设的就是这种简易机场。
　　虽然如今的飞机只要是平整一点的草地都能降落，但是有了平整的跑道，才更安全。
　　从六年前大明研发出了可以在天上飞的飞机，成为飞机驾驶员就成为了所有将士的梦想。
　　但是想成为飞行员并没有那么容易，首先身体不能高大，越瘦小有力越是优先。
　　其后，还要经过各种眩晕测试，要有不怕晕眩的体质才能有成为飞行员的潜质。
　　最后，还要求文化水平高。
　　即便如此，坠机事件依旧数不胜数。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机械出现故障，只有少部分是操作失误。
　　但是，出现机械故障，只要操作得当，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就能安全降落，最多就是受伤，飞机轻微损坏。
　　可是要是操作失误，那就只有机毁人亡一个结果。
　　在经历了多次坠机事件之后，毕业于理工学院的学生比真正的军人更受空军的青睐。
　　梁虎就是毕业于理工学院的一名大学生，在空军招收飞行员的时候报名，经过了层层选拔，成为了一名飞行员。
　　赵汉也是毕业于理工学院，不过他身材强壮，上机会给飞机增加更大的负担，所以只能当一个地勤。
　　进入了新建成的机场之后，梁虎和赵汉就分开行事。赵汉前往机库，检修飞机，为飞机加油，做好起飞准备。
　　而梁虎他们这些飞行员则进入了一间指挥室，接受大队长的任务安排。
　　指挥室内，一张大型的矿区地图被挂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已经画出了不少虚线。
　　梁虎一进屋就看见了自己的副官成轩等在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两张地图，其中一张递给了梁虎。
　　跟墙上那张大型地图不同，这张地图上面只有一种颜色的虚线。“这是我们今日负责的飞行线路？”
　　成轩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不过还没有拿到飞行高度表和任务安排。”
　　他们这一个飞行大队一共有二十架飞机，按照一架飞机大约负责二百平方公里的面积，整个矿区需要差不多十二架飞机执行任务。
　　这么多的飞机在天上飞，线路当然有重叠的地方，为了防止撞机，每一架飞机都有不同的飞行高度安排。
　　梁虎点了点头，跟成轩坐在了两把空椅子上，低声说道：“看地图，我们被分配的是西北区域，那里有个哈尔科夫部落，出产泥炭，还有少量铁矿，也是立陶宛人重点防范的区域。看来我们的任务是探查他们的兵力布置和后勤辎重布置……”
　　从唐林城到下诺夫哥罗德，再到莫斯科。征服莫斯科之后，他们这些人才被指挥部被安排到南线战区来协助南路军攻占矿区。
　　空军的任务就是探查军情，每次出任务的目的都是大同小异，如今梁虎和成轩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还在闲聊，听到卫兵大喊：“大队长到！”
　　房间内四十名飞行员全部都站了起来，右拳击胸，大声喊道：“大队长好！”
　　一身戎装的大队长薛闯回了一个军礼，这才挥手说道：“都坐下吧。前天抵达，昨天又接受了武国公安排的罗斯美人，今日，谁要是偷懒，丢了我空军的脸面，我可不会给谁面子。南路军现在已经耽搁了战时，如果今冬不能占领矿区，肃清敌人，明年开春想要继续西征，就会大受影响。所以，如今我们也耽搁不起，争取协助南路军，在半个月之内，消灭敌人。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一个飞行大队，有二十二架飞机，六十个飞行员，一百人左右的地勤，三人的领导小组。
　　二十二架飞机，有两架是备用，剩下二十名飞行员也是候补。相对成千上万的其他军种来说，现在总人数还不到三千人的大明空军还很弱小。
　　但是空军人是骄傲的，他们甚至比现在最强大的大明海军还要自豪。因为他们是在天上飞，因为他们招收的资格也是最高的。
　　而且，他们还有一点优越于其他兵种的地方是，一般的士兵很少能知道全盘的战术。
　　但是他们这些人不同，为了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作用，哪怕是一个普通的飞行员，也需要知道整个战场战术的调整。
　　攻击方向，兵力调整，运输线路等等这些都需要空军的配合。
　　当观察敌情的时候，他们看到对方的兵力调整，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是普通细作，他只需要自己该做什么事就好了。但是他们这些人不同，不仅需要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还需要知道如何跟同僚合作，更需要知道自己在全盘计划里面的作用。
　　所以，他们内心是傲娇的。
　　梁虎他们今日分配的区域最远，任务也就最重。
　　飞机即使装满油，最多也只够他们飞到目的地巡航一圈，所以在巡航过程中，他们必须尽可能地降低飞行高度，观察地面的军事布置。
　　接受了任务之后，梁虎和成轩与其他二十二名飞行员一起来到了换装屋。
　　每个人都先去方便，然后才开始穿衣服。
　　飞行员的服装是特供的，就像一个完整的兽皮，反转过来套在身上。全身上下只有屁股和后背有开口，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穿上。
　　因为是连体式套装，在这套皮装穿好之后，自己是脱不掉的，只能打开屁帘，方便他们方便。
　　这当然是因为天上太冷，如果不穿这种连体式，保暖特别好的衣服，上去一圈下来，人都冻的傻掉了，最起码也要大病一场。
　　穿好衣服，戴上帽子，这帽子就像是摩托车头盔，在头盔下沿，还有几个铁扣，可以将头盔与衣服连在一起。
　　随后，才是一件没有接口的皮马甲，反穿在身上，在腿上的缝线部位，也有两层皮甲盖住了接口部位。
　　穿好衣服，一个个有些笨拙地出了屋子，各自走向自己的飞机。
　　梁虎觉得有些燥热，不过这是正常的，里面穿了冬衣，又加上这一层皮装，要是不热就怪了。
　　不过等上了天，就不会觉得热了。
　　如今的飞机没有玻璃罩，不是大明造不出来，而是解决不了玻璃罩内外温度差导致起雾的问题。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有一个空调就好了。
　　但是，不要说大明现在还造不出空调，就是造出来，也不会用在这种轻型飞机上。
　　为了节省一点重量，空军恨不得用小孩子来开飞机，又怎么舍得给飞机增加几十斤的重量。
　　与地勤人员沟通之后，两个人从梯子上爬上了飞机。梁虎开始检查各处指示，而成轩则将一张地图套进了一层夹板。
　　这个夹板就像一个画框，地图的四边全部压了住，夹板夹好之后，地图就不会移动。不仅如此，成轩还用四个图钉，在地图平面不碍事的位置，将地图固定好。
　　夹板用铁链固定在梁虎的座位后面，除了夹板，还有一支炭笔，也被绑的好好的，方便成轩在地图上做记号。
　　一切准备妥当，飞机被几个地勤人员推出了机库。他们让开了位置，梁虎跟他们做了一个手势，启动了飞机。
　　发动机快速地运转了起来，带动了螺旋桨。挂上档位，飞机开始向前奔驰，速度越来越快，飞机也开始摆脱地球的引力，飞上了蓝天。
　　梁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向上升起，这种一直冲向天空的感觉让他迷恋不已。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怕死亡，想要当一个飞行员。
　　在天空上自由飞翔，这是无数人的梦想，而且飞行员能自由控制方向，这可比那只能借助风势升空的滑翔翼兵要上档次的多了。
　　“老虎，偏左五度，让我确定方位。第一次来南方战区，先要熟悉地形为重。”
　　成轩凑到了梁虎的耳边大喊，才能将声音传过去。梁虎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航向，加快速度向西北方驶去。
　　不到几分钟，他们就能看到平坦的土地上被挖出的条条壕沟，无数异族士兵犹如蚂蚁一样形成防御阵势。
　　这种阵势面对大明的火炮作用不大，问题是，大明士兵的人数远远少于他们，禁不住牺牲。
　　要不然，专打一点，想要破他们的阵势，易如反掌。
　　那些白人联军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飞机，但是飞机的高度在三百米以上，火枪打不到。而他们的土炮，也不可能在没有准备的时候击中他们。
　　在天空中，大明的空军是无敌的，而敌人的任何布置，都暴露在他们的眼前。
　　不过成轩并没有开始在地图上做记号，因为这里，还不是他们负责的区域。
　　飞机一直向前飞行，在抵达一股黄色的烽火信号之后，梁虎和成轩都知道，自己负责的区域到了。
　　现在大明的空军没有雷达，没有精密电子设备，飞行员的巡航，除了通过辨别地形，还要依靠地面细作的配合。
　　事先隐藏在这里的细作在野外隐匿，看到有飞机出现，就会点燃不同颜色的烽火撤退。
　　梁虎他们今日负责的区域，就是以黄色为号，即便没有找到显著的地形，班别不出自己的方位，只要看到这些烽火，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偏离预定区域。
　　在烽火点燃了之后，成轩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将眼前看到的景色与地图开始对应。
　　飞机沿着预定的线路开始巡航，梁虎开着飞机负责内线，而成轩这个时候负责外线，并且在地图上开始做记号。
　　两百平方公里的勘察范围，周长也不过几十公里长，他们首先沿着外围勘察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就进入了对方的腹心。
　　成轩集中精神，将眼睛看到的一切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不敢有半点懈怠。
　　“小轩子，如何，全部观察清楚了没有？”
　　“油料还够吗？最好沿着新谢里夫卡矿区南北线再飞一遍，刚才没有发现他们的炮兵阵地。”
　　梁虎看了看油表，说道：“在飞一遍还是够的，注意了……”
　　“我草……”飞机突然转弯，整个机身都倾斜成三十度角了。要不是系着安全带，成轩都要飞出去了。
　　他的双腿紧紧抵住了夹板，抓紧了前方的椅背，被绳子绑住的碳条不停地在他眼前的玻璃罩上敲打，留下了几个黑点。
　　等飞机平稳了下来，成轩忍不住在梁虎的肩膀上捶了一下。“混蛋，你不知道死的飞行员都是技术高的嘛！老子差点被你害死了。”
　　梁虎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飞机绕行了一圈，抵达了新谢里夫卡矿区的北方，梁虎将飞机固定在了三百米的高度，开始平稳地飞行，自己也仔细地观察着飞机左侧的阵型布置。
　　“看到了，他们竟然直接将火炮阵地放在了矿山口，显然是准备战事不利，就将火炮全部炸毁。”
　　“不等他们自己炸，我们的火炮就会将他们阵地炸毁了。完成预定任务，归航。”
　　只用了两天时间，空军就已经将敌人的阵地摸查的一清二楚。郑英和参谋部根据这些情报，开始调兵遣将，安排火炮阵地。
　　空军这几日又开始闲了下来，他们不用全部出动，一天只用出动几架飞机，观察对方的阵型有没有变化就好了。
　　总攻要等到安排好了攻击阵势，才会开始。
　　梁虎现在一天只用出动一次就可以了，其余的时间，一直留在空军营地外的大帐内，享受郑英送来的那个罗斯女孩。
　　这次来到南路军，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个武国公让人送来的罗斯女俘了。
　　这个女孩只有不到十六岁，显然被俘的这段时间，遭受了不少罪，现在变得胆小无比。
　　她不敢出梁虎的营帐，只有在梁虎在的时候，才敢让梁虎带着出去方便。
　　梁虎虽然一开始嫌弃她不是处子，不过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兵，能被赏赐一个貌美如花的小美女，已经不能再挑剔了。
　　几天下来，他还真坚定了想把她带回大明的想法。
　　他出身一般，家里虽然已经有了妻子，却因为妻子家族势大，在他面前也有点强势。
　　而这个罗斯女孩却是胆小无比，又对他百依百顺，不管怎么折腾她，她都逆来顺受。
　　他来极西已经大半年了，来之前就学过一些简单的罗斯话，这大半年又经常说，现在也能勉强沟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不出动的时候，他就开始教对方一些简单的大明话。
　　“你，妮娜；我，梁虎；妮娜是梁虎小妾。”
　　妮娜跟在他的后面，“妮娜是梁虎小妾。”
　　梁虎嘿嘿直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对，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这样说，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什么是小妾？”
　　梁虎不知道小妾用罗斯话怎么说，就说道：“小的老婆。”
　　妮娜开心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问他：“你要娶我当老婆吗？”
　　“不是老婆，是小老婆……”
　　可是显然妮娜分不清什么是老婆，什么是小老婆，从那以后，对梁虎更加体贴温柔了，让梁虎尝尽了温柔。
　　但是，最残酷的战斗很快就打响了。
　　在摸清楚了对方的布置之后，大明军队专门针对的防卫薄弱点进行了调兵。
　　炮击覆盖，优势武力，敌人的防卫战线在大明的火力之下很快崩溃。
　　乌克兰的顿涅茨克矿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世界第一大铁矿区。
　　而且，这里跟其他矿区不同，这里既不是山区，一条条矿脉也不是隐藏在地下。
　　这里更像是一个个火山隐藏在地下，露出地面的火山口，就是一座座铁矿。
　　在铁矿之间，是肥沃的农田，所以一座座矿山，就在平地上。
　　敌人在这些矿区之间建立的防线被大明军队攻破之后，就迅速崩溃。
　　郑英虽然算不上一代名将，但是他有一个大明最精干的参谋部。
　　根据矿区的布置，大明军队以点击面，以强对弱，迅速占领了一个又一个矿区。
　　而那些据险而守的士兵们，原本赖以信赖的援军根本不能瞒过空军的眼睛。他们的人数虽然更多，却陷入了左右为难，来回失据的境地。
　　在越来越多的矿区被攻陷了以后，他们就是想要逃，现在也来不及了。
　　一场又一场的屠杀染红了一座座矿区，不管是立陶宛人，波兰人，还是日耳曼人，现在都开始了撤退。
　　当离开了矿区的防卫体系，再多的士兵也只能成为大明士兵枪口下的亡魂。
　　十二月十一，追击的大明士兵在基辅第聂伯河东岸，与奋力一搏的连军士兵进行了一场长达两日的战斗。
　　这一战，打死打伤的联军士兵超过了五万，而大明士兵的伤亡不足五百，还大多都是被对方的土炮击伤。
　　在敌人的土炮逞威不到一个时辰，大明的炮兵就根据滑翔翼士兵的指示，将对方布置了半个月的炮兵阵地打成了稀巴烂。
　　莫斯科已经失守，加上这一战，也彻底让所有人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立陶宛人彻底放弃了基辅，他们根本不敢在基辅停留。波兰人和日耳曼人更是在立陶宛人之前，就已经仓皇逃走。
　　混乱的基辅一时之间出现了数十个留里克王朝的后裔，都自称自己是基辅罗斯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向大明投诚。
　　他们还发出了邀请，请大明士兵到基辅维持秩序，度过寒冬。
　　这让追击而来的郑英有些懵逼，他设想过自己会在基辅面临更坚决的抵抗，谁能想到，现在他却被当做了救星。
　　在犹豫了一日之后，他试探性地派了一支汽车兵进城。
　　这些士兵没有遭遇任何反抗，甚至是被欢天喜地地迎进了城市。
　　调查了几天，众人才搞明白了立陶宛与原本的留里克王朝之间的关系，原来庞大的基辅公国，已经可以算是被灭国了。
　　只不过，因为基辅人的顽强反抗，立陶宛人才没有将基辅公国完全吞并。
　　现在，基辅人将大明人当做了救星。
　　这个时候，大明军队才正式进城，这个罗斯人最古老的都城，彻底成为了大明人的战利品。
　　不过，整个一个冬季，郑英都陷入了繁杂的留里克王朝继承人之争的闹剧中，几十个继承人都想争夺王位，而有权决定这个位置的人，似乎只有郑英。
　　但是郑英不敢自专，将这个消息传到了莫斯科的唐赛儿那里，而唐赛儿更是不敢碰这方面的事务，让人将消息传回了大明。
　　而在应天府，朱瞻基在为西征是否继续犹豫不决。因为这场战争，已经影响到了大明自身的经济发展了。
　　因为战争，大明的工业，物流都向战争倾斜，导致了畸形的繁荣。
　　如果任由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在战争期间，繁荣会继续持续。可是拖的时间越长，结束的时候，导致的危险也就越大。
　　虽然目前的经济还非常落后，可是因为战争，有可能会导致历史上的第一次经济危机，这就不得不警惕了。


第三十三章 两种待遇
　　在如今如此落后的经济环境下，经济危机从来不是朱瞻基考虑的问题，因为他一开始认为如今的经济环境不可能造成经济危机。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如今的社会还在实行金银实物货币政策。
　　而且，大明还有内务府控制整个社会的生产资源，属于计划经济时代，怎么可能有经济危机呢？
　　但是，朱瞻基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内务府控制的资源太多了，如果内务府的屁股歪了，引发的危机一点也不小于真正的经济危机。
　　是的，如今的经济危机或者不是真正的经济危机，没有通货膨胀，没有通货紧缩，没有金融信用危机。
　　但是如今的内务府控制了整个天下的重要资源调配，当内务府屁股歪了，也就失去平衡了。
　　这种失衡是生产力的浪费，是生产资源的浪费，是整个大明经济的顿挫。
　　如今大明为了西征，将半个国家的资源向战争倾斜，造成了虚假的经济繁荣。
　　战争不停止，这个危机就显现不出来，但是如果一旦停止，就会发现，因为生产力和生产资源的浪费，国家的经济失衡了。
　　从小处来说，比如曾经的大炼钢铁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从大处来说，这就有点像曾经历史上的苏联。
　　而且，内务府的权力是朱瞻基赋予的，道路也是朱瞻基指定的，所以这件事怪不了别人，只有朱瞻基的责任。
　　现在，因为大量的军火生产，钢铁，橡胶，粮食的大量需求，让许多人都搭上了这趟快车。
　　如果既得利益者太多，到时候朱瞻基就是想要停下这场战争，也会因为大势所趋，只能将战争继续下去。
　　但是，这种既得利益是以牺牲大明的稳定为代价，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对朱瞻基来说，大明发展慢一点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国家能给大明造成威胁。
　　对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来说，任何事情都没有大明的安定繁荣更加重要。
　　西征是为了消除大明的未来威胁，可是如果为了未来，让现在的根基不稳，就更得不偿失。
　　这样的情况下，西征要不要继续下去，需要朱瞻基左右掂量。
　　正统四十二年的春节，就在朱瞻基犹豫中到来。
　　腊月二十八，通政司传来的欧洲信息，让朱瞻基下定了决心。
　　四十一年的西征，在九月就已经打通了大明与波罗的海之间的联系。
　　如今这个时代还没有圣彼得堡，莫斯科也没有占据诺夫哥罗德，还没有统一罗斯各国。
　　大明在后世圣彼得堡的位置，彼得格勒岛，瓦西里岛上，修建了一座海军要塞，一座贸易市场。
　　这座贸易市场主要作用是与汉萨同盟的东部各国，包括瑞典在内的北欧国家进行贸易。
　　在乌拉尔山以西的大片区域，这里有丰富的皮毛，棉花和各种矿产。通过伏尔加河，涅瓦河，沃尔霍夫河等河流，可以打通两地之间的贸易通道。
　　在大明占领下莫斯科之后，北欧各国就已经怕了。他们通过汉萨同盟与蒙特的贸易关系，向大明发出了求和条约。
　　在条约中，他们承诺将以大明为宗主国，允许大明在汉萨同盟范围内自由贸易，每年向大明朝贡一定数量的财货，获得大明的保护。
　　一开始，还只有汉萨同盟的东部各国参与进来，因为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的陷落，让大明已经实际控制了这里。
　　但是当大明兵逼基辅公国，联军在大明面前依旧只能被动防守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了这个范围。
　　只不过由于通讯的落后，这些情报一直到了年底，才被送到大明境内。这个时候，大明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乌克兰。
　　大明虽然势如破竹，从里海以东一直打到基辅，从乌拉尔山一直打到波罗的海。但是实际上，大明并不能算是占据了这里。
　　因为，大明的士兵太少了。
　　大明这次一共派出了四十多万大军，但是有一小半都是西域各属国的士兵，大明的士兵只有二十五万。
　　可是从乌拉尔山以西，一直到乌克兰，这是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就相当于一个中国的面积，却只有二十多万人在那里。
　　只靠这二十多万人，不可能形成统治，只能保持威慑。
　　大明的人数还是太少了，那里根本管不过来。所以，大明从最开始的战略就是杀人，威慑，而不是建立统治架构。
　　现在，战略目的已经达到，立陶宛人，波兰人，日耳曼人全部都闻风丧胆，仓皇西逃。
　　而在后世的俄罗斯，乌克兰范围内，也已经被杀的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已经怕了大明，现在这么大一片土地上，减少了将近一半人。
　　虽然那里丛林之中隐藏的人数依旧远远多于大明人，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统治架构，失去了制约，不能形成威胁。
　　大明现在也无能为力，因为只有二十多万人，一旦分散开来，恐怕还会陷入人民的海洋。
　　已经占领了乌克兰和俄罗斯，如今的战利果实就已经让大明消化不良了。
　　真要让这里的土地变成大明的疆域，怕不是需要几百年，十代人的努力。
　　所以，在大部分国家已经求和，大明如果继续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引发了民族矛盾，反而不利于以后的消化过程。
　　在已经能够对整个欧洲保持压制的情况下，继续费力西征，已经不符合大明的根本利益了。
　　现在停下战争的脚步，调整国内的资源倾斜，还不会引发太大的纷争。
　　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停止西征，也能让各族不将大明当成祸害之源。
　　不管对内对外的影响，都是好的。
　　所以，在大年初六的开年日报上，头版头条刊登了朱瞻基的圣旨全文。主要意思就是停止西征，巩固战争果实，然后鼓励大明百姓西迁，只要过去，就分发土地和生产物资，三年免税，五年减税。
　　明文刊发的圣旨虽然有了一些作用，但是对大部分大明百姓来说，吸引力并不大。
　　因为谁都知道那里是苦寒之地，与其向极西迁移，还不如迁移到东洲去，那里可是真正的粮仓，物华天宝。
　　朱瞻基对此也无可奈何，转而想到了用后世的方法，那就是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建立生产建设兵团。
　　那边地广人稀，在土地肥沃的地区建立卫所，利用卫所军来稳固统治。
　　当然，这中间还是要有些差异，那就是朝廷准备大出血一把，为那边的生产建设兵团提供拖拉机这些种地的工具。
　　土地再多，一家一户的生产力量也是有限的，只有有了拖拉机，一家一户才能种更多的地，有更多的收成。
　　另外，朱瞻基也准备在国内实行退耕还林政策，凡是道路两边，河边的土地，全部不允许耕种，开始种树。
　　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淮河地区，一旦实行退耕还林，就会有不少农户失去土地，那么他们就只能向外迁移。
　　特别是陕西，山西一带，那里的荒漠化情况还不算严重，陕北的黄土高原，现在还是大草原，到处青山绿水。
　　如果继续垦荒，将会变成后世的荒原，现在粮食充裕，在哪里实行退耕还林，加快工业化脚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震荡。
　　不过，这种政策的施行可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这涉及到了千家万户，甚至是勋贵，官员的利益。没有完善的补偿措施，只会让这项政策施行不下去。
　　而如果全国性地退耕还林，各地的土地肥瘦不一，出产不一，需要制定相应合理的补偿措施。
　　不患寡而患不均，任何一项全国性的政策，都需要经过多方评估和平衡，才能制定出来的。
　　而对唐赛儿和郑英来说，他们现在如果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根本无法向西继续攻打了。
　　论火力，大明军队势不可挡，可是这些士兵的人数太少了。
　　几十万人，要占领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他们打的顺利，但是也只是逮着联军的主力在打，他们根本顾不上那些小镇和城市。
　　名义上，大明占领了这些地区，但是如果连这片土地上的产出都控制不了，就算不上真正的占领。
　　所以，在接到朝廷命令之后，他们就安稳地待在莫斯科和基辅，加强对地方上的控制。
　　能够不用拼命，却能享受战胜的福利，就连军队也没有意见。
　　唯一有些不甘的是郭昂，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功劳能不能把成安伯换成成安候。
　　正统四十二年新年之后，一项项新的政策制定出来。除了必要的弹药供应，朱瞻基要求唐赛儿和郑英他们就近纳粮，不再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向西方运粮。
　　只有那些商人们，在大明已经占领了那片区域之后，开始向那边提供各种商品。
　　而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往往会带回那边的特产，各种毛皮在大明非常受欢迎。
　　大明国内趋于平静，但是因为这场战争还算不上完结，如今的欧洲犹如一个沸腾的油锅，不仅没有半点平静，一点波澜就让这里炸裂不已。
　　蒙特在去年春天又来了一趟欧洲，本来到了夏天的时候，他就该回去了。
　　可是东方打起来了，蒙特就被各国的使者在科隆给拦了下来。
　　这些人当然不是想要打劫蒙特，而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一些情报，知道大明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果再来一场两百年前的大劫，大明可要比曾经的蒙元强大的多，没有任何国家有信心抵挡住大明的大军。
　　曾经蒙元只是依靠轻骑兵的骚扰战术，获得一场场的胜利，最后面对欧洲的坚城却无可奈何。
　　但是大明不同，这种完全不同的战争火力让欧洲人毫无抵抗之力。
　　日耳曼人，波兰人，立陶宛人，还有被欧洲人称之为野蛮人的罗斯人，几乎已经代表欧洲的最强火力。
　　但是他们在大明人的面前，一败涂地。
　　现在的整个欧洲人心惶惶，生怕大明军队的西进。
　　他们的坚城，面对大明的火炮也无法抵挡，他们人多势众，面对大明可以射出几百米的火枪，却只是送菜。
　　根本无法打。
　　但是，大明是一个比欧洲各国更加文明的国家，那位皇帝陛下更喜欢谈判而不是战争。
　　汉萨同盟原本只是怕大明毁坏了诺夫哥罗德，所以试探性地跟西征大帅进行了谈判，却没有想到，大明竟然接受了他们的条件，不仅没有破坏诺夫哥罗德，还让汉萨同盟继续统治那个城市。
　　唯一不同的是，诺夫哥罗德的大公以后要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而且每年要向大明进贡十分之一的税赋。
　　在摆脱了教会的什一税之后，更加强大的大明的什一税，更能让欧洲人接受。
　　正因为如此，蒙特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的重视，就连立陶宛，波兰，还有日耳曼的几个小国，现在也都派使者到了科隆，想要寻求和平。
　　不过这个时候，蒙特却不肯插手了，他只愿意充当各国的使者，前往直布罗陀和克里特岛屿两位大明提督进行沟通，不敢有任何的承诺。
　　此后的几个月，蒙特根本没有没有机会返回大明，在欧洲各国现在人心惶惶的时候，贸易也几乎停滞了下来。
　　明面上的蒙特，充当欧洲各国与大明两位提督之间的使者，受到各国的关注。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他的那个“纨绔”继承人，已经在欧洲成为年轻一代的偶像。
　　如果说蒙正是一个纨绔，他的确拥有一般纨绔也比不上的大手笔，挥金如土。
　　刚到米兰，在斯福尔扎大公已经提供了一块土地修建足球场的情况下，他耗费了两万大明银币，在米兰城西郊圣西罗，买下了奥尔良公爵查理一世的家族古堡。
　　查理一世在维斯孔蒂家族绝嗣之后，原本是米兰公国的合法继承人，但是斯福尔扎却先是宣布米兰变成共和国，取消了查理一世的继承权，后面又改回大公国，自任大公，统治米兰。
　　所以，查理一世的古堡就荒废了下来，只有那片茂密的森林和花园还能看出往日的辉煌。
　　买下这座古堡之后，蒙正又花费了不下于两万银币进行修葺，让这里变成了一座美丽的庄园。
　　而且，他帮助马丽亚成立了一个米兰足球俱乐部，帮助他训练球员，后面自己又出资在家族的森林边缘修建了一个可以容纳一万五千人的足球场，成立了国际米兰足球俱乐部。
　　大明的金币和银币的重量都是一两，也就是三十三克左右，而欧洲如今的金埃居，一个才四克，即便是英格兰发行贵族金币，一个也才八克。
　　也就是说，大明金银币的含金量远远超过了欧洲的金银币，不仅纯度更高，更怯制作更加精良。
　　如今的欧洲，大明货币比任何一个国家的金银币都要坚挺，都要受欢迎。
　　在克里特岛上，就有一个大明的货币制造中心，欧洲各国现在都将各种原材料运到克里特岛来，让大明帮他们冲压成货币。
　　这两万银币，实际含金量比法兰西金埃居的两万金币还要坚挺。
　　除了购买豪宅，在足球队上花费了大价钱，蒙正还在足球场的旁边，修建了欧洲第一座赛马场。
　　来自世界各地的赛马被训练之后进行比赛，蒙正还与斯福尔扎家族合作，进行菠菜，售卖彩票。
　　几个月下来，蒙正就赚的盆满钵满，据说他购买豪宅的花费已经赚了回来。
　　赛马场，足球场，还有菠菜，这让蒙正成为了欧洲最出名的纨绔子弟，也是最能干的纨绔子弟。
　　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纨绔能通过玩，就赚取无数的金钱。
　　不仅在这些方面，蒙正还是一个全才，他在科莫湖畔买下了一大块地皮，兴建了一个帆船俱乐部。据说，他还准备将菠菜也发展到帆船比赛上，这也引得不少贵族纷纷跑到科莫湖四周建别墅。
　　因为他的张扬，在欧洲，现在年青一代的继承人们，都对他这个大明皇帝册封的伯爵继承人很有好奇心，纷纷前来米兰与他交朋友。
　　特别是在大明击败了欧洲联军之后，许多家族将蒙特当做了可以依靠的靠山，而他也被重视起来。
　　许多家族的继承人们纷纷来到了米兰，在这里置业，与他交上了朋友。
　　这也从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米兰的经济发展，让斯福尔扎家族现在非常重视与蒙正的关系。
　　不过，相对蒙正的春风得意，张瀚在欧洲的发展却可谓是一波三折。
　　去年夏天，张瀚怀着拯救欧洲平民的梦想来到欧洲。
　　他在威尼斯宣扬了一番阶层并不是一层不变的，每个平民都有追逐更高层次的机会，并且号召平民勤奋学习，改变命运。
　　这番理论非常符合威尼斯的实情，威尼斯的大商人们一开始对他这个来自大明的思想家还非常欣赏。
　　但是，当他呼吁平民应该抛弃愚昧的宗教信仰之后，应该信仰祖先，信仰自己，而不是信仰宗教的时候，这个行为就犹如捅了马蜂窝。
　　教廷国提出了强烈抗议，他们直接向直布罗陀提督府，克里特岛提督府告状。
　　但是两大提督府认为这是张瀚的个人思想倾向，并不代表大明的意思。在大明，不仅有儒释道宗教，还有真理教呢！
　　两大提督府不管，张瀚的影响越来越坏，教会不得不出面与张瀚辩驳。但是教会的愚民思想在张瀚只需要做几个试验之后，就溃不成军。
　　接受了物理方面知识的教育，教会的那些落后思想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这个时候，教会就只能动用行政力量来驱逐张瀚了。
　　从威尼斯到米兰，张瀚变成了洪水猛兽，斯福尔扎家族也无法抵挡教会的压力，在通政司的秘密安排下，张瀚只能前往法国。
　　如今的法国虽然跟教廷国已经结束了大分裂，但是法国一直在争天主教的正统地位，在阿维尼翁，依旧还有一个教宗枢机议会。
　　他们原本见张瀚将罗马教宗怼的苦不堪言，还以为自己能利用一番。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张瀚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他们还没有用这把剑伤到对方，先伤到了自己。
　　法兰西人的浪漫和不靠谱在历史上就是出了名的，虽然文艺复兴发生在意大利，但是真正的造反，永远都是法兰西人跑在最前面。
　　张瀚的阶层可变理论，宗教是愚民思想，这可是直接挖教会的根基。
　　所以，张瀚在阿维尼翁还没有待到两天，又被教会驱逐。
　　这一次，张瀚去到了巴黎。
　　法国新王路易十一在王子时期就背叛了自己的父亲查理七世，登基之后，又跟教会一直在为了世俗权力斗争不休。
　　在历史上，法兰西是在他的手中统一的，但是这一个时空由于大明出现带来的蝴蝶效应。
　　火枪的泛滥导致百年战争提前结束，也导致了法兰西提前统一。
　　也就是说，本就具有抗争精神的路易十一，现在手里的实力要远远大于原本的时空。
　　所以，当张瀚抵达了巴黎，他的思想就得到了路易十一认可和支持。
　　他们两个人可谓是干柴遇烈火，臭味相投了。
　　但是，他的思想对教会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只是在民间宣传，教会看在大明的强势上，可能还会忍气吞声。
　　但是现在他跟路易十一勾搭在了一起，教会就不会放过他们两个了。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路易十一和张瀚就遭遇了试几次暗杀，最猖狂的一次，教会埋下了二十几斤的炸药要炸死他们。
　　幸亏炸药引线长了一点，马车过去之后，炸药才爆炸，马车没有面对直接的爆炸，两个人都只是受了轻伤。
　　这次暗杀也彻底触怒了年轻的路易十一，他更加积极地支持张瀚，准备在巴黎实行平民官员制度。
　　相比蒙正在欧洲的如鱼得水，张瀚犹如风浪里的小舟，随时有可能颠覆。


第三十四章 继承人
　　四十一年，朱见深原本就要随同南洲巡视组一同巡检南洲，但是太子病逝，让他的行程耽搁了下来。
　　一直到一年满孝，他才又踏上了前往海外的旅程，不过这一次不是去南洲，而是去东洲。
　　对皇室来说，东洲的重要性远远大于南洲，因为南洲主要是宗室和勋贵的封地。而东洲，则是完全的大明属地，在这里分封的，也都是皇室嫡系。
　　只有东洲的几个海岛，被分封了出去，剩下的大陆，没有任何勋贵封地。
　　如此庞大的一片土地，根据大明新的度量衡标准，这片土地的南北两块大陆，总面积达到了四千四百多万平方公里，远远超过了大明本土的两千五百万平方公里。
　　相比之下，南洲的七百万平方公里，还大半是沙漠和荒原，重要性远远低于东洲。
　　如今大明就有一句谚语：东洲稳，天下稳。
　　但是，朱见深很清楚，如果说去南洲是一趟镀金之旅，那么首次作为太孙出行选择东洲，是一趟艰难之旅。
　　南洲的宗室和勋贵们相互制约，而且距离大明很近，所有家族都不敢违逆朝廷的任何政策。
　　但是东洲只有皇子，只有朝廷的一个总督府，两个提督府。朝廷在这里布置的各级官府并不全，所以，这里的皇子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们即使明知道没有机会登上大宝，但是自身地位无忧，也不怕朱见深告状，所以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朱见深，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也拿这些皇叔们无奈，因为除了皇祖，这些皇叔们谁的话都不好使，更别说他这个晚辈了。
　　他这个晚辈，在没有得到皇祖的绝对授权，在没有登上大宝之时，面对这些封建海外的皇叔，本就处于弱势地位。
　　朱瞻基当然不会给他绝对授权，这趟东洲之旅，本来就是为了给朱见深增加处事经验的历练。
　　朱见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这次出使的态度放的很端正。
　　首先不能堕了太孙的脸面，其次，要让所有皇叔知道，这个侄儿不是废物。
　　为了这趟出使，他带上了詹士府的大半属官，其中包括身为内阁次辅，詹士府詹士，也是他老师的彭时。
　　彭时自正统二十五年状元及第，进入仕途。在大体上，他孜孜奉国，刚正耿直，力持正理，保全大体，不畏权贵，直言相谏。
　　在个人私德上，从不对子弟谈论政事，有任何的论奏、举荐，都不让当事人知道。平日安居没有懒惰之容，日常生活非常俭约，不喜声伎歌舞，有古时大臣的风范。
　　在如今的朝中，他虽然在名声上略逊于谦，解祯期一筹，却与李贤，商辂被誉为新三杰。
　　当然，这新三杰只是相对于已经年过六旬的于谦和解祯期而言，实际上，如今的彭时也已经五十一岁了。
　　从应天府出发，五日时间就抵达了日本江户。
　　正统十三年，年满十八岁的日本王子明仁在被朱瞻基赐婚之后，护送回日本亲政。
　　虽然放明仁回日本亲政，但是大明依旧给日本王室增加了许多限制。比如说，今后的日本王妃，一定要从大明勋贵阶层纳娶，比如说，日本王室子弟，必须要在大明接受教育。
　　明仁的妻子是曾经的兵部尚书杨荣的孙女杨清，杨清自幼聪慧，是大明有名的才女，同样长的花容月貌。
　　明仁与杨清婚后夫妻相敬如宾，两人一共生了八个子女，并且全部活了下来。
　　每个子女六岁之后，就被送到大明进学，除世子外，满十八岁可返回日本。
　　不过，他们大多不愿意返回贫苦的日本，愿意留在大明当一个富家翁。
　　如今长成的四个女儿，也全部嫁给了大明勋贵家族。
　　几乎全天下人都知道，明仁其实就是朱瞻基的种，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当初的日本王室现在凋零的厉害，除了嫡系，其余的分支已经衰落了下去。
　　而且，朱瞻基对这个儿子很是不错，在明仁返回日本亲政的时候，就在江户为明仁新建了一座新王宫，让他不用面对京都复杂的局面。
　　明仁这些年以江户为中心，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虽然在日本还有一些对手，但是都不成气候。
　　而且日本各大名都以大明马首是瞻，对明仁支持自然也大。他这个王位，可是要比朱见深这个太孙还要稳的多了。
　　日本迁都江户以后，将江户更名为东京。依托江户平原，大力发展农业，商业，虽然目前粮食依旧不能自给，但是有大明的支持，并没有缺粮之虞。
　　而且日本大力发展劳务输出，日本子弟是大明最喜欢的劳工。他们服从纪律，任劳任怨，不管是在矿山，还是在工厂，他们都是最受欢迎的。
　　他们这些人，每年都能为日本带回大量的金银，让日本的经济发展稳中有升。
　　不缺粮食，经济也在好转，百姓生活稳定，明仁这个日本王也得到百姓的爱戴。
　　朱见深来到江户，明仁亲自到港口迎接，朱见深就看到日本百姓用跪拜表示对明仁的尊崇。
　　如今大明除了正规场合，已经不流行跪拜，但是日本，这里的百姓依旧还习惯这一套。
　　从港口到千代田的皇宫，朱见深见到街道两边的店铺，基本都是中文招牌。这里虽然不如应天府繁荣，房屋也大多是木制，但是粗略一看，与大明的府城几乎没有区别。
　　“彭师，依你看来，这日本多久能全部汉化？”
　　望着车窗外的彭时收回了目光，笑道：“这主要看大明的需要……如今的大明需要一个劳力输出地，需要一个展现大明先进，比大明稍逊，却又充满希望的属地。如果等到大明有了更多日本这样的属国，为了展现大明的恩宠，才会将日本直接纳入统治。”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为政治服务？”
　　彭时点了点头说道：“除此之外，还要看经济发展，如果日本不会成为大明的负担，自然可以把日本并入大明。”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日本恐怕不会愿意并入大明了吧？”
　　彭时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这就要看当政者的眼光和手段。如果日本的潜力足够，那当然是要在他们经济发展起来之前就笼络住。陛下如今在大明大力推行教育改革，目的就是为了让大明的经济，科技，都处于领先地位。
　　想要当好世界的领头羊，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仅需要当政者时刻保持清醒，更需要时刻保持压力感。殿下，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
　　陛下用四十年的时间，把大明发展成为世界最先进的国家，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形成了大明本土，东洲，南洲，西洲的权力构架，又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形成了大明和属国之间的文明递进层次。
　　而你，身负陛下的期望，外藩的压力，需要做的，就是维持现有的平衡。所以，你不需要展现自己的才华，也不需要展现自己的出色，你唯一需要展现的，是你的平衡作用。”
　　朱见深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皇祖将起点抬的太高，让我压力倍增啊……”
　　日本的王宫是朱瞻基亲自确定地址，亲自主持建设。皇宫位于东京的市中心，四面环水，占地面积只比应天府皇宫略小。
　　不过，在王府规制上，依旧按照郡王府的规制建设，只是后来在王子增加以后，特许以亲王府规制又建设了几座别院。
　　朱见深被安排在正统三十年，朱瞻基抵达东京时候住的西御园，稍事梳洗，就被明仁派人迎到了正殿见礼。
　　太孙享受亲王规制，而明仁这个外王本属于郡王，却因为日本的特殊地位，被擢升为亲王，是大明属国君王里面地位最高的。
　　所以这个时候没有外人了，还是晚辈朱见深率先向明仁见礼，明仁受了半礼，又回礼。
　　明仁很小就知道自己其实是陛下的亲儿子，小时候，他还有些羡慕其他兄弟，因为他们都能无所顾忌地喊父皇，而自己只能喊陛下。
　　但是，也因为这点，陛下对他自小就多了几分怜爱。而他从小跟其他兄弟一起读书，他们要是欺负了自己，父皇也总是站在自己一边。
　　长大以后，他知道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对自己的身份反而更加庆幸。
　　因为哪怕其他兄弟封王，也没有处政权，但是自己，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爷，手握大权。
　　在日本，他是名副其实的一手遮天。
　　这些年，他也曾经被权力迷失过。不过他娶了一个好妻子，有妻子的辅助，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却也没有被权力腐蚀。
　　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这些年，不仅不遗余力地推行汉文化，一切向大明靠拢。
　　因为大明的强大，因为他亲政之后大明政策的放宽和倾斜，日本的百姓日子开始好过，不用再饿肚子，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日本大名和百姓的支持。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侄儿现在面临的困局，祖父太能干，王叔太多，他的年纪轻，威望也不高。
　　想要得到七十多位王叔的认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所有的兄弟都不希望出现一个能干的继承人，因为继承人越能干，也就代表那些兄弟们可以获得的转圜空间越小。
　　如果是一个平凡的继承人，制约不了他们，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太孙的东洲之行，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不知道朱见深有没有看清楚这一点，反正这些不关他的事，日本和大明之间的关系是稳定的，可不像东洲一样。
　　他也不需要巴结还没有登基的朱见深，哪怕朱见深就是登基，也需要先来笼络他，而不需要他去巴结朱见深。
　　朱见深的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面对这个王叔，他表现的很尊敬。
　　因为大明和日本之间的基本国策不会大变，这个王叔跟他之间没有太多的利益关系，他只需要让这个王叔知道，他的心里很清楚两国之间的分寸就好了。
　　他不需要太张扬，太表现自己。因为皇祖的身体还很好，在他看来，十几年之内，他都不需要直接面对皇位，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充实自己。
　　双方有了这方面的清醒认识，相处起来自然就和谐了许多。
　　朱见深在东京待了三天，深入了解了一下日本如今的农业，工业和经济重点，完成了他对日本的考察。
　　一直到临上船之时，在港口告别，他才向明仁略微示好。“日本王，侄儿这些年一直主持内务府工作，内务府准备加大虾夷岛的海货养殖和捕获，日本工业落后，因为资源短缺，想要发展也不容易。侄儿以为，在海货养殖和捕获方面略微加大扶持力度，倒是一项门路。”
　　明仁看不起这点好处，望了一眼永乐号上面的黑烟，说道：“日本资源短缺，南洲却不缺。如果内务府允许日本从南洲直接进口资源，不用经过内务府之手，那我承你一个人情。”
　　朱见深沉吟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利用内务府控制大明疆域内的整体经济平衡，是皇祖一直以来最重视的问题。侄儿虽然在一些小事上可以行一些方便，但是在这方面，却不能做主。”
　　明仁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只能有机会去大明的时候，直接向陛下请求了。”
　　朱见深犹豫了一下问道：“日本王，从内务府的手里买货，并不比你们直接去购买贵多少，为什么你要想着直接交易呢？”
　　明仁摇了摇头笑道：“的确，组建自己的船队前往南洋，南洲运送资源，比从内务府的手里节省不了多少银子，可是你忘记了，这样我就可以组建一支船队，又能让最少十万人直接受益，百万人日子好过起来。”
　　一直到朱见深登上了永乐号，他还依旧在考虑这个问题。“彭师，日本王提到的产业调整计划，似乎对大明并无损失，可是为什么皇祖会坚持让经过内务府之手？”
　　“太孙殿下，身为一个统治者，经济问题不能不考虑，但是，却永远不是最主要的啊！”
　　这一下，朱见深恍然大悟。这一下，他也彻底见识到了自己这些王叔的难缠，一个跟他没有太多利益纷争的日本王，都还想着时不时能坑他一下，为自己获取更多的利益。
　　内务府控制经济，只要内务府在自己的手中，就永远不会放弃这个权力。
　　这无关利益，只关系统治。
　　永乐号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朱见深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着东洲各个王叔之间的利益纷争。
　　身为太孙，咨情司，通政司，锦衣卫的情报体系全部向他公开，任何情报都能查询的到。
　　而每一件纷争之后的，涉及到什么利益，恩怨，经过彭时的分析，详细地讲解给朱见深听。
　　当然，这只是彭时的工作，而朱见深需要对知道的每件事都要做出自己的分析，然后统计成册，由彭时再加以点评，最后被装订起来，回来之后，要交给朱瞻基观阅。
　　这个大明不是历史上被儒家带歪的大明，帝王的传承，教育，都有着严密的程序和制度。
　　从小时候的皇家教育，一直到成年后才进入公众大学接受教育，然后还有各种统治者角度的思想教育，眼界开阔。
　　只要不是一个蠢货，在接受这样的教育历程之后，基本上都不会平庸。
　　朱见深虽然现在名不见经传，不是因为他平庸，而是因为没有表现的机会。
　　以前太子在活着，他只是太孙，当然要低调。
　　但是现在太子死了，朱瞻基已经给了他表现的舞台，由不得他不站出来了。
　　不过，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么简单，他即使要表现自己，表现出什么样的程度，显露出什么样的个性，这些都需要经过整体考虑。
　　永乐四十二年六月，朱见深抵达了莱州府。
　　这个莱州府可不是山东的莱州府，而是后世的阿拉斯加。莱州府的封地属于莱王。这个朱瞻基的六十四子因为母妃早逝，属于不受重视的亲王。
　　他被封到了这个苦寒之地，也没有太多抱怨，而是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发展渔业和勘探，粮食基本依靠进口。
　　阿拉斯加可是后世有名的金矿区，莱州府看似荒寂，但是这些年莱王带着自己的三千护卫以及他们的家属靠打渔和开矿，日子过的比许多王爷都舒坦。
　　而且，这里距离大明最近，隔三岔五，他们都能借着运送海货和毛皮到大明贩卖的机会回大明享几天清福。
　　莱州城的位置处于后世的安克雷奇，这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天然海港，而且还因为太平洋暖流的影响，让这里的气候比其他地方更好。
　　有了在日本时候的经验，面对一直叫苦的莱王叔，朱见深却也不敢有丝毫承诺。
　　向这些王叔示好是应该的，但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影响太大的承诺。否则的话，答应了一个人，后面还有七十多个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答应一家，不答应一家，那才是真正的得罪人。
　　沿着东洲的海岸线一直向南，第一次来东洲的朱见深在见识到东洲瑰丽风景的同时，也见识到了各家王叔不同的表现。
　　受益于严格的继承法规，这些王叔都没有身登大宝的机会，他们没有了期望，自然也对这个侄儿没有太多的嫉妒，自然也不会为难。
　　无非是有些王叔想要好处，态度更亲近，有些王叔无欲无求，自然也就冷淡一些。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见深这一次是明确感受到了大明继承法规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正统十年，朱瞻基第一次修改大明律，确定了大明的继承法规的唯一性。
　　立嫡长，严格排序，按照这样的顺序，只有嫡长子一系具有无可替代的名爵继承权，其他子女具有财产继承权。
　　是的，子女。朱瞻基首次确定了女子也具有继承权，甚至一些家族，在男子绝嗣之后，女子也具有爵位继承权。
　　不过到了女子的子女一代，爵位不可延续。东方的父系传承这一点，不容改变。
　　在嫡子一系没有绝嗣的时候，任何旁系都没有继承权。
　　这彻底断绝了其他旁系依靠武力就能获取继承权的合理性，也让各家王爷失去了斗争的理由。
　　三十年过去了，如今大明的民间继承法规也都跟着皇室走，家产平分也成为了常例，无非是长子长孙一系继承权更多一点。
　　有了这个死条款，其他王爷想想朱棣那时候造反获得王位也不被认可。而且，朱瞻基的儿子太多了，七十九个儿子封王，现在活着的还有七十四个。
　　他们成年以后就被派到了东洲，在大明本土没有势力，谁都没有机会竞争皇位。
　　到永乐四十二年冬天来临的时候，朱见深终于跟巡视组巡阅完毕东洲北大陆西海岸的各大州府，抵达了东洲总督城。
　　虽然已经是冬季，但是总督城四季如夏，杨道摆出了最隆重的礼节，欢迎第一次来东洲的太孙朱见深。
　　五年没有见过东洲总督杨道，再次见面，杨道的头发又花白了许多，不过身体依旧强壮。
　　面对这位帝国最著名的海军统帅，朱见深不敢有丝毫倨傲。不提他的功绩，光凭他的儿子娶了永衡公主，算起来，就要比他朱见深高两辈了。
　　就连彭时，面对这位老帅的时候，也表现的非常谦卑。
　　他出生的时候，杨道就已经从军，他还在读书，杨道就已经成为海军指挥使。
　　这东洲最早的海岸地图，就是杨道率军绘制的。面对这位老帅，谁都没有倨傲的资格。
　　杨道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朱见深来到东洲之后的所作所为，对这个太孙的表现也相当满意。
　　一个太孙，来到东洲之后不因为身份而倨傲，不管面对百姓，还是面对亲王都不卑不亢，行事有度，这都的陛下教导有方。
　　“殿下，东洲海军将士都万分期待殿下的到来，如今总督运河大开，值守运河的将士，期待殿下的巡阅。”


第三十五章 理想
　　夕阳沿着西边的天空缓缓降下，辽阔的天地之间牛群在缓慢地移动。十七岁的冯大宝躺在高高的干草垛上，仰望着天空，心里满是惆怅。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可除了因为卖牛去过一次德州城，一直都生活在这辽阔的草原上。
　　如果不是因为大明强制性要求所有的孩子都必须接受三年义务教育，学习大明字和算账，他被父亲冯来旺送到小镇上的公学读了三年书，到现在恐怕都还是个睁眼瞎。
　　也正是因为读了几年书，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大，在遥远的中洲，有所有华人的根。
　　他喜欢看报，喜欢看书，但是在这里，只有数不清的牛和羊，还有那些吃饱喝足就满足无比的人们。
　　日升而起，日落而睡，每天谈论的都是谁家的牛又染上瘟疫了，谁家的羊又卖了一个好价钱。
　　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不是他所愿意的，他想去德州城，在那里哪怕到码头上当个苦力，哪怕到工厂里面干活，也比在农场里面见到更多的人。
　　但是冯来旺却不愿他这个长子不照看家里的牧场，而跑出去打工。一听说他想出去，就要拿皮鞭伺候他。
　　“大少爷，大少爷，该回去了……”
　　小牛倌冯初六骑着一匹马跑到了干草垛下，动作熟练地跳下了马，三下两下就爬到了草垛上。
　　冯初六是个土著特哈诺人，虽然也接受了三年义务教育，但是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跟冯大宝不一样，他不喜欢读书，他总认为坐在教室里学那些大明字是浪费时间。
　　不仅是他，许多特哈诺人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对每天的生活似乎很容易满足，每天有吃有喝，偶尔还能喝几杯酒，就开心无比了。
　　大明人从四十年前开始占领这片土地，大明人带来了官府，带来了税赋，但是，也带来了教育，带来了文明。
　　土著人不介意自己被分配成为德王的附庸，也不介意改变习俗，成为大明人家里的帮佣。
　　现在的他们不用每天出去打猎，出去采集，只要干活，主家不仅提供粮食，布料，食盐，还要给他们发工钱。
　　他们的生活变得富裕了，聚集地也逐渐消逝，跟大明人住在了一起。
　　因为只要肯跟大明人住在一起，他们的老人也能赚一份工钱，而且生病还有医生治疗。
　　冯大宝在书上知道，这是民族的融合，或者说同化。大明人给他们带来了幸福安定的生活，所以他们愿意认大明人为主人。
　　当然，书上不会记载，那些不听话的土著，大部分都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冯初六一家都是冯大宝家的帮佣，他们祖孙几代从冯大宝父亲刚来东洲的时候，就被分配到了冯家。
　　官府要求不能虐待欺负土著人，要是被土著人举报一次，就会被加税一个点，超过三次，取消雇佣机会。
　　当然，如果土著人不愿意老老实实干活，也可以举报给官府，官府会将他们遣返回聚居地，让他们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冯来旺原本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来到东洲就当了地主，对这些土著人比对牲畜还要精心伺候。
　　冯初六的爷爷，父亲，一直到他，现在全家都在给冯家干活。
　　冯来旺能吃苦，二十年下来，就挣下了不少的家产，不仅现在这个三千亩的牧场属于他们家了，还养了三户土著家庭。
　　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冯来旺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地主老爷，给这三户土著都改姓冯了。
　　不过他读书少，起名字都是随心所欲，冯初六就是因为是初六生的，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冯大宝看着骑马过来，不停搓着手的初六问道：“初六啊，你有理想吗？”
　　“什么是理想？”
　　“就是梦想……”
　　冯初六嘿嘿笑了起来，“我当然有，还很多呢！我想娶小月那婆娘当我老婆，只是她似乎一直喜欢大少爷你。我还想让老爷教我开拖拉机，今后我能当一个拖拉机手。我还想给小三买一辆自行车，让他以后去镇上上学，能骑自行车去。”
　　冯大宝觉得自己跟初六根本不是一类人，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他坐直了身体，望着四周一成不变的原野，大声喊道：“我要去德州城，我想回大明看看应天府，看看皇帝陛下住的皇宫，还有那真理塔……”
　　冯初六却大煞风景地说道：“大少爷，回一趟大明，最便宜的船票都要六个银元，都能买一……两辆自行车了呢！老爷才不会给你这么多钱。”
　　冯大宝气的踢了他屁股一脚。“我自己会挣钱！”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他根本没有挣钱的机会。他们这里方圆几百里都是农场，没有工厂，家家户户自给自足，一点挣钱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他去帮别人放牧，但是他要是敢这样做，冯来旺会把他腿打断。
　　越想越是生气，他从草垛上面滑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回家。”
　　农场养的牛是东洲野牛和大明黄牛的杂交品种，这种牛主要是卖了吃肉。
　　大明中洲人多地少，牧场少，这种牛运到大明去，能卖一个好价钱。
　　还有一种牛是东洲野牛和水牛的杂交品种，那种牛脾气温顺一些，种田犁地都很好使。
　　在中洲的南方地带，还有南洋地区，许多农户都很喜欢那种不大的牛犊。
　　现在是冬季，牧场的活多一些，要准备过冬的干草，晚上还要把牛赶进牛棚。
　　要是春夏，只要清除了牧场的蛇窝，防一下野狼，就不用管了。
　　不过秋季一般就把牛都卖的差不多了，冬季牛少活多，夏季牛多活少，反正一年四季，都没有多少清闲的时候。
　　冯大宝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是不愿意在这里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他向往外面的生活。
　　一群狗狂叫着驱赶着牛群向牛棚的方向走去，几个土著帮佣照看这落单，或者生病的牛。
　　回到一处南山坡的牛棚处，冯来旺带着另几个帮佣正在用铡刀铡草。这是专门为母牛和小牛准备的精细粮草，将这些草拌上麦麸，加上榨油之后的豆饼，能让母牛和小牛长的更快。
　　看见冯大宝和其他几个帮佣赶牛回来，冯来旺对几个帮佣和声和气地问候了几句，却并没有理最近正在跟自己闹别扭的大儿子。
　　冯大宝落了个没趣，双腿一夹胯下的马腹，嘴里嘟囔道：“爹，我先回去了。”
　　冯来旺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道：“回去跟你娘说，今日要备草料，帮佣都在家里吃饭。多做些饭，炖一锅牛肉，你到地窖舀五斤酒，偷喝小心挨鞭子。”
　　一帮土著帮佣都嘿嘿笑了起来，嘴里说着东家仗义。冯大宝哼了一声，给了马儿一下，向着自己的家飞奔而去。
　　冯家是前几年刚修的新房子，两层的水泥架构，原木墙壁的房子，一层有七间，足够冯家这不到十口人住的了。
　　这还只是主屋，旁边还兴建了厨房，一个猪圈，一个车库，再加上一个大院子。在这个镇上，也属于是建的不错的房子了。
　　不过，冯大宝他娘袁氏养了一大群鸡，这些鸡整天窜来窜去，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臭味。
　　“娘，我回来了。爹在带人铡草，说是都在家里吃饭。”
　　袁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娘早就晓得了，已经快做好了。”
　　“那还要我回来跟你说。”
　　坐在锅灶前面烧火的小妹笑道：“你跟爹闹别扭，爹肯定是没话找话说了。”
　　冯大宝跟小妹做了个鬼脸，问道：“在学堂里面好好学，以后你也能去德州城上大学，以后找个好婆家。”
　　袁氏瞪了一眼不害羞的小妹说道：“笑什么笑，一点不害臊。你们是碰到好时候了，想当初，我就是想读书，也没处读。后悔了吧？”
　　最后一句话是问冯大宝的，冯大宝点了点头。“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要不然，能名正言顺去德州城了，要是读出来了，说不定能公费去中洲上大学呢！哪像现在，想出个门都被管着。”
　　“你也别总想着出去见识世面，你心思单纯，外面的人可奸着呢！”
　　冯大宝却不信。“说的好像外面官府都管不住一样，这天下难道不是大明的天下了？”
　　袁氏舍不得说儿子，叹了口气，又忙着手里的活，将切好的菜焖进了锅里。
　　小妹撒娇说道：“大兄，我的自行车轮胎破了，爹在忙，你去帮我补补。”
　　冯大宝捏了一块案板上的熟肉，摆着架子等小妹来求。小妹却是个鬼灵精，笑着说道：“你要是帮我补胎，我就跟你说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那你补不补？”
　　“我有说不补吗？哪次你求我的事我没做到？”
　　小妹笑道：“太孙殿下巡阅东洲，年后就要到我们德州了。为了迎接朝廷的巡按，德王已经下令，近期敢有违法乱纪者，从重从严处置。”
　　冯大宝奇道：“这是官府的事务，怎么会是德王下令？”
　　“大兄你傻了？名义上是巡按巡阅，实际上，还不是陛下让太孙殿下来跟东洲的王爷们熟悉熟悉，以后顺利继位。这次是以太孙为首，各家王府当然要出面了。”
　　冯大宝露出一丝向往。“那等年后，德州城就更热闹了。”
　　德州城就是后世的得克萨斯州休斯敦一带，德州管辖的区域相当于后世得克萨斯州的东部地区。
　　冯家的牧场距离德州城将近三百里，想去看热闹，可没有那么方便。
　　“大宝，大宝……”
　　冯大宝出了厨房，看到自己的好朋友蒋川，在院子外面从马上跳了下来，向他招手。
　　蒋川是镇上治安官蒋云大的私生子，蒋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蒋云大性喜女色，不仅娶了妻子，还纳了两个小妾，并且跟好几个土著女子都生了孩子。
　　不过，自从陛下重新确定了继承法案之后，蒋云大的爵位当然是嫡系继承，但是私生子也有了财产继承权。
　　蒋川就是土著女子生的孩子，在蒋家并不受重视。不过蒋家也是要面子的，几个私生子的日子并不难过。
　　蒋川长的黑壮，在镇上是有名的壮士，长大后被蒋云大安排在了巡检司当差。
　　“大川，天都黑了，咋现在过来了？”
　　如今野外野狼成群，到了夜里，不是结伴成群，一般都不能出门。
　　不过蒋川是巡检司隶员，装备了双管燧发枪，只要不是遇到大型狼群，倒也不怕。
　　蒋川眼睛看了一圈，也不进门，趴在围墙边说道：“今日接到德王府的通报，德王府在招收侍卫。一个月三块银元的俸禄，还包吃住，一年四身衣裳。你不是一直想去德州城闯闯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蒋川被安排在巡检司当差，一个月也有两块银元的收入，而且在本地当差，一年四季节礼不断，算起来，不比去当侍卫差。
　　不过，给德王当侍卫，那可是要去德州城当差，对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冯大宝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有啥条件？”
　　“只要是良家子弟，有大明血统的都行。我已经问了，就连我这样的，只要身家清白，也能去。”
　　现如今，挑选最严格的是海军，海军招收士兵，那都是百里挑一，不仅身家清白，还要能不惧风浪。
　　德王府侍卫属于是德王的近卫，除了保护德王，主要是在德州境内到处查税，也是一个肥差。
　　冯大宝大为意动，想了想说道：“明日出去放牛，我偷偷去镇上报名。只要报了名，木已成舟，我爹也无可奈何。”
　　蒋川笑道：“你小心一点，别被你爹打的鼻青脸肿，到时候德王府不要你，你哭都哭不出来了。走了，我还要赶紧回家，让我婆娘收拾行囊。”
　　“你被挑中了？”
　　“我爹走了关系，这次肯定能选上。我已经决定搬到德州城去住，这鬼地方，我是待够了。”
　　蒋川骑上马匆匆而去，冯大宝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纠结。
　　蒋川结婚时候分了一份家产，一套房子，他在巡检司当差，没有置办牧场，想去德州城，也就是搬个家的事。
　　但是自己父亲不同意，又没有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这心里患得患失。
　　不过，他显然是想多了。
　　德州这里除了大风多一点，气候温暖，人多地少，收成丰富。
　　能在这里安家的百姓，各个家里不说是家财万贯，也都家境丰裕。
　　去德王府当差，算不上正规军，一般百姓还瞧不上，所以报名的人并不多。
　　冯大宝到了镇上的巡检司，填了一张表格，就被通知过了正月十五，就直接去德州城报名，每个人还发了两块银元的路费。
　　回到家里，他也不隐瞒了，拿着巡检司开的证明，跟自己的爹冯来旺就坦白了。
　　冯来旺虽然生气，但是木已成舟，他虽然在家里说一不二，却也不敢跟德王府对着干。
　　所以，他虽然气的拿出鞭子狠狠抽了冯大宝一顿，但是还是让袁氏给他收拾行李。“你要出去闯闯，爹也不拦你了。不过，你就去当差三年，然后就回来牧场。你爹我干了一辈子，挣下这份家业，可都指望你接管了，老子好好享几年福。”
　　“爹，你放心。我要是混不出个名堂，就回来接管牧场，要是混出来了，这牧场就给小二，小三他们。”
　　过了正月十五，冯大宝与镇上的几个报名的同伴就一人一马，马后面搭着行李，前往三百里外的德州城。
　　只有蒋川成亲了，也是准备搬到德州城去的，将家当装上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东方的德州城出发。
　　三百里地，他们边走边玩，用了三天才走完，夜里就住在官道旁边的驿站，几个人只要一间房，在通铺上打牌取乐。
　　第三天午后，看到前方的德州城，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豪情壮志。
　　德州府是东洲的一个大城，这里盛产牛羊，皮毛，德州城也是方圆千里最大的港口。相比人口只有几千人的小镇，这里的繁华让所有人都迷恋不已。
　　这里面，只有蒋川经常到德州城，对这边也更了解一些。
　　“看，那边有大烟囱的是炼钢厂，旁边蓝色的那是拖拉机厂，你们家里用的拖拉机，收割机，都是这里制造出来的。不过这里只是组装，发动机都是在大明装好了之后运过来的。前面还有一家纺织厂，那里面的女工很多，你们这些光棍汉，有时间多来逛逛，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老婆了呢！”
　　冯大宝觉得满眼都是新鲜。“那边楼顶上安装的铁塔是干什么用的？”
　　这一下，蒋川也不知道了。“上次我来还没有，不清楚是干什么用的。”
　　蒋家来接蒋川的一个家门大伯笑着说道：“那是朝廷刚下令建设的信号塔，据说安装好了以后，我们能直接听到陛下在大明的讲话。”
　　一帮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这个大伯的话。老家伙看到他们的表情，嗤笑说道：“老汉我骗你们干什么？那些官老爷们都是这样说的，老汉我也不信，可是据说在大明已经修好了这样的信号塔，现在中洲那边，只要是县城就能听到陛下亲自讲话。”
　　蒋川问道：“大伯，中洲在地球的另一边啊，我们这里是白天，那里是黑夜，陛下说话怎么能传到我们这里来？”
　　“这老汉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们想想，陛下是谁啊？天底下的老大，就连神仙都归陛下管。他说行，那就肯定行……要是能亲耳听到陛下说话，老汉我就是死了也甘愿啊！”
　　众人骑着马沿着林荫大道向前走着，一个个的眼睛盯着铁塔都沉默不语。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几万里之外的陛下说话，他们怎么能听得见。
　　所有人被这种听起来都不现实的消息震住了，这让一帮刚从小镇上出来的年轻人觉得格外压抑，似乎这样显得他们是一群土包子。
　　冯大宝忍不住说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偷袭，朝廷真要为百姓着想，就该提高牛的价格。现在一头牛才卖不到五个银元，据说到了大明，一头牛卖十个银元都不止。”
　　蒋大伯摇了摇头笑道：“在大明，养一头牛要费多少工夫？在这里一头牛又费多少工夫？你是冯家的吧？去年你爹卖了近五十头牛，在大明，恐怕连五头牛你都养不起，账可不是这样算的啊！”
　　冯大宝无话可说了，他也知道，这里牛卖的虽然便宜，但是养的也容易啊。现在他们一家一年卖几十头黄牛，几十头牛犊，即便除去税收，成本，一年赚两百个银币也是轻而易举的。
　　他也经常听父亲讲过去的苦日子，知道现在冯家的日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有些内向的王全突然低声说道：“看，你们看，好多女娘……”
　　几个年轻人的视线立即被吸引了过去，前面纺织厂的大门口处，不少年轻的女娘穿着粉色大褂，带着帽子，在那里买一些零嘴，还有一些就在太阳下面晒太阳。
　　她们看见他们，也不害臊，反而嘻嘻哈哈地笑着，大胆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几个男的反而害臊了，不敢再看，一个个面红耳赤地经过了她们，才松了口气。
　　走过了之后，冯大宝忍不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却不防一群女娘还在盯着他们，看见冯大宝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让冯大宝闹了一个大红脸，再也不敢看了。
　　其他几个也没有比冯大宝强到哪里去，只有蒋大伯已经云淡风轻了，看着一帮年轻人笑道：“这些女娘都是家在德州城的良家女子，你们要是看中了谁，可以托人去提亲。我们家虽然都是下面镇上的，可是家家有牧场，日子比大部分城里人还好过。对她们来说，可是良配。”
　　冯大宝一听，登时心动了起来，这些女娘见多识广，开朗大方，可要比小镇上那些女娘更让他心动。


第三十六章 缘分
　　“姓名？”
　　“冯大宝。”
　　“祖籍？户籍？”
　　“祖籍大明帝国中洲吉安府，户籍大明帝国东洲德州府青阳镇冯家农场。”
　　德王府典仗仔细看了看冯大宝本人与户籍上的描述，又问：“可曾受过军事训练？”
　　“去年小人曾参加青阳镇冬闲民兵集训半月，不过小人自十二岁就拎着火铳打猎，熟悉火枪使用。”
　　典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个棒小伙。你去西前院，若是体检合格，德王府就收下你了。”
　　冯大宝虽然明知道来了德州府，基本就不会被刷下来，但是现在尘埃落定，还是得意地向其他几个同伴得意地一笑，小跑着跑向了西前院。
　　今日德王府前院四门打开，到处都有护卫指路，他也不怕迷路。
　　可是他刚一进西前院大门，从门内就窜出来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两个人的速度都快，就在大门处，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冯大宝胸口被撞的有些生疼，刚想问候一下对方，却见对方一声惨呼：“我的相机……”蹲下身去。
　　冯大宝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大红蟒袍和肩头的云纹，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直了身体，右拳击打了一下左胸。“小人冯大宝参见小王爷。”
　　对方却顾不得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铁锅一样玩意，往怀里的四方盒子上面套。
　　跟在年轻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这个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朱见清，还让你嘚瑟，这一下乐极生悲了吧！”
　　朱见清心疼的嘴唇一直跳，瞪了对方一眼，这才又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笔挺站立的冯大宝。“你是今日应征的护卫？”
　　“是！”冯大宝不清楚这个相机是什么玩意，但是看这个小王爷心疼的样子，心里担忧不已。
　　这刚进王府就得罪了小王爷，以后日子怕是难过了。
　　朱见清却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扭头跟自己的长随说道：“你拿着相机去问一下吴昌盛，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长随抱着那个木盒子，又拿着那个白色小锅，奉命而去。
　　朱见清这才跟冯大宝说道：“这相机是我刚从应天府带回来的稀奇玩意，是工部刚研发出来，一台就要四百个银元，再加上各种材料，又要一百个银元。如今刚用不到一个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说该怎么办？”
　　四五百两银子，冯家不用砸锅卖铁也能赔的出来，不过也要伤了元气。
　　冯大宝不担心银子，只担心恶了小王爷，自己冯家不过是普通百姓，哪里惹得起小王爷啊！
　　他内心紧张，还没有说话，却听另一个年轻人说道：“不是吧，朱见清你竟然想让这个小子赔你的相机？别的不说，就说这事你们两人都有错，也不该让这小子一个人赔吧？”
　　“闭嘴！再啰嗦滚回你的乾州去！”
　　对方却丝毫不怕他，嘻嘻笑道：“哟，这就赶人了啊，嘿嘿，我偏不走……”
　　朱见清也不理他，回头跟冯大宝说道：“我跟你说相机的价钱，不是想让你赔，这件事我们都有错，算起来，还是我的责任更大一点。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进了王府，今后行事不要毛毛躁躁，否则出了岔子，后果不一定是你能承受的，明白吗？”
　　冯大宝心里倒过意不去了，朗声道：“小人明白！……不过，小王爷，小人做错了事，也该赔小王爷一些银子……”
　　朱见清笑了笑，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摘下他腰间系着压衣襟的一块云纹石。“这块石头花纹倒是别致，孤看的喜欢，就当赔礼了。”
　　这块云纹石头质地的石牌是冯大宝放牛的时候在野地里捡的，然后自己打磨出来的，说实话不值什么钱。
　　可是他又不敢插话，生怕让小王爷不满。
　　“去吧，王府不同你在家里，处处要讲规矩，今后行事沉稳一些。”
　　冯大宝哪怕就是再不经事，也知道这次是小王爷宽宏大量。他单膝跪拜了下来，大声说道：“小人多谢小王爷恩德，今后当用心办事。”
　　朱见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点了点头，回头跟另一个年轻人说道：“走吧……这一下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了。”
　　冯大宝看他们要走，忍不住问道：“小王爷，那是什么玩意，都要四五百两银子？”
　　看热闹的年轻人笑道：“那是照相机，对着人按一下，就能把人的模样拍下来。你们小王爷买来还没嘚瑟够，这下就完蛋了。哈哈哈……”
　　朱见深却说道：“只是断了，说不定能修好呢……”
　　两人走远了，冯大宝才傻乎乎地站了起来，还有些不相信。这么一个玩意就能把人模样拍下来，那不是神仙仙法了？
　　后面也已经过了初审的同伴们一个个都过来了，刚才冯大宝与小王爷相撞，把价值几百个银元的相机损坏的消息，通过其他护卫的嘴，不一会就传遍了。
　　其他人都围着冯大宝，要他再说一遍经过，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东洲各家亲王府按例可有护卫三千，这三千护卫是由朝廷供养，负责压制土人，保护亲王。
　　在这三千护卫之外，还有各级官府的衙役，负责追凶缉盗，维持治安。
　　另有转运司，驿站等朝廷机构的隶员，负责信息传递，维护官道。
　　除此之外，东洲北大陆还有一支人数五万的精兵，直接隶属于提督府，平息各方纷争。
　　东洲没有外敌，除了土人全是自己人，所以这些兵力已经足够。
　　陆军的人数虽然少，但是海军的人数却一点也不少，整个东洲的沿海地带，足有二十万海军，负责海上转运，并且有控制欧洲向海洋发展的任务。
　　亲王府的三千护卫隶属朝廷供养，只是名义上属于亲王府管辖。
　　但是各家亲王府有五百名的名额，可以自己招收亲卫，这些人，当然也是亲王府自己用财政养着。
　　如今的朝廷税赋，主要由五大类组成，其一是农税，其二是商税，其三是关税，其四是矿税，其五是车船税。
　　除了矿税依旧是皇家直接通过内务府征收，其他税种都已经划归了朝廷各部。
　　五十年前，农税占据了大明税收的八成以上份额，但是几十年过去了，农税的比例越来越低，目前不足大明税赋的三成。
　　这些税收由户部统一征收，但是却由议会监管预算制度。
　　东洲的封建各府，每年税赋的三成是要划给皇室，其他七成归属朝廷，而这三成中的三成，属于各大亲王府。
　　所以，只要各府不是极度奢靡，每家王府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像德王府这样的富裕之地，王府的日子更是好过，所以每隔几年，都会换一批亲卫。
　　朝廷如今实行的府兵制和募兵制并行制度，以前的亲卫大部分都是府兵，但是难免良莠不齐，许多亲卫年纪大了，还要养着，也是一种浪费。
　　更主要的是，这些人占据这些名额，对王府的实力增长没有好处。
　　而转为募兵制来招收亲卫，三年一换，好用的，忠心的就能提拔起来，平庸的三年时间一到，就能放回去。
　　他们这些人即使放回家了也不会浪费，经过三年的训练，每个人都有基本的战术素养，拉出来就能成军。
　　所以近些年来，卫所军还有一些府兵，基本上其他兵种都转为了募兵制。
　　冯大宝他们这些就是属于募兵，要是聪明能来事，得了王府青睐，年满三年以后，能转成长期亲卫，获得重用。也能有机会转到其他职位，成为朝廷隶员。
　　当然，要是资质愚鲁，不堪培养，干满三年就哪来再回哪儿去。
　　冯大宝和其他同伴都顺利地入职，像他们一样只是为当亲卫，见世面的年轻人占了一大半，大约有两百人。
　　还有几十个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大家族的旁系子弟，他们主要是希望通过亲卫这个平台，与德王府拉近关系，然后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
　　进入德王府以后，两帮人就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帮。这不是相互孤立，只能说同类相聚。
　　“大宝，后日才开始集训，走，我们去买生活用品。内务府在德州城有个大商场，据说售货员都有好几百个，不少美女呢……”
　　德王府的亲卫营就是德王府的旁边，属于是德州城中心。
　　几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结伴来到了那个大商场，就被这里的富丽堂皇给震住了。
　　地上是光洁的瓷砖，头顶上的电灯隔着几米就有一个，每天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电。
　　几百个柜台平铺着摆开，吃的，用的，玩的，穿的，应有尽有。让他们几个一会儿就有些眼花缭乱了。
　　售货的大部分都是女人，不过让他们有些遗憾的是，大部分都是已婚的媳妇们，小女娘很少。
　　也是，这里每天要面对不同的客人，没有成婚的女娘，那里应付得来各种不同的人。
　　德王府会发衣服，发被褥，几个人买了洗漱用品，就在这个大商场里面闲逛了起来。
　　这里的许多商品，他们都没有见过，不过根据分类和标签，他们大部分都能猜出来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不过也有一些，几个人都不认识，听了售货员的介绍，才明白是什么东西。
　　冯大宝看了许多商品的标签，摸了摸怀里的银币。却还是没有行动。
　　他最喜欢看书，这里卖的也有书，不过他听说亲卫营有自己的图书馆，所以现在不准备花银子。
　　以后就是想要买书，也要买图书馆没有的书看。
　　许多东西他都想买，但是不能乱花银子，他想等三个月后的假期，回家的时候，给爹娘，给弟弟妹妹们都带上一份礼物回去。
　　比如那个八音盒，拧紧了发条，一个小人就会慢慢转圈，而且还能发出悦耳的声音。
　　小妹早就想要这样一个八音盒了，但是他爹才不会舍得用五百铜币买这样一个不能吃，不能用的玩意。
　　他也注意了一下，这里虽然大，却也没有小王爷的那种相机，看来的确是个新鲜玩意，还没有传到东洲来。
　　他又忍不住在想象，德州城就已经如此繁华了，那应天府，该是一副怎样的情形啊！
　　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冯大宝的走神，他虽然跟大家伙儿一样，出生在辽阔的青阳镇，从小在牧场里长大。
　　骑马，放牛，打猎，但是他却有一颗不同于一般牛倌的粗犷的细腻的心。
　　所以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他也有一个外号叫小秀才，这倒不是有歧视，纯属于同伴之间的戏谑。
　　“这位壮士，你走不走啊？不要挡住路啊……”
　　冯大宝转身扭头，身后有一个夫人带着一个女娘跟在他的身后，这个时候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冯大宝女人见的少，也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连忙赔礼道：“对不住夫人，在下走神了。”
　　情急之下，他没有用官话，说的是老家口音。听到他说话，对方却愣了一下，问道：“听你口音，祖籍是吉安府？”
　　虽然已经在德州生活了几十年，但是冯来旺说话仍然说吉安话，冯大宝说话自然也随父母。
　　“不瞒夫人，在下祖籍吉安府永丰县。”
　　对方的态度亲密了许多，笑道：“不曾想在东洲也能遇到同乡，你们如今在何地落户？”
　　他偷看了一眼对方的装扮，显然是大户人家，不会图他什么。这次，他也看到了那个小女娘的长相，白白净净，笑的好甜。
　　“在下出生在青阳镇，那是一处距离德州府三百里的小镇，大部分都是以养牛为生。如今在德王府当侍卫……”他又补充了一句：“在下刚入职，还没有发侍卫服。”
　　对方看他拘谨，忍不住笑道：“我老家也是吉安府，不过已经出来几十年了，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回去了。瞧我这记性……我夫家姓杨，你可以叫我杨夫人。”
　　冯大宝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冯大宝……无字……”
　　杨夫人却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把他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在冯大宝准备告辞的时候，杨夫人却又问道：“瞧你年岁也不大，可曾娶亲？”
　　冯大宝不好意思说道：“不曾。”
　　青阳镇虽然家家户户富裕，在德州府也数得上，但是地势偏僻，方圆几千里，只有几千人。
　　当地的人口少，又都彼此熟悉，结亲对象是手快有，手慢无。
　　冯来旺不操心，袁氏交际少，冯大宝十七岁了，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要说他长的不算差，身板又壮，就是从小在牧场上放牛，脸晒得有些黑。
　　这次冯来旺愿意让儿子出来闯闯，也有让他在外面找个老婆的意思。至于能不能有出息，其实冯来旺并不在乎。
　　对方听了他的回答，笑容更盛了。她挥了挥手，一个比冯大宝还黑的长随靠近了过来。
　　杨夫人要过了一张名帖递给冯大宝说道：“既然是老乡，以后就多多走动。我杨家虽然不算什么大户，在德州府说话却也有几分作用。明日来家中认认门，我让人做一桌吉安菜……”
　　就是再迟钝，冯大宝这个时候也有些会过意思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娇羞的女娘，心仿佛一下子被融化了。
　　杨夫人见状更满意了，又跟他交待了几句，带着那位女娘先离开了。
　　冯大宝手里拿着名帖，一看之下，忍不住有些呆住了。
　　因为名帖上面的名号，竟然是东海公府……
　　冯大宝这个时候无心逛街了，他一个乡下的小子，初来乍到，就遇到这样的美事，实在让他心中无底。
　　他也没人能求教，想了想，还是准备去找蒋家的那位大伯。他虽然不过是个普通百姓，不过住在德州府，对这德州府的权贵应该有几分熟悉，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就是东海公府，还是骗子。
　　在他想来，东海公府的女娘，怎么会愁嫁，怎么会看上他？
　　蒋家，蒋家大伯把名帖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带着他又来到了德州城的书铺。
　　“这东海公府家大业大，族系繁多。他们家族封地在横断岛（古巴），在德州城，只有一座别院，族人来了大陆，基本上都会住在别院里。老朽对杨家了解也不多，所以准备来买一本东洲勋贵谱系，看看这位杨致勋夫人，究竟是哪一系。你也不要妄想是嫡系，嫡系的杨致和那可是直布罗陀总督，夫人是大明的永衡公主。不过，哪怕是旁系，你小子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冯大宝疑惑不解。“即便是旁系，难道结亲就这么难吗？”
　　蒋大伯笑道：“杨家旁系是在横断岛上发展的，那里条件可比不上东洲，杨家人口多，一家结亲，旁系就难再结亲，东洲的勋贵又少，就连小王爷，小郡主们都要回大明结亲，更别说普通的旁系了。你也别担心，杨家家大业大，不会图你什么，现在看上你，也是你小子的缘分。真要跟杨家结亲，哪怕是旁系，今后你的路也好走许多。”
　　在书铺买了一本东洲勋贵谱系，东洲不像南洲，这里伯爵以上的勋贵就那么几家，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伯爵以下的将领世家。
　　他们翻到了杨家的介绍，找到了杨致勋的名字。
　　说起来，这个杨致勋跟如今的东海公家，的确有点偏，他是如今东海公杨道五服的一个族侄儿。
　　杨家当初封地横断岛，主系只有杨道和一个侄儿，家族无人，所以从老家召集了不少族人一同前来横断岛开发。
　　杨致勋的祖父就是那个时候一起过来的，全家在横断岛杨家封地上繁衍生息。
　　虽然是旁系，还比较远，但是总要比冯大宝这样的毫无根基的要强的多了。
　　冯大宝向蒋大伯鞠躬说道：“小侄现在心乱如麻，明日前往东海公别院，还望蒋大伯能指点一二。”
　　蒋大伯嘿嘿笑道：“好说，我们现在就去买礼物。你要是真能娶了杨家的女娘，也是给我们青阳镇增光了。”
　　另一边，杨夫人带着女儿坐上了马车，望着女儿笑道：“今日娘为了你可算是不要脸面了，也不知道这个黑小子有什么好的。”
　　虽然被亲娘打趣，但是杨家女娘却也没有害羞的不说话。“为了女儿的亲事，委屈母亲了。”
　　杨致勋是杨家旁系，一直在帮杨家打理咖啡园。这杨家女娘原本也是说了亲的，不过说了两次亲，第一次刚说好，男方病逝，第二次又说了一个，男方游水被淹死了。
　　在横断岛，关于杨家女娘的闲话就多了起来，而且传言难听。更主要的是，现在想找个婆家都难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夫人就带着女儿来到了东洲大陆，避开家乡的闲言闲语。
　　她心里其实也担心，生怕女儿真是个丧门星。现在，杨家女娘名声在勋贵家族里面传开了，难结亲事。
　　他们也不指望再找勋贵家族，找个普通人，也不用听那些闲言闲语。只要对方踏实能干，杨家再帮衬一番，小日子过的舒舒心心，不比嫁到勋贵旁系家族，面对各种勾心斗角差。
　　杨家女娘是个有主见的，今日陪母亲购物，一眼看到冯大宝就有一种亲切感，所以主动让母亲搭话了。
　　杨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说道：“娘不委屈，就是委屈你了……我让人去德王府查探消息了，要是这冯大宝靠谱，娘就在这德州城为你风光大嫁，不回横断岛了。”
　　晚些时候，杨夫人就拿到了冯家的记载。这冯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是冯来旺能干，赤手空拳现在有了几千亩的牧场。
　　而且冯大宝这个年轻人她也接触过了，还算满意，心里就有了决断。
　　第二日，冯大宝提着四件礼登门了，今日他特意借了一身德王府侍卫服，将自己打扮的气宇轩昂。
　　陪他来的蒋家大伯虽然没有身份，但是却能不怕丢脸，一直顺着对方的话接。他能说会道，倒是让原本瞧不起他们的杨家主事心里也非常熨帖。
　　临出门时，杨家主事说道：“我已经让人给德王府递了帖子，我们家十四夫人还要急着回横断岛，所以让德王府给你几日假，你回去让你父母过来，双方交换庚帖。”


第三十七章 机遇
　　冯大宝刚出门不到十天，竟然又回来了。
　　冯来旺原本以为他在外面犯了事，心里还想着把他抽一顿，让他老老实实在家做事，可是却没有想到，自己家的儿子竟然攀上了杨府的高枝。
　　东海公杨家，那可是吉安府所有人的骄傲。
　　从杨士奇那一带算起，他曾为官至国子监祭酒。虽然不算尊贵，却绝对清贵。
　　到了杨道这一代，官至东海公，东洲海军总督。这可是是大明数得上的手握实权的公爵，统率整个东洲的海军。
　　也是因为杨道的原因，江西人移民，最喜欢的就是东洲，而来了东洲他们也没有后悔，这里肥沃的土地，不管是种地还是放牧，都比在江西老家要收入多了。
　　而杨家第三代的杨致和，不仅娶了公主，如今也官至欧罗巴直布罗陀提督，这祖孙三代，都备受陛下恩宠。
　　到了杨家的第四代，那可是陛下的亲外孙了，只要不犯错，这杨家的世代尊贵，跑不了啦！
　　他们冯家小门小户，也就是冯来旺这一代才算是小富即安，哪里想过能跟皇帝陛下家做亲戚了。
　　虽然结亲的杨致勋不过是个旁系，对他冯家来说，也是绝对的高攀。
　　所以得到消息后，冯来旺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被蒋家家主一顿说笑，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杀鸡宰羊，庆祝一番。
　　第二日，他就带上存折到镇上的商业银行开了银票，能跟杨家结亲，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婚事办的热热闹闹。
　　父子俩这次再出门，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又来到了德州府。
　　这一次，杨家的主事当着冯来旺的面，也开诚布公地说了杨家女娘的事。“我们西杨的十六娘，论人品，论见识，那都是东洲数得上的。就是命运多舛，两次婚事不成，还闹出了不好的名声。我们杨家是真心实意跟你们冯家结亲，不是结仇，所以话也跟你说明白。愿意，就在婚书上签名，我们去德州府衙入档，要是不愿意，就当这事没发生。”
　　冯来旺这才知道背后原来还有这样的干系，不过若不是如此，他们冯家又如何能娶这样一个大家小姐。
　　冯来旺看了看冯大宝，冯大宝想着那日见到的十六娘，笑的他心都化了。他连忙坚定地说：“爹，孩儿想娶十六娘。”
　　身为一个普通的百姓，却能在背井离乡之后，在遥远的东洲闯出一份不小的家业。
　　冯来旺虽然层次不高，却很懂得小人物生存的智慧。
　　所以这个时候，他没有丝毫迟疑，跟杨主事说道：“能与杨家结亲，是我们冯家的福分。我们小门小户，许多规矩也不懂，还请杨主事指教，在下无有不从。”
　　杨主事这才露出了真诚的笑脸，吩咐旁边一个土著女侍道：“去请十四夫人过来。”
　　双方你情我愿，加上杨夫人这边想要早点把事情定下来。所以经过一番商议，一次就通过了纳采、问名、纳吉三道程序，直接确定请期，纳征……
　　请期，纳征，这都是要前往横断岛杨家才能操办的，杨家是大户人家，再不要脸面，也不能马马虎虎就把女儿嫁出去。
　　冯大宝刚从老家来德王府，如今又是刚入职。
　　杨府面子固然大，但是为了一件小事动用杨家的面子，也是不划算的。
　　所以决定冯大宝继续履职，将纳征放到了三个月以后，届时冯大宝请假一些时日，前往横断岛，完成婚礼的前期准备，同时亲迎。
　　冯来旺在杨管事的帮助下，在德州城的水牛河河边，花了一百二十银元买下来了四十亩地，并且准备再用一百银元，修建一座宅邸。
　　能跟杨家搭上关系，冯来旺一点也不吝啬银子，如果儿子得了杨家的扶持，他们冯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春节过后，德州府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太孙和巡视组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官府这边严阵以待，各方面都要做到最好。
　　不过这一切似乎跟冯大宝没有任何关系，这个时候，他已经进了德王府的侍卫营，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训练。
　　袁氏留在德州城，一直陪着杨夫人和十六娘她们回到横断岛，然后急着回了青阳镇照看家中牧场。
　　为了迎接巡视组的到来，德州府今年从中洲购买了二十几辆能乘坐三十五人的客车，开通州府内几座大城之间的公共交通。
　　这样一来，以后出门，就不必再骑马出行了，也方便了袁氏这样的女人出门。
　　而冯来旺却还回不去，一直在德州城监督着兴建新居，筹备婚礼。
　　如今的德州府，平民之间的婚礼，流行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自鸣钟。
　　而在勋贵阶层之间也流行三大件：汽车，牧场，游艇。
　　德州城位于海边，是东洲北大陆南部的贸易枢纽，城内有不少大商人。
　　这些商人家族在城内有房子，却还要在乡下弄一座牧场，不为养牛养羊，只为了休沐时候去乡下打猎。
　　至于汽车和游艇，则是显摆的工具，以前汽车没有放开销售，只有贵族能买。
　　商人们就喜欢置办游艇，游艇不仅能显摆，还是在横断海之间来回穿行的便利工具。
　　而如今大明的汽车生产越来越多，放开了销售管制，这些商人们如果不买一辆汽车，似乎就现实不出自己的身份。
　　冯来旺自己家里就有牧场，虽然不是那种度假的牧场，但是也算是个牧场。
　　杨家的条件也不高，只要求建一座别院，买一辆汽车，而杨家则会陪嫁一艘小型游艇，方便以后小两口回横断岛。
　　一辆汽车的售价现在还要八百银元以上，能买好几座宅子。但是冯来旺咬咬牙，也能买下来。
　　这次为了大儿子的婚礼，他也把家底掏的差不多了，但是他每天依旧开心的合不拢嘴。
　　因为大宝跟杨家的婚事传出来后，德王府对大宝就另眼相看了。
　　一个月训练完毕，大宝就被德王府安排给了德王世子当亲卫。太孙殿下来到德州的时候，冯来旺也在码头看热闹。
　　当他看到德王父子到码头迎接，自己的儿子也跟在世子的后面，威武雄壮地跟那些朝廷大员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激动的老泪横流。
　　实际上，冯家的幸运并不是个例。在整个东洲，像这样的跨越了阶级的联姻，在以前很少出现。但是在如今，却已经相当普遍。
　　首先，大明的极速扩张，让整个社会的层次震荡不已。特别是在东洲，因为勋贵阶层数量太少，这些勋贵为了赶上扩张的红利，迅速扩大家族的人口基数，拉拢更多的平民阶层。
　　不要说勋贵们了，就是亲王府，也有不少王子娶了平民女子，不少郡主，嫁给了富商家族。
　　虽然这些不是嫡系，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这种联姻在迅速扩张勋贵阶层的影响力的时候，也给了许多平民家族上升的台阶。
　　这种阶层的上升通道被打开，让许多平民与通知阶层的联系更加密切，他们也就更加维护朝廷的稳定。
　　其次，东洲多了另一个被剥削阶层，那就是数量众多的土著。
　　两千多万土著，给大明人在东洲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人力。大明的先进文明，核心竞争力远远超过历史上野蛮的欧洲人。
　　大明有足够的吸引力让土著人靠拢大明人，那些土著不仅崇拜大明，愿意追随大明人过上好日子，更愿意融合在儒家文化的文化圈里。
　　不要说这个时代，就是历史上的东南亚，那些土著也都积极聚拢在汉人的名下，愿意为华人服务，通婚。
　　在二十一世纪，汉人被割韭菜一般一茬茬地收割了之后，土著们依旧以为华人服务为荣。
　　这种文化的向心力，远远不是欧洲人能够相比的。
　　对冯来旺来说，小门小户的冯家与杨家的通婚让他看清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对这次驾临东洲的朱见深来说，通过对整个东洲社会形态和架构的熟悉，他看到了大明在阶级理论与现实存在之间的管理方向。
　　阶级理论需要维护，却必须通畅，只有这样，大明能保持向心力，统治才能稳定。
　　在德州盘桓了半个月，朱见深深度了解了德州这个东洲最富裕地区的详细情况之后，从通天河逆流而上，开始向东洲北大陆的腹心进发。
　　通天河就是后世的密西西比河，这是东洲北大陆的经济命脉，依靠通天河的水运，东洲北大陆的物产，才能顺畅地运输出来，减少消耗。
　　因为人口的原因，东洲北大陆的许多地区依旧没有能得到开发，许多肥沃的土地还在荒芜着，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还有成群的野生动物。
　　但是，这里已经呈现出了一片生机勃勃，南方的棉花，北方的小麦，东洲大陆每年的粮食产量，已经能满足东洲人两年的需要。
　　所以，这里的粮价低廉，造酒业非常发达。
　　也因为地广人稀，这里的自行车需求远远比不上中洲，一般家庭都有马匹，出门远的话，也可以乘坐公共交通的客车。
　　因为运输的需要，东洲各家王府现在都在积极公关工部和内务府，希望能够将汽车厂建设到东洲来。
　　许多王叔见到朱见深，总是将建设汽车厂家提在最前面，而朱见深也感受到了东洲对汽车的需求远远超过中洲。
　　不过，他明智地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了解，不许诺。
　　当夏季来临的时候，他抵达了东洲中心的五大湖地带。
　　五大湖地带在历史上就是美国最早发展的地区，这里周边地区不管是煤矿，铁矿，还是其他金属矿都非常丰富。
　　便利的水运也让这里各地之间的联络非常方便，而且这里是真正的万里良田，还有数量繁多的动物。
　　粮食，毛皮，矿产，加上人口的基数比较大，让这里的发展比其他地区更加快。
　　在五大湖附近的庆州城，安州城，徐州城，韩州城，袁州城，薛州城这六个州府，六个王爷已经自动形成了一个联盟，共同发展。
　　在庆州城兴建的拖拉机厂，规模已经超过了大明本土的厂家，年产拖拉机十五万辆，却已经不能满足市场需要。
　　别的不算，光是这一家拖拉机厂，带动的工业发展规模，就能养活超过五十万人。
　　看到行走半个月，两边都是无垠的良田，再看到工业这副红火的景象，朱见深的心里有些担忧。
　　按照这样的发展速度，东洲会不会有一天超过中洲呢？
　　如果这里比中洲发展的还要好，那个时候，这些王爷会不会有自立之心呢？
　　不过这件事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是隐晦地跟彭时旁敲侧听了一番。
　　彭时比朱见深要有见识的多了，闻弦歌而知雅意，他直接摆出了几个数据，让朱见深放下心来。
　　“中洲现在有两万万人口，而东洲北大陆只有不到三千万。中洲有近百所大学，而东洲只有不到二十所。更主要的是，东洲有真理教的总部，有全世界最多的行业专家，科技研究领先东洲几十年。东洲的这些工厂，离开了中洲的技术支持，就不能正常生产，只要牢牢把控住了真理教，把控住了各大研究院的研究项目，让中洲永远处于领先，任何人，都不能成为中洲的威胁。”
　　这一趟巡视，朱见深切身体会到了科技领先对政局的影响，这应该是他最大的收获。
　　以前他可能简单地认为，控制住了军队，控制住朝廷的各部，就能稳定局势，现在，他充分认识到了科技领先的优势，也深刻认识到了利用内务府控制贸易和矿产，对朝廷稳定的好处。
　　能有这个收获，朱见深真正认识到这两方面的作用，朱瞻基让朱见深出来这一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时间来到了四月，冯大宝跟德王府请假两月，准备操办自己的婚礼了。
　　他们新建的房子现在也已经完工，就只等装修了。
　　对于新房子，冯大宝是十分满意的。德州城的低价不高，地方很大，景色很好，两百个银元兴建的房子，在德州城也算不错的了。
　　四月二十六，冯大宝和父母，在杨主事的陪同下，登上了一艘德州城到横断岛的货船。
　　三日之后，这艘满载水牛幼崽的商船，就停靠在了横断岛州城耀州城的港口。
　　横断岛在朝廷的名册上，实际名字是耀州府。不过因为其东西长，南北窄，刚好隔在东洲南北大陆之间，所以在最开始得名横断岛。
　　这里也是后世的古巴，后世的加勒比海，在这个时空，也变成了横断海。
　　本地气候温暖，适宜水稻，咖啡，甘蔗的生长，算得上是个富足之地。
　　蓝妃在大明德高望重，却行事低调。
　　在当初诸王分封的时候，第一次，她为长子要了南北岛（新西兰）作为长子的封地。
　　第二次，又为次子耀王要了横断岛作为他的封地。
　　这跟其他王爷都想在大陆上要一块封地不同，不愿意与任何王爷有任何纠纷。
　　正统二十四年，耀王成年后分封到横断岛，这个时候，杨家已经分封到了这个岛上。
　　有着杨家先期的开发，耀王分封到本地的时候，这里的基础建设比其他地区好了许多。
　　但是耀王并没有坐享其成，有蓝贵妃的支持，他带来了不少工匠，在岛上大力发展咖啡，甘蔗种植，还兴建了不少工厂。
　　这些年来，耀王和杨家配合的还算默契，共同努力之下，将横断岛发展成为东洲南北大陆之间的一处富饶之地。
　　这里出产的蔗糖和咖啡，是大明中洲非常受欢迎的商品。
　　从耀州城登陆，没有在此地久留，冯大宝开着冯来旺新买的伯爵汽车，就一路向东行驶。
　　杨家的封地在岛屿东南的一处海港，被杨家命名为东海城，这个名字是根据家族封号来的。
　　东海城与耀州城一东一西，带动了岛上的经济发展，因为距离够远，加上耀王致意发展工业，与一直从事农业的杨家也没有直接矛盾，双方配合的非常默契。
　　抵达东海城之后，冯大宝一家先找了个旅舍住了下来，就开始置办聘礼。
　　而在此之前，他们在德州城就已经置办了各种金银首饰，虽然相对大户人家来说，只能不算丢脸，但是却已经是冯家尽力而为了。
　　杨致勋是杨家旁系，这些年一直担任杨家种植方面的管事，在家族中间的地位不算高，实惠却捞了不少。
　　因为女儿的婚事不遂，对他来说，不在乎对方有多少家底，只要对方踏实能干，他这边扶持一下，日子自然不会过的差。
　　这个女婿他一件之下也十分满意，因为对方的家底薄，没有底蕴，自己家的女儿虽然之前说亲两次没成。嫁过去，也不会受到夫家嫌弃。
　　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杨家尽心尽力置办的聘礼，虽然不算奢华，却也不丢人，对十六娘来说，面子已经算是挣到了。
　　特别是冯大宝，原本不过是个刚从乡下到城里的笨小子，但是在德王府当了三个月的亲卫之后，眼界和气质已经大变。
　　这次来到了横断岛，表现出来的沉稳和大方，加上他本来就长的很不错，任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满。
　　纳征之后，也就等着亲迎了。
　　杨致勋已经将冯大宝当自己的女婿，所以在亲迎之前，就专门叫来了冯大宝，翁婿之间进行了一番沟通。
　　杨家在横断岛有大片的种植场，这里平地少，难以机械化发展，牛犊需求很大。
　　所以借着与冯家结亲，就想扩大牧场范围，然后为杨家提供牛犊。
　　冯大宝进了德王府之后，眼界变宽了不少，越发看不上家中的牧场了。
　　听了岳丈的安排，他并不心动，反而让父亲与岳丈商议，明显不想插手。
　　这让杨致勋有一些失望，他原本是想扶持女婿，却没有想到，女婿并不领情。
　　虽然这件事跟冯来旺谈的很顺利，冯来旺也决定今后改养水牛，供应杨家，依旧让杨致勋有些不放心。
　　“在德王府当差，不能当一辈子。我也不指望你能飞黄腾达，但是也不能让十六娘跟着你过苦日子啊。”
　　“岳丈有所不知，我在德王世子跟前已经当差两月，德王世子如今在家族境内寻找油田，并且承诺，今后将会让我负责与工部，内务府联络。小婿想借这个机会多熟悉一些情况，今后在这方面好好发展。”
　　杨致勋心中一动，问道：“油田？可否可靠？”
　　如今拖拉机，汽车越来越多，石油已经成为了重要的资源需求。不管哪里，发现一座油田，就相当于一座金山，这可比养放牧要更来钱。
　　“岳丈有所不知，内务府如今已经发现了好几座油田，德州境内的牧场，现在已经不允许私下交易。内务府已经与德王府将无主土地所有权封存，最多只允许租赁。”
　　杨致勋问道：“那你最多也只能联络一二，可参与不进去。”
　　冯大宝却豪气万千说道：“小婿现在还年轻，在德王府干几年，熟悉了石油开采方面的门道，今后才知道该如何参与进去。石油今后将成为重要的资源，小婿这个时候能有机会入门，已经是大好机遇了。”
　　杨致勋可不比冯大宝，现在只看到了个人机遇，他更关注的是德州竟然真的能发现石油，而德州有了石油之后，对当地的影响。
　　冯大宝现在是德王府亲卫，能有机会参与这件事。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夫人和女儿随便挑了一个女婿，原本以为女儿是将就，下嫁，现在发现这个女婿大有前途。
　　他跟冯来旺谈好了牧场合作之后，又开始详细了解德王府与内务府的石油勘探始末。
　　知道他们的确在德州境内已经发现了好几座油井，这一下他就坐不住了，又将冯大宝叫了过来。
　　“大宝，德州竟然能发现油井，而现在你身为德王府亲卫，有机会参与油井开发事务。今后，如果能将杨家也带进去分一杯羹，整个杨家将会大力支持你……”


第三十八章 有客东来
　　正统四十二年九月初十，直布罗陀提督杨致和乘坐永衡公主号皇家游艇，抵达了应天府阅江楼码头。
　　与他同时返回应天府的不仅有永衡公主和他的两个小孩子，还有欧洲各国的代表，总计一千三百人。
　　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欧洲带边前往大明，就连商人，每年也只有不到一千人的来大明名额。
　　如今的大明，统治了世界海洋，任何没有拿到准航证的各国船只，只要被大明舰队发现，都只有沉没大海的下场。
　　杨致和这个直布罗陀总督，干的就是这样的差事。
　　当然，这一切大明不会宣传，也不会承认，反正我每年只会给少部分上船发放准航证，航行的范围最远也不过是欧洲到南亚。
　　从印度开始的东方，一直是欧洲各国的禁区，即便是欧洲的商人，也只能通过大明的商船前往东方。
　　而西方的大西洋，更加是欧洲人的禁区。
　　正统二十六年，直布罗陀提督府的船只抵达了冰岛，当时的冰岛属于挪威王国统治，岛上的居民只有不到一万人。
　　大明原本是想直接占领冰岛，却没有想到在岛上已经生活了这么多人。而且他们与欧洲大陆之间来往密切，爱尔兰，苏格兰人的僧侣，都会定期往返。
　　因为不可能全部屠杀干净，为了不给欧洲人带来残暴的印象，大明只是在岛上设立了一个监督点，将冰岛作为欧洲人可以航行的最西方，限定了下来。
　　正统二十七年，大明第一次刊印了世界地图，在欧洲发行。
　　这份地图上面，除了大明洋（太平洋）中间的一些岛屿，东洲包括大西洋中的一些岛屿，全部被明显地标注了出来。
　　像非洲西北角的加那利群岛，大西洋中间的亚速尔群岛，全部都变成了大明海外疆域。
　　而这个时候，欧洲人才知道，原来人们生活的地球是一个圆球。
　　地球是一个圆球，并且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给欧洲人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
　　这个时候的欧洲还是政教合一国家，罗马教廷在思想上控制了许多国家。
　　《圣经》被宣布为至高无上的真理，凡是违背圣经的学说，都被斥为“异端邪说”，凡是反对神权统治的人，全都被处以火刑。
　　这份世界地图一出，教会的势力也是这个时期急剧下滑，许多欧洲人意识到了，原来圣经上的许多描述，都是错误的。
　　而这个时间，大明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地盘，那些被涂抹成明黄色的疆域，将世界几乎填满。
　　只留下了南亚，西亚，欧洲，北非的一些区域，面积也就剩下了十分之一左右。
　　欧洲人在看到世界地图之后，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也就越发浓厚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欧洲各国都在组织舰队探索这个世界。
　　但是他们派出去的船只，无一例外，全部没有再回来。
　　也就是近几年，欧洲各国会过意了。知道大明已经将欧洲之外的区域都看做是自己的疆域，不会允许任何人再去探索。
　　在没有得到大明允许的时候，欧洲不敢再驶向凶险的大西洋，他们只能在非洲，南亚一带探险。
　　大明每年只会发放不超过两百艘船的通商证，有了这些通商证，欧洲的船只才能通过苏伊士运河。
　　如果有船敢没有通商证就绕过非洲，当地的汉王府和晋王府奴隶贩卖就会增加一些收获。
　　但是，欧洲的发展大势逆转不了，欧洲虽然是一个气候温和，地势平缓的大陆，但是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土地并不肥沃。
　　欧洲大部分地区的土地，只适合种草，如果是种粮，粮食产量低的可怜。
　　所以在历史上，法国，波兰，匈牙利才会成为欧洲强国，因为这里有最适合种植粮食的土地，能养活更多的人。
　　在欧洲的贵重金属被大明通过贸易盘剥的差不多之后，欧洲变的近乎一无所有。
　　这也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偷学大明先进技术的主要原因。
　　而且，越来越多的欧洲农奴活不下去，他们需要一个出路。
　　在这样的环境下，许多农奴来到了克里特岛，成为大明在这里工坊的苦力。
　　许多欧洲贵族，就是通过奴隶买卖，才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一方面是意识形态的苏醒，一方面是现实生活的压迫，难以生存的欧洲人才会不计后果地向东方进攻，希望获得更多的资源。
　　但是，正统四十一年的战争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跟大明的差距，大明根本没有派出主力部队，就已经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如今的大明已经占据了一直到基辅到波罗的海的疆域，留给欧洲人的空间更小了。
　　所有的欧洲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了，欧洲想要发展，就必须臣服大明。
　　从正统四十一年的冬季，一直到四十二年的五月，欧洲各国在科隆，在维也纳，在米兰，在巴黎举行了多场会议，商谈未来的出路。
　　有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的威胁，他们已经决定停止纷争。
　　六月，由大明两位提督主持的大明欧罗巴和谈在克里特岛举行，在这次的和谈中，杨致和提出了以现有的分界线为界，大明承认各国的主权，而各国也尊重大明的统治的和谈会议。
　　如果欧洲各国承认大明的领导权，大明将会放开怀抱，给欧洲各国的发展提供帮助。
　　经过了半个月的和谈，没有多少筹码的欧洲各国只能接受了大明的条件。
　　不听话就要挨打，甚至要灭国，就连教皇国在大明面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七月，所有的与会代表在达成了初步协议之后，登上了大明准备好的大型游轮，踏上了前往大明朝拜的旅程。
　　一共有超过两百个王国，大公国，城邦国都派出了代表，这一千三百人，都是各国的代表，甚至是统治者本人。
　　不过，即便是统治者，在大明这边也都被视为普通嘉宾，哪怕是国王亲往，也不能携带超过十人。
　　所以，经过了压缩，才会只有一千三百人来到大明。
　　他们从克里特岛出发，经过大明开挖的苏伊士运河，来到红海。然后沿着海岸线经过了忽鲁谟斯，抵达印度。
　　抵达印度的时候，欧洲就已经被这里的繁华震惊了。
　　印度各国，包括锡兰这些年因为参与进了大明的发展，带动了当地经济的腾飞。
　　而且，船队经过的区域，也是经过细心挑选出来的典型。
　　柯枝已经发展成为了南亚的一个著名贸易中心，果阿是矿产中心，锡兰是一个宝石之国，这里的水稻种植也非常发达，一年三熟。
　　而当他们来到被划入大明本土的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的时候，他们更感受到了欧洲与大明的差距。
　　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是大明的橡胶种植基地，而苏门答腊岛还是大明的石油中心，有查过二十万日本和朝鲜劳力在这里为大明出力。
　　在马六甲海峡两岸，到处可以看到一个个港口，特别是那些化工厂，让从来没有见过现代化工业集群规模的欧洲人看的目瞪口呆。
　　那绵延好几里的炼化工厂的高塔，管道，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未来世界。
　　苏门答腊岛和婆罗洲是大明的石油中心，在大明本土，根本没有做石油的开发和勘探，就连矿产，如今也逐渐开始使用进口原料。
　　东洲的铜，南洲的铁，一座座大型工厂建在海边，然后将成品运到大明。
　　像后世的科威特，也已经是大明的海军驻地，今后苏门答腊岛的石油开发完了，也还有科威特的石油可以开发。
　　而越到后面，船队所抵达的地区也就越繁华，船队抵达安南的时候，看到那一船船的粮食运往北方，随便一支船队的规模就远远超过了欧洲所有的舰队总和，他们充分认识到了自己与大明的差距。
　　他们国家，走路也不过几天就能走完，而大明，全速航行都要走几个月。
　　这不仅是地盘的大小，更有着整体发展的巨大差距。
　　当船队抵达泉州的时候，欧洲的这些达官贵族更是见识到了真正的繁荣，那些拔地而起，高达几十米的高楼，让他们惊讶的无以言表。
　　在欧洲价值连城的玻璃，在大明不过是建造房子的普通材料。
　　历史上，玻璃镜子的发明者达尔卡罗兄弟曾经把一个书本大小的镜子卖到十五万法郎。
　　现在这两兄弟都还没有出生，自然再不会有这样的故事。
　　大明已经在欧洲销售大量的镜子，但是在欧洲，镜子依旧算得上是奢侈品。
　　这些欧洲人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们已经开始麻木了。
　　落后一点还能追逐，但是现在，这种差距已经大到他们怀疑人生。
　　当船队最后抵达应天府的时候，看到连绵几十里的城市规模，又经过巨大的水上大桥，他们又一次地被震撼住了。
　　来自后世的朱瞻基很注重预留长江的通航能力，所以要求应天府以下区域，不允许建造永久性大桥，在长江下游，也只有应天府修建了一座巨型大桥。
　　这座大桥有多大呢？
　　光是桥墩，所用的混凝土就达到了两百万方，每一个桥墩都巨大无比，钢材用了超过三十万吨。
　　大桥水面高度达到了四十米，下层可以通行火车，上面是双向六车道的汽车，马车道。
　　整个大桥的建设用了超过十年，从正统二年开始建造，一直到正统十四年才完全竣工。
　　当初为了修建这座大桥，马鞍上钢铁厂，包括应天府周边的好几家水泥厂，完全为这座大桥开工。
　　十几年来，有超过五万工人开工，浇铸桥墩的时候，死亡人数超过三百人。
　　朝廷各部一开始都是非常反对这个工程的，就连工部的工匠们，也认为将大桥修建的这么高，这么大完全没有必要。
　　但是这一次是朱瞻基第一次一意孤行，强硬推行整个方案，要求桥面下层高度距离水面一定要高于四十米。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技术水准比不上后世的时候，只能用更多的材料来填补。这个大桥所用的混凝土和钢材，是后世的南京长江大桥五倍以上，才满足了朱瞻基的要求。
　　如此大的工程，高出水面四十米的高度，不要说现在的万吨巨轮，就是后世的十万吨级巨轮，通行也没有问题。
　　当然，到时候限制船只吨位的将不会是桥梁，而是长江水深了。
　　如此巨大的工程，在大桥当初建成的时候，许多人根本不敢上桥。这些见识少的欧洲人，看到这座桥，唯一的感觉只有震撼。
　　相反，因为介绍大明的书籍里面屡屡有汽车，火车的介绍，所以他们见到大明的火车，震撼的感觉还没有那么强烈。
　　他们这些人被鸿胪寺安排在了玄武湖与紫金山下的国宾馆住下，这里有大明建造的最大宾馆，超过一千个房间，同时可以入住超过一千五百人。
　　他们将会在这里接受鸿胪寺的觐见培训，培训结束以后，才会获得朱瞻基的召见。
　　而杨致和与永衡夫妇当然不需要等待，他们下船以后，就被一个车队接到了皇宫。
　　虽然对杨士奇的感觉不太好，但是对杨道和杨致和父子俩，朱瞻基都非常欣赏。
　　杨道行事稳重，从不牵扯任何势力斗争，不管任何王子的拉拢，他从不妥协。
　　所以朱瞻基一直放他总督东洲海军，从不怀疑。
　　而杨致和相比杨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其母解祯芳是著名才女，他自幼受母亲教导，在幼军一直表现的出类拔萃。
　　他毕业之后，被朱瞻基直接安排进入了国防部的参谋部，不论在军略，国策，还是战术方面，都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才华。
　　打磨了几年之后，朱瞻基将他安排到了自己的幼军，他将幼军打造成为大明第一强军，随后朱瞻基才将他派往直布罗陀，负责遏制欧洲的海洋拓展。
　　他在直布罗陀，一直很好地完成了大明的各方面战略布置。
　　要不是因为其父杨道还处于东洲海军总督的位置上，朱瞻基早就提拔他当总督了。
　　这次将他叫回大明，朱瞻基是准备把他留在身边几年，等杨道身体不好，再安排到东洲去的。
　　官职朱瞻基也帮他考虑好了，京军提督，掌羽林卫指挥使。
　　这个位置实际上是让他好好休息几年，过渡一下，以后接任其父亲的职司。
　　杨致和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命，然后只是去羽林卫点了个卯，认识了一下几个下属。然后就回到府中闭门谢客，以教导子女为乐。
　　相比之下，永衡反而张扬了许多。她可能也知道，这是她最后留在京城的机会，所以表现很高调，不让其他人忘记了东海公府的威名。
　　回来不到十日，朱瞻基还没有接见欧洲各国的使节，她就广发请帖，邀请众人参加东海公府举行的宴会。
　　这场宴会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认达芬奇为干儿子。
　　这个新闻惊爆了应天府，谁都不敢相信，一个大明公主，竟然不顾威仪，认一个异族的半大小子为干儿子。
　　而且达芬奇的年纪可也不小了，这都马上十四岁了，也不知道避一下嫌。
　　不过这件事朱瞻基没有说什么，杨致和也没有说什么，也轮不到其他人说三道四。
　　相反，朱瞻基知道这件事之后，还专门赏赐了永衡一副前宋的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并且另外赏赐了达芬奇一辆最新款的汽车。
　　虽然朱瞻基没有表态，但是东西都赏赐下来了，众人自然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永衡举办宴会的时候，京城大半在京的勋贵都出席了，送的礼物堆成了山。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平日里很少出席宴会的蓝贵妃也出现了，还送了达芬奇一副沈周的画作为礼物。
　　沈周现年四十岁，他的画在大明颇受推崇，虽然他还活着，这一幅画虽然算不上贵重，却也不算薄。
　　从朱瞻基和蓝贵妃的态度，许多权贵明白了他们两人对这个有着众多奇思妙想的达芬奇的重视。
　　而永衡更是乐的合不拢嘴，知道自己的这一步棋，又走对了。
　　而那些来自欧洲的各国代表，见大明的皇室竟然能不嫌弃达芬奇是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异族，被皇室收为义子，更是感受到了大明开明的一面。
　　这也给了他们不少错误的理解，忘记了大明在海上的残暴。
　　他们以为，过去大明之所以不让他们出海，不是怕他们发现什么新大陆，只是因为他们不受管教。
　　如果他们能接受大明的统治，遵守大明的制度，那么他们就也能被大明接受，甚至扶持。
　　这里面，就属法国国王路易十一最为激动。
　　法国不同西班牙，葡萄牙，英国，这个国家一直重视的都是大陆，而不是海洋。
　　而且，在此之前，法国一直跟英国打仗，为的就是收回所有领土。
　　不管是查理七世，还是路易十一，一直都没有重视过海洋拓展。
　　在原本的历史中，路易十一和他的父亲两个人视若仇敌。
　　西历1440年，他参加并领导了大封建主发动的反对国王的叛乱。
　　叛乱被镇压下去后，他得到了查理七世的宽容，国王不仅继续让他带领军队参加抗英的战役，而且任命他去管理太子领地。
　　这丝毫没有改变他对父亲的敌视态度。他嫉恨并策划阴谋反对那些对查理七世很有影响的人物。并于1446年试图煽动阿热纳起义，迫使国王交出王权，但未能得逞。
　　他统治下的太子领地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王国。他重组地方行政机构，建立司法机关，批准城市的特权，开发当地的矿山和森林，甚至推行与其父亲相矛盾的外交政策。
　　1456年，路易十一再次背叛了其父亲，父子俩彻底决裂，国王剥夺了他的俸禄，并且要抓捕他。
　　他投奔勃艮第公爵，善良的菲利普三世，以寻求庇护。
　　1461年，查理七世去世，传说是路易派人下的毒手。
　　亡命他乡五年的路易迫不及待地赶回法国，在法国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顺利继承王位。
　　在大明通政司的调查报告里面，路易十一是一个自信到自大的，绝不尊重权威的国王。他自诩是法兰西民族意识的体现，曾对叛乱的封建领主说：“我即法兰西。”
　　登基之后，他大力打压封建领主，法国王室诸亲王，如安茹、布列塔尼、波旁等家族对他都恨之入骨。
　　但是他跟其父亲斗争了一辈子，斗争经验非常丰富，而且他手底下的实力非常强大。
　　这次欧洲各国代表东行，朝觐大明皇帝，他是通政司最为关注的对象。为了让他来大明，两大提督都向他承诺会保证他的权力不会受损，谁若是趁他不在造反，大明会帮助他清除叛乱。
　　大明之所以如此热心，不是因为他跟封建领主的斗争，而是因为他对教会同样痛恨。
　　他就像一直冷静的疯狗，上怼天，下怼地，中间还要怼空气。
　　三年前，登基未稳的他，就把矛头对准了教会。他强迫教会公开所有财产，否则全部予以没收。
　　教会对此老羞成怒，呼吁各领主起兵造反。双方斗了两年，最后谁也无法奈何对方，这才偃旗息鼓。
　　所以他收留在欧洲几乎待不下去的张瀚，从张瀚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推翻教会影响的力量。
　　对这样一个国王，大明当然是要好好利用一番。所以这次，其他人可以不用来，但是他，大明一定要哄过来。
　　而他来到大明以后，才知道法国的落后，不看其他地方，光是一个应天府，在他看来，已经超过了整个法国的力量。
　　在来大明之前，他虽然在书上看到介绍说应天府有两百万人，但是并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一个城市的人口都快有法国多，而一个城市竟然能建设的这么庞大。
　　在法国，连他这个国王都要乘坐马车，但是在应天府，就连普通的市民，都能坐汽车，甚至是火车。
　　他想把这些都搬回法国，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是大明看得上的。
　　从达芬奇的事情上，他看到了听大明人的话，似乎就能得到重视。
　　遥远的大明当然比直接威胁他王位的大领主和教会更加值得拉拢，远交近攻的道理，可不是只有东方人才明白。


第三十九章 铭记历史
　　去了欧洲一年，张瀚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在理论知识方面还有所欠缺。
　　他能给出新的思想和概念，却无法从基础上奠定这种理论的不可动摇性。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自己的理论更加优越，却无法在理论上击败对方。
　　他这次回大明，就是为了充实自己。
　　而且，一个蒙正在欧洲长袖善舞，让无数年轻人趋之若鹜，奉若圣人，也让他很是不屑。
　　在他看来，自己是公爵府嫡子，比那个表叔基础要好的多。为什么他在欧洲大受欢迎，而自己却被到处驱逐。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行动错了，只认为是自己的方法错了。
　　所以他这次不仅要回来充实自己，还想能进入道录司，跟那些嘴炮好好学习一番。
　　从正统元年，陛下确定了以真理教为国教，实行科教兴国战略。
　　因为真理教算是道教的一个分支，自那以后道教就开始嘚瑟了起来。
　　但是儒教和佛教却不敢退缩，这些年来，从一开始模仿真理教的实事求是精神，到现在将自己家的经义也都向真理教靠拢。
　　在哲学主义精神层次，儒释道三教因为经过了近百年的三教合一，其实相互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真理教虽然源于道教，但是其思想方面，借鉴了不少另外两家。
　　道教说真理教是道教，儒教和佛教就不依了。
　　四十年来，他们从靠拢到融入，将真理教的教育基础，思想基础，甚至包括实验精神，都用自己家的经义来阐释。
　　所以三家之间精诚合作，三教合一，在南洋地区，根基全部挖掘干净。
　　如果他们三家还消除不干净，那么朝廷的衙役就会从肉，体上消灭敌人。
　　三家行动一致，绝不给其他任何机会。
　　对外他们精诚合作，但是关起门来之后，依旧是斗争的不可开交。
　　僧录司，道录司，还有国子监，他们几乎每旬都会举行辩论大赛。
　　通过这种辩论，三教里面都锻炼出了一大批嘴炮。他们钻研经义，除开了真理教的逻辑关系，实验精神后，互相攻讦，谁也压不住谁。
　　为什么要抛开逻辑关系和实验精神？因为这是真理教的精髓。
　　真理教之所以能超然世外，不是因为经义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其严密的逻辑因果关系和注重试验的行动主体。
　　这些年来，真理教的物理，自然，天文，地理，化学这些学科发展蓬勃，他们的发明，发现，迎改变了整个世界。
　　在务实这方面，三教都是甘拜下风。
　　三教务实拍马都追不上，那就只能在务虚方面争个高低了。
　　张瀚以前瞧不起他们，总认为他们就只是嘴炮，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就样样稀松。
　　但是这次到了欧洲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需要学习一下吵架的技巧的啊……
　　梁国公世子张海对这个弟弟已经完全失望了，他苦口婆心想要劝这个弟弟做点正事，梁国公在横断海的家族封地，如今被东海公府远远超了过去，可是他一点不操心，整天只想去欧洲搞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皇外祖会制止弟弟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可是他却没有想到，皇外祖甚至在这里面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让张海有些看不懂，他也索性就不管不问，也不指望这个弟弟能帮家族干什么事了。
　　但是这次回来，他不仅热情邀请法兰西王到梁国公府住，还动用了他在家族的权限，为法兰西王提供了超过六万银币的借贷。
　　六万银币对梁国公府不算什么，张海担心的是，自己家族与法兰西王关系太亲近，会引发朝廷的猜疑。
　　他们张家三代忠心耿耿，如果因为此事引发皇外祖不悦，那才是大事。
　　“世子，驸马都尉李指挥使秘密登门……”
　　张海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快快有请……”
　　大明的驸马都尉很多，李指挥使也很多，但是这两个称呼被连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李子风了。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帝国最有权力的一拨人，今日还是秘密登门，张海不敢不重视。
　　顷刻之后，李子风强壮的身影进了主殿。因为是秘密前来，张海不敢迎出门口，却也不敢大喇喇地等在主位，站在了门内相迎。
　　“张海见过舅老爷……”
　　李子风虽然年岁不算大，但是娶的是大明长公主，当今陛下的亲妹妹。张海这个陛下的外孙，叫一声舅老爷也是以示亲近。
　　面对张海，李子风也没有摆出架子，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直起身来。“广陵不需客气，就当老朽今日是来走亲戚的……”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李子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得陛下指令，这勋贵世家的门，一般是不会进的。
　　锦衣卫指挥使，想要安稳坐好，就必须当孤臣。要是跟官员，勋贵沆瀣一气，这把刀也就失去了作用。
　　张海请李子风坐了上座，自己在下座相陪，管家亲自端上来一壶茶，然后就主动准备离开。
　　李子风这个时候说道：“老管家不必避嫌，今日这事儿倒也算不上保密，只是不愿意大张旗鼓罢了。”
　　说话间，李子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金票，递给了张海。“这是一张六万银币的金票，也是陛下托我带过来的。府中如今这位贵客，陛下预备明日见他，至于他在大明的开销，陛下也不愿让梁国公府吃亏。”
　　张海和老管家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锦衣卫知道这个法兰西王花了梁国公府的银子，这不算稀奇。
　　法兰西王这些日子在应天府可谓是散尽千金，他从法兰西过来的时候，带了最少价值十万银币的财货，都花光了，这才问张瀚借了银子。
　　这些银子，法兰西王也不是不还，等回了法兰西，一个国王也不会赖这点钱。
　　张海只是担心跟他交好会影响梁国公府，现在李子风的举动，已经说明了陛下知道这件事，还是支持的。
　　但是梁国公府敢收陛下的银子吗？当然不敢了……那么现在李子风带金票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见老管家轻轻摇了摇头，张海立即说道：“舅老爷，这银子，孙儿是万万不能收的。梁国公府也不差这点银子，还请舅老爷明示……”
　　李子风笑道：“你们啊，总是想的太多了。其实陛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生怕牵扯到梁国公府，继而不敢支持张瀚，坏了陛下的大事。”
　　“大事……广博现在干的是大事？”
　　老管家更觉得不能理解了，在他看来，二少爷完全是不务正业，吃饱了撑的去欧洲帮他们。
　　张海又问：“舅老爷，二弟这次回来，孙儿也没有拖他后腿，上次说要支银子，孙儿也二话不说拿了六万银币给他。孙儿还怕这事儿……”
　　李子风也不绕圈子，直接跟他说道：“陛下就是怕你怕了，所以我今日才走这一趟。而且，这事儿也不能让那法兰西王和广博知道，明白了吗？”
　　张海沉吟了一下，这才慎重地说道：“陛下知道二弟所做的事，也愿意支持他，但是儿子不知道陛下愿意支持他，陛下也不愿让他知道？”
　　“就是这个意思。”李子风看了看张海，又看了看老管家，眼睛在四周巡视了一圈，才又说道：“这法兰西王在欧罗巴虽然不算最强，但是也算一方豪强。特别是他现如今愿意跟我大明靠近，我大明也想用他在欧罗巴闹一闹。他想在大明买一些以前不卖的东西，陛下也愿意卖他，他没钱，陛下也愿意让他先欠着。所以这事儿，不管他跟广博怎么闹，你都不要担心，要钱，你就给，你梁国公府花了多少银子，陛下这边都会给你补上来。”
　　张海还想再问，李子风又说道：“至于这里面的一些干系，你也不要问，更不必问广博，只管照做就好了。”
　　张海这一下想问的话也问不出口了，点了点头道：“孙儿明白了，多谢舅老爷指点。”
　　李子风笑着将金票又递给他说道：“这银子你先收下，广博要是再跟你要银子，你就继续给，只要记得，让广博问对他要借条就好了。”
　　而就在梁国公府的西院，路易十一躺在一个大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里面传来的美妙音乐。
　　这收音机能收听到应天府广博电台每天播放的节目，那些说话他听不懂，需要有一个通事在旁边翻译，但是音乐，是没有国界的。
　　来到大明，他才真的发觉自己就是一个土包子。他原本以为法兰西已经足够强大，但是来到大明，他感觉到了这完全的差距。
　　大明只需要动用一点淡力量，不要说法兰西，就是整个欧罗巴，也根本抵挡不住。
　　这里有最美味的食物，最华丽的衣服，最先进的科技，最发达的经济，最强大的军队，还有最完善的法律和纪律。
　　相比大明，他们欧洲就是一群野蛮人，在一口井里面斗争了几百年。
　　现在，他们浮出了井口，才发觉，原来自己都只是井底之蛙。
　　因为差距太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方面来向大明学习。
　　这些时日，他除了参加外交部和鸿胪寺布置的礼仪课，其他时间，就带着张瀚一直大街小巷地到处乱窜。
　　许多在大明人看来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却充满了神奇。
　　比如，电，比如扩音器，比如自行车等等……
　　而在大明人看起来都比较稀奇的收音机，更是让他觉得太神奇了。
　　在东方，虽然没有上帝，但是大明人自己，比上帝还要神奇。
　　实际上，不仅仅是他，所有来自欧罗巴的那些代表们，都已经被繁华的应天府给迷住了。
　　一首动听的曲子放完，收音机里面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这是一小段广告。路易十一没有让通事继续翻译，转过头来，望向了坐在书桌前面看书的张瀚。
　　“张，贵国的工部是不是太保守了，枪炮制造不向欧罗巴输出，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造船，自行车，汽车工艺，也不向欧罗巴输出呢？我的法兰西是非常真诚地愿意成为大明帝国的盟友啊！”
　　书桌前面的张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路易十一说道：“因为这个帝国只有一个声音，任何人要做出任何决策，都必须通过陛下的同意。”
　　“那你们如何保证陛下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
　　“这句话你要记得以后不能再说……陛下永远是对的，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张瀚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大明帝国的政治制度的优越性，是你无法理解的。勋贵，大臣，他们都会受到层层的制约，没有任何人能够像欧罗巴的大臣一样，控制所有的事情。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陛下。而陛下的所有决策，也并不是贸然做出的，在之前会经过各级大臣的合议，然后做出有利于大部分人的决定。所以，欧罗巴如果想要跟大明学习，不是买几台机器就能学会大明的，必须要先从政治制度上面来学习。但是，你们没有我们的几千年的文化沉淀，你们也没有真理教这样可以改变世界的学术教派，想要跟大明学习，你们除了要理清自己的政治架构，首先要做的就是推翻教会的压迫和统治。”
　　路易十一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认为教会必须推翻，但是首先要做的增强自己的实力，才能抵抗教会的反扑。”
　　“所以，明天你去面见陛下，将会是重要的机会，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支持，法兰西就能从教会的压迫中挣脱出来，向文明靠拢。”
　　……
　　……
　　皇宫。奉天殿。
　　在大明永乐二十年建设起来议会大厦，正统六年建立起总理府，国防部之后。大明朝会就转向各部自决，三大殿就成为了名誉上的议事大殿，主要承担一些礼仪上的活动。
　　奉天殿现在几乎就只有每年的万寿节，和四大节才会开放。只有谨身殿现在依旧承担着朱瞻基日常议事，会客的作用。
　　但是今日，奉天殿大门中开，锦衣卫，鸿胪寺，外交部三部官员华服而立。
　　奉天殿广场中间，来自欧罗巴的一千三百人在各自通事官员的带领下，在广场中间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奉天殿中，三品以上官员站立了第二层平台的两边，留出了中间的红毯。
　　这些年来，奉天殿虽然失去了议事的作用，但是却没有荒废下来，每年都会严格检修，粉刷。
　　不仅如此，这里面还安装了一套扩音设备和数十盏电灯，开放的时候，这里面都会被映照的灯火通明。
　　一群三百多人组成的宫廷乐队，现在正奏响着威严肃穆的音乐，这种音乐也让广场上的这些欧洲人，心情变的格外紧张。
　　一千三百人，虽然都能轮流进殿，但是只有两百零一个能得到朱瞻基的召见，面谈。
　　他们这些人这个时候，正在被外交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交待着觐见的礼仪。
　　这种让人紧张的氛围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第一次见到大明皇帝的时候，有畏惧之心。
　　几十个高音喇叭里面，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外交部长马随的声音。
　　“宣法兰西国王，葡萄牙国王，佛罗伦萨执政官，匈牙利国王，挪威国王觐见……”
　　这次亲自来大明的国王不多，许多国王根本不敢离开自己的国家。
　　法兰西就不用说了，葡萄牙一直想要发展海洋贸易，这次借机来觐见朱瞻基，想要亲自面见他，能说服他。
　　佛罗伦萨的执政官是美第奇家族，这也是大明在欧洲的最忠心狗腿子，当然会亲自过来。
　　匈牙利国王一直自诩是东方人，这次也想借机回东方看看。
　　而挪威受到了北欧强国瑞典的威胁，这些年日子不好过，所以想要跟大明借势。
　　不管是国王，还是大公，伯爵，只要是亲自前来，都有各自的诉求。
　　他们这几个国王最先进入了大殿，面对的就是肃穆威严的场景，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红毯向前走，随从们在第三层就要停下，而他们可以上到第二层。
　　来到龙椅下方的第二层，几位国王都跪了下来，以大明的礼节觐见朱瞻基。
　　因为要双膝下跪，这也是许多国王不肯亲自来大明的主要原因。许多国王提出了可以单膝跪拜，但是不能接受双膝跪拜，不过这个时候，外交部的人根本不理他们。
　　肯亲自过来双膝跪拜的首领，就代表已经彻底臣服，大明自然会另眼相看，加大扶持。
　　至于另外的国家，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因为是独立王国，他们的这些国王在叩拜之后，还得了与朱瞻基的单独说话的机会，随后并立在大殿两边，可以观赏后面的过程。
　　他们之后，是独立王国的代表，再然后是大公国，城邦国，最后是伯爵领地。
　　他们这些势力，基本代表了欧洲的绝大多数势力，哪怕是跟大明发生过战争的波兰，立陶宛等国，也都派了代表前来。
　　上午的时间是朱瞻基一次性会见所有人，然后宣读了大明的对外策略。
　　让所有人摸门不着的是，在这威严的大殿上，竟然还有一帮人拿着闪光的机器，对着他们所有人在闪灯。
　　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猝不及防之下，被刺激的眼泪横流。
　　到了中午，在武英殿赐宴，所有人按照不同的级别被安排在不同的餐桌，享受了一顿宫廷御膳。
　　然后，大部分人都会出了皇宫，只留下了下午朱瞻基将要单独接见的几位。在今后的几天，朱瞻基将会轮流接见他们。
　　而法兰西的路易十一，就是朱瞻基特意安排的第一个接见的国王。
　　没有见他之前，朱瞻基还以为这个怼天怼地的路易十一是个面相刻薄的家伙，但是亲眼见到，发现今年四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像一个学者，一点也看不出性格的暴虐。
　　朱瞻基在谨身殿接见了他，并且主动走下高台，接受了他的臣服。
　　而旁边伺候的众人，当然要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不仅如此，所有国家的代表在上午叩拜的时候，全部都被拍下了照片。
　　这些照片，今后将会成为最珍贵的历史记忆。
　　行完礼仪，朱瞻基回到了龙椅上，与路易十一展开了对话。
　　在一番礼节性的问候之后路易十一向朱瞻基提出了想要让法兰西全面学习大明发展的道路。
　　而这个时候，朱瞻基并没有表示反对，但是他跟张瀚的意见一样，认为法兰西学习大明，不仅要从工业，农业方面学习，更要从整个社会制度上来学习。
　　如今的法兰西，大领主在封地拥有绝对权力，即使是国王也不能干涉。
　　而且，在法兰西，贵族永远是贵族，农奴永远是农奴。平民向上的通道被堵死，一个平民，一辈子最多只能做到骑士。
　　一直要到骑士的下一代，才有可能获得爵位。
　　这种僵硬的制度根本不能让人才得到利用，所以法兰西想要跟大明学习，先要解决国内的政治架构问题。
　　朱瞻基的话可要比张瀚的管用多了，而且他的内阁一个个老奸巨猾，用各种手段，各种策略忽悠的路易十一相信，法兰西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发展，而是改革，而是革命。
　　当然，朱瞻基并没有打击路易十一想要进行工业发展的决心，甚至还表示了支持。
　　一番会见，路易十一感觉到大明皇帝是真的为法兰西着想，愿意帮助法兰西。
　　他尝试性地想跟大明购买一些火药，结果朱瞻基也爽快地答应了他。
　　欧洲没有硝石，天然硝石的产量低的可怕，他们只能靠粪便获取硝石来制造火药。
　　所以，欧洲各国的火枪虽然多，但是力量取决于火药的多少。
　　朱瞻基答应了卖给法兰西一船火药，让路易十一喜出望外，有了这些火药，统一法兰西似乎就指日可待了啊！


第四十章 远行
　　而朱瞻基愿意扶持路易十一，可不是看到欧洲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想要去帮助他们。
　　张瀚可能具有如此“高尚”的情操，但是朱瞻基这种利己主义者，永远不会如此博爱。
　　他所做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大明更强，欧洲更弱。
　　单纯地隔绝，封锁，是与整个社会的发展规律相违背的。
　　因为他的蝴蝶效应，大明现在走到了发展的前端。但是这种发展的领先只是一时，而不是永远。
　　未来的大明，是不是能永远领先，这就需要有效的方法和手段，简单粗暴的封锁，只会造成社会的分裂，达不到永远引导的作用。
　　因为大明现在的领先，大部分是看得到的，是能够学习的。
　　就以汽车，火车为例，那些欧洲人看到这些东西，他们哪怕在材料技术上跟不上，但是进行反向技术的逆推，他们的技术也会很快跟上来。
　　后世的东方一穷二白，还遭遇技术封锁，但是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就已经全面追赶了上来。
　　如今的欧洲没有后世东方的基础，因为大明已经占据了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他们没有了发展的基础。
　　但是一味的分裂，封锁，只会造成对立与仇恨，并不符合的大明的长期，永久利益。
　　因为大明不仅要成为世界的霸主，更要成为所有国家的宗主国，成为世界唯一的霸主。
　　所以，不仅要从技术上引导，更要从意识形态上来引导他们。
　　后世的美国失败了，是因为美国本身是一个新兴国家，他们缺少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底蕴。
　　他们奉行的弱肉强食，霸权主义根本不能让他们成为所有国家的标杆。
　　以民族矛盾为例，他们国内的民族矛盾可谓是世界第一，各民族，不同人种之间的对立问题，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严重。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不仅没有能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而大明不一样，汉民族占据了绝大部分比例，而且还有儒家文化，佛道意识形态的积累，现在更有了真理教在科学技术方面的规模化影响发展。
　　而欧洲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们还处于愚昧之中，受到教会的思想约束，根本没有形成自己的开明文化积累。
　　他们连文艺复兴都还没有开始，还认为地球是一个平面，太阳围着地球转。
　　这个时候，大明如果不实行文化入侵，那可真是傻了。
　　让所有的白人也都以大明文化为文明的先驱，奉行大明的文化意识，价值观，奉大明的文化为皋臬，这样几代下来，欧洲就会自动成为大明的附庸。
　　而且，这种统治比武力统治还要牢固的多。
　　在不能全部消灭的时候，保留一部分其他人种，让他们没有威胁地追赶，也给大明继续向前发展的动力。
　　当然，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容易，因为这要从政治，文化，经济，工业，科技等各个方面对各国实行全方位的影响。
　　现在，法兰西愿意当这个大明帝国文化侵略欧洲的带路党，朱瞻基当然要给他们一些好处。
　　选择法兰西，也是因为他们在欧洲有一定的影响力，却又不可能站在欧洲的顶端。
　　虽然他们一直以欧洲老大自视，但是实际上，法兰西因为占据了西部欧洲最富饶的土地，在经济实力上，他们的确比其他国家更有优势。
　　但正是因为这种优越的生活环境，让他们的人民缺少一种拼劲，缺少一种韧性，这种民族性格是改变不了的。
　　像日耳曼人，朱瞻基就绝对不会扶持，因为他们有一股狠劲，有了机会，他们就能一飞冲天。
　　利用他们对付教会，失去了教会的意识形态价值，法兰西目前没有任何的思想主义沉淀，这个时候，他就只能利用张瀚的那一套来武装思想。
　　而这套思想，核心则是大明的价值观。
　　但是路易十一并不知道朱瞻基的想法，他将这次大明之行看做是法兰西崛起的希望。
　　在大明受到朱瞻基的重视，并且愿意售卖他火药，这一切都让他非常满意。
　　朱瞻基实际上很早就已经决定放开火药的限制，因为欧洲缺少火药，他们的战争规模并不大。
　　人死的太少，相互之间的仇恨太少，并不符合大明想要浑水摸鱼，引领发展的利益。
　　朱瞻基已经决定，近期就从日本运送硫磺，从大明运送硝石，从西洲运送木炭。
　　这些原料运抵克里特岛以后，将会在那里进行配比，分成枪弹药，火炮药，出售给欧洲各国。
　　当然，为了让路易十一安心，这些火药会先卖给他，后面在逐渐卖给其他人，必须要给他一点信心，才能让他彻底登上大明这条大船。
　　朱瞻基也不担心他们会用这些火药来对付大明，如今的欧洲，根本不敢再跟大明作战。
　　而且这种落后的火药，早已经不是大明常备火药了，大明有效果更好的高性能炸药。
　　满足了路易十一的大部分请求之后，朱瞻基打发了他离去。等他兴高采烈地出了大殿，朱瞻基回头跟李贤他们说道：“儒家经义的西化，如前做的如何了？”
　　李贤的心情也相当的好，笑着回道：“禀陛下，外交部已经将儒家经义翻译成为了各种文字，只等陛下定稿，就将刊印，然后运往欧罗巴。”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西方白人野蛮不堪，他们现在唯一仪仗的就是政教一体。如果法兰西推翻了教会，他们就没有统治的意识形态，这个时候，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张瀚的那一套，儒家经义，道教经义也都能让他们学习，甚至不停地绕圈子。”
　　“陛下说的是，据说于总理想要亲自前往欧罗巴宣传儒家经义，被其他大臣劝了下来。他今年可也已经六十七岁，可不敢让他再奔波。”
　　于谦跟朱瞻基同岁，不过他的身体比朱瞻基差的多了，现在看起来衰老不堪。
　　朱瞻基摇了摇头笑道：“于廷益与朕同年，不肯服老也不行了。”
　　这话没有人敢接口了，说于谦老，就是说朱瞻基老啊。
　　朱瞻基摆了摆手。“传葡萄牙国王阿方索五世见驾……你们可要把相机摆置好，把这一幕给朕拍的清清楚楚。”
　　几个摄影师连忙低头应是，等待着阿方索五世进殿。
　　这位阿方索五世在原本的历史中就喜欢游历各地，去过不少地方，因此得了一个雅号“七次向世界出发之王子”。
　　他与他的弟弟恩里克王子大力发展航海事业，是葡萄牙成为世界霸主的主要功臣。
　　但是在这个时空，葡萄牙的航海事业遭遇到了重重挫折，他们根本进不了大西洋，至今只能在地中海沿岸贸易。
　　对于在大陆上势单力薄的葡萄牙来说，在如今的西班牙逐渐驱赶走阿拉伯人，走向统一的时候，他们对海洋贸易的渴求感是最强烈的。
　　不过，大明会垄断海洋贸易，绝对不会给葡萄牙任何机会。
　　阿方索五世这次虽然亲自过来，大明最多只会给他一些贸易甜头，想要进入海洋，大明是不会同意的。
　　路易十一出了皇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这巍峨的宫城。
　　一列环城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停在了承天门外右侧的站台上。看着人流上上下下，路易十一叹了口气。跟自己的随从说道：“大明的先进不仅是科技的先进，你们看他们的人民，一个个精神饱满，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法兰西的人民，根本不会在乎是谁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法兰西需要革命，需要推翻教会，只有这样，才会让大明诚心诚意地帮助我们，才能让我们法兰西成为文明国家。”
　　“但是，陛下，同时与大贵族和教会开战，我们的实力还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借用大明的力量，你们说，假如我刚回到法兰西，就面临刺杀，那么承诺了保证我安全和王位安全的大明会怎么做？”
　　在历史上，路易十一有一个最著名的外号叫“万能蜘蛛”。
　　“万能蜘蛛”这个外号说的就路易十一素以诡诈、机智、老练，并具有惊人的活动能力闻名。
　　他面对敌人，并不喜欢直接诉诸武力，宁愿更多地利用继承权和外交作为手段，软硬兼施，以阴谋诡计达到纵横捭阖的目的。
　　而且他凶残狡诈，对敌人从不留情。
　　在西方，贵族是有豁免权的，就是战败，一般也不会上刑，处死。但是他对叛乱的封建主不仅动以酷刑，甚至还灭了阿曼涅克这样的著名大家族。
　　几个下属面面相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说服他。
　　路易十一这个时候却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众人望了过去，只见张瀚从广场上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还有一些麦粒在喂食广场上的鸽子，当他走过来的时候，一群鸽子围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
　　“我的朋友，这个时候我恨不得手上有一台相机，可以将这一幕拍下来。这一刻，你犹如上帝。”
　　张瀚心中一笑，这一幕是道教的宣传人才给他出的主意，就在他们的不远处，两个抱着相机的摄影师已经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未来他们会选择最精彩的照片冲洗出来，然后作为宣传的画报。
　　听到路易十一的话，张瀚将手中剩下的麦粒一下子全部扔了出去，一群鸽子登上围着他们来回飞翔。
　　“国王殿下，今天与陛下的商谈可还顺利？”
　　“非常顺利，皇帝陛下不愧是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他虽然身在大明，却依旧对法兰西的状况一清二楚。他跟我说了很多有用的策略，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售卖火药给法兰西。”
　　“仅仅只是火药吗？”如今的大明军队在换装，从燧发枪改成连发枪，而有上百万支燧发枪都将退役。这个时候，即便是燧发枪，应该也能向法兰西出售。
　　路易十一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这方面的要求，因为以前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
　　更主要的是，因为炼钢技术和制作工艺的不同，大明的火枪比欧洲的火枪威力要更大一些，射程更远一点。
　　路易十一连忙抓住了张瀚的手，急匆匆说道：“我刚才已经向皇帝陛下展示了我的忠诚，却没有提起火枪的事，如果能够购买到火枪，我将不吝……”
　　他有些尴尬起来，因为大明的好东西太多，他这次带过来的资金早已经用完，还问张瀚借了六万银币。现在，他根本没有资金了。
　　“我的朋友，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不知道你那里还能调用多少资金，等回了法兰西，我都会加三成的利息还给你。”
　　张瀚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尽力吧，你要知道，在我的家族，我能调用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他们回到了梁国公府，让张瀚意外的是，当他找到张海，想要再调用一批银子。这一次，张海没有像上次那样啰嗦了半天，只是叹了口气，问道：“你们要多少银子？”
　　如此顺利就解决了资金问题，让路易十一喜出望外。
　　第二天，他就托张瀚联络了大明国防部，试探性地提出了想要购买火枪的请求。
　　国防部的几位官员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他，说要向上层申请，但是从他们的态度也能感受到，他们并不介意将燧发枪出售给法兰西。
　　几天之后，回复就下来了。大明愿意以每支燧发枪五枚银币的价格，出售一批燧发枪，并且每支火枪，还配备一斤火药。
　　而且，大明还很体贴法兰西的运输能力，愿意在勒阿弗尔与法国进行交易。
　　届时，法兰西不管是用金银，还是用其他矿产作为结算物，大明都可以接受。
　　这让路易十一喜出望外，这一下不用跟张瀚借钱，就能有钱支付货款了。
　　但是张瀚明白了过来，这些火枪，应该是直布罗陀海军和克里特岛提督府淘汰下来的火枪。
　　想要把这些火枪运回大明，还要耗费精力，现在直接在那边就地处理给法国，还能大赚一笔。
　　虽然不懂经济，但是张瀚也知道大明因为集约式的制造，一支火枪的造价不会高于三枚银币。现在一支旧枪都能卖五枚银币的价格，还省了一笔运费，如何不划算。
　　不过，他终究记得自己是哪一方的人，没有把底细透露给路易十一。
　　对他来说，路易十一只是他利用的工具，对这个狡诈的国王，他可没有半点友情。
　　他的爱，只会给那些无依无靠的穷人们，他们才值得同情和怜悯。
　　不仅路易十一，每个国家的代表，这次来到大明，基本都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大明要开始对欧洲施加文化影响力，这种影响不能采用强制手段，想要让对方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自然要给他们一些甜头。
　　像匈牙利，这个欧洲的农业大国想要拖拉机，大明就卖他们一批可以耕地的拖拉机，收割机，同时保证向他们提供汽油和柴油。
　　挪威面临瑞典的威胁，大明在中间调和，让瑞典承诺了不会入侵挪威。
　　而瑞典这边，大明将会向他们提供勘探支持，在他们国内进行铁矿勘探。
　　英国这边，大明也愿意向他们转让转炉炼钢技术，当然，高昂的授权费是少不了的。
　　其他各国，各有诉求，大明都是尽量满足，尽量让他们都开开心心回去。
　　随同欧洲代表团一同返回欧洲的是解云，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是身为大明皇帝宠臣，加上思想开明，很受欧洲各国代表的重视。
　　众人皆以为解云这次前往欧洲，是为了宣扬儒家文化，但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他这次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考察西洲情况。
　　正统元年大明封建，当初的南洲有十六个王爷。西洲因为环境恶劣，加上要打仗，就只安排了两个王爷过去。
　　这也造成了晋王府和汉王府一直是亲王府中势力最大的。
　　晋王府在非洲的南端，占据的地盘相当于后世的南非一带。
　　而汉王府占据的是非洲赤道以南，也就是刚果热带雨林以南的大部分地区。
　　但是随着这些年的汉王府的迅速扩张，如今的汉王府早已经将势力扩张到大半个非洲。
　　除了大明的铁杆小弟马穆鲁克王朝他没有去动，非洲东部的大部分地区，现在都以汉王府为尊。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直攻占到了后世的安哥拉，并且因为奴隶贸易，屡屡与晋王府之间产生矛盾。
　　以前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还保持着克制，但是随着近年来的矛盾愈演愈烈，甚至还发生过小规模的战斗。
　　当然，这两家都将这些矛盾掩盖了下来，但是大明的通政司不是吃干饭的，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
　　朱瞻基从这种变化也能够看出两家现在的野心逐渐变大，他们在西洲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有了别的心思。
　　他们虽然对朝廷依旧忠心耿耿，但这是因为他们的经济，技术贸易，全部要依靠朝廷。
　　更主要的是，如今的朱瞻基还活着，他们两家都不敢有半点异心。
　　如果朱瞻基要是死了呢？
　　对这种变化，朱瞻基是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但是他这个时候，也没有借口对付这两家王府，毕竟他们依旧非常听话。
　　而且，这些年，他们为大明贡献了超过五十万的健壮阉割黑人，这些人为大明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他们是有功于大明的。
　　另一方面，他们在非洲积极拓展，进行大规模的垦荒，让原本许多不适应居住的地区，变成了良田。
　　原本的非洲中部，瘴气肆虐，但是现在，大部分聚居点已经没有了瘴气，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朱瞻基想要对付他们两家，或者说打压他们，就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
　　解云这次去欧洲，就会前往欧洲，更加直观地了解情况，以便朱瞻基做出决断。
　　对解云，朱瞻基是非常放心的。
　　在思想上，他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他是坚定的大一统思想主义者，对任何强藩都有戒心。
　　在为人上，解云自小在南洋，南洲生活多年，具有开阔的眼界和思维，任何人都很难在他面前隐藏自己。
　　破局的关键其实就在朱瞻基的手里，这些年，除了曹国公李家等少数几家勋贵被分封西洲，大部分勋贵都是分封到了南洲和南洋。
　　这几十年，大明又积累了不少勋贵，完全可以再分封一批到西洲去。
　　但是，在此之前，朱瞻基还是想更清楚地了解一下汉王府与晋王府的态度。
　　不管他们听话还是不听话，朱瞻基都必须会做到一举定江山。
　　他们如果敢不听话，朱瞻基肯定会直接削掉他们这两个势力过大的强藩。
　　如果乖乖听话，朱瞻基也会分封一批勋贵前往西洲，削弱他们的控制权。
　　如今的西洲可不是后世贫瘠的非洲，赤道以南的黑人几乎没剿灭一空，那里气候温暖，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可要比南洲富裕多了。
　　晋王府和汉王府占据了那么一大片地方，早就惹得其他宗室羡慕嫉妒恨了。
　　所以，朱瞻基只需要在幕后轻轻推动一番，自然有人会争着出头。
　　出航之日，解云一大早就已经起床，安慰了妻子之后，他先带着两个要陪他一起前往欧洲的儿子到祠堂拜了祖先，然后来到主屋拜别父亲解祯期。
　　解祯期比朱瞻基还要大几岁，今年已经七十了。曾经的貌比潘安的状元郎，如今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不过他这些年保养的还不错，身体还算硬朗，要不然，解云也不会兴高采烈前往非洲。
　　打发了两个孙子出去，解祯期看着面前已经成熟起来的儿子，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永乐二十年，为父金榜摘下状元，当时的陛下还是太孙殿下，他说我优柔少断。我心中不服，以状元之名要求外放。可是后来为官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是真的没有沉淀下来。这几十年，朝廷变化日新月异，为父为官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应了陛下之言。你与我不同，自小在南洋，南洲各地都生活过，见过大明各地百姓生活不同，见识还要长于为父。”
　　解云却知道，自己在文采方面，是比不上父亲的。
　　解祯期看着儿子叹道：“这些年为父是挡住你的路了，今日你要远行，为父也送你四个字：履薄临深。”


第四十一章 黄金城
　　解云出生在永乐十九年，今年四十四岁。
　　他自幼有解祯期这个大才子父亲教导，游历各大洲，不仅才华出众，而且见多识广。
　　但是，因为有解祯期这个父亲身居要职，他至今仍然只是一个正六品的内阁成员，还没有兼任其他职位。
　　虽然给皇帝当秘书，哪怕是个六品官员，也没听任何人敢小觑，但是毕竟在大明官员序列里面，依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以他的才华，这么低的职位是有些亏待了他。
　　但是，解祯期身为前总理，现任的议长。作为他的长子，解云不可能在父亲掌管朝政的时候，也能登上高位。
　　朝廷重臣的忌讳，比外派官员要多。哪怕掌管军权，只要没有在一个地区，双方的权力不会产生叠加效果。
　　而在朝中，如果父子两人都身居要职，却会造成行政权力的集中，这是朱瞻基一直在避免的。
　　所以，解云哪怕才华出众，能力超群，却依旧只能屈居一个没有实权的六品内阁。
　　解祯期现在如此说，已经是拿定了注意，准备告老给儿子腾路了。
　　解云听到父亲如此说，并没有悻悻然地向父亲劝阻。对于解祯期的告老，父子两人已经做过多次沟通。
　　他今年已经七十岁，早就到了告老的年龄，只是他身体还好，又一直不服老，才恋栈不肯离职。
　　“父亲，为何会在儿子即将远行之际说这些话？”
　　解祯期叹了口气说道：“为父知道你这次前往西洲，将会成为陛下解决西洲问题的开端。这也是陛下给我释放出来的信号，我再看不懂陛下的意思，那才是愚蠢了。不过，你要清楚，这次的西洲之行，固然是陛下给你立功的机会，你也始终要记得，切不可沾染到西洲的是非。”
　　解云沉吟了一下，问道：“据说在陛下年幼之时，汉王曾有窥伺大宝之意，父亲可是指这个？”
　　“你既然心里明白，为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待你明年归来，就是为父颐养天年之时。”
　　解祯期不再多说，解云看了老父一眼，却又说道：“父亲，这些年你从总理府到议会，一直与人勾心斗角，却似乎忘记了，当今陛下可不是斤斤计较之辈。且不说老汉王早就驾鹤，仅从陛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能看出，汉王府并不曾被陛下记在心里。如今陛下想要对汉王府动手，不是因为汉王府曾有异心，只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大明稳定的隐患。”
　　解祯期笑道：“你能看的清楚，老父也就不再多想了。今日你要远行，为父就盼你一帆风顺，早日归国。”
　　阅江楼码头，十余艘各式战舰和运输舰候在了栈桥边。
　　这里面有护送解云的战舰，也有运送欧洲代表的游艇，还有四艘，则是大明两家银行派出的代表和运送的银币，铜币。
　　这次欧洲各国代表来到大明，除了和平协议，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请大明银行前往欧洲各国开办银行，稳定物价。
　　欧洲各国从几十年前，就陷入了钱荒。金银币的缺乏就不提了，就连铜币，欧洲各国也缺的厉害。
　　因为没有货币，许多国家的大型贸易，依旧实行的是以货易货。
　　但是对民间百姓来说，以货易货却有很大的限制。
　　大明在克里特岛的贸易中心，一直在源源不断地铸造铜币，因为规模太小，依旧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现在，欧洲各国已经正式成为大明的属国，而大明现在也就放开了管制，帮助欧洲建立稳定的金融秩序。
　　现在不是几百年后，如果是几百年后，任何国家都不会让其他国家控制本国的金融。
　　但是现在依旧是现金货币时代，金币，银币，铜币，才是衡量货物价值的标的物，而不是纸币。
　　纸币时代，我随便印一点钞票，就能换走你任何宝贵的东西。
　　但是现在不行。
　　金银铜才是真正的货币，想要任何东西，都必须拿这些资源来换。
　　但是，朱瞻基不怕，大明也不会怕，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矿产资源，现在都在大明的手里。
　　金银铜，只有在公认的时候，才能作为交换货币。
　　这些资源对欧洲来说，是稀缺资源，但是对大明来说，不过是安排几千个人到美洲的矿山开挖，就能满足欧洲的需要了。
　　而通过这种交换，可以将欧洲人创造的所有生产价值全部换走。
　　不仅如此，还能将欧洲人困在这种金融困局中。
　　在他们不能寻找到替代货币的时候，他们就永远只能接受大明的剥削。
　　这个死胡同，在朱瞻基看来，欧洲人绝对没有脱出困局的机会。
　　这样的剥削，比大明费心费力，死成千上万人来占领这里，要好的多。
　　欧洲人现在看不出来这一点，还求着大明去他们那里开办银行，给他们提供交换的货币。
　　这让朱瞻基觉得非常好笑，几百年以后，他们转过头来再看看这个时期，就会明白，他们主动把脖子套在了大明人掌握的绳索里面。
　　这一次，大明的两家银行为了抢着去欧洲开办银行，争的不可开交。
　　就连朱瞻基也压制不住，只能公平起见，让他们一起去，以同等的条件去发展。
　　两家银行各派了一千五百人，这三千人，将会在欧洲的各大城市开办银行。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的经济，就会完全控制在大明的手中了。
　　西洲。黄金城。
　　邺城侯苏南天没亮就已经起床，然后与侯府的卫士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虽然已经年近七旬，但是在气候温暖的黄金城生活了多年，苏南的身体依旧强壮，寻常的三五个年轻人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晨练完毕，他才回到后院，在妻子莲儿的伺候下洗澡，换衣，然后来到了家族饭堂。
　　他一生未曾纳妾，与夫人莲儿伉俪情深。莲儿给他生了三子四女，这三子四女开枝散叶，如今第三代有十四个孙子，第四代也有了七八个曾孙。
　　除了世子一家生活在应天府，其他人只要未曾出仕的，全部生活在侯府。
　　以为两人教育有方，虽然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但是依旧家族和睦。
　　“祖父，孙儿今日要去西北边境巡视，这一去就是三五日不能回来，不能陪祖父接待朝廷使者了。”
　　苏南放下了饭碗，看着这个五孙子苏良说道：“西北方的恩瓦托族被汉王的护卫故意向南方驱赶，现在他们走投无路，你要谨防他们狗急跳墙。”
　　“是！孙儿这次带一千士兵，即便略有不及，自保是无虞的。”
　　莲儿给怀里的一个三岁的曾孙女擦了擦嘴巴，说道：“良儿家秀兰都快要生了，你这个时候还派他巡边？”
　　苏南摇了摇头说道：“这次朝廷来使中有工部胡侍郎家的二公子，他现在也是工部主事。良儿在应天府的时候，跟他之间有矛盾，我也是故意打发良儿出去避避。”
　　莲儿不说话了，哄着怀里的曾孙女，苏南又抬头问道：“朝廷来使据说还带来了几十台无线电报机。你们都在应天府待过，可听说过这无线电报机？”
　　去年刚从应天府回来的十一孙苏原惊道：“无线电报机已经研发出来了吗？这可太好了。”
　　苏原的父亲苏长兴说道：“你既然知晓，就跟祖父好好分说一番。”
　　苏原起身说道：“祖父，以前的电报需要有电线才能联络，但是无线电报机却不用电线。只要有短波的接收点，让所有的电报机处于一个频率，就能隔空联络。如果无线电报机真的研发成功，只要在南洋，锡兰，汉王府设立几个中继点，今后我们黄金城跟应天府就能直接对话。”
　　苏南听的愣了一番，望着自己的妻子笑道：“这世界变化太快，我们都老的看不懂了。”
　　吃过了早膳，男人们一个个整装待发。准备出门，女人们则收拾起了餐桌。
　　苏良刚准备出门，却见自己的父亲苏长发来到了自己的小院。他连忙见礼，苏长发摆了摆手说道：“你要出门，我们就边走边说，不耽搁你出门。”
　　苏良点了点头，连忙收拾好了自己，跟怀孕八月的妻子告别，出了小院。
　　苏长发见儿子出来，带着他一起出了前院，问道：“你与胡远胜当初的矛盾我也知道一二，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过你祖父如今年迈，这总督一职如今陛下仍然没有决断，我苏家尚不知能否接任。这个时候，不怕君子，就怕小人作祟，要是让你向胡远胜道歉，你能否做到？”
　　苏良一愣，内心有些委屈。自己祖父是一任总督，邺城侯，那胡侍郎不过是三品文官，他主动道歉成什么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会认为他们邺城侯府怕了一个小小的文官子弟。
　　苏长发见儿子有些不情愿，叹了口气说道：“这几天你巡边的时候好好想想，就当是为了整个苏家吧。”
　　苏良想了想说道：“如今封疆这边还算平静，文官系统要仰仗武将勋贵，才能站稳脚跟。但是在中洲，文官因为控制政策制定，与武将勋贵的斗争愈发激烈。孩儿向胡远胜道歉不难，但是若这件事传出去，我们苏家在勋贵，武将系统的名声可就败光了啊！”
　　苏长发愣了一下，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呆立了半晌，才说道：“你去吧，我再好好想想。”
　　苏良出了侯府，来到校场，这里的以前士兵已经准备妥当，一人一马，行囊也都绑在马后。
　　苏良点卯之后，一声令下，一千健儿就声势雷动地出了军营。
　　正统六年，晋州城下辖的北方地区，在工部的勘探下，发现了一座超级金矿。
　　这片南北四百公里长，东西五百公里长的土地，就完全是一座大金矿，震惊了整个大明。
　　为了保护这座金矿，这里的原始土著被全部驱逐了离开，整个一片两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矿区。
　　不仅矿区内部没有了民众，就连周边地区，上百公里的范围内，也没有了定居点。
　　正统十年，这座金矿进入了正式的开发期间，除了确定下来的八个大矿层，其余的超过两百个矿层全部被封存了下来。
　　海军，幼军组成了联合防卫军，保护这座超级金矿。
　　这座金矿就是后世的兰德金矿，朱瞻基前世搞过矿产开发，当然知道这座金矿的黄金储量有多么惊人。
　　南非兰德金矿区在原本的时空是1866年发现的，发现后不久就投入开采。经过一百五十年的开发，已挖出黄金达三万五千吨，但是依旧只挖出了勘明储量的三分之二。
　　光是这一座金矿，就占据了世界黄金储量的百分之五十。
　　所以，这座金矿的周边区域，被朱瞻基直接划归了朝廷直管，而这一片区域，也成为了晋州府和汉州府的分界线。
　　每一年，这里的八个矿点都确保有超过五万奴隶在这里辛苦劳作，挖出的黄金被运回大明。
　　正统四十年，这里的年产量达到了两百六十吨，相当于八百三十二万两黄金，八千多万两白银。
　　不管是内务府，还是户部，都将这里视为大明最主要的海外基地。
　　位于黄金河沿岸的黄金城，是一座完全的矿产城市，这里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了八座金矿，就只开发了一小片肥沃的土地，种植的粮食，可以满足四十万人的需求后，就不再允许土地开发。如今这里一共生活了大约三十五万人，有六万大明的士兵，他们的亲眷大约有二十万人，剩下的四万人就是矿工管理层和归附的黑人女子，以及她们给大明士兵生下的孩子。
　　五万矿工是没有家属和孩子的，他们都是被阉割的黑人，没有任何的人权。
　　朱瞻基知道这里的黄金储量，对这里的开发一直保持克制，矿工人数从来没有超过五万。
　　按照现在的产量，这片矿区最少可以开发两百年以上。
　　黄金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真的要是产量太大，反而会造成黄金贬值。
　　为了维护大明现在的金融稳定，朱瞻基也不会大力开发。
　　九月三十，一列从清江口开往黄金城的火车停在了黄金城的火车站站台上。
　　清江口是西洲东海岸的一个港口，差不多位于后世的莫桑比克首都马普托。这里是距离黄金城最近的港口，在正统二十年，一条连接两地的铁路就已经建成。
　　黄金城需要的物资都是通过这条铁路线运进来，而黄金也是通过这里运出去。
　　这次朝廷的来使不仅带来了两列火车的物资，更主要的是，带来了在黄金城修建基站的器材。
　　苏南如今是超品贵族，当然不需要亲自到车站迎接朝廷来使，而是在总督府款待了来使。
　　对于无线电报，他依旧有些将信将疑，但是看到圣旨，他全力支持来人在黄金城的一座小山头上，修建了一座铁塔。
　　铁塔的配件早已经全部做好，如今只是组装，苏良巡边回来之时，已经快要组装完毕。
　　让苏良觉得意想不到的是，当初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书呆子的胡远胜，竟然是这个信号塔的主事人。
　　当初在应天府，在羽林卫学进学的苏良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为足球踢的好，赢得了不少女子的喜欢。
　　这里面，就有胡远胜的未婚妻，内务府少府袁科家的大小姐。
　　不过是因为这位袁大小姐送了苏良一个香囊，这个胡远胜大为吃醋，竟然召集了一帮好友，打了苏良一顿。
　　本来年轻人争风吃醋，好胜斗勇，不算什么大事，但是打架的时候，苏良一时没有留住手，将一个打他的礼部主事的儿子打成重伤，瘫痪在床。
　　这一下子，事情就闹大了。因为人瘫痪了，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不仅涉及到了争风吃醋，更涉及到了文武相争。
　　最后还是朱瞻基亲自出面，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这件事里面，苏良本身没有大错。袁家小姐喜欢他，却也发乎情止乎礼，只是送了个香囊，苏良并没有回应。
　　而且，是胡远胜他们四个人打他一人，他还手也只是自保。
　　虽然将对方打成重伤，瘫痪了，但是这件事里面他的错并不大。
　　所以，朱瞻基判罚苏家承担一半医疗费用和补偿，其他三家打人者，承担一半医疗费用和补偿。
　　而苏良因为身为武者，没有留手，也被开除了羽林卫学，判他回家族封地，二十年不得回京。
　　一场年轻人的争风吃醋演变成了文武相争，几个当事人都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加上有人残废，双方都被架在了那里。
　　胡远胜再次见到苏良，两个人虽然为年轻的时候的事情后悔不已，却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不过，两人却也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苏良愿意来见胡远胜，也是为了缓和一下双方之间的关系。
　　他也很清楚，胡远胜明知道黄金城是苏家的地盘，却依旧要过来，怕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信号塔建成的那一天，当他们试着给应天府直接发了一封电报，汇报黄金城这里的问候。
　　一盏茶的时间，电报机就响了起来，京城的工部电报房，发来了相应的问候。
　　所有人都激动地欢呼了起来，原本一直认为自己远离大明的黄金城的士兵们，知道了以后能直接跟大明联系上，一个个感觉到归宿感又强烈了许多。
　　以前他们是线断了的风筝，无依无靠。但是现在，这条线被朝廷又抓住了，他们也都有了依靠。
　　苏南也试着让下属带着电报机前往各处边境，然后在百余里外汇报情况，以前需要士兵来回奔波大半日的距离，现在顷刻之间就能联系上。
　　今后，再也不怕有土著来犯边了。
　　又过了数日，等到所有人的兴奋劲都过去了，苏良向胡远胜发出了邀请函，想要在他离开之前请他吃一顿饭。
　　他一开始以为胡远胜不会来，但是，偏偏他接受了邀请。
　　黄金河边距离总督府不远处的一处别院，是黄金城大商人们最喜欢聚集的高档酒楼。
　　两个几年前有着深仇大恨的年轻人，现在都已经为人父，也都留起了胡须，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张扬。
　　苏良请了胡远胜进屋，一句道歉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现在不仅仅是他跟胡远胜之间的恩仇。他如果道歉，就变成了武将勋贵向文官低头。
　　请了胡远胜坐下，苏良第一句忍不住问了当初那个受伤的蔡恒的消息。“蔡恒现在可还好？”
　　胡远胜作为蔡恒的朋友，当初又是他叫蔡恒出来打架，闹出了这件事，实际上他的压力是最大的。
　　长叹了一口气，胡远胜说道：“正式因为蔡恒今年站了起来，所以这次来西洲，我才会主动要求前来。”
　　苏良也是由衷大喜。“他好了？”
　　“说不上好，毕竟躺了几年，不过总比以前半死不活的时候要好多了。”
　　苏良沉吟了一番说道：“等你离开的时候说一声，我想托你给蔡恒带一些补品回去。”
　　“那你别找我，我还要去晋州府，汉州府，这无线电报，今后将会在每一个地方都架设起来。而我今后也会留在西洲，负责维护，最少要在西洲待满三年。”
　　苏良顿了一下，改口说道：“那我托他人吧，你要留在西洲，今后遇到什么问题，只管说一声，力所能及之处，绝对义不容辞。”
　　这本是客气话，可是没想到胡远胜竟然说道：“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请说。”
　　西洲只有黄金城是朝廷直管，也最值得信赖。我想带人从陆路前往晋州府，顺便了解一番这里的风土人情……
　　“没问题，我会派一百五十亲卫，护送你们前往晋州府。”
　　邺城侯府只有两百亲卫的份额，苏良一下子答应派出一百五十人，已经是抽空了几乎所有人。
　　可是胡远胜似乎还不满足，又说：“我知道你父亲掌管着黄金城的一支细作军，在晋州府和汉州府都有眼线……”
　　苏良的脸色正经了起来，双眼有神地看着胡远胜，感觉到他的来意似乎不是那么单纯了。


第四十二章 青壮派
　　斟酌了一下用词，苏良说道：“虽然我对曾经发生的事情有愧疚之意，但是不要指望这种个人情绪会影响到我在公事上施加助力。何况，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代表谁而来，当然，我也不想了解。”
　　对苏良的反应，胡远胜显然早有准备，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其实我的心里依旧恨你，也根本不想跟你打交道，只不过，一切为了大明！”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塑料外皮的小本，在苏良面前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大明的金色日月国徽，下面有胡远胜的一张小照片，而在国徽与照片之间，有一排大字。“大明帝国通政司。”
　　在胡远胜的照片下面，还有一些小字的个人介绍。
　　由于照相机的出现，现在许多人想要伪装成其他人非常困难。
　　更让苏良放心的是，这种工作证的塑料外皮，目前只有少数几家工厂会生产，其他人根本不可能仿造。
　　看到这个工作证，苏良感到了一种滑稽。
　　他怎么也想不到，胡远胜这个曾经被文官集团作为标杆的年轻人，现在竟然为通政司服务。
　　通政司虽然半隶属于外交部，但是这只是为了方便在外人员管理，实际上在整体编制方面，通政司更多的行政事务归属于国防部。
　　也就是说，通政司现在应该算是文武相争的武之一边。
　　见苏良这副表情，胡远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懊恼和尴尬。他解释说道：“你被责令返回西洲，有所不知，薛河东在去年去世了。”
　　六年前，苏良与胡远胜的官司之所以会愈演愈烈，主要就是因为时任礼部尚书薛瑄薛德温在背后发动舆论攻势。
　　薛瑄与于谦，解祯期是同期进士，当时解祯期状元，薛瑄榜眼，于谦探花。
　　而这一期进士，也是有明一代，人才济济的一期。
　　薛德温虽然在官职上最高只做到了礼部尚书，但是其人是继曹端之后一代儒学大家，在北方开创了“河东之学”，门徒遍及山西、河南、关陇一带，蔚为大宗。
　　在思想上，此人以复兴儒学为己任，对朱瞻基重商轻儒，扶持真理教颇为不满。认为重商引发民众趋利，轻儒导致民风败坏。
　　在为官方面，他清廉律己，而且勤政爱民，在民间官声颇佳。
　　作为明代有名的理学大师，薛瑄推崇程朱理学。
　　不过他虽然在思想上同程朱理学一脉相承的，但又并非程朱理学的简单延续，而是进一步完善和发展了程朱理学。
　　为了对抗道教和佛教，他在“理无穷，故圣人立言亦无穷”的思想指导下，弃旧图新，提出了不少具有唯物主义思想倾向的观点，对近年兴起的理学唯物主义思潮起到了首倡和先导作用。
　　而且他还创立了儒家实学，发表了“人于‘实’之一字，当念念不忘，随时随处省察于言行居处应事接物之间，心使一念一事皆出于实，斯有进德之地。”以及“为学不在多言，亦顾务行如何耳！”的言论。
　　他在强调行的重要性的同时，也肯定了知对行的指导作用，如论：“知理而行者，如白昼观路分明而行，自无差错；不知理而行者，如昏夜无所见而冥行，虽或偶有与路适合者，终未免有差也。”
　　“复性”说在薛瑄理学思想体系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他虽积极维护程朱的“道统”观念，本质上仍然是唯心主义的，但其中也不乏唯物主义观点。
　　如就“性”的本源来说，朱熹认为“性”是天赋，来自先天；而薛瑄则认为“性”是“理”，主要形成于后天。
　　在对“复性”的具体解释上，朱熹指出，“复性”就是要恢复人的本然之善的天性；薛瑄却不然，他说“复性”就是要按理视、听、言、动。薛瑄的“复性”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朱熹“复性”说的修正和完善。
　　由于薛瑄力倡“实学”，并一生躬行实践，所以他的学说被时人称为“笃实践履之学”，他本人被誉为“实践之儒”。
　　不过，因为朱瞻基重视真理教，只将儒学作为思想奠基，所以薛瑄这一生，总的来说是不尽如人意的。
　　他在晚年掀起了儒家正宗之说，批判真理教学术只能为用，不能为体，“体应大于用”之说，在民间引起了不少学术之争。
　　如果仅仅在学术上进行辩论，朱瞻基能够忍他，因为朱瞻基很清楚，薛瑄说的是对的。
　　真理教实际上就是应用科学，应用科学可以发展经济，却不能充实人心。
　　大明想要长久稳定，离不开儒家的学术影响。
　　但是儒学可以为体，却不能为用，真要以儒学为用，大明又会走上历史的老路。
　　所以薛瑄将学术之争，引到官场之上，并且人为地对不同官员进行派系划分，这就是朱瞻基不能接受的。
　　正统三十七年，朱瞻基将他削职为民，赶回了老家，让他在老家著书立言。
　　薛瑄的削官，也代表着儒学在朝廷的大溃败，从此以后，所有官员以专业为主，只有礼部依旧属于是儒家的大本营。
　　礼部把持儒学，以教育为发展根源，这也是符合大明利益的。
　　所有的孩子，从小应该学习儒家，只有这样，才能有所畏惧，忠君爱国，并且有大一统思想的奠基。
　　孩子们从小学习儒家思想，长大了再学习专业知识，小时候丰体，长大了擅用，才是真正的人才。
　　在后世，儒家思想被完全认为是封建糟泊，只会导致民风败坏，无所畏惧。
　　听到胡远胜这样说，苏良嗤笑说道：“我虽然在西洲，却也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只是不知，这与你进入通政司当差有何干系？难道是因为他死了，你才敢投笔从戎？”
　　“你……”胡远胜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当初陛下对你惩罚太轻，就该挖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能不能口出狂言！”
　　苏良也觉得失言，不该如此讽刺对方。他本来是想跟对方缓和关系，而不是与对方再结下深仇大恨。
　　但是让他跟对方道歉他又做不到，只能生硬地抱了抱拳，给自己来了一嘴巴。
　　这一幕引的胡远胜忍不住冷笑起来，不过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对方在表示歉意了。
　　虽然恨意未消，但是为了朝廷大事，他也只能忍了下来。“我们说正事吧！”
　　苏良点了点头，抱拳问道：“为何找我？”
　　胡远胜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四周打量了一番，才回到了苏良的身边坐下。“虽然通政司在西洲有独立的系统，但是这些年一直处于明面，也不知道被两家王府腐蚀了多深。所以现在即便是想要打探消息，也不敢打草惊蛇。如今的西洲，只有直属朝廷的黄金城值得信赖，就连曹国公府，也不敢全信。你们苏家小事糊涂，大事还是把持的住的。所以，用你们苏家的人来打探消息，是上面做出来的决定。”
　　“咨情司呢？”
　　“咨情司的人当然也要用，不过陛下可没有从大明来调兵来西洲的想法。”
　　苏良这一下明白了过来，朝廷这是不想撕破脸皮，通过苏家来调查，也只是为了从侧面证实一下通政司和咨情司这两条线路上这些年有没有被两家王府收买。
　　让苏家查探消息，固然是需要的，但是更重要的是让苏家一开始就直接站到朝廷的一边。
　　等两家王府知道消息的时候，有苏家施压，他们也不敢大动干戈，将风波压制住。
　　苏良沉吟了一下说道：“不管是汉王府还是晋王府，这些年虽然有一些做的比较过分，但是要说有自立之意，我是不信的。”
　　胡远胜道：“关键不是他们有没有自立之意，而是陛下不愿两家王府势力太大，占据的地盘太大。
　　晋王府面积超过两百万平方公里，而汉王府这些年南征北战，将疆域扩展到超过四百万平方公里。
　　而其他王府呢？南洲和东洲的亲王府平均面积，还不到六十万平方公里，这个差距太大。
　　所以，不是陛下要对付两家王府，只是为了保持长远的稳定。”
　　“不是有推恩令吗？”
　　“难道现在郡王府增加了，他们就不是晋王，汉王的子孙了吗？”
　　苏良仔细一想，的确是，如今的大明，与当初的汉代，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便是推恩令，也达不到朝廷的目的。
　　汉代之时，一家王府的封地不过是一州一县。经过子孙层层分封，最后一家甚至只有一乡之地。
　　而晋王府和汉王府的地盘一直再增加，他们的子孙分封，郡王每家又有三千卫士，四百亲卫，如今多了几十家出来，朝廷在他们身上花的银子不算，光是增派的卫士，就有近十万。
　　地盘增加，人口增加，他们的实力也在增加。
　　即便是现在没有人造反，要是陛下千秋之后呢，百年以后呢？
　　所以，现在变相地削弱各家王府的实力，才是万全之策。
　　不过，直接就这样帮自己的仇人，他还是有些拉不下脸面。“你既然受命而来，可有通政司文书？”
　　胡远胜知道他会帮忙，苏家毕竟老家主还在，邺城侯可是第一代的大明英雄，对陛下的忠诚不用怀疑。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说道：“此事一开始不宜张扬，要等到解学士到西洲以后，才好摆明车马，所以，即便是在苏家，也不宜让太多的人知道此事。”
　　苏良点了点头，接过了密封的信件，也不拆开，塞进了怀里。“正事说完了，赶紧吃饭。吃完了滚蛋。”
　　胡远胜又是大怒，要不是身负重任，他都恨不得给对方打一顿，饭也不吃了就走。
　　苏良显然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这样说。
　　胡远胜拿起了筷子，指着苏良说道：“我们的恩怨，苦主是我吧！你知道老子这些年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吧？”
　　喊朋友是打人，四个打一个，自己的朋友却被反击打成残废。
　　因为年少轻狂，胡远胜这一个跟头跌的很惨，惨不忍睹。
　　这些年别提他有多后悔了，但是事情已经出了，他后悔也来不及。
　　苏良却说道：“你要是娶了袁小姐，我承认苦主是你。但是就为送了我一个香囊，老子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就跟袁家小姐退婚，让她无脸见人，你有何资格称得上是苦主？”
　　这话一说，胡远胜又无语了。
　　当初这件官司闹那么大，连皇上都惊动了。关于事情的起因，自然也是传的众人皆知。
　　袁家小姐本来只是欣赏苏良在球场上的英姿，让丫鬟送出一个香囊，却引发如此大一件纠纷。
　　当时的文武之争闹的满朝官员都撇不开责任，还有一个年轻人因此重伤瘫痪。
　　胡家退婚，袁家小姐为此自杀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少府袁科爱女如命，百般照应，为了女儿甚至要辞官回乡。
　　朱瞻基虽然没有批准袁科辞官，却也恩准他携女回乡，在家乡为女儿重新安排了一门婚事，远离应天府的漩涡。
　　时过境迁，想到年轻时候犯的错，两个人都长吁短叹起来，菜没有吃多少，一壶酒两个人却喝了个精光。
　　两个人都很清楚，他们哪怕是今日一起喝酒，但是性格不合，这一辈子，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正统四十三年的春节，解云是在奥斯曼的首都布尔萨度过的。
　　在这个时空，奥斯曼相比另一个时空，要苦逼的多了。
　　首先，因为大明对马穆鲁克王朝的支持，他们不敢向南发展，更不敢向东，只能一路向北。
　　在几十年前，他们还占据了绝对优势，打的基督教国家苦不堪言。
　　但是，在欧洲人学会了大明的炼钢法之后，欧洲有了性能可靠的火枪，这个时候的欧洲联军，就又重新崛起。
　　在原本的历史中，十几年前的君士坦丁堡就会被奥斯曼占领。
　　但是这个时空，他们如今已经丢失了奥斯曼位于欧洲的大部分领土，就连前首都埃迪尔内都已经丢了。
　　君士坦丁堡得到了欧洲人的支持，如今还在苦苦支撑，而奥斯曼已经失去了攻占这里的最好时机。
　　在丢了埃迪尔内以后，奥斯曼将首都又迁回了布尔萨，如今他们也在到处勘测铁矿，想要抢回位于欧洲的领土。
　　不过，被大明驱赶到欧洲帖木儿人，已经占据了色雷斯低地。
　　他们与本地的保加利亚人合作，共同抵御奥斯曼人的入侵，以此为条件，他们得到了在色雷斯低地生存的允许。
　　在火枪的威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奥斯曼人凭借弯刀，越来越难称霸欧洲。
　　所以，他们很早就已经看清楚了现实，跟东方的各民族一样，主动认大明为宗主国，换取大明的不征。
　　在克里特岛，他们也是大明最大的客户，相对于一穷二白的欧洲人，他们可要富裕的多了。
　　从西部，大明要扶持法兰西，那么从东部，大明现在也要扶持奥斯曼。
　　大明当然不希望奥斯曼直接攻占君士坦丁堡，征服半个欧洲，那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现在里海已经变成了大明的内海，黑海北部乌克兰也变成了大明的疆域，一个谁都无法独占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才最符合大明的利益。
　　这样，谁都无法在这里设卡，大明的军舰永远可以毫无阻碍的穿行。
　　而且，朱瞻基可不喜欢绿教的势力太大，这个宗教的狂热性太强。
　　但是，也不能太过于打压他们，要让他们时刻都能给欧洲一些压力，不要让欧洲人生活的太安心了。
　　解云虽然官职不高，但是这次是作为朱瞻基的特使前来欧洲，所以不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他也爽快地答应了奥斯曼购买火药的请求，当然，表面上不会说是为了对付欧洲人，而是让他们对付帖木儿遗患兀鲁伯的。
　　兀鲁伯现在已经逃离了万里，从亚洲逃到了欧洲，大明虽然不会直接动手打他，但是让奥斯曼人出力，还是说得过去的。
　　而奥斯曼人也愿意当这把刀。因为如今的奥斯曼总督穆罕默德二世，还记着自己的曾祖被兀鲁伯的祖父活捉，凌辱，最后杀死的历史。
　　对整个奥斯曼来说，这都是不能忘却的屈辱。
　　解云和穆罕默德二世共同参加了大明两家银行的奠基仪式，并且共同确定了特意为奥斯曼打造的钱模。
　　金银铜币当然不会在奥斯曼铸造，目前大明所有的流通的货币，全部都在克里特岛铸造，然后运抵每个国家。
　　海上运输由大明自己负责，但是陆上运输由大明军队和当地国家的军队共同负责。
　　大明在当地的银行负责兑换货币，并且根据当地的资源条件，进行货币数量的控制。
　　所有的国家都兴高采烈，因为金银铜的短缺，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不能吃，不能喝的金属，会换走他们的粮食，他们的羊毛，他们的牲畜，他们的劳作。
　　其实不要说他们，就连大明的许多大臣都不能理解，干嘛要给他们送去金银铜币，让他们穷死都应该。
　　只有少数大臣明白，就是这些不能吃，不能喝，大明又根本不缺的金属，能让所有的国家志愿为大明效力。
　　大明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人从地里挖出这些金属就好了。
　　过完了春节，解云才踏上了欧洲的土地，他首先抵达的是过去大明的大臣从来没有抵达过的欧洲腹心：匈牙利。
　　这个一直自认是东方人的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誉为是欧洲之盾。
　　他们占据了欧洲南部最富饶的土地，匈牙利平原可不像北方的平原，许多都种不出粮食，只能种草放牧。
　　这里是除了基辅之外最大的粮仓，因为有足够的粮食，匈牙利人现在可是欧洲一霸。
　　他们在历史上衰落，主要是因为担任欧洲的盾牌，抵抗奥斯曼人，结果被奥斯曼人杀的人口失去了大半。
　　现在当然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匈牙利也绝对不会再成为奥地利的附庸。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可能，大明也会大力扶持他们。
　　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对大明支持他们发展工业，在匈牙利建设拖拉机，收割机的组装厂感激不已。
　　当然，除了这些，大明也会给他们铸造银币，铜币，解决他们的钱荒问题。
　　一直到五月，解云才从欧洲转了一大圈，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国家。当他最后来到巴黎的时候，双腿因为长期骑马，已经磨出了一层厚茧。
　　他倒是想坐汽车，可是欧洲的道路太差，汽油供应又艰难，加上护卫也跟不上。所以一路上主要就是骑马，只有在城市里，才能坐马车。
　　看到欧洲的现实情况，他对朱瞻基为什么要保留欧罗巴，又要遏制欧罗巴，引导欧罗巴有了足够的认识。
　　与大明进行全面对比之后，他也知道了如何更好地来执行这项长期国策。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为何皇上在正统三十三年昭告天下。今后的秘书长，总理大臣，议长，不仅要熟悉内政，更要有足够的外交经验，方可就任这背后的真正含义。
　　只有了解所有的对手，又具备足够的处政经验，才能为帝国的发展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这一次的欧洲之行，就让他收获颇多。虽然所有的国家都不如大明，但是他现在也做到了知己知彼。
　　发现对方的缺陷，也有助于发现自己的优势，保持自己的优势。
　　皇上让他出使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很清楚这是皇上要提拔他的先兆。
　　要不然，出使之际，皇上会直接下令，擢升他为正五品文华殿大学士。
　　正统十一年，皇上第二次重修大明律的时候，就已经明令天下，哪怕是皇帝自己，提拔官员的时候，也不能一次擢升两级以上，并且一人一年不能超过一次，不能连续超过两年连续提拔。
　　他去年出使的时候升为正五品，等年底回到大明，就能升任四品。明年不能连续提拔，后年的时候，也能升任正三品，可以担任一部主官，或者大部副职。
　　这样算起来，自己最快五年，能升任正二品主官。那个时候，自己四十八岁，在朝官级别，还能算得上青壮派。
　　不过，想要如此顺利，除了已经达到的目的，还有西洲那件事，也要圆满解决。


第四十三章 目的
　　正统四十三年六月，解云沿着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在六月初九抵达西洲东海岸中部的汉州城。
　　这个城市差不多位于后世的坦桑尼亚最大城市达累斯萨拉姆的位置，是东非著名的天然海港。
　　这些年来，汉王府就是以此为基地，征略了大半个南部非洲，劫掠了上百万土著，然后将他们阉割之后卖到东洲和南洲。
　　在发展初期，汉州府相比晋州府，是具有天然优势的。
　　首先，中部非洲的土著更多，土著多，人口就多，能卖的银自更多，贸易更发达。
　　其次，这里距离南亚和南洲更近，运输更加便捷。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汉王府的发展比晋王府要快速的多。
　　如今，汉州府占据了几乎整个东非，并且将自己的势力范围一直扩张到了后世的安哥拉，刚果。
　　北部也一直扩张到了索马里，埃塞俄比亚，之所以不再向北扩张，主要是因为那里是沙漠多，土地贫瘠。
　　而且，汉州府的人口基数还有些太低，地盘太大管不过来。
　　因为占据了四百万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汉州府的实力在整个大明境内，都是数得上的大州。
　　这片土地，几乎相当于后世的华夏，从河北一直到广东的这么大面积，而且大半是可耕地和草原。
　　也因为如此，汉王府近些年来才有了一些膨胀的想法。
　　在朱高煦时代他已经被朱瞻基的手段玩怕了，他在正统十年去世之前，一直非常低调。
　　但是，他肯服输，不代表他的儿子们就肯服输。
　　朱高熙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除了长子夭折，其他十个儿子都长大成人。
　　这就等于是汉王府境内，有一个汉王世子，还有九位郡王。
　　他的十个儿子，又为汉王系生了一百多位孙子，这些孙子如今全部都开枝散叶。
　　按大明律，亲王三千护卫，五百亲卫，郡王四百亲卫，再到一百多镇国将军，朝廷授权他们成立的亲卫军就有万余。
　　儿子生的越多，势力也就越大，这是明朝宗室最有利的一点。
　　朱高熙去世之后，朱瞻圻继任汉王位，他对朱瞻基这个堂兄嫉恨在心。因为他，汉王府对朝廷虽然一直表面顺从，却也并无亲近之意。
　　不过，朱瞻圻也是个短命的，他当了五年汉王，就因病去世。到了他的长子朱祁镶继位汉王，此人胆小如鼠，与朝廷关系日渐亲近。
　　不过，他在正统三十一年去世，朱见注继位之后，他受祖父朱瞻圻影响颇深，加上汉王府势力渐大，对朝廷就有些阳奉阴违。
　　不过，他也很清楚，汉王府虽然势大，但是人口不到三百万，跟大明全球超过三亿人相比，是不能提的。
　　不仅人口相差太远，汉州府的科技，经济，工业，都跟大明无法相比。所以最少在表面上，他们对朝廷依旧忠心耿耿。
　　解云却很清楚，这种服从是建立在力量对比悬殊的基础上。再往后几十年，汉州府的人口超过千万，越发强盛的时候，他们对大明的服从就会更加大打折扣。
　　为了大明的稳定，防微杜渐，现在皇上春秋正盛，正是解决这个隐患的最佳时期。
　　虽然现在汉州府势力强劲，但是汉州府的经济还是需要大明支撑的。
　　而且这里的老百姓心向大明，虽然现在听从汉王府的话，但是要让他们跟着汉王造反，恐怕大部分人都不会依附汉王府了。
　　汉王府能够依靠的，主要还是自己的亲卫，因为这些人的命运，才是真正跟汉王府绑在一起的。
　　但是他们的人数少的可怜，哪怕汉王府依靠自己有钱，养的私军人数已经将近三万，但是相比大明，他们依旧弱的可怜。
　　解云的想法是切断汉王府，汉王府私军，以及隶朝廷军队之间的关系。
　　携裹不了百姓，汉王府就只能乖乖听话。
　　当然，这一步并不容易，因为现在的汉州府已经被分成了十片大区，除了亲王府统管最大的区域，另外九大郡王，也都分别在各地建城。
　　他们的势力分散，也就不容易一网打尽。
　　但是，朝廷现在有了一件利器，不是连发枪，而是广播电台。
　　这趟出使之前，解云除了自己的护卫，不要一兵一卒，只要求朝廷尽快开通大明与西洲之间的信号网络，让西洲那边能直接听到大明的广播。
　　有了广播，再有了无线电报，西洲的情况不仅瞒不了朝廷，更主要的是，汉州府的百姓不会傻傻地被汉王府利用。
　　当然，完全依靠一张嘴，就想要让汉王府接受朝廷的条件，这也不太现实，所以，他还想依靠的就是黄金城的六万精兵。
　　从前年开始，大明军队逐渐从燧发枪换装成连发枪。
　　黄金城的大明士兵是第二批就开始换装的，但是一直到现在，汉王府和晋王府的军队，仍然在使用老旧的燧发枪。
　　武器上有差距，再控制住舆论宣传，只要他的手段不太过分，两家王府恐怕只能乖乖听话。
　　汉州城港口，朱见注坐在港口处汉王府兴建的酒楼三楼，看着缓缓进港的特使船只，脸色一片阴沉。
　　他不开心不是因为这进港的船只，而是因为港口一直响个不停的高音喇叭。
　　自从半年多以前，朝廷开始在汉州城以及汉州境内的十大城市开始安装风力发电机，高音喇叭，他就感到了不对。
　　不管是建设信号塔，还是风力发电机，高音喇叭，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成本。
　　朝廷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生意，哪有可能一两银子的成本都不要，免费给汉州境内的城市安装。
　　但是这种免费的东西，他又不能说不要，只能由着工部的官员在每个城市都安装了这样一套东西。
　　随后，无线电报的出现，已经让他感觉到威胁了。原本的西洲与大明之间不能直接通话。
　　大明有什么消息要传到西洲，必须通过电报传到英州府，然后从那里派出快船来传信。
　　虽然已经节省了大半的路途，但是从英州府传信到汉州府，也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但是现在，朝廷的指令就能够直接传到汉州府，汉州府的布政使，按察使他们，就没有以前那么乖巧了。
　　特别是这半年来，通政司和咨情司的电报一直传个不停。哪怕他让人在电报房盯着，也安排了自己人进电报房，但是依旧不知道有多少不利的消息传回了大明。
　　身为一个封建海外的王爷，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盯着，这让以往自由惯了的他如鲠在喉。
　　更让他觉得不妙的是后来开始传出声音的大喇叭，这种新奇的玩意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无数的百姓。
　　当喇叭里面每天两个时辰开始播放各种节目的时候，更是吸引的大人小孩每天到了时间就围坐在喇叭下面。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靡靡之音能跨越几万里，传到西洲来。
　　而且，喇叭里面传出来的，不仅仅是靡靡之音，还有许多朝廷的政策，法令，各地趣闻。
　　哪怕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了应天府出现了电话，能够相隔千里通话。知道今天夏天淮河水势凶猛，江淮百姓在准备抗洪。
　　甚至有时候，皇上也会在喇叭里亲口说话，在喇叭里面，皇上就是一个心怀万民，惦记着每一个百姓过的好不好的圣人。
　　但是朱见注很清楚，这位伯爷爷实际上是一个心狠手辣之辈，根本没有家族亲情。
　　可是，只有朝廷能在喇叭里面说话，只有朝廷播什么，他们听什么。他就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愿，也做不到。
　　眼看着汉王府维护了几十年的民心就这么一点点被朝廷拉拢了过去，朱见注什么也做不了。
　　他原本还在等朝廷换装，他知道，现在的连发枪的威力远远超过了汉王府境内士兵的燧发枪。
　　可是现在，连发枪一直没有换装，广播每日却响个不停。
　　在这样下去，汉王府的统治，会被一点点瓦解。百姓只会念叨朝廷的好，皇上的好，至于汉王府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有谁记得？
　　他想要振兴汉王府，想要告诉世人，他们汉王府一点也不比当初的太子差。如果不是太宗出尔反尔，立了朱高炽为太子，这如今的天下，应该是汉王府的。
　　但是现在看来，距离这个目标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知道解云是来干什么，还不是见汉王府这些年日子好过，过来打秋风。
　　这些奸臣们，只要有银子，一切都好，要是不把银子塞足了，回去了还不知道要搬弄多少是非。
　　这恐怕也是那位伯爷爷的意思，他用各种手段来削弱强藩，还不是怕江山不稳。
　　“王爷，特使已经下船了，我们该去迎接了。”
　　朱见注收回了思绪，看见码头上已经被一批红衣京卫占据了各处要道，嘴角不自觉冷笑了一下。“看来这位大学士，也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汉州府这些年驰骋西洲，什么时候出国事了！”
　　王府长史韩琮笑道：“这些个大臣在富贵窝里待惯了，总以为西洲就是蛮夷之地。”
　　朱见注的笑容淡了下来，叹道：“相比之下，我西洲还真是蛮夷之地啊！”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十五岁那年，他随着祖父一同进京面圣。第一次回到大明，见识到大明中洲的繁华的震撼。
　　那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那摩肩擦踵的人群，那奔腾的火车，那繁华的街市，无一不让他目瞪口呆。
　　他从小生活在汉州城，而汉州城这个汉州府最大的城市，才三十万人。
　　整个汉州府，超过四百万平方公里，总共才三百万汉人，还没有一个应天府的人多。
　　即便是加上这里的昆仑奴，整个西洲也不到一千万人，还没有一个浙江布政司的人口多。
　　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哪里见过如此繁荣的景象。他问祖父，他们为什么不生活在应天府，当时的祖父只是痛苦地叹了口气。
　　他不敢追问，后来，他自己寻找答案，他也找到了答案。
　　原本的皇上应该是他的曾祖，只是这位皇上抢夺了曾祖的皇位，他们只能被打发到野蛮的西洲，与昆仑奴为伴。
　　大明的百姓享受着荣华富贵，他这个王爷却要靠杀昆仑奴，阉割他们贩卖才能换钱。
　　西洲有无数的矿产，但是这些矿产还要上缴给朝廷，他们王府只能得到不足五成。
　　这一切太不公平了！
　　他也想生活在繁华的应天府，住在犹如一座城市的皇宫里，享受着那里的幸福生活。
　　当然，这个梦想他谁也不敢说。不要说做这样的梦，就是对朝廷阳奉阴违，也都要做的小心翼翼，不敢让人抓住把柄。
　　码头上，解云见到了今年才二十五岁的汉王朱见注。
　　从外表上来看，这位王爷也是一位马上将军，身强力壮。但是，他行事沉稳有度，心思阴沉，让解云忍不住想起了多年前见过的赵王朱高燧。
　　这位王爷可也不是个泛泛之辈啊！
　　朱见注哪怕是亲王，也要先拜见身为皇上特使的解云。
　　解云不敢受全礼，然后又以臣子身份，拜见汉王。
　　双方笑容满面，言谈举止亲密，仿佛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等双方的随从见礼完毕，朱见注热情邀请解云落脚王府别院。解云婉拒了许久，才让朱见注打消了这个主意，住进了王府不远的内务府衙门。
　　解云这次来是要跟朱见注打擂台的，如何能住到王府别院去。别的不说，伺候的人都是汉王的人，跟属下说句话都要担心有人旁听了。
　　坐进了汽车，朱见注脸上的笑容淡去，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解学士坚持不肯住进别院，怕是这次来意不善。”
　　“不用提醒本王也知道，只是不知道我的这位伯爷爷，这次到底还要不要脸面了。”
　　韩琮道：“要不要老臣派人去一趟晋王府……”
　　“不用了，朱钟铉其人胆小如鼠，不可同谋也。不过，给他发一封电报也是应该的，除了他，还有其他的南洲那边的十二家旁系亲王府，都发一封电报去。就说本王惴惴不安，欲自请闭府，今后这奴隶贸易，也该停了。”
　　想了想，朱见注觉得不妥，又说：“先不必如此说，就说我汉王府如今人力缺乏，欲请各家王府增派一些旁系和亲卫来西洲筹谋开矿。”
　　他怕自己说自请闭府，要是朝廷直接顺坡下驴，他就坐蜡了。
　　现在请各家王府派人来西洲开矿，进可攻退可守，他就不信伯爷爷一点脸面不要来对付他这个孙子辈。
　　内务府衙门的一个后院，早已经被整理的干干净净。
　　解云与其他随从一同住了进来，脸都没洗，就忙着接见外交部，通政司，内务府，咨情司，布政司，按察司的各级官员。
　　这一忙，就到了正午，由汉州布政司孙经纬主持，各级官员汇聚一堂，为解云接风。
　　因为是中午，晚上解云还要应邀参加汉王府的接待晚宴，所以众人都没有喝酒，酒席上难免就有些寡淡。
　　从酒楼回到了小院，解云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感到了一丝疲惫。
　　这次来西洲，在事情没有点破之前，他不敢相信在西洲的任何人。
　　许多官员都在西洲任职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们与汉王之间有无勾结，所以不宜打草惊蛇。
　　能让他放心的，就只有他带来的人，还有先期被他安排过来的那些人。
　　“解学士，午后不先见见各级官员吗？”
　　“暂时不见，就说我旅途疲惫，要先休息一日。”
　　话虽然如此说，解云却没有一丝疲惫，反而觉得精神抖擞。“让通政司蔡康，电报局刘善才过来，让他带上这半年来的电报留存记录。”
　　西洲的无线电报局是过年前才开通的，无线电报一开通，虽然费用昂贵，但是不论是官员，商人，还是普通百姓，遇到有事的时候，总会发一封电报。
　　这半年来，留存的电报记录已经不少。
　　不过，解云也不担心刘善才和蔡康会没有筛选过，那些商人之间，百姓之间的普通电报记录，只要不是特别关注的人，基本都会筛选掉。
　　而通过对剩下的电报的全面分析，就能将西洲的人际关系网，包括一些重要人物的立场了解的差不多。
　　不一会儿，蔡康和刘善才就带着几大箱电报留存条进了房子。
　　通政司是专业的情报机构，每个在通政司任职的官员，除了像胡远胜那样的专业科技人才，绝大多数都是专业情报学校毕业。
　　他们对情报分析，收集，伪装，暗杀，爆炸等科目，不能说熟练，但是最起码每个人都不陌生。
　　有他们这些人在，解云根本不需要操心什么，只需要给出明确的调查方向就好了。
　　外屋的情报人员紧张有序地工作着，里屋，解云和蔡康两个人坐在窗口，小声地沟通。
　　蔡康是朱瞻基专门安排给解云的情报助手，他在大半年前跟解云一起从大明出发，但是没有跟解云一起去欧洲，而是在印度洋上分开来了西洲。
　　这半年来，他一边自查通政司，一边安排建设信号基站，在西洲建立了十几家电报局。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电报局，他还带来了超过一千台高频无线电报机，作为各大军队之间联络，侦查用。
　　也就是说，今后的西洲，朝廷的命令可以直接绕过总督，提督，总兵，直接发到每个指挥使的手中。
　　当然，这只是极端情况，正常情况下，朝廷不会越过高级将领与下面的指挥使直接联络。
　　但是最少，每支军队都可以直接接到朝廷的命令了。
　　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不少收音机。在目前这个阶段，收音机的制造属于高科技，电子管的制造非常困难，所以产量不高，价格高昂。
　　朱瞻基要求每个军卫最少要有一台收音机，朝廷每天都会在不同的频率频道，播放不同的节目，让各军指挥使级别的官员，能清楚知道朝廷的决策。
　　明朝的藩王制度中，朱元璋明确规定在经济上，藩王不能对自己封地内的税收进行插手，更不能处理民政事务。
　　这些藩王虽然有兵权，但是，他们只能拥有一支三千人的护卫军。
　　并且，这些藩王也是无权指挥朝廷的军队的，除非皇帝下令让这些藩王指挥朝廷的军队，否则就会以谋反罪处置。
　　到了朱瞻基这里，因为是封建海外，朱瞻基放了一部分经济权力，比如税收上面，藩王府有一部分税权，而且藩王如果自己发展经济，有一定的免税额。
　　在军事上，南洲的王爷们因为没有外敌，虽然又三千护卫，但是没有领兵权。
　　只有非洲的两家王府各有一支六千人的护卫军，这支军队由朝廷支付俸禄，而且领兵权也给了两大藩王。
　　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要对付昆仑奴，还要对付满世界乱窜的阿拉伯人。
　　但是在非洲，最主要的兵力不是这两支护卫军，而是亲王和郡王的亲卫，像汉王府，因为有一个亲王，九个郡王，还有一大堆镇国将军，他们允许组建的亲卫份额就有两万出头。
　　但是实际上，汉王府自己组建的亲卫，还要多于这个数字，差不多有三万出头。
　　除了这些兵力，黄金城有朝廷的六万精锐，各地官府也都有一千人左右的地方军队。
　　更重要的是，朝廷在清江口布置了一个海军总督府，并且在西洲沿岸布置了四个战区，方便海军随时打击昆仑奴。
　　这些军队，全部都要让他们能直接与朝廷联络上，不管哪里发生任何事，朝廷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半年多，蔡康因为这些事几乎转遍了整个南部非洲，不过，他也圆满地完成了朱瞻基布置给他的任务。
　　如今每个军卫，都有了两台无线电报机，随时都能跟朝廷联络上。
　　而解云布置给他的任务，则是筛选出值得信赖的对象，在原有的情报网络之外，建立一套可靠的情报系统。
　　能够不用打打杀杀就解决两家王府的隐患，才是解云想要做。
　　这才能显示出他的能力。


第四十四章 压力
　　对朱瞻基而言，从电话和无线电报被研发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大明的一统大势就已经无法阻挡。
　　任何逆势而为的人物，都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哪怕秦皇唐宗复生，也逆转不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古代生产力的低下，中央政府对地方的管辖薄弱，是历朝历代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但是当电话和电报将整个国家的上下阶层串联到一起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在一个成熟的管理体制里面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除非这一套体制已经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彻底腐败。
　　朱瞻基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为大明重新建立了新的教育系统，新的官员体制，新的军队体系，新的思想体系。
　　当这些系统都在他的精心安排下，开始了良性的自我运转，这个时候，即便是他，也很难纠正，最多只能纠正一下方向。
　　这就好比一辆车，如果某个零件坏了，你就必须要修。但是如果运转良好，这个时候，你只需要掌握方向盘就好了。
　　大明现在就是一辆运转良好的汽车。
　　西洲两家王府的势力太大，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因为当初的西洲上昆仑奴太多，不增强他们的实力，很难在那里发展。
　　当初不安排更多的王府前往西洲，主要是当初中央政府对西洲的管理不够，容易养虎为患。
　　现在，大明有了无线电报，有了电话，中央对地方政府，对军队的控制就会直接上升到另一种层次。
　　这个时候，就不怕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就好比汽车没油了，明知道唯一一个加油站的油不好，但是为了能够前行，还只能先加一点前行。
　　等到了下一个加油站，当然要赶紧加上好油。
　　只有两家王府在西洲，一开始虽然会造成他们势力扩张。但是对付两家王府，总比对付七八家王府要轻松的多。
　　这两家王府的势力再大，面对浩浩荡荡的历史大势，只能顺流而行，否则就会被大势扫平。
　　他与官员们的作用，就是让这种碰撞变的轻一些，对社会的影响小一些。
　　他派解云去西洲，也是相信解云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对解云来说，朱瞻基在战略方面可以蔑视敌人，但是他作为战术的执行人，就必须重视敌人。
　　从大明离开之时，父亲的一句“履薄临深”让他铭记在心。
　　他很清楚，掺和进皇室的“家务事”，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即便他现在做的千好万好，等到皇室成员前嫌尽释那个时候，他也落不到好。
　　不过，他相信当今的陛下。因为跟在这位陛下身边十几年了，他清楚地知道陛下胸怀宽阔，而且对尽心尽力的大臣们宽容优待。
　　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是多疑善变，寡情薄意的。但是这位陛下，从来不曾亏待过任何人。
　　从永乐朝到现在五十多年，除非大臣们自甘堕落，违法乱纪，没有违法的大臣们几乎都是安然地善始善终。
　　而且解云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与现在的太孙朱见深关系颇好，除了太孙的老师彭时，他解云算是跟太孙最亲近的。
　　他还是太孙世子朱佑樘的座师，朱佑樘今年十岁，聪明伶俐，颇受陛下和太孙重视。
　　所以，在太子已经去世，太孙将来会继任皇位的时候，他没有太多的担心。
　　没有后顾之忧，是解云敢放手来干的底气所在。
　　汉州城。汉王府。
　　日落西山之时，汉州城内所有获得邀请的达官贵族们分别乘坐马车和汽车，来到了城内规制最奢华的汉王府。
　　汉王府每年除了可以获得全境税收的大约百分之十，本身还从事奴隶贩卖，与欧洲的贸易，与阿拉伯人的贸易，与大明的贸易。
　　这些年来历经四任汉王，积累下来了大量的财富。
　　除了蓄养私兵，汉王府将大部分的钱财都耗费在了这座家族的大本营上，这个王府修建的越来越大。
　　虽然在规制上，汉王府并没有超过亲王府的规则，但是，论起占地面积，一点也不比应天府的皇宫小。
　　一开始，还有许多大臣一直在告发，但是在朱瞻基亲自为日本王修建了江户王宫之后，官员们全部都偃旗息鼓了。
　　因为日本王宫的占地面积，一点也不比应天府的皇宫小，只是建筑小一点。
　　汉王府似乎明白了朝廷的底线，他们谨遵亲王府的规制，每一处大殿都不逾规，但是占地面积越来越大。
　　解云在汉王府的大门口下了汽车，换乘了汉王府准备的马车，一直又走了半盏茶功夫，才抵达了汉王府正殿。
　　坐在他身边的蔡康看了一眼驾车的马夫，轻声说道：“汉王府北方是火车站，南方是内港码头，这一片区域占地达到了三百万平米，论地盘，可要比应天府的皇宫大多了。”
　　解云却似乎没有关注这个方面，有些好奇地看着庭院里到处优游自若的动物。听了蔡康的话，他笑道：“只要汉王府的建筑规制不超过皇宫，占地哪怕十余里，也不用在乎。我倒是觉得在王府里面设置一个动物园，挺有意思的。”
　　蔡康又道：“汉州城这里虽然是天然良港，却没有大河。上一任汉王准备将汉州城前往南方三百里外的汉河之畔，并且在那里修建一座水电站，却又舍不得这座汉王府，至今没有拿定主意。”
　　虽然解云明知道他是故意在汉王府侍卫面前提起这个话题，打草惊蛇。但是他不认为自己需要玩弄什么阴谋诡计。
　　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阴谋诡计只是小道，靠阴谋诡计也不可能成就大事。
　　天下之势如同潮流潮涌，浩浩荡荡，顺势而为，堂堂正正的阳谋，才是成就大事的基础。
　　所以他只是笑道：“如今汉王自有考量，我们就不需为他们操心了。”
　　见解云不愿意谈这方面的事，蔡康明白了过来，不再挑起话题，安静地看着一群小鹿不怕生地凑到了马车跟前，似乎想要车上的人喂它们吃食。
　　马车抵达了汉王府正殿，以朱见注为首的汉王府十余位在家的宗室，还有王府属官在正殿外迎接。
　　而解云这边，随同他一同出使的各部官员，再加上布政使，按察司，海军，等各级官员，人数更多。
　　双方相互依次见礼，级别更低的人员被引进了二院，而解云他们被迎进了殿内。
　　六月还是汉州城这里的雨季，二院的院子上面被拉了数十个大帐篷，将整个天空都挡了住。
　　在帐篷下面，被牵了电灯，映照的灯火通明。
　　不过，这边的电力供应有限，电压不算够，所以经常可以看到电灯忽明忽暗。
　　大殿之内，朱见注坐在主位，右边是汉王府宗室，左边是以解云为首的朝廷官员。
　　双方一番闲叙，打开了话题，朱见注望着解云笑问：“据闻解学士生于南洋，长于南洲，又曾经历练东洲，这次又巡视欧罗巴，西洲，这天下都见识了一遍。不知学士对这中洲之外各地，各有何见解？”
　　解云稍微沉吟了一下，回道：“以臣所见，这东洲富，南洲宁，西洲强，欧洲乱。”
　　东洲沃土万里，资源丰富，比中洲之地面积大，资源更多，现在只有人口比不上中洲。
　　也是因为东洲有这么好的条件，所以朱瞻基将东洲都封给了自己的儿子们，杜绝东洲有独立之意。
　　南洲相对于其他地方，是一个孤悬大陆。这座大岛上面的大部分地区都不适宜发展，虽然也有不少矿产，但是发展潜力有限。
　　不过南洲没有外敌，有大明海军保护，那里的人安居乐业，与世无争。
　　西洲又有不同，这里的汉人只占了人口的三分之一，在沙漠地区以北，生活的阿拉伯人都已经臣服大明。
　　在沙漠以南一直到雨林地区，还生活着数百万昆仑奴，他们的人数还要多于汉人。
　　因为奴隶买卖，加上汉王府和晋王府一直是以强权征伐，所以这里的军队和王府势力，都要强于其他地区。
　　听了解云的分析，朱见注笑问：“那么各地相比中洲又如何？差距有多大？”
　　“各地与中洲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差距，乃是……”解云没有再说，而是用手指指了一下天，又指了一下地。
　　众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天与地的差距。
　　朱见注晒然笑道：“解学士怕不是言过其实了吧……”
　　解云的眼睛在大殿内扫射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都记在了心里。转回到了朱见注的身上，他才笑道：“言过其实吗？不，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王爷，那你认为东洲，南洲，西洲，有哪里可以跟中洲相比的地方呢？”
　　这句话一问，朱见注自己也沉吟了起来。不论人口，兵力，各地与中洲的确都差距甚大。
　　各地唯一能与中洲相比的，也就只有矿产资源了。
　　解云当然不需要朱见注的回答，又道：“我中洲五千年历史渊源，积累下来了无数眼睛看不见，却又无比重要的规矩和传统，这些传统海纳百川，将整个华夏的种子播撒全世界。但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的根基都还是在中洲。
　　没有我中洲，各地都会像欧罗巴，大食人一样野蛮生存。你们没有电，没有工业，没有汽车，火车，更没有电报，电话，火枪，炸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你们也都拎着大刀长矛与昆仑奴，与大食人，与那些欧罗巴白人打，你们打得过吗？
　　汉王爷，如今你汉王府乃藩王中间势力最大的王府，那么我想问问王爷，你们有多少真理教众？你们有多少发明创造？你们离开了大明，能制造出连发枪吗？能制造出车床吗？能制造出汽车，火车吗？
　　且不说这些，你们离开大明的工匠，能制造出万吨巨轮吗？没有大型的万吨巨轮，你们又如何跟外界贸易？难道靠小舢板吗？”
　　这一番话说的朱见注无言以对，他却不服气地说道：“西洲将士常年作战，有着中洲士兵难以比拟的士气和勇猛。”
　　解云看着他笑道：“这些将士难道不是我大明将士吗？王爷将他们分成中洲将士，西洲将士，似乎有些不妥。”
　　朱见注又有些语塞了，却见解云站起身来，走到斜对面的隶属于汉王府，却由朝廷发放俸禄的汉山卫，长汉卫两位指挥使面前，问道：“谢指挥使，毛指挥使，你们可还是我大明的指挥使？”
　　两个指挥使不敢懈怠，抱拳而立道：“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
　　“很好！”解云满意一笑，又转身说道：“不管东洲，西洲，南洲，这都是我大明疆域，在这里生活的百姓，也都是我大明的子民。中洲富足，是整体的富足，是陛下数十年来大力发展真理，才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诸位有些年长之人恐怕也都清楚，数十年前的大明是什么样的？那个时候的大明面对草原上的蒙元余孽，都难以应付。是当今陛下，研发出来了燧发枪，让我大明将士面对蒙元骑兵，依旧可以占据优势。
　　在数十年之前，我大明何曾有过大规模的工业？连造枪都需要工匠一锤子，一锤子地敲打出来。
　　是陛下让马致才发明了车床，是陛下仍然发明了轴承，是陛下让人发明了橡胶，是陛下让我大明每年钢铁产量由不到二万吨，发展到现在的数千万吨。
　　还有那蒸汽机，没有蒸汽机，如今的海上能有如此的多的船只，可以不用借风行驶吗？不能！
　　蒸汽机，电力，这些都是陛下殚精竭虑，为我大明百姓谋福利的结果。没有这些，我们所有人也都像大食人，白人一样，茹毛饮血，过着野蛮人的生活。”
　　朱见注心头大震，他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总认为这一切不过是社会发展到现在的自然变化。
　　虽然他知道当今陛下极为重视真理教，还将真理教奉为国教，要求百姓实事求是，重视真理发展，但是他也不认为这是皇上的功劳。
　　他笑着说道：“这是天下人共同努力发展的结果……”
　　“王爷此言差矣！”解云丝毫不给朱见注面子，朗声说道：“虽然陛下一直不让人宣传，但是这几年大明中洲境内，已经开始为这段历史写史，我大明的发展，几乎全部都是陛下一手推动的。就连真理教，也是陛下组建的。而真理教如何出现的，王爷不会不知道吧？还有那富国公马迪，真正做到了一人富，天下富。还有蓝贵妃，没有陛下，斗姆娘娘能将意思魂魄寄予她身，引领了我大明的化工，医学发展吗？没有蓝贵妃，汉王府，晋王府，当初能抵挡西洲的瘴气，在西洲落地生根吗？”
　　一番话说的朱见注无言以对，刚好一位内侍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他起身笑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诸位入席吧……”
　　汉王府准备的晚宴非常丰盛，西洲的奇珍异兽众多，许多野味都是中洲难得一见的。
　　但是朱见注吃的食不甘味，看着解云在众人之中长袖善舞，备受推崇，他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没有想过要造反，这天下本来就是他们朱家的天下，造哪门子的反啊。
　　他只想让汉王府能够在西洲地带拥有一定的自立权，这样他这个王爷也可谓是一方霸主。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尽力打压地方官府，想要让汉王府能不受地方官府的压制。
　　可是，从解云此行抵达西洲，他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原本以为汉王府现在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劲，数万精兵在西洲战无不胜，各大土著部落在汉王府面前都不过是圈养的牲畜。
　　这一切却都是假象，离开了中洲朝廷，汉王府什么也不是。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未来无光。
　　晚宴结束，送走了朝廷系统的官员，朱见注却留下了汉王府的属官们。面对众人，他只问了一句话：“我汉王府发展四十年，如果没有朝廷的支持，还能有什么可以仪仗的？”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汉王的意思。
　　朱见注又道：“从明日开始，对我汉王府势力范围内的资产做一次全面统计，我要知道，我汉王府到底有多少家底，多少底蕴。”
　　相比汉王府的压抑，朝廷系统的官员们一个个却是欢愉无比。
　　以前的时候，地方官员们备受汉王府的压制，不允什么事，汉王府都想掺和一下，让许多官员行事都受到不小的掣肘。
　　但是解云一到，一番话说的汉王无言以对，可谓是扬眉吐气。
　　这倒不是朝廷的官员们不尽心尽责，在这个家天下的时代，汉王府是宗室，他们当臣子的，只能尽力维护，而不能对着干。
　　否则的话，就不是汉王府的错，而是他们的错。
　　他们只能自带镣铐与汉王府周旋，自然助长了汉王府的嚣张气焰。
　　但是现在，他们发现汉王府不过是个纸老虎。
　　在朝廷面前，汉王府也只能在规则以内行事，不敢有任何逾规。
　　特别是这次解学士的到来，也给了他们一个明显的信号，那就是朝廷并没有五十汉王府的作为，并且有意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这些官员们并不都是得过且过之辈，在发觉到朝廷的信号之后，内心的底气也充足了许多。
　　如果是在没有广播和无线电报的年代，朝廷根本不能掌握下层的声音，这让朝廷的统治会产生断裂。
　　而现在不同，当他们能直接与朝廷进行对话的时候，汉王府对他们的影响自然也就减弱了。
　　有了这样的心态，解云在西洲想要开展调查和统计，得到的支持力度也就大了许多。
　　各地的信息通过无线电报汇集了过来，能够让解云随时了解到第一线的信息。
　　而因为电报局控制在内务府的手里，汉王向其他王爷发的电报，也被解云第一时间就了解到。
　　看到朱见注想要邀请其他王爷一同来找矿，开矿，解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就是双方信息不对等的优势，在汉王看来，他怕的是朝廷嫌他势力太大对付他。
　　但是实际上，皇上并没有单独对付汉王府的意思。皇上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平衡。
　　平衡朝野上下，平衡官员与百姓，也要平衡各家王府之间的势力。
　　现在，朱见注邀请其他王府来西洲开矿，想要依靠西洲的矿产来拉拢其他王府。
　　但是对解云来说，他这番举动恰好是朝廷想要做的，现在不用朝廷行动，汉王府自己就已经先做了。
　　邀请了其他王府来西洲，舍弃一部分利益，拉拢更多的王府与朝廷对抗，这在汉王看来是明智的做法。
　　如果朝廷真的想要对付汉王府，这不失为明智之举。
　　可是朝廷的目的不是针对某一家，只是想要平衡汉王府过大的势力，现在汉王府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殊途同路。
　　所以，看到汉王这样做，解云是非常开心的。
　　“发电报去南洲，让南洲总督府早日派船将各家王府的代表送过来。这样一来，我们也能早日返回大明了。”
　　解云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既然汉王府误会了朝廷的意思，那当然要将错就错，故意误导汉王府继续积极推动合作。而且，他还要在其他方面给汉王府施加更大的压力。
　　六月十七，解云在抵达汉河水电站视察的时候，表示朝廷将会加大在西洲的开发力度，今后将会派驻更多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前往汉州府。
　　六月二十五，解云检阅了汉州府的两大护卫营的军演，表示朝廷目前因为生产有限，所以暂时不会考虑给他们换装连发枪。
　　七月初三，解云抵达了汉州府南方的清江口海军大营，表示朝廷需要海军能够在西洲发挥更大的作用，并且要求西洲海军要像中洲一样，组建属于自的海军陆战队，能够在陆地上打仗，打硬仗。
　　七月初七，解云乘坐火车抵达了黄金城，要求黄金城扩大防卫面积，向北方进军，协助汉王府加大对土著的剿灭。
　　这一切，都给了汉王府极大的压力，似乎朝廷已经准备好对汉王府动手了。


第四十五章 微服私访
　　明中洲。应天府。
　　“皇曾祖，你看我这帷帽好看吗？”
　　正在整理衣衫的朱瞻基扭过头去，八岁的朱佑樘带着一个帷帽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朱瞻基一把摘下了他的帷帽，说道：“你是小孩子，又没有人认识你，戴这帽子干什么？”
　　朱佑樘睁大了眼睛看着朱瞻基，撒娇说道：“孙儿想跟皇曾祖一样。”
　　朱瞻基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崇拜和亲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要学的不仅是外表跟朕一样，更要学习朕对天下的管理之略。好，你也戴上。”
　　李源凑了过来，低声劝道：“陛下，要不今日就……”
　　朱佑樘听出了李源的意思，抓紧了朱瞻基的衣襟，生怕朱瞻基被说服，取消了今日的逛街。
　　不过，朱瞻基没有让他失望。“小李源，朕难得今日想要微服私访一番，你就不要扫兴了。快来帮朕看看，哪里还需要掩饰一番。”
　　李源看着朱瞻基的脸，暗暗吐槽：“陛下，光凭你这张脸，如何掩饰得住啊！”
　　朱瞻基身材魁梧，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这倒不算什么，大明的高个子人也不少。关键是他这张脸，如今的大明，哪个不认识？
　　去年下马桥的化学研究院，在经过蓝妃娘娘的多年带领下，终于研制出了利用碳粉和感光材料，制造出了相机。
　　然后，蓝妃娘娘就为陛下拍了一张照片，并且印制在了大明日报上面。
　　这张照片是陛下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群臣，把陛下不可一世的威武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期的报纸卖的脱销，所有知情的老百姓，哪怕是不识字的，也要买一份回去把陛下的照片供着。
　　到了春节临近之时，内务府用宣纸印制出了陛下的这张照片，作为年画售卖。
　　当时的礼部还弹劾内务府用陛下的肖像来赚银子，但是陛下并没有见怪。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整个大明，一下子印了陛下上亿份肖像画，不仅家家户户都要挂一张，就连各大学校，衙门，甚至店铺里面都要挂一副陛下的肖像。
　　到了今年，不仅陛下的画像，就连蓝妃娘娘，真理教教宗马迪的照片，也都挂在了学校里和衙门里。
　　在人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时候，还想要微服私访，这不是开玩笑嘛！
　　但是这些吐槽李源说不出口，陛下既然要微服私访，就只能随他心意。
　　毕竟应天府的治安什么的都很好，即便是引发一些轰动，他们锦衣卫也能控制的住。
　　朱瞻基今日穿的是一身西北边军的军服，军服颇为老旧，也没有徽章，如果不看脸，就像是一个退役的老兵。
　　在头上，他戴了一顶帷帽。这帷帽与唐宋时期的帷帽有一些差异，帽檐要小一些，是西北边军防风沙的必需品。
　　穿这一身，在应天府大街上不会太显眼，却也不会有人敢欺负。
　　如今的军人地位颇高，特别是退役老兵，许多都进了议会，朝廷还有专门的机构，维护老兵的利益，即便是地方官府，也不敢招惹这些老兵。
　　八岁的朱佑樘自小生活在皇宫，活动的天地仅限于皇宫与紫金山下前海的皇室小学。长这么大，也就是跟父母一起出去玩过几次，还都是被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
　　所以众人之中，也就属他对这次的微服私访最激动。看着威严的曾祖，虽然人人怕他，但是朱佑樘却觉得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既然是微服私访，护卫显然不能太多。李源安排了十二个人近身保护，不让人惊扰了陛下，另外还有三十余人，携带着研究院新开发的短管冲锋枪在外围保护。
　　这种冲锋枪装弹量可要比连发枪多了近十倍，不仅能够连发，还能够形成覆盖式火力。
　　不过由于太过耗费子弹，所以并没有装备军中，只有羽林卫和锦衣卫装备了两个百户营，为皇室成员提供保护。
　　时近傍晚，应天府也进入了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分。
　　朱瞻基牵着朱佑樘的手，两个人像一对普通的爷孙，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从承天门出了皇宫。
　　与历史上的明代不同，由于理教并没有成为社会的主流，所以明代的女子地位不像历史上一样低下。
　　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闲暇时候出来逛街，也是社会的一景。
　　而她们出门之时，帷帽也算是必需品，所以朱瞻基戴着帷帽，并不算引人瞩目。
　　“记得不要叫皇曾祖，今日就叫朕曾祖。”
　　朱佑樘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曾祖，你也不能自称朕了，要不然，都知道你是皇上了。”
　　朱瞻基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对，朕也要自称我。”
　　爷孙俩出了皇宫，在承天门广场上转了一圈。承天门广场是大明的行政中枢，北面是皇宫，南面是各大衙门。
　　这里虽然对百姓开放，但是护卫的保护还是非常严密的，也没有小商贩在这里摆摊叫卖。
　　所以除非是外地人，本地人一般很少喜欢来这里闲逛。
　　如今的广场上，最多的就是那种专业的照相员，他们都是工部挑选出来的功臣或者是吏员之后，学会了照相，然后也多了一条谋生的路。
　　如今的照相可不像后世那么简单，照相需要掌握各种技巧，还要会冲洗底片，是一门真正的技术工种。
　　朱佑樘年纪小，见到那么多的照相的人，也来了兴致。他跑过去问了一下价钱，照一张相要五十铜钱，还要三天以后才能取照片。
　　但是这也没有打消他的兴趣，找了一个笑的和蔼的照相师，然后跑到了广场正中，一座巨大的朱瞻基雕塑前面，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这个位置是整个大明最受欢迎的拍照场所，从南向北拍摄，不仅能够拍下朱瞻基雕塑的一角，更能清晰地拍下承天门城楼。
　　朱瞻基的这座雕塑是正统二十五年，朱瞻基五十大寿的时候，被大臣们作为献礼雕刻的。
　　雕塑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底座，上面的人像采用铜铸，底座高达十二米，人像高达十九米，加起来刚好九丈五尺。
　　朱瞻基并没有去拍照，站在一边看着朱佑樘照。他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已经通晓是非，逻辑清晰，能跟人寻常交际了。
　　“小爷，照片洗好了，是送到你家中，还是你自己派人来取啊？”
　　“还能送到家中？”
　　对方笑了笑说道：“如果是送到应天府城中，要加十个铜子，当天就能送到。要是城外或者外地，就只能通过朝廷递运所邮寄，要加五个铜子。”
　　朱佑樘道：“不用你们送，你给我开一张便签，我会让人来取。”
　　“好嘞，在下这就给你开便签，承惠五十铜子。”
　　朱佑樘掏出了自己的荷包，取出了一枚当五十的铜钱递给了他。“你要把我拍好看一点，要不然，我到时候不喜，还要要回我的钱。”
　　对方呵呵笑道：“我们可都是隶属工部的专业照相师，小爷要信得过我们。”
　　收了钱，开了便签，这也是取照片的证明。
　　朱佑樘将便签放进了荷包，这才牵着朱瞻基的手，准备坐汽车前往秦淮河。
　　城际火车的局限性比较大，不像汽车一样，可以大街小巷地穿行。所以，除非是远一点的地方，汽车还是要比火车方便一些。
　　承天门外的议会大楼西侧，就有一个公交站点。爷孙俩牵着手上了汽车，几个锦衣卫的护卫勉强挤上了车，剩下的人就只能赶紧开上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上车之后，车上已经没有了座位。不过这个时代民风淳朴，礼教甚严，看到朱瞻基这样一个老人带着孩子上车，立即就有几个青年起身让座。
　　朱瞻基并没有取下帷帽，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朱佑樘的脑袋。朱佑樘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向其中一个青年表示感谢。
　　对方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问道：“小公子可曾进学？”
　　朱佑樘自小被当做帝国继承人培养，除了几个亲近之人，其他人哪里敢随便捏他脸蛋。
　　他也不习惯这种亲近，羞红了脸，却也不能发脾气。只能别扭地说道：“已经进学。”
　　朱瞻基坐了下去，抱着朱佑樘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让座的年轻人穿着理工大学的校服，站在他们的身边显然有些无聊，不时逗着朱佑樘。
　　“小公子今年几岁？”
　　“小公子学到什么科目？”
　　“小公子知道电是怎么来的吗？”
　　朱佑樘显然不习惯这种逼问，挤牙膏一样地回答着他的话，不时还望向朱瞻基求救。
　　朱瞻基笑了起来，开口问道：“瞧你装束是理工大学学生，你是哪一学科的学生？”
　　对方答道：“回先生话，在下是电力学科的学生，专门研究风力发电学科。”
　　朱瞻基道：“既然已经专研一门，说明你已经是研究生了啊。不错，算得上是个才子。”
　　对方呵呵笑了起来。“不敢当，如今大明研究生已经逾万，这才自难免也太多了一些。”
　　“小哥过谦了。我大明四洲人数几近三亿，研究生至今才一万余人，三万里挑一，如何当不得才子之称。”
　　见朱瞻基气势不凡，语气也颇为正经，对方也略微正经了些，说道：“真理的研究如同浩瀚之海，懂得越多，越能发现自己的渺小。”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问道：“既然你是研究风力发电项目，那么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大明中洲之地，哪里适合发展风电？”
　　对方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西北。这东部沿海虽然也适合风电，不过风电成本比水电，煤电略高，而且发电量略有不足。在东南发展风电，综合比较起来，不如水电。而西北缺水，却因大漠和戈壁广阔，风力资源充足，以成本，损耗，综合比较，在西北发展风电更为有利。”
　　见他提起西北就一副激动地模样，朱瞻基愣了一下。相比繁华的东南，西北一直被视为苦寒之地。不管是官员，还是技术人员，都不愿意前往西北。
　　但是这个年轻人却如同一个理想青年，对西北充满了向往。
　　朱瞻基问道：“家中可是有长辈在西北任职？”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用西北口音说道：“在下幼年在嘉峪关长大，一直到大学才来应天府求学。”
　　朱瞻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问道：“王悦王世昌是你什么人？”
　　对方大吃一惊，看着朱瞻基帷帽下的脸，却看不清楚。“在下王春，王世昌乃是家父。阁下身穿西北军服，可与家父旧识？”
　　朱瞻基笑道：“原来是威宁伯世子，却不曾想，你如今却成了一位技术人员。”
　　王春没有想到对方直接揭破了自己的身份，越发认为对方跟自己父亲是旧识了。“敢问阁下大名，若是家父旧识，小侄……”
　　朱瞻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王世昌正统二十五年以参谋入西北军，那时候老夫见过他一面。不过我当时已经临退役，所以交道并不深。他这些年干的不错，老夫也时常有所耳闻。”
　　朱瞻基的话透露出来了三重意思，一是他与王世昌的年龄差距大，王春的小侄自称略有不妥。其次是自己地位也不低，三是夸奖了王世昌的尽职。
　　王悦的确算得上是个人才，其人正统二十三年登进士第，很快就展现了出来了不凡的才华，在参谋部备受重视。
　　二十五年被委派到西北军之后，短短十五年，就做到了西北军提督，而且因为收归吐鲁番等国归附，获封威宁伯。
　　这是朱瞻基在明朝发现的原生人才，此前并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声。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位王悦在历史上又改名王越，是大明三位因功封爵的文臣之一。
　　他在晚年还有一个学生，就是被誉为大明脊梁的集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为一身的王阳明。
　　朱瞻基当然不知道这些，但是对王悦的观感很少不错，要不然，也不是十几年间就从一个普通的参谋，提拔到西北提督，威宁伯。
　　王春看不清朱瞻基的脸，却能看到他的手如同一个壮年人，看起来年龄也不算大。
　　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朱佑樘问道：“曾祖，王世昌是好官是吗？”
　　听到朱佑樘喊曾祖，这一下子让王春对自己的观察又怀疑起来。他以为对方是个中年人，现在却发现是个老者。
　　朱瞻基笑道：“王世昌的确算得上是个好官，他在西北替大明靖边，西北各族都对大明忠心耿耿，这就是他的功劳。”
　　汽车到了站台，王春这个时候抱拳躬身道：“在下多谢阁下夸奖，若家父知道在应天府也能获此赞誉，想必也会心怀大慰。”
　　朱瞻基笑道：“人在做天在看，你父的功勋，历史不会忘记。”
　　话题一下子扯这么大，很难再往下说了。毕竟这只是偶遇的闲聊，再往下谈，就显得交浅言深了。
　　不过，王春的心里依旧很是高兴，自己的父亲能得到如此赞誉，他也有与有荣焉之感。
　　朱瞻基这个时候又说：“西北风力充足，今后西北的风力发电也会得到政策倾斜，你以后回西北发展风电，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多谢老丈宽慰，在下只是想发挥所长，为西北百姓做一些贡献，至于个人荣誉，倒没有在考虑之中。”
　　真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不过他这种精神还是非常值得赞扬的。
　　朱瞻基掩藏了身份，此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内不少人都在静听他们的对话，见他们告一段落，一个四十多岁的普通百姓接话说道：“在下前年为西北运送物资，在嘉峪关有幸见过威宁伯一面，不曾想，今日又见到威宁伯世子。”
　　一开始，朱佑樘接不上王春的话，觉得他太啰嗦。但是现在大人们说话，他又觉得被疏忽了。
　　他望着王春说道：“你父亲是好官，你也是好人，皇曾祖会给你父升官的。是不是，皇……曾祖？”
　　他扭头过来看了看朱瞻基，然后他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曾祖，我错了……”
　　王春并不是愚鲁之人，原本他就一直在猜对方的身份，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联想到皇上身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进入皇上竟然会微服私访，跟普通人一样，坐上公交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一下子跪了下来，激动地说道：“臣威宁伯世子王春，拜见陛下。”
　　车上的人立即轰动了起来，司机一个急刹车，公交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锦衣卫的人立即围了过来，绷紧了神经。朱瞻基摆了摆手，取下了帷帽说道：“朕今日微服私访，与诸位同车而游，就把朕当一个普通百姓来看。”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对这些普通百姓来说，能跟皇上这么亲近，可是他们几辈子积来的福气。
　　一些坐在内侧的百姓只能抱拳行礼，而坐在过道边，站立的百姓就跪了下来。“小民见过陛下！”
　　“平身吧！”朱瞻基叹了口气，看了看怀里的朱佑樘。“看看，朕想微服私访，被你破坏了吧！”
　　朱佑樘也担心今天好不容易出宫会被取消，心里懊悔，纠结的很。“皇曾祖，我不是有意的。”
　　朱瞻基看到开车的司机激动的浑身颤抖，忍不住有些担心。但是就此就放过微服私访的机会，又有些不甘。
　　他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车才开到常府街，距离夫子庙还有一公里多远。他起身道：“今日能够同车，也是一段缘分。不过事已至此，朕倒是不能继续陪你们继续同行了。朕先下车，你们继续前行，不要扰了朕的兴致。”
　　售票员激动地泪流满面，浑身颤抖，费了好几下功夫才打开车门。“陛下……”
　　朱瞻基笑了笑，跟李源说道：“朕还没有看到想看的，今日行程不变，不过要换车前行了。”
　　李源点了点头，率先下车喊了跟在车后的一辆汽车过来，朱瞻基戴上了帷帽，跟众人挥了挥手，下了汽车换乘了另一辆车。
　　对这辆公交车上的众人来说，今日能够与陛下同车，的确是福分。不过，因为身份的揭破，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最后悔的就是王春了，他要不揭破朱瞻基的身份，恐怕还能跟陛下一起多说一会儿话。
　　不过，从陛下这里知道了陛下对自己父亲的看法，让他激动不已。原来自己父亲做的一切，都被陛下记在心里。
　　他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给父亲写信，把这一切告诉自己的父亲。
　　朱瞻基带着朱佑樘坐进了锦衣卫的车里，朱佑樘还自责不已。“皇曾祖，孙儿不是有意的。”
　　朱瞻基并没有怪罪他的想法，一个八岁的孩子，说漏嘴很正常。他能够引以为戒，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知道错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知道了吗？”
　　“孙儿知道，不再喊皇曾祖了。曾祖，我们继续去玩好不好，我不会说漏嘴了。”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不论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在心里考虑好了再说。”
　　朱佑樘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掩盖不住的喜意。他怕皇曾祖会因此回宫，却没有想到，还能继续去玩呢。
　　“陛下，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先到夫子庙那里去找一家馆子，填饱了肚子再到处看看。”
　　“曾祖，我想吃咸水鸭，小馄饨，粉丝汤。”
　　朱瞻基哈哈笑了起来。“就怕你的小肚子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得了朱瞻基允诺，朱佑樘放下心来，靠在车窗旁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朱瞻基也在看着外面的街道，只不过他跟朱佑樘不同，朱佑樘看的是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哪里热闹。
　　而朱瞻基看的是城市的发展哪里还有不足，对他来说，给子孙后代留一个美丽的应天府，作为以后的发展标杆，更加重要。


第四十六章 教孙
　　庞大的应天府早已经超过了原本的城市承载规模，永乐年间朱瞻基要求取消城墙的作用，还有大臣反对。
　　但是现在，城墙内的城市，早已经变成了内城。朱元璋时期兴建的外城墙，现在成了应天府的城市轮廓。
　　因为城市规模的扩大，应天府已经很难说哪里是城市的中心。
　　夫子庙一带，是应天府的市井消费中心，玄武湖一带，是文化中心，皇宫一带，是行政中心，夹江一带，是工业中心。
　　在这些地区之间，也有许多自发形成的商业中心，正是这些不同功能的城市集群，让应天府这座城市，充满了迷人的魅力。
　　不过，城市的快速发展也带来了相当多的现实问题，比如污染，比如治安，还有因为城市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
　　作为当今世界唯一的人口达到三百万的超级城市，因为配套设施的不足，或者说辅助功能的缺陷，导致的城市问题，远比后世要多的多。
　　但是，这些问题并没有在现在就成为社会矛盾的主流，因为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当今的繁荣之下。
　　在朱瞻基看来许多严重的问题，但是对当下百姓来说，却是习以为常，甚至是引以为豪的。
　　就好比担任了城市主要排污功能的金川河，在城市的飞速发展中，污染问题非常严重。
　　但是人们并不看重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认为金川河的污染，是城市发达的表现。
　　同样的道理还被人们套用在夹江工业区的钢铁厂等大烟囱上面，在朱瞻基看来需要防范治理的问题，在人们看来是应天府的骄傲。
　　城市的人口增加，也衍生了许多相应的问题，比如居住条件降低。
　　但是，许多在应天府务工的外地人，一家老小搭建一个窝棚就能生存，也不认为这就是苦。
　　在夹江工业区南部的城市边缘，这样的窝棚区越变越大，形成了一个畸形的贫民区。
　　但是这些人们宁愿留在应天府当贫民，也不愿意离开应天府，去其他地方当个小地主。
　　应天府产生的虹吸效应越来越强，不仅大明人，就连日本人，朝鲜人，他们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在幕府山和燕子矶之间，就形成了庞大的朝鲜人和日本人聚居区。
　　他们在大明当下人，当苦力，站稳脚跟以后，把自己的家人们也接了过来，就形成了城外的外族人聚居区。
　　虽然在大明他们是下人，是底层，但是在大明，他们不用担心受人欺负，甚至连命都丢了。
　　对他们来说，在这里当下人也比在自己国家朝不保夕的好。
　　而大明的快速发展又离不开他们，特别是在大明人的选择余地大增之后，就连普通的大明百姓，也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子女去当下人。
　　而大家族里面又离不开这些人，所以就只能从与大明人相差不大的朝鲜人和日本人里面挑选这样的人来为自己服务。
　　为了控制外来人口，应天府建立了严格的从业资格筛选。但是面对巨大的人力缺口，很多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明因为大肆移民，取消了原本的户籍限制，准许百姓可以有目的性的迁徙，这也造成了流动人口的增加。
　　应天府要移民的人因为短期滞留，也增添了不少。
　　这一切，给应天府的发展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管理的难度。
　　不过，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粗暴野蛮的管理并不会导致太多的反抗。
　　就比如说，许多街区都会安排衙役抓捕流浪汉，如果没有身份，没有正当职业，又没有住处，只会被抓进监狱去服苦役。
　　总之，这个城市对于当今的百姓来说，是一个梦幻之城，但是在朱瞻基，还有着诸多的不足。
　　对八岁的朱佑樘来说，热闹的市井是那么的繁华，这里有数不清的吃的，喝的，玩的，哪怕是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都是那么的好玩。
　　朱瞻基陪他在一个吹糖人的小摊前面站了足有一刻钟，看他买下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糖人，说要回去送给其他的兄弟姐妹。
　　等他心满意足要走的时候，朱瞻基才说道：“今日曾祖带你出来逛街，回去了以后，你要写出两千字的游记出来。”
　　朱佑樘傻眼了，盯着朱瞻基看了半晌，才问道：“曾祖，什么是游记？”
　　朱瞻基想他写的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游记，他也没有那个水平。
　　“就是你今日出来后发生的有趣的事，你都要写下来，更主要的是，写清楚每件事对你的影响，明白吗？”
　　“两千字，曾祖，能不能少写一点？”
　　朱瞻基牵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说道：“你要是写的好，以后我每个月都让你出来玩一趟，要是写的不好，今后就别想出来了。”
　　“真的！”朱佑樘大喜，立即说道：“孙儿回去了以后一定好好写……”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没有见过的趣事，你都可以写下来。但是要记住，不管任何事，都要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
　　朱佑樘有些似懂非懂，问道：“曾祖，什么是另一个角度？”
　　“就是换位思考。”朱瞻基觉得这样说，他这个八岁的孩子依旧有些理解不了，换了一种说法说道：“就是你不仅要以一个皇孙的位置来看待问题，更要懂得从一个普通百姓的位置来看待问题。”
　　“可是我是皇孙啊，我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
　　“那你今日就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百姓的孩子，不许用皇孙的位置来写这篇文章。”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孙儿明白了，就像我们今日微服私访……”
　　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朱瞻基虽然有些耐心，一会儿也被磨蹭的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对，你就当自己是个百姓子弟，来写这篇文章。”
　　“曾祖，有玩猴戏的……”
　　贡院的西南角，两条街道的拐角处，这里修建了一个小广场。
　　一棵大树下，一群大人孩子围成了一圈，足有一两百人。
　　在贡院的墙角，刚好有一盏电灯照明，一个耍猴艺人一副扁担，挑两个箱子，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七八只小侯，在这里摆开了阵势。
　　他们将一个长十字竹竿扎在正中，女孩敲着锣引人驻足。随着锣声响起，那个男孩像个猴子一样不停地翻着跟头，引来阵阵叫好。
　　两个孩子的年岁都不大，男孩大约十一二岁，女孩七八岁，跟朱佑樘差不多大小。
　　朱瞻基皱了一下眉头，大明现在实行的强制性三年义务教育，这么大的女孩，不应该卖艺，而应该在学校才是。
　　男孩翻着跟头的同时还转着圈，一直绕了一圈，才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停了下来。
　　随着耍猴一人的一声鞭响，七只小猴像行军布阵一样，依次沿着竹竿爬了上去，在横杆处向众人作揖。
　　耍猴艺人口唱俚歌，抑扬可听。众猴听着他的歌声，翻筋斗、担水、走索，爬高竿。
　　朱佑樘看的目不暇接，拿在手里的糖人都忘了吃。
　　小姑娘这个时候停下了敲锣，耍猴的艺人则开始了说开场白，而女孩这个时候将锣反拿，就变成了一个装钱的家什。
　　围观的众人纷纷解囊，大多都是一个铜板，两个铜板，也有少数锦衣者丢下七八十几个铜子。
　　来到朱瞻基和朱佑樘的面前，朱佑樘眼睛盯着几个小猴，拿出了一个当五十的铜币丢了进去。“快耍猴，我要看耍猴。”
　　朱瞻基开口问道：“小娘子，你为何没有进学？”
　　小女孩出来跑江湖，没有那么害羞，闻言笑道：“穷，读不起书。”
　　朱瞻基又问：“进学不要钱啊！”
　　可惜的是她忙着向下要钱，没有回答朱瞻基的话就闪了过去。
　　李源凑了过来，问道：“陛下，要不要查一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李源立即安排了下去。
　　大明现在没有条件搞九年义务教育，只是来了一个三年义务教育。
　　由于只需要学习识字，算学，自然，地理，三年义务教育，也能让人略知天下，能认识一两千字，能算简单账目，倒也暂时能满足需要。
　　而针对不让孩子上学，朝廷的处罚很是严厉，一般情况下都要派劳役作为惩罚。
　　想免劳役就要花钱，这可比让孩子上学要花钱多了。
　　因为不要学费，只需要花费一点纸笔书钱，三年下来，是花费不了多少的。
　　朱佑樘看的目不转睛，朱瞻基摸着他的脑袋问道：“方才的小姐姐没有进学，你怎么看？”
　　他心不在焉地说道：“进学哪有耍猴好玩……”
　　朱瞻基沉声说道：“朱佑樘，你是玩物丧志吗？”
　　朱佑樘听到朱瞻基沉声说话，这才把视线转了过来，见到朱瞻基不悦的眼神，他也紧张了起来。
　　“曾祖……曾祖……”
　　朱瞻基面色稍缓，问道：“为何大明风调雨顺，还有人说上不起学？”
　　朱佑樘低头，脚尖碾着地面说道：“孙儿不知……”
　　“那你要是也生在贫寒之家，上不起学，又该如何？”
　　朱佑樘回答不上来，也不敢抬头。朱瞻基也觉得让他一个孩子回答这样的问题，有点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又问道：“你方才只顾看猴戏，就没有想想，为什么你就能锦衣玉食，而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却只能街头卖艺？”
　　“曾祖，是因为出身不同。”
　　“抬起头来，朱家需要的是面对问题的儿孙，不是逃避问题的儿孙。”
　　朱佑樘抬起了头，伸手牵住了朱瞻基的衣襟，略带撒娇说道：“曾祖，我会听话的。”
　　朱瞻基蹲下了身子，掀开了帷帽的幂离，直视他的眼睛说道：“不是听话不听话，而是你要学会观察问题，还要会解决问题。就是再喜欢猴戏，也不能因为喜欢，就把全部心神都投入进去。就像吃饭一样，只能吃七八分饱，不能吃撑了。”
　　他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说道：“那孙儿就只用七八分的心思看，留两分心思想问题。”
　　朱瞻基点了点头，放下了幂离。“这件事你回去写文章要着重写，要多想想民间疾苦，不能只看表面。”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朱佑樘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看到那些小猴自己打开装衣服的箱子，然后一个个穿上小衣，像官老爷，像犯人一样排排坐的时候，就又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一个锦衣卫大汉将军跟李源低声汇报了几句，被李源带到了朱瞻基的身边。“皇……老爷，刚才属下去问了百户所的同僚，这个耍猴艺人是来应天府落籍不久，来自河南。应是家无余财，所以还没有送孩子进学。”
　　这应天府卖艺的艺人也都是要在应天府登记，获得批准，才能出来卖艺。所以要查清楚他们的来历，是很简单的事情。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你留在这里，等他们收摊，把厉害关系跟他说清楚。但凡不让孩子进学，明年就把他派到西北去服役。”
　　“是！”
　　朱瞻基又看向了朱佑樘，他正看的入迷。朱瞻基道：“樘儿，一次不可看够，走了。”
　　朱佑樘舍不得走，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曾祖，再看一刻钟好不好？”
　　朱瞻基点了点头，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
　　时间到了，这次朱佑樘没有再拖延，不过走的时候，依旧有些不舍。“曾祖，我也在宫里养一只猴好不好？”
　　“不行。宫里动物园不是有猴吗？”
　　“可是它们都不听话啊……”
　　沿着贡院再向南，就是青楼区，朱瞻基对古代的青楼没有丝毫兴趣，朱佑樘就更不懂了。
　　爷孙俩沿着夫子庙继续向西，欣赏着这晚间的市井文化。
　　历史已经被朱瞻基改的乱七八糟，应天府也在他的影响下，变的根本不像一个古代城市，有了一些现代城市的雏形。
　　这样的变化绝对比历史上要更好，城市的功能也更加齐全。
　　虽然还有许多的不足，但是依旧能让朱瞻基有一种改变历史的满足感。
　　唯一可惜的是，或许是城市的管理太严了，他这趟出来，不仅没有遇到坏人，连纨绔子弟都没有遇到一个。
　　没有人冒犯他，他连装比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四十七章 绕行
　　正统四十四年十一月，太孙朱见深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东洲之旅，从东洲的东海岸，绕过最南角，回到了西海岸。
　　在唐州城，他将与运载黄金，黄铜，硝石的船队一起，起航返回中洲。
　　唐州城的位置是后世的智利安托法加斯塔市，这是一座位于海边的沙漠城市，荒凉异常。
　　但是，这里却是大明最大的资源基地。当初为了这块封地，不少皇子竞争了许久，才由与太子同父同母的唐王朱祁钢争夺到了这个地区。
　　这座一边是沙漠，一边是大漠的土地看起来荒凉异常，但是这里却有着世界上最丰富的黄金和铜矿，而且，就在这片地区，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硝石矿。
　　虽然大明因为化学工业的发展，利用化工合成也能合成硝石，对硝石的需求没有了唯一性。
　　但是合成硝石相对于天然硝石的成本，依旧非高昂。目前大明所需的硝石矿，百分之九十以上，依旧是天然硝石。
　　唐州府境内，目前已经开发出了两座露天铜金矿，一座硝石矿，光凭这三座超级矿山，就能养活境内的数十万人。
　　而三座超级大矿也给唐王府带来了巨额的回报，要不是为了发展当地农业的自给自足，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他们的日子会更加好过。
　　在这里，朱见深也感受到了比其他州府更加热烈的欢迎，唐王叔对他这个侄儿的亲近根本毫不掩饰。
　　唐州府是朱见深非常想要拉拢的势力，这里不像其他州府，还有着大量的平民阶层。
　　在唐州府境内，只有三座港口城市，三座露天矿山，三条铁路线。
　　因为地理关系的原因，这里的耕地很少，土人也很少，主要依靠贸易获得粮食。
　　而当地的百姓主要就是海军士兵，唐王府护卫，以及内务府，转运司的士兵以及他们的家属。
　　还有就是在三座矿山上工作的土著，几乎全民皆兵。
　　因为这个原因，当地的官府几乎形同虚设，朝廷只是让东洲南大陆提督府代管本地的民政事务。
　　唐王府相比其他王府，有着更大的自主权以及更强的军队。
　　不过让朱见深可惜的是，唐州府距离大明太远了，几乎刚好处于地球的另一面。
　　即便是唐王口口声声说无论如何也要支持他这个侄儿，但也是鞭长莫及。
　　当然，朱见深也不指望依靠唐王的支持就能登上皇位，唯一能决定这件事的，只有皇祖父。
　　到东洲走了一大圈，经过了一半以上的亲王封地，朱见深也真正知道了大明在东洲的底蕴。
　　东洲的强大和稳定建立在这里稀少的人口和强大的武力上的，这是一种悖论，朱见深原本不理解，现在才真正明白。
　　人口稀少虽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当今社会，人口就是强大的基础。
　　可是因为东洲的人口稀少，一开始来东洲的全部是兵士，在这里组成了强有力的统治构架。
　　而大明最开始也不缺人手，因为这里有三千万土著，他们在大明的组织下，为东洲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四十年过去了，由于外来人口增加带来的病毒，加上开矿和自然老死，原生的土著们降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而新增的土著，在各家王府和兵士的地位优势下，大部分都已经有了大明人的血缘。
　　他们的人数，已经占据了三千万土著中的三分之一。
　　按照目前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再过四十年，带有大明血统的新生儿，能占据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那个时候，朱瞻基的目的才算是真正达到。
　　相比中洲，东洲在文化，经济，科技方面都有巨大的差距。
　　但是在政治层面，东洲与中洲是一致的。而在军事方面，军队的控制力度也更强。
　　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主要就集中在这五大方面。
　　所以东洲的发展虽然不均衡，但是有中洲的支撑，依旧具有很强的实力。
　　而通过经济的控制，科技的领先，中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之内，也不用担心东洲会成为隐患。
　　就在朱见深准备返回中洲之时，朝廷派往东洲的技术团队来到了唐州城，他们带来了一千多台无线电台，让东洲各家王府和官府，也都能直接收到中枢的命令。
　　无线电报机的出现，能够让朝廷的指令第一时间传达下来，而电台的开通，更是让东洲的军队和百姓能了解中枢的一举一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用担心有谁能在中间欺上瞒下，携裹百姓来造反了。
　　身为太孙的朱见深，对此是喜闻乐见的。
　　他试着与皇宫里面的皇祖父沟通了一番，然后接到了朱瞻基的命令，让他不要从大明洋直接回中洲，而是穿过大西洋，前往西洲，然后从西洲经过南洋返回中洲。
　　当然，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让他前往西洲，对晋王府和汉王府施加压力，让他们能按照朝廷的意思，顺利完成迁封。
　　朱见深这个时候也才知道，原来他的担心早就在皇祖父的计划之中，为了让他顺利控制全局，皇祖父已经决定对有些尾大甩不掉的汉王府，晋王府动手了。
　　与此同时，东洲舰队也接到了朱瞻基的命令，杨道派出了一支十艘战舰的船队，准备护送朱见深前往西洲。
　　朱瞻基的舰队本来就有六千人，十四艘船，如今光是兵力就已经超过一万，一级战舰就有二十艘，还有两艘旗舰。
　　这支庞大的舰队越过了东洲南大陆的最南角之后，沿着逆时针的南大西洋洋流，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抵达了西洲最南角的晋州城。
　　而这个时候，晋王府和汉王府已经在解云的步步紧逼之下，退守失据。
　　在西洲，晋王府和汉王府也要一分为二地看待，而不能单纯看作是一个利益团体。
　　实际上，在许多方面，强势的汉王府一直在欺压晋王府。
　　以贩卖奴隶为例，在最开始的势力划分的时候，汉王府负责清剿东海岸的昆仑奴，而晋王府则是负责西海岸。
　　但是汉王府的势力范围越变越大，占据了中部西洲，势力范围已经衍伸到了西海岸。
　　在西海岸的桑海王国（尼日利亚），那里是昆仑奴人口最多的地区，为了抢夺在这个地区的昆仑奴，两家王府之间起了不少矛盾，甚至好几次都将官司打到了朱瞻基这里。
　　晋王府相比汉王府，与皇室的血缘更远一些。
　　二代晋王朱济熺和三代晋王朱美圭父子被朱济熿曾经关押了好几年，两父子都是胆小怕事之辈。
　　他们在西洲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其实主要是靠了曹国公府李家。
　　到了第四代晋王朱钟铉，他虽然比父祖要强一些，但是晋王府的虚弱气势也不是他一下子就能改变的。
　　面对咄咄逼人的汉王府，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
　　各家王府不同勋贵，勋贵子弟全部要在中洲长大，接受教育，但是藩王却只能待在封地，只有得到圣旨，才能进京。
　　朱钟铉自小在西洲长大，总共只进过两次京，见过两次朱瞻基，他对朱瞻基并不熟悉，更不清楚这位伯父的性格。
　　藩王府与中枢的疏离是皇室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能与官员勾结，成为隐患。
　　但是这也让不少藩王因为不能清楚了解皇室的风格，往往变的胆小怕事，朱钟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以前面对汉王府，他选择退让，更多时候推出李家跟汉王府打擂台。
　　可是这一次，朝廷似乎要对晋王府和汉王府动手，让他就变的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朱见深的到来，他犹如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抱住了朱见深的大腿。
　　对朱见深来说，他没有想到晋王府是这样一副做派，他来了西洲，不仅被这个皇叔供了起来，对他更是言听计从。
　　这个原本在他心里的威胁，似乎根本就无需在意。
　　在了解了解云在西洲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对西洲的局势又了更清楚的了解，对这个干臣，也更加欣赏起来。
　　在晋州府朱见深只待了不到十日，就从陆路启程，出发前往黄金城。
　　而在黄金城，已经出门超过一年的解云，也正等着朱见深的到来，然后彻底解决西洲的问题。
　　一开始的时候，他将汉王府与晋王府两家的问题看的很严重，认为解决他们的隐患，可能会耗费许多心思。
　　但是等他真的来到了西洲，看到了这里的实际情况，他就已经把晋王府的威胁给去除了，只剩下了汉王府一家。
　　别的不说，直说晋王府占据的西洲南角和西南地区，只要黄金城的大军出动，再加上出动海军，晋王府就无处可逃。
　　而汉王府则不一样，他们不仅占据了东海岸，还占据了西海岸，他们的地盘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只靠几万士兵，根本就不能让他们完全屈服。
　　所以，如今的汉王府还比较强硬，一直没有向他低头。
　　但是汉王府不知道，他们费心思虑地从南洲拉拢来了七家王府，想要用共同开矿的利益关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盟友，其实正中解云的下怀。
　　解云一直在等一个好的时机，而朱见深的到来，就是这样一个好机会。
　　“殿下，西洲的情况目前主要就是这些，如今晋王府一切都好说，他们实际控制的区域也就只有西洲南角，其他大部分地区，晋王府的命令还没有曹国公府管用，更别说朝廷官府了。但是汉王府不同，他们目前的私兵远远超过了朝廷的允许，虽然大部分士兵并没有在籍，但是只要我们来一次户籍大清查，就能大大削弱汉王府的力量。”
　　朱见深听解云介绍了所有的情况，向解云抱拳长揖表示感谢后才道：“那么当今汉王拉拢其他王府，应该如何面对？皇祖一世清名，可不能败坏在他们身上。”
　　解云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我们的使力，否则，汉王府如何能直接联络上南洲各大王府。对汉王府来说，他们的目的是想用力一拉拢王府来成为他们的助力。可是陛下并不是想要削弱王府的实力，只是想要削弱汉王府的实力。西洲只有两家王府，南洲大陆却有十五家，这差距实在太大了。他们现在拉拢了宁王府等七家王府，以为是臂助，但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刚好将宁王府他们几家迁封到西洲来，跟汉王府打擂台。”
　　“皇祖有没有确定好让那几家迁封过来？”
　　“以前没有确定，但是现在嘛，既然宁王他们如此喜欢来西洲开矿，就让他们过来，南洲只留八家亲王府，让西洲变成九家。更能平衡各家的势力。”
　　朱见深长揖道：“学士既然已经有了全盘计划，孤自然也由学士调派，该做些什么，孤听学士的。”
　　解云看了看他身边的次辅彭时，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微笑，但是解云的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见深当着彭时的面这样说，固然是表现出了对自己的重视，却让他们这两个学士之间有了嫌隙，或者说是有了竞争。
　　这可不是解云愿意见到的，毕竟他们解家，从祖辈开始，祖训第一条就是忠心为君，不参与继位之争。
　　朱见深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实际上，他只是按照陛下吩咐做事。
　　这个时候，他向彭时抱拳说道：“次辅大人可有何妙策？”
　　彭时笑道：“老臣以为，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西洲，对付汉王府的事可以稍微往后拖，但是接见一下有功将士，然后在黄金城的精兵强将面前亮亮相，才是要紧的。”
　　解云连忙说道：“正该如此……稍后黄金城总督苏南来拜见殿下，也好听一听他的安排。”
　　朱见深道：“这黄金城孤也是闻名已久，难得来一趟，不仅各军将士该见见，这里的矿工们，也该见见。”
　　彭时摇头说道：“殿下，别忘记了，这里的矿工可不是东洲，以汉化的土著为主，这里可都是阉人昆仑奴当矿工啊！”
　　朱见深脸一红，知道自己想要表现，却有些心急了。本来他也知道这里矿山上大多是昆仑奴，现在却一下子忘记了。
　　不过他也很快补救了过来。“孤初来乍到，还是听苏总督与二位学士的安排吧！有需要孤出面的场合，孤当仁不让。”


第四十八章 异心
　　正统四十五年的春节，朱见深在黄金城度过了一个炎热的新年。
　　这里的时间要比大明晚三个时辰，朱瞻基在大年三十的正午，针对全球大明百姓，发表了新年致辞。
　　不论是中洲，东洲，还是西洲，以及大明在海外各个海岛，殖民地，只要是有条件的地方，都在收音机，大喇叭前面第一次听到了朱瞻基演讲。
　　在演讲中，朱瞻基强调了大明皇室对于世界各地统治的正统，阐述了皇室为了改善百姓生活水平做出的努力，并且对大明新一年的发展规划做出了明确的计划。
　　除此之外，朱瞻基在这次演讲中还宣布，要在明年新年，也就是正统四十六年的新年，举行大明建国一百周年庆典。
　　届时，世界各地的大明宗室，勋贵，都将汇聚应天府，为这次百年庆典同贺。
　　从朱元璋大明立国，他在位三十一年，朱允炆在位四年，朱棣在位二十年，他在位四十五年，刚好是一百年。
　　不过，因为立国之年就算了一年，所以要到四十六年的新年，才是真正的一百周年。
　　朱见深是陪着黄金城的将士们，在军营里面收听的朱瞻基的演讲。
　　天没亮他们就已经起床，数万人聚集在大广场上面，共同聆听几十个大喇叭里面朱瞻基的演讲。
　　朱瞻基的演讲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刚好太阳初升。
　　数万人齐声欢呼，他们大多数人虽然没有能见过皇上，但是能够在广播里面听到皇帝陛下亲口向他们问好，他们依旧一个个激动不已。
　　特别是一开始，朱瞻基像后世的领导人一样，对大明各地的将士致以亲切的问候，中间也提到黄金城的将士们。
　　这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虽然身在距离应天府万里之外的西洲，但是他们依旧能感到心在中洲。
　　朱见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内心也是沸腾不已。虽然他这个殿下亲自前来，但是似乎也比不上陛下在广播里面的依据问候，但他没有嫉妒，只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彭师，你觉得皇祖为什么能有如此威信？他的威信究竟是靠什么体现出来的呢？”
　　彭时沉吟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殿下，这是因为体制的作用！”
　　朱见深也沉思了起来，半晌抬起头说道：“是的，这是体制的力量！”
　　对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维护统治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强大的武力？清明的吏治？还是活跃的经济？先进的科技？
　　这四点非常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应该是一套完善的体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从上到下人人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
　　一个皇帝，不论如何雄才伟略，他都是一个人。
　　他的命令需要人去执行，他的意志需要人去实现，他的尊严需要有人去维护。
　　只有有这样一套完善有效的系统，这个国家的运转才是正常的。
　　古代人常说，打江山易坐江山难，其实就是因为古代人往往不知道这套体制的重要性。
　　他们只会最简单的管理方式，从上到下的施压，利用武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威。
　　这种模式是非常落后的。
　　个人在这套体制当中，作用是非常巨大的。可能一个英明的国君，就能带着国家腾飞，但是一个昏庸的国君，就能让国家灭亡。
　　特别是在大臣层面，一个权臣就有可能欺上瞒下破坏整个体制系统稳定。
　　所以，他们才会认为打江山易坐江山难。
　　但是，朱瞻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很清楚体制的重要性，这种重要性要超过武力，吏治，经济，科技。
　　一套完善的体制，能够限制每个人的个人作用，又能够发挥每个人的个人作用。
　　让每个人变成体制的一部分，组成个人不能化解的力量，形成势不可挡之势。
　　大臣专业化，这是他们的基础能力，让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成为官员之后要做什么事。
　　而制度完善后，就能自发限制官员的权力，让他们只能在框架范围内发挥作用。
　　一个宦官，就能隔绝皇帝的耳目，挟天子而令诸侯。
　　一个大臣，就能替代皇帝的作用，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这就是体制的缺陷。
　　如今的大明，四权分立，处政权，执法权，立法权，军权各自分开，哪怕在自己的范围内做到顶点，也不能将自己的权力衍伸到范畴之外。
　　就像如今的总理大臣，他也只有处政权，根本没有立法的权力，也没有执法的权力，更没有领军的权力。
　　在这样的时候，一个总理大臣，所能做的也是有限的。
　　在系统内部，他的权力受到了各部主官的挤压，在外部，受到了议会，受到了秘书处，受到了皇帝的制约。
　　他的权力只能体现在民政事务上，其他事务一旦伸手就会被其他人抵制，那么他的权力就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才能体现出来。
　　其他人也是一样。
　　就以黄金城的总督苏南来说，他的手下虽然控制着六万精兵，但是他的权力只能在黄金城范围之内才能体现出来。
　　身为黄金城的军事总督，他不能插手金矿的生产，也不能插手金矿的运营，如果他伸手，就是触及了不属于同一个系统的地方官府，工部，内务府的权力，就会遭到弹劾。
　　而在以往，一个地方总督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什么事都能管，什么事都要管，这就是体制的不完善。
　　任何权力都要受到制约，绝对的权力会导致绝对的腐化，更重要的是，会导致体制的平衡失衡。
　　朱瞻基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完善了整个大明的管理体制，这才是他最大的贡献。
　　到如今这个时候，唯一还没有受到限制的权力就只剩下了皇权。
　　当然，他不会搞什么君主立宪制来限制自己的权力，在如今这个时代，搞什么君主立宪根本不成熟。
　　所谓的体制，是指国家的政治、统治形态，即国家政治体系运作的形式。
　　不同的政体体制是与国体相适应的，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在不同的阶级力量对比等具体情况下，贸然改变体制，只会造成社会动荡。
　　就好比现在，朱瞻基如果真的限制皇权，那么就缺少一个一锤定音的角色，各个部门为了争夺这个权力，只会斗的不可开交。
　　这是好事吗？当然不是！
　　不要谈什么民主，平等，那不过是西方社会为了忽悠底层民众而给出的诱饵。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未来，真正的平等依旧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且，在许多所谓的独裁国家，人民的生活比“自由，民主”国家好的多。
　　在如今这个时代，搞平等只会让自己的国家乱成一团。
　　所以，朱瞻基还让三教与真理教一起，搞出了一个阶级论。
　　社会必须要有阶级，这样上下才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重要的是不能隔断不同阶级之间的通道，要让底层的人看到希望能上来，而无能的上层也能下去。
　　以前的朱见深一直被困在局中，他从来没有脱身事外，以旁观者的角度来正确认清事实。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从全局真正感受到这种力量的体现。
　　但是，这次远航数万里，在东洲，在西洲看到这些背井离乡数万里的将士，他们虽然已经在数万里之外生根发芽，却依旧尊崇应天府的陛下为尊，这完全体现出了体制的力量。
　　当然，朱见深也没有疏忽，在体制之外，还有文化的影响力。
　　因为儒家文化的天地君亲师的人伦大义，所有人都在维护自己的文化传统，不容任何人破坏。
　　一开始抵达西洲的时候，要直接面对势力迅速扩张的汉王府，他还有些胆怯，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怕了。
　　“殿下，陛下的新年致辞中，有几个关键的部分，你需要好好揣摩一下，这些话关系到未来一年的大明变化，你可要做到心中有数。”
　　身为江山的继承人，朱见深当然对一些敏感用词并不陌生。许多在普通百姓听来很平常的话语，其实背后隐藏着很复杂的关系和上层人物的决心。
　　“这些让文书们先整理出来，我稍后再看。今日除夕，先到各军卫去巡视一番，带上银币，今日去普通军士的家里看看，与民同欢。”
　　听到朱见深的话，彭时笑了起来。以前在应天府，太孙还显得不接地气，但是这趟耗时两年的巡阅之旅，让他变得越发成熟了起来。
　　而在汉州城，朱见注也在收音机前面听了朱瞻基的演讲，然后陷入在了沉思当中。
　　作为有心想跟朝廷扳手腕的王爷，从解云来到西洲，他就感受到了朝廷对汉王府和晋王府的绳索越拉越紧。
　　可是他却毫无办法，不管是从大义上，道理上，还是实力上，他都没有还手之力。
　　更让他担忧的是，就连他自己的亲卫们，虽然现在给他汉王府卖命还值得信赖，但是若汉王府站在朝廷的对立面的时候，恐怕也不值得信赖了。
　　如今广播已经成了西洲普通人最喜欢的节目，在各大城市，卖的最好的商品就是价格昂贵的收音机。
　　每天没事的时候，人人都抱一台收音机，听着广播里面宣扬朝廷的政策，听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听着各种戏剧。
　　虽然大多数普通人对朝廷的政策并不关注，但是每天不间断的广播，让普通百姓也都能了解到朝廷在各种大事上面的态度。
　　这样的时候，他们汉王府要是想要跟朝廷对立，根本得不到普通百姓的支持。
　　人人都知道，皇帝陛下是为每个老百姓着想的，为了让大明百姓富裕起来，殚精竭虑。
　　就是有一些不公，也都是下面的官员们仗势欺人。
　　今日的广播中，陛下金口玉言说了大明境内要降低农税，减轻百姓的负担，并且允许百姓用银钱换取减免劳役。
　　而且，朝廷不允许公摊劳役名额，一经查实，相关的官员罢职降职。
　　而一些需要动用劳役的基础设施建设，如今都转为了工部工程，由国防部的工程兵负责建设。
　　这样一来，汉王府今年想再动用劳役来为汉王府干活，就要花银子了。
　　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直接推倒那些能接收信号的信号塔。
　　以前汉王府可以随意将一些活让普通百姓来干，还不用出银子。如今不能随意征发劳役，今后汉王府的支出又要多一大截。
　　都是这些广播的错，让老百姓都能直接知道朝廷的政策，以后还怎么蒙蔽他们？
　　诸事不顺啊……
　　更关键的是，民心根本没有在汉王府这边，他就是把其他几家王府拉拢了过来，但是他们的手里没有兵，又能泛起多大的风浪！
　　“韩长史，太孙这几日在黄金城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王爷，这些消息根本不敢通过电报局发报，只能通过西洲日报上面的消息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军中……来者不善啊！”
　　“我不信我们汉王府并没有对着干，朝廷就真的敢出兵。太孙恐怕也是在给我们施压，等过了十五，他来了汉州城，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韩琮已经能看出他有些色厉内荏了。
　　在内心里叹了口气，韩琮也在考虑以后的前途了。从朝廷的无线电报和广博传到了西洲，原本汉王府还能仗着天高皇帝远，在西洲自成一派。
　　可是现在连西洲的百姓都每天能听到中洲那里的消息，朝廷有什么政策，普通百姓跟王府同时能知道，他们还怎么能靠蒙蔽来携裹百姓？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汉王府就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威信。
　　如果他们顺应朝廷，还能有一条活路，还想着跟以前一样高高在上，是行不通了。
　　韩琮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虽然他曾经给汉王府出了不少计策，但是他自己本身，并没有做过为非作歹之事。
　　若王爷还看不清形势，自己也就只能倒戈相向。
　　反正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银子，不管是回中洲，还是在南洋买一个大庄园，关起门来过悠闲日子，对他都没有压力。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忍不住有些激动了起来。


第四十九章 大势
　　明朝的官员有府官和国官之分，两个官员体系虽然互有交叉，但是到了上层之后，就变的泾渭分明起来。
　　在这些官员之外，大明有一群特殊的官员，兼具了府官和国官的职能，那就是王府长史司。
　　他们掌王府政令、辅相规讽，总管王府事务。凡请名、请封、请婚、请恩泽及陈谢、进献表启书疏等，皆由王府长史奏上，如藩王有过失即问长史。
　　但是，他们虽然兼具了府官和国官的功能，因为负责的权力范围比较狭窄，所以这些人不论在府官还是国官中，都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而他们大多也是一些不得志的官员组成，属于官员层次的边缘人物。
　　特别是如今的大明分封，所有王府都封建海外，在王府任职，也就意味着他们远离权力中枢。
　　而他们这些人的上升空间有限，很多人一旦进入王府，这一辈子就很难再出这个系统。
　　所以他们很快就与王府形成了利益团体，把自己的利益跟王府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韩琮就是这样的一个官员，他从被分配到王府长史司，就已经绝了在仕途能继续发展的念头。
　　阖家从中洲来到了西洲，从一个正九品的典薄，能一直做到五品的左长史，除了时刻谨守官员本分，他也把自己的利益跟汉王府绑在了一起。
　　但是，身为一个聪明人，他很清楚以汉王府如今的行动，在很多地方已经犯了朝廷的忌讳。
　　眼看汉王府要倒霉，他不想跟汉王府一起沉沦下去，也是人之常情。
　　正月初一，在绝大多数人沉浸在庆祝新年的快乐中的时候，韩琮来到了通政司汉州城衙门。
　　汉王朱见注还忙着接见家族成员，今日也疏忽了对韩琮的监督，以至于一直到第二天，还没有见到韩琮，才想起找他。
　　但是这个时候，不仅韩琮，就连他的家人也都被通政司的人员安排进了衙门内避难。
　　这个时候，朱见注才知道大事不妙，因为韩琮对汉王府的底细了解太深。
　　朱见注不顾影响，亲自带领了五百亲卫，包围了通政司衙门，想要让对方交出韩琮。
　　但是在这里的蔡康顶住了汉王的压力，坚持不肯交人。
　　与此同时，黄金城那边的朱见深和解云得到消息，立即发来了电报，要求朱见注立即撤兵。
　　朱见注很想鱼死网破，但是那些亲卫包围通政司衙门已经是冒了极大风险，绝不肯直接对通政司衙门动手。
　　看到连自己的亲卫都不肯动手，朱见注这个时候明白了过来，自己想要自立，根本就是一场梦。
　　大梦初醒的他不敢再有任何侥幸心理，当机立断，主动摘掉王冠，自缚双手，走进了汉州城布政司衙门。
　　在黄金城那里，还在等待消息的朱见深与解云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他们没有想到，在他们眼中原本很难处理的汉王府一事，只是因为长史的倒戈相向，如此轻易就化解了。
　　当天下午，他们顾不上在黄金城的其他安排，乘坐专列从黄金城抵达了清江口海军大营，随后乘坐快船前往汉州城。
　　正月初五一大早，以朱见深，彭时，解云为首，总督苏南为辅的朝廷大军抵达了汉州城。
　　除了汉王府以及与汉王府关系密切的少数人显得忧心忡忡，整个汉州城依旧还处于过年的欢庆之中。
　　汉王府剩下的其他人未尝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是他们无一不在现实面前低头。
　　这几天来，每天的广播里面都在宣扬朝廷稳定西洲的政策，对汉王府心怀不满，有心自立给予了强烈的批判，并且对所有与汉王府亲密的士兵给予了严厉警告和宽容对待政策。
　　汉王府的人那些郡王就是心怀不满，他们也惊讶地发现，根本没有人愿意再跟在他们身后。
　　就连隶属于汉王府的奴隶和下人，这个时候也不敢再给汉王府服务。
　　对这样的结果，不仅给汉王府的人泼了一盆冷水，就连其他几家王府，也是感同身受。
　　如果是以前，他们可能还有可能收买民心，但是在有了广播和无线电报之后，没有任何老百姓会被他们收买。
　　而且，就在正月初三，在应天府的陛下就已经让人发来了电报，并且在广播里面表示只查首恶，其余人等除非有违法乱纪之举，否则既往不咎。
　　这种舆论的宣传控制根本就不会让社会起太大的风浪，因为人人都知道朝廷的政策，不会被任何人蒙蔽。
　　在朱见深他们抵达以后，实际上就只有一些收尾的工作，安抚民心这两件事等着他们来做了。
　　虽然看似解云在这场风波中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但是其实，他来到西洲之后，通过各方面的运作施压，让所有人不敢妄动，就已经是最大的功劳。
　　他们来到汉州城之后，朱见深在彭时的叮嘱下，并没有过多插手汉州城的事务，他主要的工作重心，放在了安抚其他王府上。
　　从南洲来到西洲的七家王府代表，都得到了他的承诺，以往谈定的合作，将在内务府的牵头下继续履行，不会损害到任何一家的合法利益。
　　实际上，这些王府出人，出钱，开发矿产，对朝廷有利，因为大头都是朝廷赚走了。
　　而汉州府的清查和安抚，依旧由解云负责。
　　有了韩琮的协助，他这几十年一直是汉王的心腹，对汉王府的大小事务，包括暗地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务都知之甚清。
　　一件件违法乱纪的事务被清查了出来，所有参与其中的汉王府中伟大小王爷，不论是郡王还是镇国将军，一律被责令幽禁起来。
　　清查工作持续了一个月，汉王府的案例都写了几大本，总算将他们这几十年的是是非非都盘算了一遍。
　　实际上，按照大明的宗室管理，汉王府这些年虽然有许多违规的地方，但是除非造反，否则也不至于削爵，砍头。
　　他们大错也没有多少，主要是在私军数量，违法占地，还有利用朝廷劳役为汉王府效力方面，侵占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利益。
　　这些事情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不是朱瞻基要对付汉王府，甚至根本不能当做违法的证据。
　　但是现在朱瞻基想要对付他们，又有韩琮这个人证，小问题也就变成大问题了。
　　朱见注最聪明的地方是他当机立断，见事不可为，就立即认输。
　　他如此光棍地臣服，也让朱瞻基找不到严惩汉王府的机会了。
　　二月十五，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所有的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由朱见深带着朱见注等一行，离开汉州府，前往京城面圣，等待圣裁。
　　三月二十，已经出行两年多的太孙朱见深，终于又返回了应天府。
　　而这个时候的应天府，却进入了大搬迁的热闹氛围之中。
　　正统四十一年，朱瞻基眼见应天府的城市越变越大，人员越来越多，在进行工业转移之后，颁布了教育转移法令。
　　原本在应天府，已经建立了数十所大学，每所大学的学生，少则数千人，多则数万人。
　　所以，光是在应天府，与大学相关的学子与教师数量，就有几十万人。
　　在夹江工业区进行大搬迁之后，现在大学也要迁出应天府，整个应天府，将只留下一所化工大学不作改变，其他各种专业的院校，都迁出应天府。
　　比如国子监，这所大明原本的官员储备中心，就将转移到应天府，北平和长安，川中，以及武昌，广州这六大府城。
　　今后，凡是儒家学子，都只需就近进学，而不需要到应天府等待授官。
　　而其他院校，也将按照其主要职能，转移到全国各地。
　　而且，所有大学都不建设在城市之中，而是在距离城市五十公里左右的水源方便之处建校，减轻城市负担，形成独立的教育基地。
　　除非与城市职能相关的专业，一律不允许建设在大城市之中。
　　而化工专业，这是大明目前最具优势，而且还是其他人看着也学不会的专业，所以这门专业依旧需要保密，并且不对外宣传。
　　一个化学专业，一个材料专业，没有系统的研究和积累，即便是将化学原料卖给你，也不知道其中的成分。
　　这不像其他机械专业，大明即使保密，卖出了产品，其他人也能仿制。
　　所以对这两门学科，保密程度也是最高的。
　　迁出繁华的应天府，转移到偏远地方的小镇，对许多学子来说，是不乐意的。
　　但是，所有的大学都要迁出城市，任何人也不能例外，在朝廷的强力压制下，所有人都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就连朱见深也不理解，为何要把帝国的未来栋梁之才，一个个安排到小镇上接受教育，而不是放在城市中。
　　朱瞻基的解释是，在小镇接受教育，可以防止学生腐化，还能降低城市的负担。
　　这样的解释也让大部分人能够接受，要知道现在青楼鸡寨都还是合法产业，应天府的秦淮河，可都是这样的学子最喜欢去的场所，引发的争风吃醋现象层出不穷。
　　而，应天府也做出了一个例子，迁出了几十所大学，就减少了数十万人，应天府城市规模已经大的惊人，现在腾出来的位置，也让城市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这一举动却受到了三教的推崇，特别是儒教，以往的儒家传承，可都是在山明水秀的地方，而不是在城市中。
　　在小地方教学，能让学生专心就读，免受各种诱惑。
　　汉王朱见注与汉王府另四个有实证犯错的郡王被押解到京，就被朱瞻基责令幽禁在应天府王府，其职司皆由其子继承。
　　其他人都还好说，但是朱见注比朱见深还要年轻几岁，今年才二十六岁，他的儿子今年才七岁。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掌管偌大的汉王府，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其大权都被朱瞻基新任命的王府长史于克定控制。
　　于克定是于谦幼子，其人作风与于谦一样，油盐不进，强硬无比，有他在西洲，汉王府什么事都会受到朝廷掣肘。
　　而解云返回京城之后，面圣之际，就被朱瞻基擢升为内务府广储司正四品左司长。
　　广储司由御用监改置，掌各种物资储备，分配。而且左司长还有一重要职责，就是有监督银行金银调配之责。
　　这个位置虽然级别不算高，权力却很大，并且负责事务繁琐，很是能锻炼人。
　　而解云一上任，就面临一件重要事务，筹备大明百年庆典物资。
　　只要这次的庆典稳妥办下来，负责这件事的解云，肯定又会得到晋升。
　　而就在解云履任之时，已经年过七旬的议长解祯期向朱瞻基提出了辞呈。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同意，反而诚恳挽留，让他等庆典之后再辞职。
　　在百年庆典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候，解祯期这个议长在职，必定又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所以解祯期考虑再三，收回了辞呈。
　　五月，就在众人都以为汉王府的时间过去的时候，朱瞻基的最后一板子打了下来。
　　与汉王府合作开发西洲矿产的七家王府，被朱瞻基明令迁封西洲。
　　原本的南洲有十五家亲王府，这里还大部分都是荒漠地区，环境恶劣。
　　而面积大得多，物产更丰富的西洲，却只有两家王府。
　　如今借着汉王府的这件事，朱瞻基一下子迁封七家王府到西洲，让西洲的王府增加到了九家，而南洲只留下了八家。
　　除了汉王府以外，其他的王府都乐不可支。谁都知道，在西洲不仅物产丰富，还有众多的昆仑奴，这可都是免费的劳力啊。
　　在大势面前，汉王府就是有意见，也不敢提出来，只能吞下这颗苦果。
　　对大明百姓来说，这件事只是一件小事，迁封王府，还没有大学迁移重要。
　　到了下半年，每天的广播里都在关注一件事，那就是为了庆祝大明建国百年，各地的宗室，勋贵纷纷从各地回京，共庆大典。
　　除了他们，还有挑选出来的军中英雄代表，普通百姓代表，优秀官员代表，每个能回京参加庆典的代表，都是在各自领域有卓越贡献的。
　　他们的事迹，也受到了许多百姓的关注。
　　而朱瞻基也有些期待，他期待的不是庆典，而是那些许多年不曾见面的老人们……


第五十章 老人
　　“孩儿世臣拜见父亲……”
　　“孙儿拜见祖父大人……”
　　“好，好，好，都快起身。”杨章德伸手扶起了头发同样已经花白的长子杨世臣，又向面前的一群孙子孙女，女儿外孙，甚至曾孙们一一点头。
　　待他们起身，杨章德这才跟大儿子说道：“又是十二年不见，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二年啊……这次回来，我已经决定向陛下请辞，今后，杨家就要靠你了。”
　　杨世臣生于永乐十五年，今年已经五十二岁。而杨章德结婚晚，今年已经八十五岁。
　　不过作为武当俗家弟子，常年练功，他的身体一直保持的很好。
　　八十五岁依旧在任上，他是如今大明年纪最大的武将。
　　坐上了家族开来的公爵汽车，杨章德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几乎已经不认识的城市，心里也是感叹万千。
　　从一个武当弃徒，到如今位极人臣，这一辈子他也算是此生无憾。
　　“陛下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昨日李源还给孩儿打了电话，问清楚了父亲的抵达时间，想必一会儿回府，就会有消息过来。”
　　杨章德点了点头，叹道：“十二年不曾见过陛下，算起来，陛下今年也整七十岁了。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陛下，他还不满十六岁，真是沧海桑田啊！”
　　杨世臣笑道：“如今朝中，这武将方面，也就父亲依旧深得陛下厚爱。”
　　杨章德却摇了摇头说道：“论亲近，你父我一辈子忠心耿耿，无人能及。但是吃亏就在于读书太少，这辈子总是被其他小辈压在头上。”
　　杨章德虽然获封章德公，不过这个公爵却跟杨道的东海公相比，要逊色两分。身为东洲北大陆提督，也算是位高权重，一辈子没有做到总督，是杨章德最大的遗憾。
　　这时候，他的视线被窗外的一座新房子吸引住了视线。“哟，这房子要比真理塔更高了吧？”
　　原本的应天府，所有建筑都不能超过奉天殿大殿的三十米高度。只有真理塔，也就是原本的报恩寺塔突破了这一高度，达到了近八十米。
　　几十年来，真理塔作为真理教的象征，一直是应天府最高的建筑，没有任何建筑敢超越。
　　杨世臣顺着父亲的视线望了过去，笑道：“那是商业银行在新街口新建的总部大楼，是陛下御批的，三十三丈高。”
　　杨章德问道：“那么高，冲茅房的水上的去吗？”
　　杨世臣点了点头说道：“工部研发出来了新式的增压机，据说能把水送上两百米的高处。也是为了试验新技术，陛下才让商业银行先试着兴建百米高楼，为以后积累技术。”
　　杨章德收回了视线，忍不住叹道：“真理的力量真是巨大，想当年，应天府连超过三层的房子都很少，现在，都能建三十层的房子了。”
　　车子很快来到了皇宫北侧琵琶湖与紫金山之间的夹角处，这里驻扎了好几支京卫，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皇宫御园，琵琶湖，前湖，加上紫金山山脚处的这一大片，都是后妃们的私人天地。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全世界最大的金库。
　　在紫金山的某处山脚，被开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窖，这个地窖没有其他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储存大明从世界各地运回来的黄金。
　　这几十年来，世界各地运回的黄金大部分都被储存在了这里，目前据说已经储存了近十万吨黄金。
　　这主要是因为，黄金虽然作为大明的法定货币，流通量却不大，因为银币的购买力已经相当惊人。
　　朱瞻基很清楚，作为世界上最稳定的金属之一，黄金具有其不可替代性。不要说现在，即使几百年以后，黄金的价值依旧受到所有人的认可。
　　大明想要维持在世界上的强势地位，维持货币的稳定，黄金的储量一定要稳定在一个理想的储备线之上。
　　而流通，用白银就好了，相比黄金的稀缺，白银的储量在全世界要大的多。
　　别的地方不说，光是东洲，每年就能冶炼十万吨白银以上。
　　即便以后白银作为货币流通不便了，还可以发行与黄金挂钩的纸币，满足市场需要。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黄金的储备都相当重要。
　　新的章德公府就建在太平坊的东侧边缘，临近封锁区域。
　　汽车直接开进了大门，就停了下来，数十位杨家的后代已经等在了院子里，见了杨章德下车，一个个都跪了下来迎接。
　　杨章德看着自己的孙子，曾孙，一贯强硬的内心也柔软了起来。抱着一个个孩子，哪个都舍不得松开。
　　跟随他回来的后辈这个时候将一辆货车也停了一边，开始算着人头发礼物，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一个哄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师父万里归来，徒儿未能到码头迎接，还请恕罪。”
　　杨章德回过头来，看见两个魁梧的身影带着几个卫兵进来，脸上露出了喜意。“二狗子……驸马都尉……”
　　“师父依旧叫我二狗子就好了，几十年了，也就师父还记得我的小名。”
　　锦衣卫指挥使李子风带着儿子李源走到了杨章德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父这次回来，就到应天府颐养天年，也好让我尽几年孝道。”
　　杨章德连忙伸手去扶起李子风。“你如今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怎能跪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有师父，怎有我二狗子的今天。十二年没见，师父当得一拜。”
　　借着杨章德的搀扶，李子风直起身来，说道：“原本我已安排好了，今日去码头迎接师父，不过临时被陛下叫去，又把李源安排了过来，专为请师父进宫。”
　　李源代父磕了三个头，长揖一圈，这才正容说道：“奉陛下口谕，传东极城提督，章德公杨章德进宫见驾……”
　　杨章德躬身道：“遵旨……”
　　直起身来，他才问道：“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李源又以徒孙的身份说道：“师公，陛下说了，若是不觉困顿，就现在进宫，陛下还想留你共进午膳。要是身体不妥，晚点进宫也可以。”
　　杨章德面向皇宫抱拳道：“陛下仁慈……”回过头来，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说道：“子风与源儿稍坐，我进屋换身衣裳就动身。楚瑜……将我给陛下准备的白熊皮，给蓝贵妃，马贵妃准备的貂皮找出来，带上进宫。”
　　距离杨府不远处的极西候府内，唐赛儿脱去了一身戎装，换上了一身与儿媳宁国公主一样的超品夫人装扮。
　　满头的首饰让她格外不习惯，不停地跟儿媳抱怨。“这头上戴的就有两斤重，走路，说话都不敢动作大了。”
　　宁国公主抿嘴笑道：“母亲这一身，可是无数女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
　　唐赛儿摇了摇头叹道：“老身还是习惯了骑马上战场，没有享福的命。”
　　唐赛儿与宁国这婆媳可是两个极端，一个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杀人无数。一个一辈子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为了家族，唐赛儿拼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挣下了世爵极西候，三代以后才逐代递降。
　　她自己享不了福，却很喜欢处处大家做派的大儿媳，哪怕她在唐林城只会花钱，但是给林家生了五个有皇家血统的后代，就是大功。
　　两个截然不同的婆媳，因为各自关注的重点不一样，相互之间反而没有多少矛盾，相处融洽。
　　宁国搀着婆婆出了房门，林喜带着自己的夫人还有一帮孙辈也都迎了过来。除了依旧留在莫斯科镇守大本营的极西候林楚，其他人都在院子里。
　　他们看到打扮的与平时不一样的唐赛儿，一个个都夸赞了起来。
　　虽然已经快七十岁了，但是唐赛儿依旧不习惯这种赞美，平日一贯严肃的脸上，溢出了一丝晕红。
　　还是宁国看出来唐赛儿的不自在，向二儿子说道：“好了，好了，让老祖清闲一会儿。汉文，你去把车开到门口，我们这就上车。”
　　作为次子，林汉文本应在毕业之后就回归唐林城，为家族效力。
　　不过如今的大明已经打到了波罗的海，极西候的封地也从唐林城变成了莫斯科。西线无战事，林汉文毕业之后就被宁国找了朱瞻基将他安排在了宫中当差。
　　大儿子留在封地为家族效力，二儿子留在京城中枢与皇外祖亲近，同样能给家族效力。
　　林汉文又看了一眼奶奶，才欢声应下。“我们要快一点，方才我出宫的时候，就看到张廷冕带着张锐就进了宫。”
　　看到林汉文要去开车，宁国叫住了他。“你先站住，张廷冕乃当世英国公，年岁虽然小，却比你还要高了辈分，你怎能如此轻狂？纵使这京城以你皇外祖为尊，他也不能照应我们生生世世，这各方关系，都要我们自己好好维护。你身在中枢之地，行事要处处小心才是，明白吗？”
　　被自己母亲教训了几句，林汉文不敢反驳，应声道：“孩儿记得了。”
　　谨身殿内，朱瞻基的下首坐着张懋，太孙朱见深，三人正低声说着话，在靠门口处，朱佑樘与张懋的长子张锐，两个人此时正下着五子棋。
　　张懋是张辅次子，正统十八年才出生，因为长子早夭，他也是张辅唯一的儿子。
　　张辅在正统三十年，以八十八岁高龄去世，十二岁的张懋袭爵英国公。
　　自此以后，张懋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生活，与一帮同年岁的皇子馆子都不错。
　　正统三十五年，他娶了四十二公主宣城公主为妻，次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张锐。
　　张锐与朱佑樘同岁，两个人自小关系亲近，经常在一起玩耍。
　　英国公如今封地在南亚，但是主系这一支几乎没有去过英州府，那里都是张辅的链各个弟弟在主持。
　　不过因为大明严格的嫡长继承制，他们也丝毫不担心大权旁落。
　　“按照陛下的安排，如今英州府的华南虎养殖基地已经有了超过千只老虎。不过，这华南虎不仅体型比不上东北虎，虎骨药效似乎也比不上东北虎，这应该是气候的缘故。”
　　“这也可能是家养与野生的不同，就如同那草药，野生的药效就好，种植的药性就差。野生的人参能当救命良药，种植的人参药效连三成都比不上。不过，这老虎养殖，应该从现在就重视起来，不要让人都杀光了，今后的孩子们，连老虎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陛下说的是……还有茶叶，如今英州府的红茶，乌龙茶种植，规模越来越大。那些印度人，突厥人，大食人，包括欧罗巴人，如今都是大量购买，简直供不应求啊。”
　　朱瞻基正准备说话，听到门口传来了女官的高声传唤……
　　“东海公杨道陛见……”
　　“章德公杨章德陛见……”
　　“极西候太夫人，一级英雄唐赛儿陛见……”
　　“梁国公张武陛见……”
　　“邺城侯苏南陛见……”
　　“广宁侯刘安陛见……”
　　听到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朱瞻基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恍惚，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
　　“都是老臣子了啊，廷冕，这里面的大部分人，你恐怕都没有见过吧！”
　　张懋脸色一红，笑道：“虽然不曾谋面，但是其人其事早就铭记在心。”
　　朱瞻基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传……”
　　不一会儿，殿门口进来了一大群人，朱瞻基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直接走下了高台，迎了过来。
　　众人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跪拜。朱瞻基大声笑道：“免礼，免礼。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旧谊。”
　　看到头发花白，身材也佝偻下来的杨章德，朱瞻基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由锦衣卫入军伍，这些年，你在东洲干的不错。如今你我都老了，你也就留在京城，以后多来陪陪朕。”
　　杨章德趁着朱瞻基不注意，还是拜了下来。“臣也准备在京城好好逍遥几年，哪里都不去了。只是臣还想恳请陛下一件事……”
　　“有话直说。”
　　“臣出身草莽，得陛下赏识，从锦衣卫一总旗，如今做到章德公。平生最自傲的，还是在东洲的军旅岁月。希望臣百年之后，骨灰能入南山堂。”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朕允了。”
　　“万谢陛下！”
　　南山堂是民间俗称，因为位于钟山南麓而得名，它实际上的名字，应该是大明忠烈祠。
　　大明忠烈祠位于钟山皇陵偏东位置，是大明唯一能够配享皇陵的陵园，非大明英雄，功臣不能陪葬。
　　因为前殿山下就是大明英雄纪念碑，而且忠烈祠不仅有专门的祭奠广场，还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纪念碑底座上。
　　这二十年来，无数文臣武将，都将自己骨灰葬于后殿，名字刻在前殿为最后梦想。
　　在场的众人，唐赛儿和邺城侯苏南是已经确定会被配享皇陵的代表，就连杨道，目前都还不能确定。
　　因为想要配享皇陵，不是论官职高低，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武将获得大明英雄称号，文臣获得大明文勋称号。
　　望向杨道，朱瞻基说道：“东海公你这些年兢兢业业，如今也都了该享清福的时候了，朕等庆典之后，准备去西北大漠巡阅一圈，不知有没有兴趣陪朕去看看……”
　　杨道躬身道：“臣已经十余年没有给父祖坟前添一把土了，这次回来，就没有想再走。”
　　朱瞻基点了点头，望向了唐赛儿。“为了大明，你操劳了一辈子。如今大明的西疆有林家，朕很放心。”
　　唐赛儿抱拳道：“陛下，臣在这应天府待的憋屈，要是出门，能否给臣留一个位置？”
　　朱瞻基哈哈笑道：“你是我大明女英雄，朕求之不得。”
　　面对张武这个表弟，朱瞻基就要随意多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子张海老成持重，次子张瀚文采飞扬，朕的儿子虽然多，能比得上他们的却也不多，你是有福之人。”
　　张武答道：“都是蒙陛下恩泽……”
　　刘安是最先跟随朱瞻基的刘荣的儿子，也是如今为大明镇守北域海疆的海军重臣。
　　在朱瞻基第一次出海，他就作为主将扫平了明古鲁部落，当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壮汉，现在也变成了一个老朽。
　　朱瞻基笑着跟众人说道：“你们恐怕还不知道，每日广播里面，播报新闻的那个主持人刘月，就是广宁侯嫡孙女，不仅声音大气沉稳，人也长的花容月貌。应天府一些勋贵子弟，为了赢得她的芳心，可是闹出来了不少纠纷。”
　　刘安摇头笑道：“都是陛下庇护，才没让人扰了小月清净。我原本是想让她早日嫁人，一个女人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可惜啊，老头子的话她不听。”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语气充满了一种得意。
　　刘月可以说是大明新一代的女性，她们都是受到了蓝贵妃的影响，自立，自强，不甘心当男人的附庸。
　　这样的女人大多出身不错，并且有一份好工作。社会地位也不算低。
　　不过在这个时代，她们遭受的非议也是极大的。
　　朱瞻基和蓝烟当然对她们保护有加，不让她们受到太多的干扰。朱瞻基也想看看，他们这些女人，以后能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邺城侯苏南他们，苏南可是大明第一代英雄，也是朱瞻基的老熟人了。
　　曾经一个被亲族逼的在家乡待不下去的草根，靠自己的努力，成为替大明镇守黄金城的侯爷，苏南这一生也称得上是不负此生。
　　请了众人坐下，朱瞻基才说道：“今日叫你们过来，也是为了正月初八举行的庆典。大明立国百年，这是一件大喜事。大明的发展，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人的功劳。到了庆典这一日，自然要与民同欢。那一日，你们都陪朕一起登上承天门城楼，巡检大军。”
　　大明百年庆典，各种程序都已经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就安排了下去。
　　四十六年正月初八，朱瞻基将会在皇城南门的承天门城楼接受万民叩拜，巡阅三军。
　　除了皇族，宗室，还有文臣武将的代表也会选出一些代表登上承天门城楼，为了这些名单，各家争的不可开交。
　　只是简单地跟众人说了一番那一日的安排，朱瞻基就把话题岔开，与这些老人谈起了过去。
　　这些老人，每一个陪伴他的时间都超过了五十年，是真正的老人，他们之间有着无数的话题可谈。
　　朱见深看看皇祖，又看看这些老臣，内心也是感叹不已。
　　君臣相和五十年，这真是一段佳话，他以后能遇到这样的老臣吗？
　　他看了看张懋，内心似乎有了答案。
　　而在谨身殿的门口处，朱佑樘和张锐两个孩子也在低声议论。“巡阅那日，皇曾祖准我与羽林卫预备学员兵一同参阅，为了训练，我的大腿都磨破了。”
　　“殿下，我也想骑马，可是父亲总说我太小，不让我骑马。”
　　“那不行，你看你的身体，都比我差太远，不锻炼，哪能以后给我当将军。”
　　“嗯，我以后也要当个能骑马的大将军，谁不听殿下的，我就打谁。”
　　新年到了，应天府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在庆祝新年之余，都在期待着开年之后的百年庆典。
　　承天门外，这里的大街从正月初一开始就进行了管制，就连城际火车走到这里的时候，也取消了停靠。
　　正月初三，已经十六岁的达芬奇就来到了承天门广场，每日观察着这里的环境。
　　他已经准备要画一幅大型油画，要将庆典那日的热闹场景全部画下来。四周的环境他已经铭记在心，现在，就只等初八那天，庆典开幕了。
　　从穷苦的欧洲，来到繁华的大明，他觉得差距最大的并不是经济，而是文明。
　　欧洲的国家最多只有上千年的历史，可是大明已经有了五千年历史。五千年的文明积累，才能让大明展现出更深的底蕴，更灿烂的文化。
　　这一切，都是愚昧的欧洲比不上的。
　　他想用他的才智，为大明的发展添砖加瓦，他想用他的画板，记录下这最文明的繁荣国度。


第五十一章 后记1
　　正统六十九年，当了五十年太孙的朱见深，没有能够登上那个位置，就与世长辞。
　　一时之间，民间在皇上克太子之外，又有了克太孙的说法。
　　当然，这不是因为百姓已经厌倦了那个位置上一直坐着那个皇帝，实际上，正因为那个人坐在那里，大明的百姓心里从来没有过忧虑。
　　只是，绝大多数大明人从一出生就是这一卫皇帝，一直到他们老死，这个皇帝依旧好好地坐在那里。
　　这大明的天一直没变，大明的发展也就从来不会中断。
　　每个人都在看着紫禁城中的那个皇帝，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生于正统三十六年的朱佑樘已经是一个三十四岁的中年，就连他的儿子朱厚照都已经十五岁了，但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皇曾祖，依旧精力百倍，常人难及。
　　也就在这一年，他的好朋友张锐也因病去世，这让他觉得，自己也似乎等不到登不上皇位那一天。
　　正统七十一年，朱佑樘在巡视西北军务之时，因中暑从马上摔落，英年早逝。
　　在紫禁城中已经九十六岁高龄的朱瞻基接到消息，第一次有了退位之想。
　　不过，玄孙朱厚照今年才十七岁，让朱瞻基暂且放下了退位之想，开始全力培养这位玄孙。
　　虽然历史已经改变，但是这一世的朱厚照依旧是机智聪颖，处事刚毅果断之辈。
　　当然，因为他已经是第四代皇孙，自小备受娇惯，性喜奢华。
　　在小事上，他有些得过且过，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在守孝的一年中，朱瞻基将他圈禁在了宫中，每日只让他看自己的手稿，而且是看完即焚。
　　这一年的时间，对朱厚照来说是痛苦又充实的一年。痛苦的是他的小美人们都不能临幸，那些好玩的娱乐都不能再玩，就连球赛，也不能去现场看了。
　　但是收获却是巨大的！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高祖原来真的不是凡人，而是以为神仙下凡。
　　高祖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和，还能后知五百年。
　　他在这一年中知道了，一个国家的政治体系没有更好，适合最好。
　　而且高祖还拿出了不同的政治体系一一跟他分析，让他知道了各种政治体系的优劣和不同。
　　在这一年中他知道了，原来经济才是一个国家的命脉。
　　经济就是创造、转化、实现价值，满足人类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
　　对个人而言，价值的创造、转化与实现是个人人生价值的体现。
　　而国家经济是对物资的管理；是对人们生产、使用、处理、分配一切物资这一整体动态现象的统一安排。
　　生产是这一动态的基础，分配是这一动态的终点。
　　而掌握了管理权，分配权，也就意味着政府的稳定。
　　百姓安居乐业，大明的统治才能永远稳定。
　　在这一年中，他知道了，为什么高祖一直要由皇室直接控制军权，不允许任何勋贵拥有调兵权。
　　只有掌握了军队，才能保证皇室的权威得到维护和巩固，才能形成对规则的维护。
　　掌握军权不是仗势欺人，而是维护规则的稳定。
　　在这一年中，他也知道了，为什么高祖如此重视科技的研发和领先，因为这是对生产力的最有效利用的手段。
　　科技的领先，意味着技术的领先，成本的降低，在经济活动中，能够一直站在供应链的顶端。
　　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大明有着占领全世界的能力，却还要放任一些小国存在。
　　这不仅是为了丰富人类的文化存在，更是要为一个没有危机的世界增加一些获利和竞争力。
　　有竞争，有压力，才能有进步。
　　最后，他明白了，为什么高祖如此重视文化的传播，为何扶持三教，却以真理教为国教，极力打压绿教和基督教的存在。
　　这不仅是要让全世界都认同大明的伦理观，价值观，世界观，更要让所有人都自发地向大明靠拢。
　　文化的力量是看不到的，却是最稳定的，比军队的屠杀和震慑更有力量。
　　从十七岁到十八岁，朱厚照这一年的时间迅速地成熟了起来。
　　他原本自小就喜欢习武，而高祖不止一次说过，他是子孙之中最像自己的。
　　这一年中，他也从一开始的争强好胜，变的开始喜欢研究静功。
　　而他也的确有天分，一年下来，他已经内劲小成。
　　看到朱厚照内力小成，朱瞻基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不再担心以后的他会英年早逝，留下幼小的皇子皇孙，会被大臣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正统七十三年，朱厚照大婚，随后被朱瞻基安排进入幼军实习。
　　正统七十四年，朱厚照的三位妃子为他各生了一个孩子，其中两个男孩。
　　正统七十五年，皇帝朱瞻基整整百岁，大明各地为这位百岁皇帝大肆庆贺。
　　而这一年，朱瞻基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子孙，他只知道，大明的百姓人数已经超过了八亿。
　　而除了大明之外，全世界的人口加在一起，才刚好十亿左右，也就是说，全世界华人占据了百分之九十的地盘，人口也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这主要还是印度，日本人口多了一点，像整个欧洲，如今的人口也不到两千万。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朱瞻基完全不担心其他国家能成为大明的威胁。
　　正统七十六年，朱瞻基举行了隆重的禅让大典，将皇位传给了已经二十二岁的朱厚照，并亲自为他选了年号正德。
　　不过，朱厚照虽然登基为皇，却坚辞年号，昭告天下，新年号虽然从现在开始算，但是要等高祖归天之后才实行。
　　所以从正统七十六年开始，大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年号混乱期，虽然皇帝是正德，但是年号依旧是正统。
　　而已经一百零一岁的朱瞻基虽然荣登太上皇，却依旧活跃在大明的各个角落，依旧控制着大明的各个方面。
　　唯一不同的是，他变的更加自由了。
　　正统七十七年，在朱厚照登基一年以后，不论在国家大小事务上面，他都处理的游刃有余，朱瞻基对他完全放下心来。
　　正统七十七年开始，朱瞻基开始了自己的大明游历之旅。
　　一列专车，冬季会一直行驶到中洲大陆的最南端星城（新加坡），到了夏季，又可能会行驶到大明帝国的最西端北海港（圣彼得堡）。
　　虽然朱瞻基已经不在皇位上，但是他对这个国家的发展却了解的更清楚了。
　　正统八十年，已经一百零五岁的朱瞻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从应天府乘坐火车，抵达了大明最北的北海湾（白令海峡）。
　　从这里坐船抵达莱州府（阿拉斯加）后，又换乘火车，开始了自己的东洲之旅。
　　东洲的各大王府全部严阵以待，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款待自己的这位老祖宗。
　　这一趟东洲之旅持续了整整四年，朱瞻基几乎是每个王府都走了一遍。
　　最后，在正统八十四年的十一月，他的脚步抵达了东洲南大陆的最南端。
　　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率领舰队继续向南。
　　航行不久，舰队就发现了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大陆，只有少数科考人员登上了这座寒冷的大陆，舰队继续围绕这座大陆航行。
　　正统八十五年五月，舰队完成了这次艰难的航行，然后发回了电报，宣布大明又发现了一座面积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大陆。
　　只是这座大陆因为气候寒冷，并不适宜居住。
　　消息传遍了全世界，整个大明为之欢呼，在应天府的朱厚照没有征求朱瞻基的意见，就正式宣布，这座冰雪覆盖的大陆被命名为高祖岛。
　　因为不适宜居住，这里将不会移民，只做研究应用。并列为大明的禁区，严禁任何人登陆。
　　大明为此专门组建了两只舰队，一支驻扎宣王府，一支驻扎南北岛，保护这座冰雪大陆。
　　高祖岛的发现，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土地也变成了大明的土地，这个时候的朱瞻基，已经有了心满意足的感觉。
　　正统八十五年七月，舰队抵达了南北岛（新西兰）。
　　这里也被称之为雅州府，是朱瞻基的第七子雅王的封地。
　　朱瞻基抵达这里之后，在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休养了两个月，才又启程前往蓝妃岛。
　　正统六十年，八十二岁的蓝贵妃驾鹤西去，因为生前遗愿，她被安葬在这个以她命名的小岛上。
　　蓝妃岛就是后世的法属波利尼西亚，也被国人称作大溪地。
　　在许多旅游杂志上，这里的波拉波拉岛都被评选为世界最美海岛。
　　而蓝贵妃的墓葬，就被建在波拉波拉岛上面。
　　在这里，朱瞻基彻底抛开了世事，住了整整两年。
　　已经一百一十四岁的朱瞻基彻底变成了一个老朽，许多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睡着，现在出行，也不再坚持自己步行，而坐上了轮椅。
　　一直到正统八十九年九月，才在朝廷一封又一封的电报催促下，启程返回大明。
　　已经坐上皇位十三年的朱厚照担心他的身体，生怕他在外面去世，自己名声也就坏了。
　　但是朱瞻基还很清楚，自己还能撑几年。
　　正统八十九年十一月，朱瞻基回到了离开九年多的大明，刚回来，就遇到了真理教的一场大纠纷。
　　第一任真理教教宗是蓝烟，第二任是马迪，第三任是马电，他们都是备受推崇，毫无异议地就任。
　　但是马电在今年夏季去世，为了教宗的位置，真理教各方意见不一，已经僵持四个月，新的教宗依旧没有选出来。
　　在知道真理教的重要性的时候，目前真理教因为教宗人选矛盾重重，朱厚照也不敢随意打压一方，任命一个新的教宗。
　　也有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催促朱瞻基回来，解决这个问题。
　　在整个大明，能够一句话就解决这个大矛盾的人，就只有一个朱瞻基。
　　目前，真理教的矛盾主要集中在两个人选上面，一个是明代本土数学家王文素，一个是名冠大明的外裔真理学家达芬奇。
　　王文素今年刚好四十岁，论年纪在真理教属于后辈，但是其涉猎书史，诸子百家，无所不知。
　　尤其是他长于算法，其数学理论在物理，化学等各个方面都起到了奠基作用。
　　真理教之所以推出他来，也是为了狙击名气太大的达芬奇，因为换个人，根本不是达芬奇的对手。
　　达芬奇今年五十一岁，他在十六岁那年就一举成名，其创作的《大明百年庆典图》一经面世，就震惊世人，其作品被誉为大明的《清明上河图》。
　　而且其油画作品偏于写实，比艺术影响力上，甚至还要比张择端更胜一筹。
　　这副作品很快就被朱瞻基看中，作为大明博物馆的当代镇馆之宝给收藏了起来。
　　其后，达芬奇又接连创作了《蓝贵妃》《我的母亲——永衡公主游园组画》《世界之皇》等作品。
　　不过，在达芬奇用六年的时间，从理工学院拿到六门科目的学位之后，就不再作画，而是进入了机械研究院，成为了一名研究员。
　　正统五十五年，永衡不顾其他人反对，将次女永清郡主嫁给了二十四岁的达芬奇，这是大明皇室成员，第一次与外裔人士成婚。
　　但是永清比绝大多数郡主都要幸福的多，因为达芬奇可不是一般人。
　　这三十年中，他的研究发明多不胜数，是目前大明拥有各项专利最多的学者，也是最富有的学者之一。
　　比如他研发出了新一代的重型飞机发动机，让飞机的载重量从十吨以下，直接跃升到五十吨以上。
　　还有新式的电子望远镜，第一次引导学者的目光越过了太阳系，向银河系进发。
　　这还只是他的诸多贡献中的两项，就能看出他对大明的巨大贡献。
　　虽然他的贡献巨大，虽然他也算是皇室成员，但是真理教宗这个位置，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最有权势的位置，绝大多数本土的真理教众，都不愿意让他一个外裔成为教宗。
　　论成就，他远远超过其他人，但是关键是他的身份有些尴尬。
　　他的支持者虽然比不上对方势力人多势众，但是都是行业精英，所以绝对不能轻待。
　　而另一方人多势众，代表了大明学术界的保守势力，更是不能得罪。
　　不过，朱瞻基返回应天府之后，在真理教代表大会上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绝大多数人改变了主意，达芬奇成为了大明真理教第四任教宗。
　　“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真理教的职位从来不是从资历，年龄上来决定，而应该从对社会的贡献上。”
　　这句话，也成为了真理教以后的人员选拔标准。因为其他任何职位都可能会有争论，但是如果从社会贡献度上来评选，就能有一个明显的量化标准。
　　大明各方面蒸蒸日上，朱厚照这个皇帝当的也算合格，朱瞻基即使回到大明以后，也隐居在了皇宫，很少再过问世事。
　　但是人人都没有忘记朱瞻基，只要他在一天，仿佛每个人都有了主心骨。
　　不过，正统九十年的冬季，朱瞻基在回到大明一年以后，终于因为年岁过高，无疾而终。
　　他终年一百一十五岁，不仅是历朝历代活的时间最长的皇帝，也是在任时间最长，年号时间最长的皇帝。


第五十二章 后记2
　　浑身失去了知觉，灵魂仿佛无处可去，已经不能动弹的朱瞻基暗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个时候的朱瞻基无喜无悲，犹如一个局外人。
　　可是慢慢，他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他的知觉开始逐渐恢复，他的身上仿佛又充满了力气，如同他在壮年时候一样。
　　然后，灵魂慢慢归位，他又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眼前一片光亮，有些刺目。
　　突然之间，他睁开了眼睛。蔚蓝的蓝天，有些晃眼的阳光，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躺在一艘梦幻样式的游艇上，游艇随着海浪还在上下起伏。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虽然理智上告诉他这是在第二世的游艇上，但是已经在第三世生活了一百多年，他的情绪依旧没有回来。
　　一百多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难道那一百多年只是一场梦？
　　他坐起身来，身上的防晒油让他的身上有些滑腻，在他的不远处，格拉西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对，这不是已经人到中年的格拉西亚。
　　他的心震颤了一下，在不远处的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的周游。
　　再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城市，这个城市与他印象里面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
　　我究竟是在哪里？
　　是梦？是幻？
　　周游已经分不清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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