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怨###


　　圣京的上元节似乎总是格外热闹，处处人声鼎沸，漫天烟花璀璨，宽敞的圣元河缀满了花灯，与情人相会的姑娘们满面桃花，娇羞立在湖边，低眉垂眼，攥着手帕的纤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正立在桥头看得十分有趣，桑榆的声音带着河水的冰凉从身后传来。
　　“小姐，太后娘娘…薨了。”
　　什么？
　　大约是被我一脸厉色吓到，桑榆哭丧着脸倒退了一步。
　　“太后娘娘薨了！”
　　“嘭！”我手中提着的美人花灯直直落下，瞬间火焰肆虐，美人图在顷刻间沦为灰烬，只剩几根焦黑的框架还顽固的维持着灯的模样，躺在台阶上，被已经转小的火焰慢慢吞噬着。
　　在疾驰的马车上，我细细回顾着今日离宫前的情景。
　　姑姑斜倚在美人塌上，安静的瞅着窗外，那里有一树开得正艳的梅花，在风里扑棱扑棱作响。姑姑突然伸手朝窗户探去，我心头一惊。
　　“姑姑您要什么？卿卿帮您取来。”
　　姑姑好像受了惊吓一样缩回手，她愕然回头。
　　“卿卿？你何时来了宫里？你爹爹前几日病了，怎不在家里照顾他？”
　　我心一沉，凑近，握住姑姑的手。
　　“姑姑，您怎么了？爹爹他没病，好着呢。”
　　姑姑愣愣的看着我。
　　“哦，是了，”她恍惚的垂了眉眼，带了一股颓然之势，她声音轻且低：“是了，如今已是圣宗三年了，哀家还以为，还以为是圣祖年间……。”
　　我握着姑姑的手紧了紧，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姑姑膝下无子，能惦念的只有已逝的先皇。上元佳节本是情人相会的日子，怎不叫姑姑黯然神伤。
　　“傻丫头，怕什么？姑姑好着呢！”姑姑勉力坐了起来，摸了摸我的脸庞，纤长的手指一片冰凉。她怜爱的看着我，道：“卿卿这模样随我，性子也随我，真叫我安慰。”
　　我憨憨朝姑姑笑了笑。
　　“这可是卿卿莫大的荣幸。”
　　“荣幸么？”姑姑神思又开始恍惚起来，“只怕未必。”
　　今日的姑姑似乎格外的伤感，我不敢搭话，只小心瞅着她。
　　“今日是上元节，卿卿你可否去圣元河边替姑姑放盏花灯，祈求今年国泰民安？”姑姑侧着头问我。
　　我犹豫地看着姑姑。
　　“别担心，姑姑好着呢！”姑姑宽慰的拍了拍我的手。
　　今日也不知道是多喝了一点果酒，亦或是病情有了起色，姑姑往日苍白的双颊竟是带了点红晕，精神头也要较往日好些。我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应了姑姑的请求。
　　临行前，姑姑叫住我，让秀姑递给我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卿卿，这是当年哀家从宋府带出来的一些首饰，如今哀家老了，将它们传给你，勿要推辞。你若用的上，自然是好，若用不上，就这么收着也无妨。”
　　我无奈收了，临行前又回头看了姑姑一眼，姑姑眉眼祥和的看着我，微微一笑。
　　那一笑，没想到却成了诀别。
　　现在想来，姑姑让我离开，是否已经察觉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还让我离开的理由是什么呢？
　　莫非？我心一沉。叫停了马车。
　　“转道回府！”
　　再次入宫，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我两手紧握，努力保持镇定。
　　宫里和离去时已是大不相同，漫天红绸异彩早已撤下，铺天盖地的惨白缟素取而代之。
　　姑姑宫门口的梅花落了一地，应是不堪这寒冬的冷风。
　　正欲踏入正殿，却见呼啦啦一群人从里面涌了出来。为首一人身量颀长，器宇轩昂，只白玉十二旒遮着脸庞，看不清神色。似乎阴沉的紧。
　　我无权细看，忙不迭跪在一侧。
　　重重的脚步声从左耳传来，又从右耳离去。
　　正欲起身，却见一双绣着喜鹊的红屦立在眼前。
　　“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带着威严。
　　我直起身，两眼微抬。
　　燕昭一副果然是你的嫌恶模样冷冷的盯着我。
　　与燕昭交恶，以至于形成如今相看两厌的局面得从我六岁时说起。
　　彼时，燕昭八岁，因他母嫔失德，由姑姑代为养育。因着燕昭是先皇唯一的子嗣，先皇和姑姑都对他十分严厉，偏巧我六岁那年，娘亲去世，姑姑怜惜我，时时接我入宫，格外疼宠，生怕我因母亲去世给我留下阴影。这么一严一宠两相比较，燕昭就在心里嫉恨上了，对我时常冷言冷语，偏那时候谁都宠着我，唯独他不同，我一时倔强，也就和他杠上了，但凡得了先皇的赞赏或者赏赐，我都要强行在他面前炫耀一番。不凸显出他的可怜，我都不罢手。如今想来，当日我虽年幼，却心思狭隘，燕昭的母嫔出身低微，连带着燕昭也被先皇嫌弃，他心里只怕本就委屈，如今又有我来相衬，那种低落难过可想而知有多么强烈，偏我年幼无知，定要看他无所谓的倔强表情配上他黯然失落的背影。
　　及至后来，弟弟宋子君出生，我尝到了被人忽视的滋味，才恍然那些年我对燕昭是有多么残忍，可是再想要与他道歉和好，却为时已晚。
　　“皇上万安！”我重新匍匐，行了大礼。
　　“哼！”燕昭甩袖而去。
　　若他知道我今日做了什么，只怕要恨我入骨了。我侧过头看着他日渐伟岸坚定的背影，心下一片荒凉。
　　我定了定神，踏入了圣元宫正殿。往左转，就是内室。一个纤瘦的背影正立在窗前，凝望着窗前被风雪打落所剩无几的梅花树出神。
　　我一时惊呼：“姑姑！”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胡太嫔，燕昭的娘亲。
　　我低头行礼。
　　“来人！赶出去！”胡太嫔柳眉倒竖。
　　“姑姑尸骨未寒，太嫔娘娘却迫不及待要发号施令了？”我冷冷一笑，摇了摇头：“可惜啊！”
　　胡太嫔脸色青红交加看着我，“可惜什么？”
　　“太嫔胡人出身，身份低微，即便姑姑仙去，按我朝规矩，你依旧成不了天下人的典范，母仪天下！您最多啊，也就是个太嫔了。”
　　胡太嫔双颊涨的通红，两眼喷火的看着我。
　　


###第二章 交易###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和本宫如此说话？！！”
　　我意味深长的朝她一笑：“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很快就会知道！”
　　胡太嫔狐疑的看着我，冷静下来。半响，才阴狠的道：
　　“宋卿卿，没有了圣元太后，我看你们宋家还能撑多久！”
　　“哦？”我扬眉：“那就请太嫔拭目以待吧！”
　　“哼！”胡太嫔恶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即甩手领着剩下的人呼啦啦走了出去。
　　总算清净了，我轻轻走到床边。
　　姑姑神色安详，好像只是睡过去了一样，我抖着手摸了摸姑姑冰凉的脸庞，身子慢慢靠了过去。
　　“姑姑。”我朝她耳语：“卿卿定不会辜负您和姑父的期望！”
　　守着姑姑良久，我才诧异的巡视周围。
　　“秀姑呢？”我问站在门口的玉珠。
　　她神色慌张的摇头。
　　我心下了然。转过身端跪在姑姑床边静候。
　　果然，不多时，有太监奏报皇上驾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继而加重脚步走了过来。
　　饶是隔着老远，我都能感受到他满腔的怒意。和他母嫔一样，如此喜怒形于色，真是为君者大忌。
　　“宋卿卿，你好样的！”
　　我跪着往后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看出我的意图，全身蔓延的怒意已经升级为滔天之势。却最终兀自忍了，不情不愿笔直跪在了姑姑床前。
　　我看着前方别扭的背影，眼眶微红，心里默念。
　　姑姑，燕昭来为您守孝了。
　　“宋氏一门如此狂妄，你就不怕朕…！”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下，臣女还望皇上能将秀姑放回来。太后懿旨是臣女带出宫的，皇上如果要因为这件事情处罚，那也该处罚臣女。”我不理他的怒气，只想保住姑姑最贴心的人。
　　“处罚你？”燕昭霍然转身，两眼恶狠狠的瞪着我，呵呵冷笑了两声：“今日宋丞相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太后懿旨，身为圣世王朝的准皇后，朕如何敢动你？”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皇上拿着秀姑还有何意义？”
　　大约是料到了燕昭和胡太嫔会在自己殡天的第一时刻过来搜太后印章，姑姑才会在我临走时把印章和懿旨一起放在首饰盒里让我带出来。只是苦了秀姑，今日必是受了颇多刑罚。
　　“确实没有多大意义，不过泄泄气还是可以的。”他高昂了头，似乎为找到了一个能治住我的地方而沾沾自喜。
　　“皇上若是不怕天下人耻笑，尽管为之。”我强装淡漠。
　　燕昭嗤了一声。
　　“天下人只怕还不会因为一个宫女来耻笑朕，你既然激将法都用上了，可见她对你多重要。这样吧，你给点好处，我就放了她。”
　　与自己的皇后交易，只怕古今也就得燕昭一个人了。
　　“那就取消垂帘一事如何？”我微笑看他。
　　懿旨中的皇后垂帘听政一事本来就是我私自加的，姑姑断不会做这么荒谬的事情，然而文武百官纵然觉得不妥，也不会反驳，毕竟姑姑已经仙去，死者为大。我当然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想着合适的时候可以用来做一个人情，缓和一下燕昭和我之间的气氛。
　　燕昭显然是没有料到能捡到这么大一个好处，一时愣怔。
　　“什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细细研究着我的表情。
　　我不再言语。
　　“你此话当真？”缓过来了的燕昭紧张而激动的压低声音确认。
　　“皇上若不愿意，臣女再另想法子。”我装作忧愁的低了头。
　　“咳咳，也罢也罢，就这么定了，毕竟秀姑是太后跟前人，朕留着也没有什么用。”燕昭装作淡定的转过身去，甚至还背起手来。
　　“多谢皇上恩典！”我从善如流的答谢。燕昭以为我不垂帘就没法伸手朝政的事了？果真是太年轻了一点。
　　燕昭说到做到，翌日早晨，秀姑就回了圣元宫。
　　一看到我，秀姑冲过来跪在我面前大哭，直哭的肝肠寸断。我一时又被她勾起了伤心，忍不住陪着掉泪。
　　好容易止住，我抓着秀姑的胳膊问她：
　　“可有对你用大刑？我叫玉珠给你上药，你不用守着了，安心养伤，姑姑在天有灵也不会计较这些。”
　　秀姑死死按住我的手，眼泪翻飞，一个劲摇头。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随即掀开她的衣袖，却是没有任何痕迹，我诧异的看着秀姑。
　　这不可能啊！纵然燕昭能放过她，胡太嫔也不可能放过她。
　　“可是给你喝了药？还是拿针扎了你？”宫里惩罚下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不放心的追问。
　　秀姑依旧不停的摇头。
　　我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秀姑！你…你可是被他们毒哑了？”
　　秀姑闻言双眼瞪大，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猛摇头。我含泪看着她，将她一把抱住。
　　秀姑是宋府家奴，从小跟在姑姑身边，于我就好比亲人一样，此刻因为姑姑去世，她就受此迫害，我一时心酸难忍，枉我还妄言要替姑姑守住这圣世王朝，却才开始就连秀姑都护不住。一时之间，挫败愧疚心疼在胸间叠起，胀的我一阵一阵的疼。
　　我松开抱着秀姑的手，颓然道：“秀姑，你离开皇宫吧！替我和姑姑好好生活。”
　　秀姑猛的拉着我的手，我看过去，她两眼含泪，定定的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别担心！不过是要你回宋府，替我照顾爹爹和弟弟。”
　　秀姑这才放下手来，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我不会就此作罢，秀姑，我会帮你讨回公道。”我眼神坚定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姑姑。
　　秀姑再次摇头。
　　“秀姑不必替我担心，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知道我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不会是被动的那一方。”
　　吩咐玉珠送秀姑回宋府，临走前，秀姑似乎还很不舍，频频回头，大约是遗憾不能为姑姑守孝。
　　要走的人都走了，明天将会是不一样的明天。
　　


###第三章  昏礼###


　　按祖制，国丧为半年，半年内禁喜乐；然而燕昭却刻意延长了国丧，定为一年。不明真相的百姓纷纷赞誉皇上的孝顺，我却明白，他不过是在躲与我的昏礼罢了。不过既然他愿意守孝一年，我颇为乐见。这本就是他欠姑姑的。
　　然而无论燕昭如何逃避，时光好比白驹过隙，一眨眼，一年便过去了。如今已是来年初春。
　　恪守礼规的礼官年初就已上呈了礼部精挑细选的几个黄道吉日。大约恼恨被赶鸭子上架，燕昭愣是生生熬过了三个吉日，才不情不愿挑了最末的日子：三月十二。
　　并且扬言为了喜上加喜，大婚那日还要册立几名妃子，以呈众星捧月之势。
　　其实说白了，不过是为了膈应我，然而他算盘却是打错了，我要插手的是前朝，管他后院弱水三千？
　　大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过程十分繁复，幸而是帝后大婚，全由礼部负责。倒是爹爹和我落得清闲，有种旁观别人家嫁女儿的恍惚感。
　　三月初十，宋子君才从凤凰山上回来。
　　“在山上的日子可辛苦？”我拉着身子日渐挺拔的少年坐在了湖边的石凳上细细打量。山上的阳光似乎烈了一点，子君黑了一些。
　　子君面色平稳，轻轻摇了摇头。
　　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少年老成的特点，爹爹和姑姑如是，子君和我亦是。
　　我一时动容，摸了摸他稚嫩的脸庞。
　　“你可怨生在了这宋家？”
　　子君不解的看了我一眼，快速摇头。
　　“子君既然生在了宋家，就当顺应天命，顺势而为，兴许在姐姐眼里，我在走爹爹的老路，可是在我眼里，我在走我自己的路，在这个世间，每一瞬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人的际遇会重合。姐姐，你不是在重复姑姑的人生，你会有你自己的辉煌。”
　　我倒是没有料到才十岁的子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如醍醐灌顶。好半响，我才回过神来，笑着赞子君。
　　“子君年纪尚小，已是心胸豁达，来日不可限量。”
　　子君却是赧然一笑，摆了摆手。
　　“倒不是子君自己悟出来的，不过听先生如此提点过。”
　　“唔？”我愣住：“先生何时有了这说闲话的习惯了？”
　　“哦，对了，先生那边应是安排好了吧？”
　　“是，先生说静待东风。”
　　东风来得很快，三月十二，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喜鹊在枝头叫叫渣渣，果真是个喜上添喜的日子。
　　事关国体，燕昭不敢造次，按时来了，规规矩矩祭了祖，耐着性子迎了我上花轿。
　　帝后大婚，几十年难得一见，整个都城的人都涌到了街上，听的车外十分热闹，只是这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似乎太大胆了一些。
　　“哦呦呦，这宋家果然是权势滔天财大气粗啊，听闻昨日里那嫁妆足足有三百来抬，愣是绵延十里，几近黄昏才全部送入了宫里。当年先太后出嫁都没有这气派呢。”
　　“可不是可不是，皇上年纪尚轻，这圣世王朝是几乎握在了宋家手里啊！”
　　“哼！”
　　肆意散发的怒气透过喜轿传了进来。
　　大喜的日子，就不能高兴点？
　　行至大半，前面人群里突然一片嘈杂，吵吵嚷嚷。
　　“求陛下做主…”后头却是听不清了，十分混乱。
　　“慢着！带过来！”燕昭突然发了话。
　　“陛下？”子君显然不想因为这个插曲耽误了吉时，担忧出声。
　　“无碍，你且说说，你有何冤情要呈给朕听？”燕昭的声音格外的柔和。
　　“陛下！”那人好似有天大的委屈，语气似气似怒，还带了哽咽：“草民徐世清，是淮安县的秀才，去年秋试，本来入围了殿试，却被户部侍郎的公子顶了草民的名额。还请皇上彻查，还草民公道。”
　　“傅于坤？你从何得知名额被顶？”燕昭的声音明显多了许多兴致。
　　去年秋试是爹爹主持，若是事情属实，燕昭应是可以借题发挥。
　　“草民..”那徐世清有些犹豫：“草民走了偏门，打听到了一些。”
　　“陛下，此人毫无证据却在此处信口胡诌，想必是要故意误了吉时，其心可诛。”子君策马上前劝阻。“不如…”
　　“子君你年纪尚小，却满嘴阴谋论，与宋丞相一样，十分不可爱！”燕昭十分不满的打断子君的话。
　　…….
　　“陆方，带下去，来日朕要亲自审问，不得有任何闪失。”
　　这后半句话应是朝着我和子君说的吧！
　　小小插曲一过，车队得以踽踽前行。
　　入宫门的时候，车辕从石砖上压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分外沉重，大约是突然清净了的原因。
　　下了花轿，行了大礼，随后我被送至了坤元宫。
　　又是一阵闹腾，好容易静了下来，我打发了桑榆并一众宫人下去。一个人端坐在床上顶着沉沉的凤冠并一方正红的盖头假寐。
　　正昏沉梦到在凤凰山的日子，突然一阵浓浓的酒意扑鼻。
　　“皇后不会是睡着了吧？”燕昭轻哼一声在我身边坐下。
　　“尚未。”我淡淡回答：“若是再晚一些，就不一定了。”
　　“唔！”燕昭淡笑一声：“皇后可是怪朕来晚了？”
　　怪不怪，你都来晚了！我忍住回答：“不敢！”
　　“皇后可饿了？”燕昭又问。
　　“略微。”就差没有饿死了。
　　“哦。”燕昭应了一声。
　　盖头底下的脚一动走远了。
　　“朕却是十分饿。”燕昭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听到他大快朵颐的声音。
　　作为皇帝，本来用餐该是细嚼慢咽，毫无声响的，可想而知他现在不过是为了刺激我。我皱眉，也就这点能耐！
　　燕昭酒足饭饱之后，才慢慢踱了过来，在我身前绕来绕去，在我即将被他绕晕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指伸了进来，刷的一声，厚重的盖头翩跹落地，我抬眼透过玉旒看过去，燕昭正微微倾身，英俊的脸庞正搁在我眼前，因为喝了酒，双颊粉红，狭长的眼里一片氤氲，实在是秀色可餐！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得说，我是对着桌上的饭菜吞的。
　　不过显然燕昭误会了，他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嫌恶的看了我一眼，立时朝窗边走去。
　　我哭笑不得，也不理他，自顾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慢腾腾填了一下肚子，方倒了两杯酒，拿起一杯朝他举着：“陛下，喝了这杯合卺酒，…咱们就是夫妻了。”
　　他犹豫了一瞬，才走过来。端起桌上的另外一杯，也不看我，就仰头一饮而尽。
　　“宋卿卿，恭喜你得偿所愿！”燕昭恶狠狠的把酒杯顿在桌子上。
　　我挑眉。
　　“陛下，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你莫不是以为我是冲着你来的？”
　　他一时语噎，皱眉瞪着我。
　　恰逢此时，有丫鬟闯了进来。
　　“陛下，良娣突然身子不适，还望陛下过去看看。”
　　“身子不适？带朕去看看。”燕昭说完，回头十分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十分平静的品了品那杯合卺酒，朝已经走到了门口的燕昭淡淡开口。
　　“陛下且慢。”
　　“听闻边境作乱，军需不足？”
　　燕昭不解的回头：“你待如何？”
　　“不知道昨日臣妾的嫁妆可够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燕昭惊喜的转过身来，却随即又十分警惕的看着我。
　　“你有这么好心？”
　　我一手支颌朝他笑：
　　“瞧陛下这话说的，臣妾当然没有这么好心。”
　　燕昭气炸。
　　“陛下别急，臣妾和您做一笔交易如何？”
　　他扬眉，怀疑的看着我，随即挥手让那丫鬟先退下。
　　“你说！”
　　“臣妾用这嫁妆买你今晚如何？”我确信我的语气和表情都是十分正经且严肃的。
　　但是燕昭的脸却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漆黑。
　　我捂嘴，他莫不是以为我要嫖他？
　　“陛下似乎想多了…”
　　“闭嘴！”燕昭恼怒的呵斥。
　　“嗯，若是陛下不愿意，臣妾也不勉强。”我大方的指了指门口。
　　“朕…朕愿意。”燕昭恨恨的看过来，声音十分轻。
　　我突然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
　　“朕去看看良娣，很快回来。”燕昭调整了语气，朝我道。
　　看来这良娣与他倒是感情不错。我理解的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
　　燕昭怪异的看了我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  妻妾###


　　燕昭才一走，桑榆就闪身进来了。
　　“大大方方走，做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我瞪她。
　　桑榆急匆匆走过来。
　　“小姐，怎么陛下这就走了？那个，不洞房花烛了吗？”
　　我双颊微微一红。
　　“咳咳，会回来的。”
　　“咦，这是为何？”桑榆显然被这情形弄得有点晕。
　　于是，我又少不得将刚刚的交易告诉了她。
　　桑榆听了十分惋惜，甚至有点痛心疾首的味道。
　　“那可是三百抬啊，巨款啊！啧啧！”
　　我剜了她一眼。
　　“那些嫁妆，十之八九是那些想要借此巴结父亲和我的官员们所赠，不收会让他们惶恐，收了又是一个上好的用来弹劾父亲的罪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收了，但是让给陛下用，这样既让那些官员吃了一颗定心丸，又让陛下没法怪罪父亲。最后还能留陛下一晚，不至于在明天就听到皇后备受冷落的传言，你说这一箭三雕，是不是简直不能更妙？”
　　桑榆听了十分折服，毕恭毕敬的看着南方道：
　　“果然是先生教得好啊！”
　　我哭笑不得，这又是从何说起？不是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么？
　　“你若如此崇拜先生，不如我即刻送你过去凤凰山？”
　　桑榆急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啊？使不得就乖乖服侍小姐我沐浴。随后我就在侧室歇了，陛下来了就着人引去正室即可。”这一天折腾的，我已是困乏的不行了。
　　“侧侧侧室？那洞房呢？”桑榆一时没明白我的用意，愣住了。
　　我故作忧伤的垂了头。
　　“那点嫁妆，哪够洞房啊！”
　　桑榆瞠目看着我，模样看起来十分有趣，我不由忍笑。
　　其实，说到这一点，别说我不愿意，燕昭是绝对不会愿意的，因为在他心里，若是我有了子嗣，他也就不用干了。这一点我明白，宋家也明白。这也是为何爹爹铮铮铁骨却偏偏在我离家时落泪的原因。
　　原本以为，在宫里的第一晚定是要睡得不安稳，却没料到一夜酣眠，若非桑榆丧心病狂般的推醒我，我应是还可以再睡个把时辰。
　　一出来，就见燕昭黑沉着脸坐在主位，好似风雨欲来一般。
　　“陛下可是不太习惯臣妾这里的床？”我关切的问。
　　燕昭侧过脸，冷哼了一声。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未免太过懒怠。”
　　这是说我起晚了？我心虚的摆了张笑脸迎了上去。
　　“是，陛下教训的是，现下太嫔想是起了，不如先去给太嫔请个安？”
　　胡太嫔位份不够，本不应我给她请安，只是她毕竟是燕昭亲娘，我作为新妇，还是得去敬一杯茶。
　　胡太嫔住的含翠宫颇为偏僻，御撵竟是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
　　下了御撵，燕昭想是气消的差不多了，竟还略等了等我。
　　我和燕昭一前一后入了含翠宫，尚未进门，就听到里头细细的娇笑声传来。
　　燕昭别有深意的转头来看我。
　　我立时低头认错：“陛下恕罪，臣妾下回可不敢贪睡了。”
　　入得内室，胡太嫔引着一众花团锦簇等在门口，给我们行了礼，燕昭搀起胡太嫔坐了主位和左手边第一位，这本与礼不合，燕昭大约是想提高他娘亲的地位，花团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都偷眼看我。我微笑，大大方方坐在了燕昭右手边。
　　桑榆代我敬了茶给胡太嫔，燕昭虽然不豫，却也无法指责，只能和胡太嫔齐刷刷沉了脸。
　　我当作没有察觉到，只细细打量坐在下首的五位美人。并非我要知己知彼，不过是百无聊赖略作消遣而已。
　　下首第一位身段模样上等，只是那眼神我不甚喜欢，敢这么直勾勾看着我的，这后宫也只她一个了。因此我朝她一笑。
　　“这位可就是宸妃了？昨日突发疾病，今日可好些了？”
　　闻言，宸妃俏脸一红，偷觑了燕昭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承蒙娘娘惦记，已是无碍。”
　　“哦！那就好，昨日陛下着急忙慌赶过去，本宫还当出了大事了。”我颔首点头，顺带扫了众人一圈。
　　且嗔且怒且不屑的眼神齐聚在宸妃身上。她大约是个受宠惯了的人，十分不习惯成为众矢之的的感觉，小鹿一般的双眸微微红着看向燕昭。
　　“咳咳！宸妃身子向来虚弱。”燕昭果然忍不住开了口。
　　我朝燕昭一笑。
　　“陛下提醒的是，既如此，往后三日一次例行的请安，宸妃就都免了罢。”
　　话音刚落，齐聚在宸妃身上的不明目光更甚。
　　我在心里暗爽，燕昭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啊。至于这宸妃么，真真是一枚上好的炮灰！刚入含翠宫时那些因为我来晚了而暗含敌意的目光这下可不都到宸妃身上了么？
　　“臣妾多谢娘娘恩典。”宸妃不情不愿跪下去行礼，起来时还不忘泪眼婆娑看着燕昭。
　　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
　　我却不再看她，只继续打量后面的姹紫嫣红。
　　宸妃下首还坐了四人，分别是宜妃，曾是太子良媛；新纳的贞妃，瑜嫔，庄嫔。宜妃人如其封号，容貌上乘，娴静雅致，果真是宜室宜家。若不是这性子，估计也忍不了宸妃这么长时间。
　　贞妃面沉如水，一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看起来性子比较冷淡。
　　瑜嫔容貌最为出众，十分艳丽，一双凤眼眼尾上挑，数不尽的风流。这面相按理不能入宫，回去得查一查原委。
　　庄嫔小巧玲珑，圆圆小小的脸蛋，一颦一笑皆璀璨非常，看起来十分可爱，且年纪尚小，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着实讨喜。见我看她，她扬起两个酒窝就偷偷朝我一笑。这却是谁家养的孩子，如此纯良？
　　不咸不淡的说了一通话，喝了两盏茶，燕昭就起了身，结束了此次婆媳妻妾见面大会。一群人一团和谐的散了。
　　只是方一出了门，燕昭就转过身来阴沉的盯着我。
　　“宋卿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倒也不笑了，面无表情看着燕昭。
　　“陛下言重了，昨日给臣妾下马威的是宸妃，今日护着宸妃的是陛下，您倒是说说，臣妾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燕昭一时语噎，只得恶狠狠威胁：“总之，你不能动宸妃！”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即便贵如天子，也难逃一劫。这个弱点，我记下了。
　　


###第五章 求助###


　　距离昏礼过后的第三天，按理是回门的日子，只是燕昭是天子，圣世至尊，当日昏礼亲迎已是给了丞相府莫大的面子，本就违了常理，因此今日说是回门，却是在宫中摆晏，请诸位命妇入宫，与新晋妃嫔一聚，也算全了妃嫔们一片孝心。我家只有爹爹和弟弟，却是不便入宫，因此我今日不过是当个摆设而已。
　　宫晏设在酉时初，此时时候尚早，我领着桑榆先去太庙里给姑姑上香，就当是回门了。和姑姑絮絮叨叨唠了一盏茶的时间，我方收拾情绪离开太庙，出来时，夕阳西下，暖黄色的余晖透过重重树影，细碎的铺在林荫小道上，周遭一片静谧，让我恍惚有种还呆在凤凰山的感觉，寻思时间还早，我干脆寻了一方石头，随意垫了张绣帕就坐下来，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呆着，看那夕阳一点一点的隐没，周遭的宫灯一点一点燃起。若是在普通民宅里，想必那些灯会十分温馨，可是这是宫里，那一点一点的星光，闪耀在这空旷的园子里，反而衬托出一股渗人的冷清。
　　“皇后娘娘姐姐，皇后娘娘姐姐！”不等桑榆催我，远处一阵嘈杂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何事吵嚷？”我揉了揉坐麻了的腿脚，扶着桑榆的手走了出去，大道上候着的一群太监丫鬟正拦着一个翠绿衣裳的姑娘。
　　“玲珑？”
　　来人是吏部尚书的二女儿穆玲珑，我还是姑娘时，和她有些交情。
　　丫鬟们松了手，穆玲珑噌的扑过来跪在我脚边，她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头，泪眼朦胧的哭道：
　　“姐姐，求您帮我！”
　　她这梨花带雨，六神无主的样子。却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吓成这个样子？
　　我挥手让闲杂人等退远一点，桑榆扶起了穆玲珑。
　　“来，玲珑，慢慢说！”
　　玲珑慌乱的拿衣袖擦了擦脸。才抽抽噎噎的开了口。
　　却原来事关傅于坤。
　　就是那日迎亲路上被突然冒出来的徐秀才告了的傅于坤。
　　“我道是什么事呢，这不是皇上还没审吗？兴许是那徐世清污蔑傅于坤呢？”我拍了拍玲珑的肩背，示意她先冷静下来。
　　谁知她猛的摇头。
　　我诧异，“莫不是真有其事？”
　　玲珑哽咽回答：“都怪爹爹，我与坤哥青梅竹马，可是爹爹嫌弃坤哥只会舞枪弄刀，腹内草莽，不同意我们俩的事情，坤哥一时心急，就出此下策，傅伯伯向来疼坤哥，所以一朝酿成大错。那日我在街上听了些闲言，去问坤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姐姐，如果皇上亲审，这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坤哥和傅伯伯都要遭殃了。怎么办呀，姐姐，呜呜！我应该早点和坤哥私奔的，呜呜！”
　　桑榆一把捂住玲珑的嘴，“玲珑小姐，您您慎言哪！”
　　我看着玲珑无助的眼神，心里一软。
　　“玲珑放心，姐姐一定会帮你。不过，我最多能保傅于坤不死，你可能接受？”燕昭就算再能忍，也绝对不能忍受有人买卖官爵。
　　“小姐？！”
　　“多谢姐姐，姐姐的大恩大德玲珑有生之年一定会报答。”玲珑一时惊喜，咚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响头。
　　“哎呀！你这磕青了等下怎么见人？对了，你如何能进宫？”今日宴请的是命妇，她一个大姑娘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我，我是姨母带进来的，她是宜妃娘娘的嫡母。”玲珑瑟瑟缩缩的回答。
　　“哟，这会子知道害怕了？下回切记不可如此鲁莽，宫规森严，你别连累了甄太医一家。”
　　“是，玲珑记下了。”玲珑老实的点头。
　　“罢了，你跟着我一道去翡翠宫吧，免得被人抓去。”
　　到了翡翠宫，少不得又是一场恭维寒暄的戏码，一场宴席，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散之前，我瞧着底下好几位都红了眼眶，可不是么，下回再见啊，可是遥遥无期了。
　　散了场，我因为喝了些酒，头脑不是很清明，因此交代桑榆不必备撵，就这么散着回去。
　　桑榆扶着我，嘟着嘴。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我好笑的敲了敲她的脑袋。
　　“刚刚孟九来报，说今日陛下依旧歇在揽月宫。”桑榆边说边恨恨的看着西边。
　　还是宿在宸妃处么？
　　“不管是宸妃把陛下留住了，还是陛下为了弥补她，此举都十分愚蠢，桑榆你让底下的人注意一点，别让不长眼的人把火烧我们身上来了。”
　　桑榆皱眉看着我。
　　“小姐，你为何不想办法把陛下抢回来？竟由着那宸妃霸着陛下。”
　　“放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这么胡言乱语，陛下是物品吗？由得别人抢来抢去？”
　　桑榆唬的脸一白，垂头不语。
　　“往后切不可如此胡言乱语了，我知道你关心则乱，但是你家小姐我用不着陛下护着，也能好好的。”我不忍她丧气，连忙软语安慰。
　　桑榆湿了眼眶看着我，“小姐，桑榆不担心您的安全，桑榆只是，只是希望小姐能幸福，和陛下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听先生说，这才是女子一生该有的圆满。”
　　圆满？这个词多么陌生呵，便是姑姑和姑父情深至斯，不也得抱憾终身么？更遑论我了？燕昭他恨我啊！他是恨着我的！
　　我抽了绣帕拭了拭眼角，勉强朝桑榆笑道：
　　“傻丫头，于我而言，完成了宋家交给我的使命，就是一种圆满。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好好的陪着我即可。”
　　桑榆难过的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胡乱点了点头，有清凉滴落在我的手上，在这春初的夜晚，格外的冰凉。
　　“小姐，玲珑小姐那里，您要如何帮她？”桑榆扶着我走了一阵之后，突然问。
　　玲珑那里么？
　　“你明日让人打听一下，徐世清关在何处。另外着人送一封信给父亲。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见我神色凝重，桑榆也慎重的点了点头。
　　


###第六章 立威###


　　今日是三日一次的例行请安，除宸妃外，其余妃嫔都是早早的就来了。今日我倒是不敢贪睡，毕竟是一宫之主，这架子该端还得端着。兴许是端过头了，一群人愣是一句多话都不敢说，我刚好是个话少的，于是一屋子人，大部分时间就这么静悄悄的坐着，这气氛实在过于怪异，我琢磨着要不就散了，免得都憋出毛病来。
　　正要开口，忽听门外报宸妃到。
　　我不经意一瞄，果然底下坐着的几人装作毫不在意的挺直了腰背，竖起了耳根。
　　“给皇后娘娘请安！”宸妃满面春风荡了进来，朝我屈膝福了福。
　　嗯，不过得了三天宠，连跪礼都不行了，这宸妃真是懂得怎么作死。
　　我装作没有看到，只低了头，细细品茶。
　　宸妃站起来，半天也没有人看座，脸上逐渐难看了起来。
　　“娘娘未免太过小心眼了，臣妾好心来给您请安，您却连座都不赏，莫不是嫉恨皇上这几日都呆在臣妾那里？”宸妃半是恼怒半是得意的道。
　　这要是个有点脾气的人听了，少不得当场翻脸，不过幸好我是个脾气好的人，我搁下茶杯，用绣帕拭了拭唇，才慢条斯理看向宸妃。
　　“宸妃这帽子可是扣大了！你来请安，乃是常理，何来好心之说？你若成心来请安，却生生迟了一个时辰，这成的又是什么心？你既来了，按宫规，你得向本宫行跪礼，这屈膝礼又是从何处学来？本宫尚未与你计较，你却先声夺人，你当这里是你揽月宫，由得你胡来？不过区区三日恩宠，竟是要爬到本宫头上来了！桑榆，把宫规拿来，请宸妃去西殿，没抄足二十遍不得离开。”
　　宸妃震怒的看着我，“你你你就不怕皇上…？”
　　我淡淡一笑。
　　“皇上还不至于如此是非不分吧！？诸位妹妹们，你们说呢？”
　　妃嫔们自然纷纷点头。
　　“行了，这就散了吧！宸妃，三日后你若不想再抄宫规，要么别来，要么，准时来！”
　　我朝两眼冒火的宸妃浅笑叮嘱道。
　　回了内室，正修剪花枝，桑榆进来了。
　　“可有查到徐世清关在哪里？”
　　桑榆凑近。
　　“在天牢，陆方亲自把手！”
　　“唔，无妨！”
　　“小姐可要桑榆陪你去？”桑榆不放心的道。
　　“不用，你督促宸妃抄宫规即可，只有一点，陛下来领人的时候，你躲着点，别惹他。”
　　我叮嘱桑榆。
　　“既然陛下如此宠着宸妃，小姐这不是明摆和陛下对着干么？”桑榆不解的问。
　　我冷冷一笑。
　　“我好歹是皇后，哪能由着她爬我头上来？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这威该立还得立，且陛下找不着我的茬。我只是担心他迁怒于人，所以你机灵点，别被人欺负了。宫里看着点，我带孟九去去就回。”
　　天牢离皇宫不远，出了宫城往西走，一盏茶的车程。
　　皇后的令牌十分好用，一直下到天牢才被拦住。
　　“娘娘请回！”陆方人如其名，长得四四方方，杵在那里就和一面墙无异。此刻他神色恭敬，低头拱手挡住了我的去路，一丝缝隙不留。
　　“陆统领这是何意？”
　　“此地污浊混杂，怕惊扰了娘娘！”陆方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
　　“哼！”我朝他靠近一步。
　　陆方这回却是慌了，涨红着脸微微退了一步。
　　我又朝前走了一步，陆方扑通一声跪下了。
　　“还请娘娘不要为难臣。”
　　“陆统领，与人方便，予己方便，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陆方诧异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
　　“还请娘娘不要为难臣。”
　　倒是对燕昭忠贞不二。
　　僵持片刻，陆方愣是一毫也不让，一直直挺挺跪着。
　　“也罢，本宫不过是来看看谁那么大胆子，敢拦本宫的花轿！既然不方便，那便算了，陆统领如此忠诚，本宫一定会在陛下面前美言的。孟九，扶本宫出去！”
　　将将回到坤元宫，换了一身衣裳，就有人报皇上驾到。
　　几日不见，燕昭依旧一副满身戾气的样子。
　　“听闻皇后今日大耍威风？”他靠在椅子上，满眼嘲讽，阴阳怪气的道。
　　“陛下这是来为宸妃出头？”我也不绕弯子。
　　“宸妃是一桩，徐世清又是一桩。”燕昭顿了顿，试探的看过来：“朕倒不知，皇后对前朝也感兴趣。”
　　消息传得真是快。
　　“瞧陛下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行皇后之责，谈何威风？”
　　“狡辩！当朕不知道，对宸妃，你不过是杀鸡儆猴！朕是不是说过不要动宸妃？你全当耳旁风了？”燕昭怒瞪过来。
　　“陛下，无规矩不成方圆，宸妃若是毫无错处，臣妾何至于拿她开刀？”我不疾不徐解释，顺带好心提醒了一句：“陛下若是真喜欢宸妃，最好是劝她收敛一点，不然臣妾能放过她，这满院子妃嫔能放过她？若是有天惹出祸事来了，到那时候，陛下您可就护不住了！”
　　燕昭太子时期后院里十分简单，因此也没有出过乱子，可如今身为天子，不日自会有佳丽三千，若还是这样任性独宠，早晚得出问题。今日提醒，也是想自己的日子能安稳一点。
　　“朕，不用你提醒！”燕昭气势降了一半，却还不忘恶狠狠扫我一眼。
　　“自然，是臣妾多言了！至于徐世清，臣妾只是好奇而已，且陆统领尽责的很，连臣妾都不放行。”
　　“宋卿卿，朕劝你，前朝的事情少好奇一点，免得哪天给丞相惹了麻烦就不好了。”燕昭意味深长的道。
　　唔，看这眼神，这是巴不得啊？
　　我笑着点头。
　　“多谢陛下提醒，不过丞相大人下对圣世一片衷心，臣妾不用担心！”
　　“哈！衷心？明日你便来文德殿，听听你爹是怎么一个衷心法！”燕昭站了起来，讽刺的道。
　　这么一说，燕昭是胸有成竹了？看来明日要拿爹爹大做文章？
　　“谢陛下恩典，臣妾明日一定准时。”我立即跪地，接了这隆恩。
　　燕昭一时愣住，青白着脸立在原处，半响才一甩袖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很想提醒他一句，你是不是忘记把西殿的宸妃带走了？
　　


###第七章 审讯###


　　一转眼，已是三月二十，正是玉兰花开得十分奔放的季节，或粉或白有如碗口大的花朵开的满树皆是，分立在宫道的两旁，清风徐来，满眼娇艳微微颤，馥郁芬芳铺面来。
　　今日是徐世清受审的日子，场面十分大，由三司陪同，皇上亲审，百官见证。
　　破天荒的，燕昭竟是先来了坤元宫，身着衮冕，头戴冕冠，玉藻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轻微的叮叮作响。
　　“陛下，不是要审讯徐世清么？怎的来了臣妾这里？”
　　燕昭却未答话，只上三路下三路打量我。
　　今日我身着深色襦裙，桑榆为我梳了盘桓髻，头上带着金步摇。我平日穿的十分简单，今日这一身让我颇不自在。只觉得头顶坠坠的压着。因此不得不较平日更为端庄一些。
　　“往日圣元太后常言，你长相随她，今日一看，更是如此。”燕昭冷不丁道，神情隐晦，看不出心中所想。
　　“陛下过誉了，臣妾较之太后，实在相差太远。”我十分谦虚。
　　燕昭闻言竟是弯了眼角，以手握拳抵住嘴轻咳了一声。
　　“朕说的是容貌，这气质么？自然大不相同。”
　　额，所以一大早来调侃我的目的是什么？
　　“陛下今日似乎心情大好？”
　　“尚可！”燕昭压着笑容，回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我嘴角微抽。
　　“唔，时辰不早了，皇后若是收拾妥当了，就随朕一道吧！”燕昭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期待。
　　我心中苦涩，他想要对付爹爹的心思竟是如此的急迫。
　　随燕昭乘了御撵，行至文德殿。一路无话。
　　我本以为燕昭不过让我在帘后旁听，却不料他竟牵着我上了高台，着人在他旁边设了座。
　　我强压住心中的疑惑，仪态万方与他一起受了礼。
　　方就座，燕昭简短的说了昏礼上的事情，随即让人将徐世清带上来。
　　不多时，四四方方的陆方领着一个白面书生进了殿。
　　七八天的牢狱之灾丝毫没有损毁书生的气质，藏青色的衣袍一丝不苟，行动处，步履生风。头发用白玉冠固定住，一根玉笄横贯其中，他背光而来，带着气定神闲的优雅。若说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我想在场应该没有一个人怀疑。
　　“草民徐世清，拜见陛下。”嗓音清冽，气息沉稳。
　　我侧身看去，燕昭脸上闪着光芒。
　　“平身！”
　　徐世清不疾不徐站起来，候在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燕昭更是满意，语气更加和缓道：
　　“徐秀才，你再把当日对朕说的话，和朕的百官们说说。”
　　徐世清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草民去年秋进京赶考，落榜后正欲归家，却在离京前无意得知草民的答卷竟是改了他人的名字，草民怒而上告，却直至今年年初都未达天听，未有答复，因而只能鲁莽在帝后大婚时，拦了陛下，”说到这里，徐世清顿了顿，微微抬眼看向我：“以及皇后娘娘的车舆，草民自知此举乃大罪，只求陛下为臣草民正名，之后草民自当以死谢罪。”
　　徐世清一番话，燕昭听的脸色青黑一片。
　　“京兆府尹董嵩何在？”
　　董嵩是一个圆滚滚的老头，他满面红光的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陛陛下，老臣确实收到过徐秀才的诉状，只是，只是…”董嵩急的大汗淋漓，一直不住的举起袖子擦拭。
　　“只是什么？”燕昭咬牙问道。
　　“只是当时殿试已经结束，红榜已出，老臣一时糊涂，想着以徐公子之才，下回考也是可以的。因此…因此…”
　　“混账！！”燕昭大怒，一掌啪在案几上，整个殿内巨响回荡，董嵩被吓得一哆嗦，巨大一摊登时缩成一团。
　　“身为父母官，不为民伸冤，身为朝臣，不匡扶正义，恃强凌弱，畏惧权势，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京兆府尹？宋卿，你说呢？”燕昭一通训斥后，话风一转，看向爹爹。
　　爹爹微笑拱手：“陛下所言甚是。”
　　燕昭一时愣住，好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憋屈。
　　董嵩却是一脸惊惧的望着爹爹。
　　“依丞相的意思，是得换一个人坐这京兆府尹的位置了　？”
　　明明是燕昭的意思，却硬说是爹爹的意思，论狡猾，还有谁比得过燕昭？我好笑的看着他。
　　没料到他竟是察觉到了，不经意回头瞪了我一眼。
　　“陛下圣明，自然是能者居之。”爹爹道。
　　董嵩彻底瘫坐在地。
　　燕昭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事稍后再议，现下还是继续徐秀才的案子。”
　　“经查，徐秀才的答卷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如今的署名却是…”燕昭停顿了一下，眼神阴沉的扫了众人一圈，百官们立时静若寒蝉。“户部尚书之子傅于坤！”
　　户部尚书傅廉震惊抬头，继而小步跑出来跪下。
　　“这，陛下，微臣不知！”
　　燕昭料不到傅廉竟不承认，怒极反笑。
　　“爱卿的意思，是朕冤枉你？”
　　户部尚书急忙以额贴地：“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微臣确实初次听说，犬子确实资质不高，红榜那日，微臣还以为祖宗庇佑。”
　　燕昭嘴角微抽。
　　“陆统领，将秋试时所有接触过答卷的人都押过来，朕要一个一个审问。”说完，燕昭特意扫了傅廉和爹爹一眼，可惜二人俱是一脸平静。
　　不多时，人押进来了，总共四个。
　　燕昭厉眸一扫，尚未问话，一人软倒在地。
　　“陛下恕罪。”
　　燕昭挑眉。
　　“何罪之有？”
　　“奴才在秋试时，曾在徐世清的答卷上改了署名，改成了傅于坤傅公子的名字。奴才罪该万死。”那人以头磕地。
　　“哦？你为何要这么做？可是有人指使你？一五一十给朕道来，若是有假，定斩不饶！”燕昭上身前探，兴致盎然。
　　“回陛下，没有人指使奴才，只是奴才与徐世清有旧怨，秋试一见，一时鬼迷心窍才铸此大错。”
　　燕昭等来等去，等到这么一句话，脸都绿了，他咬牙道：
　　“就算如此，为何你偏偏改成了傅于坤的名字？”
　　“徐世清的答卷与傅公子的答卷挨着，奴才就随手改了。”
　　


###第八章 失算###


　　燕昭原先十分闲适得搁在案几上的手慢慢握成拳，我用余光瞟过去，白皙的手背此刻青筋暴凸。若是再近一点，我应是可以听见他后槽牙狠狠磨砺的声音。
　　“朕倒是好奇，什么样的怨气让你记了这许多年？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厚厚的鼻音，好似一声冷哼！
　　语毕，燕昭更是上身前倾，全部的重心都移到了案几上，眼睛格外锐利的盯着下边跪着的人，有种蓄势待发的感觉。
　　那人瑟缩了一下。
　　“奴才年幼时贫寒，曾去徐家乞讨，不料徐秀才毫无怜悯之心，反辱骂奴才，说奴才一辈子都是乞丐，奴才当时乞讨不过权宜之计，本身已是羞愧难当，遭此谩骂，心中更是十分难堪。因此才一记记到如今。若再来一次，奴才还会如此。”那人抬头，竟是满眼恨意。
　　“听起来似乎确有其事，徐秀才，你可记得？”
　　徐世清嘴角一撇。
　　“草民不如这位记性好！”
　　“那是自然，就好比今日之事，徐秀才定能记住奴才很久，奴才却不一定记得住徐秀才。”
　　这反击倒是漂亮。
　　“扰乱朝纲是重罪，可诛九族，你可知晓？若是你能实话实说，朕却能绕你不死，毕竟你是从犯。”燕昭显然不死心，对他威逼利诱。
　　那人却是铁了心一般，直挺挺跪着。不求饶不辩解。
　　纵然觉得此人不过是在编造谎言，为人顶锅，却苦于毫无破绽，且这人存了必死之心，我想燕昭此刻的心情应是无比憋闷无力，本以为抽丝剥茧能牵出一个大头来，却不料被挡在了半路。想想都觉得可惜又不甘心。然而又无可奈何。
　　“陆方，拉下去，斩立决！”
　　“此事既然是此人一人所为，朕也不深究，但是丞相失职是为事实，下次秋试朕会另外安排主考官。户部尚书之子傅于坤及徐世清，三日后，入宫殿试，由丞相，吏部尚书以及朕一同主考。希望这次，傅家的祖宗能够再次保佑！”
　　“老臣遵旨。”爹爹和傅廉一同领了旨意。
　　“对了，诸位爱卿，皇后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说。”说完燕昭拉着我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步。
　　说什么？我一头雾水看着他。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无声的说了垂帘二字。
　　啊！原来如此。
　　“诸位大臣，年初时，圣元太后懿旨，着本宫垂帘听政，奈何本宫才疏学浅，且年纪尚轻，自认暂时难以担此重任，还望诸位代本宫尽心辅佐皇上。也算是全了太后的心愿！诸位以为如何？”
　　除却爹爹和徐世清，其他人皆是一脸喜悦感动，纷纷偷瞄了爹爹一眼，方整齐跪下道:
　　“皇后圣明，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昭十分满意的抬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唱道。
　　散了场，依旧同燕昭一起做御撵回宫。
　　正闭目眼神，冷不丁燕昭开了口。
　　“朕早就知晓丞相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是根基深厚，今日一见，果然令朕叹服。”
　　他自嘲的一笑。
　　“兴许，很快圣世就要改姓宋了。”
　　我心里一咯噔，连忙跪下。
　　“陛下多虑了，丞相大人对圣世忠心耿耿！”
　　燕昭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我，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挑起我的下巴。
　　“幼时，丞相曾说朕没有治世之才，哼哼，那么谁才有？他？还是你弟弟宋子君！嗯？哦，对了，或许是你，毕竟他那时甚是以你为傲。”滚烫的鼻息扑面而来，带着喷薄的怒气。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臣妾就属于这一类人，臣妾胸无大志，此生，只想为皇上分忧。”有心想逃离燕昭的手指，却又担心惹怒他，只能十分难受的仰着脖子看着他。
　　有话能不能坐着好好说？
　　燕昭盯着我的眼睛，细细的探寻，好像要以此来辨别我是否真心。我坦然回望。
　　“嗤”燕昭松了手，好整以暇靠在一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讨喜的话了？朕记得以前，你最擅长把朕气哭。”
　　这么丢脸的事情，您确定要和我讨论？
　　“臣妾肺腑之言，非为讨喜。”
　　“你现在比以前无趣多了。”燕昭撇下这么一句之后，就一直望着窗外，不再理我。
　　我要是再如以前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到了坤元宫，我下了御撵，燕昭忽然撩起帘子，神情莫测的俯视着我道：
　　“那日，你去天牢，是障眼法吧？徐世清不是你的目的，今日那奴才才是你的杀招！宋卿卿，你果然精于谋算！只是你晚上会不会梦见他？为了保住你们的权力，就这么让别人替你们背黑锅？”
　　未等我做出反应，他已经一扬手放下了帘子。
　　我紧了紧手帕，心内涌起一股苍凉，身在这个漩涡里，谁的手能干干净净的呢？
　　三日后的殿试，徐世清不出意外的胜出，经商议，担任京兆府尹一职，满朝震惊，这就是一匹空降的黑马啊！至于傅于坤，被夺了官职，赋闲在家，经此一事，刑部尚书对他更是不屑。穆玲珑着人带了两封信给我，一封是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一封则是求我赐婚。
　　还未等我向燕昭说这件事情，燕昭就告诉我，说刑部尚书请他为穆玲珑和徐世清赐婚。我十分震惊道，看来如今这徐世清风头正盛，十分炙手可热啊？
　　燕昭不乐意了，说刑部尚书是慧眼识英雄。
　　我默默点头，这感觉怎么那么像护犊子呢？
　　身为为皇上分忧的后宫之主，我分别召见了穆玲珑和徐世清。
　　穆玲珑十分干脆的甩给我两个字：不嫁！并且哀求我赶紧另想办法。
　　我寻思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徐世清不同意。
　　“臣没有意见。”徐世清身着朱红色官袍，腰上系着镶着宝石的绶带。一改那日的素雅，显得格外神采奕奕。秀气的脸庞上春风和煦。他眯着眼笑着朝我道。
　　“穆玲珑不适合你！”我叹了一口气。
　　“瞧师妹这话说的，师兄对女人何时讲究过？”徐世清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执纨扇，朝我眨巴眨巴眼。
　　好吧，我收回一切形容他气质的语句。
　　“师兄，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徐世清眼光一转。
　　“哦哟哟，这是要用皇后的威严来压我吗？太后让你进宫，也不是让你来行善的。”
　　好吧，论口才，我永远比不过他。
　　“行了行了，不要装可怜给我看，帮你也可以，你得空也帮我多看看，有合适的姑娘帮我牵一牵线。”
　　额，感情你来圣京是为了来找姑娘成亲的？
　　“一定一定。”我忙不迭答应。
　　“这穆玲珑倒是痴情，非傅于坤不嫁。只是傅于坤若是一直这样，只怕刑部尚书一辈子都不会让穆玲珑嫁给他，难道你要让穆玲珑在家里当老姑娘？不如，还是我收了吧？”师兄贼心不死的道。
　　“这个我自有安排。”
　　“你说你这么尽心尽力是为了什么？你和这穆姑娘也不是很熟啊？起码没有和我熟。”师兄挑眉看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对这件事情这么上心。或许，我只是希望每个故事的结局都能够圆满一点？
　　“啊啊啊啊，莫不是你把这穆姑娘当成了你自己，看到她幸福，你也觉得幸福了？呀，你好变态啊！”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吧？
　　师兄说到做到，没几日，燕昭就一脸奇怪的和我说，那穆尚书突然又反口了，说他女儿年纪尚小，还得再等几年。
　　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之前和师兄说对傅于坤我自有安排，其实压根就没有想法。等到我终于想到办法的时候，已经是四个月之后了。
　　


###第九章 备礼###


　　四月桃花开，粉红点点，俏立枝头，带着春愁，不胜娇羞。
　　“小姐，桃花再好，也用不着紧盯着看上一个时辰吧？”桑榆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把我唬得不轻。
　　“桑榆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出出主意，五月初五就是陛下的生辰，你说我该送何种礼物才好？”我拉着桑榆坐下，期盼她能给些好点子。
　　这燕昭今年二十整生，因着我才入宫，寿宴又是半年前就开始准备，此事由胡太嫔全权代劳，我半点心思都没操，若是连个礼物都不备，似乎说不过去。且听闻胡夏西羌都会遣人来为燕昭庆贺寿诞，我送的礼还不能太过逊色。真是愁煞我也。
　　“唔，小姐，要不，你画一幅画给陛下？”桑榆兴致勃勃道。
　　我连连摇头，虽说我画的不错，但是在那么多见过世面的人面前耍墨宝，真的合适吗？
　　桑榆脸一垮，双手握拳抵在双颊边，手肘撑在桌子上，冥思苦想。
　　“呀!小姐，要不你绣一幅百寿图？”
　　我瞪她：“你当小姐我是个绣坊么？一个月哪里绣的出一幅百寿图？不行，再想！”
　　桑榆噘嘴。眼珠子却依旧滴溜溜转。
　　“要不，小姐你跳一支舞吧？让陛下惊艳一把！”桑榆双眼放光，并越想越觉得不错的鼓起掌来。
　　“不行，私下跳给他看还可以，那日，胡夏西羌都会来人，且文武百官一个不少，你让一个皇后跳舞给他们看，成何体统？抚琴也不必说了，一个道理。”
　　桑榆咚的一声栽到桌子上。
　　“小姐，要不还是你自己苦恼去吧？”
　　“桑榆，小姐我养着你是做什么用的？”我把她拎起来问道。
　　桑榆狡黠一笑：“反正不是动脑子用的。”
　　哎？承认自己没脑子也能如此开心坦然，世上只得桑榆一人耳。
　　我无奈放她离开。
　　“什么事惹得这丫头笑得如此开心？”燕昭穿着便服走了进来，纳闷的回头看了笑着跑出去的桑榆一眼。
　　我茫然摇头。
　　燕昭也不追问，随意坐在我旁边，伸手指了指茶壶。
　　我连忙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他。
　　他一饮而今，我正欲放下茶壶，他手又轻轻点了点桌子。
　　嗯？难道他是渴了顺道来喝茶的？
　　“在忙些什么？”两杯茶下肚，燕昭满意了，转头温和的看着我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我的苦恼。
　　“就这点小事？不过你不应该瞒着朕，然后给朕一个惊喜吗？”燕昭表示不满。
　　那不是你自己突然跑过来这么一问么？
　　“啊哈，臣妾是担心有惊无喜。”我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燕昭斜睨：“那倒未必，朕什么没见过，何至于被一个礼物惊到。且说说你都有些什么打算？”
　　我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开口。
　　“画画呢？”
　　“嗤！”
　　“绣百寿图。”
　　“朕要明年才能收到吧？”
　　“奏琴？”
　　“呵呵！”
　　“献舞呢？”
　　“成何体统？”
　　“一株血玉珊瑚？”
　　“从何得来？”
　　“嫁妆里就有。”
　　“…”燕昭咬牙：“嫁妆你已经花了，如今那是朕的。”
　　……
　　“那锦囊？”
　　“宸妃已经给了朕一堆了。”
　　额，不同的人，不同的手法呀！
　　“要不，送你一个孩子？”
　　燕昭脸一黑。
　　“想得美。”
　　我默然，那什么，我只是想去庙里帮你求子而已，陛下您是不是又想多了？
　　“或许，臣妾帮陛下再挑几名妃子？宫里还是太冷清了点。”
　　燕昭一脸诡异的看了我一眼。
　　“不必，够用了。”
　　这就够用了？离后宫三千还远着啊？我不受控制的将视线往他腰下面移。
　　兴许是我视线过于灼热，　他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
　　“陛下，你究竟喜欢什么？”我无力哀嚎。
　　燕昭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微扬。
　　“你不用想朕喜欢什么，你想想燕昭会喜欢什么？你更不用想皇后应该送什么，想想宋卿卿会送什么。”说完，他站了起来道：“你且仔细想想。”
　　燕昭走后，我顶着满脑袋的问号，进入更加深度的冥想中。
　　突然我灵光一闪。
　　宋卿卿唯一送过燕昭的礼物，是在燕昭九岁生辰时，送的一只木雕的兔子。那时，为了和燕昭和好，我请管家刘伯教我刻兔子，那是还小，手劲不足，刻了一只四不像的兔子，厚着脸皮送给了燕昭，我记得当是燕昭很是不屑一顾，眼睛里还有一丝嫌弃来着。
　　莫不是山珍海味吃惯了，他现在想来点青菜小粥？可是这应该算是一道重口味的青菜小粥吧？
　　不过既然他提点了，应是不会有错。
　　那时因为他的嫌弃，我还不服输的下了苦功夫，好比和木头较上劲了一样，几年的功夫，我刻的东西比之我的画更加栩栩如生。先生生辰时，我曾刻过一尊弥勒佛给他，他似乎甚是欢喜。
　　果然，混皇宫的，都要有一门手艺傍身啊！
　　“桑榆？”说做就做，我招来桑榆。“你去库房领一截黄花梨，大约两尺高，一尺半大。”
　　桑榆了然点头。
　　拿到黄花梨，我又犯了难，该雕什么呢？若是百子祝寿，怕是时间不够，但是雕个寿星，又落了俗套。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燕昭雕下来。
　　为了集中精力，我免了晨昏定省，宫里的一应杂物都丢给桑榆处理。好在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大约其他人也和我一样正致力于为下个月的寿宴做准备。
　　终于，四月底的时候，我完工了。
　　桑榆张大了嘴，瞪着她眼前的手臂高的燕昭道：
　　“小姐，太像了！”
　　我得意的笑了笑。
　　“小姐，要不你也给我雕一个吧？”桑榆爱不释手的摸着那尊雕像。
　　我连忙把燕昭从她手底下解救出来，这场面实在太怪异了。
　　“你想得倒是美呀，你也不瞧瞧你家小姐手上都起了多少茧子了。幸好每日晚上都有敷药，不然都见不的人了。”
　　桑榆心疼的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
　　“小姐，下回咱还是换别的吧。”
　　我表示十分赞同，还不如绣百寿图呢！
　　“去找一个精美的木盒子来，把它装上。里面放上几片黄花梨的碎末。这样到初五，就会闻到更加清香的味道。”
　　桑榆得令走了出去，我伸手摸了摸燕昭意气风发的眉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会喜欢的吧？
　　


###第十章 问路###


　　五月初五的早晨，下了一场绵绵细雨，隅中方结束，御花园里水汽蒸腾，雾霭朦胧，一簇一簇火红的石榴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好像少女薄汗的脸庞，鲜艳欲滴。砾石小道的缝隙里蓄着春雨，裙摆扫过，沾上一身沁凉，我不得不提了裙摆小心翼翼的走。
　　桑榆忍不住在后头埋怨。
　　“小姐，都说了乘撵去，您现在这么走着不累，奴婢看着都累了。”
　　我不在意的转了头笑。
　　“唔，你别看不就好了？桑榆你别光顾着看我，你且好好瞧瞧这石榴花？果然还是鲜红的花更为显眼，看起来也颇为精神。纵然花朵小巧，但是一整树这么看来，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让人忍不住靠近。桑榆你说是不是？”
　　我伸手摘了一朵，抖落上面的水珠，一时调皮将它别在了耳后。
　　“如何？”我回头看桑榆。
　　桑榆眼眸笑得弯弯。
　　“小姐您人比花娇。”
　　“就你嘴甜。”我剜她。
　　桑榆抿嘴偷笑。
　　我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朝后头远远跟着的宫娥们看了一眼。
　　“那木雕在谁手里？”我问桑榆。
　　“在芙蕖手里。”桑榆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道。
　　我想了想，又不放心嘱咐：“芙蕖性子跳脱，你要不找个稳妥的人拿着，可别摔了。”
　　桑榆愣了一下，旋即十分喜庆的笑开。
　　“小姐放心，这可是小姐一个月的心血，给芙蕖十个胆子，也不敢磕着碰着。”
　　桑榆说完，又突然走近两步，盯着我的脸庞道：
　　“小姐，奴婢怎么觉着小姐最近对陛下甚为上心呢？说起来，陛下最近除了宸妃那里，呆得最多的就是小姐这里了。前段时间，老爷还问我小姐和陛下处的怎么样呢？这下，老爷可就不用担心了。”
　　我脸一热，暗自寻思，最近燕昭是来的次数稍微多了点，但是都不是来闲话的，多半来商议一些事情，哪里就如桑榆说的这么旖旎？想到这里，我瞪了桑榆一眼。
　　“就你话多，陛下和我那是清清白白的。”
　　桑榆愣了一下，忽然就咧嘴乐了，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我。
　　“小姐，您可真逗，您和陛下是夫妻，清清白白哪行？”
　　我一时愣怔，从入宫开始，我就告诉自己，如何当好这后宫之主，却从未想过，如何去做好燕昭的妻子。我更多的把自己当成了燕昭的帮手，一个后宫的管家，冷眼旁观着燕昭对宸妃宠溺，对后宫妃嫔雨露均沾，他唯独漏了我，我也就忘却了自己也是他的妻。也许我潜意识里明白，家族的对立，燕昭不会对我动情，而我不会也不敢，因为一旦谁动情了，朝局就会改变。开国时的遗命，宋家的逐渐壮大，都注定了我只能成为他的皇后，无关风月。至于燕昭，我最近确实比以前上心，但那是两个人相处久了之后的常态。并无特别。
　　因此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脸上的燥热，端出平日里皇后的姿态来。
　　“行了，别磨蹭了，寿宴就要开始了。”
　　说完也不待桑榆回话，就提着裙摆径自往前疾走。
　　御花园很大，又九曲十八弯，快到出口的时候，我已是出了一层薄汗，回头一看，桑榆竟是没有跟上来，这丫头越发懒怠了，定是平日里缺乏锻炼。我无奈抽出丝绢一边擦拭，一边在原地等。
　　忽然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两拍。
　　我回头正要假装训斥：“桑…!”
　　却见来人并非桑榆，而是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头发高高束起，发丝在风里飘扬，额头饱满，剑眉斜飞入鬓，细长的丹凤眼，眼眸是棕褐色，再下来却是看不到了。因为他覆着一块青铜面具，刻着繁复的花纹，那花是我没有见过的样式。一身玄色劲装打扮，骤然一看，像个刺客，这么一想，我心里一咯噔。
　　那人初见我时，眼神呆愣了一下，旋即笑开来。又见我脸色一白，连忙退开两步。
　　“姑娘，不要害怕，在下是胡夏使者的随从，贪看风景，与我家主子分开了。在下在这花园里转了好几回了，实在不知怎么走，恰好看到姑娘，是以来问个路，不知可否带在下出去？”
　　今日因为我要逛花园，桑榆特意给我披了一个白色斗篷，连凤钗都给遮在了里头，这胡夏随从想必把我当成了一个过路的宫娥了。
　　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解释，桑榆就扑将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大胆狂徒，要对皇后娘娘做什么？”
　　胡夏随从顿时瞪大眼睛看着我，连连后退，右手五指并拢，抵在左胸，弯腰道。
　　“不知皇后娘娘驾临，在下冒犯，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我把桑榆拨到我身后，朝那人摆手。
　　“无妨，不知者无罪。”
　　说完，我又回头道：“桑榆，让孟九带这位使者前去含珠殿。”
　　孟九带那人去了，转弯前，那人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想必是觉得好奇。
　　“那人好讨厌。”桑榆瞪着已经消失的路口。
　　我好笑的看她。“他又如何惹着你了？”
　　桑榆气鼓鼓道：“那人直勾勾的盯着您，真是放肆。”
　　我不在意的安抚她。
　　“荒蛮之地，礼仪欠缺，可以理解。”
　　只是桑榆说的对，那人的眼神，可不像下人该有的，莫非是胡夏作风大胆使然？听闻今日胡夏使者是胡夏二王子耶律弘，自从大王子被贬去放马之后，这二王子就成了胡夏王国炙手可热的人物，极受胡夏王的器重。听说这耶律弘的娘亲出身不够尊贵，才一直被大王子压制着，他本身是个十分有才的人，行军打仗方面尤为突出，时不时就拿那相邻的西羌练练手，那西羌对他是又恨有怕，给他取了名叫修罗王。这么一思量，他这随从这么大胆倒是可以理解了。却不知道这耶律弘是什么样的人物，才当得起修罗王这名号，莫不是身量高大，双眼如鹰，面相凶狠？
　　“那人怎么转到御花园来了？这里本不该是外臣进来的地方。”桑榆嘟囔道。
　　“兴许是走岔了道，你如何耽搁了这么久？可是长时间不走动，身子骨不利索了？”我揶揄她。
　　桑榆摇头。
　　“方才遇见瑜嫔娘娘了，与她说了几句。”
　　瑜嫔？今日倒是好兴致，都跑这御花园来了。
　　


###第十一章 寿宴###


　　含珠殿在御花园东侧，我们行了大约半柱香时间便到了。见我来了，候在门口的周朝朝登时一脸焦急迎了上来。
　　“哎呦，我的娘娘哎，您可算来了，陛下和宸妃娘娘已经在侧室等着了，您快些随奴才进去吧。”
　　我让桑榆带着人候在外面。只身随周朝朝进了侧室。周朝朝送我到内室门口就停下了，想是燕昭的吩咐，门口连打帘的宫娥都没有，我掀了帘进去，就见窗前两人对面站着，含情脉脉的对视，我一时尴尬，心里直骂这周朝朝没点眼色，好歹等亲密完了再叫我啊。背对着窗站着的宸妃首先看到了我，她娇羞的低下了头。
　　她这动作，我更有种坏人好事的窘迫。
　　燕昭似有所觉的回过头来，我连忙行了一礼。
　　“臣妾来晚了。”
　　燕昭静默半响，才随意道了句：“无妨。既然来了，那便随朕一起出去吧，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我点了点头，将斗篷取下来，搁在了软榻上。
　　“你耳朵上别着的是什么？”燕昭忽然凑近来看。伸手从我耳边摘了那朵石榴花去。
　　“身为一国之后，带朵石榴花像什么样子？”燕昭说着就要把那朵花扔掉。
　　他这话说的倒也有理，我只是一时忘记摘了。
　　谁知宸妃却突然握住燕昭手。
　　“臣妾倒是觉得这花这么别着甚是别致呢。”
　　燕昭侧头想了想，微微弯腰将那朵花别在了宸妃的发髻上，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唔，果然人比花娇！”
　　我默然，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宸妃半是娇羞半是得意的笑。
　　出发去大殿时，宸妃却是跟在我们后头，我心下诧异，这燕昭已经宠宸妃宠成这个样子了么？
　　想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燕昭开口朝我解释。
　　“烟儿说没见过胡夏人长什么样子，朕便带她去看看。”
　　我点头，心下却暗忖，后宫的人都没有见过，不如都带上？
　　不过一小段长廊，就到了大殿。燕昭携了我的手走在前面，宸妃难得乖巧的跟在后头。
　　一见我们进去，诸位大臣齐呼万岁千岁。西羌和胡夏使者分别立在宴席的左首和右首，胡夏使者弯腰行礼，西羌使者半跪行礼。那胡夏使者果然如我所猜测那般，身量高大，满面络腮胡子，看起来十分凶悍。西羌使者却看起来十分温和。
　　燕昭意气风发走到主位坐下，方道了平身。我坐定之后往下一扫，却见爹爹正阴沉着脸看着坐在燕昭侧面的宸妃。似是感觉到我在看着他，方侧过头来朝我温和一笑。
　　燕昭拍了拍手，寿宴正式开始，白裙粉裾的女子从柱子后鱼贯而出，手中皆执有乐器，听闻是圣京最为有名的桂宫女子乐坊。一闻之下，果然技艺不俗。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就连那端跪在耶律弘一侧的那位随从都凝神静听，眼中似有沉迷之色。我暗自诧异，这番邦人也懂我圣世的琴音么？兴许是我注意的时间过长，那人似有所觉的看了过来，眼神一眯，旋即端起桌上的酒杯朝我举了举。这人果然作风大胆啊！
　　“二王子，朕看你这随从似乎颇懂我朝音律。”燕昭冷不丁开了口，语气甚是不善。说完还不经意撇了我一眼。
　　那二王子回头看了他的随从一眼，哈哈一笑。
　　“我这随从的娘亲是圣世人，平日里受了些熏陶，如今听到这正宗的圣世音律，想是不自觉想起来他娘亲来，无状之处，还望陛下莫怪。”
　　燕昭似笑非笑嗯了一声。
　　我却又看了那随从一眼，难怪这面相不似他家主子般粗糙。
　　“陛下寿宴，小王无以为敬，仅带了一些家乡特产，500匹汗血宝马，并一支舞姬来外陛下祝寿。还望陛下笑纳。”
　　燕昭在听到汗血宝马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微小，但是我感觉到了，如今战况正起，有了这汗血宝马，立时能如虎添翼。兴许南边的战事能早日结束。
　　果然他笑呵呵道了一句：“二王子太客气了。”
　　那二王子拍了拍手掌，一群身着红纱，腰部清凉，姿态妖娆的女子扭着腰从大殿门口进来，带着异域风情，目光流转，直看得周遭官员连连低头。右侧末尾的京兆府尹大人倒是看得酣畅。
　　燕昭神色未变，面露欣赏状。他身边的宸妃却坐不住了，时不时伸手拉他衣袖，燕昭好脾气的回头轻声安抚。
　　爹爹全程黑着一张脸。
　　这群女子除了为首一人手脚配的细细铃铛外，其他人都是在腰上缠了一片小鼓，一时间叮咚作响，十分欢快悦耳，其实是支不错的舞曲，与我朝女子矜持端庄不同，那胡夏姑娘十分热情奔放，为首的姑娘尤为美艳，几次三番跳至燕昭眼前，极尽挑逗之能事。大臣们眼神一缩一缩的，生怕这姑娘生歹念。
　　一番舞毕，那舞姬不甘的退下。
　　二王子笑道：“瞧洛姬这神情，却是对陛下念念不舍，陛下不妨收了她，全了她的念想。”
　　燕昭连连摆手。
　　“美人绝色，朕却无福消受，王子不知，我朝皇后善妒，朕哪，不敢！”说完燕昭甚为暧昧的看了我一眼。
　　我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昏礼那日连立三妃两嫔的人是谁？最近燕昭用我当挡箭牌似乎用的相当顺手。
　　“小王却不这么认为，贵朝皇后娘娘端庄大气，不像是心眼小的人，且看这位娘娘颇得陛下恩宠就知。”那二王子意味甚浓的看了宸妃一眼。
　　我强压住点头的欲望，朝二王子欣慰的看了一眼，果然是个明白人啊。
　　燕昭微笑。
　　“这位是朕太子时期的良娣，皇后倒不至于容不下她。”
　　这是要全了我善妒的名声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无限的配合燕昭，此刻我还是忍不住心沉了一沉。强装无谓的笑了笑，我朝那二王子道：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不久，不适合太过流连后宫，是以本宫严苛了一点，待往后根基稳固，国泰民安，本宫也要为陛下充实后宫，以便开枝散叶，本宫瞧着这位洛姬妹妹甚好，若是王子舍得，本宫要邀她在别苑住着，待时机合适再入宫伴架，不知这位妹妹可等得？”
　　一席话，燕昭和那二王子都噎在那里，我在心里暗笑。
　　二王子不是要安插人来么？给你这个机会，但是遥遥无期，你可等得？
　　至于燕昭，既然说是我善妒，那么这姑娘是进还是走，得我说了算。我如今就把她放在圣京，若是哪天我不高兴了，就把她领进后宫来。
　　


###第十二章  赠花###


　　二王子尴尬一笑,应道:“自然等得，小王代洛姬谢皇后娘娘赏识。”
　　话音刚落，两束仇恨的目光从我右手边射过来，我心情大好，执起几案上的酒盏，浅浅一抿。
　　胡夏既然出手不俗，西羌也不能落了下风，宝石玉器零零总总上了将近十抬。大约是被胡夏欺负怕了，来找圣世做靠山。
　　燕昭坦然收了，却没有表态，和西羌使者打着太极。然而即便如此，那胡夏二王子还是沉了脸色。
　　终于百官献礼也结束了，其中有两个人的礼十分特别，一个是爹爹，他献上的是边关捷报，燕昭果然十分欢喜。另外一个是徐世清，他备的礼是一副神机公子的字画，顿时一室哗然，毕竟这神机公子长居凤凰山，一般人见不到，更遑论他的字画了，简直是千金难求的地步。纷纷猜测徐世清到底什么来头，区区一个秀才又如何和神机公子有了渊源？我却是瞪了徐世清一眼，这字画本是我央求先生作的，不过被徐世清诓了去，如今反被他借花献佛。
　　接下来却是妃嫔的礼了。
　　只见宸妃朝燕昭弯眉一笑，慢慢站了起来，朝门口的宫娥示意。
　　不多时，八个身着彩衣的宫娥进来，为首的两人托着一副巨大的卷轴。剩余六位分立两旁。
　　宸妃袅袅娜娜走了下去，她情意绵绵的看着燕昭，抖开衣袖，跪伏在地，八名宫娥同时把那幅卷轴打开托起。
　　竟是一副大约六尺宽六尺长的绣品。绣的是龙凤呈祥。一龙一凤半隐半现在一片祥瑞中嬉戏，灿金色的龙鳞和五彩的凤翼色泽鲜明，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臣妾恭祝吾皇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好！”燕昭两眼璀璨的站了起来，匆匆几步走了下去，亲自扶了宸妃起来。
　　“爱妃果然有心。这却是哪里的绣坊，做得如此极好的绣工？”燕昭携了宸妃的手坐下，又转头细细的问道。
　　“这是南陵的回针绣法，臣妾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回针绣法的传人，还与他们学了一些，这龙的眼睛便是臣妾的拙作了。”宸妃含羞道。
　　燕昭甚为感动，连连道赏。
　　终于轮到我了，不知为何，我心情突然有些紧张，就好比在凤凰山时，先生要我作一篇文章，我花了两天时间写了出来，本来十分自信满意，可是在先生打开的那一刹那，心却突然升到了嗓子眼。桑榆走进来那一刻，我面上微笑着盯着她，宽大袖摆里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微风伴着桑榆一路进来，将黄花梨的香气送到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紧紧盯着那尊木雕，大约此前从未有把皇帝雕出来的先例，众人都不敢做声。
　　我走了下去和桑榆一同跪下。
　　道：“恭祝陛下寿与天齐，我圣世朝国运昌盛。”
　　鸦雀无声。
　　我悬在喉头的心一下掉入了尘埃。
　　“免礼。”燕昭刚刚还柔情似水的声音突然像含了冰一样的冷。
　　原来我猜错了么？原来燕昭是真的不喜欢宋卿卿的木雕啊！
　　周朝朝见燕昭半响没有吩咐，连忙疾步走了过来，从桑榆手中接过燕昭的木雕像。我能感觉到桑榆突然蓬发的怒意，遂回头携了她的手回了座位。
　　似是为了打破一室沉寂，那二王子朗声道：
　　“都说这圣世多奇人异士，今日一见果然，不紧有技艺非凡的绣坊，还有这巧夺天工的雕木匠人，不知皇后娘娘能否告知是哪位的杰作，小王也想带点木雕回胡夏，给他们开开眼界。”
　　我转头看燕昭，只见他似是毫不在意的饮酒，一时心绪繁乱，勉强朝那二王子笑道。
　　“倒也不甚出名，他自称梨花匠人，本宫也是机缘巧合遇到，他居无定所，只怕比较难寻。”
　　耶律弘惋惜的点了点头。
　　燕昭却是冷哼了一声。
　　桑榆则在后面不停的戳我，直戳的我腰疼。我回神欲警告她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京兆府尹徐世清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之后的表演我丝毫没有看进去，似乎有种挫败感久久萦绕，让我不得开怀。
　　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我便匆匆坐撵回了坤元宫。
　　“小姐，您为何要编一个梨花匠人出来？大大方方说是您自己做的，陛下说不定会感动呢？”桑榆一边拿来薄毯给我盖上，一边数落。
　　这丫头，自入宫伊始，就处处管制我，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命令。只是此刻我忽然疲倦不堪，也懒得与她计较，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桑榆见我不理，也知趣的安静下来，不多时，我就听到她退下去的声音。
　　大约雕这木雕花费了我太多精力，这会子一松懈下来就困顿不堪，立时睡了过去，但是睡得又不是很沉，因念着晚上还有家宴。朦朦胧胧中，好似桑榆走进来了，她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我塌边，我想问问她是不是要起来去参加家宴了，却怎么也无法张嘴，正急切，桑榆却忽然倾身隔着毯子轻轻的拍我的背，我一时舒服的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掌灯的时辰了。
　　听到声响，桑榆笑着走了进来。
　　难的我起迟了，她还能笑容满面。这情况有点怪异。
　　“小姐，这一觉可睡得香？”
　　还别说，这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香是香，可是错过了家宴，陛下竟没有来大发雷霆？”我从榻上爬起来，坐到　了梳妆台前，乖乖的等桑榆来为我挽发。
　　“错不了，陛下说今日宫晏多饮了一些酒，家宴改到戍时三刻。现在起来，刚刚好。”桑榆十分灵巧的为我挽了一个扶云髻，只简单的别了几支玉簪，大方典雅，我十分满意。
　　站起来正要洗漱，却不经意看到窗台上多了一盆花，浓绿的叶子上托着三簇拳头大的红花，那花比石榴还要红的更为浓郁。
　　“这花从哪里来的？方才还没见过呢。”
　　桑榆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随即瞪着眼睛看我。
　　“这是刚刚陛下送过来的天竺葵，他说他亲自拿给您，所以奴婢都没有进来，您不知道么？”
　　燕昭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我方才睡熟了，并不曾醒来。”
　　桑榆眼珠子一转。
　　“哦？莫非陛下看您睡得香，不忍打搅？”
　　……燕昭有这么好？
　　“哎！小姐，你说陛下都在想什么？对您一时好一时坏的，奴婢都看不明白了。”桑榆一边拧了帕子递给我，一边皱眉看着那盆花道。
　　我怎么不知道燕昭对我好过？难道说送我盆花就是好了？
　　不过这盆花我确实挺喜欢。
　　我忍不住凑近闻了闻，一股雅致的香味扑鼻而来，并不浓烈，却沁入心脾。
　　临行前，我又回头看了那天竺葵一眼，灯光下，它似乎开的格外冶艳妖娆。
　　


###第十三章 许诺###


　　今年似乎热得特别的早，才不过六月初，已是炎热难耐，即便屋里置了冰，还是不太顶用，天竺葵来自胡夏，早就顶不住这滚滚热潮，恹恹的耷拉着，花瓣掉了好些，可把我心疼坏了，招呼宫娥把它搬到了一旁的案几上，又着桑榆命人取些水来，往日几天洒一次皆可，这几日却须得隔几个时辰料理一翻。
　　不多时，桑榆空着手回来了。
　　“小姐，裕王妃求见。”
　　裕王妃？岚姨来了？
　　“快请。”
　　桑榆依言出去了，我净了手快步跟了出去。
　　到了正殿，只见身着墨绿宫装的岚姨正倾身看案几上的棋盘，是我从古书上看来的一个残局，想着有空闲的时候消磨消磨。岚姨是已故左卫韩将军的女儿，幼时跟在韩将军身边，是个战场上混大的孩子，因而对行军布阵十分感兴趣，平日里最爱下棋，鲜有敌手。岚姨性子直率豪爽，和京都里的姑娘不太一样，可是不知为何却和娘亲关系极好，要知道娘亲可是十足的大家闺秀，温柔贤淑的典范。娘亲在时，岚姨常常与我家常常来往。她膝下一子一女，均比我大，姑娘大我一岁多，幼时也见过，唤作燕芙。与岚姨不同，她似乎总是很羞怯。也不知如今长大了是怎样的性情。
　　“天气如此炎热，　岚姨怎的进宫了？可是有急事找卿卿？”看着岚姨的背影，我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岚姨好似被我惊醒了一般，猛然回头。
　　“皇后娘娘。”说着就要行礼。
　　我连忙走了过去托住她的手，携了她在案几边坐下。
　　“几年不见，岚姨竟与卿卿生分了。”
　　看到岚姨小心翼翼看着我的摸样，不知为何，我突然就眼眶红了。
　　“哎，你这孩子，如今贵为皇后，这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在岚姨心中，你还是卿卿，可不敢与你生分，不然啊，你娘亲不知道要怎么样怨我了。”岚姨似也是有感而发，眼眸湿润，和蔼的摸了摸我的脸庞。
　　我高兴的连连点头，忙不迭让桑榆上茶上糕点。
　　“亲日御膳房出了一道新甜点，十分爽口清甜。最适合这大热天消暑了，岚姨你可得尝尝。”
　　岚姨笑意盈盈看着我，好比我还是幼时跟在娘亲身边的小娃一样。
　　我鼻头又是一酸。
　　因为我最近迷上了这道甜点，桑榆总会搁两盅在屋里头，以便我随时解馋。因此很快她就端了上来。
　　“哟，瞧着倒是果然精致。”岚姨惊奇的盯着那道甜点。
　　浅绿半透明的膏状，里面还嵌了两片浅粉色的花瓣，分外的赏心悦目。
　　我十分期待的递上勺子：“岚姨赶紧尝尝。”
　　岚姨轻轻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眼睛登时弯了起来。
　　“唔！果然不错，入口既化，有佩兰的清甜，一点都不腻。吃完口中还有一丝清爽。这却是哪位厨娘的手艺？我得叫我府里的厨子过来偷师。”
　　“那可不成，岚姨若是想吃啊，得多进宫来陪卿卿说说话。”我笑道。
　　岚姨大笑。
　　“甚好甚好。”
　　“这个虽然好吃，多吃两口却还是有点腻，得喝喝茶爽口。”我把茶推着岚姨手边。
　　岚姨放下勺子，端起茶盏正要喝，却忽然伤感的放了下来。
　　“这是？”
　　我微笑点头。
　　“正是娘亲最爱的雨前龙井。是南陵的第一捧茶。爹爹年年都会弄来，娘亲去了之后，就给了我。”
　　岚姨叹了一口气。
　　“夫慈子孝，你娘亲福薄了点。”
　　“有爹爹和我的思念，娘亲不会太过孤独。”我反握了岚姨的手宽慰。
　　“卿卿，你真是惯会宽慰人，性子和你娘颇像，不怨不争不怒。就像一汪湖水。”岚姨欣慰的看着我。
　　“岚姨谬赞，倒不要总是说我，芙姐姐如何了？今年已经十九了罢？可有看好的人家了？前两天陛下还和我说起，说纵然王婶再不舍，也得放手了。”
　　听我这么一说，岚姨掩嘴一笑。
　　“这丫头性子不随我，胆怯的很，我总是生怕她去了夫家受人欺负。虽说是郡主的身份，可她半点气势也无。因而得寻一个真心爱慕她的人，这样才能护她一世。”
　　我点头。
　　“是这个理，且看娘亲和岚姨就知道。”
　　岚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如今可寻到了？”我又问。
　　岚姨满脸喜悦点头。
　　“正是，前段时间，她和她哥哥上过几回街，回来总是十分愉悦的样子，裕王和我说，怕是她看上谁了，我就问了她，她虽不说，可是脸却红的和熟了的虾子一样。可不是不打自招么？”说着，岚姨又呵呵笑了两声。
　　燕芙有裕王和岚姨这样开明的父母，实在有福。
　　“却不知是哪家公子？”看着岚姨喜不自禁的样子，我也不由的开怀起来。
　　岚姨摇了摇头。
　　“峥儿那个混小子是没个心眼的，成日和他妹妹出去，也没察觉的出来。我想着，兴许是时机未到，等时机成熟了，兴许芙儿会主动告诉我们的。”
　　“那感情好，若有好消息，岚姨可得早些告诉我，本宫可得毛遂自荐当这个媒人，沾沾芙姐姐的喜气。”我自告奋勇道。
　　岚姨喜得忙不迭应下。
　　“有皇后为媒，芙儿这福分可了不得了。”
　　我含笑点头。
　　又闲话了一会儿，　将近巳时，岚姨才告辞离开。
　　“小姐，裕王妃都走远了，您还在看什么？大太阳都晒到脚脖子了，您也不觉烫？”桑榆在我后头叫嚷，边说边把我望屋内拖。
　　我恍惚道：“燕芙真是好福气。”
　　桑榆好奇的问：“裕王妃过来做什么的？怎的好像就是来闲话家常。”
　　我点了点她的脑袋。
　　“你这里是空的罢？岚姨是来讨我一句话的。”
　　桑榆十分惊奇。
　　“哎？什么话？”
　　我好笑的看着她。好歹在宫里过了几个月了，还是这般简单。
　　“燕芙是郡主，婚事按理得由皇室做主，岚姨此番来，一是打探陛下是否对燕芙的婚事另有安排，二是讨我一句承诺。”
　　


###第十四章 谈判###


　　桑榆恍然大悟。
　　“那，陛下另有打算吗？”
　　我摇头。
　　“不知。”
　　桑榆嘴角微抽。
　　“小姐您都不知，就应下来，万一…？”
　　“据我分析，近期既没有需要拉拢的朝臣，也没有需要联姻的邻邦。燕芙的婚事应是只要告知陛下一声即可。你备一碗酸梅汤，响午过后随我去一趟乾元宫。”
　　“哎！”桑榆高兴的应了。
　　我看着她雀跃的身影，略感奇怪，她在高兴什么？莫非最近瞧上了哪个侍卫？
　　响午过后，因着阳光太足，不好出去，我趁着这空隙又着人给我念了一下最近的侍寝表，燕昭似乎对我的劝告听进去了，虽然宸妃处去的依旧稍微多一点，但是其他人也没有落下，最近宫里一片祥和。我暗自点头，这样才好，若不然日日有妃嫔来哭诉，我只怕得撂摊子走人。
　　“小姐，瞧着日头小了些，咱们走吧？”
　　桑榆又耐不住进来催我。
　　我顿感诧异，忍不住笑问：“可是瞧上谁了？今日怎么这么急切？”
　　桑榆登时满脸通红：“哪哪哪有啊？”
　　唔，看这情形，却是有点情况！
　　免得她臊得慌，我也不再打趣她，命她提了那酸梅汤，领了她和几名宫娥太监往乾元宫走。
　　虽说日头小了，但是久经暴晒，地面散发着一阵一阵的热浪，连时不时刮来的风都是热气腾腾，好比站在了刚揭开的蒸笼前。即便乘着凤撵，也是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热得有些恍惚。
　　及至到了乾元宫，下撵时我脚步略微虚浮，身子踉跄。
　　稳了稳心神，正欲往里走，却突然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奔了出来，还带着细细的哽咽。细细看去，竟是庄嫔。她大约也看见我了，停了脚步整理了一下仪容，才快步走了过来行礼。
　　桑榆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平日里灵动的圆眼此刻红的像只兔子，眼皮子也肿成了核桃大，几缕泪痕挂在脸上，将粉红的胭脂冲出了一道有一道细细的沟，嗯，真真不忍卒睹。
　　“姐姐可是要去看陛下？”未等我出声，庄嫔看了一眼桑榆手中的食盒，了然的问。
　　我遂点了点头。
　　“正是。”
　　谁料又引起庄嫔的伤心，一汪清泉立时在圆圆的眸子里氤氲而生，她抽噎道：
　　“姐姐还是明日再来的好，陛下此刻心情不佳，又加上刚才连儿擅闯，已是惹得陛下大发雷霆，姐姐此刻去，陛下只怕会迁怒于您。”
　　这话却让我十分诧异，素日里与庄嫔接触不多，只知道小巧可爱，却不知道她心性如此单纯善良，再看过去，顿时觉得她双眸含泪的样子，十分的楚楚可怜。
　　我一时心中一动，取了帕子上前替她细细的擦了眼泪，顺道帮她把胭脂又抹匀了。看她怔怔得看着我，我不由温和一笑。
　　“多谢妹妹提醒，只是事关紧要，本宫却还得去闯闯。妹妹今日想必受了惊吓，苏茹，且快些扶了你家主子回去歇着。”我朝已经赶了过来的庄嫔的贴身丫鬟道。
　　及至庄嫔离开之时，她尤担忧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愈发觉得这孩子心善。
　　“小姐，　要不，还是改日再来？”桑榆惴惴道。
　　我揶揄。“刚才催我的那股劲哪里去了？”见她脸红，又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我是来找陛下商讨正事的，这火发不到我头上。”
　　话虽如此，到了门口，却被周朝朝拦住了，这却是出了什么事，连周朝朝都被赶了出来。
　　“娘娘，陛下他…”周朝朝为难的看着我。
　　我微抬手打断了他。
　　“无妨，本宫有要事相商，你且侯在这里。不必声张。”
　　从桑榆手中接过食盒，我蹑手蹑脚走了进去，正殿没人，因此前从未来过，凭感觉往左边的房间走去。
　　“滚出去！”方一掀帘子，一声暴喝震耳欲聋，险些叫我掉了食盒。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放下帘子，走了进去。
　　“不是叫…”站在书案前，执着笔的燕昭暴戾得抬头，一见是我，脸色虽未好转，话却吞了回去。
　　我端着笑脸，迎了上去。
　　“大热天的，陛下当心上火，臣妾带了酸梅汤过来，解暑最合适了。”
　　我把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子上，取了酸梅汤端给燕昭。
　　书案上十分凌乱，张张白纸都写着静字。最上面那张备受暴虐，墨汁穿透纸张，晕开一片。
　　“哼，打个巴掌揉两揉么？”燕昭没接我手中的碗，冷哼道。
　　打两巴掌？莫非是说爹爹？兴许是爹爹又驳回了他哪项主张。
　　因此我赔笑道：“瞧陛下这话说的，纵然借臣妾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陛下啊！”
　　燕昭似乎也觉得自己把气生到我身上，十分的不光明磊落。他放下手中的笔，抿着唇坐下。
　　“说吧，找朕何事？”
　　我心下一喜，强装淡然的一边整理书案，一边不经意的和他商讨。
　　“陛下可还记得，前两日您和我说起芙姐姐？”
　　燕昭思索了一下，疑惑点头。
　　“怎么？”
　　我将白纸垒成一摞放在一边，方抬头朝他笑道。
　　“前两日，臣妾与裕王妃闲聊时，得知芙姐姐已是心有所属，只怕不日就有喜事了。”
　　燕昭似乎颇为诧异。
　　“怎么如此突然？”
　　“哪里突然？芙姐姐今年都十九了。”
　　放在普通人家只怕小儿都入学了。
　　“臣妾的意思，若是陛下没有其他打算，这事就交由臣妾处理可好？”我柔声道。
　　燕昭忽然似笑非笑看着我。
　　“你已经应了王婶吧？”
　　我心里一咯噔，讪讪笑了两声。
　　燕昭见我如此，心情顿时大好，随手就拿过那碗酸梅汤，畅快的一饮而尽。
　　“嗯，这汤果然清爽。”
　　先别说汤，说说燕芙啊？我紧紧盯着燕昭。
　　“要朕同意也可以，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我忙不迭问：“什么条件？”
　　燕昭沉思半响，狡黠道：“暂时没有想到，你可以先欠着。”
　　这，若是叫我与爹爹为敌，那可万万做不到。
　　见我犹豫，燕昭不在意的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欠，朕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将芙儿送去胡夏联姻。恰巧二王子也在。”
　　“不，臣妾答应。只是不能让臣妾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是让燕芙嫁去了胡夏荒蛮之地，和死别又有什么不同？岚姨只怕会受不住。
　　“当然！”燕昭别有深意的看着我道。
　　只是这个交易最终还是没有生效，上天注定了燕芙要走一条不同的道路。
　　


###第十五章  昏迷###


　　与燕昭道了别出来，我头昏沉的更为厉害。桑榆一直候在门口，见我出来，立时迎了上来。
　　“小姐？可是中暑了？”
　　她看我浑身无力的样子，十分担忧道。
　　“无碍，回坤元宫躺一躺即可。”大约是今日受日头暴晒，一时承受不住。
　　上了凤撵，我歪在一侧闭目养神。正迷糊中，忽然凤撵停了下来，桑榆声音欢愉得道：
　　“老爷！”
　　我努力抬眸一看，果然是一身绛红色朝服的爹爹正仰头看过来，身边跟着同样绛红色朝服的京兆府尹。
　　我轻轻敲了敲凤撵，示意他们放我下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二人朝我行礼，徐世清行了礼之后便托词离开了。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晚？”我挽着爹爹的手缓缓朝前走。
　　“近日南方大水，正与工部商量对策。”爹爹揉了揉眉心。温和的侧头看着我：“怎么脸色那么苍白？不是病了吧？”
　　我摇了摇头，正要回答，却突然眼前一片模糊。
　　“卿卿！？”
　　“小姐！”
　　耳边响过两声惊呼之后，我彻底陷入了昏迷。
　　“甄太医，如何？皇后究竟是因何突然昏迷？”耳边是爹爹急切的声音。
　　努力睁开眼睛，头顶是米白素帐。
　　“娘娘醒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侧过头去，隔着帷帐，隐约可见是慈眉善目的太医院院判甄太医。爹爹站在甄太医旁边，正紧盯着我。
　　我欲抽回正在把脉的手坐起来，甄太医却阻止了我。
　　“娘娘体弱，此刻想必还是眩晕，微臣认为先躺一躺。”
　　爹爹急道：“卿卿且躺着。”
　　我闻言只得作罢，只是心中却颇为疑虑，若是中暑，何来体弱一说？
　　“甄太医，你可诊出什么来了？如实相告吧？”
　　甄太医摇头晃脑斟酌一番，方道。
　　“微臣也是奇怪，两个月前微臣还曾为娘娘请过平安脉，那时娘娘尚且脉象平稳，身康体健；怎么才短短两个月时间，就亏损的如此厉害？娘娘最近可有心浮气短？脚步虚浮之症？”
　　“有的，有的，大约半个来月前，小姐就偶有走路踉跄之症，站久了也会头晕。”桑榆抢先回答。
　　“唔，老臣须得看看娘娘素日的饮食，看是否清凉之物食得过多。”
　　桑榆连连点头。“这就拿来。”
　　每个宫里都有起居录，因此排查起来十分方便。
　　甄太医拿过桑榆手中的膳食单子，捋着胡子细细的看。看完了却是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食物里有什么？”爹爹声音里有一丝戾气。
　　甄太医连连摇头。
　　“并未，娘娘的饮食十分健康，虽为了解暑，偶食祛热祛湿之物，却也对身子影响不大，咦，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甄太医边说边站了起来，打量屋里的摆设。
　　他拧开茶壶盖闻了闻，摇头。
　　又打开香炉闻了闻，摇头。
　　甄太医此举，分明是怀疑有人下毒，我心里一冷，不过入宫两月，谁竟这么急不可耐了？难道说是宸妃？身为太子良娣，却最终只得了个妃子的位份，若是她心中不甘，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毒又是怎么下的呢？我宫里的人基本上是姑姑跟前的老人，不可能有人背叛。且这段日子，外头进来的东西甚少，若是饮食没有问题，应该就不会有其他渠道了。倒是那日瑜妃，自从陛下寿宴之后，每次过来请安，都带有一股异香。可是若因为这个原因，其他人应该也不能幸免才对。究竟是谁呢？
　　“哎？这花？”甄太医突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顺着看了过去，正是被我从窗台移到了案几的天竺葵。
　　“这花有问题？可是这花明明…”
　　“桑榆，替我去泡一壶雨前龙井来。”我打断了桑榆的话，朝她吩咐道。
　　她虽然疑惑，却领命去了。
　　“甄太医，这天竺葵是我一个来月前在御花园里赏花时，看它开得极艳，就命人移了过来，听说还是胡夏进供的呢，怎么？竟是有问题么？”我缓缓坐了起来，紧盯着正仔细研究的甄太医问道。
　　“此花有毒。只是毒性不大，奈何娘娘日日相对，且时时闻其花香，毒气入体，故而才体衰至此。”
　　“此毒除了致体衰，可还有其他坏处？”我揉了揉逐渐冰凉的手，轻声问。
　　“此毒于男子作用不大，于女子却会导致不孕。”
　　不孕？！竟是不孕，这个宫里，虽说谁都不愿我有孕，可是最不愿的，却一定是他！
　　“娘娘如今既然知晓，还请赶紧将此花移至廊下，花虽好，却不可贪看。幸好发现的及时，微臣这就为娘娘开个方子，需连续服用两个月方可调理过来。”
　　“劳烦甄太医。”
　　“不敢，实乃微臣之责。”
　　甄太医写好方子的时候，桑榆刚好泡了茶进来。
　　我朝桑榆吩咐道：“天色渐晚，桑榆你替我送爹爹出去。”
　　“今日让爹爹担忧，实为不孝。”我看着仍旧眉心微拢的爹爹，只觉得心酸难耐。
　　爹爹叹了一口气，不发一言走了出去。
　　甄太医看着突然空了的内室，似是稍有不安。
　　“娘娘且先休息，微臣先告退，两日后再来为娘娘复诊。”
　　“甄太医，本宫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了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若有人问，甄太医还是慎言的好。可别把本宫操劳过度，说成了别的。”
　　甄太医愣了一下，立刻垂头道：“微臣明白。”
　　“甄太医不必紧张，本宫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而已，没想到一盆小小的花都暗藏杀机，可见平日还得多读些医书。”我自嘲道：“啊，对了，本宫听闻陛下曾在太医跟前学过两年，可有此事？”
　　甄太医点头。
　　“陛下还是太子时，突发奇想要和微臣学医，微臣尽心教过两年，只是后来陛下忙于学治国之道，就停了下来。陛下聪明好学，进步神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么？”我恍然道：“时辰不早，甄太医还是快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
　　


###第十六章 僵持###


　　甄太医走后，我扶着床棱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那自被我挪进来之后开得更加艳丽的天竺葵前。那平日里甚是喜欢的清香，此刻好比沼泽地的瘴气一样令我胆寒。
　　在这个宫里，我防胡太嫔，防宸妃，防瑜嫔，却唯独没有防过燕昭，幼时记忆里，燕昭孤冷高傲，却始终内心良善，那么，如今，究竟是为君之道教会了他不择手段，还是对宋家的忌惮已经令他丝毫情分也无？进宫前，爹爹突然红了的眼框此刻不断在我眼前闪现，他是否早就明白燕昭的为人？可是燕昭若不想我有孕，不碰我即可，又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
　　越想越觉得手软脚软，一时不慎，跌坐在地。
　　一个黑影嗖的窜过来，将我扶起，耳畔是难得听到的柔声细语。
　　“怎么不乖乖躺着？”
　　我侧过头，认真的打量眼前的燕昭。
　　燕昭的眼睛是半月形，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一弯新月，十分温暖。此刻他没有笑，清澈的眼眸里甚至有一丝紧张，我垂了头，他是在紧张那花被我发现了吗？
　　“小姐！您怎么起来啦！”桑榆晚了几步进来，　一看到我站在案几边，紧张的大呼小叫。
　　我不着痕迹将手臂从燕昭微凉的手中剥离，指着案几上的花对桑榆道：
　　“这花你搬出去吧！”
　　“搬去哪里？”
　　“为什么要搬出去？”
　　燕昭和桑榆异口同声道。
　　“有多远搬多远。”我没有看燕昭，　径直吩咐桑榆。
　　桑榆怯懦的看了浑身散发着深沉气息的燕昭一眼，一步一挪走了过来犹犹豫豫得将花搬了起来，正要走出去，却被燕昭伸手拦住。
　　燕昭绕到我身前，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指着那盆花沉声道：
　　“为什么要搬出去？”
　　被发现了还能这么颐指气使的问责别人，燕昭大约是圣世第一人了。
　　我强忍住心中的悲凉，转了身轻声道：
　　“不过是看腻了。”
　　身后的呼吸声骤然一紧，一束冰凉的视线直射我的后背，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身后的反应。
　　突然身后呼吸一声一声加重，怒意一点一点喷薄而出。
　　紧接着。
　　“哐！”
　　一声巨响。
　　是瓷盆碎裂的声音。
　　桑榆小声的“啊”了一声。
　　我心一抖，硬挺着没有回头。
　　“桑榆，叫人来收拾一下。”我努力收拾情绪，声线平稳的吩咐。
　　桑榆解脱般奔了出去。
　　“哼”燕昭重重的冷哼了一声，随即在原底如困兽般转了两圈。
　　随后燕昭突然靠近我，他在我耳边咬着牙道：
　　“宋卿卿，你太不识好歹！”
　　他灼热的气息含着喷薄的怒意，快要将我的耳朵点燃。
　　我瑟缩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后，转身冷冷看着燕昭。
　　“没什么事，陛下请回吧！”
　　燕昭闻言，怒极反笑。
　　“哈！”他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好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色一样，只张了嘴，重复干巴巴的笑着，“哈！”“哈！”
　　我干脆指了指门口。
　　燕昭终于神色冷凝了下来，他似乎失望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干脆转身，走了出去。
　　我所有的劲终于在这一刻泄了下来。
　　他竟然不解释，他为什么不解释？如果他要对宋家这么赶尽杀绝，那我所在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姑姑你说要我尽心扶持燕昭，可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对付我怎么办？或许他只是单纯的不希望我有皇嗣？以免爹爹用皇嗣取代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么做无非是在自救。我悲哀的伸出双手捂了脸，都这样了，我竟还想着为他开脱么？
　　“小姐。”桑榆不知何时进来了，她并没有叫人来，而是自己蹲下去慢慢收拾。
　　“可是这花有问题？”桑榆抬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只是太医说我的体质不宜在室内养花而已。”这种事情桑榆不知道更好。
　　“哦，刚刚老爷也问了奴婢花的事情，奴婢还以为这花有大问题呢。”桑榆嘟囔道。
　　我心一沉。
　　“爹爹问了你什么？”
　　“老爷问花是谁端来的。”
　　“那你怎么说？”我紧盯着桑榆。
　　兴许是被我紧张的神情吓到了，桑榆犹豫的张嘴。
　　“奴奴婢说是陛陛下送的。”说到后面，桑榆声音聊胜于无。
　　我瘫坐在椅子上，爹爹也知道了，他定能猜到出了什么事情，他会不会对燕昭不满，继而让燕宋的矛盾早日激化？这实在不是我的初衷。可是如果燕昭是真的在费尽心思对付宋家，那我原先想让父亲全身而退的想法就太可笑了。不论如何，还是得和徐世清通下气，正在做的事情最好缓一缓。
　　“小姐？”桑榆怯怯的叫了一声。
　　“没什么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揉着眉心，朝她挥了挥手。
　　“那，奴婢给您备点汤食过来。”桑榆说完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自那日后，我一直没有调整过来该如何面对燕昭，因此对他始终冷着脸。燕昭见我如此，更是见我如见了敌人一般，哦不对，他本来就视我为敌人。一时宫里流言四起，饶是桑榆严加把手，还是被我听到了一些。
　　大致是皇后不受宠，备受皇上冷落之类的。
　　往日除了晨昏定省，偶尔还会抽空过来表达一下宸妃独宠的不满的瑜妃最近也不来了，幸好宋家威严尚在，不至于有人克扣为难坤元宫，因此我也懒得理睬，只是静心养身。
　　我和燕昭两不相看的情形一直维持到六月底，那日燕昭忽然打发了周朝朝来我宫里，给我送了一张请帖。
　　是胡夏二王子的请帖，邀请我和燕昭于七月七日在京郊的避暑山庄骆家庄一聚，当是辞行。也不晓得他一个胡夏王子如何就和骆家庄搅到了一起。燕昭只怕又要警惕了，我无声一笑。
　　


###第十七章 出城###


　　七月七日是七夕乞巧节，这胡夏二王子倒是会挑日子，只是可惜了，若是邀请燕昭和宸妃一起该是多么圆满。我斜瞟了同一辆马车里远远坐在坐垫那头的燕昭一眼，此刻他双眸微闭，一副熟人勿扰，生人勿近的模样，却是给谁看？
　　我不理他，转了身，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今日虽说是帝后出行，却没有大张旗鼓，因为去的是郊外，防卫不便，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一行人具是简装出行，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大户人家。
　　除了我和燕昭，耶律弘还邀请了西夏使者，小郡王燕铮，郡主燕芙，以及刑部侍郎之子女穆玉容以及穆玲珑。还有徐世清和骆姬，都是一群年轻人，且约在七夕相聚，这耶律弘着实有红娘的天分。
　　此刻时辰尚早，日头刚刚从东方升起，一路的风景都还含着露，在晨光中氤氲朦胧。前头就是城门了，也不知道高头大马四四方方的陆方和那将士说了什么，那人抬手一举，城墙上的人整齐划一的跪了下来，却全程鸦雀无声。
　　马车轱辘轱辘不慌不忙驶出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不再是高高低低的民房，而是无边无际的田野，黄灿灿的花朵神采奕奕在微风中摇摆，像是黄色的巨浪一波又一波荡漾开来。马车所走的是一条可供八骑同乘的宫道，宫道并着左右两条河流笔直从田野中间划开，浅灰色的路一直绵延到望不到的地方。
　　说是望不到，其实不过两三盏茶的功夫就走完了，在路的尽头分左右两条岔路，均比宫道窄了许多，左边一条还是和宫道一样的路，暗灰色的路面，十分干净齐整，好像日日有人洒扫一般，此为官道；右边一条是一条通幽的曲径，一路蜿蜒，杂草暗生，有粗壮的树在路边盘踞，两边高高低低的枝桠在路中间交错，有种随时要坠下来的感觉。越往里走，从林越深，好像即将进入大山深处，算着时辰，应该是辰时中了，细细碎碎的阳光穿过一层一层的树叶洒到扶着马车壁的我的手上，竟带着一股初秋的清凉，顿时抚平了我心中的浮躁，逐渐沉静了下来。
　　丛林中除了马车压在树叶上的喑哑的碎裂声，还有不知名的小鸟闲暇舒适之余慵懒随意的吊了两嗓子，也不知道是朝游客们打招呼，还是宣泄被打搅了的不满。仔细看去，却是找不到他们的身影，只偶尔的捕捉到一丝一晃而过的暗纹。
　　景致虽好，看久了竟也疲乏，我揉了揉看得绿油油的双眼，放下了帘子。转了身，却件燕昭早已睁开双眼，正静静的盯着我，黑黝黝的眼眸干净的好似一点情绪也无。
　　我暗自轻抚突然间狂猛跳动的心，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条斯理的开始烹茶。幼时娘亲爱茶，常自烹自饮，怡然自得。长年累月，烹茶的技艺登峰造极，动作好比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我那是觉得娘亲烹茶的时候美好的如同一副画卷，便央了她教我，可惜只学了一年时间，娘亲就去世了，我虽然也常烹茶，却始终达不到娘亲那种境界。也许是娘亲心胸宽广，难为尘世所扰。而我在这方面却着实欠了太多火候。不然，也不会因为燕昭送我一盆毒花而郁郁寡欢多日。
　　只是如今我却是大致想通了，从一开始燕昭和我们就是站在对立的层面，我虽然暗地里替父亲还权给燕昭，却也是为爹爹的老年着想，燕昭只是无意中得益而已，他并不知晓我所做的事情，那么他想要拿回自己的权力，摒除一切障碍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我们不过幼时相识，若说有情分，那点微末，在权力争锋面前，还未提起便已消泯。
　　所以，做各自该做的事吧！
　　我烹了茶，倒了两杯，将一杯朝燕昭那方推了推。也不言语，兀自饮茶。嗯，雨前龙井，着实清甜。一杯饮尽，我却意犹未尽，手朝燕昭那杯没人动的茶伸去。
　　也不知道燕昭何时起的身，转眼桌案上的茶杯就不见了。抬头望去，他手执茶杯，双眼微眯，挑衅的看着我。
　　我默然，不过一杯茶而已，还能再出息一点？
　　我缩回手，执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正要饮，燕昭低沉的声音在不大的马车里响了起来。
　　“宋卿卿，你是不是对朕不满？”
　　我手一顿。
　　“不敢。”
　　“不敢？”声音陡然高昂！
　　我抿了抿唇。
　　“陛下多虑了，臣妾并没有对陛下不满。”
　　燕昭怀疑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朝他解释。“那日，实是臣妾心神恍惚，冒犯陛下，还望恕罪。”
　　燕昭似是不信，盯着我细细琢磨。
　　良久才嘟囔了一句：“好好的把天竺葵扔了，你真是，真是…”
　　我朝他看去，脸上分明的懊恼模样。
　　“臣妾不爱花草，陛下下回可不必送了。”
　　他像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眉毛倒竖。
　　“嗤，说的朕好像时时刻刻想送你花一样。”
　　我无言看了他一眼，不想答话。
　　他似乎也觉得没有意思，咕噜一口把茶喝了，借放茶杯的功夫顺势坐在了我对面。
　　“许久没有出来，这景致倒让人惬意。”
　　说得好像他看了一样。
　　“嗯。”
　　他瞄了我一眼。
　　“若是你往后想避暑，朕带你去南宫，那里比这里更好。”
　　幼时随姑姑去过南宫一回，确实精致非常，乃避暑胜地。若是能去，自然好。
　　我点了点头。
　　燕昭顿时来了兴致，和开了闸似的，滔滔不绝的和我讲他在南宫的所见所闻。我看着眉目神往的燕昭，一阵恍惚，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燕昭，神采奕奕，口若悬河，叙说的甚是生动细致，动容处，更是连比带划，生怕听的人不明白，我一时被他的话语吸引，带进了那个少年燕昭眼中的天堂。那里有接天蔽日的粉白荷花，那里有闪着光芒的青砖碧瓦，那里有飘浮在屋顶的五色彩霞。那里还有鼓着大眼睛的青蛙叫呱呱。
　　


###第十八章 骆家庄###


　　正听的十分有趣，车辕的响声却停了。
　　“陛下，娘娘，到了。”周朝朝略带尖细的嗓音传来。
　　燕昭意犹未尽的住了嘴，眉心微蹙，先我一步弯腰走了出去。周朝朝早已打好车帘等着。等燕昭下了马车后，我才整理了一番衣裙正要下去。却见燕昭等在马车旁，因阳光照射而眯着眼，他嘴角微扬，伸出手掌朝我递过来。
　　“夫人，还愣着做什么？”见我怔住，他打趣得笑道。
　　我打了个寒战，要演戏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努力绽出一副娇羞甜蜜的笑容，轻轻将手搭在燕昭的手心，就着他的力道，稳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踏上平地，我欲将手缩回来，燕昭却不允，暗施力道，将我的手牢牢握在手心。滚烫的温度将我的手煨出一层薄汗。
　　燕昭似是毫无所觉，牵着我的手，缓步向前。
　　虽说是隐瞒身份而来，所有人却都不敢放肆，老老实实安安静静跟在我和燕昭后头。不过行了两步路，就见一群人急急赶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略微发福，脸如圆盘，两颊一坨粉红，看起来很有福气。一见到我们，他急急忙忙嚷嚷着扑将过来。
　　“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在我们身前站定，笑意盈盈朝着耶律弘道：“耶律公子，一路辛苦了。”
　　竟是不认识我们，看来耶律弘没有如实相告，如此更好。
　　耶律弘向前一步走，朝骆翁拱手，“骆翁客气了，该是在下多有叨扰才对。”随即又侧过身来，指着燕昭和我道。
　　“骆翁，这位是宋老爷和宋夫人，是在下的好友，宋老爷宋夫人，这位就是骆家庄的主人骆翁，最是豪爽仗义。”
　　宋老爷？我差点笑出声来，斜眼看去，却见燕昭一脸菜绿色。却又不能发作，强装笑脸拱了手和骆翁见礼。让一国之君和他行礼，这骆翁果然是个有福之人。
　　骆翁豪迈一笑，亦拱手回礼，又指着身后的人道：
　　“这便是老朽的犬子了，骆忠骆信骆义，过来见过贵客。”
　　三个年轻人应声走了出来，最左边的个头稍大，年龄看起来三十上下，稳重内敛，不苟言笑，只礼貌的行了礼。中间的星眉郎目，神采飞扬，二十上下，一股子豪气，和骆翁很像。腰间还别着一柄精致的剑。他一手摊开，一手握拳，却是行的江湖礼。燕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右边那位却是身量不足，年纪尚小，脸上稚气未脱，却也颇有涵养。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我们，却又故作沉稳地学着他大哥的样子见礼。
　　耶律弘又继续一一为他们介绍其余人等，等到所有人都认识完毕，我头顶已经晒得十分灼热了。
　　“诸位今日辛苦，这便随老朽上山休憩吧！”
　　骆翁话毕，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十分热情的给我们介绍景致。
　　入口处是一丛嫩绿色的潇湘竹，竹子下面有一块米白色的大石头，石头上侧卧一位正执壶畅饮的老翁。老翁笑眯眯斜看着苍穹，一副十分靥足的摸样。
　　这骆翁倒是有品位，单看这石雕就已经让人放松一半了。
　　往里走不过百来步，就看到一座穿山游廊直通山上，游廊入口悬有一匾，书着骆家庄三字，字体遒劲，又不失洒脱，字看起来十分眼熟。
　　五步一根的廊柱皆漆成了朱红色，廊顶雕着五彩的画，或是奇珍异兽或是名花异草。偶有花藤缠着廊柱直上横梁，鲜蕊倒挂，彩雀舞蝶翩跹环绕，从廊桥看出去，周边数不尽的名贵树木，遮天蔽日，树木间山石林立，溪水潺潺。
　　众人无不惊叹，骆翁得意洋洋。
　　拾级而上，大约一盏茶功夫，视野骤然开朗。
　　一汪巨大的湖泊呈现在眼前，烈日照耀下，碧蓝色的湖水像是洒满了金箔，十分耀眼。奶白色的廊桥将整个湖泊环抱起来，又有无数条廊桥在湖上穿越，将之割成无数个小湖泊。各湖泊中间都建有红墙碧瓦的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果然消暑最好。
　　穿过湖泊，又见眼前还有一座小小的山脉。依山建了几座楼阁，因为地势有高有低，错落有致。
　　骆翁这手笔，不是一般的大啊。直走得人脚软。
　　“可是累了？”燕昭关切的问。
　　我可怜巴巴朝他点头，可不是累得慌？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转而朝骆翁道：
　　“骆翁可否先领在下去休息？我家夫人身子弱，受不得这日晒。”
　　我脸一红。
　　骆翁急忙应道：
　　“啊，实在抱歉，老朽一时兴起，只管带诸位看风景，却忽略了女眷的身体，还望见谅，哈哈！这位夫人好福气，有夫君如此体贴。”
　　说完又吩咐下人将其余人引去休息，自己则亲自领着我二人去了右边的湖边小筑荷花亭。
　　骆翁将我们送到之后就急急离开了。
　　因太阳渐高，燕昭也没有出去的兴致，就陪着我在荷花亭里用了午膳，之后又各自占了一榻午休。
　　等我醒来，已是夕阳西斜，对面榻上早已空了。
　　“桑榆？”
　　桑榆应声而入，神色不太好看。
　　“小姐，您怎么睡这么久。”
　　“怎么小姐多睡了一会，你都有意见了？”
　　桑榆怒其不争的看着我：“陛下都要被人抢走了，您还酣畅的睡觉。”
　　哦？陛下这桃花倒是遍地都是，莫非是洛姬？
　　耶律弘不日就要离开圣京，今日带上洛姬，怕是还想再搏一搏。
　　“放心，陛下不会要洛姬的。”我安抚桑榆。
　　桑榆瞪大眼睛。
　　“小姐，不是洛姬。是骆家庄大小姐骆嫱。”
　　骆嫱？
　　“桑榆，你操心的太多了点，看上谁不看上谁，都是陛下的自由，与小姐我无关。你啊，不如借这个机会好好玩玩，成日里在宫里都憋狠了。”
　　“可是小姐…”桑榆还欲再说。
　　我当即打断了她。
　　“行了，服侍我更衣，待会去找陛下，这总可以了吧？”
　　“哎！”桑榆脆生生应了。
　　


###第十九章  重逢###


　　我无奈摇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念头，成日里将燕昭和我凑做一堆。
　　装扮完毕，我瞧了瞧镜子，觉得好像素雅了　一些，于是抽过首饰盒里一支金步摇插在扶云髻上，嗯，十分端庄大气。
　　下得楼来，只见陆方笔直的站在门口。还有几位布衣装扮的护卫分立两旁。
　　“你如何在这里？”我诧异的问陆方。
　　“老爷让奴才保护夫人。”陆方垂头行礼解释道。
　　“胡闹！”我厉声朝陆方呵斥。
　　此次出行，陆方是最得力的护卫，怎能守在我身边，若是燕昭有个好歹，谁担待得起？
　　“奴才不敢不从。”陆方依旧一板一眼。
　　我怒瞪他一眼。
　　“桑榆带路，你，跟上！”
　　陆方怕是早就想跟去燕昭身边了，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兴致高昂领了人乖乖跟在了后头。
　　原本我是想带着桑榆在这山庄里转一转，看看风景，现下担心燕昭的安危，我也就顾不得细看了。
　　出了荷花亭，桑榆领着我们直奔松涛阁，不想到了之后却扑了个空，拦了一个丫鬟一打听，才知道已经荡舟湖上，正赏莲酣饮看夕阳呢！听说我们要去寻他们，那丫鬟自告奋勇带我们去下水的地方。
　　左拐右拐，就到了一方凉亭大小的露台，有一小舟拴在露台边的石柱子上。露台上站了四五个人，听到声响，俱诧异回头，见是我，有三人连忙低头分立两旁，唯有一坐一站两人岿然不动。
　　头发全部束起，只用了一根木簪横贯，身穿雪白长衫的那人正笔挺的坐在木质轮椅上，但看背影已经是儒雅出尘。旁边站着的那位，一袭黑衣，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绣着金纹的腰带，头发高高束起，有风从湖泊上刮过来，将他的发尾吹得四散开来。和白衣男子一样，他也笔挺的站着。
　　看到那两人，之前领路的丫鬟却是十分熟络走了上去，微微倾身和那白衣男子耳语了几句，显然那人是这里的常客。随即，黑衣男子弯下腰，将轮椅朝我转了过来。
　　看到那人的正脸，我却怔住了，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潘安之貌，谪仙之姿。而是！他就是我远在凤凰山的先生，人称神机公子的姜慕白。他什么时候来了这圣京？前一阵子，徐世清还说他要去西方游历，这么快就回来了？若说避暑，凤凰山比这里更加清凉不是吗？
　　先生大约也是没有料到竟然会在骆家庄遇见我，眼神微微一眯，但是转眼就恢复了平静，倒是他身边的黑衣男子百里奚神情松动的看了我两眼，反观我这边，桑榆就不淡定多了，我明显听到她藏在喉咙里的惊呼。我暗地里捏了捏桑榆的手。
　　“宋夫人可是要去那画舫上？”先生问，声音轻柔而低缓，像是低吟浅唱一般，周围几个丫鬟正双颊微红的偷觑他。
　　我微微一福，回答：“正是。”
　　先生微笑道：“某正要去，若是夫人急，不如和某一同过去。”
　　“急，很急！”桑榆忙不迭应声，却是惹得周围人齐齐偷笑。
　　不苟言笑的百里奚都弯了嘴角。
　　身边的陆方也是以手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如此甚好，叨扰公子了。”我道。
　　那丫鬟见双方都同意了，忙叫船夫把小舟拉了过来，又拿过一旁的木板搭上去，百里奚推着先生上了小舟。
　　小舟不大，只能坐四人。
　　因此我把十分不情愿的陆方留在了露台，等这小舟回转来接他们。
　　桑榆愉快的扶着我上了小舟。
　　“公子贵姓？”我看着对面的先生问。
　　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某免贵姓姜。”
　　竟是没用化名，看来这骆翁知道先生就是神机公子？
　　“姜公子从何处来？”
　　我如此问，不过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从凤凰山来，还是从别处来。
　　先生十分懂我。
　　他抬起白皙莹润的手指指了指夕阳落下的方向。
　　“某从西域来。”
　　果然是西域，只是往年先生出去游历总会去个三五月的，这才多久就回来了？
　　“西域离此地极远，先生怎的千里迢迢来了这里？”说完，我还刻意看了看他的轮椅。
　　从凤凰山来我还能理解，从西域来，那就必定是有要事了。只是他和骆翁之间有什么要事呢？
　　先生的眼神陡然深邃了起来，他扫了我一眼，继而转头微眯着眼看着已经落下一半的太阳，轻描淡写道：
　　“曾寄放了一件珍品在这里，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与先生认识四载，倒从不知有什么物件是让先生如此珍而重之的。我顿时挫败的垂头。
　　“原来如此。”
　　一时失了兴致，也学着先生侧头看着那火红的半轮夕阳。西面的湖水被尽数染成薄红色，和夕阳旁边的晚霞交相辉印，融为一体。若是有纸笔，倒是可以做出一副难得的画作来。我遗憾的摇了摇头。
　　“听闻宋夫人自圣京来，圣京可好？”
　　我转头看去，恰好看见先生淡笑看着我，夕阳照在先生的脸上，为他覆了一层薄粉，余晖映在先生的眼里，光华潋滟。
　　我脑海里唯有秀色可餐四个字在回荡。
　　吞了一下口水，我晃了晃脑袋。
　　“圣京国泰民安，一切都好。”
　　先生点了点头。
　　“三月初，帝后大婚，听闻红毯铺满了整个圣京，礼乐响彻圣京上空，三日方绝，如此盛况，不知夫人可有去看？”
　　这话却把我问糊涂了，他想知道什么？
　　然而未等我回话，先生又状似遗憾道：
　　“某素来爱热闹，偏三月腿疾复发，不能成行，实在遗憾。”
　　我大惊，却原来是腿疾复发了？那日子君回来欲言又止，我还当是先生出了远门，不能来参加婚礼，子君怕我伤心，所以才不说。
　　先生这是特意向我解释么？
　　我喉头一哽。
　　勉强朝先生一笑：“不过如此，先生不必介怀。”
　　先生摇头：“终归是一场憾事。”
　　“某若不曾有疾。”先生突然眼眸幽深看着我道。
　　不曾有疾当如何？我不解的盯着他。
　　不料他恍然一笑，摇头。
　　正欲问，却听到和百里呆在船头的桑榆惊喜叫道：
　　“哎！到啦！”
　　


###第二十章 对峙###


　　我循声回头望去，果然见前方有一精美的画舫，四周垂着帷幔，看不清里面的人，只隐约有浅笑声传来。
　　“小姐，快来！”
　　画舫上的人搭了木板到小舟上，桑榆站在木板上朝我呼唤。
　　我手扶在案几上，正要起身，忽然对面探过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将我按住。
　　我登时心如擂鼓，骤然抬头望去，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先生却安抚得朝我一笑，继而松了手，手掌下压，示意我坐下。
　　疑惑得依言坐下。
　　先生抬头看着桑榆的方向，抬高了声音。
　　“某却不知，身为家仆，还有叫自己主子过去的道理？”
　　声音不大，刚好够桑榆听见。
　　我一时呆住，这这先生是在替我管教桑榆？可是我和桑榆请同姐妹多年，早就不计较这些了，且桑榆一直分外膜拜先生，这么一训，可不得难过？正犹豫要不要当和事佬，却见桑榆满脸羞愧小碎步跑了进来。
　　“姜公子教训的是，奴婢失职了。”
　　咦，连爹爹都不怕的人，竟然在先生面前纯良如小兔？真是一物降一物。
　　桑榆扶着我，先一步上了画舫。
　　见我们来，有丫鬟敏捷的撩起了帷幔候着。登时舫中的盛况印入眼帘。一张长长的案几搁在中间，案几上各式瓜果小吃应有尽有，酒香四溢，杯碟交接，看众人情形，大约已是酒过三旬，徐世清就坐在入口处，此刻双颊微红，眼神迷离。师兄不善酒，在凤凰山时更是一杯倒的人物。如今大约应酬多了些，练了些酒量。见我和桑榆进来，傻呵呵朝我们直乐。他身边坐着的却是穆玲珑。和他一副摸样，傻愣愣的瞅着我们，神情却是不甚开心。
　　徐世清和穆玲珑对面是西羌使者月琅和骆义，月琅显然对圣世的小吃十分感兴趣，正一头扎进小吃堆里。骆义则在一旁耐心得给他解释。如此年纪，难得的风度。
　　燕峥和燕芙紧邻穆玲珑，燕峥成天花天酒地，此刻正执壶豪饮。燕芙看起来比幼时大方了许多，只是神情间还略有羞怯。此刻她眼观鼻鼻观心得坐着，双手交叠藏在袖内。
　　燕峥和燕芙对面是骆忠骆信两兄弟，骆翁不在，骆忠克尽地主之谊，察言观色，唯恐怠慢，骆信则不拘小节，推杯换盏，十分热络。他此刻似乎正在说着江湖上的趣事，动情处眉飞色舞。
　　胡夏紧邻骆忠，他此刻正手执酒杯朝燕昭敬酒。较别人不同，他身后还笔挺的站着那位在御花园里与我问路的面具随从。
　　燕昭却是最有福气的人，左边坐着一身红衣似火的洛姬，右边坐着一位身着翠绿的美人，鹅蛋脸柳叶眉，鼻翼挺翘，小嘴如樱桃。想必就是桑榆口中的骆嫱了，她此刻正歪着头浅笑盈盈朝燕昭说话，摸样十分小鸟依人，倒正是宫里缺的样式。
　　“宋夫人，姜公子，你们来啦！”
　　骆忠发现了我们，连忙站起来迎接。
　　余下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也不知道哪些是因为我，哪些又是因为先生。
　　“妾身惶恐。”我虽然如此说着，却没有行礼，不然知情的人不得跪地还礼？
　　燕昭看到我显然十分开心，特意绕了过来携了我的手走到了刚才他所在的位置，和他并排坐下，如此骆嫱就坐到了我的旁边。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是拉我坐下的人是燕昭，这骆姑娘一脸哀戚的看着我又是何道理？
　　正犹豫要不要朝她和善的打个招呼，却听到轮椅咕噜咕噜推到了我的面前。
　　“姜兄，您要坐那里？”正忙不迭腾位置的骆忠愕然看着先生。
　　先生坦然点头。然后就微笑看着骆嫱道：
　　“不知骆小姐可方便？”
　　众目睽睽之下，骆嫱不敢不方便，不甘不愿站起来走到了骆忠那边坐下。
　　先生十分淡然得在百里的帮助下坐到了我的旁边。临了，他还朝我和煦一笑。我连忙回以一笑。
　　“姜公子与夫人认识？”
　　燕昭突然出声。
　　话虽然是朝先生问的，眼睛却盯着我。
　　我低头保持沉默。
　　“方才与夫人在舟上浅聊了几句。宋公子不会介意吧？”先生挑眉回道，同时眼睛在燕昭和洛姬身上瞟了个来回，意思很明显。
　　燕昭一噎，勉强笑着摇头。
　　“当然不介意。只是夫人平日里不善言谈，连与我都说得不多，却与先生看起来十分熟络，是以好奇。”
　　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先生十分熟络了？
　　“这却是奇了，某与夫人方才交谈甚欢。”
　　不过是几句话，哪里就交谈甚欢了？先生今日十分古怪。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连月琅都停了箸往这边瞄，我急忙拉了拉燕昭的袖子，朝他笑道。
　　“方才怎不叫醒我？”
　　燕昭收回看向先生的目光，低头朝我宠溺一笑。
　　“你睡得正香，我哪敢扰你？”
　　十足的宠妻成狂的姿态，让洛姬立时红着眼眶垂了头，那骆嫱却是咬着唇，幽怨的看了过来。
　　我忍不住干笑，这燕昭是唱的哪一出？
　　“某却觉着，是不想让夫人扰了公子的好事吧？”
　　刚平息的战火，蹭得又燃了起来，我都能听见空中有噼噼啪啪的响。
　　先生今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么？我疑惑的看向他身后的百里，却见百里正一脸无语的低头看着先生。
　　燕昭咬牙道：
　　“姜公子似乎很看不惯宋某？”
　　我紧盯着先生。
　　先生见我眼巴巴看着他，眸中含了笑意。
　　然后。
　　他朝燕昭点了点头。
　　“有点！”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哈！哈！哈！姜公子刚来，还没品尝我们骆家庄珍藏多年的桃花醉呢，来来，给姜公子斟上一杯。”骆信拍了拍手，打破一室僵局，他干笑着朝先生扬起手中的酒壶。
　　众人松了一口气，谈笑声渐起。
　　“为何？”
　　燕昭这是要死磕到底了。
　　我缩回了准备执箸的手。无奈做隔岸观火状。
　　先生慢条斯理拿起酒杯，浅浅一酌，眯眼回味片刻，方朝骆信举了举酒杯。
　　“果然好酒。”
　　


###第二十一章 禹州###


　　燕昭搁在桌案上的手渐渐团成拳。
　　先生放下酒杯，斜睨着燕昭。
　　“深怀美玉而不懂珍惜，某替这玉打抱不平而已。”
　　先生这是把我比作美玉？我惶恐低头。实在不敢当啊！
　　燕昭怒瞪了我一眼。
　　喂，公子？关我什么事啊！
　　“哼！让姜公子操心了，若是美玉，宋某当然会好生珍惜。”
　　“呵！若是？看来某高估公子了，公子竟是连美玉都不识？”先生凝了笑容，神情冷峻。
　　情形不妙，所有人都垂着头看着自己那一方桌案，以求不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中。
　　当然这所有人不包括骆嫱，我低头前，看到她正以轻蔑的眼光看着我。
　　我很想朝她咆哮，姑娘，某很无辜啊！
　　“识与不识与公子何干？”燕昭嗓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不过是替夫人不值而已。”先生的声音里竟也有怒意。
　　“你如何知道不值？”这是要撕破脸的前兆了。
　　想必此刻垂着头的诸位都在纳闷，这好好的一场宴会，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方才夫人来时，十分担忧公子，不料到了这里，却见公子正与众美人相饮甚欢，如今某不过替夫人多说了一句话，公子就怒气沉沉，所以说某替夫人不值。”
　　这么一说，好像挺有道理。只是先生如何得知我担忧燕昭？我疑惑的抬头看先生。
　　先生却并未看我，只是眼神微眯看着燕昭。
　　半响，燕昭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不再言语。
　　这就结束了？我茫然侧头看燕昭，却见燕昭正神色复杂的盯着我。忽然嘴角微扬，执了几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道：
　　“谢姜公子提醒，宋某敬你一杯。”
　　立刻有丫鬟来替先生满上，先生捏着酒杯在手中转了两转，一干人都将视线凝聚在那杯酒上，先生忽然将视线从燕昭身上撤回，低头盯着那杯酒，恍然一笑，继而一仰脖子，饮了。放下酒杯的时候，先生双颊染了一层薄晕。看来这桃花醉果然不是凡品，竟能在两杯之内就把先生喝红了脸。
　　见僵局已解，众人又活络了。
　　骆信接着讲刚刚被中断的故事。
　　“却说上月，信曾游历青州一带，无意中闯入了一郡，唤禹州。”
　　禹州？我朝编记载案的不曾有禹州吧？我疑惑得看向燕昭。他正眉心微蹙看着骆信。
　　倒是先生怔了一瞬，问道：
　　“某也深爱游历，却不曾听过禹州一名？可是十分偏远之地？”
　　见有人问，骆信越发来了兴致。他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前后左右看了看，继而好像是要与人说悄悄话一般，一手摊开挡在一侧，身子朝我们这边一歪，改跪姿为席地而坐。一腿支起，颇有江湖习气。
　　“别说姜公子了，信也不曾听说。”
　　我暗笑，先生到过的地方只怕要比这骆公子走过的桥还多。微侧首朝先生看去，却见他正颇为严肃的侧身，仔细聆听。
　　“禹州倒并不偏僻，在青州以西，只是这禹州城三面环山。剩余那一面却原是砌了高高的围墙。经年累月，飞沙走石，围墙被堆成了一座小小山脉。自此禹州城被与世隔绝。信也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进了那里，一打听，那里的人竟是全然没有听过圣世王朝，城里与外面不通，一应事务全由城主做主。”
　　说到这里，骆信刻意停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喝酒的过程中，还不忘瞄我们一眼。
　　燕昭如他所愿开口问：
　　“不与外界互通，这城里莫非是自给自足？”
　　见燕昭丝毫不关心这城主，骆信颇为失望，粗略点了一下头。
　　“正是，这禹州城正好在漠河下游，漠河水从禹州城北面的悬崖倾泻而下，汇聚成一汪深潭，流入乾坤湖。乾坤湖极大，几乎占了禹州城的一大半，这禹州城便是环湖靠山而建。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祥和，是个不可多得的所在。城里的百姓平日里靠打猎网鱼及耕种过活。虽如此，城中却也有集市，布衣坊，打铁坊，茶楼艺舫应有尽有。只是不曾有客栈，大约没有人进出，也用不到。”
　　骆信摇头晃脑又喝了一杯，只是兴致却较之前减了许多。隐约有不愿开口之势。正在这时，却听得一声细细的声音询问。
　　“骆公子，那城主却是何人物？”
　　循声望去，竟然是燕芙，她此刻两颊通红，羞怯得看着骆信，见我们看她，又迅速低了头，那红晕却并没有散去，反而有向脖子蔓延之势。
　　骆信却是两眼一亮，纵使燕芙已经惶惶然低了头，却不妨碍骆信送上感激涕零的深情凝视。
　　“燕姑娘这话问的好，这城主才是最精彩的所在。”说完他还刻意扫视了一圈，一副你们都不懂我的表情。
　　“哦？”我忍不住捧场道。
　　骆信更是激动，强行敬了我一杯，燕昭替我饮了，至于他为何要替我饮，我也不甚明白，大约是为了打击骆嫱和洛姬的积极性？只是这两人此刻都偃旗息鼓兴致缺缺，燕昭这恩爱只怕是白秀了。
　　先生大约也看出来这一点，颇为不屑的嗤了一声。
　　未免再起争执，我连忙催促骆信：
　　“骆公子还不快快道来？”
　　骆信倒也不卖关子了，继续道：
　　“这城主精彩的地方么？就是他很神秘，城中百姓皆未见过他的真容，因为历任城主都覆着面具，连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如今这一位听说年龄大约二三十来岁。身量七尺左右。唯有祭祀的时候才现身，平日里不曾见过。”
　　“这城主为何要这么神秘？”我十分不解，若是自给自足，为何怕被城中人见到真容？且还历代如此？这里面似乎别有隐情。
　　骆信摇头：“信也好奇，只是这城中不喜外人入，信不敢久留。未来得及了解。”
　　“骆公子可曾知晓砌墙前是什么朝代？”先生突然发问。
　　这倒是问的好，若是知道是什么朝代开始与世隔绝倒还有迹可循。
　　“只怕是有很长时间了，信遇到的人都不知道何为朝代。且看他们的穿着，只怕也是历经改良，与历代皆不符。”
　　“骆公子是如何进了那禹州城的？”一直沉默思考的燕昭开了口。
　　谁知这一问，那骆信却是耳朵根都红了。
　　“咳！信不甚从漠河坠入深潭，幸得一老翁相救。后经他指点，翻山而出。只是信后来再欲寻，却进不去了。”
　　“看来城主颇懂奇门遁甲术，这大约也是此地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先生道。
　　“奇门遁甲？原来如此！”骆信恍然大悟。
　　竟然是人为的不与外界交接，这个禹州城实在古怪。
　　


###第二十二章 突袭###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圣世之大，那些交通不达，消息闭塞的地方，难免会有遗漏。”
　　燕昭说这话的时候，晚宴已经结束，喝得熏熏然的人们都心满意足的散了，唯有燕昭，也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许久不曾如此放松，拉着我的手不愿回去荷花亭。无奈只好任他拖着手大晚上的逛园子。听我嘟囔，他漫不经心的回答。似乎对于自己国土里突然冒出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城镇丝毫不在意一样。
　　微醺的燕昭看起来好像格外的柔和，没有平日里的戾气和三分怀疑。他微眯着眼，嘴角扬起，像个满足了某种愿望的孩子一样，一脸靥足地拉着我的手在廊桥上慢慢踱步，晴朗的夜空，繁星点缀，一轮淡黄色的新月弯成和燕昭的眼眸一样的弧度，笑眯眯得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好像与我们作伴，又像体贴得在为我们照明。
　　时辰已是亥时中，夜凉如水，路过的风也不再裹挟着白日里的闷热黏腻，清清爽爽而来，带着湖面的沁凉，偶尔还能在其中偷得一缕荷花香。
　　廊桥是木质的，与水面相隔不过半尺，晚风带着水浪扑过来，一波一波击打在木板上，有节奏的噗噗作响，伴着我们路过的嘎吱嘎吱声，在这静谧的夜里，莫名的欢畅。
　　我也学着燕昭的摸样，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轻松。
　　“在想什么？”燕昭微微低着头看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裹着月光的自己，眉眼间尽是笑意。
　　“臣妾在想，若是能长居于此，不理俗事，该有多好！”
　　燕昭故作严厉看着我。
　　“身为皇后，不思如何为民造福，只贪图安逸，治你失职之罪！”
　　我不由莞尔：“任君处置！”
　　“此话当真！？”燕昭挑眉。
　　不是下套吧？我敛了笑意惴惴点头。
　　“当真！”
　　“呵！”燕昭暗含深意的浅笑一声。即便静谧如斯，也不过若有似无的一声。
　　我稍作思虑，抬头防备的问：
　　“陛下要…”
　　要什么呢？我看着燕昭带着如狐狸般狡黠的笑意朝我一点一点俯身而来，直至一丝温润在我脸庞停留，我想要躲开，却被那一汪光华潋滟的秋波网住，从此不知今夕何处，今夕何年。
　　经年以后，我依旧记得，这一瞬间，燕昭眉眼间的神色，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青涩，又那么的温暖。正是这一刻不加掩饰的温柔，让我从此泥足深陷。
　　“呀~唔！”打破这暧昧氛围的是远远跟着的桑榆的一声未完的惊呼。
　　我陡然转醒，抽出不知何时汗湿了的手，急急退了两步。
　　“陛陛陛陛陛…”
　　“卿卿，叫我文德。”燕昭看了一眼空了的手，缓缓团起背在身后，他背光而立，我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听得我耳朵一阵酥麻。
　　文德是燕昭的字，十八弱冠那年，我恰好从凤凰山回来，跟在姑姑身边，观了燕昭的弱冠礼；礼毕，那时的太子良娣许若烟浅笑嫣然迎了上去，说，文德？我以后就这样唤你如何？那时燕昭的声音也如现在一样轻柔，他笑着说：好。
　　如今，他也叫我唤他文德，是把我当做亲近如宸妃的人了吗？还是良辰美景使他昏了头？我不敢贸然答应，如果明天一早起来，他不记得了，我不是要丢脸至死？
　　因此我摇了摇头，惶恐道：“臣妾不敢冒犯。”
　　燕昭似乎眼神忽然暗了一下，他转过身去。
　　“那，随你吧！”
　　我看着那个突然冷了下来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正踌躇要如何打破突如其来的僵局。
　　燕昭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传来。
　　“夜已深，回去吧！”
　　“好！”
　　燕昭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动静，甩了袖子大踏步往前走去。
　　我急忙跟上，一路无话，回了荷花亭，燕昭宿在楼下，我宿在楼上。临睡前，桑榆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我在脑海里无数遍回放了燕昭俯身而来那一刻的场景之后，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我竟然梦见了我初次入宫的场景。
　　我看到年幼的宋卿卿小小的个子，穿着粉白的衣裳，头上e着两角，头高高昂起，一手执着纨扇，一手提着裙摆，学着姑姑仪态雍容。
　　路过的宫女们都停下来给我行礼，却有一个绿衣小子轻蔑地朝我冷哼。
　　我睥睨，问他：“你为何不行礼？”
　　他冷笑：“你不过是个野丫头，借着圣元皇后的名头狐假虎威。”
　　我怒极：“你胡说，我是未来的皇后，他们行礼是应该的！”
　　他又冷哼了一声：“你想当皇后？宋家卿卿，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嗤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让我当我就不当吗？”
　　他得意的看着我：“因为，我就是燕昭！”
　　我既惊讶又难过，原来他就是姑姑口中的燕昭，我未来的夫婿，可是他竟然说决不让我得逞，他不愿意娶我吗？为什么？那时候其实不懂什么是夫婿，什么是皇后，只是当时娘亲去世，恰好姑姑和娘亲一样的温柔，因此姑姑问我愿不愿意进宫当皇后，一直陪着她，我才欣然答应，并且十分期盼，如今这燕昭竟是不想娶我，那我岂不是不能呆在宫里陪伴姑姑？一时心头又急又怒，我抬起一脚。
　　燕昭不备，落入了湖中。
　　他被救起来的时候，眼神和涂了毒一样的盯着我。
　　即便在梦中，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姐，您再不起来，我可要倒水了啊！”桑榆的声音在我耳边如魔音般响起。
　　我一机灵，抖的睁开了眼睛。
　　只见桑榆正五指张开悬在我头顶，指尖处还凝着水滴。
　　难怪我刚刚打哆嗦！
　　我拥被坐起，神思恍惚，梦里燕昭含恨的双眼和昨夜柔情似水的秋眸交叠，让我脑中一片混沌。
　　“小姐，想什么呢？可是回味昨夜？”桑榆揶揄，又掩嘴吃吃笑。
　　我满脸燥热瞪了她一眼。
　　桑榆不为所动，心满意足的感叹：“陛下果然是中意小姐的。”
　　“什么是果然？”
　　桑榆诧异看我。
　　“咦，小姐，您都不知道么？陛下时常在您午睡的时候来看您呢！奴婢虽然没有看到进去看过是什么情形，不过陛下走的时候都是眉眼含笑脚步生风的呢！”
　　我愕然抬头，定定的看着桑榆的眼睛。
　　她里面一片澄澈，一丝戏谑的痕迹都没有。
　　竟有此事？为何桑榆从未说起？莫非她以为我知晓？难怪她总是一心一意撮合我和燕昭。
　　只是，燕昭他，为何如此？他，他明明是讨厌我的啊！
　　


###第二十三章 异样###


　　洗漱完毕，下得楼来，看到燕昭已经起了，正坐在大堂靠窗的金丝楠木制的椅子上，身子侧向一边，左手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掌微拢托着腮，右手松松的执了一卷书，慵懒的搭在另一边，目光微垂，嘴唇轻抿，神情平和宁静，有薄薄的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了进来，将燕昭如玉的脸庞照得更加晶莹剔透，明明暗暗的光影在他身上浮动，衬的他如水般宁静。
　　不知道是昨夜那个温润的吻的缘故，还是因为桑榆今早所说的那件事情，如今再看燕昭，那清俊的姿态，那温润的神情，无不让我内心突然升起一股暖意，熏得我耳廓微热，胸腔处好像多行了二里路一般，搏动得十分敏捷迅速，砰砰砰作响。
　　燕昭手中的书似乎十分有趣，一直到我走至他跟前，他才蓦然抬头。
　　大约是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笑道：
　　“日上三竿了！”
　　我赧然，摸了摸微热的脸庞，讪讪一笑。
　　“是陛下起的早。”
　　燕昭听了笑意更甚，好脾气的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传膳吧！”燕昭回头朝站在门口的周朝朝道。
　　我愕然。
　　“陛下还未用膳？”
　　一大早起来，不用膳，光在那里看书是何道理？莫不是书中说的废寝忘食？倒是好奇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竟如此迷人。
　　“这不是在等你么？”燕昭站起来，拉着我到桌案对面坐下，才不经意的回答。
　　他不过随便一说，我却是臊得不行，我在坤元宫里，无人管束，本就慵懒惯了，如今到了别人府上，赖床到这个时辰，已经够惹人侧目了，却还害的夫君饿着肚子，巴巴的干等个把时辰，这荷花亭的丫鬟只怕可以传唱许久了。
　　都怪燕昭昨夜那个举动，害的我辗转难眠。
　　然而罪魁祸首此刻一派云淡风轻，对昨夜更是一点提一提的迹象都没有，莫不是，他全然不记得了？
　　这么一想，我心中顿时如有一只调皮的小猫在不住的挠，欲言又止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问他，昨夜，究竟为什么要吻我？
　　“怎么，我脸上开了花吗？”在被我无数次不经意的瞥过来瞄过去之后，燕昭终于忍不住笑问。
　　我挫败的趴在桌案上摇头。
　　“你今日十分古怪！”燕昭凑近，伸出食指抵在我的额头，将我的脸生生撑起，他细细的打量我的神情，皱眉道。
　　我索性双手托腮，神情憔悴的看着他。
　　“大约是昨夜没有睡好！”
　　闻言燕昭一乐，往后一退，和最初一样，侧靠在椅子上。
　　“我却是睡得十分香甜。”
　　我怨念更深。
　　不待我再纠结，几名丫鬟鱼贯而入，不过早膳而已，却又精致小食十多样。令人食指大动。
　　“这骆家庄的日子过的颇为讲究。”
　　燕昭将几样我眼巴巴看着的杯碟推至我的面前，突然说道。
　　确实如此，皇宫里都没有这么丰盛的早膳，这骆家庄莫不是富可敌国？而耶律弘又是如何与这富可敌国的骆家庄相识的？胡夏西羌使者入京，是燕峥代为招待，难道这骆家庄是燕峥介绍的？可是明明来的那日，骆翁是冲着耶律弘去的。
　　耶律弘不过是胡夏的二王子，却与远在圣京的骆翁交情深厚，他的实力不容小觑，不会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说不定，那大王子被贬，他功不可没。
　　“陛下可是担心那耶律弘？”
　　燕昭缓缓点头。
　　“如果耶律弘真与骆家庄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应该不敢带我们来此，现在胡夏局势不稳，他此举若是挑衅，那就真的是太鲁莽了。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因缘际会相识相交而已，我曾听闻，早些年耶律弘曾出去游学过几年，兴许是那时候认识的。”
　　“你平日里打听的事情挺多的嘛！”燕昭眼神突然深邃起来。
　　我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心中暗悔，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平日里我最喜欢藏拙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敢再开口，装着糊涂埋头苦吃。
　　好容易用膳完毕，有骆家庄的大丫鬟算着时辰踏了进来。邀请我们去后山观瀑布。
　　我满心惊叹，这骆翁真是会选址，前有湖泊，后有瀑布。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大丫鬟领着我们顺着那条将湖泊从中劈开的石桥一直往里走，走到尽头靠山的地方，有一羊肠小道，顺着小道绕一个半圆，就看到一片看的甚艳的合欢花林。大约有一二十来株，每个枝头开有五六朵上红下白的绒花，合欢花不像别的花是成片的花瓣，它由无数细针大小的花丝汇聚而成，基部为浅黄色，在枝头相连，拥在一起像一个小巧的圆盘，上红下白的花丝朝外生长，呈碗状，有风吹来，颤颤巍巍好像受惊的小鸟，也像震颤的蝶翼。若在远处看，就像是坠到了树上的一丛一丛淡红色的轻薄云彩。
　　合欢林里有三座五座的石桌石椅，铺着素色的桌布，依旧摆着各色瓜果。其他人早已到齐，分桌而坐，或对弈，或闲聊，氛围十分轻松和谐。
　　又有悠扬的扬琴声混着水声从山边传来，循声望去，却见山边上有一颗巨大的迎客松，如华盖一般拢住大片天空，松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来移过去的，此刻有一红衣女子抱着扬琴盘坐其上，正低头抚琴，她黝黑的头发编成一支大辫子垂在一侧，看起来十分出尘。不用细看容貌，也知道一定是洛姬。
　　洛姬的身后就是丫鬟口中的瀑布了。那瀑布的所在是比骆家庄所在的山脉高出许多的一座山峰，十分峻峭，因着这高度，乍一看就像是一道白练从天而降，有突出的石头划开白练，碎成一道一道的水柱一路倾泻而下，山峰离此地尚有一段距离，因此即便看上去那奔涌的水流十分湍急，击打在石壁上颇为激烈浩荡，传出来的声音却远比想象的要轻柔许多，因此也悦耳许多。和着洛姬的琴声，好比仙乐！
　　


###第二十四章 长空###


　　因着是看瀑布，众人都面朝瀑布而坐，因此并没有发现我和燕昭的到来。
　　我粗略扫了一下众人，却发现两件惊奇的事情。
　　这其一便是，燕芙和骆信竟单独相邻而坐，看侧脸，似乎正相谈甚欢，燕芙脸上没有半点的羞赧怯懦，这倒是奇了，他俩不过昨日才相识，怎的看起来却像故交好友？
　　这其二么，却是徐世清和穆玲珑相对而坐，中间摆着黑白棋子，大约正轮到穆玲珑下子，她微垂着头，一手捏子，一手托腮，正冥思苦想。而徐世清却并未看着棋盘，竟是温柔宠溺得看着穆玲珑。这却是什么情况？和师兄相识四载，何曾见他这样看过别人？难道？
　　我正暗自揣测，燕昭忽然爽朗一笑。
　　“哈哈！诸位，我们来晚了，实在抱歉！”
　　众人闻声看过来。见燕昭拉着我的手，皆一副春宵苦短来晚了实在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们。
　　我一时羞臊，欲将手从燕昭手中拽了出来，却奈何纹丝不动。
　　他笑意盈盈拖着我在先生的对面坐下。
　　先生昨夜似乎睡得不好，脸色青灰，精神气远不如昨日。
　　“既是来晚了，便要罚！”却是坐得稍远，正与骆忠对弈的耶律弘揶揄得看着我们道。
　　燕昭十分干脆的应了。
　　“罚我一人即可，我夫人却是无辜。”
　　难得燕昭这么体贴替我顶锅，我十分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我这一眼取悦了他，他笑的愈发欢快。我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却看到正前方的骆嫱正十分阴冷的看着我，我怔了一下，朝她善意点头，毕竟在人家地盘上，还是和气一些的好。
　　可是她似乎很不领情，扬声道：
　　“既是要罚，当然得二人并罚，况且夫人也不愿意单看着宋公子被罚不是？”
　　说实话，我挺愿意的呀！
　　不过既然燕昭今日护着我，我当然也得回礼。
　　“骆小姐可是想好怎么罚卿卿了？”
　　骆嫱顿时噎住。脸上青白交加。
　　“你且说认不认罚？”
　　我无奈，认不认你都得揪住不放不是么？
　　“自然是认的，卿卿怎忍心夫君一人受罚？”说完，我还特意含情脉脉得转头看了燕昭一眼，不过是为了气气骆嫱，却不料把先生惊骇的不轻，脸上都泛了白，大约是不曾看我这么扭捏作态的样子，我连忙敛了笑容，端正做好。
　　骆嫱得逞的笑道：“听闻圣京女子善乐，不如请宋夫人为大家弹一曲《长空》如何？至于宋公子么，就自罚三杯薄酒，诸位觉得可好？”
　　却是没有人应和，除了耶律弘，因为他不懂长空为何。
　　长空是所有曲目里最难弹的曲子，即便是圣京有名的艺舫也不一定能做到。我自然也是做不到的，况且我琴艺着实一般，虽则在凤凰山时苦练过这一曲子，但是最后那一段却总是弹不出该有的味道。所谓该有的味道，就是先生弹出来的韵味，最后那一段应是直上云霄的激昂，以及上至至高之地的空灵。
　　在场各位都是知道长空的人，自然知道骆嫱此举是在为难我。因此骆忠首先沉了脸。
　　“二妹，不得胡闹。”
　　“哥，我哪是胡闹…”骆嫱恨恨得瞪了我一眼。
　　说实话，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燕昭看我神色为难，霍得站了起来，冷冷得看着骆嫱道：
　　“骆小姐若是一定要罚，那宋某自罚六杯，卿卿与我本是夫妻，待她受罚是宋某之责。”
　　这话说得真是漂亮，太有气概了。
　　骆嫱咬唇不语，眸中泛着湿意。唉，这姑娘把心思完全放错了位置，结果落得这个田地。
　　“骆姑娘大约也只是想助助兴而已，未必是一定要罚夫人，若是夫人熟悉这长空一曲，何不让大家见识见识？”竟是先生开了口为骆嫱说话，他转过来看着我道：“夫人可会《长空》？”
　　明知顾问么！
　　“会…”。
　　“既是会，那么便请骆兄上琴吧！”先生不待我说完，就朝骆忠道。
　　我捏汗，先生，我要说的是“会一点而已”。
　　骆忠大约没有料到我竟然会长空，一脸惊奇崇拜得看了我一眼，忙不迭吩咐手下人上琴。
　　不多时，一架暗黑色的古琴被两个下人小心翼翼的抬了上来，又有人搬来抓们的桌案。桌案下铺上花白的绒毯。
　　“焦尾？”燕铮惊呼。
　　骆忠努力压制着得意之色，含笑点头：“正是。”
　　焦尾是上古名琴，爱琴之人遍寻而不可得，原来是被骆忠藏在了这骆家庄么？
　　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认命得朝焦尾走去。罢了，便就试一试吧！
　　跪坐在绒毯上，正欲伸手试琴，一个丫鬟捧了热手绢递了过来。
　　我羞愧得取过拭了拭手。
　　试了两个音，觉得不用曲调都已经悠扬悦耳，余韵绵长了。果然是好琴。
　　我微阖双眼，回想着当日在凤凰山上时，先生为我讲解长空的情景。
　　这长空之所以甚少人能弹出其中的韵味，是因为长空讲述的是一只幼凤一点一点长大，克服恐惧，学会飞翔，及至冲颇层层阻碍，直上云霄，及至最后自由徜徉于九天的故事。故事十分简单，只是人在俗世过久，难免心中所思繁杂，难以展现一只凤的单纯心境以及又生生不息的努力。也无法体会那种单一的愿望实现之后的酣畅淋漓。
　　我那时心境虽然尚算平和，却也不曾体会奋力拼搏的那种滋味，所以最后两段总是牵强，好比作画时的临摹一般，空有技艺而情感空洞。
　　先生莫不是以为不过两三年时间，我便有了大的突破？
　　撇下心中的担忧，我轻勾慢捻，琴音如泉水般叮咚叮咚作响，一声渐消一声又起，余韵相接，犹如品茶一样沁人心脾。
　　无从得知众人此刻的神情，我渐渐沉浸在手指勾勒出的世界里。
　　到了，到了，要到了，尽管前面我发挥极好，可是临近这倒数第二段，我还是逐渐紧张，连带手指都要开始僵硬起来。
　　突然，一声柔和的箫声在我身侧响起，与我的琴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引领着我一路向上冲去，直至突破云层，直至遨游于云霄之中。
　　停罢良久，还有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我回头，正看见先生执萧愣愣的看着我。
　　


###第二十五章 游戏###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掌声突然响起，经久不绝。
　　“宋夫人与姜公子的合奏真是和谐自然，毫无生涩的感觉，好比曾同奏过无数次一样。”耶律弘举杯站起来朝我和先生道。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心里一颤，迅速回头看燕昭，却见他嘴角虽有笑意，但是眼神沉沉得看着先生。
　　“姜公子技艺高深，想必无论同谁合奏，都是完美无缺的。”我站起身来，认真朝先生福了一礼。
　　先生只颔首一笑，将手中玉萧递给身后的百里，却并不言语。
　　倒是帮忙说句话澄清一些啊~！
　　“宋夫人此言甚是，奴家这十多年到过的乐坊无数，却从未有人能吹得如姜公子这般出尘，不知奴家可有这个荣幸，再邀姜公子共谱一曲？”却是不知何时从松树下走来的骆姬。
　　看得出来她的确是爱乐之人，看着先生的神情十分崇拜，眼神更是亮晶晶的。
　　先生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抱歉，某今日乏了。”
　　话音刚落，鸦雀无声。
　　我无力掩面，先生这话未免太残忍了些。
　　那骆姬果然深受打击，弯了背脊默默回了松树下，不多时，凄凉的琴声渐起。
　　众人尴尬的面面相觑。
　　“看来，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和姜公子合奏的呢！”不嫌事多的骆嫱趁机道。
　　然而无人理睬，骆嫱无趣得瞪了我一眼。
　　这姑娘不是看上燕昭了，是单纯和我过不去吧？
　　插曲一过，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骆信提议玩一个游戏，着下人取来一个盒子，在里面放上纸团，每人抓一个，里面只有一张写了字，写了字的人按字表演，抓到空白纸团的人要自饮一杯，可以代饮。
　　这个玩法新鲜，众人都跃跃欲试。
　　因为无论字里写的是什么，都要表演，否则饮三杯。因此每个人抓的时候都是紧张和兴奋并存。
　　第一轮，骆信中招，是舞字。
　　众人自觉饮了酒，皆期待得看着骆信，想知道一个大丈夫如何舞出女子的柔美之姿。
　　骆信大约也料不到自己挖坑竟首先把自己埋了，讪讪的挠了挠头，正不知如何是好，他身边的燕芙忽然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骆信竟是嘴角上翘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众人都好奇这燕芙究竟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只见骆信站了起来，朝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声。那小厮领命飞速跑开了。
　　不多时，那小厮端着一柄剑过来。
　　众人恍悟，这字条只写了舞，却没有说舞什么，倒让这骆信钻了空子。
　　骆信咧嘴，拿过那柄剑朝众人弯腰拱手。
　　随即，的一声抽出了剑，日光下，剑刃泛着青光，顿时带来一股肃杀之气。骆信的神色也逐渐凝重了起来，随手耍了一个剑花，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一道白光在他身边稍纵即逝。
　　“好！”燕铮鼓掌。
　　我不懂剑，不知道何为好何为不好，但是这燕铮却是师从天山派，在剑术这方面颇有造诣，现下不过一个剑花就让他高声叫好，可见这骆信本事不低。
　　洛姬那边已经停了哀乐，换了一支激昂铿锵的曲子。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琴声柔缓处，骆信一招一式分明而不失力道，琴声高昂处，骆信手腕一转，清越的剑声急促而短暂，明明只有一柄剑，却生生看成了上百支剑在骆信周围旋转刺出，让人眼花缭乱又倍感刺激。
　　大约半柱香时间，乐声渐肖，骆信身形缓了下来，他同样挽了一个剑花，然后收势，朝我们拱手，落座。
　　一整套，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骆公子年纪轻轻，造诣却如此高深，可见是天生的剑客。”燕铮十分惊奇得看着骆信赞道。
　　骆信不好意思的朝燕铮笑了笑，神态憨掬，让人恍然刚刚那个一脸冷凝的剑客并不是他一般。
　　倒是骆忠十分自豪得看着自己弟弟，朝我们解释：
　　“我三弟天生骨骼惊奇，幼时偶遇天山老人，得他赏识收为关门弟子，日日研习剑术，因而才有今日所成。”
　　“师伯？你竟然就是师伯的关门弟子？”燕铮激动得站了起来。
　　“燕兄是？”骆信疑惑得看着燕铮。
　　“论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声师兄呢，燕某不才，师承玄冥老人。”燕铮乐道。
　　“掌门师叔？”骆信诧异。
　　“正是。”燕铮一扫平日的懒散，大步走了过去，拍着骆信的肩膀大笑。
　　“却原来是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哪，该喝一杯。”徐世清笑眯眯道，果然是爱看热闹之人，方才还兴致缺缺。
　　“对对对，该喝！”
　　想不到一场小游戏，竟还牵扯出一段同门师兄的故事出来，真是稀奇。
　　饮过酒，游戏继续。
　　这一回，中招的人竟是燕昭。纸团上写一萧字。
　　众人惴惴。
　　燕昭眼眸一转，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
　　“姜公子，可否借萧一用？”
　　先生眯眼看了燕昭片刻，点了点头。百里随即奉上。
　　与燕昭认识许多年，从未见他摸过萧，他不会是逞能吧？我担忧得望过去，却见燕昭正仔细得摸着那支萧。翻来覆去，却并不开曲。
　　“宋公子，不如由我与你合奏一曲吧？”那骆嫱见燕昭迟迟不开始，以为燕昭为难，开口替他解围。
　　我默默的喝了一口茶，斜睨着双颊粉红眼含星露的骆嫱，正室还坐在这里呢，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一些？
　　燕昭含笑朝骆嫱婉拒了，却一低头看向我。
　　我摸了摸脸，莫非我刚刚露出了阴测测的表情？
　　“不如夫人同我合奏吧？”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爽快应了。
　　“何曲？”
　　“长空！”
　　……燕昭是和先生杠上了么？
　　净了手，我又坐到了焦尾前面。
　　与先生不同，燕昭打一开始就与我合奏，除却刚开头的时候略有瑕疵，后面却是配合的越来越好，与先生的出尘脱俗不同，燕昭的箫声由始至终透着一股唯我独尊霸气，尤其最后的时候，完全是睥睨天下的气势。燕昭对长空的诠释，与其说是讲述一只凤的涅，不如说是一条龙由觉醒直至坐拥天下的过程。
　　这，大约也是燕昭心中的愿望吧！
　　我情绪复杂得看着眼眸中精光尽现的燕昭。阳光渐烈，在他身后形成耀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因着时辰临近响午，即便处在合欢树下的阴凉之下，也还是开始燥热起来。因此粗略再玩了两轮就散了。
　　这两轮，一个是燕芙，一个是穆玲珑，燕芙竟也是舞，她舞起来柔若蒲柳，刚若劲松，收放自如，行云流水。我十分惊奇，那个将众人的视线牢牢吸引住的人真的是岚姨口中那个羞怯的姑娘吗？
　　穆玲珑的却是武。这倒是难不倒她，一杆红缨枪耍得虎虎生威。我看到徐世清看她的眼神已经不是温柔可以形容了。唔，待回京了，要和师兄好好探讨探讨。
　　


###第二十六章 病发###


　　“呀！你这丫头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啊！”桑榆冲着跪在地上一脸愧疚害怕的小丫鬟大吼。
　　我拉了拉桑榆的袖子。
　　“不过是不小心而已，何必发那么大火？”我拍了拍桑榆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又转头朝那自撞到我就一直战战兢兢的小丫鬟道：“小姑娘，你且先下去吧！”
　　那丫鬟得遇赦令，颤颤巍巍站起来退了两步，继而狂奔而去。
　　“小姐，　你就是好心肠。”桑榆瞪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叉着腰看着那已经远去的身影道：“教训她一顿是为了她好，这鲁莽的性子，若是不敲打一番，只怕日后会犯更大的错。”
　　“　哦呦，桑嬷嬷说的是！”我掩嘴打趣。
　　桑榆跺脚：“小姐！”
　　“好啦好啦！这里不是宫里，教训下人的事情交给骆家庄好么？现下，你先回荷花亭再拿件外衣来，我就在此地等你。”
　　夏日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午膳的时候尚且艳阳高照，不过个把时辰就阴风阵阵，又大约因为地势高，那风尤其猛烈，出门时只觉得阵阵阴凉，因此临时披了件薄外套。却不料才走出来不过两座桥，就遇到这莽撞小丫鬟，一碗酱汁悉数倒在我腰部。
　　“小姐，这风这么大，您要不还是别逛了吧？您看着天空黑压压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了。”桑榆拎着我的脏衣裳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返了回来。
　　虽然天空渐黑，但是云层尚且不厚，估计一时半会还下不下来。
　　且傍晚时分就要回城，下一回出来还不知道是哪一年，这几日虽然都有出来闲逛，却因为太阳太烈，总是没有细看，今日碰巧起风了，倒是适合到处走走，风雨中的骆家庄应该也别有一番滋味。
　　因此我坚定得朝桑榆摇了摇头。
　　“你快去快回吧，我们再稍逛一逛，便回去可好？”
　　桑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天，大约是打量这场雨何时下来，最终她咬咬唇，领命去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湖边的石栏杆，闭着眼，仔细聆听那风扬起湖中水浪的声音。
　　“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正听得有趣，忽然听到有细碎的声音从呼呼的风里传来。
　　我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蓝衣的小厮从远处跑来，越近就越能看清他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
　　“夫人！夫人！救命啊！”那小厮见到我，犹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噗通跪在我面前，仰面恐慌得看着我喊叫。
　　“出什么事了？你且细细说来。”我朝他安抚道。
　　那小厮略微冷静了下来，只是双眼犹自瞪得硕大，嘴角哆嗦。
　　“姜…姜…”他一边说一边胡乱得朝来的方向指。
　　姜？我心下一沉，这骆家庄如今姓姜的只有先生一人，可是先生出事了？可是先生身边一直有百里，有他在，先生万不可能出事。
　　“可是姜慕白公子出事了？”我顾不得礼数，蹲下来抓着那小厮的肩膀问道。
　　那小厮猛点头。
　　“姜公子他他突然病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他会不会死了？”那小厮被自己的揣测吓得脸色惨白，一脸惶然看着我：“夫人他死了，呜呜！他死了，奴才也活不成了，唔活不成了！”
　　病发？先生只有腿部有旧疾，就算复发，也不可能不省人事，难道是倒下来的时候磕到了？我抚着胸口砰砰狂跳的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
　　“你先别慌，可通知百里公子了？”百里最了解先生的身体状况，找大夫都不如找他来的更有用。
　　“百里公子今日被姜公子遣出去办事了，并没有在庄里。”那小厮哭丧着脸，大约是为自己头一回伺候先生就碰到这种事而感到倒霉。
　　百里从不离开先生，今日竟刚一离开就出事了。是巧合还是？
　　不敢再耽误时间，我连忙吩咐那小厮速去找骆忠。只身一人朝先生所在的合欢林赶去。
　　大风突起的原因，合欢花悉数被刮下枝头，铺了一地，看起来好像天然的花毯，只是我现在心中焦急，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只一门心思往里走，可是直至我走到那日洛姬奏琴的大石头处，也不见先生的身影。
　　“先生？”我试探的喊了一声。
　　除了呼啸的风和瀑布的混响，别无其他。
　　我又往回走了一段，仔细搜寻，可是合欢林不大，一眼可以看个透，根本连先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可是按那小厮所说，应该就在合欢林没错啊！
　　我茫然得四处扫视。
　　等等！那是什么？
　　我凝神看着刚刚到过的那方石头右边接近山崖的位置，似乎！是…轮椅！！
　　先生的轮椅怎么会在那里？
　　我惊得手脚冰凉，浑身发软得朝那边走去。
　　果然！真的是先生的轮椅！它立在可供一人行走的羊肠小道上，面朝山崖。
　　我立时瘫软在地，勉力朝山边靠近，探身朝下看去。
　　竟是一块陡峭的断崖，虽然不如瀑布所在的山峰那般如刀削一样，却也是凶险万分。我身子努力前倾，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先生…先生…是被风刮下去了吗？明明是这么险峻的位置，那小厮怎么不把他拖到林中空地去？
　　“姜慕白！”
　　“先生！”
　　我尖声呼喊。
　　“姜慕白！”有回音自断崖下传来。
　　我仔细聆听，却更加悲痛绝望。
　　先生一定是掉下去了！
　　素有神机公子之名的他难道猜不出骆家庄会是他断魂之地吗？为什么还要来？
　　百里为何偏偏今日离开？
　　难道是天要绝先生？
　　“姜慕白！”我趴在地上朝下哭喊。
　　“姜慕白！”
　　“唔！”
　　什么声音？我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侧耳聆听。
　　“先生？”我扬声喊道。
　　“唔！”
　　他还活着？先生还活着？一定是他！他断没可能让自己去得那么凄惨！
　　我扶着轮椅，从地上爬了起来，循着声音沿着那条羊肠小道走去。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路？
　　“先生？”未免走错，我一直不停的呼喊来确定先生的位置。
　　“唔！”回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身边一样。
　　为了避免掉下山崖，我一手扶着山上的荆棘乱石往前走，只觉得手心一阵一阵的刺痛，大约是扎到了。
　　


###第二十七章 陷害###


　　“先生？”
　　“唔！”
　　我撩开手中抓住的绿藤，一个黑黢黢的洞出现在我眼前。
　　“先生？”我试探地朝里呼唤。
　　“唔！”
　　果然在这里，只是，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他腿脚不便，如何能到这里？莫不是有人设的局？或许先生根本不在这里？只为了将我骗过来？
　　刚刚一时心急，我根本来不及细想，此刻一思量，觉得处处令人生疑。
　　“姜慕白？”我吞了一下口水，嗫喏地朝洞里又唤了一声。
　　“是我！”
　　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传来，我顿时大惊！
　　真的是先生！
　　我奔了进去，只见一个雪白色的身影靠在石壁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先生？”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咳咳！”那白影似乎费了很大的劲，一点一点慢慢抬头。
　　“先生！”我惊呼冲了过去。
　　先生似乎真的是突发疾病，他此刻满脸通红，额头凝满了汗珠，嘴唇殷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喘着粗气。
　　“先生，你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了？身上有药吗？”我抓着先生的手急切的问。
　　先生的手竟是一片滚烫！
　　我又抬手朝先生的额头探去，竟也是烫得惊人。可能是我的手心偏冷，先生无意识的将额头朝我手中蹭。
　　“热！”先生嘟囔着。
　　他虽然眼睛半合半开，但是眼神是涣散的，显然已经失去意识了。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寻找了。
　　可是摸完了先生的袖口，又检查了一遍先生的腰间，都没有看到药的痕迹。难道，先生不是旧疾？
　　“卿…卿？”先生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惶急。
　　我惊喜抬头，只见先生正不确定的看着我。
　　我连连点头。“先生，是我，是卿卿来救你了！你别怕！大夫很快就来。”
　　不料先生听了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挣扎着后退。
　　“先生？”我不明所以爬了过去抓住先生的的手臂，不解的问：“先生你怎么了？我是卿卿啊！”
　　先生更加猛烈的摇头，一边吼道：“走…”
　　“什么？”为什么要我走？难道他病发很可怖？
　　“先生，没关系，卿卿不怕！”我坚定的朝先生摇头。
　　先生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一手无力的动了两下，被我抓着的手臂不断往外抽。他竭尽全力朝我吼叫：“有毒！”
　　什么？！我四下环顾。
　　只见石洞的最里面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刚刚进来的急，没有注意，现下经先生提醒，果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先生素日除了游历讲学，甚少与其他人来往，究竟是什么人，特意跑到这骆家庄来暗害先生？之所以说是特意，因着从第一日便知晓，先生只怕是来过骆家庄多次，却唯独这一次出事，可见不是骆家庄的人所为。
　　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机。
　　“先生，别怕，卿卿现在带你出去。”我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却发现身体发虚，一阵头晕眼花。摇了摇脑袋，定了定神，我对先生道了一句抱歉。然后抓着先生的手臂往外拖。
　　只是先生虽然身形瘦削，却身量颇高，我和他力量悬殊，使了几次劲，都不过挪了小半步。
　　先生挣扎着推我的手。
　　“卿卿…别…管我！快…走！”
　　洞里有毒，我哪能将先生留在这里。不顾先生的推搡，我深吸了两口气，蹲下身来，将先生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正要走，先生在我耳边喘着粗气沉沉道：
　　“卿卿…快走…是媚…毒！”
　　我鼓起的劲一下子泄了下去，腿脚一软，和先生双双扑倒在地。
　　竟然是媚毒？
　　为什么是媚毒！？
　　如果是针对先生，绝不可能下不致命的媚毒。
　　难道？这是冲着我来的！！我被这个念头吓得立马松开揽住先生的腰的手。
　　看来，先生竟是受我连累！我愧疚得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拉扯我衣裳的先生。手脚并用朝门口蹒跚爬去。这情形我不能再和先生呆在一起，不然被人看到了，我们二人都没有活路！
　　“啊！”突然脚腕被滚烫的手一把抓住，先生力气之大，我竟动弹不得。
　　“先生！放手！”我急忙回头用力的蹬先生的手。
　　先生眼眸血红一片看着我，他面无表情不停的重复道“卿卿，陪我！”
　　知道他此刻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我干脆回转身去掰他的手腕。
　　大约是在洞里的时间已经呆得够长，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胸口也开始燥热起来。掰先生的手也渐渐无力。
　　“卿卿，陪我！”先生松开我的脚腕，转而抓向我的肩膀。
　　“不要，先生！你醒醒！”我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只能任先生将滚烫的手从我肩膀慢慢滑下。
　　“救我！”我无力呢喃。
　　桑榆去了哪里？我没有在原地等她，她应该会立刻找我才对。只是，她会知道我在这里么？知道这里的人只怕只有那个小厮，只是如今看来，那小厮一定也是安排好的。他只会在事成之后带人来这里。
　　我绝望的看着透着微弱光芒的洞口。手无力得在地上摸索。
　　突然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得我手心一痛，我定了定神，用力抓了起来。
　　是一块尖石。
　　我心下一喜，将手用力按了上去，有温热从手心流出，锐痛让我的意识又分明了一些。我抬起一手推拒已经开始拉扯我衣裳的先生，另一只手不断的在尖石上狠狠划过。
　　只是直到我手心一片温热黏腻，痛到麻木了，洞外也没有半点声响。
　　先生已经将唇凑到我的脸上，肆意亲吻。
　　我眼前逐渐模糊，有温热一股一股顺着脸颊流淌。先生顿了顿，他痛苦得**了一声，却不过一瞬，又凑了过来。
　　他滚烫的嘴唇贴着我的脖颈，仿佛要将我灼烧殆尽。
　　我缓缓握住那块尖石，将它举起对准我的脖颈右侧，用力一挑。
　　除了火辣辣的痛，别无其他。
　　竟是求死都不能么？
　　我无力得闭上眼睛，将手中的尖石反复得在脖子处划动。
　　临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燕昭走了进来，却并不靠近，只是冷漠恶毒得看着我。
　　他说：宋卿卿，你做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还有脸面对朕，面对圣世的子民吗？
　　


###第二十八章 失身###


　　我做了一个可怖的梦，梦里我被一只猛虎追赶，它张着血盆大口，就在我身后不过一丈之遥，后背完全被它喷出的热气打湿。我拼了命的往前逃，可是丛林荆棘阻挡了我的去路，我越跑越慢，身后的猛虎得意的长啸了一声，纵身扑了过来，将我按到在地，我死命挣扎，却终于不过蚍蜉撼树，它尖利的牙齿逐渐靠近，在那利齿即将刺破我脖颈的时候，我终于惊惧到了极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我喘着粗气，愣愣得瞪视着头顶。不是斑白的老虎，而是我熟悉的素白帷帐。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恐慌得坐了起来。
　　我怎么会在坤元宫？
　　我明明…明明在骆家庄的山洞里和先生一起中了媚毒。是燕昭救了我吗？还是我已经…已经和先生…
　　可是如果真的和先生行了苟且之事，那我此刻应该是在大牢而不是坤元宫。
　　难道，是服了解药？
　　我掀开被子，想起来问问桑榆，可是双脚刚一沾地，就一个趔趄，我抓着床棱勉强站稳，手却抖得厉害。
　　入宫前，曾有嬷嬷专门教习，眼下这情形，显然是行过周公之礼了。
　　是燕昭救了我！
　　“小姐！”桑榆在门口惊叫。她冲过来扶着我，担忧道：“您还要再休息一阵，身子还虚着呢。”她说完不敢看我的眼睛，却耳朵通红。
　　显然她也是知情的。
　　“可是陛下找到了我？”我就着桑榆的力道坐在床沿。
　　桑榆点了点头，又转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才抚着胸口缓缓道：“小姐，真是吓死奴婢了，那日奴婢回去取衣服，碰到已经办完事的陛下，便和他一道来寻小姐，结果却是半点小姐踪影也无，陛下急的将奴婢骂了个狗血淋头，奴婢和陛下四处问路上的丫鬟，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小姐。还是陛下聪明，他说您那日甚喜那合欢花，只怕是又去了合欢林，奴婢和陛下赶到合欢林，却看到了先生的轮椅，顺着那轮椅我们才找到了小姐您，刚看到小姐的时候，奴婢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了，您满脖子的血，连衣襟上也糊了好些，手上也是血肉模糊，您就那么毫无生气得靠在石壁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唯有嘴唇一直在动！先生中毒颇深，脱了上衣正…陛下两眼都要瞪出血来，他冲上去就将先生揍翻在地，奴婢不敢阻拦，幸好百里和郡主及时赶到，陛下才强人怒气作罢，小心翼翼抱着小姐就回了荷花亭，解…解了小姐的毒之后，怕小姐身子有损，便急急忙忙回来了。陛下让陆方留在那里调查。想必明日就有结果了。”
　　我闭了闭眼睛，不愿再回想那日的事情。
　　“先生呢？”
　　“不知，不过有百里在，应该出不了事。小姐，您先别操心这些了，还是好好养身子吧，大夫说您本就亏损，这次又…过烈。”桑榆不好意思得别了头，望着别处道：“得大补才行。奴婢已经熬了药和粥，这就给您端来？”
　　我摇头：“你，先替我熬一碗避子汤来。”
　　“避子汤？”桑榆猛烈摇头：“不行，小姐，这药极是伤身！”
　　“桑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严肃得看着桑榆。
　　虽然现在身子虚弱，不易有孕，但是万一呢？与其等燕昭下令打掉，还不如防患于未然。
　　桑榆委屈得看着我，不肯动。
　　“罢了，既是使唤不动你，本宫自己去熬。”我说着就要起身。
　　桑榆红着眼站起来，“奴婢这就去。”
　　“嗯，别让别人知道。”
　　桑榆一走，我顿时泄了气，瘫倒在床上。
　　是谁在害我？是宫里的人，还是骆家庄的人？可是我自入宫伊始，与诸位妃嫔也算是和平共处，何至于招来这么阴险的暗害？若是骆家庄的人就更不可能了。唯一有怨的就是骆嫱，可是骆嫱在自己的地盘做这种事情，不是作死吗？不过也难说，毕竟她不知道燕昭的来历，若我们不过是圣京的普通商贾之家，依仗骆家庄如此富贵的家势，也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只是这样做未免太过愚蠢，若我是燕昭，我岂会喜欢这么心狠手辣之人？
　　不过骆嫱看起来头脑十分简单，不可能一个人布这么大一盘局，且布局之人显然对所有人动态都了若指掌，甚至有可能知晓我和先生的渊源，不然不会是先生中招，那小厮也不会不偏不倚正好来寻我。
　　骆家庄平日好与人结交，庄里人比较杂，陆方以一介随从身份，只怕也查不到真相。但是又不能公开身份调查，毕竟这种事不能外传。
　　想来想去，这个暗亏，竟只能和血吞了。这背后的人选在骆家庄下手，实在是太厉害。
　　只是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我若受辱，谁受益最大？
　　论后宫，当属宸妃。只是宸妃家势单薄，拉下我也未必轮到她。这个道理她应该明白。
　　若论前朝，当属徐世清，毕竟徐世清是前朝新贵，爹爹与燕昭交恶，他得到提携的机会最大。可是冲着他是先生的弟子，我的师兄，就绝无可能。
　　难道是胡夏搞得鬼？最近胡夏表面与我圣世邦交甚好，底下却屡屡蠢蠢欲动，可是耶律弘就在当场，他会傻到亲自动手？毕竟若是查出来，他可就回不去了。
　　不过一趟骆家庄避暑之旅，我却好像踏进了一个阴谋的漩涡中。我有预感，这只是开始。
　　且此次没有成功，相信不久就会有后招了。
　　“小姐。”桑榆端着药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端过来。”
　　“可是…”桑榆咬了咬唇还是不动。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取过桑榆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将碗还给低垂着头的桑榆，我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身子虚弱，有孕也是危险不是吗？”
　　“另外，你让孟九从今日起细细盯着坤元宫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旦异常，马上告诉我，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圣京军右统领孙耀密切关注每个宫里的情况，有异常不必禀告陆方，直接告诉我。”
　　桑榆惊疑不定的看着我：“小姐，您怀疑这次，是宫里人所为？”
　　我朝她摇头：“不一定，但是以防万一。”
　　


###第二十九章 心动###


　　“奴婢明白了。”桑榆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小姐，您昏睡一整天了，只怕饿的慌，大晚上吃其他的容易积食，因而奴婢命人给您准备了一些肉粥。一直在小厨房温着呢，奴婢这就给您端过来。”
　　桑榆不说还没察觉，她这一提及，我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忙不迭朝她点头。
　　桑榆噗嗤一声，笑着下去了。
　　这丫头，胆子忒大。
　　我站了起来，拖着酸软的身子走到窗边坐下。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今日没有月光，黑漆漆的夜空唯有依稀几颗星星忽闪忽闪。
　　“陛下？”桑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燕昭来了？我猛的站了起来。可是站了起来之后又愣了，我为何如此紧张？深吸了两口气，双手交叠抚在胸口，妄图抚平内心的悸动。可是胸口处的那颗心根本不由我掌控，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心如擂鼓，在我耳边咚咚作响。
　　直到我恍惚觉得心就要冲破胸口蹦出来那一刻，脚步声停了。
　　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瞪着门口。
　　“皇后…她醒了？”是燕昭清越而稍显犹豫的声音。
　　“回避下，娘娘已经醒了。正饿得慌呢，呵呵！”桑榆回答的十分欢愉。
　　燕昭似是在思索，半天才嗯了一声。
　　“陛下不进去吗？”
　　又是良久的静默。
　　“不了，让她好好休息。”
　　“可是，哎？…陛下？”
　　脚步声转了个弯，逐渐远去。
　　桑榆端着粥拧着眉头走了进来。
　　“陛下可真奇怪，都到了门口了，怎的不进来？”她朝我道，随即又惊呼起来：“小姐，您怎么站在窗边？当心夜风吹得头痛。”
　　她急急忙忙放下粥，冲过来关了窗户，又扶了我在桌边坐下。
　　我这才缓过神来，放下堆在嗓子眼的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同时又有一股淡淡的惆怅在胸间蔓延。仿佛那里空得慌。这种情绪在我过往十来年的时间都不曾有过，实在是教人好奇。
　　“呀！小姐，您这般失落，可是因为陛下没有进来？”桑榆像发现新奇的东西一样凑过来盯着我，随即大呼小叫。
　　失落？我为何失落？难道说我，一直在盼着燕昭来？
　　不不不，不会的，我胡乱得搅着手中的粥，企图平静下来。
　　宋卿卿，不要多想，这不过是一场意外，以后再不会发生。你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皇后的身份，保持一贯的冷静理智，不偏不倚不争不怒。
　　味同嚼蜡般将粥吃了个干净，桑榆十分满意的端了碗出去并替我安排沐浴事宜。
　　趁此间隙，我走到了书房，随手拿了一本书抄了起来。抄了四五页，方静下心来。期间桑榆十分不解的过来催了两遍。
　　我无法朝她解释，难道要我告诉她，你家小姐对陛下动心了，现在正与自己作斗争？她铁定无法明白。
　　幼时娘亲曾说：卿卿，往后做了皇后，你不能爱上燕昭，否则你会将自己陷入十分难堪的境地。
　　她说的难堪，大约是说要和嫔妃们争宠吧？
　　且如果我真的爱上了燕昭，我要以何种心情为他甄选后宫三千？又要以何种心情替他安排侍寝？身为皇后，妒为大忌。我兴许阻止不了自己妒忌，但应该能阻止自己动心。
　　兴许是这一番折腾，身心俱疲，我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日起来，神清气爽，挽发的时候，还惊奇的发现铜镜里的人虽未施脂粉，却眼含星露，面若桃花。
　　“小姐，奴婢怎么觉着您突然之间更美了？”桑榆伸出一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呀，好嫩啊！吹弹可破的样子呢！”
　　却原来不是我的幻觉？我心甚妥。
　　“怎么，你家小姐什么时候不美了么？”
　　桑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今日更美，更知道么？小姐！”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由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本宫今日最美，如何！？”说着，我玩心大起，凑在桑榆面前，朝她妩媚一笑。
　　桑榆怔在当场，嗫喏道：“小姐，下回可别当着他人这么笑了，太勾人了。”
　　“哈哈。自然不会，只有你才有这个荣幸哦！”我顺势伸出一指挑起了桑榆的下巴。
　　“咳咳！”尖细的咳嗽声响起。“娘娘，奴才有事回禀。”
　　是孟九，正一脸尴尬得看着我和桑榆。
　　我不好意思的放下手。桑榆立时像兔子一般逃窜出去了。
　　我整了整衣裙，颇为端庄得慢慢走了出去。领着孟九进了书房。
　　“何事？”
　　“事关骆家庄。”
　　我登时倾身疾问：“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孟九点头。
　　“何人所为？”
　　“骆嫱小姐。”
　　“骆嫱？”我不敢相信得看着孟九，“可有证据？”
　　“从骆小姐屋里搜出了…媚毒。”
　　怎么会？
　　“骆小姐亲口承认了？”
　　孟九摇头。
　　“骆小姐当日就不见了踪影。”
　　失踪了？还是逃跑了？
　　“就凭这点，陆统领就断定是骆嫱所为？”
　　“并非，只是所有的线索到了骆小姐这里就全断了，据徐大人分析，骆小姐即便不是主谋，也一定参与其中。”
　　我点头，这倒有可能。只是骆嫱既然不见了，只怕多半是被人利用了，要么害怕得逃跑，最差的结局只怕就是被利用她的人给…
　　“其他人都回来了？”
　　“是。因为不能声张，只能暗查，只是如今骆小姐不见了，暗查也无法进行，陆统领和骆大公子打了招呼，要他一旦有骆嫱小姐的消息，立即知会他。”
　　“姜公子那边？”
　　孟九为难的吞了吞口水，降低了声音。
　　“姜公子那边，是…燕郡主替他解的毒。”
　　燕芙？我大惊。
　　怎会是她？怎能是她？难道百里不知道她的身份？
　　“燕郡主是自愿的，那时，姜公子已经情况十分危急，片刻都等不了。因此…”
　　燕芙与先生素不相识，若是心善，这牺牲也太大了，且听岚姨所说，她只怕是有心上人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舍身救人，那真是令人敬佩。
　　不过，为何那时百里会和燕芙撞到一起？若是先生不见了，百里决计不可能去找燕芙，难道是偶遇？
　　我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刚刚还一片清明的头脑刹那间又混沌成一锅粥。
　　这事真是处处令人生疑啊！
　　“罢了，先静观其变！提醒徐大人，朝中再盯紧一点。”
　　


###第三十章 赐婚###


　　孟九走后，我靠在椅背上发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一时理不清思绪。
　　然而这里并不比骆家庄，我并没有几分空闲的时间。
　　这不，还没开始抽丝剥茧呢，桑榆就伸了个头进来。因着我书房无我允许，不得擅入。
　　“何事？”
　　“娘娘们例行请安。”
　　啊，是了，三日一次的晨昏定省，我果真是糊涂了。
　　急急起身，整了一下着装，携了桑榆一道出去。
　　大堂里，五位美人着清一色的素色衣裳，笔直候在那里。
　　我扬眉，这又是吹的什么风？
　　请安落座，我十分严肃的问：
　　“这几日本宫不在，可有哪宫缺食短物宫人懒怠的？若有，尽管告诉本宫，趁这时机，把这宫里不安分的人清一清。”
　　众妃嫔皆摇头。
　　我着意细观，发现虽是摇头，却各有各的神态。
　　宸妃不知是何原因，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而宜妃则是仔细思索之后，含笑认真摇头。贞妃则一如既往，古井无波。庄嫔自那日在乾元殿相遇之后，似乎对我颇为亲近，此刻她露出梨涡，朝我甜甜一笑，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猛烈摇头。
　　唯有瑜嫔，身姿似乎消瘦了一些，精神也不济，听我一问，似乎吓到了一般，眼神慌乱，豪无平日的艳色。
　　因此我微微一笑，装作不经意问道：
　　“瑜嫔近日似乎消减了些？”
　　听我一说，除贞妃外的其他人统统朝瑜妃看去。
　　瑜妃更是手足无措，慌乱朝我摆手，宽大的衣袖不小心勾住了几上的茶碗，尽数倒在了她自己身上，连旁边的庄嫔都差点遭殃。
　　“臣妾该死！”瑜妃不顾衣衫打湿，急急忙忙跪倒在地。
　　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随便一问，竟这么慌张，难道她宫里真有猫腻？
　　我沉思片刻，换了笑脸：“无妨！不过一盏茶，倒是瑜嫔，虽说如今是夏季，这水洒在你腹部，却还是容易着凉，且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知为何，她又一个瑟缩，低声应着退了出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比平日更为好看，怎的她看我如狼似虎？
　　正疑惑，庄嫔开了口。
　　“前日去湄姐姐处玩，湄姐姐留臣妾用膳，却是十分清淡，甚少荤腥，兴许是中了暑，正清口呢，可不就气色不好么？”
　　却也没听过中了暑，不沾荤腥的，还是过两日带了太医一道去看看的好。
　　“原来如此，诸位妹妹平日里也要注意些，不要沾了暑气。”
　　众人纷纷点头。
　　只是宸妃却是不忿。
　　“自是要小心，毕竟比不上皇后娘娘，热了有陛下带您去消暑。”
　　却是因为这个心不在焉？这宸妃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她这性子，若是这点事都要吃醋，往后日子不是更难过。因此我也懒得向她解释，只是敛了笑，斜睨了她一眼，不语。
　　“没什么事便散了吧，别等日头上来。”
　　众人也没有心思留，爽快的走了。只有庄嫔期期艾艾在门口不肯走。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立刻笑着蹦了回来。
　　果真还是个孩子啊！这么有活力。
　　“何事？”我走了下来，携了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娘娘可是病了？臣妾听说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好些了？”庄嫔担忧的看着我。
　　我却是心中一惊，听桑榆说，那日从骆家庄回来虽然仓促，却并没有引起慌乱，整件事情燕昭也是压住了，并未外传，怎么却是连庄嫔都知道了？
　　因此我问：“妹妹听谁说的？本宫不过身子乏，多休息了些，却并非妹妹所说的昏睡。”
　　庄嫔松了一口气，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倒是妹妹，往后这道听途说的事情大可不必信，听多了会有麻烦的，若是妹妹宫里有那爱嚼舌根的，还是尽早打了出去的好。”我声音不大，　却透着森然。
　　庄嫔立时噤声垂头。
　　我拉过她的手臂拍了拍：“别怕，不过是瞧着妹妹单纯，提点一下，别被人当了出头鸟。”见她仍旧惴惴不敢看我，我缓了神色，柔声道：“妹妹的心意，本宫自然知晓，多谢你关心了。”
　　庄嫔这才怯怯抬头看我。
　　哎，果然还是太单纯。
　　“裕王妃求见。”
　　正欲再安抚庄嫔一番，忽有太监在外面唱道。
　　庄嫔忙不迭请辞告退，我允了。
　　庄嫔刚走，岚姨就急匆匆进来了，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我揉了揉眉心，该来的果然来了。强打精神迎了上去。
　　“岚姨真是神机妙算，卿卿刚回来，您就过来看卿卿了。”
　　岚姨讪讪笑了两下，随即扑通跪倒在我面前。
　　“哎，岚姨！你快起来，有事且慢慢说。”
　　“还不是…还不是芙儿她…”岚姨一提，伤心劲就涌上来了，双眼含泪，十分无助的看着我。话还未完，又抬手捂了嘴。
　　我心里却是打起了鼓，燕芙究竟有没有实话和岚姨说，如果说了，那我现在一副关切的摸样岂不是太做作了？
　　“上次臣妾和娘娘提过说芙儿有了心上人一事，娘娘可还记得？”岚姨情绪稍缓，才接着道。
　　我连连点头：“自是记得。”
　　岚姨抽出手帕擦拭了一下眼睛，愁眉苦脸朝我道：“唉，臣妾没有料到，那孩子看上的竟是个江湖人。”
　　什么意思？燕芙说她看中的是姜慕白？如果是这样，那她一定没有向岚姨坦言。不知为何，我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激燕芙的隐瞒。当然也有可能燕芙只是在保护裕王和裕王妃而已。
　　“可知那江湖人氏什么来历？”
　　我佯装不知的问。
　　岚姨听了更是沮丧：“芙儿不肯透露。”
　　怕是燕芙也不知吧，我心下有些难受，这场阴谋，燕芙竟是最大的受害者。
　　“那岚姨找卿卿，莫不是要卿卿劝芙姐姐？”我试探的问。
　　岚姨摇头：“并非，臣妾想请娘娘为芙儿赐婚，这样芙儿也不至于悄无声息的嫁掉。”
　　我一时又糊涂了，岚姨究竟知不知道内情？不然她如何会铁了心让燕芙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还是燕芙的坚持让岚姨妥协？
　　不过不管是哪种，我都得问问先生的意思，先生身份特殊，若是被人知晓，指不定要被人用来做文章。只是若不公开先生的身份，对燕芙而言未免太不尊重。
　　眼下，却只能稳住岚姨，明日找了师兄商量对策才行。
　　“岚姨，我和陛下商量一下再答复你，毕竟是江湖人士，不能同朝臣等同对待。”
　　岚姨忧愁又无可奈何的点头。
　　“唉，是这个理。”
　　


###第三十一章 探病###


　　虽说答应了岚姨，我却是一筹莫展，问了徐世清，徐世清十分简洁的回了一个等字。
　　等？等到何时？
　　先生究竟有何打算？
　　“小姐，太嫔娘娘突然昏迷了。”桑榆突然闯了进来。
　　昏迷？怎么最近宫里这么不太平？
　　“可有通知太医院那边？”
　　“院判大人领着五位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
　　“替我挑件素净的衣裳，随我去看看。”
　　较往日不同，含翠宫今日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看情形，似乎颇为严重，宫娥太监都行色匆匆。
　　见我们来，有大宫女引着我们去胡太嫔的寝殿，寝殿没有和正殿连在一起，而是从正殿旁边一条小径走入，通到西侧大约五十来步远的一个独立屋子。相较正殿更是偏僻宁静，倒是看不出胡太嫔这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竟然这么喜静。之前来请安都是去正殿，未曾知晓还另有乾坤。
　　走到正门口，正要进去，忽然一盆红色的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驻足打量，竟果真是天竺葵！
　　“那，可是天竺葵？”
　　我问那大宫女。
　　大宫女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回娘娘，正是！”
　　又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朝我羞愧的笑。
　　“这花是陛下送给太嫔娘娘的，见太嫔娘娘甚喜，奴婢便自作主张放在了娘娘的寝室。结果被娘娘训了一顿，说这花的花香有毒，得放在屋外通风的地方。因此才把它搬到了这外面来。”
　　燕昭送的？那是不是说，他送我天竺葵，其实没有恶意？
　　“既是陛下送的，陛下竟没有提醒你么？”我不死心的追问。
　　那大宫女皱眉细思了一阵，摇头。
　　“陛下应也是不知晓的，因为那日他直接端入了正殿，也没有说要太嫔娘娘注意什么。”
　　原来，错怪了他么？
　　“娘娘，这日头烈，咱们还是先进屋吧？”
　　大约是怕有人传唤，那大宫女委婉得提醒。
　　“哦！哦？啊！就走！”
　　见我还看着那盆花不动，桑榆悄悄推了我一下。
　　“早知道娘娘喜欢，奴婢那日就不扔了。”
　　“是啊！可惜了。”我叹了口气。
　　随即又起了疑，为何连燕昭学过医都不知道，偏偏胡太嫔却知晓天竺葵这一特性呢？
　　随那大宫女进了寝殿内室，却见燕昭正背着手站在胡太嫔床前。听到声响，他侧身回过头来。
　　我正要朝他行礼，却看到一抹雪白身影从他侧开的地方露了出来，那人跪坐在榻前，正细心的为胡太嫔拭汗。
　　哼，好一出母慈子孝夫唱妇随的戏！
　　我收起了要行礼的心思，只微微朝燕昭点了点头。
　　本以为燕昭会不悦，却不料，他十分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眼神乱瞟，十分尴尬的摸样。
　　是嫌我打扰了么？
　　说实话，我也不想来的，这不是不想落人话柄么！
　　因此我殷勤得问甄太医。
　　“甄太医，母嫔这是怎么了？”
　　听到我说话，宸妃惊讶的回头，朝我行礼。
　　“宸妃不必行这些虚礼，且用心照顾母嫔就行。”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既然她愿意，就让她照顾个够好了。
　　燕昭果然皱眉，“照顾母嫔，浣珠就行，宸妃照顾了一早上也累了，妃嫔中她已经算是有孝心了。”说完还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哦吼？是说我没有孝心吗？我和胡太嫔关系不好，想孝顺也得看她愿不愿意受呢！
　　因此我不理燕昭，春风和煦的朝宸妃赞叹：“宸妃妹妹对母嫔的孝心，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份孝心，且别说一个早上，怕是多久都不会觉得累的，妹妹，你说是吧？”
　　宸妃本来准备站起来的，又不得不重新跪下，含笑点头。
　　“皇后娘娘说的是。照顾母嫔，本就是儿媳之责。”
　　唔，有长进嘛，都会绵里藏针了。
　　不过我又不用争胡太嫔心中的儿媳身份，这话于我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我不再理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愤怒的宸妃和阴郁的燕昭，转头看向被我们晾在一般的甄太医。
　　“如何？甄太医？”
　　甄太医似是突然惊醒一般，茫然看了我一眼。
　　“哦哦！太嫔娘娘是热气攻心之下受了寒，两者相冲，一时受不住，才导致昏迷。只是太嫔娘娘年岁稍长，不能用猛药，得徐徐图之，因此微臣开了些温和的药，先去了娘娘的寒气，再来慢慢散娘娘胸中的热气。这样的话，太嫔娘娘大约还要再多一日才能清醒，陛下和娘娘不必担心，不过这期间得由人守着太嫔娘娘，驱寒便会出汗，须得时时擦拭，以免寒气散不尽，留下病根。”
　　我赞赏得看了甄太医一眼，真看不出甄太医这么上道。
　　“哦原来如此，看来要辛苦宸妃了！”
　　宸妃咬牙：“为皇上分忧，臣妾不辛苦！”
　　说完，她娇俏的双眸委屈得朝燕昭看去。
　　燕昭却好像毫无所觉，正拧眉思索。
　　“既是有宸妃看着，臣妾就先行告退了。”我朝燕昭道，走了两步，又朝站在一边的浣珠吩咐：“浣珠，好好协助宸妃娘娘，若有纰漏，唯你是问！”
　　浣珠急急跪下点头。
　　“朕与你一道走。”
　　经过燕昭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衣袖道。
　　我挑眉看他的手，他急忙松了，握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陛下可是有事要同臣妾说？”
　　出了含翠宫，燕昭一点要上御撵的迹象都没有。没办法，只能吩咐凤撵跟着。我缓步跟在燕昭身后。
　　“隔那么远做什么？在骆家庄的时候，你可是往往走在朕前面的。”
　　他一说到骆家庄，我莫名其妙就双颊燥热。
　　奇怪的是，燕昭看我脸红，居然也跟着红了脖子。
　　这是什么情况，还能传染的么？
　　“咳咳，如今毕竟是宫里。”
　　“呵！朕的记忆里，宋卿卿可不是一个恪守宫规的人，毕竟你曾将堂堂太子踢下池塘呢！”燕昭竟然好心情的揶揄。
　　胡太嫔都昏迷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垂头不答。
　　“那日，咳咳，那日…”
　　哪日？我不解的看着语无伦次的燕昭。
　　“你身体可好些了？还有不适吗？”燕昭移开目光，一口气说了出来。
　　轰！我顿时满脸涨红。
　　那那那那什么，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哪！我做贼一样环顾左右，还好，都识相的离我们甚远。哎，不对啊，为什么要离那么远啊？
　　“好了。”我声如蚊蝇。
　　太阳下，燕昭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随即又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我并没有看到他点头。
　　改为开口答道：“嗯，那就好！”
　　“那天的事，朕会追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我抬头望去，只见燕昭忽然之间眉目沉沉，眼中一抹心痛一闪而过。
　　我突然想起那日桑榆说，寻到我时，燕昭眼睛殷红如血。
　　是桑榆看错了吗？还是看错的人是我？
　　


###第三十二章 红线###


　　见燕昭说起骆家庄，我顺势就想就燕芙的事情和他讨个主意。
　　“对了，臣妾听闻那姜公子…是燕芙解的毒？”其实和燕昭说起先生是十分不合适的，毕竟虽然燕昭及时救了我，但是当时的情形只怕也让他对先生恨之入骨。虽则先生也没有错。只是事关赐婚，我不能推脱。
　　燕昭听了，果然脸都绿了。
　　“皇后这么关心姜慕白是何意？还是说，宋卿卿你其实后悔朕救了你？”
　　就知道他下一句会这么说。
　　“陛下明鉴，承蒙陛下相救，卿卿感激不尽。若是陛下没来的及，臣妾唯有葬身骆家庄崖底以示清白。”我跪下仰头望着燕昭，恳切道。
　　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知道有多么感激他当时及时来了。且即便如此，我至今仍在后怕。
　　燕昭仔细打量我的眼睛，神色逐渐缓和下来，神情莫测的叹了一口气，将我拉了起来。
　　“你那日的决心，朕看得清楚，刚刚是朕糊涂了。”
　　我眼眶一热。连连摇头。
　　“你听何人所说？”燕昭没有放开我的手，牵着我在树荫下慢慢走。
　　“是裕王妃。”
　　“嗯。”燕昭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
　　“裕王妃，她…她想请陛下给燕芙赐婚。”
　　说完，我偷偷的观察燕昭的表情。却见他神色如常，半响没有答复。只眯着眼拖着我继续走。
　　“陛下？”
　　他是没有听见吗？
　　“朝廷和江湖素来两不相干，这婚却没有办法赐，燕芙若是想讨答案，该去亲自问姜慕白。当时骆家庄那么多人，偏偏燕芙赶着上，可不就得考虑到今天的情形？堂堂郡主，成何体统！？”燕昭厉声道。
　　这就是天家，名声在前，人命在后。
　　“听说是因为情形紧急！”我为燕芙辩驳。她为了救人牺牲至此，我不想燕昭抹杀她的善意。
　　“哼！”燕昭不置可否，“现在知道了？不过是救了一只白眼狼。”
　　虽然不想同意燕昭对先生的看法，但是我心中也偷偷起了疑，先生为人光明磊落，不可能明明燕芙舍身救他，他还一走了之并且不闻不问。
　　既然徐世清不愿意透露，我还是得修书一封给子君，由他向先生转述一下如今燕芙的处境。幸好知道的人不多，不然燕芙的处境会更加难堪。
　　不敢为先生辩解，我噤声不语。
　　“你不必过多担忧，燕芙自有她自己的造化，王婶那边，你先安抚着，朕派人去寻那姜慕白。”
　　我感激点头。
　　“一个月后，西北军班师回朝，届时你安排一场相亲宴，当是给朕的将士们一个惊喜。”燕昭朝我吩咐，随即又眺望西方呢喃道：“长年奔波，也该有个家了。”
　　他是在说谁？
　　莫非是宸妃的哥哥？我听说宸妃的哥哥就在西北军中，却不知担任什么职位。燕昭其实是先结识了宸妃的哥哥，后来才遇到的宸妃。
　　我平日里瞅着，燕昭对宸妃，似乎照顾的成分居多，难道是宸妃哥哥的原因？
　　“好。”
　　“对了，陆统领似乎年纪也不小了，可要臣妾一并替他物色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方，此刻桑榆正朝他挤眉弄眼，奈何他却依旧一本正经。
　　“宋卿卿，父皇曾多次赞你冰雪聪明，怎么朕瞧着你实际十分驽钝呢？”
　　额？什么意思？难道陆方其实已经成亲了？
　　我诧异的看着燕昭。
　　“你若是给陆方物色，只怕桑榆要和你急了。”燕昭无奈笑道。
　　什什什么？
　　桑榆看上了陆方？她不是只喜欢翩翩公子型吗？每次看到先生都要流口水。这陆方和先生相差也太远了吧？不是说陆方难看，而是根本就南辕北辙的两种类型。还是说自进了宫，选择范围缩小，桑榆不得不妥协？看她性格也不像。
　　可是这丫头究竟是何时暗度陈仓的呢？
　　难道是去乾元宫那次？她红着脸催我出发来着。
　　不对，应该更早才对。只是我却完全想不起她究竟是何时与陆方生了情愫。
　　我回头歉疚的看着桑榆，只见她正兴冲冲朝我傻笑。自进宫后，我似乎对桑榆疏忽了很多。
　　“陛下，能否答应臣妾一个请求？”想到这里，我趁机朝燕昭道。
　　“说。”燕昭今日倒是爽快，没有借机要挟。
　　“桑榆是我贴身侍婢，我出于私心并没有将她并入宫籍，如今向陛下坦白，希望日后桑榆想离开的时候，陛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仆多年，我希望能送她自由。
　　燕昭点头：“允了。”
　　我心下欢喜，回头又看了桑榆一眼，兴许是她太过活跃，陆方一脸无奈的瞪着桑榆。蓝天白云下，似乎也格外美好。
　　与燕昭分开之后，桑榆凑了上来。
　　“刚刚奴婢在后头看着，觉得您和陛下真是般配呢！陛下英俊潇洒，您貌美如花，让奴婢想到了戏本子里说的琴瑟和鸣。”
　　“额，不是应该是郎才女貌吗？”
　　桑榆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郎才女貌只是表面而已，琴瑟和鸣说的是心意相通。奴婢觉得看着陛下牵着您走的时候，十分温馨和谐。好像老夫老妻一般。”
　　心意相通？她哪只眼睛里看出来的？
　　“唔，我倒是觉得，桑榆你和陆统领似乎也颇为相配呢！”
　　不料话题瞬间转移到自己身上，桑榆愣了片刻，随即满脸通红，眼睛瞪得硕大。
　　“哪哪哪…里相配了，小姐您别打趣奴婢，谁要和那块大木头相配！哼！”桑榆说完还觉得不够表明自己的清白一般，将身子侧到一边，与刚刚陆方的方向相悖。
　　“哦，桑榆看不上啊！也是，陆统领看着确实太不解风情了一些，为人也太耿直了一些，算了，既然你不感兴趣，我再为他物色其他的姑娘吧！”
　　“什么姑娘？”桑榆机警得转了回来，盯着我道。
　　“啊，刚刚陛下说陆统领年纪不小了，让我替他物色物色，我刚刚回头看他的时候，恰巧看到你和他谈笑风生，突然想着你二人似乎也挺合适。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少不得我再花点功夫，你也帮忙留意留意。”
　　“我我我我…”桑榆脸涨得通红，最后竟然红了眼眶。
　　难道我火烧得太旺了？
　　桑榆定定的看了我两眼，随即含泪跑了。
　　那什么，桑榆我错了！
　　


###第三十三章 有孕###


　　“小姐，小姐！是小公子的信！”
　　我自书案边抬头，便见桑榆举着一封信笺，压低声音，兴冲冲在门口探头道。
　　自那日之后，桑榆与我闹了好些天的别扭，我一朝她解释，她就羞红脸跑出老远，这几日我过得颇为不顺，难得今日她自己恢复了，我心甚慰。
　　因此，我笑眯眯朝她招了招手。
　　“喏，喏！小姐给你！”桑榆邀功似得把子君的书信双手奉上。
　　“可是父亲给你的？”
　　“并非，是徐大人给的。”
　　我扶额，若是师兄，这书信定是被看了。
　　拿过来一看，果然！
　　难为师兄已身为堂堂京兆府尹，却依旧改不了偷看别人信笺的恶习，改日还得在先生面前多提一提。
　　拆开信笺，宛若游龙的字体印入眼帘。
　　我呼吸一紧。
　　竟然是先生的字。
　　“卿可安好？慕旧疾复发，雪山寻医，昨日方醒。
　　待身体稍缓，慕当入京。勿忧勿念。”
　　没有落款，唯有一个日期：书于七月二十。
　　先生竟是让媚毒引发了旧疾么？什么样的旧疾是我不曾见过，却能让先生昏迷如此之久的？先生的身体状况何时这么差了？
　　想先生悉心教导我四年，如今先生身体有恙，我却连到他面前问候一声都不能，实在让人心酸又无奈。只是父亲为何一定要让我对曾师从先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呢？
　　罢了，眼下最紧急的是如何安抚岚姨。
　　“去请一趟裕王妃！”
　　我朝眼巴巴在一边站着的桑榆道。
　　桑榆兴高采烈去了。
　　然而我才取过一纸信笺，回了一行字，桑榆又在门口探头。
　　“小姐，郡主来了！”
　　燕芙？
　　我满心疑惑随了桑榆出去。
　　大厅里燕芙似乎憔悴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弱不禁风。
　　“芙姐姐？”
　　燕芙肩膀一颤，回过头来，她愣怔的看着我半响，忽然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她盈盈跪倒在我面前，泣泪不止。
　　看来事情兴许更加严重了。
　　我回头使眼色让桑榆离开，并把门带上。
　　“芙姐姐，你受苦了！”我搀起燕芙在榻上坐下，取过丝帕为她细细擦拭。
　　燕芙抽噎着摇了摇头。
　　我望着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艰难的问出了口：
　　“芙姐姐，你今日来，可是因为…？”
　　应是被我猜中了，燕芙刚刚止住的泪水瞬间又决堤而下，她抱着我的腰放声大哭。
　　我一时手足无措，脑中空白。
　　竟然真的有孕了！
　　燕芙云英未嫁，便身怀有孕，若是先生不来，她该如何堵住悠悠之口？今日是燕芙亲自来，而非岚姨，可见此事只她一人知晓，守着这么大的秘密，可以想象她平日里是如何的寝食难安。
　　看着她憔悴而又彷徨无措的样子，我真的好想告诉她，先生不日就会入京。
　　可是父亲的嘱咐言犹在耳，我不能说。
　　“芙姐姐，你…会打掉吗？”
　　我看着她的腹部。
　　燕芙顿时止住了泪，警惕得看着我。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皇后娘娘，臣女想生下来！”
　　说完，她还伸出双手交叠在腹部，呈保护的姿势。
　　不知为何，她往日怯懦的样子在我脑海中消失殆尽，唯有眼前这个脆弱又刚毅的女子屹立在我眼前。
　　“若是姜公子不来？”
　　“和姜公子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会生下来。”燕芙的声音愈发坚定。
　　这莫非就是身为母亲的力量？
　　“卿卿，此行，我是想求你帮我，让我悄无声息的去那骆公子口中的禹州。从此隐姓埋名。”
　　“芙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只是你暂且安心养胎，姜公子不像是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兴许是有事耽搁了，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先不走你说的那一步，岚姨最是疼惜你，你若是去禹州了，她心中得有多担忧难过？”
　　说到岚姨，燕芙坚定的面容有了一丝动容，她垂下头。
　　“娘亲她，会理解我的苦心。”
　　她说的苦心，是说不牵累裕王府么？
　　“虽说如此，但你娘亲护你的拳拳之心，你也要体谅。芙姐姐，你且相信我，我定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燕芙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呢喃了一句：“卿卿，对不起。”
　　我兀自摇头，帮她又何尝不是帮我自己。若说对不起，她才是我对不起的那个。
　　“芙姐姐，你且静心回去等待。一切有我呢！”
　　燕芙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依言点头去了。
　　燕芙一走，我便唤来桑榆。
　　“你让孟九替我送一封书信给子君。”
　　将书信交给孟九之后，我坐在书案后发呆。
　　先生有后了！
　　我心下突然喜悦起来。
　　还记得初见先生时，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雪白的衣裳和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他侧脸沉静如水，无悲无喜，乍一看就像是毫无生气的一副水墨画。
　　后来才知，那时陪伴他多年的老仆刚好去世，先生那一脸茫然灰暗，全是不懂悲痛使然。先生满腹经纶，却偏偏没有人教他何为人情世故，何为爱恨情仇。
　　与先生熟识之后，才发现先生表面冷漠，却内心十分良善，且不懂拒绝。那时我被父亲送至凤凰山，举目无亲，只能和先生相互依靠，所有日常都得现学，且我那时的性子十分跳脱任性且小姐脾气比较足，先生谪仙一般的人物经常被我使唤得团团转，十分狼狈。然而先生似乎乐此不疲，也不知道是我娱乐了先生，还是先生娱乐了我。
　　后来历经辛苦，总算是卓有成效，我俩便分工合作，先生下厨，我负责浆洗打扫，若是食材用尽，我便推着先生一道下山采买。
　　如今想起，都觉得那时的日子真是此生再不能有的悠然自得。
　　我走了之后，百里写信告诉我说先生又开始经常去悬崖边上，情形一如当年我遇见的一样。即便后来有了徐世清以及子君，先生也没再有以往那么开心。想必是我遇见他最早，且最不怕他的缘故。
　　只是如今若先生有了孩子，有了燕芙，应该会同以往一样敞开心怀，重拾以前的那份自得心境吧！
　　


###第三十四章 仲文###


　　收到先生说不日就会抵达京城的回信是中秋的前一晚。我提起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这段时间又是准备相亲宴，又是担忧燕芙，还得时不时去探望胡太嫔，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桑榆看着我大了一圈的衣服，每日愁眉不展，直呼要领人来重新量体裁衣。我琢磨着忙过这一段指不定又得胖回来，因此把她拦住了。
　　明日既是中秋，更是西北军班师回朝的日子，今日只怕整个圣京的人都无法酣眠。
　　这整个圣京里的人自然也包括了圣世王朝的主人燕昭。
　　“陛下这么晚怎么来了？”
　　燕昭来坤元宫的时候，我已经休寝了，听闻太监在外面唱的时候，桑榆和我均唬了一跳，还以为出了大事。
　　我披着衣服出来，只见燕昭两颊酡红抱着一坛酒朝我笑。
　　“卿卿，陪我喝一杯！”
　　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等我多愣怔，燕昭已经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起我就往外走。
　　“哎！小姐，披个斗篷啊！”桑榆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燕昭已经拉着我走出了坤元宫。
　　夜凉如水，满天繁星。一轮满月挂在望月塔塔尖上，好似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将皇宫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润泽。
　　“陛下，要带臣妾去哪里？”
　　燕昭缓了步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嘘。
　　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必要像做贼一样么？
　　我噤声继续跟在他身后，此刻已经戍时末，晚露早已凝结在花间叶梢。匆匆走过，带走一身的冷露，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中暗悔没有回去披上斗篷。
　　似是察觉到了我指尖的凉意，燕昭退回到我身边，松开牵着我的手，一把揽在我腰上。他手中的暖意，透过我的腰间，直传到我四肢百骸，我一时不适，怔在原地。
　　“怎么不走了？”燕昭眯着眼问道。
　　我眼巴巴得看着燕昭，好想说，要不陛下咱还是各走各的？
　　然而看着他弯弯眼眸中的暖意，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相反，我的心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股愉悦。莫非是这挂花香太醉人了？
　　我红着脸低了头。头顶燕昭嗤笑了一声。
　　我僵直着身体，就着燕昭手腕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在我腿脚即将麻木之时，我们到了。
　　眼前是皇宫中最高的楼-望月塔！这塔是太祖年间修建，据说是为了能眺望到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却不得而知。太祖薨逝之后，望月塔也封了。
　　“陛下，这里能上去吗？”望月塔门口没人把手，只有几道大大的锁链将大门牢牢锁住。
　　燕昭松开揽着我的手，小心翼翼朝左右环顾一番，才牵起我的手轻声道：随我来。他带着我将望月塔绕了半周，来到了望月塔后面。后面竟然有一扇木质小门。燕昭将酒坛递给我，自己上前捣腾了一阵，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望着一脸得意的燕昭，只觉得十分惊奇。
　　“陛下，您似乎惯于此道？臣妾觉得回去之后有必要将坤元宫的后门加固！”
　　燕昭瞪了我一眼：“你那里有何宝贝么？”
　　我讪讪笑。
　　随燕昭推门而入，望月塔里十分简单，有宽宽的木质楼梯旋转而上，只是多年不曾来人，里面蛛网横陈，尘土飞扬。木却是选的好木，多年未曾修缮，依旧沉稳如初。
　　燕昭和我以袖掩鼻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圈结束都有一个t望台，用铁质栏杆四四方方围起来。
　　走了大约半盏茶功夫，我们走到了最顶处。
　　此处的t望台较下面的都要大，硕大的明月就悬在头顶，仿佛伸手可摘。
　　燕昭也不讲究，直接撩起衣摆就盘腿坐下，仰望天空，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一回头看到我还笔直站在他身后，他愕然道：
　　“怎的不坐？”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不拘小节，学燕昭盘腿坐下。
　　燕昭满意的朝我笑了笑。
　　“朕曾经和仲文来过此地。”
　　仲文？我皱眉思索。
　　“哦，就是宸妃的哥哥许仲文。”
　　啊！我恍然大悟，但是随即我就沮丧了，难道说燕昭此刻把我当许仲文使？
　　我从燕昭手中拿过酒坛，闷声灌了一大口。
　　“哈哈！好！”燕昭抚掌大笑。十分满意得接过酒坛也抿了一口。
　　我赧然，刚刚似乎太豪放了一点？
　　“看来，许公子在陛下心中分量颇重。”我改盘腿为屈膝，抱住双腿，脑袋搁在膝盖上，斜望天空，没话找话道。
　　“嗯！”燕昭沉声应道，随即又抿了一口酒，才悠悠说道：“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宸妃和胡太嫔都不是么？
　　“我十四岁在圣京的华月坊遇见的仲文和若烟。”
　　十四岁？那时我刚好十二，被父亲送去了凤凰山。
　　“华月坊？”是徐世清口中提起过的那个华月坊吗？
　　听我一问，燕昭咳嗽了一声，不自在的解释：
　　“是燕峥带我去的。”
　　我装作了然点头。
　　兴许是我神情太过敷衍，燕昭又重申了一遍：“真是燕峥带我去的。”
　　我用力点头：“臣妾明白。”
　　燕昭瞪着我张了张嘴，随即干脆沉默不语，只闷声喝酒。
　　那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多说啊！
　　无奈挪了过去，眼巴巴问燕昭：“陛下，然后呢？”
　　燕昭看了我一眼，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继续娓娓道来。
　　“那时，华月坊的老鸨还是个黑心肝的人，看中了若烟的美貌，见仲文和若烟孤苦伶仃，便半骗半抢，要将若烟抓紧坊里。仲文虽则才十四岁，却死命护着他妹妹，被人打至头破血流也不松开若烟一丝一豪。只恶狠狠瞪着那群歹人。半丝怯懦也无！若朕是她，也不见得能做到这种程度。因此我帮了他。又求父皇允了他做我的贴身侍读，而若烟则住在宫外。”
　　“说来也怪，父皇向来对我管教甚严，却对仲文一事颇为宽容。不曾多问就同意了，想来兴许是父皇早料到仲文非池中之物吧！”
　　我默默跟着点头。
　　早就听闻宸妃的哥哥自两年前进入军营之后，便连连晋级。如今已经一举升至参军之位，离副将之位只隔一步之遥。而且这许仲文颇有眼界，一投就投入最有实力的西北军旗下。
　　


###第三十五章 回京###


　　“仲文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燕昭开心的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随即放下酒坛站了起来，双手高举仰望天空。柔和的月光下燕昭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蓄势待发。
　　“这天下，终将是朕的天下！”
　　“这本就是陛下的天下！永远都是！”被这月色感染，亦或是被燕昭深沉压抑的话语所激励，我忍不住站在他的身侧，对着他许下承诺。
　　若往日是为了姑姑要守护燕昭的江山，那今日就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为燕昭守护这一切。呼呼的夜风带着桂花香一路冲了过来，直吹得我胸前如同衣袖一样饱胀。
　　燕昭微微低头看着我，神色中满是不解。
　　我冲他一笑，时间会告诉他一切。
　　激昂过后，燕昭重新坐下，将我肩膀揽住，絮絮叨叨在我耳边讲述他和许仲文以及许若烟之间的过往，那是一段色彩纷呈的岁月，有着成长的无奈，有着相互依靠的温暖。我看着燕昭的侧脸，不过一夕之间，他却在我心中逐渐圆满，不再单是记忆中敌对的小子，也不是长大后日渐威严的君王，他将我没在的那几年统统告诉我，将一个完整的燕昭呈现在我眼前，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想要信任我的表现呢？
　　我望着天空，心中问道：娘亲，或许燕昭他，值得我试一试呢？
　　月上中庭时，燕昭的声音如同催眠曲，让我逐渐失去意识。
　　等我一猛子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在坤元宫我自己的床上。
　　“醒了？”
　　我闻声望去，是在屏风处更衣的燕昭的声音。
　　他他他他宿在了坤元宫？我的寝殿？
　　“昨日你睡着了，朕就抱你回了坤元宫，本是要回乾元殿处理一些事务的，奈何你抱着朕的腰身不松手，朕勉为其难就留宿了。怎么？皇后有意见？”燕昭转了出来，一边整理腰带，一边笑着问我。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有什么意见？可是！我居然抱着他的腰身？真的假的？我用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离开望月塔之后的事情。难道说真的有这回事？我偷偷望着桑榆，却见她正一脸揶揄点头，我顿时羞惭得缩回被里。
　　“哈哈！对了，今日大军回城，皇后还欲如同往日一样赖床？莫不是想让几十万大军整齐在城门外等你？”燕昭笑声朗朗道。
　　“臣妾不敢！”我缩在被子里闷声道。
　　又是一串爽朗的笑声透过被子传来，震得我耳朵发麻！讨厌！
　　我无奈掀开被子，却猛然被一张硕大的俊脸唬得心跳一停，他他他他什么时候爬到这里来的？怪道刚刚那笑声好像在耳边响起一样。
　　“陛下，你吓死臣妾了。”话一出口，尾音处的娇颤连我自己都察觉了。
　　燕昭和我同时一哆嗦，他赶紧挪开在床边站好，装作不在意的整理衣袖。唯有透过窗户跑进来的晨光衬得燕昭红彤彤的耳朵微微发亮。
　　我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扭扭捏捏抱着被子坐起。
　　“那个…”
　　尚未说完，燕昭已经心领神会，他头也不回，只闷声扔了一句话。
　　“朕去外面等你。”话毕，人影一闪，唰的就不见了。
　　额……
　　燕昭出去之后，桑榆用入宫那日都不曾有过的喜庆神色为我梳洗。
　　我掩面，桑榆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姐可是昨夜喝了酒的缘故？这脸颊粉红粉红的呢！改明儿，奴婢也要喝点酒再睡。”桑榆稀奇得端着我的脸仔细端详。
　　我能告诉她其实是在被子里憋气憋出来的么？
　　辰时一到，我和燕昭出发前往宫门外第一道城墙，那里是除望月塔之外的最高点。
　　今日迎接西北军，我和燕昭都是着正装，燕昭威严霸气，我则是端庄婉约。
　　燕昭携了我的手一步一步登上城楼。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微润的阳光照在城墙，将青砖涂成了浅金色，散发着光芒。连带着燕昭和我都像是裹着金箔耀眼异常。
　　往日这个时辰，圣京大道上除了匆匆赶早集的三两人群，便空空荡荡，今日却是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看来西北军的盛名不可小觑。
　　虽则街道上人头接壤，却自对着我和燕昭行了礼之后便鸦雀无声，只翘首以待城门外的英雄，抑或是盼着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父子弟兄。
　　燕昭紧紧抓着我的手，嘴唇紧抿，眼神微眯静静地盯着最远的那道城门。
　　按规矩，大军在五里外扎营，唯有将军副将参军并先锋队能入城面圣。按行军的速度，五里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果然，不多时，就见远处有五骑齐头并进，将士手中均擎着黑色红字的西北军军旗，在晨风中呼呼而来，身后是统一银色铠甲黑色头盔的西北将士，西北将军庞邰一马当先，其余两幅将五参军紧随其后，最后是先锋队一手执矛，一手握盾，整齐划一朝圣京步行而来。马蹄踏踏，尘土飞扬，凛冽的旗帜在静谧的等待中威严而肃穆。
　　燕昭搁在城墙上的手逐渐握紧，青筋暴起。通过他握我的那只手，我都能感觉到他满腔激昂。
　　到了城门处，所有人列队站好，静静等待。
　　城墙上的守将高举一手，朝燕昭行礼，燕昭点头，我们所在的城墙敲了一下钟，随即一座城楼一座城楼传了出去，密集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整个圣京荡漾开来。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西北军缓缓走了进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西北军！”，随即高呼声一波一波迭起，冲破云霄，直冲天际。
　　行至我和燕昭所在城楼下，西北军并所有百姓再一次跪倒三呼万岁。
　　燕昭动情道：“诸位请起。”
　　“为圣世驻守西北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朕代千万子民，感谢你们！”
　　底下的人皆闻之动容。大约是为自己的付出得到认可而感动吧！
　　燕昭和我分别致辞之后，便回了宫，西北军的先锋队们去了京中的军营，将军们则回府休憩，以便在下午面圣受封受赏并参加接风晏。
　　


###第三十六章 宴会###


　　接风宴设在含珠殿，于酉时开始。
　　今日是中秋，硕大的银盘在夕阳尚未落下便已于东方高高悬起，即便天空中晚霞遍布，竟没能让清冷的银辉染上一丝霞彩，方寸之内，只有逐渐暗下来的干净的蔚蓝天空。我揉了揉脖子，吸了一口桂花香，扶着桑榆的手下了台阶。
　　“时辰尚早，小姐何不再坐一会？”说完，桑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圆月。
　　“好的东西，一眼足已，哪能贪看？况且，不过是睹物思人。”幼时，每逢中秋，总会在后花园里赏月，那时有爹爹，娘亲，还有我。爹爹饮酒，娘亲抚琴，我则是沉醉于一桌子点心中。月是旧时圆，说得果真不错。
　　“小姐还有桑榆，还有陛下！”似是担忧我一般，桑榆挽住我的手臂，如幼时一样。
　　我拍了拍她的手，朝她微笑：“是啊，还有你，还有陛下！”
　　“可不是嘛！不过还不止呢，小姐，您年年中秋都要吃桂花糕，家里人可都记着呢，刘伯今日响午特地送了来，如今还放在坤元宫里，等会在宴席上不能多吃，待散了席，奴婢再陪着您赏月吃桂花糕如何？”
　　竟有这回事？我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刘伯是娘亲带过来的，在我家呆了二十载，他一生未娶，向来待我如亲生一般，今日这桂花糕应该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只可惜我连当面感谢一声都不能。如此一想，愈发伤感。
　　“小姐，怎么奴婢越说您越低落？这么好的日子，您的高兴起来，不然呆会接风宴上，让将军们见了，还以为不受您待见呢！”
　　我勉强一笑。
　　“哪能呢，进了含珠殿，自是不会如此了，我也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心绪不宁，总觉得情绪波动略大了点。”这个月的月事也是来迟了，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
　　桑榆一听十分担忧看着我。
　　“莫不是甄太医开的药方不管用？还是小姐您虚不受补？”
　　我摇头。
　　“并非，身子倒是较之前强健了许多，只是心中烦闷，不得排解。兴许是近日事情多了些吧，无碍的，咱们还是快些走，陛下还在乾元殿等着呢。”
　　“嗯！”桑榆也不敢耽搁，只是越发小心翼翼的扶着我，仿佛我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拐个弯就是乾元殿了，我心下一喜，快走了两步。
　　“呀！”一团红影径自朝我撞来，唬得我连连后退。
　　“微臣该死，冲撞了贵人。”那人显然也是惊得不轻，连连后退跪下以头磕地。
　　“该死的奴才，皇后娘娘你也敢撞！来呀！拖下去！”桑榆气的柳眉倒竖，冲那人暴喝。
　　那人愕然抬头，见我看他，又低下头去。
　　好一张英挺刚毅的脸，如刀刻般棱角分明。他刚刚那不经意的一抬眼，明明杀伐之气很盛。听他自称微臣，莫不是刚从西北回来的将军？
　　“桑榆，不得鲁莽！可是来宫中赴宴的将军？”我朝那人问道。
　　“回娘娘，微臣是西北军参军许仲文。适才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责罚。”那人声音不大，却不卑不亢。
　　原来他就是许仲文？却与宸妃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唯独鼻梁一样的高挺。
　　“哦，原来是许参军，快快请起。”我朝许仲文笑道。“许参军乃陛下挚友，本宫常常听陛下提起。今日不过意外，不必挂怀。”
　　许仲文闻言颇为讶异看了我一眼。神情莫测低声道：“谢娘娘不怪罪之恩。”
　　我摆了摆手：“听闻许参军是宸妃的亲哥哥？分别两年之久，可曾与陛下请旨去看她？恰逢今日中秋，宸妃想是思念的紧。”
　　谈到宸妃，许仲文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回娘娘，微臣方才在乾元殿见过了。”
　　乾元殿？宸妃在乾元殿？是燕昭为了许仲文才召宸妃去的吗？
　　“哦，如此甚好！”我忽略胸中突然升起的一股酸涩，朝许仲文含笑点头。“许参军难得回来一次，呆会在宴席上，可得与宸妃好好叙一叙。”
　　许仲文微笑点头。
　　“孟九，为许参军领路。”我刚吩咐完毕就后悔了，许仲文曾为太子伴读足有四载，宫里的路只怕比我还熟。
　　那许仲文倒也不拆台，爽快的拜谢退下了。
　　不骄不躁，行事有度，和宸妃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情。我望着许仲文的背影暗叹。
　　“小姐？”桑榆戳了戳我的手臂。
　　“走吧！”我回过神来，朝许仲文的方向走去。
　　“哎？不是去乾元殿吗？”桑榆愣了一瞬，小步跑到我身边。
　　宫娥们齐刷刷调转方向跟在后面。
　　“谁说的去乾元殿？宴会在含珠殿。”我瞪了她一眼，脚下不停一路疾走。
　　桑榆不解的挠头。“可是！？”
　　“话那么多。跟在后头便是！”我一时来了怒气。
　　桑榆松了我的手，默默垂头跟着。
　　看她一副受挫的模样，我一时又后悔起来，果真要找甄太医开点清肝降火的药才行，不过是宸妃去了乾元殿么，也值得对桑榆发火？
　　燕昭差人来禀告说会在乾元殿等我一同去含珠殿，如今我独自前行，也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感想。我回头看了看只能看到一角的乾元殿心中颇为犹豫。可是转念一想，反正有宸妃陪同，他大约也忘记了这一茬吧！
　　哎！管他呢！踏着月影，我恨恨的想。
　　相亲宴摆在含珠殿的露台，隔老远就看到那里白色帷幔被染成了五彩虹。上得台阶，热闹的氛围扑面而来，寒暄客套声不绝于耳。
　　自古文人武将互轻，本朝倒是颇为和谐融洽。
　　门口处太监一声奸细狭长的禀报：皇后娘娘驾到!
　　露台顿时一片清净。
　　我扬起一抹端庄的微笑，缓缓步入。
　　行至首位，我忽略众人眼中不解的神色，浅笑道：“今日中秋佳节，本宫等不及要与诸位欢饮共度，陛下繁忙，还望诸位稍候片刻。西北将士门苦守两年，值此中秋佳节，本宫代诸位的父母兄弟先敬你们一杯！”话毕，有宫娥端了一杯酒递了上来。
　　我执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时，众人神色皆缓，连同原本看我独自进来就黑了脸的爹爹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坐于右首的应是西北军大将军庞邰。他身形宽大，一脸络腮胡子，眼神睿智，此刻神情却十分爽朗，端过酒杯就朝我敬道：
　　“臣代西北全军谢陛下娘娘惦念，恭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语毕，所有人一同附和：“娘娘千岁千千岁！”
　　


###第三十七章 团聚###


　　我含笑摆手，众人刚要坐下，门口太监又唱到：
　　“陛下驾到，宸妃娘娘驾到！”
　　众人大惊，跪下去的同时不忘偷觑我的脸色。
　　然而让大家失望了，我早已料到，故而依旧仪态大方弯腰行了半礼。入口处，燕昭阴着一张脸径自大步走在前面，宸妃小心翼翼跟在后头，见到我行礼，忙不迭跪在入口处。直至燕昭怒气昭昭抓着我的手落座，宸妃才和众人一道起身，寻了许参军那桌坐下。想是燕昭特许的。只是宸妃虽然几年不曾见过许参军，此刻却并非十分激动，只是和许参军一道皱眉看着我和燕昭。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移过去，却是吓得不轻。
　　燕昭这一副欲吃人的摸样是怎么回事？
　　“不是让你来乾元殿找朕？”燕昭咬牙切齿。
　　不说还好，一说我强压的不悦也瞬间迸发。用力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我转过头，脸上笑意更甚，只是语气却冰冷如寒冬的北风。
　　“不是有宸妃作陪么？”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自尽，这酸味太浓。
　　身边燕昭的怒气逐渐散去，及至后头，我竟隐约感觉到融融暖意。忍不住侧头看去，燕昭竟是在弯眸朝着我笑。眼角眉梢挡不住的春风得意。
　　二十岁的人了，竟依旧如孩童一般，一霎风雨一霎晴，我朝他冷哼了一声，坐正身子，不自在的扫过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却不料，喝得甚急，呛到了。
　　咳咳咳！我捂嘴闷咳。
　　燕昭凑过来，将手在我后背轻轻的拍。同时不忘在耳边嗔怪：“喝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我怒瞪，究竟谁是罪魁祸首？
　　燕昭并不与我计较，笑意盈盈撤了手坐正。
　　趁着燕昭致辞之际，我朝下方扫视了一圈。还别说，军人就是不一样，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冷冽，气魄凌人，听闻西北军军纪严谨是出了名的，今日来的这几位将军果然都是一派正气凛然。除却大将军庞邰以及副将军祝暝，其余都是尚未婚娶，大臣们眼睛盯着左边这一列，交头接耳，还时不时满意的点头，显然是已经心中有了心仪的人选。不过，待我细细一看，又察觉出问题来，这些个大臣，怎么净朝宸妃那处看？我循着视线再一打量，心中暗叹，果然还是容貌决定一切。
　　燕昭致辞完毕便握了握我的手，我回过神来。朝后头的桑榆吩咐了两句。她领命去了。
　　不多时，便有那大家闺秀接二连三出来展示才艺，名为答谢西北军。
　　想是在军中生活沉闷单调，那些个将军即便极力忍着，还是不难看出眼中暗藏的惊艳。这京中女子自是不比别处，仪态万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这些都是基本功。容貌更是艳压玫瑰羞煞海棠。
　　只是那许仲文却是奇怪，一直到即将结束，都是不动声色，只是偶尔与那宸妃交谈两声，神色间十分淡然，莫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呀！我莫不是闲得无聊？连忙敛了心神，低头寻了点心细细品尝。
　　“可是累了？”耳边热气袭来。
　　我侧头一看，燕昭眼眸中氤氲着酒意朝我微笑。
　　我揉了揉眉心，朝他摇头。“还好！”
　　他皱了皱眉，正欲再说什么，突然露台一片安宁。唯有清脆的笛声响起，那笛声似幽怨又似欢愉，一时高昂一时呜咽。
　　我们整齐朝外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烟罗紫纱裙的妇人手执一支碧绿的笛子横在嘴边，朝我们缓缓走来，走近了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名约莫四岁的小童，扎着两角，红嘟嘟的脸蛋憨态可掬。他牵着那妇人的裙角，瞪大眼睛看着正诧异看着他们的人。
　　“碧萝！”大将军庞邰猛的站起来，七八尺高的汉子，红着眼眶盯着那妇人和那小童，激动的不能自已。
　　没错，这是庞邰的妻子阮碧萝和他的儿子庞缙云。
　　燕昭诧异的侧头看我，我朝他微微一笑。他抿唇将手伸过来，把我的手牢牢握住，滚烫的手心有着要灼伤我的温度。
　　阮碧萝含泪朝庞邰扬唇一笑，随即在露台正中跪下，庞缙云乖巧的跪在她旁边。
　　“给陛下和娘娘请安，多谢陛下和娘娘体恤臣妇思念夫君的心，容许臣妇携子入宫，提前与夫君相聚。”说到这里她扬起袖子拭了一下眼角，又转向庞邰的方向，朝他柔柔一笑：“也感谢夫君，信守与碧萝的承诺，按时归来。”话毕，竟是泣不成声。
　　曾听闻，庞邰受命驻守西北之时，阮氏刚刚身怀有孕，生庞缙云时曾难产，险些就一尸两命。再说庞邰那边也是几经生死，如今分离五载，终于得以重逢，　叫他二人怎能不激动，庞邰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将阮氏揽在怀里。
　　露台上一干人等皆看得十分动容，正是悲伤的氛围，却不料被一句奶声奶气的话一举冲破。
　　跪在一侧的那庞缙云瞪着他那黑黑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庞邰道：“爹爹，你怎么只抱娘亲，不抱我？”
　　一室哄然。
　　庞邰松开阮氏，颤着手去摸那庞缙云，饶是隔着老远，也能看到豆大的泪珠滚落。不知是得子的欣慰，还是对自己缺席的遗憾。
　　燕昭颇为感慨，当即封了阮氏为诰命夫人。得此荣耀，那阮氏却是十分淡然，只是两眼紧盯着庞邰，生怕下一秒就看不到了一样。那庞缙云却是完全体会不到他父母的心绪，只一门心思扑在桌案上的点心里。倒也可爱！
　　正看得十分有趣，燕昭又凑了上来。
　　“你喜欢小孩子？”
　　我无意识点头，这么软萌的孩子，自然是谁都会喜欢。
　　燕昭握着我的手一紧。我登时回过神来，定睛望去，恰好看到燕昭神色复杂的盯着我，半响才抿唇转过头去。
　　不知为何，我突然兴致全无，挣扎着要将手收了回来。燕昭却握得更紧，见我挣扎的狠了，忍不住又侧头看着我，他拧着眉就这么瞪着我，良久才张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嗖的响动，我迅速仰头，只见璀璨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天空中接二连三绽放开来，像是春日里的花园搬到了天上。满眼都是姹紫嫣红。
　　烟花燃放结束，我恋恋不舍低下头，旋即想起刚刚燕昭似乎对我说了什么。连忙侧头问道：“陛下，你刚刚说什么？”
　　燕昭抿唇摇头，“没什么。”声音里透着意兴阑珊。
　　


###第三十八章 落水###


　　放罢烟花，宴席就散了。退入内室后，燕昭只淡淡朝我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宫。便揽着候在门口的许仲文的肩膀走了。连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宸妃都没带。
　　这情形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过此刻我的心思主要放在坤元宫中的桂花糕上，急匆匆吩咐桑榆摆銮驾回宫，桑榆出去之后，宸妃依旧一动不动杵在门口，我心下奇怪，陛下都走了，守着我作什么？
　　可是被她一直盯着也不是事，我无奈开口：
　　“宸妃可是还有事与本宫说？”
　　宸妃拧着眉头点头。
　　莫非还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我心下疑虑，朝她走去。
　　“宸妃有事，但说无妨。”
　　“娘娘若是有空，能否和臣妾去御花园走一走？”宸妃略带乞求朝我道。
　　真是稀奇了，平日里只有宸妃趾高气昂的份，何时见过她这么低声下气？
　　说实话，我其实即便有空都不愿意，后宫的嫔妃们，我向来是本着姐妹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奈何作为后宫之主，我也有照顾他们的职责，因此我不情不愿同意了。
　　与宸妃相携出了含珠殿，桑榆站在凤撵旁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我。
　　“娘娘？”桑榆神情疑惑。
　　“让他们先回去吧，你陪我与宸妃一道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离含珠殿不远，不过一小会儿就到了，一路上，宸妃竟是一直不语，只领了绿珠默默跟在后头。桑榆却是有诸多问题要问我，奈何宸妃在后，不便开口，只好带着疑惑不能得到解答的苦闷直勾勾看了我一路。
　　我们到的是御花园的西面，西面地势低，湖泊都在这一侧，今日中秋，湖边赏月倒是更为有雅兴。因此我径自领了人去了湖心的角亭。硕大的月亮已经升至了正中，倒影在水中好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带着耀眼的光华在水中微微荡漾。
　　“扑通！”身后一声巨响。
　　“娘娘！”亭外的绿珠和桑榆的惊呼声同时响起，我诧异回头。
　　只见宸妃眸中带泪甚是凄苦得看着我。
　　“宸妃这是为何？绿珠快快扶起你家娘娘。”宸妃这一跪真叫我糊涂，莫非她有事求我？可是以燕昭对她的宠爱，找燕昭应该更加便捷可靠吧？
　　宸妃甩开绿珠欲拉起她的手，吩咐绿珠继续在亭外候着，随即又跪着朝我挪了几步。
　　“宸妃你别这样，有话站起来说即可。”这若是被人看见，少不得要诬陷我私罚宸妃。叹了一口气，我弯腰将宸妃扶了起来。
　　宸妃就势拉住我的手，哽咽道：“娘娘，能不能请你把陛下还给我！”
　　她她她说什么？我茫然看着宸妃。
　　“宸妃这是何意？”
　　宸妃顿时潸然泪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摸样。
　　“自从娘娘和陛下出去过一趟之后，陛下就不曾留宿揽月宫，娘娘作为后宫之主，不应该劝陛下雨露均沾吗？还是娘娘仗着丞相大人，想要独霸恩宠？”
　　宸妃的一番控诉好像炸雷劈在我的头顶。
　　我吞了吞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燕昭他,他为何如此？可是不对啊，那日回来后，他虽然也曾留宿坤元宫，但是他压根也没有动过我啊！
　　莫不是他这段时间身子出了问题？
　　等等，我想的越来越远了。
　　“宸妃多虑了，陛下只是偶尔留宿坤元宫，何来本宫霸占一说？且陛下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怎能说让本宫还给你？平日里你骄纵，本宫也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这后宫并非你一个人的后宫，宸妃往后要三思而后行，比如今日这种话往后可再莫说起，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怕是要说你善妒了。”天地良心，我真的是好心劝慰。
　　可是宸妃显然想岔了，她猛的扬起袖子抹了眼泪，继而恨恨的瞪着我。
　　“皇后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嫁给陛下三年了，却从未受过今日的冷遇，偏巧这冷遇就是从你们回来之后开始的，你说，难道不是你把陛下抢走了？”
　　从前倒是不知道她不仅骄纵还如此胡搅蛮缠，和她哥哥真是天壤之别。
　　我当即冷了神色：“宸妃，陛下是全天下人的陛下，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一点从你进宫之日起就当明白。所谓恩宠，那是天家的赏赐，陛下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收回，你可明白？”
　　“我不明白！”宸妃大哭道：“若不是你勾引陛下，他永远都只会宠我一个人！呜呜呜！”
　　“放肆！”我气得两手发抖，“宸妃你如此口不择言，实在是有愧于你的身份！本宫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绿珠，领着你家主子回揽月宫好好思过！桑榆，咱们走！”
　　“你别走！”宸妃猛地抓住我的手。
　　“宸妃你究竟想怎么样？”早便不该心软答应她来，我郁郁看着一脸疯狂的宸妃。
　　宸妃突然侧头看了看我身后的湖泊。我心下一惊，悄悄往旁边挪动。此刻她心绪不稳，保不准她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
　　“你把陛下还给我，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她边说还边往湖边移动。
　　“混账！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我声音虽厉，但是心下却十分骇然！燕昭对她而言竟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只是身处后宫，怎能奢望拥有后宫三千的帝王只围着她一人转？今日不过燕昭对我和颜悦色了一些，她就来寻死觅活，明日若是贞妃宜妃瑜嫔呢？她也一个一个去闹吗？
　　心性如此幼稚，实在是不适合在这宫里生活。
　　“宸妃，你别胡闹，陛下想去哪里那是他的自由，便是本宫也不敢多嘴一句的，你今日这番闹法，若是陛下知道，不是更要避开你？”我放缓了声调，想着先带她离了此地再说。
　　奈何宸妃径直钻进了死胡同。
　　“胡说！你不过是不想还给我！你还不还？不还我就跳下去，反正陛下不喜欢我了，我死了算了！”她哑着嗓子朝我吼叫，眼泪横飞。
　　见她油盐不进，我的耐心也终于告罄。
　　“罢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说完我狠狠甩开她的手扭头就走。
　　“噗通！”一声巨大的声音响起。有水花溅在我的脖颈上，一片冰凉。我骇然回头，只见宸妃正猛力在水中扑腾！
　　“救命啊！救命！”
　　我连忙蹲下去拉宸妃的手，正要够到了的时候，原先站在亭外的绿珠不知何时已经惊恐得哭喊着扑了过来，　将我一把推到一边。我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顿时眼冒金星。
　　“小姐！！”桑榆也冲了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
　　“桑榆，赶紧去叫人来！”我扶着一旁的柱子急切朝桑榆吩咐。
　　


###第三十九章 起疑###


　　“嘤嘤嘤，娘娘！您醒醒啊！”绿珠跪在床前，拉着宸妃的手不住的哭泣，惹得一边把脉的甄太医不断皱眉。
　　“绿珠，先让太医好好把脉！”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绿珠闻言一顿，怨恨得看了我一眼，继而抽噎着让到一边。
　　她这是何意？莫不是她以为…
　　“绿珠，本宫…”我正要开口解释。突然外边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来的是燕昭和许仲文，二人皆是一脸担忧。燕昭似乎还带了怒气。
　　“陛下！”一看到燕昭来，绿珠迅速扑跪在他面前，说话间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混账奴才，好端端的，你家娘娘怎么会落水？”燕昭一看到绿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呵斥张嘴就来。
　　绿珠委屈的扁了扁嘴，哽咽道：“回陛下，是奴才等照顾不周，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燕昭大眼圆瞪，“吞吞吐吐做什么？”
　　绿珠怯生生的又回头看我，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我忽然浑身一颤。
　　“可是娘娘是皇后娘娘推下水的！”
　　一言既出，惊得满堂寂寂。
　　众人都齐刷刷望着我。尤其许仲文，一脸的不可置信。
　　“放肆！”我尚未开口，燕昭已经怒不可遏的训斥。直吓得绿珠哆嗦着以头磕地。
　　“皇后娘娘也是你能置喙的？！”
　　许仲文看着我的眼神一黯，转头怜惜地朝床上的宸妃看去。他这一举动好像在无声的控诉我一般，我心下一梗，他怎么就认定绿珠说的是对的？
　　“陛下，此事，容臣妾向您细细道来。”我走了过去，仰头看着燕昭道。
　　燕昭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中满是信任。我心下一暖。
　　“今日…”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
　　许仲文冲了过去。“烟儿！”
　　燕昭迟疑的看了我一眼，才放开我的手朝床边走去。
　　醒来得可真是时候啊！我侧过身，冷冷看着虚弱得靠在许仲文怀里的宸妃。若今天晚上不过是宸妃的计谋，那我只能说她太疯狂了，万一刚刚周围没有巡逻的侍卫呢？又或许连侍卫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爱妃，你还好吗？”燕昭坐到床沿，低头问道。
　　“呜呜呜！陛下救我！救我！”宸妃一边哭一边扑到燕昭怀里，神色惶惶。我注意到许仲文垂着头，双手握紧。
　　呵！
　　“别怕别怕，已经没事了。”燕昭轻轻拍着宸妃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好半天，宸妃才安静下来，她梨花带雨得从燕昭怀里坐直，略带惊恐得朝昭道：“是皇后，皇后她要害臣妾！”
　　燕昭脸色一变，沉声呵斥：“烟儿！”说完，还担忧得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坦然一笑。
　　宸妃顺着燕昭的视线看过来，随即瞪大眼睛大喊：“啊！你怎么在这里！！”喊完又朝燕昭扑了过去。
　　“陛下，救命啊！”
　　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局，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绿珠，究竟是怎么回事？”见宸妃情绪不稳，许仲文摸了摸她的头，站了起来，低头问一直瑟瑟跪在一旁的绿珠。
　　许仲文应该也是知情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燕昭屡次阻止之后还执意要问绿珠原委。如此看来，燕昭撇下我和宸妃，也有他的功劳吧！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得燕昭如此看重的人，我还以为会多么不俗呢！竟也不过如此。真替燕昭可惜！
　　因此我朝许仲文冷笑了一声。许仲文神色莫名的回看了我一眼，复又低头看着绿珠。
　　绿珠怯懦得看着燕昭，似乎是拿不定主意回还是不回。
　　见许仲文坚持，燕昭神色略有为难。
　　“绿珠，你但说无妨！”我寻了一方椅子坐下，朝绿珠淡淡吩咐。
　　许仲文，燕昭以及绿珠都惊讶的看着我。连虚弱的宸妃都忍不住偷偷看了过来。
　　哼！不过是一番污蔑之词，当面听总好过背面听。我不理身后桑榆不停戳刺的指头，好整以暇得盯着绿珠。
　　“今日宴席散后，娘娘说要陪皇后娘娘去御花园走走，让奴婢遣了随从，只让奴婢一人跟着。”
　　“你胡说！”桑榆在身后火冒三丈。“明明是你家娘娘要我家娘娘陪的！”
　　绿珠停顿了一下，不解得看过来：“尊卑有别，娘娘哪敢让皇后娘娘作陪？”
　　这神情这语气，真是到位。我都要忍不住鼓掌了，所以无论手段高不高明，能达到目的的阴谋就是好阴谋。今日一事，我是输定了。因此我制止了身后的桑榆，朝绿珠吩咐。
　　“说的有道理，继续！”
　　绿珠迟疑的看了我一眼，吞了吞口水：“然后，皇后娘娘就带娘娘去了湖心小亭，奴婢和桑榆姑娘候在了外头，不知道娘娘和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皇后娘娘似乎生气了，甩开娘娘的手，将娘娘推到了水里。而且…”说道这里，她有停顿了下来，“而且…”
　　“而且什么？”我笑问。
　　“而且娘娘您还不动声色蹲下来将娘娘往水里按，一直到奴婢冲过去将您撞开，才吩咐桑榆姑娘去叫人。”
　　话毕，满室的抽气声，宸妃似乎又回想到了刚刚那一幕，瑟瑟发抖朝燕昭怀里钻去。
　　我揉了揉眉心，心下怅然。宸妃落水后，我明明是去抓宸妃的手，到绿珠这里竟然成了将她往下按，是非颠倒这一招她主仆二人果然是用的十分纯熟。
　　“听你这么一说，本宫刚刚就该在你撞了本宫之后，就势晕过去的，如此，此刻拥有话语权的就是本宫了。”我惋惜得叹了一口气。
　　“皇后的意思，臣妾是假装昏过去吗？甄太医，你说，本宫是不是真晕过去了？”宸妃含恨瞪着我道。
　　众目睽睽下，甄太医低声回道：“宸妃娘娘确是心肺入水，呼吸不畅昏迷。好在救得及时。”
　　“陛下！”宸妃朝燕昭哭道，“您要为臣妾做主！”
　　燕昭松开宸妃，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眸色中有打探的味道。
　　宸妃的目的达到了，燕昭终于还是对我起了疑心。我心一冷，站起来朝燕昭行了一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若要罚臣妾，臣妾认了，但不是因为谋害宸妃，而是因为技不如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兴许是我冷淡的神情惹怒了燕昭，他对我横眉怒目呵斥。
　　我恍然一笑，“是什么态度重要吗？这里所有人要的不过是个结果。”说完，我有意看了许仲文一眼，只见他眸色沉沉，看不懂其中意味。哼，不是应该暗暗开心么？就如此刻被子后面的宸妃一样。
　　“你…”燕昭皱眉看着我，正要说话。
　　我径自打断了他：“此地不合适臣妾久留，臣妾这就去坤元宫呆着，若是想好怎么惩罚臣妾了，尽管让人来宣即可。”说完，我就转身出了内室。
　　


###第四十章 求助###


　　“小姐，您刚刚怎么不解释，奴婢瞧着，只要您解释，陛下是愿意听的。”桑榆在身后埋怨。
　　我转身看着她，无力一笑：“可是今天晚上这一局一环扣一环，唯一的目击证人就是你和绿珠，你是我身边亲信，自是不可信。所以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因为宸妃受伤了，所以无论这个陷阱多么低劣都会让人相信。燕昭一个人不信有什么用？况且许仲文刚一回来就遇上这件事，就是燕昭想庇护我，也得考虑许仲文的心情。往日果然还是小瞧　了宸妃啊！”
　　头上的月亮还是刚才那一轮，却不知为何让我有种阴森寒冷的感觉。
　　“走吧，宫里不是还有桂花糕？”我拍了拍一脸不忿的桑榆道。
　　桑榆瞪我。
　　“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吃？”
　　“那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不吃不喝，今晚的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是？”
　　“别可是了，这种事情在宫里本来就防不胜防。往后与各宫的来往要更加小心，事无巨细都要告之于我。”
　　“那就这么算了么？”桑榆还是一脸不能释怀。
　　“还能如何？”我叹了一口气。“只是宸妃此举若只是想夺回陛下的宠爱还好，若是瞄准的是这后位，本宫就不得不打起精神和她周旋了。只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又如何明白我坐上这后位的心情。唉！”
　　“小姐，嫁给陛下您不开心吗？”桑榆疑惑的看着我。
　　不开心吗？不知道。但是开心就更谈不上了。不过是一场宿命罢了。
　　默默无语与桑榆走回宫里，只见坤元宫灯火通明，孟九正焦急等在门口。
　　看到我和桑榆，孟九迅速朝我们走来。
　　“娘娘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可是坤元宫出事了？”我心下一沉，朝殿内看去。
　　孟九连连摇头，“并非，是明芳宫那边。”
　　明芳宫？瑜嫔？
　　“瑜嫔那边怎么了？”
　　“瑜嫔娘娘刚刚腹痛难忍，着人去请了太医，谁知太医全部去了揽月宫，怎么请也请不到。因此瑜嫔娘娘身边的琉璃便来坤元宫求助娘娘，奈何娘娘您也没有回来，所以拜托奴才等娘娘一回来就和您禀报一声，看能不能帮忙唤太医前来。”
　　又是揽月宫。
　　“宸妃如今已经醒了，应该用不了那么多太医守候，这样，孟九你拿本宫的腰牌去，让甄太医遣一个人来。”
　　孟九拿了腰牌急急去了。
　　我看着坤元宫叹了一口气，今日这桂花糕是注定吃不上了。
　　“桑榆，带几个人随我去明芳宫看看。”
　　“小姐，您今天晚上也是精力耗尽了，不如就先歇息了吧？况且您去也做不了什么啊！”桑榆担忧的看着我。
　　“之前就瞧着瑜嫔身子不大好，一直忙也忘了叫太医一道去看看，今日她既然来我宫里请了，万一出事，便是本宫失职，眼下宸妃一事已经要在宫里荡起波澜了，若瑜嫔这里还出点事，本宫也可以卸任了。”
　　“奴婢瞧着您尽是尽皇后的职责了，却全没享到皇后的福。”
　　“皇后这位子看着风光，但其实能有什么福可享？不能嫉妒不能骄纵不能生气不能计较，不能接济外戚，还得时刻注意言行举止。”我看着逐渐阴暗的道路，苦闷道。
　　“噗嗤！”
　　我诧异回头看着突然从阴霾变得笑意盈盈的桑榆。
　　“你笑什么？”
　　“在小姐身边呆这么久，奴婢从未见过小姐埋怨呢？”
　　我愕然，确是如此，原来这区区几个月时间我心中已不知不觉积了这么些怨气么？长此以往，莫不是要长成怨妇了？看来平日里还是要多修身养性。
　　“我埋怨有什么好笑的呢？”我随即瞪了逐渐乐不可支的桑榆一眼。
　　桑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只是觉得这样的小姐更亲切。”
　　我失笑。“傻子！”
　　转个弯就到了明芳宫，和坤元宫一样，此刻明芳宫也是一片灯火通明，门口一个身影焦急的踱步。
　　见到我们一行人，那人冲出来看了一眼，竟是礼也不行，又径自冲回了宫里。不多时，几个身影急急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琉璃。
　　“娘娘您可来了。”琉璃哭着就要下跪。
　　“快起来，瑜嫔如何了？”我绕过她朝里走。
　　琉璃也不拘泥，紧跟在我身边和我细说里面的情况。
　　算起来，瑜嫔竟是从我吩咐太医过去揽月宫的时候就开始痛了。只是我仅仅传了甄太医过去，何人竟借我的命令将所有太医都宣去了揽月宫？还将明芳宫过去请的人阻在了门外，是太医们太势力，还是这揽月宫真可以一手遮天了。
　　另外这瑜嫔究竟是什么问题，竟是痛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缓解，还几近昏厥？
　　“瑜嫔今日可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入了内室，瑜嫔如脱了水的茄子蔫蔫得躺在床上，手搭在腹部，眉头紧皱，全然没有了平日的艳色。
　　这情形比宸妃看起来还可怖三分。
　　见我进来，也只是挣扎着看了我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还请娘娘见谅，我家主子此刻筋疲力尽无法向您行礼。”琉璃说着代瑜嫔朝我跪下行了一礼。
　　这琉璃倒是颇为进退有度。
　　我赞赏的看了她一眼道：“无妨。”
　　琉璃站了起来，跪坐在床边，取过帕子为瑜嫔细细得拭汗，同时一只手还伸进被子替瑜嫔小心翼翼的揉着。
　　“今日中秋，娘娘一时兴起，就吃了两只御膳房赐来的蟹，谁知不过半个时辰就腹部绞痛。奴婢也知道这蟹属凉，只是娘娘月事也没来，又想着不过两只而已，应是没事，谁想…都怪奴婢，若是奴婢阻止娘娘就好了。”琉璃说着竟是哭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哎！”我大惊。“这事谁也没有料到，大约是体寒所致，应是没有大碍，本宫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不过片刻就到了，你别急。”
　　说是别急，可是看着瑜嫔神色逐渐惨白，连我都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宫外，朝揽月宫方向眺望。
　　“桑榆，孟九只怕是没有请到，你赶紧出宫去找爹爹。再多等一刻，若是再不来，我亲自去揽月宫。”
　　桑榆皱眉：“难不成这太医院只认识揽月宫不成？若是娘娘有事，也不来吗？”
　　“算了，此刻不是斗气的时候，赶紧去吧！”
　　


###第四十一章 体寒###


　　桑榆蹙着眉头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她惊喜的声音。
　　“来了来了！小姐！太医来了。”
　　我循声望过去，孟九身后是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看起来有点眼生。孟九领了他到我面前，屋檐挂着的灯笼映照下，我更是确定此人我从未见过。
　　“给娘娘请安。”那人恭谨的跪下行礼。
　　“甄太医让他来的？”我问孟九。
　　孟九点头。
　　“本宫怎么之前不曾见过你？”不能怪我警惕，实在是今日宸妃这一出让我不得不防。
　　那人依旧低眉敛目，温和地回答：“回禀娘娘，微臣温良，师从院判大人已有两载，平日里都是师傅为娘娘把脉，轮不到臣等，是以娘娘不曾见过微臣。”
　　原来是甄太医的关门弟子？倒是有听他提起过这么一个得意传人。
　　“师傅让微臣带了他的腰牌过来，说是以免耽误诊治。”说着，温良从袖中掏出一块古铜色的宫牌，上面有一字甄。
　　我脸上一热，这是说我的一番盘问会耽误他诊治？果然是有甄太医的品性，因此我放下心来。
　　“温太医，起来吧，瑜嫔今日突发腹痛，已经痛了两个时辰，你赶紧给看看。”
　　温良麻利的站了起来，脚步轻缓跟在我后头。
　　进了内室，瑜嫔的情形似乎更加糟糕了，连嘴唇都干裂泛了白。
　　见到瑜嫔，温良放下药箱又要行礼，我连忙阻止，倒是看不出温良这么恪守礼规。
　　“不必拘礼，看病要紧。”
　　琉璃将一方帕子搭在瑜嫔手腕上，放在了床沿之后，便退到了一侧朝温太医一福。
　　“太医请。”
　　温良将两指搭上手帕，低垂了眉眼，细细听脉。看他沉着稳重的摸样，我心中松了一半，果然有他师傅的风范。
　　小半盏茶功夫，温良将手指撤了回来，不说话，只蹙眉思索。
　　“如何？”强自硬挺了一个晚上的琉璃终于忍不住，朝温良急切问道。
　　“娘娘最近可有忌食？”温良不答反问。
　　琉璃闻言一惊，咬了咬唇，抬头无奈得看了床上翻滚的瑜嫔一眼。
　　“有的。娘娘她前段时间听闻陛下中意纤瘦一些的女子，便…不沾荤腥，只每日食些素菜水果。已经一月有余了。”
　　我大惊，难怪最近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来是在节食？只是好端端一个生机勃勃的女子，为了道听途说的一句话，就去减食以致让身体如此羸弱不堪，实在是让人可笑可怜。我不禁想起，之前让桑榆去打听她的身世，才知道瑜嫔温媚是工部尚书温远山流落在外的女儿，前两年才寻回来，只是福还没享就被送进了宫来。若不是因为工部尚书无女，只怕她如今还流落在外吧。
　　也难怪她一心要获得燕昭的青眼想看。
　　这宫里的女子是不是为了燕昭，都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个另外的摸样？宸妃如是，瑜嫔如是，那么我呢？
　　“娘娘，微臣有些话想和娘娘说。”温良转过头来朝我道。
　　琉璃狐疑的看了我们一眼。
　　我很诧异，但是温良神色似乎十分坚持，因此我点了头，与温良一道去了侧室，屏退了下人。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瑜嫔娘娘骤然节食，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今日大约是吃了寒凉的东西，所以身体的不适才猛烈暴发出来了。”
　　我点头：“正是，她今日吃了两只蟹。”
　　温良睁大眼睛，随即敛目长叹了一声。
　　“可是很严重？”
　　“微臣之所以要和娘娘单独说，实是因为瑜嫔娘娘她元气大伤，只怕往后…很难有孕。”
　　“什么？”不过是两只蟹而已，竟然？
　　“方才琉璃姑娘说瑜嫔娘娘为了陛下的一句话而节食，若是微臣将此事告之，只怕瑜嫔娘娘会心灰意冷，不利于她养身。因此微臣才想和娘娘您单独说。”温良斟酌了一下，补充道：“其实，瑜嫔娘娘若是养的好，还是有机会的。”
　　看温良神色，应该也是机会渺小吧。我叹了一口气。
　　“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必告诉别人。”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她在宫里该如何自处？
　　“微臣遵命。”温良理解的点头。“微臣现在就为瑜嫔娘娘开一些养身的药。只是娘娘亏损的厉害，须得用强药才能补，有一味药太医院没有，应该宫里的司药房才有。”
　　“上回本宫体虚，甄太医建议本宫温补，怎的同样的情形你这里要大补？”不是我信不过他，不过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娘娘体虚微臣曾听师傅提起过，与瑜嫔娘娘不同，娘娘并未伤了多少元气，所以温补更佳。瑜嫔娘娘元气大伤，若是温补，效益不大且缓慢，得先大补，大补的确如娘娘所担心，会引起头晕燥热之症，但是固本培元，须得固了本再说。”温良不急不躁的解释。
　　“原来如此，那你要用什么药，让琉璃随桑榆一道去取即可。”
　　与温良一道回了内室，琉璃焦急的看着我们。
　　我朝她安慰一笑：“别担心，瑜嫔是体虚而已，温太医不过是向我求药。”
　　琉璃半信半疑的点头，跪下朝我行了一个大礼道：“奴婢代娘娘谢过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
　　我将她扶起来，转身朝温良道：
　　“温太医你把药方写出来，缺了什么，琉璃随桑榆去司药房取。”
　　“其余都有，只是鹿茸中的极品-血片听闻只有司药房才有。”温良写完将纸吹了一吹递至琉璃手中。
　　琉璃和桑榆去取药之后，温良又观察了一阵才告退离开。
　　内室里，就我和瑜嫔两人，看着她反复出汗，蹙眉翻滚，我真是手足无措。只能唤了宫娥学琉璃那般替瑜嫔频频擦汗，不过于她似乎没有半点缓解。
　　好不容易等到桑榆和琉璃急急赶回，当即煎了药给瑜嫔喝了，那药果然有效。瑜嫔立时神色缓解，也不流虚汗了，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琉璃感激得朝我拜了又拜。
　　“这回可以安心回宫了吧？我的小姐？”桑榆扶着因为心下泄了一股气而手脚发软的我道。
　　“嗯，这就回去，琉璃，好好照看瑜嫔，若有事，立时来报。”朝琉璃简单吩咐之后，我就扶着桑榆回了坤元宫。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一宿折腾，我早就没有了吃桂花糕的心。更何况硕月已西沉，半丝光彩也无。
　　简单洗漱了一番，我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四十二张 逝去###


　　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我的确没有睡多久，总感觉离我闭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到桑榆如蜜蜂一般在我耳边嗡嗡嗡作响。
　　“唔！桑榆，让我再睡一会。”我闭着眼睛央求道。
　　不料桑榆一点不怜惜，见我不起，干脆伸手到被子里握住我的肩膀摇晃。
　　“出大事了！小姐！”
　　我被颠得十分不悦，半眯着眼看着一脸恐慌的桑榆。
　　“天塌下来也让我再多睡一阵吧！”
　　“小姐，您别睡了，瑜嫔殁了！！”
　　“什么？”我惊得瞌睡全无，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桑榆一把抓住我的手，微微颤抖道：“瑜嫔她，刚刚殁了。”
　　怎么会？怎么会殁了？刚刚走的时候明明还恢复了一些的啊？我看了眼窗外，此刻不过天蒙蒙亮，那就是说才过了两个来时辰，怎么会突然就殁了？
　　“快，给我更衣。皇上那边通知了么？还有，让陆方去拿温良。要快，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陛下那边应该得到消息了，我这就让孟九去找陆统领。”
　　桑榆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我掀开被子的手微微发抖。
　　难道是补的太过？我真是糊涂，明明起疑了，就该叫甄太医来复诊再用药的，怎么能听信温良一个人的话呢？瑜嫔好端端的一个人，莫不是真的被我的大意给害死了？天哪？我看着自己纹路清晰的掌心，只觉得那些纹路好像一柄一柄的利剑。我惶然得收拢手心，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强自镇定了下来。
　　咚咚咚，是桑榆步伐混论的声音。
　　她冲到我面前，脸色煞白的看着我。
　　“已经吩咐下去了？”
　　桑榆无力的点头。
　　我拉过她的手为她打气：“别怕，昨晚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与你们无关。”
　　“哇呜呜呜！”桑榆听了我的话突然大哭了起来。“奴婢不怕，奴婢是怕小姐您又被卷到什么阴谋里去了。”
　　阴谋？我脑中一咯噔，不可能！
　　和宸妃那一局比起来，昨夜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破绽，况且，瑜嫔她是殁了！是完完全全殁了！
　　“别胡说，等太医们复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琉璃那边如何？”
　　“不知，并不是她来报的丧。”
　　“嗯。”我点了点头，让桑榆帮我换了衣裳，简单挽了一个髻。便朝明芳宫赶。
　　离明芳宫还有几步之遥，便听到里面嘤嘤的哭丧声，我手脚一软，竟是没有力气走进去。
　　“皇后？”
　　我侧身，是燕昭，他神情凝重朝我走来。
　　“你怎么了？”他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燕昭！燕昭！”不知为何，我之前强壮的镇定在看到燕昭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我无意识的叫着燕昭的名字，鼻头一酸，眼泪突然从眼角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别怕，没事的！”燕昭揽过我的肩膀，将我搂在怀里。
　　温热的气息让我恐惧的心逐渐平缓，我不好意思的从燕昭怀里退了出来。
　　“陛下见谅，臣妾失礼了。”
　　燕昭神色幽黑，不放心的盯着我仔细看了看，见我是真的平静了下来，才紧紧握住我的手，一道入了明芳宫。
　　事发突然，明芳宫还是如昨夜一样的光景，甚至为了庆贺中秋佳节而挂上去的红色大灯笼依旧挂在房梁上。
　　循着哭声，我们一道入了内室。
　　刚一进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燕昭伸手捂住我的鼻子和嘴。我心中沉重的朝那张床看去，还未看清，就被从后面冲过来的周朝朝挡住了。
　　“陛下快请先出去，别冲撞了您哪！”
　　燕昭皱眉瞪着周朝朝，僵持了一阵，带着我转了身。
　　我心下一哽：“陛下您先出去，臣妾替您送送她。”
　　燕昭沉吟片刻，点了头出去了。
　　我又是怅惘又是难过，这就是天家，连死了都得不到怜惜，可是燕昭也没有错，纵然他有心，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他有他的无奈，我也明白。
　　我目送燕昭出去之后，才转身一步一步缓缓朝床走去。
　　因为还要查明死因，因此瑜嫔暂时不能动，宫娥们远远跪着，只有琉璃惨白着一张脸直挺挺跪在床边，愣愣的看着那个没有一丝血色的女子。她眼睛紧闭，嘴唇泛白，尚未靠近，便能感觉到她浑身泛冷。
　　我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琉璃的肩膀。
　　“琉璃，和本宫说说，瑜嫔是何时开始不行了的？”
　　琉璃好像惊醒了一般，迟疑的回头看了我一眼，顿时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皇后娘娘！娘娘她喝了药大概一个来时辰突然醒来了，她对奴婢说她下腹坠痛，可能是月事来了，要奴婢去拿月事带，奴婢想着若是体寒应该不会那么快来月事才对，娘娘既然来月事了，应该是那药起作用了，奴婢还高兴得跑出去取月事带，可是…可是”琉璃的眼泪更加汹涌。“可是，等奴婢一回来，娘娘就已经没有进气了。”
　　“皇后娘娘，奴婢不明白，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在眼前没了，是谁都不能接受，我握住琉璃的手，朝她哽咽道：
　　“太医很快就来，瑜嫔她…大概是命中有此一劫。”
　　“不不不，奴婢不信，不过是吃了两只蟹而已，怎么就去了呢？肯定是昨夜那太医开的药有问题。”琉璃猛的摇头，质疑得看着我。
　　我不是没有这么怀疑过，只是治死了宫中嫔妃，这是罪不可恕的，那温太医看着不像是鲁莽行事的人，又是甄太医的亲传弟子，即便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顾念一下甄太医的名声。
　　“陛下！”外面响起纷纷杂杂的声音。
　　“快去里面看看是何原因？”是燕昭的声音。
　　“是。”随即一阵急乱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参见皇后娘娘。”
　　是甄太医，兴许是急匆匆赶来，额头起了汗。
　　“温太医没有随你一道前来？”我探身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名太医，不见昨夜那个身影，心中逐渐凝重起来。
　　“阿良？”甄太医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昨夜他为瑜嫔娘娘看完病回去便发起了热，　因此连夜与我告假，回了家。”
　　我心中一惊，与琉璃对视了一眼。
　　“他，家住哪里？”
　　甄太医似乎也察觉出不同寻常来，脸上惊疑不定。
　　“就在京郊。”
　　


###第四十三章 自杀###


　　我心下稍定，就在京郊陆方应该不难找到。想到这里，我朝候在门口的桑榆使了一个眼色，她悄悄退了出去。
　　我转念又朝甄太医道：
　　“甄太医不必慌张，不过是问问而已。另外人多手杂，就甄太医一人检查即可。其他人现在外面候着吧！”
　　甄太医不敢多问，遣了身后的太医们，才躬身向前，跪在了床前细细地查看瑜嫔。我跟在他身侧看他检查。
　　瑜嫔最近瘦了太多，脸色都呈现一种青灰色，看起来十分可怖凄凉。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为我刚刚的问话而担忧，甄太医手竟是在微微发抖，脸上也开始渗出汗来。
　　我惊疑得看着甄太医。
　　“怎么了？”
　　甄太医手猛的一颤，回头迅速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我心下一沉，这情形，多半是开错药了。我看了仍跪在一侧专注看着宸妃的琉璃一眼，朝甄太医道：
　　“陛下还等太医回话呢，可是差不多了？”
　　甄太医没有抬头，只微微点了头。
　　“那就随本宫去陛下那里回话吧！”
　　甄太医起了身随在我身后。能感觉到他气息不稳步履蹒跚。
　　燕昭就在正殿候着，见我们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可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甄太医犹豫的点了点头。
　　“快说！”
　　甄太医又犹豫的扫视了一圈。
　　燕昭皱眉看了看甄太医，才朝周朝朝挥了挥手，周朝朝心领神会的将人全部带了出去，还顺手将门掩上了。
　　“可是传染之症？”燕昭压低了声音问。
　　我和甄太医都是一怔，如此情形，也怪不得燕昭想岔。
　　甄太医摇了摇头：“回陛下，并非传染之症，而是…”
　　“而是什么？”燕昭眉头一松，声音却更为严厉。
　　甄太医闭了闭眼，普通一声跪倒在燕昭面前：“微臣该死，没有教导好温良。只是此事太蹊跷，还望陛下能明查！”
　　难不成真的是误诊了？我惊得立时捂住嘴。
　　燕昭似乎也料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先告诉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甄太医匍匐在地：“瑜嫔她乃小产失血过多而殁！”
　　什么？我耳边一片轰鸣，怎么会是小产？？温良堂堂一个太医怎么会诊不出瑜嫔是怀孕了？
　　“胡说！昨日温太医明明告诉我，瑜嫔她，她是体虚！”我抓住燕昭的袖子，急急朝他道。
　　燕昭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道。
　　“朕想知道，你亲自教出来的人，怎么会连体虚和怀孕都分不清！”
　　若真如甄太医所言，瑜嫔是怀孕，那么这就是燕昭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不清不白的没了，他心里该是多么愤怒抓狂？而我，很有可能是害死那个孩子的帮凶。想到这里，我不由害怕的倒退了两步。怔怔的看着眼前竭力镇静的燕昭。
　　“微臣也不明白，温良的医术比之微臣都不相上下了，不可能连怀孕都诊不出来啊。”甄太医冷汗涔涔回答。
　　甄太医所言不可能有假，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晚上只怕正如桑榆的无心之言，是另外一个局，只是这明显是一个十分高明的局，连宸妃那一局都计算在内。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究竟是谁？在这个宫里悄无声息的布局？将这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中？
　　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布下的？
　　“周朝朝！陆方可回来了？”燕昭沉沉的盯着地上的甄太医，鼻息之间都是火气，他扬声向外问道。
　　“陛下，尚未！”
　　看来，这温良只怕是连夜跑了。
　　“陛下，臣知道温良家在哪里，请容许臣现在带人过去提拿。”
　　燕昭抿唇不语，思索片刻后又扬声道：“把佐藤叫过来。”
　　“是。”
　　大约半柱香时间，门外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响起。随即正殿的门被敲响。
　　“陛下，是微臣。”
　　竟然是陆方，我精神一震，侧头去看燕昭，只见他猛的抬头开口道：
　　“进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陆方一个人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封书信。进门前，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陛下，微臣奉娘娘之命缉拿温良，只是微臣去晚了，温良已经死了。”
　　“死了？”
　　怎么会死了？
　　“他留了一封书信。”说着陆方站了起来递给燕昭。
　　燕昭迅速打开来，只是神色却越来越冷凝，期间还惊疑的抬头看了我一眼，难道是说了我什么？
　　很快燕昭就看完了，他把信叠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地紧盯着手中被他捏的变了形的信纸，呼吸时缓时急。好像内心在剧烈挣扎一样。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随即他看着我吩咐道：
　　“甄太医教徒无方，罚俸半年，降两级，陆方将他带去天牢思过半个月。周朝朝，着人安排瑜嫔的丧事。皇后，你随朕来。”吩咐完毕，燕昭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我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安的跟在燕昭后头。
　　燕昭一路都不曾和我说话，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裂。
　　“陛下？”看着眼前坤元宫，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燕昭顿住脚步，回头眯眼看了看我，又转身径自走了进去。
　　“守着宫门，一个都不许进来。”一进门，　燕昭就怒气昭昭道。
　　众人都吓得小跑出了宫门，并将门全部掩上。
　　“陛下？”我加快脚步追着燕昭进了内室。
　　燕昭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响，突然将皱成了团的信纸掷到我胸前，力道之大，将我吓得心跳一停。
　　我本能得按住，然后抖着手打开来。
　　“臣于昨夜偶得瑜嫔喜脉，报之于皇后，皇后要求臣用鹿茸血片，惧天威，臣不敢不从，然血片之于孕妇，有如鸩酒，瑜嫔应是活不过五更。如此，臣亦危矣，臣不惧死，留此信，但求以死证清白。”
　　薄如蝉翼的信纸此刻却如泰山般压在我的手中，让我一时握不住，翩跹坠地。
　　“朕想听你解释。”
　　燕昭神情疲惫，眼神却十分锐利，里面还有一闪而逝的挣扎。
　　解释？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见我不说话，燕昭眼中渐渐浮起失望的神色。
　　“鹿茸血片乃宫中之物，是你给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
　　“为何？”
　　“温良并没有告诉臣妾瑜嫔怀孕了，他只说瑜嫔是体虚伤了元气。须得血片固本。”
　　燕昭怀疑的看着我，他心里应是在思索我话语中的真实度。因此我坦然回望着他的眼睛。
　　燕昭神情松了一分，却依旧疑心满满。
　　“何人作证？”
　　何人作证？那时温良是单独和我说的，这一事还曾引得琉璃侧目。如今一想，原来那时就有破绽。
　　我无力回答：“无人作证。”
　　燕昭立时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陛下，臣妾发誓，此事是一个陷阱。背后的人所有的棋都走的很好，唯有最后一招不太高明，他不应该让陆方这么直白的申诉，此事若真是臣妾所为，温良应该是不可能活着走出皇宫。即便走出去了，陛下也该是看不到这一纸书信。”我不甘心的为自己辩解。
　　“相信陛下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在明芳宫直接对臣妾发难。”
　　似乎被我说中了，燕昭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到了窗外。
　　“愚蠢！”他低低的呵斥了一声。
　　是说我被算计了愚蠢么？确实够愚蠢的。连中两计，真是对不住神机公子的名声。
　　“宋卿卿，这件事朕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你，朕绝不姑息。”
　　我跪下，举起右手。“臣妾对天发誓，此事绝非臣妾所为。”
　　燕昭蹲下来，定定的盯着我的眼睛，眼神满是探究，他哑声道：
　　“卿卿，最好不是你，那…毕竟是朕的第一个皇子啊！”
　　说完，竟是眼眶微红。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心中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罢了，起来吧！”燕昭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我站了起来。
　　“朕会以失责之罪将你禁在坤元宫。若真有人针对你，你呆在坤元宫会比较安全。朕会派陆方驻守这边。你，好自为之。”
　　说完，燕昭静静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第四十四章 建议###


　　“小姐，歇一歇吧，您都抄了快两天了。”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又是夕阳西下了，这经书得在明日瑜嫔入土前赶出来。因此我朝桑榆挥手让她退下。
　　“小姐…！”
　　“下去吧！晚膳不必备了。”
　　“小姐，瑜嫔娘娘的死和您无关！您不必惩罚自己。”桑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只是念着姐妹一场，为她做点事情而已。晚膳的话，我是真的没有食欲。”
　　桑榆无奈扁了扁嘴，红着眼眶下去了。
　　这两日静坐抄书，我脑中一直不断的闪现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发现最可疑的人就是宸妃。
　　只是我有两点不明白。
　　第一宸妃身后势力单薄，她一力扳倒我，假如成功了，也不见得她就能取代我，很有可能只是白白替他人做嫁妆。
　　第二与把持了圣世半壁江山的宋氏作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几率太大。她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又或者说宸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温良，要搞清楚宸妃的目的，首先要知道温良是她早就布好的暗棋，还是最近才买通的。若是前者，宸妃的目的就绝不只是后位这么简单。而若是后者，又有点说不通，因为没有人会为了钱财而出卖自己的性命，据悉温良是独居，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威胁的地方。难道说温良其实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想到这里，我连忙唤了声桑榆。
　　“小姐，可是要奴婢传晚膳？”桑榆一脸希冀的问。
　　“额，我是想让你送封信给京兆府尹徐大人。”看着桑榆逐渐黑沉的脸色，我十分小心翼翼道。
　　桑榆失望接过书信。
　　“哦，对了，明芳宫琉璃想去守陵，您看？”
　　琉璃？倒是难得她一片衷心。
　　“允了。至于明芳宫里其他人等依旧归赵氏重新编派。”
　　“是。”
　　“顺便问问徐大人有关先生的消息。”
　　“是，不过，小姐您能不能先多关心关心自己？”
　　“嗯，桑姑姑教训的是！”
　　桑榆怒瞪一眼，跺脚走了。
　　大约傍晚时分，桑榆才回来。
　　“徐大人说您提醒的事情，他都去查过，只是温良大人三年前孤身一人入京，前尘往事无从查起，而且平日里也只是投身于医术，并未有过多的人情往来。现在徐大人已经派人去温良的祖籍安州了，一切还得等人回来才知晓。”
　　为何是安州？那里洪水和瘟疫肆虐过好几次，要查到什么东西只怕很难。这些细节，大概也正是幕后之人看中的。
　　“让孟九安排人去查温良平日里都接触什么人，尤其是揽月宫的人，事无巨细，不要遗漏。”
　　“是，另外徐大人让奴婢告诉您，姜先生明日抵京。”
　　明日？
　　“可有说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并未。”
　　“罢了，若是有需要帮助的，让徐大人去请爹爹帮忙。”
　　“嗯，对了，刚刚遇见穆小姐了。她说明日来坤元宫拜访。”
　　“如今本宫紧闭，她还是不要来宫里的好，明日殡宫赐奠结束之后带她来见我。”
　　“是。”
　　按理瑜嫔位份不高，是没有办法入殡宫做法赐奠并入葬皇陵，大约是念着她腹中的胎儿，燕昭才升了瑜嫔为妃，谥号惠。一切按妃子礼仪葬丧。
　　殡宫里琉璃静静得跪在棺木旁边，比之三日前，瘦削了很多，神色苍白凄惶。我随在燕昭身后走到棺木面前，燕昭静静得盯着那金丝楠木的黑紫色棺椁，半响才叹息了一声，伸手在上面轻轻拂过。
　　少顷，有太监呈上笔墨，燕昭提了词，叹了一口气，便匆匆离去了。
　　时间不到半柱香长，和瑜嫔在宫里的人生一样短暂。
　　目送瑜嫔的棺椁离开之后，我屏退了随从，独自离开了殡宫。
　　小路出来的第一个拐弯处，桑榆领着穆玲珑侯在那里。
　　“皇后娘娘！”
　　我拉起了穆玲珑，一起坐在石凳上。
　　“找本宫何事？”
　　“娘娘，求您帮玲珑。”穆玲珑未语泪先流。
　　“穆小姐，　现在我家小姐自顾不暇了，您还让她帮你什么？”桑榆站在身后不忿的道。
　　“桑榆，不得无礼。”
　　“哼。”
　　穆玲珑连忙又站起来猛得跪下。
　　“对不起，娘娘！”
　　“无妨，玲珑，你我乃旧友，何必生分，别听桑榆的，不过是小事，你且说说，能帮的，本宫自然帮你。”
　　“卿卿姐！”穆玲珑抱着我的腿猛哭，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起来说！”
　　“我爹又要将我许配给许参军。”
　　许参军？许仲文？那怎么行？玲珑单纯，嫁给许仲文，被卖了都不知道。这吏部尚书简直是满朝嗅觉最灵敏的人了，难怪当了吏部尚书。
　　“你可是还念着那傅于坤？”
　　穆玲珑一听脸就红了。
　　我心下了然。只是他们俩若没有一个实质性的改变，只怕总会面临今日这种状况，避得了一次二次，还能避一辈子吗？
　　“玲珑，此事本宫可以再帮你一次，不过，你有没有问过傅于坤什么打算？他若是一辈子这么浑浑噩噩，别说你爹，便是本宫也不能同意你和他在一起，他如今也二十弱冠了，该担的责任也该担起来了。他若是真心对你，就该做出一番事业来配上你。”
　　穆玲珑似是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经我一说，才拧眉沉思。
　　我叹了一口气，若人人都像他俩一样单纯，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可是坤哥真的不是读书的料，自那次和徐大人一同殿试之后，他便锁起门来苦读，可是就是不行，我瞧着坤哥痛苦得都消减了许多，因此才劝他别读了，大不了私奔。找个没人的地方男耕女织也挺好！”
　　“糊涂！你想过你们离开后，人言可畏吗？你让你爹爹怎么在朝臣中抬头？另外傅氏只他一个独子，你让傅夫人怎么活下去？况且你懂怎么耕怎么织吗？”我越说穆玲珑的头就越低，我无奈缓了语气道：“玲珑，你的这份心，本宫很是敬佩，只是生在权贵之家，既是享了先祖带来的福气，就得担起你为后世传承的责任。你说傅于坤不爱文，那何不劝他从武？我瞧着以前他耍刀棍很是有模有样，近日西北军回朝，有一批老兵退伍，正在招纳新兵，不如让傅于坤去试一试，权当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来娶你。至于你爹爹，他素来疼你，你且让他给傅于坤三年时间，三年之内傅于坤也做到参军之位，这样就不愁你爹爹不允你们的婚事了，此举既是缓兵之计，也是逼傅于坤长大。”
　　“可是坤哥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护国卫民匹夫有责，你真要傅于坤做一个只懂享受不懂付出的纨绔吗？”
　　“我…”
　　“好了，和傅于坤说一说，若是他不愿意，玲珑，我倒是要劝你，不如嫁给许仲文。”
　　况且傅于坤的面相不像是碌碌无为的那种。他只是一直呆在蜜罐子里，和玲珑一样不曾见过外面真正的世界。
　　穆玲珑犹犹豫豫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桑榆，玲珑不见得舍得傅于坤去从军，你找个时间去见见傅于坤，把我刚刚的话复述一遍。”
　　“小姐，　您真的要为穆小姐做到这个份上吗？为什么？”桑榆很是不解皱眉看着我。
　　“唉，谁叫玲珑和你一样没脑呢？少不得我要替你们多操心操心。”
　　“呀！小姐，您又打趣奴婢，奴婢才没有缺脑，奴婢聪明着呢！”桑榆抓狂。
　　“唔？是吗？若是聪明，怎么还没有拿下陆统领？”
　　桑榆涨红了脸：“谁要拿下那个木头！哼！”
　　


###第四十五章 进京###


　　不知道是不是去送了瑜嫔的缘故，晚上我就梦见了瑜嫔，她脸色苍白，步履轻盈，只是眼神恨恨的盯着我，朝我叫道：
　　“宋卿卿，你还我儿子，你还我性命。”
　　我想要解释，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脚下也犹如生了根一般，眼看着瑜嫔越来越靠近，我又急又怕，心跳如雷。
　　突然又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惊慌回头，竟是燕昭，我心下一喜，反手握住燕昭的胳膊，朝他道：
　　“陛下，救我！”
　　补料燕昭冷冷朝我一笑：“朕凭什么救你？你是个刽子手！杀人就要偿命，你给朕的皇儿偿命吧！”
　　“不是的，燕昭，燕昭我没有！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可是燕昭根本不听，只是一意扭着我往瑜嫔手中送，我吓得紧闭双眼大哭起来。
　　“救命啊！我没有！”
　　“没有什么？”一道温柔的嗓音犹如天籁般传来。
　　我睁开眼，眼前是燕昭的弯眉浅笑。
　　“做噩梦了？”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燕昭轻声问。
　　我愣愣的点头。
　　“燕昭取过桑榆备好的手帕将我额头的汗拭去，犹豫道：
　　“瑜嫔新逝，你应是受了惊吓。要不，朕过来陪你几宿？”
　　什么？
　　“啊不不不不用了吧？”虽然对刚才的梦还心有余悸，但是让燕昭来陪似乎太矫情了一些。
　　燕昭闻言脸略黑了黑，却也没有计较，放下帕子，扬声唤了桑榆进来服侍我穿衣洗漱，他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候着。
　　“陛下可是有事？”
　　有燕昭在，桑榆不敢和平日一样和我笑闹，整个屋子静静悄悄的，让人十分不适，因此我无奈开口打破这一室沉寂。
　　燕昭似是被惊醒一般，抬头朝我看来，镜子里的他眼神似乎有点迷茫。
　　“啊？”
　　不过一瞬，他又恢复过来，朝我瞪了一眼：“朕没事便不能来？”
　　额。。。
　　“臣妾知错。”
　　燕昭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两声。
　　“那个，姜慕白今日进京了。”
　　“哦。”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徐世清不是说昨日进京么？怎的变成了今日？
　　“他竟然就是神机公子，朕真是小瞧了他。”
　　“哦……什么？”
　　燕昭怎么会知道先生是神机公子？
　　“神机公子举家入京求娶芙蓉郡主一事，今日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似是察觉到我心中所想，燕昭解释道。
　　我和镜子里神情诧异的桑榆对视了一眼，敛了心绪笑道：
　　“看来芙姐姐是因祸得福，果然是善有善报。”
　　“听皇后口气，羡慕？”燕昭改了坐姿，上身稍稍前倾问道。
　　我默。
　　燕昭怎么每次一遇到先生的事情就开始阴阳怪气？莫不是这二人是前世的冤家？
　　“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替芙姐姐高兴。”
　　“不过是个瘸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额……此刻不宜开口。
　　见我不语，燕昭神色稍缓。
　　“宸妃那边，朕想升她为贵妃。也当是给她这次落水一个交代。”
　　说完，燕昭特意仔细凝视我的眼睛。
　　我心中一冷。原来一早来是为了这事？只是他要升谁降谁何时需要和我商量了？
　　“此次宸妃一事，臣妾无愧于任何人。若陛下是为了安抚宸妃受惊的心，那么这么做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事若在宫里开了先河，臣妾害怕明日诸多嫔妃效仿，因此还望陛下三思。”
　　“你的意思是，宸妃自编了这么一出？”燕昭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我不置可否。
　　“不可能，朕对宸妃的了解，远远超过对你的了解。”
　　我鼻头一酸，昨日瑜嫔与我之间，燕昭选择了我，我尚且还可怜瑜嫔。今日宸妃与我，燕昭选择了宸妃，那么谁又来可怜我？
　　“燕昭，当日姑姑让我入宫，是让我来助你的，不管你信不信，对姑姑，对你，我都问心无愧。”
　　燕昭神色诧异，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半响才含混的说了一句。
　　“果真如此便好。”
　　我心下一叹，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我宋氏吗？
　　“宸妃那边，若陛下信得过，不如就由臣妾出面处理如何？陛下放心，一定能让宸妃满意。”
　　燕昭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后宫之事本该由皇后处理，只是许参军才军功赫赫归来，朕怕寒了他的心才…既然皇后有更好的办法，就依你吧！”
　　是因为许参军吗？
　　“朕还有事，先走了。”
　　我连忙站起来送他。
　　“不必送，听桑榆说你这几日食欲不振？你若是这么不爱惜自己，朕又何苦在那日护着你？”
　　我抬头，只见燕昭黝黑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臣妾知错。”
　　“朕信不过你，桑榆，若是你家主子再是胡来，就告诉朕，朕帮你治她。”燕昭话虽是朝桑榆说的，　眼神却是揶揄看着我。
　　我赧然垂头。
　　“是！”桑榆兴致高昂应道。
　　这丫头！
　　“小姐，宸妃那边您准备怎么办？”燕昭一走，桑榆就忍不住问。
　　“无外乎是给一点补偿。”
　　“可是宸妃她闹得这么大，一般的补偿应该也入不了眼吧？只是奴婢恨的是明明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如今却还得补偿她，真是戳心。”
　　“她不过是仗着许参军的军功而已。陛下想要用许参军，无论宸妃干了什么，陛下都会满足她。”
　　“陛下为何要用许参军？西北军又不是许参军的。”
　　“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谁知道出了城，西北军听谁的？现如今陛下显然是想让许参军做自己的心腹，牵制西北军其他将领。”
　　“唔，很复杂。”
　　“自然，毕竟你的脑子一直都不够用。”
　　“小姐，奴婢发现您越来越喜欢打趣奴婢了！”
　　“呀，难得被你发现了。”我笑着摸了摸桑榆圆嘟嘟的脸。
　　“对了，小姐，您还没有说要怎么补偿宸妃呢？”
　　“我打算让宸妃在这一个月内执掌中宫，她既然冲着后位来的，　我就让她过过瘾，只是时间一到，这权力我还是得收回来。”
　　“哇，小姐，您这招真好，看似赏赐，实则最终什么都没有。不过万一宸妃不还了怎么办？”
　　一个月后许参军早就回去了，到时候宸妃孤掌难鸣，即便我允许她继续执掌中宫，其他人能答应吗？
　　“放心，她会还的。”
　　此刻我尚且信心满满，然而一个月后却被桑榆一语中的。
　　


###第四十六章 炫耀###


　　芙蓉郡主和神机公子的婚事定在八月底。其期待程度不亚于年初的帝后大婚。
　　“先生的动作果然神速。”我搁下茶杯，朝徐世清笑道。
　　“那不是？动作再慢点该显怀了。”徐世清砸吧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与娘亲一样，他也酷爱龙井，真是奇特，他这般花花公子，当喝大红袍才对。
　　“先生的房子是你给他找的？”不过几日时间就让先生找到了一所合适的旧宅，真是太凑巧了。
　　徐世清瞅了瞅杯子，眼巴巴望着我。
　　“师兄你是要把我的茶一次性喝完吗？”这都已经多少杯了？桑榆换茶都换得手软。
　　“宋丞相果然厉害，就这龙井，估计陛下都弄不到。”
　　我诧异望过去，徐世清虽然神态依旧玩世不恭，但不像开玩笑。
　　若是真的，这茶往后我还是少拿来待客比较好。
　　“你别小气啊，答应了让我带一包回去的。”徐世清警惕看着我。
　　我尴尬一笑。
　　“还是不送了，这么独特的茶，若只有你我二人有，岂不是让人看出端倪？毕竟当初我和你是敌对的立场。”
　　徐世清瘪嘴，十分懊恼。
　　“桑榆，上茶！”
　　我掩嘴偷笑。
　　“师兄别光顾喝茶，且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先。”
　　“哦，你说房子？那是先生家的祖宅。”
　　“什么？”先生祖上竟是京城的？怎的从未听他提起过？
　　“我也是才知道的。不过这也不稀奇，谁规定神机公子的祖上不能是京城的么？”徐世清不在意的撇嘴。
　　“倒也是！”只是太过意外了而已，我一直以为他家就是凤凰山上的。
　　“听说是一处很大的宅子？我还担心先生会不会忧愁聘礼的事情呢，现在想想应该是白操心了。”
　　徐世清愣了一瞬，继而大笑。
　　“千万别让先生知道你曾经这样想过，不然他脸都会绿的，我说你怎么像个当娘的一样操心先生的事情？怎的不见你对我上心？”
　　“咳咳！师兄你说什么呢？只是看着先生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怕他应付不过来。至于你么？你八面玲珑的，何须我来操心？”
　　徐世清自得，“那倒也是！”
　　“不过先生那里，你也别小瞧了他，他惯于和富人打交道的，不然神机公子哪能这么有名？”
　　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徐世清的口气，好像让人觉得先生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一般。
　　“先生既是回了祖宅，可是打算常住？”
　　徐世清摇摇头。
　　“难说，不过起码也要等郡主生产了先吧？”
　　我点头，凤凰山地势高，不利于养胎。且路途遥远，芙姐姐应该是去不了。
　　“别尽操心别人，你这边被人三番两次设计，有没有对策？温良那边是确定断了线索了，安州那边连这一号人物都不曾听过。”
　　我了然点头。
　　“早就料到了。爹爹那边大怒，已经不愿意我插手他在朝中的势力。只是这样下去，局面会越来越僵，我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徐世清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我无力摇头。
　　“暂时也没有思路，只是燕昭始终不相信我，爹爹那边也多有防范，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世清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一瞬，叹了一口气。
　　“要不，你别管了，好好当你的皇后，和陛下站到一边，这样万一丞相有事，你还能请陛下开恩。”
　　“话虽如此，可是陛下他也信不过我。我在他那里也是没有什么分量的，况且，爹爹为了圣世皇朝操心了一辈子，我不能看他有落魄的一天，我既想圣世繁荣昌盛，也想爹爹功成身退。你说为什么陛下一定要对付爹爹？爹爹对圣世的付出他难道看不出么？”
　　“你不懂为君之道，陛下要的不仅仅是圣世安稳富足，而是在他的治理下安稳富足的圣世。现在百姓中诸多认宋丞相不认陛下，你说陛下哪能甘心？”
　　“可是？”
　　“别可是了，你好好保护自己，别让陛下和丞相的关系恶化就行。指不定对付你的人冲的就是这一点呢？”
　　我怔住，怎么就想漏了这一点呢？如果真是这个目的的话，宸妃身后的人是谁？朝中的还是邻邦的？是想取代爹爹还是更甚者要取代燕昭？如此看来，我对圣世的朝局还是看的太简单了，明面上看是爹爹和陛下的对弈，实则是暗潮汹涌啊，只是这第三方势力一丝踪迹都寻不到，真是令人心惊。
　　“别担心！陛下和宋丞相都不是吃素的，你担忧的事情他们应该考虑千万遍了，你在宫里势力有限，做不到的事情让我们去做即可，好好照顾自己，我得回去了。”喝完最后一杯茶，徐世清利落的走了。
　　“呦，皇后娘娘精神不太好呢？臣妾可是打扰到你了？”
　　还未缓过神来，一道娇俏的嗓音响起。
　　我抬头望去，是宸妃，穿着珊瑚红的衣服，头上插着一脑袋金钗。我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无妨，坐！”
　　宸妃搭着绿珠的手，仪态万千摇曳生姿在我对面刚刚徐世清坐过的位置坐下。
　　“刚刚，皇后娘娘你有访客？”
　　我顺着宸妃的视线看过去，是徐世清用过的茶杯。桑榆还来不及撤下。
　　我不置可否。
　　“是京兆府尹徐大人吗？刚刚在坤元宫外遇见他。”
　　明知故问么？我在心中冷笑。
　　“嗯，正是，郡主不日要大婚，他来和我请示是否要安排与陛下一同出席，他好安排京城防卫事宜。”
　　“京城防卫事宜不是向来由赵云赵大人负责么？何时由京兆府尹插手了？”宸妃神情惊讶。
　　不过是代掌中宫事宜，她也未免管的太宽了吧？
　　我十分不悦沉了脸色。
　　“你该去与陛下质疑，他如何安排，本宫并不清楚，毕竟本宫正在禁闭，不然也不敢劳烦宸妃掌管中宫。”
　　宸妃脸色讪讪，有些挂不住的赔笑。
　　“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妾不过是好奇而已。毕竟徐大人当初和娘娘有过过节，臣妾怕他伤害你。”
　　我冷冷盯着宸妃，最可能伤害我的不正是你么？
　　“宸妃掌管中宫应该是琐事颇多，若是有空不必常来。”
　　逐客令如此明显，宸妃脸色终于青白起来。她强压住已经开始蒸腾的怒意，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来。
　　“哦，是这样，臣妾是来请示娘娘，既然娘娘实在关禁闭，那嫔妃们的晨昏定省？”
　　单单为了这事？
　　“自是免了。”
　　宸妃点头。
　　“怎么？还有事？”见她迟迟不动，我心生诧异。
　　“既然臣妾执掌中宫，那么是不是嫔妃们该向臣妾晨昏定省呢？”宸妃装作不在意的问道，只是手中拧成麻花的手绢说明了她心中的紧张。
　　我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区区一个许参军，竟让宸妃底气十足猖獗如斯？还是宸妃不知天高地厚？
　　罢了罢了，何必与她计较呢？不过是徒生烦恼。
　　“这你要亲自问问妹妹们是不是愿意，毕竟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从二品。”
　　“可是臣妾…”宸妃皱了眉头，还想再说。
　　我朝她摆手。
　　“宸妃想必忙的很，桑榆送客。”
　　


###第四十七章 婚宴###


　　一晃眼，就到了月底。
　　因着神机公子长辈都不在了，祖宅又是刚刚住进去，以免冲了新人，因此神机公子与芙蓉郡主的婚宴设在了裕王府。
　　正值金秋，丹桂飘香，裕王府里满园红如初升旭日的枫叶与铺地的喜庆红毯交相辉映，衬得整个庄园喜气洋洋。屋檐下，每隔三五步便悬着大大的红灯笼，所有帷幔也全部换成了红色，就连丫鬟小厮也全部在腰间缠着红色腰带。总之，眼之所及，无不耀眼夺目。
　　上一次来裕王府，还是孩提时代，那时只觉得裕王府很雅致，十分赏心悦目。今日坐在这观景台细细观赏，才察觉竟是每一处都是恰恰好，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的程度。听闻这裕王府建府时全由裕王亲自设计，这造诣真是令人惊叹。
　　“娘娘，时辰到了。”有嬷嬷来唤。
　　我不舍地起身，扶着桑榆下了观景台。
　　今日受裕王妃邀请，为芙蓉郡主请方巾。因此我和燕昭虽一同来，却是兵分两路，他去观礼，我则需去洞房为新人送福。
　　据嬷嬷介绍，新房设在观景台右面的桑园。
　　圆形拱门的设计，门口两棵枫树刚刚越过墙头，繁盛的枝桠缀满了红叶。风过，有一片落在了掌心，大小如手掌，脉络清晰，叶梗红的惊心动魄。
　　“小姐，您再磨蹭，新人们该坐不住了。”
　　桑榆凑在我耳边催促。
　　我猛然惊醒，将手中的枫叶塞在袖袋里，加快了步伐。
　　裕王府的下人们似乎训练有素，即便我路上耽搁，也不见他们半点急躁，只是垂首分立两旁，半点声响都没有。若不是前院的喧嚣声和这满目的红妆，我只怕要以为这不过是一处寻常院子了。
　　房门是开着的，绕过屏风，进入里间。
　　芙姐姐两手交握坐在床沿，先生闭目坐在轮椅上。
　　见我进来，先生侧头看过来，眼中精光一闪。朝我颔首一笑。
　　“给皇后娘娘请安。”
　　先生今日一身火红，连束发的玉冠都换成了鸡血玉。衬得先生分外神采奕奕，眉目俊朗。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反而添了一丝魅惑。
　　看我长久的打量，先生嘴角绽放出一丝笑意。丹凤眼中暖意融融。
　　果然还是要成亲啊，这不，立刻亲切了许多呢！
　　“姜公子，抱得美人归，恭喜了！”
　　先生收了笑意，淡淡点头。
　　有嬷嬷递了称杆过来，我接过朝芙姐姐走去，听到脚步声，芙姐姐的双手逐渐握紧。
　　“芙姐姐，别紧张。”我弯腰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感觉到她略放松了一些，我才直起身，将称尖在芙姐姐的头顶轻叩了三下，并念了几句祝词。
　　随即我转身，将称杆递给先生之后，让到一边。
　　先生握住秤杆，无意识的不住摩挲，却不向前。
　　怎的在这个时刻分神？莫不是累坏了？
　　“姜公子？”我不得不出言提醒。
　　先生不慌不忙看了过来，双眸又恢复了清冷，良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白玉般的手指执称微挑，燕芙头上的红绸翩跹落地。
　　四目对望，本该是情意涌动，却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好似凝固了一般。
　　“夫人今日辛苦了。”先生的语气十分客套疏离。
　　我心中暗自着急。
　　果然芙姐姐着了胭脂的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聂诺道：
　　“夫君也是。”
　　额，这是什么情况？未免太尴尬了吧？
　　“前院的宾客还候着，某先去招待。”说完竟是忙不迭让小厮推着轮椅出去了。
　　一群人看着那个一眨眼就不见了的踪影张大了嘴巴。
　　“咳咳！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郡主说些体己话。”
　　下人们OO@@下去了之后，我坐到了燕芙身边，握住她的手。
　　“芙姐姐不必担忧，姜公子他，大约只是不适应。”
　　“嗯。”燕芙的手颤了颤。
　　“听闻今日岚姨哭了？”
　　说到岚姨，燕芙颇有触动，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哎，不该问你这话，大喜的日子，得高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燕芙乖顺的点头。
　　“你，可有不适？”说完我瞄了瞄她的腹部。
　　燕芙脸颊突然红的像外面的枫叶。
　　“嗯，还好。”
　　“听闻姜公子会定居京城？若是这样，也可免了岚姨相思之苦，本宫也能亲眼看到你的娃娃出生，你与姜公子都是容貌上乘，这小娃儿不用说，肯定有倾城之貌，到时候可得允本宫带入宫里住两天。”
　　燕芙噗嗤一笑：“娘娘说笑了，这还才豆大点呢，可说不准。”
　　“你莫不是舍不得？放心，不和你抢。”我揶揄。
　　燕芙笑着摸了摸腹部，突然神色暗了下来：“长不长得大，还另说呢！”
　　“说什么呢？！”她怎么会这么想？莫不是觉得自己体质差？“姜公子定能护你和孩子周全。”
　　闻言燕芙突然瑟缩了一下，勉强笑道：“但愿吧！”
　　“芙姐姐你别多想，便是岚姨也不可能让你有半点委屈半点伤害不是？”
　　兴许是新嫁，心中不安是难免的。
　　“小姐？”还要再安慰，桑榆在门口唤我。
　　我用力握了握燕芙的手，朝她告别。
　　“哎呀，小姐，你的凤佩呢？”走出来不过半盏茶功夫，桑榆突然指着我的腰间惊呼。
　　我低头一看，原本悬着的一块凤佩不见了。那是姑姑送给我的，我日日带在腰间。
　　“桑榆，赶紧带人去观景台看看，我记得下轿的时候还在的。”
　　桑榆连连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姐，您呢？”
　　“我去桑园看看。”
　　匆匆赶回桑园，里面寂静无声，连门口的小厮都不见了。
　　我诧异朝里走去，新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掩上了。我举起手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有声音。
　　莫不是岚姨舍不得芙姐姐，来这里看她？
　　“带…..，我……怕！嘤嘤嘤！”看来是在和岚姨哭诉。芙姐姐果然还是印象中那个羞怯的女子。
　　我叹了一口气，正要推门，却被里面传来的声音唬的心跳都停了。
　　


###第四十八章 去世###


　　“芙…我….请…忍…！我…想你。”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并不是燕铮的。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情况？难道？
　　屋子里突然静了，随即听得有细微的推窗声。我蹑手蹑脚绕到门框边沿，偷眼一探，只看见一个黑色身影一闪而过。
　　我顿时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脑门。
　　那是燕芙的心上人吗？
　　他们是在告别还是？
　　我需要告诉先生吗？
　　我思绪如麻离开桑园，回到了和桑榆分开的地方。
　　恰好桑榆也回来了。
　　“小姐，观景台那边没有找到。”
　　“算了。”
　　“可是，那是皇后才有的配饰，您不怕有心人利用？”
　　“等一下和裕王说一声即可，找到了自然好，找不到也没人敢用的。”
　　“哦。”
　　“快走吧，陛下该等急了。”
　　燕昭在离园，由裕王亲自作陪。
　　“来了？”一见我，燕昭偏头笑。
　　我和裕王互相见礼。
　　“今日劳烦娘娘了。”今日有喜，裕王身着黑色锦缎绣红色麒麟的外袍，一扫往日的儒雅，竟隐隐有种皇家的霸气。与燕昭站在一起，气势竟然不相上下。
　　“无妨，沾沾芙姐姐的喜气也好。”
　　“王叔不必客气，时候不早了，朕和皇后就先行回宫了。”燕昭笑着踱过来，拉过我的手道。
　　“臣送陛下和娘娘。”
　　燕昭手一抬，笑道：“不必了，宾客满堂，咱们悄声走即可。”
　　裕王倒也不拘小节，点头同意了。
　　“怎么了？瞧着你从刚刚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样子　！”马车行到半路，燕昭问道。
　　“啊？没什么…”我摇头：“没有什么。”
　　此事没有证据有不清楚原委，我还是埋在心里的好。至于先生那边，燕芙怀着他的小孩无疑，若是我告诉先生，这新婚便起了隔阂，岂不是坏人姻缘？
　　可是燕芙为何要说她怕呢？怕什么？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我捶了捶脑袋。
　　“头疼？”燕昭靠了过来，将我的脑袋掰到正对着他的方向，伸出食指搁在我两边的太阳穴，轻轻的揉了起来。
　　我瞠目，那什么，此头疼非彼头疼。
　　不过燕昭揉捏得真好，力度适中，和着他身上淡淡的龙诞香，竟是让我昏昏欲睡。
　　事实上，我的确睡过去了。
　　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时候，我正稳稳的靠坐在燕昭的怀里，一睁眼，就见上头燕昭俊俏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见我醒来，燕昭轻柔将我扶正坐好，才沉声问：“陆方何事？”
　　周朝朝自外头掀起一角轿帘，陆方方正的脸凑了过来，脸上布满了焦急。
　　“陛下！”陆方压低了声音：“西北大将军…刚刚没了。”
　　握着我的手霍然一紧。
　　怎么会没了？我震惊得看着燕昭。听闻今日他去了芙蓉郡主的婚宴。
　　“怎么没的？！”燕昭沉痛的问。
　　“大将军喝多了在休憩，被人一剑割喉！大约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我惊呼。
　　“皇后？”燕昭立刻看了过来。“你可是知道什么？”
　　我慌忙摇头，不会的，应该不是燕芙房里的那个人。
　　燕昭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头去看着陆方道：“谁发现的大将军？裕王那边什么态度？”
　　“是洒扫的小厮看到的，裕王那边已经封锁了裕王府，让臣来请陛下前往。京兆府尹那边也已经开始着手查探，臣已命人通知了赵云封锁京城。”
　　燕昭点头。
　　“牵马来！”
　　“陛下？”牵马做什么？
　　燕昭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先回宫，朕去去就回。”语毕迅速起身下了马车。
　　不多时马蹄得得儿响起，又迅速消失。
　　“小姐？”桑榆爬了上来，担忧的看着我。
　　想是燕昭担心我害怕，让她来陪我。我心下一暖，拉过桑榆在我身边坐下。
　　“小姐，可是发生大事了？”大概是燕昭的脸色吓到了桑榆，此刻她小脸煞白，也不知道是谁陪谁。
　　我沉重点头，不过一面之交，但是庞邰与他妻子只见的鹣鲽情深让我印象颇深。五年苦等，不过团圆数日，便天人永隔了么？他夫人该是何等悲痛？
　　“西北大将军被人刺杀了！”
　　桑榆瞪大眼睛，双手捂嘴。
　　半响才颤声道：“就在刚刚？青天白日？天子脚下？”
　　对呀，为什么偏偏是今日呢？不过听闻庞邰身边有几名亲信，一直呆在他左右，兴许是找不到机会，所以才在今日鱼龙混杂之时动手？本来芙蓉郡主的昏礼请的都是达官贵人，可是由于先生的原因，今日也来了一些交好的江湖中人。那先生会不会有嫌疑？！
　　“周朝朝，掉头！”
　　“娘娘！陛下吩咐奴才送您回宫。说那裕王府万一还藏了刺客，怕您有闪失。”
　　“是啊，小姐，咱们先回去吧！”
　　“掉头！”若是有刺客对我出手，哪里都可以。
　　只是若真的是针对先生的局，我该如何替他化解？
　　再一次抵达裕王府，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明明还是艳阳天，却偏偏觉出一丝阴冷来，路过的丫鬟小厮也是垂头小心翼翼的走着，唯恐呼吸过大引来怀疑。
　　腰间别着刀剑的京畿卫到处都是，鹰一般的眼睛四处扫视。不容一丝遗漏。
　　宾客们被赶到了一处，一一盘问，不得离开。
　　庞邰出事的院子在扶桑阁，此刻驻守了不下五十警卫。将阁楼团团围住。
　　进了阁楼内室，庞邰庞大的身躯已经被白布遮住。唯有没有散尽的血腥味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先生和燕芙并排跪在地上，垂头不知所思。燕芙看起来很害怕，隔得远也能看出她在颤抖。
　　裕王似乎一下老了许多，垂了背脊正蹙眉站在燕昭身侧。
　　燕昭是背着手面对庞邰的方向。
　　“娘娘！”裕王首先发现了我，朝我躬身。
　　地上的先生和燕芙俱猛得抬头看过来。先生神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心中所想，倒是燕芙又恢复到幼时摸样，黑色瞳仁里满是小鹿般惴惴神情。
　　她为何这么害怕？我忍不住又开始回想今日见到的那个一闪而逝的黑色身影。探究的看着燕芙的眼睛，她似乎受不住我如此打量，惶惶然低下头去。
　　我朝依旧看着我的先生微微点头。我本意是想向他传达不必担忧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没有接收到，反而担心得看着我。
　　“皇后怎的来了？”燕昭已经转过身来朝我走来。
　　我担忧道：“可查出什么了？”
　　“皇后似乎很关心此事？”燕昭疑惑的看着我。
　　我怔住，我似乎逾矩了。
　　


###第四十九章 危机###


　　“臣妾担心陛下。”我迎了上去，挽住燕昭的胳膊。
　　燕昭大约没有料到我这么说，意外的睁大了眼睛，良久才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抹笑意却让我惶恐，诚然我大约有一半的原因是担忧燕昭，可是另外一半却是担心先生，先生走到如今这步，似乎都是因骆家庄一事而起，先生待我如兄如父，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看着他出事。
　　“都起来吧，事情尚未有定论，怪责郡主和神机公子也是于事无补。”燕昭携了我的手走了出去，临走前朝裕王道。
　　原来不是燕昭让先生和燕芙跪下的？我紧了紧握着燕昭的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陛下！”刚在大堂坐下，徐世清就躬身进来了。
　　“说！”燕昭从我手中挣脱坐正了身子。
　　“所有宾客都未离开，唯有…”徐世清说到这里竟分神看了我一眼，才又朝燕昭道：“西北军副将古千练不在，听守门的人说他是约莫一个时辰前离开的。”
　　“古千练？”燕昭摇头：“不可能。”
　　“为何？”我倒是好奇。
　　“古千练十多岁便跟在庞邰身边，最为忠诚，不可能是他。”
　　燕昭揉了揉眉心，朝徐世清吩咐。
　　“把他安然无恙带回来，朕要亲自审问。宾客这边不能放过一个可疑的人。”
　　“是。”徐世清低声应下便悄悄退了出去。
　　燕昭沉眼看了看屋外逐渐褪去的阳光，眉心蹙得更深，挤出了几道沟壑。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难怪他烦忧至斯。
　　这庞邰不比瑜妃，他的死讯一旦公布必定引起轩然大波，五年的沙场征战没有要了他的命，甫一回京，便遭暗杀，凭借庞邰在百姓心中的英雄形象，如果有人借此事造谣，只怕会动摇圣世尚不牢固的基业。
　　因此抓捕凶犯虽是第一要务，但是如何先发制人以免有心人混淆视听也是至关紧要。
　　“裕王，庞将军的尸首先不动，由京畿卫守着，任何人不得走漏一丝消息，请务必替朕守到明日早晨。”
　　从裕王府出来，燕昭便和陆方催马先行回宫了。应是召大臣商议该以何种不引起西北军产生不良猜测的方法公布庞邰的死讯。
　　然而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或许说这本来就是一个阴谋，搅起西北军的混乱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第二天一早，孟九就一脸恐慌奔进坤元宫，气喘吁吁道：
　　“娘娘，快躲起来！”
　　彼时我正接过桑榆手中的帕子，一个不稳，帕子应声坠地。
　　“发生何事了？”
　　“西北…西北军闹起来了，驻扎在京郊的五万大军集结在京城城门外，高呼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我惊愕，不过一个晚上，整个西北军都知道了？
　　孟九点头。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还在书房商议，奴才是遇到了刚入宫的丞相大人，他嘱咐奴才将您藏起来。”
　　“嘤嘤嘤，小姐，是不是要打仗了？怎么办怎么办？”桑榆吓的脸色煞白。
　　形势真的有这么严峻？只是若真有事，我贵为一国之后，藏起来这种事真的做不出来。更何况燕昭不至于如此庸碌，诚然事情有些棘手，但是堂堂一国之君这种情况都解决不了，那么要陪着他殉国，我也只能认了。
　　“先别慌！庞将军之死与陛下无关，西北军吃着皇粮怎敢质疑皇上？不过是被有心人挑起罢了，闹不起来的，你们别担心，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
　　遣退了桑榆和孟九，我站在窗户边上遥望着上书房。
　　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薄弱，竟是帮不上他一点忙。我挫败的抓紧窗棂。
　　等等！
　　“孟九！”
　　“娘娘？”孟九奔了进来。
　　“备马车，本宫去一趟将军府。”
　　“娘娘！不可！”随后赶来的桑榆和孟九异口同声反对。
　　“庞邰将军的几名亲信俱守在将军府，娘娘此去凶多吉少。”
　　我取过屏风上的斗篷披上，径自往外走。
　　“娘娘！”他二人跪在门口，挡住了我的去路。
　　“孟九！”我皱眉怒瞪。“本宫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可以独自退缩？将军夫人若肯出面解释，局面当能稍微缓解，你是姑姑的亲信，当更知道姑姑的心思！”
　　孟九抿唇，半响才不吭一声站了起来，朝外奔去。
　　“小姐？！”桑榆抱着我的腿，哭得很是心慌。
　　我蹲下身把桑榆扶了起来。“桑榆，在宫里等我！”
　　孟九虽然不再反对，却坚持亲自驾车将我送至将军府，此事不宜声张，且不能多带人马，因为如今将军府只怕也处在惊疑之中如同惊弓之鸟。
　　到了将军府，不过是一座朴素的宅院，守门的小厮见我一身贵气，自动方行。入了院子，才发现里面更加质朴，统共不过三进。那日接风宴上见过的小娃庞缙云此刻正笑嘻嘻在院子里玩球。他还小，不懂得整个将军府已经翻了天。
　　“姨姨，你来找娘亲吗？”
　　发现了我，庞缙云迈着小短腿奔了过来。仰头笑着问我，他生的极好，像他娘亲，眼睛很大，黑色瞳仁占据了大半，看起来十分清澈明亮。
　　我软了心思，蹲下来与他平视。
　　“是叫小云吗？”
　　庞缙云连连摇头。
　　“娘亲和爹爹都叫我云宝，姨姨您也叫我云宝吧！”
　　我摸了摸他圆嘟嘟的脸，朝他笑道。
　　“云宝，乖孩子，带姨姨去找娘亲好吗？”
　　云宝愣怔怔点头：“姨姨笑起来真好看！”
　　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娃夸，我不由失笑，牵起云宝软软的手，由他牵着往里走。
　　“娘亲，云宝带美人姨姨来看你哦！”一看到他娘亲，云宝松开我的手撒丫子奔了过去。却又在靠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娘亲怎么哭了？是沙子迷了眼睛么？”
　　阮碧萝慌慌张张取过绣帕拭了拭眼睛，朝我看过来。顿时红着的眼眶里惊惧怀疑哀痛一一闪过。
　　她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终于脸色惨白朝我走了过来。
　　“娘娘，是真的吗？”
　　


###第五十章 劝说###


　　我犹豫地看了一眼视线已经被榻上的绣品吸引住的云宝。
　　碧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眼泪止不住又掉了出来，她不敢哭出声，白皙硬朗的手用力捂住。
　　我走过去，将她揽住。任由她的泪水滚烫灼伤了我的肩膀。
　　“云宝，姨和娘亲说说话，你出去玩一玩好吗？”
　　云宝很乖，利索的从榻上滑了下来，走了过来。
　　“娘亲不开心，姨姨帮云宝哄一哄她。”
　　我震惊起来，这不像四岁孩子的话语，他天真的面容下是不是掩藏了一双成人的眼睛？如此敏锐？
　　然而下一刻我又否定了，因为云宝笑着说：“姨姨哄完了娘亲，要来陪云宝玩球！”
　　他并非央求，笃定得撒娇。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满足的离开。
　　扶了碧萝坐下，我递了自己的干净手帕给她。
　　“你一个人，将云宝养育的真好。”
　　我并非有意岔开话题，然而碧萝却误会了，她直直盯着我，又问了一句。
　　“娘娘，是真的吗？”
　　她知道是真的，问我的神情像易碎的瓷器。
　　此刻我应该告诉她，她听到的传言除了她丈夫的死之外，都是假的。但是望着她因为骤然降临的打击而血丝遍布的猩红眼睛，我开不了口。
　　怔楞间，有纷乱的脚步声从外面闯了进来。
　　“夫人！”
　　利刃出鞘的声音尖啸刺耳。转瞬便朝我袭来。
　　“住手！”阮碧萝急急挡在了我的身前。
　　为首的人急忙顿住往后退了两步。
　　“夫人，让小的为将军报仇！”那人即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来他知道我是什么人，难怪门口的人拦都不拦一下。
　　“啧啧，可惜啊！”我叹。
　　那人一怔，疑虑得再后退了两步，眼神机警，耳听四方。余下几位默契的交换眼神，站在了有利的防守位置。
　　“可惜什么？”
　　“本宫可惜英明神武如大将军，却带出了你们这么不辨是非愚钝鲁莽的下属。”既是认出来了，也没必要再隐藏，我整了整衣襟，凛然站到了那人面前。
　　噌的一声剑啸，一缕发丝从我的颊边盈盈落下。
　　我努力让神色如常，但是胸腔处的跳动却似阵前的战鼓。
　　“呸，你们皇家胆敢再胡乱议论我家将军，小的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那人嫉恶如仇的看着我，　额际青筋暴凸。
　　碧萝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初一放肆！”
　　“夫人。”唤初一的那人皱眉控诉。
　　“本宫说的都是实话，庞邰将军确实于昨日芙蓉郡主的婚宴上去世，此事令本宫和陛下都十分沉痛，相信今日知道此事的百姓们也是悲痛非常，我们的心情与你们一样。”
　　“夫人！”得到证实，碧萝立时站不住软下身去，初一不得不泄了攻势，半跪扶着她。
　　我抱歉得看了碧萝一眼，继续道：“陛下秘不发丧便是担忧今日的情形，挑起西北军与陛下不和的人才是真正谋害庞邰将军的人，你们几人护不住将军是为失职，不辩是非妄听传言便与皇家做对，是为陷夫人和云宝于不义，据本宫所知，几位虽是将军亲信，却实属西北军，作为陛下的将士，公然质疑陛下，是为不忠。将军授予你们一身本领，你们却毫无作为反被舆论牵着鼻子走，是为愚钝。刚刚进来，　不问缘由便对本宫动刀，是为鲁莽！若本宫有半点损伤，你们以为，夫人云宝乃至整个将军府还有存在的可能吗？若真是皇家所为，杀掉本宫不恰好给了陛下一个理由吗？所以说，本宫替将军可惜！看来想指望你们查出真相来告慰将军之灵是不可能了。”
　　一通话语，让初一等人脸色涨红如猪肝，双眼喷火简直即刻便要燃烧起来。
　　我从初一手中将碧萝扶起，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噤声等着初一等人慢慢思考。阮碧萝似乎也在凝神思考，泪滴凝结在睫毛上尚不自知。
　　我握了她的手，轻声道：“碧萝，此事陛下定会给将军府一个交代，将军乃我朝肱骨，他的离开，陛下的难过不比将军府上的人少。若陛下想对付将军，何至于用这么拙劣受人诟病的手段，对吧？况且如今边境虽然较以往平稳，但是西北边境偶有侵犯，依旧少不了将军。攘外必先安内，陛下不会糊涂到连这都不懂。将军一事，实在让人痛极恨极，唯有拿下真凶方能解恨。你说呢？”
　　碧萝嘴畔轻抖，半响才痛哭出声：“可是，究竟是谁害了我家夫君！他长年驻守北境，与京城的人无冤无仇，怎的…突然…突然遭此非难！？”
　　“不过是巧舌如簧，想欺骗夫人，没门！”初一突然怒道。
　　我睇了他一眼，继续看着阮碧萝道：“并不一定是京城的人所为，将军在西北那边可有结仇怨？另外昨日本宫听说古副将离开裕王府的时辰恰好是庞邰将军…的时刻。如今遍寻不到，你们可有消息？”
　　一听我提到古千练，阮碧萝和初一等人都是眼神一震，复杂交视。
　　看来这古千练真有问题？
　　“不，不可能的，古副将还不至于…”阮碧萝首先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否认。“至于边境那边，臣妇却不太清楚，毕竟…将军才回来不过半月…”说着，又是大哭起来。
　　“初一，你可知晓些什么？”我转头问道。
　　“西北那边，多是匈奴进犯，正如我们痛恨匈奴，匈奴那边…也对将军…不过，他们入不了圣世，更遑论圣京？将军应该不是他们所为。”初一沉思道，说完却又怒了：“你别想着牵着我们走！”
　　我愁眉，怎么就像一块硬石头怎么说都不通呢？
　　“初一，本宫知道你敬重将军，此时心头必是悲痛万分没有办法理智看待处理，但是能否请你信本宫一回，咱们先齐心协力找出真凶，若真是皇家所为，本宫任由你处置。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西北军，毕竟如果西北军动乱，朝廷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与陛下做对，形同叛乱，对叛乱之师，相信不用本宫言明，你们也知道下场。西北军虽然势大，但是安南军正北军可都不是吃素的。圣世朝内若起战乱，声称护国卫民的你们又会给百姓们带来什么？现在大家心有疑虑，一半恐慌一半愤怒，本宫都能理解，但是千万别因此做出过激的举动，万一起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云宝还那么小，你忍心看着他在战乱中长大？”
　　提到云宝，初一的神色竟是一软，看来他与云宝不过几日相处却已经被云宝俘虏了。
　　然而也不过一瞬，他又沉了眼色。
　　“或许皇后娘娘今日一行，不过是缓兵之计，借由夫人与我们去劝慰西北军，赢得让安南和正北军入京的时间。”
　　嗯，倒是小瞧了他。
　　“不错，本宫正有此意。不过却不是为了本宫一己私心，让安南和正北入京，不过是为了牵制西北军，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找出真凶。这不也是你们要的结果吗？还是你们不过是打着为将军出头的旗号，却对准的是圣京里的皇座？”
　　“当然不是！”初一怒极。
　　“既如此，本宫的这种想法又有什么不妥？西北军作乱，安南和正北必定会打勤王的口号，到时候一场战乱结束，不管是谁坐到皇位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庞邰将军一事揭过，兴许连提都不能提，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本宫言尽于此，将军身边的人，本宫相信必定是懂得是非黑白轻重缓急之人，不过一日西北军的情绪已经激动至此，若再多两日，只怕本宫刚刚描述的场景就会真正发生，西北军是将军的心血，希望它不会毁于一旦，或者招至永世骂名。”
　　离开前，我朝阮碧萝说了一句：“夫人，一切就看你了。”
　　


###第五十一章 动乱###


　　我四平八稳出了将军府，穿过巷子，走到主街，甫一看到孟九，我顿时栽倒在地，全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
　　“主子！”孟九从马车上飞奔而来，脸色惨白四处查看。
　　我微微摇头，大口大口喘气。
　　“可是受伤了？”他惊呼，旋即弯腰抱起了我，一边奔走一边道：“奴才这就带您回宫！”
　　上了马车，我才缓过神来。
　　“别紧张，本宫没事！”
　　“那刚刚！？”孟九犹自惊疑。
　　我惨然一笑：“不过是心神绷紧的时间太长了些。咱们先回宫吧，如今这里也不太平。”
　　“娘娘放心，孟九一定护您周全。”
　　我心下一暖。
　　“孟九，多谢！”
　　孟九瞪大眼睛看着我，片刻后傻笑着挠头出去赶车。
　　我放松的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阮碧萝和初一他们会按我的预期走吗？又是谁在策划这件事情？和瑜妃事件是同一人吗？宸妃那事如今看来似乎真的是单纯的针对我。另外今天提到古千练的时候，阮碧萝和初一的反应太不寻常了，不仅如此，昨日徐世清去桑园的时候说道古千练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莫非古千练的身份有问题？
　　看来得找徐世清问问。
　　昨日郡主大婚，街道上尚且不如今日人声鼎沸，马车外不断有人在耳边问答。
　　“哎呀，听说西北大将军被人刺杀啦！”
　　“怎么回事？！”
　　“听说……就是这样！”
　　“太过分了！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小点声，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然后是OO@@远去的声音。
　　然而依旧有人不怕。
　　“各位，大将军为国为民苦守边境五六载，如今无故被害，我等决不能坐视不理，应该联名上书，让陛下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对对！给我们一个交代！”
　　“滚滚滚！不要命啦！赶紧的，散了散了！”
　　“走狗！哼！有本事上阵杀敌去，对着我们老百姓耀武扬威算什么本事！？”
　　“嘿！我说你小子够胆，抓走抓走，去牢里说去！”
　　“啊，官兵打人啦！打人啦！”
　　“娘娘，前面起了纠纷，过不去了。”孟九为难的掀了车帘对我道。
　　“本宫去看看。”
　　“不行，娘娘，说什么，奴才也不会同意了，那些人根本就是被人利用怂恿，娘娘出去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人宣泄的口子。”孟九双手抵在车框上，神色坚决。
　　他的话不无道理，与初一他们不同，他们没有那么多顾虑。因此也不会考虑后果。
　　“可是？”
　　“诸位！稍安勿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
　　“你是何人？！”
　　“在下正是西北军麾下的将士。”
　　西北军将士？参军还是副将？不过这声音倒是挺熟悉！
　　我坐回车内，掀开一角车帘循声看了过去。
　　是许仲文？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傅于坤？！这二人何时熟络起来的？
　　“既是西北军？怎的不为将军出头？”质问的是一介书生打扮的青年。满脸激昂！
　　“阁下口口声声说为将军出头，想必阁下已经知道真凶是谁？”许仲文不慌不忙朝那书生走近，明明不过寻常布衣打扮，却愣是让那书生气势矮了半截。
　　“我我我，听说是宫里那位！”不知道是不是被许仲文的气势所压，书生逐渐吞吞吐吐起来。
　　许仲文恍然点头：“哦！在下昨日就在裕王府，尚且不知事情真相为何，阁下倒是轻而易举就知道了事情始末，厉害厉害！听说神机公子都没有算出来是何人所为，阁下竟是比神机公子都要厉害！佩服！”
　　那书生勉强昂头，犹自镇定：“街上都传遍了！想瞒过我等，那是不可能的！将军有恩于我们，自然不能让将军白白冤死！”
　　许仲文认可道：“却是如此！阁下有心了。不过在下有个疑问，还望阁下解答。既是街道上已经传的有鼻子有眼了，那么请问阁下知道将军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之手？可有证据？动手的人不可能是宫里那位，那么可有动手之人的供词？画了押收了监么？”
　　一连串的发问让那书生连连后退，半响才回道：“既是秘密处决，怎的还会留下证据？”
　　许仲文脸色一沉：“寻常百姓犯错，还有一个申诉的机会，怎的到了陛下身上，你们就直接给他定罪了？他是天子，却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年少登基，害怕祖宗基业有半点损毁，也害怕祖宗交给他的子民过得不如从前，他勤勤勉勉不敢半丝懈怠，在位即重民生轻赋税，纳贤士听谏言，可结果呢？受他殷泽庇护的人回报给他的是莫须有的罪名，是不得申诉的罪名！？庞邰将军受陛下倚重，当初亲自迎接西北军便可看出，如今他不幸逝去，陛下已是受了巨大打击，尔等却步步紧逼，简直居心叵测！况且，阁下口口声声为将军出头，可问过了我西北军上下的意见？我西北军在将军的治理下，军纪严明，若你在我军中，此刻我已经将你斩于马下，岂容你如此胡言乱语，坏了我西北军名声？”
　　“我……”那书生竟是被说的哑口无言。
　　许仲文不再看他，转而对聚集的百姓道：
　　“诸位，在下代西北军感谢各位对将军的拥护，只是事情的真相尚不明朗，还望各位简言慎行，别为西北军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如今西北军已经和陛下一同追查此事，诸位静待结果即可！若还有今日之事发生，别说京都守卫不能容忍，便是我西北军看到借将军名义趁势作乱者。”说道这里，他扬起了手中青黑色的刀剑，阳光下泛着赫赫冷光！他厉声道：“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一番恐吓，聚集的百姓都急急散了，生怕被这年轻将军一个兴起斩于马下，便是之前为首的书生也惨白着脸如过街的老鼠一般偷偷逃窜离去了。
　　直到街道上恢复了一片清明，许仲文才冷笑了一声。将刀剑别再腰上，一个转身，竟是直直朝我们的马车走来。
　　


###第五十二章 后怕###


　　“微臣许仲文参见娘娘！”
　　“小的傅于坤参见娘娘！”
　　许仲文和傅于坤异口同声在车外道。
　　孟九迟疑了一瞬，将车帘卷起。
　　“不必多礼。”
　　他二人怎的知道是我？
　　“陛下派微臣来接娘娘！”似是猜出我心中所想，许仲文解释。
　　燕昭知道我出宫了？桑榆那家伙怎的藏不住话？
　　“有劳。不过，于坤，你怎的也来了？”
　　见我问，傅于坤扬起大大的笑脸。
　　“于坤是微臣新招的亲兵。”许仲文看了傅于坤一眼，朝我道。
　　原来如此！玲珑倒是有盼头了。
　　“娘娘请！”许仲文拱手道。
　　孟九放下了车帘，快马扬鞭朝宫里赶。许仲文和傅于坤驾马随在马车两侧。还别说，自他二人来了，我的心却是放松安稳了许多。
　　今日这一出倒是让我对许仲文颇为改观。或许？之前是我太以偏概全了？
　　到了宫门口，许仲文和傅于坤朝我告别。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掀起了帘子朝已经掉转马头的许仲文道：“许参军，令妹一事，真的是个意外！”
　　既然大家都是向着燕昭的，有些误会还是解开的好，没必要起了隔阂。
　　许仲文愣了愣，回头轻飘飘看了我一眼，驾马离去了。
　　这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回到坤元宫，已经是巳时中，一大早起来，未来的及用早膳便冲出宫去，且心神一直高度集中，及至此刻已经腹中空乏身心俱疲。
　　因此一看到站在宫外翘首企盼的桑榆时，我一把扑了过去。
　　“桑榆，我好饿好累！”
　　桑榆却不如平日体量我，一言不发还一个劲推我。
　　我眯着眼不悦的瞪她。
　　然后一不小心瞪到了她身后正脸色黑沉如锅铁的燕昭。
　　这是要发火的前兆，我讪讪从桑榆身上挪了下来垂头站好。
　　“桑榆，传膳。”燕昭沉沉的嗓音传来。
　　咦，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吗？我欢快的抬起头。
　　“你！跟朕过来！”
　　好吧！我想多了。
　　垂头跟在燕昭身后进了内室。我停在了离燕昭两步之隔看起来略安全的地方。
　　燕昭回头，目光沉沉盯着我。
　　我心惴惴然。
　　突然他大步迈了过来，　我一时被他的怒气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龙诞香。
　　“你擅自跑出去做什么？嗯？你傻不傻？嗯？！你说你傻不傻！万一…要是万一…”燕昭拥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下次别让我这么担心！”
　　头顶灼热的呼吸传至我四肢百骸，让我的心格外熨帖起来，一上午的慌乱都在这一刻得到平息。
　　我伸手回抱住燕昭，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昭，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阮碧萝那边，似乎已经被我说通了，要是她能在西北军面前澄清几句，起码形势能缓一缓。安南…”
　　“朕不需要！”
　　嗯？
　　我不解的抬头。
　　燕昭深邃的眼睛好像黎明前的黑夜，暗得惊心。他将我又按回他怀里，低声道：
　　“朕不需要你帮我，朕贵为天子，若是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也不配掌管圣世王朝。”
　　我点头。
　　“臣妾知道，只是替陛下尽绵薄之力而已。”
　　“卿卿，我……”
　　“咳咳！”燕昭的话被门口的桑榆打断。
　　燕昭懊恼的放开我，不适的清了清嗓子。
　　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陛下，刚刚？”不知为何，看着他脸上突然萌生的红晕，我突然很好奇刚刚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刚刚？什么刚刚？”燕昭茫然看着我，随即把我往外拽：“别说了，你大概饿慌了，先陪朕用膳吧。”
　　陪？现在时辰尚早，不必这么早用午膳吧？
　　“小姐，别磨蹭了，陛下一大早就在宫里等你了，也还未用早膳呢！”刚刚还是一脸惶恐的桑榆此刻已经一脸喜庆，她何时这么懂得看形势了？
　　等等，燕昭还没用早膳？
　　“陛下，您何必等臣妾，若是饿坏了怎么办？”我接过桑榆手中的筷箸递给燕昭。
　　燕昭夹了一个水晶糕放到我碗里，嗔怒看了我一眼。
　　“你当朕是纸糊的？一顿不吃就饿坏了？！不过是吃不下而已，不是特意等你的。”
　　后半句声音突然变小，连带耳朵也莫名其妙红了一红。
　　我心情顿时大好。一口气吃了一碗粥一碗饭。
　　燕昭看我风云残卷的速度，瞠目：“皇后这么能吃，朕的多努力才行了，不然只怕养不起你了。”
　　我赧然，这不是两顿的量么！
　　“臣妾这么能干，多吃一晚饭都不可以么？”
　　看着突然瞪大眼睛的桑榆，我立刻想捂住嘴巴，这一定不是我说的，完全不是我的风格。
　　然而燕昭似乎很喜欢这种风格，他哈哈大笑起来。与他认识这么久，倒是从未见他如此开怀，明媚的眉眼，柔和的嘴角，都让我看得魔怔了。
　　“怎么？朕……秀色可餐？”燕昭凑了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揶揄道。
　　我捂脸，都入秋了，今日怎么突然这么热呢？
　　燕昭与我用过膳就离开了，还有一大摊子事在等着他。
　　“小姐，你吓死奴婢了。”桑榆走到榻前，拉着我的手道。“奴婢好害怕您回不来！”
　　我动容的拍了拍她的手，说实话，我此刻也开始后怕起来。万一初一一个激动，我只怕就当初被咔嚓了，仔细想想，今日一行实在过于鲁莽，若我出了事，朝廷和西北军一定会真正势不两立。
　　“老爷把奴婢骂了个狗血淋头，陛下虽然没有骂，但是他看奴婢的眼神，奴婢巴不得他骂奴婢一个狗血淋头！呜呜呜，小姐，奴婢哪里拦得住您啊！干嘛都朝奴婢发脾气，奴婢也一样着急啊！”桑榆越说越委屈。
　　我歉疚的帮她擦掉眼泪。
　　“好了，别哭了，大不了下次带你一起！”
　　桑榆点头，但旋即又瞪大眼睛声音高昂起来：“还有下次？！”
　　我讪讪笑：“不敢有下次！”
　　“不过爹爹怎么知道了？”
　　“丞相大人不放心，和陛下一道来坤元宫知道的。”
　　“让他老人家操心了，你让孟九去丞相府报个平安！”
　　


###第五十三章 丧葬###


　　不日就迎来了好消息!
　　说是将军夫人亲自向西北军澄清庞大将军是遭人暗杀，如今京畿卫和京兆府尹都在全力追查此事，会尽快破案，给西北军一个交代。
　　连将军夫人都如此说了，西北军也没有了闹的由头，纷乱暂时平息了下来，现在要操心的就是缉凶一事，以及……庞邰将军的丧事。
　　仵作已经细致的验过尸首了，庞邰将军的丧事自然要安排了。为了显得郑重，燕昭吩咐礼部按侯爵的礼仪操办，并追封庞邰大将军为西北侯。
　　应阮碧萝的请求，葬礼只举行三天，一日供王侯将相辞别，一日供西北将领拜别，一日供敬仰西北侯的平民百姓拜别。西北侯的墓地选在了出了京城往西最近的山头。同庞邰将军一样，阮碧萝也是铮铮风骨，不输其夫君。
　　唉，可惜！
　　西北侯葬礼的第一天是个在秋天不曾多见的阴雨天。不是滂沱大雨来临前黑云压城的那种厚重感，而是整片天空灰蒙蒙的，细密的雨浇得人绝望。
　　棺椁一早就从裕王府送至了将军府，听闻全城百姓清早就候在裕王府外，只为护送将军回家。
　　我们出发的时间稍晚，大约在辰时中。
　　一路上燕昭都是皱着眉头闭目端坐。看着他脸上的稚嫩早已褪去，换上了由世事磨炼出来的刚毅稳重，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难过。
　　人人都得成长，他也不例外，或者说他更不会例外。往后他还会变的更加威严，更加深不可测，纵使难过纵使忧愁也不会再流露一丝一毫，就如他的祖父，一个王座上没有喜怒哀乐却堪称完美的君王。
　　“到了？”马车一停，燕昭陡然睁开眼来，锐利的目光停在我的脸庞。
　　我微微低头避开了他的眼光，道：“嗯。”
　　下了马车，迎面就是处处竖着白幡的将军府。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让白布包裹，不得散发一丝一毫的芬芳。
　　这该是一个肃穆的不容任何人开颜的时刻。
　　灵堂里除去阮碧萝云宝以及初一等人，便没有其他人了，大臣们都要等着帝后来过了才能来。
　　金丝楠木的棺椁停放在正中间，前头挂着白幡。白幡下面摆着一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副折叠好的铠甲以及一个头盔。无端让整个灵堂看起来十分威严。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洁朴素，整体看上去很是暗沉。云宝小小的身子裹着孝衣学娘亲往火盆里扔纸钱。并未掉泪，兴许他还不懂，又兴许他对谋面不过半个月的父亲还不熟。
　　见了我们，阮碧萝红着眼眶拉着云宝起来朝我们跪下行了大礼。
　　云宝见到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是大人们的沉重表情让他喏喏不敢开口。
　　周朝朝取过桌案上的香，跪下举到燕昭和我的面前。
　　分别取过三支，在桌案上的香烛上点燃。
　　燕昭口中喃喃了几句，就在他身侧的我也没有听清，随即他弯腰竟是朝棺椁掬了一躬。周朝朝在身后惊呼。
　　连初一等人都一脸震惊。
　　他竟是做到这程度，连他的生母都不曾受过这么大礼。
　　阮碧萝捂嘴哭出了声，忘记回礼。
　　我吹灭了香上的火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将军请安息吧！
　　也学着燕昭掬了一躬，才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娘娘，请稍等！”待出门的时候，阮碧萝叫住了我。
　　燕昭拍了拍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道：“朕在马车上等你。”
　　随着阮碧萝进了内室，她为我斟了一杯茶。
　　是铁观音，但是十分粗糙涩口。
　　“娘娘，云宝似乎很喜欢您，次次见您都很是开心。”阮碧萝坐在对面，却是看着窗外，神色有些恍惚。
　　一开口，竟是家常。
　　我有些诧异，顺着她的话回答。
　　“嗯，云宝似乎与本宫颇为投缘。”
　　“那，娘娘能认云宝做义子吗？”她突然转头，直勾勾盯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着执拗，仿佛我若不答应，她便会一直纠缠下去。
　　我犹豫了，若是平常身份，认云宝做义子，我定会欣然答应。可是身为皇后，认义子一事便要同陛下商议，并且规矩森严。
　　阮碧萝垂头，两手捂住脸，有泪水从指缝间涌了出来。
　　“哦！我家云宝怎么办？”
　　她是担心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吗？
　　“你放心，有本宫在，一定会护云宝一世无忧。”
　　阮碧萝摇头。
　　“娘娘，或许只是您单方面人云宝做义子可以么？不是皇室的义子，单单是您的，您一个人的。”
　　


###第五十四章 托孤###


　　“你想做什么？”我一时心惊，阮碧萝的状态看起来很不正常，听着口气，怎么觉得有种托孤的意味？
　　阮碧萝抬起头来，痴痴得望着门外。
　　“娘娘多虑了，将军不在了，臣妇不过是希望多一些人爱云宝而已。臣妾怎敢抛下云宝，他…他还那么小，我怎么舍得？”眼泪扑簌扑簌流下。
　　话虽如此，我却更加不敢答应她了。
　　“此事容本宫想一想，得有个万全之策才行。”
　　阮碧萝似乎有些失望，朝我无力点头。
　　回到马车上，我和燕昭说了此事，燕昭神色一凝。
　　“周朝朝，让陆方派人驻守此地，多注意注意阮夫人。”
　　“你放宽心些，阮碧萝兴许只是一时受不住，待庞邰下葬后，时日一久，应该会好些。”燕昭宽慰我道。
　　我勉强点头。但是心中的不安却一圈一圈扩散。
　　果然，傍晚时分就出事了。
　　和桑榆一路疾驰赶到将军府时，阮碧萝已经被抬走了。唯有棺椁上的暗红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听下人讲述，阮碧萝趁着初一等人送客，而云宝累了被下人抱去在休息了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棺椁上，脑袋磕出碗口大的伤口，鲜血流了满身。可见她心之决绝，又或许她害怕一次不能成功，便没有了勇气抛下云宝。
　　发现这事的第一个人偏偏是她以为休息了的云宝，初一回来的时候，云宝跪在阮碧萝面前，拿自己的袖子不停的擦拭阮碧萝脸上的血迹，嘴里喃喃：“娘亲脸上弄脏了，云宝帮你擦干净。”
　　我看到云宝的时候，他正站在阮碧萝床前，呆呆得望着床上躺着的阮碧萝。
　　“混账，怎么没人抱走少爷？”我朝跪在床前的下人呵斥。
　　听到我的声音，云宝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惊喜，没有动容，只是冷冷的呆呆的一瞥。
　　我难过的好像胸中塞了湿漉漉的海绵。
　　一个才四岁的孩子，要如何接受父母接连逝去？更何况他最爱的娘亲就死在他眼前，更甚者，他可能亲眼见证了自己母亲的死亡。而这种死亡同时是对他的一种抛弃，他兴许现在不懂，但往后他总会明白。
　　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哭着喊冤：“少爷不让我们动夫人，也不让我们动他。”
　　“你们吵到娘亲睡觉了！”云宝侧过头冷冷道。
　　下人们被他的神情吓到，匍匐在地哆嗦。
　　我鼻头酸涩，步伐沉重走了过去，蹲跪在云宝面前。
　　“云宝，还记得姨姨吗？”
　　云宝呆呆望着我，良久才无助得轻微点了点头。
　　我喉头一哽。
　　“上午姨姨走的时候，你娘亲和姨姨说要好好照顾你，你也要像听娘亲的话一样听姨姨的话。”
　　云宝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那，云宝先跟姨姨出去，让他们帮娘亲擦洗赶紧，换身衣裳怎么样？就这样躺着娘亲会不舒服的。”
　　我摊开双臂对着云宝道。
　　云宝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阮碧萝。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脖子，他软绵绵的身子依赖的靠在我的身上，让我莫名有了一种深深的感动，这大约就是云宝对我的信任吧！
　　我抱着云宝出了内室，坐到了外间的椅子上。
　　“桑榆，给云宝拿些点心来。”
　　云宝并不从我身上下来，甚至更加用力揽住我的脖颈，生怕我将他放下来。
　　我紧了紧揽住云宝的胳膊。
　　“姨姨，你为什么不留住娘亲！？”
　　云宝的声音软软糯糯，对我来说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都懂？他竟然都懂！？
　　“对不起，云宝，姨姨没有留住！”我摸了摸他细密的头发，十分愧疚道。
　　若我更加警醒一点，会不会阮碧萝就不会？
　　突然，脖子里一阵冰凉，云宝哼哧哼哧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
　　“云宝…..云宝也留不住！”
　　我默然，这个孩子的心该是多么赤诚，他母亲弃他而去，他却在自责没有好好看住他娘亲。
　　这么好的孩子，阮碧萝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我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云宝，好孩子，你不要怪自己，你娘亲太挂念你父亲了，她是去和你父亲团圆，她是开心的。你也要好好成长，别让娘亲担忧好吗？”
　　“嗯，如果云宝乖乖的，娘亲会偷偷回来看我吗？”云宝松开手，含着热泪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晶晶。
　　我不忍直视，猛得点头。
　　“一定会的！她怎么舍得不来看云宝呢？云宝和姨姨去宫里怎么样？娘亲也去过那里，在那里她能找到你。”
　　“嗯，云宝要去宫里等娘亲！”
　　


###第五十五章入宫###


　　云宝如他自己所言，入了宫表现的十分乖巧。
　　只是这种乖巧却十分让人心疼。
　　宫里于云宝而言尚十分陌生，除了我之外，他不与任何人说话，连燕昭都不曾搭理。不过吃饭休息洗漱却都不用哄，十分听话。
　　到了戍时中，桑榆说云少爷，该休寝啦！
　　云宝乖乖的松开抱着我胳膊的手，跟在桑榆身后去了专为他收拾出来的寝室。
　　“睡了？”桑榆不过半刻钟就出来了。
　　她怜惜得望里看了一眼，朝我点头。
　　“奴婢觉着云少爷不太正常！”
　　“胡说！别让云宝听见。”我呵斥道。云宝在尽力的融入这个新的环境，即便是个大人也有几分不适，更可况是个四岁的孩子。
　　他表现的乖巧虽然有独自对他娘亲的承诺，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害怕被再次抛弃。他内心的恐惧不是我三言两语能打消的，这个艰难的过程，他需要时间。
　　“不是，奴婢是觉得云少爷只怕睡不安稳。刚刚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握成拳抓的紧紧的，奴婢不敢去碰。”
　　“你怎的不等他睡着了再出来？”亲眼看着娘亲死在自己眼前，他如何能睡着，我立刻站起来进了云宝的房间。
　　“云宝？”我轻声呼唤。
　　声音太轻以至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有发出声音来。
　　可是云宝却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直直得盯着帐顶，放在被子外头的手紧紧的揪着身下的被单。
　　我连忙疾步走了过去，握住他的小手。
　　“别怕，云宝，姨姨陪着你呢！可是睡不着？”
　　云宝急喘着侧过头来。一边摇头，一边扑簌扑簌流泪。
　　“云宝睡得着。”
　　珠光下他晶莹的泪滴好像利剑一样扎得我生疼，我抹了一下脸上不知何时蔓延的湿润，朝他微微一笑。
　　“云宝真厉害，可是姨姨睡不着呢，你能让姨姨和你一起睡嘛？姨姨睡在你身边就不怕了。”
　　云宝眼睛亮了一下，迟疑了一瞬，朝我点头。
　　我擦掉他的眼泪，掀开被子，在他里侧睡下。
　　云宝侧过身来，举起小手，在我的肩膀处轻拍。
　　“姨姨，娘亲说拍一拍就睡着了，云宝帮你拍，你乖乖闭上眼睛。”
　　我闭上温热的眼睛，朝云宝的脖子处蹭了蹭。
　　“云宝真好！”
　　云宝拍的很好，像春日里的柳絮轻拂，让我瞬间起了睡意。何时睡着的我并不知晓，醒来的时候云宝正在说梦话，眼角还有泪滴。
　　“娘亲，等云宝！不要，不要啊！”
　　“云宝不好吗？”
　　“啊！走开走开！”
　　他短短的手臂在空中惶急的挥舞。
　　我缓过神来，想将云宝揽在怀里，突然眼前一片阴影。
　　一抬头，却是燕昭，他没有看我，只是皱着眉头将云宝抱了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在房间里踱步，嘴里还念叨着。
　　“云宝，别怕！”
　　大约转悠了十来圈，云宝平静下来，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燕昭身上的气息让他安宁。
　　燕昭撇头看着云宝，突然嘴角微扬，轻声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昏黄的灯光下，燕昭温柔得抱着云宝浅笑的摸样在我脑海里经久不息。
　　“掀开被子！”燕昭静静地抱着云宝站了片刻，确定他是真的熟睡了，才朝床边走来。
　　“啊？”我脑袋有些懵。
　　燕昭笑着瞥了我一眼。
　　“还未睡醒？”
　　我登时惊醒，急急忙忙掀开被子，看着燕昭小心翼翼将云宝放在床上。明明燕昭还没有子嗣，怎的这摸样却十分娴熟？
　　燕昭松开云宝转身的一刻，云宝又不安的扭动轻声哭了起来。
　　“额，看来云宝要陛下抱着才能睡呢！”
　　燕昭蹙眉，一副嫌弃的样子道：“明明白日里，连理都不肯理朕。”
　　话虽如此，他人却十分麻利的爬上床来，还顺势一手将我和云宝一同抱起往里塞了一塞。
　　我脸面燥热不堪，这人，明明可以开口让我挪一挪！
　　“你脸红什么？云宝还在这里呢！”燕昭将云宝揽在怀里，一抬头看到我面红耳赤的摸样，神色怪异道。
　　我无力用棉被掩面。陛下您想什么哪？！
　　燕昭又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突然有一只手在被子外面一下一下轻轻的拍我。
　　我探出头来，往里挪了挪。
　　“陛下，您拍到臣妾了！”
　　云宝就在他手肘范围内，伸那么长做什么？
　　“朕知道，刚刚桑榆说云宝帮你拍背把你哄睡了，朕也想试试。”
　　这么丢脸的事情能不拿出来说么？另外这有什么好试的？！
　　不过燕昭力道把握得真好，与云宝的不同，燕昭宽厚的手掌落在我手臂上让人十分安心。
　　


###第五十六章 义子###


　　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被子上，斑斑点点的光华轻微跳动。
　　“小姐，醒了？正要叫您呢。”
　　我还在床上发怔的时候，桑榆神情欢愉的走了进来。
　　“云宝呢？”
　　“云少爷在用早膳呢。”桑榆轻快的道，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陛下也是。”
　　那什么，我又没有问陛下。
　　“小姐快来洗漱，好让你们一家三口一起用膳呢！”
　　我瞪大眼睛，一家……三口…….吗？
　　“胡说什么呢？”
　　桑榆挠头：“咦，您不是准备认云少爷为义子么？”
　　我懒懒道：“嗯，怎么啦？”
　　桑榆乐了：“那不就是一家三口么？奴婢哪里胡说了？”
　　我噎住，似乎是这个理，可是总觉得她口气怪怪的。
　　洗漱完毕出去，冷不丁就看到了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虽然燕昭和云宝只见没有对话，但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已经让云宝和燕昭之间生出了一股亲昵。不过是各自在用膳，但是氛围却奇怪的异常温馨。
　　我心下一暖，笑着走了过去。
　　“唔，云宝你怎么不叫姨姨？”
　　云宝从碗里抬起头，急急解释。
　　“是…”他从未唤过燕昭不知怎么称呼，只能指着燕昭朝我示意：“他不让云宝叫醒姨姨。”
　　燕昭脸色登时变得不大好起来。
　　“云宝，往后你要叫朕父皇。”
　　我和云宝同时怔住。
　　云宝是因为不懂，我则是因为诧异，此事我尚未和他商议，他怎的就有了决策？
　　“陛下？”
　　燕昭拍了拍他身侧的椅子，朝我招手。
　　“这也算是朕唯一能补偿庞邰的。你若愿意，就过继到你名下，若是不愿意……”
　　“臣妾当然愿意。”我急急哽咽道。
　　“你看你，当着云宝哭什么？”燕昭手忙脚乱伸手过来擦拭我的脸庞，嘴里唠叨着。
　　“姨姨你怎么哭了？”云宝也噌得从椅子上滑下，急急跑了过来，他够不着我的脸，只能抓着我的手摇。
　　不知为何，我眼泪流的更加凶猛起来，明明我心中盈满了喜悦，此刻那些喜悦好像滚了的开水一般在我胸腔里翻滚灼烫。
　　“朕不过轻轻一说，你怎的哭得更狠了？”见泪水越擦越多，燕昭终于停下来无奈的拧眉看着我。
　　我慌忙摇头：“陛下不要……担心，臣妾是喜极而泣。”
　　燕昭瞠目，半响才嗤得笑出声来。
　　我取过绣帕拭了拭脸，将云宝抱到膝盖上。
　　“云宝，你愿不愿意叫姨姨母后？”
　　云宝侧着头思考。
　　“母后是什么？”
　　“母后是比姨姨更亲的称谓。”
　　“和娘亲一样亲吗？”
　　“和娘亲一样亲。”
　　“唔，那好吧！母后！”云宝甜甜道。
　　鼻头处的酸涩又汹涌而来，我急急撇过头，低低应了一声。
　　“那朕呢？朕昨夜还哄你睡觉了呢？你不会过河拆桥吧？”燕昭在旁边不满的指控。
　　我乐了，云宝懂什么叫过河拆桥？
　　不过云宝心善，他不好意思的往我怀里躲了躲，闷闷的喊了一句：“父皇！”
　　“哈哈哈！乖孩子，来来来，父皇把这个送给你。”燕昭笑得十分开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玉坠。
　　一听有礼物，云宝怯懦又好奇的从我怀里探出头来，犹豫的看了看玉坠，又看了看我，拿不准该不该收。
　　陛下的贴身物件如此贵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云宝收。
　　燕昭却是二话不说，帮云宝系在了腰带上。
　　“谢谢父皇。”云宝从我怀里爬了下去，半生疏朝燕昭行了大礼。
　　燕昭被逗的龙心大悦，离开的时候还是两眼弯弯笑意盈盈。
　　“云少爷真是个开心果，瞧把陛下乐得。”桑榆目送燕昭远去后，朝我笑道。
　　我点头，云宝的纯真不可多得，燕昭在他面前泄了心防，自是容易开怀。
　　“唔，那以后陛下应该会多来坤元宫了。”
　　我一怔，急急看向云宝，见他正细细观察腰间的玉坠，才转头朝桑榆低低呵斥：“桑榆此话以后不可再说，云宝是云宝，坤元宫是坤元宫，不要混为一谈，传下去，若有人苛待云宝，或者想利用云宝，本宫严惩不贷。”
　　桑榆怔住，扁嘴应了。
　　她或许是无心，但是绝不能让云宝想岔了，他虽然年岁小，但是经历昨日的事情之后心性变得很是敏感。万不能让他生了半点嫌隙。
　　“云宝，这个坠子好不好看？”
　　见他研究了半天，我忍不住逗问。
　　“好看。”云宝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摩挲。
　　“咱们用络子将它带在脖子上好不好？这样不容易丢。”燕昭送的东西还是藏着的好，太过招摇只怕会给他带来祸患。
　　云宝一听会丢，连连点头同意。
　　我取过那小小的扇形玉坠托在手中，手心里竟是有一丝暖意，原来是一方暖玉。燕昭倒是会挑，小孩带暖玉是极好的，听闻能护心养气。
　　


###第五十七章 质问###


　　用过早膳,桑榆便陪着云宝回了将军府守灵。
　　因着我还在禁闭期间，比较空闲，因此我便代云宝在书房里朝经书。不过抄了一卷，门外突然起了嘈杂声。
　　我放下了手中的笔，满头疑惑走了出去。
　　自我关禁闭开始，除了燕昭，坤元宫便不曾有过访客。今日是谁来了？
　　来到大堂，入目就是一身暗红打扮发髻上金光闪闪的宸妃扶着一身暗青色素雅的胡太嫔往首座走去。
　　“咳！”眼见着胡太嫔就要坐上首座了，我不由得咳嗽出声。
　　“哟！皇后娘娘万安！”宸妃松开弯着胡太嫔的手，虚虚行了一礼。
　　反观胡太嫔却是面容严肃，甚至带了一丝怒气，直愣愣的看着我，也没有要行礼的趋势。
　　这是吹了哪门子风，跑我这里来耍威风了。
　　我不露声色走过去首座端庄坐下。才淡淡道：
　　“素日听先皇曾言，论礼仪，胡嫔最是讲究。今日一见，才知睿智明慧如先皇，也有看漏的时候。”
　　胡太嫔登时脸色铁青。却依旧不肯行礼，只僵着身子瞪着我。
　　宸妃却是忍不住了，跳起脚来挡在胡太嫔面前。
　　“哪有婆婆给儿媳妇行礼的？如此，娘娘也是枉读圣贤书。”
　　“原来宸妃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么？只是圣贤书上也说过君臣父子，先君臣后父子，便是正一品宋丞相也得向本宫行礼，更何况胡太嫔不过区区丛一品？”
　　兴许说到了痛处，胡太嫔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她不甘不愿的屈膝朝我行了一礼。我当然见好就收，赐了座。
　　宸妃虽然恨恨，奈何说不过我，只能抑郁就座。
　　“今日怎的劳烦二位齐齐来了坤元宫？”
　　胡太嫔已是缓过神来，扫了一眼侍立左右的宫娥，朝我道。
　　“皇后，能否遣他们下去，哀家有些体己话要说。”
　　“不必了，若是觉得不方便，那么请回。”
　　我不认为和她们有什么体己话说。
　　胡太嫔没料到我如此不合作，脸上有些挂不住。
　　秀姑一事我看在燕昭面子上不与她清算，她莫不是还想来教训我来了？
　　“太嫔似乎对宫里的事情颇为关心，不过本宫还是得提醒提醒你，如今是圣宗年间，后宫的事情和你关系不大，能省点心就省点心吧！”
　　不知为何，只有面对胡太嫔的时候我总会说话十分刻薄，很是小家子气。可是我克制不住，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姑姑怎么会抑郁而终！
　　“皇后放心，哀家也不想管后宫的事，只是事关昭儿的子嗣，哀家却绝不能由着你怂恿昭儿胡来！”
　　胡太嫔满脸通红道。
　　“子嗣？”
　　是说云宝？
　　“正是！今日陛下和臣妾商讨要在庞邰将军入土之后，举行入谱仪式，正式收庞缙云为义子。臣妾听闻娘娘与那阮碧萝交情颇好，此事若不是皇后娘娘央求，陛下怎么会有此打算？”宸妃神情激昂道。
　　我却是不解了，不过认个义子，也值得他们反应如此激烈？
　　“如今西北军情绪不稳，收庞缙云为义子能在一定程度打消他们对陛下的不满，何乐而不为？”
　　“哼哼，娘娘也是这么劝说陛下的吧？只是娘娘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妾和太嫔娘娘都不会由着你糊弄。”
　　“宸妃，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放肆？！”我皱眉凝视着宸妃。
　　“本宫瞧着你最近代为执掌中宫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不如本宫和陛下说说，让贞妃代为执掌如何？且让你冷静冷静！”
　　“臣妾说的都是真话，倒是娘娘如此急于岔开话题，莫不是被臣妾说中了？”
　　我怒极反笑：“哦？不如宸妃告诉本宫，所谓的狼子野心是什么？”
　　宸妃见我问起，脸上得色渐起。
　　“娘娘何必装糊涂呢？瑜嫔因何而死，娘娘不会不知吧？陛下真是宽容，被人谋害了子嗣还一心护着。不过陛下再护着也不可能给娘娘子嗣，娘娘心中清楚，所以才导演了这么一出西北大将军一家的惨案，又成功挑起西北军与陛下之间的嫌隙。在事情逐渐不可控的时候，您跳了出来，先是怂恿阮碧萝为你平息西北军的怒气，然后再逼死阮碧萝，接手她的孩子。又用西北军的形势逼着陛下认为义子，过继到你的名下，如此你子嗣和名望都有了。西北军往后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为你宋家所用。到时候你宋家内有宋丞相，外有西北军，陛下能拿你若何？下一步，只怕就是架空陛下，扶持庞缙云为傀儡皇帝，实际由你宋家掌权？”
　　


###第五十八章 隐忧###


　　宸妃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连气都不喘。我不禁佩服的鼓起掌来。
　　“宸妃呆在宫里真是屈才，不若出宫去当个说书先生，指不定能搏个满堂彩。”
　　胡太嫔和宸妃齐齐怒视。
　　“皇后这是在抵赖吗？”胡太嫔怒声道。
　　“拿人得有罪证，二位这么气冲冲赶过来不会忘记搜集证据了吧？若如此，本宫可是要与二位在陛下面前对证，求他还一个清白才行！本宫堂堂中宫之首，怎能由着你二人诋毁污蔑？绮画，去请陛下过来！”
　　我不慌不忙朝候立一旁的绮画吩咐。
　　宸妃一下急了，站了起来道：“站住！”
　　“怎么？宸妃怕什么？”
　　“皇后娘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殊不知百密终有一疏啊，娘娘不必着急，那古千练一旦找到，相信陛下恨你都来不及！”
　　古千练？和我有关系吗？
　　“那本宫就在这里候着，不过在不能百分百确保能扳倒本宫的时候，宸妃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今天这种事若再发生一次，本宫可就不客气了，虽然你威胁不到本宫，但是能少一个不安分守己的人，本宫也就能少操一份心了。”
　　“你！”宸妃脸上青红一片。
　　“好走不送！”我站起来示意绮画送客。
　　宸妃扶了胡太嫔裹挟着怒气往外走。行至门口时，我对着他们的背影道：
　　“胡太嫔往后还是不要掺和小辈的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胡太嫔身形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往外走。
　　“绮画，跪下！”
　　绮画不知所谓扑通一声跪下，惴惴喊道：“娘娘？”
　　“桑榆不过离开一个上午，坤元宫怎么就成了来去自由的地儿了？身为大宫女，连通报都不懂？赵嬷嬷是怎么教的？！”
　　若是燕昭来拦不住，情有可原！但是宸妃，竟然也拦不住！莫不是让宸妃执掌中宫几日的功夫，这宫里的风向都变了？
　　“娘娘，奴婢拦了，但是宸妃硬闯，奴婢也拦不住。”绮画似乎也知道我是真动怒了，哭着叫屈。
　　她其实也没错，大约是看宸妃得势，想着不要得罪她，以免往后日子不好混。但是我要的是忠诚的人，不是八面玲珑的人。
　　“如此，你回去修容阁，让赵嬷嬷再继续教你如何应对此事吧！”
　　“娘娘？奴婢错了，您别赶奴婢走！”绮画哭得梨花带雨。
　　“你自己去还是我让人送你去？”
　　“奴婢…自己去。”
　　绮画敛了哭声，低低道。
　　晚上桑榆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绮画，一时好奇。
　　“小姐，绮画怎么不见了？”
　　我接过她手中熟睡了的云宝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凝视片刻，似乎是真的睡了，才拉着桑榆去了书房。
　　“绮画擅自放宸妃和胡太嫔进来，被我送回修容阁了。”
　　“啊？宸妃来了？她怎么还有脸来？若是奴婢在，定是一扫帚打了她出去！”
　　桑榆一脸愤慨。
　　我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幸好你不在！”
　　“小姐！”桑榆怒我不争。
　　“你把她打了出去，明日她不又要造谣说我谋杀？”
　　“小姐，你才是皇后诶！怎的怕她？”
　　我摇头：“不是怕她，只不过是没有出手的必要。宸妃看起来就是个虚架子，没有多少威胁。况且成日里和她纠缠有什么意思？”
　　“是是是，小姐说的都有理，不过她来是做什么？还和胡太嫔一块来？”
　　“不过是来胡言乱语，但是她提到了古千练。”
　　“古千练？那个失踪了的西北军副将？提他做什么？”
　　“我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听宸妃的口气，她似乎怀疑古千练和我有关系。”
　　桑榆瞠目。
　　“她怎么什么事都能安到小姐身上？”
　　我摇头：“不见得，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你去问问老爷，　是不是和古千练有过来往，如果是，最好想办法撇清。此事可大可小，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桑榆也紧张起来。她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文武不相亲，这是规矩。爹爹人脉广，难保与古千练之间没有牵连。
　　“今日在将军府，可有什么异样？云宝那边可有发生什么事？”
　　桑榆细细回想了一下，摇头。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云少爷一回府又变得沉默了。捧着陛下给的坠子乖乖跪在灵前，不哭也不闹。”
　　“有没有人去和他说些不该说的话？”
　　“没有，所有来宾都是初一大哥他们招呼，没有人去打扰云少爷，况且奴婢一直跟在身边呢。”
　　我点头：“嗯，后日下葬，本宫亲自带着云宝去送行。”
　　“小姐，听闻西北军也会去一些人，会不会危险？”桑榆担忧的问。
　　“危险是肯定会有的。只是不去更不行，要做就要做全套才能不落人口舌。况且，本宫去了，陛下就可以不去。”
　　燕昭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子嗣，唯一能代表他并且有一定身份的人就是我了。
　　


###第五十九章 下葬###


　　“不行！”晚膳时，我同燕昭商量此事。
　　他一口拒绝。
　　我很是不解：“陛下为何不行？那日臣妾会带陆方过去，您不必担心！”
　　燕昭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丝毫不为所动。
　　“陛下，您不能去冒险。”
　　燕昭笑道：“唔，这么担忧朕？”
　　我严肃点头。
　　“整个后宫的人都担忧。”
　　燕昭脸一黑。
　　“总之此事不必再议。朕自有安排。”
　　燕昭走后，我一筹莫展，认识他至今，从未有这么强硬的时候。
　　云宝和燕昭每一个我都不放心。
　　“小姐，您就听陛下的，别去掺和了。陛下身手好，比你更能保护自己。也让护卫们更省心。”
　　桑榆服侍我休息的时候，忍不住劝慰道。
　　“哦？让哪个护卫省心？”
　　“当然是……”桑榆即将脱口而出之际，突然反应过来，羞红着脸瞪着我道：“小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打趣奴婢？”
　　我嘿嘿嘿窃笑。
　　“小姐，你答应奴婢后日不会去那里。”
　　我爽快点头：“不去不去。”
　　桑榆狐疑得看了我半响，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出去了。
　　这丫头何时学会叹气了？莫不是她看出我心中所想了？
　　九月初六，宜破土，丧葬，出行。
　　我将燕昭和云宝送至了宫门口。
　　“陛下，一切小心。”我替燕昭整了整衣襟，朝他轻声道。
　　燕昭神色肃穆，认真得朝我点头。
　　“回去吧，今日起了秋寒。”
　　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含笑应了。又摸了摸燕昭牵着的云宝的嘟嘟圆脸，才转了身。
　　行至拐角立着的假山处，我偷偷探头回看，眼见车队已经启程了。才敲了敲假山道：
　　“孟九，出来。”
　　孟九捧着一套宫女衣裙哭丧着脸期期艾艾走了出来。
　　我伸手去拿，却怎么扯也扯不动。
　　“娘娘！”孟九小心翼翼道：“要不咱别去了吧！桑榆昨日千叮铃万嘱咐奴才一定不要让您偷偷去，若是她知道了……”
　　“哦吼？坤元宫什么时候是桑榆做主了？而且你怎么那么怕桑榆？”奇怪，桑榆还有这等威严？
　　孟九急忙摇头：“不是，娘娘……”
　　眼见车队就快全部走出宫了，我抽过衣裳打断了他的话。
　　“别耽误时间了，去你就跟本宫走，不去，你就呆在坤元宫。”
　　孟九虽然不同意我去，但是交代的事情却打点的很好。我在装祭祀用的物品的马车上换过衣服之后，下了马车一路往前赶，一直到陛下的御撵后方才没再往前。
　　“小姐，要不咱还是坐后面的马车吧？此行路途遥远，奴才怕您受不住。”
　　我笑道：“往日比这更远的都走过，另外叫我香菱。”
　　“可是……”孟九还要再劝，前方嬷嬷低声呵斥：“嚷嚷什么？”
　　孟九憋屈的住了口。
　　车队行至九街的时候，与由初一为首的将军府的队伍回合。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加入送葬队伍。每来一个人，我都要提一提已经升至嗓子眼的心。
　　出了城门，乌压压一群孝服装扮的西北军候在那里。由西北军副将薄韬和其余三名参军带领。一见棺椁，整齐划一跪下。车队未停，继续朝西山驶去，西北军并入车队，跟在最后头。
　　队伍已经长至数里。
　　今日天气依旧不好，并未下雨，但是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有大雨来袭一般。孟九担忧得不断看天。惹得旁边的宫娥太监频频侧目。
　　大约申时中的时候，队伍到达了西山。相国寺方丈明悟大师已经领着人候在了那里。
　　整个下葬的过程除却诵经声不见任何声响。直到下葬那一刻，哭声突然爆发，继而越来越大，直至响彻山头，为一生征战的庞邰画上人生的句号。
　　下山的时候，已经酉时，天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雨还是没有下，一块一块的黑云已经不堪负重，堪堪悬在头顶。无端端心慌压抑起来。
　　为了避开这场雨，时有禁卫军过来催促要加快脚程。
　　眼看就要进城了，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我们疑虑过甚了。今日这几个时辰的跋涉，到此刻方觉得脚步沉重虚浮起来。
　　要不还是寻个马车坐？或者直接钻到御撵里去？我偷偷的想，不知道燕昭会是什么神情？
　　“孟九！”我朝神色也变得轻松的孟九唤道。
　　“去和周朝朝说一声，本宫要去御撵上和陛下打个招呼。”
　　贸然前去的话只怕会引起混乱，孟九是坤元宫总管，他去并不突兀。
　　孟九依言去了。周朝朝看到他似乎很是惊讶，然后视线朝我扫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只是满是褶皱的脸上似乎有了笑意。但是不过一瞬，他突然瞪大眼睛，疯狂的喊了起来。
　　“有刺客，护驾！”
　　


###第六十章 刺杀###


　　语音未落，身后响起刀剑出鞘碰撞的声音，继而是尖叫哭喊的声音，我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回头看去，整齐的队伍此刻混乱不堪，分不清谁是刺客谁是士兵。到处是厮杀和逃亡的混杂。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娘娘，我立刻惊醒过来，奋力朝由京畿卫团团围住的燕昭所在的保护圈奔去。
　　明明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被四处逃命的人撞得晕头转向，反而离那里越来越远。等了一天的雨终于也凑热闹般落了下来，起初淅淅沥沥，接着就开始瓢泼起来。铺天盖地的雨势阻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此刻我终于深深的懊悔起来。如桑榆所言我的确很是累赘。所幸只有孟九和周朝朝知道我来了，希望他们不要和燕昭说。刺客的目标是燕昭，我只需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被胡乱砍来的刀剑削到即可。
　　这么一想，我摸索着往外跑去。可是身后这人为何手执匕首一直追着我来？而且她并非孝服打扮，依稀看出来是寻常百姓的装束。
　　难道今日不只是西北军叛乱，还有人安排了一场刺杀？
　　即便是在雨幕里，依然可以看到刺客凶狠的让人心悸的眼神，她招招狠辣，我躲避不及，被一刀割中了胳膊，顿时有钻心的痛袭来。我咬唇捂住伤口勉力闪避，一个侧头，我扑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娘娘？”那人一声低低的惊呼。
　　我迅速抬头，是初一。
　　见我情形不妙，初一迅速将我挡在了身后，同时尖啸一声，有几个身影急掠而来，和初一靠在了一起，将我团团围住。
　　“娘娘，你怎么来了？”解决了那个女刺客，初一分神问道。
　　我龇着牙苦笑：“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你们先护本宫去陛下和云宝那边。”
　　一路厮杀冲到燕昭的御撵旁，发现这里的包围圈早已被刺客攻破，御撵四周处处是破绽。初一担忧的回头看我：“娘娘，陛下的处境也很危险。”
　　“送本宫过去，由本宫保护云宝，起码陛下可以腾出手来，尔等也可以护本宫和云宝周全。”
　　一提到云宝，初一便没了犹豫。
　　到了御撵面前，初一却差点被陆方一剑削了脑袋。
　　“陆方，是本宫！”
　　我大声道。
　　“卿卿？！”回复的却是御撵里的燕昭，他推开窗子震惊得看着我。
　　我蹒跚爬上御撵，只见燕昭和紧紧依偎在他怀里的云宝整齐的盯着我。下一刻，燕昭该盯为瞪，而云宝则喜得从燕昭怀里挣脱出来扑入我的怀里。
　　“嘶！”云宝动作过猛，牵动了我的伤口。
　　“你受伤了？”燕昭一手将云宝拖入怀里，一手将我拉到他眼前左右打量。
　　我不敢做声，垂了头坐等他的训斥。
　　“你！唉！”见我这般摸样，燕昭蓬勃的怒气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陛下，臣妾错了。下回再不敢鲁莽。”
　　燕昭怒气又起：“你是惯犯，朕哪里敢信？”说完犹不解气，用力捏了一把我的伤口，疼得我哇哇大叫。
　　云宝以为燕昭欺负我，拼命拍燕昭捏着我胳膊的手。
　　燕昭惊愕的看着云宝，随即笑了出来。
　　“帕子拿出来。”
　　他将云宝放入我怀里，道。
　　我取过绣帕递给他，他动作轻柔得将我的衣袖撸上去，三寸长的伤口在烛光下有点触目惊心。燕昭眼神一眯，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他低头凑近伤口，轻轻得吹了吹，好像羽毛拂在心上，让人顿时忘了伤痛，心痒不已。
　　“陛下这是新的治疗伤口的法子吗？”我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燕昭脸色一片青黑。
　　“你竟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伤得太轻了。”说完他将帕子包住我的胳膊，动作迅速且粗鲁。
　　我龇牙咧嘴，暗恨刚刚嘴欠。
　　“母后，很疼么？”云宝很是心疼的问。
　　我勉强笑道：“不疼不疼。”
　　“嗤！”燕昭耻笑。
　　突然外面的喊杀声更加响亮了起来，燕昭敛了笑意，推开窗看了两眼，继而神色凝重得抽出案几下面的青色佩剑，看着我道：“保护好自己和云宝。”
　　我用力点头：“陛下小心。”
　　燕昭下了马车之后，我抱着云宝靠坐在窗边，拉开一侧的窗子往外看，夜色已经黑沉，只有刀剑的冷光一闪一闪，根本看不清握剑的是谁。
　　算算时间已经将近半个时辰，刺客却没有半点退意，燕昭必然是让人去搬救兵了，但是能不能顺利出去，能不能等到援兵到来，却是未知了。
　　我紧了紧胳膊，将云宝脑袋按在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双耳。
　　这孩子命途多舛，屡遭劫难。只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能平顺些。
　　我目光沉沉得看着远处，不见一丝动静。援军是还在路上吗？
　　突然左侧火光一闪。我惊喜得定睛看去，是火把吗？若是，怎么只有一只？等等，那是……
　　


###第六十一章 中箭###


　　我还在迟疑，那团火光已经朝着马车破空而来！我抱着云宝往车帘处一滚，避开了那支火箭，但是因为窗子没有关，那支火箭直直得射到了马车里面，一瞬间，坐垫窗帘被尽数点燃。形成一片来势凶猛的火浪。
　　我来不及思考，揽着云宝一用力，翻下了马车。马车有些高，我坠在地上云宝刚好砸中我受伤的手臂，痛的我半边身子都没有了知觉，还躺着地上缓劲呢，几个黑色身影边狂喊边冲了过来。满地的泥泞被他们践踏的飞起，悉数打在我的身上脸上。
　　“卿卿，宋卿卿，快出来！”
　　“在这呢！”我奋力回答。
　　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滞，蹲了下来。是燕昭。
　　“幸好，幸好！”他把我扶了起来，声音已经恐慌得不成调。
　　我心中诧异，还不至于害怕到这个程度吧，一抬头却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还华美精致的御撵此刻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在变小了的雨势里哔啵作响。
　　燕昭护着我和云宝往后退了一丈远。点燃的马车照亮了我们所在的位置，陆方等人更加得心应手起来，很快就扩大了保护圈。我松了一口气，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陛下，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燕昭面沉如水，沉思道：“安南离此地不过十里，半个时辰足够。大约还得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别担心！朕是得上天护佑的天子。”
　　我点头。看如见这情形，等一炷香倒不是问题。不过安南军何时抵达的？怎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若是知道安南军已经抵达，西北军应是不敢轻举妄动，那么今天这一出，是燕昭刻意而为？只是为了引出庞邰将军一事的幕后主使？这未免也太冒险了！
　　正胡思乱想间，耳边突然有人咒骂。
　　“保护陛下，有暗箭！”
　　话音刚落，一支箭朝燕昭面门直射而来。他身形迅疾带着我和云宝往暗处闪避。几经折腾，燕昭也是动作渐缓起来。
　　“援军到啦！”不知道远处谁喊了一声，我心下一喜，从燕昭怀里探了出来往那头看去。
　　突然我胸口一阵锐痛，重重的冲击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我推的连连后退，连带将身后的燕昭也一同撞到在地。
　　我痛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一阵一阵的钻痛中醒来。
　　入目是燕昭胡子拉渣的脸，他正拿着绢帕在我脸上擦拭。可能是我陡然睁开眼睛，将他唬到了，他怔在那里和我大眼瞪小眼。良久，那绢帕突然从他手中掉落，盖在我的脸上，让我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救命啊！
　　“陛….陛下！”我叫道，但是一出口，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这撕裂的声音真的是我发出来的？
　　绢帕很快被抽走，燕昭猩红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定格在我的脸上，莫名的渗人。
　　“为何要替朕挡箭！？”燕昭乌黑的眼瞳亮得惊心。
　　挡箭？我没有啊？我再细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没错啊，我是去看安南军的，不料就有那么巧，安南军没有迎到，反而迎来了一支冷箭。黑灯瞎火的，我哪能看到有箭来，还身手敏捷帮燕昭挡？当然如果我真的能看见并且身手够敏捷，我还是会的。
　　因此我诚实的摇头。
　　“我…没有！”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阻滞。
　　燕昭转身端过一碗药，轻轻将我扶起来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那支箭射在你心脏上方两寸的位置，虽然不致命，但是淋了些雨，伤势有些蔓延，拔了箭之后你就发烧了，连着烧了两天两夜，你若还不醒来，朕就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有…”这么严重？
　　燕昭伸出一指挡在我的嘴唇上。
　　“嘘，你连着发烧，也没有怎么进水，太医吩咐让你少说话。”说完他又张嘴朝我示意：“啊！”
　　额……怎么和哄云宝一样？
　　云宝，对了，云宝呢？我急的四处打量。
　　“云宝很好，大家都好好的，除了你。”燕昭说完很是嗔怪得瞪着我。手上的动作却很是轻柔。
　　我放下心来，乖乖喝药。
　　少顷，一碗药见底。
　　燕昭放下药碗，拿过刚刚那方绢帕，替我细细擦拭着嘴角，想不到燕昭一国之君，照顾起人来，简直比桑榆还要周到。
　　擦完，他并没有扶我躺下，而是拉着我的手，怔怔得看着我。好像初次见面一般仔细打量。
　　莫不是我毁容了？正焦急呢，燕昭开口了。
　　“你替朕挡箭，看着你奄奄一息躺在朕的怀里，朕本来应该生气，应该朝你怒吼，可是很奇怪，朕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不可置信，然后竟然是开心。这里…..”燕昭拉过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晦涩得道：“这里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滚烫翻腾。”
　　


###第六十二章 心意###


　　我僵住，是不是我烧坏了脑子，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这两日，朕坐在你的床前，看着你双颊被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只觉得浑身无力，好像躺在床上被烧的人事不省的人是朕，而不是你，不然怎么会如此浑身不适呢？你大约是梦靥住了，中途眼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用你那圆圆的眼睛瞪着朕一般，朕很兴奋，抓着你的手死死盯着，但是你最终没有醒来，朕失望到了极点。并且开始恐慌，想着你如果醒不来了之后的情形，那种惊惧镬住了朕的心脏，让朕没有办法呼吸。也没有办法思考，只能固执得守在这里，等着你醒来。”燕昭说完放下我的手，修长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良久，才闷闷得说了一句话。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巨石投进了我的心湖，荡起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说：“卿卿，朕好像喜欢上你了，到了让人心悸的程度。”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种直白还是让我猝不及防。好像踩在了棉花团上，点不到实处，就这么飘飘然。
　　娘亲说，不要爱上一个帝王。可是如果，如果这个帝王说喜欢我呢？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必再害怕？
　　燕昭沙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的心意朕已明了，朕不会再逃，也请你大胆得握紧朕的手，不要松开。”
　　说完，他凑了过来，温润的唇瓣在我额头印下，带着无限柔情和温暖。
　　“好好休息！”
　　我捂住滚烫的脸颊，痴痴得看着他颀长俊逸的身影逐渐远去，只觉得好像喝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满脑子熏意。
　　不能再回味了，我的胸腔饱胀得就像要炸裂开来一样，胸口和手臂上的伤口早已没有了痛意，整个人好像躺在温水里一般血脉通常，通体舒爽。
　　原来爱情就是这种滋味么？我一寸一寸缩回至被窝里，眼角眉梢都不自觉上扬。若是此刻照镜子，我一定会被自己如痴如醉的星星眼吓到。也一定会被脸上如被三月春风催开的桃花一样的嫣红而羞到。
　　他说让我不要松开他的手，我当然不会松开!我一定不会松开!
　　烧已经退了，我这一觉睡得很是酣甜，梦里都是漫天飞舞的桃花，我踩上去软绵绵的，呼吸间全是馨甜。
　　我应该是咧着嘴醒来的，因为隐隐觉得嘴角有些扯痛。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隐隐有些刺眼。
　　我挣扎着要坐起，一个绿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如小兔子般红着双眼的桑榆。
　　“小姐，你吓死奴婢啦！”
　　接来下是桑榆大约一盏茶功夫的控诉。
　　我不敢说话，默默听着。
　　从她话里得知情形其实比燕昭昨夜说得更加惊心，心中更是有愧。
　　“小姐您饿坏了吧？奴婢给您端些粥来。”兴许是我认错态度良好，桑榆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惊怒。又恢复了往日神采。
　　“嗯，有点。”现在我浑身发软，倒也说不清是被烧的还是饿的。
　　桑榆急忙起身。
　　“哦，对了，老爷等下过来。”
　　爹爹？希望等我喝了粥有了气力再来，和桑榆不同，爹爹生气是不说话的，就是冷冷得盯着你，无形之中好像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让人压抑。幼时我做错了事，他就如此对待我，以致我绝计不敢再犯第二次。
　　然而我希望落空了，爹爹走在了桑榆前头。让桑榆搁下粥出去。然后坐在我的床边，一如既往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神情。
　　我扛不住，痛哭流涕认错。
　　爹爹叹了一口气，伸出有些干瘦的手抚了抚我有些散乱的发。
　　“卿卿，再不要让爹爹有第二次痛彻心扉的难过。”
　　我自责得看着爹爹，这个叱咤风云几十年长居权力顶峰的男人也没有得到上天的垂怜，一点一点老去了。他昔日英俊的面容添了很多岁月的痕迹，一头乌发也不知何时起竟添了不少银丝，在阳光下发起光来。曾经杀伐果断的双手，如今也青筋密布，肤色暗沉。
　　“爹爹，女儿不孝，未能尽孝膝下，反而让爹爹时刻担忧。”
　　爹爹又叹了一声：“你看起来比子君更加听话，但是实际上你比子君更不省心。唉，罢了，为人父母者，终归要操这许多心来。”
　　我握住爹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都说父爱如山，那爹爹这一座当是冲破云霄了罢？
　　“桑榆说她百般阻挠过，你为何还要执意前往，据我所知，陛下也是不同意你去的。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事，桑榆和孟九也不能独活。”
　　


###第六十三章 探望###


　　说话间爹爹的神色带了一丝凌厉。
　　“爹爹，此事和桑榆孟九没有一点关系，我是主子，他们也只能由着我，况且，我实在是担心陛下，那一夜真的是十分凶险，陛下大约料到了西北军会叛乱，但是我瞧着情况似乎超出了陛下所想，那日我明明看到还有百姓打扮的刺客，如果不是西北军幕后主使另外派了人，就是此事由两路人马所为。不然我们的情形不至于那么糟糕。”
　　爹爹听了似乎颇为讶异，良久才道：
　　“你很关心陛下？”
　　我暮然想起昨夜，脸上一热。微微点头：
　　“自然，他是我夫君。”
　　“卿卿莫要忘记了，他不止是你的夫君。”爹爹声音有些严厉。
　　我诧异看过去，心里一沉，爹爹是提醒我还有宸妃贞妃她们么？可是昨夜燕昭的表白我相信是真的。他是帝王有着后宫三千这是事实，可是我既入了宫，便要接受这现实。如今他心里是向着我的，那我且大胆一回，便试试又如何？
　　“爹爹，难道我真的要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完美皇后吗？”我不甘心。
　　爹爹似乎颇为震动，半天没有言语。良久才叹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
　　我坚定摇头：“姑姑没有后悔，我也不会。”
　　提到姑姑，爹爹神色一僵，眼中似有悲伤划过：“你姑姑她……”
　　姑姑她怎么？
　　“没什么，答应爹爹，无论何时你都要坚强！”爹爹似乎对我喜欢上燕昭一事十分忧虑，不过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思吧，时刻担忧儿女是不是会受伤。
　　我朝爹爹郑重点头，若有一日燕昭的心远离了，我会看开些，大不了做回那个无知无觉的皇后。
　　爹爹对我的保证依旧不放心，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只能抿唇取过一旁的粥，一勺一勺喂我，爹爹似乎做不惯这事，稍显笨拙。我在心里偷偷的笑。
　　“卿卿！”门口传来一声喜悦的呼喊。
　　我和爹爹一齐侧头看去。
　　是燕昭牵着云宝，二人俱是喜气洋洋。
　　我心中也是欢喜，朝云宝招手。
　　云宝欢快的奔了过来，仰头奶声奶气的唤我。
　　“母后，你睡了两天！”说完眼中突然含了泪，晶莹剔透好像山中失了方向的小麋鹿。
　　我愧疚得摸了摸他的头。
　　“丞相来了？”门口燕昭敛了笑意，缓缓朝我走来。眼神却是看着爹爹，有种戒备。
　　爹爹起身弯腰道：“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卿卿已经退了烧，御医说应是没有大碍了。丞相不必担忧。”
　　“多谢陛下照顾。”
　　燕昭迟疑了一下，才看着我笑道：“应该的。”
　　我心中一甜。好像刚刚喝下去的药粥实际是一碗蜜糖。
　　爹爹没有接话，反倒是回头看着我道：
　　“若是觉得烦闷，不妨回家看看，左右你这段时间也无事。”
　　我诧异，怎么突然让我回去？
　　“会的，朕有空会带她回去，听闻子君回来了？可是长居？”燕昭爽快的应了。
　　提到子君，爹爹有了浅浅笑意：“正是。”
　　燕昭点头，“虽则子君一直在外游学，但是往后要入仕，还得找夫子教一教为臣之道为官之道，不如让子君入太学吧！”
　　太学本是为皇家子弟所创，奈何如今燕昭尚未有子嗣，也没有年轻兄弟，因此便朝世家子弟开放。如今先生入了京，子君不便继续从师与他，入太学倒是极好的选择。
　　爹爹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了一句：“再看吧！”
　　一句话让燕昭沉了脸色，许是没有料到一番好意不被人心领。
　　“两天前那场刺杀，丞相怎么看？”
　　我心中一惊，怎么当着我和云宝的面讨论这事？
　　看向燕昭，却见他也正意味深长的回看我。
　　“此事归兵部所管，微臣不敢妄言。”爹爹此话是托词，兵部不也在他的管辖之内么？
　　燕昭轻哼了一声：“话虽如此，可是毕竟伤到了皇后。”
　　“若是找到了真凶，微臣自然不会放过。”
　　燕昭眯眼看着爹爹，半响才微笑道：“朕也是。”
　　爹爹与燕昭相视一笑，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二人之间暗潮涌动。不过这也正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卿卿，好好养伤，再不可任性，该吃的药要吃，能少操心的尽量别操心，明白吗？”爹爹俯身朝我嘱咐。
　　“爹爹，女儿明白。”
　　“嗯，那微臣先行告退。”
　　爹爹走后，云宝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我和燕昭大笑。
　　“怎么，云宝怕母后的爹爹吗？”
　　云宝犹豫的回答：“有那么一点点。”说完似是怕我不高兴，又伸出他软软圆圆的小手，掐着一截食指道：“喏，这么一点点。”
　　爹爹威严惯了，无怪乎云宝怕他。
　　因此我点了点云宝的额头逗他：“母后也是。”
　　“真的吗？”
　　“真的吗？”
　　燕昭和云宝均是一脸好奇的问。
　　我不由乐了，燕昭都多大的人了，竟也被骗住了。
　　“假的！”
　　燕昭怒瞪，云宝怏怏。
　　


###第六十四章 打趣###


　　“云宝，让母后和父皇说会儿话好吗？”
　　云宝不舍，低着头不做声。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等下中午云宝过来母后这里午睡，母后给你讲故事？”
　　“真的？”云宝立时仰头欣喜道。
　　我捏了捏他的脸，笑道：“自然是真的，母后何时骗过你？”
　　云宝定睛看了一阵，终是欢天喜地去找桑榆去了。
　　“怎么？要和朕说体己话？”燕昭坐在床沿，将我搁在外头的手放到被窝里。
　　我挑眉：“商量国家大事不成么？”
　　燕昭撇嘴：“可是朕比较想听你说体己话。”
　　我咬唇，这人，似乎和以前很是不同了。
　　“好吧，好吧！知道你说不出来，成天装正经。”
　　我咋舌，什么叫装正经！
　　“说吧？要问什么？”燕昭情意绵绵得望着我。
　　好像正午的阳光，有着将我融化的温度。
　　我微微撇开目光。
　　“陛下别这么看着臣妾，太热了。”
　　燕昭大笑。
　　“怎么，朕的眼睛难不成是火炉？”
　　可不就是火炉么？
　　我清了清嗓子。
　　“西北军那边？”
　　说到正事，燕昭总算恢复了正常，细细给我解释。
　　“西北军叛军为首之人是薄涛，那日安南军来了之后，让他逃了，如今正在全力缉捕。另外古千练…已经死了，死在京郊运河边，肿的面目全非。”
　　古千练死了？找到的时间如此凑巧，看来不过是庞邰一事的烟雾弹，薄涛才是真正的刀。
　　但是薄涛？等等……薄涛不是爹爹的人么？我记得爹爹偶尔提过一回。此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薄涛不过是副将，且远在西北，对朝局没有影响，因而才没有告诉师兄徐世清。
　　难道此事竟然是爹爹所为？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么了？卿卿，可是伤口又痛了？怎么脸色突然这么煞白？”燕昭紧张的俯身查看。
　　怕被他看出破绽，我顺势捂住胸口。
　　“唔！陛下……”
　　“你别说话，朕叫御医过来！”燕昭慌慌张张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急忙一把拉住他的手。
　　“别……缓一缓就好。”大约是拉燕昭的时候用力过猛，我的胸口真的疼痛难忍起来，额头开始渗出汗来。
　　燕昭犹豫得坐下来，任由我握住他的手，探身用衣袖帮我擦汗。
　　“不行，桑榆，桑榆，请甄太医过来！”
　　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钻心的疼。我咬紧嘴唇，等着那股锐痛过去。
　　甄太医来得很快，兴许是歇在了宫里。
　　他替我把了脉，又细细观查了我的面色，神情很是凝重。
　　燕昭急了：“怎么了？可是伤口发炎了？”
　　“并非！娘娘的伤口已经在恢复了，刚刚只怕是扯到了，还望陛下能让娘娘静养，不要有过激的行为。”
　　……
　　一室鸦雀无声。
　　敢情甄太医刚刚是在忧愁这个？我捂脸，他想到哪里去了？
　　偷觑燕昭脸色，也是绯红一片，偏又不愿过多解释，独自憋屈立在那里。
　　“那可有缓解的办法，皇后她……”
　　燕昭话未说完，甄太医已经一脸震惊看着燕昭。
　　“微臣斗胆，还请陛下好了再……”
　　燕昭顿时一脸猪肝色。对着甄太医咬牙切齿道：“朕是说缓解皇后现在的疼痛！！”
　　……
　　“…没有。”
　　“滚出去！”
　　甄太医滚出去之后，燕昭脸上还存留着激动过后的一丝红晕，他目光游离得在我身上飘，一副不知道如何打破尴尬的样子。
　　被甄太医这一出乌龙闹的，我也不自在起来。
　　“咳咳！”
　　“你…”
　　“陛下请说！”
　　“你说！”
　　好吧，没办法进行下去了，我闭目装死。
　　“嗯，还痛得厉害？”
　　我摇头，倒是好了一些。
　　“西北军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好好养伤要紧，云宝那边，等下也不要让他睡你床上，要是压到你也是受罪，况且他都四岁了，成何体统？”
　　燕昭仔细叮嘱。
　　“不过云宝似乎睡觉很是老实。”听桑榆说一晚上都不带动的。
　　燕昭脸一沉：“朕说了算，故事朕会给他讲。”
　　唔，他还会讲故事？我很是诧异。
　　“寻个话本子给他念就是了，有何难的？”燕昭相当胸有成竹。
　　难得他愿意当个奶妈子，我当然乐得轻松。
　　“那真是劳烦陛下了！”
　　“做什么一家人说两家话！云宝好歹叫朕父皇，且十分乖巧惹人怜爱。朕很是喜欢。等你身子稍微好些，就举行仪式正式认了云宝。如何？”
　　我点头：“全听陛下的。”
　　燕昭微抬嘴角笑了笑，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我也不自觉笑了起来，夫妻相商，这场面似乎与平常百姓家无异。
　　


###第六十五章 送符###


　　燕昭是响午过后才走的。
　　他一走，桑榆就过来十分传神而且生动的给我描述了燕昭给云宝讲故事的场面。据说因为燕昭语气过于呆板，云宝十分不喜，直勾勾望着燕昭就是睡不着，燕昭无奈，只能尽可能声情并茂讲述，结果反而讲的太精彩云宝更是来了精神。把燕昭折腾的够呛。
　　我暗笑，他以为养孩子很是容易么？
　　“不过，陛下说书的那神态那韵味，真是比之挽口居的说书先生更胜一筹啊！”桑榆捧着脸回味道，“连奴婢们都听入神了。”
　　这感情好，宫里一个宸妃善于编故事，一个陛下善于讲故事，他二人若是结伴在京城里开个说书馆，应是生意红火。
　　“小姐，您想什么？乐成这个样子，小心扯到伤口！”
　　还别说，的确有些抽痛，我赶紧敛了笑意。得好生养着，过几天等我能下地了，还需赶紧回丞相府一趟。
　　“桑榆，把孟九叫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孟九走在桑榆身后，一副千古罪人的神情。想必是被桑榆训了。
　　“孟九你不必内疚，本宫的伤与你无关！”
　　“小姐，话虽如此，可是孟九既陪同您一道去了，怎么着也得护住您，怎的您一身伤残，他却毫发无伤回来了？”说完还不忘瞪上孟九一眼。
　　孟九越发瑟缩。
　　桑榆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日从孟九去找周朝朝开始，一直到我晕倒，都不曾见过孟九？
　　“奴才该死！”孟九扑通跪在地上，双眼通红。
　　唉，罢了，想必是天黑没有找到我吧！
　　“桑榆你先下去，孟九你也不必自责。且起来说话！”
　　桑榆下去后，孟九也不肯起来，执意要跪着回话。
　　我也就由着他去了。
　　“这两日朝廷局势如何？”
　　“西北军叛乱的人不多，基本已经被许将军查处并剿了个干净，唯有那薄涛还逃亡在外。”
　　“许将军？”
　　“就是之前的许参军，徐将军护驾有功，又剿了叛军，且没有参与叛乱的西北军十分拥护他，因此陛下顺势而为将许参军提到了西北大将军的位置。由他重整西北军！”
　　听起来好像很是顺理成章，可是我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莫不是对宸妃的偏见让我连许仲文也不能公平看待？
　　“朝中竟没人反对？”
　　孟九摇头。
　　奇怪，大将军一职何等重要，朝中竟无人有异议？还是说西北军叛乱一事让朝廷众臣不敢言论以免惹上嫌疑？
　　“那刺客呢？”　“刺客？什么刺客？”孟九疑惑的问。
　　我大惊，他竟然不知道？还是说竟然没有人知道？
　　那日我明明看到一个百姓打扮的妇人冲我屡下杀招，难不成是有人针对我？可是知道我去的人只有孟九一个啊！还是说当时一片混乱，大家都把视线放到了西北军身上？
　　我心中只觉得一个疑团接一个疑团的冒出来，偏偏不知道找何人作答，也不知道从何处去寻找答案。
　　或许，我该和先生说一说，让他帮着分析分析？
　　正想着呢，桑榆来报，说芙蓉郡主和神机公子来了。
　　“娘娘，您正伤着呢，千万别动。”燕芙疾步过来按住了我，担忧道。
　　我依言躺着，让桑榆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侧着头和她说话。
　　成婚后燕芙的气色好了许多，神色也自然大方了一些，脸上依稀还有些少妇的羞怯和喜色。仿佛那日在洞房里听到的那番话不过是我的幻觉。
　　“姜公子呢？”
　　不是说先生也来了么？
　　燕芙侧头看了隔壁一眼，笑道：“娘娘，外臣哪能进娘娘的寝房？他呀，在外头候着臣妾呢。”
　　我恍然笑道：“的确如此，看来是这两日是本宫烧糊涂了。”
　　年轻时在凤凰山上，倒是没有怎么注意男女大防的问题。
　　“芙姐姐似乎气色很好，看来和姜公子很是恩爱。”
　　刚刚瞥去的那一眼，分明眼角含情。
　　燕芙不大好意思得借喝茶掩了脸面，又仿佛觉得不回答更是让人误会，急急吞了茶放下茶杯，红着脸道：“夫君他，很是体贴细心，父王和娘亲都很满意。”说完，又低了头。
　　“哦？只是裕王和王妃满意？芙姐姐不满意？”看她这摸样，我特意打趣。
　　果然她连连摇头，“当然不是！”
　　看她认真的摸样，我不由笑了起来。看来那日真是我想多了。
　　“卿卿你还伤着呢，依旧不忘打趣我。看来恢复得不错！”燕芙嗔怒道。
　　“好了，好了，难得你来陪我说话，我还是不要把你气走。”我连连告饶。
　　“可不是？”燕芙笑道，“对了，昨日夫君去相国寺给我求了个平安符来，我因为怀着孕，对那香味很是不适，便想着转送给娘娘，您最近似乎颇为不顺，相国寺的香火是极灵的，希望它能保您平安。也让您早日康复。”
　　


###第六十六章 疑心###


　　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粉色锦缎绣彩蝶的香囊来。
　　我急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毕竟是姜公子送的，怎可转送？你不若先收着，等孩子落地后再戴就是了。”
　　看来果然成亲之后就上了心，那么冷清的先生还会跑去寺庙里求佛了？记得往日里游历遇到寺庙，他总是不屑一顾。常日里也总是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求别人不如求己。怎么着？这回有了妻子孩子倒是学会谨慎恭敬起来了？真该当着他的面笑他一次。
　　燕芙不理睬我的拒绝，将香囊系在了床头。
　　“我问过了，这符是普通的符，并非指名道姓求的，因此才敢送给你，本来该亲自给你去寺里求的，因着怕怀孕冲了神灵。”
　　见她执意如此，我倒不好推辞，若真能保佑，倒也不错。毕竟我最近真的是犯了太岁了。
　　“你还怀着孕呢，何必跑来？好好养胎才是。”
　　燕芙闻言，低头轻轻的抚摸还不显怀的腹部，柔声道：“还早呢，真希望能顺利生出来！”她的侧脸带着柔光，很是圣洁，只是脸上隐隐有一丝担忧。这是头一胎，她心中的不踏实和不安的感觉我倒是能理解。
　　“放心，当然是顺顺利利的，这是咱们天家的孩子呢，得天独厚上天庇佑的紧。”我宽慰她。都说有孕之人多少会有些患得患失，抑郁反常，今日一见，的确如此。
　　燕芙皱了眉叹气：“唉，借娘娘吉言吧！”
　　“这是怎么了？本宫伤的这么重还喜气洋洋的，你怀了孕本是个喜事，倒是愁眉不展了，你定是来寒碜本宫的罢？”
　　这话倒是逗乐了她，她抬起头来又是好笑又是担忧的看着我的胸口。
　　“哎，娘娘性子好，想得开。”
　　“可不是？”我笑道，“对了，岚姨和裕王如何？庞邰将军的事情没有给你们带来麻烦把？”
　　燕芙摇头：“没有，只是出了这事，娘亲总是长吁短叹，常常自责。”
　　“这不关你们的事，不过是一桩意外而已，且让岚姨放宽心，凶手不日就会找到，到时候也可彻底还你们清白。”
　　燕芙瞪了眼：“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真的是薄涛副将无疑了？”
　　“大致如此吧！我这两日也伤着，没有过问。不过朝廷的事情本就不该我等操心。”
　　“也是。”燕芙点了点头，神色突然恹恹起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脸色看起来比我还不好些？
　　“哦？最近有些犯困。”说着，燕芙忍不住用衣袖遮了嘴打了哈欠。
　　怎么么样听说怀孕两个月会犯困的呢？
　　“饮食还好吗？”
　　燕芙皱眉仔细想了想：“倒还好，害喜的症状还没有出来。”
　　“唔，既如此，你且赶紧回去歇着吧，别累着了，若是岚姨有空，不如叫她来宫里叙一叙，这段时间本宫只怕会闷得紧。”
　　燕芙顺势起了身：“那我就先告辞了，娘娘您好生养着，娘亲那边一直念叨呢，有机会就来。”
　　我点头，目送她离开。
　　“先生状态如何？”桑榆送了客回来后，我问道。
　　桑榆端了药碗过来，不经意回答：“倒是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高冷清绝的摸样。和郡主似乎也没有多少话。”
　　“哦？”这摸样都能迷到燕芙？倒是稀奇了，不过也许是在外人面前清冷吧？
　　“咦，这是什么？”桑榆扶我起来喝药的时候，指着我的床头问道。
　　“香囊么？燕芙送的，里面有平安符，说是相国寺求的。”还别说，这相国寺的平安符味道怪好闻的。
　　“郡主真是有心，不像那些个嫔妃，都不来探望，宸妃不过是代掌中宫而已，墙头草都倒不了那么快？”
　　“不来不是更清净？且往日里也是不怎么来往的，唯独瑜妃喜欢串门，可惜……”
　　说到瑜妃，桑榆不敢接话，一时清净下来。
　　“不过，这平安符的香味怎么这么怪？奴婢记得相国寺的平安符不是这味道啊！”说完，桑榆干脆凑过去闻了闻，越闻越是皱眉。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的确，似乎除却檀香味，还有一股子清香，似花似叶的味道。
　　“大约是香囊的味道吧，燕芙也说受不了檀香味，指不定是特意用熏了香的香囊来盖一盖吧。”符是先生求的，难不成他还会害燕芙不成？
　　“哦，桑榆狐疑的应了，但还是不放心的瞄了又瞄。
　　“你别疑神疑鬼了，大不了明日甄太医来的时候让他看看，况且燕芙怎么可能害我？”我拍了一下靠在我身上的桑榆，“你再磨蹭，药都要凉了。”
　　桑榆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端起药碗喂我。“奴婢不过时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龇着牙笑，“本宫发现你最近谨慎了许多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桑榆并未得意于我的夸奖，反倒是垮了脸道：“都是奴婢不够醒目，才屡次让小姐陷于危险中，往后不会了，小姐，奴婢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心中震动，连连点头：“好吧，本宫就交给你了，现在，本宫快要苦死了，赶紧拿蜜饯来救本宫与水火之中。”
　　桑榆噗嗤一笑，依言塞了颗大蜜饯到我嘴中。
　　唔，别说盖过嘴里的苦味了，简直甜到了心底里去。
　　


###第六十七章 出宫###


　　又过了几日，手臂上的伤和胸口的伤都开始结痂，走动是没有问题，只是步子需小一点。惦念着薄涛的事情，我让桑榆请了甄太医来例行请脉，顺势问问能不能出宫走一趟。
　　甄太医诊了脉，道出宫无碍，只是少走些路即可。
　　我很是开心，让撅着嘴的桑榆预备出宫的衣服。
　　“啊，对了，甄太医这香囊你可闻到了一股清香？”说着我将香囊递给甄太医。
　　甄太医深深嗅了一下，神色冷凝了起来。
　　“怎么？有问题？”我紧张得看着甄太医。
　　“此物是怎么来的？”甄太医问。
　　“哦，友人送的。”
　　甄太医犹豫了一下，道：“娘娘还是不要带在身边的好，此香是含羞草的香味，能至流产！”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寻常女子闻了也会导致月事紊乱。”
　　流产！这香气时先生添进去的还是燕芙自己？如果是燕芙，她送我香囊何意？我正在养伤，她明知道甄太医时常入宫请脉，很容易发现这个问题。难道她是想向我传达一些信息？可是我和先生的交情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如果这香是先生加的，而她发现了，应该找裕王才对，为何找我？
　　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的受不了这花的香气？
　　“若是孕妇闻了，会有何症状？”
　　“会头晕，胸闷。”
　　难怪燕芙会那么疲乏。
　　“本宫受了箭伤倒也会头晕胸闷，大约是失血过多。”我笑着岔开话题。
　　甄太医低了头不语。
　　“桑榆，送甄太医！”
　　甄太医一走，我迫不及待让桑榆帮我更衣，许久不曾回家，子君也回来了，我心中颇为雀跃。
　　“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桑榆谨慎的提醒。
　　“还是不用了，不过午后便回。近日陛下比较忙，不要平白打扰他了。云宝让孟九亲自带着，不要旁人经手。”
　　桑榆瞪大眼睛：“不让孟九随咱们一道么？”
　　“不必了，去丞相府才几步路，况且最近京城里的巡逻是往日的几倍，放心。”我道。
　　桑榆想了想觉得有理，倒也不再坚持。
　　因为不能多走路，桑榆直接安排了马车到坤元宫。
　　马车驶到宫门处，却被拦下了。
　　我撩开车帘，入目就是玄衣银色铠甲打扮的许仲文。
　　“许将军！多日不见了。”
　　许仲文诧异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万安，娘娘凤体欠安，怎么还急着出宫？”
　　“许将军荣升西北大将军一职，本宫尚未来得及向你道贺呢，不过陛下怎么安排你来守宫门了？”稀奇了，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许仲文道：“哦，今日抓到了薄涛副将，正囚于天牢，陛下不放心，临时抽调了微臣来守宫门，因此才拦了娘娘的马车。还望见谅。”
　　薄涛抓到了？可审出什么来了？
　　“哦，无碍，职责所在，那无事本宫就先走一步了。”我强壮淡定道。
　　许仲文凝视着我半响，才扬起手道：
　　“娘娘请！”
　　马车驶出老远，我还在思考刚刚许仲文的眼神，那时怀疑没错吧？难道薄涛交代了什么？
　　“桑榆，快着点！”
　　行至一半路途的时候，马车突然减慢了。我焦急的催促坐在外面的桑榆。
　　“小姐，是先生。”
　　先生？
　　停了马车，桑榆将我抚了下去。
　　果然是百里和先生，立在路边的银杏树下，正浅笑着看过来。
　　“先生这是打哪里来？”
　　“哦，许久未来京城，让百里推着我走一走。”先生身着白衣，纵使在繁华的街道背景下，依旧显得十分出尘。
　　这份气质也屡次听爹爹赞誉，纵然爹爹不过只见过他几面。
　　“你受伤了，怎么还出来？”未等我回话，先生又问。
　　我笑道：“没大碍了，太医说走路缓着点即可。”
　　先生点头。
　　“那个…”
　　“那日…”
　　我和先生同时开口道，引得百里和桑榆都笑了。
　　“百里和桑榆先去那边等着，某和娘娘问句话。”
　　我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只是为何还要避开桑榆和百里？
　　“那日，郡主可是送了你一个香囊？”先生抬头问。眉头皱起。
　　“嗯，那……”我正好想问个究竟。
　　不待我说完，先生急急打断我道：“那香囊，你还给我吧，是给郡主求的，给你不管用。”
　　他竟是在隐瞒？看他神情紧张不安，我几乎可以断定是他所为了，可是为什么？燕芙怀的是他的孩子啊？！
　　“为什么？”
　　先生惊到：“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穿。
　　“太医看过了，是能致流产的夜来香，先生为何……？”
　　先生完美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他操纵着轮椅转过身去，低声回答：“不过是为她好，你往后会明白的。”
　　让她流产是为她好？那孩子，那孩子是因为燕芙救先生才有的，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这么一厢情愿的为燕芙打算？难怪燕芙神色黯然得说希望孩子能顺利出生。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教我仁义礼让四年之久的先生，他真的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让人心寒的事情来吗？
　　“为何不能让我现在就明白？”我不甘心的追问。
　　先生猛得转过来紧盯着我：“卿卿，人不能活的太明白，会很痛苦的，尤其是你。”
　　怎么突然说到我身上了？
　　“先生你想告诉我什么？学生愚钝，还请明言。”先生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先生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你别想多了。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一句话让我更加忐忑，不知道危险是很么，让我如何保护自己？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也好过让我每日疑神疑鬼。我细细打量着先生，先生还是旧时摸样，可是性情似乎改了一些。为什么呢？
　　“你这带着伤，是要去哪里？”先生显然不想再讨论刚刚的问题。
　　我挫败，一旦先生不想说，那么打死他都不会说的。
　　“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去丞相府看看子君。”
　　“听闻薄涛副将被抓了，你此刻回去，很容易让人起疑，某建议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大惊，薄涛被抓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情了么？另外为什么我回去就会让人起疑？难道他知道……？
　　“为什么会起疑？本宫不过是探个亲而已。”我试探道。
　　先生突然浅浅一笑：“你在防备我？”说完似是不可置信一般，他又笑了一次，先生平日里多是冷峻的神情，因此笑的时候格外的柔和，好像冰雪初消一般，可是刚刚那一笑，我明明看到里面有一丝苦涩。
　　莫不是我的行为伤到他了？
　　“先生不要多虑，我不过是真的不解而已。”我急忙解释道。
　　先生不置可否看了我一眼，瞥向了别处。
　　“西北军叛乱，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丞相大人手握重权，是更可疑的对象，某不过是正常猜测而已。当然你若执意回去，某也不敢拦你。”说到后头，竟是声音都冷了下来。
　　果然还是生气了。我心中闷闷，好像呼吸不过来一般。
　　“对不起，先生！”
　　我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向先生道歉。
　　良久，先生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我大婚之后，你就已经在心里开始疏远我了，这我并不怪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本来就该如此，我甚至欣慰你能做到这一点。不过，你为了燕芙来质问我，我很难过，比之燕芙，难道我不是和你更亲吗？”
　　先生向来说话简洁，难得一次说这么多，却是对我的控诉，这让我心中更是愧疚难过起来。
　　只能继续垂头不语，像是幼时做错了事面对爹爹的训责时一般。
　　“唉，你只要知道，我总不能害你就是了。对其他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有些事情，如今和你说了，你也看不清，倒不如让时间告诉你答案。”先生揉了揉眉心，又道：“你若是实在想回去也无不可，毕竟丞相哪能是那么容易就被抓到把柄的？”后面那句话有些低喃，好像自言自语一般。
　　我朝他点了点头：“先生不用替我担心，清者自清。”
　　先生神色莫名看着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先生虽然教导了我和子君，又教出了徐世清，但对政事是不怎么插手的，只是我们有了疑惑，全盘告诉于他，他也会给些意见。怎的他入了京，却莫名对朝廷的事情热衷了起来？等等，我怎么又在质疑先生了？
　　连忙敛了心绪，朝先生赔笑：“先生，今日学生冒犯了，还望不要放在心里，时辰不早了，学生先告辞。”
　　先生眯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移开了视线，如他最初所言，观赏起京城的街景来。
　　我沉默了片刻，　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慢慢得朝马车挪过去。
　　“小姐？是回宫还是去丞相府？”桑榆扶我上了马车，探身进来问道。
　　我很是疑惑：“为何这么问？”
　　“哦，刚刚和百里聊天，他说最近最好别去丞相府。”桑榆解释道。
　　连百里都知道？
　　“等等，你怎么会哑语？”百里不会说话，　和先生都是用哑语交流，我在凤凰山四年，也略懂一些。只是桑榆一直住在丞相府，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哑语？
　　桑榆缩回头去，声音飘忽：“额，奴婢不过略懂，略懂，呵呵！”
　　


###第六十八章 回家###


　　她显然不愿意说，我也不多过问，只吩咐道：“去丞相府。”
　　马车行进的同时，我不断回想刚刚先生的话，总觉得先生入京，不止是单纯来成亲的，他似乎不过是用成亲做个幌子，可是他到底想做什么？于我而言，他究竟是敌是友？还有师兄呢？我透漏了一部分爹爹这边在朝廷的势力给他，究竟是福是祸？我要不要告诉爹爹先生的所作所为？
　　“小姐，到了。”
　　我撩开车帘，发现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天空此刻竟是乌云密布了，恰如风云迭起的朝局，让人无端沉下心来。
　　“哎呦，小姐回来啦！”门童辽三看到我们，顿时兴奋得朝里屋叫喊起来，一边喊一边忙不迭奔了过来牵马。
　　“阿三你的嗓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呢！”我笑道。
　　辽三不好意思得举起手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圆圆的脸蛋上五官挤到了一处，像宗庙里悬着的弥勒佛像。
　　刚刚进了府，还未绕过回廊，远远看到子君一身白衣，头发高高束起，因为步子大而迅速，黑发扬起老高，他身后是刘伯小跑跟着，小厮丫鬟婆子们被甩了老远。
　　“姐姐！”子君在我面前站定，喜悦的唤了一声。
　　大半年不见，子君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许多，隐隐有了父亲年轻时的棱角，他轮廓像父亲，眉眼却像他亲娘，不似爹爹的凌厉，五官清秀柔和，看起来很舒心。
　　“子君又长了一岁，瞧着更是稳重了些。”五月是子君的生日，在凤凰山上过的。我家的孩子在生日这方面是不大计较的，不需什么盛大的宴席。
　　子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跟在他身后的刘伯笑眯眯走上来，唤了声“小姐回来啦！”
　　“刘伯，我可想你啦！中秋节那日的桂花糕，我很喜欢。刘伯真是太宠我啦！”我拉着刘伯苍老的手笑道。
　　刘伯瞬间红了眼眶，拍着我的手背哽咽道：“小姐喜欢就好。”
　　见此情形，子君忍不住和我相视一笑，刘伯算是咱们家里最多愁善感的人了。
　　“刘伯，姐姐难得回来，你怎么倒是哭了？不若赶紧给姐姐拿些桂花糕来，　想必她馋死了。”子君宽慰道。
　　刘伯恍然大悟，手脚忙乱得乱窜：“对对对，老奴得去给小姐备桂花糕，小姐你等着啊！”说完呼啦一声领着小厮丫鬟们跑了。
　　“你还是不习惯有人跟着？”我望着跑远了的那群人笑问子君。
　　子君挽着我慢慢的走着，浅浅笑道：“嗯，在凤凰山上独行惯了。”
　　“你这样子会被京都子弟们排斥吧？”我笑他，“那日陛下和我说让你去太学，爹爹可有和你商量？”
　　子君摇头：“爹爹的意思，是让夫子来府里，预备请学士大家王玄。”
　　“你自己的意思呢？”我站定，望着子君的脸庞道。
　　子君皱眉想了想，无所谓道：“左不过是学些知识，哪样都可以。”
　　我无奈一笑，这孩子自小就很沉静，可以一个人呆一天而不觉烦闷。和他亲娘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倒是有些像我娘亲。
　　“不如去太学吧，你往后要入仕，提前结交些朋友也好！”我建议道。
　　“嗯，我和爹爹说一说。”子君无可无不可得道。
　　我叹了一声，这性子去太学不会被孤立吧？不过即便被孤立了，应该子君也察觉不出来。”
　　“爹爹在府里没？”
　　“刚刚会完客，应该是在的。”子君想了想，道。
　　“会客？是谁？”
　　子君摇头：“不知。”
　　我无语，子君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估计在书房，你扶我过去，我有些话问他。”
　　子君皱眉：“姐姐你还伤着呢，怎么总是喜欢操心？”
　　我伸手抹平他额际的褶皱，笑道：“呀，都会管着姐姐啦？果然是个小大人了。放心哪，姐姐有好好休养的。”
　　子君见我不为所动，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懊恼，倒是看起来略微生动了起来。
　　虽然不悦我多操心，但是动作却没有一丝怠慢，小心翼翼扶着我往书房走。
　　行至古朴素雅的书房门前，子君松开我，轻轻走上前，扣了扣门。
　　“爹爹，姐姐回来了。”
　　门内一片寂静，正怀疑里面是否没人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爹爹愕然的看过来。
　　“怎么回来了？伤口还痛不痛？”不等我回答，又厉声朝桑榆道，“桑榆！怎么让小姐出宫？”
　　我连忙朝爹爹解释：“不关桑榆的事情，是我有些急事要和爹爹说。”
　　爹爹皱眉：“尽逞强！”转了身又道，“进来吧！”
　　我朝子君和桑榆示意他们离开，然后才跟了爹爹进了房间。
　　“什么事？”刚坐定，爹爹就问。
　　“哦，我听说西北军叛乱是薄涛副将带的头。爹爹，薄涛副将不是你的人么？”我直截了当的问。
　　爹爹眉头一锁：“薄涛曾经是我的人不假，不过叛乱一事却不是我授意的，只怕，他背叛我了。”
　　背叛？我大惊！可是薄涛曾经是爹爹的人，不用怎么查便能查出来，到时候别人只怕不会相信薄涛是背叛爹爹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薄涛已经被抓入天牢，想必爹爹也知晓了，那薄涛不会顺势栽到爹爹头上吧？”我忐忑的推测。
　　爹爹不语，只是一只手有节奏的在椅背上敲击。
　　“难说。”
　　“那怎么办？”
　　“只能除了他。”爹爹冷哼了一声，“倒是下了一盘好棋，竟然把老夫都算进去，帮他收拾残局。”
　　“除了薄涛，只怕容易留下把柄。倒不如想办法让薄涛说实话，咱们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薄涛不会无缘无故背叛爹爹，不是为了金银权利就是被别人牵制。从这两点出发总归不会错的。”我分析道。
　　爹爹却是摇头：“你还漏了一条，那就是此人是别人故意安插在我身边的。我从叛乱那日起就着手调查薄涛，发现他的妻子儿女都已经不见了，可见是有备而来。与其花大量的功夫从他身边着手，不如一次解决来得更直接。”
　　这个局竟然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好了？究竟是什么人，手伸了这么长这么深？
　　“爹爹，对这幕后之人，可有些眉目？”
　　爹爹又摇头，脸色很不好看：“不管是谁，想算计我，还嫩了一些。”
　　说完又担忧看着我道：“看来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太平日子了，你不用再插手前朝的事情，你的那个愿望只适合太平盛世，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暗潮汹涌，爹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圣世毁在燕昭手中。更主要的是，爹爹绝不能看到有朝一日有人欺负你时，爹爹却无能为力。”
　　我不由哽咽：“爹爹，女儿能顾好自己。你该适当将权力还给燕昭，他毕竟已经成年，近年来处理政事也是有条有理，没出差错。”
　　“作为一个帝王，燕昭经历的还太少，如果为父将权力放还给他，他不见得能用好，但是为父答应你，会尽量多的把事情交给他处理，让他逐渐成长起来。”
　　我用力点头：“谢谢爹爹！”
　　爹爹浅笑：“傻孩子，谢什么？爹爹只是担忧，老了的时候，谁来护着你。”
　　“子君，子君会护着我！”我笑道。
　　“子君么？他也是个没有野心的，况且他还小呢！”爹爹摇头道。
　　我也不争辩，为人父母者，永远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
　　“爹爹要除了薄涛，可是有了万全之策？”
　　若是留下把柄，只怕落得个自投罗网。
　　“放心。”爹爹道，神情很是高深莫测。
　　“对了，爹爹……”我想起刚刚在路上遇上先生的情形，觉着是不是该给爹爹提个醒，但是想到先生那苦涩的笑容，又突然说不出口了。
　　“怎么？”
　　我摇头，还是不说了吧，先生既说他不会害我，应该是他所图之事与我没有关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且由着他去吧！
　　“没什么。”
　　爹爹闻言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若无事，女儿先告退了。”
　　爹爹点头，然后装作不在意的问了一句：“嗯，用了午膳再回？”
　　我笑答：“是，好久没有吃家里的饭了，想念得紧。”
　　爹爹似乎笑了一下：“你自小就比较馋。我让厨子给你备你喜欢的水晶糕，卤鸭掌，酱拉鸡翅，啊，对了，你似乎还喜欢街口那家的小笼包呢，让刘伯也帮你去买些来。”
　　说到我爱吃的，爹爹如数家珍，我心中好像烧了一个火炉，暖融融的。
　　“爹爹，我还伤着呢，随便用些就好。”
　　爹爹恍悟：“哦，对！”又朝我笑了一下，“竟是忘记了。”
　　“药方子带来了没？让府里的大夫给你抓药熬了。别耽误伤势。”爹爹问道。
　　我点头：“带了，等下让桑榆给刘伯。”
　　“嗯，那，出去吧！记得去祠堂给你娘亲上柱香，让她保佑你早日康复。”爹爹提醒。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书房左侧悬挂着的一副图，图中娘亲还是旧时摸样，低眉浅笑，不胜温柔。
　　


###第六十九章 有喜###


　　用罢午饭，子君扶着我在府里转悠消食。
　　我们去的是府里的后花园，宋府本来不过是五进的院子，因着娘亲爱赏花赏荷，爹爹便买了隔壁的一座三进深宅院，与主宅仅用一道花门相通，后花园里的主屋尽数去掉，建了九曲十八弯的回廊，回廊全用半截高的主席遮挡，既遮阴又不影响观赏，回廊中间间或保留着一些耳房，做休憩用。后花园地势略低，到处凿着半人高的小池，或养些金鱼，或养些荷花。偶尔得也只在小池里立一道古怪稀奇的假山石，时常搁些小食，引得一些鸟儿频频眷顾。并非多么出彩的鸟儿，　不过是给府里增添些生气。西边有个吊脚楼，不高，但是能俯瞰整个府邸，它旁边的大榕树是爹爹亲自去挑来的，很年轻的一颗树，听闻也不过二三十年光景。但是已经铺陈开如同一顶巨大华盖，树叶密集到正午的阳光也透不进来的程度，幼时娘亲最爱携着我在此树下纳凉休憩，我每每在她温柔似水的声音里熟睡过去，再醒来，总会看到娘亲笑眯眯得捧着我的脸道：“我家卿卿睡醒了呀？睡得可香？”
　　幼时是如何回复的，我早已忘记了，但是想必有娘亲相伴的日子，都是睡得十分香甜的，大抵都是些五光十色的梦境，美好的如同夏日清晨里突然绽放的荷花。
　　“姐姐怎么突然伤感了起来？”
　　子君扶着我坐在榕树下的藤椅上，笑道。
　　“唔，想起了我娘亲，有些怅惘。”我低低道。
　　子君却是不做声了，我突然暗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子君的娘亲去得也早，最主要的是子君的娘亲不怎么疼他，反倒是我陪着他的时间还多些。
　　“子君不曾见过大娘，但是想必和姐姐一样温柔。”子君安静了一会，突然说道，嘴边还带了一丝羞涩的笑容。
　　“子君你太抬举姐姐了，姐姐可是和温柔不沾边的。”想起入宫之处，燕昭经常被我气到，想必在他眼里，我只怕是个悍妇。不由暗自偷笑道。
　　子君只是摇头：“姐姐不可妄自菲薄，若是姐姐有了孩子，只怕性子会连温柔似水都不足以形容。”
　　孩子么？兴许是的，因为我对孩子天真的童颜是没有抵抗力的，那奶声奶气的说话声简直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事事顺着他，只为了让他开心。我八岁的时候子君出生，把爹爹的注意力抢走了一半，我很是嫉妒，对着襁褓中的子君都生出了一股子敌意，爹爹让我抱一抱，我都是冷哼一声便跑的，初始，是真的很不待见子君。
　　后来子君约莫一岁的时候，爹爹不知道什么原因，对着子君的娘亲不亲不热起来，连带着对子君也是，子君的娘亲以为是子君惹父亲不高兴了，竟然也开始疏远子君，所以往日里备受宠爱的子君每每只能和奶娘一处呆着。
　　我对子君上心，大约也是从这后花园里开始，那日我和桑榆在这回廊里游玩，见到许久不曾带子君一道游玩的许姨娘也在，大约是走累了，许姨娘坐在回廊上休憩，子君则在回廊里踉踉跄跄学走路，一边走还一边朝许姨娘笑，似乎要讨他娘亲欢心。可是许姨娘却不理他，只顾皱着眉头看风景，大约孩子的笑声让她是觉得烦了，在子君又一次朝许姨娘扑过去的时候，许姨娘顺手将子君推翻在地，子君立时大哭了起来，许姨娘呆呆得望着自己的手，也不记得去把子君抱起来，后来许姨娘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奶娘去抱起了子君细细哄，许姨娘却起身走了。
　　子君不知道是摔得太狠了，还是虽然小却也读懂了他娘亲对他的不喜，那日奶娘抱着他哄了半日，也不见停下来，　直哭得嗓子沙哑，我那时虽然对他有敌意，却也因为时常注意他，知道他不是爱哭的性子，因此这一哭，将我哭得心都软了，拉着桑榆摘了一朵大大的荷花跑了过去，又是唱歌又是跳舞，间或还做些鬼脸，总算是把子君给逗乐了。
　　自此，子君就不再粘着他娘亲，转而黏上我了。
　　仔细想想，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后来子君的娘亲因病去世，他也不过五岁上下，站在灵前，他竟没有哭，全程像是参加一个远方亲戚的丧事一般。但我知道，他心底必定还是藏了些不解和悲痛。
　　“说什么孩子呢？还不知道是何时的事情。”我笑道。
　　只怕也会如姑姑一般，一生不孕吧！
　　“眼下不就有了么？”子君道。
　　我一愣，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的肚子。
　　“庞统将军的孩子。”子君又补了一句。
　　我好笑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刚刚在想什么呢？
　　“云宝么？倒也是！”我看了子君一眼道，“是个和你一样乖巧的孩子呢！改日进宫可以见见，让他叫你舅舅！”
　　子君竟似有一些期待，笑着说：“好！”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问我：“姐姐是不是该喝药了？”
　　我揶揄他：“子君怎的这般细致？再过几年，不知道哪家姑娘有幸能得你悉心照顾。”
　　子君红了脸，低喃道：“姐姐怎得总是打趣我？”
　　我大笑：“好罢，饶了你了！放心吧，若药好了，桑榆会来催的！”
　　然而话音刚落，花门处传来桑榆清脆的嗓音：“小姐！”声音里还带了一丝急切。
　　子君连忙搀了我往主宅走。
　　“小姐，太医不是嘱咐你不能多走动吗？”桑榆一见面就数落我，一副管家婆的摸样。
　　我乖乖道：“桑大管家，我走的慢，不碍事的，药呢？”
　　看着她空落落的手，我很有些疑惑，莫不是有其他急事？
　　桑榆过来扶着我，皱眉道：“药在大堂搁着，不过老爷让我请小姐速速过去把脉。”
　　把脉？好好的把什么脉？
　　莫非是药方有什么不妥？可是甄太医是信得过的呀？
　　紧赶慢赶走了回去，我竟出了一身薄汗。爹爹背着手坐在桌边候着，府里的大夫钟老坐在对面细细看那药方子。
　　“怎么了？爹爹？”
　　爹爹缓缓的抬起头来盯着我，神情有一丝激动，但是尽力克制着，以至于额头有一道青筋暴凸。
　　我迟疑走了过去。
　　钟老起身朝我行礼。
　　“让老夫给娘娘把下脉吧！”
　　我看了一眼父亲，他朝我点头。
　　桑榆扶我在桌边坐下，挽了袖子伸出手搁在桌子上，我不放心的问：“可是药方出了问题？”
　　爹爹却不做声，只朝钟老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钟老伸出两根苍老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细细得感受了一番，又让我换了手，再切了一次，终于他收回手，朝爹爹点了点头。
　　钟老醉心于医术，平日里甚少有表情，因此从他面上我也看不出来什么。
　　“都退下吧！”爹爹轻声道。
　　我心中惴惴，莫不是患了不治之症？
　　“爹爹，女儿……女儿可是患了大病？”我不安的问道。
　　爹爹抚上我搁在桌上尚未收回的手，拿拇指摩挲了两下，良久才分外温情的笑道：“卿卿，傻孩子，你要当娘亲了。”
　　屋外突然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炸雷声声，轰隆轰隆不绝于耳。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过是午后，房间里已经昏暗如黄昏。
　　我听见自己颤抖得声音：“爹爹，你说什么？”
　　不过一句低喃，被雷雨声盖了个干净。但是爹爹仿佛听见了，他用沉稳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卿卿，你要当娘亲了。”
　　刚刚还在和子君笑言不知道有孩子会是何时的事情，怎么转眼，他就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不可能！甄太医为我把了这么多次脉，怎么没有诊出来？
　　“会不会是钟老诊错？今日上午才诊过脉，甄太医并没有说我有孕。”
　　爹爹脸色沉了下来，将钟老搁在桌子上的药方递给我。
　　“问题就在这里，这方子里有一味堕胎的药，但是不重！”
　　又一声炸雷响起，惊得我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堕胎？”
　　“正是！不然我也不会让钟老给你诊脉。往后甄太医的药你不能再吃了，我会让钟老的女学生桑落入宫帮你保胎。”
　　我一时心乱如麻，甄太医为何要害我？他是谁的人？另外我怀孕一事该如何告诉燕昭？他会让我把孩子留下来吗？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先瞒着。”
　　爹爹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是四个多月便会显怀，如何瞒得住？况且日前燕昭才同我表明心迹，该不会转眼就……？
　　“卿卿，不要有侥幸心理，当年你姑姑和先皇何等恩爱，最后还不是……”爹爹神色冷厉，手握成拳。
　　“什么意思？”姑姑有过孩子我知道，可是不是胡太嫔设计害了的吗？
　　“那时候先皇如此宠爱你姑姑，胡太嫔要动手，他会不知道？左不过是他默许的！帝王的爱能有多深！哼！”爹爹咬牙道。
　　真的是先皇默许的吗？他竟然能一面同姑姑恩爱，一面又任由别人害了他和姑姑的孩子？若是姑姑知道真相，该是何等痛苦？！
　　燕昭呢？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么？
　　


###第七十章 试探###


　　“老爷，陛下来了！”
　　刘伯在门外道。
　　我惊得立刻站了起来，他怎么会到丞相府来？
　　跟在爹爹身后去了正厅，燕昭正负手而立，打量正厅中间的牌匾《护国梁柱》。是先帝亲笔所提。
　　“陛下驾临，老臣有失远迎。”
　　“陛下！”
　　燕昭回过头来，微笑着扶起爹爹道：“丞相不必多礼，朕思念皇后，因此未打招呼便来了　，希望没有给丞相带来惊吓！”
　　爹爹抬眸看着燕昭，笑道：“陛下言重了，今日老臣只有惊喜，没有惊吓。”
　　“哦？”燕昭挑眉，“是吗？”
　　爹爹笑而不语。
　　我走上前去，“臣妾呆会就回宫了，还劳烦您赶来，臣妾实在是惶恐至极。”
　　燕昭敛了笑意，握住我的手，皱眉道：“下这么大雨，朕不放心，既是已经探望过了，这就走吗？”
　　“嗯，这就走吧！”
　　一场大雨，将路面冲刷了个干净，唯有一些枯黄的树叶黏在道路上，被匆匆走过的行人踩得扁平扁平。断了筋骨，失了脉络。
　　“开着窗做什么？小心着凉。”燕昭搁下手中的书册，挪到窗边，将我撩起的帘子放下，然后把我揽入怀里，叹息道：“这一副愁眉，可是怪朕打扰你和丞相的团聚？”
　　我哪会因为这个忧愁，只是我忧愁的远比他以为我在忧愁的要忧愁得多！
　　“你别怪朕，想必你早已知晓薄韬已经被关入天牢，朕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怕你也被卷入其中，况且三人成虎，朕怕没法子为你开脱，可是要再面临失去你的场面，朕想想都害怕，所以一时控制不住来了，你要体谅。”燕昭低声解释。
　　他一番话虽然说的含糊，但是我心中已经明了，大约是已经查到了一些薄涛和爹爹有些来往的眉目，我当然是决计不会相信爹爹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可是燕昭就难说了，听他口气，只怕我们宋家，他只想保我一个。　纵然感激他对我的拳拳之心，但是我毕竟是宋家的女儿，当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陛下，能不能答应臣妾，西北军一事请尽可能明查，不要轻易定论。”我仰头央求。
　　燕昭黑色的眼瞳如初一的凌晨，静静的凝视着我的眼睛，半响，才点头道：“好。”
　　“云宝的事，陛下预备安排在什么时候？”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我轻声问。
　　“就这两天吧，你气色好些了，应该是可以上山去太庙里祭祖了。”
　　“嗯，甚好，我本就担忧云宝受人轻看。”
　　燕昭笑道：“你对云宝很好，很喜欢孩子？”
　　我心陡然提起，他竟然主动提到孩子二字？什么意思？难道他有了打算不成？我强压住心中的兴奋，勉强用尚算平稳的口气，淡淡道：“孩子很天真，应该谁都没法拒绝吧！说起来，子君算是臣妾带大的呢。”
　　说完，我特意留心燕昭的神情，只见他神色一僵，视线游离至马车前面，隐隐有一丝懊悔。
　　我失望低头，果然还是不行啊！
　　“你既这么喜欢孩子。”燕昭突然开口。
　　我攸得抬头望去，屏气凝神紧盯着他的嘴唇。
　　“过几年，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我心跳停了一瞬，好半响才恢复跳动，他竟然愿意？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都要蹦出来了一般。
　　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若是如今……”
　　“如今不行。”燕昭很快的回答，似是为了表明决心一般，他又重复了一遍：“如今决计不行。”
　　不行么？可是已经有了呢，该怎么办？我望着燕昭刚毅果断的眉眼，只觉得胸口处有一种从高处坠下，结结实实摔在路面的闷痛感。
　　我勉力从燕昭怀里爬了起来，靠坐在一边的马车壁上，阖目不再言语。
　　所谓喜欢，果然也就这样么？果然是我太天真了！
　　“卿卿，你生气了！”燕昭肯定的道。
　　他错了，我怎么会生气呢？不过是失望罢了。
　　“朕不是不愿意让你生孩子，只是现在朝局不稳，朕……”
　　这不过是借口，瑜嫔的孩子流了之后，他那心痛的神情，至今还在我脑海里旋转，我一直愧疚，如今终于有一个孩子可以弥补他了，可是他说什么？现在不行？不不不，不是现在不行，是我不行！是我宋家卿卿的孩子不行！
　　我努力忍住即将奔涌的泪意，更加紧缩成一团。
　　“卿卿，你别这样，朕……”燕昭靠了过来，却最终不敢触碰我。气息停留在一臂之隔，是曾经入宫时的温度。
　　“陛下，臣妾明白。”我无力打断。
　　燕昭噤了声，但他沉沉的目光凝在我的身上，仿佛要将我引燃。
　　


###第七十一章 隔阂###


　　“哦，对了，陛下，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想起爹爹方才让桑落入宫的提议，我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该向燕昭禀明。虽说我有资格直接带桑落入宫，但是眼下情形，还是提前报备的好。
　　见我主动开口，燕昭眼中划过一丝惊喜。
　　“你尽管说，能做到的朕全都答应。”
　　我避开他的眼神，看着几案道：“谢陛下隆恩，臣妾身边的绮画前段日子被臣妾撵去了赵嬷嬷那里，这几日赵嬷嬷推荐了一些给臣妾，都不太中意，倒是今日在丞相府遇到一个家仆，甚是伶俐，因而盼陛下恩准，容臣妾带入坤元宫，也好替桑榆分担一些。”
　　燕昭闻言笑道：“朕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皇后乃中宫之首，这点事你自己做主即可。”
　　我点头道了声谢。
　　然后，马车里的气氛再一次冷了下来，只有我和燕昭的呼吸深深浅浅的交替，间或还有燕昭轻声的叹息。
　　思绪随着马车的滚动而旋转不停，然而等桑榆在外面提醒说到了的时候，我又记不起刚刚脑海里都想了些什么。
　　我刚要起身，燕昭侧过身来按住我的肩膀，我惊慌的望过去，他眼眸深沉的盯着我，神情有些无奈。
　　“朕抱你下去。”
　　我挣扎：“不劳烦陛下。”
　　燕昭终于发了脾气：“你在和朕怄什么气？再乱动，呆会又扯了伤口，难受的不还是你？”
　　他的话虽然很有道理，奈何我此刻心里对他膈应的不行，依旧不依不饶的想要挣脱。
　　燕昭气的鼻息都重了起来，粗噶着声音道：“罢了罢了，都随你。”
　　说罢，一甩袖子率先冲了出去。
　　终于将他也气的不轻，可是我心里却并没有高兴起来，这大约就是所谓的伤敌八百，自损三千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衣裙，才悠悠的掀开轿帘。冷不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却是刚刚被我气跑了的燕昭，薄唇紧紧的抿起，耷拉着的眼角带着委屈。并没有正眼看过来，而是将视线落在马车车辕上。
　　桑榆不明所以的盯着我俩打量，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我抬眼看了看坤元宫屋檐下整齐跪着的一排宫娥太监，将手搭在了燕昭的手上。燕昭这才神色缓和了一些，默不作声走过来两步，顺势将我抱了起来，并没有当场放我下来，而是一直走到了内室，将我放在了榻上。
　　我想要坐起来，燕昭将我按住了，并且扯过一旁的薄被给我盖上。
　　他俯视着我，揉了揉眉心：“虽不知你在和朕闹什么别扭，但是你伤口还没有好，先开开心心养好伤可好？待身体无碍了再来生朕的气吧！”
　　这生气还能想什么时候生便什么时候生吗？我瞥了他一眼，裹着薄被转过身去。
　　见我不答，燕昭静默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嘱咐我好好养伤便离去了。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盯着眼前开着的窗户，有风一缕一缕跑进来，吹得我身子发凉，我恶意的想，或许燕昭连喜欢我都是假装的呢？不然他怎么会连窗户开着都没有注意到？由着我在这里吹冷风？
　　不允许我再胡思乱想下去，桑榆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小姐怎么在这里睡？还开着窗？”说完她也不等我解释，就冲了过来麻利的关上了窗，一回头又是一声惊呼。
　　“小姐，你怎么哭了？可是陛下凶了你？刚刚陛下黑着脸走的呢！”
　　哭了吗？我恍然抬手一抹，冰冰凉凉的水滴落在了手心上。
　　“哦，与陛下无关，大概是被风吹的，你扶我回床上躺着吧。”
　　桑榆偷觑我的脸色，不敢多问，急急忙忙扶了我过去。
　　“云宝那边如何？”
　　“哦，云少爷好着呢，正午休，听他们说，很乖呢！”桑榆笑着回答。
　　我微微点头，云宝只要不在我身边，就如大人一般成熟。不知该欣慰还是心酸。这么一想，我又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不被父亲欢迎的孩子，你以后会幸福吗？我真的要把你留下来吗？我抚着腹部，一股悲哀在心间弥漫。
　　“小姐，您先休息，奴婢去看看云少爷。”
　　自云宝入宫来，桑榆比以往更忙，和我一样，她也不放心别人照顾云宝。
　　“桑榆。”我朝桑榆的背影唤了一声。
　　她立刻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问，小姐您有何吩咐？
　　“明日去丞相府接了桑落过来，往后就由她来照顾我，你就负责云宝饮食起居即可。”我想着我最近受了伤，桑榆一个人该是忙不过来，因此由懂医的桑落全权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最好不过。可是桑榆显然想岔了，她突然红了眼眶，喏喏道：
　　“小姐？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我哑然失笑：“你想多了，不过是看你忙不过来，桑落是爹爹推荐的，会些医术，近期服侍我挺合适的。”我没有告诉桑榆我怀孕了，并非我不信任她，不过是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危险。
　　桑榆闷闷的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那小姐好了以后，还是桑榆来服侍您吧？”
　　小模样可怜的好比要被遗弃了一般。
　　我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桑榆这才雀跃起来，脚步欢快的出去了。
　　晚膳前，桑榆过来唤醒我，并拿过一旁的药一边吹一边笑道：
　　“刚刚云少爷过来看过小姐了，还给小姐哼了歌呢，真真是体贴。”
　　难怪我睡梦中有一缕似有似无的歌声，奶声奶气的，还以为梦见了我未出世的孩子。却原来是云宝么？
　　“是个难得的乖巧孩子。药你先搁着，帮我叫孟九过来。”
　　桑榆犹豫了一下，　依言放下碗出去了。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冷冷盯着那晚药看了一阵，终于还是拿起来，倒在了床脚落地的长葫芦型红瓦雕花的花盆里。又提了一壶茶搁冷了倒进去，终是没有浓烈的药味了，我将香炉也点了起来，这样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该散的差不多了。
　　“小姐，孟九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我坐在桌边道。
　　孟九进来行了礼。
　　“甄太医那边，你从今日起盯紧一点，并打探一下，他最近和谁接触最多。”
　　孟九瞪大了眼睛。
　　“甄太医有问题？”
　　“本宫的药里，他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他好大的胆子！”孟九怒道。“娘娘您不碍事吧？”
　　我摇头：“不是什么厉害的药，至于甄太医，本宫也想知道他的胆子从哪里来的。”姑姑曾提起过，说甄太医可以信任，如今看来，到底他是变节了还是连姑姑也被他迷惑了？他是为了他女儿宜妃么？如果是这样，那么之前瑜嫔的死就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不过不论如何，现在我要将计就计，将他身后的人拖出来。
　　孟九领命要离开，我又叫住了他。
　　“对了，之前西北军叛乱的时候，本宫手臂被刺了一刀，可是刺本宫的却不是西北军，而是身穿百姓衣服的刺客，你去告诉丞相此事，让他好好查清楚，若是薄涛要将西北军叛乱一事赖到爹爹头上，起码爹爹还不至于太被动。”
　　说完，却见孟九正盯着我的手臂发呆。
　　“孟九？”我抬高声音唤了一声。
　　孟九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奴才遵命。”
　　


###第七十一章 拜师###


　　翌日，我用过早膳，正揽着云宝在书房里习字，桑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青衣女子，一般的姑娘都会环佩加身，这女子却是素雅到了极点，连头发也不过用了一根青色的发带绑在了耳后。
　　大约常日里和药材打交道，隔老远都能闻出一股淡淡药香。
　　“见过娘娘！”桑落不疾不徐落落大方跪下行礼。
　　和终老性子很像呢。
　　我走了过去将她扶起。
　　“桑落，本宫知道你是女大夫，入宫来是委屈了你，不过你放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平日里你依旧可以研究你的医术，藏书阁里的医书你若是想看，尽可让孟九带你去。”
　　提到医书，古井无波的眼眸也不禁荡漾起来，她微笑颔首。
　　“本宫的药方，你可看过了？”
　　桑落点头。
　　“娘娘的药方里有进补的人参，以娘娘的身体，正常用量为二钱，可是药方里却写着五钱，人参大补元气之品，用量过大，会阴虚损耗，于安胎不利，因此师傅才怀疑……”
　　原来是用量问题，难怪药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嗯，本宫明白了，以后去药房依旧按甄太医的药方抓药，熬药的时候你换成二钱便是，剩下的药要妥善处理，不要被人发觉，包括桑榆。”
　　桑落诧异看了我一眼，点头。
　　倒的确是个稳妥的性子。
　　我满意的挥手让她出去了。
　　中午甄太医过来请了脉，大约是知道了他笑脸背后的面目，当他两指搭在我的脉搏上时，我不自觉的毛骨悚然了一下。
　　桑落站在我身后轻轻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让我霎时心安了许多。
　　甄太医诊完脉，将药方改了一些，说是我身体恢复的还不错，有些药用量不必那么大了。我心中一咯噔，以为他起了疑，结果桑榆接过方子一看，人参五钱。
　　我看着甄太医离开的背影，缓缓眯起眼睛。
　　“桑落，若是我长期服用这人参，会有什么症状？”
　　“会落红，不多，只是时日会久一些，看起来像是来了月事。”
　　我点头。甄太医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既如此，咱们就演一出戏给他看。”
　　又几日，我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因着多日在屋子里养病，闷得慌，趁着这一日天气晴朗，和风习习，我一时兴起，着了宫人请了各宫姐妹以及胡太嫔到御花园小聚。
　　多日不见，诸位姐妹除去宸妃，脸色都十分暗沉，与我的精神饱满相比，简直好比他们才是伤患。
　　胡太嫔精神头也算不错，脸色也较往日和缓了一些，大约天气很好的原因。
　　“哟！这庞小公子生得真好，粉雕玉琢的，真叫人喜欢！”众人还刚刚坐稳，宸妃就主人般站起来道。说完还探身捏了捏云宝的脸，一副被萌化了的样子，明明那日她和胡太嫔于云宝认亲一事气势汹汹。
　　云宝往我这边躲了一躲，脸上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宸妃脸色一黑，讪讪坐了下去。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圈，温声道：“多日不见，诸位妹妹似乎都憔悴了些，可是常常下雨，心情烦闷？若如此，咱们可得多聚一聚，说说闲话散散心才好。”
　　话音刚落，有人低头，有人偷眼觑宸妃，宸妃自然是一脸得意，眉飞色舞的模样。
　　我心中了然，这段时间也是没少听到宸妃胡乱整治后宫的消息。不过许将军势头正劲，诸位嫔妃以及身后的家族都敢怒不敢言罢了。
　　等我身子彻底好了，得把这代掌中宫一事撤销才行，不然长此以往，难免不会引起诸位大臣的愤怒。
　　“皇后此言说的不错，看看你们这惨白的模样，可不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养好身子，也好孕育皇嗣，为皇上开枝散叶呀！”坐在左首的胡太嫔冷不丁开了口，她边说边在嫔妃身上一个一个溜过去，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我笑了笑。
　　“正是这个理，若是要用药调养身体，尽管和本宫开口，陛下如今也二十一了，该有个子嗣了。”
　　“呵！”宸妃冷笑了一声。眉眼一挑不置可否。
　　“怎么？宸妃以为本宫会藏私？”
　　“这点倒是不用怀疑，皇后向来尽职尽责，乃后宫典范，不过，就怕皇后给错药啊！”胡太嫔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一笑。
　　是她？
　　瑜嫔一事，除去甄太医和陛下以及我，就没有人知道瑜嫔的真正死因。
　　我留了神，回头看了桑落一眼，她心领神会点头。
　　“胡太嫔说笑了，皇嗣事大，本宫怎敢怠慢？同样的，若是被本宫发现有人对皇嗣不利，”说到这里，我特意停了下来，细细的看了看诸位的神情，抬高了声音道：“是该这人为皇嗣陪葬还是由此人的整个家族陪葬，就全由陛下决裁了。”
　　兴许是我说的太阴狠了，几乎每一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尤其宜妃更是吓得低了头。唯独宸妃一人老神在在，对我的话似乎不甚感兴趣，反倒是目光时不时在云宝身上逡巡。
　　我顿生警惕，她莫不是盯上了云宝？那日她与胡太嫔激烈的反对声言犹在耳，莫不是短短几日已经想到了对付云宝的法子？
　　我不动声色将云宝揽在了怀里。
　　“皇后娘娘似乎很爱护庞小公子呢！”宸妃端起茶杯，轻轻的吹气，捏着杯盖的右手小指翘了起来，金色的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投射到云宝脸上，他不安的侧了侧脸。
　　“那是自然，云宝是我坤元宫的人，本宫当然爱护有加！”
　　我伸手遮住云宝的脸庞，冷睇着宸妃道。
　　宸妃闻言一顿，微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将手中的茶饮尽了，才笑道：“嗯，趁着他还在坤元宫，皇后娘娘不妨多怜惜几日。”
　　“宸妃什么意思？”我紧盯着宸妃艳若桃李的脸庞。
　　她假装惊慌的伸手掩住了嘴。
　　“哎呀，没有什么，臣妾多嘴了。”说完，余光还若有似无的从云宝身上扫过。
　　宸妃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她做了什么。认亲一事不能再拖，今日得提醒燕昭一下，以免节外生枝。说来也怪，燕昭那日明明说不日就举行仪式的，如今看来似乎是有意延迟，发生什么事了？
　　云宝似乎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悄悄抬起头，困惑又害怕的看着我，我朝他安抚的笑了笑，转头严肃的道：
　　“宸妃代掌中宫，怎能带头说一些没影的事儿？”
　　宸妃啧啧了两声，笑着回答：“娘娘教训的是呢。”然而话虽如此，她看我的眼神却莫名其妙有种同情的意味。
　　兴许是对我和宸妃间的剑拔弩张感到担忧和尴尬，宜妃她们都埋头饮茶，很是专心的样子。仿佛手中的茶是难得一见的人间仙品。
　　我不由气闷，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宸妃在她们眼中的气势俨然和我处于同一级别了，看来宸妃行事虽然严苛了点，但是未尝不是一种快速确立自己的地位的手段。经过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我已经不敢再小看她了，兴许娇蛮任性不过是她的一种保护色而已。
　　瞧她一副抓住了我把柄的模样。那么，甄太医的幕后主使也有可能是她吗？
　　少顷，有宫娥端了各色甜点过来，因着秋天燥热，大部分的甜点都是降热败火之物，宫里的御厨手艺不俗，糕点做得十分清透小巧。云宝难得有了童趣，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那糕点。模样逗趣了众人，紧张的气氛也立时被冲散了。
　　“娘娘，庞小公子平日里可有习书识字？”问话的是贞妃，依旧是一身绣着青竹的白衣，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发髻，一根碧绿玉簪斜插其中，有种脱俗的美，或者说冷艳。然而她的这种艳是不外张的，乍一看兴许还会错过。只有多看几次，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来。她身上如深潭一般的气质，是几代的书香烘焙出来的，贞妃不过十来岁便随她父亲一起编纂文库，修编前史，若论学识，只怕放眼整个圣京，没有哪位女子能与之相比，可惜圣京虽然较以前的朝代要更为开放，却还是秉持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纵然贞妃满腹经纶，也不过是湮灭在这寂寂深宫。
　　与她见面数次，这是头一次见她向我主动开口，因此我少不得要和颜悦色回答。
　　“本宫偶有说些典故给他听，字倒是还没有教，恰逢本宫受伤，这些也就尚未提上日程。”
　　贞妃点了点头，抿唇不语。
　　期间却不时扫过云宝的脸庞，瞧着他大快朵颐的啃着糕点，间或还露出一丝百年难遇的微笑。
　　我心中一动。
　　“说起来也是本宫疏忽，幸亏贞妃提起，云宝下半年就五岁了，也是该启蒙了。只是如今太学里都是十来岁的世家子弟，云宝去倒是不合适，可是若请夫子来宫里，又不方便。说起来倒是有些难办呢！”
　　贞妃听了，眼睛一亮，但是看了皱眉的宸妃一眼，最终没有开口，大约是不想惹上是非，只是眼神依旧是亮的。有了年轻女孩的神采。
　　倒是一心一意吃甜点的庄嫔突然抬起了头，指着贞妃笑道：
　　“娘娘却是忘了贞妃姐姐呢，臣妾可是听父亲说过，贞妃姐姐学识过人，比之太学里的夫子都绰绰有余。若是云宝和贞妃姐姐学书，绝计会大有所成。”
　　说完她舔了舔嘴唇，甜甜朝贞妃一笑：“对吧？”
　　哪有人夸别人还找被夸的人确认的？一桌子人都被她逗乐了，贞妃虽然勉强镇定，脸颊上还是生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贞妃的才学本宫素有耳闻，只是担忧云宝会扰了贞妃。云宝若是能得贞妃的教导，那也是他莫大的福气了。”
　　贞妃摇头：“娘娘过奖，庞小公子资质上乘，若是能辅助他学习，也是臣妾的福分。”
　　我笑道：“贞妃这是同意了？来来来，云宝赶紧叫声先生。”我拉过云宝，让他给贞妃行礼敬茶。
　　贞妃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受了。
　　“既然庞小公子认了臣妾为师，那么臣妾也当赐字给庞小公子，还望娘娘恩准。”
　　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贞妃请。”
　　“不知娘娘以为士衡如何？”贞妃略一思索，道。
　　“士衡？有士如玉衡？甚妙，望士衡长大之后能在朝堂中发光发亮，上辅助君主，下照耀黎民。士衡快快谢过先生赐字之恩。”
　　云宝对于自己有了表字也会很兴奋，乖乖的扑通跪在贞妃面前，奶声奶气道了谢。
　　直哄得贞妃脸上一片柔和。
　　


###第七十二章 眉目###


　　瞧着日头渐烈，我兴致渐缺，桑落附身在我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娘娘身子还未好利索，不如先散了？”
　　众人听了纷纷站了起来。
　　“娘娘伤口未愈，还是不可过多劳累，若是娘娘不嫌弃，我等可以去坤元宫给娘娘作伴解闷。”
　　我打起精神朝她们一笑。
　　“也好！”
　　我朝桑落伸出手，她机灵得弯腰将我扶了起来。
　　“如此，大家都散了吧！”说完我牵过云宝的手，转了身。
　　“恭送皇后娘娘！”
　　之后是悉悉索索衣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惊呼响起。
　　“娘娘！您流血了！”
　　我脚步一顿，微微侧目和桑落对视了一眼，转过身去。
　　“什么？”我瞪大眼睛问。
　　只见庄嫔一脸惊恐得指着我的下面，贞妃则皱着眉头，宜妃以手掩唇，不难看出她眼中和庄嫔一样的惊恐。连宸妃都敛了笑意，紧盯着我的衣裙。胡太嫔最为镇定。
　　她高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低头一边装作寻找血迹，一边琢磨刚刚众人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疑点，是演的太好了么？
　　“霍！”桑落惊呼一声，快速脱下外衫给我披上。
　　“快传甄太医过来！”
　　我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迅速抬头。
　　刚刚是谁说的？谁指明让甄太医过来？
　　只见她们都焦急的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我侧头看着桑落，她朝我点了点头。
　　“诸位不必惊慌，太医也不用去请，本宫不过是来月事了。这两日腹部隐隐有些坠痛，猜着就是这几日了，没成想这会子来了。兴许是刚刚吃了些寒凉的糕点所致。”我站直身子，朝她们宽慰一笑。
　　“不打紧么？或许还是让甄太医看看更安心！”胡太嫔细心的建议。
　　原来是你么？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太嫔多虑了，本宫的身体，本宫还是了解的。”
　　胡太嫔噎了一下，讪讪道：“既如此，皇后赶紧回去歇着吧！只是不可讳疾忌医，晚些时候还是让甄太医看看。”
　　难得她如此尽心尽力扮演一位为我担忧的婆婆，我却是没有办法领情，只混乱点了头，便扶着桑落离开了御花园。
　　回到坤元宫，我屏退了众人，换过衣裳，朝桑落问道：
　　“胡太嫔最后什么神情？”
　　桑落皱了皱眉。
　　“一副很想跟上来看个究竟的模样，应是她无疑了。”
　　我点头。
　　“想必不用多久，甄太医就会主动过来请平安脉，你帮我准备一下。”
　　桑落应了，递给我一粒药丸。
　　“吃了这药丸，娘娘的脉搏会比较紊乱，很难把出滑脉。”
　　我接过药丸，略微犹豫。
　　桑落了然一笑：“娘娘尽管放心，此药对胎儿无害。”
　　我赧然一笑，心中一颤，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开始接受自己母亲的身份了么？
　　不多时，甄太医领着药箱匆匆来了。
　　我从躺椅上诧异得起身。
　　“甄太医不是前几日才请过平安脉？怎的又来了？”
　　甄太医脚步一顿，跪了下去。
　　“微臣听闻娘娘…这才忙不迭赶来。”
　　哼，是来刺探情况的吧？我起身坐到了桌边，朝他笑道：
　　“甄太医真是太尽职尽责了，不过听闻而已，不等传唤就主动请脉，这种精神真该在太医院发扬光大才好啊！”
　　甄太医将头垂到了地上，口中迭声道：娘娘盛赞。
　　“唔，起来吧，本宫不过是小日子来了，竟是弄得满宫都知道了，这群绕嘴的奴才真是无法无天了都！”我厉声说了两句，眼见着甄太医似乎身姿更加拘谨了，才缓了语气道：“甄太医倒也来的刚好，本宫想着既是来了小日子，那药方可是还需改一改？”
　　甄太医连忙爬了起来，快步走到桌边坐下，　搭在我的手腕上静静听脉。这次听脉他似乎格外仔细，平日里不过少倾即可，这回竟足足听了将近一碗茶的功夫，屋子里静得都能听到甄太医额头汗液冒出的声音。
　　我沉了声问：“怎么？难道不是来月事了？”
　　甄太医搁在我手腕的两指一抖，随即急急彻了回去。垂了眼眸拱手回道：“回娘娘的话，是月事无疑。只是最近娘娘进补过多，可能日子会比以往久一些。”
　　我冷凝着甄太医恭谨的脸上，心中一声大大的冷哼！
　　“唔，那可真是不妙了，不日就要去祖庙举行认亲仪式，本宫这身子，看来认亲的日子还得拖一拖。唉，对了，那方子不必改吗？”
　　甄太医犹豫了片刻，道：“前几日微臣已经改得甚是温和了，娘娘只需将一日三副改为一日一副即可。”
　　到最后都不知悔改么？
　　我点头：“唔，你下去吧。”
　　甄太医弯腰退了出去。
　　桑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将我扶到了床上。
　　“如何？”我问。
　　“一日三副改成一日一副是对的，不过若真是月事来了，便不该进补，需将人参等大补药材尽数撤掉。不然会导致出血增多。”说到这里桑落拧眉思索了片刻，才又道：“甄太医医术高深，定是捕捉到了娘娘脉中游离不稳的滑脉，这才冒险保留了方子，只要娘娘这两日月事大出血，便能将胎儿流了个干净。不过，为人医者，怎能这么残忍？”一向平静淡然的桑落一脸憎恶的道。
　　我拍了拍她的手，稀疏平常道：“在宫里，医者不是医者，是刀刃。”
　　桑落手一缩，眼神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悔色。
　　我笑道：“不必害怕，本宫不会让你当那刀刃。你将来是要去民间悬壶济世的，本宫可不敢毁了一代神医。”
　　桑落脸红了一红，局促的起身道：“娘娘，桑落去为您煎药，您请稍等。”
　　“嗯，顺便吩咐孟九，让他跟上甄太医。”
　　傍晚时分，孟九回来了，证实了甄太医的幕后主使就是胡太嫔。
　　“这倒是奇了，胡太嫔在宫里向来没有什么势力，甄太医怎么会听她指使？若论前途，太医院判可比胡太嫔这个名号好用多了！”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孟九，你将甄太医的来历再细细的查一遍，这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查起来应该有些难度。你多花些功夫！”
　　孟九领了命，正要离开，又忍不住回身问：“娘娘，既然已经知道是胡太嫔做的，怎么不直接对付胡太嫔？”
　　“打蛇打七寸，这点子事捅出来，你觉得陛下会为难胡太嫔吗？本宫要找的是连陛下也护不住的胡太嫔曾经捅下的篓子。”
　　入宫之初就想对付的人，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故而频频搁浅，今日终于还是要提上日程了吗？那么！姑姑和她的旧账，就让我来一次性清算吧！
　　“小姐，您看什么呢？怎么眼神这么狠辣？吓得奴婢都不敢进来！”
　　桑榆蹑手蹑脚出现在了我身侧。
　　我斜睨了她一眼：“你这不是进来了么？”
　　桑榆讪讪的笑：“嘿嘿，这不是知道小姐不会对奴婢怎么样么？不过今日奴婢听说您在御花园流血了，可把奴婢吓坏了，刚刚一问桑落，她又说不过是月事来了，怎么闹得这般大？只怕陛下都要知道了呢！”
　　我冷笑：“当然要满世界都知道了。不然以后的戏还怎么唱？”
　　“　嗯？什么戏？”桑榆疑惑的瞪大眼睛。
　　我摇头：“没什么，云宝那边今日拜了贞妃为师，你隔一两天便领着云宝上扶岫宫听听课吧！”
　　桑榆大约知道我是刻意对她隐瞒，又不敢和我闹别扭，只扁了嘴闷闷不乐的应了。
　　我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为了保全她，只希望她日后能明白了。
　　这一日果然闹得很大，傍晚时分，燕昭也来了。
　　“听说你……小日子来了？”
　　燕昭装作正正经经喝茶，　除却脸颊的一坨红，倒是看起来挺正经的。
　　我也学燕昭正经的回答：“嗯。”
　　“怎么弄得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朕还以为…出大事了呢。”燕昭从杯子和杯盖中间的空隙偷瞄了我一眼。
　　我放下茶杯，冷笑道：“谁知道呢，大抵是大家都爱嚼舌根吧！”
　　“真是混账！”燕昭放下茶杯，怒道。
　　“嗯，是挺混账！”我不咸不淡的回答。
　　燕昭重新又拿起茶杯，不经意的看了看我，问：“那，你好点了吗？”
　　这是什么话？
　　我没有回答，只是探身替他加了一杯茶，毕竟捧着个空杯子也挺奇怪的。
　　燕昭轰的满脸涨红。
　　“好吧！朕的确是借故过来的。”他扭扭捏捏解释。
　　我点头表示知道。
　　是人都能看出来。
　　“朕只是想看你气消了没有。”燕昭定睛看着我道。
　　我并未生气，何来气消一事？只不过我忙于与谋害我孩子的人作斗争的时候，孩子的爹却什么都不知晓，并且即便知晓只怕也无动于衷，但凡这样一想，就觉得满腹悲凉。
　　我不欲在他面前透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淡淡回答：“陛下多虑，臣妾没有生气。”
　　“你究竟怎么了？”燕昭疑惑的看着我，语气有些无力：“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七十三章 决裂###


　　我鼻头一酸，很想问问他，既然你没有办法放弃和宋氏的争斗，为何还要来撩拨我？大家就相安无事得站在对立阵营里，也好过如今明明视为仇敌，却还勉力相爱的局面。
　　“没什么，臣妾突然有些后悔那日在凤凰山被你所救。”
　　“你……什么意思？”燕昭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黑，“你是后悔爱上朕了？”
　　“我没有！”我抬高声音道。
　　“什么？”被我的声音唬的一愣，燕昭喃喃问道。
　　“我说，”我站起了身，探头到燕昭的面前，盯着他黝黑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压根就没有爱上你，陛下！”
　　燕昭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半响，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俯视着我，似乎想找回一些气势，但是一出口，话里很是中气不足，“胡说，你明明……明明是喜欢朕的。”
　　“哈哈！”我退回椅子上，把玩着茶杯的盖子，装作漫不经心的道：“若是臣妾有什么举动，让陛下误会了，真是抱歉呢！”
　　燕昭紧紧凝视着我，余光中，他搁在桌上的双手握得青筋凸起。
　　“你…”他声音有些不稳，大约就和他此刻脑中逐渐升起的疑虑一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喜欢朕？这后宫里的人都喜欢朕！你为什么不能喜欢？”燕昭的声音逐渐粗噶起来，像极了发脾气的小孩子。
　　果然是天子骄子，足够任性。
　　“陛下真是自信呢，这宫里可不见得人人都喜欢陛下呢！”
　　燕昭并未被我这一句话打击到，只是一门心思追问：“那又如何？只要你……”
　　“真不好意思，臣妾就是其中一员。”我快速打断了他的话。
　　即便曾经喜欢，如今也要学会不喜欢了。
　　“卿卿，你只怕是和朕置气了才会这么口不择言，朕虽然不曾喜欢过什么人，但是你对朕的心思，朕能感觉到的，分明不会错的。”
　　“燕昭，那是错觉。”我果断的掐断了他的幻想。
　　既然还是双方都不能退让，那就让一切回归到入宫伊始的情形吧！
　　“不可能！”燕昭摇头。
　　“为什么不可能？要是我们真的相互喜欢，才会更奇怪吧？毕竟，陛下和宋家可是势不两立的。”我道。
　　燕昭闻言却是两眼一亮。
　　“这就是原因？”
　　“什么？”
　　“因为宋家，你才谎称自己没有喜欢朕？”燕昭欢喜的道，同时试探性的朝我靠近，“你放心，朕会保住你。”
　　所以，还是回继续对付宋家？
　　我猛的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凌冽的盯着燕昭：“陛下错了，我宋卿卿不是那些宫里等你垂怜的嫔妃！我是圣世的皇后！宋家在一日，我就是一日的皇后，若宋家亡了，你以为我会苟活？你说过些年再要孩子，你以为我听不懂吗？你认为你的施舍我会要吗？”
　　“卿卿！”燕昭急切的想要解释。
　　我抬手制止了。
　　“燕昭，想要对付宋家，先过了我宋卿卿这一关。”
　　话说到这里，燕昭终于冷了脸。
　　“卿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朕会当你没有说过。”
　　“不必了。”我把头高高昂起，潇洒的一笑：“如果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希望你能尊重我，把我当成你的对手。”
　　燕昭眼眸沉沉盯着我，半响，低声道：“所以，你说的不喜欢都是真的了？”
　　我抬眉不置可否。
　　“所以那些让我困惑的错觉，不过是你为了利用我而演的？”他的声音一沉再沉，都要低到尘埃里了。
　　利用？我什么时候利用他了？
　　“真是好手段啊！朕完全被你骗了，傻乎乎的想尽办法包庇你。呵，怎么不继续骗了呢？这样你宋家成功的几率不是更大？”
　　包庇？他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打从开始，他就不曾相信宸妃和瑜嫔的事情我是清白的，他告诉大家我是无辜的，可是唯独在他自己心里，认定了我的罪。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这是多么重口味呢？对着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说喜欢？
　　“所以，你认为那些都是我做的？”于心不甘，我还是问出了口。
　　燕昭眼神一眯：“难道不是吗？”
　　我脚软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低低笑了一声：“那便是吧！”
　　“宋卿卿，朕还是错了，你果然就是你姑姑的翻版，一样的无情！”
　　说我便罢了，他竟敢说我姑姑？我愤怒抬头，瞪了过去。
　　“燕昭，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姑姑！”
　　“哈，是被说中了吗？”燕昭惨淡一笑，皱着眉心疲倦的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宋卿卿！咱们，就这样吧！”
　　说完，他放开了扶着桌子的有些颤抖的手，脚步稳健得朝外走去，只是走得格外的慢，脚步咚…….咚……咚……好像被拉长了的钟声。一下一下击打在我的心上。我望着那个平日里熟悉的背影，头一次觉得分外沉重。
　　走吧！回到原来的位置吧！
　　时间漫长的好像走过了一生，他终于走到了门口，脚步声停顿了下来。
　　我的心陡然慌乱，他怎么不走了？
　　“认亲仪式，于后日举行。”
　　原来是说这件事么？我胸口一松，肯能是松过度了，竟有些空旷。
　　等等，后日举行？后日我月事还没有过，怎么能入祖庙？突然联想起今日御花园里宸妃欲遮还掩的一句话，她说：“趁着庞小公子还在坤元宫……”
　　我听见我冷若寒雪秋霜的声音在问：“你是刚刚决定的，还是早就决定了？”
　　一片静默，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恍然大悟。
　　以前是我小看他了，这么多年修习的帝王之术，他早已炉火纯青了，在喜欢我的同时，都能做到如此公私分明的地步，他口中的喜欢，只怕也没有深到哪里去吧！这一场情动，果然还是我输的更彻底一点。
　　我捡起桌子上的茶杯，对着那个背影狠狠砸了过去，清脆的破碎声响起，吓坏了逗留在窗外树上偷听的小鸟，扑棱棱奋力扇着翅膀逃生。
　　“滚！”我听见我声音砸在地上，和那个茶杯一样的破碎。
　　燕昭走了，没有回头。
　　我学着燕昭的步子，缓缓走了过去，站到门口蹲下身去，一块一块捡那碎裂的金玉杯盏。
　　“哎呀！小姐，放着放着，小心割到手，且让奴婢来吧！”
　　桑榆大呼小叫冲了过来。
　　“嘶。”果然就割到手了，殷红的血滴慢慢凝聚在指尖，然后顺着手指往下，流到了碎片上，被盛了起来，好像刚刚喝过的余茶，触目惊心。
　　“瞧瞧，果然被奴婢说中了，小姐，你做什么要来捡这劳什子？胸口的伤还没有好全呢！”桑榆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一边吹气一边数落。
　　若是桑落，肯定就会马上给我清洗上药加捆布，只有桑榆才会捧着我的手吹气，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法子，竟比上药还能止痛。
　　“没事。”我出言制止。声音粗噶的不成样子，大约是刚刚那一声嘶吼伤到了嗓子。
　　桑榆抬起头来，愣愣的盯着我。
　　半响，她将我揽入怀里。“小姐，别哭了！”话虽如此，她自己却也抽噎上了。
　　桑榆不是一个好丫鬟，因为入了心，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我也不是一个好皇后，因为动了情，忘却了自己的责任。
　　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扶着桑榆站了起来。
　　“让桑落进来给我处理伤口吧，另外叫孟九赶紧把爹爹找过来。”
　　桑榆有些失落的松开我的手臂，点了点头。
　　“现在天色已晚，老爷……”
　　我抬手制止了她，加重了语气：“就现在！”
　　桑榆一步一回头出去了。
　　不多时，桑落拎了药箱进来，脚步稳健，不急不缓。
　　进来后也不多说，净了手走过来，捧了我的手用湿布擦拭干净，然后上药，因为怕涂抹会揉到伤口，她弯腰垂下头，轻轻的对着指尖吹气，力道很好，不至于吹飞，也不至于吹不动。和桑榆不同，她吹的是冷风，没有温度。
　　伤口裹好了以后，她拎了药箱就走，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这才是丫鬟该有的样子！
　　是嘛！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我望着开始暗沉下来的窗外，如此告诫自己。
　　关窗的时候，发现外面飘起了雨丝，明明白天还是艳阳高照，一派清风朗朗，晚间竟是说变就变了，十分不符合秋天的特征。并非是乌云滚滚，即将大雨滂沱的景象，而是漫天的灰色，这是一场不知道何时才会完结的绵绵细雨。像极了梅雨时节，凝聚了无限春愁。不过梅雨季节的雨，带来的是生机，一场月余的雨过去，总会欣喜的发现后花园里不知何时偷偷绽放的满园春色。花团锦簇热闹的好像新年的早上穿红着绿的孩子群。
　　秋雨过境则刚好相反，带走了人间最后一丝生机，不消几日的时间，满街都是残枝枯叶，连那常青树都要被掳得只剩新叶，孤零零挂在枝头，盼着来年的春风。
　　我关上窗，不忍看，满目苍凉。
　　


###第七十四章 博弈###


　　爹爹来的很快，大约是我少有这样请过他。
　　“怎么手又伤到了？”爹爹一进来就呵斥。
　　我鼻子一酸，亲人就是这样，一丝一毫都躲不过他的眼去。
　　“爹爹别担心，不过是不小心磕到了，今日叫您来，是想请您出个法子，陛下只怕是要将云宝过继给宸妃。该如何才能让他过继给我？”
　　“你很在意庞邰家的小子？”
　　我愣了一下，“他很乖巧。况且，我答应了她娘亲，死者为大，我不能让她不安宁。”
　　“你素来喜欢孩子，即便你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如此。”爹爹突然笑了一下，“不过，好在，你现在自己也有孩子了。”
　　父亲的意思，是不想管吗？
　　我朝爹爹跪下：“我不是为了有个子嗣才答应养云宝，是单纯喜欢他，西北军救国有功，难道得他们庇护稳坐朝堂的我们，连个孩子都不能帮他们庇护吗？”
　　爹爹听了我的话，脸上依旧平静如初，一丝动容也无。
　　我冷下心去，眼下爹爹的情形也不好，再明目张胆与燕昭做对，只会更加被人弹劾。
　　叹了一口气，正要爬起来，爹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傻孩子，爹爹哪顾得上别人，我只能顾得上你。不愿出手，只是不想你和陛下反目，毕竟你们是夫妻。”
　　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若是燕昭也能稍稍顾及我日后会否难以面对宋家，我俩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怎么又哭上了？都要当娘的人了，爹爹也不是不帮你，快起来。”
　　我抹着泪，抓着爹爹的手站了起来。
　　“唉，远远看着明明很有一国之后的风范，怎的一到眼前，就还是宋家不省事的丫头。”爹爹皱了眉头，十分嫌恶的看着我。
　　我噗嗤一声乐了。
　　爹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格外的明显。
　　“陛下想要扳倒我宋家，你是知道的。”爹爹道。
　　我点头，为了调停两家的恩怨我才入的宫，只是如今收效甚微，甚至恶化了我们的关系，想想都没有脸面见姑姑了。
　　“当初他愿意将庞小子过继给你，大抵是没有想到薄涛会和我有关系。如今查出来了，他心里只怕很恐慌，担忧西北军里还有我的人，虽然他现在将西北军给了许仲文，但是保不齐许仲文可能笼络不了西北军的人心，因此才想将庞小子过继给宸妃，这样既笼络了人心，又杜绝了我们有可能利用庞小子诱反西北军的可能。到时候即便我在西北军真的有人，也不能名正言顺的用，他这一招其实不错，占据了舆论的上风。”爹爹说着，还很满意的点头，兴许是得意于自己能教出这么杰出的学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燕昭是死也不会将云宝过继给我了。
　　“爹爹有没有可能…？”我不死心的问。
　　爹爹摇头。
　　“瑜嫔一事是陛下替你遮下去的，当初看起来是好事，如今看来，却变成了活生生的把柄。你要去争庞小子，只怕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最好申辩的时间已过，我再喊冤也没人会信了。只是要因为此事畏缩，将云宝置身于虎狼之地，我的心就开始煎熬起来，云宝要如何才能接受被再一次抛弃的命运？纵然不是我刻意为之，却最终是为了保全自己。
　　“爹爹，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我艰难的开口。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宸妃或者许仲文身上下手。若是薄涛的死能算在他们头上，便是陛下，也不能将庞小子过继给宸妃了。”
　　爹爹阴狠的声音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薄涛的死……？”薄涛已经死了？
　　“薄涛留着总归是个祸害，今日有下手的好时机。”
　　“可是，这样不就是陷害……”许仲文看起来并不是玩弄权谋之辈，难道要成为我与燕昭争斗的第一个牺牲品吗？姑姑的话言犹在耳，我怎能……
　　“愚蠢！他们要陷害我在先，如今我不过是提前还手而已，怎么算得上陷害？许仲文既然已经选了阵营，那么他算何无辜？卿卿，你既然选了和爹爹站在一边，就不该心慈手软！”
　　话虽如此，可是我朝燕昭说狠话的时候，只是想着怎么抵御燕昭对我宋家的迫害，却从未想过要主动出招，将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一个人若是狠不下心，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掣肘，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就得无所不用其极。你站在漩涡的中心，牵一发而动全身，诚然可能会误伤别人，但是也保全了另外的人不是吗？有舍才有得，卿卿！”
　　我望着爹爹波澜不兴的眼眸，心中蔓延起一股害怕，往日爹爹在我面前永远一副闲暇淡然的状态，一如娘亲在时的儒雅，是我刚刚选择了他，所以他才开始逐渐掀开面具，让我接触他的真是面目吗？他在位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权势涛涛，不可能是善人君子。我早就有了觉悟，却还是在真正看到的时候忍不住胆寒，这就是被权势所镬住的摸样嘛？
　　可是爹爹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所做的都没有错，想要保住万千黎民，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只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起码爹爹在大事上从未有过错漏，他一如正屋里先皇赐的匾额一样，担起了护国梁柱一责。
　　“就如爹爹所言吧！”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脑海中一片空芒，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消失殆尽，我终于也踏进了浑水之中，由着这一股水流将我卷到不知名的深处。
　　爹爹走之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爹爹，你如何知道瑜嫔一事的？”我以为隐瞒的很好，如今看来，几乎人人都心知肚明。
　　“要想比别人快一步，你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难道坤元宫….”也有爹爹的人吗？是谁？桑榆吗？只有桑榆是我带进来，不不不，桑榆的性子哪能干这行？
　　“放心，坤元宫都是你自己的人。”
　　果真如此吗？
　　“爹爹你既然想到安插人在宫里，难道陛下作为你的学生会不懂这一招？”
　　爹爹似乎很欣慰听到我这样说，他笑得有些得意：“正是如此才有趣不是吗？这么些年，我教的东西终于开始有成果了。”
　　我心中一颤，爹爹似乎很乐见燕昭对付他，会不会有一天输在燕昭手里？只是到哪时，燕昭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爹爹走后，我唤了桑落陪我去了一扶岫宫。
　　翌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寻常百姓大约会有些忧愁，因为正是秋收的季节，农作物容易霉烂。不过也就这点子烦忧而已，不值得一提。
　　不像圣京的朝堂里，炸开了锅。
　　前两天燕昭宣布会在今日三司会审，谁知今日去提人的时候，薄涛七窍流血死在了天牢里。
　　凶手简直太猖狂，用的是最最明显的砒霜。砒霜致死需要时间，是谁敢在天牢里优哉游哉的给惯于打仗的沙场大将喂毒，并等着他毒发？看守的人都死光了吗？据闻，监牢里不曾有打斗的场面，平静的就像一场老友会面。如此，很好，看来是内鬼。
　　能进天牢的没有几个人，一个陆方，一个赵云，一个许仲文。
　　案发时间据推算是在丑时初。
　　丑时初陆方在御书房，燕昭作证，赵云领了人在巡逻，一众手下并更夫都能作证。唯独许仲文，无人证明。
　　顿时，满堂哗然！各种言论破空而来，有说许仲文策划了西北军一事，却让薄涛顶了锅，自己捡了个将军做。
　　有说许仲文是冤枉的，毕竟当时护驾的就是他。
　　还有一责旧谈被翻了新，说是陛下安排了这一出，许仲文不过是忠君之事。如今事情败露，自愿顶缸。
　　这话有些大胆，被乱棍打了出去。
　　不过有时候有疑虑说穿了就好，不解释不让人申辩，就一通棒打，结果就是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了，但是心里却越加相信被棒打的那人的话。疑心的种子就像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最终西北军叛乱一案又转变成了薄涛之死一案。而最开始，这本是庞邰将军之死一案。
　　认亲仪式再一次搁浅。
　　如今燕昭正焦头烂额忙于拯救许仲文一事。
　　但他还是抽空来了一趟坤元宫。
　　“宋家卿卿，果然好手段！”
　　我停了手中的琴，让人把云宝抱走。也不行礼，歪坐着看向气得脑袋冒烟，双眼喷火的燕昭。笑问：“陛下何意？”
　　“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仲文！？”燕昭站在远处，并不靠近。
　　“陛下的意思，是我做的？”我抬眉恍然一笑：“也是，但凡出事，必然都是我们宋家干的。”
　　“难道不是？”燕昭目光沉沉逼视。
　　“陛下似乎惯于没有证据就妄下定论。难道丞相没有教你，为君者最忌猜测？”我好整以暇摇了摇头，重新将手放到了琴上，轻挑慢捻谱出一段颇为静心的旋律。
　　然而燕昭显然没心欣赏，绿着一张脸，重重走过来，按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怒问：“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仲文！”
　　受了伤的手被他狠狠按在琴弦上，有一些钻痛。
　　“唔，恕臣妾无能。”说完我挑眉看了看他按着我的手。
　　燕昭似乎烫到了一般收回手去。
　　我捧起那根受伤的手指吹了吹。
　　“你……”他盯着我的手指犹豫得开口。
　　


###第七十五章 认亲###


　　我打断了他的话，站起来道：“陛下若无事，便请回吧！臣妾还要养伤呢！”说完我朝他扬了扬我的手指。
　　“你果然是狠心！”
　　我忍不住要大笑，究竟是谁狠心！
　　“对，我就是狠心。”
　　燕昭静静凝视了一阵，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朕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在朕看来，你这坤元宫也颇有些嫌疑。不如朕领了人去慢慢审问，总能问出点什么，你说呢？皇后？”
　　“皇上这是要屈打成招？”我怒极反笑，“滥用私刑，陛下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然而燕昭显然没心欣赏，绿着一张脸，重重走过来，按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怒问：“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仲文！”
　　受了伤的手被他狠狠按在琴弦上，有一些钻痛。
　　“唔，恕臣妾无能。”说完我挑眉看了看他按着我的手。
　　燕昭似乎烫到了一般收回手去。
　　我捧起那根受伤的手指吹了吹。
　　“天下人耻笑？哈哈哈哈哈哈！”燕昭怒瞪着我，双眼猩红像一头发狂的兽，“你以为朕被天下人耻笑的还少吗？在他们眼里，朕是傀儡，傀儡你知道是什么吗？去问问你的爹爹，问问他，什么是傀儡！嗯！？”
　　燕昭边说边伸出手来推搡我。
　　我勉力稳住，后退了两步，心中好像堆满了水一样闷胀，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比之刚入宫时还要恶劣。
　　我正色朝燕昭道：“陛下在我这里拿人，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呵！你似乎很相信你宫里人人都干净无辜。”燕昭讽刺的一笑，“那么，告诉朕，桑榆昨夜寅时才回宫，她做什么去了？还有桑落，你新带入的宫女，不曾备案，就在宫里到处走动，谁给的特权？”
　　我瞪大眼睛，桑落一事他明明知晓！
　　“没错，你告诉过朕，不过朕突然忘记了！怎么，不行吗？”
　　我不愿再看他一副无赖的样子，冷声道：“陛下连这种招数都能使出来，臣妾认输！”
　　桑榆昨夜那么晚回宫，究竟是做什么去了？薄涛一事断然不是她干的，她武功没有那么高强，也压根不认识薄涛。不过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能让燕昭把她带走。
　　“不论什么招数，能达到目的就好。”燕昭脸色有些惨白，不像一个赢了一局的人。
　　“要想让臣妾帮许将军，陛下先答应臣妾不能把云宝过继给宸妃！”
　　“不给宸妃，难不成只能给你？”他怒笑。
　　我摇头：“这宫里陛下随便挑哪位嫔妃都可以，唯独宸妃不行。”
　　其他人我都能压住，唯独宸妃和燕昭同一阵营，她做什么我都没有办法压制。
　　燕昭抿唇思索，眼神不住的在我身上逡巡，似乎想寻出我是否是另有阴谋。
　　我很坦然得站在那里。随他打量。
　　“好！”良久，燕昭沉沉道。
　　我松开了袖中紧握的手，扬眉看着入口处向燕昭示意。
　　他怒意升腾，甩袖走了。
　　“娘娘！”桑落领着云宝走了出来，大步走过来扶住我。
　　“去告诉贞妃，该她上场了。”
　　桑落点头，领命去了。
　　云宝似乎被燕昭刚刚的一句怒吼吓到了，怯生生远远的站着看着我。
　　我朝他温和的笑道：“云宝，过来！”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我，抿着唇，不甚开心的一步一挪走了过来。
　　“别怕，父皇是在生母后的气。”
　　云宝闷闷不乐的低着头玩手指，没有说话。
　　“你这两日去先生那里学习，开心不开心？”
　　云宝摇头。
　　我大惊：“怎么？先生不够温和吗？”
　　云宝又摇头：“因为母后不陪我去。”
　　我放下心来，笑道：“母后有空就陪你去，如何？”
　　云宝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愈发显得可怜了起来，“母后说的是真的吗？你要云宝去找先生，不会不要云宝了吧？”
　　我心中一痛，抚着他比之之前有些消瘦的脸庞，用力摇头。
　　“元宝，你要相信母后，母后即便没有在你身边，也不是不要你，这里，”我指了指胸口，“云宝，你永远在这里。知道吗？”
　　云宝似懂非懂的点头，慢慢依偎进我的怀里，伸出短短的手，用力的抱着我，孩子都是很敏感的，他似乎感觉到了他要离开我了。
　　我抱着他，喃喃道：“别害怕，云宝，别害怕，知道吗？”
　　当日，燕昭在朝堂上宣布，说庞邰将军遗子过继给贞妃，封小王爷，赐封号靖。
　　次日，神机公子亲自到朝堂上为许仲文力证清白。
　　那日我去找先生的时候，先生对我说了一句：“你真傻。”
　　彼时没明白，后来明白了，却早已伤得肝胆俱碎。
　　九月十八，大吉。
　　云宝似乎察觉到今天要做什么，一大早起来就难得的发了脾气，无论桑榆怎么哄，都不愿好好的把正服穿上，桑榆穿一件，他脱一件。
　　并且时不时横着眼睛怒瞪我。
　　我心中有愧，只能讪讪朝他笑，由着他闹腾。只是苦了桑榆，前方周朝朝已经来催了两回了。桑榆急的差点给小靖王跪下了。
　　“云宝，听话！”我终于忍不住呵斥。
　　云宝一听，登时红着眼眶扁着嘴，委屈的看着我。眼泪也在瞬间就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打在地上。
　　我看不下去，转身出去。
　　看我出去，云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入宫这么久，这是头一回听到他哭。我听到桑榆细细的哄他，可是不奏效，直哭两个昏天暗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在门外站的腿都有些麻了，桑榆才牵着眼睛红肿成核桃的小靖王出来。
　　我蹲下身去，替云宝扶正玉冠，摸着他的脸道：“云宝，你别想岔了，你虽然要去扶岫宫长住，但是母后这里，你也可以常来，我们还是可以时时见到，母后没有不要你，你也别不要母后，好吗？”说道最后我都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这个我信誓旦旦说要保住的孩子，终于还是没能保住。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云宝终归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替我抹了眼泪。
　　红着眼睛道：“母后，孩儿去了。”
　　我喜极而泣，抱着他大哭起来。
　　“小姐，您快别哭了，把小靖王的衣裳都哭湿了。”桑榆急的跳脚。
　　我不好意思的止住，放开了云宝，替他整了整齐整的正服，正服是按王爷制赶出来的，云宝穿着真是很有气势。
　　云宝被桑榆牵着，一步一回头，慢慢的走出了坤元宫，走出了我的视线。
　　孟九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台阶上呆呆得看着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我也不嫌刺眼。
　　孟九学着我往天上看，看了半天，揉了小半会的眼。
　　“孟九，本宫不过是在发呆！”
　　孟九赧然的摸头。
　　“娘娘，桑榆出去好一会了，怎的还不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我淡淡道。
　　孟九大惊：“什么？为什么？可是她做错了什么？”
　　我诧异得看着孟九，“你那么急切是为何？”
　　平日里只知道孟九怕她，倒不知道他这么关心桑榆。
　　按理，他俩也不过认识半年而已。
　　孟九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摆手：“罢了，本宫不过是托桑榆去照料云宝。怕云宝不适应。”
　　孟九松了一大口气，“哦！”
　　“找本宫何事？”
　　说到正事，孟九认真起来，他半跪着凑到我耳边。
　　“奴才刚刚在扶桑宫看到了您画的那个奴才。”
　　“什么？”他所说的我画的那个奴才正是凤凰山上领我去山洞的那个，当日不过是侥幸画下来，想寻一寻，且我从未想过是宫里的人，不过是命孟九拿了画像在外面找。却没想到，竟然在宫里，还在扶桑宫里！
　　胡太嫔究竟是谁？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若说谋害我的子嗣，只是因为和燕昭想的一样，想避免被我的爹爹当成弃子。那我还可以理解。
　　可是在凤凰山谋划的那一出，分明是置圣世于不顾！毕竟一旦我失贞被休，爹爹的愤怒可想而知，那个时候燕昭的势力还远远不足以和爹爹抗衡！
　　胡太嫔除非是傻，否则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给自己儿子带绿帽子，什么样的脑袋才能想出这种计谋来？
　　“可看真切了？”我不放心的问。
　　孟九猛烈点头：“真真的，错不了，和娘娘的画一模一样！”
　　我的画功，连先生都要称赞的，那必是此人无疑了。
　　只是这么关键的人物，胡太嫔竟然就这么泰然的放在自己宫里，该说她心大呢还是有自信不被追究？
　　如果是后者，只能说明有人庇护，是谁呢？燕昭？
　　不对，燕昭不可能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情，即便是不喜欢我，也不至于！
　　“你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这件事情上，其他的事先搁着！有任何消息，马上来报！”
　　我不相信胡太嫔是单纯的自己来操作所有的事情，绝对是有人合作，或者受人指使。
　　孟九离开之后，我兴奋的站了起来。
　　姑姑，我就快要帮你报仇了呢！
　　


###第七十六章 摊牌###


　　不过三日，孟九派出去的探子劫到了一封密信。里面的文字稀奇古怪见所未见。我抱着侥幸心理，去了贞妃所在的扶岫宫。
　　扶岫宫在北边，独立的院落，一道六角拱门相迎，踏入院子，一丛又一丛的湘妃竹将低矮的房屋掩映其中。郁郁葱葱不见半点秋色。
　　廊上角落里辟了一个四方台子，三层阶梯高，纯木的地板，垂着半截主席，台子上两张矮几，两个蒲团。
　　此刻蒲团上都跪坐着人。一个是青衣素发的贞妃，一个是正蓝色常服束蓝宝石腰带的玉衡。
　　低低浅浅一问一答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来到了世外，不受俗世的烦忧。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捏着的一纸白笺，犹豫得站在了院子中间。
　　玉衡首先发现了我，一蹦就要站起来，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怏怏的坐了回去，视线时不时的瞟来。
　　终于连贞妃也发现了异常，她侧过头来，愣了一下。
　　我朗声笑道：“可是打扰贞妃授课了？”
　　贞妃微笑摇头，搁下书籍就要朝我行礼。
　　我摆手，大踏步走了上去，桑落留在台阶下候着。
　　玉衡偷觑了一眼贞妃的眼色，这才放心的奔过来钻到我的怀里。
　　“母后，云宝好想你！”
　　我摸着玉衡的头，尴尬得朝贞妃笑了笑，却见贞妃毫无异色，一派坦然乐见的模样。
　　“云宝这几日跟先生学了些什么？”
　　一听到这个，玉衡来了精神，一轱辘爬了起来，小跑到案几边，拎过一些零散的纸张，满脸期待的送到我的手里。
　　原来在习字。
　　玉衡人虽小，手却有些劲道了。一笔一划还算硬挺。
　　我摸了摸玉衡的软软的头发，赞道：“云宝如此用心，甚好！”
　　玉衡一脸得色，重又依偎过来。
　　“玉衡，古人云：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何意？”贞妃轻垂眉眼，低声问。
　　我闻言一僵，贞妃果然颇有先生的风范。将玉衡托付给她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玉衡显然也听懂了，讪讪的松开抱住我的手，恭谨跪坐一旁，拱手朝我道：“母后谬赞，玉衡不足之处甚多，还待先生教导。”
　　我点头朝贞妃道：“玉衡能得贞妃教导，真是三生有幸了。”
　　贞妃朝我微微点头不答。
　　“玉衡先去玩一会，母后有些事情想请教先生。”
　　玉衡朝我们各自行了一礼，乖乖站起来退了出去。
　　我欣慰的看着他笔挺的背影道：“贞妃有心了，不过几日时间，云宝竟是好比脱胎换骨一般。”
　　贞妃点头：“并非臣妾的功劳，这孩子心性敏感，又天资聪慧，勤奋好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端过茶杯浅尝了一口，粗糙苦涩。轻瞟对面也正喝茶的贞妃，却见她面色如常，一副习惯了的模样。我心中更是敬佩，难得在这宫里还能遇到如此节俭高洁的人物。
　　“娘娘找臣妾所为何事？”
　　“哦。”我放下茶杯，拿出白笺递给她：“烦劳贞妃看看，这里面都写的是什么？”
　　贞妃倒也不好奇，只是淡然接过，拧眉扫视。不知不觉，竟是皱起了眉头。
　　“臣妾幼时，曾随父亲编纂前朝历史，曾经写到先胡入侵一节时，有提到细作间暗中往来信笺为兀文，所描述的文字形状与此相同。”
　　“先胡？也就是胡夏的前身！”胡太嫔竟然和胡夏暗中有来往，难不成胡太嫔竟是胡夏的细作？可是即便是细作，她的儿子已经是圣世天子了，她还有必要当那细作将圣世拱手送人吗？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助我也，燕昭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她了。
　　但是，如果胡太嫔是胡夏人，那么燕昭不就流着胡夏一半的血？若是被朝臣知道！那燕昭只怕会被拉下皇位了！
　　不行，如今朝局虽稳，但是内忧外患依旧存在，改朝换代的话，不是给了那胡夏可乘之机？难道这也是胡夏的一个计策？
　　“娘娘？怎么了？”兴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连贞妃都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或许你能否解开这纸笺说了什么？”
　　贞妃紧盯着那纸信笺，良久，才微微点头。
　　“臣妾曾在一本古书上读到关于兀文的记载，不出意外，应是可以解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我两眼放光看过去。
　　贞妃脸色略微有些惨白，她看着我艰难的道：“若臣妾能解开，事后还请娘娘放过老父。”
　　我握着茶杯的手僵住，她是察觉到此事的严重，还是察觉到我眼神中的杀意了？她素白无铅华的脸上只有请求没有恐慌，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
　　我突然舍不得了，她通身的气质和初遇时的先生如此相似，淡泊名利，看淡红尘。有这样的人在宫里，也能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何必因为党族之争而将无辜的人卷入？
　　罢了罢了。
　　“贞妃多虑了，此事便到此为止，你，就权当没有见过吧！玉衡，就托付给你了。”
　　我朝愕然的贞妃点了点头，迅速起身，转身就走。
　　刚下了台阶，就被贞妃叫住。
　　“娘娘！臣妾愿意。”
　　“什么？”我诧异回头，只见贞妃神色坚定得看着我。
　　“娘娘，兹事体大，还望三思！”贞妃道。
　　我捏着纸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贞妃走到我的面前，伸了手。
　　“不到万不得已，本宫……”我吞咽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干哑堵塞，有些难以发声。
　　贞妃淡淡点头，“娘娘的心，臣妾都明白。还望娘娘永远都不要忘了初心！”
　　我心头大震，她也看出来我动摇了吗？
　　那想要陪燕昭一起守护圣世的初愿已经被时光褪了颜色吗？
　　“贞妃的话，本宫会铭记于心！”我伸开手，将被捏的软乎了的纸笺递给贞妃。
　　临走前，贞妃说，三日后给我结果。
　　三天时间，匆匆而过。
　　傍晚时分，孟九去扶岫宫跑了一趟。
　　“贞妃说什么？”
　　孟九摇头不语，只是递上一纸信笺。
　　“旭日初升，该启程了。”
　　旭日初升？上月传来消息，说是胡夏大王子一族谋反，胡夏王禅位予胡夏二王子耶律弘。才刚坐上王位，就这么急不可耐要启程了么？
　　这几年胡夏大王子与二王子明争暗斗，内忧外患一堆，如今耶律弘即位，大约是想通过战争来竖立威望，掠夺我圣世的财物来恢复民生。算盘打得倒是很响亮呢！
　　胡太嫔应是前胡夏王安插在宫里的暗哨，胡夏那边大约也没有想到这个暗哨能走到这么高的位置。
　　如今他们重新启用胡太嫔，一是测试胡太嫔的忠诚度，若是胡太嫔不愿听他们差遣，只怕下一步就是抖漏胡太嫔的身份，由此将燕昭拉下马。
　　好狠的心计！
　　看来这朝中不止胡太嫔一个胡夏奸细。得擦亮眼睛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为今之计是除了胡太嫔，没有了她，以后就算有人揭露胡太嫔的身世，也死无对证了！
　　“孟九，与胡太嫔传信的人，你抓到了？”
　　孟九点头。
　　“很好，你这就随我去一趟含翠宫！”
　　“是，娘娘，要不要奴才叫桑落一起？”孟九问道。
　　我摇头。
　　桑落不过一介医女，还是少卷入的好。
　　天色渐暗，孟九提了一个灯笼在前边领路。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到了含翠宫。
　　“参见皇后娘娘！”廊下的宫女见着我们，慌忙跪下行礼，大约是没有料到我们这么晚来访。
　　“太嫔娘娘可歇下了？”孟九朗声问道。
　　那大宫女摇头：“娘娘还在亭子里赏月。”
　　赏月么？也好，毕竟明天就赏不到了！
　　“你前方带路吧！皇后娘娘有事相商。”孟九道。
　　那宫女似乎有些诧异，略犹豫了片刻，站了起来，领着我们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除去廊上宫灯发出的光亮，漆黑一片，连天上的月光都藏在了薄云里，隐隐看得出所在。
　　胡太嫔靠坐在藤椅上，身形有些萎顿。
　　我挥手让孟九带着宫女们离开，然后慢慢朝胡太嫔走去。
　　抬头望着那轮若影若现的明月，我低声道：“太嫔真是好兴致！”
　　“皇后！”胡太嫔惊呼回头。随即急急站了起来，“皇后怎么过来了？”
　　她脸上还有没有消逝的凄惶，加上新添的惊慌，看起来和往日很不一样。以前不知道她的身份，总是厌恶她在姑姑和先皇面前唯唯诺诺又略带谄媚的模样，及至后来又有些看不起她小人得势后的张扬。却从没有想到过，这些不过都是她演出来的，如此的入木三分。
　　眼下她眼中的凄惶，是在担忧燕昭吗？
　　不想多绕弯子，我直言道：“昨日我的人在圣京城里抓到了一个不法分子，”说到这里我紧盯着胡太嫔的眼睛，缓缓道：“他叫屠木。”
　　胡太嫔眼神一缩，避开我的注视。
　　“太嫔有没有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
　　“皇后想说什么？”
　　我有些诧异，她竟然已经做好了直面此事的准备？莫非，她是故意让孟九截了那信笺？
　　


###第七十七章 心死###


　　“太嫔似乎料到了我今日会来？”我试探的问。
　　胡太嫔侧身看着远处，恍惚一笑：“并非，不过我知道你早晚会来。”
　　原来如此！我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问：
　　“所以，那信笺是你特意让我劫到的？那小太监也是你故意用来引起我注意的吧？”多可笑，我以为我夺得了先机，原来依旧不过是被人牵着走。
　　胡太嫔不置可否，坐回到藤椅上。
　　“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和你有仇？”如果是其他人发现了，只怕碍于她的身份也不敢追究。
　　“呵，有仇？”胡太嫔诧异的轻笑了一声，“皇后，我和你能有什么仇？”
　　什么？她居然风轻云淡的说，和我能有什么仇？
　　我咬紧牙根，寻到她对面左下，狠狠得盯着她：“杀子之仇！不止是我的，还有姑姑的！”
　　若不是她，姑姑怎么会落得个终身不育？又怎么会郁郁而终！
　　胡太嫔似乎对我的指控很诧异，瞪大了眼睛，良久才嗤笑了一声。
　　“你有孩子了？”
　　我顿时如遭雷击，“你……不知道？甄太医……不是你的人？”心头的恐惧如同泰山压顶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竟然不是她？
　　胡太嫔怜悯得看着我：“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谁在害你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你的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凭什么我不能有孩子？”我怒气暴涨，若有一面镜子，定能看到我自己狰狞的面容。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
　　胡太嫔又笑了，“就凭你是宋家的人！这世上，除了你父亲，应该再没有谁期待你有孩子吧？”
　　我胸腔中怒火烧的十分旺，可偏偏无力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该可怜我是宋家的人，还是该愤怒时势连我的孩子都容不下？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期待就可以了，这个孩子会勇敢的长大，日后我会让他给你的坟前上香，让你看看他长得有多好！”我恶狠狠的道，语气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明明没有丝毫底气。
　　“哦，原来还在啊？”胡太嫔扫了一眼我的腹部。
　　我连忙双手交叠附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不受半点伤害。
　　“说说吧，为什么要找上我！”
　　若是不想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完全可以安安静静自裁不是吗？
　　“因为，”胡太嫔诡异得笑着凑到我面前，轻声道：“我想让昭儿……恨你！”
　　哈，哈哈，哈哈哈！她说什么？
　　周围更加浓密的漆黑让我好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洞，没有人来救我，我只能认命的往下掉，带着满心的惊恐，绝望。
　　姑姑，你为何要让我入宫呢？
　　“何必呢，他本就不爱我……”我望着胡太嫔矍铄的目光喃喃道。
　　听到我这样说，胡太嫔似乎有些愤怒，她捏紧了拳头，恨恨道：“你们明明是对立面，你为何要去撩拨昭儿，让他备受折磨？”
　　我摇头，她猜错了，备受折磨的是我。
　　“不过，没关系，我一死，昭儿就能彻底放开你了！真是期待啊，好想看到你们宋氏被昭儿踩在脚底下的样子啊！”胡太嫔神情激昂，她仰头望着天空，有种癫狂模样！
　　“难道，你不怕我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吗？”若是执意让燕昭与我为敌，难道不担心我会一时不顾大局，将所有的事情抖漏出来？到时候燕昭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如果我死了，谁会信你说的话？除了你父亲，当今天下，谁又敢质疑陛下的出身？”胡太嫔笃定的道，脸上有一丝气定神闲之余的得意。
　　我勉力支撑自己笔直的背脊，她果然不愧是胡夏挑选过来的最精英的细作，算无遗漏，一步一步，我除了跟着走，别无他法，她轻松得将我网住，让我逃无可逃！
　　她既然不认为和我有仇，却依旧笃定我会走入她挖下的陷阱，说明她知道我对燕昭的心思，或者她知道我不会对圣世不利，但无论哪种都让我觉得无限悲哀。
　　“但是如果我就让你活着，让你去煎熬呢？”既然知道她没有害圣世的心思，那我何不当做不知道？让她去进退两难不就好了？
　　胡太嫔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怪异的桀桀笑了起来，“皇后，你想逃吗？可是来不及了呢！”
　　什么？
　　我尚未反应过来，胡太嫔突然起身跪在我的面前，抱着我的双腿，哭求道：
　　“皇后，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对你的孩子怎么样，你看他不是还好好的在你肚子里吗？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一定要致我于死地？哦，我知道了，你想除了我，这样你们宋家就更加为所欲为了是不是？这个孩子是不是宋丞相让你生的？好用来取代昭儿？圣祖皇上，您为何要去得那么早，宋氏的狼子野心你看到了吗？皇后，这杯茶我不会喝的，你不过是一个皇后，有什么资格赐死一个太嫔？”
　　她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茶？什么赐死？
　　我蹲下身去想掰开她的手，却无意中余光瞟到了花园入口有一盏宫灯。提灯的人看不甚清白。
　　“你，快过来拉住胡太嫔！”
　　那人闻言，一点一点移了过来。
　　“拉住胡太嫔做什么？灌她喝毒药吗？”
　　轰！
　　是燕昭！
　　难怪胡太嫔如此失常！
　　我直起身望过去。
　　黑暗中，燕昭的眼眸异常光亮，仿佛要将我射穿一般。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像是一把利刃，一开口就能将我一击致命。
　　“所以，你都相信了吗？”我艰难的哑声道。
　　燕昭皱眉轻喝：“她是朕的亲娘！”
　　我点头：“嗯，我明白了。看来我在你心中就是一个恶毒妇人，仅此而已！你以为这是我带来的毒茶？那我就喝给你看吧！”
　　说完，我伸手，将胡太嫔面前的茶杯捏在了手里。
　　正欲饮，却无意中看到胡太嫔期待的眼神，她脸上没有半点即将被揭穿的恐慌。
　　难道！
　　我不可思议的盯着手中的茶，这的确是一杯毒茶！
　　“够了！”燕昭暴怒，一掌劈掉我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茶杯在黑暗中碎裂。
　　我低头望着跪着的胡太嫔，她脸上是得逞的笑容。
　　如今这茶杯碎了，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庆幸，因为她已经在燕昭的心里种下了疑心的种子，往后无论胡太嫔是怎么死的，燕昭都会算在我的头上。
　　走到这里，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我失神得抬头望向燕昭，只见他眼中也是三分迷茫，七分疲倦。
　　看来，只能到这里了呢！
　　“你……”燕昭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挤出来一个你字。
　　我怅惘一笑：“陛下，该罚该杀，任君处置。”
　　燕昭双眸急剧收缩，嘴唇抖动，提着灯笼的手都在颤抖。
　　何必呢？装出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他缓缓侧过身，道：“你的孩子…….”
　　哦，对，他知道我有孩子了，眼下最急的是先把这个祸患去掉吧？真是思路清晰呢！
　　“哦，你也不喜欢是吗？那算了吧！你想除了就除了吧！”我装作无所谓的道，只是心中的锐痛像一把尖刀一下一下戳在我心上。连带着腹部也开始痛了起来，是那个孩子在痛吗？因为知道即将要离开？
　　幸好是黑夜，不然此刻我的脸色应该白的惊人吧？
　　燕昭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像是冬天的冰棱，冷的刺骨。
　　“你的孩子，朕可以不动他，但是，你要放过胡太嫔，并承诺此生不找她麻烦！否则，你知道这宫里的，除去一个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小，好像只停留在喉咙里一样，含糊不清。
　　我呵呵笑了一声，问燕昭：“你说，他现在能听懂你说的话么？”说完，我拉过燕昭的手，轻轻的覆在我的腹部。
　　燕昭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要撤离，我用力握住，将他的手按在我的腹部。燕昭不敢太大力抽动，生怕打到我，只能任由我将他的手僵硬的按在那里，说来也奇怪，他灼热的体温透过衣裳传到我的腹部，之前那股闷痛突然消失了。难道是孩子真的有感应吗？
　　正在奇怪呢，燕昭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般撤了手。
　　他说：“你是让我现在除了他么？”
　　我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冷漠的好比寒雪的眼眸，只觉得那眼神将我的心完全冻住，再没有一丝温度，整个胸腔都蔓延着无边无际的冷气。
　　闭上眼睛，我黯然一笑:
　　“胡太嫔，你成功了呢！现在不止他恨我，我更恨他！”说完，我只觉得喉头翻涌，唇齿间似乎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燕昭侧着头，静静得站在那里，并未看我，似乎我恨他也好，爱他也好，他都无动于衷。
　　我费力将那股血气吞下，朝他昂头道:“罢了，这里我是不会再踏入了，至于孩子，你不用太担心，毕竟，我连云宝都没有护住不是吗？”
　　燕昭依旧一动不动。
　　我摇头一笑：“容臣妾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再看燕昭，我挺直了脊背，快步朝外走，因为我怕再慢一步，就会脚步凌乱跌倒在地。
　　姑姑说过，为后者，须雍容端庄仪态大方！
　　我不再是爱慕燕昭的宋卿卿，而是圣世第三代容元皇后，只是如此而已！回廊上的柱子雕着壁画，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就像曾经的岁月，一点一点模糊，被我抛在了身后。
　　


###第七十八章 偶遇###


　　“娘娘，刚刚皇上……”一见我出来，孟九担忧的冲了过来。
　　我抬手制止了他。左右扫视了一眼，才朝他轻声道：
　　“胡太嫔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丞相！”
　　孟九疑惑的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问，回头扫了一眼静悄悄的含翠宫，对着我慎重点头。
　　我勉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让本宫静一静。”
　　“可是！”
　　“回去吧！”我撂下话，径自朝东南边走。
　　东南边耸立着的正是之前燕昭带我去过的望月塔。
　　在这忽明忽暗的夜里，望月塔巍峨高耸，背光而立，浮动的秋雾将它渲染得更为高冷起来。我提着被夜露打湿的裙摆，艰难的行了一刻来钟，终于抵达了门前。
　　依旧是没有人把手的后门，虚掩着，刚好够我通过而不必发出声响。
　　虚弱的月光透过窗口洒在塔里，像是流动的水面。仿佛置身于潭底，有凉意自足底蔓延而上。我紧了紧衣裙，沿着木质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今日穿的绣花鞋，走起来没有半点声响，静得连心跳声都能清晰的数出来。
　　若是往时，我是没有胆量一个人来这么鬼影重重阴森恐怖的地方的，可是今天，从今天起，我要学会勇敢了！
　　不仅是我，我的孩子也要学会勇敢。
　　不管这宫里有多少人不想他活，我们都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万不能让别人得逞了去！有清凉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停了下来，毅然抬手抹掉！
　　哭是最没用的，我只能允许自己再怯懦一个晚上。
　　我用力点头，泪水砸落在脚面，有如千钧重，让我提不起脚来！
　　不要再犹豫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及至呼吸渐渐重了起来，才算是离那日燕昭带我抵达的地方不远了。真是奇怪，那日燕昭带我来的时候，明明是不累的。甚至还有些脚步轻盈。
　　难道是最近受伤以及怀孕的原因吗？
　　我匀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上走，眼看就到了，忽然月光完全隐退，整个塔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已经壮起了胆子，我还是免不了陡然加重了呼吸。
　　“谁？”
　　一声低沉的呵斥在头顶响起。
　　我惊得手一抖，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
　　这声音有些耳熟！
　　正思量该怎么办，那人又开口了。
　　“是昭吗？”
　　原来是许仲文！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口里的昭是燕昭吗？感情还真是好呢，直呼其名。
　　我不敢搭话，偷偷转身，想趁着这漆黑，赶紧逃离。毕竟大晚上的，身为皇后独自出现在这里很奇怪。虽然他的出现更让人奇怪。
　　然而天公不作美，刚好转身，那月光重又露出脸来。
　　“什么人！”许仲文利喝一声，紧接着是拔剑出销的声音。
　　我心中暗叫不好，才下定决心要保护自己，转眼就要命丧许仲文之手了？
　　险险避过许仲文从后刺来的一剑，正欲再躲，却不料脚一滑，我心中绝望，原来我的结局是摔死！
　　“救命！”我不甘心的呼叫。
　　许仲文迟疑了一瞬，飞身一捞，将我抱回了阶梯上。
　　“皇…皇后娘娘？！”
　　难为他在这么昏暗的场所，又正值我这么狼狈的时刻，还能认出我来。我应该感到庆幸的。
　　“咳咳！你还准备抱本宫多久？”
　　话一出口，我就像扇自己一嘴巴！
　　许仲文好比扔烫手山芋一般，将我甩开，又怕我摔倒，伸出两指捏着我的衣裳，将我扶稳。
　　才跪下道：“不知皇后娘娘驾临，多有冒犯。”
　　在这种情形下，我实在是不宜再摆娘娘的架子了，只能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从他身边绕过上了望月台。
　　许仲文静默了片刻，轻轻站了起来，并未下去，而是逐渐走到了我的身后。
　　我心一紧，他莫不是缓过神来，想杀了我吧！多好的时机，多好的地点？我迅速转身，拿出皇后的气派来。
　　“许将军私闯皇宫，本宫暂且不计较了。眼下时辰渐晚，许将军该离开了！”
　　语气不能太硬，以免他情绪过激，但又不能太软，否则压不住他。
　　这一番话正好，威严之余还有些人情。
　　许仲文似乎笑了一下。
　　“末将护送娘娘离开，此地无人把手，不甚安全。”
　　在这宫里，越是有人把手才越不安全呢！
　　我摇头：“将军多虑了。”说起来，有他在才不安全！
　　许仲文僵持了片刻，后退了两步。
　　“既如此，末将还是在此守候。”
　　我诧异的看着他，“守护皇宫，是陆云的职责，何时需要劳烦许大将军了？”
　　言下之意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许仲文不以为杵，低声道：“末将不过是替陛下守护娘娘而已！”
　　“哈！”我冷笑了一声，若是为了燕昭，他该杀了我才是！
　　“罢了，你若不愿意走，就留下来一起看看月亮吧！”见他执意要留，我无所谓的转身盘腿坐在了望月台最前面。
　　“你还带了酒来？”一坐下，我就摸到了旁边一冰冷的壶，拎起来还闻到了一丝溢出来的酒香。
　　他刚刚捞我的时候却没有闻到任何酒气，看来也是才到就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
　　“嗯，想敬一敬先人。”
　　敬先人？奇怪了，他有什么先人需要在皇宫敬的？
　　“唔，是来缅怀么？”我摇了摇酒壶笑道：“不巧呢，本宫也是来缅怀的。”
　　只不过他是来缅怀先人，我是来缅怀往事。
　　“娘娘若是心情不好，此酒可以解忧，是京城酒居里里的粟米香，温和驱寒。”许仲文冷不丁道。
　　唔，他倒是不见外，用敬先人的酒来敬我。
　　“本宫不能喝酒。”
　　“为何？”许仲文今夜似乎很是不同，怎么这么多话？
　　为何？当然是怀孕了！
　　“咳咳，本宫酒后失德。”我脱口而出道。记得曾听先生如此说过。只是将这种事告诉许仲文，让我十分的不适。好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秘密一样。
　　难道是这暗黑的环境让我卸下了心防？还是一个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难免对别人多了一些依赖？只是这个人是宸妃的哥哥，燕昭的兄弟，不是别人啊！
　　“呵！”许仲文一声轻笑。
　　看来这环境改变的不止一个人呢，连许仲文都胆大了许多。
　　“你现在是在笑本宫吗？”
　　许仲文敷衍的回答：“不敢。”
　　我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站在后头的那位是不是真的许将军，还是我其实认错了？
　　事实证明，我没有认错，月光下，他的确是那个星眉郎目英气逼人的新晋西北军将领。
　　“和本宫说说，燕昭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问他这个问题，明明已经和燕昭决裂了。
　　说到燕昭，许仲文似乎更加轻松起来，他学着我在几步之外盘腿坐下。仰头望着远处的半轮月光，神情有些恍惚。
　　“陛下他，谋略胆识皆为上等，懂识人纳谏，体恤民情，胸怀宽广，是不可多得的明君。”
　　不过是平日里听惯了的话，我乏味的摇头。
　　“你是陛下的好友，竟也说这些敷衍的话，真是替他失望。”
　　许仲文低笑了一声：“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不是更了解陛下么？”
　　青梅…竹马吗？若真是，怎么会是这般境地？
　　我颓然一笑：“陛下较以前变了许多。”
　　从前他虽然脾气古怪，但是心性善良，如今他却连自己的孩子都要除掉。也是呢，与我青梅竹马的是燕昭，不是陛下！
　　“是吗？可依末将来看，陛下对娘娘的心却是一直没有变的。”许仲文敛了笑意，认真的道。
　　兴许是他神色太过于认真，我反驳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仔细一想，觉得也没有必要辩解，我们之间的事情又岂是他能了解的？
　　“很奇怪，你不应该帮宸妃的吗？”
　　他明明是看出来我和燕昭有了囹圄，却还帮着劝和。若是我和燕昭不和，他妹妹才更有机会不是吗？
　　“烟儿的事情由烟儿自己操心，末将不过是替好友辩解而已。”
　　“燕昭可不见的会领情。”若是他知道燕昭对我的想法，只怕会后悔多此一举了。
　　“娘娘该对陛下多一点耐心。”
　　“许将军，今日才知道你有这等爱撮合的兴趣。”我斜眼笑他。
　　真是和他通身的气质不搭。
　　许仲文挑眉。“末将说太多了。”
　　我点头：“的确。”害得我想要好好难过一番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说燕昭了，说说边境那边的事情。本宫长这么大，也没有怎么出过远门。”
　　“边境么？”许仲文凑了过来，将我手中的酒壶拿了过去，揭开，抿了一小口，“黄沙遍地，寸草不生。”
　　想来也是，常年征战，没有人烟。
　　“不过，比之京城，末将却更喜欢边境。”
　　说完，许仲文又饮了一大口。
　　“为何？”难不成他是受苦体质？
　　“在边境，大家的心思单纯，目标单一。”他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氤氲的光华，“可是在京城里，人心散乱，各有所谋。”
　　“这话说得真是大胆。”
　　许仲文笑道：“那是因为末将知道娘娘虽身处后宫，却也不喜后宫争斗。”
　　


###第七十九章 恩断义绝###


　　我扭头看他，只见他目光澄澈，神色不似恭维。
　　心中寒意渐起，连没见几面的人都能看明白，为何燕昭却看不明白呢？
　　“你说得没错，本宫不喜后宫争斗，但是作为一宫之主，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宸妃被本宫抓住了把柄，许将军今日与本宫的交情可是用不上的。”
　　我警告道。
　　许仲文摇头轻笑：“皇后娘娘似乎对任何人都非常戒备。”
　　戒备么？三番四次掉入陷阱我若还不戒备，就只能等父亲替我收尸了。
　　我挑眉不置可否。
　　“娘娘放心，末将与娘娘所图是一样的。”许仲文说完低了头，拎着酒壶瓶口轻轻的晃。酒香洒了出来，纵然我滴酒未沾，也有了一些醉意。
　　我晃了晃头，努力找回思路。
　　他说和我所图一样，是指也是为了圣世为了燕昭？
　　不过我已经改变主意了，往后的日子，我只会为了圣世，至于是不是燕昭统治，我不在意了！
　　“夜深了，娘娘可要回去了？”
　　我眯眼看着已经升至中空的月亮，摇了摇头。
　　“你先走吧！本宫再看一会儿。”
　　许仲文不语，半响才叹了一口气，OO@@站了起来。
　　“胆敢叫陛下来这里，本宫饶不了你！”他抬脚下台阶之际，我侧身警告道。
　　许仲文拧眉点头下去了。
　　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挪至栏杆边上，懒懒靠着。望着远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星辰。
　　“孩子，你要答应娘亲一定会健健康康出生，健健康康长大，娘亲可能会送你去一个普通人家，虽然你见不到娘亲，但是在那里，你可以尽心的玩，尽心的跑，尽心的挑选自己的伴侣，恣意的过你的一生而不需受任何束缚。啊，说得娘亲都想随你一同去了呢。”我笑着拍了拍腹部。
　　“你父亲他……你不要相信你父亲说的话，他不是成心那么说的，他是爱你的，他和娘亲一样，有不得已的苦衷。孩子，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不要有任何怨念和憎恨，因为这是无形的囚笼，会网住你的一生，别人的过错你无须放在心上，尽管宽恕他。做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明白吗？”
　　“对了，还没有给你起名字呢，嗯叫什么好呢？”
　　“啊，不如叫燕回吧！娘亲……娘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来看看娘亲，你说好吗？”眼泪滂沱，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我摸着腹部泣不成声。
　　孩子，叫我如何舍得！？
　　“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燕昭！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兴许是心力交瘁，我靠在栏杆上睡了过去，明明是秋寒露重的时节，我却不曾感到半点寒冷，都说怀孕的人怕热，大约是我的孩子在替我御寒。
　　“真是个好孩子，还未出生已经学会保护娘亲了呢！”
　　我揉了揉发麻的腿脚，扶着栏杆站了起来，虽有阳光洒了我一身，却没有半点暖意。秋天就和贞妃一样，从早到晚都泛着清冷。
　　缓过神来，我下了楼。
　　门依旧是虚掩着，门边的草被人踩得狠了，有些软榻榻的。
　　许仲文果然是军人出身，脚步都比一般人重些。
　　我理了一下发髻，挺直了脊背，朝坤元宫走去。
　　昨晚任性，一夜未归，只怕坤元宫里的人要吓出毛病来了，幸好桑榆在扶岫宫，不然非得找我哭上半天。
　　我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这是怎么一回事？坤元宫正殿廊下整齐的跪着我坤元宫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以头磕地。
　　“娘娘！您可回来了！”孟九听到脚步声抬头，立时惊呼道。
　　我歉疚得朝他笑道：“怎么都跪着呢？快起来！”
　　“咚咚咚咚”有脚步声从屋里传来，由远及近，我眼前一花，转眼被人揽入怀里，鼻尖是微凉的龙诞香。
　　贴着他胸膛的左耳处听到一声重重的敲击声，紧接着一下一下密集了起来。
　　“卿卿……卿卿……卿卿！”
　　声音婉转缱绻。好像久不见的情人间互诉衷肠的语调，三分埋怨七分惊喜。
　　我好容易平静的心，又一次被这一句又一句的呼唤搅乱，生出一股手脚不得尽情伸展般的憋屈来！
　　正要狠心推开，坤元宫外传来整齐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我心一沉，听到身后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那人说：
　　“陛下……太嫔……薨了！”
　　我挺了一早上的脊背终于垮塌，若不是被燕昭的双手箍住，只怕已经跌倒在地了。
　　一夜未归，燕昭连怀疑都不用了。
　　“都下去！”燕昭轻声道。
　　众人没动，大约是没有听明白。
　　“都滚下去，听不懂吗？现在马上！”燕昭的胸腔处上下起伏，幅度很大，头顶传来的声音好像破了的锣，有些歇斯底里。
　　下人们惊慌失措的逃了出去。
　　燕昭依旧揽着我，不曾松开。
　　良久，一滴温热落至我的脖颈处，带来一丝微痒，我不安的挪动脖子，却紧接着有大滴大滴灼热打上去，兴许是两人都不敢大力呼吸，那滴落的声音十分清晰，好像水漏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燕昭卸了力道，只两手虚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退开来，不敢抬头望。
　　燕昭的垂着的手慢慢抬起，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那是西北军叛乱后我建议他配上的。如今他头一次取出来，却是刀刃向着我。
　　我苦笑抬头，只见燕昭双眼猩红，像是神志不清走火入魔了一般。
　　“宋卿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狠绝？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索了一晚上也没有答案不是吗？
　　我闭上眼睛，等着他逼近。
　　“噌”刀出了鞘。
　　“皇后……恩断…..义绝吧！”
　　踉跄的脚步声远去了之后，我睁开了干涩的双眼，脚下是一缕黑发，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蹲下身去捡了起来，有些软，好像孩子的头发。
　　摊开手心，一阵秋风将它卷着远去了。
　　我没有回头看。
　　“娘娘！”桑落从里屋出来，朝我行礼。
　　我伸手朝她笑道：“来，扶本宫进去休息，唔，好久没睡一个好觉了，让任何人不要来打扰本宫。”
　　胡太嫔的葬礼哭灵三日，我睡了三日。
　　醒来的时候，桑榆红肿着双眼跪趴在我床头。
　　“傻丫头，死的是胡太嫔，你哭我做什么？多不吉利！”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三日不食，我有些虚软。
　　“上膳吧！本宫今日要去送胡太嫔！”
　　今日胡太嫔入主殡宫，一月法事后才能移入皇陵。
　　桑榆哭丧着脸服侍着我用早膳，因为两个人吃，我吃得有些反胃了才停下来。饿了你三日，娘亲真是混账，我暗自对腹中的孩子道。
　　换了孝服，我对桑榆道：“你去寻云宝，桑落随我去含翠宫。”
　　“小姐！”桑榆泫然欲泣，拉着我的手不肯撒开。
　　“如今后宫人来人往，十分杂乱，你帮本宫保护好云宝，可好？桑榆，我最信任的人是你。”我拉着桑榆的手认真道。
　　桑榆扁着嘴答应了，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桑落进来扶着我往含翠宫走。
　　“陛下知道本宫有孩子了。”
　　桑落点头：“娘娘的意思是？”
　　“等下找机会推本宫一把，注意力道。”
　　“娘娘这几日这么虚弱，奴婢不敢保证没有危险。”
　　我抬眉望着西方，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
　　“是。”
　　我伸手放在腹部，轻声道：“孩子，你要坚强！”
　　含翠宫里，所有的后妃都到了场。燕昭站在棺椁前，背脊有些弯。
　　“陛下，臣妾来晚了！”
　　我屈身行礼。
　　旁边有太监递来三柱香，我没有接。弯腰候在那里。
　　“呵，皇后娘娘这一病可真够及时的！”宸妃跪在一旁冷笑道。
　　我不搭理，只继续弯着腰等着燕昭。
　　燕昭良久才转过身来，并未看我，而是对着周朝朝道：“启程吧！”
　　周朝朝得令走了出去唱到：“启程！”
　　燕昭走到我身旁弯下腰去，将宸妃拉了起来，一起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给我一个眼色。
　　我无视周围人的偷觑和宸妃的挑衅，直起了腰，面无表情跟了出去。
　　含翠宫门口，陆方和许仲文候在那里。
　　看到宸妃和燕昭走在我前面，许仲文皱了一下眉头。
　　我心中好笑，这兄妹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呢！
　　殡宫在皇宫左侧，与皇宫隔着一条河。
　　桥不宽，够四人通过。
　　行至中段，我朝桑落示意，她会意的和我调换，将我让到了靠边的位置。大约是些许的动静惊动了燕昭，他头一动，我紧盯着他，忘记了脚下桑落伸出的腿，登时失了重心往前扑去，原计划是往旁边扑的，够地方又好发挥。
　　前方的宸妃被我撞得望地上倒去，惊呼声冲破天际。
　　燕昭眼疾手速将宸妃揽了起来，又顺势飞出一脚。
　　伴随着胸口的剧痛，我飞了起来，呼呼的风从我耳旁刮过，紧接着一声巨响，无数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入我的口鼻。
　　这是护城河的分支啊！我选哪里不好！
　　我勉力拍打着水面朝上望去，燕昭正背对着我细心的检查宸妃，周围的宫娥也逐渐簇拥过去。
　　只有桑落急切的探身朝我惊呼。
　　“救命！”
　　湍急的水流将我撞击的失去了力气，沉入水中的前一瞬，我看到一个黑影朝我俯冲而来，似乎，是许仲文的眉眼。
　　


###第八十章 离开###


　　我从心悸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坤元宫。侧头看去，只有桑落在为我把脉。他果然说到做到啊！
　　“娘娘醒了？胸口可是闷痛？”桑落俯身查看我的脸色。
　　“孩子。”一开口胸腔处像是撕裂一般的疼痛。
　　桑落安抚的朝我点头：“孩子没事，许将军动作迅速，娘娘并没有吞入多少水，倒是胸口处被踢得狠了，怕是有些内伤。”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
　　是有多恨才能踢出那样的力道？
　　幸好他踢的不是我的肚子，不然……
　　“传出去，说我流产了。命人将甄太医抓起来，另外传一个新晋的太医过来。除此以外，不许任何人进坤元宫，包括陛下。”
　　“是。”
　　“对了，流产原因：重力击打所致。”
　　桑落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是。”
　　燕昭不是想除掉回儿吗？那就如他所愿吧！这样他应该高兴吧？终于除去了这个隐患。
　　我狠狠的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任双眼酸涩疼痛。
　　“回儿，谢谢你！”我抚着肚子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三番四次都扛过来了，你果然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转眼，皇后落胎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说了吗？据说小皇子都已经成型了呢！从坤元宫里端出来的血水据说都有四五盆哪，真是可怜，可怜！这孩子福薄！”
　　“听说皇后双眼都哭瞎了！躺在那里茶饭不思，形容枯槁。唉，可惜啊！娘娘还年轻，希望上天保佑她尽快走过这个槛。”
　　“不过听说是陛下把孩子踢掉的呢，那日皇后娘娘不小心绊了一跤推了宸妃一把，陛下大怒，一脚把皇后娘娘踢到了护城河里，好惊险哪，若不是许将军动作快，皇后娘娘就要被水卷走了呀！红颜祸水啊！”
　　“哎哎，听闻是宸妃娘娘知道皇后娘娘有孕了故意使得计谋呢，据说甄太医就是宸妃娘娘的人，瞒而不报才导致皇后娘娘没有半点防范，生生落了胎才知道自己怀了孕。”
　　“娘娘，起来喝药了。”
　　我摸索着坐了起来，任由桑落一勺一勺喂我。
　　“本宫这眼睛何时才能好？”
　　“娘娘不必担忧，这是风寒所致的眼痛，不出两日就能恢复。”
　　那日哭完眼睛就火辣辣的痛，吓得我以为燕昭把我的眼睛都踢坏了。
　　“不过娘娘，听说今日陛下抓了几个下人，说是乱嚼舌根要斩立决。”
　　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这算哪门子的明君？
　　“代本宫去问问陛下，是否要让回儿在黄泉路上都不能安稳？”
　　桑落领命去了，不过大半柱香又回来了。
　　“怎么说？”
　　“都放了。”
　　“嗯。”
　　“不过陛下还问了奴婢一句话。”
　　“什么话？”
　　桑落沉默了下，道：“陛下问奴婢，那孩子是叫燕回吗？”
　　燕昭要给回儿一个葬礼，我拒绝了。何必这么假惺惺呢！
　　这段时间，我和燕昭之间的对话全由周朝朝和桑落传递，自胡太嫔出殡那日开始，我俩就没有再碰过面。
　　今日我眼睛终于好了，胸口处的疼痛也不甚明显，只是气色还有些亏，看起来略微苍白。我故意让桑落不用给我上装，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衣就去了乾元殿。
　　“哎呦！娘娘，您您您这……”周朝朝瞪着他圆圆的蛤蟆一样的眼睛，急急忙忙迎了上来扶住我。
　　“周公公，陛下可在里面？”
　　“在是在的，可是您这……？”周朝朝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我瞬间明白过来，此刻我还在坐小月子，老祖宗规矩，身上不干净进不得乾元殿。我体谅的点头：“哦，本宫糊涂了，能否请陛下出来？本宫有要事相商。”
　　“哎哎哎！小桂子，快给娘娘搬椅子来。”说完周朝朝感激得朝我行了一礼，才一溜烟跑进了乾元殿。
　　我刚在椅子上坐定，就见燕昭携着宸妃匆匆赶来，兴许是走得急，他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
　　难为他美人相伴还来的这么快。
　　我站起来福了一礼。
　　燕昭远远得站着，不靠近也不说话。
　　我径自直起身来。
　　“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燕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得道：“你说。”
　　今天风有些大，隔得这么远，话都要被风吹走了，因此我朝燕昭走了几步。
　　燕昭似乎很不喜我靠近，微微退了两步。
　　竟是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还是他怕我的血气冲了他的龙脉？
　　我闭了闭眼，退回到椅子边上，招来桑落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桑落点了点头朝燕昭走去。桑落刚转述完，燕昭就摇头。
　　“皇后这个请求，朕不能答应。”他大声道。
　　我冷笑了一笑：“陛下，臣妾不过是来告知一声。普天下，还没有母亲想要为孩子祈福而不被允许的道理。”
　　燕昭紧皱眉头朝我走了几步。
　　“可是，也没有一去就去一年的道理。况且落凤山地势复杂，不方便部署防卫。更何况如今天……”
　　他尚未说完，我便打断了他：“陛下真是有趣，明明讨厌臣妾，却还要装的好像很关心的样子，现下臣妾自请远离不是应该很合您的心意吗？另外不需要部署侍卫，臣妾似乎只有在这宫里才会不安全。陛下，您认为呢？”
　　燕昭紧紧盯着我，脸色非常难看，嘴角垮塌好像聚集了很大的怒气。
　　“一定要走？”
　　“他是臣妾此生唯一的孩子，臣妾势必要去。”
　　燕昭闻言侧了身，深吸了一口气，意兴阑珊说道：“那随你吧！”说完也不看我，紧抓着那本奏折复又进了乾元殿。
　　宸妃远远得朝我行了一礼，跟了进去。
　　“娘娘，这？”周朝朝苦着脸看着我。
　　我朝他笑了笑：“周公公，照顾好陛下。”
　　回到坤元宫的时候，我吩咐孟九把桑榆和云宝找来。
　　“娘娘，请您带上桑落。”桑落听到我吩咐她只收拾我自己的行李，有些慌张的跪在我面前。
　　“桑落你要替本宫看好这坤元宫，落凤山上，我已经安排了人。”
　　“娘娘！”桑落担忧得看着我。
　　“放心，也是懂医的人。”
　　桑落抿唇不语，站起来替我收拾东西。因为要在山上过年，御寒的衣物要备足，一通收拾下来，竟然有两大箱。
　　“是不是太多了些？”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物。
　　桑落笑道：“奴婢还放了些小娃儿衣物和一些药丸，都分门别类的贴好了说明，您记得服用。”
　　“桑落你果然细心。”
　　我都没有想到要备小孩儿衣物，真是不够尽责。
　　“小姐，小姐！”桑榆的声音在老远的地方响起，带着哭腔。
　　“你这丫头，怎么比云宝还要孩子气？”我拉住桑榆的手为她擦拭滚落的泪珠，最近似乎总是让她哭呢。
　　“哇！母后！”话音刚落，云宝紧抿的嘴唇突然蹦开，巨大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我无奈揉了揉眉心。
　　好容易等到他二人都平静下来了，我才朝他们嘱咐。
　　“桑榆，我要去山上为小皇子祈福，你不要阻拦我。云宝交给你，要像对我一样对他？明白？”
　　桑榆扁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半响才轻轻点头。
　　“母后，我听桑姑姑说小皇弟走了，您是要去陪他吗？”
　　“小王爷，不要胡说！”桑榆大声呵斥。
　　云宝被唬的身子一颤。
　　我瞪了桑榆一眼，这丫头总是这么没大没小。
　　“云宝，小皇弟没有走远，母后是去请求老天送他回来。”
　　桑榆闻言惊恐得盯着我。
　　“他迷路了吗？”
　　“嗯，所以云宝要帮母后，知道吗？”
　　云宝乖乖的点头，又仰头迷茫的问：“那云宝要做什么？”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云宝要乖乖听母妃的话，多学些字，这样小皇弟回来，你就可以帮母后教他读书习字，好吗？”
　　云宝似乎对这样的日子很期待，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朝我道：“嗯，那母后要快点带小皇弟回来，云宝现在能写很多字了，母妃今日还夸了云宝。”
　　“真厉害。”我揉了揉云宝的软发。
　　“小姐，您要保重。”桑榆红着眼眶牵着云宝亦步亦趋跟在了御撵后头。她身后是坤元宫所有的宫娥太监，全都低垂着头，紧紧的跟着不愿回去。
　　“桑落，带他们都回去吧！一年后见了，各位！”
　　桑落停下了脚步，伸出了右手拦住了身后的人，唯独桑榆和云宝还在跟着。
　　“你这丫头，莫不是要本宫骂你？”我瞪着桑榆，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行安危难辨，姑姑，您一定要保佑卿卿平安归来！
　　乾元殿里。
　　“走了吗？”黑暗中，御座上的人轻声问。
　　“此刻应是刚好出了宫门。”有尖利的声音回复。
　　“噗！”一股殷红喷洒在了洁白的奏章上。
　　“陛下！”惊呼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冲了上去，“叫太医！快传太医！”
　　圣宗四年十月初，纯元皇后遭丧子之痛，远走落凤山清修祈福。圣宗皇上突发疾病，缠绵病榻两月有余。太医院原判甄太医隐瞒皇嗣消息，革职发配。宜妃被牵连打入冷宫。
　　


###第八十一章 遇袭###


　　马车吱呀吱呀驶出了城门，我抬手撩起了车帘，往后看去，青灰色巍峨的城墙坚挺刚硬，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无数人的心。
　　“末将参见娘娘。”
　　马蹄得得声从前方绕了过来，是一身戎装打扮的许仲文。
　　“许将军怎么来了？”
　　许仲文翻身下马拱手回答：“陛下命末将护送娘娘上山。”
　　“呵！”我轻笑一声，“不必了。”
　　许仲文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那日，多亏了许将军的救命之恩！有机会再来报答，今日暂且别过，将军保重。”
　　“娘娘……”
　　“走吧！”我敲了敲车壁。
　　车夫轻喝了一声，马车又开始滚动，我朝许仲文点了一下头，放下了车帘。
　　就此别过了！
　　落凤山比之骆家山庄更远，从早晨出发，一直到下午夕阳西斜，才算是到了山脚下。此地灵气最甚，山上建了皇家庙宇，历来都是供年老的妃嫔清修祈福之地。近年后宫人少，此地就这么空置了下来，今日我来之前已经着人去清扫过。
　　“你们就送到这里吧，由小玄子随本宫上去即可。”小玄子是先生安排的人，不怕让他知道。
　　领头的侍卫带头跪下与我拜别。
　　及至进了山，才听到整齐划一远去的脚步声。
　　“小玄子，先生请的是什么人？”
　　我掀开帘子和小玄子话家常。
　　刚刚有侍卫在，小玄子不便说话，此刻听我问起，兴头大涨。
　　“回主子的话，先生请的是南宫先生，跟您说啊，这南宫先生可了不得呢，是江湖神医，先生的腿疾就是他给治的。”
　　“先生的腿疾好了？”先生到处寻医这我知道，可是从未听过南宫这一号人物，莫不是近几年才寻到的？听小玄子的话语，似乎是已经治好了。
　　小玄子大约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有些支支吾吾道：“也不算治好了，就是……不疼了。”
　　我点头不再多问。
　　既然连先生的腿疾都能治好，那医术是可靠的了。
　　只是先生的腿疾既然好了，为何还要继续坐轮椅？总觉得先生似乎在谋划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不是以前云淡风轻的神态。
　　不过先生的为人我是信的过的。
　　“你可知道，这上山还需要多久？”
　　“哦，大约要一个来时辰。”
　　“嗯，你快着点。”
　　一日奔波，我有些疲累，靠在马车壁上休憩。
　　迷迷糊糊中，听到小玄子惊讶的道：“咦，是南宫先生来寻我们了吗？”
　　我睁开眼看过去，似乎有个黑色的影子。
　　“不对！南宫先生只穿白衣，这怕是来者不善，他已经看到咱们了，现在下车只怕更危险，况且也不知道是否有埋伏，娘娘您先驾车下山往西边走，到了镇上寻处客栈先住下，奴才尽快过去找您。”
　　说完，他将缰绳往我手里一塞，飞起一脚踢在马脖子上，马受了惊，疯狂得往山下冲。
　　啊喂，我不会驾车啊！
　　这哪里是我驾车？分明是车驾我啊！
　　我死命攥紧缰绳，手心里一片火辣。
　　刚刚上山明明花了半个时辰，没想到下山不到一刻钟，我看着宽敞的大路松了一口气，小玄子的身手据他自己说是不亚于百里的，那应该不用担心。
　　刚缓过神，西边涌现出几道黑影，都驾着马，气势汹汹朝我而来。
　　“在那边，追！”
　　调虎离山之计？我暗自懊悔怎么让侍卫们离开了呢！？真是太大意了！连忙一扬缰绳随便挑了一条路逃离。
　　神奇的是那匹马居然听我使唤，不过我猜它可能是自主逃离的。载着我只是顺便。
　　逃生的时候力量总是无穷的，这匹马速度惊人，竟然将那群黑衣人远远得甩在了身后，只是情形虽然缓和了，我却没有办法高兴起来，这匹马选的究竟是一条什么路？如此狂奔了半个来时辰了，愣是没有看到一点人烟。
　　鉴于终归是拉不住马，我干脆放了手，任由他带着我在逐渐暗沉的夜雾里往前奔。
　　终于在我快要麻木的时候，骏马一声长长的嘶鸣，紧急停了下来。
　　前方波光粼粼看不到边际。
　　骏马不安的在原底踱步，我探身左右打量，一眼望不到头。
　　身后的马蹄声又渐渐响起，有朝这里围拢之势。
　　我真是与这水有着不解之缘哪！
　　从宸妃落水，到被踢下河，再到如今即将葬身河底，我大约是命里缺水吧！
　　我干脆整了整衣襟从马车上爬了下来，面对着转眼已经疾驰到我面前的黑衣人。
　　“你们要的是什么？钱财珠宝？还是拿我做要挟？”
　　那些人相互交换眼神，没有回答。
　　原来是要我的命啊！
　　我退了两步，走到了河堤上。
　　“既然要死，能告诉我你们身后的人是谁吗？也让我死个明白。”
　　为首的人翻身下了马，朝我走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后仰去。
　　“嘭！”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然后落回到我身上，将我击沉到水里，那一日的情景再现，我胸腔处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开始不畅起来。
　　为首的黑衣人像许仲文一样朝我扑来，我停下了扑腾的双手，任由水流将我带往下流。我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的往下坠，胸腔处的窒息感逐渐加强，及至我昏厥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一匹白色的骏马驮着一黑一白两个人急匆匆进了城，直奔云来客栈。
　　“主子，小人无能。”
　　黑衣的小子伤痕累累，低垂着头跪倒在青衣男子面前，青衣男子带了一顶幕离，身形颀长看不清容貌。
　　“她呢？”他声音有些喑哑。
　　“娘娘她，小人和南宫先生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娘娘的踪影。但是娘娘的马车…….停在了漠河边上。”
　　青衣男子踉跄着倒退了一步，他身边黑衣劲装打扮的青年急忙扶住了他。
　　“卿……”那青衣男子哑声呢喃。
　　“她福大命大，你先无需太过担忧，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出她的踪影，查出是何人所为。”白衣男子淡淡道。
　　“玄青，让我们自己的人暗中查访，不要透漏任何消息给里面那位。”
　　“是。”
　　黑衣小子和白衣男子很快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平静，许久，才又响起了一道压抑的哽咽：“是我害了她！”
　　“都是我害了她！”白瓷雕花的杯盏在白玉般的手中碎裂，血迹慢慢渗了出来，滴落在衣摆上，转眼不见了踪影。
　　再一次从心悸中惊醒过来，我有些缓不过神来。
　　我应该是死了吧？
　　这光芒这么灿烂，我是在天上吗？
　　我伸出手，去抓那刺眼的光束！
　　“姑姑姑姑娘，你你你醒了？”
　　粗噶的大嗓音吓得我手一缩，警惕得转头看去。
　　是一个短装打板的年轻人，脸上有些油污，鼻头处粘着煤灰。一脸憨傻得看着我，面露惊喜。
　　这是哪里？难道我又活下来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全身乏力。头脑还有些昏沉。
　　那年轻人放下手中的碗，朝我紧走了两步，看到我有些瑟缩躲避，受挫得停在了那里，双手在下衣摆处不住的搓。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是你救了我？”我勉力将上半身靠在了墙壁上。
　　那年轻人连摇头带摆手的否认：“你是我在河口捡到的。”
　　我竟然是一路漂过来的？不可能！那天虽然夜色很深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河流很长，我不可能漂了这么久还能活下来。难道是那些黑衣人将我扔到了此处？莫非我窒息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扔到了河口？
　　多此一举不是吗？
　　然而眼前这个憨憨的年轻人显然不知道实情。
　　多想无益，眼下我得先确认一下腹中胎儿的安危。
　　“小哥，能否请你帮忙找以为大夫帮我诊脉？”
　　那年轻人皱眉挠了挠头，“大夫？你是说柳郎中吗？”
　　哦，原来他们叫郎中？“嗯，正是。”
　　年轻人乐了，“他来看过了。姑娘身体很好，郎中说你被吓到了，要躺着。”
　　不对，怎么可能身体很好？
　　那不成我借尸还魂了？
　　“有铜镜吗？”
　　我摸着自己的脸问。
　　那年轻人突然脸颊一红，“没有，不过姑娘你放心，你很好看！”
　　我默然无语。
　　那年轻人以为我不信他，急急的解释：“真的真的，比我们镇里的人都好看。”
　　“郎中还有说什么吗？”如果是郎中，应该能把出滑脉啊。
　　那年轻人皱眉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
　　难道我孩子真的掉了？我霎时脸色惨白。
　　“哦，对了，郎中说要你按时喝这安胎药。你的胎有些不稳。不过，胎是什么？”
　　……
　　我差点要喷出一口血来，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被忽略，那郎中还真是高估了他。
　　“劳烦将药递给我。”
　　年轻人哦了一声，双手捧了药碗放到我的面前。
　　我抖着手接过一饮而尽。搁下碗，我双手合十面相东方跪着感谢上苍的垂怜，让我娘俩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你在做什么？”年轻人不解的看着我。
　　我朝他笑道：“我在感谢上天救了我。”
　　年轻人不乐意了,嘟着嘴呢喃：“可是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我乐了，“那谢谢小哥的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真的吗？”那年轻人顿时眉眼飞扬，期待中略带小心翼翼的问：“那……你能当我媳妇吗？”
　　


###第八十二章 禹一###


　　……
　　“那个，小哥，我已经成亲了。”这小子看起来憨傻，其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哪！
　　年轻人失望的垂了头，然而不过一瞬他又期待的问道：“那你相公呢？他也来了吗？”
　　额……
　　兴许是我面上露出了一丝黯然，年轻人皱了眉头：“他不要你了吗？”
　　“并非。”
　　年轻人为难的踟蹰了一下，低声道：“你忘了他吧！进了禹州城你就出不去了。”
　　什么？这里竟然是禹州？骆信口中的那个神秘的禹州？可是他明明就出去了啊！
　　“真的？”
　　年轻人猛烈点头：“真的真的，以前有一个剑师也被河水送到了这里，后来他养好伤要出去，结果被裂开的大地吞了。我们看得可清楚了呢！”
　　他说的地裂想必就是阵法开启的时候的幻觉。这城主处心积虑的骗他们是为何？只是为了闭关自治？
　　这事却是没有办法和这年轻人讨论的，我只好配合的惊恐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给我当媳妇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哦，还有你的胎！”年轻人又笑嘻嘻道。
　　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你为何一定要找我做媳妇？”
　　年轻人闻言脸上染了一丝落寞，“因为别人不愿意搭理我，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不过是憨傻了些，这么对待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这镇子里的人看来不好相处呢！
　　“你想有人陪你？”
　　年轻人沮丧的点头。
　　“哦，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年轻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回答。
　　“这样吧，我瞧着你比我小，不如你认我做姐姐，这样我也就可以陪着你啦！”他看起来似乎和百里差不多大，不过百里比他显成熟，可能是不说话的原因。
　　“姐姐？好啊好啊！姐姐！姐姐！”他激动的蹦起来，兴奋的朝我笑，眼睛眯成一条线。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心酸起来，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我指了指他身后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长时间仰着，脖子都泛酸了，这孩子很高挑呢！
　　年轻人听话的坐到了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坐着，手有些局促的摊开放在膝头。
　　“姐姐，我叫愚一。傻傻的愚，呵呵！”
　　“愚一？”怎的取这么随便的名字？
　　“嗯，是柳郎中给我取的。”愚一憨傻的笑了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有哪里不妥。
　　“那，你姓什么？”
　　“姓什么？”愚一不解的看着我。
　　看来他完全不明白姓是怎么一回事。我转念一想，换了一个方式：“嗯，你爹爹叫什么？”
　　“我没有爹爹。柳郎中说我也是河水送过来的。不过我不记得了，嘿嘿！”
　　原来是个孤儿么？
　　想到我腹中的回儿也即将是这种命运，我不禁悲从中来，看到愚一这样孤独的生活着，我有些怀疑执意要将回儿生下来究竟是对是错了！
　　“哎，姐姐，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了？”愚一急的坐立不安，又不敢靠近，哭丧着脸道。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朝他温和的笑道：“没事，只是想到一些旧事，与你无关。”
　　愚一似信非信，小心翼翼的瞅着我，不敢说话。
　　“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愚一有些难过的看着我问：“姐姐不喜欢愚一的名字？”
　　我连忙摇头：“并非不喜欢，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名字。”
　　愚一放心了，用力点头：“嗯，姐姐帮我换吧！”
　　“那，换成禹州城的禹如何？禹州城里的第一人。”我笑问。
　　愚一有些怔愣。
　　难道他不喜欢？
　　我还欲再帮他想其他的，他污迹斑斑的脸上突然崩裂出璀璨的笑容。
　　“禹州城的第一人？姐姐，我很喜欢！”
　　我欣慰点头。
　　“那，姐姐你叫什么？”
　　“我姓宋，你叫我宋姐姐就好。”虽说此地不通外面，不过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送姐姐？”禹一像是突然发现稀奇事了一样，亮着眼睛问：“是说姐姐是河水送过来的意思吗？”
　　哈！我却不曾料到这个，忍不住笑道：“正是！禹一真是聪明呢！”
　　禹一羞赧的垂头，“姐姐你真好，别人都说我傻呢！”
　　“禹一别在意别人怎么说，你过得开心就可以了。”
　　“嗯嗯，我以后只听姐姐说的。啊，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盛碗粥来！”禹一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蹦了起来。
　　“劳烦了！”他不说我还未发现，此刻竟是饥肠辘辘了。
　　禹一开心的奔了出去。不过一瞬，又奔了进来，嘿嘿笑着把床头的碗捞起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四下打量，发现这是一间黄土堆砌出来的屋子。手工粗糙，偶有阳光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好比这是个巨大的筛子。
　　下雨天应该会漏雨吧？我有些担忧。
　　不过除此以外，整个房子还算整洁干净。倒是看不出来禹一还算讲究，也不知道禹一平日里做些什么营生养活自己，眼下我身子不好，只怕还要喝些药，别把禹一拖垮了才好。细细的摸了摸，才想起来，为了去清修，已经将所有首饰除了放在坤元宫里，唯独头上别了一根简单的白玉簪。
　　罢了，且先当了吧，反正流不到外面去。
　　“姐姐，粥来啦！”
　　禹一捧着一碗粥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怕洒到被子上，禹一特意搬了一张木桌子放到床边，再将粥碗放在上面，里面竟还细心地放了一把调羹。
　　我有些诧异的打量了禹一一眼，他还挺细心的呢！
　　“禹一，你吃过了么？”瞧着日头是响午了。
　　“嗯嗯，我在王屠户家吃过了。”
　　王屠户又是谁？
　　“你和王屠户很熟？”怎的还有人管他的饭？
　　禹一伸手帮我把粥搅了搅，一边笑道：“嗯，我帮他杀猪，他管我的饭，还给我十个铜板一个月！”
　　我有些羞愧的暗自琢磨十个铜板是个什么概念？
　　“姐姐，你吃完粥，休息一下，我等下又要去王屠户铺子里。晚上给你带吃的回来。”
　　说完，禹一又笑着退了出去。
　　喝了粥，我有些犯困，倒头又睡了一觉。
　　醒来时，外面已经没了光亮。我望着漆黑的屋子有些胆寒了起来。正一个人害怕呢，远远的有人叫喊：“禹一？禹一？”
　　声音有些苍老，找禹一的？
　　我该不该回复说禹一不在？可是贸然出声会不会吓到别人？
　　“禹一？”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看到没灯还打算进来，莫不是贼？可是这里家徒四壁，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偷。
　　“禹一？”见没人应答，那人静了片刻，继而又扬声道：“姑娘？你可醒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醒悟过来，扬声回答：“是柳郎中吗？请进。”
　　知道我的存在的人应该只有禹一口中的柳郎中了。
　　很快，有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一个玄衣老者提着一个纸糊的灯笼进了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较小的身影。
　　“哦，这位是我的小徒醉儿。”见我打量，老者大方得走到一边，为我介绍。
　　我朝那醉儿点了点头。
　　“姑娘可好些了？”
　　柳郎中将灯笼挂在墙壁上，登时满屋子亮堂了许多。
　　我这才看清那个醉儿竟是一个小姑娘，神情羞怯得像只兔子，眼中有些好奇的紧盯着我的脸。
　　“承蒙柳郎中救治，我好了很多。只是还有些乏累。”
　　“嗯。”柳郎中捋着胡须点头，“你腹中胎儿不稳，要再休憩个两三天才能下床。我把醉儿留在这里服侍你。”
　　“这如何使得？”我大惊。
　　“无碍，我不过是帮禹一罢了。”柳郎中不在意的道。
　　他既然这么说，我倒是不好推辞。
　　“不知柳大夫可知道这镇上何处有当铺？”我问。
　　柳郎中愣了一下，“你要当东西？”
　　我点头，“我不能加重禹一的负担。”
　　柳郎中突然眯着眼笑了起来：“真像。”
　　我愣住：“像什么？”
　　那醉儿也好奇的看着柳郎中。
　　柳郎中呆了一下，揶揄道：“像个贤妻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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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柳郎中长得可真稳重。
　　“来来来，姑娘，让老朽给你再把一下脉。”
　　我伸手让他探了探脉。
　　“柳大夫，我掉进了河里，怎么没有呛水之后的症状？”
　　柳郎中捋着胡子诧异的看着我，“你没有呛水啊，你是被一艘木船载下来的。可能是漂的时间长了些，有些脱力。”
　　木船？？
　　怎么回事？
　　“怎么？你也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吗？”柳郎中紧盯着我的眼睛，转瞬又摇了摇头，“倒也不稀奇，凡是从漠河下来的人，都会不记得一些前尘往事，只是轻重程度不一而已。”
　　失忆？那我还忘了些什么？
　　“柳大夫，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十月初五。”
　　初五？那也不过过了两天。这中间能发生什么事？
　　“那，我昏迷了多久？”
　　“你昏迷了多久老朽不太清楚，禹一是今日早晨捡到你的。”
　　今天早晨？那就是说我漂了两天？还是发生了其他事情，我是今日早晨被人用木船送进来的？
　　不过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先养胎生了回儿再说，兴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毕竟在落凤山都不如这里安全。
　　


###第八十三章 日常###


　　醉儿虽然看起来身量娇小，做起事来却不含糊，偌大的浴桶她单手就能扛进扛出，把我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了出来，这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不过她不爱说话，只简短的回答嗯，哦之类。
　　明明气力大得惊人，胆子却比老鼠还小，一丁点动静都要吓得惊惶。
　　比如禹一回来的时候，她就吓得缩在角落里。
　　“呀，醉儿也来啦！”
　　禹一笑盈盈朝醉儿打招呼，醉儿却不回答，只是瑟瑟缩缩蹲在角落里。禹一也不在意，窜到床边问：“姐姐，你休息一下午，好些了吗？”
　　“嗯，有了些气力。”
　　禹一很高兴，背着的手激动的掷到我面前：“喏，姐姐，我给你买了烧饼，肉馅的！”说完一副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在京都的时候不曾对得到的一切感激，今日不过一块烧饼就让我感动的无以复加，人生真是很戏剧啊！
　　“禹一，谢谢！”我真诚的道。
　　禹一很开心的把油纸包打开递到我面前。
　　“醉儿，过来。”
　　我朝角落里唤道。
　　醉儿犹豫得看着禹一。
　　禹一乐呵呵也跟着喊：“醉儿，过来。”
　　这丫头怎么会怕禹一？我有些疑惑。
　　醉儿期期艾艾靠了过来，却在离禹一较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我捏过一块烧饼递给她：“今日你辛苦了，一起吃点烧饼吧！禹一给我们买的呢！”
　　醉儿挪过来，接了，又很快得缩回到角落里。
　　禹一跟过去的眼神黯了黯，回头之际又恢复了原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看着我。
　　“禹一，可是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我道。
　　禹一意犹未尽的点了点头，朝我告退。
　　走到门口，又顿住，朝角落里看去，“醉儿，　你睡外面，别吵着姐姐。”
　　醉儿胆怯得点了点头。
　　禹一出去了之后，醉儿捧着烧饼走过来蹲坐在我床前。
　　“醉儿，你怕禹一？”
　　我有些好奇。
　　听禹一的口气，应该是嫌恶才对，怎么会怕他？
　　“嗯。”醉儿简单的应了一声，不做解释。
　　我暗叹，只怕是挖不出什么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禹州城给人很诡异的感觉。
　　醉儿端来水给我洗漱之后就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桑榆。她此刻是不是在念叨我？京城里知道我失踪的人只有小玄子和南宫，他二人会告诉先生吗？先生颇有些江湖势力，找到这里应该不难吧？
　　燕昭呢？他知道我没有上落凤山吗？怕是不知道的。唉，一年后宫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迷迷糊糊睡着之后，隐约梦见了那日的黑衣人。
　　他说，娘娘，小的们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凶神恶煞的朝我扑来，我一边拼命的逃，一边朝他嘶喊，本宫哪里都不想去，你走开！可是那人还是穷追不舍，及至我被阳光唤醒。
　　我睁开眼，熟悉的筛子一样的房间，无束道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细密的尘埃在光束里旋转跳跃。
　　明明是一个不好的梦，可是我睡醒之后却精神倍增，力气也恢复了许多。
　　因此，看到醉儿在门边探望的时候，我朝她招了招手。
　　“醉儿，过来扶我起来可以吗？”
　　醉儿走了进来，却垂着头玩弄着手指不上前来。
　　我恍悟，她大约是想起了柳郎中要我静躺的嘱咐。
　　“无妨，柳郎中只说要多静躺，没说不能起来不是？”我笑道。
　　醉儿似乎也觉得有理，回头迅速的看了一眼外面，脚步飞快的走到床边。
　　兴许是躺多了，我腿脚有些虚浮，幸好醉儿下盘很稳，扶着我走的四平八稳。
　　“禹一呢？”时辰看起来不早了，莫不是已经去王屠户家上工了？
　　“抓鱼。”醉儿惜字如金。
　　我倒是愣了一下，他怎的跑去抓鱼去了？
　　醉儿看出了我的疑惑，飞快的解释：“给你。”
　　……
　　给我抓鱼？
　　这孩子看来真是把我当成他姐姐了，我心中暖融融的想。
　　“那，醉儿，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很好奇，这个禹州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醉儿点头。
　　我住的屋子连着大堂，穿过大堂出来，才发现这是个四合的院子，两边各有一间耳房，门口有一口露天的灶台。灶台看起来还很新，似乎用的不多，想想也是，禹一多半是在王屠户家用饭，用到这灶台的机会也不多。
　　院子里种了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比屋子高出许多，下面落了很多枯叶，兴许是这两日大风刮落的，因为除此以外，其他地方都非常干净。
　　大堂正对着的是一堵黄泥堆砌的墙，上面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黄泥墙中间看了一扇一侧开的木门。可供一人通过，门下还放置了一方门槛。兴许是有人时常在上面坐，被磨得十分光亮。
　　这个院子，是禹一在无限的孤独中一点一点砌出来的吗？
　　推开木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难怪醉儿对于我要去看禹一捕鱼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屋前的坡下就是一条小溪，禹一此刻正光着膀子，上衣扎在腰间，手握一杆削尖了的主子，正半弯着腰聚精会神盯着河里。
　　我将视线从禹一身上转开，朝远处望去，巍峨高耸，绵延不绝的群山，那里就是阻挡外面的禹州城的城墙吗？
　　是禹一住的偏远，还是禹州城人烟稀少？我怎么扫视了大半圈也不曾看到第二户人家？
　　“姐姐！”那方禹一已经发现了我，开心的扬起手中的竹竿和我打招呼。
　　我不自觉的伸手朝他扬了扬，好像我就是他姐姐一样的自如。我心中一惊，莫不是我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里？还是说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单纯的孩子？
　　得到回应的禹一似乎更加来了干劲，不过顷刻间，就听他欢呼了一声，举着叉着一条青色的鱼的竹竿从水里扑扑腾腾奔了上来。
　　不多时就冲到了我的面前，献宝一样的将竹竿横到我面前：“姐姐！大不大？”
　　那鱼大约一尺来长，应是不算小了。
　　“嗯……”我刚要回答，突然胸中一阵酸气翻涌。我连忙捂住嘴，侧到一边。
　　“姐姐，你怎么了，不喜欢吃鱼吗？”禹一有些失望的道。
　　我连连摇头，摸着腹部朝禹一笑道：“是他在调皮。”
　　禹一盯着我的腹部，惊奇的问：“他是谁？”
　　“他是姐姐的孩子，还过七个多月就能叫你舅舅啦！”
　　“孩子？舅舅？”禹一低低的呢喃，良久才仰起头眯着晶亮的眼睛朝我确认：“我要当舅舅了？”
　　我笑着点头。
　　禹一登时开心起来，扔下鱼就跑。
　　我连忙喊住他，问：“禹一你要去哪里？”
　　禹一远远的回答：“我要给他买好吃的！”
　　我哭笑不得，这还要等很久才能吃呢！
　　醉儿从我身后走出来，捡起被禹一扔掉的竹竿，将鱼取了出来，握在手里，抬头看我：“回去？”
　　如今身子不好，不宜多逛，还是等来日方长吧！
　　与醉儿回到院子里，两人看着在灶台上蹦蹦哒哒的鱼，面面相觑。
　　所以，究竟谁会弄？
　　在那条鱼第二十次掉到地上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了身边有熊熊的怒意，一侧头，只见醉儿握紧拳头紧紧凝视着地上的鱼一步步缓缓走了过去。
　　我大惊，在醉儿提起拳头的时候连忙出声阻止：“别！”
　　她这一拳下去，这鱼应该就成了馅吧？
　　醉儿茫然回头看着我，　突然听得吱呀一声。
　　是禹一回来了。
　　他紧紧的抱着一个包裹。
　　“咦，你们怎么坐在这里？”
　　“咦，鱼怎么在地上？”
　　……
　　“哦，你们不会做对吗？哈哈哈！”禹一乐不可支的指着倍感羞愧的我和醉儿。
　　“啊，对了，我也不会做鱼。”
　　我和醉儿同时抬头怒瞪。
　　不会做你去捕什么鱼？
　　最后那条鱼是柳郎中做的。
　　是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味道。
　　我有些好奇，他仨人都不会下厨的吗？是怎么活下来的？难不成这镇子里的饭是统一领的？像京城里大户人家施粥一样。
　　虽然疑惑颇多，我还是按捺着安心住了下来，况且除此以外，我也别无选择。
　　一转眼，五日过去了。
　　因为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醉儿也就只在白天的时候来帮帮忙。其他时候都回了柳郎中那里学医，虽然我时常担忧醉儿会不会把柳郎中的药瓶药罐子给捏碎。
　　这一日，我觉得腿脚麻利了很多，便邀了醉儿带我去镇里逛一逛。顺便把簪子给当了，换些食物和衣物回来。
　　醉儿依旧是一身翠绿的短衫襦裙装扮，头上扎着两个髻。身量不过道我耳际，看起来十足的孩童摸样。
　　听说我要去镇上，她顺手从外墙上取下来一个篮子。
　　鬼知道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出了门，醉儿领着我下了坡，再往身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
　　今日碰巧没有天晴，湖泊水面上烟波浩渺，雾气腾腾。
　　莫不是天然的温泉吧？我有些惊奇。
　　靠近湖泊，脚下便是平整的石子休憩的道路，放眼望去，大约是环湖一周。
　　


###第八十四章 当铺###


　　房屋都是环湖而建，由青石堆砌，玄青色的瓦片泛着冷冷的光泽。与京城的高门大户气势磅礴不同，这里有一种江南的精致。烟雨朦胧，雾霭轻愁。
　　醉儿没有说话，径直带着我往左走。
　　行了大约两里路，道路逐渐宽敞起来，　约可让五匹同骑。房屋也密集起来，路边还有些小摊卖些零碎杂货。
　　过往的人似乎都认识醉儿，一个个朝她浅笑着招呼，同时不忘有意无意的打量我。
　　醉儿依旧一副惊怯的模样，只是神情没有了在禹一身边那么紧绷，松缓了许多。偶尔还会朝牵着孩子路过的妇人微微扬一下嘴角。这孩子是受了什么刺激么？这么不爱与人相处？
　　“哟！醉儿姑娘！今日怎的有空上街来？”迎面远远的走来一红衣妇人，身段妖娆，行动处如扶风摆柳，走近了才发现她嘴角边有一颗红痣，与她耳边别着的血红蔷薇十分相衬。修剪精细的柳叶眉下一双凤眼勾魂摄魄，鼻翼小巧，搭上樱桃小嘴，精致非常。禹一哄我，此人不就比我更为惊艳么？
　　醉儿似乎不喜此人，将头扭在一边不答。
　　那妇人也不觉挫败，停在了我们身边，上三路下三路对我打量。
　　我有些尴尬，被一个女人用这么炙热的眼光打量真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啧啧啧！真是好货色啊！看得艳娘我都流口水了呢，哦呵呵呵呵！”她掩嘴笑得双眼光华潋滟。
　　这措辞怎得这么不同寻常？什么叫好货色？我不由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素白裙衫，藕荷的绣鞋。
　　“滚！”醉儿闻言转回了头，下意识的挡在了我的身前，声音有些冷。
　　什么情况？
　　艳娘敛了眼里的笑意，只余嘴角还有一丝似笑非笑。
　　“哎哟，啧啧，醉儿的脾气恰好是我们水兰汀缺的那一款呢！”
　　水兰汀？好吧！我好像明白了。
　　醉儿怒气又上涨了些，瘦削的肩膀都能看到冷硬紧绷。眼见着她的拳头就要举起了，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朝艳娘笑道：“我等还有要事，失陪了，艳娘姑娘！”
　　说完，我拉着醉儿紧走了几步。
　　真是惊险哪，差点看到血溅四方的场面了！
　　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还紧紧追随，我晃了晃头，随便她吧！
　　“躲着她！”醉儿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
　　“哎？为何？”
　　难不成她还能抢人？
　　“抢人！”
　　……
　　竟然还真是！
　　“没人管吗？”
　　“弱，活该！”
　　……
　　这是个什么变态的城主？难怪醉儿年纪这么小，身手如此不凡。这么说来，我还是尽量少上街的好。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我原本有些雀跃的心早已冷静沉了底，再看周围的人，忍不住就多了些警惕，谁知道他一个不顺心会不会拿我练手？
　　一路忐忑走到了镇子的中心。
　　这里是一处山窝，有一块巨大的平地，足足建了两条长街。几十家铺面，大约是时辰尚早现在上街的人不多。微微有些热闹但还不至于喧哗。
　　街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真是稀奇，这里与外面不通，怎的也有这么多商品？
　　我一边目不暇接的打量，一边不忘我来此的目的，留心当铺的所在。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有一个台阶，上了台阶一拐角，抬眼就看到一家店铺屋檐上悬了一面大大的白旗，上面书写着一个当字。
　　我放慢了脚步，紧盯着那家店铺，踌躇了片刻，还是果敢得领着醉儿走了进去。
　　当铺不大，入门的正面和右面是一个连着的柜台，里面放着毛毡，上面摆着些稀真古玩，首饰镇纸之类。
　　左边是六尺来高的柜台，我走了过去。
　　“掌柜的？”
　　一位干瘦老者应声而出，山羊胡配上细长上挑的眼眸，怎么看怎么精贼。
　　“哟！姑娘？当什么？”
　　他两眼放光的看着我问。
　　我取下头上的发簪递了过去。
　　“掌柜的，烦请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老者一手挽袖，一手伸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玉簪后，他先是细细的瞧了瞧成色，接着放到耳旁，闭上眼睛，食指轻弹，仔细聆听。他惯于此道，因此一直到最后也看不出他的神情来。
　　“如何？”我有些急了，莫不是不识货？
　　这虽然不是皇宫里的东西，却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铺子里的精品。若是普通镇子里的店铺，只怕一看就要双眼放光了。
　　此人明明精明非常，却为何如此淡然？
　　莫不是他想晾我一晾，换得个好价钱？
　　若我只是个世家小姐，定是不知道这里的弯弯绕绕的，多亏了我的师兄徐世清，每回他下山回来，总是会拉着我说他遇见的新奇事儿。虽然我认为他朝我炫耀的成分居多。不过也托他的福，我对于外面的事情也算是多了些了解，开了眼界。
　　因此，我表情转冷，低声道：“掌柜的如此为难，像是不识此物？罢了罢了，且还给我，我再去寻一寻识货的人！”
　　老者前一瞬还冷静自持，转眼便暴跳如雷，“你这小丫头，这是什么话？我许三开这店铺少说也有四十来年了，什么货色没有见过？便是邱嵩的画摆到我眼前，我也能立时辩个真伪！你这玉簪乃西山暖玉，由玉器名家真万先生雕琢而成，问世应是两百年左右了，若论市价起码百金。”老者说完又洋洋得意斜睨我道：“如何？老夫是不是说的一丝不差？”
　　我满脸惊奇赞道：“小女竟不知是如此珍贵之物，得老先生教导，真是长了见识。既然老先生已经喊了价，小女就在贵店当了吧，想必别处应是遇不到如先生般慧眼识珠的人了。”说完，我将手朝老者一伸。
　　“你你你你，你这小丫头竟然诓老夫？”老者气得手脚发抖。
　　我暗自偷笑，师兄教的果然有用。
　　“老先生这话不对，价是先生开的，小女何其无辜？”
　　“这这这这…..”老者懊悔得满脸通红，此刻也不作掩饰，眼馋的盯着手中的白玉簪，也不说还给我，也不说给我金子。
　　我叹了一口气：“老先生，这样吧！此物我活当，只需换五十金。当期一年如何？”
　　老者见我自动降价，神色缓和了些，两只细长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好比他的算盘长在了眼珠里。
　　不多时他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厉害，老夫认栽。这就给您取单子来。您稍等。”
　　我微笑点头应了。
　　若是燕昭在，定是要惊得眼珠子都定住，堂堂一国之母在这当铺里讨价还价。啊，不对，关他何事？
　　我烦躁的以手当扇猛烈扇风。
　　那老者做事也太慢了些，这腿都要站麻了。
　　“哎，听说了没？东边坡上那傻子捡了个绝色的媳妇回来呢！这真是天降的福气，只是可怜了那个姑娘，摊上这么个扫把星。”
　　“可不是？你说城主怎么不把他给赶出去？白白让咱们年年受灾！”
　　“嘘，小点声，　敢说议论城主，想死了不是？”
　　“嗨，怕什么？城主今日不是修炼去了么？”
　　“那也不成，城主身边的堂主可也不是吃素的呢，我听说啊，”那人声音有些刻意的压低：“……艳……也是……的人呢！”
　　“霍！不能吧？”另外一人惊呼：“她…..那样……城主能看上她？”
　　“谁知道呢，城主好这一口吧？”
　　“呀！这真是….真是…..”
　　“呦，二位当东西还是买东西？”老者突然出现，一声吆喝打断了那二位妇人的对话。
　　我颇有些惋惜。
　　那二人粗略转了一圈，失望的嚷嚷了两句，又离开了。
　　“丫头，来，按个指印，若来年的今天你没有取回去，那老者可就自己处理咯！”老者的神情分明是你别来了别来了。
　　我笑道：“自然！”
　　接过沉甸甸的一袋子金子，我转手就递给了醉儿，委托她帮我拿。此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还是找个有能力的人保管比较妥当。
　　“醉儿，你可知道王屠户家在哪里？”出了当铺，我瞧着时辰尚早，不如去看看禹一。
　　醉儿拧眉思索了一阵，领着我穿过一条巷子，到了另外一条街上。一路走到头，才发现各类的新鲜蔬果，鸡鸭鱼肉都在这一块。
　　不过奇怪的是，此刻明明接近响午，按理该是人多的，怎的这么空荡荡？
　　我茫然侧头看着醉儿，她也是一副很是不解的摸样。
　　再往前走，发现一堆人围在了一起，神情激昂，好像在讨伐一样。
　　我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不安，拉着醉儿紧走了几步靠过去。
　　细细一听，果然如此！
　　“我说，小傻子！你若不把姑娘领来给我们看看，那我们只好自己去你家瞧了啊，哈哈哈哈！到时候伤着美人了，可别心疼啊！”
　　“你敢！”禹一狂怒道。
　　“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你个狗娘养的扫把星！你把我们坑成这样，多少人因为你丧了命！你知道吗？如今不过是让你给我们看看美人，你还不乐意了？你有什么资格不乐意？要不是城主护着你，老子一定要把你扔到山上喂狼！”
　　“我我我，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扫把星吗？自从你来了之后，漠河每年春天便发大水，你敢说不是你带来的厄运？兴许把你赶走了之后，漠河就不会发大水了！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扫把星！就是个扫把星！”
　　


###第八十五章 澄清###


　　一时间大伙的愤怒到达了顶点。有人激愤难忍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的石子。
　　我心一沉，用力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唔！”石子虽小，力道却很大，打在我后脑勺上，顿时起了眩晕。
　　我扶着一身浓厚肉腥味的禹一，同时觉得腹内翻涌。
　　“姐姐！”
　　“这是谁？”
　　“莫不是禹一捡回来的媳妇？”
　　周围的人声在我耳边嗡嗡嗡！
　　“呀！醉儿你也要护着这个扫把星？你忘你了的父母就是被洪水卷走的了？”有人气愤的喊道。
　　我缓过神来，震惊的侧头看着醉儿。她双手握拳，脸色煞白，颤抖着望向另外一边，身形不动，稳稳的挡在我和禹一的前面。
　　安抚得朝担忧难过的禹一笑了笑，我转过身，轻轻握住醉儿的手将她拉到我的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我平日里面对文武百官的气势，用温和中带有不容忽视的力量的声音道：
　　“诸位！小女子初来乍到，就得你们这么惦记，真是深感荣幸。今日里特来见见诸位，想谢谢各位对禹一这么多年的照顾。虽然，嗯，各位对禹一的照顾略微粗糙了点。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让他有一个容身之所。关于谣传，大家不可相信，我不是禹一捡来的，而是专门从外面来找禹一的，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说完，我颇为动情的含泪回望了禹一一眼。一番话加上表情都十分到位。连我自己都险些要相信了。
　　禹一更是被我的话唬得愣怔在当场，傻傻的盯着我，好像被点穴了一般。
　　“什么？居然是禹一的姐姐？他不是被遗弃的丧门星吗？”
　　“胡说，禹一哪能有这么美艳的姐姐？怕是诓我们吧？”
　　他们这话却是太偏见了些，禹一明明五官十分秀气英挺，加上身量高，若是好好打扮，作冷漠状，便是方才见过的艳娘都能俘虏。
　　想到这里，我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禹一是我家里长得最出色的孩子，他现下不过是不修边幅，尔等若是不信，明日且让你们看看，我二人是否真是姐弟。”
　　“我们倒要看看，难不成你还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不成？”
　　“就是，就是，明明就是一个傻子！”
　　我收了笑脸，冷声道：“各位，以前我没来，你们欺负禹一，我只能当没有发生过，但是从今日起，若是我再看到谁辱骂禹一，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因着对我不了解，不清楚水深水浅，那群人看着我一脸厉色也不敢造次，纷纷退了两步，神情不忿的道：“并非我们执意要欺负他，只是禹一给禹州城带来了洪涝，害死了我们许多人，难不成我们连骂他都不能了？”
　　“呵呵！愚昧！”
　　“你胡说什么？！”
　　我好整以暇朝前走了两步，笑道：“我笑整个禹州城里没有一个明白人。禹一是人，不是神仙妖怪，凭他怎么可能带来洪涝？要说灾星，当是你们城主才是……”
　　“你这个妖女，休得污蔑我们城主！”有人激狂得喊道。
　　眼见着众怒又起，我略微收敛了一点，正色道：“这位不必激动，且听我细细说来。”
　　“禹一是十二年前被河水卷进了这里，那年漠河上游有一个清河镇闹瘟疫，举镇搬迁，搬迁的新址在望河河滩，望河河提未筑，时有洪水侵袭，因此清河镇的人齐心协力将望河水引入了宽大且河堤修筑的很高的漠河中。然而漠河虽大，却也无力支撑望河的水量，因此逢梅雨季节，便要会涨水，此地地势低，被淹很正常。若你们城主真的为你们着想，就应该带你们出去，将漠河分流。”
　　“竟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竟是误会了禹一不成？”
　　那些人半信半疑的看着我，偶尔尴尬的朝我身后瞥去。
　　醉儿此刻已经转过了头，震惊的看着我。
　　我朝她点了点头。
　　“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出去看看。”
　　我胸有成竹的补了一句。
　　“若是无事，还请诸位让我带禹一离开，刚刚不知道被哪位仁兄砸到了脑仁，此刻有些钻心的疼，还得赶紧就医才好。”说完我故意瞟了一眼罪魁祸首。
　　那壮汉立时低了头，做鹌鹑状。
　　我拉过禹一的手径自往外走。
　　如今我手上有金子了，也无需禹一日日来上工，且教他学字读书，待我生产之后，再带禹一一起出去。
　　兴许是我说的事情太过冲击，一路上，禹一和醉儿都是安安静静的跟在我身后。
　　回到禹一家的坡下时，遇到了柳郎中，他背着一个药草香，奇怪的看着我们一行三人。
　　“禹一做完工了？”问完，他还特意仰头望了望悬在正中的艳阳。
　　……
　　“哦，禹一今日讨半天假。”见半天没人回答，我连忙帮着应道。
　　柳郎中神色稀奇的点头，又打量了我们一眼，才朝醉儿道：“既然如此，醉儿随我来，新采的草药得赶紧晒了。”
　　醉儿愣愣的点头，随了去。
　　“啊！姐姐，你头疼。”柳郎中和醉儿远去了许久之后，禹一像是惊醒了一般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回头朝禹一狡黠一笑：“傻孩子，我骗他们的，那么小的石子那里会疼？”
　　禹一不信的抬头，似乎是想摸一下确认，又有些不敢，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我拉过他的手，往我后脑勺上一碰，问：“如何？起包了没？”
　　禹一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没。”
　　“这下相信了吧？”我松开他的手，笑道。
　　禹一这才放心的随我往家里走。
　　“姐姐，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漠河的事情？”忍了许久，禹一终于期期艾艾的问。
　　我顿了一下，低声道：“假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十二年前漠河发生的事情？
　　不过是仗着他们不会出去。
　　且发洪水无非是降雨增多或者两河相并两个理由。每年只有梅雨季节会多雨水，要是因为因为梅雨季节而导致洪涝，那应该是每年都会发生，不至于突然发生。又或者某一年突然发生，而不是禹一来了之后年年发生。这不太寻常，因此只可能是两河相并一个理由。
　　禹一惊讶的啊了一声，随即又垂头丧气起来。
　　看着他这副摸样，我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禹一虽然看起来憨傻，但是人人都如此指责他，只怕他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灾星，平白的把洪涝中被冲走的人命全背在了自己身上。从他不反抗就可以看出，别人的指责有多激烈，他心中的自责就有多深。
　　我伸手拍了拍禹一的肩膀，正色道：“你无须自责，我虽然是胡诌的，但是我可以保证禹州城的洪涝一定是两河相并造成，绝无可能是你带来的，这是天灾，你若是有这么厉害，怎的还会任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禹一眉头有些松动，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
　　“你若是信不过我，来年我带你出去看看如何？”
　　禹一诧异，瞪大眼睛看着我：“姐姐，你要出去？”
　　我正要回答，他又一脸焦急的拉住我的手臂：“你别走，姐姐，出去就会被吞进地里去！你就在这里陪着禹一好吗？”
　　我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放心，姐姐不会那么鲁莽，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姐姐，所以，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倒是你，禹一，若有机会，你愿意随姐姐出去吗？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你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禹一的眼中有了一丝期待的亮光，“姐姐，你能和我说说外面的世界吗？”
　　“当然。”
　　“不过，眼下，我们先要做好饭菜才行。他怕是饿了呢！”今日没有用早膳出的门，如今有些饥肠辘辘了。
　　禹一惊呼了一声，立时冲了回去。
　　等我推开木门进了院子，禹一已经笨手笨脚在淘米了，等他生了火，放好了锅。
　　我蹲坐在台阶上问：“禹一，你没有做过饭吗？”
　　动作生疏的比之我刚上凤凰山时还不如。
　　禹一僵住，羞红着脸摇头。
　　叹了一口气，我站了起来，走过去：“我来吧！”
　　“可是，姐姐……”禹一犹豫的看着我的肚子。
　　“无妨，你若担心，就和姐姐现学，往后等我将要临盆的时候，再做给我吃如何？”
　　其实我也不会，不过是在凤凰山上看先生做过，想着也不是什么难事。且总不能日日要柳郎中来给我们做饭吧？
　　禹一放了手，站在一边虚心的学习。
　　“姐姐，这个会不会切太大了？我在王屠户家吃的好像小一些。”
　　“姐姐，放两勺会不会太咸了一点？”
　　“啊，焦了焦了，是不是该放水了？”
　　“烧你的火！”我咬牙。
　　管得了后宫，我还做不好一道菜了？还就不信这个邪！
　　“好吃吗？”我夹了一筷子看不出原型的菜放到禹一碗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僵笑着放入嘴里。
　　没嚼，直接吞了。
　　“还行。”禹一龇着牙道。
　　“是吗？”我诧异，头一次下厨还行的话，应该算是有些天赋了吧？先生当初那么损毁我，是因为他要求太高了吗？
　　


###第八十六章 惊艳###


　　我仔细的在桌子上的两盘菜里挑了一块看起来略微鲜明一点的放到嘴里。
　　禹一眼神飘忽看着门外。
　　我镇定的吞下去，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
　　禹一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云淡风轻的摸样，轻声问：“好吃？”
　　我微笑：“还行，不过我食欲有些不好，不如禹一帮我都吃了如何？”
　　臭小子，竟敢骗我！
　　禹一苦了脸：“姐姐，我光吃饭行么？”
　　“呵呵，你觉得呢？”
　　下午，醉儿来的时候，禹一还保持着一脸菜色。惹得醉儿推门的动作都有些迟疑。
　　“来啦？醉儿！进来！”我坐在台阶上朝她打招呼。
　　醉儿勉强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
　　“金子。”
　　啊对，玉簪当的金子，忘记这回事了。我得去给禹一买些衣服。
　　“姐姐，你哪里的金子？”禹一好奇的凑了过来。
　　“哦，我把簪子当了。”
　　我接过金子从里面拿出一锭，余下的重新包起来放到醉儿手上。
　　“醉儿，　委托你啦！你要用的话尽管拿。”
　　醉儿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醉儿涨红了脸道：“不用。”
　　“姐姐，对不起。”禹一神色有些内疚，眼神盯着地面，手指头无意识的绕啊绕。
　　“傻孩子，你对不起什么？我是你姐姐，论理也该我来照顾你。待会儿午休过后，你随姐姐一道去街上买些衣服如何？”
　　“给姐姐的孩子吗？”禹一眼中放光。
　　难得有人这么喜欢我的孩子，我只觉得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喜悦和欣慰。
　　“嗯，给孩子买。”
　　“姐姐，孩子一出来就要穿这么大的衣服吗？”禹一诧异的看着我放到他面前比划的衣服问。
　　我乐道：“这是给你买的呀！”
　　他身上这一套想必是用了很久的，有些补丁，针脚也是又乱又粗。
　　“我我，我不用。”禹一退了两步。
　　“这么快就不听姐姐的话了？”我故作严肃。
　　禹一委屈的乖乖上前两步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错了。”
　　我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乖。”
　　禹一身后醉儿震惊的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禹一好歹也十六七的样子了，这样会不会太过了一点？可是禹一平日里说话的口气比之子君还要孩子气，我时常忍不住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收回手我装作淡然的转身继续看其他成衣。
　　因为我虽然会刺绣却不懂裁衣。所以还是决定连自己的并孩子的全部买成衣。
　　挑了一大包裹，才心满意足回了家。
　　回到家，我也不忙着让禹一试试新买的衣裳，只吩咐他先洗头洗脸。
　　禹一因着刚刚我那句话，不敢辩驳，乖乖照做。
　　洗好头发，他顶着一头湿发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洗完了。”
　　我愕然，不用擦干吗？
　　看着禹一毫无所觉的摸样，我叹了一口气，走到里屋取过一块布。
　　“坐在这里。”我用脚点了点脚下的台阶。
　　禹一依言坐了过去。
　　我跪坐在他身后，将他的湿发拨到脑后，用布包住他的脑袋，细细的揉擦。往日在宫里，桑榆就是这么为我擦发的，很是舒服。
　　一触及禹一的头，他全身一僵，继而想要回头。
　　我加了些力道把住他的脑袋，轻声道：“别动，姐姐帮你擦干。”
　　禹一大约是为了做工方便，头发只留到了肩膀以下将近一尺半长。然而乌黑浓密，我一束一束细细的擦，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结束。
　　兴许是太舒服了，禹一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
　　不愿打扰他，我干脆将他的头轻轻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放下帕子，仰头看起了风景。
　　天蔚蓝的好比蓝色的宝石，偶有雪白的云朵慢吞吞飘过，深秋的阳光带着桂花香投来，让人沉醉。
　　此处院子除了偶然风过带起树叶哗哗响，便只有禹一平稳的呼吸声。
　　好像时间停驻了一般。
　　我只觉得全身心都松懈了下来，或许，就留在这里，与回儿和禹一一起相伴到老也不错呢？
　　禹一这一觉睡的很香，足足睡了半个多时辰。
　　我肩膀都有些麻了。
　　“醒了？”我笑着问猛得将头撤离的禹一。
　　禹一霍然回头盯着我，眼神中划过一丝警惕和戒备。我有些错愕，待要再分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已经全是刚睡醒的懵懂。
　　是看错了吧？我摇了摇头。
　　“姐姐，我我我我…….”禹一羞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睡得可好？”我揶揄。
　　禹一更是无地自容的垂了头。
　　“既是醒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我伸手递到禹一面前，他迟疑了一下，搭在了我的手上，我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领着他回到了卧室，我将他按坐在椅子上。取过一旁的剪刀，我转到他面前细细端详。
　　他的眉型如剑，不过眉毛有些粗长，看起来很杂乱。英挺却不过精神。
　　胡子虽不多，却也零零散散长长短短的长在脸上。
　　大致明白该怎么做之后，我蹲下身，凑到他的面前。
　　“别动。”禹一大约不适应有人这么亲近，全身绷紧，好像随时要跳起来跑掉的感觉。
　　经我呵斥，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不敢再动。
　　因为头一次帮人修剪，我也有些紧张，全神贯注盯着他，直至一盏茶的功夫才弄好，结束时我和禹一的额头上都凝满了细密的汗。
　　放下剪子，绕到他身后，帮他把头发高高束起。
　　我拍了拍手，满意的打量眼前的成品。
　　棱角分明，额际饱满，双眉如剑直飞入鬓，大大的眼睛澄澈如湖水。鼻翼挺翘似山峰，嘴唇薄而纹理分明。真是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的程度！
　　可惜家里没有铜镜，不能让禹一立刻看看自己的摸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以了，去把刚刚姐姐给你买的那件白色的衣裳换上。”
　　禹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犹犹豫豫的回房去换衣服。
　　大半天也没个动静，我有些担忧的走了出去。
　　门口水缸边，一个白衣美少年正倾身顾影自怜。
　　我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嘭！”
　　门口处传来一声轻响。
　　我望过去，却是呆愣的醉儿一手扶门，一脚停在半空中。发出声音的是地上的药包。
　　禹一受了惊吓，一猛子窜回了屋里。
　　醉儿神色复杂的盯着禹一的方向，缓缓放下脚来。
　　似乎有情况呢！
　　我颇有兴味的观察。
　　若是醉儿能接受禹一，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我是不是该帮他们一把呢？
　　“醉儿，劳你送药过来，真是辛苦了。”
　　我走过去，捡起了药包，打断了醉儿的观望。
　　她回过神来，眼神飘忽的看着别处。
　　“你觉得禹一如何？”
　　醉儿猛地一惊，涨红了脸望着我：“什什什….么？”
　　啧啧啧，果然如此！
　　“我说你觉得禹一长得如何？”
　　“他他他……”醉儿说了半天也不肯回答。
　　误会才刚解除，想必她需要时间对禹一改观。
　　我也不逼她，朝她笑道：“若是和我站在一起，是不是有些姐弟相？”
　　醉儿神情复杂的又撇头望了一眼禹一的方向，垂头低声道：“嗯。”
　　“哦，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兴许是自己的面貌太过冲击，禹一一直到晚饭时分都没有出来。
　　为了撮合他二人，我留下了醉儿用饭。
　　比之中午略好一点，我的手艺有了一丁点改善，起码在醉儿面上没有看到嫌弃的神色。
　　“醉儿，劳烦你去叫一叫禹一可好？”
　　醉儿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
　　不多时，领着依旧是一身短装打扮的禹一进了大堂。
　　我暗叹，禹一果然还是需要时间适应啊。
　　吃饭的时候，大家对我的厨艺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整个过程，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饭菜上，禹一隔三差五偷觑我的脸色，醉儿时不时不经意撇头看禹一，我么，则是不动声色暗自观察他二人。
　　一顿饭下来，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醉儿告辞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我都担心她能不能安全到家。
　　有心想叫禹一送一送，又担心别禹一自己都回不来，因此也就作罢。
　　第二日按约定我要带禹一上街给镇上的人看看，　因此我起了个早。
　　开门一看，禹一已经起来了，正在水缸边偷偷打量自己。
　　猜着他大约是缓过来了，我笑着揶揄。
　　“怎么？禹一，水里有美人吗？”
　　禹一惊得急忙跳开。
　　“我我我……”
　　我走了过去，替他理了理衣襟。朝他嘱咐：“呆会儿别乱说话，也别笑，只需跟在我身后即可，好吗？”
　　禹一点头。
　　出了门，在坡下遇见醉儿。
　　果然是对禹一有意思呢，我暗笑。
　　行至街上，果然如我所料，众人皆震惊得盯着我三人，连路都走不动了。
　　我得意回头对着禹一笑道：“往后，咱们家怕是要被媒婆把门槛都踏平咯！”
　　“媒婆来做什么？”禹一惊讶的问。
　　我瞥了一眼低垂着头的醉儿，　朝禹一解释：“就是给你说亲，让你娶媳妇的人。”
　　禹一大惊，抓着我的袖子慌乱摇头：“我不要，我只要姐姐陪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姐姐哪能陪你一辈子？放心，姐姐会帮你找到真心喜欢你的人。”
　　


###第八十七章 寻人###


　　自那日我领着改头换面的禹一上了一趟街，镇上的人对禹一立时热络了起来，如我所料，隔三差五的也有些媒婆过来，却都被禹一赶了出去。
　　如今禹一也听话不去上工了，只是偶尔和醉儿一块出去帮柳郎中采些草药，或者打些猎物回来。
　　得醉儿教导，禹一的射猎技术是越来越好，每逢进山，都是满载而归，渐渐地，在镇上也有了些名气。
　　遇到难对付的野物，都会来找禹一和醉儿一块入山。他二人很是默契，往往箭无虚发。
　　到了十一月中，秋狩结束，按规矩封了山。
　　禹一便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和我学书习字。
　　“姐姐，是这样写的么？”
　　“错了。”
　　“哦，那是这样的么？”
　　“这里不对，少了一笔。”
　　“啊，在这里添一笔对吗？”
　　……
　　“非也，是在这下边添一横。”
　　“哦！”
　　“姐姐，我不想学了。”
　　“为何？”
　　“我太笨了。”
　　我看着禹一沮丧的神情，连忙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姐姐以前学字也是慢极了，等入了门，就容易多了。你别急！”
　　禹一一手托腮，一手懒懒的握着笔，将信将疑的望着我。
　　“若是你觉得无趣，要不姐姐教你作画？”
　　在凤凰山上，若是我觉得无聊，先生就教我画画，或是下棋，久而久之，我棋艺和画艺倒是长进了许多。
　　“画画？好啊好啊！我们镇上的艳娘画得可好了呢！”
　　“哦？是吗？”身份使然，总得有些技艺压身，倒是能理解。
　　“姐姐，我们画什么？”
　　“你想画什么？”
　　“姐姐，我想画咱们家，家里有姐姐，有我，还有小回儿。”
　　我愣了一下，笑道：“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禹一皱眉思索。
　　“醉儿啊！她对你诸多照顾，你怎的把她给忘了？”
　　禹一嘟囔着回答：“可是醉儿不是咱们家的。”
　　看来他二人还要些时日，我也不便说的太明白，随意点头道：“那就先画咱们三人吧！”
　　研了磨，我立在禹一身后教他从哪里下笔，间或也告诉他一些技巧，说起来很是奇怪，禹一学字不上心，这一画画却是聚精会神，领悟的也很快。我很是惊讶，看来人各有天赋。
　　及至后来，看着那幅画越来越有那么一点意思，忍不住手痒，在禹一身侧垂了头，握住他的手，与他一起作画。
　　兴许是长年握刀的原因，禹一指骨处有些厚茧。
　　“姐……姐姐！”禹一低声惊呼。
　　我低头朝他一笑，“别说话！”
　　禹一在我的指导下，已经勾勒出了整座院子，和那棵大树。
　　我在树下添了一张藤椅，简单勾勒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低眉敛目半卧在藤椅上。院子中间，一大一小两孩童正在玩蹴鞠，清风吹起二人的发带，在空中飞舞。
　　整幅画的意境十分的宁静安详。
　　我满意的落下最后一笔，松开禹一的手，问：“如何？”
　　……
　　不见动静，我诧异将视线从画上移至禹一的脸上，“呀！怎么这么红？可是受了凉？”如今虽然说是还没进入隆冬，刮来的风却已经开始有些刺骨了。
　　禹一惊醒过来，支支吾吾猛烈摇头。
　　我还待再说，他已经慌慌张张站了起来，朝门外冲。
　　“哎？！禹一？”
　　什么情况？
　　左思右想也实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只得作罢，想着等他回来再问好了。
　　收好了一切物什，我回了卧房休憩。
　　如今才不过怀胎三月多，竟开始犯困了。
　　朦胧睡了一觉，醒过来天有些暗了。
　　我披了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却不见禹一的踪影。我心里一咯噔，莫不是一直没有回来？
　　他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莫不是突然恢复了记忆想起来家人？
　　方才那副画也令我想起了娘亲，幼时她时常躺在后花园的藤椅上，看我和桑榆玩乐。那一幕极致温馨，因此我才会不假思索，提笔画了出来。
　　我大约也是期望着回儿能得我陪伴，欢乐成长罢！
　　眼下却不知是否刺激到了禹一，让他到现在还不肯回来。
　　我心中有些放心不下，　往日即便有事，禹一也不曾这么晚归来。只是他跑去了哪里？我该去哪里寻他？
　　仔细思索了一下他可能去的地方，我回屋添了一件斗篷，锁了门，往外走。
　　今日天气不太好，很可能随时会下雨，得赶紧找到禹一才是。
　　我紧了紧衣襟。
　　然而一直走到镇上，也没有看到禹一的影子，我急了起来，这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我似乎还是不够了解他，连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不清楚。
　　雨也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我一边撑开纸伞，一边担忧，禹一可别淋病了才好。
　　深一脚浅一脚，我朝街上走去。
　　因着天气冷，又下着雨，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让我见着熟人了。
　　“艳娘！”
　　我朝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大声呼唤。
　　那人诧异回头，定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我走过来。却正是艳娘无疑。
　　“宋姑娘？”
　　“是我！”我连连点头，好比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艳娘的手问：“你可曾见过禹一？”
　　“禹一？”艳娘诧异的重复了一遍，好像没有听懂一样。
　　“正是。”
　　“哟，这倒稀奇了，他向来只在你身边转悠的，怎的今日竟会撇开你而去了？呵呵，可见男人还是不可信的。”艳娘将手抽了出来，冷笑道。
　　眼下我心急如焚，她却还有心调笑，我求助的心顿时冷了下来。
　　“既然艳娘不曾见过，那我就不打扰了。”我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提起裙摆，继续往前走。
　　行了大约四五步，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你若想寻他，不如去东边山脚下看看。”
　　东边山脚下？那不是城主的地盘？
　　我回头想和艳娘确认一下，却见她已经大踏步离开，转眼已经走了十来步之远。
　　往日也听过城主颇为护着禹一，莫不是禹一竟和城主有些交情？
　

###第八十八章 过年###


　　一边思索一边小心翼翼撑伞往年走，及至仿佛走了十万八千里，才总算是到了东边山脚下。一抬头，却见一个小小身影快速从前面下来。
　　“醉儿？”柳郎中说她去采药草去了，原来采到这里来了？若是传言可信的话，城主该是一个神秘的非男非女又心思诡异的人，怎么他的底盘上，醉儿和禹一竟都能如入无人之境？
　　醉儿陡然站住，盯着我，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惊慌。
　　“你来找禹一？”
　　醉儿迟疑的点头。
　　果然有问题，明明柳郎中说她是去采草药，再则她出门的时候，禹一还在家。
　　我并不揭穿，问道：“可找到了？我听艳娘说在这边见过他。”
　　醉儿眼中划过一丝厌恶，回头看了一眼山上，低声道：“没有。不在这里，想是回去了。”神情并不紧急。
　　我心里有些没底，醉儿就从山上下来，她说没看见，应该不假。可是有没有可能被那个诡异而雌雄莫辩的城主给抓走了？听闻他最细皮相好的人，艳娘就是一个例证，如今禹一的模样也是顶尖的俊秀。难免不被他看上。
　　“会不会，城主把禹一抓了？”我问已经走到我面前的醉儿，她视线盯着别处，身形却稳妥得挡在我的面前。
　　醉儿脱口而出一句：“不会的。”说完又有些慌乱，急急低了头看着脚下，又说了一句：“不如回去吧，应是回去了。”
　　她既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多加质疑，只能心事重重跟在了醉儿身后往回走。
　　“艳娘不是好人。”走着走着，漆黑中突然听到前方醉儿低低的声音。
　　“什么？”我诧异的问。
　　“要离她远一点。”醉儿又道。
　　声音里有不容忽视的鄙夷。
　　真是稀奇，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起的嫌隙，难道只是因为艳娘想把醉儿拉入水兰汀？
　　兴许这个禹州城远比我所看到的要复杂的多呢！
　　回到家，已经夜深了，雨早已停了，坡下的稻田里弥漫着雨后的清香。与醉儿在前边就已经分别，此刻我又是忐忑又是担忧的立在坡下，双手合十。
　　请保佑禹一！
　　不管这座城有多复杂，只要禹一和回儿好好的，就可以了。
　　“姐姐？！”
　　也不知道我刚刚求的是什么神，竟如此灵验，睁开眼，禹一已经提着灯笼走到了我的眼前，他一脸紧张和惊慌，好像出走的人不是他却是我一般。
　　“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禹一紧紧抓着我的手，心有余悸的道。
　　我啼笑皆非得望着他，摇了摇头：“不过出来走走，别担忧！”
　　禹一抿了嘴，将灯笼递给我，然后脱下外衣披在我的肩头，还别说，的确有些凉意！我感动的笑望了禹一一眼，他竟然又脸红了，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都能看出他脸上的热意。
　　我心中一惊，莫不是？
　　往日里我都是把他当孩子看的，却忘了禹一与我年龄相仿，他虽然心思单纯，未必往别处想，但是他心中的希冀和渴求是直接的。不能掺假和掩饰，尤其他心性还是那么稚嫩的一个人。我有些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若是寻常人，你可以拒绝或者远离，可是禹一不行，他无亲无故，又心性单一，我不能突然寒了他的心，那会比往日禹州城里的人给他的伤害要大的多，来自依赖的人的伤害，往往是灭顶般难以承受。
　　唯一的办法就是悄无声息的转移他的注意力，眼下醉儿是不行的，一是她可能复杂的身份，二是禹一似乎对醉儿并不太注意。
　　真是后悔任由禹一将上门的媒婆赶了出去了。
　　如此反复忧愁了几日，又时时刻刻细细打量禹一，发现那夜有可能是我多想了，禹一依旧同以往一样，并无二致。我放心了些，同时平日里也多加注意，尽量与禹一保持男女大防，权当他是我家长大了的子君。
　　禹一偶尔也有些失落，好比以往我会帮他拭头，如今却借口肚子重，只每日里帮他束发。幸而他单纯，很快就自我调节好了，还不许我做事情，唯恐伤到了他的小回儿。
　　是的，他已经单方面的把回儿算作是他的了。
　　一转眼，已经是年末，禹州城里到处披红挂彩，一派过年的热闹景象。
　　禹一扶了我去看过一回，地面结了冰，我不慎滑了一跤，养了三日才得以下床，自此禹一就不愿让我出门了。
　　我有些遗憾，难得有一年会在外面过年，却不能出去瞧一瞧热闹。
　　同时又觉得有些恍惚，头一年入宫便在外面过年，这是不是不太吉利？也不知道京城里的人都怎么样了，是安心过年？还是也在思念？
　　正月初一，天气大好，珍珠白的阳光洒下来，将屋檐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散发着五彩的光芒，大树上驮着厚厚的雪，枝桠像是老人的鬓角，斑驳花白。
　　院子里却是干净紧实的泥土，禹一早早得起来扫了个干净才给我拜年。
　　我给他绣了一条腰带算作新年的礼物，他回了我一副画，是我穿着厚厚的雪白貂裘倚在门框朝外望的情景，很是安静祥和。忘了说，禹一如今的画工惊人，虽则还可进步，对他初学者的身份来说，却是神才。
　　用过早膳，禹一就和醉儿急急得出了门，说是今日里城主派彩头，祝愿大家一年平顺安康，丰裕富足。
　　听着远处人声鼎沸，我有些好奇起来，从出声伊始，我便都是规规矩矩呆在宋府内院，不曾见识过过年时节外面的景象，不知是不是比之上元节更加热闹。
　　眼下机会难得，瞅着禹一大约是要很晚才回的，我起身加了一件斗篷，锁了门，独自朝镇上走去。
　　路边还有些积雪，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到了街口。
　　到处是红袄红裤红鞋袜的小孩子跑来跑去，嘻嘻笑笑好像数不尽的欢愉。大人们都在路边翘首期盼，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有些期待。
　　看大伙儿都在等，我也就不往前走了，寻了一方屋檐，倚着廊柱慢慢等。
　　不知道是城主脚程慢，还是禹州城太大，等得我昏昏欲睡了，才有人激动的压低嗓子喊：“来了！来了！”
　　我一时惊醒，也如同小孩子一般探身望去。
　　远远的来了一群人，中间围了一定帷幔覆盖的金顶圆辇。簇拥的人太多，看上去好像圆辇是浮在空中的。莫名的多了一丝神圣。
　　圆辇越近，周遭的声音越低。
　　及至到了面前，才看出来，年轻的少男少女中间围着圆辇由八人抬着，此八人皆劲装打扮，头发高束扬在空中，铁制雕花的面具覆在脸上，身量的相似仿佛这八人其实是同一人的幻觉。
　　八人边上又围了八名少女，米分色的裙衫，腰间系了火红的束带，束带有些长，有些垂直脚踝，有些扬起来，有些曼妙。脸上却又通通裹着面纱，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不是妩媚勾人的，是如冰雪的冷，纵然她们手中撒着装着彩头的精细的红色锦囊。
　　到了近前，要抬头才能看到那围着红色绣着繁复花纹的帷幔的圆辇。因为厚重，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坐了一个身量甚小的人。
　　一动不动的，像是寺庙里供人供奉的菩萨。
　　兴许是一行人的鸦雀无声，又或者是一行人的冷漠，看热闹的人都收敛起来，孩童也被大人紧紧拉住，不得放肆。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圆辇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察觉到那一行十来人都不约而同朝我这边侧了侧身。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他们很快离开，全然不是我以为的脚程慢。
　　他们刚一走，人群又哄得一声热闹起来，争先恐后跑过去捡那行人抛下的彩头。
　　我深觉无趣，原来也不过如此。
　　正要走，却又听捡了彩头的人兴高采烈压低声音在闲话。
　　“今年竟不是艳娘领头了，莫不是城主厌弃了？”
　　“这不能吧？都多少年了？”
　　“真是奇怪。”
　　“嗯，的确是。”
　　后面还说了一些，却因为走远了，听的不甚清晰，大抵是城主喜新厌旧之类。
　　刚刚那一行人里娇娥们，却没见到过打扮特别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喜新的这一想法。
　　不过有一点却是解了惑了，难怪大家都传艳娘和城主有些牵扯，原是从这里看出来的。是真是假，只怕就要城主才知道了，然而城主那未足的身量，艳娘竟也是看得上的，倒让我错估了艳娘。
　　方才看簇拥着圆辇的人群里并未有醉儿和禹一的身影，莫不是已经回去了？我有些惴惴，别吓到禹一才好。
　　赶紧裹了斗篷往回赶。
　　走出一身热汗回到家，依旧锁着，和我出门前并无二致。
　　没回?去哪里玩了？
　　难不成还有我不知道的热闹可瞧？不过我是不准备再出去了，这一趟走得有些累。最近禹一手艺甚好了，我似乎圆润了许多，连带着肚里的那位也长，走路沉沉的。
　　我拿了个绣绷子坐在堂屋里禹一为我特制的软凳上，一边绣一边等。
　　直到响午，禹一才回来。
　　兴高采烈的掏出来一个锦囊给我。
　　“姐姐！给！”
　　我取了帕子递给他擦汗，顺手从他手里捏过锦囊，打开。
　　却是一个精细小巧的头钗。
　　“唔？还有这样的彩头？”
　　“嗯嗯，和醉儿换来的，她恰巧捡到了。”
　　刚刚看那些孩童拆开的锦囊，无一例外的是几枚铜币。眼下这头钗，怕是禹一买来哄我的，我也不说穿，乐呵呵别在了脑后。
　　“好看？”我笑问。
　　禹一怔怔的看着那头钗，呆呆道：“好看。”
　　晚上休憩时，我解头发的时候才想起来别了个头钗，举到灯下细细打量，却发现样式格外的特别，并非街上寻常的样子，总觉得那繁复的纹路有些眼熟，似乎和今日看过的那些铁面具有些相似。莫非真是捡来的彩头？
　

###第八十九章 殉职###


　　过了年，似乎很快，就入了春。院子里的大树开始在顶上冒出了新绿，娇嫩巍巍颤立在枝头，似乎还有些经不住未散尽的冬寒，格外惹人怜爱。风来风往也带来一些清新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
　　我放下手中的绣品，伸了一个懒腰，捧着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信步走到了院子里。今日城主解了入山的禁令，禹一和醉儿大清早就进了山，说是要给我补些猎物来补补身子。还要捕一只兔子来给我解闷。
　　从小到大，除了和先生一起养过一群鸽子之外，便不曾养过其他小动物，我不禁也开始期待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时不时溜到坡下眺望，及至到了夕阳西斜了，也不见他二人的踪影，怕是一时玩脱了形了。
　　我苦恼得瞪着凸出的肚子，若是我能也一起去该多好？那该多么恣意呢？
　　正坐在门框上出神的幻想，坡下远远传来禹一兴奋的与醉儿交谈的声音。
　　我猛得站了起来，脚步轻快的迎了过去。
　　“瞧瞧都什么时候了？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我故作生气得呵斥道。
　　醉儿偷眼觑了我一眼，偷偷转头溜了。
　　禹一有些心虚的嘿嘿朝我笑，有心想过来扶我，又担心箭头扛着得猎物散发的血腥味会让我不适反而倒退了一步。
　　我心软了下来，缓了神色，又想起百般期待的小兔子，不由期待的问：“兔子呢？藏哪里了？”
　　他一手藏在身后，想必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兔子了。
　　禹一听我提起，神色有些惴惴。犹豫了片刻，才抖着手递到我面前。
　　唔！？这兔子怎么瞧着这么像鸽子？
　　还是只灰色的！
　　和当初先生养的一模一样！
　　我顿时泄了气，所以，我是和鸽子太有缘了吗？
　　禹一似乎也觉得二者差异太大，见我神色不喜，干脆手一翻，将鸽子倒提在手里，呵呵安慰我道：“姐姐，不如咱们先炖了汤，过几日再给你找兔子？”
　　我正要点头，却不料那鸽子似乎听懂了一般，拼了命的扑腾，小小的褐色眼睛惊恐得盯着我，等等！怎么这么眼熟？
　　“慢着！”我急忙制止了禹一准备捏碎灰鸽脖子的举动。
　　“嗯？”禹一不解的看着我。
　　我不说话，从禹一手中捧过那只鸽子细细打量。
　　“这只鸽子你是怎么捉到的？”
　　禹一闻言有些赧然，笑道：“其实不是我捉了它，是它一头扑到我头上，死死的抓着我的头发，不愿离开。大约是被山里的其他野物吓破了胆了。”
　　这只灰鸽若我没有认错，应该就是先生养的那一群。先生曾说灰鸽比白鸽更为聪明，也更具隐蔽性。之所以会找上禹一，怕是因为他头上那根玉簪。前几日柳郎中说我那玉簪性冷，不宜再随身携带，怕冲了腹中的胎儿，因此我取了下来送给了禹一。
　　“咦，奇怪，姐姐，这鸽子怎么好像认识你一般？”
　　禹一惊奇的凑近用手戳神情安详的好似历经长途跋涉终于归来的旅人一般的灰鸽。
　　“呵呵，想是我身上没有杀伐之气罢!”我伸手顺了顺灰鸽背上因为禹一的靠近而拱起的羽毛。不着痕迹朝禹一道：“看来这鸽子倒是与我投缘，不如就养了吧，至于兔子，也不必着意去寻了。”
　　禹一忙不迭点头：“好，好！姐姐开心就好。”
　　我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愧疚，我似乎不该瞒着禹一。不过禹一在此地居住了十来年，尽管此地的人对他不甚和善，却也不能保证他能允许我引来外面的人。
　　先暂且瞒着吧。
　　这只灰鸽应是首领级别的，十分傲娇，禹一为它做了一个窝，它却死活不愿意呆在窝里，只是每日里懒懒得窝在我卧房的窗台上。不得已，只能为它在窗台上筑了窝。并且禹一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对于这个名字，它一反常态欣然接受了。
　　禹一给它起的名字叫：灰老大。
　　大约是生来难得有如此闲暇的时刻，灰老大日日晚起晚睡，白日里就随着我在院子里悠悠踱步，过得十分惬意。这么慵懒的态度一度让我很是怀疑是不是认错了。
　　不过它眼神里的锐利却让我选择了相信。
　　再则大不了就当养个宠物了。
　　一直养了月余，灰老大身形较刚来时足足大了一圈，也不知道是长身体还是发了福，总之有一次见它飞到大树顶上的时候，枝头抖动得很是厉害。
　　灰老大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体型问题，再喂它东西吃的时候就开始挑挑拣拣，没事也绕着屋子不停得转圈子，禹一说它大约是闷慌了，我却觉得它兴许是在锻炼它的体魄。
　　果然，到了四月中旬，屋外的桃花开的很是烂漫的时候，灰老大开始早睡早起，平日里也加大了锻炼的范围。偶尔一早就不见了影子，及至夕阳西下才踏着余晖归来。
　　见它神色越来越警醒锐利，我明白时间快到了。
　　同时心中也不免对灰老大肃然起敬起来，前一段时间，它怕是有意让禹一放松警惕，因着它分辨不出来禹一的来历和想法。
　　这一日是四月底，院子里的大树已经再一次枝繁茂盛。屋外的桃花花瓣系数落尽，乍一看以为是米分红绸布铺就。
　　我坐在台阶上，给回儿的帽子上绣月亮。太阳过于耀眼，我只盼望着回儿长大后能温柔如月之光华。心性也同月亮一般高洁。
　　灰老大在一旁不停的踱步，间或在针线篮子里挑挑捡捡，不多时就不耐烦了，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斜过来的眼神透着打量，像一个有着成熟心智的大人一般。
　　我心中一动，放下帽子，取了几根丝线，编了一股细细的绳结，放到灰老大眼前，果然它登时两眼放光。
　　是了，这绳结是先生教的，用来传递信息的暗语。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绳结绑在了灰老大的腿上，颜色是暗灰，乍一看还有些发现不了。
　　灰老大临飞前，围着我绕了一圈，像是道别。
　　晚饭时分，禹一回来了，我还想着怎么和他解释灰老大不在了的事情，却不料他比我更加躲躲藏藏。
　　“禹一？”在他又一次见到我就飞速逃窜的时候，我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禹一站住脚步，却将脸侧到另外一边。
　　“在生气？”往日里他同我赌气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光景。因而我试探的问道。
　　“没！没有！”禹一急急的回答。但是脸却依旧向着别处。
　　我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拉过禹一，就着壁上的灯光一看，果然，眼角和脸颊上均是青紫。
　　“谁欺负你？”我脱口就问。
　　“没，没人。”禹一垂头低声道。有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不成还是禹一主动挑起的？这绝无可能。我也不急着逼问他，只是拉了他在大堂做坐好，又取来一些伤药。
　　帮他细细的涂上。
　　刚涂完，禹一终于受不住我眼神的审判，接连张了几次嘴，才缓缓道出原委。
　　“是…是我先打他们的。”
　　他这么一说，我登时受惊不小，这不可能，禹一连还手都不会，怎么可能先动手？
　　“你别骗我，禹一，你如此善良，怎么可能去惹事？告诉姐姐，如果能帮你出气，咱们就想办法，如果不能，咱们就只能忍着了，如何？”
　　禹一猛烈摇头：“不是，姐姐，真是我先动手的，不过，不过….是因为他们把灰老大射死了。我才一时忍不住的。”
　　灰…灰老大，死了？
　　是有意还是无意？
　　“禹一，是谁射死了灰老大？”
　　“是和我们一起进山的猎户徐哥哥还有穆哥哥他们。他们也是不小心的，因为没有打到猎物，才一时发泄，把鸽子也猎了，却没想到正是咱们家的。他们打了我也给我道歉了。只是灰老大……”禹一说着说着竟是红了眼眶，平日里看他也不甚逗弄灰老大，却原来也已经感情颇深了么？
　　我想起早上灰老大临去前那一个眼神，悲从中来。
　　同时又想，难不成真的出不去了？
　　那么，要在这里过一生吗？
　　我愣愣的盯着禹一出神。
　　“姐姐？”
　　“你别伤心，我…要不我再帮你捕一只鸽子？”
　　我失笑摇头：“不必了。就这样吧！再说，过不久，就要照顾回儿了，哪里还能照顾到一个小宠物？”
　　这话不假，我们都是没有照顾过人的，回儿出生后只怕有的忙乱了。
　　如今我已经七个多月身孕了，行动都有些迟缓起来，偶尔还有回儿在肚子里踢我，力道不小，如此调皮好动，怕是有违我的愿望。
　　“你将灰老大放在哪里？”灰老大的家也不知是哪里，若是能就近埋葬，也算是给它一个陪伴。
　　“我怕你看了伤心，就把它葬在了南山上。以后我带你和回儿去看它。”
　　南山上？
　　也好。它的脾性冷傲，南山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离开之事，期待了月余，如今再一次成为泡影，心中难免失落。不过好在，回儿是我另一种期待！
　

###第九十章 洪涝###


　　月初，正式进入梅雨季节末期，雨水充沛，洪水将至。
　　禹州城里十分忙碌，倒不是农忙，而是迁徙，一年一次的洪灾即将到来。大家伙都开始将屋子里贵重的东西往山上搬，这也是唯一一次东山对禹州城民众开放。
　　我和禹一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不过一些细软铺卷并几套衣物。包起来也就两个大包袱。
　　“你们不嫌麻烦么？年年重建，若是允许出去，兴许水患的问题早就解决了。”
　　上山的队伍声势十分浩大。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末，好像长龙的尾巴。
　　我擦着额际的汗珠，在禹一的搀扶下慢慢走，心情的燥郁让我不禁有些埋怨起那个城主起来。
　　禹一笑道：“不麻烦，而且城主说外面的人都有歪心思，不好不好！”
　　我噗嗤一笑，这话大约也就禹一信了。
　　明摆就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想当个山大王罢了。
　　傍晚时分，才来到山腰，这里劈了一块大大的空地，临时搭建了无数排简易房舍。寻了一间空舍进去安置妥当，我坐在木凳上休整歇息。禹一听我的吩咐出去找醉儿和柳郎中，呆到一起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刚安定好的当夜就开始下大雨，瓢泼的大雨打在门前的土地上，泥水溅起三寸高。雷雨交加，闪电划过夜空，如白昼般耀眼。
　　兴许是声响过大，连我腹中孩儿都有些不安起来，不停的踢我。
　　我连忙轻声呢喃安慰。
　　却听得后方有呜呜声传来。
　　我汗毛倒竖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却原来是禹一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困兽一般呜呜哽咽抽噎。
　　“禹一？”我小心翼翼蹲下去靠近他，手试探得搭上他的肩膀。
　　他猛烈瑟缩，蜷缩的更加厉害。
　　我无措的收回手来。心中十分忧虑。
　　忽的又想起来，这禹州城的人都把洪灾算到了禹一的头上，时常咒骂，禹一虽则嘴上不说，只怕在心里早就认定自己是罪魁祸首了，今日这般，他并非怕洪灾，而是怕再有人因洪灾丧命吧？
　　因为别人的愚昧，禹一竟要受此责难！
　　“禹一，别怕，很快就过去了，这是天灾，与你无关！”我伸出手牢牢揽住禹一不断颤抖的身体。
　　“呜呜呜呜！”禹一挣扎的更厉害了，浑身更是抖得如筛子一般。
　　我暗衬禹一怕是魔怔了，想了想，我脚一歪，坐倒到地上，同时痛呼出声。
　　“哎呦！”
　　禹一果然停止了抖动，急切得探出头来。
　　“姐姐！”
　　我心中一喜，抚着肚子哼哼唧唧起来。
　　禹一登时脸色大变，扑过来扶住我，让我靠在他身上，同时叠声问：“怎么了？姐姐，你怎么了？”
　　听着他哭腔渐起，我连忙调整神色，深呼吸了几回。
　　“无碍！你扶我到凳子上去。”
　　刚坐好，突然一道闪电袭来，禹一扶着我的手一抖。脸色煞白。
　　“禹一，听我说！”我侧了身，挡住禹一的视线，同时双手扶住他的脸，让他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
　　“现在整个禹州城的人都在山上，不会出事的，你别怕！”
　　禹一半信半疑的盯着我，眼神微缩。
　　我试探着将他的头拉靠在我的肩上，像幼时娘亲哄我睡觉一样，伸手在他背上轻轻的拍打。不多时，禹一紧绷战栗的身躯逐渐平静下来，连呼吸也平缓得好比睡着了一般。
　　我偏头一看，可不是睡了么！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般贴在眼睑微微颤动，嘴唇紧抿，眉头处还有悸动，拢起来堆在眉心。
　　叹了一口气，我轻侧身看向门外。
　　“哎？”
　　艳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神色莫测的看着我。
　　“艳……”不等我出声询问，她已经迅速转身低垂着头走了。
　　什么情况？
　　“禹……”还未等我从艳娘一事中缓过神来，一袭翠绿的衣衫立刻印入眼帘。
　　“醉儿？你找禹一？”看醉儿神情担忧，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醉儿眼神觑着禹一，缓缓摇了摇头，“师傅让我来问你们可带了干粮？”
　　奇怪，刚刚禹一明明去找过他们了，怎的现在又巴巴跑过来问？
　　“哦，带了的。”我道。
　　醉儿愣愣的哦了一声，也不离去，仍旧呆呆的看着禹一。
　　“还有事？禹一怕惊雷，刚被我哄着睡了，你进来，咱们悄悄说话。”我朝醉儿招了招手。
　　醉儿犹豫了一下，最终垂着头摇了摇，和艳娘一样迅速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方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禹一这一睡一直把我肩膀给睡麻了才醒来，许是初醒，睡眼惺忪，神色迷茫，比之平日更为可爱。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
　　“如何？睡得香不香？”
　　半响，他才反应过来，两颊赤红，捧着脸跑了出去。
　　我看着外面电闪雷鸣十分激烈，心中怪异，莫不是一觉把毛病给睡好了？竟是不管不顾奔了出去？今日这三人都是不怕雨的吗？
　　怀孕辛苦，我也不愿多想，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这一养就养到了第二天。
　　睁开眼，便被涛涛水声吓得不轻，我揉了揉腿走到门口，顿时大骇。
　　怪道禹州城的人要恨禹一，这的确不同一般的洪水，一汪水已经蔓延到了山腰，离我们所在也就差一两个人高了。禹州城的人愚昧，这城主却一定不是，不然他也不会护着禹一，莫不是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愿意屡屡遭洪灾困扰也不离开？
　　看着洪水肆虐，我突然心生一计。
　　这禹州城虽然被城主设了阵法，但是他能困得住人，却一定困不住这水。若是我将消息扔在这水中，一定可以顺利带出。
　　中午时分，禹一不知道打哪里回来，神色舒畅。
　　“禹一，过来！”
　　我朝禹一招了招手。
　　他乖乖凑过来。
　　“你能否帮我寻一截木头过来？”
　　禹一讶异。
　　“闲来无事，教你雕小人如何？”
　　“呀，姐姐你还会雕小人？”禹一眼睛瞪大惊呼。
　　我略得意，难得在这里有门像样手艺。
　　“快去快去，别磨蹭。”
　　禹一兴起，飞奔去了。
　　不多时，就拎着几根木棍并两把匕首过来，木棍手臂粗，木质光滑，十分合适。
　　我手起刀落，木棍被我整齐削断成两截，分别一肘长。
　　“禹一，你想雕什么？”
　　禹一偷看了我一眼，闷声道：“我想雕姐姐。”
　　我大乐，“别把姐姐雕成丑八怪才好。”
　　禹一犹豫了一下，“那我还是等雕得好了再说。”
　　“嗯，不若你先雕个灰老大给我看看你的资质先？”任何一门手艺，都得从简入难方能保有不断进取的兴致。
　　禹一听话的呆到一般雕刻去了。
　　我望着手中的木棍，思索了一阵，拿定了主意。
　　两日后，禹一盯着我手中的龙王啧啧称奇。
　　我把龙王递给禹一，道：“帮姐姐把龙王扔到水里，并许个愿，求他老人家帮咱们禹州城把水退了。”
　　禹一半点犹豫都没有，爽快照办。
　　我暗暗祈祷，一年一度的洪水，先生你可千万莫错过了。
　　洪水来得凶猛，去得却十分缠绵。
　　足足在山上呆了十日之久，才退了个干净。
　　屋舍是石头堆砌，依旧坚挺的扎在原地，不过屋内却是黄泥满墙。
　　回到坡上，发现屋子已经只剩一圈地基。禹一似乎习惯了，将我和家当一起送到了柳郎中家，就独自一人去重建房屋了。
　　因为大家都忙，没人搭手，禹一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将将建好。
　　怪道我说刚来时，觉得禹一的屋子用的泥土十分新。
　　禹一刚刚领着我进了家门，我就忧愁了起来，眼看就要临盆了。一切小儿用物却都被洪水卷走了，还得从头再置办。
　　我这身子怕是没有办法去街上走动了。只能委托了禹一和醉儿。
　　他二人兴许是经验不足，直到响午过后才回，远远地听见十分嘈杂的声音。
　　莫不是买了太多，叫店家送货来了？
　　我勉力从榻上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只见坡下一群铁甲遮面的黑衣人押着禹一和醉儿急促而来。
　　禹一一脸惊慌的挣扎。
　　醉儿却是态度平稳。
　　什么事竟劳烦城主的人出面了？
　　我稳了稳神，走了出去。
　　“诸位，不知禹一和醉儿所犯何事？”
　　“你就是宋卿卿？”为首的人问。
　　我心中一惊，他如何知晓我叫宋卿卿？来此地，我只说我姓宋，别人也都称呼我宋姑娘，后来看我有孕，又转为叫我宋娘子。却从未有人知晓我的本名。
　　难不成……
　　“非也。”眼下情况不明，我还是不认的好。
　　“哼！休得骗我等。山外来了大量兵马，说是寻宋卿卿，这几年只有你是新来的，不是找你又是找谁？”那人冷哼道。
　　大量兵马？难道是先生？可是先生哪来的兵马？莫不是燕昭派的人？他知道我失踪了？可是眼下若被他寻到了，回儿怎么办？
　　我一时又喜又忧。
　　来人十分不耐烦，不等我思索妥当，就大手一挥，道：“抓起来！”
　　两个黑衣人领命前来，不由分说就架住我的双臂。
　　“等等。”我略挣了挣，抗议道。
　　领头人不悦的盯着我，道：“嗦什么？”
　　我好整以暇笑了笑，道：“你此行可是城主授意？”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恼怒斥责：“废话，难不成我还自作主张？你休得再拖延，带走！”
　　我乖乖得任那二人带着走，走到禹一面前时，我侧头道：“原来这是你的意思啊，禹一！”
　　五
　

###第九十三章 得救###


　　一想到此处，我眼泪就像奔涌的泉水，怎么也没有办法止住，胸口处的锐痛比之阵痛时还要凶猛。
　　“唔！”胸口处突然痉挛起来，我没有办法呼吸。
　　“卿卿！”先生惊呼着靠过来，在我脖颈处点了两下。我顿时缓了过来。
　　“你别伤心，孩子应该是活着的，我们寻了两天也没有看到孩子的……想是被贼人带走了。”先生急切道。
　　禹一？真是他带走了吗？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希望。
　　“你说带走，你没有抓到他们？”我紧紧盯着先生。
　　先生点头：“他们擅用阵法，虽然被我们折了大半兵力，然而主要的人却逃了个干净。”
　　“那稳婆呢？”稳婆和我同轿，若她在，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和你一起的老妇人吗？刀剑无眼，她……”
　　先生并未说完，我却已经心中寒意腾升。
　　死了是吗？
　　“先生，你别骗我，是不是怕我伤心，才故意说回儿被贼人带走了？”我抓着先生的衣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稳婆若是死在回儿出生前，那回儿必死无疑，若是死在我生产之后，那孩子必不是被禹一带走了。否则禹一不可能不将稳婆一道带走，也不会将我遗留。
　　先生怜悯得看着我：“我为何要骗你？且，被贼人带走，你怕是也一样伤心。”
　　我半信半疑看着先生。
　　“那稳婆怕是在你生下回儿之前就中了刀，只是硬挺着帮你接生。我去时她不过才死透大半个时辰。你被阵法护住，是我解开了阵法将你带了出来。”先生怕我不信，又细细解释道。
　　阵法？这倒是有可能。禹一知道我和先生的关系，给我设下阵法，只有先生才能解开，这样就可以避免有心或者无心的人误伤我。我才生产，自然不宜挪动，所以禹一才将我留在了那里。
　　只是禹一将孩子带走，是因为怕燕昭对回儿不利吗？毕竟众目睽睽下，先生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我心中感激万分。身体也顿时有了些气力。只要回儿还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一旦缓过神，之前忽略的问题就接踵而来。
　　喝过药，我拉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先生。
　　他看着我，了然的叹了一口气。
　　“问吧，我知无不言。”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虽然已经决裂，已经放弃，却还是不甘心的多问一句。纵然答案依旧只会让我锥心。
　　先生张了张嘴，眼睛里的怜悯多得要溢了出来。
　　我登时眼眶一热，有什么决堤而出。
　　“还在月子里呢！别哭！”
　　先生好似哄小孩一样，弯腰揽住我的肩膀，轻轻的拍。语气中又是心痛又是难过。
　　他怕是要后悔当日收我为徒了，学到的一样没有用上，还屡屡被伤。只怕再没有比我更不中用的了。
　　见我逐渐安静下来，先生才放开我，整了整衣襟坐回了轮椅上。将这次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我当日被劫后，先生心急如焚，又苦于不能宣扬，只能呆在王府，着百里领人到处搜寻。搜寻了几日无果，才将此事告诉了我爹爹。我爹爹一听这消息就病倒了，虽然着了子君全力配合先生，但因为爹爹病着，终归还是力度不够。
　　“爹爹病了？”我惊道。
　　“只是忧思过度，并不是大病，看到你回去，应该就能很快痊愈。”先生安抚道。
　　我心焦得点头，恨不能立刻回去。
　　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为我叙述。
　　沿着漠河寻了数月，终于在正月上元节的时候，燕昭心血来潮去落凤山看我，才得知我从未上山，起初他以为是我逃跑了，跑到相府质问的时候才知道我是被人劫走的。当即大发雷霆，斥责我爹如此大的事情竟也敢不上报。
　　爹爹当时只恨恨回了一句：“陛下能否告知微臣，我家丫头葬在哪里？”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震。
　　爹爹怀疑是燕昭所为？也不是没有道理。
　　先生摇了摇头：“当时陛下被气得都吐血了，看起来不像是他所为。且，当日他就回宫点派了傅将军和世清一同追查。派来十万大军一方面是因为查出这里有可能私自练兵，另一方面也是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你怕是……故而是为你报仇而来。”
　　“哼，为我报仇！？”我冷笑，“姑且就这么相信着吧！”
　　先生看我一脸戾气，欲言又止。
　　“傅将军又是哪位？怎不是许将军？”
　　“年底边境不太平，许将军回了驻地。事情紧急，便召了傅于坤傅小将军过来统领军队。”
　　傅于坤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窜上了将军之位，果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穆玲珑嫁给他了？”
　　似乎是讶异于我此时此刻还有心思八卦，先生怔了一下，摇头。
　　奇了！天时地利人和了，这二人却不急了。
　　“这禹州城你们想必踏了一个遍，查出什么了？”
　　可笑我还打算帮忙做个暗探，没成想燕昭就已经查出来了。这里这么封闭都能查到这些，可见燕昭的势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与陛下所料无异，这里的兵力只怕不止十万。那日攻过来时，我们只看到了一小部分，只怕是早就转移了。”
　　我咋舌，不止十万？禹州城并不大，怎可能有着整整十万大军而我却毫不知情？
　　“禹州城善阵法，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们也不过是看兵器库的规模大致猜的。做不得准。”
　　“他们是想造反吗？”我有些忧虑。
　　先生摇头：“不见得，禹州城与外面不通很多年了，要造反早该造反了，怎么会一直等到陛下羽翼丰满且国富民强的好时候？”
　　也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太平盛世，禹一想要起事连名目都找不到。
　　可是他明明说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去的啊！
　　难不成他也不过是听命于人？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因为他陪着我的这段时日，十分悠闲，绝不是要谋划一场造反该有的状态。倒像是在等候命令。
　　那么他听命于谁？是圣世王朝的人？还是领邦的人？
　　“我日前探听到这些兵力不日就要派上用场了，如今被燕昭查到，虽然会蛰伏一阵子，但终究是个祸患，且回儿还在他们手上，我怕……”
　　不知为何，禹一我很是信得过，但是若他是听命于人，回儿的生死也就由不得他掌控了。这么一想，我又心急如焚起来。
　　“卿卿放心，回儿屡屡化险为夷，是福大命大之人。你不用过于忧思。不过你说禹州城的兵力不日要派上用场？”
　　先生懂命理，他既如此说，我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一些。于是，我将这段时间所见所闻以及我的猜测告诉了先生。
　　先生眉心紧锁思索了一番，突然神情一松，朝我笑道：“咱们一个游离世外，一个不理朝堂，就不要再想这些事了，留给傅将军去处理吧！”
　　“倒也是！”我点头，“对了，此行陛下怎么会着你同行？他毕竟不知道咱们俩的关系。”
　　先生笑了：“陛下尚记得当日骆家庄骆二公子的话，因此特意来寻了我。”
　　“我在这里的消息，是先生透露给他的吧？不过禹一明明把梨花木雕送去了扬州啊？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先生莫不是能掐指算出？
　　先生却是诧异摇头：“什么梨花木雕？我明明是收到了小灰的消息。”
　　我大惊：“小灰还活着？”
　　不可能啊，明明禹一将它葬了！
　　“嗯，前段时间刚回来，我就透了风给陛下。幸好你还活着！”先生心有余悸的道。
　　我点头：“禹州城城主是好人！”
　　先生闻言张了张嘴，最后不置可否一笑。
　　又坐了一阵，先生替我把了脉，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
　　先生转身之际，我想了想，还是含泪奢望的问：“先生能为我寻一寻回儿吗？”
　　先生脚步一滞，转头看着我，迅速而坚定的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带回到你面前。”
　　“谢谢！”我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大约也就先生会为我操心一切了。我撇头看向窗外，蓝天还是那片蓝天，风却不是之前的风了！
　　我勉力爬起来，走到窗边，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菩萨！我愿以我十年寿命换回儿安康！
　
